《镇抚大秦》 镇抚大秦 第1节 《镇抚大秦》作者:一两故事换酒钱 文案: 十世轮回,九世沉淀。 最后一世,穿至大秦,在行将解脱跟生死间,明悟了周秦至清末,两千多年帝制的大变局真相。 变革者何? 变国家,变治式,变生计,变民众。 变世间但凡能变者。 就在嵇恒行将身亡之际,一道利落的声音,从秦渭水畔传来:“先生切莫一心求死,再给朕讲二两‘周秦间千古大变局’的故事。” 第001章 战国者,古今一大变革之会! “痛,太痛了!” 一间发着腐朽气味的牢狱中,一个因身体疼痛,蜷缩身体的青年,缓缓抬起眼皮,这是一双不合年龄、饱含沧桑的双眼,眼中充满着疲倦、悲怆及痛苦到肝肠寸断的绝望。 青年疲惫的双眼,痛苦的扫了眼四周,又沉沉的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再次穿越了。 这是第十次。 也会是最后一世。 一股剧烈的疼痛感袭来,他的身躯不断颤抖着,一股莫名的抽离感袭上了心间。 青年咬牙稳住身子,对这种情况早已习惯,知晓这是在发生什么。 上一世记忆的褪去,此生记忆的涌来。 …… “大秦,始皇三十五年,燕国贵族,诽谤朝政……”嵇恒缓缓睁开眼,脸色有些惨白,双眼却很坚毅,他已清楚这世的身份。 他是燕国贵族。 燕国灭亡后,嵇家举族被迁到了咸阳。 半年前,这具躯体的前身跟一些方士、儒生聚众诽谤始皇、诽谤秦政,被朝廷知晓,始皇震怒之下,‘以妖言乱黔首’为名下狱。 秋后,他将跟其余四百六十余人一起被坑杀。 这一世。 他为后世口中‘坑儒’中的一员。 “只有不到一月了吗?” 嵇恒抬起头,望着有些昏暗的牢狱,心绪格外的平静,“也好,不用再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惨淡乱世,也算是一个幸事。” “我已为天下尽心九世,这一世就这么结束吧。” “人力终究难敌天数。” “人间也太苦!” 嵇恒继续蜷缩着身子,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就这么和衣睡去。 今夜,他睡的很祥和,也很踏实。 甚至,他还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经历了九世。 第一世为宋末陆秀夫,第二世为五代中的后周王朴,第三世为元末脱脱,第四世为汉末皇甫嵩,第五世为隋末张须陀,第六世为明末孙传庭。 第七世为东晋桓温。 这一世,他励精图治,一心北伐,一统山河,结果不仅被皇帝猜忌,还被各方算计,体衰之时,终于是生出了怨恨。 跟这群昏君妄臣一起,怎么可能救得了天下? 他生出了自立之心。 只是每当他生出自立念头,就会突染恶疾,然他心志坚定,不为所动,依旧执意称帝,但最终在布置好称帝典礼之时,却突然暴毙而亡。 临死都没能坐上去。 第八世为三国诸葛亮。 这一世,他不再急于出世,而是在隆中恢复心态。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他的心绪恢复如常,刘备的三顾茅庐,最终打动了他,再次选择了出仕。 历经前面七世的磨砺,他的文韬武略早已达到生平巅峰,眼下君臣同心,他自信这一世定能一举匡扶天下,平定乱世。 他内外兼修,七擒孟获,五伐中原,为蜀汉鞠躬尽瘁,最终却因过度劳累,命殒五丈原。 功败垂成。 第八世的失败,对他的打击太大,心气在这一世被尽数耗光,锐气尽失。 第九世为唐末韩偓,这一世,他终其一朝,都只是在尽人事,看天命,唐灭之后,也并未再选择殉国,而是选择了归隐,不再过问尘事。 他对匡扶天下已彻底心死。 也不再寄望匡扶天下后,回到现代长生不老。 九世的记忆,如幻灯般在脑海闪现,又很快如泡影般幻灭,唯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 十日后。 “还有十五天,就是我的死期。” 嵇恒拾起一块石子,在监牢的墙壁上添了一横,对于即将到来的死期,他表现的很平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洒脱。 这时。 监牢外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一个干瘦狱卒迈着大步,来到嵇恒的监牢前,冷冷的扫了几眼,把监牢门打开,颇为吃味道:“你小子还真是走运,竟得了季公子赏识,季公子的父可是位列朝廷,快点利索点,把自己收拾一下,季公子在那边等你呢。” 嵇恒点点头,拍了拍赭衣,走出了监牢。 狱卒口中的季公子,是他前几日在牢中认识的。 此人似顶撞了自己父亲,被其父一怒之下,找关系给关了进来,说是要磨磨其性子,但终究只是口硬心软,只限制了其自由,日常依旧是粳米肉食,但也足以让监牢的人羡嫉不已。 他们吃的可都是难以下咽的餱(hou)食。 甚至餱食也只有狱中较有身份的官员、儒生、方士及部分六国贵族才能吃上,至于底层士人、家道中落的贵族及被株连全族的罪犯,别说餱食,能给点带米屑的糠饼就不错了。 他之所以跟这位季公子搭上关系,并没多少曲折离奇、跌宕起伏的过程,只是前几日这季公子跟狱中儒生争吵时,他无意间说了句令这位季公子听着顺耳的话。 仅此而已。 眼下大秦江山岌岌可危,但关中不少人依旧对始皇很是崇敬,这位季公子就是其中一人。 只是这季公子毕竟年少,又岂会是深谙唇枪舌剑的儒生对手,几番对峙下来,除了自己被说的面红耳赤、怒发冲冠,气的吵着嚷着要找人宰了那些儒生外,却是拿儒生没有丝毫办法。 将死之人,无敌之人! 嵇恒只是在儒生叫骂最凶的时候,说了一句‘劝君少骂秦始皇’。 他这稀疏平常的一句,若在平时,很难引人瞩目,只是身处狱中,牢狱关押的又都是即将被始皇处死的儒生、方士、贵族,而他本为燕国贵族,自是激起了众怒,被狱中上百人群起而攻之,不仅被骂成了叛徒,还被开除了‘贵族籍’。 被人一阵指鼻狂骂,嵇恒也是有些恼了。 继续出言驳斥了几句。 而他驳斥儒生的那些粗鄙之见,也是引经据典、有理有据,让这季公子不禁眼前一亮,甚至主动邀请他一起同饮同食,能以一些学识换些酒肉,在嵇恒看来,自是划算的。 人之将死,何必去亏待自己? 一来二去。 两人就有了一定的交情。 信步间,嵇恒到了一间僻静小屋。 屋中人似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不过并未出门迎接,只有一道颇为兴奋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嵇恒,你这次该好好讲讲那‘战国者,古今一大变革之会’了。” “我这次可是带了酒!” 第002章 天之变局,尚未始定! 牢狱偏僻小屋内。 嵇恒跟季公子相向而坐。 案上摆着一壶浊酒,一盘早已切好的羊腿肉,两个较为粗制的锅盔,铜盘上还摆着一个灰蒙的陶罐,罐中装着的是用盐腌制好的肉酱,味道很重。 在秦朝,像案上摆放的丰盛饮食,唯有公乘以上高爵才能吃到。 寻常人根本没资格。 嵇恒微微颔首,并没什么讲究,就这么吃了起来。 季公子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也并不是很在意,只是嘴中一直念叨着,上次嵇恒无意道出的‘战国者,古今一大变革之会’,似对这句话很有感觉。 浊酒入肚,腹中生出一股热气。 嵇恒这才缓缓道: “周秦间为天地千古一大变局。” 镇抚大秦 第2节 “自古皆封建诸侯,各国其君,卿大夫亦世其官,成例相沿,视为固然。” “其后积弊日甚,暴君荒主,既虐用其民,无有底止,强臣大族有篡弑相仍,祸乱不已。” “再并为七国,益务战争,肝脑涂地,其实不得不变。” “于是……” 嵇恒抬头,看向了远处天穹,空中仿佛多出了道道霹雳,在制止他继续开口。 恍惚间。 他想到了自己第二世。 第二世时,他为后周大臣王朴。 借着后世记忆,他在天下予取予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如有神人相助,帮助周世宗几近横扫天下,可惜因泄露太多天机,最终跟周世宗齐齐暴毙,后周也因此被逆臣篡夺。 功败垂成! “于是什么?”季公子好奇问道。 嵇恒沉吟片刻,重新组织语言,继续道:“于是秦起襄公、章于文、穆、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 “角群雄而定一尊。” “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天下之一统,实乃‘势’‘气运’‘天之变局’为之也!” “然数千年世侯、世卿之局,非一时难剧变。” “因而……” 嵇恒看向天穹,眼中闪过一抹凌厉。 第二世时,他因泄露天机夭亡,但这一世,他就没想过去匡扶天下。 现在身陷牢狱,半月后就会被坑杀,就算真遭天谴,注定早夭,但他现在也就只能活十五天,早几天晚几天死,对他有什么区别呢? 横竖都一死罢了! 他肃然道: “因而这场天之变局,就算大秦一统了天下,也依旧不会结束。” “这场足以影响华夏千古的变局才刚刚开始。” “大秦一统天下,只是气运为之!” 话音落下,四下死寂。 季公子愣了一下,好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有点迷糊。 前面嵇恒不是还在夸秦吗?怎么突然话锋一转,就变成大秦一统天下只是运气好了? 一墙之隔。 听到隔墙传来的话,扶苏脸色陡然一变。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说动始皇,让始皇来查看胡亥近日的改观,结果就撞上了这些。 “父皇……儿臣……”扶苏额头冷汗涔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前不久。 赵高因卖官鬻爵的事被揭发,在证据确凿下入了狱,而胡亥因跟赵高关系亲近,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数次为赵高求情。 最终惹怒了始皇,被始皇当场下了狱。 狱中艰苦。 扶苏身为兄长,岂能坐视不管? 在有意提点了胡亥几句后,便开始向始皇求情,更是多次直言胡亥已改错自新,也认识到了错误。 而今更是在狱中深刻反省。 最终。 他说动了始皇。 不过始皇显然对扶苏的说法并不信服,而是选择前来狱中,实地查看一下情况。 只要不出现意外,胡亥老实的待在狱中,这次的牢狱之灾基本就结束了,只是扶苏怎么都没想到,临末会遇见这事。 跟胡亥对饮畅谈之人,他其实有所了解,此人为燕国贵族,因卷入方士儒生的谤议,被牵连入狱。 前几日。 胡亥跟此人都是正常在交谈,何以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 一时间。 扶苏也是慌了神。 但始皇就在身旁,他却是不敢置之不理,而且还关系着幼弟。 扶苏沉吟片刻,冷声道:“父皇,此人为六国余孽,对大秦本就怨恨有加,而今死期将至,已是彻底破罐破摔,所以才敢这么口无遮拦,还请父皇不要把这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这是儿臣失察,请父皇恕罪。” 嬴政面色漠然。 让人根本看不出喜怒之色。 他其实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还不至于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他十三岁即位,在位数十年,听过太多咒秦、骂秦、怨秦、恨秦的话了,就是刚才踏入牢狱,四周对自己、对大秦的咒骂之声,又可曾少过? 隔墙。 季公子在愣了一阵后,终于是反应过来,面露愠色,拍案怒喝道:“嵇恒,大秦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一个罪犯,是我让你能吃好喝好,我是让你讲大秦过去的丰功伟业的,不是让你来对大秦评头论足的。” “你没这个资格!” 嵇恒面色如常,将酒壶揽入怀,仰头倒灌入口。 双眼惺忪道:“你不是让我讲‘战国者,古今一大变革之会’吗?” “我本来是不欲多说的,只是方才想通了,我命不久矣,又何必去顾虑太多?” “变革者何?” “变国家,变治道,变生计,变民众!” “不过这些对大秦尚过于遥远,因为大秦连这个乱世都未终结。” “胡说八道。”胡亥愤然起身,满眼怒火。 “胡说八道?”嵇恒摇摇头,神色轻叹道:“你太高看大秦对天下的控制了,大秦眼下只是空有一统之名,并无统一之实。” “打天下跟治天下是两回事。” “天下一统之后,新建的帝国必须完成从一个军事国家向文治国家的转变,这也意味着,大秦唯有将关东六国的文化、制度,完成彻底的社会整合,如此才算真正终结了乱世。” “但大秦立国近十年,现状又是如何呢?” “黔首未集及旧贵族乱法之事,并未得到一星半点的解决。” “这难道能被称作终结了乱世?” 第003章 杀我者,扶苏也! 季公子皱了皱眉,对嵇恒的话不太高兴,但也并未发怒,神色微异道:“黔首未集?这句话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嵇恒继续一口浊酒一口肉。 吃的满口留香。 隔墙。 扶苏自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稍许还有些惊怒,只是在听到‘黔首未集’时,整个人不禁愣住,神色陡然变得急促不安,完全不敢抬头看一旁的始皇。 这句话是他之前说的。 大半年前,不少儒生、方士当街诽谤秦政,始皇一怒之下,下令坑杀方士,他那时去劝谏始皇,说:“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不过始皇当时对此却很是震怒。 他也因此遭到冷落。 而今此事早已过去,然嵇恒这番开口,却是将旧事重提,始皇这次前来,本就是对胡亥亲近六国贵族心有不满,眼下又牵扯到自己跟儒家,只怕会令始皇更加愤怒。 扶苏低垂着头,心中暗暗叫苦。 “我想起了。” 季公子陡然抬起头,眼中露出一抹流光,振奋道:“我就说这话怎么这耳熟。” “半年前,这是大……长公子劝谏始皇时说的,不过当时却惹得始皇震怒,长公子也因此被闲置了一段时间,前段时间才开始重新理事,所以你说的不对。” “如大秦真的黔首未集,始皇又何必会震怒?” 嵇恒面色如常,将酒壶放下,不以为然道:“你这解释就太过牵强了,始皇怒,是因扶苏没有眼力见,到那时还在给儒生求情,并非是因为这句话说错了。” “甚至……” 嵇恒顿了一下,才道:“始皇对扶苏有如此见地,还是很高兴的,不然就凭扶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根本就不值得再培养。” “而且你真认为始皇迁怒扶苏是不满?” “难道不是?”季公子蹙眉,随即也很是不满道:“是长公子,你虽被判处了死刑,也的确刑期将近,但也不能随意喊叫公子名讳。” 嵇恒摇摇头,并没放心上。 而今的他,生死早已看淡,又岂会在意这些? 他用手枕着头,找个了舒服的姿势,就这么仰躺着,缓缓道:“你就不要用外界的要求,来规劝我这将死之人了。” “一两故事一两酒,你给酒来我开口,至于怎么讲怎么说,这得由我选择。” 镇抚大秦 第3节 “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 “我心中自有权衡。” “我如果没猜错,长公子说出这句话时,始皇应是且怒且喜且忧。” 听到嵇恒的话,季公子面露愠色。 嵇恒却没搭理,自顾自道:“始皇怒的是扶苏公然顶撞自己,否认自己的政策。” “喜的是扶苏敏锐的观察到了大秦现在的统治现状,并对其有着清醒的认识。” “忧的是扶苏涉事不深,没有自己的班底,尤其是缺乏军功,一旦始皇去世,就目下扶苏的表现,根本无法控制朝局。” 季公子拍案而起,神色又惊又怒。 “放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嵇恒,你真以为被判处了死刑,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吗?” 胡亥此刻只觉毛骨悚然。 他本是想让嵇恒来讲一下‘周秦之间的大变局’,让他对天下过去形势能有些了解,但却是怎么都没想到,嵇恒会这么无法无天,不仅不为长兄名称避讳,还诅咒始皇去世。 这是他断不能容忍的。 若是这番话被传出去,他更是会受到不小牵连。 他如何不怒不惧? 一墙之隔。 扶苏也是大惊失色。 嵇恒不尊重自己就罢了,还敢直接诅咒父皇,真是岂有此理。 扶苏阴沉着脸,霍然起身,道:“父皇,嵇恒多次言出不忌,儿臣请令,立即诛杀此人。” 嬴政面色微沉,眼中露出森然杀意。 只是在看向扶苏时,目光微微停顿,最终所有的杀意,都化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凝重,等目光移开时,本有些阴沉的脸色,已恢复如常。 嬴政平静道:“朕已判其死期,又岂能出尔反尔?” “可是父皇……”扶苏这下是真急了,嵇恒眼下都敢直接咒始皇去世,若是让其继续说下去,只怕会说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话。 他为人子,岂能坐视父皇受辱? 然而,不等他再次请求,嬴政便漠然看了过来,平静道:“曾子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朕也是想听听,这将死的六国之人,对大秦究竟是何看法。” “此人虽言语狷狂,却也不无道理。” “世上哪有万寿无疆之人?” “江河不舍昼夜,岁月不留白头,逝者如斯,纵圣贤也不能常驻世间。” 闻言。 “父皇——”扶苏眼睛陡然一红,悲从心来。 他向来不惧始皇的任何惩罚,打他骂他,甚或教他去死,都不曾有任何不堪之感,但突然听到始皇承认自己也会老时,终于是忍受不住,直接红了眼。 嬴政心中长吁一声,拍了拍扶苏肩膀。 并没有再开口。 隔墙。 对于季公子的暴怒,嵇恒并不在意。 现在的始皇,在关中不少人心中,还是同苍天等高。 但始皇是人,是人就注定难逃一死。 他淡淡道: “就事论事。” “我不与你争辩其他。” “或许你认为我在胡说八道,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听到一个消息。” “扶苏会被始皇派去北疆,与蒙恬共事。” “到时自能佐证我的观点。” “虽然那时我已魂归九霄,却也算还了这顿酒肉之情。” “始皇为扶苏铺垫好了一切,但大厦将倾,又岂是扶苏能力挽狂澜的?” “扶苏的政见太浅显,也根本不知天下之害,久居宫闱,对大秦的政策了解不深,空谈仁义,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甚至……” “我之所以被杀,也是为他所害。” 话音落下。 胡亥却是愣了一下,不悦道:“你这完全是血口喷人。” “你的罪状早已定下,是因诽谤始皇、诽谤大政,跟长公子有什么干系?” “当初你们伏法,长公子可是亲自替你们求了情,你前面说的那‘黔首未集’,就是长公子为尔等求情时说出的,现在你临死,倒怪起长公子来了?” “难道六国之人,都这么厚颜无耻?” 第004章 大舟已过巨波海,新帆却覆江河前! 隔墙。 扶苏满脸愤懑和恼怒。 他就不认识嵇恒,何谈去坑害他? 这完全是欲加之罪! 他连忙解释道:“父皇,儿臣之前根本就不认识此人,断不可能去陷害他。” “儿臣属实冤枉。” 嬴政看着神色委屈的扶苏,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继续听下去吧,他的确看出了一些外界没察觉到的东西。” 闻言。 扶苏一下子怔住了。 嵇恒摇了摇酒壶,还剩最后两口了。 他开口道:“我前面说过,周秦间为千古之大变局,其间需要变革的东西很多。” “大秦想真正坐稳天下,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天下一统’,这个一统非是地界上的一统,还包含文化、思想、经济、体制等方方面面。” “大秦显然没有做到。” “眼下大秦最亟需解决的问题,的确是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 “但这两个问题只是表象,真正的矛盾是大秦体制跟关东六国体制间冲突,这是两种思想文化的冲突。” “当初荀子入秦,曾留下一长文。” “上面连用四个‘古之’,高度评价了秦地风俗,并感叹‘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佚而治,约而详,不烦其功,治之幸也。秦类之矣’。” “荀子为惊世大儒,尚且为秦地震撼,何况是寻常黔首?” “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七国异族,诸侯制法,各殊习俗。” “战国之际,各地因诸侯不同,治理方式不同,因而构成了不同的文化。” “这些文化的差异,直接或间接的导致了不同地域间政治文化和治理模式的不同,而这些不同在总体上又表现为关东跟关中两种风格的对立。” “这种对立是大变局之下,一统的王朝必须去解决的。” “只不过现在落到了大秦身上。” “始皇及治国大臣显然对此是有所察觉,开国之初,便废除封建,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律法一体,官制一体,治权集于国服,上下统一政令,让帝国如臂使指。” “而后更是彻底贯彻将天下定于一。” “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改币制等一系列举措。” “但这些举措对改善对立帮助不大。” “我前几年,曾看过《语书》上面记有现任内史腾的上书,上面写道:‘今法律令已具矣,而吏民莫用,乡俗淫失之民不止……私好、乡俗之心不变!’” “你可知南郡归秦多少年了?” 嵇恒突然问起了胡亥。 胡亥一愣,很利索的摇了摇头。 他生来就住在宫中,哪知道这些细枝末节? “南郡是始皇即位那年设立的,不过南郡过去早就为秦国实际占领,因而真正算下来,秦统治南郡的时间已近达六十年。” “六十年,南郡的私好、乡俗之心不变,依旧盛行楚俗。” “这便足见以秦国为代表的关中文化和以楚国为代表的关东文化矛盾之剧烈。” “由此也能得出,仅靠一统制度,是完成不了社会整合的。” “必须要从思想文化上做改变。” “始皇意识到了吗?” 胡亥脸色一沉,目光有些不善。 若是嵇恒还敢口出不逊,他定要让嵇恒好看。 镇抚大秦 第4节 扶苏同样目光微冷。 嬴政眼中却是露出一抹好奇之色,他现在也颇为好奇,嵇恒这些六国之人眼中,他是否有意识到想彻底完成国家整合,必须要从意识层面着手? 嵇恒摸了摸下巴,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始皇应该是意识到了。” “或许在朝臣眼中,焚书坑杀,是为统一意识。” “即罢黜百家,独尊法术。” “但在我看来,这个理解有问题。” “大秦立国以来,一直就在力推法制,试图用关中的文化、体制去统治天下。” “只是八九年过去,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之事不仅没得到解决,甚至还愈演愈烈,朝廷对天下的控制力也在不断削弱,始皇不可能察觉不到。” “因而始皇一定会转变想法。” “即用带有鲜明儒家特点的礼乐去换取关东黔首支持。” “而这便正好印证了我前面所讲。” “杀我者,扶苏也!” 嵇恒的话说出,四下彻底安静。 胡亥眉头紧皱,挠了挠头,有点理不清状况。 父皇想启用儒家? 不可能。 他过去一直待在始皇身边,跟始皇很是亲近,从来没听到父皇提及过,而且这跟嵇恒以及跟大兄长有什么关系? 两者完全是两码事。 嵇恒将壶中的最后一口酒饮下。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说错。 虽的确有些难以置信,但事实的确如此。 他第四世为皇甫嵩,讨伐黄巾时去过会稽,亲眼见过会稽刻石。 上面石刻就写有:‘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黔首修絜(洁),人乐同则,嘉保泰平’。 这篇刻文就带有鲜明的儒家礼乐色彩。 之所以让季公子困惑,是因这篇刻文并未现世,这是始皇第五次东巡,也就是最后一次东巡时所刻,时间是在两年后。 眼下外界对此自是一无所知。 正是因为对此有了解,所以他才能更透彻的洞悉到焚书坑儒的真相。 他并不清楚始皇的真正意图,或许是真起了转变之心,亦或者是察觉到身体欠安,想提前为扶苏上位奠定一些基础,无论哪一种,都注定会发生焚书坑儒。 因为扶苏被始皇认定为了‘秦二世’! 这就是理由! “不对。”胡亥面露不悦,道:“你这完全就是在乱说一通,这分明是两码事,哪有什么干系?长公子就没见过你,又岂会对你生出加害之心?” “你也莫要忘了,这是始皇判的坑杀。” “跟长公子又有什么关系?” 嵇恒将酒壶放在地上,缓缓直起身子,朝小屋外走去,边走边道:“酒已喝完了,我就先回去了,等下次有酒时,我再来给你作答。” “你可以先去想想。” “儒生、方士、还有我这些贵族余孽,过去难道没有诽谤朝政?没有诽谤始皇?为什么这一次始皇会这么震怒?甚至是不听任何劝谏,直接就下令坑杀?” “这一切都有原因。” “而原因我前面已经说过了。” “大舟已过巨波海,新帆却覆江河前。” “奈何!奈何!” 第005章 嵇恒真因我而死? 胡亥眉头紧锁。 他觉得嵇恒是在糊弄玄虚,完全是莫须有的事,偏要生编硬造一个。 但一想到大兄长之前所说‘黔首未集’,以及嵇恒这言之凿凿的模样,心中又有些拿不定主意,若是此事为真,或许还有一番说法。 胡亥目光阴晴不定。 良久,他忍不住叹气一声,神色惆怅道:“若是赵高在就好了,有他在一旁提点,我又怎会完全不明就里?” “只是大兄长真会去‘害’嵇恒?” “这可能吗?” 胡亥看着眼前狼藉的大案,惆怅的叹气一声,拂袖离开了这间小屋。 另一侧。 扶苏脸色青红,神情颇为郁闷。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嵇恒要污蔑自己? 他很肯定自己不认识嵇恒。 也不可能认识! 他作为始皇之子,深知始皇的喜好。 始皇对燕人十分厌恶。 而这一切自然是有原因的。 早前,始皇跟太子丹关系情同手足,但后面因立场不同,开始生出嫌隙,甚至是互相仇视。 而后为阻止大秦一统天下,太子丹更是命荆轲于献图之际,刺杀始皇,三年前,始皇在兰池遇到贼人袭杀,经廷尉府查命,这股贼人背后也有燕国贵族的身影。 始皇如此憎恶燕人,他又岂敢亲近燕人? 他从始至终就没听说过嵇恒。 若非胡亥被父皇下狱,他作为兄长,于情于理来狱中探望安抚,只怕此生都不会听到任何有关嵇恒的消息。 他想不明白,更想不通。 嬴政负手而立,把一切都看在眼中,淡淡道:“扶苏,你认为此人说的如何?” 扶苏作揖道:“回父皇,儿臣认为此人所言,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全凭个人臆想,凭空捏造,毫无半点根据,尽是些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嬴政微微蹙眉,冷声道:“你听了这么久,就这点认识吗?” 扶苏面色一白,道:“儿臣愚笨。” 嬴政深深的看了扶苏一眼,暗暗的摇了摇头,迈步朝狱外走去。 同时一道声音,传入扶苏耳中。 “你也下去好好想想吧。” “此人的确恨秦憎秦,但朕认为,他所言不无道理。” 扶苏楞在原地,身子微微一颤,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父皇认为,他是因我而死!” “这怎么可能?” “我之前根本就不认识他,又如何会想着去加害他?” “而且我自记事以来,从未生出过任何加害他人的念头,此人为燕人,跟我没有任何交集,为何父皇会这么说?” “扶苏不懂!” 扶苏现在彻底茫然了。 始皇是判嵇恒被坑杀的人,自不可能出错,那便只可能是自己意会错了。 但他又岂会去害一个无相干的人? 这毫无理由啊! 良久。 “其中难道还有我不知的隐情?” 扶苏镇定下心神,他手扶着大案,眼中困惑之色不减,“嵇恒方才也说了,原因就在他前面说的话中,我现在需静下心来,好好的理一理,应该能明白话中的一些深意。” “但他为何会是因我而死?” “他不是被父皇判处的坑杀之刑吗?也是廷尉府查处的,我全程都未参与,近些年,我也未跟燕国贵族有过任何交集,唯一一次求情,还是为几个儒生,何以就成了‘害人凶手’?” 他想不明白。 也实在是想不通。 狱中。 嵇恒回到了自己牢狱。 在回来的途中,自是没少被两旁的儒生、方士冷嘲热讽,但他直接无视了。 他心中有事。 前面为季公子指点,无意泄露了一些天机。 而今他感觉自己前几世的一些生活记忆,开始被逐渐淡忘,唯留下那些印象深刻的记忆。 这一次的淡忘跟穿越来时不同,穿越来时,他有着完整的九世记忆,在被抽离后,脑海中还是留有一些残存记忆,只是随着这次泄露,这些残存记忆变得更加精练。 或许用不了几次。 他前九世的记忆中,一些细节会开始模糊,唯留下一副模糊的影子。 镇抚大秦 第5节 嵇恒其实并不太在意。 每一次穿越,残存最多的记忆,其实是上一世的,至于更前面的记忆,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去,对他而言,最有用的其实是经验。 上一世,也就是第九世,他为唐末韩偓。 这一世,经过第八世的痛心失败,早就被磨灭了心气,因而并没太多记忆点,记得最多的其实是那些唐诗,以及唐亡之后,自己作为一名隐士,纵情山水的闲适。 但也并非没有。 他作为隐士时,曾专研过药道。 回忆着脑海中的那几幅药方,他拾起狱中的一枚小石子,在牢狱的墙壁上篆刻起来。 人活一世,总要留点什么。 虽然他命不久矣,但这些药方,日后若能为外界所知,或许能救下不少人,也算他为天下做的最后一点贡献了。 沙沙沙! 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文字。 只不过非是秦篆,而是横画长竖画短的隶书。 唐朝时因唐玄宗喜欢隶书,隶书得到‘中兴’,在唐朝又辉煌了一百多年,他第九世为唐末文学大家,自对隶书有一番造诣。 而且秦篆刻字实在繁琐,他自不会去求其次。 他并不担心秦人看不懂,隶书本就起源于秦朝,他写的字或许有个别是与当代不同,但毕竟是一脉相传、同宗同源,只要稍加揣摩,很容易就猜出是何字。 狱内很噪聒。 随着死期将近,一些儒生、方士已有些发疯,在狱中歇斯底里的吼叫着。 但并没多少人搭理。 嵇恒默默的在墙上刻写着。 只是他原本记忆中的几副药方,最终只留下了三副半,写到第四幅时,却是记不起具体药材了,因而也只能中途作罢。 他将小石子,信手扔在脚下,看着墙上工整的隶书,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即。 他似想起了什么,举目望向了天空,轻声道:“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嵇恒打了一个哈欠,酒饱饭足,一股困意渐渐袭上了心头,他伸手抓了几把身旁的枯草,潦草的盖在身上,就这么和衣睡去。 狱外艳阳高照。 第006章 交代后事!!! 雍宫。 扶苏所住的宫殿。 此时一间偏殿内,扶苏端坐席上,身下不远,坐有一名肥白如瓠的男子。 此人面目白净,脸膛肥大,全无精悍气象。 看着身前这雍容富态的男子,扶苏忍不住出声揶揄道:“张御史,几日不见,你倒是比寻常瘦了几分。” 张苍尴尬的笑了笑。 拱手道: “长公子说笑了。” “下官自来就生得白,生得肥,又喜好甜食,从不忌口,就算想瘦,也不知从何处瘦起。” “公子就莫用这般言语挤兑我了。” 扶苏大笑一声,没在张苍身材上多说,开门见山道:“张御史,这次之所以把你叫来,主要是心中有惑,想让张御史为我解惑。” 张苍心神一凝,道:“公子请讲,若下官知晓,定知无不言。” 扶苏点点头,他看了看四周,说出了早在心中想好的说辞,“我昨日去了一趟御史府,看望我幼弟,在狱中,我听到了一名罪犯的话,这人原为燕国贵族,将在十四天后被坑杀,他在狱中,并不认为自己是因诽谤被定罪,反而说是被我‘所害’。” “我对此很费解,昨夜思索一宿,都没想通缘由。” “这才将你请来,为我答疑解惑。” 闻言。 张苍狐疑的看了扶苏几眼,疑惑道:“世人多有胡言乱语,公子为何要为这些费心?” “此人既被判刑坑杀,定对朝廷抱有极大怨念,公子过去名声在外,这些六国余孽,本就见不得朝廷安宁,自会想尽一切办法破坏朝廷安稳,抹黑公子自也在其列。” “公子实是多虑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扶苏道。 张苍愣了一下。 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公子何出此言?” “被坑杀的儒生、方士、六国余孽,罪状早已罗列,也早在半年前就公之于众。” “若是他们真有异议,又岂会不乞鞫(ju),眼下判决已定下,距他们的死期也越来越近,这些人恐慌之下,难免不会胡言乱语,公子何必当真?” 扶苏苦笑一声,额首道:“张御史所言极是。” “我起初也并未当真,只是后面细想时,却觉得此人说的有一定道理,但具体是什么道理,一时又没有想透,这才想让张御史来为我解疑。” “公子……”张苍面色一沉。 扶苏摆了摆手,制止了张苍劝说。 他沉声道:“张御史稍安勿躁,容我将此人所讲一一道出,到时张御史再争辩也不迟。” 随即。 扶苏将嵇恒昨日所讲,略作省略的讲了一遍。 张苍眉头一皱。 他对罪犯所讲并不感兴趣。 只是听到扶苏说,此人点出,大秦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时,不禁暗暗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认可,但也并未在意。 此人燕国贵族出身,本就是乱法之人,有这种意识再正常不过。 当听到此人揣测,听到扶苏进言,始皇且怒且喜且忧时,脸色不禁一变,而在听到此人后续又大胆预言,扶苏不久会被送到北疆,跟蒙恬共事时,脸色更是惊变。 在听到此人说始皇会转变思路,用儒家来平衡关中跟关东冲突时,额头瞬间冷汗直冒。 “张御史,张御史……” 扶苏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张苍这才从惊骇中清醒过来,他紧张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面色无比的苍白。 看着张苍这惊恐难安的神色,扶苏心中陡然一沉,他自是明白了过来,张苍这是听出了话中的弦外之意,所以才会表现的这么惊惶。 “张御史,现在你认为,此人所说‘杀人者,扶苏也’,是否有一定道理?” 张苍紧张的看了看四周,整个人似惊魂未定,良久,才离案起身,深深一躬,无比郑重道:“公子,下官冒昧问一句,此人姓甚名谁?他的这番言论,公子可有跟第三人讲过?还有……陛下,陛下可否知道这些?”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起了扶苏。 扶苏面色一沉,神色越发不解,问道:“张御史,为何会问这些?” 张苍长躬着身子,道:“还请公子解答。” 扶苏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如实道出:“此人名嵇恒,蓟城人,原为燕国贵族,他的这番话,除去当时在场的几人,你目前是唯一一个。” “至于陛下……” “陛下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的这番话,真有这般利害?” “让你都坐立不安?” 张苍苦笑一声。 他岂止是坐立不安,分明是如芒在背。 嵇恒说的这番话,看似在指责扶苏‘害’他,但话里话外,其实另有一层深意。 就是始皇在交代后事! 张苍用脚踩了踩地上的汗渍,压下心中的惊恐不安,紧张的问道:“公子,陛下……陛下对他这番话,可有表露什么不满?” 扶苏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未曾。” 闻言。 张苍缓缓抬起头,幽怨的看着扶苏,哭丧着脸道:“公子,你这下把我害惨了。” 扶苏一怔。 整个人直接懵住了。 嵇恒说是为他所害,现在张苍也这么说。 但他什么时候害他们了? 扶苏追问道:“张御史,你先把话说明白,我怎么就害你了?” 张苍轻叹一声,满腹委屈道:“公子,你平素那么聪颖,为何在这事上就犯了糊涂?” “这人虽没直接言明,但已说的十分露骨。” “公子你前面也说了,陛下对这番言论,并未表露太多不满,这已足见,陛下其实是认可此人的意见和观点的,公子你再仔细揣摩一下,难道还没发现话中的弦外音吗?” 听着张苍埋怨的话,扶苏不禁苦笑一声。 镇抚大秦 第6节 他是真没明白这话外音。 见状。 张苍小声提醒道: “公子你这是当局者迷了。” “此人句句都在点你,甚至已是指名道姓了。” “只不过公子你会错意了。” “此人的言语,根本没把公子当长公子。” “而是另有身份!” “另有身份?我不是长公子,还能是什么身份?”扶苏满脸疑惑。 张苍也是有些急了。 他急促不安的看了看四周,确定四周无人,这才急忙提着衣角,蹑步走到扶苏近前,耳语道:“在此人的论述中,公子你已非是长公子,而是大秦储君。” “秦二世!!!” 第007章 三人成虎,事多有! 闻言。 扶苏如遭雷亟。 整个人直接怔在原地。 张苍的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击破层层乌云,照亮了其心中迷惘。 尤其是想到始皇昨日所说,‘江河不舍昼夜,岁月不留白头,逝者如斯,纵圣贤也不能常驻世间’时,眼眶不禁再次湿润。 在张苍点明后,他全想明白了。 但他宁愿什么都不知。 望着魂不守舍的长公子,张苍也在心中暗暗一叹。 同时对这嵇恒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此人目光非凡。 即便是他,亲历了去年的焚书,及今年定下的坑杀,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此人却目光如炬,一眼瞧出了暗中虚实。 这高绝的眼界实在有些骇人。 甚至是细思恐极! 张苍缓缓退到下方,神色凝重道:“公子,此事牵涉极深,切莫再对外吐露,若是为他人知晓,定会给公子带来不少麻烦,陛下虽对这番言论暂无异议,但事关大秦未来,又关涉着帝王心术,容不得半点大意。” “公子当慎之又慎!” 扶苏勉强镇定心神,连忙离案起身,朝张苍深深一躬,道:“扶苏谨记。” “多谢张御史解疑。” “这次是扶苏考虑不周,连累张御史了。” 张苍也深深一躬,苦笑道:“下官过去只是个理财小吏,在朝中一直被戏称为沉沦奢靡之徒,而今能得公子如此信任,将这么重要的事告知,心中已是万分感恩,岂敢再受公子这般大礼?” “不过……” “公子日后当留心此人。” “此人对朝堂之事十分熟悉,有着超出常人的眼界和胆识。” “他的这些见解,就算是当朝大臣,也无一人看出。” “就算是下官,之前也一直认为,陛下行‘焚书坑儒’之举,是为践行李丞相所书‘罢黜百家,独尊法术’,但经此人这番直指本心的点拨,这才幡然醒悟。” “大秦开国以来,一直都独尊法术,何曾真用过百家?” “就算设立了一个博士学宫,但博士学宫的职能一直就很明确,就是君主面临疑难时,他们需为君解疑,供君前决断,充其量就起一个辅助补充的作用,诸子百家何曾在朝堂上真正据有过一席之地?” “如此百家,何需去罢黜?” 扶苏一愣,迟疑道:“听着像这么个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张苍摇了摇头,道:“公子你又错了。” “公子你是不是认为儒家不在此列,罢黜百家,也主要是在针对儒家?” 扶苏点了点头。 张苍苦笑一声,神色颇为复杂,感慨道:“这就是嵇恒的不凡之处,我们其实都被‘骗了’。” “儒家其实跟其他百家并无任何区别。” “只不过儒家一直以来都善于滋事生事闹事,加上儒法对立,因而过去朝廷官员不时会弹劾儒生,正因为此,儒家的人会一直出现在我等视线之中。” “久而久之,让我们产生了一个错误认知,误以为儒家真在朝堂有一席之地。” “再则儒家善于发声,他们为标新立异,也为博人眼球,把朝廷的‘焚书’片面定义为焚毁《诗经》、《尚书》等过去儒家弟子学习的书籍,也把这次坑杀儒生、方士、贵族之事,以偏概全的说成是‘坑儒’,我们终日听这些儒生叨絮,也真就把他们宣扬的‘罢黜百家,独尊法术’信以为真了。” “但实际并非如此。” “只是儒家三人成虎罢了。” 听完张苍的解释,扶苏也不由苦笑。 尤其是想到,他过去在始皇那为儒家打抱不平,就感觉脸皮一阵燥热。 张苍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乃荀子高徒,自认满腹才具,结果却也被‘骗’了。 若非嵇恒这番话点醒,他恐怕还反应不过来,还以为朝廷真在‘罢黜百家,独尊法术’,想到这,心中不禁是又气又恼,对儒家也是多了几分怒意。 张苍道: “公子现在清楚嵇恒的不俗了吧?” “或许是因他不在朝中,所以才能有这么清醒的认知,但也正因他不在朝中,所以他不该对天下了解这么深刻。” “尤其是对陛下心思的揣测,更是令人发指。” “下官自认弗如远甚。” “而且他也道出了天下真正一统的难处。” “就是关中跟关东两种文化、体制的矛盾冲突。” “如果按他所讲,朝廷日后或许真的会转向,也真会借鉴儒家的一些想法。” “毕竟儒家的三人成虎,公子你我已深有体会。” 扶苏微微额首。 叹气道: “若是此人能为秦所用,该有多好。” 张苍没有接话。 一时间。 殿内安静了下来。 又隔了一会,张苍躬身道:“下官已为公子解惑,目下御史府还有政事要处理,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 张苍缓缓退了出去。 等出了偏殿,张苍恭敬的朝咸阳宫的方向行了大礼,这才转过身,朝御史府方向走去,不过走的脚步并不快,脑海中也一直在回想扶苏说的‘嵇恒’,越想,越感觉此人深不可测。 “此人当真是一位大才。” “远离朝堂,却又对朝堂了如指掌。” “属实是可怕。” “不过若真按他所讲,陛下已察觉到问题所在,也有意为长公子铺路,大秦或真有可能坐稳天下。” “至少也能让天下再安稳数十年。” “天下之幸也!” 另一边。 扶苏怅然若失的坐在席上。 情绪有些低落。 他在明白嵇恒所说之后,跟张苍都保持着一定默契,并没有再去提及始皇。 只是随着张苍离去,始皇的身影,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脑海中,从他记事时,始皇那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见英挺的身姿,随着年岁的增长,也渐渐有了清澈的印迹。 而后最终定格在了昨日。 四十几岁的始皇两鬓早已斑白,素来伟岸的身躯也有些肩背佝偻。 那副高大伟岸的身影,似乎在一夜之间衰老了。 想到父皇为自己所做的精心安排,又想到自己平日的荒唐所为,一时间悲从中来,情不自禁的失声痛哭起来。 第008章 请罪又求情! 雍宫。 扶苏已重新稳住心神,他朝殿外喊道:“魏胜。” 很快。 镇抚大秦 第7节 一名宦官进到了殿内。 扶苏道:“你现在去城东,调查下燕国贵族嵇氏中的嵇恒,我要知道他过去的一切。” 末了。 扶苏似想起了什么,从腰间取下一枚黑玉,递给这名宦官,道:“你等会拿着我的玉石去一趟御史府,将嵇恒的验、传,还有跟他相关的卷宗,案宗都誊抄一遍,我等会要查看。” “诺。”这名叫魏胜的宦官应诺一声,小心的接过黑玉,快步离开了偏殿。 扶苏坐在席上,蹙眉道:“嵇恒……” “我不相信你对大秦真这么仇视,你若是真一心反秦,早就如其他六国贵族一般,逃之夭夭了,何必多此一举,去当街诽谤?你这分明就是在一心求死。” “以你之才,不该这么枉死!” 扶苏摇摇头。 他翻开案上《尚书》,眉头不禁一皱,道:“按嵇恒所说,父皇已意识到强推法制是行不通的,以后注定会采用儒家的礼乐思想,既然如此,为何父皇还要焚书,坑杀这些儒生呢?” 他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但他隐隐猜到,多半涉及到了权谋。 扶苏苦笑一声,道:“父皇过去一直叫我读韩子之书,我因不喜权谋,基本不曾涉猎,一直为父皇斥责,而今面对这涉及权谋的事,不仅无洞察之能,甚至没有半点洞察之力。” 他把《尚书》搁置一旁,取出已落灰的《韩非子》,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放弃了。 里面尽是些阴谋算计。 他实在不喜。 “算了,还是以后再看吧。” 扶苏把《韩非子》重新合上,继续看起了《尚书》,既然大秦日后要采用儒家的礼乐,他眼下提前研究,也不算不务正业。 …… 晌午。 魏胜回来了。 手中抱着一大摞竹简。 都是从各级官府处拿到跟嵇恒相关的信息。 扶苏把这些竹简放在案上,让魏胜去给自己准备午食,自己则埋头看了起来。 看完嵇恒的验传,扶苏面露异色。 因为上面的信息不对劲。 嵇恒在官府上面登记的信息,就是一花花公子,不学无术,十四岁来到咸阳,整日混迹勾栏瓦舍,流连各大风月场所,甚至吃喝拉撒都在其中,完全不像是一位饱读之士。 看了几眼,扶苏揉了揉眉心,只感觉脑仁生疼。 迷惑道: “这是怎么回事?” “嵇恒的各种资料里面,除了在燕国时记有夫子授课,等到了咸阳,就彻底纵情声色犬马,根本就没看过任何书籍,跟那些纨绔子弟毫无区别,但他当日在狱中所说,又很有见地。” “难道是在故意藏拙?” “或者……” “本就是胡说八道,只是误打误撞?” 一时。 扶苏不确定起来。 他耐着性子,继续看起了竹简。 最终面色稍缓。 嵇恒在声色犬马了一阵之后,似族中经济出了状况,不再支持得起他继续勾栏瓦舍。 嵇氏开始让族中弟子去跟其他势力接触,以谋取生计,嵇恒出身贵族,过去经常出入勾栏瓦舍,中途跟不少儒生搭上了关系。 这时便跟儒生越走越近。 看到这。 扶苏暗暗蹙眉,但也并未在意,儒家中的确有些害群之马。 他记得嵇恒曾说过,自己看过一些书籍。 而他之所以对朝廷有这么深的了解,想必正是经这些儒生之口,了解到了朝廷的真实情况。 正因跟儒生关系不错,所以在儒生诽谤始皇、诽谤朝政时,他就跟着开了口,最终也因为这次诽谤,把自己害入了大牢。 扶苏列举出相对应的时间。 也是暗吃一惊。 嵇恒跟儒生接触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不到一年,短短一年时间,仅仅通过儒生之口,就对朝廷形势了解这么深刻,实在是匪夷所思,甚至是有些骇人听闻。 看完所有竹简,扶苏深吸一口气,凝声道:“此人有惊世之才。” “若非为儒生牵连,只怕日后成就不低,就算身在狱中,也难掩其神采。” “从这些资料来看,他对大秦的怨念并不深,至少没有张良、项梁等坚决,这次之所以出事,也实属无妄之灾。” “如此……” “我或许能争取一二。” “若能让他为大秦所用,定能为大秦添一助力。” 扶苏深吸口气,心情舒畅不少。 他将嵇恒的资料整理了一下,将最初的‘风月’做了些省略,准备将其呈给始皇,让始皇留嵇恒一命。 不多时。 魏胜端着一个铜盘进来了。 上面盛着丰盛的午餐,一大盘拆骨羊肉,还有颗粒饱满的粳米。 扶苏心情见好,也是食欲大开,抓起盘中的羊肉,大口吃了起来。 片刻之间,一大盘拆骨羊肉,就风卷残云般没了踪影,一阵大吞大咽后,扶苏才意犹未尽的打开一旁的陶罐,呼噜噜的喝起了羊骨汤。 旁边的魏胜啧啧连声,公子真猛士也! 扶苏哈哈大笑,道:“人逢喜事,自然胃口大开。” “而且我这算什么猛士,通武侯、淮南侯他们才是真的猛士,一顿可以咥(die)一只烤羊。” “我比他们差远了。” 蓦然。 扶苏似想起了什么,吩咐道:“你等会再去准备两壶好酒,明日送到狱中去。” 魏胜愣了一下,担忧道:“公子,幼公子是被陛下关进狱中的,公子昨日送了一壶酒进去,已僭越了法度,再送?若为陛下所知,恐会让陛下生出不满。” 扶苏笑道: “此事我心中有数,我等会会去见陛下,也会主动说明此事。” “你只管去准备。” 魏胜迟疑片刻,只得点头称诺。 吩咐完。 扶苏将陶罐中剩下的羊骨汤倒入装满粳米的碗中,稍加搅拌,继续大快朵颐起来,等把这一餐吃完,已是满头大汗,他拿起身旁不远处的一张灰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汗。 随后让魏胜把铜盘拿下去。 他则重新去到大案旁,再次拿起那份文书,仔细看了起来,确定没有问题,这才将文书放进袖间,大步朝咸阳宫走去。 他此行一为请罪,二为求情。 第009章 天下无大道不立,朝堂无权谋不成! 咸阳宫外。 扶苏恭敬的候在殿外,神色略微有些忐忑。 他实不愿再去惹始皇动怒。 只是这次情况不同,嵇恒是一个大才之人,若是能出面救下,定能造福大秦万千民众。 他所思所虑皆为大秦,父皇若是知晓,应当也会予以宽谅,想到这,他下意识摸了摸放于袖间的厚重竹简,心中稍安。 很快。 便有胪传从殿内高声道:“传,长公子扶苏觐见。” 扶苏深吸口气,面色肃然的进入殿内。 咸阳宫,他自是常去,但每一次进到殿内,都有些提心吊胆,唯恐会遭到始皇责骂。 距始皇百步,扶苏恭敬作揖道:“儿臣扶苏,见过父皇。” “说,甚事?”嬴政没有抬头。 “儿臣是来请罪的。”扶苏紧张道:“幼弟为父皇罚入狱中,儿臣念幼弟年幼,恐对狱中环境不适,便自作主张差人送了酒肉,此于礼法不合,儿臣为兄长,却知法犯法,请父皇治罪。” 扶苏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嬴政任听扶苏开口,等将手中奏疏批阅完后,才淡淡开口道:“此事朕早已知晓,你为兄长,体谅兄弟情有可原,若此次只为请罪,可退下了,朕没有时间听这些琐事。” 扶苏竭力低着头,还是察觉到始皇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 似对自己此番前来有些失望。 扶苏紧紧咬住牙关,最终还是顶住压力,艰难道:“儿臣……儿臣此次前来,除了请罪,还想替嵇恒求情。” “儿臣今日看了嵇恒的相关文书卷宗,此人年岁不大,阅书有限,仅听几名儒生的只言片语,便对天下形势有如此了解,此人实是有惊世之才,若能为朝廷所用,定可成朝廷一大助力。” 镇抚大秦 第8节 “此人的确诽谤过秦政,但据儿臣了解,多是受几名儒生蛊惑。” “儿臣……” “儿臣想让父皇赦免嵇恒死罪!” 嬴政默然盯着扶苏看了片刻,失望的摇了摇头,道:“你既看过嵇恒的文书卷宗,定是知晓了此人的过往平生,但仅凭一些竹简,一些道听途说,你就敢这么笃定了解了此人?” 扶苏道: “儿臣不敢。” “只是儿臣观其文书卷宗,并未看出其有乱秦之心。” “再则以他的惊世之才,若真对大秦有叛逆之心,早就选择逃离咸阳了,又岂敢继续呆在城中?” “此人过往并无复辟之行,文书上记录,此人仅有一次举止不端,便是当街指责大秦新政,只是在儿臣看来,这些并无碍大局,故儿臣才生出恻隐之心,想请父皇饶其一命。” “请父皇明鉴。” “明鉴?”嬴政冷哼一声,拍案怒喝道:“你难道想让朕如你一般,凭个人喜好,看了些文书卷宗、了解了一些细枝末节,就草草的去变更判罚?如此荒唐儿戏的举止,你眼中真还有秦法吗?” 闻言。 扶苏脸色一白,惊恐的长跪在地。 嬴政将手中羊毫笔扔到案下,冷声道:“你前面说自己给胡亥送酒肉,是僭越了法度,既然你知道自己僭越了法度,为何不去改正,反而还要一错再错?甚至是变本加厉?” “你以为看到的就是真相?” “殊不知那些正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朕过去让你看《韩非子》、《商鞅书》,你心生抵触,一直不肯去看,而今已过而立,却依旧连基本的权谋都看不明白,更是毫无洞察之能,整日抱着那些迂腐的儒学,空有一颗仁善之心有何用?” “国家大政,件件事关生死存亡,岂是一个善字,一个仁字能了结的?” “空谈仁义是治不好国的!” “儿臣知错。”扶苏低垂着头,不敢辩驳。 “知错?”嬴政脸一沉,怒喝道:“说一声知错就够了吗?你何时下去改过?” 扶苏浑身颤栗,额头汗水涔涔。 嬴政冷冷的看着扶苏,却还是再度平静下来,以从来没有过的耐心平静的道:“你给朕记住,权谋不全是阴谋。” “权谋权谋,当权者谋略也!” “政道者何物?” “大道为本,权谋为用。” “天下无大道不立,朝堂无权谋不成。” “明君正臣可以不弄权谋,然不能不通晓权谋。” “韩非子为何有专论权谋的八奸七反之论?他一口吃之人,难道还真能专国弄权不成?” “他是在为法家统御天下锻铸利器。” “自古至今,多少明君良臣名士英雄,皆因不通权谋而中道夭折,多少法家大师,也因不通权谋或不屑权谋,最终身首异处。” “你为朕的长子,生在帝王家苑,注定会深陷谋权泥泽。” “从秉性喜好而言,朕同样不喜权谋。” “但君道艺业不以个人好恶为抉择,就算心有厌恶,心生抵触,只要在其位,就必须去专研。” “朕以法治大权谋治世。” “借大家之学,锤炼洞察之力。” “因而朕才能以眇眇之身,慑服天下,才敢毫无顾虑的将数十万大军交于他人,也才能不弄阴谋就控制住朝堂。” “朕从不怕任何人弄权谋,谁想靠权谋在大秦立足,教他来试试。” “但你不行!!!” “你不读《韩非子》,对《商君书》理解也不够,不晓人性之恶,也不知权谋之利害,仅凭一腔仁善,你应付不了朝堂的局势,眼下你更是毫无洞察之能,毫无洞察之力,一味的迂腐仁善,只会丧权失国。” “你是不是对嵇恒所说还有困惑?” “儿臣的确有些困惑。”扶苏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头。 嬴政粗重的喘息一声,又渐渐平息下来,靠着坐榻大靠枕,缓缓道:“你若是过去深入了解过《韩非子》,根本就不会有此疑惑,更不会选择来这。” “儿臣此后愿读韩子之书。”扶苏连忙道。 “好,不说了。”嬴政颓然的闭上眼睛,拂袖道:“下去吧,以后不要再轻易替人求情了。” “你没这个能力!” “你不是想知道原因吗?就让这嵇恒去告诉你吧。” “父皇……”扶苏惨白着脸。 “下去!”嬴政睁开眼,满眼只剩冷漠。 第010章 如此长子,人何以堪?! “儿臣告退。”扶苏不敢停留。 只是在起身时,袖间的竹简,不经意掉了出来。 扶苏面色微紧,紧张的看向始皇。 始皇依旧一脸漠视。 扶苏在心中轻叹一声,把竹简重新放回袖间,朝着始皇深深一躬,这才缓缓退出大殿。 很快。 殿内就只剩始皇一人。 嬴政失望的摇了摇头,道:“这头犟驴,何时才能醒悟?” “朕给不了你太多时间了……” “咳咳。” 突然,嬴政面露痛苦之色,用手捂着口鼻,剧烈咳嗽起来,咳嗽间,指缝间却有丝丝鲜血溢出。 半晌。 嬴政才停止咳嗽。 他望着沾染血丝的手掌,眼中露出一抹戚色。 随即,下意识朝殿外道:“赵高,去给朕取一枚丹药了。” 这时,一名身形微躬的宦官进到殿内,低声道:“陛下,赵……赵高前段时间已被下狱。” 嬴政顿了一下,似反应了过来,蹙眉道:“朕倒是忘了此事,也罢,你去老方士徐福那,给朕取枚丹药过来。” 宦官连忙道:“诺。” 嬴政将搭在案上的白布抓到手中,用力擦拭掉掌间血迹,而后很是嫌弃的扔到了地上。 宽阔的大殿良久寂然。 窗外柳林的鸟鸣声隐隐传来,沉沉的大殿却静得像幽谷。 很快。 宦官带着一名方士到来。 这名方士似对要做之事很是熟悉。 进到殿内,稍一行礼,便从容的从竹箱中取出一粒丹药,放入药鼎中压碎,调和成不够常人一大口的药汁,而后盛在一只宦官捧着的特制细薄竹勺中。 宦官拘谨的捧着竹勺,去到了嬴政跟前。 嬴政厌恶的看了一眼竹勺,最终却沉沉叹气一声,将竹勺凑到了嘴边。 吱的一声。 药汁便被吸入嘴中。 须臾间,嬴政惨白的脸上,多了几抹血色,眼中也多了几分光彩。 此时。 方士朝始皇一礼,径直飘然离去。 嬴政长吁一声,似想到了什么,挺直背脊,看着下方宦官,问道:“徐福可曾说何时能出海?” 宦官面色一紧,不安道:“回陛下,臣……臣不知。” 嬴政看了这名替换赵高的宦官一眼,眉头一皱,但也并未指责。 这名宦官替换赵高也就不到十日,又怎可能比服侍了自己几十年的赵高,用起来得心应手? 嬴政冷声道:“你先下去吧。” “把这白巾拿出去烧掉,勿要被其他人察觉。” “诺。”宦官应诺。 望着宦官离去的身影,嬴政神色陡然阴沉下来。 这名宦官他用的并不顺手。 一方面,他身体出了状况,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轻易为外界知晓。 另一方面,他没有时间让宦官去适应。 一念间。 他已想赦免赵高! 赵高所犯之事,罪早已至死。 蒙毅更是多次上书,陈列赵高罪状,想定赵高死罪。 镇抚大秦 第9节 只是都被他压下了。 嬴政肃然端坐,沉思了片刻,最终搁置了这个念头,赵高非是不能赦免,而是他暂时不愿,他前面才呵斥扶苏为嵇恒求情,转眼便去赦免赵高,这让扶苏心中作何感想? 至少…… 现在不能赦免。 “人旦有病,其心也哀。” “朕,终归也只是一尘俗之人!” 嬴政摇摇头,将心中哀愁抛于脑后,继续伏案批阅起奏疏。 而今的天下并不太平,扶苏离真正独当一面,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走。 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解决些棘手之事,多给扶苏争取一些成长时间,留给扶苏一个相对安稳的天下。 至于扶苏日后能不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他并不在意。 为人父者,只愿子嗣安然无忧。 …… 雍宫。 扶苏情绪很是低沉。 他知道自己又让父皇失望了。 身为始皇长子,他深知始皇的秉性。 过去自己没少惹始皇动怒,但始皇一旦骂出口,基本就不会再计较,而这次却不然,父皇并未如往常般暴怒,反而很语重心长的跟自己讲起了道理。 这让他有些害怕。 尤其是想到张苍所说,心中更是惶恐难安。 扶苏神色痛苦的坐到席上,脑海中不断回想始皇的过往教诲。 越是回想,越是失悔痛心。 始皇为他做了这么多,他非但没为始皇分忧解愁,反倒一直在给始皇添堵。 如此长子,人何以堪? 他若能听进父皇所教,能有些许权谋思虑,懂得权衡利弊、审时度势,又岂会一次次惹怒父皇?又岂会一次次为事务外象蒙蔽? 父皇已经老了。 他又岂能再继续任性? 扶苏面南伫立,对着咸阳宫的方向,肃然长跪,三次重重扑拜叩首,额头已渗出了斑斑血迹,用带着些许滞涩萧瑟的声音,高声道:“儿臣扶苏不孝,让父皇费心了,自今日始,儿臣定洗心革面,绝不再让父皇失望。” “天地共鉴之!” 扶苏重新坐回到席上,没有理会额头的疼痛,从袖间取出那份写好的奏疏,他并没有打开,随手放置在身旁,自语道:“父皇之所以反对,定是牵涉到了权谋,我过去并不喜权谋,因而很难有头绪。” “想真正明悟,唯有自行参悟。” “论锤炼洞察之力,当属《韩非子》第一。” 扶苏看着案上成摞的《诗经》、《尚书》、《春秋》,眼中露出一抹挣扎和犹豫,最终神色变得坚定。 他大袖一挥,将案上竹简全部推到案下,案上不留任何竹简,而后将前面搁置的《韩非子》取出,庄重的放在案上,又拿出一份空白竹简,开始仔细的研读起来。 是夜。 经过数个时辰的通读,扶苏已看完一遍《韩非子》。 对权谋之术也有了初步了解。 他将《韩非子》合上,同时闭上眼,脑海回想了一遍,对始皇的所为,已有了初步体悟。 良久。 扶苏睁开眼,怅然若惘道:“父皇之所以不准,非是我识人不明,而是担心我驾驭不住,嵇恒对朝廷形势了解这么深刻,若是真的仕秦,以我之平庸,又岂能压制的住?只会反受其害。” “但不是有父皇您在吗?” “您……” 扶苏垂下头,神色很是哀伤。 眼眶已湿润。 良久。 扶苏打起精神,思索起了另一件事,想了一阵,却依旧毫无头绪,喃喃道:“我眼下对权谋之术已有初步了解,但也只能洞察皮毛,至于父皇为何要因我焚书,坑杀儒生这些,还是有些不明。” “罢了。” “明日去听听嵇恒怎么讲!” 第011章 儒家必须死! 翌日。 御史府的牢狱内。 嵇恒再次去到那间偏僻小屋。 胡亥早已入席,见嵇恒到了,也是招呼了一声。 嵇恒长身一礼,坐到熟悉位置。 他身前的大案上,依旧摆放着一个铜盘,跟上次的肉食一样,依旧是几坨拆骨羊肉。 嵇恒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吃上,而是看向了铜盘正中的酒壶。 今日又有酒?! 他目光颇为异样的看了胡亥几眼。 端正的坐到了席上。 大秦禁酒。 寻常黔首唯有岁首正旦才能合法饮酒。 除此之外,还有些意义重大的节日,或者皇帝宣布普天同庆,常人才能额外得到饮酒机会。 一年算下来,也就三四次。 至于能不能真正喝上,还得看自身实际情况。 这季公子仅一天就能弄来酒,身份地位属实是有点惊人。 嵇恒想了一番,就不愿再多想。 他一将死之人,就算猜出‘季公子’的真实身份,又有什么用呢?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才是余生之乐。 他拿起盘中酒壶,痛饮了几口,顿觉身心舒畅。 看着嵇恒这奔放的喝相,胡亥颇为无语的摇了摇头,感觉让嵇恒喝这些御酒,实属是糟践了这些美酒。 嵇恒没有这个觉悟,喝了几口,把酒壶放在一旁,开始吃起了羊肉,末了,才想起此行要做什么,随意道:“季公子,我前面给你留下的问题,你现在可有想明白?” 胡亥很利索的摇了摇头。 嵇恒并不意外。 他也不在意,一两酒,讲一两故事,至于讲什么,他并不关心。 只要有酒便足矣。 胡亥面色如常,他倒不是没有下去想过,只是实在没有头绪,他也不太习惯自己思考,加上嵇恒本就要解释,想了一阵无果后,就直接放弃了,专心等嵇恒来解释。 嵇恒自饮自酌,神色惬意道: “既然季公子毫无头绪,那我今日便讲细一点。” “时间尚早,酒也尚够。” 嵇恒移了一下身子,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背倚在大案上,这才开口道:“我之前说过,大秦最直接的问题,便是关中跟关东的文化体制冲突,表现出来最直观的就是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 “大秦立国以来,一直尝试将秦国的制度、文化推广到六地。” “只不过关中跟关东两种文化截然不同,力推之下,定会引发各种冲突矛盾。” “甚至是为天下所怨!” “朝廷认为地方黔首桀骜无法。” “黔首认为大秦朝堂残暴不仁。” “两者对立持久。”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问题一直未得到解决。” “甚至愈演愈烈。” “眼下已到了危及大秦存亡的地步。” “因而朝堂一定会改变。” 胡亥蹙眉,似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道:“所以你说始皇会启用儒家。” 随即,胡亥又摇了摇头,否定道: “不对。” “朝廷哪有要启用儒家的迹象?” “去年朝廷下令焚书,损毁书籍最多的便是儒家之学。” “今年儒生当街诽谤,更是直接被下令坑杀,其中虽夹杂着一些方士、以及如你这般的贵族,但儒生数量是最多的,眼下城中的儒生,抓的抓,逃的逃,所剩无几,哪有半点要被重用的痕迹?” “你这分明是在诓骗我!” 镇抚大秦 第10节 胡亥有些恼了。 他感觉自己似被戏耍了。 嵇恒很平静,举起酒壶畅饮一口,随即坐正了身子,轻笑道: “你能说出这些,说明私下的确用过心。” “只是你说错了一件事。” “大秦会用儒学,但不会用儒家。” “两者难道有什么区别?”胡亥疑惑道。 嵇恒淡淡的扫了胡亥一眼,道:“有。” “你其实没说错。” “大秦这两年,对儒家并不客气。” “不仅大肆焚书、禁书,还绝私学,今年更是大兴诏狱,将数百名儒生下狱。” “从种种迹象来看,大秦的确在践行李斯的上书。” “‘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制便,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juan)除去之……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 “即罢黜百家,独尊法术!” “但这只是表象!” “大秦立国九年,力推秦制秦法又岂止九年?” “然九年过去,关东不仅没融入大秦,反倒对大秦越发怨恨。” “这便足以证明,强行让关东民众,接受大秦的文化体制是行不通的,继续以高压姿态强令关东接受,只会遭至更大祸端,甚至是逼得天下皆反,始皇是何等人物,又岂会看不到?” “因而与你理解的恰恰相反。” “朝堂之所以针对儒家,为的就是启用‘儒家’。” “只不过这个‘儒家’,非是你心目中的‘儒家’,更非是儒生崇尚的‘儒家’。” “而是大秦自己缔造的‘儒家’!” “准确说是一层‘儒皮’!” “大秦会用带有礼乐色彩的儒家,去安抚关东民众,缓和关中跟关东文化之间的对立冲突。” “但正因为此。” “儒家才必须‘死’!” “大秦要的是大秦的儒,非是儒生儒学的儒。” “儒生本就擅长鼓动造势,若是不把儒家彻底清理出朝堂,消弭儒家在朝堂的影响力,等日后朝廷采用儒家礼乐,定会被这些儒生大肆利用,以儒家的滋事生事能力,必定给天下惹出不少动乱。” “这非大秦想见到的。” “这些其实都不至让儒生被坑杀。” “至于为什么会被坑杀,其实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 “杀我者,扶苏也!” “正常情况,将儒生驱离出朝堂就够了,但正是因扶苏的存在,所以必须要有儒生死。” “至少始皇要这些儒生死!” “我其实只是被殃及的一条小小池鱼。” 闻言。 胡亥眉头一皱。 他听明白了一些,但还有一些不解。 他沉思片刻,困惑道:“为何始皇一定要儒生死?” 嵇恒嘴角掠起一抹冷笑,道:“因为始皇不会去推行仁政,真正施行仁政的另有其人!” 第012章 君儒臣法! “长公子?”胡亥脸色有些不自然。 嵇恒点了点头,道:“如果不出意外,扶苏就是大秦内定的储君,也就是今后的秦二世。” “始皇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扶苏铺路。” “我之前就说过,始皇已意识到问题所在,今后定会让朝廷转向。” “你前面提过,扶苏在朝中说过‘远方黔首未集’,这句话已表露出扶苏的一些政治倾向,他其实是反对秦始皇过于重视法家的政治主张的,对儒家思想也报以同情甚至是支持的态度。” “若扶苏上位,儒家依旧在朝,岂会不被启用?” “但大秦是靠变法强大起来的。” “法为秦之根本。” “这一点容不得任何人变动。” “儒法对立,扶苏不谙政道,更不专权谋,若是真用了儒生,定会遭致朝廷混乱,朝堂政务也会大受影响,到时天下岂有不乱之理?” “始皇为以防万一,下令焚书坑儒,为的就是将儒家彻底驱离朝堂。” “就算为扶苏埋怨,也在所不惜!” 闻言。 胡亥神色有些幽怨,道:“始皇为长公子做这么多,真的值得吗?” 隔墙。 扶苏面色发白,用力咬着嘴唇。 他同样在心中自问,自己真的值得父皇做这么多吗?自己真的担得起父皇的期许吗? 他……不知道。 扶苏满眼迷茫,也充满了无助。 他过去从没想过这样的场景,也不愿去想。 因为他始终相信,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父皇在,一切都算不得什么,父皇会为自己解决好一切。 父皇就是自己的一片天。 一片能替自己挡下一切问题的天。 但现在…… 这天好似要塌了。 嵇恒淡淡的看了眼胡亥,摇头道:“没什么值不值得的。” “始皇除了是君,还是父。” “而且始皇为扶苏做的远不止这些。” “我前面无意间提到过,扶苏会被始皇安排到北疆。” “推测的依据,就是始皇想让扶苏上位。” “只要始皇想让扶苏上位,扶苏就定然会去北疆,具体以什么形式,我不清楚,或是贬、或是派、或是以其他理由,但一定会去。” “而且只会是北疆!!!” “为什么?”胡亥下意识脱口问出,下一瞬,他似想到了什么,目光闪躲道:“因为蒙恬?” 嵇恒看了胡亥一眼,对胡亥这么快反应过来,有些意外。 他点头道:“我之前说过,始皇对扶苏对天下的认识,是且怒且喜且忧。” “忧的便是扶苏涉事不深,没有自己的班底,缺乏军功,一旦始皇出事,以现在扶苏的能力,根本没能力控制朝局。” “为了让扶苏更好继位,只能让其远去北疆,跟蒙恬共事。” “扶苏过去跟蒙恬私交甚笃。” “此去北疆,一来可加强扶苏跟蒙恬的关系,让蒙恬及军方为扶苏所用,以帮助扶苏日后稳定朝局。” “二来北疆艰苦,也是想借此让扶苏多些历练,体会一下帝国的危险,让其少一些空谈幻想,多加领会自己政策的良苦用心,避免扶苏上位后矫枉过正。” “现在再来回答之前的问题。” “为何始皇不会自己去做,而是选择交由扶苏?” “因为扶苏威望不够。” “他需要靠仁政来积攒威望。” “内行仁政安抚民心,外有蒙恬军方支持,扶苏这才能坐稳天下。” “至于为何要针对儒生,答案已显而易见。” “大秦要的是扶苏的仁,天下传扬的也只能是扶苏的仁。” “所以谈仁的儒生必须驱离朝堂!” “更要泯其话语权。” “加之,扶苏仁善,若是掌权,听闻民生疾苦,定会施行仁政。” “儒生若是在朝,以扶苏对儒家的亲近,恐会听信儒生之言,改变朝廷既定的政策。” “大秦的法之根基,也会被动摇。” “扶苏若大肆重用儒生,废除一些明文法令,无疑会自乱朝纲。” “为避免扶苏矫枉过正,也为继续维持法之制度,儒家必须从朝廷清除,唯有如此,才能在扶苏上位后,朝堂少受影响,少受干扰。” “至于坑杀,则更简单了。” “因为扶苏忠孝。” 镇抚大秦 第11节 “抛弃儒家是始皇做出的决定。” “只要扶苏还顶着忠孝二字,就决不敢违背始皇决策。” “始皇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坑杀儒生,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扶苏。” “儒学你能用。” “但儒家你不能用!” “更不准用!!!” 一墙之隔。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如遭雷亟。 他已经全明白了。 始皇之所以选择坑杀,完全是因为担心他。 担心他被儒家蒙骗。 这场坑杀让始皇背负了骂名,他若日后启用儒生,岂非证明始皇当年做错了?岂不是也坐实了始皇的骂名? 他被天下人称之为忠孝,岂敢做这么不忠不孝之事? 始皇在用自己的名声,阻止自己犯错。 嵇恒也的确为自己所害。 因为他不忠不孝无能,始皇为让自己安稳天下,只能大兴杀伐,这才致使四百多人遭受坑杀。 “父皇——”扶苏扑拜在地,已是泪流满面。 另一边。 嵇恒幽幽叹息一声,继续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说杀我者,扶苏了吧?” “扶苏的确没有害人之心,但因他的洞察无能,我等四百余人,皆成了始皇为扶苏铺路的棋子。” “始皇为扶苏铺垫好了一切。” “扶苏上位之后,直接能以仁君形象示人,借此招徕天下黔首之心,以此消弭关中跟关东的隔阂,让达到让黔首归附的目的。” “君儒臣法!” “这就是始皇为扶苏铺的路。” “不过始皇的这番良苦用心,只怕扶苏很难领会到,没准现在的扶苏,还在抱怨始皇焚书杀儒呢。” “呵呵。” 嵇恒摇摇头,倚靠着大案,继续自饮自酌。 沉醉其中。 帝王心术也好,门户私计也罢。 九世穿越,他已见过太多,内心早已没了波澜。 而且他知道,始皇为扶苏做的远不止这些,甚至还为扶苏做了一些妥协。 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随着始皇道途崩殂,一切都化为了烟云,深埋在了历史长河。 无人在意,也无人在乎。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世间多少事,不如酒一杯。 第013章 大仁不仁,大善不惠! “君儒臣法,这就是始皇为长公子铺的路吗?”胡亥用力攥紧了拳头,眼中充满着不甘和失落。 嵇恒又小酌了一口,浑不在意道:“帝王家苑之事,没必要太上心。” “现在回到最开始所讲。” “我之所以说大秦未终结乱世原因便在于此。” “黔首未集及旧贵族乱法,大秦立国九年并未得到任何解决。”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始皇也不会急着解决。” “天下之所以会存在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根由便在于关中跟关东文化制度不同。” “大秦的确灭掉了六国,也建立起了一套统一的体制,甚至是尺土不封,但六国旧贵族的传统力量,并未因秦的短暂统一,受到真正的遏制,这些旧贵族的社会基础依旧存在,仍然能保存甚至积聚起很大的势力。” “近些年天下亡人陡增,未尝不是矛盾激化的表象。” “就我自己理解,秦灭六国,只是单纯以军事的手段,消灭了六国,只是消灭了六国的君主和六国统治地方的朝廷,并没有将旧有的六国社会结构一并摧毁。” “因而秦之灭六国,毋宁视为一次政治、军事层面的灭亡,尚未从根本上摧毁分裂的土壤。” “天下陷入纷乱实则是必然的!” 胡亥深吸口气,稳住心神,从怅然若失的心绪中恢复过来,听着嵇恒的话,他眉头一皱,道:“听你的意思,大秦今后会大乱?” 嵇恒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胡亥冷哼道:“你前面也说了,始皇为长公子铺就了一条‘君儒法臣’之路,长公子宅心仁厚,上位后,只要按部就班的施行仁政,又得蒙恬上将军相助,天下怎么可能还会乱?” 嵇恒摇了摇酒壶,还有一小半,道:“靠仁义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大秦是靠武力,强行将天下整合在一起。” “在统一的过程中,大秦一直试图将秦国的法律、制度推往六国,试图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体制统一,但一个军事国家仅通过武力的手段,就想实现向文治国家的转变,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要关中跟关东的文化、体制没有彻底融合,大秦内在的矛盾就会一直存在。” “无论行多少仁义,最终都只能延缓。” “终有一日会总爆发!” “到那时,就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了!” “这是历史的大势。” “始皇只能做到帮扶苏稳住天下。” “最终还需扶苏自己去走,施行仁政或许是对的。” “但治国为政,仁与不仁,界限何在?” “作为国家大政,对民众仁是仁,亦或对贵族仁是仁,亦或是对儒生仁是仁?” “这都需扶苏自己去琢磨。” “若扶苏真能明悟为政之仁,实现四海安定,天下太平,民众富庶,国家强盛,自能将始皇未竞之业完成,若是扶苏听信儒家,依旧遵从儒家那大而无当宽泛无边的滥仁,或许这项历史大任,会交由下个人来尝试。” “也许这人姓刘,也许姓项。” 偏僻寂静的小屋内,嵇恒的声音持续回荡着。 胡亥阴翳着脸,心中有股戾气。 他认为始皇为扶苏做这么多根本就不值得。 扶苏是一位好兄长。 但如嵇恒所言,扶苏难堪大任。 隔墙。 扶苏涨红着脸,却不知怎么辩驳。 何为仁? 什么才算是仁政? 他在心中自问,自己真的知道吗? 扶苏羞愧的攥紧拳头,指甲更是嵌进了皮肉,却浑然不知疼痛。 他过去自认是知道的。 仁政,无非就是于民和善,休养生息。 但现在,他迟疑了。 因为这样的质问,始皇也曾经问过。 当初始皇下令坑杀嵇恒等四百余人时,他曾心急如焚的去劝谏,最终却被始皇骂了句‘滥仁’。 他当时执拗,便举了周武王灭商之后,伯夷、叔齐宁为孤忠之臣不食周粟的例子,想劝诫始皇,几个迂腐之士根本不足以动摇天下,若这么堂而皇之的杀之,只会给六国贵族搅乱人心之口实,甚至会使得民众惶惶不安。 始皇当时问他什么是仁? 他回答儒家仁爱。 始皇问他:‘在儒家眼中,天下郡县一治民众乐业是仁?那诸侯裂土刀兵连绵是不是仁?天下一统是仁,那分封诸侯是不是仁,儒称以仁爱治理天下为仁,那以法律为准绳治理天下,难道就不是仁了?’ 他当时未回答上来。 始皇接着道: “孔夫子一生讲仁,儒家几百年讲仁,但给过‘仁’一个实实在在的根基吗?” “没有!” “儒家不会给。” “因为一旦给了,就没有仁了!” “儒家的仁爱,那是儒生的‘仁’,随人而变,随心而动。” “解释权在儒生手中。” “他们说你是仁,那才能是仁。” “世上真正给‘仁’下了定义的是法家。” 镇抚大秦 第12节 “法以爱民,大仁不仁。” “天下真正的大仁是公平公正!” 始皇的话语在扶苏脑海不断的回响,他当时还固执的认为始皇在强词夺理,并没有真的听进去,在他当时看来,法家的律令如此严苛,更是让民众怨声载道,哪里称得上仁? 但现在。 他隐隐想清楚了一些东西。 大仁不仁,大善不惠。 扶苏轻轻叹息一声,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小善如大恶,大善似无情。” “父皇很早就告诉了我什么是仁,只是我自己一直没想明白。” “父皇之所以把儒生赶出朝堂,也是想让我日后少受儒家影响,尽快明悟天下真正的仁道之政吧。” 扶苏长身而立,朝向咸阳宫的方向,恭敬的俯身作揖。 姿态无比的低微。 另一边。 嵇恒已讲起了旧贵族乱法。 他擦了擦嘴,又晃了晃酒壶,壶中酒已不多。 嵇恒道:“旧贵族乱法,其实跟黔首未集相依相存。” “关东六国故地‘未附’‘未集’的民众,附集的对象主要就是六国旧贵族,而这些民众又成为六国贵族在地方集结势力,扰乱帝国法制的基础,两者可谓相辅相成。” “眼下旧贵族乱法的情况已十分常见了。” 第014章 示强! 嵇恒缓缓坐直身子,侃侃而谈道:“朝廷其实很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而且很早就做出了应对。” 胡亥心神一凝,侧耳倾听起来。 嵇恒道:“秦一统天下开始,魏国人尉缭便向始皇建议‘赂其豪臣,以乱其谋’。” “这条建议最终为始皇采纳。” “所以后面就有了内史腾以招降之身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为颍川的情况,除了内史腾,还有内史胜等诸多降人。” “大秦朝堂很早就察觉到了问题。” “也知道关东六国地区贵族势力盘踞,甚至是根深蒂固,从一开始就在有意针对,从最初的用重金贿赂,到用其他手段招降,再到任命降人去出任官员,都是想达成分化六国旧贵族的目的。” “只是成效并不好。” 隔墙。 扶苏微微额首。 内史腾、胜这些降人,他是知道的。 他们过去是韩国的官员,腾为韩南阳假守,在秦大军压境时,选择了出城投降,而后为始皇予以重任,以降将身份出任内史,旋又以至率军灭本国、虏旧君,韩灭之后,又被任命为南郡郡守,主要负责处理东南地境韩、楚两地事务。 腾得降人身份,最终晋升高位。 除了始皇有意千金买骨,也的确如嵇恒所言,是为了分化各国内部。 让他们互相仇敌,不能团结一致。 嵇恒又道:“除了收买人心,分化贵族,始皇还做了一项举措。” “示强!!!” “示强?”胡亥一愣。 前面嵇恒所说,他大概能听懂,但示强是什么? 示贵族以强? 这难道不会起反效果? 胡亥狐疑的看着嵇恒,最终还是耐住了性子,准备听嵇恒的解释。 嵇恒并没有卖关子,直接道:“你或许听闻过,前几年,始皇曾多次巡游。” “而巡行的目的就是为示强。” “巡行郡县,以示强,以威服海内,以震慑四方。” “而且始皇选择了更为激进,也更为强硬的做法,就是以‘示强’的方式,来缓和‘黔首未附’的状况。” “大秦是靠武力打下的天下,六国民众也最为忌惮大秦军队,所以始皇用巡行的方式,想借此让六国民众再次感受大秦军队之强盛,以达到威慑天下,让旧贵族不敢轻易生出谋逆之心。” “除此之外。” “始皇每次巡游都会有刻石颂功。” “正所谓恩威并施。” “巡行的浩大规模是震慑,而刻石颂功则是文宣。” “始皇通过刻石,向天下宣扬理想状态下大秦的情况,借此达到招徕贵族黔首的目的。” “只不过都成效甚微。” “甚至还因此引出了一个大麻烦。” “什么麻烦?”胡亥问道。 嵇恒淡淡的扫了胡亥一眼,开口道:“始皇有多久没巡游过了?” 胡亥在心中盘算了一下,道:“三年有余。” 嵇恒轻叹一声,道:“是啊,三年多了,大秦立国之初,始皇几乎一年出头就会外出一趟,而今却整整三年没有巡行了,这岂会不让外界浮想联翩?” “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 闻言。 胡亥脸色微变。 他自然听懂了这话的含义。 而今始皇不再巡行,意味着秦廷势弱,或已不能再统治天下。 旧贵族本就意图复国,在察觉到这个发现后,只怕更难生出归附之心了。 嵇恒将壶中酒饮尽。 淡淡道: “你不用担心。” “始皇肯定会察觉到的。” “到时也一定会再次外出巡游。” “只不过这一两年应该不会,毕竟始皇还有一些事要做。” “他给扶苏铺的路还没完全铺完。” 听到嵇恒的话,胡亥目光阴翳,带着几分情绪,道:“始皇还要为长公子做什么?” 嵇恒淡淡道: “自是想让扶苏彻底坐稳天下。” “现在酒已经喝光了,按理不当再讲了,但你既这么想了解,我就再多说两句。” “扶苏上位时,蒙恬必定为相。” “李斯为法家之人,扶苏用不习惯的。” “这一点始皇无比清楚。” “蒙恬为兵家之人,性格相对务实,加上扶苏跟蒙恬关系亲近,为了扶苏日后更好施行仁政,也为了拉拢蒙氏,更为稳定朝堂,始皇一定会提前让蒙恬上位。” “这是权力的交换。” “始皇用蒙氏位极人臣,换取蒙氏对扶苏的支持。” “有蒙恬、蒙毅兄弟支持,扶苏基本能安然上位,但完全依仗蒙氏一族,这绝非始皇想见到的。” “因而接下来两年,朝廷还会有大动。” “一些官员会上去,一些官员会退下,最终朝堂绝大部分官员,都会换成亲近扶苏的。” “日后朝堂需靠百官来制衡蒙氏,避免蒙氏权势过大。” “军中则要靠已日显颓势的王氏来平衡。” “王氏?”胡亥一怔。 嵇恒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有疑惑。” “我入狱时,便听闻通武侯王贲身体出了问题,以现在的医术条件,多半活不过这个冬天,王翦早已离世,随着王贲病逝,过去盛极一时的王氏,肉眼可见的将走向衰败。”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王氏就算没落,军中余威尚存。” “因而军中用王氏来制衡蒙氏是再合适不过。” “一个为过去大秦最显赫的家族,一个将为大秦最显赫的家族,两者在军中都有极高威望,互相制衡、互相制约,避免出现军中一家独大,这才是始皇真正要做的。” “至于始皇会怎么做,等王贲身死,你稍加打听一下,就会明白了。” “始皇为这个长子还真是费尽心思。” 嵇恒摇摇头。 用汗巾擦了擦手掌,起身朝屋外走去。 在快要走出小屋时,他似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季公子,下一次多备点酒,我应该会给你讲……大秦局面为何会恶化的如此之快,你若有办法,可以去提前了解一下分封跟郡县之争。” 镇抚大秦 第13节 “恶化根源皆源于此!” 说完。 嵇恒信步离开了。 胡亥眉头紧锁,枯坐在席上。 他其实还是没想通,为何嵇恒会说,始皇会用王氏去制衡蒙氏。 王氏眼下颓势明显,怎么制衡的了如日中天的蒙氏? 想了一阵,胡亥也懒得再想。 等到王贲去世,到时一切就明了,何必花这个心思? 而且若王氏崛起,对他其实也有利。 毕竟…… 他的正妻就出自王氏! 第015章 秋月刑杀! 回到牢狱。 嵇恒就这么席地而坐。 随着死期的临近,狱中嘈杂声渐渐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哀求和痛哭。 人都怕死。 儒生和方士自不例外。 或许前面死期尚早,他们还有些傲气倔强,但如今傲气早已磨灭,徒剩无尽的恐惧和后悔。 狱中随处可听到各种忏悔跟乞求。 嵇恒面色平静。 他早就将生死置之事外。 前九世穿越,他有力竭而亡,有战死沙场,有抱病身亡,也有自然老死。 世间的死状,他已体会太多。 内心早已麻木。 只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秦的确流传有上古之风。 遵循着一些古老又陈旧的传统。 刑杀便是其一。 《吕氏春秋》云:孟秋之月,以立秋……是月也,修法制,决狱讼,戮有罪,严断刑,天地始肃,不可以盈。 这是从三皇五帝时期流传下来的政事规矩。 古之称为秋月刑杀! 这种政事规矩,若是放在后世,只会被世人笑为迂腐。 但秦却一直严格遵守着。 甚至这般天人交相应的政事规矩,已是天下人人皆知的常识。 不过黔首自不懂其中暗含的天人道理。 只知秋后就该刑杀罪犯。 “还有十三天。”嵇恒看了看墙壁,上面刻有数十个‘正’字,摇头道:“有时候太守规矩,似乎也不是太好,若我们这些被定下死罪的人,能被当场处死,或许也不会过的这么煎熬。” “但有规矩总归是好的。” 嵇恒其实知道秦为何会多此一举。 为的是避免冤假错案。 秦廷推行法制上百年,法制体系相对完善。 就算被判为了罪犯,也会给罪犯乞鞫的资格,并不会任由官员妄断,只要你对判罚不满,或者是朝廷证据不足,你认为判罚不公,便可拒绝认罪,还可一直乞鞫,最高可上诉到廷尉府。 每一次上诉,案件都会向上传递。 因而秦朝不急着行刑,也是在给罪犯自证时间。 嵇恒收回目光,看了看四周,寻了个光亮的地方,就这么和衣躺下。 剩下的十三天,终究是难熬的。 …… 雍宫。 扶苏木然的坐在席上。 他的脑海不断响起嵇恒在狱中所说。 想着始皇过去对自己的叮嘱,以及始皇为自己做的安排,再对比自己过去的荒唐举止,眼中充满了懊恼和自责。 若是放在过去,嵇恒所说,他并不会当真。 但嵇恒接二连三说出的话,却跟始皇过往的说教相近,这让他彻底动摇了。 当感知到始皇身弱体衰时,他更是失悔痛心不已。 眼下始皇渐衰,大秦又面临如此严峻形势,他身为始皇长子,本该为始皇分忧解愁,而他不仅没有做到,还多次惹始皇震怒伤痛,让始皇不仅要忧虑国事,还要忧心自己,如此长子,何等不忠不孝? 尤其是听到嵇恒说,始皇在暗中为自己谋划时,他内心的震撼更是无以言说。 甚至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身为长子,扶苏深知始皇的秉性。 始皇是孤傲的! 若非真身体不济,又岂会这般谋划? 始皇是不善言表的。 他不会把对自己的关心表现出来,只会在暗中默默布置好一切。 但越是如此,越令扶苏痛心自责。 长子者何? 家族部族之第一梁柱也。 而自己,非但没为始皇排忧解难,反倒使始皇雪上加霜。 如此长子,人何以堪? 一时间。 扶苏心中悲从中来,情不自禁失声痛哭了。 “父皇——” “儿臣不孝,直到这时,才懂得父皇的谆谆教诲,才知晓父皇的良苦用心。” “儿臣实是枉为人子!” 宽阔敞亮的书房静若幽谷,扶苏的痛哭声持续的回荡着。 良久。 扶苏才站了起来。 看着案下的儒家竹简,眼中难得露出一抹厌恶。 自嘲道: “扶苏愚笨,哪敢去妄谈仁善?” “韩子说的不错,严家无败虏,慈母有败子。” “我扶苏就比常人多看了一些书,多听了一些儒生之言,又哪里真的懂什么是仁?什么是善?” “我此生所求,只为实现父皇之志,让天下郡县一治,民众安居乐业。” “若真能实现,此生便足矣!” “仁善……” “终究是扶苏不配了!” 扶苏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朝殿外道:“魏胜。” 很快。 一名宦官进到了书房。 扶苏深深的看了一眼案下的书籍,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闭上眼,冷声道:“把这些竹简,尽数清理出去,然后……” “都烧了吧。” “今后书房不准再有儒家相关书籍。” 说完。 扶苏负手去到殿外。 似不愿亲眼见到这些竹简被搬走。 初秋的正午,还残余着炽夏的余温,晒得扶苏脸颊生疼。 扶苏并未理会。 他长身而立,遥遥望向远方。 心中却在思索着什么是仁?什么是善? 镇抚大秦 第14节 大秦需要的是什么仁善? 他又是什么仁善! 扶苏雍宫内的所为,很快传入到始皇耳中。 对于扶苏突然放弃儒学,嬴政略有些惊讶,但也并未太过在意。 “现在放弃儒家大而无当的仁政,也不算是无可救药,但还不够,不懂从政权谋,不懂君臣之道,就算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仁善,对治理天下实际也无多大用处。” “你需要明悟的东西还有很多。” “但也不算晚!” 嬴政颇为欣慰的点点头,靠着坐榻大靠枕,道:“这嵇恒的确有些能耐,竟能说动扶苏这头犟驴。” “来人。” “通知宗正,朕要知道嵇恒的全部信息。” “朕不仅要知道嵇恒在咸阳的所作所为,更要知晓他在燕地的情况。” 殿外传出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吩咐完,嬴政没有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继续看起了奏疏。 他的时间很宝贵。 他需要批阅的奏疏也很多。 另一边。 将儒家有关的书籍清理完后,扶苏这才重新回到书房内。 望着空荡不少的书房,扶苏眉头微微一皱,只是轻叹了一声,重新坐回了席上,再次翻开《韩非子》,继续用心揣摩起来。 末了。 他似想起了什么,道:“魏胜,你去御史中丞那边,借一下当年朝堂议‘郡县分封’时的记录文书。” 第016章 悌孝?我扶苏并没做到! 不多时。 魏胜抱着一大摞竹简回来了。 看到这几十枚竹简,扶苏稍微愣了一下,随即似想起了什么,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那次郡县分封之议,足足持续了两三天。 这些竹简数量已很少了。 若真将那场争辩全数记下,只怕还要多耗费上百竹简。 毕竟在他记忆中,九年前的那场争辩,可谓立国以来最为激烈的。 盛况空前。 朝中大臣几乎都有出列献言。 而就在那场争辩之后,王绾、隗壮、尉缭等老臣陆续退下,李斯、姚贾、郑国等人彻底走上前台,这场关于‘郡县分封’的争辩,可以称得上是一举改变了当时的大秦朝堂。 想到这。 扶苏眉头一皱。 当初朝野争辩之时,他因涉世不深,并未过多参与。 而今回想,也意识到那次争辩的不同凡响,再联想到嵇恒临走时留下的话。 不禁对那次的争议多了几分凝重。 魏胜喘息了一阵后,作揖道:“公子,刚才臣抱竹简回来时,御史府有官员向臣说,幼公子在狱中给公子传信,想让公子替幼公子去借一下跟‘郡县分封’有关的竹简。” 闻言。 扶苏轻轻一笑,道:“我倒忘了这出。” “你等会寻几个刀笔吏,将这些竹简誊抄一份,送到狱中去。” 魏胜面露难色,低声道:“公子,这些竹简内容涉及大政机要,不容为外界窥视,而且宫中向来也只存一份,统一交由御史中丞负责,私下誊抄,这罪责臣和那些刀笔吏实在承担不起。” “而且此举有悖律令。” “若为陛下知晓,恐又会责备公子。” “望公子三思。” 扶苏眉头一皱。 魏胜的确说的是实话。 郡县分封争议,事关大政机要,严禁丝毫外泄。 私下誊抄,更是重罪! 他前面急于查看,无心之下,差点犯了大错。 扶苏肃然道:“是我疏忽了。” “如此……” 扶苏思索片刻,开口道:“你先去寻几个刀笔吏,但不要急着誊抄,等我去陛下那一趟。” “若是陛下应许,你们再誊抄不迟,若是陛下不准……” “那也只能作罢了。” “诺。”魏胜连忙应诺。 扶苏伸手将翻开的竹简合上,无意间却瞥见了竹简所书。 上面记着的正是自己当时之言。 一时间。 扶苏停下了手。 仔细看起了上面记下的文书。 上面记着自己当时说:“大秦一统华夏,皆由将士鲜血而来,理当推行郡县,由国家统一治民,使民无私政之苦,扶苏纵为皇子,若求封国而行私政,大秦国法安在?” 扶苏看着上面所书,也是苦笑着摇头。 他当时涉世不深,根本就应付不来,只空洞的说了几句。 根本不关痛痒。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往下看去。 只一眼。 扶苏就愣住了。 因为接下来,理应到其他公子表露看法了。 只不过二弟高、三弟将闾等公子都没有开口,他当时年仅二十,刚刚开始接手政事,并不觉有什么问题,而今回头看史官记录的文书,却陡然察觉到了异样。 上面记着:其他公子欲言又止,惴惴不安的望着帝座,纷纷低下头去。 其他公子非是没有观点。 而是不敢说! 以至后面始皇还说了句:‘愿说者便说,无须顾忌。’ 他当时年轻,以为是其他公子羞于开口,甚至还出面替其他公子求了情。 而今看来。 自己当时根本会错了意。 其他公子并非不想表露自己的看法。 而是不敢。 因为他们支持分封! 所以不敢当始皇的面说出来。 扶苏通红着脸,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将案上竹简彻底摊开,快速的向下扫去,当把跟诸公子奏对的竹简全部看完后,颓然的坐到了地上。 扶苏有弟十一人。 除了胡亥之外,其他人都未开口。 他过去自认对其他公子都很好,至少也是兄谦弟恭,但如今才发现,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 他颤手将竹简合上,痛苦的闭上了眼。 “我其实早该明白的。” “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 “若是不行分封,若我上位,其他公子,只是空有公子之名,实际是没有任何显贵的匹夫。” “他们当时恐是很希望我支持分封吧。” “我当时自以为跟上了父皇想法,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其他。” “我竟连做兄长也不称职。” 扶苏凄惨一笑。 他这时突然又记起了胡亥所讲。 “胡亥身为皇子,不求一己之利,唯愿天下大治,胡亥不做封国诸侯,只做大秦良臣。” 只是当时他根本就没这个意识,还觉得胡亥跟自己想的一样。 而今听来,更觉嘲讽。 镇抚大秦 第15节 “公子,公子……”扶苏神色的异样,引起了魏胜的不安。 扶苏回过神来。 他看向魏胜,无神道:“魏胜,你跟在我身边十几年了,你来说说,我作为一名兄长,究竟称不称职?” 魏胜吓得跪倒在地,满脸惊惶道:“公子之悌孝,世人皆知。” “公子作为长兄,自然是称职的。” “称职?这话你信吗?”扶苏嗤笑一声,从地上爬起,缓缓朝殿外走去,轻声道:“这些话,我以前也信,但现在不信了。” “正如我不再信儒家一样。” “三人成虎,听别人夸的多了,却是自己真信了。” “但假的终究就是假的!” “我扶苏不是一个好人子,也不是一个好兄长。” “我其实早该明白过来的。” 闻言。 魏胜脸色惊变,惴惴不安的跪伏在地,不安道:“是臣失言,让公子失虑,请公子治罪。” 扶苏没有回头,叹气一声道:“起来吧。” “跟你无关。” “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一些陛下当初就告诉过我的道理。” “我之前不懂,但经历了一些事,看到了一些东西,读过了《韩非子》后,我似是明悟了过来。” “下去吧。” “去寻三五个刀笔吏。” 说完。 扶苏大步走出宫宇,朝咸阳宫走去。 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魏胜颤巍的从地上爬起,浑身上下早已湿透,惊惧的看了眼大案,那已被合上的竹简,忙不迭的退出了书房。 雍宫再度变得安静。 第017章 扶苏,记住了吗? 咸阳宫外。 扶苏站在殿外长廊恭候。 这座宫殿,他已来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心绪最为复杂。 过去天真无知,不知顶撞了始皇多少次,而今细细回想下来,只觉痛心疾首。 只是与以往不同,这次的他,并未第一时间得到召见,殿内的宦官蹑步道:‘陛下堪堪服罢仙药,正在养真人之气,实在不宜扰之’。 扶苏心中戚然。 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静候长廊外。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时辰后,他一直在回想过往。 他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了过去始皇对自己的器重,也记起了过去对国家大政的主见,更忆起过去见外于国家、见外于父皇的叛逆,想到过去自己的种种忤逆举止,心中不禁羞愧难当。 “扶苏啊扶苏。” “你虽没有正式的爵位,也没有正式的职位,依法度而言,只是白身一个,然父皇对你的器重赏识,早已世人皆知。” “与闻幕府军事,主持各种朝政,你又是如何做的呢?” “心有主见,却甘于偏向迂腐狭隘,借公心而谋私事,你的国之忠诚何在?” “扶苏,你为何这么令人失望?!” 就在扶苏暗自自责时,殿内有宦官匆匆出来,高声一宣道:“陛下宣公子扶苏觐见。” 扶苏收回心神,微微颔首,踏步进到殿内。 入殿。 看到始皇虚弱的模样,扶苏心中大是酸热,扑拜扣头,羞愧道:“扶苏不孝,妄谈仁善,不明是非,不晓道理,过去更是没少忤逆父皇,自今日始,儿臣定改过自新,绝不再做迂腐守旧之人。” “请父皇明鉴!” 闻言。 嬴政瘦削的脸膛上没有露出任何喜怒,甚至连一个点头示意都没有,只是平静的转身,接过侍女铜盘中的白布热汗巾,分外认真的擦拭起手掌,高台之上浮现一片蒸腾而起的热气。 宽阔大殿,静如幽谷。 不知过去了多久,嬴政将手中白布热汗巾扔回了铜盘,这才看向自己这英挺的长子,道:“嵇恒又跟你讲了什么?” “父皇——” “儿臣现在什么都知道。” “儿臣过去实在不孝,枉为人子。” 突然,扶苏失声痛哭起来。 嬴政良久无言,听任扶苏悲怆的哭声回荡在沉沉大殿,直到扶苏止住了哭声,才淡淡开口:“那就给朕也说说吧,他这六国余孽,又给你讲了什么大道理,竟能让你这么大彻大悟!” “儿臣遵命……”扶苏继续跪在地上,并没有起身的意图,道:“儿臣在听嵇恒讲完之后,终于明白了父皇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了,为何他会说杀人者,扶苏也。” “他们的确因儿臣而死!” “因为儿臣不忠不孝无义无能。” “儿臣过去空谈仁义,实则根本不知何为仁义,父皇焚书、坑儒只是想教明白,勿轻易听信他人,要有自己的判断,仁善是要靠自己领悟参透的,儒家的仁善,归根到底是儒生的仁,非是扶苏的仁,更非是大秦的仁。” 嬴政肃然端坐,对此不置可否,道:“你的理解又错了。” “你的仁是你个人的仁,也只会是你个人的仁。” “大秦行的是法制。” “大秦的仁一直很明确,便是公平公正。” “商君说‘法以爱民,大仁不仁’,老子说:‘大仁不仁,大善不惠’,究根结底都是公平二字。” “大秦不行救济,不赦罪犯,看似不仁,然却激发民众奋发,遏制罪行膨胀。” “从而一举奠定秦国强盛之基。” “为政之仁,要的便是此等天下大仁。” “个人之仁,终究是小仁。” “然法家之道,一直存在一个问题,就是有些急于求成、甚至称得上是急功近利,因而在法家体制下,有时是需要个人之仁加以调和,但个人之仁绝不能凌驾在天下大仁之上。” “否则。” “只会误国误民!” 扶苏静静听着,心中若有所思。 嬴政的话语,始终都很平静,但又充满力量。 在这静如幽谷的大殿中,父子二人罕见的耐心对话着。 大约顿饭时间,嬴政已停止开口,扶苏也不知何时从地上站起,目光已变得坚毅且澄澈。 嬴政欣慰的点点头,额首道:“那嵇恒有如此见识,也算是难得,不过以他的情况,只怕不会只跟你谈仁善,他还说了什么?” 扶苏心神一紧,迟疑了片刻,低垂着头,忐忑不安道:“嵇恒还说……父皇用不了多久,会把儿臣派往北疆,跟蒙恬大将军共事。” 嬴政目光微沉,面无表情道:“此事,他上次便提过。” “还有呢?” 扶苏低垂着头,紧紧咬住牙关,不敢再说话了。 嬴政淡淡的看了扶苏一眼,漠然道:“扶苏,说话,你我既为父子,又为君臣,无须顾忌太多。” “儿臣遵命。”扶苏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艰难的开口道:“嵇恒,他……他说父皇之所以焚书、坑儒,都是在为儿臣铺路,而且父皇从去年开始,其实就……就一直在为儿臣谋划。” 闻言。 嬴政目光一冷。 扶苏继续道:“他还说,父皇过去巡行,是为示强,而今三年未巡游,已让六国余孽生出异心,他还大胆妄言,父皇用不了多久,便会再次巡行,不过……不过是在安排好朝堂事务之后。” 嬴政脸色倏地一沉,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扶苏竭力低着头,他能察觉得到,父皇的目光,已变得十分有压迫性。 他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咬牙道:“嵇恒还说,日后父皇会让蒙恬为相,还会用百官来压制蒙氏,在军中则用王氏去制衡蒙氏。” “够了!”嬴政突然拍案怒喝了一声。 扶苏本就如惊弓之鸟,听闻始皇震怒,当即吓得脸色苍白,长跪在地。 不敢再言。 嬴政脸色阴沉至极,只是看到扶苏这惊恐模样,最终粗重的喘息一声,渐渐平息下来,冷声道:“区区六国余孽,也敢妄加揣测国家大政?还妄图挑拨君臣关系。” “不知死活!” “这些离间之话,不准再对任何人说!” “扶苏,记住了吗?” 镇抚大秦 第16节 第018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 “儿臣记住了。”扶苏连忙道,额头不禁渗出涔涔汗水。 嬴政已彻底平静下来,靠着坐榻大靠枕,沉吟片刻,缓缓道:“对于他人的话,不要尽信,要学会有自己的判断。” “不过此人的确说对了一点,朕的确有意将你送到九原大军。” “你在咸阳待的太久了,对大秦制度了解甚少。” “去边荒磨砺一下,对你不算坏事。” 扶苏低着头,红着眼道:“儿臣不想去边荒,儿臣只想服侍在父皇身边。” 嬴政看了扶苏几眼。 沉声道: “你为朕的长子,理应担起一些责任。” “而今匈奴的确北去,但依旧有少数盘踞边地,不时南下劫掠,北地并不太平,你身为朕的长子,去北地安抚民心,监督长城修建,同样十分重要。” “一切当以国事为重!” “可是父皇,你的身体……”扶苏满心担忧。 嬴政漠然道:“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没那么容易出事。” “国事不是儿戏。” “何况朕已派人下去准备,不日徐福就会再次出海,若此行能寻得仙药,也不枉朕这些年的付出。” “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寻觅真正的神医……”扶苏道。 “住口!”嬴政突兀发作,又是一声怒喝。 扶苏紧紧咬住牙关不说话了。 看着扶苏这倔强的神色,嬴政心中喟然一叹,脸上难得露出一抹哀色,但很快就消失在干瘦脸膛上。 嬴政肃然端坐,淡淡道:“你有这个心,朕已知足了。” “朕有些乏了。” “你若是无事,先行退下吧。” 扶苏面色苍白。 他很想再次进言,只是最终忍住了。 他已非是当初,岂会听不出始皇话中的意味? 始皇目下身体之衰败,恐已非太医能治,不然岂会寄望缥缈的仙药? 第一次。 扶苏真切感受到始皇可能随时倒下的危机。 慌乱的心颤抖不已。 然而。 这是父皇的命令。 他前面才向父皇保证,今后绝不再忤逆父皇,又岂敢去出尔反尔? 而且前面自己只是开口说去寻神医,便已惹得父皇恼怒,若是再开口,只怕会更加激怒父皇,父皇本就身体疲惫憔悴,又岂能再经受这般的动怒? 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开口了。 扶苏低垂着头,沮丧着脸,失落道:“儿臣的确还有一事,想请父皇恩准。” “说!” 扶苏道:“儿臣想誊抄一份九年前朝堂议‘郡县分封’的资料。” “今日儿臣去狱中旁听,嵇恒提到大秦为何激起民怨民愤,其中的根源就在分封跟郡县。” “儿臣不明。” “因而想借阅相关文书。” “此外,幼弟同样也想借阅,故儿臣想誊抄一份,差人送到狱中。” “请父皇恩准。” 嬴政目光微阖,久久注视着扶苏,扶苏竭力低着头,不敢表露任何情绪,嬴政似意识到了什么,长吁一声,道:“你自己决定吧。” “多谢父皇。”扶苏依旧低着头。 “还有吗?” “儿臣,儿臣没有事了。” “下去吧。” “儿臣告退。”扶苏恭敬一礼,缓缓退出了大殿。 嬴政望着扶苏背影,良久无语,直到扶苏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欣慰的额首道:“身在帝王之苑,有些事是无可避免的,你现在也该明白一些了。” “不过,嵇恒……” 嬴政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寒芒。 他其实并没把嵇恒放在心上,但扶苏前面说的那些话,却让他不禁脊背生寒。 嵇恒察觉到的东西有些太多了! 让他都生出了不安。 唯一让嬴政安心的是,嵇恒现在是在狱中,不到半月时间,就会被坑杀,不然就算是他,也会坐立难安。 他已非年轻力壮之时,实在没精力跟体魄,跟这般心智的人博弈。 而今的大秦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郡县分封?”嬴政眼中闪过一抹冷色,漠然道:“周代的从俗而治,从来都不适合大秦。” “郡县集权才是大势所趋!” “不过也好,若能让扶苏早点明白其中道理,对他日后政道也会大有裨益,也不枉朕的两个公子,这般厚待于你。” “只是嵇恒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又有何居心?” 嬴政眉头一皱,有些想不明白。 以嵇恒之才,断不可能这么轻易身陷囹圄。 然则,嵇恒明明看穿了一切,却又直接一头扎了进来。 狱中的嵇恒,分外的放松写意,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以嬴政的见多识广,也属实没猜透嵇恒的想法。 “嵇恒。” 嬴政低声念叨了几遍,便没有再去多想。 他看了看空荡的四周,似想起了什么,朝殿外高喊了一声。 很快。 一名宦官恭敬的出现在殿内。 嬴政冷冷的看了宦官几眼,问道:“徐福可曾说何时出海?” 宦官道:“回陛下,目下徐福所需少男少女业已集够,说立冬潮平就会出海。” 嬴政微微颔首,又道:“替换之人何时进宫?” 宦官道:“徐福说下月即到,徐福还说这位老方士是真正的神术,侍奉陛下比他更为妥当。” 嬴政长吁一声,摆了摆手,道:“朕知道了。” 宦官应诺,缓缓退了出去。 嬴政高坐其上,素来强毅无匹的他,此刻却满眼哀色,低沉道:“孔夫子说不语怪力乱神,而今朕却得靠方士之士活着。” “不亦悲哉!” “然朕却又不得不如此。” “天下难定,扶苏短时难成器,朕又岂能这么倒下?” “朕不能。” “也不准倒下!!!” 嬴政脸上浮现一抹病态的红润,眼神无比坚定。 他深吸口气,平复自己愤恨的心绪,再次翻开案上奏疏,不辞辛劳的批阅起来。 天色渐暗。 扶苏已回到了雍宫。 魏胜及几名刀笔吏早已静候多时。 扶苏匆匆进入大殿,并未歇息,直接让他们着手誊抄。 只是在看到案上那卷掩合竹简时,扶苏目光微沉,最终伸手把这卷盖住,只让魏胜及几名刀笔吏誊抄其他竹简。 这一番誊抄便是数个时辰。 等扶苏差人送去牢狱时,天色已微亮,无边无际的宫殿间,已萦绕起一抹淡淡薄雾。 天已渐渐转凉。 第019章 人生三大问! 狱中。 镇抚大秦 第17节 正值初秋,已有些微凉。 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距离行刑只有十二天,狱中的罪犯,已不用再外出服役,嵇恒自是乐得轻松。 吃了几口难以下咽的餱食,灌下几口微凉的井水,便将盛饭的木盘递出牢门,而后歪歪斜斜的躺在地上,无趣的望着晦暗的墙壁。 狱中的日子总是难熬。 毕竟秦朝不比后世,没有书籍报纸可看。 狱中唯一的消遣,大抵就是跟其他罪犯斗嘴,不若就是闷头睡觉,但睡太多,总会头昏脑涨,最终只能是撑着眼,在这方寸之地,寻找一些消磨时光的办法。 嵇恒却是不然。 他有太多可以回忆沉淀的东西了。 只是他并不想记起。 很痛苦。 九朝九世,他见过太多人间疾苦,也见过太多易子而食、车载干尸而食的情况。 但到后面他自己都麻木了。 匡扶天下。 付狂澜于既倒,挽大厦之将倾。 他曾真的有心去做,只是一次又一次失败,他渐渐怀疑起了自己。 他不知道怎样匡扶天下。 更不知道怎样才能救万民于水火。 他甚至都终结不了乱世。 仿佛上苍有着一股力量,在将拨乱的时空调回。 第八世,命殒五丈原时,他曾仰望星斗,似在浩瀚星河中,意识到一些真相。 只是随着记忆消退,他已忆不起当初悟到了什么。 嵇恒躺在地上,深思了一会,最终摇了摇头,道:“算了,多想也无益。” “人活一世已很累。” “何必再去思考九世的失败呢?” “有这闲心,不如想想后世的三大人生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透过高高的木窗,阳光照射进来,落到嵇恒暗沉的脸上,让他脸上多出了一抹光泽,嵇恒伸出手,挡了挡并不太刺眼的阳光,最终还是决定挪挪身子,避免让阳光直晒。 就在这时。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抹灵光。 乱世从何来?当如何结束?又该走向何处? 嵇恒端正的坐在地上,眼神难得的变得专注和凝重。 然而还没等嵇恒细想,突然一阵粗暴的搡门声,就这么凭空响起,也当场打断了他的思绪。 嵇恒眼中闪过一抹烦躁。 狱卒自不会在意这些,继续用手推搡了几下,见嵇恒看了过来,这才不冷不淡道:“嵇恒,季公子说寻了些书籍,让你过去看看。” “没酒,不去。”嵇恒直接闭了眼。 他一将死之人,看什么书? 而且他在狱中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有酒,自会开口。 没酒,一切休谈。 狱卒脸色微沉,但也不敢真得罪。 嵇恒现在为季公子赏识,若因嵇恒得罪了季公子,实属有些不智。 嵇恒不去,他也拿嵇恒没什么办法。 嵇恒一将死之人,再怎么威胁也无用,只能道:“嵇恒,我知道你心存死志,但过去季公子没少优待你,而今季公子有求于你,你去一趟又能怎么样呢?若是交好了季公子,没准能让你日后死的体面一些。” 嵇恒装作未闻。 抓了一把枯草盖在身上。 就这么闭着眼。 见状。 狱卒面色一黑,最终讪讪而去。 等狱卒彻底走远,四周没了声响,嵇恒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惊疑和迷惑,低声道:“我刚才是想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想不起来了呢?” 他皱着眉,把身子恢复成之前模样,试图回到前面的状态。 可惜没能成功。 另一边。 在嵇恒这碰壁之后,狱卒去到了胡亥牢狱,将嵇恒不从的消息,告诉给了胡亥。 胡亥眉头一皱,神色略有不满,道:“这嵇恒还真是认酒不认人。” “算了。” “我还是自己看吧。” 胡亥坐在案上,看着身前的几十份竹简,脸色有些发苦。 他本以为就几卷,结果竟有七十几卷。 这让胡亥有些难受。 他本就不喜看书,过去若非赵高耳提面命,他连律令都不想看。 只是随着赵高入狱,他身边已没能为他解析的人,本想叫嵇恒过来看看,顺便帮自己讲一下,结果嵇恒根本不买账,这让胡亥也是感觉颇为郁闷。 身为皇子,何曾受过这般对待? 不过他入狱也有七八天了,对嵇恒的性格已有些了解。 嵇恒性情孤冷。 对生死完全漠视,不接受任何威胁。 而且嵇恒很有口才,前几天跟几个儒生对峙,硬是怼的儒生哑口无言。 这让胡亥看的是大呼痛快。 恨不得亲身上去痛骂那些儒生两句。 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口齿笨拙,若没有嵇恒帮衬,断然不是儒生对手,最终只能讪讪坐观。 而后他把嵇恒请了过来,起初嵇恒并没搭理,还是他派人说有酒肉,嵇恒这才答应前来,他当时本想让嵇恒帮自己出面,再好好的训斥那些儒生几顿,只是嵇恒没买账,只说用自己的一些学识,来换一些酒肉。 他当时颇为不屑。 他是什么身份?日常想给他上课的人排成队,还需一罪犯给自己上课? 但在听到嵇恒讲‘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后,他承认自己有被说服,而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彻底当起了嵇恒‘酒肉’的供奉者。 胡亥有时也很纳闷。 自己为什么会偏听一个罪犯的话? 而且还那么的尊敬? 他无论怎么想,也始终没想清。 只是隐隐感觉,嵇恒身上,有一股异于常人的气质。 这股气质远胜当世任何大家。 胡亥摇摇头,翻开竹简,逐字逐句看去,看了顿饭时间后,他将竹简合上,苦涩着脸道:“唉,这么多竹简,这要看到何年何月去?真希望赵高在身边,若有赵高在,何需我自己思考?” “赵高啊。” “你这次可把我害惨了。” “现在不仅你自己入狱,连带着我给你求情,也为父皇所恶。” “早知如此,我当时绝不替你求情。” “也不知父皇何时会消气,也不知我何时会被放出去。” “唉……” 胡亥幽幽叹气一声,径直躺了下去。 第020章 智者! 三天后。 胡亥将这些竹简全部过了一遍。 并没留下什么太深印象,不过对胡亥而言,已是相当的满意。 当年那场朝堂争议,他的确在场,只是年岁很轻,只有十岁出头,因而记忆很模糊,若非嵇恒再次提起,他甚至记不起有那场争辩,这三天通过看这些竹简,他渐渐回忆起当初的一些往事。 这场朝廷纷争是由那些博士发起的。 具体是何人,他已记不起。 但那场事涉华夏的创制大论战规模可谓空前。 除了几个必须镇抚边地的将领,几乎所有在外大臣,已确立稳定官署的大郡郡守、大县县令,都被召到了咸阳,他们十二名皇子也全部与朝,除此之外,咸阳所有官署的官员,除了有秩吏之下的吏员,举凡官员一律与会。 素常宽阔的正殿,第一次座无虚席。 镇抚大秦 第18节 也第一次显得有些狭小。 胡亥坐在席上,神色有些迷离,仿佛跨越时空,重回了那场论战。 那是一个盛夏,清晨很是清凉,始皇一身冠带,无比的庄重,平静而威严的宣示着。 “天下一统,我朝新开。” “行封建诸侯,或行郡县一治,事关千秋大计。” “日前,首议三奏业已发下,各署公议也大体趋于明朗。” “归总论之,主张两分。” “今日大朝,最终决议,朕将亲为决断。” “朝会议政,不避歧见,诸位但言无妨。” “……” 在胡亥的记忆中,这场争论分明是一边倒。 当时随着老丞相王绾开口,赞成分封后,与会的近九成九的官员,都选择赞成分封,少数反对的只有廷尉府的李斯,及廷尉府治下寥寥几名官吏。 这场所谓的争议。 其实就是王绾跟李斯之争。 其他人的观点,都只是在佐证各种看法。 而且。 哪一方都说服不了另一方。 胡亥看着案上的竹简,暗暗摇了摇头。 当时的具体细节,他早已忘记,唯一能记起的就两。 一个是王绾说的‘不为置王,毋以填之!’ 一个是李斯说的‘周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chou)。’ 他记不起自己当时赞成的那方。 后面始皇让诸皇子开口,他的确开了口,不过那些话非是出自自身,而是前一日赵高私下教的,具体说了什么,他现在根本就不记得,只依稀记得好像是赞成郡县。 想到这。 胡亥眼中露出一抹疑色。 他已把送来的竹简都看了一遍,却是没发现诸公子奏对,不禁诧异道:“难道我记错了?我当时没发言?不应该啊,我虽记不起具体说了什么,但当时应该是开了口的,不然赵高不会经常提起。” “这是什么情况?” 胡亥狐疑的看着案上的竹简,最终没有去多想,只当是大兄遗忘了。 他缓缓起身,朝外面喊道: “来人。” “去通知长公子,派几个人来收书。” “另外让兄长多备点酒。” 说完。 胡亥径直去到牢狱中的小院,这是日常罪犯做工的地方。 随着行刑日期将近,律令也体现了几分宽仁,不再要求罪犯做工,只是将他们关在狱中,静等着最终的行刑,当然主要还是担心罪犯会破罐破摔,在死前做一些疯狂之举。 院中很是空阔。 胡亥百无聊赖的在四周走着。 心中却在盘算着,该如何讨始皇欢心。 他还是想保下赵高! 不仅是赵高为他外师,更重要的是赵高真诚。 也一直真心为自己好。 正是有赵高暗中出谋划策,他才能始终讨始皇欢心。 而且这么多年下来,凡是他要求的,赵高都尽数足额满足。 这让胡亥很满意。 “靠我自己去求情,只怕父皇不会答应。” “兄长也不会帮我。” “我现在能依仗的,其实只有嵇恒。” “此人有大才。” “若他能替我想几个,帮大秦纾难的主意,或许能让父皇回心转意。” “到时我不仅能出狱,还能顺手救下赵高。” “只是此人狷狂,性格又很执拗,多半不会帮我。”对于嵇恒的油盐不进,胡亥也很是头疼。 另一边。 扶苏缓缓合上竹简。 他已收到狱中胡亥的传话。 他向殿外候着的魏胜吩咐了一声,暗自摇头道:“以胡亥的顽劣劲,多半只是初略扫了一遍,但应该也足够了,当年朝堂制式论战,并不为外界知晓,嵇恒知道的也有限,多半还是道听途说。” “不过他当初所说,变革者何中,就包含有变治道。” “或许真有一番自己独到见解。” “这三日,我已将这七十多卷竹简详细看完,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地方郡官县官,他们的看法,我都有所涉猎,对当年的朝廷争辩也有了不少的认知。” “郡县分封是制道的争议。” “大秦最终选择了郡县,但施行过程却操之过急,以至激起了民愤民怨。” “若是父皇推行的慢一些,或许不至到如今地步。” “唉。” 扶苏轻叹一声。 他其实很早就意识到大秦用民过甚。 也没少劝谏过,只是都没劝谏成功,甚至还被始皇叱骂。 且为之奈何? 扶苏缓缓起身,神色担忧的看向殿外,凝声道:“而今的大秦已是多事之秋,百家跟朝堂离心离德,六国贵族日渐猖獗,关东的黔首抱怨良久,稍有不慎,便可能致使天下倾覆。” “扶苏眼下又该去做些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大秦已危机四伏。 扶苏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重新看向案上的竹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淡淡道:“这一次,我对郡县分封有了不小的了解,想必可以察觉出嵇恒是否真有真才实学了。” “若他凭外界道听途说,以及自己的主观猜测,就能道出郡县分封之别。” “就算担着被骂的风险,我也定要保你一次!” “嵇恒,你能不能活命,就要看你是不是真有本事了。”扶苏轻语一声,再次看起了竹简。 他其实很早就认为嵇恒是大才了。 只不过在旁听了两次,加上看了《韩非子》《商君书》后,他的部分认知发生了一些变化。 而今的他,更为成熟,也更为冷静。 嵇恒之才,就目前看来,只有个人臆想,想真正证明才能,除了能料事于先,更要对身前事,做出准确的预估判断。 唯如此。 才称得上智者! 第021章 天子失官,学在四夷! 翌日。 嵇恒再次去了那间小屋。 还是跟之前一样,酒肉都早已备齐。 而且这次是两壶酒。 “嵇恒,你前面让我去了解分封跟郡县,我这几天都看过了,现在该你给我讲了。” 胡亥端坐席上,面不红心不跳,他的确是下去了解过,但其实就过目了一遍,具体如何,并没有去做过思考。 嵇恒早就习惯了,丝毫不在意,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口道:“我这次先不急着讲分封跟郡县,先给你说一下郡县跟分封争议的背景。” “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 “我把周代分成了东西二周。” “东西二周正式划分,以周平王东迁做区分。” “东西只是国都位置的划分。” “西周时期,周天子保持着天下共主的威权。” “平王东迁以后,也就是从东周开始,周王室开始出现衰微,只保有天下共主的名义,但已无实际的控制能力。” “从这时开始,天下进入到了一个新阶段。” “春秋战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