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大秦》 镇抚大秦 第1节 《镇抚大秦》作者:一两故事换酒钱 文案: 十世轮回,九世沉淀。 最后一世,穿至大秦,在行将解脱跟生死间,明悟了周秦至清末,两千多年帝制的大变局真相。 变革者何? 变国家,变治式,变生计,变民众。 变世间但凡能变者。 就在嵇恒行将身亡之际,一道利落的声音,从秦渭水畔传来:“先生切莫一心求死,再给朕讲二两‘周秦间千古大变局’的故事。” 第001章 战国者,古今一大变革之会! “痛,太痛了!” 一间发着腐朽气味的牢狱中,一个因身体疼痛,蜷缩身体的青年,缓缓抬起眼皮,这是一双不合年龄、饱含沧桑的双眼,眼中充满着疲倦、悲怆及痛苦到肝肠寸断的绝望。 青年疲惫的双眼,痛苦的扫了眼四周,又沉沉的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再次穿越了。 这是第十次。 也会是最后一世。 一股剧烈的疼痛感袭来,他的身躯不断颤抖着,一股莫名的抽离感袭上了心间。 青年咬牙稳住身子,对这种情况早已习惯,知晓这是在发生什么。 上一世记忆的褪去,此生记忆的涌来。 …… “大秦,始皇三十五年,燕国贵族,诽谤朝政……”嵇恒缓缓睁开眼,脸色有些惨白,双眼却很坚毅,他已清楚这世的身份。 他是燕国贵族。 燕国灭亡后,嵇家举族被迁到了咸阳。 半年前,这具躯体的前身跟一些方士、儒生聚众诽谤始皇、诽谤秦政,被朝廷知晓,始皇震怒之下,‘以妖言乱黔首’为名下狱。 秋后,他将跟其余四百六十余人一起被坑杀。 这一世。 他为后世口中‘坑儒’中的一员。 “只有不到一月了吗?” 嵇恒抬起头,望着有些昏暗的牢狱,心绪格外的平静,“也好,不用再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惨淡乱世,也算是一个幸事。” “我已为天下尽心九世,这一世就这么结束吧。” “人力终究难敌天数。” “人间也太苦!” 嵇恒继续蜷缩着身子,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就这么和衣睡去。 今夜,他睡的很祥和,也很踏实。 甚至,他还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经历了九世。 第一世为宋末陆秀夫,第二世为五代中的后周王朴,第三世为元末脱脱,第四世为汉末皇甫嵩,第五世为隋末张须陀,第六世为明末孙传庭。 第七世为东晋桓温。 这一世,他励精图治,一心北伐,一统山河,结果不仅被皇帝猜忌,还被各方算计,体衰之时,终于是生出了怨恨。 跟这群昏君妄臣一起,怎么可能救得了天下? 他生出了自立之心。 只是每当他生出自立念头,就会突染恶疾,然他心志坚定,不为所动,依旧执意称帝,但最终在布置好称帝典礼之时,却突然暴毙而亡。 临死都没能坐上去。 第八世为三国诸葛亮。 这一世,他不再急于出世,而是在隆中恢复心态。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他的心绪恢复如常,刘备的三顾茅庐,最终打动了他,再次选择了出仕。 历经前面七世的磨砺,他的文韬武略早已达到生平巅峰,眼下君臣同心,他自信这一世定能一举匡扶天下,平定乱世。 他内外兼修,七擒孟获,五伐中原,为蜀汉鞠躬尽瘁,最终却因过度劳累,命殒五丈原。 功败垂成。 第八世的失败,对他的打击太大,心气在这一世被尽数耗光,锐气尽失。 第九世为唐末韩偓,这一世,他终其一朝,都只是在尽人事,看天命,唐灭之后,也并未再选择殉国,而是选择了归隐,不再过问尘事。 他对匡扶天下已彻底心死。 也不再寄望匡扶天下后,回到现代长生不老。 九世的记忆,如幻灯般在脑海闪现,又很快如泡影般幻灭,唯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 十日后。 “还有十五天,就是我的死期。” 嵇恒拾起一块石子,在监牢的墙壁上添了一横,对于即将到来的死期,他表现的很平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洒脱。 这时。 监牢外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一个干瘦狱卒迈着大步,来到嵇恒的监牢前,冷冷的扫了几眼,把监牢门打开,颇为吃味道:“你小子还真是走运,竟得了季公子赏识,季公子的父可是位列朝廷,快点利索点,把自己收拾一下,季公子在那边等你呢。” 嵇恒点点头,拍了拍赭衣,走出了监牢。 狱卒口中的季公子,是他前几日在牢中认识的。 此人似顶撞了自己父亲,被其父一怒之下,找关系给关了进来,说是要磨磨其性子,但终究只是口硬心软,只限制了其自由,日常依旧是粳米肉食,但也足以让监牢的人羡嫉不已。 他们吃的可都是难以下咽的餱(hou)食。 甚至餱食也只有狱中较有身份的官员、儒生、方士及部分六国贵族才能吃上,至于底层士人、家道中落的贵族及被株连全族的罪犯,别说餱食,能给点带米屑的糠饼就不错了。 他之所以跟这位季公子搭上关系,并没多少曲折离奇、跌宕起伏的过程,只是前几日这季公子跟狱中儒生争吵时,他无意间说了句令这位季公子听着顺耳的话。 仅此而已。 眼下大秦江山岌岌可危,但关中不少人依旧对始皇很是崇敬,这位季公子就是其中一人。 只是这季公子毕竟年少,又岂会是深谙唇枪舌剑的儒生对手,几番对峙下来,除了自己被说的面红耳赤、怒发冲冠,气的吵着嚷着要找人宰了那些儒生外,却是拿儒生没有丝毫办法。 将死之人,无敌之人! 嵇恒只是在儒生叫骂最凶的时候,说了一句‘劝君少骂秦始皇’。 他这稀疏平常的一句,若在平时,很难引人瞩目,只是身处狱中,牢狱关押的又都是即将被始皇处死的儒生、方士、贵族,而他本为燕国贵族,自是激起了众怒,被狱中上百人群起而攻之,不仅被骂成了叛徒,还被开除了‘贵族籍’。 被人一阵指鼻狂骂,嵇恒也是有些恼了。 继续出言驳斥了几句。 而他驳斥儒生的那些粗鄙之见,也是引经据典、有理有据,让这季公子不禁眼前一亮,甚至主动邀请他一起同饮同食,能以一些学识换些酒肉,在嵇恒看来,自是划算的。 人之将死,何必去亏待自己? 一来二去。 两人就有了一定的交情。 信步间,嵇恒到了一间僻静小屋。 屋中人似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不过并未出门迎接,只有一道颇为兴奋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嵇恒,你这次该好好讲讲那‘战国者,古今一大变革之会’了。” “我这次可是带了酒!” 第002章 天之变局,尚未始定! 牢狱偏僻小屋内。 嵇恒跟季公子相向而坐。 案上摆着一壶浊酒,一盘早已切好的羊腿肉,两个较为粗制的锅盔,铜盘上还摆着一个灰蒙的陶罐,罐中装着的是用盐腌制好的肉酱,味道很重。 在秦朝,像案上摆放的丰盛饮食,唯有公乘以上高爵才能吃到。 寻常人根本没资格。 嵇恒微微颔首,并没什么讲究,就这么吃了起来。 季公子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也并不是很在意,只是嘴中一直念叨着,上次嵇恒无意道出的‘战国者,古今一大变革之会’,似对这句话很有感觉。 浊酒入肚,腹中生出一股热气。 嵇恒这才缓缓道: “周秦间为天地千古一大变局。” 镇抚大秦 第2节 “自古皆封建诸侯,各国其君,卿大夫亦世其官,成例相沿,视为固然。” “其后积弊日甚,暴君荒主,既虐用其民,无有底止,强臣大族有篡弑相仍,祸乱不已。” “再并为七国,益务战争,肝脑涂地,其实不得不变。” “于是……” 嵇恒抬头,看向了远处天穹,空中仿佛多出了道道霹雳,在制止他继续开口。 恍惚间。 他想到了自己第二世。 第二世时,他为后周大臣王朴。 借着后世记忆,他在天下予取予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如有神人相助,帮助周世宗几近横扫天下,可惜因泄露太多天机,最终跟周世宗齐齐暴毙,后周也因此被逆臣篡夺。 功败垂成! “于是什么?”季公子好奇问道。 嵇恒沉吟片刻,重新组织语言,继续道:“于是秦起襄公、章于文、穆、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 “角群雄而定一尊。” “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天下之一统,实乃‘势’‘气运’‘天之变局’为之也!” “然数千年世侯、世卿之局,非一时难剧变。” “因而……” 嵇恒看向天穹,眼中闪过一抹凌厉。 第二世时,他因泄露天机夭亡,但这一世,他就没想过去匡扶天下。 现在身陷牢狱,半月后就会被坑杀,就算真遭天谴,注定早夭,但他现在也就只能活十五天,早几天晚几天死,对他有什么区别呢? 横竖都一死罢了! 他肃然道: “因而这场天之变局,就算大秦一统了天下,也依旧不会结束。” “这场足以影响华夏千古的变局才刚刚开始。” “大秦一统天下,只是气运为之!” 话音落下,四下死寂。 季公子愣了一下,好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有点迷糊。 前面嵇恒不是还在夸秦吗?怎么突然话锋一转,就变成大秦一统天下只是运气好了? 一墙之隔。 听到隔墙传来的话,扶苏脸色陡然一变。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说动始皇,让始皇来查看胡亥近日的改观,结果就撞上了这些。 “父皇……儿臣……”扶苏额头冷汗涔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前不久。 赵高因卖官鬻爵的事被揭发,在证据确凿下入了狱,而胡亥因跟赵高关系亲近,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数次为赵高求情。 最终惹怒了始皇,被始皇当场下了狱。 狱中艰苦。 扶苏身为兄长,岂能坐视不管? 在有意提点了胡亥几句后,便开始向始皇求情,更是多次直言胡亥已改错自新,也认识到了错误。 而今更是在狱中深刻反省。 最终。 他说动了始皇。 不过始皇显然对扶苏的说法并不信服,而是选择前来狱中,实地查看一下情况。 只要不出现意外,胡亥老实的待在狱中,这次的牢狱之灾基本就结束了,只是扶苏怎么都没想到,临末会遇见这事。 跟胡亥对饮畅谈之人,他其实有所了解,此人为燕国贵族,因卷入方士儒生的谤议,被牵连入狱。 前几日。 胡亥跟此人都是正常在交谈,何以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 一时间。 扶苏也是慌了神。 但始皇就在身旁,他却是不敢置之不理,而且还关系着幼弟。 扶苏沉吟片刻,冷声道:“父皇,此人为六国余孽,对大秦本就怨恨有加,而今死期将至,已是彻底破罐破摔,所以才敢这么口无遮拦,还请父皇不要把这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这是儿臣失察,请父皇恕罪。” 嬴政面色漠然。 让人根本看不出喜怒之色。 他其实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还不至于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他十三岁即位,在位数十年,听过太多咒秦、骂秦、怨秦、恨秦的话了,就是刚才踏入牢狱,四周对自己、对大秦的咒骂之声,又可曾少过? 隔墙。 季公子在愣了一阵后,终于是反应过来,面露愠色,拍案怒喝道:“嵇恒,大秦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一个罪犯,是我让你能吃好喝好,我是让你讲大秦过去的丰功伟业的,不是让你来对大秦评头论足的。” “你没这个资格!” 嵇恒面色如常,将酒壶揽入怀,仰头倒灌入口。 双眼惺忪道:“你不是让我讲‘战国者,古今一大变革之会’吗?” “我本来是不欲多说的,只是方才想通了,我命不久矣,又何必去顾虑太多?” “变革者何?” “变国家,变治道,变生计,变民众!” “不过这些对大秦尚过于遥远,因为大秦连这个乱世都未终结。” “胡说八道。”胡亥愤然起身,满眼怒火。 “胡说八道?”嵇恒摇摇头,神色轻叹道:“你太高看大秦对天下的控制了,大秦眼下只是空有一统之名,并无统一之实。” “打天下跟治天下是两回事。” “天下一统之后,新建的帝国必须完成从一个军事国家向文治国家的转变,这也意味着,大秦唯有将关东六国的文化、制度,完成彻底的社会整合,如此才算真正终结了乱世。” “但大秦立国近十年,现状又是如何呢?” “黔首未集及旧贵族乱法之事,并未得到一星半点的解决。” “这难道能被称作终结了乱世?” 第003章 杀我者,扶苏也! 季公子皱了皱眉,对嵇恒的话不太高兴,但也并未发怒,神色微异道:“黔首未集?这句话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嵇恒继续一口浊酒一口肉。 吃的满口留香。 隔墙。 扶苏自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稍许还有些惊怒,只是在听到‘黔首未集’时,整个人不禁愣住,神色陡然变得急促不安,完全不敢抬头看一旁的始皇。 这句话是他之前说的。 大半年前,不少儒生、方士当街诽谤秦政,始皇一怒之下,下令坑杀方士,他那时去劝谏始皇,说:“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不过始皇当时对此却很是震怒。 他也因此遭到冷落。 而今此事早已过去,然嵇恒这番开口,却是将旧事重提,始皇这次前来,本就是对胡亥亲近六国贵族心有不满,眼下又牵扯到自己跟儒家,只怕会令始皇更加愤怒。 扶苏低垂着头,心中暗暗叫苦。 “我想起了。” 季公子陡然抬起头,眼中露出一抹流光,振奋道:“我就说这话怎么这耳熟。” “半年前,这是大……长公子劝谏始皇时说的,不过当时却惹得始皇震怒,长公子也因此被闲置了一段时间,前段时间才开始重新理事,所以你说的不对。” “如大秦真的黔首未集,始皇又何必会震怒?” 嵇恒面色如常,将酒壶放下,不以为然道:“你这解释就太过牵强了,始皇怒,是因扶苏没有眼力见,到那时还在给儒生求情,并非是因为这句话说错了。” “甚至……” 嵇恒顿了一下,才道:“始皇对扶苏有如此见地,还是很高兴的,不然就凭扶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根本就不值得再培养。” “而且你真认为始皇迁怒扶苏是不满?” “难道不是?”季公子蹙眉,随即也很是不满道:“是长公子,你虽被判处了死刑,也的确刑期将近,但也不能随意喊叫公子名讳。” 嵇恒摇摇头,并没放心上。 而今的他,生死早已看淡,又岂会在意这些? 他用手枕着头,找个了舒服的姿势,就这么仰躺着,缓缓道:“你就不要用外界的要求,来规劝我这将死之人了。” “一两故事一两酒,你给酒来我开口,至于怎么讲怎么说,这得由我选择。” 镇抚大秦 第3节 “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 “我心中自有权衡。” “我如果没猜错,长公子说出这句话时,始皇应是且怒且喜且忧。” 听到嵇恒的话,季公子面露愠色。 嵇恒却没搭理,自顾自道:“始皇怒的是扶苏公然顶撞自己,否认自己的政策。” “喜的是扶苏敏锐的观察到了大秦现在的统治现状,并对其有着清醒的认识。” “忧的是扶苏涉事不深,没有自己的班底,尤其是缺乏军功,一旦始皇去世,就目下扶苏的表现,根本无法控制朝局。” 季公子拍案而起,神色又惊又怒。 “放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嵇恒,你真以为被判处了死刑,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吗?” 胡亥此刻只觉毛骨悚然。 他本是想让嵇恒来讲一下‘周秦之间的大变局’,让他对天下过去形势能有些了解,但却是怎么都没想到,嵇恒会这么无法无天,不仅不为长兄名称避讳,还诅咒始皇去世。 这是他断不能容忍的。 若是这番话被传出去,他更是会受到不小牵连。 他如何不怒不惧? 一墙之隔。 扶苏也是大惊失色。 嵇恒不尊重自己就罢了,还敢直接诅咒父皇,真是岂有此理。 扶苏阴沉着脸,霍然起身,道:“父皇,嵇恒多次言出不忌,儿臣请令,立即诛杀此人。” 嬴政面色微沉,眼中露出森然杀意。 只是在看向扶苏时,目光微微停顿,最终所有的杀意,都化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凝重,等目光移开时,本有些阴沉的脸色,已恢复如常。 嬴政平静道:“朕已判其死期,又岂能出尔反尔?” “可是父皇……”扶苏这下是真急了,嵇恒眼下都敢直接咒始皇去世,若是让其继续说下去,只怕会说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话。 他为人子,岂能坐视父皇受辱? 然而,不等他再次请求,嬴政便漠然看了过来,平静道:“曾子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朕也是想听听,这将死的六国之人,对大秦究竟是何看法。” “此人虽言语狷狂,却也不无道理。” “世上哪有万寿无疆之人?” “江河不舍昼夜,岁月不留白头,逝者如斯,纵圣贤也不能常驻世间。” 闻言。 “父皇——”扶苏眼睛陡然一红,悲从心来。 他向来不惧始皇的任何惩罚,打他骂他,甚或教他去死,都不曾有任何不堪之感,但突然听到始皇承认自己也会老时,终于是忍受不住,直接红了眼。 嬴政心中长吁一声,拍了拍扶苏肩膀。 并没有再开口。 隔墙。 对于季公子的暴怒,嵇恒并不在意。 现在的始皇,在关中不少人心中,还是同苍天等高。 但始皇是人,是人就注定难逃一死。 他淡淡道: “就事论事。” “我不与你争辩其他。” “或许你认为我在胡说八道,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听到一个消息。” “扶苏会被始皇派去北疆,与蒙恬共事。” “到时自能佐证我的观点。” “虽然那时我已魂归九霄,却也算还了这顿酒肉之情。” “始皇为扶苏铺垫好了一切,但大厦将倾,又岂是扶苏能力挽狂澜的?” “扶苏的政见太浅显,也根本不知天下之害,久居宫闱,对大秦的政策了解不深,空谈仁义,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甚至……” “我之所以被杀,也是为他所害。” 话音落下。 胡亥却是愣了一下,不悦道:“你这完全是血口喷人。” “你的罪状早已定下,是因诽谤始皇、诽谤大政,跟长公子有什么干系?” “当初你们伏法,长公子可是亲自替你们求了情,你前面说的那‘黔首未集’,就是长公子为尔等求情时说出的,现在你临死,倒怪起长公子来了?” “难道六国之人,都这么厚颜无耻?” 第004章 大舟已过巨波海,新帆却覆江河前! 隔墙。 扶苏满脸愤懑和恼怒。 他就不认识嵇恒,何谈去坑害他? 这完全是欲加之罪! 他连忙解释道:“父皇,儿臣之前根本就不认识此人,断不可能去陷害他。” “儿臣属实冤枉。” 嬴政看着神色委屈的扶苏,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继续听下去吧,他的确看出了一些外界没察觉到的东西。” 闻言。 扶苏一下子怔住了。 嵇恒摇了摇酒壶,还剩最后两口了。 他开口道:“我前面说过,周秦间为千古之大变局,其间需要变革的东西很多。” “大秦想真正坐稳天下,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天下一统’,这个一统非是地界上的一统,还包含文化、思想、经济、体制等方方面面。” “大秦显然没有做到。” “眼下大秦最亟需解决的问题,的确是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 “但这两个问题只是表象,真正的矛盾是大秦体制跟关东六国体制间冲突,这是两种思想文化的冲突。” “当初荀子入秦,曾留下一长文。” “上面连用四个‘古之’,高度评价了秦地风俗,并感叹‘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佚而治,约而详,不烦其功,治之幸也。秦类之矣’。” “荀子为惊世大儒,尚且为秦地震撼,何况是寻常黔首?” “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七国异族,诸侯制法,各殊习俗。” “战国之际,各地因诸侯不同,治理方式不同,因而构成了不同的文化。” “这些文化的差异,直接或间接的导致了不同地域间政治文化和治理模式的不同,而这些不同在总体上又表现为关东跟关中两种风格的对立。” “这种对立是大变局之下,一统的王朝必须去解决的。” “只不过现在落到了大秦身上。” “始皇及治国大臣显然对此是有所察觉,开国之初,便废除封建,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律法一体,官制一体,治权集于国服,上下统一政令,让帝国如臂使指。” “而后更是彻底贯彻将天下定于一。” “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改币制等一系列举措。” “但这些举措对改善对立帮助不大。” “我前几年,曾看过《语书》上面记有现任内史腾的上书,上面写道:‘今法律令已具矣,而吏民莫用,乡俗淫失之民不止……私好、乡俗之心不变!’” “你可知南郡归秦多少年了?” 嵇恒突然问起了胡亥。 胡亥一愣,很利索的摇了摇头。 他生来就住在宫中,哪知道这些细枝末节? “南郡是始皇即位那年设立的,不过南郡过去早就为秦国实际占领,因而真正算下来,秦统治南郡的时间已近达六十年。” “六十年,南郡的私好、乡俗之心不变,依旧盛行楚俗。” “这便足见以秦国为代表的关中文化和以楚国为代表的关东文化矛盾之剧烈。” “由此也能得出,仅靠一统制度,是完成不了社会整合的。” “必须要从思想文化上做改变。” “始皇意识到了吗?” 胡亥脸色一沉,目光有些不善。 若是嵇恒还敢口出不逊,他定要让嵇恒好看。 镇抚大秦 第4节 扶苏同样目光微冷。 嬴政眼中却是露出一抹好奇之色,他现在也颇为好奇,嵇恒这些六国之人眼中,他是否有意识到想彻底完成国家整合,必须要从意识层面着手? 嵇恒摸了摸下巴,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始皇应该是意识到了。” “或许在朝臣眼中,焚书坑杀,是为统一意识。” “即罢黜百家,独尊法术。” “但在我看来,这个理解有问题。” “大秦立国以来,一直就在力推法制,试图用关中的文化、体制去统治天下。” “只是八九年过去,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之事不仅没得到解决,甚至还愈演愈烈,朝廷对天下的控制力也在不断削弱,始皇不可能察觉不到。” “因而始皇一定会转变想法。” “即用带有鲜明儒家特点的礼乐去换取关东黔首支持。” “而这便正好印证了我前面所讲。” “杀我者,扶苏也!” 嵇恒的话说出,四下彻底安静。 胡亥眉头紧皱,挠了挠头,有点理不清状况。 父皇想启用儒家? 不可能。 他过去一直待在始皇身边,跟始皇很是亲近,从来没听到父皇提及过,而且这跟嵇恒以及跟大兄长有什么关系? 两者完全是两码事。 嵇恒将壶中的最后一口酒饮下。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说错。 虽的确有些难以置信,但事实的确如此。 他第四世为皇甫嵩,讨伐黄巾时去过会稽,亲眼见过会稽刻石。 上面石刻就写有:‘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黔首修絜(洁),人乐同则,嘉保泰平’。 这篇刻文就带有鲜明的儒家礼乐色彩。 之所以让季公子困惑,是因这篇刻文并未现世,这是始皇第五次东巡,也就是最后一次东巡时所刻,时间是在两年后。 眼下外界对此自是一无所知。 正是因为对此有了解,所以他才能更透彻的洞悉到焚书坑儒的真相。 他并不清楚始皇的真正意图,或许是真起了转变之心,亦或者是察觉到身体欠安,想提前为扶苏上位奠定一些基础,无论哪一种,都注定会发生焚书坑儒。 因为扶苏被始皇认定为了‘秦二世’! 这就是理由! “不对。”胡亥面露不悦,道:“你这完全就是在乱说一通,这分明是两码事,哪有什么干系?长公子就没见过你,又岂会对你生出加害之心?” “你也莫要忘了,这是始皇判的坑杀。” “跟长公子又有什么关系?” 嵇恒将酒壶放在地上,缓缓直起身子,朝小屋外走去,边走边道:“酒已喝完了,我就先回去了,等下次有酒时,我再来给你作答。” “你可以先去想想。” “儒生、方士、还有我这些贵族余孽,过去难道没有诽谤朝政?没有诽谤始皇?为什么这一次始皇会这么震怒?甚至是不听任何劝谏,直接就下令坑杀?” “这一切都有原因。” “而原因我前面已经说过了。” “大舟已过巨波海,新帆却覆江河前。” “奈何!奈何!” 第005章 嵇恒真因我而死? 胡亥眉头紧锁。 他觉得嵇恒是在糊弄玄虚,完全是莫须有的事,偏要生编硬造一个。 但一想到大兄长之前所说‘黔首未集’,以及嵇恒这言之凿凿的模样,心中又有些拿不定主意,若是此事为真,或许还有一番说法。 胡亥目光阴晴不定。 良久,他忍不住叹气一声,神色惆怅道:“若是赵高在就好了,有他在一旁提点,我又怎会完全不明就里?” “只是大兄长真会去‘害’嵇恒?” “这可能吗?” 胡亥看着眼前狼藉的大案,惆怅的叹气一声,拂袖离开了这间小屋。 另一侧。 扶苏脸色青红,神情颇为郁闷。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嵇恒要污蔑自己? 他很肯定自己不认识嵇恒。 也不可能认识! 他作为始皇之子,深知始皇的喜好。 始皇对燕人十分厌恶。 而这一切自然是有原因的。 早前,始皇跟太子丹关系情同手足,但后面因立场不同,开始生出嫌隙,甚至是互相仇视。 而后为阻止大秦一统天下,太子丹更是命荆轲于献图之际,刺杀始皇,三年前,始皇在兰池遇到贼人袭杀,经廷尉府查命,这股贼人背后也有燕国贵族的身影。 始皇如此憎恶燕人,他又岂敢亲近燕人? 他从始至终就没听说过嵇恒。 若非胡亥被父皇下狱,他作为兄长,于情于理来狱中探望安抚,只怕此生都不会听到任何有关嵇恒的消息。 他想不明白,更想不通。 嬴政负手而立,把一切都看在眼中,淡淡道:“扶苏,你认为此人说的如何?” 扶苏作揖道:“回父皇,儿臣认为此人所言,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全凭个人臆想,凭空捏造,毫无半点根据,尽是些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嬴政微微蹙眉,冷声道:“你听了这么久,就这点认识吗?” 扶苏面色一白,道:“儿臣愚笨。” 嬴政深深的看了扶苏一眼,暗暗的摇了摇头,迈步朝狱外走去。 同时一道声音,传入扶苏耳中。 “你也下去好好想想吧。” “此人的确恨秦憎秦,但朕认为,他所言不无道理。” 扶苏楞在原地,身子微微一颤,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父皇认为,他是因我而死!” “这怎么可能?” “我之前根本就不认识他,又如何会想着去加害他?” “而且我自记事以来,从未生出过任何加害他人的念头,此人为燕人,跟我没有任何交集,为何父皇会这么说?” “扶苏不懂!” 扶苏现在彻底茫然了。 始皇是判嵇恒被坑杀的人,自不可能出错,那便只可能是自己意会错了。 但他又岂会去害一个无相干的人? 这毫无理由啊! 良久。 “其中难道还有我不知的隐情?” 扶苏镇定下心神,他手扶着大案,眼中困惑之色不减,“嵇恒方才也说了,原因就在他前面说的话中,我现在需静下心来,好好的理一理,应该能明白话中的一些深意。” “但他为何会是因我而死?” “他不是被父皇判处的坑杀之刑吗?也是廷尉府查处的,我全程都未参与,近些年,我也未跟燕国贵族有过任何交集,唯一一次求情,还是为几个儒生,何以就成了‘害人凶手’?” 他想不明白。 也实在是想不通。 狱中。 嵇恒回到了自己牢狱。 在回来的途中,自是没少被两旁的儒生、方士冷嘲热讽,但他直接无视了。 他心中有事。 前面为季公子指点,无意泄露了一些天机。 而今他感觉自己前几世的一些生活记忆,开始被逐渐淡忘,唯留下那些印象深刻的记忆。 这一次的淡忘跟穿越来时不同,穿越来时,他有着完整的九世记忆,在被抽离后,脑海中还是留有一些残存记忆,只是随着这次泄露,这些残存记忆变得更加精练。 或许用不了几次。 他前九世的记忆中,一些细节会开始模糊,唯留下一副模糊的影子。 镇抚大秦 第5节 嵇恒其实并不太在意。 每一次穿越,残存最多的记忆,其实是上一世的,至于更前面的记忆,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去,对他而言,最有用的其实是经验。 上一世,也就是第九世,他为唐末韩偓。 这一世,经过第八世的痛心失败,早就被磨灭了心气,因而并没太多记忆点,记得最多的其实是那些唐诗,以及唐亡之后,自己作为一名隐士,纵情山水的闲适。 但也并非没有。 他作为隐士时,曾专研过药道。 回忆着脑海中的那几幅药方,他拾起狱中的一枚小石子,在牢狱的墙壁上篆刻起来。 人活一世,总要留点什么。 虽然他命不久矣,但这些药方,日后若能为外界所知,或许能救下不少人,也算他为天下做的最后一点贡献了。 沙沙沙! 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文字。 只不过非是秦篆,而是横画长竖画短的隶书。 唐朝时因唐玄宗喜欢隶书,隶书得到‘中兴’,在唐朝又辉煌了一百多年,他第九世为唐末文学大家,自对隶书有一番造诣。 而且秦篆刻字实在繁琐,他自不会去求其次。 他并不担心秦人看不懂,隶书本就起源于秦朝,他写的字或许有个别是与当代不同,但毕竟是一脉相传、同宗同源,只要稍加揣摩,很容易就猜出是何字。 狱内很噪聒。 随着死期将近,一些儒生、方士已有些发疯,在狱中歇斯底里的吼叫着。 但并没多少人搭理。 嵇恒默默的在墙上刻写着。 只是他原本记忆中的几副药方,最终只留下了三副半,写到第四幅时,却是记不起具体药材了,因而也只能中途作罢。 他将小石子,信手扔在脚下,看着墙上工整的隶书,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即。 他似想起了什么,举目望向了天空,轻声道:“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嵇恒打了一个哈欠,酒饱饭足,一股困意渐渐袭上了心头,他伸手抓了几把身旁的枯草,潦草的盖在身上,就这么和衣睡去。 狱外艳阳高照。 第006章 交代后事!!! 雍宫。 扶苏所住的宫殿。 此时一间偏殿内,扶苏端坐席上,身下不远,坐有一名肥白如瓠的男子。 此人面目白净,脸膛肥大,全无精悍气象。 看着身前这雍容富态的男子,扶苏忍不住出声揶揄道:“张御史,几日不见,你倒是比寻常瘦了几分。” 张苍尴尬的笑了笑。 拱手道: “长公子说笑了。” “下官自来就生得白,生得肥,又喜好甜食,从不忌口,就算想瘦,也不知从何处瘦起。” “公子就莫用这般言语挤兑我了。” 扶苏大笑一声,没在张苍身材上多说,开门见山道:“张御史,这次之所以把你叫来,主要是心中有惑,想让张御史为我解惑。” 张苍心神一凝,道:“公子请讲,若下官知晓,定知无不言。” 扶苏点点头,他看了看四周,说出了早在心中想好的说辞,“我昨日去了一趟御史府,看望我幼弟,在狱中,我听到了一名罪犯的话,这人原为燕国贵族,将在十四天后被坑杀,他在狱中,并不认为自己是因诽谤被定罪,反而说是被我‘所害’。” “我对此很费解,昨夜思索一宿,都没想通缘由。” “这才将你请来,为我答疑解惑。” 闻言。 张苍狐疑的看了扶苏几眼,疑惑道:“世人多有胡言乱语,公子为何要为这些费心?” “此人既被判刑坑杀,定对朝廷抱有极大怨念,公子过去名声在外,这些六国余孽,本就见不得朝廷安宁,自会想尽一切办法破坏朝廷安稳,抹黑公子自也在其列。” “公子实是多虑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扶苏道。 张苍愣了一下。 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公子何出此言?” “被坑杀的儒生、方士、六国余孽,罪状早已罗列,也早在半年前就公之于众。” “若是他们真有异议,又岂会不乞鞫(ju),眼下判决已定下,距他们的死期也越来越近,这些人恐慌之下,难免不会胡言乱语,公子何必当真?” 扶苏苦笑一声,额首道:“张御史所言极是。” “我起初也并未当真,只是后面细想时,却觉得此人说的有一定道理,但具体是什么道理,一时又没有想透,这才想让张御史来为我解疑。” “公子……”张苍面色一沉。 扶苏摆了摆手,制止了张苍劝说。 他沉声道:“张御史稍安勿躁,容我将此人所讲一一道出,到时张御史再争辩也不迟。” 随即。 扶苏将嵇恒昨日所讲,略作省略的讲了一遍。 张苍眉头一皱。 他对罪犯所讲并不感兴趣。 只是听到扶苏说,此人点出,大秦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时,不禁暗暗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认可,但也并未在意。 此人燕国贵族出身,本就是乱法之人,有这种意识再正常不过。 当听到此人揣测,听到扶苏进言,始皇且怒且喜且忧时,脸色不禁一变,而在听到此人后续又大胆预言,扶苏不久会被送到北疆,跟蒙恬共事时,脸色更是惊变。 在听到此人说始皇会转变思路,用儒家来平衡关中跟关东冲突时,额头瞬间冷汗直冒。 “张御史,张御史……” 扶苏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张苍这才从惊骇中清醒过来,他紧张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面色无比的苍白。 看着张苍这惊恐难安的神色,扶苏心中陡然一沉,他自是明白了过来,张苍这是听出了话中的弦外之意,所以才会表现的这么惊惶。 “张御史,现在你认为,此人所说‘杀人者,扶苏也’,是否有一定道理?” 张苍紧张的看了看四周,整个人似惊魂未定,良久,才离案起身,深深一躬,无比郑重道:“公子,下官冒昧问一句,此人姓甚名谁?他的这番言论,公子可有跟第三人讲过?还有……陛下,陛下可否知道这些?”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起了扶苏。 扶苏面色一沉,神色越发不解,问道:“张御史,为何会问这些?” 张苍长躬着身子,道:“还请公子解答。” 扶苏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如实道出:“此人名嵇恒,蓟城人,原为燕国贵族,他的这番话,除去当时在场的几人,你目前是唯一一个。” “至于陛下……” “陛下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的这番话,真有这般利害?” “让你都坐立不安?” 张苍苦笑一声。 他岂止是坐立不安,分明是如芒在背。 嵇恒说的这番话,看似在指责扶苏‘害’他,但话里话外,其实另有一层深意。 就是始皇在交代后事! 张苍用脚踩了踩地上的汗渍,压下心中的惊恐不安,紧张的问道:“公子,陛下……陛下对他这番话,可有表露什么不满?” 扶苏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未曾。” 闻言。 张苍缓缓抬起头,幽怨的看着扶苏,哭丧着脸道:“公子,你这下把我害惨了。” 扶苏一怔。 整个人直接懵住了。 嵇恒说是为他所害,现在张苍也这么说。 但他什么时候害他们了? 扶苏追问道:“张御史,你先把话说明白,我怎么就害你了?” 张苍轻叹一声,满腹委屈道:“公子,你平素那么聪颖,为何在这事上就犯了糊涂?” “这人虽没直接言明,但已说的十分露骨。” “公子你前面也说了,陛下对这番言论,并未表露太多不满,这已足见,陛下其实是认可此人的意见和观点的,公子你再仔细揣摩一下,难道还没发现话中的弦外音吗?” 听着张苍埋怨的话,扶苏不禁苦笑一声。 镇抚大秦 第6节 他是真没明白这话外音。 见状。 张苍小声提醒道: “公子你这是当局者迷了。” “此人句句都在点你,甚至已是指名道姓了。” “只不过公子你会错意了。” “此人的言语,根本没把公子当长公子。” “而是另有身份!” “另有身份?我不是长公子,还能是什么身份?”扶苏满脸疑惑。 张苍也是有些急了。 他急促不安的看了看四周,确定四周无人,这才急忙提着衣角,蹑步走到扶苏近前,耳语道:“在此人的论述中,公子你已非是长公子,而是大秦储君。” “秦二世!!!” 第007章 三人成虎,事多有! 闻言。 扶苏如遭雷亟。 整个人直接怔在原地。 张苍的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击破层层乌云,照亮了其心中迷惘。 尤其是想到始皇昨日所说,‘江河不舍昼夜,岁月不留白头,逝者如斯,纵圣贤也不能常驻世间’时,眼眶不禁再次湿润。 在张苍点明后,他全想明白了。 但他宁愿什么都不知。 望着魂不守舍的长公子,张苍也在心中暗暗一叹。 同时对这嵇恒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此人目光非凡。 即便是他,亲历了去年的焚书,及今年定下的坑杀,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此人却目光如炬,一眼瞧出了暗中虚实。 这高绝的眼界实在有些骇人。 甚至是细思恐极! 张苍缓缓退到下方,神色凝重道:“公子,此事牵涉极深,切莫再对外吐露,若是为他人知晓,定会给公子带来不少麻烦,陛下虽对这番言论暂无异议,但事关大秦未来,又关涉着帝王心术,容不得半点大意。” “公子当慎之又慎!” 扶苏勉强镇定心神,连忙离案起身,朝张苍深深一躬,道:“扶苏谨记。” “多谢张御史解疑。” “这次是扶苏考虑不周,连累张御史了。” 张苍也深深一躬,苦笑道:“下官过去只是个理财小吏,在朝中一直被戏称为沉沦奢靡之徒,而今能得公子如此信任,将这么重要的事告知,心中已是万分感恩,岂敢再受公子这般大礼?” “不过……” “公子日后当留心此人。” “此人对朝堂之事十分熟悉,有着超出常人的眼界和胆识。” “他的这些见解,就算是当朝大臣,也无一人看出。” “就算是下官,之前也一直认为,陛下行‘焚书坑儒’之举,是为践行李丞相所书‘罢黜百家,独尊法术’,但经此人这番直指本心的点拨,这才幡然醒悟。” “大秦开国以来,一直都独尊法术,何曾真用过百家?” “就算设立了一个博士学宫,但博士学宫的职能一直就很明确,就是君主面临疑难时,他们需为君解疑,供君前决断,充其量就起一个辅助补充的作用,诸子百家何曾在朝堂上真正据有过一席之地?” “如此百家,何需去罢黜?” 扶苏一愣,迟疑道:“听着像这么个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张苍摇了摇头,道:“公子你又错了。” “公子你是不是认为儒家不在此列,罢黜百家,也主要是在针对儒家?” 扶苏点了点头。 张苍苦笑一声,神色颇为复杂,感慨道:“这就是嵇恒的不凡之处,我们其实都被‘骗了’。” “儒家其实跟其他百家并无任何区别。” “只不过儒家一直以来都善于滋事生事闹事,加上儒法对立,因而过去朝廷官员不时会弹劾儒生,正因为此,儒家的人会一直出现在我等视线之中。” “久而久之,让我们产生了一个错误认知,误以为儒家真在朝堂有一席之地。” “再则儒家善于发声,他们为标新立异,也为博人眼球,把朝廷的‘焚书’片面定义为焚毁《诗经》、《尚书》等过去儒家弟子学习的书籍,也把这次坑杀儒生、方士、贵族之事,以偏概全的说成是‘坑儒’,我们终日听这些儒生叨絮,也真就把他们宣扬的‘罢黜百家,独尊法术’信以为真了。” “但实际并非如此。” “只是儒家三人成虎罢了。” 听完张苍的解释,扶苏也不由苦笑。 尤其是想到,他过去在始皇那为儒家打抱不平,就感觉脸皮一阵燥热。 张苍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乃荀子高徒,自认满腹才具,结果却也被‘骗’了。 若非嵇恒这番话点醒,他恐怕还反应不过来,还以为朝廷真在‘罢黜百家,独尊法术’,想到这,心中不禁是又气又恼,对儒家也是多了几分怒意。 张苍道: “公子现在清楚嵇恒的不俗了吧?” “或许是因他不在朝中,所以才能有这么清醒的认知,但也正因他不在朝中,所以他不该对天下了解这么深刻。” “尤其是对陛下心思的揣测,更是令人发指。” “下官自认弗如远甚。” “而且他也道出了天下真正一统的难处。” “就是关中跟关东两种文化、体制的矛盾冲突。” “如果按他所讲,朝廷日后或许真的会转向,也真会借鉴儒家的一些想法。” “毕竟儒家的三人成虎,公子你我已深有体会。” 扶苏微微额首。 叹气道: “若是此人能为秦所用,该有多好。” 张苍没有接话。 一时间。 殿内安静了下来。 又隔了一会,张苍躬身道:“下官已为公子解惑,目下御史府还有政事要处理,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 张苍缓缓退了出去。 等出了偏殿,张苍恭敬的朝咸阳宫的方向行了大礼,这才转过身,朝御史府方向走去,不过走的脚步并不快,脑海中也一直在回想扶苏说的‘嵇恒’,越想,越感觉此人深不可测。 “此人当真是一位大才。” “远离朝堂,却又对朝堂了如指掌。” “属实是可怕。” “不过若真按他所讲,陛下已察觉到问题所在,也有意为长公子铺路,大秦或真有可能坐稳天下。” “至少也能让天下再安稳数十年。” “天下之幸也!” 另一边。 扶苏怅然若失的坐在席上。 情绪有些低落。 他在明白嵇恒所说之后,跟张苍都保持着一定默契,并没有再去提及始皇。 只是随着张苍离去,始皇的身影,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脑海中,从他记事时,始皇那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见英挺的身姿,随着年岁的增长,也渐渐有了清澈的印迹。 而后最终定格在了昨日。 四十几岁的始皇两鬓早已斑白,素来伟岸的身躯也有些肩背佝偻。 那副高大伟岸的身影,似乎在一夜之间衰老了。 想到父皇为自己所做的精心安排,又想到自己平日的荒唐所为,一时间悲从中来,情不自禁的失声痛哭起来。 第008章 请罪又求情! 雍宫。 扶苏已重新稳住心神,他朝殿外喊道:“魏胜。” 很快。 镇抚大秦 第7节 一名宦官进到了殿内。 扶苏道:“你现在去城东,调查下燕国贵族嵇氏中的嵇恒,我要知道他过去的一切。” 末了。 扶苏似想起了什么,从腰间取下一枚黑玉,递给这名宦官,道:“你等会拿着我的玉石去一趟御史府,将嵇恒的验、传,还有跟他相关的卷宗,案宗都誊抄一遍,我等会要查看。” “诺。”这名叫魏胜的宦官应诺一声,小心的接过黑玉,快步离开了偏殿。 扶苏坐在席上,蹙眉道:“嵇恒……” “我不相信你对大秦真这么仇视,你若是真一心反秦,早就如其他六国贵族一般,逃之夭夭了,何必多此一举,去当街诽谤?你这分明就是在一心求死。” “以你之才,不该这么枉死!” 扶苏摇摇头。 他翻开案上《尚书》,眉头不禁一皱,道:“按嵇恒所说,父皇已意识到强推法制是行不通的,以后注定会采用儒家的礼乐思想,既然如此,为何父皇还要焚书,坑杀这些儒生呢?” 他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但他隐隐猜到,多半涉及到了权谋。 扶苏苦笑一声,道:“父皇过去一直叫我读韩子之书,我因不喜权谋,基本不曾涉猎,一直为父皇斥责,而今面对这涉及权谋的事,不仅无洞察之能,甚至没有半点洞察之力。” 他把《尚书》搁置一旁,取出已落灰的《韩非子》,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放弃了。 里面尽是些阴谋算计。 他实在不喜。 “算了,还是以后再看吧。” 扶苏把《韩非子》重新合上,继续看起了《尚书》,既然大秦日后要采用儒家的礼乐,他眼下提前研究,也不算不务正业。 …… 晌午。 魏胜回来了。 手中抱着一大摞竹简。 都是从各级官府处拿到跟嵇恒相关的信息。 扶苏把这些竹简放在案上,让魏胜去给自己准备午食,自己则埋头看了起来。 看完嵇恒的验传,扶苏面露异色。 因为上面的信息不对劲。 嵇恒在官府上面登记的信息,就是一花花公子,不学无术,十四岁来到咸阳,整日混迹勾栏瓦舍,流连各大风月场所,甚至吃喝拉撒都在其中,完全不像是一位饱读之士。 看了几眼,扶苏揉了揉眉心,只感觉脑仁生疼。 迷惑道: “这是怎么回事?” “嵇恒的各种资料里面,除了在燕国时记有夫子授课,等到了咸阳,就彻底纵情声色犬马,根本就没看过任何书籍,跟那些纨绔子弟毫无区别,但他当日在狱中所说,又很有见地。” “难道是在故意藏拙?” “或者……” “本就是胡说八道,只是误打误撞?” 一时。 扶苏不确定起来。 他耐着性子,继续看起了竹简。 最终面色稍缓。 嵇恒在声色犬马了一阵之后,似族中经济出了状况,不再支持得起他继续勾栏瓦舍。 嵇氏开始让族中弟子去跟其他势力接触,以谋取生计,嵇恒出身贵族,过去经常出入勾栏瓦舍,中途跟不少儒生搭上了关系。 这时便跟儒生越走越近。 看到这。 扶苏暗暗蹙眉,但也并未在意,儒家中的确有些害群之马。 他记得嵇恒曾说过,自己看过一些书籍。 而他之所以对朝廷有这么深的了解,想必正是经这些儒生之口,了解到了朝廷的真实情况。 正因跟儒生关系不错,所以在儒生诽谤始皇、诽谤朝政时,他就跟着开了口,最终也因为这次诽谤,把自己害入了大牢。 扶苏列举出相对应的时间。 也是暗吃一惊。 嵇恒跟儒生接触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不到一年,短短一年时间,仅仅通过儒生之口,就对朝廷形势了解这么深刻,实在是匪夷所思,甚至是有些骇人听闻。 看完所有竹简,扶苏深吸一口气,凝声道:“此人有惊世之才。” “若非为儒生牵连,只怕日后成就不低,就算身在狱中,也难掩其神采。” “从这些资料来看,他对大秦的怨念并不深,至少没有张良、项梁等坚决,这次之所以出事,也实属无妄之灾。” “如此……” “我或许能争取一二。” “若能让他为大秦所用,定能为大秦添一助力。” 扶苏深吸口气,心情舒畅不少。 他将嵇恒的资料整理了一下,将最初的‘风月’做了些省略,准备将其呈给始皇,让始皇留嵇恒一命。 不多时。 魏胜端着一个铜盘进来了。 上面盛着丰盛的午餐,一大盘拆骨羊肉,还有颗粒饱满的粳米。 扶苏心情见好,也是食欲大开,抓起盘中的羊肉,大口吃了起来。 片刻之间,一大盘拆骨羊肉,就风卷残云般没了踪影,一阵大吞大咽后,扶苏才意犹未尽的打开一旁的陶罐,呼噜噜的喝起了羊骨汤。 旁边的魏胜啧啧连声,公子真猛士也! 扶苏哈哈大笑,道:“人逢喜事,自然胃口大开。” “而且我这算什么猛士,通武侯、淮南侯他们才是真的猛士,一顿可以咥(die)一只烤羊。” “我比他们差远了。” 蓦然。 扶苏似想起了什么,吩咐道:“你等会再去准备两壶好酒,明日送到狱中去。” 魏胜愣了一下,担忧道:“公子,幼公子是被陛下关进狱中的,公子昨日送了一壶酒进去,已僭越了法度,再送?若为陛下所知,恐会让陛下生出不满。” 扶苏笑道: “此事我心中有数,我等会会去见陛下,也会主动说明此事。” “你只管去准备。” 魏胜迟疑片刻,只得点头称诺。 吩咐完。 扶苏将陶罐中剩下的羊骨汤倒入装满粳米的碗中,稍加搅拌,继续大快朵颐起来,等把这一餐吃完,已是满头大汗,他拿起身旁不远处的一张灰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汗。 随后让魏胜把铜盘拿下去。 他则重新去到大案旁,再次拿起那份文书,仔细看了起来,确定没有问题,这才将文书放进袖间,大步朝咸阳宫走去。 他此行一为请罪,二为求情。 第009章 天下无大道不立,朝堂无权谋不成! 咸阳宫外。 扶苏恭敬的候在殿外,神色略微有些忐忑。 他实不愿再去惹始皇动怒。 只是这次情况不同,嵇恒是一个大才之人,若是能出面救下,定能造福大秦万千民众。 他所思所虑皆为大秦,父皇若是知晓,应当也会予以宽谅,想到这,他下意识摸了摸放于袖间的厚重竹简,心中稍安。 很快。 便有胪传从殿内高声道:“传,长公子扶苏觐见。” 扶苏深吸口气,面色肃然的进入殿内。 咸阳宫,他自是常去,但每一次进到殿内,都有些提心吊胆,唯恐会遭到始皇责骂。 距始皇百步,扶苏恭敬作揖道:“儿臣扶苏,见过父皇。” “说,甚事?”嬴政没有抬头。 “儿臣是来请罪的。”扶苏紧张道:“幼弟为父皇罚入狱中,儿臣念幼弟年幼,恐对狱中环境不适,便自作主张差人送了酒肉,此于礼法不合,儿臣为兄长,却知法犯法,请父皇治罪。” 扶苏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嬴政任听扶苏开口,等将手中奏疏批阅完后,才淡淡开口道:“此事朕早已知晓,你为兄长,体谅兄弟情有可原,若此次只为请罪,可退下了,朕没有时间听这些琐事。” 扶苏竭力低着头,还是察觉到始皇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 似对自己此番前来有些失望。 扶苏紧紧咬住牙关,最终还是顶住压力,艰难道:“儿臣……儿臣此次前来,除了请罪,还想替嵇恒求情。” “儿臣今日看了嵇恒的相关文书卷宗,此人年岁不大,阅书有限,仅听几名儒生的只言片语,便对天下形势有如此了解,此人实是有惊世之才,若能为朝廷所用,定可成朝廷一大助力。” 镇抚大秦 第8节 “此人的确诽谤过秦政,但据儿臣了解,多是受几名儒生蛊惑。” “儿臣……” “儿臣想让父皇赦免嵇恒死罪!” 嬴政默然盯着扶苏看了片刻,失望的摇了摇头,道:“你既看过嵇恒的文书卷宗,定是知晓了此人的过往平生,但仅凭一些竹简,一些道听途说,你就敢这么笃定了解了此人?” 扶苏道: “儿臣不敢。” “只是儿臣观其文书卷宗,并未看出其有乱秦之心。” “再则以他的惊世之才,若真对大秦有叛逆之心,早就选择逃离咸阳了,又岂敢继续呆在城中?” “此人过往并无复辟之行,文书上记录,此人仅有一次举止不端,便是当街指责大秦新政,只是在儿臣看来,这些并无碍大局,故儿臣才生出恻隐之心,想请父皇饶其一命。” “请父皇明鉴。” “明鉴?”嬴政冷哼一声,拍案怒喝道:“你难道想让朕如你一般,凭个人喜好,看了些文书卷宗、了解了一些细枝末节,就草草的去变更判罚?如此荒唐儿戏的举止,你眼中真还有秦法吗?” 闻言。 扶苏脸色一白,惊恐的长跪在地。 嬴政将手中羊毫笔扔到案下,冷声道:“你前面说自己给胡亥送酒肉,是僭越了法度,既然你知道自己僭越了法度,为何不去改正,反而还要一错再错?甚至是变本加厉?” “你以为看到的就是真相?” “殊不知那些正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朕过去让你看《韩非子》、《商鞅书》,你心生抵触,一直不肯去看,而今已过而立,却依旧连基本的权谋都看不明白,更是毫无洞察之能,整日抱着那些迂腐的儒学,空有一颗仁善之心有何用?” “国家大政,件件事关生死存亡,岂是一个善字,一个仁字能了结的?” “空谈仁义是治不好国的!” “儿臣知错。”扶苏低垂着头,不敢辩驳。 “知错?”嬴政脸一沉,怒喝道:“说一声知错就够了吗?你何时下去改过?” 扶苏浑身颤栗,额头汗水涔涔。 嬴政冷冷的看着扶苏,却还是再度平静下来,以从来没有过的耐心平静的道:“你给朕记住,权谋不全是阴谋。” “权谋权谋,当权者谋略也!” “政道者何物?” “大道为本,权谋为用。” “天下无大道不立,朝堂无权谋不成。” “明君正臣可以不弄权谋,然不能不通晓权谋。” “韩非子为何有专论权谋的八奸七反之论?他一口吃之人,难道还真能专国弄权不成?” “他是在为法家统御天下锻铸利器。” “自古至今,多少明君良臣名士英雄,皆因不通权谋而中道夭折,多少法家大师,也因不通权谋或不屑权谋,最终身首异处。” “你为朕的长子,生在帝王家苑,注定会深陷谋权泥泽。” “从秉性喜好而言,朕同样不喜权谋。” “但君道艺业不以个人好恶为抉择,就算心有厌恶,心生抵触,只要在其位,就必须去专研。” “朕以法治大权谋治世。” “借大家之学,锤炼洞察之力。” “因而朕才能以眇眇之身,慑服天下,才敢毫无顾虑的将数十万大军交于他人,也才能不弄阴谋就控制住朝堂。” “朕从不怕任何人弄权谋,谁想靠权谋在大秦立足,教他来试试。” “但你不行!!!” “你不读《韩非子》,对《商君书》理解也不够,不晓人性之恶,也不知权谋之利害,仅凭一腔仁善,你应付不了朝堂的局势,眼下你更是毫无洞察之能,毫无洞察之力,一味的迂腐仁善,只会丧权失国。” “你是不是对嵇恒所说还有困惑?” “儿臣的确有些困惑。”扶苏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头。 嬴政粗重的喘息一声,又渐渐平息下来,靠着坐榻大靠枕,缓缓道:“你若是过去深入了解过《韩非子》,根本就不会有此疑惑,更不会选择来这。” “儿臣此后愿读韩子之书。”扶苏连忙道。 “好,不说了。”嬴政颓然的闭上眼睛,拂袖道:“下去吧,以后不要再轻易替人求情了。” “你没这个能力!” “你不是想知道原因吗?就让这嵇恒去告诉你吧。” “父皇……”扶苏惨白着脸。 “下去!”嬴政睁开眼,满眼只剩冷漠。 第010章 如此长子,人何以堪?! “儿臣告退。”扶苏不敢停留。 只是在起身时,袖间的竹简,不经意掉了出来。 扶苏面色微紧,紧张的看向始皇。 始皇依旧一脸漠视。 扶苏在心中轻叹一声,把竹简重新放回袖间,朝着始皇深深一躬,这才缓缓退出大殿。 很快。 殿内就只剩始皇一人。 嬴政失望的摇了摇头,道:“这头犟驴,何时才能醒悟?” “朕给不了你太多时间了……” “咳咳。” 突然,嬴政面露痛苦之色,用手捂着口鼻,剧烈咳嗽起来,咳嗽间,指缝间却有丝丝鲜血溢出。 半晌。 嬴政才停止咳嗽。 他望着沾染血丝的手掌,眼中露出一抹戚色。 随即,下意识朝殿外道:“赵高,去给朕取一枚丹药了。” 这时,一名身形微躬的宦官进到殿内,低声道:“陛下,赵……赵高前段时间已被下狱。” 嬴政顿了一下,似反应了过来,蹙眉道:“朕倒是忘了此事,也罢,你去老方士徐福那,给朕取枚丹药过来。” 宦官连忙道:“诺。” 嬴政将搭在案上的白布抓到手中,用力擦拭掉掌间血迹,而后很是嫌弃的扔到了地上。 宽阔的大殿良久寂然。 窗外柳林的鸟鸣声隐隐传来,沉沉的大殿却静得像幽谷。 很快。 宦官带着一名方士到来。 这名方士似对要做之事很是熟悉。 进到殿内,稍一行礼,便从容的从竹箱中取出一粒丹药,放入药鼎中压碎,调和成不够常人一大口的药汁,而后盛在一只宦官捧着的特制细薄竹勺中。 宦官拘谨的捧着竹勺,去到了嬴政跟前。 嬴政厌恶的看了一眼竹勺,最终却沉沉叹气一声,将竹勺凑到了嘴边。 吱的一声。 药汁便被吸入嘴中。 须臾间,嬴政惨白的脸上,多了几抹血色,眼中也多了几分光彩。 此时。 方士朝始皇一礼,径直飘然离去。 嬴政长吁一声,似想到了什么,挺直背脊,看着下方宦官,问道:“徐福可曾说何时能出海?” 宦官面色一紧,不安道:“回陛下,臣……臣不知。” 嬴政看了这名替换赵高的宦官一眼,眉头一皱,但也并未指责。 这名宦官替换赵高也就不到十日,又怎可能比服侍了自己几十年的赵高,用起来得心应手? 嬴政冷声道:“你先下去吧。” “把这白巾拿出去烧掉,勿要被其他人察觉。” “诺。”宦官应诺。 望着宦官离去的身影,嬴政神色陡然阴沉下来。 这名宦官他用的并不顺手。 一方面,他身体出了状况,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轻易为外界知晓。 另一方面,他没有时间让宦官去适应。 一念间。 他已想赦免赵高! 赵高所犯之事,罪早已至死。 蒙毅更是多次上书,陈列赵高罪状,想定赵高死罪。 镇抚大秦 第9节 只是都被他压下了。 嬴政肃然端坐,沉思了片刻,最终搁置了这个念头,赵高非是不能赦免,而是他暂时不愿,他前面才呵斥扶苏为嵇恒求情,转眼便去赦免赵高,这让扶苏心中作何感想? 至少…… 现在不能赦免。 “人旦有病,其心也哀。” “朕,终归也只是一尘俗之人!” 嬴政摇摇头,将心中哀愁抛于脑后,继续伏案批阅起奏疏。 而今的天下并不太平,扶苏离真正独当一面,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走。 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解决些棘手之事,多给扶苏争取一些成长时间,留给扶苏一个相对安稳的天下。 至于扶苏日后能不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他并不在意。 为人父者,只愿子嗣安然无忧。 …… 雍宫。 扶苏情绪很是低沉。 他知道自己又让父皇失望了。 身为始皇长子,他深知始皇的秉性。 过去自己没少惹始皇动怒,但始皇一旦骂出口,基本就不会再计较,而这次却不然,父皇并未如往常般暴怒,反而很语重心长的跟自己讲起了道理。 这让他有些害怕。 尤其是想到张苍所说,心中更是惶恐难安。 扶苏神色痛苦的坐到席上,脑海中不断回想始皇的过往教诲。 越是回想,越是失悔痛心。 始皇为他做了这么多,他非但没为始皇分忧解愁,反倒一直在给始皇添堵。 如此长子,人何以堪? 他若能听进父皇所教,能有些许权谋思虑,懂得权衡利弊、审时度势,又岂会一次次惹怒父皇?又岂会一次次为事务外象蒙蔽? 父皇已经老了。 他又岂能再继续任性? 扶苏面南伫立,对着咸阳宫的方向,肃然长跪,三次重重扑拜叩首,额头已渗出了斑斑血迹,用带着些许滞涩萧瑟的声音,高声道:“儿臣扶苏不孝,让父皇费心了,自今日始,儿臣定洗心革面,绝不再让父皇失望。” “天地共鉴之!” 扶苏重新坐回到席上,没有理会额头的疼痛,从袖间取出那份写好的奏疏,他并没有打开,随手放置在身旁,自语道:“父皇之所以反对,定是牵涉到了权谋,我过去并不喜权谋,因而很难有头绪。” “想真正明悟,唯有自行参悟。” “论锤炼洞察之力,当属《韩非子》第一。” 扶苏看着案上成摞的《诗经》、《尚书》、《春秋》,眼中露出一抹挣扎和犹豫,最终神色变得坚定。 他大袖一挥,将案上竹简全部推到案下,案上不留任何竹简,而后将前面搁置的《韩非子》取出,庄重的放在案上,又拿出一份空白竹简,开始仔细的研读起来。 是夜。 经过数个时辰的通读,扶苏已看完一遍《韩非子》。 对权谋之术也有了初步了解。 他将《韩非子》合上,同时闭上眼,脑海回想了一遍,对始皇的所为,已有了初步体悟。 良久。 扶苏睁开眼,怅然若惘道:“父皇之所以不准,非是我识人不明,而是担心我驾驭不住,嵇恒对朝廷形势了解这么深刻,若是真的仕秦,以我之平庸,又岂能压制的住?只会反受其害。” “但不是有父皇您在吗?” “您……” 扶苏垂下头,神色很是哀伤。 眼眶已湿润。 良久。 扶苏打起精神,思索起了另一件事,想了一阵,却依旧毫无头绪,喃喃道:“我眼下对权谋之术已有初步了解,但也只能洞察皮毛,至于父皇为何要因我焚书,坑杀儒生这些,还是有些不明。” “罢了。” “明日去听听嵇恒怎么讲!” 第011章 儒家必须死! 翌日。 御史府的牢狱内。 嵇恒再次去到那间偏僻小屋。 胡亥早已入席,见嵇恒到了,也是招呼了一声。 嵇恒长身一礼,坐到熟悉位置。 他身前的大案上,依旧摆放着一个铜盘,跟上次的肉食一样,依旧是几坨拆骨羊肉。 嵇恒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吃上,而是看向了铜盘正中的酒壶。 今日又有酒?! 他目光颇为异样的看了胡亥几眼。 端正的坐到了席上。 大秦禁酒。 寻常黔首唯有岁首正旦才能合法饮酒。 除此之外,还有些意义重大的节日,或者皇帝宣布普天同庆,常人才能额外得到饮酒机会。 一年算下来,也就三四次。 至于能不能真正喝上,还得看自身实际情况。 这季公子仅一天就能弄来酒,身份地位属实是有点惊人。 嵇恒想了一番,就不愿再多想。 他一将死之人,就算猜出‘季公子’的真实身份,又有什么用呢?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才是余生之乐。 他拿起盘中酒壶,痛饮了几口,顿觉身心舒畅。 看着嵇恒这奔放的喝相,胡亥颇为无语的摇了摇头,感觉让嵇恒喝这些御酒,实属是糟践了这些美酒。 嵇恒没有这个觉悟,喝了几口,把酒壶放在一旁,开始吃起了羊肉,末了,才想起此行要做什么,随意道:“季公子,我前面给你留下的问题,你现在可有想明白?” 胡亥很利索的摇了摇头。 嵇恒并不意外。 他也不在意,一两酒,讲一两故事,至于讲什么,他并不关心。 只要有酒便足矣。 胡亥面色如常,他倒不是没有下去想过,只是实在没有头绪,他也不太习惯自己思考,加上嵇恒本就要解释,想了一阵无果后,就直接放弃了,专心等嵇恒来解释。 嵇恒自饮自酌,神色惬意道: “既然季公子毫无头绪,那我今日便讲细一点。” “时间尚早,酒也尚够。” 嵇恒移了一下身子,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背倚在大案上,这才开口道:“我之前说过,大秦最直接的问题,便是关中跟关东的文化体制冲突,表现出来最直观的就是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 “大秦立国以来,一直尝试将秦国的制度、文化推广到六地。” “只不过关中跟关东两种文化截然不同,力推之下,定会引发各种冲突矛盾。” “甚至是为天下所怨!” “朝廷认为地方黔首桀骜无法。” “黔首认为大秦朝堂残暴不仁。” “两者对立持久。”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问题一直未得到解决。” “甚至愈演愈烈。” “眼下已到了危及大秦存亡的地步。” “因而朝堂一定会改变。” 胡亥蹙眉,似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道:“所以你说始皇会启用儒家。” 随即,胡亥又摇了摇头,否定道: “不对。” “朝廷哪有要启用儒家的迹象?” “去年朝廷下令焚书,损毁书籍最多的便是儒家之学。” “今年儒生当街诽谤,更是直接被下令坑杀,其中虽夹杂着一些方士、以及如你这般的贵族,但儒生数量是最多的,眼下城中的儒生,抓的抓,逃的逃,所剩无几,哪有半点要被重用的痕迹?” “你这分明是在诓骗我!” 镇抚大秦 第10节 胡亥有些恼了。 他感觉自己似被戏耍了。 嵇恒很平静,举起酒壶畅饮一口,随即坐正了身子,轻笑道: “你能说出这些,说明私下的确用过心。” “只是你说错了一件事。” “大秦会用儒学,但不会用儒家。” “两者难道有什么区别?”胡亥疑惑道。 嵇恒淡淡的扫了胡亥一眼,道:“有。” “你其实没说错。” “大秦这两年,对儒家并不客气。” “不仅大肆焚书、禁书,还绝私学,今年更是大兴诏狱,将数百名儒生下狱。” “从种种迹象来看,大秦的确在践行李斯的上书。” “‘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制便,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juan)除去之……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 “即罢黜百家,独尊法术!” “但这只是表象!” “大秦立国九年,力推秦制秦法又岂止九年?” “然九年过去,关东不仅没融入大秦,反倒对大秦越发怨恨。” “这便足以证明,强行让关东民众,接受大秦的文化体制是行不通的,继续以高压姿态强令关东接受,只会遭至更大祸端,甚至是逼得天下皆反,始皇是何等人物,又岂会看不到?” “因而与你理解的恰恰相反。” “朝堂之所以针对儒家,为的就是启用‘儒家’。” “只不过这个‘儒家’,非是你心目中的‘儒家’,更非是儒生崇尚的‘儒家’。” “而是大秦自己缔造的‘儒家’!” “准确说是一层‘儒皮’!” “大秦会用带有礼乐色彩的儒家,去安抚关东民众,缓和关中跟关东文化之间的对立冲突。” “但正因为此。” “儒家才必须‘死’!” “大秦要的是大秦的儒,非是儒生儒学的儒。” “儒生本就擅长鼓动造势,若是不把儒家彻底清理出朝堂,消弭儒家在朝堂的影响力,等日后朝廷采用儒家礼乐,定会被这些儒生大肆利用,以儒家的滋事生事能力,必定给天下惹出不少动乱。” “这非大秦想见到的。” “这些其实都不至让儒生被坑杀。” “至于为什么会被坑杀,其实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 “杀我者,扶苏也!” “正常情况,将儒生驱离出朝堂就够了,但正是因扶苏的存在,所以必须要有儒生死。” “至少始皇要这些儒生死!” “我其实只是被殃及的一条小小池鱼。” 闻言。 胡亥眉头一皱。 他听明白了一些,但还有一些不解。 他沉思片刻,困惑道:“为何始皇一定要儒生死?” 嵇恒嘴角掠起一抹冷笑,道:“因为始皇不会去推行仁政,真正施行仁政的另有其人!” 第012章 君儒臣法! “长公子?”胡亥脸色有些不自然。 嵇恒点了点头,道:“如果不出意外,扶苏就是大秦内定的储君,也就是今后的秦二世。” “始皇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扶苏铺路。” “我之前就说过,始皇已意识到问题所在,今后定会让朝廷转向。” “你前面提过,扶苏在朝中说过‘远方黔首未集’,这句话已表露出扶苏的一些政治倾向,他其实是反对秦始皇过于重视法家的政治主张的,对儒家思想也报以同情甚至是支持的态度。” “若扶苏上位,儒家依旧在朝,岂会不被启用?” “但大秦是靠变法强大起来的。” “法为秦之根本。” “这一点容不得任何人变动。” “儒法对立,扶苏不谙政道,更不专权谋,若是真用了儒生,定会遭致朝廷混乱,朝堂政务也会大受影响,到时天下岂有不乱之理?” “始皇为以防万一,下令焚书坑儒,为的就是将儒家彻底驱离朝堂。” “就算为扶苏埋怨,也在所不惜!” 闻言。 胡亥神色有些幽怨,道:“始皇为长公子做这么多,真的值得吗?” 隔墙。 扶苏面色发白,用力咬着嘴唇。 他同样在心中自问,自己真的值得父皇做这么多吗?自己真的担得起父皇的期许吗? 他……不知道。 扶苏满眼迷茫,也充满了无助。 他过去从没想过这样的场景,也不愿去想。 因为他始终相信,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父皇在,一切都算不得什么,父皇会为自己解决好一切。 父皇就是自己的一片天。 一片能替自己挡下一切问题的天。 但现在…… 这天好似要塌了。 嵇恒淡淡的看了眼胡亥,摇头道:“没什么值不值得的。” “始皇除了是君,还是父。” “而且始皇为扶苏做的远不止这些。” “我前面无意间提到过,扶苏会被始皇安排到北疆。” “推测的依据,就是始皇想让扶苏上位。” “只要始皇想让扶苏上位,扶苏就定然会去北疆,具体以什么形式,我不清楚,或是贬、或是派、或是以其他理由,但一定会去。” “而且只会是北疆!!!” “为什么?”胡亥下意识脱口问出,下一瞬,他似想到了什么,目光闪躲道:“因为蒙恬?” 嵇恒看了胡亥一眼,对胡亥这么快反应过来,有些意外。 他点头道:“我之前说过,始皇对扶苏对天下的认识,是且怒且喜且忧。” “忧的便是扶苏涉事不深,没有自己的班底,缺乏军功,一旦始皇出事,以现在扶苏的能力,根本没能力控制朝局。” “为了让扶苏更好继位,只能让其远去北疆,跟蒙恬共事。” “扶苏过去跟蒙恬私交甚笃。” “此去北疆,一来可加强扶苏跟蒙恬的关系,让蒙恬及军方为扶苏所用,以帮助扶苏日后稳定朝局。” “二来北疆艰苦,也是想借此让扶苏多些历练,体会一下帝国的危险,让其少一些空谈幻想,多加领会自己政策的良苦用心,避免扶苏上位后矫枉过正。” “现在再来回答之前的问题。” “为何始皇不会自己去做,而是选择交由扶苏?” “因为扶苏威望不够。” “他需要靠仁政来积攒威望。” “内行仁政安抚民心,外有蒙恬军方支持,扶苏这才能坐稳天下。” “至于为何要针对儒生,答案已显而易见。” “大秦要的是扶苏的仁,天下传扬的也只能是扶苏的仁。” “所以谈仁的儒生必须驱离朝堂!” “更要泯其话语权。” “加之,扶苏仁善,若是掌权,听闻民生疾苦,定会施行仁政。” “儒生若是在朝,以扶苏对儒家的亲近,恐会听信儒生之言,改变朝廷既定的政策。” “大秦的法之根基,也会被动摇。” “扶苏若大肆重用儒生,废除一些明文法令,无疑会自乱朝纲。” “为避免扶苏矫枉过正,也为继续维持法之制度,儒家必须从朝廷清除,唯有如此,才能在扶苏上位后,朝堂少受影响,少受干扰。” “至于坑杀,则更简单了。” “因为扶苏忠孝。” 镇抚大秦 第11节 “抛弃儒家是始皇做出的决定。” “只要扶苏还顶着忠孝二字,就决不敢违背始皇决策。” “始皇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坑杀儒生,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扶苏。” “儒学你能用。” “但儒家你不能用!” “更不准用!!!” 一墙之隔。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如遭雷亟。 他已经全明白了。 始皇之所以选择坑杀,完全是因为担心他。 担心他被儒家蒙骗。 这场坑杀让始皇背负了骂名,他若日后启用儒生,岂非证明始皇当年做错了?岂不是也坐实了始皇的骂名? 他被天下人称之为忠孝,岂敢做这么不忠不孝之事? 始皇在用自己的名声,阻止自己犯错。 嵇恒也的确为自己所害。 因为他不忠不孝无能,始皇为让自己安稳天下,只能大兴杀伐,这才致使四百多人遭受坑杀。 “父皇——”扶苏扑拜在地,已是泪流满面。 另一边。 嵇恒幽幽叹息一声,继续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说杀我者,扶苏了吧?” “扶苏的确没有害人之心,但因他的洞察无能,我等四百余人,皆成了始皇为扶苏铺路的棋子。” “始皇为扶苏铺垫好了一切。” “扶苏上位之后,直接能以仁君形象示人,借此招徕天下黔首之心,以此消弭关中跟关东的隔阂,让达到让黔首归附的目的。” “君儒臣法!” “这就是始皇为扶苏铺的路。” “不过始皇的这番良苦用心,只怕扶苏很难领会到,没准现在的扶苏,还在抱怨始皇焚书杀儒呢。” “呵呵。” 嵇恒摇摇头,倚靠着大案,继续自饮自酌。 沉醉其中。 帝王心术也好,门户私计也罢。 九世穿越,他已见过太多,内心早已没了波澜。 而且他知道,始皇为扶苏做的远不止这些,甚至还为扶苏做了一些妥协。 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随着始皇道途崩殂,一切都化为了烟云,深埋在了历史长河。 无人在意,也无人在乎。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世间多少事,不如酒一杯。 第013章 大仁不仁,大善不惠! “君儒臣法,这就是始皇为长公子铺的路吗?”胡亥用力攥紧了拳头,眼中充满着不甘和失落。 嵇恒又小酌了一口,浑不在意道:“帝王家苑之事,没必要太上心。” “现在回到最开始所讲。” “我之所以说大秦未终结乱世原因便在于此。” “黔首未集及旧贵族乱法,大秦立国九年并未得到任何解决。”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始皇也不会急着解决。” “天下之所以会存在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根由便在于关中跟关东文化制度不同。” “大秦的确灭掉了六国,也建立起了一套统一的体制,甚至是尺土不封,但六国旧贵族的传统力量,并未因秦的短暂统一,受到真正的遏制,这些旧贵族的社会基础依旧存在,仍然能保存甚至积聚起很大的势力。” “近些年天下亡人陡增,未尝不是矛盾激化的表象。” “就我自己理解,秦灭六国,只是单纯以军事的手段,消灭了六国,只是消灭了六国的君主和六国统治地方的朝廷,并没有将旧有的六国社会结构一并摧毁。” “因而秦之灭六国,毋宁视为一次政治、军事层面的灭亡,尚未从根本上摧毁分裂的土壤。” “天下陷入纷乱实则是必然的!” 胡亥深吸口气,稳住心神,从怅然若失的心绪中恢复过来,听着嵇恒的话,他眉头一皱,道:“听你的意思,大秦今后会大乱?” 嵇恒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胡亥冷哼道:“你前面也说了,始皇为长公子铺就了一条‘君儒法臣’之路,长公子宅心仁厚,上位后,只要按部就班的施行仁政,又得蒙恬上将军相助,天下怎么可能还会乱?” 嵇恒摇了摇酒壶,还有一小半,道:“靠仁义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大秦是靠武力,强行将天下整合在一起。” “在统一的过程中,大秦一直试图将秦国的法律、制度推往六国,试图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体制统一,但一个军事国家仅通过武力的手段,就想实现向文治国家的转变,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要关中跟关东的文化、体制没有彻底融合,大秦内在的矛盾就会一直存在。” “无论行多少仁义,最终都只能延缓。” “终有一日会总爆发!” “到那时,就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了!” “这是历史的大势。” “始皇只能做到帮扶苏稳住天下。” “最终还需扶苏自己去走,施行仁政或许是对的。” “但治国为政,仁与不仁,界限何在?” “作为国家大政,对民众仁是仁,亦或对贵族仁是仁,亦或是对儒生仁是仁?” “这都需扶苏自己去琢磨。” “若扶苏真能明悟为政之仁,实现四海安定,天下太平,民众富庶,国家强盛,自能将始皇未竞之业完成,若是扶苏听信儒家,依旧遵从儒家那大而无当宽泛无边的滥仁,或许这项历史大任,会交由下个人来尝试。” “也许这人姓刘,也许姓项。” 偏僻寂静的小屋内,嵇恒的声音持续回荡着。 胡亥阴翳着脸,心中有股戾气。 他认为始皇为扶苏做这么多根本就不值得。 扶苏是一位好兄长。 但如嵇恒所言,扶苏难堪大任。 隔墙。 扶苏涨红着脸,却不知怎么辩驳。 何为仁? 什么才算是仁政? 他在心中自问,自己真的知道吗? 扶苏羞愧的攥紧拳头,指甲更是嵌进了皮肉,却浑然不知疼痛。 他过去自认是知道的。 仁政,无非就是于民和善,休养生息。 但现在,他迟疑了。 因为这样的质问,始皇也曾经问过。 当初始皇下令坑杀嵇恒等四百余人时,他曾心急如焚的去劝谏,最终却被始皇骂了句‘滥仁’。 他当时执拗,便举了周武王灭商之后,伯夷、叔齐宁为孤忠之臣不食周粟的例子,想劝诫始皇,几个迂腐之士根本不足以动摇天下,若这么堂而皇之的杀之,只会给六国贵族搅乱人心之口实,甚至会使得民众惶惶不安。 始皇当时问他什么是仁? 他回答儒家仁爱。 始皇问他:‘在儒家眼中,天下郡县一治民众乐业是仁?那诸侯裂土刀兵连绵是不是仁?天下一统是仁,那分封诸侯是不是仁,儒称以仁爱治理天下为仁,那以法律为准绳治理天下,难道就不是仁了?’ 他当时未回答上来。 始皇接着道: “孔夫子一生讲仁,儒家几百年讲仁,但给过‘仁’一个实实在在的根基吗?” “没有!” “儒家不会给。” “因为一旦给了,就没有仁了!” “儒家的仁爱,那是儒生的‘仁’,随人而变,随心而动。” “解释权在儒生手中。” “他们说你是仁,那才能是仁。” “世上真正给‘仁’下了定义的是法家。” 镇抚大秦 第12节 “法以爱民,大仁不仁。” “天下真正的大仁是公平公正!” 始皇的话语在扶苏脑海不断的回响,他当时还固执的认为始皇在强词夺理,并没有真的听进去,在他当时看来,法家的律令如此严苛,更是让民众怨声载道,哪里称得上仁? 但现在。 他隐隐想清楚了一些东西。 大仁不仁,大善不惠。 扶苏轻轻叹息一声,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小善如大恶,大善似无情。” “父皇很早就告诉了我什么是仁,只是我自己一直没想明白。” “父皇之所以把儒生赶出朝堂,也是想让我日后少受儒家影响,尽快明悟天下真正的仁道之政吧。” 扶苏长身而立,朝向咸阳宫的方向,恭敬的俯身作揖。 姿态无比的低微。 另一边。 嵇恒已讲起了旧贵族乱法。 他擦了擦嘴,又晃了晃酒壶,壶中酒已不多。 嵇恒道:“旧贵族乱法,其实跟黔首未集相依相存。” “关东六国故地‘未附’‘未集’的民众,附集的对象主要就是六国旧贵族,而这些民众又成为六国贵族在地方集结势力,扰乱帝国法制的基础,两者可谓相辅相成。” “眼下旧贵族乱法的情况已十分常见了。” 第014章 示强! 嵇恒缓缓坐直身子,侃侃而谈道:“朝廷其实很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而且很早就做出了应对。” 胡亥心神一凝,侧耳倾听起来。 嵇恒道:“秦一统天下开始,魏国人尉缭便向始皇建议‘赂其豪臣,以乱其谋’。” “这条建议最终为始皇采纳。” “所以后面就有了内史腾以招降之身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为颍川的情况,除了内史腾,还有内史胜等诸多降人。” “大秦朝堂很早就察觉到了问题。” “也知道关东六国地区贵族势力盘踞,甚至是根深蒂固,从一开始就在有意针对,从最初的用重金贿赂,到用其他手段招降,再到任命降人去出任官员,都是想达成分化六国旧贵族的目的。” “只是成效并不好。” 隔墙。 扶苏微微额首。 内史腾、胜这些降人,他是知道的。 他们过去是韩国的官员,腾为韩南阳假守,在秦大军压境时,选择了出城投降,而后为始皇予以重任,以降将身份出任内史,旋又以至率军灭本国、虏旧君,韩灭之后,又被任命为南郡郡守,主要负责处理东南地境韩、楚两地事务。 腾得降人身份,最终晋升高位。 除了始皇有意千金买骨,也的确如嵇恒所言,是为了分化各国内部。 让他们互相仇敌,不能团结一致。 嵇恒又道:“除了收买人心,分化贵族,始皇还做了一项举措。” “示强!!!” “示强?”胡亥一愣。 前面嵇恒所说,他大概能听懂,但示强是什么? 示贵族以强? 这难道不会起反效果? 胡亥狐疑的看着嵇恒,最终还是耐住了性子,准备听嵇恒的解释。 嵇恒并没有卖关子,直接道:“你或许听闻过,前几年,始皇曾多次巡游。” “而巡行的目的就是为示强。” “巡行郡县,以示强,以威服海内,以震慑四方。” “而且始皇选择了更为激进,也更为强硬的做法,就是以‘示强’的方式,来缓和‘黔首未附’的状况。” “大秦是靠武力打下的天下,六国民众也最为忌惮大秦军队,所以始皇用巡行的方式,想借此让六国民众再次感受大秦军队之强盛,以达到威慑天下,让旧贵族不敢轻易生出谋逆之心。” “除此之外。” “始皇每次巡游都会有刻石颂功。” “正所谓恩威并施。” “巡行的浩大规模是震慑,而刻石颂功则是文宣。” “始皇通过刻石,向天下宣扬理想状态下大秦的情况,借此达到招徕贵族黔首的目的。” “只不过都成效甚微。” “甚至还因此引出了一个大麻烦。” “什么麻烦?”胡亥问道。 嵇恒淡淡的扫了胡亥一眼,开口道:“始皇有多久没巡游过了?” 胡亥在心中盘算了一下,道:“三年有余。” 嵇恒轻叹一声,道:“是啊,三年多了,大秦立国之初,始皇几乎一年出头就会外出一趟,而今却整整三年没有巡行了,这岂会不让外界浮想联翩?” “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 闻言。 胡亥脸色微变。 他自然听懂了这话的含义。 而今始皇不再巡行,意味着秦廷势弱,或已不能再统治天下。 旧贵族本就意图复国,在察觉到这个发现后,只怕更难生出归附之心了。 嵇恒将壶中酒饮尽。 淡淡道: “你不用担心。” “始皇肯定会察觉到的。” “到时也一定会再次外出巡游。” “只不过这一两年应该不会,毕竟始皇还有一些事要做。” “他给扶苏铺的路还没完全铺完。” 听到嵇恒的话,胡亥目光阴翳,带着几分情绪,道:“始皇还要为长公子做什么?” 嵇恒淡淡道: “自是想让扶苏彻底坐稳天下。” “现在酒已经喝光了,按理不当再讲了,但你既这么想了解,我就再多说两句。” “扶苏上位时,蒙恬必定为相。” “李斯为法家之人,扶苏用不习惯的。” “这一点始皇无比清楚。” “蒙恬为兵家之人,性格相对务实,加上扶苏跟蒙恬关系亲近,为了扶苏日后更好施行仁政,也为了拉拢蒙氏,更为稳定朝堂,始皇一定会提前让蒙恬上位。” “这是权力的交换。” “始皇用蒙氏位极人臣,换取蒙氏对扶苏的支持。” “有蒙恬、蒙毅兄弟支持,扶苏基本能安然上位,但完全依仗蒙氏一族,这绝非始皇想见到的。” “因而接下来两年,朝廷还会有大动。” “一些官员会上去,一些官员会退下,最终朝堂绝大部分官员,都会换成亲近扶苏的。” “日后朝堂需靠百官来制衡蒙氏,避免蒙氏权势过大。” “军中则要靠已日显颓势的王氏来平衡。” “王氏?”胡亥一怔。 嵇恒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有疑惑。” “我入狱时,便听闻通武侯王贲身体出了问题,以现在的医术条件,多半活不过这个冬天,王翦早已离世,随着王贲病逝,过去盛极一时的王氏,肉眼可见的将走向衰败。”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王氏就算没落,军中余威尚存。” “因而军中用王氏来制衡蒙氏是再合适不过。” “一个为过去大秦最显赫的家族,一个将为大秦最显赫的家族,两者在军中都有极高威望,互相制衡、互相制约,避免出现军中一家独大,这才是始皇真正要做的。” “至于始皇会怎么做,等王贲身死,你稍加打听一下,就会明白了。” “始皇为这个长子还真是费尽心思。” 嵇恒摇摇头。 用汗巾擦了擦手掌,起身朝屋外走去。 在快要走出小屋时,他似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季公子,下一次多备点酒,我应该会给你讲……大秦局面为何会恶化的如此之快,你若有办法,可以去提前了解一下分封跟郡县之争。” 镇抚大秦 第13节 “恶化根源皆源于此!” 说完。 嵇恒信步离开了。 胡亥眉头紧锁,枯坐在席上。 他其实还是没想通,为何嵇恒会说,始皇会用王氏去制衡蒙氏。 王氏眼下颓势明显,怎么制衡的了如日中天的蒙氏? 想了一阵,胡亥也懒得再想。 等到王贲去世,到时一切就明了,何必花这个心思? 而且若王氏崛起,对他其实也有利。 毕竟…… 他的正妻就出自王氏! 第015章 秋月刑杀! 回到牢狱。 嵇恒就这么席地而坐。 随着死期的临近,狱中嘈杂声渐渐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哀求和痛哭。 人都怕死。 儒生和方士自不例外。 或许前面死期尚早,他们还有些傲气倔强,但如今傲气早已磨灭,徒剩无尽的恐惧和后悔。 狱中随处可听到各种忏悔跟乞求。 嵇恒面色平静。 他早就将生死置之事外。 前九世穿越,他有力竭而亡,有战死沙场,有抱病身亡,也有自然老死。 世间的死状,他已体会太多。 内心早已麻木。 只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秦的确流传有上古之风。 遵循着一些古老又陈旧的传统。 刑杀便是其一。 《吕氏春秋》云:孟秋之月,以立秋……是月也,修法制,决狱讼,戮有罪,严断刑,天地始肃,不可以盈。 这是从三皇五帝时期流传下来的政事规矩。 古之称为秋月刑杀! 这种政事规矩,若是放在后世,只会被世人笑为迂腐。 但秦却一直严格遵守着。 甚至这般天人交相应的政事规矩,已是天下人人皆知的常识。 不过黔首自不懂其中暗含的天人道理。 只知秋后就该刑杀罪犯。 “还有十三天。”嵇恒看了看墙壁,上面刻有数十个‘正’字,摇头道:“有时候太守规矩,似乎也不是太好,若我们这些被定下死罪的人,能被当场处死,或许也不会过的这么煎熬。” “但有规矩总归是好的。” 嵇恒其实知道秦为何会多此一举。 为的是避免冤假错案。 秦廷推行法制上百年,法制体系相对完善。 就算被判为了罪犯,也会给罪犯乞鞫的资格,并不会任由官员妄断,只要你对判罚不满,或者是朝廷证据不足,你认为判罚不公,便可拒绝认罪,还可一直乞鞫,最高可上诉到廷尉府。 每一次上诉,案件都会向上传递。 因而秦朝不急着行刑,也是在给罪犯自证时间。 嵇恒收回目光,看了看四周,寻了个光亮的地方,就这么和衣躺下。 剩下的十三天,终究是难熬的。 …… 雍宫。 扶苏木然的坐在席上。 他的脑海不断响起嵇恒在狱中所说。 想着始皇过去对自己的叮嘱,以及始皇为自己做的安排,再对比自己过去的荒唐举止,眼中充满了懊恼和自责。 若是放在过去,嵇恒所说,他并不会当真。 但嵇恒接二连三说出的话,却跟始皇过往的说教相近,这让他彻底动摇了。 当感知到始皇身弱体衰时,他更是失悔痛心不已。 眼下始皇渐衰,大秦又面临如此严峻形势,他身为始皇长子,本该为始皇分忧解愁,而他不仅没有做到,还多次惹始皇震怒伤痛,让始皇不仅要忧虑国事,还要忧心自己,如此长子,何等不忠不孝? 尤其是听到嵇恒说,始皇在暗中为自己谋划时,他内心的震撼更是无以言说。 甚至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身为长子,扶苏深知始皇的秉性。 始皇是孤傲的! 若非真身体不济,又岂会这般谋划? 始皇是不善言表的。 他不会把对自己的关心表现出来,只会在暗中默默布置好一切。 但越是如此,越令扶苏痛心自责。 长子者何? 家族部族之第一梁柱也。 而自己,非但没为始皇排忧解难,反倒使始皇雪上加霜。 如此长子,人何以堪? 一时间。 扶苏心中悲从中来,情不自禁失声痛哭了。 “父皇——” “儿臣不孝,直到这时,才懂得父皇的谆谆教诲,才知晓父皇的良苦用心。” “儿臣实是枉为人子!” 宽阔敞亮的书房静若幽谷,扶苏的痛哭声持续的回荡着。 良久。 扶苏才站了起来。 看着案下的儒家竹简,眼中难得露出一抹厌恶。 自嘲道: “扶苏愚笨,哪敢去妄谈仁善?” “韩子说的不错,严家无败虏,慈母有败子。” “我扶苏就比常人多看了一些书,多听了一些儒生之言,又哪里真的懂什么是仁?什么是善?” “我此生所求,只为实现父皇之志,让天下郡县一治,民众安居乐业。” “若真能实现,此生便足矣!” “仁善……” “终究是扶苏不配了!” 扶苏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朝殿外道:“魏胜。” 很快。 一名宦官进到了书房。 扶苏深深的看了一眼案下的书籍,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闭上眼,冷声道:“把这些竹简,尽数清理出去,然后……” “都烧了吧。” “今后书房不准再有儒家相关书籍。” 说完。 扶苏负手去到殿外。 似不愿亲眼见到这些竹简被搬走。 初秋的正午,还残余着炽夏的余温,晒得扶苏脸颊生疼。 扶苏并未理会。 他长身而立,遥遥望向远方。 心中却在思索着什么是仁?什么是善? 镇抚大秦 第14节 大秦需要的是什么仁善? 他又是什么仁善! 扶苏雍宫内的所为,很快传入到始皇耳中。 对于扶苏突然放弃儒学,嬴政略有些惊讶,但也并未太过在意。 “现在放弃儒家大而无当的仁政,也不算是无可救药,但还不够,不懂从政权谋,不懂君臣之道,就算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仁善,对治理天下实际也无多大用处。” “你需要明悟的东西还有很多。” “但也不算晚!” 嬴政颇为欣慰的点点头,靠着坐榻大靠枕,道:“这嵇恒的确有些能耐,竟能说动扶苏这头犟驴。” “来人。” “通知宗正,朕要知道嵇恒的全部信息。” “朕不仅要知道嵇恒在咸阳的所作所为,更要知晓他在燕地的情况。” 殿外传出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吩咐完,嬴政没有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继续看起了奏疏。 他的时间很宝贵。 他需要批阅的奏疏也很多。 另一边。 将儒家有关的书籍清理完后,扶苏这才重新回到书房内。 望着空荡不少的书房,扶苏眉头微微一皱,只是轻叹了一声,重新坐回了席上,再次翻开《韩非子》,继续用心揣摩起来。 末了。 他似想起了什么,道:“魏胜,你去御史中丞那边,借一下当年朝堂议‘郡县分封’时的记录文书。” 第016章 悌孝?我扶苏并没做到! 不多时。 魏胜抱着一大摞竹简回来了。 看到这几十枚竹简,扶苏稍微愣了一下,随即似想起了什么,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那次郡县分封之议,足足持续了两三天。 这些竹简数量已很少了。 若真将那场争辩全数记下,只怕还要多耗费上百竹简。 毕竟在他记忆中,九年前的那场争辩,可谓立国以来最为激烈的。 盛况空前。 朝中大臣几乎都有出列献言。 而就在那场争辩之后,王绾、隗壮、尉缭等老臣陆续退下,李斯、姚贾、郑国等人彻底走上前台,这场关于‘郡县分封’的争辩,可以称得上是一举改变了当时的大秦朝堂。 想到这。 扶苏眉头一皱。 当初朝野争辩之时,他因涉世不深,并未过多参与。 而今回想,也意识到那次争辩的不同凡响,再联想到嵇恒临走时留下的话。 不禁对那次的争议多了几分凝重。 魏胜喘息了一阵后,作揖道:“公子,刚才臣抱竹简回来时,御史府有官员向臣说,幼公子在狱中给公子传信,想让公子替幼公子去借一下跟‘郡县分封’有关的竹简。” 闻言。 扶苏轻轻一笑,道:“我倒忘了这出。” “你等会寻几个刀笔吏,将这些竹简誊抄一份,送到狱中去。” 魏胜面露难色,低声道:“公子,这些竹简内容涉及大政机要,不容为外界窥视,而且宫中向来也只存一份,统一交由御史中丞负责,私下誊抄,这罪责臣和那些刀笔吏实在承担不起。” “而且此举有悖律令。” “若为陛下知晓,恐又会责备公子。” “望公子三思。” 扶苏眉头一皱。 魏胜的确说的是实话。 郡县分封争议,事关大政机要,严禁丝毫外泄。 私下誊抄,更是重罪! 他前面急于查看,无心之下,差点犯了大错。 扶苏肃然道:“是我疏忽了。” “如此……” 扶苏思索片刻,开口道:“你先去寻几个刀笔吏,但不要急着誊抄,等我去陛下那一趟。” “若是陛下应许,你们再誊抄不迟,若是陛下不准……” “那也只能作罢了。” “诺。”魏胜连忙应诺。 扶苏伸手将翻开的竹简合上,无意间却瞥见了竹简所书。 上面记着的正是自己当时之言。 一时间。 扶苏停下了手。 仔细看起了上面记下的文书。 上面记着自己当时说:“大秦一统华夏,皆由将士鲜血而来,理当推行郡县,由国家统一治民,使民无私政之苦,扶苏纵为皇子,若求封国而行私政,大秦国法安在?” 扶苏看着上面所书,也是苦笑着摇头。 他当时涉世不深,根本就应付不来,只空洞的说了几句。 根本不关痛痒。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往下看去。 只一眼。 扶苏就愣住了。 因为接下来,理应到其他公子表露看法了。 只不过二弟高、三弟将闾等公子都没有开口,他当时年仅二十,刚刚开始接手政事,并不觉有什么问题,而今回头看史官记录的文书,却陡然察觉到了异样。 上面记着:其他公子欲言又止,惴惴不安的望着帝座,纷纷低下头去。 其他公子非是没有观点。 而是不敢说! 以至后面始皇还说了句:‘愿说者便说,无须顾忌。’ 他当时年轻,以为是其他公子羞于开口,甚至还出面替其他公子求了情。 而今看来。 自己当时根本会错了意。 其他公子并非不想表露自己的看法。 而是不敢。 因为他们支持分封! 所以不敢当始皇的面说出来。 扶苏通红着脸,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将案上竹简彻底摊开,快速的向下扫去,当把跟诸公子奏对的竹简全部看完后,颓然的坐到了地上。 扶苏有弟十一人。 除了胡亥之外,其他人都未开口。 他过去自认对其他公子都很好,至少也是兄谦弟恭,但如今才发现,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 他颤手将竹简合上,痛苦的闭上了眼。 “我其实早该明白的。” “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 “若是不行分封,若我上位,其他公子,只是空有公子之名,实际是没有任何显贵的匹夫。” “他们当时恐是很希望我支持分封吧。” “我当时自以为跟上了父皇想法,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其他。” “我竟连做兄长也不称职。” 扶苏凄惨一笑。 他这时突然又记起了胡亥所讲。 “胡亥身为皇子,不求一己之利,唯愿天下大治,胡亥不做封国诸侯,只做大秦良臣。” 只是当时他根本就没这个意识,还觉得胡亥跟自己想的一样。 而今听来,更觉嘲讽。 镇抚大秦 第15节 “公子,公子……”扶苏神色的异样,引起了魏胜的不安。 扶苏回过神来。 他看向魏胜,无神道:“魏胜,你跟在我身边十几年了,你来说说,我作为一名兄长,究竟称不称职?” 魏胜吓得跪倒在地,满脸惊惶道:“公子之悌孝,世人皆知。” “公子作为长兄,自然是称职的。” “称职?这话你信吗?”扶苏嗤笑一声,从地上爬起,缓缓朝殿外走去,轻声道:“这些话,我以前也信,但现在不信了。” “正如我不再信儒家一样。” “三人成虎,听别人夸的多了,却是自己真信了。” “但假的终究就是假的!” “我扶苏不是一个好人子,也不是一个好兄长。” “我其实早该明白过来的。” 闻言。 魏胜脸色惊变,惴惴不安的跪伏在地,不安道:“是臣失言,让公子失虑,请公子治罪。” 扶苏没有回头,叹气一声道:“起来吧。” “跟你无关。” “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一些陛下当初就告诉过我的道理。” “我之前不懂,但经历了一些事,看到了一些东西,读过了《韩非子》后,我似是明悟了过来。” “下去吧。” “去寻三五个刀笔吏。” 说完。 扶苏大步走出宫宇,朝咸阳宫走去。 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魏胜颤巍的从地上爬起,浑身上下早已湿透,惊惧的看了眼大案,那已被合上的竹简,忙不迭的退出了书房。 雍宫再度变得安静。 第017章 扶苏,记住了吗? 咸阳宫外。 扶苏站在殿外长廊恭候。 这座宫殿,他已来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心绪最为复杂。 过去天真无知,不知顶撞了始皇多少次,而今细细回想下来,只觉痛心疾首。 只是与以往不同,这次的他,并未第一时间得到召见,殿内的宦官蹑步道:‘陛下堪堪服罢仙药,正在养真人之气,实在不宜扰之’。 扶苏心中戚然。 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静候长廊外。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时辰后,他一直在回想过往。 他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了过去始皇对自己的器重,也记起了过去对国家大政的主见,更忆起过去见外于国家、见外于父皇的叛逆,想到过去自己的种种忤逆举止,心中不禁羞愧难当。 “扶苏啊扶苏。” “你虽没有正式的爵位,也没有正式的职位,依法度而言,只是白身一个,然父皇对你的器重赏识,早已世人皆知。” “与闻幕府军事,主持各种朝政,你又是如何做的呢?” “心有主见,却甘于偏向迂腐狭隘,借公心而谋私事,你的国之忠诚何在?” “扶苏,你为何这么令人失望?!” 就在扶苏暗自自责时,殿内有宦官匆匆出来,高声一宣道:“陛下宣公子扶苏觐见。” 扶苏收回心神,微微颔首,踏步进到殿内。 入殿。 看到始皇虚弱的模样,扶苏心中大是酸热,扑拜扣头,羞愧道:“扶苏不孝,妄谈仁善,不明是非,不晓道理,过去更是没少忤逆父皇,自今日始,儿臣定改过自新,绝不再做迂腐守旧之人。” “请父皇明鉴!” 闻言。 嬴政瘦削的脸膛上没有露出任何喜怒,甚至连一个点头示意都没有,只是平静的转身,接过侍女铜盘中的白布热汗巾,分外认真的擦拭起手掌,高台之上浮现一片蒸腾而起的热气。 宽阔大殿,静如幽谷。 不知过去了多久,嬴政将手中白布热汗巾扔回了铜盘,这才看向自己这英挺的长子,道:“嵇恒又跟你讲了什么?” “父皇——” “儿臣现在什么都知道。” “儿臣过去实在不孝,枉为人子。” 突然,扶苏失声痛哭起来。 嬴政良久无言,听任扶苏悲怆的哭声回荡在沉沉大殿,直到扶苏止住了哭声,才淡淡开口:“那就给朕也说说吧,他这六国余孽,又给你讲了什么大道理,竟能让你这么大彻大悟!” “儿臣遵命……”扶苏继续跪在地上,并没有起身的意图,道:“儿臣在听嵇恒讲完之后,终于明白了父皇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了,为何他会说杀人者,扶苏也。” “他们的确因儿臣而死!” “因为儿臣不忠不孝无义无能。” “儿臣过去空谈仁义,实则根本不知何为仁义,父皇焚书、坑儒只是想教明白,勿轻易听信他人,要有自己的判断,仁善是要靠自己领悟参透的,儒家的仁善,归根到底是儒生的仁,非是扶苏的仁,更非是大秦的仁。” 嬴政肃然端坐,对此不置可否,道:“你的理解又错了。” “你的仁是你个人的仁,也只会是你个人的仁。” “大秦行的是法制。” “大秦的仁一直很明确,便是公平公正。” “商君说‘法以爱民,大仁不仁’,老子说:‘大仁不仁,大善不惠’,究根结底都是公平二字。” “大秦不行救济,不赦罪犯,看似不仁,然却激发民众奋发,遏制罪行膨胀。” “从而一举奠定秦国强盛之基。” “为政之仁,要的便是此等天下大仁。” “个人之仁,终究是小仁。” “然法家之道,一直存在一个问题,就是有些急于求成、甚至称得上是急功近利,因而在法家体制下,有时是需要个人之仁加以调和,但个人之仁绝不能凌驾在天下大仁之上。” “否则。” “只会误国误民!” 扶苏静静听着,心中若有所思。 嬴政的话语,始终都很平静,但又充满力量。 在这静如幽谷的大殿中,父子二人罕见的耐心对话着。 大约顿饭时间,嬴政已停止开口,扶苏也不知何时从地上站起,目光已变得坚毅且澄澈。 嬴政欣慰的点点头,额首道:“那嵇恒有如此见识,也算是难得,不过以他的情况,只怕不会只跟你谈仁善,他还说了什么?” 扶苏心神一紧,迟疑了片刻,低垂着头,忐忑不安道:“嵇恒还说……父皇用不了多久,会把儿臣派往北疆,跟蒙恬大将军共事。” 嬴政目光微沉,面无表情道:“此事,他上次便提过。” “还有呢?” 扶苏低垂着头,紧紧咬住牙关,不敢再说话了。 嬴政淡淡的看了扶苏一眼,漠然道:“扶苏,说话,你我既为父子,又为君臣,无须顾忌太多。” “儿臣遵命。”扶苏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艰难的开口道:“嵇恒,他……他说父皇之所以焚书、坑儒,都是在为儿臣铺路,而且父皇从去年开始,其实就……就一直在为儿臣谋划。” 闻言。 嬴政目光一冷。 扶苏继续道:“他还说,父皇过去巡行,是为示强,而今三年未巡游,已让六国余孽生出异心,他还大胆妄言,父皇用不了多久,便会再次巡行,不过……不过是在安排好朝堂事务之后。” 嬴政脸色倏地一沉,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扶苏竭力低着头,他能察觉得到,父皇的目光,已变得十分有压迫性。 他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咬牙道:“嵇恒还说,日后父皇会让蒙恬为相,还会用百官来压制蒙氏,在军中则用王氏去制衡蒙氏。” “够了!”嬴政突然拍案怒喝了一声。 扶苏本就如惊弓之鸟,听闻始皇震怒,当即吓得脸色苍白,长跪在地。 不敢再言。 嬴政脸色阴沉至极,只是看到扶苏这惊恐模样,最终粗重的喘息一声,渐渐平息下来,冷声道:“区区六国余孽,也敢妄加揣测国家大政?还妄图挑拨君臣关系。” “不知死活!” “这些离间之话,不准再对任何人说!” “扶苏,记住了吗?” 镇抚大秦 第16节 第018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 “儿臣记住了。”扶苏连忙道,额头不禁渗出涔涔汗水。 嬴政已彻底平静下来,靠着坐榻大靠枕,沉吟片刻,缓缓道:“对于他人的话,不要尽信,要学会有自己的判断。” “不过此人的确说对了一点,朕的确有意将你送到九原大军。” “你在咸阳待的太久了,对大秦制度了解甚少。” “去边荒磨砺一下,对你不算坏事。” 扶苏低着头,红着眼道:“儿臣不想去边荒,儿臣只想服侍在父皇身边。” 嬴政看了扶苏几眼。 沉声道: “你为朕的长子,理应担起一些责任。” “而今匈奴的确北去,但依旧有少数盘踞边地,不时南下劫掠,北地并不太平,你身为朕的长子,去北地安抚民心,监督长城修建,同样十分重要。” “一切当以国事为重!” “可是父皇,你的身体……”扶苏满心担忧。 嬴政漠然道:“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没那么容易出事。” “国事不是儿戏。” “何况朕已派人下去准备,不日徐福就会再次出海,若此行能寻得仙药,也不枉朕这些年的付出。” “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寻觅真正的神医……”扶苏道。 “住口!”嬴政突兀发作,又是一声怒喝。 扶苏紧紧咬住牙关不说话了。 看着扶苏这倔强的神色,嬴政心中喟然一叹,脸上难得露出一抹哀色,但很快就消失在干瘦脸膛上。 嬴政肃然端坐,淡淡道:“你有这个心,朕已知足了。” “朕有些乏了。” “你若是无事,先行退下吧。” 扶苏面色苍白。 他很想再次进言,只是最终忍住了。 他已非是当初,岂会听不出始皇话中的意味? 始皇目下身体之衰败,恐已非太医能治,不然岂会寄望缥缈的仙药? 第一次。 扶苏真切感受到始皇可能随时倒下的危机。 慌乱的心颤抖不已。 然而。 这是父皇的命令。 他前面才向父皇保证,今后绝不再忤逆父皇,又岂敢去出尔反尔? 而且前面自己只是开口说去寻神医,便已惹得父皇恼怒,若是再开口,只怕会更加激怒父皇,父皇本就身体疲惫憔悴,又岂能再经受这般的动怒? 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开口了。 扶苏低垂着头,沮丧着脸,失落道:“儿臣的确还有一事,想请父皇恩准。” “说!” 扶苏道:“儿臣想誊抄一份九年前朝堂议‘郡县分封’的资料。” “今日儿臣去狱中旁听,嵇恒提到大秦为何激起民怨民愤,其中的根源就在分封跟郡县。” “儿臣不明。” “因而想借阅相关文书。” “此外,幼弟同样也想借阅,故儿臣想誊抄一份,差人送到狱中。” “请父皇恩准。” 嬴政目光微阖,久久注视着扶苏,扶苏竭力低着头,不敢表露任何情绪,嬴政似意识到了什么,长吁一声,道:“你自己决定吧。” “多谢父皇。”扶苏依旧低着头。 “还有吗?” “儿臣,儿臣没有事了。” “下去吧。” “儿臣告退。”扶苏恭敬一礼,缓缓退出了大殿。 嬴政望着扶苏背影,良久无语,直到扶苏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欣慰的额首道:“身在帝王之苑,有些事是无可避免的,你现在也该明白一些了。” “不过,嵇恒……” 嬴政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寒芒。 他其实并没把嵇恒放在心上,但扶苏前面说的那些话,却让他不禁脊背生寒。 嵇恒察觉到的东西有些太多了! 让他都生出了不安。 唯一让嬴政安心的是,嵇恒现在是在狱中,不到半月时间,就会被坑杀,不然就算是他,也会坐立难安。 他已非年轻力壮之时,实在没精力跟体魄,跟这般心智的人博弈。 而今的大秦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郡县分封?”嬴政眼中闪过一抹冷色,漠然道:“周代的从俗而治,从来都不适合大秦。” “郡县集权才是大势所趋!” “不过也好,若能让扶苏早点明白其中道理,对他日后政道也会大有裨益,也不枉朕的两个公子,这般厚待于你。” “只是嵇恒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又有何居心?” 嬴政眉头一皱,有些想不明白。 以嵇恒之才,断不可能这么轻易身陷囹圄。 然则,嵇恒明明看穿了一切,却又直接一头扎了进来。 狱中的嵇恒,分外的放松写意,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以嬴政的见多识广,也属实没猜透嵇恒的想法。 “嵇恒。” 嬴政低声念叨了几遍,便没有再去多想。 他看了看空荡的四周,似想起了什么,朝殿外高喊了一声。 很快。 一名宦官恭敬的出现在殿内。 嬴政冷冷的看了宦官几眼,问道:“徐福可曾说何时出海?” 宦官道:“回陛下,目下徐福所需少男少女业已集够,说立冬潮平就会出海。” 嬴政微微颔首,又道:“替换之人何时进宫?” 宦官道:“徐福说下月即到,徐福还说这位老方士是真正的神术,侍奉陛下比他更为妥当。” 嬴政长吁一声,摆了摆手,道:“朕知道了。” 宦官应诺,缓缓退了出去。 嬴政高坐其上,素来强毅无匹的他,此刻却满眼哀色,低沉道:“孔夫子说不语怪力乱神,而今朕却得靠方士之士活着。” “不亦悲哉!” “然朕却又不得不如此。” “天下难定,扶苏短时难成器,朕又岂能这么倒下?” “朕不能。” “也不准倒下!!!” 嬴政脸上浮现一抹病态的红润,眼神无比坚定。 他深吸口气,平复自己愤恨的心绪,再次翻开案上奏疏,不辞辛劳的批阅起来。 天色渐暗。 扶苏已回到了雍宫。 魏胜及几名刀笔吏早已静候多时。 扶苏匆匆进入大殿,并未歇息,直接让他们着手誊抄。 只是在看到案上那卷掩合竹简时,扶苏目光微沉,最终伸手把这卷盖住,只让魏胜及几名刀笔吏誊抄其他竹简。 这一番誊抄便是数个时辰。 等扶苏差人送去牢狱时,天色已微亮,无边无际的宫殿间,已萦绕起一抹淡淡薄雾。 天已渐渐转凉。 第019章 人生三大问! 狱中。 镇抚大秦 第17节 正值初秋,已有些微凉。 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距离行刑只有十二天,狱中的罪犯,已不用再外出服役,嵇恒自是乐得轻松。 吃了几口难以下咽的餱食,灌下几口微凉的井水,便将盛饭的木盘递出牢门,而后歪歪斜斜的躺在地上,无趣的望着晦暗的墙壁。 狱中的日子总是难熬。 毕竟秦朝不比后世,没有书籍报纸可看。 狱中唯一的消遣,大抵就是跟其他罪犯斗嘴,不若就是闷头睡觉,但睡太多,总会头昏脑涨,最终只能是撑着眼,在这方寸之地,寻找一些消磨时光的办法。 嵇恒却是不然。 他有太多可以回忆沉淀的东西了。 只是他并不想记起。 很痛苦。 九朝九世,他见过太多人间疾苦,也见过太多易子而食、车载干尸而食的情况。 但到后面他自己都麻木了。 匡扶天下。 付狂澜于既倒,挽大厦之将倾。 他曾真的有心去做,只是一次又一次失败,他渐渐怀疑起了自己。 他不知道怎样匡扶天下。 更不知道怎样才能救万民于水火。 他甚至都终结不了乱世。 仿佛上苍有着一股力量,在将拨乱的时空调回。 第八世,命殒五丈原时,他曾仰望星斗,似在浩瀚星河中,意识到一些真相。 只是随着记忆消退,他已忆不起当初悟到了什么。 嵇恒躺在地上,深思了一会,最终摇了摇头,道:“算了,多想也无益。” “人活一世已很累。” “何必再去思考九世的失败呢?” “有这闲心,不如想想后世的三大人生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透过高高的木窗,阳光照射进来,落到嵇恒暗沉的脸上,让他脸上多出了一抹光泽,嵇恒伸出手,挡了挡并不太刺眼的阳光,最终还是决定挪挪身子,避免让阳光直晒。 就在这时。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抹灵光。 乱世从何来?当如何结束?又该走向何处? 嵇恒端正的坐在地上,眼神难得的变得专注和凝重。 然而还没等嵇恒细想,突然一阵粗暴的搡门声,就这么凭空响起,也当场打断了他的思绪。 嵇恒眼中闪过一抹烦躁。 狱卒自不会在意这些,继续用手推搡了几下,见嵇恒看了过来,这才不冷不淡道:“嵇恒,季公子说寻了些书籍,让你过去看看。” “没酒,不去。”嵇恒直接闭了眼。 他一将死之人,看什么书? 而且他在狱中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有酒,自会开口。 没酒,一切休谈。 狱卒脸色微沉,但也不敢真得罪。 嵇恒现在为季公子赏识,若因嵇恒得罪了季公子,实属有些不智。 嵇恒不去,他也拿嵇恒没什么办法。 嵇恒一将死之人,再怎么威胁也无用,只能道:“嵇恒,我知道你心存死志,但过去季公子没少优待你,而今季公子有求于你,你去一趟又能怎么样呢?若是交好了季公子,没准能让你日后死的体面一些。” 嵇恒装作未闻。 抓了一把枯草盖在身上。 就这么闭着眼。 见状。 狱卒面色一黑,最终讪讪而去。 等狱卒彻底走远,四周没了声响,嵇恒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惊疑和迷惑,低声道:“我刚才是想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想不起来了呢?” 他皱着眉,把身子恢复成之前模样,试图回到前面的状态。 可惜没能成功。 另一边。 在嵇恒这碰壁之后,狱卒去到了胡亥牢狱,将嵇恒不从的消息,告诉给了胡亥。 胡亥眉头一皱,神色略有不满,道:“这嵇恒还真是认酒不认人。” “算了。” “我还是自己看吧。” 胡亥坐在案上,看着身前的几十份竹简,脸色有些发苦。 他本以为就几卷,结果竟有七十几卷。 这让胡亥有些难受。 他本就不喜看书,过去若非赵高耳提面命,他连律令都不想看。 只是随着赵高入狱,他身边已没能为他解析的人,本想叫嵇恒过来看看,顺便帮自己讲一下,结果嵇恒根本不买账,这让胡亥也是感觉颇为郁闷。 身为皇子,何曾受过这般对待? 不过他入狱也有七八天了,对嵇恒的性格已有些了解。 嵇恒性情孤冷。 对生死完全漠视,不接受任何威胁。 而且嵇恒很有口才,前几天跟几个儒生对峙,硬是怼的儒生哑口无言。 这让胡亥看的是大呼痛快。 恨不得亲身上去痛骂那些儒生两句。 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口齿笨拙,若没有嵇恒帮衬,断然不是儒生对手,最终只能讪讪坐观。 而后他把嵇恒请了过来,起初嵇恒并没搭理,还是他派人说有酒肉,嵇恒这才答应前来,他当时本想让嵇恒帮自己出面,再好好的训斥那些儒生几顿,只是嵇恒没买账,只说用自己的一些学识,来换一些酒肉。 他当时颇为不屑。 他是什么身份?日常想给他上课的人排成队,还需一罪犯给自己上课? 但在听到嵇恒讲‘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后,他承认自己有被说服,而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彻底当起了嵇恒‘酒肉’的供奉者。 胡亥有时也很纳闷。 自己为什么会偏听一个罪犯的话? 而且还那么的尊敬? 他无论怎么想,也始终没想清。 只是隐隐感觉,嵇恒身上,有一股异于常人的气质。 这股气质远胜当世任何大家。 胡亥摇摇头,翻开竹简,逐字逐句看去,看了顿饭时间后,他将竹简合上,苦涩着脸道:“唉,这么多竹简,这要看到何年何月去?真希望赵高在身边,若有赵高在,何需我自己思考?” “赵高啊。” “你这次可把我害惨了。” “现在不仅你自己入狱,连带着我给你求情,也为父皇所恶。” “早知如此,我当时绝不替你求情。” “也不知父皇何时会消气,也不知我何时会被放出去。” “唉……” 胡亥幽幽叹气一声,径直躺了下去。 第020章 智者! 三天后。 胡亥将这些竹简全部过了一遍。 并没留下什么太深印象,不过对胡亥而言,已是相当的满意。 当年那场朝堂争议,他的确在场,只是年岁很轻,只有十岁出头,因而记忆很模糊,若非嵇恒再次提起,他甚至记不起有那场争辩,这三天通过看这些竹简,他渐渐回忆起当初的一些往事。 这场朝廷纷争是由那些博士发起的。 具体是何人,他已记不起。 但那场事涉华夏的创制大论战规模可谓空前。 除了几个必须镇抚边地的将领,几乎所有在外大臣,已确立稳定官署的大郡郡守、大县县令,都被召到了咸阳,他们十二名皇子也全部与朝,除此之外,咸阳所有官署的官员,除了有秩吏之下的吏员,举凡官员一律与会。 素常宽阔的正殿,第一次座无虚席。 镇抚大秦 第18节 也第一次显得有些狭小。 胡亥坐在席上,神色有些迷离,仿佛跨越时空,重回了那场论战。 那是一个盛夏,清晨很是清凉,始皇一身冠带,无比的庄重,平静而威严的宣示着。 “天下一统,我朝新开。” “行封建诸侯,或行郡县一治,事关千秋大计。” “日前,首议三奏业已发下,各署公议也大体趋于明朗。” “归总论之,主张两分。” “今日大朝,最终决议,朕将亲为决断。” “朝会议政,不避歧见,诸位但言无妨。” “……” 在胡亥的记忆中,这场争论分明是一边倒。 当时随着老丞相王绾开口,赞成分封后,与会的近九成九的官员,都选择赞成分封,少数反对的只有廷尉府的李斯,及廷尉府治下寥寥几名官吏。 这场所谓的争议。 其实就是王绾跟李斯之争。 其他人的观点,都只是在佐证各种看法。 而且。 哪一方都说服不了另一方。 胡亥看着案上的竹简,暗暗摇了摇头。 当时的具体细节,他早已忘记,唯一能记起的就两。 一个是王绾说的‘不为置王,毋以填之!’ 一个是李斯说的‘周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chou)。’ 他记不起自己当时赞成的那方。 后面始皇让诸皇子开口,他的确开了口,不过那些话非是出自自身,而是前一日赵高私下教的,具体说了什么,他现在根本就不记得,只依稀记得好像是赞成郡县。 想到这。 胡亥眼中露出一抹疑色。 他已把送来的竹简都看了一遍,却是没发现诸公子奏对,不禁诧异道:“难道我记错了?我当时没发言?不应该啊,我虽记不起具体说了什么,但当时应该是开了口的,不然赵高不会经常提起。” “这是什么情况?” 胡亥狐疑的看着案上的竹简,最终没有去多想,只当是大兄遗忘了。 他缓缓起身,朝外面喊道: “来人。” “去通知长公子,派几个人来收书。” “另外让兄长多备点酒。” 说完。 胡亥径直去到牢狱中的小院,这是日常罪犯做工的地方。 随着行刑日期将近,律令也体现了几分宽仁,不再要求罪犯做工,只是将他们关在狱中,静等着最终的行刑,当然主要还是担心罪犯会破罐破摔,在死前做一些疯狂之举。 院中很是空阔。 胡亥百无聊赖的在四周走着。 心中却在盘算着,该如何讨始皇欢心。 他还是想保下赵高! 不仅是赵高为他外师,更重要的是赵高真诚。 也一直真心为自己好。 正是有赵高暗中出谋划策,他才能始终讨始皇欢心。 而且这么多年下来,凡是他要求的,赵高都尽数足额满足。 这让胡亥很满意。 “靠我自己去求情,只怕父皇不会答应。” “兄长也不会帮我。” “我现在能依仗的,其实只有嵇恒。” “此人有大才。” “若他能替我想几个,帮大秦纾难的主意,或许能让父皇回心转意。” “到时我不仅能出狱,还能顺手救下赵高。” “只是此人狷狂,性格又很执拗,多半不会帮我。”对于嵇恒的油盐不进,胡亥也很是头疼。 另一边。 扶苏缓缓合上竹简。 他已收到狱中胡亥的传话。 他向殿外候着的魏胜吩咐了一声,暗自摇头道:“以胡亥的顽劣劲,多半只是初略扫了一遍,但应该也足够了,当年朝堂制式论战,并不为外界知晓,嵇恒知道的也有限,多半还是道听途说。” “不过他当初所说,变革者何中,就包含有变治道。” “或许真有一番自己独到见解。” “这三日,我已将这七十多卷竹简详细看完,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地方郡官县官,他们的看法,我都有所涉猎,对当年的朝廷争辩也有了不少的认知。” “郡县分封是制道的争议。” “大秦最终选择了郡县,但施行过程却操之过急,以至激起了民愤民怨。” “若是父皇推行的慢一些,或许不至到如今地步。” “唉。” 扶苏轻叹一声。 他其实很早就意识到大秦用民过甚。 也没少劝谏过,只是都没劝谏成功,甚至还被始皇叱骂。 且为之奈何? 扶苏缓缓起身,神色担忧的看向殿外,凝声道:“而今的大秦已是多事之秋,百家跟朝堂离心离德,六国贵族日渐猖獗,关东的黔首抱怨良久,稍有不慎,便可能致使天下倾覆。” “扶苏眼下又该去做些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大秦已危机四伏。 扶苏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重新看向案上的竹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淡淡道:“这一次,我对郡县分封有了不小的了解,想必可以察觉出嵇恒是否真有真才实学了。” “若他凭外界道听途说,以及自己的主观猜测,就能道出郡县分封之别。” “就算担着被骂的风险,我也定要保你一次!” “嵇恒,你能不能活命,就要看你是不是真有本事了。”扶苏轻语一声,再次看起了竹简。 他其实很早就认为嵇恒是大才了。 只不过在旁听了两次,加上看了《韩非子》《商君书》后,他的部分认知发生了一些变化。 而今的他,更为成熟,也更为冷静。 嵇恒之才,就目前看来,只有个人臆想,想真正证明才能,除了能料事于先,更要对身前事,做出准确的预估判断。 唯如此。 才称得上智者! 第021章 天子失官,学在四夷! 翌日。 嵇恒再次去了那间小屋。 还是跟之前一样,酒肉都早已备齐。 而且这次是两壶酒。 “嵇恒,你前面让我去了解分封跟郡县,我这几天都看过了,现在该你给我讲了。” 胡亥端坐席上,面不红心不跳,他的确是下去了解过,但其实就过目了一遍,具体如何,并没有去做过思考。 嵇恒早就习惯了,丝毫不在意,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口道:“我这次先不急着讲分封跟郡县,先给你说一下郡县跟分封争议的背景。” “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 “我把周代分成了东西二周。” “东西二周正式划分,以周平王东迁做区分。” “东西只是国都位置的划分。” “西周时期,周天子保持着天下共主的威权。” “平王东迁以后,也就是从东周开始,周王室开始出现衰微,只保有天下共主的名义,但已无实际的控制能力。” “从这时开始,天下进入到了一个新阶段。” “春秋战国!!!” 镇抚大秦 第19节 闻言。 胡亥眉头一皱,疑惑道:“你不是已经把周分东西了吗?怎么还要分个春秋战国?” 嵇恒面色如常,道:“‘春秋’和‘战国’并不是独立的朝代,只是两个特殊的‘历史时期’,都属于‘东周’。” “春秋战国以三家分晋为界限。” “平王东迁到三家分晋之前都属于春秋时期。” “韩赵魏三家分晋,到始皇一统天下之前,都属于‘战国’。” “今天所讲内容从春秋开始。” 胡亥狐疑的看着嵇恒,猜不透嵇恒的心思。 前面让自己去看‘郡县分封’,结果现在怎么讲到周代去了? 这两者哪有比较性? 隔墙。 扶苏眉头微微一皱。 他同样拿捏不准嵇恒的心思。 扶苏此次前来,其实是来考察嵇恒的。 他自信洞悉了‘郡县分封’的本质,因而想来甄别嵇恒是否有大才,结果嵇恒根本不按常规开口,这让他有些弄不清状况了。 “东西二周?春秋战国?” “虽然郡县分封是起于周代,但大秦又岂是周能比的?” 扶苏低眉,暗暗沉思。 嵇恒小酌一口,道:“我们熟悉的诸子百家,大多起于春秋时期。” “也正是从春秋开始,天下进入到大变革时期。” “之所以会出现大变革,一方面是青铜器发展到了顶峰,另一方面是铁器出现,及牛耕的推广,简而言之,就是寻常民众可生产出的东西变多了,因而各个诸侯国的实力得到了极大增强。” “生产力相关的,我没讲的兴趣。” “我只讲另一点。” “天下之所以会迈入大变革,除了生产力得到了极大提升,更重要的其实是周天子失权。” “正是因周天子‘共主’的地位丧失,世守专职的宫廷文化官员开始走向衰落,或者是转移到了列国,地方的私家学者开始兴起,开始出现‘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的情况。” “‘士’从这时开始崛起!” “再后面你应该知道了。” “诸子百家在这大变革之中孕育而出。” “因而自春秋以至战国,天下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期间诸子百家风起云涌,竞相探索治国之道,而终归酿成变法之大潮,即国变,君变,官变,民变,法变。” “变天下但凡能变者!” “继而天下出现了一种迥异情况。” “诸侯多不以天下为念,唯以私治为念,图谋与周天子疏离。” “各国之间开始出现大规模兼并争霸。” “随着韩、赵、魏推翻智氏,以三家分晋的结果为标志,天下正式进入到战国七雄的格局。” “即秦、韩、赵、魏、楚、燕、齐。” “不过从周天子失权开始,争霸图强便已成天下主流。” “天下杀伐五百余年,大战连绵动荡不休,天下血流漂橹,生民涂炭流离。” “人心思治,人心思一。” “天下一统,在数百年的杀伐之下,已汇成了一股大潮。” “这是民心所向,也是大势所趋。” “而秦笑到了最后!” “如果用秦跟周对比,会发现两者是两个时代,根本没有多少相似,但若是仔细观察,又会发现,在大秦身上,还留存着很多周代沿袭下来的习惯,因而大秦这个帝国在我看来,看似新,实则是一个新旧杂糅的帝国。” “但正如我之前说的。” “变革者何?” “变国家,变治道,变生计,变民众。” “大秦目前只实现了地理上面的一统,并没有实现文化、体制上的统一。” “想彻底结束这场变革,需先做到表里一统。” “这场从春秋开始的大变革还在持续,甚至还会持续很长时间,大秦的历史大势是通过战争实现的,但战争并不能让大秦转为普世性的治世国家,如果大秦转型失败,定会有下一个帝国取代大秦的位置,再次进行尝试。” “直到这场变革完成。” 听着嵇恒所说,胡亥眉头紧锁。 他没听懂。 他感觉嵇恒说的太玄乎了。 大秦不是已经实现天下一统了吗? 怎么就不算完全一统? 而且就算文化、制度还没彻底统一,但这些年,大秦可是一直在力推书同文,车同轨这些,等这些制度彻底的执行贯彻下去,大秦自然就做到表里一统了。 他感觉嵇恒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 一墙之隔。 扶苏坐席上,若有所思。 他听明白了一些,但又没完全明白。 他只能大致猜到,嵇恒之所以说这些,是为等会解释‘郡县分封’做铺垫。 但他同样有些不解。 世上真有变革能持续五百余年? 而且听嵇恒这话,大秦分明像一个过渡的。 这时。 嵇恒没有开口。 他蹙眉低头,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 嵇恒抬起了头,脸上充满激动之色。 他彻底想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为何九世都失败了。 路线错了,再怎么努力,都只会南辕北辙。 变革变革。 这场从春秋开始的变革,一直在持续,并没随朝代更迭而结束。 他全明白了!!! 第022章 从俗而治! 见嵇恒面露激动之色,胡亥却是眉头一皱,道:“嵇恒,你又想到什么了?” 嵇恒脸上难得露出一抹肆意笑容,欣喜道:“刚才通过讲变革之道,我突然明悟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我过去一直没有察觉,也一直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而今我终于想通了!” “一场大变局开始的变革,理应以另一场大变局结束。” “我其实早该想到的。” “哈哈。” 听着嵇恒这不着头脑的话,胡亥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感觉嵇恒现在有点不正常。 嵇恒却并不在意。 他现在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变革变革。 变国家,变治道,变生计,变民众。 一言以蔽之,就是变天下文明之蕴涵也,从过去腐朽的文明中,铸成一种新的天下文明。 他过去九世,都以终结乱世为己任,但正如前面,他对大秦的评价一样,大秦只做到了地理上的统一,并没有实现文化、体制的统一,而他又何尝不是只执着在了表面? 天下一统就能止乱了吗? 并不能。 纵观帝国时代两千来年,仅有少数明君圣君的时期,天下才会得到难得的安宁,但自古以来明君难得,动荡才是社会的主流。 而他要做的其实是终结这种乱世。 完成春秋开始的变革。 实现国家、治道、生计、民众的彻底改变。 想到这。 嵇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镇抚大秦 第20节 他在脑海想了想,这根本就做不到。 华夏这场千年之大变局,从周秦间的大变局开始,再到清末的大变局结束。 秦朝开了一个头。 但也只是开了一个头。 他穿越十世,遍及整个帝国时代。 而他想完成任务,实现长生,岂非意味着,要以一世之力,完成帝国时代两千多年的过渡? 这根本就不可能! 嵇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整个人颓然的瘫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以一己之力,迈过历史上两千多年的过度,实现国家、治道、生计、民众的完全跨越。 这真是人能做到的? 而且还不能使用太过超前的技术。 不然还会短命! 嵇恒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难得激动的心,再度化为一潭死水。 毁灭吧!赶紧的! 累了。 他看了看身前的酒壶,大口的灌到了嘴中,整个人灌的脸色发红,忽而高声道:“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奈何奈何?!” 胡亥嘴角一抽,压着心头不满,冷声道:“嵇恒,你这是失了魂?怎么一会笑一会哀的?” 嵇恒没有看胡亥,抱着酒壶,倚靠着大案,就这么自饮自酌着,在痛饮了几大口后,才继续道:“天下的这场变革,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你应该很好奇,我为何会讲这些?” “我现在就来告诉你。” “春秋战国五百余年,期间百家争鸣,各种学派思想荟萃,各国更是变法不断。” “在这种大变局之下,天下诸侯法令异制,以致田畴异亩、文字异形、言语异声、钱币异质、车行异轨、度量衡异法,如此形式,天下早已是裂土裂民的模样。” “诸事皆异,所以天下共苦,战斗不休。” “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但就像我前面说的。” “天下诸事皆异,已有数百年。” “岂是大秦区区几道法令就能扭转变更的?” “这一点,大秦自是很早就意识到了,所以就有了‘郡县分封’之争。” “虽然在外界看来,这场争论,是当时的丞相王绾跟廷尉李斯的争执,但实则这是两种治国理念的争辩。” “王绾认为‘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 “王绾的观点很容易得其他臣僚认同。” 胡亥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我看的相关资料上,便有记‘君臣皆以为便’。” 嵇恒颇有深意的看了胡亥一眼,摇了摇头,说道:“王绾的观点里面,最重要是‘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这一论断,在当时应该是世人对局势的普遍看法。” “甚至于……” “王绾的建议比李斯更为实际。” “因为王绾是从时局出发,认为推行分封制,更有利于大秦统治。” “实际也的确会这样。” 闻言。 胡亥眉头一皱,疑惑道:“以你之见,大秦当行分封?” 嵇恒摇了摇头,道:“我对大秦行分封郡县并无看法,我只讲我认知下的观点。” “天下诸事皆异,大秦想彻底统治天下,必须要让民众认可大秦,如此才能实现文化、体制的一统。” “因而行分封是有利于民心归服的。” “也即是从俗而治!” “这里其实要做一个区分。” “至少在我看来,当有一个区分。” “什么区分?”胡亥道。 嵇恒道: “儒生的‘分封’跟王绾的‘分封’是不一样的。” “虽然有些让人费解。” “但就我了解到的信息,这其实是真的。” “世人听闻王绾支持分封,便误以为王绾的分封跟儒生一样,实则两者有不小的差别。” “像淳于越说的‘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 “这明显是带着迂腐的论调。” “王绾话里说的是‘诸侯初破’,所以他的观点是基于‘初’破的,因而王绾的主张其实是暂行封建。” 嵇恒嗤笑一声,淡淡道:“王绾是朝中老臣,又岂会不明白郡县制的优势与历史必然性?” “秦过去受西戎文化影响很深,甚至称得上跟戎狄同俗,很少受礼义拘束,有着强烈的实用主义倾向,加之始皇对大臣言说论辩遵循的是韩非子说的‘言不督乎用则邪说当上’‘有道之主,听言督其用,课其功’‘无用之辩不留朝’。” “所以当时秦国头号重臣王绾,又岂会跟淳于越这些儒生合流?” “即便王绾是基于时局不得不为之,提出对当时最利于大秦的选择,但依旧没有被始皇同意。” “而这其实也是必然的。” “因为秦不是周!” 第023章 二次分封! 小屋内。 嵇恒斜靠在大案上,一手撑着案面,另一手抓着酒壶,怡然的喝着酒。 大秦的酒微甜。 喝起来像是后世的米酒。 不过一壶下去,让人也有些微醺。 胡亥坐在席上,看了嵇恒几眼,又思索了一下,大听明白了一些。 嵇恒没有讲‘郡县分封’,他是直接讲的天下过去形势,也讲了大秦‘一统’艰难的真因。 天下诸事皆异! 扶苏隔墙而立,面色有些沉重,低语道:“天下五百余年的动荡,诸事皆异,天下早已异风异俗,大秦想通过几年的努力实现扭转,根本就不现实。” “天下多艰!” 至于嵇恒说秦不是周,扶苏并没有往心里去。 大秦本就不类周。 何以能比? 胡亥小酌了一口,疑惑道: “就算王老丞相不是此意,但不是早就被否决了吗?” “现在大秦推行的是郡县制。” “你说这么多,我倒感觉没那么复杂。” “也就一道政令的事!” “大秦颁行政令,天下莫非还敢有不从之人?” 嵇恒将手中空荡的酒壶放在案上,神色微异的看了胡亥几眼,轻笑的摇摇头,道:“如果真那么容易,世上就不会存在朝代更迭了,治理天下,无论是周代的周礼,还是秦的法制,最终都是人治。” “大秦的政策就算能推下去,能不能真的执行也得另说。” “大秦一统天下之后,的确对关东六地设了郡县,但这六地的大部分官员,其实依旧是六国的旧官员。” “这些人本就不通秦律,让他们去推行秦法,你认为真的现实吗?” “他们做得到吗?” 胡亥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他也觉得不现实。 胡亥又道:“那你说秦不是周,又是什么意思?” 嵇恒目光微凝,道:“因为分封制,周可以这样做,但秦不行。” “王绾之所以建议,其实并无太多私心,而且也做过慎重考量,他应是了解周的历史,所以才会建议暂行分封。” “你可知周是两次分封?” “两次?”胡亥一愣,疑惑道:“周何时分了两次?” 隔墙。 扶苏眉头一皱。 他在脑海思索了一下,似想起了一些,眼中露出一抹讶色。 嵇恒对周竟有这么深的了解? 镇抚大秦 第21节 嵇恒将另一壶酒抓在手中,痛快的喝了一口,道:“周的确是二次分封。” “自殷以前,天子诸侯君臣之分未定也……周初亦然……逮克殷践奄、灭国数十,而新建之国皆其功臣、昆弟、甥舅,本周之臣子,而鲁、卫、晋、齐四国,又以王室至亲为东方大藩……由是天子之尊,非复诸侯之长而为诸侯之君……盖天子诸侯君臣之分始定于此。” “周的分封,第一次是周武王分的。” “周武王克商之后,除了分封上古帝王之后外,分封尚父于营丘、周公旦于曲阜、召公奭于燕、叔鲜与管、叔度于蔡。” “曲阜、燕、管、蔡等地,其实都在成周之南。” “也即是周王畿附近。” “而第二次分封,才是我们熟知的分封。” “这一次主事者是周公。” “周成王时,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封卫康叔、晋唐叔等,也是从这次分封开始,我们熟知的齐、鲁等国才移往东方,也才有了后来名副其实的天下诸侯。” “至于周公为何会这么做?” “大抵是周公平定了叛乱之后,担心其他诸侯也会跟着叛乱,为了周朝的稳定,便将其他诸侯分封了出去,而周王畿附近人口更多、土地更为肥沃,因而在其他诸侯离开之后,周王室的实力大增,不仅彻底稳住了天下,也正式从诸侯之长成了诸侯之君。” “贵为了周天子!” “这些其实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周行了分封。” “而行分封之后,效果的确斐然。” “不仅让周的实力大为增强,彻底稳住了天下,还极大拓展了周的统治空间,也将周的声望推到了顶峰。” “但也因此埋下了祸根。” “天下分治!” “以王绾的才能,岂不知分封的弊端?” “若仅仅如此,他绝不会劝始皇行分封,因为行分封,无异走了周的老路,秦从商君变法之后,一直都是力行郡县制,而郡县制从春秋开始,已渐渐成为了天下主流。” “但王绾依旧坚定的上书行分封。” “这自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在周公的一番对话里。” “周公行分封之后,曾要求诸侯三年后,报政周天子。” “在行分封三年之后,周公曾判断过齐鲁两国往后的发展趋势。” 闻言。 胡亥来了些好奇。 问道:“周公做了什么预测?” 嵇恒道: “鲁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鲁,三年而后报政周公。” “周公曰:‘何迟也?’” “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 “而同年五月太公也来报政周公。” “周公曰:‘何疾也?’” “太公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 “周公在对比了齐鲁的情况后,叹道:‘呜呼,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 “伯禽在鲁国推行急进的改革,以周礼变革夷礼,而姜太公在齐国不急于以周变夷,而是从俗而治,简化礼仪,基于伯禽跟姜太公的做法差异,周公判断齐鲁往后发展的趋势,认为将来鲁国会北面事齐。” “事实也的确如此。” “太公至国,修政,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而人民多归齐,齐为大国!” “王绾之所以推行分封,便是想学姜太公,进行从俗而治。” “进而让民归心。” “王绾建议分封,其实是基于帝国统治的实际考量。” “是基于时局而不得不为之!” “甚至于,为了避免重蹈周朝覆辙,王绾应该其实还会建议,在几十年后,也即民众归心之后,彻底废除分封。” “所以我才说,王绾建议的分封,跟儒生的不一样。” “儒生的建议是恢复周礼。” “王绾是暂行分封,以便大秦安民收民。” 第024章 周礼,秦法! 隔墙。 扶苏若有所思。 他已经尽数听明白了。 王绾的建议是大秦暂行分封以收拢民心。 嵇恒之所以说这么多,主要是为了澄明行分封的好处。 周公行分封,将诸侯分于四方,实现了周王室一家独大,彻底坐稳天下。 周王自此成为名副其实的周天子。 各地诸侯因地制宜,因俗而治,归服民心,不仅实现了开疆拓土,还将周公推行的制度传遍天下。 大秦同样可以效仿。 天下苦战久矣,关东更是疲惫,大秦若分封子弟于四方,让子弟去因俗而治、收复民心,而朝廷则可以在接下来几十年休养生息,等到关东民心归复之后,朝廷再废除分封,将权柄彻底收回。 继而实现天下大治! 一念至此。 扶苏已有所意动。 这暂行分封的建议,的确最切实可行。 转念。 扶苏就眉头一皱。 王绾的建议不可谓不周全,而且还充分汲取了周代经验。 若是推行,大有可为。 但嵇恒都能看出其中利好,始皇又岂会看不出? 然现实却是,始皇不仅没听王绾建议,反而力排众议,执意推行郡县,这又是为何? 扶苏低眉思索着。 他很清楚,始皇这么做,定有其中道理。 他在脑海回想了一下,这几日看的竹简,却是没发现端倪。 扶苏苦笑一声。 事到如今,他也是明白了。 他的确看了不少资料,但实则就看到了皮毛。 暗处的门道,根本就没涉及。 若非嵇恒讲解,只怕还浑然不觉。 而这或许才是普遍情况,毕竟能晋升朝堂的,哪有什么等闲之辈? 一言一行都暗藏玄机。 他今后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扶苏又在脑海想了想,最终还是无奈放弃了。 他实在想不到始皇这么做的理由。 扶苏长身而立,面露苦涩道:“扶苏啊,你这连最基本的从政权谋都不懂,过去是怎敢妄谈仁善的?父皇当初便不止一次的教训过,国家大政,事事关乎生死存亡,你若是当初上了心,又岂会今时毫无所察?” 另一边。 胡亥挠了挠头,迟疑道:“难道分封才是对的?” “不过你前面不是说秦跟周不一样吗?” “而且分封若真有这么多好处,始皇怎么可能不采纳?” 嵇恒轻笑一声,道:“你说的没错,若分封真有这么多好处,始皇怎么可能不采纳?” “而且王绾的建议,可是近乎得到了整个朝野的支持,以始皇的才情,恐怕一早就看出了其中利处。” “但始皇是怎么做的?” “始皇选择了跟朝野背向的郡县制。” “原因就是你提到的。” “秦不是周!” “周能行分封,但秦不能。” “王绾考虑的很周全,但他忽略了一点,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大秦跟周是不一样的!”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胡亥凝声道。 嵇恒大口饮了一口酒,嘴角露出一抹冷色,问道:“周天子统治天下靠的是什么?” 胡亥一愣。 镇抚大秦 第22节 这怎么还问起自己来了? 隔墙。 “是礼!”扶苏面色有些发白。 嵇恒漠然道:“是礼。” “礼是什么?” “礼是彰显贵族尊卑的东西。” “周分封的诸侯,都是贵族,他们自然乐于用这套体系,去彰显自己高贵的身份,去确立自己的威信。” “但秦不一样。” “秦是法!” “礼是上层贵族的东西,但法是下沉地方的。” “礼是只需要让上层贵族接受,但法却是要天下所有人接受。” “礼可以因俗而治。” “因为礼不下庶人,能执礼的都是贵族。” “只要贵族接纳了,底层民众接不接受,根本就不重要。” “因为底层人本就无‘礼’。” “因俗而治,是治不到底层人身上。” “‘周礼’推崇的君臣有位、贵贱有别、尊卑有等,那是贵族之间才有的。” “这一套很容易被地方夷人首领接受,只要不太过苛求,给到这些夷人首领足够的尊重和地位,他们自是乐于融入周礼的环境。” “所以因俗而治能让民心归服。” “然法不行。” “法若是因俗而治,无异是各地异法。” “到时天下依旧诸事皆异。” “甚至会因为没有了动荡,让这些异样彻底稳固,就算朝廷日后废除分封,但法令异制的情况,早已深入人心,也早为世人接受,等到那时,再想‘一统’难度堪比登天。” “齐地鱼盐丰富,商税很多,可以减农税。” “楚地叛乱频发,因俗而治,当轻罪轻罚。” “赵地对秦怨恨,因俗而治,当宽厚待之。” “还有燕地多游侠,魏地多私学,韩地多风月。” “若是为招徕人心,都选择因俗而治,势必要施惠于各地。” “此举固然招徕了各地民心,但谁又考虑过关中?” “孔子曾说过,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关中民众是随大秦征战天下的,他们是胜利者,结果过的还不如战败之地,这让他们会如何想?” “或许朝廷可将六地因俗尽加关中。” “但这样一来,那是大秦扫灭了六国,还是六国灭了秦呢?” 闻言。 胡亥脸色陡变。 连忙道:“自是秦灭了六国。” 嵇恒轻笑一声,道:“姑且不论这个。” “就说六地因俗尽加于关中,那也意味着关中要改律令,如此折腾下来,朝堂能不能通过,朝廷能不能承担后果,关中民众会不会满意我不知道,但关中一定会自溃。” “若是关中不变,六地因俗而治,六地本就律法宽松,而今天下一国,岂会不让关中人向往?” “因而无论怎么做,一旦大秦选择因俗而治,都会动摇关中根基。” “因为大秦的根基是法!” “法岂能轻变?” “所以始皇才会坚定推行郡县制。” “大秦没得选!” “因俗而治就不适合大秦。” “大秦只能坚定的选择‘大一统’路线。” “但这就陷入了另一个麻烦。” “大秦推行的‘大一统’,在秦人眼中,的确是利国利民,但落到关东之民眼中,这些政策无疑都是暴政。” “所以世人眼中的暴秦,‘暴’的非只是律令。” “还有大一统!!!” 第025章 矫枉必须过正! 四下皆寂。 扶苏脸色发白,身形摇摇欲坠。 “是啊。” “对关东黔首而言,大秦推行的‘大一统’,又何尝不是‘暴政’?” “关中关东文化体制之间的冲突,我本以为靠行仁政就能缓和,而今看来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天下纷争五百余年,各制皆异,想实现真正的文化体制大一统谈何容易?” “又岂是朝夕能做到的?” “道阻且长!” “正如嵇恒所说,大秦行不了分封。” “大秦一旦行了分封,自身就崩溃了,父皇正是看出了这点,所以任凭朝堂一边倒,也始终未退后半步。” “大秦行了郡县,就注定要行‘大一统’。” “但移风易俗岂是易事?” “天下动荡五百余年,期间各国变法不断,在这种大变局下,也造成了各地不同的文化体制,这些文化体制,必然是最适合各地实际情况的,大秦想在天下推行自己拟定的‘大一统’,其中的阻力可想而知,也肯定会遭致关东黔首抗拒。” “而今的沸反盈天,或许是早已注定。” 扶苏脸色有些难看,随即目光就变得坚决,冷声道:“正如嵇恒所说,五百余年,分封制的弊端,早已尽显。” “大秦今日之一统,为的就是破旧迎新。” “是故,抉择之难,的确是亘古未见,但若不思革故鼎新,不思变法图治,依然走‘法先王’的老路,天下在短暂止歇之后,也定会再度陷入分治裂土动荡,而这岂是天下之幸?岂是华夏之幸?岂是大秦之幸?” “就算‘大一统’道路难走,大秦也依旧会勇往直前。” “动荡也,大争也。” “就是源于天下怨怼周代之旧制!” “而大秦一统天下,推行大一统之制,就是力图为天下,争出一条新路来。” “纵然黔首怨恨交加,大秦也绝不会回头!” “也回不了头!” 扶苏眼神无比坚毅笃定。 起初,听到分封制的便处,他的确颇为意动。 如今却再无这种想法。 另一边。 胡亥也是被吓了一跳,不满道:“听你这话,大秦不是怎么做都不好?” 嵇恒摇了摇酒壶,这第二壶也剩下不多了。 他淡淡道:“盖三皇五帝,以至夏商周,天下其实从未有过三百余年之动荡,两百余年之大争,因而想在诸事皆异的情况下,推行大一统政策,难度其实不比平定天下低。” “然大秦没有选择分封的可能。” “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不过选择郡县制后,大秦其实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徐徐图之。” “另一种是紧追快赶。”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大秦选择了第二条。” 胡亥微微额首,道:“这两个选择有什么大的区别吗?” 嵇恒神色微异的看了胡亥几眼。 他现在倒对这‘季公子’身份有些好奇了。 天下这么疲敝,这季公子难道丝毫没看到?丝毫感觉不出? 嵇恒摇了摇头,道:“两者自是有差别的。” “徐徐图之是慢。” “紧追快赶是快。” “一个讲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而另一个主张毕其功于一役。” “不过你可听说过矫枉过正?” “矫枉过正?”胡亥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听着像是矫枉过了限度?” 嵇恒笑着点点头,道:“跟你理解的相近。” 镇抚大秦 第23节 “正常而言,无论是徐徐图之,还是紧追快赶,最终都是在一个合理范畴,然大秦这些年,却越来越偏离,也越来越急于求成了,以至于用民过甚,致使天下怨声载道。” “甚至于……” “我可以很肯定的说,始皇这样做定会失败。” “但又定能取得‘成功’。” “啊?”胡亥一怔,有些没明白,打断道:“我应该没有听错吧?你刚才分明说的是始皇会失败,为什么又说定会‘成功’,这两者似乎不能同时满足吧?” 嵇恒轻笑一声,不在意道: “两者在同件事上的确不能共存。” “但在不同的事情上,却的确能同时存在。” “始皇用民过甚,所以始皇的‘暴政’定会不得民心。” “大一统的观念却会为天下接受。” 隔墙。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目光微动,似想到了什么。 嵇恒接着道: “我曾听过这样一句话,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则无需矫枉。” “始皇就是这么做的。” “在确定郡县之后,大秦便开始推行‘大一统’政策,而且这些年愈发激进,甚至可以称得上暴虐。” “而这就是矫枉过正!” “这样说,似不太好理解。” “我来举个例子。” “你喜欢看书吗?” 胡亥迟疑了一下,利索的摇了摇头。 他自来就不喜看书。 嵇恒又问:“如果有人逼你看呢?” “应该会去看。”胡亥干笑了一下,想到了始皇的督促。 “那如果不看要死呢?” 胡亥脸色微变,道:“那肯定会去看。” 嵇恒似笑非笑道:“现在你明白了吧?始皇就是这么做的,正常而言,让一个人去看书,只需稍加逼迫就行了,但始皇选择走到了一个极端,就是你不遵守就得死,以朝廷的高压,逼迫民众强行接受‘大一统’。” “这是一种不得民心的办法。” “所以注定失败。” “因为太过压迫,太过冷血无情,完全视人命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胡亥面色微变。 他已经开始反应过来了。 他凝声道:“那又是哪些会成功?” 嵇恒目光微阖,神色有些唏嘘,淡淡道:“自然是大一统观念。”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始皇的所为注定会失败,但始皇的继承者却会因此成功。” “始皇把大一统观念,靠着压迫强行烙印进了万民心中,无论万民同不同意,喜不喜欢,他们都必须得接受。” “因为他们生活在大秦!” “他们没得选!” “而今的大一统观念,就像是一枚种子,被始皇强行种在了华夏土地之上,等到日后‘秦政’开始缓和,万民得以喘息,这一颗颗种子就会开始萌芽生长,最终让‘大一统’的观念彻底深入人心。” “始皇注定会失败,因为他只是一个人。” “但始皇也注定会成功,因为他已经让大一统的观念,彻底烙印在了华夏。” 第026章 秦王扫六合! 嵇恒将酒壶中的酒一饮而尽,继续道:“矫枉必须过正。” “始皇立下的功业的确很伟大。” “但他注定会失败。” “人都是有承受极限的。” “而今的大秦,各项政策推行的太急、太猛、太烈,正所谓过犹不及,一旦太过,超过了人的承受极限,就必然会导致天下皆反,现在天下已是沸反盈天,或许用不了太久,大秦就会因此倾覆。” “大秦靠武力赢得的天下。” “一旦武力威慑不在,也会因此失天下。” 闻言。 胡亥面露不悦,不满道:“嵇恒,你这是什么话?” “大一统的政策是始皇推行的,始皇可是德兼三皇、功盖五帝的存在,怎么可能真的矫枉过正?” “就算真矫枉过正,也定是在大秦承受范围。”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嵇恒将酒壶放在案上,因前面失神了一会,便没有急着离开。 他淡淡道:“你对始皇很有信心?” “那是自然。”胡亥目光坚定,毫无闪避之意。 嵇恒轻笑一声,摇头道:“那恐怕让你失望了,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前面已经说过了,始皇是一个人。” “他的确能做出一些近乎天人之举,也的确能做到影响后世千年万年。” “但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 “人力有穷尽之时。” “始皇亦然!” “嵇恒,你不要太放肆了!”胡亥拍案,怒目而视。 他已出离愤怒了。 他容不得任何人质疑始皇。 嵇恒面色如常,根本不为所动,漠然道:“你再怎么崇拜始皇,也必须得承认,始皇是一个人。” “他不是神!” “他做不到对天下细致入微的掌控。” “他也没办法让‘大一统’政策全按心意去执行。” “世间最难操控的是人心!” “商鞅所著的《商君书》针对的就是人性,但也只能针对,并不能真的控制。” “我承认始皇是权谋大家。” “以质子身份归秦,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运用近天生的权谋大术,先后解决嫪毐、成蟜,再夺回被吕不韦、华阳太后窃取的权势,实现真正的独揽大权,而后再审时度势,趁着天下诸侯疲敝,实现鲸吞天下。” “始皇高超的手腕、魄力、胆识的确惊人。” “但打天下跟治天下不一样。” “打天下时天下同心,但治天下却未必了。” “韩非子说过:‘以妻之近与子之亲而犹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 “而今的天下,对始皇而言,无可信之人。” “为何?” “因为人心难测。” “世间熙攘皆为利来利往。” “当初燕太子丹跟始皇是何等交好?最终却因各自利益相互反目。” “道理是一样的。” “你认为而今天下,有多少人会支持始皇?” “当初郡县分封之议,朝堂绝大多数官员都支持分封,始皇却是选择了郡县。” “这算不算站在了朝臣的对立面?” “华夏经五百余年动荡,天下疲敝,然始皇是怎么做的?大兴各种工程,征发黔首、刑徒无度,惹得天下怨声载道,就连关中民众尚且抱怨极深,何况关东民众?” “这算不算站在了民众的对立面?” “去年的焚书,以及几天后的坑杀,让天下士人跟朝廷离心离德。” “这算不算站在了士人的对立面?” “还有六国贵族,夏商周三代,尚且会厚待,然秦是如何做的?” “诸如此类,不计其数。” “大秦的做法,本就不得人心,还是以如此暴虐的形式,又岂会真如始皇所料?” “看你的身份,应是高爵子弟,甚至家中有位至列候的,你日后可以去查一下,这些年朝廷征辟官员,有多少官吏不就,又有多少官吏各种搪塞,就是固守本职,不愿‘高升’。” “现在的大秦不仅民不聊生,就连官吏也跟朝堂背驰了。” 镇抚大秦 第24节 “就这种糜烂程度,你真认为始皇能对天下如臂使指?能一道政令下去,就让万民景服,天下顺从?” “大秦的天下早就摇摇欲坠了。” “只不过大秦武力尚在,始皇威望尚存,所以才能压住天下。” “但这终究不会太长久。” “终有一日,秦失其鹿,而天下共逐之。”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嵇恒的声音并不大,但落到胡亥扶苏耳中,却是让人不禁发寒。 嵇恒再度拿起案上的酒壶,试图倒出几滴酒来,可惜前面喝得太干净,摇了许久,都没滴下一滴。 他轻叹一声,颇为意兴阑珊。 对于始皇。 嵇恒还是很尊敬的。 始皇是一位对华夏做出伟大贡献的存在。 虽然他很喜欢说‘奋六世之余烈’,但若是真的细品历史,却会发现,根本就不是这样。 大秦的大一统并非必然。 始皇上位之时,赵国几欲霸天下。 虽后世都说长平之战后,赵国一蹶不振,实则并非如此。 在赵悼襄王手中,赵国已实现了中兴,南征北讨,攻城夺池,更是在跟秦军的对峙中,斩杀了蒙恬的大父蒙骜,杀秦军三万,不仅一雪前耻,还重振了军威。 那时的赵已初具虎视天下的实力。 而同时,魏国有信陵君辅佐,国势大有提升。 楚国则一直在号召合纵攻秦。 嬴政就是在赵几欲横行中原,魏冠带行于四方,楚纵成则帝的恶劣环境下,天才的抓住了六国不合,以及各国强势君主先后暴毙的几乎唯一的良机,运用庞大的间谍网和绝强的意志,一举打穿了纵亲之腰赵国,并最终在决心的对拼之中,打垮了楚国。 这才最终实现鲸吞天下。 秦王扫六合。 并非是扫,而是鲸吞。 也只能鲸吞。 秦国不能慢上分毫。 一旦慢了,就可能失去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良机难得,能全部抓住的君主,更是难得。 但嬴政做到了! 甚至若赵悼襄王未早死,赵国同时未遭遇罕见大地震,信陵君能多活几年,楚国的合纵攻秦能得逞一次,秦国几乎都不可能扫平天下,战国分裂的局面也还会继续存在。 但嬴政就是抓住了天下难得的空窗期,以绝强的意志,扫灭了六国,实现了天下一统。 如此功绩,谁又能不叹服? 第027章 你把我当竖子?! 胡亥脸色难看至极,愤怒的再次拍案,喝道:“嵇恒,休在这胡说八道。” “始皇怎么可能坐视天下大乱?” “以始皇的雄才大略,定早就做好了一切布局,根本不会像你说的那样。” “你就是在危言耸听!”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一燕国余孽,一将死之人,又岂会对大秦抱有好感?” “对于燕国被灭,你肯定对大秦是怀恨在心,一直在借机诋毁大秦,诋毁秦政,诋毁始皇。” “你的狼子野心,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是亡秦之心不死!” “其心当诛!” 胡亥怒发冲冠。 这些话近乎是吼出来的。 嵇恒面色如常,对于胡亥的吼叫,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他随意的嚼了几口羊肉,味道很膻,里面虽加了不少香料,但也只能勉强盖住部分膻味。 在将铜盘上的羊肉尽数吞入肚后,他将铜盘上的陶罐拿起,将里面的羊骨汤倒入身前粳米,再从袖口掏出两根自制的木棍,插入碗中稍加搅拌。 嵇恒边吃边说道:“千人千面,就算深谙人性的商鞅,尚且会败亡在自己的制度之下,何况大秦眼下是两千多万人?” “就算始皇手眼通天,难道就能让这两千多万人心往一处使?毫无他念?” “就算始皇想,六国贵族想吗?” “六地黔首想吗?” “你出身于高爵人家,又岂知民间疾苦?” “这些大秦修长城,修驰道,掘川防,拓疆域,一文字,一度量衡,使黔首自实田,修骊山,修各地宫殿,这些都是要靠人去做的。” “天下的青壮也就一千来万人,这一连串大工程大政策下来,你可知要耗费多少钱粮?征发多少民众?” “而且全都集中在了数年之内。” “人非牛马。” “就算是牛马,尚且有打盹时间,但人却没有休息空闲。” “如此苛暴,天下何以不怨声载道,何以不沸反盈天,何以不怒不可遏?” “是故。” “你在狱中听到了很多咒秦之言。” “我记得有一个儒生是这般说的:大秦杀人无算,白骨如山,暴政苛刑,赭(zhe)衣塞路,塞天下之口,绝文学之路,烧三代典籍,掘先贤之基,修长城绝华夏龙脉,筑驰道毁无尽民居良田,此等无道之国,无道之君,虽十亡,不足以平天下之怨。” “秦皇不亡,岂有天理?!” “这名儒生说的虽有些偏颇,但未尝不是世间的真实写照。” 胡亥勃然变色,他愤而起身,走到嵇恒跟前,脸上青筋暴起,怒喝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那些儒生懂什么?” “他们又对天下知道什么?” “若非当初始皇留情,这些儒生早死了。” “还有,你既然这么怨恨始皇,为何当初还为始皇说话?” “我今日才算看明白,你就是在利用我,借我身份之利,在这骗吃骗喝,你跟那些村妇儒生一样,都是恨秦憎秦之人,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你比他们心机更深,在我这装扮成圣人模样,诓骗与我。” “枉我这么相信你,与你同吃同喝,你却视我为竖子!” 嵇恒木然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等将碗中粳米吃完,才平静道:“竖子?” “你高看自己了。” “你还不至让我费那番心思。”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只是个用故事换酒的人。” “一两故事一两酒。” “故事讲什么,皆由我来定。” “你之所以对这些不喜,因为实话向来最伤人。” “我承认始皇有很多伟业。” “大秦一统天下,结束数百年战乱,使天下兵戈止息,接连出兵征伐,扫灭边患,使华夏族群得以长存,我同样承认,郡县制替代分封制,能使华夏族群裂土不再,而且大秦立国之初,还让天下奴隶恢复正身,继而得以拥有实田,始皇所做的很多举措,其实都是对的。” “也的确是利于天下。” “但过犹不及。” “功是功,过是过。” “始皇是人,人都会犯错。” “始皇亦然。” “不过你真以为始皇对天下现状不知道?” 闻言。 胡亥却是怔住了。 他狐疑的盯着嵇恒,眼中充满着质疑。 良久。 他才不屑道: “始皇自是对天下了如指掌。” “他可是始皇!” “而且始皇既知晓天下的情况,又岂会真的坐视不管?” “你一罪犯,哪会知始皇的深思熟虑?” “大秦而今的局面,肯定都在始皇的意料之中。” 镇抚大秦 第25节 “从前是,现在是。” “以后更是!” 嵇恒轻笑一声,不知是讥笑还是无语,他抬起头,看着气呼呼的胡亥,摇头道:“你说对了一些,但又不完全对,天下的发展,的确是在始皇的意料之中,甚至众生皆苦,民间怨声载道,都是始皇有意为之。” “始皇眼下就是一个暴君。” “始皇很清楚的知道一件事,若是正常推大一统之策,没有几代人,根本完成不了。” “但始皇不相信其他人。” “他只信自己。” “他故意借各种大工程,来进行疲民劳民,以达到绝民‘生计’。” “为的就是毕其功于一役。” “而今的始皇,已经可以说疯了,他根本就不在意底层的死活,哪怕他知道这些政策推行下去,会激起民愤民怨,会引得无数人咒骂,甚至会逼得无数人死伤,但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只要这些政策能推下去。” “你或许难以理解。” “我给你举一个开窗户的例子。” “华夏人自来是喜欢调和折中的,你觉得屋子太暗,需要开一扇窗户,若是就这么去说,大家一定不会同意,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而且态度异常强烈,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而今始皇就在做这拆屋顶的人。” “所以我之前才会说始皇注定失败。” “但又注定会成功。” “始皇的目的并非拆屋顶,而是让人同意开窗。” “眼下始皇做的一切过激举措,就是在以残暴疯狂的方式,强行让万民接受大一统意志。” “等到天下所有人都受不了的时候,始皇的继承者就会出现调和,等到那时,根本不用做太多事,只要不继续那么疯狂残暴,万民就会欣然同意开窗。” “而大一统之基也随之彻底奠定!” 第028章 我是民! 胡亥皱了皱眉。 他抬头看了看上方木窗,疑惑道:“哪里开窗户这么麻烦?还要掀屋顶?” 闻言。 嵇恒面上浮现几抹黑线。 这些高爵子弟,生活太过优越,完全不通道理。 但世上不谙世事的又岂他一人? 隔墙。 扶苏坐在地上,心神有些颤动。 他自是听明白了。 嵇恒的意思是,始皇以绝强的意志,强行逼迫黔首接受大一统,此举固然会引得黔首怨声载道,但因秦廷行事过于极端、过于残暴,因而注定为世人所恶,然始皇所做的一切,本就不为功成己身,而是在为继承者铺路。 天下纷争五百年,若真选择按部就班,等真正推行下去,还不知要多久。 始皇等不及。 也不敢相信继承者的能力。 所以始皇决定一个人多做一点。 将所有难事一人担之。 纵然此举会为世人骂为暴君,但始皇又何曾在乎过? 始皇根本就不在意仁政仁君的虚名,他要的就是彻底奠定‘大一统’之基,让后世的继承者,不用再经历漫长的分治冲突,只需踩在他的肩膀上,施民于恩惠,也无须历经数百年,就能彻底决断过去五百余年的裂土分治。 让大一统彻底深入人心。 永存华夏! 扶苏双手掩面,面露痛苦之色。 有些事,了解的越多,看的越透彻,就越感无能。 他为始皇长子,早已为百官认可,按理早该为始皇分忧解难,然他不仅没有做到,反而一直在给始皇填堵,若是他能早点醒悟,早点得到始皇认可,掌握更多的才能,或许始皇也不用独身承担这么多了。 而今…… 天下诸事皆系于始皇一人之身。 始皇岂能不累? 如此过度操劳,始皇又岂能不显疲态? 归根结底。 还是他太过无能。 但凡真有才能,始皇何至于此? 扶苏颓然坐在地上,已经痛苦得麻木了。 另一边。 嵇恒把自己带来的两木棍,重新放回到袖间,缓缓站直身子,淡淡道:“窗户跟房顶只是举例。” “人性难测。” “让两千多万人意念统一,这根本就不可能。” “始皇也不行。” “按正常的流程,去推行‘大一统’,固然会相对温和,但始皇不想这么做,他也不相信什么后人的智慧,加之扶苏太过软弱,也太容易轻信他人,因而始皇选择了剑走偏锋。” “以暴压人!” “靠将人压榨到极致的方式,让底层民众陷入麻木。” “在这种高压逼迫之下,底层民众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当活命都很艰难的时候,谁会去在意什么文化体制冲突?谁又会去在乎那些所谓的风俗习惯?” “没人会在乎!” “因为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活着!!!” “人在濒死的情况下会本能抓住一切活命的机会。” “那是生命的本能。” “就在这种高压逼迫之下,黔首为了活着早已麻木,而麻木的底层黔首,眼里只有生的苟活,哪还能念及到其他?过去固守的风俗习惯也都在麻木的状态下淡去,也就在大秦强势的压迫之下,大秦的新秩序也随之被强行灌入到底层民众脑海。” “这是一种残暴无仁的更迭方式。” “会死很多人。” “但始皇不在意,秦廷也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结果。” “正因为此,在郡县分封争议之后,心存‘善念’的王绾等老臣,相继辞官归隐,以李斯为代表的法家,彻底占据了朝堂,因为法家是最为冷酷无情的,也是为达目的,最为不择手段的群体。” “这跟法家的急功近利有关。” “自此法家彻底成为始皇‘拆屋顶’的工具。” “而今来看,效果斐然。” “不过此举不得民心,民众本就是被动接纳,又岂会真的心甘情愿?” “但正如我之前所说,始皇早就知晓会失败。” “他也不在乎失败。” “因为他只负责做不可能成功的‘拆屋顶’,至于真正将‘大一统’落实的‘开窗’,则需由始皇的继承者来完成。”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始皇所为注定失败,但始皇的继承者,却很大几率会成功。” “因为始皇靠着自己的威望,以及大秦对天下的震慑力,强行将‘大一统’观念,塞入到了天下人心中,而且还通过疲民劳民,让天下所有人都无意间淡忘了过去的风俗习惯。” “而今的天下对此并没察觉太多。” “等日后始皇的继承者上位,开始休养生息,施行仁政,这些人才会赫然发现,大一统之念,早已深入人心。” 闻言。 胡亥若有所思。 他思索了一阵,满意的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始皇不会无的放矢。” 随即。 他看向嵇恒,不解道:“始皇的做法如此高绝,怎么你前面还颇为不平?” “这是为何?” 嵇恒冷冷看了胡亥一眼,漠然道: “因为我是民!” “在大秦,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是表象,关中跟关东文化制度冲突是根本,而大秦推行的大一统是矛盾的推手,至于分封跟郡县则是大秦为天下早早就定下的苦难基调。” “我不喜!” “你也莫要高兴的太早。” “天下已经经过了数百年的分化,想通过十来年就完成整合,多少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大破大立,不破不立,哪有那么容易?” 镇抚大秦 第26节 “始皇独身做这么多,又何尝不是担忧继承者无能?” “不过始皇的目的终究是达到了。” “就算秦二世不能安抚天下,也会有其他的继承者,继承始皇意志,继续在华夏这块大地,推行大一统之政。” “直至天下彻底一统!” 嵇恒冷冷看了看四周,漠然道:“今天我因自己失神,所以多说了一会,而今也差不多了。” “不过,你今天的态度,让我有些不喜。” “若还想听讲,一壶酒不够。” “得加酒!” “决定权在你。” “我只有几日好活了,有无已没太多影响。” 说完。 嵇恒径直离去了。 胡亥面色微窘,不悦的哼了声。 “谁稀罕?!” 第029章 洞悉真相! 雍宫。 扶苏端坐席上。 他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思索嵇恒的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之前没理顺一些事,而经过嵇恒的讲解,却是渐渐想明白了。 嵇恒这三次讲说,看似没太多关联,实则不然。 他主讲的是一个方向,周秦这千古大变局下,大秦的应事之道。 扶苏沉声道:“周秦为千古大变局。” “在这千古大变局下,因天子失宫,学在四夷,华夏诸侯开始图强,开始积极变法,进而出现了法令异制,以致演变为天下各地诸事皆异。” “天下共苦,战斗不休。” “始皇雄才伟略,以十年时间,鲸吞天下,但天下分治数百年,各地早已有了自己的文化体制,大秦想真正实现一统,何其艰难?” “固大秦开国伊始,百官开始献策。” “这才有了郡县分封之争。” “分封为因俗而治,郡县则是律法一体、官制一体。” “然天下分治的根由就在于异法,而大秦强盛的根基正是在于法。” “所以大秦只能选郡县。” “这也是为何当年决定郡县制后,王绾、隗状、蔡泽、黄景修等老臣相继辞官的原因。” “非是他们有了私心,而是君臣治道有了歧见。” “若老臣们还在,定会迟滞国事。” “固只能辞官。” “当初一众老臣相继辞官,却是为外界猜测,认为是过去参与过编撰《吕氏春秋》,为始皇猜忌,这次被抓住机会,被威逼着辞官,正因为此,始皇也被落了个偏狭报复之恶名。” 想到这。 扶苏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记得自己当初还为王绾等老臣求过情。 只是被始皇以国事为重喝止。 他当时心中十分不忿,认为始皇不讲道理。 但王绾老丞相领政十多年,又辅佐始皇十余年,仕秦共计三十余年,一生大多半时间都在相秦,也一直全力操劳,无一事不为国家为上,无一事不以秦法而决,此间劳绩根本不下于王氏、蒙氏战场剪灭六国,始皇又岂会真的不知? 始皇之所以放丞相辞官,主要还是君臣政见疏隔了。 而这一点。 在分封郡县的奏对上就能看出。 扶苏垂首,翻开案上的竹简,找到王绾跟李斯的奏对。 王绾的奏对是从时局出发,认为推行分封制更有利于大秦的统治,而当时王绾的建议,得到了绝大多数臣僚的赞同,就算是李斯也没有正面否定王绾关于时局的判断,只能退而从历史教训出发,指出分封制可能存在的隐患。 因而这场争辩始终都没分出胜负。 只是为始皇独断了! 扶苏明悟道:“正因为此,王绾等一众老臣始终未被说服,为了避免后续迟滞国事,始皇只能选择让这些老臣淡出朝局,为的就是不影响朝堂正常运转。” “当时孰对孰错,并无人敢判断。” “只是就嵇恒的评判,大抵是父皇对了。” “因为周代行的是礼。” “而秦是法!” 扶苏抬起头,轻叹了一声。 他现在不禁在想,若是嵇恒这番话,能出现在当时殿内,该有多好,或许就能说服王绾等人,而王绾等老臣不淡出朝局,或许而今的大秦局势也会截然不同。 然扶苏也清楚,当时天下方定,大秦刚从战事中止戈,堪堪生出文治想法,又岂能强求那么深刻? 但这终究是一个憾事。 扶苏继续翻看竹简,当看到淳于越的‘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时,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放在以前。 他会认为这番话有道理。 但在经历嵇恒洗礼后,再看这些迂腐论调,内心只感觉厌恶。 尤其是看到叔孙通不加掩饰的私心言论时,更是冷笑出声,道:“大乱初定,天下思治,流民思归,我等布衣游学之士,痛感天下失治之苦,原各为良辅,使四方有治,使黔首有归?” “翻遍奏对,儒生所奏,尽是私心,全无公心。” “两百余名儒生上书,竟能异口同声的支持分封,而无一人有异议,如此不计嫌隙、放下成见的怪异之状,我当时竟丝毫未察。” “我扶苏当真是无识人之明啊。” 扶苏眼露懊悔之色,将这部分竹简合上,冷声道:“博士学宫那群儒生,除了少数几人是有真才实学,大部分都是一班狗苟蝇营,却又自觉才具不凡,甚至是自命不凡,固才谋求天下分封,好为自身谋个立身之地。” “人求立身生计,本无可指责。” “但偏以玩弄天下大计,以民议天心为名,却只为谋一己之私,实是群自私自利之徒。” “这般有私无公之徒,又岂能委以重任?” “我扶苏年少以儒生为外师,后又乐于跟儒生为伍,却是枉顾了太多事实,年过而立却是难承大任,甚至险些以小仁而乱大政,我扶苏过去也曾自命不凡,认为只要行仁政便可治天下,然终究是自欺欺人。” “天下有善恶正邪,人众有利害纠葛,政道有变法复辟,学派有法先王法后王。” “我为大秦长公子,却甘于偏向一家。” “终究太过短视。” “父皇为天下大治,敢于让老臣退隐,敢于担负焚书坑儒的骂名,我扶苏为人子,又岂敢再当不忠不孝之人?” “大道同则容,不同则不容。” “而今的天下,依旧是那方老土,父皇靠苛政暴法,让大一统之念,扎根万民之心,但想种子最终能茁壮生长,便容不得这方老土,再集聚一堆虫蚁蛇鼠败叶残枝,否则,大秦的根基便会腐烂。” “到时天下反复,岂非功亏一篑?” “我扶苏再也不能动摇,更不能退后妥协了。” 扶苏振袖。 振起四周灰尘,在阳光曝照下,尽显无余。 扶苏快速的翻过这些竹简,而今他已洞悉这场争议的本质,很轻易就能看出其中的弦外音。 不多时。 扶苏已尽数翻遍。 这场争议最终以始皇十六字收尾。 郡县统治,官制提纲,集权中央,施治四方。 扶苏深深的看了几眼,在心中默默揣摩着,而后将竹简彻底合上了。 他已洞悉一切,也无须再看了。 第030章 信人奋士?! 暮色时分。 扶苏独身一人行于宫中。 望着血红的残阳,踩着飘零的落叶,禹禹踏行在亭台间。 他已命魏胜将竹简归还。 至于誊抄的那份,也一并交了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 镇抚大秦 第27节 他来到了博士学宫,这里已空荡荡一片。 随着焚书令下发,数百名儒生被抓,原本齐聚城中的儒生,在这半年里跑的跑、逃的逃,过去热闹的博士学宫,戛然间就变得冷清下来。 这时。 扶苏看见前方有几名扫地小吏,迈步走了过去,问道:“二三子,我问一下,现在博士学宫中可还有人在?” 小吏见是扶苏,连忙作揖行礼,互相对视几眼,紧张道:“回长公子,焚书令后,博士学宫的博士学士,当日就逃走了大半,而在半年前坑杀案件定刑后,学宫内仅剩的那些人也逃了。” “孔鲋呢?”扶苏问道。 小吏面色一紧,硬着头皮道:“一月前,也……也逃了。” 扶苏神色有些阴翳,不悦道:“孔鲋虽无实际职掌,但却是有封君爵位的大臣,岂能就此背弃逃亡?” 小吏低垂着头,面色惊惶难安。 扶苏深吸口气,压下心头不悦,枉他平日如此信任孔鲋,结果孔鲋兄弟却不告而逃,若非今日无意来到此地,恐还被蒙在鼓里。 一念至此,扶苏心中更添烦躁。 他这段时间心志有了不小提升,但对于儒家,多少还念及着些许旧情。 但现在。 这最后的同情也淡去了。 他已反应过来。 孔鲋等儒生接近自己,只是为谋权夺利,根本就无天下之念。 而且孔鲋等人之所以叛逃,恐也是做贼心虚,担心自己过去诽谤秦政、诽谤始皇的消息被人告发,以至锒铛入狱,同样被判坑杀,所以才忙不迭的逃亡。 扶苏冷哼道:“焚书也好,禁议也罢,本意都在威慑,还能真将他们全杀了不成?” 随即。 扶苏就眉头一皱。 孔鲋为文通君,掌天下文学,虽无实际职事,但毕竟为大秦官员。 孔鲋叛逃,始皇焉能不知? 但始皇却没下令追回逃亡博士,甚至还将此事彻底压下,这不像始皇的行事风格。 秦政历来法行如山。 廷尉府正堂更是高挂商君名言。 有功于前,不为损刑。有善于前,不为亏法。 而今一位有封君爵位的大臣逃亡了,始皇无论如何都不该这般淡然视之。 扶苏低头思忖着。 见扶苏朝前走去,几名小吏对视一眼,却是长出一口气,并未选择轻步跟随,而是继续清扫起落叶。 良久。 扶苏缓缓抬起头,眼中露出一抹迟疑,低声道:“是因为我吗?” 他又细想了一下,最终苦笑一声。 “唉。” “大抵是因为我了。” “坑杀令一下,当时我便急忙去求情,虽为父皇呵斥,但我当时并未死心,跑去了丞相府,想让李斯等朝臣求情赦之,只是最终被李斯等人以忠于法治给堵了回来。” “此事定为父皇知晓。” “而我过去跟儒家走的亲近。” “父皇行焚书坑儒,本就是为驱离儒家,若是下令追回逃亡博士,只怕我那时情绪会更激烈,始皇或只是不想让我再生怨恨,所以才选择做了一些退让。” 扶苏一脸苦涩,心中很不是滋味。 “信人奋士?” “而今听来却是如此的刺耳。” “永远的热血沸腾?永远的自以为是?永远的自诩正义?” “或许正是因我的无知跟无能,让始皇觉得不可信、不可为依靠,所以始皇才选择以眇眇之身,只身去支撑起整个天下大政。” “若非我软弱无能,大秦何至于此?” “枉我过去一直广谈仁善,但我哪有资格谈仁善,我分明才是世上最恶之人。” “若非我,焚书坑儒不会出现。” “若非我,天下黎庶不会这么苦不堪言。” “若非我,始皇也不会变得这般急功近利。” “归根结底。” “都是因我太过无能。” “无能到让大秦只能选择急于求成,唯如此,才能让始皇得到片刻安心。” “扶苏啊扶苏。” “你实枉为人子、枉为人臣。” “更枉为天下人信任。” “父皇视你为国家栋梁,百官私下视你为储君,但你又是怎么做的?若是能早点明悟过来,何至让父皇失望这么久?又何至让天下疲累到这般境地?” “往日,张苍等人没少劝谏。” “让我多精研商韩,铸就铁一般之灵魂。” “也不时提醒,大秦以法治立国,而我却以善言乱法,这是在背离大秦政道。” “然我却从未正视过。” “以至铸成大祸,天地生灾,万民凄怜。” 扶苏站定。 在一阵转悠之后,又回了博士学宫。 他抬起头,默然盯着紧闭的高门,最终毅然离开了。 夜色降临。 正伏案批阅奏疏的嬴政,看到了一份特别的奏疏。 这是一份来自扶苏的奏疏。 上面并无多少笔墨,也只说了一件事。 便是扶苏今后定与始皇同心,一样忠于法治,对坏法之事、坏法之人,绝不容忍姑息,并请令追回逃亡博士。 嬴政淡淡一笑,道:“还是这般激昂庄重,又带着几分愤然。” “只是比过去多了几分沉淀,少了几分迂腐天真,也勉强算一件好事。” “不坏不坏。” “只是追回逃亡博士已无必要。” “这些人逃亡短则月余,长者半年,而今想在天下搜寻,无异是大海捞针,眼下的大秦非是立国之初,对地方的掌控日渐减弱,层层政令下发下去,也注定是徒劳。” “这些逃亡博士,交你日后去处理了。” 嬴政将扶苏的奏疏放置一旁,继续批阅起案上的奏疏。 只是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等月上枝头,嬴政长吁口气,从席上起身。 他接过宦官递来的热汗巾,擦了擦疲态尽显的脸颊,脑海中却是思索起,该如何处置嵇恒。 扶苏有这么大变化,嵇恒功不可没。 只是当如何处置嵇恒,嬴政一时还没想好。 一方面他希望扶苏能继续为人引导,但另一方面,嵇恒的天资让他很是忌惮。 嵇恒太天才了。 天才到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 这样的人物,他又岂敢让扶苏靠的太近? 扶苏耳根终究是有些软。 第031章 隔墙有耳! 翌日。 狱中的小院,胡亥独自走着。 天气已开始转凉,天空悬起了一层淡淡薄雾。 胡亥在走了一阵后,意念还是不通达,纳闷道:“我堂堂大秦公子,为何要看嵇恒脸色?” “他也就一死刑犯,怎么能跟我讨价还价的?” “这是何道理?” “若非我被迁怒下狱,以他的贵族身份,根本没资格见我。” “我之所以邀他同食,主要是因狱中枯燥,见他又有几分才能,所以才让他过来,怎么现在,倒像是我求着他了?” “若是赵高在,我岂会由得你?” “得了便宜还不卖乖,真当我胡亥好欺负?” 胡亥冷哼一声。 镇抚大秦 第28节 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从其他方面,他都更尊贵,怎么会被嵇恒要挟? 胡亥皱着眉,凝望着高高围墙,还是没想通。 良久。 胡亥颓然的叹了口气。 “唉。” “罢了罢了。” “将死之人,无敌之人。” “我何必去跟一将死之人计较?” “他上次那些话虽危言耸听,但也未尝没有道理。” “眼下赵高被关押在廷尉府诏狱,涉案的情况好像很严重,还是由蒙毅查办,短时想让赵高再替我出主意,恐怕也是做不到了,就姑且让嵇恒再得意几天。” “就当消磨时光了。” “也不知父皇的气消了没。” “我被关进来快一周了,这狱中待着实在无趣。” “真不知何时能出去。” 胡亥伫立良久,最终折身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嵇恒这几次所讲,渐渐回过味来,皱眉道:“不对啊,嵇恒这几次所讲,只讲了天下形势,以及父皇为兄长的铺路,但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啊。” “我是让他来给我想办法的。” “我要出去。” “甚至还想救下赵高。” 一念至此。 胡亥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把正打着哈欠的狱卒叫了过来,道:“嵇恒在哪,带我过去,我有事找他。” 狱卒自不敢怠慢,快步在前引路。 狱中。 而今刚到朝食的时候。 嵇恒伸了个懒腰,走到牢门口,伸出手,将牢门口的朝食拿了进来。 一块餱饼,一碗凉水。 他就这么坐在牢门口,背靠着牢门,小口的撕咬着,餱饼很是干燥,吃下去有些拉嗓子。 嵇恒并不在意。 在这生产力低下的年代,能有口吃的已很不易。 多少人辛劳一年,也就为几口食粮。 这时。 胡亥到了狱外,看到嵇恒吃的餱饼,眉头微微一皱,但也并没说什么,吩咐道:“把狱门打开,我进去,跟嵇恒聊聊。” 狱卒连连点头。 他倒不担心会发生意外。 这段时间,嵇恒跟胡亥没少见面,若是真会出事,早就出事了。 而且他们会在一旁候着。 胡亥迈步进到狱中,嵇恒的牢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腐朽的气息,并不好闻。 对于胡亥的到来,嵇恒自是察觉了。 但根本没有理睬。 胡亥打量了几眼,嘴角露出一抹奚落,得意道:“嵇恒,现在知道我对你如何了吧?以你死刑犯的身份,若非我豁达大度,你岂能在狱中吃到羊肉,喝到美酒?” “就你这低贱身份,还跟我讨价还价?” “你真以为自己有这资格?” 嵇恒将嘴中餱饼咬碎,和着凉水一口咽下,而后双眼一闭,倚着牢门睡去。 胡亥脸色一黑。 不悦道:“嵇恒,你别太过分。” “你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一个死刑犯。” “不到十天就要被坑杀了!” “我前面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你至少要对我态度好点。” 嵇恒睁开一只眼,侧着头扫了眼胡亥,叹气道:“说吧,你又想怎样?” 胡亥面色一滞。 他犹豫了一下,见嵇恒又要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悦,冷声道:“我想让你对我态度好点,我怎么说,也没亏待过你,就上次说的稍微重了点,那还是你自己话没说全。” “说重点。”嵇恒道。 胡亥扫了眼一旁的狱卒,做了一个眼色,狱卒当即会意,快走朝外走了几步。 这时。 胡亥沉声道: “嵇恒,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就是你能不能讲一些有用的,你现在讲的这些,对我没啥用,我都被关在狱中一周了,你得想办法帮我出去。” “不能只顾吃喝,不帮我啊!” 听完,嵇恒彻底闭上了眼,淡淡道:“讲什么我决定,这是早定下的规矩。” “我只是一犯人。” “没那能力,把你弄出去。” “另外。” “你给酒,我讲故事。” “就算给你说了,你真能理解吗?” “大秦眼下形势没那么简单,朝堂内外暗流涌动,身在其中的人,能明哲保身就已不错,在这即将到来的乱象下,有时候,多做未必是对的,甚至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才是正确之举。” “我给你讲的是大势。” “但众生本就是在天下大势下求活。” “我若给你指了条‘明路’,那才是真的在害你。” “因为你没那能力!” 胡亥眉头一皱,略微有些不喜。 他愤愤道:“那按你所说,我就什么都不做?” 嵇恒道:“可以多备酒。” 闻言。 胡亥满头黑线。 他就知道嵇恒在糊弄自己。 “酒酒酒,你怎么一天就知道酒?” “我现在是在狱里,你不把我弄出去,我怎么给你弄酒?” “我以前可没少给你酒喝!” 嵇恒道: “这是你的事。” “我这是小本经营,一两故事一两酒。” “你给酒,我就开口。” “不给酒……” “那就一切免谈。” “而且若想我再去开讲。” “必须两壶酒。” “两壶?”胡亥的声音一下拔高,瞪大着眼,道:“你怎么不去抢。” 嵇恒面色很平静,道:“两壶已经很公道了,你上次骂过我,若非我不计前嫌,三壶恐都不够。” “另外。” “若是只说给你一人听,一壶酒的确够了。” “但现在远不止一人。” “远不止一人,这是什么意思?”胡亥狐疑问道。 嵇恒看了看墙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轻声道:“因为隔墙有耳。” 第032章 胡亥的愤怒! “隔墙……有耳?”胡亥心神一凝。 他连忙转头看向四周,四周空荡荡的,不禁疑惑道:“四周没人啊。” 嵇恒扶了扶额,无语道:“是那间小屋的隔墙。” 镇抚大秦 第29节 闻言。 胡亥脸色陡然一变,惊疑道:“你是说有人偷听?” 嵇恒点头道:“应该有。” 胡亥双眼紧紧盯着嵇恒,惊疑不定道:“这应该不可能吧?我跟你独处时,四周狱卒都被支开了,他们不太可能偷听,但……好像也的确有这个可能。” “你怎么知道的?” 嵇恒道: “无意间听到过一些响动。” “御史府、廷尉府的牢狱,都是由墨家修建的,秦墨跟楚墨、齐墨不同,更注重实际,加之这两府牢狱,关押的都是身份较高的人,因而为获取更多信息,的确可能修有特殊的‘偷听’墙壁。” “这点技术,墨家应该有。” 胡亥阴沉着脸,当即否定道:“不可能!谁敢偷听你我对话?” 胡亥还是有些不信。 嵇恒轻笑一声,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他只是提醒一下,至于谁人旁听,他不清楚,也并不关心。 他一将死之人,岂会在意这些? 嵇恒淡淡道:“我给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分钱一分货。” “而今至少有两人听闻,所以我多要酒是合理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已注定要两壶,这一点不会变动。” “你也莫要再争辩。” “我还有八天就死了,别跟我讨价还价。” “没有太多意义。” 说完。 嵇恒身子一斜,直接就地躺下。 胡亥站在狱中,深深的看了几眼嵇恒,神色阴晴不定。 他其实不太相信有人敢偷听,但嵇恒敢这么肯定,只怕真听到了一些动静。 一时间。 胡亥倒有些不确定了。 沉思了一会,胡亥道:“好,如果隔墙真有人偷听,我可以给你供酒两壶,但如果隔墙无人,你必须给我出谋划策,帮我离开牢狱,甚至还要给我想办法,让我能立些功劳。” 嵇恒没有理会。 看到嵇恒这滚刀肉模样,胡亥也是恨得牙痒痒,但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只是感觉心里很窝火。 他堂堂大秦公子,何曾受过这气? 若有赵高在身边,就是在狱中,也定会把自己服侍的多好,那会将嵇恒一样,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 他在心中对比了一下,越发怀念赵高的好。 他又问了几句,只是嵇恒都没理会,胡亥不悦的瞪了几眼,最终选择了离开,他没有回自己的牢房,而是去到了那间小屋,他现在倒想查查,他跟嵇恒对话的时候,隔墙是不是真有人在偷听。 不多时。 胡亥站在小屋里。 身边多了好几名玄衣狱卒。 胡亥冷着脸,指着四周的墙壁,问道:“我问你们,这些墙壁的背面,是不是能听到这边动静?” 四下死寂。 狱卒对视几眼,却是面面相觑。 但无一人敢吭声。 “说话!”胡亥怒目圆瞪。 这时,终于有狱卒忍不住了,颤声道:“回公子,御史府治下的牢狱,是由墨家弟子修建,暗处的确有一些玄关,隔墙也……也的确是能听到一些动静。” “但这些都是当初为审讯罪犯设计的。” “绝非是为针对公子。” 胡亥吸着气,压着心头怒火,冷声道:“那我再问你们。” “我跟嵇恒对话的时候,隔墙有没有人?” “如果有,是谁?” “说!” 狱卒额头汗水涔涔。 互相对视一眼,却是叫苦不迭。 这叫他们如何说? “你们难道是想谋反?”胡亥怒而拍案,整个人已是怒不可遏,而后道:“既然你们不说,那我便去问能说的,我若没记错,御史府主管牢狱的御史是戚鳃,我相信,他会告诉我的。” “他若不说,我就去找御史中丞,御史大夫。” “我就不信。” “我堂堂大秦公子,会问不出结果。” “我现在倒想看看,你们究竟在包庇何人?!” 说完。 胡亥直接推门而出。 这时,狱卒不敢再不开口,连忙道:“回公子,是……是长公子,还……还有陛……陛下。” 闻言。 胡亥一下怔住。 他猛的回过头,惊疑的看着这几名狱卒,喝道:“胡说八道,到现在,还想骗我?!” “牢狱是什么地方?” “始皇岂会来这种污垢之地?” “我大兄自来信人奋士,岂会做这蝇营狗苟之事?” 狱卒已欲哭无泪。 急声道: “公子,我们说的实话。” “长公子也并非是来偷听,完全是关心公子,来狱中询问公子情况,只是有一次,公子正好跟嵇恒在小屋对话,长公子担心公子为六国余孽蒙骗,这才去到隔壁偏室旁听。” “再一次。” “则是长公子跟陛下同至。” “此后便一直都是长公子一人前来。” “我们所言,句句属实。” “望公子明鉴。” 几名狱卒跪在地上,满脸惊惶不安。 胡亥面色阴沉如水。 见到狱卒这模样,他心中已信了几分。 只是依旧不敢置信。 始皇前来一次,他可以理解,因为是关心自己,担心自己在狱中过的不好,只是碰巧撞上自己跟嵇恒对话,所以留下来多听了一阵,但兄长扶苏却千不该万不该了。 因为这是他跟嵇恒的对话。 身为兄长岂能偷听? 这像话吗? 尤其是想到嵇恒说的,始皇为扶苏各种铺路,心中就如吃了死苍蝇,异常的憋屈难受。 胡亥双拳攥紧,紧咬着牙口,心中不甘道:“兄长,父皇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我胡亥真就那么好欺负?” “赵高说得没错。” “你就是一假仁假义之辈。” “若非是你,父皇岂会背负暴君骂名?天下又岂会民不聊生?” “假借关心之名,却行偷听之事。” “我羞以为耻!” 胡亥收回心神,神色阴翳至极。 他冷声道:“现在去给我拿一份笔墨来,大兄不是喜欢听吗?” “那我就把这些东西,一五一十的告诉始皇,我要让始皇来评评理,让始皇看看大兄的真面目!” 闻言。 狱卒脸色陡变,惊惶道:“公子,此事不可啊。” “不可?有什么不可的?”胡亥冷哼一声,大袖一挥,直接摔门而出。 镇抚大秦 第30节 第033章 是非! 晌午时分。 嬴政小憩了一会,又开始处理政事。 这时。 一名宦官轻步进到殿内,恭声道:“陛下,胡亥公子呈过来一份奏疏。” “胡亥?”嬴政眉头一皱,道:“呈上来吧。” 宦官应诺。 轻手轻脚的放到了案上。 嬴政将竹简翻开,仔细看了几眼,神色陡然一凝。 “东西二周,春秋战国。” “分封为因俗而治,郡县为集权中央。” “周礼,秦法。” “秦非周,以暴施暴。” “掀屋顶,是为开窗,不破不立,大破大立。” “……” 嬴政看着奏疏中的话语,眼中泛起一抹异色,良久,才额首道:“这些说法颇为新颖,也的确很是契合,嵇恒对天下形势及对朕的所作所为,倒也猜的较为精准。” “然不能为秦所用,再有才华又如何?” “只是荒山一具枯骨。” 嬴政摇摇头。 他继续朝下面看去。 当看到胡亥的控诉时,嬴政眉头一皱。 胡亥在将嵇恒所讲,详细描述了一番后,便开始不断控诉,诉说着扶苏的无礼。 胡亥的言语相对有些克制。 但嬴政岂会看不出奏疏里的怨气和不满? 嬴政沉吟片刻,将竹简放回案边,朝殿外高声道:“来人,把这竹简送到扶苏那去,他自己惹出的问题,让他自己去解决。” 说完。 嬴政不再理会,继续批阅起奏疏。 …… 雍宫。 扶苏这段时间一直深居简出。 尤其在听闻始皇要将自己送往北疆后,心中更是大为悔恨,近来一直在书房看《韩非子》跟《商君书》,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洗礼,原本内心浮躁的长公子,渐渐洗去铅华,变得内敛沉稳。 眼中不时闪过的锐利,足以彰显扶苏的进步。 但扶苏很清楚。 他现在做的远远不够。 大秦是一个新朝,但同样也是一个存世数百年的老国。 想从破败中新生,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付出很多的努力,而他的能力并不足够。 甚至于…… 他眼下就没能力辨别真伪。 这段时间,他一直苦学《韩非子》,这被始皇喻为,锤炼洞察之力第一学问。 就在扶苏暗暗揣摩其中深意时,书房外响起一阵窸窣脚步声。 不多时,魏胜的声音传了进来,他恭顺道:“公子,陛下命人送来了一份竹简,并给公子带了一句话,陛下说:‘公子自己惹出来的事情,须公子自己去解决’。” 闻言。 扶苏心中一惊,整个人腾的从席上站起,神色不安。 他快步朝书房门走去,心中暗暗思忖着,自己这段时间深居简出,基本没跟朝臣有过接触,怎么又惹出了是非? 咯吱。 书房门打开。 魏胜低眉垂首候在门外。 扶苏神色凝重的看向魏胜,没有急着接过竹简,开口道:“送竹简来的官员,可有说具体何事?” 魏胜利索的摇了摇头。 他看向魏胜手中的竹简,面色有些迟疑,并不太想接过。 而今明悟的越多,他的心神就越紧张,也越是失悔痛心,一方面是担心自己的过失之举,又惹怒了始皇,另一方面则是担心送来的是让自己去北疆的调令。 纠结许久。 扶苏最终还是平静下来。 他伸手接过竹简,大致扫了几眼,心中暗松口气。 他看向魏胜,道:“今后始皇差人送来东西,定记得询问一下始皇情绪。” 闻言。 魏胜一下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话会从长公子口中说出。 心中又暗暗有些欣喜。 扶苏并未注意到这些,径直拿着竹简回了座位。 他坐在席上。 将胡亥奏疏仔细看了一遍。 最终,扶苏轻叹一声,道:“这的确是我做错了。” “幼弟有不满,这理所应当。” “父皇将幼弟的奏疏送过来,便是想让我去解决,避免兄弟间生出嫌隙。” “此事当尽快去解释清楚。” 想罢。 扶苏朝外高声道:“魏胜,即刻去备车马,我要去趟诏狱。” 吩咐完,扶苏将胡亥的奏疏收好,又将案上的《韩非子》合上,这才起身朝书房外走去。 不多时。 扶苏的身影消失在了雍宫。 当扶苏来到诏狱时,早有官吏在外恭候。 扶苏刚走下马车,一名头戴獬豸冠的官吏上前道:“长公子,是下官管教不严,让下吏将隔墙能传音之事,告知了胡亥公子,这才连累到了长公子,请长公子恕罪。” 扶苏面带温笑,缓缓道:“尔等无须多心,此事是我错在先,本就与你们无关,此事我会向幼弟解释,御史府向来政事繁忙,你们无须为我费心,我不会因此怪罪的。” “前面也多谢诸位替我隐藏。” “扶苏感恩。” “公子仁慈。”官吏恭维道。 扶苏似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幼弟今日是否去找过嵇恒?” “胡亥公子的确在晨间找过嵇恒。”头戴獬豸冠的官吏躬身道,随即似意识到什么,低声道:“公子认为是嵇恒提醒的?” 扶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我这幼弟自来顽劣,也向来藏不住事,若是早前就发现了,不会等到今天才抱怨,多半是嵇恒察觉到,再将此事透露给幼弟的。” “这倒也正常。” “嵇恒乃大才之人,心智敏捷,墨家制造的墙壁,某种程度而言,的确能单向传音、避音,但若是动静太大,还是会为隔墙听到,以嵇恒的机敏,发现其实并不意外。” “如此也好。” “今后倒不用偷偷摸摸了。” 扶苏爽朗一笑,显得很是洒脱。 四周官吏若有所思,迎合着赔笑了一声。 他们并未多问。 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住嵇恒二字。 其实嵇恒之名,他们早有所听闻,只是嵇恒早就被定为坑杀罪犯,所以他们过去并未放在心上,但如今此人却为长公子、幼公子如此重视,这让他们不禁多留心了几分。 若嵇恒真得长公子垂青,或许未必不能免于一死。 到时。 嵇恒未必不会一飞冲天。 扶苏自无法察觉身旁官吏的心思。 进入狱中之后,他将这些官吏驱离,径直去向胡亥待的牢狱。 而胡亥早已等候多时。 第034章 厚颜无耻! 镇抚大秦 第31节 狱中。 见扶苏亲至,胡亥面色微沉,作揖道:“胡亥见过兄长。” “你怨我了?”扶苏道。 胡亥哼了一声,倔强道:“不敢。” 扶苏轻叹一声,缓缓道:“这次的事,的确是我错了,兄长向你道歉。” 说完。 扶苏端正的朝胡亥行了一礼。 胡亥脸色微变。 他的确心中有不爽,却也不敢受这礼,连忙侧身去到一旁。 扶苏道:“我本无心偷听,只是嵇恒所言句句关乎大秦国势,又句句鞭辟入里,落在我这迂腐之耳,却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我一时心痒难耐,便留下驻足偷听了。” “兄长我非是聪慧之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愚笨。” “过去更是与儒生亲近,误了歧途,幸得嵇恒引导,才渐渐明悟了些是非道理,也才从过去的迂腐守旧中走出。” “也正因为此。” “兄长我愈发感到自身不足。” “尤其是对天下大势、大秦政道、治国理念等方面,更是欠缺的厉害,正如嵇恒所讲,父皇身体日渐疲敝,我等为父皇子嗣,又岂能再像过去一般,肆意妄为,自以为是?” “我身为长兄,更不敢胡闹了!” “然我目下能力不足,过去又耗费太多时间在儒学之上,以至是非不分、道理不明,甚至还频繁惹怒父皇。” “而今虽是失悔痛心,但也难以挽回损耗时光。” “嵇恒是大才之人,对天下形势有清晰的认知和看法,这些正是我欠缺的,故我才一次次选择偷听,为的就是弥补过去几十年的荒废,想重新迎头赶上,我已不求有功于社稷,但求不负于父皇期许,能为父皇分忧解难。” “唯如此。” “才能减轻心中的愧疚和自责。” “只是我所为实在不妥,也的确是小人之举。” “若是因此伤害到幼弟。” “为兄道歉。” 扶苏再次躬身致歉。 这一次,胡亥没有移步,承下了这歉礼。 胡亥面色阴沉,虽心中还有些不满,却也不好再发作,撇嘴道:“长兄快快起来吧,若是让父皇知晓,定又要责骂我了,而今你偷听之事,已为嵇恒知晓,现在他坐地起价,再想让他讲课,至少要两壶酒了。” 扶苏额首道:“嵇恒所讲,高屋建瓴,两壶酒也值得。” 胡亥狐疑的看了扶苏几眼,警惕道:“兄长,你这是何意?你莫非还想偷听?” 扶苏尴尬的笑了笑,道:“而今嵇恒已知晓隔墙有耳,他所讲的内容,又都是我不足之处,固当还会来旁听,若是幼弟愿意引荐,为兄也愿与嵇恒面对面交流。” 闻言。 胡亥脸色一黑。 他上下打量着扶苏,仿佛是第一次认识。 他此前从未想过,大兄会这么厚颜无耻,偷听倒也罢了,在被揭穿之后,不仅不想收敛,还想更进一步。 这属实欺人太甚! 扶苏摸了摸鼻子,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他自清楚自己所说有些过分。 只是事关天下脉络梳理,他却是不敢有丝毫大意。 就算为人诟病,也在所不惜。 天下疲敝,始皇身体日显疲态,他必须要尽快成长,唯如此,才能替始皇分忧解难。 他已别无选择。 扶苏叹气道:“为兄知道这样不对,但我现实在没办法。” “嵇恒说的没错,大秦的天下并不稳固,父皇为帝国殚精竭虑,甚至是甘愿背负骂名,为的就是想尽快消弭天下祸源,让天下能尽快安定下来,凝聚华夏诸族,使大秦能立足万世。” “秦一天下!!!” “我等已知晓此事,又岂敢停滞不前?” “再则。” “你或许不知。” “我曾请父皇赦免嵇恒,但都为父皇拒绝了。” “距嵇恒行刑,只有不到八天。” “我不敢妄加揣测父皇的心思,更不敢轻断父皇的想法,所以除非父皇突然变更想法,不然嵇恒多半都难逃一死。” 闻言。 胡亥心中一叹。 他其实早已预料到了。 虽然诽谤秦政,就目前来看,并非什么大事。 但嵇恒这连猜带蒙的,知道太多东西了,父皇又岂能容他? 嵇恒是燕国贵族,父皇本就对燕国心有不满,又岂会轻易赦免一个对秦充满恨意的人? 他在狱中有些时日,多少对嵇恒有些了解。 此人无惧生死。 完全就一无法无天之徒。 在狱中尚且如此,若是放出去,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胡亥道: “那就依兄长。” “不过兄长只得隔墙旁听。” “可。”扶苏点头。 胡亥眉头紧锁,心中还是有些不快,就仿佛自己的东西,突然被分出去了。 他沉思了一下,心中闪过一抹灵光,道:“我可以答应兄长旁听,但我想请兄长帮一个忙。” “何事?”扶苏没有立即答应。 胡亥道:“我想请兄长替赵高求下情。” “赵高为我外师,过去一直教导我律令秦法,为人忠厚,虽不知怎么牵涉进卖官鬻爵,但我认为赵高罪不至死,因而想请兄长替赵高求情一二。” “还请兄长答应。” 扶苏面露难色。 他其实不愿卷入这些事。 赵高卖官鬻爵的事证据确凿,蒙毅更是判了赵高死刑。 他若去给赵高求情,只怕会惹怒到父皇。 只是他心中也清楚,胡亥虽口头答应了,但心中多少还有情绪,若是自己不答应,只怕兄弟间会生出嫌隙。 兄弟阋墙一直为父皇忌讳,他自身也并不愿见到。 思索了一下,扶苏还是答应了。 他道:“我等会会向父皇提起,只是赵高罪行早已确凿,想变更非是易事。” “我也只能姑且一试。” 闻言。 胡亥面上一喜,欣喜道:“父皇对兄长最为疼爱,有兄长开口,父皇定会网开一面的。” 扶苏点点头,道:“如此,那我就去试试。” “兄长慢走。” 见状,扶苏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朝狱外走去。 在走到一个转角处时,扶苏停下了脚步,目光向另一边望去,那边是嵇恒牢狱的位置,他其实很想跟嵇恒见一面,但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救不下嵇恒。 就算见上一面,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归去! 第035章 法!势!术! 咸阳宫。 扶苏牢狱离开后,直接去了宫中,将胡亥所托之事,告诉给了始皇。 “胡亥让你替赵高求情?”嬴政淡淡的问道。 扶苏作揖道: “回父皇。” “幼弟确是这么所求。” “儿臣深知此事不妥,然旁听之事,的确有些不对,便答应了下来。” “儿臣一切愿凭父皇做主。” 镇抚大秦 第32节 “此事朕心中已有决断,朕现在只问你一件事。”嬴政轻轻叩着书案,道:“你想不想赵高活?” 扶苏脸色微变,迟疑道:“儿臣认为,赵高所犯之罪,已是罄竹难书,按律当斩,只是赵高毕竟为幼弟外师,过去一直在悉心教幼弟法令,跟幼弟很是亲近,儿臣又因偷听之事,对幼弟心有亏欠。” “儿臣……儿臣想请父皇法外开恩。” 扶苏低着头。 嬴政冷声道:“就因对胡亥有愧疚,就能随意替人求情了?” “赵高之罪,蒙毅早已罗列。” 嬴政指头点着案头书卷,道:“赵高为胡亥外师,在教习法令方面,的确称得上兢兢业业。” “在为中车府令时,也曾多次护救过朕,因而备受朕的信任。” “然赵高这些年恃宠而骄,行事越来越张狂,更是为其族人大开方便之门。” “此严重僭越了法度。” “而今你因个人愧疚,就肯主动帮其求情。” “秦律在你心中,真就如此廉价?” 闻言。 扶苏脸色大变,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多喘,颤声道:“儿臣绝无此意。” “大秦以法立国,儿臣岂敢坏法?” “儿臣知错。” “知错?”嬴政冷笑一声,淡淡道:“那就让赵高去死,到时胡亥岂会不加恨于你?” 扶苏额头冷汗涔涔,却是不知该如何答。 无论怎么选,注定落不得好。 一方面是秦法的公正,另一方面是兄弟友睦。 扶苏满脸苦涩道:“是儿臣……儿臣愚笨,想不出两全之法。” “儿臣为兄长,实不想兄弟间生出嫌隙,儿臣又为大秦长公子,岂敢轻易乱法?” “请父皇替儿臣做主。” 扶苏态度很是低微的跪伏在地。 “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法。”嬴政看着一脸惊惶的扶苏,冷声道:“身在帝王之苑,有些事情,注定身不由己,也半点由不得人,你身为朕的长子,其实早该清楚这点。” “朕即位三十五年了。” “外界都称,朕之威名,在于洞察之明,在于决断之准。” “还说,朕三十余年,没有错杀过一人,没有错断过大事,但这显然不对。” “灭赵后,朕亲自赶往了邯郸,将当年羞辱朕的那些人,举族镇杀,灭燕后,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朕对燕国十分不待见,故下令将燕国史书付之一炬。” “朕做错过!” “普天下又有哪个君主没做错过?” “所以不要怕做错。” “犯错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认。” “而且对自己毫无利益。” “韩非子之前,法家分为三派。” “势,术,法!” “势一派,以慎到为首。” “这一派主张‘势’为政治最重要的因素,着重讲究保持和运用国君的权势地位。” “他们认为势是凭借权位,有重权高位,便能治天下。” “术一派,以申不害为首。” “这一派着重讲究对官吏的选拔任用,监督考核,奖赏处罚及驾驭的方式手段。” “法一派,以商君为首。” “这一派主张君主制定法令,全国臣民均需遵守,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君主说出的话就是天宪,就是法令。” 闻言。 扶苏脸色陡然一变。 嬴政淡漠的继续开口:“韩非子乃天纵之才,他将商君之法,慎到之势,申不害之术,融为一炉,发展出一套法术势相结合的理念。” “君主处势位之地,以法制民,以术御下。” “在朕看来,主要就三条。” “严法!” “尚势!” “任术!” “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 “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 “天下皆言,大秦律法‘刑过不避大夫,赏善不遗匹夫’。” “但身为上位者需知晓。” “法之本于功利。” “法之立为保君国之利,而非民之利。” 扶苏长跪于地,脸色无比苍白。 满眼震惊和骇然。 他过去一直被教诲,秦律首要为公平公正。 而今却被告知,根本不是,这对扶苏的冲击太大了。 嬴政面无表情,继续道: “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 “君执柄而外势,故令行禁止。柄者杀生之制,势者胜众之资。” “赏罚二柄。” “就是用来‘济君主之私’的,以避免君主的权力和势旁落。” “至于任术。” “术者,藏之于胸,以偶众端,以潜御群臣者也。” “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 “此专为御臣,却也为调节君臣关系。” “不致朝堂失衡。” “法、势、术,法为根本。” “以法制民,以术御下,以保证君国公利不受侵害。” “势也不旁落。” “君道艺业不以个人好恶为抉择。” “赵高此事,你首要思虑的,当是对你的价值。” “你救下赵高,会获得那些价值,又会失去什么,身处朝堂漩涡,身为大秦的长公子,你必须时刻保证自己的‘势’不旁落。” “对于事务的洞察之能,你下去好好体会吧。” 扶苏离开了。 双眼迷惘空洞,很是不知所措。 他心绪很乱。 始皇的话,对他的冲击很大。 他心中同样清楚,始皇是在有意教他一些东西。 虽没有明确教自己该如何解决,却直接指明了思考的方向。 只是始皇向来不会轻易表露思绪,这一次却一反常态,这让扶苏有些拿不准。 他隐隐意识到,始皇或另有心思。 但具体是什么。 他猜不透。 也没有任何的头绪。 扶苏转过身,望着咸阳宫的方向,心绪始终难以平静。 良久。 他才堪堪回过神,低语道: “法、术、势。” “这便是权谋的真正奥秘吗?” “只是为何父皇口中的‘法’,跟我知晓的‘法’截然不同?” “扶苏现在心中很乱!” 镇抚大秦 第33节 第036章 阿房,阿房,亡始皇! 嬴政望着扶苏背影,沉重地叹息一声。 扶苏太稚嫩了。 眼下虽有了些改变,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不通权谋,不晓从政之术,不清君臣之道,最终一定会丧权失国。 他其实对扶苏并不抱多少期望,只希望他能守好天下,只是现在扶苏有了不小长进,这让他对扶苏的期许不禁高了几分。 “有些道理,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 “朕就算强行告诉你,你若是理解不透,最终也只会害了你。” “终究是朕心急了。” “君道艺业不以个人好恶为抉择。” “但法治大权会。” “当年田单反间燕国,燕昭王独能洞察,而对乐毅坚信不疑,然等到燕昭王身死,田单再度施展反间之术,燕惠王却立即落入圈套,罢黜了乐毅,让乐毅操持的变革中途夭折,燕国从此大衰,一蹶不振。” “因由何在?” “就在燕惠王没有大局洞察之能。” “一个君主,唯有将法治大权驾驭到炉火纯青,方才能让自己在受到私欲影响时,还能于败坏中获利,不至于让‘势’旁落太多。” “天下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功利不守,天下易手。” 嬴政摇摇头,目光看向案头书卷。 这是蒙毅的上书。 “赵高……”嬴政目光冰冷,凝神注视着这卷竹简。 他本想赦免赵高。 一来赵高服侍自己几十年,用起来顺手。 二来赵高机敏,他现在身体不济的情况下,有赵高在侧,能规避很多问题。 胡亥跟赵高亲近,他可以理解。 但亲近到胡亥向扶苏开口,让扶苏替赵高求情。 这让嬴政心生警惕。 赵高此人很会察言观色,也很有能力,交给他的事,一般都能处理的很好。 他之所以想赦免赵高,主要是因身体不济,需要一个用着顺手的人,来帮自己做一些事,等到他将朝堂布局完成,赵高也会随之被免官,到时就算他出事,扶苏也能坐稳朝堂。 现在扶苏已转向,开始专研起权谋。 而赵高为自己近臣。 两人若因此事结上关系…… 嬴政目光一寒。 他可以容许扶苏学权谋,因为扶苏为长子,也是他既定的储君,而且扶苏本就不通权谋,也非是天资卓越之人,让扶苏专研几年,也难以对自己构成威胁,加之扶苏忠孝,他不担心扶苏生有异心。 但赵高不行。 赵高本就善于专营。 又一直待自己身边,知道太多事情了。 他不喜不受自己控制的事。 一念至此。 嬴政压下了赦免赵高的想法。 至少在扶苏没给出明确答复之前,他不会再动赦免赵高的心思。 这也算是一个给扶苏的考验。 日暮时分。 宗正嬴腾带着几份竹简回了宫中。 嬴政高坐其上,淡淡的看着宗正,道:“嵇恒的情况这么快就查明了?” 嬴腾道: “回陛下。” “嵇恒为嵇氏族人,这般大族身份显贵,很容易查出底细。” “嵇恒未到咸阳时,年岁不过十二三,在蓟城做的事不多,臣这段时间将城中嵇氏族人都盘查了一遍,再花了几天时间核实,确定无误之后,这才将嵇恒的资料整理上书。” “请陛下过目。” 嬴腾将手中竹简高举过头顶。 嬴政向旁边眼神示意,当即就有一名宦官,轻手轻脚的走到嬴腾身边,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后双手高捧着接过竹简,小心翼翼的去到嬴政大案,把这几份竹简放到了案边。 嬴政淡淡扫了几眼,并没有去翻阅,淡淡道:“宗正,给朕讲讲这嵇恒吧。” “诺。”嬴腾应声道。 “嵇恒一脉在嵇氏目下算是旁支。” “族中地位并不高。” “八岁时开始识文断字,正经的由夫子授课,只有四年。” “燕国覆灭后,举族迁至咸阳。” “来咸阳后,嵇恒便跟原韩国公子韩信,原齐国公子田安等人混迹,不过韩信、田安等人大嵇恒不少,嵇恒充其量就是一小跟班,后面朝廷迁五十万贵族、豪强于岭南,韩信、田安等人都在其列。” “而嵇氏因家族衰落,并未被列入其中。” “固嵇氏一直留在咸阳。” “只是因嵇氏家道中落,难以再继续供人挥霍,嵇恒等嵇氏子弟,也不得不考虑谋生,嵇恒是一惫懒之人,不愿放下身段,去做变卖劳力的人,选择去跟一些儒生变卖吆喝。” “多次说些言语不逊的话。” “在七个月前,再次聚众诽谤,最终为人揭发,被锒铛下狱。” “此后便一直被关在诏狱。” 嬴政目光微寒,沉声道:“他是如何诽谤的?” “这……”嬴腾一下怔住。 “说。” 嬴腾擦了擦额头冷汗,颤声道:“最开始是,‘渭水不洗,口赋起’,然后是‘亡秦者,胡也’,七个月前,说的是‘阿房,阿房,亡……亡始皇’。” “还有呢?”嬴政道。 嬴腾摇了摇头,道:“目前打听到的就这些。” “嵇恒过去主要流连风月,根本就不晓大秦政道,加之燕国覆灭,嵇氏衰落,他又喜欢跟六国余孽及儒生交集很深,所以对大秦怨恨很深。” “此人无法无君,坑杀最合适不过。” “请陛下明鉴。” 嬴政默然了一阵,突然揶揄冷笑道:“宗正,你小觑了此人。” “此人之才不输尉缭。” “尉缭长于军事,善于战略战术。” “此人长于政道,深谙天下大势。” “识文不过四年,流连勾栏瓦舍,只是掩人耳目罢了。” “他跟各国公子交往才是真心,只是他未料到,嵇氏会衰弱这么快,以至自己被留在了城中,最终空有满腹才华,只能在口头上呈威风,而他更想不到的是,朕会突然对‘妖言惑众’者下手。” “一切或自有天数。” 嬴政抬起头,看向了殿外。 嬴腾眉头一皱,有些不明所以。 嬴政收回目光,淡淡道:“此事有劳宗正了。” 嬴腾道:“都是臣分内之事。” “臣告退。” 嬴政微微颔首。 等嬴腾彻底走远,嬴政目光微冷,道:“嵇恒,你还真是给朕出了道难题啊。” 第037章 穷者变,变则通,通则达! 两天后。 嵇恒再次走向那间小屋。 胡亥早已等候多时,只是面色有些尴尬。 屋中有两大案。 其中一案上摆着两壶酒。 嵇恒淡淡的扫了一眼,席地坐下,摇了摇酒壶。 分量很足。 “我还不至于在这方面弄虚作假。”胡亥尴尬的笑了笑,瞟了眼一处墙壁,随即转移了话题,道:“今日,准备讲什么?” 镇抚大秦 第34节 嵇恒沉思片刻,缓缓道:“讲一下改革吧。” “这是天下形势中最后一部分。” “也是最切实的部分。” “春秋战国开始,天下彻底进入战乱,在群雄争霸途中,大量诸侯国覆灭,最终形成七国鼎力。” “七国能脱颖而出,都有其自身原因。” “关键就在于求变!” 嵇恒面色如常。 在看到两壶酒时,他就知道,这季公子是已查明,隔墙是真有耳了。 只是他并没有点破。 也无心点破。 他讲的都是形而上的东西。 能理解的人,自然能理解,若理解不了,就算全听完,也依旧是懵懵懂懂。 因为他讲的是周秦大变局之纲要! 诚然。 他可以讲一些形而下的东西。 比如讲怎样提高生产力,或者改良耕作方式,以及让造纸术,指南针,火药,印刷术等提前问世,但最终并不会改变什么。 在天下集权的形势下,趋稳保守会是未来主流,只要风气不变,就算让再多东西问世,最终都会泯然天下。 亦如后世。 火药被用于制造烟花。 指南针被用在风水上。 造纸术、印刷术的问世,并不会促进社会进步,只会让底层受到的压制更狠,也会加速上层对知识的垄断,让天下的愚民、疲民政策,执行的更加彻底。 百家的兴盛,源自天子失官,学在四夷。 随着天下一统,思想一统已成共识,现在民间尚还有藏书,底层人还能求学,等到这些东西问世,朝廷这个暴力武器,将会得到进一步强化,底层也会越发失去话语权。 以至成为真正的愚民。 这非天下之幸。 也是嵇恒不愿见到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世人知晓,这场变局并未结束。 而想真正结束,需要诸事皆变。 眼下只是刚刚开始。 “求变?”胡亥低语一声,兴趣不是很高。 隔墙。 扶苏却心头微动。 “变?”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变法?” “变国家,变治道,变生计,变民众。” “变天下文明之蕴涵!” “只是你想变的未免太多了,大秦这番改变,已让天下沸反盈天,而你想变的更多。” “不过我也想听听,你对变是如何看的!” 嵇恒收回目光,微眯着眼,一手持酒壶,一手拍着大案,开口道:“周易里面讲过:‘易,穷者变,变则通,通则达’。” “世上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你我同样在随时变化。” “人如此。” “国家同样如此。” “周分天下,诸侯岂止百数,但不过五百年,天下诸侯就只剩数十,等到战国时,更是只余下十几,究其根本,便是这些诸侯国少了变化。” “穷而不思变,自会为天下抛弃。” “秦未变之时,积贫积弱,几被天下瓜分。” “等到孝公跟商君变法,深彻盘整秦国二十余年,让秦国如同再造,由一个备受欺侮的穷弱之邦,一举崛起成为了虎狼大国。” 闻言。 胡亥端然正坐。 目光十分的庄重严肃。 嵇恒淡淡的扫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秦在孝公商君的变法之下,彻底崛起,一举奠定虎狼之基,而春秋之时,曾显赫一时的郑、吴、越等国,却渐渐泯然天下。” “何以?” “就在困于守旧,不思变通,最终为时代摒弃。”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天下必须要变。” “若是一成不变,天下就会出事。” “因而春秋战国以来,各国都在积极变法。” “各国主动求变的根由,就在于朝廷想控制这边变数。” “唯如此。” “才能让朝廷权势不旁落。” “我并不会讲太多,主讲的还是七国。” “七国在历史上都有变。” “或许七国变法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便是图强。” “图强之下,则因俗而治,因地而治。” “通过解决各国内部最棘手的问题,继而最大限度的提升实力。” “其中魏国有李悝变法,楚国有吴起变法,齐国有邹忌改革,韩国有申不害变法,秦国有商鞅变法,赵国有胡服骑射,燕国有乐毅变法。” “战国七国都有变法变革。” “从各国的变法中,也不难看出,各国的侧重不同,轻重也不同,因而改革结果也不尽相同,正因为此,才出现了法令异制,各地风俗大为不同的情况。” “也正因各国不同的变法方向,所以导致了天下诸事皆异。” “大秦受命于天,一统华夏,但因各地风俗迥异,想实现真正的大一统很难。” “而今大秦靠施压推行,自然是不得民心,也是备受阻拦。” “固想减少助力,最大限度减少内耗,降低大一统的难度,唯有因地制宜,从各国的变法中,寻找到突破的契机,唯如此,才能将‘文化体制’顺利的推行下去。” “而这就是我今日所讲。” “变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只有知道关东‘异’在何处,才能真正实现对症下药。” “不然就如现在秦廷一样,一股脑推行下去,民众反抗情绪激烈,毕竟关东贵族尚在,各地风俗本就迥异不同,想让他们移风易俗,又岂能轻易成功?” 闻言。 胡亥点了点头。 他而今也感觉朝廷太急了。 隔墙。 扶苏若有所思,低语道:“通过借鉴六国的变法,寻求到各地的问题,进而抓住这个漏洞,将大秦推行的文化体制,进行一定程度的侧重区分,借着这些突破口渗透,最终让各地接受秦制秦政。” “以点带面,以点破面。” “这个办法的确最稳妥,也最容易为关东各地接受。” “嵇恒当真是大才之人!” 扶苏满心钦佩。 第038章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嵇恒豪饮了一口酒后,道: “战国七雄之中,最先变法的是魏国。” “魏国河东土地平易,有盐铁之饶,其俗刚强,多豪杰侵夺,薄恩礼,好生分。” “魏国的变法是在井田制崩溃,土地私有制形成的情况下产生的,也唯有井田制崩溃后,‘盐铁之饶’才能有‘侵夺’和‘分’,而‘多豪杰侵夺’和‘好分生’,则意味魏国当时土地私有早已成风。” “‘恩礼’是周代贵族的伦理规范。” “‘薄恩礼’则意味着周代的宗法制度出现崩溃。” “周礼渐渐为天下摒弃。” “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之下,魏文侯开始立足改革。” “而魏国之所以能‘强匡天下,威行四邻’,正是源于这次改革。” “这次改革主要就两点。” 镇抚大秦 第35节 “务尽地力。” “撰次诸国法,诸法经。” “务尽地力,就是重新划分土地,承认土地私有。” “自是以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 “故庶人之富或累居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决祀而灭世。” “‘仁义’和‘推让’为周代宗法制度的道德观念,而李悝的变法,首要打击的就是宗法的道德观念,正是从魏开始,天下正式将周礼视为糟粕,不再继续‘任人唯亲’的世卿制度,而是开始使用‘任人唯贤’的官僚制度。” “李悝还主张‘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施行‘食有劳而禄有功’。” “所谓淫民实则就是没落的公族封君。” “也正是从魏国开始,天下逐渐兴起废除旧的世卿世禄制,改为按功劳大小而分别授予爵位和职位的形式。” “同时。” “魏国也开了加强专政的法典先河。” “至于《法经》,你应比我更为熟悉,我也就不多言语了。” 胡亥微微颔首。 《法经》他是再熟悉不过。 赵高过去教习律令时,就不止一次讲解过。 《法经》共有六篇,分别是《盗法》、《贼法》、《囚法》、《捕法》、《杂法》、《具法》。 《法经》中的内容,大部分都为商鞅借用。 嵇恒道:“李悝变法,动的主要是土地和旧有的世卿世禄制。” “土地没什么好说的。” “而新的‘任人唯贤’,就致使魏国私学盛行。” “招贤养士成风。” “魏国乃四战之地,环境动荡,又有招贤养士之风,因而战国开始,魏国出了很多名士,秦因此得利不少。” “大秦一统天下,魏国也出了不少力,为大秦一统天下制定战略的尉缭,为大秦筹划‘集权求治’的李斯,他们都是出自魏国。” “甚至若非信陵君身死,这两人还未必会来秦。” “只能说时也命也。” “大秦一统天下实是有上天相助。” 嵇恒忍不住感慨了几句。 胡亥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得意。 他自是听说过此事。 信陵君此人很有才能,养士众多,一度将秦国压着打,压的秦军不敢东出函谷,但也正因信陵君锋芒太露,最终为秦采用了离间计,被魏安釐王剥夺了军权,但魏国当时兵四布于天下,威行于冠带之国,并没受到太多影响。 只是谁也没想到,信陵君跟中兴之主魏安釐王会同年暴毙。 而后魏国大量士人出走。 魏国彻底一蹶不振,最终为大秦吞灭。 若是秦未得尉缭,想一统天下,恐也没那么容易。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何况尉缭可是被始皇称为兵家大家的。 隔墙。 扶苏低眉思索了一阵,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魏国自战国始,便盛行招贤养士,地方私学盛行,大秦却是绝私学,去年更是大肆焚书,这又岂为魏地所容? 魏地士人出人头地靠出仕,眼下大秦却绝了这条路。 这让魏地士人及底层如何不怨? 嵇恒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魏国自李悝变法之后,已衰弱了上百年,但有一信陵君,便有中兴之势,这便足见魏国人才之多,而这一切都源于私学。” “这就是秦魏间最直接的冲突。” 闻言。 胡亥若有所思,暗暗记于心间。 嵇恒继续道:“接下来是楚国,楚国远离中原,因而受宗法的影响很少,甚至自鄙为‘蛮夷也’,然楚地广袤有‘川泽山林之饶’,但因商业不发达,所以‘亦亡千金之家’。” “地大而国穷。” “到了战国中期,楚国‘大臣太重,封君太众’‘上逼主’‘下虐民’,以致‘贫国弱兵’,接连被赵魏韩击败。” “就在这内外交困的局面下,楚国开始了变法。” “即吴起变法。” “吴起的变法主要是‘废公族疏远者’。” “吴起主张对封君的子孙‘三世而收爵禄’,削减官吏的禄序,精减裁汰‘无能’‘无用’和‘不急之官’,还下令‘贵人往实广虚之地’,把旧贵族往人少的地方赶,让他们去开发荒地。” “吴起变法成效斐然。” “从这之后,楚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卻(que)三晋,西伐秦,兵震天下,威服诸侯。” “而吴起的变法只是限制旧贵族。” “这也是韩非子所说:‘楚邦之法,禄臣再世而收地’,贵族的世卿世禄制的确被打破,但受影响的多为楚国公族,至于地方的贵族,受到的影响甚微,而在楚悼王死后,吴起被杀,这次变法随之宣告失败。” “楚国虽有所兴盛,却最终难逃宿命。” “继续陷入‘大臣太重’与‘封君太众’,权势为楚国贵族把持。” “吴起变法当年变法,并不敢直接废除贵族世卿世禄制,只能从‘废公族疏远者’开始,一步步削弱贵族力量,然秦一统天下之后,却是连贵族都不承认了,这自会引得楚地贵族不满。” “当年吴起被杀时,楚国有七十多族出手。” “而今怨秦的又岂止七十?” “楚地的贵族早已尾大不掉,不将这些根深蒂固的贵族拔除。” “楚地难太平!” “我若是没记错,秦灭楚时,楚南公说过一句话。”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第039章 熊启!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胡亥瞥了眼墙壁,低声道:“这应该不可能吧?” “长公子跟楚系一脉一向走的很近,你前面不是说长公子会上位吗,如长公子上位,楚地一系有什么理由乱秦?” 扶苏面色微沉。 他想起了之前始皇对自己的责骂。 就是因自己跟楚系贵族走的很近,尤其是跟楚地的芈氏、熊氏。 他亲近楚系也并非没缘由。 其母就出自芈氏,只是非芈八子一脉,而是华阳太后一系。 他自然相对会偏向楚系。 嵇恒淡淡道:“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胡亥蹙眉。 嵇恒继续道:“楚国灭国之后,芈氏、熊氏在楚地威望大减,而且就算楚未灭,这两族也早压不住楚地其他贵族了。” “楚地情况跟其他六国不同,那里的老贵族基本都出自公族。” “只是亲疏有别。” “吴起变法之后,楚国经宣威盛世,国势达到鼎盛,基本将过去掣肘行使王权的旧贵族扫尽,然在扫灭旧贵族时,楚国是借助了跟楚国宗室较远的旁支之力,而在旧贵族覆灭后,这些宗室旁支渐渐开始主导朝堂。” “等到楚怀王上位时,屈、景、昭三大新贵已把持了朝政。” “因而楚国开始再次寻求变法。” “即屈原变法。” “只不过随着改革推进,不可避免的遭遇到屈、景、昭三家抵触,最终变法失败。” “屈原被排挤出朝堂,在郢都失守后,自沉于汨罗江。” “纵观楚国数百年,基本都是楚王跟贵族共天下,就算有吴起变法、屈原变法,也难以撼动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贵族体系,在楚国的土地上,大小贵族经数百年的私下串联,互结朋党,根基早已无比深厚。” “他们追求的是自治!” “秦灭楚之后,的确将屈、景、昭三族戮之大半,但并没有解决实际问题。” “就如吴起变法一样,换汤不换药,只是换了一批领头贵族。” “不将楚地的贵族体系连根拔起,楚地绝对不会屈服于秦,秦对楚地压制的越狠,越容易让楚地大小贵族联合起来,到时团结一心的楚地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这就无人知晓了。” 胡亥面色微变。 纵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 这是当年苏秦对天下形势做出的判断。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年秦灭楚,可谓倾国之力。 秦扫天下共用了十年,灭楚就用了四年。 期间还遭遇了一场大败。 镇抚大秦 第36节 若非始皇以极大的勇气和魄力,征兵六十万,执意要打这场灭国战,只怕等楚国缓过气来,天下还会继续陷入四分五裂。 楚国的根基不可谓不雄厚。 这一点。 胡亥也深以为然。 胡亥骂咧道:“当初灭楚之后,就该将这些贵族全杀了。” “不然哪有这么多事。” 听着胡亥的骂骂咧咧,嵇恒暗暗摇头。 当年就不可能大兴杀伐。 秦之所以能全力灭楚,主要是说服了齐国,让齐国没有出兵助楚,若是秦在楚地大杀贵族,齐国的贵族会如何想? 当年齐日常拥兵二十万。 在秦灭齐时,更是直接聚兵了四十万。 一旦齐国插手,楚国贵族再争相作乱,秦国根本就吃不消。 何况还有个燕国在一旁虎视。 秦灭楚时,赵魏韩三地叛乱不断,需要不小的兵力镇压,而燕跟秦本就不对付,一直在四周骚扰,秦国虽国力强盛,但也抽不出这么多兵力,这也是为何最初嬴政会同意李信的建议。 秦灭楚一战影响也十分深远。 秦胜天下定。 秦败则功亏一篑。 不仅赵魏韩三地守不住,还要被齐燕趁火打劫。 只是在这场天下最终博弈之中,嬴政靠自己的胆识和心魄笑到了最后。 不过秦为了抓住天下难得的窗口期,以鲸吞的方式吞并了六国,横扫天下的时间过于短,无可避免的也接下了六国的弊端,这些都是日后秦需要解决的。 对于六国的积弊,始皇选择了无视。 直接强推新制。 关东六地本就对秦不满,自不可能轻易屈服。 而秦还想彻底灭绝六国文化传统,这更是激得六地贵族的强烈反对。 以至现在民怨民沸。 扶苏面色微沉。 他过去跟楚系交好,其实也有心思。 就是想安抚楚地。 但听到嵇恒所说,他突然想起了昌平君熊启。 当年熊启位列大秦相国,权柄不可谓不重,而就在大秦灭楚的节骨眼上,熊启选择了叛变,跟项燕内外夹击,将李信率领的大军击溃,继而让大秦损失惨重。 他过去一直很费解。 秦一统天下分明已大势所趋。 熊启虽为楚国公子,但仕秦多年,若真等到大秦一统天下,熊启能得到了勋赏,不会比王绾、李斯等人差,为什么熊启会选择叛变?尤其当时始皇对熊启可是异常信任。 现在他隐隐明白了。 内外有别。 楚国内部再多倾轧,终究是楚国内部的事。 也正因为熊启仕秦多年,他知道始皇灭国后会做什么,所以为了保住楚国的传承,熊启选择了背叛。 熊启如此。 楚地的其他贵族同样。 甚至其他贵族没熊启这么多想法。 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利益。 扶苏抬起头,幽然长叹一声,“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未尝不是过去天下的真实写照。” “秦灭楚,动了楚地大小贵族的利益,引得楚地大小贵族同仇敌忾。” “屈、景、昭三族已灭。” “然楚地的其他贵族,如项氏、宋氏等依旧存在。” “他们还会继续反秦。” “因为秦若真的推行下去大一统之策,势必会将贵族过去的荣光付之一炬。” “这是他们接受不了的。” “楚地的贵族……” 扶苏深吸口气,目光变得冷冽。 他现在已摆正了对六国贵族的态度。 若六国贵族还不肯融入大秦,继续鼓噪复辟之事,他绝不会继续彰显兼容之量,而是会以万钧雷霆扫灭这些丑类! 嵇恒喝了一口酒,淡淡道:“楚国一直是一个相对松散的国家,经过数百年发展,区域内各大贵族自治,早已成为楚地常态,他们可以接受头上有个王,但不能接受头上的王过于强势,尤其是强势到威胁到他们在封地内的权势。” “这就是秦楚间最大的矛盾。” 第040章 胡服骑射! “按照变法顺序,接下来当讲韩国。”嵇恒顿了一下,缓缓道:“不过我决定先讲燕国。” 隔墙。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正襟危坐。 他一直很好奇,嵇恒对燕国究竟是何态度。 嵇恒皱了皱眉道:“燕国立国时间很早,早在周初就已立国,为周武王弟弟召公儿子的封地,只是在我印象中,燕国的变法只有一次,就是乐毅变法。” “但在我看来,燕国的变法不该只有一次,因为燕国存世太长了,跟周几乎国祚相当。” “八百余年的时间,只有一次变法,正常而言,根本就维持不下去。” “昔日强盛如晋国,存世六百余年,期间也进行过体制革新,最终还是难挡分崩命运,还有最初的齐国,也惨遭了田氏代齐,这些周初立国的诸侯国,只进行过一次大规模改革,结果要么崩裂,要么被取而代之,按理是支撑不到战国。” “因为积弊太多,积重难返。” “但燕国却是个例外。” “我虽是燕人,但年少时便被迁到了咸阳,对燕国过去历史了解较少,仅有的记忆便是乐毅变法。” “因而燕国变法讲的会相对粗略。” 胡亥蹙了蹙眉。 他对燕国历史了解也不多。 自没什么想法。 一墙之隔,扶苏面色略显尴尬。 他倒是知道原因。 秦灭燕后,因为旧怨,燕国史册被一并焚了。 而今只有大秦国府才存有孤本。 嵇恒虽为燕国贵族,但史册一类,向来只存于宫宇,并不公开对外展示,只有那些存世数百年的大贵族,家中或许留有少量记载,至于寻常贵族,也就只知一些大事件,时间稍长,也基本都淡忘了。 毕竟这年头竹简的造价很高。 没多少贵族会把竹简用在记录跟自身无关的事上。 何况天下久经战乱,很多贵族在战乱中衰败,族中竹简也随之遗失,普天下,唯有各大诸侯国的公室,才保留有较为齐全的史料。 只是随着天下一统,这些都尽数归了大秦。 至于始皇为何会毁燕国史料。 实事关新仇旧怨。 一来是始皇跟太子丹的反目,二来是荆轲刺秦,三来则是大秦灭楚时,燕国一直在四处施压,给秦灭楚制造了很大压力,若非始皇顶住了压力,不然秦的下场不会太好。 正因为此,始皇心中憋着一股气,等秦军刚击溃楚军,就立即让王贲去把燕灭了。 燕国的书库,实是被泄愤了。 甚至于,始皇就没想留孤本,还是当时老丞相王绾,私下给王贲交代了几句,这才保留下一些史册,但即便运回了咸阳,也直接被束之高阁,至今无人敢去整理。 嵇恒自不清楚这些,自顾自的讲道:“我不知燕国过去发生了什么,因而也不过多去论述。” “不过我记得燕国上卿苏代曾说过:燕虽小而善附大国,向东依附于齐国则齐国强,向西依附于秦国则秦国强,向南依附于楚魏则楚魏强。” “或许燕是靠依附强国得以长存的吧。” 嵇恒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言归正传。” “乐毅的变法主要是‘察能而授官’、‘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等。” “只不过燕国过去自诩为周之外最正统的封国,因而变革很是保守,国内因循守旧,固守王道,乐毅的改革也只是改善了些早已千疮百孔的王道体制,最终随着乐毅外逃,这项趋于保守的变革也随之失败。” “简而言之。” “燕国因历史底蕴深厚,加上自诩为周朝正统,一直坚持王道政治传统,就算有变革,也很难深彻根除,这种情况其实跟楚国差不多。” “楚国春秋时自立为王,从那时起实行分治。” “燕国则是从始至终都坚持王道,王道传统根深蒂固。” “天下诸国,在春秋战国时,几乎都摒弃了王道周礼,但燕国没有,王道传统在燕地传承了八百年,这种王道传承太过久远,也早已深入骨髓,想改变这近乎融入骨子里的传统,难度非比寻常。” 镇抚大秦 第37节 “尤其秦的体制完全迥异于王道周礼。” “两种文化之间的冲突更甚。” “不过秦灭燕之后,将燕国国都的贵族杀了七七八八,推行秦制的阻力没有那么大。” “但燕赵多侠士。” “燕地的王道传统不根除,秦燕之间始终会有隔阂。” “过去燕国虽一直积贫积弱,但在面对强秦时,始终未放弃抵抗,一直在试图亡命一搏,而在面对‘暴秦’惨无人道的暴政时,两种文化的激烈对抗下,燕人能爆发出的战力,并不容小觑。” “这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至少燕地的贵族和侠士不会轻易屈服。” 嵇恒顿了顿,拿起酒壶,痛快的饮上了一口。 隔墙。 扶苏却是若有所思。 听到嵇恒说的话,他一下明白过来,为何始皇要执意焚毁燕国史册。 因为周礼跟秦法不容。 若任由燕国书籍存世,势必会加剧两地冲突。 燕国八百来年一直践行的是王道,而王道本就为朝堂不少官员推崇,若是将燕国的书籍带回咸阳,势必会引来官吏翻阅引用,到时反会受其害。 甚至会引得朝堂动摇。 若是燕国史册吸引了大秦后世君主。 让后世君主效仿。 这无疑会让大秦陷入动荡。 这显然不是始皇想见到的。 扶苏抬起头,望向了咸阳宫,心绪久久未定。 “礼跟法。” “这是两种文化。” “大秦只能容下一种。” “父皇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法吗?” “所以立国之后的种种争论,其实早就被定下了结果?” 扶苏苦笑一声。 他现在已经完全猜不透,始皇当时的真实想法了。 真是一时之气? 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他不知道。 也完全分辨不清了。 嵇恒侧了侧身子,让自己舒适的倚着,继续道:“既然都说到了燕赵多义士,那就接着说一下赵国吧。” “赵国的变革很直观。” “胡服骑射。” “虽然改革后续涉及到了其他方面,但最主要的还是在这个‘胡’上。” 第041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嵇恒将壶中酒倒一些在案上,用手指蘸着,简略的比划了几下,道:“赵国自立国以来,一直都是大而不强。” “究其主因,是赵国身处于一个四战之地,北有燕国、娄烦,西有秦国,东有齐国,南有韩国、魏国,腹部还有中山国,再外围则是诸胡。” “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其实就是‘兼戎取代,以攘诸胡’。” “即以胡制胡!” “具体的改革内容,其实就字面意思,改穿胡服跟骑射。” “利用自身优势且吸取胡人优势。” “世上大多只看到了这两样,却是没看到最关键的,赵国从这次变革后,开始招募擅长骑射的胡人跟胡族骑兵。” “招胡人?”胡亥一愣。 嵇恒点了点头,道:“就是招胡人。” “我知道,过去数百年,中原一直对胡人有歧视,这种观念早已根深蒂固。” “这也是秦楚被中原称为秦夷和楚蛮子的原因。” “秦是灭了夷狄。” “楚则是跟百越诸族分治。” “而赵国的这次变革,跟秦楚不一样。” “正常而言,开展胡服没必要全国推广,毕竟不是所有民众都有资格去骑马,但赵武灵王没这样做,他不仅大肆吸纳胡人,还直接下令将胡服推广到了全国。” “因而赵国深受胡人文化影响。” “胡服骑射之后,赵国实力大增,对北胡展开了几次大反击。” “大破长期盘踞河套以南的林胡、娄烦,并在河套之地修筑长城,并设置了云中、雁门、代郡三郡。” “在赵国几次反击之后,诸胡势力大衰,几乎全部并入了匈奴。” “而今的所谓胡患,实则是一种泛称。” “战国中期伊始,赵国开始集中主力对抗秦国,对胡人奉行了防御战略,而从战国中期到秦一统天下,赵国一直充当着中原跟草原诸胡交流以及融合的地方。” “两者民众通婚、商旅往来不断。” “然秦一统之后,直接封锁了两方的来往。” “这固然不算错。” “但对于各方通婚、一直有商旅往来的赵人而言,却是有些难以接受。” “赵,四达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不可与战。” “这是燕将乐间对赵的评价。” “上百年的胡服推广,赵人跟本地胡人早已融为一体,而秦这些年,还一直在有意排挤、甚至是镇压这些胡人,自会引得赵地民众不满。” “秦赵的冲突实是秦对胡人的处置矛盾。” 嵇恒拂了拂袖,将案上酒渍擦拭掉。 胡亥皱了皱眉,正色道:“我不觉得朝廷有错。” “北方胡人一直图谋华夏北部的农耕富庶之地,若是朝廷不这样做,谁知道这些胡人会不会通风报信?” “眼下北疆有蒙恬上将军镇守,排挤一些胡人算得了什么?” 胡亥满不在意。 嵇恒微微额首,笑着道:“有些事情本就无关对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秦修长城,御敌于外,无可厚非。” “只是对于跟胡人亲近的‘赵人’,他们自也可认为秦政暴戾。” “至于如何处置秦地跟胡人之间的冲突,这是朝廷需要去解决的,镇压也好,安抚也罢,这是秦廷去考虑的,我只是讲有关赵国改革的情况!” 胡亥冷哼一声。 他对嵇恒冷淡的态度有些不满。 隔墙。 扶苏在心中思索了一阵,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感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之法。 大秦容不下胡人。 现在的匈奴非是当初的匈奴。 而今的匈奴吞并了诸胡,一统了草原,更是数次南下劫掠。 大秦未出兵之前,匈奴已夺取了早先被赵国控制的阴山草原,而后更是把掠夺目光望向了河南地及东部的云中郡、雁门郡、代郡、上谷郡及更东边的渔阳郡。 若是这些郡县失守,咸阳都会受到威胁。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大秦岂敢大意? 莫说只是隔绝赵地跟胡人通婚商旅,若是真到了危亡关头,将赵地胡人悉数杀之,都是大有可能的。 事关种族延续,岂能妇人之仁? 扶苏低语道: “古人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孔夫子说过: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此章言中国礼义之盛,而夷狄无也。举夷狄,则戎蛮可知。诸夏,中国也。亡,无也。” “大秦没有错!” “错也只可能是赵人错了。” 嵇恒面色如常。 他对胡人自是没什么好感。 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赵地跟胡人杂居多年,早已习惯胡服跟胡人习惯,大秦想重新扭转过来,没有数十年的时间,根本做不到,何况赵国一百多年下来,不少胡人入伍从军、经商,早就形成了相关的利益集团。 镇抚大秦 第38节 这些人岂会甘心将到嘴利益吐出来? 嵇恒道: “接下来是韩国。” “韩国变法为申不害变法。” “主要内容是‘内修政教,外应诸侯’,以‘术治权谋’来治国。” “就是集权于一身,一切由君主独断。” “加上大行‘术’治。” “见功而与赏,因能而授官。” “这个变法对君主要求很高,君主清明则国家强盛,君主昏庸则国家衰败。” “申不害变法最大的亮点,以及跟秦的冲突,就在于申不害重视和鼓励发展手工业,特别是兵器制造,因而变法之后,有‘天下之宝剑韩为众’‘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的说法。” “韩国手工业为天下之最!” “大量民众在工坊、冶炼坊等作坊求生。” “大秦一统天下之后,进行编户齐民,韩地很多民众被编入到普通民户。” “而没有百工的户籍,民众是没有资格去工坊、冶炼做‘工’的,加之大秦推崇的是规范化、标准化,这跟韩地历来凭自己喜好锻造器物截然不同,所以很多韩人这些年被罚为了工隶臣、工鬼薪。” “所以……” “秦韩之间的冲突,主要在手工业上。” “这是两种习惯的冲突。” “一个散漫随性,一个严谨标准。” 嵇恒话语一顿,摇了摇手中酒壶,里面的酒已不多。 第042章 唯一的变法者! 扶苏暗暗额首。 韩国过去手工业发达,他是有所耳闻的。 不过大秦不可能改变编户齐民制度,而且标准化、制度化是大秦国策,更不可能轻易变更。 唯有标准化制度化,才能提高生产速度。 也才能极大减少损耗。 两种做工风格对比,他自认是秦更胜一筹。 嵇恒双手枕着头,就这么躺在地上,双眼望着屋檐,淡淡道:“接着是齐国,也是最后一个了。” “齐国变法有二。” “第一次是管仲变法,第二次是邹忌变法。” “两次变法间隔三百多年,一个是姜齐,一个是田齐,按理不当相提并论,不过中间虽有田氏代齐,但齐国本身的政治体制,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加之管仲变法影响更为深远。” “就一并论了。” “管仲变法的重点是商。” “主要是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 “至于具体的措施……” 嵇恒面色肃然。 未穿越之前,他对管仲了解不多。 但经过这几世的穿越,却是对管仲大为敬佩。 这人眼光异常超前。 嵇恒正色道:“对于管仲的变法,我会多说几句,因为管仲的变法,跟商鞅变法是两个极端。” “一个重商,一个重农。” “其中好坏,你自己去揣摩。” “但我也多说一句,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管仲变法在我看来,有些观念是超乎当代的,甚至是远远超出。” “若后世能效仿,或可绵延国祚。” 闻言。 胡亥面露惊疑。 他实没想到嵇恒对管仲变法评价这么高。 但也正如嵇恒所说,管仲变法跟大秦商鞅变法,近乎是两个极端。 大秦又哪里能效仿? 隔墙。 扶苏正襟危坐。 嵇恒这十几天讲了不少东西。 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嵇恒这么肃然凝重。 甚至还直言能延长国祚。 这让他不由一惊。 他若是没记错,管仲变法效果并不佳,甚至齐国还一世而衰。 这次变法为何会令嵇恒这么重视? 扶苏挪了挪身子,侧耳对准了墙壁,希望能听清楚一些。 嵇恒深吸口气,缓缓道:“管仲变法内容之一是‘士农工商,四民分业’,把社会各阶层按职业划分管理,‘工商’与‘士农’并列,认为这些人是‘国之石民,公之本也’。” “士农工商之间并无优劣。” “具体就是将国民分为士、民、工匠、商贾,然后按各自专业聚居在固定地区,同行业聚在一起易于交流经验,提高技艺,促进商品生产和流通,营造专业氛围和稳定的社会教育环境。” “继而让社会稳步前进。” “这种想法是具有一定先见性的。” “只是过于主观,加之同行为冤家,在敝帚自珍,互相倾轧之下,失败是注定的。” “但让社会稳步向前的想法是对的。” “天下是变化的。”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这种变化是被动的,是无奈之举,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若能跟着天下变动,甚至是引领天下变动,那是不是可以不‘穷’,也是不是意味着始终有回旋余地?” “不至于积重难返?” “管仲变法的第二条是‘放活微观,管制宏观’。” “对内刺激商品经济发育,对外降低关税,鼓励自由贸易,活跃市井。” “简而言之。” “就是从财政、税收、价格入手进行大局管理。” “而在粮食价格和税收上灵活变通,建立国家储粮制度,控制粮价波动达到丰饥平衡,运用价格波动来调节经济和增加国家收入。” “其三为‘盐铁专营’。” “这在我看来是一个惊世创举。” “管仲说的很透,就是‘寓税于价’‘取之于无形,使人不怒’。” “这种做法相比其他税,更为隐蔽,也更暴利。” “其四为‘鼓励消费’。” “通过消费可以促进商品生产。” “管仲在《管子·乘马数》中提到,在年岁凶欠的时候,民众无业可做,国家就应大力进行宫室台榭修建,以促进民众就业,用以保障民生跟平衡经济。” “虽然管仲变法,很多都流于形式,并没真的执行下去。” “但这些观念却无比的先进和发人深思。” 嵇恒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他知道身前的‘季公子’恐怕会不以为然。 毕竟管仲变法并不能称为成功。 齐在变法后,只强盛了一世,而后就衰败了。 日后更是为田氏取代。 但他身为后世者,却是深知这些观念的正确性。 这种通过政府的固定资产投资刺激经济复苏,促进就业的做法,西方是直到罗斯福新政才摸索出来,而管仲提出的这个想法,可是比西方足足早了两千多年。 若是《管子·乘马数》上书写不假,这个观念还可继续向上追溯。 甚至可追溯到上古有虞氏。 这就是底蕴! 嵇恒也不得在心中感叹。 古人或只是生产条件达不到,但理论其实早就备好了。 而管仲也不愧为大商贾。 镇抚大秦 第39节 深谙资本之道。 管仲的想法是以商止战,和平称霸。 对内发展商品经济,让国民富裕而不至于造反。 对外扩大对外贸易,并以军事的威慑力维持均衡,利用国家间贸易中的供求关系,制服周边国家。 管仲变法后的理想状态,他甚至在后世能找到对应。 嵇恒摇摇头。 把起伏的心绪平静下来。 他虽对管仲变法的内容很是惊叹。 但他也知晓,管仲变法只是空有观点,很难得到实际执行。 也根本就落实不了。 当时的社会生产力就支撑不起这场社会变革。 而且社会向那个方向前进,技术如何改进,生产力如何发展,管仲都没有给出解答。 只是提出了一些空洞的前卫观点。 胡亥干咳一声,神色微异道:“嵇恒,管仲变法,我虽然没听说过,但就像你说的,齐国国君都换人了,这变法有什么好推崇的?” “商君变法才是富国强兵之道。” “我也看过不少书,听过不少人讲话,但从没人提起过管仲变法。” “这便足证管仲变法的失败。” 嵇恒点了点头,道:“管仲变法的确算失败了,因为他的理念过于超前,以至于无法得到落实,但正因为此,管仲变法在天下变法之中才更显可贵。” “因为他是法家第一个变法者!” “也是唯一一个!” 第043章 法即是儒! “嵇恒,你这就乱说了。” “你前面列举的都是变法啊。”胡亥轻笑一声。 嵇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前面说的的确都是变法。” “但他们不是法家。” “不是法家?”胡亥一愣,狐疑的看着嵇恒,有点不明所以。 嵇恒坐直身子,道:“你认为天下有法家吗?” “自然有。”胡亥不假思索道:“你前面列举的李悝、吴起、申不害等人不都是法家吗?” “谁定义的?”嵇恒又道。 “啊?”胡亥挠了挠头,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他上下打量着嵇恒,惊疑道:“你是喝酒喝糊涂了?这不是世人皆知的事吗?” 嵇恒笑了笑,道:“天下哪有什么法家。” “有的只是变法者!” “世人口口相传的法家,只是儒生的奔走相告。” “因为……” “法家即儒家!” “法家本就是儒家的一部分。” “只是这部分‘儒生’的观念为主流儒生排挤,因而被做了切割,但万变不离其宗,这些人按渊源算是儒生。” “至少他们深受儒家影响。”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面色微变。 他陡然间想起了张苍的话,儒家是极擅长鼓噪生事的。 战国这些年,儒家内部只尊‘先师孔子’,孟子稍微好一点,至于荀子直接被赶出去了,被儒生列入到了法家。 按这种情况来看,嵇恒所言并未为虚。 荀子可是曾为稷下学宫祭酒,为当时的天下文人领袖,尚且不为儒生尊重,何况其他‘离经叛道’的‘儒生’? 嵇恒继续道:“李悝为子夏的学生,吴起为曾子的学生,还有范蠡、田子方、段干木等人都当过子夏的学生,按渊源而论,他们其实都算是儒生一脉。” “只不过相比儒家的迂腐守旧,李悝、吴起等人更重实力、重功利,甚至是有些急功近利。” “法家只是儒家的分支。” “至少在商鞅之前一直是这样。” “所谓儒学,只是儒家先师孔子一心追慕旧梦,在乱世时发的一些无可操作的空谈。” “只是经过历代儒生的发展,儒家渐渐形成了以仁、恕、诚、孝为核心价值,着重君子的品德修养,强调仁与礼相辅相成,重视五伦与家族伦理,提倡教化和仁政,抨击暴政,力图重建礼乐秩序的一种庞大学说。” “正如树叶有正反两面一样。” “儒家也是如此。”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主流儒生推崇的儒家,跟儒生排斥而成的法家,其实正好形成一正一反。” “主流儒家大而无当,行事主观,唯心而论,靠仁义道德教化世人。” “法家相对务实,将那些空洞之举,用明文阐述了出来,最后归纳整理为了律令,用以教化世人。” “儒家推崇特权。” “离经叛道的法家就讲平等。” “儒家推崇人性本善。” “法家就坚定认为人性本恶。” “但叶子两面,看似截然相反,实则都出自同一叶柄。” “最终殊途同归。” “儒重愚民,法家亦然。” “儒家重农,法家更甚。” “儒家讲宗法人伦跟家族伦理,法家除商鞅主政的那段时间,同样讲。” “儒家讲等级特权,法家同样也讲。” “儒家提倡孝道,法家亦然。” “儒法两家在很多方面根治是一样的。” “这其实很正常。” “儒家从孔子开始,就在天下广布私学,受儒家影响的士人太多了,就算有心摒弃,但最终在所难免会受到干扰,就算是深谙人性的商鞅尚且如何,如何天下其他人?” “而儒法真正的分野是从商鞅开始的。” “商鞅也只算半个。” 嵇恒灌了一口酒,深吸一口气。 继续道: “商鞅是魏国人。” “商鞅入秦的时候,带着李悝所著《法经》,魏国经变法私学盛行,商鞅难免会受到儒学影响,这点从商鞅跟孝公初见面时就可以看出,商鞅最开始讲的是儒家的‘王道’。” “但王道不为孝公所喜,最终商鞅在近被放弃的时候,才第一次道出了‘霸道’。” “商鞅的变法跟李悝、吴起等人的变法不同,他的着力点不再固守于儒学,而是着重针对人性。” “因而商鞅的律令很反人性。” “人世间自来推崇的宗法家庭,被商鞅彻底摒弃,一户人家最多只能有五人,子女成家之后必须分家,不讲人伦,不讲人情,完全按律令执行。” “反对礼制、提出‘好利恶害的人性论’、不法古不循今的唯物历史观。” “人生有好恶,故民可治也!” “从商鞅开始,儒法两家正式分野。” “但也只有商鞅主政时期。” “等到商鞅被杀后,大秦律令进行了一定程度删改,儒家的孝道重新回归,刑无等级变成了刑有等级,宗法制度卷土重来。” “不过商鞅的政治遗产还是很丰富的。” “他给法家定下了公平公正!” “除了商鞅之外,另外一个不同于儒的‘儒生’,是韩非子。” “他所著《韩非子》只讲两个字。” “规矩!!!” “自此法家的思想,就从最开始的赏罚,变成了赏罚分明,公平公正。” “万事需有规有矩!” “世间一切都得按制度办事。” “只是商鞅、韩非子等想法过于无情,因而也是受到了天下口诛笔伐,大秦目下的确是以法立国,但实则跟商鞅当时的法制,已有了显著的区别。” “而今的大秦是阳法阴儒。” “以法家为统治工具驭民,用儒家的忠孝礼义信驯民。” “这一套体系目前而言的确最为合适。” “但我其实并不看好。” 镇抚大秦 第40节 “因为现在的法家,又回到了当初,商鞅当初好不容易将法家摘出来,另成体系,但这些年,法家却渐渐走上了老路,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片叶子上,眼下的确法家得势,叶面朝上,但谁知道,未来不是儒叶朝上呢?” “到那时,天下又将何去何从?” 嵇恒摇摇头。 他停了下来,喝起了酒,吃起了饭。 屋内静谧。 仿佛听众都被震撼住了。 第044章 儒家一定会卷土重来! “言归正传。” “管仲的变法之所以为后世淹没。” “原因有二。” “其一是齐国一世而衰。” “因为齐国衰亡的太快,以致以商治国的理念,不为天下诸侯接受。” “齐国经管仲变法之后,国力可谓远超其他,但齐国却选择不扩军,不兼并的‘和平称霸’,还一直主张‘尊王攘夷’。” “这种腐旧的观念无疑为后世君主不喜。” “但其实也情有可原。” “毕竟管仲变法时,周天子虽开始失权,但威望尚存,齐国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吞没兼并之举?” “第二点是管仲思想跟儒家思想背驰。” “管仲变法意图是刺激商贸,鼓励消费,以商止战。” “而儒家思想,力推的是‘以民为本,轻摇赋税,克己仁义’,这些观念在管仲变法中,却无一条能对应。” “自不为以后世儒生为主流的士人认可。” “加之李悝变法成功,因而在儒家框架下进行改革,日渐成为了天下主流。” “这方面暂且不谈。” “齐国经管仲变法之后,得鱼盐之利,从一个积贫之国,一跃成为了春秋霸主,虽只持续了一世,但从这次变法之后,齐国的财政始终没有得到太多削减,更是因此滋生出大量的商贾大富。” “后续的邹忌变法,实则很是轻微。” “只改进了一下人才制度,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动。” “秦齐之间的冲突。” “在商!” “从管仲变法开始,齐国因渔业跟盐业发达,出现了大量走卒贩旅,也促就了大量的商贾大富,过去齐国收税至多就三成,而秦对商品却是收重税,最高甚至高达五六成。” “这显然不为齐地的商贾大富接受。” “管仲变法中,我最认同的一点,是‘以商止战’。” “以商止战过去一直为世人漠视。” “主要原因在我看来,还是因儒家的兴盛。” “天子失官,学在四夷。” “先师孔子第一次打破了旧日贵族垄断学识的局面,变‘学在官府’为‘有教无类’,通过言传身教的形式,将自身的所思所想传至天下,让无数士人因此受益,但也正因为此,也让无数人受到了儒家影响。” “以至不敢轻易否定儒学。” “但在我看来,世人将孔子过于神化了。” “而今的儒学,早跟孔子身传的儒学不一样了,若是孔子在当世,恐也会为世人认作异端。” “我认为管仲的‘以商止战’,比儒学更适合一个国家。” “管仲的所谓‘止战’,指的是防止战争为治国第一要义,这里的战争既指内战,也包含外战斗。” “就国家内政而言,‘以商止战’是发展商品经济,让国民富裕而不至于造反。” “民以食为天。” “若民众能维持最基本活着的需求,谁还有心思想着造反呢?” “而对于外战而言,‘以商止战’就是扩大对外贸易,并以军事的威慑力维持均衡,通过商战的形式,不断削弱对方的力量,最终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让对方彻底一蹶不振,到时无论是兼并也好,还是奴役也好,主动权完全在我这边。” “虽然短时想实现有些困难,但管仲提出的这些想法,未尝不是一条可探索的道路。” 嵇恒侃侃而谈。 他已将关东六国变法尽数讲完。 魏国的私学,韩国的手工业,楚国的贵族,燕国的王道传统,赵国的胡人,齐国的商贾大富。 这些就是各地目前最棘手最难解决的部分。 秦廷会如何解决,他并不关心。 他将酒壶放在案上,如往常一般,将辛辣的羊骨汤倒入粳米,稍加搅拌,随即大口吞咽起来,丝毫不顾及形象,不时还小酌一口,神色无比的陶醉惬意。 胡亥双眼木然的看着嵇恒。 嵇恒后续所讲,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他的脑海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真按嵇恒所讲,大秦会何去何从? 儒法一体。 谁能保证儒家不会卷土重来? 到时…… 大秦还是大秦吗? 胡亥咽了咽唾沫,脸色发白道:“嵇恒,我有点没听懂,你再给我讲讲,去年始皇就已下令焚书,尤其是《诗》《书》《春秋》等儒家书籍,几天后,还要坑杀一些儒生,现在博士学宫的博士尽数出逃,大秦哪还有儒学的容身之地?” “儒家怎么可能取代法家?” 胡亥一脸不信。 嵇恒轻笑一声,放下手中木筷,淡淡道:“你认为不可能?” “不可能。”胡亥坚定的摇头。 嵇恒嗤笑一声,不置可否道:“李斯你知道吧。” “知道,当今的大秦丞相。” 嵇恒点点头道: “李斯是荀子高徒,荀子是儒学大家,因而李斯儒学不会差。” “李斯仕秦之前,曾在上蔡为小吏,后才入仕秦国,这和儒家倡导的‘学而优则仕’理念相符合。” “还有儒家的‘尊君’‘忠君’思想,在李斯身上也尤为明显。” “至少目前是这样。” “除此之外,李斯还大力推崇儒家的‘任人唯贤’。” “当年水工郑国‘疲秦计划’阴谋败露,始皇要驱逐所有六国客卿,在此危急时刻,李斯上呈《谏逐客书》,劝始皇重用贤才。” “同时李斯针对时政,敢于劝谏,如力主行郡县制等,还曾提出过勤俭节用、减轻赋税的主张,这些其实都是儒家思想,只不过相较法家思想的凸显,李斯的儒家思想相对隐晦,但只要细细思索,定能其中的一些蛛丝马迹。” “李斯是一个法家学者,尚且会受到儒家影响,何况天下其他官吏?” “还有扶苏呢?” 胡亥一下沉默了。 嵇恒摇摇头,轻声道:“儒家经过数百年的扎根底层,对天下的影响完全超乎你的想象,始皇的确开展了焚书,也的确会杀一批儒生,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而且始皇未曾想过去解决。” “也不会去解决。” “因为是大秦需要儒家,至少大秦后世君主需要。” “当君主能力不够时,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抬高自己的威严,自然会选择偏向唯心,而这方面儒家最为优秀。” “所以儒家回到朝堂,甚至是主导朝堂,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但一定会回来!!!” 第045章 世间无对错,只在利害权衡! 胡亥一脸肃然。 他还是第一次见嵇恒这么严肃。 他想了一下,凝声道:“你这说法是不是有些夸张了?儒家有这么难缠吗?” “大秦可是对儒家有关的书籍进行了焚毁,儒家也几乎被驱离了朝堂,长公子上位后,就算大秦是君儒臣法?但朝臣可是信奉法制,岂会容许儒家卷土重来?” “大秦容不下儒。” “今后也更没有儒家的容身之地!” 嵇恒嗤笑一声,冷声道:“我前面说过,法即是儒。” “什么君儒臣法,外儒内法。” “那只是一厢情愿。” “根本做不到。” “或许前面几代君主能维持所谓的君儒臣法,亦或者是外儒内法,但正所谓假话说得多了,有的人就会当真了,一旦出现有一代君主,没有意识到大秦行的是霸道,开始真推行起了仁政,大秦的法制也就随之崩塌了。” “而那时所谓法制,也就变成了人制。” 镇抚大秦 第41节 “人都是有私念的。” “缺少了公平公正,那还是法吗?” “法的威严即失,法的最大受益者,皇帝也会威严不复。” “再往后。” “只是周天子失官的重演罢了。” 闻言。 胡亥脸色大变。 他前面还以为嵇恒是危言耸听,但听到嵇恒的推衍,也不禁惊出一身汗。 他想到了自己的大兄长。 大秦以法立国,父皇那么教诲,大兄依旧亲近儒生,若是大兄上位,儒家岂能不得势?儒家一旦得势,大秦的法恐就成了乱法。 一念至此。 胡亥眼中闪过一抹幽怨。 他越发感觉父皇选择大兄或是一个错误。 嵇恒将剩下粳米吃完,擦了擦嘴,懒散的躺在地上,拍着小肚子,继续道:“你其实也没有说错,始皇的确有所意识,所以这几年一直在有所针对。” “焚书,坑杀方士、儒生等等。” “大秦想用儒家思想,但只想用大秦自己的儒家,非是儒生的儒家。” “但做不到的。” “荀子乃儒家最后一位大师。” “更是曾为广负盛名的稷下学宫祭酒,但荀子这祭酒之位,可一直都没坐稳过,来来回回当了三次,最终还是被学宫内的儒生赶走了。” “荀子乃儒家之大师,尚且不为主流待见。” “何况秦政?” “战国后期,奉行孔孟的儒生,早已走上了邪路,视一切不同于孔孟学说的儒学为异端,甚至自甘将此等大师逐之。” “而且这些儒生哪懂什么孔孟?” “只是假借孔孟学说,为自己的私利张目罢了。” “全然背离了孔孟之学的初衷。” “他们在各地广开私学,将自己理解的孔孟之学传之四方,容不得任何人置辩,也容不得任何人质疑,更容不得任何人创新,因为一旦孔孟之学有了新的发展,势必会暴露出他们传授的学问的漏洞。” “儒生重名好利。” “他们岂敢认荀子为儒家大家?” “而且孔孟之后,坚定奉行儒家学说的子弟都走上了邪路,因为他们学问没那么高深,也不肯潜心学习,也拉不下脸去求问,又想早点谋利,因而大多选择一边信奉孔孟之道,一边专研附和各种阴阳学说,为的就是能自圆其说。” “所以始皇在抓方士时,顺带抓了不少儒生。” “因为两者本为一体。” “这也是为何儒生被捕的数量并不高,但博士学宫的儒家博士、学士却如临大敌,甚至舍弃高爵厚禄也要逃亡的原因。” “当然始皇杀方士儒生,除了是威慑儒生,将儒生驱离朝堂,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收回‘天命’的解释权。” “大秦立国以来,召集了不少方士儒生,研究礼乐。” “最终弄出了一套五德始终说。” “大秦的五德始终说,内容你应该比我清楚。” “始皇之所以弄这一套,其实就一个目的,就是想告诉世人,天下归秦不仅是众望所归,更是天命。” “在我看来,其实就为证明‘政权合法性’。” “正统性!!!” “不过这套学说出自儒生方士之说,我之前说过,儒生的理论一直都是似是而非的,并没有最终定论,只是让人感觉似有几分道理,但这套理论是这批儒生跟方士弄出来的,最终解释权实则也在这些人手中。” “因而……” “这些人必须死!” “五德始终说的解释权必须在朝廷手中。” “这次坑杀方士、儒生,之所以这么大规模,其实有两个目的,一来是借机清除当年参与‘五德始终说’的方士儒生,二来趁机将儒家赶出朝堂,进一步打压儒家的影响力,进而实现后续的君儒臣法。” “所以原本只需杀几十个方士儒生,但两个目的叠加起来,又为了避免为人察觉,加之想引起儒家恐慌,最终扩大化下,坑杀数量增加到了四百多人。” “世间的很多事,其实无关对错。” “只在利害权衡。” 四下皆静。 胡亥整个人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过,坑杀儒生方士,会有这么多门道。 但他细想了一下,好像被坑杀的方士中,的确有参与过当年的礼乐定制的人,只不过在四百多人中,那几十名参与的方士儒生,实在有些不起眼。 而且此事已过去了九年。 若非嵇恒提起,他甚至已想不起。 扶苏心神微颤。 他现在完全能理解父皇杀方士儒生的想法了。 唯器与名,不可假人。 事关大秦‘天命’,也事关大秦日后‘仁政’,岂能将解释权交在儒生手中?儒生本就擅长鼓噪生事,在民间影响力又大,若是有朝一日,说出秦失天命,那造成的动荡难以想象。 扶苏一脸后怕。 他过去从来没有想过,儒家在天下的影响力。 但经嵇恒讲说,他已醒悟过来。 儒家跟其他学说不一样,讲的是有教无类,甚至于只要给几块肉脯,就可以给你上课,经过数百年的传播,儒家的影响力,早已遍及天下。 当初跟儒家争锋的墨家、道家,因为收学子的门槛很高,很早就青黄不接。 加之墨家分裂,黄老之学久无大师,颓势明显,若真如嵇恒所说,日后法儒渐渐合流,那天下早晚有一日会成儒家模样。 想到这。 扶苏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第046章 天下谁最先反呢? 嵇恒伸了个懒腰,摇了摇酒壶,将里面的酒一口饮尽,感叹道:“世间有些事情,不以人为转移。” “始皇做了很多努力,但最终难阻命运。” “再则。” “外界都骂始皇穷奢极欲,但很多人却没有想过,始皇为什么要这么做,始皇不知这样做劳民伤财吗?” “大抵是知道的。” “但有时候,就算为天下叱骂,也必须要这么做。” “秦中八百里,楼台殿阁连天而去。” “大秦立国九年,滥造宫室无数,六国宫女集于一身,丽靡烂漫,骄奢淫逸,钟鼓之乐,流漫无穷。” 嵇恒微微一笑,道:“始皇的这些举措,的确为天下诟病。” “但真的无意义吗?” “非也!” “自古以来,天下都讲‘君权天授’,要干点什么大事,都要自称秉持上天的旨意。” “夏启讨伐有扈氏,说自己是‘恭行天罚’,夏桀自信‘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也’,商汤伐夏也说‘有夏多罪,天命殛之’,盘庚迁都时也说‘天其永命于兹新邑’。” “春秋战国数百年,‘弑君’行为发生了不知多少起,可权臣极少有敢杀了国君取而代之的。” “无一不是拥立王族的另一继承人。” “而这都是因两字。” “天命!” “始皇的这些举措,就是为了使自己,在人们心中获得敬畏。” “所以始皇先是通过一系列称呼确立皇权的独一无二,又通过规定‘水德’等举动使皇权跟神权挂钩,还有试图去打捞九鼎,这些举动全都是为了使自己的政权获得更大合法性。” “为天下人认可。” “各地修建的宫殿,非是为了个人享乐,而是关乎整个政权颜面。” “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 “连威望如此高的始皇,尚且需要做这些,来稳固在天下臣民心中的威望,又何况后世的君主?” “只是……”嵇恒嘴角掠起一抹弧度,淡淡道:“这一套真是行的法家吗?” 轰! 听到嵇恒的话,胡亥面如雷亟。 他一脸惊恐的望着嵇恒,整个人被震的说不出话来。 嵇恒面色如常,轻笑道:“是法家,但又不完全是,始皇是一个很伟大的人,只是他依旧没有摆脱儒家的影响,始皇力行的法,其实是儒法,非是商鞅的法。” “始皇既想要秦法维持统治,又想用儒家思想来愚民。” “因而试图构建一套君儒臣法。” “但大秦是以法立国,当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大秦的体制就已崩溃了。” 镇抚大秦 第42节 “而今的大秦,只是靠过去的勇武,在强行支撑罢了。” “然枯叶又岂能真挡得住火势?” “诚然。” “始皇做了各种补救。” “弄出了一套‘五德始终说’,将儒生赶出朝堂,独掌‘仁政’的解释权,还有就是以吏为师、以法为教,但始皇却是忽略了一点,并非人人都有始皇那般的手腕。” “法家分势、术、法。” “申不害变法,主要就是用术来驭群臣,但仅仅只择之一,韩国尚且很快衰弱,何况要三门兼具?” “这对君主的能力只会很高。” “后世又有几人能达到始皇这般政治高度?” “就算大秦勉强支撑了下来。” “最后也成不了所谓的君儒臣法,亦或外儒内法。” “只会变成外法内儒、外儒内儒。” “一个以法立国的国家,君主却主动背弃了法,那这个国家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始皇的布局,我并不看好。” “无论是扶苏上位,亦或其他皇子,他们都玩不转。” “只会落得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偏僻小屋静如幽谷。 嵇恒的声音持续地回荡着。 “虽然我不看好始皇的布局,但这的确是始皇能想到的最好安排。” “诸子百家,经百家争鸣后,有四家提出了自己的治世主张,这四家分别是道、法、儒、墨。” “但战国攻伐数百年,墨家分裂,道家黄老之学,虽有所起色,但在中央集权之下,无为而治,显然不为始皇接受,法家自商鞅后,就已是儒家的另一种形态,儒法合流,再则法家的这一套,只适合乱世,并不太适合治世。” “儒家讲有教无类,经过数百年传学,门下弟子遍及天下。” “战国后期,儒家的确入了邪路,但因门人众多,误打误撞之下,却回答了其他百家无法回答的问题。” “德性!天命!” “以及靠什么治天下,坐天下。” “儒家的核心思想为仁、义、礼、智、信、孝。” “这些东西都是道德层面的。” “最好用。” “也最容易糊弄人。” “这一套思想,配合着天命说,再辅以法制为工具,足以让后世君主坐稳天下。” “但正如我前面所言。” “大秦是以法立国,这种做法,关东六国任何一国都可以做,独秦不行。” “只是不这么做,继续奉行法制,秦也会逐渐崩溃。” “因为大秦的法制只适合战时。” “始皇也没得选。” “放眼天下,诸子百家的思想,也唯有儒家思想能用。” “这或也是当代的一个无奈吧。” “毕竟谁能想到,孔子变‘学在官府’为‘有教无类’,对天下的影响有这么大呢?” “或许就连孔子自己也想不到吧。” 嵇恒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几眼满眼茫然的胡亥,淡淡道:“距离行刑只有五天,我讲课也讲的有些乏了,最多还会讲一次,然后便不会讲了,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还能有美食美酒相伴,已算是不负此生了。” “哈哈。” 嵇恒大笑一声,朝着屋外走去。 临末。 还留了一句话。 “我今日讲了这么多,你可以下去想想,若是大秦继续这样,关东六地哪一地会最先反,又会是哪个群体?!” “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 “百代都行秦政法,孔学名高实秕糠。” 静如幽谷的小屋,嵇恒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胡亥却久久没回过神来。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嵇恒的话语中。 心绪惊惶无措。 第047章 儿臣感觉大秦要亡了! 一墙之隔。 扶苏瘫坐在地,深感无力。 之前,他听嵇恒说君儒法外,心中颇为振奋,也深以为然,认为始皇为天下找了一条太平之路,但嵇恒的话,彻底敲醒了他。 所谓的君儒臣法,终究是一厢情愿。 根本就做不到。 人都是有私心的,只要两家有任一方占据高位,势必会排挤打压另一方,而在大秦中央集权体制下,朝堂的一切,都取决于当世皇帝。 但皇帝并非人人圣明。 也并非人人都能明白其中道理。 一旦有皇帝出现了偏好,势必会打破君儒臣法的平衡。 儒家可以失败一百次,但皇帝却不能失误一次,只要有一次出错,儒家就会立即卷土重来。 儒家在天下的根基太深了。 就算是焚书,就算坑杀儒生、方士,也根本杜绝不了。 就算强行灭儒。 也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去解决。 天下靠什么治理? 而今只有儒家给了解答。 靠仁!靠礼!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乱禁。” “韩非子其实早已将儒家本性点明了。” “但为之奈何?” “正如嵇恒所说,孔子变‘学在官府’为‘有教无类’,对天下的影响太大了,原本能跟儒家争锋的,墨道法三家,相继败下阵来。” “天下早已是儒家独大!” “唯有秦,因商鞅变法,还在进行着挣扎。” “只是终究难挡大势。” “当年魏将公孙衍曾说过:‘顺势者得天下,然天下皆被逆势者所破。人生自古,多情豪迈,成败未到,立时不可知’。” “大秦顺势得天下,难道真要为逆势者所破?” 扶苏颤巍巍的站起身,朝着诏狱外走去,心中很是痛苦迷茫,他感觉大秦似走入到了一个死胡同。 进退维谷。 狱中。 嵇恒回到自己的牢狱。 他心绪平静。 他知道自己那番话,对‘季公子’无比震撼,但这就是事实,儒家其实早就卷土重来了。 始皇焚书也好,坑杀方士儒生也罢。 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汉朝刘邦沿袭了始皇的政策,即采用外儒内法,只不过是用黄老之术作为调和之术,但这种平衡之术对君主的要求太高了,哪怕汉朝有文帝,景帝,最终还是让儒生汇成了大潮。 于汉武帝时,正式登上朝野!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汉宣帝为汉朝最后一位坚守外儒内法的君主。 甚至汉宣帝更是直接点明了‘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但终究还是没有点醒汉元帝,以至后期失望的说了句‘乱我家者,太子也’。 汉元帝开始,外儒内法的政治体制,彻底崩塌。 儒家通过‘仁政’之名,彻底把控天下舆论,控制着朝堂,自此华夏彻底成了儒家模样。 纵然中途有道家、法家掀起波澜,但儒家大势已成,根本难以撼动。 世间只是多了几本禁书。 仅此而已。 嵇恒长身而立,望着高高的木窗,轻声道:“久在樊笼里,又岂能轻易的返回自然?” 镇抚大秦 第43节 “甚至我自身又何尝不是在笼中?” “若非了解过打倒孔家店和孔老二,破除了旧时代的思想烙印,或许我跟当世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在这被儒家思想影响了近三百年的天下,想真正的破除儒家影响又谈何容易?” “不过并非没有。” “在孔子同时期或晚一点时,世间是有学说跟儒家分庭抗礼,甚至是压制儒家的,只是后面儒士人数爆发性增长,将这些反驳声音全部压了下去,只是而今天下有多少人,会把目光看向三百多年前呢?” 嵇恒摇摇头,坐到了地上。 …… 咸阳宫。 扶苏失魂落魄的跪在殿内。 已是泣不成声。 但口齿还是清晰的将嵇恒所讲说了出来。 嬴政良久无言,听任扶苏悲怆的哭声,回荡在沉沉大殿,直到扶苏渐渐止住哭声,嬴政才淡淡开口:“你为朕的长子,性格这般软弱,日后岂能成大事,起来吧。” “儿臣遵命。”扶苏终于站了起来,渐渐平静下来,艰难的说着:“父皇,儿臣现在好痛苦。” “儿臣这段时间,听嵇恒讲解数次,痛彻心扉之下,已是幡然醒悟,不敢再触碰儒学,也时刻研读《韩非子》跟《商君书》,只是对天下了解的越多,儿臣越感觉无力,也越感自己无能。” “儿臣如今好迷茫,明明知晓大秦这么多积弊,却不知该怎么扭转。” “儿臣也感觉大秦到处都是问题,全靠父皇一人在勉力支撑。” “甚至……” “儿臣感觉大秦似要亡了!” “儿臣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父皇——” 扶苏扑拜在地,再度痛哭失声。 嬴政看着满脸痛苦的扶苏,眼中闪过一抹慈祥,沉声道:“只要父皇还在,大秦就倒不了!” “至于嵇恒所说,听一下就行了,不要真的当真。” “世间诸事,你尽力而为。” “就算嵇恒所言为真,法真成了儒的另一种形态,那也是后世自己的选择。” “大争之世,百家争鸣。” “脱颖而出的,仅儒墨道法四家。” “墨家自墨子开始,一世而衰,要求过于严苛,非常人能做到,也无法为天下效仿。” “道家无为,亲近自然,顺天应时。” “只是何为天?顺的是何意?道家没有说。” “只强调要德治。” “但如何让民众有德?又如何德治?道家也没有说。”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在民众的心中地位很高。” “道家之术,破除不了民众心中的祀,破不了祀的道,无法为大秦所用。” “因为民众信仰鬼神,而大秦解释不了鬼神,那势必会遭致民众反对,天下祀庙无数,朕当初曾让内史腾在南郡做过一次尝试,清理非法的淫祀淫祠,但效果并不佳,甚至引得南郡暴动连连。” “一郡尚且如何,何况整个天下?” “朝廷若执意破祀,黔首就会去集附儒家。” “孔子编纂的《礼记·祭统》上面写道:‘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祭为儒家推崇。” “朝廷想镇抚民众,就只能接受这套。” “而这正是儒家的利害之处,将底层民众的信仰跟儒学搅合在一起,再通过有教无类,形成一个庞大的士人群体,而今天下士人跟底层民众,大多都受到儒家影响。” “百家亦然。” “为了自家学派存续,只能依附于儒学体系。” “天下尚儒。” “大秦安能真的置身事外?” 第048章 首乱者,楚也! 扶苏脸色一白。 枉他过去还对儒家报以同情。 但儒家哪需得他同情? 只是想借他身份,从中下晋升到高位罢了。 随即。 他想到了嵇恒说的商鞅法,连忙问道:“父皇,嵇恒曾提到过商君法,他说商君变法,跟关东之法不同,大秦不能继续坚持法制吗?” 嬴政脸倏地一沉,却还是冷静了下来,他沉声道:“商鞅之法的确跟关东之法不同,但嵇恒也说了,当大秦生出用儒家思想的时候,大秦的体制就已经崩溃了。” “而商鞅之法,在商鞅死后,就已经变了!” “商鞅变法之初,孝公先祖曾问过商鞅几个问题。” “孝公先祖问:‘法不能变了吗?’” “商鞅答:‘法立如山。’” “孝公先祖又问:‘法就不能缓吗?’” “商鞅答:‘法贵时效。’” “不能减吗?” “减刑溃法!” “不能特赦?” “法外无恩!!!” “秦法自惠王开始,就已开始出现问题,而在昭王时,经过秦国四贵的破坏,儒学已伸进秦法的刑法、制度中,朕当初想过恢复一些,但最终并未实现,甚至还引起了朝堂动荡。” “时至今日。” “秦法只剩下一个大框架。” “商鞅变法的一些根本原则早已被废弃。” “朕虽有心恢复,但而今天下,已不宜去大动了。” 扶苏面色一黯。 嬴政并不太在意,淡淡道:“嵇恒眼见的确非凡,只是过于杞人忧天。” “大秦毕竟是以法立国。” “法为根本!” “只要大秦不彻底抛弃‘秦法’,大秦的法就会一直存在。” “就算日后成了儒法,那也是大秦的儒法!” “这些年大秦一直推行‘以吏为师、以法为教’,就算这些官吏受到过儒学影响,但他们同样也受到了秦法影响,只要官吏心中还有秦法的存在,大秦的法制就会一直存在。”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嬴政看着扶苏,肃然道:“无论大秦何去何从,但你都需知道,法也好,儒也好,都只是工具。” “大秦用儒,是因为儒回答了其他百家无法回答的问题——‘正统问题。’” “秦即天命!!!” “大秦需要这个‘正统’。” “至少大秦后世君主需要这个正统。” “不过你要记住,‘正统’的解释权,必须在朝廷手中。” “这是大秦统治天下的基础!” 扶苏心神一凛。 他知道父皇是在有意告诫自己。 正统这个东西,你可以不信,但必须要有。 这事关大秦政权的合法性,以及大秦江山能存在多久。 扶苏道:“儿臣谨记。” 嬴政微微额首,道:“下去吧,将嵇恒这些话好好理理,对你应有所裨益。” “儿臣告退。” 扶苏作揖,缓缓退了出去。 来时,他心绪凌乱,神色无措。 去时,他神色若定,心境平缓。 望着扶苏离去的背影,嬴政的面色倏地一沉。 一股压抑气息笼罩着大殿。 镇抚大秦 第44节 良久。 嬴政才冷笑一声。 “孔学名高实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法。” “呵呵。” “在你嵇恒眼中,大秦注定要亡吗?” “而今天下,的确疲敝,但未必不是大破大立之象,纵然过了些许,何伤于秦之大政大道,何伤于大秦文明功业?” “只要天下能最终安稳下来,大秦一统天下,结束数百年战乱,使天下兵戈止息,扫灭边患等功业,必为世人敬服,只要日后扶苏行仁政,施仁义,广赂民心,大秦就能有数十上百年时间,让黔首拥护大秦新政。” “只要黔首拥护新政,大秦就永远不会灭亡。” “秦法也好,儒法也罢。” “秦根本没得选。” “这天下也没有给大秦第二个选择。” “朕也没那么多时间。” 嬴政冷哼一声,不去理会嵇恒那些言语。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秋风习习。 扶苏信步走在亭台甬道间。 他神色已没前面的紧张和焦躁,经过始皇的开导,他也感觉自己过于忧虑了。 扶苏轻声道:“嵇恒临走时,曾留了个问题,若是大秦继续下去,关东六地谁最先反,又会是那个群体。” “按嵇恒所讲。” “秦政跟关东各地都有明显的冲突。” “其中魏的私学,韩的手工,赵的胡制,燕的王道传统,楚的贵族,齐的商贾大富。” “这些势力在六地盘根错节,已严重影响到秦政秦制的推行,而关东六地‘未附’‘未集’的黔首,附集的主要对象就是这些。” “两者相互依存,有意扰乱帝国法制。” “若是大秦继续以这般高压姿态推行秦制,正常而言,对抗最为激烈的当为‘燕地’,因为秦法跟王道背驰,只是燕地地小人少,又被父皇有意清理过,不太容易第一个冒头。” “私学跟商贾大富,也不太可能。” “自古以来,就未曾有士人、商贾成过事。” “当初战国游士遍天下,说辞泛九州,也不曾将一国骂倒。” “商贾更甚。” “书生商贾无举事作乱之胆魄。” “韩地也不太可能。” “世代相韩的张良,尚且只敢投掷铁椎刺杀,其余人更无这般胆量。” “赵地……” “纵然心中有情绪,但有蒙恬坐镇,恐也不敢发难。” “唯今只剩楚地了。” 说到楚地。 扶苏面露复杂之色。 他其实对楚地还是颇有好感的。 过去秦楚联姻很多,两国公族间交往密切。 有时秦楚还互相帮忙维持内政。 只是随着天下一统的大幕拉开,两国注定要兵锋相见,最终秦胜了,楚国覆灭,但在关中在咸阳,跟楚国贵族有交情的比比皆是,而他的母亲同样来自楚国。 出于本心。 他并不想见到楚地叛乱。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听课,他渐渐领会了嵇恒的那句话。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秦楚间同样是这样。 他为大秦长公子,注定站大秦一方。 “首乱者,当在楚地;叛乱者,楚地贵族!”扶苏轻语一声,抬起头,已到了雍宫。 他收回心神,进入宫宇。 经嵇恒的提点,他已深刻意识到《商君书》跟《韩非子》的重要性。 这两书有别于儒学。 也是始皇构建大秦体制的根本。 第049章 沛县萧何当为最! 翌日。 扶苏原本很肯定首乱会发生在楚地。 只是嵇恒向来不按常理,在思索一夜后,他不禁变得有些犹豫。 思来想去。 决定去丞相府寻人问问。 等扶苏到丞相府政事堂时,却是发现李斯、冯去疾等人都在,人人案上一堆公文。 刹那间,扶苏却不好开口了。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嵇恒之前提过的一件事。 一念间。 心中已有了主意。 “臣等见过长公子!”李斯等人一齐站了起来。 “扶苏见过诸位上吏。”扶苏连忙拱手回礼,“近日无事,我无意间又听人提到一件事,便是这些年朝廷征辟官吏,多有不就不升者,心中好奇之下,因而想过来核实一些情况,冒昧惊扰,还请诸位上吏见谅。” “不扰不扰,长公子客气了。”冯去疾豪爽一笑。 “长公子能关心这些粗末政事,这是大秦之幸,何来惊扰一说?”胡毋敬也跟着笑道。 四周官吏跟着点头。 “长公子还请入座。”李斯面色如常,转身高声吩咐上热汤。 等小吏将热汤捧来,扶苏汩汩饮了几口,在这等待的时间里,有小吏已将相关竹简送到了政事堂,李斯粗略的看了几眼,沉声道:“公子所闻非虚,这些年朝廷征辟官吏,多有不就不升者。” 言语间。 李斯已将竹简放在了案上。 “可否告知明细?”扶苏连忙问道。 “那下官就将近些年的情况禀报给长公子听听。”胡毋敬去到案旁,将竹简拿到手中,一拱手道:“大秦立国九年,除博士学宫征辟士人,还在各地征辟有名望的士人共计一千余人,入仕者只有两百余人,其余士人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冯去疾在一旁补充道: “朝廷征辟士人有个不言自明的标尺。” “即必须拥戴帝国新政。” “然过去天下视秦为愚昧夷狄者众多,因而关东士子大多轻秦,所以仕秦者才会这般稀少。” “不过秦一统天下之后,帝国一直力推行新政创制,大肆搜求各方人才,举凡六国旧日官吏之清廉能事者,竟皆留用,已向天下表明了帝国之态度,不会以政见去人,也不会如大争之世那般,以治国理念为重要标准。” “因而随时间推移,关东士人轻秦的情况,当会逐步得到扭转。” 闻言。 扶苏却不置可否。 他冷冷道: “博士学宫以孔鲋为首的儒家,在这半年内都陆续逃离了咸阳。” “士人轻秦的情况,短时得不到改变。” “大秦自孝公先祖变法以来,就一直在天下广罗人才,但对主张复辟与仁政的儒家,一直是打心眼里蔑视。” “你们不用因我亲儒而不敢明说。” “秦儒疏离是事实!” 听到扶苏的话,冯去疾跟其他几名官员,眼中露出一抹欣慰,沉声道:“近百年来,儒家成为当世真正的显学,在天下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大秦立国之初,便想以对待儒家为楷模,向天下彰显帝国新政的纳才之道,只是秦儒相轻,儒家并没有投桃报李,而是旧病复发般一意孤行,坚定的站在了帝国新政对面。” “坚持复辟、复礼、复古。” “此等复辟余孽,大秦岂容姑息?” “大秦这些年征辟的士人,其实大多出自儒家。” “儒生不就,实是天下幸事!” “这些儒生,从不以是否合民心潮流为抉择,只看重能否为自己谋私利,带来特权而选择。” “儒生就不该予以任用!” 冯去疾阴沉着脸,大声数落着儒家。 扶苏苦笑一声。 他哪里听不明白,这是说给他听的。 镇抚大秦 第45节 秦儒不两立。 扶苏微微颔首,拱手道:“扶苏受教了。” “扶苏这段时间已深刻反省。” “过去的确是我误信孔鲋等儒生一家之言了。”随即,扶苏也是连忙岔开了话题,问道:“不知地方官吏不愿高升的有哪些,又大多出自关东何地?” 胡毋敬拍了拍手中竹简,继续道:“禀长公子。” “大秦立国前几年,并未贸然提拔关东六地官吏,只是让部分关东官吏官复原职,以数年时间作为考察,在这两年,朝廷通过对关东官吏前几年的政绩做评比,才逐渐开始恢复提拔调用。” “因而关涉到的官吏数量并不多。” “但不就者却近……” “六成!” “六成?”扶苏惊呼出声。 他其实想过会有不少官吏不愿高升,却是从来没有想过,不愿高升的人会这么多。 这些官吏通过了朝廷课考,能力都得到了朝廷认可。 但这个比例太高了。 这些官吏可都是有能力的。 下一息。 扶苏脸色就阴沉下来。 这些官吏不高升,意味其实很明显。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恐是察觉到,大秦天下不稳,所以不愿高升。 不然一旦高升到陌生地方,等到大秦真的出事,他们无疑会陷入到很危险的境地,若是不高升,继续呆在本地,他们有名望、有人脉、有关系,就算大秦乱了,也能左右逢源。 扶苏双拳紧握,终于有些恼了。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声道:“敢请说一下详细情况。” 胡毋敬面色如常,淡漠平静的开口道:“不就的官员中,最为朝廷看重的是沛县主吏掾萧何,此人精于断案狱令之事,接连两年,在全国课考大比中为最(第一),为数名御史看重提拔,但都相继拒绝了。” “另外沛县还有一名狱掾,名曹参,去年为一名御史看重,但此人也选择了不就!” “除此之外。” “还有吴县县长吴芮,蕲县狱掾曹咎,闽中郡君长无诸,东乡乐叔……” 胡毋敬将这些不就官吏一个个道出。 听着这一个个不就名字,扶苏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又问道:“这些不就的官吏中,何地的官员最多?” 胡毋敬没有任何迟疑,脱口而出道:“楚地。” 闻言。 “楚地?”扶苏又是一脸愤然,随即不怒反笑道:“我其实早该猜到的。” “也唯有楚地,才会对大秦怨念这么深。” “楚地亡秦之心不死!” 第050章 自托于无为,非士之情也! 稍许。 扶苏叹息一声。 他都能看出来,丞相府的官员,又有谁看不出来? 但眼下形势如此,又能为之奈何? 归根结底。 还是大秦未赢得关东民心,若是关东民心归附,这些官吏岂会观望? 扶苏朝大堂众官员作揖道:“平素扶苏不通政道,自以为是,以为大秦一统天下之后,天下太平、靡不清静,但这段时间才深刻意识到,关东复辟势力从未停歇,一直试图乱秦。” “这些官吏之所以不高升,恐是认为大秦政局不稳。” “不愿因此冒险。” “这些年来,朝廷频频迁移六国贵族,就是想让六地安分。” “但如今楚国项氏宋氏,韩国的张氏,齐国田氏,魏国魏氏张氏陈氏,赵国赵氏武氏,燕国姬氏李氏等依旧猖獗,举凡六国大贵族,除了一些公族被诛灭一些人,大多都逃亡了,藏匿了。” “这些六国贵族图谋复辟,意欲恢复自家社稷。” “此等道理,不言自明。” “而我扶苏却熟视无睹,听任帝国内忧外患如山重叠,大事接踵而来,国府君臣忙的日夜连轴,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还打抱不平。” “我扶苏之迂腐荒唐,实在让人啼笑,往日多谢诸位宽容。” “请受扶苏一拜!” 扶苏恭敬的朝诸位大臣一礼。 “公子无须这么见外。”李斯上前,将扶苏扶了起来,道:“长公子实乃国家栋梁,过去为儒生蒙骗,而今迷途知返,已是难能可贵,我等身为大秦臣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眼下六国贵族黑恶欲图复辟,所谓飓风起于青萍之末,此等汹汹之势,不能使其蔓延成灾,好在朝廷早已察觉,在这几年,已提前调整了方向,将重心放在了对复辟暗潮的查勘上。” “等朝廷查明,定会以雷霆万钧扫灭之!” “公子可拭目以待。” 扶苏点了点头,道:“我此行前来,其实还有一问。” “我近来渐渐明悟过来,大秦对关东六地的冲突并不一样,其中秦魏的冲突在私学,秦韩的冲突在手工,秦赵在胡,秦燕在为政之道,秦楚在贵族,秦齐为商贾大富,敢问李丞相,这种说法可否正确?” 扶苏好奇的看向李斯。 李斯微微蹙眉,道:“这种说法大抵是对的,关中跟关东的确差别很大。” 扶苏又道:“那朝廷可否根据这些不同,做出一定的调整,先避其尖锐,再徐徐图之?” 李斯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道:“公子有些小瞧复辟势力了,这些道理公子能明白,六地的贵族岂会看不懂?而今的天下非是当初,离间之计并不怎么好用,这些有恒产者牵连甚众,并不能轻易妄动。” “而且……” “陛下不会同意。” 扶苏一愣,疑惑道:“为何?” 李斯沉声道: “公子把处理天下事想的太简单了。” “没有相应的社会结构支撑,朝廷颁发的任何政令,都可能会是一篇空文。” “也只会适得其反。” “过往朝廷重心是用军政手段,强行推行秦政秦制,而今已推行数年,若是此时冒然转向,不仅可能前功尽弃,更可能会让六国贵族以为朝廷衰弱,无力继续强推新政,到时天下会发生什么,恐就真的难以预测了。” 扶苏脸色微变。 他一下想起了嵇恒说过的话。 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 两者道理是一样的。 现在朝廷是不能轻易做改变的。 大秦也好,六国贵族也好,都在勉力支撑,但凡有一方改变,就会被抓住口实。 这无关于实力。 而是关乎到天下人的信心。 眼下关东大量官员摇摆不定,一旦传出秦廷不支的消息,势必会引起关东极大动荡,而且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关东六地跟关中的冲突,背后未必就没有六地官员做支撑。 若是朝廷贸然轻举妄动,只怕会引起这些人强烈不安。 到时情况可就急转直下了。 一时间。 扶苏冷汗涔涔。 他知道自己太想当然了。 朝廷决定用军政力推新政新制,就是因为当时大秦无可用官吏,只能选择暂时避过六地官员,先苦一苦天下黔首,而今他却建议先针对六地的恒产者,这势必会引出更大祸乱。 一念至此。 扶苏也是后怕不已。 他恭敬的朝李斯行了一礼,道:“是扶苏孟浪了。” 见扶苏反应过来,李斯点了点头,道:“公子能想明白就好。” “公子过去远离大秦新政之道,对大秦诸多政事理解不深,因而老臣建议公子多加精研《商君书》,不然以公子眼下的政见,恐难以直接察明时局,若是搅扰了国政,恐会为陛下所恶。” “公子当慎之!” “扶苏谨记。”扶苏一拱手,随即道:“扶苏打扰诸位重臣多时,实不敢再打扰,还请诸位重臣以国事为重,扶苏先行离去了。” 说完。 扶苏迈步走出了政事堂。 等走到堂外,扶苏不禁长舒口气。 跟这些朝堂重臣相处,他也是倍感压力。 这时。 大堂内诸大臣目送扶苏远去。 镇抚大秦 第46节 等扶苏身影彻底不见眼前,冯去疾也笑着道:“近日一直有消息传,长公子已迷途知返,不仅焚了那些迂腐之极的儒书,还看起了商君书、韩非子,长公子能有如此转变,实是大秦之幸也。” 胡毋敬等人也笑着点头。 李斯摇了摇头,道:“老夫不这样认为。” “长公子过去耽于儒学,而今虽及时醒悟,但回转太快,未必是好事。” “有时过于想证明自己变了,反倒会出错连连,就算做了一些改变之举,想法思维短时也很难变更。” “长公子想真正做出改变,还需要一段时间沉淀。” “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听到李斯的话,其余重臣对视一眼,暗暗摇了摇头。 李斯未免有些过于严苛了。 一时间。 大堂安静了下来。 几位大臣人人默然,而后如往常般,处理起了政事。 另一边。 扶苏没有回雍宫,而是去了御史府。 他有一事想请问张苍。 第051章 儒法,法儒! “御史张苍,见过公子。”一个长大肥白衣袂飘飘的中年男子,恭敬的朝扶苏行礼。 见张苍这费力模样,扶苏忍不住笑了笑,不知为何,每次见张苍,总感觉有些欢快,尤其是拿张苍跟四周精瘦小吏相比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扶苏笑道:“张御史无须多礼。” 张苍点点头,撑了一下腰,缓缓站直身子。 他已是有些微喘。 扶苏并未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我刚从丞相府出来,特意寻你是心中有惑。” “公子但问无妨。”张苍面色沉稳。 扶苏微微额首,道:“我昨日去了诏狱,此事你应知晓。” 张苍点点头。 他为御史府御史,虽是主管官吏上计的,但有些消息还是能耳闻,而且诏狱本就是御史府下的刑狱。 扶苏道:“昨日嵇恒离去时,特意留了个问题。” “他提到,大秦跟关东最棘手的冲突,是魏国的私学……齐国的商贾大富这些,并问道,若大秦继续这般高压,天下何地将反?又会是哪些人先反?我心中有个答案,但却是有些不确定。” “因而想请张御史……” 只是扶苏话还没说完,张苍一个踉跄,已是摔倒在地,身子颤抖如筛糠,面色惨白,看向扶苏的眼神满是幽怨和恐惧。 他是真的怕了。 上一次被扶苏叫去,已给他吓出半条命。 这段时间一直战战兢兢,唯恐政事上出了岔子,引起始皇不满,顺势把自己给处理了,结果上次的事还没消停,又来? 这谁顶得住啊? 扶苏是大秦公子,始皇就算知道,也不会太过怪罪。 但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普通御史。 虽自负腹有万千韬略,但也禁不起这折腾。 张苍慌忙道:“公子莫要再胡言了。” “大秦在陛下的治理下,边陲将士功业壮盛,郡县值事官吏辛劳奉公,天下黔首生计康宁,断无公子口中的担忧。” “嵇恒乃六国余孽,那些不当之言,公子莫要轻信。” 扶苏微微额首,沉声道:“张御史放心,扶苏不会轻信,只是心中有惑,想请张御史解惑,张御史你也莫要惊慌,只是学术性的探讨。” 张苍正色道:“没有讨论的可能。” “公子若还想问这些不当之论,那公子可离去了,张苍不才,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而且公子之问,也断不可能发生。” 张苍的语气无比坚定。 不容置辩。 扶苏深深的看了看张苍,又看了看无人的四周,凝声道:“张御史,四周之人我早已屏退,你还这么不敢开口吗?” 张苍默然无声。 良久。 扶苏叹息一声,道:“罢了,你既不愿开口,我也不强求。” “多谢公子。”张苍深深一躬,又道:“公子,嵇恒此人的确有才,但他毕竟为六国余孽,不一定真跟公子同心,有些话听之即可,莫要对外声张,更不能向陛下、向旁人提起。” “言多必失。” “也谨防祸从口出。” “扶苏谨受教也。”扶苏离案起身,深深一躬。 “是张苍心胸狭隘,当不起公子信任,更不敢当公子这般大礼。”张苍也是深深一躬。 扶苏道:“此事不再提了,嵇恒昨日还说了一件事,法即是儒,对于这个观点,你是如何看的?” 张苍没有急着开口,在屋中转悠着,思索了片刻后,才平静的道:“这个观点对也不对。” “我师从荀子。” “夫子乃当世儒学大家。” “而我夫子之学,跟孔孟之道有显著差别,孔孟之学为‘法先王’,我夫子之学为‘法后王’。” “法先王是价值理性。” “法后王则是工具理性。” “但两者之间真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只怕未必。” “夫子当初授课时讲过‘礼’到‘法’,是基于社会秩序重建思路的自然延伸,过往的‘礼’不足以惩戒人心、整顿社会,因而就必须用更为强制性的‘法’。” “法跟礼其实都是基于‘人性’。” “一个认为人性本善,一个认为人性本恶,但善恶其实都是人,只是不同时期的不同表现。” “夫子之学是基于当时君主强兵胜敌的需求,提出‘法后王’‘性恶论’的观点,并注重严刑峻法,因而真论起来,夫子的儒学已从孔孟这样的礼儒转变成了礼法并重的法儒。” “儒即是法,法即是儒,其实是对的。” “李丞相更甚。” “他是儒为表象,法为表里。” “李丞相在《行督则书》中就曾写道: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途,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 “李丞相此事已公然主张君主权势独操、决事独断了。” “这些观点跟孔孟之学完全背道而驰。” “可称为儒法!” “之所以还带有一个‘儒’,是因李丞相是在夫子之学的基础上做的延续与伸展,只是更偏向了法。” “夫子为法儒,他则为儒法。” “不同于孔孟,但表里皆出自夫子。”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他随即又问道:“那韩非子呢?” 张苍摇了摇头道:“韩非子不一样,他已完全脱离了儒学。” “只认‘性恶论’。” “他坚定认为人性本恶,而且是不可变更的。” “当初求学时,韩非子就跟其他人不同,他不仅看儒学,还看大量其他学说,集百家之长,汇一家之言,提出了很多不同的观点和看法,在这方面我跟李丞相都不如他。” “而且韩非子深得夫子之辩才。” “只是因为口吃,并未将一身才华施展出来。” 说到这。 张苍一下住口了。 第052章 法之天下,儒之教化! 四下一片死寂。 隔了一会,张苍才继续道:“李斯跟我都没有自己的思想,依旧沿袭着夫子之学,因而在我们身上,儒即是法,法即是儒是适用的。” “但像韩非子这般,早已摆脱儒学束缚,初期读商、管之书和孙、吴之书,中期学儒墨,后期学黄老,而后专研‘性恶论’,集百家之所长,成自家之言者,儒即是法,这个说法对他并不适用。” 镇抚大秦 第47节 “这一点《韩非子》可明证。” “《韩非子》一书从始至终都跟儒学背离。” “在夫子眼中,儒学是需要法理学或法治学说的,法制与礼制是儒家治政的两个不同侧面,需要相辅而行。” “但韩非子不同。” “他坚定认为法是法,儒是儒,两者不能并兼。” “甚至还提出儒以文乱法之言。” “韩非子是从儒入法。” “自成一系。” “不过这也跟韩非子始终未得重用有关,他虽学富五车,但一腔才华,并未得到真正实践,很多想法只流于书籍,并未得到真正的落实,也没有跟实际结合,最终只是水中月、雾中花,理论有余,实践不足。” “难言优劣。” “这或也是韩子的不幸。” 张苍轻叹一声。 对于韩非子,他很是敬佩。 他自认才华横溢,就算是李斯,也不放在眼里,但对韩非子,却不敢有丝毫小觑。 荀子门下弟子众多,才华横溢者更众。 而荀子的存在,犹如一座巍峨高山,将他们牢牢的笼罩着,他们受其利,却也被深深困在了荀子思想之中。 但韩非子却能摆脱荀子影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走出自己的道路,属实惊艳绝伦。 他自认自己做不到! 正是因为仰望过荀子这座高山,才知道登临甚至超出这座高山之艰难。 难于登天。 张苍收回心神。 他看向扶苏,已猜到扶苏的真实想法,缓缓道:“公子是想问大秦日后会行儒还是法吧。” 扶苏郑重的点了点头。 张苍坐回自己的位置,沉思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其实也不知道,但经过上次公子提点,我下去思考了一下,正如嵇恒所言,大秦日后恐会行‘君儒臣法’。” “陛下所为旨在驱儒。” “驱儒非是不用儒,而是取仁义为用。” “何为儒家?” “天下对儒家是这般看法。”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 “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 “袓述尧、舜,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 “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业,己试之效者也。” “大争之世之所以不用儒家,就在于儒家惑者既失精微,辟者又随时抑扬,违离道本。苟以哗众取宠。后进循之,是以五经乖析,固儒学寖衰。” “此辟儒之患!” “但在我看来,这番认识过于笼统。” “儒家,其实是以‘礼’为核心,加上以血缘为纽带构建的‘宗法’。” “当世儒学推崇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等等,其实都只是用来粉饰门面的。” “这些粉饰门面的东西,儒可以用,法同样可以用。” “公子或有些难以理解。” “我以‘礼’举例。” “儒家的‘礼’是复古的周礼,是以孔孟之学为根基。” “大秦的‘礼’是李斯等儒法一系官员,制定的法礼。” “两者本质有明显差别。” “大秦旨在以秦法为根基,以荀子之学为辅,借‘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为用,创造出一套法之制度下的新体系,只不过儒家霸占‘仁义……耻勇’等太久了,朝廷需要将这些粉饰门面的东西从儒家手中夺过来。” “据为己用!” “不过……”张苍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提着衣角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扶苏近前,又略显不安的看了看四周,低声道:“陛下真正的意图恐是想实现‘法之天下,儒之教化’,不过这个儒,指的就是‘仁义礼智信’这些粉饰。” “看似为儒皮,实则为法骨。” “只是儒家窃占这些大义太久,朝廷想夺回来,没有那么容易。” “甚至很可能,夺取不成反被夺。” 说完。 张苍慌张的看了看四周,快步的回了自己位置。 扶苏心神一凛。 经过张苍的讲解,他已全想明白了。 秦儒疏离,秦儒相轻。 大秦自商鞅变法以来,从来就不待见儒家。 过去如此。 而今同样如此。 始皇从始至终就没想用儒家,只是想暂时安抚住儒家,然后用法制对儒家强行拔毛。 他也瞬间明白了嵇恒那句‘大秦要的是大秦的儒’是什么意思。 儒家根本是以‘礼’为核心的宗法制。 大秦根本不可能妥协。 大秦要的只是那层粉饰儒家的儒皮。 秦儒翻脸是注定的。 一通百通。 他之前还困惑的事,一下子豁然开朗。 什么君儒臣法,本质上就是法,只是披了层世人认为是儒的‘仁义礼智信’的皮。 想到这。 扶苏整个人瞬间精神。 但很快,他就眉头紧皱起来。 儒家对这些大义窃据太久,想从儒家手中夺回来,谈何容易? 而且法制下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是什么模样,没有人知晓。 也没有任何经验可吸取。 稍有不慎,就恐为儒家影响,到时反倒会由法入儒。 扶苏看向张苍,急忙问道:“这套儒皮法骨的门面,张御史可有眉目?” 张苍摇了摇头,沉声道:“这一套体系只是草创,无任何借鉴可言,过去天下变法,皆为富国强兵,因而变法者主要着眼于耕战之世,所以制定的律法,只适应于战时争霸,不适应于安定民生稳定国家。” “天下从乱到治。” “而今想将法从战时转到和平之时,非至人能达到,而今的天下,已没有那个条件。” “大秦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我担心的是‘儒之教化’,会画虎不成反类犬,到时恐真就成全了儒家。” “若真那样,恐非天下之幸。” 张苍沉沉叹息一声。 第053章 我还想多活几年! 扶苏没有开口。 他又何尝听不出张苍语气中的担忧? 但大秦已别无选择。 想到这。 扶苏顿感压力如山。 在短暂沉寂之后,张苍轻咳一声,开口道:“公子其实没必要太过担心,以陛下的英明神武,多半早已有了定策。” “嵇恒对天下事了解这么深。” “或许有破局之法。” “公子若是得闲,可去询问一二。” 听到张苍的话,扶苏深以为然,道:“是极,嵇恒此人惊才艳艳,看待天下事异常尖锐,或许的确能提出一些卓绝看法。” 张苍暗暗摇了摇头。 他只是宽慰扶苏,内心并不看好。 他承认嵇恒很惊艳,当得起当世奇才之名。 但还是差韩非子一截。 韩非子能青出于蓝,是因家学深厚,有机会博览群书,嵇恒显然没有这个条件,而且嵇恒太年轻了,又缺少大家引导,能从只鳞片羽中洞悉天下大势,已十分难得,但想推陈出新,几乎不可能。 镇抚大秦 第48节 难度太大了。 或许唯有通晓古今,学问通玄的圣贤才能做到。 嵇恒显然达不到。 若是给嵇恒多些时间,或许有一定机会,但眼下嵇恒入狱,几日后就要被坑杀,再天赋卓绝,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扶苏并未在这事上再多说,又问道:“我前面从丞相府过来,知晓了一件事,这几年关东大量官员坚守原职,不愿高升,不知张御史可有解决之策?” 闻言。 张苍面色如常,宽大衣袖挥了挥,浑不在意道:“公子不用担心,他们之所以观望不升,只是因现在情况不明,不敢以身试险,这其实是人之常情。” “只要关东逐渐稳定,他们自会倒向朝廷。” 扶苏点点头。 他其实猜到了这些人的心思。 只是心中有些介怀。 但正如张苍所言,现在天下形势不明,这些‘聪明人’自然不想以身试险,若是天下有变,到时反会将他们置于险地。 扶苏担忧道:“他们会不会倒向六国余孽?” 张苍沉声道:“这些人多半会选择两头下注,不过在天下形势未明朗前,并不会彻底倒向任一边,公子不用太过担心。” “他们都是聪明人。” “深谙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之道。”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举妄动,更不会引火上身。” 扶苏微微额首。 只要这些人不倒向六国,他其实勉强能接受。 大秦现在实在经不起太多折腾。 也经不起太多损耗。 但他也清楚。 若是大秦的局面始终得不到改善,甚至还有所恶化,这些尚处于观望的官员,多半会选择抛弃大秦,亦如当初抛弃六国一样。 只是想扭转局面,又谈何容易? 老路弊端,显而易见。 新路利害,闻所未闻。 这是一条从没有人踏足过的新路,其中困难艰险根本无法预想。 稍有不慎,便可能倾覆。 而今他了解的越多,越感觉天下艰难。 现在很多事情都摆在了明面上,但就是寻不到合适的破局点。 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扶苏道:“多谢张御史解惑,扶苏已明了。” 张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了口,神色埋怨道:“公子,你从嵇恒那听到的那些离经叛道、无法无天的话,其实不用来问我,我张苍虽身宽体胖,但也实在经不起这般惊吓。” “公子……” “我还想多活几年。” 张苍神色哀怨的看着扶苏。 扶苏苦笑一声,只能点头道:“是扶苏唐突了,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了。”张苍连忙道。 他是真怕了。 虽然嵇恒马上要死了,但保不齐,最后几天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的心脏可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摧残。 太吓人了! 见张苍急的面红耳赤,扶苏尴尬的笑了笑,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扶苏离开了。 带着沉重的心绪。 张苍目送着扶苏远去,等扶苏身影彻底走远,忍不住轻叹一声。 他对大秦的现状也不看好。 甚至于…… 在听闻孔鲋等人逃亡后,他也萌生过逃跑的心思,只是想到始皇的布局,以及近来扶苏的转变,让他生出了几分迟疑,想再等等看看后续。 不过大秦走的路,实在过于艰难了。 毫无前例借鉴。 完全是蒙着眼往前趟。 而且朝廷内部意见也很大,不少官员都有些动摇,虽然始皇将不少官员撤换了,但依旧难以改变朝堂的浮气。 内部尚且如此,何况整个天下? 张苍凝声道:“动荡杀伐五百余年,天下流血漂橹,生民涂炭流离,诸侯封国间变法各异,纵然大秦一统天下,已告华夏更新,但一统之后该如何治理,此亘古未有之难题也。” “周代天子虚领诸侯,实行封国自治,而今中央集权,治权集于国府,开天下之先例。” “法家只适用于战时争霸,想调整为治世状态,唯至圣之人才能实现。” “儒家在政坛虽不显,但经三百余年发展,早已自成体系,又以‘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为宗旨,深得天下士人认同。” “大秦想另辟蹊径,独走法家道路,哪有那么容易?” “唉。” 张苍背着手,遥遥望向天穹。 出于私心,他希望大秦成功,但出于认知,他感觉大秦不可能成功。 法家从始至终都只是驭民的工具。 商鞅也好。 韩非子也罢。 都未曾给法制开辟出新路。 大秦想在几年内,让法制更进一步,根本就不切实际。 一念间。 他又想给自己提前寻退路了。 张苍收回目光,看了看四周,最终坚定了决心。 提前做好跑路准备。 以防不测。 他迈步朝殿外走去,只是在走的途中,脑海中不禁浮现了一个名字。 嵇恒。 他并未见过嵇恒。 但冥冥间却感觉此人十分厉害。 仿佛生而知之。 明明年岁不大,观阅的书籍也不多,偏偏看事一针见血,实在让人有些心惊。 若非私下调查过嵇恒的来历,他根本就不会相信,扶苏说的那些话,竟是出自一个二十几岁青年之口。 张苍也并未多想。 径直就将脑海的杂念抛于了脑后。 将死之人,多想无益。 第054章 萧瑟秋风今又是! 雍宫。 扶苏坐在席上,取出一份空白竹简,在上面记起嵇恒所讲。 他准备明天去问嵇恒。 不过在此之前,准备先梳理一遍。 扶苏持笔,在脑海思索了一下,落笔:“周秦之变,首在天子失官,自此之后,天下正式进入到动荡期。” “随后百家崛起。” “天下诸侯为图强争霸,开始积极寻求变法。” “因各地习俗不同,变法方向也有所侧重,天下开始出现法令异制,最终形成了各地迥异的风俗。” “大秦一统天下之后,力行大一统之政。” “旨在改制华夏,盘整山河。” “然天下经数百年异制,各地诸侯或耽于陈腐王道,或流于一隅自安,全无天下承担,更无华夏之念。” “华夏大地畛域阻隔,关卡林立,道各设限,币各为制,河渠山川以邻为壑,辄于外患竞相移祸……华夏之积弊,旷日持久,非深彻盘整能改变。” “经帝国盘整,天下已告更新。” “然各地异法之下的文化制度差异,目下已成帝国两大心患,分别是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 “只是大秦该如何解决呢?” 镇抚大秦 第49节 扶苏停笔。 望着笔墨未干的竹简,不禁皱眉沉思起来。 他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嵇恒身上。 始皇对嵇恒的处置未有任何松动,若是始皇坚持坑杀嵇恒,他其实是没有办法阻止的,为了不让日后手足无措,也为了更好的面对困难,他都必须让自己主动去想解决之策。 苦想良久,扶苏摇摇头。 毫无头绪。 他转念又开始回想嵇恒所讲。 虽然嵇恒讲的都是形而上的东西,但内容其实是很深刻的,也很有洞察力,若是能洞察更多深意,或许对这些东西能有更深领悟。 片刻间。 他想到了变革者何。 他轻声道:“嵇恒说天下变革主要有四个方向,变国家,变治式,变生计,变民众,或许其中就包含大秦的破局之法。” “变国家。” “天下由分到合,从分封到郡县,已是换了天地。” “当符合变国家。” “变治式。” “过去天子垂拱而治,而今大秦律法一体,官制一体,治权集于国府,上下统一政令,举国如臂使指。” “治式也从王道周礼,变为了大秦法制。” “只是还需时间。” “变生计?” 扶苏眉头一挑,最终摇了摇头。 大秦生计没有变化。 也变不了。 扶苏疑惑道:“这生计该如何变?能怎么变?” “而今天下衣不裹体、食不果腹者众多,温饱都不能解决,还能去怎样变化?” 他一时有些理解不了。 “最后的变民众,大秦开国以来,宣布天下子民为黔首,这应当算是变民众了吧?只是为何感觉太过零敲碎打?” “难道嵇恒理解的‘四变’,会跟我理解的不同?” “甚至是大为不同?” “只是这真的可能吗?”扶苏眉头紧锁,有些不确定。 放在以往,他不会有半分动摇,但在旁听了几次后,他已没了那份坚定,因为嵇恒目光高远,所思所虑皆高屋建瓴。 跟嵇恒相比,他倒像井底之蛙。 扶苏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 良久。 他似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嵇恒在讲变法时提过‘管仲变法’,通过商贸来促进商品流通,这便是他认为的变生计吗?” 想到这。 扶苏面上一喜。 他感觉自己似摸到了门路。 “还有商君跟韩非子,在嵇恒眼中也不同。” “两者都不类于儒。” “嵇恒恐真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一套完全独立当世儒学的新思想。” “只是……”扶苏眉头一皱,迟疑道:“从嵇恒前面讲的内容来看,这些涉及大变革根本的东西,他不会轻易说出来,而且刑期将近,只怕也没太多心气多讲了。” “不过天下大势,都已全部讲完。” “最后一课,多少会涉及一些根本,只是不会太深。” “上下一体。” “形而上的只是思想。” “真正落实的是形而下的方式方法。” 扶苏深吸口气。 他对最后一次讲课已无比重视。 他朝殿外高声道:“魏胜,你现在去通知御厨,让他们寻些新鲜牛肉,明日好好烹饪,另外以我的名义,去少府那边取几壶酒,多取几壶,我有大用。” 殿外。 当即传出几道急促脚步声。 扶苏吩咐一番后,满意的点点头。 “嵇恒对生死看的很淡,唯独好一口口腹之欲。” “这一次我极尽提供。” “有这么多美食美酒,我就不信你不多说。” 扶苏大笑一声。 心绪也是难得的畅快。 他在殿内走了几步,似想起了什么,蹙眉道:“幼弟性情顽劣,不一定能问的深刻,这一次,我就亲自见见嵇恒,旁听了他这么多堂课,也该去见见嵇恒真面目了。” “而且他早知晓我的存在。” “继续自欺欺人,也没有太多必要。” “不过,倒是要提前跟幼弟打声招呼,不然他恐会有不小情绪。” 想到这。 扶苏又朝殿外吩咐了一声。 而后才坐回席上。 另一边。 嵇恒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这段时间,他睡的异常的好。 过去骂骂咧咧的方士、儒生,在死期迫近之后,已全部焉巴了下去,在狱中以泪洗面,甚至语无伦次起来,各种追悔哀求,只是在狱中无任何效果。 没有人会为他们开脱。 嵇恒坐在地上。 天气已开始转凉了。 只穿一件单薄赭衣,甚至能感觉到凉意。 他此时饶有兴趣的思考起坑杀会怎么执行,在他的记忆中,坑杀就是活埋,把人往土坑里一推,直接就开始堆土,不过他却是知道,人根本活不到土埋全身,等土覆盖大半身子,人就已经失温死了。 隐隐间。 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幅画面。 他跟一众方士儒生一起,被狱卒推下了深深土坑,泥土开始飞扬起来,四周遍及各种撕心裂肺的惨叫,渐渐便是一声声沉闷的低嚎,再渐渐地都没了声息。 唯有一堆堆多出来的新土,还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这一次坑杀也会被冠以摧残文明之名,久远的留在世人记忆之中。 第055章 民! 翌日。 嵇恒被狱卒再次叫醒。 他简单揉了揉脸,理了理不整的衣衫,去到了那间僻静小屋。 屋内坐有两人。 见嵇恒到了,一名身穿玄衣的男子,连忙起身相迎,他拱手道:“这段时间多谢嵇公子教导幼弟,我是其兄长,伯秦。” 嵇恒淡淡的扫了几眼,瞥了眼不远处的墙壁,简单的点头示意了一下。 对于嵇恒的冷漠,扶苏只得干笑一下,然后坐回了位置。 他自是了解嵇恒清冷的性格。 并不恼怒。 嵇恒去到自己熟悉的大案,看着铜盘上摆放的红肉,还有四壶美酒,眼中露出一抹异色。 他自是认出了铜盘中的牛肉。 大秦是禁止杀牛的。 寻常百姓根本就没资格吃牛肉。 就算是朝中列候伯候,大多也只能吃羊肉。 正常情况,达官显贵唯有宫中宴请,亦或者大祭的时候,才会得到吃牛肉的机会。 寻常黔首,只有在官府祭祀牛羊猪三牲后,才能花钱买到一些祭祀后,官吏们吃剩下的一点剩肉。 而祭祀天地的三牲,也不是普通黔首能吃到的。 这可是为天地选中的祭品。 镇抚大秦 第50节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两人,似想起了什么,就地坐下了。 他从袖间取出已摩挲的光滑的‘筷子’,从铜盘中夹起一块牛肉,并不注重口味,匆匆咀嚼几口,就吞咽了下去。 几块灼热的牛肉下肚,嵇恒感觉肚中升起一股暖意,这才看向屋中的其他两人,问道:“我上次留给你们的问题,你们可想出了答案?” 胡亥似担心被扶苏抢答,连忙接过话道:“自然是想好了。” “你都说那么清楚了。” “首乱之地为楚地,贼首自然就是楚国贵族。” 说到楚地时,胡亥还有意无意的瞥了眼扶苏,目光中带着几分奚落跟兴奋。 扶苏自察觉到了,只能苦笑着摇头。 他过去的确跟楚地亲近。 扶苏正色道:“我跟幼弟的答案一样。” 嵇恒点点头,道:“原因。” 胡亥笑了笑,神色颇为自得道:“你之前不是说了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还有那什么楚纵成则王,楚国实力强大,虽然是败给了大秦,但心中多少会有些不服,因而若是天下有乱,楚地定最先反。” “而且楚国贵族盘踞,真要造反的话,也只能是那些贵族。” 嵇恒微微颔首,看向扶苏,问道:“你呢?” 扶苏拱了拱手,道:“我这几天去请教过几名丞相府的官员,得知了一些楚地情况,这几年大秦征辟提拔官吏,不就的大多出自楚地,而地方官吏能接触到很多机密,有些甚至是朝堂都不了解的事,因而他们的举动其实可以当成一种征兆。” “地方官吏已预感到大秦不稳。” “其中为楚地最甚。” “能让地方官吏都如此不安,多半是楚地内有状况。” “楚地过去长久分治,各大贵族并不适应,朝廷的统一管理,因而贼首当为贵族。” 嵇恒轻笑一声,道:“你们都只说对了一半。” “即首乱之地为楚。” “但贼首恐怕并非出自贵族。” 扶苏跟胡亥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一抹狐疑。 不是贵族? 那还能是谁造反? 而且贵族在楚地势力最为雄厚啊。 扶苏试探的问道:“不是贵族,难道是官吏?商贾大富?亦或是百越人?” 嵇恒笑了笑,都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中的细长短棍,拿起铜盘中的酒壶,豪饮了一口,面无表情道:“是民!” “这个‘民’,不同于儒家的‘民’,而是最底层的黔首、亡人、佣耕、奴隶等存在,他们是天下最微不足道的存在,在朝廷眼中,他们只是一个数字,只需轻轻一笔,就能让他们前赴后继为朝廷驱使。” “史书中不会出现他们的名字。” “只会潦草的记着‘大旱,民大饥’‘天下户口,几亡其半’‘人肉之价,贱于犬豕’等话语。” “然就是这些任劳任怨、几如牛马的‘牲口’,却会在这个天下,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呐喊,而他们的这次发声,也正式宣告着……” “天下变了!” “或许他们的初始发声,并不为世人重视,但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三次、四次……十次,直到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豪强、官吏,不得不正视他们、尊重他们,甚至是讨好他们。”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 “我之前就不止一次的说过,变革之中,就有变民众一项。” “这个民众,就是指在这场大变局下,‘民’将会被重新定义,不再局限于有身份的‘士’‘贵族’‘地主’‘豪强’‘匠人’等。” “而是天下所有人!” “这也是大秦朝廷赋予天下人的权力。” “大秦开国之初,始皇便诏令天下,为人民正名:人民之名繁多,统更名为黔首。” “底层民众只是在争取自己合法的权益。” “而且用的是‘令’!” “制、令三代无文,始皇有之。” “其中大秦典章明确规定:命为‘制’,诏为‘令’。” “制:相对缓和而有弹性,其实质含义是‘可以这样做’。” “诏:则是明确清楚的命令,其实质含义是‘必须这样做。’” “诏令则是必须执行的法令。” “正所谓‘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这是始皇帝授予给天下人的权力,既然大秦自己没能遵守,那也莫怪世人自己去争取了。” “毕竟造反有理!” “何况这个法理是大秦自己赐予的。” 幽静的小屋静如幽谷。 扶苏跟胡亥手脚冰冷,额头更是冷汗直冒。 他们已被震住了。 嵇恒面色淡然,一口接一口饮酒。 他心里很清楚,天下的确变了,只是有着历史的惯性在,食利者依旧不会在意底层,即便底层起来造反,他们也不会太在意,依旧会如过去一般,继续高高在上,继续视万民如草芥。 甚至他们还会特意去引导,当官是为了发财,为的是封妻荫子,一旦有底层爬升上去,就会立即让其加入食利者,以便让自己继续心安理得的吸食底层的血汗油脂。 而大秦定义出来的黔首,直到两千多年后才实现。 只是换成了人民二字。 第056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隔了一会,胡亥才惊疑道:“这……应该不可能吧?” “造反的怎么可能是底层的人呢?” “不应是楚国贵族吗?” 嵇恒冷笑一声,淡淡道:“楚国贵族的确有反心,但他们不会去当出头鸟。” “各国变法之后,出现了一大批恒产者,商贾大富也好,贵族豪强也罢,亦或者那些匠人、胡人,他们都是有一定身家的,因而他们的承受能力其实比外界想象的要高。” “但寻常黔首不同。” “他们一旦活不下去,是真的活不下去。” “甚至于……” “若是靠卖田、卖妻、卖子、卖自己,能让家中有人活命,他们都绝不会起来造反,但如果把什么都卖掉,依旧活不下去,那留给他们的,就只有最后两条路了。” “要么死。” “要么反!” “他们已无其他选择。” “但造反是死罪,而且会株连全族。”胡亥下意识道。 闻言。 嵇恒却是笑了。 这‘季公子’还真是脑回路新奇。 他冷声道:“连今天都活不下去,谁还会在意明天的死活?” 扶苏眉头紧皱,他沉思片刻,凝声道:“我非是质疑,只是有所疑惑,先生是如何得出黔首会反的结论的?我也算看过不少书,却从未见过书中有提及黔首造反一事。” “还请先生解惑。” 扶苏恭敬的朝嵇恒行了一礼。 嵇恒叹息一声。 他前面其实说的很清楚。 天下已变。 但无论这位季公子,还是这位伯秦,依旧用着过去的观念,他其实能够理解,毕竟自己的说法,过于耸人听闻,也过于惊世骇俗,他们一时的确难以接受。 而且他若没猜错,这两位贵公子,恐怕就没见过底层人,又如何能感同身受? 甚至于…… 这两位贵公子眼中,就没有黔首的概念。 嵇恒押了一口酒,调整了一下心神,淡淡道:“书上的确没有。” “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发生。” “大争之世五百余年,诸侯贵族过于耀眼,将所有光芒都吸收了去,以至史书上只记有诸侯显贵,并不见底层的黔首奴隶,而且在那个动荡的乱世,底层人的死活没人在乎,也没人会在意。” “充其量就一条贱命!” “经过五百余年的动荡,天下已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只不过有些变化,暂时不为世人察觉,但并不意味着没有。” “天子失官,学在四夷。” “在尔等眼中,或许只是贵族中最底层的‘士’崛起了。” “殊不知觉醒更多的是底层!” “周天子威望尚存的时候,知识被上层贵族完全垄断,底层根本没任何机会接触。” 镇抚大秦 第51节 “但随着天子失权,诸侯间开始图强争霸,各国开始大兴讨伐,在这天下动荡的时期,原本被上层贵族垄断的书籍,随着一些小国的覆灭,以及城池的毁灭,开始大量流落到外界。” “而后促就了百家争鸣的出现。” “在不少士人眼中,大争之世是士的盛世。” “让处于贵族底层的‘士’崛起,将原本的世卿世禄贵族,彻底给压了下去。” “这种看法并不完全准确。” “因为这其实是贵族对大争之世的看法。” “只不过贵族掌握了天下话语权,而这个看法,在贵族中本就无比正确,所以这个说法被视为了真理,如你们兄弟二人一般,你们日常接触的人,都非富即贵,所以对此是深以为然。” “但天下人数最多的是黔首!” “然则无人过问过他们,也无人在乎他们的评价。” “因为你们是贵族。” “你们的眼中只看得到同一级的存在。” “最底层的黔首奴隶,你们根本就看不到,又何谈去在乎了?” “我今日便明确告诉你们。” “百家争鸣下受益最多的是黔首。” 闻言。 扶苏跟胡亥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凝重。 扶苏正襟危坐。 他知道。 嵇恒真正的讲课开始了。 嵇恒深吸口气,汩汩的痛饮了几口,这才继续道:“百家争鸣初看,的确是士的盛会,各种先贤学问,层出不穷,但你们恐是忘了,诸子百家是如何形成的,在诸侯征伐之中,大量贵族家道中落,甚至是破灭,这些曾经身穿锦服的人,又岂会甘于为黔首?” “正是因他们不甘为底层。” “所以才促就了士人口中的‘学在四夷’。” “即私学泛滥。” “诚然。” “旧贵族都有着一股傲气,有着一袭脱不下的长衫。” “招收的多为家世不错的豪强子弟。” “两者其实是各取所需。” “但在战乱时期,豪强崛起的快,覆灭的更快。” “不少豪强覆灭后,为了维持生计,只能为吏,或者为师,选择‘为师’定然要将知识向下传播,即真正传导到了最底层。” “在这方面儒家做的最好。” “儒家讲有教无类,前期还稍有点门槛,但随着儒家子弟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多儒家弟子开设私学,这些儒家弟子,就彻底放弃了要求,只要能提供几块肉脯,皆可入门求学。” “到如今儒家弟子已遍及天下。” “而这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方面其实是百家争鸣。” “靠入门拜师,终有其局限,影响力有效。” “而百家争鸣不同。” “各家大家齐聚一堂,争论学术,这才是真正的启发天下。” “或许在你们眼中,这对黔首并无用处,一不能参与其中,二不能学会识文断字。” “实则不然。” “底层民众有耳有眼,他们能听能看能感受。” “百家争鸣对士而言,只是在争论学术高低,但对旁观黔首而言,这是在开民智。” “而且是天下大家在为他们开民智。” “底层人大多喜欢巷议。” “因而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天下民智由此开!” “底层人的确不识字,也不会写,但听大家的言论,对思维的启发,实则远超识文断字。” “在过去,底层人的确愚昧无知,然在百家争鸣之后,他们民智渐开,已有了自己的认知,只不过现在还不为天下洞悉,但当他们正式映入天下人眼帘时,定会震撼整个世间。” “因为在这数百年的战争中,他们已明白了一个道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057章 帝国的傲慢! 四下死寂。 扶苏跟胡亥都被震住了。 嵇恒的说法,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耸人听闻。 但又未尝没有道理。 嵇恒没有理会满眼不敢置信的兄弟二人,安然的吃着牛肉喝着小酒,仿佛刚才那一番话,并非出自他的口中。 良久。 扶苏才回过神来。 目中依旧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在脑海仔细回想了一番,最终惊悚的发现,他身边的确无人提及过黔首。 他日常听闻的,要么是宫中琐事,要么就是天下大政,亦或者各种流言蜚语,但这些信息,鲜少跟黔首有关。 扶苏身子一颤,嘴唇微微抖着。 他已意识到。 嵇恒说的或许是真的。 因为大秦的确用民过甚,他甚至还因此上书过。 他当初之所以上书,是因身边的人抱怨不断,认为朝廷征发民众、加征口赋太多了,他当时对此深以为然,只是后面被始皇驳斥,他为了不惹始皇动怒,也就放弃了。 而今细细想来,却察觉到了不对。 当时劝自己最凶的是城中显贵,但在知晓自己碰壁之后,这些人就决然没有再提过。 但这些人不就是嵇恒口中的恒产者吗? 他们之所以没再提,恐是担心说的太多,会引起自己不满,但连他们都感觉用民过甚了,只怕底层更是苦不堪言。 扶苏脸色腾的变得煞白。 另一边。 胡亥在理了一阵之后,还是没理清,困惑道:“底层的黔首真有那么苦?还快活不下来了?” “这不可能吧?” 扶苏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胡亥,心中幽幽叹息一声,胡亥久居深宫,没有接触过政事,对天下之事知之甚少,也根本不清楚天下的状况。 他开口道:“嵇先生之前曾提过。” “大秦这些年大兴土木,不仅在各地广修宫殿,还在全国修有各种官道,仅郡县级就有三百九十余条,这里面还不包括内史郡通外官道十二条,以及正在修筑的驰道、直道,以及北方的长城。” “除此之外,还有堑山堙谷,决通川防,疏浚曹渠等等。” “如此种类繁多,耗民甚多的工程,都在这几年推行,底层民众如何承担得起?” “其中还不包括迁五十万人口于南海,迁数十万人口填戍边等手笔,要是加上南海北疆的驻守将士,数量只会更巨,若真按律法一户出一人的情况算,只怕大秦家家户户服役都填不上,但现在这些工程还在继续施行,势必是强加到了黔首身上。” “大秦如此耗费民力,天下岂能不怨声载道?” 嵇恒淡淡的看了伯秦一眼,缓缓道:“你能看出这些已不错。” “但不够。” “大秦之所以会落得民怨民沸。” “其实原因就一个。” “傲慢!” “帝国的傲慢。” “这种傲慢非出自一人,而是大秦的整个君臣。” “甚至是整个体制!” “大秦开国之初,信誓旦旦的昭告天下,今后要改制华夏文明,要盘整华夏山河,要一扫华夏之积弊,更要再造华夏文明,重整河山,更说要让天下永久太平。” “这番超迈古今之豪言,的确是振奋人心。” “也引得了天下人瞩目。” “大秦立国之初,的确开始雷电施治,大刀阔斧的整饬天下积弊。” “更新官制,集权求治。” “以郡县一治为根基,以求治天下为宗旨,以施政治民为侧重,以治权集于中央为轴心。” “再辅以郡县制,实现自上而下的有效施治。”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 “甚至还弄出了一套乡官系统,即基层的三级民治。” 镇抚大秦 第52节 “乡、亭、里。” “然这些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中上层建筑。” “但下层呢?” “那些最底层的存在呢?” “大秦朝堂从来就没有考虑过。” “因为朝堂上下都希望底层永远一层不变,唯有如此,底层才会永远的去当牛做马,去任人鱼肉,去任人宰割,而无丝毫反抗的余力。” “所以大秦立国之后,严格执行过去的户籍制度。” “人从一出身就已决定了今后命运。” “子民就是要恭顺。” “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 “大秦森严的户籍制度,对寻常民众而言,就是高山,是雷池,是天堑。” “而朝廷上下就是希望底层能一代接一代的种地、当兵,遵循着商鞅划定的利出一孔。” “商鞅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富国强兵,但随着天下一统,军功爵制几乎半废,底层再无任何上升渠道,这个现状,朝堂的大小官吏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 “但满朝上下都会装不知道。” “因为无人在乎底层,也无人关心底层有无情绪,这也是朝廷要的结果。” “让底层永远的安于天命,安分守己,继续心甘情愿的为人支配,朝廷傲慢的认为,底层不敢有情绪,更不敢有任何不满。” “只是这一次,大秦错了。” “经过数百年的渐开民智,越来越多人不会再选择在沉默中死亡,而是会陆续选择在沉默中爆发。” “只是眼下尚未到那个临界点。” “但快了!” “大秦这套自上而下的管理体制,从始至终都忽略了底层基础,但没有扎实的底层基础,再完美的上层设计,也只不过是套外强中干的空壳子,一碰就倒了。” “放在过去,大秦所为并无问题。” “然时势异也。” “在中央集权的体制下,民已从‘恒产者’,逐渐过渡到了最底层。” “而大秦一直忽略了一个致命要点。” “官民关系!” “若大秦继续这么盛气凌人,继续这样高高在上,继续视民如草芥,终有一日,这些草芥会变成压死大秦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不会太久远了。” 嵇恒摇了摇头。 继续吃起了自己的餐食。 下层建筑决定上层建筑,用秦代的话来讲。 就是管仲那句。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 大秦从上至下对底层的傲慢,终会埋葬掉这个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庞大帝国。 第058章 义利! 扶苏凝重的看着嵇恒,疑惑道:“朝廷上下的确有些忽视底层,但绝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而且朝廷上上下下上百官员,不可能都坐视不理,只可能是朝廷未察觉,或者有所忽视。” “我认为你的看法有所偏颇。” 嵇恒押了一口酒,神色平静的看向‘伯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问道:“你对儒家是何看法?” 扶苏眉头一皱。 他有些猜不透嵇恒的心思。 但还是诚实的道:“儒家乃一群食古不化,空谈复古、复礼、仁政的学派。” 嵇恒微微额首,笑着道:“那法家呢?” 扶苏一愣。 他狐疑的看着嵇恒,正色道:“法家乃维持天下秩序公平公正的存在。” 嵇恒轻笑一声,不知在笑什么。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淡淡道:“你错了。” “法家没那么公平。” “所谓的法制,其实是人治。” “或有清廉公正的官吏,但并非人人都能绝人欲。” “你认为儒家是复古、复礼的保守学派,但以李斯为首的儒法又何尝不是?” 闻言。 扶苏一下怔住了。 嵇恒继续道:“论语中有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儒家子弟是人。” “李斯等法吏同样是人。” “并无任何区别。” “从义利观来讲,大秦长期处于这种律法教条框架下,对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事物,其实早已带有一种鄙夷的心态,因而任凭社会变动,这些得利者都会死守着过去所谓的‘正统观念’。” “儒家是这样。” “当下的法家同样如此。” “甚至当身边出现威胁自己权势的存在时,他们还会不约而同的去保卫自己的权势。” “哪怕此举对国家危害极大。” “亦如当初天下议论郡县分封时,近乎满朝大臣都认为当‘行分封’。” “诚然。” “不为置王,毋以填之,是基于时局的普遍看法。” “但当时提出‘分封’建议的大臣,又何尝不想恢复周代的世卿世禄呢?” “只是退而求其次罢了。” “李斯的确为秦立下过赫赫功业。” “然正如我之前说的,世间熙攘皆为利来利往。” “在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很少有人真能做到一心为公。” “李斯同样。” “或许你有些不敢置信,毕竟李斯跟始皇如此君臣合,李斯又岂会生出异心,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李斯是当前法吏的领首者,他要保卫法家在朝廷的地位。” “因而才会积极建言焚书坑儒等。” “以及建议以吏为师,以法为教,但只有这些是不够的。” “在其位,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 “而今的大秦朝堂,跟横扫六国时的朝堂,已完全不一样了。” “你需明白这一点。” “朝臣的确没变,但人心变了。” “若是李斯真一心为公,朝廷推行这套体制的时候,决不会复刻商鞅的法令。” “商鞅当初说过‘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不法古,不循今!” “韩非子也不止一次提过:‘时移而治不易者乱’。” “商鞅跟韩非子都主张,法律要因时而变,李斯为当权法吏,却完全漠视了这个观点,一味照搬商鞅战时的法令,此等举措跟儒家的守旧有何不同?” “所以李斯算不上真正的法家。” “像商鞅、韩非子这种,就有极其鲜明的历史观。” “他们反对保守复古思想,主张锐意改革,认为历史是向前发展的,一切的法律和制度都要随历史的发展而发展,既不能复古倒退,也不能因循守旧。” “李斯明显没有做到。” “他在某些方面跟儒家并无不同。” “只是李斯过去立下太多功业,以至让你们不敢妄加揣测。” “但若略去李斯立国初几年的功业,后面几年李斯的所为,其实完全符合两个字。” “官僚!” “至于官僚的含义,你下去自己品。” “大秦之所以陷入这么险峻的局面,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朝廷忽视了底层基础,而随着军功爵制的崩溃,底层过去仅有的上升渠道也彻底关闭了。” “商鞅变法之后,大秦强国靠耕战。” “两者相辅相成。” “而今大秦因用民过度,致使黔首无力耕种,而军功爵制的崩溃,也让底层彻底没了希望。” “再配上朝廷的高压,出事只是早晚问题。” 镇抚大秦 第53节 “现在回到正题。” 嵇恒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楚地之所以最先反,理由其实很简单。” “因为楚地过去最为宽松,加之采取的是分治,本就地大物博,因而民众谋生并不艰难,但大秦一统之后,天下山川湖泊尽归少府,又逐年增加口赋,徭役不断,所以楚地对大秦的怨念最深。” “或许你们会疑惑。” “这跟在朝中听到的事实不同。” “楚地向来对大秦政令推行的很慢等等。” “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 “官是官,民是民,两者不能混淆。” “地方的官吏,推行秦政的确不用心,但对于打着秦廷的旗号,为自己大肆敛财的胆子,他们还是有的。” “而且大得很。” 闻言。 扶苏面色一沉。 他自听得懂嵇恒话中的含义。 嵇恒没有理会扶苏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再给你们理一件事,楚地贵族对楚地的控制力很强,因而楚地黔首除了交朝廷规定的租赋外,还会额外交一些收成给贵族,因而本就窘迫的家境,越发雪上加霜。” “这样的情况,在关东很普遍。” “楚地尤为严重。” “因为楚地地大物博,所以被盘剥的最厉害。” “过去他们还能靠山川湖泊增加生计,但现在再去打这些主意,只会被守株待兔的官吏盯上。” “所以近些年楚地落草为寇、遁入泽中为盗的人越来越多。” “楚地民众本应过的最为轻松,实则却过的最为艰苦,山川湖泊的养人数量是有限的,而民众积攒的怒气怨气也是有限的,大秦若是不及时去排解,终有一日会被反噬。” “到时天下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天下积怨已久,就差那一点火星了。” 第059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胡亥神色不悦。 他感觉嵇恒对大秦怨念很深。 这一番话下来,只感大秦已有亡国之相。 扶苏呼吸很重。 他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真的。 而且嵇恒说的很清楚,大秦之所以会落得这般田地,主要就是革新天下不彻底,从始至终都只顾及中上层,全然没有在意过底层死活。 然天下变了。 底层早已不是过去的底层。 他们已启了民智。 大秦所谓的安稳,只是在借始皇之威,强行将积怨压下。 但落叶是阻挡不了火起势的。 只会让火越烧越旺。 扶苏起身,恭敬的朝嵇恒行了一礼,真诚的说道:“嵇先生,你的学识如此渊博,不知可有救国之策?” “请先生教我。” 嵇恒直接摇头道:“我教不了你。” 扶苏有些急了。 嵇恒摆了摆手哦,制止道:“你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大秦为何会落到这种地步,盲目去做,并不能救大秦,只会加速大秦败亡。” “解铃还须系铃人!” “诚然。” “我用知识换了不少酒。” “也给你们说了不少天下之事。” “但有些事从来都不是只言片语能说清的。” “大秦一统天下是顺势,但治天下却未必,甚至于,从某种角度而言,大秦灭亡本身就是注定的。” “六国亡国之恨未平。” “大秦又急于在天下推行大一统。” “此举无异在让六地放弃自己的文化,或许在尔等眼中,这是功德远超三皇五帝的壮举,但在六国民众心中,这就是大秦在灭了他们国家之后,用暴政迫使他们屈服。” “夏商周三代,家国之念模糊。” “但在战国时期,家国意识逐渐凝成。” “秦这个新生又年迈的国家,的确一统了天下,但同时也将天下各地的国仇家恨都吸到了自己身上。” “此等大恨大怨,岂是变‘秦国’为‘大秦’就能轻易抹去的?” “不过……” “大秦真的无路可走吗?” “倒也不是。” 嵇恒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 扶苏道:“敢请先生指点迷津,大秦还能做什么。” 嵇恒指尖轻轻的点着案面,看了看神色焦急的扶苏,又望向高悬的木窗,嘴角露出一抹释然。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大秦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就维持现状就行,因为天下现在的状态,刚好介于乱跟不乱的临界点。” “天下久经战乱,人心思定,真想世道乱的人,还没有那么多。” “正因为此,大秦才能一直安然无恙,虽不时有地方民众逃亡,但并不足以影响到大秦安危。” “只是大秦不会选择停下脚步。” “更不会慢下来!” “这是为何?”扶苏道。 嵇恒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因为始皇不愿意。” “啊?”胡亥惊疑出声,费解道:“按你说的,天下都要乱了,始皇为何不愿意?” “你这分明是在胡诌。” 嵇恒淡淡的扫了胡亥一眼,并没有做过多解释。 他拿起酒壶,小酌了一口。 扶苏深深的看了嵇恒几眼,又蹙眉思索了一下,似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惊变,口干舌燥的颤声道:“是因为扶苏?!” 嵇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跟大……长公子有何关系?”胡亥一脸茫然的看向扶苏。 扶苏只觉心中堵得慌。 他双手死死扣住大案的两角,避免让自己神色失态,沉声道:“因为扶苏担不起天下重任,所以始皇选择自己多做一些事,以期许能交给后世君主一个安稳的天下。” “纵使扶苏十分无能,始皇也没必要这么急切啊?” “这是为何?” 扶苏不解的看向嵇恒。 嵇恒将酒壶放到案上,意味深长的看向扶苏,扶苏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担心被看出什么,连忙将目光移向一旁,不敢再跟嵇恒对视。 嵇恒冷声道:“原因很简单。” “因为天不假年!” 话音刚落。 胡亥就豁然起身,拍案怒喝道:“嵇恒。” “你别太过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别以为自己是将死之人,我就真拿你没办法了。” 胡亥怒目而视。 嵇恒这分明是在咒始皇死。 扶苏也阴沉着脸。 他们身为人子,岂能无动于衷? 始皇在他们眼中,就是撑起一切的天,绝不容任何人污蔑诅咒。 嵇恒面色如常,淡淡的扫了兄弟二人一眼,镇定道:“我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说的有半点问题吗?” “始皇的身体的确出了问题。” “也就能活两三年了。” “不管你们承不承认,愿不愿意接受,这都是事实。” “正因为天不假年,所以始皇才会显得这么急躁,这么急于求成,甚至是近乎不择手段,因为始皇担心自己亲手创建的大秦,会出现人亡政息的情况,所以才会这么迫切的想在身前将一切事情完成。” “你们现在需要明白一个道理。” 镇抚大秦 第54节 “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是任何一个有基本政治常识的帝王,都明白的道理,天下任何事情任何变革,都存在人亡政息的可能。” “大争之世,天下的变革少吗?” “但真正坚持下来的又有多少?” “大多都一世而亡。” “就算扶苏以忠孝闻名,但政治之事,岂是忠孝能了结的?” “而且扶苏越安分,始皇越担心会出事。” “做事也只会越严厉。” “这几年你们知晓的焚书坑儒,正是始皇眼中,可能让‘政息’出现概率最高的,也是日后最可能发生的,因而处理最为优先,也最为严厉。” “你们的确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但你们还有时间,可以继续观望,到时你们就会看到,始皇在接下来一两年内,做事会更加急躁,更加急切。” “始皇不会停下脚步。” “只会更快!” “为何?” “就是因为天不假年!” “始皇没有那个耐心,更没有那个时间,去稳步推进大秦新政,他只能选择毕其功于一役,用最快的方式,将自己的治政之道,推行到天下。” “另外。” “是药三分毒!!!” 第060章 天下苦秦久矣! “是药三分毒?”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扶苏面色凝重,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嵇恒淡淡道:“字面意思。” “我且问你们一件事,除始皇之外,大秦历代先王先君,可有服食过丹药?” 胡亥看向扶苏。 他对这些事并不了解。 扶苏眉头一皱,在脑海思索了一番,脸色陡然一变,凝声道:“没有。” “自扁鹊入秦后,孝公便跟商君一起补齐了秦法,严禁方士巫医等进入秦国。” “而昭襄先王病重之时,有官员恳请先王服侍丹药,为昭襄先王呵斥,因而直到最终病故,昭襄先王也未曾食用过一粒丹药。” 说着说着,扶苏脸色变了。 嵇恒微微额首,道:“现在知道原因了吧?” “大秦历代先王先君都明白的道理,始皇又岂会不知?” “始皇过去视奉商君之法为神圣,若非是到了身体枯竭之时,亦或者染有疑难大疾,又岂会做这饮鸩止渴之事?又岂会轻易的撇开太医,去延揽东海神医?” “始皇是没得选了!” 胡亥急声道:“不,嵇恒你应该是打听错了,给始皇炼制丹药的不是方士巫医,是东海神医。” “他们不是方士。” 嵇恒嗤笑一声,道:“所谓的东海神医,不就是齐国方士的另一个名称吗?” 胡亥涨红着脸,努力的想反驳,只是话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虽少不更事,但并非不通道理。 只是丹药有毒这事,对他内心触动很大。 一时间。 实在难以接受。 四下安静。 初秋的正午,还带着几分燥热,只是在听到嵇恒这番话后,扶苏只觉寒霜破夏,冷的让人发抖,本就沉重的心更是紧缩。 “丹药真的有毒?”扶苏惨白着脸,依旧不敢置信。 嵇恒淡淡道:“对于常人而言,丹药的确有毒,但对始皇而言,丹药是提振精神的神药,只不过是以摧毁身体为代价。” 嵇恒轻叹一声,神色也颇为唏嘘。 他缓缓道: “始皇的心很大。” “他有很多事情都想去做。” “他身为大秦的执掌者,是不能露出半点弱势的,君弱,在这波橘云诡的时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信号。” “因而就算对丹药有再多不喜。” “始皇依旧会服用。” “他需要丹药提振精神,去应付当下的局势。” “所以你现在该能明白,为什么始皇会变得越来越武断,越来越独断专行了吧?因为时间不等人。”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等着新政推行开。” “他必须尽可能多的做事。” “他不会停手!” “在日后始皇只会越发变本加厉,他要趁着自己还能理政,将日后可能出现的棘手事都处理掉,让后世君主能当个守成之君。” “哪怕让自身背负千古骂名。” “虽然放慢脚步,并不能纠正什么,但却能给天下喘口气。” “只不过始皇不会这么做。” “非是不能。” “而是不愿,不想!” “不过我并不觉得始皇的做法能奏效。”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过犹不及。” “始皇意图将所有事担在自己身上,就算始皇自己能承受的了,但下面的民众呢?” “他们可承受不住!” “这是始皇自己选的路,也是他自己走的。” “谁也无可指摘。” “若是行将踏错,或者最终身体支撑不住,功败垂成,以大秦当下的状态,覆灭也将会是必然的。” “天下亡秦之心不死!” “而今的大秦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等到那一众老臣死去,大秦真正的动荡,才会逐渐开始显现,只是那时,谁又能来挽天倾呢?始皇透支了天下,也抛弃了天下民心,而这注定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大秦承受的住这个代价吗?” 嵇恒长吁一声,将筷子放于袖间,将壶中酒饮尽,朝屋外走去。 他狱中的最后一课已讲完了。 他也算仁至义尽。 大秦的生与死,与他无关了。 扶苏脸色变了又变。 他很想开口,让嵇恒救秦。 但嵇恒说的很清楚,解铃还须系铃人。 大秦的问题,根源在始皇身上,始皇不改变主意,任何人都变不了。 但始皇会改变主意吗? 扶苏想了想,无奈的摇摇头。 不会。 始皇不会改变主意。 始皇是一个孤傲的人,容不得人忤逆,更不容许有人质疑。 自始皇亲政以来,大公至明又躬操政事,起居无度又永无歇息,而今身体越发力衰,更加不会懈怠,只会想着将身前事做好,给后世之君一个相对轻易的环境。 只是那是他的君父啊! 若是可以,他多希望,自己能帮始皇分忧解难,让始皇不用如此操劳。 只是自己有这能力吗? 想到这。 扶苏对自己过往的举止越发懊恼和悔恨。 蓦然间,泪水已盈满了眼眶。 在踏出偏屋那一刻,嵇恒回头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兄弟二人,不由摇了摇头。 “兵安在?膏锋锷。” “民安在?填沟壑。” “叹江山如故,千村寂寥。” 镇抚大秦 第55节 简单低语几声,嵇恒毅然的离开了。 他言尽于此。 大秦的问题很多,但最大的问题是始皇。 始皇不改变,大秦想起死回生,无异是痴人说梦,就算一切按始皇预想,日后扶苏上位,再以蒙恬等人辅佐,依旧难镇抚民怨民愤的黔首,天下苦秦久矣,这并非是一句空谈。 而是事实! 坐稳朝堂跟稳住天下,两者难度根本不能比肩。 嵇恒回到自己的牢狱。 安静的坐在地上,将心神完全放空。 他不再想大秦的事。 安心的静等着行刑日期的到来。 这悲恸又漫长的轮回之旅,终于要划下最后的句点了。 另一边。 扶苏攥紧双拳,陷入了深深自责。 而胡亥却已然起身,眼中满是愤怒和疯狂。 他现在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杀人! 要把那些害父皇的方士都杀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眼中闪过一抹暴戾,朝屋外大吼道:“狱卒,带着兵刃给我滚过来,我现在命令你们,即刻把狱中方士给我全宰了。” “一个不留!!!” 第061章 天机不可泄露! 扶苏看向怒气冲冲的胡亥,皱眉道:“幼弟,狱中的方士,并非是炼制丹药的方士。” 胡亥浑然不理,冷声道:“像嵇恒说的,都是些方士,有什么不同?徐福等人对父皇炼制毒丹,这些方士难道真的毫不知情?他们知情不报,就该死。” 说完。 胡亥甩袖离了小屋。 扶苏面色变了变,最终长叹一声,跟着出了小屋。 他要跟着去问问,狱中的儒生方士,是否对徐福等人所为知情。 若是知情。 扶苏眼中闪过一抹冷峻。 他自认待儒生方士不薄,更屡次因他们惹怒始皇,若儒生方士对此隐瞒不报,这对扶苏而言,打击实在太大。 也太过令人寒心了。 出于本心。 他很希望这些人毫不知情。 兄弟二人朝附近的一间牢狱走去。 最终停在了门口。 扶苏抬头望去,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昔日意气飞扬、仙风道骨的石生,而今已消瘦的不成样子,变成了一个干瘦蓬头垢面,形如枯槁的人干,见到扶苏,此人眼珠微微一动,依旧直挺挺的靠在墙壁,如同一尊木雕。 扶苏端详片刻,让狱卒开了门。 他进到狱中,走到了石生近前,淡淡道:“石生,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石生冷冷道:“忘不了,长公子。” 扶苏看着放在一旁,几乎没有动过的餱食,眉头微微一蹙,朝外面狱卒道:“换点稍稀的粟米粥。” 很快。 狱卒捧来一陶罐粟米粥。 石生看了几眼,一句话不说,抓住陶罐两耳,汩汩大口喝了起来。 一旁的胡亥有些烦躁。 他就想不通,大兄干嘛对方士这么好? 这石生是自己不吃,嵇恒都吃得下这些餱食,这方士吃不下? 分明就是假清高! 扶苏问道:“饿吗?” 石生冷哼一声,道:“当然饿了。” 扶苏道:“狱中的饮食的确不太好,我能提供的也有限。” “你既知当死,那我就请教你几个问题,你若愿实言则说,不愿实言也可不说,如何?” 石生扫了眼四周,一句话未答。 扶苏眉头微皱,问道:“你过去参与过大秦礼典的编纂,笃信阴阳五行之学,更是在去年跟韩终、卢生等外出海外寻仙,我现在只想问一句,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石生抬头望向木窗,沉声道:“天机不可泄露。” 扶苏蹙眉,面色一愣,道:“我过去时常去博士学宫,对你们的情况有所了解,尔等二百余名方士术士,三百余名占候、占气、占星与堪舆之士,过去所习经典大体都是诗、书六艺,师从传承也都路径清楚。” “然避世一段时间,再出来,便开始声称自家有特异之能。” “方士术士请为陛下祛除暗疾,为帝国祈福禳灾,占候占气占星堪舆之士,则人人都说天机不可预泄,再问便是望天不语。” “但寻常动辄以仙人或上天代言人自居。” “尔等既把自己吹嘘的神乎其神,为何在面对具体事情时,就不敢说自家通晓天机了?” “世上有无仙人,我扶苏并不清楚。” “但尔等定是装神弄鬼之辈。” “你就算不答。” “我心中也有了答案。” “我再问你,徐福等人出海,拜寻仙人,而后炼制出的丹药,你又知道多少?” “子云方士虚妄,那又何必多此一问?”石生嗤笑一声。 扶苏眉头紧皱,面露几分愠色。 他对石生已很客气了,然石生不仅不领情,还冷言相对,这让扶苏有些窝火,但他还是耐住性子,道:“石生,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当真什么都不愿说?” “我扶苏过去可未曾亏欠你半分?” 石生笑而不语。 见状。 胡亥终于憋不住了,怒骂道:“狗彘不食!” “不说?” “那就别说了!” “来人,把这方士的嘴给削了!” 胡亥被石生的蔑视态度,彻底惹怒了,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彻底压制不住。 扶苏面露不忍。 但看着石生狷狂的神色,眼中也闪过一抹恼怒,最终径直出了小屋。 一旁狱卒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扶苏深吸口气,让心绪稍加平复,冷声道:“照胡亥说的办,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吩咐的,我会亲自告诉陛下。” 说完。 扶苏担心自己心软,也连忙朝一旁走去。 闻言。 石生面色惊变。 他双目惊恐的望着扶苏,似没有想到,扶苏敢这么对自己。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扶苏吗? 扶苏心绪难平。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番残酷不仁的话,会出自自己之口。 扶苏喘息几口,压下心中的不安,快步朝另外牢狱走去,有些不愿意承认这一切。 胡亥没有跟着离开。 他就双目愤怒的站在狱中,等着狱卒将石生的嘴剐了。 没一会。 狱中传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听着耳畔的凄厉惨叫,扶苏不安的闭上眼。 他知道。 自己称不上仁了。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扶苏疲倦的睁开眼,耳边的凄厉惨叫,还在继续,扶苏却诡异的平静下来,他让狱卒打开另一间牢狱,面色冷峻的进到了其中。 这间牢狱同样关着一名方士。 镇抚大秦 第56节 扶苏也没有再客气,直接了当的问道:“我只问你一件事,徐福等人炼制的丹药,是不是真的有毒?” 听着外面的惨嚎,这名方士面色变了又变,他虽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见到长公子面露寒霜,心中大抵猜到了一二,只是这徐福炼制的丹药,他哪知道有没有毒? 他只是一名堪舆之士。 “长长长公子,这这这……”他上牙打着下牙,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你也不肯说吗?”扶苏眼中闪过一抹戾色。 这时。 胡亥却面露惊惶的跑了过来。 他有些受不了了。 太过血腥。 他过去没少叫嚣打杀,但都没在自己面前执行,而今亲眼见到,只感觉胸腔一阵翻涌,甚至大口呕吐出来。 整个人不适到极点。 最终。 他实在没撑住,逃一般的溜了。 见到扶苏,胡亥才敢大口喘息,衣襟都已湿透。 良久。 胡亥才惊魂未定道:“大兄,你前面该叫我一起走的,那场景太悚然了。” 第062章 你能改变皇帝? 对于胡亥的埋怨,扶苏只得摇摇头。 他重新看向那名方士,眼中已带有几分不耐烦。 这名方士面露绝望,哀声道:“长公子,我……我真不知道啊,我只是一名堪舆的术士,跟炼丹的方士根本不熟,又怎么可能知晓那么多隐秘之事?” “公子,我不是不说,是真不知道啊!” “求公子放过。” 扶苏深深的看着眼前术士,最终点了点头,问道:“你入狱已有一段时间了,对狱中情况应有所了解,那你可知,狱中除了石生,还有何人对炼丹术士有接触?” 这术士思索片刻,迟疑道:“鲁生吧。” “此人据说是鲁公嫡传子孙,在方士中名望甚高,对各方事情都有了解。” “炼丹之事,除石生外,狱中就他了。” “鲁生?”胡亥眉头一皱,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只是一时有些记不起来了。 扶苏微微额首,作揖道:“多谢相告。” 望着扶苏两人离去,这名方士长出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头冷汗,整个人被吓得不轻。 他还有几天就要被坑杀了。 但也实不想在临死前,再受一场惨无人道的折磨。 扶苏问了一下狱卒鲁生的牢狱,大步朝鲁生所在牢狱走去。 胡亥则紧跟其后。 只是两人还未走近,就听到了一阵高声:“大哉周公,允文允武;诸侯于鲁,大启尔宇;敬明其德,敬慎威仪;济济多士,克广德心。保彼东方,鲁邦是常。复周公之宇,万民是若!” 扶苏道:“此人还贼心不死。” “临到死了还惦记着,光复鲁国社稷,传播周公礼制。” “若非被父皇下狱,恐还逍遥法外。” “我过去偏听太久了!” 扶苏长叹一声,让狱卒开了门。 鲁生对此毫不理睬。 扶苏道: “听你念诵《鲁颂》,当为昔年鲁国公族,为何学起了怪力乱神?” “这跟恢复社稷何干?” 鲁生冷冷一笑,道:“大事谋大道,岂能拘于小节?” 扶苏摇摇头,面色冷峻道:“大事?何为大事?鲁国是为楚所灭,非是为秦灭,大秦灭了楚,未尝不是替你报了仇,你何以要对秦以怨报德?” “我若没记错,鲁国乃周公一脉,倡礼。” “你而今却不讲礼了!” 鲁生默然。 扶苏平静的道:“你志在复鲁社稷,我对此无以言说。” “然大秦灭楚是事实。” “因而也算是结了一份恩情,我而今只有一事相问,希望鲁生你能如实回答。” “徐福的丹药是否有毒?!” “你是听那嵇氏小儿说的吧?”鲁生冷漠而明彻,“这竖子不学无术,只晓胡言乱语,倒真让其蒙对了。” “不过有毒与否,真有那么重要?” 鲁生嗤笑一声,戏谑的看着扶苏,继续道:“方士所炼金石丹药,的确有不小问题,但对皇帝而言,却是能起到效果。” “这就足够了!” “有用相比有毒,你认为哪个更为皇帝看重?” 扶苏脸色一沉。 鲁生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赭衣,浑不在意道:“扶苏,外界都传你是忠孝之人,但你却对始皇帝毫不了解,连我这种人都能看出,一个终日忙碌的急功君王,其体魄定有种种隐疾,你身为长子,整日在其身旁,却浑然不觉。” “实在是有些好笑。” “哈哈。” 末了。 鲁生平静的道:“我鲁生不才,年幼之时,遭遇了国破家亡,因而被迫孤身求学,历尽艰辛,才进入了儒家,不过儒家那一套,对我复国并无用处,所以多年之后,我又孤身远游,在齐国海边遇到了一位老方士。” “在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我看到了踏进各国君主最机密处的路径。” “所以我学起了方士之术,而且学的很是精通。” “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我专研方士之术时,大秦竟横扫了天下。” “更为甚者,还废了分封。” “于是,为了复国,我只有一条路可走。” “灭秦!” “唯有秦灭之后,天下才能回到分封。” “鲁国才有恢复之机!” “就算届时鲁国不能复国,我身为周公一脉,能为天下除却这毁灭周礼王道的暴秦,也当是大功一件。” “而后我游历到了咸阳。” “我深知皇帝虎狼秉性,盛年劳碌,定会身染隐疾。” “药石难治之下,定会寻求外医。” “因而我去结识了一人。” 闻言。 胡亥脸色陡然一变。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何记得鲁生了。 因为有人跟自己提过。 “谁?”一旁扶苏急促问道。 “赵高!”胡亥颤巍的把这两字说了出来。 扶苏猛的看向胡亥。 胡亥低垂着头,不敢跟扶苏对视,目光闪躲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我就记得赵高之前跟我提过,他说替父皇找了几个医术超绝的神医。” “其中我记得就有……鲁生。” 鲁生看了胡亥几眼,笑着道:“胡亥公子倒是好记性。” “我结识的那人正是赵高。” “别看赵高只是个宦官,但他却是少有皇帝能言及隐疾的近臣,因而我选择投其所好,以喜好车马结识了精通车马的赵高,而后又有意无意在赵高面前为盛年劳碌者医治,医效大为有效。” “最终得了赵高信任,被引荐到始皇跟前。” “不过皇帝审慎从事,对我并不信任,哪怕我方士之术更高明,他还是选择了曾为大秦国相徐诜的后人徐福。” “而我被安排去弄什么五德始终说。” “然皇帝对我这般提防,又有什么用呢?” “终究还是吃了丹药!” “哈哈。” 鲁生大笑起来,面露几分畅快。 扶苏面色冰寒,疑惑道:“你为什么会把这些全告诉我?” 镇抚大秦 第57节 “因为你什么都改变不了!”鲁生冷笑道:“你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但却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我鲁生此生注定灭不了秦,但天下欲灭秦者,大有人在。” “临死之前,能将你们两人拖下水,又何尝不是在为灭秦张目?” “你们对这现状又能奈何?” “能改变皇帝?” 鲁生悠然一笑,神色满是得意。 第063章 疲秦之术! 扶苏张了张嘴,还是没话可说。 他说服不了始皇。 始皇既知晓药石之害,却还执意服用,恐早在心中权衡过。 正如嵇恒所言,天下维艰,始皇必须以最强盛的姿态示人,就算药石伤害身躯,始皇也只能如此。 “胡说八道!”胡亥怒而拂袖,指着鲁生的鼻梁,叱骂道:“若是陛下知药石有毒,岂会继续服用?定是你们蒙蔽陛下,说这些药石无害,不若以陛下之英明,岂会废先君之法,服食这些药石?” “你们好大的胆子!” 鲁生轻蔑的扫了胡亥一眼,嗤笑道:“胡亥公子,你莫要忘了,将我等引荐到宫中的是赵高。” “赵高乃皇帝近臣,服侍皇帝三十余年,他难道不知大秦严禁方士巫医?然他依旧把我等引荐到了宫中,而且还未受到责罚,其中意味胡亥公子,你难道还察觉不出?” “皇帝之虎狼身躯,早已非太医能治。” “唯寄望仙神!” “我也不妨告诉你们另一件事。” “尔等真以为世上有那么多离奇谶语?” “不过是用来疲秦罢了。” “只是效果却出奇的好,因为皇帝身体出了问题,所以显得很是急切。” “这几年下来,大秦已不复当初,内忧外患,如一方干柴,遇火即燃,只是始皇的身体,还撑的住扑火吗?” “哈哈。” 鲁生放肆的大笑出声。 扶苏望着鲁生,似想起了什么,眼中露出一抹冷色。 他想起了几年前朝野流传的谶语。 亡秦者胡也! 当时始皇寻问堪舆方士,他们是从何处见到的石刻,如何能证实是上古遗物? 方士却对此笑而不语。 只一句话了事,知道便足以,毋要多问。 此后又有不少谶语出现。 更有方士向始皇讲述‘真人密居密行而长生不死’之道,没多久,始皇就修筑了复道、甬道,将所有宫室车道都遮绝连接了起来。 而今细细想来,顿感蹊跷十足。 这些方士分明就心怀不轨,在察觉到始皇身体欠安后,利用始皇对大秦未来的担忧,假借‘长生不死’、‘寻仙求药’之名,以鬼神之说,去耗费大秦国力、财力、民力,借此实现疲秦,弱秦。 这一刻。 扶苏终于明白嵇恒的一句话。 始皇也是人! 有些事明知是假的,但依旧选择了相信。 始皇不敢赌。 更因自身身体的痼疾,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缥缈的长生、仙药上。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因大秦需要始皇。 始皇不能倒下。 更不能在这困顿之时倒下。 扶苏双拳兀得攥紧,满心的自责跟悔恨。 良久,他才稍显平复,胸膛依旧急促起伏着,咬牙道:“鲁生,尔等炼制的药石,可有医治之法?” 鲁生不屑道:“方士之术,无药可医。” “就不能逆转?” “若能逆转,我需给你说这么多?!”鲁生嗤笑道:“你们就别白费心思了,始皇服用药石已有数年,药石早已侵入五脏六腑,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无可救治。” “这为皇帝拧合的天下终究是要复原的。” “诸侯制注定复之!” “大哉周公,允文允武。” “复周公之宇,万民是若!” 鲁生慷慨激昂。 脸上散发着难以抑制的潮红和狂热。 他仿佛已看到始皇死而地分,天下重复周公之制,诸侯竟皆复辟。 天下大同!!! 扶苏望着慷慨激昂的鲁生,眼中露出一抹难掩的厌恶。 最终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望着扶苏离去的身份,胡亥却有些急了,急忙道:“大兄,此人意图颠覆大秦,更密谋暗害父皇,你就这么视而不见?” “此人不杀,天理难容!” 扶苏停步。 他木然沉默着,良久才开口道:“鲁生已为朝廷定罪,方才是我等求问,何以再去施以私刑?” “另外。” “鲁生,你真以为,凭你们这些方士、儒生、贵族,就能颠覆得了大秦?就能复辟的了旧制?” “我扶苏明确告诉你们,你们这是在螳臂当车!” “无道之人,整日想着用下作之法,去颠覆天下,又岂能梦想成真?” “就算日后大秦真出了问题,也跟你们这些毫无雄风的人无关,就尔等这般宵小鼠辈,注定为天下嗤之以鼻,也注定是在自取灭亡。” “我扶苏过去狭隘又迂腐,论国论政更是荒谬可笑。” “但未尝不能改弦更张,反躬自省。” “我的确差陛下远矣。” “然大秦有如此多良臣猛将,并非必须如始皇般英明神武,只需压住关东六地即可。” “只要关中不乱,大秦就不会灭亡。” “你的想法注定要落空!” 鲁生脸上的张狂之色戛然而止。 他木然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当扶苏要走远时,鲁生才开口道:“扶苏,你醒悟的太晚了。” “你没有皇帝的威望,更没有皇帝的能力跟手腕,不然始皇帝何以用伤残身体的方式,去强行提振精神,去强行清除各种隐忧?” “你稳不了天下。” “甚至你连关中都稳不住!” “可惜我鲁生命不久矣,不然真想亲眼去看看,这诺大的大秦帝国崩裂。” “那将是何等惊世之盛况啊。” “嗟乎!哀哉!” 扶苏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没有再停留。 胡亥不悦的瞪了鲁生几眼,这才十分不情愿的离开。 狱中。 石生凄厉的惨叫还在继续。 牢狱充斥着肃杀气。 过去嬉笑怒骂的儒生、方士,在这时全都一言不发,无一人敢吱声,全都背对着牢门,唯恐为扶苏盯上。 嵇恒神色放松的倚着墙壁,直接无视了外面传来的惨叫。 他早已猜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过并不在意。 一群将死之人,谁会去在乎?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对坑杀还有些期待。 他低声道:“还有不到三天。” “这一世虽都在狱中度过,但也算是衣食无忧,这生活已超出民间太多。” “只是可怜当世民众,即将迎来一场乱世。”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镇抚大秦 第58节 “我又能为之奈何?” “唉。” 第064章 徐福! 狱中。 胡亥跟扶苏走了一截,开口道:“大兄,现在嵇恒已不会再开讲,我在狱中也呆了快半月了,你帮我跟父皇说一声,把我放出去,这狱中呆的实在是没劲儿。” 扶苏看了胡亥一眼,点头道:“我会向父皇说的。” “只是赵高之事,我不会帮了。” “方才鲁生所说,你也听到了,是赵高帮他进入的宫中。” “赵高为父皇近臣,不仅没收敛私欲,更借机谄媚讨上,此等为恶行径,实在为人不齿。” “兄长我说不出口。” 闻言。 胡亥面色微变。 他前面听到鲁生提到赵高就预感不妙。 因而一直有意模糊此事。 但扶苏显然没受到影响,甚至已将始皇食用药石,归咎到赵高曲意逢迎上了。 胡亥面露为难道:“兄长,赵高或许未必对这些知情,他没准就只是见鲁生医术高绝,能医治盛年劳碌者,所以才将其引荐给父皇,并不一定存有坏心。” “我认为兄长此举欠妥。” 扶苏深深的看了胡亥一眼,凝声道:“幼弟,我知晓你跟赵高亲近,他又一直为你外师,平常教你律令法条,但赵高所犯之事,你当有所耳闻,不仅贪污受贿,更是涉嫌卖官鬻爵。” “这已犯了‘通钱’‘居官善取’‘不直’等罪。” “赵高只是一中车府令,官职并不算高,却能涉嫌卖官鬻爵,分明是借了父皇之势。” “而今又卷入引荐方士,进献药石。” “这岂能轻饶?” “大秦以法立国,罪不容赦。” “相比赵高所犯之罪,嵇恒明显犯罪更小,尚且不为父皇宽恕,何况赵高?” “恕兄长不能为其求情。” 扶苏断然拒绝。 他其实这段时间一直有犹豫。 但在听完鲁生的话后,当即断了这个心思。 大秦以法立国,他的威望本就不够,再借身份去谋私,恐更难让人信服。 始皇为天下如此操劳,他岂敢再辜负始皇苦心? 当恪守自身,严以律己。 胡亥面露不悦。 他感觉扶苏是在小题大做。 而且这是扶苏之前答应的,现在却食言了。 扶苏道:“此事的确是兄长不对,但兄长也有自己的考虑,赵高为中车府令,过去照管父皇出行车马,而后更身兼符玺令,掌管大秦诏书用玺,这已是身居要职,然作为父皇最为贴近之人,岂能为这般行为不端之人?” “你或会怨我。” “但你想过没有,若我向父皇求了情,父皇恩准特赦赵高。” “朝堂日后该如何安置赵高?” “官复原职?” “这岂非视秦律为儿戏?” “若是废职或免职,亦或者贬黜,赵高过去为父皇近臣,知晓朝堂很多机要,父皇及朝廷岂能放心?” “若是赵高心生不满,将朝廷机要泄露出去,到时恐引得天下惶惶。” 胡亥脸色微变。 他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些,只是单纯不想让赵高死。 扶苏叹息一声,道:“兄长我正是思虑过这些,所以才不敢妄加求情。” “赵高之事,让父皇来定夺吧。” 胡亥迟疑片刻,也不再坚持,道:“那就按兄长所言吧。” 听到胡亥松口,扶苏暗松口气,道:“我这就回宫中,向父皇说明情况,让你出去。” 说完。 扶苏迈步朝狱外走去。 在快要走出诏狱时,听着石生的凄厉惨叫,露出一抹不忍之色,道:“杀了吧。” “让他死的痛快一点。” 而后毅然离开了。 一旁。 胡亥呆立原地。 他望着扶苏远去的身影,对自己这位大兄,第一次感到了陌生。 他很清晰的察觉到。 大兄变了! 以前大兄绝不会说出杀人二字,只会为人求情,但现在不仅不再替人求情,也开始变得冷血无情了。 一时间。 他甚至感到了些许害怕。 狱中惨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血腥气。 狱中更显幽静。 分明是正午之时,却犹如置身九幽,让人浑身发寒。 扶苏出了诏狱。 他并没有急着回宫,而是去找了徐福。 他要找徐福一问究竟。 片刻之间。 一个黑发红袍竹冠草履的朴实中年,就这么沉静的出现在扶苏面前。 扶苏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徐福。 徐福神闲气定,离座站着,面色云淡风轻,教人莫测深浅,周身荡漾着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扶苏道:“我过去听闻方士有莫测神通,不知你可否猜到我此行欲为何事?” 徐福坦然道: “我是方外之士,并不通晓天数。” “只晓寻仙炼药。” 扶苏冷声道:“那你可知你炼的药石有害?” 徐福平静如常,道:“我是俗身肉胎,只晓模仿仙家手段,药石无害,只会是我炼制不当。” “仙家?”扶苏目光冰冷,道:“何处的仙家?” 徐福道:“大索之罘(fu)岛。” “罘岛在何处?”扶苏问。 徐福道:“罘岛乃仙人场所,并无定处。” “这只是你一家之言,何以为证?”扶苏冷声道。 徐福依旧平静如常,道:“无法求证,仙家神通玄妙,非常人能视,非常人能临。” “然的确存在。” 扶苏不依不饶道:“但我怎么听说,这些年你为炼求奇药,耗费几多,却并无太多所获,我也听说,你之所为,实是在疲秦、弱秦?” 徐福道:“公子执意不信,言说再多也无用。” “然药石为真。” 扶苏眉头深深一皱,凝声道:“你为徐诜后人,为何成了方士?” 徐福沉声道:“生逢乱世,感众生疾苦,欲寻仙人指引,为天下安宁,青年之时,于东海遇一老方士,老方士见我赤子真诚,便准我跟随修行,修行二三十载,日常在山中采药,最终因心忧乱世,选择了出世。” “只是这一出世,便再不能回去。” “而今回首,方知我过去是在罘岛仙山修行。” “老方士实为仙人!” 徐福语气宽和,说的煞有其事。 扶苏面色冷峻,不为所动,冷声道:“终究还是一家之言,你入秦已有数载,却始终没寻到罘岛位置,也未曾找到仙人踪迹,所有的话语,都无可论证,何以能服人?” “药石可证!!!” 镇抚大秦 第59节 第065章 航海世家! “那些药石,你吃过吗?”扶苏不为所动,只冷冷一笑。 “药成之后,我向来都以身试药。”徐福从容言道:“天下方外之术众多,主要分为占候、占气、占星、堪舆之士及炼药制丹、寻仙访道之士,我徐福并不晓其他方士,在罘岛修行时,也只是于仙山中采药,从不敢妄言其他。” “长公子为何突然对我发难?” 扶苏目光一冷,死死盯着徐福,最终面色稍缓,道:“我去过诏狱,狱中有人明确说道,方士所炼药石有害。” “敢问公子是何人污蔑?”徐福皱起了眉头。 扶苏不屑的冷漠一笑,施施然的坐在席上,板着脸一句话不说。 见扶苏板着脸不说话,素来气度娴静的徐福,正色道:“狱中判刑方士并不少,然对我怨恨如此大的,并没有几人。” “石生!”徐福突兀一声。 扶苏面色冷峻,并无任何异色。 徐福深深一躬,云淡风轻道:“那只可能是鲁生了。” 扶苏瞳孔微微一缩。 徐福轻叹道:“我徐福一心为善,志在天下安宁,不欲卷入是非,过往更不与人争执,只望能寻到罘岛,登临仙山,为陛下采摘仙山圣药,炼制长生之药,为苦难世间开长久太平。” “然千防万防,终为人察觉。” “这便是修行吧。” 徐福叹息一声,缓缓道:“公子,或有所不知,我其实知晓鲁生底细。” “他非方士也。” “其本名为鲁智文。” “实乃鲁国公室之后裔。” 闻言。 扶苏眼中露出一抹惊疑。 他前面根本没提及鲁生,徐福是怎么猜到的? 而且对鲁生还这么了解? 徐福淡淡道:“当年从罘岛下来后,我无意间经临一地,那是一处隐秘山谷,谷里建筑有一座颇具气象的宫室,石坊刻着‘鲁宫’两个大字,宫中时常有人出没。” “我当时初下仙山,不知身在何处,便误入了其中。” “不意发现竟是一场千余人聚会。” “主持聚会的正是鲁生。” “与会的皆是六国老氏族,其中不乏楚国项梁,韩国张良,魏国张耳,赵国臧涂,燕……”就在徐福说的正起劲,似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默不作声的垂下头,不再多言,转口道:“这些人当时聚在一起,是在商讨一件大事。” “即在齐国沿海建造一个秘密营地,以聚拢六国老世族,甚至扬言伺机拿下即墨,为各国老世族复辟根基。” “我闻之大惊,不欲卷入其中,便匆忙逃走了。” “并不为外人道也!” “后续为陛下看重,在各地采撷奇药时,曾私下秘密探寻过,但昔年‘鲁宫’已成废墟,后面听闻张良于博浪沙刺杀陛下,为全国通缉,项梁等人也为各地大索,竟皆沦成丧家之犬,自此就绝了揭示真相的想法。” “大秦向来主张言之有物。” “我手中并无实证,也实在难以服众。” “加之后续鲁生入狱,被判处了坑杀,自以为此事揭过,没曾想,鲁生当年恐是发现了我,所以想趁此中伤于我。” “以绝陛下的长生之路。” “心思之毒辣。” “我徐福实始料未及。” 徐福一脸唏嘘,仿佛对鲁生所为,很是费解怅然。 扶苏面色冷漠,道:“你既知晓鲁生底细,为何知情不报?你说的那理由不够。” 徐福微微摇头,道:“公子你或有不知,鲁生是赵高引荐入宫的,赵高为陛下近臣,我徐福乃方外之士,何以比得过赵高?只是后面赵高因事入狱,但当时鲁生也早就被判刑,因而我未曾再去理会。” “这的确是我疏忽了。” “加之,当时陛下让我寻罘岛下落,我心中只顾寻到罘岛,为陛下入仙山采药,并未将此事放心上。” “岂料竟遭暗算,险为公子憎恶。” “徐福实在惭愧。” 说完。 徐福飘然的朝扶苏鞠了一躬。 扶苏皱着眉头,对这番话并不信服,但又找不到问题,只得道:“你口口声声说,为陛下求取长生仙药,在这几年更曾数次下海,现在可查明罘岛下落?又准备何时前往?” 徐福正色道: “立冬潮平时出海。” “罘岛居无定处,这几个月,都会游荡于东海,不过目下正当大潮之期,海浪猛恶难当,船队无法越海,是故我并未立即出发,加之这次为求得仙人仙药,需表现足够赤诚,因需大量少男少女,业未集齐,恐引得仙人不满,更不敢有任何疏忽懈怠。” “若公子以为可,徐福纵然身陷鱼腹,也当带路前往。” 扶苏冷冷的看了徐福几眼,最终没有选择再问,径直拂袖离开了。 等扶苏走远,徐福古井不波的脸颊,瞬间耷拉下来,而后更是长舒口气,后背已然湿透。 徐福阴翳着脸,目光阴晴不定,道:“我的那番辩解之言,恐不会为扶苏相信,而金石之药,虽能提振精神,但对身体损耗极大,以始皇这用度,恐支撑不了两年了,我必须尽快脱身。” “不过也不能急。” “若是表现过于急躁,恐越发为扶苏怀疑。” “而今已立秋,距离立冬,没有几月了,只需再熬上几月,便可翩然离场。” “彼时一旦出海,大秦能耐我何?” 徐福神色自傲。 他的确有这个自信。 当今天下,航海之术,唯徐黄两家。 当年秦相黄景修因不满秦继续推行耕战和刑法,遂辞去丞相至新罗,以避秦之难,黄氏在大秦日渐势衰。 但黄氏逃亡新罗后,航海技术却随之精进。 大秦立国之后,更数次征辟黄氏一族为官,但都被严词拒绝。 而今大秦,朝中并无擅长海航之人,他若是出海,便如鱼入大海,根本无人可制。 随即,徐福眼中也露出一抹不悦,愤然道:“这鲁生差点坏我大事,自己寻死就是,还妄图拉我入水,若非我知晓你底细,恐还真不知该怎么圆说,也多亏扶苏涉世不深,喜怒形于色,虽有意在遮掩,但终究过于稚嫩,不然恐就出事了。” “近段时间要越发低调了。” 第066章 安国之法! 咸阳宫外。 扶苏直挺挺的站在殿廊。 他虽知晓劝谏多半无果,但还是想尝试一二。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始皇被药石荼毒。 而且始皇之所以如此,多半还是因他的缘故,想到这,扶苏心中更为自责追悔。 不多时。 一名宦官出来高声宣道:“陛下宣公子扶苏觐见。” 扶苏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杂乱思绪,大踏步的进入了殿中。 “儿臣扶苏,见过父皇。” 对于扶苏的进来,嬴政瘦削脸颊上,没有露出任何喜色,甚至没看扶苏一眼,依旧如往常般,伏案批阅着奏疏。 望着始皇操劳身影,刹那之间,扶苏泪如泉涌,又恐惊扰了始皇,连忙转过头,死死压住自己的哭声,不想让父皇听到自己的哭声。 殿内的异动,始皇有所察觉。 但并未吭声。 里外三进的大殿良久寂然。 殿外不远的林木中,隐隐传来阵阵鸟鸣,沉沉大殿静如山谷。 身前的漆案上,摊开着一份竹简,嬴政眯着眼睛,持笔看着竹简内容,良久,才在上面落笔。 惜墨如金。 而后嬴政将竹简合上,放置在了一旁,这才抬起头,看向英挺的扶苏,道:“说,甚事?” “父皇不能如此操劳……” 嬴政默然盯着扶苏看了片刻,从漆案取出一份竹简,道:“若你只为劝朕此事,可以先行退下了,朕没有心思,陪你在国政大事上胡闹。” “父皇——”突然,扶苏扑拜在地,痛哭失声,道:“儿臣恳请父皇不要再服食药石了。” “儿臣全都知道了。” “儿臣今后什么都愿听父皇的。” “只求父皇能珍重身体。” “儿臣不想再看到父皇终日劳累,甚至只能靠服食药石来提振精神。” “儿臣不愿!” 嬴政手中之笔陡然一顿。 镇抚大秦 第60节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扶苏脸上,最终却是一句话都未说。 殿内只有沙沙风声。 以及扶苏不时的痛哭之声。 见父皇无动于衷,甚至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扶苏心中却更显不安。 父皇对人对事明察秋毫,真正的难眩以伪。 若是自己真有说错,恐早就为父皇呵斥,甚至是斥责了。 而今却莫名的平静。 这让扶苏慌乱的心,更加的瑟瑟发抖。 但也愈发坚定了扶苏的决心,他知道,自己若继续强说,定会惹得始皇震怒,甚至可能再度激怒父皇的歧见,但他实在接受不了,继续见到始皇拖着疲倦憔悴的病体处理政事。 那是他的父皇。 他最为敬畏最为崇敬的父皇! 扶苏颤声道: “儿臣斗胆请父皇不要再服用方士所炼药石。” “大秦自从商君变法后,便严禁巫术方士丹药流布,先祖昭襄先王、孝文王都曾重病卧榻不起,但都始终没有用过方士,而孝文先王更是因此习了一手医术,成了半个医家。” “大秦立国以来,父皇更曾明令。” “方士是有用则用,但绝不涉及到治病。” “大秦对方士的禁令,虽不如往昔森严,然依旧是秦法明令。” “父皇何以要自废法令?” “儿臣知晓,父皇乃皇帝,大秦命运皆系于父皇一人之身,父皇不愿引起外界猜疑,所以想用丹药提振精神。” “但儿臣只想父皇康健。” “儿臣求父皇不要再服食丹药了。” “儿臣今后愿以赤足踏遍山川,为父皇寻觅真正的神医。” “请父皇恩准。” 看着已泣不成声的扶苏,嬴政良久无言,最终才淡淡道:“嵇恒又跟你说了什么?” “父皇——” 嬴政冷冷看着扶苏,道:“扶苏,你我既为父子,又为君臣,国事为重。” “儿臣遵命……” 扶苏终于站了起来,他作揖道:“嵇恒这次并未讲太多,但讲的十分露骨,上一次,嵇恒留下了一个问题,就是当今天下,若继续强推秦政秦制,最终何地何势力会最先叛乱。” “你如何答的?”嬴政漠然道。 扶苏道:“儿臣回答的是楚地,楚系贵族。” “嵇恒又如何说?” 扶苏道:“嵇恒也认同是楚地,但并不认为是贵族,而认为是黔首。” “黔首?!”嬴政蹙眉。 扶苏深吸口气,心绪渐渐平静。 他缓缓道:“嵇恒的确说的是黔首,他说,关东六地明面上的贵族这些,的确叫嚣声很大,但这些势力因有一定的家财,并不太可能率先举事,他们的承受能力,远高于现在的叫嚣。” “天下真正民不聊生的是底层。” “他们承受能力很低。” “在各种征收租赋之下,已开始卖妻卖子,甚至是当卖自身,但若还不能活命,未必不敢亡命一博。” “而真正导致这一切的,其实是朝廷的傲慢。” “大争之世后,民智初启,天下的官民关系,已发生了变化。” “然朝廷还浑然不觉。 “依旧视底层为奴隶,为草芥,甚至是牲畜。” “因而底层的不满情绪,其实早已开始堆积,秦政秦制只是在加剧,等到底层民众彻底生活不下去,到时自会暴起叛乱,而早已窥视良久的关东贵族,也会趁机而动。” “到时天下恐皆反!” “在嵇恒看来,而今的大秦,已被架在了火上,就差最后一捧枯草,就能将大秦焚尽。” 说到这。 扶苏顿了一下。 他悄悄看了始皇一眼,始皇脸颊冷峻,并无任何异色。 “官民?”嬴政咀嚼了几下,点头道:“倒是比之前多了几分新意。” “还有呢?”嬴政问道。 扶苏躬身道: “嵇恒说大秦的体制也有问题。” “只设计了中上层。” “并没考虑过下层,尤其是最底层。” “他还提到,人心是会变的,李斯丞相在立国后,也渐渐失了本心。” 闻言。 嬴政长长的沉默了,脸色阴沉的可怕。 扶苏低垂着头,干咽了几口唾沫,咬牙继续道:“但在嵇恒眼中,这些都只能算纤芥之疾,真正伤及大秦根本的,其实是……父皇。” “父皇这些年急于求成,以至索取无度,进而贻害了天下。” “大秦真正的安国之法……” “在父皇!” 第067章 谋之长远,其势明矣! 举殿默然无声。 扶苏竭力垂着头,身子不住颤抖着。 自记事以来,他就清楚的知晓一点,父皇的命令是不能违拗的,也是绝不能质疑的。 况且。 他对始皇又是那么的敬畏。 他已不敢再说话,在心中更是打定主意,若始皇不逼他说话,就决然不再开口,始皇若要打要骂,也绝不吭声,甚至于他宁愿始皇打自己来消气,这样或许能让始皇舒坦一些。 殿内死寂。 扶苏站在殿内,只感觉呼吸艰难。 然则,他预想的始皇暴怒并没有发生,或者说始皇的确怒了,但最终并未发作,只是粗重的喘息一声,又渐渐平复下去,只是目光久久的注视着。 良久。 嬴政才漠然道:“你也这般认为吗?” “儿臣……儿臣不敢。”扶苏声音颤抖的厉害。 “以你的秉性,若是不赞成,根本就不会说出口。”嬴政冷冷一句。 扶苏脸色微变。 直接被吓得长跪在地。 嬴政冷哼道:“矫揉造作,连这点心思都坚定不了,日后还能做大事?” 扶苏脸色一白,却不敢再开口了。 嬴政失望的摇摇头,道:“天下之事,岂是他一落魄贵族能说得清的?” “他的确有自己的见解。” “然一统天下该如何治理,此亘古唯有之难题也。” “何以谓之难题?” “盖三皇五帝,以及夏商周三代,天下从未有过长达五百余年的动荡大争,在这数百年的动荡年间,天下未曾停过怨怼三代之旧制也,大秦一统天下,为的就是在三代旧制下,除旧立新,力图争出一条新路也。” “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此之谓也!” “然天下动荡杀伐五百余年,血流漂橹,生民涂炭流离,种种弊端,早已尽显光天化日。” “天下积弊陈苛久矣,但想趟出一条新路,既要免去连绵刀兵震荡,又要免去华夏裂土之患,其中艰难,朝野上下何人不知?若非如此,大秦立国之后岂会革故鼎新?岂会踏上变法图治?岂会毅然抛弃‘法先王’的老路?” “天下何去何从,岂是竖子能谋?” “你莫不以为,听了嵇恒几番慷慨陈词,就认为治理天下不过尔尔?” “天下之事,从来都不是迫于朝议,更不是迫于朕的威严压力,而是迫在时也,势也。” “当此之时如同战场,军令一旦决断,便得三军用命,不许异议再出。” “此势天下之大势也,乃新政之大局也!” “关乎国家生死存亡之大争!” “天下之势,因时而动,不为外物掌控。” “你真以为看了一些书籍,知晓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道理,就能治理好国家了?” “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朕何尝不知?” 镇抚大秦 第61节 “然天下时势变化无常,人心更是难测,而今朝野尚还有朝气,等到朝堂暮气沉沉之时,就算有心革新,也早已无力回天,你根本就不清楚大秦新政面临着多大的阻力,更不清楚推行秦制的敌人是谁。” “朕今日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是整个天下!” “嵇恒是看出了这点,但他不会告诉你。” “天下所有人都希望朕慢下来。” “然朕能慢吗?” “不能!” “朕慢一步,天下的旧势力就会进十步,朕的身后,除了寥寥几人,再无其他,但旧势力的背后,是有数千年旧制做为支撑,有着华夏这片土地上两三千万民众为集附。”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过去九年,六国贵族黑恶兼并欲图复辟,朝野议论蜂起欲复王道。” “更兼星象流言、亡秦刻石,刺客迭出,贵族逃匿,凡此等等,足证复辟旧制之暗潮汹汹不息。” “飓风起于青萍之末,此等汹汹之势,不能使其蔓延成灾,但目下已有风雨如晦之大暗潮催动。” “大秦是朕创建的。” “朕不希望天下日后继续分治裂土动荡不朽。” “更不希望再历数百年杀伐!” “朕的一些政令,的确不尽人意,但在决策施行之前,谁又能知晓好坏?” “流水已逝,行舟非地也。” “再议过往政事,无异楚商之刻舟求剑。” “不足效法也!” “朕知道,嵇恒一些言论是正确的,但朕能回头吗?” “朕回不了头了。” “也没时间让朕回头了。” “甚至就算让朕再选一次,朕同样不会去改变主意。” “那就是朕认为革新天下最好的办法。” 殿中骤然沉寂。 隐隐弥漫一股肃然之气。 扶苏的额头不禁渗出涔涔汗水。 始皇的语势并未太过激烈,然其整体剖析,所具有的深彻,却直击扶苏的魂灵。 他根本无力辩说。 而正如始皇所说,凡此等等,可谓人心莫测,谁又能知晓对错? 谁又敢直言对错? 嬴政重重的喘息一声,继续道:“秦创大业,立制于千秋万世,非乡野市民所能知也。” “朕问你,江水河水,孰大孰小?” 扶苏眉头一皱,迟疑道:“江亦大,河亦大,儿臣辨不出。” 嬴政道:“两大皆能入海,唯能决之者,长短也。” 闻言。 扶苏一愣。 随即露出恍然之色。 他躬身道:“儿臣明白了,谋之长远,其势明矣!” 嬴政微微额首,深深的看着扶苏,缓缓道:“一时之谋,跟一世之谋,是不一样的,只着眼于眼前,那便只能应付眼前,国家大政亦然,也分轻重,此中也需得做出取舍,朕并不奢求你谋千秋万世,能谋一世便足矣。” “咳咳。”突然,嬴政胸脯急促的喘息着,猛烈的咳嗽起来。 “父皇——”扶苏大骇。 扶苏想近前,但为嬴政阻止。 嬴政长叹一声,蓦然道:“大争之世,血流成海,泪洒成河,尸骨成山,朕所为本就有伤人和,但有些事注定是要去做的,若是一味去寻一个兼容,去换一个海纳,就算被认作仁政,最终也只换了一个虚名。” “若能以暴君之名,换来千秋万世之制,这未尝不是值得。” “至少朕认为值!” 第068章 人事之要,政见心界! 闻言。 扶苏不禁泪如泉涌。 更令他感到痛苦和无助的,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分明知晓了很多事,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但又无可奈何,甚至于他若是插手,不仅不能挽回局势,还会让局势更糟。 尤其是始皇躯体日渐消瘦,他作为长子,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让他更为难受。 良久。 嬴政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病态的血色,眼中充满了疲倦。 嬴政长吁一声,让自己端正坐着。 他看向一脸担忧的扶苏,心下一热,凝声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 “父皇,儿臣……”扶苏很想说没有事了,但最终还是张开了口,含泪哽咽道:“父皇,幼弟在狱中已有不短时日,这段时间也十分安分,儿臣认为幼弟已认识到错误,也悔过自新了,望父皇能宽恕幼弟,让幼弟离开诏狱。” 嬴政肃然端坐,沉思了一下,淡淡开口:“准。” “还有吗?” 扶苏低垂着头,目光有些闪躲,怯声道:“儿臣……儿臣今日在狱中,听闻父皇服用的药石有毒,便去责问了狱中方士,最终儿臣一时情绪失控,下令将一名方士削嘴,最终还命狱卒将其杀之。” “儿臣有罪,请父皇降罪。” 闻言。 嬴政神色微异。 他上下打量了扶苏几眼,似对扶苏下令杀人,感到有些惊奇跟意外。 嬴政沉思片刻,道:“大秦法行在先,触法理当惩治,不过方士之徒,本就心怀不轨,也早已被判处了死刑,杀之不过是先快,只是你毕竟还是违了法度,等会自己去廷尉府领罪吧。” “儿臣遵令。”扶苏连忙道。 他知道。 父皇其实并未怪罪。 不然至少也会对他叱骂一番。 心下稍定。 扶苏继续道:“父皇,儿臣知晓此事不当再说,但儿臣心中实在有些不安,恳请父皇,准许儿臣直陈心曲。” 嬴政双眸微阖。 他大致猜到了扶苏要说什么,“想说便说。” “儿臣遵令。”扶苏恭敬的弯着身子,沉声道:“父皇,儿臣还是想给嵇恒求情。” “他罪不至死。” “儿臣知晓,嵇恒此人狷狂倨傲,但的确是个有才之人。” “儿臣这些年也接触过不少朝臣,然无一人能将天下大势说的这么透彻明白,儿臣知晓,朝臣或是心有疑虑,或是有所保留,但嵇恒的观点看法及论事的角度,跟朝臣相比,却是截然不同。” “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儿臣愚笨,过去多为儒生戏弄,虽开始习读《韩非子》《商君书》,但洞察之能非一时能提高。” “若有嵇恒指点迷津,再辅以朝臣见解,或许能大幅减少看事不明的情况。” “儿臣不敢奢求让嵇恒为官为吏,但求父皇能饶嵇恒一命。” “请父皇恩准。” 说完。 扶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父皇极大可能不会同意,但他却不得不开口。 嵇恒的着眼点跟朝臣不同,若有嵇恒的观点作为辅助,他的确论学见识不足,却能极大的弥补缺漏。 这对他无疑大有裨益。 嬴政目光阴晴不定,似在心中进行权衡,最终神色变得坚定,毅然道:“不准。” “父皇。” “此事毋须再提!”嬴政突兀发作,断然拒绝了。 扶苏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再说。 放在以往,他或许还会力谏,但而今,他已不想再因自己的主张,让始皇伤感动怒了。 只是眼中难掩沮丧和低沉。 嬴政直接无视了。 扶苏道:“父皇,儿臣没有事了。” 嬴政微微额首,拂袖道:“既已无事,那先退下吧,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镇抚大秦 第62节 扶苏看着案上堆积的竹简,眼中露出一抹担忧,道:“请父皇珍重身体,不要再服用药石了,父皇的身体实在经不起药石的摧残了,孔夫子不语怪力乱神,儿臣只希望父皇能用太医之法,调养一下身体。” “儿臣好怕!” 嬴政目光一冷,呵斥道:“朕如何做,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下去!” 扶苏紧紧咬住牙关,脚却是生了根一般。 “下去!”嬴政又是一声怒喝。 “儿臣告退。”扶苏当即泄了气,威严的始皇,在他心中是无可抗拒的。 扶苏艰难的朝殿外走去,只是走的很慢,甚至一步一回头,眼中充满着倔强跟委屈。 嬴政埋着头,根本就没在意。 等扶苏彻底离开大殿,嬴政才缓缓抬起头,长吁一声道:“孔子不语怪力乱神,朕又何尝不知?” “但朕又能如何?” “而今天下暗流涌动,朝堂尚且如履薄冰,朕又岂敢显露颓势?” “若朕显露颓势为外界所察,只怕会有越来越多宵小出来试探,到时大秦只会越生疲态,一旦被外界察觉到大秦势颓,只怕复辟势力会如闻到腥味的豺狼一般,疯狂的撕咬上来。” “那时就真要天下大乱了。” “朕在,还能压制。” “朕若是倒下,谁又能压制?” 嬴政掌着大案,缓缓站起身子,他举目望向殿外。 目光仿佛飘向了诏狱。 良久。 嬴政才收回思绪,冷声道:“你的确有过人之处,但而今天下事事循着常规与传统,想打破陈规,又哪有那么容易?” “大秦统筹新治的轴心,的确没有考虑过底层,原因也正如你所说。” “人心会变!” “然天下的运行之道首在人事也。” “人事之要,政见心界!” “新朝图治这般重大而涉及全局的谋划,从一开始就循着常规跟传统,朝臣中或有独具慧眼的长策大略,但在预谋政事上,能跟上这般大跨度步幅的从来都是少数,朝臣跟上尚且这么吃力,何况底下的吏、民?” “三日后,你就能设身处地的听到,你一心要挽回的底层,对你是何样的态度了。” “经此一事。” “你或许就能想明白,为何朕会这么做了。” 嬴政摇摇头,看着小山般的奏疏,重新坐回了席上。 殿内无风却有了几分凉意。 第069章 有嘱! 三日后。 秋风和煦,万物肃杀。 这次的坑杀刑场跟过往一样,定在了咸阳的渭水草滩。 坑杀方士、儒生等消息,在半年之前就已传开,而今城中大量市民翘首等着。 这次来观看刑杀的人很多,咸阳周边的乡、亭、里,都有人在立秋之前往观刑的地点赶。 不过观刑的多为迁徙咸阳的新人,老秦人反倒对此没太多好奇。 然则。 立秋日一大清早,依旧有大批人奔向了草滩。 口音各异的关东移民们,交汇成了驳杂不息的人流,种种议论飞扬不亦乐乎。 刑场虽说设在草滩。 实则是设在渭水河畔一平坦的谷底。 观刑人众站立在两边低矮的上坡,从小山坡一路站到了谷底。 但真正能看到行刑的,实则就前面那些人。 大多都是凑个热闹。 而今日的刑场,跟过往不同,没有刑架木桩,没有赤膊红衣的行刑手,大片人马持刃守在谷地,而此时的谷地内,更有数以千计的士卒在掘坑,一排排土坑相连,大量掘出的新泥堆积在一侧。 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站在山坡上的市民,望着数以百计的土坑,心头跳的厉害。 众人悄悄相顾,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草滩的低谷,弥漫着一股怪异,甚至让人感到窒息的气息。 所有人肃然站立,等着刑徒的到场。 御史府,诏狱。 嵇恒等人很早就被唤醒了。 餐食丰盛了不少。 不再是难以下咽的餱食,而是换成了米饼,还好心的配了热汤。 不过狱中并没几人有食欲,不少方士儒生,在吃着米饼时,更是大声痛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但并无任何作用。 半个时辰不到,就有狱卒进到牢中,给他们戴上厚重的木枷,准确说该叫‘枸椟’或‘桎’,随后一行人陆续被捆上了粗大的黑色绳索‘缧绁(leixie)’,脚上也被一个大铁钳,釱(di)夹住。 这一切的一切都为防止逃跑。 坑杀的刑场,距离诏狱近十里,未免发生意外,所以才做了防范。 狱中一什接着一什的人出去。 嵇恒站在后面。 他的脖子上带着木枷,脚上被铁钳夹着。 不过尚未绑着缧绁。 望着前方一队接一队身穿赭红服的罪犯出去,嵇恒也不由心生感慨:“后世说秦朝残暴,‘赭衣塞路’实是名不虚传,但又有多少人知晓,我们身穿的一袭赭衣,是自己掏钱买的呢?” 嵇恒摇摇头。 秦廷对罪犯可谓精打细算。 若是家中不给提供钱财,就必须通过服役去筹钱。 冬季一套需110钱,夏季55钱。 服役一月,男性发小米两石,女性是一石半,不过最终能到手的,还要扣除口粮,因而他们这批人,虽然在半年前就被判刑了,但判刑后为凑齐这身罪犯制服,都被强制服役了近五个月。 当然他们这些人中,有的人对服役很抵触,整整五个多月都没凑齐,最终官府还是会给一身衣裳。 不过发的是‘舂’(女性)的衣裳。 十分不合身。 嵇恒坐在地上,平静的望着队列。 一念间。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做的诗。 韩偓——《有嘱》 谁将覆辙询长策,愿把棼丝属老成。 安石本怀经济意,何妨一起为苍生。 就在嵇恒回首过往时,耳边传来细索脚步声。 一位身穿黑袍的青年,拿着一壶酒出现在嵇恒面前,胡亥看着神色憔悴的嵇恒,神情颇为唏嘘,又看了看前面痛哭流涕,甚至顿步不肯前的方士、儒生,也不由叹息一声。 他把酒壶递给了嵇恒。 沉声道: “你我也算相识一场。” “虽然你这脾气我很不喜欢,但也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是个有才之人,看人看事十分通透,可惜我救不下你,我大兄前几天为你求情,最终被我父禁足了,估计这大半月都出不来了。” 说到这。 胡亥也很是唏嘘。 他其实出狱后,也想去求情的。 结果还没走到咸阳宫,就听说扶苏被禁足了。 他当即折返了回去。 他可不敢再去触怒始皇,前面就因求情,被始皇扔到了诏狱,那时始皇明显正在气头上,再去求情,保不齐又给扔进去了,他几乎没做太多思考,直接就放弃了。 他眼下也就能给嵇恒送壶酒了。 嵇恒看了胡亥几眼,伸手将酒壶接下。 汩汩痛饮了几口。 胡亥看了几眼四周,还是有些不死心,低声道:“嵇恒,你马上都要死了,你能不能给我出个主意,就把赵高救一下。” “我不想他死。” 闻言。 嵇恒面色如常,大口喝着酒,等将一壶酒喝完,才淡淡道:“我前面说过,我的讲课已结束了,想让我出主意,那是另外的价钱。” 镇抚大秦 第63节 “一壶酒不够!” 胡亥脸一黑,不悦道:“嵇恒,你有点太过分了,你从我这敲去多少酒了?结果你讲的又是什么?全是些大而空的话,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让你给我出个主意,你就这般态度?” “你不要不识好歹!” 胡亥怒目而视。 嵇恒将酒壶放在地上,径直朝前走去,至于胡亥,他直接无视了。 胡亥面色一僵。 他此刻真的是要气炸了。 嵇恒欺他太甚! 只是看到嵇恒被绑上缧绁,胡亥当即就泄了气。 嵇恒都要死了,那会理会自己? 他这分明是有恃无恐。 胡亥没有再开口,就这么看着嵇恒被狱卒带走,等到嵇恒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感叹道:“这世上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事,嵇恒就很聪明,还是难逃一死,可惜,他虽对大秦的情况有所了解,但还是给不出解决之法。” “不过现在赵高救不出来,我却是不知该做什么了?” 胡亥摇摇头。 他并不想去看嵇恒被行刑,看着脚底的酒壶,一脚就这么踢开了,转身朝宫中走去。 嵇恒对他而言,就一匆匆过客。 嵇恒等人的队列并不快,不过刚押出诏狱,就引得了城中瞩目。 城中很安静。 但弥散着一股异样情绪。 嵇恒低垂着头,无心去理会外界的杂说。 但窃窃私语还是入了耳。 第070章 富、贵! “皇帝好心,要在杀了这些人犯后,就地埋葬哩。” “一人一座墓,还真是便宜他们了。” “哪会给一座墓啊,就一个土坑,埋进去就填平了,他们这些人犯,配什么‘哀荣’?!” “……” 听着四周的私语。 嵇恒目光微动,商鞅变法之后,秦人的生老病死,都在秦律规定下。 唯有拥有爵位的人死后才能享有‘哀荣’。 《商君书》规定,不能参战的勤杂人员‘小夫’(簪袅)死后,可以在墓上栽一棵树,从这级开始,直到大夫,每高一级就可多栽一棵树,这种‘哀荣’对平民而言,是格外荣耀的。 像武安君白起,他的陵墓足以比得上一个后世公园。 但爵位在簪袅之下的,上造就只能有一个小土包,加一块石碑,而公士就一小土包。 至于没爵位的更是没资格立墓。 只能挖个坑一埋了事。 这套‘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荣显,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的规矩,正是从商鞅变法开始确立起来的。 大秦将‘贵’‘富’分的很开。 而这也渐渐成为日后贵族跟豪强之间的划分。 唯有有爵位的人,才能享受常人无法得到的荣耀,而没有爵位的人,就算再富有,也不能显贵。 汉朝刘邦也因此立下‘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 依循的就是这个规矩。 听到四周传来的私语,不少方士儒生都脸色苍白,紧咬着牙关不说话,更是羞恼的垂着头,神色异常的哀伤绝望。 但又夹杂着滔天的悲愤。 他们自是对大秦这套规矩很是不满。 他们是方士、儒生、贵族,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岂能跟低贱黔首、隶臣、奴隶死后一个样? 四周有儒生不岔,高声的呼喊了几句‘天下苦秦久矣’、‘暴秦人人得而诛之’、‘大秦这是自绝于文明,自绝于天理’。 不过并未在四周引起多少动静。 只招来一堆唾沫。 嵇恒站在队列末端,步伐并不快。 他听到人群有人问,他们这些人犯了什么罪。 有人说是犯上作乱,还有人说妄议朝政,诽谤秦政,不过这些回答,都引来四周一致认同,路上围观的人,都认为该杀。 听着四周的数落、叱骂,以及羞辱,嵇恒只是微微蹙眉,眼中露出一抹解脱。 他本有着负罪感。 他其实理应为世间做一些事,去做一些改变,最终却选择了避退,也选择了沉寂,而今听到耳边震耳欲聋的叫骂声,他的心中却难得的感到了一丝安宁。 仿佛得到了一些安抚。 他抬起头。 目光遥遥的望向咸阳宫。 隐隐间,他似对上了一双冷漠的双眼。 这人像是一柄泠然的剑,永远闪烁着寒光,不到断折一刻,永不会隐去光芒,也永不会停下前进的步伐。 他就这么站在哪里。 冷眼的俯视着嵇恒,眸间带着几分嘲弄,似在对着嵇恒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看重的底层……” “永远这般愚蠢,又永远这般愤慨。” “他们不会主动求变,唯有强权,才能让他们做出变化。” “是你错了!” 嵇恒默然无声。 他看着诅咒自己的秦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错了吗? 他从不这么认为。 自古以来,华夏的子民,都被统治者称作最愚。 因为他们最好骗。 只需给些小恩小惠,就能轻易让他们调转方向,甚至是主动背叛,这个情况从古至今,一直在不断发生,还会不断出现,不管天下如何变,不管有人是说的天花乱坠,还是说的很有理,底层民众依旧还是那么‘愚’。 但他对此已不认可。 历经十世,他曾怒骂过底层,也曾认可过愚民说法。 历来民最愚,但实最难欺。 底层民众想的没那么多,他们不在乎变得什么法,也不在乎君主是否雄才大略,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个,就是在上面领导下,日子是不是过的一天比一天好,是不是付出更多的劳动,就会收获更多的钱粮。 若是不是。 只要身边有更好的选择,他们就会毅然选择抛弃。 这就是人性。 最质朴但又最冷漠无情的人性。 不为民,终会为民所弃。 大秦之所以能横扫六合,的确是因商鞅变法,但更为准确的是,秦人给秦国卖命,是真能飞黄腾达。 这才是真因。 并非是商鞅算计了人性。 但商鞅之法只能强国,并不能治国。 沿袭旧路,注定出事。 嵇恒缓缓收回目光,他们的队列已走出城中,四周的聒杂声,也明显变小不少。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我没有错。” “我只是没有做到过!” 嵇恒暗暗握紧了拳头,最终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唯留下一道沉闷的叹气。 四百余人的队列,在此时化为了一道赭色长龙,朝着渭水草滩行进,他们这行人走的速度不快,但距离行刑的午时还有很长时间,因而随行的狱卒并未急着催促。 然队列中已渐渐传出了哭嚎声。 临死之际,终于有人支撑不住,心神崩溃了。 前面被秦人叱骂,为四方唾弃数落,他们只是心头愤懑,但也并未真的崩溃,而今离了围观人群,径直走在宽敞大道上,却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害怕,直接痛哭出声。 嵇恒看着一旁的儒生,颇为无语的摇摇头。 在狱中愤世嫉俗,骂天骂地,到头真要死了,却陡然怕了。 实是有些可笑。 不过就算方士、儒生哭哭啼啼,也没能让队列停下,午时之前,他们这些人,终究还是被押到了刑场。 镇抚大秦 第64节 小山坡两侧,早已等候多时的围观人群,望着眼前这一大片,衣衫不整又面容枯槁的犯人,却是显得异常安静,只是张目翘首望着,不时还有人伸出手指指点点。 这时。 不知何时搭建的土台,两排突有号角齐鸣。 一阵呜咽声响彻草滩。 午时已到! 嵇恒站在一土坑前,缓缓闭上了眼。 他只觉如释重负。 甚至他都想主动跳进土坑,早点结束这惨淡的一世。 人间太苦,下辈子…… 第071章 蝴蝶不见庄周醒! 号角声落下。 紧接着台角的司刑官员长喊一声:“主刑大臣到——” 御史大夫冯劫,御史德走到了台前。 两人平静的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刑场,最终由御史德宣诵这次的决刑书。 御史德的声音很冷冽,不带丝毫情绪色彩,如同铁硬的石工锤,一锤接着一锤的,将决刑书铿锵有力的宣读出来。 “大秦皇帝诏:查方士、儒生、六国贵族共计四百六十七名,无视大秦新政之利,不思国家善待之恩,以古非今,借古讽今,攻讦新政,散布谣言,图谋复辟三代旧制。” “此等无法,无天,无君,无国之徒,唯奉自家私念为至高,毫无礼义廉耻,不思时势之变,不思民众之安居乐业,唯念复古复辟之旧说,在朝鼓噪分封制,在野勾连六国余孽,既不奉公,更不守法,君臣人伦之道尽皆沦丧。” “如此罪行,罪不可赦!” “为禁以文乱法之恶风,为禁复辟阴谋之得逞,对所有触犯法律之人犯处坑杀之刑!” “以明新政,以正国法,以镇复辟。” “大秦始皇帝三十五年秋!” 御史德的声音,如一声声惊雷,震荡着整个草滩。 四周围观的民众小声私语着,十有八九都喊‘杀得好、该杀’,‘自作孽,不可活’,‘该这些人被杀’等等。 如此形形色色的言论,也让一旁的关东之人,面色有些难看,却也不敢发作。 嵇恒挺身而立。 他的坑位十分的靠里,听不清这些驳杂言论。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远处微陡的小山坡上,有穿着粗麻布衣的,也有穿锦衣长袍的,不过看不太清,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不太可能遇到过去熟识的人。 韩信、田安这些人早就逃了。 不可能回来。 嵇氏族中跟他亲近的人,在他被抓入狱后,也遭到了牵连,俱发北河修长城去了。 嵇氏现在族中的人跟他都不熟。 “行刑!”御史大夫冯劫高喝一声。 嵇恒身后的狱卒,就将他们脚下的脚钳,以及脖子上的木枷解开了,不过身子依旧绑着缧绁,而后狱卒用力一推,数以百计的犯人,就这么被推到了深挖的土坑中。 泥土开始飞扬。 四周陡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嵇恒昂着头摊在坑中,虽感觉身下的土质有些奇怪,但也并未多想,很是坦然的闭上眼,既不吼,也不叫,就这么感受着泥土加身,最终身子被尽数掩埋。 嵇恒这般安静的终是少数。 草滩的坑穴中,破口大骂的不在少数,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中气十足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也越发的有气无力,甚至是语气都夹杂着几分颤音跟恐惧。 而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化为了沉寂。 没有了任何声息。 在一旁的低矮山坡上,一中年男子跟一年青目睹了整个坑杀过程,心有悸悸然,面色很是惨淡。 “方士和儒生再也不能说话了吗?” “是这些方士跟儒生不能说话了,然,有人会替他们说话的。”中年男子看着面色发白的青年,笑着道:“害怕了?” “不怕!” “不怕就好,以后该秦人怕了。” “好。” “幽幽晦冥,火以焚阴,郡县无道,天下失国,唯灾唯劫,尽在嬴秦。” “始皇帝死而地分……” 缥缈而又低沉的声音,在山坡中传出,只是声音很细微,并不为四周察觉。 随着坑刑的结束,刑场之内再无任何异声,四周围观之人开始陆续离开,这时冯劫才下令,再给这些被坑杀之人添几抔土。 一切做完,四周已无多少人影。 唯有阵阵秋风袭来,在这片草滩上,形成阵阵呜咽之声。 声音十分的惊悚瘆人。 …… 日暮时分。 咸阳西城的一间屋舍内。 一个浑身脏兮的青年,费力的抬起眼皮。 屋中的光照并不明亮。 也不刺眼。 甚至还略显暗沉。 嵇恒下意识晃了晃头,发须上抖落出大片沙土。 他木然的望向四周,后世的一切家具都没见,唯是那古色但不古香的陈设。 他伸手从脸上扣下一片沙土,并没有想象的沉重,甚至略显有些轻飘,他用手微微一撮,却是瞬间化为了细沙。 嵇恒苦笑一声。 他知道自己并未死了。 “唉。” “百年一梦,一梦百年,渭水百年又秋风。” “秋风秋雨愁煞人,警世钟鸣,猛回头,蝴蝶不见庄周醒。” “这次终究还是没能免闲。” 嵇恒轻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等嵇恒再睁开眼,眼前已多出了一个脑袋。 “嵇恒,没想到吧。” “你没死!” 胡亥神色激动的说着,最终更是啧啧称奇,道:“我前面都以为你死定了,甚至都没去看你被处刑,结果你不仅没死,还被救了回来,看来我大兄前面的求情还是有用的。” “至少让你捡回来一条命。” “我刚才问了下。” “你被处刑的位置相对靠里,地势又偏低,居高临下看去,会误认为你的坑穴很深,实则比其他人浅不少,下面还用粗布撑着,也就是说,下面其实是镂空的。” 胡亥饶有兴趣的看着嵇恒。 他其实压根就没想过嵇恒能活下来。 而且还费了这么大力气。 嵇恒面色平静。 对胡亥所说,并没什么说法。 他当时其实感觉到身下有异样,只是后面被沙土压晕了。 等醒来已到了这里。 见嵇恒这么平淡,胡亥眉头一皱,疑惑道:“你对活着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四百多人就你一人活下来了。” “跟你一起处刑的方士儒生,可是真被活埋了,我听回来的那些人说,那些人死前叫声可谓无比凄惨。” “哀嚎数里可闻。” “你就没有一丁点庆幸?” 胡亥仔细的打量着嵇恒,试图从嵇恒脸上看出几分喜悦,但最终并没有看到。 胡亥嘴角一抽。 他越发感觉嵇恒性情有问题。 劫后余生,这么惊心动魄的事,竟然无一点反应。 这属实太夸张了。 最终。 胡亥还是没忍住,再度问道:“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激动?” “你可是没死?!” 镇抚大秦 第65节 第072章 本一布衣! “生死都是命,有什么值得言说的?”嵇恒淡淡的扫了胡亥一眼。 胡亥在屋中走了几步,似在酝酿话术,最终只得冷哼一声,道:“你这人一肚子歪理,我说不过你。” “不过你也莫得意。” “你现在是一个死了之人。” “我父虽将你保下了,但在外界人眼中,你已是一个死人。” “因而这段时间,你是不能出去的,院子四周,也会有人秘密盯着你。” “你莫要惹事。” 胡亥出声叮嘱了几声。 嵇恒没有回应。 只是扒拉着头上身上的沙土。 见状。 胡亥眼露不悦,冷笑道:“你现在已不在狱中,过去那些酒肉,你就别想了。” “不可能了。” “虽然会有人给你送食,但绝不可能出现酒肉。” “你将就着吃吧。” “也就在狱中,我同情你,不然就你的地位,就没可能吃到牛羊肉,更不可能喝到酒。” 说到这。 胡亥面露一抹傲气。 嵇恒这么有才的人,还不得仰自己鼻息? 不然他甚至可以断嵇恒口粮。 嵇恒想在咸阳生活,也必须对自己客客气气的。 然则。 嵇恒态度依旧冰冷,只是简单点了点头,道:“现在天色不早了,你可以走了,我有我的规矩,没有酒一切休谈,至于吃穿用度,我并不太在意,粳米鱼肉也好,树皮草根也罢,不过都为填饱肚子。” “只要想活命,办法总比困难多。” “若真无路可走……” 嵇恒话语一顿,在胡亥身上停顿几息,最终笑着摇了摇头。 胡亥面色一僵。 不由露出一抹尴尬之色。 他自然是听出了嵇恒口中的深意。 嵇恒的才能,他还是认的。 而且嵇恒对天下形势,看的十分透彻,虽没有明确给出解决之法,但却直言大秦之疾在始皇。 始皇自不可能轻易做出转变。 然嵇恒却可以。 他若是调头反秦,甚至都称不上是调头,嵇恒本就是六国之人,以嵇恒之才华,只要逃出咸阳,无疑是虎归山林,不知会在天下搅出多少事端。 一时间。 胡亥心中有些发毛。 他轻咳一声,连忙道:“酒肉虽不能保证,但日常饮食还是有的。” “这你大可放心。” “不过,你能不能对我客气一点?” “我再怎么说,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你就这么对我?” 嵇恒淡淡的扫了胡亥一眼,道:“救我的不是你,是你父,他其实并不想救我。” “不管想不想,终究是救了。”胡亥急道。 嵇恒不置可否,缓缓道:“我‘死’了,只是没‘死透’。” “在世人眼中,我嵇恒已是一个死人。” “而这正是你父想要的。” “我之所以活,并非是他想救我,而是他需要‘我’这种人存在,‘我’是可以被替代的,只不过因为我过去的身份,他并不希望,‘嵇恒’继续活着,因而我最终被‘坑杀’了。” “我现在的活着。” “是以一个‘死人’的身份。” “而嵇恒是死了!” 胡亥皱了皱眉。 他感觉嵇恒这番话很绕。 不过他大致听明白了,父皇救的是有远识的‘嵇恒’,非是过去那个燕国贵族‘嵇恒’。 因而燕国贵族嵇恒必须死。 但那个有远识的‘嵇恒’可以活。 嵇恒站起身,将赭衣上的沙土,彻底抖落干净。 随后扭了扭脖子脚踝,今天被木枷跟铁钳,捁了足足几个时辰,不少接触处都被磨破了皮。 等身上沙土清理的差不多,嵇恒举目望向了屋外。 似在等着什么。 胡亥顺着嵇恒的目光朝屋外看去,什么都没有看到,不禁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等人。” “等谁?” 话一刚说出口,胡亥似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凝声道:“你在等我父?” 嵇恒没有回应。 胡亥眉头紧皱,他拘谨的看了看屋外,心中有些不安道:“你这是不是想错了?我父的确救了你,但不可能来看你的,你们之间身份地位悬殊很大……很大。” 胡亥觉得嵇恒有些太高看自己了。 如果父皇真看重嵇恒,又岂会将大兄禁足? 嵇恒在狱中讲课数次,父皇也就去过一次,而且从不主动过问,世上有这种重视情况? 只是嵇恒这煞有其事的模样,让胡亥心中有些打鼓,也有些不敢确定,他不是赵高,猜不透始皇的心思。 而且始皇的确下令救下了嵇恒。 胡亥盯着屋外看了一阵,丝毫没听到外面有动静,撇嘴道:“你这次恐是说错了,我父一天日理万机的,哪有心思来见你,留你,充其量就是惜才,也仅此而已。” “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见嵇恒没理睬,胡亥自讨个没趣。 他没有继续在这待着,跟嵇恒吩咐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不多时。 便有几名士卒进来。 这是给嵇恒准备的餐食,还有两套粗布麻衣。 嵇恒淡淡的看了几眼,而后把目光停在粗布麻衣上,低声道:“布衣卿相?” 最终。 他还是摇了摇头。 嵇恒收回目光,淡淡道:“兴亡谁人定?盛衰岂无凭?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 “入仕非我意。” 他而今已调整了心态,既然死不掉,那就顺势而为。 不过不会再去出仕。 过去的九世,让他深刻认识到一个道理。 一旦入了局,便半点不由人。 他现在对大秦有一个通彻认知,加之有九世经验在身,他自信能凭一己之力,撬动整个天下。 他径直走到门口,而后坐在门槛上。 静静感受着秋风拂面。 他在等。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那人一定会来。 亦如对方知道自己在等他。 他们虽未见过面,却好似已交谈过许多次。 枯坐一宿。 嵇恒最终并没有等到。 他皱了皱眉,似意识到什么,眉宇舒展开来,心态也放松下来。 镇抚大秦 第66节 他的心态前面还是发生了变化。 多了几分急切。 嵇恒轻笑一声,信步进到屋中,不再在意有人来否,没有去洗漱,穿着那身赭衣,直接躺在榻上,和衣睡去。 他就一懒散闲人,何故忧心天下事? 不若放下。 第073章 相见! 三日后。 已是到了日暮。 秋风习习,嵇恒坐在木桩上,抬头望着漫天星辰。 他已经很久没看过星空了。 繁星满天。 嵇恒在坐了一阵后,直接躺在铺地席子上。 这几天,嵇恒如上一世般,重新恢复到田园生活,在院中种了点葵菜跟小葱。 葵跟葱在秦都属于五菜。 四季都能种。 他没有出过院门,有所需求,都直接朝外门吩咐一声,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将所需东西送来,他所需的东西并不昂贵,也并不稀缺,都是些民间寻常之物。 三天里。 嵇恒已开始自己生火煮饭。 颇为怡然自乐。 浑然忘却了自己还处于监视中。 “啪”! 嵇恒猛的一拍,拍死几只正吮吸的细蚊,掌间瞬间沾上猩红鲜血。 他放在鼻尖嗅了嗅,有些厌恶的用手掌抓起一把土,双手用力的搓了搓,将掌间的腥味遮盖住。 随后。 他继续仰头望着星空。 心绪格外安宁。 他看了一会,却在心中想着,有空当去寻点艾草,不然整日蚊虫叮咬,实在有些不胜其烦。 甚至于。 他都想去弄个香炉。 烧香驱蚊。 或者是挂一个装有薄荷、艾草的香囊。 就在嵇恒遐想之时,四周响起了沙沙风声,又好似夹杂着一阵脚步声,听得并不是很真切。 咯吱。 就在嵇恒拿着藤条慵懒驱蚊时,他的屋门悄然被打开了,动作很轻微,但在寂静的环境下,却是听得异常清晰,然嵇恒没有任何动作,依旧平躺在凉席上。 几个眨眼间。 一道人影就出现在嵇恒面前。 这人身穿一袭常服,准确该叫做‘袀玄’。 这是一套全黑色的深衣。 完全符合秦尚水德、尚黑色的要求。 式样十分简洁。 天下一统之后,嬴政事事求新求变,就连自己的衣服都要跟前人不一样。 周天子着衮冕。 他代之的是简洁得多的‘袀玄’。 秦以战国即天子位,灭去礼学,郊祀之服皆以袀玄。 这种式样的袀玄服,是嬴政出于提高办公效率,专门命人设计出来的。 相对于衮冕的神秘威严,且浑身散发着文化气息,始皇设计的袀玄显然更为宽松便捷。 嵇恒淡淡的扫了一眼,并没有起身,道:“来者即是客,四周有树桩跟草席,若是不嫌弃,可自便入座。” “我一身死之人,就不行那虚礼了。” 嬴政平静的审视着嵇恒,并未说什么。 两人对此是心知肚明。 嵇恒起初并未在意‘季公子’的身份,只是在第二次讲到叔鲜与管、叔度于蔡时,他陡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周秦跟后世的伯仲叔季不同,后世伯仲叔季后还能加,而周秦不是。 伯为长,仲为次,季为幺。 这是定死的。 至于叔,凡是仲之后,季之前都为叔。 若是本被称为季子的第四子,其父后面又生有第五子,第四子自动升为叔,第五子获得季,以此往后延。 他起初并不敢确定。 直到‘伯秦’出现,及兄弟两对秦的执念,这才让嵇恒肯定了念头。 “先生在看什么?”嬴政抬头,也望向了天空。 嵇恒道: “哀吾生之须臾。” “星空浩瀚无垠,人之一生,跟天地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蜉蝣朝生暮死,人又何尝不是?” 嬴政微微额首,平静道:“生死乃天数,能为之奈何?” “世人皆望寿过南山,可曾真有人寿过?” “逝者如斯。” “三皇五帝,吕尚周公,尚不能常驻世间,何况已是残破之身?” “唯以功业之寿,垂于万世千秋!” “如此不枉残生。” 四下寂静。 嵇恒跟嬴政都未再开口。 两人一卧席,一长身而立,四目相视着。 皎洁银辉下,嵇恒看到眼前之人,虽只有四十几岁,两鬓却已斑白,传闻中伟岸的身躯,也略显肩背佝偻。 “功业之寿……”嵇恒轻叹一声。 嬴政负手而立,抬头正视着皎洁清月,开口道:“我在半月前,曾到过诏狱,听到你讲‘周秦间为天地大变局’,我若没猜错,你当时并未说全,我想请先生将那番话说完。” 嵇恒端然坐立。 他对此并不感意外。 扶苏胡亥听不出有遗漏,但嬴政又岂会听不出。 “可以。”嵇恒简短一声,缓缓道:“前面那部分就不多言了,数千年世侯、世卿之局,一时亦难聚变,于是先从下者起……” “日后或可开布衣将相之例。” “而兼并之力尚在有国者,天方借其力以成混一,故不能一旦扫除之,使匹夫而有天下也。” 嬴政眉头微皱,道:“匹夫而有天下,你对底层之人,有这么高的评价?” 嵇恒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我的评价。” “这是天下之势!” “匹夫不一定是指头缠黑布的黔首。” “而是那些落魄的旧贵族,或者家中有过仕途的豪强。” “夏商太过遥远,姑且不远述也。” “天下之势,向来明了。” “周平王之前,周天子得势,垂拱而治天下。” “周平王迁都之后,周天子失势,诸侯大兴,天下进入争霸阶段。” “争霸阶段,卿大夫势大。” “然随着田氏代齐及三家分晋,卿大夫日渐失权,百家争鸣之下,士大夫开始崛起。” “在各诸侯的变法之下,士大夫权势达到顶峰。” “随着秦一统,集权中央,曾经挥斥方遒的士大夫,也彻底失势,而今天下,大秦推出的家门阀阅,并未得到天下认可,因而权势只会进一步向下传导。” “‘士’为贵族的最底层。” “士之下。” “自然就是匹夫了。” “若是匹夫也终结不了这场大变局。” 镇抚大秦 第67节 “就会继续向下传导。” “到时或会是乞丐、亡人、隶臣等掌天下。” “若是还不能确立最终秩序。” “或许历史就会继续循环,直到有人结束这场乱局。” “不过据我推测,若是自上而下,历经所有阶层,依旧不能结束,或许就算天下有反复,也不会再自上而下,而是会变成自下而上。” “但未来之事,谁又说得准?” “我也不知。” “只是无聊时的妄加推衍罢了。” 第074章 君君臣臣/宁有种乎! “你眼中的变局真能结束?”嬴政冷冽的看着嵇恒,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嵇恒轻轻叹息一声,坐正身子肃然道:“能。” “但过程或许会很艰难。” “甚至是残忍。” “我个人是希望这场变局早日结束,如此,华夏也能少些杀伐动荡,若是这场变局迟迟结束不了,华夏恐会陷入长久动乱,就算时有圣君明君治世,也仅能维持十几或几十年太平。” “民生艰苦!” “不过就算日后天下更迭,也不会归复三代模样了。” “为何?”嬴政好奇道。 “因为你这些年的所为。”嵇恒缓缓站起身子,眼中露出一抹复杂之色。 嬴政蹙眉。 嵇恒倏忽淡淡一笑,道:“大秦这些年,收天下之兵,毁关东城郭,虽没有彻底清灭掉旧贵族,但无形间却将昔日贵族跟黔首间的差距抹去了大半。” “固然你本意为固关中而守天下。” “然在不经意间,也清理掉了底层前面的旧势力,给了底层爬上来的机会。” “而今的底层缺乏远见,一旦得势,势必志得意猖,因而他们会最先乱,最终也会被豪强贵族窃取。” “正如我之前对扶苏讲的。” “一旦底层发出第一声呐喊,天下过去的观念就行不通了。” “我承认,想改变一个人陈腐思想的生存方式、环境和习惯,无疑是无比艰难的事。” “底层人向来最为市侩。” “他们往常是不敢率先发声的,但只要有第一个人发声,有了这从无到有的突破,从今之后,底层人就会如嗅到腥味的野兽,再也抑制不住了。” “以现在天下的形式推断,只要大变局不结束,天下将会开始不断往复。” “即君君臣臣跟宁有种乎!” 嬴政骤然正色。 这些年,为巩固天下削弱关东,他收天下之兵、毁关东城郭,为的就是防患六国复起。 没有兵械之利,没有城郭阻拦,就算六国复辟,大秦也能轻易扫灭,而正如嵇恒所说,他的这些举动,无形中也缩小了贵族跟底层匹夫的差距。 让他们得以有机会窥视天下。 嬴政微微皱眉,语调依旧很沉着,道:“你理想中变局结束是何模样?” 嵇恒沉吟片刻,凝声道:“我起初认为是墨家的理想状态,但后来,我抛弃了这个观念,人人为圣,终究过于异想天开,也太低估了人性,只要是人制,就注定实现不了绝对公平。” “这场千古变局之下。” “至少要实现以人为本,衣食无忧。” “更进一步,或许车水马龙才能算国泰民安,人来人往才算做岁月静好,花团锦簇才称得上人间烟火。” “不过这些都太过遥远。” “结束关中跟关东的文化体制冲突,才是当下最亟需解决的事。” “不然天下距大乱也就时间早晚。” 嬴政眼帘一垂,默然片刻,平静中带着几分肃杀,道:“天下有无变局尚且二说,我现在只想知晓一事,扶苏能稳住这个天下吗?” 嵇恒利落的摇了摇头。 “理由。” 嵇恒轻笑一声,在院中走动道:“扶苏有改变之心,但他没这个能力,也缺乏相应手腕。” “就算你替他料理了朝堂,让李斯退隐,任蒙恬为相,以扶苏之能,顶多固守关中,但他并不懂治理之道。”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他不懂这个道理。” “看不清利益纠葛,又岂能操纵全局?” “最多当个糊墙匠。” “扶苏的心性过于纯良,在他眼中,非黑即白,非好即坏,这种心性,放在太平之时,是一名不错的守成之君,但在风雨飘零、暗流动荡的当下,这种性格坐不稳天下。” “治国之道从不在乎好坏与否。” “只注重有用与否。” “有用则用,无用则黜。” “扶苏现在连好坏都分不清,又怎能期望更细分的有用与否?” “关中的确有城池之险、有兵械之利,但有时候毁灭帝国的,不一定就来自外界,也有可能出自帝国自身。” 嬴政深深的看了嵇恒几眼,感喟道:“你对扶苏了解的很透彻。” 嵇恒摇了摇头,道:“谈不上了解,在这种大环境之下,秦帝国的继承者,注定要踏着血骨上去,想安稳的实现权力交接,唯有更加注重细节跟谨慎。” “扶苏显然做不到。” 嬴政默然,脸上毫无喜怒之色,平静道:“依你之见,扶苏当如何施为?” 嵇恒沉默不语。 嬴政蹙眉,似猜到了什么,目光一冷。 “你所谓的变,具体指哪些?”嬴政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话题。 嵇恒淡淡道:“我当时已说的十分清楚,天下真正变革结束时,国家、治式、生计、民众都要变,跟周代很可能是截然不同。” “你认为我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嬴政冷声道。 嵇恒迟疑片刻,道:“再下面一点,大抵就是士农工商兵。” “孰轻孰重。”嬴政问道。 嵇恒道:“无关乎轻重,对你而言,兵或最重,对贵族而言,自是士,对天下而言,农最重。” “在商贾大富及手工业者眼中是工商。” “不同身份看法不同。” “但对国家而言,五者其实并重。” “而在我眼中,当是商兵最重,其余三者次之!” 嬴政看着目光坚毅的嵇恒,面无表情的沉默着,在沉思了一阵之后,似想清了什么,眼中露出一抹了然,额首道:“先生果然与众不同,破局思路也别具一格。” 嵇恒面色如常,沉声道:“只是些胡思乱想罢了。” “成与不成,尚很难说。” 嬴政并未反驳。 他猜到了嵇恒的想法,不过这些事,他已无心去做。 “看来,我留你一命是正确的。”嬴政揶揄的笑了,随后也是感叹道:“若是天下一统之时,你出现在我眼前,我定会拜你为上卿,让你负责天下改革,然则天不假年,终究是敌不过时间。” 嬴政慷慨喟然的话回荡在院中。 四周哑然无声。 小院陷入到了幽谷般的寂静。 第075章 入仕经纬非我意! 沙沙的风拂面。 给四周带来阵阵清凉。 对于嬴政口中的惋惜,嵇恒并未放在心上。 他们心中其实都很清楚,这只是随口的一句感慨,就算当时嵇恒真见到了,始皇也不会采用他的想法,两人对此是心知肚明,只是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挑明。 如此默然了大约顿饭时间,嬴政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认为大秦会失败吗?” 嵇恒肃然凝思片刻,毅然道:“会!” 嬴政沉默了。 他负手站在院中,默然盯着嵇恒看了片刻,并未再多细问一句。 嵇恒平静的道: “公心事国,有时并不一定正确,一时一事之歧见,或许于国更有利。” “你这些年举国大政竟皆一肩挑之。” “却让你的身后没有人了。” 镇抚大秦 第68节 “举世皆敌!” “这种举目无人的情况,你不可能赢的。” “为了所谓的功业之寿,完全漠视其他人的存在,甚至将其他人抛弃,本就是在饮鸩止渴。” “你创建的帝国是由人组成的,最终也需靠人来治理,并不是胡亥想的那般,颁发一道诏令下去,下面就会如实照办。” “天地之间,莫贵于人。”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无法执行的律令,只会削弱法律的权威。” “而律令又是权力的延伸,无法执行下去的律令,反过来会削弱你本身的权势。” “从古至今,无数先贤都做了示范,治天下一直很难,很多事不矫枉过正,实则什么都改变不了,空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做一些所谓利人利己的事,最终其实大家都落不得好,更利不到天下。” “就如瓜果一般,刀切下去,还可以看看效果。” “若是连刀都不动,短时表面来看,的确完好无损,但内部往往会慢慢腐败,而这往往是最致命的,因为一旦烂及表面,便说明里外早已烂透了,再也没有食用的可能。” “只能另择瓜果。” “在你的眼中,儒家是阻碍天下改变的一个因素,法家同样如此。” “所以儒法都只被你视为工具。” “我其实没资格评价。” “天下之事本就不讲道理,更不讲是非,最终看的只有结果。” “从结果而言,大秦这些年所为,对天下有大功,大大加快了天下整合的步伐。” “然大秦的政策,对后世而言,就如评价长城一般,长城很是雄伟壮观,但又有多少人,想做修长城的工匠?” “对当代而言,大秦太苦了!” 嵇恒轻叹一声。 眼中也满是唏嘘和无奈。 华夏自来是一个偏向实用主义的国度,因而遵循祖制这种社会方式,更容易为世人所接纳,而遵循祖制在一定程度上,会导致思想方面逐步退化,最终让天下日渐趋于保守,日后再想革新变动,唯有进行‘大变革’,这种类似革命的存在,才能快速实现社会进步。 但过程注定无比痛苦。 嬴政良久无言,最终才淡淡开口:“或许是吧。” “大秦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华夏,我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世讨伐,天下不安;不凝聚华夏诸族,华夏难宁;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我所为……大概会被称是袭暴君之迹也。” 嵇恒喟然一叹道: “我认为你对待天下的方法错了。” “有的事就不能一蹴而就,明知做不到的情况下,还毅然去做,只会落得怨声载道,为何就不愿承认,将困难的事,不断拆分,用时间去一步步达成?”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过犹不及。” “我曾有幸听过这样一句话:‘以斗争求团结而团结存,以妥协求团结而团结亡’,大秦现在空讲斗争,却是丝毫没去团结势力,最终自会落得举世皆敌,若是放弃一蹴而就,分步推行,也选择团结大多数,徐徐图之,未必不能将天下改变。” 听完嵇恒所说,嬴政在空阔处转悠着沉思着,而后回身平静道:“这就是你提过的官民?” 嵇恒摇了摇头,道:“无关乎官民关系,而是从时局出发。” “天下从古至今都是自上而下的改革,大秦此时算是达到了顶峰,眼下天下疲乏,过去百家争鸣,为底层初启民智,诸侯争雄争霸,上面的世族贵族不断更迭,有落魄的,也有彻底泯然的。” “蝼蚁尚敢望天,何况是人?” “而今天下,底层民众已有窥天资格。” “若是大秦时局不做任何改变,当这场自上而下的改革失败后,天下或会开启自下而上。” “到时天下或以匹夫起事,角群雄而定一尊,其君既起于布衣,其臣恐多亡命无赖之徒,立功以取将相,此气运位置也。” “天下乱象,由此始定!” “若是大秦做出一些改变,未尝不能改变这个局面。” “在你眼中,大秦还有改变的余地吗?”嬴政淡漠的看向嵇恒。 嵇恒正色道:“有。” “哦?”嬴政眼中露出一抹异色,似没想到嵇恒的回答,沉声道:“大秦现在已回不了头。” “也不能回头!甚至是停步!” 嵇恒微微颔首,笑着道:“我自清楚这点。” “所谓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而今天下,大秦的确日陷困境,但尚余一线生机。” “以斗争求团结,以小博大,斗而不破,一步步巩固关中优势,再借此去收拢天下,未必不能破而后立。” 嬴政木然沉默着,静如一池秋水。 他冷冷的望着嵇恒,冰冷而缓慢的道:“先生,果能匡正国策?” 嵇恒道: “天下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 “只要大秦不再急于求成,未必不能于枯寂中,寻找到一条破局生路。” 嬴政收回目光,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 “一切由你做主。” 嵇恒摇了摇头,道:“我不会出仕。” “若是早前,我的确存有出仕之心,但现在不会了。” “避世未必不如出仕。” “余生能守住自己的清风明月,已是平生之幸了。” “入世经纬……” “终究不是我所愿。” 第076章 我的命也不长! 嬴政长身而立,在秋风吹拂下,衣袂微微飞扬。 他仔细打量着嵇恒,对嵇恒的想法,有些猜不透,道:“以你的才华,若是出仕,定能在大秦,造一番功业,为何不入仕?” 嵇恒面色如常,信步走在院中,淡淡道:“世上没有两全法,有得就必然有舍。” “周秦间有大变局。” “这场大变局是自上而下,由大秦朝堂发起的,因而朝堂便是当下变局的中心,一旦踏入,就如入了局,身在局中,又岂能再置身之外?” “到时恐就跟李斯等人无异了。” “世上自来利益最动人。” “然一旦有了利益纠缠,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我不愿涉入朝堂那浑浊的漩涡,能守着自己的清风明月,以旁观者的姿态,去平和的看待天下百人百事,或许远比身在局中,来的更加自在,也更心无旁骛。” 见嵇恒看的这么通透,嬴政颇为感慨的点点头,道:“身在局中不知局,形容的倒也恰当。” “你果真是个聪明人。” 嵇恒笑道: “算不得聪明,明哲保身罢了。” “而且聪明与否,本就因人因事而异。” “对于出仕,我的确有过动心,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或许是心中有几分怯意吧。” 嬴政微微一笑,随即又叹息道:“若是朝臣都能明白这点,天下也不至于会落得如此艰难。” “朝中大臣能审时度势,能真正公心事国的,终究是少数。” “也终究挣不脱利益纠葛。” 嵇恒对此不置可否。 嬴政道:“你既不愿出仕,我自不为难。” “我会另派人护你周全。” “日常若有所需,可吩咐四周小吏。” 嵇恒点点头,道:“可以。” “但不要出现在我视线中,我不喜有人在我眼前走来走去。” “另外你放心。” “我不会离开咸阳。” “我一身死之人,四体不勤,若是出了城,恐连日常生计都难,城中尚能满足一箪食,一瓢饮,这对我而言,已很是足够。” “此外。” “我有自己的规矩。” “我跟大秦之间并不是从属,从始至终都只是交易。” “若有需要,带酒来取!” “下次你家公子来的时候,记得补上你这次的酒。” “规矩不能废!” 镇抚大秦 第69节 “好,知道了。”嬴政大笑一声,似对被索要酒之事,感到些许怪异,他转身看着嵇恒笑道:“下次扶苏来的时候,会将这次的酒补上。” “你讲你的规矩。” “我做我的决定。” “两者之间不会轻易发生影响。” 嵇恒嘴角也掠起一抹笑。 这是一笔交易。 一笔两人都满意的交易。 嵇恒笑容一收,缓缓道:“你若是愿信,可派人去狱中,将我之前刻在牢中石壁上的几副药方取走,或对你的身体有益处,至少会比方士炼制的药石有用,或许能为你续命几年。” “不过效果如何,我就无法预说了。” 嬴政的脸倏地一沉,神色阴翳的盯着嵇恒,最终还是平静下来,冷声道:“我要知道原因。” 他双眼死死的盯着嵇恒,仿佛要将嵇恒彻底看穿。 嵇恒面色如常,平静道:“救你也是救我。” 嬴政目光一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你太聪明了。” “我不喜算计,算计来算计去,最终一辈子就这么结束了,而且你能算计别人,别人未尝就不能算计你,这样的生活我不喜。”嵇恒叹息一声,继续道:“我对权势、名利并不看重,只是对革新天下有所想法。” “若非你执意让我继续活着,我甚至都不想去卷入尘世。” “但既然已死过一次,自当要为苍生好好活一场,若有机会,也当去践行自己所想,我其实也很想看看,这乱世终结后,天下会是何模样?我心心念念的变革,最终又会走向何方。” “又会在何处停步不前。” “于你而言,自是希望天下万古不变,但这本就是自欺欺人。” “也根本不现实。” “但天下会如何变,朝何种方向变,却是各有千秋,若是能为千古之引路人,或也算得上是千秋之功业了。” “我嵇恒不才,却也想试试。” 嵇恒激昂话语回荡院中,四周却静如幽谷。 “你认为你看得到吗?”嬴政负手望着看向嵇恒。 嵇恒摇了摇头,很干脆道:“此生能见到乱世终结恐已是万幸,想看到国家变、治式变、生计变、民众变,根本就不现实。” “我这命……” “或许也活不长!” 嵇恒苦笑一声,看着自己的身体,最终叹气一声。 嬴政没有说话,打量了嵇恒几眼,对他所说‘命不长’这句,也是多出了几分认同。 嵇恒天赋过于妖孽,终会有损命数。 想到这。 嬴政不禁心有戚戚然。 他抬头望着漫天星辰,眼中露出强烈的愤慨。 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平静。 目光更显坚定。 宁移白首之心,不坠青云之志。 四周风声渐大。 嬴政并未再问,嵇恒也并未再开口。 在一阵呜咽风声中,嬴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寂静庭院中。 嵇恒站在原地,望着已不见踪影的嬴政,有句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君王暮政,内忧大于外患。 只是这句话,他并不适合说,也没资格说。 嵇恒抬起头,平静的看向天空。 星空还是那个星空,但有些事已发生了变化。 他负手而立,轻声道:“自古以来,人情见习封建故事久矣,想撼动天下的观念人心,却是不知能不能做到。” “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若是不得,能引领天下方向,加快天下进度,也算为天下做了件善事。” “只是这条路却是不知会走多久。” 嵇恒踽踽的走着。 他对自己要做的事并没太多的期许。 也不敢生出太多妄想。 甚至于他自己都不清楚最终会变成何样。 只能倾力而为。 不知何时,他已回到了屋中。 屋中烛火彻底熄灭,整个屋舍陷入一片黑暗。 夜半时分,狂风骤起。 但并未惊醒陷入睡梦中的人。 翌日,天大晴! 第077章 意存而形简! 翌日。 散朝之后,嬴腾去了太医府。 昔日提醒嬴政‘王负剑’的太医夏无且,而今已年过七旬,发须全白,从去年开始,更是多次上书请辞,只是始终未得始皇准许,不过眼下虽还待在太医院,但基本是半隐退半养老了。 这些年夏无且培养了不少杰出太医。 宫中也很少再去打扰。 但这次却跟以往有所不同,嬴腾径直找向了夏无且。 不多时。 一个矍铄健旺又沉静安详的老人,杵着一根木棍,宽袍大袖,散发竹冠,从殿内后方走出,见到嬴腾,也是连忙躬身行礼道:“太医夏无且见过宗正。” 嬴腾扶起夏无且,道:“夏太医无须这般多礼。” “夏太医入宫已近四十年,我其实本不该来叨扰,只是这次事关重大,这才不得不请老太医出手。” 夏无且眉头一皱,并不敢真问出口。 嬴腾似猜到了夏无且的想法,面不红心不跳道:“陛下无事,只是近日御史府的官吏,在清理诏狱时,偶然发现一面墙壁上刻有几副药方,因而想请夏太医去鉴别一二。” “若是药方有效,也是造福天下。” “诏狱?药方?”夏无且浑浊的双眼转了转,眼中充满狐疑之色。 他自是不信嬴腾这番话。 不过宫中这么多年,他深谙处事之道。 嬴腾既不愿说实话,那便只能说明,他还没资格知晓。 夏无且点头道:“也好,若真有治病的新药方问世,也是天下的一件幸事。” “我夏无且自当从之。” 嬴腾微微额首,主动在前领路。 路上。 嬴腾主动道:“夏太医,这几副药方,非是用的秦篆,而是用的隶书,甚至跟勘字署过去归纳整理的隶书不同,所以等会恐还要等勘字署的官吏将这些隶书整理出来,才能拿到完整药方。” 夏无且点点头,道:“药方关系着性命,自不能有丝毫马虎。” “夏太医果真明事理。”嬴腾道。 一刻钟的脚程后,两人到了御史府。 偏殿内,御史戚鳃早已等候多时,殿内更站有数名太医。 见到嬴腾,殿内众人也连忙行礼。 嬴腾微微额首,问起了戚鳃,“程邈跟王次仲还有多久?” “已在赶来的路上,想来用不了多久。”戚鳃说着,也笑道:“这两人对文字改制十分热衷,听闻有更新奇的隶书问世,定是十分激动,恐会比预想来的更快。” 嬴腾面不改色,继续问道:“诏狱的石壁可有取下,也可曾发生损坏?” 戚鳃正色道:“昨夜,御史府连夜召集数十名墨家子弟,将那块刻字石壁拆卸了下来,也提前找人临摹了,方才勘字署官吏已进行过对照,石壁并无遭受任何损害,上面字迹也无任何缺遗。” “宗正大可安心。” 闻言。 嬴腾面色稍缓。 听到两人的对话,夏无且面色微异。 他本以为嬴腾前面所说,只是假以说辞,没曾想,竟真出自狱中。 一时间。 对石壁上的药方更出几分好奇。 他看了看四周,去到几名太医身边,问道:“石壁上的药方,你们可曾看过?” 镇抚大秦 第70节 “夏老,我们都看过了。”一戴竹冠的中年太医沉声说,说着从一旁案上取出一份竹简,道:“这上面记着那几副药方,不过……我等过去书写多为秦篆,而这上面却是记的隶书,我等虽识得一些,但并不多。” “而药方关系着后续抓药煎药,务必要求精准,容不得半点出错,哪怕一字之差,就可能谬之千里。” “这是夏老你告诫我等的。” “我等面对这不熟的药方,也不敢有丝毫含糊,这才让宗正将你老请来。” 夏无且点点头。 他将案上竹简打开,看着上面内容,不禁眉头一皱。 他竟大多都识不得。 这时。 他露出一抹了然之色,知晓为何嬴腾会说,这些字跟过去不同。 隶书在大秦只是辅助文字,并不规范,相对粗野无文,虽广为民间使用,但各地文字其实大不相同,即便是同一个字,仅在楚地一地就恐有十几种写法,更不谈整个大秦了,这些年勘字署虽一直忙于文字改制,但进展并没有预想的顺利。 天下文字繁杂紊乱。 文字改制又牵涉众多,不仅涉及宗旨、方略、文字勘定、书写范式,更要为天下接受,难度可想而知。 但正因为此,更容不得马虎。 何况还涉及到药方。 他在宫中这么多年,可是没少听说,官吏因错字被降罪的。 现任勘字署的司长程邈,当年就因一时大意,将秦篆写成了隶书,而押解士卒只认得秦篆,以至于错认了字,将粮草押送错了地方,致使几名士卒饿死,程邈最终也因此被入狱。 这时。 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夏无且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两名须发雪白的老人,布衣竹杖,步履轻健的进到了殿内,与此同时,一道声音也紧跟着传出,“程邈来了,那陌生隶书现在何处?” 嬴腾眉头一皱,但还是压下不满,道:“程邈,你为勘字署官吏,这份隶书事关几副药方,你可要仔细甄别。” “若是错上一字,恐会危害众多。” 闻言。 程邈脸色倏地一变,当即深深一躬道:“下官见过宗正,我程邈视字如痴,这些年识字上百万,天下无一人能比我对隶书了解更多。” 程邈一脸自信。 嬴腾微微额首道:“你要看石壁,还是看誊抄的?” “自当是石壁。”程邈直言道。 嬴腾看了戚鳃一眼。 戚鳃朝殿外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几名小吏,抬着一块石壁,进到了殿内,这块石壁很大,足有一丈方圆,但真正刻有文字的,其实就半丈方圆不到,只是御史府担心搬运中途会损坏,这才刻意将完整的石壁拆下。 程邈初略看了几眼,眼中露出一抹惊疑。 “这的确是隶书。” “取最简之笔,以直方为形。” “只是这隶书似比现在的隶书还要简洁。” “意存而形简,且易为人识。” “仿佛已自成一派!” “怪哉怪哉。” 程邈此刻也啧啧称奇。 第078章 集大成者! 闻言。 王次仲眼露一抹异色。 他朝着石壁望去,只是初见,就目光一顿。 程邈看向王次仲,感慨道:“我们过去自诩为文字创制,也自认领先于天下,而今看来,不过是一叶障目,天下有能者众多,我们终究还是小看了天下人。” 王次仲苦笑一声,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此人隶书功底深厚,甚至已自成一体,我等现在还拘泥于改大篆小篆的象形结构,改圆转为方折,此人所书隶书早已以笔画为结构,横平竖直,简约清晰,独具神韵了。” “我等落后此人甚矣!” 两人感叹几声,重新集中精神,看起石壁上的隶书。 他们这些年专职专事,领文字改制之事务。 大秦一统天下时,华夏文字至少有七种形制,官民写法更是驳杂繁多。 是谓言语异声,文字异制,书体异形。 正因为此。 文字改制,势在必然! 最终勘字署的官吏,以秦字为基准,改六地文字,最终确定下书同文方略。 小篆为本,隶书为辅。 小篆为公文,为书文,为契约文,效用在便于确认。 隶书为辅,效用在快捷便事。 不过大秦虽以小篆为官制文字,但小篆是史籀文,非文字功底深厚者,不能成其章法。 而大争之世以来,天下不约而同开始简化文字,主要以方便书写为要。 继而催生出各种佐隶(吏)之书。 即隶书。 不过各地因文字不同,习惯不同,简化出的隶书也不同,文字驳杂,毫无章法。 大秦一统天下之后,从各级官府遴选出上百名官吏,组成了一个勘字署,用以确定文字基准,梳理文字历史脉络,也开始有意进行文字考据工程,试图将隶书归纳整理为一体,建造出统一标准的书写形式。 这些年勘字署官吏费废寝忘食,将天下文字尽数整理出来。 但各地文字数量有多寡、表意丰薄、形制繁简等区分,因而勘字署内部其实争议就很大。 最终是程邈力排众议,明确隶书求的是实效,当以快捷方便为本。 自此隶书才确定下横平竖直的根基。 但即便确定以横平竖直为笔画结构,以转折笔为运笔,文字改制依旧困难重重,甚至是几近陷入到停滞。 范式字制如何统一?以何为标准? 天下文字众多,隶书字数如何确定?将勘定的文字尽数作为隶书,还是只写一部分,亦或只作常见字?全部写,工程量太大,若只涉及部分,又存在如何分割,舍弃那些字,留下那些字。 再则。 便是文体之难。 隶书究竟要写成何等模样,是一个个单字排着,还是编成某种文体,如此,是便于识字,还是便于书写?倚重于哪方? 凡此等等,争议颇多。 有时为了一个字的一横一竖,勘字署官吏都会争上一天。 因而隶书虽已创立,但依旧文字紊乱。 章法混乱。 而今见到脱离各种桎梏的隶书,程邈跟王次仲不禁见猎心喜。 良久。 程邈才直起身,神色肃然道:“这人的书体劲健灵动,简约清晰,字里行间,意形皆在,同时不失文字脉络,此人的隶书已臻至大成,我若没猜错,他的隶书造诣已是空前绝后。” “他所书隶书,有着自己的一套宗旨、方略、文字勘定、书写范式,有着一套明确的文字章程。” “跟我等整理的杂乱无序隶书,却是有着天壤之别。” “此人是隶书集大成者!” “跟此人的隶书造诣相比,我只能算牙牙学语的孩提。” 王次仲点头赞同。 两人相视一笑,不仅没感到羞愧,反而生出探求之心,如闻先师。 这时。 程邈看向嬴腾,神色欣喜的问道:“敢问宗正,这石壁上的文字出于何人之手,可否替我引荐一下?” 嬴腾木然的摇摇头,“不行。” “为何?”程邈皱眉。 戚鳃轻咳一声,主动接过话来,尴尬道:“程邈,你有所不知,这石壁出自御史府的诏狱,书写之人,在几天前,就已埋骨渭水草滩,就算我有心引荐,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闻言。 程邈脸色一滞。 王次仲笑着的脸,也瞬间阴沉下来。 “他……在前几日的坑杀之列?”程邈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戚鳃苦笑着点点头。 程邈脸色变了变,最终叹气一声,“真是文明摧残……” “若有此人相助,或得此人相助,隶书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未尝不能摆脱辅文制约,自成一系,但奈何奈何。” 程邈眼中再无溢彩。 他目下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嬴腾目光清冷的扫了几眼石壁,却是不知嵇恒的文字,为何会让程邈、王次仲反应这么强烈,但有些事不便为外界知晓,他自不可能将其中隐秘托出。 镇抚大秦 第71节 甚至于。 他心中还生出了几分警惕。 他问道:“眼下你们已看到石壁,对上面所书文字,可能准确判断其意?” 程邈长吁一声,道:“此人所写隶书虽完全脱离了象形文字形制,但并没有脱离原本的文字历史脉络。” “辨认不难。” 嬴腾微微额首,他看向殿内站着的其他几名勘字署官吏,目光微动道:“你们也各自去取一份竹简,将石壁上的内容,用秦篆译过来,仔细核实誊写。” “等誊写完毕,尽数交予我。” “若是互相之间无异错,我再交给夏老太医。” “事关救济天下的药方,还请诸位不要介怀。”嬴腾朝程邈等勘字署官吏躬身一礼。 程邈等人回礼道:“分内之事,定尽职尽责。” 他们自清楚嬴腾的用意。 但并不在意。 何况这是药方,就算弄虚作假,最终还需通过夏太医等人验证,唯有验证成功,这些药方才会被收进宫中药经,他们又岂会多此一举? 殿内静谧。 程邈等人全身心沉浸在文字之中。 等勘字署官吏竟皆译完,互相间却有不同之处,在一番争论之后,勘字署众人最终达成了一致。 而后将这份译文交到了嬴腾手中。 这时。 程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道:“宗正,敢问这石壁上的文字是何人所留?” 嬴腾扫了程邈一眼,随意说出了两字。 “嵇恒!!!” 第079章 麻沸! “嵇恒?”程邈在脑海中仔细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对嵇恒无任何印象,甚至听都未曾听说过,但以此人深厚的文字功底,除非是刻意藏拙,恐早就已为世人知晓,之所以不显人前,多半是恨秦之人。 程邈再度叹气一声。 四下静谧。 夏无且等人埋头研究着药方,程邈、王次仲等人则蹲在石壁前,仔细揣摩着石壁上的文字。 嬴腾等官吏候立两侧。 等待着结果。 不多时。 殿内响起了阵阵低语。 程邈看向一旁的几名勘字署官吏,沉声道:“当初确立隶书,你们就曾多次直言,隶书会牺牲书法的艺术性,但就目前石壁上所书,隶书并不会缺少太多艺术性,而石壁上的隶书,从文体而言,既承了文明大统,又保住了文明创新,已不失为一种新书体。” 王次仲也跟着道:“我等若能悟透其文字构思,或许能大幅减少文字难度,日后行文也会更加标准规正。” “日后即便以自由体书写,也定能轻易认出是何字。” “如此……” “这种字体或将不仅局限为公文辅。” “也能逐渐取代公文,于书文传播、商旅账务、民众生计等。” 程邈欣欣然道: “这种方块字体,或成今后华夏文明之旗帜。” “效用深远,无可估量!” 程邈跟王次仲一生都醉心于文字,因而对这成熟体隶书大为称赞,也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悟性与预见性。 就在程邈跟王次仲心神激动之时,一旁的夏无且却眉头紧皱,他已将石壁上的药方通看了一遍,随即看向宗正嬴腾,问道:“嬴腾宗正,石壁内容就只有这些吗?” 嬴腾点了点头。 夏无且脸色一沉,脸上露出一抹焦躁,急声道:“这怎么能没有呢?” “这药方不全啊!” “不全?”嬴腾脸色一变,他伸手将竹简取过,初略的扫了几眼,郑重道:“夏老太医,你可别跟我说笑,这药方当真不全?” 夏无且摇摇头,道:“我并非说药方都不全,以我对药理的理解,前面三副药方应当是完整的,至少从药理来看,是经得起推敲的,不过也还需下去验证,但这最后一副,一定缺损严重。” 闻言。 嬴腾心却悬起来了,他郑重道:“这最后一副药方,大体是医治什么的?还有这最后一副,跟其他三副之间可有关联?” 夏无且沉思片刻,缓缓道:“前三副,以我几十年用药来看,当是调理腑脏、恢复元气的。” “跟第四副关联不大。” “但从行医角度而言,第四副药方价值更高。” “这是为何?”嬴腾问道。 夏无且轻叹一声,叹惋道:“前三副药方,于当世而言,价值斐然,但第四副更甚,以我对药石的研究,如果没猜错的话,最后一副药,恐是跟麻沸有关。” “此人对草木用药了解极深。” “从前三副已初见眉目,医术甚至在我之上。” 听到夏无且的话,场中众人竟惊。 夏无且在医家名声很高,甚至被誉为当代‘扁鹊’,而今却公然称有人医术在其上面,这如何让人不感到惊讶? 夏无且并未理会众人的震惊,苍老的脸颊抖动,沉声道:“我非是虚言。” “此人的确精通药理之道。” “而且极可能对麻沸有了极深研究。” “甚至可能已创出药方。” “只是……”夏无且满眼遗憾的看了眼石壁,叹气道:“可惜石壁上的药方不全,若是能得到完整的麻沸药方,医家的医治之法恐会得到大幅提升,也定将大幅减少民众伤亡。” “但终究是缺失了。” 嬴腾蹙眉,疑惑道:“这麻沸药方竟有如何神效?” 夏无且额首道:“事关看病救人,老夫岂敢虚言?” “麻沸,看似不起眼,但对治病有奇效,过去大争之世,天下征伐不断,不少士卒身中箭矢,亦或为矛戈所伤,但过去的医治之法,仅仅只敢用草药外服,并不敢做深入治理,原因便在疼痛难忍。” “甚至不少士卒是被活生生疼死的。” “若有麻沸药方,很多士卒或能幸免于难,除了能救治士卒,麻沸药方也可用在其他病例上,主要就是化解疼痛。” “这在治病救人上,可谓神妙无穷。” 闻言。 嬴腾心中了然。 他前面并未理解‘麻沸’二字,但听到夏无且说能止疼时,当即明白了这药方的大用。 这是真能造福天下苍生的。 这也不怪,夏无且会这么激动,甚至是几近失态。 他为医家之人,见到能救济天下的药方,有这样的激动完全能理解。 随即。 嬴腾也摇摇头,眼中颇为感慨。 他奉始皇之命,取这些药方,本以为再寻常不过,结果嵇恒在石壁上书写的‘隶书’,竟连大秦勘字署的官吏都为之惊叹,甚至愿主动称其为文字大家,再则,一副残缺药方,竟能让夏无且这么大惊失色。 他也属实没料到这些。 不过嵇恒之才,能得程邈、夏无且等人认可,也让嬴腾心中稍安,至少让他对嵇恒的药方,多了几分信心。 夏无且摇头道: “此人身在狱中,不仅没有自暴自弃,还留下了三副半的药方,这已十分难得。” “我又岂能太过强求?” 夏无且深吸口气,让心绪平复不少,就在抚须之时,似想起了什么,眼窝陡然深陷进去,额头更是渗出涔涔冷汗,提着药箱的手,更是不住颤抖着。 他已意识到了问题。 他前面还有些奇怪,什么药方,能让宗正这么重视。 而今结合着药方,却是想明白了。 这是给始皇的药方! 他过去给始皇诊断过身体,对始皇的身体状况有些了解,始皇的身体因过度劳累损害极大,已非寻常医术能救治,但有这几服药加以调理,或许能恢复一些的元气。 若是效果上佳,甚至能续命! 夏无且面色肃然,再不敢面露情绪。 嬴腾缓缓的看了夏无且几眼,知晓夏无且已猜到了一二,正色道:“这段时间,就烦请夏太医多费心了。” 第080章 渴而穿井! 夏无且连忙道:“定竭尽全力,不过验证药方需一定时间,还需找人试药,时间恐不会短,还请宗正多给一些时间。” “这是自然。”嬴腾点头道。 镇抚大秦 第72节 夏无且道:“而今药方已拿到,我等就不多留了。” 说完。 夏无且朝嬴腾躬身一礼,撑着竹杖朝殿外走去。 其余太医紧随其后。 等出了大殿,夏无且摸着身旁的药箱,上面花纹早已被磨拭的不成样子,轻叹道:“若是嵇恒未死,天下或会出一位‘扁鹊’,可惜此人受外界影响太多,最终没能逃过这劫。” “唉。” 四周安静。 并无一人敢接话。 夏无且摇摇头,用竹杖敲了敲地面,平稳的离开了。 另一边。 程邈望着这块石壁,眼中颇为不舍,开口道:“宗正,这块石壁可否让我等带走?上面的文体对我等大有用处,若能以此为方向,或能让隶书更为实用,也能减少我等空耗时日。” 嬴腾眉头一皱,他看了看石壁,又看了看案上摆放的竹简,最终点了点头,道:“可以,不过夏老太医药方尚未验证,因而这块石壁暂时还不能损害,此中利害,你需得清楚。” 程邈拱手道:“下官明白。” “绝不敢损坏。” 嬴腾微微额首,朝戚鳃吩咐一声,便拂袖离开了。 程邈道:“还请戚御史,差几名官吏,将这块石壁送到勘字署。” “程邈拜谢。” 戚鳃笑着道:“小事。” “若能让隶书尽早规范成文,也当是天下读书人的幸事。” “理应如此。” 说罢。 戚鳃朝殿外走去,随后几名小吏到场,将这块丈许方圆的石壁,一步步抬到了勘字署。 等御史府官吏跟勘字署其余官吏都离开后,王次仲再也忍不住,怒声道:“秦为无道,虎狼残苛,毁弃书道,摧我文明,天道昭彰,安得长久?!” 程邈狐疑的看着王次仲,疑惑道:“为何你会对嵇恒被杀如此愤恨?” 王次仲陡然沉默。 随即。 程邈似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嵇氏,燕人,我却是忘了这点。” 程邈苦笑着摇摇头。 王次仲是燕国上谷郡人,祖上是燕国王族,燕易王时,王次仲祖上一脉,追随权臣子之一党,后被燕太子姬平(燕昭王)平定,王次仲这一脉也随之被贬黜为平民,而后更是被流徙到上谷,以耕牧为生。 虽王次仲祖上被贬黜,但他骨子里依旧有股傲气。 也始终不认可秦制。 只是程邈后面出狱,为秦廷器重,掌文字改制,更是多次力劝王次仲,这才让王次仲同意来咸阳,不过即便如此,王次仲并不认可自己是为秦廷效力,只认作是不想自外于天下文明,一心只在宏阔深远的文字改制。 王次仲道:“我虽不知嵇恒为何许人。” “但他定是燕人。” “如此文华笃厚之人,却为秦廷草草滥杀,此等苛暴已是自绝于文明。” “我王次仲不屑再为秦廷耗去白头!” 王次仲怒气横生。 程邈沉声道:“王兄,你我之夙愿,皆为文字改制。” “我程邈岂是贪恋官职之人?” “而今有嵇恒石刻在前,却是给了我们拨清文字改制迷雾的机会,若能借此,让隶书彻底问世,并为天下接纳,此等功业,上可对天,下可对地,才不负我等奋斗一生。” “何以要在此时因小失大?” 王次仲面色稍缓,并未再开口。 …… 咸阳宫。 嬴腾恭敬一礼,道:“回陛下,夏老太医已将药方拿到,从其模样来看,药方当为真,不过还需时日试药。” 嬴腾顿了一下,面色微异道:“嵇恒确是一多才之人。” “此人隶书颇为精通,文字功底尚还在勘字署官员之上,为程邈等人赞许,此人在医药方面同样天赋异禀,他石壁上留有一副残方,似有止疼之效,为夏无且推崇。” 随即。 嬴腾面色一沉,凝声道:“臣现在有所担心,此人毕竟为六国余孽,他这药方?” 嬴政漠然扫了嬴腾一眼,冷声道:“嵇恒已经死了。” 嬴腾脸色一白,连忙道:“是臣失语。” 嬴政道:“扶苏近来如何。” “长公子近来一直在刻苦读书,几乎手不释卷。”嬴腾道。 嬴政冷冷的道:“刻苦有时不一定有用。” “世间的道理就摆在那。” “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商君书》、《韩非子》一共才多少字?这大半月时间,足以他观阅几十上百遍了,而今还死抱着书籍,又哪有真静下心,去思考其中蕴含的道理?” “渴而穿井!” 嬴腾苦笑一声。 陛下对长公子的要求太高了。 过去长公子沉迷儒家学说,而今好不容易调转方向,开始苦读法家经典,能有如此大的转变,已十分不易,哪能再要求更多? 但他也清楚,陛下对长公子的看重。 因而并不敢多言。 嬴腾又说了几句药方之事,便识趣的退出了大殿。 殿内。 嬴政目光如常,心中权衡起一事。 方士! 他过去需借助药石,来强行提振精神,若是嵇恒的药方有效,他的身体应能得到不小恢复,到时方士炼制的药石,对他的作用就不大了。 嬴政神色阴晴不定,最终并未彻底否决。 他缓缓道:“徐福的出海时间在立冬潮平之时,现在距立冬尚有数月时间,两三个月内,足够夏无且验证药方了,若是药方果真有效,徐福等人就没有太多用处了。” “到时就一并清理了。” “孔子不语怪力乱神,大秦历代先王先君,也从不服用方士药石,唯朕这些年靠方士之术残喘。” 蓦然间嬴政长叹出声。 眼中难得的露出几分感伤。 “还有三个月。” “朕就再等三个月。” “嵇恒,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大殿重新归复平静。 嬴政已收回心神,全神贯注的投入到奏疏批阅中。 殿外秋风瑟瑟。 住在西城的嵇恒已习惯了日常生活,而扶苏距离禁足结束也快了。 九月中旬。 扶苏一月的禁足结束了。 第081章 见事贵见缺! 金秋九月。 清风凉爽,高远辽阔。 嵇恒宅在院中,一个月时间,他很有闲情的,去造了把躺椅,眼下刚吃过午饭,草草收拾一番,就持着一柄竹扇,在树荫下悠闲的休憩着。 院中骄阳似火,他却很是恬静。 这时。 屋舍外响起一阵细索脚步声。 并未经过嵇恒同意,虚掩的屋门就被推开。 两名男子大步迈进。 正是前段时间被禁足的扶苏,以及尾随而至的胡亥。 见到嵇恒,扶苏躬身一礼,十分客气道:“扶苏见过嵇恒先生,过去在狱中,并非有意隐瞒,望请先生莫要见怪。” 嵇恒挥了挥竹扇,驱赶着脚边的蚊虫,随意道:“我只按自己规矩办事,伯秦也好,长公子扶苏也罢,与我而言,并无多少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次带的酒可足够。” 扶苏微微点头。 他朝身后一挥手,几名士卒将四壶酒,摆在院中案几上。 镇抚大秦 第73节 扶苏这才道:“嵇先生的规矩,扶苏是知晓的,这次正是奉命来还酒。” 嵇恒从躺椅上站起,将案上的酒壶随手拿起,放置在身旁,而后重新躺了下去,好似扶苏二人的到来,对他并无任何影响。 胡亥也躬身一礼,脸色略显怪异,道:“嵇……先生,我非是什么‘季公子’,而是大秦幼公子,胡亥。” “见过先生。” “你们的身份,我早知晓了。”嵇恒扫了扶苏兄弟二人,指了指一旁阴凉下的竹席,淡淡道:“你们自己找位置坐吧,我就一懒散人,也不怎么会接待,就这么将就一下吧。” “理应如此。”扶苏再度一礼,去到席上坐下。 胡亥也跟着坐了过去,只是眼中颇为不解,疑惑道:“你怎么猜到我身份的?我过去没有表露过啊?” 他神色很是惊疑。 嵇恒没有急着回答,从一旁取出一壶酒,将壶中酒倒入铜爵中,几眨眼时间,他身前的铜爵就已斟满,整个屋舍瞬间弥散出浓郁的酒香。 这时,嵇恒才把目光看了过去,淡淡一笑道:“过去的事,已不重要了,也无太多意义。” “你若想听,我可以讲。” “不过你们带两壶酒来,恐并非想听这个。” 说着。 嵇恒汩汩大饮几口。 铜爵中的美酒,肉眼可见的减少。 胡亥面色一滞。 他尴尬的看向扶苏,却是不敢再开口。 扶苏这次本为独自见嵇恒,只是他在知晓后,执意要跟着前来,但归根结底,这次跟他并无太多干系,因而是没资格越俎代庖的,只得歉意的笑了笑。 不过看向嵇恒的眼神也颇为幽怨。 在他看来,也就顺口回几句的事,何必要这么斤斤计较? 扶苏笑道:“扶苏这次前来,的确有很多事请教,但幼弟所问,也是我心中疑惑,嵇先生但讲无妨。” 扶苏回答的从容而体面。 嵇恒自无不可,缓缓道:“秦改制天下,但一些东西还是沿袭了下来,伯仲叔季,便在其中,季为幼,伯为长,如此轻易就能拿到酒,族中定有高爵之人,至少有人位列‘侯’,加上你自称‘伯秦’,‘秦’乃国字,关中唯公室才有资格用。” “大秦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 “你们身份自呼之欲出。” 闻言。 扶苏露出一抹苦笑。 伯秦二字是天下一统前,他为自己出入地方取得,既表排行又藏姓氏,只是随着天下一统,这个名字已然不合时宜了。 扶苏道:“多谢先生解惑。” 随即,扶苏端正身子,缓缓道:“嵇先生,我此次前来,是想请教治国之法。” “治国?”嵇恒眉头一皱,摇了摇头,道:“那你可以回去了。” “为何?”扶苏一愣。 “我一庸人,不会治国。”嵇恒道。 胡亥这时急声道:“嵇恒,你之前不是说的头头是道吗?为何现在又说自己不会了?” “你这是何意?” 嵇恒没有理会,押了一口酒,冷声道:“见事贵见缺。” “我一乡野之人,哪懂什么国家大政?” “我也治不了!” 扶苏目光微动,在心中咀嚼着‘见事贵见缺’,陡然想起父皇所说的‘大政小改’。 他作揖道:“是扶苏好高骛远了。” “但求先生出手救国。” 嵇恒继续摇了摇头,道:“就治国政道而言,大秦一直在推行,天下钱币改制,民众迁徙互补,人口登录,田税徭役等一体盘整,这些要害之事是随口就能解决的吗?” “你对天下之事理解太浅。” “张口就是‘治国’‘救国’,却根本不知事务具体情况。” “如此目空一切,何须向我请教?” “你回去吧!” 扶苏脸色一变,额头冷汗涔涔。 在禁足的一个月里,他并未有片刻空闲,一直在埋头苦读,对大秦积弊已有所了解,但越是了解,越发感觉困顿,因而禁足一结束,便直接找上了嵇恒,想让嵇恒提供一些解决之策,以解大秦燃眉之急。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嵇恒根本就不理睬。 一时间。 他不禁慌了神。 扶苏压下心头不安,道:“小子愚笨,恳请先生指点。” “正如先生在狱中所讲,天下民穷,以至民变在即,扶苏为大秦公子,岂能坐视不管?” “就治国政道而言,首当解决民生实事。” “扶苏不解,错在何处?!” 扶苏思绪飞动,说的却很是平稳。 嵇恒暗暗摇头,重新倒满一樽酒,却是喝得快了些。 他缓缓道:“目光高远是对的。” “但眼中若只有高耸入云的山峰,却全然忽略了脚下的泥泞,最终不仅不能达到山峰,还会深陷在泥泞的泥潭之中。” “你对天下缺少了敬畏之心。” “以你这急急火火的心态,救不了大秦,也只会误国误民。” “我不知你这一月做了什么,但就目前而言,你跟过去毫无长进,甚至还有所倒退。” “扶苏,你不该这样的。” 闻言。 扶苏脸色一白。 整个人如遭重击,额头渗出涔涔汗水,心头更是砰砰大跳。 直到此时。 他才陡然转醒过来。 自己眼下已心态失衡,尤其是想到父皇所说‘大政小改’,他才赫然惊醒,始皇从一开始就指明了方向,只是他全然没有在意,一心想着借助嵇恒的才智,尽快让天下恢复安宁。 但自己真有这个能力? 没有! 第082章 君之下,皆为民!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而扶苏现在俨然缺失了。 扶苏站起身来,恭敬的朝嵇恒行了一礼,道:“是小子眼高手低了,还请先生谅解。” “你无须向我致歉。”嵇恒低沉清晰的开口道:“你求问治国大政,我的确回答不了,不过就你目前的状态,也没有继续请教的必要,我若没记错,我在狱中,曾留给你一个问题。” “不知你可有答案?” 屋舍寂然无声。 扶苏低垂着头,却是没有回答。 他记得那个问题。 官民关系。 只是他没有想出答案。 也不知如何答。 嵇恒面色如常,并不在意,淡淡道:“就大秦现在的体制,说官民关系并不恰当,准确来说,当是君民关系。” “君之下,皆为民!” “官吏为臣民,城中民为市民,地方民为乡民。” “《夏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孟子曾提过一个观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荀子则与之不同,荀子认为‘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 “诸子百家,对君民都有过论述。” “我就不一一赘述了。” “大秦的君民关系将走向何方,这是大秦公族需要考虑的。” “我对此也并不想关心。” “不过,在我看来,诸子百家的‘民’,是有先决条件的,而在大秦体制下,皇帝之下皆为民,因而诸子百家的划分,仅用一个‘民’,或已有些不合时宜,在我看来,当今天下的民当有五分。” “士农工商兵!” 闻言。 扶苏肃然端坐。 镇抚大秦 第74节 他眼下已彻底沉下心,知晓一切当脚踏实地。 嵇恒所言,皆是根本。 嵇恒道:“这个划分并不完全准确。” “士,在关东向来被认做是贵族一类,而大秦实则是出仕的‘仕’,不过就我而言,秦制下士就是官、吏,或者‘试为吏’阶段的群体,这方面姑且不做太多考究。” “剩下的农工商兵,也是一目了然。” “而在我看来,秦制之下,万民自然而然的,会被分为五个群体。” “所谓的治理天下,实则就是治民。” “治士农工商兵。” 嵇恒看向扶苏,问道:“扶苏,你既有意‘治天下’,那我问你,如果你想破局,当从何处着手?” 扶苏面色一沉。 他蹙眉沉思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士,解决不了。 关东官吏本就跟处于观望,若是朝廷出手整饬,势必会让关东官吏倒戈,一旦关东官吏倒戈,大秦会瞬间陷入动荡。 到时天下可就难说了。 农。 也不太可能。 放在过往,他会建议‘施仁政’,放民休息。 只是对大秦局势有所了解后,他对施仁政已有了一些怀疑,而且现在大秦回不了头。 始皇也绝不会容许。 工商一体。 大秦本就商税极重,工商业也并不发达。 前几年关中大索,更是闹出‘米贾石一千六百钱’,工商也不能贸然妄动。 稍加妄动。 恐会重蹈昔年关中大索覆辙。 而兵…… 扶苏根本就不考虑。 大秦的军权都掌在始皇手中。 无人能触动。 他也不能,更不敢。 见扶苏面露愁色,嵇恒轻笑一声,问道:“现在知道难处了?” 扶苏苦笑着点点头。 嵇恒道:“现在的大秦,首要考虑的,不是治天下,而是活下来。” “天下之事,瞬息万变,未来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因而唯有壮大自身才是根本。” “即固本!” “我且问你,大秦根本是什么?” 扶苏心中微动,试探的答道:“军功爵制?” 嵇恒嗤笑一声,冷声道:“这种说法太笼统、太正式了,大秦之所以得民心,原因就一个,跟着大秦,就算是隶臣,也能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只要能获得军功,任何人就能获得田宅,甚至是为官为吏。” “虽大秦有意淡化甚至是弱化老秦人的说法。” “但你必须要承认,至少心中要明白,老秦人就是大秦的根本。” “固本固的就是老秦人的民心!” 扶苏心神一凛。 整个人瞬间头脑清晰了。 任天下风起云涌,只要关中在手,大秦就有一线生机。 关中才是大秦的根本! 大秦目下要做的,非是什么‘治天下’,也非是‘安民休养’,而是固本。 唯有关中稳固,关东就算大乱,大秦也浑然不惧。 扶苏精神一下振奋起来。 见状。 嵇恒冷冷笑一声,道:“天下一统之后,大秦的军功爵制几近半废,底层已没有向上的空间。” “加之各地工程不断,关中民众同样苦不堪言,关中民众对大秦早已非是当初,若大秦还不做出改变,日后天下生乱,关中民众或会壶浆箪喜迎‘叛军’。” 闻言。 扶苏脸色陡然大变,有些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嵇恒将壶中酒尽数倒入铜爵,淡淡道:“没什么不可能,世上一切事物都是明码标价的。” “忠诚也是!” “像郭开为赵国丞相,但在大秦几番利诱后,何尝不是选择了背弃赵国?” “道理是一样的。” “之所以老秦人还未背叛,只是外面开的‘价格’不够。” “老秦人老秦人。” “首先他们是人,其次才是秦人。”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这是人性!” “而今大秦在老秦人心中的价值越来越低,当低到一定程度时,老秦人未必就会继续坚守大秦了。” “因为不值得。”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面色变了又变。 他很想开口反驳,说嵇恒是危言耸听,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嵇恒的一切都基于人性。 “请先生教我。”扶苏长长的躬身道。 嵇恒面色如常,押了一口酒,道:“想巩固民心,就要提高大秦在民众心中的价格,因而固本之法其实很简单,过去如何做的,现在继续即可。” 扶苏面露难色道:“这恐做不到。” “大秦过去是依循着军功爵制,而今战事已歇,老秦人又去哪立得军功?” “而且在征伐匈奴、南疆后,朝廷甚至都拿不出田地封赏,不然也不会想着将老秦人迁移出去。” “朝廷恐无能为力。” 嵇恒淡淡的扫了扶苏一眼,对此自是心知肚明,道:“既然田地给不了,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扶苏跟胡亥都看了过来。 “给钱!!!” 第083章 怀璧而不自知! 扶苏苦笑一声,眼中神采黯淡下去,摇头道:“这恐怕不行。” “大秦给不出这么多钱。” “这些年大秦各项工程不断,我虽不知少府具体情况,但想来不会有太多富余钱粮,不然大秦也不至多次征收口赋。” “再则。” “大秦律法严明。” “不支持给钱,更没有理由。” “孔子曾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大秦就算能给关中民众钱粮,到时关东民众又会如何看待?情绪沸扬之下,若为奸人教唆,恐会落得天下生乱。” “给钱是万万不能够的。” 嵇恒微微额首,对扶苏的说法很认同。 大秦现在的确给不出钱。 也不能给! 大秦这庞大的官僚体系,就靠压榨社会底层维持,若是将部分钱粮分发给底层,只怕本就艰难维持的朝廷,会在瞬间崩裂瓦解。 给钱也乱法。 从各种角度而言,直接给底层分发钱粮,对大秦是小利而大害。 扶苏目光狐疑的看向嵇恒,这么浅显的道理,自己都能看的出来,嵇恒不可能看不出,为何他还会提出‘给钱’的建议? 嵇恒挪了挪身子,侧身躺在躺椅上,用手枕着头,开口道:“按你的话,大秦眼下给不出钱?也给不了?更没法给?” “的确如此。”扶苏点头。 “那先不论给钱与否,我再问一个问题,少府眼下有剩余钱粮吗?”嵇恒道。 扶苏眉头一皱,这已涉嫌大秦机要,本不该对外泄露,只是见嵇恒神色肃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敖仓那边还存有不少钱粮。” “不过除非面临生死危机,不然敖仓积攒的钱粮,是断不容妄动的。” 镇抚大秦 第75节 闻言。 嵇恒微微点头。 他自是知晓敖仓的存在。 他也并未打敖仓的主意,只是想知晓大秦国力。 嵇恒道:“所以你能动用的钱粮有限。” 扶苏无奈的点点头。 嵇恒轻叹一声,揉了揉额头,揶揄道:“始皇还真是够大方的,两手一摊,钱粮是分文不出,就指着我自己去变出来。” 扶苏干笑一声,没有去接话。 他倒不觉得始皇不想给,而是实在给不出。 给少了,没用。 给多了,朝廷撑不住。 甚至最后兜兜转转,只能继续加赋于民。 这显然不是始皇想见到的。 嵇恒见铜爵放在地上,眼中露出一抹肃然,沉声道:“世间熙攘皆为利来利往,而今天下有钱万事好,无钱万事休。” “始皇既不给钱粮,那就自己想办法。” “搞钱!!!” 闻言。 扶苏连忙道:“大秦眼下租赋税都很高,朝廷恐不会同意征收口赋。” “我来之前,父皇曾说过,是大政小改。” 嵇恒微微额首。 他自是清楚这个情况。 大秦这几年租赋税都很高,已没有太多提高空间,若是再增加,只怕政令刚下发下去,地方就瞬间暴动举事了。 这也是大秦当下症结所在。 朝廷维持庞大的官僚体系需要大量钱粮,加之又有各项大工程要修建,同样需要耗费大量钱粮,底层的血汗早已抽干。 就算想加征,也征不上来。 他也不会这么做! 嵇恒道: “有钱好办事。” “因而必须要搞钱。” “眼下朝廷不发,又不能殃及民生。” “那就只剩两个办法。” “两个?”胡亥惊呼出声。 他前面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以为嵇恒已无计可施,没曾想,嵇恒张口就是两个办法,这属实给他惊住了。 扶苏也面露异色。 嵇恒没有理会,自顾自道:“第一个办法,是印钱。” “印钱?”扶苏一愣。 嵇恒道:“大秦的钱币太少了,根本满足不了民众日常所需,而秦半两为国家货币,因而只要能多造一枚秦半两,大秦也就多一枚钱。”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沉思道:“大秦眼下生产的铜铁,大多用在兵械跟农具上了,目前没有那么多铜铁用于铸造秦半两,短时想提高也不太现实。” 嵇恒轻叹一声。 扶苏显然没意识到‘秦半两’的价值。 他其实也可以理解。 自周代以来,天下货币杂多,各国钱币的形状也不一,如铲币、刀币、环钱等,而且流通范围普遍不大,因而世人更推崇以粮食及布匹为币。 即以物易物。 大秦上下也都深以为然。 因而朝廷对铸造秦半两并不上心,除了开国时宣布秦半两为天下统一货币,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提及过货币,也很少大肆铸造,就算有铸造,也鲜少超过百万枚。 但相对大秦两三千万人口,这点钱币根本就不够用。 货币乃经济的血液。 大秦显然忽略了货币本身的价值。 大秦作为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思想观念上依旧沿袭着过去,这其实也不能过于苛求,但拥有如此大的货币利器,却一直闲置不用,属实是有些浪费。 嵇恒深吸口气道:“朝廷上下低估了秦半两的价值。” “过去天下之所以盛行以物易物,主要是因各国货币不同,互相也不能流通,因而地方更习惯以物易物。” “而今天下一统,秦半两为统一货币。” “货币壁垒已被打破。” “大秦印出的任意一枚秦半两都是钱!” “大秦明显忽略了这点。” “这种忽略并非只有当代,秦半两自创立以来,存世已有130余年,但唯有秦惠文王时大肆发行过秦半两,其余时候,秦半两都只被当做辅币。” “这明显本末倒置了!” “大秦若重视秦半两发行,根本就不至落到如此地步。” “大秦是少钱,但并不缺钱。” “大秦若把金人十二,铸成秦半两,不知可少征多少口赋,也不知能从商贾手中购买多少商品。” “怀璧而不自知,让人贻笑大方。” 闻言。 扶苏心中微动。 他感觉嵇恒所说有些道理。 只是以物易物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想用秦半两替代,恐要花费不少时间。 嵇恒点到为止。 并没继续沿货币多说。 以粮食布匹为交易基准进行交易,显然是朝廷各级官吏乐于见到的,因为布匹粮食是实打实的,就算出现贬值,物品却是实打实的,但货币不一样。 货币随着发行只会不断贬值。 大肆推行秦半两,于公有利,但于私不利。 实则是与‘民’争利。 第084章 天下需要大商人吗?! “第二个办法是什么?”胡亥问道。 嵇恒目光微阖,眼中露出一抹深邃,清晰而又缓慢道:“抢钱。” “抢……”胡亥双目圆瞪,满眼不敢置信,道:“嵇恒,你真的没有说错?抢钱?” “这不能……至少不应该吧。” 胡亥一时语噎。 扶苏也微微蹙眉,有些理不清状况。 嵇恒轻笑一声,面色坦然,眼角瞥了眼酒壶,淡淡道:“的确是‘抢钱’,不过是抢商贾的钱。” “商贾?” 扶苏眉头皱的更紧了,凝声道:“这恐做不到吧?” “大秦商税很重,收泰半之赋。” “商贾获利中,三分已取其二,再从商贾抢钱,恐也抢不到多少。” “这恐也不行。” 嵇恒冷声道:“真不行吗?” 扶苏想了想,很坚定的摇头道:“不行,眼下商税已到极致,若再征收,恐天下商贾会尽皆逃亡,大秦虽对商贾收以重税,但依旧需要商贾来运送一些货物。” “此举万万不可。” “我却觉得可以。”嵇恒云淡风轻的道。 扶苏一愣。 他仔细的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解道:“这是为何?” “难道非得竭泽而渔?” “如此做的话,只怕商贾都会选择背离朝堂。” “这对大秦而言非是什么好事。” 嵇恒倚着身子,有些费力的倒了一铜爵,而后道:“封倮誉清知道吗?” 镇抚大秦 第76节 “这自然知晓。”扶苏点头。 “蜀卓氏、程郑、宛孔氏、曹邴氏呢?”嵇恒又问。 扶苏再度点头。 嵇恒将铜爵放在鼻尖,深吸一口,嗅了嗅喷香的酒气,嘴角掠起一抹弧度,道:“他们是大秦的商贾巨富,乌氏倮经营的是牛羊贩卖,巴清经营的是丹砂,而蜀卓氏、程郑、宛孔氏、曹邴氏更是被誉为大秦的四大‘铁王’。” “他们有钱吗?” 扶苏面色微异,迟疑道:“有,而且富甲一方,甚至富比王侯。” “他们没交重税吗?”嵇恒看向扶苏。 扶苏隐隐悟到嵇恒想说什么了,硬着头皮道:“交了。” “是啊。”嵇恒轻叹一声,将铜爵中的美酒,一口饮尽,漠然道:“这些商贾巨富,交了泰半之赋,却依旧能做到富甲一方,他们的钱来自何处?” “经……商。”扶苏额头已有冷汗渗出。 嵇恒收回目光,嗤笑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大秦商税的确很重,但商贾依旧有利可图,而且图到的很多。” “商人的确唯利是图。” “但‘封倮誉清’、‘四大铁王’等巨富之所以能富甲一方,其实跟秦政有关。” “大秦轻商吗?” “轻!” “秦自商鞅变法开始,几近将商贾地位贬为了奴隶,商贾虽名为商贾,实则跟奴隶无疑,无论是征发徭役,还是加征税赋,首先都会考虑他们,始皇即位以来,也一直力行‘勤劳本事’‘尚农除末’。” “但大秦抑商吗?” “没有!” “商君变法中有一条。” “事末利及殆而贫者,举以为收攀。” “这句律法的意思很简明:经商不佳或濒于破产的商人,以及因自行经商而返贫积贫的中下层商贩、小手工业者,统统要被收没为官奴。” “这条律令禁的是本小利薄的小商贩。” “而那些财多势强的大商人是不会被收没为官奴的。” “所以在大秦经商,只会有两种结果。” “要么做大做强。” “要么罚为官奴。” “而一旦有商贾做大做强,成了财力雄厚的商人,他们的经营活动不仅不会被禁绝,还会受到朝廷鼓励。” “这也是为何大秦明令禁止私人贩售‘盐铁’等物,但天下依旧有大量商贾在贩售‘盐铁’,一方面是大秦自身生产力不够,需要商贾加以补充,以满足社会需求,另一方面是商贾能为大秦提供丰厚的税收。” “大秦禁的只是中下层商贩。” “非是上层商贾!” “没有小商贩在市场上的竞争,对大商人而言无疑十分有利。” “也会增加大商人市场的份额。” “所以在大秦的政策下,大商贾跟朝廷是双赢,朝廷通过鼓励财力雄厚的大商人接管盐铁等行业,进而收到大量的繁重赋税,而商贾在朝廷的支持下,飞快侵占地方份额,进而垄断一个区域商业经营。” “这也是为何,即便被征收泰半之税,大商贾依旧能富甲一方。” 扶苏蹙眉。 他自是清楚这些。 不过却有些不明嵇恒的用意。 他问道:“盐铁、丹砂等商业的开采与制作,都需要大量人力财力支撑,朝廷禁止小商贩参与,鼓励大商贾参与其中,借此调动商贾积极性,进而借此征收大量赋税。” “这难道有什么问题?” 嵇恒平静道:“没什么问题。” “但你不觉得商贾赚的太多了吗?” “而且……” “天下真需要大商人吗?” 扶苏一怔。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举爵饮酒的嵇恒,眼中露出一抹骇然。 他起初以为嵇恒是想加征税赋。 没曾想,嵇恒的想法更疯狂,分明是想取缔商贾。 一时间。 扶苏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见到扶苏这一脸惊骇模样,嵇恒暗暗摇头,沉声道:“你莫要多想,我就随口一说,不过在我看来,商贾的确有存在的必要,但大商贾却未必。” “眼下你当思考的是与商争利!” “与商争利。”扶苏低语一声,蹙眉深思着。 见状。 嵇恒失望的摇摇头。 扶苏对商业一类了解太少了。 他揉了揉额头,缓缓闭上眼,平静道:“今天就到这吧。” “我之前提过管仲变法。” “管仲重商。” “他的一些观点是有启发性的,虽然并不一定适合大秦,但通过管仲变法的内容,多少能让你对商业一类,有一定初步了解,到时理解起来也不会太吃力。” 嵇恒打了一个哈欠。 也是翻了翻身子,背朝着两人,不愿再搭理。 扶苏面色一黯。 他也知道自己这次表现的很差。 他上次听到嵇恒讲‘管仲变法’,但并未放在心上,也根本没下去看,而今被问到商业相关,却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该怎么应答。 他对天下事了解太少了! 第085章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在扶苏起身,准备离去时,嵇恒的声音,悠悠的飘了过来,道:“你这段时间应该看了不少《商君书》跟《韩非子》吧?” 扶苏点了点头道:“是。” 嵇恒道:“你其实没必要一直盯着这两卷书看,虽有谚语‘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但那读出来的始终是自己理解的‘义’。” “自己理解的义,固然算不上错。” “但也称不上对。” “闭门造车,容易出门不合辙。” “你现在就陷入到这种尴尬境地,一个人的阅历终究是有限的,对一件事的看法,也很容易出现偏颇,因而需要借鉴其他人的观点,去揣摩着对照,唯有相互比较之下,才能对相关内容有更深了解。” “韩子著书前通贯古今,学富五车,所以能透彻‘法势术’。” “但这是韩子的底蕴。” “非是你。” “你眼下没那么多时间去阅书百卷,因而一味盲目的看书,最终难解其意,我个人是建议你,有空多去看看史料相关的书籍,从历史中寻找相应点。” “你需记住。”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只是同一事物不同的角度论述罢了。”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他这段时间,也觉有些迷茫,韩非子跟商君书看了不知多少遍,却越看越迷糊,根本不能通晓其义,而今听到嵇恒指点,茅塞顿开,自己的阅历太过浅薄,就算是浅显道理,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未有相关积累,又岂能正确理解其意? 若想更快理解,还需对照着学习。 扶苏作揖道:“多谢先生提点,扶苏感恩。” “从历史中来,到历史中去。”嵇恒低语一声,脸上露出一抹异样之色,最终摇了摇头,道:“这段时间你当以《管子》为重,主要看跟经济相关的内容,《管子》上面的很多观点,都具有启发性跟前瞻性。” “管仲重商,商鞅重农。” “两者为两个极端,但天下治理之难,难就难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而必须兼济并容,其中道理你日后就能体会了。” 嵇恒没有再说。 扶苏恭敬的朝嵇恒行了一礼。 他知晓,嵇恒的话都有一定深意,在心中暗自沉吟片刻,最终没有继续多想,缓缓退出了屋子。 临退出屋子时,瞥了眼垂首呆立的胡亥,眉头微微一皱。 扶苏深深的看了胡亥几眼,最终并未在门口等待,径直转身离开了。 见扶苏离去,胡亥暗松口气。 他没想离开。 他前面就没插上话。 镇抚大秦 第77节 非是不想。 而是实在搭不上话。 连扶苏都不明白,他又岂能想的明白? 胡亥轻咳一声,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背着手,去到嵇恒跟前,称奇道:“嵇恒,你还真是有能耐,竟能让我大兄对你都言听计从,这可是我父皇都没有做到的。” 嵇恒耷拉着眼。 根本就没有搭理胡亥的想法。 胡亥面露尴尬之色,他谨慎的看了看四周,突然俯下身来,神色颇为兴奋道:“嵇恒,我这个月私下去查过你。” “你之前没少去勾栏瓦舍,那里面是什么场景?” “听说有很多女眷?” “这些人精通琴棋书画,还懂吹拉弹唱,这是不是真的?她们跟宫中的歌伎、舞伶相比,有什么区别?” “还有……” 胡亥极有兴致的在一旁饶舌。 仿佛开启了新世界。 哐当! 就在胡亥眉飞色舞,激情开问的时候,嵇恒不厌其烦,扔了一个空酒壶过来,酒壶砸在地上,发出阵阵清脆声响。 胡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直直的看着地上的空酒壶,哪里不明白嵇恒的意思。 他脸一黑,不满道:“你这厮好不讲道理,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多少有点交情,就跟你打听一下,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我又不去。” “只是单纯比较好奇。” “而已!” 嵇恒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胡亥不满的瞪了几眼,最终也是无可奈何,冷哼道:“你不说就算了,城中的勾栏瓦舍我也看不上。” “不稀罕。” 说完。 胡亥衣袖一挥,径直离去了。 嵇恒依旧未动弹,就这么缩着身子,斜靠在躺椅上,思索着大秦的经济之道。 农商。 两者相辅相成。 不过大秦该走怎样的经济之道,却是需深思熟虑的,这关乎着大秦未来的长久走向,也关乎着华夏的未来命运。 嵇恒缓缓睁开眼。 眼前不断闪现一些经济变法的场景。 九世的阅历,给他留下了太多的经验和教训。 太平之世,当以发展为要。 对于如何给大秦‘搞钱’,嵇恒根本就懒得费心,但大秦经济今后何去何从,又当以何等面貌问世,却是必须要深思的问题。 这治式,如何变? 华夏的经济脉络,从管仲变法开始,便正式有了雏形,日后各朝各代的变法,大多沿袭着管仲的思想,在一些方面做一些有利调整。 相关的变法,从汉代的桑弘羊变法,王莽变法,再到唐朝的刘宴变法,以及最后的王安石变法,他们的变法最终都没能解决问题。 商人! 嵇恒站起身,目光望向天空。 他思索着汉到宋之间的几次经济变法,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继续沿袭前路,始终无法有效避免‘权贵’出现。 甚至连遏制都做不到。 世上没有完美的制度,他也不认为能创造出来,不过若能有效遏制一段时间,对于天下大众而言,都是一件幸事。 随即。 他望向了后世。 在思索良久之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轻笑道:“天下秩序新建,万象更新,一切都方兴未艾,而今的大秦,就宛如一张白纸,可任人挥墨,我又何必拘泥于尘俗?” “若依旧沿袭前路,那我这次‘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重蹈历史的覆辙罢了。” “如此。” “何不胆大一点?” “就算日后失败,也是为后世躺了一条路。” “商人……以及资本,就该带着镣铐,被关在笼子里!” 嵇恒长身而立,任由秋风拂面,眼中多了几分肆意,几分轻狂…… 第086章 官山海! 接连数日,城中都在下雨。 雨水浸润着大地,也带来了阵阵凉意。 嵇恒在屋内很是清闲。 不过这几日,城中并不算宁静,至少在嵇恒听来,城中车马声多了不少,有时甚至都惊扰到他午憩了。 又一阵嘶啸声传来。 嵇恒微微蹙眉,从屋中走去,去到门口,询问起了暗处的士卒,道:“这几日城中发生了什么?为何马蹄声不断?” 士卒不敢怠慢,说道:“这是地方官吏来咸阳参加‘受计’。” “受计?”嵇恒露出恍然之色,朝士卒致了一声谢,重新回到了屋中。 “大秦十月为年首。” “上计自然当在新年前完成。” “又是一年上计日,不知今年是几人得意几人愁。”嵇恒目光遥遥望向咸阳的宫殿群,眼中露出一抹慨然之色。 在大秦,考核分为两类,‘课’跟‘计’。 课是上级考核下级。 上计是下级向上级做工作汇报。 嵇恒对秦朝的上计不太了解,但对汉朝的上计,却有一定心得,在他看来,汉朝的上计制度是十分规范严整的。 汉沿秦制。 大秦的上计制度恐也不会差。 秦汉的‘上计’,其实相当于后世‘两会’。 每年秋冬时节,乡、县等各级官吏必须在年前,将辖区内的户口、田亩数、税赋、粮谷出入等汇总编制成‘上计簿’,层层上报至各郡专门负责财会工作的‘上计吏’。 而后由郡上召开‘上计会’,审理这些数据,并根据朝廷规定,做出下一年度安排。 实际就相当于地方‘两会’。 而地方‘上计会’结束后,差不多已到岁末,各郡的‘上计吏’就会率领相关会计官吏,满载着‘上计薄’和各种备查资料前往咸阳,参加朝廷召开的全国性‘上计会’。 不过这会议的规格要高上很多。 工作汇报是九卿的‘治粟内史’,进行数据审核的是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等到数据最终核实完毕,皇帝还会亲临上计会议,进行当面‘受计’。 听取各地的数据汇报,评论各郡、各官的功过,并对来年工作做出指示。 想到这。 嵇恒眼中露出一抹唏嘘。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参加上计会议时,站着如喽啰,被朝廷的各级官吏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却不敢出声反驳一句。 而今想来,不禁莞尔。 嵇恒低声道:“大秦开国时日不久,应该不会太过苛责。” “不然那些荒凉郡县的官吏,为了这道年关,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来到咸阳,结果献上的只有惨不忍睹的政绩单,不仅要遭受一顿白眼跟呵斥,甚至还可能被当场撤职,大秦眼下应不至于如此短视。” 嵇恒轻笑一声,神色颇为感慨。 随即。 他就眉头一皱。 他想到了一件事,朝廷进行上计时,基本是朝廷最繁忙的时候,若是官吏都忙于审理年前工作,那‘抢钱’的事,又该让何人去做? 很快。 他就将此事抛于了脑后。 这是扶苏担心的,他何必去庸人自扰? 另一边。 扶苏直接住进了书房。 他已将管仲变法内容都看了一遍。 扶苏合上竹简,惊叹道:“管仲的治国想法,果真是异于寻常。” 镇抚大秦 第78节 “很多想法都有可取之处。” “重商!” “不过秦跟齐的情况有很大差异,有些东西并不适合照搬,像管仲提出的农业两年一征税,在大秦就行不通。” “齐的主要钱粮来源是税赋,而大秦眼下主要还是租赋。” “国储制度,确是可行。” “囤积足以控制市场粮价波动的粮食,实现丰饥平衡,控制粮价波动。” “当年关中大索,米贾飞涨到1600钱一石,若当时关中设有国储,或能大幅避免粮价飞涨,也不至当时饿殍甚众。” 扶苏轻叹一声。 他现在是终于明白,为何嵇恒对管仲这么推崇了。 管仲的一些想法很有创造性。 不过,最令扶苏上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官山海’。 盐铁专营! 开放盐池,让民间进行生产,然后国家统一收购,这一政策不仅控制了盐业的销售和产量,还控制住了盐价,更让朝廷获利颇丰。 寓税于价。 取之于无形,使人不怒。 这种将税收藏在商品里的做法,简直是神来一笔。 扶苏也不禁叹为观止。 而且《管子·海王》有云:“令盐之重升加分强……千钟二百万……禺策之……万乘之国,正九百万也。月人三十钱之籍,为钱三千万。今吾非籍之诸君吾子,而有二国之籍者六千万。” 若是朝廷对盐进行专卖。 每升盐提价两钱,九百万人就能多收六千万钱。 而大秦可是足足有两千多万人。 这能多收太多税额了。 不过提价这个念头,在扶苏脑海刚一闪现,就立即被抛弃了,大秦眼下已民不聊生,再对盐进行提价,无异是饮鸩止渴,只会得不偿失。 大秦若是专卖盐。 根本就不用提价,甚至还能降价。 因为大秦专卖之后,没有中间商贾分利,就算降一些盐价,也会比现在的商税来的多。 “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这便是管仲的高明之处。”扶苏惊叹一声,而后蹙眉道:“也正如嵇先生所言,商贾占利太多了。” “而今天下疲敝,商贾该让利出来了。” 扶苏从席上站起。 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思索着‘盐铁专营’的可行性,最终坚定的点了点头。 “朝廷专营盐铁,不仅能大幅提高财政,更能为民减负,虽没有发钱来的直观,却也是减负于无形了。” “这个法子称得上是利国利民!” 随即。 扶苏就眉头一皱。 他若没记错,嵇恒对管仲的观点,并不算完全推崇。 扶苏沉思道:“难道盐铁专营,有很大弊端?” “而且齐国推行管仲之法,却只强盛了一世,如此高明之策,不当这么快就夭亡,其中恐还有很多门道,只是现在我还察觉不出。” “罢了。” “明日便寻嵇恒问问。” “大秦时局艰难,需得尽早破局。” 扶苏站定,朝书房外吩咐一声,再次坐回了席上。 第087章 专卖的诱惑! 翌日。 天色早是大白。 嵇恒才睡眼惺忪的从席上爬起。 稍加修整了一下边幅,将昨日剩的饭菜热了热,就这么将就对付了一下。 而后悠哉的检查起院中的菜苗。 雨过天晴。 天空仿佛水洗过一般。 很是澄净。 天气已渐渐冷了。 嵇恒也开始为过冬做准备。 就在他忙活了一阵时,屋外响起细索脚步声。 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门没锁。”嵇恒的声音悠悠传出。 二道身影一前一后进到了院中。 扶苏作揖道:“扶苏这几日将《管子》通读了几遍,也对管子推行的经济之策,有了一定的了解,只是认识上多少还有些不足,这次特意前来,想向先生请教。” 嵇恒用粗布擦了擦手掌,不以为意道:“没必要这么客套,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你既然看过《管子》,那你认为当如何‘抢钱’?”嵇恒将酒壶接过,坐到自己的专属躺椅上,颇有兴致的考校起了扶苏。 扶苏面色淡订,镇定道:“管仲商贾出身,因而对钱粮更为敏感,他提出的‘官山海’,即盐铁专营之法,对大秦同样受用。” “民不食盐则无力。” “盐是生活必需品,可以少食,但不能不食。” “而今天下一石盐售价100钱。” “粮谷除了特殊情况,大多也就三十几钱。” “贱时更是只要二十钱。” “相比粮价,盐价明显高上不少。” “民众不可能一次购买一石,只会花两枚上下去买一升,以供給日常所需。” “商贾获利中,朝廷收泰半,除去生产运送等开销,一石盐,商贾至少可获利十几二十钱的利润。” “乍看获利不算多。” “然天下有民两千万之众。” “一年积累下来,商贾至少也能从中获利数百万钱。” “这几日,朝中正进行‘上计’,我也曾前去看望,对天下田租有一定了解,迁陵县有田舆五十二顷,田租折合成钱币,也才二十七万钱不到。” “贩盐的这几个大商贾,一年的净利润,就堪比十几个大县的田租。” “这还不算盐价波动,若是算上盐价波动,商贾获利只会更多,在我看来,大秦当效仿管仲之法,将盐铁官营,此举不仅能增加财政收入,在一定程度还能降低盐价,惠及于民。” “减负于民。” 扶苏神情慷慨,振振有词。 嵇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深邃道:“扶苏,你在看管子时,可曾思考过,来钱太快,人是会上瘾的?” 闻言。 扶苏当即一愣。 嵇恒肃然端坐,嗤笑道:“看你这模样,大抵是没想过。” 扶苏老实的颔首。 嵇恒道:“你眼下对盐铁专营能有如此认识,一定是看过了《管子·海王》中提及的提价。” “万乘之国,千万人口,盐价只需提价两钱,便可轻易入账六千万钱,只是如此暴利,岂会让人不动心?” “大秦眼下缺钱吗?” 扶苏面色一变,似猜到嵇恒想说什么,开口道:“朝廷将盐铁专营,可借此获得大量钱财,绝对不会提价。” “绝对?”嵇恒大笑一声,目光深邃道:“扶苏,你太小看‘寓税于价’的诱惑了。” “正如你前面所说,民不食盐则无力。” “盐是民众的必须品。” “因而无论盐价多高,民众都一定会买。” “顶多平常少吃,无事不吃。” “朝廷若财政没出问题,或许不会提价,然一旦财政出现问题,盐铁的诱惑又如此大,谁不想去吸一口?” “而且是寓税于价。” “相对于加征田租口赋,食盐加价明显更容易为民众接受,也更容易收上钱。” 听着嵇恒的描述,扶苏已预想到那个场景,脸色当即一白。 他苍白着脸,咬牙道:“大秦不会这样。” 嵇恒冷笑道:“不会吗?” “我觉得一定会!” 镇抚大秦 第79节 “你根本就想象不到,通过提价一两钱,就能轻易增收上千万钱币的诱惑。” “那时所有人想的都是吸一口,再吸一口。” “就算明知底层会被吸干,甚至是吸死,也依旧不会收敛,因为底层对朝廷而言,就是一个数字。” “你会在意数字的死活吗?” 嵇恒轻叹一声。 他对‘食盐专卖’可谓无比熟悉。 上一世,唐朝施行‘食盐专卖’后,盐价最高涨了三十七倍。 一斗盐从10文,硬生生涨到370文,最终致使人苦犯禁,戎镇亦频上诉。 食盐专卖的利诱,没人能抵抗的住。 来钱太快,是会上瘾的,一旦上瘾,就很难戒掉了,就算戒掉,也很容易复发。 汉唐不行。 秦朝同样也做不到。 一旦牵扯到利益,就不要妄图去挑战人性了。 不然只会得到血淋淋的教训。 四下死寂。 扶苏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叹息一声,没有再开口。 他无力辩驳。 嵇恒说的或许是对的,他能保证自己不提价,但能保证其他人不提价?能保证始皇不提价? 做不到! 甚至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做住。 胡亥看了看四周,疑惑口道:“按你所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当如何是好?” 嵇恒看了眼胡亥,沉声道:“管仲提出的盐铁专营,的确能大肆牟利,但一旦管理失控,就会变成抢民之利,于国于民都谈不上是好事,因而朝廷专卖是断然不行的。” “商人就是用来贩售商品的。” “朝廷不能越俎代庖!” “不然在高度集权之下,稍微失控就会造成灾难。” “继续用商人,那跟现在的有什么区别?”胡亥一脸不解。 嵇恒道: “区别自然有。” “朝廷专卖盐铁不适合,但专营山海资源却可行。” “简而言之。” “官产,官收,商运,商贩!” “朝廷完全控制盐铁资源,但不负责贩售,只专注于收税。” 扶苏蹙眉,疑惑道:“这跟商人生产贩售,并没太多区别,朝廷还需多投入了人力物力,朝廷眼下没余力去产盐产铁。” 扶苏满眼质疑。 嵇恒缓缓躺在躺椅上,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问道:“扶苏,在你看来,国家对民众的意义在哪里?” 闻言。 扶苏眉头一皱。 他过去从未思考过这问题。 嵇恒突然的一问,真将他给问住了。 “国家对民众的意义?”扶苏低垂着头,皱眉深思着。 良久。 他才试探的答道:“稳定安宁?” 嵇恒摇头。 “公平公正?”扶苏又道。 嵇恒继续摇头。 在接二连三被否定后,扶苏干脆没有再答,苦笑道:“我不知道。” “敢问在先生眼中,国家对民众有何意义?” 第088章 血汗商人! 嵇恒并没卖关子,直接道:“国家对民众的意义,就在于保障底线。” “保障底线?”扶苏若有所思。 嵇恒道:“管仲本身是商人,因而更关注谋利。” “我不知管仲对商贾是何看法,但在我眼中,商贾其实是有三个等级划分。” “其一:为生谋利,为家谋利。” “这类商贾为贪!” “其二:唯利是图,利欲熏心。” “这类商贾为巨贪。” “其三:为国谋利,为民谋利。” “此为商之大者!” “管仲明显就属于商之大者。” “但无论是贪、巨贪,亦或者商之大者,始终都是以商人的利益观在谋事,因而所图最终也只会落到‘利益’上。” “然治国之道,不能只以利益权衡。” “过度强调利益,只会将国家变成敛财工具。” “这也是齐国一世而衰的原因。” “齐国过于追逐利益,以至无视了社会底线,最终五子争位,却无一人为齐桓公收尸,任其尸身腐臭两个多月,而这未尝不是齐桓公自己昔日种下的因果。” “种什么籽,结什么果!” “这是天地道理。” “而今这个道理该大秦去做选择了。” 扶苏面色一白。 脊背已是完全湿透。 他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些,也实在想不到这么深远。 经嵇恒提醒,才赫然醒悟。 若大秦效仿管仲的‘专卖’之举,虽短时能聚敛大量的钱财,但此举定会致使底线滑落,因为来钱太快,历代君主最终都会不由自主的靠向这贪婪无度的深渊。 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底线只会逐渐沦丧。 最终官逼民反! 扶苏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前的发梢已被浸湿,他恭敬的对嵇恒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先生点拨,扶苏险些酿成大祸。” “朝廷专卖的确不可取。” “大秦绝不能因一时短利,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大秦是有底线的!” 胡亥狐疑的看着身前两人,却是不清楚扶苏明白了什么。 在他看来,朝廷专营挺好,来钱又快又狠。 嵇恒微微额首。 扶苏能明白过来,他其实并不意外。 扶苏心中有‘仁’。 在扶苏明悟了其中利害后,他今日的讲课才正式开始。 他将躺椅旁的酒壶拾起,很是熟练的将酒倒入铜爵,而后才一板一眼道:“现在我就正式给你们讲讲,两种法子间的差异和区别。” 扶苏苦笑一声。 他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自己带来的酒,嵇恒前面竟然没动,这显然是故意为之,前面那番问答,恐是在考校自己,若自己没通过,只怕这酒嵇恒根本就不会收,甚至还会将自己赶出去。 逐利短视的人,根本不值得指点。 因为注定徒劳。 扶苏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渍,心中是一阵后怕。 他其实真对官府专卖心动了。 只是嵇恒一贯思绪跳脱,又极少去按常理推论,加之上次离开前,嵇恒提过一嘴,管仲之法不适合大秦,他暗中记住了。 不然这次多半悬了。 扶苏再度朝嵇恒行了一礼,毕恭毕敬的坐到席上,正襟危坐的聆听着嵇恒指点。 对扶苏的举动,嵇恒并不在意,他小酌一口,将心中想法缓缓道出。 镇抚大秦 第80节 “国家对民而言,存在的意义,就是保障底线。” “因而不能贪利。” “盐乃生活必需,铁乃生产必需。” “两者跟民众生活息息相关,因而决然不能将其落到商贾之手。” “商贾逐利。” “他们是不会在意民众死活的。” “但朝廷必须在乎。” “所以能产出盐、铁的山林池泽,必须完全控制在朝廷手中,绝不容许商贾踏足半分。” “这是底线!” 扶苏蹙眉。 他虽认可这个观点,但天下每日耗费的盐铁可谓海量,仅靠官府自身生产,根本就满足不了天下需求,不然大秦也不会选择将山林池泽交给商贾经营。 不过他没有选择开口。 他知晓,嵇恒既敢开这个口,定是有自己的道理,也定有他自己的解决之策。 嵇恒继续道:“我前面说官产,这个说法并不完全严谨,正如你前面所说,大秦实则是抽不出这么多人力的。” “所谓的官场,实际是民产。” “不过我所说的‘民产’跟管仲的‘民产’并不完全相同。” “管仲是开放盐池,让民间自由生产,然后由国家统一收购,继而保证产出的盐全部归于国家,从而保证获利。” “我的解决之法与之不同。” “朝廷需完全控制产盐的盐池等地域,严厉杜绝民间产盐,就算是颁行竣法也在所不惜。” “盐的生产必须完全由朝廷经管。” “不容任何人沾染。” “大秦目下的确没这么多生产盐的人,但天下有,大秦可雇佣民间过去产盐的人,让他们替大秦产盐。” “朝廷官吏只负责管理监督。” “并不干涉具体生产。” “生产出来的盐,尽数交盐官验收,再以定价贩卖给获得经销权的商贾,让商贾自行运出去销售,而朝廷则跟过往一样,继续收取高税。” “同时。” “盐价必须按朝廷规定范围定价。” “一旦有商贾提价或者降价,低于规定范围,朝廷有权中止商贾的经销资格,甚至是直接定罪罚没。” “此外。” “朝廷需在各地设立供销店,以市场最低价,向底层供应食盐,以避免当地盐价出现大幅波动时,底层民众吃不起盐。” “尽最大程度保障民生!” “大秦要做的就是设立一个底线,然后保障住这个底线。” 四周死寂。 扶苏呆呆的望着嵇恒,只感觉头皮发麻。 他并未完全听懂,但却是切实听明白了一点,抢商贾之利。 太狠了! 几乎是对商贾敲骨吸髓。 完全是要把商贾的利益掠夺干净。 他现在陡然明白,为何嵇恒会那么简单直白的说出‘抢钱’二字了,因为他真的就是想抢钱。 嵇恒当时问‘天下需要大商人吗’,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真实想法。 嵇恒的观念下,世上并非是没有‘大商人’,而是这些大商人一年忙碌下来,挣得只能是那点辛苦费。 他们一年挣的财,放于过去,只能算得上‘微薄’,自然称不上是‘大商人’。 只是这真的可行吗? 扶苏心中生出了巨大的疑问。 扶苏咽了咽唾沫,问道:“这想法是不是过于疯狂了?那些大商贾真能同意?” 嵇恒冷笑一声,不屑道:“容不得他们不同意。” “大秦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骊山现在有八十万刑徒,里面难道就找不出几个会经商的?” “这些大商贾不干,那就换一批能干的。” “贩盐之事并非少了他们就不行。” “这些商贾一不产盐,二也没提供太大的商业价值,只是一个二道贩子,何以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 “而且大秦的四大‘铁王’,大多是关东迁移过的商贾大富,这些人当年可是被抄没了家产的,但依旧在短短几年内崛起。” “你真以为他们就安分守己?” 闻言。 扶苏却是一愣。 嵇恒给自己满上一杯,没有理会扶苏的惊异,继续道:“你这一段时间,可以派人去将关中的贩盐卖铁的大商贾查一遍。” “这些罪证对逼他们就范很有用。” 扶苏压下心头的惊骇,不确定的问道:“这些大商贾真有问题?” 嵇恒扫了扶苏一眼,不禁摇了摇头,扶苏有些天真了,他缓缓道:“世上的确有白手起家的存在。” “但你需明白,关中多铁,陇西有盐,这个情况早已传遍天下,过往在关中贩盐,及经营铁器的商贾不在少数,何以最终都被这些关东来的商贾吞并了去?” “我承认,关东的产盐制铁技术,相较秦有不小优势,但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而且仅用十来年,就将秦地本来的商贾一一扫灭,这个过程未免太过轻易了。” “如果仅是一两人做到,尚且可以理解,但关中现在盐铁大多半都落到关东商贾手中,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不论事实如何,查查总没坏处。” “或许还有意外惊喜。” 听着嵇恒的话,扶苏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点了点头,道:“那我等会回去,就派人查一下,这些盐铁商贾的过往,看看这些人是否真的清白。” “如果暗中真有什么龌龊勾当,那就莫怪大秦律法无情了。” 扶苏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嵇恒看了扶苏一眼,开口道:“你不用这么嫉恶如仇,这些人有问题,对大秦而言是好事。” “这是为何?”扶苏有些不解。 嵇恒揉了揉额头,沉声道:“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其实是灰。” “这些商贾或许过去是做了违法之事,但此一时彼一时,这些罪证而今能帮大秦更快收拢盐铁,这于国是有利的。” “你要明白,这个天下,从不是你认为怎样,就该怎样,就会怎样,而是要先学着适应,而后再借助自身权势,去努力尝试做出一些改变。” “当你还不够强的时候,不当以善恶好坏区分,而是当以有利自己与否区分。” “眼下商贾有罪,这对大秦有利。” “这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惩治,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只需专注当下。” 第089章 权贵?! 扶苏端坐席上。 脑海不断思索着嵇恒这番话。 他而今却是感觉,嵇恒说的跟始皇提过的‘君道业艺不以个人好恶为抉择’有异曲同工之妙。 另一边。 胡亥眨巴着眼,全然没听懂。 在安静了一阵后,胡亥轻咳一声,打破了四周的宁静,他开口道:“前面不是在说盐铁经营吗?为何突然转到商贾身上了?而且这说的也不详细啊,我怎么没听出这法子比‘官府专卖’好?” 嵇恒深深的看了胡亥一眼,眼中露出一抹异样之色。 不过并未表露出来。 一旁。 扶苏也跟着道:“我其实也似懂非懂,只听懂了个大概,但具体如何施行,却是毫无头绪。” “烦请先生再细说一下。” 扶苏姿态放得很低。 嵇恒点点头。 他前面的确讲的很初略。 而且他临时记起,这段时间正值上计日,官府恐抽不出人手研究,因而也是决定多说一些。 他深吸口气,在脑海组织一下,缓缓道:“简略的讲,盐铁经营,生产以民为主,官府为辅,而贩售以商人为主,官府为辅。” “大秦在朝中及地方设官主管、调配、收税,加强统制,管理生产,防止私铸私煮,产品的运销,也完全不准私人自由经营,同时也不主张由官府设置专门机构,配备商贾来搞盐铁运销,而是利用商人现成的销售能力,将专卖的盐铁交给商人分销。” “朝廷借此收取高额商税!” 镇抚大秦 第81节 “商人必须获得经销权,才能贩卖盐铁,而能获得经销权的商人,人数存在一定的限制,但不会限制太少,商人经过从官府购买盐铁,再到贩售后的高额抽税,最终到手的利润只能是极小部分。” “此外。” “盐铁的专卖价格必须受到朝廷限制。” “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继而避免天下再出现富可敌国的商贾!” “朝廷通过控制生产环节,调节贩售的盐铁价格,切实的稳定盐铁价格,进而实现盐铁的大部分利润,都归为国家所有。” 听到嵇恒仔细的讲了一遍,扶苏已大概理清楚了。 只是心中还有些疑惑。 他开口道:“先生的想法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我有一些不明,还请先生替我解惑。” “按照先生的建议,分明是将官府的职能一分为三了,一部分官吏负责监督民众生产,一部分负责调拨分配,还有一部分进行收税,这些职能一个官署就可完成,一分为三,是否有些浪费?” “浪费?”嵇恒目光严肃,沉声道:“你还没意识到盐铁生意的利益有多大,这是事关到天下绝大多数人生活及生产的物品,是容不得半点差池的。” “一个官署的确能完成这些职能。” “但你可曾想过,将盐/铁,就这么单独置于一个官署下,主管盐/铁的官员掌控了多大的权力?又掌握了多大的利益?” “利益动人心。” “只要有一人动了私心,他们随口一句话,就能牵涉到多少利益?” “他们甚至为了利益,是敢去铤而走险的。” “到时他们找些借口,将一些盐铁贪墨扣下,转手卖给商贾,一来一回,赚的盆满钵满。” “甚至他们都不需要卖给外面的商贾,完全可以培养自己的商贾,然后借这些商贾之手,给自己正大光明的牟利,上行下效,整个官署就会变成贪墨之地。” “大家都贪,那就是都没贪。” “只是底层生产出了意外,到时随便编些理由,搪塞一下上面即可。” “只得苦苦底层,穷穷朝廷了。” 闻言。 扶苏只感毛骨悚然。 他前面就没想过官吏贪污之事,只是想着集中一下官署职能。 但经嵇恒的点醒,他才陡然反应过来。 盐铁牵涉的利益太大。 不得不防。 只是他依旧有些不敢置信,颤声道:“大秦的官吏真敢这么丧心病狂?真敢这么无法无天?他们眼中难道就没有律法存在吗?” 嵇恒嗤笑一声,道:“律法?” “律法值多少钱?” “有盐铁带给他们的钱财多?” “而且你为什么会认为律法能管到他们?” “他们可是官!” “大秦眼下的律法,连项梁等人都管不了,还想管得住官员?” “你也太小瞧钱财的诱惑力了。” “何况这些人并不觉得自己会被查到,就算被查到,也不会认为自己真是犯了错,他们只会认为自己太不小心了,竟被朝廷抓住了马脚。” “仅此而已。” “这也是我反对盐铁专卖的主因。” “官吏经商对朝廷的危害太大了,而今天下尚且‘官是官’‘富是富’,一旦开了官吏经商的先河,官就不再只是官了,而是‘权贵’,这些人又权又富又贵。” “等这些人在地方彻底成了势,你认为他们还会将朝廷放在眼中?” “到时朝廷还能收上多少钱?” “我之前就说过,不要去考验人性。” “人性经不起考验。” “《商君书》、《韩非子》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了,一旦牵涉到利益,别说是父子、夫妻、亲友,这些其实都信任不了。” “连亲属尚且都不能信任,何况是毫无关系的官吏?” “唯一能做的,便是用法遏制。” “以刑去刑!” “除此之外,便只能尽可能将其职能分散,进而实现多方监督,让人不敢轻易去贪腐。” “不过这些其实都很难真正解决问题。” “但而今也只能做到预防。” “想再进一步防范,已没有太大可能。” “除非……”嵇恒双眼微阖,眼中露出一抹异色。 “除非什么?”扶苏急忙道。 嵇恒轻笑一声,道:“除非生产力得到巨幅提升,提升到几升盐都卖不到一钱,利润更是被压的极低,低到官吏都认为不值得去贪腐。” “不过眼下注定是实现不了。” 扶苏神色一黯。 他本以为能有办法杜绝,结果只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但很快。 他就调整好心神。 眼下想着将一切贪腐杜绝,本就不现实,能有效预防就已不错。 至少他现在已知晓了问题所在。 避免了一头栽进去。 他也不禁感慨道:“我确是没有想到,盐铁经营,竟有这么多门道,若非有先生指点,不然大秦恐也难逃此劫。” “盐官、铁官的职能的确该分散。” “不然实在危险。” 嵇恒淡淡道:“暂时还不用太担心,毕竟八字还没一撇,等官府监督下的盐铁制度正式确立下来,你再担心也不迟。” 扶苏点了点头。 他继续问道:“按先生所讲,大秦要雇佣一批人,进行盐铁的生产,可否直接征用原本在盐井盐池生产的人员?” 嵇恒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道:“可以。” “但只限盐工跟奴隶。” “凡跟商贾有密切关系的人都要踢除掉。” “啊?”扶苏一愣,疑惑道:“难道就不能留下几人?这些人对盐池产盐更为熟悉,也便于辅助官吏监督,还利于日后跟商贾接触。” “就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嵇恒声音很清冷,他沉声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有这些日常管理的人在,官吏日常可省去不少麻烦,朝廷也能尽快控制各地盐池盐井。” “有一件事需记住。” “不要给商贾任何沾染权力的机会。” “尽最大可能避免中间环节出现贪腐的可能。” “商贾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存在,这些人很擅长顺杆往上爬,只要给他们一个向上爬的机会,他们便会不遗余力的抓住。” “有商贾帮助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但商贾一旦跟底层官吏勾搭在一起,势必会形成官商合流,长期下来也定然会滋生大量的腐败,若是朝廷给了商人为官为吏的机会,以他们对经济的了解,以及自身的财力,很快就能攀爬上去。” “继而掌管国家经济大权。” “商贾逐利。” “最终腐败只会不断蔓延,最终充斥整个帝国。” “商人的职责就是经商。” “官吏的职责就是监督。” “盐工的职责就是生产。” “互相各司其职,不要试图混杂。” “一旦混杂,就会滋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而盐铁本就跟利益牵连很广,最终只会致使腐败横行。” “不能贪一时之快,而动摇整个规矩。” 嵇恒面色凝重。 他并非是在危言耸听。 汉武帝时就曾图一时之快,将各地商贾任命为盐官盐吏,而这些商贾仅用了十几年,就将大汉吏治完全败坏,此后更是打着为民间疾苦请愿的名号,将盐铁生意恢复为私人经营,致使朝廷‘用度不足’。 也正是从这时起,商贾开始跟贵族合流。 商贾是无比贪婪的。 他们一旦寻到机会,便会以各种方式、各种手段,寻求对国家资源的争夺,借此牟取暴利,从而实现自身富可敌国,继而威胁中央集权。 而今在大秦政策的引导下,商人地位很低,官员跟贵族根本看不起商人。 但在大一统的环境下,商人注定会成长起来,嵇恒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给商人戴上一副镣铐,然后关进牢笼里,日后就算商人挣脱牢笼,却依旧要带着镣铐。 镇抚大秦 第82节 第090章 唯利是趋!驱狼吞虎! 扶苏若有所思。 他大抵是听明白了。 嵇恒是想尽一切可能阻止中间贪腐发生。 哪怕是多耗费一些人力财力。 只是他分明记得,嵇恒说的是抢钱,现在的确抢了商贾的钱,但朝廷并未从中获利多少。 甚至商税是极大可能降低的。 他问道:“嵇先生,可盐铁不就是用来挣钱的吗?” “眼下朝廷既要设立官署,又要加强监督,还要去雇佣盐工,这一来一回,朝廷付出了太多的人力财力,这般下去,朝廷在盐铁上面征收的商税可能不升反降。” “这似乎有些……不对。” 扶苏犹豫了一下,把心中疑惑说了出来。 大秦眼下民生艰难,还要考虑固本,是需要大量钱财支撑的,而今嵇恒提出的举措,不仅不能多收钱,甚至可能会少收钱,这从任何角度而言,都有些枉顾了当下实情。 嵇恒笑了笑,将铜爵中的美酒,一口饮尽。 笑着道: “你说的没错。” “大秦以此法管理盐铁,关中商税一定会降低。” “不过需理清一件事。” “大秦收这么多商税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保障朝廷运行,更是为保障社会底线。” “眼下朝廷或少收了税,但从另一角度而言,也保证了社会底线。” “这何尝没有达成目的。” “再则。” “大秦的商税不会少。” “这是为何?”扶苏有些想不通。 嵇恒轻笑一声,侃侃道:“关中收的商税的确会降,但关东收的商税却是会涨。” “两者中和一下,总体还是涨的。” “真正少的是商贾!” 扶苏蹙眉。 他已越发迷糊了。 嵇恒坐直身子,摇了摇身旁的酒壶,里面的酒不算多,他将里面的酒尽数倒入铜爵,而后将酒壶放在了一旁。 这酒壶等会有用。 这时,嵇恒才继续道:“关中多铁,陇西有盐,又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商贾就算私下想贪墨,也不敢太明目张胆,更不敢太过放肆,但关东不一样,山高皇帝远,想做一些手脚,实在太容易了,以商贾的贪婪,朝廷征收上的商税,只怕只是极小部分。” “若推行此法,就是抢商之利。” “过去商贾地位很低,官吏贵族大都轻视,不会俯身去结交。” “商贾为得到山林池泽的经营权,势必会大量让利给贵族,所以贵族就算坐在家中,都有商贾主动送上钱,因而贵族根本不会正眼看商贾,只会将商贾视为摇尾乞怜的败犬,这种观念眼下依旧存在。” “而且很根深蒂固。” “只是随着大秦一统天下,这个局面发生了一定变化。” “大秦横扫六国时,大量的六国贵族,选择了蛰伏避隐,势必会让出一些利益,相较于田地,山林池泽明显更不为贵族重视,而这些山林池泽最终都落到了商贾手中。” “少了贵族盘剥,商贾能到手的利润就太多了。” “大秦立国短短几年,不少家财千金的大商贾,就开始接连出现。” “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眼下各地大商贾家财万贯,奴仆数千。” “不过官吏也好,贵族也罢,大多还没反应过来,依旧以过去的低贱目光看商贾,但现在的商贾早已今非昔比,他们掌握的力量并不输于过去的一些贵族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加之大秦鼓励大商贾参与经营,这更是极大帮助了商贾敛财。” “这些商贾稍一运作,就成了横跨数郡的大商贾。” “而商贾在得利之后,会选择让利于国、让利于民吗?” “不会。” “他们只会借民疲敝,更加疯狂的去敛财。” “哪怕会致使民不聊生!” “而商贾私下更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偷税漏税,去进行账目作假,因为大秦的商税,对商贾而言,实在太高了,但哪怕大秦一石盐只收一枚钱,对他们而言,依旧太高了。” “他们追求的是极致的暴利!” “你若有心,可以去对比一下,关中跟关东收上来的商税,两者差距会非常大。” “而在朝廷严厉的监管下,很多商贾的弄虚作假,偷税漏税都能得到一定遏制,进而增加不少的商税。” “仅看关中,商税降低。” “但放眼全国,商税是只增不减。” “不过也不要对关东的商税抱有太多的期待。” “现在大秦对关东的控制力没那么强,就算朝廷施行监管,也做不到应收尽收,但只要将这套体系执行下去,以及能增加一定的商税,对大秦目下而言,就已经是完成了目标。” 扶苏点点头。 他其实也没有想到。 商贾在大一统后竟会变得这么恐怖。 看着扶苏一脸凝重的神色,嵇恒不由轻笑着摇头。 商贾并不可怕,但掌握了大量生产资料的商贾,以及跟官吏合流的商贾,那才是真正的血蛭。 而他想做的。 就是让商贾摆正自己的位置。 只能当产品的贩卖者,而不是垄断,甚至是掌控着。 随即。 扶苏就有了新疑惑,凝声道:“大秦现在对关东控制力不强,这套体系真能推行下去吗?” 嵇恒笑着道:“能。” “而且一定能。” “这是为何?”扶苏不解。 嵇恒眼中露出一抹慨然,缓缓道:“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天下过去对商贾很轻视。” “因而某种程度上,算是放任了商贾做大。” “但随着朝廷颁行政令,商贾手中的肉,无疑会被地方官吏跟贵族盯上,他们过去是不屑去抢商贾的东西,但现在朝廷主动给了机会,甚至连由头都想好了,你认为他们会控制得住?” “商贾有钱。” “但他们没有地位。” “在地方注定只能任人宰割。” “过去是朝廷没有将剑落到商贾头上,加上商贾表面一直在忍气吞声,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但朝廷一旦想对商贾动手,天下但凡手中有点权势的,都会想着去薅一把。” “商贾眼下是没办法抵抗的!” “这也是为何我一直在强调,不要给商贾任何接触权力的机会,一旦给他们接触到权力,就会逐渐演变成官商合流,到时商贾就有了抵抗的能力,而等到那时,再想将商贾拉下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官员也不会同意。” “商贾做的就是二道贩子的存在。” “理应继续维持原样。” “而地位也当继续这般低下。” “唯有如此,贵族、官吏才会继续轻贱商贾,才能避免日后出现大规模合流。” “商贾享受大量财富的同时,理所应当该戴上一副镣铐。” 闻言。 扶苏一下全想明白了。 商贾现在就是群手中持玉的孩提,空有大量财富,但没有保护财富的能力。 只不过商贾过去隐藏的很好,并没有被人注意,加之其他人不愿去欺凌一个孩提,给了商贾闷声发大财的机会。 但现在在朝廷有意的引导下,商贾被推到了最显眼的地方,他手中持有的玉石,也这么明晃晃的暴露在世人面前,一个手持玉石,却又几乎没有反抗之力的孩提,这分明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哪怕关东官吏跟朝廷离心离德,六国贵族对大秦恨之入骨,但在利益面前,也依旧会选择妥协。 这是利诱! 正如嵇恒前面所说,关中官吏控制不住,但关东官吏六国、贵族又岂能控制的住? 他算计的是人心。 是阳谋! 他就是在借关东官吏跟六国贵族之手,将天下各地的大商贾一一分肢,哪怕关东官吏跟六国贵族吃下了绝大多数的肉,但只要朝廷能从中吃上一小口,对大秦而言,都是赚的。 因为这些利益,朝廷之前就碰不到。 定睛一看,似乎除商贾利益受损之外,各方势力都是皆大欢喜。 镇抚大秦 第83节 实则不然。 现在朝廷能吃上一口,那就意味着关东少了一口。 无形间是削弱了关东势力。 而且这手法是在借关东之手去削弱关东。 这分明是在驱狼吞虎! 再则。 大秦看似只吃下了少量利益,但实则并非如此,通过官府监管盐铁,朝廷却是将盐铁价格压下了一点,无形间也实现了为民减负,所以从全国角度而看,大秦分明是大赚特赚。 大秦分明只付出了极小的代价,却不仅增加了商税,还实现了为民减负,更重要的,无形间还削弱了商贾、关东。 可谓是一举多得。 扶苏满眼惊悚的看着嵇恒。 他现在彻底明白为何父皇不愿特赦嵇恒了。 这人太恐怖了。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若是此人跟大秦为敌,只怕大秦真的危矣。 而且嵇恒算计的不是人。 他算计人心! 他就这么明晃晃的告诉世人,大秦要做什么,但官吏也好、六国贵族也罢,就算知晓其心思,依旧会前赴后继的栽进去,哪怕前期可能会有意的抵制,但最终依旧难以挣脱。 因为利益动人心! 关东势力能忍一时,但能忍得了一世? 他们忍得了? 其他人也能忍得了? 最终一一沦为嵇恒搅动天下的棋子! 他们甚至还甘之如饴。 一念至此。 扶苏只觉头皮发麻,甚至是毛骨悚然。 第091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 嵇恒面色平淡。 他并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凡。 只是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的实践罢了。 胡亥看了看云淡风轻的嵇恒,又看了看满眼骇然的扶苏,开口道:“这大体操作我勉强听清了,但具体该怎么操作呢?还有为何就减负于民了?” “我怎么没看出有减负?” 胡亥很是坦诚直率的看向了嵇恒。 他其实就没听懂。 对其中的弯弯道道更是迷糊。 他过往都待在宫中,基本很少出宫,就算有出宫,身边也跟着大量随从,生活阅历极其匮乏,甚至一些日常常识也不了解。 在听了几次讲解后,越发感觉阅历贫瘠。 相较扶苏。 他眼下更注重求知。 嵇恒淡淡的扫了胡亥几眼,并未再选择无视,开口道:“因为陇西产盐,所以关中的盐价并不高,也就一石100钱,我对一石盐的造价不清楚,扣除盐工、隶臣等人的工钱,以及其他七七八八的损耗,姑且算作一石十五钱。” “朝廷以二十钱的定价卖于商贾。” “此后官府一石盐的售价定价为五十,商贾售价不能高于一百。” “如此,以一百钱一石收泰半之税,再减去二十钱的定价,商贾大概一石盐能赚取十几钱,再扣除运费及损耗,一石盐净利润至少就七八钱。” “朝廷控制着定价权,也决定着商贾利润多寡。” “我知道你们有疑惑。” “朝廷都贩卖一石五十钱的廉价盐了,谁还会去买商贾的高价盐。” “而这要就事论事。” 说着。 嵇恒指了指身下两个酒壶。 他指着左边的酒壶道:“现在你们把左边这酒壶视为一石盐,右边这酒壶视为一石沙,现在我从左边抓起一把盐,从右边抓起一把沙。” “紧接着……” “把左手的盐扔进沙壶,把右手的沙扔进盐壶。” “而这就是官盐跟商盐的区别。” “官盐是盐沙,沙中有盐。” “商盐是沙盐,盐中有沙。” “面对眼前这两种盐,你们会如何选?” 扶苏望着眼前的两个空酒壶,眼中难得露出一抹纠结和犹豫。 若真按嵇恒所说,官盐就实在太坑了。 根本就不值五十钱。 若自己有条件,一定会优先选商盐。 这个念头刚一想起,他瞬间就明白过来,这就是嵇恒的目的。 下意识。 他想到了嵇恒所说国家对民的意义。 大秦保障的该是底线。 什么是底线? 活着! 官盐的存在只是为了能让民吃上盐。 绝非是为民主动让利。 民众眼下想靠朝廷过的很好,活的很滋润,根本就不可能,朝廷也没办法做到,朝廷唯一能做的,唯一能保障的,就是尽可能让天下人都吃的起盐,用得起铁器。 但也仅此而已。 想吃上品质不俗的盐,用上质地坚硬的铁器,唯有从商贾那里购买。 扶苏也彻底明白。 嵇恒眼中朝廷监管盐铁的职能是什么了。 优先商税。 其次是保障底层生产生活。 胡亥却没想那么多,在稍一思考后,直接脱口而出道:“这还用想吗?肯定选商盐啊,这一石盐换成官盐都不知能弄多少了。” 嵇恒笑着道:“现在想明白了吧?” “但凡生活允许,都会优先选商盐,因为官盐里面的盐实在太少了,除非实在无法维持生计,才会花上几尺几寸的布去换点官盐。” “而今天下维艰。” “很多人是吃不起盐的。” “而官府推出的官盐,就是用来救这些人的。” “这也是官府的职责所在。” “保障民生。” “让民不至于吃不起盐。” “官府保障的不是民众过的好不好,而是民众能不能活。” “只要民众能活,那就足够了。” “至于商贾现学现卖,学着官府炮制大量低质盐,并借此谋取暴利,这就考验盐官的智慧了。” “商盐价格注定是要高于官盐的。” “而让商盐维持在一个相对较高的价格,又逼迫商贾不能随意滥制低质盐,只需官盐的质量,刚好处于上不上下不下的阶段,让商贾处于滥制会亏损,而提质又只能少赚的难受状态。” “继而倒逼盐商提质售高价。” 闻言。 扶苏也是一阵心惊。 嵇恒把商贾防范的太死了。 根本就不给商贾任何钻营投机的机会。 扶苏惊叹道:“嵇先生果真是高见,此法一出,商贾眼下僮奴千人,钱财万贯的盛况,恐怕将彻底一去不复返。” “有更低成本的官盐在,想让民众去购买商盐,商贾只能选择提质提量。” “倒逼商贾精盐去驱逐官府劣盐。” “而官盐的存在,就好似一柄利刃,直插在了商贾胸口,让他们如鲠在喉,却又无可奈何,盐商铁商自此被套上枷锁,再也回不去过去的辉煌。” 镇抚大秦 第84节 “也只能仰朝廷鼻息。” “扶苏叹服。” 嵇恒面色如常。 扶苏看的太表面,他只看到了商贾,并没看到根本。 商贾之所以会任人宰割,并非是朝廷强势,而是现在朝廷是能控制住盐铁的生产资料。 没有掌控生产资料的商贾,就是一二道贩子,随时可被替代,但掌握了生产资料的商贾,却是会大为不同,甚至可以反过来威胁朝廷。 生产资料才是根本。 商贾也好,关东势力也罢。 都只是生产资料易主下矛盾的冲突罢了。 在嵇恒的设想中,给商贾戴上的枷锁,就是控制住生产资料。 让商贾只能成为可替代的二道贩子! 嵇恒道:“至于具体如何操作,这是大秦朝廷的事。” “我不会掺和。” “我拿的是讲课的酒,就只干讲故事的事。” “其他的与我无关。” “什么事都让我去做,还要大秦朝廷干什么?要底下的官吏做什么?” “在其位,谋其政!” 胡亥尴尬的笑了笑,却是根本不敢接话。 一旁。 扶苏道:“幼弟只是一时情急,嵇先生切莫上心。” “我刚才细想了一下,关中朝廷尚且能监管,但关东呢?若是关东官吏欺上瞒下,囤积居奇,甚至是私下贩卖,朝廷岂非无计可施?” “敢问先生,可有监督手段?” 嵇恒神色古怪的看了扶苏一眼,嗤笑道:“大秦现在对关东的控制力有这么强?” 扶苏摇头。 “既然大秦控制不住关东,那就当不知道。”嵇恒平静的说着。 扶苏一愣,“当不知道?” 嵇恒微微额首,面色如常道:“就是当不知道。” “你或许会感觉有些荒谬,大秦推行的是集权中央,为何我却说要忽略关东?” 扶苏点点头。 嵇恒冷笑一声,淡淡道:“人要学会脚踏实地,不要高估自己的能力,大秦现在对关东的控制力明显不足,连楚地余孽项梁都难以抓捕,你认为朝廷还能管得住关东的官吏?” “在自身能力不足的时候,不要强行给自己添事。” “哪怕你本身是占理的。” 扶苏面色一白。 嵇恒冷冷的看了扶苏一眼,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关东会因这次的事,爆发一些动乱冲突,继而让本就民心不集的关东,更加跟朝廷背离。” “你有这担心,我可以理解。” “但你太高看自己了。” “大秦这次所为,为的是什么?” “是与商争利!” “只要目的达到,过程并不重要。” “固然关东会发生不小动荡,但眼下朝廷是顾及不了的,本就顾及不了的事,何必去白费心神?” “关东具体情况会怎样,那是关东贵族、官吏、商贾三方的争斗,最终结果如何,也是关东内部决出来的。” “跟朝廷无关!” “关东是关东,关中是关中。” “有时需要分开。” “关东之事也不太可能闹得沸反盈天。” “盐铁牵涉的利益极大,没有谁想引狼进入,若真引起朝廷注意,朝廷势必会杀鸡儆猴,以威慑地方,而盐铁又跟人不一样,朝廷只需查到盐池、盐井、矿山的所在地,地方是死的,一查一个准。” “朝廷知晓了盐铁产量,地方很多手脚就不好做了。” “这个道理朝廷明白,地方同样知晓。” “关东的人很清楚,一旦朝廷插手,势必会卷走大量利益。” “这不是他们想见到的。” “因而关东的事,只会烂在地方,没那么容易捅破天的。” “只要事情不闹大,朝廷就当不知道。” “而你现在的关注点,并不当在治天下,而当在固关中。” “关中为重。” “人有亲疏之分,事有轻重缓急。” “你现在需分得清。” “朝廷目下对关东的要求很明确。” “要钱!” “只要关东能给多的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始皇尚在,威势还足以震慑地方,关东官吏、贵族都还不敢明目张胆的跳反,姑且就忍他们一时,静观关东内部狗咬狗。” “等局势稍微安定,再去收拾屋子也不迟。” “等关中彻底稳固,到时再寻个由头,插手关东盐铁,行拨乱发正也不迟。” “处事之道,谋而后动!” “治大国如烹小鲜,需一步一步的来。” “欲速则不达!” 第092章 大丈夫谋天下! 四下静谧。 扶苏默默思索着嵇恒的话,眼中露出一抹明悟之色。 嵇恒从躺椅上站起,舒展的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向天空,淡淡道:“治理天下从来不是易事,儒家有些观点的确陈腐,但有的却有几分道理。” “修身齐家平天下。” “世上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小家,都管理不好,又岂能寄望管好大家?” “而治国跟治家又不一样。” “治国更重于稳定。”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句话对治国同样受用。” “在你眼中,六国余孽都是大秦的敌人,但在胸有韬略的人眼中,‘敌人’跟‘朋友’,从来都不会轻易被确定下来,而是会随着时局变法,在敌人跟朋友之间来回变动。” “在我看来,六国贵族跟秦之间的关系,同样是亦敌亦友。” 闻言。 扶苏跟胡亥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面面相觑。 胡亥惊疑道:“这怎么可能?敌人就是敌人,怎么会成为朋友?大秦何时跟六国贵族成朋友了?天下一统之后,两者互相仇视,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这亦敌亦友从何说起?” “你们的眼界该看的更开阔一些。” 嵇恒负手而立,背对着两人,沉声道:“朋友跟敌人,若以世俗眼界去划分,的确会被轻易的判定为敌是敌,友是友,但若脱离自身,以国家为念,就事论事,敌跟友的界限便会变得模糊,甚至会出现重叠。” “以盐铁为例。” “这次我提出的建议,是以盐铁为诱,让关东内部倾轧,实现为朝廷谋利。” “这个建议其实并不算复杂。” “甚至有些普通。” “而这个建议从始至终的出发点,其实都落在了一点上。” “即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势力,让自己一方变得强大,继而实现孤立敌人,让敌人变得弱小,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以这个观点出发,首先需明确一个问题。”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就盐铁之事而言,关东的官吏和贵族,是朝廷的朋友吗?” 嵇恒转过身,问向了两人。 扶苏眼皮一跳。 他其实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但经嵇恒这么一说,他才陡然惊醒,好像是这么回事。 镇抚大秦 第85节 大秦对关东的控制力不足,没有关东官吏相助,盐铁之事不可能真的执行下去,而关东官吏跟朝廷一直貌合神离,六国贵族更是恨秦入骨,按理他们都不太可能相助。 然嵇恒的建议却很可能落实下去。 因为利益! 大秦远在数百里外,又好似就在关东,跟关东官吏、商贾一起,联手肢解了天下商贾。 想到这。 扶苏心中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颇为不自在。 良久。 扶苏才唏嘘道:“就论盐铁之事,关东官吏跟贵族,还真是大秦的‘朋友’。” “只是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也不太能接受。” 嵇恒点点头,淡淡道:“没什么不好理解,治国大政方面,更为看重利益,只要对方对朝廷将要做的事有利,那就是‘朋友’,对朝廷要做的事不利,那就是‘敌人’。” “所谓的朋友敌人也是会随事情不断改变的。” “不能一概而论。” “是敌是友,也要就事而论。” “国家大政,没有感情,唯有利益!” “治国方面同样如此,要先确定敌人,再以共同利益为枢纽,尽可能多的团结其他人。” “这里的团结,不一定非要对方倒向自己,而是稳住对方,让这些人不倒向自己的对手,而后集中权力,将对方击溃,从而达成目的。” “此外。” “要学会慢下来。” “像现在的大秦一般,早已是积弊甚重,想一蹴而就,实现破而后立,根本不现实。” “”因而要先学会将一件短时无法办到的事,拆分成若干个能够完成的小事,而后一步步完成这些小事,继而推动整个大事完成。” “在完成的途中,要学会利用身边的一切。” “哪怕是你认为的敌人!” 说完。 嵇恒没有再开口。 优哉的回到了自己的躺椅上。 扶苏垂首琢磨着。 胡亥却是打了个哈欠,颇为无趣的打量着四周。 不多时。 扶苏转醒过来,恭敬的朝嵇恒行礼道:“多谢先生提点,扶苏受教了。” 嵇恒挥挥手,驱逐道:“你今日带来的酒,早已喝完,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此外。” “天气渐渐冷了,中午适合休息,不适合在外吹风。” “日常没什么事,不要一直过来。” “你受得了,我受不了。” 闻言。 扶苏却是哭笑不得。 只能额首道:“扶苏谨记,不会无端前来惊扰。” “请先生放心。” 说完。 扶苏再次恭敬的行了一礼。 这次执的弟子礼。 他来的时候,并未想太多。 而在听了嵇恒的话,却是不由肃然起敬。 嵇恒对盐铁之事,看的可谓通透,说的也一清二楚,面面俱到。 他本不喜权谋。 但在听了嵇恒的讲解后,却是彻底扭转了看法。 权谋之术太过恐怖。 嵇恒用的还只是阳谋,就已操控人心于鼓掌间,若是嵇恒有心算计,只怕天下少有人能幸免。 对于扶苏的恭敬姿态,嵇恒摇摇头,并未放在心上。 他根本不在意这些。 而且有些事,并非听会了,就真的懂了。 听懂跟真懂还有很长的距离。 扶苏还有很长的路。 扶苏直起身子,深吸口气,眼神很是凝重。 他已非是当初那般天真无知。 经过这段时间的洗礼,他的心性得到了极大提升。 他现在很清楚的知晓,真想落实嵇恒的想法,定会遭遇不小的阻力。 他自己尚且有这么多质疑跟疑问,朝野的质疑跟诘问只怕会更多,而这都是自己要面对的。 也必须去面对的。 扶苏转过身,朝屋外走去。 胡亥跟着离开了。 兄弟二人并肩走了一阵,胡亥看了看四周,好奇的问道:“大兄,嵇恒那想法,真有那么厉害?我为何感觉不出来?” 扶苏凝声道: “嵇先生之法,已非常人能及。” “他着眼的不只是盐铁,而是事关盐铁的方方面面。” “从最底层生产的盐工隶臣,再到监督的官吏,以及运送贩卖的商贾,还有天下千千万万的底层民众。” “除此之外,他还算计了一把关东,借盐铁之利,挑起关东势力内讧,让其互相蚕食,从而让朝廷得以坐收渔利。” “此等手段实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算计的是人性。” “哪怕关东贵族看出了朝廷的心思,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依旧会选择跳下去。” “这是阳谋。” “鬼谷子曾说过:小人谋身,君子谋国,大丈夫谋天下。” “嵇恒就是这大丈夫。” “他的眼界之高,远超我等甚矣。” “在我们还想着如何‘弄钱’‘固本’时,他却已放眼于天下,而且制定出了一套很完备的解决之法。” “此等心智实在是惊人。” “我甚至有些庆幸,他是被抓进了牢中,也幸好为幼弟发现,不然任由嵇先生在外游曳,等他日后逃离了咸阳,稍给点展示机会,只怕会瞬间成为大秦的心腹大患,此等妖孽心智,根本不是我等匹敌的。” 扶苏一脸庆幸。 闻言。 胡亥咧嘴一笑,得意道:“这是自然。” “跟嵇恒一起入狱的,足有四百多人,我独独就相中了嵇恒。” “我这识人眼光岂是常人能比?” “再则。” “一般人能入我的眼?” “也值得我这般好酒好肉招待?” “我虽腹中无多少笔墨,但多少还是辨得出人才。” 胡亥抬头挺胸,神色颇为自得。 扶苏轻笑一声,道:“这的确是你的功劳。” “不过,你今后对嵇先生客气一点,不要直呼其名,嵇先生是有大才之人,岂能这般无礼?” 胡亥撇了撇嘴,不耐烦道:“人家嵇恒自己都不介意,而且我跟他认识这么久,真没必要那么客气的。” “太客气显得生分了。” 扶苏眉头一皱。 见状。 胡亥也连忙道:“我知道了,以后我定称呼他为嵇先生。” 扶苏看了胡亥几眼,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同行一阵,一路无话。 进入宫中后,两人回了各自殿宇。 镇抚大秦 第86节 雍宫书房内。 扶苏在脑海里,将嵇恒所说,详细回想了一遍,取出一份空白竹简,将具体情况一一记下。 记到关键处,更是忍不住停笔,细细思索一二,不时露出奕奕神采。 嵇恒今日所讲,对扶苏而言,很是振聋发聩,让他的心胸一下子开阔不少,尤其是其中的一些独到见解,更是令他耳目一新,令他对人对事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意义非凡。 枯坐了近一刻钟。 扶苏却久违的感觉充实。 这种求知若渴的状态,他已很久没出现了。 扶苏停笔,双手轻捧着竹简,小心的吹拂着,等竹简上的笔墨干涸,他仔细的通看了几遍,确定无误,这才将竹简合上,而后系上细绳,放在袖间,出了书房,朝咸阳宫走去。 他要将此策禀告给始皇。 第093章 只是些许风浪! 咸阳宫。 嬴政高坐其上,面容有些疲倦。 这段时日正值朝廷上计,他需要经手的事更多了,而今刚从御史府回来,便再度投身到了批阅奏疏之中。 这时。 有宦官轻声道:“陛下,长公子在殿外求见。” 嬴政眉头一皱,沟壑纵横的脸颊,没有显露任何喜怒,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 很快。 扶苏就进到了殿内。 而后恭敬道:“儿臣扶苏参见父皇。” 嬴政淡淡开口:“有事便说。” 扶苏深吸口气,将想好的说辞道出。 “禀父皇。” “儿臣今日拜见了嵇先生,跟嵇先生探讨了固本之法。” “嵇先生就大秦现状,给出了一个很是完备的建议,儿臣此次前来,便是特意将此策谋献给父皇。” 说着。 扶苏将袖间竹简取出,高举过头顶。 高台之下,一名宦官佝偻着腰身,注视着始皇的一举一动。 安静稍许。 嬴政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始皇的同意,这名宦官才迈着轻步,去到扶苏跟前,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这份竹简,而后毕恭毕敬的呈到始皇案上。 嬴政冷冷的扫了眼竹简,漠然道:“以后这些不要呈过来了。” “你要有自己的主见。” 闻言。 扶苏脸色微变。 他竭力的低着头,解释道:“儿臣天资拙劣,实不敢做主。” “还请父皇谅解。” “嵇恒这次提出的计策,在儿臣眼中,端的是高明,以盐铁为利诱,以商贾为突破口,助力朝廷增加商税,还趁机挑动了关东内讧。” “儿臣正是察觉此计策之精妙,这才特意送来给父皇过目。” 扶苏再次躬身一礼。 听着扶苏的话,嬴政将案边竹简翻开,快速扫了一遍,随即似察觉到了什么,又细看了一遍,略作思索,眉头却陡然一皱。 最终,嬴政冷声道:“你当真认为这想法好?” 扶苏一愣。 他眉头紧锁,却是不知,为何始皇会有这一问。 他沉吟片刻,硬着头皮道:“儿臣愚笨,的确尚未发现这想法的不足之处,请父皇恕罪。” 嬴政冷笑一声,道:“朕对经济并不精通,但世间道理,大多是相通的。” “嵇恒的主意多是受了管仲的影响,管仲变法,主张的是‘盐铁专营’,而嵇恒提出的想法,在朕看来,跟管仲的主张并无区别。” 说着。 嬴政将竹简扔到了案下。 案下的宦官,俯身将竹简拾起,重新交还给了扶苏。 扶苏阴沉着脸,将竹简拿在手中,仔细的看了几遍,还是没发现问题所在。 最终。 扶苏苦笑一声,道:“儿臣愚笨,实看不出问题。” “敢请父皇教诲。” 嬴政漠然盯着扶苏看了片刻,道:“教诲?” “世上哪有那么多能教的?” “没有洞察大局之势,没有审时度势之能,说再多,教再多,依旧是转头就忘,其中根由你自己下去想吧。” 沉默片刻,嬴政还是道:“你称嵇恒的想法为高明,嵇恒可曾承认过?” 扶苏想了一下,摇头道:“未曾说过。” “嵇恒只说自己的想法不复杂,甚至是有些普通。” “嵇恒对自己的想法是有自知之明的。”嬴政微微颔首,淡淡道:“他的想法的确不复杂,而且还有些用劲过猛。” “他的想法其实跟管仲并无不同。” “嵇恒其实跟你说的很明白,他的目的就是为抢商之利!” “在而今暗流涌动的时局下,身处漩涡,就注定不能太过在意局部得失,当更关心整体的得失。” “这里的整体并非是指天下。” “而是你的目的!” 闻言。 扶苏眉头紧锁。 并没有真听懂这番话。 嬴政并未在意,耐心而又平静的道:“嵇恒的想法,有出彩之处。” “就是将各方都考虑在了其中。” “朕若没猜错。” “他是在为日后做铺设。” “至于你称赞的,以利诱搅动关东,根本就不值一提。” “不过些许风浪罢了。” “商贾在天下地位低贱,空有钱财,却无自保之力,在贪婪成性的关东,注定掀不起多大风浪,只会被很平静的劫掠一空。” “商贾只是用来争取时间罢了。” “只要目的能达到。” “盐铁专营也好,嵇恒的悛改也罢。” “那都是好方法。” “下去吧。” “其中道理,自己慢慢想。” 嬴政拂了拂袖,神色已有些不耐烦。 扶苏欲言又止,最终不敢再问,只能行礼告退。 出了大殿。 扶苏长身而立,眉头依旧紧皱。 他还是没听明白,嵇恒的悛改,究竟哪里有问题,在他看来,嵇恒的办法,已是十分的完备跟高明。 但始皇既这么说,定有始皇的理由。 只是自己还没洞察到。 扶苏看着手中的竹简,又回想着始皇的话,依旧没想通。 只是在想到始皇说‘商贾是用来争取时间的话’时,突然想起嵇恒说的,在面对一些不能一蹴而就的事情时,可以试着将这件事分成若干个可以完成的小事,然后逐步去完成。 他感觉两者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沉思良久。 扶苏回头看了眼咸阳宫,又看了看四周宫殿,叹息一声,道:“我对天下事了解的还是太浅薄了,已过而立,却还如初学孩提一般,看不清事实本来真相,依旧还妄想着让其他人帮着释疑。” “这何其可悲?!” “终究还是蹉跎了年华。” 说到这。 镇抚大秦 第87节 他陡然想起嵇恒上次所说。 以史为镜。 以史为鉴。 他目光微阖,凝声道:“我而今已到独当一面的年纪,却已是落下了不少,今后更应奋勇向上,如此才不负父皇期望。” 他深吸口气,转身离开。 不多时。 扶苏回到了雍宫。 他朝服侍自己的宦官魏胜道:“你等会去一趟御史府,替我取些史书来。” 说着。 他似想起了什么,从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黑色玄鸟玉佩,交给了魏胜,继续道:“你另找人去一趟内史府,让内史腾安排几名官吏,去调查一下,关中各大盐铁商贾过去的情况。” “查的越清楚越好。” “诺。”魏胜躬着身子,将玉佩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上,不敢有丝毫大意。 等魏胜离开后,扶苏将袖间竹简取出,深深的看了几眼,重新翻开来,再度看了起来,他还是想弄清楚,父皇究竟从这份竹简中,看出了哪些自己没意识到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 魏胜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手中抱着一大摞竹简,近乎高过他的头顶。 周朝大封诸侯,各国留下的史册实在太多了,哪怕因战乱,出现了大量遗失,但大周八百年,遗留下来的史书依旧是浩如烟海。 他这次只取回来了一小部分。 就这些。 已将魏胜累的快半死。 扶苏搭了把手,将这些竹简放下。 魏胜上气不接下气道:“公子……御史府内跟史册相关的竹简太多了,臣也不知该拿那些,询问了一下御史中丞,便自作主张的选择了赵魏韩。” “还请……公子恕罪。” 扶苏摆摆手,不在意道:“无妨。” “我是借史书来锤炼洞察之力,是哪一诸侯国的,又成于何时间,我并无要求。” “你这一趟属实有些辛苦。” “先下去休息吧。” 魏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语气尽量平缓,道:“公子放心,臣不累,臣就在四周服侍公子。” 说着。 魏胜双手高举,将玉佩递上。 扶苏看了魏胜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他将玉佩接过,随手放在案上,并没有放心上。 扶苏坐在席上。 将魏胜带回的竹简放在脚边,按照顺序取出一份,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嵇恒的主意,并不急一时。 现在宫中正在进行上计,大量官吏抽身不开,而且还要给内史府一些时间,去调查关中各大盐铁商贾的过往,也会耗费几天时日。 他也不敢松懈。 趁着现在得闲,开始填充学识。 至于嵇恒方法中想不通的,他也并未固执去想,直接抛于了脑后。 在能力不够的时候,没必要去钻牛角尖。 只需静下心来,潜心学习,等到积累足够了,自然就能想通其中道理,何以执着于庸人自扰? 接连数日。 扶苏都宅在书房看书。 赶在十月的前几天,朝廷一年一度的上计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与会的官吏有人欢喜有人愁。 随着这场规模浩大的上计会落幕,城中的车马声又多了起来,一队接着一队的车马从咸阳驶出,如来时一般,沿着旧路归去。 等回到各自郡县,还要去传达朝堂指令。 像吴郡辽东郡这些边远郡县,一个来回,至少要一个多月。 就在各郡官员离去时,扶苏终于收到了内史府送来的竹简,经过五六日的调查,内史府已基本摸清了关中各大盐铁商贾的底细。 在看完内史府送来的竹简后,扶苏眼中露出一抹冷色。 果真不出嵇恒所料。 这些商贾无一人真手脚干净。 不少商贾还跟朝中官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扶苏将竹简合上,冷哼一声,道:“若你们真遵纪守法,我还有些心有不忍,但既你们暗中都有黑幕,那就莫怪扶苏无情了。” “大秦容不得你们这些虫蚁蛇鼠!” 第094章 大商人!小商人! 扶苏在殿内转悠着,沉思着,最终决定去找一下张苍。 一来,张苍知晓嵇恒的存在。 二来,张苍是御史府中的柱下史,他的主要政事便是审核账簿,有张苍帮忙,应该能对推行有所帮助。 再则,他心中依旧有好奇,想去听听张苍的意见。 想罢。 扶苏用汗巾擦了擦脸,大步朝御史府走去。 不多时。 扶苏到了张苍处理政事的地方。 眼下的政事堂,跟前几日相比,已空旷了许多。 张苍肥大的身子,就这么坐在席上,手中抱着一个蜜罐,不时的吃上几口,神色很是享受惬意。 咳咳。 殿外突然响起一阵轻咳声。 张苍脸色微变,连忙将蜜罐藏于身后,一本正经的看起了竹简。 这时。 扶苏踏步进到了殿中。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张苍几眼,目光似有若无的扫了眼张苍背后。 “张苍,见过公子。”张苍脸色略显尴尬,手掌撑着大案站了起来,作揖的同时,主动扯开了话题,道:“公子怎么有空来我这?” 扶苏轻声道:“这段时间,我在宫中深居简出,锤炼才具,但感觉各方面依旧很欠缺,正好待久了有些烦闷,就顺道过来看看,顺便也想向你请教一二。” “还请张御史不吝赐教。” 张苍暗松口气,笑道:“公子但说无妨,若臣能释疑,定知无不言。” 扶苏一拱手,并未开口。 而是从袖间取出一份竹简,转手递给了张苍。 张苍伸手接下,仔细看了起来。 扶苏并不急,等张苍看完,才开口道:“不知张御史,对竹简所书内容,有何见解?” 张苍沉吟片刻,凝声道:“竹简上的内容,想法倒是不错,只是执行起来,有些过于繁琐了,对朝廷的要求也有些高,整体而言,还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想法。” “与管仲变法中的‘盐铁专营’有何异同?”扶苏问道。 “管仲的‘盐铁专营’?”张苍诧异的看了扶苏一眼,似乎没想到,扶苏会对管仲变法有了解,但还是正色道:“坦诚来讲,两者之间差异并不大,甚至就是异曲同工。” “还请细讲。”扶苏深深一躬。 张苍思忖着,字斟句酌道:“管仲的‘专营’是官府从收于民,再公开对外贩售。” “竹简上面基本是一致的。” “只是由官府贩卖,变成了商贾贩卖。” “但公子莫要忘了,这盐铁的定价权,是在朝廷手中。” “商贾只是官府的贩售工具。” “初看两者的确有不同,但只要稍作推敲,很容易看出端倪。” “相较于管仲的‘专营’,这份竹简上的‘专营’,显然多了一层伪装,将官府的专卖,换成了替官府专卖的商贾。” “两者实际表里一样。” 闻言。 扶苏当即一愣。 但也瞬间想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为何没看出问题了。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朝廷控制定价权会出问题,他自以为是的认为朝廷为了稳定,一定会选择压低价格,而就像世人知晓的,盐铁本就是天下敛财之巨口,定价又由朝廷掌握,朝廷想借此多收商税,太容易不过了。 镇抚大秦 第88节 等朝廷缺钱之时,只需暗中调高定价,轻易就能多收大量商税。 这跟管仲的专营有何区别? 没有! 唯一的区别,仅是由官卖,变成了商卖。 但实则依旧是寓税于价! 所谓的保障底线,实则就是一块遮羞布。 用来掩盖官府贪婪的。 而且此举名利都归于朝堂,被骂的只会是台前的商贾。 “这……”扶苏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根本没想到这些。 但经过张苍的提点,他已彻底想清楚了。 见扶苏这惊骇模样,张苍知晓,扶苏已听明白了。 他迟疑片刻,缓缓道:“正如竹简上所书,这个主意的目的就一个。” “抢钱!” “相对过去光明正大的抢钱于民。” “它拐了一道弯,也有意的将商贾先推到了最前面。” “先抢商贾的钱。” “如果朝廷胃口越来越大,只怕最终还是会往下抢。” “那时就又变成抢钱于民了。” 张苍轻叹一声。 他没觉得有什么能惊讶的。 自古以来,影响征税的唯一因素,从来不在底层有没有钱,而在于朝廷需不需要钱。 只要朝廷需要,底层就要交钱。 相对于过去的横征暴敛,竹简上记录的法子,明显温和体面了不少,也没有直接向底层收,而是先朝向了商贾。 这已是极大的宽仁了。 扶苏沉默良久,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已经想明白了,为何嵇恒前面会反复强调,这就是用来谋利的,至于其他的,都是附带,即便效果平平,也根本不重要,因为嵇恒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坚定。 抢钱! 他就是借此敛财。 他的目的也一直都是敛财。 只不过天下积贫久矣,他选择先向商贾动手。 扶苏深吸口气,让自己尽量平复下来,他沉声道:“此法可有改善余地?” 张苍想了一阵,摇了摇头道:“此法其实考虑的很全面,就算有改善,也不会有太明显的提升,最有效,也最直接的,其实就是大力打击私盐铁器贩售,毕竟这些存在,实则是在跟官府抢利。” “不过……” 张苍顿了一下,眼中露出一抹迟疑,不确定道:“这上面有一些奇怪之处。” “产盐铁的工人分明写的是雇佣。” “而盖总却列的官产。” “大秦自来不行雇佣,一向是征发劳役。” “公子竹简上面的法子,似乎只是一个残缺品。” “若我没猜错,这个办法只是过渡用的,为的就是尽快推广到全国。” “所以特意做了些割舍。” “但此人又好似想做出一些改变,特意将一些本来的设计,强行给添加了上去。” “如果不出意外,后续还会有变。” “不过也不一定,这些‘问题’,或许是此人故意而为,为的就是体现一下‘仁慈’。”说着,张苍颇有深意的看了扶苏一眼。 见状。 扶苏苦笑一声。 他哪里听不出张苍话中意味。 张苍认为这是有人为讨好自己,故意弄出的一些‘误笔’。 但他心中门清。 嵇恒不可能讨好自己。 嵇恒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放心上。 一直直呼自己名字。 嵇恒弄出的‘口误’,只怕正如张苍所说,是为了后面在铺设。 想到这。 扶苏不禁暗松口气。 但同时也更加好奇,嵇恒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他究竟意欲何为? 只是相对以往,扶苏更能沉得住气。 他知道,嵇恒目光高远,所思所虑,非自己能企及。 自己能做的,便是紧跟嵇恒步伐,从一件件小事中,逐渐窥探到嵇恒所图的‘大事’。 处事之道,谋而后动! 欲速则不达。 这是嵇恒特意强调的。 扶苏笑着道:“这定不可能。” “我或对此有所了解,此法是为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张苍一愣,他深深的看了扶苏一眼,心下有些疑惑,而后在脑海仔细想了一下,似意识到什么,眼中露出一抹惊疑,肃然正色道:“敢问公子,臣能否知晓,此策是出自何人之手?” 他对扶苏有所了解,因而从一开始就知晓,竹简内容不是出自扶苏。 扶苏没有那种经历,也考虑不到这么细致周全。 只是这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他有些好奇。 朝中大臣,他都有所了解,无一人有这般行事。 而且此人目光很独到,一来便盯上了钱财,只怕所图甚大。 甚至有可能一改大秦颓势。 然而就在张苍问出口时,他脑海陡然浮现了一个名字,白净的脸膛陡然浮现一抹惊慌。 内心更是生出浓浓的不妙之感。 他隐隐猜到是何人了。 下意识。 张苍就想开口制止。 只是他的‘公子且慢’还没说出口,扶苏就已施施然的说出了口。 “嵇恒!!!” 四周寂静。 张苍眼中露出一抹悲愤,顾不得礼数,连忙朝殿外奔去。 根本不想再多待一息。 他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嘴贱什么? 这有什么好知道的? 现在倒好把自己还给搭进去了。 嵇恒是谁? 那是被当众坑杀的人。 是死人! 一个六国余孽,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死里逃生,还成为了长公子的幕僚。 此等内幕是他能打听的? 而今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嵇恒死了。 嵇恒是不能‘活’的。 更不能为外界知晓嵇恒还活着。 这牵涉到了皇室尊严。 张苍只是一御史,哪敢卷入这些事? 只是张苍还没走出去,就被扶苏直接拦了下来。 张苍哭丧着脸。 镇抚大秦 第89节 肥大的脸颊满是愤慨和幽怨。 他就知道,扶苏找自己准就没好事,自己已被坑了数次了。 张苍悲愤道:“长公子,你……就不能换个人祸害吗?” “我张苍也为大秦献过策,流过汗。” “这段时间,为了核对账簿,更是殚精竭虑,好不容易上计结束,公子你还来祸害我,我本就大腹便便,哪经得起这般恐吓?若是一下没缓过气,恐就直接没了。” “公子,你放过我吧。” “我张苍还想多活几年。” 张苍满眼委屈又幽怨的盯着扶苏。 见状。 扶苏不禁一阵大笑:“正所谓心宽体胖,你虽肥白如瓠,但这肚里未必不能藏事,何以这么战战兢兢?” “再则。” “嵇先生活着之事,不算什么大事。” “他其实也的确死了。” “你莫要多心。” 张苍通红着脸,却是憋屈至极,囔囔道:“公子此言差矣。” “人死不能复生。”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 “岂能两说?” “臣只是一微末小官,那配知晓这般隐秘?” “公子若是真体谅臣,请务必不要再将此等机要泄露了。” “臣……实在惶恐。” 扶苏不以为然,笑着道:“而今你已知晓了。” 张苍一时无语。 他涨红着脸,懊恼道:“都怪这破嘴,吃了点蜜,什么都敢问。” 扶苏又是一阵大笑。 独留张苍一人暗自郁闷惆怅。 在笑了几声后,扶苏笑容一收,正色道:“我这次前来,除了询问你的意见,便是想让你出手,确定一下相关事宜,你的理财之能,经济之通,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盐铁又关乎民生,不得不慎。” “还请张御史多费心。” 扶苏离案起身,深深一躬。 张苍深思片刻,点了点头,道:“臣定不负公子所托。” “天下盐铁产地不均,关东盐铁多出自齐国,楚地相对少盐,而运送盐铁又要耗费大量财力,因而各地定价当有所不同,其中最好的办法是如田租一般‘写律于租’、‘訾粟而税’。” “不过眼下不太现实。” “朝廷没有那么多人力,去各地调查盐铁的生产、运送。” “因而只能相对适中。” “然正如《韩非子·外储说》所讲,所谓的适中,最终一定会变成朝廷府库空虚,下面平民饥寒,富足的只有中间奸吏。” 扶苏微微颔首。 他读了数十遍韩非子,自是知晓其中道理。 扶苏凝声道:“其中利害我知道。” “我现在只想知道,朝廷若定价适中,相对于过去几年,后几年商税能否有提升,尤其是关东的商税。” 张苍点了点头,沉声道:“关东的商税应能提升不少,关东有民上千万,但收缴上来的商税,却一直不足关中一半,地方官吏贪墨甚重,此举一出,短时朝廷的商税定能得到大幅提升。” “此举本就为敛财。” “地方官吏再贪墨,也不敢太过放肆。” “但这种增长不能持久。” “能换来几年时间足够了。”扶苏对此并未太在意,而后继续问道:“我对朝中官吏的情况不太熟悉,你在朝中多年,对官吏的才能有所了解,你认为跟商贾交涉之事,交给何人最为合适?” 张苍微微皱眉。 他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却欲言又止。 扶苏看出了张苍的犹豫,道:“但说无妨,若是真合适,我亲自去游说。” 张苍神色肃然,字斟酌句道:“臣认为是嵇恒。” 一语落下。 四周陡然安静下来。 第095章 后手?! “嵇先生?”扶苏一愣,眼中露出一抹疑惑。 张苍点了点头,正色道:“就是嵇恒。” “这个办法是嵇恒想出来的。” “他对具体情况更了解,也更熟悉,因而也更为合适。” “再则,公子将此事交给其他人,恐怕难以达到嵇恒想要的目的,嵇恒别出心裁的设计出这一套,恐是心中早就想好了后续,若是公子处理不当,恐还会影响到后续改动。” “故臣才建议让嵇恒亲自参与。” “臣知晓公子的担心。” “嵇恒乃六国余孽,前段时间更是被处以坑杀,在世人眼中早已身死,的确不太适合在外露面,但公子或有所不知,朝廷在定罪的时候,跟嵇恒关系亲近的人,也被受到了牵连,而今早已迁到了北疆。” “咸阳眼下认识嵇恒的人不多。” “只要稍加防护,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另则。” “可让嵇恒佩戴面具,或者做一些伪装,让人不能轻易察觉。” “而且嵇恒已经‘死了’,他过去在城中本就名声不显,又没有几人会挂念,几乎不可能有人认出的。” “他们只会以为公子身边多了个隐士!” “公子大可安心。” 闻言。 扶苏眉梢微动。 他承认自己有些心动,还依旧还有些犹豫。 主要嵇恒没死之事,如果暴露出去,对大秦的影响很恶劣。 甚至会让人生出轻慢。 他不得不谨慎。 再则。 他之所以告诉张苍,是因张苍本就知晓嵇恒存在。 扶苏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是才学通天之人,很多事都看不真切,也理不清楚,而张苍学问渊博,看人看事都有独到之处,因而为他有意亲近,所以才会将嵇恒活着的事主动透露。 另则。 他知道张苍的品性。 虽然朝廷不少官员都认为张苍肥白如瓠,必是沉沦奢靡之徒,但他却是知晓,张苍大腹便便之下,是满腹才具,虽好一口蜜糖,但以张苍一年上千石的年秩,是有能力吃得起的。 并非是贪渎之人。 更不是藏不住话的人。 只是张苍是张苍,其他人是其他人。 终需再三权衡。 张苍安静的站在一旁,没有再开口。 扶苏神色闪烁。 最终。 还是定下心来。 扶苏沉声道:“那就依你。” “我等几日去寻嵇先生说一下,不过嵇先生性情淡漠,恐不是我能说动的。” 扶苏苦笑一声,神色颇为无奈。 张苍眼睛一亮,连忙道:“公子高义。” “无论最终结果会如何,公子实已尽心尽力。” “谁也无可指摘。” “臣也相信,嵇先生既胸有沟壑,定不愿自己设想受阻,更不想多生变故。” 扶苏点点头。 张苍又道:“这几日,臣会安排几名官吏,去考察一下关中盐铁情况,到时会弄出一个相对详实的办法,只待嵇先生将商贾办妥,此事就应能提上日程,开始正式执行了。” 扶苏躬身一礼道:“那就有劳张御史了。” 张苍也是深深一躬,道:“臣不敢当公子如此大礼。” 镇抚大秦 第90节 “此事臣做的极少。” “这是嵇恒的想法,他恐是藏有后手,一些安排显然不合时宜,至少是不符合当下大秦的情况,而其中具体是何原因,唯嵇恒一人知晓,所以臣才斗胆让公子去请嵇恒出山。” “还望公子不要介怀。” 扶苏道:“理应如此,何怪之有?” 随即。 他还是有些费解的问道:“张御史,你认为嵇先生这些不合时宜的地方,究竟意欲何为?” “臣……实不知。”张苍无奈苦笑一声,道:“我虽精通经济之事,但也精于数字之道,而嵇先生向来不按常理,所思所想跟常人迥异,除非嵇先生愿主动说出,不然恐难有人能如实猜出。” “臣同样做不到。” “不过……” 张苍顿了一下,道:“若嵇恒真是一心为秦,非是什么坏事,此举一出,数年之内,朝廷商税会得到大幅提升,朝廷多了商税,势必不会冒然加赋,也算是为民纾难了。” “只是这法难得长久。” “形如揠苗助长,若是没有后续,恐会引起更大祸端。” “但按竹简上面的情况,只怕嵇恒早已想好后续,甚至我若没猜错,这些不合时宜的存在,也是嵇恒故意道出的,就是为展示其有后续,避免公子因这些而生出误解。” 闻言。 扶苏尴尬的笑了笑。 他并不觉得是认为,因为自己压根没看出来。 嵇恒此举,分明是说给始皇听的,自己只是一个传话人。 想到这。 扶苏突然明白,始皇为何让自己不要再呈上去了,只怕始皇是早就猜到了这些,也知晓嵇恒会这么做,所以并不想关心正在做的,始皇关心的只是最终的结果。 只要能达到目的,那就是好办法。 扶苏若有所思。 他自不可能将这些道出。 简单应付了几句,便将此话题略过。 张苍心中门清,自不会拆穿。 两人都心照不宣。 扶苏又询问了一些其他事情,张苍事无细巨的全部答复。 在政事殿待了快半个时辰,扶苏心中的疑惑,大多都得到了解释,他对此行也颇为满意。 扶苏朝张苍行了一礼,满脸歉意道:“今日打搅张御史了。” “时间不早,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张御史莫要将嵇先生之事放在心上,张御史知晓之事,不会有他人知晓的。” 张苍苦笑一声,拱手道:“多谢公子替臣隐瞒。” “张苍感恩。” 扶苏看了张苍一眼,径直转身离去了。 张苍目送着扶苏离开。 等扶苏走远,张苍的脸一下耷拉下来,整个人如泄了气一般,精神萎靡,他重击着掌心,暗暗叩问道:“张苍啊张苍,你平素不是那么管得住嘴吗?怎么这次就管不住了?” “嵇恒此事,牵涉甚广,甚至跟陛下有关。” “这是你能知晓的?” “你前面本就听闻了一些机要,而今又知晓了此事,只怕日后稍有不慎,就会因此殒命。” “你怎么就突然犯了糊涂呢?” 张苍自责了几句。 而后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 望着摆在竹简后面的蜜罐,张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这蜜糖吃多了,也是会坏事的。” “你这小东西这次坑惨我了。” 张苍叹气一声,坐到了凉席上。 他将蜜糖抱在怀中,从中取出一匙,细细品尝着滋味,嘴里却小声说着:“这嵇恒改管仲的专营之法,究竟意欲何为?而且我怎么觉得,他所为就是在拖延时间?” “只是他拖延时间又能做什么呢?” “大秦眼下积弊良多,非朝夕能解决,他就算拖延了数年,又能改变多少?” “这可是天下数百年之怨气。” “他若真想救秦,不仅要平息天下积怨,更要消弭天下怨恨,这恐非人力能为,若是嵇恒能做到,恐真就宛若天人了。” “只是真的能做到吗?” 张苍蹙眉。 他对此很是怀疑。 非是他质疑,而是他乃总监天下上计的御史。 而今上计会刚结束,他对天下之事,比其他人了解更为深刻,也更知晓当今大秦陷入的困境,关东跟朝廷已越发背离,官员呈上的资料,相比过往,已是大为缩水。 关中疲惫。 早已不堪重负。 大秦这种高压治理,注定很难继续维持。 眼下始皇尚在,尚且能够压制,一旦始皇出现状况,以关中之疲敝,以关东之叛逆,天下很快就会陷入动荡,一旦朝堂应付不当,就可能引发更大骚动,到时世事可就难料了。 正是因为了解,才越发感觉艰难。 天下的积弊陈苛之众之甚,实是惊世骇俗。 而今朝堂大臣几乎都心有动摇,唯一期望的,便是始皇的大政能尽快结束,而后放民休养,或许还能有所改善,只是始皇的大政大制,真能很快结束吗?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去妄加推断。 张苍也不知道。 甚至从去年开始,他就有了逃亡之心。 只是并未找到合适借口。 而今嵇恒的横空出现,却让张苍看到了一缕曙光,但这缕曙光很是渺茫,也难让人提起精神。 只是多少有了一些希望。 “嵇恒……”张苍轻叹一声,凝声道:“你现在真的让我很难办,我甚至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你若是参加了这次的上计会,便会知晓,大秦的天下已是病入膏肓,大秦对天下的治理又是多么的千疮万孔,多么的触目惊人。” “唉。” 举殿陷入沉寂。 良久。 张苍才抬起头,默然道:“你要能把此事办妥,我姑且再信你一次。” “我也很想知道,你为大秦延缓的这几年,究竟能做出什么事,又能对天下有多少改观?” 张苍将蜜罐封好,重新放置在了身后。 而后起身朝殿外走去。 既决定再多留一阵,自要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 他去寻了几名官吏,将长公子交代的事,吩咐了下去,而且再三叮嘱,一定要多加考量,多加考察,务必要让各项安排都详实妥帖,在一切吩咐布置好后,张苍才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政事殿。 第096章 钟先生! 雍宫。 扶苏长身而立。 他不住用竹简拍打着手掌,眼中闪烁着明锐的光芒。 他在思索,明日当如何去游说嵇恒,以嵇恒清冷的态度,恐是不愿去沾惹这些事情。 只是张苍说的也有道理。 大秦现在缺的就是时间,若是让其他官吏去做,固然也能做到,但可能跟嵇恒预想的会出现偏差,等到日后斧正时,又要花上一些时间。 这不是扶苏想见到的。 但如何劝说嵇恒,却是令人头疼。 扶苏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简,随手放置在了一旁,低声道:“父皇同样不懂经济之道,但世间道理一通百通,却是几遍就看出了蹊跷。” “我看了这么多次,却依旧浑然未觉。” “洞察之力差距太悬殊了。” “而父皇之所以让我不要再呈上去,恐是早就猜到,这里面非是全部,因而并不愿就此耗费心神。” “对父皇而言,结果更重要。”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这些道理,父皇跟嵇先生早就告诉过我了,而我并没有悟透,甚至在听了嵇先生的方法后,还有些急功近利,然未曾窥过全貌,又岂能信口开河?” 扶苏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心神,让内心恢复平静。 他已不再去多想。 翌日。 镇抚大秦 第91节 天空净白如玉。 扶苏独自一人,前往拜会嵇恒。 手中拎着两壶酒。 等扶苏到嵇恒居住的小院时,嵇恒正在院中手持鉏(chu)垦地。 见状。 扶苏好奇的问道:“嵇先生,你这是作何?” 嵇恒没有抬头,依旧弯着身子,锄着前院的一小块土地。 扶苏面露尴尬之色。 不过他知道,这就是嵇恒的脾气,并未放在心上,而是去到院中,将手中酒放在了案上。 他的动作很轻微。 不过都落到了嵇恒的眼中。 嵇恒看着案上的两壶酒,惜字如金道:“种地。” “种地?”扶苏蹙眉。 嵇恒面色如常,“我这独身一人,既无立身之才,在咸阳也无田地,寻常五菜又不合胃口,只能借院中这块篱笆地,种一些野菜。” “当作日常解腻。” “再则。” “柴米油盐由朝廷解决。” “我自己也要尝试提高一下生活品质。” 扶苏若有所思。 他并未真下过田地,虽的确在孟春时节,跟随始皇参加过几次躬耕,但那基本只是手持耒耜(leisi)锄了几下,仅此而已了。 他站立一旁,开口道:“嵇先生,我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铁盐之事,是先生提出来的,我想请先生出面,跟商贾进行面谈,我知晓先生不欲露面,只是先生也都知晓,大秦眼下实不能再犯错了,此事又跟天下人联系紧密,更不能出任何闪失。” “稍微处理不当,就可能适得其反。” “请先生出手。” 扶苏长长的弯腰躬身。 嵇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跟贩夫走卒,黔首隶臣接触过吗?” 扶苏一愣,摇了摇头。 嵇恒将手中的鉏放下,朝扶苏道:“你现在可以来体验一下,作为大秦的长公子,学习是必不可少的,但仅通过书卷,学来的东西终究是外在的,唯有经过脚踏实地的耕耘和实践,才能内生出自己的从政之道。” “王公大臣也好,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也罢,他们的存在,贯穿了整个华夏历史,未曾有过深入感受,视野的广度和深度,就注定会有局限。” 扶苏看着那沾满泥土的鉏,眼中露出一抹犹豫,在沉思了一下后,还是过去将鉏拿在了手中,学着嵇恒的模样,在地上蹑手蹑脚的试了起来。 嵇恒用汗巾擦了擦汗渍,悠闲的坐到了自己的躺椅上,一本正经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要时刻学会立足当下,择其利者而从之。” “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了。” “我现在有时间了。” 扶苏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鉏,面露一抹苦笑,道:“我其实没太多想问的,只是想请先生出手,以防最终事不如人意。” “不过先生提供的似乎不完整?”扶苏目光闪缩,试探着问道。 “谈不上不完整,只是先做做得到的,至于做不到的,就算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嵇恒将酒壶拿在手中,上下打量着。 扶苏问道:“敢问具体是如何?” 嵇恒淡淡的看了扶苏一眼,“你真想知道?” 扶苏点了点头。 “你既然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嵇恒轻笑一声,缓缓道:“我给你说的里面,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定价,朝廷定价,实则跟专营并无区别,只是抽税相对更加隐蔽了。” “其中最大的原因便在‘官产’。” “也可以说是民产。” “对我而言,两者差别不大,但其实都不准确,正确的讲,生产盐铁的,当是集体,而后商贾是跟集体进行议价,朝廷为公证。” “朝廷从始至终都只起监督跟收税的职能。” “并不参与任何生产运输管理。” 扶苏眉头一皱。 他有些理解不了‘集体’是什么? 是官?还是民? 但他并未纠结,问道:“那为何当时不说明?” 嵇恒道:“因为做不到。” “而今大秦连天下尚且都不能稳固,岂能再好高骛远,想法高远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更要结合实际,人要脚踏实地。” “变民众。” “大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闻言。 扶苏瞳孔微缩。 他猛的看向嵇恒,眼中露出一抹惊疑。 他已经意识到,嵇恒之所以愿意出手,并非真是为了救秦,而是在拿秦做一个尝试,借此完成他口中的‘天下变革’。 扶苏目光微冷:“先生有些过了。” 嵇恒轻笑一声,小酌一口,淡淡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想要的变革,跟过去的变法不同,我并不希望天下动荡,唯有太平安宁,我想做的一些事,才能有机会去实现。” “我跟你的目的现在是一致的。” “始皇知晓吗?”扶苏问。 “当你把这个想法呈上去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吗?”嵇恒轻笑道。 闻言。 扶苏却是一愣。 他却是不明白,其中哪有答案。 他深深的看着嵇恒,嵇恒却没有再说的念头,自顾自的喝着酒。 扶苏眉头紧锁,在脑海中回想着面见始皇的场景,在回想了数遍后,他猛的抬起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竹简。 那份自己亲手写的竹简! 就是问题所在。 上面的内容,虽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但未尝不是嵇恒在借自己之手,将此事告知给始皇。 这实际算不上是告诉。 而是试探。 嵇恒跟始皇在当初见面时,似乎定下了一些东西,只是嵇恒心中似有担虑,故才特意用一些‘不合时宜’的内容,去进行了一次试探,借此想试探出始皇真正的态度。 始皇态度则很坚定。 自己在去面见始皇时,尚未将竹简呈上,始皇就直接告诉自己,今后不要再将跟嵇恒有关的事告知了。 始皇后续还直说。 只要目的能达到,那就是好办法。 想到这。 扶苏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他已经想明白了。 父皇当初告诉自己的‘大政小改’,并非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说给嵇恒听的,从始至终,自己都只是父皇跟嵇恒的传话中间人。 只是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嵇恒说了什么不重要,竹简上写了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始皇的态度。 是信任! 当自己拿着那残缺的内容,面见完始皇,再主动来请嵇恒出手时,嵇恒就已清楚了始皇的态度。 从始至终。 都只是嵇恒跟始皇在对话。 跟自己无关! 始皇对自己的要求,也并非是让自己力挽狂澜,只是想让自己在嵇恒身边,学会脚踏实地,不要整日将书中学识奉为圭臬。 扶苏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将鉏放下,恭敬的执礼道:“是扶苏失礼了,请先生见谅。” 嵇恒微微颔首。 他挥了挥衣袖,让扶苏继续锄地。 扶苏看着脚下的鉏,苦笑一声,老老实实的拿在手中,安分的锄起了地。 嵇恒缓缓道:“我可以出手,不过有个条件。” “我要盐铁万分之一商税作为报酬。” “不过这些钱会交由你保管,当我需要用钱时,会让人找你要钱。” “若年末有结余,剩下的就送你了。” 镇抚大秦 第92节 扶苏点头同意了。 他其实没想过会这么顺利。 而今听到嵇恒答应,还不禁有些恍神。 随即,他开口道:“嵇先生,关中各大盐铁商贾的信息都已收集齐全,等我回去后,就立即派人送过来。” “那些东西有就行,等你约定好跟商贾见面时带上,我就没必要看了”嵇恒摇了摇头。 “也好。”扶苏点点头,又道:“不知嵇先生准备以何身份示人?” 闻言。 嵇恒却难的迟疑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周身,早已沾满了风尘的世俗气,也早已没了青年该有的愤世嫉俗跟嫉恶如仇。 若是自己的第一世,他恐会恬不知耻的称自己为‘同志’、‘达瓦里希’,甚至还会洋洋自得的给取个‘德赛’,兼具德先生跟赛先生。 只是现在,他已没了那个胆量跟勇气。 也实在不敢去冒犯。 更没资格。 嵇恒抬起头,望着洁净无暇的天空,喃喃道:“在这千古变局之中,我嵇恒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蹉跎无尽岁月,就勉强会了点中庸皮毛。” “如此……” “就叫我钟先生吧。” “若能实现毕生宏愿,便是为这世道送终。” “若是不能,便是为自己送终。” “钟先生……”嵇恒在嘴中反复咀嚼了数次,最终满意的点了点头,神色欢愉道:“此名甚好。” “甚好!” 第097章 根没死,就能活! “钟先生?” 扶苏低语几声,将这名字记住。 他手下的鉏继续在地上刨动着,同时问道:“嵇先生,那我需要为你准备些什么?” “一袋沙?一袋盐?” 嵇恒押了一口酒,神色微异的看了扶苏一眼,摇了摇头,笑道:“这些东西没有必要准备,商贾他们精通的就是行商之道。” “只需略微提及,他们自能明白。” 闻言。 扶苏面色一滞。 随即也想明白了缘由,嵇恒当日之所以讲那么透彻,只是因为自己跟胡亥不懂行商,所以才特意讲那么细,但他们不懂,并不意味着商贾不懂。 那是商贾吃饭的家伙。 他们又怎么可能想不清楚? “是扶苏多虑了。”扶苏苦涩一笑。 嵇恒收回目光,将酒壶护在胸间,在脑海思索了一下,缓缓道:“你前面说将商贾的资料找齐了,其中可有行贿官商勾结之事?” 扶苏略一沉思,点头道:“有。” “还不少。” “每个商贾几乎都跟官吏有过钱财来往。” 嵇恒冷笑一声,道:“那事情就好办了,按照查出的资料,一个一个的抓,将这些贪污受贿的官员全部绳之以法。” 扶苏一愣,面露不解。 他知道这些官员罪无可恕,也一定会被查处,但现在不是在弄盐铁之事吗?怎么突然变成惩处官员了? 扶苏迟疑道:“嵇先生,当下不是先解决盐铁之事吗?若是贸然对贪污受贿的官吏下手,恐会为商贾发现,这岂非是在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嵇恒冷笑一声,不屑道:“蛇能跑,商贾能跑吗?” “不能。”扶苏利索的答道。 “既然不能,那就尽管打草。”嵇恒眼中闪过一抹冷色,不在意道:“商贾这些年过的太舒适了,也是时候让他们紧张一下了,商贾的弦绷得越紧,对我们后续进行谈涉也更有利。” “另外。” “官吏不要一口气抓完。” “稍微抓慢一点。” “留几个小鱼小虾,让他们将官吏出事的情况,暗中泄露给这些商贾,让这些商贾先急躁不安起来。” “与此同时。” “在官吏被抓的同时,去将关中各大盐池、盐井、铁矿全都控制起来,只准进不准出,也不准任何人传信,一切等咸阳的消息。” 扶苏心头微动。 他隐隐猜到嵇恒的心思了。 嵇恒是故意想让商贾感到焦虑恐慌。 商贾家大业大,族中基业都在关中,就算是想跑,也根本没地方可跑,而且就算人能跑掉,钱呢?他们的基业呢? 商贾逐利。 他们舍得空手离开? 而朝廷又一直盯着,商贾只能焦急等待。 扶苏行了一礼道:“扶苏明白了,等会回去,就差人去办。” “定不出任何岔子。” 见扶苏将鉏放下,嵇恒眉头一皱,不悦道:“锄地就锄地,不用去做这些虚头巴脑的虚礼,没有任何意义。” 扶苏面露尴尬之色。 他根本就不想锄地,也没有任何兴致,鉏的高度只有十几寸,用来锄地,却是要将腰弯的很低,他实在吃不住。 脊背很累。 嵇恒直接无视了,继续道:“除此之外,去查一下关中这些大盐商大铁王,过去跟其他商贾之间的冲突,而今关中,盐铁各为四五家掌控,当年跟这些商贾竞争的人不可能无端消失。” “尽快将这些人找到。” “并带回咸阳。” 闻言。 扶苏眉头一皱。 他看过各大商贾的资料,知晓其中一些情况。 当年跟现在的盐商铁商竞争失败的商贾,而今大多都在骊山服役,大多都成为了刑徒,有的受了髡‘kun’刑,有的受了耐刑,有人受了劓(yi)刑,还有受了黥刑的。 将这些人带回咸阳真的合适吗? 而且…… 这些刑徒能有什么用? 他有些费解。 扶苏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道:“嵇先生,这又是为何?这些贾人大多都沦为了刑徒,也都受了肉刑,而今将他们带回来,有何意义?” 嵇恒淡淡的扫了扶苏一眼,漠然道:“没什么意义,主要就是威慑。” “你既然查到了官商勾结,那就应当知晓,商贾无利不起早,他们岂会白白将金钱送给官吏?” 扶苏一愣。 随即露出一抹明悟。 见状。 嵇恒轻笑道:“现在想明白了吧?” “关中的这些商贾,只用十几年就做到垄断关中的盐铁,你真以为这是白手起家能做到的?” “暗中的官吏才是根本!” 扶苏心神一凛。 他只是对一些事情了解比较片面、比较肤浅,但并不是不明是非,嵇恒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他又岂会真听不明白? 扶苏道:“我知道了。” “还有吗?” 扶苏看向嵇恒。 嵇恒目光微阖,似在思索什么,在沉默些许后,才缓缓道:“最后……或许就是官吏招出的口供了。” 扶苏点点头。 他已没有再多问缘由。 嵇恒既这么安排,定有自己的理由。 嵇恒慵懒的动了动身子,让自己相对舒服的躺在躺椅上,看了一眼,还有一小半没开垦的土地,鄙夷道:“如果黔首都如你这般墨迹,只怕早就饿死了。” 扶苏面色微窘。 他本就不会耕地,若非嵇恒执意要求,根本就不会动一下,眼下嵇恒显然是想让自己把剩下的一小块弄完。 虽心中有些抗拒,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锄。 见扶苏动作勤快了点,嵇恒满意的点点头,悠闲的躺在椅子上,喝着小酒,晒着太阳,十分的怡然自得。 镇抚大秦 第93节 一刻钟不到。 扶苏已有些直不起腰。 在那一方地开垦完成后,也是立即将鉏扔在地上,颇为狼狈的去到一旁,双手受力的撑着腰。 脸颊上满是汗滴。 “很累吗?”嵇恒问道。 “累。”扶苏不假思索道,说完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的发须眼下都粘在了一起。 嵇恒淡淡道:“我觉得还好。” “你眼下开垦的不过两丈方圆,而地方黔首耕种的却是几十上百亩,他们的辛劳程度远甚于你。” “在这种辛勤劳作下,他们还要服徭役。” “甚至大多数年份,在自身温饱都维持不住时,还要交大量的田租口赋。” “这就是当下底层人的生活状况。” 扶苏沉默。 擦汗的手也悄然顿住了。 嵇恒缓缓站起身,将一颗烂苗拿在手中,缓缓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你出身华贵,自来锦衣玉食,衣食无忧,日常所见,皆为贵族子弟,王公大臣。” “但眼中只有上层是不够的。” “就如这菜苗。” “从上面看,依旧是生机盎然,但若是往下看呢?” “早已枯竭羸弱。” “而今的大秦就如这野菜苗一般,上面看着有模有样,但也仅限上面,下面实则早已腐坏的不成形状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嵇恒去到扶苏开垦的一方菜地上,将这颗已明显腐坏的菜苗栽了进去,而后用土稍微拢上一点。 此后。 嵇恒将其他菜苗陆续种下。 望着那好似随时要倒下的菜苗,扶苏疑惑道:“这苗能活吗?” 嵇恒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不知道,但只要根还没死透,或许就有活的机会。” “但具体能不能活,等几日就知道了。” “若是死透了。” “那也只能拔了种新的。” “根没死,就能活……”扶苏轻声咛喃着。 等一切菜苗种下,嵇恒才继续道:“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将那些商贾请到商贾熟悉的邸店。” “以长公子的名义。”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陡然回过神,疑惑道:“以我的名义?” 嵇恒长身而立,笑着道:“你负责这些事,自然是以你的名义,不过在这之前,不要轻易将你的身份泄露出去。” “毕竟。” “作为大秦的长公子,总归要点神秘感。” “顺便长公子也可以看看,在这些大商贾眼中,你究竟作价几何。” 闻言。 扶苏面露异色,好奇道:“他们莫不还想收买我?” “这谁知道呢?”嵇恒轻笑道:“在商贾眼中,可向来都是财能通神。” 扶苏也不禁大笑出声。 他其实是没想过自己亲自出面的,但听到嵇恒这番话,却是陡然来了兴趣,他倒是真想看看,这些商贾敢不敢给自己开价,又会开价多少。 嵇恒没有再理会扶苏。 他正用桔槔(jiegao)从井里打水。 这叫浇水施肥。 嵇恒却是清楚,井水并没施肥效果,只是单纯浇水罢了,真正起效果的是粪肥,而今大秦的堆肥技术已相当成熟。 不过他没那个条件。 望着嵇恒熟练的动作,扶苏眼中露出一抹异色。 《荀子·富国》:掩地表亩,刺草殖谷,多粪肥田,是农夫众庶之事。 眼下嵇恒仿佛就真成了一个农夫。 毫无任何伪装可言。 扶苏在看了一会后,眼中露出一抹敬佩,因为嵇恒是真在用心种菜,没有任何敷衍,他朝嵇恒行了一礼,缓缓的退了出去。 嵇恒可以纵情于田野。 他不行。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098章 贪得无厌! 乍雨迎寒。 几场秋雨过后,天下越发转凉。 而在上计会结束没多久,城中突然有人检举揭发官员‘犯令’,接连数日,咸阳大小官吏共计上百人,随之入狱。 咸阳一片哗然。 一时间。 各级官府上下人心惶惶。 街头小巷,不时有人评头论足,热议着这次朝廷所为。 城东,尚商坊。 长阳街的中心区域,坐落有一间高挑楼阁,重叠庭院数进。 居舍无比豪阔。 此刻。 一间大宅院中,一个散发无冠的白发老者坐在席上,面色无悲无喜,让人看不出情绪,只是目光却不时望向门口,似在期盼着什么。 屋中坐立不少中年人,全都眉头紧锁,一副大祸临头模样。 就在气氛陷入凝滞之时,屋外陡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众人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大红锦衣,腰间别着一白玉的中年男子,快步进到了室内。 人群哗地聚拢上去。 “仲兄情况如何?” “朝廷可有查到我们头上?” “进去的官吏可有将我们吐露出来?” “……” 四周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 冯振没有理会四周之人,大步去到白发老者身边,躬身道:“父亲大人,这次的事恐有些难了。” 一语落下。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白发老者目光微冷,漠然的看了眼四周,用竹杖敲了敲地面,冷声道:“老夫还没死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冯氏这些年,什么风浪没经过?” “朝廷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能将你们吓成这样?” 众人低垂着头,却是不敢辩驳。 而后白发老者,把目光看向自己长子,沉声道:“现在将你打听到的消息,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务必详尽。” 冯振点点头,深吸口气,凝声道:“父亲,这次情况恐真不一样了,我刚才打听到,官府这几日,似真查到了我们头上。” “跟我们有所接触的官员,这几日都被弹劾入狱了。” “而且管的很严,我几方打探,都没打探出太多有效信息,不过我跟其他几家暗中通了一下气,这次出事的官员,大多跟盐铁走的很近。” “有几名官员在被抓之前,暗中有传出消息,似朝中正在调查盐铁商贾。” “我担心……” “这次就是针对我们来的。” 冯振满眼担忧。 白发老者目光阴晴不定,稍许沉吟之后,摇头道:“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我们冯氏是商贾,商贾自周后期,地位便越来越低下,官府若想针对我们,根本不用出此下策。” “直接登门抓拿,我们冯氏能如何?” “那父亲认为这次官府意欲何为?”冯振好奇的问道。 白发老者冯栋摇摇头,凝声道:“猜不透。” “这次官府做事十分严密,根本不容外界窥探,恐早就注定了周密计划,我们冯氏眼下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那父亲我们现在当如何?”冯振问道。 镇抚大秦 第94节 “等。” “等?”冯振眉头一皱。 听到这个回答,众人却急嚷起来。 “父亲,这也能等?” “这可是关乎着我们冯氏全族命运!” “若是官府真对我们下手,我们这样等下去岂非是等死?” “……” 冯栋冷笑一声,漠然道:“你们又知晓些什么?”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是自古的办法。” “而今官府态势不明,贸然轻举妄动,只会慌中出错,而且官府若真想致我们于死地,我们冯氏难道还能活不成?” “大秦虽衰。” “但也不是我们冒犯的!” 冯栋声音不大,但却掷地有声。 他执掌冯氏几十年,在族中威望很高。 思忖一定,冯振凝声道:“父亲,弟弟们有担心,我其实能理解,只是这次摸不清官府态度,实在心中有些不安。” “若官府是为钱。” “这我冯氏自然是不怕。” “经营关中十几年,我冯氏也积攒了不少。” “怕就怕官府不只盯着钱。” “还想要命!” “从这几日打探到的情况来看,官府显然注意到了我们,而跟我冯氏联系紧密的官员基本都入狱了,他们不可能替我冯氏隐瞒的。” “我冯氏卷入其中,只是时间早晚。” “只是我们现在需弄清,官府对我们究竟是何看法,若只是查到那些官吏,顺带将我们查了出来,那或许好说,若是不然,我冯氏恐真难说了。” 冯振忧心忡忡。 这几年,随着父亲冯栋身体欠安,族中的生意,基本都交到了他的手中,他自要不时在外走动,因而对大秦的现状了解更深刻。 而今天下已有动乱的苗头。 始皇帝这些年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天下是怨声载道,而且这几年始皇帝日渐昏庸,杀伐之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 保不齐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何以不惧? 冯栋年虽老迈,但神志依旧冷静,沉思片刻后,眼中透出一抹精光,断然开口道:“我冯氏不会出事。” “父亲,这是为何?”冯振疑惑道。 冯栋叩了叩案面,眼中闪烁着明锐目光,道:“跟我冯氏密切联系的官员,入狱已有不短时日,若官府真为我等冯氏……或是商贾而来,你们眼下还能在这里说话?只怕早就被抓进狱中了。” “因而官府目的不在杀人。” “当在财!” “而且所图恐不会小。” 冯栋冷哼一声,漠然道:“你前面提到,曾有人私下传出信息,官府在暗查盐铁商贾之事,我们商贾是什么棘手存在?能让朝廷暗查十天半月?” “这消息恐是官府故意放出来的。” “为的就是让我们恐慌。” “借此要价!” “而今大秦不比过往,民赋年年增加之下,早已濒临黔首佣耕的极限,地方更是怨声载道。” “所以官府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头上。” “妄图从我们身上拿钱。” “眼下官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虚张声势,借此让我们生畏,继而谋求更多钱财,甚至于官府调查的,多半是我们各大商贾的钱粮。” “官府只图钱?”冯振有些诧异。 冯栋笑着抚须道:“应该是这样,官府的确可以杀人,但死人哪有活人的价值高?我冯氏这些年的确主要经营盐,但背地一直有对黔首贷钱,以及大肆囤积粮食、田地,这些都不为外界察觉。” “我冯氏虽做的隐蔽,但在官府眼中,却是看的分明。” “不过田契、地契、借券,具体被藏在何处,官府并不知晓,而且官府也不知我冯氏从中获利多少。” “官府缺钱。” “若是将我冯氏族人杀了,官府仅能得到账面上的几百金,而我冯氏私藏的数千上万金,官府一钱都得不到。” “在官府眼中,杀人明显不值算。” “不过就目前这态势,我冯氏想全身而退,恐要耗费不小的钱财。” “父亲认为我们会付出多少?”冯振试探的问道。 冯栋阴翳着眼,并未开口,目光扫向堂内众人,沉思片刻,凝声道:“至少上千金。” “这么多?”冯振有些心惊。 眼下大秦一金约合444钱,千金足是四十几万钱了,这已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算是财大气粗的冯氏,一口气拿出千金,也难免有些心疼。 冯栋眉头一皱,不悦道:“竖子,你眼中就这点蝇头小利吗?千金很多吗?若非怕太招摇,我甚至都想捐六千金,万金!” 冯振一愣。 不知这又是为何。 冯栋冷哼道:“而今天下疲敝,关东已有暴动苗头,天下生乱只是时间早晚,我冯氏从齐入秦十余年,早已扎根秦地。” “眼下大秦官府困顿,都将主意打到我们头上了,这岂不是更加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冯振有些疑惑。 冯栋眼中露出一抹贪婪,狞声道:“底层没钱可收了!” 冯振面色一滞。 随即似想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一抹激动,作揖道:“父亲眼光独具,终是我的目光短浅了,竟贪的这蝇头小利,险些漏了这肥美大利。” “属实不该。” “父亲教育的是。” 见冯振反应过来,冯栋欣慰的点点头。 而今官府都靠搜刮商贾来钱了,那岂非证明底层已无油水可收? 底层无钱粮,但冯氏有钱,大可贷钱出去,让黔首用田地屋宅抵押,黔首本就入不敷出,不消几年,这些田地屋宅,就会尽数落到冯氏手中。 大秦撑的越久。 他冯氏从中谋取的利益就越多。 他冯氏眼下掌有部分盐池,若能趁着天下将乱未乱,谋求到大量田地,就算日后大秦倾覆,他冯氏依旧能安然无事。 甚至还能于乱世谋求到一官半职。 这岂不比千金更有意义? 冯栋看着屋内众人,吩咐道:“这段时间,让族里的人消停一点,那些背地的事不要去碰,放出的贷钱,也稍微缓缓。” “不要再跟官府的人来往。” “多去凑集点钱粮,将账簿做干净一点。” “官府要钱,给就是。” “只要官府能满意,钱多钱少无所谓,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人若是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你们听清楚了?” 第099章 争锋!(上) 没多久。 冯宅外有人来传信。 听到传的信息,冯振目光微沉,凝声道:“父亲,刚才有人来信,说这次是长公子在处理这事,还邀请我们三日后在一间官邸会面,眼下当如何是好?” 冯栋杵着竹杖,在屋内走了走,眼中露出一抹果决,掷地有声道:“既然是长公子在处理,那就不能只给千金了。” “给五千……” “六千!” “官府不是喜好六吗?那就凑个六千金。” 闻言。 冯振脸色微变,惊疑道:“这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冯栋冷声道:“有舍才有得。” “六千金的确很多,但若能结交上长公子,这点钱就丝毫不多。” “而且这也是一个试探。” “试探?”冯振一愣。 有些不明其意。 冯栋双眼微阖,眼中不时闪过一抹寒芒,淡淡道:“现在我们冯氏对官府的态度一无所知,继续任其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 镇抚大秦 第95节 “所以当主动出击。” “六千金。” “对我冯氏是有些伤筋动骨。” “若能用这六千金试探出长公子的态度,在我看来,这就是值价的。” “若是官府收了。” “那便说明我冯氏能安然脱身。” “跟长公子会面时,也能和和气气,甚至还能借此攀点交情,这岂非不比六千金更有价值?” “若是官府不收……” 冯栋顿了一下,凝声道:“那便证明官府胃口更大。” “我冯氏先一步知晓了此事,也有更大的回旋余地,还能以六千为准线,不断试探官府的口风。” “百利而无一害。” “钱可以花,但要花的值。” “就算这钱最后真打水漂了,我冯氏只要还控制着盐池,上千亩田地,不消十年,就能挣回来。” “眼下给的是态度!” “就是明明明白白的告诉官府,我冯氏对大秦忠心耿耿,一心一意都念及着官府,绝没有半点私心利熏。” “我们这些商贾,就是低贱的人。” “官府看的就是态度,只要我们态度低下点,再多献上点钱粮,官府一般不会拿我们当事的。” “你尽快下去安排。” “三天后,我亲自过去。” 冯振微微点头。 事关家族大事,他也不敢大意。 就在冯振要走出家门时,冯栋却陡然道:“这几天把这身锦绣换了,商贾就要有商贾的样子,不然成何体统?” “让长公子见到,又岂会遭待见?” 冯振看了看身上的锦绣衣衫,连忙点了点头,笑着道:“还是父亲考虑的周全,我这就回去换掉。” “这衣衫的确不合身份。” 冯栋坐在席上,沉吟片刻,取出一份竹简,在上面书写起来。 而后派人送到扶苏手中。 西城。 嵇恒躺在躺椅上,磕着干果,看着扶苏送来的资料。 不多时。 屋外进来一名小吏。 态度很是恭顺的将一份竹简呈到了案上,轻声道:“嵇先生,这是冯氏托人送到宫中的,长公子命我送了过来。” “冯氏?”嵇恒点点头,记起了这冯氏。 这是冯谖后人。 冯谖是孟尝君门下的食客之一。 也就是做薛国市义,营造‘三窟’的人。 冯谖借此在齐国站稳了脚跟,家族也开始兴盛,齐国本就商贸盛行,因而冯氏在后面也陆续掌握了一些经营,秦灭齐之后,迁大量贵族大富于关中,冯氏就位列其中,只不过相比冯谖甘愿受贫也不愿经商,而今的冯氏显然是堕落了。 嵇恒将小吏放在案上的竹简拿到手中,快速的看过几眼,看完也不由为冯氏的大手笔惊叹,啧啧道:“冯氏眼下虽‘没落’,但这智慧跟眼光,却并未因此丢失。” “六千金,这非是一个小数目。” “就算是冯氏能拿出来,恐也会伤筋断骨,但冯氏却这么轻易就献上去了,若换做别人,恐真就动心了。” “然则……” “我嵇恒偏生不爱财。” 嵇恒将竹简放下,沉思片刻,开口道:“这竹简我暂时收下,不过不用去通知冯氏情况。” 小吏额首道:“诺。” 嵇恒又道:“长公子可确定好时间?” 小吏道:“定下了,就在三日后,城中一座官邸内。” “我知道了,这几日不用再透露信息给这些商贾了,让他们猜去。”嵇恒并未多说,简单吩咐了几句,继续看起了竹简。 他看的非是商贾的资料。 而是刑徒的。 竹简上面的刑徒,过去都是商贾。 只不过过去因经商失败,被判处成了刑徒。 嵇恒快速浏览着,将这些人的名字记在心中,以及这些人曾受到的肉刑。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就到了扶苏跟商贾约定的时间。 嵇恒用清水洗了一把脸,再用力的搓了搓,让自己面色看起来相对红润,一件布衣,一双草鞋,就这般朝约定地点走去。 不过在临近阁楼时,他适意的戴上了面具。 走在长阳街上。 嵇恒颇有恍然隔世的错觉。 入狱后,他的活动范围其实很小,更没有机会接触到经商市集,而今远远的望去,却是能看到一片鳞次栉比的坊区,各种盐铁珠宝丹砂在集市摆放着,而一些大商社,无不飞檐高挑楼阁数进。 铜门铜柜精石铺地。 其华贵豪阔,大店做派,跟别处截然不同。 热闹非凡。 不过这种热闹与他无关。 他只是远远的看了几眼,便迈步经过了这片热闹,步伐果断的进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坊区,这里是官邸坊区。 长街两侧坐落着一些酒肆民宅。 相对集市多了分安静。 官邸外。 数百名士卒陈列,气势恢宏,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冯栋、冯振父子早已到场,而今坐在末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父子二人的衣衫都很素朴,甚至还略显寒酸。 父子二人就这般安静的等着。 从进入屋内开始,就再无言语,更不敢肆意询问四周官吏,战战兢兢的坐在席上,仿佛像是即将被审讯的犯人。 不多时。 屋外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冯栋下意识将目光看了过去,不过见到来人的衣着,却是一愣,这人穿的竟比自己还穷酸,衣角处更沾着不少泥尘。 而且还带着面具。 就在冯栋惊疑之时,一旁的小吏介绍道:“冯栋,这位是钟先生,今日是钟先生跟你会商。” “长公子业已到场。” “不过并不会献身,而是在隔壁西房。” 说着。 小吏朝西恭敬的行了一礼。 冯栋不敢怠慢,也是连忙起身,朝着西厢行了一礼,眼中多少有些失望。 嵇恒也微微拱手。 冯栋这时才把目光看向嵇恒,在上下打量了数眼后,才皮笑肉不笑道:“老朽见过钟先生,钟先生果真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能得长公子器重,实在是令人羡慕。” 冯栋朝嵇恒行了一礼。 态度很谦卑。 嵇恒淡漠的扫了冯栋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冷色。 这些商贾最会察言观色,而今自己带着面具,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怕冯栋现在也是郁闷不已。 嵇恒入席。 冯栋却不敢坐下,继续站在一旁,沉声道:“前几日收到官府帖子,老朽是又惊又惧,惊的是我冯氏何德何能,竟能入长公子之眼,惧的是冯氏是市籍,身份低贱,又不懂礼数,唯恐冒犯了长公子。” “若无意失言,还请长公子、钟先生见谅。” 冯栋朝着西厢跟嵇恒先后一礼。 礼数很是周到。 一门之隔。 扶苏的声音传来。 “冯栋,你无须紧张,这次是钟先生与你交谈,我只是旁听,并不会插手,更不会对你因言治罪。” “你自可安心。” 闻言。 冯栋眼皮一跳。 他深深的看了嵇恒一眼,又朝着西厢行了一礼,心中却在惊奇,这钟先生究竟是何许人?竟能得长公子这般器重? 镇抚大秦 第96节 甚至全权交由此人处理。 而钟氏? 他在脑海飞速想了一番,却是记不起有什么出名的。 他唯一能想起的是东海郡有个钟离氏。 只是那是钟离。 非是钟。 他可不认为,眼前的钟先生,会篡改家族之氏。 这可关乎着祖先门楣。 嵇恒坐在席上,并没有直接开口,先给冯栋父子各要了碗热汤,而后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这次请你们来有些唐突,只是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大秦过去并未亏待过你们。” “因秦政的缘故,甚至还算是优待。” “而今朝廷遇到了一些事情,或需冯氏慷慨解囊,我也希望冯氏这次能替国家着想,多替朝廷分担一点。” 嵇恒声音不大,还略显清冷。 不过落到冯栋耳中,却是另一方滋味。 他神色微异,并没有贸然答应,而是试探道:“钟先生,敢问朝廷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若冯氏真能帮上忙,冯氏绝不推卸。” 嵇恒没有开口,拍了拍手掌。 很快,一名小吏抱着几摞竹简进到了室内。 嵇恒扫了一眼,从中取出一摞,交给了小吏,由小吏将其送到冯栋手中。 见状。 冯栋心神一凛。 他知晓,嵇恒年岁虽轻,但没那么好对付。 一言一行。 似乎都带着一股强势。 冯栋将竹简恭敬的接过,只是刚见到竹简上的内容,脸色就陡然一变。 第100章 争锋!(中) 见到自己父亲这么失色,冯振心中陡然生出不妙,他快步靠了过去,当看到竹简上面的内容时,脸色也跟着一变。 嵇恒平静的坐着。 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做。 良久。 冯栋深吸口气,眼中多了一抹忌惮,他将竹简紧紧的握在掌间,朝着冯振怒喝道:“我已数年不管族中之事,你就给我弄出这事?” “竟还妄图示好长公子?” “真是岂有此理!” “长公子是何等尊贵身份,看得上你那六千金?” “整日不想着好好经商,只想着背地里搞小动作,试图阿谀讨好官府,我等虽为商贾,但同样有骨气,岂能知法犯法?” “荒唐!” 冯栋怒喝连连。 冯振脸色青红,却是不敢还嘴。 等冯栋气消了,冯振才一脸冤枉道:“孩儿一直都本分经商,从不敢做任何经商之外的事,定是族中那些不成器的小子,听闻长公子有见,就生出了此等下作的想法。” 冯栋冷眼看着冯振,朝嵇恒歉意道:“多谢钟先生告知,不若我只怕到现在都还不知情,族中竟出了此等不学无术之徒。” “简直有辱门楣。” “我下去定严加管教。” “也定会给官府一个交代,此人败坏我冯氏家纪,有辱我冯氏名声,用心之险恶,心思之歹毒,我冯氏绝不会姑息。” “请长公子明鉴。” 冯栋铁青着脸,眼中怒火几欲冒出。 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冯栋虽年老,但还不昏。 献金之事,能私下做,却不能当面认。 更不能让自己认。 他乃冯氏家主,若是认了,只怕吃不了兜着走,因而也是迅速就想到了对策,连忙将此事跟自己撇清了干系。 不然被长公子所恶,恐真会后患无穷。 嵇恒冷冷的看着冯栋父子,似笑非笑道:“冯家主说的极是,大门大户,族中的确容易出几个不学无术之人。” 闻言。 冯栋不喜反惊,硬着头皮道:“多谢钟先生体谅。” “也是我平素管教无方了。” “这几年年纪上去,也没有太多精力再去管教族里,长子又长期在外跑商,这才让族里投机取巧的人钻了空子,冒犯了长公子,也让你看了笑话。” “实在惭愧。” “只是长公子此番让我过来,究竟所为何事?”冯栋不敢在这上面继续,他担心再说下去,恐真难再圆上,连忙岔开了话题。 闻言。 嵇恒肃然端坐,变得不苟言笑。 他轻轻叩着面前一摞竹简,凝声道:“长公子这次将冯氏邀来,的确是想相商一件要事。” “我也就不多废话了。” “开门见山。” “冯氏手中的盐池盐井,官府准备收回了。” 一语落下。 四周当即静默无声。 一脸赔笑的冯栋,脸色倏地一变。 满眼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深吸口气,确定道:“钟先生,你可是在说笑?盐池盐井?” 嵇恒沉声道:“事关国家大事,你认为我敢说笑吗?” 说着。 嵇恒将指尖叩着的竹简,朝外面推了一点,而后挥了挥手,示意小吏将这摞竹简拿过去。 很快。 冯栋就将竹简拿到手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竹简打开。 上面没有太多字。 只是简略的写着‘官产,官收,商运,商贩’。 然看到官产、官收四字时,冯栋的脸色阴沉如水,他知道自己这次失算了,长公子之所以不收六千金,并非是嫌少。 而是另有所图。 但这是冯氏万万不能接受的。 盐池、盐井,这可是会下金蛋的鸡,虽然来钱没贷钱快,但胜在是细水长流,而且来钱稳定。 人不食盐则无力。 他冯氏正是靠着贩盐,才能积攒下这么多钱财。 没了盐池。 他冯氏就断了长久财源。 今后若是遇上一些事,恐会瞬间就断了营生。 冯栋颤巍的将竹简放下,问道:“钟先生,恕我老眼昏花,却是看不清这竹简上写着什么,钟先生可否给老朽说一下?” 嵇恒淡淡道:“上面总共就八个字。” “官产,官收,商运,商贩。” “官府已决定,将全国各地盐池盐井及铁矿尽数收归国有,今后商人只负责运送跟贩卖,盐铁生产向来耗时耗力,也广耗人力,这些年一直为商贾诟病,朝廷正是念及此,才决定收归国有,旨在为尔等减负。” “我相信冯氏能体谅到朝廷的良苦用心。” “此外。” “在你们与会时,朝廷已派人去接管,眼下当接管的差不多了,你们也不必多说什么,今后产盐收盐之事,都由朝廷决定,你们只负责从朝廷手中买盐,而后再运出去贩卖即可。” “一来,为你们节省了人力财力。” “二来,也能将商贾走货最大化。” “这都是朝廷该做的!” 嵇恒一副朝廷为商贾着想语气。 但这番话落到冯栋耳中,却恨不得将嵇恒生撕了。 镇抚大秦 第97节 那可是能下金蛋的鸡! 过往冯氏但凡缺钱了,只需稍加控制一下产出,提高一下盐价,再私下以较低的价格贩售,轻易就能挣取大量钱财。 没了盐池。 那就真就只能挣跑路钱了。 冯栋强压心头的怒火,咬牙道:“钟先生说笑了,我冯氏经营盐池近十年,对盐池相关事宜很是了解,并不敢奢望让朝廷接手,此等差事,还是让冯氏自己来承担吧。” “这也非是我冯栋想拒绝,而是事关冯氏上百口人生计,实不敢轻易答应,还请长公子、钟先生见谅。” “冯家主此言差矣。”嵇恒突然笑了,慨然道:“此事朝廷已经决定,不容任何变更,这非是我的态度。” “而是朝廷!” “朝廷?!”冯栋顿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但形势比人强,也只能强压着怒火,道:“老朽不知,为何朝廷会有此念?” “若朝廷需要钱粮,我冯氏愿献出全部家产,为朝廷纾难。” “只是我冯栋实在不明,为何朝廷执意要拿走我等商贾营生之本,盐铁生意固然利润丰盈,但耗费的时间也同样不菲,我等商贾过去未曾少过一钱商税,何以朝廷要这般对我等?” “老朽想知道原因。” “原因?”嵇恒叹息一声,缓缓道:“你既然想知道原因,那我便告诉你,如果你冯氏本分经营,朝廷断无动你之意,但你错就错在,你冯氏生出了不该与的心思。” “愿闻其详。”冯栋阴沉着脸。 嵇恒正襟危坐,丝毫没有笑容,甚至很是严肃,缓慢沉稳道:“前段时间,朝廷抓拿了不少官员。” “此事你们当有所耳闻吧?” 冯栋脸色一沉。 他心中已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嵇恒继续道:“官府在审理时,却发现这些官员,都你们这些盐商铁商有着密切联系,甚至早已是官商合流。” “仅目前我听闻的消息。” “从这些官员家中抄出的钱财,就已高达百万钱,这个数字实在触目惊心,也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官商合流对天下危害甚大。” “朝廷不得不防。” 冯栋不以为然,反驳道:“钟先生的话有失偏颇,我等商贾地位低贱,面对强势官吏又能如何?最终只能拿钱消灾。” “这般欲加之罪,我却是不服。” 嵇恒微微额首,不紧不慢道: “这些年,尔等借着行贿,在关东大行其事,借助官员的权力,肆意妄为,清除异己,治罪其它商贾,继而实现对盐铁的垄断。” “而今关中之疲态,跟你们有莫大关系。” “你们这些盐商暗中串联,在关中大索时及骊山叛乱时,借机提高价格,并大肆贩售私盐,借此谋取到海量暴利。” “你献给长公子的六千金,又有多少是纳了商税剩的?” “若尔等只是逐利,朝廷并不会这般要求,你要怪就怪在,你们这些商贾太过贪婪了,不仅搜刮民脂民膏,更试图染指官府权力。” “如果只是官员索取,朝廷也不会这么大动肝火。” “但尔等却有些不知收敛了,不仅主动行贿,更甚的是,在一些官员明确拒绝后,更是创造条件的也要去行贿。” “这次官府查出了上百名官吏。” “触目惊心!” “这不是一两人,而是大一片!” “或许你心中在觉得朝廷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朝廷对你们早已忍无可忍。” “这一次你们没得选!” “我知道,你们父子对这说法,根本就不以为然。” “但我说一人,你们就明白了。” “吕不韦!” 闻言。 冯栋脸色惊变。 嵇恒冷笑道:“你们知道吕不韦吧?” “大秦过去的丞相。” “他死了!” 冯栋似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开始不住颤抖,额头更是溢出了白毛汗,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之色。 室内肃然无声。 冯栋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嵇恒冷冷的看了一眼,声音冰冷道:“大秦不需要第二个吕不韦。” “我冯氏从不敢生出这个想法。”冯栋急忙道。 嵇恒道:“小商在于民,中商在于国,大商在于政,眼下你们都已将手深入到了官府,你有没有这个想法,真的重要吗?” “商贾有成为第二个吕不韦的能力。” “这就是你们的罪!” 第101章 争锋!(下) 哗啦! 嵇恒将一卷竹简扔在了地上。 冯栋慌了一般的上前,将这份竹简捡在手中,只是初略的看了几眼,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竹简上记着的,正是冯氏行贿的官员以及两者暗通款曲的事。 官职最高的已到少府次一级。 隔墙。 扶苏脸色也是一变。 他其实并不清楚嵇恒要怎么做,但听到嵇恒所说,也是被吓了一跳。 吕不韦? 而今朝野鲜少有人敢提此人。 一来是始皇不喜,二来是吕不韦当初权柄太重,权倾朝野,一段时间,更是把持了朝政,若非始皇手腕惊人,一时半会也难夺回大权。 眼下始皇独掌大权。 自然更不会有人去触始皇霉头。 只是扶苏也没想到,嵇恒就这般肆无忌惮,不仅当众提了吕不韦,还直接把吕不韦奇货可居的事情,强行套在了商贾身上。 关键很适配。 吕不韦就是商贾出身,也的确是通过钱财开路,一步步靠近大秦权力中心,继而实现了一步登天。 而今吕不韦三字一抛出,冯栋根本就不敢再言。 嵇恒也解释的很清楚。 他们或许是没有成为第二个‘吕不韦’的想法,但他们有这个潜力,也有这个能力,而这就是他们的罪。 这个罪从他们接近官吏开始就已经存在了。 他们辨不清的。 也根本没有办法去辨清。 因为始皇的存在,就已注定了结果。 扶苏苦笑一声,感慨道:“嵇先生啊嵇先生,你还真是无法无天,这般话都敢直说出口,你这可是在借陛下的势啊。” “你这胆子太大了!” 另一边。 冯栋脸色已变成了恐慌。 他又岂会不明白其中透出的含义。 吕不韦是何等人物,他冯氏岂能、又岂敢跟吕不韦相提并论?但在朝廷眼中不然,因为他们跟吕不韦一样,都已在试图去影响朝政。 而这就已犯了忌讳! 冯栋在脑海努力思索,试图找到办法辩解,但最终辩无可辩,他没有办法去辩解,就算开了口,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皇帝听不到。 他连皇帝都见不到,再怎么去辩解,又有什么用? 注定徒劳! 只是盐池盐井,是他冯氏立身根本,一旦被拿走,他冯氏就再也没可能积蓄起大量财富了。 他岂能甘心? 他现在也终于明白。 为什么长公子不收这六千金了。 并非是少。 而是图谋的更大。 嵇恒目光平静的扫了室内二人,淡淡道:“你们尽管放心,朝廷收走盐池盐井之后会补偿你们的。” “不过赏赐钱财不太现实。” 镇抚大秦 第98节 “看你们这身衣裳,想必是穿了很久。” “麻布粗衣以后可以换下了,去换一身好点的衣裳,按照秦律,商贾地位很低贱,征发徭役时,商贾基本是优先征发,以后你们的地位跟黔首一样,都不会再优先征发了。” 嵇恒轻描淡写的给出了承诺。 听到嵇恒给的补偿,冯栋脸当场就黑了。 这算个鸟的补偿! 他们商贾家产万金,仓库里集聚的布匹成山,又岂会少衣裳穿?而且他们是大商贾,大商贾岂是贩夫走卒能比的? 他们本就不会被优先征发。 这钟先生说着是补偿,实则什么都没给,就是将一些既定的,天下心知肚明的事给放在明面,然后再冠冕堂皇的当成赏赐,赐给了他们。 实则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分钱不出! 冯栋从商这么久,走南闯北,还是第一次被人算计的这么明明白白,即便心胸都快气炸了,却也只能咬牙忍着。 他很清楚。 他根本就没有反驳的资格。 公开的秘密不等于秘密的公开。 公开的事也不等同事情的公开。 这些事世人早已心照不宣,但律令没有变更,那就不能当成既定的事,因而他虽气的浑身发抖,却也只能死死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情绪失控。 嵇恒看着冯栋急促的喘息着,眼中却并无半分同情。 他继续道:“另外,盐池盐井既然归朝廷了,你们手中的盐工及隶臣,也无太多用处,因而朝廷会以市价购买这些隶臣,再以雇佣的形式雇佣下这批盐工,而其他人,你们这几日,可去带回,朝廷一个都不会留。” 听到嵇恒的话,冯栋彻底压制不住怒火,怒喝道:“你安敢这么欺我?” “你这分明是要将我冯氏往绝路上逼,不仅要霸占我冯氏的盐池,还想将我冯氏彻底赶出盐池,你这吃相太难看了。” “我冯氏绝不可能答应!” 冯栋语气无比强硬。 他已忍无可忍。 官府拿走盐池盐井,他捏着鼻子只能认了,毕竟有些事的确辨不清,他也只能认栽。 但嵇恒欺人太甚。 不仅要拿走盐池,更要将冯氏的人赶出去,一旦冯氏的人被赶出去,他冯氏再想拿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他本以为嵇恒会见好就收。 至少留点颜面。 只要盐池还有冯氏的人,以他对天下的判断,日后若关东生乱,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就会出现问题,到时未必不能趁机拿回来。 但若是冯氏的人全被赶走。 那就真没了! 这是他不可能答应的。 冯栋心中打的什么主意,嵇恒心中是门清。 他淡淡道:“冯家主,你恐是会错意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通知。” “你也莫要怪官府无情。” “毕竟谁知冯氏的人会不会有人心怀不轨?” “前面你也说了,冯氏的人尚且敢背着你,向长公子献金六千,那谁知日后会不会有人再背着你,对盐池生产出来的食盐下毒之类的?” “这可是食盐。” “关系着关中数百万人生计。” “岂能大意?” “另外。” “我这有一份资料。” “上面是官府收集到的,冯氏不学无术的子弟。” “冯家主可仔细看看。” 说着。 嵇恒从身边竹简取出一份。 这一次,他没让小吏代劳,而是亲自送去的。 直到这时。 冯栋才赫然惊醒。 嵇恒是有备而来,也早就做好充足准备。 根本不容自己有意见。 但凡自己有意见,他就会拿一卷竹简来‘堵嘴’。 他虽然没看竹简内容,然早就猜到上面写着什么,多半是族中子弟过去鱼肉乡里的恶行。 冯栋竹杖捏的咯吱响。 而在看完竹简后,心中却一阵发凉。 冯氏子弟,除了自己跟冯振,全部登记在上面。 而且…… 上面只记有名字。 冯氏上百名族人的名字。 在看了几眼后,冯栋只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昏死过去,而一旁的冯振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冯栋接住,这才避免冯栋倒下去。 即便如此。 冯栋已是气息奄奄。 冯振一脸焦急的哀求道:“家父身体抱恙,恐无法支持,恳请长公子准许我带家父去看病,待家父病情安定,再回来定夺。” “身为人子,实无法坐视不管。” “请长公子恕罪。” 说着。 冯振就抱着冯栋想往外走。 嵇恒同样一礼,道:“长公子,我若没记错,公子来时,有意带了几名宫中御医,本为应付一时之急,没曾想,竟真排上了用场。” “请长公子派御医医治冯家主。” “冯家主忧国忧民,不仅主动献上盐池盐井,还不求任何回报,实乃商贾中的一股清流,已值得御医出手救治。” 隔墙。 一个‘准’字传来。 半只脚踏出室内的冯振,听到嵇恒的话,却是不知该进该退。 很快。 就有几名御医从东厢房出来。 开始对冯栋检查。 嵇恒施施然的坐在席上,就这么饶有兴趣的看着,一点都不急躁,很有耐心,仿佛甘愿等到冯栋脱险。 一旁。 冯振心中暗暗着急。 他又如何看不清当下形式? 这‘钟先生’步步紧逼,根本就不给他们任何喘息机会,而且早就布置好了一切,就不容他们有任何反对。 那份写满名字的竹简,其中的威胁之意,简直溢出了竹简。 眼下更是连他们的后路都给堵死了,分明就是早就打定主意,逼迫他们今日必须做出决定。 一会后。 嵇恒缓缓站起身,感叹道:“冯家主劳苦了大半辈子,也实属不易,我本想为冯家多争取一些贩盐份额,却是没想到,冯家主竟在此时染病,看这模样,短时都难以医治好,冯家主的子女都是孝顺之人,恐也都无心经营。” “如此也好。” “儿女在一旁服侍,也算颐养天年了。” “冯家族中至少还要余钱六千金,就算日后不贩盐,当个寻常黔首,也足以富足数代人了。” “不过冯氏不要的份额,却需找个人来分担。” 嵇恒思忖片刻,朝着西厢作揖道:“长公子,我若没记错,前几日官府审讯涉案官员时,曾交代有几名商贾是被屈打成招的,其中一人似叫……剧陵。” 而在听到剧陵二字,原本昏死的冯栋,身子却突然动了一下。 嵇恒继续道:“此人被判处黥刑,还被断了一趾。” “这人承受了莫大冤屈,我认为当给与宽厚处理,让其日后继续经商,若是冯氏无心经营,便将相关盐业,尽数交予此人。” “请公子裁决。” 隔墙。 扶苏嘴角露出一抹玩味之色。 他开口道:“冯振,你对此有何意见?” “若你一心照料冯家主,我认为可暂时舍弃经营,待冯家主身体好转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若你无异议,便就此定下。” 镇抚大秦 第99节 冯振脸色很难看。 事关冯氏未来生死,他岂敢妄下决断? 但他心中却是知晓,自己绝不能给剧陵任何再起的机会。 眼下的剧陵已非是当初,现在的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族人大多身死,心中恐只剩复仇了,而导致这一切的,正是源于两家当年的争斗。 若是剧陵再起,他已不敢想,冯氏会遭遇什么了。 思忖良久。 冯振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他没得选。 长公子一行,早就算计好了一切,根本就不容置辩。 他敢肯定,只要自己不松口,长公子定会将冯氏经营的盐产,全部交给剧陵。 到那时。 冯氏首要做的不是夺回盐池。 而是谨防被暗害。 身无牵挂的剧陵,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已非是他能想象的了。 剧陵一人,冯氏不惧。 但剧陵若积攒下钱财,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而且剧陵身后还站着长公子。 他若是不答应,有长公子撑腰的剧陵,根本就不是冯氏能抗衡的。 从始至终,隔板挡住的长公子,都稳稳控制着场面,一边咄咄逼人,一边又强迫他们心甘情愿接受。 霸道至极! 冯振看着躺在席上的冯栋,憋屈道:“父亲大人,孩儿不孝,恐要委屈你了。” 而后,他转过身,跪伏在地,死死的压着声音,恭敬道:“冯氏族人上百,都靠经商盐业维持生计,冯振乃家中长子,一家之顶梁柱,岂敢因私废弃全族生计?” “冯氏愿继续为大秦贩售食盐。” “望长公子成全!” 第102章 恩威并施! 安静稍许。 扶苏才道:“冯振你既识大体,官府岂能不允?” 冯振跪席道:“多谢长公子体谅。” 嵇恒看着神色低微的冯振,淡淡道:“看来还是我多虑了,既冯氏愿意继续贩盐,那剧陵就暂时不安置了。” 闻言。 冯振瞳孔微缩,并不敢说什么。 嵇恒冷冰冰的凝视着冯振,似带着几分不满,最终轻轻一声叹息,将案上最后一份竹简扔了过去。 冯振心神一凛。 他又怎么不清楚,这位钟先生手中的竹简,全都关乎着冯氏要害,而这一枚恐也不例外。 他快走几步,将竹简拿在手中。 只是几眼,脸色当即大变,生出一股后怕。 这份竹简上,记着的是前段时间被抓官员的招供,上面十分明确的供出了他们父子二人。 嵇恒漠然道:“你们既这么识时务,加上长公子愿意给你们机会,这份供书你们就取回去吧,至于如何处理,也由你们自己决定。” 冯振感激道:“多谢长公子。” “冯氏定为大秦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多谢长公子宽恕。” 嵇恒冷笑一声,淡淡道:“你们不用高兴的这么早,你们父子二人的确可以脱责,但官府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 “这是冯氏内部之事,你们回去后自己决定。” “希望你们不要让长公子失望。” 冯振面色一僵。 他又岂会听不出其中意味。 冯栋冯振父子二人可以活,只是冯氏卷入的贪污受贿,就必须拉些人来抗,至于具体是何人来抗,官府不管,但冯氏必须要将一些人交出来。 想到这。 冯振脸色铁青。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不仅家中基业被夺,还要亲自让冯氏的人去送死,枉他冯氏过去还真以为,长公子信人奋勇,不会太过刁难,而今看来,长公子根本就狡诈至极。 冯振心中虽在滴血,但形势比人强,眼下只能低头,挤出一抹笑容道:“钟先生放心,族中的这些害群之马,我冯氏绝不会姑息,定会给官府一个满意的交代,也请长公子安心。” 这时。 给冯栋看病的御医也道:“回长公子,冯家主身体并无大恙,只是一时胸闷气短,没有喘上气,一下昏死过去了,只需稍加休养数日,便可恢复。” 闻言。 冯振感激道:“多谢御医诊断,冯振感恩。” 而后,冯振朝扶苏行跪拜大礼道:“禀长公子,家父身体虽无大碍,但而今天下渐寒,长期暴露在外,恐会染上风寒,眼下长公子商议之事已决下,在下恳请能带家父离开。” “望长公子成全。” “准。”扶苏并未阻拦。 冯振感激的深深一躬,而后没有任何迟疑,将晕死过去的冯栋抱在怀中,大步朝室外走去。 只是还未走出居室,嵇恒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方才看的竹简,也可一并带走,另外,稍后会有官吏,将相关事宜的文书送到冯宅,到时冯氏当仔细查看,以免后续生出事端。” 冯振眼皮一跳。 他偏过头,看了眼地上的竹简,迟疑了一下,也是转身,将这些竹简给捡了起来,而后欠身一礼,快速离开了。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咯吱。 只听一声咯吱门响,扶苏信步进到室内,神色带着几分欣喜,又带着几分困惑不解。 嵇恒已从席上站起。 扶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好奇道:“嵇先生,为何你会对冯氏这么郑重?不仅搬出‘吕不韦’恐吓,还接二连三的威胁,冯氏值得这样吗?” “不值得。”嵇恒道。 “那先生为何还执意如此?”扶苏不解。 嵇恒淡淡的看了扶苏一眼,凝重沉稳地道:“商贾地位低下,朝廷又掌握了冯氏勾结官员,甚至是暗中陷害其他商贾的证据,的确可以轻易让冯氏低头,甚至是让冯氏覆灭。” “但一事归一事。” “官府一道政令,甚至只是一个点头,一个眼神,就可轻易决定冯氏整个家族的死活,但冯氏被满门诛杀后,朝廷又能得到什么?” “数千金?” “一个混乱动荡的集市?” 闻言。 扶苏一愣。 嵇恒负手而立,缓缓道:“冯氏的盐业生意覆盖关中三四个郡,一旦朝廷将冯氏覆灭,冯氏近十年编织出的经营脉络,也就直接断了。” “毁灭往往比创造要容易得多。” “朝廷想重新建立,耗费的时间人力,必不可能少。” “朝廷收回盐铁,其实有个前提。” “就是稳定!” “一旦盐铁供应大规模出现问题,这对关中的影响会很大,相较于关中长久的稳定,以压迫性的姿势,逼迫冯氏就范,显然更为合适。” “而冯氏也意识到了这点。” “试图讨价还价。” “因而我后面给出的那几份竹简,其实就是压倒冯氏的稻草,一摞接一摞的往上累加,逼迫冯氏只能憋屈的低头。” “只如此还不够。” “想让冯氏‘心甘情愿’的去执行,必须要让冯氏感受到‘致命’的压力,而这股压力,已非是官府能给。” “剧陵?”扶苏问道。 嵇恒点了点头。 “他一个刑徒,对冯氏有这么大威胁?”扶苏有点不敢置信。 嵇恒淡淡的看了扶苏一眼,摇头道:“剧陵是个商贾,他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剧陵沦落到而今地步,跟冯氏定有脱不开的干系。” “或许是冯氏跟官吏勾结有意陷害。” “或者是被抓住了把柄。” “但无论如何,剧陵是遭到了凄惨的对待,不仅脸上被刻字,脚趾更是被断了几只,饱受摧残,剧家也彻底中落,家破人亡,他若是能回来,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冯氏的。” “相对于你这个长公子。” 镇抚大秦 第100节 “冯氏更怕剧陵。” “这是什么道理?”扶苏很是好奇。 他堂堂大秦长公子,对商贾的威慑力,难道还比不过一落魄商贾? 他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嵇恒看向室外,淡淡道:“长公子的名头的确很大,对天下也很有威慑力,但你的仁义之名,早已世人皆知,冯氏就是知道这点,断定你不会下死手,就算有不满,也顶多在背地使坏,并不会轻易败坏自己名声。” “剧陵不同。” “这人已一无所有。” “他没有什么可在乎的。” “民间有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剧陵眼下就是这不要命的。” “给到剧陵机会,他真敢将冯氏全嚯嚯了。” “而且你忽略了一件事。” “冯氏不怕官府,因为官府需借助冯氏的生意脉络,冯氏也不怕剧陵,剧陵就一个人,冯氏又岂会怕?” “但有官府撑腰的剧陵就不一样了。” “毕竟……” “他们当年是如何算计,又是如何整治剧陵,他们比谁都清楚,也很清楚,一旦官府跟剧陵走在一起,他们会面对什么。” “他们怕了。” “这才是冯氏彻底低头的原因。” “长公子也好,官府也罢,只能让商贾惧,但想让商贾真正的怕,必须要让他们感受到切肤之痛,感受到自己真会死!” “他们可以阴奉阳违,但‘有人’会盯着他们。” “一旦被发现,就要付出代价!”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他也大体理清楚了因由。 官府接管盐铁是为了‘抢钱’,抢钱的目的是为固本,关中为大秦之根本,若是直接将商贾清算,却很可能会让关中陷入动荡,继而得不偿失。 适得其反。 让商贾为己用才是正道。 不过商贾被抢走了盐池盐井,心中岂会甘心?定对朝廷充满了怨恨,也极大可能会阴奉阳违,敷衍了事,这一定程度,也会影响到关中稳定。 毕竟盐铁干系着万民的生活生产。 因而必须让商贾老实做事。 官府的威慑力不够,所以嵇恒想到另一些‘商贾’,这些人固然是失败者,但只要官府稍加利用,却是能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 一时间。 他甚至想到了恩威并施。 只是对于嵇恒的‘恩威并施’,他却是感觉有些异样。 威自不用多说。 那五份竹简,基本都是威胁。 而恩…… 提高一定地位,准许穿华衣锦服。 这些只能算‘虚’恩。 扶苏想了想,若真执意要论,不让剧陵经商,恐才算‘实’恩,只是嵇恒给出的‘恩’未免过于潦草跟敷衍了。 不过扶苏也不得不承认。 效果是出奇的好。 嵇恒将商贾算计的死死的,根本不给商贾讨价还价的资格,但凡商贾想试图讨价还价,嵇恒就会以极其强势的姿态,将商贾的念头打压下去。 嵇恒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又看了看扶苏呆的厢房,开口道:“我前面已示范了一遍,其他商贾,依葫芦画瓢即可,由官吏去处理。” “对于商贾……” “不要给他们任何幻想。” “更不要给他们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格。” 说完。 嵇恒朝邸店外走去。 而在走出邸店时,却是见到一瘸腿乞丐,他顿步看了几眼,最终叹气一声,毅然转身离去了。 第103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打断你的腿,再给你一副拐杖,然后告诉你:没有我,你连路都走不了,所以你要懂得感恩。”嵇恒看着瘸腿乞丐,一瘸一拐的离开,轻语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这次其实异曲同工。 不过这是贵族豪强及商贾,对底层穷苦大众的做法,而今他只是反其道而行之,将其施加在了商贾身上。 效果的确出奇的好。 至少冯氏虽心中憎恶,但明面上还要感激自己。 不多时。 嵇恒回到了西城。 他将脸上的面具取下,径直扔到灶房里,从井中打出一些水,给前几日弄出的菜地浇了点水,而后懒散的躺在躺椅上。 他知道。 商贾的事基本不会再出状况。 商贾就算再大胆,再贪婪,也决然不敢跟‘始皇’争辩,吕不韦这杆大旗,会直接将他们压的喘不过气。 他们只能同意。 一旦交出了盐池矿山,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官府有太多手段去针对了。 不过,嵇恒心中很清楚,商贾只是一时屈服,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将到手利益吐出,这是绝对不现实的。 他们一定会反抗。 只是这一两年,商贾并不敢冒头。 商贾行商四方,走南闯北,对天下发生的事,知晓的速度,并不比朝廷慢多少,他们之所以隐忍蛰伏,只是迫于当下朝廷压力,被迫低头,一旦朝廷式微,或者天下发生动荡,他们就会顺势而动。 嵇恒手枕在头下,冷声道:“商贾太容易妥协了。” “他们指望着天下生变,趁机大发横财,殊不知,大秦同样也在争取时间,盐池矿山这些,一旦被朝廷拿走,再想拿回去,可就太难了。” “你们也没机会!” “套在商贾头上的枷锁正在慢慢生成,等到大秦重新席卷天下,到时你们再想将头上的枷锁取下,可就没机会了。”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利往。” “吕不韦奇货可居的出现,对华夏其实是个好事。” “至少让商人被关进了笼子。” “但还不够!” …… 邸店。 扶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苦笑一声,重新回到了西厢,他可不敢如嵇恒这般率性。 有了嵇恒的示范,只需依葫芦画瓢。 扶苏拂袖,对魏胜道:“再去叫一家商贾进来。” “诺。”魏胜连忙道。 扶苏正襟危坐。 他回想着嵇恒的一言一行及每一步的操作,在心中暗暗惊叹,嵇恒将商贾算计的太死,根本不容商贾置辩,每当商贾想置辩,就会直接以更强势的姿态,压的商贾只得闭口。 强势! 从头到尾的强势。 即便官府是有求于商贾,嵇恒依旧保持着强势,绝不做任何退步,更不做任何妥协,反倒一步步逼得商贾只能跪地求饶。 对局势超强的掌控力,扶苏也不禁是叹为观止。 随即。 他想到了吕不韦。 他对吕不韦了解其实很少。 吕不韦身死之时,他也才不过五六岁。 但他隐隐记得,吕不韦罢相自裁后,天下纷扰,朝野不宁。 大秦立国五百余年,一罪臣之死,而致朝野汹汹不法者,过去是闻所未闻。 吕不韦入秦二十余年,有定国之功,也有乱国之罪,唯其功大,拜相领国,封侯封地,破秦国虚封之法而实拥洛阳十万户,权力富贵过于诸侯。 唯其罪大。 镇抚大秦 第101节 私进宫闱,大奸乱政,朝野动荡,丑秽迭生。 然让天下真正噤声的是奇货可居! 或许正是因吕不韦的缘故,吕不韦身死之后,始皇更是亲自颁发了一份‘告国人书’的告示,简明扼要的公告天下,如吕不韦般的市籍,自当日起,永不得在秦国任官任宦。 勿谓言之不预也! 因而当嵇恒搬出‘吕不韦’这杆大旗时,冯氏也好,其他商贾也罢,都注定不敢再开口辩驳一句,因为不能辩,更不敢辩。 扶苏沉吟片刻,露出一抹了然,低语道:“这便是借‘势’吗?” 这时。 隔壁传出几道脚步声。 扶苏收回心神,深吸口气,望向了东厢。 …… 冯宅。 在榻上躺了一阵之后,冯栋睁开了眼,此刻眼中哪有半点糊涂?分明是雪亮的厉害。 只是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憎恶。 他径直坐起,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怒火,怒而拍打着床榻,破口大骂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我冯栋经商数十年,何曾吃过这种大亏?” “区区竖子也敢这般辱我?!” “奇耻大辱!” 一旁。 冯振早已静立多时。 他其实早已料到父亲的举措。 等冯栋的声音低沉下来后,冯振才羞愧的垂下头,道:“父亲,孩儿这次让你失望了,官府这次是有备而来,根本不容我们反对,甚至还将剧陵给搬出来,为的就是逼我们就范。” “我……” 冯栋冷冷的剐了一眼,压着心头怒火,冷声道:“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当时都听到了,就算是我,在那时也只能低头。” “这长公子真是好深的算计!” “从我们知晓此事开始,就一直在算计,从最开始的传出风声,让我们心生恐慌,再到通知我们,一步步都算死了。” “我们冯氏这次真的遭了!” “不对。”就在冯栋怒喝之时,似是想到了什么,陡然从榻上站起,摇了摇头道:“不是长公子。” “我们在咸阳生活这么久,对长公子还是有所了解,长公子性情温良,断然干不出这般老谋深算的事。” “罪魁祸首是那位钟先生!” “就是这人凭借五份竹简,把我们的盐池给夺走了。” 想通了一切。 冯栋面色变得无比狰狞,若是嵇恒再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恨不得把嵇恒给生吞活剥了。 欺人太甚! 冯振苦笑一声,就算知道又能怎样? 此人背后站的是长公子。 他不甘道:“父亲,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将盐池盐井交出去?这可是一年稳定带来数十万钱的金池啊!” “没了盐池、没了盐井,我们无异是被掘了根。” “更为甚者。” “还要让我们把安在盐池盐井的人带走,这要是真照做了,这盐池盐井可就跟我们没任何关系了。” “父亲,这可如何是好?” 冯栋没有吭声。 他将竹杖抓在手中,在屋内来回踱步,思索着破解之法,最终,冯栋的眼中露出一抹狠辣之色,嘶声道:“既然官府要,那就给他们。” “给?”冯振面色一滞。 冯栋冷哼道:“不给,官府会放过你?” “那五份竹简你都看了,上面明明白白的列着罪状,我们只要敢露出异心,官府就敢立即让我们全族人头落地。” “另外。” “盐池那边安排的人都撤回来。” “一个都不要留。” “族中那些不成器的,大宗也好,小宗也罢,都送到官府去,家族养他们这么久,该让他们替族中分担一些事情了。” 闻言。 冯振脸色微变。 他凝声道:“父亲,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过?”冯栋嗤笑一声,不屑道:“你不这样做,怎么去取信朝廷?你真以为官府揪不出我们安插在盐池的人?你也真以为将一些旁支送过去,官府就会当无事发生了?” “不要去试探朝廷的底线。” “我们没这资格!” “与其日后战战兢兢,不如利索的换个心安。” 冯振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父亲,这次官府声势浩大,恐怕关中的盐商铁商都被叫来了,他们只怕对朝廷也很是不满,我们何不私下串联一番?借机让朝廷做一下让步。” 冯振话还没说完,冯栋的竹杖就敲打了过来。 “糊涂!” 冯振满脸不解。 冯栋冷声道:“你要是真这么做,就真中官府的套了。” “钟姓竖子是怎么说的?” “朝廷此举就是为防范吕不韦,你这么做,岂非就是在证明,你是有威胁朝廷的想法吗?” “你认为到时朝廷还会对你轻举轻放?” 冯振脸色微变。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冯栋冷哼一声,凛然道:“你到现在都还没看透,这钟姓竖子的算计,他的算计是一环接一环,一环扣一环的。” “你根本就没办法反抗!” “而这也正是那钟姓竖子的高明之处。” “他从一开始就留了余地。” “我们冯氏献金六千,六千金不多吗?” “多。” “但长公子却根本没理会,直接就退回来了,我们冯氏的没有收,只怕其他几家的也没有收。” “你现在该好好想一想。” “若是官府将我们的献金收了,又将我们的盐池、矿山给夺走,我们大大小小的商贾,未尝不敢去做困兽之斗。” “但此人妙就妙在只收一样。” “这就给我们留了后路,有了后路,你认为其他商贾还会去拼命?而且官府不是给你只留几金,几十金,而是全部。” “成千上万金!” “这已足以余荫数代人。” “族中有数千金,谁会冒着全族被杀的风险,就为了去跟朝廷置气?” 冯振脸色一白。 整个人也是后怕不已。 看着冯振这惊惶模样,冯栋闪过一抹不满,道:“现在知道怕了?” “这次老实认栽。” “我们没有任何胜算的。” “这人从一开始就把我们算计的死死的,不过他虽把我们都逼上了险峰峭峻,但又给我们留了一条羊肠小道。”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不要在这时犯蠢。” “不然这人是真会把我们推下去的!” “而这一旦下去,我冯氏上百口人,就全都尸骨无存了。” “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天下乱起来,等朝廷控制不了局面,这个时间不会太久的。” “我冯氏还等得起。” “也只能等!” 第104章 气数已尽,注定当亡! 十月。 大秦十月一日为岁首。 即大年初一。 镇抚大秦 第102节 城中比过往热闹不少,闾左间见了面,大多都会笑着作揖,互道一声:“正旦安好”。 跟后世的拜年差不多。 在错落交替的里闾内,家家户户门前都换了桃符。 板上书着‘神荼’、‘郁垒’。 嵇恒屋门紧闭,外面的热闹跟他无关。 他独身坐在小院,静望着落叶缤纷,并未受到‘过年’气氛影响,也丝毫没有感觉落寞。 他已习惯享受孤独。 他取出一壶密封后置于井中的酒,给自己满满的倒上一铜爵,酒水很冰,但喝下后,却别有一番滋味,他一手枕着头,一手握着铜爵,神色淡然的望着天空,心绪也跟着上方云朵飘走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 在这寂静的屋宅中,突然响起一道‘咯吱’开门声,惊醒了正处于神游的嵇恒。 他蹙眉望了过去。 扶苏满脸笑意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官宦,宦官手中提着一个小竹筐。 扶苏拱手道:“见过嵇先生。” “正旦安好。” 嵇恒淡淡的看了一眼,也是象征性的回了礼。 扶苏道:“我知道嵇先生基本独身一人,因而特意从宫中带了一些吃的。” 说完。 扶苏一挥手。 魏胜连忙将竹筐放在了案上。 看着竹筐里的东西,嵇恒眼中露出一抹异色:“凉皮?” 扶苏一惊,惊疑道:“嵇先生知道此物?” 嵇恒眼中露出一抹古怪之色。 这东西在后世其实很常见,不过在秦朝凉皮却是列为贡品。 嵇恒道:“听说过。” “嵇先生果真是见多识广,我也就这几年才知晓此物。”扶苏苦笑一声,而后抬抬手,示意魏胜退下。 嵇恒倒是没有谢绝。 他来秦朝这么久,还真没机会吃到。 就在嵇恒尝着凉皮时,扶苏沉声道:“嵇先生,关中盐铁商贾大多都交出了盐池、矿山,朝廷这几日,也派人去接管了,目前一切顺利,并没有出太多岔子。” “然还是有几家不识时势。” “最终朝廷并未继续姑息,已按律将商贾绳之以法。” 扶苏心下有些忐忑。 这是他下的令。 他也并未征求嵇恒的看法。 嵇恒剥了几块蒜,用力的一拍,而后扔到陶碗中,一边搅拌一边道:“朝廷如何做,不用告诉我,我只起了个‘出谋划策’的作用,具体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就行。” 扶苏微微额首,道:“扶苏记住了。” “盐铁收回后,地方其实有颇多异议,不过并未影响稳定。” “因而我也并未在意。” “在关中情况稳定后,陛下也在今晨下令,将此法传令全国,以大秦文书的传送速度,一个月内,基本可以传遍。” 说到这。 扶苏轻叹一声,感慨道:“过去蹉跎三十载,我看似矜矜业业,实则是毫无建树,而今参与了盐铁之事,才真正对大秦做了些有用的事,至少也能为大秦多收上一些商税,多争取一些时间。” “也不算是个完全无用之人。” “呵呵。” 闻言。 嵇恒摇了摇头道:“你太乐观了。” “盐铁之事才刚刚开始。” “关东跟关中是不一样的,关中能控制在极小范围,但在关东可未必。” “盐铁还有后续?”扶苏一惊,他凝声道:“不过嵇先生你之前不是说,只需管关中吗?关东内部会自行压下,为何现在就改了口风?” 扶苏心中生出一股不妙。 嵇恒将碗中最后一点凉皮,一口吸进了嘴中,才道:“关东只是一个泛称,也并非真是铁板一块,关东那边的确会闹出一些动静,那时才是真正考验大秦的时候。” 扶苏作揖道:“敢问嵇先生,关东会发生何事?” 嵇恒淡淡的看了扶苏一眼,冷声道:“会乱。” “乱?”扶苏面色一滞。 嵇恒淡淡道:“关东大体由六地组成,商贾在大部分地区,都地位底下,但在有一处却不同。” 闻言。 “齐地!”扶苏当即明白过来。 嵇恒点点头道:“管仲变法之后,齐地商贸无比发达,因而无形间拔高了商贾地位,大秦灭齐后,的确将齐国大部分贵族跟豪强,给迁移到了关中,但商贾其实受到的牵连很小。” “商贾重利。” “齐地又多山海。”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齐人就盐铁经营,早已形成了不小的利益集团,而今朝廷重新‘官山海’,无疑是在跟他们争利,这些人又岂会无动于衷?” “因而齐地注定会出事!” “我知道,你这几日,见到商贾大多老老实实的屈服,心中生出了很多想法,甚至是想让朝廷依葫芦画瓢,去控制粮食、土地,以及过去贵族间很是风靡的贷钱等等。” “但我告诉你。” “人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 扶苏低垂着头,却是不敢看嵇恒。 他的确生出过这个想法。 甚至于,这次前来,也有询问的意思,而今听到嵇恒的话,却是不敢再开口,故作沉思了一下,张口问道:“若是齐地真爆发叛乱,朝廷当如何处置?” 嵇恒嗤笑一声,道:“地方叛乱,朝廷自然当去平乱,这还有什么好思考的吗?” “若是朝廷参与,岂非坏了计划?”扶苏面色凝重。 嵇恒扶了扶额,又揉了揉太阳穴,已不知该说扶苏天真,还是该说扶苏单纯,摇头道:“朝廷是朝廷,你是你,你眼下只需盯着关中,至于天下之事,那是始皇决定的。” “就算关东乱了,你又能如何?” “平叛还轮不到你。” “你需得明白,万事开头难。” “商贾已经是大秦最好的破局点了,若是连商贾都改变不了。” “那基本已宣告着大秦‘死’了!” “只是还没入土!” 嵇恒的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扶苏第一次见嵇恒这么严肃。 只是他心中还有些惊疑,商贾叛乱影响有这么恶劣? 他问道:“还请先生细说。” 嵇恒坐到自己的专属躺椅上,目光清冷的看了扶苏一眼,沉声道:“商贾的确不重要,但商贾背后的复辟势力很重要,关东之乱,不会是肾商贾之乱,而是六国复辟势力之乱。” “其中道理你需明白。” “这次之所以选择以盐铁为突破口。” “实则是在趁机试探。” “盐铁专营,起于管仲的‘官山海’,天下知晓的人很多,因而大秦突然推广‘官山海’,并不会引起太多异议,大多都只会认为是朝廷缺钱,想学习管仲之法,靠专营盐铁借此谋利。” “等到关东官吏拿到相关文书时,稍加对比,就定能看出,朝廷的举措,跟管仲之法是异曲同工。” “而这一切都是有意而为。” “为的就是让关东贵族、官吏,放松对朝廷的戒心,让他们先入为主的认为,朝廷财政或面临困难,亟需靠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来向天下大肆敛财。” “而且也只能动盐铁。” “一来有先例。” “管仲变法就是这般做的,大秦眼下只算沿袭前路。” “二来管仲变法后,齐国一世而衰,这无疑会让六国余孽心动,认为大秦会不会这样,无形间也降低了六国余孽谋反的意志,让他们下意识想多拖一段时间。” “三来……” “其他的破局之法都行不通。” “土地、粮食、贷钱等,涉及到的食利者太多,囊括天下绝大多数贵族、豪强及官吏,根本不是大秦眼下能动的,甚至是连碰都不能碰,一旦碰了,就是在自取灭亡。” “惹怒天下绝大多数的食利者。” “这是自绝于天下。” “而大秦的局势已十分危险,再不做出改变,也会如离地的树干一般,慢慢枯死,因而大秦必须要做改变。” “在管仲划分的‘士农工商’里面,大秦唯一能动,唯一敢动的只有商。” 镇抚大秦 第103节 “动贩夫走卒对局势毫无影响。” “动跟贵族、豪强、官吏捆绑很深的土地、粮食、贷钱,无疑是在引火烧身。” “因而大秦只能选择动盐铁商贾!” “盐铁在天下商品中,相对处于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价值没有田地、人口、贷钱来的高,但又比最底层的贩夫走卒获利高,只是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走商,去经营,加之要征收泰半之税,因而并不为贵族官吏看重。” “然盐铁又为天下之必需。” “所以作为当下的破局口最为合适。” 扶苏暗暗点头。 听到嵇恒的解释,他才恍然大悟,为何嵇恒会选择动‘盐铁’,而不是动田地、粮食等了。 一切都是经过利弊权衡的。 “既然盐铁在天下商品中不上不下,为何会让先生认为可能引动关东之乱?”扶苏问道。 他一脸不解。 嵇恒给自己倒了一铜爵的酒。 大口饮尽。 一股沁心脾的凉意涌上心间,嵇恒冷声道:“那其实只是一种推测。” “五五之数。” “但大秦输不得,更输不起。” “因而一旦输了,那也意味着大秦……” 嵇恒摇摇头,声音慨然道:“气数已尽,注定当亡!” 第105章 楼会塌吗?! 屋外柳林的鸟鸣隐隐传来,沉沉院子静如幽谷。 扶苏脸色已是惊变。 他从没想过,针对商贾,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也实在想不到,区区商贾,如何能断绝大秦气数? 嵇恒没有理会扶苏,押了一口酒,淡定道:“天下之事,无关乎大小,全靠对天下的影响,若是牵一发而引动了全局,就算是微末小事,也会变成弥天大事,反之亦然。” “官山海。” “实际事情并不复杂。” “只是将盐商铁商的生产权收回。” “若只关系到商贾,对天下世人而言,不过米粒大小,根本不会太上心,只是会稍加留心,官府接手后,天下盐铁价格会如何变,等到真正影响到价格时,至少也要大半月。” “因而短期对天下影响甚微。” “但若不止商呢?” “不止商?”扶苏眉头一皱,凝声道:“这次针对的不是只有盐商铁商吗?难道还会引出其他?” 嵇恒沉默些许,目光严肃道:“这就是棘手之处。” “齐商定会滋事。” “这一点近乎是肯定的。” “齐商从盐铁经营中获利数百年,岂会甘心把到手利益吐出?等到朝廷政令下去,齐地的商贾定会教唆底层盐工、隶臣闹事,甚至齐地很有可能会爆发不小的动乱。” “不过仅齐地的盐工、隶臣闹事,朝廷其实可以很轻易平定。” “甚至都动用不了多少兵力。” “若是手段凌厉,还可借此大肆搜刮财富,用以充实少府,毕竟齐商在齐地经营上百年,积蓄的财富只怕是海量,朝廷只要针对得当,完全可以从中大发横财。” “然我并不太建议。” 扶苏疑惑道:“这又是为何?” “因为朝廷若从齐商手中抢夺到大量财富,可能会触动到六国余孽脆弱而又敏感的心弦。”嵇恒捏了捏铜爵,眼中露出一抹深邃,道:“这对大秦其实很危险。” “六国余孽是极不希望大秦局势好转的。” “他们只想让大秦继续糜烂。” “烂到无力回天。” “大秦施行另类的‘官山海’,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讲,已经触及到六国余孽敏感的心弦了,只不过管仲变法一世而衰,加之大秦一副要竭泽而渔的态势,会让他们心中生出一抹侥幸,认为大秦已快要濒临崩溃。” “因而极大可能不会选择轻举妄动。” “但……” “大秦若从齐地搜刮到大量财富,无疑会大幅缓解钱财压力。” “这对六国余孽而言,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他们有极大几率闹事。” “固然六国余孽闹事,眼下掀不起太多风浪,但会加重朝廷的负担,每一次平叛,就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这对国力的损耗会很大,最终也都会传导到底层。” “底层会越发艰难。” “大秦眼下本就担负不起军功爵制的功赏。” “再来几次平叛,朝廷只会越发难兑现,次数一多,定会动摇军心。” “一旦军心不稳,大秦就真出事了。” 闻言。 扶苏脸色大变。 他已听清其中的利害。 大秦眼下已是在勉力支撑天下,若是因此触动了六国余孽心弦,只会加剧大秦的负担,六国余孽固然能清灭一些,但关东之地广袤,六国余孽往深山野林河泽一逃,朝廷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最终耗费的只是大秦国力。 固然大秦可通过搜刮齐商获得大量钱粮,但军功爵这个大窟窿,根本就不是齐商那点钱粮能填补的。 北原三十万,南疆五十万。 就算不是人人都能获爵、升爵,但十几万还是有的。 若加上开国未完全兑现的,数量只会更恐怖,齐商这点钱粮,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大秦的军功爵制正在逐渐坍塌。 大秦眼下能做的、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延缓军功爵坍塌的速度,最好是让军功爵在天下安定后再坍塌,到时朝廷才有余力去集中解决,若是军功爵制在天下动荡时崩塌了,那对大秦的伤害无疑是毁灭性的。 扶苏脸色煞白。 他已非是当初的懵懂无知。 也深知其中利害。 大秦眼下稳定压倒一切。 唯有稳定,才能给大秦拖延到足够改善的时间。 大秦绝不能贪小利。 他也彻底明白了嵇恒的心思。 大秦当用最小的付出,实现天下的稳定,哪怕只是明面上的。 以最小的代价,去平定齐商挑唆出的动乱,尽可能不触动六国余孽心弦,让天下局势就这么僵持着。 以此来减缓军功爵制的提前崩塌。 扶苏沉吟片刻,凝声道:“嵇先生,那朝廷当如何去做?” 嵇恒摇了摇头,道:“这其实已无关朝廷反应,齐商会教唆齐地生乱,官府一定会出手,也必须出手,但关键是要控制在一定范围,不能将此事激化扩大。” “但朝廷就算有意控制,尽量控制在小范围,也只针对出头的齐商,也并不能决定事态最终走向。” “因为此事的决定权已不在朝廷。” “而在六国余孽!” “若是六国余孽反应强烈,在齐地生乱的同时,在其他五地也跟着生事,朝廷就注定会陷入拉锯,这对大秦非常不利,也会逐渐拖垮大秦,大秦对此并无太好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垮拖死。” “若是六国余孽跟六国官吏不愿趟这趟浑水。” “那大秦就有了喘息之机。” “五五之数。” “现在就看盐铁的利益,加上五地对齐地的厌恶,会不会让他们‘见死不救’了。” 扶苏心神一凛。 盐铁的利益,他能理解。 这是嵇恒故意抛给六地官吏跟贵族的。 但其余五地对齐地的厌恶,这又是从何说起? 扶苏问道:“齐地跟其余五地有冲突吗?他们不是都反对秦政吗?为何感觉在嵇先生口中,他们内部之间还有歧见?” “六国余孽并非铁板一块。”嵇恒很肯定的道:“但能不能压过对秦的恨意,这实际就难说了。” “大秦横扫天下时,跟其余五国都有征伐,唯有齐,几乎没有多少抵抗,就直接麻利的降了,因而齐人在关东并不怎么受其余五地待见,不过这并非主要原因,最主要还是齐国见死不救。” “当年秦灭楚。” “齐国边境驻兵二十万。” “一旦齐国出兵,秦军三线交战下,几乎不可能取胜,甚至在齐楚燕三面夹击下,还可能遭遇大败,到时天下局势可就难说了,其余三国未必不能趁机复国,但面对楚国数次请求出兵,齐国选择了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想等秦楚两败俱伤时,去坐收渔利。” “最终只等到楚国覆灭,燕国覆灭的消息。” “再则,其余五国基本都经历了战乱,唯有齐国,被秦军出其不意之下,几乎不费吹灰就灭了。” 镇抚大秦 第104节 “齐国本土是没经历什么战事的。” “种种原因累加,齐地其实不怎么受其余五地待见。” “加之这次针对的主要又是商人,本就地位低下,因而其余五地并不一定愿意出手。” “眼下就看六国余孽对秦的恨意压不压的过对齐地的厌恶了。” “若压过了。” “大秦基本就没有希望了。” “这次针对的是商贾,还在最不受各方待见的齐地,尚且能让六国余孽团结起来,这便足以证明,六国余孽对秦的厌恶之深,早已凌驾在了利益及对当年‘见死不救’的怨恨上了。” “在这种极端仇恨下,大秦没可能挽回局面。” “因为已是死局。” “他们现在之所以隐忍不发,只是因始皇的威望太高,对天下的威慑力太强,但始皇只是一个人,人力有穷极,一旦始皇出事,六国余孽在稍作试探后,定会选择揭竿而起。” “就算大秦能够平定那次的叛乱。” “但下次呢?” “下下次呢?” “军功爵制可是也会随之崩坏的。” “大秦能撑住几次?” “等到军功爵制完全崩坏,大秦也就到覆灭的时候了。” 四下死寂。 扶苏已屏住了呼吸。 嵇恒继续道:“大秦其实已是积重难返。”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时间换空间,只是大秦的时间,甚至也要靠争取。” “就我个人而言。” “大秦眼下只有一次试错机会。” “就是商!” “通过这次的‘商’,试探六国余孽内部的情况,是否真的铁板一块,是否真对大秦恨之入骨,这股恨意是否真的超越了其他情绪,若是真超过了,那便说明大秦已无可救药。” “任何风吹草动,六国余孽都会反对。” “凡是大秦想做的,他们都会反对,凡是大秦想力推的,他们都会阻止。” “这种时势下,大秦没得救。” “目下大秦能做的不多,全看六国余孽的反应,如果其余五地选择‘见死不救’,那便还有腾转空间,至少也有喘息机会。” “若是赌输了。” “或许就只能看着大秦楼塌了。” “不过真到了那时,大秦未尝不会疯狂。” “但谁知道呢?” 嵇恒摇摇头,将壶中酒汩汩饮尽。 第106章 法教正,人心正! 扶苏瘫坐在地。 神色已低落到了极点。 他嘴唇微微启合,却不知该说什么。 秋风习习。 一时间寒凉萧瑟。 空阔的小院内,死气沉沉的,仿佛没了声息。 默然良久,扶苏才痛心的问道:“大秦难道什么都做不了吗?” “做不了。”嵇恒淡漠开口。 他看着一眼扶苏,心中颇为唏嘘,沉声道:“你其实不必过于痛心,天下之事,本就难以判断,最终结果如何,在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敢妄下决断。” “而且这是始皇做的事。” “你无须上心。” “我扶苏岂能不上心?”扶苏眼中带着几分怒气,道:“这是大秦,我是大秦长公子,若连我都不上心,那大秦岂非彻底无药可救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大秦会突然变成了这样?” “大秦一统天下,结束数百年战乱,使天下兵戈止息,何以世人竟皆装作不见?” “他们难道眼中就只有个人的私利,而看不到大秦扫灭边患,使华夏族群得以长存?他们就看不到郡县制替代分封制,使华夏族群裂土不再的,内争大战就此止息的好处?” “大秦修驰道,掘川防,拓疆域,一文字,一度量衡,如此等等,天下人为何都视而不见?” “嵇先生,你学问广大,还请先生告诉我,大秦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大秦哪错了?” 扶苏已没了之前的温文尔雅,谦恭厚重也不见了,身上多了几分戾气跟愤怒。 嵇恒面色静如一池秋水。 他淡淡的道:“若世上什么都能用对错来权衡,那天下治理就太轻松了。” “而且你有什么好愤怒的?又有什么资格愤怒?始皇尚且未说一句,何以轮到你气咻咻?” “天下大势就是大秦必亡!” “我之前在狱中时曾讲过,周秦乃天地一大变局。” “天下积弊日甚,其势不得不变。” “继而谈到关中跟关东的主要冲突,主要就是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但这只是关中跟关东的冲突,关中内部同样问题重重,甚至是不输于关中跟关东的冲突。” “周秦之间的变化太大了!” “大秦立国以来,问题一直在显现。” “郡县制跟分封制是其一。” “对边疆的游牧民族的政策和态度是其二。” “中央集权下的政权形式,税收跟经济,大秦整合天下后,国家意识的构成和阐释等等。” “这都是大秦亟需要解决的。” “然则大秦根本没心力也根本没时间去解决,大秦所有注意力都在压制六国复辟,及郡县制的深度执行上,而这也意味着,大秦一统天下,不仅没能解决掉自身的积弊,还就此带来了更为严峻的问题。” “我很尊敬始皇。” “在我眼中始皇是个很伟大的人。” “他驾驭的是一辆已经严重老化,甚至是腐化的政治马车,却能凭自己强大的意志力,以及极强的洞察力,让这辆几近崩裂的战车,迸发出无比惊人的力量,继而实现了鲸吞天下,此等作为,实在令人钦佩跟震撼。” “但你不得不承认。” “始皇接手的是一个已延续五百多年的国家,一个腐朽程度和矛盾积累,丝毫不逊于天下任何一国的国度。” “六国之积弊,大秦同样有。” “甚至更多。” “因为大秦以法立国。” “而在经历‘四贵’,即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乱法后,大秦的法制已出现大规模崩坏。” “而在始皇继位之初,还有吕不韦专政。” “吕不韦主张‘宽政缓刑’。” “在那段‘宽政缓刑’的年月里,大秦的乡里滋生出了大量不务耕稼,专说是非的‘疲民’,什伍连坐也几乎被废除,豪强大户开始明目张胆的收容逃刑者做黑户隶农。” “大秦的法制进一步败坏。” “宽政缓刑,看似是行的仁政,行的王道。” “然只要仔细想想,便会知晓,大多都宽了贵胄,缓了王公,真正宽缓的底层有几个?” “商鞅之法的确严厉。” “但却是做到了赏罚分明,贵贱同法,对贵胄比对底层处罚更严,百余年下来,老秦人其实早已习惯了严法,也极少有人去触犯法度。” “随着宽政缓刑,大秦心田发酵了,蓬松了。” “法教正,人心正。” “法不正,人心也就散了。” “再想斧正回来,花费的时间精力,可就太多了。” “始皇掌权之初,曾尝试恢复什伍连坐,但遭到了朝野一阵反对,甚至地方也有人跟着反对,最终始皇做出了妥协。” “贵胄大族们反对,情有可原,毕竟他们非但没了封地,还要与民同法,自然是满心不愿,但底层庶民有得无失,何乐而不为?却也跟着贵胄大族起哄,这便足见朝廷对底层控制减弱了,底层已能为朝廷之外的人惑乱,心无定见。” “法制的崩坏。” “最终也致使了军功爵制的崩坏。” “两者实是休戚与共。” “商鞅是一个毫无人性的人。” “他定下的这套军功爵制以及法制,完全就是在逼着底层去拼命,但商鞅的法制下,却有一个明文规定,就是有爵位的人,在犯法之后可以减轻一定的罪罚。” 镇抚大秦 第105节 “因而商鞅变法后,秦人人人奋勇杀敌。” “我若没记错。” “商鞅变法前,曾跟秦孝公有过一段对话,其中便讲到。” “法不能变?不能缓?不能减?不能特赦?” “答案都是不能!” “因为商鞅构建的这套体系,是相对完备的体系,就是靠功赏激发底层的斗志,让底层愿意去奋斗去付出,但很多人忽略了一点,商鞅的法是很严苛甚至是严峻的。” “为何?” “这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大秦国力不够,支撑不起这套体系。” “因而需要让人犯法。” “因为律法同样也规定了,获得军功的隶臣、刑徒可以恢复身份,甚至是获得爵位,这就给了隶臣、奴隶一个向上的动力,大秦就是靠着所谓的‘严苛峻法’,来不断维持这套高成本体系,而在这套军功爵跟法律的往复间,大秦的行政成本是很低的,因为民众一旦触法就是重罚,想要恢复身份,就要付出近乎数倍的努力。” “这也是为何,秦国跟其他六国,差距渐渐拉开了。” “因为大秦靠着这套体制,不仅压缩了行政支出,甚至还能借此大为积攒钱粮,国力反倒越来越强盛。” “而且在这套体系下,大秦是严格的优胜劣汰。” “只要你有能力,就一定能上去。” “甚至于只要你能恪守律法,你基本就能安稳一辈子。” “百余年下来,老秦人的确大多整肃成习。” “但秦国却越发强盛。” “理由其实也很简单,因为永远有年轻人。” “而上了点年纪的,其实对朝廷而言,已经没太多价值,所以你现在应该能理解,为何大秦鼓励生育近乎到了偏执。” “甚至在律法中写明,户数不到万户的为县长,而一旦户数超过万户,则直接更名为县令,年秩也会从三五百石,直接飞跃到六百至一千石,其中的年秩差距可是整整一倍。” “原因便在于此。” “大秦就是靠越来越多的新生代来降低行政成本。” “商鞅的这套体系,是异常完备的。” “只要大秦始终坚定的执行下去,大秦内部问题会很少,但随着‘四贵乱法’,以及吕不韦的‘宽政缓刑’,大秦很多律法被轻判,甚至是被公然废除了,这就导致大秦的政权成本大幅提升。” “大秦需要付出更多钱粮。” “而在始皇上位后,商鞅的这套体系,已经有崩塌的迹象,也就在这种局面下,始皇依旧凭借自己绝强的意志,强行拧合起各方势力,也强行将底层动员起来,一举打穿纵亲之腰,实现了鲸吞天下。” “只是这一切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就是功赏!” “大秦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田地,也拿不出那么多钱粮。” “眼下靠着始皇超高的威望还能压制。” “一旦始皇出事,或者始皇也压不住了,底层爆发出的怒火,会瞬间将秦国覆灭。” “谁都阻止不了。” “这也是我之前为何说,大秦日后最有战力的,或是那些刑徒,因为只有这些人,是真希望大秦能胜的,因为他们需要军功,来让自己恢复正常身份。” “只不过更多的底层黔首不会了。” “因为民心已失!” 嵇恒轻叹一声,缓缓道:“大秦眼下内外交困,不仅内部军功爵法制的崩坏要解决,外面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也要处理,而新朝初立,同样需要去解决新出现的问题。” “这些问题已将大秦压垮了!” “现在你知道大秦面临多严峻的局势了吧?” “所以我很敬佩始皇。” “面对这种重压,依旧能勉力维持。” “实在惊人!” 嵇恒长吁一口,也是感慨万千。 第107章 世间一切问题,都是人的问题! 嵇恒将酒壶中最后一点酒倒入铜爵,给扶苏从井中打了碗凉水。 而后重新坐了回去。 扶苏面色凄惨,显得魂不守舍。 还处于惊颤之中。 嵇恒押了一口,他对此看的很开。 大秦这套体制,早就玩不下去了,他也不得不惊叹,商鞅真是个狠人。 一人创建了两套相辅相成的体制。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套体系很有吸引力。 因为秦国是真给钱给地。 一人百亩,田租又不高,只要不违法,人人都能轻松养家糊口,但如果不加以控制,最后就变成国家没钱没人,只是商鞅做的太绝了,靠着各种严苛律法去判罪去罚款,把朝廷分出去的钱,重新收回去,继而不断刺激底层参军劳动。 在乱世,秦国的这套体制,非常有优越性。 给秦国卖命,秦国是真能让你飞黄腾达,只要你后续不犯法,也能一直打胜,几乎是平步青云,不然以白起的出身,想成为武安君,在战国那个环境,根本就不现实。 而在这种体制下,能往上爬的,要么军功卓绝,要么清正严明。 无一例外都是能人。 只是这种做法实在太反人性,甚至是反人类,完全把人当牛马,毫无人性,但确实能强国,但也注定难以维持,因为一旦君主平庸,或者权臣当道,这套体系就会逐渐走向崩溃。 直至彻底崩解。 嵇恒又小酌了一口。 他缓缓道:“你没必要这么魂不守舍。” “从无到有。” “本来就不是易事。” “始皇其实已承担的够多了。” “只是‘赖账’终究不是正道,也注定会遭到反噬。” “这是大秦自己选的!” “赖不了谁。” 扶苏抬起头,一拱手道:“既然陛下知晓此事,难道就不曾想过解决?” “解决?”嵇恒冷冷一笑,道:“怎么解决?始皇是人,他不是神,他没办法变出那么多钱粮,也没办法满足天下的悠悠众口,至于官吏,就更不用去寄望了。” “自古以来,最希望这个国家好的,只有两类人。” “最上面跟最下面。” “而中间的,只会认为,有下面兜着,有上面背着,他们稳居中间,上下其手,左右逢源,或许会有少数的中间,会想着以天下为己任,但食利者众,这样的存在注定是少数。” 扶苏沉默。 他轻轻叩着身旁的大案,沉重缓慢的道:“陛下难道真没办法?” 嵇恒看了扶苏一眼,沉吟片刻,语气不确定道:“或许是有,又或许没有。” “那是有还是无?”扶苏突然提振了精神。 嵇恒摇摇头,道:“不清楚。” “始皇应该想过。” “也尝试过。” “始皇上位之初,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也知晓大秦当下的困境,所以始皇继位之后,有意的休养生息,积蓄国力,而后才开始有条不紊的开启灭国之战。” “这或许便是始皇当时想出的解决之法。” “穷六国之地,足秦地一家。” “只是这种做法注定行不通,因为军功爵制下,大秦给出的功赏太高太多,又因律法松弛,很多钱粮收不上来,因而即便灭了六国,朝廷依旧填不上窟窿,甚至窟窿还越来越大,而后始皇打起了关东贵族跟豪强的主意。” “但依旧不够。” “只出不进,再多也填不上。” “而后匈奴南下,百越扰边,朝廷欠下的更多了。” “以致多到始皇直接赖账了。” “不过我大致能猜到始皇当时的想法。” “或许是想着破而后立。” “寄希望靠‘破’来粉碎之前的一切,一举打破束缚在秦国身上的桎梏。” “只是最终并没能实现。” “事实也的确如此。” “大秦一统天下时,官吏准备严重不足,只能大肆复用六国官吏,以及大肆启用功臣子弟,即诸功臣子弟者,择其能者,亦可先假郡守县令,待其政绩彰显,再行拜官。” “天下推行郡县制,行政成本太过高昂。” “大秦根本承担不起。” “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加征口赋。” 镇抚大秦 第106节 “因为不能兑现功赏,又担心老秦人生事,趁着南北两地战事,将大量老秦人迁移出去。” “凡此等等,皆是明证。” “始皇很努力的把大秦这辆快要散架的马车修修补补,但无济于事,因为出问题的不仅仅是车,还有马。” “这匹马太老了。” “老到即便将马车修补好,也不能继续再上路了。” “始皇在修补了一阵之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始皇选择不修了。” “因为修不了!” “始皇知道问题,但他解决不了。” “也没人能替他解决。” “最终始皇做出了一个很极端的做法。” “什么做法?”扶苏正襟危坐,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全神贯注的盯着嵇恒,唯恐错过什么关键信息。 “换马!”嵇恒肃然道。 “换马?”扶苏一愣。 他在脑海细想了一下,似意识到了什么。 眼中露出一抹惊诧。 嵇恒道:“你应该也想到了。” “在始皇看来,大秦当下的一切问题,都出在体制上。” “所以始皇决定‘换体制’。” “这些年大秦大刀阔斧的革新天下,去创立各种制度,为的就是除旧立新。” “力图走出一条新路来。” “一条跟夏商周三代疏远的新路。” “只是结果并不如人意。” “大秦本就积重难返,在这种高压推行下,激得关东民怨民沸,只是始皇没有时间去调整了,也不想去调整。” “始皇选择一条道走到底!” “始皇废除秦国施行数百年的议事制度,开始独断朝纲,焚书令的下发,开始有意控制天下舆论,而后陆续开始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隳名城,收天下之兵,有意的弱化天下势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新制开路。” 扶苏脸上浮现一抹惧色。 他颤声道:“若是落实不了呢?” 嵇恒深吸口气,并没回答,而是反问起了扶苏,“你说呢?” “大秦本就积弊甚多,还将六国问题累加到了自身,以及新朝初立需面对棘手难题,这些都压在了大秦身上。” “其中有一件事没应付好。” 嵇恒没有再说,只是摇了摇头,但扶苏岂能不懂? 到那时。 大秦就亡了! 在那种举世皆敌的情况下,大秦会亡的无比干净利落。 扶苏已有些喘不上气。 他从来没有想过,大秦的局势会这么糟,这么严峻,不能犯一丝错,只要一步踏错,便会立即粉身碎骨,这个现状太过严峻,严峻到扶苏有些承受不住。 良久。 扶苏才缓过神来。 只是浑身上下已为汗水湿透。 他用力的吸了一口空气,胸脯急促的喘息着,他实在不想再细想下去,主动问道:“若是这次关东六地没太多反应,大秦局势会怎样?” 扶苏紧紧盯着嵇恒,迫切想知道答案。 嵇恒道:“不怎么样。” “大秦的问题很多,多到就不该存在。” “盐铁之事如果顺利下去,或能为大秦多争取几年时间,如果大秦在这几年内犯了错,一切都是徒然,大秦眼下是不能犯错的,任何错误都犯不了,一旦犯错,被抓住机会,就会被拖死。” “机会不大。” “但的确会宽裕一点。” 扶苏沉默了。 他现在十分的迷茫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自己分明是大秦的长公子,却仿佛被见外于国家,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很是无助。 嵇恒看了看天色,隐隐要下雨了。 他道:“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大秦最终走向如何,从来都不掌握在你我手中,而是在始皇手中。” “只不过始皇也是人。” “他能靠一己之力支撑秦国三十五年,已近乎为神人了,但再如神人,终究也还是人。”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逆天而行,何其难也!” “你可以回去了。” “这段时间也不用再来了,我给不了你任何建议,现在你能做的就是等。” “等关东的反应,等此事的落幕。” “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嵇恒站起身,将躺椅收拢,朝屋内走去。 这时。 扶苏突然躬身道:“扶苏心中还有一问,敢请先生解惑。” “先生前面说的疯狂是何意?” 闻言。 嵇恒眉头一皱。 他默然盯着扶苏看了片刻,最终并未回答,径直进入了屋内。 扶苏没有离开。 他就这么站在院中,依旧躬着身子。 大声道:“请先生解惑。” 良久。 天空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嵇恒轻叹一声,声音幽幽的传出,声音并不大,却让人听之一震。 嵇恒只说了两字。 “杀人!” “杀……人?”扶苏不禁怔住。 嵇恒没有出来,而是坐在屋中凉席上,神情复杂道:“世间一切的问题,其实都是人的问题。” “但你真的无法解决,又必须去解决时。” “有一个终极选择。” “杀人!”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若杀一万人解决不了,那就十万,十万不行,那就百万,千万,一直杀到朝廷能解决问题,或者问题自动解决为止。”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或者实在走投无路,没人会走这条路的,因为太残忍。” “只是当今天下问题积聚数百载。” “若大秦不能给出解法,天下会自行去求解。” “到时……” “可就难说了!” “天下人口减半,或许并非虚言。” “那时天下杀伐之烈度,或许会远超于战国。” “那个场景太过血腥,也太过残忍。” “满地尸骸,千村寂寥。” 第108章 补漏者危,大荒者亡! 雨越来越大。 扶苏也早已离去了。 嵇恒坐在屋内,望着满天雨幕,轻声道:“大秦之积弊,已深入骨髓,想做出改变,是不能大刀阔斧的,大秦本身就已支撑不住,再大刀阔斧下去,只会让社会更加破碎。” 镇抚大秦 第107节 “唯一的破局便在细微处。” “从一些细枝末节出发,试着让腐烂的根须回春。” “我一乡野之人,也只能做这些。” “以商破点,给大秦改变提供一个支点,至于能不能撬动整个腐朽社会,就看大秦的命数了。” “若大秦气数已尽,那就只能静等收尸。” “若气数未尽,尚还有一线生机。” “而今就看是天命如此。” “还是……” “人定胜天了!” “过去我为执掌者,试图去逆天改命,眼下当由执掌天下者自己去做,他们才是这个帝国的主人,跟这个庞大帝国休戚与共,若是他们自己都度不过,那这就是他们的命数。” “天命如此,为之奈何?” “而且这是秦国六百年的劫。” “这注定不是第一步,也不会是最后一步。” “万事开头难。” “第一步最难走,也最是艰险。” “若六国反应强烈,那大秦基本翻盘无望。” “若六地反应平平,那就可以给大秦争出几年时间,以时间去换空间,提高一定的容错,或许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结果如何……” 嵇恒负手而立,沉沉看向天空。 事到如今。 此事已与他无关。 他实际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人没办法去解决六国积怨。 还在这种局势下。 大秦沦落到如今,未尝不是早已注定。 他其实也颇为感慨,人力终是有穷极,再无敌的政治家,真到了王朝末年,其实也很难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因为一个人的智慧终究是有限的。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若是一味的相信继承者的智慧。 注定会积重难返。 大秦存世已近六百年,六百年之兴衰,早已将整个体制腐化,也积累了大多积弊,就算后世的继承者很优异,但后世的继承者不仅要处理自己当下出现的问题,还要解决数百年沉积下来的积弊,注定难承其重。 王朝覆灭也就成了必然。 嵇恒收回目光,唏嘘道:“在其位,谋其政。” “看似简单的道理。” “但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人都是有惰性的,想克服惰性,去迎难而上,这注定是少数,寄望于代代君主都能尽职尽责,本就不现实,只是大秦的陈苛太多,又糅杂了六国积弊,新旧体制之争,其中问题已多到新体制也解决不了了!” “百代皆行秦政制。” “只是行的秦政制的粗胚罢了。” 嵇恒就这么站在室内,望着屋外的飘零风雨。 扶苏已回了宫。 浑身都被雨水湿透了。 魏胜给扶苏递来几条汗巾,扶苏根本没有擦拭的想法,也不顾魏胜焦急的目光,只是自顾自的在室内踱步,嵇恒今日的这番话,对他的触动非常大,让他片刻都不得宁静。 他很想将此事告知父皇。 只恐惊扰了始皇,更怕再给始皇添乱。 最终,沉沉叹气一声,并未选择求见,也直到这时,他才拿起汗巾,开始擦拭已湿透的身躯,只是脑海中依旧在回想着此事,同时也在思索着大秦当如何摆脱当下困局。 苦思良久,最终颓然的叹气一声,扶苏无力道:“连嵇先生都想不到办法,我更加不行。” “只是大秦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了?” 他实在想不通。 魏胜端进来一杯热汤,担心道:“公子,去换套衣裳吧。” 扶苏冷冷看了魏胜一眼,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我现在想安静一会。” “公子……” “下去!” “诺。”魏胜张了张口,老实的退了下去。 扶苏思忖半天后,还是决定见始皇。 他已在心中想好,自己并不多说,只是提一下齐地可能生乱,让父皇提前做些准备,若有可能,还可让其余五地的郡尉多加留心,势必让齐地之事压制在极小范围,避免让事情做大。 思忖一定,扶苏将碗中热汤饮尽,去重新换了身衣裳。 急忙的赶去了咸阳宫。 天空漆黑,乌云密布,压的让人喘不过气。 咸阳宫内,却灯明火暖。 殿内的暖意,驱散了四周寒意,让扶苏心绪平静不少,他深吸口气,恭敬行礼道:“儿臣扶苏参见父皇。” “有事说事。”嬴政漠然道。 扶苏低垂着头,正声道:“禀父皇,关中盐铁商贾竟皆交出各自所持盐池矿山,朝廷也派了相关人员接手,目前一切顺利,对关中地方的影响甚微,不过依旧有三家商贾不从,最终儿臣依法惩治,抄没家财高达一万多金。” “目下大多收归了少府。” “不过儿臣私扣下一金又一百钱。” 说完。 扶苏悄悄的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始皇的反应,不过始皇仿佛对此并不关心,依旧全神贯注在奏疏上。 扶苏脸上露出一抹犹豫,咬牙道:“儿臣之所以扣留下部分,是因跟嵇先生有过约定。” “嵇先生出策,但要收取万一的报酬。” “儿臣……儿臣前面未经父皇准许,私自答应了。” “请父皇治罪。” 殿内肃然无声。 扶苏的紧张肉眼可见。 嬴政微微蹙眉,冷声道:“这般小事,你自己决定即可,不用知会朕。” “多谢父皇。”扶苏连忙道,他对着大案肃然一躬,继续道:“儿臣……儿臣前面刚从嵇先生处回来,嵇先生提到,大秦若将‘官山海’之策推行到全国,齐地恐会生出异样,齐地山海丰富,借此为生者众多,恐会心生不满,儿臣想请父皇多加注意。” “以免齐地之事牵连全域。” “望父皇斟酌。” 嬴政抬起头,默然的盯着扶苏,最终点头道:“朕知道了,会让下面官员注意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儿臣没有想说的了,只望父皇能多加警惕。”扶苏躬身一礼,随后道:“儿臣告退。” 扶苏缓缓退了出去。 等走出了宫殿,他可谓百味俱生。 有如释重负,也有歉疚自责,空荡荡若有所失,沉甸甸忧思泛起,有痛悔之心,也有追悔之念,乱纷纷纠葛,在心头缭绕。 他其实很想多说几句,只是最终都忍住了。 他知道有些话不宜多说。 点到为止即可。 始皇非比常人,定能洞悉其中险恶,甚至是早已明白,才这般不以为然。 扶苏转过身。 朝着大殿躬身一礼。 而后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殿内。 嬴政不知何时已停笔,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喟然一叹,低声道: “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 “……” “小事之至也数,其悬日也博,其为积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悬日也浅,其为积也小。” “故善日者王,善时者霸,补漏者危,大荒者亡!” “王者敬日,霸者敬时,仅存之国危而后戚之,亡国至亡而后知亡,至死而后知死,亡国之祸败,不可胜梅也。” “荀子之学,实乃深刻。” “大事,小事。” “朕这些年宵衣旰食,未曾疏忽一件大事,而今整日为小事操劳。” “或许正如荀子所说,天下自古以来,哪有那么多大事,但又有多少人会在意小事?” 镇抚大秦 第108节 “大秦历代先王,不曾遗错大事,征发,盟约,灭国,变法,靖乱,无一例外,竟皆处理的妥当。” “但法令推行,整饬吏治,批处公文,治灾理民等实在小事,却是大多轻慢疏忽了,以致大秦政律荒废,即便朕这些年专务内政,终究难改其颓,临渴掘井,注定只能匆匆应急,根基虚浮。” “朕有心力挽狂澜,终究是难以得成。” 说着。 嬴政望向殿外的瓢泼大雨,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冷声道:“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则从君,君无势,则自去,这是天下的道理。” “朕是皇帝。” “与天齐平,岂能为束缚?” “六地?商贾?” “朕倒想看看,尔等宵小,又能如何。” 嬴政目光冷冽。 心中却生出了一股豪气。 这些年他临案奋发,内心却是很躁动不安,躁动不安的根本,便是对陷溺琐细政务的忍耐,对一个胸怀天下大志的君王而言,终日处置政务消失,简直是一种折磨,若非他长期磨砺的强毅精神,只怕早已忍耐不住。 眼下嵇恒的出现,却给了嬴政转机。 以商破局,除旧立新,以琐细之微,一步步攀上大业峰巅。 这跟荀子的《强国篇》何其相似。 困难,对嬴政而言,从来都不怕,他更不希望的是,自己终日困于琐事,难为大事抉择。 而今有了方向,对嬴政而言,前路豁然明朗。 他需要让自己摆脱沉沉暮气,而非是陷入永无止境的补漏之中。 相对于扶苏的焦虑,嬴政却是分外平静。 仿佛六地之事,对大秦是微乎其微,只会造成些许波动。 心性异常的强大。 第109章 莫要自误! 翌日。 依旧是瓢泼大雨。 扶苏披上一件外套,就这么望着窗外。 心绪早已飘远。 他认为自己还是应当多做一些。 他记得嵇恒说了,若齐地商贾真教唆闹事,朝廷处理要云淡风轻,不能太过,也不能太收敛。 对于何人去处理。 扶苏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蒙恬。 但紧接着就摇了摇头,而今蒙恬贵为上将军,在北疆领兵三十万,眼下再让蒙恬去处理这般琐事,恐并不合适,因而只能另择将领,只是其他将领,他并不熟悉。 下意识。 他想去询问张苍。 脚步刚抬起,当即就停住了。 他跟张苍固然关系亲近,但张苍精于算数,从未去过军中,对军中将领知之甚少,询问张苍几乎得不到结果,再则,自己前面几次已叨扰了张苍数次,再去,只怕张苍日后真要躲着自己走了。 想了想。 扶苏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沉思了一会,最终决定去找蒙毅。 一来,自己跟蒙氏兄弟亲近,二来蒙毅为蒙恬胞弟,对军中之事多少有些了解,询问蒙毅显然更为合适。 再则。 他也想问一下蒙毅的看法。 一念至此,扶苏便直接起身,朝着廷尉府走去。 去到廷尉府,才知蒙毅今日休沐。 大秦五日一沐。 而今蒙毅正在家中休息。 扶苏在知晓了此事后,毅然的前去了蒙府。 蒙府。 听闻长公子到来,蒙氏也喧杂了一阵。 蒙氏正厅。 扶苏跟蒙毅遥遥相对。 蒙毅眼下穿着一袭黑袍,一顶白竹高冠,寒素冷峻不苟言笑。 蒙毅去到扶苏的座案前,行礼一躬,问道:“长公子今日来寻,所为何事?” 扶苏目光一阵闪烁,在座中一拱手,缓缓道:“只是一些琐事,并非什么要紧之事,蒙廷尉毋须多心。” “公子请讲。”蒙毅冷冷一句。 对于蒙毅的冷峻,扶苏早已习惯,并不放在心上,沉吟片刻,缓缓道:“我这段时间在关中之事,廷尉可有听闻?” “有所耳闻。”蒙毅点头,迟疑了一下,问道:“公子可是对刑罚那三家商贾有异议?” 扶苏连忙摇头道:“断无此心。” “商贾之罪,明明白白,自当按律执法,扶苏岂敢枉法?” “我今日前来,并非为商贾。” “我之所以做此事,实是听了一人之言。” 扶苏将脑海中早已组织好的话语,缓缓道出:“此人简明扼要的告诉我,大秦眼下已危在旦夕,非做出一些变化不可,此人说的颇有道理,我很是信服,故采纳了相关建议。” “只是……” “陛下已下令,将此法推行全国。” “我确是心有担忧。” “六国余孽亡秦之心不死。” “齐地自管仲变法以来,齐地的商贾地位,普遍是高于其他地方,齐地又多山海,盐铁从业者众多,此法推行下去,恐会在齐地致生不少动乱,我正是忧心于此,所以特意寻你商量一二。” “还请蒙廷尉慷慨直言。” 扶苏起身一礼。 蒙毅眉头紧皱,疑惑的看了扶苏几眼,不解道:“臣乃主管律令之官员,公子为何会来问我?” 扶苏尴尬的笑了笑,道:“只是想探问一二。” “再则。” “商贾之事可大可小。” “若只是齐地,朝廷自能轻松解决,但若是蔓延至六地,恐会酿成祸根,我心中担忧,故来寻蒙廷尉,想问一下,军中可有什么合适将领,能恰当合适的处理此事。” “一来……” 扶苏的话尚未说完,蒙毅脸色陡然一变。 蒙毅肃然离案,冷冷开言:“臣劝公子切莫自误。” “这是为何?”扶苏不解。 蒙毅道:“蒙毅乃主朝政大臣,岂能去插手军政之事?” “大兄的确得陛下垂青,官至上将军,领三十万大军镇守北原,此兄长之功业也。” “岂容臣去胡言乱语?” “再则。” “臣自幼学习律令,对军中事务并不熟悉,公子询问,恐是所问非人,臣实在无法答复。” “还请公子勿要再提。” 蒙毅一脸板正,根本不想涉及。 扶苏脸色变了变。 他起身作揖道:“是扶苏口无遮拦了。” “还请蒙廷尉见谅。” 蒙毅看着扶苏,沉声道:“公子,切莫再失语。” 扶苏道:“我自是知晓。” “只是……” “此事关系重大。” “我心绪实在难以平静,只望能为国多做些事。” “这才一时慌了神。” 蒙毅摇头道:“公子既说此法是出于一人,那自当询问此人,此人对公子是何要求?” 扶苏迟疑片刻,缓缓道:“并无说法。” “只让我这段时间莫去寻他。” 镇抚大秦 第109节 “公子,此人对此事又作何看法?”蒙毅又问。 扶苏道:“非他能决定。” 蒙毅叹道:“公子啊,此人都已说的如此清楚,公子何以关心则乱?” “公子所做之事,臣有所耳闻。” “于国有利。” “劫商贾之利,济朝廷之需。” “利益动人心,此策一出,定会致使地方骚动,这其实无可避免。” “即便在关中,尚且有几家商贾不愿屈服,何况是关东六地?只怕那边不愿接受的商贾更多,至于公子所说齐地,的确有几分道理,或许齐地的确会因此生乱。” “在其位,谋其政。” “陛下只让公子负责关中事宜。” “公子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至于关东的情况,自有陛下或者陛下吩咐的朝臣去处理,公子又何必杞人忧天?” “天下事务繁杂。” “法令推行,整饬吏治,批处公文,救灾理民,整军经武,公平赏罚,巡视田农,修葺城防,奖励农工,激发士商,移风易俗,衣食起居,民众迁徙互补,人口登录,田税徭役等等,皆为国之政要。” “公子又曾涉及几项?” 扶苏一时哑然。 蒙毅继续道:“公子你心气太过浮躁了。” “世人皆认为办好大事,才是根基所在,但其实不然,大政之根基,恰恰在于认真妥当的做好每件小事。” “眼下公子已有不耐琐细之心,或是对这几年的理政方式,生出了不满,继而已影响到了政务评判,此等浮躁见识若继续滋生,任其继续弥漫下去,恐成公子之大隐忧。” “一月以来,公子相对过往的空谈仁善,已有极大改观。” “但过为已甚。” “天下的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 “臣不知公子为何会发生此等变化,但公子难道就未曾感觉,自己有些反应过于强烈了吗?甚至已视儒家为仇雠,此等心浮气躁的秉性,又岂能去染指大政?” “公子你当让自己静下来了。” 闻言。 扶苏已是大汗淋漓。 在蒙毅的慨然话语下,他才惊觉自己的急躁。 只是在听闻大秦之险要,在知晓父皇之积劳后,渐渐失了分寸,只想着替父皇分忧解难,替大秦多做一些事,却是直接失了本心,变得患得患失,甚至是变得急功近利起来。 自己本不是这样的。 扶苏起身道:“是扶苏错了。” 蒙毅摇摇头,沉声道:“公子关心国事,是再正常不过。” “然过犹不及。” “国家大政由万千小事组成,若是光念及大政,只会贻误了国家。” “公子前面说,‘官山海’之策,出自此人之手。” “便足证此人之明锐。” “但以此人之足智,却未曾多言半分。” “公子安能不明其意?” “眼下关东尚未因此生出事端,就算真出了事端,陛下也定会是让大臣们上书,表明自家的见识,以朝中大臣之见识,岂会看不出其中的利害?而且臣这几日在朝中,未曾听闻有一人上书,也无人谈及此事,这未尝不是一种表态。” “何况若真需调动大军,朝中将领肯定更为踊跃。” “陛下是何等洞察,又岂会随意决定?” “定会深思熟虑。” “即便此事真涉及国家生死存亡之大争也。” “也当由陛下决断。” “公子眼下既不知陛下决断,又拿不准自身是否一定对,这岂非不是在自扰?” “公子过去尚有仁善,眼下急于改变,既失了仁善,又没有凝练出自身的洞察之能,若继续这般浮躁,只会越发浮于表面,长此以往,定为陛下所恶。” “陛下对公子可谓器重有加,公子何以不察若此哉?” “臣之所言,句句肺腑。” “望公子斟酌。” 蒙毅轻叹一声,就此打住了。 扶苏起身,对蒙毅深深一躬,感激道:“多谢蒙廷尉提醒,扶苏感激不尽。” 蒙毅微微额首,已没有再开口。 扶苏没有再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羞愧,而后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伟岸的背影,在大厅灯火的摇曳中,渐渐消失不见。 蒙毅伫立良久。 他就站在大厅门口,默默的注视着扶苏离去,等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才轻声道:“长公子,遇事的确当有主见,但过于追求主见,却未必就是好事。” “臣之所忧,唯在此处!” “希望公子能听进去,让自己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 只是雨水却渐渐模糊了。 接下来大半月,扶苏都没外出,一心待在雍宫。 心无旁骛,在无他念。 第110章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十月下旬。 清晨的咸阳,弥漫着淡淡薄雾。 天气已越发清寒。 嵇恒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外衫,院中垦出的一方菜地,菜苗上已新添了盈盈嫩绿。 他刚吃完餐食,正清洗着碗筷。 院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 很快。 屋门响起重重的敲击声,胡亥的声音紧随着传来。 嵇恒微微蹙眉,去将屋门打开。 扶苏跟胡亥立于门外。 身后跟着几名身穿皂衣的宦官。 嵇恒看了两人几眼,淡淡道:“留下十三枚钱,给看侯的小吏,你们可以走了。” 说完。 红色漆门砰的一声,重重的关上了。 扶苏跟胡亥面面相觑。 扶苏倒是知道原因,嵇恒是不愿再搭理‘盐铁’之事,因而干脆选择闭门不见。 扶苏朝身后几名小吏吩咐了几句,便朝着屋内说道:“嵇先生,我们这次前来,非为询问‘盐铁’,而是另有疑惑相问,还请嵇先生开门,我们兄弟二人此次有酒三壶。” 静默些许。 紧闭的屋门再次打开了。 扶苏跟胡亥对视一眼,让四周小吏散去,两人迈步进到院中。 距离上次前来,已有二十余日。 嵇恒的屋舍相对多了几分人气,不再显得那般死沉,西面的马厩、鸡埘(shi)依旧空荡着,不过东面沿墙开垦出的菜地,倒是一片生机,不过扶苏只认得葱韭葵,其他的基本不认识。 这一次。 他们没在院中。 而是被引入到了会客的正堂。 嵇恒坐在主座上,身后摆着一个木质灯架,面前是一个矮脚漆案,不过上面空无一物,只有几个陶碗碗底留下的痕迹。 “嵇先生。” 扶苏跟胡亥欠身一礼。 嵇恒看着两人,淡淡道:“你们这次又为何事?” 扶苏致歉道:“扶苏之前性情急躁,多有冒昧,还请嵇先生恕罪。” 嵇恒平静道:“说事就行。” “不然还会让人认为我眛你们的酒。” 扶苏干笑一声,只得道:“扶苏这次前来,是想请先生讲史。” “扶苏这段时间,一直在宫中研读,但只能初窥大概,难以洞察具体,我遵循先生的建议,涉猎各方史书已不下数十卷,却始终难以通晓其中深意,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镇抚大秦 第110节 闻言。 嵇恒眉头一皱,疑惑道:“各方史书?” “你看的是哪家史书?” 未等扶苏开口,一旁的胡亥却抢先答道:“这我知晓,大兄看的是赵魏韩三国。” 扶苏看了胡亥一眼,点头承认了下来。 这时。 胡亥接着道:“我前段时间听了嵇先生所言,也去看了一些史册,不过跟兄长不同,我看的是‘秦史’,我其实没有太多想法,只是认为其他诸侯都为秦所灭,他们的史册有什么好看的?” “要看也当看自身的。” 听到胡亥的话,扶苏眉头一皱。 他深深的看了胡亥一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皱的更紧了。 嵇恒目光淡漠的从两人身上扫过,缓缓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鉴往知来,惩前毖后。” “这就是读史的好处。” “天下诸事,大多异同,但因各地风俗习性,人文不同,行事不同,最终造就了不同的结果,继而在历史上表现的也截然不同,读史的确当涉猎广泛,但首要的是读自家的。” “不了解自身的历史,就算对其他史册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却是容易落得画虎类犬。” “适合自身的才是最好的!” 扶苏若有所思。 胡亥嘴角含笑,显得很是得意。 他其实对读‘史书’根本没兴趣,之所以去读‘秦史’,其实是听从了赵高建议,在正旦时,始皇特赦了赵高。 在赵高出狱后,胡亥就没想跟嵇恒见面。 只是赵高在听闻嵇恒的存在后,却是一直强调,让自己跟嵇恒打好关系,也要一直盯着扶苏,至少要清楚扶苏在做什么。 若有机会,更要参与其中。 他其实不太情愿,只是赵高乃自己外师,又从未骗过自己,他这些年之所以能得始皇疼爱,也多亏赵高在后面出力,因而虽不太喜,但还是去做了。 事实证明,赵高是对的。 他让自己看秦史,可见其机智。 眼下更是暗中压了大兄一头,这让胡亥也很是自得。 嵇恒沉思片刻,缓缓道:“我对秦史了解不多,过去也没机会涉猎,胡亥,你既然看过一些,那你就讲一下吧。” “若我能洞悉一些,自会将其讲明。” 胡亥点点头。 他起身离案,在脑海细想了一下,掷地有声道:“我大秦的祖先最早可追溯到五帝时期,不过那时候的史册已不可查,也不可考究,秦宫中并没有相关记载,只是的确有记秦人追溯最早的祖先名大业。” “这部分几乎没有史册。” “真正开始有记录的,是两千多年前,从先祖伯益开始。” “当时天下河流泛滥,巨浪滔天,无数生灵涂炭。” “我嬴氏先祖伯益就因协助大禹治水,为天下立下大功,继而为五帝中的舜赐姓为嬴,这也是我嬴氏一族的来由。” 说到这。 胡亥顿了一下,颇为卖弄道:“在大秦的史册中,还记有一件琐事,便是商人的祖先契也因协助大禹治水有功,受封于了商邑。” “这也是商人的来由。” “同样都治水有功,商契被授予了封地,而我嬴氏先祖却没有,并非是我嬴氏功劳不够,而是先祖的功劳太大,封地已不足够。” “舜死后,传位给禹。” “大禹死后更是直接将天下托付给了先祖伯益。” “先祖高义,上位三年之后,自知才能不够,便将天下交还给了大禹的儿子启。” “……” 胡亥神色振奋的侃侃而谈。 嵇恒脸皮一抽。 他也不得不惊叹,不愧是秦史,说的真文明。 交还? 那是交还吗? 那是没打过,被赶下去了。 不过嵇恒没有去拆穿,过去的事已不可考,也没必要在这些上较真,而且眼下大秦是胜利者,他自不会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只是胡亥口中的嬴氏,却显得异常的空洞。 充斥着各种赞美夸溢。 但只要稍加细想,就能发现很多问题。 嵇恒其实也能理解,夏朝的时候,基本就靠口口相传,伯益这一族还输了,只怕下场不会太好,至少会被逐出夏人的势力范围。 再然后。 伯益的后人跟契的后人开始走在了一起,而在商国的君主成汤发动战争攻灭夏王朝时,伯益的后人更是拖家带口,举族去夏归商。 而在这次的成汤革命中,秦人第一次发动了祖传技能。 开车! 在鸣条之战后,夏王朝覆灭,商朝建立,一部分秦人首领,因驱车有功,被成汤提拔成了大臣。 另一部分则奉商帝之命,在中潏的带领下,去往了渭水中游,即商王朝的西边地界,抵抗戎狄跟周人。 中潏则是秦国跟赵国共同的祖先。 胡亥讲的很振奋。 嵇恒却听得颇为感慨。 秦人之所以能发迹,不仅是自己会站队,更因自己是个会开车的老司机。 嵇恒开口道:“你已将秦人夏商之交的事讲了一遍,我过去倒也听闻了一些事,你们可知为何秦人会这么帮商人?” “秦人在夏王朝的统治下,已繁衍生息了数百年。” “为何会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举族倒向商人,而且还是拖家带口,几乎不留后路的倒向?” 闻言。 胡亥一下怔住了。 扶苏沉思了一下,缓缓道:“据我知晓的,夏后履癸残暴不仁,偏信奸人,生活奢靡,为夏民憎恶。”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江水沛沛兮,舟楫败兮。我王废兮,趣归薄兮,薄亦大兮。” “这些童谣便足见夏人对当时夏后的仇恨之心。” “履癸死后,更是被谥名‘桀’。” “我秦人先祖自能看出天下局势变化,因而才毅然决然的投靠了商人。” “这应当并无问题。” 嵇恒点点头。 在扶苏说到夏后的暴虐时,他目光缓缓看向胡亥,胡亥自是注意到了,却不知为何嵇恒会看自己。 夏后的暴虐,跟自己有何关系? 他又不是履癸。 嵇恒沉思了一下,凝声道:“秦人的图腾是玄鸟。” “相传五帝之一颛顼的后代女修因吞食一枚燕子蛋,生下了一个男孩,大业。” “无独有偶。” “天降玄鸟,生而为商。” “商人的祖先也发生了相似故事。” “只不过商人记着的是另一位女修名简狄。” “玄鸟,燕也。” “那是否意味着秦人和商人的祖先,都是因吞食了燕子蛋而怀孕。” “还有伏羲氏。” “相关传说中说的是华胥。” “所有相关的传说,都只记有女性之名。” “那是否意味着华夏各部族,在史前经历过一段母系氏族社会。” “当世的人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 “因而后世子孙往上追溯祖先,大多都只能追溯到远古时期的一个共同母亲。” “而秦人和商人的祖先都是燕子而生。” “商人称自己的祖先为玄王。” “秦穆公在宗庙祭祀时声称见到了句芒。” “句芒即玄鸟。” “秦人跟商人拥有共同的图腾信仰。” “那是否意味着远古时期,秦人跟商人是出自同一氏族?” 镇抚大秦 第111节 第111章 断姓绝祀! 闻言。 扶苏面露异色。 他倒不对秦人跟商人出自同一氏族惊讶,毕竟天下真正有名有姓的,若真往上数,基本都能数到三皇五帝,商人跟秦人的确图腾相似,也的确有极大可能在远古时期出自同一氏族。 他惊讶的是。 远古可能存在一段时间母系社会。 稍作细想。 他对此说法也较为认同。 因为早前流传下来的一些传闻的确女性偏多。 不过时势异也。 他只是对这个观点有些惊奇。 扶苏道:“按嵇先生所言,秦人先祖当年之所以全力助商,除了是夏后残暴不仁,还有一个因素,便是秦商本一脉,而秦人助商之后,商人投桃报李,会给与秦人更多优待。” 说到这。 扶苏似想起了什么。 他缓缓看向胡亥,眼中若有所思。 他记得胡亥前面说过,先祖伯益是将天下之主之位,交还给的大禹之子启。 若不是交还呢? 那是否意味着秦人在那数百年备受打压? 以夏王朝的实力,只怕秦人根本难以抵抗,除非有其他势力相助。 一念至此。 扶苏已猜到嵇恒的弦外音了。 伯益跟契当年都跟着大禹治水,又信奉同一图腾,因而关系不会太差,夏启击败秦人先祖伯益后,秦人无疑会遭受很大打压,那时恐是契出手相助,才让秦人得以延续,而在商汤灭夏时,秦人自该全力相助。 嵇恒将秦史中的美化有意淡化了。 扶苏心中喟然一叹。 伯益到商这段时间相关记载的很简略,甚至是语焉不详,而在夏商交替时,秦人会这般卖命,已能看到一些端倪,毕竟其他部族相助成汤,都只是出一些车马,绝无举族支持。 胡亥点点头。 他倒没有想那么多。 先祖伯益距离他太遥远了。 就算是中潏,也离他们太远了,若非秦人自来为贵族,这些资料恐早就失佚了,而且这些资料也并非原本,大多是后世秦人,口口相传记录下来的,是否为真尚且两论。 胡亥道:“商朝期间,秦人部族一直为商之大臣。” “不过在周武王克商之后,秦人连同殷商遗民一起被贬为了周人奴隶。” “只是随着周武王病逝,成王年幼,秦人则又跟殷商遗民一起,发动了三监之乱,然后……”胡亥脸上面露一抹尴尬之色,道:“然后被周公旦镇压了。” “整个秦人部族几乎被夷灭。” “只余极小数人。” “而周公旦为了谨防秦人再次谋逆,便对秦人采取了断姓绝祀以及流放西陲的惩罚。” 闻言。 嵇恒心念一动。 听到‘断姓绝祀’时,他也是终于明白,为何后世嬴政,会有赵政,秦政,嬴政这三种叫法了,因为如果未曾被周公断姓,秦人依旧只有一个姓,便是嬴姓。 断姓便是要惩罚秦人不能再使用传承了数百年的嬴姓。 因而后续被封于赵,也就有了赵氏。 封于秦亭,则有了秦氏。 而绝祀更为狠辣,秦人没资格再修建宗庙为祖先祭祀。 彻底断了秦人的传承。 或许对后世人而言,断姓绝祀并不算什么大事,但在当时的贵族时代,这个举措,对整个族群实是毁灭性打击。 断姓意味着整个部族的人会失去身份认同感,上下离心,整个族群的凝聚力大减,绝祀则是斩断整个部族的历史和记忆,最终造成的可怕后果是族群身份异常低贱,族人大幅外逃,继而整个族群消亡。 秦人这传承古老的上古氏族,一下子被削成了游牧少民。 嵇恒心中轻叹一声。 他其实很早就听说过一句话。 要毁灭一个民族,那就先毁灭它的历史。 而这种做法,至少在周代就已开始了,甚至还可能更早。 至于后续就很简洁了。 这一小撮秦人,被周公送到了边陲,跟早前奉商人命,抵抗戎狄的中潏族人,融合在了一起,从此秦人开始被迫在戎狄跟周人的夹缝之中艰难求生。 若是一般的部族,在遭遇断姓绝祀后,又被这样排挤,只怕早已崩溃,融入到了其他部族,销声匿迹了。 但秦人部族没有。 即便已彻底沦为周人奴隶,受尽东方诸侯国的嘲弄与歧视。 也因周王朝早前的军事扩张,被不断赶向更西方,更边陲,也不得不与更加剽悍的戎狄,争取极其有限的生存空间,饱尝颠沛流离之苦,但秦人并未就此沦落,而是一直在顽强求生。 而在周穆王时秦人终于得到了机会。 造父当上了‘御’。 依旧是靠的秦人的祖传技能。 开车。 而周穆王后面长期西巡,乐而忘归,继而引发徐偃王叛乱,此时的造父临危受命,载着周穆王疾驰狂飙,一日千里,长驱归周,帮助周穆王打破徐国军队,因造父协助天子千里救周,立下大功,便被赏赐了赵城。 自此。 秦人重新拥有了氏。 赵! 也终于有了一块适宜的立锥之地。 不过赵城并不大,并不能养活所有秦人,因而除了造父一脉的大宗,其余的小宗,都不得不离开赵城,另寻生存之地,所以大部分秦人此后还是过着半游牧半定居的生活,居不定所。 周孝王时期,秦人迎来了第二次转机。 随着周王室衰弱,戎狄不断出兵劫掠,周孝王决定重整武备,而跟游牧杂居数百年的秦人,中有一人落到了周孝王眼中,秦非子,不过周孝王看重的是秦非子的养马技术。 在为周孝王孝力几十年后。 周孝王念其功绩,赏赐了一块不足百里的土地给(赵)非子。 非子在周天子的允诺下,修建了名为秦亭的城邑。 “昔伯翳为舜主畜,畜多息。” “故有土,赐姓嬴。” “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 “朕其分土为附庸。” 胡亥念着周孝王的话,神色颇为感慨道:“当秦非子先祖率领秦人,在秦亭点燃烛火,祭祀祖先时,秦人从周成王开始,已在荒凉的西陲居无定所,孤苦飘零了快两百余年,而也正是从秦非子先祖开始,我大秦终于正式恢复了舜帝所赐嬴姓和祖先的祭祀。” 嵇恒神色唏嘘。 秦人还真是够顽强的。 硬生生扛了两百多年,这个忍受的非凡耐力,属实的太过惊人。 而当秦非子一脉获封秦亭时。 这一脉。 按理不当再称赵氏。 过去造父一脉为大宗,秦非子一脉为小宗。 而在秦非子获得赏赐后。 秦非子一脉,继承了嬴姓跟祭祀。 他这一脉,直接从赵氏小宗,变成了嬴姓大宗。 因而后续追溯祖先,赵氏只能追溯到恶来的弟弟季胜,而嬴姓这一脉可直接追溯到恶来,秦人这一脉眼下是真正的大宗,也是真正继承了嬴姓祭祀的一脉。 而这从刘秀跟刘备的自称也可见一些端倪,刘秀可以自称是汉高祖刘邦的九世孙、汉景帝之后,而刘备必须先称自己为中山靖王之后,其后才能称自己为孝景帝玄孙,必须先从‘别子’算起。 皇帝所有子嗣中,除了继位的儿子,都为别子。 因而刘备除非重建了汉室,不然都只能先追溯最后一次分家时的祖先。 上古时代,男子称氏,女子称姓。 氏是用来辨别族群,而姓用来区别血缘。 氏往往是由封地、官职而来,故还包含着社会、政治的意义。 周礼更是严格规定同姓不婚。 正常而言,秦非子获封秦亭,当以秦为氏,只不过秦氏被其他族群抢先占去,因而秦非子一脉仍以赵为氏,嬴为姓。 等到始皇一统天下,下令不再区分姓氏。 姓氏之分才开始被淡化。 胡亥说到‘赵’非子获封秦亭便没有再说。 镇抚大秦 第112节 后续的事他还未读到。 而且今日已经讲的足够多了。 他对自己的表现还是十分满意的。 这大半月,他可并未闲着,被赵高一直逼着看书,而今见到嵇恒跟大兄都哑口无言,心中更是生出一股畅快之意。 良久。 扶苏才轻叹道:“今日听闻幼弟讲说,我才知晓我大秦立足之艰难,大秦先祖更是几次沉浮,在黑暗中摸索了两百余年,这才堪堪重新在天下站稳脚跟。” “创业之艰,实属不易。” “我等当以此为勉励,不负先祖创业之苦。” 嵇恒淡淡道:“福兮祸兮,祸兮福兮,大秦族群的确长期陷入无尽黑夜中,却也因此锤炼出了忍受苦难的非凡耐力。” “秦人因周而衰。” “也因周衰而兴。” “或许冥冥间自有一番道理。” “我对大秦过往的历史并不了解,但从胡亥口中,也大概知晓了一些,秦非子之前,嬴姓实则已被断姓了两百余年,因而秦非子之前的嬴姓史料,大多都是口口相传,并不能真的当真。” “因而秦史真正可查的,实则是从秦非子开始。”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书中得到了的信息终究太过浅显,若你们当真想了解秦史,不当只是闭门造车,而当重走一下大秦的开国路,从秦亭出发,去实地听一听秦人对过往的看法。”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你们或许可去走走。” 第112章 重走开国路! “重走大秦开国路?” 嵇恒的话一出,四周当即静默。 扶苏跟胡亥都愣住了。 这个想法实在是石破天惊,也实在让人振聋发聩。 更是他们从未想过的离奇想法。 一时间。 两人都不禁呆立发神。 嵇恒给自己舀了碗凉水,平静的喝了几口,并没去惊醒两人。 重走大秦开国路。 这个想法对当世的人很有冲击力。 大争之世刚结束,天下百废待兴,所有人都念着破旧立新,满心憧憬着日后的太平安宁,根本没人去念及过往,因而嵇恒的这番话,在这纷杂涌动的时代,却是显得很格格不入。 良久。 扶苏才回过神来。 眼中依旧充斥着游离跟恍惚。 他沉吟片刻,惊叹道:“嵇先生果真想法独具。” “只是大秦从非子先祖开始,历世已有六百余年,仅我知晓的,大秦历代先君待过的地方就有八处。” “秦邑,西垂,汧(qian)邑,平阳,雍城,泾阳,栎阳,以及咸阳。” “若是效仿先君足迹,恐大半月都难以走完,而且当年的旧都跟旧邑跟现存的,早已是物是人非,就算是重走,恐也难以体会到当年大秦先君的艰辛和苦难。” “不过这想法很是独到。” “越是细想,就越感觉道理十足。” “我一时也拿不准主意,还请先生细说一二。” 扶苏朝嵇恒躬身一礼。 嵇恒面色平静,缓缓道:“没有那么多说法。” “实则就八个字。”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大秦想为天下认同,必须要有足够的说服力,在我看来,大秦历代先君,数百年的筚路蓝缕之路,就是大秦对天下最好的解释,也是对天下最好的证明。”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太过虚浮,远没有实际的奋斗,来的更为世人信服。” “另则……” 嵇恒顿了一下,沉声道:“大秦自商鞅变法之后,渐渐专于权势,也渐渐封于高墙,跟底层越来越远,但大秦并非一直都一帆风顺,实则是从牧马人发家,到后续的封地,封君,封王,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你们现在享受着前人的荣光,却是忘了那几百年岁月的磨砺。” “人不能忘本。” “你们眼下已有些淡忘了。” “苦难不值得歌颂,但也不该为人忘记。” “忘记历史,就是背叛。” “身居朝堂,沉迷于莺歌燕舞,陶醉于阿谀奉承,完全脱离了底层,只知听从官吏之言,那就莫怪官吏欺瞒了。” “行万里路,去阅人无数。” “从底层民众之口,了解真实的大秦。” “或许远比竹简来的更实用。” “诚然,沿袭旧路,是需花费不少时日,但你们眼下,真有那么多事做?” “始皇巡游时,依旧批阅奏疏不懈。” “只是替自己寻借口罢了。” 嵇恒摇摇头。 他对扶苏的说辞嗤之以鼻。 眼下大秦的君臣都过于沉溺舒适区了。 也太过笃信权力了。 但权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秦人从扎根陇西到一统天下,靠的就是艰苦卓绝的奋斗跟顽强的意志。 现在的朝野,这种意志太过缺乏。 若是连大秦公族自己都不在意,那又岂能再怪他人? 毕竟上行下效。 闻言。 扶苏一下沉默了。 他自是听得出嵇恒话语中的不满。 心中也很是汗颜。 他并非是心中怯惧,只是现在天下危艰,他对地方之事也有所耳闻,若是真去到地方,自己的身份为外人知晓,恐要遭遇不少问题,他担心自己应付不过来。 胡亥低垂着头。 却是根本没有接话的想法。 去地方? 他压根没兴趣。 嵇恒前面可是说的明白。 重走! 他可是看过一些秦史册,上面记载的可实在艰难,之前随始皇巡游天下时,就已让他暗暗叫苦,若让自己徒步去走,只怕自己这身板,根本就支撑不下来。 四周静谧。 扶苏眼中露出一抹挣扎。 最终。 他还是说服了自己。 他拱手道:“先生教诲的是。” “是扶苏胆怯了。” “大秦这些年用民过甚,关中同样不堪重负,扶苏因此生出了担心,担心自己下到乡里,为地方黔首指责,也担心自己会因此丢脸,这才假意推诿,实在是不应该。” “先生是对的。” “道理不是读出来的,而是从世间感悟到的。” “阅历不够,读再多书,也是徒劳。” “大秦从秦亭崛起,历经数百载,才实现一匡天下,而今天下的所有人,都是大秦的子民,我身为大秦长公子,岂能怯于跟大秦子民接触?这岂不是证明了自己心虚?也证明了大秦不得人心?” “这决然不是!” “大秦能从微末崛起。” “除了历代先君先王的努力,也离不开底层民众的信任。”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镇抚大秦 第113节 “大秦能一统天下实是得了万民之心。” “何以短短数载,就民心尽失?” “就算民心丧失,关中对大秦的感情,也定最为笃实。” “先生之前说大秦首要在固本。” “固本固本。” “固的就是关中之本。” “我若连去到地方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去巩固关中民心?” “又哪有颜面去实现民心归复?” “只是在自说自话。” “多谢先生指点,扶苏已明白了。” “此次回去,便向父皇请求,重走大秦历代先君之路,深入地方体察民情。” “急民所急,解民所忧。” 扶苏一脸肃然,恭敬的朝嵇恒作揖。 嵇恒坦然应下。 嵇恒缓缓道:“你能明白过来,还不算晚。” “你并非真要深入地方,去跟地方黔首密切交谈,地方之隐忧,非是短时能解决的,不过有实地了解就已足够,你更需知晓的,是通过重走大秦的开国路,去了解大秦过去的历史,借此唤起民众对大秦的认可和好感。” “人都是有感情的。” “哪怕是一句突然关心,也会让他们触动良久。” “大秦这些年对天下压榨的很厉害,不仅关东对秦怨声载道,关中的民众同样如此,你以长公子身份去到地方,却是能无形间拉近跟关中民众的关系,而且又通过民众了解过去之事,无意识间让他们缅怀起过去,也会让他们憧憬起未来。” “以此来减弱对现在的憎恶。” 嵇恒目光一沉。 在心中暗暗叹气一声。 他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冷血了。 也少了一丝温良。 所思所想首要考虑的是利益。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他本以为嵇恒让自己重走开国路,是为了让自己体会大秦先君的艰辛,但嵇恒后续的这番话,却让他当即醒悟过来,嵇恒只是想借重走来招徕民心,让民众减少对秦廷的怨恨。 扶苏道:“扶苏明白了。” 嵇恒深深的看了扶苏一眼,怅然一叹,没有再开口。 他其实很想让扶苏真的去走。 但大秦眼下问题繁多,以扶苏的才能,根本就招架不住,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让扶苏借此去招徕人心,让关中黔首感念旧情,不至于怨恨之意继续滋长,为大秦后续改变多争取一点时间。 大秦欠缺的就是时间。 听到扶苏的话,胡亥眼皮一跳。 脑袋垂的更低了。 嵇恒扫了胡亥一眼,并没有太在意,继续道:“今天就到这吧,回去跟始皇说一声,择个良辰吉时就可以去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有时适当的深入地方,对天下也会理解更深刻。” 扶苏点点头。 他本想让嵇恒替自己讲一些史。 但前面那番话,也是让他明白,自己已偏离了。 自不会再继续。 他拱手道:“多谢嵇先生指点。” “扶苏告退。” “胡亥也走了。”胡亥跟着说了一声,也跟着走了出去。 去到院外,胡亥有些好奇道:“大兄,你真要听嵇恒的,去效仿先君的道路?” 扶苏正色道:“自然要去。” “我们这些年在父皇的羽翼下,生活的太过安逸了,早就忘却了四周并不安全。” “之前的宗室子弟,在我们这个年纪,早已出入疆场,建功立业,或者为政地方了,我们在宫中读了十几二十几年书,却也只是读了十几二十来年的死书,不出去走走,又如何领略天下的美好?” “书中得来终是浅。” 胡亥凝声道:“但我看嵇先生的意思,分明是想让我们走六地啊。” 扶苏看了胡亥一眼,道:“有何不可?” “腿生来就是用来走路的。” “跟大秦历代先君相比,我们走点路又算什么?” “当年整个关中一片荒凉,是大秦的先祖带领着一众秦人披荆斩棘,靠着顽强的意志硬生生打下来的,我们现在享受着祖辈的余荫,岂能因此懈怠?整日想着不劳而获?坐享其成?” “眼下大秦时局维艰,我们更应勉力同行。” 见扶苏一脸坚毅,胡亥脸色变了变,也没有再开口,附和道:“兄长教训的是,是胡亥不思进取了。” 不多时。 两人回了宫。 扶苏径直去了咸阳宫,将嵇恒的想法告知给了始皇。 嬴政高坐其上。 听完扶苏的话,嬴政眉头微皱。 他的目光停在扶苏身上,沉思了好一阵,才淡淡道:“准,此事就交由嵇恒负责。” 闻言。 扶苏却是一愣。 他迟疑道:“父皇,嵇先生眼下不便示人,让他负责,会不会有些不妥?” “他会处置好的。”嬴政漠然道:“他也知道该怎么做。” 扶苏苦笑一声,却也不敢反对,只得拱手道:“儿臣知道了。” “儿臣这就将此事告知嵇先生。” 嬴政点点头,道:“从秦亭伊始,到大秦立国,秦人走了六百多年,六百多年的历史,的确该让人重视,大秦的宗室子弟,也该去深刻的了解大秦的过去。” “父皇英明。”扶苏道。 “嵇先生提到看史书时,儿臣便深以为然,只是儿臣当时并未太过重视,而今想来,却是实在不应该。” 扶苏苦笑一声。 他之前的确没太过重视。 只是想着读史书,读哪些不是读? 而今回想起来,顿知自己的无知,连自家历史都不知晓,又哪有底气看其他史册? 嬴政拂袖道:“下去吧。” “儿臣告退。”扶苏连忙拱手道。 等扶苏走远,嬴政双眼微阖,低声道:“重走大秦开国路。” “嵇恒,你还的确是能想办法。” “自上而下,自下而上。” “朕倒也想看看,你究竟多有能耐。” 嬴政嗤笑一声,并未就此费心,继续批阅起了奏疏。 另一边。 扶苏的去而复返。 却是打破了嵇恒生活的平静。 听到扶苏的传话,嵇恒久久没有吭声。 他坐在席上,眉头紧皱。 他其实没想过离开咸阳,也对此没抱什么希望。 因而从始至终都只是出谋。 只是始皇突然让自己负责,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思了一阵,似想清了始皇的想法,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缓缓道:“始皇还真是心胸宽广,不过有些贪得无厌了。” “人情见习封建故事。” “不得遽易之。” “大秦走的是自上而下,却想让我领着扶苏,借着重走开国路,去体会秦国的自下而上。” “既要又要,终究是太贪了。” “不过由我负责……”嵇恒看了扶苏一眼,眼中流出一抹异色,轻笑道:“我嵇恒的胆子可是很大,我想达到的目的,也比招徕人心要的更多。” 一旁。 听着嵇恒的话,扶苏面露一抹尴尬。 镇抚大秦 第114节 嵇恒丝毫不理会,沉声道:“既然始皇把此事交由我负责,那就要按我的规矩来。” “我还余有多少钱。” 扶苏道:“一金八十七钱。” “足够了。”嵇恒道:“五百来钱,够你们兄弟走个来回了,你回去通知你的其他兄弟,有想跟着去的,带上验传,带几套衣裳,一柄剑,就可以跟着了,不带随从,不带钱粮,既然要体验,那就从艰苦开始。” “人数不强求。” “万丈高楼平地起。” “你们也当从放下贵胄身份开始。” “三日后,带上相关史书,找辆马车来接我。” “就这样吧。” 第113章 陆海秦川! 三日后。 嵇恒等人出发了。 非以长公子的身份,而是以御史府治下,修撰秦史的官吏。 同行的人只有十人不到。 扶苏现为‘少吏’,官秩为两百石,腰间配着一枚铜铸官印,跟后世的方方正正不同,大秦的官印外形又圆又薄,很像一枚硬币,背面则像一枚纽扣,一个小孔系着黄色的绶带。 这是最为低级的官印。 即铜印黄绶。 他们这次出行并没有马车。 而是牛车。 大秦《金石律》规定:都官有秩吏及离官啬夫,养各一人,其佐、史与共养;十人,车牛一辆,见牛者一人。 每个‘有秩’级别的官吏都可以分配一名‘养’,负责给有秩官员及和他的副手‘佐’,秘书‘史’等人做饭,有秩官吏和他的部下,每十人可配备一辆牛车。 这次的出行很简约。 除了嵇恒、扶苏、胡亥,还有公子高跟公子将闾。 其余五人为随行侍从。 嵇恒跟四名公子坐在牛车上,车上堆着不少竹简,有空白的,也有记着秦史的,那五名侍从则步行跟随着。 牛车走的很慢。 但车上的诸公子,对此并不在意,还很好奇的打量着四周,一副初见世面的模样。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他们以往就算出城,也都被护的死死的,基本没正大光明跟接触外面过,还是以这般宽松的姿态。 嵇恒侧着身,倚靠在木板上,拿着牛鞭,用力挥了一鞭子,他现在就是那名‘养’,水牛吃痛,发出哞哞的牟叫,四只蹄子摆动的幅度大了一些,一行人就这么优哉游哉的,驶离了咸阳,高大城池渐渐不见,引入眼帘的是一片田野。 走了一阵后,诸公子紧张的心绪,俨然是放松了下来。 嵇恒望着水域绵延的山水长卷,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司马相如的《子虚赋》,轻声道:“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池窈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州淤之浦。” 扶苏笑着道:“我虽深在宫中,但也听过老秦人谚云:九水十八池,东西八百里。” “这句话说的便是,关中益水之丰饶,山川之形胜。” “我大秦之山川,也素有陆海之名。” 嵇恒微微额首。 而今的关中的确得天独厚。 跟后世水资源的匮乏是完全不同。 扶苏口中的‘九水’,也并非是虚言,而是实有九水。 即渭水、泾水、沣水、洛水、灞水、浐水、滈水、潏水、涝水。 这九水,都是带有支流的滔滔大水,若是连同支流分流在内,秦川的大小河流至少在五十几条以上,而秦国划县,也素有‘县各有山有水’之说,这也足见眼下秦川合流湖泊之均衡丰盛。 至于十八池,则是分布在八百里秦川的十八片大小湖泊。 益水丰厚,沃野可耕,被山带河,兵戈难侵。 这便是秦川。 也是自三皇五帝以来,天下公认的形胜之地。 在这片土壤上,滋生了以深厚耕稼传统为根基的创造礼制文明的周人,也滋生出半农半牧最终以农战法制文明震慑天下的秦人。 不过在上古时期,这里还洪水滔天,水患多发,浩浩怀山襄陵。 等这片水乡泽国,真正成为益水之地,还要从大禹治水,疏河入海开始,也是大禹治水后,秦川的水系才开始平缓下来,百川归河,河入大海,过往没有出路,横冲直撞的盲流大水,彻底不见。 而经过周人及秦人的治理。 眼下秦川水患大减,航道通畅,沃野可耕之地大增,这才有了眼下大河流域,井田铺排,城池多建,村畴连绵的盛景。 也才因此成为华夏文明的生发凝聚之地。 治水也因此刻进了华夏骨子里。 嵇恒望着眼前的连绵水泽,也是颇为唏嘘,放在当世,谁又能想到,水量充沛的秦川陆海,日后会变成白尘蔽日,水资源匮乏之地? 牛车一路向西。 在走了近两个时辰后,众人进入到开阔的秦川中部。 只不过眼前的田野上竟是人丁寥寥。 而且非是人少,田野间劳作的,更是极少见到精壮男子,除了白发老人与总角孩童,其余几乎都是女子,眼下这些人在田地间,俯身拔掉田地新种出的稗草,同时也在用铁耒松土翻地。 前面有说有笑的诸公子,眼下当即安静了下来。 孟冬十月的田野,因空旷寂寥,而显得分外清冷,阳光下的清风,也夹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公子高凝声道:“眼下已是孟冬时节,为何他们还在修整田地?” “而且为何见到几名精壮?” 四下安静。 没有人开口回答。 唯有前头走路的水牛摇了摇牛头。 似也在表达着不知。 随行的侍从在犹豫了一下后,缓缓道:“回公子,孟冬之月,官府是修筑城郭,守备边境,而黔首要为御冬,检查门扇、窗户,还有就是准备过冬的柴木。” “丁壮……或许是去储备干草柴木了。” 闻言。 扶苏等人微微颔首。 嵇恒却猛的一拉缰绳,将牛车停了下来。 扶苏等人一脸惊疑。 嵇恒指了指田间,漠然道:“想知道具体原因,过去问一下就行,何必在这惺惺作态?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也当是给牛儿休息一下。” 公子高面色一滞。 神色尴尬的坐在一旁,略显局促的看向扶苏。 显然有点不知所措。 扶苏脸色微微有些凝重,看着田间劳作的老弱妇孺,也是点了点头,道:“嵇先生说的没错,只是几步路的距离,理应前去询问,我们此次非是游乐,当深入地方,体察民情。” 说着。 扶苏纵身跳下了牛车,大步朝地头的人影走去。 公子高、公子将闾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胡亥眼中露出一抹迟疑,最终没有选择下车,而那几名侍从几乎没有犹豫,手持剑刃,想要跟过去,不过被嵇恒喝止了。 嵇恒冷声道:“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们是保护我,不是保护他们。” “记住自己的职责。” “他们若连几个老弱妇孺都招架不住,这一路上遇到其他危险,那岂非还要人一直看着?他们是来深入地方的,不是来游玩的,若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那死了也就死了。” 几名侍从面面相觑。 他们可不敢接这话,嵇恒敢说,他们可不敢认,若真有那位公子出事,那就真出大事了。 嵇恒神色冷漠。 他可丝毫不会给这些公子面子。 他们眼下非是‘公子’,只是几名寻常官吏,连官吏都保不了身,那他们还是死了算了,不然也就早死晚死的区别,再则,他们这次本就为深入接触地方,若连田间地头都不敢下,那跟弄虚作假有什么区别? 另一边。 扶苏打量了一阵后,朝着一片低头的两人影走去。 一妇孺一少年。 扶苏躬身道:“敢问大姐,为何这田间地头,看不到几个男人?” 正用铁耒松土翻地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活路,狐疑的看瞥了一眼来人,黄瘦的脸膛上充斥着一股麻木,而在见到扶苏身上的官吏服饰时,眼中当即露出一抹紧张不安,局促的用手捏着衣角。 扶苏作揖道:“大姐不用紧张。” “我只是路过这里,看到你们在孟冬时节还在田地,有些惊奇,现在非是春耕秋收之时,就算平整了田地,等冬天一来,松和的田地又会紧在一起,为何你要在这时松土翻地?” 女人疲态的抬头拭汗,淡淡道:“你这上吏真会说笑,男人?你们还不知道男人去哪了?这几年谁家有男人?男人金贵着哩。” “就我们娘两,不提前把田地松和,等春耕之时,哪弄得完?” 镇抚大秦 第115节 “你们收的田租又不会少。” 扶苏面露尴尬之色,试探道:“男人,服徭役去了?” “不是皇帝徭役,哪个男人不想在家?修长城,远哩,都走两年了。”女人冷冷一声,粗黑的手不断擦拭着额头汗珠。 “娘,莫伤心,还有我……”少年低声一句。 女人突然恨恨的黑了脸,没好气道:“你?你是没长大,长大了还不是修长城,要不就跟你叔一样,去南边当流民,这日子苦着哩,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以前都说打完仗就好了。” “现在打完仗,日子没见好,倒是男人不见了。” “还不如打仗的时候。” “至少那时候每年还能见见自己男人。” 扶苏满脸难堪,一时也沉默了。 他没法辩解。 他看着少年,认真道:“后生,你父亲会回来的,不会太长时日。” “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说完。 扶苏对女人深深一躬,却不敢继续多待,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实无颜面对女人的愤恨。 公子高跟将闾也是对着女人深深一躬,匆匆离去了,回来的途中,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很压抑低沉。 等三人回到牛车,嵇恒淡淡的扫了三人一眼,并没有去询问,只是让随从将在路边吃草的水牛,拉回正路上,然后用力抽了一鞭子,一行人继续哒哒的上路。 天昏时分,秦亭到了。 第114章 官吏难做! 暮色时分,清风习习。 嵇恒等一行人进到秦亭的大庭院。 刚一踏入,便有一个持戈的老亭卒迎了过来。 “这是秦亭,几位可是公务?” 扶苏拱手道:“我等乃丞相府治下官吏,奉命前来秦亭,修撰相关秦史。” 说完。 扶苏从袖间取出一份验传。 老亭卒接过验传,仔细看了几眼,点了点头,朝里道:“上吏稍待,亭长,有官宾。” “听见了,来也!”大亭院中遥遥一声,声音洪亮浑厚。 随着话音,门中走出一人,身材适中,面目开朗,头上一顶矮矮的,绿中泛黄的竹皮冠,倒显得颇为新奇,颏下留着一副短须,使本有些随性的脸颊上,又平添了几分成熟跟多智。 其步态语调又给人一种练达。 刚走出石门,便遥遥拱手作礼而来,走到众人面前三尺处,便躬身笑道:“上吏远道而来,多有劳苦,小吏有礼。” 扶苏面露惊异。 他上下打量了这名亭长几眼,对此人也多了几分好奇,但也笑着一拱手,回敬道:“算不得什么上吏,不过斗升小吏,敢问亭长高姓大名?” “有劳上吏动问,小吏并无姓氏,本名十月,我嫌弃这名俗气,就自作主张换成了时岳。”说着,这名亭长自己也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几分豪爽跟豁达。 扶苏也笑着道:“确实好听不少。” “时亭长,我等欲在贵亭歇息两日,或有公务相托。” “好说,不歇息没公务,那要我这亭治何干,时岳绝不误事,上吏若有需求,尽说无妨。” 扶苏满意的点点头。 他对这叫时岳的亭长很是满意。 这个亭长没有宫中官吏那般卑俗唯唯诺诺,既似有官风又颇具俗尘的干练,接人待事如沐春风,让人生不出不满。 简单聊了几声,扶苏将自己的验传,给了这名亭长,在一番仔细查看后,亭长小心的将验传交还给了扶苏,而后侧身相让,一拱手说声‘上吏请’,便陪着扶苏等人走进了亭院。 大秦的亭除了是乡以下管辖里(村)的基层治所,还兼作接待来往公事吏员的驿站,并担负传邮公文职事。 因而大秦的乡亭治所大都设在水陆方便的渡口或道口。 秦时的标准亭院是六开间,三进深,左右两分。 第一进右三间,住的是传邮骑卒。左三间住一名管邮件的小吏。 第二进右三间是亭长室,左三间是接待过路官吏的宾客室。 第三进是后院,是庖厨、库房、马厩与亭卒待的地方。 一行人刚进入亭长室,时岳便高喊一声:“还不快给上吏上热汤。” 话音刚落。 就有一名中年小吏捧着大盘,里面摆着大小两套陶壶陶碗,而后先用相对精美的小陶壶,熟练的给扶苏跟亭长斟好热汤,而后才依次用大陶壶给公子高、嵇恒等人斟热汤,态度十分的低微,满脸赔笑之色。 嵇恒面色淡然。 他平静的看了亭长跟小卒一眼,默默的端起陶碗饮用热汤。 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亭长接人待物很有一套。 至少让人生不出厌恶。 而且从来到亭里,便能感到这个亭颇有气象。 日常管理的不错。 以此人的能力,年近四旬,却还只是一个亭长,这便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大秦底层的上升空间太小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大秦立国之初,因为缺少官吏,启用了‘任子’制度,即允许一定级别的官员保举子孙为官吏,朝臣子弟不太可能直接为官,大多担任起较为容易升迁的‘郎官’,即中郎、侍郎、郎中等,朝臣子弟挤压地方郡县官吏的升迁,地方郡县的子弟挤占底层官吏的上升空间。 一层挤压一层,最底层的官吏,基本升迁无望。 扶苏喝了一口热汤,赞赏道:“亭长这官儿做得颇有气象。” “惭愧惭愧。”时岳轻笑一声,缓缓道:“只是一微末亭长,替朝廷管官道传邮,又管十里之民,事不大头绪繁,若平时不提着精神,还真容易一团乱麻。” 扶苏看了时岳几眼,好奇问道:“亭长何时退出的军旅?” “当年有幸在蒙恬上将军麾下为卒,在伐齐时,立了些军功,成了名百夫长。”时岳道。 扶苏微微颔首:“是也,大秦的亭长大多是退役百夫长做的。” 时岳面露迟疑,拱手道:“上吏却是说错了,我退役下来,并不是亭长,只是在县府为外吏,跟着跑腿办些小差,这亭长之位,还是有幸结识了一位县里官吏,这才侥幸得到。” “就这一亭长位,日常还不知多少人盯着。” “这微末小吏也难做嘞。” 扶苏神色微动,并未细问,只是道:“你这亭长比大多老兵亭长做得好。” “上吏夸奖,下吏自当铭记。” 扶苏道:“时间不早,先谈及正事。” “上吏请讲,公务何事?是否需本亭效力?”时岳道。 扶苏道:“我等为丞相府治下官吏,前来秦亭,是为勘录秦史,不知亭长可知,亭里何人对秦人立足之事有了解?” 闻言。 时岳有些惊讶。 他在秦亭当亭长六七年了,过往就没有大官来过,甚至别说大官,就连县里都很少有人来,能来的基本都是邮人,以及送服徭役的官吏,大秦立国都几百年了,怎么突然想起秦亭来了? 他想了一下,凝声道:“这我倒不太清楚,明日去亭里问下。” 说着,时岳似想起了什么,突然道:“我记得亭里有一户一直自称是秦世父之后,他们或许对过去的事知晓一些,不过秦国跟秦亭之间都隔了数百年了,也早就换了都邑,只怕能问出的信息很少。” “秦世父?”扶苏一愣。 他对这个名字丝毫没有印象。 这时。 胡亥得意道:“秦世父是庄公先……长子,庄公逝世后,秦世父将国君之位主动让给了襄公,而自己则领兵跟犬戎作战。” 望着四周惊异目光,胡亥显得颇为兴奋。 他这几日可没少背秦史。 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他或许说不出,但有那些君主,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时岳笑着道:“这位上吏说的极是。” “秦世父一脉本在西垂,后面秦国开拓,他们这一脉就回到了秦亭,眼下在秦亭已有数百年了,这一脉眼下人丁已不是很兴旺,跟过去几十年相比更是大为衰弱,县里都无人任职了。” 说到这。 时岳也颇为唏嘘。 扶苏微微颔首,拱手道:“如此,便请亭长明日,将世父后人请于亭中。” “自当如此。”时岳一口接下。 叙说片刻后,亭长时岳将众人安置到靠近后院的大房子,还一边介绍说这几间是亭院最好的住处。 嵇恒打趣道:“你说最好便最好?”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留着最好的房子给大官住?” 镇抚大秦 第116节 时岳看了嵇恒一眼,不在意道:“我倒是想招待大官,那也得大官来,眼下有好的,自要安排好的,留着好房子等大官,那是蠢货,我时岳才不干那种蠢事,我这秦亭,统共十五间宾客房,谁来了都尽最好安顿。” “绝不独独等大官。” “谁来得早,便谁做得好。” “要是真有宾客不满意,大不了再加派一个亭卒侍奉,宾客还能说些什么?” “而且你们太把秦亭当回事了。” “这小地方,官吏都不稀罕来,说来你们别笑,你们已是我接待最高的官吏了,寻常县里的人下来,都不稀罕住我们这,要住的都是住在隔壁亭,我们这是个老亭,房间不大,又不靠水,寻常连鱼都看不到,谁还稀罕住这?” 扶苏微微蹙眉。 嵇恒笑着附和道:“至少乐的清闲,乐的干净。” 时岳跟着一笑。 简单安顿了一番后,时岳便离去了。 嵇恒将牛牵到后院,喂了一些干草,就回了安排的房间。 暮色时分。 亭院内凉风习习。 早有亭卒将饭食呈了过来。 见到自己的饭食,嵇恒眼中露出一抹异色。 非是不好。 而是有些过于‘好’了。 他这种‘差’人,时岳安排的竟是御史卒人的伙食,即粺米半斗,酱四分之一升,有菜羹,还提供了一些韭葱。 他若没猜错,扶苏恐是安排的大夫、官大夫的饭食,胡亥等人则是高爵随从的。 这饭食已完全超出《传食律》的标准。 嵇恒蹙眉道:“这亭长还真是雨露均沾,谁都不轻易得罪,只当一个小小亭长,属实有些屈才了,不过看其模样,不是起了攀附之心,恐就是担心因照顾不周,会害的自己丢了亭长之位。” “而今的大秦,却也官不聊生。” “不过为难的是底层。” “关中的萝卜坑,早就为人占据。” “就连最底层的坑位,也开始为人觊觎。” “始皇起初因官吏缺少,同意的任子保举制度,而今也结出了恶果。” “底层这民心难聚咯。” 嵇恒摇摇头,将木盘中的饭食吃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天的舟车劳顿,他也有些乏了。 他刚洗漱完,正准备上榻,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嵇先生,扶苏有事想请教。” 第115章 救民先救吏! 咯吱。 屋门开了一条缝。 扶苏迈步进到了嵇恒的房间。 他朝嵇恒作揖道:“嵇先生,半夜叨扰,实在冒昧。” 嵇恒道:“今日田间的事?” 扶苏点了点头,沉声道:“早间,你让我等兄弟去询问情况,的确是得知了一些实情,只是对乡里之事该如何解决,我却实在没有头绪,这才冒昧前来打扰。” “还请先生见谅。” 嵇恒摆了摆手,随性道:“说吧。” 扶苏额首,道:“今日田间的妇人,之所以这时松土,实在为开春做准备,眼下地方男丁稀少,要么被征召去附近郡县的修长城,要么被征发成了士卒,家中只余老弱妇孺,大秦这些年口赋相对较重,农事不能耽搁,地方又缺少男丁,仅靠老小根本耕耘不完。” “故只能提前松土,寄望春耕时,田地能相对松和,以便完成春耕。” “但这种方法实际并无太多用处。” “我也能明显的感受到,这妇人对官府有极深的怨念,而且有这种怨念的,恐非是一户,而近乎是大半个关中,先生足智多谋,可有舒缓之法?” 扶苏朝嵇恒行了一礼。 他真有些怕了。 以往身在宫中,他虽能听闻一些,但感受并不强烈,只是真去到田间,问了一下情况,才深刻知晓情势之危急。 这可是在关中。 大秦腹地。 而今连关中民众都这么怨声载道,这如何不令他感到惊惧? 嵇恒淡淡的看了扶苏一眼,很干脆的摇了摇头,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养’人,哪有能力解决这么多事。” “而且解决之法,妇人已告诉你了。” 扶苏一愣。 他疑惑的看着嵇恒,问道:“先生并未跟随,何以说出此话?” 嵇恒嗤笑一声,淡淡道:“你方才自己都说了,民间最大的问题是缺少男丁,想要解决,将这些男丁送回来即可,这难道不是现成的解决之法?” 扶苏苦笑一声,无奈道:“先生……你就莫要跟我说笑了,若是朝廷能做到,恐早就做了,之前先生也说了,大秦地方各项工事不断,本就对人力需求极大,此法眼下根本不可取。” 嵇恒冷声道:“既然把人送回来不行,那就如过去一样,授予恩赏。” “让他们觉得,自己男人做的事,对家庭有利。” 扶苏沉思了一下,疑惑道:“先生,可否仔细说一下。” 嵇恒漠然道:“最直白的,就是发钱。” “地方民众之所以这么怨声载道,除了自家男人背井离乡,另外一个原因,便在于他们的男丁是在免费服徭役,给家庭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若是朝廷能给予一定钱粮,减轻地方民众的生活压力,就算他们心中依旧有不满,也不会这么怨念滔天。” 闻言。 扶苏苦笑一声。 他又如何不知这法子,但实在是做不到啊。 天下服徭役者,高达数百万人,朝廷哪有那么多钱粮赏赐? 非是不愿,而是做不到。 扶苏道:“先生的方法,实在难以做到。” 嵇恒道:“人不想放,又想让人免费服役,甚至有时还要地方自己送粮送衣,寻常的田租口赋也不见少,那为何就接受不了地方民众怨念滔天?” “你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了吗?” 扶苏默然。 他又如何不知此事。 只是当下情况如此,他又能为之奈何? 扶苏郑重的朝嵇恒行了一礼,正色道:“还请先生替大秦纾难。” 嵇恒摇了摇头,道:“你需记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不要妄想靠三言两语去解决问题,嘴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解决问题的永远是东西。” “是物质!” “你也当明白,你这次深入地方,并不是为解决问题,而是去了解问题,发现问题,眼下你发现了一些问题,只需将此事记下,等日后有条件了再去逐步解决。” “妄想一蹴而就,那就是空想。” “根本就不现实。” 扶苏脸色一白。 嵇恒道:“你看到的问题,其实也太少了。” “地方的问题远非只有田间地头。” “地方官吏同样也有。” “你前面跟时岳有过交流,你认为此人如何?” 扶苏沉思一下,缓缓道:“此人倒是颇具能力,将一亭治理的井井有条,接人待物都十分和气,比寻常老士卒更加圆滑。” 嵇恒点了点头,道:“但他只是一名亭长。” 扶苏面色一沉。 他知道嵇恒在表露什么。 以时岳现在表现出来的能力,其实不当还是一个亭长,不说成为郡官,至少也当是县官,但年近四旬,在秦亭任职近十年,却寸步未进,这其实说不过去。 地方官吏的升迁有大问题。 扶苏沉声道:“这个县的官吏任选有问题。” 嵇恒摇摇头,嗤笑道:“只是这一个县吗?我认为是整个大秦。” “时岳处理政事的能力,我眼下不太清楚,但秦亭内部井井有条,亭里的人对他很是客气尊重,这便足以证明,时岳是有能力的,至少能服众。” “他的才能,或许比不过朝臣子弟,但按大秦过往的情况来论,四旬的年纪,至少也该进入郡县一级了,而今却唯恐落下话柄,丢掉这个亭长之位。” “这便足证大秦的政道体制有大问题。” 扶苏面色黯然。 镇抚大秦 第117节 眼中露出一抹凝重。 嵇恒道:“先不论关东,关中民众的升迁,在过去大多依靠的军功,随着大规模战争的结束,底层民众已没有获得军功的机会,这也意味着底层民众,失去了上升空间。” “就过去而言。” “大秦的官吏任用制度是很完善的。” “每年都有专门的上计会,对各级官吏进行考核,继而对官吏的做出‘升’‘废’,但这种官吏考核制度,在大秦立国之初,启用‘因地任官’‘任子制度’后,就几近半废。” “尤其是关中!” “因为秦地民众有军功者甚众。” “又开始了‘任子制度’,因而大量官吏子弟充斥地方,这些官吏子弟上面是有人的,地方的上计吏又有多少敢得罪?” “最终尸餐素位者占据了多数。” “有才有能者落魄,有德的被哄,小人得志。” “这就是大秦底层的现状。” “眼下只是地方黔首对大秦怨声载道,等地方的官吏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那时大秦就真到了入土的时候了。” “距离那时已不远了。” “底层的问题,不是一个救民就能解决的,还要救官救吏。” 扶苏呼吸有些急促。 他辩驳道:“地方的确问题颇多,但这非是朝廷所愿。” “天下初立,官制诏书跟拜官诏书颁行的一个月里,朝廷就开始整合官府,朝廷最要害的三公九卿十二官府吸收了大量官员,一个官府就增加吏员近百人。” “只是等到朝廷三公九卿十二官府筹建完成时,又要解决三十六郡郡守,以及一千余县令的官吏任用,当时郡县初设,新郡老郡新县老县交错,官吏良莠不齐,诸多边陲新郡没有郡守,县令的缺额更是高达六成。” “正是迫于官吏的极度短缺,朝廷才推行‘因地任官’。” “一则甄别六国旧吏,择其能事而无大瑕疵者放手用之,二则下诏各郡县招募游学之士,入郡县为吏,后报御史大夫府核定。” “即便如此,官吏依旧缺乏。” “最终陛下才又增了一条用人之路。” “即任功臣子弟。” “此举实是救急之法,也实是无奈之选。” “先生的攻讦毫无道理。” 嵇恒面色如常,缓缓道:“既是救急,九年过去,可有变动?” 扶苏面色一滞。 嵇恒又道:“我记得任用这些官吏,都是‘假’职,日后要查看政绩的,但朝廷真认真去核实过这些官吏的政绩了吗?” “另外。” “对于底层的官吏,朝廷真在意过吗?” “而今的大秦已完全抛弃了底层,不仅抛弃了黔首隶臣,也抛弃了最基本的官吏,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大秦的政道创新是失败的。” “大秦这些年有意废除军功爵制,但并没有给出任何替代,只是想着安抚中间官吏,试图靠这些功臣及功臣来坐稳天下。” “但我很早之前就说过。” “天下变了!” “大秦失去的不仅仅是民心,更有最底层的吏心,眼下地方官吏,因为过去的习惯使然,对大秦还保持着一定尊敬,但这种敬畏,在接二连三的遇冷后,注定会消退。” “秦国是靠利益团结的大多数。” “一旦大秦因利益权衡抛弃了大多数,那也注定会为大多数抛弃。” “这是大秦自己的选择。” 扶苏脸色一白。 嵇恒继续道:“这些年,不少人的眼中,对大秦是这般认识,创新有余,守常不足,大政有成,民生无本,但在我看来,这个认识不对。” “大秦是想面面俱到,只是实际一事无成。” “而且还一意孤行。” 嵇恒的话很重。 甚至让扶苏有些难以接受。 第116章 以霸道之举,行跃进之法! 嵇恒并未理会扶苏难看的脸色。 既然始皇让自己出来,那他自要用自己的方式,去给扶苏讲明白自己的想法。 嵇恒肃然端坐,心意清明,沉声道:“始皇让我带你们出来,今日我也不会藏话,始皇这些年,坚持以政道创新为本,试图扫清华夏千年之积弊,开千古万世之辉煌。” “因而始皇全身心专精于文明创新,而忽视了极为通常的民众生计。” “始皇之法自上而下。” “我则不然。” “我其实很早便认定大秦会亡,华夏上千年之积弊,七国数百年之陈苛,根本不是简单的体制革新就能扭转的,最终还是要依靠暴力,以暴制暴,以兵止戈。” “我推崇的是自下而上。” “始皇也好,大秦的朝臣也好,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目空一切,你们的眼中早已没了最底层的那些‘黔首’,你们的民众是‘百姓’,是贵族,是官吏,是豪强,是那些商贾大富。” “民生之疾苦,你们体会不到。” “也感受不到。” “因而大秦的大政虚浮空洞,难以落实,也一直为民怨恨。” “但人非牛马。”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大秦立国九年,已不知多少人死于疲劳,也不知已有多少人死于竣法,随着越来越多人生计难以维持,越来越多人活不下去,一定会有越来越多人起来表露不满。” “天下苦秦久矣!” “这非是戏言,而是一个事实。” “因而跟始皇会面时,我便说过,当始皇的政策彻底崩坏时,就是底层揭竿而起,匹夫起事,角群雄而定一尊之时,其君为匹夫,其臣也多为亡命之徒。” “这是天之变局。” “天下自上而下已上千年。” “若自上而下行不通,自会促生,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的局势,开始行自下而上之路。” “我起初只是推测。” “但在见到时岳之后,心中越发坚定了想法。” “时岳之能,圆滑干练,却只能屈居亭长,世间如时岳这般的人,又有多少?其中又有多少会对当前的现状不满?” “到时只要有一人振臂高呼,恐天下会瞬间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我不跟你说什么大道理。” “你只需明白,始皇当年那些举措并无问题,的确是一种稳固统治的手段,但非长久之计,而今九年过去,大秦依旧延续着当年旧况,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除了有爵位的秦人,天下其他人都失去了上升空间。” “不仅是六地贵族,六地遗民,还有普通秦人。” “你真以为这些人没有意见?” 扶苏沉默。 他岂能不明白。 但大秦又能怎么做呢? 嵇恒道:“纵观历史,想要坐稳天下,都要尽量扩大和巩固统治阶层,让民众有参与帝国的信心和希望,而非是完全的贪婪无度,试图彻底弄成‘家天下’,就算是‘家天下’,至少也要给民众一个‘国’的安慰。” “大秦的体制从根本上就是混乱的。” “从一开始,就只寄望功臣能帮助巩固天下,但就如我前面说的,真正希望这个天下好的,从来都只是最上面跟最底层,一个关心着帝国兴衰,一个关心自己的基本生活。” “寄望于食利者,本就自欺欺人。” “大秦真正要做的,是让官吏流动起来,有着稳定的晋升体制,而不是功臣子弟官官相护。” “眼下大秦郡县一级,因天高皇帝远,朝廷管辖不力,已渐渐有失控的风险,若是再持续几年,地方恐会尾大不掉,到时朝廷对天下的控制力,只会更低。” “大秦的郡县制,从某种程度而言,并不适合大秦。” 闻言。 扶苏却是一怔。 他凝声道:“嵇先生此话何意?” “大秦难道不当行郡县?可你之前分明十分贬低分封。” 嵇恒淡淡道:“天下并非只有郡县,分封两种制度,当然所谓的郡国并立,我也并不看好,大秦眼下要解决的问题很多,不仅要救民,还要救吏。” “官吏才是朝廷的手足。” “朝廷是靠基础的官吏维持的统治。” “地方的当务之急,其实是给官吏提供新的上升空间,集附官吏之心,当初郡县分封时,有朝臣提到郡国并立,这其实是一个办法,但这种办法风险极大,容易地方尾大不掉,因而并不适合。” “我也从未推崇。” “我问你,秦未一统天下时,是如何治理的?” 扶苏一愣。 他认真的想了一下,凝声道:“跟现在并无区别,依旧是朝廷,郡,县。” 镇抚大秦 第118节 嵇恒摇了摇头,道:“不一样,那时候是秦国,现在是大秦。” “两者的地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扶苏眉头一皱。 他还是有些理解不了。 嵇恒缓缓道:“过去是秦国朝堂,下面是郡,然后是县,而今是大秦朝堂,到郡,到县,那可否中间再设一个‘国’,而这个‘国’由朝廷的三公九卿十二官府统辖,朝廷通过直接管理三公九卿的官员,继而加强对地方的控制?” “从现在的郡县二级管理,变成国郡县三级管理。” “这个国可换成州、省等词。” “大秦眼下食利者众多,在这个内忧外患的节骨眼上,是不适合对食利者动刀的,因而只能尽可能的扩大统治阶层,以便给予底层官吏上升空间。” “等到天下局势稍定,便可借机削减食利者,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 “设立行省或州,也能极大提高行政效率。” “过去朝廷管理三十六郡,地方发生什么事情,等朝廷知晓,再到朝廷政令下去,耗费时间十分漫长,反应也十分迟缓缓慢,等朝廷政令真下去,事态早已严重,若为三级管理结构,等地方发生事变时,行省及州可以先行行事,然后一边向朝廷传令,一边向四周行省及州寻求援助。” “将事态控制在极小范围。” 闻言。 扶苏心念一动。 他却是大体听明白了。 嵇恒是想把过去秦国那套体系,直接搬运到天下,将天下三十六郡,划分为几个大的行省或州,这些行省和州由朝廷直接控制,继而实现对地方的有效控制。 通过增加一个行省(州),给底层官吏提供上升空间,继而稳定住底层官吏。 并借机削弱功臣子弟、贵族对地方的控制。 想到这。 扶苏已有些意动。 此举一定程度其实会减弱集权,但大秦眼下本就控制不住地方,此举相对大秦眼下的形势,无疑是加强了中央集权。 就目前而言,有利而无害。 只是步子太大了。 他实在没信心说服始皇。 嵇恒自是明白扶苏的想法,冷声道:“我只是提供一个观点,眼下根本就不可能施行,大秦本就官吏缺乏,哪有那么多官吏填充?再则,多一个层级,也意味着朝廷的行政成本要多支出,这都不是大秦眼下能担负的。”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陡然惊醒。 大秦眼下郡县两级,尚且难以支撑,若是再加一级,更加难以支撑,但他心中却暗暗记住了。 大秦眼下的确难堪重负,但等到长城修建完成,各地道路、川防等工事陆续完工,大秦未必不能节省出钱粮,到时或许真能将体制进行革新。 他也有些头疼。 因为这对钱粮的耗费太高了。 他深深的看了嵇恒几眼,心中隐隐有所察觉。 嵇恒前面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恐是真心实意,他对天下其实早就胸有韬略,只是苦于大秦‘穷困潦倒’,只能暂时做些零敲碎打的事。 想到这。 扶苏摸了摸鼻子,面色略显尴尬。 不过他心中却安宁下来,嵇恒既已想到这么远,恐对当下之事,早已是洞若观火,也早就在心中做好了安排。 扶苏目光闪烁,缓缓道:“先生对大秦新政目光独炬,只是先生说的守常不足,民生无本,又是何意?” 嵇恒道:“大秦缺少守常安定之策,即固本之策。” “常则平,安则定,饱则安,暖则稳。” “大秦一味创新而不思固本,自然容易致使动荡。” “这些年大秦新政轰轰烈烈,雷霆万钧,却是少了几分阳春和风细雨。” “大秦求治太急,事功太过,势必让天下汹汹难安,民众辄有怨念,若能稍宽稍缓,轻徭薄赋,或许天下相对会安稳不少。” “至少不会烈阳如火。” “先生认为,大秦当如何补正?”扶苏问道。 嵇恒摇头,他轻叹道:“若是早两年,或许有补正的机会,而今已不可能,你也尽早打消这个念头,事到如今,大秦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以暴政、以霸道之举,行跃进之法,尽快掠过这段混乱。” “继而再谋求天下大治。” “大秦固的是关中,而关中之本,要两分,即耕战。” “耕战里同样要继续两分。” “大秦现在能固的、要固的,只是最根本最核心的。” “其余的大秦都难以兼顾。” “这个核心是卒!” 第117章 千年的悬案! 闻言。 扶苏豁然开朗。 大秦过去奉行的是耕战。 固本自当从‘耕战’中固,而‘耕’涉及到的民众太多,朝廷根本‘固’不过来,再则大秦的威慑力,眼下主要体现在‘战’上,因而大秦首先要稳固的是‘军心’。 扶苏拱手道:“扶苏明白了。” “地方黔首也好,基层官吏也罢,尽管都是切肤之痛,但军队才是根本。” “只要秦军不乱,就算关东暴动,大秦也有回旋余地。” “一旦军队出事,大秦就真危险了。” “先生之前提到的‘抢钱’,这些钱最终都会用在军队,只要军心不散,士卒愿意相信大秦,大秦才能在暗流中稳住身形。” “再则士卒得钱,大多会寄回家中,无形也为地方减了压。” “先生足智。” 嵇恒微微颔首,沉声道:“立地为人,尊重有三。” “护国之军,育人之师,救人之医。” “军队是国家的安稳基石。” “只要军队不出问题,大秦就始终有一线生机。” “不过仅靠盐铁收敛钱粮是不够的,大秦当大力鼓励铁矿开采,将多余的铁矿用以铸钱,大秦目下对钱财的需求量极大,每多一枚秦半两,就为大秦紧绷的局势减压一钱。” 扶苏点点头,沉声道:“朝廷前面已下令,大力奖赏提高铁矿开采及提高生铁产量的铁工,还派了不少墨家子弟前去,想必用不了多久,地方的生铁产量就会有所提高,不过距真正提高产量恐还需一些时日。” 嵇恒没有继续多说,只是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休息了。” “明日还要见秦世父的后人。” 扶苏欲言又止。 他其实还有一些问题想问。 但见嵇恒没有兴致,也没有再打扰,拱了拱手,起身离开了嵇恒屋室。 嵇恒打了个哈欠。 赶路大半天,他早就乏了。 将枯草编成的被子盖在身上,和衣沉沉的睡去。 翌日。 嵇恒等人吃了餐食后,就跟着时岳去到了亭长室。 亭长室并不大,除了三方几案,便是两个特大的竹制书架,上面堆满了简册,简册上登记着秦亭这些年的具体情况。 时岳很是热情豪爽。 等到扶苏等人进到正屋,立即吩咐秦卒斟好热汤,而后便亲自去催促‘秦世父’的后人。 一时间。 亭长室只余扶苏五人。 嵇恒坐在最末。 没多久。 时岳带着‘秦世父’的后人翟尤进到了屋内。 翟尤是个中等身量的中年人。 时岳介绍道:“翟尤可是我们亭的能人,饲牛年年县里评为最。” “你们聊,我亭里还有事。” 简单说了几句,时岳就识趣离场了。 翟尤看了看室内,朝扶苏行了一礼,道:“秦亭公士翟尤见过上吏。” 扶苏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眼,微微拱手道:“无须这般多礼,我等这次奉朝廷之命,来勘录核实相关秦史,听闻你为秦世父之后,这才冒昧请你前来,还请不吝说道。” 翟尤眼露一抹异色。 他前面听时岳说官府来人勘录秦史时,心中其实很是惊奇,秦国立国已有数百年,他们翟氏扎根秦亭也有数百年,过往从来没有听闻朝廷会派专人勘录核实秦史。 他连忙道:“定知无不言。” “不过我翟氏早已没落,很多史料都是口口相传,因而并不一定准确。” 镇抚大秦 第119节 “还请上吏宽谅。” 扶苏道:“无妨,只是作为辅证。” 翟尤沉思了一下,开始讲了起来,道:“当年非子先祖为周穆王赏赐,封到了秦亭,当时的秦亭跟现在不同,四周遍及了戎狄,在我翟氏的口口相传中,当时天下的戎狄,主要是赤狄、白狄、长狄,戎则是山戎、北戎、西戎。” “不过跟世人知晓的不同。” “戎狄其实都是华夏近亲,也都是炎黄之后。” “其中还有不少姬姓戎人。” “他们之所以被称为戎狄,主要是商周两代都定鼎中原,而这些部族因地处边缘而文化落后,语言风俗也与周室不尽相同,加之他们不愿意臣服于周王室的统治,所以被占据中原的周人,视作不服王化的野蛮人。” “在商时,这些野蛮人称为方。” “周时为戎狄。” “而在周孝王时,非子先祖被封到了秦亭。” “享有诸侯之实,但并无诸侯之名。” “不过当时秦人地位低下,即便勤勤恳恳的为周王室效力,也始终不为周王室正视,在一些场合更是会直呼秦人为‘秦夷’。” “而且那时总有秦人被西周的贵族抓去当奴隶服役。”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秦人一直在周人跟戎狄的夹击中艰难求生,不过在周厉王时期,秦人便渐渐获得了正视。” 翟尤说的很简略。 他对很多事情也知之甚浅。 嵇恒在听了一阵后,翻开一份竹简,补充道:“周厉王继位后,并没有遵循旧历,启用世为卿士的旧贵族,而是任用了在经济和军事上有所专长的荣夷公和虢公,当时周王室国势日渐衰弱,荣夷公为挽救周王室的经济,便采取了山林湖泽为王室专利的措施。” “最终此法致使民怨沸腾。” “周厉王还在舆论上采取了高压政策。” “凡是诽谤天子的人都会遭到刑杀,而后世闻名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便出自此事。” 翟尤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 “在这条命令颁布几年后,周人就手持棍棒围困王宫,叫嚣要攻杀周厉王。” 说到这。 翟尤不禁笑了笑,说道:“吊诡的是,在这时周厉王还命令臣下领兵护卫,却被那些将领直接回怼,‘大王,我们寓兵于国人,国人即兵,兵即国人,国人皆暴动,大王又能调集谁呢?’” “因而周厉王只能带着亲信逃离国都。” “最终客死他乡。” 嵇恒将一份竹简合上,摇了摇头道:“周厉王或许是有不道之处,但从你口中所述,以及一些竹简上的记载来看,我认为就这么认定周厉王是昏庸之君有些偏颇。” “当时史书多为专职的贵族记载。” “而周厉王的所为,明显跟旧贵族相悖,也损害了旧贵族的利益,所以史笔所载不能尽信。” “周厉王的一些举措是值得肯定的。” “他或许是一位想有作为的君主,甚至的确做到了一些作为,不然当时国力强悍的楚王熊渠,断不会因为惧怕周厉王的征伐而自去王号。” “因而对于周厉王的评价,不当只从中原的史书,还要结合蛮夷戎狄的看法。” 翟尤眉头微皱。 他却没想到嵇恒会为昏君说话。 不过他也并未反驳,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任由嵇恒将这些话记下,只是在细想了一番后,似想到了什么,嘀咕道:“这位上吏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当今大秦推行的‘官山海’及前段时间的‘焚书坑方士’,跟周厉王所为,未尝没有几分相似。” 翟尤的声音并不大。 但在寂静的亭长室,却让人听得分明。 扶苏等公子脸色微变。 嵇恒抬起头,缓缓看了翟尤一眼,又看了几眼脸色铁青的诸公子,淡淡道:“两者某种程度而言,的确有相似之处,不过周厉王的举措更为激烈,他几乎将所有的旧贵族及周人都给得罪了,因而注定会失败。” “我们这次前来,就是要记下这些。” “以便后世以史为戒。”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等人面色稍缓。 但依旧面色清冷。 唯有扶苏深深的看了嵇恒一眼。 他想到了嵇恒之前所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只是同一事物不同角度的阐述,对比周厉王的改革,以及大秦相关的改革,未尝不是印证了这句话的正确。 不过嵇恒吸取了经验。 这才没让大秦重蹈周厉王的覆辙。 嵇恒缓缓道:“从相关史书来看,秦人因周兴而衰,也因周衰而兴。” “不管历史的真相究竟如何,周王室在当时的确是日渐衰落,这一点无可置辩。” 翟尤点点头,道:“的确如此。” “在族中一些书籍中记有,当时以猃狁(xiǎn yun)为首的戎狄,也加强了对周王室的反抗,就在周王室大厦将倾之际,周王室为了自保,开始大规模动员一切能动员的力量,其中就包括了秦人。” “也是从这时起。” “傲慢的周人终于向自己长期轻视的秦人低下了高贵的头。” 翟尤眼中很是兴奋。 仿佛自己就置身于当世,看着周人向秦人求援,过去不可一世的周人,自此再也不能对秦人目空一切了。 嵇恒摇了摇头。 他对秦人跟周人间的爱恨纠葛不感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周幽王的悬案。 这几天,他一直在看带来的史书,看的越多,越感觉周幽王的事扑朔迷离,只是当年申侯犬戎攻破镐京后,焚烧了大量的周史,很多历史真相也为之被掩埋。 他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测。 但还不够。 只是了解的越多,越认可成王败寇。 翟尤道:“也是在这时,秦人彻底迎来了浴火重生。” 第118章 烽火戏诸侯? 翟尤道:“周厉王时,周王室已风雨飘摇,这时西戎开始大规模劫掠,不过因秦人位于周王室跟西戎之间,不得不替周王室挡下劫掠,非子先祖的哥哥,即申侯的外孙嬴成一脉,在这几次交锋中,全族被灭。” “也是从这时起,秦人跟西戎结下了血海深仇。” “等到后面周宣王继位,他将秦人当时的首领,秦仲先祖封为了大夫。” “让秦仲先祖继续率领族人抵抗戎狄。” “在秦仲先祖二十年时,先祖奉周宣王之命讨伐西戎,不过当时秦人被戎狄几经讨伐,实力羸弱,毫无斩获,不过秦人跟西戎仇恨很深,即便讨伐无果,依旧坚持在跟西戎作战,只是……” “在秦仲先祖二十二年,先祖在伐戎之战中兵败身死。” “而在秦仲先祖战死后,周宣王发动了轰动天下的城濮之战,也在这一战中,秦人终于夺回了被西戎占据的犬戎,而秦仲先祖之子秦也,也因此被封为了西陲大夫。” “等庄公先祖去世后,我世父先祖放弃了继承地位,将国君之位让给了襄公。” 说到这。 翟尤更是激动道:“当初世父先祖放弃继承国公,率领族人继续与戎狄作战,还因此立下了毒誓。” “戎人,杀我父祖。” “我若不能手刃戎王,报此血海深仇,终生不复回国都。” 闻言。 嵇恒嘴角一抽。 他深深的看了翟尤一眼,已经明白为何翟氏会待在秦亭了,只怕是秦世父的毒誓没有完成,他们这一脉实在没颜面回国都,而当时秦人的国都在西垂,不能回国都,因而只能落脚秦亭。 乱发毒誓害人啊! 不过嵇恒还是小看了‘秦世父。’ 秦世父实际是领着秦人打了西戎六七年,不仅没能为自己的父祖报仇,最终自己还被西戎俘虏了,被整整关了一年多,最后还是秦襄公给西戎多次交涉才得以被放回。 翟尤自是知晓这些。 不过毕竟是自己直系祖上,他自不会多说,含糊其辞的说了几句,秦世父当时骁勇作战,然后飞速跳过了这段,不过扶苏等人如何听不出其中意味?念头稍微一动,就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几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揭穿。 对于这个小插曲,嵇恒没有太多理会。 他从翟尤的话语中,也听出了一些东西,周厉王周宣王时,秦人跟周人的关系恐并不好,不然秦人这么卖力阻拦,周宣王不至于无动于衷,就是后面出兵,也是等到秦仲死了后。 这恐是有意在削弱秦人。 毕竟,西周举国讨伐戎狄,最终获利的是秦人。 因为是秦人跟戎狄接壤。 非周人。 若是不削弱一下秦人,秦人恐会因此做大。 翟尤继续讲着,秦襄公明显比兄长秦世父聪慧很多。 他不想再替周人挡刀,也不想再替周人消耗戎狄,因而没有再硬着头皮跟戎狄对战,而是选择韬光养晦,甚至还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西戎的丰王为妻,用以分化戎人部落,为自身养精蓄锐争取时间。 另则。 为了躲避跟戎狄对战,秦襄公也选择了迁都。 从西垂迁到了汧邑,并开始向东方拓展势力,用以开辟新的生存空间。 镇抚大秦 第120节 在秦襄公的带领下,秦人的实力不断提升。 甚至已能跟当时的齐相提并论。 要知道。 当时的秦只是一世卿大夫。 而在翟尤的眼中,秦襄公俨然是在替周王卖命,也一直忠心耿耿的奋死抵抗戎狄。 对于翟尤的认知,嵇恒是不以为然。 秦襄公若真这么忠诚,也不会成秦国的开国之君了。 不过对于这些嵇恒并没有太多兴趣,他更关心的是秦襄公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西垂大夫,一跃成为横扫六国的虎狼之秦的开国之君的,这其中定有缘由。 当时的周王朝明显在有意的提防秦人。 为何后面会给这么大封赏。 翟尤自不清楚嵇恒的想法,他理了理思路,说道:“后面的情况就很耳熟能详了,周幽王宠信褒姒,废了当时的太子宜臼,以及本为王后的申侯女儿,此举引起了申侯的不满,西申国君申侯联合戎狄进攻镐京,镐京城破,周幽王兵败被杀,周朝因此出现二王当空的局面。” “……” 翟尤还在继续讲。 嵇恒却已眉头微皱起来。 他翻看着身旁的史书。 脑海中不断回想自己对这段历史的记忆。 他印象最深的其实是烽火戏诸侯。 但翟尤口中根本没有。 在细想了一阵后,嵇恒陡然想明白了。 根本就没有烽火戏诸侯。 烽烟大规模用于军事是汉代才有,秦人眼下虽开始用于军事,但范围其实很小,周幽王时根本就不可能出现靠烽火传递数百里,而在《吕氏春秋》中记载的也不是烽火,而是击鼓。 但通过接力击鼓,通知几百里外的诸侯,这画面实在有些抽象。 只是这或许才是历史的真相。 嵇恒看着身下的竹简,似想起了什么,从数十卷竹简中翻了起来。 最终。 他翻到自己想要的了。 《清华简》跟《竹书纪年》。 《清华简》是楚国史官记录的史书。 《竹书纪年》是晋国史官及三家分晋后魏国史官记录的史书。 他结合翟尤说的,以及这两份史书,在脑海中沉思了一会,渐渐理清了一条线。 一条外戚的线! 嵇恒沉声道:“周幽王的丈人是申国的国君申侯,而西周时拱卫王室的是郑国和虢国,两国都受封于宗周附近。” “从竹书纪年来看,申国是姜姓古国,始建于夏朝。” “在周宣王时,申国被分为西申国和南申国,这或是周王室有意分化的结果,而分化的代价,则是西申国君申侯可为周王重臣,还能跟周王室联姻,因而在几十年内,申国在周王室内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外戚势力。” “甚至能强到左右周王室内政!” “我这几日看了一下秦史,上面就记有,当时周孝王是想改立非子为大骆的继承人,借此来取代申侯的外孙嬴成,但遭到了申侯的阻挠,于是周孝王顺水推舟,另封了一块土地给非子。” “还让庶出的非子恢复了嬴姓的宗庙祭祀。” “这分明是一场政治博弈。” “周孝王借赏赐非子,分化了本亲近申侯的秦人。” “而本是庶子的秦非子,一跃成为了嬴姓大宗,此举定会引得本为长子的嬴成不满,嬴成的外祖父是申侯,而秦非子去到秦亭时,西戎多次出手,而西戎跟申国关系亲近,所以翟尤你前面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翟尤一愣。 嵇恒缓缓站起身子,边思索边道:“你前面说,嬴成一脉是跟西戎的对抗中被夷族,但嬴成是申侯的外孙,本就跟西戎关系亲近,这个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极大可能是秦非子跟周王室合作,共同对抗嬴成跟西戎,在几次交手中,彻底灭了嬴成一脉。” “灭掉嬴成一脉,或许是秦非子,给周王室的表忠。” “秦人跟西戎的交恶恐由此开始。” “这一切其实都是周王室跟历代申侯暗地的夺权。” “不过申侯也不是吃素的,在嬴成一脉尽灭后,申侯当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非子,借此拉拢秦人势力,而秦人也得以喘息,只不过此举却恶了周王室,因而一直为周王室针对。” “竹书纪年中记道。” “周幽王废除申侯的外孙宜臼的太子之位,改立褒姒之子伯盘为太子,而宜臼出走到了外祖父的西申国,周幽王大怒,发兵围攻西申国,不过却为申侯算计,落入到了申侯跟西戎的圈套,最终连同自己的新太子伯盘兵败被杀。” “看似周幽王为犬戎击杀是偶然。” “但实际并非如此。” “周幽王七年,虢国灭掉了焦国,并把虢国迁到了三门峡,三门峡自来就有‘五山四岭一分川’之称,西接关中,北邻三晋,东守中原,而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函谷关就坐落于此。” “从周幽王的种种举措来看,他恐很早就意识到申国的威胁,也很早就开始未雨绸缪。” “一旦西征戎狄不利,还可以东迁避祸。” “周幽王十年,周幽王跟天下诸侯嵩山会盟,此次会盟恐是相商跟戎狄作战,因而大致可以得出,当时的周王室多次遭受西戎的侵扰,宗周区域早已危如累卵,对内世袭的贵族官僚早已尾大不掉。” “结合周厉王时的国人吊诡。” “周幽王实际恐是一位试图励精图治的君主,在继位几年的时间内,做了大量的政治军事部署,为了摆脱跟西戎交往密切的老丈人申侯对朝局的控制,最终选择铤而走险,废除申侯的女儿和外孙宜臼,可惜最终功亏一篑,被‘大孝子’周平王宜臼暗通申侯跟犬戎背刺。” “最终兵败被杀。” “落得个身死国灭,遗臭万年的悲惨下场。” “周平王因弑父弑君,严重违背了周礼,因而不为天下诸侯认可,为了拉拢各诸侯国的支持,周平王便给天下诸侯开出很多承诺,其中就有将秦正式封为诸侯,同时将周人世代居住的宗周故地赏给秦人的承诺。” “这才是秦人真正崛起的真因。” “而正是因周平王的得国不正,导致周王室威望尽丧,天下自此进入礼乐征伐皆自诸侯出的动荡乱世。” 嵇恒轻叹一声。 施施然的坐回位置上。 他过去对这段历史很模糊,也一直有疑惑,但经过《竹书纪年》、《清华简》以及翟尤的口述,他对西周末年的事,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在西周最后几十年,周王室经历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政治斗争。 只是最终周王室失败了。 周厉王遭遇国人吊诡,逃国十几年,中兴君主周宣王,在游猎中途为贵族射杀,周幽王被孝子背刺。 周王室经此劫难彻底一蹶不振! 第119章 板荡识忠臣,国危思良将! 四周静谧。 扶苏等人竟皆沉默。 对于秦人的发迹,他们其实了解不多,但经过嵇恒的抽丝剥茧,也深刻体会到秦人发迹的不易。 嵇恒将相关资料记下。 秦国立国之前,史料很是匮乏。 而立国后,秦国已有专门的史官记录,不过亦如周人有意遮掩商人的信息一般,秦人的史官也淡化了周人的影响,但不可否认的是,周平王给秦国开的空头支票十分诱人。 那可是周人的发家之地,宗周。 那里也拥有着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生产技术。 而这一切,随着周平王一句轻飘飘的称诺,就尽数拱手让给了秦人,虽然当时宗周的确为戎人占据,但宗周的周人一直在奋力反抗,周平王却是连最拥护周朝的周人也直接抛弃了。 当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秦人在西陲时,几乎还处于半游牧半农耕的状态,等到日后夺回宗周旧地,借着宗周留存的生产技术,才正式转为农耕国家,也自此开始了真正的大秦风云。 这一切都拜周平王所赐。 想到这。 嵇恒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当时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 秦襄公刚继位时,可谓内外交困,不仅被西戎连败,还被周人不断排斥,他当时恐根本都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西陲大夫,怎么就成了后来横扫六国的虎狼之秦的开国之君。 扶苏微微蹙眉。 他在心中暗暗沉思着。 他在听完嵇恒的话后,想起了《郑武夫人规孺子》的几句话。 “吾君陷于大难之中,处于卫三年。” “不见其邦,亦不见其室。” “如毋有良臣,三年无君。” “邦家乱矣。” 申侯犬戎之乱后,拱卫周王室的郑国国君,郑桓公遭遇了一场大难,为犬戎所杀,而郑武公在郑桓公死后,并没能立即回国继位,而是在卫国羁留了三年,当时的卫国国君卫武公是坚定的周平王拥护者。 这就不难得出,郑武公当年恐是受到了威胁,以至最终倒向了周平王。 周王室的拱卫势力一直是郑国跟虢国,随着郑国倒戈,本为正统的周携王,直接断了一臂,再难抗衡周平王。 郑武羁卫或许只是当时的冰山一角。 在周携王跟周平王并立的二王当空的几十年,天下恐经过了一系列惊心动魄残酷血腥的政治博弈,最终周平王笑到了最后,赢得了所有诸侯的认同,并斩杀了代表正统的周携王,但也直接导致周王室威望尽丧。 在这场政治博弈中,秦人无疑获利颇多。 不仅位列了诸侯,还得到了承诺,只要秦人能够驱逐西戎,那么被西戎占据的岐山,丰水之地便归秦人所有。 镇抚大秦 第121节 不管最终历史的真相如何,秦人近三百年铸洒的血与泪,终于换来了中原王朝的承认,也正式作为一个新兴的诸侯国登上了历史舞台。 回溯着秦人建国的过往。 扶苏不禁喟然一叹,大秦建国实属不易。 在经历了断姓绝祀后,被彻底阻隔于中原之外,秦人并未就此放弃,一直在尝试回到中原,而在几近波折,甚至是几次遭遇算计后,终于在周王室威望尽衰时抓住了机会,重新回到了天下人的视野。 扶苏起身,朝翟尤行了一礼,躬身道:“多谢先生替我等补齐史料。” “伯秦拜谢。” 翟尤起身,还礼道:“上吏言重了,我翟氏本为宗室之后,而今朝廷有心勘录秦史,我自当倾囊相授,不过我翟氏知晓的东西并不多,等到襄公建国后,国都迁到了汧邑,我翟氏并未跟随过去,因而对后续之事了解甚少。” “也实不敢再开口,还请上吏恕罪。” “无妨。”扶苏笑道:“先生所讲,对我等修补史料很有作用,岂敢再贪图更多?” 随即。 扶苏顿了一下,突然道:“不知先生对大秦眼下是何看法?” 一语落下。 翟尤整个人一愣。 他面露一抹难色,道:“大秦眼下如何,我一乡野之人,哪知道这么多。” “上吏还是莫要取笑我。” 扶苏面色肃然,丝毫没说笑模样,拱手道:“我是真心求问,从咸阳一路过来,我沿途也看到了不少,也听到了不少,大秦目下地方过的很是贫瘠,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潦倒,你乃嬴姓后人,也是大秦宗室旁支,理应对我等说些实话。” “我们也需深入了解地方。” 翟尤面露凝色。 他狐疑的看了扶苏等人几眼,沉吟道:“你们不是丞相府下勘录史料的吗?为何要问地方的事?” 扶苏面色如常,缓缓道:“大秦立国已有九年,新政推行也有数年了,朝廷却也想知晓新政下,底层民众的生活情况,我等虽主要负责勘录史料,其实也有暗访地方实情的职能。” “哦?”翟尤目光闪烁。 嵇恒看了扶苏一眼,猜到了扶苏的想法,补了一句道:“这是长公子的授意。” 闻言。 扶苏面色一滞。 公子高等人则面色微异。 他们看了翟尤一眼,又看了看扶苏,忍不住垂下头,避免让自己露出异样。 “长公子?”翟尤心中一惊,不疑有他,感叹道:“长公子果真是心怀仁义,体谅天下黔首。” “既是长公子想知道,我翟尤又岂敢不说?” “我对其他地方不知道,但秦亭的黔首过的如何,我还是知晓一二的。” “苦!” “苦?” 翟尤点头道:“就是苦。” “非是一方面的苦,而是各方面的苦。” “各位上吏沿路走来,也当看到了一些,田地间男丁稀少,基本都是老弱妇孺在耕种,我若非有个好家世,父曾是乡啬夫,或许跟其他黔首无二样,就算如此,这几年也没少服徭役,只是时间相对会短一些。” “秦亭人口不算太多,只有四百来户,但整个亭里,青壮男丁却不足百人。” “这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 翟尤长长叹气一声。 扶苏也默然。 胡亥凝声道:“真有这么苦?” 翟尤冷冷的看了胡亥一眼,冷声道:“我岂会在这上面说假?” “亭里各户的男丁,被征发出去两至三年了,根本不知归期,朝廷口赋还年年增加,农耕、秋收、织布等都压在老弱妇孺身上,这几年得亏一直风调雨顺,若是遇到旱灾,暴风雨,涝灾,蝗灾等,地方不知会死多少人。” “也得亏长公子仁厚,管了一下盐铁,让盐铁价格降了一点,不然地方的怨念只会更大。” “但黔首获益的其实也不大。” “压在地方黔首身上的缺青壮、高口赋这些问题,并没有得到实质解决。” 翟尤顿了一下,也是大着胆子道:“周因失宗周而衰,秦若失秦人之心,恐也会重蹈覆辙。” “我知道此话不当,但身为嬴姓后人,却也不愿大秦覆灭。” “唉。” 翟尤再度长叹一声。 “多谢先生相告。”扶苏诚恳的一拱手道:“我定会将此话转告给长公子,大秦这些年的确有些用民过甚,但朝廷眼下已有所察觉,在后续一段时间,朝廷会逐渐做出改变。” 翟尤道:“希望如此吧。” 扶苏又问了翟尤几句,翟尤也如数回答了。 而后翟尤离开了。 扶苏望着翟尤离去的声音,沉重的叹息一声,室内其他几位公子也人人默然,一股沉重压抑的情绪,笼罩了这个亭长室。 扶苏站起身,沉声道:“翟尤所说,恐还有收敛。” “地方的情况只怕更为严峻。” “大秦眼下已没有退路,就算陛下想停下,恐也难以调头,我分明知晓这么多,却是没有任何施为。” 扶苏转悠着。 室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多时。 时岳进来了。 嵇恒淡淡道:“时亭长,秦亭相关的史料已补正,等会我等便会离开,多谢时亭长招待。” 时岳豪气道:“都是分内之事。” “诸位上吏不嫌弃就行。” 嵇恒笑了笑,突然道:“时亭长却是管理有方,一直屈居亭长之位,实在是有些屈才了,等这次回咸阳,我等定向朝廷举荐时亭长,到时时亭长或许还能得一些擢升,不过我等人轻言微,恐对时亭长的帮助有限。” “但一定会尽力而为。” 时岳脸色微异,沉吟片刻,苦笑道:“多谢上吏抬爱,不过我时岳就一微末小吏,实在不敢劳烦上吏为我请功,也实在无功可请,而且我自小就在秦亭,早已习惯待在这里,换个地方,恐还有些不自在。” “也多谢上吏看重,只是实在没必要。” 闻言。 扶苏眉头微皱,疑惑道:“时亭长之才,见微知著,管十里之民井井有条,还能将乡里繁琐之事,都处理的很是妥当,只做一名微末亭长,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时岳却摇手道:“上吏见识。” “人各有才,我做亭长,当得一个能才,但再往上,恐就难了。” “自家知道自家的情况。” “只能管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这还是秦亭父老乡亲给面,若是换到别处,恐会是一团乱麻,眼下能继续为秦亭亭长,下吏实在就已知足,也实在不敢再生出野望,还请上吏见谅。” 扶苏深深的看着时岳,眼中露出一抹不悦。 嵇恒看了时岳几眼,似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时亭长倒是对自己很了解,不过眼下大秦时局动荡,秦亭乃秦扎根的地方,却是不适合轻易变更官吏,由时亭长继续担任,倒是最合适不过。” “不过等日后天下稳定,朝廷需要,时亭长依旧还是会高升的。” “只希望到时时亭长不要推辞。” 闻言。 时岳面露感激之色,连忙道:“时岳乃大秦官吏,若朝廷需要,绝不敢推辞,但正如上吏所言,眼下秦亭事务繁重,我却是脱身不得,这才不得不推辞。” “望上吏成全。” 扶苏看了嵇恒一眼,却也没有再说。 见状。 时岳道:“时值晌午,还请上吏在秦亭多待一会,等吃了午食再走也不迟。” “下吏这就下去准备。” 说完。 时岳朝扶苏等人一一行礼,快步离开了亭长室。 等时岳彻底走远后,扶苏才蹙眉道:“嵇先生,时岳是一个能者,为何嵇先生不愿他升职?” 嵇恒轻笑一声,缓缓道:“升职?他愿意升吗?” “不愿意。” “时岳是一个聪明人。” “他在秦亭是有实权的,一旦升迁上去,能不能有实权尚且两说,而目前郡县上面的官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被人安排好了,他若突然被提拔,势必会挤掉其他官吏的位置,到时恐会得罪不少人。” “你轻飘飘的一句提拔,但他却要耗费无数心力。” “若是大秦局势安稳,他恐是乐于被提拔,但如今局势扑朔,贸然被提升上去,实是得不偿失。” “利弊权衡。” “继续维持原职才是最好的选择。” “若我是时岳也会如此。” “眼下的大秦,并不足以让自己卖命,继续为大秦效力,给自己带来的利益,已低于对自己的害处,只要稍加权衡,就很容易做出选择。” “板荡识忠臣,国危思良将。” “但一个国家是不能主动将自己置于危难,然后再从中择选出忠臣良将的,而当是在日常中不断提拔重用忠臣良将,让他们始终跟国家站在一起,唯有如此,这个国家才能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镇抚大秦 第122节 “若一个国家已走到在板荡时,才想到启用忠臣,这个国家或已到了垂亡之际,就算此人能挽天倾,但又岂能长久?” 扶苏沉默。 他想到了这些年不就不辟的官吏。 这些人恐跟时岳是同样想法,只是他身为大秦长公子,对这个难看的现状,却只感觉心头沉重。 没有良臣将才相助,大秦想镇抚天下,又谈何容易? 他心中也清楚。 大秦眼下的局势,并不足以让人效命。 但只要大秦的局势开始好转,他相信,天下会有越来越多能人,主动为大秦效力。 也一定会! 扶苏攥紧了拳,眼中满是坚定。 第120章 将星陨落,紫微星动! 旬日。 嵇恒等一行人已到了雍城。 只是刚一落脚,还未跟雍县的官员打招呼,就接到了来自咸阳的传书。 王贲病逝! 接到这个传书,扶苏胡亥等人脸色惊变,再也顾不得其他,跟嵇恒简单说了几句,便急忙骑马回咸阳了。 王贲乃国之柱石,一朝坍塌,对大秦的影响很大。 嵇恒坐在牛车上,望着扶苏等人远去,等到几人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肃然抬起头,看向了天空,他的目光仿佛透过了层层云雾,看到了一颗正在闪烁的紫微星。 嵇恒回过头。 他拍了拍水牛,轻声道:“牛儿啊,我们又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水牛摆了摆尾巴,似在做着回应。 嵇恒大笑一声,朝几名侍从喊道:“回咸阳。” 扶苏等公子走的急切,嵇恒及五名侍从却没这待遇,依旧只能乘牛车回去,这时嵇恒也不得不感慨,大秦的公子看似文文弱弱,但实则都六艺精通,射箭、骑马自不在话下。 就连胡亥都有一手骑术。 少了扶苏等人,牛车上空旷不少。 在驶出了雍城范围,嵇恒将竹简腾了腾位置,朝跟在牛车附近的侍从道:“你们也上来坐吧。” 领首的侍从道:“我们是奉命护卫嵇先生的,岂敢跟嵇先生同乘一车。” 嵇恒不在意道:“牛车本就是用来坐的,眼下扶苏等人都已骑马离开,你们上来坐坐也无妨,等到了咸阳附近,再下去也不迟,没必要在意那么多规矩,我嵇恒自来就不是一个讲规矩的人。” 说着。 嵇恒往里挪了挪身子。 给这五名侍从腾开了一些位置。 领首的侍从还想拒绝,嵇恒蹙眉道:“上来吧,我们今天本就是从平阳赶过来的,而今还要赶回咸阳,这一番路程,可是颇耗脚力,人要学会使用工具,而且你们不要那么高看我,我实则也就一落魄之人。” “上来吧。” 领首侍从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其他几名侍从,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多谢上吏体谅。” 说着。 便上到了牛车。 见状,其他几名侍从也略显惶恐的上了车,只是五人挤做一团,并不敢占牛车太多空间,嵇恒轻笑一声,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栓牛的绳子递了过去,道:“你们上来了,我就轻巧了,这牛就你们赶了。” 牛车上传出一阵笑声。 嵇恒近乎是半躺在牛车上,一个人独占着大片位置,他看向领首的侍从,问道:“你叫什么?” 领首侍从道:“我叫缭可,是一位士伍,住在丰新里。” “家中有几口人?” “四口。” “家里条件如何?” “眼下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 嵇恒将这五名侍从的家庭情况都问了一遍,无一例外,五人的家庭现状都不太好,基本是饱一顿饿一顿,过的十分清贫,而他们的情况,在在他们各里中已算很不错了。 世道多艰。 连这些侍从都这么清苦,底层其他民众只怕更甚。 嵇恒望着天空,沉声道:“你们其实可以安下心了,大秦最艰难的时间,或许快要过去了。” 缭可笑了笑,并不敢接话。 他只是一士伍。 对这些事了解不多,甚至有些不以为然。 但这嵇先生能让长公子那么敬重,也不太会去戏弄自己,只是说大秦最艰难的时间快要过去,这句话怎么听,却都感觉遥远。 而今大秦的国之柱石还倒了。 这让人如何能信? 又怎么敢信? 嵇恒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有自己的判断依据,若是在前几日,他断不敢这么说,尤其是切身了解了底层情况后,说出这话,定无人会相信,但在此时,他却是多了很多信心,甚至对此也很是笃定了。 大秦最艰难的时日的确就要过去了。 从王贲身死开始。 想到这。 嵇恒也颇为感慨。 王氏一族对大秦实在是忠心耿耿。 就算是身死,也于国有利。 走了一阵。 途径一片水田。 望着四周空荡荡的,嵇恒突然来了兴致,问道:“冬季时,蛇会冬眠,并不会待在田地里,那现在田地里,基本只有鳅鱼,眼下四周无人,这段时间在外面吃的几乎没什么油水,是时候给自己加加餐了。” 说着。 嵇恒翻身下了牛车。 缭可等侍从也赶忙跳了下来。 缭可阻拦道:“先生,就不要动手了,这种事还是让我们来吧。” 四周其他人附和道:“嵇先生,这种脏活就交给我们吧,我们这从小田间地头长大的,别的可能不太行,这捉鳅鱼还是在行。” “哈哈。” 嵇恒看了几眼,也是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就负责看牛车,不过你们可要多抓一点,这几年,各地男丁稀少,捉鳅鱼的人少了很多,田地里的鳅鱼应该比往常要肥不少,大不少。” 缭可笑着道:“先生尽管放心。” “鳅鱼这东西,好抓的哩,我们小时候没少抓,抓这东西也有技巧,一是寻洞,二是看附近有没有新泥,鳅鱼会把洞中的泥吐到洞穴外,所以稍微留心一下,基本是一抓一个准。” 说着。 缭可更是亲身示范起来。 他在田地里寻到一个鳅鱼洞,将外面的泥巴稍微刨了刨,将手顺着洞穴伸了进去,而后盯着四周冒水的地方,另一只手连忙跟着堵了过去,在一阵摸索后,一条大约四五两的鳅鱼就被抓了出来。 其他人跟着道了一声彩。 一人直接将身上的衣裳脱下,将衣角打了个结,而后死死的抓住,制成了一个简易包袱,只留一个小缝,让鳅鱼自己循洞钻进去。 这一套流程下来很是熟练。 显然过去没少做。 有了缭可在前,其他侍从也来了兴致,纷纷进到田间,捕捉起了鳅鱼。 嵇恒并不催,就在一旁看着,等缭可等人每抓一枚鳅鱼,就从袖间默默掏出一枚秦半两。 田里四人抓了快半个时辰,足足抓了有十三条之多,那名侍从的‘包袱’更是装的满满当当,最后还是包裹里实在装不下,他们一行人才念念不舍的停下手,神色颇为意犹未尽。 在缭可等人清洗脚上的淤泥时,嵇恒却是将十三枚秦半两,悄然放在了田间的杂草下。 这一幕落在了缭可眼中。 缭可走了过来,局促不安道:“先生……” 嵇恒淡淡道:“买卖而已,一切都明码标价,坏了人家田地,又捉了人家田地的鳅鱼,自当做出一定赔偿,一条鳅鱼一枚钱,总体算下来,还是我赚了。” “先生亏了。”缭可小声道:“这鳅鱼值不得这么多钱。” 嵇恒笑道:“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对我而言,能买一场高兴,花十几钱就是值得,而且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新到手一些钱财了,眼下奢侈一回,又算得了什么?” “时间不早了,该赶路了。” 嵇恒翻身进到车里。 缭可也跟着上了车,一行人在车里比较着,气氛倒是很活络。 夜幕时分。 嵇恒一行人回了咸阳。 镇抚大秦 第123节 缭可等人在城外数里就下了牛车。 咸阳城中,一片缟素。 举国悲怆。 家家户户都飘动着瑟瑟相连的白布长幡,城中的民众大为伤恸,道路上为王贲进行路祭的不知多少,蒹葭苍苍之悲怆秦风,更是在城中传荡不息,肃穆哀伤遍及全城,更不断向全国传去。 在临近城中时。 嵇恒下了牛车,面露肃然之色。 一行人神色肃穆的,朝城中走去,进入城中,伤恸声更是明显。 嵇恒长长叹息一声。 最终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回了屋舍。 缭可则去负责归还牛车。 嵇恒回到屋舍,屋里落了不少灰。 他将鳅鱼倒进一个木桶里,在屋里烧了一点热水,开始处理起这些鳅鱼。 不多时。 香气扑鼻的鳅鱼羹就出锅了。 嵇恒很是开胃的饱餐了一顿,这十来天里,他陪着扶苏等人,在各地走访,累倒是其次,主要还是伙食实在差劲,他只是一个‘养’人,待遇跟寻常小吏差不多,大鱼大肉根本没指望,就连韭葱也少的可怜。 嘴里都淡出水来了。 而今回到家中,自不会亏待自己。 油盐充足。 在吃饭时,嵇恒从井中取出一壶冷藏的酒,而后朝王府的位置,倒了一杯,慨然道:“通武侯走好。” 他并未见过王贲。 但对于王贲,他还是很敬重。 王氏世代相秦,为大秦可谓鞠躬尽瘁,若非王氏父子武功卓绝,大秦想扫灭天下,并没有那么容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个评价用在王氏父子身上最合适不过。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王贲此时身死,死的很有价值。 虽然这个念头,无疑有些不妥,但却的确如此。 嵇恒给自己倒了一铜爵,一口饮尽,而后不再想王氏的事,开始大块朵颐,他并不会为王贲的死神伤,对于这般人物,心中怀有敬意就已足够,再多就有些做作了。 嵇恒吃的很畅快。 在一番吃喝下,锅中鳅鱼还剩了不少。 他从后厨取出几个盛物竹筒,将这些鳅鱼分成了五份。 而后递给了院外站守的缭可等人。 缭可等人一愣。 嵇恒面色平静道:“这鳅鱼是我花钱买的,竹筒也是我自备的,我主动送于你们,也不算坏规矩,你们放心拿回去吧,秦政奉公守法,就算有人查到,我也说得清。” 缭可面色微变。 嵇恒呵呵笑道:“你们自身干净就行。” “你们的家境都不算好,监看我也较为辛苦,日后不用承这份情,该怎样就怎样。” “若是你们实在心生忐忑。”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等开了春,就去军中吧,军中的际遇更好。” “大秦的环境要变了!” 缭可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凝重。 缭可迟疑了一阵后,拱手道:“多谢嵇先生指点。” 嵇恒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 缭可等人将竹简紧紧抓在手中,竹筒上还残留着余温,空气中散发着阵阵扑鼻香气,让人不禁味蕾大动,缭可对四周四人郑重道:“嵇先生宅心仁厚,是长公子都要尊重的人,但我等身为大秦士伍,却绝不能攀附,日后也务必要奉公守法。” 四周侍从点头道:“我等清楚。” 一阵风吹来。 缭可等人已没了踪影。 缭可站在一无人角落,望着怀中的竹筒,眼中露出一抹沉思。 开了春,去军中? 他其实过去没想过去军中。 过去服役,也都只在咸阳附近,远去北原,实在有些远了,但嵇恒是长公子都要尊敬的人,今日也不止一次说了大秦要变了,这让他心中不免有些迟疑。 他抬起头,看了看城中。 全城缟素。 他心中不由一沉。 他并不了解天下形势,但就日常感知到的,天下似又要乱起来了,若是天下真的生乱,或许进入军中,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一旦去了军中,生死可就难以预料了。 自己家中还有妻儿。 一时间。 缭可有些难以抉择。 人定时分。 缭可等人跟其他侍从换了班。 缭可揣着竹筒,快步朝家中走去,等回了家,便大声拍门喊道:“孩儿他娘,开门。” 很快。 屋内就响起一阵思索脚步声。 在一番试探后,紧闭的屋舍,才开了条缝,屋内一片漆黑。 “良人回来了。” 缭可笑着道:“今日有事,提前回来了。” 这时。 屋内才燃起一点烛火。 缭可将怀中,带着些许温热的竹筒递了过来。 妇人擦了擦手,将竹简接了过来,闻到扑鼻香气,眼中露出一抹惊色:“良人,你这是?” “这是一位上……”缭可话语一顿,他本想称上吏,只是感觉说辞不恰当,又改口道:“这是一位大人物赏赐的,里面装的是弄好的鳅鱼,油盐都很多,你把那两小崽子叫起来,他们不是说好久没吃到油水了吗,这次让他们好好吃一次。” “良人,要不还是留给你吧。”妇人道。 缭可摆了摆手,眼中露出一抹狡黠道:“我吃过了,这些鳅鱼是我们下田抓的,足足有十几条之多,这段时间,家里吃的很差,该给那两小崽子补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妇人犹豫了一下,见缭可坚持,也只得回了个‘诶’。 不过她并没直接将竹筒里的鳅鱼分食,而是用凉水来回冲洗了几遍,尽可能的将上面的油盐冲下,眼下家里贫寒,油盐的价格并不便宜,能稍微节省一点是一点。 不多时。 原本熟睡的两总角小孩已从床上爬起。 看到碗中的鳅鱼,眼中满是欣喜之色,缭可摸了摸两小孩的脑袋,笑着道:“吃吧。” 两小孩犹豫了一下,并不敢吃,而是看向了妇人,妇人满脸慈和的点了点头。 吃着鳅鱼,两小孩满嘴兴奋的说着真好吃。 吃完收拾完。 缭可用凉水冲了一下身子,回到了床上。 他伸手抱着妇人的腰肢,耳鬓低语道:“明年开春我想去军中,今天回来前,那位大人物说,大秦可能局势会变,眼下通武侯病逝,家里生活也越来越艰苦,两个小崽子都在长身体的时候,一直饱一顿饿一顿,终究不是办法,等两崽子再大一些,家里生计会越来越难。” “这几年朝廷征发士卒很难。” “地方青壮不多。” “我若在开春后主动前去,应该能得到同意。” “若是天下真的有变,在军中,或能谋个好前程,到时家里也能过的好一些。” “这个大人物很不凡。” “长公子对他都很是敬重,我认为他不会骗我们。” 说着。 缭可手上的力气大了几分。 只是妇人在听完缭可的话后,身子明显一紧,许久也没有吭声,仿佛已经熟睡。 隔了许久。 四周早已无任何声响。 妇人才带着几分有些抽泣的声音说了声。 “唉,好。” 话语落下。 屋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镇抚大秦 第124节 第121章 家之不幸,国之大幸! 会稽郡。 一处沿溪的庭院中。 项梁、项藉及范增等人齐坐一堂。 室内气氛肃然。 项梁望着手中的一份布帛,眼中露出一抹凝重,他将这份布帛递给了范增,沉声道:“方才郡守殷通送来了一份布帛,上面记着咸阳传来的信息,在十几天前,王贲死了。” “范兄,你对此怎么看?” 闻言。 项藉眉头微皱,冷声道:“王贲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范增将布帛接到手,仔细看了起来,在沉思片刻后,缓缓道:“从去年开始,王贲就已染疾卧榻在床,眼下天气稍加转凉,病逝之事并不算什么突然,只是我们前面商量好的事,恐要从长计议了。” “亚父,何出此言?”项藉眉头一皱,面露一抹不悦。 范增沉声道:“王贲死的不是时候。” “月初,大秦颁布政令,在全国推行‘官山海’,齐地对此事反应最强烈,齐地贵族自不愿手中利益拱手让出,因而一直在暗中联络,试图让我们跟着闹事,让大秦疲于奔命,让这个政令难以落实。” “我们前面的确同意了。” “只是王贲身死后,恐就有了变数。” “有什么变数?”项藉一脸不解,疑惑道:“这难道不是好事?” “只要齐地发难,我们五地贵族也跟着发难,大秦定会陷入到被动,只要时间拖得够长,或者我项氏能攻下一城一郡,等此事传至天下,足以振慰士心,到时天下贵族竟皆跟着起事,岂是秦廷能镇压的?” 听到项藉的好战之言,项梁冷声呵斥了一句。 “行军打仗,岂能儿戏?” “当年你大父,你父尚且不敌秦军,眼下我项氏实力十不存一,楚地贵族也意见不合,这么贸然举事,一旦出了状况,根本就不是项氏能承受的起的,而且我之前是怎么给你说的。” “这次我们的目的是阻挠,是疲秦,不是跟秦人拼命。”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项藉低垂下头,不敢出言反驳。 项梁冷哼一声,看向范增,拱手道:“还请范兄细说。” 范增扶了扶须,将布帛放在案上,沉声道:“现在情况的确不一样了,而今始皇没死,秦军的战力尚存,地方官吏虽跟秦廷离心离德,但也只是首鼠两端,并未真的倒向我们,因而我们断不能贸然举事。” “我们输不起。” “一旦输了,地方官吏恐会倒向秦廷,到时我们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项藉有求战之心是好事。” “但不能操之过急。” “我们原本跟张耳等人说好,等齐地发生暴动,跟着在楚地闹一些事情来,只是随着王贲身死,却是不能这么做了,王氏父子在秦军中威望很高,眼下秦军可谓是哀兵。” “楚地各大郡尉、县尉,大多都受过王氏恩情,我等此时举事,定会为他们所恶,这些人尽力围剿下,对我们会十分不利。” “项氏在楚地根基深厚,但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此事恐要作罢了。” 闻言。 项藉眼中露出一抹不满,反驳道:“亚父之言,项藉认为不对,哀兵又如何?我项藉要打的就是哀兵,若是能正面击溃秦军,这对秦军的士气可谓是致命打击,秦军不可战胜的谣言,也会彻底被击溃。” “秦人自此将不足为惧。” “秦军越是士气高涨,就越要迎头痛击。” “天下畏秦军久矣。” “一直这么畏畏缩缩,束手束脚,这如何能成事?” “不正面击溃秦军,就始终心有惧意,这样的军队岂不成了笑话?!” “我认为该继续既定的计划。” 闻言。 项梁脸色一黑。 怒声道:“项羽,你给我闭嘴。” “现在还轮不到你在这指指点点,当年你大父手握四十万楚军,尚且不敌秦军,眼下我项氏私兵不足千人,又岂能去跟秦人硬碰硬?我认同范兄的建议,该缓则缓。” “秦人伤恸,若是此时闹事,定会让秦人同仇敌忾,还会让嬴政生出提防之心,这对我项氏十分不利。” “若让各地郡尉县尉生出不满,对项氏日后行事也多有不便。” 项藉道: “叔父,我项氏的确有兵不足千人。” “但天下何人不怨秦?” “楚人心中从始至终都只认可楚王,只要我项氏登高一挥,楚地民众岂会不来投?到时我项氏能统领的士卒,岂止千人?” “叔父你们太怕秦人了!” “正因为此,才越发举事,唯有斩灭杂念,才能破除心中惧意。” “我楚国也才能得以光复。” 听到项藉狡辩的话,项梁怒喝道:“你一竖子又知道些什么?” “秦军有何惧的?” “当年我虽你大父又不是没杀过秦人,但你要明白,现在局势跟过去不一样,秦人独得了天下,嬴政更是威望如山,这些年秦人北伐匈奴,南取百越,军队实力并未衰减多少,而今更是南北各拥兵三五十万,你真以为秦人跟那枯草一样?一把火就能灭了?” “狂妄无知!” “枉我过去这么器重你。” “你就这般德行?让你平日多读书,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上了。” “真是气煞我也!” 说着。 项梁已忍不住想动手。 一旁的范增连忙出手制止了。 他朝项藉使了个眼色,项藉这才不情愿的离席出去。 项梁道:“范兄,你对项藉太惯着了。” 范增笑着道:“年轻人嘛,本就血气方刚,冲动在所难免。” “不过项藉说的其实也没错。” “我们这些年对秦军太过忌惮了,甚至畏之如虎,若一直是这个心态,等日后真的面对秦军,恐也会十分束手束脚。” 项梁点了点头,叹气道:“我又如何不知?” “只是形势比人强。” “眼下我项氏,乃至整个六国贵族,都还没有做好准备,跟秦人决一死战,也实在机会不大,这才不得不隐忍,只是这些年,秦廷对地方的控制力愈发不力,这才给了我们积蓄实力的机会。” “但还不够。” “秦廷依旧太强了。” “天下对秦廷的积怨也还不够。” “我项氏只能继续等。” 范增对此颇为认可,沉声道:“项兄所言甚是,眼下的确不能风头太过。” 项梁迟疑一下,道:“那齐地怎么办?” 范增冷声道:“当年秦楚大战,齐国就见死不救,这次就让齐人自己去面对吧。” 项梁点了点头。 另一边。 韩地,颍川。 张良坐在屋舍内,屋内燃着炉火,他看着一份布帛,眼中露出一抹沉思。 最终沉沉叹气了一声。 他起身,负手而立,缓缓道:“官山海,秦廷是为谋取钱粮,大秦恐是想借此改变疲敝现状,原本此事当成为六地合作的机会,可惜随着王贲的身死,一切也就戛然而止了。” “一松一紧。” “却是不知对天下影响几何。” 张良抬起头,遥遥望向天穹,眼神颇为深邃。 这时。 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张良心神一紧,在听清脚步声后,又重新坐回了席上。 “子房兄,大喜事,大喜事。” 何瑊兴奋的跑了进来,手中还挥舞着一份布帛。 “王贲死了。” “真是天助我等啊。” 张良摇摇头,沉声道:“何兄,恐非是如此。” “王贲之死,利的是秦。” 原本还兴奋的何瑊,脸色当即一滞,疑惑道:“子房兄,你何出此言?王贲乃天下名将,他若身死,对秦军的士气打击很大,这难道不是对我们有利吗?” 张良正色道:“王贲本就身染重疾,也早已不能外出领兵,对天下的实际影响已很小。” 镇抚大秦 第125节 “王氏父子在军中的确威望很高。” “但有蒙恬坐镇北方。” “王贲的病逝,实际影响更小。” “若是拉长时间,的确对我们有利,但就目下而言,对我们并不利。” “这是为何?”何瑊满眼不解。 张良没有回答,只是在手指上沾了点水,在案上写下了一个字,而后道:“官山海的政令下来后,六地贵族一直暗中联系,也都决定在齐地发难后,一起在各地制造动乱,让大秦疲于奔命,耗费大秦国力。” “但随着王贲身死,其他五地恐会因此动摇。” 何瑊眉头一皱,他没有急着发问,而是看向大案,见到上面的字,脸色变了变,最终不甘道:“难道就这么退缩了?这次好不容易六地达成共识,一致兴乱,消耗秦国,这次一旦退缩,再想凝聚起来,恐就难了。” “齐地更是会因此被重创。” 何瑊满脸不甘。 张良看着何瑊,眼神很是平静,负手道:“天下之事如此,又能如何?” “或许秦之气数眼下还未尽。” …… 咸阳。 一连半月。 嵇恒都过的很惬意。 无人打扰。 每日就在院中照料着那点小菜,而今他的菜园,比往日又多了一些菜种。 他最看重的是崧。 即白菜。 不过秦时的白菜,自比不过后世的圆润,叶片也很稀疏,但嵇恒却很开心,有了白菜,他就可以去腌制一些泡菜了,秦朝的各种酱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他也实在吃不下去了。 半月时间。 王贲的丧礼已经结束。 城中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相对过往变得肃然不少。 嵇恒给自己的躺椅加上一层薄垫,而后舒服的躺在上面,他将相关竹简拿在手中,仔细的核对了一番。 之前登记的史料,他都记录了下来。 眼下再做一次核对,就可送到御史中丞那了。 嵇恒神色放松的看着竹简,突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 扶苏的身影出现在院内。 扶苏行礼道:“见过嵇先生。” 嵇恒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在竹简上。 扶苏道:“嵇先生,十日前,齐地贵族张耳伙同一些盐工、隶臣,发动了暴动。” “眼下暴动已蔓延了齐地数郡。” 闻言。 嵇恒面色如常,仿佛早已料到。 扶苏满眼担忧,继续道:“眼下通武侯病逝,军心已有所动摇,齐地业已生乱,我担心其余五地恐会生出异心。”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扶苏焦急的求问。 嵇恒微微蹙眉,看了扶苏几眼,凝声道:“扶苏,你可看过兵法?” 扶苏一愣。 不知嵇恒为何发此一问。 他道:“有所涉猎,但涉猎不深。” 嵇恒道:“老子曾说过: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故哀兵必胜。” “眼下通武侯的确病逝,但对大秦而言,利大于弊。” “王贲在军中威望很高,天下各地的郡尉县尉,大多都曾受其恩情,或者是其父王翦恩情,眼下王贲新逝,仅在咸阳,就有无数的挽幛长幡挂满大街小巷,更有数不清的香案祭品堆满家门,而今军中听闻王贲病逝,定是满心悲怆。” “若知齐地在王贲病逝时闹事,又会作何感想?” 扶苏目光微凝,道:“会很愤怒。” 嵇恒点了点头,道:“六地贵族畏惧的向来都是秦军,眼下秦军满腔悲愤,又岂是六地贵族敢招惹的?” “其余五地不会轻易闹事的。” “非是不敢。” “而是不愿。” “他们只是想疲秦,并非想跟秦人拼命,但若是将秦人彻底激怒,到时秦军会做出什么,可就难以预料了,六国余孽不敢赌,也不想赌,因而王贲之死,于王氏有伤,于国却是大利。” “礼不伐丧。” “这是春秋时的道义。” “这个道理世上很多人都懂的。” “五地眼下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想闹事,也闹不出多大名堂,还会将自己置于悠悠众口,日后就算真的成事,也会为人诟病,所以但凡六国余孽中有点远见的,都不会选择在这时出手。” “齐地是没有办法。” “大秦的政令已经下发下去,若再不发难,恐就要被蚕食殆尽了,齐地作乱是注定的,但没有五地作为响应,齐地的叛乱很快就会平定,因而你的担心有些多余。” “再则。” “这次齐地作乱给了朝廷口舌。” “原本朝廷还需束手束脚,唯恐引起六地极大不满,但在王贲身死之后,齐地的叛乱,却给了朝廷一个下重手的借口,朝廷甚至可以借这次作乱,对齐地进行一次大清洗。” “朝廷师出有名。” 闻言。 扶苏却是一愣。 他前面并未想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经嵇恒的一点拨,瞬间豁然开朗。 自古以来,礼不伐丧。 这个规矩虽然在战国时几乎无人遵守。 但王贲在军中威望很高,在王贲病逝之时,齐地却在这时作乱,无疑会激起军中士卒愤慨,到时朝廷便可借此,大举整顿齐地,而六地的反叛越激烈,就越会激起秦军的愤怒。 秦军也会更团结在朝廷左右。 朝廷目前最要紧的就是稳住军心,因而并不想大动,但若能借着王贲病逝的愤怒,让士卒同仇敌忾,将有些动摇的军心稳定下来,六地的叛乱其实是在帮朝廷的忙。 秦军出手还占了一个理。 朝廷完全可以借机对齐地下狠手。 至于其余五地跟着出手,朝廷也怡然不惧,因为朝廷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就是稳定军心。 镇压五地的叛乱,完全就是附赠的。 朝廷之所以收敛钱财,就是为稳定军心,安抚士卒。 眼下通过王贲的死,朝廷不仅能稳定军心,还能趁机打压六国余孽,何乐而不为? 甚至于只要六地不大乱,朝廷都是乐于见到的。 想到这。 扶苏眼露复杂之色。 他其实对王贲的死很悲恸。 帝国柱石倾塌,这放在任何时候,都是件举国悲怆的事,只是脑海中想着嵇恒所说,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涟漪,这种感觉很古怪,但又很是奇异。 一时间。 他都不知该怎样开口。 嵇恒面色淡然。 他没有这个多情绪波动。 在他看来,王贲死的很是时候,也真是为大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22章 立贤?立长?立成人! 嵇恒给自己接了一杯凉水。 他将凉水捧在手心,缓缓道:“公是公,私是私,两者不能混淆。” “王贲的死的确乃国殇,但朝廷不能私念过重。” “一切当以公心为主。” “再则。” “秦人对王贲的死虽很悲恸,但持续不了太久。” 镇抚大秦 第126节 “因而朝廷要做的,除了对王贲进行风光大葬,就是尽可能的借王贲的死,为朝廷多‘谋利’,我知道这种说法很冷血无情,也很不道德不仁义,然这就是政治。” “没有感情,只有利益!” 扶苏面色微沉。 嵇恒的话,让他有些难受。 他知道嵇恒说的是对的,但去利用一个死人,实在有些太过了。 嵇恒没有理会扶苏复杂的面色,目光平静的看向屋外,淡淡道:“或许是有些难以接受,但你必须学会接受,也必须学会控制。” “在其位,谋其政。” “这是古人讲的很通透的道理。” “你身为大秦的长公子,自当以天下为重。” “王氏世代相秦。” “你若真有心,日后善待即可。” “若是真因一时之念,而置天下于不顾,那才是真的荒唐。” 闻言。 扶苏脸色变了变。 他双手暗暗握紧,最终还是放开了。 他拱手道:“还请先生指点。” 嵇恒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指点的,只是一些寻常操作罢了,随着王贲死亡,其余五地都不会大规模闹事,就算有,也都只是零星的,成不了什么气候,贵族终究还是‘惜名’。” “朝廷则不然。” “齐地贵族的叛乱,对大秦是一个机会。” “一个彻底插手齐地的机会。” “之前让你从骊山刑徒中找的商贾如何了?” 扶苏眉头一皱。 却是不知为何嵇恒会突然提起那些商贾。 他沉声道:“那十来名商贾,在前段时间都已免除了罪行,也都重新开始了经商,不过他们经商的范围不大,只是将之前抗令的三家商贾的生意占下了,眼下情况实际并不太好,一直为其他商贾排挤。” “嵇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嵇恒淡淡道:“齐地叛乱,商贾定参与其中。” “等到官府平叛后,可将这些商贾送过去,让他们去经营齐地的商业,在齐地落下秦廷的棋子。” “这些商贾在齐地没有背景。” “想在排挤中活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官府。” “继而达到分化的效果。” “另外,朝廷对齐地控制力不足,就算能管理郡县一级的官吏,在地方的势力依旧很单薄,而这些商贾过去,无形间也是给秦人官员增加了一些势力,一定程度上能加深朝廷对齐地的控制力。”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这些商贾在关中已无大用。 也用不到十几人。 若是放到齐地去,确是可以发挥大用。 一来,他们人生地不熟,想在齐地扎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官府,而且只能是秦人官吏,二来,齐地商业发达,这些商贾过去,无疑是要跟齐商、齐地官吏及齐地贵族抢钱,这无形间也加强了对地方的控制,削弱了齐地的实力。 或许效果不会太好。 但这本就是送上门的,大秦何乐而不为? 若是这些商贾能在齐地站稳跟脚,朝廷更是能借此获利不少。 从任何角度而言,都有利而无害。 嵇恒道:“除了派商贾去给齐人上眼线,朝廷也可下点狠手,清理一下齐地官场,将一些明显首鼠两端的官吏给清理掉,加强朝廷对齐地的官吏,给秦人官吏多一些帮助,不过对官场的情况要有度。” “适可而止。” “主要清理的方向是商贾。” “朝廷眼下的所有作为,目的其实都很明确。” “就是谋钱!” “换做其他时候,太过明目张胆,多少还有些顾虑,眼下却可以借着王贲新死,齐地叛乱,让士卒很是气愤为由,对齐商进行狠狠的打压,尽可能的敛财。” “不过也不要太过。” “让齐商多出一点血就行了。” “眼下不到将齐商全部绳之以法的时候。” “对叛乱铁血镇压,对背后的商贾官吏,以敲打威慑为主。” “经此一事,齐地短期都恢复不了元气。” “朝廷也能获利颇丰。” 扶苏暗暗点头。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么多,听到嵇恒的话,才知晓能这么操作。 扶苏拱手道:“扶苏明白了。” “等回去后,就将此事禀告给陛下。” 嵇恒看了扶苏一眼,摇头道:“这些事没必要禀告上去,朝廷的官员都是深谙政治之道的人,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比你清楚,我之所以说这么多,是想让你知晓,在处理国事时,当以大局为重,不当以个人私念为重。” “若执意念及王贲的贡献,却是会遗漏多少的机会。” “大秦眼下局势艰难,若不抓住每次机会,想扭转乾坤根本就不可能。” 扶苏道:“扶苏记住了。” 嵇恒从躺椅上站起,他道:“眼下王贲已送到了陵园,你也该继续你的开国路之旅了,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跟随了,你们兄弟自行上路。” 闻言。 扶苏眉头一皱,不解道:“嵇先生,这是为何?” 嵇恒眼中露出一抹深邃之色,淡淡道:“我的存在,已经极大削弱了你们的自主性,也让你们产生了一定的依靠,这种情况是不对的,我从狱中出来,便早已决定,不会让自己置身于局中。” “这一次我却是犯错了。” “重走开国路。” “这并非为我而走,而是你们的炼心之旅。” “你们这些公子,始终没有意识到一件事,始皇对你们的影响太大了。” “你跟胡亥算是两个对立面。” “胡亥的日常,很多时候都在不经意模仿始皇的一举一动,你则不然,你过去对始皇的强势很不满,因而事事习惯唱反调,或许也可称之为叛逆,然你们兄弟二人,归根结底都没有摆脱始皇的影响。” “一个为模仿而模仿。” “一个为反对而反对。” “我的出现。” “让你们有了一些变化。” “但这种变化,对你们并无益处,只是多了个模仿对象。” “仅此而已。” “身为大秦的公子,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 “世人皆说秦国六百年,明君出了很多,从开国的秦襄公,再到秦文公、秦武公等等,大秦似乎每一任君主都不差,但事实真是这样吗?并非如此,在秦出子之前,大秦的历代君主,其实都沿袭着父死子继,也几乎都沿袭着嫡长子继承制。” “而从秦出子开始,大秦开始任君为贤。” “但贤是没有明确定义的。” “何为贤?” “什么样的人能被称为贤?” “古之圣人也好,春秋之大家也罢,都没能给出定义。” “何以大秦却能始终君主有能?” “秦宪公早逝,其幼子才五岁,就为三名大庶长推上国君之位,十岁时,又被这三名大庶长杀害,如此肆意废立、杀害国君之事,秦国的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出现过。” “而且不仅一次。” “在秦后惠公死,秦出公即位,时方二岁。” “秦国的大政由其母主持,此人重用宦官与外戚,继而有了‘群贤不说自匿,百姓郁怨非上’的乱政,自此之后,秦国几乎不再立少主,所有君主都必须成年。” “若当代君主之子未成年,君主死后立其弟。” “如此才奠定秦国强盛之根基。” “成年与否为何会成为君主立与不立的标准?” “在我看来其实很简单。” “大秦国君的确立并非是所谓的唯贤。” “而是立的‘成熟’!” “大争之世,人皆早熟,很早便懂得世间道理,也有了自己的见识,也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这些人为君,或许上限不一定很高,但却能极大保证下限。” “这些君主是有自己的思考。” “他们不会轻易人云亦云,也不会轻易的为他人蛊惑,而是会先代入自己的思考,然后再决定做与不做。” “有自己的思考,这是很重要的是。” 镇抚大秦 第127节 “眼下你们缺乏了。” “你们过去受始皇的影响,现在受我的影响,始皇也好,我也罢,对你们的观念影响很深,以至于你们缺乏了自己的独立思考,长期以往,你们得不到任何的长进,只会遇事寻求他人意见。” “全然失了自己的主见。” “若有良臣辅佐尚好,若是奸臣昏官为辅,大臣专权,国政不稳,秦政日衰的情况,便会再度发生。” “我之所以提出让你们走开国路。” “并非为补齐秦史。” “而是想让你们借历史的史料,打磨自己的见识,凝练自己的判断准则,切实感受大秦历代先王先君的情况,思考这些君主的理政之道,继而摸索出自己的理政之道,形成自己的判断依据。” “一味模仿终是落了下乘。” “而我的存在,已经影响到了你们的独立思考,你们遇事下意识会询问我的建议,若我再继续跟随,你们这次的重走开国路,终究只是走了个过场,空洞的了解一下历史,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收获。” “也毫无意义。” “大秦公子要有自己的想法!” “活在别人的阴影下,的确能过的安稳,但注定没有前景。” “作为后人,我们应当踩在前人的肩膀上,更进一步,而非是在前人的阴影下纳凉遮阴。” “而且你也需想明白一件事。” “作为大秦公子,你要考虑的不是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公子,而当是天下需要什么样的公子,或许你做不到尽善尽美,但只要沿着这条道路前进,注定不会做错太多。” “你虽年过三旬。” “但就你的处事而言并不成熟。” “也缺乏自己的依据,太容易受到他人影响了。” “诚然,始皇的存在,对你们的影响太大,但成熟的表现,未尝不是脱离始皇的影响,生出自己独立的思考。” “这才是成人!” “没有自己的是非观、价值观,终究只是依附他人的玩物。” “这样的人成不了大秦的王。” 扶苏站定。 他的眼神不断变换,最终沉沉垂下了头。 他无力反驳。 嵇恒说的很露骨。 他过去的确有些任性,很多时候都是为反对而反对,只是因为始皇过于强势,让他心中很是压抑,在知道始皇的决定不对时,就会很愤慨的去反对,但这些反对真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吗? 或许并不算是。 嵇恒的存在,也的确如嵇恒自己所说,让自己多了一个渠道,可以去彰显自己的不同,然从始至终,都只是自己的自尊心在作祟,想要获得始皇的认可,又害怕为父皇厌恶,因而始终都摆脱不了始皇的影响。 甚至这股影响还越来越深。 扶苏苦笑一声,声音有些低沉,道:“多谢先生开导,扶苏受教了。” 嵇恒看着扶苏,摇了摇头,道:“这其实不全是你的错,始皇的影响力过于巨大,想摆脱始皇的影响又谈何容易?所以你们才需用心去走大秦的开国路,那是跟始皇截然不同的理念。” “秦国六百年披荆斩棘筚路蓝缕的道路。” “对你们当受益无穷。” “无论是主少国疑,还是外戚宦官专政,亦或者各项改革,这都是可以吸取教训的,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重走大秦的开国路,两者兼具,若能借此提炼出自己的政道,无论今后面对什么,也不会惊慌失措。” “也不会轻易为奸人蛊惑,为权臣夺去权柄。” “向阳而生,向下扎根!” “将自己的根扎在大秦六百年历史。” 扶苏深吸口气。 他眼下心跳的厉害,嵇恒的这番话,让他受益良多。 他恭敬的执师礼,道:“扶苏受教了,扶苏今后定谨记先生之言。” “向阳而生,向下扎根!” “这段时间,扶苏的确懈怠了,有先生在场,遇事可直接问先生,因而少了自己的思考,秦亭,西陲,汧邑,再到平阳,几乎都是先生在独自思考,我跟其他弟弟基本都默不作声。” “的确失了此行的真义。” “多谢先生。” 嵇恒微微颔首。 他缓缓道:“天下很多道理是相通的。” “历史上发生的事,今后或许还会重演,你们当对当时历代君主的决策进行思考,去思索当时为何会这么做,继而初步构造出自己的想法,以及自己对此会作何选择,继而锤炼出自己的意识。” “大秦真正的史书从秦文公开始。” “也是从秦文公开始,大秦才设史官以纪事。” “前面的旧都,相关史料几乎靠口口相传,因而你们不用太在意,但从平阳开始,秦国相关的史料便变得充足,你们需借此多加打磨,当你们形成了自己的思考习惯后,就不会再如过去那般看事不明,意气用事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我能说的也就这些,至于最终结果如何,一起都靠你们自身了。” 扶苏恭敬的作揖。 嵇恒似想起了什么,又补了几句。 他说道:“等你们回到咸阳时,当各自书一份感想,上呈给始皇。” “这也是你们此行的大考。” 扶苏一愣。 随即也猜到了嵇恒的用意,感激道:“先生有心了,扶苏定谨记。” 嵇恒点点头,道:“你们此行,除了体会大秦历代先王先君的艰难道路,还要深入地方,了解地方疾苦。” “把根扎在土地,并非是句虚言,当实实在在去做。” “大秦现在的环境,跟过去的秦国,已有极大改变,若一味照搬,只会自食其果,因而当结合实际情况,进行全盘思索考虑,若能更进一步的思考,那更是再好不过。” 扶苏点点头。 对此倒是深以为然。 第123章 智者不入棋局! 看着扶苏沉思的模样,嵇恒心神却很平静。 以他的才智,完全可以将扶苏,培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跟着扶苏等人了解了不少秦国开国史。 越是深入了解,越觉得相比培养一个合适的君主,解放一定的思想无疑更为重要。 一切社会制度都是根植于生产力之上的。 什么生产力的土壤,就会孕育出什么样的制度之花。 秦国历史上面对了数次历史的拷问。 从最开始的半游牧半农耕时的官爵一体,王室近亲位高权重,再慢慢移权到草根庶民身居高位,其实都是根植于生产力的变化,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秦人夺回被西戎占据的周岐之地,掌握了先进的冶铁技术。 除此之外。 还有井田制的废除及爰田制的确立。 大秦历来强盛的根基,都来源于生产力的提高。 脱离了生产力的改革,都只会变成镜中花、水中月,终究也都会沦为笑柄。 人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当有自己的想法。 他自身记忆混杂,甚至想法很是朝前,但脱离了时代,这些想法未必是好事,只会成为负担,强行施行,只会适得其反,甚至会酿成更大的祸事,因而启发扶苏独立思考的能力,相较于让扶苏成为‘傀儡’,无疑更好。 因为扶苏是当代的人。 他能权衡一些事能做不能做。 而自己要做的能做的,只是引导,以及等到秦国安定后,用于引领社会进步,除此之外,也不当让自己深陷太多,不然一旦入了局,就很容易会重蹈过去的覆辙,一步步的迷失自己。 再则。 他只是一个‘智者’。 真正的决策者是始皇及后续的皇帝。 若最终不能得到认可,那便也可以说明,有些事是行不通的。 只能另择其法。 唯一正确的做法,是让当代人理解自己的想法,继而让他们去尝试做一些大的跃进,自己再从中加以调和,如此才能保持天下始终朝着正确的方向行进。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唯有发挥团队的力量,让其他人参与其他,才能实现这个雄心。 想到这。 嵇恒心神越发安宁。 他看向扶苏,缓缓道:“地方的隐患很多,仅从田制上来讲,大秦六百年就有了三次大的变革,从最初的井田制,到风靡天下的爰田制,再到商鞅变法后的公有制,而在始皇颁发‘使黔首自实田’后,关东土地兼并之风,也蔓延到了关中。” “除了土地,还有手工业技术的革新,关中老秦人的人口流失等等。” “这些都是你需上心的。” “不过对于这些隐忧,有所了解即可,眼下大秦顾不到那么多,但这些东西不能视而不见,必须要留心,等到日后朝廷有余力时,再集中起来解决。” 镇抚大秦 第128节 “你们兄弟在走大秦开国路时,也当跟地方实际相结合,继而思考变局下的出路。” “穷则思变。” “这同样也是你们的炼心之旅。” 扶苏微微颔首。 心中将嵇恒所说暗暗记下。 他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发问,只是默默在心头思索着,而后拱手道:“扶苏记下了。” “嵇先生此次的教诲,实在令扶苏感触良多。” “扶苏感恩。” 嵇恒并没有理会扶苏的答谢,平静道:“你用不着谢我,若非我出去了一趟,恐也难以察觉,自己早已动了尘心,但这种深度参与的情况,我并不该参与其中。” “我乃燕国贵族。” “知晓更多的是燕地的情况。” “对秦地之事指手画脚,这是会出大问题的。” “我没有资格对秦地做太多深入了解,也没有办法掌握太多信息,因而让我自己去摸索秦地,最终只会沿袭着过往的经验,不会真的结合秦地的实情,因而我的建议只能做参考,而不能作为决断。” “你乃大秦公子。” “生来就在关中的土地上。” “因而对大秦现有的国情了解更为深刻,因而由你们通过洞悉大秦现有国情,再佐以我的判断谋事,如此才能不至于出现大的纰漏,不然恐会致使水土不服。” 嵇恒对此看的很透彻。 后世一位伟人曾说过,不能照搬照抄其他模式,过于侧重其他人的经验,只会导致自身水土不服,唯有走适合本国国情的道路,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嵇恒的确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但他不能参与。 因为他的脑海中,除了秦,还残余其他九世的经验,以及自己原本的记忆,这么多朝代的经验累加,让他很难做到以大秦国情为本,尤其大秦还是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后续的经验很容易出现误导,一旦出现大规模误导,只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这非他想见到的。 他做不到坚持当代的大秦国情。 但扶苏能。 扶苏就是当代人。 他的一举一动都符合大秦国情。 扶苏微微侧目。 他却是有些不解,嵇恒很早就在咸阳生活,对燕地知之甚少才对。 不过嵇恒显然不愿再出去,他自也不会再勉强。 而且嵇恒说的很对。 若嵇恒继续跟着,他们难免还是会下意识听嵇恒的想法,这样跟之前又有何区别呢? 扶苏拱手道:“扶苏受教。” 嵇恒挥了挥手,示意扶苏可离去了。 临末。 他看着扶苏空空而来,蹙眉道:“下次再来的时候,记得把这次的酒补上,这段时间因始皇一句话,让我有些心性失衡,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作废。” 闻言。 扶苏面露一抹尴尬。 他在听到齐地张耳叛乱时,一时有些心乱,因而也是坏了规矩。 他拱手道:“下次一定。” “扶苏告退。” 说完。 扶苏缓缓离开了。 走出嵇恒的庭院,扶苏却感觉浑身轻松,仿佛压在身上的一块石头,悄然间被卸下了,让他心神十分舒畅。 他知道是什么原因。 正如嵇恒所说,自己受到嵇恒影响不小,又向来缺乏自己的主见,还总是被各种指点,无形间,对嵇恒也生出了几分敬畏。 两人眼下已近乎为师生状态。 经过嵇恒的点醒,他已稍微摆正了心态,加上临走时,嵇恒让自己带酒,无形间让自己的压力又少了几分。 因为两人是交易。 交易之下,又哪有那么多情绪? 不过,他对嵇恒还是很感激的,若是嵇恒不主动点醒,他恐还会继续浑浑噩噩,始终不清楚自己真正的问题。 所谓的识事之明、洞察之力,归根结底,还是出于有自己的判断。 一味的依赖他人,只会落得盲从。 而他之前就是这般,稍微一遇事,便会急切的寻人求问,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听到别人鞭辟入里的讲解,也会瞬间明白过来,认为自己洞悉了真相。 实则只是鸠占鹊巢罢了。 根本就没那能力。 因而才在朝中闹了不少笑话。 没有独立思考能力,要么偏信一方,一意孤行我行我素,要么犹豫不决优柔寡断,始终都没有正确的认知。 正确的认知能力,当是对一些话很愤怒,但平静下来,却觉得不无道理。 甚至主动去做出改变。 除此之外。 嵇恒的豁达开明,也让扶苏很是敬佩。 若换做其他人,谁会去把道理掰碎了,语重心长的告诉自己? 只怕都巴不得自己缺少主见。 好为己谋私。 想到这。 扶苏肃然站立,朝嵇恒的屋舍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心平气和的离开了,脚步相比以往踏实稳坐了很多。 每一步都迈得十分扎实。 屋内。 嵇恒取出一块白布,放在案几上,拿出一块竹尺,在上面一横一竖的画着,在花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一副棋盘。 嵇恒上下打量起自己画的棋盘,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将这张白布挂在院里的桑树上,任由白布在树上随风摇摆。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我嵇恒没那么大本事。” “我跟自己斗。” “这场天下的大棋局,我不能再亲身踏入了。” “一旦入了局,可就不由人了。” 嵇恒坐到了躺椅上。 他回来这半月,一直有些心神难安,只是一直没有想清楚缘由,在扶苏到来的那一刻,他陡然想清楚了。 自己入局了! 一旦入了局,见到天下如此多的黑恶,很容易就失去定心,会想着去做出改变,而一旦生出了急躁之心,就会越陷越深。 他唯有作为一个旁观者,才能始终冷静的对待一切事。 不然只会越来越看不清。 好在。 他及时醒悟过来。 他是绝对不能入局的,一旦入了局,就会产生利益纠葛,无论大与小,终究是有了,而自己前段时间对缭可等人说的话,便是明证,他九世经验过于丰富了。 有时无意间就结下了恩情。 若任由这种恩情滋长,早晚有一天会影响到自己,到时自己也会失去平常心跟定力,长此以往,自己这一世跟其余九世就没了任何区别。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种情况很危险。 哗啦。 围棋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嵇恒平静的望着,他要用棋布告诫自己。 自己不能成为棋子! 嵇恒起身,将屋中的竹简抱到案上,让屋外的侍从进来,将这些竹简送归御史府,眼下这些竹简已修订完成,自己也不会再随扶苏前去,因而一切也当结束。 就在嵇恒想重新躺会躺椅时,似想起了什么,又提笔落下了几字,然后将白布黑字用一竹竿撑着,挂在了自己门上。 寒风冷冽。 将白布上面的字吹得歪歪扭扭。 但还是能看出写的什么。 无酒勿扰! 镇抚大秦 第129节 做完这一切,嵇恒如过去般,慵懒的躺回了躺椅,手掌拍着大腿,吟唱着:“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治后,几番啸傲。” “……” “千秋事大,也费商量。” “江左烟霞,淮南耆旧,写入残编总断肠。” “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 …… 三日后。 扶苏等公子再次出发。 依旧是那头牛车,不过少了嵇恒,还多了几名公子,一行人穿着小吏皂衣,伴着牛儿沉重的喘息声,一步一步的驶向了雍城。 在这几天内。 齐地叛乱之时,已传至全城。 始皇的征发诏书也早已下发,北原军队的将领涉间率军万人,去齐地渤海郡平叛。 听到涉间之名时,嵇恒微微有些分神。 他听说过涉间。 此人忠直不阿,在巨鹿之战后,虽带兵杀出了重围,但听闻将士被困,最终又杀了回去,在知大势已去后,选择了焚身自灭,以身殉国。 涉间的所为,他同样做过。 因而听到涉间被委以重任,也不禁有些恍惚。 同时。 他还听到了一个消息。 王离被始皇恩赏为了武城侯。 王离的武城侯,跟其大父王翦的武成侯,只有一字之差。 不过对于王离,嵇恒没太多想法。 此人忠臣有余,才能不足。 放在太平之时,才能尚且足够,一旦遇到乱世,王离就难堪大任,非是王离没有才能,而是相对其大父、其父而言,实在有些平庸,加之因为出身显赫,骨子里有股傲气,盛气凌人之下,往往志得意满,不太会把其他将领放在眼里。 最终也害人害己。 历史上王离就因跟章邯有矛盾,最终为章邯之弟章平坑害,继而导致兵败巨鹿之战,而这一切的根由,就在王离放不下自身架子。 不愿为章邯驱使。 王氏的显赫,养成了王离的心高气傲,最终害了王离自身,也将大秦坑入了深渊。 不过嵇恒知道始皇为何要这么做。 平衡! 随着王贲病逝,军中蒙氏威望最高,蒙恬手握三十万大军,镇守北方,军政几乎一把抓,任谁面对这种局面,都会有所提防,其他将领,功勋比不过蒙恬,唯一能跟蒙氏较量的是王氏。 王氏跟蒙氏都世代相秦。 王离跟蒙恬也算是同一代的将领。 不过王离军功太少,直接扶正,对蒙恬构不成太多威胁,所以始皇特意给王离赏赐高爵,为的就是压过蒙恬,蒙恬虽为大秦上将军,但爵位是低于王离的,等王离回到军中,按军功爵制,王离是不用给蒙恬行礼的。 再则。 王氏在军中很有影响力。 王离另类继承了王翦的侯爵,同时也会继承了王氏在军中的遗产,只要王离去军中,过去跟王氏亲近的将领,也会继续去亲近王离,这无形间也达到了削弱蒙恬对大军的控制。 加之王离有些傲气。 王蒙两家都世代相秦,王离跟蒙恬又是同一代人,王离心中定是有些不服。 继而让军队势力分化为了两支。 避免了一家独大。 对于始皇的决策,嵇恒并不认为有错。 任何一位君主,都容不得军政大权交于一人之手,这对君主的威胁太大了,这种露骨的威胁,嵇恒第八世为桓温时是深有体会,那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皇帝也不过尔尔。 不过嵇恒认为始皇做的不够。 始皇只看到了蒙氏一家时代相秦,以及蒙恬在军中威望很高,却是没有看到,南疆的五十万大军。 固然蒙恬因有监督长城修建的职权,近乎独揽北疆的军政大权,但赵佗在南方一样,随着任嚣身亡,赵佗也近乎独揽了南海的军政大军,只是南方环境艰苦,加上通信不便,赵佗又向来低调,不为朝堂察觉,因而并没引起始皇重视。 最终也让秦朝自食了恶果。 对于朝堂近日的所为,嵇恒只是一笑了之。 并没有太上心。 他已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十月已进入尾声。 天气越发清冷,嵇恒早早就回了屋中,只有桑树下的棋布,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似在提醒着什么。 第124章 升官我来,送死你去! 十一月中旬。 扶苏等公子依旧还在路上。 不少地方已开始飘起了小雪,咸阳城也日渐沉寂下来。 咸阳宫。 殿内早已燃起了炉火。 嬴政身穿一袭黑色裘衣,身材略显臃肿。 他身后摆着几个青铜灯架,将身前的大案照的通亮。 面前的大案上,依旧堆满了奏疏,漆案上推开着一份竹简,嬴政眯着眼睛,持笔的手很稳当,点墨之间就已成字。 赵高入内,长拜及地,说道:“陛下,夏老太医求见。” 嬴政眼睛也不抬,冷声道:“让他进来吧。” 夏无且进到殿内,背脊已越发佝偻,不过精气神不错,他站在离始皇百步外,作揖道:“臣夏无且参见陛下,陛下安康。” “药方测的如何了?”嬴政仍未抬头。 夏无且颇为振奋道:“回陛下,经过两月的检查,那三副完整的药方并无问题,对人体脏腑改善大有裨益。” “臣为陛下贺。” “药方效果不错?”嬴政总算停下了笔,沉思了片刻,复又道:“以何种方式进行的检测?” 夏无且道:“回陛下。” “臣最初煎好药后,先寻的牲畜作为检测,而后又从骊山寻了些积劳过度的刑徒进行检测,除此之外,还在咸阳城中张贴告示,寻了几名身体积劳的黔首作为测验,效果都出奇的好。” “只是臣依旧有所担心,后询问了御史大夫后,从死刑犯中选了几人作为测验。” “结果都是出奇的一致。” “这三副药方都有用,对改善脏腑效用极佳。” “正是在经过再三检查,确定药方效果斐然后,臣这才敢前来禀告陛下。” “臣为陛下贺喜。” 嬴政轻笑一声,心情颇为愉悦,笑道:“老太医有心了。” 夏无且不敢居功,沉声道:“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若非陛下恩赐,臣也难以见到此等药方,不过这两月来,第四副药方的修复,却是效果甚微,臣短时恐难以修复完全。” “请陛下见谅。” 嬴政点点头,缓缓道:“药方之事,易缓不易急,既是一副残方,慢慢补齐就是,朕许你任意使用国中药材。” 闻言。 夏无且一喜,连忙道:“多谢陛下。” “臣夏无且感恩。” 嬴政轻叹道:“既然药方已检测无误,这段时间劳烦老太医,按方给朕抓几副吧。” “朕这身子已越来越疲乏了。” 夏无且怅然一叹,拱手道:“诺。” 嬴政看着已越发年迈的夏无且,开口道:“老太医,你也要多加保重身体,朕用得到你的地方还有很多。” 夏无且苦笑道:“臣此生能为陛下看重,已是人生之大幸,实不敢再贪图更多,老臣而今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有生之年将第四副药方补齐,若能补齐这麻沸药方,也算不枉此生了。” “可惜未曾跟这药方的主人一见。” “若……” 话正说着,夏无且似意识到什么,脸色陡然一变,不安道:“臣失言,请陛下责罚。” 嬴政摇摇头,不在意道:“无心之言,朕又岂会怪罪。” “下去吧。” “多谢陛下宽谅。”夏无且面色肃然,恭敬的作揖道:“臣告退。” 说完。 夏无且步伐轻慢的朝殿外走去。 镇抚大秦 第130节 临走出大殿,嬴政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 声音有些清冷。 “老太医,若有时间,将徐福炼制的药石,也这般细测一下吧。” “朕过去或许是有些偏信了。” 夏无且脚步一顿,转过身,朝大殿作揖道:“臣遵令。” 一旁。 赵高目光微动。 他已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夏无且检测的药方实际治疗效果更好,对人体也几乎没有多少损伤,而徐福炼制的药石,固然能提振精神,但同样也会摧毁身体,而今有了更合适更适宜的药方,陛下对徐福炼制的药石已没了兴趣。 徐福也没太大用处了。 一念至此。 赵高神色有些阴翳。 当年是他将徐福引荐到宫中的。 若是徐福炼制的药石,经过测验对人体有害,恐陛下不会放过徐福,若是清查下来,自己恐也难逃其咎。 赵高低垂着头,目光一阵闪烁。 他才出狱不久,若因此又为陛下所恶,再想获得陛下信任,可就难之又难了。 近臣宦官是不能失去始皇信任的。 一旦失去。 那就意味着一无所有。 自己眼下拥有的一切,也都会为他人抢走。 这是赵高绝不能接受的。 赵高微微偏头,侧目看了看大殿,又看了看殿外,心中已有了想法。 …… 夏无且测试方士炼制药石之事,并没有被有意遮掩,很快就落到了徐福耳中。 暮色时分。 徐福独自在四周走动。 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信步间,已去到了博士学宫的旧址,望着血红的残阳,踩着飘零在地的稀疏落叶,徐福踽踽徘徊在空如幽谷的论学堂湖畔,心中的不安情绪却越来越浓。 数月前对诸博士的遭遇,他还嗤之以鼻,而今此事要重演在自己身上。 一时间。 也不由得心生悲凉。 他沿着湖畔慢慢的走着,眉头紧皱,在思考着对策。 上次方士出事,虽跟他并无多少关系,但长公子突然的兴师问罪,却让他不由心弦高悬,这股担忧一直都没有消散下去,直到长公子后面并未再纠缠,他悬着的心也缓缓落下。 正因为此。 他这两月无比的沉寂。 几乎不与外界接触,也鲜少去面见始皇。 就是为避免引人注意。 最终依旧徒劳。 他心中其实颇为懊恼,甚至有些懊悔。 当初自己就不该对始皇说冬季潮平时出海,不然根本不用多等两月,等朝廷将相关物资准备齐全,自己就可以出海了,眼下一句‘潮平之时’却是将自己给坑的不轻。 徐福目光冷冽的扫向四周。 并无任何人影。 他的面色依旧娴静,未表露丝毫愁意。 徐福目光微阖,在脑海细想着一切,始皇的冷淡并未没有来由,若真论起来,实则并非是从长公子开始,而是在那场坑杀之后,也是从那时起,始皇对自己炼制的药石就少了几分上心,也不再时刻询问出海进度。 结合这次宫中传出的信息,只怕是夏无且找到了调养身体的药方。 不然断不至于此。 想到这。 徐福的目光更显冷漠。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很肯定自己炼制的药石没有问题,的确可以食用,也实实在在有效果,但掺杂了不少铅精炼制出的药石,却也的确不能过多食用,一旦食用过量,就会导致身体越发恶化。 短时测不出问题。 但时间一长,可就未必了。 他必须有所作为了。 至少要摸清楚始皇当下的意图。 徐福正了正头顶的竹冠,神色早已恢复如常,古井不波,让人看不出底细,他舒展双臂,让身上的红袍尽数舒缓开,信步朝咸阳宫走去。 夜风清凉。 嬴政却觉脏腑有力。 因而展开了一卷又一卷文书。 徐福去到殿外。 他舒展双臂朝赵高一礼,清冷道:“还请赵中车府令代为传话,山野之民徐福求见陛下。” 赵高板着脸并未说话。 徐福正色道:“今日之事,事关出海成败,上吏若不禀报,贻误了出海之事,上吏恐担当不起。” 赵高揶揄道:“徐福,这些话不用给我讲。” “陛下有明令,不会见你的。” “若非是陛下有令,我区区宦官,又岂敢阻拦?” “你还是尽早回去吧。” “过去的确是我将你引荐给陛下,但我当时只是想替你为陛下治病,眼下陛下寻得了良方,已无须再服用药石,你对陛下已无用处,日后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后路吧。” 闻言。 徐福沉静的看着赵高。 赵高微微一笑,就这般跟着对视。 沉默稍许。 徐福微微拱手,道:“既陛下不见,我徐福又岂敢再扰。” “就此告退。” 说完。 徐福翩然离去。 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望着徐福离去的身影,原本一脸笑容的赵高,神色陡然阴沉下来,阴鹫道:“徐福……” “有些事别怪我。” “我赵高只是一身贱宦官,又岂敢背始皇之意?” “不过你的确该考虑一下后路了。” “陛下已对你不喜。” 低语几声,赵高继续站立殿外。 殿外不远。 在四周无人处,徐福的目光陡然阴沉下来,他自是听明白了赵高的话。 始皇已用不到他炼制的药石了。 而他之前提出的出海,恐也会因此被搁置。 若是查到药石有问题,自己只怕还要出事,事情已超出他的控制。 徐福一时也有些心慌。 他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高大的宫殿群,眼中浮现一抹冷色,衣衫随风飘动,淡淡道:“眼下情况已非我能控制,始皇有了替代的药方,至少是有些效果,不然不会将我炼制的药石弃置。” “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一旦信了,又岂能轻易回头?” “当年一句‘亡秦者胡’,就惹得始皇发兵三十万,北伐匈奴。” “听闻‘真人密居密行而长生不死’,就在宫中大兴复道、甬道,甚至将所有的宫室车道都遮绝连接起来。” “始皇是人。” “手掌天下权,因而更怕死。” “夏无且送上的药方固然能解一时,但并不能延续太久,最终始皇还是会回到寻仙问道上,只是这咸阳我却不能继续待了,始皇性情反复,早晚有一日会归罪于我头上。” “是时候离去了。” “只是……” 镇抚大秦 第131节 徐福看着咸阳宫,眼中浮现一抹不甘。 若是自己这次的计划得逞,大可直接乘海离去,根本不用费其他心思。 眼下也只能作罢了。 只是当如何离去,却也需从长计议。 是夜。 天已大黑。 赵高去到了宫外。 前段时间,随着赵高入狱,阎乐也被废了官职,眼下正闲置在家。 听闻外舅(岳丈)来了,阎乐不敢怠慢,连忙从榻上爬起,衣衫都没有理好,就径直去到了大堂。 还未走近,阎乐就兴奋道:“外舅。” 赵高看了阎乐一眼,沉声道:“我这次待不了太久,这次过来是吩咐你一件事。” “外舅请说。”阎乐道。 赵高目光微沉,冷冷道:“去找些人,将徐福盯着,一旦徐福想跑,立即去告官。” 闻言。 阎乐却是一愣,问道:“外舅,这是为何?” 他可是记得分明。 当年是赵高将徐福引荐到宫中的。 眼下怎么要对徐福下手? 赵高目光一冷,不悦道:“此一时非彼一时,当年始皇身体抱恙,寻常医药无法救治,我是为了陛下着想,才冒死从外面寻得方士,而且徐福非比常人,他是大秦曾经的国相许诜的后人,跟大秦有着不小的关系。” “所以我才会将其引荐到宫中。” “眼下他没有价值了!” “朝廷已开始重新审查徐福炼制的药石,不管最终有没有问题,徐福此人都不会为陛下所用了,就算陛下想用,也会生出几分不安,因而当陛下舍弃徐福炼制的药石时,徐福的命运就已注定。” “一家哭总是好过一路哭。” “徐福入宫已近九年,跟朝廷不少官员都有联系,又因是我举荐上去的,因而我亲近的官员,大多跟徐福有所走动,若是徐福出事,我恐也脱不了干系,朝中盯着我的人很多,我已被人抓住一次,不能再犯错了。” “这一次是陛下念旧情,下一次可无人救我了。” “你明白吗?” 赵高目光阴冷的看着阎乐。 阎乐心神一凛,连忙道:“外舅放心,我定派人时时刻刻盯着,绝不让徐福从咸阳溜走。” 赵高微微额首。 阎乐做事,他还是放心的。 阎乐点头应下,随即不禁眉头一皱,不解道:“外舅,既然徐福要逃,为何不让徐福逃走呢?” “徐福若是逃走,岂非皆大欢喜?” 赵高冷哼一声,不屑道:“你认为在咸阳徐福是被抓容易,还是逃出去容易?” 阎乐迟疑了一下,不确定道:“被抓?” “一定是被抓。”赵高道:“若是徐福在朝廷下令前逃走,或许还能逃出去,但眼下朝廷已注意到,徐福再想逃走就没那么容易了,甚至只要徐福有出逃的迹象,朝廷就会立即派人抓回。” “他逃不掉的!” “有的事是撇不清干系的。” “我只需在徐福出逃时,将此事禀告给陛下。” “我就不会因此受太多牵连。” 阎乐若有所思。 赵高看着阎乐,开口道:“你那咸阳令短时是恢复不了的,我虽官复原职,但陛下对我还有些生分,不过凭我对陛下的了解,用不了多久,我就能重获陛下信任,到时会想办法让你恢复官职的。” “你毕竟是我女婿。” “其他人可以不管,但你,我不能不管。” 闻言。 阎乐面露喜色,连忙道:“多谢外舅。” “有外舅这话,我就放心了。” 赵高冷笑一声,脸色阴翳道:“我出宫的时间不短了,就先离开了,你自己在外盯紧点,若是徐福成功逃出去还好,若是徐福没逃出去,你还不知情,到时就别怪我这外舅翻脸不认人了。” 阎乐脸色微变,连忙保证道:“外舅尽管放心,这次我亲自看着,绝不会让徐福逃出去。” 赵高微微额首,快步离开了。 目送赵高离开,阎乐咧嘴一笑,道:“外舅果然非比常人,入狱大半月,不仅没受什么影响,还能继续得始皇信任,我若有外舅一半才能,又岂会被人从咸阳令的位置上揪下来?” “不过徐福,呵呵。” “这次是外舅不容你,我阎乐又岂敢放过你?” “一家人哭总比一路人哭要好吧?” “升官我来,送死你去!” 阎乐冷笑一声,也是感觉身子有些凉,前面出来的匆忙,衣衫都没有整好,也是跺了跺脚,快步回了自己卧室。 夜已深。 第125章 落水沉船! 在阎乐紧盯徐福动向时,城东的一家酒舍内,却是陡然热闹了起来。 关中各大商贾齐聚。 只是众人的兴致都不高,即便开口也显得很沉闷,仿佛有着莫大的憋屈跟愤懑。 冯栋坐在主座,望着下面众人,暗暗点了点头。 他自是清楚是什么情况。 距离施行‘官山海’已有一定时日。 他们各家上一月的利润,基本都已清点出来,只是算过账后,所有人都有些接受不了,即便他们早就清楚这个结果,但在看到那缩水近七八成的账目后,依旧感到无比的心痛。 那可是钱! 他们的钱。 以往虽然被收高税,但他们掌有盐池、矿山,暗中可以行私贩,或者将盐价、铁器的价格提高,亦或者弄些劣质的商品,让人只能不断的出钱购买,用以维持日常生活生产,然如今,这些法子都行不通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本本分分经商。 但本分经商的利润太微薄了。 微薄到难以接受。 过去一月的利润,跟现在一月的利润,落差实在太大了。 大到他们实在接受不了。 随着舞伶跳完一支舞,冯栋挥了挥手,让这些歌姬舞伶退下,又让人送上几壶酒。 等到四周安静下来,冯栋看了一眼冯振,冯振当即会意,朝四周作揖后,迈步离开了屋内,站在门口望风。 这时。 冯栋才轻咳一声,开口道:“诸位应该都清点完上月的账目了。” “辛苦忙碌一月,获利多少,诸位多少都有数了。” “就我冯氏而言,利润缩水七成。” “若是刨除家族日常开销,上月利润只够满足家族日常用度。” “这利润缩水实在令人心惊。” “我冯氏如此,诸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吧?” 程郑等人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吭声,只是脸上都表明了态度。 他们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见状。 冯栋轻笑一声,揶揄道:“看各位的脸色,想必跟我差不多。” “我冯栋痴长诸位几岁,所以才斗胆请诸位列席,为的就是商议如何改变当前的劣势。” “我等是商人,赚的就是钱。” “眼下朝廷把持盐铁,又限制价格,甚至还推出了官营,跟我们竞争,让我们损失太多钱财了,我等都是大门大户,族里日常用度很高,若一直维持现状,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坐吃山空了。” “我想诸位也清楚此事。” 程郑蹙眉道:“冯栋,你究竟想说什么?” 冯栋抚了抚须,并不急着道明想法,只是道:“诸位或有所不知,我们之所以遭此劫难,实是出自一人之手。” “此人称为钟先生。” “不过具体名讳,我并未查明。” “这段时间,我没少派人去调查,甚至还联系过官府,但城中姓氏为钟的,无一人与之对上。” “此人当时还带着面具,我并不敢确定此人是否在说谎,亦或者是有意隐瞒,但无论如此,我们遭此一劫,定跟此人脱不开干系。” “诸位日后可多加留心。” 冯栋提醒了一句。 镇抚大秦 第132节 闻言。 程郑等人眉头一皱。 他们在脑海回想了一下,实在忆不起跟钟氏相关的记忆,但也暗暗将这个信息记下了。 商贾最重要的就是对信息要有敏锐性。 冯栋目光平静的扫过场内众人,继续道:“关于这‘钟先生’我打探到的信息也有限,因而就不多谈了,前段时间,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就有齐地叛乱,诸位恐也有所耳闻吧。” 程郑等人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们却是满心疑惑,冯栋提这事干嘛? 齐地叛乱跟他们何关? 而且他们可不认为,齐地叛乱能成事。 眼下始皇尚在,秦军战力未减,区区一地叛乱,又能如何? 但他们隐隐猜到了冯栋的想法。 齐地商业发达,‘官山海’之下,齐地的商贾、贵族、豪强恐是接受不了,因而爆发了这次的动乱,但齐地叛乱是齐地的,他们眼下可是身处关中,在大秦的眼皮子底下,谁敢闹事? 他们还没嫌自己命长。 只是他们也在心中暗暗思索着,冯栋究竟想说什么。 冯栋依旧没有将自己的想法道出,只是道:“这段时间,秦廷赦免了一些本为刑徒的商贾,让他们接手了部分盐铁经营,而今这些人已彻底沦为秦廷爪牙,对我们是时刻盯防,诸位恐对此也很是不满。” “我等过去是享誉天下的巨富。” “虽比不上封倮誉清,但在关中也算家喻户晓。” “秦廷仅仅给了我等一些空洞的赏赐,就将我等的立足根本给夺去了,我冯栋虽已年迈,却也忍不得骂一声,秦廷欺人太甚。”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秦廷这分明是想断我等所有人的财路。”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等身处咸阳,自不能如齐地那般,没那个实力,更没那个必要。” “我等所图不过钱财。” “眼下秦廷欺人太甚,我等当奋力反抗,维护我等本来利益。” “诸位以为何?” 冯栋目光微阖,冷冷的扫向四周。 四下静谧。 无一人主动吭声。 他们的确对秦廷所为不满。 但更清楚自己的实力,跟秦廷对抗,他们没那个实力。 只是冯栋说的也没错。 秦廷有些欺人太甚了,轻飘飘的给出一些恩赏,就夺走他们大半利润,这根本没给他们活路。 众人目光微动。 却也不敢接这话茬。 安静良久。 程郑问道:“冯兄,你意欲何为?” 其他人也看了过去。 冯栋淡淡一笑,原本浑浊的双眼,突然变得明锐起来,掷地有声道:“落水沉船!” 话音刚落,四周当即有人站起来反对。 “不可能。” “冯栋你是疯了吗?” “秦廷是不管运送的,运送货物的船只是我们自家的,让我们自毁船只,你这是什么狗屁主意?!” “我不可能答应。” 冯栋看了曹邴生一眼,淡淡道:“曹邴兄稍安勿躁,我还没说完。” “沉的的确是我等自家船只。” “但船中运送了多少货物,可就只有我等知晓了。” “若这是一艘空船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曹邴生猛的抬起头。 他心中已浮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朝廷是不管运输的。”冯栋虽见苍老,此刻却精神矍铄,他面对下方沉沉案几,冷笑道:“过去关中盐铁,由我们十来家控制,眼下在秦廷的插手下,有部分已不为我们控制,秦廷强势,假以时日,势必会不断侵占我们的份额,继续维持现状,我等只会被不断蚕食。” “因而……” 冯栋眼中闪过一抹寒芒,厉声道:“我们必须将其他几家赶出去。”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更重要的是挣钱。” “而今我们辛辛苦苦经商,大部分钱财为官府掠夺,这种情况我不知你们作何想,我冯氏是接受不了的。” “朝廷可以拿大头,但不能让我们喝潲水。” “眼下正值冬季,地方黔首购买盐铁的人不多,大多都会省吃俭用,我等可借机将部分盐铁偷藏起来,等到开春后,地方春耕开始,那些黔首急用到盐铁时,我等再将‘船只沉没’,继而抬高盐铁价格。” “另一方面那落水的‘盐铁’,可继续以高价偷偷贩售。” “集市上少了我们提供的大量盐铁,仅凭其他几家,根本就满足不了需求。” “但春耕不能歇,更不能误了农时。” “他们只能高价买!” “一来一回,船只的造价就回来了,不用交官府泰半之税,我等还会盈余不少。” “眼下距开春还有三月时间,我们足以囤积不少盐铁,等春耕开始,再私下拿去贩卖,足以贩售一两月之久,而为朝廷爪牙的几家,却只能继续维持高价,时间一长,根本经营不下去的。” “他们本就赚取不到多少钱财,又没多少存余。” “他们拿什么跟我们耗?” 闻言。 众人心头微动。 但并不敢轻易的苟同。 程郑道:“冯兄,你怕是忘了,朝廷在严厉打击走私。” “我等囤积三月的盐铁,那数量可是海量,想悄无声息的贩卖出去,根本就做不到。” 冯栋淡淡一笑,从容回道:“我自是清楚。” “所以我们的盐铁不能卖在关中,而是卖给关东,朝廷管得了关中,但管不了关东,关东的官吏可不会严查走私,就算真被查到了,顶多给这些官吏一笔钱财,但相对交的泰半之税,总归还是赚的。” “更主要的是关中会缺盐铁。” “关中盐铁一缺,那就是朝廷有求于我们了。” “毕竟盐铁的份额在我们手中。” “我们自然也就可以跟官府讨价还价了。” “若是官府强行将我等份额夺走呢?”曹邴生问道。 冯栋微微额首,道:“的确有这个可能,不过就算其余几家愿意提供船只,盐铁也是没办法立即产出的,我等占据了关中盐铁的九成多,这个份额不是短时能补齐的。” “若是朝廷强行夺占我等份额,我们大可将剩余的盐铁禁售。” “加剧关中盐铁的缺乏。” “除非官府真的强取豪夺,不然官府都不得不向我们低头,要么对我们让利,要么就只能坐视关中民不聊生。” “若是官府执意强取豪夺,今日抢的是我等,明日未尝就不是其他商贾了。” “秦廷一旦这么做了,对天下的影响太过恶劣,关东只会更甚,没有商贾运送货物,天下只会更加糜烂。” “官府不敢这么做的。” 曹邴生微微额首,他继续道:“没有船只,我等如何将盐铁私运出去?” “我们手中的盐铁可不是小数。” 冯栋冷声道:“大船不行,那就小船、渔船。” “想运出去,还能没办法?” 四周一阵哄笑。 突然。 程郑突然道:“若是为朝廷发现了呢?” 四周笑声戛然而止。 冯栋目光一寒,冷冷一笑,道:“那就只能自扫门前雪了,不过整整数月时间,若连这点隐蔽都做不好,那也不要牵连别人了,不过想大规模沉船,我等的船只当一起行进,这样才能堵住官府之口。” “我的想法已经说完了。” “诸位意下如何?” 程郑等人眉头紧皱,并没有立即开口。 冯栋说的的确很诱人。 但风险也很大。 且不说沉船的代价很高,将大量盐铁运送出去,还要掩人耳目,以及最后的贩卖等等,这些都是需要精细布置的,稍微出现纰漏,就很容易引来朝廷怒火,到时可就不是损失一点半点了,而是全族。 镇抚大秦 第133节 盐尚且好说。 而铁不一样,从矿山运出来的是生铁,想要打造成农具,还需经过一番锻造,以及物勒工名。 但若是打造成成品,在运送到各地时出了事…… 以及不急着将这些盐铁送出去,就留在自己手上,东西是实打实的,只要拖得时间够长,他们就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处理,他们有这个时间,更有这个心力去做到。 更重要的是。 现在距离春耕还有数月时间。 这段时间,够他们布置太多了,上到官府,下到地方,都有充足时间准备。 程郑等人目光闪烁。 在一阵权衡之后,对于钱财的贪婪,还是战胜了理智。 他们实在受不了秦廷的割肉。 沉默良久。 终于,程郑等人低声说了句:“冯兄考虑周到,秦廷的确欺人太甚。” “我商贾也不是那么好欺的。” 随着众人陆续表态。 本有些压抑的大堂,瞬间爆发出阵阵大笑。 没多久。 大堂内就已在推杯助盏。 端的是和谐。 第126章 治国论之,当行杂…… 仲冬末梢。 寒风刺骨,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洒洒,天地间素装银裹。 在广袤无垠的田野间,哒哒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行不过十来人的群体,缓缓映入城门口的众人眼前,牛车前是几名身穿麻袍,头戴斗笠的皂衣小吏,牛车上走着六名青年,手中都各持一柄剑。 在大黑牛扑哧扑哧的鼻息间,一行人缓缓驶入了咸阳。 最终消失在素装银裹的城池中。 半个时辰后。 扶苏已回到了雍宫。 他的身上依旧穿着那套常服,上面沾满了灰尘,还布满了不少泥泞,扶苏对此是浑不在意,回到咸阳后,便直接去了书房,正坐在席上,面色显得很是沉闷。 开国路的后半程,他们走了整整一月。 一路下来,他见到了太多底层的黑恶,也见识到太多的恶斗计较。 正是因为了解了太多,他才越发感觉沉闷。 枯坐良久。 扶苏才长长叹息一声。 他从大案旁取出一份空白竹简,缓缓摊开,取出羊毫笔,沾上早已磨好的墨汁,回想起这一路下来的感受,最终他将下到地方的鸡毛琐事,上到到官府之间的推诿争权,一一抛于了脑海,认真回想起大秦历代先君先王的为政之道。 冥思片刻。 扶苏心神一定,在竹简上落笔。 “儿臣备采秦国六百余年之成败得失。” “秦之立国时,奉行王道,以王道统合诸家治国学说,以义兵、宽政为两大轴心,其宗旨为亲民、护民,使国法平和,民众富庶,然等到孝公先祖时,贿赂公行,执法徇情,贵胄逃法,王侯私刑,民不敢入公堂诉讼,官不敢进侯门行法。” “如此王道宽法,只能使贵胄独拥法外特权,民众饱受欺凌盘剥。” “是时,山东六国,变法如潮。” “秦之故地,民众汹汹,上下如同水火。” “固孝公先祖任用商君治秦,其根本之点在于应时变法,而不再固守成法。” “一言以蔽之,求变图存!” “商君变法之后,王侯与庶民同法,国无法外之法,唯上下一体同法,所以不再有厚民、薄民之说。” “据实而论,百余年来,商君法制之缺失日渐显露,其根本弊端在于刑治峻刻。” “然今事法事功至上,究罪太严。” “民有小过,动辄黥面劓(yi)鼻,赭衣苦役,严酷之余尤见羞辱。” “譬如‘弃灰于道者,黥’,便是有失法德。” “《易》云:坤厚载物,目下之秦法失之过严,可成一时之功,不能成万世之厚。” “秦法整肃严明,惟有重刑缺失。” “庶民对秦法,敬而畏之,对宽政缓刑,则亲而和之。” “若以王道厚德统合,于小事行宽政缓刑罚,于重事行刑治,或可收复民心。” “……” “治国论之,当行杂家。” “非法,非墨,非儒,非道,亦法,亦墨,亦儒,亦道!” “王霸道杂之!!!” 扶苏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在将‘王霸道杂之’写完后,扶苏终于停下了笔,他仔细的看着自己这篇文,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若是放在数月前,他恐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对大秦政治了解这般深刻,还能写出这般鞭辟入里,深入实际的文。 他将竹简放于炉上烘烤了一会。 笔墨干涸。 泛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将竹简合上,看了看周身,让魏胜去准备一套干净衣裳,并没有去沐浴,直接在书房中更了衣,而后将竹简置于袖间,正了正头顶的远游冠,却感觉这份‘皇子冠’比寻常重了许多。 稍作整理,朝咸阳宫走去。 不多时。 扶苏到了殿外。 他朝赵高微微见礼,道:“敢问中车府令,陛下近段时间可好。” “公子折煞臣了。”殿外候立的赵高面色微变,恭敬的侧身虚手,作揖道:“陛下近来安好,前几日,老太医为陛下送上了几副药方,经过几日调节,陛下身体相较过去已大有恢复。” “公子稍等。” “臣这就进去禀报。” 扶苏开口道:“不用了。” “还请中车府令替我将这份竹简呈上。” “我就不求见了。” 扶苏从袖间,将竹简取出。 赵高一愣。 他深深的看了扶苏一眼,伸手接了过来,笑着道:“臣知道了。” “公子可有什么话要臣传达的?” 扶苏犹豫了一下,道:“请陛下多注重身体,切莫过于操劳。” “公子有心了,臣会转告陛下。”赵高道。 扶苏点点头。 他没有在殿外逗留直接离去了。 赵高目送着扶苏离去,眼中闪过一抹阴翳,而后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小心翼翼的进到了殿内,躬身道:“陛下,长公子方才来了。” “让他进来吧。”嬴政漠然道。 赵高道:“长公子这次并未求见,只是让臣转交一份奏疏,并让臣转告,让陛下多注意身体,莫要过于操劳。” 闻言。 嬴政神色稍显恍惚,淡淡的笑了笑,道:“将扶苏的竹简呈上来吧。” “朕倒也看看,他这一路,有什么感想。” “诺。”赵高弯声一应,将手中竹简呈了上去,而后缓缓退出了宫里。 嬴政将竹简摊开,上了起来,当看到结尾的‘王霸道杂之时’,眉头微微一皱,冷声道:“王道真有这么好吗?大秦立国六百载,从襄公开始一直就在行王道,但秦国却始终积贫积弱,中原为晋楚两国欺凌,地方为西戎征战不休,若非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大秦岂能奠定强国之基?又岂能横扫天下。” 嬴政面色冷峻。 随即,似想到了什么,面色稍微,低声道:“你能总结出这些,也算不错了。” 嬴政将竹简放在了案旁。 殿外。 赵高目色很冷。 今日的扶苏,让他很陌生。 过去的扶苏,但凡有事,都会求见,绝不会甘于只呈上一份奏疏,而今却截然不同了,他虽不知在扶苏身上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很明显的察觉到,扶苏相对过去变了很多。 而这并非他想见到的。 他乃宦官。 靠的就是为皇帝亲近。 镇抚大秦 第134节 而他过去因贪图私利,已为长公子所厌恶,加之长公子亲近蒙氏,他前面又遭蒙毅判刑,就算他想亲近长公子,恐也不会为长公子认可,因而扶苏变动越多,越是成熟,越是干练,他的心中就越不安。 赵高低垂着头。 他现在很想知道扶苏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倏而。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只从胡亥口中听到的一个人。 嵇恒! 他其实根本看不上嵇恒。 一个六国余孽,还能有多厉害? 真厉害会被抓? 只是胡亥当时较为推崇,他也因此记下了,当时他还建议胡亥多去跟嵇恒走动,为的也并非是亲近嵇恒,而是想让胡亥看看扶苏在做什么,以便后续做出一些针对,让扶苏渐渐为陛下厌恶。 但现在他已感到了一些害怕。 扶苏变化太大了。 从过去的优柔寡断及对儒家的偏信,到现在变得刚毅果敢,有一定的识事之明,这变化幅度大的实在惊人,若是继续这般下去,扶苏在始皇心中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再则。 他也担心胡亥会为嵇恒改变。 若是胡亥也偏信嵇恒,他这些年辛苦的付出,可就全都打了水漂。 一时间。 赵高神色变得很难看。 “嵇恒……” “你究竟是何方人物。” “为何会突然冒出去,还比我会讨人欢心。” 赵高冷哼一声。 他已在心中做了决定,等会便去找胡亥,问清嵇恒的真实情况。 此人是自己大患! 雍宫。 扶苏回到殿内。 他这一月几乎没有沐浴。 眼下终于得闲,也是去洗漱了一番。 坐到席上。 扶苏眉宇依旧紧皱。 他方才去咸阳宫时,其实很想进殿求见,因为这一路下来,他见到了太多黑恶,心中也憋着太多想法,实在想一吐为快,也很想向父皇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一道出,只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眼下牢牢记得嵇恒的提醒。 事分轻重缓急。 他固然可以将这些告诉给父皇,但大秦眼下最紧要的是‘搞钱’,然后再去安抚军心。 他说的再多,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只会给始皇添堵。 只是知晓这么多黑恶,憋在心中,实在有些难受。 沉思良久。 他朝殿外道:“魏胜,去给我准备两……” “四壶酒!” “再给我准备一辆马车。” 扶苏深吸口气,缓缓站起身,沉声道:“嵇先生虽不喜我去见,但我此行非是询问,只是想找人倾诉罢了,其他人都不太适合,眼下只有嵇先生最为合适,应当无妨。” 不多时。 魏胜已准备好车马。 扶苏踏步进到马车,缓缓驶出了宫宇。 没多久。 扶苏的马车就停在了嵇恒门口。 望着屋檐下那一长溜冰锥,扶苏也不禁笑了笑。 看这模样,嵇先生恐已许久未出过门,不然不会不清理屋檐上的冰锥。 这时。 魏胜已是识趣的去敲门了。 咚咚。 咚咚咚咚。 在敲了近十下后,紧锁不知多久的屋门,再次被打开了。 第127章 公开的秘密不等于秘密的公开! 室内。 嵇恒早已穿上厚厚的绒衣。 屋内燃着炉火。 扶苏独身进到室内,朝嵇恒行了一礼,将手中拿的酒,放置在了案上。 只是没等扶苏开口,嵇恒就伸出了手。 扶苏一愣。 “钱。”嵇恒直接了当道。 扶苏眼皮一跳。 嵇恒却不管这些,自顾自的说道:“刚才你进屋时,应看到院中多了一物,石磨。” “这是北方弄出的东西。” “我前段时间听闻后,让人也给打造了一个。” “花费了一百多钱。” “还有这段时间柴米油盐的开销。” “共计一百九十二钱。” 扶苏苦笑一声,无奈道:“我这次出门匆忙,并未带钱财,嵇先生这一百多钱,我已记下,等回到宫中,立即差人送来。” 嵇恒点点头,道:“说吧,你这次又所为何事?” 扶苏正色道:“扶苏这次前来,非是向先生请教,只是想向先生吐露一些心中想法。” “先生提出的‘重走开国路’,这一路走下来,扶苏感触良多,对大秦目下之积弊,也有了切实体会。” “扶苏感恩先生指引。” 扶苏朝嵇恒恭敬的行了一礼。 嵇恒面色如常,并没什么多余反应。 扶苏早已习以为常。 他将自己一路的种种见闻,一一向嵇恒讲了出来。 在扶苏的口中,大秦盘整华夏大略业已初见成效,道路通畅,商旅来往大见稠密,川防尽去,大河舟船也密集了许多,只是在这看似生机勃勃的盛景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扶苏叹道:“先生之前提过,见事贵见缺。” “眼下大秦很多方面都有缺。” “首缺的是人!” “老秦人。” “若非上次离去时,先生有意提醒了一下,扶苏恐还未必会注意点,但也正因提前注意到,因而在去到雍城、泾阳、栎阳三县时,便特意去询问了一下,结果却是触目惊心。” “我起初听闻时,更是不敢相信。” “关中无人了。” “目下之关中人口,总共五百万上下。” “其中,老秦人竟只占到了两成左右,堪堪只有百万人。” “且多为老弱妇幼。” “其余七八成,皆是迁入的关东人口。” “这是何等令人心悸的数量。” “大秦赖以发家兴盛的老秦人,在这世世代代耕耘的土地上,竟只有堪堪百万人。” 闻言。 嵇恒眉头微蹙。 他并未说什么,只小抿了一口。 镇抚大秦 第135节 扶苏深吸口气,继续道:“我特意去询问了原因。” “主要是骊山陵、长城及阿房宫。” “过去征发,主要是迁入关中的关东六国贵族与平民人口,但自从天下一统以来,骊山陵开始大修,起初只积聚了十万余六国罪犯,人云刑徒十万也,若再继续迁入关东六国贵族青壮征发于骊山,骊山将集聚数十万关东精壮。” “若六国贵族趁机作乱,便是肘腋之患。” “同时。” “几年前骊山发生过黥布作乱。” “为了防止再度发生作乱,朝廷便不再征发关东六国贵族青壮,改为征发关中的老秦人。” “眼下骊山已有老秦人四五十万之巨。” “加之前几年开始修建长城,以及去年才开始动工的阿房,官府思定,为求安稳,依旧选择征发老秦人,是故关中之地,还留在地方的老秦人青壮已快没有了。” 扶苏满眼忧色。 没有深入了解,根本不知其险。 扶苏神色凝重道:“父皇即位以来,老秦人总共千万上下,其中陇西、河西、巴蜀、关外几郡人口,大约占秦人六成,关中腹地人口,大约占秦人四成,自灭六国大战开始,秦国主力大军连同咸阳及各要塞守军,加上皇室与各种官署护卫军士等,总数是将近百万。” “以全部秦人总数计,大体是十人一兵。” “若以成军人口基数计,当时已近达两三男一兵。” “这也是大秦平定天下的底气!” “而在横扫六国的战事中,大秦将士战死二三十万,后续征发又如数补齐,等平定六国后,又征发三十余万民力进入南海,其中八成是秦人男女,后续才开始征发六国贵族及平民,再加几次征发老秦人赴北河守边。” “又有几次与关东人口互换迁移。” “总体算下来,关中迁出的秦人高达百万,入军前后伤亡八十余万,总计征发快两百万。” “目下关中老秦人,除了在军男子,八成都散布到边陲去了。” “仅剩的也基本在骊山、阿房跟修长城。” “嵇先生。” “关中没老秦人了!” “若是天下有事,关中有变,朝廷又能依仗谁?” “大秦何以去安天下?!” 扶苏满脸不安。 他切实的感受到了危机。 以往就算听到地方有事,他也并未放在心上,秦军之威早已传遍天下,但秦军之根基在关中,眼下关中如此虚浮,一旦生出动乱,势必会殃及军队,到时大秦岂非危险了? 军队不稳,天下何安? 而且对天下形势了解越多,他越发深刻了解到,六国贵族的复辟大潮必然到来,关中跟关东势必会有一次决战。 若真到了那天,关中却连十万兵都拉不出来。 这又如何去安定天下? 扶苏思绪翻涌,心中满是惶恐。 嵇恒面色镇定,他抬眼看了看扶苏,微微颔首,扶苏能洞悉这么多,已很是不错,但还是带着一股‘匠气’,也有些过于相信地方官员给出的资料了,这些数据或许没错,但关东人老秦人又岂能这么轻易两分? 嵇恒将酒壶放下,缓缓道:“我不知这些数据来自何处,想必是来自地方官员,亦或者直接来自丞相府。” “但就我而言,这些数字不客观。” “也缺乏说服力。” “或许老秦人消散的确存在。” “也很是严重。” “但过于强调老秦人跟关东,未必没有包藏祸心。” 闻言。 扶苏却是一怔。 他正襟危坐,肃然倾听着。 嵇恒道:“数字的确不会骗人,但记录数据的人,或者向你说数字的人,却未必不会骗人。” “因而要有自己的甄别能力。” “诚然,老秦人这些年征发很是夸张。” “但老秦人如何定义。” “如何划分?” “谁人定义,又谁人区分?” “关中腹地及秦国最先立足的陇西,这部分为嬴秦部族,自当属于老秦人,但关中其他地方呢?像你所说的巴蜀、关外呢?这些地方的秦人算不算老秦人?” “又以什么为区分,时间?为秦吞并的长久?” “亦或者其他?” 扶苏默然。 他在心中想了想,给不出依据。 嵇恒笑了笑,道:“做不出区分的,评定是随心的。” “对于嬴秦部族来讲,除了嬴姓一脉的人,实则都是‘新秦人’,而对西河巴蜀等郡的人来讲,他们之内被秦吞并的,都是‘新秦人’,若以始皇上位时来讲,关东之人皆为‘新秦人’。” “但始皇在位近三十六年。” “秦占据南郡、上党等郡,远比一扫天下来的早。” “这些人又如何算?” “新旧秦人之分,其实是利益博弈。” “有的人在借此为自身招徕权力,争取利益,而这样的情况,大秦其实已发生过。” “逐客令跟谏逐客疏!” 闻言。 扶苏瞳孔陡然一缩。 他其实听得迷迷糊糊,但在听到逐客令跟谏逐客令后,瞬间想清楚了原委。 一下反应了过来。 嵇恒道:“始皇初掌权时,曾下发过逐客令。” “逐关东官吏。” “而当时逐客令一下,秦国官府近乎瘫痪,原因便在于‘秦’‘客’难分,当时咸阳官员,有三四成是关东人士,而官吏中更有五六成是关东人士,逐客令下,关东人士全部被驱逐出了秦国。” “是故咸阳各官署成了瘸子瞎子。” “公务瘫痪,许多事直接乱的没有头绪,也没有人能及时理顺。” “逐客令逐的是关东人士。” “但关东人士如何区分,却是模棱两可。” “客居的算关东人士,入秦定居的算吗?还有昔年亡国的文明风华之邦,譬如鲁国、宋国、越国、吴国、薛国等等,这些人为关东出身,但早已亡国,故千里迢迢入秦仕秦,寻个差事,这些人算关东人士吗?” “百年时间,因为秦国强盛,加之秦国广泛吸收关东人口,入秦的关东人口高达上百万。” “逐客令下却一律归为了关东人士。” “最终结果你也知道了。” “逐客令下,秦廷乱成一团,官署彻底瘫痪。” “不过数日,始皇就废除了逐客令,更是下令让军队拦阻离秦官吏人口,并给予优待以收拢士心。” “眼下其实是同样道理。” “你心中可以有新旧秦人之分,但不能主动说出来,更不能以此为依据,去做厚此薄彼的举措,因为你控制不住这个度的,一旦开了新旧秦人之口,下面的官吏只会根据对自己有利与否,选择性去执行,最终情况只会不断恶化。” “老秦人的确遭遇了诸多不公,你身为大秦长公子,就算心中有波动有担忧,但也只能以‘秦人’为念。” “以‘秦人’的角度去改变、去解决,而非是片面的划定新老秦人。” “扶苏,你需记住。” “公开的秘密不等于秘密的公开!” 第128章 大秦皇室太贪了! 扶苏手脚冰凉。 听了嵇恒的话,他才知道自己理解的太肤浅了,只看到了问题的表面,并没有真的了解到实质。 新老秦人究根结底还是利益之分。 他若是真的听信了,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倒会为祸大秦。 扶苏拱手道:“多谢先生提醒。” “扶苏险酿大错。” 嵇恒面色如常,只是给自己倒酒一爵。 扶苏没有就此再问。 嵇恒其实早就给过解决之法。 就是安军心。 唯有军心安定,才能安定地方,眼下大秦没有余力去顾及太多,只能就轻重做出取舍,新秦人也好,老秦人也罢,只要在秦地,为秦效力,那便都是秦人,朝堂自当一视同仁。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实现安定。 镇抚大秦 第136节 公平! 就是最大的安民之举。 一旦有了偏移,定然会激起人心不满。 再一遇到有心人去挑唆,秦地内部很容易发生自乱。 当年逐客令下,秦国就发生了不小动乱,当时主要影响的是官吏,眼下影响的可是关中数百万人,这若是再爆发一次动乱,那影响可比逐客令时要剧烈的多。 若是波及到了军心,那更是乱国之举。 想到这。 扶苏眼中闪过一抹恼怒。 他眼下已反应过来,当时给自己说这些的官吏,多半不怀好心,亦或者是私心过重,想让自己代为传话,将这些消息传到朝中,继而让朝廷给老秦人予以优待,而这种优待往往会先落到官吏身上。 为谋求自己加官进爵,全然不顾朝廷死活。 这人当真该杀! 扶苏难得浮现一股杀意。 扶苏脸色的变化,嵇恒自看在眼中。 他微微摇头,扶苏对其中利害并没看透,不过他也不想多说。 扶苏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戾气,作揖道:“除了关中青壮缺失严重,我在巡走地方时,还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黑恶情况。” “官营作坊铸成的农具质量很低。” “我在泾阳时,起初并未察觉,还是在离开时,见田地间有妇人抱怨,好奇之下去询问,这才知晓到其中黑恶。” “官营作坊生产的农具根本支撑不起一次春耕。” “稍加耕作,就容易断裂。” “我最初在听闻这些抱怨时,只以为是这妇人买到了不合格的铁器农具,但在细问之下才知,官营的农具大多都是这般质量,那些耒耜我更是亲眼去看过,表面十分的粗糙,硬度还不如寻常石制的。” “大秦对农具十分重视。” “铁制农具坚硬锋利又轻巧,可以极大提升耕种效率,一直为朝廷推广,这些年地方也渐渐淘汰了原本的木制、石制或者骨制,转而使用起了铁制,这也是为何大秦口赋这般重,民众尚且还能勉力维系的原因。” “地方的粮食产量是有一定提升的。” “这也是铁器的效用。” “大秦的生铁产量一直都不算高。” “即便如此,大秦每年生产的生铁,除了供给军队,大多都用在了农具上。” “为的就是给民提高耕种效率。” “但我怎么都想不到,官府提供给民众的铁器会这么粗劣。” “几十万钧的生铁就铸出了这些破烂?!” “简直是丧心病狂。” 说到这。 扶苏双拳紧握,眼中满是愤怒。 他是真怒了。 若大秦的锻造技术就这般粗糙,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但大秦的锻造技术远比展现的要好,大秦还施行的‘物勒工名’制,这般粗制滥造的农具,只要为官府发现一次,理应直接给予处罚,追究他们的诈巧之情。 但官府并未惩治过一次。 足见其中黑恶。 只是在愤怒之后,扶苏不由轻叹一声,道:“我本以为是官府失职,但在栎阳深入了解后,才发现官府并未失职。” “究其根本是官府标准的问题。” “大秦铁制农具的标准,已近三十年未做过改变,官府对铁制农具的标准,用的还是三十年前的标准,整整三十年,大秦的铁器制作工艺早就不知提升了多少,却还用着过去的标准,这又岂能制造出精良的铁制农具?” “我曾去询问过原因。” “一方面大秦的工匠是‘工’籍,几乎都是世袭。” “大部分工匠都不会选择将自己的技术倾囊教授给外人,而工匠本身又分外强调专业技术跟实践经验,一旦优秀工匠的后人没有父辈那般的能力,铸造器物的质量自然会下降。” “为了避免自己后人考核不过,继而受到官府的责罚,故这些工匠一直维持低标准。” “二来官商勾结严重。” “大秦的冶铁业并不算先进。” “为了满足天下需求,也为了更好推广铁制耕具。” “朝廷便特许商贾参与经营。” “因为官营铁制农具质量低下,几乎用不了多少次,就会出行一定程度的损坏,严重耽误农时,地方黔首只能选择购买商贾的高价农具,商贾过去就借此赚取暴利,而朝廷负责监管的啬夫官员,很多都为商贾贿赂,故对官营情况视而不见。” “任由一群备位充数的人充斥着官营作坊。” “决口不向上禀告提高标准。” “眼下铁制农具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官营的铁制农具,质量低下,但相对价格低廉,而商贾的铁制农具,质量更高,只是价格更昂贵。” “而今关中缺少青壮,只余一些老弱妇幼,若不用铁制农具,根本耕种不完田地,所以地方民众只能买铁制农具,而买官营的难堪大用,商贾的难承其昂贵,因而地方民众对官府始终是怨声载道。” “而像铁制农具之类的情况,在整个手工业不知多少。” “实在是触目惊心。” 扶苏铁青着脸,面色很是阴沉。 他身为大秦长公子,面对如此黑恶,岂能不闻不问? 大祸已经显出端倪。 不察觉则已,既已察觉,任何能无声无息? 若听任官商勾结,任由地方继续盘剥,长此以往,民心根基岂会不丧失? 正是了解到这么多黑恶,扶苏才这般坐不住,一回到咸阳,再给始皇上了奏疏后,立即忧心忡忡的来找嵇恒了,他若不将这些信息说出,心中实在是憋的难受。 安静稍许。 嵇恒终于说话了。 “手工业的确有很多黑幕。” “也急需解决。” “从某种程度而言,这种情况是正常的。” “官吏跟商贾不同,商贾逐利,他们想将商品高价贩售出去,只能尽可能提高商品质量,而官府不然,官吏只起监督作用,相对于借此让民众获利,他们更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自己任职内,不出现大问题,一切照旧是最好。” “秦廷这些年过于关注大政,却是疏忽了对底层的关注。” “继而给了官吏上下其手的空间。” “其中大秦严格的‘工籍’便是问题所在。” “将门虎子,虎父犬子,这两种情况一直更替发生,严格限制民众的户籍,一定会阻碍技术的进步和发展,若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算你上书提高各项手工业的检测标准,最终依旧会重演今日之事。” 嵇恒似想到了什么。 补充了几句。 “另外不要过于抬高制度的作用。”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又岂会真被一个死的制度束缚住?” “只要利益足够大。” “任何制度都会被破坏的。” “对于一切涉及底层的制度,在初期往往都对弱势一方更公平,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制度只会越来越偏向强势的一方,因为到了后期,每个制度下都会形成一批利益相关的利益集团。” “这些人就如你方才说的‘啬夫’,他们在这个制度下谋利,本能的就会维护自身利益。” “这个问题没办法解决。” “唯一能做的,就是隔段时间清理一遍。” “避免真的尾大不掉。” 说到这。 嵇恒目光微闪,道:“或许让底层民众参与监督也是个办法。” “不过这个办法操作性不高。” “情况也难料。” 嵇恒没有就此多说,继续道:“眼下大秦的腐化这么严重,某种程度其实是依托于世袭工籍,工匠一脉相传,他们跟官吏一直打交代,时间长了,自然会攀上交情,因而想有力避免这种情况,除了定期对官吏进行清理,还要打破当前的世袭制。” “让其他户籍的人也能为工匠。” “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是无穷无尽,也是富有想象力的。” “唯有让底层民众参与进来,尽可能激发民众的才能,才能推动手工业始终向前发展。” “眼下还难以做到这种程度。” “另外。” 嵇恒顿了一下,道:“大秦开国已九年,但在很多生产技术方面,却出现了一定停滞,除了工匠懈怠,官商有意压制,跟大秦的皇室其实也有脱不开的干系,甚至于大秦的皇室才是主因。” “大秦皇室太贪了!” 一语落下。 扶苏却是当场愕然。 大秦皇室是过于关心大政,有些疏忽了底层,但何曾限制过技术提升? 扶苏满眼困惑。 镇抚大秦 第137节 第129章 牺牲皇权,成就大秦?! 扶苏正襟危坐,问道:“嵇先生,你这是何意?大秦皇室何曾影响过技术进步?” 嵇恒看了扶苏一眼,道:“在你眼中,大秦皇室是怎样的存在?” 扶苏眉头一皱,却是不敢开口。 嵇恒道:“大秦皇室是天下最大的贵族!” “身为皇族,自会要求跟其他贵族有明显的区分,大秦皇室作为天下最显赫的贵族,理所应当的会享受天下一切便利,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各地出现的先进技术。” “为了彰显自身的尊贵,树立自身的别具一格。” “很多时候会将先进技术据为己用。” “有的是主动。” “而有的是被动,是地方官员献上的。” “只是假以贡品、祥瑞之名。” “对于技术相关的东西,始皇是欣然接受,甚至为了彰显独特,会直接将其设为皇家专用,那部分工匠更是,只能为皇室工作,除非是特别赏赐,不然寻常臣子根本不能触碰,唯有等到技术有了革新,这些‘过时’的存在,才会被大方的赏赐下去。” “继而再一层层的传导到下面。” “你还记得上次给我送来的贡品‘凉皮’吗?” “想制造凉皮需精细面粉。” “而想要碾磨出精细面粉,需要用的我门前的石磨,石磨在战国后期就已在燕赵问世,但几十年过去,却并未得到任何普及,在咸阳也几乎没有任何消息,石磨只要用过,基本就能察觉其便利。” “诚然。” “石磨造价昂贵。” “但你送了我凉皮后,我特意问过四周侍从,他们过去从未听说过石磨,最后我让他们向上询问,最终在九卿之一的郎中令处,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继而我才能高价买到。” “始皇坐拥天下。” “享受着天下的一切美好。” “但为了彰显自身的威严,树立自己高不可攀的形象,更为跟其他人展现区别,强势的将天下一切先进技术,稀缺之物据为己有,从某种程度而言,大秦皇室对先进技术的垄断,危害就不比官商勾连来的小。”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始皇出行的车辇。” “铸造技术之高超可谓天下独绝。” “若能将其中技术用于修筑长城,修筑骊山陵等等,或许能大为减少民众辛劳。” “还有各地献上的各种奇珍祥瑞,我记得前年,有地方献上过一株谷穗高达百粒的祥瑞,若这些谷穗能落到农家手中,未必不能由此培育出高产的稻谷。” “这些最终都被存入了皇室私库。” “天下几乎大半先进技术,都会优先供于上层享受。” “官府跟底层是有一道明显鸿沟的。” “虽然这些技术、物品是底层发现的,但最终大多会落到官吏手中,而这些东西一旦落到官吏手中,除了少部分会很快回到底层,大部分都只会流转于官吏之间,唯有等官吏寻到了新玩意,这些东西才会重新回到底层。” “一来一去。” “也不知会浪费多少时间。” “你认为手工业制度过于陈腐,但这些未必不是上行下效。” “皇帝享有独一无二的特权。” “大臣难道就不能享有一些外界罕有的特殊?” “官吏就不能给自己谋点特殊?” “大秦的手工业、冶炼业等各行各业,在这些年一定有不小的进步,只是大多先去满足了官府,而这些得到改进的技术,始终只能在极小范围内传播,继而在外界看来,大秦的各项技术仿佛陷入了停滞。” “实则并非如此。” “只是不为外界察觉。” “在中央集权下,一切便利优先服务朝廷,相较于战国时的百花齐放,眼下只为少数人专享。” “大秦的体制,不仅对官吏要求很高,对民众的生产力也要求很高。” “若朝廷依旧这般贪婪。” “就算君臣同心,对这个烂摊子缝缝补补,最终还是难以维系,因为始皇创立的体制,对天下方方面面要求都很高,只要有一方出现问题,很容易就引起整体崩塌。” “大秦日后若想坐稳天下,必须做出一定的牺牲。” “放弃一些特权,对民于惠利。” 嵇恒意味深长的看了扶苏一眼,他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扶苏低垂着头。 却是不敢正面回应。 若是嵇恒没提起,他根本就想不到这些。 但听了嵇恒所说,他也隐隐感觉,皇室似乎占有太多东西了,当然,这也未必是占有欲,一方面的确存在为了个人享乐,但另一方面其实也关乎着政权颜面。 皇权至高无上。 自要在方方面面跟其他拉开差距。 自然要别具一格。 衣食住行等各方面都要跟臣民不同。 如此才能彰显帝王气象。 而这种特殊性,从华夏有史开始,就一直存在了,非是从夏商周,更非从秦伊始。 大秦只是沿袭了前人。 但嵇恒说的也没错,经过这一月巡走,他也感觉大秦体制很难维持,大秦的体制,对官吏要求太高了,对财政的需求也很高,若是天下依旧维持原样,想要维持统治,只能不断增加徭役,不然很难维持下去。 只是将一些东西下放,必会导致威严丧失。 其中利弊,实难权衡。 他不敢妄下判断,更不敢上书始皇。 扶苏神色复杂的看着嵇恒,眼中露出一抹怅然之色。 他知道嵇恒所说,都是为了大秦好,但说到跟做到,难度可谓天差地别。 这是在损耗帝皇威严去处理。 良久。 扶苏拱手道:“此中利害,扶苏不敢妄言,更不敢评判,请先生见谅。” 嵇恒淡淡道:“无妨。” “我只直说心中所想,听也好,不听也罢。” “决定权在你。” 扶苏苦笑一声,无奈的点点头。 他转了话题,道:“眼下官商勾连严重,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地方生产,我欲向陛下上书,彻查其中黑恶,先生以为何?” 嵇恒目光微阖,并未急着开口。 他沉思了一阵,道:“谨防狗急跳墙。” “此事牵涉甚广,不仅牵涉到相关官吏、部分商贾,还有关中绝大多数工匠。” “若是朝廷没做好后续的善后,贸然动手,至少铁器商品,短时会出现极大混乱,甚至可能致使关中动乱,眼下最好按兵不动,提前做好相应布置,而后趁其不备,快刀斩乱麻,将此事一举解决。” “尽量不要影响到底层生计生活。” 扶苏点了点头。 他道:“先生认为当作何布置?” 嵇恒道:“官府如何决定我不管,但铁器供应不能出问题。” “用不了多久就是春耕。” “一旦铁制品出现问题,定会影响春耕,到时影响就太大了。” “春耕关系着关中数百万人生计,绝对不能受到太多影响,我个人是建议行动放在春耕之后。” “这段时间让‘采山‘右采铁’‘左采铁’等官吏,加大各地铁矿石的开采,将多采出的铁矿石囤积,不分配给商贾使用,等到日后朝廷动手,若关中真的出现铁制品缺少,再拿出来以稳定民心。” “若并没出现动乱,则直接用于铸造钱币。” “另外。” “大力鼓励矿工改进技术,提高生产效率和质量。” “只要有人做出了提升,一律奖赏。” “提高越多,赏赐越多。” “可以赏爵。” “只要不影响到春耕,不影响到底层,就算官府将相关的官吏、商贾全抓了,对关中的影响都不会很大,不过工匠那边,却是需要好好的筛选一番,将不合格的剔除出去。” “这是官府的事,我就不多言了。” 扶苏微微颔首。 他也认为不能操之过急。 一切当谋而后动。 对于相关官吏、商贾,扶苏根本没放在心上。 只要在关中,朝廷想清理这些,实在太轻松不过,只是当下以维稳为主,因而需要多考虑一些,不然根本就不用犹豫。 镇抚大秦 第138节 这时。 他也感觉到嵇恒的明智。 当初嵇恒执意将商贾安插在矿山盐池的人剔除。 就目下来看无比正确。 若是矿山盐池里还有商贾的人,官府的这番举动,定会早早落入商贾眼中,到时恐还会生出一些变数,眼下商贾对矿山内部,一无所知,朝廷却能借此多做几手准备,以防不测。 眼下,朝廷只需暗中摸查情况,到时一网打尽即可。 不过他也清楚,想完全堵绝商贾耳目不太可能,矿山那边的动静,早晚会传到商贾耳中,他确实需要下番心思,将此事尽可能延后,以免商贾提前做出反应。 扶苏眉头紧锁,在心中思量着。 嵇恒并未打扰。 相较于过去的浮躁,扶苏已成长不少。 嵇恒是乐于见到扶苏成长的。 在其位,谋其政。 有些事必须要亲身去面对去解决。 良久。 扶苏抬起头,神色已归复平静,他满脸歉意道:“方才有些走神,还请先生见谅。” “无妨。”嵇恒淡淡道。 扶苏深吸口气,面色陡然一沉,道:“这次重走开国路,除了深入到这些黑恶,还了解到一件很耸人听闻之事。” “关中存在着不少的民田流失。” 第130章 祸起秦廷! “失田……”嵇恒低语一声,说的很是平稳。 他已猜到是什么情况了。 扶苏道:“的确是失田。” “若按地方造出的新词讲,名曰兼并。” “何谓兼并?” “富豪大族吞噬民田,如春秋战国之大国并吞小国也。” “大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将秦地田地尽数归公,大秦因此从最初的‘初租禾’、‘作爰田’,彻底转向到了‘假民公田’,即将国有土地租借给无地农夫进行生产,国家再对假借田地的农夫予以种子、耕牛等扶持。” “因军功会功赏田地。” “商君还特意定下了两个规定。” “第一条是降爵继承,即儿子可以继承父亲因功所授的田宅及爵位,但要降爵两级继继承,那么对应得到的田宅也就相应减少。” “此外,若父子不在同一里的,不能继承。” “第二条是身死田夺。” “即被授田者死后,除了由其子继承的那部分田地外,多余土地是要收归国家,由国家再另行分配。” “正因为此。” “秦律中并不准许田地买卖。” “是故土地兼并之事,很少为人瞩目。” “然近年来关中的官吏、贵族、商贾大富等借饥荒、迁徙、曹渠工程等种种机会,大肆购买黔首耕地,民之田产,遂不断流入到权、贵、富豪的手中,黔首尽失田产之后,不少已沦为佣耕之家,跟当年的奴隶无异。” 扶苏面色凝重。 他自是清楚其中利害。 黔首尽失田产之后,只会越发贫穷。 进而致使民穷民变。 嵇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这么平静的听着。 扶苏惊异的看了嵇恒一眼,继续道:“我在察觉到地方出现田地兼并时,便多加留心,不时去田间地头询问,只是……令我实在没想到,地方黔首很多是自愿卖出田地的。” 扶苏轻叹一声,无奈道:“他们非是不知大秦田地不能买卖,但眼下地方缺少青壮,关中民户大多拥有军功,因而田地数量并不少,仅凭眼下的老弱妇幼,根本就耕种不过来,而官方的田租不会少,也不会轻易免,所以地方的困境为商贾、贵族察觉,这些人便假以帮其交租为由,将民户田地低价购置了过来。” “这些年私下购置的行为已越发频繁。” “关中不少田地已落到了商贾、贵族,及部分官吏手中。” “更令我忧心的是,田地兼并本发生于关东,眼下关中却已开始泛滥,只怕关东兼并会更为恶劣,尤其天下兵戈止息,六国贵族的封地也一律被废止,地方不知多少郡县世族与商贾大富借此发家,张其财。” “民户失了田地,只得微薄钱粮,但这些钱粮,又能支撑多久?” “最终恐又会走上老路,不断将自家田地贩售,如此往复数次,天下大多田地都会落到商贾、官吏、世族豪强手中。” “到时流失的岂是民众耕田?流失的分明是民心根基。” “是帝国河山。” 扶苏一脸正气,满眼都是愤怒。 嵇恒淡淡的看了几眼,只是摇了摇头,道:“你对田地兼并看的太浅了。” “请先生指点。”扶苏拱手道。 嵇恒道:“随着铁器的不断出现,民户生产已有极大提升。” “过去的井田制越发为天下不容。” “也是从这时起,天下出现了齐民编户,这看似是掌握国家人口以便管理,内里其实是为便于征税,这项制度真正的用途是进行税收改变,天下从此时开始,从过往的贡赋体系,不断向正常的土地税收转变。” “这种变革最早起于齐。” “齐地的改革为‘相地而衰征’,其次是晋国的‘作爰田’,而后是楚国的‘书土田’‘量入修赋’等等。” “秦从贡赋改土地税收的改革叫‘初租禾’。” “从战国开始,关东六国,准确说整个天下,包括秦,都开始出现了土地兼并。” “只不过战国之世,各国迫于刀兵连绵,多行战时统管,各国世族贵族拥有各自封地的治权,因而他们封地内的田地跟自家田产无异,自然无须去强购民田,当时的商贾大富,纵能买卖民田,但数量太小,也很难以引人注意。” “再则。” “商贾地位低下,不敢大作声张。” “一旦为地方世族发现,就会被征发服役,因而土地兼并并不剧烈。” “秦国亦然。” “等到日后秦地土地兼并稍有恶化,商鞅又横空出世,斩杀相关老氏族老贵族上千人,将当时秦地兴起的土地兼并彻底给抹了个干净,日后秦国大举力推尚农抑商,奖励耕战,限制商贾,因而土地买卖几乎被彻底控制。” “也始终不能成事端。” “但在战国中后期,各国纷纷变法。” “土地转为了私有。” “正是从这时开始,战国之买卖田地,逐渐弥漫成各国祸患,只是当时刀兵连绵,朝不保夕,因而土地兼并还是有所被抑制,但如你所说,随着天下兵戈止息,开始安定下来,被夺去了封地的贵族豪强,又岂会憋屈接受?” “因而土地兼并渐成天下流风。” “然大秦是禁止田地买卖的,也未有任何律令,跟田地买卖有关,因而这些买卖契约是不得官府认可的,这一点官府知晓,六国贵族豪强,商贾大富又岂会不知?所以当时天下虽开始蔓延买卖田地之风,但还远不到这么恶化的时候。” “真正蔚然成风始于一道诏令。” 闻言。 扶苏当即一愣。 诏令? 这岂非是父皇颁发的? 大秦何时颁布过准许田地买卖的诏令? 倏而,扶苏似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抹惊疑。 他凝声道:“黔首自实田令?” 嵇恒点了点头。 “先生可是说错了?”扶苏皱眉道:“陛下当年颁发这道政令,非是准许田地买卖,更非是承认田地私有,只是当时朝廷对关东征收上来的田租有些不满,知晓关东恐有很多黑幕,想借此摸清关东田地情况,这才颁发了这道政令。” “这实是核实土地、征课田赋的政令。” “诚然。” “朝廷也借此鼓励民众开荒,并准许将这些田地赐予黔首。” “但这跟准许田地买卖没有任何关系。” “朝廷又岂会做这么短视之事?” 扶苏满眼不信。 他对使黔首自实田有所了解,因而并不认可这个说法。 嵇恒笑了笑,道:“纵然如此,那又如何。” “朝廷若一道政令下去,下面都按按实执行,夏商周也不会灭亡了。” “执行制度的是人!” “制度对人的约束力是有限的。” “只要利益够大,任何制度都可践踏。” 扶苏面色一沉。 嵇恒轻笑一声,继续道:“天下初定,秦法当时尚未划一推行,关东依旧沿袭着旧律,即田地可以买卖。” “当时,天下民众是茫然无措的,他们对秦律秦政一无所知,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地方的贵族豪强,对大秦无尽的谩骂诅咒。” 镇抚大秦 第139节 “加之天下畏秦久矣。” “关东民众对秦是心生惧意的。” “因而很容易为地方的豪强贵族蛊惑。” “等官府下来清查田地,自会有意的隐匿不报。” “而秦廷见每年征收上下的田租越发少,便颁发了‘使黔首自实田令’,但或许秦廷自己都没想到,原本地方虽有土地兼并,但相对并不算恶劣,而在这道政令颁发后,天下土地兼并开始蔚然成风。” “原因很简单。” “秦廷给了兼并的法理。” “朝廷是知道地方有隐匿不报的,也知道地方存在一定土地兼并,想借此让地方将田地如实上报,一方面想着为民减负,另一方面想从贵族豪强手中多征田租,但你却是要清楚,秦廷是不知何人瞒报,何人被兼并了土地的。” “此令一下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过去隐匿的田地依旧为人隐匿,而原本账目上的田地,却给了贵族豪强兼并的理由,因为是‘自识田’,他们可以直接强取豪夺,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田地,尽数强占到自己名下,继而实现了这部分田地的易主。” 扶苏脸色微变。 嵇恒淡淡道:“秦法有规定:无田之民为无业疲民,将被罚为各种苦役刑徒,而大秦一统天下已有数年,徭役之苦,天下何人不知,是故失田之民是不敢言自家无田的,又因贵族豪强势大,也不敢轻易报自己失田。” “最终这些黔首分明无田,却要额外交‘不存在’的田租。” “而‘买田’的贵族豪强多报田产,必会导致自己田租田赋增加,但关东之前是有很多隐匿不报的田地,所以他们为弥补自己多交的租赋,只会加剧去吞并这些田地。” “由此。” “地方的土地兼并之风愈演愈烈。” “秦廷颁发的政令的确没有开兼并之风,但下面的官吏在执行时可就未必了。” “秦廷给了兼并法理,若有条件,谁不眼馋?” “这可是田地!” “现在你知道失田之祸,究竟祸起何处了吧。” 第131章 行百里者半九十! 闻言。 扶苏脸色通红。 他有心去进行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嵇恒说的没错。 朝廷没有想开兼并的想法,但政令下去后,就已不由朝廷控制了。 地方官吏阴奉阳违,最终演变成了‘暴政’。 如‘使黔首自实田’这般的政令,只怕地方‘执行’的还有不少,朝廷未尝不是其中的受害者。 扶苏眼中浮现一抹恼怒。 嵇恒小酌一口。 他大致猜到了扶苏的想法。 不过他可不认为,朝廷真就是好心。 只是田租收不上来,想借此多收些租赋罢了。 而且是朝廷自己没考虑完全。 又岂能全归罪下面? 再则。 大秦对关东本就控制力不强,这种事关底层生计的政令,本就该万般斟酌,而秦廷为多收钱粮,选择匆忙推行,自然会酿成这样的祸端,政令颁发后,又得不到太多的监督,势必会造成大量腐败,也会成为地方的狂欢。 更会加剧官吏、贵族、豪强对民众的压榨剥削。 言而总之。 这是秦廷自己犯的错! 一念间。 他想起了王安石的青苗法。 这跟秦廷的这条田令有异曲同工之处。 北宋时,王安石推行青苗法。 王安石的本意是想民众在青黄不接,缺少钱粮的时候,让民众自己估计当年的谷、麦产量,然后向官府借钱,谷熟之后还给官府,这就是所谓的‘青苗钱’。 青苗法规定把以往为备荒而设的常平仓、广惠仓的钱谷作为本钱,每年分两期,即在需要播种和夏秋未熟的正月和五月,按自愿原则,由农夫向政府借贷钱物,收成后加息,随夏秋两税纳官。 王安石的目的肯定是好的,为的就是让农夫在青黄不接时,免受高利贷的盘剥,让农夫不至于在没粮的时候,土地被大地主所兼并,同时也让政府能获得一大笔‘青苗息钱’的收入。 按理说,这个政策一下,农夫该欢呼相告。 毕竟朝廷出手,农夫不用再受地主的剥削,但最终奔走相告的是地方官员。 因为最终得利的是地方官吏。 首先青苗息钱的利息,王安石定的是年息两分(20%)。 但这是王安石规定的。 落到地方的年息两分,最开始变成了一次收取两分,即半年息两分,因为官府是春季发一次贷款,秋季发一次贷款,所以地方官吏是每半年收回本利,依旧按两分收,最终变成了年息四分。 等到青苗法彻底走歪后,就变成地方想怎么收就怎么收。 最高年息可高达百分之几百。 虽然王安石的政策上说着自愿,但这是行政命令,所谓的自愿,最终都会变成强制自愿,以至于后面演变成了你贷也得贷,不贷也得贷,不仅没有为民减负,反倒加剧了民众负担。 嵇恒暗暗叹息一声。 他对王安石还是很敬佩的,不过王安石的很多政策,更像是为了扫积弊而扫,并没有经过太深度的考量,也没有切实有效的监督,更没有制定出相关的规范,最终适得其反,加剧了社会的矛盾冲突。 秦政同样。 没有有效的监督,任何政令都会失真。 但若非真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又有多少君主会去执着求变呢? 想做到不断革命,难度非同凡响。 嵇恒感叹道:“大秦创制,各方都在轰轰然向前推,可谁都没看到隐藏在脚下的陷阱,有的官员或许看到了,却连大喊一声都不能,这未尝不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扶苏深吸口气,他拱手道:“先生,土地兼并之害已危及天下,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根除。” 嵇恒默然不语。 扶苏却依旧坚持着。 嵇恒看着扶苏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望着那满眼的殷殷期待,叹息了一声,道:“田产之事,自古第一难题也。” “根除兼并,形如为渊驱鱼也。” “岂有那么简单。” 扶苏咬牙道:“再难也要解决。” 他自是看得出来,嵇恒比自己更了解土地兼并之实情。 而且根除兼并本身之难,在当下就已很难有所作为了,更不说秦廷面临着内忧外患的诸多大事,大秦眼下也无余力去斧正,也实在没有精力,让自己再去大肆折腾根除土地兼并之黑恶。 但这是他怎么都不能接受的。 大祸已经显出端倪。 不察觉则已,既已察觉,岂能漠视不管? 若继续听任民田流失,分明是听任农人变成奴隶。 农人无田地,却要缴纳田租,还有为贵族豪强剥削,此等重压,何人能承受的起? 等到农人难承其负,恐就是天下大乱之时。 他岂能不忧心? 如此大事,他身为长公子,岂能畏难不言。 那不是扶苏! 扶苏压下心头火气,正色道:“先生所言,句句在理,然则,还是要有所为。” 嵇恒缓慢道:“你有心志是好事。” “但此事之大,非皇帝威权,不足以掀开黑幕。” “甚至就算是皇帝,没有掌有实权,没有得天下的信任,也依旧难以掀翻。” “此事若想得一时缓解,废掉始皇的政令即可。” “再则重新树立商鞅的田政。” “但官府的‘信’如何立,官吏何人监督,贵族商贾如何打击,如何让农人接受等等,其中之利害,你真以为是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而今天下板荡未息,贵族复辟暗潮汹涌,此时触及田产兼并,其中牵涉面太大。” “说到底。” “秦廷眼下是投鼠忌器。” “你有殷殷之心,但没有行事之能。” “就算你此行,了解了地方诸多黑恶,知晓了很多黑幕,也见到了地方的黑暗,但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坚韧心志者能承受,凭大秦眼下的情况,想揭开这道黑幕,难亦哉。” “而且九卿之一有治粟内史,其执掌天下田土,难能不知地方兼并,不知兼并为害之烈?” “所以不言者,非其时也!” 扶苏坐在案前良久漠然,突兀叹息一声道:“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看着大秦糜烂下去?如此下去,就算大秦解决了六国贵族,始终还有着新的积弊,天下何时才能得到真正的太平?” “行百里者半九十。”嵇恒淡淡道。 镇抚大秦 第140节 扶苏面色微变。 嵇恒又道:“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这是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篇的。” “其中道理是一样的。” “若想大秦长久的存在,必然需锻造一个能长期运行的体系。” “这也是始皇当下在做的。” “一个能长期运行的体系,最重要的不一定是短期的决策最优化,而是能不断的修正错误。” “天下积弊就如一个个加盖的陶罐。” “这些盖子肯定是要揭的,但是揭哪个盖子,由谁来揭盖子,什么时候揭,怎么揭,揭到什么地步,揭完盖子后怎么做,这些都是要充分考虑到位的,不然就是一个‘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另外……”嵇恒冷冷的看了几眼扶苏,漠然道:“不要太把‘太平’当回事。” “纵观历史,太平、和平在史料中,不过是可笑的‘一瞬间’,只是‘和平与发展’当为一个国家的长远追求。” “动荡才是真正贯穿人类历史长河的存在。” “大秦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给天下带来太平,尽可能让太平持续的长久一些。” “但这本就不易做到。” “你有些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了。” 扶苏脸色青红。 他拱手道:“是扶苏着急了。” 嵇恒淡淡道:“欲速则不达。” “土地兼并若继续放任,必将成为天下最大祸端,然则,若欲彻底根除兼并,目下的确不是最好时机。” “想根除兼并,必得推行新田法。” “朝廷本就无相关设计,贸然出台政令,定会跟‘使黔首自实田’一样,成为恶政暴政。” “其中政策只会继续沦为地方剥削底层的理由。” “二来,大秦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相较于更为直接的国家危亡,土地兼并显然算不上是‘要事’,当此之时,大动田产干戈,只怕天下各方势力都不会同意,也难以得到认同。” 扶苏默然了。 他知晓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 但深入地方,见到了地方的田产弊案,其中还夹杂着各种冤狱,更有公然夺田的存在,他心中实在是愤慨,甚至欲法正以后快,只是在嵇恒的一番言辞下,他也是明白,非其时也。 田产兼并牵涉面太大。 根本就不是朝廷现在能触动的。 自己过于急切了。 扶苏羞愧的垂下头,作揖道:“扶苏受教了。” 嵇恒道:“你这一路见识了很多,也了解了很多历史,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 “你想做到以史为鉴?” “不可能的!” “历史其实没有任何改变,的确生产工具变了,技术变了,服饰变了,饮食变了,但这些都只是外壳,内里什么都没变,还是过去的那一套法则,只是多了一些伪装,历史转来转去,人该犯的错误还是会犯。” “所有发生的事,都有它发生的理由。” “世上几乎没有人能做到超越历史,因为我们都有着自己的欲望和弱点。” “所有的错误,我们都知道。” “然终究是改不掉。” “能改的,叫缺点,不能改的,叫弱点。” “想做到以史为鉴,就必须超越历史,克服自己的弱点。” “大秦想超越本该覆灭的历史,就注定要付出大量的努力,以及承受大量的祸端。” “这是历史的必然。” “你才初窥门径,今后道路更难。” 第132章 案问莫服! 屋外寒风萧萧。 扶苏此时也手脚冰冷。 他胸脯上下起伏着,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良久。 扶苏长吁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冷汗,恭敬的作揖道:“是扶苏苛求,过于心急了,请先生谅解。” “天下维艰。” “这些年大秦旨在定天下,建文明,反复辟,只是进展甚微,我突闻天下这么多黑恶,一时有些慌了神,口不择路下,妄想多做一些事情,以减轻天下之黑暗,眼下想来,实在是异想天开。” “陛下早已明言。” “盖三皇五帝,以至夏商周三代,从未有过这样的动荡大争,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在这五百余年的动荡杀伐中,天下血流漂橹,生民涂炭流离,但与此同时,也将世间的种种积弊,尽显光天化日之下。” “若不革故鼎新,不思变法图治,此大秦君臣之罪也。” “积弊甚重,唯有徐徐图之。” “我早该想明白的,也该戒骄戒躁,多思之虑之的。” “新路利害,亘古未见。” “若失了坚韧心志,在此等黑恶积弊下,注定难有进展,功也,罪也,终究是靠后续一步步趟出来的,纵有险难,只需依着时事变化,不断去改正去调整,以史为鉴,鉴的是失败,吸取的是失败的经验,继而做出更好的判断,一步步的超越历史。” “……” 扶苏站起身来,走到大厅中央站定,话音缓和,神情却是凝重。 嵇恒并无言语。 只是一人安静的喝着酒。 在一番扪心自问,自问自答下,扶苏已将心中抑郁舒缓开来,他朝嵇恒躬身一礼,道:“扶苏多谢先生提点。” “扶苏受教。” “虽此行还见识了不少黑恶,但今日已无须轻言,也不想再叨扰先生了。” “扶苏就此告辞了。” 扶苏微微拱手,转身朝室外走去。 “记得把钱送来。”嵇恒的声音悠悠传来。 扶苏轻笑道:“自当如此。” 在走到院中时,扶苏这才注意到,嵇恒院落的桑树上,悬挂着一张棋布。 他深深的看了几眼,轻声道:“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一步落差,便会影响到全局,因而时时刻刻当以全局为念,不当受个人情绪影响,唯如此,才能在这暗流涌动的棋局中笑到最后。” 扶苏收回目光,迈步离开了。 寒风萧瑟。 吹的棋布轰隆隆作响。 不过在一雪水的浸润下,棋布渐渐没了声响。 唯现一缕缕下垂的冰锥,晶莹剔透,如刀剑一般锋利,从棋布下延展开来。 …… 咸阳宫。 公子高、公子将闾等人已将各自的‘随行感受’呈了上去。 看着案上的几份奏疏,嬴政欣慰的点点头,诸公子虽有些观点还很粗显,也很稚嫩,但相较于在宫中的深锁,无疑有了不小的长进。 嬴政将竹简放下,道:“重走开国路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法子,朕的这些公子久在深宫,不谙尘世,对外界也知之甚少,通过了解大秦历代先君先王的政见治道,对于他们的成长有不小的帮助。” 一念至此。 嬴政眉头微皱。 依据秦法规定,宗室子弟本该成年后,进入军中建功立业,没有功绩爵位,则依旧只能是布衣之身,只是他对此令有些抵触,眼下见到诸公子彰显自己的政见,心中一时也有了波动。 当初启用‘功臣子弟’,就有官员上书,启用皇族子弟,只是为他拒绝了。 嬴政沉思片刻,最终没有再想。 他站起身,准备去殿外走动走动,舒缓有些僵直的身躯。 大雪漫天飞舞着,脚下也起了嚓嚓之声。 嬴政朝外走了一段后,却是发现前面有一行车队正朝着外面走去,这支车队的仪仗车骑并不盛大,相较于半月前在梁山宫看到的李斯车骑,规模显然小了很多,便开口问道:“前面是何人的车骑。” 赵高定睛看了几眼,笑着道:“回陛下,是李斯丞相的。” “李斯……” 嬴政目光陡然一冷,冷声道:“你没有看错?” 赵高又仔细看了几眼,很是确定道:“臣乃朝廷的中车府令,日常跟车马打交道,对李斯丞相的车骑也有一些了解,这些车骑虽规模相较寻常小了很多,但臣很肯定,这就是李斯丞相的车骑。” “臣岂敢欺瞒陛下?又岂敢污蔑李斯丞相?!” “眼下已至舂时(酉),正是百官归家之时,李斯丞相乘车归家,的确合乎常理。” “请陛下明鉴。” 赵高收回目光,确定自己没看错。 镇抚大秦 第141节 车马是他的本职,他一向很注重,朝中大臣的车骑,他基本都有了解,又岂会看错? 说完,赵高眉头一挑,似想到了什么,脸色暗暗一变。 嬴政目光微冷,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他才开口道:“你现在去通知郎中令冯劫,让他彻查当日朕出行梁山宫时的所有侍从侍女。” “行所幸,有言处者,罪死!” 闻言。 赵高脸色微变。 他自是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连忙道:“臣遵令。” 嬴政冷哼一声,当即拂袖离去。 赵高恭敬的站在原地,垂首望着地面,恭送着始皇离去。 等始皇彻底走远,赵高才抬起头,目光凝重道:“陛下是对李斯有了不满吗?” 他看了看四周,快步离开了。 他心绪有些杂乱。 半月前,始皇出行梁山宫,在半山腰上看见李斯盛大的依仗车骑,表露出了一些不满,显然,始皇的那番话,被当时的仪仗车骑传了出去,而今李斯收敛了仪仗车骑,却让赵高心生出了恐慌。 他能察觉到始皇似乎有些变了。 只是还不敢确定。 左右随侍的口舌之风的确为人不喜,甚至是为人厌恶,但过去始皇并非不知,甚至有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始皇突然踩着官员归家时外出,还直接开口罪死,这显然非是空穴来潮。 只怕是另有想法。 很快。 他便将始皇口谕传给了冯劫。 赵高重新回到咸阳宫,站在殿外,他心绪有些不宁,他在揣测始皇的用意,只是这些左右随侍过了界?还是始皇对朝廷的现状已有了不满,想借着敲打李斯去肃整一下朝堂? 两者区别很大。 没多久。 始皇的声音从殿内传出,让赵高心中不由一冷。 “案问莫服。” “捕时在旁者,尽杀之。” “在旁者其仕途升迁过程中,所有推荐、保荐、核准之人,一律查办。” “随行内侍侍女即刻处死!” 听到这冷酷无情的命令,赵高深深的知道,这次是始皇有意为之。 以朝廷的断案能力,断不可能查不出来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始皇是故意借此整顿。 亦或者始皇对李斯有了猜忌。 无论哪一种,都让赵高感到了害怕。 始皇身边有口舌者,这其实一直存在,始皇也一直清楚,有时更是故意借他们之口,将一些消息传出去,甚至这本就是始皇有意纵容、默许的,因为始皇早就独揽朝纲,有些话不便于自己开口,所以才一直容许这些人存在。 眼下这般严厉出手,恐是真的动了杀心。 也未尝不是想改变现状了。 刀已开刃。 这就是始皇对外表露的态度。 很快。 此事便传至朝堂。 满朝肃然。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 扶苏也听闻了。 他初闻时还有些惊疑,只是略作沉思后,并没有选择去求情,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始皇是一个胸怀广大的人,就算对臣下有某种小事的不悦,也绝不会波及大事,而左右随侍的口舌恶风,也的确当绝禁。 不然一旦流播开来,只会让君臣朝局陷入无休止的权术猜忌。 不给以最严厉的制裁行吗? 不行。 扶苏唯一惊讶的是,始皇是对李斯下手。 以君臣的关系,断不至于此。 恐怕真正的主因是始皇对李斯有了不满。 李斯这些年渐渐少了谋划意识,也始终跟始皇政见保持着高度一致。 这并非是一件好事。 扶苏在书房细想了一下,下意识想到了嵇恒,低语道:“父皇对李丞相敲打,恐跟嵇恒有不小关系,以往大秦只能坚定的推行制度,眼下因嵇恒的出现,朝廷或许有了一些回转余地,而李斯却依旧不思改进,因而为父皇所不满。” “再则。” “李斯为大秦丞相。” “父皇敲打李斯,也能威慑百官。” “而今百官心中恐很是惊惶不安,不知父皇意欲何为。” “如此也好。” “朝堂如一潭死水也太久了。” “该动一下了。” “只是父皇此举牵连众多……” 扶苏轻叹一声,虽心中有些喟然,但也是按下了情绪。 他相信始皇这么做,定有始皇的用意。 他岂敢去生事? 想到这。 他突然想到当年齐威王的举动。 齐威王当时也连续烹杀了十余名口舌内侍,继而一举震慑了齐国侦测上意之风,齐威王愿意这么做吗? 时势所迫也! 大秦眼下已有了破局之法,自不会再继续维持现状,过去的朝堂习性,只会被逐渐的打破。 梁山宫事件只是开始。 第133章 宦及知于王! 暮色时分。 李斯走出了皇城,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他的心绪沉重而失落,如同那沉甸甸的漫天大雪,秋冬以来,始皇的言行似发生了某种不可捉摸的变化,有了某种难以揣测的心思。 何种变化?何种心思? 他猜不到。 这些天,他很是谨慎小心,也一直有意猜测,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但又始终无法证明,他只是觉得始皇似对当前的局势有了很大的不满,甚至已有补正新政的想法。 他心中其实一直很忐忑。 当初始皇巡行梁山宫时,他也跟随在后面,只是恰巧有一名中人跟自己熟识,故暗中将始皇的抱怨告诉给了自己,而他因心有担忧,便特意将车骑的规模减小了。 眼下想想,自己所为,实是害人误己。 自己乃大秦丞相,却跟始皇近臣联系,岂会不为始皇忌惮? 梁山宫之事,他已不愿多想。 的确过了。 自己太过担心为始皇厌恶,也太过担心会因此失权,更想尽快摸清始皇心思,因而一时昏了头。 他眼下沉思的是始皇究竟意欲何为。 始皇是开始思索起新政得失,想借此改正一些新政?还是对自己提出的一些政见有了强烈不满?若是前者,他自会尽力辅佐始皇补正缺失,若是后者,那就有另外的意味了。 大秦新政的总体制定早已定下,始皇当初并无意见,也一直在坚定执行,若始皇欲改正,又岂有那么容易? 大秦眼下真经得起那般折腾? 若是不然。 始皇又究竟是何心思? 他猜不透。 这时,车外响起一道声音:“禀报丞相,回到府邸了。” 车骑停住了。 李斯静了静神,掀帘跨出车厢。 冰冷雪花打在脸上,李斯苍老的脸颊看向天空,天色早已一片昏暗,他驻足看了几眼,才进到了府邸。 他并未如往常般去书房。 室内炉火早已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李斯正襟危坐,回想起这几月的事情,倏而,他想到了扶苏的转变,也想到了扶苏前段时间的所为。 镇抚大秦 第142节 他微微蹙眉,低声道:“长公子的转变的确有些古怪,当时他向我等朝臣询问,还曾提到过一个人,一个未曾说明身份的人,长公子的转变或是因此人而变,若是如此……” “长公子提出的‘官山海’,恐也有此人身影。” “此人似对大秦新政另有想法。” 一念至此。 李斯眼中露出一抹凝重。 他在脑海仔细回想了一下朝廷最近的举措,其实相对寻常已很是沉寂,更像是在尽力维持原状,也没有了之前的锐意进取,若是始皇真意图补正新政,也寻到了补正之法,这段时间的‘不作为’,或许就是在有意不着痕迹的斧正一些法令。 只是朝野还未察觉。 因而始皇在借机向臣子表露不满? 李斯眉头紧锁。 他已生出了一股不安。 如今,始皇很可能跟长公子合拍了,而自己却跟始皇政见出现疏离,若继续看不透朝堂,自己这个丞相还能做得下去? 一旦被罢黜查究,安知不会被人鸣鼓而攻之? 到时,自己的功业,真能抵挡得住,那潮水般的汹汹攻讦? 商君功高如泰山,尚且落得个车裂惨状,自己的威望功业,能大得过商君? 李斯的心突然乱了起来。 他想到了很多。 若是大秦的新政真的做了变更,向宽缓方面有所靠拢,那秦政‘严苛’之名,恐会落到自己的头上,自古以来,君主都是不会实际承担缺失责任的,担责者只会是丞相。 若将‘苛政’之罪加于自己之身,岂是灭族所能了结? 李斯脸色彻底变了。 他陡然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走动,越是思索,越感觉自己要被牺牲,上祭台。 尤其是想到始皇的下令诛杀。 更是让李斯心悸。 与此同时。 跟李斯同样不安的还有徐福。 在听闻始皇对身边内侍下手后,徐福也是有些坐不住了。 他对朝堂局势不了解。 但始皇这些年的举动,无疑越来越暴虐,而今寻了个理由,就直接诛杀了数十人,若是夏无且测出自己炼制的药石有害,只怕自己也会难逃此劫。 他心神很是不安。 而今已过了当初既定的潮平之日。 他必须有所动作了。 再等下去,恐直接就死了。 徐福在室内来回踱步,最终决定再去求见始皇。 他此行必须打探出始皇的心思,究竟对自己是怀疑,还是已经有了嫌隙。 若是实在事不可为,他只能当场请辞。 他不能继续待在咸阳了。 徐福正了正自己的竹冠,大步朝咸阳宫走去。 只是这一次,依旧未能得见。 殿外。 徐福冷声道:“赵高,我是奉始皇之命,前去寻觅仙药,眼下已过了潮平之时,若是再不抓紧时间,等真的错过,下次罘岛现世,可就不知是何时了,你焉敢阻拦?!” 赵高冷声道:“徐方士,我赵高也是听陛下之令。” “陛下眼下不愿见你,我又岂敢抗令?” “再则。” “既如你所说,潮平之日已过,再去追赶,恐也难登临仙岛,先生又何必这般急切?” 徐福拂袖道:“此言差矣。” “当年陛下逢海魔入梦,体魄已有不吉之兆,这些年因苦等罘岛现世,已损耗了不少时间,眼下好不容易罘岛现世,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岂非是在贻误上天赐予的恩赐?” “我徐福乃一方士,不做官,不图财,图的只是出海求仙。” “眼见罘岛即将不见,我岂不心急?” 赵高淡淡一笑,道:“我对出海寻仙之事了解不多,但也知晓,先生索要了上百童男童女,还有五艘大船,船上堆满了粮食车辆丝绸等贡神之物,这又岂能说不贪钱财?” 徐福冷冷看了赵高一眼。 他已知晓。 赵高不会为自己传话。 他低语道:“东方之日兮,出于浩洋,纳百川兮,大海荡荡,大秦新政兮,绵绵无疆——” “既陛下已无寻仙之意,我徐福也不敢再期冀。” “乞放在下回归山野。” 说着。 徐福朝大殿躬身一礼。 赵高不为所动。 见状,徐福轻叹一声,快步离去。 等徐福彻底走远,赵高脸上的笑容收敛,冷笑道:“子云方士虚妄,事实的确如此。” “而今陛下不信,徐福却是慌了,再也没有昔日之风采,不过,你给陛下炼丹这么久,又知晓陛下之体魄,想回归山野,又哪有那么容易?眼下你已慌了神,却是错漏百出。” “那更不会留你了。” 赵高进到殿内,将徐福所说,一一禀告上去。 嬴政开口道:“徐福护朕多年,朕一向信任,眼下却这般姿态,实在令朕有些寒心。” 说着。 嬴政目光一寒,冷声道:“既然这次潮平之日已过,那就再等下一个潮平之日,你去通知徐福,让他留在咸阳,继续为大秦炼制药石,朕不会亏待他的。” 闻言。 赵高面露一抹异色,道:“诺。” 赵高缓缓退了下去。 等出了大殿,赵高目光微动,低声道:“徐福,这是你自找的,可莫要怪我。” “我赵高也身不由己。” “眼下陛下心性有了变化,若是我不跟你撇清干系,恐会牵连到我,我赵高已入狱一次,实在是怕了,若是再来一次,恐真就小命不保了,你过去也得了不少恩惠,眼下该表露‘忠诚’了。” 赵高冷笑一声,朝方士居走去。 很快,赵高就到了方士居,将始皇的命令转告。 说完。 赵高并未理会徐福的脸色,直接离去了。 只是在离开前,目光微不可查的扫了眼方士居,而在看到不远处的铜鼎中,那几颗透着怪异的非紫非红又非黑,似紫似红又似黑的药丸时,他神色顿了顿,嘴角露出了一抹森然冷意。 另一边。 徐福脸色微变。 他已知晓大事不妙。 以往任何时候,方士居都是机密之地,不容其他非方士进入,就算是始皇有令,也都是在方士居外传令,眼下赵高就这般闯进来,将方士居内的情况一眼扫尽。 其中态度已很是明显。 始皇根本就不再信任方士,之所以还留着自己,只是在等夏无且这些太医,去验证自己的药丸,一旦验证出结果,自己恐就将如前几日的那些内侍一般,被直接诛杀。 一念至此。 徐福再也无法镇定。 他已不敢再有想法,满心只有逃亡之念。 另一边。 赵高已回去复命。 只是在回禀时,将徐福得知消息后的异常,稍微添油加醋的禀告给了始皇,同时也将徐福炼制的药丸情况,一五一十的禀告了上去。 说完。 赵高便退了出去。 他已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眼下自己这番言语下去,也算是跟徐福彻底撇清了干系,就算日后徐福扯到自己,陛下也不会给自己定罪。 而且…… 他相信徐福现在定坐立不安。 只怕已开始谋划出逃,等徐福出逃之时,就是他命丧之时。 赵高看了看四周,低语道:“阎乐啊阎乐,机会我已经给你了,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若是能抓住,你的名字也就能落到陛下耳中了,到时想获得一官半职,就太容易不过了。”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镇抚大秦 第143节 第134章 在劫难逃! 两日后。 天气越来越寒冷。 城中来往的越来越少,一道身影正在城中奔走。 在临近皇城时,此人给守卫的士卒说了一声,很快,侍卫便进到了宫中,没多久,一个身穿宦官服饰的人,就出现在皇城外。 赵高冷冷看着阎乐,直接问道:“徐福出逃了?” 阎乐神色稍显急躁,低声道:“外舅,我这几日一直在紧盯徐福,但接连两天,徐福都没有外出,我担心徐福恐料到自己的处境,暗中已寻机逃出去了。” 闻言。 赵高脸色微变,冷声道:“将你知晓的事一五一十说来。” 阎乐吭哧道:“徐福这些天一直待在方士居,方士居距离皇城的距离并不远,但方士居同样挨着一些民户,这几天徐福大门不出,一直在方士居内,外面隐隐还能听到一些‘噗嗤’炼药的声音,但今天一天,方士居内都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安静若死。” “我当即意识到不妙。” “立即带人去问了下附近的民户。” “他们说从上月开始,就不时能听到沉闷的敲击声,我怀疑徐福早就做了准备,甚至可能已挖了一条地道,直通附近的民户,等这些民户外出劳作时,就趁机从地道挖出,然后变更服饰,借此逃走。” “我意识到后,立即去方士居附近的民户查看了一番,果然在一间民户家中,发现了一口地道。” “徐福逃了?!”赵高目光阴冷至极。 阎乐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赵高的目光,怯声道:“应……应该逃了,我其实已经发现了,只是意识过来晚了,不过外舅放心,我刚才已带人去查看了,那地道应该刚挖出不久,加上还是白天,徐福应逃不了太远。” 说着。 阎乐的声音就越来越小。 赵高目光冷冽的盯着阎乐,阎乐说的这些辩解话,他又岂会听不明白? 阎乐根本就没上心。 他只怕还是从民户口中,才知晓徐福挖地道跑了。 “外舅,现在怎么办?”阎乐低声道。 “怎么办?”赵高目光阴沉至极,怒不可遏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我把这么好的差事交给你,就是想把你推到陛下耳中,你就是这么给我答复的?” 阎乐低垂着头,很是惊惶不安。 他哪知徐福这么狡猾? 赵高神色肃然,凝声道:“徐福逃跑的消息,现在多少人知道?” “应该是没几人吧。”阎乐不确定道,只是迎头撞见赵高冷漠的目光,连忙又补了一句道:“那民户是知道的,我来找外舅时,那民户已去官府报了官,官府恐是知晓了此事。” “那民户今日离开了多久?”赵高道。 阎乐道:“半个时辰,那一户今日有事,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赵高面色稍缓,蹙眉道:“半个时辰太长了,不过以徐福的小心,在听到民户离开后,并不会急于去离开,加上还要挖最后一段地道,应该跑不了多远,你现在立即去四周里巷盯着。” “若发现有踪迹,立即去告官!” “我去禀告陛下。” 说完。 赵高急惶惶飞步朝宫里赶去。 阎乐躬身一礼,眉宇挤作了一团,心中满是费解。 从始至终,他都觉得徐福逃了是好事,就是不知为何赵高执意要徐福死。 阎乐不理解,赵高心中可透亮。 陛下变了! 在夏无且献上药方,陛下身体大为好转后,局势就已有了变化,陛下已放缓了脚步,虽然并不明显,但他却是察觉到了,过去陛下一心只想将大秦新政推广到天下,继而做出了很多让步,对很多事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今陛下重新审视了天下。 诛杀那十几名内侍便是最好的证明。 也是陛下的告诫。 陛下过去是没有精力去重新梳理朝堂,但现在陛下身体有所转好,已经再度重视起朝堂,也直接对外给出了严厉的态度,若在此时徐福逃了出去,只怕当初推荐、保荐、核准徐福的官员都会遭到查办。 都是从重处罚! 他只怕也很难从中脱身。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有意说徐福坏话,也一直在有意撇清自己的关系,为的就是避免受到影响,若真让徐福逃出去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无用功,也注定会为始皇抛弃。 他不想成为陛下威慑朝臣的‘鸡’! 很快。 赵高就到了咸阳宫。 他将阎乐所说之事,当即禀告给了始皇。 嬴政冷声道:“徐福逃了?” 赵高道:“回陛下,方士居处向为机密之处,臣也不知具体情况,但从附近民户口中所说,徐福多半已逃了,只是逃离的时间不太久,若是全城搜查,定能将徐福抓捕回来。” “徐福其心可诛!” “臣过去为奸人蒙骗,险些酿成大祸。” “请陛下责罚。” 赵高跪伏在地,不安到了极致。 浑身都在颤抖。 嬴政看了赵高几眼,略一思忖,冷冷道:“立即去通知郎中令,全城搜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徐福抓回来。” “诺。” “臣恳请跟随抓捕。”赵高道。 嬴政看了赵高几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准。” “多谢陛下。”赵高不敢停歇,飞步去了。 很快。 城中就动了起来。 赵高更是跟着冯劫去到了方士居。 等赵高等人进到其中,里面早已空无一人,赵高扫了几眼,将目光看向了那尊铜鼎,里面的药石已不见,只留下一些残渣,赵高朝冯劫道:“冯中车府令,我上次前来时,这铜鼎中还有几枚药丸,眼下只剩下了残渣,我建议将这尊铜鼎搬运到太医府,让太医府的太医,对上面的残渣进行检测。” 冯劫眉头一皱,他去到铜鼎前,伸手揩了点残渣,放在鼻尖,当即闻到一股刺鼻恶臭。 冯劫点头道:“来人,将这尊铜鼎送去太医府。” 这时。 有侍从来报。 在徐福的卧室发现一处暗道。 冯劫当即转身过去,在看到下面冰冷的暗道后,冷声道:“看这暗道口,徐福挖掘这条暗道已有不短时日,恐早就在布置逃生之法了,这些方士当真是其心可诛。” “该杀!” 赵高苦笑一声,道:“眼下徐福已逃走,呆在方士居已无用处,当立即严密搜查才是。” “若是让徐福逃了,那才真出大事了。” “徐福过去是为陛下炼药。” “更是数度替陛下出海,这些年寻仙耗费的资源更是不少,若是让其逃出去了,只怕会为六国余孽利用,到时恐会生出不小的波折,还请冯郎中令这段时间多加用心,切莫让其逃走。” 赵高说的很是诚恳。 冯劫看了赵高一眼,冷声道:“这无须你多言,我奉陛下之命,自会仔细搜查。” “如此便好。”赵高道。 室内稍显安静。 赵高察觉到冯劫对自己不喜。 因而在犹豫了一会后,还是选择离开了。 在离开方士居后,赵高并未逗留,更未去找阎乐,直接返回了皇城。 他很清楚。 眼下已不适合再在外。 若阎乐最先发现徐福离开,他还能抢占一些先机,争夺一些话语权,而今却是民户先告的官,然徐福过去是他引荐给陛下的,阎乐在四处盯着的事,早晚也会落到冯劫耳中,到时他倒会沾惹上很多麻烦。 一念间。 赵高对阎乐也生出了微词。 他本以为阎乐会把此事做的很好,至少也能把自己给摘出去。 眼下不仅坏了事,还把自己坑进去了。 他心中颇为恼怒。 他们这种近臣,之所以能为人敬畏,并非是自己有权有势,实则是因为陛下,若有一天不为陛下信任,那对他们而言,可谓是噩梦,宫中盯着自己位置的人很多,只是自己服侍陛下三十几年,陛下也习惯了自己服侍,所以前面才会放自己一条生路。 但陛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一旦自己摊上的问题足够多,多到陛下生出了厌烦。 那基本就离死不远了。 自己能做到中车府令的位置,在宫中可没少开罪人,若是自己失势,那些宦官又岂会放过自己?到时只会变本加厉的报复,而自己没有陛下信任,就算是死了,也不会为人注意,更不会有人上心。 宫廷内就是这么残酷。 镇抚大秦 第144节 想到这。 赵高心绪越来越乱。 他知道自己不能失势,也绝不接受失势。 最终。 他想到了胡亥。 赵高心中稍安,只要胡亥还亲近自己,那他在宫中就能立足,就算真为陛下厌恶,也还能站稳脚跟,至少不会过的太惨。 但胡亥只是一公子。 就算能庇护自己,又能庇护多久呢? …… 日暮。 嵇恒将碗筷收拾一番。 给自己烧了盆热水,舒服的泡了个脚。 泡脚总是舒适的。 就在嵇恒将脚按入发烫的热水中时,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细索声音,而后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是在经历一场打斗,但这股嘈杂声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 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紧闭的门板倒下了。 映入嵇恒眼前的是缭可等人压着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借着屋内微弱的烛光,嵇恒只能看清此人的衣衫,就寻常的粗衣麻布,头上还缠着象征黔首的黑布。 烛光太暗,看不清脸。 即便为缭可等人压制,此人依旧在奋力挣扎。 在挣扎了一会后,也渐渐乏力了,最终没有选择再挣扎。 缭可让其他几名侍从按住,自己从地上爬起,一脸歉意道:“嵇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刚才争斗时,一下没把控住方向,把门给撞坏了,等会我就给先生把门修好。” 嵇恒微微额首,他看了几眼,淡淡道:“这人是什么情况?” 缭可道:“不清楚,只是鬼鬼祟祟的,也一直在往暗处躲,我们正是见其形迹可疑,这才出手将其抓拿。” 嵇恒点点头,并无多少兴趣。 他也知道,自己四周被严密监看,就算此人是清白的,也注定难逃此劫。 “将这人押到官……”话还未说完,嵇恒就眉头一皱,道:“去通知一下长公子,让他来处理,我的身份不便去官府。” “那这人怎么处理?”缭可问道。 嵇恒道:“找个绳子绑起来,扔到后面猪圈吧。” 闻言。 被侍从按住的人却是有些急了,又开始奋力挣扎起来,不过根本挣扎不动,反倒挨了缭可等人几脚,这时,嵇恒也察觉到了异样,这人似乎不太敢说话。 秦国律法是很残酷的。 从商鞅变法之后,若新生儿为残疾,是会直接溺亡的。 因而秦人除了受刑,以及作战至残,基本不可能出现身有残疾的情况。 尤其是哑巴。 嵇恒看了此人几眼,摇头道:“你不要做太多无畏的挣扎,我这二十几岁青壮,整日吃好喝好,尚且逃不出去,你一五六十岁的人,就不要想着逃跑了,没机会的,省省力气,天气也冷,把力量省省,能多抗冻一会。” “若是晚上冷死了。” “也就死了。” “朝廷不会为你声张的。” 这时。 被按在地上的老者,终于开口了,问道:“你究竟是谁?” 嵇恒道:“没有意义。” “你为何会认识长公子?”此人又问。 嵇恒笑着摇头。 “你前面说你想逃,这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是谁?!” 此人双目死死盯着嵇恒,试图从嵇恒脸上看出一些端倪,嵇恒面色如常,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将洗脚水倒在院中,径直回了屋。 缭可又踢了此人一脚,冷声道:“起来吧,你这老东西还真是不开眼,往哪跑不好,偏偏往这跑,先生是何许人也?那是长公子都要尊敬的存在,是你能招惹的?” “也是先生身份特殊,不能见官,不然你现在已被押去官衙了。” 说着。 缭可等人寻了些麻绳,将此人捆了个结实,扔到了后面猪圈。 等将一切弄好后,缭可眉头一皱,他狐疑的看着眼前这人,凝声道:“我记得今日官府好像是在搜查一个方士,这人鬼鬼祟祟的,又始终不敢吭声,怎么感觉有点问题。” 缭可看了几眼,道:“派个人去官府,问一下具体情况。” “若真是那方士,我们可立了大功。” 言语间。 缭可用一块粗布包着些石子,将此人的嘴死死堵住。 天空又飘起了雪! 第135章 被忽视的手工业! 猪圈。 徐福仰头横在其中。 直到现在,他的脑子还是懵的。 他上个月已进行过探测,这边居住的民户最少,房屋都是近几年修建的,日常出没的人影很少。 正因为此,他才选择这条逃亡路线。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从方士居逃出来,本以为能趁着这边人少成功逃出去,咸阳无城郭,只要能逃出城,便是天高任鸟飞,结果刚踏入这块区域,还没走上几步,暗处立即冲出了数名皂角小吏,他心下一慌,连忙朝里跑去,而后更是被直接放倒在地。 他起初都已绝望。 认为这是官府的人找上来了。 只是方才那几人的对话,让徐福生出了一抹惊疑。 暗处的几人的确是秦吏。 屋内的那名‘先生’,似乎是另有来头。 从他的话中,分明透露着,他是被监视在此的,但也只是被约束,并不会受到威胁,甚至外面的秦吏,还是保护此人的,这让徐福心中很是困惑,这‘先生’究竟是谁?! 他为何能跟长公子说上话? 又因何被限制于此? 徐福现在只感觉脑袋很乱。 不过他现在顾不得多想,地面太冷了,他看了看四周,用力摆动起身子,如一条离水的鱼,几番挣扎后,落到了不远处发腐的草木上。 徐福微微喘着粗气。 他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现状,眼中露出了一抹焦急。 无论那人是谁,自己都会落到官府手中,一旦落到官府手中,自己就注定要死了。 但他现在手脚被捆得严实,口舌也被堵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脚不能走,根本没有任何变法,他的神色渐渐焦急起来,他看了看四周,试图寻找可助自己脱身的东西。 但没有。 这猪圈太干净了。 连一块尖锐木块都没有,只堆积了点点枯草。 一番尝试之后,徐福放弃了。 他本就上了年龄,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最终选择用脚不断敲击墙壁,试图让室内的人听到声响,他相信,如果对方真是被困在这里,他有信心说服对方,甚至只要这人来跟自己见面,他都有信心让对方为自己松绑。 砰砰! 砰砰! 一道道低沉的敲击声响彻着。 但任凭徐福怎么敲击,屋内都没传出任何声响。 仿佛根本听不到这些异响。 徐福渐渐绝望了。 随着夜色越来越沉,敲击声也越来越轻。 …… 翌日。 天蒙蒙亮。 嵇恒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听到屋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他打了一个哈欠。 昨晚。 他睡得并不好。 后院不时传来剁墙声。 镇抚大秦 第145节 他自是知晓是何人发出,但根本没有理会的想法。 他给自己裹上一层绒衣,去将屋门打开了,门外扶苏早已等候在外。 见状。 扶苏道:“见过先生。” 只是还没等扶苏说明来意,嵇恒就指了指后院,道:“在猪圈中,踢了大晚上的墙,赶快带走吧,吵得不得安宁。” 说完。 嵇恒就打着哈欠回屋了。 扶苏苦笑一声,也只能点点头。 他手一挥,示意侍从将关押在后院的人带过来。 他自己则跟着进了屋。 屋内很冷。 嵇恒一边哈着气,一边燃起炉火,边生火边道:“我留在你那应该还有不少钱,若是可以,给我去作坊里,锻造一口铁锅,这么好的炉子,这么好的柴火,只用来生火,实在是太浪费了。” “不过我的铁锅要求很高。” “我个人建议让为始皇服务的工匠去打造。” 闻言。 扶苏面色一滞。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道:“这我做不了主,陛下的衣食起居等,都是御定的专人。” “我又岂敢僭越造次。” 嵇恒淡淡道:“你可以去说说。” “就说我建议的。” “我也想看看,大秦最顶尖的工匠,这些人目前掌握的技术,能打造出怎样的物品。” 扶苏目光微异,似猜到了嵇恒的心思,道:“我会向父皇请示。” “只是两者差距真的很大吗?” 嵇恒给炉子中加了几块木柴,炉子中冒出股股火光,将屋内照的通亮。 嵇恒看向扶苏道:“你以及始皇都低估了战争对各项技艺的提升,大争之世数百年,无论是采矿、青铜、制陶、机械纺织、髹(xiu)漆等技术都得到了长足发展,只是天下过去太过关注战事,对这些技艺技术并没有太过注意。” “天下一统之后,大秦急于推行各种制度,各种徭役赋税加征不断,很多掌有技艺的工匠,要么被征召为皇室专用,要么就陷入了无穷尽的劳役之中,那些技艺并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 “另外。” “大秦一统天下后,对天下各行各业并没有进行太深的摸查。” “秦廷上下对这些技艺的了解,依旧局限在秦地的范畴,以及少数名扬天下的示例,但天下纷争了数百年,在这数百年里,华夏这块大地上生活了又岂止万万人?” “这么庞大的基数,哪怕各行各业都只前进了一小步,但放在整个天下,都会是进步了一大步。” “只不过大秦并没有发挥出来。” “大秦若能将这数百年的积累都发挥出来,天下绝不可能陷入到当下困境。” 扶苏脸色微变。 扶苏道:“先生可是虚言?” “大秦拥有的技艺真对天下能有这么大影响?” 嵇恒冷笑一声,道:“战争的确很可怕,但在战争的强压之下,对天下技艺的促进,也是世人难以想象的。” “正常而言,天下平定之后,当进入一段休养生息阶段,在这阶段下,战争积累下来的工艺,将得到极强的爆发,因为战争的存在,对这些技艺实则有一定的压制,当这股外力压制消失之后,一旦给到它们机会,就会爆发出空前的潜力。” “大秦奉行耕战。” “过于重视农耕跟军事了。” “而且大秦的律令,对手工业太过压制,因而朝廷上下,都忽视了手工业的重要性,若是朝廷正视起手工业,甚至给其合适的发育土壤,大秦的很多技艺将会在接下来数十年,得到一个极大的提升。” “各类工艺的提升也会反哺朝廷。” “到时大秦开采的旷世,生产出的铁器,陶器的制作等等,都会有明显的量跟质的提升。” “大秦对天下的压制太甚。” “原本该反哺朝廷的手工业,眼下根本无法有产出。” “这未尝不是大秦积怨的原因之一。” 扶苏面色肃然。 经过嵇恒这番话,他重新审视起手工业。 他的确如嵇恒所说,对手工业之类,并没有太多了解,也始终觉得,这些技术就算有提升,实则就那样,对天下的影响有限,但经过嵇恒的提醒,他陡然惊醒,他着眼的只是一行一业,若是放眼整个天下,这些进步累加起来,提升的又岂是一星半点? 扶苏躬身道:“扶苏受教了。” “等会回宫,必将先生所言,告知给父皇。” 这时。 缭可等人在屋外道:“禀长公子,人已带到。” 扶苏深吸口气,迈步出了屋子。 嵇恒并没有出去,在火炉上放了一个陶罐,舀了一些水,放进一些粟米,开始准备自己的早餐。 屋外。 扶苏打量着这衣衫不整,气息奄奄的老者。 徐福低垂着头,又气又怒又恼。 扶苏看了几眼,冷哼一声,道:“徐福,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徐福抬起头,目光却看向了屋内,冷声道:“我徐福千算万算,却是没有算到,自己会折损在这,我没什么想说的,唯一的疑惑,就是想知道屋内这人是谁?” “恳请长公子解惑。” 扶苏回过头,看了眼屋内,犹豫了一下,道:“这恐不行。”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陛下之所以弃用你的药石,正是先生献上的三副药方。” “眼下你又落到先生手中。” “按你们方士的话。” “这叫天数!” 闻言。 徐福脸色微变,随即,冷声道:“原来是一位医师,不过金石之药,又岂是他能化解的?始皇服药已数年,金石早已深入五脏六腑,岂是寻常的草药能根治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扶苏凝声道。 徐福摇摇头。 他已没有再开口的念头,只是很不甘的看向室内,试图将屋内之人的面容看清。 然嵇恒始终背对着,根本没有转头的想法。 这时。 缭可道:“禀公子。” “刚才我们将此人带来时,在其身上搜查了一番,从他身上翻出了几颗药丸。” 说着。 缭可将药丸递了上去。 扶苏看着这几枚色泽怪异的药丸,眼中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开口道:“将这些药丸装盒收起来,等会交给太医,让太医院的人去测验一下。” “诺。”缭可道。 说完。 扶苏朝屋内一礼,道:“先生的话,我会转告给父皇的。” “扶苏就先告辞了。” 扶苏挥了挥手,缭可等人当即一会,押着徐福,走出了屋室。 即便被押走,徐福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后方,似乎依旧对室内之人充满着好奇。 但终究是没能如愿。 第136章 蝴蝶振翅! 咕噜咕噜。 陶罐中已冒出缕缕白气。 嵇恒拿出勺子,稍加搅拌了一下。 随后。 他起身去到了门口。 门口已空无一人,屋门也早已掩合。 “徐福……”嵇恒低语一声,神色很是唏嘘。 他其实对此人并不关心。 只是在听到是徐福时,不禁有些愕然。 镇抚大秦 第146节 若没有自己的存在,徐福恐会如历史上那般,飘然远去,再也不出现在华夏大地。 自己的出现,正如某些人眼中的蝴蝶,一只被雨水打落在地的蝴蝶,数月来,他一直在尝试振落身上的雨水,在一次次尝试后,而今终于扫落了全身雨水,可以如愿的振翅。 而这第一次振翅改变的便是徐福的命运。 这次振翅还很微弱。 雨水刚脱。 振幅、频率都不快。 但随着身上的负担越来越少,自己这只蝴蝶对天下做出的改变,也会越来越多。 直至天下面目全非。 天下最终会变成何种模样,嵇恒已不敢去妄自想象。 他也实在不清楚,大争五百年,给天下积累了多少宝贵的财富,一旦将这些技术全部发挥出来,大秦又会走到何种程度,冥冥中,他感觉等真到了那时,大秦面临的很多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甚至可能是好处。 嵇恒回了屋。 他用沾水的粗布,将陶罐的盖子,露出一条缝隙。 他轻声道:“我若没记错,历史上秦始皇的车辇,技术工艺无比精妙高绝,甚至有些后世都难以仿造,若是这些技术工艺真能将潜力完全释放出来,这天下恐要彻底变了。” 嵇恒笑了笑,静等着粥熟。 …… 咸阳宫。 扶苏已去向始皇复命。 殿内,站有数人,扶苏、冯劫,赵高,夏无且。 扶苏作揖道:“禀父皇。” “徐福已在城西一间民宅中被抓获。” 他并未就此多说。 嵇恒的情况,不便公之于众。 嬴政面色冷漠,喝道:“徐福一个方士,就在咸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通过暗道逃跑了,还逃了整整一天一夜,你们就是这么搜查的?若是徐福没有被人拦住,岂非真让他逃了不成?” “是臣失职。”冯劫惊惶道。 “失职?”嬴政漠然的看了一眼,冷声道:“只是失职吗?” “徐福这暗道挖了可不止一两天,你们却对此毫不知情,大秦的官吏何时惰化到这种地步了?” 四下死寂。 他们都感受得到始皇的怒火。 徐福是替陛下炼制药石的人,差点就逃出城去了,若是真让徐福逃了出去,大秦岂非要颜面尽失? 眼下虽没成功逃出,但已是狠狠打了始皇的脸。 始皇又岂能不怒? 嬴政俯视着下方,冷声道:“来人,传朕命令,即日起,彻查咸阳大小官署,朕倒想看看,而今的咸阳,有多少尸餐素位的官员,又有多少毫无作为的官吏。” “朕也想看看,大秦的法还在不在。” 闻言。 众人脸色惊变。 他们已听出了其中深意。 始皇对现在的朝野现状很是不满。 也不愿再容忍了。 扶苏面色微变,最终并未开口。 徐福逃逸的事,就目下而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全凭始皇裁定。 他也能猜到始皇的一些心思,大秦的法制这些年崩坏了很多,若是放在商鞅时期,或者昭襄先王时,徐福逃跑不到一个时辰,就会被秦人五花大绑的送到官府,而这次若非徐福误打误撞逃到了嵇恒处,短时恐依旧很难被抓住。 始皇怒的是民心。 民心不在。 想到这,扶苏微不可查的抬起头,神色很是惊疑的看了始皇一眼,他隐隐间,感觉这或是始皇有意而为,为的就是借此整顿咸阳的吏治。 法教正,人心正。 想重新赢得人心,关键在取信于民。 如何取信? 首要便在于吏! 唯有官吏恪守秦法,才能树立起法的威信,才能重新赢回民心。 扶苏也清楚。 一旦真的开始整顿,咸阳短时都难以平静。 但这未尝不是好的开始。 一念至此。 扶苏的心中稍安。 他拱手道:“商君曾说过:以日治者王,以夜治者强,以宿治者弱。” “大秦这些年专注大政,为大政做了很多退让,眼下吏治已有不小败坏,大秦以法立国,法制不容践踏。” “父皇下令整饬咸阳吏治,实乃安国安民之举。” “父皇英明。” 一旁。 冯劫目光微动。 他神色扫了眼扶苏,迟疑了一下,同样道:“陛下英明。” 赵高也连声道:“陛下英明。” 嬴政看了一眼扶苏,看向赵高,道:“赵高,你现在去通知御史大夫顿弱。” “臣领命。”赵高连忙道。 这时。 扶苏作揖道:“禀父皇。” “儿臣在抓获徐福时,在他身上搜到了几枚药丸。” 说着。 扶苏从袖间掏出一个木盒。 “让夏老太医看看吧,朕也想看看,徐福在临死前,给朕炼制了什么药石。”嬴政讥讽道。 夏无且心神一凛,伸手将木盒接过。 他打开木盒,看了几眼,迟疑道:“陛下,臣得剖开这药丸。” 嬴政点点头。 夏无且快步出了大殿,将前面随身带来的医箱带了起来,只见他打开医箱,用拣药的精致竹夹夹起一粒药丸,凑近鼻子嗅了嗅,脸色一变,而后又从医箱中取出一把三寸医刀,将药丸一刀切成两半,再次拿起半粒凑到鼻头嗅了嗅。 随后,夏太医脸色惊惶道:“臣敢问,陛下可曾服用过此药?” 嬴政看向一旁。 当即有近身宦官前去,将装盛药丸的木盒呈了上去。 嬴政看了几眼,最终摇了摇头。 他问道:“老太医且说,此药有何不对?” 夏无且深吸口气,将医刀放回医箱,作揖道:“回陛下,此药乃大阳大猛之物也。” “臣连月来,一直在专研各类药物,为的就是补齐那副麻沸药方,因而上至金石,下至草药,臣这段时间都有去研究,因而勉强认出了其中几味药。” “臣若没猜错的话。” “这药丸恐是以各类猛兽之肾之鞭,辅以淫羊肾,再辅以一些若干补阴草药炼制而成。” “此药若是入腹,会强聚体内元气,每每使人孤注一掷,凝聚精神,对元气损耗最为强烈,在医家之中,非是垂死之人,且有大事未了,决然忌用此药的。” “徐福给陛下炼制此等刚烈之药,分明是存了害命之心。” “幸陛下福佑,未服用此药。” “不然危矣。” 夏无且额头已渗出了涔涔汗水。 嬴政冷峻得像石雕。 夏无且已将话说的这么明了了。 若非自己得到了嵇恒提供的药方,只怕会一直服用徐福炼制的药丸,用以强行提振精神,就徐福目前的举动来看,他炼制的药丸只怕有着明显的坏处,因而徐福才这么迫切的想出海。 而且出海是假,逃亡才是真。 甚至在徐福的预估下,自己的身体恐支撑不到出海,因而特意炼制出这些药丸,想再给自己继续强提精神,以拖到徐福能成功出海,只要徐福能成功出逃,只怕自己当时已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了。 徐福该杀! 嬴政面色冷冽,满眼森然杀意。 “传令给廷尉府,将徐福一脉夷三族。” “徐福入宫以来,所有推荐、保荐、核准之人,一律查办。” 镇抚大秦 第147节 “方士居中炼药的方士全部处死!” “一个不留!” 举殿死寂。 所有人都感受得到始皇的杀意。 扶苏更是一脸后怕。 若是没有嵇恒,还真让徐福得逞了。 而今天下皆系于始皇一人之身,若是始皇出了事,大秦恐真就危了,他可没有信心,自己能如始皇这般,以眇眇之身慑服天下。 “陛下英明。” 举殿高呼。 在这几道政令下去后,夏无且跟冯劫离开了大殿。 扶苏依旧站立殿内。 扶苏这时才道:“父皇,徐福是在嵇先生住所抓住的,就目前来看,徐福恐早就规划好了逃亡路线,只是他没有料到,父皇会将嵇先生安排在西城,以至于自投罗网。” 嬴政漠然不语。 扶苏又道:“儿臣在去将徐福擒获时,曾跟嵇先生有过一番对话,嵇先生想让儿臣替其开口,向父皇要一口铁锅,这口铁锅,需得大秦皇室专用工匠去炼制,嵇先生说想见识一下大秦最顶尖的工匠技艺。” “此外……” “嵇先生认为大秦忽视了手工业。” “大争之世,伐交频频,手工业得到了长足发展。” “若大秦能将手工业的发展,尽数展现出来,或能一改大秦当下的现状。” “大秦立国之后,对手工业也并没有全盘摸查,因而对手工业具体的情况,并没有太多详实的了解。” “儿臣认为嵇先生言之有理。” “请父皇明鉴。” “手工业?”嬴政叩着书案,皱着眉头,最终摇头道:“已经迟了。” “大政之举,不容轻动。” “重新勘察手工业,需等到大政安稳。” “至于嵇恒想要的铁锅,给他便是,有何不可?” 扶苏欲言又止。 他想得到的自不只是一口铁锅。 只是始皇显然不想放开皇室工匠掌握的工艺。 他最终也只能作罢。 第137章 风起咸阳! 十二月下旬。 距离咸阳的彻查,已过去一个多月。 始皇的震怒,对朝野震动很大,朝堂上下人人自危,在一番彻查下,咸阳大小官署,上百名官吏被抓,十几名官员被免、被废。 眼下咸阳的彻查渐渐落下尾声。 傍晚的咸阳很寂静。 一间灯火通明的邸店内,却是聚着七八名锦衣男子,有的发须已全白,有的不怒自威,也有面色沉稳,但眼中不时流露阴鹫的中年男子。 众人齐聚一堂。 为首的依旧是冯栋。 在相邀的人来齐后,冯栋轻咳一声,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道:“这段时间咸阳发生了不少事,大小官署都有官吏被查被抓,更有方士被抄家灭族,不过各大官署混乱,却给了我们洞悉更多内幕的机会。” 冯栋话语落下,众人目光闪烁。 冯栋扫了眼众人,眼中露出一抹冷色,道:“大家都是商人,暗地的手段,几乎都心知肚明,我冯氏能查出来,你们想必也早就听闻了。” “官府在一个多月前,就在大力鼓励盐池、矿山的人,提高食盐跟生铁产量。” “眼下在关中各大盐池、矿山内,都已囤积了不少食盐跟生铁,这些食盐跟生铁,官府并未交给我等贩售,恐是在有意提防我等坏事。” “我们却是不得不谨慎。” 程郑面无表情,道:“冯兄,你认为朝廷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程郑的话语落下,其他人面色一沉。 冯栋笑了笑,道:“应该不是,若官府真察觉到了,你认为我们今天还能坐在这?官府这次彻查,可是将几名御史都给下狱了,以秦廷的残暴,又岂会将我等商贾放在眼中?” “但不管朝廷是作何想,我们这段时日都必须慎之又慎。” “决不能轻易为官府察觉。” “再则。” “无论官府是不是针对我们,但此举,都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的计划,这次将你们请过来,就是要重新商议当初谋划的事,还要不要继续做。” “这船还沉不沉?!” 四下安静。 众人目光闪烁,但都一言不发。 良久。 冯栋眼中露出一抹不悦,但还是压着性子,道:“我冯栋不才,就先说下自己意见,我认为当继续沉。” “冯兄可否说明理由?”曹邴生扶了扶须。 冯栋道:“理由很简单。” “钱财!” “自商人王亥开始经营商品交易后,我等商贾的追求便是逐利,而今秦廷暴虐,不仅征收高额商税,还强行霸占我等赖以生计的盐铁之本,而今我等四处经营,也只能勉强维持族中生计。” “但这又岂是长久之计?” “以我等的实力,自无法跟秦廷抗衡,但可以多争取些利益。” “比如减税、自主定价等。” “然秦廷的所作所为你们也都看到了,在霸占了我等家产之后,并未真的信任我们,还在暗地另有算计,若非这次官府大动,让这些事暴露了出来,不然我们还会被蒙在鼓里。” “秦廷不仁,就休怪我等不义。” “若是继续忍让,早晚有一天,我们会被秦廷吃干抹净,到时别说去跟朝廷讨价还价,只怕连经商都会是个问题,也注定只能仰官府鼻息。” “你们忍得了,我忍不了。” “而今官府囤积的盐铁数量还不够,并不足以维持整个关中经营,而这也将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一旦我们抓住了这次宝贵良机,就能够逼迫朝廷退步,继而为自身谋取更多利益。” “另外。” “官府大动。” “但盐铁官员因上次之后,反倒因祸得福,在这次并没受太多影响,我相信,关中不少盐铁官员,都给你们暗中有着不少联系,只要我们手脚利索点,未必会被朝廷查出问题。” “诸位也要想清楚。” “囤积了整个冬季的盐铁,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数万钧的生铁,上千钧的食盐。” “没了官府商税,我们私下可获利多少?” “再则。” “等船只沉没后,我等也可以自身亏损为由,让官府对我等让利,准许给我们降低商税,亦或者准许我们自主定价,无论哪一种得逞,我们的获利空间都会大大提升。” “日积月累,便是海量。” “更关键的是。” “一旦盐铁供应出现问题,官府必定将多生产的盐铁拿出来,到时我等可按当时官府给的分配份额,将其中九成多的盐铁拿到手,如此关中的盐铁依旧控制在我们手中。” 程郑对此不以为然,说道:“冯兄,你可是忘了,我们的‘船只’在那时已经毁了,官府又岂会将那些盐铁再交给我们?” 冯栋点了点头,冷笑道:“话虽如此。” “但官府若不按约定将多生产出的盐铁给我们,那是否就意味着我们可借机索要一些利益?” “不然我等就有足够的理由将过去剩下的盐铁禁售。” “以此来表达心中不满。” “若是官府强行索要呢?”曹邴生扶了扶须,目光冷冽道。 冯栋不在意道:“秦廷很重视春耕,到时为了满足春耕,一定会倾尽全力,未必不会来抢夺我们手中盐铁,但官府若是这么做了,岂非是失信于商贾。” “到时天下商贾谁不惊惶?” “我等商贾之力的确微薄,但天下商贾大富,贩夫走卒却是众多,见到秦廷这般模样,岂会不人人自危?” “到那时头疼的就不是我们了。” “甚至于此举会将商贾尽数推向六国贵族。” “商贾的家产不少,若是尽数倒向六国贵族,只怕担忧的该是秦廷了,齐地本就爆发了一次动乱,若再曝出这般丑恶,天下只会更加动荡。” “我相信秦廷不会饮鸩止渴的。” “诸位认为呢?” 冯栋目光冷冽的扫过全场。 众人目光闪烁,并没人开口,但都有所意动。 冯栋其实就是在赌。 镇抚大秦 第148节 赌秦廷不会将他们赶上绝路。 赌秦廷会做出一定的退让,继而让他们从中获利。 但一旦赌输了。 或许的确能如冯栋所说,秦廷为天下商贾所厌恶、所抛弃,但他们却是要损失惨重,甚至秦廷若真狠下心,未尝不会将他们给夷灭。 秦人可从来没有正视过商贾。 但若是赌赢了。 只要‘沉没’的盐铁不被官府查出,他们就可借此谋取暴利,更能借此让官府退步,给自己争取到足够多的利益,一年下来,也会是一笔可观的利润。 四下安静。 程郑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一抹纠结。 一边是利益,一边是风险。 最终。 程郑问道:“冯兄的想法是极好的,但我们眼下还有一个更为棘手的事要解决,如何不被官府查出问题,这可不是一两条船,而是数十条大船。” “这么多船只沉没,朝廷恐会严密探查。” “一旦出了纰漏……” “别说让官府退步了,我等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一个问题,官府可不会对我等留情。” 冯栋微微额首,眼中露出一抹凝重。 沉声道: “这的确是问题所在。” “也必须解决。” “但诸位也莫要忘了,大秦是以法立国,想给我等定罪,最终看的是证据,只要没有了证据,谁又能给我等治罪呢?” “我们的船沉了。” “数以万钧的盐铁也随之沉入了水中。” “而在船上的人同样死了。” “死无对证。” “就算案上有拉船的纤夫,他们又能知道多少?船中发生了什么,他们又岂能知情?他们唯一能见到的,便是眼睁睁看着船只沉没,而后慌忙的去报官。” “我等再心急如焚的赶到,恳请官府派人下去打捞。” “但船只下沉的地方足有数十上百丈深,世上谁又能真的下水去实地查看情况?” “我们到时什么都不用说,只是让官府来做判断。” “而我们再暗中买通官府的一些官员,让他们将问题引向船夫操作不当,触礁,亦或者是遭遇风浪,船体遭到损坏,后续一些船只无意撞了上来,以及生铁捆绑出现问题,在大风浪下击穿了船体等等,只要想找理由,还怕找不到吗?” 冯栋朝着众人一笑。 众人跟着一笑。 找理由。 他们可是再擅长不过。 曹邴生迟疑了一下,凝声道:“即便如此还有一个问题。” “船只既然要沉,那定然不能装太多盐铁,那这些盐铁偷运出去,恐要耗费不少时间,若是这般,只怕很难不被人发现。” 冯栋哈哈一笑,道:“曹邴兄,你太多虑了。” “想运走盐铁,这还不简单?” “只需跟相关官吏打好交代,提前运走就行,虽然盐池、铁矿那边会有些麻烦,但盐池、矿山生产出的盐铁,本就要每天运到外面囤积,而这个过程,只要谨慎一点,基本不会出太多问题,而且过去盐铁都是我们的,我们还能不知盐池、铁矿附近的情况?” “不过小心总归是没大错的。” “花钱消灾。” “这点钱财还是可以花的。” “就算日后这些官吏意识到了问题,他们真敢出卖我们不成?” “不敢的!” “都是一根绳上的。” “我们若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第138章 流水无情关中动! 众人竟皆大笑。 冯栋说的没错,一旦牵涉进来,就只能越陷越深。 脱身? 不可能的。 程郑一脸轻松道:“我们何时行动?” 众人齐齐看向冯栋。 冯栋目光微阖,手掌摩挲着光滑的竹杖,沉吟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只能在春耕开始时,而今官府囤积的盐铁数量还不够,我们又不知盐池、矿山的具体情况,因而不能拖太久,必须将计划提前。” “春耕刚开始时最为合适。” “一来,春耕前水流基本恢复正常,便于沉船。” “二来,船只沉没后,底层黔首会大为惊恐,也会十分焦急的去购买盐铁,无形间也是在给官府施压。” “三来,经过一个冬季,渭水中发生了哪些变化,无人说得清,因而发生一些事故,也就在所难免了。” “不过船上的人要信得过。” “也要安排妥当。” “此事事关我等家族存亡,也关乎着多达千金的财富,容不得出半点问题,眼下距离春耕二月,还有一定时日,我等下去后,当把这事安排好。”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程郑等人点点头。 他们又岂会不知其中道理。 事关自己存亡,他们又岂敢大意? 程郑看了看四周,沉声道:“这段时间,我等会面次数有些太多了,后面几月尽量不要聚集了,若是有事,暗中知会一下就行,官府这段时间是忙于内政,无暇分心顾及我们,但后面可未必。” “我等尽量不要给官府留下话柄。” “另外。” “我们这次商议的是齐船共渡。” 闻言。 众人哈哈大笑。 他们自明白程郑的意思。 这是提前将此事给公布出来,以避免日后为官府追究。 “是极是极。” “齐船共渡,哈哈。” “我们就定下这个,谁又能指摘?” “……”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数十名身材曼妙的舞女进到了大堂,盈盈舞姿,婀娜身影在众人面前尽显,而后更是被程郑等商贾直接揽入了怀中。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 二月中旬。 绵绵春雨降下,桃花绽放,黄鹂婉转鸣叫,老鹰身影不见,随处可谓的是布谷鸟的叫声,燕子归巢,雷声惊醒了蛰伏的昆虫,也惊醒了沉睡的大地。 万物复苏。 熬过了隆冬的民众,早早就起床,开始修理其门扇、窗户。 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就在这时,原本静谧的田野间,突然想起了急促的马蹄声,邮人快马加鞭的从道路上疾驰远去,唯留给附近民户一脸茫然。 咸阳。 朝会刚刚落幕。 这封从河内郡送出的‘恒署书’,终于出现在了大秦朝堂。 不多时。 长公子扶苏,廷尉蒙毅,少府杜赫,出现在咸阳宫。 嬴政高坐其上。 他将案上这份‘急书’,扔到了案下,直言道:“你们看看吧。” 众人等人面面相觑,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 扶苏上前,将这枚竹简拾起,定睛看了几眼,脸色陡然一变,而后连忙将竹简递给了蒙毅,等蒙毅杜赫都看完,两人脸色同样微变。 嬴政道:“竹简上的内容你们都看到了。” “河东郡满载万钧盐铁的船只,在怀县触礁沉没,关中冬季积存的盐铁几乎都沉入了水中,而今春耕在即,却突发此事,尔等对此事如何看?” 蒙毅略作沉思,作揖道:“回陛下。” 镇抚大秦 第149节 “臣认为事有蹊跷。” “冬季时,大雪封路,盐铁运送艰难,因而各地生产的盐铁,都只能囤积在一个地方,以便等开春后,随水路运送到各郡县。” “过去商贾经营,盐铁鲜少出事。” “而今朝廷刚推行‘官山海’,大量运送船只就触礁沉水,而且此事更为异样的是,各家商贾竟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同时出行。” “这次沉船事件臣认为大有蹊跷。” “臣请陛下下令严查。” 嬴政微微额首,看向了少府杜赫。 杜赫皱眉沉思着,他道:“陛下,臣同样认为此事有蹊跷,但眼下的当务之急,臣认为是解决即将到来的春耕。” “春耕不能出事。” “冬季时地方黔首居家不出。” “少盐少铁并无影响。” “但还有不到半月就要春耕了,突然大量的盐铁落水,这则消息一旦传出,势必会引起地方黔首恐慌,民无盐则无力,无铁则难耕地,两者皆无,对地方黔首的影响太过恶劣。” “也会极大影响今年的粮食生产和产出。” “若因少盐铁,致使发生动乱,恐对当下时势不利。” “臣认为首要当解决盐铁需求。” 嬴政微微额首,看向扶苏,道:“扶苏,你呢?” 扶苏深吸口气,作揖道:“回父皇。” “儿臣认为当以民生为重,地方少青壮,缺少盐铁,就地方仅存的老弱妇幼根本耕种不了那么多田地,因而盐铁短缺之事,必须要尽快解决。” “决不能影响到春耕。” “另则。” “儿臣同样认可蒙廷尉的看法。” “此次沉船事件大有蹊跷,当对此事进行严查。” “商贾利益熏心,去年为朝廷夺走了盐池、矿山,心中未必接受,暗中做一些手脚也极有可能。” “儿臣认为当两者并重。” “既要解决盐铁短缺,也要打压商贾的嚣张气焰。” “请父皇明鉴。” 嬴政深深的看了一眼扶苏,开口道:“传朕口谕,少府,治粟内史府,廷尉府联手,扶苏主事,彻查河东郡沉船一事,同时协同解决地方缺少盐铁之事。” 闻言。 扶苏心神一凛,拱手道:“儿臣领命。” “臣遵令。” “臣遵令。” 不多时。 扶苏三人出了宫殿。 蒙毅沉声道:“河东郡距关中上百里,臣认为当立即派遣官员,前去河东怀县,实地勘察情况,同时臣也认为,当立即传令临近关中的郡县,朝关中各郡运送盐铁,以解关中的盐铁之缺。” “另外对这些商贾也该严加督查。” 杜赫道:“臣认为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避免此事为民众知晓。” “一旦为民众知晓,大肆哄抢之下,只怕会造成更大的混乱,而且民众对具体情况并不了解,稍一为人教唆挑动,就很可能爆发冲突,民间械斗本就频繁,往常因争夺水源不少大打出手,而今只怕会更甚。” “公子当尽快决定。” “此外。” “承公子之前叮嘱,关中各大盐池、铁矿还存有不少剩余,而今急忙运送到各地,勉强能应付一时,但关中盐铁缺口极大,短时恐都难以填补。” “民意沸腾之下,此事恐难平息。” 杜赫一脸忧色。 他对此事看的很清楚。 此事困难不仅仅在缺少盐铁,更关键的是,关中黔首的恐慌,大秦本就口赋极重,又突然遭遇了这次‘天灾人祸’,不知多少黔首会担忧起今年的生计,一旦被人利用,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民众紧绷的弦不一定绷得住。 这是最致命的。 朝廷一旦处理不好,关中很可能会乱。 扶苏面色凝重。 他又何尝不知此事之艰难。 但他身为大秦长公子,又岂能望而却步? 而且父皇将此等重任交给自己,他又岂能让父皇失望? 无论如何。 此事都必须妥善的解决。 扶苏拱手道:“还请两位重臣即刻回各自官署,调动一切人力,尽可能的运送盐铁到关中,以填补关中空缺,同时严查此次沉船事件,若真是人为,大秦绝不姑息。” 蒙毅跟杜赫拱手,也是急忙离开了。 扶苏来回踱步。 他其实不想去找嵇恒,但眼下事态紧急,若是因自己处理不当,引起地方更大惊惶,关中恐就要乱了。 稳定大于一切。 这是嵇恒告诉自己的。 他目下的能力,并不足以应付此事。 也实不敢去妄动。 他看了看四周,派人去通知魏胜,让他即刻带两壶酒,去嵇恒的住处,自己则快步朝嵇恒住处赶去。 西城。 嵇恒这段日子过的很悠闲。 每日都在屋中烤火,不时给自己煮一条藤椒鱼,虽然口味还比不上后世,但相对于当世,已是很有口福了。 当然山花椒的价格也不低。 毕竟是珍贵香料。 即便是嵇恒也不敢太奢侈。 始皇御用工匠打造的铁锅,也早已送了过来,这口铁锅比不上后世,但跟北宋的铁锅其实差别并不大。 不过这是集大家之力锤炼出来的。 因而不能笼统比较。 仅此也足以证明,秦时的制造工艺,已经是很惊人的了,只是矿山中开采出的铁矿石杂质较多,加上淬火温度不够,这才导致铁器质量低下,但这并不意味着秦时掌握的锻造技术低下。 而这同样坚定了嵇恒的想法。 秦朝其实拥有着一个巨大的宝藏,若是能将其尽数开启,大秦的命数或会得到彻底改变,而那时的大秦也才能被称为破旧立新。 “呼……” 嵇恒吹了吹热汤,趁热饮上一口。 暖暖的,很温心。 这时。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扶苏的声音紧随而来。 “嵇先生,扶苏有要事相商,事关关中稳定,请先生指点。” 第139章 商贾也是这么想的! 屋门缓缓打开。 嵇恒正坐在屋中,用陶罐煮着水。 扶苏进到室内,躬身道:“扶苏见过先生。” “我知晓先生想叫我平日多思多想,不要过于依赖他人,但这次情况危急,不得不请先生出手。” 说完。 扶苏将手中酒壶放到案上。 嵇恒淡淡的扫了眼,将酒壶放到自己身后,缓缓道:“有酒一切好说。” “说吧。” “这次想请教什么?” 扶苏躬身作揖,一脸肃然的将怀县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嵇恒静静的听着。 不时给炉子加一点柴火。 说完。 扶苏道:“眼下上万钧盐铁沉入水中,没多久就要开始春耕,在过去数月,地方黔首大多缩衣紧食,为的就是这次春耕,眼下发生了这么棘手的事,若是处理不好,恐会引起民啸。” “还请先生出手。” 镇抚大秦 第150节 嵇恒面色如常。 他用一块沾水的粗布,将已是沸水的陶罐提起,将陶罐中的沸水,倒入两个精美陶碗中,陶碗碗底下放置了一些茶叶。 嵇恒笑着道:“尝尝。” “这是我前段时间无意发现的茶叶。” “信阳毛尖。” “这种茶叶正常来讲,当过三道水,不过我只一粗人,那种细活,实在有些不习惯,只能牛嚼牡丹,尝个囫囵模样。” 说着。 嵇恒将陶碗推了过去。 茶香扑鼻。 扶苏看着清亮的茶水,只得苦笑一声,局势都这么危急了,他哪还有心情喝这什么茶。 但眼下也只能伸手接过。 扶苏将茶碗放置一旁,凝声道:“嵇先生,非是我急切,只是局势紧迫,还请先生尽快出手。” 嵇恒淡淡一笑,问道:“你很急?” 扶苏点了点头,道:“事关关中稳定,扶苏岂能不急?” 嵇恒吹了吹茶碗,只见茶碗泛起一阵阵涟漪,碗底的茶叶更是有部分飘到了上方,在茶碗上游荡着。 嵇恒道:“急能解决问题吗?” 扶苏摇头。 “既然解决不了,那就先喝茶。”嵇恒道。 扶苏苦笑一声,只得照做。 只是茶水太烫,扶苏也只得连忙将茶碗放回案上。 嵇恒摇了摇头,道:“心乱就会失分寸,失了分寸只会慌张,越慌张就越容易出事,你身为大秦长公子,理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你心乱了。” 扶苏起身,躬身道:“让先生笑话了,扶苏的确心绪急躁了,关中稳定在扶苏看来是大于一切的,而今盐铁之事,事关上千万人口生活生计,扶苏受始皇之命处理此事,岂敢不战战兢兢。” “这茶……” 扶苏看着被自己洒出大半的茶碗,也是苦笑道:“扶苏实在喝不下去,还请先生见谅。” 嵇恒喝了一口,淡淡道:“你其实可以尝尝的。” 闻言。 扶苏深深的看着嵇恒,却是不知嵇恒意欲何为,他自认将其中危机已说的足够清楚明白,以嵇恒之才智,不可能想不到此事的影响,只是为何嵇恒还这么淡定自若,仿佛对此事丝毫不在意? 扶苏看向了茶碗。 他犹豫了一下,再度坐了下去,将发烫的茶碗拿在手中,轻轻的吹了几下,将碗中茶尝了一口,喝完,不禁眉头一皱。 “滋味如何?”嵇恒道。 扶苏道:“微苦。” “那你不会喝茶,我喝起来微甜。”嵇恒自得的笑了笑。 扶苏看着手中茶碗,迟疑了一下,又拿起尝了一下,但味道并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微苦。 扶苏道:“嵇先生这茶或的确不合我口味。” “初尝的确感觉味苦,后面慢慢就会甜了。”嵇恒又小饮了一口,很是享受的将茶碗放下,淡淡道:“你现在静下来了?” 扶苏苦笑着摇头。 嵇恒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你刚才说满载盐铁的船只沉没,数以万钧的盐铁沉入了水中,那就你目前所知,对此事是如何看的。” 扶苏肃然端坐。 他知道,嵇恒终于理起了正事,连忙道:“此事实则当分为两件事来看待,一来是沉船,二来是盐铁。” “盐铁事关民生。” “沉船事关刑案。” “那你认为哪件更重要。”嵇恒道。 扶苏想了一下,认真道:“当是民生,船只已沉,就算查出一些问题,也无法将水中沉没的盐铁找回,因而更重要的当是安民稳民。” “民生为大!” “商贾也是这么想的。”嵇恒道。 扶苏一愣。 他有些不明白嵇恒这话的意思。 嵇恒并没有就此多说,只是道:“听你前面说,此事已全权交予你处理,那你在来我这前,恐已做出了一些布置,说说吧。” 扶苏微微颔首,道:“的确如先生所讲。” “在来时,我便吩咐廷尉府去严查这次的落水沉船,也吩咐少府即刻去关东各地筹集盐铁,以尽快解决盐铁缺少之事,另外也派人去封锁消息,尽量将此事压下来,以免激起关中生变。” “先生认为可有不妥?” 扶苏看向嵇恒。 “你不当问我,当去问商贾。”嵇恒悠然平茶。 “问商贾?”扶苏皱眉。 “你若是商贾,长公子的布置,你认为自己想不想得到?”嵇恒道。 扶苏眉头一皱,思索了一下,凝声道:“应该想得到,这些事自来都是这样处理的,商贾没可能想不到。” “那我再问你,你认为此事是有意还是无意?”嵇恒道。 扶苏心神一凛,沉声道:“我认为此事或有蹊跷。” “那就是有意了?” 扶苏犹豫了一下,最终肯定的点点头。 嵇恒嗤笑一声,不屑道:“既然商贾是有意的,那你认为你的这些办法,有多少能起到作用?他们既敢这么做,又岂会没有针对手段?” 扶苏面色一变。 他惊疑道:“可朝廷目下似乎只能这么做。” “商贾也是这么认为的。” 扶苏皱眉更紧了。 他深深的看着嵇恒,无奈道:“扶苏愚笨,还请先生直言,朝廷难道还能有其他处置办法?” 嵇恒吹着茶水,淡淡道:“有无办法另说,但不要落入到别人的想法中,这一点很关键。” “有心算无心。” “你的一切所思所想,都在别人的算计中,想要自如的解决问题,又岂会那么轻易得偿所愿?” “现在你还急吗?” 闻言。 扶苏苦笑着摇头。 经嵇恒这么一说,他也回过神来了。 自己前面过于慌张了。 也失了分寸。 嵇恒缓缓坐直身子,正色道:“正如你所说,商贾是有备而来,这次的沉船事件,多半是谋划良久,为的是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商贾是何居心,你现在能否猜到?” 扶苏摇头。 他又岂知商贾的心思? 不过商贾手笔这么大,这次所图恐不会小。 嵇恒道:“既然不知商贾具体是何想法,那就不要管,只当不知道,商贾算计他们的,你做你的。” “这就是我给你的处理之法很简单。”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按照自己的逻辑和方法去执行自己的计划,总之一句话:要掌握主动权,不要轻易被对方打乱了节奏。” “不要试着去见招拆招。” “一旦陷入到对方的想法,想挣脱出来可就难了,若是彻底深陷其中,最终只会为对方奸计得逞。” “所以不要急。” “在头脑不清楚时,不要轻易做决断。” 闻言。 扶苏脸颊微烫,有些羞愧难当。 这半年来,嵇恒一直教导自己,要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他自认为自己也做到了,但这次遇到棘手之事,才赫然惊觉,自己之前是在自欺欺人。 自己连遇事不慌都做不到。 还谈什么独立思考? 扶苏拱手道:“扶苏记住了。” 嵇恒微微额首,继续道:“现在重新审视这件事,正常来讲,大多数人遇到这种影响上千万人的事,下意识都会去维稳,以民生为重。” “这是人之常情。” “但这般想法太过普遍,也很容易被人想到,若商贾真是有意而为,定然是有周全计划,朝廷想妥善解决根本不容易。” “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镇抚大秦 第151节 “因而有时当使用逆向思维。”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你前面说这件事可分为两件。” “我认为是三件。” “一件是盐铁入水引起的民生问题。” “一件是沉船本身的问题。” “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件事,就是盐铁本身。” “盐铁是什么?” “钱!” “现在船沉了,朝廷的商税也随之没了,少了这么一大笔钱财,难道不应该有人对此负责吗?” 嵇恒这一番话下来,扶苏却是愣住了。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全新角度。 也根本想不到。 自古以来遇到这种事,首要的便是济民,而后查案,根本就没人想过再去追究钱财缺失的问题。 扶苏暗暗想了想,感觉的确有些道理。 他正襟危坐,目光亮了起来。 嵇恒喝了口温茶,润了润嗓子,冷声道:“而今天下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朝廷当安民,当查案,但这些问题一时半会能解决吗?” “不能。” “所以当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先解决引起问题的人!” “而人本来就是问题!” 第140章 打草欲惊蛇! “解决商贾?”扶苏蹙眉,疑惑道:“朝廷就算能解决商贾,但此事若为外界知晓,恐并不能解决实际情况。” 嵇恒笑了笑,道:“你错了。” “问题在人。” “若是不把人的问题解决了,这次的沉船事件,还会继续发生,到时朝廷难道还能一而再的去处理?” “这样一次次下去,朝廷岂能受得了?” “人才是主要问题。” “把人的问题解决了,一切问题都好处理。” “人解决不了,事情就难了。” “不过如何解决‘人’,这同样要花不少心思。” “首先要弄清楚商贾图什么。” “商贾逐利。” “因而商贾所图基本都围着利益来。” “盐铁本身是利。” “贩售盐铁是利。” “让官府退步,同样也是利。” “商贾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们就敢践踏世间的任何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们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在官府的经手下,商贾获利空间极小。” “基本是血汗商贾。” “因而商贾心有怨念是正常的。” “眼下的上万钧盐铁,已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朝廷要做的就是绞首!” “只不过在这之前,朝廷需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扶苏眉头一皱,满眼的好奇。 嵇恒笑了笑,冷声道:“眼下商贾在暗,官府在明,官府的一切举动,都会落到商贾手中,如果继续按部就班,商贾谋划数个月,恐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朝廷能取得的成效甚微。” “所以朝廷不能按商贾的念头做事。” “当反其道而行之。” “这次沉船之事,但凡知晓的,都认为朝廷首要当稳民生。” “商贾同样是这个想法。” “所以朝廷首要做的非是安民,而是去查案,而且非是两者并重,或者有所偏移,而是完全的漠视民生。” “秦政暴虐。” “这次就暴虐给世人看!” “就这么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大秦的确不在乎民众死活。” “满载商品的船沉了,朝廷的钱没了。” “这才是大事!” 闻言。 扶苏脸色微变。 他也是被嵇恒的话惊住了。 不管民生? 关中可是有上千万人。 这若是出点乱子,那可要出大问题。 扶苏连忙摇头道:“嵇先生,这我不敢认同。” “民一定要救。” “关中是大秦的根本,朝廷这么漠视民众,这岂不寒了秦人之心?” “这万万不可。” 嵇恒笑了笑,解释道:“救肯定要救,但不要急于出手,所谓的冷血,只是对外表露的态度。” “这是做给商贾看的。” “在商贾的预想中,官府一定会安民。” “朝廷蔑视底层生死,不按常理做事,这同样也让商贾的计划落了空。” “见朝廷不安民,只一心查盐铁,你若是商贾,会作何想法?” 扶苏想了想,不确定道:“会慌。” 嵇恒点了点头,道:“如果这次沉船事件是有意而为,商贾在看到官府的举动后,一定会大为惊恐,商贾贪利,但他们同样怕死。” “朝廷越无视民生,越重视这次沉船,他们就会越慌。” “慌乱之下,难免出错。” “朝廷这次等的就是他们出错。”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随即,他似想到了什么,凝声道:“但如果商贾真是有意而为,那定会做周密安排,朝廷短时恐都难以查出问题,若是关中缺盐铁之事,一直无法解决,朝廷恐难以招架。” 嵇恒点点头。 他给自己重新斟满茶水,闲适的喝了一口,笑着道:“朝廷自然不能跟商贾比耐心,因而要打草惊蛇,将商贾给逼出来。” “请先生指点。”扶苏作揖道。 嵇恒目光微阖,沉声道:“盐铁沉水之事不要封锁,任其传播。” 扶苏一怔。 嵇恒道:“是不是有些不敢置信?” “你能知晓怀县的事,多半是邮人传的急书,邮人一日一夜行两百里,正常的话,消息传到咸阳,至少也要一两天之后。” “封锁也好,不封锁也好,都需一至两天。” “但你认为用得到一两天吗?” 扶苏眉头一皱。 他沉思了一会,缓缓道:“若此事真是有意为之,外面恐早就有人知晓了,因而用不到一两天。” 说完。 扶苏一下就明白过来。 若是今天咸阳传出这个消息,那基本可以肯定商贾是知情的。 见扶苏这个模样,嵇恒点了点头,继续道:“此事同样要明目张胆的派出官吏前去调查,而且声势要浩大,要弄得人尽皆知,同时,直接将各大商贾家中主事的抓起来。” “不要抓真正的主事人,抓各家有一定实权的。” “记得要派酷吏去抓。” “名声在外的。” 镇抚大秦 第152节 闻言。 扶苏嘴角微抽。 酷吏? 大秦哪有什么酷吏? 不过他也大致听明白了,各大盐商铁商的主事人多半早就串通好了,并不容易套出话来,但其他在族中有一定实权的可未必。 一旦朝廷将架势摆开,再稍一威逼,恐真能问出一些东西。 就算口风严实,也会被吓得够呛。 毕竟是酷吏! 而这同样是在吓唬各大商贾。 考验的是人性。 嵇恒吹着气,淡淡道:“朝廷的一切作为,都只是在贯彻一件事,就是不顾民生,只注重查清沉船案,在不断的高压之下,一步步逼迫这些商人,不得不主动往民生方面转,以减轻承受的压力,同时让民众向朝廷施压。” “只要商人转向了民生。” “就意味着从暗处走向了明处,那就是商贾先沉不住气。” “一旦商贾没沉住气,目的就会显露出来。” “而这就是朝廷想要的。” 扶苏点点头。 他已听明白了嵇恒的想法。 朝廷不能跟着商贾的思路走,必须要从中跳出来,而商贾的想法,恐是想借民意逼迫朝廷做一些利益割舍,所以朝廷直接不顾民意,只盯着商贾穷追猛打,逼得商贾不得不犯错,或者只能主动的去引导民意,以减轻自身承受的压力。 这一切的一切。 并不在世人认为的安民跟查案上。 而在商人身上。 所以无论商贾是不是有意的,商贾都不能从中脱身,就算真是偶然的,没有商贾从中作梗,朝廷想处理起来,也会容易很多。 若真是商贾谋划的。 朝廷越是针对商贾,他们就越是惶恐不安。 而且就算商贾中有人能沉得住气。 但所有人都能沉住气? 主事者能沉住气,他们族中其他人呢? 一旦有人没沉住气。 那就意味着商贾的计划出现了破绽。 而且朝廷一直盯着,他们就算有人意识到了,也不敢私下去串联,这种只能靠自身意志力去强撑,又有多少人能撑住? 扶苏躬身道:“扶苏受教了。” “治事先治人。” 嵇恒淡淡道:“这主要打的就是时间差,商贾敢这么做,多半跟不少官吏有串通,所以朝廷知晓此事时,他们多半也听闻了,所以继续这么按部就班,只会落到商贾的算计,因而要将商贾从暗处逼到明面上来。” “光天化日之下,黑暗荡然无存。” 扶苏道:“先生说的极是。” “我这就去传话。” 嵇恒点点头。 扶苏顿了一下,想了一会,神色微异道:“魏胜,你现在去通知少府、廷尉府的官员,盐铁缺失之事不用再管了,这是商贾导致的,朝廷要做的,就是将此案查清楚查明白,给天下一个交代。” 扶苏随即继续道:“同时,你去通知杜赫少府,让他立即停下一切举动,只派相关人员去怀县,彻查盐铁情况。” “通知蒙毅廷尉,严查这次沉船案件,另外给蒙毅说明我的意见,我个人建议寻几个面相凶神恶煞、名声在外的官吏来处理,等一段时间,派几名官吏去各大商贾家走一趟,将各大盐铁商人的左膀右臂给抓到官府。” “另外,让蒙毅廷尉再派一些小吏,时刻盯着各大商贾家宅。” “光明正大的盯着。” “至于盐铁缺少之事,让民众自行解决。” “朝廷无暇顾及。” 说完。 扶苏回到了室内。 随着屋门重新闭合,扶苏苦笑一声,道:“嵇先生,我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不知会惊住多少人。” 嵇恒平静道:“你还在乎名声?” “自古以来,评价一个为政者,几人会看一己私德?多看的是大政得失,只要最终结果得逞,亏损一些虚名又何妨?” “名声对为政者本就是累赘。” “惜名望而顾身者,又岂能成一番功业?”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嵇恒继续道:“你其实太高看商贾了,商贾大多是一群色厉内荏之徒,当他们听到官府不顾民生,只查沉船事件时,他们的举动会比你想象的要强烈,商人大多是短视的。” “你眼下可静下心来品品茶。” “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听到商贾的消息了。” 说完。 嵇恒重新给扶苏沏了一杯茶。 扶苏看向茶碗中清亮的茶水,也不禁笑了笑,心平气和的将茶碗端起,轻微的抿了一口,喝完,眼睛却陡然一亮。 “这茶甜了!” 第141章 疑罪从有! 扶苏正坐席上。 他的心绪已彻底平静下来。 只是依旧有不解。 他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将茶碗捧在手心,开口道:“嵇先生前面所说,让我有了一些头绪,只是暂时还未彻底理清,嵇先生,可否再细致的讲解一二。” 嵇恒将茶碗放下,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就这么倚躺下去。 他开口道:“对于这次的沉船之事,我前面就已经讲过了,当看做三起事件。” “而你的观点中,实则就两起事。” “将目光放的更宽阔一点,这类事情其实是处理问题跟解决问题的事。” “只是寻常都一体解决。” “世人可以这般简略认为,但官府不能这么笼统。” “沉船是沉船。” “盐铁归盐铁。” “两者实则是两件事。” “我之前对你说的,只针对的案件处理。” “案件的处理,其中最为关键的,是不能跟着别人思路走,要主动的跳出常规,以更为大胆、更为开阔的视野,去看待这些事,继而为案件处理,寻求到些寻常难以察觉的线索。” “你是长公子,并未担任过狱掾,因而对这一套不熟。” “你可以不熟,但身为廷尉的蒙毅,却对此也没有意识,这或许会是个问题。” 扶苏面色微异。 他自是明白嵇恒的话中音。 蒙毅因为家世缘故,从一出仕,便为始皇之郎官,而后年龄稍微足够,便直接进到了廷尉府任职,诚然,蒙毅的才干是足够的,但却缺少了相关的基层历练,也少了相应的职能素养,如此主官领驭廷尉府,多少会显得有些虚浮。 只是这种情况朝中很普遍。 嵇恒并未理会扶苏的神色,继续道:“我前面说提出的第三起。” “实则是收尾。” “处理案件,难也不难。” “难的是线索查找,难的是找到证据。” “一旦寻求到突破口,很容易顺藤摸瓜找到其他证据,继而对这次的案件直接定性。” “处理的关键难点在商贾。” “商贾谋划多时,想撬开商贾的嘴,并不会容易,而且首要的并不是查,而是判断商贾有罪与否。” “我让你判断商贾有罪与否。” “便在于此。” “你的回答是‘疑罪从有’。” “如果商贾并未参与,一切就只是个意外。” “案件也就由此结束。” “若是商贾真有参与,那就要进一步分析,对商贾行为进行判断,商贾究竟意欲何为。” “谋财?报复?” “若是谋财,谋的是哪些财?” 镇抚大秦 第153节 “报复又如何策划的?” “就我个人看来,商贾的确有报复之心,但这般堂而皇之的报复,并不太可能,参与者这么多,商贾是群色厉内荏之徒,他们不时会暗中提防其他商贾,联手去针对官府,基本不现实。” “也不太可能有这么大胆子。” “因而谋财几率更高。” 扶苏点点头。 他对此也表示认可。 商贾是贪财,但还不敢跟官府对抗。 若真被官府发现是有意报复,那就不是钱财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活命的问题了。 嵇恒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谋财,谋的是哪些财,又会如何去设计,这都是你要考虑的,唯有全面思考,对此事进行全面盘整,才能对此案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唯如此。” “才能不为他人算计。” 扶苏深吸口气。 他为嵇恒的洞察力跟冷静叹服。 若非嵇恒将此事完全梳理开,他恐根本想不到这么深刻。 他略作沉思,道:“盐铁本身是利。” 想到这。 扶苏目光一亮,道:“若真如此,商贾可能早就暗中将这些盐铁运走了,沉水的只是空船,或者只装有少量盐铁,若真如此,官府当严厉打击走私贩售,还有沿路严查,或可顺藤摸瓜,将这些盐铁全部找回。” 扶苏神色颇为振奋。 若是能找到这些盐铁,关中的盐铁缺口,岂非立即就解决了? 嵇恒摇摇头,失笑道:“走私贩售,的确有可能,但就我看来,这种可能性不会太大,官府能预料到的,商贾同样能猜到,这次能悄无声息的将盐铁运走,多半跟地方官吏有串联,查是很难查出东西的。” “就算官府有心查,又能严防死守多久?” “十天,半月,更久?” “官府耗得起这番精力,关中的民众耗得起吗?” “若我是商贾,我这段时间会很安静,什么都不会做,等这股风头过去,是在关中私下贩卖,还是运到关东去贩售,都是大有可图的,何必在这种风口浪尖去冒险?” 扶苏一脸讪讪。 他也知道自己异想天开了。 嵇恒道:“除了盐铁本身的得利,还有逼迫官府的想法,商贾这些损失惨重,新建船只及本身的损失等等,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们完全可以裹挟官府,对他们给与减税。” 扶苏若有所思。 他也渐渐明白过来。 这恐才是商贾的真正意图。 运送盐铁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官府不可能承担的,因而运送开销只能由商贾自己出,但这些商贾船只大多被毁,修建船只也极其耗费时间,他们大可一拖再拖,借着民众的恐慌,一步步逼朝廷退让。 扶苏目光一冷,寒声道:“我断不会让这些商贾得逞。” 嵇恒看了扶苏一眼,摇了摇头,轻笑道:“民意难违,如果不对商贾加以针对,任由事态发展,到时由不得你不退让。” 扶苏面色一沉。 他看向嵇恒,眼露一抹异色。 “这就是先生给出的主意,摆开架势的去查,做出一副不查出东西,誓不收手的样子,这其实是在借官府之势,对商贾进行施压,逼迫这些商贾不得不退让。” 嵇恒笑着点点头道:“这就是利益的博弈。” “按部就班,对朝廷是不利的,因而需让商贾慌中出错。” “想让商贾出错,唯有步步施压。” 扶苏想了想,好奇道:“若此事交由先生来处理,先生会如何去做?” 嵇恒眉头微皱,摇了摇头道:“这种想法没有意义,人不可能时刻保持冷静,在做出决定之后,及时补正才是关键。” “先生认为商贾会上当吗?”扶苏问道。 他还有些担心。 嵇恒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平躺在躺椅上,神色轻松道:“会。” “为什么?”扶苏道。 “因为他们是商人。”嵇恒平静的道。 扶苏蹙眉。 他有点不能理解。 嵇恒却没有多说的想法,直接眼睛一闭,开始了闭目养神。 扶苏苦笑一声,也没再多问。 而是安静的坐在室内,静静的品尝着茶水。 只是思绪已飞到了外面。 …… 与此同时。 魏胜已将扶苏的命令传至廷尉府少府。 听到魏胜传来的命令,蒙毅却是当即一愣,满眼不敢置信和不解。 前面长公子才做了吩咐,为何还不到半个时辰,又临时改了主意?而且这主意改的太过荒唐,完全无视了民生。 这跟他认识的长公子判若两人。 杜赫亦然。 两人不约而同的去找扶苏。 只是魏胜并未告知扶苏的下落,只是叮嘱让两人去执行,还深以为然的说,长公子自有布置。 蒙毅跟杜赫对视一眼,眼中透出浓浓忧色。 扶苏所为简直胡闹。 这若是被传出去,岂不是要弄得沸沸扬扬,到时又该如何收场? 蒙毅目光凝重,激切道:“杜少府,你对长公子的吩咐如何看?此举简直荒唐,若是传出去,岂不让秦人寒心?我认为此举万万不可,我建议即刻禀告陛下。” “让陛下裁决。” 杜赫抚须,目光沉重,疑惑道:“蒙廷尉,你不觉得长公子的临时变卦,有些异常吗?” “长公子心性仁厚,真会不顾民众死活?” “再则。” “长公子改变主意太快了。” “方才那宦官也说了,这是长公子郑重吩咐的,说明长公子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一定思虑,只是长公子究竟抱有何等想法,却是不得为我们知晓。” 蒙毅蹙眉,凝声道:“无论长公子作何想,关中盐铁出现短缺,却是必然之事。” “我等岂能对此毫无作为?” 杜赫沉思了一阵,依旧摇了摇头,道:“我认为此事没那么简单,长公子此举像是故意无视民生,也近乎将所有心神都用于施压商贾,长公子或许是想从商贾这寻求破绽。” “这次怀县沉船之事,商贾的嫌疑很大。” “不排除监守自盗的可能。” “若是能借机逼问出一些情况,或许能‘找回’那些沉水的盐铁。” 蒙毅目光微动。 他轻声道:“杜少府认为长公子是有意而为?” “就是想给商贾施压?” 杜赫点点头。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这半年以来,长公子变化极大,相对过去的冲动武断,已沉稳冷静不少。” “而有时候不作为恰恰就是一种作为。” “我认为当遵从长公子之令。” “严查商贾!” “或许长公子会给我们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蒙毅看了杜赫几眼,在沉思了一阵之后,只得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吧。” 第142章 坏!!! 日上三竿。 冯氏家宅中一片寂静。 不多时。 外面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冯振之子冯文快步进了屋,面露喜色,见到大厅的冯栋跟冯振后,作揖道:“孩儿见过大父,父亲,刚才有人暗中传来消息,怀县沉船了!” 闻言。 冯栋跟冯振对视一眼,眼中难掩激动之色。 他们今日心一直悬着。 而今听到怀县已沉船,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点。 镇抚大秦 第154节 冯栋面色沉稳,问道:“怀县沉船是必然的,但官府是作何应对?” 冯文笑着道:“一切如大父预料。” “官府一边派廷尉府的官吏去怀县严查,另一边安排少府官吏去解决盐铁短缺。” “而且这次还是长公子扶苏负责。” “足见朝廷的重视。” “长公子?”听到冯文的话,冯栋眉头微皱。 他的脑海浮现起那名钟先生。 但很快,他就将这一抹担忧压了下去,就算那钟先生手眼通天,这次他们合计了数月之久,一切都布置的十分精密,岂是区区一个钟先生就能破解的? 不过冯栋还是多心的问道:“怀县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冯振点点头,冷笑道:“放心吧,父亲,早就安排妥了,官府查不出任何问题的,我们的盐铁是在其他郡县下的,并非在怀县,那些中途拉船的纤夫,对船中之事并不了解,就算他们察觉到船只有些轻,但也不足为证,真正可能出事的人是那些船夫,但当时他们都在船上,而今只怕全都已命丧鱼腹。” “怀县那边绝无半点问题。” “父亲尽管放心。” 冯栋微微颔首,又问道:“官府的人呢?” 冯振阴恻恻一笑,不屑道:“也早就打点好了,我还提前将此事告诉给了他们,他们只要不想死,就绝不会将此事捅出去的,一旦捅出去,事情可就大了,到时谁都活不了。” “官吏的命可比我们的命金贵。” “他们怕死得哩。” 冯栋轻笑一声,心中彻底安定。 眼下一切顺利。 所有走向都是按预想在走。 只要中途不出岔子,此事基本就稳了。 航线路上都是他们的人,官府就算想查出东西,又哪有那么容易? 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冯文在一旁建议道:“现在官府在试图封锁消息,大父,我们要不要暗中将此事泄露出去,让地方民众慌起来?官府这么怕事情泄露,只要事情闹大,官府的头绪只会更乱,也更便于我们浑水摸鱼,谋取更多利益。” 冯振也有所意动。 冯栋很冷静,出声喝止道:“不要轻举妄动。” “时间在我,何必去找麻烦?” “现在比的就是官府跟我们谁更有耐心。” “而且官府是劣势。” “眼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等到事情自然爆发开来,那时我们再发难也不迟。” “不要太心急。” “我们冯氏等得起。” 冯振跟冯文也是连忙点了点头。 冯栋沉思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安,问道:“其他家都通知了?” 冯文道:“一起通知的。” “现在应该都得到消息了。” 冯栋手撑着竹杖,在脑海仔细思索了一番,确定自己等人的谋划没问题,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西城。 煦日高照,阳光遍布大地,空气却有些冷。 嵇恒在躺了一会,睡眼惺忪的看了看屋外,揉了揉眼睛,而后将身上厚实的绒衣掀开,从躺椅上坐了起来,随后去到了门口,就这么抬头看起了天色,不知在看什么。 见状。 扶苏也学着抬头看向天空。 但什么都没发现。 嵇恒伸了个懒腰,看了下桑树的倒影,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信步朝屋外走去。 扶苏紧跟在后面。 咚咚。 嵇恒用手敲了两下屋门。 很快,缭可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现在帮我去集市买条鱼,稍微大一点。”说着,嵇恒看了扶苏一眼,道:“两人份的,契书交给长公子,由长公子给钱。” 缭可点点头。 扶苏嘴角一抽,也没有说什么。 就在缭可转身朝要走时,嵇恒的声音再度传来。 他淡淡道:“在回来的时候,找几个人,将怀县沉船之事说出去。” “满载囤积数月盐铁的船沉了!” “记得把话传开。” 闻言。 缭可脸色陡变。 嵇恒却没有理会这些,将屋门重新闭合,重新回到了屋内。 扶苏紧紧跟了上去。 他疑惑道:“嵇先生,这又是为何?” 嵇恒双手枕着脑袋,淡淡的瞥了扶苏一眼,平静道:“道理越辩越明,水是越搅越浑,但等到水浑到一定地步,暗处搅水的东西,就会渐渐显露出来,而今就是要让暗处的东西显露出来。” “水浑到一定程度未必不能算做清!” “眼下只是适当推一把。” “官府可以等,也等得起,但没必要。” 扶苏蹙眉。 他深深看了嵇恒几眼,眼中露出一抹惊疑之色。 …… 冯氏家宅。 冯氏宅中一切如常。 冯栋悠闲的在院中晒着太阳。 冯振则在清点账目。 世间一切都是这么祥和安逸。 然就在冯栋走了一阵,端起一碗热汤想喝时,院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冯栋眉头一皱。 他吹着泛起缕缕白烟的汤碗,不满道:“何事这么惊慌?外面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冯文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的呼吸几口,上气不接下气道:“大父,情况有些不对,官府改变主意了,刚刚官府那边暗中传来过消息,说……” “官府不再理会盐铁缺失,而是全力侦办沉船案件。” “眼下少府、廷尉府都派了大量官员去怀县,官府内部还传出消息,蒙毅正在征调各地‘酷吏’,等这些酷吏到咸阳,便会直接对我等商贾动手,此人还说,长公子这半年主要负责‘官山海’,而今发生了这么大事,官府大量商税减少,已无法跟皇帝交差,所以想让我们商贾将这缺失的商税给补齐,甚至可能会直接将沉船之事‘栽赃’到我们头上。” “大父,我们现在怎么办?” 冯文满眼焦急。 他听到这消息时,整个人都惊住了。 满心只剩惊惶跟不安。 长公子的所为,已跟他们预想的完全背驰,若官府内部传出的消息为真,只怕他们这次会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船只沉了,还可能被长公子威逼勒索,若是官府真选择屈打成招,只怕很多人根本撑不住。 到时就真出大问题了。 哗! 冯栋手中的汤碗洒落在地,他撑着竹杖快步走了过来,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肃然道:“你再说一遍?” 冯文捶胸顿足,将此事又说了一遍。 冯振也急忙走了过来。 等再次听了冯文所说,冯振脸色彻底变了。 他身形微微摇晃,眼中满是震惊,喃喃惊声道:“不可能,扶苏怎么可能这么做?他不是一直标榜自己仁义吗?怎么可能全然不顾地方黔首死活?冯文,你没有听错?” 冯文一脸肯定道:“事关家族危亡,孩儿哪敢错听?” “我甚至还让对方重新了数遍。” “绝无半点虚假。” “我们过去都被扶苏骗了。” “他是什么仁义之人?分明就是一头虎狼。” 冯栋目光阴晴不定,双手死死抓着竹杖,自语道:“没道理啊,官府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难道真的失算了?” 他也看不清扶苏的所作所为了。 这完全没道理。 但冯文所说似又有几分道理。 镇抚大秦 第155节 扶苏推行‘官山海’,本就为收揽钱财,眼下沉船事件突发,大量商税征收不上,相对而言,对扶苏影响更为恶劣,扶苏政见跟始皇不同,若因此为始皇所恶,未必不会破罐子破摔,将一切问题推到他们身上。 若真如此。 他们这次恐就真要栽了。 “大父,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冯文的声音已带有几分哭腔。 他显然是能预想到后果。 冯栋眼中露出一抹急躁,不住用竹杖敲打地面。 扶苏这突然的变卦,让人猝不及防,也打乱了他的一切布置,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且官府势大,他们根本没法反抗。 更关键的是。 一旦扶苏铁了心对商贾出手,严刑逼供之下,是一定能问出问题,到时他们就真在劫难逃了。 这时。 冯文似想起了什么,不确定道:“大父,我刚才回来时,似注意到有官吏,正朝我们这边赶来,官府是不是要对我们动手了?” 冯栋冷冷看了冯文一眼,冷声道:“慌什么慌?” “天还没塌下来。” “大秦是以法立国的。” “就算扶苏想对我冯氏下手,也必须要给出一定的证据。” “他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针对。” 冯栋看了一眼四周,只觉心烦意乱,迈步回了内堂。 冯振脸色阴沉如水。 院内死寂。 前面的祥和氛围已荡然无存。 没多久。 冯栋就得知了消息,家宅外有官吏监视。 而在临近晌午时,冯栋又听到了一个消息,怀县沉船之事,已在城中传开。 听到这个消息,冯栋脸色微变。 他已预感到了不妙。 城中局势俨然朝预想之外的方向发展去了。 局势坏了! 第143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晌午时分。 咸阳城中民众陆续归家。 冯氏家宅一片寂静,扶苏的这番动静,让冯氏始料未及。 冯氏族中不少人慌了神。 冯栋杵着竹杖,站在一颗桃树下,上面枝条已结出嫩芽,只是他无心欣赏,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应对之法。 高压之下,情况难料。 他自认冯氏能承受住,但其他商贾呢? 他实在没那个信心。 就在冯栋在院中来回踱步时,冯振兴奋的跑了过来,激动道:“父亲,有办法了,刚才冯文传来信息,城中已开始有人传‘怀县沉船’之事了,眼下这件事正在城中慢慢传开。” “扶苏不是想针对我们吗?” “等到沉船之事传开,我就不信扶苏还能坐得住?” “到时他只能先去解决盐铁之事。” 闻言。 冯栋眉头一皱。 他下意识感觉不对,但又想不到何处不对。 他略作沉思,颔首道:“围魏救赵,这的确算一个办法。” “扶苏之前是刻意针对我等,眼下把此事闹大,逼得他不得不分心,的确能分担一些注意。” “只是我有些不安。” “这次的沉船之事,从头到尾,都跟预想的不一样,也完全打乱了我们的布置,如果再来几次,恐怕内部会出事。” 冯栋眼中露出一抹忧色。 他隐隐感觉事情已开始脱离掌控。 这不是一个好迹象。 他们若是干净,再怎么脱离,也不会受什么影响。 但关键他们并不干净。 一旦事情跟预想的脱离太多,就会产生很多变数,这些变数是他们没法预防的,若是为官府发现这些变数,再加以针对,他们这数月的谋划不仅会落空,更会遭致官府的雷霆报复。 官府的报复不是商贾承受得起的。 他甚至已有些后悔了。 冯振不以为然,道:“父亲,你实在多虑了。” “前面扶苏多半是气昏了头,所以才会‘出此下策’,但等到咸阳的民愤彻底起来,他应该就能清醒过来了,到时岂敢任由民怨鼎沸?只要扶苏将注意力转移到平息民愤上,我们这次的谋划就不算失败。” “一切都会重回正道。” 冯栋点点头。 随即,他微微挑眉,问道:“将‘怀县之事’传出,可知出自何家?” “不清楚。”冯振很干脆的摇了摇头,凝声道:“现在官府派人在家宅外盯着,族中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去问,但眼下知晓此事的,除了官府,就我们了,官府在刻意隐瞒,能传出这些信息的,只可能是我们这些商人。” “我冯氏有父亲你坐镇,才能有如此定力。” “其他家可未必。” “心忧之下,寻求生路,再正常不过。” 冯栋微微颔首。 他也没有就此再多想。 西城。 缭可的鱼已经买回。 一条鲢鱼。 嵇恒在清洗了一遍后,重新给炉子生上火,放上一口陶罐,倒上一些水,将鱼放了进去,紧接着放入不少山花椒。 扶苏满眼好奇的看着。 嵇恒没有搭理扶苏,在厨房生火蒸饭。 扶苏面露尴尬。 他其实感觉自己该走了。 但又感觉事情没结束,加上听到嵇恒前面说,准备两人份的鱼,因而挪动了几步后,又鬼使神差的走了回来,他没有去后厨,而是待在院中看着火炉,这种感觉颇为新奇。 一种全新的体验。 秦时普通人只吃两餐。 朝食跟夕食。 家境殷实的三餐起步。 嵇恒今日午餐已准备的有些迟了。 日失(未时)。 炉子上的鱼已弥漫起清香。 另一边。 冯栋坐在院中,心绪越发不宁。 他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只是一时又实在想不起。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冯栋抬眼朝门口看去,这次来的非是冯文,而是族中在外的隶臣,隶臣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家长,大事不好了,我们的商船在怀县触礁沉水了,全沉了,数十口船只全沉了。” 闻言。 冯振面色如常,淡定的挥挥手,冷色道:“我知道了,先下去吧,此事不要声张。” 隶臣慌忙的走了出去。 冯振摇了摇头,不满道:“这些隶臣传的真够慢的,比官府足足慢了三个多时辰,若靠他们来传信息,只怕我冯氏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尽在浪费我冯氏粮食。” 一旁。 正闭目养神的冯栋猛的睁开眼,整个人陡然从地上站起,惊惶道:“不好,出事了。” “我就知道其中有问题。” 冯振心中一惊,连忙看了过去,不解道:“父亲,你这是怎么了?” 镇抚大秦 第156节 冯栋拍着双腿,焦急道:“出事了。” “出大事了!” “啊?”冯振满眼费解。 冯栋深吸口气,将竹杖拿在手中,不住的敲打着地面,焦急道:“你还没反应过来吗?” “城中的信息有大问题。” “官府之所以能知道,是因为连夜兼程,又是急令。” “所以才能这么快传到咸阳。” “但我们商贾就算手段再惊人,正常情况,也就现在才能收到消息,这一来一去可就三个多时辰,但城中的消息是一个时辰前传出的,你难道还没意识到其中的问题吗?” “这消息不该传出的。” “至少在当时就没可能传出去。” “但现在消息传出去了。” “谁传的?!” “要么是官吏,或者是官吏泄露出去的。”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消息。” “这已经是明摆着消息被泄露出去了。” “官府又岂会察觉不到?” “一旦官府开始从知情官吏开始查,这事很容易就被撬开口子。” “到时我们就糟了!” 闻言。 冯振脸色大变。 他已预感到了情况不妙。 他急忙道:“父亲,现在该怎么办?” 冯栋深吸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凝声道:“这个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全城皆知,只希望当时传消息的人,动作能干净一点,没有被其他人发现,不然这次真很难安宁了。” “现在我们已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冯振眼中露出一抹烦躁,凝声道:“父亲,要不不认?” “不认?”冯栋冷笑一声,嗤笑道:“怎么不认?这是你想不认就能不认的?商贾不认,那就是官吏认,你认为这些官吏被查到的时候,会不会把我们供出来?” “而且……” 冯栋目光阴翳,满是沟壑的脸颊不断颤抖着,而后更是咬牙切齿道:“我若没有猜错,这个消息,很可能就不是我们传出去的,而是官府自己传的,为的就是把问题甩到我们头上。” “等到官府开始清查。” “我们打点好的那些官吏,可能会以为是我们出卖了他们。” “其他商贾也会以为是其他人说出去的。” “这屎盆子已栽到我们头上了。” “甩不掉的!” 冯振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安道:“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现在派人去把此事告诉给其他人?” “糊涂。”冯栋恨铁不成钢的怒骂道:“现在官府还不知我们私下有联系,你这派人去通知,岂不明摆着告诉官府,我们就是有问题?而且官府也早就做好了布置,你没听到冯文前面说的吗?” “宅子外有官府的人!” “那现在怎么办?”冯振彻底慌了。 冯栋没有开口,撑着竹杖在院中来回走动着,思索着应付之策。 他凝声道:“事到如今,我是看出来了,这长公子,从始至终都在怀疑我们,也一直在刻意的针对,而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逼我们露出马脚,在他这一连串操作下,我们的确慌了神,也的确出了岔子。” “眼下各家互相怀疑。” “都认为是对方将此事捅出的问题。”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想要彻底清除,可谓无比艰难。” “加之官府有意切断我们联系。” “就算有人猜到了一些,但没有私下的沟通,等到越来越多状况发生,互相间的分歧只会越来越大,到最后,就算真有机会,将此事面对面说清,也很难再赢得互相信任。” “官府好毒辣的算计!” “现在我们是被官府逼到了绝路。” “继续什么都不做,等到官府清查官吏,那些官吏势必会把我们捅出来,若是选择做事,那就意味着,加大了出事的几率,等到真被官府发现了破绽,留给我们的同样是死路一条。” 闻言。 冯栋满脸惊惶。 冯栋沉思了一会,眼中闪过一抹戾色,冷声道:“既然长公子不给留活路,那我们就直接掀桌子。” “把事情彻底闹大,倒逼官府下场。” “扶苏不就打着距春耕还有一定时日,还能拖一段时间,想在此之前,将我等商贾定罪,继而妄图将那些‘入水’盐铁给搜刮出来,但他既然要做初一,那就别怪我们做十五。” “你现在立即派人通知各地店铺,即日起关店不再贩售食盐。” “同时对外放出消息,刚收到消息,怀县发生沉船,盐铁数月内会大量缺乏,店铺具体的经营情况,等官府通知后,才会再做决定。” “现在就这么明白的将此事公之于众,关中急缺盐铁,营造出日后要加价的氛围,逼迫黔首向官府施压。” “我就不信扶苏还能无动于衷!” 第144章 没有信息差,就制造信息差! “父亲,这……”冯振脸色微变。 这若是真做了。 他们冯氏恐跟长公子彻底交恶了。 冯栋冷哼一声,寒声道:“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吗?” “扶苏对我们商贾有偏见,他的眼中就没容下过我们,既然他容不下我们,我们何必再去讨好?” “忍让有用吗?” “他的剑都快落到我们脖子上了。” “他不仁,我们不义。” 冯振脸色变了变,最终目光冷了下来。 他们冯氏之所以出此下策,未尝不是长公子一味相逼? 而今长公子对他们步步紧逼。 还不容他们反抗? 冯振拱手道:“父亲所言甚是。” “我们此举也不算过分。” “盐铁缺少,本就该涨价,但官府设定了范围,我们自当遵守,所以先关店等官府态度,这也情有可原。” “只是……” 冯振迟疑了一下,疑惑道:“就我冯氏一家?” 冯栋摇了摇头。 他从树上扯下一片树叶,用手揉的稀碎,冷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吩咐出去时,动静弄大点。” “让其他家族的人听到,他们知道会怎么做。” “现在官府不是在有意切断我们的联系吗?那就先通过此举沟通,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等事情再闹大一些,就直接派人去其他家,通知他们约定一同求见长公子,去问询长公子建议。” “我们商量着去官府,这总不能说是私下串联吧?” 冯栋阴恻恻一笑。 闻言。 冯振眼睛一亮,拍掌道:“父亲你这手段绝了。” 冯栋冷笑一声,道:“之前我们不能急,现在我们不能拖,拖的越久,官府那边出事的几率越高,因而只能选择倒逼官府,加之,我们各大商贾间没办法私下联系,拖得越久,互相猜疑就越重,因而必须尽快见上一面,安抚人心。” 冯振点了点头。 冯栋看向冯振,拂了拂袖道:“现在下去布置吧。” “我有些乏了。” 冯振道:“我这就下去安排。” “父亲多保重身体,家族现风雨飘摇,还需你主持大局。” 冯栋额首道:“我没事。” 冯振看了冯栋几眼,快步跑离了。 冯栋望着冯振背影,沉重的叹息一声。 良久默然。 一股不安气氛笼罩着本一片生机蓬勃的院落。 冯栋手撑着漆案,缓缓坐了下去。 镇抚大秦 第157节 他有种预感。 冯氏真到了亡羊歧路之时。 若是这次的谋算不能得逞,只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也会注定沦为官府的血汗商人。 这种预感无比强烈。 他抬起头,却见几片桃叶,被风刮落。 冯栋盯着这几片翻飞桃叶,最终将目光移向了远方。 他弓着背脊。 脑海中渐渐浮现一道身影。 他现在已很是肯定,给扶苏出谋的定是此人。 “钟先生。” “你为何要揪着我等不放?” “我商贾何曾得罪你?要为你这般针对?” “你究竟要图谋什么?” 一阵冷风吹过,冯栋缩了缩身子,那本就模糊的身影,在此刻彻底消散了。 冯栋看了看四周,却是一无所获。 在方才冥思时,他隐隐已感觉到事情不对。 这次的事不会那么轻易结束。 扶苏或许图谋的不多,但身处暗处的钟先生,绝不会轻易罢手的。 他定有图谋。 而且图谋的只大不小。 只是钟先生具体在图谋什么,冯栋苦想良久,却始终没有半点头绪,甚至都不知该往何处想,这人太过神秘了,没有人知道其底细,也没人知晓其深浅,然但凡出手,就注定惹得哀嚎一片。 他已有些怕了。 但他也实在没得选。 他老了。 族中的人大多庸碌。 他半截身子已入土,若不为族中多争取一下,只怕等自己死后,冯氏根本争不过。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临到头会对上个钟先生。 冯栋再次长叹一声。 他抬头看向随风轻舞的片片桃叶。 满眼唯剩落寞。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 西城。 散发着山花椒的鱼香散溢四周。 扶苏也是味蕾大动。 嵇恒给扶苏盛了碗饭,两人就围在火炉旁吃起了午餐。 扶苏夹起一块鱼肉,若有所思,开口问道:“先生是有意留我?” 嵇恒看了后身后的酒壶,淡淡道:“算也不算,收了酒,自然要做事,前面所说,不值价两壶。” 扶苏看了嵇恒一眼,沉吟片刻,突然道:“先生此言,是指外界会出事?” 嵇恒笑而不语。 扶苏又看了嵇恒几眼,最终也埋头吃起了鱼。 他相信嵇恒不会无的放矢。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一道声音。 魏胜道:“公子,蒙毅廷尉传话,说盐铁沉水之事,已在城中传开,现在城中人心惶惶,很多人都赶忙去各大盐铺铁铺购买。” “蒙毅廷尉请公子速回去操持大事。” 扶苏看向嵇恒,皱眉道:“这是先生要等的?” 嵇恒摇头。 扶苏眉头一皱,犹豫了一下,高声道:“你回去告诉蒙廷尉、杜少府,城中之事我已知晓,暂时无须去分心。” “诺。” 听到四周脚步声远去,扶苏轻笑一声,道:“先生,我现在可是跟这釜中的鱼一样,被架在了火上,外界不知多少人盯着。” 嵇恒笑了笑,道:“鱼确实挺香的。” 说着。 夹起了一大块,享受的吃进肚。 扶苏摇摇头。 他其实很好奇,嵇恒究竟想做什么?他相信嵇恒所为定有深意,只是一时有些看不穿。 嵇恒并未多解释。 他该解释的早就解释了。 眼下只等结果。 他相信结果会是好的。 不多时。 离开没多久的魏胜去而复返。 他急声道:“禀公子,刚才蒙廷尉再传来信,咸阳各大商贾已通知自家盐铺铁铺关门,不再对外销售,还对外声称,要等官府通知。” “而今城中沸沸扬扬,朝廷若再不出面,局势恐会控制不住了。” “请公子速速归朝。” 闻言。 扶苏面色微紧。 他看向嵇恒,嵇恒依旧云淡风轻。 扶苏面露迟疑,犹豫一二,依旧选择相信嵇恒。 他朝外道:“还不到时候。” “继续去打探。” 扶苏明显没了前面的镇定,多了几分心不在焉。 只是他还耐得住性子。 嵇恒看了扶苏一眼,淡淡道:“有些心慌了?” 扶苏点了点头,道:“有点。” 嵇恒轻笑道:“你认为盐铁之事,最终会不会被曝出来?” 扶苏迟疑道:“应该会。” “不是应该,是一定会。”嵇恒肯定道。 “这是为何?” 嵇恒淡淡道:“你其实可以理一理时间,你从知晓怀县沉船,到我让缭可通知出去,这一段时间,然后代入商贾去想。” 扶苏眉头一皱。 他蹙眉沉思了一下,并未察觉有异样。 他疑惑道:“其中有问题吗?” 嵇恒目光深邃道:“有,但也可以说没有,或者说,原本是没有的,但现在有了。” “你可听说过做贼心虚?” 扶苏点头。 嵇恒从釜中捞起一片崧叶,笑着道:“现在商贾就是这贼,我算过怀县到咸阳的路程,我让缭可传信时,此事应当除了官府,就不为外人知晓。” “商贾的消息灵通。” “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但官府邮人走的是平直官道,商贾的人只能走寻常道路,而今是二月,刚经过一个冷冬,很多道路都变得泥泞坑洼,脚程会慢上不少。” “因而商贾得到消息至少要延后数个时辰。” 扶苏想了想。 对这个说法表示认同。 嵇恒又道:“缭可把这消息传出时,商贾正常是不知情的,因而若你不知是缭可传出的,你会认为是谁人将消息传出的?” 扶苏蹙眉。 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道:“官府?” “但官吏会把这事告诉给底层吗?”嵇恒再次问道。 扶苏摇头。 镇抚大秦 第158节 嵇恒笑道:“他们不会告诉给底层的,因为说出去没有任何好处,但却是有可能告诉商贾,若有人跟商贾暗中有勾当,商贾是很有可能知晓的。” “而我前面如何说的。” “做贼心虚。” “你前面的一番举止,已让商贾心生不安,加之开始监视他们,他们心中更是会惶恐,所以你代入一下商贾的视角,你就会感觉,扶苏似乎有些失心疯,已是有些破罐子破摔。” “为了避免继续被针对,人下意识就会转移注意。” “而这时。” “缭可把话传了出去。” 闻言。 扶苏沉思了一会,陡然惊醒了过来。 他惊疑道:“但商贾当时本不该知情的,而这个消息却传出去了,谁人传出去的?在官吏看来是商贾,而商贾则会认为是其他商人。” “而因外面有人监视。” “他们没办法去问出真实情况。” “这就出了一个漏洞。” “所以知不知道是缭可传出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能传出去的就知情的官吏跟知情的商人。” “加之……” “商贾的反应太快了。” “这其实就已说明商贾是知情的。” “连带着传出信息的官吏会对这些商人产生不信任。” “若是再切断这部分官吏跟商贾的联系。” “互相只会越发猜忌。” “继而也会迫使他们暴露出更多破绽。” “我全明白了!” 扶苏面露振奋之色。 嵇恒一开始让自己全力针对商贾,其实只是一个幌子,真正针对的是那部分首鼠两端的官吏,经过政令的两次改变,强行制造出了一个信息差,继而将那部分官吏给算计了进去,让他们跟商贾间生出了猜疑。 嵇恒正是通过这层层的信息差,将官吏商贾都给算计了一通,把他们原本严丝合缝的关系,给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继而一举翻转了局势。 此等算计。 扶苏是叹为观止。 甚至不由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第145章 立信! 嵇恒面色淡然。 扶苏能这么快洞悉内在,他其实还颇为欣慰。 大秦以求稳为主。 在商贾身上耗费大量精力并不值得。 所以当另辟蹊径。 嵇恒道:“以利相交,利尽则散。” “商贾跟包庇的商贾便是以利相交,若是直接调查商贾,短时都难以查出东西,而这次沉船之事当尽快解决,因而不能按部就班的查,更不能去循规蹈矩,只能出奇招。” “孙子曰:以正合,以奇胜。” “奇正者,所以致敌之虚实也。敌实则我必以正,敌虚则我必为奇。” “眼下商贾为虚,出奇招有奇效。” 闻言。 扶苏眼中露出一抹异色。 他好奇的问道:“先生还精通兵法?” 嵇恒面不改色,淡然道:“曾有幸拜读过一些兵书,对兵家之道有一定了解,然也只通晓一些皮毛,若是真让我去领兵,不过是坐而论道,秀而不实。” “不值一提。” 扶苏狐疑的看着嵇恒。 他心中对嵇恒的话还是有些质疑的,但细细一想,又没觉得嵇恒在说谎。 读过兵书跟带兵打仗,的确是两回事。 世上饱读兵书者甚多,但在战场上,能真正打出来的却是少数,整个大争之世,涌现无数人杰,但能在乱世做到百战百胜的,纵观历史,也是屈指可数。 如昔日赵将赵括。 本为名将赵奢之后,耳濡目染又饱读兵书,最终却一败涂地。 甚至赵奢后人还因此改了氏。 扶苏微微颔首,笑着道:“如今是否该去切断联系?” 嵇恒迟疑了一下,摇头道:“等事情再扩大一些,等到事态再严重一点,到时朝廷后知后觉,也才能顺理成章。” 扶苏笑了笑,知道了意图。 他看向嵇恒,道:“按先生所设局,而今商贾跟部分官吏都已入瓮,但想查出具体情况,恐还需一些时日,官府是不是当提前做一些布置,以开始解决关中盐铁缺失?” 嵇恒放下碗筷,道:“朝廷短时能筹集到这么多盐铁吗?” 扶苏眉头一皱,最终摇了摇头。 他道:“眼下官府能做的,就是将数月前积攒下来的盐铁用以救急,同时下令毗邻郡县给关中运送盐铁,用以缓解关中之急缺,按理而言短时是足够的,但眼下民意汹汹,外界又传的沸沸扬扬,只怕地方民众多会哄抢。” “一旦民众对盐铁供给产生怀疑,关中目前存量并不够支撑多久。” 嵇恒点点头。 扶苏去地方走的一个多月,在所见方面还是有不小提升。 至少知道了一些底层的实际情况。 嵇恒道:“实则就两字。” “信心!” 闻言。 扶苏目光微异。 他在心中咀嚼着‘信心’二字,对这种新奇说法也表示认同。 嵇恒道:“孔子曰:人不信不立,国无信则衰。” “随着沉船事件爆发,加上一些势力的推波助澜,关中数月内缺少盐铁之事,已被渲染的十分厉害,民众更是对此恐慌不安。” “即便官府发出告示,但盐铁关系着十天半月后的春耕,也关系着一户人家一年的生产生活,有多少人敢去赌?非是底层民众迂腐愚笨,而是他们深知其中之利害。” “一旦真的缺了盐铁,便很可能导致家破人亡。” “他们赌不起。” “因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等此事彻底爆发出来,各地民众都会如潮水般大肆购买盐铁,为的便是保证数月生产生活不受影响,而在这种大肆购买的情况下,无疑会进一步扩大恐慌,到时就算朝廷提供再多盐铁,最终也抵不过疯狂的民众。” “加之商贾会恶意破坏,民众恐慌会更加严重。” “继而越发不可收拾。” 扶苏面色沉重。 他又岂会不知其中道理? 而这也是他这次急忙寻嵇恒的主因。 嵇恒道:“堵不如疏。” “一味封锁消息只会适得其反。” “诚然,眼下事态汹汹,实则并不损根本。” “民众之所以会恐慌,是因担心关中盐铁真会急缺数月,会耽误自家的生产生活,而这一切除了沉船跟有心人暗中使坏,未尝不是秦人对官府供应的担心。” “所以……” “官府当给予世人信心。” “让关中民众知晓,官府是能解决的。” “也很容易解决。” “只要官府能给予底层足够的信心,关中各地的哄抢便会大为减弱,当这股急缺的情况,从目下爆发的几天,逐渐拉长到一个月,乃至更长时间,关中的盐铁急缺便会逐步得到缓解。” “而这便是朝廷要做的。” 扶苏皱眉。 他沉思了一下,不解道:“只是眼下朝廷提供不了这么多盐铁,更没有这么多的储备,根本就应付不了,又何谈去给予民众信心?” 嵇恒笑了笑。 他给自己碗中盛了点鱼汤,稍微搅拌了一下,将碗中饭食吃尽。 而后道:“谁说信心只能来源盐铁?” “先生所言,扶苏没听懂。”扶苏满脸惊疑。 他正襟危坐。 镇抚大秦 第159节 眼中满是求知之欲。 嵇恒淡淡道:“盐铁的储备是一种信心,但民众对官府的信任,又何尝不是信心?” “商君徙木立信。” “立的就只是搬移木头的信用吗?” “非也。” “商君立的是法的威信。” “但反过来呢?” “用法的威信能否让人搬移木头呢?” “自然可以。”扶苏道。 “这次的取信于民,便是异曲同工。”嵇恒将碗筷放下,去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而后缓缓道:“民众内心恐慌,不相信官府告示,那便说明发布告示的官署,并不为民众信任,因而就换个能让民众信服的。” 扶苏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有区别? 嵇恒道:“眼下发布告示的是何官署?” 扶苏想了想,道:“按律为朝廷通知,再由各地郡县发布。” 话语出口。 扶苏似意识到了什么。 他急忙道:“先生是让朝廷直接发布?” 嵇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的确当由朝廷直接发布,因为朝廷是高高在上的,是民众所不能触及的,民众对地方官署多有不信,但对朝廷还是很信任的,不过就算是朝廷,也不能随意安排官署。” “盐铁关系着生产生活。” “若是让奉常、宗正、廷尉这些官署发布,岂不让人贻笑大方?” 扶苏跟着笑了笑,道:“先生言之有理,此等要事,自当由相关官署负责,岂可假以其他?” “此告示当由丞相府去发布。” “高了。”嵇恒道。 “高了?”扶苏一愣,不解道:“丞相府管政务,此事在丞相府职能内,为何先生会说高了?” “而且不是要给民信心吗?” “为何还不能选助理万机的丞相府?” 扶苏满眼疑惑。 嵇恒淡淡道:“丞相位列三公,乃掌丞皇帝助理万机之府,用来处理盐铁之事,岂非是大材小用?还会给人一种事态紧急,已到了丞相府都要出面的程度,这不仅不能给民信心,反倒会让人更心生不安。” “沉船之事,始皇交予的你。” “所以不能假以始皇出面,也不能授于丞相府。” “最合适的是少府!” “少府?”扶苏目光微动。 嵇恒笑着道:“少府乃国家府库,掌山海池泽之税,以给供养。” “盐官、铁官都在少府治下。” “在底层民众心中,少府就是个钱袋子,又掌有天下的山海池泽,肯定存有大量盐铁,只不过这是国家储备,并不为外界知晓,更不为外界挪用,所以若以少府的名义发布,底层民众会认为,朝廷出手了,有国家为后盾,盐铁又岂会缺乏?” “这信心自然就上去了。” 闻言。 扶苏面色微异。 他已明白了嵇恒的想法。 少府存有盐铁吗? 有。 但并不多。 少府是掌天下税务的,多的是钱粮布帛。 但底层民众不知道。 民众只知少府掌有天下山海池泽,而盐铁就出于山海池泽,所以少府必不可能缺盐铁,只是少府为朝廷掌握,过去根本不会为他们考虑,对他们而言,少府是高高在上的,是高不可攀的,是只能奢望的。 然正是因为不了解,所以才会予以厚望。 若得知少府会出面解决,那对底层民众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恩惠。 民众又岂会不信? 从始至终。 嵇恒营造的就是信息差。 他就是靠梳理全局,整理出各方的信息差,继而将信息差利用到极致,不仅将商贾官吏算计其中,同样也将底层民众给糊弄了,而这一切他实则并未真的操手,但只是稍加梳理,一切就已十分直白明了。 出神入化。 扶苏也是彻底叹服。 他从来没有想过,嵇恒处事手段能这么高明。 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 实在是令人折服。 扶苏恭敬的作揖道:“先生大才,扶苏佩服。” “有少府出面,民众恐慌之心,便会得到安抚,只要时间能拖缓下去,盐铁危机便会逐步缓解。” “扶苏替大秦谢过先生。” 扶苏朝嵇恒深深一躬。 嵇恒摇摇头,面色很平静,淡然道:“你高兴的太早了,少府的确会出面,但不能轻易出手,还需营造一些条件,不然一旦被人揭穿,不仅不能解决危机,反倒会适得其反。” 第146章 秦法昭昭! “什么条件?”扶苏问道。 嵇恒捧着陶碗,沉思了一下,道:“官府的威严。” “也可以说是高高在上。” 扶苏眉头一皱。 嵇恒并没有卖关子的习惯,直截了当道:“少府位列九卿,比不过三公,但高过郡县,因而由少府出面最为合适,但少府不能这么轻易的就来收拾局面,而是要营造出一种迫于局势的样子。” “底层是很庸俗的。” “若是少府这么轻易就出手,少府在世人心中的形象,无疑会大打折扣,日后若再面对这种情况,就很难起到这种效果了。” “因而少府必须维持在一个高的格调。” “这事关朝廷的威严。” “你可以认为少府必须端着,也必须要摆架子,更要做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唯如此。” “少府才能继续维持世人想要的样子。” 扶苏沉思片刻,若有所思。 他已有所明悟。 嵇恒并非是在维护少府的格调,而是在维持朝廷的威严,在底层民众心中,朝廷是高高在上的,他们憎恶的多为地方官员,而对朝廷官员,实则是寄予厚望的,这层期待是不能破灭的。 至少现在不能。 大秦眼下情况并不乐观。 因而还需要这层虚幻的期望来支撑。 若是被戳破了,底层对朝廷会越发失去信心,等到对朝廷彻底失望,朝廷就会威信尽丧,等到信心彻底消失,大秦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扶苏沉声道:“扶苏明白了。” “敢问先生,想维持朝廷的格调,又当如何去做?” 嵇恒目光微阖。 他抬头看向了屋外,轻笑道:“什么都不用做,等就行了。” “等?”扶苏蹙眉,道:“等什么?” 嵇恒道:“等事情闹大,等商贾把事闹得人尽皆知,等底层满心恐慌,等地方纷乱不断。” “啊?这是为何?”扶苏不解。 嵇恒没有回答,自顾自的说道:“朝廷是高高在上的,是目中无人的,他们眼中没有底层,更看不到民间疾苦,只有名垂青史的丰功伟业,底层的死活跟朝廷何关?” “谁会在意呢?” 扶苏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已完全听不懂嵇恒在说什么了。 嵇恒收回目光,笑着道:“想营造高格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在乎,任凭下面怎么闹,完全不去理会,只需无意间透露出去,少府能够轻易解决问题,只是底层发生的事,少府根本就不知情。” “一边给底层希望,一边又让底层绝望。” “继而逼底层求少府出手。” “等到情况差不多时,少府再力挽狂澜。” “如此便足够了。” 镇抚大秦 第160节 闻言。 扶苏顿感毛骨悚然。 他看着嵇恒,犹如第一次见。 “是不是感觉很冷血?”嵇恒冷冷一笑。 扶苏沉默不语。 嵇恒轻叹一声,缓缓道:“小善如大恶,大善似无情。”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便是千百年来,世人总结出的道理。” “你好好体会吧。” “世人这般尊崇始皇,真当是始皇英明神武?” “并不是。” “只是因为他是皇帝。” “他是这块土地的主宰者,世人只能信他英明神武。” “不然太痛苦了!” “千百年来,世人的刻板洗脑下,大多选择相信一件事,便是上面是英明神武的,也都是爱民如子的,只是受到下面贪官污吏蒙蔽,因而这同样也是维护朝廷威严的关键。” “少府有能力解决,但对此却不知情。” “下方官吏却刻意隐瞒包庇。” “坐视地方潦倒。” “你这段时间要做的,便是营造这股氛围,将所有问题抛给地方。” “等到少府终于知情,民众才会‘喜迎王师’。” “等日后将那部分有问题的官吏查出,地方民众更会加深自己的认知,认为朝廷的确是为下面蒙蔽,对关中盐铁缺乏之事并不知情,而今在朝廷的出手下,贪官污吏已被绳之以法。” “秦法昭昭。” “这也能巩固关中民众对朝廷的信任。” 说着。 嵇恒再度长长叹气一声。 他对这种做法很厌恶,甚至是深恶痛绝。 但形势如此,且为之奈何? 固然。 他有其他的解决之策。 但没有哪一个能有这个效果明快。 还能巩固民心。 关中不能受到太多折腾,大秦也不能耗费太多精力在这些上,只能尽快将此事解决掉。 相对结果而言。 嵇恒认为此举是值得的。 至少让民少了折腾,也安抚了关中民心。 利大于弊。 扶苏良久的沉默了。 最终。 他拱手作揖道:“先生劳心了。” “扶苏感恩。” “扶苏眼下已明悟先生用意。” “先生之前让我无视盐铁缺失,恐也是特意在为此铺设。” “我乃大秦长公子,若是处理盐铁,定会为世人知晓,到时世人只会认为是理所应当,非会感激朝廷,而通告这来回的拉扯,少府在地方的信用彻底建立,少府隶属于朝廷,同样也是在为朝廷立信。” “人无信不立,家无信必衰,国无信必危。” “这些年大秦劳民伤财,用民甚重,地方对大秦怨恨有加,朝廷的威信,其实在一步步丧失,而今通过一些手段,却是达到了恢复一定朝廷威信的目的,先生目光之长远,为国为民,扶苏感激。” 嵇恒面色淡然。 他微微摇头,不在意道:“我并未做什么,你若真想感激,日后对底层好点吧。” “若非他们对朝廷还有好感,我的算计也不会得逞。” “而今大秦靠始皇一人独撑。” “朝廷地方威信,在这些年逐渐丧失,想要重新树立威信,还需要很长时间,尤其始皇的威信,跟朝廷的威信,两者并不能一概而论的,因而当在始皇尚在之时,不断恢复朝廷威信,继而让天下重回正轨,而非一君治天下。” 扶苏拱手道:“扶苏谨记。” 嵇恒想了想,沉声道:“这段时间少府不用轻举妄动。” “就当对此毫不知情。” “此外。” “少府出手时,一定要气派。” “作为掌天下山海池泽的官署,不能表现的抠抠搜搜,出手要大气,等少府囤积的‘盐铁’供应到市场时,品质都要提高一些,无论是盐,还是铁,都要比寻常品质要高。” “不能掉了格调。” “你之前不是说官营作坊标准过时吗?” “这次便借机提高。” “少府对外就是要财大气粗。” “而且你不要轻易露面,必须要等到事态压不住时,再出现在世人面前,而且必须等商贾找上门后。” “你同样是后知后觉。” 扶苏若有所思。 只是他同样有疑惑,问道:“商贾会找我?” 嵇恒笑了笑,肯定道:“他们一定会的,你前面也得到了消息,商贾开始通知各地店铺关店,等待官府通知。” “不过这是商贾的施压。” “商贾中是有头脑清楚的,他们已察觉到了一些蹊跷,知道继续坐视不管,定会暴露更多问题,到时情况只会越发不利,想要破解,唯有商贾间见一面,将事情说开说通,因而定会寻机会见面,而商贾间最好的见面机会,自然就是求见官府。” “不然都会遭到官府怀疑。” “你不用理会。” “就将此事压着,然后按前面所说,抓一些商贾族中的人,再将相关官吏控制住。” “等地方群情激奋时,再召见商贾问罪。” 扶苏微微额首。 暗暗将嵇恒的吩咐记于心间。 只是他心中还是有不安,就算少府出面能唬住底层,但盐铁缺少是事实,并不能因此得到解决。 扶苏道:“先生,盐铁缺少该怎么解决?” “这才是其中关键。” 嵇恒冷笑一声,缓缓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商贾弄丢的。” “自然是让商贾找回来。” “商贾找回来?”扶苏一怔,满眼愕然,他惊疑道:“先生,你可是在说笑?商贾处心积虑的算计,岂会怎么轻易把盐铁送回来?而且商贾这次谋划良久,就算官府最终能查出问题,但那时只怕已过去大半月了。” “关中仅存的盐铁可支撑不住前面的哄抢。” 嵇恒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吃饱喝足,俨然有了几分困意,他揉了揉眉心,轻笑道:“商贾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只要针对对弱点,商贾会妥协的。” “他们是求财,不是想灭族!” “不过想撬开商贾的嘴的确不容易。” “罢了。” “到时我亲自去一趟。” “既然是我到场,等日后地方压不住时,召见商贾就不要去上次的地方。” “直接去咸阳令治下的狱衙。” “有些罪该定下了!” “大秦这死水般的天下该动一动了。” 闻言。 扶苏面上一喜。 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自知之明。 对付寻常的人尚可,对付这些老奸巨猾的商贾,还有些力不从心。 有嵇恒出手,一切就稳了。 他并没问嵇恒给谁定罪、定什么罪、以何证据定罪。 他知道。 到时就知道了。 他对嵇恒可是信心满满。 镇抚大秦 第161节 心中担忧的大石落下,扶苏也不禁味蕾打开。 趁着鱼肉未凉,继续大快朵颐。 吃的不亦乐乎。 第147章 我张苍命苦啊! 饭饱。 嵇恒悠闲的晒着太阳。 扶苏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也迈步去到了院中。 他对茶叶也来了几分兴趣。 嵇恒淡淡的瞥了扶苏一眼,道:“你可派人去信阳采点,信阳距咸阳并不远,时值春季,春茶最为青嫩,无论是毛尖还是红茶,都有一定提神醒脑之功效,对你们还是颇为裨益的。” 扶苏点头了点头,道:“好。” “多谢先生提醒。” “这茶叶的确颇有不凡之处。” 一碗茶水喝完,扶苏朝嵇恒作揖道:“今日实在打扰先生了,鱼钱等会便差人送来,而今城中之事沸沸扬扬,扶苏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 扶苏信步朝院外走去。 当扶苏快要走到屋门口时,嵇恒的声音悠悠传来。 “事要做。” “但莫要忘了上书。” “多谢先生提醒。”扶苏心神一凛。 一阵凉风拂过。 嵇恒的院中只余他一人。 唯长满新叶的桑树,还在发着斯斯响声。 不多时。 扶苏已回到了雍宫。 他并未急着去召见蒙毅、杜赫。 而是遵从嵇恒建议,去到自己书房,将这次的想法,一一具书下来。 在将文书写好后,派人送到了咸阳宫。 这时。 扶苏才开始着手后续。 他朝殿外道:“魏胜,你即刻派人去通知蒙毅廷尉,杜赫少府及……张苍御史。” “让他们前来雍宫,商议怀县沉船事宜。” 只听得殿外传话一声‘诺’,书房内外再度安静下来。 扶苏正坐席上。 他在脑海仔细思索了一番。 将接下来要做的事,都好好思忖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遗漏疏忽,这才朝会面的偏殿走去。 一刻钟后。 蒙毅、杜赫、张苍三人到了雍宫。 相较于蒙毅、杜赫的肃然,张苍则显得较为茫然。 甚至是有些惊疑不安。 魏胜禀告后,三人得以进殿。 在一番简单见礼,三人各坐一席上。 蒙毅一拱手道:“公子,眼下城中哗然一片,不少附近民众,都涌向了各处集市,臣认为当尽早出面安抚民心,以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也避免进一步恶化,盐铁之事事关重大,公子岂能这么怠慢任性?” 蒙毅直接出声指责。 扶苏笑了笑,道:“蒙廷尉,毋须这般焦急。” “地方之事我心中已有数。” “来人,上热汤。” 闻言。 蒙毅眉头一皱,凝声道:“公子已有良策?” 扶苏点点头。 他缓缓道:“我知蒙廷尉担忧国事,但欲速则不达,心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唯有切实的做事,才能解决当下问题,目下,怀县沉船之事已在城中传开,张御史,恐已有所耳闻吧?” “确有耳闻。”张苍如实道。 “但张御史可知,此事是莫时(巳时)才传至咸阳的?”扶苏道。 张苍摇了摇头。 他对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只晓大概。 扶苏轻笑一声,继续道:“张御史可知,此事是何时传出?” 张苍继续摇头。 “日中(午时)。”扶苏道。 “日中?”张苍眉头微皱,眼中露出异色。 扶苏点了点头,看向张苍,道:“张御史精通经济,总监天下上计,对其中端倪或已有所察觉,以官府之高速,尚且堪堪在莫时传至,城中何以能在日中传出?” “怀县距咸阳足有四百里。” “官府邮人乘坐船只跟骑马才能这么快传到咸阳。” “以地方之口舌何以能这么快传至?” 张苍皱起眉头,他看了看蒙毅跟杜赫,正色道:“按公子所言,就算地方之人同样乘坐船只跟骑马,来往速度定然是慢于邮人不少的,四百里,至少也会差上两三个时辰。” “莫时跟午时是相邻时辰。” “因而消息不可能从怀县传出的。” “唯可能是城中传出。” 闻言。 蒙毅跟杜赫脸色微变。 经张苍这么一说,他们也反应过来。 中间间隔时间太短了。 这不合常理。 “知晓此事的官吏有人泄露了。”蒙毅冷声道。 “正是如此。”扶苏微微颔首,沉声道:“我眼下将你们召集过来,便是想商讨应付之事。” “官吏队伍中告密之人必须查出。” 扶苏冷冷看了杜赫跟蒙毅几眼,最终将目光落到了杜赫身上,沉声道:“从怀县沉船传至咸阳,到城中有消息泄露出去,再到如今商贾串联关闭各地店铺,这一切的一切,诸位不觉得来的太快了吗?” 杜赫心神一凛。 他面色微紧,神色稍显急促。 他自是听得出来。 廷尉府跟商贾几乎没什么往来,而少府不然,少府治下是置有铁官盐官的,也是各地的铁官盐官在起草商贾跟盐池矿山方面的契书,若是其中真有人泄密,明显少府官员可能性更高。 杜赫沉声道:“是臣失职。” “臣这就派人下去严查,定将官署的害群之马揪出。” 扶苏一摆手道:“少府管天下经济。” “查办官吏当交御史府。” 闻言。 张苍脸色陡然一变。 眼中更是露出一抹深深的惊惶。 然而扶苏显然不会在意这些,直接道:“张苍,你为御史府治下御史,此事便交由你处理。” “不不不。”张苍猛的从席上坐起,摆手道:“公子,恕张苍失礼,公子之命,张苍实不敢接下,我只是御史府治下掌上计之官员,非是监察天下的监御史,越俎代庖之事,张苍岂能为之?” “还请公子收回成命。” 张苍是真慌了。 他在御史府就一算账的。 并无多少实权。 平素唯有召开上计会时,他才能有一些存在感,其他时候,基本就核对一下账目,并没有太多实职,眼下扶苏却让自己去干监御史的职能,这逾权太过了,他哪里敢接。 这不是给自己惹祸吗? 扶苏深吸口气,正色道:“前段时间,朝廷已肃整了各大官署,也抓了不少官员,但就目前来看,各大官署内部违法乱纪,暗中勾连者依旧大有人在,继续由监御史审理,我担心并不能查出什么东西。” “再则。” 镇抚大秦 第162节 “盐铁之事牵涉甚广。” “交给监御史审理,我并不放心。” “而张御史能力出众,将此事交予你,我却是足够放心。” “还请张御史莫要推脱。” 说着。 扶苏离案起身,朝张苍深深一躬。 张苍面色一黑。 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他早就猜到,扶苏叫自己来,准没什么好事。 他这段时间都已经刻意在躲了。 结果还是没防住。 扶苏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既然扶苏都知道朝廷已查过一遍了,眼下让自己去查,岂不明摆着告诉现任监御史,朝廷对你已不太信任,没有查出问题尚好,他还能够勉强敷衍过去,若是查出问题,现任监御史岂不恨死自己了? 这是在给自己树敌啊! 他就一普普通通的上计官员。 何德何能能得到扶苏这么的青睐有加? 张苍委屈的想哭。 “长公子,我张苍命怎么这么苦啊。”张苍满脸通红,眼中满是愤懑偏颇。 听到张苍的悲愤之言,扶苏等人也不禁失笑。 扶苏莞尔道:“这次事态紧急,只能麻烦张御史了,等此事结束,我定差人寻十罐蜜糖赠你。” “我扶苏向来说到做到。” “长公子,你……”张苍脸色涨的通红,神色又羞又恼。 哄然一声。 殿内众人也齐齐大笑起来。 扶苏对张苍很了解。 张苍秉性很好,并不会真动怒。 他拱手道:“这次就麻烦张御史操劳了。” “杜少府,等会你下去核实一下知情信息的官员,将相关名册,交予张御史,在此事没结束之前,这些官员都暂时不能归家,更不准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同时盐铁官署的官员,一律不得再插手此案。” 杜赫连忙道:“臣遵令。” 扶苏看向张苍,沉声道:“张御史,盐铁之事事关关中千万人生计生活,容不得半点懈怠,我这才出此下策,也的确是为难张御史了,但还请张御史倾力而为,尽快将告密之人绳之以法。” “以正视听!” “公子都这般说了,我还能这么办?只能倾力而为了。”张苍郁闷道。 扶苏微微额首,道:“仅靠查是不够的。” “事情并不能真正解决。” “目下之形势,商贾多有预料,已裹挟民众,意欲施压朝廷。” “因而必须舒缓民众的恐慌不安。” “此事当由少府解决。” “请公子明示。”杜赫拱手道。 扶苏道:“少府掌天下山海池泽之税。” “因而少府府库积蓄的盐铁是足以满足关中需求的。” “这便是安抚之道。” 杜赫蹙眉。 对此说法很是费解。 他执掌少府,对少府最为了解,少府府库内哪有盐铁? 张苍跟蒙毅也一脸疑惑。 扶苏笑着道:“少府内有没有不重要,重要是让民众相信少府有。” “只要底层相信有。” “少府内是否真的有,就已经不重要了。”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这便是安民之法。” 闻言。 张苍眉头一皱,随即似意识到什么,猛的抬起头,眼中露出一抹惊异。 杜赫沉思稍许,也是若有所思。 唯蒙毅还眉头紧皱。 第148章 一环扣一环! 杜赫道:“公子想如何做?” “话从口出,自然是靠说。”扶苏笑了笑,直接道:“地方民众对少府内情并不知晓,因而可在民意汹汹时,由一些少府官吏,将少府的一些‘实情’,以无心之言的形式说出去。” 杜赫微微颔首。 随即,他蹙眉道:“消息就算传出去,但地方民众若是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信!”扶苏掷地有声道。 众人挑眉。 扶苏深吸口气,目光冷冽,道:“我前面已通知过,官府不管盐铁之事,官府只负责查沉船一案,地方发生的任何情况,少府也好,廷尉府也好,都必须当不知情,也不要去理会,更不要想着去解决。” “任其自如发展。” “这是需严令相关官员官吏的。” “但如我前面所说。” “在这些官员官吏身边人询问情况时,便可借机将少府的‘实情’泄露出去,其中主要需说明的是,我扶苏及尔等对地方之事不了解,奉命处理的只是沉船案件,并不会负责解决盐铁之事,对此更是知之甚少。” “但需说明少府是有能力解决的。” “只要此事闻于我等之耳,或许就能说动调用少府府库,用以解决关中盐铁短缺。” “在事态闻于我等之耳前,诸位对城中之事当选择漠视。” “当充耳不闻,当置之不理。” “蒙毅,你当下主要职能,便是调集官吏,调查沉船案件,此外,派人巡视相关官员,严禁他们将少府的真正实情说出去,外界知晓的,必须是官府想让他们听到的。” “甚至于特殊时候,可将人调离咸阳。” “此事绝不容有失!” 扶苏少有的一脸冷酷无情。 蒙毅心神一凛。 他深深的看了几眼扶苏。 对眼前之人却难得感到了几分陌生。 杜赫沉思些许,开口道:“若地方官吏上报呢?” “压着,反正不能呈到你们手上,更不能闻于我的耳中。”扶苏冷声道:“若是你们担心做不到,等会安排下去后,便可直接去怀县,等到事情进展的差不多时,我会派人通知你们回来的。” 杜赫神色微异。 对扶苏的果决暗暗心惊。 他思忖片刻,躬身道:“朝廷对盐铁之事彻底不管?” 扶苏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的担忧。”扶苏沉声道:“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朝廷眼下就是要做到完全的冷酷无情,也要向下表露出对底层的漠不关心跟隔阂。” “唯如此才能取信于民。” 一旁。 张苍若有所思。 他已大体是听明白了。 扶苏的种种举措,就是要将朝廷跟地方切割开,将盐铁缺失之事,完全归于地方无能隐瞒,而后再由朝廷出面力挽狂澜。 从始至终朝廷都是高高在上、睥睨无人的。 而这一切的一切,首先就要将底层彻底拖入水中,让底层一步步沦为即将溺亡的人,让底层彻底深陷绝望跟恐慌,而就在底层濒临崩溃时,朝廷便会适时递出一根稻草,这根稻草,无疑会成为民众的救命稻草。 到那时。 无论底层相不相信。 他们只要不想死,就只能死死抓住。 继而实现绝地翻转。 只是这条计策过于冷血。 镇抚大秦 第163节 就算是张苍,也不由为之胆寒。 他看向扶苏。 最终却是摇了摇头。 他不认为这是扶苏能想出来的。 下意识。 他想到了那一个人。 嵇恒! 张苍心中唏嘘道:“嵇恒,你可真是够无情的,以上千万人为算计,你就真不怕搞砸吗?” “这若出了纰漏。” “大秦内部恐会当即崩解。” “就算是有始皇在,也根本无力回天。” 但随即。 张苍目光就一沉。 他回想了一下大秦目下局势,却又不得不暗叹,嵇恒的想法或许才是对的。 大秦拖不得。 怀县沉船之事必须尽快解决。 按正常流程去处理,关中内部短时难安,若为六国余孽抓住机会,关中恐会爆发更大乱事,嵇恒此举看似冷酷无情,但却最为省时省力,若是处理得当,甚至可以在六国余孽反应过来前,直接将此事给解决好。 不给六国余孽任何乱事的机会。 想到这。 张苍目光稍缓。 他也不得不佩服嵇恒的胆量。 换做他,一来想不到这般想法,二来也绝不敢这么冒险。 一念至此。 他对嵇恒已越发好奇。 甚至很想当面见一见,见见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看了看杜赫跟蒙毅的迷茫眼神,主动解释道:“两位过去可曾溺过水?长公子之意,便是让底层如那溺水之人,毫无支撑,而在底层要溺亡时,再从岸上递出‘少府能解决’的稻草,让民众为活命不得不抓住。” “想让底层毫无依靠。” “最简单明快的办法便是无视。” “官府越是无视、越是不理、越是冷漠,底层对朝廷的期待就越高,等到朝廷真的出手解决时,底层更是会感激涕零。” “这便是公子的取信于民。” “非是取信。” “而是置之死地,再给予一条生路。” “让人不得不信!” “此法虽不仁义,但的确是目下最好的解决之策,高效明快,而且一环扣一环,只要执行不出太大偏差,等到取信于民后,更是能给外界一个合理的解释,公子特意让我去查少府的泄密官吏,以及蒙毅廷尉严查的地方涉事官吏。” “这些便能为朝廷的不知情做解释。” “等案件‘水落石出’。” “民众只会对包庇隐瞒的贪官污吏怒不可遏,怨声载道,但绝不会对最后出手的朝廷有怨言,因为朝廷是被下面蒙蔽了,而且朝廷一旦知情便立即着手解决,谁又能再去指摘?” “此计之高明,我张苍佩服。” 闻言。 杜赫跟蒙毅也恍然大悟。 见张苍洞悉的这么深刻,扶苏也不由暗暗心惊,随即心中也颇为欣喜。 他其实内心压力很大。 杜赫跟蒙毅对视一眼,面露一抹苦涩。 他们看的没那么深刻。 但经张苍的点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心中颇为惊撼。 此等想法实在是惊艳绝伦。 主要从头到尾思路清晰,还将各方情况算计其中,最终还能不露任何声色。 属实高明! 随即。 张苍眉头一皱,凝声道:“这想法虽好,但最终依旧要给出盐铁,公子如何能提供出这么多盐铁?若是‘少府’提供不出这么多盐铁,到时民众怨恨不仅得不到舒缓,反倒会加倍的憎恶朝廷。” “关中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扶苏微微颔首,沉声道:“此事我自然知晓。” “盐铁会有的。” “也一定能提供出来。” 扶苏语气坚定。 张苍深深看了扶苏一眼,并没有继续多问。 扶苏看向蒙毅,说道:“当下官营盐铁的标准,已数十年未曾变更,标准太低了,趁着这次为少府造势,我建议廷尉府重新制定一条标准,提高官营作坊提供的盐铁质量。” “继而坐实少府的财大气粗。” 蒙毅点了点头。 他来时其实有个建议。 便是将制造的铁器跟食盐品质降低,继而用少量的盐铁,尽最大程度满足关中所需,继而为官府筹集盐铁,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而今扶苏心有定计,他自不会再将此建议说出。 而且此举的确有些不当。 蒙毅道:“诺。” 扶苏在脑海想了想,继续道:“从前面商贾的所为来看,这次的沉船事件,跟这些商人脱不开干系,眼下随着有意施压,以及等会切断的商贾跟官府的私下联系,商贾会越来越沉不住气。” “商贾跟官吏之间猜忌会越发严重。” “商贾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这几日,当会借着向朝廷问询的理由,聚在一起商量应付对策,对于商贾的求见,尔等不要理会,继续将此事压着,等外面的情况更严峻一些时,我自会安排跟商贾见面。” “目下让商贾多慌一会。” “这几天时间,查人的查人,查案的查案,不要理会外界纷扰,更不要插手盐铁之事。” “若有人坏了这次计划,别怪我扶苏不留情面。” 扶苏冷冷警告了众人一句。 三人心神一凛,齐声道:“公子放心,定不会出错。” 扶苏微微额首。 等一切事情吩咐完,扶苏也暗松口气。 蒙毅看了扶苏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他问道:“公子,臣还有一事想问。” “问。”扶苏道。 蒙毅正色道:“按公子所想,等此事结束,上至少府、廷尉府,下至地方,会有至少数十上百名官吏废免,这般数额不小的官吏缺口,朝廷短时恐都难以补齐,上次朝廷整顿,人员补齐就已捉襟见肘,若是再出现空缺,恐已无人填补。” “公子可曾想过解决之策?” 闻言。 扶苏面色一滞。 他倒是未曾想过这些。 被蒙毅这么一问,也感到了棘手。 张苍也眉头紧皱。 不过蒙毅的发问,一旁杜赫却笑了,道:“蒙廷尉,你这次多虑了。” “哦?这是为何?”蒙毅一脸不解。 杜赫扶了扶须,笑呵呵道:“你忘了一件事。” “何事?” 杜赫爽朗一笑,道:“我估摸了一下时间,涉间将军用不了多久就要回朝了,这次平定齐地叛乱,不少士卒都能斩获军功,到时获得爵位及提升爵位的士卒又岂会少?” “朝堂相关的官员空缺,或许还能剩余几个,但地方官吏的空缺,想填补太容易不过。” “甚至只多不少。” “官吏缺少,目下不足为惧。” 闻言。 蒙毅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恍然,苦笑道:“我倒忘了这事,多谢杜少府提醒。” “是我多虑了。” 第149章 决胜负者,长于布局! 张苍三人从雍宫离开。 镇抚大秦 第164节 蒙毅看了身旁两人,突然道:“两位,长公子之策,诸位认为如何?” 杜赫扶了扶须,笑道:“我觉得是个良策。” “各方面都有考虑。” “执行也只需各官署各司其职。” “若是此举能成功,对关中对朝廷都大有裨益。” “我认为——善!” “善。”张苍沉吟片刻,也点头认同,他说道:“长公子的想法,其实是有些冒险的,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失败的代价,是长公子及朝廷都承受不起的,或满朝大臣中,也唯有长公子才敢这般冒进。” “若说真万无一失却也未必。” “此事一旦为外界洞悉,并将此大肆鼓噪,朝廷威望会大为受损。” “民心丧失,官吏离心。” “但……”张苍看了看两人,神色微异的道:“长公子之想法,若非详尽告知我等,我们中可有一人意识?我等身居庙堂,对关中之事了解甚多,尚且如此,何况是其他人?” “普天下,除了我等几人,还有几人能知晓,又有几人能洞悉?” “只要各司其职,做好各自本分之事,出问题的可能性并不大,等到外界有人意识到,这次的沉船之事恐已几乎要结束了,那时就算猜到了朝廷的所作所为又能如何?说出去还有几人会听、几人会信?” “然若我等几人中有人暗中泄露。” “则要另论了。” 杜赫哈哈一笑,不在意道:“张御史言重了,我等为大秦官员,又岂会做此等下作之事?” “不过长公子这半年的变化确实喜人。”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我也恐是不敢相信,这跟过去的长公子为同一人。” “过去长公子跟陛下政见相左,跟诸大臣政见疏离,可是让不少大臣都心生不安,毕竟长公子持如此歧见,其影响岂止在一时一事?长公子眼下有了长足长进,实乃大秦之幸,天下之幸。” 正说着。 杜赫声音戛然而止。 他面色一收,朝两人拱手道:“刚才的无心之言,两位莫要放在心上,官府还有事要处理,便先行离去了。” 说完。 杜赫便径直离去了。 蒙毅跟张苍目送杜赫走远。 蒙毅看向张苍,问道:“张御史,你跟长公子关系甚笃,此策真是长公子想出来的?” “是不是重要吗?”张苍意味深长的看了蒙毅一眼,缓缓道:“只要能达到效果,那就足够了,而且蒙廷尉,你虽刚正不阿,但相对而言,却少了些阅历、一些远识,这恐对你日后多有不利。” “而且……” “你真以为这是官吏跟商贾泄的密?” 张苍简单点了一句,便踏着步子离开了。 蒙毅眉头一皱。 他目光深邃的望着张苍远去的方向,眼中露出一抹凝重,低声道:“张苍这是何意?” “不是官吏商贾,还能是谁?总不能是……” 蒙毅似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他回头看了眼雍宫,也当即快步离开了。 御史府。 张苍一屁股坐到席上。 他默然片刻,低声道:“长公子所说的计策,应该是出自嵇恒,只是嵇恒真算计的这么深?不仅在算计官府,算计商贾,还将远在千里外的涉间也考虑其中?这未免过于惊人了。” “善治国者,善于谋势。” “决胜负者,长于布局。” “这嵇恒究竟在谋算什么?为何我感觉他实际另有所图,但沉船事件,哪怕还有涉间归朝,对朝廷而言,也只是涉及到中下,除非此事真的闹大,只是为何他会精心谋划这么多?而且这次的沉船之事,他真的没有预想过?” “或者说早就预料到了。” “眼下的一切,都是在计划之中?” “但若真是如此,此人的谋算布局,就过于恐怖了。” “简直非人哉!” “只是他究竟想达成什么?” 张苍眉头紧皱,却始终想不明白。 他其实早有察觉。 嵇恒的做事风格,根本不受外界影响,仿佛置身事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无比冷静且冷血的处理,只是这恐怖的洞悉能力,敏锐的判断力,超强的预见性,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他已算博学多才。 但通过扶苏之口,大致了解了一些,却顿感头皮发麻。 张苍摇摇头。 他实在想不到嵇恒意欲何为。 干脆不再去想。 只是想到自己被吩咐的事,张苍的大白脸膛,直接多出了几层褶子。 嵇恒想做什么,他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这次摊上事了,想到自己要去做监御史的事,张苍肥白的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张苍欲哭无泪道:“我只是一个上计啊。” “怎么就干起监御史的事来了?” “这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 “我张苍真是命苦啊!” 说着,张苍从漆案下掏出一个陶罐,长长的叹息一声,用手揭开盖子,沾了一点蜜糖放进了嘴中。 还是这蜜糖甜。 …… 日暮时分。 城中的躁动随着夜色已渐渐归于宁静。 但更大的躁动还在不断积蓄。 冯氏家宅。 已是到了夜深时。 冯氏家宅内却烛火通明。 冯栋的精神已有些低沉,整个人显得颇为疲惫。 冯振也面露憔悴。 从日中到现在,他们一直在暗中打探官府的消息,只是随着各种消息入耳,父子二人的面色已越发凝重。 冯栋敲了敲竹杖,在屋中发出砰砰响声。 冯栋提振了一下精神,声音有些沙哑道:“现在官府那边的情况,你也听到了,官府的确开始行动起来,大量官吏被叫去御史府审问,直到这时都没有放回,只怕短时是放不回了。” “这次官府动作很大。” “凡是有所涉及的官吏都在审查范围。” “各大官署官吏人人自危。” “我们之前贿赂收买的官吏,基本都被看住了,其他家虽不知情况,多半也差不多,我们跟官吏之间的联系断了,而这也意味着我们出事的风险变高了。” “我之前还想着,等官府没反应过来前,跟其他人一同去官府,商议对策的同时,将一些情况告诉相关官吏,让他们千万不要动摇。” “眼下却为官府洞悉。” “抢先在我们之前出手了。” “官府真是一手好算计,也始终快我们一步。” 冯栋长叹一声。 他已料到官府所为,但对此却毫无办法。 而今局势一步步朝不可控的方向走去,一旦有官吏支撑不住,将知道的情况说出,官府顺藤摸瓜下,他们这些商贾没一家能逃掉,真到了那时,关中的各大盐商、铁商,也注定会遭至灭顶之灾。 “父亲,现在该如何是好?”冯振一脸焦急。 冯栋木着脸,冷冷道:“让各地店铺关店的消息都传下去了?” 冯振道:“都通知了。” “就在这一两天内,各地都会陆续关店。” “其他家也照做了。” “只是时间恐有些来不及,短时对朝廷也无太大影响,毕竟现在距离春耕还有一段时日,等真的事态鼓噪到很严重时,只怕被审问的官吏早就将我们供出来了。” “父亲,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冯栋没有开口。 手指不断敲击着案面。 眉头紧皱一团。 良久。 冯栋才缓缓道:“现在官府切断了我们跟这些官吏的联系,就是在意图借此威逼,我们的话传不进去,就时间来看,对我们并不是很有利,但我们眼下不能轻举妄动,不然太过明显。” “而今只能等。” 镇抚大秦 第165节 “等到事态进一步严峻。” “等到地方开始对我等大有怨念,到时再出面询问。” “而且……” “官吏知道的具体信息不多。” “他们只是知晓船沉了,跟我们有关,并不知具体盐铁下落,因而我们还是掌有一定优势,但这种优势并不能持续太久,等到怀县那边有人被撬开了口,我们的处境就彻底危险了。” “只是我们等得起,其他家族呢?”冯振问道。 冯栋沉默。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们互相被切断了联系。 而今随着相关官吏被审讯,只怕不少家族都开始慌了,但这还勉强能保持镇定,等到后面朝廷再放出一些风声,只怕他们原本坚固的关系,就会逐渐开始从内部崩塌了。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各大商贾家族是以利相交的。 互相都十分现实。 随着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保不齐就有人撑不住了,而且朝廷手段莫测,根本就不在他们预想之中,越往后拖延,他们的处境就越被动,到时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保持镇定。 冯栋轻叹道:“这就是官府的厉害之处。” “将人性死死的拿捏着。” “而且下手无比的迅速凌厉,还直接找到了最薄弱之处。” “我们眼下根本没有办法抵抗。” “甚至于……” “我们都不知官府下一步会做什么。” 大堂内一片死寂。 冯栋冯振二人都沉默了。 他们岂会看不出眼前局势之恶化? 但他们跟官吏的联系已被切断,就算他们跟其他商贾商量好,也根本是无济于事。 因为现在突破口在官吏身上。 就在这时。 屋外响起一阵驳杂的脚步声。 冯栋心神一凛,不满的朝屋外喝道:“何事这么惊慌?” “奉长公子之命,请冯家长之子冯文,去官府进行一番调查。”屋外一道声音冷冷传来。 第150章 低头?让你低了吗?! 在一声声‘大父’、‘父亲’的叫喊下,冯文被直接带走了。 冯氏族人满脸惊慌不安。 冯栋阴沉着脸,握竹杖的手都在抖。 冯振见状,连忙怒喝了几声族人,再将族人呵斥离场后,才神色不安的回到大堂。 冯栋已坐不下去。 冯振更是满眼忧色,惊慌道:“父亲,这可如何是好?” “阿文是知道一些情况的。” “官府是不是已经问出一些事情了?” 冯栋阴沉着头,沉思了一会,最终摇了摇头,冷声道:“应该没有,如果真问出了情况,官府这次就不会只带着冯文了,而是连你我都要一并带走,但就算没带走,效果也达到了。” “现在族中人人自危。” “若是再来几次,只怕族中不少人,就会深陷恐慌了。” “到时事态会越来越严峻。” “就现在看来,官府恐是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一环接一环,根本就没给我们思考的余地,就是想制造一波接一波的恐慌,让相关官吏及我们这些商贾不断陷入恐慌不安,继而暴露出更多的问题和破绽,继而将沉船之事一举解决。” “我们都失算了!” 冯栋眼中闪过深深的懊悔。 他已生出了惧意。 官府的手段太过凌厉狠辣了。 根本就不给他们任何的反应时间,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早就落入到了官府的算计之中,这一波接一波的施压,压的他们的有些喘不过气,而今随着冯文被带走,冯氏上下人心惶惶。 他若没猜错。 其他家族恐也是这般。 人心乱了。 更令冯振感到恐慌的是。 现在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制手段。 官府早已表明了态度,对盐铁之事置之不理。 因而他们本以为吃定官府的民意,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官府手段也太快了。 他从消息外泄开始,就已预感到不妙,因而早早便想到,等地方汹汹之势再大一点,便跟其他商贾联合去官府,借机说明各自情况,并趁机叮嘱相关官吏,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想法还没开始实施,官府就已提前下手,将相关官吏给看管起来。 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补漏的机会。 即便如此。 他虽心有不安,但勉强还能镇定。 但随着冯文的被抓,局势已然急转直下。 他有预感。 冯文不会是最后一个。 官府一定还会继续出手,继续施压,逼迫各家一步步陷入极度恐慌,眼下只是抓了一人,便已致使族中人心惶惶,等再多抓几人,只怕情况会更加恶劣,而且官府抓的都是族中掌事者。 这只怕也是有意而为。 随着时间推移,众人身上的压力只会更大。 而且时间越久,不可预知的事会越多,就算冯氏族人能沉得住气,什么事都不说,但其他家族呢? 关中盐铁经营者近十家。 再家大业大心志坚定,也经不起这般施压。 而且官府很阴险。 他们一开始盯着的是小辈。 小辈的意志又岂有他们这些人坚定? 冯栋目光凝重。 他已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他们这次糟了! 冯栋看着冯振,语气低沉道:“现在你去通知族中,让他们沉住气,我们冯氏本分经营,并无任何过错,让他们不要惊慌,也不要担心被官府审问,官府若是再来请人,让他们冷静应付。” “好。”冯振点点头。 等冯振离开,冯栋瘫软在地。 气息虚浮。 他费力的抓着一旁案角,让自己勉力的移了过去。 他双手放在案上,不断思索着破解之法。 一念间。 他想到了六国贵族。 只是一瞬,他就摇了摇头。 六国贵族距离关中太远了,等消息传给六国贵族,再等到六国贵族做出应对,只怕冯氏早就被夷族了,那时就算六国贵族趁机造势,对他们冯氏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官府这次动作太迅速了。 快到根本不给外界任何插手的机会。 随即。 他又想到向官府施压。 在沉思一阵后,同样摇了摇头。 时机过了。 现在优势在朝廷。 就算他们联合起来施压官府,只怕也得不到什么结果,官府其实也拖不得,但眼下距离春耕有段时日,官府完全可以在春耕前,将他们这些商贾给一网打尽,就算日后关中爆发极大动荡,但也跟他们无关了。 冯栋也感觉到了棘手。 在他们预想中,在春耕前生事,就是为向朝廷施压,继而索取一些利益。 而今倒成了勒死自己的绳索。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感觉十几天这么漫长。 镇抚大秦 第166节 长到仿佛隔了数个春秋。 冥思苦久。 冯栋眼中满是绝望。 他想不到破解之法,更想不到解决之策。 他们陷入了一个时间的死局。 时间每向前走一截,官吏那边、被抓走的商贾族人、以及怀县那边,都像是三座大山,不断向他们压来,压的他们喘不过气,也压的他们胆破心惊,这股窒息的压力,足以将他们压死。 一步错步步错。 但冯栋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 他们分明谋划的无比周全了,结果事态走向完全出乎意料。 他们所有的布置都落了空。 眼下更是岌岌可危。 他想不通。 也实在想不明白。 就在这无比的焦躁中,冯栋却是彻底失眠了。 深夜时分。 冯宅外再度传来了脚步声。 让本就心弦紧绷的冯氏族人再次悬了起来。 不过这次非是官府。 而是商贾程郑派人送来的信。 冯振脸上挤出一抹干笑,问道:“程氏现在族中如何?” 来人看了看四周,轻叹道:“情况不容乐观,官府这次明显狠了心,要对我们动手,我们这次都失算了,没料到官府会这么狠得下心,也没料到官府能下的了这么狠的手。” “不过说这些已无用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事情处理好,不然……” “危!!!” “程家主意欲何为?”冯振忍不住问道。 来人苦笑一声,无奈道:“眼下我们还能如何?只能向官府低头了。” “希望官府能给一条活路。” “唉。” 冯振拱拱手道:“多谢程兄相告。” “信已传到,我先走了。”来人看向四周,眼中露出深深的焦虑不安,道:“我这次怕是回不去了。” “不过信能传到就好。” 闻言。 冯振一愣。 但看了看四周,一下明白过来。 他拱手道:“程兄珍重。” 来人点点头,并未多逗留,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冯振站在屋门口,遥遥的看着远处。 隐隐听到了一些声响。 良久。 冯振叹息一声,看了看手中布条,将屋门紧闭,快步去了大堂,将程郑送来的信,递到了冯栋手中。 他道:“父亲猜测的没错。” “官府的确在严密监视我等联系。” “程氏族人前脚送来书信,后脚便被官府抓走了,这一趟下来,程氏至少折损了十人。” “我们这次真被盯上了。” 冯栋揉了揉有些浑浊的双眼,将程郑送来的信,放在烛火下仔细看了起来,看完后,将布条递给了冯振,叹气道:“程郑并没有给出什么好的解决之法,只是让我们去官府求情,让官府网开一面。” “但低头?” “官府让我们低了吗?” “官府眼下手笔这么大,定是想让我们解决盐铁缺少之事,但我们账面上的盐铁,根本就支撑不住关中耗费,除非将那些‘沉水’的盐铁交出去,但那些能交吗?敢交吗?” “不能的!” “一旦暴露出来。” “我们只会瞬间遭至灭门之祸。” “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一口咬死,盐铁在船上,此外便是将沉船之事推卸出去,对此说并不知情,或许是族中有人心生怨念,私下做了此等胆大包天之事。” “除此之外。” “其他事都不能承认。” “唯一能给出的承诺,便是店铺余下的盐铁。” “官府治罪需要证据。” “只要不把盐铁还在供出来,我们各大家族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被供了出来,我们都得死。” “但官府一直在查,这么查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查出来得。”冯振不安道。 冯栋目光凶狠道:“查出来也不能认。” “沉船不能认。” “盐铁之事也不能认。” “这些事我们毫不知情,是族里有人隐瞒做的。” “唯如此。” “我们冯氏才有可能被保下。” “一旦是我或你有人认了,冯氏是承受不住秦廷怒火的。” “事已至此,我们可以认栽。” “但绝不能认罪!” “万幸这次族中参与的人很少,你也并未真的去经手,只是在暗处做吩咐做叮嘱,因而是有机会洗脱嫌隙的,至于冯文冯武几人,这要看他们的命数了。” “灭族跟灭亲。” “这次需由你来做抉择了。” 闻言。 冯振脸色微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番话。 冯文冯武都是自己儿子。 让自己将所有问题甩给他们,这是何其的残忍无情? 冯栋轻叹一声。 他老了。 灭族跟灭亲,对时日无多的他,已无多少区别。 但对冯振是不一样的。 他还年轻。 让他去做选择无疑十分艰难。 然冯振是冯氏一族的族长,全族性命都在他手上。 他必须去做抉择。 第151章 落英飘摇! “父亲,真就到了这样危险的境地?”冯振满眼不敢置信。 冯栋叹息一声,他将竹杖放在一旁,道:“官府中有智者能者,从一开始就想出了对策。” “即针对我们的薄弱之处。” “商贾跟官吏之中,官吏相对薄弱。” “因而官府首先针对的就是官吏,无论是怀县的地方官吏,或者朝廷一些相关官吏,从一开始便成了他们目标,而所谓的理由,恰巧就是那不该传到城中的沉船消息,也是从那时起,我们一步步掉入到了官府的陷阱。” “而后官府任由我们去打听信息。” “同样是故意为之。” “为的就是确定族中的要紧人员。” “这些族人能被差遣出去,多为族中信得过的人,因而极大可能知晓一些情况,但能去四处走动的人,相对族中真正的主事者,身份地位又要低上不少,而且多半年岁不是很长,相关阅历不是很够,在整个族中,也算是相对薄弱之人。” “面对官府的威逼恐吓,其实很难做到守口如瓶。” “就算我冯氏能做到守口如瓶,其他家族的人呢?他们能做到吗?” “只要有一人开口,结局就已然注定。” 镇抚大秦 第167节 “我们只漏算一步。” “结果却落得个满盘皆输。” “而今时间在官府,只要官府不断施压,族人会越来越支撑不住,到那时,就算意志再坚定者,恐也会出现动摇,只是时间早晚罢了,因而这次的事,我冯氏已是无力回天。” “只能断尾求生。” “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 “眼下我冯氏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全。” “若实在事不可为,便尽快做出割舍,避免祸及整个家族。” “但就目前的架势来看,官府恐不会轻易罢休,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若真的无力回天,我冯氏或就到此为止了,这其实也怪不得其他。” “只怪我们技不如人。” “被人看破了虚实,拿捏了七寸。” 冯振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冯栋看着满眼落寞的冯振,眼中露出一抹心疼,叹息道:“你好好抉择吧。” “我也有些累了。” “另外。” “不要再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了。” “官府已经盯上了。” “派出去再多,也打听不出什么,只是给官府送人。” 冯振木然的点点头。 冯栋轻叹一声,将竹杖抓在手中,挪着步子离开了。 脚步已显得很是虚浮。 翌日。 天蒙蒙亮。 冯氏家宅内亮起了烛火。 冯栋跟冯振穿着一袭布衣草鞋,精神相对有些萎靡,但两人却无暇顾及,匆匆吃了点早饭,便迈步走了家门,朝着官府走去,他们今日要去见见其他商贾。 只是两人刚走出家门。 便隐隐察觉四周有人在暗中跟随。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的忧色越发浓郁。 两人沿路并无言语,径直去到内史府治下的官衙。 在冯栋父子到来时,官衙外早已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收到程郑信书的商贾。 众人围了一团。 神色相对过去都大为憔悴。 程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诸位,想必都知晓我的意思,官府现在不断施压,昨日更是直接在家中带走了数人,我前面派人传信给你们的族人,昨日传信后,无一人回来。” “今晨才被告知,为官府‘请’去了。” “眼下形势紧迫。” “官府步步紧逼之下,我程氏撑不了太久了。” “哎。” 随着一声叹息。 在场的众人都齐齐沉默了。 他们又如何不是? 程郑又往里挪了两步,低声道:“现在官府已找到了针对之法,继续这样下去,我们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甚至可能连带查出一些过去相对隐秘之事,我等已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要主动出击。” “这次将诸位叫来,便是想探明官府态度。” “我等毕竟为关中盐商铁商,手中还掌有不少的盐铁,官府终还是有求于我等。” “这次恐要继续花钱消灾了。” 曹邴生目光阴晴不定道:“若能花钱消灾,自是再好不过,怕就怕官府胃口很大,我等手中那些盐铁不够。” 这时。 冯栋开口道:“无论官府胃口如何,那部分盐铁都绝对不能认,一旦认了,官府是决不会放过我们的,到时我等只怕会人财两空,而今给官府低头,也只能低账面上的,账面外的任何,都绝不能承认,更不能自招。” “我个人是建议做好最坏打算。” “必要时可大义灭亲。” 一语落下。 四周众人齐齐沉默了。 灭亲? 说的倒是轻巧。 这次能参与的多为各族中的佼佼者,若是真去大义灭亲,家族只怕会直接陷入青黄不接。 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了! 哪怕他们清楚其中之利弊,却也很难真去做抉择。 但他们同样也明白,若真到危亡关头,恐也只能这么做了。 冯栋沉思了一下,突然问道:“昨日城中传出的消息,可是我们中传出的?” “我程氏没有。” “我曹邴氏没有。” “我宛孔氏更不可能。” “……” 众人竟皆摇头否定。 见状。 冯栋心中陡然一沉。 他看着不远处大门洞开的内史府,只觉是一头张着巨口的饕餮,正等着他们自己进入其中。 “不是你们传的?这怎么可能?”曹邴生一脸愕然。 冯栋冷笑道:“事到如今,曹邴兄,你还没看出来吗?这是官府传的。” “我们都为官府算计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没有用了。” “无论是不是官府传的,现在都变成我们传的了。” “因为我们没办法将此事告诉给那些官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是我们因慌张,所以才做出了这慌不择路的举动,就算有部分官吏意识到了,但也无济于事了。” “我们全都漏算了这里。” “眼下官府抓住了这个漏洞,将我们既定的计划强行撕开了口子。” “现在口子是越撕越大了。” 闻言。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也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就在几人还想商议时,内史府内走出一名皂衣小吏。 他满脸不耐烦的看着府外众人,不悦道:“内史府乃朝廷重地,闲杂人等不要在这聚集逗留。” “速速离开!” 众人当即闭口。 程郑拱手道:“敢请上吏通报。” “就说关中一干盐商、铁商求见长公子。” 小吏道:“盐商铁商?” “你们来的很不凑巧,昨日夜间,长公子就已离开,去了怀县。” “你们来晚了。” 程郑道:“敢问上吏,可知长公子何时回来?” 小吏道:“长公子之行迹,岂是我一斗食小吏能知晓的?” 程郑道:“据我所知,这次怀县沉船之事,官府还将其交给了蒙毅廷尉、杜赫少府,敢问这两位长吏可在?怀县沉船毕竟关乎着我等数月的买卖,因而想向官府多了解一些。” “再则。” “而今关中各地气势汹汹,我等也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因而想请官府拿个主意。” “还请上吏通报一声。” 小吏眼中不耐烦之色更浓。 他挥了挥手道:“你们烦不烦啊。” “我都给你们说了。” “不在。” “长公子不在。” “蒙廷尉、杜少府他们都不在。” 镇抚大秦 第168节 “昨日一同出发前往怀县实地勘察情况去了。” “也别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至于那什么民意汹汹,是你们商贾自己的事,不要有事没事的往官府跑,官府不管这些。” “你们在府门口站的够久了。” “散了吧。” “不要影响官府做事。” 说完。 小吏挥了挥衣袖,径直回了官衙。 程郑等人一脸铁青,怒骂道:“这竖子欺人太甚。” 冯栋目光阴沉,沉吟片刻,缓缓道:“官府的态度已很明了,在没有查出问题之前,恐都不会跟我们接触,我们这样前来询问,已问不出什么东西了,而今该做出取舍了。” “若再不快点做出决断。” “等官府真问出事情,只怕想脱身都难了。” “官府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曹邴生猛地跺脚,而后恨恨的看向冯栋,怒声道:“冯栋,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现在什么好处没有捞着,反倒被官府给盯上了,你这是把我们害惨了。” 闻言。 冯栋面露不悦。 他正欲反驳却见其他人也面露不善。 他怔怔的看向众人,最终没有再开口说一句。 心中只剩一片凄凉。 他们各家主事者尚且如此,又岂能要求其他人更多? 这一次。 他们输的一败涂地。 如一盘散沙。 但他们本不是这样的。 在其他人还在抱怨数落时,冯栋直接转身离去了。 他知道大势已去! 等到冯栋父子回家宅时,又听闻了一个噩耗。 他们前脚去内史府时,官府再度出手了,直接闯入宅中,将冯武冯杰两人带走了。 族内人心惶惶。 很多人都在质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冯栋站在庭院中,心中顿生无尽悲凉,手中斑黄的竹杖,已隐隐有些撑不住了。 庭中落英飘摇。 第152章 你们可知罪?! 盐铁缺失之事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 而各大商贾家却安静若死。 两者宛若两个世界。 接连数日。 官府一直在出手。 每个商贾家都有近七八人被带走。 此事也渐渐在城中传开。 只是相对盐铁缺失,关心的人并不多。 冯氏家宅。 冯栋独自一人坐在院中。 这几日,他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所为,渐渐明悟了一些道理。 自己有些太贪心了。 若是不贪,就这么安分守己的经商,或许根本不会遭此劫难。 但他想又想,最终摇了摇头。 财帛动人心。 他是商人,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他又真有何错? 若真论自己的过错,只是过去得利太多,一下又被官府抢掠,心态直接失衡了,最终恶向胆边生,生出了算计官府的想法。 但他们是商人。 商人哪有能力跟官府抗衡? 只是过去的顺风顺水,让他们迷失了自己,也渐渐看不清自己身份。 最终一步踏错。 落得了众叛亲离的下场。 冯栋叹息一声,望着嫩绿枝头,不禁摇了摇头。 他低声道:“官府眼下恐已查出一些情况了,只怕过不了几天,就会对我们问罪了,我冯氏飘零这么多年,也曾经过不少大起大落,但最终都平安度过,也始终顽强的屹立于世,我过去更是对此引以为傲。” “然到头来,冯氏却要毁于我手。” “当真讽刺啊!” 冯栋嗤笑一声,眼神更显落寞。 这时。 外面传来脚步声。 冯振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冯栋道:“族中又发生什么了?” 冯振面露愠色,压着心头怒火,道:“父亲,从昨日开始,族中谣言风行,而在昨晚更是有不少族人逃亡,今日族中的谣言更甚,有人说我冯氏得罪了长公子,长公子要将冯氏灭族。” “其中还有不少谣言矛头直指父亲您。” “真是一群白眼狼。” “枉父亲平日那么优待他们,结果一遇事,便落井下石,更将一切问题推到父亲身上,真是气煞我也。” 冯栋眉头一皱。 最终,他轻笑一声,道:“走了也好,也算为冯氏留了香火。” “父亲。”冯振有些急了。 冯栋抬了抬手,开口道:“这几日族中情况你都看到了,已不止是人心惶惶了,随着冯文冯武等人被官府带走,还数日未归,加之其他家族不时传来消息,怀县那边听闻也有了眉目,他们有所恐慌是可以理解的。” “眼下越来越多迹象表明,怀县沉船跟我们有关。” “他们又岂能不惧?” “但这也不是忘恩负义的理由。”冯振依旧一脸怒色。 “那你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呢?”冯栋反问道:“指望官府会手下留情?还是指望他们能改变官府主意?都不行的,逃亡就是最好的结果,而且官府也不是没有阻拦吗?” “这便足以证明官府对此是默许的。” 冯振目光阴冷道:“官府未必有好心,只怕是想借机问出那些‘盐铁’的下落。” “即便如此,又为之奈何?”冯栋慨然道:“就算这一切都是官府所为,但族中情况如此,又能怨谁呢?” “目下情况渐渐明晰。” “官府抓了太多人了,人越多,事情越容易暴露。” “事情恐已瞒不住了。” “官府这次将我们算计的死死的。” “根本不给任何机会。” 冯振冷声道:“父亲,我们手中毕竟还持有盐铁,若是官府真赶尽杀绝,我们未必不能跟官府鱼死网破,而且城中盐铁缺失之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我们完全可以在这上面再浇一把油。” “我冯氏不好过,官府也休想好!” 冯栋想了想。 最终摇了摇头,道:“没用的。” “我虽不知官府的具体意图,但官府这几日从头到尾都没理会过盐铁,还任由事态扩大,只怕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而今除非是挑唆黔首起来反叛,不然恐都难以撼动官府分毫。” “官府这次是有备而来。” “甚至……” “我感觉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 “一场算计商贾的局!” “只是我们最终还是因贪心掉了进去。” “而今大势已去,就不用再去白费力气了,也不要再去折腾了。” “没有多少意义。” 镇抚大秦 第169节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官府将此事查清楚,然后将我等治罪。” “父亲,难道我们现在就只能等死?”冯振满脸不甘,咬牙切齿道:“官府那边绝对没有那么多盐铁的,只要我们孤注一掷,跟其他盐商铁商合谋,未必不能致使更大祸端,到时官府恐也会陷入疲于奔命。” 冯栋沉默。 他深深的看着冯振,轻叹道:“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以情相交,情逝则伤。” “商贾之间是以利相交。” “而今利已尽。” “再想将他们拧合在一起,已几乎不可能了。” “当日在内史府时,众人就已颇有微词,再让他们去搏命,谁都不会同意的,只怕没等最终出手,我们就被告于官府了。” “他们眼下也没有活路了。”冯振不死心道。 “有。”冯栋摇摇头,道:“这就是布局者的精妙之处,处处将我等商贾往绝路上逼,但背地又一直给了条退路,上一次是这样,这次同样如此,上次的退路是各家过去积累的钱粮,这次是‘灭亲’。” “只要狠得下心,就始终有退路。” “在有退路的情况下,尤其面对这么高压的官府,没几个人真会去搏命闹事。” “绝了这个心思吧。” “做不到的。” 冯振双拳紧握,脸色无比难看。 心中更是无比憋屈。 他有种劲儿不知该向何处使的难受。 冯栋倒是看开不少。 他开口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下去休息一下吧。” “族中那些想跑的想逃的就随他们去吧。” “人少倒显清静。” 冯振脸色变了变,颓然叹气一声。 三日后。 晌午时分,天气清明。 原本数百名族人的冯氏,而今家宅中只有不到百人。 诺大的家宅顿显空寂。 这时。 屋外响起阵阵脚步声。 在隶臣不安的惊叫声中,数名头戴獬豸冠的官吏,踏进到冯氏家宅。 冯家众人连忙前来恭迎。 为首的官吏扫了眼人口凋零的冯氏,眼中露出一抹冷漠跟不屑,冷声道:“奉长公子之命,特来请冯栋老家长、冯振家长,前去咸阳狱衙,接受官府对怀县沉船一案的审讯,两位家长请吧。” 说完。 几人侧身让出了道路。 冯栋跟冯振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凝重。 也有着几分释然。 这几日对他们实在难熬了一些。 两人朝官差一拱手,迈步走出了家宅,只是在走出家宅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家宅,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而后才不舍的朝前走去。 没多久。 两人被带到了咸阳狱衙。 在狱衙的大堂前,摆放着一面铜镜。 镜面并没有那么光滑,只是略微能映出人脸。 冯栋站在铜镜前,看起镜面中的自己,这才十天不到,自己就已没了之前的精气神,一下子仿佛老了数年。 “明镜照身,黑恶彰显。” 四周有狱吏高声的念了一句。 在一番简单搜身之后,两人被带到了狱衙内。 两人进到其中。 堂内早有其他商贾到场。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着忧虑。 而在五名铁商、六名盐商竟皆到场后,堂外的狱掾长喊一声:“长公子到——” 在众人竟皆俯身行礼时,扶苏信步进到了大堂,廷尉蒙毅、少府杜赫、御史张苍紧跟着进到了殿内。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扶苏并未坐在主座,而是坐在了次席。 这一幕。 不仅众商贾一惊。 就连跟着出场的蒙毅杜赫都心中一惊。 扶苏看着四周不安神色,轻笑一声,淡淡道:“我的确负责怀县沉船一事,但这次审讯并非以我为主,而是另有其人。” “此人也远比我更合适。” 闻言。 冯栋跟冯振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了然。 他们已猜到是何人了。 但随即眼中不由露出一抹黯然。 若是长公子审讯,他们或许还能辩解,若是那‘钟先生’出手,只怕其他人的想法要落空了。 此人心思极深。 根本就不是他们能算计的。 想到这。 冯栋神色变得无比警惕跟凝重。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然恐会被算计的死死的。 这时。 大堂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一着灰衫长袍男子,信步进到了大堂。 他脸上带着一木制面具。 见到这熟悉的装扮,冯栋第一个见礼道:“老朽见过钟先生。” 嵇恒淡淡看了过去,笑着道:“原来是冯老家长,不曾想,这次又见面了,二月天寒,给几位老家长都备副草席吧。” 说完。 嵇恒径直坐到了主座上。 扶苏眼中露出一抹疑色,犹豫了一下,朝外挥了挥手,示意照嵇恒说的去做。 没多久。 草席被送了进来。 嵇恒看了一眼,直接了当道:“诸位家长,这次将你们叫来,是为审理怀县沉船一案。” “对这起要案,你们可知罪?” 第153章 大秦工商管理法! 嵇恒的突然发难,让众人都不由一惊。 冯栋等人眉头一皱,互相对视了几眼,眼中露出深深的不安,却是无人敢开口回应,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们眼下对官府实际情况一无所知,不知官府查到了什么,若是自己白白认了罪,而官府实则并没有查出什么东西,这岂非不打自招?但若是不认,官府若真查出了东西,他们岂不是还犯了欺瞒之罪? 因而这口是断不能开的。 程郑装糊涂道:“钟先生,你这是何意?” “在下确是没明白。” 嵇恒淡淡看了程郑几眼,笑着道:“何意?” “自然是问罪之意。” “这次沉船之事已沸沸扬扬,官府调查了一些时日,也掌握了一些情况,现在该你们说说了。” 程郑面色一滞,开口道:“钟先生,怀县沉船我们的确知晓,这事已在城中传开,但我们对具体情况当真是了解不多,还请钟先生直言。” “你们当真不知情吗?”嵇恒微微斜着身子,半靠在大案上,冷笑道:“我并不觉得,就目前调查出的情况来看,你们对此很知情,而且知道的比想象的还要多。” 程郑等人脸色微变。 众人对视几眼,眼中不安更浓。 他们实在拿不准嵇恒的想法,也不知官府具体查出了什么,而今只能硬着头皮道:“钟先生说笑了,这次沉船远在怀县,而我们身处咸阳,哪有那么大本事知晓怀县的事,你实在是折煞我们了。” “而先生的问罪,也实在令人恐慌。” 镇抚大秦 第170节 “还请先生明言。” 嵇恒扶了扶面具,冷声道:“这次沉船可是足足有数十条大船沉水,数百人丧命,而好巧不巧,你们的船只就在一起,还刚好碰到了触礁,以及船只对撞,你们就不想解释一下吗?” 程郑脸色一白。 他慌张的看向一旁其他人。 最终。 冯栋开口道:“回钟先生。” “这次的沉船之事,我们同样很震惊,也深感不安,而之所以船只同行,此事我们的确知情,当初我等便约定一同出船,为的便是赶个时间,将盐铁尽快运往关中各郡,但谁也没有料到,途中竟会发生此等噩耗。” “我们同样是受害者。” “我等乃官府认可的盐商铁商。” “一直本分经营。” “船只上满载的数万钧盐铁,更是我等数月的经营所需,而今随着沉船,一切都化为了乌有。” “我们这次可是损失惨重啊!” 冯栋的话一出,其他商贾纷纷应和。 “我们冤枉啊。” “我们这次可是损失大了。” “……” 对于商贾的哭诉,嵇恒直接无视了。 他冷声道:“冤枉?” “你们也配跟我来谈冤枉?” “若你们都是受害者了,那关中人人都是受害者。” “关中黔首难道不是受害者,官府难道不是受害者,船上的水手船夫,他们难道不是受害者?” “你们现在再跟我说说,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闻言。 商贾脸色一僵。 冯栋眼皮一跳,沉声道:“钟先生,这次沉船船只是我们的,船夫水手也是我们的,船上的盐铁更是我们花钱买来的,我们的确是最大受害者,而先生的欲加之言,完全是在颠倒黑白。” “颠倒黑白?”嵇恒冷笑一声,不屑道:“那也要看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是无意,算是颠倒黑白。” “但若是有意呢?” “这难道也算颠倒黑白?” 冯栋目光微凝,低垂着头,面色更显凝重,只是道:“钟先生所说,我确实不明白。” “沉船本就事发突然,何来有意一说?” “先生可有证据?” “大秦以法立国,一切当讲证据。” “无证据不立!” “冯老家长对律法倒是颇为精通。”嵇恒点点头,道:“不过事关这么多人,的确该严谨一些,毕竟查到盐铁最终的下落,还是需要一些时间,因而这次只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认罪。” “眼下我却是明白了。” “不过盐铁下落尚且不谈,这次的沉船,你们又准备担多少责呢?” 嵇恒丝毫不急躁,慢条斯理的问着。 冯栋等人则心底发寒。 嵇恒的态度太过强势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们心中很是不安。 再则。 嵇恒的话总是半说半藏。 让人辨不出真假。 这也让他们身上的压力陡增。 “担责?”冯栋拱手道:“我们犯了什么罪?为何要担责?” “怎么?还想隐瞒?”嵇恒道。 “不敢。”冯栋道:“只是不知先生想让我们说什么?或者是先生想听到什么?” “我等愚昧,实在不知。” 嵇恒目光清冷,寒声道:“沉船之事,你认为商贾能担什么责呢?” 冯栋咽了咽口水,咬牙道:“还请先生明示。” 冯栋心中暗暗叫苦。 眼下他们的处境十分的窘迫。 因不知晓官府的具体情况,什么话都不敢多说,也不敢轻易相问,只能试图糊弄,但这‘钟先生’显然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一直在有意的逼他们开口,甚至将此事挑的越来越明。 这更是让他们不安。 他们甚至不知这是官府有意羞辱,还是在有意使诈。 分明只是寻常对话。 冯栋是累都够呛,后背都快要湿透。 一旁围观的扶苏等人神色微异,他们自看得出嵇恒的心思,就是直接了当的去施压、去逼问,一点点的挤压商贾的话语权,而商贾因不知实情,只能被动的敷衍,因而压力是越来越大。 场中唯蒙毅眉头紧皱。 因为嵇恒的审理方式并不合规矩。 看着下方商贾额头溢出的冷汗,嵇恒轻笑一声,前倾的身躯往后靠了靠。 场中的压力顿时消减不少。 嵇恒故作惊讶道:“二月时节,天气还是有些凉的,为何诸位会额头发汗?莫非是心虚了?” 冯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正色道:“方才赶路走得急,这才冒了点白毛汗,让钟先生见笑了。” 嵇恒笑了笑,仿佛听了进去。 他没有就此多问,缓缓道:“眼下怀县的沉船案件还在侦查,所以对于商贾的最终处置,还需等到案件查明后再决定,这次之所以将你们叫来,只是想跟你们商讨一下案件的善后处理。” “对于怀县沉船的善后,官府对你们很不满。” 闻言。 程郑曹炳生等人心中一喜。 前面嵇恒的那番发问,可是将他们吓得够呛,而今听到案件还没查明,这也意味着他们不会有事。 这让他们心神一定。 场中,唯有冯栋父子心神一紧。 他们跟嵇恒打过交道,知道嵇恒算计很深,而且是步步为营,不会轻易道出自己的底细,而今这番话恐是故意说的,只是父子两也实在猜不到,这‘钟先生’的具体想法。 前面一来就是要问罪。 而今又这么直白的告诉他们,官府还没掌握到足够多信息。 其中只怕另有蹊跷。 一旁。 扶苏眉头一皱。 他分明感受到商贾的紧张。 在他看来,只要再威逼几次,商贾未必不会认罪。 而今嵇恒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自己前面好不容易积蓄起的气势,当场给消散了。 他眼中很是费解。 蒙毅跟杜赫对视一眼,眼中也露出几抹惊疑。 唯张苍若有所思。 他同样猜不透嵇恒的想法。 但他却是察觉到了,嵇恒的厉害之处,三言两语,就让商贾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而且这些起落完全是凭空堆成,利用的仅是商贾近日来紧绷的心弦,以及对官府的忌惮不安。 简而言之。 嵇恒靠着攻心,把商贾耍了一道。 也正如那商贾所言,大秦定罪需要证据。 嵇恒拿不出证据。 因而点到为止是最好不过。 张苍神色复杂的看向下方商贾,暗暗摇了摇头。 他们已完全进入嵇恒的节奏。 或许从嵇恒刚进屋,让人给商贾送草席开始,主动权便被嵇恒牢牢抓在了手中,经过这几番有意的吓唬,已是让商贾如临大敌,而今又突然道出实情,无疑会让商贾心神一松。 一张一弛间便有所放松。 程郑正色道:“沉船善后的确有所疏忽。” “这也是有原因的。” “主要是不知沉船具体始末,因而不敢妄下结论,更不敢武断的去处理。” “这才耽搁了。” 镇抚大秦 第171节 “等下回去,定将善后之事,处理妥当。” “请长公子,诸位长吏放心。” 嵇恒微微额首,拱手道:“这有劳诸位多费心了。” 程郑笑着道:“分内之事,当不得先生大礼。” 嵇恒身子微微前倾,淡淡道:“但我认为仅靠商贾的自觉是不够的,还应当从法律层次进行严格规定。” “这次沉船关系着数百条人命、上百户家庭,岂能不引以为戒?” “发人深思?” 闻言。 程郑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嵇恒没有理会,转头看向了蒙毅,问道:“蒙毅廷尉你认为呢?” 蒙毅沉思片刻,额首道:“的确可行。” 嵇恒摇头道:“不是可行。” “是必须。” “大秦眼下急需补上《工商管理法》!” 第154章 法律能滞后,但法官不能! “工商管理法?”众人咀嚼着这几字。 嵇恒漠然道:“上次官山海后,官府便已对外宣布,商贾的身份不再是贱籍,而是跟寻常黔首并列,但商贾相关的律法却迟迟没有问世。” “蒙毅你为廷尉府主官,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吗?” 蒙毅脸色微滞。 最终。 只是苦笑道:“的确是我失职了。” “失职?”嵇恒冷笑一声,不屑道:“只是失职吗?” “你这是在犯罪!” “天下上至商贾大富,下至贩夫走卒,靠经营为生的以数十万计,这么庞大的群体,朝廷却始终没有给出律法规章,这在以法立国的大秦,岂非是个笑话?” 闻言。 蒙毅脸色陡变。 嵇恒冷哼一声,继续道:“法无禁止即可为。” “大秦律令从未对商贾进行严格管理,因而这次的沉船事件,在我看来是必然会发生的,只是这次碰巧发生在了关中。” “法律的缺失。” “必会导致犯罪的多发。” “这是必然的。” “大秦有跟商贾相关的律令吗?” “有。” “《金布律》《司空律》《仓律》《厩苑律》等,都有涉及商品买卖的,但都只限于商品,并没有对商贾的举止做出约束,尤其在商贾地位大幅提升后,大秦现有的律法对商贾的约束更少。” “甚至直接是无法可依。” “商贾俨然成为了法律的空白区域。” “仅靠最基本的《盗律》《贼律》等六篇进行定罪。” “大秦最基本的律令六篇,针对的多为寻常黔首,寻常黔首能犯的罪,能大能小,但相对而言,还是以小罪居多,但商贾不然,一旦发生犯罪,便可能致使一地动荡。” “然大秦律令却难以轻易定罪。” “这岂非荒唐?” “而今大秦关于商贾的律令依旧没有出台,这是否意味着沉船事件,还可以继续发生,甚至只要能将责任抛清,就可以无人担责,还能以一句轻飘飘的我也是受害者,就此获得官府同情?” 闻言。 蒙毅脸色大变。 额头更是冷汗涔涔。 他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若大秦对商贾的举止不加以管理,不加以约束,沉船之事,除非真的找到确凿证据,其实都很难将商贾定罪,因为商贾只要稍微辩解,将此事给辩解出去,就可以轻易洗脱罪责。 但这未免太过草率,太过儿戏了。 这俨然是秦律之漏洞。 蒙毅道:“先生教训的是,蒙毅过去大意了。” 嵇恒冷笑一声,漠然道:“我知道法律是具有滞后性的,但法律的滞后,并不意味着官员官吏可以滞后,官员官吏的滞后,那就等同是在犯罪。” “廷尉的官员近乎都失职了。” “也全都在犯罪。” “这次怀县数百人丧命,廷尉府的大小官员,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蒙毅连忙道:“我回去便召见官署官员筹备商法,将商贾的日常管理纳入到律法之中。” 嵇恒摇了摇头,道:“不够。” “廷尉府在世人心中是象征着律令公平的,而今因为你们的失职,直接导致了数百人丧命,上百个家庭受到重创,这岂是亡羊补牢就足够的?” “廷尉府在世人心中是律法的象征。” “眼下廷尉府出现了这么大的漏洞,岂是一句轻飘飘的筹备商法能了结的?”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这是商鞅当年就明确提出的,因而大秦律令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行损益填补,但工匠、商贾等群体,却一直游离于律法之外,并没有得到真正的重视。” “你们需要给世人一个交代!” “这关乎着世人对廷尉府能否保持公平公正的看法。” 蒙毅脸色一白。 他已听出了嵇恒的意味。 他要担责。 只是这责任一担,廷尉之职恐就保不住了。 扶苏脸色微变。 他也没想到,嵇恒这么狠。 三言两语,就将蒙毅给定了罪,而且是整个官署。 若真按‘失刑’、‘不直’罪判处。 廷尉府恐全都要降一两级。 扶苏张了张口,想给蒙毅辩解几句,只是话还没说出口,便迎头撞见了嵇恒冷冷的双眸,最终话到嘴边,只是化为了一道长长的叹息。 杜赫此时只觉毛骨悚然。 他前面旁听尚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这‘钟先生’真的发难,他才感觉到头皮发麻,这人当真是无法无天,根本就不带怕的,此举可是要将廷尉府上下全都得罪。 他正了正身子。 在脑海想了想少府的情况,想到少府牵涉应该不深,这才在心中长舒口气。 同时也为蒙毅暗暗默哀。 工商缺乏管理其实由来已久,甚至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只是过去无人理会,也无人在意,然这次好巧不巧撞到这‘钟先生’手中,而这人似乎是一个嫉恶如仇之人,一下将事情全抖落了出来。 蒙毅又正好位列廷尉之职。 因此直接遭了难。 张苍暗暗挪了挪屁股,让自己稍稍远离了蒙毅。 他也怕此事牵连到自己身上。 蒙毅脸色变了变,最终垂下了头,拱手道:“钟先生说的是,我蒙毅身为大秦廷尉,却一直忽视了工、商相关的管理律法,眼下怀县突发此等严重事端,却依旧没有引起警觉。” “我失职过于严重了。” “理应惩治。” “多谢先生教诲。” 嵇恒微微颔首,道:“我只是对事不对人。” “你的才能足够胜任廷尉。” “但见识不够。” “韩非子曾说过一句话。”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你的家世注定你能身居高位,但起点太高,同样对你有所限制,你的眼界局限在了朝廷之内,以及一些书籍之内,却是少了很多地方基层的经验。” “贬官对你并不算坏事。” 蒙毅若有所思。 嵇恒回过头,继续道:“大秦的工商管理法必须建立,也必须尽早建立。” “怀县的这次惨痛事件,令人悲痛,也令人警醒。” “这样悲惨的事发生一次便足矣。” 镇抚大秦 第172节 “不能再有!” 堂内。 众商贾脸色彻底变了。 在听到钟先生提到《工商管理法》时,他们心中就不由咯噔了一下,在见到蒙毅乃至整个廷尉府都要被降官时,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冷的让人牙齿打颤。 他们已意识到要出事了。 出大事了! 过去商贾虽然限制颇多,然大多局限在衣食住行,还有就是身份地位低下,实际影响并不是很大,因为他们是大商贾,并不会去服役,也不会轻易被征发,因而是不会受到刑律管制的。 这也意味着。 他们只是身份跟刑徒差不多,但实则并不受律法约束。 他们过去也是乐见于此。 但若有了明确的工商管理法,那就不一样了。 一切都有了律法约束。 很多过去能做的事,而今却成了违法。 这显然不是商贾想见到的。 程郑拱手道:“钟先生,这没什么必要吧?” “我们商贾都是遵纪守法之人,岂敢去做违背律法之事?” “这……这工商管理法,我认为没有设立的必要,钟先生也无须这般上纲上线,眼下马上就要到春耕了,官府恐有很多事要做,就不劳烦官府为此多费心了。” 四周商贾连忙应和。 “对对对。” “这完全没必要啊!” “照旧就行。” “……” 嵇恒看向下方商贾,似笑非笑道:“我相信诸位是清白的,但诸位清白,其他商贾呢?” “这次怀县沉船损失惨重,官府又岂能袖手旁观?” “名不正则言不顺。” “清者自清。” “就算官府推出《工商管理法》,你们都是手脚清白之人,有没有这法,对你们又有何影响呢?律法本就是约束的不法之徒,只要你们不触法,那就等同于无法。” “除非……” “你们要触法!” 程郑等人面色一僵,连忙摆手道:“这自然不能。” 嵇恒点点头,道:“不能最好。” “无规矩不成方圆。” “立下规矩总归是好的。” “法无禁止即可为,法无授权即禁止。” “这本就是法律存在的必要。” “过去工、商无法,因而让很多不法之徒钻了空子,你们恐也为此受损颇多,等日后有了律法,一切都有法可依,你们也能因此受益。” 程郑等人涨红着脸,心中只想破口大骂。 但嘴上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嘴唇发青。 冯栋跟冯振对视一眼,心有戚戚然。 他们上次就已有切身感受。 上一次,这钟先生就以一句‘大秦不需要第二个吕不韦’,将他们的嘴给堵的死死的,这次又来一个‘你既然是清白的,有无律法,对你们又有什么影响?’,再次将众人之口堵的严严实实。 堵的是有苦难言。 这钟先生始终以大义压人。 压得人没法辩驳。 事到如今。 冯栋是彻底明白了。 前面那一番吓唬都是假的,眼下给商贾戴上镣铐才是真。 他虽不知工商管理法具体有什么,但他很清楚的知晓,商贾的好日子结束了。 永远的结束了!!! 第155章 开展安全大检查! 程郑道:“钟先生,我认为此举不妥。” “太过轻率了。” “我程郑过去为大秦出钱出力,何以要为官府这般忌惮?” “钟先生你私心太过了。” 说着。 程郑看向扶苏,拱手道:“长公子,这次怀县沉船,我等商贾的确处理不当,但这主要是官府将盐池、矿山征收上去,我等不能再像过往般行事,加之急于减少开支,这才无意间酿成了大祸。” “我等商贾同样无辜。” “而今官府不仅不体谅,反而还变本加厉的施压。” “我程郑心中不忿。” 扶苏眼观鼻鼻观心,对此充耳不闻。 见状。 程郑等商贾心中一寒。 嵇恒挥挥衣袖,淡淡道:“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眼下事情已发生,自当警钟长鸣。” “大秦以法立国,自当优先从律法方面着手。” “尔等在大秦经商多年,对大秦的情况十分了解,为何会表现的这么愤慨?” 程郑等人脸色铁青。 看向嵇恒的双眼充满了愤怒。 冯栋偏过头,看着怒不可遏的众人,心中长长叹气一声。 这钟先生何其善辩,又岂会被他们说动? 当下情况,本就他一手促成。 事到如今。 冯栋也明白过来。 官府对沉船之事并未真的查明。 这次将他们叫过来,为的就是定下这律法。 他们这段时间为官府不断施压,早就形如惊弓之鸟,杯弓蛇影,又在前面遭遇了一番威吓,心弦已是紧绷到了极点,但事关自己性命,他们自不敢轻易松口,然官府若是不谈沉船,他们也会如释重负,下意识放松警惕。 就是靠着这一张一弛,他们一步步掉入到钟先生圈套。 最终直接为此人埋进了深渊。 而且埋的不止他们。 是所有商贾。 还包括寻常的贩夫走卒。 在这一百来年,商贾地位每况愈下,在秦朝初立时,已跟刑徒无异,但商贾只是形如刑徒,实则在很多方面都很自在。 因为商贾不入贵族之眼。 也为各方轻视。 加之商贾刻意的藏拙。 因而只要稍微成气候,商贾暗中得利其实很多。 但随着相关律法的问世。 一切都会变。 他们从原本声名狼藉、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下显露到世人面前,这必然会受到各方的注意,再想闷声发大财就几乎不可能了。 就算日后暴秦覆灭。 秦廷留下的律法,也会为后世借鉴。 商贾从今往后,恐都要戴着镣铐,小心翼翼的行商了。 这何其悲哉?! 其中道理,冯栋知晓,其他人又岂会不知? 这也是程郑力争的主因。 镇抚大秦 第173节 然则。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扶苏对此视而不见,便已表明了态度。 律法是势在必行! 冯栋悲凉的看向四周,心中生出无尽的悔恨。 他若早知如此,绝不会提出沉船。 更不会给官府口舌。 嵇恒掸了掸袖间的灰尘,镇定自若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立法由我提出。” “自当阐述清楚相关看法。” “凡事都要有章程。” “官府想对商贾进行统一管理,必须对商贾内部情况有所了解,因而律法创立之后,各大商贾必须将自家的实际情况如实上报给朝廷。” “明确相关的职能划分。” “今后商贾想经商,必须将经商具体,一一具书呈上。” “不仅包括经营商品种类,还应囊括运送、销售、售后、税务、管理等各方各面都要上书官府。” “今后再发生沉船事件,官府也不用如这次一般,一股脑的抓人,只需追责运送相关的负责人就行。” “有规章总归是好的。” “诸位认为呢?” 嵇恒淡淡的看向下方商贾。 程郑等人面色铁青,看向嵇恒的双眼几欲喷火。 若是能够,他们恨不得当场生啖嵇恒的肉,饮其血,不然实在难消他们的心头之恨。 好? 好个鸟。 真这么去推行,他们各家情况,岂非为官府看穿? 现在族中的大小事务,都交给的族中有才能的人,这些事是不能假以他人之手的,但万一日后真出了事,各项事务都要追究到具体人选,岂非不能再跟以往一样将罪责归于他人? 这完全是百害而无一利。 程郑冷着脸,不悦道:“钟先生,我承认你很聪明,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但经商跟当官是不一样的,考虑的事情也不同,事无细巨,都确切到人,对商贾而言,根本就不现实。” “你的提议根本没有执行的可能。” “能者多劳。” “我程氏族中子弟,大多身兼数职,岂能草率的固定?” “钟先生,你有想法是好事。” “但经商毕竟不是你擅长,所以就不要妄自对我们提建议了,不然只会让人贻笑大方。” “缪不可闻!” 其他商贾纷纷开口附和。 嵇恒面色如常,淡漠的看向程郑,轻笑道:“我的确不懂经商,但天下道理殊途同归,人的精力终是有限,因而专注一件事,或许更有效果。” “诸位有不满,我可以理解。” “但你们也要理解朝廷。” “朝廷管理天下百行百业,若全都如这次一样,一股脑抓一大堆人,然后审讯一大批人,岂不说对尔等影响很大,对官府同样是很大的消耗。” “因而有些事当变则变。” “你们也不用担心会影响自家经商,这次怀县之事影响很大,官府已决定让牵涉其中的商贾,进行为期数月的安全整顿,你们有大把的时间去调整,我相信等你们整顿完毕,再亮相世人面前,会给天下耳目一新的感觉。” “诸位认为呢?” 闻言。 众商贾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安全整顿? 这是什么东西? 还数月? 冯栋忍不住开口道:“敢问钟先生,你说的安全整顿是什么?就因怀县沉船之事,就要我等暂停经营数月?” 嵇恒笑着点点头,道:“冯老家长果真目光如炬。” “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关键。” “长公子宅心仁厚,见不得世间惨状。” “这次沉船影响太过恶劣,数百人丧命,上百个家庭遭受重创,实在不由发人深省,而这一切其实是可以避免的,最关键就是尔等忽视了相关的人员安全,最终酿成了这次惨案。” “所以诸位在族中进行安全大检查十分有必要。” “也十分关键。” “你们需深刻吸取这次的惨痛教训,加强族中的安全宣传教育,将此事视为警告案例,以免日后再发生。” “渐不可长,防患未然。” 嵇恒一脸沉重。 可惜他带着面具,并不为他人察觉。 扶苏面色微红。 他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 若非嵇恒说出来,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让商贾开展安全教育。 但细细想来。 却感觉不无道理。 毕竟事情已发生,岂能不吸取教训? 闻言。 程郑等人面色一黑。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这钟先生这么能强词夺理。 从古至今,哪有死了人,就停止经营,进行安全教育一说的?而且人死了就死了,再招就是,就一些船夫水手,死了也是白死。 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嵇恒淡淡道:“人命是大,必须注重。” “这次怀县沉船,官府需给世人一个交代,你们也需给世人一个交代,毕竟是数百条人命,岂能视之如草芥?” “你们族内开展安全大检查势在必行。” “眼下满载盐铁的船只都已沉水,你们短时也补充不上,所以这段时间在族内好好整顿一下安全事宜,将自身的经营责任一一定下,不要担心时间不够,一个月不行,那就两月,两月不行,就三月。” “长公子向来主张大秦要以人为本。” “天地之间,莫贵于人。”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你们也不用担心盐铁经营,如果你们两三个月还没有整顿完成,官府会继续给与你们时间,只是你们的经商资格,会被短时的给到其他商贾,或许是剧陵等商贾,亦或者是关东毗邻附近的商贾。” “只要思想不出问题,办法总比困难多。” “安全第一!!!” 嵇恒再次咬重了‘安全二字。’ 听到嵇恒的话,程郑等人脸色黑如锅底。 他们哪听不出嵇恒的威胁? 他分明是在借安全的借口打压他们,逼他们就范,甚至他们很肯定,若是不按‘钟先生’所说去做,这人真敢不让他们继续经商。 但安全检查怎样才算合格? 根本不由他们。 完全要看朝廷脸色。 只是他们手中并无盐池、铁矿,根本就没有办法反抗。 一旦不按官府所做,恐他们经营盐铁的资格,也会被直接剥夺,到时真就只能坐吃山空了。 程郑等人只觉无比憋屈。 甚至是窝火。 但他们同样很是费解。 为何他们现在会沦落到这种田地? 嵇恒丝毫不急。 就这么舒适的靠在大案上,静等着商贾做出决定。 他相信。 商贾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良久沉默。 最终还是有商贾低头了。 冯栋正色道:“冯氏愿遵从钟先生建议……” 镇抚大秦 第174节 第156章 不急,让商贾歇一会! 见冯栋低头,其他人面露愠色。 冯栋低垂着头,没有理会四周的目光。 他很清楚。 他们挣扎不了的。 没有盐池、铁矿,他们这些盐商、铁商,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能任由官府拿捏。 眼下官府的确缺少盐铁,但这‘钟先生’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盐铁被私藏,一直都以盐铁沉水的态度在对待他们,但以此人之足智,又岂会猜不到盐铁可能被私藏? 之所以不提,要么是不屑提,要么是另有算计。 在他看来,多半是后者。 冯栋是看出来了,他们就是钟先生砧板上的肉,只能任其宰割,别想着去反抗,反抗的越激烈,最终遭受的打压只会更重,前面若是直接将钟先生所说应下,也不会有后续‘安全检查’一出。 他累了。 也不想再捏着鼻子任人羞辱了。 而且他有种预感,在场的人,并非都能活着离开。 终究要有人被留下。 一旁。 冯振神色微急。 冯栋看了冯振一眼,木然的摇了摇头。 冯振一愣。 叹气一声,没有了后续。 在一阵骚乱之后,其他商贾也低了头。 嵇恒轻笑一声,淡淡道:“诸位家长对我所说已无异议?” 冯栋拱手道:“愿遵先生所言。” 嵇恒微微颔首,面色一正,肃然道:“既然你们愿意执行,那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说吧。” “这次各家是谁在负责船只调度?” 一语落下。 下方商贾脸色陡变。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惶,却无一人敢言语。 嵇恒冷笑道:“怎么?不愿说?” “还是你们都有参与?” “但据我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这次盐铁的运送,经手的人并不多,你们各族中也只有少数人知情。”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嵇恒目光冷冽的扫视下方,目光所至,众商贾竟皆垂首,无一人敢抬头,与之对视。 场中气氛无比压抑。 良久。 堂内都无人开口。 嵇恒道:“此事就这么见不得光吗?” 程郑硬着头皮,拱手道:“钟先生说笑了,我们行得端站得直,自不存在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在场的都是各家家长,但经商每日处理的事驳杂,而盐铁之事又很早便定下了,因而一时实在没想起。” “还请钟先生见谅。” “所以具体是何人呢?”嵇恒不为所动,继续问道:“你可以将有印象的族人都说一下,官府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一个个请过来。” “这……”程郑一时语塞。 他偏过头,焦急的看向其他人,想让其他人帮着开口,但其他人哪敢去触这个眉头?全都低垂着头,全然没有开口的想法。 程郑眼中露出一抹恼怒。 最终。 他也只能咬着牙道:“老朽年事已高,记性不是很好,一时实在记不起,还请钟先生多给一些时间。” 嵇恒笑了笑,摆摆手道:“无妨,年龄上去,记性的确是会衰退,对族中的人也的确可能记不太清,不过这段时间官府对程氏有过一番调查,加之盐铁之事经手的人很少,官府还是拟了份名册。” “程家长可以慢慢看。” 说着。 嵇恒抬了抬手。 当即就有小吏将一份竹简送了过去。 程郑下意识伸出手,在指尖触到竹简时,又连忙缩了回来,一脸惊疑不定,他抬起头看向嵇恒,神色渐渐变得焦躁不安。 嵇恒将面具向上挪了挪,让面具更为贴脸,继续道:“其他家长也不用焦虑担心,你们族中的情况,官府也都有了解,若是诸位也记不起,官府也可以提供相应的名册。” “只是诸位还有谁记不住?” 众商贾沉默。 冯栋犹豫了一会,开口道:“不知钟先生问清这些是作何?” 嵇恒道:“自然是抓人。” “天下出现这么大状况,他们作为知情者,却对此毫无防范,以至数百人丧命,此等罪责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推脱的。” “情不可容。” “法更不能容忍!” 冯栋深吸口气,咬牙道:“但盐铁运行之事早早便确认,或负责此事的人的确对此知情不多,直接对其定罪,是否有些过于武断了?” 嵇恒漠然道:“既然负责这件事,就理应要承担责任。” “若出了事,都说自己不知情,然后把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那沉船之事岂非永无止歇之时?那谁又对死去的人负责呢?” “人死可是不能复生的。” “但世间难免有意外发生,过于执着让人去担责,未免有些过于苛责了。”冯栋道。 嵇恒道:“所以这次只是抓人。” “而非是定罪。” “但若查出是人为的,或许是疏忽大意,人为造成的祸事,那就不要怪秦法无情了。” 闻言。 冯栋心神一紧。 他抬头看向冯振,冯振眼中满是挣扎。 他知道父亲是何意。 这是让他去做选择,但冯文冯武是自己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若让自己儿子来顶事,他实在于心不忍。 而且冯氏本就人才凋零。 若是冯文冯武出事,冯氏真就青黄不接了。 这时。 其他商贾渐渐说出了名字。 “蜀卓衡。” “曹邴瑞。” “程凌。” “……” 商贾每说出一个名字,扶苏都会让小吏记下。 在纠结良久之后,冯振最终没有听从冯栋建议,而是把自己名字说了出来。 嵇恒面色如常,看向扶苏,缓缓道:“长公子,现在各家负责船只调度的人员都已知晓,派人将他们请到廷尉府吧。” “有些事终究要问清楚。” “白的黑不了,黑的也白不了。” 扶苏微微颔首,朝外面高声道:“来人,将竹简上的人员,尽数带去廷尉府接受官府审讯。” 随着小吏一阵快步,大堂渐渐安静下来。 场中气氛很凝滞。 扶苏等人相对面色轻松。 商贾很低沉。 对于场中的气氛,嵇恒并不在意,他转头看向杜赫,拱手道:“杜少府,现在有一事需请你出手。” 杜赫拱手道:“钟先生请讲。” “少府治下何人负责盐铁事宜。”嵇恒问道。 杜赫眼皮一跳。 他深深看了嵇恒一眼,看出嵇恒很是认真,沉思了一下,说出了两个名字。 随即,他解释道:“钟先生或有所不知,官府设置的盐官铁官,并不负责盐铁运送,也没有监督商贾运送之职。” 嵇恒冷笑道:“盐官铁官,总揽天下盐铁。” 镇抚大秦 第175节 “一句不负责是站不住的。” “他们或许不会承担主责,但一些次要责任却要承担。” “我说过。” “法律可以滞后。” “但官员是不能滞后的。” “作为一名管理盐铁的官员,没有一点警觉性,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对盐铁后续的事一无所知,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失职?” 杜赫眉头一皱,神色有些不悦。 他认为嵇恒有些过了。 嵇恒看向扶苏,说道:“将相关的盐官铁官也抓了吧。” 他对此看的很冷静。 盐官铁官这次的确算无妄之灾。 但此时冤不冤由不得他们,他们的官职毕竟沾了盐铁,在这次汹汹如潮的民意下,注定已不能独善其身。 为了树立朝廷在民众心中的正直。 他们只能‘有罪’。 他们的罪并不来于自身,而是来自这次的民愤。 所谓飓风起于青萍之末,此等汹汹之势,必须要得到无比严肃的处理,如此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不会给世人留下口舌。 大秦对官吏的免职有两种。 一种叫‘免’。 只是普通的撤职,后续可继续任用。 另一种叫‘废’。 被废官的官员,此后再也不能上任。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个人是主张主管的盐官铁官当避避风头,避免为汹汹民意裹挟,继而给人留下话柄。 不过眼下并不适合说出。 张苍眉头一皱。 他也感觉嵇恒此举有些过了。 只是出于对嵇恒行事风格的判断,他并不认为嵇恒此举是刻意针对,因而在沉思一阵后,还是选择将疑惑压下了。 扶苏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嵇恒收回目光。 他看向下方失魂落魄的众商贾,淡淡道:“这次官府请你们过来,主要就是让诸位提供船只调度人员的名册,眼下已得到,诸位可以回去了。” “回……”程郑瞳孔微缩,神色满是愕然。 他本以为这次不会这么快结束。 结果这就结束了? 程郑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钟先生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嵇恒道。 闻言。 程郑面露大喜。 他朝四周拱拱手,不做任何停留,快步离开了大堂。 走出大堂。 程郑贪婪的呼吸着空气。 整个人如释重负,仿佛一块大石被卸下。 见状。 其他商贾也面色一喜。 连忙从地上爬起,朝四周躬身一礼,前后脚的离开了。 很快。 大堂内的商贾尽数离开。 扶苏凝声道:“钟先生,你之前不是说,这次是为解决关中盐铁缺少的吗?眼下怎么还把这些商贾放回去了?” 其他人也一脸疑惑。 嵇恒笑着道:“不急,让商贾歇一会。” “一直这么压抑着,总归不是办法,聊事跟审事,还是要有区别,等他们清醒的差不多,再将他们请过来就是。” “要耐得住性子!” 第157章 攻心! 嵇恒等人并未在大堂多待。 在商贾尽皆离开后,直接去到了后堂。 扶苏重新坐回了主座。 嵇恒最末。 不过场中众人无人敢轻视嵇恒。 张苍喝了口热汤,只觉清淡寡味,满眼嫌弃的放到案上,他看向嵇恒,好奇道:“钟先生,我心中倒有一些疑问,想请钟先生为我解惑?” 嵇恒平静道:“但说无妨。” 张苍正襟危坐,疑惑道:“我算勉强知晓事情经过,只是很好奇,先生为何敢做这么胆大的举措?一旦出错,危及的可是整个朝廷,先生难道就不担心事与愿违吗?” 扶苏、蒙毅也看了过来。 嵇恒淡淡举起汤碗,小口抿了一口,淡淡道:“事在人为。” “事是靠人做出来的,若因担心失败而不敢去作为,那岂非不更显得怯弱无能?” “再则。”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商贾也好,官吏也罢,大家都是人,是人就有私心。” “像张御史你,喜好甜食。” “商贾官吏同样有喜好,他们贪财,但又惜身,因而稍做针对,一旦危及性命,就会惶惶不安,心慌则乱,再稍作引导,自然就能顺利引向自己想要的结果。” “不过并非人人都会上当。”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因而有人是能保持冷静的,但这种人注定是少数,在跟随大众时,往往会为大众所裹挟,最终声音很难发出来,加之在狱衙这般森严之地,还面对朝廷高官,他们就算有所察觉,也并不敢真的说出口。” “最终只能眼睁睁入套。” “非是不知。” “而是无可奈何。” “攻心攻的不是单独一人,而是受影响的群体。” “只要有人受了影响,那代表结果的权衡,就已经发生了偏移。” “顺势者得天下。” “然天下终为逆势者所迫。” “但天下能成逆势者的人又有多少?” “大多都是惯于随波逐流的庸碌之徒罢了,让这些人去独自思考利弊,去权衡其中的隐忧利弊,属实是有些强人所难的。” “攻心算计的就是千人千面。” “心怀各异。” 闻言。 张苍微微额首。 他隐隐明白嵇恒的做法了。 嵇恒的出发点,始终针对的是商贾。 是这个群体。 并非是单独的个体。 加之有意切断联系,最终恐慌占据了多数,等到狱衙又一番施压,最终完全控制了场面,进而达成了嵇恒想要的‘立法’。 然律法由官府定。 为何还要这么多此一举? 张苍问道:“立法乃朝廷决定,为何要告诉商贾?” 嵇恒看了张苍几眼,笑着道:“你这大脑袋,也当局者迷了。” “律法的确是由朝廷来定。” “也不需要理由。” “但相关的商律、工律问世,定会在地方引起轩然大波,也定会引得工匠、商贾不满。” “他们有情绪是对的,但朝廷需提供一个宣泄点。” “如果朝廷大包大揽,将一切经由全都一手揽过,无疑会吸引到全部工匠、商贾的怨恨,这对大秦朝廷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大秦想安稳天下,势必要得天下人助力。” “岂能将掌有工艺,掌有钱财运送渠道的工匠、商贾全都赶到对立面?” 镇抚大秦 第176节 “这岂非是在成全六国余孽?” 张苍苦笑一声,拱了拱手,道:“是张苍短浅了。” 扶苏笑着道:“钟先生向来考虑全面,所思所想目光高远,我对此也很是钦佩。” 蒙毅额首附和。 杜赫扶了扶须,沉思了一下,眼中露出一抹狡黠之色,笑着道:“恐怕不止这个吧。” “这次沉船多半是商贾有意为之,因而钟先生你假以……” “以长公子宽厚爱民为由,提出对商贾进行严格细致的管理,除了给树立新法找个借口,让盐商铁商承受天下积怨,同样是想让这些商贾不得不彻底倒向朝廷,没有朝廷庇护,关中的这些盐商铁商,在天下会举步维艰。” 嵇恒看了杜赫一眼,坦率的点了点头。 杜赫能看出来,他并不意外。 大秦的三公九卿,除了蒙恬冯劫几人,算是得了家族便利,郎官任职结束,就直接一步登天,其他官员大多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这些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阅历很深,看事情眼光毒辣。 有这个意识毫不出奇。 只是这些人深谙为官之道,并不会轻易的表露出来。 嵇恒笑着道:“杜少府所言极是。” “眼下关中的盐商铁商已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死。” “要么彻底倒向官府。” “就算官府给他们留活路,其他商贾都容不下他们。” “商法的意义并不在律令本身。” “而是将商贾从过去的一个游曳群体,正式列入到官府的管理范畴之中。” “事无细巨,官府都可以借机敲打。” “商贾过去靠着各种背地手段,大肆贷钱、大肆收购田地,靠着制造各种动荡,低收高卖,借此大发横财,而且因为自身低贱的身份,不为世人重视,可谓是闷声发了数百年的横财。” “但有了相关律法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过去是法无禁止即可为。” “现在是法无授权即禁止。” “一来一回商贾敛财的余地就太小了。” “盐商只能贩盐。” “参与贷钱、买卖田地、买卖人口等,都将视为违法。” “这是在商贾头上悬了一柄剑。” “一柄斩首的剑!” “律令一出对商贾的影响太大了。” “关中的盐商铁商,也注定为天下商贾憎恶。” “对商贾而言,夺人钱财如同害人父母,官府律令的出台,又因盐铁商贾引起,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杜赫点了点头,赞许道:“钟先生考虑周全。” “方才将那些商贾放回去,便是让他们冷静一下,让他们意识自己现在的处境,为了保命,他们只能倒向朝廷,而想让朝廷庇护,无疑是要提供一些朝廷看得上的东西的。” “而这东西便是盐铁!” 杜赫收回目光。 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钟先生完全是将商贾吃透了。 吃的死死的。 分明是他将商贾逼上了死路,而今摇身一变,却成了商贾的大救星? 商贾心中分明恨得要死,明面上却只能强挤笑脸道谢,这份将人玩弄于鼓掌间的算计,实在令人感到心悸。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也不过如此吧。 扶苏面色微异,经过这番话,他也明白过来。 只是这种感触似曾相识。 他记得上次嵇恒就说过一个例子,派人将乞丐的腿打断,然后再下场给乞丐一个碗,乞丐对此还要感激涕零,而这两次下来,嵇恒是将商贾的两条腿都打断了,只是这次是给了一副拐杖。 两次实质是一样的。 扶苏深深的看了嵇恒一眼。 他起初认为这种做法并不适用,但见嵇恒接连使用了两次,而且效果都出奇的好后,对此彻底上了心,暗暗将一些细节记下,就连扶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种做法这么上心。 嵇恒笑着点点头。 这的确就是他的意图。 商贾没有意外是不会将盐铁交出来的。 没有条件。 所以要创造条件。 得罪秦廷,只是一锤子买卖。 但得罪了全天下商贾,那可是世世代代的忌恨。 他相信商贾数得清。 事到如今。 其他人都明白过来。 也都清楚了嵇恒的全盘计划。 从一开始,嵇恒就没想过商贾会主动交出盐铁,也没有想过通过审案让商贾交出。 就算日后真审出来了。 时间也太晚了。 朝廷等得及,地方等不及。 只能去另辟蹊径。 所以嵇恒从始至终目光一直都在商贾身上,只是最开始有意的隐藏起来,前面的针对泄露、针对怀县附近的官吏,都只是有意制造混淆视听的烟雾,为的其实就是让商贾心生不安,继而让商贾开始慌神。 他的目的最终达到了。 商贾担心官吏会泄露,加上官府开始抓人,这让商贾越发坐不住,也越法惊惶不安,最终一步步掉入到设计好的陷阱。 眼下商贾甚至对此还浑然不觉。 张苍深吸口气。 他回想着一切步骤。 最终无奈的摇摇头,他自认自己面对这种情况,恐也好不到哪去。 攻心,攻心。 除非心无弱点,不然注定中套。 甚至就算自己意识到了,但在其他人深陷惶恐下,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越是清醒越会感觉痛苦,因为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掉入深渊,那种无力无助感,实在压抑的令人窒息。 张苍抬起头,看着眼前面具男子,心中满是警惕跟戒备。 这是一个权谋大家。 其视野之开阔,目光之高远,让人毛骨悚然。 跟这样的人身处一世。 也不知是悲哀,还是该算作幸事。 万幸。 他们现在是同一阵营。 并非对立。 不然面对这样的对手,实在让人胆寒。 嵇恒目光平静的扫过场中,自是感觉得到场中氛围的变化。 他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第158章 乱法源头在廷尉府! 默然一阵。 嵇恒似想起了什么,缓缓站直身上,朝杜赫作揖道:“有些事还是需说明,这次针对盐官铁官,非是出于私心,也非是出于打击报复,而是事关少府威严,必须从严从慎。” “众口难调。”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官府几日的漠视,底层恐怨声载道,然事关最终结果,只能装作不知。” “而今地方怨念每日俱增,为确保最终朝廷不受影响,甚至能借此招徕民心,因而不能给予任何口舌之嫌。” “盐官铁官的确并无责任。” “但他们顶着盐官铁官的官职,便注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镇抚大秦 第177节 “朝廷不能因小失大。” “只做免官,稍微避避风头,等日后事态平息,再予以升迁作为补偿。” “谨慎一点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朝廷这次只能作为济世者出现,是不能轻易沾惹上麻烦的。” 杜赫大笑一声,道:“钟先生尽管放心,我若是不知你的计划,或许腹有微词,但眼下已对相关情况有所了解,又岂会是非不明?而且钟先生说的并无错,盐官铁官的确存在失职。” “免职无可厚非。” “钟先生可大胆施为。” “多谢。”嵇恒拱了拱手,心中暗松口气。 杜赫毕竟执掌少府,若是执意相保,恐还真拿不下。 眼下杜赫松口,他也心中一安。 随即。 嵇恒看向蒙毅,沉思了一下,正色道:“你有当廷尉的能力,但你并没有展示过。” “或许你有疑惑。” “但这的的确确就是你的现状。” 一旁。 张苍神色微异。 他看了看嵇恒,又看了看蒙毅,似意识到什么,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扶苏微微蹙眉。 他有些不理解嵇恒这番话的意思。 杜赫神色平静的扫了蒙毅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仿佛对此事并不关心。 嵇恒开门见山道:“我毕竟‘开罪’了你,因而便对你多说几句,你的确身居廷尉之职,但你坐到廷尉这个位置,并未是因你自身彰显的能力,而是你蒙氏世代相秦的家世,以及你兄长的威名,跟你自身并没太多关系。” “朝臣尊重你,并非敬的是你。” “而是敬的‘蒙’字!” 闻言。 蒙毅面露愠色。 但也只是冷着脸,并没有辩驳什么。 嵇恒淡淡道:“你心中或有不满,亦或者心有不悦。” “然这就是事实。” “你并没有向世人证明过你的能力。” “从执掌廷尉府以来,你只是在按部就班的任职。” “严以律己,秉公执法,自然是对。” “但这难道不是廷尉的本职?然而廷尉府执掌管天下律令,你目下只是熟读律令,对律令聊熟于心,却是少了细致入微的见解,也缺少了前瞻意识。” “这其实很致命。” “对于执掌律令法条的官员而言,这是极其不称职的。” “也是对天下万民的不负责。” “法律容许滞后,因为天下时刻在变,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所以律法存在空缺跟不足是正常的,但作为掌管律令的官员,却不能因为法律缺少,就少了见微知著的能力。” “防患于未然,将事态阻绝在事态恶劣之前,这同样是廷尉府的职能。” “而你并没有表现出相应的能力。” “你失职了!” “当然这不仅仅是你一人失职。” “而是整个廷尉府。” “这些年廷尉府地位不断提升,但却渐渐流于表面,早已没了过去的进取,少了责任感,也少了完善补齐律法的想法,变得庸碌寻常,这样的官署是极其威胁跟恶劣的,因为廷尉府代表着法。” “但现在……” “廷尉府的官员成了法。” 蒙毅脸色陡变。 嵇恒冷哼一声,漠然道:“我并非是在危言耸听。” “这就是大秦的现状。” “大秦以法立国,很多官员都熟读律法,而廷尉府中不少官员,熟读的觉得自己就是律法的化身,自己就是管理天下的规则,学到完全脱离现实,也毫无人性了。” “对于这次的怀县沉船之事。” “若非我提出立法,廷尉府有几人想过立法?” 蒙毅脸色一滞。 他张了张嘴,却一言难发。 没有人。 至少他没有听到。 嵇恒冷笑道:“意识到了吧,廷尉府的官员,对于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从律法上补正,而是想着将此事尽快处理掉,继续维护那本已陈腐的律法,这些突发事情的存在,完全暴露了他们的迂腐老套,他们也只会戒条性的去处理。” “根本没想过去做改变。” “廷尉府烂了。” “从根上就已经烂了。” “早就忘记商鞅的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的训言。” “我曾跟长公子说过,大秦法制的崩坏由来已久,或许朝中很多人都以为是秦昭王时的四贵,以及吕不韦等人才开始,但律法就跟江河一样,大旱或者大涝直观表现出来的是水量增减,但根源必然不在河水上。” “而是在源头。” “法的源头是在廷尉府!” “大秦法制的崩坏首罪就在廷尉府。” “源头出了问题,再怎么救济,也注定回天乏术。” “现在你知晓为何降罪廷尉府了吧。” “廷尉府的官员都有罪。” “该罚!” “该问罪,该定罪!” 嵇恒目光冷冽,但无一人辩驳。 蒙毅又羞又恼。 嵇恒这番话可谓当众揭开了廷尉府的遮羞布,将廷尉府的腐坏完全揭露了出来,就这么直白,这么血淋淋。 他一时也有些难以承受。 四下死寂。 扶苏、张苍等人无人吱声。 全都面露肃然。 “乱法的源头在廷尉府?”张苍心中咀嚼几声,这个观点还是很新奇的,但他认可了这个观点。 因为细想下来,的确就是这样。 廷尉府的官员,这些年是有些色厉内荏,也越发教条式了,秦的律法,从秦国到秦朝,律令的确有变化,但变化幅度不大。 然天下已大变。 律法却没有与时俱进,这的确是严重失职。 甚至都不是失职了。 而是渎职。 望着蒙毅的满头汗水,嵇恒淡淡的摇摇头,开口道:“现在廷尉府的官员,把自己视为法律的化身,完全脱离实际,也完全不考虑现实,更不考虑改变,天下视秦为暴秦也是理所应当。” “因为大秦官员学法学的没有了人性。” “他们把自己视为公平正直的化身,对于维护所谓律法更是歇斯底里,因为这维护的是他们可悲的尊严跟颜面。” “维护法律是对的。” “但维护的法律当是引导世人向善的法律。” “而非是阻止世人向善的法律。” “若是为了所谓的律法正义,就枉顾律法设立的初衷,这岂非是本末倒置?这难道不是在官逼民反?” “律法不公自会有暴民愤起。” “因为民有怨!” 嵇恒施施然的坐回位置,单手托着下巴,继续道:“现在朝堂上的官员,认为底层不为朝廷着想,底层却认为官府不仁不公。” “这究竟是高层的昏庸无能,还是底层的愚昧无知?” “两者都有道理,也都没有道理。” “因为立足点不同。” “立足于民。” “卑贱者最聪明。” “立足于朝野。” “当权者最聪明,低贱者最愚笨。” 镇抚大秦 第178节 “但古往今来,想长治久安,往往要立足于民。” “越脱离基层实务就越愚蠢,因为不知民之所需,不知民之所急,基层实务做的越多,往往表现的就越聪明,此中的聪明愚蠢并非所谓的才智,而是最朴素的做事能力。” “蒙毅也好,长公子也罢。” “你们在我眼中大相径庭,因为你们的知识结构相似,生活背景环境相似,因而注定对事的考虑角度大致相同,所以很难互相补正。” “这又岂非国之幸事?” “蒙毅你的才能,不当烂在廷尉府,而当去地方走一走,等你在地方了解了切实情况,从地方回来时,廷尉府之职依旧是属于你的,那时的你,才能真正成长为国之栋梁,也才能彻底摆脱你兄长对你的影响。” “等到那时。” “你才真正具备成为廷尉的资格。”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这便是你要走的路。” “现在的你并不具备成为朝臣的能力,朝堂上像你这般的官员太多了,不能互相补正,再多蒙毅又有何用?只是群占着高位的庸碌之人罢了。” 嵇恒摇摇头。 他反正已经开罪蒙毅了。 也难得装腔作势,直接一棍子捅到底,把蒙毅弄到地方去。 没有基层经验,没有跟底层打过交道,蒙毅的一身才华,完全是无根之萍,根本发挥不出来,看似刚正不阿,实则在助人下石。 蒙毅脸色变了变。 最终。 他恭敬的朝嵇恒行了一礼,拱手道:“多谢钟先生指点,蒙毅受教了,蒙毅这廷尉之职的确名不副实。” “我愿听从钟先生建议。” 嵇恒点点头。 他收回目光,目光平静的扫向四周,在扫向张苍时,张苍面色一喜,似乎很是雀跃,似乎很想听听嵇恒对自己的建议。 不过嵇恒直接扫过了。 第159章 表里不一的狠人! 张苍轻咳一声,试图吸引嵇恒注意。 嵇恒看了张苍几眼,嘴角微微一抽,他还真没什么想说的,就张苍这体型,他很想说少吃甜食,但历史上张苍可是活了一百多岁,他可没信心能比张苍活得久。 保不齐等自己百年后,张苍依旧在,还不时对外感慨一声。 唉,当年劝我少吃糖的,都死了。 这场景太美。 嵇恒也实在不想遭遇。 他沉思了一下,慢吞吞的吐出四字。 现在挺好。 张苍脸色一黑。 挺好? 他现在哪里好了? 自从长公子跟自己‘交心’后,他可谓是提心吊胆,唯恐犯下错误,为人抓到话柄,继而锒铛入狱。 而且他之大才,御史府何人不知? 结果却始终位列末次。 他的确心态平和,但多少也有些不忿。 嵇恒笑着道:“张御史,你乃荀子高徒,饱览群书,又精通上计之学,而今虽在天下名声不显,但终有一日,你会如你其他师兄一般,名声大噪,为世人仰望,你有这个底蕴。” 嵇恒最终还是补了两句。 闻言。 张苍心中大慰。 肥白的脸颊上笑出数层褶子。 见状。 众人也不禁一乐。 一阵笑声后,嵇恒估摸着时间,朝殿外道:“来人,去将冯栋、程郑……这几人再请回来。” 听到嵇恒说出的名字,扶苏眉头微微一皱。 因为人数变少了。 原本盐商、铁商是十一家。 这次请的只有六家。 这数额缩减已接近一半了。 扶苏看向杜赫、张苍等人,只见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对此视若无睹,他心中微微思量了一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结合嵇恒的种种做法,大体猜到了嵇恒的心思。 官府都遭至了重劫,商贾又岂能全身而退? 商贾也需有人担责。 没被邀请的,就是被放弃的。 扶苏目光微凝。 他在心中琢磨着叫来的商贾。 却是依旧有些理不清,嵇恒具体的筛选准则。 按理而言。 程郑、冯栋两家,可谓‘坏事做尽’,商贾多是由他们出面,这两家明显心怀不轨,结果嵇恒不仅既往不咎,甚至还高抬贵手,特意给了两家存活下来的机会。 其中定有门道。 只是自己还没有察觉出。 扶苏并未问。 他知道到时自然就清楚了。 张苍坐在一旁,已是彻底神游九霄。 这些事很好懂。 冯栋、程郑前面越是叫嚣的厉害,在彻底明晰真相后,也会越发的惊惧不安,这些人一旦倒向秦廷,就会变得无比的忠心,因为其他人有辩解之词,他们是没有的。 因为全程都是这几人在开口。 恶果自有他们自己担。 他们担不起。 所以前面争的多激烈,争的多面红耳赤,最后倒向就会有多彻底。 再神游了一会,张苍收回心神。 他目光扫过场中时,落到嵇恒的身上,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这股停顿间隙很短,只一息就移向了别处。 他明白嵇恒的打算。 只是嵇恒这云淡风轻的面具下,却是直接定下了数家商贾的生死,这跟他前面口口声声说的‘以人为本’‘天地之间,莫贵于人’的观点,完全背道而驰,甚至完全的表里不一。 所谓的‘人贵’,似乎只是工具。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样的人很可怕。 因为他始终在外表现的正义凛然,实则私下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跟这种人相处难免不心生胆寒。 一念间。 他很想见见嵇恒的真面目。 他很好奇,这种心口不一的人,会不会面由心生,长的一脸阴鹫。 只是这念头在心间转瞬即逝。 他的确有好奇。 但尚还不至于去惹事。 嵇恒既带着面具示人,本就不欲为外界洞察,自己若知晓其面目,固是解了心中疑惑,恐也给自己招惹了更多事端。 他还没好奇到去找死的地步。 众人坐于大堂。 另一边。 冯栋等商贾踉跄的回了家。 去时双人成行,回来已是形单影只。 冯栋斑白的发梢很是凌乱,实在是个其貌不扬的人,个子也不算高,仪态却尽显佝偻。 过去冯栋在冯氏族人眼中,无疑是岩上青松,只是短短十天不到,这颗青松就有凋敝的危险,原本时而浑浊,时而清明的双眸,也渐渐为浑浊取代,眼中的锐利之色尽消。 他坐在台阶上。 却是迟迟没有进到屋内。 他抬起头,望着冯氏的高门大院,心中充满了戚色。 镇抚大秦 第179节 眼中满是悲凉。 短短十天,他承受了太多。 也失去了太多。 自己的长子冯振,冯文冯武兄弟,还有其他优秀的族人,眼下都为官府抓捕,本就有些青黄不接的冯氏,而今人才彻底凋零,偌大的府邸,竟找不到几个能支撑家族的人,这何其的悲哀啊? 而过往的冯氏何等风光? 家产万金。 铜门精石,族人数百,门庭若市。 但不过半年,族人大多逃亡,家产所剩无多,冯氏更是危在旦夕。 他亲自铸就的冯氏高墙。 而今却也要亲眼看着冯氏的楼塌。 这一切的一切,跟一个人脱不了干系。 只是冯栋恨不起。 不敢恨。 此人算计太多、算计太深,根本不是他们能抗衡的,他很肯定,自己胆敢再惹出什么祸端,此人定会以更残酷的手段报复,跟寻常的打打杀杀不同,此人工于心计。 他不会轻易杀人。 而是会不断的去折磨去折腾。 让他们生不如死。 看着萧瑟的庭院,冯栋悲从心来,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无比哀痛。 很快。 紧闭的冯氏大门打开了。 冯栋之子冯策将屋门打开,见老父坐在台阶上痛哭,眼中露出一抹惊慌,他看了看四周,却是没发现兄长身影,心中陡然生出不详的预感,颤声道:“父亲,大兄呢?” “家长……” 四周其他族人也跟着痛哭。 冯栋没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在一旁哭嚎着。 等哭声停下。 他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眼中再也没有了昔日神采。 在冯策的搀扶下,冯栋缓缓进到宅中。 族中其他人紧紧跟着,眼中都充满着不安和惶恐。 他们没多少想法。 却也看的出来,族中十分不妙。 进到大堂,冯策将其他族人驱离出去,将屋门紧闭上,满脸惊慌道:“父亲,大兄呢?他怎么没回来?” 冯栋没有开口,只是木然摇头。 “完了,我冯氏完了。”良久,冯栋又哭又笑起来,嘴中念叨着这几句。 冯策红着眼,安抚道:“父亲,我冯氏不会出事的,官府没那么快找到证据,兄长就算被抓进去,也可进行乞鞫,若是官府真的做绝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举家逃了。” 冯策没想那么多。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咸阳待不了,那就换个地方待。 他们冯氏族中还有点存钱。 只要经商的手段还在,他们冯氏未必不能再起。 冯栋看着一脸莽直的冯策,颓然的闭上了眼,摆了摆手道:“出去吧,我冯氏已彻底完了,天下从今以后也没有我冯氏的立足之地了,更不会有人会容忍我们冯氏存在了。” “一步踏错步步错。” “从上次官府兵不血刃,夺走我等立身根本时,我就应该反应过来的,我等只是区区贱商,怎么敢去跟官府做抗争的?” “呵呵。” “终究是为贪婪蒙了眼。” 冯策眉头一皱,有些不明父亲说的话。 冯栋没有解释。 只是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 冯策犹豫了一下,没敢忤逆父亲的话,缓缓退出了大堂。 出了大堂,冯氏族人立即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情况,冯策眼中露出一抹怒色,连连呵斥了几声,这才将众人喝退。 他心中同样很不安。 在族中稳如磐石的父亲,这幅心胆俱裂的样子,如何不让人担心? 只是他不知晓父亲去狱衙遭遇了什么。 也不知经历了什么。 因而只能在屋外急的来回跺脚。 就在这时。 院外响起一阵嘈杂脚步声。 冯策眼中怒意更甚,当即破口大骂道:“你们想干什么?真以为大兄不在,我就拿你们没办法?” “来人!把……” 冯策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院中出现一皂衣小吏,他脸色腾的一变,到嘴的话连忙咽了下去,讨好似的迎了上去,忐忑道:“上吏,你这次来又是来干什么?” 皂衣小吏神色倨傲。 他就一微末小吏,过去根本无人在意。 但这段时间,在官府的接连举措下,却也深刻体会到,冯氏族中对自己的态度转变,从最开始的不屑,到现在的惊惶,这种让人仰起鼻息的感觉实在太畅快了。 连带着。 他也生出了一股傲气。 他轻蔑的扫了冯策几眼,冷声道:“你是什么东西?让冯栋来接话。” 冯策眼露凶色。 但最终却不敢发作。 很快。 披头散发双眼无神的冯栋出来了。 小吏看着冯栋眼下的凄惨模样,冷笑一声,道:“冯栋,你怎么说也是关中的大盐商,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边幅,这么凌乱成何体统?现在赶紧给自己收拾一下,再随我去趟狱衙。” “长公子请你再去一趟。” “又……又请?”冯策质疑出声。 小吏冷冷道:“怎么?你有意见?” “不敢。” “不敢就对了。”小吏不屑道:“官府做事,还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你们这些商贾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了。” 第160章 成为任人摆布的‘官商’! “老朽遵令。”冯栋拱了拱手。 他用手随意的撩拨了一下发须,让凌乱的发梢稍微整洁一些,随后看向自己的第二子,怅然若失道:“好好看着族里,若我没回来……” “就各自谋生路吧。” “父亲……”冯策眼露焦急。 冯栋摇摇头,轻叹道:“猎鹰千日,终会有这么一天的。” “罢了。” 冯栋颤巍的走出院子。 他的步伐已很是蹒跚,见状,冯策连忙上前,想去搀扶,只是被冯栋阻止了。 冯栋摆手道:“不用了。” “我一人能行。” 说完。 冯栋朝小吏挥了挥手,便径直朝前面走去。 小吏嘿笑一声,自无任何意见。 很快。 冯栋再次到了狱衙。 这次小吏并未将其引向大堂,而是直接带去了后堂。 等冯栋到场时,场中已站了数人。 见冯栋来了,程郑快走了两步,走到冯栋跟前,神色不安道:“冯兄,你也来了,你平素为我等中最有见识的人,你来给我们分析一下,这次官府叫我们前来,又是所谓何事?” 其他人纷纷投目。 镇抚大秦 第180节 冯栋苦笑一声,叹气道:“还能为什么?” “自是为了盐铁。” “前面官府的种种举措,其实只是借势推出‘商律’,而今目的已经达到,我等皆成了商贾中的叛徒,诸位莫要忘了,前面那钟先生那般针对,却是只字未提盐铁。” “官府当真是毫无斩获?” “不可能的!” “官府很可能洞悉了一些情况,眼下就是想逼我等就范。” 程郑脸色微沉。 到场几人的神色都很是难看。 前面官府已将他们坑害的如此惨了,若是开始审讯盐铁的事。只怕在场没人能活着走出去,毕竟都是参与者,官府的态度又这么强硬。 后堂弥散着一股绝望压抑的气息。 砰! 随着一声闷响。 大门洞开的后堂陡然关上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震响,五人也是被吓了一跳。 等五人转过身,却见‘钟先生’,信步的走了过来。 此次唯有钟先生一人。 之前的长公子、廷尉等人都不见了。 冯栋等人面色微异。 但他们并未感觉压力减弱,反倒觉得如泰山压顶,将他们压的有些喘不过气。 钟先生之手段神鬼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他们实不想再经历。 有长公子等人在侧,此人尚且还有约束,眼下只一人会弄出什么,就实在让人不敢深想,也实在是想不到。 冯栋等人稽首道:“见过钟先生。” 嵇恒平静的点点头,笑着道:“诸位请入座。” 说着。 他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几名小吏进屋,给几人送上了一杯茶水。 嵇恒道:“这是信阳毛尖。” “我无意间发现的一种茶叶,品尝起来颇为一番滋味。” “诸位可尝尝。” 闻言。 冯栋等人面色一沉。 他们已是惊弓之鸟,对嵇恒的一切举动,下意识抱着最大的坏意,甚至于,他们都认为这所谓的茶水中有毒。 嵇恒高坐其上。 他就一脸揶揄的看着下方。 不催。 不急。 不恼。 望着泛着绿莹莹的茶水,冯栋心中也直打鼓,他猜不透嵇恒的心思,随即转念一想,他们的生死早就掌握在此人手中,还至于用下毒这般下作的手段? 一念至此。 冯栋不安的心平静不少。 他伸手抬起茶碗,指尖传来微烫的触感。 冯栋看了看四周,并无人饮用,而其他人则看向了他,似乎在期待他的尝试,冯栋迟疑了一下,小口抿了一口。 茶水入腹。 冯栋当即就眉头一皱。 涩苦。 并不怎么好喝。 冯栋将茶水放下,虽味道不好,但他也发现了。 这茶水无毒。 嵇恒饶有兴趣的看向冯栋,问道:“茶水味道如何?” 冯栋拱手道:“回钟先生。” “味道清淡。” “涩苦。” “老朽向来喜盐糖,喝不惯这淡茶。” “那再等等。”嵇恒笑着道。 闻言。 冯栋眉头一皱。 他狐疑的看向茶水,不明嵇恒话中意味。 听到嵇恒跟冯栋的对话,程郑等人靠在茶碗上的手,当即就缩了回来。 再等等?等什么? 等毒发? 十来息后,嵇恒又问:“现在滋味如何?” 冯栋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实在不清楚嵇恒究竟想问什么。 他抿了抿嘴唇,故作一番姿势,试图糊弄一下。 随即。 冯栋神色微异。 他猛的看向茶水,有些不确定道:“这茶水似有些不凡,初尝微苦,带着几分涩味,而今却涌上了一番甘甜,唇齿留香。” “端的有些奇妙。” 说着。 冯栋又喝了一口。 这次非是前面小口,而是直接大一口。 他吧唧了一下嘴。 似在体味着茶水的滋味。 良久。 才一脸确定的点点头。 自己的猜测没错,的确是初涩后甜。 冯栋惊异道:“前面是我不识珍宝了,这茶叶的确是佳品。” “老朽谢过钟先生。” 嵇恒平静道:“茶叶初尝的确会不合口味,但若是能多品尝几口,就能发现其中之滋味,另外茶叶也有提神醒脑的作用。” 闻言。 冯栋等人一怔。 他们下意识看向身前茶碗,眼中都露出了一抹异色。 原本不敢饮茶的程郑等人,也是连忙端起茶碗,赶急的喝了几口。 作为商人。 他们自是清楚其中价值。 且不说口味尚可,若真有提神醒脑之功效,价值可是大了去了。 但很快几人神色就黯淡下来。 官府的商律一旦下来,等到真正落实,他们这些盐官铁官,就只能经营盐铁了,茶叶再好,也落不到他们头上,而且眼下茶叶价值已为官府知晓,又岂会旁落给他们? 嵇恒自是感受得到场中氛围变化。 他淡淡道:“茶叶滋味暂且先放到一边,诸位可曾感到精神清明不少?” 闻言。 冯栋目光微凝。 他不知为何钟先生有此一问。 嵇恒并没有拖延,直接了当道:“前面诸位情绪低落,形如惊弓之鸟,眼下见尔等神色,恐已恢复了不少,说明喝茶还是有用的。” “至少能让人清醒一些。” “钟先生,你这是何意?”冯栋好奇问道。 嵇恒笑了笑,道:“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跟诸位谈一些事。” “何事?”冯栋目光阴晴不定。 镇抚大秦 第181节 嵇恒轻笑一声,道:“你们当真不清楚吗?” 冯栋等人脸皮一颤,依旧故作不知道:“还请钟先生明示。” “盐铁!”嵇恒冷声道。 冯栋面无表情,只是拱了拱手,一脸茫然的问道:“老朽没明白钟先生的话。” “盐铁?” “钟先生理应知晓,我等盐商铁商的盐铁都已入水,各家手中的确余有不小盐铁,但关中有民虽不足千万,但几百万还是有的,这么庞大的需求,岂是我等能填补上的?” “钟先生高看我们了。” 嵇恒微微额首,似对这番话很是认可。 他抬了抬手,指向了四周,淡淡道:“尔等可看看四周,或许会有发现。” 闻言。 冯栋等人面色微惊。 他们连忙看向四周,并未有明显发现。 不过。 他们并未收回目光。 依旧一脸凝重的打量着四周。 倏而。 程郑陡然开口道:“怎么只有我们五人,其余六人呢?” 听到程郑带着几分惊恐的话,其他人也陡然反应了过来,曹邴生等人呢? 他们上次都在。 为何这次没不叫上他们? 是故意的? 还是不小心的出错? “现在诸位应该能清醒一些了,茶水入腹也有段时间了,你们该清醒了。”嵇恒的声音幽幽传来,落到众人耳中,却只觉阴冷阵阵。 让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嵇恒这番话是什么意味,他们又岂会听不出来? 这是故意的! 曹邴生等人被做了决定。 嵇恒单手撑着大案,身子微微前倾,如一头下山猛虎般,虎视着下面五人,他冷冷道:“现在你们应该完全清醒了。” “也可以谈谈盐铁的事了。” “盐铁入没入水。” “你们恐比谁都清楚。” “不要再说什么不知情、不知道的假话了。” “没有任何意义。” “盐铁交给朝廷,我救你们一命。” “这笔交易你们认为如何?” 四下安静。 冯栋、程郑等人竟皆默然。 无一人吭声。 全都低垂着头,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状。 嵇恒轻叹一声,缓缓道:“看来你们对自己现在的情况,还有些不了解,我再给你们一点冷静的时间,一杯茶水的时间,应该够了。” “等我再过来时,希望能听到满意的答案。” “记住。” “现在能救你们的只有朝廷!” “切莫自误。” 说完。 嵇恒起身走了后堂。 屋门重新掩合,室内依旧寂静。 程郑警惕看了看四周,将人聚拢了过来,低声道:“诸位,你们认为这钟先生葫芦里又在算计什么?他究竟想让我们冷静什么?” “还有曹邴生等人会在哪?” “他会不会一边在应付我们,另一边或者是长公子等人,在应付曹邴生?” “……” 程郑一连串问了很多。 他现在已是杯弓蛇影,对任何事都充满了警惕。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无奈。 他们哪能知晓这些? 这个钟先生玩弄这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实在是太过熟练了,谁也不知那些是真、那些是假,但他们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关乎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冯栋未开口。 他站在最外端,安静的喝着茶。 神色却渐渐清明。 但很快。 他的神色就黯淡下去,嘴角满是自嘲神色,充满着无奈跟憋屈。 他已恢复了冷静,也渐渐理清了状况。 他们前面被嵇恒一连串动作,着实给震住了心神,几如惊弓之鸟。 冯栋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大概猜到钟先生想让我们冷静清醒什么了,我们这段时间心弦过于紧绷,已经有些过于惶恐不安了,也早已失了分寸,所思所想完全出于本能。” “这其实本就在钟先生的预想之中。” “他就是要让我们成伤弓之鸟,这样才能让我们一步步掉入,他早已设好的陷阱,我们前面也的确掉进去了。” “而眼下不一样了。” “他需要一个清醒的我们。” “所以……” 冯栋顿了一下,看着手中茶碗,苦笑道:“他给我们了一杯醒脑的茶水,同时主动把话题抛了出来,就是想跟我们做一笔‘双赢’的‘交易’。” “明是交易,实则是威胁。” “因为我们没得选。” “从头到尾,我们都在任其摆布。” “毫无招架之力。” “甚至根本就没有相应意识。” “他是一环扣一环,将我等算计的死死的,眼下他给了我们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生路就是将盐铁交出去,他保我们不死,同时也要求我等彻底倒向官府。” “以后彻底沦为剧陵这类‘官商’!” “完全听从官府吩咐。” “至于死路。” “除了倒向官府,其余的都是死路。” “从商律开始便已注定。” “我们前面都想到了商律颁布后的可怕影响,但除了对我们自身经营的影响外,更为致命的影响其实是商律颁布本身。” “世人皆言商贾逐利。” “此正理也!” “但商律一旦问世,对天下商贾的影响之大,恐是我等难以想象的,其他商贾对我等的憎恨,恐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甚至非春秋岁月能化解。” “只要商律存在,我等便始终为罪人。” “我们前面恐都想到了一些,当时恐都想着有官府在,就算其他商贾心生不满,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的针对,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官府庇护。” “若是官府不管不问呢?” 一语落下。 其他人全都面色惊变。 官府不管不问? 那岂非让他们直面天下商贾? 这岂是他们能招架的? 世上固然没有长久不衰的商贾,但任何时期都会有大商贾出现,这些人一旦做大到一定程度,岂会不怨恨他们? 到时他们的族人又岂能安宁? 最终等待他们的是…… 灭族! 镇抚大秦 第182节 冯栋低落着情绪道:“那钟先生让我们冷静的便是此中道理,至于程兄前面所担忧的,根本不重要,也没有任何必要。” “留给我们的只有两个选择。” “生。” “或者死!” 第161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四下死寂。 他们都是在乱世浮浮沉沉的人,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前面只是因为过度紧张,一时心慌意乱,等真的冷静下来,加之冯栋前面的清楚阐述,也是赫然惊醒过来。 他们的一切安定其实都取决于秦廷。 没有了秦廷庇护。 他们的下场会如何?尤其是商律颁行后? 几乎不用多做思考。 他们都清醒的认知到,没有了秦廷的庇护,没有了秦律的保护,他们这些商贾会死的很惨,甚至可能直接出现举族覆灭的情况。 这非是危言耸听。 而是极大可能发生的事实。 他们是商贾,更清楚将商贾逼急了的下场。 他们过去经商时,没少对人说,断我财路者,如杀我父母,现在因他们的存在,致使大秦推出了商律,这岂非是断了天下绝大多数商贾的财路,这招引过来的怨恨,即便只是想想,几人都觉头皮发麻。 他们的确是受害者。 但谁还在意? 谁又会去关心这些? 其他商贾只会认为是他们操作不当,为秦廷察觉,秦廷为了对商贾防范,继而决定加强对商贾的控制,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个恶果都一定会落到他们头上。 望着四周众人难看的神色,冯栋轻叹一声,继续道:“诸位你们还没有感觉到其他的蹊跷吗?” “还有什么蹊跷?”众人脸色一沉,连忙开口问道。 冯栋苦笑道:“官府颁行律令需要告知我们吗?需要将事情明白的讲出来吗?” 闻言。 众人却是一愣。 他们已明白冯栋的言下之意。 官府何曾在意过商贾的建议?又何曾听从过商贾的建议? 从来没有! 那为何这次会一反常态? 结果显而易见。 故意的。 并非为了施压。 也并非为了逼迫他们就范。 而是故意把《商律》推行之事,推托到商贾身上,让他们去吸引天下仇恨。 借此减弱对秦廷的仇视。 此举非人哉! 见状。 冯栋也清楚,其他人明白过来了,他道:“这恐才是那钟先生的真正目的,前面的一切全都是在故弄玄虚,也全都是在故意恐吓我等,就是想让我等陷入到漫无边际的恐慌,继而悄无声息的将此事定下。” “眼下秦廷势大,其他商贾就算知晓我们是秦廷推出来的靶子,也不会贸然去跟秦廷抗争。” “他们只可能来针对我们。” “唉。” 冯栋长长叹息一声,神色阴冷道:“这钟先生真是好深的算计,他一把将我等推下万丈深渊,又顺势从高空扔下一根绳索,并在上面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们,然后告诉我们,抓住秦廷的绳索能活命。” “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全场静默。 其他人又如何体会不到? 但他们除了在心中、在口头表露一些愤怒,还能怎么样? 又能做什么? 原本他们这些盐商铁商聚在一起,人丁足有数千近万人,但在这十天内,各家都有大量的族人、隶臣逃亡,他们眼下能集聚起来的人丁已不足一千多人,这点人手,又能在关中掀起什么风浪? 何况还被秦廷严密盯防。 想到这。 众人眼中更是升腾起一股恐惧之意。 他们陡然想到,这难道也在那钟先生的算计之中? 为的就是怕商贾鱼死网破? 不给任何机会! 程郑狞笑一声,叹气道:“这人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将我们算计拿捏的死死的,根本就不给我们任何生事的机会,也绝不容许我们对外再制造更多的动荡,继而影响到事情的进展。” “如此严防死守,还真是够狠辣。” 其他人目光一黯。 他们眼下被针对的死死的,完全没有任何反抗余地,而今又当如何? 大堂内有一人小声问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谁知道呢?” “现在秦廷都把我们算穿了,我们能怎样,不全都靠秦廷怎么想吗?秦廷想让我们活,我们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秦廷想让我们死,恐怕我们离死也就不远了。” “冯兄不是说了吗,投靠秦廷有活命的机会,不投靠就死。” “这就看自己选择了。” “投靠秦人?简直荒唐的可笑。” “分明是秦廷将我们害成这样,结果转头,秦廷反倒想当起我们的‘救命恩人’了,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若是传出去,我等恐会被世人戳一辈子脊梁骨,我丢不起那人。” “真是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 五人在大堂骂骂咧咧的。 但无一人敢将声音提高,全都只敢小声叨叨。 义愤填膺。 在一阵叱骂痛喝后,程郑凝声提醒道:“诸位别忘了还有盐铁。” 一语落下,四周再度安静。 冯栋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盐铁应该无恙,看那钟先生说话的口气,恐早就认定我们转移了盐铁,这不是我们认不认的事,而是秦廷就不可能相信我们的辩解之词。” “而且……” 冯栋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们说不说其实已不重要了。” “只要场中有一人说了。” “那就有。” “没有的也有!” 众人眼珠滴溜溜的转着,显然都有着各自的心思。 但都不约而同的没有开口。 冯栋自是清楚这个情况。 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们是商人,对这套更是熟稔。 没有人想死。 而且还可能是举族覆灭。 甚至还连带着背上千古骂名,这种恶果谁都承受不住。 所以他不认为有人会寻死。 程郑看了看四周,冷笑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自欺欺人、遮遮掩掩了,官府不会信我们的,或许官府是查到了什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信,但眼下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盐铁是我们倒向官府的公开契书。” “想活命就只能交上。” “不交。” “那就只能等死。” “所以盐铁之事用不着担忧。” “官府应该不会为难我们,甚至还可能会将此事嫁祸到另外几人头上,不过……”程郑冷笑一声,提醒道:“现在我们这边只有五个人,而曹炳生那边是六人,他们手中掌有的盐铁数量比我们要多不少,若是他们倒向了官府,恐怕我们不一定能保全。” “毕竟……” “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注定需要有人来收场。” “不是他们,就是我们!” 镇抚大秦 第183节 “所以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事情提前定下,别在这故作高深,把自己弄得多神秘的,若是因此被曹炳生等人抢了先,只怕临死都会后悔自己的故作姿态。” 其他人尴尬的笑了笑。 他们对程郑所说还是表示了认可。 这钟先生虽口头上说着没有将其他六人请来,但谁知道他没有请,长公子会不会请?一旦有一方妥协了,那另一方就注定遭难,谁又想成为这次事件的悲惨者呢? 大堂内有人开口道:“看来大家的意见都一致。” “那就这般定下吧。” “反正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段时间,因为官府的施压,我们各自族中人丁少了很多,也算是另类节流了,就算日后依旧是那些份额,族中利润也会多不少,应该会比前面几月好过不少。” “呵呵。” 听到这人的话,众人脸色一沉。 只是最终无奈叹气。 看似结果好了一些,但代价却太过惨重。 惨重到难以面对。 但眼下他们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只能断尾求生。 众人端起茶碗,小口抿着茶水。 几口茶水入腹,碗中的茶水已快见底。 冯栋、程郑没有再说,其他人也没有开口的想法,众人心照不宣的低着头,思索着等会的应对。 不过盐铁可以承认。 但终究还是需委婉一点,也要将责任推卸干净。 毕竟官府需要的是‘干净’的商贾。 稍许。 茶碗中的茶水已没有。 又过了几十息时间,门外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冯栋等人心神一凛,连忙回到各自位置,正襟危坐的等着钟先生到场。 咯吱。 紧闭的屋门再度打开。 带着一副冷漠面具的嵇恒迈步进到场中。 他站在门口,任由阳光洒落全身,如一尊耀世的神祇,让人不敢直视。 他淡淡扫视全场,不怒自威道:“诸位现在可考虑清楚了?” 程郑看了看四周,主动开口道:“已考虑清楚,前面是我们语无伦次,以至唐突了先生,经钟先生赏赐的时间,我等已平复了下来,也清楚了钟先生之大恩大德,我等愿为官府差遣。” “那些盐铁……” 程郑深吸口气,沉声道:“或许的确还在,我等前面互相询问时,对此也大为震惊,但请钟先生明鉴,盐铁被人私下运走之时,跟我等没有任何关系,我等对此毫不知情,若非钟先生一直点醒,我等恐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我等惶恐。” “还请钟先生宽谅。” 其他商贾也连忙躬身道:“请钟先生见谅。” 嵇恒看着下方小心翼翼的众人,眼中露出一抹笑意,他缓缓抬起手,平静道:“不知者不怪,这有什么可指责的?” “我相信你们说的是实话。” “多谢钟先生信任,我等万分感激。”程郑等人连忙又道。 嵇恒迈步去到主座,施施然的坐下,开口道:“既然诸位发现了盐铁的端倪,那我请诸位前来商量正好合适。” “眼下可否再议一议盐铁?” 第162章 官府要的是听话的商人! 冯栋等人连忙道:“理应如此。” 嵇恒平静的看了一眼下方,直接了当道:“你们手中的盐铁,官府全都要拿到手。” 一语落下,满堂皆惊。 他们手中的盐铁,的确不是全部盐铁,但这也并非小数目。 将这些盐铁全部交上去,就算是他们,也都得伤筋动骨,何况他们前不久才经历了沉船,船只想重新修建,还需耗费不少钱粮,这段时间族中大量族人逃逸,也暗中卷走了不少钱财,他们本身就没有太多余钱了。 官府这一下狮子大开口,将这些盐铁全部拿走,他们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他们的确下定决心,归附官府,但他们是商贾。 商贾就是为了挣钱。 这下不仅不能挣钱,还要倒贴不知多少。 他们的不满尽显脸上。 嵇恒自然看得出几人的不满跟怒意。 不过,他并不放在心上,平静的道:“我知道你们舍不得,你们五家手中掌的盐铁,足有万钧,这么庞大的数量,已足以供给百万人数月,若换做我,恐也舍不得白白交出。” “但你们只能交。” “你们莫要忘了,你们手中的盐铁,在十日前就已落水。” 闻言。 场中几人认为都是借口。 官府都已知晓盐铁还在,并没有真的落水,还在纠结落没落水,有什么意义? 不就是想吞下他们的盐铁吗? 冯栋没有应和。 他沉思了一下,陡然反应过来,拱手道:“多谢钟先生提醒,我等险些犯下大错。” “盐铁既已入水,又岂能由我们堂而皇之拿出来?这岂非公然告知天下,盐铁并未落水?实则被我等私藏了,这若是为人注意到,恐会让我等跟官府遭至口诛笔伐。” “此举万万不可。” 听到冯栋的话,程郑等人也反应过来。 官府跟他们的确知晓,盐铁并未落水,但外界不知晓,现在外界沸沸扬扬传的,就是盐铁落水了,若是他们将盐铁拿出来,这岂非不是自己打自己脸,世人不是傻子,很容易就发现其中蹊跷。 到时他们如何自辩? 更严重的是,若是他们公开贩售盐铁,而官府无作为,岂非不明白的告诉世人,官府跟商贾暗中有勾连。 到时官府为了平息,恐会拿他们开刀。 这岂非给自己惹事? 只是上万钧的盐铁,就这么拱手让出,他们实在心有不甘。 嵇恒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担心损失,但官府是不可能花钱买回来的,不过可以用另外的方式作为补偿,我前面跟长公子商量过,你们几家今后的盐铁商税,从过去的泰半之税,削减至半税。” 闻言。 程郑等人脸色一喜。 他们对能减税自然是十分开心的。 只是就减16%,未免太少了,那可是上万钧盐铁。 然见钟先生明显没有给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们虽心中还有些不快,但也勉强接受下来,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官府愿意减税已经很可以了,甚至若是官府真的做绝,就强取豪夺,他们其实也无能为力。 程郑等人也是见好就收。 程郑拱手道:“多谢钟先生为我等请命。” 嵇恒继续道:“你们手中的盐工、铁工、制造农具的工匠,官府都要征用。” 程郑道:“可以。” 一旁的冯栋却凝声道:“钟先生,官府直接征用,是否有些太过明显?我等虽倒向官府,但外界不知,如此亲近的举动,恐会引人注目,若是为人猜出,恐会生出一些事端。” 嵇恒笑了笑,说道:“官府自有考虑。” “官府并不会让你们‘白给’,而是强征,另外也会给这些工人、匠人发工钱,一切按正常情况,除了你们,关中其他的盐工、铁工都会被强征,因而并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冯栋微微颔首。 听到嵇恒的话,心中暗松口气。 他其实很担心,他们跟官府的关系被暴露出来,至少眼下是不够的,官府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但他们却可能遭受恶果,这非是他想见到的,因而此时也是格外的注重细节。 嵇恒深深的看了冯栋一眼,继续道:“除此之外,除剧陵等新晋的盐商、铁商以及你们,其他商贾的盐铁份额,等事情平息后,都会逐步释放出来,到时由你们自行瓜分,官府不会插手,毕竟这是市场的选择。” “一切看能力。” 闻言。 冯栋等人心神一凛。 他们预想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嵇恒这番话,已经很直接的说明了,官府要对曹炳生等人下手。 曹炳生等商贾已被官府彻底抛弃。 想到这。 他们心中也生出一股后怕。 若是他们当时没达成一致,或者是生出了其他想法,继而让官府生出了不满,只怕他们也会步曹炳生等人脚步,官府手段之凌厉,可从来不会顾及什么。 镇抚大秦 第184节 程郑深吸口气,只觉胸口很闷。 他平素跟曹炳生关系走的很近,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禁有些恍惚。 他沉思了一下,咬牙问道:“敢问钟先生,为何你会选择我们?” 嵇恒眼中闪过一抹冷色,漠然道:“理由其实很简单,官府信不过他们,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些人抛弃自己族人太过果断,这样的人又岂能为官府信任?” 闻言。 程郑对这个解释并不信服。 官府何时需要考量这些情况了? 这分明是诡辩。 见状。 嵇恒眉头一皱,似笑非笑道:“你很想知道原因?” 程郑脸色一僵,拱手道:“只是心中有些疑惑,曹炳生乃我好友,听闻他为官府抛弃,一时有些恍惚,因而才生出了好奇。” “还请先生见谅。” 嵇恒轻笑一声,道:“你若真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因为他们太年轻了。” “他们族中有能力的人也太多了。” “官府需要的是顺从的商贾,而非是有自己想法的商贾。” “至少目前不需要!” 听到嵇恒的话,程郑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抹苦笑。 他懂了。 钟先生乃至朝廷忌惮的并非是个人,而是各家商贾的实力及潜力,这次的事从头到尾,他跟冯栋参与最多,按理而言,他们才是官府最为忌惮的人,也当是官府杀之而后快的典型,然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官府考量的并非这些。 而在全局。 在于长期的危害性。 他们这次的确参与很多,但他们之所以谋划这么多,主要是为了给族人谋求更多空间,避免日后为其他商贾蚕食,他们知晓自己族中子弟已略显青黄不接,所以只能去搏一把。 然曹炳生等家族不一样。 他们族中有才能的子弟眼下很多。 年少意气。 很容易做一些冲动的事。 加之不容易为官府彻底掌控,因而官府决定将他们抛弃。 简而言之。 官府要的是听话的,非是有自己想法的。 对此。 程郑等人只能面露苦笑。 他们甚至不知是该哭还是笑,在官府眼中,他们俨然是‘弱者’,因为族中青黄不接,今后想赖以生计,唯有彻底倒向官府,而且也只能牢牢的跟在官府身边,决然不会轻易生出异心。 至少短期是决然不可能的。 随即。 众人心中也渐安。 至少就目前来看,官府还是信任他们的。 那也意味着短期没有生命危险。 这勉强算是好消息。 更令他们感到心安的是官府的‘不作为’。 看似不作为,实则是让他们明争暗斗,去吃掉曹炳生等人的份额,无形间,将他们互相又对立起来,这一来一回,让原本有些齐心的众人,又横生出了一些嫌隙。 手段不可谓不高。 就如细雨春风,悄无声息。 他们现在也顾不得想这些,若是官府真的毫无针对,他们恐还会继续担忧,眼下官府已在暗中使坏,说明并非只是虚晃一招,这倒让他们彻底安心下来。 这时。 嵇恒的声音再度传来。 “将牵连其中的官吏一一写下。” 闻言。 程郑等人脸色大变。 嵇恒的手段太狠毒了,这若是被知晓,他们恐真就永无宁日了。 这是在变相逼他们将相关官吏全部招出来。 嵇恒却满脸漠然,冷冷道:“做错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代价也注定需要有人来承担。” “不是你们,就是他们。” “这次的事既然已经闹大,那就只能去风光收场。” “虎头蛇尾不行。” 程郑等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犹豫。 他们知晓要交投靠契书。 只是这契书太狠了。 他们若真的照做,无疑断绝了任何退路,再也没有回旋余地,只能彻底倒向官府,准确说是长公子。 但他们有的选吗? 没有! 程郑等人满脸苦涩,最终只能点点头。 嵇恒满意的点点头,道:“你们大可放心,这份名单,并不会为外界知晓,你们今后会感激这次的决定,虽然失去了很多,但今后都会慢慢找补回来,官府不会亏待你们的。” 听到嵇恒的话,程郑等人苦笑一声。 官府日后能少折腾他们就已很是感激涕零了。 其他?根本不敢抱有奢想。 他们也属实怕了。 半刻钟后。 嵇恒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第163章 官是官,商是商! “程兄,你刚才拦我做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把那件事说出来?” 嵇恒走了没多久,一名商贾就质问起了程郑。 程郑微微蹙眉,叹气道:“黄兄,我们现在虽倒向了官府,但官是官,商是商,两者是不同的,我们没资格提太多要求,做人要适可而止,做商更要看清形势。” “太过激进,只会害了你。” “你以为我不知你当时在想什么?” “想趁着我等沦为‘官商’,又给了官府大量利益,便想借此让官府放开限制,将我等私下做的‘田地买卖’‘贷钱’‘买卖人口’等事,彻底的确定下来,变的合情合法。” “但这个口是不能开的。” “这些东西更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的。” “官府这段时间这么严查我们,难道真就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不可能的。” “官府私下恐早就查到了。” “但这钟先生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过。” “为何?” “不是不知,而是故意不提。” “因为官府是信不过我们的,我们私下做的这些事,在大秦商律下,便是今后悬在我们头顶的刀,始终高挂在我等脖子上,只要稍微引得了官府不满,这口刀就会瞬间落下。” “这是官府特意攥在手中的威胁。” “你认为说出来会有用吗?官府会同意吗?” 此人脸色微变。 冯栋等人面色阴沉。 他们对此其实早已心照不宣。 虽然心中很是不满,但正如程郑所说,官府是不会轻信商贾的,就算商贾将自己全部身家压上,官府依旧不会信,相对于信任,大秦朝廷从始至终更相信威胁把柄。 就算知道,他们也无可奈何。 眼下他们对官府具体如何施为是一无所知的。 而今也不清楚曹炳生等人的情况,又岂敢轻易的去招惹朝廷? 镇抚大秦 第185节 一旦让钟先生不满,恐怕已被抛弃的‘曹炳生’等人就笑了,何况他们又怎知钟先生所说是真是假? 他们没得选。 几人对视几眼,眼中满是苦涩。 他们全都缄默不语。 走出后堂。 一阵凉风吹过,让人不禁一颤。 他们没有开口,行色匆匆的各自离去。 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冯栋的脚步很慢,比来时稳健不少。 他们这几人从始至终都没问过被抓的人的情况。 他们其实不太敢问。 唯恐提醒了官府,让官府能更得寸进尺,不过眼下离开了狱衙,冯栋的心思渐渐活络起来,他不认为官府会做的太过,冯振等人多半还会关一阵子,等到盐铁之事落下,便会将他们放回。 只是这一来一回。 他们这些盐商铁商却完全变样了。 萧瑟。 半刻钟后。 冯栋回到了冯宅。 见到冯栋回来,冯家一阵欣喜。 冯策急忙迎了上来,激动道:“父亲,我就知道,父亲你不会有事。” 冯栋看了看四周,脸上挤出一抹微笑,道:“我有些乏了,你们就各自散了吧。” 说完。 一摇一晃的朝书房走去。 冯策紧紧跟在身后。 等父子二人进到书房,将门窗关掩好后,冯策红着眼道:“父亲,你可真是要吓死我了,若你回不来,我们冯氏恐真就要散了。” 见冯策一脸悲伤,冯栋轻叹一声。 他没有开口。 只是费力的坐到主座上。 气氛很压抑。 冯策在哽咽了一阵后,渐渐恢复了平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出门给冯栋倒了一碗热汤,而后恭敬的立在一旁。 见状。 冯栋才缓缓开口道:“族中这段时间逃亡的名单整理出来了吗?” 冯策面色一滞,尴尬的挠了挠头,道:“父亲,这过去都是兄长在做,我……我没有做,但族中这段时间逃走的族人,已快七八成,就父亲你前面去官府时,族中又有几人逃亡了。” 说着。 冯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冯栋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带着极为不满的郁气。 他深深的看了冯策一眼,想到冯策的所作所为,心中暗暗一软,摇了摇头,道:“你等会将族中逃亡人员的名单整理好,今后这些人不再是我冯氏的族人,也不准再让他们回来。” 闻言。 冯策脸色微变。 他惊疑道:“父亲,是要将他们逐出家族?” 冯栋冷哼一声,不屑道:“我冯氏这次遭劫,他们不仅没想着跟族中共患难,还直接私拿钱财逃亡,这种人岂能继续留下?” “我冯氏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听到冯栋的话,冯策目光微动,似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抹欣喜,道:“父亲此话之意,是我们冯氏已逃过去了?不会再被官府盯上了?” 冯栋点了点头。 冯策兴奋道:“我就知晓父亲一旦出手,我冯氏就定然无恙,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我早就看不惯了,以往若非为了族中稳定,不愿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也配待在族中?平素做事一塌糊涂,遇到事就想着糊弄,早就该让他们滚了。” “父亲放心,我会处理好。” 冯栋微微颔首。 他深吸口气,继续道:“这段时间,让族中安静一点,不要去管外界的纷扰,尽量配合官府做事,族中存放在各地的食盐,等几日,应该会有人发现,到时将他们暗中交给官府。” “还有族中过去招揽的盐工等,若是官府来征,稍微推辞一二,就可以同意了。” “这是我们跟官府做的约定。” 闻言。 冯策满眼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两眼睁的大大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番话竟是出自冯栋之口? 这怎么可能? 为了这些盐铁,他们冯氏付出太多了,怎么父亲去了官府一趟,就直接要拱手让人了? 冯策道:“父亲,这是为何?” “我冯氏这次千辛万苦的谋划,不就是想贪下这些盐吗?” “怎么现在还要交出去?” “这可是食盐啊,已经落水的食盐,一旦让官府知晓,我们冯氏岂不遭殃?” “父亲,你怎么糊涂了?!” 他有些急了。 冯栋面色如常,冷声道:“你真以为官府不知道吗?” “官府早就猜到了。” “现在这些盐铁已不属于我们了。” “不仅是我冯氏一家,这次落水的盐铁,全部都要归于朝廷。” “无一例外。” “父亲,你这次去官府,究竟发生了什么?”冯策瞪大着眼,眼中充满了困惑跟不解。 冯栋没有解释。 他只是吩咐道:“你不用知道这么多,现在事情已定下了。” “木已成舟。” “这几日族中你多操劳些。” “等这次盐铁之事结束,你兄长等应当就会回来了。” “到时我会将此事一一说明的。” “现在……” “你只管去做。” 说完。 冯栋颓然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去了。 冯策眼中满是纠结。 但在迟疑了一会后,还是没有再固执,朝冯策行了一礼,便恭敬的走了出去,只是嘴中一直嘀咕着。 等冯策走远,冯栋轻咳了几声。 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 他抬眼看向四周,只觉书房有些昏暗。 良久。 冯栋长叹一声,幽幽道:“兜兜转转,我算是达成了想法,只是我冯氏失去太多了,这真的值得吗?若是不这么做,或许我冯氏结果会好一些,但那钟先生盘算这么久,就算没有这次的发难,只怕也会有下一次。” “如此想来。” “或许也不算太坏。” “相比曹邴氏等族,我冯氏至少能保全。” “只是……” “在这钟先生的全盘操持下,官府可谓将我等商贾狠狠盘剥了一番,不仅将上万钧盐铁收为己用,还将借此收上大量的钱财,此人当真是毒辣啊,略微出手,便已将我等整顿的不成样子。” “呵呵。” “罢了罢了。” “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只是不知在此人手中,官府这些钱财能用在何处,只是大秦之局势,岂是些许钱粮能改变的?” “等到日后天下生变,我冯氏未必不能挣脱缰绳。” “但……” “这些情况,我冷静下来后,尚且能分析清楚,以此人之才智,恐更是如此。” “就是不知后续的做法了。” 冯栋蹙眉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他想不到。 他也懒得去多想。 镇抚大秦 第186节 他已一大把年纪,这些事想不通的。 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全冯氏,让冯氏能继续存在。 除此之外。 一切都不重要了。 另一边。 嵇恒在问出情况后,将冯栋等人呈上的竹简,全部交给了小吏,自己翩然的回了家。 他要做的事已做完了。 至于后续的处置,那是扶苏要做的。 他不会插手。 春风习习,街上人头攒动。 他并未驻足,靠着墙壁径直离开了。 不多时。 扶苏收到了相关竹简。 见到上面的盐铁藏匿地址,扶苏面露大喜,不过相比以往,他已沉稳了不少,并未急急忙忙的下令,在沉思了一下后,让人去将杜赫跟张苍请来,自己则在心中盘算着后续处理。 没多久。 杜赫跟张苍便到了。 扶苏将案上的竹简递到了两人手中。 他笑着道:“两位请看,在钟先生的精心审讯下,盐铁商贾已将藏匿的盐铁全部招出。” 第164章 定调! 看完这份竹简,杜赫跟张苍都露出一抹惊叹。 张苍道:“钟先生果真是位能人,分明只逼问了五人,却将所有的盐铁下落都问出来了,攻心之术玩的实在是炉火纯青。” 杜赫笑着道:“现在盐铁下落都已知晓,关中的危机已经解决了。” “公子意欲何为?” 扶苏笑了笑,将竹简收回,道:“我对此并无太多想法,所以想请两位给一些建议。” “不知两位对平息关中民愤有何具体建议?” 一语落下。 张苍当即来了兴趣。 一旁杜赫双眼迷离,仿佛没听到这些。 扶苏看着身前神态迥异的两人,脸色并无多少变化,依旧很是平静。 他心中其实已有定计。 这时。 杜赫拱手道:“还请公子先说明情况。” “我等毕竟对全盘事宜了解甚少,还需公子指点方向。” 扶苏深深的看了杜赫一眼,并没有多做犹豫,直接开口道:“在我看来,后面当由官府出手,提高标准,减轻民愤。” 张苍跟着道:“眼下地方群情激奋,当由公子出面解决。” “至少要将此事说明。” “此外……” 不过没等张苍继续说,杜赫直接开口,打断了张苍的话,只见杜赫扶了扶须,淡漠的看了张苍一眼,轻笑道:“张御史有些过于心急了,我不认为张御史言之正确。” 张苍眉头一皱。 杜赫双眼微阖,眼中透出一缕亮光,不动声色道:“我认为当以陛下之名义解决。” “而且首要做的不是做事。” “而是定调!” “就像钟先生说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定了规矩才好办事。” “毕竟此事牵涉到数个官署,不能草率的去处理,一旦衔接出现了问题,就很容易引起其他反响,到时恐会适得其反,因而提前给各官署定下做事的基调,恐才是当务之急。” 闻言。 张苍心中微动。 他深深的看了杜赫一眼,肥白脸颊上闪过一抹阴翳。 心中暗骂了一句皓首匹夫。 杜赫心中分明有了想法,结果前面就闷着不说,等自己开了口,就出声打断,这完全是把自己坑了,不过他心中也清楚,因为全场就三人,长公子自不能得罪,唯能来得罪自己。 只是被这样阴了一手,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对于张苍的黑脸,杜赫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他继续道:“此事牵涉到整个关中,长公子之威望尚不足够,因而需借用陛下之威名,唯如此,才能让官吏民众信服,也才能事半功倍。” 扶苏微微额首,对此表示认可。 杜赫继续道:“具体操作,各个官署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故当提前定下基调。” “在官府出手之前,关中的基调当是杂。” “各种声音频出。” “而在地方驳杂之声最烈时,朝廷方能放出声音,借此消弭一下地方的情绪,不过此时不能太过,那一段时间当缓,唯有稍作缓和,才能让地方逐渐相信官府能处理,并最终笃定,准确说是寄望于官府处理。” “所以在官府正式出手前。” “当缓!” “唯有慢下来,才能达到效果。” “等民众对官府的期待达到最高时,公子你才能正式出面,不过前期只是声称要解决,但不要急着出手,而是再磨一磨底层的性子,等到底层有些按捺不住时,公子再以雷霆手段出手。” “而这时的基调为‘快’!” “快刀斩乱麻。” “以雷霆之势,迅速扫灭丑类。” “此时御史府要以最快速度惩治贪官污吏,廷尉府要同时颁发令书,宣布提高盐铁的售卖标准,另则,开始对相关商贾进行严厉打击,多管齐下,为的就是让民众耳目一新,见到朝廷手段之迅疾。” “进一步加深民众对官府的信任。” “与此同时。” “公子你当宣布在关中地区征发盐工、铁匠。” “正式宣布介入。” “等地方民众为前面几事振奋时,官府不要再有动作,等民众振奋结束,又开始担忧盐铁事,公子再度出面,赶在春耕前,由官府向地方提供大量盐铁,继而彻底坐实官府能力。” “如此方才将这次的布局效果达到最佳。” “一举挽回民心。” 说完。 杜赫朝扶苏躬身一礼。 张苍没有吭声,脸色依旧很黑。 杜赫思路这么清晰,只怕早就暗中想好了,结果一直闷着不吭声,当真是老奸巨猾。 扶苏点了点头。 他对杜赫的想法也颇为认同。 快慢结合。 在官府不做事时,一切当放缓,当官府真正做事时,则一切以极速处理,就要给人一种强烈的反差感受,继而加深世人对朝廷的信任,同时树立朝廷的威信。 朝廷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必须立竿见影。 一缓一快,一缓一快。 将民众情绪始终玩弄于鼓掌之间。 继而达成目的。 扶苏深深的看了杜赫一眼,对嵇恒说的话有了更深体会。 嵇恒离去时提过。 大秦的官员并非都是庸人。 甚至恰恰相反。 他们很有能力,甚至可谓奸猾。 只是这些人太懂怎么做官了,一般情况是绝不会出风头的,也绝不会贸然提出自己的看法,唯有事情已相对明了,或者局势已定时,这些人才会站出来,义正言辞的发表高论。 将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办的严丝合缝。 眼下在杜赫身上,就明显得了应验。 在这番盐铁下落的竹简没有到手之前,杜赫一副神游模样,虽也会不时提上几句,但大多时候都在发呆,不过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然又总是点到为止,绝不过多牵涉。 这样的官员朝廷很多。 对此。 镇抚大秦 第187节 扶苏也感觉有些头疼。 不过他并未就此多想,只是道:“依杜少府之见,廷尉府、少府、御史府当定下何等基调?” 杜赫笑了笑,扶了扶须,道:“对外少府当隐,廷尉府当罪,御史府当严。” “对内则提前做好布置。” “等到事情进展,按部就班执行即可。” “少府尚还好。” “只需协调盐铁相关事宜。” “不会有太多人出面,也基本不会对外出声。” “廷尉府因为要‘受罚’,却是不能‘快’,当拉长时间,对廷尉府官员进行处罚,至于御史府,只需将相关罪犯绳之以法即可,不过在涉及到廷尉府时,却是要缓上一缓。” “公子需明白。” “朝廷对外跟朝廷对内是不一样的。” “对外需要迅速。” “对内则要兼顾很多状况。” “前面的‘缓快’是对外的,是示人的,甚至无须太多证据,一切以平息民愤为主,而后面对三府的要求,则是对内的,是对官吏的,因而当慎之又慎,一切当凭证据定罪,无证据不立,更不能贸然定罪。” 闻言。 扶苏心中微动。 他目光深邃的看了杜赫几眼。 有了几分明悟。 他拱手道:“多谢杜少府提醒,扶苏受教了。” 杜赫点点头道:“公子,切莫怪臣多嘴,臣年事已高,用不了多久就要退下,公子眼下已有长足长进,此乃大秦之福,乃天下之福,然过刚易折,欲速则不达,对于朝廷之事,公子当再三考虑,莫要因一时急切,而误了分寸。” “到时恐会适得其反。” 说完。 杜赫朝扶苏躬身一礼。 扶苏连忙道:“扶苏定铭记于心。” 杜赫微微颔首,开口道:“公子眼下已心有定计,臣就先告退了,臣而今年事已高,为避免事情出错,只能选择提前去做了。” 说完。 杜赫再度作揖,径直离开了。 从始至终。 杜赫都未曾看张苍一眼,仿佛张苍根本就不入眼。 对于杜赫的漠视,张苍嘴角微抽。 他自认自己未得罪过杜赫,为何杜赫要来针对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查案太狠了? 就在张苍心中腹疑时,扶苏又拿出了一份竹简。 张苍连忙收回心神,将这份竹简拿到手中,而后缓缓摊开,认真的看了起来。 看完。 张苍眼中露出一抹喜色。 竹简上是各大官署跟盐铁商贾勾连官员的名单。 足有上百人之多。 “公子,这……”张苍好奇的问道。 扶苏道:“这是钟先生让商贾招出来的。” 闻言。 张苍也心生感慨,道:“钟先生手段当真惊人,不仅问出了盐铁下落,还逼得商贾将这些官吏招出,眼下官府有了这两份竹简,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扶苏微微额首。 他也道:“是啊,钟先生之才能,实在令人惊艳。” “这次的盐铁事件,总共发生不到十天,而今实则已解决完毕,只待最终平息民愤了。” 张苍略作沉思,低声道:“恐不止如此。” “这次官府近乎将这些盐铁全部据有,此中能收获的钱粮可太多了。” “等后续查完那几大盐商铁商,官府更是能借此没收大量钱财,这一来一回,官府可谓获利颇丰,足以比得上过去半年的商税。” 闻言。 扶苏心中一动。 他其实并未想这么深。 经张苍这么一提醒,也是赫然惊醒过来。 朝廷又得钱了! 在嵇恒的经手下,短短数月,朝廷就已牟取到大量钱财,这笔钱财就算放眼天下,也是笔惊人的数目。 而从始至终的受害者都是商贾。 第165章 民最可欺,也最不可欺! 就在扶苏惊叹来钱之快时,张苍似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抹惊疑。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他在脑海仔细想了一下杜赫的针对,又对今天发生的事,进行了全盘梳理,眼中露出一抹明悟之色。 他明白为何杜赫会针对自己了。 因为道不同! 张苍看向扶苏,犹豫良久,欲言又止。 扶苏看出了张苍的纠结,好奇的问道:“张御史,有话便讲。” 张苍站起身,恭敬的作揖道:“请公子先行宽恕,不然臣实不敢言。” 见状。 扶苏眼中露出一抹惊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张苍沉声道:“回公子,我现在的思绪有些乱,可能说的会有些杂乱,也可能会说的语言混乱。” “还请公子谅解。” “臣认为杜少府的建议暗藏祸心。” 闻言。 扶苏脸色陡然一变。 他双眼凝重的看着张苍,沉声道:“张苍,你这是何意?杜赫乃朝廷九卿之一,更是朝廷重臣,你为何会认为杜少府的建议暗藏祸心?你口中的祸心究竟又是什么?” 扶苏目光无比专注。 他知晓张苍的品性,他一向不屑攻讦他人,这次却一反常态,定是有其缘由。 张苍拱手道:“臣也是陡然想到的。” “甚至……” 张苍顿了一下,凝声道:“臣之前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只是前面杜少府无形间对我进行了一番踩压,我心有不快,但更多的还是不解,因而便暗暗琢磨了起来,在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时,陡然想通了一些东西。” “其中最关键的是钟先生的一句话。” “大秦官员脱离实际太久了,也过于执着维持现状了。” “杜赫前面那番建议,或许在公子眼中,足以称得上是锦上添花,但若是真的细想,跟钟先生的建议完全南辕北辙,甚至是背道而驰,若是真去这么做,不仅平息不了民怨,甚至可能将大秦推向深渊。” “此话怎讲?”扶苏正襟危坐,眼中满是凝重。 张苍深吸口气。 他其实脑子也并未完全理清。 他稍作沉思,在脑海想了想,肥白的手掌,摸了摸胡须,继续道:“公子还记得钟先生是怎么说的吗?钟先生提过要攻心,暂时任由地方民意泛滥,最终再由官府出面解决,继而一举奠定官府之声望。” “这个想法是极好的。” “也能够做到。” “而杜赫的提议看似是进一步追求声望,力图借着这一件事,将朝廷的威望重新树立起来,而且是彻底奠定在民众心中高不可攀的地位,此举也的确算是锦上添花,但这样反复撩拨民众心弦,真的可行吗?” “民众不是玩物。” “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 “千人千面,众口不一,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因而这样反复的戏耍民众情绪,终究会自食恶果。” “臣不知钟先生具体是何看法。” “但在臣眼中,这样的事做一次就够了。” “过犹不及。” 扶苏目光微凝,并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冷冷道:“理由。” 张苍苦笑一声。 他其实现在脑子还有些乱。 只是稍微有了点头绪,让他直接说出理由,属实是有些艰难。 镇抚大秦 第188节 不过既然扶苏相问,他自当尽力回答。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 最终。 他抛弃了自己的想法,回忆起钟先生所言。 良久。 张苍缓缓道:“民……不可欺?” “杜赫的建议,的确能让朝廷的收益最大,但一切过于虚妄了,也过于不切实际了。” “若最终并未按朝廷预想推进呢?” “甚至……” “在朝廷操纵了几次民意后,民众若是想起朝廷过去的出尔反尔、食言而肥的事,会不会对朝廷生出更多的憎恶呢?” “到时朝廷还能如愿以偿吗?” 扶苏微微蹙眉。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民众的最终诉求便是解决盐铁之事,只要朝廷最终能解决,那一切都可以平息。” 张苍摇了摇头,冷声道:“公子太想当然了。” “诚然。” “现在朝廷得到了各大盐商铁商的盐铁,已足够应付接下来的事,去追求更多再正常不过,而杜少府的建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力图将此事的影响力做到最大。”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致命的前提。” “并非是朝廷有盐铁。” “而是民众相信朝廷能解决。” “若是民不信呢?” “不信?”扶苏眉头紧皱。 张苍点点头道:“官府有盐铁,此事我等知晓。” “现在官府的想法,就是在利用这些盐铁,将盐铁的价值最大化,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基于官府有盐铁的情况,正是因为公子跟我等知晓官府有,所以才能这么有恃无恐的去撩拨,去戏耍底层民众。” “继而去最大限度的实现民众集附。” “但民是不知道的!” “官府这一番番挑拨心弦的事,落到民众眼中,并不能消弭恐慌,反倒会激起更大的不安惊惶,因为官府始终没有作为,那是否意味着官府并没有盐铁?” “官府压的越久。” “民众的恐慌不安就越严重。” “在这种情况下,民众不一定会按朝廷的想法去做,很可能生出众变数,而这些变数都是朝廷没有考虑到的,甚至若有人暗中使坏,恐会将此事朝着不利于朝廷的方面进行。” “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到时官府所为,不仅不能挽回民心。” “甚至可能导致民心尽丧。” 闻言。 扶苏脸色惊变。 他已明白张苍的言下之意了。 张苍深吸口气,继续道:“公子,我们前面都忽略了一个细节,一个很致命的细节。” “钟先生之所以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为的便是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关中盐铁之事。” “为何如此?” “因为要节省时间。” “关中盐铁之前的缺失数额很大。” “对关中影响很烈。” “所以朝廷必须尽快解决,稍作耽搁,便可能让六国余孽有插手的机会,关中六地之民本就不少,谁也不知这些人对大秦抱着何等态度,因而解决关中盐铁之事贵在速度,而非是成效。” “眼下朝廷实则本末倒置了。” “若继续如此。” “只会反受其害。” “也完全背离了钟先生的初衷。” “民最可欺。” “也最不可欺。” “他们能容忍朝廷一次的戏耍,但不能接受接二连三的戏耍,因为底层民众也是有情绪的,朝廷要做的当是将这股情绪尽快宣泄出去,而非是在一旁添油加醋,让这股不安情绪继续滋长。” 说到这。 张苍的眼神充满了坚毅。 他坚定道:“杜少府的建议是错的。” “而且是大错特错!” “他试图通过一次次的挑拨,让民众情绪始终处于紧绷,继而借此达到为官府立名的想法,但这个出发点本身就是错的,因为地方民众是不知道这些情况的,也没有那么多的判断能力,他们那时只知道一件事。” “就是官府并没有解决掉盐铁缺少的问题。”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个恐慌一旦蔓延足以摧毁大秦。” “我过去求学时,曾听到一个师弟讲过一个故事。” “在楚地有一书生,他虽有文采,但品行不好,爱说谎话,常常说谎话戏耍他人。” “隔三差五给乡里的人说其母晕倒,其父摔断了腿等假话,让当地的村民气的咬牙切齿,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太多,最终村民无一人再相信他的话,对他更是恨之入骨。” “一日,他去别的乡办事,到夜晚时分,分不清去路,最终掉进了沼泽地之中。” “这时任凭他拼了命呼救,却始终不为四周人反应。” “眼下杜赫提出的建议,跟这名书生所谓异曲同工,官府始终不能解决盐铁缺失的事,只是口头说着要解决,就如同此故事一般,一直用一些‘假话’在欺骗世人,但世人对朝廷的信任是有限度的,如此太多次,最终会让民对朝廷彻底离心离德。” “就算日后朝廷真解决了。” “民众对官府依旧不会再相信了。” “只会认为官府分明有能力解决,却始终在戏耍自己,这样的举止又岂能挽回民心?” 扶苏脸色彻底变了,额头冷汗涔涔。 他已想到了可怕后果。 扶苏拱手道:“多谢张御史仗义执言。” “扶苏险些酿成大错。” 张苍摇了摇头,道:“公子用不着谢我,我自己其实也没反应过来,若非对钟先生印象深刻,恐也想不到这么多,更想不到这么深,盐铁之事官府最好的处置办法,就是等民众近日的恐慌达到最大时,公子直接出面解决。” “而非是拖拖拉拉。” “事关数百万人的生计生活,岂能如儿戏般戏耍?” “就当以雷霆之速解决。” “不仅能最大限度归附民心,还能避免六国余孽暗中使坏,继续维持关中必要的稳定。” “这才是朝廷该有的解决之策。” 张苍掷地有声。 扶苏也是连连点头。 他现在已彻底反应过来,只是心中充满了困惑。 为何杜赫会那般建议? 第166章 朝堂的漩涡! 扶苏略作沉思,疑惑道:“在你看来,杜赫为何要这么建议?” “他难道不知此中危害?” 张苍面露凝色,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臣的确不知,不过很有可能如钟先生说的,大秦的官员太脱离实际了,或许在杜少府眼中,民众缺盐铁,并非是危及到生计,只是对生活有一定影响,甚至可能以为影响并不大。” “因而才建议徐徐图之,将此次举措利益最大化。” “若说杜少府真的有祸心。” “恐也未必。” “我现在细细想来,方才说此话,的确有些不当。” 说到这。 张苍忍不住嘲弄一声道:“大秦的官员久居高位太久了,早就不知地方现状了,或许对他们而言,每日有精盐肉糜,这才是正常的生活,所以又如何能想象到底层的疾苦?又岂能对民众为一日三餐,几乎大半时间都躬耕于田地感同身受?” “他们或许不是何不食精盐肉糜,而是已经看不起食肉糜的人了。” “唉。” 张苍长长叹息一声。 扶苏脸颊微红。 若非嵇恒让自己沿开国路走了一趟,他恐也难以体会到民间疾苦,甚至不能说不能体会,而是根本就认知不到,朝廷官员跟地方黔首,两者有泾渭分明的鸿沟。 镇抚大秦 第189节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眼下对张苍这番话倒是有些认同。 一时无话。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张苍低着头,目光闪烁着。 良久。 张苍突然抬起头,下意识道:“现在细细回想下来,钟先生这次所为,恐未必真就只是为解决盐铁缺少,也未必就是为了推出相对应的《商律》,更深层次的话,恐是在试探朝廷。” 一语落下。 张苍当即闭上了嘴。 他已意识到自己似说漏了话。 闻言。 扶苏眉头一皱。 他猛的看向张苍,凝声道:“张御史,你我认识这么久,何以这般见外?” “你又想到了什么?” 张苍面色凝重。 他看着扶苏,神色阴晴不定,似在纠结说不说,在沉思片刻后,最终还是决定说出口。 他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去到了门口,谨慎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连忙将屋门紧闭,这才重新回到室内,他朝扶苏躬身道:“还请公子见谅,这些话实在有些胆大,臣也是偶然想到,心中对此是悸动不已,这才不得不谨慎再三。” 扶苏眼中露出一抹好奇。 见张苍这么谨小慎微,也意识到其中严肃。 他看了看四周,往前挪了挪身子,跟张苍拉近了距离。 张苍露出一抹感激,压低着声音,低声道:“公子,臣等会所说,只是胡乱猜测,公子切莫放在心上,更莫要对外声张。” “张御史尽管说,我扶苏岂是多嘴之人?”扶苏道。 张苍微微颔首,凝声道:“公子可曾记得,那钟先生的建议中,有定罪整个廷尉府。” 扶苏点头。 这他自然是记得。 当初听到这建议时,他也是被惊住了。 张苍又道:“但在钟先生的口中,却要将蒙毅免官、黜职。” “这难道有什么不对?”扶苏一脸疑惑。 张苍低垂着头,将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沉声道:“但公子仔细想一下,钟先生当时是如何说的,他说的是整个廷尉府的官吏失职,然若是真论起来,失职的岂止是廷尉府?只怕整个朝堂都有失职。” “若是往深处想。” “钟先生或许真暗指的整个朝廷。”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但正如杜少府一般,这些人真的是朽木禽兽?并非如此。” “这些人是有大才的。” “只是他们的才并不会轻易显露。” “对于过去大秦的危机形势,朝廷官员其实出力者并不多,甚至可以这么认为,大秦的官员只可做锦上添花,是做不到济困解危的,所以这些人的才对朝廷并无多大裨益。” “甚至只可能适得其反。” 扶苏脸色微变。 张苍压低着声音,继续道:“这只是臣的偶然所想,蒙毅廷尉性格刚正,其实是极适合为廷尉的,但眼下朝廷官员大多沦为‘狼心狗行’之官,因而让蒙毅离开朝堂,或许才是明智之举。” “我不知钟先生的具体想法如何。” “但按他说的那番话,他对朝廷官员其实大为不满。” “他说给蒙毅的话,未尝不是说的朝廷里面的大半官员,现在大秦的官员养尊处优,高高在上太久了,早已跟底层脱离,他们的很多想法跟做法都已脱离了实际。” “甚至就不是脱离。” “而是完全的蔑视,完全的漠视。” “结合这段时间陛下的举措,以及钟先生这次的做法,臣不禁有个大胆预想,朝廷或将不断进行官员变动,直至现在主掌朝廷大政的官员全部被替换掉。” “公子眼下就是那柄染血的剑。” “等日后公子入主,也将直接成为执剑者。” 闻言。 扶苏脸色大变。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张苍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张苍脸上也满是汗水。 他同样紧张。 只是有些话却是要说明。 他咬牙道:“臣失言,但臣必须要说。” “现在公子在朝堂的影响力不断扩大,注定要做出取舍,杜赫这次的所为,就是在对公子进行试探。” “因为他们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所以想借机试探公子这柄剑的情况。” “他们不会甘于失权的。” “若是公子这次听从杜赫的建议,定然会丢失关中不少民心,但却能揽获朝臣支持,因为对朝臣而言,地方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是如何看待他们的,只要公子能听从他们建议,就算地方出现状况,到时他们自会出手平复。” “相对地方乱。” “他们更怕公子另起炉灶。” “所以公子需要好好的想一想了。” “现在分为了两边。” “一边是朝臣为首的官员,他们有权有势,若得他们支持,公子日后很多事都会容易很多,只是得其利,注定要受其掣肘。” “这在所难免。” “只是日后想摆脱影响,恐也非短时能做到。” “另一边是钟先生说的‘立足于民’。” “为权势。” “按杜赫所说去做,各大官署也定会极力配合,最终结果虽难料,但能得官员归附,顶多最终地方群情激奋时,群臣上书几句贱民太多,不懂体谅朝廷的用意。” “若为民。” “在这几日城中气氛达到极致时,便迅疾出手,以雷霆之速,将此事解决,不过各大官署恐未必会全力配合,因而可能会出现一些状况,但大体无碍,只是会因此为群臣生出嫌隙,日后公子在朝中,恐会受到不小影响。” “此中取舍,要公子拿定。” “杜赫这次其实并非为了针对我,而是为针对‘钟先生’。” “公子暗地的党羽。” “尤其钟先生的很多观念,跟大秦官员截然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亦如儒墨之争一般,这是两种观念的碰撞,也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旦最终分出了结果,另一方注定要惨惨收场。” “我只是被殃及罢了。” 说到这。 张苍也不禁苦笑一声。 他自负才学惊人,结果在这场博弈中,完全沦为了旁客。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只是三十几名御史中的一名,而杜赫则是位列九卿,自不会把自己放在眼中,针对钟先生,并非是因其显赫身份,仅仅是因长公子乃世人认为的‘储君’,而长公子又对钟先生这么亲近,自就引起了这些人的忌惮跟不安。 这场针尖对麦芒的博弈中。 蒙毅才是最大输家。 之所以钟先生选择针对蒙毅,以及杜赫不开口求情,主要就是蒙氏一族跟长公子走的很近,一来对是长公子的‘自己人’下手,自不会引得杜赫等官员激动,二来也是削弱了长公子在朝堂的影响力。 杜赫自是欣然接受。 不过正如钟先生所说,蒙氏家族显赫,就算这次被免黜了,用不了多久,依旧能重新起来,廷尉府之职,早晚会是蒙毅的。 所以无伤大雅。 只是…… 张苍看了眼扶苏,心中哀叹一声。 他根本没想卷入这些纷争,结果稀里糊涂就卷进去了,现在倒好,竟被杜赫直接针对了,日后就算想辩解,恐也辨不清了。 他只感觉冤! 他本就一匆忙过客,怎么就突然被站队了? 他心中也是郁闷至极。 扶苏脸色阴晴不定。 事到如今。 他又如何反应不过来?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卷入到了朝堂的漩涡。 这是嵇恒一直极力避免的漩涡,也是他始终不愿亲自踏足的漩涡。 而今他一头扎了进来。 镇抚大秦 第190节 非是自愿。 但却无可避免。 身在长公子之位,就注定逃脱不了。 尤其这半年,他的转变如此之大,岂会不让朝廷官员心惊? 他们又何尝不想摸清自己虚实? 张苍虽说的隐晦。 但也明了。 只是一旦卷入其中,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 他轻叹一声。 不欲在这些事情上多想。 多想也无益。 还不如尽早将关中盐铁之事解决。 他沉思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坚持嵇恒的做法,大秦亟需稳定,固然杜赫的建议很有诱惑,但真正的可行性并不高,正如张苍所说,底层的民众最可欺,也最难欺。 他们若真活不下去,是真的敢拼命的。 他又岂能这么短视? 当然。 更关键的是他相信嵇恒。 嵇恒既敢这么胆大包天的去试探朝臣,想必对此早就有了一番想法,而且他毕竟是大秦长公子,就算杜赫等人有心使绊子,但也终究不敢做的太过,因而他选择以民为主。 扶苏深吸口气,沉声道:“这次的办法既是钟先生提出的,自当以钟先生的建议为主。” “以民生为主。” “不过张御史这几日恐要劳烦你了。” “尽早将官吏、商贾的罪责定下,如此才能便于后续开展。” 张苍拱手道:“诺。” “有钟先生问出的官吏名册,一切并不困难,就算少府那边有心阻止,在确凿的证据下,也无可辩驳。” “公子尽管放心。” 扶苏微微额首。 他站起身,神色有些惆怅,道:“我其实只想尽快解决盐铁之事,为何事态会演变到这种情况呢?” 张苍迟疑了一下,苦笑道:“公子你说错了。” “并非是这次才突然出现。” “其实一直存在。” “只不过过去公子主张的是‘仁’,而儒家的‘仁’,从来不以民众处境为根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之谓也,本就是对贵族、官吏大有好处,他们又岂会出来反对?” “但这大半年来,公子主张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切自就变了。” “若非钟先生这次说了‘立足于民’,恐也未必有这么多状况,但正是这句‘立足于民’‘当罪当罚当判’,刺激到了杜赫等官员的心弦,他们自会生出浓浓的不安,故才做出了相应的试探。” “但……” 张苍轻叹道:“若非公子身份尊贵地位稳固,寻常公子,面对获得官员支持跟民众支持的选择时,又有几人会选择为民呢?” 一时间。 扶苏也沉默了。 这时,张苍也觉自己这次话太多了,拱手道:“公子时日不早了,臣就先告退了。” 说完。 张苍便朝堂外走去。 扶苏站起身,目送着张苍走远。 等张苍彻底消失在视线后,扶苏目光变得阴翳,他负手而立,冷声道:“嵇恒的观念是‘为下’,杜赫的观念是‘为上’,而大秦从商君变法后,整体而言,都算得上是‘为下’,只是这一百来年,大秦的官员早已非是当初了。” “所以嵇先生的主张是对的。” “大秦问题的源头是在朝廷,朝廷若是始终不变,再怎么挽救,也终有无力回天的时候。” “朝臣便是大秦目下最大的积弊。” “为民?为官?” “对大秦而言,两者真有异同?” “都是大秦的子民!” 扶苏冷笑一声,大步走出了室内。 第167章 你们想出仕?! 西城。 嵇恒早就到了家。 不过这时他的院中正站着五人。 缭可等人前来请辞。 他们听从了嵇恒的建议,在前几日向官府递交了文书,愿去北原戍边,而对于他们的戍边申请,官府批准的很快,不到两日,就全部批准了下来,缭可等人拿到文书后,第一时间来向嵇恒请辞。 嵇恒站在院中。 望着眼前这几个神色略带迷茫的几人。 他知道。 他们其实心中并没底。 只是因为相信自己,所以选择去赌一把。 嵇恒笑着道:“你们已不是护卫我的侍卫,用不着这么约束,我知道你们内心其实很忐忑,北原也好,南海也罢,相对都不太平,甚至有种刀口舔血的危机。” “不过亦如我当时所说。” “时势异也。” “去边疆对你们今后最有利。” “你们大可安心。” “只要不是运气差到极点,遭遇匈奴的袭杀,基本生命是无恙的,不过边疆地区具体会如何变,我却也不能告知,但我可以说的是,你们今后不会后悔这次的选择。” “甚至会大为感激。” 缭可等人对视一眼,心中忐忑稍安,脸上露出一抹不自在的笑容,挠头道:“嵇先生,我们并非质疑,只是远赴边疆,多少有些不安,加之这段时间城中并不太平,我们离去后,对家中恐难以顾及了。” 说到这。 缭可眼中露出一抹黯然。 嵇恒淡淡道:“眼下春耕尚未结束,你们在家中的时间尚够,这段时间可多陪陪家人。” “至于城中的混乱不用上心。” “不会有事的。” 闻言。 缭可等人面上一喜。 他们这次前来,除了是请辞,也是想问城中情况,毕竟这段时间城中人心惶惶,他们同样担忧不已,若是真的影响了春耕,他们到时离去,对各自家庭都将是一个巨大打击。 缭可紧张道:“先生,朝廷真能解决盐铁的欠缺?” 嵇恒面色如常,施施然的坐下。 他直言道:“能。” “所谓的盐铁欠缺本就是人为。” “处理起来不难。” “盐铁过去已为官府掌控,想供应上并不算困难,城中的沸沸扬扬,不用过于上心,官府之所以没有回应,只是尚在布置相应的策略,等布置的差不多时,自会出手接管。” “大秦还不至于视人命如草芥。” 听到嵇恒的话,缭可等人面上一松,拱手道:“多谢先生相告,我等感激。” 嵇恒看着缭可几人,轻笑道:“用不着感激我,我又不能提供盐铁,而且你们也是听从的我的建议,虽只是一时多言,但既你们听进去了,那也算是结下了一份情谊。” “至于你们家中,不用太过担心。” “大秦的艰难时刻已经快要度过去了,等朝廷度过这段艰难时间,天下民众如何,我尚不敢保证,但关中民众的生活,当会逐步得到改善,这其实已是可以预见的了。” 闻言。 缭可等人对视一眼。 他们虽心中充满好奇,但也知晓自己的身份。 并不敢多问。 只是心中多了几分期待。 对于缭可等人,嵇恒稍加叮嘱了几句,赠送了一些油盐,便让几人离开了。 这份恩情本就事出的突然。 他也不愿过多卷入。 春风习习。 镇抚大秦 第191节 桑树下挂着的棋布依旧猎猎作响。 天气依旧有些清冷。 不过城中这几日一直人头攒动。 早在数日前就关闭的各大盐铺铁铺,这时紧闭的大门外,不时传来一阵阵‘咚咚咚’的敲门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叫骂声,连带着还伴着一些打砸声。 这种情况在城中已较为普遍。 关中缺盐铁之事,早已传遍了全城。 城中人奔走相告,互相询问着何处能买到盐铁,但一番询问下来,并无一人能给出信息,城中的恐慌情绪与日俱增,随着春耕的临近,越来越多人压不住心中的急躁,动作变得粗鲁跟暴躁。 各大盐铺铁铺因此遭了劫。 冯氏、程氏的宅院,更是一直被人掷石。 但却始终无人回应。 城中的盐商铁商这几日安静的可怕。 就在城中市民满是焦急不安时,不知何时,城中出现了一辆气魄的马车,车上带着几个青铜铃铛,随着马蹄的起落,沿路发出一阵阵‘铃铃铃’的响声,无比的清脆悦耳。 不过这辆马车的出现并没能引起众人注意。 现在城中人的注意力都在盐铁。 因而就算注意到,也并没太多人关注,任由这辆马车驶离世人视线。 没多久。 这辆高大马车就停在了城西的僻静巷闾。 车上下来几名男子。 他们身穿着锦衣长袍,神色却带着几分拘谨跟不安。 最先下马车的几人明显更为年长,但他们的目光却不时看向身后,一方脱离稚嫩气质的青年。 最为年长的男子好奇的打量着四周,蹙眉道:“嵇先生平素就居住在这里?” “未免太过清寒了。” 其余几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胡亥撇了撇嘴,开口道:“二哥,你这就想错了,嵇恒本就是一‘身亡’之人,岂能堂而皇之的出入阔府?而且这人性格有些古怪,不太喜欢热闹,这里的环境,对他最为合适。” “你们就别替他操行了。” “他跟大兄关系亲近,若真有什么不满,换个住处还不容易?” “而且大兄这段时间靠‘官山海’收上来的钱,可是有一部分落到了嵇恒的手中。” “嵇恒可不缺钱。” “这次大兄又要处理盐商铁商的事,只怕这些盐商铁商还要大出血,这些盐商铁商哪知道,他们面对的是嵇恒?这人算计商贾那是一个绝,商贾乖乖认栽就是,不然不死也要脱层皮。” 胡亥侃侃而谈。 他对嵇恒还是有所了解的。 尤其这段时间赵高没少给自己讲,所以他对相关情况有一定了解。 其实他没想来找嵇恒。 只是赵高一直催,他执拗不过,这才不情不愿的过来。 公子高微微颔首。 他看向一旁紧闭的屋门,略显拘束道:“亥弟,我们这次冒昧前来,嵇先生真不会怪罪?会不会打扰了先生?” 闻言。 胡亥撇了撇嘴。 他觉得这几位兄长有些紧张过头了。 嵇恒再怎么样,也只是个‘亡’人,他们可是大秦公子。 何须去看嵇恒脸色? 他道:“兄长尽管放心,我跟嵇恒关系熟着哩,他没那么讲究,而且他做事有个要求,只要给酒,什么都好说,这次我们带了酒的,他不会说什么的。” 说完。 胡亥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然后去到屋门前,用力的敲击起了铜环。 砰砰砰。 一阵沉闷响声传出。 没多久,屋内传出一道沉闷声响。 “请进。” “看我怎么说的,嵇恒这人没多少架子的。”胡亥得意的转过头,而后大声道:“嵇……嵇先生,我又来了。” “这次我可是带了三位兄长。” “酒更是管够。” 说着。 胡亥拎着酒走了进去,仿佛是自家屋院一样,很熟练的把酒递了过去。 嵇恒扫了进屋的几人。 也认了出来。 公子高、公子将闾、公子荣禄。 都是上次跟着扶苏重走开国路的是三位公子。 他微微额首。 而后返身回了屋,没一会,就拎着几张凉席出来了。 公子高连忙上前,主动接过了凉席,铺在院中青石上,然后端正坐好。 一板一眼。 仿佛是初入学室的学子。 嵇恒看了几人几眼,也没开口的心思。 就这般安静坐在席上。 四下静谧。 场中气氛稍显凝滞。 公子高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嵇先生,这次不请自来,还请先生见谅。” 嵇恒淡淡道:“无妨,有酒便是客。” “我并无太多要求。” “我的规矩想必胡亥已告诉你们了。” “你给酒,我讲故事。” “说吧。” “你们几人想问什么?” 公子高等人对视一眼,神色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迟疑了一下,咬牙道:“我们这次前来,的确有一事相求。” “先生为大兄器重,我等本不该前来,只是有件事情挤压心中良久,已到了不吐不快的时候,故想请先生为我等指点迷津。” 说完。 公子高面色一沉,凝声道:“先生应当知晓,商君变法后,便有明文规定,宗室成员没有军功的,不得载入宗室籍,而今父皇开恩,优待我等兄弟,但此举毕竟有违律令,我等身为陛下子嗣,岂能做知法犯法之事?” “每每想到此,便惊惧不安。” “唯恐因自身问题,让父皇威名受损。” “之前我等虽忧心此事,但多少心存侥幸,只是在先生建议下,沿开国路走了一趟,深刻体会到大秦先王先君创业之艰难,再回想我等现在之安逸,更觉名不副实,因而……” “因而想请先生出手,替我等人寻个出路。” “不求闻达。” “但求无愧于大秦宗室之名。” “还请先生相助。” 在公子高说完后,兄弟几人齐齐作揖行礼。 嵇恒眉头微皱,他深深的看着兄弟几人,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你们是想出仕?” 第168章 军功爵制要变? 公子高几人面面相觑。 见几人不吭声,嵇恒把目光停在了公子高脸上。 公子高面露一抹苦笑,稽首道:“先生言重了,我等没有爵位,按大秦律令,是没资格出仕的。” “不瞒先生,出仕……我等兄弟并未想过。” “唯一念想,便是获得爵位。” “名不正则言不顺。” “我等得父皇信任,准许位于宗室籍,但此做法有悖律令,也实在令人难以启齿,大秦宗室子弟,向来铁骨铮铮,出入沙场,建功立业者比比皆是,过去不少嬴姓子弟因斩获军功过少,没能位列宗室籍,这也成了不少嬴姓子弟平生之憾。” “我等虽位列宗室籍,但实则名不副实。” 镇抚大秦 第192节 “心中惶恐。” “这才特意来请教先生。” 嵇恒看了公子高几人,眉头微微一皱。 几人依旧有些隐瞒。 不过他大抵清楚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宗室籍是始皇给的,若是有朝一日始皇没了,他们现在头上的宗室籍,未必在律法上站得住。 大秦的宗室享受着丰厚的待遇。 他们素来养尊处优。 若是有朝一日被夺去宗室籍,对他们而言,恐怕连生计都难以维持,不过公子高等人现在担心的未必是自己的宗室籍,而是自己子嗣及以后子弟的宗室籍。 他们现在受到的优待其实是不正常的。 也是不合礼法律令的。 但正因为此。 他们眼下享受的一切是没有明文规定的,即其实是介于始皇的‘爱护’才能获得,实则他们只是一介白身。 所以他们才迫切的想要获得爵位。 因为爵位是实打实的。 大秦过去的宗室子弟所获得的年秩、田宅等,都是跟自己的爵位挂钩的,只是相对于寻常官员,同等爵位下宗室子弟享受到的更为优渥。 但毕竟是有法可依。 眼下始皇年岁上去了,扶苏也越来越得势。 他们却越来越边缘化了。 等到扶苏即位,到时扶苏看在兄弟情谊上,或许会保留他们的宗室籍,但他们的子嗣呢?他们自身没有爵位,其子嗣又如何继承? 又能继承什么? 这便是他们的不安之处。 嵇恒道:“你们其实不用这么遮遮掩掩,这是宗室子弟都要面临的问题,尤其大秦还是以法立国,对此更是严明。” “你们没有爵位,即为一介白身。” “尔等子嗣同样为白身。” “甚至于因亲近关系,尔等子嗣甚至可能被赶出宗庙,到时不仅不能蒙荫五代,恐怕连三代都够呛。” “你们有此担心是正常的。” “不过……”嵇恒顿了一下,摇头道:“你们的爵位之路其实已经断了,随着南北战事停歇,你们几乎没有如过去宗室子弟一般入伍的可能。” “至于出仕更无机会。” “当年天下一统,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官吏匮乏,始皇尚没有准许让尔等出仕,眼下更不可能准许。” “至于通过奇淫巧技获得爵位。” “也不现实。” “大秦泾渭分明的户籍制,也阻隔了你们获得爵位的可能。” 公子高苦笑一声,肃然端坐的身子,也是一软。 他们如何不知这些? 甚至于。 当初新朝初立时,他们是支持分封的。 只不过不敢明言。 实则其实算不上是支持分封,只是不想继续呆在咸阳了,更不想成个被圈养的无爵位在身的宗室子弟。 咸阳的高墙,对他们而言,已成了牢笼。 将他们束缚的太久了。 只是…… 他们不甘心。 人都是有不甘心的。 尤其他们还身处大秦皇室,就这么黯然的甘于沉寂,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他们不敢对皇帝位生出觊觎之心,自知没有这个能力,更不可能得到朝臣支持,一来他们没有扶苏这样的深厚人脉,二来也不怎么受父皇喜爱,所以早早便打消了那不切实际的念头。 但大秦律法严明。 在律法之下,大秦不养无用之人。 他们心中同样有危机感。 而今的他们只是借着父皇对子嗣的宠爱,才暂时得以位列宗室籍,但这种宠爱是有限度的,也是有时限的,终有一日,这些优待会被收走。 到时。 他们一脉又将何去何从? 若是没有去过外面,见识过外面的世界。 他们本可以继续忍受。 但嵇恒之前提出的重走开国路,却让他们一下打开了心扉。 他们想要走出去! 他们不想再被关在高墙之内。 因而这次才特意前来问计嵇恒,想让嵇恒帮他们出个主意,让他们能借此获得爵位,继而避免日后被扫地出门。 同时能以有爵者的身份出入皇城。 嵇恒看着垂头丧气的几人,也是知晓他们的心思。 皇子的处置历朝历代都在想办法。 最终其实就两种办法。 一种是封王侯。 另一种是圈养京城。 两者各有好坏。 分封出去,固然能隔断跟朝廷大臣之间的联系,却同时也容易造成藩王实力过大,就算只是虚封,因为顶着宗室的头衔,他们也可在地方大肆敛财,鱼肉民众,历史上这类事向来是屡见不鲜。 至于圈养京城,这类容易让皇子跟大臣们勾连,若是遇到皇帝权弱,甚至可能被强行干涉朝政。 两者各有千秋。 大秦眼下其实就是圈养京城。 不过无论选择哪一种,最终既定的制度都会被打破。 制度是人创立的。 活人是不会被死人设置的制度束缚住的。 只要利益够大,就会有人僭越。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秦始皇所谓是禁权于内。 给予宗室子弟优渥的生活,但严格限制他们的自由。 不准入伍,不准外出。 这其实是受到了其弟成蟜的影响。 成蟜的封君其实很大一部分,是自己在沙场中拼杀出来的,虽然极大可能是摘现成的桃子,但终究还是去战场上走了一遭。 正因为遭遇了成蟜的背刺。 始皇对宗室子弟入伍有了极强的戒心。 而过去宗室子弟获得爵位,大多就靠着入伍斩获军功。 如此一来。 始皇几乎断了宗室子弟的爵位路。 大秦现在的宗室子弟能否获得宗室籍,完全看皇帝的脸色,皇帝亲近,自然就能获得宗室籍,皇帝不悦,直接就可以‘你一介白身不符合宗室要求’,将其驱逐出宗室。 此举大幅加强了皇帝在宗室的话语权。 但也会引起宗室子弟的恐慌。 对于宗室子弟,嵇恒并没有太多看法。 汉朝也好,唐朝也罢。 最终制度都走偏了,以至于后续不得不狂打补丁,但最终依旧无法避免,宗室子弟迅速膨胀后,对于朝政的极大损耗。 唐朝尚还好。 有李世民、武则天等对宗室子弟的斩杀,宗室子弟数量一直有所控制,加之安史之乱后唐朝财政逐渐不济,军头并立,宗室子弟根本没有得到发育空间,就直接被遏制住了。 唐朝算是一个特例。 不过对于宗室子弟的处理,唐朝最为开明,也最有借鉴性。 只是在当下宗周宗法制的影响下,唐朝的很多想法,在秦朝推行会遭遇极大的阻力,并不能直接照搬,不然定会导致‘时代’不服。 嵇恒目光微动。 他在脑海回想了一下唐朝的情况,嘴角渐渐掠起一抹弧度,这抹弧度很小,而且很快就藏了下去。 他开口道:“正常途径,你们是不可能获得爵位的,不过寻常之法不可行,另辟蹊径却未必不可行。” 公子高听到‘另辟蹊径可行’,立即又燃起了兴致,神色兴奋的表情流于脸上,原本瘫软下去的身子,重新挺立起来。 镇抚大秦 第193节 公子高连忙作揖道:“还请先生直言。” 嵇恒摇了摇头,道:“有些事还不到时候,也不是现在,我唯一能告诉你们的,便是军功爵会逐渐改变,而在改变的途中,会促就大量的变化,你们若能借此抓住这些变化,未必不能获得爵位。” “到时出仕也未尝不能实现。” “军功爵制要变?”公子高一愣,他狐疑的看着嵇恒,眼中露出一抹诧异,这个消息他都未曾听闻,嵇恒是如何知晓的? 不过他倒也没有怀疑。 嵇恒之才。 他可是有所了解。 嵇恒都如此说了,想必当是如此。 只是嵇恒这番话太过笼统,也完全没有给出信息,他们就算想利用其中的变化,也根本无从谈起。 胡亥开口道:“嵇先生,你把话说明点。” “军功爵会怎么变化?” 嵇恒看了胡亥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他淡淡道:“军功爵制眼下已不适合大秦了,只是由着世人的习惯,依旧在执行着,但大秦其实已很难支撑军功爵制继续运行了。” “所以军功爵制定然会变。” “不过在变之前,大秦会逐步兑现过去的承诺。” “部分实赏,部分虚赏。” “最终用价值相当或者说是略劣的功赏去兑现,而那时关中会有大量得到实赏及虚赏的民众,朝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去面对处理这部分。” “其中很关键的一点,便是准许低爵位子弟入学。” “你们的机会就在其中。” 嵇恒将心中想法缓缓道出。 第169章 教化之功,利在千秋! 听到嵇恒的话。 公子高等人心中一惊。 他们确实没有想到嵇恒会说出这番话。 大秦并不禁止民众接受知识,但教育本身就是极高的门槛。 而且要求很高。 就大秦目前而言,唯有爵位达到大夫级的官吏,才能供应的起子弟入学,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家境殷实的豪强、贵族,能通过举荐或者保荐的方式进入学室。 但无一例外,对家境都有很高要求。 大秦施行的是‘壹教’。 即统一教化。 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大秦旨在通过设立于各郡县,专门培养法律人才的‘学室’完成官吏培养。 而这些‘史子’‘弟子’是大秦未来的储备官吏。 非史子也,毋敢学学室。 眼下嵇恒之意,分明是要降低入学标准。 而且会降的很低。 他们对此其实是很费解的。 这真的可行吗? 嵇恒自看得出几人的疑惑不解。 但这的确就是他的想法。 现在读书的成本太高了,寻常的一枚竹简造价近乎十几钱,寻常家庭根本就供应不起,就算是大夫级的官员,年秩高达六百石,也仅仅只能供应少数几名子嗣,由此足见教育成本之高昂。 然他的主张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变国家’。 如何变? 自然要从底层出发。 现在贵族跟底层的鸿沟依旧存在。 唯有将这道鸿沟彻底填平,才能真正的做到变国家。 知识改变命运! 改变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命运。 也有国家! 公子高拱手道:“嵇先生,你此言是当真?” “而今天下学习的造价之高昂,根本就不是寻常家庭能供应的,就算是朝廷出手,恐也难以维持,其中耗费的钱粮更是海量,朝廷是不可能同意的,也根本就支撑不起。” “先生此言托大了。” 嵇恒轻笑一声,并不在意道:“我所说的入学,跟你们理解的‘入学’不一样,在你们眼中,入学是进入学室,变更户籍,成为大秦未来官吏的储备力量,但在我这不是。” “我所说的儒学很简单。” “只教识文断字。” “并不教授律令,也不教写作、军事。” 公子高沉思了一下,再度摇了摇头,凝声道:“依旧可行性很低,教习的耗费无比庞大,爵位稍低的家庭,根本就担负不起,即便只教习最基础的,也依旧不是很多民户能支撑的起的。” 嵇恒微微额首,冷声道:“那就把造价压下来。” “嗯?” 嵇恒冷冷一笑,道:“读书的成本的确很高,但具体又高在何处?” “竹简的造价?” “书本?” “还是传道受业的夫子?” “竹简短时没有办法解决,但常人真就非竹简不能习文?” “我看未必。” “而且传道受业,重要的从来不是竹简。” “而是书籍!” “过去书籍存于周王室及相关诸侯,而后天子失官,学在四方,大量书籍散溢到了地方,继而促就了诸子百家的兴起,同时也造就了百家争鸣的盛世,即便如此,书籍其实依旧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为上层人垄断!” “随着天下一统,知识再度开始向上层集中。” “这种情况还在不断加剧。” “对于大秦官吏、贵族、豪强而言,他们其实是乐于见到这种情况出现的,与此同时,同样乐于见到的还有儒家,因为底层这块地方,朝廷不看重,不去占领,自会有其他人去占领。” “等百年后。” “天下就会形成一个古怪的情况。” “分明是法制当道,但法制在天下的影响,却越来越弱。” “儒学反而大兴。” “作为朝廷,不能只计较一时得失之利益,而当纵观于天下十年、百年、千年,有时甚至要做逆势之事,将教育低爵化、普及化,才是大秦今后真正要做的事。” “唯有如此。” “大秦的根基才能稳固。” “才不至于为儒家钻了空子,让法制沦为摆设。” 闻言。 公子高也是吓了一跳。 他怎么也没想到,知识聚于上层的后果会这么严重。 但朝廷哪有钱供应的起这么多人? 非是不想。 而是实在做不到啊。 公子高苦笑道:“先生立足高远,我等实在佩服,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眼下根本就拿不出钱财,又谈何去实现先生所讲的‘低爵化、普及化’?” “先生太高看朝廷了。” 嵇恒摇摇头。 他平静道:“事在人为。” “大秦想坐稳天下,就当稳住根基。” “现在教育的确很难。” “但却可以试着做一些改变。” “秦篆的教习难度很高,那就放弃秦篆,改用更为简练的隶书。” “学室的成本很高,那就不走学室。” “只学基础的识字。” “识文断字很考究功底。” “那就做一些便于常人理解的标识。” 镇抚大秦 第194节 “一切的一切,就是要将识字难度降下来,彻底打破上层对知识的垄断。” “让人人识得了字,看得懂律法。” 闻言。 公子高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嵇恒的雄心太大了。 他甚至不满足于低爵化,而是想要推行天下,让天下人人有书读,这种想法过于惊世骇俗了,也过于疯狂了,即便是他们,听到这个话,也只觉头皮发麻。 公子高呼吸有些急促,咬牙道:“先生这是不是有些过于疯狂了?” “这恐会为天下读书人叱骂。” 嵇恒冷笑一声,不屑道:“天下读书人?他们才多少人?天下底层黔首又有多少人?他们的声音还能大过上千万人的声音?正是因为他们控制着知识,所以才能始终为人高看,等天下人人识字,他们又能猖獗到几时?” “父皇不会同意的。”公子高苦笑道。 “你错了,始皇一定会同意的。”嵇恒双目如炬,他对自己的看法很是肯定。 “这是为何?”公子高很是费解。 “因为大秦需要兑现承诺,而想要兑现当年灭六国的承诺,就注定要付出代价,这已是朝廷付出的最小代价了,相对于大秦江山稳固,这样的代价在始皇眼中,算不得什么。”嵇恒意味深长的道:“一切为了天下!” 公子高眉头一皱。 他对这些事了解不多。 因而也不能辩驳,只是觉得有些恍惚。 胡亥却听得一脸不爽,主动开口道:“嵇先生,你这说来说去,怎么感觉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啊,就算父皇真的同意你的想法,准许入学的标准降低,但跟我们有何干系?” “我们早从学室结业了。” “总不能再让我们继续去学吧?” 嵇恒轻言道:“教化之功,利在千秋。” “此事尚未开始着手,你们提前知晓,难道就不能做一些事?” “做什么?”胡亥直接问。 “书!”嵇恒道。 “书?”胡亥眉头一皱,疑惑道:“什么书?识文断字的书,不是早就有吗?” 嵇恒摇了摇头,轻笑道:“这自然是有不同。” “我前面说过,朝廷是供应不了那么高质量的教学的,所以一定会尽可能的降低标准,其中主要便是从识字上着手,改秦篆为隶书,从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精通的识文断字,增添用一些辅助的标识,加以区分,继而降低识写难度。” “此次之外。” “教习的文书也当变。” “不再是侧重于实际的户籍,《语书》《为吏之道》等书籍,而是用一些更为低幼的书籍替代,其主要的作用便是加快学子识字之能,一切以常见字为主。” 公子高迟疑了一下,缓缓道:“这样的内容朝廷也有。” “《仓颉篇》《博学篇》《爰历篇》。” 嵇恒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三篇文章。” “这分别是李斯、胡毋敬、赵高写的,但常见字跟千字文是不同的。” “你们要做的便是编纂教材。” “可以用这三篇文章为借鉴,但主要以常见字为主。” “难度逐年递增。” “在这方面,你们可以去询问勘字署的官员,他们过去整理天下文字,无论对秦地的常见字,还是六地的常见字都有很深的了解,最终编纂出最适合天下启蒙的教材。” “另则。” 嵇恒看向了公子高、公子将闾,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意味深长道:“按大秦的‘昏事’情况,你们恐早早就成家了,甚至子嗣年岁也快到上学的时候了,若你们编纂的教材,能加快自家子弟的学习进度,那样的教材便合格了。” “你们过去接受的是天下最上等的教育。” “因而你们更有话语权。” “将其不断细分、简化,最终编纂出适合总角之龄的书籍。” “此等大功。” “我相信始皇不会吝啬爵位的。” 听到嵇恒的话。 公子高等人目光微动。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现一抹决绝。 若是真的可行。 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沉思良久,公子高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我等这就回去,进行尝试。” 嵇恒微微颔首,道:“你们不用着急,你们眼下有充足的时间去试错,只要最终能做出结果,我相信你们的努力,始皇是能够看见的。” 听到嵇恒的话,公子高等人眼中露出一抹激动。 身为人子,谁不希望得到父亲认可? 第170章 牝鸡司晨,必致灾祸! 公子高有些恍惚。 他们的眼中依旧充满着不可置信。 良久。 公子高压下心中的惊骇,开口道:“先生所言当真?” “大秦军功爵制真会改变?” 非是他们不信。 只是大秦军功爵制推行了上百年,早已深入人心,陡然听到要变,一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甚至是感到了几分心惊。 嵇恒轻笑一声,很肯定的道:“当然。” “军功爵制是一个好制度。” “但就目前而言,靠军功进行人才筛选,这种情况已不合时宜了。” “目前虽还能运转,但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支撑不了太久了,而今的确没有表现出来,但总有爆发的一天。” “变化是必然的。” “只是如何变却需有一定的考究。” 嵇恒稍显停顿。 他其实思考过军功爵制后续的情况,只是大秦的情况比较复杂,不仅要兼顾老秦人的情绪,还要给予关东民众上升空间,总体而言,想全盘改变并不容易,稍不注意就可能引起各方不满。 必须慎之又慎。 公子高微微颔首。 他对此倒是颇为认可。 军功爵制的确不好变动,当初立国时,始皇就曾问计百官,但满朝大臣无一人敢吭声。 为何? 就是军功爵制牵扯太大了。 哪怕是当时的丞相王绾、隗壮都不敢冒然吱声。 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那先生认为当如何变?”公子高好奇的问道。 他还是很好奇嵇恒的想法的。 嵇恒的想法比较别树一帜,跟其他人跫然不同,也相对天马行空。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嵇恒的一些观点,其实很有启发性。 嵇恒眼皮微微一耷,脸上露出一抹凝色,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敢轻易断言。” “但我知晓,军功爵制想改变,定然要兑现之前的承诺。” “没有赢得上百万将士之心,又谈何去做改变?” “而且改变必须让秦人信服。” “不过……” “到时秦廷顾及的就非只是老秦人了。” “而是天下万民。” “但大秦的现状,你们应当也知晓,寸步难行,稍微一些动作,就可能引起各方动荡,就算是朝廷这段时间,也相对都沉稳不少,大秦目下的国力并不支持这般大动,然有些事是必须要去做的。” “若是始皇在时都不去做,大秦的二世皇帝、三世皇帝等,面临的阻力只会更大。” “在我看来。” “始皇一定会出手的。” 闻言。 公子高微微颔首。 他也觉得,若是军功爵制要解决,定然是始皇出手。 镇抚大秦 第195节 他问道:“那为何要降低入学条件呢?” “这对朝廷的负担岂不很重?” 嵇恒轻笑一声,淡淡道:“负担的确会有,但这本就是朝廷该付出的。” “另则。” “这同样是给朝廷争取了时间。” “毕竟每个有爵者家中不一定刚好有总角之龄的孩提,所以一定程度上,朝廷对有爵者的功赏,会拉长到一定时间段内。” “并不会一窝蜂的去儒学。” “而且上学对朝廷而言,的确就是最简单的。” “诚然。” “这种奖赏并不直观。” “在朝廷大臣眼中,可能并不值得。” “但上层的环境跟底层的环境是不一样的,底层有爵者最质朴的想法,便是让自家孩子能出人头地,而想要真正的出人头地,无可避免的要解决一件事。” “便是识字!” “当官府承诺,近乎半免准许他们子弟入学时,这对他们的诱惑不可谓不大。” “有爵者大多数都会同意的。” “永远不要低估父母对孩子的殷切期待。” “天下看似承平,但徭役很重,各家聚少离多,因而真正适龄的学子并不会很多,加之朝廷并不是承诺,让他们进入学室,只是教他们最为基础的识文断字,在这种情况下,朝廷的支出无疑会大幅锐减。” “而且时间也会不断拉长。” “将原本堆积在朝廷身上,甚至是已经无法兑现的承诺,一下子拉伸到几年内,甚至十几年去对兑现。” “这对朝廷而言,压力可谓骤减。” 闻言。 公子高若有所思。 他已明白了嵇恒的心思。 就是将本该赏赐给有爵者的钱财、田地,换成入学资格,借着身为父母,对孩子的殷切期盼,继而给朝廷减负,而且因为朝廷规定了适合上学的年龄,因而朝廷本该承受的压力,还会得到不小的分散。 总体而言,利大于弊。 公子高点头道:“先生之见,我已明了。” “的确为一道良策。” “我等谢过先生为国出策。” 公子高朝嵇恒恭敬的行了一礼。 公子将闾几人也跟着行了一礼。 嵇恒淡淡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同样是有自己的心思。 只算相辅相成。 他道:“民无信不立,国无信不兴。” “大秦想要真正坐稳天下,定然要取信于民,就如当年商君徙木立信一般,重新赢得黔首信任,只不过这些年大秦要做的事很多,加之的确有些承受不住,所以并没有兑现的想法,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或许朝臣中有人认为,朝廷可置之不理。” “这也能为朝廷节省很多钱粮。” “然此种做法无疑是饮鸩止渴,得不偿失。” “另外。” “大秦以法立国。” “想真正的秦法落实下去,就必须要将法推广出去,仅靠宣传律法的法官根本不够,必须从其他方面着手。” “下沉教育便是其中之一。” “过去因为教育的成本高昂,朝廷根本无暇去触及。” “这才让儒家渐渐得势。” “若是我的建议得行,大秦将教育下沉,无疑会挤压儒家的环境,将儒家的一些迂腐思想,彻底从底层抛弃掉,也利于日后大秦律法的进一步推广,毕竟教材对人的潜移默化,比世人想象来的要深。” “正因为此。” “我都坚定认为朝廷会这样做的。” 嵇恒语气很坚定。 公子高也面露肃然之色。 他其实对朝政理解不多,但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也知晓朝廷面临的严峻形势。 若是真能借此平息底层民众的不满,对大秦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随即。 他似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近段时间城中沸沸扬扬的盐铁之事,先生可有听闻?” 嵇恒眼中露出一抹异色,笑着道:“自是有所耳闻。” “不过问题不大。” “哦?”公子高面露异色,他紧紧的看了嵇恒几眼,似想到了什么,苦笑道:“原来先生有所出手,怪不得兄长这段时间这般气定神闲,有先生出手相助,关中的盐铁危机应当无碍。” 公子高跟嵇恒又简单聊了几句,便直接起身告辞了。 既得到获得爵位的方法,他们自要倾力尝试。 他们本就没有多少选择。 与其将命运交给他人喜好,还不如将自己的命运抓到手中,至少曾经尝试过。 哒哒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院中。 胡亥并没有跟着离开。 他前面一直在一旁旁听,听得也实在是无趣。 后面自顾自的在院中闲逛起来。 等公子高等人彻底走远,胡亥才后知后觉的走过来,他转过身,看了看已经关闭的屋门,眼中露出一抹警惕,他拿着凉席,朝嵇恒近前挪了挪,开口道:“嵇恒,这次盐铁之事,当真是出自你手?” 嵇恒蹙眉。 他平静的道:“并未参与太多,只是有所提醒。” 胡亥眼中露出一抹不悦,埋怨道:“嵇恒,你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分明是我发现的你,为何你现在跟大兄走在一起了?” 他对嵇恒的做法很不满。 当初若非他慧眼识珠,嵇恒当时可能就死了,哪有现在的风光?结果嵇恒非但没怎么帮自己,反倒一直在帮大兄做事,这让他心中很有情绪。 嵇恒眉头微皱。 他冷声道:“无关乎帮谁,我只是一说故事的人,并不牵涉其中。” “你说谎。”胡亥猛的拍案,对嵇恒怒目而视,他冷声道:“你这分明就是狡辩,你哪没有牵涉?兄长这大半年的变化,就算是宫中的侍女都有所听闻了,这难道不是你的功劳?” “你口上说着不牵涉,其实根本就没做到。” “你一直在帮大兄!” 嵇恒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道:“的确是这样。” “但我的规矩很早便定下了。” “一两故事一两酒,扶苏给了足够的酒,我就给他讲足够多故事。” “这未尝算得上是偏颇。” 胡亥冷哼一声,对这个解释根本不认可。 在他眼中。 嵇恒分明一直在帮大兄。 若非嵇恒相助,大兄岂能在朝廷声望日渐浓厚? 这次盐铁之事,起初大兄将奏疏呈上时,更是引得了朝廷反对,但最终父皇依旧力排众议,放手让大兄去施为,这未尝不是嵇恒在暗中出谋划策,不然父皇岂会让大兄做这么冒险的举动? “你这就是在狡辩。”胡亥愤怒道:“你就是在帮大兄。” “你从一开始就偏向了大兄。” “是不是?!” 胡亥高声质问着。 嵇恒沉默。 胡亥冷笑一声,漠然道:“因为大兄在你心中是公认的储君,是大秦二世皇帝的不二人选,所以你才这么尽心尽力的帮助大兄,你跟那些朝臣一样,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 “枉我在狱中那么信任你。” “你就这么对我?” 胡亥越说越来劲,此时更指着嵇恒叫骂。 显然已愤怒到了极点。 嵇恒面色如常。 并未因此感到愤怒。 镇抚大秦 第196节 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胡亥,似乎对胡亥的发难充满好奇。 等胡亥的骂声渐渐落下。 嵇恒才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躯,揶揄道:“这番话是赵高让你说的吧?” 闻言。 胡亥瞳孔猛的一缩,仿佛是什么心事被拆穿,脸色下意识一红,连忙否认道:“这跟赵高有什么关系?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就是偏向大兄。” 嵇恒轻笑一声,淡淡道:“是也好,不是也罢,对我并无影响。” “你之所以有这么大情绪,只是认为我不公罢了。” “准备说……” “你跟你的其他兄长不一样。” “你对皇位还有觊觎之心,眼见扶苏的地位越来越稳固,你有些慌了,所以才试图对我施压,让我不要再对扶苏开口。” “非是我轻视你。” “以你的心性跟城府,你不会主动做这些事的。” 胡亥面色一滞。 随即眼中露出一抹恼怒。 嵇恒这话不就是说他没脑子吗? “嵇恒,你这有点羞辱人了。”胡亥不满道。 嵇恒笑容一收,轻叹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你只见到了风光,却并没有见到背地的辛劳,始皇之体魄,你是知晓的,然这些年下来,早已被摧残的不成样子,你自认自己能承受得住没日没夜处理奏疏的折磨吗?” “你也真承受得住担负天下的重压吗?” “我……”胡亥语噎。 他在脑海想了想,不知该怎么开口。 嵇恒看向胡亥,轻言道:“你过去为始皇偏爱,自来就养尊处优,也几乎没有面临过挫折,但凡有事,有赵高在一旁出谋划策,也几乎不会引起始皇不满,所以你骨子里是带着一股傲气的,一股轻蔑的。” “但事实当真如此?” 嵇恒嗤笑一声,漠然道:“从来就不是。” “你只见到了当皇帝的风光,却没有想过当皇帝后的情况,你吃不了那个苦的,也承受不住那样的压力,以你的跳脱个性,最终只会讲权柄假以他人,但你跟扶苏不一样,你在朝中是没有多少自己的势力的。” “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赵高。” “但内政跟外政其实是不一样的。” “赵高过去鲜少接触国家大政,顶多就跑腿传信,日常多为揣测上意,让他自己拿主意,他是拿不出来的。” “牝(pin)鸡司晨,必致灾祸。” “另外。” “我曾跟扶苏说过。” “不要偏信更不用亲信,要有自己的思考想法。” “你显然没有做到。” “我的屋舍就在这,并不限制任何人来,只是相较扶苏,你来的较少罢了,这又岂能怪在我的头上?”嵇恒摇摇头,迈步回到了室内。 第171章 我并不比扶苏差! 胡亥跟着走了进去。 他依旧对自己的遭遇感到愤愤不平。 嵇恒微微蹙眉。 他回过头,淡淡的扫了胡亥一眼,暗暗摇了摇头,道:“你大可不必这样,就算你在我面前不断走来走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上次重走开国路时,我就已经说过了,大秦从来没有严格推行过嫡长子继承制。” “你若是真对皇帝之位有想法,大可直接去争取。” “只是不敢罢了。” 嵇恒将酒壶放在案上,小口的品尝起来。 味道微甜。 胡亥面色微沉。 他双眼紧盯着看了嵇恒一会。 并没有开口反驳。 嵇恒将酒壶放在案上,轻笑道:“你跟其他公子并无区别,分明对皇位充满着觊觎之心,但却不敢去争,也害怕去争,你们非是害怕争夺,而是害怕失败。” “你们的宗室籍来的并不稳固。” “没有法理。” “就如公子高担忧的一样,一旦你们竞争失败,面临的结果将会无比凄惨。” “所以你们弟兄都不敢争。” 胡亥沉默。 嵇恒说的是对的。 他们并非是不敢争,而是怕失败。 他们输不起。 但扶苏本就比他们年长,过去又有着儒家、楚系一脉势力支撑,一开始便领先他们,他们又怎么敢去争?就算真去争,又能有多少胜算? 胡亥道:“并非不敢,而是争不过。” “大兄相对于我们其他兄弟,优势尽显,而且朝臣大多认可长子继承,只要大兄还在,我们这些弟弟又有几人会为朝臣看重?” 胡亥面色清冷。 他此时也冷静了下来,眼中带着不甘跟愤怒。 他心有不平。 嵇恒微微摇头,道:“既然明知争不过,那为何要有执念?” “因为陛下偏心。”胡亥倔强的抬起头。 嵇恒轻笑一声道:“扶苏为长子,毕竟痴长你们,相对是会受到更多重视,但你身为幼子,难道受到的关注少了?相对于公子高、公子将闾,你的处境跟境遇,恐怕远超他们。” 胡亥转过身。 他眼中露出一抹迟疑,开口道:“这跟我没有太多关系,只是赵高在替我出谋划策,若无赵高谋划,我跟其他兄长并无二样。” 嵇恒将酒壶揽入怀,调整了一下姿势,淡淡道:“这话对也不对。” “你能如此讨始皇欢心,赵高的确出了大力。” “但跟你自身也有关系。” “我若没记错,早年有人曾说过你类始皇。” 闻言。 胡亥骄傲的抬起头。 身躯站的笔挺,眼中充满了傲气。 见状,嵇恒不禁失笑,道:“你对法制的坚持上,的确跟始皇早年相似,但那当真是你的才能吗?” 胡亥气势顿消。 嵇恒道:“你对律法真正的了解情况,你比谁人都清楚。” “那些律法的理解,根本就不是你的理解,而是赵高的,你这次之所以前来,也是受了赵高的挑唆。” “我若没猜错,这些年赵高没少怂恿你去争权。” “但你可知赵高为何这么执着?” “为何?”胡亥下意识开口,眼中露出一抹疑惑,道:“赵高难道还有别的心思?” “有,而且不小。”嵇恒点点头,他目光缓缓移向门外,望着已冒出嫩绿枝条的桑树,缓缓道:“赵高是一名宦官,宦官的一切荣华都来于上,而宦官想要守住自己的财富地位,就必须始终赢得皇帝信任。” “一旦有一天,为上面所厌恶。” “他们的一生就结束了。” “啊?”胡亥惊呼出声,他有些没理解,嵇恒这番话的意思。 为什么宦官不为皇帝信任,一生就结束了? 有这么夸张吗? “你认为我说的危言耸听?”嵇恒道。 胡亥点点头。 他的确觉得嵇恒说的过重了。 嵇恒嗤笑一声,冷声道:“然则并没有。” “这就是现实。” “无比冷酷无情的现实。” “赵高服侍始皇三十几年,他也一直为始皇信任,但你真以为赵高这三十几年都和和气气,跟人都相安无事?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就有利益瓜葛,赵高同样如此。” “在这三十几年中,赵高暗中不知针对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 “一旦彻底失势。” “对赵高而言,根本无法接受。” “那种之前被人捧在天上,后面却被人踩在地上,这种落差世人有几人能承受的住?” 镇抚大秦 第197节 胡亥一愣。 他略作沉思,眼中若有所思。 嵇恒继续道:“我虽并不怎么关注外面的情况,但也听闻了一些消息,赵高的符玺令的职位被免去了,过去赵高可谓显赫一时,身兼数职,而今却剩下一个中车府令。” “说的好听点叫中车府令。” “说的难听点就是个马夫。” “以前赵高虽是中车府令,但掌管着玉玺,始终跟能始皇见面,替始皇传令,那时何人敢不正眼看他?” “但现在呢?” “现在又有几人正眼看他?” 胡亥眉头一皱,不满道:“他还担任着我的外师。” 嵇恒哈哈一笑,道:“赵高还担任着你的外师,正因为有着这层关系,赵高在宫中还勉强能维持颜面,但他现在维持颜面,已不是靠着始皇的信任,而是你。” “我?”胡亥心头微动。 “你应该也想到了。”嵇恒道:“赵高现在已不为始皇亲近,虽还担任着中车府令,但已不如当初,宫中比赵高身份地位高的宦官数量不少,一个失宠的宦官,在宫中还能有多少话语权?” “若非为你外师。” “赵高悄无声息消失都无人会理会。” “而正因为是你外师,且为始皇喜爱,所以宫中其他人会忌惮赵高几分。” “但这种忌惮并不会长久。” “随着扶苏在朝中威望越来越高,其他公子的地位会逐渐降低,因为储君只有一位,一旦储君定下,其他公子就注定没落,连公子的地位都会逐渐下降,那服侍这些公子的宦官呢?” 胡亥已全明白了。 赵高眼下是在借自己势。 正因为此。 赵高才这么急切的想要自己去争。 胡亥眼中露出一抹不满。 嵇恒道:“你现在明白了?” “你为天生贵胄,体会不到下面人的艰难,赵高这些宦官,他们一生都在极尽讨好自己的‘上’,因为对他们而言,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宫中从来就不太平,宦官之间、侍女之间、甚至宗室子弟之间都有明争暗斗,只不过很多事并不会放在台面上,但没有表现在外,并不意味着没有。” “赵高跟其他宦官不一样。” “他曾显赫一时。” “也曾让朝臣为其折过腰。” “正是因为拥有过,所以更加害怕失去。” “另外。” “扶苏跟蒙氏兄弟走的很近。” “而大半年前,赵高又因为卖官鬻爵被下狱,更是被蒙毅判处了死刑,只是因始皇网开一面,放了其一条生路,但这股死亡的不安,是始终萦绕在赵高心头的。” “他又岂能没有惧意?” “所以赵高唯一能做的,便是挑唆你去争权。” “你若上位。” “他便能扶摇直上。” “原因你基本也能猜到。” “因为你在朝中并没有多少拥趸,少数能信任的就是赵高几人,而他身为宦官,又为你外师,很容易就左右你的判断,真到那时,他将直接实现权势滔天。” “而这一切其实是值得的。” “因为赵高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了你身上。” “你若是输了,尚有活命的机会。” “而他必死无疑。” “但他一定会怂恿你去争权的。” “这是为何?”胡亥心跳的厉害,已是唇干舌燥。 嵇恒轻叹道:“理由我已经说了,赵高曾经显赫过,让他接受现状,是很难做到的,他一定会奋力一搏的,因为权势太过于诱人了,也太过于让人流连忘返,甚至是疯狂。” “赵高已深陷权势的欲望了。” 胡亥听罢久久不语。 权势? 他对权势其实并无多少欲望。 但这些年在赵高不断的熏陶下,对权势也生出了几分渴望,现在细细想来,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感慨。 赵高的确为权势熏心了。 嵇恒没有再开口。 胡亥并不傻,甚至很聪明。 只是不愿去想。 他现在恐已明白,赵高的真实意图,只是这对很相信赵高的胡亥而言,有些过于冷酷了。 胡亥轻叹道:“先生说的是对的。” “大秦立国时,父皇曾问过赵高,可有意愿入朝为官,但赵高当时拒绝了。” “现在细细想来,只怕是早就有了取舍。” “但无论如何,赵高毕竟为我外师,过去也曾尽心辅导我,我又岂能置之不理?而且我的确不认为自己不如兄长,因而还请先生教我。” 胡亥面色一正,朝嵇恒行了一礼。 嵇恒皱眉思索了一阵,说道:“我不参与这些。” “也不想见到。” “不过你若真有心相争,我不会拦你,日后若有什么事,可跟扶苏一同前来。” “我一切照旧。” 胡亥皱眉,犹豫了一下,也是点了点头。 他就是想争一口气。 他想告诉父皇,他并不比扶苏差。 甚至比扶苏要强! 第172章 史禄! 微风习习。 吹拂着地面,也吹皱了春水。 胡亥已离去了。 嵇恒的屋舍再度安静。 城中依旧如前几日般喧嚣,甚至还多了几分驳杂。 “霾之为气,雨土霏微,天地血色,上下乖戾也。”城中突然传出了这样一道传闻,这道传闻不知从何处传出,但很快就传遍了全城,城中不管生人熟人,互相都在嘀咕着,争相诉说起一连串已发酵数天的盐铁之事。 城中更有方士忙着解说。 但无论如何说,最终都惊诧的归于一致。 秦国要出事了! 也最终都会落在盐铁上。 市人相聚私语之时,人群中突有人问出了一个问题。 “官府没有留存多余盐铁吗?” 一语落下。 四周很快就安静下来。 一老者也同样问道:“官府有盐铁吗?” 良久无人吭声。 在一阵安静之后,有人高声笑道:“碎崽子没睡醒,你老伯还不清醒?官府什么东西拿不出来?” “就说那皇城前立着的那十二金人,若是真去熔了,可不知能锻造多少上好的农具,关键是朝廷舍得熔了吗?” “陛下应该舍得吧。”人群中有人不确定道。 “汝等又在非议什么?若是谁敢乱说话,诽谤陛下、官府,休怪去告官。”这时一身穿皂色衣物的小吏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边走还不忘出言警告。 见到小吏,众人连道不敢。 他们互相使了眼色,停住了话语,但眼中难掩忧色,在犹豫了一阵后,那名老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声:“敢问上吏,官府对关中盐铁之事,究竟是何态度?” “这都过去快十天了,怎么没看见官府有动静啊?” 见有人开了口。 围在小吏身边的人也纷纷开口。 “是啊。” “马上就要春耕了,没有盐铁可不行。” “我家那铁耒,早就坏的不成样子了,根本就没法用,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想买个新的,结果铁盐沉了水,这要是误了春耕,这可怎么办啊。” “对啊对啊。” 镇抚大秦 第198节 “上吏,敢问官府是怎么想的?” “……”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 皂衣小吏眼中露出一抹不耐烦,甩了甩衣袖,将揪着自己衣角的四五只手给震开,不满道:“朝廷的事我哪知道,我连一斗食小吏都不是,哪儿知道官府的态度?而且就算官府有动静,也得少府出面。” “我哪儿能知道这么多?” 说完。 皂衣小吏就想往外走。 不过还没走出几步,又被人群堵了回来。 皂衣小吏面露愠色。 只是在面对汹汹众人,也只能闷闷的黑着脸,丝毫不敢再态度强硬,他是看的出来,眼前这些人已有些偏执了。 老者再次道:“上吏,你在官府当差,怎么也比我们知道的多,多少也知道一些情况,这可是关乎着我们一家上下的生计啊。” 老者急的在地上跺脚。 皂衣小吏面露难色,犹豫了好一阵,才不情愿道:“我其实真不知道多少,不过说是完全不知,倒也未必,毕竟我怎么也是个吏。” 说到‘吏’时,皂衣小吏脸上露出一抹傲气。 他继续道:“我这几天倒也去打听过,这次关中盐铁之事,朝廷还是很重视的,甚至陛下还安排了长公子去处理,不过跟你们想的不一样,长公子处理的是怀县的沉船一案。” “并没有关心过盐铁缺失之事。” 四周传出一阵惊呼。 “啊?!” “没关心?”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几十条大船啊,那么多盐铁沉了水,长公子怎么可能不上心?这么多盐铁关系到多少人生计啊,你小子休要胡说八道。” 皂衣小吏没好气搭理他们,冷笑道:“你们懂个什么?官府跟你们看到的能一样?你们一天天就盯着自己那田地,人家长公子是什么人?那可是陛下长子,关心的能跟你们一样?” “别说几十条船的盐铁,就算上百数百条船,沉了也就沉了。” “根本就不入眼。” “你这小子,你知道些什么?那可是盐铁?在春耕时,连陛下都要亲自带着大臣举行仪式,手持耒耜躬耕,长公子怎么可能不上心,他可是长公子,素有仁义之名的长公子。”老者怒喝连连。 却是不知怒的是扶苏的漠然,还是怒的朝廷的无动于衷。 “这我哪知道,反正我就打听到的信息,长公子的确没有管过,甚至可能压根就不知情,这些事也就你们闹得凶,你看官府有几个人在意?不过你们若真想让朝廷出手,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至少……”小吏阴恻恻道:“要让长公子知道此事。”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长公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老者怒极。 只是一旁有人拉住了老者,惊疑道:“长公子还真有可能不知道,我有一个侄儿就在廷尉府当差,前两天刚从怀县回来,我昨日去问他,他对盐铁缺失之事对我们的影响完全不知情。” “长公子恐也是如此。” “但……这……”老者涨红着脸。 小吏冷笑道:“还是这人明事理,长公子看到的事情跟我们不一样,长公子处理的也并不是你们的事,而是怀县沉船的事,不要用你们的眼光去看长公子,那就不是一个身份。” 人群中有个公鸭嗓呷呷的传出:“长公子不知情?那这事也不能就这么不管啊,这马上就到春耕了,再拖,可就要耽误农事了,这不是要人命吗?” “对啊。” “这要是不解决,要死多少人啊。” “……” 见四周群情激奋,小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依我看官府这么沉得住气,恐怕盐铁之事,在官府眼中根本就不是个事,只要把事情传到长公子耳中,以长公子之仁厚,定会帮你们解决。” “还有你们莫要忘了。” “少府可是执掌天下山池河海的。” “盐铁不就出自这些吗?” “其他地方缺,少府还能缺了?” “你们拉我拽我没用,我就一跑腿的小吏,有什么用?你们要真有本事,就去找其他人,让他们把话传到长公子耳中,让长公子出面,请少府出手,少府一旦出手,这万钧的盐铁还算事?” “大不了从其他地方运过来就行。” “你们也别生拽我了。” “我还有事。” 边说着小吏边费力挣脱出人群。 逃也似的跑远了。 在小吏走远后,人群渐渐回过味来。 那公鸭嗓的男子,呷呷道:“这小子说的倒有理,这事找其他人没有用,官府根本就不会上心,唯有找长公子才有用,也必须由长公子开口,才能把这些事传到陛下耳中,让少府开仓。” “少府真能解决?”人群中有人焦急的问道。 公鸭嗓男子高声道:“这肯定啊,没听那小子说吗?少府就是管这个的,而且前段时间少府不是把盐铁生产收上去了吗?少府还能不给自己存点盐铁?” “那少府会出手吗?”有人依旧很担心。 “试试总归没错。” …… 就在人群渐渐传出少府能解决盐铁之事时,那名皂衣小吏早已功成身退,而今已回到了廷尉府,跟一名头戴獬豸官的官员交差。 正坐堂上的官员面色方正,束冠深衣,唇上两撇矢状浓须,脚穿锦履,一手持着竹卷,他没有看小吏,缓缓问道:“事情完成了?” “回长吏,已按长吏的吩咐做了。” “这是长公子的吩咐。”此人眉头一蹙,出言纠正道。 小吏一惊,连忙改口道:“是下吏失言了,是听从的长公子吩咐,若非长公子开口,下吏岂敢如此胆大的妄议公子。” 小吏也一脸苦笑。 此人看了小吏一眼,似想到了什么,叮嘱道:“你随我从岭南归朝,当谨记言多必失,眼下廷尉府并不安定,你莫要惹祸上身。” 闻言。 小吏心神一凛。 他知晓长吏在提醒自己什么。 这几日廷尉府中突然传出风声,蒙毅因失职,引得了长公子不满,或要因此被免官,若蒙毅被免去廷尉之职,新任廷尉极大可能从现任廷尉正,左监和右监三名官员中选出。 眼前这名长吏正任廷尉正。 若是史禄得以更进一步,他这跟随史禄从岭南归来的人,岂会不因此受益? 他连忙下拜顿首道:“长吏放心,下吏绝不敢生事。” 史禄一手捏着竹简,一手摸着唇上胡须,在小吏身上来回游移,很快便做出了决定,他将手中竹简放置在案上,道:“你将这份竹简带回去看看,你过去深入市井,在修筑灵渠时,跟不少商贾有过交道。” “朝廷欲拟定一份《商律》,你或能在其中有所建树。” 小吏心里砰砰直跳。 他那里听不懂史禄的话外音? 这分明是在提携自己。 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连忙顿首道:“下吏遵令,下去后定严加推敲,绝不辜负长吏厚爱。” “下去吧。”史禄抬了抬手。 小吏再度一拜,蹑步走到案前,将竹简紧扣在手中,缓缓退了出去。 史禄目光微阖,看了眼屋外,再度从案下取出一份竹简,一份跟刚才赐于小吏一样的竹简。 第173章 和而不同! 雍宫。 已是到了深夜。 扶苏依旧伏案看着竹简,俨然没有休息的打算。 这段话时间,他深感其累。 不是人困疲乏。 是心累。 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做事之难。 他过去其实没少参与政事,像立国之初的钱币改制、人口登录、田税徭役等涉及民生的诸般实事,他其实都有参与,但那时的参与,其实参与不深,只是对其有大体了解。 这次的沉船事件不然。 他是全权负责。 正因为此也深刻体会到调度之难。 更是感受到了各方掣肘。 他将手中竹简放在案上,颇为困乏的打了一个哈欠,喝了一口从嵇恒处讨来的茶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良久。 他从席上站起,背负着双手,去到了殿外。 望着皎洁星空,心绪却很沉重。 他低语道:“古人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当年认为古人终究不开明,眼下经历了这些事,才知其中深刻之道理啊。” “张苍那日已说的很清楚了。” 镇抚大秦 第199节 “立足于何,将决定最终各大官署对此事的态度,我却是疏忽大意了,以为身为长公子,又奉命处理此事,各大官署理应如过去一般,全力配合,尽最大可能的去解决这次出现的问题。” “但终究是我浅薄了。” “我太早将自己的想法暴露出来了。” “以至于为这几个官署的官员察觉,他们虽没有明面上反对,但做事相对前段时间显然消极了不少,甚至已出现严重的懈怠。” “虽辩驳的有理有据,但根由便在张苍说的‘道不同’!” “这才是真正的朝堂!” 扶苏长身而立,遥遥望向天穹。 少了几分意气理想,多了几分沉静现实。 他静静的扶着凭栏,任由清风拂面,吹动着发梢,心中感慨万千。 等思绪稍加清醒,他折身回了宫宇。 正坐席上。 扶苏眉头一皱,嘀咕道:“权谋权谋,当权者谋权,大道为本,权谋为用,无大道不立,无权谋不成,时至今日,我才深刻明白到这话的含义。” “和而不同,斗而不破。” “这就是朝廷。” “若是不通晓权谋,在朝堂根本寸步难行,我之前过于稚嫩,对此理解太过单薄,也过于自以为是了。” “法、术、势,此乃权谋大道。” “韩非子深感于此,才将法家之道归给一体,并穷尽毕生洞察之力,将权谋之奥秘尽数揭开,他非是权谋之人,而是在给法家之士锻铸利器。” “以避免明君良臣名士英雄,因不通权谋而中道夭折。” “我之前的看法也过于狭隘了。” 他从案下翻了翻竹简,将再度吃灰的《韩非子》重新拾了起来,他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并没有将竹简打开,只是双眼直直的盯着。 “《韩非子》中总结出的权谋道理,不是看书就能明白的,唯有深入权势的漩涡,才能对此有切实体会,也才能借此锤炼自身的洞察之力。”扶苏低声说了几声。 最终。 他将《韩非子》放下了。 这一次,他并未将《韩非子》置于案旁,而是直接放在了案上。 扶苏轻声道:“过去的自己将权谋之术视作阴谋,现在回想起来,却也只觉好笑,可惜那时的自己并不懂其中道理,甚至在自己主事前,对此依旧充满着不明跟不屑,然真的设身处地到其中,方知权谋之重要。” 他将案上一份竹简翻开,心无旁骛的看了起来。 这几日。 他过得并不安稳。 虽没被朝臣指名道姓弹劾,但暗地却一直被指指点点,他早已不是当初少不更事,热血冲动的人了,自是听得出这些官员的话外音。 廷尉府、少府、治粟内史府的官员,这几日没少找自己诉苦。 有的是推卸责任,有的抱怨政事太重,有的则埋怨自己的无作为,让他们的官署被民间骂惨了。 此间种种。 最终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这股压力跟之前不同。 以前他感受到的压力,多是出自事物本身,但这次的压力,却是来自朝堂内外官员的联手施压,虽没有言明,但话里话外的挤兑,却是显而易见。 他这几日可谓备受煎熬。 他只是刚触及到政事歧见,便遭遇了这般的阻力,他已实在不敢想象,始皇过去因大政歧见,面对朝臣所承受的压力了,以及会受到的掣肘了。 只怕更甚。 朝堂无小事,便可见一斑。 在看了一会竹简后,扶苏将手中兔毛笔放下,蹙眉道:“当初我还是小看了这件事的影响,让张苍参与此事或许的确不该。” “张苍是上计御史,并不负责惩治官员,而今因我的冒失,却让张苍承受了诸多压力,不仅将御史府其他御史得罪了,还将各大官署的官员也得罪不少,只怕今后张苍在朝中很难做事了。” “张苍本就因体型为朝臣嫌弃,此事之后恐更难晋升了。” “我确是亏欠张苍了。” 但很快,扶苏的目光就变得坚毅。 他知晓。 有些事必须要去做的。 若是换做以往,被这么多人劝阻,恐早就直接放弃了,也会直接去采纳杜赫等人的提议,但现在,经过了这么多事磨砺,他的意志早已蜕变,变的无比的坚定,绝不容变更。 他朝殿外看去,高声道:“魏胜,这几日城中情况如何。” 魏胜道:“回公子。” “公子吩咐的事,已派人去做了,消息也都传出去了,经过几日时间,城中大多市人都知晓了,不过其中也夹杂着不少的质疑跟驳斥,总体而言,市人对朝廷还是报以信任的,也相信朝廷出手能解决此事。” “只是距离春耕时日越来越近了,底层情绪明显又变得躁动了。” “公子,你看……” 扶苏微微颔首,道:“此事我自有主意。” “是。”魏胜道。 魏胜看了看天色,满眼担忧道:“公子,现在天色已不早了,该休息了,公子如此操劳已数天了。” “臣忧心。” 扶苏眉头一皱,不悦道:“这点劳累算什么?有些事本就是我大意导致的,若是当时能……” 话说了一半,扶苏似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抹阴翳,没有再说,只是振臂道:“好了,就这样吧,等真该休息时,我自会去休息。” “不用你劝!” 见扶苏发火,魏胜面露惧色,怯怯不敢再劝。 扶苏重新看向案上。 望着少府、廷尉府呈上的文书,眼中露出一抹冷色,道:“我的确对你们现在的懈怠懒政毫无办法,因为你们总是找得到理由跟借口,但现在的各大官署已非是半年前了。” “在这大半年里,在父皇有意的控制下,各大官署提拔了不少官员。” “不少都是新晋升上来的。” “你们不做事,自有其他人去做。” “大秦还没到缺你们不可的时候,想借此对我施压,你们打错了主意。” “我扶苏岂会向你们低头?!” 扶苏眼中闪过一抹冷冽。 若是在大半年前,他对此还真的有些束手无策,但在这大半年里,大秦对各大官署一直在进行调整,这也给了扶苏插手的机会。 现任廷尉府的史禄。 其本为灵渠的监御史,监督灵渠修建,在其任职期间,灵渠修建都没有出任何纰漏,在去年十一月,为父皇任命为了廷尉正。 此人可为自己助力。 除了史禄外,还有少府的铜官司马昌。 司马昌为秦将司马错之后,司马氏在秦国历史中,都算得上是一个影响不小的家族,但司马氏在这几十年已渐渐没落,究其原因,主要是牵涉到了一个人。 白起! 司马昌其大父司马蕲曾为白起副将,最终因牵连进白起的事被杀,而昭襄先王杀白起的影响很大,以至后续几代秦王,都不敢冒然启用牵涉其中的家族,整整数十年,司马氏也因此没落。 等到始皇上任后,这才给白起正名。 不仅封赏白起之子白仲为侯。 还重新启用了当年被牵连进去的各大家族。 司马氏得以重新复起。 只是几十年过去,司马氏在秦国的影响力早已大不如前,司马昌、司马欣两兄弟,眼下一个为铜官,另一个只是为掌兵校尉。 除了这几人外,还有一些新晋官员。 这些都能为扶苏所用。 想到这。 扶苏眉头一皱。 他感觉这一切似是自然而然,但显然其实并非如此,而是有人在暗中布局,大秦眼下的一切变化,仿佛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在走。 一念间。 他的脑海浮现了两道身影。 一个是始皇。 另一个则是嵇恒。 扶苏并没有就此多想,多想也没有任何益处,他将竹简上面做了一些批注,并没有继续再看竹简了,他也终于感到了一些困乏。 连打了数个哈欠。 这才起身出了书房,朝就寝的偏殿走去。 殿外魏胜早已等候多时,见扶苏出来,也是连忙跟了上去。 扶苏的身影消失在宫宇中。 此刻。 天色已有些发白。 四周的树木在微风的吹拂下,更是发出沙沙的响声。 镇抚大秦 第200节 第174章 子婴! 翌日。 天刚蒙蒙亮。 嬴政便出现在了咸阳宫。 而同时出现在殿内的还有宗正嬴腾。 嬴腾的面色更显苍老。 嬴政看着气色有些虚浮的嬴腾,感叹一声,道:“宗正,这段时间你是受累了。” 嬴腾拱手道:“臣乃大秦臣子,自当恪尽职守。” “只是身体确实有些有心无力了。” 嬴政微微颔首,并未就此多言,直接道:“近日扶苏情况如何?” 嬴腾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抹异色,沉声道:“长公子近日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恐是感受到了处理天下事的压力。” “然长公子的确有了长足长进。” “若按长公子过去的秉性,恐早为杜赫等人说动,改弦易张了,眼下长公子之心志坚如顽石,只怕是泰山难移也。” 嬴政冷哼一声,不满道:“此事终究由他自己导致,朝堂之上无小事,若都如他这般将心中事道出,这朝廷治理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嬴腾苦笑一声,却是不敢反驳。 “说说,扶苏准备怎么去处理。”嬴政继续道。 嬴腾拱手道:“回陛下。” “长公子乃身具智慧之人,非因一时一事而改变,更不会因所谓歧见而改变自己的主意,在为廷尉府、少府官员多加阻拦后,便毅然不纳相关官员,而是选择任用数月前新晋的官员。” “新晋官员,又是哪些?”嬴政道。 嬴腾道:“现任廷尉正史禄,少府治下铜官司马昌,还有……” 嬴腾将自己知晓的信息一一道出。 闻言。 嬴政欣慰的点点头。 他道:“这榆木疙瘩,总算懂得变通了,不过让他碰碰壁也好,不然还真让他以为治理天下那么容易,真就批阅几份奏疏,任命几个官员,就可以把天下事给处理好了?” 嬴腾轻笑一声,并未就此多言。 扶苏这段时间长进很快。 陛下眼下虽口头训斥较多,但相较以往,还是多了几分欣慰。 若扶苏真没有长进。 陛下绝不会将怀县之事彻底交予长公子。 更不会让长公子去亲身感受理政之难,情况之复杂,政见之好恶。 这一切未尝不是陛下有意为之。 为的便是让长公子对治理天下有更深的理解。 不再如过去一般,只需按部就班的做事,不用闷头考虑其他,眼下扶苏渐渐成长起来,已能独当一面,自要开始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这是扶苏身为长公子应尽的责任。 也是陛下一直想见到的。 若没有陛下相助,长公子能将此事彻底处理好,那便足以证明长公子过去的改变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的有了实在的长进。 此更是大秦之福。 天下之福。 嬴腾低垂着头,犹豫再三,拱手道:“启禀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请陛下准许。” “讲。”嬴政道。 嬴腾深吸口气,手臂微微发颤,道:“臣年高力衰,领事无力,见识迟暮,恐已无法再跟陛下同步,臣请陛下免去臣宗正一职。” 话音落下。 举殿瞬间肃静。 将心中想法道出,嬴腾仿佛一块大石落地,目光变得坚毅不少。 他所言都是实情。 论年岁。 他已近七旬。 经年管理宗室,没日没夜的连轴转,精神体魄已大不如前,论政见,他自知也早已跟不上陛下的脚步,很多时候若非陛下有意提点,他已了解不到,虽凭借服侍陛下之经验,尚能上下逢源,然终究心有乏力了。 嬴政思忖片刻,坦诚道:“老宗正领政三十余年,从孝文王便开始入主宗正府,眼下已近乎四十年,宗正这些年为大秦权力操劳,无一事不以国家为上,无一事不以宗室为重,此间劳绩,不下于王氏蒙氏剪灭六国。” “朕对宗正也素来尊重。” “然则宗正之体魄,的确有些艰难了。” “朕其实不欲宗正辞官,但又有些于心不忍。” 嬴政长叹一声。 他目光向下看去,只君臣两人遥遥对案。 嬴腾早已是一头霜雪,神色大为憔悴,沟壑纵横的脸膛,隐隐现出紫黑的老人斑,枯瘦的身架挑着一领空荡荡的官袍,让人不忍卒睹。 嬴腾已经很老了。 嬴腾没有说话,双眼早已湿润。 他拱手道:“臣这些年步步走来,其势难免,老臣于宗室有愧,对国家有愧,于陛下同样有愧。” “宗正何出此言?” 嬴腾摇摇头,道:“陛下,臣领大秦宗室,本该让宗室为陛下助力,然这些年宗室却固守宫中,空耗大量财力物力,却对大秦无半点功绩。” “臣实在愧为大秦宗正。” 闻言。 嬴政目光微阖:“宗正此言何意?” 嬴腾颤巍巍躬身道:“陛下,臣今日斗胆多言几句,臣认为陛下对宗室的做法不当,秦自立国以来,宗室子弟便始终为朝廷助力,也有着明确的赏罚,然陛下继位后,因一些情况,而今的宗室,早已形如空架。” “对大秦已无任何裨益。” “大秦宗室子弟数量不少,其中饱读律令法条的宗室子弟,更是不下百人,这么庞大的数量,却全都束之高墙内,这岂非是白白的浪费?” “臣为宗正。” “按理当为他们谋个出路。” “然臣惊惶,趋于保身,迟滞国事,以至宗室荒废,臣实在无颜面,去见大秦列祖列宗,更无颜去面对满怀希冀的宗室子弟。” “臣对宗室有愧啊!” 嬴腾已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嬴政冷冷看着嬴腾,久久没有言语,最终,才冷声道:“宗正去官,何人当为宗正?” “臣……臣认为是子婴。”嬴腾没有犹豫,显然是早有成算。 “子婴!”嬴政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嬴腾道:“子婴已年近三十,其虽为长安君之子,但过去一直长于咸阳,并不像长安君,而且对陛下充满着感激,臣请陛下给子婴一个机会。” 嬴腾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头。 他知道。 这番话已很是大胆了。 子婴是成蟜之子。 成蟜为始皇之弟,当年始皇并没有想过对成蟜动手,但成蟜在外领兵,却渐渐生出了叛逆之心,伙同华阳太后等人,意图篡权夺位,若非陛下为王贲护卫,恐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为此。 始皇此后彻底断了宗室子弟入伍的念头。 也牢牢紧抓兵权。 然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大秦的宗室子弟数量不少,而大秦向来不养无用之人,眼下大秦宗室却成了无用之人,这对大秦岂是好事? 也有悖祖训。 他年事已高,又有了退意。 已不敢再视而不见。 “你认为朕做的不对?”嬴政冷声道。 嬴腾额头冷汗涔涔,连忙道:“臣不敢,臣只是认为陛下的一些举动,有些过于严苛了。” “宗室子弟无军功不能列入宗室籍。” “名不正则言不顺。” “眼下宫中的宗室子弟年岁渐长,也越来越对未来感到惶恐不安,臣认为陛下当酌情考虑一下了。” 嬴政看着嬴腾,最终摇了摇头,冷声道:“理由。” 嬴腾脸上露出一抹难色,最终选择坦诚,拱手道:“臣近日听闻,高等数名公子去见了嵇恒,他们所求不多,只是想获得爵位,以保住自身宗室籍。” “所以你就用辞官来向朕逼宫?”嬴政冷眼望去。 嬴腾脸色陡变,连忙否认道:“臣绝无此意,臣的确是因身体原因,无力支撑国事,绝无半点此意,请陛下明鉴。” 镇抚大秦 第201节 嬴政上下打量着嬴腾,问道:“他怎么给高几人说的?” 嬴腾道:“回陛下。” “嵇恒只是让诸公子编纂一些识文断字的书籍,用以日后普及教育,兑现灭六国时未曾兑现的功赏。” “他还说教化之功,利在千秋。” 嬴政冷笑一声,漠然道:“他还真是会打主意。” “让朕的公子替他编书。” “朕的公子接受的是什么教育?” “让他们去编书,岂不就是让他们将自身所学传授出去?” “朕的公子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陛下息怒。”嬴腾颤巍巍的跪伏在地,整个人惊惧到了极点。 嬴政冷冷看了嬴腾几眼,漠然道:“宗正说的宗室之事,朕会考虑的,同时,宗正辞官之事,朕同意了。” 嬴腾正要开口致谢。 嬴政挥手高声道:“来人,录朕诏书。” 一名宦官快步走进,坐进旁边书案,提起了大笔。 嬴政肃然道:“诏命,致仕宗正赢腾,以彻侯之身离朝,咸阳府邸仍予保留,食邑加封千户,着内史郡每年依法奉之。” “老臣遵令,谢陛下。”赢腾老泪纵横,跪拜在地谢恩。 嬴政目光深邃的看着赢腾,沉声道:“宗正,你的建议朕记住了。” “离朝后好好调养身体,朕身边老臣已没有几个了。” 嬴腾擦了擦眼角的泪珠,高声道: “请陛下保重身体。” “老臣告退。” 嬴政摆了摆手,不再理会嬴腾。 等赢腾彻底走远,嬴政才抬起头,心头泛起一阵淡淡感伤。 他身边的老人越来越少了。 嬴政抬眼望向殿外,但很快就埋头看起了奏疏,他不愿勾起太多既往之事,只是暗暗摇了摇头,便不再过多在意。 第175章 乱秦之策! 咸阳。 太阳堪堪爬上东方远山,清冷的春风荡起了轻尘。 渭水两岸橘红的土雾弥天而起,苍苍茫茫的笼罩着附近的山水城池、田畴林木。 咸阳的四门箭楼巍巍拔起,拱卫着中央皇城的殿宇楼阁,在红光紫雾中直是天上街市,然则,无论上天如何作色,曙光一显,随着一阵鸡鸣声的消散,城内大道早已是车马辚辚市人匆匆。 在城门口。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 穿过了日出而作的农夫百工,也穿过了城中作坊,更穿过了繁华市中,最终落在了一偏僻小店。 这间邸店,早已打开了大门,迎接着各色人等,清晨之时,殿内几名隶臣正在洒扫庭除奔走铺排,操持着种种活计。 咸阳的一天就此拉开。 日中。 城中依旧人声鼎沸。 然这间邸店内却显得很是静谧。 一间客舍更是无比安静,室内只坐着一名中年人,其身穿着长袍,肤色早已褪去白净,多了几分棕黄,眼中却充满着睿智光芒。 他端坐席上,手不释卷。 不多时。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他循声望去,只听得‘哗啦’一声,屋门被径直推开,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快步进入室内。 他并未急着吭声。 而是急忙的关上门窗,这才激动道:“子房兄,我们在关东听到的消息为真,关中真的酿成了大祸,现在咸阳城中沸反盈天,已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迹象,真是天助我们也!” 席上男子将手中竹简微微下垂,面上并未露出多少喜色,沉声道:“何兄,可否将你打探到的消息详尽说明。” “自当如此。”何瑊连连点头。 他看了看屋内,将案上的一碗汤水痛快的饮尽,坐到张良大案的对面,两人相对而坐,何瑊兴奋道:“子房兄,关中这次真的出大问题了。” “上万钧的盐铁沉水。” “这可是关系着数百人的生计生活。” “现在这事已发生了十天了,暴秦却始终没有给任何回应,现在城中市民无比恐慌,马上就到春耕了,没有盐则耕种无力,没有农具,那数十上百亩田地靠过往的骨耒、石耒,根本就耕种不完,产量也会大幅降低。” “关中就要乱了!” 何瑊很是激动,说话时手都在颤。 但即便如此,难掩兴奋。 张良眉头一皱,凝声道:“秦廷无举措,这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何瑊大笑一声,不在意道:“这还需打听?城中市人人人都这么说,若是官府真有举动,他们还会这么义愤填膺?还会这么惊慌失措?” “现在城中的恐慌情绪已经形成,短时根本就消减不下。” “我前面打探消息时,便暗中挑唆了几人,让他们去冲击暴秦的官署,还有就是打砸各地的盐铺铁铺,关中有盐铁与否,暴秦跟这些商贾是最清楚的,若是一番举措后,却不见反响,那便足以证明此事为真。” “甚至……” “这本就是真的!” 何瑊冷哼一声,眼中带着浓浓的讥讽,轻蔑道:“暴秦这些年太过霸道了,真把自己当天下之主了,还妄图随意的鱼肉天下,他们前段时间弄的什么‘官山海’,将盐商铁商可是折腾的够呛。” “结果商贾又岂是吃素的?” “直接给暴秦来了个沉船,现在暴秦正派人去查证呢,但这又有什么用?就算查到了,能解决盐铁之事吗?” “若暴秦不搞这套‘官山海’,各盐商铁商都各自经营,岂会出现数月积存的盐铁竟皆落水的闹剧?” “这一切都是暴秦咎由自取!” “自取灭亡!” 张良面色沉默,他叮嘱道:“你做事时刻千万小心,勿要将自己暴露出去。” 何瑊笑容一收,连忙点头道:“这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现在为暴秦通缉,又身处咸阳,岂会将身份隐藏的严实,暴秦不知道我们来咸阳的事的。” 说着。 何瑊忍不住讥讽道:“暴秦的官员还真是堕落的厉害,想当初扫灭我等时,可谓是犀利至极,各种阴招损招尽出,这下关中出了事,却一个个装聋作哑,真是让人不耻。” “不过这倒成全了我们。” “我们过去一直致力于乱秦,始终没有找到方法。” “现在好了。” “秦人主动送上了门。” “我们若是不取,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现在城中已是乱象横生,也隐隐有控制不住的迹象,等到城中再乱一些,到时就算暴秦出手,恐也无济于事,而且暴秦再怎么出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盐铁缺失是实打实的。” “除非暴秦能变出盐铁来,不然关中注定要乱。” “乱了好,乱了好啊!” 何瑊忍不住兴奋的长啸了一声。 见何瑊这么兴奋,张良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秦廷的无动于衷似过于离谱了,完全不像秦廷过去的作风。 就算秦廷草芥人命,也不至于这么无视。 当年关中大旱,嬴政可都没有这么无情,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如是一个官署如此,尚且可以理解。 但整个咸阳官署都这样。 就很不对劲了。 何瑊没有想这么多。 他只知道属于他们的机会来了,这次关中自乱的情况,他们一定要抓住,只要关中乱起来,他们六国复辟的机会无疑会大增。 他看向张良,问道:“子房兄,现在关中情况喜人,不知你有何高见,能助我们六国更进一步?” 张良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他沉思了一下,将手中竹简放下,沉声道:“秦国强于军,只要军队在,我等想撼动秦国就很难,而眼下北原跟南海的秦军,大多来自关中,关中又出了这么棘手之事,一旦此事为军中知晓,定会引得军心动摇。” “到时人心不宁,战力定会大打折扣。” 何瑊颔首道:“善。” 张良站起身,在室内踱步,继续道:“可在城中放出一些风声,比如官府私藏不少盐铁,尤其是相关官吏,暗中贪污,官商勾结,最终才导致了这次祸事,将秦人的愤怒转移到官府身上。” “加深彼此之间的猜忌不信任。” “官民互相敌视,视为仇雠,这样的国家安能长久?” “彩!”何瑊眼睛一亮。 张良迟疑了一下,凝声道:“眼下不知商贾的情况,但从这段时间商贾的谨小慎微来看,只怕商贾这段时间面临秦廷的施压很重,未必乐于跟秦廷合作,因而盐铁商贾手中的盐铁,并不一定会推向市面。” “商贾奸猾,应当不会出手。” 镇抚大秦 第202节 “只是不知怀县那起沉船事件,盐铁究竟有没有沉水,若是没有,恐还会生出不少变数,但无论哪一种,商贾应当不会将其这么早暴露出来,以秦廷的残暴冷酷,若是知晓这是起人为之事,商贾无一家能逃脱。” 何瑊点点头道:“商贾不会助秦的。” “齐地的商贾前段时间,就因官山海发生了暴动,虽已为秦廷镇压,但商贾的态度已尽显无疑,秦商只怕对此也心有怨恨,不然不会有这次的事,只是身处关中,没法像齐地一样。” “但对暴秦的憎恶是相同的。” 张良低眉沉思了一下,又想到了一策,抬头道:“除了这些,还当将此事传至关东各郡县,尤其是毗邻关中的郡县。” “传出关中盐铁紧缺,恐要索取四周盐铁,到时关中附近的郡县都会因此遭难,为避免到时自身出事,关东附近郡县定会跟着恐慌,人人自危之下,盐铁争抢也会加剧,对秦廷也会更加疏远。” “各方皆有动乱之象,秦廷岂能顾得过来?” “只要有一处处理不当,便会落下口舌,日拱一卒,秦廷就算军心稳固,又如何挡得住汹汹万民?” “天下到时又岂能不乱?” “大善!”何瑊忍不住振臂一摆。 他却是不愿多耽搁时间,连忙道:“我这就去安排,现在暴秦反应不及,我等可不能像暴秦。” “哈哈。” 随着一道痛快笑声,何瑊离开了屋内。 张良长身而立,听着屋外传来的零碎片语,眉宇间的愁思,却一直挥散不去。 他总感觉秦廷的行事有古怪。 但具体是什么古怪。 他一时想不到。 他将屋门闭合,重新坐到席上,蹙眉道:“官府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当真是横行到目空一切?但这才短短几年,秦廷会堕落的如此迅速?” “还有扶苏不是传闻去处理此事吗?” “他难道对此也不上心?” “这一切究竟是哪里出的问题?” “事有蹊跷!” 张良眉头紧锁。 他在脑海仔细回想了一番,依旧没什么头绪,眼下的一切都朝着动荡走去,完全看不到秦廷的任何身影。 这一切本身就不正常。 枯坐良久。 一道灵光闪现脑海,张良豁然起身,道:“若这一切都是官府有意为之,甚至就是故意坐视不管,但为的是什么呢?” “秦廷当真不怕适得其反,还是早已想好解决之策?” “奇哉怪哉。” “官府……官府……” 低语几声。 张良的眉宇越发紧蹙。 第176章 官山海只是幌子! 张良正坐席上。 他并未就此置于脑后,而是全盘的梳理起来。 他感觉这是一个很严峻的情况。 他必须想清楚。 “官府……官府……”张良轻声叮咛着,脑海开始回想半年来秦廷的所作所为,在一番重新审视之后,他眼中渐渐露出一抹明悟透彻。 秦廷并非毫无作为。 而是一直在作为,甚至是有大作为。 一念间。 张良想到了很多。 他将秦廷这大半年做的事,一件件的串联起来,最终这一件件事情,都如一个个光点,聚集到了一个地方。 咸阳!!! 张良猛的抬起头,眼中露出一抹骇然。 他已想清楚了。 也知晓秦廷在谋算什么了。 张良肃然道:“秦廷对天下的形势已重新做了评估,已从过去的‘天下和平’‘靡不清净’的时势中挣脱出来,这大半年秦廷的举措,总结下来,其实都是在有意收拢实力,削弱地方。” “这一切从‘官山海’开始。” “也是从这时起,大秦皇帝与朝堂的注意力,发生了极为关键的转折。” “秦廷从过去的全力构建新天下、盘整天下,转为了对六国复辟暗潮的警惕、查勘以及削弱。” “其中以警惕查勘为主。” “秦廷当前主要做的其实可称得上……”张良迟疑了一下,不确定的说出了两个字:“收缩!” 当‘收缩’二字说出后,张良视线瞬间开阔。 很多事一下豁然开朗。 他从席上站起,在室内来回踱步,面色沉重道:“就是收缩。” “过去秦廷妄图将手脚伸至天下各地,继而控制天下,但在这大半年里,咸阳朝堂已发生了不小变动,这股变动一直未引起多少人注意。” “而今想来,却大有讲究。” “那次的变动,我跟其他人都没有重视,都认为是秦廷为力推‘官山海’,所以将一些官员进行了免官废官,但实则并非如此,我们都为‘官山海’这个幌子给糊弄住了。” “官山海看似声势浩大。” “实则对天下的影响极为有限,只局限于地位低贱的商贾。” “何以能让天下人瞩目?” “秦廷真正图谋的是借‘官山海’,对内政进行一番肃整,对官员进行一番更替,只是当时所有人都遗漏了这点。” “但这才是关键!” 张良眼中露出一抹冷色,心中更是充满了懊恼。 他同样也中计了。 主要是秦廷做的过于隐蔽了。 若是不再三留心,根本就察觉不到。 他之所以察觉到,主要是因对秦廷的恨意,让他对秦廷的一切动向,都迫切的去了解,若是不然,恐也根本难以洞悉。 他们都被秦廷戏耍了! 张良紧闭着眼,在原地不断的踏步,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那段时间秦廷官员的调度,最终他缓缓睁开了眼,眼中的懊恼之色更浓。 “那段时间,秦廷征召回朝的官员,无一例外都是老秦人。” “其中领首的严氏、华氏等。” “严氏乃樗里疾之后,华氏乃嬴华之后,他们都是大秦宗室出去的人,还有司马昌、白御等人,他们是秦国的勋贵之后,而史禄等人,则都是穷苦出身的老秦人,他们对秦国可谓无比忠诚。” “秦廷这番举措,是以整肃内政为由,将秦廷信任的人重新聚拢,继而实现稳固关中的目的。” “秦廷放弃了过去的策略。” “已转为巩固关中,首要以关中稳定为主,再进一步扩大对关东的控制,继而重新实现对天下的全盘控制。” “秦廷慢下来了。” 张良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秦廷过去再怎么针对,他都不放在心上,但眼下秦廷突然的收缩,却让张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此举于天下乃大害! 张良猛的振袖,眉头紧皱道:“若秦廷真有意收缩,重新积蓄力量,恐唯有六地彻底整合,方才能与之抗衡,不然就会重蹈当年苏秦公孙衍之后尘,不仅不能亡秦,反倒会被逐一击破。” “然六地本就各有矛盾,想完全放下矛盾,只怕短时都难以做到,而且六国贵族对六地的影响力,早已没有过去那么大,继续任由秦廷施为,只会被逐渐蚕食殆尽,最终彻底消亡。” “秦廷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张良蹙眉。 他的眼中满是不解。 他想不通。 从各方打听到的消息,秦廷都不该有这般动作,因为嬴政年岁渐大,大秦诸公子又难当大任,因而这些年秦廷的举措越来越急,越来越急于求成,正因知道这点,六国势力才一直避之又避,唯恐为秦廷盯上,成为秦廷施暴对象。 也一直乐见秦廷空耗国力。 但现在秦廷的举措,却让张良始料未及。 甚至是惊慌失措。 这没道理。 他冥思苦久,最终没有头绪。 只得把理由放在扶苏身上,因为扶苏近来变化极大,或许正因为此,给了嬴政重新谋划天下的想法,但扶苏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他一时想不到。 他唯一认识到的是这次关中之事大有蹊跷。 而且一定有蹊跷! 镇抚大秦 第203节 秦廷眼下重点放在经营关中上,又岂会坐视关中出现这么大篓子?然这段时间的毫无作为,恐根本就不是无为,而是一直在暗地布局。 “秦廷这次又在谋算什么?” 张良眉宇紧皱。 他已不敢抱有任何侥幸之心。 秦廷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等秦廷重新招徕了民心,只怕六国想复国,将会变得无比艰难,就算关东生出了乱子,在大秦铁骑之下,恐也难以招架,必须打乱秦廷的布局。 让秦廷功亏一篑。 但他知晓的情况太少了。 仅凭从四处打探到的信息,就想洞悉秦廷的布局,又谈何容易? 张良阴沉着脸,在室内走来走去,低语道:“这次关中危机,秦廷究竟会怎么解决?” “商贾?” 张良摇了摇头。 他并不认为商贾会相助秦廷。 也不可能相助。 无论秦廷‘官山海’意图如何,最终利益受损的都是商贾,商贾完全没可能去以德报怨,而且一旦怀县沉船之事为有意为之,并最终泄露了出去,秦廷恐就不仅是针对商贾了,而是要索命! 商贾又岂会这么做? 而且就算商贾想助秦,盐铁缺少之事,也不是商贾能解决的。 最终还是要落到秦廷头上。 但秦廷会怎么解决呢? 张良在室内踱步,却是始终没想通。 更令张良不安的是,他现在完全不知秦廷意欲何为,也不知秦廷接下来的动向,更不知秦廷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完全茫然。 这让张良深感无力。 他甚至有种预感,何瑊的所为,不仅不能乱秦,反倒会助秦。 想到这。 更让张良心生烦躁。 另一边。 扶苏终究还是没能抗住。 逃到了嵇恒住处。 这几日,他也是彻底烦了,每隔一会就有官员向自己诉苦抱怨,他是不厌其烦,最终在几次阻止无果后,直接选择眼不见心不烦,躲到了嵇恒这里。 而且现在城中局势越来越紧急。 他也生出了紧迫感。 有嵇恒在身边,让他安心不少。 至少真出现什么突发状况,或者自己处理不了的情况时,能直接询问解决,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最终酿成大祸。 身处这场风暴中央,扶苏也深感压力。 他对自己的临场出手,也早没了最初的信心。 嵇恒淡漠的看了扶苏几眼,大抵猜到了扶苏目前的处境,只是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慢悠悠的去到厨房,烧起了热水。 扶苏苦笑一声。 他跟着走了过去,拱手道:“现在朝中对此事争议很大,不少人都在诉苦埋怨,他们中一些人心思不正,但的确有部分官员是深受其害,我虽多次劝阻,却始终没能如愿。” “最终担心会影响后续,只能逃难般的来先生这了。” “还请先生见谅。” 嵇恒面色如常,并未就此理会。 朝中之事,他不会参与。 扶苏也知晓嵇恒的性格在,知晓其不会冒然牵扯进来。 一时静默。 在嵇恒将柴火点着后,嵇恒才淡淡道:“时间已拖得有些久了。” 扶苏微微额首,道:“的确有些久了。” “我前面因担心官署会不配合,就特意多等了几天,眼下已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也不敢再拖延,只是也不愿再待在宫中了。” 扶苏苦笑着摇头。 他这段时间真是思绪如麻。 每天不仅要询问督促各官署的进展,还要看各官署官员的诉苦抱怨,哪怕他早已有了准备,真的面对时,依旧感到了有些吃力。 那些文书里看似都风平浪静,但冷不丁几句却直插肺腑。 即便是他也生了几次闷气。 嵇恒看了扶苏几眼,轻笑着摇摇头。 他对此可是深有体会。 能身居高位的有几个等闲之人? 大多都狡黠如狐。 若是不再三小心,没准就被这些老狐狸阴了,到时更是有苦说不出,不过这大多仅限于朝臣之间。 若是当上了皇帝,尤其是实权皇帝。 那就没这些问题了。 但一个皇帝连这点城府都没有,只怕早晚会沦为傀儡,所以这段路注定是要走的,只是有的人熟悉的快,有的人熟悉的慢。 扶苏才刚刚开始。 第177章 从重从严从快! 半晌。 嵇恒的热水已烧好。 他给扶苏沏了一杯淡茶,然后闲适的坐到了院中。 这时。 魏胜急忙的跑了进来,高声道:“公子,情况不好了,现在城中市人似有些癫狂了,甚至有人开始在暗中影射朝廷,还大举数落着官府的不是,更有甚者,还在市集号召其他人去围堵各大商贾。” “公子,眼下当怎么办?” 扶苏眉头一皱。 他偏过头,看了嵇恒一眼,知晓又让嵇恒猜对了,这次的事拖得太久了,久到足以生出变数。 不过。 他不准备再拖下去了。 也没必要了。 少府也好,廷尉府也罢,若是再阻拦,他也不会容情,而且这几日,他并非真的毫无动作。 他冷声道:“即刻传令廷尉府史禄,让其率领一干官吏,立即去处理城中突然传出的流言蜚语,务必将这些流言蜚语遏制住。” “同时对外放出消息。” “我扶苏已知晓此事,正同各大官署商量处理。” “近日就会给关中民众一个交代。” “诺。”魏胜连忙道。 就在魏胜想要去传话时,嵇恒突然开口了。 他淡淡道:“现在事情已经生出了一些变化,因而不能再按过去的解决之法去处理,当从重从严从快。” 闻言。 扶苏眉头一皱。 他有些不明具体做法。 嵇恒道:“除了你前面吩咐的,还要通知内史府的官员,对鼓噪生事者、闹事者、诽谤者进行抓捕,领首者必须得到严惩。” “飓风起于青萍之末。” “此等汹汹之态,务必不能使其蔓延成灾。” “若此等汹汹姿态未做妥善处理,最终必会形成风雨如晦之暗潮催动,民心复杂,一旦这些流言落入到世人耳中,多会为世人影响,到时民心反复,想重新招徕民心也会困难不少。” “取信更显艰难。” 扶苏点点头。 他已明白嵇恒的心思。 唯有严惩生事者,才能进行有效打击,只有辩驳跟辟谣,最终都无济于事,唯有生事者遭受惩罚,才能进行有效遏制,也才能避免再有后续。 但这一切都治标不治本。 唯一真正能解决的是将此事彻底解决。 扶苏目光微动。 他低头沉思了一下,改口道:“按嵇先生所言去传令,此外将我之前说的近日改为今日黄昏前,官府就会给出解决办法。” “诺。”魏胜连忙道。 镇抚大秦 第204节 等扶苏吩咐完,魏胜连忙去传信。 扶苏面色肃然,他正坐院中,取出一份空白竹简,沉吟片刻,开始研磨,嵇恒的话给他惊醒。 他不能按部就班的去推进。 必须从快从严。 他点了点墨,开始落笔。 他必须要表明自己的态度,而最好的表明方式,便是将前段时间将怀县沉船事件的情况给公之于众。 对商贾进行严肃处理。 此外要立即宣布官府将接手处理盐铁之事,地方的汹汹民意,官府早已察觉洞悉,也一直在暗中研究,在日落前,就会给出相关的解决方案。 让民不要惊慌,不要恐慌,更不要为奸人蛊惑。 想清楚后。 扶苏将要做的事一一写下。 他并不急躁。 他知晓当尽快解决此事。 但快也有限度。 一些过程可以快,但却不能省。 不多时。 咸阳各大集市口、城墙下就张贴起一幅白布告示。 上面写满了工整清洗的拳头大字,茫茫白墙下,每处白布告示三丈之余都站定两名身穿皂衣的小吏,不断高声宣示着:“长公子传令,民间盐铁缺失之事已为公子知晓,公子正在跟少府等官署商定解决之法,日落前将会公布。” “朝廷不会坐视不管。” “……” 小吏的声音很是洪亮。 很快就将告示的内容传至四方。 不消半个时辰,各大城墙下,就涌来了潮水般的人群,识字的士子们纷纷站上了石墩,站上了土丘,高声念诵着白布墙上的告示。 人群中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跟喝彩。 但也夹杂着一些质疑。 高墙下。 一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脸上充满着紧张,不安道:“长公子真这么好心要帮我们解决盐铁之事?” 小吏高声道:“是长公子跟少府商议。” “长公子只是一人,虽为天生贵胄,但又岂能变出盐铁?最终还是要由少府出面解决,少府掌管天下山河海池,府库中并不缺少盐铁,只是少府内的盐铁乃朝廷储备,不能轻易调动,因而耗费了一些时间。” “再则。” “朝中之事不便声张。” “但关中近日的情况,长公子早已知晓。” “请二三子放心。” “二三子若是不信,可在城墙下多等一段时间,等到天黑黄昏时,官府就会将具体的解决之法张贴,到时二三子一看便知。” “但有些话也要说在前面。” “这时起还敢诽谤朝廷、非议朝堂,甚至蛊惑民众攻击官府、劫掠商贾的,长公子也有明言,一律从严从重处罚。” “二三子切莫自误。” 四周议论纷纷。 但鲜少有人对此有异议。 只是依旧有人不安的问道:“少府真会出手?少府能拿出多少盐铁?少府拿出的盐铁价格会比寻常高吗?” “……” 一个个实在又现实的问题被问出。 只是小吏没有回答。 只是让他们等朝廷告示。 一个时辰后。 各大城墙下已人如山海,越来越多的人涌到了城墙附近,原本停留在车马场的车马,也被纷纭的人群挤了出去,即便如此,还有越来越多人到来。 凡是近前的人,无论学问高低、根基深浅,或者斗大字不识,都直挺挺的站在前方,红着脸盯着白布黑字的大墙,费力的端详着揣摩着,希图能从中揣摩出一些其他的解释。 哪怕真的一字不识,也是不断催促四周的人,妄图将白布上面的黑字,让其他人一五一十的给自己说清。 另一边。 在内史府任职的华寄,正在全城大肆抓捕。 只是相对城墙的热闹鼎沸,华寄做的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也没有太多人关心。 城中一间邸店内。 何瑊已略显慌张的回来了。 刚一进入房间,何瑊便忍不住大骂起来。 “暴秦!” “残暴无仁,昏庸无道。” “当亡!” 张良好奇的看向何瑊,不解道:“何兄,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会生出这么大的怨恨?” 何瑊深吸口气,一脸后怕道:“我前面不是听你的建议,在城中散布各种消息吗?但没曾想,却为四周的人发现了,起初我没在意,因为那些话又算不得什么,本就是实话,但就是实话,也为暴秦不容,没多久,官府就开始抓人了。” “我前面安排的几人全都被抓了。” “若非我机敏,赶紧钻入了人群,只怕也凶多吉少。”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暴秦妄图堵天下悠悠众口,简直是荒唐可笑。” 张良眉头一皱。 他暗暗摇头,却并未多言。 他问道:“我方才听邸店内有人说官府已做出了回应,何兄知晓,官府是如何回应的吗?” 何瑊冷笑一声,不屑道:“还能是什么回应?” “只是说官府知道了,正在想办法,黄昏前会给出解决之法。” “全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空话。” “就这还让秦人振奋不已,现在各大城墙下都挤满了人,全都在等着黄昏时官府给出解决之法。” “我是倒想看看,暴秦能给出什么解决之法。” “他扶苏真能变出盐铁不成?” “秦廷当真是这么公布的?”张良面色一沉。 何瑊面露疑惑,不解道:“自然是真,我亲眼看过那告示。” 张良轻叹一声,叹气道:“我们这次来咸阳,恐不会有收获了。” “为何?”何瑊一愣。 他越来越听不懂张良的话了。 秦廷就算有应对,那又如何?关中的情绪早已挑唆起来,岂是秦廷能轻易平息的?而且他前面已将张良吩咐的事都安排妥当,等到事情再严峻一些,关中很容易就自乱。 这么大好的机会,怎么能是没有收获? 张良自看得出何瑊的疑惑,他摇头道:“我刚才回想了大半年秦廷的所为,初步断定,秦廷对天下的处置已做了改变,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开始徐徐图之,这次关中之事,只怕秦廷并不是无为,而是一直在有所为。” “只是不为外人知晓。” “怀县沉船之事,已十来天了,秦廷却始终没做任何表态,蛰伏了这么久,又岂会再继续放任?你前面所说的遭遇,只怕是秦廷有意亮出的獠牙。” “而这仅是刚开始。” “你仔细想想秦廷的回应,已能从中察觉到一些端倪。” “秦廷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眼下只是暗地的事做的差不多了,所以才开始收网罢了,继续就此折腾,已没有太多必要了。” 张良很清醒。 他知晓不能再执着进去了。 何瑊眉头一皱。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回想起官府张贴的告示,在心中反复思量几遍,眼中陡然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他已意识到了关键所在。 秦廷似早有定计。 他看向张良,问道:“我们眼下当如何应对?” 第178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张良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凝声道:“没有必要再出手了。” “现在关中发生的一切,恐都在秦廷的谋算之中,我们本就不便暴露,行动受制之下,做的越多,越容易引起秦廷注意,到时不仅不能搅乱局势,反倒会将自己给搭进去。” 镇抚大秦 第205节 “难道真就这么看着?”何瑊有些不甘。 这次关中好不容易出现这么大问题,若是他们能抓住机会,搅乱关中,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利好,秦廷若因此失民心,更是能让他们再起的时间缩短不知多少年。 他岂愿这么放弃? 张良清楚何瑊的不甘,只是现在形势如此,且为之奈何? 他郑重道:“何兄,当断则断。” “只此消彼长罢了。” “何兄你或许还没有意识到,秦廷在半年前,就已做出了改变,我们现在已反应的有些迟了,眼下身处咸阳,这个天下的漩涡中心,更应谨慎。” “现在不宜再有动作。” “我们当在咸阳静等这场闹剧落幕,去切身实地的感受一下,秦廷究竟生出了那些变化,又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们已错过了半年时间了。” “现在的秦廷已不能用过去的眼光审视,甚至于我们对现在的秦廷情况是一无所知的,做的越多,只会错的越多。” “甚至还可能变成助秦。” “这怎么可能?”何瑊有些愕然。 他对秦可是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去助秦。 “并非没有可能。”张良负手望着天空,沉重道:“现在的咸阳乱象就像是一场‘弈’,秦廷早已暗中布置好了一切,我们匆忙入局,又能做得多少?甚至没等我们将棋局看清,这盘棋就已结束了。” “不能深入太多。” “现在最好的处理之法,便是静观其变,坐视秦廷处理,我们并不着眼于一城一池之得失,而当放眼于天下大局。” “小不忍则乱大谋!” 何瑊脸色变了变,最终点头同意了。 他道:“就依子房兄,只是秦廷再怎么布局,终究还是要面对盐铁之事,难道秦廷真有办法弄到这么多盐铁?” “秦人或许不知少府的情况,我们又岂会不知?” 张良迟疑片刻,摇头道:“你方才也说了,秦廷对外张贴的告示,已明确的点名黄昏时分将会再张贴一张告示,到时会道明解决之法。” “如此看来。” “秦廷恐真备有相应盐铁。” “但秦廷从何处弄到的这么多盐铁?”何瑊疑惑道。 张良抚了抚须,眼中同样露出一抹费解之色,最终似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商贾。” “商贾的盐铁不是……” 张良冷声道:“恐怕没有。” “甚至这些盐铁已被官府拿到了手。” “这或许才是官府这段时间一直按兵不动的真因。” “现在盐铁到手,官府才开始出面解决,只是秦廷是怎么撬开的商贾的嘴?还让商贾不得不将盐铁拱手交出的?” “这不合常理。” “其中恐有不小的缘由!” 闻言。 何瑊露出一抹迟疑,问道:“会不会这些盐铁并非出自商贾,而是秦廷早前就备好了?” 张良沉思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不太可能。” “若真如此,官府没必要拖这么久。” “只是商贾明显是有意使坏,想让秦廷陷入泥泽,只是不知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商贾不得不服软认屈。” 张良想不通。 这完全不合乎情理。 但他也没有去多想,等秦廷开始解决关中盐铁之事,这些隐情自会逐步浮出水面。 他可以等。 张良道:“从我们来时路上听到的消息,以及你方才所说,秦廷似有意在凸显少府,并借此赢回秦人的信任,关中的危机看似严峻,但只要秦廷能供应上盐铁,危机立消。” “我并不认为秦廷会这么轻易收手。” “这次关中出现的危局,透着浓浓的诡异,其中定有很多隐情,秦廷也定在其中谋划许久,我们这次恐要在咸阳多待一段时间,去看看秦廷最终的动静。” 何瑊点点头。 他看向张良,问道:“子房兄,你前面说暴秦转向?这是何意?” 张良看了何瑊几眼,眼中露出一抹犹豫之色,在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发现道出。 他道:“我眼下只是猜测。” “关中这次的事,我一直没有理清头绪,因为事关数百万人生计,秦廷就算再残暴不仁,也总归要重视,但就我们打听到的消息,秦廷一直都装视而不见,这明显有问题。” “只是我一直没想清为什么。” “最终我审视了这大半年秦廷的举止,这才渐渐洞悉到过去未曾察觉到的一些事情。” “秦廷变了!” “而且变化极大。” “不再像过去一般高歌猛进,也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开始慢了下来,虽然这个慢很有限,甚至很难为人察觉,但的确是慢了下去,过去的一些秦政依旧在稳步推进,却是相对不再急切了。” “秦廷的改变很微妙,甚至是很不起眼。” “最开始动的是商贾。” “商贾地位最贱,因而并不为人在意。” “就算是我等从始至终都没有将商贾放在眼中,我等重视的只有齐地贵族,只是当年秦楚大战,齐作壁上观,浪费了大好重创秦国的机会,因而在齐地抢先发难时,我等其余五国贵族都选择了漠视。” “然真切实思考。” “商贾的财富的确不如贵族。” “实则并不少。” “而秦廷效仿管仲的‘官山海’,却是成效颇多,更为此获利匪浅。” “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更重要的一个方面,都为我们忽略了。” “我们还忽略了什么?”何瑊眉头一皱,脸色变的肃然。 张良道:“秦廷将一些官员征召回了咸阳。” “当时关东的六地官员都在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秦廷升职,就连我们同样也在暗喜,因为跟我们有交情官员尚在,秦廷此举无疑放松了对关东的控制。” “对我们而言,无疑是大利。” “但细细想来。” “秦廷此举未尝不是在有意收缩。” “收缩为何?” “就如握拳一般,想重击出手,唯有先把拳头收回来,等到要打出去时,再全力的挥出去,秦廷现在所为又何尝不是这样?” “再回头来看。” “秦廷通过‘官山海’获得了不少的钱粮。” “又通过所谓的整饬内政,召回了不少老秦人官员,现在秦廷的重心明显发生了偏移,不再固执的以天下为重,而是变成了以关中为重。” “一增一减。” “看似削弱了对关东的控制,实则也加强了秦廷本身的实力,相对下来,秦廷的实力是有增无减的。” “因为秦国本身就独强!” 听到张良的话,何瑊也是被吓出一身冷汗。 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若非张良这么细致的分析,他恐还不知被蒙在鼓里,也不知多久才能反应过来。 而且张良前面说的,的确就是他的想法。 秦廷减弱了对关东的控制,那对他们是有利的,他们当时还颇为兴奋,认为秦廷开始昏招频出。 现在想想,根本不是。 反倒是秦廷一直在闷不吭声的做事。 他们都被秦廷骗了! “子房兄,那依你之见,秦廷究竟想做什么?”何瑊凝重道。 张良摇了摇头。 他轻叹一声,神色很严肃。 “不知道。” “现在的秦廷对我们而言很是陌生,我也无法预料秦廷接下来的所为,因而我不建议这次再继续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摸清秦廷的脉络,避免日后掉入到秦廷的陷阱之中。” “不过秦廷在明,我们在暗。” “就算秦廷再怎么隐藏,终究有显露出来的时候。” “现在等就是。” 对张良的话,何瑊心有忧虑。 他不安道:“秦廷的转向究竟图谋什么?” “难道对我们生出了警戒?” 张良沉思了一下,苦笑一声道:“不清楚,若真是针对我等,对我们而言,将会是一个极大噩耗。” 镇抚大秦 第206节 “但也未必。” “这几年天下一直有传闻嬴政身体抱恙。” “现在秦廷的收缩,也许可能是我杞人忧天,秦廷做的一切,没准都是为保全基业,保证嬴政死后,扶苏能正常上位。” “不过多加小心一些总归是对的。” “若秦廷真是开始有意收缩力量,而后再全力用力针对我等,只怕我们今后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不过何兄也毋须过于担忧,秦廷想转向没有那么容易,天下积怨良久,岂是朝夕能解决?” “只要我们洞悉秦廷的真正意图,再加以针对,未必不能打断秦廷的步伐,将秦廷再度拖入泥沼。” “天下苦秦久矣。” “但若始终没法阻止,或许注定要图穷匕见。” “到时结果恐就难料了。” “合纵连横。” “到时也将是六国齐心伐秦,只可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失败,我等恐将彻底没有翻身之地了。” “那将是一次绝命之战!!!” 第179章 三份告示振人心! 张良出了邸店。 现在城中声音依旧驳杂,只是相对来时,已安静了不少,很多人都去到了城墙下,翘首等待着官府告示张贴。 张良也准备前去。 只是还没等靠近城墙,就被人山人海的人潮劝退了。 涌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见状。 张良只能折身回了邸店。 他没有径直回房间,而是在大屋内寻了个寂静的位置,就这么安静的坐下。 何瑊则跟他相向而坐。 大屋内聚集着不少人,有身穿褐衣的黔首,也有头缠皂布的公士,这些人随意的聊着天,不过聊得话题多为这段时间城中发生的事,张良在旁听了一阵后,便没有了兴趣,多是一些道听途说的荒唐言。 他静坐屋内,等着黄昏来临。 另一边。 嵇恒已烧制好了饭菜。 扶苏面上带着几分坦然,笑着道:“今日多劳烦先生了。” 嵇恒并不在意,平静道:“无妨,一顿家常便饭,我还是供应的起。” 他烧的菜的确很家常。 只是见嵇恒始终用两根木条就餐,扶苏心中还是颇为好奇,在看了一阵后,也好奇的尝试了一下,只是他毕竟是初学,并没有嵇恒的游刃有余,反倒显得多了几分滑稽,指间的木条完全不听使唤。 尝试了一番后,扶苏也是放弃了。 他红着脸道:“先生的就食工具,还真是别具一格。” 嵇恒看了看手中的木筷,轻笑一声,莞尔道:“无他,唯手熟尔。” 院中传出一阵笑声。 一天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很快。 高悬于空的金乌就西落了。 已到黄昏时分。 扶苏早已回到了案上。 他将自己意欲张贴的告示递给了嵇恒。 嵇恒并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看了几眼,就放回了案上。 “先生可有高见?”扶苏拱手问道。 “高见谈不上,只是你的做法太简陋了,效果不会太好。”嵇恒长身而立,平静道:“过刚易折,过柔则靡。” “你的做法太板正了。” “先生认为当如何公布?”扶苏道。 嵇恒将竹简摊开,将案上的兔毫笔拿到手中,将扶苏写好的告示,直接添了几道竖线。 而后才解释道:“分批次披露。” “不要一股脑的张贴出去,给民众一些消化反应的时间。” 扶苏蹙眉。 他抬眼看向竹简,暗暗端详了几十息,也是明白了嵇恒的想法,额首道:“先生说的极是,我却是考虑不周了。” “这次牵涉其中的官署有内史府,廷尉府,少府,御史府,每个府公布各自的情况,这样一来可以为民解释,二来也可以给民一些时间,让他们得到正确的思考。”嵇恒平静道:“此外,你写的内容有些模糊了。” “世上最大的大杀器是真诚!” “在官府眼中,有些细节的确不当披露,但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想要招徕民心,就要行非常手段,你的告示中,当增加一些必要的细节,让民深刻的认识到官府是有作为的,也一直在作为。” “比如内史府。” “直接将盐铁沉船之事说明。” “商贾为逼迫官府退让,减少高额的商税,刻意制造了这次的沉船事件,官府已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证据,相关商贾也都被控制住了,罪首者当被夷族。” 扶苏眼皮一跳。 嵇恒的话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嵇恒并没过多在意,继续道:“像御史府廷尉府则直接可以宣布抓了不少的官吏,通告直接点明官商勾结,互相包庇隐瞒,欺上瞒下,同时也公布出盐铁即将提高标准。” “少府则点明盐铁出自何处。” “官府又将如何应对,又会采取什么措施。” “以民生为重,以民生为主。” “诸如此类,可供告知的事情很多,只要将具体的情况说明,将官府的态度放低一点,不要把民当做是贱民,而当把民当成是长吏,或者是平起平坐的‘民’。” “还要分清轻重缓急,一步步的去揭露。” “细节决定成败。” “过于咬文嚼字,过于注重身份,注定得不偿失。”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他看着自己写的告示,也是彻底明白过来。 书生气太重。 太过追求维护官府威严。 字里行间多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盛气凌人。 这又如何拉近与万民的距离? 扶苏拱手道:“扶苏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 嵇恒点点头。 他去到后厨,清洗起碗筷。 扶苏拿出几份空白竹简,在脑海想了一番重新落笔。 很快。 一份竹简被送了出去。 邸店。 已至黄昏。 店内终于也开始躁动起来。 不少黔首、公士都站起身,朝张贴告示城墙的走去。 老舍人这时道:“二三子就莫要去城墙那边了,那里现在早就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早就水泄不通了,你们这时去,怕是连城墙十丈内都靠近不了,还是就在屋中坐着吧。” “我前面就已安排了几名小厮去城墙下蹲守。” “只要官府告示张贴出来,他们就会立即回来传信,二三子无须费这时间。” 闻言。 四周众人眼露一抹异色。 纷纷称赞舍人好手段,也是听从了舍人的建议,继续在屋中坐了下来。 原本已起身的何瑊,这时也坐了下来。 他低声道:“这店家倒有些小聪明,知晓众人心急,便早早安排了人去蹲守,这番举动下来,只怕他这店等会饭食会不够卖的。” 张良笑了笑,道:“如此也好。” “眼下张贴告示的城墙下,早就是人山人海,前面就已挤不进去人了,等真的张贴出来,只怕人潮更众,我等看似会比其他人晚上一些,实则恐相差不大。” 何瑊也连连点头。 正在此时,一个干瘦如候的青年,风风火火的大步走进,连连嚷道:“告示……告示张贴出来了。” 老舍人满眼感奋,连忙道:“瘦猴子不要急,先把气理顺,告示是如何说的?” 青年深吸几口大气,这才忙不迭道:“让我先想想,嗯,那张贴告示的官吏说,官府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已有充分证据证明前段时间的怀县沉船是人为的。” 镇抚大秦 第207节 一语落下。 屋内响起一阵倒吸声。 张良眉宇间也露出一抹惊疑之色。 “还有呢?”舍人继续问道。 青年狂吸一口气,继续高声道:“经过这十来天的调查,官府已将各大涉事的盐商铁商控制住了,其中罪首的是曹炳氏等铁商,等到最终事情查清,将会直接按律夷灭三族。” “其他家族,目前族中主事者,也竟皆被官府带走,等待着最终的查明。” “对了!” “这次的告示说的很详细。” “上面说……商贾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前段时间被官府强征了盐池、矿山心怀不满,所以刻意报复,意图逼迫官府让步,降低商税,所以才伙同其他商贾制造了这次的‘沉船’。” 青年的话一说出,屋内更是一片哗然。 紧接着是一阵痛骂。 “这些商贾是真他鸟的该死!”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些商贾没一个好鸟。” “官府做的好。” “对。” “我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了,一天天就想着涨价,现在还搞出这么大的事,要是盐铁真的没办法解决,我非得将这些商贾全部宰了不成。” “真气死我了!” “……” 殿内痛骂声此起彼伏。 张良犹豫了一下,主动问道:“告知只有这些内容?” 青年点了点头:“现在就只有这些,不过的确不全,现在各大城墙下的人实在太多了,哪里都是人,挤都挤不进去,我原本还想在哪里多等一会的,但担心把记住的忘了,就急忙回来了。” “不过我走时打听了。” “这次告示是各大官署独自发布,因而时间可能相对不一致,我传回来的告示,只是内史府那边的。” 舍人笑道:“二三子莫要急,我早就料到了。” “这次的事我足足安排了三四个人,官府那边的消息定会全部传回来的。” “二三子稍安勿躁。” 众人微微额首。 再度谈起了内史府的告示。 但很快,有人不安道:“按内史府发布的告示,那些盐铁分明已沉了水,就算把商贾全部抓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啊?我们现在焦急的是盐铁啊,没有盐铁这春耕怎么耕的下去啊?” “是啊是啊。” “官府对盐铁的事怎么说的?” “……” 听着四周的焦虑,张良暗暗摇摇头。 他若是没有猜错,盐铁多半没有沉水,而是落到了官府手中。 这番说辞并不完全准确。 甚至是有意的模糊了一些要点。 不过即便如此,官府的效果恐也达到了。 张良侧过头,看着屋内的其他人,眉宇间露出一抹凝重。 虽然官府还没有张贴告示说明如何解决盐铁的事,但官府这第一份告示出来,已让不少人感奋了,这份告示内容其实很直白,却直接了当的告诉了秦人,官府并非是没有作为,而是一直在作为,也知晓了其中具体始末。 清晰简明的将此事通告了出来。 张良神色肃然。 秦廷的通告分明是有真有假,但相对过去很是板正的文书,却是多了几分‘真诚’,多了一些细节,似乎在有意的取悦民众,这个改动其实很微小,但他能很明显的感受到,屋内的这些秦人对官府的怨念在消减。 甚至对官府生出了极强的信任。 这手段很是了得。 而且他并不认为官府真是各通知各的。 只怕也是有意而为。 这更是高明。 现在秦廷是在有意的引导民意,就如同潮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让世人不断的沉浸其中,随着官府披露消息的越多,民众对整个事件的看法都会不断发生改变,继而彻底扭转前段时间对官府的抱怨不满。 尤其是将事情掰开说明,更是容易得民好感。 这种好感来的很巧。 却很实在。 手段不可谓不高。 张良目光扫过屋内,沉吟片刻,低语道:“不对,我对扶苏有一些了解,此人不是心思如狐的人,也基本做不出这般细致入微的举动,他若真有这般能耐,早前又岂会为始皇所恶?” “此事暗中当是有其他人在谋划!” 张良语气很肯定。 何瑊警惕的看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子房兄,你认为有人在暗中助秦?” 张良点了点头。 何瑊挪了挪身子,让自己更为靠近张良,低声道:“这番操作的确不像扶苏能赶出来的,那有没有可能是前面调回来的官员?” 张良摇摇头,神色沉重道:“不清楚。” “但这人很厉害!” “不过现在我们在暗,官府并不知晓我们的存在,这次秦廷的动作这么大,很多事情是瞒不住的,我们这段时间可在暗中多加打探一番,或许能打听出一些消息。” “这人必须要查出来!” 张良眼中露出一抹森然的冷意。 何瑊同样目光冷冽。 他自是清楚其中的隐忧,这人对他们的威胁太大了。 必须要揪出来。 这时。 又有一名男子跑了进来。 跟前面干瘦青年一样,同样是上气不接下气,但眼中难掩激动兴奋。 他刚一进入屋内,就下意识双手扶膝,大喘气道:“廷尉府跟御史府的联合告示出来了。” “在这十几天里,廷尉府跟御史府联手查办了上百名官吏。” “上至朝堂,下至地方。” “都有涉及!” “这些官吏早就跟商贾串联,甚至暗中为商贾提供助力,包庇商贾,试图为其脱罪,眼下已经查明,这些官吏跟商贾有大量的金钱往来,所以这事一开始被官府一些人给瞒下来了,只是后面事情实在太大,没有藏住,这才被揪了出来。” “现在各地涉及盐铁的官吏,基本都被抓进去了。” “足足上百人!” 男子一口气吐露出很多信息。 闻言。 场中众人齐齐一惊。 但大多人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定是有官吏有问题的。 被查也是迟早的事。 只是牵涉进去的官吏足有上百人,这数量也实在太多了。 听到这些消息,张良同样一惊。 他惊的不是秦廷的迅疾。 而是狂野。 秦廷对盐铁相关官吏的清洗几乎不加掩饰。 这一番清查下来,盐铁过去贪赃枉法、贪污受贿的官吏,基本都被清扫一空,短时就算有人生出想法,恐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关中的盐铁只怕也会因此彻底稳定下来。 在连喘了几口粗气后,男子继续道:“除了这些还有。” “长公子经过调查,发现大秦的食盐跟农具标准,相对大秦已掌握的技术有些过低了,因而三日后,大秦将颁发推行新的盐铁标准,极大的提高民众对盐铁的要求。” 一语落下,四周皆彩。 “彩!” “官府总算是明白了。” “工坊跟官坊炼制的农具根本就不能用,全都是什么鸟货,用上几天就瘸的瘸,断的断,价格还死贵,现在官府总算是重视起来了。” “看这情况分明是官员之前就没有上报。” “那些奸商贪官,只怕早就暗中串通好了,故意用这些低劣货骗我们钱。” “早就该查查了!” “长公子英明!” “……” 镇抚大秦 第208节 屋内一阵骂骂咧咧声后,便响起了‘长公子英明’‘朝廷英明’的高声。 张良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已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和不安。 现在怀县沉船之事,不仅没有给秦廷制造压力,反倒为扶苏招揽了大量名望。 这对他们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扶苏虽为大秦长公子,但过去因政见不同,并不怎么为始皇喜爱,而且扶苏在天下的美誉一直都不在关中,而是在关东,这主要是楚系势力一直在替扶苏张罗,但眼下不一样了。 经过这次的事,扶苏在关中名望大增。 这已很是不妙! 现在的扶苏不比当初了。 他背后明显有高人相助,此人才能极其惊人,似在试图力挽狂澜,改变当今的天下形势,若等扶苏真的站稳了位置,只怕即便始皇死去,关中依旧会被打造的如铁桶一般,这样的关中,对他们而言,压力太大了。 这绝非六国贵族想看到的。 他们想要的扶苏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扶苏,是一个跟始皇政见相悖的扶苏,而不是一个洗心革面、励精图治的扶苏。 这时。 屋内传出一道惊疑声。 “官府提高标准是好事,但会不会增加价格?” “若是加价,恐承受不住啊。” “是啊。” “这些年朝廷的徭役赋税太高了,压的人都快要喘不过气了,我三个儿子现在都在服徭役,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省吃俭用攒了一些钱,就为了买个好的农具,若是铁器价格上去,这可如何是好?” 屋内瞬间一静。 他们又何尝不是这样? 盐铁标准提高固然是好,但他们恐负担不起啊。 四周响起一阵阵叹气声。 这时。 又有一男子跑了进来。 他进屋的速度很快,险些一个踉跄,摔一个大跟头。 他双手扶着腰,很是激动兴奋道:“少府……少府的告示出来了。” “长公子已上书,皇帝陛下已恩准。” “少府出手了!” “少府将从敖仓运送二十万均生铁,五万均食盐用以救济关中。” “一切按三日后的新定标准售卖。” “而且……” “全部维持原价!!!” 轰! 一语落下。 四周响起阵阵惊呼声。 紧接着便是如潮水般的询问。 众人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跟震惊,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在男子笃定的点头下,以及外面传来的阵阵喝彩高喝声,让他们这才得以确定下来。 这的确是真的! 不少人在确定消失是真时,直接跪地痛哭起来,大声发泄着这段时间的不安和焦躁,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也都没事了,朝廷出手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屋内痛哭声一片。 满腹的不安跟焦躁,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泪水。 男子擦了擦同样湿润的眼眶,继续高声道:“除了这些,少府的告示中还有一条。” “官府将大量征召熟练技艺的盐工、铁工等匠人,用以尽快提高农具跟食盐的产出,以最短时间保证关中民生,相关的刑徒、服役之人、隶臣皆可向官府申请,对于被征用的刑徒、隶臣等人,官府一律按隶臣的标准,每月发小米两石,隶妾一石半的标准分发。” “至于盐工铁工等匠人则按一日八钱的规格发放。” “一切从急从快。” “为的就是将敖仓搬运过的盐铁,尽快的制成商品,分发到关中各个郡县,以最大限度的保障春耕正常进行。” “彩!!!” 男子的话刚刚说完,屋外就响起阵阵彩声。 这是全城人的齐声喝彩。 城中一片鼎沸。 不同于以往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激动。 甚至是亢奋。 张良神色凝重,感觉胸口很闷。 他已是如临大敌。 这暗地布局这一切的人手段很高明。 这人一直在有意就轻避重,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应,少府能直接解决盐铁之事,就算是最终都只是假借了敖仓的名义。 敖仓乃大秦国库,里面囤积有盐铁,很少有人会质疑,甚至会让人更加确信,而在知晓关中情况这般紧急下,非但没有强行征发刑徒徭役,反而用十分磊落的方式去征召民人。 包吃住。 还给额外的工钱。 这对于底层而言,无疑是大喜事。 更关键的是,官府不再盲目的去征发徭役,而是开始为民考虑,就算知晓事情紧急,也没有冒然的去征发,而是另择了一个方式,也通过就轻避重的方式,将一些官府想让民众知晓的‘真相’给公布了出去。 继而‘取悦’于民。 张良眉宇间有着化不开的愁思。 他已经深刻的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这三份告示一出,无疑让秦人相信了一件事,并非是官府不体谅,而是有官吏欺上瞒下,朝廷被蒙蔽,所以才不知底层的疾苦,过去的一味征发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而秦廷在一番细致了解后,并没有如过往般加征,反倒变得开始体恤民众。 这无疑会重新收获秦人的认同跟好感。 张良神色凝重。 知晓撼泰山易,撼人心难。 想重拾人心,更是难上加难,但秦廷做到了。 仅仅通过一件小事,再施展一些手段,就将此事悄无声息做到了。 现在民众对朝廷感恩戴德,就算想将一些事情说明,恐也无人会听信,他们只认官府是好的,只是有官员在乱作为、不作为。 何瑊神色同样很难看。 他没有张良感受这么深,但却更为直观。 他有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两人对视一眼。 眼中都露出了森然的忌惮跟凝重。 他们知道。 秦廷真的变天了! 第180章 风起进退,谁知风口?! “长公子高义,今日老朽就大方一次,给诸位都送一份热汤。”就在屋内众人情绪高涨时,老舍人跟着高声一声。 “彩!” 屋内一片喝彩。 “老丈,记得多加油盐。”四周有人道。 老舍人白了一眼,没好气道:“油盐不要钱啊,有便宜占就得了,若非这次长公子仗义,你们休想占到丝毫便宜。” 四周再度响起哄笑声。 就在老舍人去后厨准备热汤时,就众人毫无意料下,又有一名男子跑了进来,他高声道:“今日城墙下的告示还有一则,长公子称,将于三日后正式公布怀县沉船的处理结果,并同时宣布新的盐铁标准以及正式开始征辟民人帮忙。” “此外……” “城墙下的官吏更是振奋说当天还有事要宣布。” “但具体是什么就没说了!” 闻言。 屋内众人面露惊疑。 他们已有些搞不懂长公子的想法了。 前面三份告示不是已将事情解释的差不多了吗?为何还要另择一个日子,难道那天还有什么要事? 但那还有什么要事? 就在众人狐疑时,张良跟何瑊对视一眼,眼中露出森然凝重。 镇抚大秦 第209节 他们知晓。 三日后的告示,才是真正目的所在。 只是他们同样面露费解之色,相关盐铁的事都已处置的差不多了,商贾、官吏都得到了相应的处理,盐铁缺失之事,也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事情理应告一段落,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扶苏葫芦里究竟装着什么? 他究竟在图谋什么? 他们想不明白。 张良低垂着头,在脑海思索一番,没有丝毫头绪。 他其实猜到了扶苏还有举措,因为前面的三份告示,虽已相对完整,但这次关中的事影响这么大,官府又布置了这么久,就这般结束,其实已相对有些虎头蛇尾,然最终还有什么要做,却是让他也想不到。 张良深吸口气。 看着舍人送来的热汤,他冷冷的看向了四周,眼中充满着凝重和忌惮。 他只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跟被动。 他们对秦廷了解太少了。 四周很振奋。 但落到张良跟何瑊耳中,却只感觉到了吵闹。 张良端起案上热汤,望着上面浮着的少许油花跟葱花,跟四周其他人一样,将这碗热汤一饮而尽,说是热汤,其实并不是很烫。 喝完。 张良起身回了屋舍。 何瑊见状为避免被四周察觉到异样,也跟着张良将热汤喝完,脸上堆着一脸笑容,不紧不慢的回了屋。 四周欢呼声依旧。 进到屋,何瑊面色当即阴沉下来,猛的一拳砸在案几上,愤愤道:“子房兄,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暴秦太会蛊惑人心了。” “只是三篇告示,就将这些愚蠢的秦人耍的团团转,现在城中的不安情绪,恐已随之消散,我们若是再不做点什么,只怕这次的盐铁之事,不仅不能搅乱暴秦在关中的统治,反倒会让秦人更加信任暴秦。” “这可如何是好?” 张良负手而立,并没有言语。 何瑊却是已压制不住心中的惧色,满眼疯狂道:“这次暴秦看似将事情处理的很完善,但暴露出来的信息太多了。” “暴秦这么针对那些盐商铁商,那些商贾岂会不对秦廷心生怨恨?” “这次商贾损失惨重,还要被暴秦这么针对,只怕早就恨秦入骨,我们或许可借此为用,让商贾戳破暴秦的谎言。” “到时秦人又岂会再相信暴秦?” “还有官吏。” “这次牵涉其中的官吏这么多,他们又岂会甘于屈服?他们的家人又岂会就此甘心?我们或许能挑唆他们,借他们之口,散布一些风声,将暴秦的真面目揭开,让暴秦始终不得安宁。” “还可以鼓动一些人去闹事,让暴秦的征辟计划泡汤,到时盐铁危机依旧解决不了,我们也能继续坐收渔利。” “……” 何瑊一连串说了很多针对之策。 张良蹙眉沉思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何兄,不要轻举妄动了。” “你还没发现问题所在吗?” “什么问题?”何瑊眉头一皱,面露不解之色。 张良道:“商贾太安静了。” “官府也太安静了。” “商贾是什么样子,你们是心知肚明,这些人无利不起早。” “他们这次被秦廷这么针对,又岂会没有怨言?但除了最开始这些商贾将自家店铺关门了,他们还做了什么事吗?” “没有!” “这次关中盐铁这么紧缺,他们本可借此谋取暴利。” “但却什么都没做成。” “只怕非是不想,而是不敢。” “更有可能是早早为秦廷控制住了,没办法做出任何举措,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廷任意施为,他们却无可奈何。” “这次的告示中便已直接言明。” “商贾是有意制造动乱,试图跟官府讨价还价,逼迫秦廷做出让步,但就目前来看,商贾的意图并没有达到,反被秦廷借此彻底控制住了,现在的商贾只怕人人自危,哪还敢再生出异心?” 何瑊一时语塞。 张良继续道:“官吏其实是一样的。” “在我们来咸阳前,借着一些琐事,秦廷对官府进行了一番清理,这次借着盐铁又来了一波,现在秦廷官府内部只怕全都变得谨小慎微,又岂会在这时跟我们去挑事?” “何况我们来咸阳时间尚短。” “对官府的具体情况了解不多,又岂能这么慌乱的出手?” “若是一个不当,为官府的人警觉,到时不仅坏不了事,反倒可能将自己给坑害进去。” “这岂非因小失大?” “此外。” “我们对这些的事知晓的太慢了。” “等我们反应过来,秦廷只怕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眼下关中的这些乱象,就如同江上的鱼儿,早就为秦廷这艘渔船给网住了,只是前面一直没有将渔网收上来罢了。” “现在秦廷只是收网了。” “事到如今。” “已没有必要再卷进去了。” “该忍就忍。” “树欲静而风不止。” “宋玉的《风赋》中便说道:‘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飓熛怒。’” “风从地上兴起,几近变化,才最终能达到‘耾耾雷声,回穴错迕,蹶石伐木,梢杀林莽’的效果。” “秦廷眼下就如那一阵风,刚从地上生起,想重新变成横扫天下之飓风,还需经过数番的变化,我等又何必心急一时?” 何瑊微微颔首。 他凝声道:“我自是明白其中道理。” “只是秦廷的变化终不为我等知晓,也难为我等窥视,若是继续放任,恐就正如青苹之末,成为一阵激飓,以暴秦之势大,一旦成势,势必不是我等能阻拦,正因为此才必须提前出手,将这股青苹之末提前阻断。” “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冲孔动楗,眴焕粲烂,离散转移!” 张良苦笑。 他又何尝不知其中道理。 只是眼下的确不适合轻举妄动,他们对秦廷知晓的太少了。 过往的经验,已然用不上。 只能暂且隐忍。 而且何瑊的建议就算可行,但在咸阳,嬴政的眼皮子底下,只怕也闹不出什么东西,只会加剧秦人对六国的不满。 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张良道:“姑且先静观其变。” “秦廷这股风已经从地上生起,若想继续席卷天下,势必会有后续动作,我等可再观察一段时间,摸清这次秦廷的变化,到时未尝不能做出相应应对。” 何瑊面色青红,只能无奈的点头。 他再度用力的锤击着案面,恼怒道:“现在城中的声音太聒噪了,让我实在有些静不下来,我记得当初韩国有几家被迁移到咸阳的贵族,我这几天私下去联络一番,看看能否问出什么东西。” “对咸阳的近况了解太少,对我们也过于不利了。” 张良迟疑了一下,也是点了点头,只是开口提醒道:“这几家毕竟离开韩地太久,未必跟我们齐心,你当注意一下,不要为人察觉到身份。” 何瑊点点头道:“我知道。” 屋内渐渐安静。 城外的欢呼声依旧此起彼伏。 何瑊已是面沉如水。 张良闭上眼,想着一些事,低语道:“三人成虎,窥观察源。” “风起进退,谁知风口。” “磨砺畜势,与狼共舞。” “闻风而动,旋之又旋。” “时运具在,众妙之门……” 另一边。 城中的振奋欢呼,早已传遍了全城。 也传至了大街小巷。 就算是屋门紧闭,也依旧被声音传至,就算再不通晓消息的人,也都意识到了情况。 冯氏。 冯栋坐在一株桃树下。 原本嫩青的树叶旁,已添了几个花骨朵。 冯策站在一旁,将城中发生的事,详细的告知给了冯栋。 镇抚大秦 第210节 闻言。 冯栋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望着头上的生机桃树。 冯策却是有些急了。 他急声道:“父亲,你就真没有什么想说的?官府这欺人太甚了,我们这次损失掺重,结果还要被官府这么针对,这未免太过了吧。” “兄长等人依旧被关着,还不知何时能放出来。” “父亲,你就一点都不急?” “官府这可都直接蹬鼻子上脸了。” 冯栋冷眼看了冯策几眼,但紧接着就轻咳了几声。 他的身体已越发不济了。 他冷声道:“你现在知道急了?以前做什么去了?” 冯策脸色一滞。 冯栋冷哼道:“你兄长在狱中待着挺好的,我们这些商人命都贱,这次又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真以为轻飘飘的服个软认个错就过去了?” “想活命……” “就必须先没命!” “你以为我们冯氏这次损失的够多了,但在官府眼中,我冯氏损失的可一点都不多,而且是咎由自取,若非我冯氏现在族中青黄不接,各种混账东西太多,你真以为官府还会容下我们?” “能捡条命就不错了!” “若是不妥协不屈服,被明文灭族的就不止是曹邴氏了,还有我冯氏,就这些你就受不了了?等日后官府再公布一些东西,到时你岂非要急得跳脚?” “输了就认栽!” “不要一副输不起的样子。” “我冯氏输得起。” 冯栋冷冷的看了冯策几眼,眼中充满着不满。 冯策低着头,不敢反驳。 他心中同样很吃惊,听父亲的话,当初跟官府的商定下,他们冯氏还做了更大的退让。 他好奇道:“父亲,当初在官衙你们究竟达成了什么?” “为何父亲你这么忌讳如深?” “我冯氏这些年经历过不少风浪,但我从没有见过父亲像这段时间一样,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完全的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父亲,你们当初在官衙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言。 冯栋眉头一皱。 眼中露出一抹难掩的惧色。 他轻叹一声,摇头道:“你到时就知道了,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我冯氏在官府眼中甚至连胳膊都不是,还妄图跟官府讨价还价,何其的荒唐可笑。” “呵呵。” “你也莫要怪我。” “我冯氏自来最看重利益。” “眼下的一切,已是我冯氏最好的选择。” “只是……” “唉。”冯栋长叹一声,已不愿再开口,整个人情绪很低落。 见状。 冯策也不敢再言。 被冯策这么一扰,冯栋也没有了雅致。 他颤巍的站起身,回到了屋内,用毯子盖着膝盖。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冯氏的未来。 他年事已高,撑不起几年了。 但冯氏还要存在。 他必须在自己意识还清醒前,给冯氏今后寻一个稳妥的出路,他想过跟官府撕破脸,只是最终并不敢多想。 他已被那钟先生彻底震慑住了。 这人太过恐怖。 他甚至感觉,若是自己敢再生出动作,这人就敢将冯氏连根拔起,甚至连带着将商贾也给整顿一番。 这人心智过于离谱。 他实在不想去招惹这样的存在。 但没有了盐池盐井,冯氏现在根基太弱了。 完全看官府脸色。 一旦哪天得罪了官府,就可能被官府一脚踹了,但他们冯氏现在的情况,已就这样了,要么彻底倒向官府,要么就只能寄望秦廷崩塌,他们能在乱中争的一些立足之地。 但难度很高。 他们冯氏能走的路太少了。 即便是他,也感到了束手无策。 正常来讲。 彻底倒向官府是最好的。 但有着钟先生在,他心中一直在打鼓。 他可不相信,这人会这么轻易放过商贾,只怕早已已在暗中酝酿下一次的针对了,这人对商贾并不友好,也似乎执意想将商贾完全控制住。 这岂是冯氏所愿? 但现在对冯氏而言实在是进退两难。 难!!! 西城。 扶苏已从席上站起。 他负手而立,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欢呼,眉宇间却紧皱一团。 他叹气道:“过去面对朝臣,总是和和气气,但真的身处朝堂漩涡,才知这一切是何等可笑,若是寻常,我恐根本不会有这么多思量,眼下却开始瞻前顾后了,这次的事并未通知其他官署,只怕近几日会被不少官员弹劾了。” 扶苏摇摇头。 嵇恒平静的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显然还没有从过去的‘岁月静好’调整过来,朝堂本就是天下的权力中心,哪怕是一句话,都可能引发朝臣争端,又怎么可能一直相安无事? 政治。 一直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妄图做人留一线,试图你好我好,最终什么都办不成,什么也都做不到,只会给人留下一种软弱无能的看法。 扶苏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扶苏抬起头,望着渐暗的天色,沉声道:“先生,我这次前来,其实是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如何平衡楚系势力跟老秦人势力。” “我因出身的缘故,跟楚系一脉走的很近,过去阳泉君即芈氏的芈宸,纲成君蔡泽等都跟我亲近,他们都是楚系一脉,正因为有他们相助,我才能在父皇不喜的情况下,始终在朝堂据有一席之地。” “眼下阳泉君、纲成君都已逝去。” “但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不少官员都受过其恩惠,这些官员因他们的缘故向来对我很看重,只是随着前段时间的朝堂变动,严氏、华氏等老秦人重新回到了朝堂,而我这次又对他们大为使用,却是引得了楚系一脉不满。” “我这次之所以过来,未尝不是想躲避纷争。” “只是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 “老秦人跟楚系之间注定要去面对。” “只是现在大秦的局势并不安稳,我实在不想卷入这些纷争,更不想朝廷因此增加内耗,到时不仅不能解国危难,反倒会加剧动乱。” “这又岂是朝廷之幸?” “请先生教我。” 扶苏恭敬的朝嵇恒行了一礼。 他这段时间是深受其扰,但却不知该怎么面对。 按理而言。 楚系一脉有些过了。 但楚系一方过去对自己那么支持,自己又岂能在这时翻脸不认人? 嵇恒微微额首,平静道:“这的确是你身上的问题,你虽为大秦长公子,但实则真正坐稳位置是靠的楚系,这也是过去为何始皇对你不满的原因之一。” “始皇上位以来,一直在跟楚系争权。” “秦楚相交数百年,两者王室间联姻众多,尤其是芈氏对秦影响很深,远的有芈八子,近的有华阳太后,都曾掌权一时,在朝中拥趸无数。” “秦昭襄王时的四贵,大多也出自楚系一方。” “但有件事需理清。” “现在楚系一脉早已非是当初,始皇上位之后,一直在试图清除楚系对朝堂的影响,清洗吕不韦一脉,将吕不韦的门人全部赶出朝堂,华阳太后一脉则直接迁离了咸阳,还有熊启的叛变等,对相关官员更是一压再压。” “即便如此。” “楚系并非真的一蹶不振,而是一直在试图重回朝堂,而你因母亲的缘故,注定会惹上关系,所以这些人选择了你。” 镇抚大秦 第211节 “他们试图通过扶持你,让自己重新回到朝堂。” “这一切都是源于利益!” 扶苏点头。 他同样清楚这点。 只是这些人毕竟过去为自己张目,眼下自己渐渐得到始皇器重,就开始跟这些人做割舍,恐会背负忘恩负义之名,不仅如此,还会惹得楚系一脉愤怒,到时自己在朝中恐会里外不是。 正是清楚这点,扶苏才觉棘手。 嵇恒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嗤笑,淡淡道:“这就要考验你的个人能力,偌大的朝堂,注定会分出各个派系,你着眼的是楚系跟老秦人,以后恐还会分出关中跟关东,甚至南北东西等等。” “这其实再正常不过。” “但你其实不用太过去在意。” “你只需记住,哪有什么派系,都是大秦的臣子,各司其职就行。” “所谓派系都是用来争权夺利的。” “而你是大秦的长公子,大秦的制度是定于一。” “他们争的权利,都是皇帝赐予的。” “你能做的,其实是公平公正,然一碗水是端不平的,也不可能端平,最终还是要落到帝王心术上,除了掌握平衡,还有的办法,就是少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朝廷服从皇帝。” “有争执是好事。” “但你要做的就是尽量的平衡。” “不要把自己困在其中,若是实在有一方过于强势,甚至让你感受到了威胁甚至是压力,那就出手敲打,甚至你要自己占据一定的主导权。” “不要跟着他人的想法走。” “只是你现在还需要他们的支持,所以不要得罪的太狠,该低头时低下头,多说一些好话,多表示一下亲近,但事情要继续做。” 闻言。 扶苏眼中露出一抹异色。 他沉思了一下,似想清了一些,若有所思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在口头上对楚系一脉表示感激,但实际依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嵇恒笑着点点头,道:“面子里子总要给一个,你为长公子,他们还敢真跟你翻脸不成?不过是做到大事不糊涂,小事当没看见罢了,但需要分清主次,若是分不清,那就不要怪翻脸无情。” 第181章 以奸民治善民,国治! 扶苏颔首。 他隐约明白了嵇恒的想法。 君是君,臣是臣。 他贵为大秦长公子,其实不用过于在意臣子反应,只是有时的确要做出一些妥协,话要说,事也要做。 最重要的是分清主次。 此外。 秦人也好,楚系也罢。 他们眼下都是大秦的臣子,也都是大秦的子民,不当有所谓派系的划分,诚然这种抱团情况是一定会存在的,但在大秦的体制下,终究只是臣子。 一旦有人过界,休怪翻脸无情。 而且他虽是大秦长公子,但面对这些事,难免会陷入一定的麻烦,因为身份权柄不够重,在朝堂的威望也不够高,所以才会为朝臣胁迫,对于这种情况,有时就要让他们理清主次。 最好的办法就是上告天听! 百官有意见,可以,去跟始皇解释。 他只是一个做事的。 他没有能力做这么多决断,所以去让有能力决断的人去做。 扶苏微微拱手,眼中一片清明。 他笑着道:“扶苏明白了,我欲为的事牵扯甚广,本就不该由我决定,当将此事上告天听,由父皇来裁定,我眼下所谓的困扰,实则只是庸人自扰,也是太一厢情愿自以为是,所以才患得患失。” “多谢先生指点。” 扶苏朝着嵇恒恭敬的行了一礼。 嵇恒背对着,不做理睬。 扶苏轻笑一声,并不在意,只是抬头看了下天色,天色渐显昏暗,他也没有继续逗留的想法,跟嵇恒道了一声别,就匆匆离开了。 相较于来时的行色匆匆,去时明显脚步从容了很多。 也镇定了许多。 望着扶苏远去的身影,嵇恒却是长长叹息一声。 这种做法并不算对。 因为归根到底,只是取了个巧。 帝王思想。 只是身处这个时代洪流,他并不能真的随心所欲,有时注定会为时代影响,而且此法的确能大为减少扶苏的压力,加快对天下的影响。 然…… 也注定会引向唯帝独尊。 嵇恒微微蹙眉。 但很快眉宇就舒展开来。 他有些过于担心了,这非是后世,当世就是家天下。 也就是皇帝的一言堂! 也注定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时代。 所谓不安。 只是自己的惺惺作态罢了。 身在当世却扭捏造作的,试图维持自身的清流。 但世间哪有什么清流? 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负手而立,抬头看着天色,轻声叮咛道:“已有半年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大秦的路该继续往前走了。” “只是这军功爵制……” 嵇恒微微扶额,也是感到了些头疼。 想填上军功爵的大坑,非短时能做到,而且秦人对军功爵制的惯性太深,想让他们接受另一种形式的‘爵制’,还需花费不小的功夫。 但却必须要变! 另一边。 扶苏已回到了雍宫。 刚进入殿内,魏胜便一脸焦急的道:“公子,你没回来的这段时间,召长吏,令狐长吏等送来了不少的文书。” 说着。 魏胜就将一堆竹简抱起。 扶苏蹙眉看着这些竹简,眼中露出一抹厌恶跟无奈,他大袖一挥,冷声道:“放到一旁吧,我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 “召平也好,令狐范也罢。” “他们都存着自己的私心,眼下还顾不到那些。” “诺。”魏胜应诺一声,将怀中的竹简放在较远处的案几上。 扶苏坐到席上。 他沉吟片刻,从案上取出一份竹简,开始点墨执笔。 他要将自己后续的情况告知给始皇。 让始皇去决定。 屋内安静。 魏胜早已离开殿内。 扶苏写了很久,不时用小刀将竹简上面的内容划掉,经过一遍又一遍的修改,最终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他朝殿外高声道:“魏胜,派人将这份竹简送至咸阳宫。” 等魏胜离开。 扶苏眼中露出一抹犹豫。 这么做对蒙毅有些残酷了,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提前给蒙毅说一声,以免引得蒙毅不满。 毕竟三日后的上朝蒙毅可谓首当其冲。 他跟蒙毅关系甚笃,但也不敢这么草率,提前说明总归是好的。 一切处理完,已到了深夜。 扶苏微微颔首,将手中沾染上的笔墨清洗掉,简单洗漱一下,直接休息去了。 夜已深。 接连两三天。 城中都洋溢着振奋之色。 民众高呼雀跃着,宣传着这次的事情,对朝廷也充满了感激,尤其是对扶苏更是另眼相看。 不过各大商贾、官署却难得沉静。 镇抚大秦 第212节 只是民众都洋溢在危机即将结束的喜悦中,对此并没有多少感受,身处邸店的张良有所察觉,不过并没有太多举动。 他很清楚。 眼下的沉静只是暂时的。 三日后才见真章。 他同样也很好奇,扶苏究竟想做什么?竟能让咸阳各大官署齐齐失声,这显然非比寻常。 不多时。 何瑊黑着脸回来了。 刚进屋,他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这些数典忘祖的东西,来秦国才几年?就把自己的根忘得一干二净,他们还知道自己是韩人吗?” “真是岂有此理!” “就是因为这些软骨头,才让我六国始终难以复国!” 见状。 张良无奈的摇摇头。 他其实前面就已预料到了。 秦灭韩之后,将韩地大部分的贵族都迁了过来,经过这些年的折腾,大部分贵族早就被吓破了胆,加之最坚定反秦的早就逃了,或者被秦廷迁移到了南海或者其他流放之地去了,能留在咸阳的多半早就服软了。 何瑊这两日其实注定徒劳无功。 张良道:“何兄,莫要因此动怒,这种情况理应想到的。” “他们来咸阳已十几年,整整一代人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了,而且毕竟在秦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又岂敢多有动作?” “再则。” “我等六国贵族现在势微,又岂能要求他们更多?” 何瑊愤愤的哼了一声,依旧满眼怒意道:“就算如此,他们也不能直接拒之门外,同为韩人,同为亡国之人,我等为复国奔走,他们倒好,不仅没有半点廉耻之心,甚至还选择跟秦人同流合污,简直是韩人之耻!” “我羞与之为伍!” 张良摇摇头。 他知道何瑊正在气头上,并没有就此多劝。 何瑊随着年岁上去,上次博浪沙刺秦后,他被秦人搜查时,差点被发现,最后无奈选择了更名换姓,把自己原本的‘韩’氏,改为了‘何’氏,正因为此,他一直耿耿于怀,对秦人也是彻底深恶痛绝,眼中完全不容其他。 何瑊在气愤了一阵后,也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开口道:“我在跟那几家贵族接触无果后,便顺道去了商贾那边,试图从他们口中打探一些消息,不过正如那告示一样,商贾族中具体知情的人都被官府押解了,至于没有被押解的,也全都大门紧闭,根本不见客。” “这次想在咸阳打听消息恐怕不容易。” 何瑊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秦廷显然对此有所防备,根本就不想对外暴露太多。 这更让何瑊心生警惕。 以往秦廷再怎么遮掩,终究还是能传出风声,但这次太异常了,所有人都口风紧实,这显然不一般。 张良微微额首。 他也感到些许棘手。 但大体能猜到原因,秦廷官府经过这两次的清理,很多摇摆不定的官员都心生惶恐,又岂敢再随意开口?商贾同样如此,尤其领事者多被官府收监,人人自危之下,又哪敢再招惹是非? 张良道:“现在官府上下明显严防死守,或者是牵涉众多,不敢过多言语,唯恐自己被卷入,无论哪一种,在明日告示后,或多或少都会透露一些情况,等明日告示公布,就能看出一些状况了。” “只是秦廷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张良很是困惑。 他这几日一直在冥思苦想,但始终没想到任何头绪。 何瑊点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 “可惜我们跟官府的人不认识,若是能直接跟官府的人打交道,或许也不会这么被动,更不会对秦廷的布置一无所知了。” 张良看着何瑊,暗暗摇了摇头。 其他六国贵族或许可以,但他们可是在秦廷的通缉令上,官府的人又岂敢跟他们接触?又岂敢跟他们泄密? 不过他也清楚,这只是何瑊的一时牢骚,并未放在心里。 室内渐渐安静。 春宵日短。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太阳还未爬上东方远山,四周的鸡鸣声也尚未消散,城中就再度热闹起来。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互相嘀咕着,争相诉说着自己听来的消息,对今日城中将张贴的告示充满了好奇。 不过相对大政,他们更好奇的是,官府对相关匠人、刑徒等的录取标准,若是自己能满足标准,或许可进入其中,给家里多挣点口粮。 虽做不了满月,但多少也是钱粮。 这相当于是白送的。 与此同时。 咸阳殿外百官肃立。 参与朝会者众,除了正常的三公九卿,还多了不少跟经济相关的大臣,譬如大田令、太仓令、少内令、工师、工室丞等。 所有人都能察觉到这次朝会的不同。 不过众人最终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扶苏。 扶苏面色如常。 带着高高的远游冠,目不斜视的站在前列。 他自是感受得到四周目光看向自己,不过他并不在意,有些事是不能退的,而且事关这件事的收场,他又岂能退缩? 只是十个主管经济的主官,只觉有些头皮发麻。 站在原地却是手足无措。 以往他们虽也会列朝,大多就是走个过场,基本一言不发,但这次长公子弄得事太大了,牵涉很多官署,尤其是《商律》《工律》的颁布,更是牵连甚广,他们就算不想开口,到时也只能逼着开口。 只谈及《商律》《工律》尚好,若是问道对廷尉府、少府的看法,他们却是不知该怎么应对。 低头看着廷尉府的众官员,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少府官员,这十几人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 这算什么事啊? 他们这完全是‘无妄之灾’。 清晨卯时。 今日的朝会准时开始。 百官陆陆续续的进到空旷大殿。 按次入席。 随着嬴政到场,全殿肃然一静。 嬴政漠然的扫向下方百官,开宗明义道:“这次朝会只商议一事,扶苏三日前给朕上书,要求严肃处理怀县沉船事件,尤其是处理过于亵职的官署,对于扶苏的建议,各官署但有话说,务必议出切实可行之策。” “诸卿可畅所欲言了。” 殿中一时肃静,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杜赫等人面色阴沉,却是没想到扶苏会这么狠辣,直接将事情捅到始皇这,显然是定要对各官署定罪了。 他们其实早前就已得知了消息,只是真的听到始皇说出,还是不禁有些慌神,杜赫微阖着眼,神色阴鹫的看了扶苏一眼,再也不敢小觑这位长公子,以前总觉得扶苏文文弱弱,但现在恐无人敢这般认为了。 扶苏看似面色温和,实则心藏虎狼。 蒙毅面色如常。 他早已被知会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过得片刻,国正监官员吭哧开口:“禀陛下,臣认为长公子之见不无道理,这次沉船事件危害过甚,若非长公子早早做出决断,后果恐不堪设想,正如长公子早前所言,商贾之所以敢这般肆无忌惮,便是法无禁止即可为。” “法出现了问题,自会滋生大多犯罪。” “而廷尉府执掌法条,对于如此危害之事,却毫无防范,此等失职亵职已过于严重了,臣认同长公子严惩之见。” “臣附议。” “臣附议。” “……” 随着国正监官员开口,立即有官员跟着符合。 其中多为秦地出身官吏。 召平看了看杜赫,犹豫一下,起身出列道:“启禀陛下,臣认为廷尉府的确有过,但罪不至整个廷尉府,廷尉府司职天下律令法条,难免不能面面俱到,加之朝廷推行的‘官山海’时日尚短,廷尉府有所失察在所难免。” “尤其盐官铁官更是接手相关政事不久,难免出现疏忽,就因为商贾的突然暴动,就对各大官署进行惩治,这恐是中了商贾之计,臣认为廷尉府,以及相关官署当罚,但罪不至此。” “请陛下明鉴。” 令狐范跟着道:“启禀陛下。” “怀县之事已结束,朝廷也对此有了定论,吃一堑长一智,臣料定廷尉府跟相关官署不会再犯,处罚之事,兹事体大,若是传出,定会引得民众惶惶,臣认为不妥。” 随着召平跟令狐范开口,殿中哄嗡一片。 与会者都是朝廷官员,都很清楚其中的利害干系。 尤其是原本就占据高位的官员,更是惶恐不安,前端时间陛下已征召不少官员回朝,眼下这些人的官职都不算太高,若是廷尉府这般大动,加上少府一些官署的大动,不少人的位置恐会被取代。 这是朝堂很多官员不想见到的。 史禄站在蒙毅身后,微不可查的扫了场中出声的官员,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心知肚明。 他们这些从地方调回来的官员,已然成为这些功勋老臣的眼中钉。 镇抚大秦 第213节 尤其不少老臣的子嗣还没有入主朝堂,若是开了这个口,只怕日后会有越来越多原本身处地方的官员入主朝堂,这岂是他们想见到的? 虽心中如明镜。 但史禄也没有开口的想法。 他若非在岭南数年,加之监督灵渠修建有功,功劳较大,恐上次也没机会得到廷尉正的官职,眼下廷尉府拟被定罪,他身在其中,自不敢声张。 若是得罪了官署其他官员,到时反倒有些得不偿失。 他抬起头,看向扶苏,眼中流露一抹流光。 他过去虽远在岭南,但对朝廷的事有些了解,朝堂之所以有这些变化,实则都跟长公子有关,这次长公子再次对功臣发难,已然是惹怒到了功臣集团,这对长公子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不过他们这些得利之人,眼下并不好出声相助。 就在四周各种声音频出时,扶苏也没有继续稳坐不吭声,直接起身,朝着始皇一礼,开口道:“儿臣扶苏请奏。” “准。”嬴政漠然道。 扶苏平静的扫过场中众人,最终神色变得冷峻。 他沉声道:“禀父皇。” “儿臣主管这次的怀县沉船案件。” “对其中利弊最为清楚。” “方才不少大臣言及事已发生,当吸取教训,让今后不再犯,儿臣同样认可此建议,只是儿臣愚笨,不通晓那些道理。” “儿臣自记事起,就熟读《为吏之道》。” “凡为吏之道,必静洁正直,慎谨坚固,审悉无私,微密纤察,安静毋苛,审当赏罚,操邦柄,慎度量……” “当时时任南郡郡守的‘腾’向全军发布了文告《语书》。” “腾在这封文告中把官吏分为了‘良吏’跟‘恶吏’。” “因而在刚熟读秦律时,便知晓了一个道理,良吏便是通晓法律令、谅解正直且能为国效力、有公正之心,能纠正自己行为的官吏。” “恶吏则是不懂法律令、懒惰、爱搬弄是非的官吏。” “当时天下缪以为以法家学说治国的秦国,完全不讲道德,然事实并非如此,法律与道德从来就不冲突,只是适用范围各有侧重。” “当言法的时候言法。” “当顾及道德的时候顾及道德。” 听到扶苏的话,杜赫等人脸色不禁一黑。 他们如何不明扶苏的言外之意。 分明是在指责他们为恶吏,而且法跟道德都混淆不清。 扶苏一脸肃然,继续道:“《商君书》中有这么一句话‘以奸民治善民’,扶苏当初愚笨,并不通晓其中道理,一直对此颇为诟病。” “直到大半年前,扶苏再次彻读了《商君书》,同时让张苍御史对不解之处进行了指导,这才对这句话,有了切实的体会跟了解。” 一旁。 原本静坐席上的张苍,听到扶苏的话,眼睛瞪的浑圆,肥硕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满脸恐惧。 扶苏悄咪的扫了张苍一眼,看到张苍那一脸惊惧模样,心中默默道了声歉意,然后毫不犹豫的开口道:“这句话的歧义之处在于‘奸’跟‘善’。” “何为善?” “《说民》中如此说道:合而覆之者,善也。” “何为奸?” “别而窥之者,奸也。” “也就是合力掩盖彼此过失的人,是善民。” “彼此疏远,互相监督的人是奸民。” “所谓‘以奸民治善民’,说的其实是要用那些有责任感的人来监督那些互相包庇的人。” “当年荀子入秦,曾著《强国》一文。” “其中便写道: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ku),古之吏也。” “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朝闲。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 “荀子入秦时,对秦有如此高的评价,然短短数十年,大秦境内发生如此惨重之事端,诸大臣不想着互相监督,却只想着官官相护,这岂为天下能容?” “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 “任人而所任不察者,同样当以其罪罪之,又岂能因是整个官署获罪,就因此豁免?这岂非枉顾律法公正?” “朝廷不公,其失之大也。” “扶苏不才。” “却想当个‘奸人’!” “儿臣认为当严惩涉事的相关官署。” “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 “不严惩不足以抚伤痕!” “不严惩不足以护尊严!” “不严惩不足以儆效尤!” “不严惩不足以树法威!” “请父皇下令。” 扶苏恭敬的朝着始皇一礼。 全然肃然。 场中一片死静。 无一人敢在此时吭声。 扶苏的这番话太重,重到他们不能接。 也不敢接。 唯张苍脸皱成了苦瓜。 因为这里面大部分都是他讲给扶苏的。 他悔啊! 第182章 国无刑民!国无刑吏! 嬴政看向下方,问道:“诸卿以为何。” 举殿默然。 召平等人看向黑脸的杜赫,却也是不敢出声反对。 扶苏说的太狠了。 不仅搬出了《商君书》,还有当初始皇极力推广的《为吏之道》,以及乱世末期最后一个大家荀子的言论,继而佐证自己对这次的事进行严惩的观点。 他们虽有心反对,但却不知该怎么辩白。 若是继续开口,很容易被扣上一个‘善民’的头衔,若是被陛下认为自己是在合力掩盖过失,是一个喜好搬弄是非的恶吏,那对自己今后在朝堂将会大为不利。 只是任由扶苏想法落实,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 廷尉府自李斯之后,大多沦为了功臣的自留地,因为廷尉府主管的是法律令,一般都不容易出问题,在里面待上几年很容易升迁,因而很多官员都喜欢将自己的‘郎官’子弟安排进廷尉府,这一番罪之,今后仕途可就难料了。 而且还有很多新晋官员虎视眈眈。 更重要的是。 不能任由这股歪风邪气滋长,若是任由扶苏随意施为,他们这些功臣恐在朝中的威望会越来越低,到时甚至可能被其他官员生出觊觎之心,到那时对他们而言将会是噩耗。 只是眼下又不能开口。 这倒是将杜赫、召平等人急的够呛。 嬴政淡漠的看向下方,最终将目光看向扶苏,问道:“扶苏,你对此事了解最多,你来说说,对廷尉府及相关官署官吏当如何惩治。” 扶苏作揖道:“启禀父皇,儿臣认为当重罚。” “蒙毅廷尉去职。” “其余廷尉府官员,除刚任职不久的,一律降爵降官,而少府治下的铁官、盐官,直接免职,他们的确接任时间不长,但关中发生了这么影响恶劣的事,他们必须给天下一个代价。” “因而免职是必须的。” “不然不足以平民愤,更不足以树法威。” “《效律》中就有明文规定:尉计及尉官吏即有劾,其令、丞坐之,如它官然。” “儿臣知晓,这对廷尉府的官吏多有不公,然廷尉府身具重职要职,不思时势之变,不思人民之安居乐业,唯念旧时律令法条,不选择与时俱进,如此官署又岂能担负起天下重任?又岂能为天下信服?” “法无立,则民不信。” “民不信则国危!” “儿臣为大秦长公子,又岂敢不察怠慢?” “韩非子在荀子处求学时,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摇树叶的人,如果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的去摇,累死他也干不完,但要说直接敲打树干,整棵树的叶子都会晃动,张网捕鱼的人,如果一个网眼一个网眼地拨弄,同样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但如果牵引渔网上的总绳,鱼就一下被网住了。” “其中道理是一样的。” “万千树叶和网眼就如天下万民,树干跟总绳就相当于官吏,管好了官,民自然就管好了。” “所以韩非子主张‘明主治吏不治民’。” “而这本就是秦国历来的吏治主张,眼下怀县之事,损民上百,牵涉关中民众百万,这都是因官吏疏忽懈怠,若是不加以严惩,只是出现事情解决事情,岂不就跟摇树叶、拨弄网眼一般?” “只做修修补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镇抚大秦 第214节 “唯有彻底整饬,才能以绝后患,儿臣正是考虑到这些,才上书严惩相关官署。” 扶苏顿了一下,看向下方百官,冷面道:“若有官员说扶苏是因噎废食,扶苏倒认为因噎废食未必不是坏事,至少能真正的遏制住这股不正之风,让朝廷重获清明,以期回到荀子口中的‘古之民也,古之吏也,古之士大夫也,古之朝也’!” “请父皇明鉴。” 百官静默。 位于百官正前的李斯,偏过头,他没有看向扶苏,而是看向了不远处的张苍。 张苍眼下低垂着头,面色很是心虚,根本不敢与之对视,若是能够,甚至都想直接把头埋进土里。 没错。 这又是他讲给扶苏的。 其他人或许不知来由,但李斯是知晓的,因为当年韩非子结结巴巴讲出这个故事时,李斯同样在一旁,当时荀子还因此夸了韩非子几句,说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生动的阐述这一说法,并欣慰的称赞韩非子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甚至还认为韩非子若入秦定会高就。 只是在韩非子之前,李斯提前去了秦国,韩非子也并没有如荀子所言,在秦国高就,反而入狱而亡,若是荀子知晓,恐也会生出不少感慨,只是眼下,张苍却只觉如芒在背。 他甚至想抽自己两巴掌。 当初扶苏向自己请教《商君书》《韩非子》,他稍显卖弄的多说了一些,结果扶苏并没有将这些闲语抛于脑后,反而真的记在了心中,眼下更是当着朝堂百官的面,直接说了出来。 这让张苍深感汗颜。 李斯看了张苍几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对此并无多少看法。 过去扶苏善言乱法,远离大秦新政之道,因而为不少朝臣担忧,眼下扶苏重申法治立国,并提议严明法纪,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长公子有些过刚了。 律法严明恐不是很多官员想见到的。 李斯微不可查的看了杜赫、召平等人几眼。 而且这次的问题非在惩治廷尉府。 而在争权! 勋贵功臣跟新晋官员的争斗。 数月前,始皇借着徐福之事,对朝廷进行了一番整饬,提拔了不少官员,不过当时多为宗室出去的官员,以及秦地出去的法吏,因而并不为立国功臣在意,然扶苏这次开口,却是直接要动整个廷尉府,也瞬间让杜赫等人惊醒。 廷尉府的职能,在大秦立国后,其实有所削弱。 但权柄依旧很重。 这种迹象从商鞅变法后就一直存在。 而他执掌廷尉府时,廷尉府的职爵班次座居丞相、上将军之下的所有大臣之首。 而且廷尉府过去是秦法的实际运转轴心,是秦法的威权凝聚之所,唯其如此,在朝,在野,乃至整个天下,廷尉府都是秦国之所以为秦国的标准,犹如战场标有姓氏的统帅大旗。 没有秦法,秦国不成其为秦国。 没有廷尉府,秦法不成其为秦法。 当时廷尉府的职权可谓庞大,结合实际职能与延展职能,大体有四个方面的职能。 其一,执法行法。 其二,法教,辖三级法官,为朝野臣民宣法。 其三,筹划修法立制,法令需要修订,亦或在扩张的领土上要推行新法,都须得廷尉府事先筹划。 其四,领衔执法六署(廷尉府、司寇府、宪盗署、国正监、御史署、刑徒署),会商行法涉法制国策方略。 权柄不可谓不高。 当时秦国凡事皆有法式,政事与国计民生之谋划,无不与律法有涉。 举凡商市税金、关卡盘查、农田赋税、河渠浇灌、工程徭役、奖惩查处,军功查核等等,无不由廷尉府主持决断。 正因为廷尉府过去权柄太重,大秦立国之初,便将廷尉的各项职能拆分了。 御史开府,拿去了监察百官的职能。 廷尉府直接被放置在了丞相府下,再也没有了独自施政的可能,而且廷尉府治下的执法机构,左监、右监、狱正三署,侧重还要受命于御史大夫府,直接变成了三公下的双重领导。 权势大为削弱。 即便如此,廷尉府的权势,依旧在九卿前列。 又因为职事减少,所以成了很多功臣子弟,郎官期满后的安置之所。 扶苏眼下大动廷尉府,无异是在给功臣上眼药。 尤其是联想到前段时间朝廷官员调动,更是让不少官员一颗心悬着,唯恐他们早已认定的官职,最终为新晋官员窃据,因而一直在极力反对将事情扩大化、复杂化、尖锐化。 力图将事态范围控制在极小范围。 只是扶苏显然不想就此罢休,而是想一杆子捅到底。 李斯目光微阖。 他并不会急着开口。 而是思索起始皇的用意及心思。 他身处朝堂这么久,自是看得出来,扶苏根本就没有明白其中的利害,言行举止一直都落在怀县事件上,好似完全没有想过此事,对朝廷的影响及对朝臣的影响。 然始皇将此事交由扶苏,未尝不是在借扶苏之手,趁机削弱功臣势力。 扶苏只是始皇的一柄剑。 在李斯沉思的时候,同为三公的顿弱,神色相对平静。 他淡淡扫了后方,没有开口想法。 御史府是监察系统,是替陛下监察百官及天下郡县的,这次的事是丞相府下的事,跟他御史府关联不大,只是最后定罪的时候参与一下,其余时候基本跟他们无关,自不会轻易掺和。 一念至此。 他目光略显清冷的扫了眼张苍。 只是很快收回了目光。 听到扶苏掷地有声的话,杜赫等人脸色铁青。 他们心中也是极为恼怒。 嬴政并没急着开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下方,任由殿内静如幽谷。 良久。 杜赫出列道:“臣对长公子之言不敢苟同。” “维护成法,天下至理也。” “少府下的铁官、盐官的确存在不察,但监察职能本就不是铁官盐官职能,岂能因一句‘给天下人交代’,就这般草率的处理官员?这般莫须有的罪名实在令人心寒。” “再则。” “君臣同治,唯守之于法,待之以诚。” “而长公子之辩才惑人耳也!” “其辩说属辞,饰非诈谋,以钓利于国,实则利小害大。” “也是引国误入泥沼。” “好听人之浮说而不权事实,故虽罪祸朝臣,不能使国强也,此犹饮鸩止渴,看似于国大利,实则危害之烈,后患之大,恐无一补救也,若行,凡官署官吏,无故遭受迫害,岂非让大小官吏寒心?如此环境,又岂能一心为国?” “目下天下虽定,然六国余孽仍在四方窥视,若因此迁怒官员,便是舍弃人心,当此之时,将廷尉府整个官署及其余官署治罪,长公子不怕背害贤误国之名吗?” 杜赫说的很重。 他执掌少府,位列九卿之一。 不能置之不管。 前面扶苏那般言语,已是不留任何情面,他又岂会因此退缩? 扶苏眉头微皱。 他已是清楚自己交恶了杜赫。 但他不得不为。 扶苏拱手道:“扶苏不才,目前只喜读《商君书》等法家书籍,《商君书·禁使》明言:吏虽众,同体一也。夫同体一者相不可。且夫利异而害不同者,先王所以为保也。” “这句话的意思,你们比我更了解。” “官吏虽然人数众多,但利益一致,这就不可能互相监督,利害不同才是先王实行连坐的根据。” “在其余非法制国家尚且有此认为,何况以法立国的大秦?” “《商君书》中相关的内容很多,若是诸位大臣不嫌,扶苏不建议多说几句。” “《去强》中说道:以刑去刑,国治;以刑致刑,国乱,故曰:行刑轻,刑去事成,国强;重重而轻轻,刑至事生,国削。” “《说民》中说道:“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德生于刑。” “《韩非子·内储说》:无弃灰,所易也;断手,所恶也。行所易,不关所恶,古人以为易,故行之。” “夫火刑严,故人鲜灼,水形懦,故人多溺。” “……” “这么多例子足以明证一点。” “执法当从严。” “唯有严厉执行刑法,才能让民众不至于见官府懦弱而犯法。” “大秦对民众法制可谓是严苛,若落到官员身上,便开始考虑各种情况,岂非重重而轻轻?如此行事,又岂能让民信服?民众重重,而官吏轻轻,长此以往,律法威严势必尽丧。” “眼下怀县沉船事件死亡上百人。” “若不对相关官吏进行惩治,岂非让官吏始终抱有侥幸?长此以往,执法不一,大秦岂不危矣?” “大秦以法立国,自当一视同仁。” “大秦的律法从来不是追求伤害民众,而是要用来径直奸邪阻止犯罪,刑罚重就能吓阻民众以身试法,从而消灭犯罪行为,官吏亦然,唯有对官吏进行严惩,才能遏制官吏知法犯法,知法乱法,才能真正减少犯罪。” 镇抚大秦 第215节 “如此才能实现国无刑民。” “国无刑吏!” “唯有以儆效尤,才能做到以刑去刑。” 扶苏没有再说。 但眼中的坚毅尽显无疑。 杜赫等人面色更显难看,但却是不好再辩驳。 大秦就是以法立国,相关条令更是写入秦律的,虽很多早已不被认真执行,但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若是将其摆到明面上,很多事都收不了场,就算是他,也不敢轻易去触碰。 见状。 李斯清楚事已决出。 他便以丞相的身份,重申了一下律法之森严。 法不可违,更不能犯。 最终。 他对扶苏的观点表示了赞同。 随着李斯开口,原本场中没有开口的官员,这时也纷纷开口。 异口同声的表示赞同。 这时。 高坐其上的嬴政慨然拍案,让有些喧闹的大殿安静下来。 他看向蒙毅,道:“蒙毅,你对扶苏之见如何看?” 蒙毅面色板正,拱手道:“回陛下,臣认为长公子所言不无道理,臣的确失察,若能早日洞悉商人身份地位之转变,对商贾的言行举止加以约束,恐不会致使这次的沉船事件,也不会陷关中于慌乱。” “臣甘愿认罚。” “请陛下治罪,臣绝无怨言。” 蒙毅毫无辩解之意。 他很清楚。 治罪与否,并不取决朝堂。 而是取决于陛下。 陛下若想治罪,无论朝臣怎么争,最终都会被定罪。 陛下若不想治罪,就算长公子怎么说,就算说的天花乱坠,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蒙氏世代相秦。 很早便明白一个道理,一切交由君主裁定。 蒙氏只管听令服从。 嬴政看向廷尉府其他官员,问道:“诸卿呢?” 狱正、左监、右监等官员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苦涩,连主官都没有反对,他们身为下属又岂敢反对?就算心中有百般不愿,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听凭陛下处置’。 嬴政又看向了少府。 杜赫脸上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很是生硬道:“少府听凭陛下处置。” 嬴政没有多余话语,只是木然的点点头,直接拍板定下,道:“蒙毅身为廷尉,不察商贾之变,没有洞察之明,现免去廷尉之职,廷尉府其他官员一律降官一阶,爵一级,左监、右监、狱正等官署主官,保留官职,贬‘真’为‘假’留以查看,若观察期满,再另行安排。” “少府治下铁官盐官主官免职,另择他用。” “相关官吏降爵一级,贬‘真’为‘假’,留职查看。” “同时任命史禄为‘假廷尉。’” “任命司马昌为……” “……” 嬴政口不歇,将相关一口气宣布完。 事到如今。 其他官员也察觉到了。 始皇恐早就在心中做好了处置。 扶苏只是那柄刀。 杜赫阴沉着脸,看着高升的官吏,眼中满是凝重。 眼下廷尉府的主官,换成了在岭南那边修筑‘秦凿渠’的监御史史禄,虽挂着的是个‘假’,但权势跟真正的廷尉无异。 而且史禄在灵渠时修水利是副业,监御史才是本职。 即专治狱吏不直者。 也就是专门查处当时修筑灵渠时违法乱纪的官吏。 通俗来讲,就是反腐的。 眼下史禄位列廷尉府,若是真的举起大棒,只怕廷尉府短期还会有动荡,这是他们十分不愿见到的。 他们不怕查,怕的是较真。 更怕的是这些新晋掌权的官员会私下串联起来,最终撼动他们这些臣子在朝堂的权势,若真到了那时,只怕私下免不了一番明争暗斗。 但这些新晋官员年纪相对较轻。 一时间。 杜赫等人眉头紧锁。 除了史禄步步高,司马昌从铜官变成了铁官,华寄等人也都得到了任职,官职相对四个月前,都有不小提升。 随着官职的变动,这次朝会也落下了尾声。 至于《商律》《工律》并不在这次朝会的讨论范围内,现在主要是由廷尉府跟御史府决定,然后再会同各大官署会商,最终才报于国君决断。 眼下距《商律》《工律》终定,还有一段时日,因而自不会多提。 随着始皇离去,百官陆续退场。 只是很多官员都黑着脸,也有不少官员红光满脸。 两者差异明显。 不过很多官员在看向扶苏的时候,眼神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过去的扶苏虽被人称作信人奋士,实则并不怎么为朝臣所喜。 因为彼此间政见相悖。 然现在已无人敢小觑这位长公子。 他已非是过去的谦逊有礼,多了几分阴狠凌厉,也多了几分刚正不阿,这对朝堂而言,也不知是好是坏。 望着百官竟皆看向扶苏,胡亥颇为吃味。 他眼睁睁的看完了全程。 心中很是不忿。 他认为若嵇恒将此法告诉自己,现在被百官忌惮的人当是自己,而非是现在的扶苏。 蒙毅并未在殿中停留。 在朝会结束后,便径直离去了。 只是步子稍显凌乱。 显然这个遭遇,即便他有准备,依旧有些起伏。 另一边,史禄、司马昌等人走的很慢,他们眼下可谓春风得意,入朝不到半年,就已经连跳数级,这般升迁速度,不知让多少人羡嫉。 不过他们也清楚,自己并没有服众,想真正坐稳位置,还需倍加努力。 只是在看向扶苏的时候,眼中多了几分敬重。 他们还是知晓自己能升官来自何人。 偏角。 张苍蹑着步子,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响声,他现在只想以最快速度离开朝堂,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是真的慌。 只是他的体型过于庞大,就算再怎么轻手轻脚,也很容易落到其他人眼中,其他官员看到张苍,眼中也露出一抹不悦跟恼怒。 张苍尴尬的笑了笑。 他根本就不敢在殿内多待,三步并两步的快走,只是没等走出大殿,身后突然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落到耳中,如雷惊响。 “张苍!!!” 第183章 嬴政宫外的影子? 张苍身子一僵,虽神色很不情愿,但也只能无奈的转过身,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步的走到御史大夫顿弱跟前,恭敬道:“下官见过御史大夫。” 顿弱发须早已灰白。 他冷冷的看着张苍,冷声道:“张御史这段时间可很是风光,不仅干起了监察史的职能,还当起了长公子的外师,在御史府中也是风头无两。” 张苍眼含热泪道:“御史大夫,下官委屈啊。” 顿弱冷哼一声,淡漠道:“你是荀子高徒,有心气有志向是好事,但正如李斯丞相一样,初入秦国时,也只是个无甚权柄的河渠令,正是经过了一番沉淀,李斯丞相才得以一飞冲天。” “你眼下已官至御史,却当注意一下沉淀。” “荀子是儒,大秦是法。” “荀子的那套东西不能生搬硬套,更不能自视甚高,你富有才华,我确实知晓,御史府有御史二十余名,我也一直对你最为看重,但你也需明白,朝堂乃天下机要之所,一言一行都牵扯甚多。” 镇抚大秦 第216节 “有些话可说可不说,有些话当讲不当讲。” “若因此落下口舌话柄,你虽为御史,恐也难逃其咎。” “你是御史府的官员,更应恪守为吏之道。” “操邦柄,慎度量!” 张苍额头已冷汗涔涔,连忙道:“下官定谨记御史大夫的忠告。” “只是下官这次实在冤枉啊,长公子在朝堂所说,的确是下官所讲,然当时长公子寻下官,只是探讨《商君书》《韩非子》,下官当时根本就无此意识,这才出口,若是知晓有今日这遭,又岂敢多嘴?” “下官实在冤枉。” 张苍满脸悲怆的看着顿弱。 他是真的冤。 这都大半年前了,谁知道扶苏还记得,还把自己给抖落出来,他其实在朝堂一直都谨小慎微,唯恐跟人结怨,但作为满腹才华的人,多少是有些傲气的,因而在扶苏询问时,也就不免炫耀了几句。 谁知就摊上了这些? 顿弱拍了拍张苍肩膀,额首道:“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只是这段时间朝中动静不会小,此事又的确跟你牵涉甚深,我建议你回家休息几天,这段时间不要出现在朝堂视野了。” “我虽惜才,若你引得朝臣齐声弹劾,我也保你不住。” 张苍连忙点头,感激道:“多谢御史大夫提醒,下官感恩。” 顿弱点点头,并未多停留,迈步离开。 张苍面色皱成一团。 他知道自己这次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连御史大夫都亲自开口了,此中影响可见一斑,御史大夫身份地位极高,位列三公,但这次却也担心会受到影响,所以才特意开口。 不过顿弱说的看重自己,他自是知道就一句客气话。 以顿弱的身份,若真看重自己,他又岂会当了十几年的理财小吏,就算是升任为御史,也依旧是个理账的。 只是他也清楚。 自己这次真成众矢之的了。 虽然是长公子捅出来的问题,但长公子毕竟身份特殊,朝臣就算心有不满,也不敢太过针对,然自己不一样,自己就一御史,还没有多少实权,多半要成为替罪羔羊了。 若是不躲起来避避风头,只怕在朝中日子难过。 “唉。”张苍长叹口气。 他现在很后悔。 非常的后悔,他甚至在想,若是当时儒家逃亡的时候,自己也跟着跑了,会不会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 这时。 扶苏也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歉意,道:“张御史,这次是我失言了。” 张苍看了扶苏几眼,眼中难得露出一抹愠色,只是最终并没有发作,反而脸上化为一道愁苦,惨声道:“公子,你可别再坑我了,我张苍真的经不起这般折腾,再怎么折腾几回,保不齐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公子,你就多体谅一下下官吧。” “下官实在承受不住了。” 扶苏神色略显僵硬,只得连忙点头称是。 见状。 张苍眉头微皱。 他深深的打量了扶苏几眼,心中陡然生出一抹惊疑。 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扶苏变了! 张苍收回目光,并未跟扶苏多言,直接转身离开了。 身形略显萧瑟。 他已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扶苏站在原地,就这么望着张苍离去,等张苍彻底消失眼前,才神色怅然的叹了口气,低语道:“张苍,莫要怪我坑你,我扶苏今日之后,恐要为不少官员排斥,唯有出此下策,才能稳定自身。” 另一边。 张苍回了自己官署。 他已身心俱疲,刚进到殿内,就将门窗紧闭,完全不想理会旁人,看着案下堆着的蜜罐,眼下也丝毫没有了喜悦之色。 “长公子变了!” “以前的长公子厌恶算计,但现在的长公子却开始主动算计,我张苍眼下就是整个朝堂的倒霉鬼。” “嵇恒啊嵇恒,你这一番指导,可把我害惨了。” “你对商贾的做法,长公子确是学去了,没有用在其他人身上,反倒是用在了我身上,我甚至日后还只能笑脸感激。” “鸟的事哩!” 张苍骂骂咧咧的骂了几声。 他现在已渐渐回过神来,也清理了一些状况。 扶苏把自己说出来,并非是无意的,而是有意的,为的就是把自己跟他绑在一起,长公子这次得罪了很多人,原本亲近的楚系一脉,也会跟其疏离,因而长公子为维护自身地位,选择将自己给拖下水。 眼下他莫名得罪了一大批人,就算再有不满,为了继续呆在朝堂,恐也只能坚定站在长公子一方了。 毕竟其他人已容不下自己。 对于扶苏的这些心思,张苍虽然有些不喜,但并未真的放在心上,他更上心的是这次朝会对朝堂的影响。 就扶苏的表现来看,恐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问题。 张苍摸着下巴稀疏的胡须,眼中露出深邃的凝重,他缓缓道:“这次朝会的内容,虽看似是维护法度严明,其实真正目的是打压功臣集团,将原本占据朝堂的功臣有意进行压制。” “只是这一切有些过于流畅了。” “仿佛像安排好的。” “然看长公子从头到尾的模样,像是对此根本没有察觉,整个心思都放在了整顿吏治上,因而杜赫等人分明气的够呛,却始终没办法有力反驳,最终只能捏着鼻子将这次的事忍下。” “长公子对此没太多意识,陛下恐是意识到了,而且是参与其中。” “甚至是有力推手。” “不对。” 张苍摇了摇头。 若始皇真的参与其中,扶苏再怎么也会有察觉。 而且他自己是全程参与,对很多事了解颇多,若始皇真有插手,不可能完全不显山不露水,所以始皇很可能只是顺水推舟。 想到这。 张苍又感觉理不顺。 因为这次的事仿佛是规划好的。 从怀县沉船开始,就仿佛注定会有此一遭。 一念间。 他想到了嵇恒。 那个化名为钟先生的男子。 张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在脑海将自己知晓的事梳理了一遍,然后重复一遍又一遍,不断思索着相关细节,主要是嵇恒的言行及朝堂的情况。 最终。 张苍双眼微缩,神色变得深邃。 他轻语道:“从已知的情况来看的话,陛下打压功臣子弟势在必行,这一切似乎是定会发生的,也的确如此。” “大秦这些年功臣子弟渐渐窃据朝堂。” “蒙氏、冯氏、杨氏等大族,他们的子弟早已位列朝堂,而像杜赫、召平、姚贾这些人的子弟,眼下还在三公九卿府下的官署任职,但距离进入朝堂,已用不了太长时间。” “这种情况不是陛下想见到的。” “过去朝廷的重心在于推广新制及防范六国复辟,陛下对此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在这大半年内,陛下似将目光从天下重新放回到了朝堂,开始对朝堂进行有意的整顿。” “只是动作都相对轻微,并未引起朝臣的恐慌。” “而这次的动静却有些太大了。” “大到让朝臣心生恐慌。” 张苍挠了挠头,还是有些没想通。 就算陛下有心整顿朝堂,但这次的进展过于顺畅了。 完全不像是突发的情况。 更像蓄谋已久。 他手掌着案几,让自己站起。 他一手环抱,一手扶额,在室内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若真是暗中蓄谋的呢?那又是什么情况?” “陛下通过对官员调动,对嵇恒释放一个信号?” “嵇恒得到信号,借此谋划了这次的沉船事件?然后借助长公子之手,平稳而顺利的完成了打压?”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张苍也是被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的想否定。 只是在想了一下后,又感觉的确有这可能。 而且可能性极大。 镇抚大秦 第217节 陛下跟嵇恒都是权谋大家,两人若暗中谋划,常人根本无法提防,也没有办法提防住,陛下身处深宫,日常所为大多会落到朝臣眼中,因而只要陛下没有太大的动作,朝臣基本不会猜到陛下头上。 而嵇恒一个死人。 若非长公子告知,他也根本没法猜到。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在算计朝堂,这要是说出去,恐谁也不信。 但这一切是真的。 只是普天下没几人能知道。 张苍深吸口气,身子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似洞悉了一个要命的事情,这若是说出去,只怕自己当即就会人头落地。 他缩了缩脖子,神色变得紧张。 小心翼翼回了座位。 他看了看门窗,低声道:“若真是这样的话,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嵇恒就是陛下暗处的影子,长公子是陛下引动朝廷的工具,从官府对外推行‘官山海’开始,陛下就在有意谋划,整顿朝堂。”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针对一条制度。” “就是立国时特批的‘诸功臣子弟,择其能者,亦可先假郡守县令,待其政绩彰显,再行拜官’的制度,当时因防范天下,在数年后,朝廷并未真的去审核这些人的政绩,而是直接任用了这些功臣子弟为官。” “陛下此举为的就是对这条制度进行修补。” “避免功臣子弟尾大不掉。” “如此看来……” “商贾闹事其实是必然的。” “就算这次商贾没有选择铤而走险,早晚有一日,也会受不了朝廷的盘剥,最终选择发难,只是闹出的动静大与小罢了。” “无论大与小,最终都会落到所谓的《商律》《工律》上,继而将矛头指向廷尉府,这次之所以能这么顺利,主要是商贾将事情捅到太大,因而不用再等商贾闹出三四件事后,一并捅上去。” “廷尉府被问罪是既定的!” “只要陛下没改变主意,只要商贾依旧利益熏心,最终结果并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这是陛下跟嵇恒两人的合谋。” “长公子从始至终都身在局中,对此洞悉的很浅,也一直在为嵇恒掌控,不过的确借此有了不小长进,但相对这两个布局的人,却是显得过于稚嫩,也过于不谙世事了。” 随即。 张苍又眉头一皱。 因为陛下一直深居宫中。 这两年基本不出宫,如何跟嵇恒联系的? 就算早前有约定,但一人在朝一人在野,对形势判断也不一样,为何就能这么恰到好处的‘合作’? 张苍感觉颇为神奇。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似多想了。 陛下或许对此并不知情,只是凭借对朝堂的控制以对事情的判断,继而做出了最有利的判断,从而将此事为自己所用。 无论最终真相如何。 嵇恒跟陛下恐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是这种场面过于高深,远不是他能够洞悉的。 他也没办法预料,嵇恒接下来会做什么,嵇恒仿佛什么都可以做,又仿佛什么都敢碰。 张苍摇摇头。 他叹息一声,无奈道:“分明是他们在算计,为何鼻青脸肿的是我?我张苍招谁惹谁了?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收拾收拾东西,回家避难几天。” “唉!” 张苍将蜜罐放进自己背包里。 惹不起就躲。 他现在是看明白了,朝堂的水很浑。 浑到让人溺亡。 现在朝堂的人,除了自己,恐没几人能看清这些,也都还以为是长公子在没事找事,但殊不知,他们全都落在了陛下的算计之中。 陛下跟嵇恒一上一下。 一个谋朝堂。 一个谋乡野。 将天下算计的明明白白。 看似没有什么交集,实则通过长公子悄然联系在了一起,只是连身处其中的长公子尚且都没有意识,又何况其他人了。 放眼天下,皆是局中! 张苍背着背包,离开了官署。 他已打定了主意,这次朝廷动作不结束,绝对不会轻易回去。 大不了一直抱病告休。 反正他身体胖,主职的政事也不算多,就算一直抱病,也没多少人在意,反倒能逃离朝廷的大漩涡。 晌午。 咸阳城中再度热闹起来。 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将朝会的内容传了出来,不过语焉不详,只是说这次官府动作很大,朝堂也会因此大动,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无人能说明。 但这也让很多人对此充满了好奇。 对今日将张贴的告示,也平添了几分好奇之心。 邸店。 张良也听闻了这个传闻。 他不觉得是空穴来风,反倒认为是确有其事。 他今天一上午都坐在邸店大堂,听着四方来客的交谈,他在外行走多年,对一些情况还是有所了解,像酒舍、食舍、邸店这些地方,消息最为灵通,也最为迅疾。 他也很喜欢听人交谈,可以从中听到很多信息,以及各种异闻琐事。 不过这些消息经几手传播,恐早已满目全非,因而还需自己去斟酌、去提取有用信息,但从这些信息中,多少还是能了解一些情况。 相对张良的坐得住,何瑊显然坐不住。 在邸店坐了一会,就耐不住性子,自己出门打听去了。 张良手扶着陶碗,听着四周黔首煞有其事的议论,嘴角露出一抹轻笑,只是眉宇间不时浮现一抹愁思。 秦廷究竟在谋算什么? 时间飞逝。 很快就到了下午。 世人期待已久的告示终于张贴出来。 邸店的舍人单手撑着案台,店内众人并不焦急,也都安静的等在店内,经过三日前的情况,他们早已知晓,舍人只怕早就派人去看告示了。 因而静等消息即可。 果不其然。 不到半刻钟时间,那名干瘦青年就回来了。 他高声道:“大事情,天大的事情,告示上说,廷尉蒙毅被去职,其余廷尉府官员要么被降职,要么被降爵,整个廷尉府基本都受了罚,还有少府治下的铁官盐官,也都被免职了。” “官府这次动静太大了!” 一语落下。 全场的人都惊住了。 就算原本对此兴趣不大的人,听到青年的这消息,也是当即有些坐不住了,猛的起身凑到了近前,问道:“瘦猴子,你没听错?你说官府把整个廷尉府的人都处罚了?” 干瘦青年一脸肯定道:“我听得真真的,没有半句假话,这是张贴告示的官吏亲口说的,不信你们等会可以去问其他人,绝对也是这个说法。” “官府真就把整个廷尉府都处置了!” 听到干瘦青年不断肯定,众人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这真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了。 整个廷尉府啊。 上百号官员就这么都罚了? 这种事情,他们过往想都不敢想,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感觉如梦如幻,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 张良面色微沉,问道:“张贴告示的官吏,可曾说官府处置的缘由?” 干瘦青年点了点头,道:“官府这肯定说了。” “怀县死这么多人,跟廷尉府的官员玩忽职守,松懈怠政有脱不开的干系,上次官府颁布政令后,已明令通告商贾地位跟常人无异,而廷尉府未就此制定相应规章律法,从而造成这次关中大动荡,所以整个廷尉府都因此被降罪。” “这都是直接在告示上张贴出来的。” “除了廷尉府,还有少府治下的盐官铁官,全都被免职了,这一下子可是将上百名大官给定罪了,官府这次可真是下了狠手。” “这长公子听别人说性情温和,这么下起手来这么狠啊。” 干瘦青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舍人当即呵斥道:“休得妄议,长公子此举明显是合乎律令的,这次可是淹死了上百口人啊,这么大的案子,官府岂能逃的了责?秦律本就有规定,凡是治下出了问题,其令、丞坐之。” “这次是律法缺失,自是整个廷尉府受罪。” “这哪有半点问题?” 镇抚大秦 第218节 “陛下既然对他们问罪,自是有相应的道理,岂容尔等在一旁咋舌?” 四周围坐一团的人嘀咕一声,并没有就此反驳,只是心绪都久久难以平静,官府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大事了。 就算是去年的坑方士,以及数月前的徐福株连,也都没有这么大动静,这可是整整一个大官署啊,朝廷九卿啊,这么位高权重,依旧说罚就就罚了,这让他们又如何镇定的下来? “小猴子,其他的呢?”舍人继续问道。 干瘦青年继续道:“在通告对相关失职官署处罚后,官府也通告,将在今年六月时颁布《商律》《工律》,严格规范商贾的言行举止,将当下商贾的‘法无禁止即可为’扭转为‘法无授权即禁止’。” “彻底严格约束商贾的行为,避免怀县这般恶性事件再度发生。” “此外对关中进行为期一月的安全大检查。” “以免再发生类似情况。” “还有……” 干瘦青年嘴皮子极快,将自己背下来的话,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张良站在近前,静静的听着,等干瘦青年说完,他才悄然离开人群,然后径直返回了房间。 听着不时传来的阵阵喝彩,张良的手臂微微颤抖着。 秦廷这雷霆般的举动,不仅震撼了城中市人,同样也惊到了他。 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第184章 千金买骨,摸石过河! 张良坐在席上,手脚已是冰凉。 他被秦廷的果断跟凌厉震撼到了,秦廷的做法太过吓人,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些毛骨悚然。 等真的冷静下来,更是感到深深恐惧。 这股恐惧来自内心深处。 对秦法的厌恶! 张良自是明白这股厌恶的来由,有打小听到的各种耳闻,也有长辈不时怒骂的虎狼暴政,这股厌恶随着韩国覆灭,已渐渐被压到了心底,眼下在见到秦廷的举动后,这股厌恶之感,再度从内心涌现。 而且久久难以抹去。 秦法! 他这次的震惊,并不是震惊处罚力度之大,而是震惊于秦廷的魄力。 近乎整个廷尉府被降职,尤其还有蒙氏一族的蒙毅,更是直接被去了职,其他相关官员也是降的降,贬的贬。 而且行事无法干脆利落。 仅仅半月不到,就做出了决断。 这份魄力不可谓不果决。 同样令张良感到心惊的是,民众对秦廷的拥护,随着那干瘦青年将告示内容告知,整个邸店一片欢腾,俨然化为了欢乐的海洋,但这些告示内容,又有多少跟他们息息相关? 大抵是没有的。 然依旧让秦人感到欢腾。 原因何在? 就在于此事似在向秦人向世人宣告,‘秦法’回来了,过去为民信服的那个秦廷也回来了。 该出手就出手,该惩治就惩治。 一视同仁。 哪怕是蒙毅也不例外。 这是秦人过去信任的秦廷拥有的模样。 那个秦廷是商鞅治下的秦。 张良很清楚,秦人无人想回到那个时代,但他们对商鞅治下的秦国有着一股莫名的好感,这股好感并非源自商鞅,也非是源自那时近乎严苛的律法,而是源自当时秦法下的一视同仁。 也是源自商鞅力推的治民先治吏。 这条规定,在这一百来年间,已渐渐为大秦朝堂罔顾,但这次秦廷的举止,又仿佛在昭告天下,秦廷又将其捡拾了起来。 秦人对此感到振奋。 对此张良只感觉满心的凝重。 若是大秦真的走回老路,只怕原本流失的民心,也会渐渐回来,毕竟民不聊生下的万民,见到官吏同样官不聊生,心中大抵会安慰不少。 而那时六国贵族恐真就难以撼动秦廷了。 随即。 张良就摇了摇头。 他已冷静下来,仔细思索后,并不觉得秦廷会重走商鞅的老路,就算嬴政想走回去,满朝的大臣也不会同意。 谁会想着在自己头上添一柄利刃? 即便如此。 张良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奈。 数日前,秦人怒意滔天,已濒临失控边缘,但仅仅不过数日,秦人就从原本的惊惶不安,变成了歌功颂德,从原本的怒骂,变成了现在的陛下英明,大秦万年,这个转变不免有些太快了。 也太过立竿见影了。 张良将窗户关的严实,不愿去听外面的欢呼。 秦人的欢呼与他无关。 他只觉吵闹。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大口饮入腹中,腹部一股凉意袭来,凉的张良有些受不了,脸上更是浮现出一抹痛楚,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正坐席上,开始审视今日的告示。 只是没等张良多想,门口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并未有任何知会,只听砰的一声,掩合的屋门就被推开。 何瑊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 他一脸严肃道:“子房兄,今日的告示你听说了吗?秦廷这是疯了吗?嬴政当真就视士大夫为狗彘?完全不顾及官员的感受?” “太过离谱了!” “这般粗鲁行径,残暴的令人发指!” “暴君暴政!” 张良目光微移,他没有开口,只是让何瑊安静下来,然后指了指耳朵,让何瑊去听一听四周的声音。 听到四周的欢呼振奋,何瑊更是涨红了脸。 “狗彘不食!” “这些秦人也是一丘之貉。” “毫无尊卑之序。” “不通礼数,不识教化!” 何瑊怒骂连连。 他的确痛恨暴秦,但眼下见到暴秦刑上士大夫,还对官署进行了连坐,更是令他感到万分震怒。 嬴政这暴君眼下脸都不要了。 注定为士人唾弃! 闻言。 张良摇摇头。 他早已平静下来,淡淡道:“何兄,不用这么紧张,可曾听闻当初燕国的千金买马骨?现在秦廷做的就是‘千金买马骨’。” “这些年天下民不聊生,世人大多怨声载道。” “秦廷却始终高高在上,因而也是为世人诟病,眼下秦廷所为,就是在通过将廷尉府问罪,用以讨好秦人,让秦人误以为大秦会严明秦法。” “实则只是收买人心罢了。” “若是秦廷当真走上商鞅的老路,对我等而言,反倒是一个好事,官不聊生下,缺乏外部的压力,秦廷只会内部生乱。” “若是秦廷真的走通了,我等基本是复国无望。” “不过不可能的。” “就算嬴政才智超群,也难挡得住汹汹人心。” 何瑊心中稍安。 他看向张良,也是明白,张良思虑的远比自己更多更深,他点了点头,问道:“子房兄,依你之见,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 “总不能任其收买人心吧?” “若是真让暴秦得逞,今后只会更加难对付?” 张良指尖从案面划过,留下一道浅白的印记,他平静的摇头道:“没有办法,什么也做不了,这是大秦朝堂的事,我们插手不了,也没资格触及。” “甚至于……” “大秦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毫不知情。” 何瑊蹙眉。 眼中充满了不甘。 他急声道:“难道就这么干等着?任由暴秦收买人心,现在秦人对暴秦的拥护声众多,若是不趁机打断,这对我们今后灭秦复国,将会是个极大的阻力。” 张良默然。 他又如何不知? 只是他们又能做什么? 镇抚大秦 第219节 这本就是秦廷算计良久的事,岂是他们轻易就能破坏的? 何况现在秦廷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千金买骨。 现在看来效果斐然。 一来是秦人怨念已久,急需有发泄之口,二来秦廷处罚极为迅速,以雷霆之速做出了判罚,力度之大,范围之广,在秦国历史上只怕也很难找到对应。 正因为此。 也才能得秦民信服。 木已成舟,岂是他们能中断? 张良起身,给何瑊倒了杯凉水,然后重新回到座位,继续梳理起整件事的脉络线索,试图借此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继而对秦廷后续所为加以预防。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何瑊知晓张良在思考,也不敢冒然打扰,只是在一旁生着闷气。 张良眉头紧锁,在一阵思索后,渐渐在脑海中生出一个想法,甚至更是想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秦廷所为意在续接! 他的着眼点,一直都放在朝堂。 因而在这次官员调动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官员填补,加之之前就已经认识到秦廷有意在对朝堂做调整,所以很快借此理清了一条线。 他因为恨秦。 所以对大秦官署很是了解。 只是略一思索,便想通了一些情况。 张良森然道:“这次秦廷的‘千金买骨’,实则是嬴政在试图摆脱功臣势力对朝堂的影响,千金买骨是我等认为的,也是秦人认可的,但实际上嬴政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依旧是在清理朝堂。” “大秦立国之时,因官吏缺少,除了重新甄用六国旧吏,还对功臣子弟大为录用,眼下大部分功臣子弟,有能力的早已外放担任郡守县令,例如李斯之子李由、杨端和之子杨熊等,其余的庸碌之人不少被安置在已失权的廷尉府。” “虽官职不高,但人数甚众。” “得父辈余荫,只需熬些时日,便能晋升高位。” “嬴政恐对此生出了不满,便一直在借着各种事由,将这些任职不正的功臣子弟给赶出朝堂。” 话语落下。 张良眸间闪过一抹睿智之色。 他淡淡道:“若我的猜测没错,嬴政似在有意续接大秦开国时为稳定天下推出的政策,将原本的应急之策,渐渐的消弭抹去,继而避免朝堂之上庸碌当道,影响到朝堂的正常运转。” “怀县的事只是一个推手。” “目的是针对应急政策下的功臣子弟。” 张良眼中露出一抹赞许。 他也不得不称赞几句,嬴政眼光之毒辣,下手之凌厉,完全出乎常人意料,只是一件商贾闹出的小事,竟直接对朝堂大动干戈。 还为此博得了秦人盛赞。 手段可谓高明。 何瑊蹙眉。 他疑惑道:“那按你所说,续接又是何意?” “就算嬴政有意打压功臣势力,但也仅仅局限在功臣势力,你这续接二字又从何说起?” 何瑊面露费解。 张良轻笑一声,笑着道:“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借此延伸出来的。” “大秦这大半年所为实则就两字。” “固本。” “固本关中,再图天下!” “嬴政已不再急于将自己推出的政令强推天下,而是将目光放到了关中,他现在有充足的精力审视朝堂。” “所以首先就看到了功臣子弟的隐患。” “为避免尾大不掉,所以果断出手,直接进行了处理。” “而这只会是开始。” “嬴政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他不会容许自己建立的大秦为人破坏,因而在发现问题之后,定会寻求方法解决。” “而想要稳固关中,势必要清扫窠臼。” “首当其冲的就是开国时为应急推出的政令。” “若是没意外,嬴政接下来会对早前颁布的政令进行斧正,准确说是进行接续,嬴政是一个高傲的人,他不会承认自己犯了错,他只会对错误进行改正,所以会对那些政令进行后续的补正。” “有哪些?”何瑊问道。 张良眉头一皱。 他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书同文,车同轨,通一度量衡等,基本引得民间怨声载道的政策,都会在原基础上,做一定程度的补正,在原政策的基础上,接续一段修补。” 他的话刚说出口,眼中就浮现一抹惧色。 见状,何瑊连忙问道:“子房兄,你又想到了什么?” “不对,不对。”张良连连摇头,他脸色严肃到了极致,凝声道:“如果嬴政当真这么做的话,对我们而言,无疑是惊天噩耗。” “我们到现在依旧小瞧了嬴政的手段。” 张良从席上坐起。 他在屋内不住的走着,眼中不安之色更加浓郁。 何瑊快步走到张良身边。 他却是不清楚,张良想到了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 张良沉声道:“大秦若真的接续政策完成,将会完成一个蜕变,大秦也将会强悍的无以复加,根本就不是我等能抗衡的。” 没等何瑊开口,张良自顾自的继续开口了。 他说道:“现在大秦的各项政策,很多都是临时应急的,还有不少是依循着惯例推行的,并不符合各地实情,也难为世人接纳。” “这些年我们是乐于见到秦廷颁布新令的。” “因为这是在自绝于天下。” “但秦廷若是真开始对旧有政策进行大刀阔斧的改正,那对我们而言,将会是无法承受的痛苦,因为大秦现在续接当时的新令,已非是当初,而是在见到了旧令推行了一段时间,知晓了其中的隐忧后,做出的修改调整。” “民间有句俚语。” “叫做摸着石头过河。” “大秦横扫六国,一统宇内,这种情况过去是没有发生过的,因而大秦的很多政策实际并没有经过太多推敲,就匆忙的推行了,虽很多方向不能称之为错,但落在天下,就显得不切实际。” “正因为此。” “大秦过河是没有石头可摸的。” “但经过这几年新政推行,嬴政自己朝河里扔了几块石头,现在通过自身的切实感受,对这条河已有了初步认识,更为难得的是,就在大秦将要淹死之际,他竟然重新走了回去,现在开始对踏入过的路做出改动。” “若真让大秦将这条路走通了。” “只怕天下短时间内都很难去撼动秦国了。” “真的拧合完天下的秦国,爆发出的力量将超乎我等想象。” “更对我们不利的是,现在大秦的政策对天下而言,已是恶政暴政,在原基础上做改正,再怎么恶化,也很难再坏,只会变好,甚至有了‘前车之鉴’,秦廷的斧正将会容易很多。” “大坏!!!” 听到张良的话,何瑊脸色陡变。 他也听明白了。 若正如张良所说,嬴政开始做出改变,那对他们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而且这种情况其实不太可能发生。 但嬴政不一样。 这人有极强的魄力跟手腕。 加之,这些政策本就由他推行,朝令夕改并不算什么,只要嬴政自己想做改变,就一定可以推出。 何瑊面色发白。 他很清楚。 嬴政是做得出来的。 对嬴政这种暴君,朝令夕改只是寻常,他对此是深以为耻,但就算他再怎么不满,也并不能改变分毫。 “子房兄,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已有些颤抖。 张良面色同样难看。 他来咸阳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些,一直认为秦廷如旧,但在咸阳待了数日,他才知晓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秦廷早就变了! 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发觉。 还习惯的自欺欺人,寄望秦廷昏招频出,然后自取灭亡。 现实是残酷的。 将他们的幻想击的粉碎。 张良面色肃然,他镇定道:“眼下先不要慌张,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嬴政未必真会这么做,就算秦廷想重整旗鼓,也还要很长的路要走,朝堂内外,反对声不会小。” “我们还有时间。” “另则。” 镇抚大秦 第220节 “嬴政没那么多时间。” “数月前,嬴政杀了给自己炼药的方士,方士是何等情况,你我大多心中都有数,若非嬴政身体坏到极点,岂会去服用方士炼制的药石?” “他活不了太久!” “人亡政息,自来有之。” “扶苏本就跟嬴政政见不合,未必真会按嬴政所说去做,而且扶苏没有嬴政那么强硬的能力跟魄力,他改变不了多少东西的。” “不过防范之心不可少。” “等回去后,必须将此事告知给其他贵族,我等必须精力合作了,若再各自为战,恐难倾覆大秦这艘巨船了。” “无论最终情况如何,我们都不能再心存侥幸。” “大秦必亡!!!” 张良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对秦廷已不敢再生出任何侥幸。 秦廷的变化无法预知,谁也不知秦廷下一步会做什么,若是真的痛定思痛,对旧有政策进行大刀阔斧的改正,后知后觉的他们,根本无法做出及时应对,只会被一步步蚕食殆尽。 这岂是他们能接受的? “大秦必亡!”何瑊双拳紧握,原本慌乱的心,此刻也变得平静。 张良看向何瑊,眼中愁思并未减少。 他开口道:“继续待在咸阳已没有意义了,等会就收拾东西离开吧。” “不再深查了?”何瑊一愣。 张良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查不出东西的,我们在咸阳无权无势,其他人对我们避之不及,仅靠坊间传闻,又能打听到什么?” “再则。” “秦廷的变化我已有数。” “日后秦廷再有动作,已能作为验证。” “咸阳的热闹,终究不是我等的,我等的归处在新郑,在颍川。” 何瑊点了点头。 他这几日一直在外奔走,但打听到的信息寥寥无几,韩国最先为秦所灭,因而秦地的韩人迁移来的时间最早,眼下这些人早已乐不思韩,也根本不愿提供助力,继续待下去也没有太多结果。 不如归去。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跟舍人交代了几句,便径直离开了。 离开时脸上都挂着笑。 仿佛是附近郡县特意来打听官府情况的,眼下显然得到了官府的满意回应,准备回家报喜去。 店内其他人笑着相送。 张良跟何瑊,也是深感无奈,只能报以笑容。 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两人消失在咸阳的大街小巷。 在出了城门后,张良回头看了看高耸的咸阳城,眼中露出一抹斗志。 摧毁这样的大秦,才能称得上人生大幸。 也才能一雪亡国之耻! 不过他的心中一直存有一个疑惑,秦廷的转向过于快速了,快的让人有些目不暇接,他很是费解,也很想知晓,这究竟是大秦朝堂的共识,还是始皇及少数官员的想法。 若是朝廷共识,那属实太过恐怖。 大秦的官员大多一心为国,如此盛况想灭秦谈何容易? 若只是少数人想法。 也很是惊人。 智者如妖谋天下,也不过如此吧。 即便离开。 他依旧没有想清楚。 他也并未将这个疑惑告知何瑊。 眼下秦廷已有动作,若六国贵族不做出应对,只会被秦廷一步步蚕食,最终失去挣扎机会,彻底沦为秦廷的阶下囚。 只是想联合六国贵族又谈何容易? 当年苏秦身挂六国相印,合纵抗秦,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眼下六国已灭,想将六国残余势力整合起来,也非短时能做到。 他唯一期许的,便是六国贵族能放下各自嫌隙,共谋大事。 秦廷可不会给他们留太多时间。 等秦廷将关中完全稳固,定会将目光放向关东。 枕戈待旦的秦人,又岂是他们这一盘散沙能抗衡的?但他们已经不起失败了,现在的秦国远比灭六国时的秦国更为可怕。 也更为凶残! 张良回过头,夹了夹马腹,策马离开了。 城中人声鼎沸。 秦人奔走相告着,热议着秦廷的处置,原本有些流失的民心,仅此一事,已大有回转,民众震惊之余,也在感叹着朝廷的魄力。 同时也有人为蒙毅打抱不平。 不过这种热闹终究敌不过现实,在铁官盐官相继发布告示,正式遴选有对应技艺的匠人、刑徒、隶臣后,大多人都涌了过去,试图吃上一口‘官粮’。 在敖仓运来大量的盐铁时,再度将情绪推向了顶峰。 这种热闹一直持续着。 直到春耕来临,黔首开始下地耕作,这股热闹才渐渐消停。 而那时已是孟夏之月(四月)。 第185章 军政分离是大秦的红线! 孟夏伊始。 咸阳早已归复了寻常的平静。 在官府的严加监管下,大秦的盐铁质量都得到了不小提升,盐分更足,铁器更为坚韧,在新的盐铁售卖标准面世时,也是博得了关中满堂彩。 起初。 各地还出现了一段时间疯抢,随着越来越多船只停靠,这股疯抢的状况也得到了明显的遏制,盐铁缺失对关中的影响,在大半月的时间里,渐渐消失,也没有再引起任何反响。无人问津。 城中已归复了安宁。 城外则热火朝天,田间地头,大量黔首俯身耕地,一副热闹景象。 扶苏并未闲着。 在这一月里,他忙于各种政事,不仅要面对各大官署的抱怨施压,还要跟进廷尉府《商律》、《工律》的进展,同时还要监督关中的安全大检查。 忙的快要喘不过气。 不过。 他在关中的名声大为提升。 西城。 嵇恒依旧过着自己闲适的小日子。 只是扶苏没有空闲过来,胡亥却来的越发频繁了。 在见到扶苏关中声望节节高后,胡亥也是越发坐不住,隔三差五就往嵇恒这边跑,也顺带询问很多的不解跟好奇。 嵇恒并不恼。 只要胡亥能带东西来,他自不会将其避之门外。 今日。 胡亥又来了。 他俨然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根本没向屋门出声,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同时大大咧咧道:“嵇恒,我又来了。” 嵇恒慢悠悠的从屋里走去。 胡亥很是熟稔的坐到了一把躺椅上,嘴中啧啧称奇道:“嵇恒,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为什么就能弄出这椅子?这不比屈腿坐着舒服?” 胡亥双手拍着躺椅,对这个座椅很满意。 他盯着这躺椅很久了。 只是以前嵇恒家中只有一把,每次都是嵇恒自己坐,他也不太好开口,前几日找了个机会体验了一下,当即感觉到了别样感受,也是直接让嵇恒想办法给他弄一把。 当然得给钱。 看着胡亥那崭新的躺椅,嵇恒眼中露出一抹轻蔑,胡亥的躺椅太新了,上面根本没有包浆,远没有自己的舒服。 虽然样式比自己的好看。 但也就如此。 他信步去到自己的躺椅上,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闲适的翘起了二郎腿,道:“这种椅子其实是胡椅,只不过世人对胡人多为厌恶,自不会轻易去尝试胡人的东西,就算是进行胡服骑射改革的赵人,在天下同样广为世人诟病。” “这种发自内心的鄙夷是始终存在的。” 胡亥点点头。 他打量了下方的胡椅几眼,道:“没想到胡人倒还挺会享受,不过再怎么会享受,他们依旧是一群不通教化、茹毛饮血的胡人,又岂能跟我大秦相比?” 嵇恒看了胡亥几眼,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 他道:“胡人也好,其他蛮夷也罢,作为一个合格的国家,当取长补短,择善而从之,一味的鄙夷只会故步自封。” 镇抚大秦 第221节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是正道。” 胡亥撇了撇嘴。 他没有就此跟嵇恒争辩,眼珠滴溜溜的转着,开口问道:“这段时间,你给我讲了不少东西,我也的确明白了很多,只是当初你在狱中所讲,我还是有些没明白,可否再细讲一二?” “狱中?”嵇恒眼皮微挑。 胡亥轻咳一声,脸色微红,随后理直气壮道:“你在狱中说,杀你者,大兄也时,无意间提到父皇会王氏来制衡蒙氏,我对此始终没想明白,你这次就给我讲细致一点。” 胡亥低垂着头,神色颇为心虚。 “王氏?蒙氏?”嵇恒目光直直的盯着胡亥,似想到了什么,目光微阖,胡亥终究还是没有死心,依旧想去跟扶苏争一下。 胡亥的妻出自王氏。 因而他跟王氏相对较为亲近。 当初重走开国路时,听闻王贲病危时,胡亥也是直接赶回了咸阳,在王贲病逝后,胡亥跟着王氏吊丧,并未跟扶苏几人继续前行。 眼下胡亥提及王、蒙互的制衡,多半是心中有了想法,想打听始皇是怎么个制衡法。 胡亥自是感受得到嵇恒的目光。 却不敢与之对视。 嵇恒看了几眼,将目光收回,淡淡道:“制衡之法早就摆在了明面上,王贲病逝后,始皇特许将王离封为武城侯,虽跟其大父的武成侯,只有一字之差,但终究是侯爵。” “商鞅的军功爵制下,二十级爵位,按实际地位跟待遇,由低到高大体分为‘士——比大夫——卿——侯’四大等级。” “其中公士,上造,簪袅,不更都属于‘士’级。” “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都属于‘比大夫’级。” “而更高的五大夫、左庶长、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驷车庶长、大庶长都属于‘卿’级。” “关内侯跟彻侯则属于‘侯’级。” “大秦立国之初,封了不少的侯,但大多是关内侯,关内侯只有‘侯’的称号,并没有实质的封地,平常也只能住在帝都咸阳,而武成侯王翦、通武侯王贲则都属于彻侯,这是有自己封地的。” “只不过秦的彻侯跟周时不一样,只有征收封地赋税的权力,并不能对封地进行实际治理,即便如此,彻侯的地位依旧极高,像王翦王贲病逝后,可以直接埋在封地频阳,规格更是跟过去的诸侯王无异。” “而这便是商鞅提倡的‘有功者荣显’。” “我不知王离的武城侯是属关内侯还是彻侯,但无论是哪个‘侯’,他的身份地位都远在蒙恬之上,甚至满朝大臣也只有少数几人爵位在王离之上,就算是蒙恬也难以企及。” “蒙恬其父蒙武为淮南侯。” “蒙武去世后,蒙恬降一级继承其爵位,眼下为大庶长,虽北却匈奴有功,但依旧没有被封侯,这也就意味着王离的身份是在蒙恬之上的。” “眼下王离为蒙恬副将,但王离的爵位在蒙恬之上,两者之间定然会生出一种不平衡,加之王氏在军中很有威望,很多将领会自发的亲近王离,因而原本独揽军权的蒙恬,手中军权会得到一定稀释。” “继而达到一定的制衡效果。” 闻言。 胡亥若有所思。 他已大抵听明白了。 王离军功不显,但爵位高身份高,又是军中威望极高的王氏子弟,自然会引得很多将领投靠,而且大秦爵位高的人不用对爵位比自己低的人行礼,王离只要真的端架子,见到蒙恬是可以不向蒙恬行礼的。 这无形间也会削弱蒙恬在军中的威望。 从而削弱蒙恬在军的影响力。 想到这。 胡亥眼中露出一抹激动。 若王离在军中有这么大影响力,能够跟蒙恬分庭抗礼,那岂非意味着他实则并不比扶苏差太多? 不过胡亥并没有高兴太久,嵇恒就直接给其泼了冷水。 嵇恒冷声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很清楚,只是劝你不要多想,王离只适合用来平衡军中势力,并不足以作为依仗,他没有那个能力。” “蒙恬的军功是实打实的,王离是没有多少建树的。” “没有战事尚好,一旦有战事……” 嵇恒摇了摇头。 胡亥面露尴尬之色。 嵇恒道:“王离去北原军团,蒙恬是乐于见到的,现在的蒙氏在大秦地位过于显赫了,虽不如当年王翦那般功高盖主,但蒙恬为大秦上将军,在一月前,其弟蒙毅还位列九卿,如此权柄,蒙恬又岂会不感到不安?” 胡亥点头。 他也感觉蒙氏太显赫了。 嵇恒沉声道:“我之前在狱中说过,只要扶苏上位,蒙恬定为丞相,也只能为丞相,唯有如此,才能笼络蒙氏,也才能保证扶苏的皇位稳固,若继续让蒙恬掌军,恐就算是扶苏,也会感到不安。” “军政大权是不能集中在一家手中的。” “再信任,也不行。” “而今北原郡及附近几个郡县的军政大权都在蒙恬手中,大秦严明的军纪,并不支持蒙恬以下犯上,但他毕竟手握大军,其弟之前又领一府政事,这如何能让上面安心?” “军跟政,蒙氏只能揽一个。” “眼下只是始皇特许,但这种注定不能长久,像冯氏,族中三人位列朝堂,但也只局限在朝堂,并不敢插手到军队,杨端和所在的杨氏,族人杨熊、杨武、杨喜等都在军中,族中很少直接从政。” “军政分离是大秦的红线!” “所以前段时间王离去北原为蒙恬副将,蒙恬其实是欣然接受的,至少这表明了,始皇并未真将他视作皇权的威胁,而这段时间蒙毅又被免了职,蒙恬心中只怕彻底安心了。” 胡亥微微颔首。 嵇恒并没说按历史进程,扶苏其实还要去接管北原几郡政事,进一步削弱蒙恬在北方的控制力。 只不过眼下显然改道了。 嵇恒道:“蒙氏的情况尚且不多论。” “王离是难当大任的。” “他出身将门世家,若说毫无领兵之能,这其实有些偏颇,但相较于其大父王翦、其父王贲,明显远不及也。” “但正因为家世显赫,王离骨子里是带着傲气的。” “他跟蒙恬又算是一代人。” “他为‘侯’,身份地位奇高,只怕除了相识的将领,他都不太会将其他将领放在眼中,然他的能力,并不足以支撑他的傲气,所以没有战事尚好,若发生了战事,王离注定会因此遭难。” 胡亥默然。 听到嵇恒的话,他想起了王贲临死前,评价王离的话。 王贲当时说:“此子心志无根,率军必败,让陛下勿以老臣父子为念,任用此子为将,错用此子注定误国误军。” 当时始皇一口答应。 说只教王离日后入军多加历练。 结果转头始皇就将王离安排到了北原大军为副将。 胡亥面色微异。 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正如嵇恒所说,王离才能不够,用来平衡军中势力尚可,让其领兵打仗,实属有些不够看了。 始皇本就只存着让王离平衡,所以也不算出尔反尔。 胡亥给始皇开脱着。 嵇恒也没有就王离多讲。 王离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虽出身将门,获封侯爵,就误以为自己真的名副其实,而后目空一切,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最终历史也给王离上了惨痛的一课。 世人皆知巨鹿之战。 却极少人有人知晓,项羽当时击溃的正是王离。 当时王离起初虽被项羽打的喘不过气,但毕竟出身将门,排兵布阵还是有一套的,只是一直没有等到援兵,而他之所以等不到章邯的援兵,正是源于王离的心高气傲。 当时章邯为主将,王离对章邯却一直有微词,最终王离在求援章邯时,被章邯的弟弟章平怀恨在心的将救援书拦下了,以至始终没有得到援兵,最终被项羽击溃,继而导致了秦帝国的覆灭。 王离的起点太高了。 又对自己的能力没有自知之明。 还被捧到了高位,以至彻底膨胀,最终为人所恶,害人害己。 不过说到这。 很多人恐都不知章邯同样为军二代。 其父章愍为秦将,章邯能三十出头就进入少府为官,正是继承了其父爵位,而当年章愍在王贲麾下任职,所以王离对章邯其实一直有些轻视。 种种原因酿成了恶果。 胡亥犹豫良久,沉声问道:“王离当真不堪大用?” 嵇恒点了点头,开口道:“出身太高,自小被人捧着,又身居高位,加之同一辈的蒙恬军功彪炳,王离下意识会认为自己同样如此,认不清现实,又难能委以重任?” “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胡亥面色阴沉,却也没有反驳。 他知道嵇恒没必要在这事上骗自己,而且王贲当时都这么评价王离了,知子莫若父,这又岂会有差? 只是…… 他心中多少有些不甘。 嵇恒自是看得出来,他摇头道:“你最近来的这么频繁,恐是受了赵高的教唆,赵高估计这段时间,没少怂恿你去跟扶苏争夺,你来这边次数不少了,我也就多说几句。” “赵高此人不能大用。” “更不能尽信。” “他在这大半年里,经历了显赫一时到门可罗雀,心态很难调整过来,眼下只怕是发了疯的爬上去,这种人不是你能驾驭的了的。” 胡亥道:“他是我外师。” 嵇恒轻笑一声,淡漠道:“外师?眼下他能依仗的也就是外师这个官职了,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而不是去怂恿你达到他想你达到的。” 镇抚大秦 第222节 “看你这模样,对赵高恐很是信服。” “这其实正常。” “但你莫要忘了一点,赵高是个官宦。” “宦官身体有疾。” “你或许理解不了‘有疾’的状况,就这般说吧,身体有疾的人,他们比常人精神更为敏感跟脆弱,一旦遇到事,就容易走向极端,以及变得疯狂,为达目的更是会不择手段。” “而皇城中宦官数量不在少数。” “这么多‘有疾’的人待在一起,你认为真的会和和气气?相较于朝堂上的官员,这些人的争斗无疑会更加激烈,也更加凶狠,甚至是残忍。” “他们敏感而脆弱。” “这些人是经不起任何刺激的。” “一旦遭受刺激,就会发疯似的去宣泄。” “眼下赵高明显是受了刺激。” “从当初被蒙毅判处死刑,关押入狱,再被始皇释放,又被卷入徐福的事,这几起几落,只怕让赵高的不安全感达到了极致,所以他才这么迫切的想你去跟扶苏相争,唯有你赢了,他才能翻身。” “他也才能将受到的屈辱报复回来!” “但赵高自己并无太多才能。” “他甚至算不得宠臣。” “你之前似说过,大秦立国时,朝中官员空缺,始皇曾询问赵高,他可有意出仕,然最终为赵高拒绝,而这其实说明了一件事,就是赵高不认为自己在朝中做事能继续讨的始皇欢心。” “他的才能都是为迎合讨好上面。” “让他去切实的做事,实则没有这个能力。” “他也只能听令!!!” 闻言。 胡亥瞳孔微缩。 他深深的看了嵇恒几眼,最终没有就此开口。 院内陡然安静下来。 嵇恒没再讲。 他能提醒的都提醒了,若是胡亥质疑不听,他也没有办法,赵高在他看来,的确算不上是宠臣,只能被称为家奴。 而且是容易噬主的家奴! 胡亥手掌用力的挤压着躺椅的把手。 他对赵高的境遇有些了解。 赵高已彻底失势了。 他眼下虽还担任着中车府令,但始皇这几年本就很少出宫,平时也基本就在宫中往来,赵高的用处并不大,过去还能凭借一手高超的驱车技术,让始皇另眼相看,但这半年,赵高基本没有机会给始皇驱车了。 平日也就负责安排一下车马。 正因为此。 赵高来自己这边的次数越来越多,也一直在劝说自己跟嵇恒走动,让嵇恒替自己出谋划策,力图讨的始皇欢心,继而争得皇帝之位。 他其实知道。 只是赵高说的也没错。 他们这些公子从出生下来就只有一条路可选,就是争皇位,若是争不到,今后就只能看别人脸色,一旦惹得他人不开心,恐还要被弹劾,各种被针对,想日后过的舒服,只能自己当皇帝。 他对此是深以为然。 他在狱中待过一段时间,对狱中情况有所了解,若非扶苏给自己送饭,那伙食根本难以下咽,他可没有嵇恒这样的心态,能够平和的面对这些,所以在赵高再三劝说下,他就动了心思。 他夜深人静时也曾思考过,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当皇帝。 尤其是看到始皇宵衣旰食的状况,更是不禁打起了退堂鼓,但听赵高说,到时完全可以将政事交给臣子处理,他的心思就再度活络起来。 他后面也想明白了。 不管适不适合,先争到手再说。 而且他的确对扶苏是有些不满的。 尤其是见到扶苏最近的变化,更是让胡亥感到一股莫名心悸,他很担心扶苏日后会对自己动手,现在的扶苏已经变了,变得冷酷了很多。 嵇恒已闭上眼。 手指轻轻打着节拍,整个人沉浸在轻松氛围。 胡亥看着嵇恒,也是苦笑一声。 他其实也很困惑。 为何自己就落到这种地步了? 他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开口,也是学着嵇恒,缓缓闭上了眼,静静享受着眼下的静谧时光,任凭清风拂面,听着四周传来的悦耳鸟鸣。 一切是那么的祥和。 不过这祥和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 屋外就响起了阵阵欢呼声,将院中休憩的两人给惊醒。 胡亥眉头一皱,眼中露出一抹不悦,只是听着这动静,似非从附近传出的,当即也是起身,让附近的侍从去打听一下。 很快,侍从回来了,也带回了消息。 涉间回朝了! 听到这个消息,胡亥还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涉间是谁。 院中,嵇恒已睁开了眼,他也听到了侍从传回的消息,嘴角掠起一抹弧度,笑着道:“我的钱回来了。” 胡亥脸一黑。 他自然知道嵇恒说的是什么。 当初推行‘官山海’时,嵇恒跟大兄做的约定,官府从中获利的钱财数,他要抽成万一。 这次涉间平叛归来,同样携带了大量战利品。 毕竟夷灭了不少商贾家族。 钱财又岂会少? 对于胡亥的黑脸,嵇恒并不在意。 朝堂的事,他并不上心。 他只听到的是,有人将钱送来了。 他这段时间生活已有些紧巴了,若非胡亥不时的接济,只怕几天才能吃上一顿肉,眼下自己的钱回来了,他的生活也能大为改善。 甚至于。 他都在想要不要去弄点香料。 来一次奢侈的烧烤。 解解馋。 就在嵇恒畅想着珍馐美食时,胡亥已重新走了回来,他看向嵇恒,好奇的问道:“对了,我前几日听兄长说,上次朝廷跟地方很多官员被降职,为的就是安排齐地平叛归来的士卒,只是你上次为何执意要动整个廷尉府呢?” “这动了似乎跟没动一样?” “这是因何?” 第186章 丧事喜办! 嵇恒扫了胡亥几眼,让自己稍微坐正,缓缓道:“廷尉府的变动,并不在于官员任免,而在于让不合适的官员显形。” “你认为变化不大,实则只是刚开始。” “你也不要真听信其他人的话,认为始皇想将那些官员从廷尉府踢出去,廷尉府官员上百人,哪有那么容易全部撤职?” “此举重在筛选!” “筛选?”胡亥眉头一皱。 他有些不明白这‘筛选’来自何处。 嵇恒轻笑一声,身子朝躺椅左侧靠了靠,道:“就是筛选,将尸利素餐、持禄养身的官员给显形,你或许觉得,只是降了一级,有这么大用处?” “实则是有的,而且会很明显。” “官大一级压死人。” “官小一级处理的事也会多死人。” “因为层层加码下去,原本的小事也会变成大事、重事、要事,而廷尉府原本任职的很多官员,都是从郎官致仕的。” “何为郎官?” “始于战国,为君主侍从之官,负责宫廷侍卫。” “大秦多为年轻俊才担任。” “这类人基本都是朝臣子弟,也多是为在皇帝面前刷个脸熟,等时间一到,就被安排到朝中各大官署任职,实则他们对政事处理并不精通,因而很多在被安排职务时,都有优先被安排到一些稳定少事的职位。” “廷尉府就是当下最合适的地方。” “李斯之后,廷尉府的职权大削,现在基本就筹划修法立制,跟法令修订的政事,而这种事情,若非这次要颁布《商律》《工律》,只怕几年都忙活不了几次,因而最适合一些官员子弟在里面混阅历、熬时间。” “很多人基本就是在混日子。” “但廷尉府毕竟是朝廷的机要之所,日后等一众老臣退下,这些人多半还要得到晋升,如此酒囊饭袋、尸餐素位的官员,又怎么挑得起天下大任?” “所以必须要进行清理。” 镇抚大秦 第223节 “而太过明目张胆并不适合,因为会引起朝臣强烈反对,就算是始皇,有时也必须考虑朝臣的态度。” “天下终究需靠臣子去执行政令。” “这次就是试探。” “也是一次有意的筛选。” “廷尉府里面不少官员是没有正经做事的,也大多是庸碌之才,而一旦降职一级,那就意味着他们在廷尉府的职能变了。” “一旦有了变化,自会生出变数。” “而这变数,就在能力!” “若是他们有能力,自然能将职务内的政事处置好,若是没有能力,突然去接手新的政事,定会手忙脚乱,甚至各种出错,这岂不明晃晃的告诉朝廷,他没有能力担任这职务?” “到时将其从廷尉府贬下就有理有据了。” 闻言。 胡亥恍然大悟。 听了嵇恒的讲解,他已明白了。 这次廷尉府针对的非是上层的官员,而是中下层的官吏,这些人中大多数是功臣子弟,靠着家里的关系进入到的廷尉府,平常政事处理的也不会太多,甚至很可能政事都是交由的其他人去做。 但随着官职降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因为接手的政事变了。 若是不能快速的接手,快速的处理好,定会为人察觉到问题,到时再被官府处理也有合情合理了。 胡亥连连点头。 口中对此也是啧啧称奇。 他看向嵇恒,却是很好奇,嵇恒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都不用让始皇出手,就这么变动了一下官职,就让很多人原形毕露,还让人没法争辩。 高! 实在是高! “嵇恒,你这办法真够绝。”胡亥夸赞道。 嵇恒摇摇头。 他轻叹道:“你也不要太过乐观,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想通过此法将廷尉府的不称职官员一举荡清并不现实。” “啊?”胡亥一愣,惊疑道:“这是为何?” 嵇恒瞥了眼胡亥,颇为无奈道:“因为就是做不到,廷尉府是要运转的,运转就需要官员,而需要官员去做,就注定做不到尽善尽美,这次朝廷对廷尉府的处理,除了降职,还有一些是由‘真’贬为‘假’。” “你现在明白了吧。” “这些‘假’,即代理官员,就是专门留给功臣子弟的,这些人依旧是待在原职,日常也照旧处理着过去的政事,对他们的影响其实不大。” “就算有些人被降了职,但若是其父在朝中很有权势,你认为不会有官员帮他处理?” “这种也多半会有的。” “所以这次对廷尉府的整顿,主要清理的是关系不够硬、背景不够浑厚,又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这类人能进入廷尉府,多半是走关系,靠门路进入的,数量往往并不会少,这次也基本不会有人护。” “清理的也多是这类。” “整体而言。” “廷尉府这次的整顿是能达到效果的。” “只不过做不到那么干净,但至少能腾出一些位置,给真正有能力的人。” “何况这次还要筹划《商律》《工律》,这都是需要跟商贾、工匠交谈的,也都是要去实地做事的,这同样算是一种锻炼,经此之后,廷尉府的官员能力至少会有明显提升。” “始皇对那些功臣子弟的能力也会有初步判断。” “日后再委以任职,多少心中会有数,也不至于完全一抹黑。” 胡亥面色肃然。 听了嵇恒的讲解,他才知晓其中门道这么多,若是他去做,根本就想不到这么多,更想不到这么深,若是有人跟自己耍心思,直接派人去给砍了。 这多省事。 嵇恒自不清楚胡亥的想法。 若是知晓胡亥的想法,只怕多半会翻个白眼。 砍人固然爽快。 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朝廷若想运转,就得靠臣子去办事,若将臣子全部得罪了,朝廷也基本停止运转了。 那天下又岂有不乱之理? 治理之道,本就重在博弈,地方跟朝廷的博弈,君王跟臣子的博弈,将相之间的博弈等等,几乎是贯穿整个历史长河。 谁也无法置身之外。 只是有的人手段高明,三言两语就实现二桃杀三士,有的人机关算计却落得个满盘皆输,而这未尝不是那些身处高位之人的乐趣。 权势。 永远是世人最难以拒绝的东西。 古人如此,今人亦然。 胡亥抬头望天,眼中满是萧瑟。 他感觉自己并不适合当皇帝,这里面的门道太多了,自己根本就察觉不到,也意识不到,过去他想着将事情都交给赵高,但经嵇恒这么一说,他对赵高的能力也充满了怀疑。 他双手枕着头,心神渐渐飘远。 嵇恒同样抬头望天。 在他眼中。 这上方的云洁白如斯。 …… 城东一间静谧的屋宅,此刻久违的热闹起来。 冯振等人今天被官府放回去了。 回到家。 冯文等人忍不住痛哭起来。 这一个多月的遭遇,实在让他不忍回想。 太凄惨了。 冯振身躯十分消瘦,原本脸颊还带肉,现在只剩下一层皮了,瘦的已快要脱相了。 听到冯振几人回来,冯栋也是急忙走来。 见到冯栋,冯振连忙道:“孩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看到冯振这凄惨模样,冯栋也不禁老泪纵横,但还是笑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冯策看到冯振这凄惨模样,也是有点不敢置信。 这跟他记忆中的大兄判若两人。 太瘦弱了。 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若非声音没有变,骨架有几分相似,他恐都不敢相认。 冯策问道:“大兄,你在狱中是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落得这样?” 冯振苦笑一声,看了看四周,开口道:“二弟莫要多心,官府并未言行逼供,只是……只是我等毕竟入了狱,大秦又一向对犯人严苛,也不会多费口粮在我们身上,平常只能自己去做工。” 他看了看身上的破烂衣条,惨笑道:“这一个多月,被官府安排服了一个多月的徭役,文儿、武儿等人也一样。” 冯策道:“兄长若是缺钱,为何不告家里?” 冯振目光闪躲,摇了摇头道:“家中遭遇如此变故,秦廷又在极力收集我冯氏罪证,我又岂敢再将族中引入火中?” 看着冯振闪躲的目光,冯栋似猜到了什么,阻止了冯策继续开口,只是道:“刚回来,让隶臣去烧点热水,去去晦气。” 说完。 冯栋便去了大堂。 没多久。 冯振就已洗漱好,重新换上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衫,只是依旧能看到身形的消瘦,不过精神倒比过去好了不少。 冯栋道:“你已从狱中归来,有些事也该告诉你。” “我冯氏已向官府妥协了。” 一语落下。 冯振满眼不敢置信。 他双眼直直的盯着冯栋,似乎在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隔了许久,才干笑一声,道:“父亲,你刚才是说……” 冯栋点了点头。 “为什么?”冯振声音陡然提高。 冯栋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在狱中受了很多苦,对秦廷也充满了怨恨,甚至恨不得将秦廷挫骨扬灰,但事实就是你听到的。” “我冯氏向官府低头了。” “而且低的比你想象的还要低。” “我们当初合谋藏下来的盐铁,都被官府拿去了,也全都用来接济关中的民众了,我们各大商贾更是分文未取。” “此外,在这一个多月,我冯氏的盐铺一直没开,一直在被官府盯着做各种安全检查,也就前几日,才被官府放过。” “父亲,为什么?”冯振满眼通红,他根本就不敢置信,他们冯氏不就是想逼官府退步吗?为何最终官府没有退步,他冯氏还损失了这么大? 他在狱中可是什么都没说。 镇抚大秦 第224节 他受了这么多委屈,忍受了这么多折磨,结果是这个结果? 他接受不了。 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冯栋看着满眼崩溃的冯振,心中同样充满着感伤,他又岂想这样?但他们有的选吗? 官府给过他们选择吗? 没有! 从来就没有。 官府一直以来就只给他们一条生路。 不顺从就死! “父亲,你为什么要答应?”冯振满眼悲愤。 冯栋缓缓闭上眼,然后再睁开,沉声道:“你想知道原因,我告诉你原因,因为官府的手段比你想象的更要狠辣,你以为你在狱中不招,官府就拿我冯氏没有办法了?” “秦法是官府定的。” “长公子给我们定罪,真得遵什么秦法吗?” “他们只要想定罪,随手写一条就是,廷尉府的主官蒙毅就在那,就算是随便写的一条,它就是法!” “就是能给我们定罪。” “也就是能要我们全族人的命!” “这就是秦法!!!” 冯栋眼中露出森然凶光,整个人一下变得凌厉起来,他冷声道:“你以为我想答应?我敢不答应吗?” “冯氏上百口人的性命在我手中。” “我若敢说一个不字,你根本就见不到我,在狱中你就死了!” “你还记得曹炳氏、邓氏吗?” “他们在你们被抓进去数日后就被灭族了!” “若不是我答应,被灭族的就是我冯氏,你以为我想交出那些盐铁?那可是我冯氏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心血,你将藏匿的地址告诉黑官府的时候,我的心何尝不是在滴血?对我们而言,夺人钱财,无异于害人父母。” “但父母之仇又如何?” “有性命重要?” “你为我的长子,也是冯氏家长,你必须明白,意气用事解决不了任何事,在官府面前,我冯氏就是地上的蚂蚁,可以随意踩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躲避官府不时落下来的脚!” “我还就告诉你。” “在你们被抓进去之后,我们五六家,将这些年在官府里张罗的官员,全部供了出去,现在这些官员被抓的抓,杀的杀,判的判,没有一个逃掉。” 听到冯栋的话,冯振身子一颤。 眼中满是惧色。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入狱之中,外面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而他们冯氏竟倒的这么快这么狠。 冯栋冷哼一声,用力的杵了杵竹杖,继续道:“你这就怕了?” “这才算得了什么?” “我们商贾才能掀起多少风浪?” “这点事在官府哪里根本就不值一提。” “官府做的更狠!” “在你入狱的这段时间,官府接连张贴了数张告示,当初凡是牵涉其中的官员全都被治罪,除去斩首、腰斩的那些,更有近数百人被流放,这还只是皮毛,整个廷尉府都被问罪。” “那廷尉蒙毅更是被去了职,现在都还在家中待着。” “还有相关的盐官铁官,全都被免了,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得不低头,不敢不低头了吧?” “我敢不低头吗?” “连蒙毅这种官员,秦廷都说处理就处理,整个廷尉府都被降了职,我们区区一个冯氏又算了什么?在秦廷眼中连蚂蚁大小都算不了。” “你还妄想跟朝廷讨价还价?” “你有这个资格吗?” 冯栋横眉冷对。 冯振已被震的说不出话来了。 前面的愤怒也全都被恐惧替代,本就骨瘦嶙峋的身子更是不住颤抖。 他真的被吓到了。 他本以为这次的事也就那样,但结果竟都牵连到了廷尉府。 廷尉府是什么官署?那可是大秦的实权官署,连廷尉都因此被免职了,他们冯氏的遭遇又算得什么?没被灭族都已算得上是万幸。 冯栋身子的气势渐渐消散。 他沉声道:“我冯氏这些年过的太顺风顺水了,族中上下都有些自视甚高,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冯氏只是一介商贾,却胆大到妄图去威胁官府?这次被官府手下留情,已是不幸中的大幸,这次的事当引以为戒。” “商贾是不能撼动这天的。” “人要有自知之明。” 冯振现在也彻底冷静下来了。 额头冷汗涔涔。 冯栋看了几眼,面色稍缓,道:“你能明白过来就好,在现在的官府治下,我冯氏是没资格搞小动作的,那钟先生对我商贾可谓算计极深,若再有下次,只怕连活命都会是奢望。” “此外,你既然回来了,该明白一个现实了。” “现在是我们商贾需依附朝廷,而非是朝廷需借我等经营的经商渠道,大秦的《商律》,没有两月时间就要公布了,一旦公布出来,这次事件中,我们这幸免于难的六家,注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唯有彻底倒向官府,我们冯氏才能活命。” “这才是现实!” “我冯氏已没有翻身机会了。” “也不要再妄想了。” “只要敢有任何轻举妄动,我们暗中收购田地、贷钱等事,都会成为官府向我们索命的罪证,只有老老实实的当‘官商’,官府才会选择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冯氏没得选!” 冯栋这句话说出,仿佛被吸了精气,整个人萎靡不少。 冯振心神震颤不已。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入狱一个来月,族中竟已沦落到这种下场了,不仅不敢有任何异动,眼下甚至只得仰官府鼻息。 回想大半年前,谁能料到,冯氏会沦落至此? 也无人敢信。 “父亲……”冯振想到自己前面的过激反应,心中充满了自责。 冯栋拍了拍冯振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比我有本事,心中会念及亲情,我老了,族中的事今后都要靠你打理了。” “我冯氏落到现今地步,我冯栋何尝不是罪人?” 冯振满眼悲怆的摇摇头。 冯栋看着冯振,长长的叹息一声,道:“官府虽然比我们逼上了绝路,但也并没有一直紧勒缰绳,等几日各地的盐铺开张,我等商贾的商税也将从过去的泰半之税,降到半税了。” “难得算是一件好事。” “我冯氏也能就此休养一段时间。” 冯栋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却已不想再开口了,很是费力的摆了摆手,让冯振下去休息。 冯振满眼担心。 却也不敢忤逆冯栋,只能躬身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屋外。 冯策、冯文等人站在门外。 冯振看了几眼,长长叹息一声,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他看向冯策道:“这段时间族中出了不少事,多亏二弟在族中照料,才没有致使更多状况,眼下父亲已将族中情况尽数告知了我。” “并无什么大事。” “只不过现在朝廷对商贾的敌意很大,我冯氏又经此浩劫,实在不当也不能再有任何妄动了,这段时间族中以安分稳定为主。” “另外。” “等各地盐铺重新开业,我冯氏的商税也将得到降低。” “这都是我冯氏子弟的功劳。” “当贺!” 冯振朝冯策吩咐几声,让其去府库中拿点钱,置办一些酒肉,今晚他准备犒赏一下族中。 冯策欲言又止。 只是在冯振的凌厉目光下并不敢开口。 只能照办。 冯氏族中洋溢着欢快气氛。 尤其是冯文冯武等子弟更是激动,都认为是自己坚守了秘密,才最终让秦廷做了让步。 看着院中的欢乐场景,冯振只觉心中堵得慌。 他甚至都不知该怎么向族中讲。 也实在说不出口。 不多时。 镇抚大秦 第225节 冯策带着酒肉回来了。 同时还带回了一个城中最新的消息。 朝廷派往齐地平叛的军队回来了,人数只有两万不到,但战绩却无比显赫,斩杀了叛贼上万人,其中更是夷灭齐商上百家。 收缴上的钱粮更是海量。 听到这个消息,冯振心中一阵后怕。 齐地商贾的地位远比其他地方要高,跟地方的豪强官吏勾连更为严重,结果面对秦军依旧没任何抵抗之力,不堪一击,宛若是在以卵击石。 齐商尚且如此,他们只怕更甚。 他们之前竟还妄图逼秦廷让步,现在回想起来只觉荒诞可笑。 他现在也是万幸冯氏能幸免于难。 若真因此让冯氏被夷了族,他只怕到死都不会原谅自己,临死恐也会万分的自责。 想到这。 冯振也不禁心脏一紧。 只是真去回想这一切,依旧有种晕眩的感觉。 这次他们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 重到无法呼吸。 冯振坐在屋中,双眼久久失神。 第187章 宫中的兄友弟恭! 四月中旬。 距涉间归朝已有一段时间。 随着相应的论功行赏之后,大秦朝堂又有了不小变化。 咸阳宫。 扶苏面色微白的从大殿走出,步子略微显得有些凌乱,眼中带着几分困惑不解。 他的上书再次被始皇否决了。 他很不解。 为什么始皇会容忍一些庸官继续当政? 眼下距离告示发布已近一月,在这一个月内,廷尉府发生了不小变动,大量官吏被降职,有的被调到了地方,有的虽还待在廷尉府,但早已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在这段时间里,扶苏则全权监督着《商律》《工律》的进展,在其中也发现了不少才不配位的官员,因而这段时间一直在给始皇上书,让始皇将这些人调走,亦或者再贬一贬,不能任这些尸餐素位的官员,继续窃据高位。 但他的几次上书都被压下了。 起初。 他以为是自己写的不明,或者是始皇政事繁忙,以至遗漏了,因而今天亲自来宫中进谏,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始皇看都没有看一眼,直接就将呈上的竹简给扔了回来,更是勒令不要再上这些无异议的奏疏了。 扶苏垂下头,看着掌间的竹简,眉宇皱成了一团。 他回过头,看了眼咸阳宫,迟疑了一下,将竹简放回了袖间,迈步离开了。 回到雍宫,扶苏坐到席上,他将竹简取出,仔细看了一下,所写并无问题,有理有据有节,将部分官员的‘庸碌’尽皆彰显,始皇但凡看过,就不可能继续容忍庸官当道。 “父皇,这究竟是何意?”扶苏蹙眉。 他指尖从竹简上划过,仔细思考了起来,试图从中揣测始皇的用意,他知道始皇这么做,定有始皇的道理跟用意。 其中定是自己之前没意会到。 扶苏冥思苦想。 最终。 在回想了当时朝廷的情况后,眼中陡然闪过一抹精光,他已大体知晓父皇为何会置之不理了。 因为不能再继续了! 扶苏站起身,右手手背敲击着左手掌心,凝声道:“我对朝堂形势还是看的太浅显了,只想着将一切不适合都从朝廷逐出,却是没有考虑到,有些事其就不适合深究,更不适合一棍子捅到底。” “我想的太简单了!” “父皇当初在殿中直接宣布判罚,恐是在提醒我要适可而止、点到为止,我却是丝毫没有领会到,只以为父皇是气急,所以才那般直接宣布了罪罚,现在想想,根本就不是我所想的。” “当初始皇的判罚,廷尉府真正的掌权官吏,除了廷尉蒙毅外,并无人真的被降职,大多只是从原本的‘真’贬为了‘假’,实际的影响很小,除了部分中下级官吏,他们才是真正被降了职的。” “父皇这么做当是在安抚朝臣。” 一念至此。 扶苏目光一片清明。 正所谓一通百通,他现在已豁然开朗。 他叮咛道:“大秦的朝堂并没有想象的平静,也远不是世人认为的和气,而是始终存在着一场博弈。” “君臣的博弈!” “父皇虽一直牢牢占据主导,却也并不能真的枉顾臣子的需求,正如嵇先生所说,大秦的政令并不是皇帝开了口,政令就能不打折扣的执行下去,政令是需要人去做的。” “哪怕是始皇,也得靠臣子!” “而这就是朝臣敢跟父皇博弈的关键。” “朝堂是离不开朝臣的!” “正因为此,郑国之子郑如,杜赫之子杜秉等几人,他们的才能眼下并不足以堪当重任,却始终能继续待在原位,多半是始皇考量的结果,不能因为一时之事让朝臣怨声载道,若是如此,大秦的政事又当何人去做?” “唉。” 扶苏叹气一声。 他原本心中的不解,在此时瞬间解开。 他轻语道:“我对朝堂的情况还是看的太过浅薄了,也太自以为是了,父皇固然在朝中威望很高,但也并不能真的一意孤行,尤其还牵涉到不少身居高位的朝臣子嗣,这岂能轻易一杆子全部打倒?” “始皇当初直接宣布,也是为了宽杜赫等人之心,他们正是明白了父皇的心思,所以才没有继续阻拦,廷尉府这段时间也才没有因此生乱。”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扶苏摇摇头。 越是对朝堂了解,他就越发感叹始皇不易。 不仅要面对天下苍生,还要考虑朝臣的情况,始皇的确大权在握,也可以随意决定一人生死,但真的做起来,却并不能那般肆意妄为,而是只能控制在一个相对的范围内。 非是不能。 而是不愿。 相较于天下的稳定,做出适当的取舍,恐才更为合适。 妥协才是政治!!! 随即。 扶苏也不禁感叹自己昔日的天真。 他过去一直认为朝堂是君臣同心,也都认为朝臣是一心为公、一心为国的,但真的深入到朝堂,他才深刻的认识到,并非如此,朝堂的水很浑,浑到可以将人完全吞噬,而无人能洞察到。 回想过去的种种举止,他也不禁失笑连连。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很厉害,能够洞悉父皇不能察觉的事,能体察到朝臣不能察觉到的事,因而三番四次的去上书始皇,试图去改变始皇的想法,也想证明自己所做之事是正确的。 也是始皇错了。 但现在细细想来,那时的自己简直愚不可及,看了多少书,走了多少路,就敢妄自评判天下?还妄图去跟始皇唱反调,他分明就是为人诓骗,被人全程牵着鼻子走,实则就是朝臣推到前台跟始皇博弈的棋子。 他当时还沾沾自喜。 扶苏苦笑一声,眼中满是萧瑟。 他将案上竹简扔到一旁,不愿再过多理会。 始皇都不愿将朝臣针对的太狠,他又岂能再去冲动冒进? 他很清楚。 大秦现在不适合针对朝臣。 大秦的天下还需要靠这些人来治理。 大秦本就缺乏官员,若因此将朝臣尽数开罪,君臣彻底离心离德,到时大秦朝堂距离崩解也不远了。 也难以继续维系。 他并非是在危言耸听。 这是事实。 大秦眼下就是缺少官吏,将这些人尽数得罪了,大秦欠缺的官吏只会更多,也正因为此,始皇才会对朝臣做出避让。 为的就是天下稳定。 “大秦缺官吏啊。”扶苏轻叹一声。 一念至此。 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魏胜告诉自己的一件事,公子高等人之前去找过嵇恒,回来后便活跃起来,不时前往勘字署跟御史府。 他低语道:“嵇先生这是给二弟他们说了什么?” 想了想,他决定去看看。 他朝殿外高声道:“魏胜去备车马,我去趟皇子学馆。” 没一会。 扶苏就乘车去向皇子学馆。 皇子学馆设在王城西苑,原本隶属太子傅管辖,总司皇族子弟的文武启蒙之学,只是始皇自亲政以来,一直没有设立太子,因而也就没有设置太子傅,但也并没因此裁汰太子傅官署的署员。 镇抚大秦 第226节 眼下诺大官署只负责教习全体皇族子弟这一件事。 可谓是无比的清闲。 扶苏一进庭院,只见数名冠带整齐的公子,已齐刷刷等候在了一旁。 扶苏见状,笑道:“诸位弟弟近日可好,兄长我近来一直忙于政事,却是有些疏远怠慢你们了。” “为兄向你们赔礼。” 说着。 扶苏朝几人微微欠身。 公子高等人对视一眼,岂敢让扶苏见礼,连忙出手将扶苏扶起,道:“兄长你何出此言?我等弟弟愚笨,无法替父皇排忧解难,眼下全都交给兄长,我等心中实在惭愧汗颜。” 扶苏目光微异。 他看着四周的林木葱茏,也是感叹道:“父皇虽对我们偏爱有加,却也将我们养成了笼中鸟,诸位弟弟的才能,我身为兄长却是知晓,若能如过往宗室子弟一般,又岂会碌碌无为?只怕早已闯出一番名堂,建功立业了。” 闻言。 公子高等人目光微异。 他们记忆中,扶苏虽对他们亲近,但鲜少对父皇关于宗室的决定有意见,这次怎么突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公子高道:“大兄谬赞了。” 扶苏跟几名弟弟寒暄了几句,就径直进到了学馆中,刚进入学馆,就看到了堆如小山般的竹简,随即就走了过去,好奇道:“你们近来就在研究这些?” 公子高等人面色微变。 只是学馆中的事,实在不好隐瞒,公子高只得硬着头皮道:“这的确是我们几兄弟近段时间醉心之事,让兄长见笑了。” 扶苏将其中一卷竹简拿起,看着上面清晰的《为吏之道》,不禁回过头,看向了公子高。 公子高面色微僵,拱手道:“兄长这段时间忙碌,我们也不敢去打扰,因而还没来得及将此事告知兄长。” “我跟将闾、荣禄几人,前段时间去拜会过嵇先生。” “我们的天资无法跟兄长相比,幸得父皇偏爱,能暂得宗室籍,但名不正则言不顺,我等对大秦寸功未建,获得宗室籍实在是惶恐,为不让父皇威名受损,也为日后能蒙荫子嗣,便想让嵇先生出谋为我等得个爵位。” “嵇先生才能卓绝,也的确为我们想了个法。” “嵇先生之法便在于教化!” “教化?”扶苏眉头一皱,有些不理解。 公子高也苦笑一声。 他当时听到嵇恒的话,又何尝不是这种感受? 他们能行什么教化? 他继续道:“兄长并未听错,嵇先生给出的办法,就是‘教化’,让我等弟弟编著一本教化之书,用以日后教化大秦子民。” “嵇先生还说教化之功,利在千秋。” “我等虽不解,但也深知嵇先生之才能,因而回宫后,不敢有丝毫懈怠,将官府相关的书籍,以及过去夫子给我等授课时所讲授的书籍,都从御史中丞处借了过来,试图编撰一卷教化之书。” “只是忙碌大半月成效寥寥。” 一旁。 听到公子高的话,将闾等人也都面露尴尬。 扶苏好奇的问道:“嵇先生,让你们编纂怎样的教化之书?” 公子高道:“嵇先生说非是培养官吏,而是旨在于让更多人能识文断字,因而建议我们用隶书。” “隶书?”扶苏蹙眉,道:“大秦一文字,定的是秦篆。” 公子高点了点头道:“当初朝堂定下的统一文字的确是秦篆,但嵇先生并不建议用秦篆,秦篆相对隶书书写起来更为复杂,学习的难度更高,这样并不便于后续的推广跟使用。” “所以隶书更为方便。” “此外。” “嵇先生还建议设计出一套标识。” “用于分句读。” “便于提高学习的效率。” “一切的一切,都为降低学习的成本,隶书比秦篆更为简洁,朝中又有程邈、王次仲等隶书大家,加之隶书已渐渐成型,因而最为合适。” 扶苏目光微阖。 他好奇的问道:“嵇先生可曾说明缘由?” 公子高摇头。 他道:“嵇先生只说这是大秦今后要做的,还说事关到军功爵制的改动,只是并未对我们多讲,我们也不敢去多问,也知晓自己的天资,因而一心只在编纂出一卷合适的‘教化之书’。” “若日后朝廷真的能用上,我等兄弟也算为父皇分忧解难了。” “这对我们而言就已足矣。” 扶苏心中微动。 若是关中有大量民众能识字,那岂非是给朝廷提供了大量的后续官吏?若真是这般,日后朝堂又岂会再受制于朝臣? 大秦缺少官吏的状况也会大幅减少。 一念至此。 他想到了很多。 这大半年,通过‘官山海’的一系列动作,朝廷借此收敛了大量钱粮,这笔钱粮很是巨大,足以比得上过去关东大半年的田租。 嵇恒曾说过。 大秦眼下最棘手的是固本。 巩固关中。 然后便是平复军心。 而想要兑现过去的承诺,无疑是要花费大量的金钱的,眼下朝廷似已有这个底气去面对这些了。 而且经过前段时间的事,关中民众对朝廷已很是信服。 民心可用。 短时关中都不容易出事。 但这毕竟是治标不治本,想真正的稳固关中,关键还是要落到军队。 军队才是大秦屹立于世的根本。 至于教化…… 只怕是嵇先生在为日后考虑。 等后面关中稳固,军心可用时,到时朝堂便有足够的实力,去试着对天下做一些改变,而那时‘教化’的重要,就开始不断凸显。 扶苏微微额首。 他看着公子高等人,笑着鼓励道:“嵇先生将如此重要之事交给你们,你们务必要将其做好,不要让嵇先生失望,若是成书之后,能为父皇重视,我相信父皇定不会吝啬,定会给予诸弟弟赏赐爵位。” “为兄提前为你们祝贺。” 闻言。 公子高等人暗松口气。 他们前面还担心会引起扶苏不满,没曾想扶苏不仅没有怪罪,还对他们多为鼓励,心中也生出不少感动。 公子高连忙道:“多谢兄长。” 扶苏笑道:“你们若是有什么想法,可去征询胡毋敬、程邈等人,他们对编纂书籍跟隶书很有研究,对你们大有帮助。” 说到这。 扶苏突然愣了一下。 他若是没记错,嵇恒才是真正的隶书大家。 当初将嵇恒的刻石从狱中搬出时,程邈等人对那座石刻是大为赞叹,甚至扼腕叹息不曾跟嵇恒一见。 这股愣神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他也没有想将嵇恒会隶书的事告诉给公子高。 嵇恒当初给高等人提供建议时,尚且没有说出来,他又岂会就此多舌? 而且嵇恒的身份毕竟不能示人。 公子高等人若是去请教嵇恒,时间长了,恐会为程邈等人发现,到时反倒不好解释。 当前的现状就挺好。 扶苏再度开口劝勉几人要多做事,若是真遇到解决不了之事,一定要将其告诉给他,他会出面替他们解决。 在一片兄友弟恭的和谐氛围下,扶苏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望着扶苏离去的身影,公子高忍不住感叹道:“大兄这半年下来变化可谓惊人,跟过去的大兄已是判若两人,刚才大兄来的时候,我甚至生出了一些惧色,也生出了不敢亲近的念头。” 将闾也跟着点头,道:“我也有同感。” “大兄在嵇先生的指导下,已初具了一些威势,甚至有些不怒自威了,不过有嵇先生辅佐,对大秦而言当是幸事。” “怕就怕大兄日后还会变。”荣禄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高、将闾一下默然。 他们过去跟扶苏低头不见抬头见,因而彼此间很是熟悉,但现在的扶苏,已渐渐为他们所不熟,甚至是生出了一股陌生。 还带着几分冷漠。 这股冷漠非是来自扶苏自身,而是他身上气质的转变。 过去的扶苏温文尔雅,但现在的扶苏气势收敛,无形间透出一股威势,让人感到阵阵心悸。 他们却是不由担心,扶苏会变得冷漠无情。 想到这。 镇抚大秦 第227节 他们对编纂‘教化之书’更为上心。 他们控制不了扶苏的变化,也实在不敢把自己的命运放在兄弟感情上,唯一能倚靠的便是爵位。 为了爵位。 他们才能真正安心。 几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堆如小山的竹简,眼中充满了斗志。 第188章 努力的真相!!! “教化。”扶苏低语。 “嵇先生大肆使用隶书,还提出用一些标识,减少识文断字的难度,难道真是为了将知识继续下移?只是这般做,恐会受到极大的阻力。” “自古以来,知识为上层独有。” “虽经历了周时的‘天子失官,学在四夷’,但真正流落到底层的,终究只是少数,随着天下太平,知识无疑再度向上集中,贵族们可不会想着将知识传给底层,其中会遭遇的困难定会无比巨大。” “嵇先生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扶苏面露迟疑。 他并不怀疑嵇恒的胆量。 天下恐就没有嵇恒不敢干的事。 但嵇恒毕竟只是张张嘴,最终落实的是大秦朝堂,他已非是当初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也体会到了朝堂的复杂,尤其是人心之自私。 甚至。 他都不认为嵇恒的想法能得始皇同意。 知识这东西,对朝堂而言,无疑是驭民、愚民的大杀器,若是下移到底层,只会生出很多的变数。 那时恐就不是朝廷能控制的了。 扶苏沉吟片刻。 他实在不敢妄加揣测嵇恒的心思。 想了想,径直去了一趟少府,从少府提了一袋钱币,准备去见一见嵇恒。 心有疑惑,求问便是! 此外。 他现在也很想清楚,嵇恒接下来要做什么。 随着对朝廷的了解越发深入,他就越感受到其中的束缚跟桎梏,这股束缚跟桎梏来自方方面面,不仅有朝臣,有地方,还来自人的私心。 他近来已感觉自己似陷到了其中。 这令他有些惊恐。 因而他迫切想听一下嵇恒的建议,试图将自己从中挣脱出来,避免长时间受到影响,最终让自己彻底深陷进去。 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他并不是一个才智卓绝的人,甚至从某种程度而言,他是一个愚笨的人,不思变通,缺乏远见远谋,因而是需要有人对自己加以引导的。 而这个人目前是嵇恒。 也唯有嵇恒有这个目光,有这个眼界,能帮助自己看清虚妄。 想到这。 扶苏看向四周,朝魏胜道:“去备车马,我要去一趟西城。” “诺。”魏胜连忙应诺。 没多久。 扶苏就到了嵇恒门口。 大门是开着的。 里面并非只有嵇恒一人。 跟嵇恒并靠的地方,有一个青年同样在躺着。 见扶苏突然过来,胡亥却是吓了一跳,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毕恭毕敬的道:“见过大兄。” 扶苏眉头一皱。 他看了看胡亥,又看了看嵇恒,最终并未多说,只是朝嵇恒道:“嵇先生,你上月让侍从垫上的钱粮,我已偿还了。” 嵇恒从躺椅上站起,轻笑道:“你若是再不送来,我恐就要喝西北风了,随便坐吧。” 扶苏苦笑一声,还是开口辩解了一下。 他道:“扶苏这段时间忙于各种政事,一时有些脱不开身,但也的的确确是忘记了,还请先生见谅。” 嵇恒微微额首,并没就此多说。 扶苏列席坐下。 胡亥面露犹豫之色,最终却不敢再去坐躺椅,只得老实的坐在席上,脸上也是写满了郁闷。 扶苏拱手道:“得先生相助,怀县沉船之事得到了妥善处置,相应的商贾也被绳之以法,懒政怠政的官员也大多得到了处置,现在关中民众对朝廷又重新充满了信任,这都是先生的功劳。” “请先生受我一拜。” 扶苏起身朝嵇恒行了一个大礼。 嵇恒面色如常,淡淡道:“你其实用不着谢我,我的确有所出手,但这只是一笔交易,最终做事的是大秦朝堂。” 扶苏摇头,道:“若非先生相助,关中这次的事,短时都难以安定,若为六国余孽抓住机会,关中恐还会陷入不小的麻烦,若是耽搁了春耕,只怕对关中的治理也会有不小的动摇。” “先生何须这般谦虚?!” 嵇恒默然。 扶苏见状也并未就此多言。 他转口问道:“先生,眼下朝廷钱粮充足,民心可用,不知以先生之见,接下来又该如何做?” “天下疲敝,扶苏虽不才,却也想天下尽早归复长久安宁。” “我今日去见了高、将闾几人,听闻他们眼下正按先生之意,在筹备整理一份‘教化之书’,扶苏对此却是有些好奇。” 嵇恒轻笑一声,问道:“你认为这是为何?” 扶苏迟疑片刻,开口道:“依我之见,先生是在为日后做考虑,当今天下因为学习的成本很高,因而知识大多传于贵族豪强之间,并不为底层所知,先生此法,意在将知识继续下移,效仿当初的‘学在四夷’。” “造就更多人才。” “继而解决大秦人才短缺之困。” 嵇恒摇了摇头,笑道:“我并没这个想法。” “你既然去见过高、将闾等人,也当知晓,我让他们整理的非是什么学问、知识,只是最为简单的识文断字,因而知识依旧掌握在上层。” “并不会轻易流落到下层。”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认为我此举意在动官吏,为大秦培养一大批官吏,继而让朝廷有更多的选择,不用再受制于朝臣,也不用再面对官吏短缺的情况,但这并非我的主要目的。” “我的目的是填补军功爵的大窟窿。” “这几个月,朝廷通过‘官山海’等一系列举措,从商贾跟齐地收上来大笔的钱粮,但相对上百军的秦军,以及灭国、驱逐匈奴、南取百越的功绩,这点钱粮根本就不够,而且是远远不够。” “正如我之前所说。” “军功爵制的崩溃已迫在眉睫。” “也必须去解决了。” “解决之法,当实虚并济。” “唯有尽最大程度的去满足将士,才能将大秦立国这些年承诺的东西,以另一种形式得到兑现。” 扶苏额首。 嵇恒的确说过这话。 只是其中什么是实,什么又是虚呢? 嵇恒并没有急着解释。 他开口道:“这段时间,官府对商贾跟官吏都有动手,眼下商贾跟官吏人人自危,已不适合再有动作了,若是再有动作,只怕会激起官吏强烈的不安,到时恐就结果难料了。” “关中这边只能就此作罢。” “至于你所想的动官吏,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大秦本就对天下控制力不足,又岂能轻易的对朝臣动手?这岂不是在‘君逼官反’?” “大秦可以去撩拨官吏的心弦。” “但不能太过。” “一旦过了火,恐会引火烧身。” “而且知识这东西,眼下为少数人掌控,而这部分人多为天下有权有势有财之人,想从这些人的口中虎口夺食,即便是始皇,恐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惹得各方不满,到时就算是始皇恐也未必能压的下。” 扶苏脸色微变。 他仔细想了想,的确如嵇恒所说。 他道:“那先生此举又究竟是何用意?” 嵇恒冷笑一声,淡淡道:“只是解决军功爵制的窟窿。” “军功爵制想得到妥善的处理,就必须安抚上百万的将士,而按照军功爵承诺的,大秦将赏赐士卒相应的田宅、钱财等,而关中的田地早就被瓜分干净了,钱财同样缺口很大。” “这都不是朝廷短时能解决的。” “之所以能一直压着,主要是大秦一统天下时,六国中不少国家是直接出城投降的,所以将士是没有打仗,军功却是算上去了,正因为此,将士虽然对朝廷有不满,但基于始皇的威望,以及对大秦的信任,将士才依旧愿意相信。” “只是这些年,大秦北却匈奴、南取百越,功赏同样没有兑现,加之还将大量的士卒举家迁移到北疆跟岭南,这无疑激起了士卒的不满,军中对朝廷的不满情绪正在不断加深。” “眼下这股不满已很是严重。” 镇抚大秦 第228节 “想解决,也远比想象的要困难,因为大秦就是给不出那么多钱粮,也没办法从关中挤出那么多田地出来,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扶苏肃然端正。 他知道嵇恒要讲真正的东西了。 他也很好奇,这识文断字,怎么能解决军功爵的问题? 这两者似乎并无交汇。 胡亥也正襟危坐,好奇的看了过去。 嵇恒道:“正常来讲,朝廷想解决此事,只能给出对应的田地跟钱粮,但这都不是朝廷能给出来的,因而给田地跟钱粮是行不通的。” “而除了田地跟钱粮,其他东西士卒也难以认同。” 扶苏点头。 田地跟钱粮是实打实的。 也是民众最为看重的,若能用其他东西替换,只怕官府早就这么做了,之所以没替换,就是找不到能替换的。 嵇恒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淡淡道:“世上大多数人操劳一生,不过是为了钱粮衣食,但你们可曾想过,他们孜孜不倦的劳作,换来的钱粮衣食,除了解决自身温饱,还会用在何处?” “啊?”扶苏跟胡亥同时惊异出声。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满眼困惑。 扶苏沉吟片刻,缓缓道:“世人辛劳,所求不过温饱,除了解决温饱,还能用在何处?” “他们甚至都不能称之解决温饱。” “只能算作填腹。” “再则。” “黔首哪有多的钱粮?” 若没有走过开国路,深入下过地方,他恐对民间情况了解不到多少,但正是因为真正的到过地方,去了解过地方的情况,他才深刻的知晓,地方的贫穷,食不果腹,衣不裹体那是常事。 不少家庭甚至只有一套衣服。 谁出门谁穿。 这种情况哪还有多的钱粮? 嵇恒比他对民间的情况了解的多,为何还会说出这种话? 他满心费解。 胡亥同样充满了不解。 嵇恒摇了摇头,淡淡道:“你们会错意了,若是一个人没有成家,家中有百亩田地,就算不全部耕种,恐也能自知自足,只是官府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因而黔首辛勤劳作,除了保证自己温饱,更是为了家庭。” “家……”扶苏低语。 嵇恒额首道:“就是家,只是很多人习惯把个人跟家庭混为一谈,但实则两者并不一定能对等,你们也都下意识认为,劳作是为了家庭的温饱,所以家庭对黔首而言很是重要。” “而这便是破局之处。” “家永远是人最温暖的地方。” “士卒在外省吃俭用,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 “为的正是这个家,为了让自己的家人能过的好,也为了让自己的家人,今后不用再遭这些苦难,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松口,因为在他们眼中,最切实最实在的东西就是田地跟钱粮。” “也最能传给下一代。” “所以从士卒本身出发,没东西能让他们认同。” “但若是放在家庭里就未必了。” 闻言。 扶苏只觉毛骨悚然。 他深深的看着嵇恒,却是有种看到鬼一般,嵇恒这算计太毒了,他知道士卒不会轻易松口,寻常的东西也没办法让士卒认可,所以他根本就不管士卒自身,而是直接放眼于家庭。 但家是社会稳定的基石。 稍有处理不当,大秦恐就要出大事。 扶苏面色微白。 甚至都不敢喘粗气。 嵇恒淡淡的扫了扶苏几眼,知道扶苏又想岔了,他还没那么失心疯,用家庭去威胁上百万将士,那就算有上万个脑袋,也禁不起砍。 他冷声道:“士卒在外拼杀,为的是家庭,而真正论下去,其实是为的自己的后代,在能维持果腹的情况下,他们其实是乐于见到钱财耗费在后代身上,而这才是我让高、将闾他们编书的原因。”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士卒本身走不通,那就通过其子嗣。” “过去识文断字基本被士人等阶层垄断,鲜少能为底层拥有,秦人虽对儒生很是不屑,但真出了事,还是会毕恭毕敬的请识字的布衣士子出手,他们过去只是没有办法识文断字,若是官府给他们后代机会呢。” “他们恐就会开始权衡田地跟知识的价值了。” “只要有人动了心,目的就达到了。” “只要后续朝廷稍加引导,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士卒,在家中有足够养活一家人的田地后,把其余的功赏用来培养子嗣上。” “因为对他们而言,知识那是上层人才能掌握的。” “他们的子嗣一旦习的,岂非有机会能从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贱民’,成为大秦的吏,成为士人,成为贵族?!” “士卒在外出生入死为的就是子孙后代。” “但获得田地钱财最终又能如何?依旧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世世代代继续为黔首,遇到灾年,恐还要到处逃难,但若是有识字之能,至少也能算得上是一个布衣士人了。” “这两者间的差距可是很大的。” “而但凡有点见识,亦或者有点野心的人,在他们的眼中,官府给与他们子嗣上学的机会,是远比功赏得到的田地钱粮更有价值的。” “毕竟……” “这是能实现阶层跨越的!” 扶苏跟胡亥良久无言。 经嵇恒开口,他们才意识到一件事,对他们而言,识文断字,学习知识,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落到底层黔首眼中,却近乎是上天恩赐。 黔首一生除非是真的没法活命,不然他们的一生都是为了家庭。 而一个家庭最重要的是延续。 嵇恒正是清楚认识到了这点,所以他没有选择从黔首自身出发,而是选择从黔首的后代出发,通过黔首的子嗣,来动摇黔首对田地钱粮的坚持。 最终让黔首认可这种解决之法。 这些年来,朝廷想了很多办法,试图让黔首松口,但一直没有做到,甚至于后续为了强行对象,将大量秦人迁移向南海北原,引得秦人怨声载道。 胡亥就记得一件事。 当初始皇南巡时,曾到过南海,当时始皇问过赵佗一句话。 南海大军,军心稳定否? 他当时年岁尚轻,并不懂其中含义,但今日听了嵇恒的话,也是赫然惊觉,只怕当时始皇就已意识到了问题,所以才特意问了赵佗,后续赵佗的答复是‘南海秦军老秦人,何变之有?’,这才让始皇最终放心。 但现在嵇恒另给了一个解法。 不同于寻常。 而是从家族的延续跟前景为出发,跳出功赏只能兑现给士卒的角度,从而让出了一个更切实可行的办法。 扶苏深吸口气,心绪久久难平。 他依旧有些恍惚。 他其实已明白了一些东西。 识文,对他们而言,很是稀疏平常,但对黔首而言,却很难能可贵,因而朝廷只要开了这个口,就可以借此解决掉很多士卒的功赏问题。 原本该赏赐的田宅钱粮都可以免去。 唯一给出的就是授业。 但相对于实打实的田宅钱粮,派一些人去给一些孩童讲课,对官府而言无疑是很划算的,因为只是简单识字的话,在官府眼中并不值多少钱。 他抬起头,看向嵇恒,眼中满是敬畏。 嵇恒这一手太绝了。 在黔首眼中,田宅钱粮的确价值很高,但跟知识相比又明显有些不值,而在官府眼中知识是很低廉的,正是这么一来回倒腾,官府当下棘手的问题,顿时就迎刃而解。 高! 实在是高!!! 第189章 我,嵇恒,恶龙也! 清风习习。 吹动着发须,也吹动了心弦。 嵇恒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双眼略显茫然的看着天空,手中端着陶碗,他也不知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但此举的确是解决大秦经年积累下来的陈苛最合适的一个办法。 只是‘从娃娃抓起’,问世的太早了。 他也不清楚,将这个‘魔盒’这么郑重的开启后,会对天下日后造成怎样的影响。 但他并没有多的其他选择。 他端起陶碗,汩汩的喝了一口,声音带着几分宽润,道:“这个办法没有想象的那么好,一旦处理不好,就可能官逼民反,过去官府施压的只是青壮劳力,一旦朝廷把目光放到了‘家庭’上,日后会酿成怎样的恶果,我自己也不敢预料。” “但就目前而言,此举最切实可行。” “也最容易囊括到大多数获得功赏的士卒。” 扶苏目光微异。 他还是第一次见嵇恒这般凝重。 镇抚大秦 第229节 只是他有些不解,为何嵇恒会有这么深的担忧? 扶苏虽心中很费解,但口上却道:“先生所言极是,奈何大秦统一天下后续进展太快,以至大多将士军功累积过多,加之后续还有南海跟匈奴的战事,大大小小功赏累积下来,已足以将朝廷压垮。” “先生尽管出言。” 嵇恒知晓,扶苏对此了解的不深,他也不愿就此多说,只是就着这事继续开口道:“关中田地肥沃,因而粮食产量,相对于其他地方,其实是高出不少,加之大秦开启灭国之战后,大多得胜,不少士卒都趁此积累了不少财富。” “只是未曾全部得到兑现。” “即便如此。” “关中民众依旧还是选择相信朝廷,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黔首相信朝廷最终能够兑现军功爵制下的功赏,他们若得了那些功赏,当下所过的困苦日子,也将大为改善,甚至可一跃成为‘富农’。” “秦人过去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但这种美梦,是不能被戳破的,一旦被人戳破,秦人感受到自己受到了官府欺骗,那从内心深处爆发出的愤怒跟疯狂,是足以将整个秦廷吞噬的。” “到时……” “世人无人会怀念秦国。” “也不会有一人如六国余孽那般想着为秦复国。” “哀大莫过于心死。” 扶苏听到嵇恒的话,神色变得很是严峻,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若秦人真的认清了现状,多半会如嵇恒说的那样,对朝廷怨声载道,也无一人会感念大秦的好。 他苦笑着摇摇头。 嵇恒接着又道:“正因为此,这件事才必须去解决,只是如之前所说,靠真的实打实兑现功赏,朝廷是做不到的,只能另辟蹊径。” “黔首说不动、说不通。” “那就换条路。” “他们在外拼杀,大多不是为了什么功名,为的只是改善家里的情况,以及给子孙后代提供更为优越的环境。” “正因为此。” “我的建议才有可行之机。” “而这只有关中老秦人才有推行的基础。” “老秦人手中大多都有一些田地,虽不能真的解决温饱,但只要不每年交非常高昂的口赋,一家的口粮是能保住的。” “所以他们是有接受自家孩子上学的条件的。” “不过……”嵇恒抬眼看了看扶苏跟胡亥,摇头道:“直接这样推行,受到的阻力将会无比大,因为这撼动的是整个‘士’的阶层,以及因此受利的‘吏’,牵涉面之广,是牵涉整个关中的。” 扶苏从席上站起,缓缓道:“所以先生让二弟等人做识文断字的书籍编纂,为的就是不引起‘吏’的不满?” 嵇恒点点头道:“吏的任选,大秦过去是通过学室。” “学室学的东西很多,除了识文断字,还要写公文,算术、军事等等,学室制定下,大秦培养一名合格的‘吏’成本很高,一来朝廷担负不起,二来‘吏’的阶层也会对此不满。” “因为学室只有相对高爵位的家庭才能进入。” “而我的建议却是让大多寻常家庭的黔首,也能将自己孩子送进来,这岂非大大降低了入学门槛,也会大幅提高‘吏员’的竞争,他们一定会对此生出极大的怨念。” “所以想真正推行此策,必须要经深思熟虑,经过多方的考量打算。” “敢请先生细讲。”扶苏朝嵇恒行礼求问。 嵇恒既然愿意开口,自不会再这时藏拙,而且大秦也积累了不少东西,也该继续往下走了,而且步子会比之前大很多。 但也必须要走。 若是再不走,等各方阶层稳固下来,大秦想走都走不通了。 他道:“这条策略的出发点是解决功赏,立足为民,因而必须考虑底层黔首的接受程度,知识固然是无价的,但黔首得到的功赏却是有限的,若是朝廷贪婪无度,索取无度,黔首又岂会甘愿做这笔交易?” 扶苏点头。 嵇恒说的没错。 若是连一家老小的生计都解决不了,却还想着让后人读书,这完全是白日做梦,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同意。 他也赫然明白。 为什么嵇恒会说只有关中能做到。 军功爵制下,大秦的民众,手中大多是有几十上百亩田地的,所以即便朝廷拖欠,黔首只是心中有不满有怨念,但也并没有太过急切的索要,而这才是嵇恒这想法能推出的关键。 秦人‘富有’! 嵇恒继续道:‘除了考虑底层黔首的接受程度,还要考虑‘吏’,无论大秦承不承认,认不认可,大量黔首子弟借此识文断字,定然会引起最底层官吏的恐慌,唯恐被人取代。’ “最底层的‘吏’数量是最多的,也是大秦真正控制天下的触手,是万万不能引得‘吏’反。” “所以一定要考虑‘吏’的接受程度。” “另外。” “还要考虑成本。” “大秦统一天下一共花费了十年时间,算上现在也不过二十年,二十年是一代人,能够受到这条政策影响的至少百万秦人。” “哪怕再怎么压缩成本,降低要求,对大秦朝廷而言,依旧是一笔难以承受的开销,所以还要考虑朝廷一定时间段内的承受能力。” 扶苏默默记在了心间。 只是他也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影响到的群体太多太大了,这是不能出一点问题的。 嵇恒面色如常,端起陶碗,汩汩的喝了一口,正色道:“大秦的民爵最高不得超过公乘,即是比大夫的最高级,再往上就只能当官实现。” “而朝廷之上为官者爵位至少都是五大夫起。” “即至少都是‘卿’级。” “五大夫爵位以下其实待遇都不算高,每升一级,也就多得一两顷的田,不用磕头,不用服役这些。” “学室进入的标准是官大夫。” “官大夫按律可得七顷田,七‘宅’的宅基地。” “而大夫以上的爵位,跟最低的公士,朝廷其实之前就已兑现了,真正没兑现的多是上造、簪袅、不更这些较低级爵位的功赏。” “这些爵位的待遇并不怎么高,但每升一级就可获田一顷(百亩),一‘宅’,大秦眼下军中处于这三个爵位的人数多达数十万。” “若放眼整个关中,可能高达上百万。” “上百万的人伸手要田宅,所需的田地之多,肯定不是朝廷能给出的。” “眼下要解决的正是这部分人的索求。” “这三个爵位级的人,其实在大秦地位很是尴尬,高不成低不就,在军中身份低的也就身穿铠甲、戴着红色或黑色抹布头巾,地位高点就是军士长,再高点可以担任‘车右’。” “但这仅限军中。” “他们获得的爵位基本都是民爵。” “没有人举荐、引荐是当不了吏的,也没那个家底进入学室学习,虽有爵位在身,但终究还是靠天吃饭的黔首。” “所以朝廷若提供他们的子弟学习的机会,他们也是最容易被说动的,但结合考虑‘吏’的影响,以及朝廷开支,朝廷最多能够同意部分簪袅跟不更爵位的人入学,至于上造因人数过多,朝廷是供不起的。” “而且若开放范围太广,则会显得有些廉价。” “所以还是需一定门槛。” “若此举得行,大秦今后将会有两条入学标准并行,高爵位的子弟,直接进入学室,出来包分配,通过试为吏,可直接为吏。” “这类人起点更高,上升的空间更大。” “第二类,则是簪袅、不更、大夫爵的子弟,他们只会最基本的识文断字,有成为‘吏’的机会,但起步只能是最低等的吏,晋升到高位会很难,甚至大多数人是成不了‘吏’的。” 闻言。 扶苏心念一动。 听到嵇恒这番话,他一下想到嵇恒提过的‘行省’,若真按嵇恒这么设计,定要大幅增加‘吏’的数量,而增加了‘吏’,自然也要增设官署。 如果真推出三级‘行省’,高爵子弟不会再从最底层的乡里,而是直接从较高的县起步,至于最底层的乡里,则是留给了较低爵位的人。 这是一种官吏梯阶设计。 胡亥听得脑袋有些迷糊,一会簪袅,一会不更,一会大夫,一会官大夫,还什么学室,一会只是入学,他看向嵇恒,不耐烦道:“嵇恒,你说清楚一点,我怎么没听明白。” “按你所说,‘比大夫’级的爵位,官府其实兑现了功赏,而这些人基本都在地方为官为吏,为什么你那个入学,还有大夫级的?另外,你那部分簪袅又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一个爵位吗?难道还能一分为二?” 嵇恒轻笑一声,解释道:“大秦的爵位,从低到高,分别是公士,上造,簪袅,不更,这几个爵位为低级的‘士’爵,而从大夫开始,官大夫,公大夫,公乘是‘比大夫’爵。” “官大夫及以上爵位的子弟是能直接进入学室的。” “也即是说,这些相对较高爵位的子弟,从一出生就至少能成秦吏。” “而‘比大夫’级中最低级是大夫,这同样是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爵位,跟最低级的公士一样,只要能成为公士,就能从官府手中分得一顷一宅,而只要位列大夫,就能不通过举荐、保荐,直接出仕。” “但这两个爵位都只是一个门槛。” “一个是获得田宅的门槛,一个是直接出仕的门槛。” “然也只有这些。” “公士是不能穿盔甲、为军士长的,大夫只是自己能为吏,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子弟一定能为吏的,所以大夫爵的‘官吏’的子弟是只能走下面的途径,就是给低级爵位的人提供的入学。” “至于为何是部分簪袅。” “因为簪袅的人数很多,若是全部都入学资格,大秦的财政是支撑不起的,而且也容易让人觉得进入的门槛较低,还容易引起不更跟大夫级的人不满,所以簪袅爵位的子弟,想入学,必须另增加一些门槛。” “例如……” “戍边满五年之类!”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眼皮一跳。 他已全部听明白了。 嵇恒提出的这个入学是有门槛的。 门槛在簪袅跟不更之间。 这个门槛,对簪袅爵而言是高了,对不更爵的人而言是低了,所以要做适当的调和,簪袅爵的放弃公士爵以上的功赏,外加戍边满五年,其子弟就能入学,而不更的子弟是能直接入学,甚至还会给与一些优待。 例如放发一些钱粮。 镇抚大秦 第230节 最终让这两个爵位的人都能满意。 至于本不该进来的大夫级,除了免费提供入学资格外,还会给与一些其他优待,用以笼络这一爵位的人之心。 至于官大夫及以上,他们的子弟今后起点更高。 同样也能让中高爵的人满意。 入学跟学室是两条泾渭分明的并行线,一条满足低爵位中的较高部分,一条满足中高爵,至于最底层的公士跟上造,他们是没资格为‘吏’的,他们的目标是去解决自身的生计。 其他不是他们能考虑的。 他们若想将自己的子弟送去读书,可以,将自己的爵位提升到簪袅级,而这同样会给底层人一个向上的动力。 商鞅体制下的军功爵制,给黔首提供的向上动力,是让黔首获得足够养家糊口的田宅。 嵇恒设计的这套爵制,给黔首提供的向上动力,是为吏。 但商鞅的体制是以军功的形式得以升爵,但嵇恒的这套,又该以什么形势让黔首得以升爵呢? 戍边? 服徭役? 扶苏沉吟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他想不出。 胡亥若有所思的点头,他突然又道:“按嵇恒你这么说,那簪袅不更他们获得的功赏就都不给了?” 嵇恒肯定的点了点头,道:“不给。” “除了提供一顷田跟一宅,上造跟簪袅对应的功赏全部收回。” “想获得为吏的资格,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们的身份跟地位,只能得到这些,若想获得更多,那就去立功升爵,若是做不到,那就只能这样。” “要怪……” “就怪商鞅的疲民之政吧。” 嵇恒这句话一出,脑海突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话‘要怪只能怪自己不努力’。 但当真是自己不努力? 只是有人用自己廉价的资源,换走了你大半生所得罢了。 到头来你甚至还得感谢。 嵇恒目光微沉。 他感觉自己似越来越冷血了。 也越来越像恶龙了。 他其实可以给自己找很多解释,但最终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他的做法就是在压榨底层,通过官府手中廉价的‘知识’,夺走常人奋斗大半辈子的财富。 如此底层的黔首才能继续拼命的劳作。 用以养家糊口。 朝廷也能借此榨取到更多钱粮。 他今后唯一能补偿的,就是尽可能的提升生产力,让黔首手中的一顷田地,生产出更多的粮食,让这些受苦的黔首得以有机会安享晚年。 但还不是现在。 现在的大秦没有这么阔绰。 更没有这个条件。 唯有将各种隐患解决,才能真正的大踏步。 嵇恒抬起头,已是有些不敢面对灼目的阳光,他下意识的垂下头,最后干脆闭上了眼。 扶苏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道:“按先生所讲,底层黔首似放弃了太多,他们恐未必会为了一个上学名额,就放弃自己来之不易的田宅跟其他功赏。” 嵇恒没有正眼,仰面躺在躺椅上,冷声道:“他们自然不可能全都同意,朝廷也不可能承担得起这么多人上学,这注定只是一部分人的选择,至于其他人,用其他办法处理就是。” “只要有人认可这个办法,这个政策的目的就达到了。” “因为这就是用来试探黔首底线的。” “这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黔首,官府不可能完全兑现那些功赏,而这就是官府能提供的最好办法,若是他们不愿,那就从剩下的几个解决之法中去选。” “但这的确就是最适合他们的。” “如若不然。” “就不要想着回到关中了!” 第190章 人人有氏,等于人人无氏! “别想回关中……”扶苏低语,瞳孔间闪露一抹心悸。 他知道嵇恒没有开玩笑。 这就是条件! 胡亥挠了挠头,问道:“嵇恒,你的其他主意呢?也一并说说,我为什么感觉,这有点强买强卖?” 嵇恒身子已完全放松下来,仿佛刚才那番话说完,让他放下了很多的心理包袱。 他缓缓道:“其他的解决之法都不在关中。” “只是作为交换。” “这一切都以离开关中为代价。” “他们原本在关中的一切,都会被朝廷收回。” “与此同时,他们也会得到更为优异的补偿,近乎翻倍的田地,过去没有机会做的‘吏’等等。” “其中,爵位更高者,譬如大夫爵、不更爵的秦人,可在关东空缺的官职中随意选择,可自己决定落脚的地方。” “而爵位低者只能为朝廷安排。” “不过越是靠近繁华、人口稠密的地方,朝廷给与的功赏更少。” “若是去到边疆等地,不仅能成为秦吏,还能获得大量田地,同时还会给与其他的优待,比如数年内减少田租,免征徭役等等。” “同时关中的‘入学’制也不能享受。” “从此彻底成为异乡人!” “当然。” “若是他们执意要回关中,也执意让官府兑现,朝廷同样可以答应,只是要他们等,至于要等多久,就要看关中什么时候能腾出那些田地,可能三年,可能五年,或者十年,亦或者他们到死都等不来。” “这同样是代价!” “关中乃大秦兴盛之地,只要天下太平,注定会富饶长久,寸土寸金之下,想留在关中无疑也会变得苛刻不少。” “这些都需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 闻言。 扶苏跟胡亥都沉默了。 他们的手脚都有些发凉,整个人更不敢随意开口。 嵇恒有些太冷血了。 这般轻易就决定了数十上百万家庭的去向,只是细细琢磨下来,又感觉的确很有道理,关中土地肥沃,天下皆知,又为大秦根本,若是大秦开始休养生息,关中无疑很快就会富饶起来。 到时关中民众同样会大为受益。 所以想留在关中,注定要放弃一些东西。 这是一笔交换。 嵇恒站起身,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天空,继续道:“我当初也曾说过,要虚实结合,这些实则都是实打实的赏赐,除了这些,还当有一些虚赏。” “何为虚赏?” “自当是赐予一场名望。” “他们毕竟是为大秦抛头颅洒热血的存在,岂能让其白白寒心,朝廷可以夺去本该赏赐他们的功赏,但他们理应获得的名望,却是丝毫不能少。” “先生口中的虚赏又是什么?”扶苏拱手问道。 他已越听越茫然了。 嵇恒的想法属实太过惊人了,完全超乎了他的认知,也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现在的他脑海一片茫然,根本就理解不了分毫。 嵇恒收回目光,反问道:“商鞅制度下,军功爵是何等模样?” 扶苏没有思索,直接脱口而出:“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荣显,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大秦军功爵的具体,他实在太过了解了。 嵇恒点点头,道:“前面的尊卑、爵秩、等级,通过爵位就已彰显,但后面的有功者荣显,却是表现的太过平庸,甚至可谓是毫无表现。” “天下一统,此等功绩,足以名垂千古。” “这除了是君臣同心,同样是万千将士的戮力同心,眼下大部分的功名都落在了将领头上,将士却鲜少有得,这岂能算得上有功者荣显?” “大秦当对天下士卒进行重赏!” 扶苏面色肃然,蹙眉道:“这恐非是朝廷不愿,而是实在做不到,先生前面也说了,大秦这二十年来,动用的士卒岂止百万?这么多将士,朝廷哪里赏赐的过来?也实在没办法为将士显名。” “非是不愿。” “而是实在做不到。” 过去就算在军中,对将士的赏赐,也仅仅局限于‘先登’‘夺旗’这几个特殊的士卒,至于大多数将士,都不会彰其名讳,眼下嵇恒却要大秦给所有将士以显名,这根本就不切实际。 嵇恒淡淡的看了扶苏几眼,漠然道:“寻常的办法,自然是不够,但大秦的这些士卒,他们是这场天下战争的胜利者,理应享受成为胜利者的荣耀。” “凡参与一统天下战争的士卒名讳都当记于石碑。” 镇抚大秦 第231节 “供世人瞻仰。” “记于石?”扶苏心念一动。 这倒的确可行。 只是现在距离一统天下,过去了不短时间了,再去做这些事,恐又会变成劳民伤财之举,这是否会有些得不偿失。 再则。 此举岂非也在激化跟六国贵族的仇恨? 扶苏心中暗暗思量着。 嵇恒自是清楚扶苏的想法。 大秦的朝廷同样如此,有时就是想得太多,瞻前顾后,又想着天下治理,又想着笼络贵族,最终让自己束手束脚。 但大秦才是胜利者。 胜利者理所应当该享受一切。 输者,就算再不甘、再不愿,也只能接受。 因为他们输了! 他并没有就此多说。 为士卒刻碑留名的事,稍微提一下就行,短时的确不太适合,这项工程看起来很轻易,实则真的落实下去,会加重很大的地方负担。 大秦并不适合在这时去做。 他继续道:“世间荣显其实不过名望。” “显名于世。” “对于个人而言,无非是传扬天下。” “但若是对于一个家族,那就是另外的模样了。” 闻言。 扶苏眉头一皱。 他再度有些理解不了了。 一统天下本就是士卒的功劳,难道这也要分功给万千家庭?但这是跟功赏不一样的,这又该如何分?如何给? 而且家族又怎么显荣? 咸阳显荣的就王氏、蒙氏、李氏、冯氏、杨氏等少数几个氏族,这是真正扬名天下的,除此之外,像是咸阳华氏、章氏都只是扬名咸阳。 这都是这些家族数代人积累下来的名望。 又岂是常人能比? 胡亥现在已满脑子空荡荡的。 他完全听不懂。 不过他也识趣的没有再问,他知道嵇恒一定会解释的。 看着两兄弟茫然的面目,嵇恒轻笑一声,摇头道:“你们会错意了,我所说的显荣,并非如王氏、蒙氏这样威名彰显天下,而只是最为简单,最为直接的显荣,那就是光耀门楣,光宗耀祖。” 扶苏跟胡亥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禁面露苦涩。 见状。 嵇恒也当即反应过来。 扶苏胡亥他们自来生在宫中,对所谓荣耀并没有切身体会,所思所想,也只能想到扬名立万,传扬天下,但这注定是少数。 也不是寻常人能模仿的。 他要让秦人显荣,自不是让秦人竟皆传名天下,就算敢生出这个想法,也是断然做不到的,就算是大秦拼命的宣传,也根本是做不到的。 这可是数十万人啊。 嵇恒看向桑树下的棋布,淡淡道:“对于寻常家庭而言,最大的荣耀,其实是‘赐氏’!” “因为氏过去是贵族才能拥有的。” “现在大秦的秦人,除了少部分有氏,大部分都有名无氏。” “诚然在立国之初,始皇颁发过诏令,大秦不再区分姓氏,贵族只能选择保留一样,但有姓者多会选姓,唯有小宗,才会选氏,甚至私下依旧是有姓有氏,而这早就是贵族心照不宣之事。” “当时颁发这条诏令,其实是为了打压贵族,让贵族分家,让一些大族的大宗小宗不再互认,进而削弱相应贵族在天下的势力。” “只是效果寥寥。” “关中的秦人有姓有氏者屈指可数。” “关东的六国贵族又岂会去遵从大秦的政令?” “因而只是一纸空令。” “甚至于还让六国贵族更加团结了。” “可谓得不偿失。”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打压分化六国贵族不行,那就‘加入’,给天下有功的秦人赐氏,将过去贵族的荣耀,彻底踩在脚下,不再有半点高贵可言。” “人人有氏,那便人人无氏!”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满眼骇然。 他已是有些目瞪口呆。 嵇恒的话让他都感觉头皮发麻,这下手太狠了,这直接都不是打压挑衅六国贵族了,而是将所谓的贵族彻底从高高在上,拉到地上,还要狠狠的踩上一脚。 太疯狂。 也过于惊人了! “这……这……”扶苏久久说不出话来。 嵇恒冷笑一声,用手撩了撩被风吹动的发梢,淡漠道:“是否觉得有些太过惊世骇俗了,贵族之所以为贵族,很多是过去数百年的积累,最终才为天子、诸侯赏赐得氏,大秦这么‘泛滥’的赐氏,岂非在得罪天下所有贵族?” 扶苏猛的点头。 他已被震的说不出话来了。 嵇恒大笑一声,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冷声道:“大秦这么在意六国贵族的感受,六国贵族何尝在意过大秦?” “这是你死我亡的争斗!” “秦人才是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者。” “胜利者,理应享受胜利者的一切殊荣。” “六国贵族是失败者。” “是敌人!” “既然是敌人,又何须在意?” “大秦过去就是泰瞻前顾后,太过优柔寡断,才让六国贵族得寸进尺,甚至一步步的搅的天下不宁,现在该让他们感受到失败者应受的屈辱了。” “六国贵族的氏又算得了什么?”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六国的氏是夏商周,乃至更古时期流传下来的,跟大秦又有何关系?大秦给秦人赐氏,又干乎六国贵族何事?” “大秦就是要将六国贵族从头到尾贬低到地上。” “让他们再无半点荣耀。” “毕竟……” “秦人的氏是‘德高三皇,功盖五帝’的皇帝亲自赏赐的。” “岂不比六国贵族的氏来的更为尊荣?” “庸碌一生,只为名利。” “大秦将士为大秦做了这么多,被赏赐一个‘氏’,难道有什么问题?若是无氏,秦人又如何能以胜利者的姿态去对待六国?” “又如何知晓自己是胜者?” “至于你的担忧,根本就不算什么。” “不满的是六国贵族,满意的是万千秦人,笼络关中之心,远比笼络六国贵族来的更为实在。” 扶苏双眼发愣。 他现在依旧没有缓过神来。 整个人很是恍惚。 他嘴里不断嘀咕着一句话。 人人有氏。 他已渐渐明白嵇恒的想法了,嵇恒根本就没有将六国贵族放在眼中,从始至终都没有,他只是将六国贵族当成了失败者。 对于失败者就要从各种角度去践踏。 从而让其真正的屈服。 贵族之所以为贵族,便在于他们有过显赫的家世荣耀,所以他们是高傲的,也是不愿轻易低头的,那就毁了这些,始皇试图靠大宗小宗自己分化,来的实在太慢,也太不干脆,因而他选择将一切打碎。 换来秦人的兴高采烈,换得六国贵族如丧考妣。 此举一出。 六国贵族的骄傲也会荡然无存。 他们的氏族,将会逐渐变得稀疏平常,非是仅仅局限关中,最终很有可能会推行到天下,到时‘人人有氏’,六国贵族的氏又哪还有半点特殊? 这是在给贵族掘墓!!! 嵇恒背对着扶苏,声音悠然道:“我之前便说过,要明确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在‘氏’方面,贵族是敌人,除贵族之外的其他人,大多数都会是大秦的朋友,天下苦贵族倨傲久矣。” “当六国贵族所谓的祖上荣光、家世显赫,被打倒在地,贵族也就不再是贵族了,他们会开始正视起现状,进而融入到大秦。” “成为大秦的子民!” 镇抚大秦 第232节 “不过就算是赐氏,同样会有三六九等。” “秦国的氏不予赏赐,六国王室等氏酌情赏赐给有功之人,至于对秦抱有极强恨意、怨念的贵族之氏,则大肆赏赐。” “只是有一个例外。” “赵!” 胡亥如小鸡啄木般连连点头。 这个他赞成。 赵氏可不能轻易赏。 他们本身就是嬴姓赵氏,虽在立国后选择嬴姓,但赵毕竟跟皇室有数不清的亲近,岂能那么轻易就封赏出去? 嵇恒望着桑树,脸上面露古怪。 他在说出赵氏时,突然想起了后世的一句话。 你也配姓赵?! 结果他自己却践行了。 果然真理到那个时代都是真理。 他摇摇头,将这个略显怪异想法,从脑海清理出去。 他的想法其实正是来自商鞅。 商鞅给大秦制定的军功爵制就是这样。 人人有爵,就相当于人人无爵。 人人有氏,同样就相当于人人无氏。 只要世上多一个被赐氏的人,六国贵族的脸面就会被狠狠践踏一次,直到所有人都敢踩在贵族的脸上,对贵族不屑的呵斥,他们的氏是皇帝亲赐的,不仅不比你们的氏差,还比你们的氏更尊贵。 那时六国贵族又能如何? 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民众喜闻乐见,贵族再有建议,又算个老几? 汹汹民意,无可阻挡! 六国贵族在天下宣扬‘天下苦秦久矣’,他则选择反其道而行之,勾起天下底层民众对贵族的不满。 将其变为天下怼贵族倨傲久矣! 后方失火,六国贵族在地方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弱。 扶苏深吸口气。 他已经闭上了眼。 让自己尽量调息平复下来。 嵇恒说的这些话,全是出乎他想象的,也是他根本没有想过的东西,即便是他,也听得口干舌燥。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便是扶苏在心中给嵇恒的评价。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能疯狂到这种程度。 他这是在跟天下所有贵族为敌。 但真的静下心来,也不得不承认,嵇恒的建议很有诱惑。 他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为的就是减轻秦卒对朝廷的怨恨不满。 实打实的功赏给不了,但各种虚名通通满足。 名声给,石碑立名,让士卒对天下一统充满认同感跟自豪感,‘氏’给,让秦卒能切实感受到自己是一个胜利者,尤其是面对关东的时候。 这同样是在释放一种诱惑。 就是让一些喜欢张扬的士卒,选择去关东为吏,他们到时就可以在关东一大群无氏人面前,人前彰显,充分表露出自己胜利者的姿态。 若是不愿为吏的,获得氏后,去到关东,分的大量田宅,同样能高人一等。 从心理等各方面都有优越感。 至于实在不愿离开关中的,则同样雨露均沾。 让他们一样获得氏,氏过去是贵族专有,黔首获得了氏,内心深处也大多会认为自己达到了贵族的标准,继而不由自主的认为自己的孩子当去‘入学’,接受教育,这未尝不是提供了一种心理暗示? 至于完全不松口的,赐氏能起到一些安抚作用。 朝廷里子给不了完全。 但面子方面则一律满足,甚至让他们受宠若惊。 而这同样是在打压六国贵族。 将贵族的荣光一点点抹去,直至贵族彻底不显人前,继而建立起大秦一向推崇的‘家门阀阅’。 这是一步足以影响到天下的动作。 只是这动作太大了。 大到他甚至都不敢去轻易言语。 良久。 扶苏才苦笑一声,拱手道:“先生韬略当真天下无双,扶苏听到先生之见,才知自己目光之短浅,犹如那井底之蛙。” “只是兹事重大,扶苏实不敢决断。” “还请先生见谅。” 嵇恒点点头。 他也从没想过让扶苏去决断。 他决不了的。 扶苏没那个能力,更没那个魄力跟胆量,这是要跟天下贵族跟士人割袍,非心志坚定且魄力十足的人能决。 扶苏眼下还做不了这么主。 就算扶苏敢做,他也不敢让扶苏去做。 扶苏扛不住这个压力的。 单单一个赐氏,朝廷的阻力又岂会小? 还有开设新学,在朝堂的争议同样会很大,这种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稍微心志不坚,就很可能中途而废,甚至直接作罢。 这只有始皇能决断。 也唯有始皇敢去做这个决断。 而且扶苏的洞察之力的确太过浅薄了,他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扶苏却没有意识到一些问题,甚至都不仅是没有意识,是丝毫反应都没有。 嵇恒暗暗摇头。 他开口道:“扶苏,你把这一切想的太简单了,真想推行下去,朝堂会进行大量的博弈,始皇甚至会因此做出很多的让步,此外,开设‘新学’也好,让秦卒同意去其他地方也罢,都是好耗费大量钱财的。” “大秦的钱是不够花的。” “另则。” “这里面还有一个很‘棘手’的事。” “让士卒脱下盔甲,穿上‘吏服’,他们真的能胜任吗?” “大秦对官吏的要求很高。” “哪怕是寻常小吏,都必须熟读‘为吏之道’,若是这些士卒大字不识,又岂能为吏?到时就算这些士卒自己答应,恐朝廷都不会答应。” “其中要解决的事很多。” 闻言。 扶苏面露苦笑。 他前面光顾着震惊了,根本没有想到这些,经嵇恒提点,才陡然醒悟过来,这些政策的确惊世骇俗,但想要真正落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容易。 不能落实,那便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扶苏道:“是扶苏考虑不周了。” 嵇恒摇了摇头,淡淡道:“这无关考虑,而是需要实打实的明证,证明这些办法是切实可行的,如此才有推行下去的可能。” “这那找得到证据啊?”胡亥一脸愕然。 他实在想不到该怎么证明。 这就不可能! 嵇恒笑了笑,眼中露出一抹神秘的笑,道:“这里面大多数都事关钱财,唯有为吏方面,要求最为严格,想让这些秦卒为吏,至少要证明这些人有成为‘吏’的基础,即是识字。” “但秦卒识字吗?” 扶苏跟胡亥蹙眉,却是不知道答案。 嵇恒道:“识,甚至人数还不能称之为少。” “这是为何?”扶苏一脸疑惑。 这完全没道理。 嵇恒的衣袂随风飘舞,忍不住感叹道:“这便是体制的力量。” 第191章 职业军人的雏形! 扶苏对此并没有感触。 镇抚大秦 第233节 他对军中的情况也一向知之甚少。 但据他说了解,朝廷并没有对军队颁行什么‘习文’的令书,为何嵇恒会说这是体制的力量? 扶苏问道:“嵇先生,军中有这么多人识字?” 嵇恒点了点头,道:“大秦的体制跟过去其他诸侯的不一样,过去朝堂上不少的朝臣多出身行伍,而且基本是军政皆通,很多人都以为这是少数例子,实则并不非如此。” “军功爵制下,被赏赐爵位后,身份地位都会提升一大截,但想要成为二五百长及更上面的将领,大多都需要识字,他们中很多其实都是自学的,当然也少不了去学室进修,无论如何,大秦将士的识字率是很高的。” “这也导致了军中学习文字的氛围很浓。” “大秦的将领跟其他国家不同,将领基本都是从微末崛起的,这些人过去身份低微,是没有机会学习文字的,但军中需要掌握的知识是十分庞大的。” “像什么‘城郭官府’‘门户关龠(钥)’‘阡陌津桥,‘犀角象齿’‘皮革蠹突’‘仓库禾粟’‘兵甲工用’‘金钱羽旄’等等,这都是大秦的将领需要掌握的。” “不能掌握就不得晋升。” “所以无论愿意与否,大秦的士卒都得识字。” “或许不会写,但一定认得出。” 嵇恒并没有说假。 大秦军队的识字率是远超其余六国的。 后世出土的黑夫家书中,黑夫只是名寻常士卒,却能够熟练的写字。 如此可见一斑。 扶苏心念一动,双眼一亮道:“按先生的看法,大秦军中其实很多人都有识字之能?也的确只有这样,大秦过去获爵的士卒才能直接出仕为官为吏。” 扶苏自问自答。 他对嵇恒的说法已有了认可。 嵇恒淡淡道:“大秦自来官吏都是军政一体,就算是大秦主要培养官吏的学室,同样是在学习为吏之道时,学习军事,因而军中未必不能反过来,在打仗之余,掌握识字。” “但过去打仗毕竟过于频繁,军中将士会识会写的终是少数。” “然现在不一样了。” “我在狱中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胡亥这时终于能插上话了。 前面听嵇恒跟扶苏聊得火热,他却是什么都说不上,心中也是颇为郁闷,但一旦涉及到狱中,他可远比扶苏知道的多。 胡亥将身子往前挪了挪。 “百代皆行秦政治。”嵇恒一贯是直来直往,直接了当的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百代皆行秦政治?”胡亥蹙眉,他疑惑道:“我记得你当时是说父皇创建的这个集权体制,注定会为天下人效仿,只是这跟军中的识字情况有何关系?” 扶苏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嵇恒笑了笑,拂袖道:“秦制并非只有中央集权,始皇创建了一个庞大的体制,中央集权只是最为瞩目的,而在这个体制下,其实还有其他东西是可圈可点的。” “譬如戍边制!” “戍边。”扶苏跟胡亥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充满茫然。 他们对此并不太了解。 也没机会了解。 他们唯一知道的,便是当时退出戍边,一来是防范匈奴继续南下,二来则是驻军威慑北疆南海,三来便是试图将士卒从关中迁移出去。 至于其他的,他们几乎不知。 两人抬眼看向嵇恒。 嵇恒目光深邃,颇为感慨道:“大秦现在的制度其实很是粗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潦草,只建立了一个大的框架,内里并没有真正的完善好,但即便如此,大秦依旧给这个大的框架,设定了一些影响悠远的制度。” “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戍边制。” “我不知大秦为何会推出戍边制,或许只是为解一时之急,亦或者是有其他理由,但这套体系,的确很有先见性跟独到之处。” “只是大秦建立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他对自己创建的体制,具体会产生什么影响都不清楚。” “而这些并不重要。” “你们只需要记住的只有一点。” “大秦创建的这些体制,无论是匆忙上马的,还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基本都是服务大秦的集权体制的。” “这便足够了。” 扶苏依旧满眼困惑。 他没有理解嵇恒这番话的意思。 嵇恒道:“在中央集权制度下,其余体系都是围绕中央集权的,都是为解决集权下的问题的,戍边制也好,大一统之政也罢,都是为解决中央集权下的一些问题。” “因而大秦的很多问题,都可在这些配套体系下,找到一定的解决之策。” “只是大秦忽视掉了。”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这些制度太新了,更没有任何借鉴,大秦朝堂对这些制度的使用,也完全只局限在这些制度本身,并没有将其发挥到最大,更没有想过通过这些制度来反哺集权制本身。” “一味地投入,却得不到回报,这注定会让朝廷越发疲敝。” “甚至会让朝廷越发难以承受。” “而这已经偏离了这些制度的初衷,这些制度是来解决问题的,并不是继续给朝廷增加问题的。” “这同样是大秦这些年政令的问题所在。” “破旧立新。” “大秦的确做到了‘破旧’。” “但‘立新’呢?” “大秦没有做到,大秦只是建立了一个空架子,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大秦眼下是靠着剥削压榨底层的无尽劳动,来支撑这个空架子,但这注定撑不了太久,因而大秦是需要一些能撑起架子的柱子。” “大秦自己锻造出了几根柱子。” “只是横放了!” 嵇恒目光幽幽的看向天穹。 扶苏跟胡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抹苦涩,嵇恒说的这些太过高深,他们实在领会不到,也理解不到。 更想象不到。 但他们也听明白了。 大秦推出的很多政令,其实都很有见地。 只是没真正利用上。 扶苏拍了拍衣襟,让自己看起来相对整洁,肃然的朝嵇恒行了一礼,道:“还请先生指教。” 嵇恒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脑海回想了一下戍边制。 心中却也感慨万千。 秦朝创建的这个体制,一直为历朝历代沿用,就算是两千多年后,也同样在使用,只是名称从古时的戍边,改为了建设兵团,但实际内容,是大相径庭的。 嵇恒缓缓道:“戍边制下,大秦的将士,大体分为了三类,分别是骑士、燧卒和田卒。” “燧卒的工作最为繁重,他们要守望烽燧,时刻监视敌情。” “秦人口中的戍卒多是指的燧卒。” “其次是田卒,也就相当于屯田军,也是大秦朝廷一直在怂恿士卒拖家带口去迁移的。” “这些人在北疆南海,平时都是从事修建农舍、开渠打井,维修防御工事的工作,到了战时,则直接参与作战。” “骑士地位最高。” “这些骑士都是从正卒中选出的精锐。” “正卒是指那些健壮捷急,超绝伦等才能的人。” “这些人甚至可以自带私奴。” “除了这三种兵种,细分下去还有各种勤务兵,工程兵和渠卒负责兴建水利,河渠卒兴建水利工程,守榖卒负责保卫粮仓,望城卒负责守望城墙,除道卒负责卫生,养卒负责炊事等。” “戍边制下已将士卒不断细分了。” “这其实……” 嵇恒话语一顿,那句‘职业军人’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虽然大秦的体制的确很适合培养职业军人,只是想培养职业军人耗费的钱粮,远非大秦现在能提供的,因而他考虑一下,并未准备道出。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北疆跟南海的士卒寻常是很枯燥乏味的,因而也促生了很多的文娱跟休闲。” “例如投壶、秋射等等。” “这些其实都很稀疏平常,戍边制下的士卒跟其他时候不一样,主要是在于对士卒的要求很高,要求士卒必须具备基本的读写算术技能。” “这自然不是朝廷有意培养,而是戍卫制下的特定产物。” “军中需要士卒牢记军令跟长城烽火使用守则,戍卫的将士除了熟练操作这些传令系统,还要背诵九九口诀和天干地支,锻炼基本的算术能力、记忆力和反应力。” 嵇恒侃侃而谈。 说到这些,眼中也满是慨然。 他为汉末皇甫嵩时,就没少定期检查士卒,军中那些小头头,若是没有将《烽火品约》背熟,或者干脆记不住的,会被当场责罚甚至是罢免,这一切,都是为让将士们主动去读书识字,以更好的完成本职工作。 秦朝更甚。 汉朝的时候士卒多有区分。 秦朝时是没有的,一个戍卫将士,可能今天还是燧卒,明天就被安排成了田卒,因而他们最终都会渐渐趋于全能,在这种军国主义的高压下,秦军士卒的军事素养可谓在被无限拔高。 而这仅仅是为了完成本职工作。 秦律规定,一般成年男子一生服役两年,第一年在本郡当正卒,第二年到边郡作戍卒,或到京师作保卫宫殿,皇殿,宗庙的卫士。 镇抚大秦 第234节 只是这条秦律显然只存于竹简。 并没有真正落实。 大秦南海北疆的将士,大多都已服役三四年,长者更是有七八年之久,正因为此,原本只要求军官掌握的读写算术,也渐渐要求到了士卒。 南海八年,北原三年。 大秦早已培养出一批十分可观的识字人才。 只要给予他们机会,让他们学习律令跟经文,提高文化修养,他们是完全能够胜任地方官吏。 然大秦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 准确说朝廷根本就不知道有这样一批人。 戍卫制太新了。 新到秦这创立者自己都不知道这些。 若是能将戍卫制真正利用好,大秦官吏短缺的问题是会得到一定解决的,而这同样是他力主这些士卒走出关中的原因。 他们待在军中,待在关中,根本就认识不到这些。 秦人太卷了! 他们值得拥有更好的。 甚至日后还能借此让关东民众参与戍边,继而一步步瓦解六国贵族对关东的影响,让更多天下底层民众参与到秦这个帝国的建设中来。 只是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良久沉默。 扶苏已明白了过来。 嵇恒之意,是在大秦戍卫制下,大秦的士卒跟过去不一样了,这些士卒大多掌握了一定的读写算术,已初具成为官吏的基础。 大秦缺少基层官吏。 这个问题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一直得不到解决。 正是因为此,关东的官吏,才敢三心二意。 若是大秦将这,不说几十万,至少几万的士卒安排到关东为吏,朝廷对天下的控制力岂不要大大加强? 扶苏面色一喜。 他压下心中的欣喜,问道:“戍卫制下的士卒,当真有这般能力?” “不知道。”嵇恒很是干脆的回答。 扶苏一愣。 嵇恒淡淡的扫了扶苏一眼,沉声道:“我没有去过北疆跟南海,只是对军中情况有一些了解,具体如何,还需有人去实地看。” “这只是我的推断。” “至于真相如何,这我岂能知晓?” 扶苏尴尬的笑了笑。 嵇恒虽前言不搭后语,但也的确说的没错。 嵇恒只是对当下戍卫制的情况做出推断,真正是什么样子,他的确说不准,他毕竟没有到过边荒,更没有实地了解过情况,又岂敢夸下海口? 扶苏一脸讪讪道:“是扶苏心急了。” 扶苏对此早已习惯,脸不红心不跳道:“如果先生的推衍为真,戍卫制当真能解大秦的燃眉之急,关东正是因为官吏缺乏,才继续任用原六国官吏,而这些人大多首鼠两端,很多都跟六国贵族私下有联系。” “若按先生之法。” “将这些戍卫士卒任用为吏,不仅能给士卒一个妥善的交代,还能解决朝廷一直悬在心上的功赏问题,当是一举多得。” “先生大才。” 扶苏眼下也懒得动脑了。 他早就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脑子就是比不过,嵇恒恐早就在心中将这些算计明白了,也早就料好了一切,他光听一阵,又岂能听出问题? 他没那个能力。 他默默将嵇恒的主意记下。 准备回去就将这些上书,让父皇去拿主意,他相信以父皇的魄力,定然是会同意的。 若真落实下去,过去困扰朝廷的很多棘手问题,一下就都迎刃而解了。 他心中大快。 胡亥耷拉着身子,已有些没精打采。 他完全没听懂。 不过他也懒得多问了。 他对什么戍卫啊、屯边这些是一窍不通,就算嵇恒详细的讲了,多半也听不明白,就不去自找折磨了。 嵇恒面色淡然。 他沉思了一下,继续道:“我前面提出的解决之法,大多是围绕着爵位为簪袅、不更的士卒,至于最底层的公士跟上造,数量是最多的,甚至可能高达数十万,因而朝廷若真的动了心思去解决。” “必须要准备很多钱粮。” “田宅的情况,若是情况好,簪袅、不更的士卒,愿意送子弟上学,或者愿意自己去关东为吏,朝廷可借此收上来不少,或者少分发一些,但这些数量,相较于数十万的公士跟不更,还是相对偏少。” “诚然赐氏能让这些人心中好受一点,但最终还是要落到实利上。” “所以若是军中反应不强烈,可将赐氏的条件,相对拔高一点,簪袅以上可免费赐氏,上造爵位有机会被赐氏,但要求是跟簪袅子弟入学一样,不再额外分发田宅,且需在南海或者北疆服役满多少年。” “至于最底层的公士,则都与之无缘。” “如此算下来,大秦最终需给出的田宅数量会大幅减少,若是数量不高,到时或只能用钱粮去解决了。” “大秦这一年囤积下来的钱粮恐还不够。” 扶苏目光一黯。 嵇恒的主意已经很尽心了。 通过各种虚赏、实赏,勾起士卒的欲望攀比,继而让士卒主动放弃功赏,为朝廷减少压力,但这只能解决上造及以上爵位士卒的情况,至于最普遍,也是数量最高的公士,这依旧很难去摆平。 数量实在太多了。 数十万计。 按秦律,就是数十万顷田地跟数十万‘宅’。 大秦眼下恐还是拿不出。 除非关中其他的高爵主动将田地献出来,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他最终也只能无奈的发现,恐到最后还真就只能靠钱粮去解决了。 扶苏作揖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商贾经这一番折腾,就算家中有存余,恐也所剩不多,若是再逼迫商贾,只怕收获也很少。” “除非……” “朝廷对关东商贾行一番劫掠。” 嵇恒面色古怪的看了扶苏一眼,却是没想到,扶苏还能生出这个想法,他倒是也清楚,扶苏这只是被逼急了,加上路径依赖,下意识就想动商贾。 毕竟从商贾身上,朝廷的确获利颇丰。 嵇恒摇摇头,道:“关东跟关中不一样,朝廷对关东的控制力还没那么强,而且关东的官员跟朝廷未必齐心,若是为六国贵族抓住机会,反倒会让关东乱起来。” “这岂非得不偿失?” “因而商贾短时是不能再动了。” “商贾没钱。” “但有一个群体有钱。” “谁?”扶苏猛的抬起头,眼中满是希冀。 “有钱人。”嵇恒道。 “有钱人?”扶苏眉头一皱。 嵇恒淡淡道:“现在的底层民众,早就被榨干了,就算朝廷想从底层身上搜刮,也休想弄出多少油水,但贵族、豪强、官员却未必,他们这些年可是没少搜刮民脂民膏,因而想搞钱,得从这些人身上下手。” “这要如何弄?”扶苏满眼好奇。 嵇恒似笑非笑道:“依旧是用盐来做文章,贵族豪强富得流油,他们对生活的平质同样有要求,甚至私下还会互相攀比,这种情况下,想挣他们的钱,再容易不过,将精盐进一步提纯,做成奢侈品。” “不走量。” “只赚有钱人的超额利润。” “他们家境富沃,又岂能去吃带苦味的精盐?自当是吃更为精纯的奢侈盐,这些人吃的不是盐,是生活是品质。” “卖的就是高价!” “若是有条件,可以在里面放一些海带碎末,直接说能治疗大脖子病,对外声称是御盐,到时定会有很多豪强贵族趋之若鹜的。” “不过大秦要想办法将盐进一步纯化。” “而且只能官方去卖。” 扶苏眼睛一亮。 这倒的确是一个办法。 而且朝廷的确有售卖的途径。 毕竟之前嵇恒就建议官府也要参与卖盐,只是贩卖加沙泥的粗盐,眼下去包装一下,贩售御盐,也未必不成。 这可是上好的来钱途径。 扶苏笑道:“这个办法不错,宫中的御盐的确品质比外界好不少,将其贩售出去,也很容易能卖出高价,只是在里面加海带碎末,这是什么原因?” “海带真能治疗大脖子病?” 只是刚问出口,扶苏就后悔了。 他都险些忘了,嵇恒的医术同样惊人,甚至为整个太医府钦佩。 镇抚大秦 第235节 他留下的那副残缺药方,这几个月可是将太医府的医师折磨的不轻,一群五六十岁的老太医整天围着研究。 那执拗劲可谓惊人。 始皇甚至还特意下令,让这群老太医悠着点。 嵇恒既然敢这么说,定是有胸有成竹,不然又岂会轻易开口? 扶苏这时,也自己笑道:“既然海带能治大脖子病,那就更好办了,只需让人将海带碾磨的碎一些,再搅拌到精盐中,到时找人验证一番,这‘御盐’又岂能卖不出高价?” “如此方能以资国用。” 嵇恒跟着笑了笑。 院中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他其实还想说一下‘大一统之政’的,大秦对‘大一统’之政,利用的同样很粗糙,只是最后想了想,没有选择开口,眼下大秦已动作不少,若接二连三的搞大动作,难免会引起各方情绪。 到时反得不偿失。 何况现在也还不到时候。 能将军功爵制的问题解决就已不错了。 何必操之过急。 第192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院中。 胡亥眼珠滴溜溜转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得意,道:“我认为除了弄那高价盐,还可以做一件事,帮助朝廷增加钱粮。” “幼弟有何见地?”扶苏好奇的看了过去。 胡亥抬头挺胸,带着几抹傲气,笑着道:“大兄可还记得嵇先生说的管仲变法?我若是没有记错,管仲变法中,除了官山海外,还有几个来钱的途径,至于关税之类,并不太适合,但有一样觉得合适。” “官闾!!!” 胡亥很是振奋的道:“我之前去看过齐国相关的史书,上面便有记载,管仲当时为活跃市井,在临淄开了七间官闾,每一间有女闾百人,共七百人,以此来招徕外来商旅,并借此大收其税。” “齐国也因此富甲天下。” “眼下正如嵇先生所说,底层黔首家无余粮,而这大半年里,我没少乘车从宫中到嵇先生家,却也是途径过不少的街巷,却是得见不少朝臣、贵族公子,还有豪强、商贾子弟,他们在城中花天酒地,出手可谓大方。” “所以除了弄一些奢侈盐,我认为还可效仿管仲,在关中开设大大小小的官闾,以资国用?” “大兄、嵇先生认为如何?” 胡亥满眼兴奋的看着嵇恒,似乎在等着嵇恒夸奖。 他前面听得是头昏脑涨,也根本就跟不上嵇恒所说,但眼下连扶苏都没有想到好的来钱办法,但他却是想到了,这让胡亥何以不感到自得? 扶苏心头微动。 他自是知晓管仲变法中的这条,管仲还因此被拜为娼妓业的‘祖师爷’,但对于开设国闾,他心中其实一直有抵触,甚至是有些排斥,认为这种做法过于下作,也实在是不耻。 只是大秦局势虽稍显稳定,但只是暂时的,若是没有大量钱粮为支撑,恐难以继续维系,因而谋钱才是当下大事,这让扶苏心头不禁犹豫起来。 一边是道德礼耻,一边是钱财国税。 扶苏不禁迟疑起来。 嵇恒却直接显露不悦,当即呵斥道:“胡亥,你这是在自取灭亡。” “勾栏瓦舍,我没少去。” “对里面的情况,比你了解的多。” “其中黑恶远超你的想象。” “管仲有此一法,是可以理解的,商贾本就重利,即便身居高位,同样着眼于利益,而盐铁之利,能入其眼,女闾的姿色,同样是一本万利,因而又岂会不为管仲掌眼?” “但你莫要忘了。” “管仲之前是一名商人。” “而大秦的上一个商人是吕不韦。” 听到这话,胡亥脸色一白。 嵇恒冷哼一声,继续道:“秦自立国以来,一直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走的是堂堂正正、走的是抬头挺胸,岂能落入这般下作行径中?” “这岂非自毁国风?” “这种想法就不应该出现在你们身上!” 嵇恒的话很严厉。 扶苏也是被嵇恒突然的发怒给吓住了。 他们跟嵇恒认识不短时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嵇恒这般生气,而且这明显不是所谓的佯怒,而是真真切切的动了真火。 何况嵇恒说的没错。 大秦历代先君先王,都是堂堂正正闯过来的,何曾把主意打到过底层女子身上过?就算之前秦国宫廷略有败坏,但也仅限宫廷之中,父皇在立国后,更是封巴清为‘贞女’,同样为的是树立正确的价值观。 他们岂能贪图眼前之利,摧毁大秦数百年之风习? 嵇恒冷声道:“作为大秦的公子,无论当权与否,日常应思索的是,如何让人遵纪守法、向善,而不是想着唯利是图,甚至是逼良为娼,管仲的官闾有多少良家女子是自愿去的?” “除了少部分人,实在无法维持生计,只能从事此业,大多都是被人卖于官闾之中。” “他们又岂能是自愿?” “作为大秦朝堂真正要做的,当是去解决逼良为娼的事,而非是为了钱粮,国税不择手段,一心想着在这种下三滥的地方抽钱。” “简直丧尽天良!” “诚然。” “咸阳城中有不少女闾。” “不少人更是以此为生,也博得富家公子一掷千金,然但凡有点骨气的女子,又岂愿去为歌姬舞伶?岂愿去沦落风尘?” “归根到底还是朝廷的问题。” “女子贫弱,难以养家,只得进行这般行当,若是大秦寻常之家,能轻松的解决衣食,天下又哪有那么多女闾?” “这是朝廷的无能!!!” “正是大秦朝堂的无能,才导致民不聊生,也才导致越来越多家庭靠日常耕作无法活命,这才使得这么多女子被强买强卖,才有了城中成风的女闾。” “朝廷不想着解决,反倒想分一杯羹。” “你们就不觉得羞耻吗?” 嵇恒骂的很难听。 他的确被胡亥的话给气住了。 官闾这种东西,本就不该存在,之所以风行,只能证明一点,天下经济糜烂不堪,以至民不聊生,穷者无立锥之地,只能让自己的妻女用此法去营生。 这难道不是一个国家的悲哀? 岂能再去加剧? 胡亥的脸色青一块红一块。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这番话能引来嵇恒这么大情绪。 只是他还是认为嵇恒有些小题大做。 而且…… 嵇恒入狱前就没少去。 他不禁在心中对嵇恒的做法大为腹诽。 扶苏也出声呵斥了胡亥几句,道:“勾栏瓦舍的确有利于朝廷征收钱粮,但同样也会导致大量女子被强买强卖,本就为不合法之事,岂能开这个口子?这个口子一开,天下不知多少人会因此遭难。” “此法毫无道理!” 扶苏原本浮动的心绪,也彻底安定下来。 嵇恒知晓自己情绪有些过激了。 他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也想到了两千多年后,在某个地方,丈夫用自行车载着妻子出门做生意,当时是何等的生活惨状,这世道不该这样。 他双手环抱胸前,就这般看着院子。 突然。 他发现挂在桑树下的棋布有些高了。 他依稀记得,当时挂上去时,棋布的位置只是齐胸,眼下却快要高过头顶了,他信步走了过去,踮起脚尖,将头顶的棋布取下。 看着被勒出的明显痕迹,嵇恒微微摇头。 他回到屋内。 重新找了两根细绳,将棋布重新系在树上。 依旧是齐胸位置。 看着上面斑驳的棋布,甚至上面的墨迹早已淡去,只留下稀疏的影子,若是不细看,甚至都已辨不出。 嵇恒平静的望着,而后轻语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大秦接下来便要等天地同力了。” 闻言。 扶苏好奇的打量了棋布几眼,问道:“先生此话是何意?” 嵇恒平静道:“我前面所说,的确是大秦今后要做的,但何时去做,却是并不取决于朝廷,而是取决于天下形势,若是形势不变,则没有使用的机会,若是天下有变,则可顺势而为。” “顺天应时,依人依力胜!” “朝廷再想如盐铁这般出手已不太可能了。” “这是为何?”扶苏躬身求问。 镇抚大秦 第236节 他知道其中阻力不小,但嵇恒这话,是否有些危言耸听了? 朝廷就不能主动力推? 嵇恒淡淡道:“之前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针对的商贾,商贾地位低贱,不为世人在乎,所以才能成功,即便如此,针对商贾的火,同样烧到了官吏头上,这岂会不让官吏心生警惕?” “世上大多官吏都不喜变化。” “一旦生出了变化,就要多出很多事端,也会让他们脱离自己的舒适区,你在处理盐铁之事时,恐应该有所察觉。” “官府有着极强的惰性。” “而我前面提出的办法,牵扯其中的只会更多。” “士人、官吏、贵族,无一例外,都会被卷入到这场漩涡之中,受到的各方阻力又岂会小?” “阻力空前,想推行又谈何容易?” “穷则生变,变则通,通则达。” “大秦今后想要改变,唯有真到行穷时了。” 胡亥道:“嵇恒,你这话是不是有些言重了?大秦何时需看朝臣脸色了?只要父皇下令,朝臣又岂敢不从?” 嵇恒轻笑一声,摇头道:“下令的确做得到,但落实呢?” “落实靠的是大小官吏。” “而接下来无论是赐氏,还是准许为吏,对地方的影响都很大,只要引得了各方的不满,就算是始皇,也难以真正落实下去。” “你们莫要忘了。” “张良、项梁等人,可还在为大秦通缉。” “若大秦真对帝国如臂使指,又岂会容许这种情况存在?” “大秦是人治。” “人治就注定要考虑人的影响。” “至于你所说,大秦可否力推,的确是可以的。” “但代价呢?” “大秦承受的起这代价吗?” 胡亥一下哑然。 扶苏看了胡亥一眼,也不禁摇了摇头。 胡亥有些太天真了。 朝堂之事,从来都不容易。 而且嵇恒说的没错,他提出的各种办法,牵涉面实在太广了,哪怕只是稍微想一下,就不禁感到头皮发麻,等真的推行下去,天下的声音之大,恐会如潮水般涌来,岂能小视? 靠外力去推动,无疑最为便利。 只是天地同力,又是在指什么? 他想不清楚。 但他清楚的知晓,一旦大量赐氏,无论再怎么尊重朝臣的氏,在无形间,也会淡化掉朝臣的‘氏’现在本身带来的荣耀。 这是无可避免的。 只是朝臣又岂会轻易同意? 又岂愿原本身份低微,甚至是低贱的黔首隶臣,一日间,就跟他们平起平坐了,都成为有氏的人? 朝臣不会同意。 六国贵族、豪强、以及士人,又岂会同意? 赐氏的波及面之广,近乎囊括天下,就算朝廷力推,甚至就算始皇当众昭告天下,也根本无法压下被影响群体的不满怨恨。 到时朝廷又能如何? 还能继续强推下去?只怕只能半途而废。 赐氏如此。 提供官吏之职同样如此。 过去为吏条件苛刻,眼下突然开放,这定会引得一些底层不满,尤其这次还挤压的是关东的官吏,关东本就跟朝廷离心离德,这番动作下去,底层岂非更加跟朝廷疏远? 到时六国贵族稍一怂恿,只怕关东就乱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岂是大秦之愿? 想到这。 扶苏也是隐隐明白了。 大秦眼下是不适合再有大动作,准确说是不适合主动有动作,唯有等到天下生变,或者有人犯错,朝廷才能抓住机会,名正言顺的出手,也才能在外界主动削减压力下,将这些阻力极大的政令落实下去。 甚至至少少数人犯错都不够。 必须接连有人‘相助。’ 如若不然。 嵇恒的想法只能胎死腹中,根本就不可能落实下去。 因为大秦赌不起! 若是强推…… 扶苏在脑海想了一下。 他只想到了一种情况,便是商鞅变法时所为,诛杀上百老氏族,继而让变法得以继续,但大秦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父皇立国时便说过,若功臣不能全身而退,又有何颜立于天下? 父皇不会轻易对功臣出手的。 就算出手。 也不可能如商鞅那般疯狂。 而且出发反而,言而不信,这对大秦的危害同样很烈,两害相较,无论选哪一个,都不是大秦现在能承受的。 只是不对功臣出手,便只有六国贵族。 但六国贵族远在关东,又隐匿于各郡县,踪迹难觅,想针对六国贵族出手,又谈何容易? 而且此举过于损耗人力,反倒会加剧地方动荡。 因而也不太可能。 他实在有些想不到,这天地同力是什么。 扶苏问道:“先生,不知你口中所讲的天地同力究竟指的是什么?朝廷最终能借助的‘外力’有是什么?” “我方才细想了一番,却是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朝臣不能轻动,不然很容易落得一个刻薄寡恩之名,动六国贵族,又几乎无门,至于动其他似对此没太多影响。” “还请先生明言。” 嵇恒摇了摇头,淡淡道:“这不用问我,我同样不知,大秦当下的情况,并不是我能随意预测的,只能看一步走一步,具体会生出什么变化,又会是那些人致使的,谁也无法推断。” “甚至很可能就没有变化。” “不过大秦现在有不少钱粮,却可以用钱粮为引,撬动时势变化。” “你今后要做的,便是蓄势,将前路铺好。” “以待天下之变!!!” 扶苏眉头一皱。 他狐疑的看了嵇恒几眼,最终没有再就此多问。 他明白。 嵇恒恐是真的不知。 只是不知变化生在何处,又如何能加以使用?难道只能等着生了变化,再争取时间去将此事利益最大化? 这未免太急了吧? 他拱手道:“按先生所言,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固本。” “即将这大半年囤积的钱粮分发给士卒,用以笼络军心,保证军队稳定。” “同时借此机会,了解军中实情,确定军中士卒是否真有识字算术之能,而后便不可再有动作,唯有等到朝廷、或者地方再生类似‘怀县之事’时,才能继续后续动作?” 扶苏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嵇恒点了点头。 他平静道:“的确如此。” “眼下关中民心集附,等大量钱财补偿给士卒,军心同样会稳定下来,到时大秦的‘固本’基本可算完成了,但想要再图谋后续,就没有那般容易了,这次之所以能成,是因为天下早就习惯了朝廷的折腾。” “只是过去不会殃及到自身。” “而这次盐铁之事,却一反常态的波及到了官吏身上,而且齐地之事,也让齐地的贵族损失惨重,无论哪一方都会心生警惕,等到盐铁之事的影响,彻底为世人看清,只怕关东对朝廷会越发忌惮。” “关东本就跟朝廷貌合神离。” “他们是不希望秦廷强大的,所以这定然会导致一个状况,就是后续朝廷再推行这些强大中央的政令时,他们会千方百计的阻挠,因而最后无论朝廷办法什么政令,最终都会变成劳民伤财。” “甚至会逼得他们跟六国贵族越走越近,继而倒逼朝廷继续投入更多的精力在针对六国贵族上,继而继续削弱中央朝廷的实力。” “虚弱的朝廷,是关东地方官府想见到的。” “死掉的秦廷,是六国贵族想见到的。” “强大的朝廷,是天下绝大多数人不愿见到的,因为秦廷施行的是中央集权,一旦中央强大起来,势必会削减地方权势,到时上至官府,下至地方,都不会有过去那样的自如。” “因而想壮大中央力量绝非易事。” “只能等人犯错。” “要么就付诸于武力暴力。” 镇抚大秦 第237节 “只是一旦付诸武力,就注定难以轻易收手,刀兵一起,不知多少人多少家庭会毁于一旦,因而不到万不得已,我个人不建议这样。” “再则。” “就算真的付诸武力,只会更加激化关东对秦的怨念,没有数十上百年的时间,恐都难以消弭,这也意味着,大秦今后要付出很多的精力维稳。” “真算下来或会得不偿失。” 扶苏微微额首。 他自不会推崇暴力这种方式。 只是朝廷不能掌握主动权,这让扶苏心中有些别扭。 但他也清楚。 嵇恒并没有说谎。 大秦的确不适合主动再生动作,只能在各种事情的发酵下,趁机去推行一些利国的事,因为事出有因,所以才能自然而然的推行。 那样不仅阻力会很小,也让人无法轻易反对。 只是要等。 具体要等多久,没人知晓。 或许一月,或许半年,或者更久,谁也不知。 嵇恒将碗中清水饮尽,时间差不多了,他没有继续开口的想法,转身回到了室内。 扶苏微微躬身。 他并没有继续在停留,跟嵇恒道了一声别,直接出门离开了。 胡亥看了看嵇恒的屋门,又看了看扶苏远去的身影,眼中露出一抹犹豫之色,他却也听明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朝廷恐不会有太多动作,唯一的动作,或许就是将这段时间积攒的钱粮分发给士卒。 南海北疆是两地。 以扶苏的状况,多半会去北疆。 胡亥摸着下巴,琢磨了一阵,却是觉得自己该争取一下,北疆不去,他不太想去面对蒙恬。 南海…… 胡亥低语道:“我跟任嚣之子任敖还是有几面之缘分,虽然任嚣将军已死,但他在南海军中威望还在,而且赵佗认为敦厚,也曾说过南海士卒都是秦人,不会背叛秦廷,应当也算稳固。” “我可带着任敖一同前去。” “再说。” “这次是发钱的事。” “这种事我还是办的下来。” 心中这么想着,胡亥想参与其中的念头越来越重,最终他决定下来,去跟始皇请求一下,准许自己去南海犒赏军队,以安军心。 想罢。 胡亥拔腿就想出门。 只是在临出门时,心中又有些打鼓,最终鬼使神差的又把迈出门的腿又收了回来,然后朝嵇恒的屋里走去。 他想让嵇恒给自己出出主意。 毕竟南海那边,不是什么善地,不少将士去到那边都大受摧残,他可不想自己也照此折磨,嵇恒医术惊人,肯定能帮上忙。 砰砰! 胡亥大力的扣着门,在屋外道:“嵇恒,你先别忙着睡,我还有事想问,南海那边听说瘴气弥漫,我要是去到南海,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另外。” “你有没有什么要叮嘱给我的。” “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多少要给点主意,这次安慰军心的事,我决定去试试,不然还是有些不甘心。” 砰砰! 胡亥在外砰砰的敲门。 屋内很是静谧。 仿佛根本听不到这动静。 良久。 就在胡亥停下手,准备歇一会时,紧闭的屋门打开了,不过嵇恒的身影并未出现,只是几道黑影被扔了出去。 嵇恒的声音悠悠的传来。 “这是三个锦囊,你若真要去南海,可将其待在身上,前两个可随意打开,若在南海遭遇了什么危险,再将第三个打开。” “或许能护你一命!” 第193章 赵佗,你还能保持初心吗? 吱—— 随着屋门打开,屋外已空无一人。 嵇恒看着空荡荡的院落,眉宇却是紧皱一团。 胡亥的争夺之心是他没想到的。 他其实之前已劝过胡亥,胡亥没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实力,就算真争到了手,也难以坐稳皇帝之位,只是他方才想了想,自己的确有些低估了权力对人的诱惑。 他自己尚且谈不上淡薄名利,又岂能劝得动胡亥? 加之还有赵高在一旁怂恿。 对权势有争抢之心,这才是人之常情。 他之前有些过了。 他负手而立,就这么站在屋门口,静静的望着院中,在微风的吹拂下,系在桑树下的棋布,已然被掀了个面,这仿佛是在预示着,大秦现在的局势已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嵇恒就这么平静的望着。 透过那一张墨色淡去的棋布,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金戈铁马,锦绣山河…… “棋已布好,接下来便交给始皇了。”嵇恒突然把目光向上移,最终看向了远方的咸阳宫,在这一瞬间,仿佛院中的棋布,也随着他的目光落到了咸阳宫中,落到了一个伟岸的身影前,那人平静的看了一眼棋布,将目光看向了嵇恒。 两人就这么相视而对。 嵇恒道:“万年太长,只争朝夕。” 听到嵇恒的话,这道身影似出现了一抹恍惚,最终不知露出了什么神色,然后消失在了嵇恒视线里。 嵇恒低语道:“大棋已布,待君落子。” “盐铁之后,六国贵族只要不是太过无能无知,基本都能洞悉到朝廷的意图,也能深刻明白盐铁之事后,关中实力的进一步提升,他们恐会有些坐不住。” “正所谓,事有轻重缓急,天下对大秦的态度亦然。” “不同人看法不同。” “现在急的只有商贾跟六国贵族。” “他们一个是被《商律》《工律》给勒住了脖子,对大秦怨念极深,但商贾在天下势力微弱,难以动摇天下分毫,就算齐地前面有所闹事,但真正闹事的非是齐商,而是齐地贵族。” “随着朝廷出手,齐地已然平静。” “商贾掀不起风浪了。” “他们不敢,也没这胆子。” “他们唯一寄望的,便是天下能乱起来,亦或者大秦对天下的控制力进一步削弱,让他们能挣脱《商律》影响,甚至于希望六国贵族能推翻秦廷,只是随着盐铁之事落下,短时已不可见,商贾逐利,在权衡利弊之后,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商贾不足为惧。” “六国贵族却不一样。” “他们对秦廷充满了恐惧跟恨意。” “他们也见不得秦廷形势好上半分,而今关中的这次动荡,只怕也传至天下,短时六国贵族还能坐住,但随着军中的情况传出,只怕他们会越发坐不住,也并非人人都能保持理智。” “变在关东!” “在六国贵族的不安上。” “只要六国贵族开始采取行动,朝廷便有机会以加强关东控制为由,将一些新政给推行下去,借关东之事,压下朝廷的一些争议,继而减少朝中面对的阻力。” “这是明面上的变。” “至于暗处的,我也难以洞悉。” “甚至于胡亥,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嵇恒轻笑着摇头。 他原本的想法中,只是看情况而变,再做出后续举措。 真正可预见的,只有关东会制造事端。 至于其他的,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想法刚说出,胡亥就给了他一个变数。 嵇恒抬起头,望着洁白如玉的天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便是天下至理。 天下真正唯一不变的只有变! 无法预测,难以琢磨。 嵇恒从门口走出,重新回到了院中,继续躺在了躺椅上。 他给胡亥了三个锦囊。 里面并不是什么奇谋良策,只是一些稀疏平常的话。 第一个是喝热水,吃热食。 镇抚大秦 第238节 岭南那边天气闷热潮湿,丛林茂密,林间瘴气弥漫,因为气候原因,岭南那边尸体腐烂的很快,多雨,进而形成一潭又一潭死水,尸体腐化后水源大多被污染,若是不煮沸,常人饮下,多半会出事。 所以他建议胡亥去那边多喝热水,食用热食。 第二个是不要干涉军政。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胡亥是去发钱的,没有掌军的能力跟资格,所以不要把自己摆的太高,南海那边条件艰苦,若是激起士卒不满,到时胡亥反倒会成为众矢之的。 至于第三个。 嵇恒想了想,应该用不上。 他双手枕着头,放松着身体,心中却想到了赵佗。 “赵佗,你现在还能保持初心吗?” 嵇恒并没有就此多想。 胡亥毕竟是始皇子嗣,就算再胡作非为,基本都闯不出什么事,他也懒得就此多想。 风声沙沙,吹动树梢。 …… 另一边。 扶苏回到了雍宫。 跟嵇恒的这番聊天,对他的震撼很大,完全开拓了眼界。 他对天下治理之道有了新的看法跟认知。 他正襟危坐。 在脑海回顾了嵇恒所说,压下心中隐隐荡起的涟漪,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竹简,开始将嵇恒说的方略一一记下,这些想法,或许可能最终并不能真的推行下去,但就算日常观摩,也能极大的提升自己眼界。 因而自当慎重记下。 半个时辰。 扶苏已写了几十支竹片。 竹片上密密麻麻堆积着整齐划一的秦篆。 扶苏看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 他感叹道:“嵇先生,当真是大才啊,若非有嵇先生点拨,我恐根本就想象不到,天下的治理之法,还能以这种方式,可惜嵇先生出现在我面前的时间太晚了,若是能早些,在大秦立国时便出现,或许大秦也不至沦落到现在地步了。” “时也命也。” “或许这就是大秦注定的命数。” “且为之奈何?” 扶苏摇摇头。 他将这份竹简重新摊在案上,再度取出一份空白竹简,将上面的内容仔细誊抄了一遍,确定无误后,这才拿到火上炙烤,将上面的墨迹完全烤干,小心翼翼的将竹简合好。 他将竹简放在袖间,准备将嵇恒所说,上书给始皇,让始皇过目。 他已非是当初。 若是之前的扶苏,恐不会急于将这些东西上书给始皇,而是会想着找人商量一番,问问这些想法的可行性,只是他眼下已今非昔比,不会冒然的将自己要做的事告诉给他人。 一切当慎重从事。 不多时。 扶苏去到了咸阳宫。 在给殿外宦官说了声来意后,便恭敬的将竹简递了过去,然后站在殿外,等待着始皇召见。 时间流转。 扶苏却感觉今日时间格外漫长。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殿外站了多久,等宦官传令,始皇召见自己时,他都隐隐感觉双腿有些发麻了,他用手拍了拍衣角,给衣襟整理好,面色肃然的进到大殿。 刚一进入大殿,便直接躬身道:“儿臣扶苏参见父皇。” 嬴政面色如常,指尖放在竹简上,但并未急着言语,仿佛在思考什么。 见状。 扶苏也不敢打扰。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嬴政低语道,良久,他才把目光移向扶苏,问道:“嵇恒对这句话是何说法?” 扶苏顿时一愣。 一度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的确在竹简中记了这句,但竹简上面的内容,难道不比这句话更有价值? 他心中很是费解。 不过也不敢询问,只得道:“嵇先生对这句话并无太多解释,只是说大秦想要成事,后续恐要看天时地利,不会再如过去一般为朝廷完全掌控,儿臣认为嵇先生此言有理。” “你认为大秦需看天地颜色?”嬴政冷声道。 扶苏面色一滞,连忙道:“儿臣不敢。” 嬴政冷冷的看了扶苏几眼,最终把目光收了回来,道:“嵇恒的这些主意,太过异想天开了。” 扶苏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手段。” “大秦国内陈苛良久,非大破大立能解,底层民众疲敝,不适合再有动作,因而唯有另辟蹊径,儿臣认为嵇先生所言,不失为良策,若朝廷能抓住机会,恐会一举解决挤压朝廷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积弊,此当为天下之幸。” “大秦之幸!” “请父皇明鉴。” “你对嵇恒的主意有这么高的看法?”嬴政道。 扶苏道:“儿臣不敢隐瞒。” “儿臣认为嵇先生之才远超当世,即便是李斯丞相,恐也相去远甚,嵇先生所思所想,都考虑得很是全面,并不会匆忙开口,也几乎不会太过影响到底层,于民休息,且于国有利。” “儿臣又岂能不动心?” 扶苏实话实说。 他对嵇恒的观点抱有盲目的信任。 因为嵇恒值得信任。 而且若非嵇恒相助,大秦想实现‘固本’,还不知要到何时,甚至若继续一意孤行下去,根本就固不了本,只能任由天下糜烂,继而引得天下大乱,到时举世皆反,大秦又当何去何从? 嬴政微微蹙眉。 他凝声道:“你在奏疏上写到,你想要去北原?” 扶苏心神一凛,连忙道:“启禀父皇,儿臣的确有写,眼下大秦通过‘官山海’,以及后续举措,凑集了不小的钱粮,儿臣认为当将这些钱粮及时的分发给士卒,用以笼络军心,如此才能真正实现‘固本关中’。” “儿臣乃父皇长子,此等要事,自当亲力亲为。” “这才上书。” “望父皇恩准。” 扶苏再度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嬴政没有开口。 只是目光冷冷打量着扶苏,似在考虑什么。 殿内安静。 扶苏下意识屏息。 始皇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他根本无法招架。 嬴政仿佛根本就没有意识,依旧紧盯着扶苏,良久都没有开口。 就在扶苏快要支撑不住时,原本在殿外候着的宦官,突然进到了殿中,道:“启禀父皇,胡亥公子求见。” “宣。”嬴政目光阴晴不定。 很快。 胡亥就进到了殿中。 他看了眼满头是汗的扶苏,原本还有些激动的心情,当即变得严肃起来,毕恭毕敬的朝始皇行礼道:“儿臣胡亥参见父皇,父皇日理万机,请父皇平常多保重身体,儿臣实在担心父皇身体。” 嬴政冷声道:“有事直说。” 胡亥低垂着头,不敢跟始皇直视,开口道:“儿臣……儿臣也方从嵇先生处回来,对嵇先生提出的办法很是动心,但儿臣知晓,儿臣能力不足,并不足以替父皇分忧太多,因而想替父皇去南海看看。” “请父皇恩准。” 说完。 胡亥直接跪伏在地。 嬴政冷声道:“你们兄弟两,可是私下就说好?一个去北原,一个去岭南。” 闻言。 扶苏跟胡亥连忙摇头。 他们哪敢接下这个话,若是让父皇生出不满,到时恐就出事了。 嬴政双眸在扶苏跟胡亥身上来回扫动,不住的打量着两人,在一阵沉思之后,才点了点头,道:“你们兄弟二人,既有心替朕分忧国事,朕又岂有不准之理。” “一南一北,就交给你们二人。” 听到始皇终于点头,扶苏心中不由大喜。 他其实很担心始皇会不同意。 眼下始皇开口,他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只是始皇最终点头,也未尝不是有胡亥的原因,这让扶苏眉头微皱,心中更是生出了浓浓的戒心,他同样也很好奇,胡亥为何会生出这个想法? 难道是嵇先生建议的? 镇抚大秦 第239节 胡亥却不理这些,听到始皇同意,也是连忙高呼:“谢父皇恩准。” 嬴政显然不想就此多说,在点头同意之后,便让两人离开了。 殿外。 胡亥一脸兴奋的离开了。 扶苏站在原地,这般看着胡亥,犹豫了很久,并没有开口相问,最终,在胡亥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这才迈步离开。 殿内。 嬴政再度摊开扶苏呈上的竹简。 他并没有从头到尾的细看,只是将竹简摊开着,在沉思了一阵,朝殿外道:“来人,去将宗正请来。” 随着嬴腾退下,前段时间,始皇已任命了新的宗正。 现任宗正为嬴贲。 嬴贲已年过六旬,性格很稳重。 不多时。 新任宗正嬴贲到了殿内。 嬴贲作揖道:“臣嬴贲参见陛下。” 嬴政微微额首,脸上带着一抹笑容,道:“宗正无须这么客气,你刚接手宗正府不久,朕其实不该这么匆忙召见,只是有一事想问一下宗正,这才将宗正请来。” “臣乃陛下臣子,替陛下分忧解难,是臣子本分,请陛下直言。”嬴贲不苟言笑道。 嬴政道:“朕想知道,朕的这些公子,最近在宫中做些什么?” 嬴贲沉思片刻,直接道:“回陛下,长公子最近一直忙于《商律》《工律》的事,而二公子则是忙着整理书籍,据二公子宫中的宦官说,二公子跟三公子等人是想编纂一部通俗易学的《字书》,用以方便日后大秦子民识字。” “这段时间二公子等人一直醉心于此。” “编纂易学的《字书》?”嬴政蹙眉,他用手在身前的竹简上比划了一下,很快,就在其中一个地方找到了对应。 嬴贲却不敢怠慢,连忙道:“回陛下,二公子等公子编纂的《字书》,相较于学室学习的《为吏之道》,有很大的不同,字体用的隶书,还额外添了一些便于识读的标识,这段时间,二公子没少去勘字署,找程邈等人商量。” “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 嬴政额首道:“宗正之言,朕又岂会不信?” “他们这么有心,臣自当成全。” “宗正这段时间可对他们多加照拂,另让勘字署的官吏多加参与,尽快让这几个小子编写的《字书》问世,朕现在倒是有些好奇,这几个小子在宫中闷头能弄出《字书》。” “哈哈。” 嬴政大笑出声。 嬴贲苦笑一声,只得点头称是。 他心中很是好奇。 为何陛下会突然对二公子等人这么上心? 还有这《字书》又有何意义? 大秦学室授课内容早就有固定范式,也更为贴合大秦实际,就算二公子整理出《字书》,也难以得到朝臣认可,这一番折腾下来,完全是白白浪费时间跟精力。 毫无意义。 嬴贲继续开口。 等将所有公子情况一一具明,嬴政稍微询问了一番,又对宗正做了一番叮嘱,就让宗正离开了。 咸阳宫内。 眼下再度变得安静。 嬴政将案上竹简合上,轻声道:“嵇恒,你对朕可真是了解,甚至可谓是投其所好,以你的聪明才智,又岂会只有这般办法?尤其在固本之后,大秦可选择的方向太多了,你之所以提出这些办法,完全是出于朕。” “你是故意选了一条近道。” “你是在担心朕的身体,如果按部就班下去,朕的身体恐撑不到那一天,若是真的撑不到那天,以扶苏的能力,是难以继续执行下去,你担心最终会功亏一篑,所以你故意将这些说给扶苏,为的就是抢时间。” “抢在朕身体出问题前,将大秦现有积弊解决掉。” “不过朕准了!” “朕也想看看,朕一手创建的大秦,是不是真有天命在身。” “时来天地皆同力……” 第194章 云中等君来! 五月。 乍暖还寒。 气候渐渐高了起来。 只是清晨时空气依旧有些凉飕。 距离嵇恒将主意告诉给扶苏已过去了大半月。 在这大半月的时间里,咸阳城一直都很安静,城中市人出城耕作的时间越来越长,各官署也变得越来越忙碌,其中最为忙碌的当属廷尉府,随着限定六月的逼近,廷尉府的大小官吏,这段时间基本都在城中各大集市穿梭,询问着《商律》相关的情况。 相较于城中的忙忙碌碌,嵇恒却是显得很安静。 他的小院中,已种下几株‘秦椒’,这是一种本土辣椒,跟后世辣椒略有不同,若是放到后世,只会被当做观赏植株,但嵇恒却对这几株秦椒本很宝贵,他有段时间用秦椒炒了一下菜。 味道尚可。 这让嵇恒渐渐动了心。 虽然秦椒本身吃起来口感不太好,但炒出来的菜味道却跟后世相似。 这是嵇恒很满意的。 因而刚到栽种辣椒的季节,嵇恒就让门口的侍从,给自己找了些秦椒苗,在自己院中种了下去。 嵇恒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给秦椒浇着水。 就在嵇恒享受着静谧的田园生活时,门外响起一阵紧促的脚步声。 很快。 他的屋门就被人推开了。 胡亥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激动之色。 他道:“嵇恒,朝中已经定下了,就在三日后,我跟大兄都会相继启程去南海跟北疆,犒赏大军,将这大半年积攒下来的钱粮,分发给边疆的数十万将士。” “我终于可以独自外出了。” 胡亥很兴奋。 上次始皇的确点头同意了。 但最终此事还是落到了朝中讨论,毕竟涉及到这么多钱粮,当即就遭到了少府官员的一众反对。 掌农事的大田令,掌粮仓的太仓令,掌府库物资的大内令,掌钱财的少内令,掌工程的邦司空,掌徭役的佣官,六大经济官署齐声反对,都不赞同这些钱粮用在士卒身上,而且在杜赫的领衔下,扶苏可谓是遭到了空前的针对。 胡亥当时也在场。 面对百官的汹汹之势,他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当时的朝会足足议了三日。 各大经济官署,都想将钱留在咸阳,并用在自己官署上面。 两方始终争执不下。 扶苏在朝堂上也是被逼红了眼,当堂呵斥起各大官署,以‘经邦之策如烹小鲜,须得长远缓图’为由,不断抨击各大官署,这些年的各种好大喜功、鼠目寸光、拍脑袋上马的工程,三令五申的点出军心的重要性。 最终。 始皇以钱粮多为扶苏谋划为由,将这些钱粮的处置权交由了扶苏。 这才将此事彻底定下。 只是这一番折腾下来,耗费的时日很长,等真正安排好一切,已过了大半月。 嵇恒点了点头。 他并没太多的情绪起伏。 他对朝中的情况并不关心,相较于关心朝堂的情况,还不如关心院中的菜苗,至少这是自己实打实能吃到肚子里的。 见嵇恒这么平淡,胡亥也连忙将朝中的情况说了出来。 闻言。 嵇恒突然停手抬头道:“这种争执其实是注定的,近乎上百万金的钱粮,无论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让人眼红,少府主管天下经济,却是对这些钱粮没有处置权,自会各种反对。” “这又何言说的必要?” 胡亥一时语噎。 他翻了个白眼,无语道:“嵇恒,你这人好无趣,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经过这几次的事,大兄现在跟少府官员可谓彻底交恶了。” 胡亥神色颇为激动。 嵇恒淡淡的看了胡亥几眼,似猜到了什么,继续埋头浇起了水。 见状。 胡亥摇了摇头,道:“你不听也罢,我这次来除了把这事告诉给你,还有就是想问下你,你前面给我的那三个锦囊真的有用吗?我可是听说过岭南那边环境很是恶劣,要是你的那锦囊没用,我可就危险了。” 胡亥双眼紧紧盯着嵇恒。 神色很紧张。 他这段时间让赵高收集了一下岭南那边的情况,看到岭南那恶劣的现状时,他已打起了退堂鼓,只是想着嵇恒给了三个锦囊,这才让自己咬牙硬挺下来,但心中还是充满了不安,所以想来嵇恒这确认一下。 “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就行。” “其余时候,大可跟过去一样,游山玩水。” 镇抚大秦 第240节 “如此应当无事。” 听着嵇恒的话,胡亥有些不满,不过他并没有就这些多说,只是犹豫道:“我这次去岭南会带上赵高。” “赵高……”嵇恒抬起头,看了胡亥几眼,轻叹道:“这是你的私事,不用拿来问我,我对这些事没多少兴趣,我的确对赵高有些不喜,但不喜归不喜,但也谈不上厌恶,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有的人重情,有的人重利。” “哪有什么好恶之分?” “关键还是要取决于自己本身。” 胡亥暗松口气。 他还真怕因此让嵇恒生出不满。 他其实前面已不太情愿去岭南了,而且也不知该做什么,在考虑了一阵后,便决定将赵高带上,一来赵高为自己外师,将赵高带在身边合情合理,二来赵高擅长驱车,有赵高在一旁,他会安全不少,三来,有赵高在一旁出谋划策,若是真遇到危险,也有人帮自己支招。 正是考虑到这些,他才决定带上赵高。 “你没什么事,可以离开了。”嵇恒摆了摆手,示意胡亥可以走了,就在胡亥快要走出门时,嵇恒似想到了什么,又突然开口道:“你若是有机会,可以带一点岭南那边的果蔬回来。” “关中的果蔬有些太少了。” 闻言。 胡亥嘴角一抽。 亏他事事想着嵇恒,结果嵇恒想着果蔬…… 不过,他也是满口答应下来:“好,我到时让赵高带点。” 说完。 胡亥就一溜烟离开了。 来如风,去如风。 嵇恒一直在院中浇着水,等院中的菜圃都浇完,这才直起身子,望着早已没有身影的门庭,不禁摇了摇头。 胡亥这段时间看来很是得意。 扶苏在这大半年里,却是得罪了不少朝臣,若是放在寻常时候,杜赫等人恐根本不敢表露不满,只是这次始皇却同意了胡亥的请求,因而在百官眼中,无疑是释放了一个信号。 胡亥同样有机会! 之前对扶苏举动不满的官员,一下就倒向了胡亥。 所以胡亥才这么洋洋得意。 甚至带着几分炫耀。 嵇恒轻笑道:“胡亥啊胡亥,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你笨,你本可以不掺和进来的,结果你不仅掺和了进来,还越陷越深,但正所谓福兮祸兮,祸兮福兮,你的这横插一手,也促就了朝廷现今的变数。” “呵呵。” “最终走向如何,就要看你运道了。” “若当真气运昌盛,未必不能超过扶苏,如历史一般,成就秦二世,只是以你当下的性格,只怕并不容易胜出。” “但谁知道呢?” 嵇恒收回目光,简单清洗一下手臂,施施然的坐下。 …… 北疆的春日与咸阳也是截然不同的。 关中温润,是和风细雨循序渐进的郁郁葱葱,是水泽万千的鱼米之乡,而豪迈壮阔的北疆,则是天气清寒,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草原。 日中时分。 天气渐渐变得炙热。 沙沙。 沙沙! 在这半人多高的草原上,一队骑兵,却是出现在了茂盛的野草之中。 这些骑兵似乎已经跋涉了很久,魁梧的身躯有些消瘦,精神更是大为萎靡,脸颊被晒得通红,他们的身上,都披着一身铠甲,只是上面早已充满了灰尘,遮住了原本的颜色。 啪! 缭可一鞭子抽到马匹上,马匹吃疼,脚下的速度又快上几分。 此时的缭可,再不复咸阳的从容,盔甲松垮的披着,额头上全是汗水,头发凌乱。 他前几日奉命去勘察云中郡附近匈奴的动向,经过几日的勘察,已大致摸清这些匈奴的走向,眼下正准备回云中郡复命。 只是相较刚出发时的意气风发,经过这几日的摧残,整个人是精神萎靡。 又走了一阵。 一伍人终于决定歇息一会。 “伍章,喝口水吧。”边上的一个士卒,给缭可递上水壶。 缭可舔了干裂的嘴唇,抓过来刚想灌进嘴中,最终只是轻轻的沾了一下,润湿了一下嘴唇,北疆不比关中,想在这鬼地方找到水源,却是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因而丝毫水都不敢浪费。 尤其现在还在赶路。 更是如此。 “兄弟们,省着点水喝。”缭可依依不舍的将水壶扔了回去,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忍不住骂道:“这里是什么鸟天气,大早上的冷死,大中午却是热死。” “不过距云中不是很远了。” “再坚持坚持。” 几名士卒都喝了口水,几人就这么牵着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伍长,你现在知道后悔了吧?”一个矮小的青年,将水壶递了过去,一脸玩味道:“真不知道伍长你是怎么想的,多少人想回去都回不去,你分明在咸阳呆的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来边疆呢?” “现在这种鸟日子,恐要一眼看不到头哩。” 缭可只是笑了笑。 北疆的情况,他其实有过打听。 随着战事停歇,北疆的三十万士卒,也都在北疆数郡驻守下来,而且一驻守就是数年,三年前,始皇更是颁发政令,准许他们拖家带口迁移到边疆,并给与了很高的优待。 但军中响应者寥寥。 他们从军是为杀敌立功获爵。 不是想在北疆扎根。 只是四五年过去,朝廷似乎就没有想将他们放回去,甚至每年回去的名额都十分稀少,这也导致,每到那个时候,军中有关系的找关系,没关系的想方设法的塞钱,就是为争得那少量的回乡名额。 在听到缭可是主动来边疆时,几人都满眼不可思议。 “伍长,你是怎么想着来戍边的?”有人终于憋不住,将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其他人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缭可面露犹豫。 他迟疑了一阵后,开口道:“我是听从了一个人的建议。” 一语落下。 附近的四人齐齐沉默了。 良久。 矮小青年才急声道:“伍长你这是得罪他了吧?边疆是什么情况,都过去一两年了,谁还不知道啊?这时候建议你过来,这人简直坏透了。” “伍长你被骗了!” “这种荒唐的话,伍长你也能信?” 缭可眉头一蹙。 他并没有开口反驳,只是沉默作为回应。 他若说出自己服役其实是在咸阳当侍从,只怕这几人会更加暴跳如雷。 “伍长,你平时看起来多精明的,为何在这事上就犯了蠢呢?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天下太平了,也没有战事了,别说入伍获得军功,进来后,能不能回去都是一个问题。” “我沅都服役四年了。” “前几年还跟着上将军讨伐匈奴,结果呢?仗倒是赢了,人却还留在这,甚至军中那些二五百长、校尉这些,一个劲的建议你举家搬迁过来。” “他们当真以为我沅傻?” “这要是搬过来,还有回去的机会?” “只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日子也实在太苦了。” 说着。 沅的情绪也低落下去。 在这边待了几年,他们其实已明白过来。 朝廷恐不想放他们回去。 尤其陛下在下令修长城后,不少士卒一跃成为了田卒,直接就扎根在了边疆的数郡,他又岂会看不明白状况? 他宁愿当最累的燧卒,也绝不去当田卒。 他想回家! 他相信自己是能回家的。 一定能!!! 其余几人同样眼神一黯。 这几年,他们风餐露宿,时刻听令在各地驰骋,防范匈奴的小股入侵,眼下长城还在修建,但匈奴根本没有死心,匈奴大部的确已逃亡数百里外,只是北疆附近依旧留存着小股匈奴势力,不时南下惊扰。 让人烦不胜烦。 他们也一直在跟匈奴斗智斗勇。 只是这种生活不是他们想要的,若有机会,他们想回去。 缭可感受到四周的氛围,坚定道:“我相信这人说的,军队就是我的机会,你们也莫要这么伤感,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也一定能回家。” 听到缭可的话,沅忍不住嘲讽道:“伍长,你才来这边没多久,对边疆的情况根本不知,等你在这边多待上一阵,你就知道你现在的想法多么可笑了。” 镇抚大秦 第241节 “天下变了!” “天下已不需要那么多上阵杀敌的将士了。” “陛下需要的是在云中郡、上郡、雁门郡种田的田卒。” 缭可摇了摇头,道:“你既然都说了天下变了,那为何北疆的情况不能变?朝廷的确需要更多的戍边田卒,但未必不能将我们日后放回去。” “我相信那位先生说的。” 闻言。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嗤笑。 他们只觉得缭可在自欺欺人,朝廷若想将他们放回去,早就放了,至于出台各种政策想让他们拖家带口的搬过来? 安静稍许。 沅似想到了什么,忧心道:“我这次出任务时,好像听说了一件事,就是关中出事了,伍长你既是刚过来,应该听说过,具体关中发生了什么事?” 缭可点了点头,道:“这我的确知道,在我来这边时,关中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满载盐铁的船只沉水了,那盐铁数量之巨,足以影响关中整年的生计生产。” 在缭可开口后,四周惊呼连连。 “什么?” “还有这事?” “最后情况怎么样?” “……” 沅等人一脸焦急。 他们都出身关中,若真发生了这种大事,只怕自家今年会很难,尤其是自己没在家中,缺少青壮的情况下,今年家里恐会出大问题。 缭可笑道:“你们不用担心,事情已经解决了。” “少府从敖仓运了大量的盐铁,在我临走前,盐铁缺少的情况,已经彻底解决了,甚至各地都有了剩余,对此,朝廷还提高了盐铁的质量,而且没有增加任何的价格。” 闻言。 沅等人长舒口气。 他们还真怕此事没得到解决。 若官府不能解决,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可怎么办啊? 沅再次问道:“伍长,你确定官府出手了?此事也当真解决了?这可说不得谎,我家就几个老弱,若是没有解决,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缭可肯定的点头道:“这还能有假?” “我又怎么可能在这事上骗你们?我缭可做不出这种事,我说的千真万确,而且这事还是长公子一手负责的。” “你们或许都想象不到,这次的事处理的有多严重。” “整个廷尉府都被处罚了。” “原廷尉蒙毅更是直接被罢免了,到我离开时,都没有听说任何消息,至于廷尉府的其他大大小小官员,还有少府治下的盐官铁官,全都受到了处罚,这惩治的规模可谓为所未闻。” “你们眼下虽没有听到,但这次回去,就能听到消息了。” 听到缭可的话,沅等人一脸不敢置信。 蒙毅? 他们对蒙毅不太熟。 但这个蒙氏他们可太过了解了。 沅道:“蒙……蒙毅?”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不是我们上将军的……” 缭可点了点头,道:“正是上将军胞弟。” 听到是蒙恬的弟弟,几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只觉头皮发麻。 他们其实根本就没想过朝廷会处罚这么重,而且那可是蒙氏啊,朝廷就这么给免职了? 还有整个廷尉府? 几人眼神飘忽,有种不真实之感。 这种身份的人也会被惩治?这是他们过去根本不敢想的。 缭可感叹道:“官府这次动静的确很大,就连告示都张贴了好几份,将这次的事前因后果都说的明明白白,至于为何要惩治廷尉,便是廷尉府失职,没有提前做好预防,也有些懈怠了政事。” “若是廷尉府的人能提前防患于未然,或许就不会有这上百人丧命,关中也不会遭此劫难,更不会引得关中动荡,这次的事影响很大,所以最终蒙毅廷尉也被牵连获罪。” 沅几人张大着嘴,依旧有些不敢置信。 良久。 几人才回过神来。 惊魂未定道:“按伍长所说,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官府这么律法严明,为何就没人管管我们?按律我们分明只用服役两年,其他时候就算服徭役,也不用再去边荒了,但我们分明都已经来了四五年了。” “为何就没人向朝廷说一下?” “这又是哪儿的问题?” 缭可没有回答。 他也给不出回答,只是在心中想了想,觉得或许是太尉之职空缺,大秦上一位太尉是王贲,只是王贲在几年前就开始卧榻,不再处理政事,而太尉的官职却始终保留着。 眼下通武侯病逝,太尉之位依旧空悬。 只是蒙恬当知晓军中的情况,为何就没有向陛下禀告呢? 他想不清楚。 五人稍作休息,再度翻身上马,朝云中郡驶去。 日暮时分。 五人终于回到了云中郡。 见到高大长城就在眼前,几人眼色充满了激动。 缭可猛的一夹马腹,高喝了一声‘驾’,风驰电掣的朝城门驶去。 这数日都在马背上奔波,手掌跟脚踝早就被磨坏了,加之甲不下身,浑身早就黏糊糊的了,因而也是迫切想回到军营修整一番。 哒哒! 随着马蹄声飞扬。 五人的身影渐渐落到城中士卒眼中。 在一番检查之后,五人成功的进到了城中,只是还没等他们将打探到的消息禀告上去,就听闻到一个消息。 长公子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沅等人面色微异。 缭可则暗暗握拳。 他知道。 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军中真的要生出变化了,他眼下已在军中,又比其他人多知晓一些消息,只要不出状况,应当会超过军中很多人。 “伍长,你是不是知道长公子会来?”沅小声的问道。 缭可摇了摇头,目光闪动道:“长公子的行踪岂是我能知晓的?不过给我建议的那位先生,的确跟长公子走的很近。” “军中真的要开始生变化了。” “我们的机会来了!” 第195章 这是我扶苏的承诺! 云中郡,九原县。 扶苏从咸阳出发,沿着直道一路北上,在星夜兼程下,到达了九原。 这座毗邻阴山的县邑。 这里是大军大部驻守的地方。 经三年前的北击,大秦辟数千里……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 蒙恬之威由此名震天下! 北原这座昔日边陲小城,在蒙恬数年的经营下,已有了一番热闹景象,扶苏带着多达数百车的物资,就这么驶入到了北原城邑中,这一幕也引得了四周士卒驻足观望。 北原县府。 扶苏已进到其中。 蒙恬身穿一身戎装侯在一旁。 扶苏看了看几眼四周,眼中露出一抹疑惑。 蒙恬开口道:“禀告公子,其他将领正在赶来的路上,最近阳山高阙一带,西北方向的昭武城附近,传出有匈奴残部活动的踪迹,因而军中不少将领带兵前去查看了,苏角、董翳等将领在监督长城修建,用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北原。” “请公子宽谅。” 闻言。 扶苏恍然大悟,连忙道:“上将军言重了,众将士一心为国,我扶苏心中只有无尽感激,岂敢有埋怨?” 说着,扶苏见四周无人,也是朝蒙恬行了一礼,满脸歉意道:“上将军,你恐听闻了消息,蒙毅廷尉已为陛下罢免,而蒙毅之所以会被陛下罢免,其实都是我一人要求。” “蒙氏世代相秦,对大秦的忠心天地可鉴。” “蒙毅自为廷尉以来,无一事不以国家为念,无一事不以秦法而决,此间劳绩扶苏早已铭记,也绝不敢相忘。” “然则,天下积弊良久,大秦以法立国,关中又爆发了如此严重的民愤,盖律法缺失,廷尉府乃掌大秦律法之所,然对危险毫无预见,以至上百人丧命,关中数百万人生计生活受到影响,如此恶劣之事,势必需有人站出来承担罪责。” 镇抚大秦 第242节 “若放在平时,区区一二官员便足以,而此事委实非同寻常。” “上将军恐也有所听闻,朝廷最近推行的‘官山海’,是我扶苏一手促成的,然促成不久,就险些酿成大祸,为了政令继续推行,也为了震慑宵小,只能重击而出,蒙毅当时位列廷尉,便遭了无妄之灾。” “当此之时。” “你我相交甚笃,我不愿与你生出歧见。” “我当时也是进退两难。” “若是不严惩廷尉府,国法不正,何以去取信于民?” “若是严惩蒙毅,我心不安,也恐落得刻薄寡情之名,我扶苏不亦难乎!” 闻言。 蒙恬面露惊色道:“长公子何出此言?” “公子步步走来,其势难免,蒙毅的确有失职,长公子按律处置,何错之有?” “何况蒙毅年岁尚轻,未经多少历练,当初陛下任命蒙毅为廷尉时,我便多次给陛下上书,想请陛下收回成命,只是陛下实在宠信蒙氏,依旧让蒙毅担任廷尉之职,而今蒙毅因事被罢,我反倒安心下来,也多亏公子机玄,妥善处置好了后续,不若我蒙恬实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我蒙氏先烈。” “是臣有愧。” “若臣当初再坚定一些,或关中就不会遭此一难。” “臣恳请公子,但以国事为重,毋以臣等私心旧情为念。” “蒙恬感激。” 扶苏看着蒙恬,深深一躬,道:“上将军如此深明大义,扶苏实在羞愧。” 蒙恬将扶苏扶起,道:“蒙毅之事,公子勿要再言。” 扶苏点点头,道:“好,不说了。” “我这次来北原,带来了价值上百万金的钱粮布帛。” 闻言。 蒙恬心中一惊。 却是不知,扶苏这是因何? 扶苏负手而立,神色感慨道:“大秦负将士久矣。” “剪灭六国者,平定华夏内争者,何也?” “大秦将士也!” “驱除匈奴者,平定华夏外患者,何也?” “大秦将士也!” “然则,大秦将士这些年不仅驱除匈奴于千里之外,还修建了一座万里长城,更是意欲将外患永远得隔离华夏文明之外,此等功业是何等的雄伟,足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然朝廷却始终不敢正视这些将士。” “朝廷有愧!” 蒙恬面色微异,却不知扶苏何意。 扶苏转过身,沉声道:“我此番北上,除了带了上千御酒,更带来了价值上百万金的钱粮布帛,就是要犒赏大军,大秦辜负将士太久了,但这种情况岂能一直如此?大秦将士为大秦抛头颅、洒热血,朝廷岂能让他们继续寒心?” “剪灭六国之功赏,驱除匈奴之功赏,大秦都要全数兑现。” “这是朝廷该做的事。” “也是必做的事!” 听到扶苏的话,蒙恬面露惊色。 他很少面露惊容。 但扶苏的这番话,却让他大为惊骇。 朝廷要兑现功赏了? 这怎么可能? 非是蒙恬不愿信,他曾担任过内史,对关中情况有所了解,商鞅变法这百余年里,关中田地基本都分发出去了,朝廷早就无田地可分,若是关中还有田地,朝廷又岂会拖欠不发? 非是不愿。 而是实在给不出。 只是扶苏又是什么情况? 关中眼下能拿出上百万顷田地封赏? 仅仅一想,蒙恬就在心中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朝廷拿不出来,就算将关中所有田地都拿出来封赏,依旧不够分,但扶苏这么肯定,难道其中还有其他情况? 蒙恬虽很是惊疑,但却安心不少。 陛下、大秦、朝廷没有忘记这数十万将士。 也没有忘记他们的功绩! 蒙恬面南恭敬的作揖道:“臣替北原三十万将士谢陛下。” 扶苏道:“这次的上百万金只是用以兑现过去欠下的赏赐,至于军功爵制下的功赏,眼下朝廷虽有心兑现,却还需一些时间,不过上将军尽管放心,朝廷日后一定会兑现的。” “这是我扶苏对大秦将士的承诺!” 扶苏话语铿锵。 蒙恬肃然凝思片刻,心中更为好奇,正欲开口询问,便听得屋外传来阵阵脚步声,当即知晓是其他将领回来了。 没一会。 王离、苏角、董翳等将领陆续出现在屋中。 原本空阔的大堂一下热闹起来。 扶苏并无言语。 只是直挺挺的站在屋内。 等北原大军的将领来的差不多时,扶苏才转过身,一脸沉稳的看向众人,作揖道:“扶苏见过诸位将军,这几年诸位将军为国戍边,实在辛苦,扶苏万分感激。” “请受扶苏一拜。” 说完。 扶苏便长长躬身。 扶苏这一躬身,却将其他将领吓一跳。 王离连忙上前,将扶苏给扶了起来,掷地有声道:“长公子何出此言?” “我等身为大秦将领,奉陛下之命,镇守边疆,戍卫边防,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公子这般大礼,我等实在不敢受。” “公子还请起身。” 苏角也连忙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这我们哪敢受啊?” 扶苏被扶了起来。 他肃然端立,再次对众将士一躬:“诸将军之功劳,扶苏铭感在心。” “扶苏这次前来,主要为了一事。” “犒赏大军!” “大军戍边数年,劳苦功高,扶苏又岂能视而不见?” “我这次前来,带来了三千坛御酒,等会便请诸位将军给将士分下。” 闻言。 王离等人面色一喜。 酒这东西在军中可很是稀缺。 甚至都不仅是在军中,在其他地方也一样。 大秦可是有禁酒令的。 扶苏继续道:“我除了带来三千坛御酒,还带来了上百万金,用以兑现过去朝廷承诺给士卒的赏赐。” 扶苏这话一出,屋内顿时传出一阵惊呼。 “公子,你没说错?” “朝廷要兑现过去给士卒的赏赐?” “这怎么可……” “老苏,捶我一下,我没有听错吧?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 屋内各种私语。 也容不得他们吃惊。 这个消息完全出乎了他们意料。 扶苏会犒赏大军,他们其实都有猜到,这是朝廷的一贯作风,但真金白银的给出上百万金奖赏,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这可是上百万金啊,虽然现在一金不比过去可兑换秦半两两三百的时候,但也是一百多枚啊。 这可是万万钱! 朝廷何时这么有钱了? 而且为何他们之前听都没听说过? 过去朝廷的种种举措,无一不表明了一件事,就是朝廷没多余钱粮了,也给不了将士功赏,甚至还出台各种政令,试图让士卒留在边荒,通过此举来强行兑现军功爵制下本该赏赐的田地。 但为何现在突然变了? 众将领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惊奇。 一旁的蒙恬同样面露苦笑。 眼下扶苏只是说兑现打仗时理应给的功赏,还没有说兑现军功爵的赏赐,若是等会说出,只怕王离等人的反应会更加强烈,只是他心中却是越发好奇,朝廷为何会有这么突然的转向? 朝廷又要怎样去兑现呢? 镇抚大秦 第243节 扶苏默然思忖良久,叹息了一声,道:“诸将军或有所不知,关中已无多少老秦人了。” 闻言。 屋中当即一静。 所有人目光都看了过去。 就连蒙恬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苏角惊讶道:“长公子,何以有此一说?” 扶苏道:“灭六国后,大秦大兴工程,征发三十余万民进入南海,其中八成为秦人男女,再加几次征发老秦人赴北河守边,还有几次跟关东的人口互换迁徙,林林总总,若加上北原的三十万大军、南海的五十万大军,目下关中之老秦人,男子八成都散布到了边陲。” 屋内第一次长长沉默。 众人脸色都阴沉的有些可怕。 屋内无风。 但众人却觉有一丝凉意爬上背脊,渗入了心脾,冷的让人有些发颤。 扶苏怅然一叹,目光看向屋内众人,继续道:“秦人从马背部族鏖战到诸侯,再鏖战到战国,再鏖战到天下之主,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打不垮的老秦人!” “但现在关中腹地的老秦人只有百万老弱妇幼。” “何等的触目惊心啊!” “精诚凝聚万众一心的老秦人才是大秦之根本,也是秦政之底气所在。” “这些年来,大秦忙于运筹创制文明,可谓是尽情的挥洒着老秦人,老秦人被征发戍边,被派往南海,被派往北河,被派往淮北淮南,被派往辽东,被派往天下任何需要的地方。” “只是老秦人的足迹踏遍了天下,却独独少了最为重要的关中!” “老秦人义无反顾的走出函谷关,义无反顾的踏上陌生的土地,也义无反顾的将自己的故乡留给昔日的敌人。” “但老秦人才是天下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他们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我此次前来,便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诸位,大秦不会再坐视不管,一定会给大秦的上百万将士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上百万金只是一个开始,但绝不会是结束。” “朝廷欠下的功赏,一定会足额发下去。” “大秦将士是天下的胜利者。” “他们理应高高的抬起头颅,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高傲的走出函谷关,去看向关东的一切,而非是低垂着头,以一个失败者的模样,被动的征发到各地,去进行着各种劳累的工程。” “胜者当有胜者的姿态。” “朝廷过去错了。” “但现在朝廷已反应过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朝廷会陆续的弥补。” “只是还需一定的时间。” “因而还请诸位将军多加费心。” “我扶苏可向诸位将军承诺,大秦在这几年内,一定会给百万将士,一个满意的答复,绝不会辜负每一位为大秦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大秦的好男儿,都理应得到应有的功赏。” “这同样是大秦当年给予将士的承诺!” 扶苏朝诸将领躬身一礼。 这次没人再去搀扶,扶苏真正鞠了下去。 望着屋内神色复杂的诸将领,扶苏目光无比的坚定。 他必须收拢军心。 百万秦军军心若在,就算六国贵族密谋举事,试图恢复他们的山河社稷,又能奈大秦如何? 大秦又有何惧之? 只不过是再扫旧山河罢了! 第196章 将士的释怀! “公子高义!”众将领齐声道。 扶苏一脸坚毅的道:“诸位将军且先不用高兴的这么早,朝堂的确有兑现功赏的想法,但诸位将军也当知晓,朝廷亏欠的功赏很多,非短时能兑现,因而军中这一两年还需诸位将领多加照拂。” “岂敢不从。”众人高声道。 他们神情振奋。 若是朝堂真能兑现当年承诺的功赏,这对军队而言,无疑是极大的鼓舞跟振奋,军中这些年,士气一直起起伏伏,主要原因便在于服役时期,一再的拉长,两年之后又两年,似乎毫无止境。 再则。 朝廷本该兑现的功赏,一直没有兑现,这让军中不少士卒都生出了想法,只是鉴于蒙恬的威望足够高,以及朝廷过去有足够的威信,这才让军队能始终稳定不乱,但这注定不是长久之策。 唯有将其解决,才能消弭后患。 眼下朝廷开始解决,他们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可以放下了,这让他们如何不感到激动跟振奋? 这可都是跟他们出生入死的将士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扶苏继续道:“现在我带来的钱粮都已交到了上将军手中,我扶苏并不愿过多的牵涉,但我先说好,这些钱粮是给士卒的,绝不容许分发过程,出现任何的问题,凡有问题,莫怪我扶苏无情。” 蒙恬道:“长公子尽管放心。” “这些钱粮一律按‘验首’的标准核实,绝不会出现任何遗漏跟贪墨。” “也将会在万军面前,将钱粮发下,乃校三天,众将士均无异议,才能最终归卷。” “长公子可随军监督。” 扶苏点点头。 等将要事说完,屋内气氛一松。 在其他将领下去宣布此事,并召集将士搬运钱粮时,蒙恬跟扶苏走到了一起。 蒙恬担忧道:“公子,朝堂当真要解决吗?” “这可容不得有假。” “将士对此十分上心,若知晓为朝廷欺骗,不仅军心难安,到时军队恐还会爆发动乱。” “臣不得不谨慎。” 对于蒙恬的担忧,扶苏心中也清楚。 这些年朝堂一直不敢直面这个问题,也一直在试图用其他方式解决,其中最为简单粗暴的,便是迁移人口,但这已引得军中怨念颇深,只是勉强还能稳住。 若再被知晓受到了欺骗…… 即便不用蒙恬提醒,他也知晓,对军心的动摇,将会是毁灭性的。 扶苏目光坚定道:“上将军尽管放心,这的确是朝廷今后的重点,但你也可认为是我扶苏的私心。” “公子这是何意?”蒙恬凝声道。 扶苏轻叹一声,道:“解决功赏的事,是我主动提起的,朝廷响应者寥寥,虽得父皇暗许,但朝堂的阻力很大,就连这些钱粮,都是争执了数日,才勉强决下,想真正得到兑现,还需不短的时间。” 闻言。 蒙恬脸色有些凝重。 真如扶苏所说,那岂非根本未定下? 若扶苏最终没能说服朝臣,那岂非就是言而无信? 见蒙恬脸色很难看,扶苏大致猜到了蒙恬的想法,脸上浮现一抹冷峻,笑着道:“上将军毋须多虑,我扶苏既敢开这个口,自有兑现的办法,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推动。” “只是上将军当也知晓,朝廷是给不出这么多田宅的,因而只能从其他方面做为弥补,对于这些,我已有了详尽安排。” “我相信将士们会接受这份功赏的!” 听到扶苏的话,蒙恬眉头一皱。 朝廷亏欠的大部分,主要就是军功爵制下的田宅,若是当真能有办法让将士放弃田宅,朝廷恐早就做了,又岂会轮到扶苏? 扶苏显然没有细说的想法,他也并不好过多询问,只是道:“公子,臣对朝廷的事知晓不多,但军队的事,公子切莫乱生心思。”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扶苏沉声道:“蒙恬,你我相识多年,还不知晓我的性格?我岂会拿国家安危开玩笑?只是具体的一些情况,并不好对外言说,唯有等到时机到了,才能说出,不然恐会为人破坏。” “到时我扶苏就真要背上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骂名了。” 见状。 蒙恬沉吟片刻,没有就此多问。 他深深的看着扶苏,目光来回打量着,这大半年朝中的情况,他知晓的并不多,但多少是有所耳闻,加之,前段时间蒙毅给他写了书信,他也对扶苏的近况或多或少有了了解。 眼下亲自得见,才惊觉扶苏的变化。 现在的扶苏,褪去了原本的稚气,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甚至相较于过往的激情热血,目下增添了几分阴冷。 蒙恬道:“公子周全。” 日暮时分。 秦军大营前所未有的振奋欢腾。 扶苏带来的百余车御酒,举行了一个盛大的犒军典礼。 史无前例的。 每个百人队都赏赐了一坛御酒。 在历来大军犒赏中,御酒对于士卒而言,都是象征性的,千人队能得一坛御酒和水而饮,就已很是难能可贵了,今日扶苏北上,竟能使百人而得一坛,其赏赐规格已远远超出寻常。 入夜。 犒赏大典。 镇抚大秦 第244节 数十万将士人手一支火把,在大草原连绵排开,直如漫天星辰。 云车上的蒙恬高呼一声分酒,片刻之间,就有士卒策马将分酒的命令传到每个百将耳中,不消片刻,每个士卒身前的陶碗上都有了两三成满的真正御酒。 对于士卒而言,这是无上的荣耀。 猎猎火把之下,所有的将士都高举起了陶碗。 随着蒙恬的又一声高呼,这次甚至都不用士卒去传令,草原上的将士们都下意识举碗痛饮,而后场中爆发出一阵阵震荡整个阴山草原的欢腾声。 大秦万年的声浪弥漫了整个大草原。 声浪渐渐平息。 扶苏出现在了云车高台之上。 他的身影,相较眼前的数十万大军,实在过于渺小。 他抬头望去,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这就是大秦的将士,这就是天下畏之为虎狼的大秦锐士。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扶苏同样心潮澎湃,他站在云车上,声音高高的传出:“众将士,扶苏奉陛下之命,前往北原犒赏大军,今日犒赏之规格,远超昔日灭国大战。” “因由何在?” “只在一处!” “大秦亏欠二三子太多了!” “这二十年间,二三子随大秦南征北讨,灭六国,平定华夏内争,驱匈奴,平定华夏外患,护佑大秦内外安定,使得天下能得以安宁。” “这都是二三子之功劳。” “但朝廷对你们做的太少了,非是不愿不想,而是之前实在没有办法,天下积弊良久,新朝初立,需要做的事太多,朝廷实在抽不出多余的钱粮,也没办法那么快兑现给你们的功赏。” “目下天下已定近十年。” “朝堂初步理清了天下,也稍许积攒了一些钱粮,却是不愿也不想再继续辜负二三子了,二三子为大秦付出了太多太多。” “作为天下战争的胜利者,你们不仅没得到半点安宁,反倒义无反顾的随着朝廷政令,奔赴各地,背井离乡,完全没有一个获胜者的姿态,而这一切都是大秦亏欠你们的。” “这一次我扶苏北上,便是想告知二三子。” “这种情况将会得到改变。” “也一定会改变!” “朝廷目下能做的不多,只筹集到上百万金的钱粮,用于赏赐当年灭国大战及驱逐匈奴的将士,这是你们作为胜利者,理所应当得到的嘉赏。” “趁着兴致。” “我扶苏也不欲多讲。” “众军吏听令,将那上百车钱布运上来。” “今夜,发放钱布!!!” 扶苏的声音在高高的云车上回荡着。 草原四寂。 久久都没有声音传出。 在扶苏的话为随军士卒传遍大军后,整个阴山草原瞬间响声如雷。 “大秦万年!” “长公子万年!!!” 万千士卒齐声呐喊,声如惊雷,久久不绝。 在较为偏后的营地。 缭可几人席地而坐,他们眼神很是恍惚,有些不敢相信传令兵的话,沅更是让缭可打了自己几下,确定很疼,最终却不喜,反倒抱头痛哭起来。 这样的哭声远不止沅一人。 而是很多很多。 他们这些年在军中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是绷不住,直接嚎啕大哭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们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 甚至他们早就默认为朝廷放弃了,眼下听到朝廷没有放弃自己,还要给他们发钱布,心中各种情绪陈杂,最终随着哭声彻底宣泄了出来。 这是情绪复杂的哭声。 夹杂着激动、委屈、仿徨、兴奋等等。 最终这些情绪随着哭声,都化为了释怀的笑容。 在一番情绪宣泄之后,沅也是彻底激动起来,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个竹条,将身下的野草拔掉,露出赫裸的大地。 他在上面比划着,激动道:“我刚才算了下,我这十来年,也经过大大小小的打仗,除去之前军队给的钱粮,真算下来,我在官府这该得到的钱赏,至少还有三四百来钱。” “刚才那传令兵说,长公子带来了上百万金的钱布。” “我们有三十万大军,一人分摊下来也是三金左右,就四五百钱,当然有的人在军中时间长些,立的功多些,自然该拿得多些,就算这样论下来,我沅至少也能拿到三百来钱。” “这已够我一家一年小半年口粮了。” 说到这。 沅脸上也是洋溢着兴奋的喜悦。 容不得他不开心。 这可是三百多钱,能买足足六七石小米。 若把这些钱寄到家中,家里的状况将会大为改善,若朝廷最后将他簪袅爵位该分的田宅分下来,他一家的生活更会有大幅改变。 他又岂会不高兴? 他在外拼死拼活,不就为家里能过的好些吗? 去年,家里来信,说都快揭不开锅了,那时距秋收还有一段时日,最终还是去里正家借了半石米,这才勉强撑下去,但欠里正的半石小米现在都没还完,等把这些钱寄回去,不仅能把欠的小米还了,还能改善一下家里情况。 想到这。 沅的眼眶再度红了。 缭可拍了拍沅的肩膀,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知道沅家里的状况,家里眼下有个兄长,但打仗时被伤了手,无法发力,有两个妇人,三个孩提,还有两个老人,但老人这些年身体并不好,看病耗费了不少钱粮,加之朝廷赋税年年加征,家中情况越来越糟。 生活很苦。 他父母更是多次想一死了之。 结果跳河时被人救了起来,还因此患上了肺痨,轻易不能动弹,他作为家中青壮,不能在家中尽孝,一切生计都压在妇人身上。 在四周无人时,没少因此落泪。 沅把头偏向一旁,不想让缭可嘲笑自己。 缭可开口道:“我前面是怎么说的,军队会有变化的,你们之前还不信,现在可以信了吧?以后的情况只会变好,不会变坏了。” “甚至于……” 缭可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日后在边荒服役,恐是很多人想来都来不了的,我们眼下已比很多人抢先一步了。” 听到缭可的话,原本还有些伤悲的沅陡然看了过去,他同样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让其他几人往里坐了坐,低声道:“伍长,你给我们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晓长公子会来?也早就清楚戍边这有状况?所以才特意进来的?” 其他几人同样双眼紧紧的盯着缭可。 缭可苦笑着摇头,道:“我哪有那本事,我的爵位是继承父亲的,只是相较你们大多数高一点,是簪袅,这爵位在现在的军中,又算得了什么?” “一抓一大把。” “不过我的确有一些外界不知的消息。” “在咸阳服役时,我曾当了一段时间,一位大人物的侍从,这位大人物很厉害,朝堂的很多决策,其实都有其身影。” “而且很受长公子尊重。” “这次我们能分得钱赏,也是这位大人物的出谋划策,而我来军中,同样是听了这位大人物的建议,他告诉我,军队会发生变化,以后会成为我们这些底层人往上爬的机会。” “不过具体会发生什么我并不清楚。” “我也没资格知道。” “现在我们都有爵位在身,也都还在军中,当好好珍惜,我有种预感,我们留在军中的时间并不会太长,长者几年,短者数月,我们中一些人就会离开军队了,而那时离开,恐对我们今后有很大的影响。” “朝廷开始重视我们。” “那必定要解决军功爵下的功赏。” “这或许会是我们今后唯一能出人头地的机会。” 缭可看了看四周,神色凝重道:“北原大军三十万,就算朝廷再大方,给与我们再多机会,但能抓住的注定是少数,若我们能借此抓住,或许能一飞冲天,让家里不用再这般辛苦,甚至能飞黄腾达。” 缭可声音压的很低。 但他的神色却无比坚毅跟笃定。 沅等人蹙眉。 他们倒不是不信缭可,只是听着有些不可思议,戍边是一个很苦的差事,若非被强征,根本无人愿意前来,又岂会变成一个美差? 再则。 军功爵制的功赏不就是田宅吗? 这怎么让他们一飞冲天? 只是他们跟缭可也接触了一段时间,知道缭可是一个很务实的人,基本不太会说大话,而且扶苏的到来,也侧面验证了缭可所说。 或许军中日后真会发生他们无法预知的事。 足以影响很多人的未来。 几人对视一眼,眼神变得坚定。 只是他们还是有些好奇,在军中还能怎么提升? 总不能他们几个人去犁庭扫穴吧? 镇抚大秦 第245节 有这心,也没这胆。 有人突然开口道:“我那九九诀跟天干地支还没背熟,这段时间休息,就在军营将这些东西背熟,有时间也在地上多练练字,这东西掌握了,总归比没掌握要好,还有算术。” “伍长都这么说了,哥几个一定要抓住机会。” “不管怎样,只要比其他人要强点,到时再怎样都会好些。”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 他们已在心中思考起来,怎样能让自己出彩,除了学习文字跟算术,还有便是在不久后的春射,思来想去,他们认为最容易做的,还是杀匈奴。 几人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笑,对此都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 有传令兵来传令。 让他们去骑士大营接受钱赏。 几人起身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巴,笑呵呵的去到了大营,不消一刻钟,五人回来了,手中都多了一大袋秦半两。 叮叮当当的响了一路。 他们这次得到的钱赏近乎是足额的。 缭可领的钱很少,只有过去参与灭齐的钱赏,至于其他的,他都没有参与,一行五人,他得到的钱赏是最少的。 但缭可已很满意了。 若是没在军中,只怕这点还领不到。 这一夜军中其乐融融,所有人怀里都揣着钱赏,叮叮铃铃声响遍整个大营,一些拿到大额钱赏的老卒,更是一脸得意的炫耀起过去的辉煌跟荣耀。 军心大定!!! 第197章 赵佗的不悦! 胡亥的行程是颠沛的。 车马昼夜兼程,一日一夜便赶到了郢寿,而后换乘大船进入云梦泽,直下湘水,再换成小舟,从灵渠进入到了岭南,刚踏入南海地面,胡亥便听从任敖的建议,落脚到了番禺,只是却被人告知,赵佗等将领前几日已赶赴象地。 胡亥若想见,只能前往象郡。 旬日的颠簸,在一个清晨的上午,胡亥达到了象郡的治所,临尘。 这是一座跟中原风貌迥异的边远小城。 低矮的砖石房屋歪歪扭扭的排列着,两条狭窄的小街,也弯弯曲曲的,不时有水流从街道旁流过,灼热的阳光下,街道上行走的市人很少,然无一不是草鞋短衣赤膊黝黑,只是相较其他地方,多了一顶硕大的竹编。 这种竹编被当地称为斗笠! 胡亥的数百人马队,就这么在街上穿梭着。 小街两侧,有几家横开至多两三间的小店面,堆着种种奇形怪状的竹器,还有各种红黄色弯曲物色,一间间破旧的门板与幌棋上,都画着各种蛇鱼龟象等色彩绚烂而略显神秘的图像。 但更多的根本无法辨其形状。 胡亥坐在马车上,望着街道两侧的迥异见闻,脸色却很不好看。 他堂堂大秦公子,原本定下在番禺。 结果赵佗等人说象郡这边有状况,需要驻守,根本不跟他商量,就直接告知去临尘,这一路颠簸下来,胡亥早就没有了游玩的兴致,整个人更是不满到极点。 砰! 胡亥将窗帘放下,冷声道:“赵佗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不仅没有提前安排,还让我来这种破地方,若非是我接下的令,不然我当时就直接翻脸走人了。” “真是气死我了。” 胡亥在马车内骂骂咧咧。 赵高目光微动,笑着道:“公子切莫动怒,南海毕竟平息没多久,环境恶劣,百越人对朝廷又多有不服,不时带人越境挑衅,赵佗将军不顾辛劳,坐镇边疆,实是在为帝国着想,公子此行为的是犒赏大军,岂能因小失大?” “公子姑且容他一次。” 胡亥冷冷的看了赵国几眼,最终也没有开口再说。 只是脸上的不满肉眼可见。 很快。 胡亥就到了大军的营地外。 刚一踏进秦军幕府的石门,胡亥的脸色更显难看。 不仅是随处可闻的浓烈草药气息,也不是匆匆进出的将士吏员们的哀伤神色,而是幕府迎接他的粗简,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军队的大营竟是山石搭建的,粗糙的石块石片墙没有一根木头,就是用大小竹竿撑起来的一顶牛皮大帐篷。 迎接的士卒更是瘆人。 一个个精瘦黝黑,眼眶大得吓人,颧骨高的惊人,嘴巴大得瘆人,完全没有咸阳老秦人的那种敦实壮硕,甚至四周士卒都没有皮甲铁甲,更没有那神气十足的铁胄武冠,人人都是上身包裹一领黑布,偏开一袴,怪异不可言状。 在胡亥眼中,眼前这些人,根本就不是秦军锐士,而是苦做生计的贫瘠流民。 甚至连流民都不如。 胡亥阴沉着脸,跨进了幕府大帐。 赵高、任敖紧随进入。 进入军帐,立即有将领上前相迎。 “末将赵佗参见公子。” “臣吕嘉参见公子。” “臣杨翁子参见公子。” “……” 近十名将领见礼。 胡亥冷着脸,不满道:“赵佗,你可是让我走的好辛苦,我分明早就告知给你,我要来番禺,为何你不会去,反倒让人引我到这象郡临尘?你究竟有何居心?!” 胡亥丝毫不惯着,直接吐露着不满。 闻言。 赵佗一脸委屈道:“公子,末将实在委屈,现百越首领桀骏在前几日对南海、桂林、象郡三郡进行了袭击,各地都有不少的损伤,而末将在上个月便已向陛下请旨,将于近日再征桀骏率领的瓯雒军,意欲彻底击溃越人,彻底稳定南海。” “战事将近,末将岂敢远离?” “只是因此怠慢了公子,末将实在不敢辩驳。” “请公子恕罪。” 赵佗的语气放的很低。 听到赵佗的话,任敖似想到了什么,也帮声道:“公子,赵佗将军所说的确是真。” “臣前段时间就有所耳闻,三年前,朝廷攻下了岭南,并在岭南设立了南海、桂林、象郡三郡,然越人一直在反击,多次越境袭杀将士,而越人对三郡的地形十分熟悉,稍不注意,便让其隐匿到密林之中,南海将士是不厌其烦。” “正因为此,朝廷下令,第三次征伐百越,意欲彻底踏平百越,将越人聚集的瓯骆地区彻底扫定。” “赵佗将军恐是忙于军事,这才因此怠慢了公子。” 闻言。 胡亥面色稍缓。 只是依旧有些下不来脸。 他堂堂大秦公子,却让人指来指去,这又成何道理? 见状。 赵高在一旁笑着道:“赵佗将军忙于军事是应该的,我们这次南下,的确有些不请自来,将军一时抽身不开,也是情理之中,眼下公子既已到了临尘,其实并未真的放在心上,只是在路上颠簸很久,多少有些烦躁,这才有些言语失当。” 赵佗拱手道:“南方战事将启,不知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胡亥阴沉着脸,最终没有再置气,开口道:“我此次前来是为犒军的,原本随行带来一些御酒,想犒赏大军,只是路上颠沛,我随行的士卒不够,便将御酒尽数留在番禺了。” 听到胡亥的话,赵佗面露异色,他狐疑的看着胡亥,目光阴晴不定。 他很是好奇,为何犒军会是胡亥? 正常不当是扶苏吗? 难道朝中生出了一些状况? 虽心中充满惊疑,赵佗依旧感激道:“是末将让公子辛苦了,御酒就暂且先留在番禺,等大军得胜归来再饮也不迟。” “末将替南海五十万将士谢过公子。” 其余将领齐齐躬身。 胡亥看着赵佗等人,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道:“你们不用这么急着感谢,我这次的确没有将御酒带来,但还是带了其他东西的,赵佗将军率军镇守南海,劳苦功高,将士也很是辛苦,朝廷感念将士辛劳,特意调集了上百万金钱粮,用以犒赏大军,并借此兑现当初征发南海的钱赏。” 一语落下。 场中不仅没有惊喜,反倒陷入诡异的安静。 见状。 胡亥眉头一皱。 他却是有些不解赵佗等人的反应。 朝廷给大军发下这么多钱布,按理不当高兴吗?为何看不到半分兴奋模样? 难道他们不希望朝廷发下钱赏?! 赵佗低垂着头,跟后方一个细眯眼厚嘴唇浑圆面庞的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一抹慌乱跟不安,只是赵佗很快就镇定下来,沉声道:“末将替将士谢陛下、朝廷、公子的钱赏,只是……” “眼下确实有些不合适。” “发钱赏有什么不合适的?”胡亥面露不悦。 赵佗苦笑一声,拱手道:“公子沿路当也看到了岭南这边的情况,将士骨瘦嶙峋,跟在中原时完全判若两人,岭南的环境太苦了,军中将士相较于钱布,更想要的是归乡。” “三年多之前,朝廷攻下岭南三郡,当时朝廷便征发五十万商贾、徭役、秦民来岭南,当时虽并没有直言,但军中将士大多是察觉到了,朝廷恐是想将他们留在岭南,因而士气大为不振,这才因此拖慢了夷灭瓯骆地区的进度。” “经过这几年的纾解,军中士卒已渐渐放下思乡之情,若是此时发下钱赏,恐会让将士再度怀疑,朝廷真要将他们放弃,到时军心恐会压不住,大战在即,臣实不敢这般冒险。” 镇抚大秦 第246节 “公子带来的上百万钱赏,末将认为当以其他名义下发。” 这时。 任敖不解道:“赵佗将军,朝廷何曾想过放弃将士?这些年朝廷先后征发数十万民众,还迁移了不少关中民众,就是为了安定民心,朝廷若真要放弃,岂会这么大费周章?军中这股传闻是如何由来的?” 赵佗眼皮一跳。 他双眼眯成一条缝,叹气道:“因为思乡。” “故土难离,岭南的将士,不少人来岭南已经九年了,而这些年朝廷一直致力于民户迁移,这种迁移非是过去的牛羊车马货财,而是以成军人口南下,其中对女子更是大为放宽,所图不就为将这数十万将士在南海成家?” “此事朝廷早已定下。” “一些老卒在军中多年,也早就洞悉了这些。” 说到这。 赵佗叹息道:“山重水复之海疆,大军若要长期驻扎,又得以安身立命为根本,从古至今,男子有女便是家,没有女子,万事无根也。” “在朝廷一些举措下来后,很多人就已察觉到了,因而军队的军心大为动摇,这几年,我等将领一直致力于稳定军心,若是朝廷突然分发下钱赏,恐会让不少士卒生出归乡之情,到时军中会发生什么,末将就实在难以预料了。” “末将也是在为大军安稳考虑。” 帐内静谧。 对于赵佗的话,胡亥本能的觉得有问题,他虽然没有扶苏成长的快,但耳濡目染之下,多少是有些长进,岂会察觉不到其中的不妥? 就像嵇恒说的,世间熙攘为的就是名利。 士卒岂会有不爱财一说? 更令他有底气的是,他知晓朝廷的后续,知晓朝廷会让士卒回去,只是或多或少有些条件,他已见到了岭南的艰苦条件,却是更为相信,若是朝廷准许士卒回去,就算是去关东,他们也会是十分欣喜。 因为岭南实在太苦了! 胡亥摇了摇头,直接了当道:“这恐不行,我胡亥奉陛下之命前来犒赏大军,也是奉陛下之命分发钱赏,岂能改弦易张?这若是传至朝中,岂非要背一个抗令不遵的罪名?我胡亥绝不违背陛下诏令。” “赵佗将军……” 胡亥正想着让赵佗去调集士卒,随即又感觉不妥,毕竟大战在即,若是出了事,他恐还会有危险,他不想让自己冒险,因而转头看向跟自己同行前来的任敖,问道:“任敖,你说说,眼下该怎样将将士的钱赏分发下去?” 任敖沉思了一下,开口道:“下官认为当传令诸军,以‘曝首’的规格分发,无须调动大量士卒,或者士卒轮动,先行分发一批,然后再一批接一批的分发,不过此举恐会耗费不小时日,因而下官认为还是当将钱赏直接分发下去,不过要公告全军,不能纵容任何贪墨。” “敢贪赃枉法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杀无赦!” 闻言。 赵佗脸色有些难看。 他咬牙道:“公子,若引起军中思乡,臣恐会压制不下。” “请公子三思。” 胡亥撇了撇嘴,不屑道:“赵佗将军,我倒是认为你多虑了,就算将士思乡,但钱到手才是实在的,眼下他们的确不能归家,但却是可以将这些钱布寄回去,而且岭南环境艰苦,有了这些钱布,将士的生活也会大为改善,这难道不是好事?” “我认为不会有事!” 见状。 赵佗没有再劝。 只是目光越显阴翳。 不多时。 赵佗等将领就悉数离开,大帐中就只剩下胡亥几人。 胡亥没有席地而坐。 而是催促赵高去燃一些艾蒿驱除蚊蝇。 岭南环境闷热,蚊蝇众多,在经过一片水洼地时,胡亥更是见到如黑云般的蚊虫团,当时胡亥脸都白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蚊蝇,眼下待在这狭小闷热的幕府,更是觉得身旁蚊虫无数。 很快。 赵高就燃起了艾蒿。 大帐内多了一股清香,也让胡亥面色稍缓。 他缓缓坐到毛皮上,看向任敖跟赵高,好奇的问道:“刚才赵佗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你们觉得呢?” 嵇恒只说让他做吩咐的事,其他的事不要去插手,但眼下情况显然有了变化,为了不生出太多是非,他也是决定跟任敖赵高两人商量一下,至少让自己心中有数,以免真捅出什么大问题。 他可不想这次闯出祸来。 第198章 小心赵佗! 赵高看了看任敖,沉稳地道:“赵佗恐有私心。” “这一路下来,赵佗对公子的态度很是冷漠,只怕根本没有将公子放在眼里,而今更是不欲将这些钱布分发下去,恐多半是想暗中贪墨,赵佗这人心术不正。” 任敖蹙眉想了想,却是感觉不对。 他道:“赵佗将军的话其实有几分道理,南海将士不少已戍边九年,对朝廷的举止有不少的了解,而南海这边环境这么艰苦,士卒的思乡之情恐会无比浓郁,稍微处理不当,就可能引起军心动荡。” “赵佗将军恐是担忧此事。” “只是赵佗将军对发放钱赏的情绪有些太大了。” “只怕南海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晓的事。” 任敖面色凝重。 他父任嚣曾为南海主将,三年前为百越人所杀,而他当时在朝廷任职,并没有去军中致仕,因而对军中的情况了解甚少。 听到两人的话,胡亥微微颔首,也没有多说。 任敖并未在大帐多待。 在大帐只余下胡亥跟赵高后,赵高压低声音道:“公子,小心赵佗,这个人恐有二心。” “不然恐就是对这些钱粮存在着私心,南海贫瘠,朝廷虽没少划拨钱粮,但相较南海的五十万大军,依旧是杯水车薪,这些将领恐是想吞下这些钱布。” “二心?”胡亥面色一凝,道:“细说一下。” 赵高冷冷一笑,道:“赵佗这个人我是知晓的,个性低调沉稳,过去在朝中很少犯错,向来是稳扎稳打,每一步都走的很夯实,但这次在听到公子的话时,却难得的失色,恐是公子的话,惊扰到了他原本的打算。” “公子这次来的匆忙。” “南海距离咸阳又太远,消息传输十分不便,因而赵佗恐是不知公子真正的来意。” “赵佗过去在朝中很少跟人结识,因而没多少人会给他通风报信,所以赵佗恐根本就没想过,朝廷会给南海的五十万将士分发钱赏。” “一路下来。” “赵佗始终没把公子放在心上。” “只怕他根本就不认为公子能登上皇位。” “所以才敢这么轻视。” “但无论如何,赵佗的确是失算了。” “那赵佗究竟是何居心?”胡亥神色也凝重起来。 甚至下意识的摸向了袖间。 赵高阴恻恻道:“这臣又如何能知?” “只是赵佗反叛也不太可能,大秦的士卒岂会随赵佗反叛?” 胡亥微微颔首。 他同样不认为赵佗有这能力。 赵高道:“臣认为赵佗这个人是想跻身高位。” “所以他不希望南海生出事端,相较于朝廷分发钱赏,他更希望朝廷多迁移一些女人过来,这样南海的将士就能彻底安定下来,等他过段时间将瓯骆地区攻下,军功卓著,又有安定岭南三郡的功劳,到时以他的功劳,恐足以位列九卿,日后成为丞相也未尝不可。” “这恐才是赵佗的真正心思。” 闻言。 胡亥若有所思。 他将手从袖间拿出,摸了摸下巴,认为赵高所言有理。 赵佗是一个求稳的人。 他不希望自己既定的事生出变化。 而自己此行,完全出乎了赵佗的预料,也会打乱赵佗原本的布置,因而赵佗才显得慌乱。 赵佗的权力欲很重! 随即。 胡亥面露一抹不悦。 按赵高这么一说,赵佗分明是把他自身当成了九卿或者丞相了,所以才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根本没想过自己能当上皇帝,这让胡亥心中很是不爽,不悦道:“赵佗虽为南海主将,但岭南大部分都是屠睢、任嚣打下来的,他赵佗只是捡了这两位将军的功绩,有什么资格跟我蹬鼻子上脸?” 赵高嘿嘿一笑,道:“公子莫急。” “赵佗有私心是好事。” “他虽领兵五十万,但在朝臣眼中,完全比不过蒙恬,他自己恐也知晓,然他当真会认为自己不如蒙恬吗?” “恐未必。” “大秦丞相虽有一左一右。” “但真正掌握要权的终究只是一人。” “王绾跟隗状是王绾掌权,李斯跟冯去疾是李斯掌权。” “若长公子上位,丞相之位必定是蒙恬的,就算是李斯,恐也争夺不过,以赵佗眼下之算计,恐是不甘只掌有一些旁权,所以赵佗未尝不能为公子争取。” “公子若能得赵佗相助,在军中就已足能跟长公子分庭抗礼。” “前段时间,因为盐铁之事,长公子得罪了不少朝臣,这些人很多都心生动摇,此时公子再得赵佗助力,定能将原本摇摆不定的人,彻底给招揽过来,到时公子在朝堂的势力将会大增。” 镇抚大秦 第247节 “公子的机会也就来了!” 赵高循循善诱。 他想让胡亥这次退一步。 同意赵佗的想法,继而拉拢赵佗,扩大自己的实力,进一步巩固这段时间,朝臣的投靠,为自己今后跟扶苏相争,争取到足够多的势力。 胡亥已有些被说动了。 他目光朝一旁望去,却见身边有不少蚊蝇,当即面露不悦,连忙伸手驱赶。 见状。 赵高也连忙挥袖。 胡亥坐在地上,沉思了一下,看着在一旁认真的赵高,眉头却是一皱,他想到了嵇恒过去的提醒,赵高这个人,同样是利益熏心,他跟赵佗其实是一路人。 只是赵高说的没错。 若是自己能拉拢到赵佗,在朝廷的声势将会大增。 未必就不能跟大兄争一下。 “公子,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机会难得,若是公子没有抓住这次的机会,不仅不能拉拢到赵佗,反倒可能得罪他,到时公子想成事,恐就会变得无比艰难,公子不要再犹豫了。”赵高有些急了,连忙催促道。 胡亥双手握拳。 就在他想要开口答应时,想到了嵇恒给的第二个锦囊。 让他不要节外生枝。 以嵇恒的能力,轻易不会给出这样的建议,虽然嵇恒对南海的情况不太了解,但过去嵇恒很少出错,胡亥一时有些不敢赌,而且正如他前面反驳赵佗的话,他这次是奉陛下之命,岂能抗逆? 若为父皇知晓,那才真要坏事。 胡亥冷静了下来。 他连忙摆了摆头,道:“不行,这次我跟大兄一南一北,大兄肯定会谨遵父皇之令,我若听从赵佗的建议,到时传到父皇耳中,父皇又会如何看我?” “父皇最讨厌有人忤逆!” “不行不行。” 胡亥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听到胡亥的话,赵高面色一急,忙道:“公子,钱赏怎么发不是发?到时我们就说已经发下去了,让赵佗也这么上书,朝廷有多少人会真去盯着核查?只要随行的人不说,赵佗这些将领不说,朝廷谁能知道?” “这可是上百万金的钱布,有多少人能忍住贪心?只要给他们施以重利,他们又岂会不从?” “公子,你怎么突然分不清轻重了?” 胡亥面色一冷,呵斥道:“赵高,我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胡亥这段时间不是毫无长进的,知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的确不服大兄,但我更知晓,我这次之所以能来南海,主要是因为父皇的宠信,若因此失了父皇宠信,那才是真的因小失大!” “你不要再劝了!” “我不可能忤逆父皇的政令。” “下去吧。” 胡亥难得的对赵高发了火。 听到胡亥的发怒,赵高也是愣了一下。 他双眼紧紧的盯着胡亥,有些不敢置信,一直以来,胡亥对自己都是言听计从,很少会提出异议,更不会对自己动怒,为何这次却一反常态了? 只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原因。 嵇恒! 只可能是这人。 他过去对胡亥了如指掌。 但自从自己入狱后,事情一切都变了。 胡亥似跟自己生出了隔阂,很多时候自己给的建议,胡亥都不会直接听信了,而是会思考一番。 这种不信任感。 让赵高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甚至是恐慌。 他张了张口,想要再劝几句,只是话到嘴边,却不敢再说,只能憋屈的咽了下去,然后拱了拱手,退出了大帐。 出了大帐。 赵高双眼赤红,双拳更是紧握,咬牙切齿道:“嵇恒,你究竟给胡亥说了什么?让胡亥连我都不信了,你分明是倒向了长公子,却还要妖言蛊惑胡亥,我赵高不会善罢甘休的。” “胡亥只能听我一人的!!!” …… 临尘的仲夏已似流火。 但临尘城外的山林间却是难得的清风徐徐。 赵佗、吕嘉、赵昧等人的身影出现在这片无名山林,山林的不远处,有一座茅亭,四周有士卒护卫,只是赵佗几人完全没有心思去茅亭,就这么席地而坐,神色都显得很是阴冷。 赵佗方正的脸上露出一抹凝重,语气深邃道:“胡亥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说说你们的看法。” 赵昧沉声道:“父亲,这次我们失算了。” “我们虽猜到胡亥这次前来是犒赏大军,所以特意从番禺来到临尘,还让一些操劳过度的士卒作为迎接,为的就是想尽快赶走胡亥,让其知难而退,只是我们都没有料到,胡亥这次竟真跟来了,还带来了上百万金钱布。” “若这些钱布尽数发下,军中原本对朝廷的不满,恐会因此消弭不少。” “这对我们不是一个好消息。” 吕嘉眉头紧皱,凝声道:“咸阳离南海太远了,消息传输十分不便,这几年下来,跟朝廷的官员大多断了联系,他们也无人愿意主动为我们传送消息,我们这次的确是失算了。” “不过南海之地不同于中原。” “这里很野蛮。” 说着。 吕嘉神色露出一抹不屑。 他是越人! 更是百越族其中一族的首领。 只不过在第一次秦征百越时,他被秦军俘虏,最终选择投靠秦人保命,这些年经过给赵佗出谋划策,已赢得了赵佗的信任,更勾起了赵佗自立的野心。 只是赵佗并不是一个野望很大的人。 他不敢轻易自立。 吕嘉冷声道:“南海现在的人口大体分为两类,一为南下之越人,是为百越,二为南海原有诸族,向无定名,南海原住的诸族,无文字,无成法,木石渔猎,刀耕火种,崇尚巫师,几如远古蛮荒之族,而当年南下之越人,多聚闽中东海之滨,番禺、桂林、象地者不多,且与原有诸族水火不容,争斗甚烈。” “秦大军南下后,百越大多俯首。” “唯有原有诸族还在反抗,只是人数已越发稀少,目下根本不足为惧。” “但南海的百越人毕竟远离中原太久,生活习性跟中原早已有了天差地别,他们是不习惯秦人的统治的,而且秦人想进入南海很是艰难,现在虽修有西南道,然只要将道路一封,南海就能直接阻绝中原之外。” “因而南海是天然的自立之地!” 吕嘉施施然的说了几声,这才将话题回到胡亥身上,“这位大秦公子的到来,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也有些坏了我们的谋算,我们原本一直在有意挑动军心,引起军中士卒对朝廷的不满,同时不断向秦廷索要女人,让这些士卒安定下来,继而让他们彻底跟秦廷离心离德,也一直有意削弱秦廷对士卒的影响。” “为日后自立创造机会。” “但秦廷这次的钱布若发下去,我们过去做的很多事,恐就会直接失去效果了。” “这些士卒也会重新生出归秦之心。” “因而断不能同意。” “只是那胡亥已一口定下,我们对军中虽有掌控力,但士卒对大秦还是抱有期望,恐不会跟随我们作乱,眼下该如何是好?”赵昧凝声道。 吕嘉冷笑一声,阴恻恻道:“这里是临尘城,四周的士卒都是我们的人,眼下还不到跟秦廷翻脸的时候,自不能将胡亥给杀了,但让他们把胡亥糊弄过去还是很容易的。” “至少要尽快将这胡亥给赶走。” “他不是想让钱赏吗?” “让他发!” “但军中的‘思乡’之情爆发,对朝廷破口大骂同样也能够。” “我倒想看看这大秦的公子,面对这种情况,会如何收场?” “他收的了场吗?!” 第199章 秦风依旧! 胡亥在大营中待得并不习惯。 在闷热的大帐待了一阵,他径直去了城邑府。 虽然临尘的县府相较其他地方简陋很多,但相较军中大帐,无疑要清爽不少。 胡亥坐在主座,听着临尘县令给自己讲南海的情况,临尘的县令肤色黝黑,身形很是干瘦,却是大见精神,扶了扶须,笑道:“禀公子,南海之地其地也大,其物也博,实为我大秦一大瑰宝也。” “刚才给公子品尝的白色汁液,南海便称之为椰子,皮坚肉厚,内藏汁水如草原马奶,甘之如饴,饮之下火消食,腹中却无饥饿之感,大军进入岭南这些年,众将士对这椰子也是赞不绝口,称其为南海奶牛。” “还有案上的黄甘蕉,带壳的荔枝,红彤彤的无名果,橄榄果,更有诸多中原闻所未闻的大鱼、大虾、巨鲸等海物,还有苍苍林海无边无际,珍稀之木几无穷尽也。” “岭南地茂,足足当得起两个老秦国。” “……” 胡亥当当叩着大案,心头别有一番滋味。 他好奇道:“一路南来,我却是见沿途士卒变形失色,不忍卒睹,这是何缘由?” 县令苦笑道:“公子见我军将士面容大变,威武尽失,其心不忍,下官实在是感佩之至。” 镇抚大秦 第248节 “然则,岭南气候炎热,跟中原大不相同,当年大军南下时,但入南海之地,不少士卒都会染上热瘟,体温久久不降,正因为此,原本精壮魁梧的士卒,身形大为消瘦,瘦则瘦矣,人依旧很是硬朗。” “公子尽管放心。” 胡亥点点头。 县令目光微不可查的看了胡亥几眼,见胡亥并无异议,眉头不禁一皱,又道:“公子南来时,也应看到了军中士卒的服饰,容颜服饰之变,多为水土气候之故,非不堪折磨也,就实说,我军将士远征,除了思乡之情日见迫切,军中眼下并无任何隐忧。” 这时。 任敖笑着道:“我父曾在岭南为将,因而我过去虽未至岭南,却也知晓岭南一些状况,番禺之南,似有一座海岛,被越人称为海南,其大足抵当年一个吴国,当年我父就曾这般对我说,若连此岛之内,南海数郡之地远大于阴山草原。” “当年惠文王上独具慧眼,下令司马错一举并了巴蜀,大秦才始有一方天府之国,一座天赐粮仓。” “此为大秦的万世之谋也!” “眼下大秦得南海,却也当效仿巴蜀,治好南海,为华夏谋万世之利也,纵隔千山万水,南海却能始终为大秦所有,此当为大秦子孙万世计也。” “闽落,你为临尘县令,当任艰任险,治理好南海。” “为大秦开辟另一天府之地!” 闽落连忙道:“此,下官之愿也。” “只是想让南海彻底并入华夏,恐还需一番时日,楚国昔年领南海数百年,却始终未能让南海有效的融入华夏,其治理南海之范式,与周天子遥领诸侯无甚差异,甚至比诸侯制还要松散。” “朝廷在南海强推郡县,阻力比在关东,阻力还要更大。” “加上这些年朝廷坚定推行一治。” “朝廷想彻底控制南海,难度其实相当艰难。” “你这是何意?”任敖眉头一皱。 闽落苦笑一声,道:“下官之意,想让南海彻底融入华夏,必须力行文明,不然南海终将为患于华夏。” “而何为行文明?下官却是不知。” “只是在下官看来,当是大举迁移中原人口入南海,生发文明,让华夏之文明自此扎根南海,大力融合群族,凝聚根基,如此才能让南海彻底融入华夏。” 闻言。 任敖眉头一皱。 闽落这说来说去,不还是要朝廷迁口,还要大举迁移,这谁听到不吃重? 闽落继续道:“公子或有所不知。” “前几年,朝廷迁五十万人口下岭南,尤其是有那数万女子南下,因而不少将士得以有了妻室家园,这才让原本有些动荡的军营稳定下来,但适龄女子终究太少,就算将士不少跟南海人成婚,军中依旧有大量士卒是孤身,眼下战事已歇,生活本就凄苦,犹如无根之萍,每逢早晚,将士们都会遥望北方,一起唱那思乡情歌。” “对故土思念悠悠。” “男子有女便是家,没有女子,万事无根也。” “军中又岂能长久安宁?” 闽落长长叹息一声。 任敖也沉默了。 胡亥偏过头,看了眼闽落,对此没什么感触。 他却是在想着,按嵇恒所说,这些将士最终不少都要回去,关中现在老弱妇孺大堆,他们是谁的妻儿?又是谁的父母?基本就是这些南海、北原大军的,这些人朝廷不可能全都送到南海来的,所以按闽落所说,那岂不是要另择女子? 这算什么事? 就在胡亥想要开口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闽落不敢怠慢。 大步去到门口,询问其原因。 一番询问之后,方知,中军司马前面误食了肥鱼,眼下连吐带泻不思饮食,眼下已昏迷不醒,正在召集各地医士前去医治。 听到这番问话,胡亥好奇道:“吃鱼还能吃出问题?” 闽落道:“回公子,南海鱼类众多,刚才听小吏的话,中军司马恐是吃了侯夷鱼,本地叫做海规(河豚),这种鱼肝有大毒,过去军中将士没少中毒,这种鱼吃了后,不到半月就能瘦的皮包骨,性命难保。” “只是中军司马为何会吃到海规呢?” 闽落一脸疑惑。 随即。 他转头看向胡亥,笑着道:“公子勿需多心,今日治厨乃幕府军厨,虽有鱼宴,却不会出半点纰漏。” “还请公子宽心。” 原本胡亥还没这想法,听到闽落的话,脸一下黑了下来。 他连忙道:“鱼就算了。” “我不太喜。” “另外……”胡亥似想到了什么,又道:“我此行带了厨子,就不用军厨了。” 闻言。 闽落面色一滞,还想着开口,直接被胡亥制止。 不多时,又有小吏前来报信,中军司马症状始终没有起色,闽落心中一慌,也是连忙告辞,准备前去查看。 胡亥没有去。 他现在感觉南海似很不安全。 嵇恒提醒他要注意水,现在鱼也有问题,尤其是想到那些骨瘦如柴的将士,心中更是有些发毛。 他吩咐道:“去告诉那些厨子,一定要把东西煮熟,鱼……就不要弄了。” 赵高连忙去传话。 随即。 胡亥看向任敖,问道:“任敖,你去问一下赵佗,犒赏大军什么时候能开始?我在南海这边已耽搁了不少时日了。” “诺。”任敖连忙道。 等赵高、任敖相继离开,胡亥嘀咕道:“这南海天气又闷又热,还有各种瘴气毒气,就连鱼都带毒,这地方就不是人能呆的,还是尽快把那钱赏发下去,然后尽早离开。” “这里不安全。” 县府中发生的一切,都被闽落告诉给了吕嘉。 吕嘉冷笑道:“这大秦公子现在只怕被吓得够呛,他不会在南海待太久了,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高,他们是不习惯在这里呆着的,不过还想让南海彻底融入华夏,当真是痴心妄想。” “楚国当年治理南海跟周天子一般,遥领诸侯,尚且不能让南海归服,现在大秦施行天下一治,比诸侯制更加极端,又岂能得人心?现在军中士卒对秦多有怨念,就算日后在南海恢复天子诸侯制,也很难再得越人人心了。” “华夏无南海!” “过去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杨翁子的情况怎么样?”吕嘉又道。 闽落道:“情况不太妙,他本就年岁有些大,又被特意算计,在那场跟越人首领的会盟上,杨翁子可是吃了整整三斤多重的大鱼,能救回来就已不错了,但想彻底恢复,几乎不可能。” “若非杨氏在大秦地位很高,他吃的可就不一定是海规了。” 闽落满眼冷漠。 吕嘉微微额首,道:“杨翁子似对我们做的事有所察觉,眼下让他一病不起再好不过,尤其等不了多久将军就要征讨瓯骆地区,没有杨翁子作梗,他手下的那些将领也就只能乖乖执行军令了。” “折腾几次。” “军中将不会再有其他声音。” “南海终究还是我们这些南海人的南海!” “呵呵。” 翌日。 天色大晴。 胡亥等候的犒赏大军终于开始。 前来的大军数量并不是很多,只有五万不到,但站在云车上,依旧是黑压压一大片。 望着下方众将士,胡亥心情澎湃。 他过去并没有这么直观的感受过,以往跟着始皇巡游各地,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眼下却是站在数万人中央,为数万人仰望,这种场景,实在令他心神久久不能平静。 大秦公子当如是也! 他双脚站定,就这么观望了半晌。 最终。 他拿起一份羊皮纸,高声念了起来。 这是赵高给他写的书。 “众将士们,我胡亥这番不告而来,目的只有一个。” “犒军!!!” “方今南海正当吃重之际,大局尚在动荡之中,赵佗将军更欲兴兵,彻底扫灭南海丑类,使南海彻底归服太平,我胡亥却是相信,在后续的一战后,南海大局必当廓清,将士养息,南海永固!” “众将士身负天下安危治乱,天下初定时便随军南下。” “历尽艰险,平定南海。” “此等功绩足以名垂竹帛也。” “胡亥拜谢全军将士。” 胡亥深深一躬。 他又道:“将士们,大秦不会忘记你们,天下不会忘记你们,朝廷更不会忘记你们,我这次前来,带来了上百万金的钱赏,为的就是犒赏大军,大秦有尔等将士,是大秦之幸也,是华夏之幸也,是天下之幸也!” “赵佗将军,分钱吧。” “一切按‘曝首’的流程公示。” “我会一直待在南海,直到钱赏全部分发下去。” 赵佗连忙称诺。 镇抚大秦 第249节 只是一旁的吕嘉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死死的盯着胡亥,却是没想到,胡亥竟这么警惕,还特意提到要以‘曝首’的流程公示,这分明是在特意提防他们。 他知道。 自己小看这位大秦公子了。 若真把这上百万金的钱粮分发下去,他们这些年做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吕嘉目光阴晴不定,想着解决之策。 胡亥并无意识。 他只是按嵇恒吩咐的在做。 说完之后,胡亥很是陶醉的站在云车上,享受着被万人膜拜的盛况,心中豪气横生。 一念间。 他感觉这才是自己应有的样子。 胡亥就这么傲然的站着,享受着清风拂面的快感。 另一边。 吕嘉跟身边将士示意一下。 这将士很快会意,连忙离开了高台。 蓦然之间,临尘军营中齐齐爆发出一声声呐喊。 “大秦万年!” “大秦万年!” “……” 这道声浪传了很远。 传到了怀绕小城的清亮大水,也传到了青山枕着的河谷,更传遍了整个炎热南国。 就在胡亥满心激动的享受时,他却渐渐听到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起初听到这声音,胡亥还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后面侧耳倾听了一阵,才惊觉自己并未听错。 军营中的确响起了其他声音。 分明是那熟悉的—— 秦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和声越来越多,渐渐的,整个河谷都响彻起秦人那特有的苍凉激越的亢声,混着嘶吼混着呐喊,一曲令人动容但又让人不安的思恋之歌。 这道秦风之音,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连绵惊雷,在胡亥耳中炸响,轰轰然的响彻着。 刹那之间。 胡亥陡然惊醒过来。 再无前面的坦然跟从容,只有满眼的不安跟烦躁。 大秦万年的声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苍凉激越的秦风,以及震撼人心的呼啸。 最终所有的声音化为了两字。 回家! 直面着这一声声叩问,胡亥仿佛经不起这冲击,脸色被吓得苍白,身形摇摇晃晃,若非赵高搀着,恐直接跌坐了下去。 纵然如此,秦风依旧!!! 第200章 天下真正的英雄! 一旁。 赵佗淡淡的扫了眼下方,又回头瞥了眼吕嘉,只是并未说什么。 吕嘉朝赵佗微微颔首,眼角带着肆意的笑。 大秦公子又如何? 最终还不是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妄图收复人心,但想收复人心,哪有那么容易? 眼下军中哗然一片,就胡亥这般公子哥,恐早就被吓得魂不守舍了,又岂会继续在南海待下去? 不然注定沦为军中笑柄! 赵昧站在末梢,双拳攥紧,眼中很是激动。 他是不愿见到将士归复大秦的。 若是南海自立,其父赵佗至少能称王,而他日后同样能继承王位,这岂是大秦能给予的? 现在胡亥被吓住了。 颜面尽失。 只怕根本没有心思再去过问钱赏的事。 只要这些钱赏最终不以秦廷的名义发放,到时反倒能成为他们笼络军心的手段,其父赵佗为南海主将,深得将士之心,若能广惠士卒,定能让南海将士归心,等到时再切断秦廷跟南海的道路。 南海自立可成矣! 在云车下方的将领竟皆神色不一。 有的人眼中带着担忧,有的人满是轻蔑戏谑,更有冷漠相对的。 见状。 赵高却不敢迟疑,连忙低声道:“公子,军中聒噪,钱赏也都通知下去,在近日也都会陆续发放,公子已无必要继续呆在云车上,还请公子先行离开,以免落人口舌,坏了公子声名。” 任敖也劝道:“公子,现在底下将士思乡情重,未免发生一些事端,还请公子暂且离去。” 他不敢说的太重。 底下将士眼下思乡情重,但后续可就未必了,若有人突然心生怨恨,将矛头指向胡亥,到时恐难以收场,为了事态不朝着更难处理的方向发展,他只能建议胡亥先行离开,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这时。 赵佗似才反应过来。 他朝前迈步,拱手道:“公子,底下将士军心浮动,末将虽为大军主将,但也难保能说服将士,未免发生意外,末将恳请公子暂离。” “等事态平息,末将定下令严查,定给公子一个妥善的交代。” “请公子应允。” 其他将领也连忙劝说。 大营中的秦风声浪已越来越响。 整个河谷混着嘶吼混着呐喊,编织成一曲荡气回肠的思乡之歌。 声浪足以震九霄。 胡亥苍白着脸,双腿更是发颤。 他的确被这场景吓住了。 虽没有人当面呵斥,但他仿佛听到了万千士卒的怒嚎,似在质问,他们为大秦做了这么多,为何不让他们回家?为何朝廷不信守承诺?为何要一而再的欺骗他们? 那一句句秦风,在此刻皆为叩问。 叩的胡亥心神不宁。 叩的胡亥大惊失色。 叩的胡亥心乱如麻。 他甚至在这一瞬间失神了。 脑海一片空白。 在诸将领的劝说下,胡亥渐渐回过神来,他双眼惊惧的看向云车下黑压压的大军,心中也是生起一股焦躁跟愤怒。 他感觉自己失了颜面。 下意识。 胡亥就想张口怒骂。 只是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出去。 人群中。 见胡亥欲言又止,吕嘉跟赵昧眼中露出一抹失望,他们是希望胡亥发怒的,胡亥若是发怒,无疑会激怒军中士卒。 到时情况无疑会更加严峻。 秦廷也会更失军心。 只是胡亥最终还是保持了理智,虽脸上满眼愠色,但最终并没有骂出口,只是身子气的发抖。 或吕嘉跟赵昧根本想不到。 胡亥这不是保持理智,完全就是被慑住了。 他朝赵佗等人点点头,而后直接迈步,想走下云车,只是在行进间,却感觉肋间有什么东西在蹭着。 一念间。 胡亥心神就镇定下来。 他没有再继续走,面色带着几分异样。 镇抚大秦 第250节 他看了看赵佗等人,又看了看下方高喊的士卒,双脚站定,伸手从袖间取出了那第三份锦囊。 见状。 云车附近的将领都是一愣。 就算是赵高,也有些不明所以,不知胡亥何时在袖间放了个锦囊。 四周将领依旧在力劝着。 胡亥仿佛充耳未闻,根本没有再理睬。 他将这份锦囊打开,当着众人面看了起来,原本还在劝说的众将领,也一下安静下来,只有下方士卒依旧在纵情高歌。 胡亥淡淡扫了几眼羊皮上的文字。 心神彻底镇定下来。 他没有再往外走,而是重新走了回去。 重新站到了云车正前面。 胡亥的心神依旧很是紧张,只是出于对嵇恒的信任,他选择继续走回来,第三份锦囊,嵇恒曾说过,若自己在南海遇到要命的事时可以打开。 在胡亥看来。 眼前的情况就已很是要命。 云车附近更加安静了。 赵佗、吕嘉等人满眼困惑,很是不解胡亥的举止。 前面胡亥分明大惊失色,为何看了一张小的羊皮纸,就有这么大的改观,难道那份羊皮纸上记了什么奇谋良策? 但这绝不可能! 吕嘉目光一寒,心中满是不屑。 南海距离秦廷太远了。 他们这边对秦廷发生的事知晓的不多,但秦廷对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同样知道的很少,就算胡亥再机敏,也根本料不到他的所作所为。 更不可能提前想好对策。 甚至于…… 若非胡亥提出分发钱赏,他都不会出此下策,连他自己前面都没料到,胡亥又岂能算到? 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试图挽回颜面罢了。 想到这。 吕嘉心中一定。 他不仅不再担忧,甚至还有些期待。 他倒想听听,这大秦公子,在此时此刻,又能说些什么? 赵佗目光阴晴不定。 他不时看向吕嘉,又不时看向胡亥,最终目光落到自己长子赵昧身上,而后长长的叹息一声。 吕嘉跟赵昧私底下的小动作,他是一清二楚。 只是并未出手阻拦。 甚至,他自己心中同样是有想法的,只是他对秦廷始终抱有敬畏跟不安,因而很多事全都不曾知晓。 而且在南海征伐九年,他其实也是身心俱疲。 尤其是见到太多熟识的将领身首异处,被各种恶疾、瘴气重创,最终殒命的场景了,他对秦廷也有着不小的怨气。 因而最终选择了放任。 若是真为秦廷察觉,大不了将吕嘉给杀了。 若是秦廷未察觉,他赵佗一脉,不说在南海自立,至少能尽掌南海,到时家族门荫,至少能庇护数代人。 也不枉他在南海经营这么多年。 赵佗收回目光。 眼中已无半分神采,仿佛整个人已云游。 胡亥深吸口气。 他看向赵佗,最终看向任敖,开口道:“任敖,你去通知军中传令吏,告诉他们,让将士们安静下来,我胡亥有话要说。” 任敖一怔。 他迟疑了一下,也是连忙照办。 胡亥长身而立,就这么站在云车前,感受着热浪拂面,五月的南海,气候已很炎热,胡亥却面不改色,但若是细看,隐隐能发觉,他的手掌在轻微颤抖。 云车附近肃然一静。 无人开口。 全都目光惊疑的看着胡亥,都很好奇胡亥要做什么? 军中无小事! 目下下面的士卒只是高歌思乡之情,若是胡亥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激起了士卒的愤怒跟不满,到时情况可就难料了。 一旁赵高目光阴翳。 他看着胡亥,眉头紧皱着,心中却一直想着,那个锦囊。 最终。 他想到了嵇恒! 胡亥在离开前去见过嵇恒,也向嵇恒询问过一些事情,这锦囊恐就是那时嵇恒交给胡亥的。 但胡亥竟完全没有告诉给自己。 这让赵高心生怒意。 以及恐慌。 种种迹象看来,胡亥越来越不信任自己了,自己这十几年尽心尽力的在服侍胡亥,结果还敌不过嵇恒的大半年? 赵高心中怒火中烧。 他很不甘。 胡亥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绝不容许有人将他的希望给夺走。 谁都不行!!! 半刻钟后,在传令吏的传令下,原本震天响的秦风停下了。 大营之中肃然无声。 这时。 胡亥并未立即开口,而是恭敬的朝下方一礼,随后才高声道:“我胡亥感激各位将士愿意安静下来,听胡亥几句言语。” “我前面说过。” “大秦不会忘记你们,天下不会忘记你们,华夏更不会忘记你们。” “你们对天下是有大功的。” “从十几二十几年前开始的平定天下战乱,一统山河,到后面的驱除匈奴、夷灭百越,你们为大秦做了太多太多,而且无怨无悔,在朝廷的政令下,你们义无反顾的走出函谷关,义无反顾的踏上陌生的土地,义无反顾的为大秦驱使。” “只是这么多年的背井离乡,这么多年的舍弃家庭,当真无怨无悔?” “我胡亥不敢这么认为。” “你们心中其实是有怨、有恨的。” “这都是正常的。” “或许你们心中很是不解,为何大秦一统天下之后,还要驱除匈奴,还要出兵百越?就因为百越曾是楚国之附庸,便理所应当要纳入大秦?” “为何天下战事久久不能平息?” “为何你们为天下做了这么多,但却始终没有办法过上真正的生活?” “你们或都有疑惑。” “我胡亥同样也有,甚至比你们更多。” “只是后面我明白了。” “有些仗看似没有打的必要,但实则并非如此。” “大秦过去为天下视为虎狼,只是虎狼尚且有打盹之时,但大秦的战争却好似永远没用止尽。” “事实当真如此?” “七国间的战争打了二百年,而大秦的战争只打了十年。” “而一统天下之后,大秦又用了十年,扫平南海北疆的隐患,难道大秦真就那么嗜战如命?” “非也!” “大秦有不得不战的理由。” “大秦自来善战,但并不真的好战。” “大秦的战争只有一个目的。” “太平!!!” “大秦用十年时间结束诸侯乱战,又用了十年时间平定匈奴百越的隐患,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太平。” “匈奴对大秦的威胁,你们恐都知晓,匈奴大军只需从陇西、北地出兵,就能轻易的威胁到关中,大秦岂敢视而不见?那岂非是置关中数百万民众的死活于不顾?” “朝廷能这么做吗?” 胡亥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很多。 声震如雷。 镇抚大秦 第251节 “南海是同样的道理。” “你们在南海呆的时间比我久,对南海的情况比我更了解,也深刻知晓越人的凶残跟残暴,越人从来都没用屈服过朝廷,从大秦灭了楚国之后,这些越人久一直越过边境,袭杀我大秦的子民。” “这十几年间,受害者数以万计。” “这难道不触目惊心?” “若朝廷不出兵,北疆能太平?南海能安宁?” “朝廷修长城,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将匈奴彻底阻隔于大秦之外,让大秦的子民今后不用再经受匈奴的掳掠。” “朝廷派大军夷灭南海,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将越人彻底夷灭,将未来能威胁到南疆安宁的越人彻底赶走,或者覆灭,为的是让南疆获得数十年,甚至更久的太平。” “你们后十年的作战,并不仅仅是为了大秦。” “更是为了自身。” “你们打仗,是为了让后人今后不用在打仗,为了他们不用再流血牺牲,你们都是百战之卒,尚且这么艰难,若是换成你们的后人,你们认为到时会牺牲多少?又有多少能活着回去?” “就实而言。” “朝廷是等得起的。” “朝廷能等,但其他人呢?” “匈奴、百越会一成不变?过去草原有多少胡人部族,现在又有多少?眼下都被头曼给统一了,百越过去数百越人部族,今后难道不会如胡人一样?整合起来的百越部族,经过数十年修整,到时再想平定,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但现在随着大秦不断征讨,匈奴已北却数百里,越人只能苟延残喘,不日就要彻底覆灭。” “而这一切都是你们做到的。” “你们用自己十年的时间,为天下换来了几十年,甚至更久的太平。” “你们是天下真正的英雄!” “我胡亥替父皇、替大秦、替被你们庇护的大秦子民感谢你们。” “胡亥拜谢众将士!” 胡亥恭敬朝下方将士行了个大礼。 第201章 赵将军做事,我放心! 全场肃静。 没有任何一人开口。 偌大的营地,此刻鸦雀无声。 安静的仿佛滴一滴水都能为全场听得分明。 胡亥的声音并不算洪亮,甚至也算不得高亢,但落到四周士卒耳中,却犹如一道道惊雷,震的众人久久失神。 胡亥的话超出了所有人想象。 不仅下方士卒没有想到,赵佗、吕嘉等人同样没有料到,甚至就连当事人胡亥自己也有些愕神,有些不敢置信,方才那番振振有词的话,是出自自己之口? 胡亥站立云车之上。 他现在只觉双腿发软,甚至有些站不稳,最后连忙将手抓着云车倚栏,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直到此时,依旧有些懵。 嵇恒第三个锦囊,内容其实并不长。 但却言简意赅。 大秦将士为何而战?何以为战? 为的是天下的长久太平。 为的是后世子孙之安宁。 为的是护国安邦止战戈。 胡亥双手紧紧撑着倚栏,双目略带惊慌无措的朝下方望去,但见到下方士卒面露沉思,面露肃然,胸腔间瞬间涌起无尽的自豪。 那番话出自自己! 他过去随始皇在天下各地巡游,历经了很多,也见识了很多,而今遇到突发情况,才能忙中无错,将昔日始皇的壮语,信手拈来的使用上。 虽然跟嵇恒的锦囊也有脱不开的干系。 但毕竟是自己说的。 胡亥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瞬间多出了一抹红润。 多了几分振奋跟激动。 一人慑万军!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眼下真正的做到,让胡亥整个人都不由亢奋起来。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酣畅。 痛快!!! 胡亥长身而立,就这么俯视着下方,在此刻,他仿佛化身为了一位巨人,在俯瞰着脚下的臣民。 安静半晌。 赵佗率先清醒过来。 他目光复杂的看了胡亥几眼,眼中露出森然的忌惮。 胡亥的发声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也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尤其是那番振振有词的话语,更是振聋发聩,让人不禁动容。 他偏过头,看了眼吕嘉,又看了看自己长子,眼中露出一抹挣扎。 吕嘉面色阴沉如水。 难看至极。 他能清楚的感受着,胡亥这番话下去,下方原本有些浮动的军心,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凝聚起来,仿佛真被胡亥说动,也真被胡亥给说服。 这令他感到了一丝恐惧害怕。 吕嘉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胡亥的背影,眼中的愤怒几乎不加遮掩,他之前根本就没有把胡亥放在心上,一个久居深宫的人,又有多少见识?一向被人各种宠着向着,真的遇到事,只怕早就乱了心神,乱了分寸,又谈何能镇定自若? 但现实却给了吕嘉响亮的一巴掌。 胡亥不仅处理的很是妥当,还将原本有些紧张的局势,一下子给安静下来,甚至还让原本有些浮躁的军心给稳定下来。 手段不可谓不深。 沉默良久。 吕嘉在心中冷声道:“就算你说的天花乱坠又能如何?大秦何时在乎过这些底层将士?” “从来没有!” “过去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你的确很有想法,但这些都是骗人的。” “一旦为这些士卒知晓,你是骗人的,这些士卒只会更加憎恶秦廷。” 处在将领中的赵眜,此刻也脸色惊变。 胡亥这番话,即便是他,也不由动容,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只是胡亥的诡辩之言,根本就当不得真。 大秦皇帝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欲壑难填! 另一边。 赵高跟任敖对视一眼,原本紧张的心神,也是瞬间放松下来。 他们前面心一直悬着,唯恐胡亥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但听到胡亥前面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见到军中渐渐安宁下来,他们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 赵高满眼欣慰之色。 他想的并不是胡亥这次安定了军心,而是想着胡亥这番言语,若是能上书给陛下,定能在陛下面前为胡亥增色不少。 随即。 赵高就目光一沉。 胡亥能说出这番话,多半是那个锦囊的缘故。 而那锦囊是嵇恒的。 这让赵高心中略有不悦,只是并不敢真表露出来,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只是看不到半点的兴奋情绪。 另一边。 吕嘉慢慢镇定下来。 他阴沉着眼,思绪渐渐落到了那个锦囊上,只是他很费解,为何胡亥看了那个锦囊后,会变化如此之大? 他更加好奇的是,那锦囊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又究竟写了什么东西? 难道当真给了胡亥应对之策? 只是这真的可能吗? 他不信。 也实在难以置信。 胡亥来南海的行踪,他是了如指掌,胡亥对南海是知之甚少,根本就料不到今日发生之事,但胡亥看了那份锦囊后,的确将这次的事情解决了。 吕嘉盯着胡亥。 他现在很想将那个锦囊拿到手,看看锦囊里究竟写了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朝四周将士使了一个眼色,他现在很清楚,任凭胡亥口若悬河,巧舌如莲,将士们思乡、惧战、畏战的情绪,早已根深蒂固,根本不是胡亥一两句话就能安抚的。 镇抚大秦 第252节 而且回家是秦廷始终没法解决的。 也不能正面回应的。 既然胡亥就轻避重,那他就再添一把火,他倒想看看,胡亥那锦囊上还有没有解决之策,是否真就正面料事如神,提前就预算到了一切。 下方大营。 不少士卒喃声低语。 “我们这些年的战争,并不是毫无目的,而是为了后世子孙不用再战……” “是为了天下更久的太平而战?!” “这是真的吗?” “……” 军中不少士卒低语。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迷茫跟困惑。 还带着几分惊疑。 胡亥的话经传令吏的传话,早已传入他们耳中,听着这慷慨激昂的话,他们的心第一次动容了。 他们不怕打仗。 但怕的是永无止歇,永无尽头,毫无意义之战。 他们之所以入伍,为的是获得爵位,为的是获得田宅,也是为了天下一统,更是为了给后世子孙一个和平的环境。 只是在天下一统之后,他们渐渐变得茫然了。 他们不知征伐南海的意义何在? 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战?! 尤其是见到太多亲友、同袍惨死,更是让他们心生惧意,他们不想战了,也实在不想继续呆在军中了。 他们只想回家。 回家! 只是现在听到胡亥的话,原本死气沉沉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动力,让他们眼前瞬间有了一丝光亮。 他们是为了后世子孙不用再打仗! 他们在南海并非没有意义。 就在将士们心神浮动,沉思胡亥的话语时,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军营中炸响而出。 “胡亥公子,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准确的答复。” “我们能回家吗?” “三年,三年,又三年。” “我来岭南这边已九年了,刚入伍时,我孩子才刚满月,现在都快十岁了,十年没有见过我,恐根本就认不出我来了,我能为朝廷为战,但朝廷总归要告诉我们何时是尽头?” “我们还要在岭南待多久?” “多久才能回去?” “这些年朝廷一次次的欺瞒,胡亥公子你是否是在骗我们?” “朝廷根本就没想放我们回去?!” “胡亥公子。” “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回答。” 说完。 这名士卒直接跪地叩首。 与此同时,其他士卒也纷纷跪地,高喊着:“请胡亥公子,给我们一个准确的答复。” 声浪如潮,久久不绝。 见状。 赵佗脸色一沉,连忙拱手道:“公子,是末将治军不严,请公子恕罪,还请公子先行离开,让末将来处理此事。” 胡亥面色清冷。 他平静的扫了赵佗几眼,眼中却是闪烁着激动。 他故作淡定的摆手道:“赵佗将军,何罪之有?军中有惑,实属正常,过去朝廷亏欠将士良多,将士心中难平,我胡亥能够理解,不过正如我前面所说。” “战火为何而燃,秋叶为何而落,战无休而惑不息,众将士何以为战?” “有些事终究要面对的。” “过去赵佗将军能安抚大军,恐已费尽了心力,眼下我胡亥,奉陛下之命前来犒赏大军,若是就这么怯弱退去,岂非让赵佗将军过去的安抚完全化为无用?我胡亥岂能做出这般因小失大之事?” “既遭遇了,自当面对。” 胡亥重新转过身,平静的扫了眼羊皮纸,再度站在了云车前。 相较前面。 他淡定从容不少。 胡亥的镇定自若,让赵佗心中一惊。 他狐疑的看了胡亥几眼,有些惊疑,胡亥难道真要回应?但朝廷对南海五十万将士的态度,他早已清楚,不然也不会生出想法,然眼下胡亥的这番姿态,却让他不仅疑惑起来。 难道朝廷对大军的态度已有转变? 只是这真有可能吗? 赵佗满心不解。 胡亥长身而立,高声道:“众将士……” 胡亥的声音从云车上传出。 传令吏尚未将肃静二字传至四周,但整个大营已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着头,望着那高高的云车。 等待着胡亥接下来的回答。 满眼期许跟希冀。 胡亥深吸口气,高声道:“我前面解答的是为何而战,何以为战,但你们现在心中同样还有疑惑,我胡亥却是能为你们解答一二。” “我这次前来,带来了上百万金钱布,在你们看来,或者在你们认知中,这是朝廷用以安抚的,为让你们能继续无怨无悔的待在南海,但这一次,你们错了。” “这些钱布是钱赏!” “这是你们应得的钱赏。” “绝非安抚。” “更无半点安抚之意。” “这是朝廷在兑现过去二十年,你们对大秦对天下立下的功劳的功赏,朝廷此举的确是存着安抚之心,但这个安抚,并非是让你们永久留在南海的安抚,而是让你们再接再厉,尽快扫灭南海丑类。” “大秦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大秦子民。” “更不会放弃你们这些为国效命数十载的大秦将士。” “抛弃自己的子民。” “这是大秦决然不会做的。” “当年韩原大战,先祖穆公被困龙门山下,久久难以突围,情况危及之时,正是得三百野人相助,最终大败晋军,而这些野人之所以助秦,便是当年穆公先祖对这些抢杀马匹的野人网开了一面。” “大秦对野人尚且会留一条生路,何况是对自己子民?” “你们完全可以安心。” “这次我的确只带来的钱布。” “但这是此行只能带钱布,而下一次就未必了。” “大秦已稳定了天下。” “等外患彻底扫灭,大秦还需这么多将士镇守边疆?” “不需要!” “有些事其实本不该知会你们,但既然众将士相问,我胡亥岂能不答,若是不答,岂非要让军中猜忌?到时岂不是自乱军心,岂不是要寒南海五十万将士之心?” “我胡亥岂能做出此等荒唐之事?” 胡亥声震如雷。 声音在整个大营中传荡。 胡亥面色潮红,整个人无比的精神亢奋,他模仿着昔日始皇的举止,在云车上高谈阔论,高声道:“朝廷其实在之前就已有商议,商议等南北两疆战事止歇,就陆续将军中士卒撤回。” “到时不仅是在场的士卒,还有军中将领,南海的官吏,未来都会陆续回返关中,回到你们应回的家园,只是天下秦卒上百万,想要那么快将士卒撤回,绝非易事,且南海北疆都需防御越人匈奴,因而恐还要等待一段时间。” “胡亥在这希望众将士能谅解。” “天下形势已变。” “正是因为你们的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大秦才能用这么短的时间,扫平天下,驱除匈奴百越,等南海战事平息,大秦将不用再这么大动干戈,天下也会自此进入真正的休养阶段。” “天下将会得到数十年,甚至更长久的太平。” “回家。” “势在必行!” “你们不会等太久。” “最长不过三五年,最快一至两年,甚至更短,朝廷近期就已在拟定相应的政策,到时众将士就都能得到机会返回关中。” “以胜利者的姿态。” “昂首挺胸。” “接受天下人的仰慕尊重。” 镇抚大秦 第253节 “还望众将士在南海艰苦环境,再坚守最后一段时间,等彻底扫平瓯骆地区,就是众将士班师回朝的时候。” “到时……” “我胡亥定亲身在咸阳相迎。” “胡亥拜谢。” 胡亥再度朝下方将士作揖。 这时。 根本不用任何人传令,下方将士就已齐齐作揖。 整个场面无比的震撼人心。 万籁俱寂。 但场中人却心生澎湃。 就连云车附近的将领同样大受触动。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尤其是听到朝廷将放他们回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眶更是不禁泛红。 胡亥站起身。 他很是贪婪的吸了一口气。 只是并不敢再在上面逗留,锦囊上面的内容都已说完,继续待在上面,再被问出一些疑惑,他可不一定真能答得上来,若是出了问题,他前面苦心营造的氛围可就要被瞬间揭穿了。 他实在丢不起这人。 胡亥的步伐很轻快,眼中带着几分快意。 当经过一些将领时,这些将领第一次心甘情愿的垂下了头,眼中充满了敬畏跟尊敬。 胡亥并未过多理会,径直进到了马车。 随着赵高一声‘驾’,胡亥的马车渐渐驶离了大营,驶向了那古朴原始的临尘城。 营地安静无声。 吕嘉涨红着脸,早已心神大乱。 胡亥的这两次发言,完全打乱了他的想法,让他原本的计划彻底落空,甚至,他已拿捏不住胡亥说的是真是假。 南海离关中太远了。 远到正常传令,都需一个来月。 若是秦廷真决定将将士撤回,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个晴天霹雳,他算计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让南海脱离秦廷,让南海成为他们自己的南海吗? 若是这些满含怨念的秦卒撤离,人丁稀少的南海,又如何能自立的了? 就算真的强行自立,又如何抵抗的了秦军? 吕嘉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很不甘心。 赵佗淡淡的环视四周,自能感受到四周将领复杂的情绪,他们过去其实或多或少都有过想法,但在胡亥这番话后,他们无疑动摇了。 大秦的士卒是朝廷的。 非是私兵。 若是朝廷准许士卒回家,他很肯定,南海五十万大军,只怕愿意继续留在南海的不到几万,这么些士卒,又谈何成事? 赵佗在心中暗暗叹气一声。 他目光扫向大营,却能感受得到,原本死气沉沉的大营,仿佛在这一刻钟内,被注入了浓浓生机,一下多出了很多活力。 他本就摇摆不定的思绪,在这时更加动摇了。 赵眜已面如死灰。 他的身子不住的颤抖,有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很清楚。 军队是他们一家的命脉。 若是秦廷收回了兵权,对他们而言,无疑是惊天噩耗,但这些士卒终究不是其父赵佗的私兵,即便这些年赵佗很用心的在收买人心,然这些士卒内心依旧认自己是秦人。 是秦卒!!! 若大秦真放这些士卒回去。 他们在南海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心血将会瞬间化为泡影。 被粉碎的干干净净。 他不甘啊! 马车咯吱咯吱的行进着。 胡亥睁大着眼,就这么坐在马车中,良久,才回过神来,他整个人都惊出了一身汗,起初并没有察觉,等真的冷静下来,才渐渐感知到。 但心中依旧无比畅快。 胡亥紧握双拳,恨不得振臂高呼。 这种感觉太爽了。 他只是一回想前面的宏大场景,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胡亥道:“不愧是我在狱中救出的人,实在太厉害了,这么严峻的情况,竟都能被他料到,还给出了具体的应对之策。” “我那两番话,若是传到咸阳,父皇恐也要嘉奖我。” “但更关键的,我胡亥这次不仅没有动摇军心,反倒将南海浮躁的军心给安定了下来,这可谓功劳极大。” “过去朝堂都认为我胡亥毫无才能。” “但这次,我胡亥就要向世人证明,我胡亥不仅有才,更有能,丝毫不必兄长差,而且是比兄长更好。” “兄长遭遇我今日处境,应对未必有我出彩。” 胡亥激情振臂。 他今日实在太痛快了。 …… 军中大营。 众将士早已散场。 此时,在一座大帐内,吕嘉阴沉着脸,咬牙道:“将军,莫要轻信了胡亥那黄口小儿的胡诌之言,他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天下有秦卒上百万,想完全撤回根本就不可能。” “而且之前将军也说过。” “这些年秦廷的目标,一直是迁移人口到南海,怎么可能突然将这些人给迁回去?这一来一去,不是白折腾吗?” “再则。” “五十万大军啊。” “就算秦廷要撤,又靠谁来填补?” “这么多将士,想放回去根本就不现实,若是真的放回去,这些将士的爵位怎么发放?关中有这么多田地?” “给不出来的!” “那胡亥小儿就是在说谎。” “将军切莫受骗。” “现在胡亥说的大话,最终都要付出代价的,一旦被大军知晓秦廷在说谎,到时军中对秦廷的怨念将会达到极致,到时将军顺势自立,也是顺理成章,将军千万不要有任何动摇。” “必须坚定主意。” 吕嘉不住的劝说。 他知道赵佗对自立一直态度暧昧,真正对自立感兴趣的是其子赵眜,但赵佗这次若被胡亥说动,到时再想说动恐就难了。 赵佗淡漠的看了吕嘉几眼,冷声道:“吕嘉,当初我留你,是因为你为越人首领,能帮助大军尽快安定三郡,但你莫要忘了,我赵佗是秦将。” “更是一名秦将!” “至于你所说的,眼下有何意义?” “军中士卒相信就已足够,至于最终会不会落实,至少要等到瓯骆地区彻底被扫灭才能知晓,在这段时间之前,你就不要再动什么心思了。” “下去吧。” 赵佗挥了挥手,不愿跟吕嘉再说。 吕嘉有些急了。 他急忙道:“将军,瓯骆地区不能轻易平定啊,一旦平定,将军将再无自重机会,将军莫要糊涂啊。” “将军。” “下去!”赵佗冷着脸,呵斥道。 吕嘉面色青一块紫一块,最终不敢再言。 等吕嘉彻底走远,赵佗摇了摇头,轻声道:“是与不是,到时就知道了。” “我赵佗不能赌。” “南海这五十万大军,我赵佗只是主将罢了。” “真正的掌军者并非是我。” “而是陛下!” 随即。 赵佗朝大帐外道:“来人,去告诉赵眜,让他以后少动些歪想法,若是再敢胡作非为,莫怪我军法处置。” 离开大帐。 吕嘉脸色阴沉。 镇抚大秦 第254节 他看了眼赵佗的大帐,最终恨恨的冷声道:“将军你怕秦廷,我吕嘉不怕,将军不敢做事,我就逼你去做。” 他伸手,招来几个士卒,低声道:“这段时间密切关注胡亥公子的动向,若是胡亥出城,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 他径直走出了大营。 他对胡亥已怨念滔天,胡亥不能多留了。 必须杀! 秦军靠不住,那就靠越人。 他同样是越人首领。 赵佗在一番吩咐之后,却是同样去了临尘,他为大军主将,却是不得不多加考量,他必须问清楚胡亥所说是真是假。 亦或真是权宜之策。 很快。 赵佗到了胡亥居住的府宅外。 在禀告了一声后,被赵高领进了大厅。 胡亥已换了身衣裳,见赵佗前来,也是热情道:“赵佗将军,眼下军中情况如何?可还有浮动?” 赵佗拱手道:“回公子。” “经公子的高义解释,军中原本的动摇之心,已彻底安定下来,军心稳定,赵佗谢公子的仗义出声。” 胡亥哈哈一笑,自得道:“赵佗将军客气了。” “军心稳定就好。” “就是不知赵佗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赵佗凝声道:“前面公子在大军面前说朝廷日后会将将士陆续放回,赵佗为南海主将,却是不敢疏忽大意,因而想向公子求证。” “还请公子恕罪。” 闻言。 胡亥眼皮一跳。 他眼中露出一抹难色,在犹豫了一阵后,开口道:“朝中的确有过商议,只是最终并没有真的确定下来。” “那公子这番话,岂不……”赵佗脸色微变。 胡亥笑着道:“赵佗将军莫要担心,我既敢说出这番话,自是有一些底气,朝廷的确有所考虑,也的确在制定相应政策。” “只是还需要时间。” “但用不了多久,赵佗将军就能知道了。” 赵佗目光阴翳。 他拱手道:“还请公子细说一二,末将实在担心。” “眼下军中大多相信公子所言,若是最终朝廷并不能做到,到时军心浮动之下,恐会生出很夺不测,末将不敢不上心。” 胡亥目光微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这恐不能说太多,赵佗将军只需知道,朝廷的确会让士卒回去,至于最终会是何等形式,眼下尚不明朗,我也并不能多说。” “至于后续会不会动摇军心,我相信以将军之能,是能安抚好军心的。” “而且也未必会走到那步。” 胡亥面色轻松。 嵇恒跟扶苏商议时,他就在场,只是那些话并不适合为外人道也,再则,最终会变成怎样,连嵇恒都说不准,他又岂敢去夸下海口? 他唯一能笃定的,便是朝廷会让人回来。 只是不可能是全部。 何况嵇恒第二个锦囊就说过,不要贸然干预军中事务,他前面那番话本就为安抚军心,眼下目的已经达到,已没有必要再多说。 赵佗目光阴晴不定。 他在沉思片刻后,也知晓胡亥不会再多说,只能道:“公子,非是末将多言,而是事关五十万大军,末将不得不谨慎,既然公子这么笃定,末将也不再多问。” “请公子恕罪。” 胡亥额首道:“赵佗将军有心了。” “只是这次发放钱赏的士卒只有几万,还有几十万大军等着钱赏发放,这恐就要赵将军多加费心了,定要将这些钱赏足额发放到将士手中。” 赵佗连忙道:“请公子放心,末将定派人严密监督,绝不容任何人贪墨。” “赵将军做事,我自是放心的。”胡亥不疑有他,他似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前面听说杨翁子将军吃了那什么海规中毒,不知杨翁子将军现在状况如何?可转危为安?” 赵佗面露异色,沉声道:“杨翁子将军前面跟越人首领会盟时,的确吃了几斤的海规,不过已救了回来,只是身体还很是虚弱,只怕短时难以恢复元气,末将替杨翁子谢公子关心。” 胡亥点头道:“无事便好。” 他之所以提一嘴杨翁子,其实是赵高特意吩咐的,为的就是拉近跟南海将领的关系。 两人一问一答,又聊了一阵,赵佗便起身告辞。 等出了临尘,赵佗目光阴沉下来,他本意是想问清秦廷的真正意图,但胡亥对此却是守口如瓶,根本不愿多说,他在试探几番后,最终也只能无奈放弃。 只是在这一番交流下,他隐隐察觉到胡亥的结交之心。 这让赵佗不免心中起疑。 他可是清楚,朝堂过去都是认可长公子的,但为何胡亥会对自己生出结交之心?难道在这几年内,朝廷生出了一些变化? 扶苏已开始失势? 只是他虽远在南海,但消息还没有不灵通到这种地步,也完全没有听说过这类传闻,但胡亥的结交之心不像是假。 难道是胡亥对皇位有觊觎之心? 一念间。 赵佗心中微动。 但他并未就此多想,南海距离关中太远了,短时,他都不会回咸阳,因而没必要卷入这些纷争,若是胡亥所说是假,到时南海或许还会有变。 他没必要考虑太多。 专注当下。 而在两三天内,胡亥的言论,早已在军中大为传布,更以极为迅疾的速度传遍整个南海三郡,军中将士闻言大为振奋激昂。 军中士气大增!!! 第202章 大秦需要文治! 咸阳。 随着扶苏远去北疆,胡亥奔赴南海,嵇恒的生活陡然安静下来。 接连半月,嵇恒过的很惬意。 无人打扰。 他种的秦椒已开出了花。 院中弥散着一股略显刺鼻的辛辣气味。 只是这种安静,并没有继续持续,在入夜时分,他的屋门外陡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道敲门声并不大。 但在幽静的屋宅里,却听得格外分明。 等嵇恒穿戴好衣裳走出卧室时,屋外的敲门声已戛然而止。 四周恢复了宁静。 嵇恒看了看屋门,似想到了什么,轻松的笑了笑,出门相迎去了。 咯吱。 随着一道有些刺耳的声响。 嵇恒紧闭的屋门缓缓打开了,透过月色,他看清了屋门外的来人。 嵇恒笑着道:“深夜来客,确是稀奇。” “请进。” 嬴政目光微蹙,看了嵇恒几眼,大步进到了院中。 嵇恒并未将屋门关上,任其继续大开着。 只是屋外已无任何人影。 进到屋内,两人都没有言语,嵇恒将烛火放到案前,将略显幽暗的大厅照的通亮。 嬴政淡淡道:“生活可还好。” 嵇恒笑着道:“没有扶苏跟胡亥在一旁,耳根子倒是清净了不少。” “至于生活,并无太大区别。” 嬴政微微颔首。 他站在屋外,目光环顾四周,最终落到了棋布上,定睛看了几眼,眼中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他将手中酒壶放下。 见状。 嵇恒眼睛一亮,连忙伸手将酒壶接过,笑着道:“天气渐热,也该喝酒解解暑了,本以为你那两位公子走了,就喝不上了,没曾想,陛下亲自送来了。” “善。” 嵇恒很是从容的收了过来。 嬴政面不改色。 镇抚大秦 第255节 他并没有因此怪罪嵇恒,他跟嵇恒之间的关系,从来都只是买卖交易,并不掺杂其他,因而自没有太多规矩。 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嬴政长身而立,淡漠道:“朕要知道后续。” 他的话很直白,也很简单,但充斥着不容置疑跟霸道。 嵇恒轻笑一声,并没有放心上,反倒乐呵的开了一壶酒,很是享受的押了一口酒,而后才道:“陛下想知道那些后续。” “全部!”嬴政目光冷峻。 “那陛下知道些什么?”嵇恒手捧着酒壶,并不受什么影响。 “你想告诉真的,朕都已知晓。”嬴政道。 嵇恒手指轻轻敲击着酒壶,淡然道:“那陛下是想问军功爵制的事情了,军功爵制某种程度而言,并不适用于全国了,只适合在军中。” “这一点我知晓,陛下同样很清楚。” “所以我给扶苏提了一个想法,通过兑现一定的功禄,来解决大秦军中积弊良久的功赏,同时借此对军功爵制做一定的修正。” “虽然会耗费大量钱粮,但总体而言,对大秦利大于弊。” 嵇恒简单说了一下。 只是嬴政并未有任何反应。 显然对嵇恒说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嵇恒并不意外。 有些前提还是要说明的。 他继续道:“军功爵制的后续,我先暂时不急着谈,陛下恐对我指使诸公子去做编纂之事有些不满。” “或者说。” “陛下对诸公子早已有了安排。” “而我前面的横插一手,却是让陛下心生了不悦。” “帝王家事,的确不是我这种斗升小民能掺和的,也的确是犯了忌讳,不过有的时候,总是要做出取舍的。” “笼中鸟再精美,也只是笼中鸟。” “唯有放出笼子,才能体现价值。” “你这是何意?”嬴政道。 嵇恒轻笑一声,并没有太多解释。 他作为过来人,是知晓一些事情,历史上始皇对这些公子进行了‘封赏’,不过跟周的封赏不同,大秦的封赏是虚封,大秦的公子只能享受封地内的田租,并不能参与封地内的军事跟政治。 只是胡亥继位后,一令诏书,将这些兄弟都叫了回来。 然后一并杀害了。 而这种安排,始皇早就定下了,因而他让公子高等人去编纂书籍,去谋取爵位的举措,引得嬴政很不喜。 嵇恒脸上笑容一收,神色变的肃然起来。 他沉声道:“有些事让大秦公子来做,在我看来,更为合适,眼下也只有他们做最合适,其他人去做,只怕会引起很多非议跟猜忌。” 嬴政目光微凝。 他并没有就此多问,只是冷冷盯着嵇恒。 嵇恒痛饮了一口,缓缓道:“陛下一扫六合,一统八荒,但在我看来,做的并不够。” “天下一统,不仅要靠武功,更要靠文治。” “文治武功缺一不可。” “甚至于。” “天下需要两次统一。” “一次是武。” “一次是文。” “大秦目下做到了武,靠大秦铁骑,横扫了天下,但大秦的文,却始终没有做到统一天下,虽然陛下推行了‘大一统’之政,然大秦的文,太过强势,太过霸道,为天下人所憎恶。” “因而难以见成效。” “而且……” “所谓的大一统之政,在我眼中,是势,是道。” “但不是术。” “正确,但过于压人。” “至于陛下想知道的后续,便是我认为的‘文治。’” “文治?两次统一……”嬴政轻语一声,眼中露出一抹疑惑。 嵇恒淡淡道:“文治分势跟术,大秦的大一统之政是势,裹挟天下之势,借助强权强推天下,但手法过于霸道,因而当通过后续一些政策,以术的形式,刚柔并济,继而将文治彻底落实。” “以文再扫天下!” “继而实现文武并济,让天下真正统一。” “相较于武功,文治更为柔和。” “也更为致命。” 嬴政咀嚼着嵇恒的话,眼中若有所思。 他已大体知晓了嵇恒的想法。 嵇恒之意,便是他过去的‘文治武功’,其实都偏向于‘武功’,缺少了作为调和的文治。 只是文治的术又指的什么? 一念间。 他想到了嵇恒前面提到的‘编书’。 嬴政沉思良久,凝声道:“朕若是没记错,当初你曾说过‘天下失官,学在四夷’,周朝中后期,天下伐交频频,未尝没有这些‘学在四夷’的士人推波助澜,眼下天下一统,自当收回周王室丧失的权威,岂能再任其旁落?” “若是大秦按你所为,如何保证天下不乱?” “士人倨傲,身怀野心。” “若过于偏向文治,天下治理会更难。” 嵇恒摇了摇头。 嬴政的担忧,嵇恒是知晓的。 嬴政认为一旦将知识大量下沉,注定会催生出大量的‘士人’阶层,士人一向不安于沉寂,到时天下不仅得不到安宁,反倒会越来越乱。 甚至重蹈周朝覆辙。 嵇恒沉声道:“陛下的担忧是正常的。” “但周朝士人之所以有这么大影响力,除了为贵族上层掌控的知识下沉,还有就是大多士人本身为贵族,士人的数量相对较少,因而在他天下出现动荡时,这些士人自认高人一等,所以才能挥斥方遒,激昂文字。” “然大秦的文治跟‘学在四夷’不一样。” “学在四夷,终究还是以贵族为门槛,只是从上层贵族沉到了寒门贵族,但这究竟还是贵族之间的游戏。” “真正的底层能参与的很少。” “而大秦的门槛很低。” “低到最终是人人都能识字。” 闻言。 嬴政目光微凝。 嵇恒的这番话,有些过于夸张了。 嵇恒并未在意嬴政的脸色变化,继续自顾自道:“大秦的文治当扎根在大秦的土壤上,而这百来年里,大秦奉行的是法。” “是商鞅创立的制度。” “亦如当年商鞅的军功爵制。” “人人有爵,便等同于人人没爵。” “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等到天下人人都能识字,到那时跟现在的人人不识字又有何区别?大秦真正核心的律条、法令、以及更深层次的算术、军事,终究只能在学室才能学到,大秦学室培养的是精英骨干。” “而我的建议只是入门。” “两者之间是有着泾渭分明的鸿沟。” “只不过这道鸿沟要真正修成,还需要不短的时间,而这段时间,同样能为大秦所用,便是我提出用来安抚军中的。” “距离真正实现人人能识字,少数十几年,多则几十年,而这一段时间,便是大秦赏赐给关中士卒的功赏。” “等几十年之后,识字变得廉价,到时谁还会把能识字看的很重?” “而这才是大秦的文治!” “目的。”嬴政并未被嵇恒的话蛊惑,直接了当的问道。 嵇恒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抹冷冽,他沉声道:“此举就是要将过去天下深入人心的士人体系给击溃。” “将士人引以为傲的傲气彻底磨平。” “将天下除了少部分外,都拉到同一水平线上。” “皇权之下,一律平等!!!” 闻言。 嬴政目光微动。 他深深的看着嵇恒,眼神陡然变的深邃。 嵇恒长身而立,神色带着几分倨傲,傲然道:“文治,目的是搭建大秦自己的文化体系,而非是继续沿袭旧制。” 镇抚大秦 第256节 “士人体系也好,贵族体系也罢。” “终是旧制。” “这套体系并不适合大秦。” “秦国立国之后,一直想跟中原亲近,甚至是有意的效仿,但最终秦国积贫积弱,等到秦献公、秦孝公时,秦国彻底放弃中原那一套体系,启用商鞅,重新搭建了大秦的体制,继而秦国才渐渐拥有问鼎天下的实力。” “眼下大秦面临的困局跟过去秦国是一样的。” “大秦学不会关东那一套的。” “越是受其影响,大秦的实力只会越弱,最终在自我怀疑中,整个帝国逐渐瓦解,而后不复存在。” “大秦要的是自己的文化体制。” 听到嵇恒的豪言壮语,即便是嬴政,都不禁有些心惊。 嵇恒的野心太大了。 大到疯狂。 他好奇的问道:“你可知这番话若是传出,会遭至多大的非议?又会遭受多大的憎恶,你就当真不怕死?” 嵇恒笑了笑,轻蔑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我本就死过,又岂会怕死?” “有死本就无足轻重。” “而且我身处咸阳,若在这里都能出事,只怕到时死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的。” 嬴政哈哈一笑。 他并未就生死过多言语,继续问道:“你所说的新的文化体系又是什么?” 嬴政的神色相较前面已严肃不少。 嵇恒的话,已勾起了嬴政的兴趣,也让他充满了好奇。 嵇恒没有急着开口,举起酒壶,大口的痛饮了几口,这才继续道:“法律从某种程度而言,当是维护道德的底线,所谓道德其实就是公序良俗。” “过去天下遵守的公序良俗是礼。” “随着周王室失权,社会的公序良俗渐渐崩坏,礼制崩塌,但随着孔子著春秋,创立了儒家,同时采取有教无类的教学,儒学渐渐替代了‘礼’,也渐渐为关东诸侯接受,说是儒,其实依旧是礼。” “只是以‘儒’代称。” “两者之间并无太大的区别。” “儒之所以能这么快为关东接受,是因为其本身就是周礼,而关东受周礼影响很深,民众同样,所以关东先天就有儒学的基础,只是改良后的周礼,依旧只适合驭民,并不适合治国。” “随着天下格局渐渐明晰,关东诸侯为了安民,也为了自身政权稳固,便开始有意在底层宣扬礼学,继而让儒家渐渐势大。” “但礼也好,儒也罢,都没有具体标准。” “一切随心。” “就算是君主也难以掌控标准,甚至可能遭至反噬,为天下所谓的‘公序良俗’所逼迫让步。” 闻言。 嬴政目光微沉。 这同样是他不喜儒家的原因。 当年他设立博士学宫,启用了不少的儒生,然则这些儒生却借着各种典籍,不断抨击大秦政策,俨然把自己视为道德化身,将自己置于律法之上。 而这也是彻底激怒了他。 最终。 他选择了抛弃儒家。 只是儒家在关东影响很深,就算是他,也不能真的将儒家连根拔起,也没有办法做到连根拔起,只能尽量的打压。 他很清楚。 嵇恒说的是真的。 嵇恒去到案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继续道:“这几个月,扶苏给我借了不少的秦史,我也算勉强恶补了秦国历史。” “秦的历史跟中原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有跟戎狄杂居的影响,亦或者因为长期的积贫积弱,秦人骨子里更为务实,相较于关东盛行的唯心,秦更注重与唯物。” “也更注重实际。” “与此同时,也更功利。” “两者更有好坏,也各有千秋。” “只是就大秦而言,坚持固有的属性,或许更为合适。” “关东跟关中文化差异,在这一百多年间,已有了很大的差距,就算是最为广泛宽泛的大一统之政,尚且阻力重重,想将秦人的务实习性让关东接受,只会更加艰难。” “甚至就不可能做到。” “即便大秦以武力,以强令的形式。” “依旧做不到。” “但大秦想要真正坐稳天下,就必须要进行文化统一,因而硬的走不通,那就只能走软的。” “从术的角度!” 听了嵇恒的话,嬴政若有所思。 屋外风声沙沙作响,吹的枝头乱晃。 嵇恒深吸口气,缓缓道:“而这便是我让高等人编纂教材的原因。” “他们是秦人。” “编纂的教材一定偏向秦人。” “而且他们一直待在深宫,接受的是最为优良的教育,所见所闻基本都是最为美好的一面,由他们来编纂,编出的东西也最容易为天下接受。” “文治便在于此。” “通过这些最简单最直白的东西,将秦人的文化知识灌注给关东,不过这需要时间,最开始只能用在关中,巴蜀这些秦国故地上,等到后续军中有越来越多关东民众获得爵位,在借此放开限制,开始向关东传播蔓延。” “润物细无声。” “教化同样是悄无声息的。” “此外。” “成人的思想早已固定,想改变很是困难,因而教学真正教的是七至十三岁的少年,在几年时间的潜移默化下,大秦的唯物主义,也将会真正在天下扎根,等到天下人人识字之时,大秦固有的文化,早已在天下根深蒂固。” “大秦的文治也就彻底功成!” “非是礼,非是儒。” “而是法!” 嵇恒的声音在屋中闯荡。 四周却很是静谧。 嬴政眉头紧锁,思索着嵇恒的话。 嵇恒没有再说。 只是端着酒壶,一口接一口的喝着,他能说的都已说了。 思想的阵地,朝廷不去占领,就会被其他人占领,过去大秦过于注重上层,却是忽视了底层,因而底层的思想阵地,早就为贵族、豪强士人给占据,而且多为儒学把控。 秦儒相轻,秦儒相离。 两者本就势如水火,又岂会轻易屈服? 有这么源源不断的势力反对,大秦想真正坐稳天下谈何容易? 大秦靠武功扫平了天下。 接下来就要靠文治,对天下再犁一遍,给天下打下大秦的印记,唯如此,大秦才能真正的坐稳天下,也才能真正实现天下太平。 仅仅针对儒家是不够的。 若是不铲除相应的土壤,相应的文化习俗,最终被秦廷驱逐的势力,终究还会卷土重来的。 而且会更加迅猛。 良久。 嬴政看向嵇恒,淡淡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变治道?” 嵇恒笑着点点头,道:“以法为根基,以务实为基础,彻底铲除周礼留给天下的影响,虽然不可能彻底,也定会融合一部分,但主要部分还是以秦制为主,而这无疑是大秦想见到的。” 嬴政面无表情。 他已洞悉了嵇恒的想法。 嵇恒并非只是针对小部分,而是针对的整个天下。 军功爵制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朝廷借此插手到文化体系的引子,而且从一开始嵇恒就没有任何遮掩,将所有的矛头对准了贵族跟士人。 赐氏,下沉知识。 针对贵族士人之心根本不加遮掩。 而这的确就是嵇恒的想法,他就是想借着六国贵族跟秦廷的仇恨,将周制下的文化体系彻底给瓦解,让周制下的贵族跟士人阶层,再也不能保持过去的高傲跟高高在上。 他想通过一步步撬动贵族士人的根基,让士人贵族一点点的丧失优越。 最终沦为跟常人无异。 同时。 编书的权力在朝廷。 因而书中教导的内容,也都由朝廷控制,朝廷便可借此以识文断字的名义,将大秦的一些思想观念,借此传至天下,进而建立起大秦自己的公序良俗,摆脱周制的公序良俗对大秦的影响。 此外。 还能借此蚕食礼学在天下的影响,彻底改变底层民众的观念。 镇抚大秦 第257节 在这个途中,大一统之政,也能借此得到落实。 对大秦的利之大无以言说。 回想所有。 嬴政也在心中暗暗惊叹。 他其实根本没有想到那么深远,他本以为嵇恒是想将贵族士人给拉下来,但嵇恒显然比他想的更为深远,他不仅想把贵族士人给拖下来,还想摧毁现有的天下文化体系。 而这些方面,他根本没想过。 也实在想不到。 就算他想过去改变,但最终如何去做,从来都是毫无头绪,但今日听了嵇恒的话,他才豁然开朗,也才深刻明白,自己过去疏忽之处。 如此可怕的算计,实在令人心悸。 一时间,嬴政甚至生出了一抹庆幸,若是嵇恒出生的早一些,或许天下形势会大有改变。 这股异样情绪,并未在嬴政心中持续太久。 嬴政在脑海细想了一番,越发感觉到此举之精妙,光明正大的告诉天下人,朝廷要打压贵族跟士人,继而挑起贵族跟士人的恐慌,但赐氏也好,下沉教育也罢,真正的目的是影响底层。 但贵族跟士人是看不到的。 因为大多数的贵族跟士人只能看到眼前之利。 他们也更在乎自己的死活荣耀。 等真察觉到时,只怕关东过去的文化体系早已被肢解的差不多了,到那时就算贵族跟士人想做些什么,也根本无力回天,因为底层跟贵族是两个群体。 与此同时。 嬴政也想到了扶苏曾说过的行省制。 将朝廷的职能进一步细分。 通过将朝廷中央的职能细分,再将相应官员安排到各省,通过中央直管省的方式,加强对地方的控制,行省是朝廷的触手,这其实也算是诸侯制的变种,只是过去诸侯在封地内享有一切权利,而行省制不一样,各级官员只享有相应的职权,而且还要对朝廷做禀告,权利大为限制。 行省制下。 郡县交由行省管理。 朝廷只负责管理行省,传令也只是传给行省,虽然此举看似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减弱了,但实则未必,因为行省是朝廷的触手,是代朝廷管理天下的,过去一个中央朝廷要管四十二个郡。 根本管不过来。 但行省制后,权力下移。 朝廷只需管几个或十来个行省,行政效率大为提升,而且行省官员,也是朝廷的耳目,用以监督天下各郡,进一步加强了对天下的控制。 某种程度而言,行省制更适合大秦。 只是嬴政同样清楚,大秦没那么多精力去折腾,大秦眼下要做的事太多,一旦真的改为行省制,就注定要多出很多官吏,其中的行政成本,就不是大秦现在能承担的。 而且这也不是大秦的当下之急。 他虽意动。 但也知量力而行。 只是嬴政现在也很是好奇,嵇恒平素是怎么想的,为何能想出这么多精妙绝伦的办法和主意? 常人能想出一个,便已算惊世之才。 而嵇恒却是层出不穷。 嬴政也不由在心中感叹,或许世上真有谪仙人吧。 不然何至于此? 沉默良久。 两人都没有言语。 最终,嬴政开口打破了宁静。 他冷声道:“你认为大秦真能做到这些?” 嵇恒沉默了。 能吗? 他也不清楚。 只是认为大秦没得选。 大秦的文化习俗跟关东不一样,一旦大秦覆灭,便会遭至关东的全面清洗,到时大秦留给世人的注定寥寥。 良久。 嵇恒才开口道:“有志者事竟成。” “大秦同样没有选择。” “大秦自己不做尝试,关中就会被关东蚕食,关中这些年迁移了不少六国贵族进来,两者混杂,注定会受到影响,原本的老秦人,又被安排到了天下各地,长此以往,大秦本身的文化会被逐渐蚕食殆尽。” “一旦大秦失了本心,又岂能再坐稳天下?” “甚至若大秦不能创建出自己的文化,等大秦日后覆灭,也注定会为儒家为首的关东势力清洗的干干净净,到时大秦留给天下的,又会有什么?除了一个空荡荡的制度架子,便再无其他。” “战争注定是你死我活的。” “只不过文化方面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因而很容易为人忽视。” “但若是真被忽视了,最终一定会悔之晚矣。” “再则。” “这一切注定需要很长时间,时间一旦拉的足够长,现在朝廷担忧的事情,或许到时就不会是问题,而且在我看来,一旦大秦真的开始休养,能够爆发出来的潜力,也定是无比惊人的。” “未来的事谁说的定呢?” “但总要人去做!” 闻言。 嬴政漠然无语。 良久,他才叹息道:“可惜,留给朕的时间不多了,若朕能提前知晓这些事,那该有多好。” 嵇恒没有开口,只是闷头喝着酒。 最终。 嬴政开口道:“你说的没错,有些事注定是要人去做的,朕若是不去做,其他人又岂能指望?” “朕会去考虑的。” 随后。 嬴政转身朝屋外走去,只是在快要走出屋门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冷漠的开口道:“朕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扶苏。” 说完,嬴政彻底走远。 嵇恒将目光移向门口,哪里的屋门依旧紧闭。 嵇恒轻声道:“我自是知晓,你喜欢的是胡亥,但胡亥再怎么模仿,也终究成不了你,甚至都不能担当不起大事。” “天下之事。” “一紧一慢,扶苏不是最合适的,但却是最不坏的。” “如此便足够了。” “而且……”嵇恒顿了一下,笑着道:“父强子弱,君强臣弱,若非始皇你过于强势,扶苏未必会这么文弱,何况就算文弱又何况,只要能把事情做好,一切便是最好的安排。” 嵇恒轻笑一声,将空酒壶放下。 他舒展的伸了个懒腰。 夜已深了。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天色,将大厅的烛火吹熄,慢慢挪着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四周漆黑一片。 只是半夜突有风起,将挂在桑树下的棋布,吹的轰隆隆作响。 但随着夜色沉沉,棋布最终安静下来。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万籁俱寂。 翌日。 天色大晴。 嵇恒又开始照料起自己秦椒。 远在北疆的扶苏,这段时间并未闲着,再将钱赏分发下去后,便跟士卒打成了一片,同时开始了对军旅细致入微的观察。 经过一段时间的深入,他对戍边制下的士卒,已有了全新的认识。 对嵇恒提出的解决之法,也是多了几分信心。 临尘城。 胡亥在大营洋洋洒洒的高论后,便一直窝在了附院,根本不外出,只是不时让赵高去询问,钱赏分发情况。 趁着这个机会。 赵高一直试图交好军中将领。 至于同行的任敖,借着先父在军中的影响,跟不少将领叙旧,也算是重新搭上了一些交情。 只是胡亥的龟缩不出,让吕嘉有些跳了脚。 他派人足足蹲守了大半月,结果胡亥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根本就没传出任何消息,也丝毫没有出城的想法,这也是让吕嘉恨得牙痒痒,他这些天,唯一听到的消息,便是胡亥派赵高询问钱赏的分发情况。 吕嘉的跳脚,胡亥自是不知。 他前面其实本想出去显露一下威风,毕竟自己在大营说的那番话,实在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只是还没等他出去,便收到了一份密信。 镇抚大秦 第258节 一份给胡亥吓出身冷汗的密信。 第203章 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临尘府宅。 胡亥坐在凉席上,有些心不在焉。 前几日,他无意间收到了一份密函,上面写到军中有人跟越人勾结。 看到这份密函的瞬间,胡亥也是心中一惊。 他原本还想在临尘附近走一走,此后便彻底打消了念头,越人跟秦军早已势如水火,若是自己的行踪被泄露出去,保不齐有越人铤而走险,他可没信心自己能从越人的袭杀中活下来。 最主要是敌暗我明。 他不敢冒险。 只是一直待在临尘城中,也实在不是办法,所以胡亥便让赵高、任敖两人,一个借着询问钱赏发放情况,一个借着父辈关系,暗中去摸查密函的真实情况。 沓沓! 屋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胡亥心中一紧,连忙朝屋外望去,只见赵高、任敖两人回来了。 胡亥连忙从席上坐起,快走了几步,去到两人跟前,问道:“赵高、任敖,你们这几天,在外面打探出什么情况没有?” 赵高摇摇头。 他已经很用心去打听了。 只是岭南这边人生地不熟,又没有相识的人,哪怕打着胡亥的名义,依旧没试探出任何消息。 而且时间太短了。 对军中的情况一无所知,又谈何去问出东西? 一旁。 任敖也摇了摇头。 胡亥面露不悦,不满道:“我都给了你们几天时间了,怎么还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出来?要是这密信的内容为真,我岂不是随时会有危险?大秦对百越征讨了九年,越人早就恨大秦入骨,我要是出了状况,你们担待得起吗?” 胡亥一脸焦急的叱骂着。 赵高跟任敖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无奈。 他们对岭南的情况毫不知情,光凭一份密函,就去打探消息,无疑是大海捞针。 他们也实在没办法。 胡亥在一阵怒骂后,任敖似想到了什么,疑惑道:“公子,我在跟我父交好的将领联系时,曾听到有将领说,军中有一裨将叫做吕嘉,这人非是秦人,而是越人。” “越人?”胡亥一怔。 任敖点头道:“这吕嘉不仅是越人,还是岭南一个大族群的首领,当年我父奉命征伐岭南时,吕嘉所在部族见我军威武,便选择了投降,而吕嘉因为是土生土长的岭南人,又会说中原的话,被破格提拔为了裨将,这些年在军中也立了不少功劳。” “然这人性情固执呆板,并不为军中将领所喜。” “只是他熟悉本地,又跟其他越人部族能搭上话,军中基本也就没怎么管。” “那你为何会提起这人?”胡亥问道。 任敖目光微沉,凝声道:“这人似对越人很有感情,这几年提拔了不少越人官吏,公子还记得临尘县的县令闽落吗?这人也是越人,而且临尘是一个小县,虎口是不足万户的,并不足以称为县令,而最终之所以能称为县令,都是吕嘉在相助。” “下官认为这几个越人或有问题。” 闻言。 胡亥怒而拍案,愤声道:“我就知道这两人有问题,当时来临尘县时,这县令就各种冷言冷语,还用各种话语来恐吓我,现在看来,他们分明是居心否侧。” “真是岂有此理!” 见状。 赵高冷笑道:“公子,既然这些越人心术不正,那要不直接通知赵佗将军,将这几人就地正法?” 听到赵佗的建议,任敖连忙制止道:“不可。” “这些话毕竟是军中将领的无心之言,岂能这么轻易就因言定罪?若是他们并不为军中奸细,岂非让投靠过来的越人寒心?也岂不是让军中真正的奸细得逞?” “下官认为不妥。” 胡亥想了想,也对此表示认可。 没有证据,仅凭一些猜测,哪能妄断他人生死? 与此同时。 任敖继续道:“下官这几日也想了一下,对这份密函也感到了几分蹊跷。” “公子细想,军中若真出现了奸细,为何此人不上报给赵佗将军,而是跑来选择告诉公子?” “公子虽身份高贵,但毕竟不掌兵权,就算真的查到问题,最终也需赵佗将军来处置,另外,大秦明令,‘有投书,勿发,见辄燔之’,而公子收到的这份密函上面并无名讳,因而此事是不能说出去的。” “不然公子就触了法。” 听到任敖的话,胡亥脸皮微抽。 他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任敖说的是真的。 大秦不支持匿名信,如果有人投匿名信,官吏必须立即烧掉。 真若遭遇了不公,只得以实名告官。 不然一律被当作诬告。 胡亥轻咳一声,掩饰了一下尴尬,继续道:“按任敖你所说,这密函是假的?” 任敖面露凝重,不确定道:“下官也不敢确定,不过的确有可能为假,但也有可能为真,若是为真,情况恐就有些糟了。” “军者,国之大事也!” “若军中有越人细作,将消息报告上去,定会得军中奖赏,眼下此人不仅不敢报,还以这种违法的行为投书给公子,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不是不想报,而是不能报,不敢报。” “因为军中将领或许有人有问题!” 任敖一语落下。 胡亥瞬间一个激灵,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之色。 赵高听了一阵,也明白了任敖的想法,开口道:“公子或许不知,方才任敖所说的吕嘉,跟赵佗将军走的很近,而且一直为赵佗委以重任,若任敖所说无误,这恐才是那人只敢暗中投书的真因。” 胡亥瞳孔微缩。 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任敖这说来说去,最终把矛头指向了赵佗? 但这可能吗? 赵佗乃南海五十万大军的主将,又岂会跟越人沆瀣一气? 这不可能! 胡亥连忙摇头,道:“这必不可能,赵佗将军乃国之栋梁,这些年替父皇镇守南海,劳苦功高,越人有什么东西能够收买赵佗?这绝对不可能,任敖你恐是猜错了。” 任敖苦笑一声。 他又何尝不希望自己猜错了? 只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不得不谨慎。 若是胡亥真在南海出事,那事情就大了,到时别说他们这些随行官吏,只怕整个南海都要震三震。 不过任敖也并不慌张。 南海这五十万大军是大秦的。 前面胡亥在军中大营应付的很是得当,也挽回了不少军心,就算赵佗真有异心,军中士卒也未必会跟赵佗犯上,他并不认为赵佗敢真的加害胡亥,赵佗还没有那个大胆子。 胡亥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环顾四周,越发感觉南海危险。 他倒是不担心秦人会对自己动手,但越人呢? 自己作为始皇子嗣,只怕这些人早就把自己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该尽快离开。 他沉声道:“军中的钱赏应该发的差不多了吧?眼下不管这密函上面的消息是真还是假,岭南这边的确环境恶劣,就在这几天,我就见了不少人来到这边上吐下泻的,还有中军司马中毒的。” “此地不宜久留。” “赵高,你等会再去问一下,若是分发的差不多,也该准备回去了。” 赵高连忙称诺。 等赵高跟任敖两人离开,胡亥忍不住长叹一声,满眼哀愁道:“为什么出来一趟会有这么多事?原本说在番禺,结果跑到了临尘,然后还得知军中有奸细,真让人烦躁。” 胡亥在屋内坐立难安。 他将袖间的三个锦囊掏出,看着早已被自己打开的锦囊,没精打采道:“嵇恒给的锦囊还是太少了,若是多给几个,或许还能帮着查明真伪。” “也怪不得嵇恒让我在岭南少节外生枝,只怕嵇恒是早就料到了这边会有状况,南海的将士背井离乡太久了,难免心中不会生出浮动。” “只希望后面不会出事。” 胡亥长长叹息。 翌日。 胡亥将自己要启程离开的消息告诉给了赵佗。 听到胡亥要离开,赵佗面露异色。 胡亥并没有把密信的事道出,只是简单的说,朝廷吩咐自己来南海的事已经完成,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赵佗并未起疑。 胡亥来临尘的这段时间,一直闭门不出,显然是对这边炎热的气候有些不适应,加之本就生来娇惯,又哪里在岭南呆得住,想离开倒也正常。 镇抚大秦 第259节 因而赵佗并未多劝。 见赵佗松口,胡亥暗松口气。 随即也让赵高通知下去,尽快启程返回咸阳。 另一边。 当赵佗回到大营,将胡亥要离开的消息告诉给了军中将领,吕嘉听到这消息却是面色一变,在其他将领离开营帐后,也是急忙找到了赵佗。 见吕嘉找上来,赵佗心中一沉,蹙眉道:“你又怎么了?” 吕嘉拱手道:“将军,胡亥不能放回去。” 赵佗没有急着开口,双眼阴鹫的盯着吕嘉,仿佛要将吕嘉给看穿。 被赵佗这般盯着,吕嘉也心中一颤。 吕嘉急声道:“将军或有所不知,这段时间,胡亥身边那两人,一直在暗中打探消息,结合这几日我收集到的信息,军中似有人给胡亥投了书,而且胡亥似认为军中有越人细作。” “将军不得不防啊!” 闻言。 赵佗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变。 “你说什么?” “你给我再说一遍!” 吕嘉苍白着脸,却是不敢隐瞒,将自己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而后继续道:“将军,眼下他们已查到了我的头上,只要稍加思索,定会怀疑到将军头上,若将军这时将他们放回,等他们将此事禀报上去,到时将军你恐也会遭到牵连。” “将军,这几百人不能走!” 吕嘉深吸口气,沉声道:“将军,事已至此,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必须速速做出决断,现在瓯骆地区未平,将军大可借刀杀人,借这些越人之手,将胡亥这几百人给杀了。” “到时将军再得到消息扫灭这些越人,替这大秦公子报了仇,到时就算大秦朝廷有异议,但在南海,秦廷又岂能真查出东西?” “如此将军才能真正安心。” 吕嘉恭敬的拱手,等待赵佗做出决定。 赵佗双眼冷漠的看着吕嘉,眼中露出一抹怒火跟讥讽。 吕嘉没脑子,他还不至于。 胡亥能杀吗? 不能! 胡亥若是死了,始皇震怒之下,南海谁能置身事外?吕嘉这想法,简直天真的可笑。 但这就是百越人! 这些人都目光短浅,因而可以让百越人去做事,但不能真的信任,这些人一直生活在岭南这贫瘠之地,对自己的能力根本没有自知之明。 一群井底之蛙。 他们根本意识不到杀了胡亥的恐怖后果。 赵佗冷声道:“不用再说了,我不可能同意。” “胡亥绝对不能死!” “将军。”吕嘉神色一滞,他本以为自己给出了良策,赵佗就算不为他考虑,也要为自己考虑,最终都会采纳,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赵佗好似完全没有动过杀胡亥的心思。 “出去!”赵佗虎目一瞪。 吕嘉面色变了又变,最终不敢再劝,只能憋屈的离开。 营帐中。 赵佗神色也有些烦躁。 他之前根本没想过胡亥会听说军中有细作的事,但无论最终有还是没有,都已经不重要了,一旦胡亥回到咸阳,定会将此事禀告给始皇,到时朝廷定会派人下来严查。 他自身并不担心。 他的确跟吕嘉走的很近,但只是在利用吕嘉的身份。 不过军中的一些情况,他同样是有所耳闻。 其中主要跟自己长子有关。 “赵眛!” “我过去太放纵你了。” “你这次捅出的篓子,我看你怎么去解决。” “吕嘉……”赵佗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 吕嘉不能留了。 他朝帐外喊道:“来人,去把赵眛给我叫过来。” 离开营帐,吕嘉眼神越来越冷。 他能够察觉得到赵佗的犹豫跟不安,赵佗恐是不会出手的,而且军中很多事赵佗其实并未参与,只是赵佗很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因而有时就算知晓,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佗有退路,但他没有。 若是军中有细作的消息,被传到了咸阳,咸阳下令严查,他很怀疑,赵佗会不会保自己,若是赵佗放弃自己,到时不仅他自身,恐怕连他所在的族群都会被覆灭。 这是吕嘉不能接受的。 吕嘉面露狞色,咬牙道:“将军,你既然不肯做,那我帮你做,胡亥坏了我们这么大的事,岂能让他就这么离开?” “他走不掉的!”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而将军,你太优柔寡断了,成大事者,岂能这么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南海地理条件之绝妙,根本就不是常人能想象的,只要将关中南下的道路给封死,就算大秦再强,又能奈我何?” “而且将军你也莫装什么正人君子,军中发生的这些事,你难道真不知情?赵眛凭一个你长子的名号,真能说动其他将领?” “眼下闹出事来,就想直接不认账,哪有那么容易。” “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赵将军啊,你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吕嘉冷笑一声,用力甩了甩袖,走出了军营,他必须尽快将消息通知出去,唯有如此,才能在路上围堵到胡亥。 只要胡亥死了。 就算赵佗再愤怒,也只能接受现状。 到那时他不反也得反。 秦廷容他不下。 不多时。 赵眛到了赵佗所在的大帐。 “父亲,你找我有什么事?”赵眛一脸轻松。 赵佗冷冷盯着赵眛,呵斥道:“给我跪下。” 听到赵佗突然发怒,赵眛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父亲,你这又怎么了?我这段时间没惹你生气啊?” “跪下!” 听到赵佗的呵斥声越来越重,赵眛也是有些慌了,你那么屈腿跪了下去。 只是眼中充满了困惑。 “说,这些年你跟吕嘉背着我做了那些事?!”赵佗问道。 赵眛目光闪躲,垂着头道:“父亲,孩儿哪敢背着你做事?只是父亲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些?” 赵佗冷哼一声,拂袖道:“军中现传出了一个风声。” “有人跟百越人串通一气。” 闻言。 赵眛脸色微变,不自然道:“父亲,我可是你长子,岂会去跟卑贱的百越人混在一起。” 赵佗嗤笑一声道:“现在你是不是重要吗?重要的是有人信了,不要再给我遮遮掩掩了,把你这些年干的那些臭事,一件件都给我说出来。” “不然我保不了你!!!” 听到赵佗这么说,赵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惧色,不安道:“父亲,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赵佗漠然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些年借着我的名头,在军中为非作歹,你真当我不知道?吕嘉是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这人是养不熟的,这些百越人一个个鼠目寸光,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而你还被这些人哄得团团转。” “我若是不说,你当真我不知道?” “你这些年,一直跟吕嘉动摇军心,试图让南海自立。” 赵眛低垂着头,支吾不敢言。 “说!”赵佗怒吼道。 赵眛颤声道:“这……我……” “你跟军中多少人有交往。”赵佗阴沉着脸。 赵眛道:“没多少,大部分将领都不理睬,而且父亲,南海情况真的跟关中不一样,这里秦人的确有五十万,但前几年,朝廷可是迁移来五十万民众,南海的情况父亲你是知道的,凡是来这里的,基本都对秦廷是怨声载道。” “而且……” “上次迁移来不少六国贵族。” “所以你就被他们说动了?”赵佗满眼恨铁不成钢。 赵眛点了点头。 “我赵佗怎么生了你这种东西,我这次真要被你给害死了。”赵佗指着赵眛,已经是气不打一处来。 赵眛道:“父亲,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赵佗道:“有人把军中有百越人奸细的事,捅到了胡亥公子耳中,眼下胡亥公子已决定回咸阳,一旦胡亥公子将这事告诉给陛下,你认为我还能护的下你?” 镇抚大秦 第260节 闻言。 赵眛脸色陡然大变。 他自是清楚此中的利害,一旦被传到了咸阳,只怕谁都保不下自己。 他急忙道:“父亲,军中哪有百越人奸细啊?这分明是污蔑啊,父亲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污蔑?”赵佗冷笑一声,不屑道:“这是污蔑就能解释的?你们背地做的那些事,真的经得起查吗?一旦朝廷派人下来,到时查出来的那些事,只怕比污蔑更严重。” 赵眛一下哑然。 他私下做的事自是经不起查。 他一直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当上王。 哪怕只是在南海。 但也是王。 因而在被吕嘉察觉到心思后,两人便走到了一起,只是赵佗虽为大军主将,但军中并非全都是赵佗亲信,所以他跟吕嘉便一直在算计其他将领,借各种方式暗害这些将领,继而让赵佗的亲信一步步执掌军权。 只是这些事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的。 一旦摆到了明面。 事情就大了。 哪怕是自己父亲赵佗,恐也压不住军愤。 “父亲,现在怎么办?你一定要救我啊。”赵眛已经彻底慌了,抱着赵佗的双腿,就不住的哀求。 看着赵眛痛哭流涕的模样,赵佗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闭上眼,沉声道:“你派人暗中跟着吕嘉,注意吕嘉的一举一动,以吕嘉狭隘的见识,等胡亥公子离开临尘后,定会找机会袭杀,等吕嘉动手的时候,你立即出手,救下公子,同时诛杀掉吕嘉。” “诛……诛杀吕嘉。”赵眛一怔。 “你没有听错,就是要杀了吕嘉,这个人知道你太多事情了,留他不得,而且公子绝不能出半点事情。”赵佗冷峻的交代着。 “同时我也会在军营出手,将过去跟吕嘉有交往的将领,全部绳之以法。” 赵眛咽了咽唾沫。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颤声道:“父亲,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过?”赵佗猛的睁开眼,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冷漠,道:“若是不把军中的事情都清理干净,到时一旦出了岔子,连累的不仅是你,还有我!” “他们敢跟你干这些事,就理应想过这个下场。” 赵佗满眼冷漠。 根本没把那些人的死活放在眼中。 赵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已有些压不住心中的恐惧,他颤声道:“父亲,现在军中大多数将领都换成了你的亲信,若是没有胡亥这次的事,用不了几年,这些将士就会彻底放弃秦廷。” “到时父亲你就是王啊。” “现在就差这最后几步,哪能就这么放弃?” “父亲……” 赵眛心中怕到了极点,只是对当王的欲望,压过了心中的恐惧,他咬牙道:“父亲,要不就再信吕嘉一次,胡亥不是听信了谣言吗,那就将胡亥给杀了,到时再将秦廷南下的道理给封死。” “秦廷又能奈我们何?” “父亲,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啊。” 听到赵眛到这时,还做着春秋大梦,赵佗也是气笑了,冷声道:“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赵佗是秦将,我麾下的士卒是大秦士卒,是忠于陛下,忠于大秦的大秦锐士,并非是我赵佗的私兵。” “你当真以为换了将领,五十万大军就听我号令了?” “大秦将士只会忠于大秦皇帝。” “你想当王,将士们可不会陪你去谋反。” “你之前也听到了,也看到了,胡亥一句让他们回家,军中是何等的激动,你还妄图靠绝阻道路,让南海跟大秦彻底阻隔,完全是在痴心妄想。” “朝廷只需一份令书,下令士卒返回关中,到时南海这五十万将士,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直接就会离开,而你连带我们整整一族人,所有人的脑袋,都会被这些将士砍了,挂在腰间,进献给咸阳。” “你年岁不小了。” “也在军中磨砺了一段时间,还能听信吕嘉他们的鬼话?” “荒唐可笑!” “我现在告诉你。” “你现在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在吕嘉动胡亥公子前,将吕嘉等一伙人尽快给歼灭,若是胡亥公子出了事,一切就都晚了。” “还不快去!”赵佗怒目瞪了赵眛一眼。 赵眛心神一凛,不敢再有任何大意,连滚带爬的朝帐外跑去。 等赵眛走远,赵佗神色缓和下来,他眉头紧皱,思索着究竟是何人给胡亥传的信。 下意识。 他想到了杨翁子。 只是在沉思了一下后,又摇了摇头,杨翁子现在已病入膏肓,在吃了几斤海规后,整个人就陷入到了昏迷,整整瘦了一大圈。 赵佗将其他人都想了一番,也始终没确定会是何人。 或者是都有可能。 不过他心中很清楚,一切都源于胡亥。 若没有胡亥那番话,军中的将领依旧会很低沉,也并不会选择去投书,但正是胡亥说了那番话,一切就都变了。 过去的局面破碎了。 赵佗遥遥的望着大营,目光越来越深邃,越来越阴沉。 …… 三日后。 在跟军中将领知会了一声,胡亥踏上了回程的马车。 随行士卒有七百多人。 起初。 胡亥甚至想单独离开,但也只是想想,他还不敢这么冒险,这若是被抓住,恐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随行毕竟车马较少,因而回程的速度不会太快。 这也让胡亥颇为困扰。 若是能够。 他恨不得随行士卒能多长两条腿。 马车咯吱咯吱的向前行驶着,回程的道路并不是一马平川,临尘到扬粤新道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这也意味着并不能直接上到驰道。 赵高跟任敖都很警惕。 他们都很清楚,在一行人踏上扬粤新道之前,他们的处境都会很危险,甚至就算踏上扬粤新道,也依旧会有危险,只是扬粤新道为直道,他们到时离开的速度会快很多,并不容易为人追上。 但踏上扬粤新道之前的道路却未必平坦。 甚至是歪歪扭扭。 他们对道路并不熟悉,并不敢在密林中胡乱穿梭,只能沿着固有道路缓缓前行,而这无疑会生出很多变数。 背负朝阳。 胡亥的马车在道路上疾驰,跟随护卫的七百人马都是秦军最为精锐的将士,一行人风驰电掣的跟定玩车,烟尘激荡马蹄如雷,声势大的惊人。 赵高的车技的确了得。 可谓出神入化。 即便道路有些崎岖歪斜,赵高驾车依旧四平八稳,并不会让马车有太过剧烈的动荡,虽难免会有些颠簸,但相较其他人,赵高的驾车水平无疑更高。 赵高坐在车头,神色相对轻松。 他不时看向四周,眼中不禁露出一抹犹豫。 他其实还是希望会遇到事情,当年博浪沙,张良刺杀陛下,就是他凭借高超的驱车技术救下了始皇,因而得到了始皇重用。 眼下似乎又是自己的机会。 若是自己能如当年一般,于危难间让胡亥成功的化险为夷,不仅能重新赢得胡亥信任,甚至还能再度进入陛下眼中,若陛下感念昔日之情,或许自己还有再起的机会。 想到这。 赵高心中有些激动。 不过他并不敢分心太多,全神贯注的驾着车。 另一边。 任敖骑马紧随其后。 他不敢大意。 扬粤新道是从函谷关为起点,经洛阳、新郑、安陵南下,经故楚陈城、汝阴,抵达故楚都城郢寿(寿春),在南下传于衡山郡、长沙郡、翻阅五岭抵达南海郡,再抵达桂林郡。 这条道路之长,即便日夜兼程,也需十日才能回到咸阳。 十天里。 他一天都不能大意。 尤其现在走的还是一段县道。 就在一行人离开临尘不到几十里时,突然四周枝繁叶茂的丛林中,传出了阵阵细索的声音,而后声响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了阵阵箭雨。 见状。 任敖脸色大变,急忙大喊道:“敌袭!” “全军列队,迎敌!” 镇抚大秦 第261节 马车之中,原本有了些睡意的胡亥,听到任敖的声音,整个人瞬间一激灵,当即睡意全无,连忙爬到案几下面,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一阵箭雨过后,疾驰的车队停下了。 第204章 两份送往咸阳的奏疏! 这场战斗来的快,结束的也突然。 箭雨声响起的瞬间,四周便响起更为迅猛的强弩声。 嗖嗖嗖! 在任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听得四周传来阵阵惨叫,紧接着便是一大堆身披甲胄的秦卒从丛林中走出。 赵眛身披甲胄,拱手道:“末将赵眛,护驾来迟,请胡亥公子恕罪。” 四周寂静。 胡亥自是听到了马车外的声音,他忙不迭的从案几下爬出,只是并没有走出马车,他可是记得分明,任敖前面推断,百越人可能勾结的是赵佗,而赵眛是赵佗之子,谁敢保证,赵眛不是来行刺自己的? 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见状。 赵眛心中微沉,又道:“禀告公子,公子或有所不知,这次袭杀公子的是残余在岭南三郡的百越人,为首者是吕嘉。” “吕嘉为军中将领,但实则是百越人出身。” “而且吕嘉为奸细之事,其实军中早就知晓,一直在将计就计,也一直在借吕嘉之手,给百越人传送错误信息,最大程度的打击百越势力。” “只是这次我等都没有料到,吕嘉会这么猖獗,不仅不担心暴露,还敢当众行刺公子,而军中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因而末将这才姗姗来迟,但依旧让这厮惊扰了公子车架,还请公子降罪。” 马车依旧寂静。 唯有前方的骏马在焦躁的踏着马蹄,似还未从刚才的慌乱中清醒过来,而赵高早已从马车底下爬出,重新坐到了赶车位,不断伸手安抚着马匹。 良久。 马车里终于传出了声音。 “既事已解决,那继续赶路吧。” 说完。 马车便再度沉寂下去。 任敖一脸警惕的盯着赵眛,不敢有丝毫大意,但还是保持着礼数,拱手道:“赵眛将军,公子已下令继续赶路,我等就不在这停留了。” “先行告辞。” 而后一挥手,示意士卒前进。 只是他虽让士卒前进,但并未让他们放弃阵型,依旧是保持着一个防御的态势。 赵眛脸色一僵。 他右手紧紧的按着左手,却并不敢有丝毫阻拦,即便他清楚,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就可以将眼前这几百号人消灭。 但他不敢。 “末将恭送公子。”赵眛恭敬道。 胡亥的马车快速的离开了,赵眛就这么躬着身,目送着胡亥马车远去。 等胡亥的车队彻底离开,赵眛才一脸阴翳的抬起头,他看了看狼藉的四周,冷声道:“清点一下战场,看看四周有没有活口,有活口全部就地处死,然后一律割首带回去。” 说完。 赵眛直接策马离开了。 只是在骑行了一会,赵眛心中依旧不快。 他现在有些后悔出手的太早,若是等这些百越人再多放几轮箭雨,他不信胡亥还能这么坐得住。 甚至…… 他很希望胡亥就死在这。 但他也清楚,胡亥是不能死的,也决不能死在岭南。 只是他心中实在有火。 最终。 他把矛头对准了吕嘉,冷声道:“吕嘉,你倒是狡猾,并没有跟着前来,只怕还存了一些侥幸,但也幸亏你没有来,若是你来了,临死前说出了点什么,反倒会是个麻烦。” “但现在……” “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也必须死!” “你知道的太多了,你不死,我跟我父亲都心中难安。” 赵眛眼中充斥着狰狞的杀意。 他环顾四周,用力的一夹马腹,快速策马离开了。 另一边。 在行进了几里路后,胡亥一行人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任敖也开始清点起伤亡情况,这次遭遇袭杀伤亡情况并不大,只是折损了十几人,不过有几十人中了流矢,但情况都不算严重。 百越人的弓箭质量并不好。 而且胡亥这次随行的都是精锐,在察觉到危险后,也是很快就做出了反应,在确定了伤亡情况后,任敖也是连忙将情况禀告给了胡亥。 胡亥苍白着脸。 他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 听完任敖的话,胡亥深吸口气,并没有多说,只是让队伍尽快赶路,等到了桂林,再让这些士卒进行进一步的治疗。 眼下赶路要紧。 任敖也清楚这点,急忙将命令传下。 大军继续朝前走着。 马车里。 胡亥拿起水壶汩汩喝了几大口,这才将心中的恐惧压下,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面危险,若非百越人装备太差,箭枝也不多,他的马车也十分坚固,这次多半要出事。 他可不想死。 他才二十不到,还有大好年华,哪能就这么死了? 他咬牙切齿道:“这些该死的百越人,当初父皇就应该下令,全部坑杀,一个不留,当初要是把这些百越人全部杀了,一个都不留,哪会有今天的事,还是古人说得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些人该杀!” “该死!” 胡亥连骂了数声,这才彻底镇定下心神,不过他依旧不敢掀开车帷,身躯紧绷的坐在马车上,甚至连身子都不敢太过靠近车壁。 他就这么紧绷着到了桂林。 与此同时。 赵眛已回到了军营。 也将护驾之事禀告给了赵佗。 听完,赵佗眉头一皱,冷声道:“也就是说,胡亥公子还是遭遇了袭杀,甚至还损失了一些人手?” 赵眛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多喘。 他怯怯的道:“父亲,我已经尽力去追赶了,但这些百越人毕竟先我一步,想赶在他们出手前解决,实在有些做不到。” “做不到?”赵佗冷哼道:“你可知你这句做不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胡亥眼中,已经坐实了军中有越人细作,而这也意味着,我赵佗在他心中,跟百越人有扯不清的干系。” “你这句做不到,可知接下来我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去解决后续?” 赵眛缩成一团,根本不敢吭声。 赵佗闭上眼,让自己平静下来,沉声道:“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 “现在胡亥公子恐认定我跟百越人有说不清的干系,这事也一定会被捅到陛下那里,到时朝廷一定会派人来调查,而我的兵权,也极大可能被夺走。” “父亲……那现在该怎么办?”赵眛声音已颤抖起来。 赵佗在大帐内来回踱步,目光渐渐坚定下来,问道:“我之前吩咐你的那些话,你都说给胡亥公子听了?” “说了。”赵眛连忙点头。 赵佗微微额首,道:“现在只能主动一点,向陛下请罪,将岭南这几年的事一五一十的禀告陛下,同时主动承认,军中有百越人的细作,原本只是想将计就计算计百越人。” “而且这些人军中一直都在密切监视。” “只是胡亥公子在军中那番话,让这些百越人坐不住,欲要除掉胡亥公子,所以才选择了铤而走险,而这次军中反应不及,差点酿成大祸。” “把罪名全部认下来。” “另外。” “你跟吕嘉的那些事,我也会禀告上去,你自己等会好好想想,你的那些荒唐的想法,究竟有哪些人知道,这些人都不能留,全部都要清理掉。” “此外。” “我会向陛下为你求情。” “同时申请辞官。” “啊?”听到赵佗的话,赵眛也是怔住了。 赵佗微眯着眼,叹气道:“南海的五十万大军是陛下的大军,有些事是瞒不住的,尤其你私下做的那些事,你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一旦朝廷查下来,很多过去不吭声的人,都会站出来指证。” “你躲不了。” “子不教,父之过。” “你犯下了这么严重的过错,就算迷途知返,就算幡然醒悟,但错了就是错了,就要受到惩罚,以你的爵位,是保不住性命的。” 镇抚大秦 第262节 “而且……” “军中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我作为主将难辞其咎。” 赵佗满眼慨然。 赵眛咬牙道:“父亲,我过去跟一些六国贵族有过联系,若按他们所说,日后天下定然会乱的,到时秦廷或许会自顾不暇。” 闻言。 赵佗嗤笑一声,道:“六国贵族?一群丧家之犬罢了,又何资格说这个大话?他们若真有这实力,还会等到日后?朝廷对关东的控制的确不强,但前段时间齐地闹事,朝廷出兵平叛,可曾遭遇太大的阻拦?” “没有!” “这就足以证明六国贵族就根本不足为惧。” “只是群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这些人岂能指望?” “此外。” “现在距正式出兵瓯骆地区,已没有太长时间了,朝廷就算要换帅,也不会急于一时的,至少要等这次战事平息,因而这次出兵,务必要彻底荡平瓯骆,将整个岭南彻底收复。” “而在这段时间,也可观察朝廷的后续举措。” “但就我这段时间收到的信息,陛下似对天下现状有了不满,不再追求过去的靡靡太平,而是冷静了下来,开始认真的斧正天下过去的问题,冷静下来的陛下,不会给六国贵族任何机会。” “现在主动辞去主将一职,或许还能得陛下宽心,网开一面,若是真让朝廷查出了什么,到时再去辞主将,恐怕已无任何作用了。” 赵佗现在很冷静。 他很清楚的明白其中的一切利害。 而且他很早就明白了。 只是过去朝廷的种种举措,令他有些寒心,加上吕嘉等人的不时怂恿,让他渐渐生出了想法,然而他并没有主动表过态,但也没有义正言辞的驳斥,这其实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所以他很清楚。 无论再怎么把自己摘出去,再怎么把问题都归于赵眛,最终都摘不干净的,以始皇的城府心计,又岂会看不出其中真伪? 他辨不清的。 以退为进,主动承认,才是正路。 到时陛下念在多年君臣的份上,念在他这些年为大秦戍守边疆、镇压百越的面上,或许还饶他一命。 不然,难也! 赵佗沉思了一下,缓缓道:“虽然有些事已经定下,但有些尝试还是要去做的,胡亥是定会将此事禀告给陛下的,而你之前已经将军中知晓有百越人细作的事告诉给了胡亥,等会我还会另写一份奏疏。” “将百越人的情况说明。” “然后派人尽快送往咸阳,而且速度是越快越好,最好是赶在胡亥之前,抢先一步,送到陛下手中,而且还要让传令的时间,要先于胡亥知晓的时间,这或许就能减轻陛下的怀疑。” 闻言。 赵眛眼睛一亮。 现在胡亥是基本认定军中有百越细作,那他们干脆就不否认,甚至不仅不否认,还要提前将这个消息禀告给咸阳,这个‘提前’禀告,若是得成,便可洗掉他们身上的一定问题。 他们最多也就是失察。 至于后续赵眛的问题,也只是被人蛊惑,蒙蔽了心神,这才险些误入歧途,但后面迷途知返,这未尝不是将功补过。 而且这一来一去差别可就大了。 若是没有提前送上奏疏,朝廷只会认为父子二人是被揭穿了真相,最终没办法只能无奈承认,但若是提前送上奏疏,军中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释,只是赵佗舐犊情深,想让赵眛戴罪立功,所以才迟迟不敢上报,但谁知险些酿成大错。 这两份奏疏,一份是说明细作。 这是正常奏疏。 另一份则是向上求情,这是事情被‘揭发’,赵佗担心会被朝廷误解,连忙向朝廷的解释。 赵眛激动道:“孩儿明白了。” 赵佗点点头道:“你能想明白就好,你跟六国贵族还有百越人来往的事,必须给我说明白,那些时间很早的,说的越清楚越好,至于时间稍晚的,那些事我会尽量替你瞒下,而那些人则必须全部清理掉。” 赵佗平静的开口,眼中充满了杀气。 赵眛连连点头道:“孩儿多谢父亲出手,有父亲谋划在前,料咸阳那边也查不到什么问题,而且我说的都是真的,朝廷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东西,只要咸阳找不到我后续的切实证据,父亲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只是两份奏疏的时间有些太紧了。” 赵佗轻叹一声:“事已至此,又能奈何?只能姑且一试,若是不成,也是我自己教子无方,又岂能再说什么?” “下去吧!” 第205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十五天后。 胡亥在星夜兼程下,终于成功返回咸阳。 当看到巍峨城墙上高挂的‘咸阳’二字时,胡亥不禁热泪盈眶,这一路走下来,他过的实在艰难,整日提心吊胆,唯恐密林中会窜出百越人,虽然最终路上并没有遇到,但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见到咸阳那一瞬间,他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下。 根本不用胡亥吩咐,赵高就直接驾着马车,朝着皇城驶去,半个时辰不到,胡亥重新回到了皇城。 他最熟悉的地方。 随行的士卒都已离开,胡亥回到自己的宫宇,舒舒服服的沐浴了一番,也是好好的去了去身上的风尘。 他重新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 依旧是过去的贵公子。 只是在一番收拾后,胡亥并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奔去了咸阳宫,他要将自己在南海遭遇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给始皇。 他要告诉始皇,赵佗有问题,南海有隐患。 不多时。 胡亥进到了殿内。 刚进入殿内,胡亥连忙道:“儿臣胡亥参见父皇,父皇安康。” 话音刚落。 胡亥哭丧着脸,诉苦道:“父皇,你要替儿臣做主啊,儿臣这次去南海,差点就回不来了,更差点见不到父皇了。” “儿臣太难了!” 见到胡亥一脸委屈,嬴政眉头一皱,问道:“说吧,朕倒想听听,你在南海究竟遭遇了什么?” 胡亥点点头,把南海的事娓娓道来。 他道:“父皇,你恐怕不知,南海军心已有异动,更为甚者,军中更有跟百越人勾连的将领,儿臣奉父皇之命前去犒军,原本地址定在的番禺,结果却被赵佗这些人给弄到了临尘。” “临尘可是边陲。” “跟百越人就几十里相隔。” “赵佗这些人对儿臣就没安好心。” “还有。” “临尘县令闽落是百越人,他在见儿臣时,更是试图恐吓儿臣,不过儿臣乃父皇之子,又岂会受奸人恐吓,根本不为所动。” “只是儿臣在真正犒赏大军时依旧发生了变故。” “儿臣宣布将钱赏分发下去时,军中根本就不激动,甚至是哗然一片,纷纷在那里高唱着‘秦风’,还直接当众让儿臣回答,朝廷会不会让他们回家,儿臣遭遇这么多刁难,军中将领无一人替儿臣出声。” “他们分明是心怀不轨,想让儿臣丢尽颜面。” “只是儿臣机敏。” “在临去南海时,提前跟嵇恒说了,让嵇恒为我出了几个主意,本是为了以防万一,结果还真派上了用场,儿臣当机立断,临危不乱,通过三寸不烂之舌之舌成功安抚了军心,这才避免了军心动荡。” 说到这。 胡亥脸颊微微一红。 他其实没有想吹嘘自己,只是来之前赵高反复叮嘱,一定要表现出自己,这些话也是赵高给他准备的。 就在胡亥想继续开口时,嬴政却突然开口打断了。 嬴政道:“你说,嵇恒帮你出了主意,而他出的主意,还都刚好用上了,还刚好用在南海军心动荡上?” 胡亥一愣。 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 随即,他也是道:“嵇恒给儿臣的锦囊,主要就是让儿臣告诉军中将士,我们是为谁而战,不仅是为了自己而战,为了大秦而战,更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而战,为了天下长久的和平而战。” “再则。” “便是让儿臣适当……适当说朝廷要让将士回家。”胡亥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他陡然间想起来,父皇并不知道此事,虽然大兄可能已告诉给了父皇,但父皇并没有过任何表态。 胡亥垂着头,已不敢再言。 嬴政冷冷的看着胡亥,眼神变得很是深邃。 最终,他拂手道:“继续讲。” 胡亥咽了咽唾沫,已不敢再继续说赵高的那番溢美之词,硬着头皮道:“而经儿臣的安抚,军心已经安定下来,只是在儿臣待在临尘时,有一天收到了一份投书,那书函上写到军中有越人细作。” “儿臣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满脸不信,但儿臣也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事关军事,儿臣岂敢大意,便让赵高跟任敖暗中打探了一番,起初并未打听到什么消息,只是无意间听到了军中裨将吕嘉是百越人,还有不少百越人在南海三郡为官为吏。” “而且……” “种种迹象表明,百越人的泛滥,跟主将赵佗有脱不开的干系。” “儿臣当即警觉。” “接连数天都大门不出。” “儿臣也深知此事的重要,在钱赏分发完毕后,便立即着手回咸阳,想将此事尽快告诉给父皇,只是儿臣这般谨慎,依旧为百越人盯上,在儿臣在离开临尘后,就遭遇了百越人的袭杀。” “上百名越人在密林中埋伏,一轮齐射下来,儿臣随行的将士死伤不少,只是……”胡亥顿了一下,继续道:“就在儿臣以为要经历一番恶战,甚至儿臣都准备拼命时,赵佗之子赵眛却突然杀出,以迅疾之速荡平了越人的袭杀。” 镇抚大秦 第263节 “此后儿臣便头也不回的赶路了。” “回到咸阳,儿臣第一时间就来禀告给父皇了。” “父皇,你要替儿臣做主啊。” 说着。 胡亥直接落泪大哭。 只是胡亥的哭闹,并没有博得嬴政的宽慰,嬴政凝声道:“你前面说你在南海收到了一份投书?上面可有名讳?” 胡亥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轻咬着嘴唇,目光闪躲道:“回父皇,这是一份匿名书函,上面并无名讳。” 嬴政目光陡然一冷,寒声道:“大秦律令是怎么说的?” 胡亥怯怯道:“秦律规定,当燔之。” “你是怎么做的?”嬴政道。 胡亥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弱:“儿臣没有燔之。” 他辩解的话在嘴中转了一圈,却是根本不敢说出口,嘴中只能开口道:“儿臣知错。” 嬴政漠然道:“就因为一份匿名投书,你就胡乱猜忌军中将领,眼下南海即将再度征伐,若因你动摇了军心,导致战败,你可知会有多少人丧命?多少人会因此付出代价?” “就因为你遭到了袭杀,便能证实上面内容为真?” “就可以胡乱猜疑?” 胡亥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嬴政道:“或许军中的确有人跟百越人勾连,但你却把矛头指向了南海大军的主将,你可曾想过,这或许是百越人的算计?为的就是让朝廷怀疑赵佗,继而进行临阵换将?继而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这人真想投书,为何不敢写上真名?” “这不就是见不得人吗。” “既然这么见不得人,你又怎敢轻言认定为真?大秦律令明明白白的写了,而你平时又熟记各类律令,结果你背的律令就只是用来糊弄朕的?用来平时哄朕的?” 闻言。 胡亥脸色大变,连忙解释道:“儿臣绝不敢糊弄父皇,儿臣当时只是一时乱了分寸,所以才做出了违法律令之事,请父皇责罚。” “儿臣甘愿受罚。” 嬴政冷哼一声,将案上一份奏疏扔下。 胡亥抬眼看了下,连忙蹑步走了过去,将这份奏疏拿到手中,定睛看了几眼,额头不由冷汗涔涔。 “父皇……儿臣……” 嬴政道:“不用多说了,军中的确有人跟百越人勾连,而这南海大军早已是心知肚明,只是想加以利用,以减少军中伤亡,以最大限度的击杀百越部群。” “若非赵佗的奏疏提早几天赶到,朕恐还真就信了你的鬼话。” 胡亥青白着脸,不敢吭一声。 嬴政冷漠的看了胡亥几眼,拂袖道:“下去吧。” “儿臣告退,父皇息怒。”胡亥连连点头,根本不敢再待,连忙躬身作揖,逃一般的离开了。 等胡亥走远,嬴政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地上的奏疏,缓缓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朕这些年过于关注大政,过于提防六国余孽,却是忽略了帝国内部的隐患,也低估了人心欲望。” “南海之事不会是特例,更不会是孤例。” “而是天下的常态。” “而嵇恒更是早早的看到了这些,他从一开始就盯着的朝廷内部,从最开始的财到眼下的军,都是帝国的要害,一旦两者中任一出现问题,大秦都会陷入到十分严峻的局面。” “这种局面也是朕一手造成的。” 说到这。 嬴政默然一叹。 他这几年注意力都在推行秦政上,已经很少去特别关注内政相关的事,但嵇恒的这些举止,却一而再的提醒他,大秦内政出了很多问题,多到已能够动摇大秦根本。 “固本……” 嬴政喃喃一声,目光深邃道:“嵇恒,你当真就看的这么清楚,这么明白?也早就看到了大秦内部的隐患,所以从一开始就着重的提出固本。” “你真就把朕的大秦看的这么清楚?” 嬴政从席上站起,缓缓走下高台,将地上的竹简拾起,只是并没有翻开,只是将其重新捡到案上。 他知道胡亥说的很可能是真。 赵佗或者说南海的大军的军心出现了极大的混乱以及动摇,因为这些将士去到南海九年了,九年未归,朝廷的一些举动,也让他们感到寒心,加上百越人一直在蛊惑,军中上下也开始出现了浮动。 但他不会轻动。 南海毕竟有五十万大军,若是没有给出最后的处置之法,贸然对赵佗动手,固然可行,却很容易引起军中猜疑。 军队是大秦的根本。 这是不能出半点乱子岔子的。 嬴政重新坐下,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沉声道:“嵇恒,南海之事也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你跟朕讲变数,但这些变数,恐在你眼中,都是定数,只需按部就班的按你的想法去做。” 嬴政蹙眉。 对于这种为人操纵的感觉,嬴政感觉十分的不好。 只是尽管心中很是抵触,但也并未真的动怒,冷静的想了想,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一切。 良久。 嬴政睁开眼,眼中露出一缕寒芒,冷声道:“嵇恒说的没错,大秦的朝廷已经腐坏了,大秦立国之后,官员就渐渐失了本心,不仅是朝堂,地方的官员,军中的将领亦然。” “该动一动了!” “不过首先要解决南海的事。” …… 胡亥回到了自己宫宇。 他浑身已湿透,始皇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尤其是那几句逼问,更是让他感觉头皮发麻,而且更令他有些诧异的是,他真的有些自我怀疑了。 胡亥蹙眉道:“难道真是我想错了?” “赵眛说的是真?” “只是我安抚下军心后,让这些百越人感到了威胁,所以想除之而后快?” “只是这么说的话,赵佗为何不将此事告诉给我?或者提前通知一声,以至最终军中其他人给我暗中投书?” “若军中将领都知晓,为何会多此一举?” 胡亥想不明。 他本能的觉得赵佗有问题。 只是又有些理不清。 思索了一番,他直接放弃了。 他不觉得自己有这脑子,连赵高都不一定能想明白,他哪能把这些真就想的明白?而且现在都回到咸阳了,费那个心思干嘛? 问嵇恒不更方便? 胡亥整理了一下情绪,让赵高给自己备好车马,便朝嵇恒的住处赶去,不过他没有让赵高驱车。 嵇恒似对赵高有些不待见。 他也担心两人见面后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情。 听到胡亥的吩咐,赵高眉头一皱。 他甚至都不用去想,就知道胡亥接下来要去哪,他其实也早就打听到了嵇恒的住处。 只是嵇恒的住处有侍从暗中护卫,他根本就没机会进入,自然也没机会见到这神秘莫测又神通广大的嵇恒。 没一会。 胡亥坐着车离开了皇城。 当胡亥来到嵇恒的住处时,嵇恒正准备吃午饭。 闻到院中的阵阵香气,胡亥不禁味蕾大动,他原本并没多少食欲,只是闻到这阵阵辛辣香气,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胡亥摸了摸肚子,很坦然的敲了门。 他在狱中请嵇恒吃了那么多顿,今天吃嵇恒一顿也算礼尚往来。 他很是心安理得。 第206章 大秦需要考虑立储了! 大堂。 胡亥已坦然的坐下。 嵇恒去厨房给胡亥盛了一碗饭。 相较于秦地的粟米,他还是更喜欢吃水稻。 胡亥望着带有稍许黄渍的稻米,眉头微微一皱,但此时他属实是饿了,并没有那么讲究,拿起一个木勺,就大口吃了起来。 只是目光却紧紧落在一旁菜上。 刚才嵇恒去给自己盛饭时,他偷偷的嗅了嗅,进屋时闻到的香气,就是出自这一盘菜,只是他很好奇,嵇恒这炒的什么。 为何会这么喷香。 见胡亥那又好奇又不敢去吃的模样,嵇恒忍俊不禁道:“你若想吃,直接用勺子舀就行,不用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虽不富有,但你那一点伙食还是能管的上。” 胡亥闹了个红脸。 镇抚大秦 第264节 他辩解道:“我这是好奇,为什么你炒的东西闻起来会这么香?那铁锅炒出来的饭菜,真就比其他烹饪器具弄出来的好吃好闻?” 说着。 他用勺子盛了一勺。 只是不太敢吃。 嵇恒无语的瞥了一眼,摇头道:“铁锅炒出来的东西的确会比寻常器皿弄出来的菜肴更好,因为受热更均匀,不过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你就只需明白一件事,铁锅炒菜是日后的大势所趋。” “也会逐渐成为主流。” 闻言。 胡亥嘴角微抽。 他觉得嵇恒有些异想天开了。 嵇恒这口铁锅,可是集咸阳数十名铁匠之力锻造出来的,而且这可是铁器,在大秦铁是违禁品,岂能真普及到寻常民户家? 而且大秦的铁产量也根本达不到。 嵇恒似猜到了胡亥的想法,笑着道:“你也莫要不信,铁这东西,随着时间只会越来越廉价,因为天下的产铁量会越来越高,虽然耗铁量也会不断增加,但最终的确会从原本的违禁品,一步步沦为寻常品。” “铁在大秦是违禁品。” “但大秦真正禁的其实只有甲!” 不过还没等嵇恒说完,胡亥就直接从席上跳了起来,嘴巴张的大大的,脸颊更是通红一片,不住的跳脚道:“辣辣辣。” 然后根本不用嵇恒提醒,直接跑到了院中,汲了一桶水,抱着水桶大口喝了起来,口中还不时发出‘咝咝’的声响。 嵇恒面色微异。 同时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胡亥这模样,若是放到日后陕西,恐会被认为是假陕西人。 当然,这种恶趣想法,他就那么一想。 他依旧云淡风轻的吃着…… 辣椒炒肉。 准备说是秦椒炒肉。 秦椒在大秦是作为观赏植株的。 不过嵇恒并没有放过,因为这玩意的确很像后世的辣椒,只是品样更像后世的尖椒,但辣味还是很实在。 至于口感,在盐油爆炒之下,只是略有异样,并不影响食用。 良久。 胡亥才‘咝咝’的回来了,满眼幽怨的盯着嵇恒,无语道:“嵇恒,这东西这么辣,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辣的舌头都快没知觉了。” “我不会是中毒了吧。” “微毒。”嵇恒很是平和的开口,边说边夹了一筷子放进了嘴里。 胡亥脸色一黑。 他又饮了一口凉水,并没有吞咽下去,只是包在口中,但很快就又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感。 “这东西有毒你还吃。”胡亥很是无语。 “毒不死人的,人没那么脆弱。”嵇恒似根本就不在意,笑着道:“你不是去岭南了吗,那边我记得盛产各种果蔬,其中还有各种菌子,其中不少都有毒,但若是烹饪得当,那也是相当美味。” “以后若有机会,其实可以试试。” 嵇恒满怀期待。 他算了下时间,眼下已是六月下旬,似正到吃菌子的时候,不过他现在身在咸阳,却是没办法过去。 只得心中神往一二。 胡亥脸更黑了。 他本以为嵇恒是不知道这东西有毒,结果不仅知道,甚至还想去吃那些带毒的菌子,这让他彻底无语了。 嵇恒这已经疯了! 嵇恒吃着秦椒炒肉,心中却在想着菌子,突然又突然在心中涌起了一个很久远的恶趣味,他很想让瞎子去吃吃菌子,然后很好奇瞎子吃了菌子后,眼前会不会浮现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胡亥自不知道嵇恒的想法,若是知晓,只怕会更加认定疯了。 方才嵇恒提到岭南,这也让胡亥突然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目的,抱着一桶凉水就坐了下来,问道:“嵇恒,你这说到岭南,我这次过来找你,还真就跟岭南的事有关。” “我在岭南遭遇了袭杀!” “而且我在岭南收到了一份匿名的投书。” “上面很直白的写着军中有百越人的奸细,而且目标似直指南海大军的主将赵佗,只是我把这事告诉给父皇时,父皇却把我数落了一顿,还给我看了,赵佗前几日送过来的奏疏,上面写着南海军中是知道这个情况的。” “但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你认为呢?” 闻言。 嵇恒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起来,眉宇间多出了几分凝重,他看了看胡亥,低头沉思了一下,摇了摇头,缓缓道:“赵佗有没有异心,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始皇如何认为,朝堂会这么认为。” “可父皇似对赵佗的奏疏很信服。”胡亥迟疑道。 嵇恒轻笑一声,不置可否道:“不要妄自去揣度始皇的想法,也不要片面的听始皇如何说,要看始皇后续如何做。” “赵佗有没有异心?” “有!” “但他不敢反。” 胡亥蹙眉,有些不理解。 赵佗既有异心了,为何还不敢反? 嵇恒放下手中筷子,淡淡道:“赵佗这个人做干大事而惜身,他并没有十足谋反的意志跟决心,而且他手中的将士,并不是他赵佗个人的私兵,而是始皇的私兵,大秦的士卒并不会真的唯他是从。” “方才听你的话语,恐我给你的锦囊都用上了。” 胡亥连连点头。 嵇恒道:“我给你的那些话,对士卒的安抚作用很强烈,也会消解他们对秦廷的怨念,只是也会引得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不满,所以才有了你后续出事,若赵佗真有心动你,你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所以赵佗对你是没有杀心的。” “准确说是不敢杀你。” “赵佗是一个相对怕事的人,有心但无胆,除非是真的情势已至,不然是决然不敢真自立的,甚至但凡受到压力,都会满心不安。” “然正如你所说,赵佗其实是有异心的。” “这其实难免。” “手握五十万大军,五十几万民户,掌三郡的一切权柄,任谁心中都会生出一些想法,赵佗是人,又岂会没有当王当皇帝的想法?” “只是自立赵佗又实在没这胆子,至少当下是不敢有这想法的,但又手掌这么大权势,背地弄一些小动作,让自己当个岭南的‘土皇帝’,这种胆量他还是有的。” “然而这种东西是上不得台面的。” “一旦被人揭穿,赵佗心中又会无比惊慌,也会极力的去撇清干系,甚至是甘愿断尾求生。” 说到这。 嵇恒也摇了摇头。 赵佗历史上就是一个摇摆不定的人。 很像后世的一些人,面对心仪的女子,明明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却总是忍不住上前撩一下,若是被正主发现,也会立即红着脖子,跟对方彻底切断联系,只是日后又会不时想念。 听到嵇恒的话,胡亥目光一冷。 当皇帝? 赵佗也配生出这野心? 嵇恒收回心神,继续道:“南海的事不会这么轻易了结的,赵佗有想法、有心思只怕早已为始皇洞悉,虽然赵佗会极力的撇清干系,甚至是极力的洗清自己的问题,但军权是始皇的底线。” “不容任何人触碰。” “赵佗这次已触碰到始皇的底线。” “赵佗的军旅生涯基本要宣告结束了,至于最终会如何处置,就要看始皇的心情了。” “不过赵佗的情况,也算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就是‘变’!” “变?”胡亥愣了一下,随即似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抹惊异,上次嵇恒跟扶苏讲话,他就在场,听的是真真切切,大秦想要将嵇恒那套想法落实下去,是需要出现‘变数’的。 但现在赵佗就给了这个‘变’。 胡亥激动道:“你是说,父皇可借助这个,将你之前所说的落实下去?” 嵇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凝声道:“你对权势认识太浅薄了,我说的那些想法,的确对大秦日后大有裨益,但对始皇而言,更在乎的是权。” “至于其他,只是附带!” “而且就我看来,始皇现在不会做任何事。” “他只会等。” “等?”胡亥一怔,有些不解。 嵇恒点了点头,颇有意味的道:“始皇会等赵佗主动认错认罪。” “啊。”胡亥双目圆瞪,有些急了,道:“这要是赵佗认了错,岂不是就这么了了?我在岭南受了那么大委屈?岂能就这么结束了?” 胡亥满心急躁。 嵇恒看了看胡亥,也是揉了揉眉心。 胡亥还真是心思简单。 他解释道:“赵佗的认错,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开始。” 镇抚大秦 第265节 “有错那便说明犯了错,犯了错就意味有问题,朝廷知道了问题所在,也才会有出手解决的理由跟机会。” “朝廷才会因此改变。” 闻言。 胡亥若有所思。 经嵇恒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 他道:“你的意思是说,父皇会借着这事,让朝臣同意一些事情,只是赵佗认错,也只局限在赵佗身上,或者是军中,朝廷会怎么变?” 他双眼紧盯着嵇恒,迫切的想知道嵇恒的回答。 嵇恒摇头道:“这次的事并不会只局限在赵佗一人,也不会只局限在军中,而是会落到朝堂。” “大秦的朝廷病了。” “需要医治。” “始皇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将病根找到找准,从而好对症治病,因而始皇等的是赵佗的认错,同样也是在等一个出手的契机。” “而始皇之前之所以说你错了。” “便在于,始皇手中只有一份奏疏,仅凭一份奏疏是不够的,所以在那时赵佗是没有错的,自然不可能因你就轻言定罪。” “但以后就未必了。” 胡亥若有所思。 随即,他好奇道:“若是赵佗不认罪认错呢?” “赵佗一定会认错认罪的。”嵇恒很肯定的道:“赵佗这个人是很谨慎的,他不敢轻易触怒始皇的,他也很清楚,始皇在天下臣民心中的地位,若是你在南海遭遇了袭杀的事,他却无任何表示,那才是真正坐实南海有变。” “他不敢这么做。” “所以最终赵佗一定会上书。” “也一定会把罪责揽下,甚至会将南海的情况,一一具体的呈书上去,为的就是让始皇放心,他是不敢去激怒始皇的。” “为了自保,也为了求生,他没得选择。” “只是赵佗的政治目光并不长远,也注定会一生受限,也注定会沦为始皇日后撬动天下的一柄剑。” “但赵佗本身是意识不到的。” 胡亥挠挠头。 他并没有听得太懂。 有点云里雾里,只是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在南海似立了功。 他心中大定。 前面被始皇一阵数落,他也是被吓得不轻,但现在听完嵇恒的话,忐忑的心彻底放下,甚至还带着几分窃喜。 一时间。 他甚至觉得眼前的秦椒也悦目起来。 不过吃是不可能再吃了。 见状。 嵇恒沉思了一下,确定劝胡亥几句。 他道:“胡亥,你对储君之位是不是还有想法?” 胡亥面色一滞。 他犹豫了一下,当面承认下来,他坦然道:“我其实对储君之位没太大的兴趣,只是心中有些不服,大兄这些年分明做了很多错事,但父皇还一直对他委以重任,我分明比大兄更得父皇宠信,为何父皇却偏偏选大兄?” “我不服!!!” “我也不觉得自己比大兄差。” “若是父皇将交给大兄的事交给我来做,我或许比大兄做的更好,我也比大兄更了解秦律,更了解父皇的心思。” 胡亥一脸傲气。 对胡亥的话,嵇恒还是认可。 胡亥从小到大,看的最多的便是秦律了,甚至可以说是对答如流,而且有赵高在一旁替他揣摩始皇的心思,胡亥也的确最会讨始皇欢心。 但胡亥显然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真正当上皇帝跟会讨皇帝欢心是不一样的。 胡亥并没有这个才能。 嵇恒凝声道:“你其实说错了一件事。” “始皇并不喜扶苏。” “这怎么可能?”胡亥满脸不信,在他心中,这根本就不可能,扶苏之前跟始皇政见相悖,还多次出言顶嘴,把父皇气的破口大骂,但始皇依旧对扶苏信任有加,将很多重要政事都交予扶苏。 这难道还能是不喜? 嵇恒摇了摇头,肃然道:“你错认了一件事,作为一名父亲,扶苏的很多举措是不讨喜的,甚至是令始皇厌恶反感的,但作为一名皇帝,看重的就不仅仅只是个人好恶了。” “而是天下!” “以天下为重任,并不只是说说。” “另外。” “始皇的这十几个公子中,无一人真适合作为继承者,因为始皇摊的摊子太大了,也太杂太乱,根本就不是你们这些公子能承担的起的,甚至所谓的明君都不行,必须要圣君、暴君才能抗住。” “扶苏只是你们中最不坏的人。” “但也仅仅是不坏。” “至于你们其他公子,却是比扶苏都不如,公子高等人或有野心有欲望,却没有胆量,更不敢生出想法,这又岂能担得起重任?” “至于你……” 嵇恒顿了一下,只是摇了摇头。 胡亥神色略显尴尬。 嵇恒继续道:“大秦这个帝国需要的继承者,接下来要承受的重担是超出寻常的,但这却是作为帝国的主人必须要承担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你担不起。” “另外帝国内外有很多人窥视,明的暗的,刺杀,袭杀,阴谋诡计,而这都是帝国需要面对的,你这次遭遇袭杀,处理的并不算好。” “你眼下连这种事都不敢正视,又何谈去面对更大的场面?” “大秦的储君没那么好当。” “作为帝国未来的继承者,从当上储君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要做好跟天下人博弈的打算,就算有朝一日,剑齿临喉,也要临危不惧,镇定自若。” “扶苏这段时间的确大有改观。” “但不够。” “他治理天下,只能做到天下不恶化,但想要将天下治理的很好,仅靠他自身是做不到的,他也没有那么庞大的势力去支撑。” “你其实没必要执着了。” 嵇恒摇摇头。 胡亥有野心是正常的。 只是时间并不站在胡亥这边,大秦需要的是一个能撑事的继承者。 胡亥现在撑不起来。 始皇没有那么多时间,等胡亥成长,而且始皇的身体能撑多久,谁也不知,若是始皇没能撑到大秦安稳,帝国的继承者接手的将会是一个烂摊子。 一个无比严峻又刻不容缓的烂摊子。 胡亥本心不坏。 只是目前而言,他并不太合适。 胡亥默然不语,良久,他才疑惑道:“为何你会突然给我说这些,你之前分明从不过问?” 嵇恒默然稍许,沉声道:“你前面也听到了我的那些想法,就理应清楚,那些主意最终会削弱朝臣的荣耀,因而也会遭至朝臣的反对,但仅凭始皇一人是难以彻底定死的。” “因为始皇会死。” “想让这些政策彻底落实,必须要让帝国的继承者,也就是大秦储君同样坚定的站在这边,让朝臣彻底断了念想。” “所以大秦需要考虑立储了!” 第207章 政治就是不讲道理的! “立储?”胡亥愣神。 他双目迟滞的盯着嵇恒,整个人是有些懵的。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 也太过惊人。 大秦立国之初,其实就有朝臣建议始皇确立储君,从最开始的王绾、隗状,再到后面的茅焦、尉缭等大臣,但对于朝臣的建议,始皇根本没有理睬过,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嵇恒却毫无征兆的说出了立储一说。 嵇恒显然并不会去无的放矢。 恐是经过深思熟虑。 只是胡亥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他从十几岁开始,便一直为赵高告知,想要以后无拘无束,就必须要讨的始皇欢心,成为大秦的储君,因而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其实都是为争夺储君,只是他在朝中并无势力,因而并不敢轻易表露出来。 然而这两年,扶苏渐渐为始皇不满,他的野望开始大幅滋长。 尤其是认识了嵇恒之后,他更是生出了一个大胆想法,就算自己才能不够,但内有赵高、外有嵇恒,有他们替自己处理政事,自己日后坐稳天下又有何难? 镇抚大秦 第266节 但现在…… 嵇恒却劝自己放弃。 胡亥沉默了。 嵇恒双眼深邃的盯着胡亥,他自看得到胡亥眼中的挣扎犹豫,还带着些许的不甘跟迷惘,对于胡亥而言,他跟扶苏相争,更像是一种意气之争,是为了向始皇证明自己。 但大秦是经不起这种内耗的。 时间也不允许。 胡亥真正想成长起来所需的时间太长了,大秦根本耗不起,始皇也绝不会再答应了,虽然这未尝不是嵇恒在推波助澜,但这也的确是当下的形势所迫。 大秦这辆战车早已残破不堪,但却依旧在飞速驰骋着。 大秦的战车是没时间停下来的。 更没办法停下来。 嵇恒翻身回了屋中,取了一壶酒出来,给胡亥倒了一铜爵,淡淡道:“你心中或有不甘跟不愿,但你可曾想过,这一次你们兄弟二人的南下北上未尝不是始皇对你们的一次考验。” “只是你在岭南的表现并不算好。” 胡亥脸色一沉。 他身子轻轻颤抖着,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最终也垂下了头。 正如嵇恒所说,自己的南海表现,在父皇眼中并不好,诚然,自己在解决南海军心动摇时,可谓大放异彩,但后续的处置,却是掉价不少,尤其是违律看投书,还有自己遭遇袭杀时的表现,以及始皇对自己的数落。 都已表明了态度。 自己的确是令始皇失望了。 胡亥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倔强,道:“南海的事事出突然,谁也没有料到,而且大兄在北疆做了什么,还没有消息传回,未必就没有出事,也未必就比我做得更好。” “为何我就要退出?” 嵇恒摇摇头,语气唏嘘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南海之事的确是意料之外,但你遇上了,那就是你的问题。” “作为当政者,你认为谁会真在意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会去吹毛求疵的考证具体情况吗?” “不会的。” “只会看到出现了问题。” “而且是你的到来,引发了这次的问题。”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就因为你当时在,那你就难辞其咎。” 胡亥脸色一白。 嵇恒满脸冷峻,冷漠道:“你或许觉得无情,觉得蛮不讲理,但这就是政治。” “政治就是不讲道理。” “也从来都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黑白、真假、是非等等,在政治面前,都不重要。” “政治重要的是站队。” “而你从某种程度来讲‘站错了’。” “虽然错误本身与你无关,但你卷入了错误,那就是错了。” “这几句话听着是有些绕耳,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大秦想摆脱当下的困局,就注定要做出大量的改变,大秦这个帝国是一个整体,但这个整理是由很多个小群体构成的,并不是所有的群体都想去改变,都愿意去改变,因而改变就注定要遭遇险阻。” “前面大秦动的是‘财’!” “但盐铁涉及的官署终究是少数。” “大秦官吏经济的十大官署,基本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所以抵触情绪并不算强烈。” “但你也应当清楚,接下来大秦要动的是军。” “兵者,国之大事,生死存亡也!” “岂能容得半点疏忽?” “朝廷接下来之变,就源于你的南海之行,所以不管是无心还是无意,但你都已经站在了朝臣的对立面,只是始皇尚未发难,你目下才没有受到影响,但你为储君,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以你的储君之名是站不住大义的。” “会给人谋私之想。” “而且后续的赐氏、任命为吏等举措,也完全站不住脚,会让朝臣很清楚的明白,这次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事出突然,而是始皇早就暗中谋划好了,你在南海的遭遇只是一个借口,明白了这点的朝臣,是不会轻易做出妥协退让的。” “到时很多事是进行不下去的。” “你本身是没有错的,但你错就错在出了事,而这个事对后续还有影响。” “所以你注定会被始皇做出选择。” 胡亥满眼茫然。 他已被嵇恒的解释说懵了。 但也隐隐明白了嵇恒这番话的含义。 自己本身没有犯错,但却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时候,这就导致他本身成了错,他冥冥间站在了朝臣的对立面,大秦要推广稳军心的政策,是需要得到朝臣的支持的,所以在各种利弊权衡后,他只能被舍弃。 大秦需要的是破局的变数,而不是卷入搅动朝堂的变数。 胡亥颓然的垂下头。 他只感觉很无力,但又感觉如释重负。 他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道:“那按你所说,大兄成为储君之后,又要如何去做?朝臣难道就不会生疑?” 嵇恒笑了笑,从容道:“始皇老了,也早就表露出身体欠安,所以大秦真的确立储君之后,理所当然要巩固储君的威望地位,要将能够威胁储君的一些不安定的情况,一些不放心的情况给处理掉。” “南海便是之一!” “名正言顺。” “也合情合理,百官也不能说什么。” “或许有满心的不愿,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闻言。 胡亥一下明白了。 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在给扶苏铺路。 自己在南海的遭遇,无疑是在给扶苏铺路,是他自己给扶苏铺上了储君,也是自己帮扶苏后续扫清障碍做好了铺垫,他俨然成了扶苏日后上位的最大垫脚石。 还垫的明明白白。 无可置辩。 正因扶苏成了储君,为了示好军中士卒,便能顺理成章的推行‘赐氏’‘赏吏’等政策,或许朝臣还是会有抵触,但相较于自己为储君时,明显不会那么强烈,而扶苏正是踩着他的身体完成的这些。 想到这。 胡亥神色就很难看。 他其实已经清楚了,只是心中觉得膈应。 见状。 嵇恒知道胡亥已明白过来了。 大秦的储君只有一人,因而扶苏跟胡亥注定有一人会成为另一人的垫脚石,只是胡亥也属实倒霉了一点,垫的太过干净彻底了,不仅完全丧失了争夺储君的机会,还操办了扶苏收买老秦人民心的后续。 而他甚至在这些事里难留下名字。 纯纯大怨种! 不过,扶苏这个储君只是有名无实。 始皇是一个权力欲很重的人,准确说任何一个强势君主,都是权力欲很重的人,他们不会轻易让渡手中的权势,哪怕是自己的子嗣,始皇同意确立储君,但也仅此而已。 立储是政治需要,出于政治目的,具有政治意义。 但并不会真的授予权柄。 至于开府。 就嵇恒想来,始皇不会同意。 扶苏若真开了太子府,便要聚拢一套自己的班底。 这对强势君主而言太过危险。 始皇不会同意的。 胡亥给自己倒了一杯,感慨万千的喝了一杯。 他这一年不到的时间,却是让大秦生出了太多变化,若不是他的出手,始皇根本不会立储,甚至都不会动立储的想法,也决然不会让自己的大政慢下来缓下来,而是会继续一路狂飙。 但现在…… 一切都变了。 虽然这种变并不受始皇所喜。 甚至令他生厌。 然为了自己创建的大秦帝国,始皇就算有再多不悦,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一时无话。 嵇恒重新拿起了碗筷,继续吃起了自己的午餐。 胡亥已没了食欲,整个人完全蔫了下去,没精打采,最后汩汩喝起酒来。 嵇恒面色坦然。 虽然自己说的那些话,让胡亥很难受,但人总是要面对的,而且他只是提前把一些事说了出来,并不会对朝廷的事做出改变,最终结果还会是这样,并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镇抚大秦 第267节 从政这条路本就如此。 一步踏错,便很难再有翻身机会。 尤其是一些关键节点。 而胡亥好巧不巧就撞上了,即便他是大秦公子,也深受始皇疼爱,但出于公心,也出于对天下的考量,胡亥都只能被放弃。 半刻钟后。 胡亥神色萎靡的离开了。 等胡亥走了,嵇恒却猛的一拍大腿,他想起来了一件事,胡亥去南海前,他分明让胡亥给自己带些岭南的特色果蔬,但胡亥这样子,只怕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嵇恒也是满心无语。 他把案几收拾了一下,回到院中晒起了太阳。 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跟他无关了。 他该做的都做了。 …… 九原郡。 扶苏来到北疆已快一月。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已跟军中士卒打成了一片,而且他似对军中的一切都很是好奇,三天两头就要去各类士卒中走一趟,而且跟其他将领询问的还不一样,扶苏更多问的是识字情况,以及士卒对算术的掌握情况。 这也让军中很多将领很是惊疑。 不知扶苏在弄什么。 但扶苏毕竟为长公子,他们也实不敢相问。 而且军中一些将领对扶苏也是很钦佩的,扶苏没有一点傲气,也没有公子的贵气,愿意俯下身段去到底层,跟寻常的士卒交流,这种务实稳重的特质,也赢得了很多将士的好感。 不过北原天气干燥,扶苏一个月下来,整个人黑了一大圈。 但看起来也更有精神了几分。 这天。 扶苏正准备跟寻常一样去到处看看,只是还没有走出多远,便被人叫了回来。 咸阳来信。 扶苏不敢怠慢,连忙策马赶回。 等扶苏到达郡府时,大堂中已到了不少将领。 一番见礼后,蒙恬将一份诏书拿了出来,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一名白发将领身上。 他缓缓道:“陛下有令,宣左将军李信即刻动身,返回咸阳。” 一语落下。 大堂内众人面露异色。 就连李信本人都露出愕然之色,随即,连忙拱手道:“末将领命。” 军中其他人纷纷侧目。 李信正值壮年,然当年伐楚失利后,却是一夜白头,原因众人都清楚,伐楚李信为主将,而那一战大秦惨败,死伤十几万,李信在这一战后也是彻底沉寂,虽参与了后续的再度伐楚、伐燕,却是已不太愿回咸阳了。 他没有颜面去面对关中老秦人。 当年那一战后,十几万民户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 他也是倍感自责。 很长时间都没有缓过气来。 尤其是想到,一大堆人向他索要儿子、丈夫、父亲,他更是几度从梦中惊醒,最终向始皇请令,愿终生驻守边疆,也唯有疆场,才能让他心中的懊悔消减一些,此后便一直扎根在北疆,后续李信虽多有建功,但始终没动过回咸阳的念头。 始皇念及他的功劳,也一直遵从他的想法。 但为何这次会突然召他回咸阳? 众人很是不解。 蒙恬面色肃然,继续道:“陛下有令,召长公子返回咸阳。” “另外,陛下的诏令中,我这次也会跟着回咸阳,军中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大小事务,竟皆交由前将军王离负责。” “诸将领都听清楚了?” 众人连忙拱手称诺,只是眼中更为惊疑。 咸阳是发生了什么吗? 长公子回咸阳倒是正常,但为何会突然召蒙恬跟李信? 这是何缘故? 不过蒙恬并没有解释。 他也解释不了。 朝廷给的诏书没有给出缘由。 只是通知。 第208章 请立长公子为储! 接下来接连数日,都没有举行朝会。 这对早就习惯始皇勤勉的朝臣,完全是难以理解的。 就在朝臣暗生想法时,停隔了数日的朝会,再次准时开启,只是不知为何,所有与会的朝臣,都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仿佛这次的朝会跟过去的朝会有极大不同。 百官肃然正立,竟皆不苟言笑。 更无人吭声。 李斯等人更是闭合着双眼,仿佛对四周的情况一无所知,只是不时挑动的眼皮,也显露出他们内心的疑惑。 这段时间朝廷其实并无大事发生。 天下也很是咸宁。 除了不知始皇是遭遇了什么,他们眼下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胡亥在南海遇到的事,但胡亥已回到咸阳有段时日,赵佗更是在这一段时间内,呈上了两份奏疏,始皇若真要问罪,又岂会等这么久? 莫非是始皇身体出了问题? 百官心中暗暗推测着,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 只听到大殿内传来谒者的喊声。 “趋——” 一队队郎中、陛楯郎组成的卫队随之开出,守在殿下。 见状。 李斯为首的朝臣连忙收回心神,面色肃然,迈步穿过卫队组成的夹道,来到陛下,也就是王座之下,武将们按爵位官职的高低依次列于西面,面向东,文官以丞相为首,同样依次列于东面面向西。 这时典客安排的九名礼宾官,以‘胪传’的方式接力传唤,宣告着始皇帝的驾临。 百官竟皆垂首,不敢抬头瞩望。 整个过程从‘警’开始,到‘罢’结束,等百官抬起头时,始皇早已坐在了王座上,这时殿内的气氛相对缓和不少,百官也才敢大着胆子看了看始皇,只是最近都隔了五十步,实在难以看清始皇的近况。 素常宽阔敞亮的正殿,黑沉沉一片数百余人。 卯时的钟鼓大起。 这次的朝会正式宣告开始。 百官入座。 “诸位,朕即皇帝位已有九年。” 咸阳宫所有的殿门与所有的窗户全部大开,沉沉大殿在初夏的清晨颇为凉爽,嬴政一身冠带,平静威严的继续高声道:“这九年里,天下太平,四海咸宁,朕过去忙于政事,谋于千秋大计,疏忽了不少事。” “今日朝会便重提旧事。” “朕这些年,所做之事不多,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施土域,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 百官恭敬的听着。 这是始皇在宣扬自己的功业。 随着一句‘莫不受德,各安其宇’后,始皇话锋一转,肃然道:“然这几日朕身体突感欠乏,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帝国大事皆朕一手操之,各署公议也由朕裁定,朕虽有心以白首之身,将该做的大事尽速做完,以功业之寿,垂于万世千秋。” “但寿过南山,朕倒是真想。” “然则,能吗?” “江河不舍昼夜,岁月不留白头。” “逝者如斯也!” “朕克定六国,一统天下,这在朕看来,远非什么至大功业,天下真正的至大功业,当在文明立治,当在盘整天下,朕今夕老迈,却是要为帝国日后考虑了。” “今日大朝,所议只一事。” “立储!!!” “朝会议论,不避歧见,诸卿但言无妨。” 一语落下。 殿内百官脸色微变。 大秦立国之初,朝臣便提议确立储君,只是并不为始皇所喜,在王绾、茅焦等大臣提议相继被搁置后,百官渐渐也不敢再言。 而这次始皇一反常态,主动提到了立储之事,这让众朝臣心中一惊。 尤其是想到前几日朝会未开,更是让他们生出了一些猜测跟想法,不过他们也不敢当众表露出来,只是低垂着头,做出低眉深思模样。 镇抚大秦 第268节 而且立储之事事关大秦未来,容不得他们不谨慎小心。 这时。 现任宗正嬴贲开口道:“臣,嬴贲敢问,陛下立储之事当为皇家内事,何以询问百官建议?臣认为陛下之议不妥。” 嬴政笑了笑,不在意道:“储君设立,的确为朕之家事,但未尝也不是天下事,让百官商议又有何不可?” “朕同样想听听百官的建议。” 嬴贲眉头一皱。 他还想开口劝谏,只是被嬴政抬手制止了。 嬴政平静道:“诸卿可畅所欲言。” 嬴政的话语回荡耳畔,举殿却静如幽谷。 群臣都无人说话。 一些视力好的朝臣,看到了始皇的仪态。 四十多岁皇帝两鬓已有了斑斑白发,也看见了素来伟岸的皇帝身躯,相较过去也变得肩背佝偻了。 始皇帝真的老了。 但就算如此。 也无一人敢小觑他们的皇帝。 虎狼就算老迈,但终究还是虎狼,远不是他们能轻视的。 而且…… 始皇当真有立储之心? 百官心中都生出了这个疑惑,过去始皇对立储之事,态度十分的坚决,根本不予谈及,眼下真的是想立储吗? 若他们开口同意立储,但始皇只是作为试探,他们的贸然开口,会不会为始皇所憎恶? 举殿数百名官员,无一人敢在此时吭声。 就连李斯,此刻也面露严肃,有些猜不透始皇的心思。 殿内。 胡亥神色慨然,心中感慨万千。 嵇恒这一次依旧对了。 父皇的确生出了立储之心,而且的确是想确立储君。 不过他也不知始皇为何会把此事大张旗鼓的说出来,但父皇既然这么做,自然是有父皇的道理。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他知道。 父皇心中早就定好了人选,眼下所谓的问询,不过是走一个过场,想到这,胡亥一下也反应了过来。 父皇或是在借此试探朝臣。 一方面试探朝中那些大臣跟扶苏亲近,另一方面试探朝臣对立储的态度,而且此事是当众决议的,也即是说,只要最终定下储君为扶苏,那么这些朝臣在散会前,至少都会在口头上支持扶苏。 那之后再从中作梗,便留下了一番口舌。 一念间。 胡亥神色更显低沉。 他感觉自己这垫脚石当的似乎太成功了。 沉默良久。 博士仆射周青臣率先开口道:“臣,博士仆射周青臣敢问,陛下对储君人选定见如何?” 听到周青臣发问,百官眼睛一亮。 “大朝议事,不当揣摩上意。”嬴政冷冰冰的一句回绝了试探。 周青臣一脸讪讪的坐了回去。 大秦博士学宫眼下虽已名存实亡,但这个官署并没有真被拿掉,只是相较过去更没有存在感了。 “臣,胡毋敬有奏。”西边文职大臣区的胡毋敬昂然站起,慷慨激昂道:“皇帝陛下扫灭六国,威加海内,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器械一量,同书文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泽及牛马,为千古第一大皇帝也。” “然则,平海内易,安海内难。” “天下九州,情势风习各异,难为一统之治。” “大秦欲安,必定大政坚守,不可朝令夕改,更不可人变政变。” “陛下诸皇子中,臣认为长公子为善。” “长公子孝顺,定能坚持陛下之大政,而且长公子宽仁厚道,在天下九州素有仁名,也能安抚天下民心,推行天下一统之治时,更为为万民所接受,也能更显温和。” “长公子为储,于国于民皆利。” “臣建议立长公子为储。” “请陛下明鉴。” 胡毋敬施施然的说出了自己看法。 他为奉常。 虽位列九卿,实际权柄并不重,但奉常之所以能位列九卿,实则是还身兼一个太子傅,只不过过去大秦并未设立储君,他这个太子傅,也是有名无实,若是大秦确立了储君,他这太子傅可就不一样了。 虽然太子府的官署等级并不算高。 但却跟日后的储君亲近。 重要性不言而喻。 因而相较于百官的犹犹豫豫,他反倒对此很是开心,因而在迟疑了一阵后,也是很果断的开口了。 胡毋敬的人选道出后,大殿依旧很是安静。 众臣心思不一。 这一年来,扶苏的变化很大。 若是过去,他们很乐意支持扶苏为储君,但现在的扶苏已让他们有些看不清、看不透了,这让他们生出了一些不安全感,加之上次对廷尉府的严苛,更是让人心生忌惮跟恐慌。 更令他们不安的是,扶苏做事渐显偏激。 这无疑会多出很多不确定性。 这时。 史禄开口道:“臣,史禄附议。” “长公子刚毅勇武,信人而奋士,为人仁,有政治远见,性格刚正,而今天下局势波谲云诡,大秦储君当有一定的决断力,臣认为长公子于国太平,于朝堂安稳,于天下长治而言,都是最佳人选。” “臣同样请立长公子为储。” 听到两位‘九卿’开口,文臣坐席诸多朝臣顿时瞩目。 他们是不敢率先开口的,但只要有人开了口,而陛下并没有责怪,那这场大议的情况就明晰了。 陛下是真有立储之心。 一时间。 百官的心思当即活络起来。 毕竟立储兹事重大,对他们同样影响深远。 第209章 储君之争?一场政治分野罢了! “臣马兴附议。” “臣张苍附议。” “臣……” 只是安静了稍许,殿内再度响起附议声。 这些官员都是赞同立长公子扶苏为储君的,一时间,举殿似都在拥立长公子为储。 然位列九卿的姚贾、杜赫等人都沉默不语。 若是过去,他们同样会欣然赞成立扶苏为储,但上一次的事,扶苏的举措,让他们很失望,他们察觉得到,扶苏似根本就没理会过他们。 这是姚贾、杜赫等人不喜的。 眼见殿内越来越多朝臣建议立扶苏为储,姚贾渐渐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朝嬴政行了一礼,肃然道:“臣认为立储之事,事关天下长久,不能急于一时,更不能草率决定。” “长公子过去信人而奋士,臣对此也深以为然。” “但这大半年,长公子变化很大,跟过去已不可同日而语,岂能再用过去的眼光去看待长公子?” “这不仅是对长公子的不尊重,更是对大秦长治久安的疏忽。” “臣认为不妥。” “今陛下君临天下,四海归一,绝三代之风习,湮昔日之封国,为的是建立一个千秋万世之帝国,储君为帝国日后的继承者,择选当慎之又慎。” “诚然。” “长公子过去涉猎诸般实事。” “如天下钱币改制,民众迁徙互补,人口登录,田税徭役等民生诸事,但长公子在这种天下大政中,真正主事的极少,就算有所参与,也大多浅藏辄止。” “而真正由长公子操行的只有‘官山海’。” “这是长公子一手所为。” “效果斐然。” “但长公子行事偏激,不仅逼得商贾铤而走险,更逼得齐地发生动荡,更为甚者,未经陛下恩准,便私下特许提升商贾地位,以至最终廷尉府一时不察,罪及整个廷尉府。” “前面有人言长公子有远见,臣实在不敢苟同。” 镇抚大秦 第269节 “这次的‘官山海’之事,若非御史府、廷尉府、少府三府通力合作,各级官署同心协力,最终才安然解决,不然恐会危及整个关中。” “关中不稳。” “大秦又岂能安稳?” “长公子之政过于潦草急切,完全出于个人的私心,全然没有考虑到对帝国的影响,以及帝国的实际情况,如此不切实际的行政手段,实在令臣有些担虑,臣非是对长公子有意见,只是……” “长公子这半年来的所为实在不能服人。” “储君乃帝国未来之基石,是万不能出现任性而为的情况的,长公子就目下的情况,实在令臣有些担心。” “臣为帝国长久考虑,长公子眼下都不适合。” “请陛下明察。” 说完。 姚贾恭敬一礼,重新坐回席上。 话语落下,举殿侧目。 姚贾的开口,出乎很多人意料,尤其前面长公子已隐隐‘众望所归’,他这时突然开口反对,态度已很是明确。 不少朝臣蹙眉。 大秦真正参与过政事的唯有扶苏。 十几名公子中,除了立扶苏外,还能立谁? 陛下好不容易松口,若是这次依旧决不出,那岂非是给陛下添堵? 众人神色各异。 高台之上。 嬴政面色如常,对此并不在意。 见始皇没有开口,原本附议的朝臣当即消停下来,全都皱眉深思起来。 这时。 杜赫开口了。 他起身高声道:“臣同样认为立长公子为储不妥,秦自立国以来,一直都未真正遵守立长一说,一直以来遵从的是立贤。” “这才有六代明君治世,继而为大秦扫平天下奠定了基础。” “长公子为长,但未必就贤。” “方才姚贾太仆便已说明,长公子真正当政主政时,很容易意气用事,国家之事无小事,岂能这般意气任性?” “当年博士学宫中众儒生逃亡,长公子却一直有意包庇,继而让孔鲋、子襄等儒家博士全身而退,也无形加深了关东对帝国的误解,儒家善口舌,善拨弄是非,若是当初朝廷直接对儒生下手,地方情况或许会好很多。” “儒以文乱法。” “儒家为害之烈,如长堤之一蚁,如大厦之一虫,安可这般小视?” “孔子这儒家创立者如何?他对文人之言,可是看的清楚,言可生乱,乱可灭国,不然孔子何以杀少正卯?” “长公子空谈仁善。” “却是在以小仁而乱大政也!” “长公子在天下的贤名,多为儒生传播,实则情况难言,我等身为帝国的治国大臣,安能对此等隐忧置之不理?” “大秦的治国为政可是法!!!” 杜赫的声音不大,但句句铿锵有力。 他继续道:“六国余孽之复辟势力,三代王政下的残枝败叶,在大秦法制之下就是一群虫蚁蛇鼠,大秦就理应将这些虫蚁蛇鼠清扫干净,如若不然岂非是误国、误民、误华夏文明也?” “我等身为大秦臣子,岂能用大秦的法制文明,去换一个所谓的兼容,去换一个所谓的海纳?” “大秦从来都不讲仁!” “讲的是法!” “长公子眼下的确有所改观,但长公子受儒家荼毒太久,儒家那套‘伪仁伪善’,岂是这么轻易就能扭转的?” “臣实不敢冒险。” 说着,杜赫朝始皇深深一躬。 他深吸口气,将目光从众公子身上扫过,公子高等人脸色微变,连忙将头埋了下去,根本不敢跟杜赫对视。 最终。 杜赫将目光定在了胡亥身上。 胡亥眼皮一跳。 他倒是没有躲避目光,反倒很好奇,杜赫会怎么夸自己。 见胡亥这么坦然,杜赫倒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臣认为幼公子相较长公子更为合适为储君。” 一语落下,举殿皆惊。 杜赫沉声道:“幼公子自幼熟读律令,对秦律了解极为深刻。” “其做事风格也类陛下。” “若仅仅如此,臣也不敢冒然建议陛下立幼公子为储,但这次的南海之事,让臣不禁对幼公子另眼相看。” “臣对南海之事了解不多。” “从南海传回的一些只言片语,也是清楚的知晓,幼公子在南海犒赏大军时途中发生了意外,军队哗然一片,甚至大有鼓噪闹事之嫌,在如此危机时刻,幼公子临危不乱,遇事不慌,沉着冷静应对。” “实有王者之风。” “更为甚者,幼公子不仅将军中可能引起的动荡给化解,更是还引起了百越人的忌惮跟惶恐,甚至欲除之而后快,这便足以证明,幼公子之才之能,已引起了百越人的恐慌。” “幼公子到南海不过十余日,却能让百越人这么忌惮。” “这岂非证明了幼公子才能之卓越?” “幼公子过去随陛下巡游四方,眼界也随之大为的开拓,虽并无太多的行政处事经验,但幼公子过去在陛下的熏陶下,定也积累了不少见识,又熟知律令,对大秦的体制深有了解。” “相较于长公子,臣认为幼公子更适合为储君。” “请陛下明鉴。” 听完杜赫的话,胡亥神色微异。 若非他对自己有了解,恐还真信了杜赫的话。 不过胡亥早知最终的结果,因而心绪很是平静,并没有太多的起伏,但殿内的赵高等人,却是神色雀跃激动。 若是胡亥真被立为了储君,他们也就可一步登天了。 赵高拱手道:“臣附议。” “臣认为当立幼公子为储君。” “幼公子性情坚毅务实,为人中和,喜好律令,对大秦律令是深有了解,也一向严以律己,遵纪守法,从未做违法乱纪之事,而且这些年幼公子一直不曾停下学习的脚步,从善如流,广开言路。” “臣相信幼公子为储君后,定能快速学习处理政事的能力。” “请陛下明察。” 与此同时。 场中一些朝臣也回过神来。 他们打量了胡亥几眼,又看了杜赫姚贾几眼,眼中若有所思。 很快。 朝中附议胡亥的朝臣渐渐多了起来。 一时间。 朝堂甚至争执不下,也渐渐分列成了两队。 一方赞成扶苏,一方赞成胡亥。 不过,相较于其他朝臣的争执,李斯却眉头紧锁,他依旧没有想明白始皇的用意,以他对始皇的了解,始皇不可能这么随意就做出立储的决定的,定有其中的深意,只是他始终没有想明。 而且…… 胡亥在南海可是遭遇了袭杀。 事关皇室颜面,始皇当真就这么放过了? 这绝不可能。 再则。 这次的储君之争,争论的焦点扶苏,眼下还在北疆,根本就没赶回来,这次的朝议,从任何角度而言,都透着一股异样。 在一阵沉思无果后,李斯没有继续多想。 他再度将心神回到殿内。 在他心中储君人选,其实并不是扶苏。 非是不喜扶苏。 而是扶苏若为储君,日后上位为秦二世,到时自己的丞相之位恐是保不住,他可不认为自己在扶苏心中,有蒙恬的地位高。 看向殿内争做一团的众人,李斯眉头皱的越来越近。 倏而。 他似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抹精光。 他再度将目光望向后方,望着争执不断的两方,却是意识到,这次的所谓储君之争,实则是朝堂的政治分野。 李斯心神一紧。 他知道这是朝堂的又一次站队。 第210章 易治者严,难治者宽! 镇抚大秦 第270节 思忖情势。 李斯觉得自己该说话了。 他朝始皇躬身一礼,随后面向朝臣,立着道:“储君立选,乃陛下家事,自古以来,天下便有立贤、立长之分。” “秦向来更推崇立贤。” “然何为贤?” “夏商周三代标准不尽相同。” “也不能一概而论。” “目下大秦之天下形势,实则很是严峻。” “秦终结天下五百年的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期间诸子百家风起云涌,竞相探索治国之道,最终法家脱颖而出,以一家而御百家,一秦而统六合八荒。” “数百年间,天下大战连绵,动荡不休。” “人心思治,人心思一。” “而这个‘思’,在李斯看来,思的是一法施治,思的是抛却封建,思的是天下长治久安,动荡刚熄,储君人选,也当从‘思’中选。” “天下归一在臣来看,尚未真的聚成大潮。” 李斯摇了摇头,神色很是严肃。 他沉声道:“三代王政,天下五百余年之探索,早已让各地互相如仇雠,互相攻伐而不能禁止,以邻为壑而践踏民生,凡此等等,储君人选首要便在于能凝聚人心,能聚拢天下民心。” “方才臣听朝臣争议。” “长公子相较幼公子在天下更有威望。” “也更得人心。” “然正如少府、典客之言,长公子过去亲近儒家,若日后却行封建之路,无异于抛离大秦原本治政,无异弃华夏五百余年之探索,而重归老路焉。” “此不得不察。” “不过长公子一向推崇的是国家统一治民,使民无私政之苦,这其实暗合陛下为大秦选择的道路,虽在天下的仁名多为儒生炮制,然我等治国之臣,何以拘泥于一家之言,而不审时势,这何异于刻舟求剑哉?!” “再则。” “长公子多有涉猎政事。” “对相应政事处理也有一定的了解。” “在这大半年,臣对长公子所为,有一定了解,长公子进步很快,也更加切实的以大政为要。” “易治者严,难治者宽。” “想做到一视同仁,其实并不容易。” “而在上次怀县沉船事件中,长公子并未因亲近、远疏就纵容,也并未因此就不公,一视同仁,时日虽三府同察,却并未出现政出多门而纷纭不定,关中也并未出现真正的乱象,反倒让民心更为依附。” “如此治道,可见一斑。” “至于朝臣争议的长公子对儒家之态度。” “李斯认为不足为辩。” “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是大秦历来的惯例,何以因儒家奔走依托,最终不告而别,就去大肆杀灭?如此人君,天下岂不惶恐难安?长公子所为,在李斯看来,正合雄强坦荡。” “如此本心,李斯确是信服。” “臣李斯敢言,请陛下立长公子为储。” 李斯一番话痛切凛然,所言又无不是在抨击回应杜赫等朝臣,前面支持胡亥的群臣神色不禁一变,尤其李斯是丞相,位高权重,他说的这番话可谓很重,容不得朝臣不多思。 “人非圣贤,事无万全。” “长公子过去涉事未深,跟儒家有过一些交往,这又岂能算作问题?诸位何以这般苛责?!”宗正嬴贲开口道。 举殿肃静。 此刻再无一人吭声。 姚贾、杜赫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冰冷,却也都板着脸,一句话不说了。 见朝中气氛渐渐凝滞,赵高脸色有点难看。 随着李斯开口,原本平衡的朝堂,似开始朝扶苏一方偏移,若是李斯那番话赢得其他朝臣认可,恐会越来越多朝臣支持扶苏,这是赵高不愿见到的,他在胡亥身上投入了很多,也倾注了很多。 他岂能坐视不理? 赵高看了看四周,硬着头皮起身道:“臣赵高认为储君人选,不仅要考虑朝臣的建议,同时也当询问诸公子想法,臣……臣敢请诸公子奏对。” 一语落下。 赵高便感觉殿内大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脸颊绯红,根本不敢抬头对视,只是低垂着头,大拇指用力挤压着食指,让自己尽量保持镇定。 他很清楚自己不当说这句话。 不仅唐突,也颇具离间意味,甚至可能遭致始皇不满。 但他心中同样有自己的心思,扶苏眼下并不在朝中,真正在朝的是胡亥,如此大好的机会,若是胡亥能抓住,或许能博得不少朝臣的信任,到时未必不能让摇摆不定的朝臣,再度站在胡亥这边。 而且胡亥过去在朝臣面前并不出彩。 朝臣对胡亥并不了解。 因而在这种时候,胡亥要挺身而出,将自己的情况说给朝臣,如此才能让杜赫、姚贾等人坚定的站在他这边,不然姚贾、杜赫等重臣,本就对胡亥不了解,胡亥本身又态度不明,他们又岂敢一直坚持? 听到赵高的话,胡亥却是一怔。 他双眼怔神的看着赵高,心中却长长叹息一声。 若是寻常,他还真敢开口,只是早已明白了一切,他就算再给自己争取,又有什么意义?父皇不会选择自己。 而且…… 他心中也清楚。 杜赫、姚贾等人支持的并不是自己。 他们只是反对扶苏。 这个人是自己也行,公子高也罢,只要不是扶苏,他们都会支持,眼下只不过是自己被推到了前台罢了。 再则。 父皇不会让自己当储君的。 就算最终父皇同意,当日后为了推行大政时,这些支持自己的朝臣,恐会瞬间倒戈,现在的一团和气,都只是暂时的。 从嵇恒处离开后,他便重新审视过了。 他只有当皇帝的野心,并没有当皇帝的魄力跟决断,他只想享受当皇帝的好处跟便利,并不想承担那些压力跟重担。 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这王冠太重,他胡亥戴不动。 赵高的话,举殿并无一人附议,只是不少朝臣,目光落在了胡亥身上,至于公子高等人则惴惴不安的望着帝座,纷纷低下了头。 “朝堂议事,愿说者便说,无须顾忌。”嬴政淡漠开口。 “儿臣胡亥有奏。”胡亥最终还是站了出来,见状,不少朝臣眼睛亮了,只见胡亥向帝座一躬,肃然正色道:“儿臣以为,大秦一统华夏,皆由将士鲜血而来,储君当以天下长久安宁为己任。” “就儿臣理解,现在六国余孽依旧在图谋复辟,但作为朝廷,首要要做的实则是避免让六国余孽裹挟民众,而这便要集附民心,儿臣虽对律令了解颇深,但秦律过去只推行在秦地,并非真的在关东落实。” “父皇这些年力推天下一治,但天下风俗各异,想要实现一治并不容易,儿臣又对关东并不了解,过去又没有处理政事的经验,面对波橘云诡的形势,以儿臣偏颇的见识跟眼界,恐难以应付复杂的天下形势。” “储君之位……” “儿臣实不敢有任何想法。” “请父皇明鉴。” “在儿臣心中,大兄最为适合。” “方才不少朝臣对儿臣赞许有加,胡亥谢过,但恐让诸位失望了,胡亥的确自幼熟读律令,但并没有恪守律令法条,大半年前,就因逾法入狱,在前不久更是接受了一份匿名投书。” “胡亥心中甚是惶恐。” “只是诸位大臣对胡亥了解不多,所以才对胡亥另眼相看,然胡亥当真是担不起这个重任,请诸位移爱。” 说完。 胡亥朝四周长长躬身,根本不敢去看赵高,径直就坐了下去。 全场安静。 赵高已呆立在了原地。 他完全没想到胡亥会说出这番话。 他过去是怎么跟胡亥说的?身在帝王家苑,他们这些公子唯一的活路,便是争得储君之位,争的那皇帝之位,不然今后一切就只能看他人颜色,秦法严苛,不养无用之人。 他们这些公子一无爵位,二无官职,一旦失败,就只能任人摆布,胡亥当初那般认可,为何在这节骨眼上,却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赵高心中已快要气炸。 若非是在朝中,他恨不得跑到胡亥面前,大声的叱问胡亥,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大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 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啊! 但现在他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神色难看又尴尬的坐下。 与此同时。 杜赫、姚贾等人面色冷峻。 胡亥的这番话,无疑是当众打他们脸。 其他支持胡亥的官员,此刻也都脸色铁青,整个大殿似一下沉闷起来,无一人再去吭声,随着胡亥的主动退出,其他公子又选择不争,大秦储君之位,仿佛就这么被确立了。 李斯扫了胡亥一眼,眉头却肃然紧皱。 胡亥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现在情况已经明了,也没有再去议论的必要,他再度起身道:“各方大要清楚,老臣敢请陛下决断。” “敢请陛下决断。”举殿一声。 镇抚大秦 第271节 “好。”嬴政拍案,“旬日之内,朕以诏书说话。” “散朝!” 随着一句‘散朝’,原本沉闷的大殿,仿佛有股清风扫过,顿见一片凉飕,只是大臣们的神色却并不太平。 但也无人想说话了。 第211章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随着嬴政的离开,很多人开始暗自揣测起来。 因为储君人选似并没有议论的必要。 胡亥主动放弃。 那便只能是扶苏,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不少人心中很是费解。 李斯走出大殿,看了眼咸阳宫,拂袖离开了,他虽对此不太了解,但却是明白,接下来朝堂恐会有不少事要发生,只是这次的朝堂分野,陛下究竟意欲何为,他却也看不明。 扶苏全程不在场,这更是显得蹊跷。 张苍走出大殿。 他同样有些摸不清头脑。 不过大秦确定下储君,对大秦朝堂而言,倒是一件好事,至少若真发生一些情况,大秦不至于陷入群龙无首的地步,只是这次的朝会,明显带着几分怪异,确立扶苏为储,但扶苏却不在场。 这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他也没想通。 下意识。 他想到了嵇恒。 他觉得嵇恒一定知道原因。 只是他跟嵇恒并无多少交集,也没什么资格去见,虽然心中满腹疑惑,但也只能憋在腹中,并不敢冒然的问出,何况他这几个月一直在避风头,自不会去把自己抛到明面上。 不过他心中也清楚。 陛下这么做,定有其中深意。 但胡亥开口放弃,这属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对胡亥还是有些了解的,胡亥其实一直都有想法,明里暗里都在跟扶苏较劲,但这次在这么宏大的场合,却一反常态,直接放弃,这属实有些怪异。 张苍蹙眉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这般迷糊?” 张苍抬起头,看了看宫殿,快步离开了。 另一边。 朝会一结束,赵高就去到了胡亥跟前,脸上带着明显的愠色,但依旧是压着心中怒火,问道:“公子,这次这么好的机会,为何公子要主动放弃?这种机会一旦错过,可就再也没有了。” “杜赫、姚贾等九卿重臣,如此看好公子,公子只要在朝中多说几句自己的好话,拉拢一下朝臣,便能让很多大臣亲近公子,公子也将在朝堂正式跟长公子有分庭抗礼的能力,为何公子要这么轻易放弃?” “公子,你可知你错过了什么?” “你那一番话,不仅把自己的前程断送了,还将支持你的朝臣全部得罪了,今后公子就算再生出想法,恐也再难赢得他们信任了,公子,你为何这次就这么糊涂啊。” 赵高整个人都快气疯了。 他想不通,更想不明白,更不理解。 胡亥有些不敢跟赵高对视,心中也没有多少底气,他知道赵高为自己做了多少,也知道赵高为自己付诸了多少心血,但他的确是想明白了,自己没有治理天下的能力,也没办法说服朝臣。 他轻叹道:“赵高,我知道你对我的做法很费解,但我胡亥身为大秦公子,又岂能为一己之利,而让天下陷入纷争?” “我胡亥有多少能力,你其实再清楚不过,我当不好皇帝的,也没这个能力,这次南海出事,我就丑态百出,若非有嵇恒相助,我恐根本就下不了台,但这种情况,我若真的当上储君,定会面临更多,我胡亥哪有那个能力去面对?” “我做不好的。” “做得好,做不好的另说,首先要先当上。”赵高恨铁不成钢道:“公子你现在连储君都不是,考虑那么远干什么?就算真发生了一些突发情况,公子解决不了,不是还是我吗?我赵高不行,还有其他人,总有人能行的。” “而且当储君哪有那么难?” “只是每天处理一直奏疏,看一些政事情况就够了。” “公子你这分明是被那嵇恒唬住了。” “那嵇恒究竟跟公子你说了什么?竟让公子你连我都信不过了,我赵高可是陪了公子你十几年啊,十几年的相识,难道还敌不过那嵇恒不到一年时间吗?” “我赵高何曾害过公子?” 赵高双眼怒红,心中的愤怒已压制不住。 胡亥道:“赵卿对我的好,我自是清楚,但正如我说的,我胡亥是大秦公子,当以大秦国事为重。” “方才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大秦的江山并不稳固,六国余孽、儒家等势力,依旧对大秦生有想法,关东又一直游离在外,稍微不注意,六国余孽就可能图谋复辟,我胡亥之才,也就勉强当个秦王,是当不了皇帝的。” “赵卿,你为何非要逼我呢?” 胡亥神色失落。 赵高道:“那是臣在逼公子吗?是公子在逼死臣啊。” “公子你现在放弃倒是容易,等到头来被各种针对时,可就无人会替公子出头了。” “公子你根本不懂权势的重要。” “大丈夫身居天地,万不可一日无权。” “这个道理公子怎就不明白呢?” “没了权势在手,公子你跟寻常黔首有何区别?那些朝臣谁还会敬你?畏你?到时宗正府的官员,少府的官员,暗中对公子的钱粮克扣,公子你是没地方声张的。” “公子你生活太好了。” “根本没见识过社会的黑暗跟不易。” “但我赵高不一样,我赵高是赵人,从进入宫廷时,便是从微末爬起,我见过宫中太多龌龊肮脏,有些黑暗甚至是难以启齿的,甚至根本就不是公子能够想象的,正因为此,我赵高才一直力劝公子去争储君之位。” “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公子今后不用再受这番苦!” “公子,你糊涂啊!” 赵高满脸愤懑。 胡亥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头,只是怯声道:“那现在如何是好?我都已当场拒绝了,就算出尔反尔,恐朝臣也不会信我了,而且赵卿你根本就不知,立储背后的隐情,朝堂的情况要变了。” 闻言。 赵高倒是一愣。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怒火,狐疑道:“公子知晓陛下立储的用意?” 胡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苦笑道:“并不算完全知晓,只是听说过一二,而且赵卿你或许不知,从南海回来之后,我胡亥就没有争得储君之位的机会了。” “我全程在给我大兄做垫脚石。” “若非如此,我又岂会这么轻易放弃?” “这是为何?”赵高目光闪烁,不断的追问着。 胡亥欲言又止。 他不知这些话该不该说。 但出于对赵高的信任,还是决定说一些。 他沉声道:“父皇立储,为的是以给储君铺路,在朝中颁发一些政令,对天下现状做一些改变,而其中的由头,便是我在南海遭遇的袭杀,这段时间父皇引而不发,为的就是这个后续。” “甚至……” “可能会引起不少朝臣不满。” “而我胡亥作为这个事件的牵头者,无论如何是得不到朝臣认可的,因而从任何角度来看,我胡亥都没有机会成为储君的,这次的朝堂争论本就是一个过场,对最终的结果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 “赵卿你太过高看朝臣的影响了。” 胡亥摇了摇头。 闻言。 赵高反倒冷静下来。 他颇有深意的看了胡亥几眼,又在脑海沉思了一下,凝声道:“按公子所说,陛下其实早就在心中决定储君为长公子了?” “的确如此。”胡亥点了点头,苦笑道:“我在南海收了一份投书,又遭遇了一次袭杀,这也导致在父皇心中,我并不是一个所谓的遵纪守法之人。” “因而我将此事告诉陛下时,遭到了陛下一顿叱骂。” “原因便在于此。” “也是从这时起,我跟大兄的储君之争,彻底发生了偏移。” “父皇因此选择了大兄。” “至于这次朝会为何会是议立储,我却是不清楚,但想来父皇定有深意,只是我想不明白罢了。” 赵高若有所思。 他凝声道:“如此说来,陛下这几日没有上朝,未必真是身体欠安,而是故意不去上朝,为的就是营造一个立储的氛围,继而将立储之事给定下,从而再去做公子前面说的后续布置。” “的确有这个可能。”胡亥想了想,对此表示认同。 赵高狐疑的看了胡亥几眼,好奇道:“公子为何会知晓这些?又是那嵇恒告诉的?” 胡亥道:“赵卿,你莫要对嵇恒生出这么大的怨恨,他不会出仕的,这些只是他对天下形势的判断罢了。” “臣岂会对一布衣生出不安?”赵高冷哼一声,满眼不屑道:“臣只是担心公子为会此人蛊惑,这人为六国余孽,心术不正,公子若太过信任此人,早晚会出事的。” “而且此人明显更信任长公子。” “公子根本不用把这人太过放在心上。” “嵇恒不是这样的人。”胡亥下意识为嵇恒辩解了一句。 赵高摇头道:“公子涉世不深,不知人心险恶,但我赵高从小摸爬滚打,岂会不明白这些?” 镇抚大秦 第272节 胡亥张了张嘴,没有再开口。 赵高眉头紧锁,沉思了一阵,突然道:“公子既陛下后续会有决断,那可否将此事为公子所用,为公子在朝中张目?” “毕竟储君也就只是个储君。” “能立就能废!” 第212章 今日还国,冠剑任事! 立储朝会结束已有数日。 然朝臣对这次的立储之事却三缄其口。 似心中存有疑惑。 另一边。 扶苏等人离开九原后,便踏上了还国之途,途中气氛很是轻快。 在军中待得时日越久,扶苏越发秦军气质不凡,也越发深刻的体会了父皇当年让自己结识蒙氏兄弟的苦心。 平心而言。 在一个少年成长之期,能以蒙恬这般人物为师,能在雄风浩荡的军中历练,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只是想到这些,扶苏就暗自蹙眉。 蒙恬为其外师,但他从不以自己外师之名自居,一心为国,不过当年匈奴扰边,父皇派蒙恬领兵出征,北上便是数年,而在这几年间,他却不知如何跟儒生走在了一起。 而今回想起来,心中是百感交集,说不清其中滋味。 这种感慨并未持续太久,扶苏的心神又投入到对军中的了解上,这一趟军旅之行,让他对大秦军队有了切实认识,对底层的情况,更有了详细的掌握,对嵇恒当初所说,更是信服了几分。 这才是此行最大的意义。 直道悠长。 从动身返回开始,到还国咸阳,也是历经了七八天之久,一路风尘下来,扶苏也是深感身体乏累。 在跟蒙恬跟李信拱手告别后,扶苏径直回到了宫中。 宦官魏胜早早就恭候在了殿外,见到扶苏回来,也是连忙恭迎了上来,此刻的扶苏并非身穿公子服,而是一身便军皮甲胄,一领金丝黑斗篷。 “臣魏胜恭喜公子,贺喜公子。”魏胜跪伏在地,眼中掩不住的兴奋。 闻言。 扶苏却是一怔。 他好奇的打量了魏胜几眼,疑惑道:“你在恭喜什么?又在贺喜什么?我为何听不明白?” 他并未说虚。 他一直在军中,对朝中的情况知之甚少,后续接到诏令,便一直忙于赶路,中途也并未收到任何消息,对朝中商议的立储之事毫不了解。 魏胜激动道:“公子这几日忙于赶路,恐是没有听到消息。” “陛下已决定立公子为储了。” “臣为公子贺。” 魏胜再次长身一拜。 “父皇决定立储了?”扶苏一愣,随即心神一凛,肃然道:“魏胜,这种话可不能胡言,你从何处听到的消息?又是谁告诉你的。” 扶苏一脸谨慎。 魏胜狐疑的看了看扶苏,似发现扶苏似真的毫不知情,也只能拱手道:“公子或有所不知,在五日前,陛下便召开了一次朝会,朝会内容商议的便是立储之事,当时满朝数百名朝臣商议,最终定下了立储公子。” “臣本以为公子早已知晓。” “只是看公子模样,似是完全不知情,这臣倒是有些不明了。” 魏胜实话实说。 随即,魏胜似意识到自己这番话有些不妥,连忙找补道:“想必公子那时正忙于赶路,朝中因此没有将此事禀告给公子,而且陛下的正式告书还未直接颁发出来,公子不知情倒也是正常。” “只是此事在宫中、城中早已传开。” “臣岂敢糊弄公子?” 见魏胜一脸认真模样,扶苏却是信服了几分,心中对此很是惊疑,但更多的是一股浓浓的不安跟忐忑。 储君二字,意义非凡。 这代表着责任。 他已非是当年懵懂无知之青年。 在这大半年里,更是得到了飞速成长,也是真切品味到责任之巨,担负的天下之重,恍惚间,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自己当真担得起这天下重任?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便是倏忽十年光景,秦国便鲸吞了天下,国家骤然大了,国事骤然多了,昔日的一国秦王,也早已变成了天下共主,变成了皇帝陛下,这只是最为浅显的变化,更为深层次的变化,却是远远超出天下人的理解。 世间绝大多数人以及之前的自己,视野中只有皇帝无比神圣的权力与光环,但唯有真正的对这个国家有了了解,才知道这种想法是何等的简陋。 国家的大扩与权力的猛增,对于君主精力的掠夺是恐怖的。 大秦立国不过九年,他却看到了父皇的迅速衰老,也看到了父皇每日的巨大辛劳,这种辛劳艰辛根本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 天下的暗流,朝臣的相争等等,即便身居高位,同样也如履薄冰。 他过去不曾一次的想过成为储君,甚至不少时日一直以储君的身份自居,但这个储君之位真的落到了自己头上,扶苏却难得有了一丝怯意跟躲避。 扶苏看着魏胜,严肃道:“储君之事勿要再言,父皇诏书并正式颁发,我依旧只是一位公子,跟其他弟弟并无任何不同,你也莫要对外胡乱声张,若是为我知晓,定严惩不贷。” 魏胜连忙道:“臣不敢。” 扶苏进到殿内,跟魏胜一般,他的正妻、妃、子女都在殿内贺喜,扶苏深感厌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只是说了声自己舟车劳顿,不想理会这些,说完便径直沐浴更衣去了。 半晌。 扶苏换了身整洁的衣裳。 他并未在雍宫待太久,直接去觐见了父皇。 扶苏回宫的消息早就传入始皇耳中,对于扶苏的到来,始皇丝毫没有意外,他平静的打量了扶苏几眼,欣慰的点了点头,道:“黑了,瘦了,但比过去更显精干了。” 闻言。 扶苏心头一热。 他已很久没得到父皇夸奖了。 这一次,始皇第一次为扶苏放下了几乎永无休止的案头事务,也第一次下令在书房中设置了小宴,疲惫松弛的靠着坐榻与扶苏攀谈起来。 父子二人,始皇问着,扶苏说着。 扶苏将自己在九原大军中的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出来,其中包括九原大军对匈奴的防范与反击,也说了自己在军中底层的见闻,还夹带着说了一下自己南来北往途中的种种见闻。 书房中气氛很是融洽。 在听了一阵扶苏的见闻后,嬴政饶有兴致的问道:“你这一年在地方花了不少时间,曾在老秦地走了一遭,也在荒凉的北原待过,给朕说说,天下现在的治情如何?” 扶苏面色一紧,知道父皇是在考校自己,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在脑海想了一番,沉声道:“这十年下来,父皇立国之初定下的盘整华夏大业,已初见成效,道路通畅,商旅来往大见稠密,川防尽去,大河舟船密集了许多,田渠通畅,农耕田畴大见好转,一路都是生机勃勃,再无当年战乱时之乱象。” 嬴政呵呵笑道:“说说有甚缺憾。” 扶苏面露犹豫,最终还是坦然道:“就儿臣深入地方的了解,大秦只有涉及朝廷大政的事务得以落实,至于关涉到民生相关的诸般实事,依旧很是杂乱,甚至是毫无进展,亦或进展寥寥。” “具体说说。”嬴政平静道。 扶苏道:“儿臣这段时间去到北原大军,也是第一次了解到,大秦废除了六国的货币,统一使用秦半两,但天下秦半两数量很少,地方很多依旧流通着六国的货币。” “民众迁徙的问题。” “父皇本意是让关东跟关中互补,以消弭两地之间的仇恨,但实际效果并不佳,迁移过去的老秦人,因数量相对较少,反倒为六地的本来民众欺负,加之地方官吏的偏向,不少老秦人对此是怨声载道。” “关中跟关东区别对待甚矣。” “另则。” “六地的人口登录情况。” “我在军中不时跟军中底层士卒交谈,还跟修长城的徭役进行了交谈,其中不少是来自六地的黔首,从他们口中无意间得知,地方的豪强贵族,过去没少隐匿人口,而这些人口都并未登录在大秦的户籍上。” “还有各地的田税徭役等问题,各地的粮食品种产量不一样,税收也不尽相同,但地方官吏没少用最高的田税徭役征收,但交上给朝廷的却是最低的,继而从中牟取到大量的利益。” “……” 嬴政静静的听着,神色很是淡然平静。 见状,扶苏思绪飞动,说的却很是平稳,他道:“除涉及民生的诸般实事,具体的便是民生改制相关,关中跟关东实则是两套制度并行。” “地方官吏具有极大的量裁权,当初朝廷本是让他们依循实际情况,做出对地方最为有利的选择,但现在已成为地方官吏谋私的自留地,他们通过两种制度的异差,进而人为制造出一个钱粮差,从中谋取海量利益。” “地方黔首深受其害,也深受其苦。” 扶苏说的很是起劲。 说到动情处,甚至是手舞足蹈,掩不住心中愤怒。 对于扶苏的激动,嬴政并未见怪,也并未斥责,只是淡淡的听着,等扶苏将自己的听闻全部说完后,嬴政才淡淡的点点头,道:“民生多艰,朝廷过去对民生改制相对有些放任了。” “不过民生算不得太重要。” “至少眼下不重要。” 闻言。 扶苏瞳孔微缩。 眼中满是震惊跟不可思议。 他有些不解,为何父皇会这么说? 对于扶苏的诧异,嬴政淡漠道:“你跟嵇恒有过不少次的交谈,嵇恒也给你说了很多道理,但可曾一次说过要去解决民生?” 镇抚大秦 第273节 第213章 天下是大秦的,这才重要! 扶苏一怔。 他在脑海想了想,似乎并没有提过。 嵇恒的重点只有一个。 固本。 民生虽也曾提过,但提的很简略,并未真的切实说过,要去真正的解决。 扶苏垂下头,低声道:“嵇先生未曾说过。” “你可知是为何?”嬴政道。 扶苏摇头。 嬴政淡漠道:“天下事务很多,就算是朕,也不能面面俱到。” “当初淳于越在宫中说:‘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国无辅拂,何以相救哉!’这句话朕很早就听说了,但朕却始终不闻不问。” “道理是一样的。” “而这也是天下的治国方略。” “无论任何言论,只要不写进奏章,不说在庙堂,那便永远的当没听说过,永远的不据以论事。” “天下政事之多之杂之繁,就如天上辰星,数不胜数,就算朕再大公至明,再躬操政事,再起居无度又永无歇息,也永远处理不完的,天下真正需要处理的事情,便是写进奏章里的政事,也只有这些。” “因为只有这些事是迫在眉睫的。” “至于其他的,你处理不过来的,也处理不完的。” “尤其是民生。” “民生二字涉及民众生计生活。” “岂是轻易能动的?” “这个道理满朝大臣都知道,所以地方很多事情,朝廷官员当真不知情吗?” “非也。” “他们知情。” “而且比你想象知道的还多。” “但他们却无一人说出来,原因何在?” “便在于民生相关,牵涉的人数太众,只要有一个不慎,对天下的影响,就不是一人两人能解决、能承担的,若是因处理不当,而激起地方更大的怨念恨意,到时只会适得其反。” “民生重要吗?” “重要。” “但同样也不重要。” “民生重要的是涉及到两三千万人,不重要同样是因为有两三千万人。” “朝廷除了大政相关,朝臣呈上来的奏疏。” “都是救急!!!” “朝廷也只能做到救急。” “至于你所谓的改善民生相关,根本不是眼下朝廷需考虑的,朝廷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更没有那么多的心力去解决,只要地方还能够维持,那便说明大秦现行的体制是正确的。” “是不需改变的。” “至于后续需不需要改变。” “那取决于朝廷当时的具体情况以及对当时民生的考量。” “此外。” “朝廷对民生相关的,只有在抉择大政时做一定的偏移,但也仅此而已。” 闻言。 扶苏脸色发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皇会说出这番话。 民生民生。 民众赖以为生。 但为何朝廷就不以民生为重? 对于扶苏的惊骇,嬴政并未做过多解释。 有些事扶苏日后就清楚了,或者去询问过嵇恒后,也就清楚了。 大秦管不了民生!!! 扶苏在一阵心惊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父皇,儿臣还是不解,大祸如果已显出端倪,为何朝廷还要听之任之,任由这些祸事不断蔓延,最终祸及整个帝国,那流失的可是民心根基,是帝国河山啊。” 嬴政冷笑一声,漠然道:“你作为朕的长子,大秦的长公子,心中要有一杆秤,用以权衡天下事务。” “更要分清孰轻孰重。” “天下初定,创制大事接踵而来,然内忧外患俱待处置,你认为朝廷真有余力去处理这些?你可知你口中的民生改制,会牵涉到多少事,多少官员,多少人?” “盐铁之事,你有所参与,当知晓其中之难,何况钱粮更甚的民生?” “嵇恒曾说过,大秦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相较于这两个问题,民生之事根本算不得重要,不要听了一些事情,见识了一些事,就草率的做出决断。” “大政的推行,没有相应的社会结构支撑,那就是一份空文。” “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落实不下去的空文,就算颁布下去又有何用?不过是帮地方官吏进一步谋私罢了,相较于去解决宽泛的民生,以及去解决所谓的黔首未集跟旧贵族乱法,大秦现在更应该做的是‘固本’。” “这才是正事要事!!!” 扶苏张了张嘴。 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本以为自己把那些事说出来,父皇会因此做一些斧正,或者是进行一些制度的改善,却是没曾想,父皇根本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完全当没有听到,这对扶苏的冲击很大。 对扶苏的迷惘,嬴政根本没理会。 若是扶苏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他又岂能真去解决好民生之事? 民生这种东西,他自是清楚其重要性,但正是因为知晓重要性,才只能放到最后去解决,若是不把前面的阻碍清理干净,贸然去动关涉两三千万人的生计,一旦出现意外,根本不是大秦能承受的住的。 扶苏太想当然,也太自以为是了。 沉默良久。 扶苏终是平静了下来。 他依旧没有想明白,只是的却冷静了下来。 他很清楚,父皇对帝国的重视,其实远在自己之上,是决然不会真置之不理,而且嵇恒对自己说了那么多道理,也只是让自己去知晓民间疾苦,并没有让自己去改变民间疾苦,其中恐都有自己不知的隐情。 亦或者是自己未曾察觉到一些东西。 扶苏坦然的认错道:“父皇,前面是儿臣莽撞了。” “请父皇治罪。” 嬴政面露异色,冷声道:“你这头犟驴,还知道认错,倒也是稀罕。” 扶苏尴尬的笑了笑。 嬴政沉声道:“作为大秦公子,你当有自己的想法,但若是身为储君,你过去的很多想法,都该舍弃掉,你要明白大秦以什么为重,以什么为要。” “天下是大秦的。” “这才是最重要的!” 扶苏心神一凛,连忙道:“儿臣清楚。” 嬴政摇摇头,并未就此多说,只是道:“你刚才北原回来,对朝中近来发生的事,恐有些不了解,在你回来之前,你幼弟在南海遭遇了百越人的袭杀,其中胡亥还收了一份匿名投书,那份投书上说军中将领有跟百越人有勾结的。” 闻言。 扶苏脸色惊变,满眼震惊道:“幼弟在南海遭遇了袭杀?” 他之前对此完全不知情。 而且回到雍宫时,魏胜几人一直在给自己道贺,他也是不厌其烦,直接将几人给赶出去了,因而并没有机会去问近来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自己错过了一件要事。 扶苏关心道:“幼弟可曾出事?” “并未遭遇什么伤害。”嬴政淡漠道:“只是南海军中的确出现了一些状况,军队乃大秦之根本,是大秦安稳天下之根基,是决然不能出现任何问题的。” 扶苏点头。 他又岂会不知这点。 不然嵇恒也不会这么重视军队了。 只是父皇将此事告诉自己是为何? 倏而。 他想到了一件事。 就是嵇恒提到的那些政策。 他试探道:“父皇之意,可借此对军队做一些调整,将军中的一些将领调离,同时将一些政策推行下去,让军心更加依附朝堂,而非是军中将领?” 嬴政默然盯着扶苏看了片刻,最终沉声道:“这的确是你身为储君要解决的事。” “储……”扶苏脸色大变,连忙跪伏在地。 看着扶苏的惊惧模样,嬴政平静道:“此事朕早已召开朝会定下,只是诏书并未颁布,然朝中大臣对你为储君,并无太多意见,而且大秦的确需要一位储君,以便解决一些棘手之事。” “儿臣感恩父皇。”扶苏诚惶诚恐道:“只是儿臣自知才能浅薄,恐难以担负天下重任。” “儿臣惶恐。” 镇抚大秦 第274节 嬴政道:“你的才能的确不足以应付当下的局势,但你要做的不多,而且有些事早点接触,对你是有好处的,若继续这么自以为是,等朕百年之后,大秦恐就要毁于你手。” 扶苏满脸通红,不敢有任何辩驳。 良久。 嬴政拂袖道:“起来吧。” “任命你为大秦储君的诏书就在这两日就颁布。” “而你的加冠大礼,也会在近期举办,不过这些都是虚礼,你真正需要用心的是解决南海的事,军队的事,朕虽能出面解决,但朕已老迈,有些事终究是要你去解决的。”嬴政眼中露出一抹森然冷意。 “具体的事,等你加冠之后,便去着手解决吧。” 扶苏躬着身子,不敢说一句话。 见状。 嬴政摇了摇头。 他并未跟扶苏说太多。 拂了拂手,示意扶苏退下吧。 扶苏心中一松,连忙拱手道:“儿臣告退。” 等走出书房,扶苏整个人还有些恍惚,虽然这个消息早已从魏胜口中得知,但真的听到父皇亲口说出,这对他依旧是一个极大冲击,他站在书房外,久久的失神。 良久。 他才转醒过来。 他偏过头,看了下书房,快步离开了。 对于成为储君之事,他并未感到太多欣喜,有的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以及肩上的家国重担! 他再也不能后退半分了。 第214章 冠剑加冕! 三日后,嬴政颁发诏书昭告天下,立扶苏为储君。 五日后,扶苏在太庙举行了加冕大礼。 嬴政亲临太庙。 奉常胡毋敬做起了储君的司礼大臣,李斯给扶苏戴上布冠(文冠),蒙恬给扶苏戴上皮冠(武冠),嬴贲给扶苏戴上了玉冠(成人冠),三冠礼成之后,嬴政走下帝座,亲自给扶苏佩上了一口特质的玉具剑。 同时。 嬴政高声道:“自即日起,皇长子扶苏为大秦储君,冠剑与政,会同丞相府监制诸事。” 当英挺厚重的扶苏冠剑斗篷步出大殿,站在廊下向与礼大宾们拱手致谢时,整个太庙庭院响彻起了大秦万年,储君英武的欢呼声,青苍苍松林也弥漫出种种议论声。 胡亥站在人群中,望着加冕佩剑的扶苏,眼中充满了羡慕。 他何尝不希望站在高台上的人是自己。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看客。 只能目睹着扶苏接受朝臣的顶礼膜拜,接受着百官的示好,而他甚至也只能跟在朝臣之中,说着一些不合本心的恭维之话,想到这,胡亥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在朝堂上的不争,是不是真的错了。 但很快。 胡亥就摇了摇头。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父皇的态度已经明了,再去力争,不仅不能争到,还会引起父皇跟大兄的不悦,到时恐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能胜任储君之位。 就如嵇恒所说,扶苏其实也不能胜任,但扶苏比自己更为年长,经历见识过的事情更多,相较于他们其他十几个兄弟,扶苏是他们这些兄弟中,最不坏的一人,但也仅仅是不坏。 却是谈不上好。 扶苏尚如此,何况是他? 他的确有争储之心,但心中同样有家国之念。 大秦为重!!! 至于赵高当时的建议,他并未同意,甚至这几天,还因此疏远了赵高,他的确很多事看不明白,也看不真切,但并不意味着就傻,现在扶苏已经成为天下公认的储君,在这时再去折腾废立,无疑是找死。 一旦为父皇或大兄知晓,那可就只能看兄弟情谊了。 他对所谓的兄弟情谊可没太多信心。 之前之所以争,是因为储君未定,父皇也一直默许相争,但储君一旦定下,再去暗地算计,多少显得有些失了智,他也感觉赵高昏了头。 胡亥安静的站在廊下,看着扶苏跟朝臣谈笑风生。 公子高、公子将闾等人,眼中同样很是羡慕,但并无多少嫉妒之意,他们早早就退出了,也早就绝了这个心思,眼下储君之位定下,他们心中甚至还心安不少,在储君之位未定之前,一直有人劝他们去争。 眼下这些声音都将不再出现了。 公子高笑着道:“过去大兄虽早为朝臣认为是储君,只是毕竟没有真的昭告天下,眼下彻底定下,此事终于是尘埃落定。” “我们也总算可以从中解脱了。” 公子将闾苦笑着点头。 他们这些年谨小慎微,就是担心被人盯上,卷入到这场斗争之中,现在扶苏被正式认定为储君,他们心中久久挤压的压力瞬间释放不少。 公子高沉声道:“大兄成为储君是意料之中,但这毕竟是大兄的事,我们现在当务之急还是需尽快将嵇先生说的《语书》编纂好,前几日,父皇曾来过皇子学宫,问过相关进度,我们确是要抓紧了。” 闻言。 将闾、荣禄等公子眼睛一亮,惊异道:“父皇过问过我们做的事?” 公子高笑着点了点头,道:“父皇还勉励我们在这方面多去请教李斯丞相、胡毋敬奉常等人,以期尽快将相关书籍编纂好,我们做的事,已经得到了父皇认可,或许……” 公子高顿了一下,神色颇为激动道:“真的会如嵇先生说的那样,我们可借此获得一些爵位。” 闻言。 将闾等公子同样面露振奋。 爵位对他们这些公子而言无比的重要。 这是他们日后的退路。 另一边。 相较于其他人的欢腾,赵高神色很是阴翳,四周人的欢乐,跟他无关,他只觉得很是吵闹。 他看着四周百官,又看了看胡亥,眼中露出一抹冷色。 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只是一个宦官,一旦跌落下去,想再爬起来太难了,眼下他在宫中早已失势,始皇驱车甚至都已不用他了,随着胡亥争储的失败,他在宫中的处境只会越发艰难。 他接受不了这个现状。 虽然胡亥拒绝了自己的建议,但他岂能就此作罢? 他迈步朝杜赫走了过去。 见赵高朝自己走来,杜赫只扫了一眼,就直接略过了。 见状。 赵高脸色一僵,心中很是愤恨。 若他还跟之前一样得始皇宠信,杜赫岂敢这么轻视自己? 但形势比人强。 他早已为始皇所摒弃,上次胡亥又在朝会时,拂了杜赫等人的面子,他作为胡亥的近臣,又岂能得到好脸色? 赵高又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杜少府可知陛下为何要急着立储吗?也可知为何胡亥公子不敢在朝堂相争吗?” 闻言。 杜赫目光一沉,带着几分不悦。 他冷眼看着赵高,似根本没把赵高的话放在耳中,冷声道:“你一个宦官,还妄想去揣摩陛下心思?” 听到杜赫的讥讽,赵高心中也是火大,但最终还是压着怒火,陪笑道:“我一个宦官自然不敢,但我毕竟也是胡亥公子的外师,对胡亥公子的情况也是知晓不少,之前朝会时,胡亥公子一反常态的不争,诸位难道就不好奇吗?” “我一个宦官的确不知道陛下的心思,但胡亥公子可未必。” “哦?”杜赫眉头一皱,面色肃然不少,但依旧带着几分轻佻,将信将疑道:“你姑且说说看。” 说着。 他对四周使了个眼色,让四周官员稍微走离一点。 赵高谄媚道:“我赵高知道的也不多,但我毕竟跟胡亥公子关系亲昵,胡亥公子很多话也愿意跟下官说,南海回来后,胡亥公子便很明确的给下官说过,自己没有成为储君的机会了。” “还说从那时起,陛下就已定下了立扶苏公子为储君的想法。” “而且……” “立储不是结束。” “而是一场大幕的开始。” “这方面胡亥公子知道的也不多,但从胡亥公子口中,下官的确听到了一些消息,就是陛下会在立储后,以巩固扶苏公子储君之位的名义,颁发一些政令,用以改变一些当下情势。” 听到赵高的话,原本没太在意的杜赫,一下子精神起来。 双眼散发着慑人的寒芒。 赵高眼中露出一抹冷冽,继续道:“陛下前段时间之所以没有上朝,并不是真的身体欠安,而是故意这样做的,为的就是营造立储的氛围。” “继而才有了后续的立储之事。” “眼下百官都认为陛下身体欠安,也都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实则都落入到了陛下的算计之中,而眼下陛下身体欠安,储君新立,到时陛下为了让储君坐稳位置,做一些过激的举动,想必诸位大臣也能理解,也会做出相应退让。” 闻言。 杜赫瞳孔微缩,额头有白汗溢出。 镇抚大秦 第275节 他凝声道:“你可知陛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赵高轻蔑的摇了摇头,轻笑道:“我一个宦官,又哪有资格知晓这些?但能让陛下这么处心积虑,定是牵连甚广的事,不然陛下为何要突然对立储这么上心,甚至还这么急忙就确立?” “陛下过去何曾这么急切过?” “此外。” “胡亥公子在岭南遇袭的事,你们恐大多都有所听闻,但直到现在,已过去了大半月了,陛下对此还没有给出定论,你们心中难道真就没有疑惑吗?” 杜赫上下打量着赵高。 他对赵高说的话,已是信服了几分。 岭南的事一直压着,本就不正常,只是始皇不开口,他们作为臣子,自不好去过问,而且毕竟涉及到皇室颜面,岂是他们能插手的? 但经过赵高这么一说,杜赫又如何不明白,这是陛下另有想法。 而且所图恐怕不小。 只是赵高把这些消息告诉自己,究竟是有何用意,又意欲何为? 杜赫也并没有遮遮掩掩,直接了当的问道:“不知赵中车府令,将这些消息告诉给在下,究竟想做什么?” 赵高呵呵一笑,道:“杜少府多心了。” “我赵高并无什么想法。” “只是想告诉你们,胡亥公子并非主动退出,而是不得不退出,也没办法去继续坚持,如果当时在朝堂上继续相争,定会惹得陛下不满,所以还请诸位重臣不要介怀,这实在非胡亥公子本意。” 杜赫深深的看了赵高一眼,也是爽朗的笑了起来。 他从容道:“既然是陛下的要求,胡亥公子避让也是情有可原,我等身为朝臣又岂会怪罪公子?这次也多谢赵中车府令,将此等重要消息告知。” 赵高笑了笑,双眼眯成一条缝,点头道:“消息我已经告知了,也就不就此多逗留了,杜少府这段时间可要多加留心,朝堂可未必会太平。” 说完。 赵高快步离开了。 等赵高彻底走远,杜赫目光陡然阴沉下来。 很快。 其他官员再度聚拢过来。 姚贾凝声道:“这赵高说了什么?” 杜赫嗤笑一声,冷冷道:“我们的那位幼公子可并没有真的放弃争储,只是上一次在朝堂是不得不放弃。” “陛下又开始在朝堂布局了,上一次长公子一番动静,却是将廷尉府给折腾的不轻,这次陛下连储君都能给出来,只怕图谋会更大。” 姚贾目光一沉。 杜赫继续道:“我们这次恐都被陛下给糊弄住了,陛下身体并未出现问题,一切都只是一个局,而我们全都跳了进去。” “接下来……” “朝堂恐会风起云涌了。” 杜赫长长的叹息一声,眼神却变得无比犀利。 他依旧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次扶苏回来,不仅是他一人,还有蒙恬跟李信,这两人在军中的威望很高,而胡亥又在南海出了事,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都透着不一般。 姚贾看了杜赫一眼,却是没有继续再问。 他们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扶苏,眼中露出一抹不明不白的隐忧,相较于其他朝臣的欣慰,他们却感觉扶苏跟自己等人政见不合。 扶苏过去如一块璞玉,让人感觉很踏实。 但现在扶苏却被打磨成了一柄玉剑,就如现在他腰间系着的那柄玉具剑,锋芒毕露,对他们这些帝国元老,充斥着威胁跟压迫。 上次的盐铁之事,杜赫跟扶苏便有了政见冲突,前面的立储朝会,也将这种分野尽数展露,就算杜赫想要去挽回弥补,但扶苏恐也不会轻易接纳,而且政见分野,是双方都难以接纳的。 加冕大礼结束后。 扶苏成为储君之事彻底落定。 然而跟太庙庭院的欢呼声不同,在咸阳城中却弥散出一股不安的议论声。 毕竟在铁血大争百余年后,强力兴亡已经成为一种深深植根于天下的信念,而过去扶苏秉持的信义,又太容易被人等同于迂腐的仁政,等同于空泛的王道,所以咸阳城中开始陆续传出质疑的声音。 扶苏之前的改变,是昙花一现,还是真有了切实转变。 谁都不敢轻言断定。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得等这位业已加冕带剑的储君,日后正式施政来说明。 对于咸阳城中的质疑,扶苏并未去理会。 他在接下来几天,接连拜会了各大官署,态度放的很低,谦恭厚重又绝不显半分伪善,更没有表露出丝毫倨傲浮华之气,这也让不少朝臣信服。 相较于扶苏的春风得意,胡亥显然是彻底沉寂了。 这几日,他甚至没有待在宫中,直接找了个理由,跑到了嵇恒那边,还美其名曰,眼不见心不烦。 嵇恒倒也并未在意。 不过。 咸阳的安宁注定是暂时的。 嵇恒知道,扶苏知道,杜赫等人也同样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大秦这位储君的上任之火。 旬日之后,这把火来了! 第215章 带大秦锐士回家! 西城。 大清早,胡亥就过来了。 他对嵇恒的住处已很是熟悉,几乎就没有敲过门,直接推门而入,然后径直去到自己的躺椅,不过随着扶苏被确立为储君,胡亥也是明显的能感觉到,自己在宫中有些被冷落了。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胡亥也知道当下的情况,因而并不太乐意一直待在宫中,尤其赵高隔三差五怂恿他继续去争,他也是不厌其烦,所以选择了早出晚归,几乎大半天都待在了嵇恒的住处。 他之前本以为嵇恒的生活很枯燥,但在接连来了几天后,也是赫然发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嵇恒生活根本不枯燥,甚至还有些趣味。 他整日除了料理菜园,其他时候都在倒腾其他东西。 前几日,他便看见嵇恒将茅房附近长出来的‘白毛’刮下来,跟一些木炭及硫磺搅合在一起,点燃后,不仅冒出了阵阵浓烟,甚至还闪起了不小火星,这让胡亥颇为惊异。 除了这些,嵇恒还很懂生活。 不时用石磨碾磨一些豆子,最后不知怎么的,弄出了一块色泽略显暗黄的豆腐跟豆浆。 在前几日,嵇恒给他展现了一个戏法。 还美其名曰神迹! 就是将一个木偶塞到土里,让他每天去浇水,并称几天后会出现神迹,所谓的神迹,就是木偶会从土里长出来。 胡亥当然是不信。 只是几天后,木偶的确长出来了。 就在胡亥满眼震惊的时候,甚至被震的说不出话时,嵇恒倒显得很坦然,直接把木偶从地上拔掉,显露出神迹的真因,下方一片刚冒头的豆芽,而后…… 直接炒了! 在嵇恒这呆了几天,胡亥的三观接连被刷新。 他起初是相信世人有仙人的,但在看到嵇恒将一个个所谓的神迹拆穿后,他也开始对所谓的神迹嗤之以鼻。 神迹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 胡亥在院中坐了一会,已是日上三竿时分,这时嵇恒才堪堪醒来,打着哈欠推开了屋门,对于屋外的胡亥,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就当没有看见一般,胡亥却是一下来了精神,快步走了过来,雀跃道:“嵇恒,今天又展示什么?” “昨天那硝石制冰是什么情况?” “我还是没想明白。” “那水怎么就结成了冰了呢?” “……” 胡亥在一旁叽叽喳喳的说着。 嵇恒揉了揉额头,对于眼前的好奇‘宝宝’,完全没有搭理的想法,他做这些只是打发时间用的,随便提高一下自己的生活质量。 他可没兴趣去讲其中的子丑寅卯。 他打着哈欠道:“按大秦律令,五日一沐,今天该是休沐日了,即今天该休息了,至于你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只是些打发时间的小把戏罢了,生活中处处可见,你过去只是缺少发现的慧眼。” “以后多注意一下就可以了。” “今天休息!” 说完。 嵇恒去到后厨,开始热起了冷饭。 一个人的伙食总是难做的,基本上稍微下次厨房,都可以管上两三顿,只是天气越来越热,这隔夜菜已越发不适合再食了。 听到嵇恒的话,胡亥目光一黯。 但随即似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嵇恒,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差点忘了,今天大兄把一些朝臣召集到了一起,估计会商谈一些政策决议了。” 闻言。 嵇恒面色如常。 他将一把枯草塞进灶台,又扔进去几块干燥的树皮,这才饶有兴致的道:“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扶苏现在为储君。” “在各大官署处也都走了一趟。” “该走的形式都走完了,也该处理正事了。” 胡亥把躺椅搬到厨房外,拿起一把竹扇,很是闲适的给自己扇着风,同时好奇的问道:“大兄成为储君后,你提的那些建议就能被同意?而且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何是大兄去处理,父皇去做不是更合适吗?” 镇抚大秦 第276节 胡亥有些不解。 “始皇?”嵇恒摇了摇头,见树皮已烧了起来,往里面塞进几块木柴,这才继续道:“有些事始皇的确可以做,但有些事始皇不适合做,你要清楚一件事,始皇是皇帝,皇帝是不能轻易做决定的。” “因为君无戏言,而且一言九鼎。” “将过去拖欠的军功功赏兑现,这涉及的是上百万将士,上百万民户,这岂能那么随意去决定?一旦处理不好,就容易引起军队哗变,到时岂不彻底没有了退路?” “扶苏不一样。” “他只是一个储君。” “他现在是借着你在南海出事,担心军队不稳,以此为借口,插手军中,同时也暗含着他日后上位后,担心军队会不受控制,所以借此提出整顿军中,将军中现有的问题解决,这是合情合理的。” “也是人之常情。” “但此事毕竟牵涉很广,一旦出了问题,影响就会很严重,但就如我前面说的,扶苏只是一个储君,就算扶苏因此捅出了大篓子,后面始皇完全可以凭借自己在天下超高的威望,替扶苏将此事给摆平。” “始皇是天下安定的基石。” “不能轻易出手。” “始皇是大秦天下安稳的最后保障。” 闻言。 胡亥若有所思。 他已听明白了,始皇不是不能出面,而是不适合出面,扶苏捅出了问题,始皇可以替扶苏解决,但始皇若是捅出了问题,可就没人能出面解决了,而且始皇在天下的威望很高,一旦闹出了事端,对大秦的影响可就太大了。 因而不可妄动。 胡亥又道:“嵇恒,你前几天跟兄长说了什么?” 嵇恒笑了笑,神色玩味道:“只是提前给扶苏做了一些预防,兑现军功的事情,大秦的朝臣未必想去解决,他们中很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此事又牵连甚重,他们不会想去冒险的。” “他们更期望将此事交给后来人去解决。” 说着。 嵇恒抬起头,望向了天空。 另一边。 雍宫的偏殿。 扶苏将李斯等三公九卿大臣,尽数召见到了自己宫宇。 杜赫跟姚贾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一抹冷色。 他们早已料到了。 当初赵高提醒后,他们就已想到会有今日,只是他们还是很好奇,扶苏把他们召集过去究竟想做什么,又会说什么? 进入殿中。 扶苏早已高坐其上。 他朝下方朝臣微微拱手,笑着道:“这次将诸位大臣召集过来,实是有要事相商,还请诸位不要介怀。” 众人拱手道:“殿下客气了。” 扶苏朝魏胜使了个眼色,魏胜当即会意,走下高台,将殿门给关闭了。 见状。 众人目光微凝。 但也并未去说什么。 扶苏歉意道:“有些话还是关起门来说更好。” 说着,扶苏挥了挥手,让魏胜将之前准备好的竹简呈给这些大臣。 李斯等人挑眉。 他们伸手接过递来的竹简,也并没有犹豫,直接翻开看了起来,只是看了几眼后,众人就不仅眉头一皱。 这是赵佗一月前送来的两份奏疏。 上面很清楚的写明,胡亥的遇袭是一次意外,军中也早就知晓有人跟百越人勾连,只是在故意将计就计,想诱导百越人,继而一举歼灭在岭南地区盘踞的百越人残部。 只是扶苏给他们看这份奏疏是作何? 杜赫跟姚贾暗中交换了眼神,眉头都不由一紧,扶苏现在所为,跟前段时间赵高提醒的近乎一致。 扶苏肃然道:“方才让诸位大臣看的奏疏,正是赵佗将军一月前呈给陛下的奏疏,上面很清楚的写明了,我幼弟遇袭是一次意外,同时在我幼弟遇袭后,赵佗将军第一时间又送了份奏疏,将军中跟百越人勾连的情况解释的一清二楚。” “那些跟百越人勾结的将领士卒在这一月内都被清理掉了。” “只是……” “诸位认为我幼弟的遇袭当真是意外吗?” 一语落下,举殿皆寂。 所有与会的朝臣都沉默了。 李斯、冯去疾等人眉头一皱,眼中露出一抹凝重之色,扶苏这话的意味很明显,他对赵佗呈上的奏疏并不信服。 他认为军中或已有变故。 只是他们虽为朝臣,但并不怎么插手军中事务,扶苏将此事告诉给他们又意欲何为? 众人暗自揣测着。 静默些许。 姚贾拱手道:“殿下,不知陛下对此事是何看法?可是陛下让殿下来询问臣等建议?” 扶苏看了姚贾一眼,面色轻松道:“陛下日理万机,自不会理会这些,然我作为胡亥的兄长,岂能对此视而不见?” “此事跟陛下无关。” 姚贾肃然道:“殿下,既陛下对此事无异议,那便足以证明,赵佗将军的言辞得到了陛下认可,殿下何以要多此一举?” “再则。” “赵佗将军在数月前便已上书,将于近期再度讨伐百越,将岭南地区的百越人彻底驱离岭南,大战在即,公子却疑心主将,这属实有些不应该,臣斗胆,请殿下勿要胡乱猜忌,若是传入军中,恐会遭至一阵非议。” “这也有损殿下名声。” 扶苏笑着点头道:“所以这些话只能关起来门来说,只要诸位不说,此事就传不出去,我相信诸位大臣不会将扶苏的一时胡语乱传的。” 闻言。 姚贾跟杜赫神色微异。 扶苏说出的这番话,属实有些出人意料。 也完全不似扶苏过往风格。 扶苏过去一向直来直往,从不会做这样的小动作,不过这也更让众人心中起疑,疑惑扶苏究竟想做什么。 扶苏道:“南海战事将起,此事我是知晓的。” “我也不会影响这次的战事。” “只是我对赵佗将军呈上来的奏疏并不信服,诸位或许有所不知,这两份奏疏送到朝中的时间是一前一后,相差不多数日,甚至只要肯付出代价,完全可以同一天抵达。” “这是否意味着我幼弟遇袭另有隐情?” 扶苏平静的开口。 李斯扶了扶须,沉声道:“殿下究竟想说什么?眼下殿下既已选择闭门,何以再这般遮遮掩掩?” 扶苏轻笑一声,点了点头道:“这倒是扶苏欠考虑了。” “扶苏想的不多。” “我并不认为胡亥在南海遇袭是意外。” “我同样认为军中或生出了一些变故,尤其在我幼弟在军中分发钱赏时,更是有士卒起哄,询问何时能够回到关中。” “兵者,国之大事也,不可不察。” “我扶苏既为大秦储君,知晓了此事,又岂能袖手旁观,大秦自商君变法以来,一直推行的是‘耕战’,其中战最为重要,军队也是大秦安稳天下之根本之基石,是决然不能出现任何问题的。” “一丁点都不能出问题!” 扶苏脸色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威势。 他继续道:“我不知道南海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赵佗将军说的是不是实情,但就我知晓到的,南海军中已渐生不稳,这是朝堂绝不容许的,也决不能继续无视的。” “南海军队有事也好,无事也罢,都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军队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 “而且我去过北原大军,也深入到军中基层,了解过军中的具体情况,军中思乡之情浓重,故土难迁,只是北原大军有蒙恬上将军坐镇,并无发生什么骚动跟岔子,但南海不一样。” “南海环境艰苦,士卒情绪低沉,士气也大为下降。” “继续这样下去,即便现在没有生变,日后也定会生出变数,只是时间早晚罢了,这一次他们当众向胡亥发难,今后未必不会向我发难,军中的实际情况必须尽快了解,也必须尽快得到解决。” “我这次将诸位召集过来,为的只有一件事。” “兑现昔日承诺。” “带大秦百万锐士回家!” “将军中可能出现的变故彻底扼杀掉。” “诸位都是父皇的股肱之臣,也都是大秦帝国的开国功臣,对天下政事都很熟悉,因而这次便是想让诸位替扶苏想想办法。” “安抚军中甚嚣尘上的不安情绪,解决已尾大不掉的军功功赏。” “扶苏拜谢。” 第216章 扶苏的政见! 见扶苏如此郑重,众人面面相觑。 杜赫摆了摆衣袖,不假思索的问道:“臣虽有心相助,但此事牵连甚广,我等却不得不察,敢问殿下,陛下对此是何态度?” 镇抚大秦 第277节 杜赫再次问起了始皇的态度。 扶苏面不改色,沉声道:“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 姚贾接过话,直接拒绝道:“陛下没有开口,恕臣不敢冒然有所动作,殿下理应知晓,大秦军中将士上百万,近二十年去服役过的士卒,数量更是高达几百万众,这么庞大数量的军队,岂能轻易妄动?” “一旦出现问题,对大秦都将是灭顶之灾。” “臣实在不敢有所动作。” “请殿下谅解。” 胡毋敬也额首道:“殿下,军中之事,非是我等能插手的,殿下问计于我等,实在为难我们了,陛下未曾开口,我等实在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殿下或许真的是多虑了。” “胡亥公子在岭南遇袭,臣等同样大为震惊。” “但赵佗将军呈上的奏疏说的很明白,的的确确是一次意外,也的确是胡亥公子在军中的一番话,引起了百越人的愤怒跟恐慌,以至于这些百越人选择了铤而走险,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意外。” “殿下如今的担忧或是杞人忧天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军中的事,不是他们能插手的,而且陛下没有开口,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见状。 扶苏眉头一皱。 他也感觉到了一丝棘手。 这些老狐狸油泼不进,一直在各种推脱,就是不想正面处理。 他虽然心中早就预料到了,但听到这些老狐狸不断的把问题抛来抛去,心中也莫名有些恼怒。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不满,沉声道:“所以这次只是先行探讨。” “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 “有些事就跟屋中的灰尘一样,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消失的,我扶苏既然已经知晓了,也察觉到了,自不会放任不管,若是继续放任,任由军心浮动,那对大秦而言,才是真正不可接受。” “眼下我只是想请诸位替扶苏想想办法。” “诸位何以这般推诿?” 扶苏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 殿内的气氛略显凝滞。 见状。 李斯沉声道:“殿下想要如何解决?” 扶苏道:“体面。” “让军中的一些问题得到体面的解决。” “朝廷将过去亏欠的爵位赏赐尽可能的对象,让士卒再无怨念,让这些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大秦锐士们得到应有的嘉赏。” “老秦人理应是天下真正的胜利者。” 话音未落。 姚贾就直接开口打断道:“殿下慎言。” “陛下立国时就曾说过,天下已无新老秦人之分,殿下此事旧事重提,若是为陛下知晓,定会遭致诸多非议,殿下乃大秦储君,岂能说这般不当之言?” 扶苏冷冷的看了姚贾一眼,漠然道:“有的事不说就意味着没有吗?” “大秦新老秦人的区分一直存在,也一直没有被抹去,甚至于这个偏见还会一直存在,而在我看来,其中主要的原因,便在于朝廷亏欠关中老秦人,所以才会在心里下意识的偏向老秦人。” “军功爵的亏欠一直不兑现,这种偏向就会一直存在。” “因为问题还是在一点上。” “老秦人没有获得应有的功赏,所以新老秦人之分才会一直存在,若是朝廷后续兑现了功赏,朝廷便再不亏欠老秦人,如此情况下,自然可以轻松的做到无新老之分。” “天下子民都是大秦的子民!” “然眼下诸位岂能当个瞎子,闭上眼就当做看不到?” “诸位可以当做看不到。” “扶苏不能。” “因而这次扶苏并未是想找诸位大臣商量,而是想问计于诸位,可否有妥善解决大秦军功爵下的积弊,将大秦自商君变法后的一些陈苛,彻底的解决掉,让大秦内政彻底安定。” “军心定,则大秦安。” “诸位以为何。” 扶苏目光殷切的看向下方诸位大臣。 殿内安静。 李斯眉头紧蹙。 他已经看出来了,扶苏并未只是试探,而是真的存了心思。 这让他心中略显不悦。 扶苏就目前而言,并没有所谓的帝王天赋。 所谓帝王天赋,根基所在便是有别于常人之心的天下之心。 这种天下之心可以说是冷酷,是权欲,是视万民如草芥的食人品性,但却也不得不承认,领袖天下的帝王之心,真的是不能有常人之仁,准备说,帝王的仁善是不能以常人之仁表现出来。 毕竟…… 帝王必须兼具天下利害,不能有常人的恩怨之心。 若如常人仁善,那确定无疑的是,连一个寻常将军都不能做好,遑论帝王?! 而今扶苏因一己之念,就妄图去改变现有的情况,这实在是过于托大,也过于理所当然了。 军中的事陛下难道不知? 何以轮得到扶苏来指指点点? 然陛下就算知晓,也并未真的在意过,而且就算朝廷亏欠军中士卒,那又能如何?军中士卒当真敢反叛不成? 世人总是有人要牺牲的。 在李斯看来,军队就是陛下手中的猎犬。 便该是一只效力于主人的牲畜而已,主人固可念惜猎犬牲畜之劳苦,然如何能以猎犬牲畜与闻主人之决策意志? 这岂非荒唐?! 其他人同样蹙眉。 他们对扶苏的想法很是费解。 既然军中没有出事,那何以要去妄动? 军队的事是能轻易动的? 一旦处理不好,扶苏可知会酿成怎样的恶果?若全凭脑子一热,就匆忙的去做决定,那岂非是视大秦政事如儿戏? 荒谬! 见诸位大臣竟皆沉默。 扶苏心中沉沉一叹,他知道,嵇恒再度说对了。 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只要没有出现问题,那就等同不存在问题。 想让大臣都正视起来,根本不是靠一个储君就能说服的,也并不是凭借好言好语就能做到的。 扶苏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漠。 他漠然道:“我知道你们并不想去理会,也根本不想去搭理,但有些事却是要提前说明白。” “我扶苏并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自有心思。” “帝国从来都不太平。” “过去帝国上下,一直沉浸在‘天下和平’‘靡不清净’的状态,但这种状况才是真正的在自欺欺人,大秦如果想要彻底稳固天下,就必须要正视当下的现状。” “大秦的精力不当继续放在构建文明盘整天下上,而是当转为关注对复辟暗潮的查勘,在我看来,大秦对外应当大举夷灭外患,对内当大举镇压复辟。” “这两件事是相辅相成的。” “也是紧密相连的一个整体。” “镇压复辟必须以肃清长期边患为保证,巩固边地又必须以整肃内政为根基,但这两件事都有一个大的前提。” “便是关中稳固。” “尔等皆是大秦重臣。” “对大秦的现状是了如指掌。” “也远比我扶苏看的更为清晰更为真切。” “关中这些年的情况,你们也比我清楚,两年前骊山叛乱,贼首黔布逃亡,至今依旧被抓到,还有陛下在兰池遇袭等等,这都足以说明,关中的情况并没有所谓的那般良好。” “而是每况愈下。” “扶苏不懂诸位谋划的什么大政。” “在扶苏看来,大秦首要任务当是固本。” “固本关中!” “诸位不敢讲新老秦人,那就让我扶苏来讲。” “老秦人就是大秦根本。” “也是大秦能够扫灭六国,一统六合八荒的真正功臣,大秦固本,首先要固的就是老秦人之心。” “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军!” “尔等认为南海的事只是意外。” 镇抚大秦 第278节 “但我扶苏不怎么认为,我认为这是军心动摇的迹象。” “更是老秦人对朝廷信心的动摇。” “皮将不存,毛之焉附?” “若是老秦人对朝廷都没有了信心,就算朝廷做再多大事,又有什么用处?只是继续自欺欺人罢了。” “军心即民心。” “即代表着老秦人对朝廷的态度。” “绝不容许任何小视。” “在诸卿眼中,天下已无新老秦人之分,但若是大秦真的发生了变故,真正能为大秦出力的诸位认为会是那些人呢?” “关东的新秦人?” 扶苏冷眼看着下方众朝臣,继续道:“六国贵族的复辟大潮,一直在暗中谋划,也势必会到来,大秦必须以准备决战的姿态去应对,而不是继续粉饰太平,高歌安宁。” “没有将六国贵族彻底扫灭的决心,大秦新政便不能真正的巩固。” “诸位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扶苏都要重新赢得老秦人之心。” “因为老秦人就是大秦根本,也唯有老秦人,才是大秦真正能够依靠,能够信任的存在,过去大秦亏欠老秦人太多,眼下大秦即已坐拥天下,自当将过去对老秦人的亏欠一一兑现。” “我扶苏宁愿犯错,也绝不会什么都不做。” 话音落下。 本就沉寂的大殿,现在更显死寂。 诸位大臣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一抹凝重,扶苏的话,其实也暗中说明了他的心思,扶苏并不认为天下真的太平,而是认为帝国一直被各方势力窥视,过去朝廷过于重视大政新政了,而疏忽了根本。 扶苏想做的,便是巩固关中。 固老秦人之心。 李斯面色稍缓。 他并不担心扶苏有自己的主见,他更担心扶苏没有自己的想法,他作为大秦丞相,当然要一如既往的效忠,但若扶苏完全是脑袋一热做出决定,这是李斯万万不能接受的。 眼下扶苏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也的确有几分道理。 只是扶苏的政见隐隐跟陛下政见相悖。 大秦这些年推行的新政,都是暗合陛下的意志,贸然转向,无疑是对天下的再次折腾,也可能会遭至陛下不满。 但…… 扶苏这番话当真是扶苏个人的想法? 李斯心中有所迟疑。 杜赫姚贾等人眉头一皱,他们深深看了扶苏一眼,也是没有想到,扶苏会把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全部道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良久。 李斯等人终于做出了退让。 李斯沉声道:“殿下有如此宏志,此乃大秦之福,然军中士卒高达百万,这二十年间斩获军功的士卒更是不计其数,如此大的功赏,根本就不是朝廷能够兑现的。” “大秦的确已坐拥了天下。” “只是依旧不够。” “这些士卒大都是关中民众,他们从小就生长在关中,而关中土地有限,早已分无可分,非是朝廷不愿,而是实在给不了,至于关东土地,朝廷也曾对士卒询问过,也正因为此,才有了关东跟关中的人口互迁。” “但愿意离开故土的终是少数。” 扶苏点点头。 他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 他开口道:“所以我把你们召集过来,便是想让你们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即可以兑现军功爵制下的功赏,又可以不用分发田宅。” 闻言。 众人眉头一皱。 杜赫凝声道:“殿下,这恐实在没有办法,若是当真有解决之法,朝廷也不会始终压着,田宅对士卒而言,近乎是唯一的。” 扶苏冷哼一声,猛的一拍案。 他冷声道:“办法我相信总是有的。” “只要肯用心。” “田宅给不了,那就给其他的,我扶苏就不信,我大秦给出的功赏,就只能是田宅?” “另外。” “你们不用再给我推诿了。” “我这不是商量。” “是通知!” “是命令!!!”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在雍宫设宴,再度宴请尔等,到时想必诸卿会给孤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 扶苏挥袖径直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 扶苏的话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态度过于强硬跟坚决了。 李斯看着扶苏离去的方向,眼中露出一抹深思,他回过头看了看杜赫几人,并没有在偏殿多留,也拂袖离开了。 不多时。 殿中众人陆续走尽。 等所有大臣都离开后,扶苏又折身回了大殿。 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扶苏长叹一声,最后那番话是嵇恒指点的,君要有君的样子,不用对朝臣客气。 只是扶苏毕竟个性温和,前面的那番话已是极致。 第217章 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西城。 嵇恒已悠然的躺在了院中。 一手拿着竹扇,一手轻拍带着大腿,过的很是惬意舒适。 胡亥也差不多。 他甚至有时都感觉自己这大秦公子当的还没有嵇恒的生活轻松。 他用手枕着头,突然问道:“嵇恒,你那天究竟给我大兄说了什么?你就这么自信?” 嵇恒没有偏头,就这么说道:“我其实并没给扶苏说太多,只是简单的说了两个字,立威!” “不要以询问的口吻去谈事。” “而是命令!” “靠嘴是说不动这些帝国老臣的。” “他们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岂是扶苏这种雏鸟都能招架的?只要想拒绝,他们轻易就能找到四十种一百种的办法,因而对于这类倚老卖老,仗着资历轻视的老臣,只能用官大一级的姿态将他们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说到这。 嵇恒也颇为唏嘘。 以前经常听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还真以为那是官员的架子高,想要逞逞威风,或者威慑一下地方官员,但只有真的进入到了官场的大染缸之后,才知晓这句话的正确性。 非是想烧。 而是不得不烧。 你若是不烧这把火,下面的官员就不会当回事,只会认为你好欺负,唯有真正动了怒,让他们切身的感受到了身份地位的差异,让他们感受到不好好应付新官,自己日后会被不断刁难折腾,如此才能让他们收起张狂的心思,也才会真正的听从号令。 至少明面上不敢做太多动作。 话也才能成为话。 而非是空谈。 听着嵇恒的解释,胡亥若有所思。 随即,他再度问道:“若是那些人还是不听呢?” 嵇恒嗤笑一声,不屑道:“那是官员问题,不是扶苏的问题。” “就算朝臣中有人对扶苏不满,但也不敢做的这么明目张胆,只是暗中使绊子,并不敢当面甩脸子,而且扶苏毕竟是大秦储君,若是做的太过分,引起了扶苏不满,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们恐都会在心中嘀咕,日后不会被扶苏打击报复。” “朝堂的政治斗争远比你想的要复杂。” “斗而不破,既斗争又合作,才是朝堂的主流。” “一味的反对,这种人注定会为各方排斥,就算家中地位显赫,也难以显赫太久。” “政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唯如此。” “历史才能始终曲折着向前进。” “而这也是政治大多数时候走的方向。” 镇抚大秦 第279节 胡亥挠了挠头,脑袋有些迷糊,只感觉其中的弯弯绕绕好多。 他感觉如果自己真置身于嵇恒说的环境,只怕根本就应付不来,很容易就被这些老臣给糊弄住了,最终更有可能直接挥袖子不干,把政事交给其他人去做。 一念间。 他不禁觉得自己放弃储君之争,或许是正确的。 至少…… 他目前并没有胜任的能力。 胡亥重新躺了下去。 两人都没有就此有太多纠结。 扶苏只要开始冷着脸,端着姿态,无论大秦的臣子多么倨傲,多显赫,多威武,在这时都只能去低下头。 因为他们只是臣!!! 另一边。 杜赫等人已经离开了。 他们这次的反对意见并不是很大。 虽然上次的事,他们对扶苏有不小意见,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再则,他们当时的考虑也是为了朝廷着想,扶苏虽然心中或有点不悦,但也不敢真对他们有意见。 这次也只是相对的质疑了一下。 只是他们有些不解,扶苏突然关心起爵位,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真想去解决? 姚贾问起了杜赫。 杜赫摸了摸胡须,摇了摇头道:“奇哉怪哉,我倒是想不通,军功爵的问题的确是大秦最大的隐患,但这个隐患并非轻易就能解决的,甚至都不是陛下造成的,这是商鞅变法后遗留下来的。” “大秦被世人认为严苛峻法。” “其实并非没有道理,商鞅创立的这套体制,靠的就是让民众犯罪,进而通过爵位剥夺,从而实现人人有爵,人人失爵,再到人人奋先争爵的循环。” “但随着天下一统,军功爵越显疲态。” “天下已没有那么多战功,去支撑寻常黔首获得爵位了。” “而大秦大量征发徭役,也让很多人一直待在了边疆,根本没机会去降罪,这也导致底层的爵位不断囤积,但没有得到消耗,而新一代的底层黔首没办法获得爵位。” “这个困局想解决难如登天。” “就算始皇有心废除军功爵制,但军功爵制在大秦数百年,早已根深蒂固,想要废除谈何容易?到时只会激起更大的不满和怨恨。” “所以朝廷选择了视而不见。” “只要问题不最终爆发,能够拖延下去,那就一直拖延着。” “相信后世人的智慧。” “只是为何扶苏现在就这么急早早的想去解决,他难道真不知道,一旦处理不好,这对大秦会意味着什么吗?” 低语一声,杜赫摇了摇头道:“不可能。” “殿下不可能不知道。” “若是真的不知道,也绝不会提起这些。” “只是我有些想不通。” 见状,姚贾笑了笑,打趣道:“你这整日算计着钱粮,或许把事情想的复杂了,没准殿下的心思一直都很直白,只是我们过去为殿下的仁厚面相欺骗了,我们这位殿下或许同样是一位虎狼。” “你这话怎讲?”杜赫好奇的看向姚贾。 姚贾冷声道:“南海的事,殿下或许忧心的不是军事之变,而是担心日后自己上位,能不能控制住军队,始皇的威望足够高,自然能够震慑住,但殿下呢?” “他能够震住吗?” “北原大军,有蒙恬相助,或许不难。” “但南海大军呢?” “那边有谁能作为依仗?” “而且……” 姚贾冷笑一声,神色很是冷峻,淡淡道:“上次胡亥公子在南海为了摆脱危机,已经率先开了口,也公开说了朝廷会解决,眼下这事显然是落到了我们这位殿下肩上,他若是处理不好,恐这储君位置难以坐稳。” “而且现在陛下尚在,殿下尚且能为助力。” “但若是这段时间还不能解决,那今后一旦真的闹出了事情,恐就有些难以收拾了。” “这都是殿下需要担心的。” 闻言。 杜赫点了点头。 他对姚贾的这个说法表示认同。 他笑着道:“那你认为,我们接下来当如何做?” “如何做?”姚贾大笑一声,随意道:“自然是尽到一个当臣子的本分,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了。 也都明白了对方之意。 随着笑声戛然而止,两人的身影也消失了。 第218章 张苍:没完了?! 翌日。 在其他朝臣都在暗中思索着扶苏的心思时,胡毋敬却突然去了一趟御史府。 张苍的府院。 这是一个相对静谧的大厅。 里面任事的小吏并不多,只是这段时间都喜气洋洋的。 原因也很简单。 长公子扶苏被立为了储君。 殿下过去跟张苍御史关系亲近,眼下长公子成为名副其实的储君,张御史日后岂能不发达?到时只要张御史稍微念及一下他们,或许就能让他们一步登天。 因而这段时间张苍官署的小吏做事十分勤勉。 更不时在张苍面前露面。 对此,张苍是心知肚明,但也没去揭穿。 扶苏正式成为储君,对张苍而言,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扶苏过往跟自己关系很好。 忧的是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扶苏毕竟是君,而他是臣,身为臣子却知晓‘君’太多秘密,这恐未必是一件好事。 这几日张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拜会一下扶苏。 他始终没有拿定主意。 就在这时。 突有小吏前来传话。 奉常胡毋敬前来拜会御史。 闻言。 张苍面色微异。 他跟胡毋敬并无多少交集。 也不太可能有交集。 胡毋敬位列九卿,独掌一个官署。 他只是一闲置御史。 地位有别。 随即张苍摇了摇头。 他基本知晓是什么情况,胡毋敬来见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背后的殿下’。 他吩咐道:“快去将胡奉常请进来。” “诺。”小吏应诺一声,面带兴奋的前去传话了。 眼下都有九卿前来找张苍御史,这岂非不更加说明了张苍御史在殿下心中的地位?他们同样也是与有荣焉。 很快。 胡毋敬就被请到了大厅。 张苍早已恭候在了大堂,拱手道:“下官张苍见过胡奉常。” 胡毋敬笑着点点头,对张苍的态度很是满意,他抬头打量了一下张苍的官署,笑着道:“你这官署清净典雅,笔墨飘香,不失风华,张御史腹中才气可见一斑。” 张苍拱手道:“胡奉常客气了。” “胡奉常当年所著的《博学》,才是当得起满腹经纶。” “也一直为世人称道。” “张苍之才腹不及胡奉常十分之一。” 胡毋敬并未跟张苍过多的互相吹捧,也并未入座,就这么打量起了张苍。 张苍面色肃然。 镇抚大秦 第280节 张苍这段时间不显山不露水。 在朝中近乎是个透明人,也基本很少发表看法。 但胡毋敬却是清楚,这人很得殿下器重,过去不少要事重事,殿下都会优先考虑张苍,只不过随着殿下越发得势,此人反倒越发内敛了。 大智若愚,大抵如此。 但他胡毋敬可不会小看张苍。 张苍乃荀子高徒,跟现任丞相李斯为师兄弟,虽然两者很少走动,也很少提及过往,但私下的这些事,早就为朝臣探查的一清二楚。 静默稍许。 胡毋敬主动开口道:“我这次前来找张御史,其实就只为一件事。” “扶苏公子已被陛下立为了储君。” “因而当考虑开府了。” “张苍御史过去跟殿下关系亲近,因而我想张御史能成为太子府的一员,张御史意下如何?” 闻言。 张苍黑当即一黑。 他还以为胡毋敬找自己是什么好事。 结果,就这? 他这段时间都把自己藏起来了,就是不想再卷入这些事情里,然而这些糟心事似就没完了,就像是缠上了自己一样,没完没了,现在扶苏没有找自己了,其他人跑来的? 这算什么事啊?! 张苍心中也是郁闷至极。 开府? 储君府这府哪有那么容易开的? 当初大典之时,陛下只是让殿下跟丞相府的官员共事,可丝毫未曾提及过开府,这已经摆明了陛下并不想见到扶苏开府。 眼下胡毋敬却想谋划开府,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张苍很坚决道:“胡奉常,开府之事事关陛下跟殿下,岂是我一个小小御史能够决定的?若是陛下决定开府,储君府自然能够立起来,若是陛下殿下没有想法,我等岂能自作主张?” “恕下官不敢从命。” 胡毋敬摇了摇头,很理所应当的道:“张御史不用急着拒绝。” “殿下对你的器重朝堂皆知。” “一旦储君府开设,以你在殿心中的地位,你的身份地位也会得到大幅提升,我知晓前段时间,因为参与了‘怀县沉船’事件,你遭到了御史府不少官员抵触,但你若是进入到了储君府,这些影响对你而言将会荡然无存。” “甚至于他们还会结交你。” “张御史是有大才之人,过去因体型遭到了不少的排斥,也迟迟没有得到重用,但进入储君府可就不一样了,你的才华能尽数施展,这岂不比当个上计御史更为合适?” “再则。” “殿下新为储君。” “很多事都需要人手相助。” “张御史名声在外,也一直备受尊敬,若是进入储君府,也能更好的为殿下做事,这对于日后张御史的仕途也是大有裨益。” “张御史,我建议你多考虑一下。” 说完。 胡毋敬笑了笑。 他似乎根本就不担心会被拒绝。 权力的诱惑,朝堂上有几个人能够控制的住? 张苍也不能! 听完胡毋敬的话,张苍的脸更黑了。 自己受殿下器重? 鬼的器重。 扶苏前几次找自己,都快把自己给吓死了。 自己好好的当着上计御史,结果莫名其妙被扶苏叫去,做了一回‘监御史’的差事,就因为此,御史府不少官员都看自己不顺眼。 若非从那事之后,他没有再插过手,也决然没有过问过。 这才让其他御史对自己态度好转一点。 但依旧充满着警惕。 如果这也算器重的话,他张苍宁愿不要。 而且胡毋敬打的什么心思,他是心知肚明,胡毋敬私下来找自己,恐是知晓直接上书,陛下不会同意,而殿下也基本没有提及过此事,所以胡毋敬有些坐不住了。 他兼任太子傅。 如果储君府建立,对他是大有好处的。 日后殿下若是即位,他甚至有可能直接晋升成丞相,或许比不过蒙恬,但成为左丞相也未尝不能,到时可就真是一步登天了。 只是…… 胡毋敬明显有些权欲熏心了。 这种做法一旦为陛下知晓,定会引起陛下的愤怒。 到时恐就真要出事了。 胡毋敬到时以自己是太子傅的身份可以借口开脱,但他可不行,他本就知晓了太多事情,根本就不适合再去卷入纷争,能够保身就已万幸,到时只要陛下有任何不满,自己恐就要大祸临头了。 他又岂敢去触陛下霉头? 胡毋敬这些人会不会出事,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但他一旦出事,他可不信会有多少人会出面替自己求情,不落井下石都已算是幸事了。 如此情形。 他岂敢让自己去卷入? 张苍义正言辞道:“多谢胡奉常好心,下官自知才疏学浅,不敢有此等大志。” “胡奉常还是另找他人吧。” 闻言。 胡毋敬脸色一沉。 他冷冷的盯着张苍,也看得出张苍的坚决,并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挥袖离开了。 但神色明显带着几分怒气。 张苍自是感受得到。 但他不可能把自己置于险地的。 尤其还是陛下没有点头的情况,大秦的确设立了储君,但大秦的君眼下只有一人,而且也仅有唯一的一人,那便是始皇帝。 储君身份地位再高,那也只是一个储君。 这个道理,张苍拎得清。 回到主座。 张苍还是有些坐立不安。 他隐隐感觉到了,自己似有些隐不住了。 随着扶苏被立为储君,过去为扶苏看重的官员,眼下恐都会被人另眼相看,就算他再怎么刻意的隐藏自己,终究还是藏不住的,也会被人不断地给抬到人前。 现在官署内的大小官员对自己的态度就有明显转变。 其他官员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改观。 尤其是随着始皇越发年迈,而扶苏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稳固,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明显,这根本就不是靠躲就能躲过去的。 而且他本就躲不了。 也不想躲。 他出仕自是想有一番作为。 前面的有意躲藏,只是不想沾惹麻烦。 但现在麻烦是躲不过去了,也当转换一下想法,去主动的做一些事情了。 毕竟…… 他跟扶苏的确关系匪浅。 张苍思索了一下,决定主动找一下扶苏,将胡毋敬的事给扶苏说一下,他担心胡毋敬的这番操作,会影响到扶苏在陛下心中的印象。 同时扶苏已为储君,他也当去走一趟。 毕竟他同样是希望自己今后能为扶苏所重用的。 只是对于跟扶苏见面,张苍心中实在有阴影,他前面也当真是被坑怕了。 他小声嘀咕着:“现在殿下已经是储君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折腾事了,现在去也应该无妨,其他人都去过了,没听说有什么事,我应该也没事。” 张苍自我安慰了一番。 说罢。 张苍就心意一定,他朝殿外高声道:“来人,去给我备车马,我要去趟宫中。” 他整理了一下着装,迈着敦实大步出了府。 府外。 车马早已备好。 随着阵阵马蹄声响起,十几人的车马队伍,就此离开了御史府。 镇抚大秦 第281节 第219章 张苍的心思! 雍宫。 扶苏正在书房思索着怎样让百官同意。 就在这时。 魏胜来报,殿外张苍求见。 闻言。 扶苏还愣了一下。 他这几个月并没有跟张苍有交流,上次‘怀县沉船’事件,他也知道自己把张苍坑的不轻,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去找,而且张苍这几个月一直有意规避跟自己接触,他自是看在眼里。 因而没选择再去给张苍添事。 只是这次张苍却一反常态主动来寻,这倒是让扶苏稍微吃惊了一下。 这可不寻常。 扶苏将手中竹简放下,笑着道:“宣。” 魏胜应诺一声,快步宣令去了。 不多时。 大腹便便的张苍就出现在了偏殿。 扶苏定睛望去,张苍本就‘圆润’的身形,似乎在这几个月里,又厚实了不少,印堂甚至都微微有些发黑。 入殿。 张苍连忙道:“臣张苍参见殿下。” “殿下安康。” 扶苏拂袖,他沉声道:“张苍,我看你这面色,似有些阴沉了,体态也比往常大了不少,那甜食还是当忌就忌,不然我担心你这身子恐会有些撑不住。” 张苍一怔,心中一热,感激道:“臣多谢殿下关心,只是臣平日独好这口,若是少了甜食,生活也就没了滋味,不过臣今后定多加注意。” “臣多谢殿下提醒。” 见状。 扶苏也并未就此多言,他看向张苍,好奇道:“你今日为何有空来我这了?” 张苍拱手道:“臣此行是来恭贺殿下的。” 扶苏轻笑一生,摇头道:“恭贺的话就不用多说了,这几天我已经听了太多了,以你的才气,断不至于只是来恭维两句,若你也成了那趋炎附势的人,当初也就不会避着我了。” “说吧。” “你这次前来所谓何事。” 闻言。 张苍尴尬的笑了笑。 他之前的那番举措,他就没想瞒过扶苏。 甚至就是故意做给扶苏看的。 只是扶苏当面点破,还是让他略显尴尬。 不过他也知道扶苏只是打趣,并没有什么不满跟不悦。 张苍作揖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目光,臣这次前来除了恭贺殿下,还有便是想告诉公子,就在半个多时辰前,奉常前来找过我。” “胡毋敬?”扶苏眉头一皱,有些不解这跟自己有何关系,他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张苍道:“奉常在张罗替殿下开太子府。” 听到张苍的话,原本还一脸平静的扶苏,脸色腾的一冷,目光冷冽道:“你说什么?他在替我张罗着开府?我何曾让他去替我张罗了?而且我何曾说过要开府?” 扶苏早已非是当初。 而且在自己成为储君后,私下去见过嵇恒一面。 嵇恒还特意叮嘱过,不要太过张扬,更不要去做越界的事,只做自己明面上该做的事,能做的事,至于没有被始皇明确告知的事,不要做,甚至也不要去提。 越是靠近权力中心,就越要对权力保持敬畏。 张苍垂着头,并没有再吭声。 心中却暗暗一惊。 自己跟扶苏数月没有近距离接触,却也感觉到扶苏身上的明确变化,威势似越来越重了,甚至隐隐已带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让人不敢生出轻视之心。 扶苏冷冷看了张苍几眼,很快就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他冷哼一声,面露愠色道:“这个胡毋敬真是胆大妄为,仗着自己身兼太子傅的职权,就敢胡作非为,还不告知我一声,他的眼里还有我扶苏吗?” “真是岂有此理。” 怒骂几声。 扶苏很快就让自己镇定下来。 只是脸色依旧铁青。 他知道。 嵇恒说的没错。 自己的确是大秦储君,但大秦的那些功勋之臣、开国功臣,那个不曾立下赫赫功业,他们自认自己才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创建者,因而会岂会真的把自己放在眼里? 功高盖主,功高压主! 居功自傲,侍功自傲。 这才是君臣间最常见的情况。 胡毋敬这番作为,甚至在胡毋敬心中,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只是他自身的小小任性罢了。 胡毋敬知晓自己是大秦储君,但过去的显赫功业,早已蒙蔽了这些功臣的耳目,让他们有恃无恐,甚至是自以为是,也全然以自己的利益为重。 因为他们认为这是自己应得的。 他们对大秦有功。 见扶苏这么快冷静下来,张苍心中更为惊疑。 他深深的打量着扶苏,心中很是确定,朝堂的那些老臣,恐都小看了这位大秦储君了,扶苏早已今非昔比,也早就不是过去那个不谙世事的长公子了。 他变了! 扶苏拱手道:“多谢张御史提醒,不然我恐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张苍摇了摇头,沉声道:“殿下切莫小看此事。” “这对殿下而言,当要慎重对待。” 扶苏挑眉,不解道:“哦?还请张御史明言。” 张苍道:“此事不管殿下参没参与,但太子府开府一事,殿下是逃不开干系的,就算殿下没有参与,也更没有指使胡毋敬奉常,但胡毋敬的确打的是开府的名义,因而殿下最终一定会受到牵连,就算殿下再不满,再不悦,也当有个正面回应。” “不然若引起了陛下猜忌,恐对殿下对陛下心中有影响。” 扶苏点点头。 张苍说的的确在理。 此事还不能置之不顾,自己为储君,开府定然是为了自己,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洗脱不了,甚至若是继续放纵,只会让胡毋敬更加肆无忌惮。 最终只会贻害了自己。 扶苏沉声道:“多谢张御史提醒,扶苏险些就大意了。” “我即刻就上书一份给陛下。” “将此事一一阐明。” “我扶苏没有开府的意愿,这也完全是胡毋敬的自作主张。” “同时。” “我也会派人勒令胡毋敬不得再造次。” 听到扶苏的做法,张苍摇了摇头道:“殿下,你若真这么做,那才是真的一错再错。” “此事决不能直接就扯清干系。” “不然对殿下坏处太多了。” “这是为何?”扶苏面露不解之色。 将此事告诉给自己的是张苍,为何现在又要阻止自己将此事上书给始皇? 张苍道:“殿下有些太小看此事了。” “我是知晓殿下的情况的,没有被奉常说动,但朝中其他官员呢?” “他们可未必。” “这些人若是说动,殿下此番举措,岂非将这些人出卖了?” “这些人不管是存有私心,还是真的想亲近殿下,但的的确确是站在殿下这边的,殿下现在的一份奏疏,却是会让他们大多数人遭到牵连,到时殿下在朝中的威望,恐将会受到一次极大打击。” “这对殿下而言岂能是好事?” 扶苏面色微变。 他已经反应了过来。 张苍又道:“这便是胡奉常的高明之处。” “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殿下,却一直打着殿下的旗号做事,若最终陛下同意了开府,他也能堂而皇之的占据高位,而且这些朝臣都是胡毋敬拉拢过去的,也会更为亲近胡毋敬,若是引起了陛下不满,那些朝臣也不会去怪罪胡毋敬,多半会怪到殿下子头上。” “认为是殿下出卖了他们。” 镇抚大秦 第282节 “无论从那种角度来看,最终胡毋敬都不会受到太多影响,反倒是殿下会深受其害,甚至会加深朝臣对殿下的不信任,甚至是引起陛下的不满。” “如此紧要,殿下岂能小觑?” 扶苏心神一凛。 他前面并没有想太多。 只认为既然不是自己做的,那就把实情说给陛下就行,但听了张苍的话,才陡然惊醒过来,他眼下已换了身份,却是要多考虑朝堂的情况了。 不能只顾及自己。 若是一味爱惜自己的羽毛,而让原本想亲近自己的官员遭到惩治,对他今后在朝堂的影响力,将会有一个极其恶劣的影响。 想到这。 扶苏目光更显阴冷。 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参与,结果却要去处理这堆烂摊子。 而且这完全是胡毋敬搞出来的事,现在倒把他弄得有些束手束脚,这让扶苏心中颇为恼怒。 他看向张苍,躬身道:“敢请张御史,替扶苏纾难。” 他眼下也明白过来。 这事必须要谨慎处理,稍微处理不好,就容易给自己招惹麻烦,只是想处理好,似乎并不容易,但张苍这次既主动找上来,想必心中是有解决之策的。 张苍沉吟片刻,故作神秘道:“办法其实也有。” “便是直接向陛下上书。” “恳请开府!” 闻言。 扶苏脸色微变,连忙摇头道:“这断不可能,我对自己的才能还是清楚的,哪有能力跟精力去主掌一个小朝廷,这个建议你莫要再提。” 对于扶苏的否决,张苍并不意外。 扶苏说的也非是真心。 只是陛下没有开口,他不敢生出想法罢了。 不过两人对此是心知肚明,也都没有去点破,张苍摸了摸下巴,笑着道:“殿下你会错意了,我的意思并不是开太子府,而是另外的‘府’,一些事务府。” “胡奉常虽然打着殿下的旗号在外张罗,但也不敢真明目张胆说出开太子府。” “因而也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殿下可向陛下申请负责一项事务,然后为了积累行政经验,另开一个事务府,主要职能就是负责这项事务,等这件事处理的差不多时,再向陛下请旨,将这个事务府解散。” “如此便悄无声息的平息了这次的事端。” “上下也不招惹麻烦。” 闻言。 扶苏眼睛一亮。 这倒的确是一个办法。 就如同上次的‘官山海’一样,只是一个临时的‘专项府’,等事情解决掉,各大官署官员也就重新回到各自的官职,如此不仅解决了自己将要面临的棘手难题,还让胡毋敬真的替自己办了事,另外,通过此举也间接否定了太子府开府的想法。 更妙的是。 自己当下还真有一件要事要办。 想到这。 扶苏心中也是激动起来。 他看向张苍,面露喜色道:“张御史之言,当真是拨云见日,让人茅塞顿开,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这次多谢张御史指点,若非有张御史相助,我恐真就误了事。” 扶苏对张苍赞叹连连。 张苍笑着抚了抚须,眼神也颇为得意。 他前面跟扶苏有意保持了一定距离,虽然扶苏似乎并没有在意,但他却不能不在意,因而适当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对张苍而言,才是正路。 尤其扶苏眼下已被确立为储君。 为了不生出一些不必要的嫌隙,适当放低姿态去交好扶苏,也是一件更利于自己的事。 何乐而不为呢? 张苍把自己看的很低。 他对扶苏有了解,适当的交好,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也有自知之明,相较于嵇恒,他还是自认不如的,因而大政相关的,并不会轻易开口,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还是能够适当发声,他也没有想过去跟嵇恒作比,也实在比不过。 张苍道:“殿下,此事当尽快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扶苏点了点头。 他自然也是清楚其中的重要性。 他颔首道:“我这倒还真有一件要事要做,只是之前并未对外声张,从始至终也只是透露给了少数朝臣,方才听了张御史一番话,我也是赫然醒悟,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是有限的。” “有时就当群策群力。” “我若是想申请一个事务府,张御史可愿进入其中?” 扶苏一脸殷切的看着张苍。 张苍面色肃然,连忙拱手道:“殿下相邀,臣岂敢拒绝?” “哈哈。”扶苏大笑一声,笑着道:“有张御史你这一番话,我就放心了,等这两日我将要做的事上书给陛下,当时定让张御史进入其中。” 闻言。 张苍心中莫名咯噔一下。 心中更是陡然浮现了一抹不祥的预感。 他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眼下扶苏新为储君,并不会真有什么要事,但随即,他陡然想到扶苏这个储君的由来,脸色腾的一变。 糟了! 张苍在心中惊悚惨叫。 他现在一下想起来了,扶苏这储君来的就很突然,当时他就暗自猜测,恐是陛下跟扶苏在暗中谋划什么,只是前面想着不让扶苏对自己生出介怀,就拍脑袋过来了。 这下恐是自己主动撞上去了! 张苍脸色惨白,嘴唇更是不住颤抖,很是颤颤巍巍道:“敢问殿下,殿下日前费心的是何事?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第220章 权势富贵同样也定于一! 扶苏笑了笑,似带着几分坏。 张苍心中再度咯噔一下,心中不祥的预感已越来越严重。 一刹那。 他甚至想拔腿就跑。 张苍连忙开口道:“殿下,方才是臣失言,殿下所忧虑的定是国家大事,岂能轻易告知,是臣前面唐突了,还请殿下治罪,帝国重事,臣实不敢听闻。” “臣草率。” 扶苏自是听得出张苍话中之意。 他也是乐了。 扶苏道:“张御史跟我的关系亲近,此事告诉给张御史也无妨,而且此事也瞒不了太久,很快你就会知晓的,既然张御史如此有心,帮我参谋参谋也是极好的。” 闻言。 张苍脸彻底黑了。 心中甚至只想抽自己两巴掌。 但脸上却只能赔笑。 扶苏心中甚乐,笑着道:“我所做之事,其实旨在固本,大秦之根本在于军,但商君变法以来,随着大秦疆域的扩张,军功爵制对大秦而言,已渐渐成为了朝廷的枷锁。” “目下朝廷拖欠的功赏太多了。” “而我意在解决此事。” 听完扶苏的话,张苍整个人怔住了。 他之前已有所预料,但也实在没有想到,殿下图谋的竟这么多,他不是想安抚军中士卒,而是想将大秦近百年来军功爵制下积累的问题都给解决掉。 这野心太大了。 张苍乌青着嘴,颤声道:“殿下准备如何做?” 扶苏目光微凝,神色变得严肃,沉声道:“军功爵制需要做出一定的改变,但毕竟军功爵制已经推行上百年,在秦地早已根深蒂固,想说服民众做出改变,无疑是很难得。” “尤其大秦很多功赏没有兑现。” “贸然的去改动,只会引起秦地民众不满。” “关中不能出问题。” “这是底线!” “所以想改变军功爵制唯有先兑现功赏,只是张御史也知,大秦这二十年来,南征北讨,上百万士卒都有斩获战功,尤其是灭六国、驱逐匈奴等战功,更是彪炳。” “关中早已无田宅可分。” “前段时间通过‘官山海’,朝廷得到了不少的钱粮,这也仅仅是兑现了之前朝廷战前给士卒承诺的钱赏,相较于更为重要的田宅,只能算是杯水车薪,根本就填不完。” “然只要功赏一朝不兑现,军队就始终存在不稳。” “这等隐患必须被排斥。” “只是田宅实在拿不住,只能选择另辟蹊径,用其他士卒感兴趣的东西,用以替代,继而将当年的功赏足额的兑现,一举安定军心。” 听着扶苏的话,张苍丝毫没感觉安心,只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田宅功赏的问题,朝廷早就知晓了。 镇抚大秦 第283节 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去解决,但一直没找到办法,最终只能强行将关中跟关东人口互迁,以及将大量关中人口迁移向北地南海,只是这些举措下来,固然是解决了一些,却也惹得关中民众怨声载道,对朝廷怨念也不断加深。 最终。 朝廷渐渐放弃了这种举措。 眼下扶苏旧事重提,还这么郑重,多半是有解决之策了,只是并不好落实,亦或者是需要得到朝臣同意,他虽不知具体是何做法,但能够比得上田宅在黔首心中地位的,世上又能有哪些?多半要从其他人身上割舍。 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张苍额头早已汗水狂冒,虽已步入了初夏,然天气还没到炎热之时,但张苍的衣襟却已悄然湿透。 扶苏扫了眼殿门,声音带着几分冷冽,道:“其中最主要的几个解决之法,一个是赐氏,一个是准许簪袅、不更爵的子弟入学,另一个则是准许这两爵位的黔首出仕。” 听完。 张苍脸色倒平静下来。 只是脸上充满了疲倦跟沧桑。 赐氏、入学、出仕,每一个几乎都踩在了豪强、贵族的心坎上,若是真的推行下去,对天下而言,可谓是地动山摇,他同样也知晓,这影响的绝不仅仅是当下。 更重要的是在无形削弱贵族的名望尊荣。 这岂能真的得到落实? 张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拱手道:“殿下,这恐是那位嵇先生出的主意吧,也唯有此人,才敢这般语出惊人,也唯有此人,敢打天下贵族豪强的主意。” “只是……想落实……” “难!!!” 扶苏沉默。 他又岂会不知其中难度? 但难也要做。 军队是大秦根本,军心凝聚,大秦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作为大秦储君,有理由去完成这些。 张苍轻叹一声。 他现在只觉得眼前有些黑。 过去朝廷针对的多为方士、儒生这些存在,但这次的不一样,朝廷针对的对象变了,从过去的一小撮人,变成了‘权贵’。 这是真正的权贵! 也是天下真正掌有权势的人。 嵇恒的胆子太大了。 但张苍细想了一番,却又感觉在情理之中。 嵇恒自来的立足点,就没有落入到底层,都是盯着有钱有势的群体,从最开始针对商贾,到现在针对权贵,嵇恒的目标一直都很专一,就是用尽一切办法削弱权贵的威望,而且是通过一步步的手段,打压权贵集团,将过去三代王政下形成的贵族豪强的影响力彻底荡平。 只是太疯狂了。 也太吓人了。 哪怕是张苍,都感觉到毛骨悚然。 甚至是感觉手脚冰凉。 此举想成功无比艰难,但一旦失败,就注定身败名裂,永生永世都翻身不了,会被贵族豪强等势力彻底踩死,这是一场豪赌。 但若是成功,好处也显而易见。 夏商周三代的政治基础彻底崩塌,贵族体系也自此荡然无存,即便世间依旧有贵族存在,但人人有资格获‘氏’,人人有机会入学,人人有机会出仕,贵族的身份地位,随着时间推移,只会变得越来越贱,甚至是再无半点优越。 这岂是贵族能容忍的? 他几乎都不用多想,都能知道,这三项政策颁发后,在天下引起的轩然大波,以及遭到天下各地贵族豪强的抵触情况。 太狠了! 可谓是抽筋吸髓。 他现在也知道为何嵇恒不愿出仕了。 这若是出了仕,都不是三天两头被弹劾,而是时时刻刻被弹劾,还要被各种针对算计。 眼下嵇恒分明没有出仕,却能对朝廷大政有影响。 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只是…… 嵇恒这张张嘴,却是要自己的命。 他现在只想给自己两巴掌,原本这事跟自己没任何关系,结果他想着官山海之后,军中的情况大有安抚之象,扶苏又新为储君,短时当没有什么要事,而胡毋敬又给他提供了一个理由,因而便主动上门来了,哪曾想,竟迎头撞上了这样的惨事。 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以怨报德。 张苍道:“殿下,臣御史府那边似还有一些要事要处理,臣这就先告退了。” 扶苏似笑非笑道:“张御史,你既然知晓了此事,也答应进入事务府,下去后可多思索一下,或许对这些政令日后执行能提出不小的建议。” 张苍笑的比哭还难看道:“臣遵令。” 说完。 张苍逃也似的离开了雍宫。 他人已经麻了。 现在满心只剩下了无尽的后悔。 本以为自己前去献计,能博得扶苏好感,也算抵消之前对扶苏的避让,事实也的确做到了,但自己这迎头却撞上了另一个深渊,一个让人不禁生出无尽恐慌的深渊。 马车上。 张苍整个人瘫软一团。 他低声喃喃道:“嵇恒,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当真就想做到皇权之下,一律平等?” “但以你的才智,又岂会不知,这根本就做不到的。” 随即。 张苍似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抹惊疑。 他蹙眉道:“权势……” “权贵的产生来自于尊卑、爵秩、等级有差,而权贵的存在,便是得益于权势的影响,一些显赫存在更是能余泽后世,权势富贵,这些东西最终又化为了无形的尊卑、等级等,现在天下的贵族体系,便是过去权势的余泽。” “这些贵族所谓的权势眼下并非来自于‘上’。” “而是来自于过去三代之余泽。” “嵇恒之法,便是要摧毁过去的贵族体系,将天下驳杂的权贵,彻底肃清,今后大秦的富贵只能来自于一方,便是皇帝,至于夏商周三代积累下来的名望荣华,都要尽数粉碎。” “权势同样要定于一。” “也出自于一。” “而非如过去一般出自多门。” 张苍低语几声,心中生出了一些明悟。 嵇恒的做法本质是集权。 现在天下的权势富贵并非都来自皇帝。 有的依旧沿袭着周代的余泽,这些人对秦多有不屑,而这种不屑本质便在于,他们的富贵不是皇帝赐予的,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也才敢这么无法无天,嵇恒想做的,便是将这些富贵彻底剥夺掉,将贵族掌握的权势全部夺走。 通过入学、出仕、赐氏等手段,将贵族尽数打压。 贵族不再是显贵权贵的存在。 也不能富贵。 这些贵族想要富贵唯有得到大秦认可,权势富贵只能来自于秦帝国,如此贵族就仿佛被帝国揪住了咽喉,再也不敢生出异心,因为他们所有的权势都来自于秦。 想到这。 张苍神色变得凝重。 他感觉嵇恒的做法有些太大胆了。 这是跟天下权贵为敌。 世上没有人想自己的权势富贵被攥在别人手中,甚至可以被人一言剥夺,过去天下的贵族豪强是因为掌有三代余泽下的富贵,所以依旧能高高在上,世人也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但嵇恒却想要改变,他要做的是皇权之下,一律平等。 所有人可以上去,也同样可以下来。 并无不同。 甚至…… 他感觉嵇恒还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只是这个想法刚刚生出,张苍就连忙摇了摇头,不敢就这个思路深想,但他已然是明了,嵇恒是想彻底摧毁天下已有的权势富贵体系,将所有权势富贵集中到朝廷,继而再重新分配下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 不断地更迭轮换,最终做到一律平等。 而非是各地圈地自居,始终牢牢把持着地方,成为地方的山大王,但嵇恒的想法太危险了,也太过耸人听闻了,张苍甚至都有些觉得自己似多心了。 他摇摇头。 没有继续去想嵇恒的心思。 他感觉自己是猜不透的,而且就算猜透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是个臣! 最终做决定的是君。 很快。 张苍就回到了御史府。 镇抚大秦 第284节 府外众人见张苍回来,也全都笑脸相迎。 张苍冷着脸,并无任何回应。 他迈着沉重步子,快速回到自己官署,随后才大案下取出一罐蜜糖,一连吃了数口,这才压下心中的不安跟惶恐。 他知道。 自己真的摊上事了。 不过他倒也没有太多的惧色。 他其实也很好奇,在嵇恒的引领下,大秦究竟会走向何方? 这个人真就有如此伟力? 对于张苍对自己的遐想,嵇恒自然是不知情。 他眼下正张罗着去渭水畔钓鱼。 他现在受到的约束越来越小了,尤其是胡亥这些天一直往自己这边跑,就算独自外出,四周的侍从也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嵇恒乐得如此。 一直待在一个小院终究是烦闷。 在察觉到四周情况后,他也是立即给自己准备了根鱼竿,准备去给自己加点餐。 胡亥也是紧跟着。 他近来也发现,跟在嵇恒身边,自己似乎会自在一些,不会随时身边跟一堆人,而且还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当然他更想去的是城中的勾栏瓦舍。 只是嵇恒一直没同意。 不过胡亥没有放弃,每隔一会就给嵇恒说几声,就一次,就去一次。 两人就这么一静一闹的去到了渭水畔。 只是暗处依旧有人护卫着。 在嵇恒乐的清闲时,扶苏已写好了奏疏,检查了几遍,确定书写并无问题,也是从墨迹未干的奏疏放在火上炙烤几下,随后放入袖间,起身去向了咸阳宫。 不多时。 他来到了咸阳宫殿外。 在宦官进入禀报后,也是顺利进入了殿内。 第221章 有奉常相助,我心甚慰! 殿内。 扶苏恭敬的作揖道:“儿臣扶苏参见父皇。” 嬴政没有抬头,继续伏案批阅着奏疏,已是日中,他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想法。 扶苏从袖间取出一份奏疏,开口道:“启禀父皇,儿臣想请旨开府。” 话音落下。 殿内的沙沙声瞬间戛然而止。 扶苏心神一慌,连忙继续道:“儿臣请旨开的是事务府,儿臣昨日召集了群臣,问计如何解决大秦拖欠良久的功赏问题,而儿臣自知能力有限,便想开一个临时事务府,辅助儿臣完成这次事宜。” “还请父皇恩准。” 说完。 扶苏低垂着头,将手中奏疏高举。 嬴政抬起头,淡淡的扫了扶苏一眼,朝下方宦官挥了挥手,下方宦官当即会意,小跑几步,将奏疏给接了过来,同样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的呈到了案上。 随即。 快走几步离开了大殿。 殿内一瞬间就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这时。 扶苏才继续道:“儿臣此前并没有开府的想法,只是儿臣将目下在做之事告诉给朝臣后,胡毋敬奉常因身兼太子傅,担心儿臣会力有不逮,便主动替儿臣在外张罗开府,胡奉常对儿臣这般上心,儿臣实在不敢辜负,同时也想起了上次‘官山海’时的三府同司,便想请旨开一个事务府。” “请父皇恩准。” 扶苏将头埋的很低,声音隐隐都在颤抖。 他知道。 自己前面说错话了。 嬴政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伸手翻开了案上奏疏,在扫了几眼后,大体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道:“奉常对你的事如此上心,的确不该辜负,你所做之事,也属实不易,开府寻人相助是理所应当。” 闻言。 扶苏面上一喜,连忙道:“儿臣感恩。” 嬴政颔首道:“可还有其他事要说?” 扶苏沉吟片刻,面露一抹犹豫,最终还是决定说出,道:“儿臣想将儿臣要做的事,告诉给事务府内的官员。” 嬴政目光闪烁。 他深深的看了扶苏一眼,眼中难得露出一抹欣慰。 嬴政平静道:“你为储君,此事由你全权决定,无需给朕请示。” “诺。”扶苏点了点头。 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还有吗?”嬴政继续问道。 扶苏摇头,说道:“儿臣已没有事情了。” “父皇请多注意休息。” “儿臣告退。” 说完。 扶苏再度躬身一礼,随后退步离开了咸阳宫。 等扶苏走远,嬴政翻了翻案上的奏疏,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扶苏真的变了。 若是放在以前,扶苏是没有这样的大局观的,也很少会考虑的这么周到,几乎全都是意气用事,完全不在乎后果跟影响,但这次的奏疏,跟过去截然不同。 不仅说明了原委,也并没有过多指责,还替胡毋敬说了好话。 同时。 也并没有去出卖那些被胡毋敬说动的官员。 更为甚者。 还对这些官员做了一番试探。 这种做事风格,跟过去的扶苏,已完全不同了。 而这才是帝国继承者该有的素养。 敏锐果断。 懂得权衡利弊,更知晓一切以大局为重,不再意气用事,更不会受情绪影响,甚至还能化被动为主动,将原本对自己不利的情况,渐渐扭转成为自己所用。 扶苏真的成长了。 虽然这种成长,背后有嵇恒的影子,但的确是成长了。 而且。 扶苏要做的事很棘手。 牵一发而动全身,对天下影响力甚大。 他其实不便于轻易插手。 眼下扶苏的长进,让嬴政也安心不少,不至于再担心扶苏难以招架,就目前来看,扶苏应对的还很合理,并没有导致太大的问题。 此外。 扶苏决定将自己要做之事告诉给内务府的官员更是巧妙。 胡毋敬对外是决然不会说此事的,也一定是打着开太子府的名义,而被他说动的官员,也基本都是动心进入太子府的,若是得知并非是太子府,而是所谓的事务府,还是处理这么严峻的事情,这些官员心中恐会将胡毋敬骂的狗血喷头。 最终。 胡毋敬只会自食其果。 另外,通过此举也可以将假意迎合,身怀二心的官员给筛选出来,因为这些官员面对扶苏要做的事,定然会无比的头疼恐慌,也是决然不敢触碰的。 敢一直留在事务府的才是对帝国有责任感的官员。 一举多得。 也一举扭转了对自己不利的局面。 手段可谓高明。 嬴政将奏疏合上,随手放在了一旁。 他并没有插手的想法。 他很清楚,经过扶苏这番手段,胡毋敬此后在朝堂可谓艰难,也不敢再胡乱生出心思了。 这就已足够了。 另一边。 出了咸阳宫。 镇抚大秦 第285节 扶苏转过身,不禁喟然一叹。 他现在越发能理解嵇恒说的越靠近权力中心,越要懂得对权力保持敬畏这句话了。 朝堂之旋涡,不深入其中,根本不知深处之黑暗之复杂之诡异,若非自己得嵇恒提点,恐根本就意识不到其中的要害,也意识不到所谓粗枝末节的重要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便在于此。 若此番没有张苍提醒,自己恐根本就不会有反应。 或者是知晓后,便急冲冲的去禀告,试图将自己摘出来,但最终却会被坑害。 自己这次仅仅面对的是一个胡毋敬,却险些酿成大错,而始皇面对的又岂止是一个胡毋敬?而是整个朝堂,整个官场,甚至是整个天下,面对的情况只会更严峻,百官的心思只会更多,即便如此,始皇在大政方面也鲜少出现问题。 始皇在位三十余年,当真是没有错杀过一人?没有宽恕过一个违法之人? 非也! 但始皇依旧能威震天下。 原因在何? 便在于洞察之明,在于决断之准。 而非是世人指摘的凶暴。 唯其如此,始皇之威严才能使天下战栗,才能使六国余孽不敢轻易冒头。 扶苏轻叹道:“父皇过去反复对我说洞察大局的谋略之道,实乃用心良苦,可惜我当时太过冲动,根本听不进去,只相信我看到的听到的才是真的。” “唉。” 扶苏摇摇头。 越是靠近权力中心,他越发对始皇敬畏了。 也越羞愧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实乃荒唐幼稚。 很快。 扶苏就调整好了心神。 他看了看天色,朝胡毋敬的官署走去。 他要将此事告诉给胡毋敬。 奉常府。 胡毋敬已回到了官署。 这两天他已说动了不少官员,眼下太子府建府已初具规模,只待最终将此事上书给陛下,到时无论最终成与不成,他都能从中获益。 因而胡毋敬此时心情甚是愉悦。 他喝着前段时间风行起来的茶水,却是感觉口中甘甜无比。 就在这时。 突有小吏来报,殿下来了。 闻言。 胡毋敬心中一惊。 扶苏的突然到来,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时间太早了。 他其实早就料到自己所为会被扶苏知晓,然而也并未在意,那时扶苏来找自己,但事情早已板上钉钉,扶苏又能奈自己如何? 他也是在为了扶苏着想。 只是来的太早了。 胡毋敬端着茶碗,再度喝了一口。 他在脑海想了一下,最终认为告信的多半是张苍。 他冷哼一声,道:“张苍,你就算将此事告诉给殿下又能怎样?我已将开府之事告诉给了其他官员,现在这些官员都认为是殿下指使我的,法尚且不责众,何况牵扯进了这么多朝臣?” “呵呵。” 胡毋敬将茶碗放下,起身去殿外恭迎。 “臣胡毋敬参见殿下。”胡毋敬站在官署外,大声的恭迎着。 扶苏热情上前,将胡毋敬给搀扶起,沉声道:“奉常实在折煞我了,奉常这几十年为大秦殚精竭虑,尽心尽力,功勋彪炳,扶苏岂敢受此等大礼?” “奉常快快请起。” 闻言。 胡毋敬也顺势起身了。 随即,胡毋敬故作不知道:“殿下为何来会奉常府?” 扶苏看了看四周。 胡毋敬当即会意,连忙伸手道:“是臣疏忽了,殿下请进。” 扶苏迈步进到官署内。 进到大堂,扶苏并未坐下,直接问道:“我近来听说奉常在替我谋划开府一事?” 胡毋敬双眼微阖,抚了抚羊角须,没有否认,一口应了下来,道:“的确有此事,只是臣自认做的谨慎,不知是何人告知殿下的?” “这不重要。”扶苏冷声道:“重要的是开府一事。” 胡毋敬颔首道:“殿下已为大秦储君,理应筹划开府,而臣作为太子傅,也自当替殿下考虑,所以这几日一直忙于替殿下张罗,眼下已有几十名官员有意入府。” “殿下在朝中的号召力实在喜人。” “臣为殿下贺。” 胡毋敬再度高声道贺。 然而出乎胡毋敬的意料,扶苏似乎对此也很开心,甚至还直接赞许道:“奉常不愧是我的太子傅,一切都以我为考量,我的确想过开府,在来之前,也向陛下请旨了。” “哦?”胡毋敬心中一喜,连忙道:“不知陛下是如何回复的?” “陛下同意了。”扶苏淡淡道。 胡毋敬脸上笑容几乎是止不住,直接躬身高呼道:“臣再为殿下贺喜。” 只是胡毋敬的道喜尚未结束,扶苏的声音就再度传来。 “奉常的道喜我就收下了。” “而且我也要多谢奉常替我招徕官员。” “不然我这个事务府,还不知何时能够建立,而之前让尔等商量的事,也不知何时才能落实下去,这以后都得多亏奉常的功劳啊。” 闻言。 胡毋敬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双目圆瞪。 整个人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双眼紧紧盯着扶苏,不敢置信道:“殿下,前面说的事务府,这是什么?殿下开的府难道不应该是太子府吗?” “这……” “这又是哪来的什么事务府?” 这下轮到扶苏面露惊异了。 扶苏惊讶道:“是事务府没错啊,我上次召集朝中大臣,商议要事,此事奉常也在其中,事务府主要处理的事务也自是此事,奉常理应清楚啊,而且奉常不是替我在为此事张罗吗?” “我对奉常也只说过此事啊?!” “难道奉常你对其他官员说的是另外的事?” 扶苏一脸疑惑。 胡毋敬脸色憋得铁青。 他只感觉胸腔快要被气炸了。 他什么时候替扶苏张罗事务府了?他张罗的一直都是太子府。 只是这话眼下并不能说。 因为扶苏已明确说了,他并没有让自己去张罗其他,也只是告诉了自己一件事,通体下来,都变成了是他胡毋敬一个人会错了意。 但这个会错意问题可就太大了! 到这时。 胡毋敬也反应过来了。 扶苏心中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自己并没敢对那些官员直说是开太子府,因而最终却是把自己给摆了一道。 胡毋敬阴沉着脸。 他咬牙道:“臣乃太子傅,自当谋划太子府。” 扶苏摇了摇头道:“奉常此言差矣,我担任储君以来,可曾说过要开太子府?” 胡毋敬道:“殿下日理万机,此等小事,岂敢让殿下费心?” 扶苏再度摇头,道:“奉常多心了,扶苏初为储君,岂敢奢望太多?眼下一心只想把军功爵下的功赏解决,实不敢有他念,方才听奉常所言,已为事务府召集到不少官员。” “此事大善!” “我正愁不知该如何行事,有这些官员相助,军功爵的功赏问题,应当能得到妥善解决,若是此事能顺利解决,我定向陛下为奉常请功。” “只是奉常召集了何人,我却是并不清楚。” “因而恐要麻烦奉常一趟了,替我向这些官员说明情况,同时将事务府要做的事仔细说一下,即就是尔等商议出的解决之策的落实。” “有奉常相助,我心甚慰。” 镇抚大秦 第286节 扶苏勉励了胡毋敬几句,便直接拂袖离开了。 留下胡毋敬铁青着脸。 良久。 胡毋敬终于绷不住。 直接将案上茶碗给砸了个粉碎。 他知道。 自己被扶苏耍了。 现在扶苏轻飘飘几句话,不仅把扶苏自己给摘了出去,还把所有问题都丢回给了他,眼下是他要去对这些官员解释了。 这让他怎么解释? 而且那事务府处理的是人事? 这不就是让他在那些官员面前自扇巴掌? 扶苏!!! 胡毋敬在心中怒吼。 第222章 里子兜不住,面子就得破! 翌日。 天色刚蒙蒙亮。 扶苏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奉常胡毋敬昨夜回去后,沐浴时,隶臣出错,将温水换成了凉水,胡毋敬不小心感染了风寒,眼下正卧病在床。 故特意派人给扶苏传信,眼下身体抱恙,恐无法继续执行扶苏的吩咐。 望着手中的竹片,扶苏轻笑一声,淡淡道:“奉常看来病的不算重,都还有心思给我传信,不过你前几日谋划开府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这出?” “来人。” 扶苏朝殿外高声道。 “即刻请太医府的太医去给奉常看病。” “奉常乃朝廷重臣,父皇的股肱之臣,眼下身染风寒,自当好生医治。” “此外。” “告诉胡毋敬。” “我吩咐的事要继续去做。” “我给他两个选择,要么让他把那些朝臣的名字写出来,我派人代他去传话,要么他就主动去把此事给说明。” “如若不然……” “那就最好真的一病不起!” 说完。 扶苏将手中竹片随手一扔。 胡毋敬打的什么主意,他心中跟明镜一般。 就是故意称病不就。 但他又岂会再这么轻易受骗? 胡毋敬不是称病吗? 那就派太医过去看,真病还是假病,到时一看便知。 而且胡毋敬不是想把此事糊弄过去吗? 他偏偏就不让胡毋敬得逞。 此事必须要有结果。 要么胡毋敬主动把此事给了结,要么他就让胡毋敬体面。 不多时。 躺在病榻上的胡毋敬就收到了扶苏的传令,看着手中的竹简,胡毋敬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阴沉。 他咬着牙道:“殿下啊,你当真要逼死我吗?” “我若是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是你的太子傅!” 他现在哪里不清楚,扶苏是猜到了自己的用意,也决然不给自己任何糊弄的机会,就是想让自己把这件事给扛下来。 扶苏,你好狠的心啊! 胡毋敬在心中气的牙痒痒,却也不敢有任何耽搁。 连忙让人给自己身上泼了些凉水,七月的井水,冷的让人心凉,几桶凉水下去,胡毋敬整个人被冷的瑟瑟发抖,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眼下事已至此,就算自己没有病,此刻也必须有病了。 不然这就是欺君之罪。 胡毋敬颤抖着身子,钻进到了被褥中。 不多时。 就有几名御医前来。 不过此时的胡毋敬全身颤巍,脸色发白,嘴唇发青,身子冒着热气,手掌脚掌却是冰凉,几名御医在看了一下后,也是不敢有任何耽搁,连忙开了几味药。 等将这几名御医糊弄走后。 胡毋敬也是大口喝起了姜水,身子依旧不住的颤抖。 他已念过半百。 那几桶凉水下去,实在有些遭不住。 但情势如此,不得不做。 胡毋敬躺在床榻上,心神却显得很凝重。 他知道。 自己再度被扶苏戏耍了。 自己的那些小心思,也早就被扶苏看穿了。 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这次若是处理不好,不仅自己要搭进去,恐还要得罪不少同僚,现在这件棘手的事,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他面前,等待着他去解决。 但这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如果知道扶苏要做的是何事,这些人岂会轻易答应? 现在扶苏把一切问题都推到了自己身上,让自己去把后续给处理掉,但这岂是那么容易处理的?现在之前答应的那些朝臣,是要做一个抉择的。 加入扶苏所谓的事务府,亦或者直接提出。 若是放弃,那岂不意味着这些朝臣根本没有想过跟扶苏共进退?只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消息若是传到扶苏耳中,扶苏日后又会怎么看这些朝臣? 若是继续加入。 以扶苏过去的执拗劲儿,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端,而且高达上百万人口的功赏,岂是那么容易解决的?若是最终处理不当,或者出现了问题,这些朝臣恐还会怪罪到自己头上。 无论从哪种角度而言,自己这次都摊上事了。 而且是要命的事! 胡毋敬瘫在床上,大口呼吸着空气,眼皮却感觉越来越沉,身子也感觉越来越重,越来越热,只是双眼还依旧带着几分清明。 他必须要想出解决之策。 不然他这奉常之位恐就要到头了。 良久。 胡毋敬还是决定继续按捺不动,准备再等等看,看看明日的情况。 如果最终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之法,此事或许还能说道说道,若真得出了什么可行政策,到时他或许唯一能做的便是舍弃自己了。 他虽位列九卿,却也不敢直接得罪十几名朝臣。 这些人在朝中话语权可不轻。 这若是得罪了,今后他在朝堂注定举步维艰,甚至还可能遭到各种挤兑刁难,这些尚且还好,最重要的是此事会彻底败坏自己名声,到时朝中又有谁会信服自己? 因而他思来想去,只能选择自己主动把事情扛下,咬紧牙关,只说是自己糊涂了,记错了,实际并没有十几人,只是前面口胡,意图邀功。 想到这。 胡毋敬也沉沉一叹。 就算真这么做了,自己也是摆了那些朝臣一道,他在朝中的风评无疑会大降,今后再想以太子府的名义去做事,只怕也不会有人再跟随了。 自己这太子傅也到头了。 万幸的是能保住自己现有的位置。 也仅此而已。 他心中此刻也是万分恼怒。 他分明算计的好好的,为何会变成这鬼样子? 一念间。 他把所有问题都归咎到了张苍身上。 若非张苍告密,扶苏又岂能这么快知晓?又岂能这么快想到应付之策?眼下他被扶苏彻底戏耍了,甚至还要装病糊弄,这些消息一旦传出,他在朝中可谓颜面尽失。 只是他有些费解。 镇抚大秦 第287节 究竟是何人给扶苏出的主意? 打的他实在措手不及,甚至是心慌意乱。 下意识。 他认为是张苍。 张苍是荀子高徒,的确有这能力。 张苍过去一向谨小慎微,基本不轻易得罪人,也很少对外张扬,自己虽将此事告诉给了他,但张苍真能这么快想到这么完全的应对之策? 他心中存疑。 而且扶苏在这一年里变化太大了。 他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定。 但无论如此,他心中都已明白,扶苏已不能再像过去一般轻视了,谁若再敢那么轻视,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另一边。 胡毋敬抱病在家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朝堂。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都是一惊。 尤其是听到扶苏的处理办法时,更是让人不由面露惊异,有人惊叹扶苏的手腕能力,有人惊叹扶苏的应对之快,还有人已开始担忧起了扶苏的变化,对朝廷的好坏。 种种情绪在朝臣中传荡。 也是从这时开始,朝臣第一次正视起这位储君。 朝堂的事也是止于朝堂。 不过胡亥却是把此事告诉给了嵇恒。 听到扶苏的做法,嵇恒却显得很平静,扶苏早已今非昔比,若还以过去的眼光看待,注定会吃大亏的,而朝臣过去显然没有把扶苏放在心上,这次胡毋敬的试探,就给他自身招惹了横祸。 胡亥看向嵇恒,好奇的问道:“我过去分明也时常来你这,为何大兄变化会这么大?若非是在宫中听闻,我恐都不敢置信,这番举止出自大兄之手。” “这实在有些过于阴狠了。” “而且过去大兄最为厌恶这些阴谋算计了。” 嵇恒笑了笑,道:“屠龙者终成恶龙,很多人大多最后都会变成自己之前讨厌的人,扶苏或许也不例外,但他的转变对大秦而言是好事,大秦是一个庞大的帝国,想要统治这个帝国,注定需要强人,但人再强终究是有限度的。” “想将这个帝国有效控制,注定需要一些手段权谋。” “扶苏只是初窥门径。” “不过……” 嵇恒顿了一下,蹙眉道:“以我对扶苏的认识,他还考虑不到这么细致,多半是有人暗中将其中状况说了一下,扶苏这才反应过来,以至算是反应过度,但也算是一件好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 “就算是大秦储君,也是需要立威的。” “何况这是胡毋敬自找的,不拿来立威岂不是浪费?” “不过扶苏的做法有些过激了。” “胡毋敬毕竟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如此折腾,恐会让胡毋敬心中对扶苏大为怨恨,而且过早的暴露自己的寡恩,也会让朝臣生出几分警惕跟戒备,以后扶苏跟朝臣相处,相对会变得艰难一些,也会始终存在一定距离。” “这也算是坏处吧。” 闻言。 胡亥若有所思。 他其实也觉得大兄有些偏激了。 这一下直接弄得胡毋敬抱病修养了,还把事情几乎给捅到了明面,看似狠狠地立了威,给自己扬了一波威名,但实则让人生出了几分惧意。 胡亥也没有多想。 他现在已绝了争储的心思。 整日跟嵇恒混迹在一起,也不太怎么关心朝政了。 只是这段时间,因为心定了下来,也渐渐生出了一股焦虑,尤其是看到大兄性情的转变,以及其他兄长都开始谋划着为自己立功封爵时,他也是担忧起来。 不过他有些抹不开面,并不愿直接说出,也就一直跟着嵇恒,想着什么时候随口说出,让嵇恒给他谋个去处,让他也能去混个爵位。 胡亥道:“嵇恒,按你想来,胡毋敬会怎么做?” 嵇恒伸了个懒腰,给自己翻了个面,淡淡道:“胡毋敬再怎么心中发恨,但他毕竟只是一个臣子,又岂敢当面去指责扶苏?顶多背地去弄一些小动作。” “而且现在胡毋敬已经被架住了。” “扶苏摆明要让胡毋敬难堪,也摆明让胡毋敬下不来台,朝堂上,正常的情况,遵循的潜规则,其实是面子兜不住的东西,里子就要兜住,里子兜不住,面子就得破。” “现在胡毋敬面子里子都没兜住。” “就只能选择破面了。” “把面子丢了,给自己挽回点里子,但这次的事终究是双方都处理的太难看了,所以胡毋敬脸面是定然保不住了,也注定会在朝中沦为戏谈。” “但胡毋敬毕竟位列九卿。” “在朝中还是持有不小的权柄,这次自伤面子,用以保全里子,多少会让人生出同情,而且胡毋敬跟扶苏的关系,也因此事彻底交恶了,今后若是朝中有人反对扶苏,胡毋敬恐会成为口舌。” “整件事对胡毋敬跟扶苏都是双输。” “扶苏过去名声很好,此事之后,无疑会落得一个刻薄寡恩,精于算计之人,而且也将扶苏近来的变化直接显露人前,对他日后做事会大为不便。” “但其实也可以理解。” “扶苏过去就像是压抑很久的人,突然一朝有了释放的机会,就会突然变得有些疯狂,甚至是有些歇斯底里,从而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操作。” “尤其这次还是胡毋敬算计在前,扶苏知晓后,心中定是生出了几分恼怒。” “所以多了几分冲动。” 嵇恒摇摇头。 扶苏过去是厌恶阴谋权术的,这次胡毋敬却暗中算计,而扶苏在洞悉之后,一下生出了应激反应,尤其是最开始应对得当后,不仅尝到了一些甜头,开始主动用权术去反击报复。 这种情况很常见。 但并不理智。 嵇恒也并未就此多说。 扶苏过去压抑了太久,心态渐渐有些矫枉过正。 而他对扶苏的期待没有那么高,也不可能设的很高,这个天下需要扶苏的心性做出很大转变,但想从过去的信人奋士,为人仁,一下转变过去,注定是很艰难的。 也一定会出现很多问题。 对于治世而言,大秦需要一位文帝。 但扶苏显然不会是。 他最有可能成为的倒是景帝。 但文帝也好,景帝也罢,都跟嵇恒没太多关系,他在乎的只是天下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至于皇帝是文是景,亦或者是武,都没有关系。 也不重要。 胡亥点了点头。 朝堂的这些弯弯道道,他想不清楚也理不明白。 所以干脆就不去想。 一生能衣食无忧、佳人相伴就已足够。 第223章 五花八门的建议! 三日时间很快过去。 今日便是扶苏约定朝臣给建议之时。 雍宫偏殿。 李斯等朝廷重臣早已到齐。 扶苏也是很快出现在偏殿,他扫了眼众朝臣,并不愿提及其他,直接道:“时间差不多了,请问诸位大臣,可有想好相应的解决之策?” 殿内缄默。 无人肯出来发声。 扶苏蹙眉,笑着道:“诸位重臣可畅所欲言,无论解决之策是何,扶苏都想听听,若是当真有可行之策,扶苏定亲自为尔等向父皇请功。” 又安静了稍许。 杜赫站起身,拱手道:“禀殿下,臣执掌少府,对朝廷的情况有一些了解,眼下朝廷在各地掌有不少的山川湖泊,还有面积广袤的禁地,若殿下执意想解决,或许可从中寻一些解决之法。” “放开禁地!” 闻言。 扶苏眉头一挑。 他深深的看了杜赫一眼。 禁地及一些山川湖泊,都是大秦皇室专有。 这根本就由不得他做主。 而且就算自己敢点头,宗正恐也不会答应,父皇恐也不会同意。 扶苏摇了摇头,道:“大秦宗室的确掌有不少山川湖泊,也在全国各地都划有禁地,但这些地方大多都有各自的用途,相较于上百万士卒的功赏,就算宗室愿意拿出部分,恐也难以解决上百万士卒的田宅功赏。” “此外。” “禁地之事乃宗室内事不予议论。” 扶苏直接把这个口子给堵了。 他做不了这个主。 镇抚大秦 第288节 也不能让朝臣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见状。 杜赫面露一抹难色。 最终在迟疑一阵后,欲言又止,随后重新坐了回去。 不再吭声。 扶苏看向其他朝臣,不满道:“除此之外,诸位难道就没有其他解决之法?其他应对之策?” 姚贾看了杜赫几眼,也是直接起身道:“禀殿下,臣为典客,主司的是跟边地游牧打交道,因而对具体的情况不太了解,但据臣所知,朝廷过去其实一直有应对之策,也很是得当。” “便是关中跟关东人口迁移。” “亦或者将部分功赏民户迁移到南海北疆。” “或许能解一时之忧。” “请殿下明鉴。” 听到姚贾的话,扶苏脸色一沉。 姚贾说的全都是废话,若是迁移人口真的有用,他又岂会多此一举?姚贾杜赫两人分明知道这些,却故意将这些办法说出,为的恐就是搪塞自己,好让自己从这事中脱身。 扶苏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火气。 他冷声道:“典客或许有所不知,朝廷过去的迁移情况,并不算顺利,不仅关东民众会逃,就连关中民众也会逃亡,此举并不得人心,过去几年几番折腾下来,不仅劳民伤财,还让各地民众对朝廷怨声载道。” “若继续推行此策,恐会惹得沸反盈天。” “此策难以再执行下去了。” “而且就算朝廷想继续执行,但地方官员、地方民众还经得起这番折腾吗?” “天下还经得起这番折腾吗?” “故土难迁!” 姚贾沉声道:“臣何以不知此事?” “但眼下想快速解决士卒田宅功赏,唯有此法见效最好,也最为立竿见影,或者是臣才疏学浅,想不到其他解决之策,请殿下谅解。” 姚贾面露羞愧之色,而后连忙坐了下去。 不敢抬头跟扶苏对视。 随着杜赫跟姚贾两人建议被扶苏拒绝,殿内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扶苏这时倒没有再催促,只是目光从其他朝臣身上不时扫过,似乎在期待其他朝臣的好建议。 稍许。 终于又有人站起来了。 史禄一脸肃然,作揖道:“启禀殿下,田宅功赏之事,事关上百万黔首,非同小可,因而决然不能轻易改动,臣过去曾作为灵渠的监御史,对地方情况有所了解,据臣了解,地方黔首,对田宅的认可度极高,朝廷想用其他办法去说服黔首,只怕无比困难。” “在臣看来,此事只能做到缓解。” “根子便在军功爵上。” 扶苏眼睛一亮,好奇的看向史禄,问道:“廷尉可否细说一二?” 史禄颔首道:“田宅朝廷是给不出来的,也没有办法兑现,这其实只要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因而朝廷只能尽可能从其他方面找补。” “商君的军功爵制下,后世子孙想继承爵位,都需得降爵一级。” “臣认为朝廷若真想解决,可承诺未兑现功赏的黔首,爵位继承五代内不用降爵,五代后爵位继承则开始恢复正常。” “亦或者……” “他们上造、簪袅等爵位的黔首,可以获得‘不更’等更上一级爵位的优待,继而从虚赏方面,让黔首们对此满意。” 扶苏略作沉思,问道:“此法可有弊端?” 史禄点了点头,道:“弊端是显而易见的,爵位五代内的确不用降爵,但却是可以升爵,这也意味着今后天下百年,哪怕这百万人中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人能够升爵,那也将是一个不小的数量,对朝廷的负担也会极大加重。” “甚至足以拖垮朝廷。” “而且这也意味着爵位制,在百年之内会陷入混乱。” “影响太甚。” “臣实在不敢去多想。” “通过这两个办法,百年内,恐会有不少人爵位能提升到不更,到时天下服役人口将会大减,这无形间也会加重朝廷负担,因而臣只是斗胆提出,并不敢做出实质的建议。” “请殿下明鉴。” 扶苏颔首。 他对史禄视以嘉许的目光。 史禄的想法很疯狂,完全是拆东墙补西墙,为了解决田宅的功赏,从而让整个军功爵制陷入混乱,这种混乱还充满了不确定性,不仅会加重朝廷的负担,还会对天下造成极大的动荡。 这种主意是不会被通过的。 朝廷也实在不敢拿帝国的命运去赌。 但史禄能提出一些跟其他人不同的观点,这其实已很是不易了。 他自不会去指责。 而且他也清楚,若是真有两全之法,以前早就有人提出来了,而想解决田宅的问题,注定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朝臣希望牺牲宗室的利益,亦或者是牺牲底层的利益。 让他们将自己的利益让渡出来,也实在强人所难,他们是绝对不会轻易开这个口的,甚至连提都不会往自己等人身上提。 扶苏心中看的门清。 这时。 冯去疾开口道:“臣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关中的情况,军中士卒恐早就有所了解,因而让朝廷继续分发田宅,也属实强人所难,这一点,他们心中再清楚不过,而且相较于田宅,他们眼下更关心的其实是自家的生计生活。” “臣认为或可进行免除徭役赋税,降低地方征收的田租等,以此来挽回士卒之心。” “但此举或会让朝廷的财政收入大减。” “所以臣还建议对关东六地加征徭役赋税田租等。” “用以抵消关中的缺损。” “关东毕竟是战败之地,理所应当当征收高税高租,而且正如之前殿下所讲,关中才是大秦根本,唯有巩固关中,大秦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因而损关东而利关中,在臣看来是十分可取的。” “殿下以为何?” 扶苏沉思了一下,再度摇了摇头。 他凝声道:“关东本就黔首未集,旧贵族乱法严重,若是继续加征高额的口赋田租,恐会让关东对朝廷更加离心离德,到时岂非是在助长关东旧贵族?” “若真这么做,恐用不了几年,关东就乱了。” “此法不妥。” 闻言。 冯去疾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了。 此后陆续有其他官员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其中还有建议准许田地自由买卖的,其人称管朝廷若是准许田地自由买卖,田宅便就有了价格,到时朝廷再足额将钱粮发给那些黔首,以此就兑现了对士卒亏欠的田宅。 诸如此类,建议驳杂。 扶苏在全部听了一遍后,心中也充满了失望之情。 朝臣给出的建议五花八门,但大多就没有可取之处,要么就是负面影响更大,要么就是完全的拆东墙补西墙,根本就没办法使用。 扶苏也是十分心累。 这些朝臣可都是大秦的开国功臣。 大秦的各项大政,也都出自这些朝臣之手,但一向深谋远虑的众人,一提到田宅的功赏时,一下子就消停了,一个个变得平庸甚至是昏庸了。 良久。 在四周安静下来后,扶苏突然问道:“诸位提出的建议,若是放在诸位身上,或者说诸位眼下就是那些黔首,可会答应尔等自己提出的择换建议?” 一语落下,四下陷入死寂。 无一人应声。 所有人都久久沉默了。 扪心自问,若自己是那些黔首,会接受这些择换吗? 不会! 他们在心中回答的很利索。 那些东西说的再厉害,再天花乱坠,价值也远远比不上实际的田宅。 田宅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不然当初王翦伐楚时,为何特意向陛下索要大量田宅?不就是因为这些田宅才是最为实际的吗?也是最直观现实的,也是最能余荫后世子孙的。 其他的也配跟田宅相比? 这个道理他们心中清楚,却是并不能直接说出。 扶苏冷眼以观,漠然道:“诸位为何沉默了?难道诸位也不认可自己的建议?诸位自身尚且不能说服自己,又如何去说服更为势利更为现实的黔首呢?” “尔等让我失望了!” 听到扶苏的话,众人不禁垂下了头。 良久。 杜赫开口道:“殿下,非是我等没有用心,也非是想不出办法,而是实在没有好的办法,大秦立国之初,陛下便广召大臣商议过,但讨论了几天几夜,最终也只能折中选了个互迁的办法。” “我等实在是无能为力。” “虽然距离上次讨论已过了九年,但殿下眼下让我等在短短几天内,重新想出新的解决之策,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也非是臣等不愿,实在是力有不逮。” 镇抚大秦 第289节 “请殿下息怒。” 杜赫等人齐齐拱手致歉。 杜赫说的倒是实话,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办法,是实在想不出解决之法,若是真能想出解决之法,又岂会一直藏着掖着?早就进献给陛下了。 闻言。 扶苏却不置可否。 他冷声道:“我对此却有不同看法。” “你们当真是想不到办法?” “我不认为。” “我认为你们是想得出的,只是不愿意去想,或者说是不想去想。” “过去你们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在决定各种大政方略时,又是何等的从容惬意,为何现在就束手无策了?” “你们是真的没这能力?!” “我扶苏不信。” 扶苏双眼扫向全场,众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就是无一人吭声。 扶苏冷笑一声,继续道:“你们的那些建议,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岂能说服底层数以百万计的黔首民户?我扶苏虽然见识不够,但在这一年里,也是去过地方,更去过北原大军的军营,对军中的情况有过一些了解,也花时间去打听了底层黔首、军中士卒真正的所需。” “田宅问题的确棘手,但并非不能解决。” “只要真的肯花心思,就一定能有解决之策,只是这些年你们都开始安于现状,也不愿去做可能会损害自己利益的事了。” “尔等可问问自己,自己是否已经变了。” 四下安静。 无人对此回应。 良久,才有人说道:“方才听殿下此言,殿下是心中已有定计?” 扶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能找对症结,未尝不能实现对症下药,田宅对黔首的确很重要,但也未必真就不可择换。” 众人齐齐躬身,高声道:“请殿下明示。” 扶苏深深的看着下方朝臣,最终决定将那几个建议说出。 他颔首道:“我的确有一些想法,却也不知可行与否,但相较于诸位的建议,我认为我说的这几条政策,或许更有可行性,也更容易为人接受。” “因而也请诸位给出相应看法。” 第224章 以儒之法制儒! 扶苏让人给诸位大臣送上一杯茶水。 他浅尝了一口,同时在脑海想了一番,暗中将目光扫了眼李斯,他并没有急着把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直接道出,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扶苏道:“诸位对儒家是何看法?” 闻言。 众人目光微挑,有些不解其意。 李斯冷声道:“虫蚁蛇鼠,败叶残枝。” “过往天下纷纭混乱,凡此等根源,皆在儒生乱政,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民当效力农工商旅,士当学些法令辟禁。” 说着。 李斯目光深邃的看了扶苏一眼。 眼中流露出一抹担忧。 李斯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士人该明白自己当行之事,避开自己不当行之事,做奉公守法之国人,然则过去诸儒生不师今儿学古,以非议当世为能事,以蛊惑民众为才具,此皆不知国家法度也。” “古时天下散乱,无法一治天下,方有诸侯林立,议论之人皆崇古害今,大张虚言以乱事实;士人修学皆从私门,国家之学不能立足。” “今我大秦,业已别黑白而定一尊,然过去私学之士依然传授非法之学,但有官府政令颁行,则人各以其学非议。” “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宣传自家学派以博取名声,秉持异端之说为特立独行,鼓噪群下,张扬诽谤,此等恶风过往风行,国家威权弥散于上,去年开始陛下禁民人私相议政,去庙堂下议之制,这才使得国家事权一统。” “儒家……” “天下蠹虫,一群害群之马!” 宽阔敞亮的大殿静如幽谷,唯有李斯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扶苏苦笑一声。 他知道李斯会错意了。 李斯恐是认为自己对儒家还念有旧情,想让儒家重新回到朝堂,所以特意将过去被朝廷认定的事实重申了一遍,这未尝也不是对自己的提醒。 扶苏恭敬的作揖道:“多谢丞相提醒,只是扶苏并非念及儒家昔日的恩情,只是想借儒家之名,问诸位大臣一个问题。” “大秦当真能将儒家从帝国扫除吗?” 举座一时寂然。 能吗? 恐怕是不能。 李斯蹙了蹙眉,摇头道:“儒家在天下根基深厚,想要彻底拔起,需耗费极长时间,而如今随着儒生被驱逐出朝堂,以及焚书法令的颁行,儒家在天下已如丧家之犬,臣相信用不了多久,儒家就将在大秦再无立足之地。” 扶苏摇头,继续道:“我问的是能将儒家从帝国根除吗?” 李斯迟疑片刻,摇头道:“就目前而言,难。” “儒家对底层民众蛊惑性极强,也极具煽动性,这些年又跟六国余孽串联在一起,沆瀣一气,想将儒家从帝国根除,非短时能做到。” “眼下朝廷只能遏制,并不能真做到杜绝。” 听着李斯的回答,扶苏却不置可否。 他淡淡道:“我对儒家的情况有一些了解,因而跟丞相所言,或有一些不同之处,在我看来,儒家之所以难缠,除了丞相所说,便在于儒家对底层的时刻侵蚀,自周王室衰弱,天子失官,学在四夷后,原本为各国王室诸侯掌握的知识外泄,流落到了地方,继而造就了前面一两百年的百家盛世。” “然在这大争之世的几百年里,太多学派新起,也有太多学派没落,甚至是直接消亡,天下唯有少数几家是真正一直在不断发展的。” “其中便有儒法道。” “我对道家了解不多,因而不多做评价。” “秦以法立国。” “法家能茁壮成长是因扎根于秦。” “而儒家呢?” “昔日六国可有一家以儒为学?” “没有。” “那为何儒家却能不断发展壮大呢?原因又在何处?” 扶苏不断发问。 李斯等人蹙眉,但也并未开口。 好奇扶苏对此的理解。 扶苏缓缓道:“原因其实丞相已经说了。” “国家之学不能立足也。” “国家之学不能立足,但底层对识文断字的渴求却并不会减弱,而儒家又一直推崇有教无类,相较于法家、道家的无形门槛,儒家入学的门槛其实很低,因而备受地方豪强、一些没落贵族的欢迎,他们也愿意给出几块肉脯,让自家子弟去学习知识,掌握文字。” “在学习文字掌握知识的过程中,儒家的思想也是潜移默化的传播出去。” “百余年来,儒家借着扎根底层的习惯,虽没有被各国正式列为显学,但实则早已成为了显学,而天下各地也一直在受到儒家影响。” “地方才是根本。” “法家推出的以吏为师、以法为教。” “诸位大臣认为,能进入学室的人能有多少?民人欲学法令,又有多少途径门路可以学到?李丞相给朝廷提供了一个方法,但这个方法却束之高阁,让人难以企及。” “秦人想学习法令太难了。” “我不知这是为何?” “法令难道不应当是每个秦人都要了解的吗?为何朝廷却在无形间形成了这么高的门槛?诸位难道是担心底层民众知晓了律法后,会影响到诸位处理政事时的公平公正吗?” “不然何以如此?” 众人沉默。 扶苏并未就此多说,继续道:“我相信诸位都是秉公办事的,也都是遵纪守法的,或许其中有一些我不知晓的隐情,因而扶苏也不就此多言。” “大秦的学室太少了。” “而能进入学室学习的士人更少。” “而且学室学的东西很多,除了最基本的识文断字,还要学军事,学算数等等,因而大秦学室培养出来的官吏大多都能文能武,也是都能独当一面的大才。” “然就扶苏所知,大秦眼下真正欠缺的是这般大才之人吗?” “不是。” “是微末小吏。” “准确说是那些斗食小吏。” “但大秦的底层官吏,过去又有多少有机会接触到法令?又有多少机会能学到律令?” “放眼大秦数十万官吏,真正对秦律有了解的,恐是屈指可数。” “而且他们自幼接触到的不是法。” “是儒!!!” “秦儒相轻,秦儒相离。” “关东跟秦地之所以格格不入,未尝没有儒家的潜移默化的宣传。” 镇抚大秦 第290节 “去年,陛下将儒家驱逐出朝堂,李丞相更是直接上书,对儒家的一些典籍进行焚毁,甚至还颁发了焚书令,未尝不是想削弱儒家对底层的影响力,但关中或许能够做到,但关东呢?” “而且此法真能起到效果吗?” “这些年,关中跟关东进行了数次人口互迁,眼下关中老秦人数量,其实相较于关东来的新秦人数量并未多出多少,而且家中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在这种情况下,只怕不少老秦人也渐渐受到了儒家影响。” “儒以文乱法。” “自从关中跟关东进行了人口互迁后,关中的治理难度是越来越大,关中的法制体系也日渐崩坏,甚至越来越多人对法律淡漠,然朝廷又何曾真的做错了什么?” “根由就在人心浮动了。” “儒家思想作祟!” “这些关东人饱受儒学影响,潜移默化也影响了关中的老秦人,让他们对秦律渐渐生出了几分不信任,甚至是感到了一些严苛冷酷,因而这种局面若是不尽快扭转,老秦人跟大秦离心离德,恐就只是时间早晚。” “所以扶苏对军中士卒的解决之法便出于此。” “这也是从李丞相的建议中得到的灵感。” “从根本处出发,从底层着手。” “简明扼要。” “入学!” “放低秦人入学资格,降低秦人接受法令的门槛。” “过去唯有进入学室的青年,才有机会接触到大秦律令,才能学习到律令法条。” “这种情况当做出改变。” “过去唯有大夫级爵位的家庭才能供得起一个学室子弟,今后这个条件将会大幅降低,不过学室要分为初高两等,高等依旧保持原状,而初等的条件,将降低到上造、簪袅,不过达到上造爵位的人大秦至少有几十万,因而真正的准入标准是上造跟簪袅的临界。” “上造只是有资格,但想让自家子弟入学,还需满足额外的条件。” “如此不仅能解决军中部分功赏问题,还能让法制深入人心,加深秦法在关中的影响力,同时借助此法也能为大秦培养不少底层官吏,可谓一举多得。” “这些秦人子弟今后学的是法、是律,行的是律文,法令。” “如此也能不断蚕食被儒家影响的底层,夺回朝廷本该独有的对底层的控制,继而将儒家对天下的荼毒一步步的清扫出去。” “从而彻底巩固秦之法制!” 扶苏说的很是振奋。 他深知‘入学’对天下的影响。 不仅对关中有影响,对关东同样有影响,随着关中的稳固,这一套体系注定会传至关东,到时关东也有机会了解到秦律的真实情况,甚至关东的秦人也有资格学习掌握到秦律,在此等情况下,关东秦人又岂会那么轻易受到儒家蛊惑?尤其会被儒家轻易说动? 底层的阵地,若朝廷不去占领,就会被其他人占领。 过去朝廷忽视了。 但现在朝廷岂能再忽视? 听着扶苏的慷慨陈词,众朝臣却是齐齐沉默。 降低识文断字的标准。 将学习法令律条的门槛进一步降低。 只是这么多人入学,朝廷会多出很多支出,不过相较于杜赫担心钱财,其他人倒是对扶苏的建议有些耳目一新的感觉。 扶苏着眼的不是功赏本身,而是放在了其他地方。 例如这些黔首民户的子弟上。 这其实是他们过去没有考虑到的。 而且扶苏已说的很明白了,此举一来是减少军功爵需田宅的情况,二来也是为了加强及深化关中地方律法的推广跟宣传,三来也是极力的打压了儒家对底层的渗透。 而且初等学室跟正常学室是不一样的。 这些从初等学室出来的人,也仅仅是知晓一些律令,识得了一些文字,但也仅仅如此,若是为吏,依旧只能从最微末做起。 反倒给朝廷提供了不少的底层官吏。 大秦本就官吏欠缺,虽然这些官吏,正常而言是不符合官吏的任选标准的,但相较于关东对秦律的一窍不通,这些从初等学室出来的官吏,至少了解秦律,知道一些秦律。 这显然比过往的官吏更合适。 不少官员思索了一番,最终将目光看向了李斯。 方才扶苏已说的很清楚,他之所以能想到这个解决之法,其实是从李斯提到的主意中想到的,因而对于扶苏的建议,李斯更有话语权。 所有人都在等着李斯开口。 李斯淡淡扫了眼四周,自是清楚这些人的想法。 扶苏的建议,属实令他有些惊讶。 甚至有些出乎意料。 他过去的确提及过‘国家之学不能立足’,但并未就此深究,只是想借此打压儒家,然扶苏却举一反三,就自己的想法更进一步,还提出了更为切实可行的办法。 这让李斯心中深感欣慰。 而且扶苏说的不无道理,儒家之所以能这么猖獗,就是因为他们对底层影响力一直在,所以才敢这么有恃无恐,若是朝廷加强了对底层的控制,儒家也将彻底一蹶不振,朝廷也能借此不断巩固秦法在天下的影响力。 最终实现天下一治。 不过李斯并未轻易开口,而是在脑海不断权衡着。 他身为大秦丞相,对朝廷的影响很大,也很容易影响到其他朝臣的判断,因而自己的言行举止必须考虑万全,在一阵沉思后,李斯还是点了点头。 他认可这个解决之法。 也的确认为这是一个可行之法。 然而就在李斯准备开口时,一旁却有人提前开口了。 “臣对殿下之法不敢苟同。”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引得众人侧目,众人齐刷刷看向发声处,惊愕万分的盯着这位枯瘦冷峻的少府。 杜赫对四周的异样似目光浑然无觉。 他径直站起身,面色恭敬的作揖道:“臣作为少府,执掌天下钱粮,对殿下之法,有不同意见,也实在不敢轻易赞同。” “臣斗胆!” 第225章 投其所好! 扶苏冷冷看着杜赫,脸色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他又何尝看不出来,李斯其实已经被说动,只要李斯开口,此事多半就定下了,但随着杜赫的突然开口打断,此事恐就又多了一些变数。 他虽然心中恼怒,却也并未因此发作,只是冷声道:“杜少府是有何看法?” 杜赫面不改色,仿佛对此毫无察觉,沉声道:“臣其实对殿下之法,也是深感认同,只是臣毕竟执掌大秦钱粮,也要为朝廷考虑,臣虽不知爵位天下位于上造、簪袅爵的有多少人,但想来至少也有数十万之众,这么庞大的数量,朝廷想担负起这么多学子入学,恐非是易事。” “臣正是考虑到这些,才敢斗胆说出意见。” “请殿下恕罪。” 杜赫身姿放的很低,也辩解的有理有据。 他作为少府,的确当以钱财为重,这么多学子要入学,对于钱粮的耗费定是海量,而从扶苏口中,他又何尝听不出其中深意,这是为了解决部分田宅功赏的,这也意味着这些学子入学全都要朝廷来承担的,这么庞大的数量,朝廷哪能承担的起? 扶苏微微颔首,对此也颇为认同。 他开口道:“少府考虑的是,如果想设立初等学室,势必要考虑朝廷财政,不过少府或有所不知,扶苏口中的初等学室,并不会教现在学室的东西,只会教最为基础的识文断字,而且诸位或许已有所耳闻,吾弟高、将闾等几人,前段时间一直在编纂新的识字教材。” “这些教材是有别于过去朝廷定下的《仓颉》《爰历》《博学》的,而是以隶书为范本,辅以一定的标识句读加以引导,以法令为基础,编纂出的新教材,其学习成本相较于正常学室,会大幅降低,而且教的内容也极为有限。” “并不会真如学室一般造价高昂。” “而且少府或许理解错了一件事,入学的学子除了对家庭爵位有限制,同时对年龄也有限制,年龄是在八至十三岁范围,若是没有达到标准,则不能在第一时间入学,这无疑是将原本集体入学的时间一下子拉长到了几年甚至十几年。” “这同样对朝廷的负担将会大为减弱。” “另外。” “在这大半年里,我已将官山海落实下去,通过官山海之策,朝廷比过去会多收上不少的商税,这些钱财日后都可用在学子入学上,相较于其他解决之法,我的确是认为入学这个法子更为切实有效。” 扶苏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听完扶苏的解释,其他朝臣却眉头一皱。 他们自是听出了一些意味,扶苏或许很早就在谋划了,不然公子高、公子将闾等人又岂会提前去筹划新的教材?只是隶书毕竟成型没多久,很多文字都没有完善,加之大秦的正式文字是秦篆,扶苏此举无疑跟原本既定的大政背离了。 而且《仓颉》《爰历》《博学》是陛下定下的三篇千字识字文。 扶苏之意却是全部不用。 这无异是在否定李斯、赵高跟胡毋敬。 还有什么标识句读,他们完全没听说过,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疑惑。 相较于其他人的疑惑,杜赫更多的是不满,官山海收上来的钱粮,按理当归于少府管理,眼下扶苏轻飘飘一句话,却完全是将这些钱粮视为己出,根本就没有想过跟自己这少府商量,这让杜赫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恼火。 那可是价值数百万金的钱粮。 是钱!!! 杜赫道:“殿下之法,相较于其他办法,的确是目下最能让人接受的了,而且也是与众不同,没有再着眼于黔首士卒本身,而是放眼在了民户家庭,也极大可能得到士卒的认可,只是殿下所为,太过不同寻常,也相较于过往朝廷的大政,有了较大的转向。” “臣心中实在有些担心。” “此外。” “殿下的心思实在过于胆大。” “然而就算如此,恐也并非所有士卒都会同意,因而只怕殿下还需对其他的士卒加以应对,而且最为数量庞大的是公士,这些人对田宅的需求也是最大的。” “若只有这一个解决之法,恐难以支撑起数十万的择换。” 闻言。 李斯目光深邃的扫了杜赫一眼。 杜赫的话外音他听出来的,这番话其实不是说给扶苏听的,而是说给他们听的,眼下扶苏已胆大到想要改变当下大政,而这还仅仅是只能择换部分士卒的功赏,以扶苏眼下的情况,只怕还有后续,到时要求的只会更多。 镇抚大秦 第291节 杜赫这是在提醒他们,不要轻易的点头答应。 其他朝臣都是人精,又岂会听不出,一个个全都缄默不语。 见状。 扶苏心中颇为恼怒。 他就差一点就让李斯点头了。 一旦李斯点了头,后面很多事就好办了。 但现在都被杜赫破坏掉了。 他虽然心中气极,但也只能忍着。 扶苏深吸口气,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欲速则不达,或者就是好事多磨。 他前面之所以先说‘入学’,同样是听从了嵇恒的建议,因为之前李斯就说过‘国家之学不能立足’,因而可借此作为延展,也算是投了李斯所好,而且焚书之事是李斯提出的,所以相较于其他朝臣,李斯是更希望得到扶苏认可的。 李斯为大秦丞相,在朝中权柄极重。 一旦李斯点头,就算其他臣子有意见,也并不敢真的反驳,如果当面反驳,无疑也是在否定了陛下跟李斯的决断,这其实算是取了一种巧。 只是随着杜赫的开口,他营造的一切都破灭了。 不过扶苏倒也并不急躁。 一计不成,那就再生一计,只是多费些口舌罢了。 眼下通过延伸李斯的观点,已经算是得到了李斯的认可,至少李斯不会当面反对,这也算是另类拉拢到了李斯,而这便是嵇恒给的另一个办法,先团结一部分,避免自己陷入孤军作战,如此才有余力去跟另外的朝臣辩争。 何况他的台子已经搭好了。 扶苏拱手道:“少府所言极是,此法只能解部分功赏之愁,并不能彻底解决所有士卒之忧,而且也并非所有士卒都愿去这么择换,毕竟有的士卒并未成家,有的家中子弟早已过了年限,让他们继续苦等无疑是不现实的。” “对此扶苏同样也考虑了。” “而且办法之前其实也已经提到了。” 闻言。 众人目光微惊。 李斯在沉思了一下后,眼中露出一抹了然之色。 他已大概想到了。 而其他老臣在沉吟片刻后,也是露出明悟之色,只是眉头不禁皱紧了。 见状。 扶苏也清楚。 这些朝臣都想到了。 他笑着道:“正如诸位大臣所想,扶苏给出的第二种办法,便是直接给与这些士卒官职,虽然只是一些微末小吏,但相对而言,也算是一种奖赏。” “我曾听一人说,人生在世,不过名利二字。” “田宅为利。” “功名则两者兼有。” “不过诸位大臣也尽管放心,关中的官吏数量虽然缺少,但相较于关东缺少的数量并不多,而且关中毕竟乃大秦核心之地,对官吏的要求择选相较也会严格不少,因而军中大部分士卒最终都会安排到关东,以此来填补地方官吏的空缺。” “另外。” “我知道诸位大臣心有疑惑。” “认为这些士卒大多难以担任官吏之职,然我前不久曾去过军中,对军中情况有过一些了解,而据我所知,在座不少朝臣其实都有参与讨论过当年戍卫制的设立。” “只是诸位过去过去操劳政事,有些疏忽了戍卫制的作用。” “我在军中时,就曾亲自看到,士卒为了完成每日的戍边任务,很多都会自学文字,同时也会去学习相应的算术,军中其实已算是一个小型的学室,只是学的东西没有学室那么严谨,自然也不会没有那么复杂深邃,但军中士卒毕竟身处边荒,对边地的情况了解更深。” “两者其实算各有千秋。” “若是给他们一些时间去学习律令,未尝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官吏。” “不过扶苏也清楚,戍卫制问世时间尚短,诸位大臣对军中的情况难以了解,更谈不上掌握,但扶苏所言句句属实,若是诸位不信,可找上将军蒙恬,李信将军相问情况。” “到时诸位就清楚了。” 说到这。 扶苏也不禁感慨一声。 他沉声道:“大秦的确有很多问题,但很多问题其实在各种新政之下,已找到了一定的解决之策,只是朝廷对自己推行的大政执行太过粗糙,追求的也过于片面,以至于错失了很多方向,若是朝廷能正视那些制度,或许大秦根本不会陷入到当下的棘手困境。” “不过眼下也不算晚。” “若非上次去军中,扶苏恐也意识不到戍卫制的优越。” 扶苏摇摇头,心中五味杂陈。 殿内其他官员也微微侧目。 戍卫制? 这已有些时日了。 甚至之前根本未被放在心上。 他们当时就随口议论了一番,主要目的也是为抵御匈奴,谨防匈奴扰边,杀害大秦子民,但听了扶苏的话,他们才后知后觉,戍卫制眼下其实已初见成效了。 只是这些年他们的目光都局限在了朝堂。 根本没想过边荒的情况。 更没想过戍卫制下军中会发生那些变化。 一时也是唏嘘不已。 冯去疾面色微异。 当年戍卫制,他其实出力颇多,其父是冯亭,当年冯亭因不满韩王将上党献给秦国,连人带城投靠了赵国,只不过后面其父冯亭战死长平,宗族分散,而他当时年仅十岁,流落边地,亲眼见过匈奴侵略找地的惨状,也见过赵人抵御匈奴的情况。 因而大秦开国后,便提出了戍卫制。 想在边荒驻守大军,防范匈奴侵扰,保证边地的太平安宁。 不过当年只是随口的一句建议,眼下听到竟被扶苏这么看重,也不仅有些恍惚,神色不禁回想到了年幼之时,在赵地华阳遭遇匈奴人侵扰的惨状,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他也曾出入疆场,只是后面被始皇看重,也算是千金买骨,任命为了右丞相。 但实际职权并不是很大。 只是用来平衡朝堂内外势力,这一点冯去疾自己也清楚。 因而大事上基本都以李斯为尊。 冯去疾的神色变化,一旁的李斯自是察觉到了,他似想到了什么,目光微不可察的扫了眼扶苏,眼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他基本猜到了扶苏的想法。 扶苏前面刻意提到自己之前说的话,眼下又提到冯去疾参与过的戍卫制,恐就是在借此博得两人的认同感和好感,好让他们两人最终能偏向扶苏,同意扶苏的建议。 如此心思,实在不俗。 李斯此刻也不禁高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眼下的这些小动作,放在过去,恐是根本不可能的,但眼下扶苏却就这么使出来了,而且还表现的很是自然得体,私下恐费了番功夫。 不过他们作为大秦丞相,自不会因此就有所偏移。 但扶苏所说的建议,的确很有可取之处,也的确有独到见解,相较于朝臣过往的建议,更加别出心裁,也更加独树一帜,与众不同,即便是李斯,也不得不承认,扶苏的建议的确是当下大秦最好的应对之法。 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只是一个入学,一个为吏,对底层官吏影响很大。 他曾当过上蔡小吏,对此是有自己的见解的,这两个政策一旦推出,对地方可谓是石破天惊,到时地方会发生什么,即便是他也难以预料。 因为底层官吏最为现实。 这两个政策已触及到底层官吏的根本利益。 殿内很是安静。 所有人都在此刻噤声。 就连杜赫此时都闭口不言了。 扶苏也没有再开口,静等着朝臣给出建议。 良久。 一直没有动静的李斯,终于站起了身,这位老臣已年近七旬,身子骨大见削弱,不过精气神还十分旺盛,他拱了拱手,沉声道:“殿下之法,的确当有定论了。” 第226章 人人有学上,人人可为吏! 殿中回荡着李斯庄重清晰的声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朝廷大政稳定九年有余,六国贵族黑恶欲图复辟,儒家势力蜂起欲行王道,足证复辟旧制之暗潮汹汹不息,殿下当朝论政,以巩固关中为要,以老秦人为本,提出‘入学’‘为吏’两种解决之法,臣以为的确不失为妙策。” “当可解军功爵制之疲乏,也能消弭黔首之怨恨。” “臣认为善!” 见李斯终于点头赞成,扶苏心中大石落地。 他其实很担心李斯会反对,但只要李斯点了头,其他朝臣也就不会轻易反对。 此事大体就已定下。 “只是按殿下所说,上造、簪袅及以上爵位的士卒功赏能够得到满足,但最为普遍也最为寻常的公士呢?这些士卒的数量是最多的,高达几十万,若是放眼整个大秦,位列其中的更是上百万,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大秦根本?”李斯的声音重新响起。 扶苏点点头道:“扶苏自然清楚这点。” “公士乃爵位之末,数量也最为繁多,他们对田宅的需求也最为殷切,因而朝廷定然也是要考虑这些人的存在的,正如我前面提到的两种办法,都是以上造为基础,而按律上造可以获得两顷田地及两宅,但如果换取了‘入学资格’以及‘为吏资格’。” 镇抚大秦 第292节 “在关中的只能保留公士获封的田宅。” “多余的田地必须收回朝廷。” “至于去到关东为吏者,他们在关中的所有田宅都会收回,此外对于过往已经兑现的黔首,如果想获得这两个资格,同样要舍弃原本的田宅,只能保留最基础的‘公士’田宅,当然若是日后他们立功,再度被升爵,依旧能按律获得额外田宅。” “简而言之。” “上造、簪袅爵的黔首,想获得子弟入学资格及自身为吏资格,则必须舍弃理应获得的田宅,而至于不更等以上爵位的黔首则保持原状,每户都能免费获得一个入学资格,以作为对这些中高爵位者的相应补偿。” “不过上造、簪袅级爵位的黔首,获得田宅的其实并不多,因而主要还是看后续有多少人愿去到关东为吏,如此才能收回不少田地,或者是一些中高爵位的黔首,想要前往关东为吏,朝廷也能借此收回不少田宅。” “当然田宅数量是有限的。” “因而注定会有些人是没办法得到兑现的。” “所以朝廷能做的,便是给他们广开方便之门,准许他们通过额外的服役年限来提升爵位,但也仅限最初的几年或者十几年,时限一到则相应的临时律令将会直接废止。” “此外。” “或许还有不少黔首依旧不为所动,坚持索要田宅,这方面朝廷的确没办法真的兑现,只能让他们等,等何时朝廷手中有多余的田宅,到时才能封赏下去,不然也就只能继续等下去了。” 扶苏的声音很冷淡。 但言语里却透着一股惊人寒气。 众朝臣却并无意见。 世上没有万全之法,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朝廷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尽可能的兼顾更多人,朝廷已经给了大多数底层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选择,至于那些依旧顽固不思变通的,他们已不在朝廷的考虑范围之内。 朝廷要的是整体的平稳。 通过入学跟为吏两个办法,已能够将原本怨念极重的底层分化,也能让其中大多数人生不出太多的怨恨,这其实就已经达到了目的。 朝廷也只能做到这些。 至于还心存不满的,则注定要被抛弃。 这无可避免。 李斯看着扶苏,暗暗点了点头。 扶苏已有几分君王气质。 心要狠。 不能有妇人之仁。 更不能真想着去当万古圣王。 不过通过扶苏的话,他们也察觉到了更多问题。 扶苏的为吏之举,或者说对公士爵位的弥补等,其实本质依旧是拆东墙补西墙,只是墙面终究只有一面,补上了西墙,那东墙呢? 军中士卒的缺少又如何填补? 姚贾拱手道:“殿下考虑周全,臣实心悦诚服。” “只是臣心中依旧有不解。” “按殿下所言,军中恐有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士卒,将成为大秦官吏,虽然只是最底层的官吏,但对于关东的冲击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些官吏被安排到关东会如何,臣姑且不谈论,臣担心的是,抽离了这么多士卒,边疆会不会有些不稳?” “经过蒙恬上将军几次讨伐,匈奴的确已溃不成军,但北地依旧有小股匈奴势力盘踞,也依旧在不时的侵扰大秦领地,若是抽离太多士卒,会不会给匈奴喘息之机?到时匈奴卷土重来,朝廷又当如何去应对?” “臣有些担忧。” 扶苏微微颔首,沉声道:“典客担忧的不无道理。” “朝廷政令颁发,以边疆的艰苦,不少士卒恐都会选择回到关中,亦或者去到关东为吏,南北两疆八十万大军,至少也会少几万到十几万不等,这对军队实力的确是一个极大的削弱,因而朝廷是需要补齐士卒的。” “至少在长城修筑完成前,北疆三十万大军是不能少的。” “关中这些年人口凋零,青壮欠缺,已不能够继续抽调了,我的建议是从关东抽士卒。” “关东?”众朝臣心中一惊。 众朝臣对视一眼,全都眉头一皱。 扶苏面色肃然,缓缓道:“的确是关东,也唯有关东。” “关中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不能再这么频繁征发了,而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的子民都是大秦的子民,征发关东民众入伍,又有何不可?” “我知道诸位大臣心有顾虑。” “但我认为大可不必。” “我三日前就曾对诸位说过。” “天下一直存在新老秦人之分,就算诸位口头上不说,但心中也一直有这个区分的,对新老秦人其实也始终有着差别对待。” “但……” “随着入学跟为吏政策的推行。” “朝廷拖延的功赏基本都能偿还了,此后朝廷将不再有任何亏欠,那是否也意味着,老秦人今后跟新秦人已无其他区别?更无所谓新老秦人之分了?” “朝廷自当对天下一视同仁。” “而且朝廷若长久的对关东区别对待,岂非不加剧关东秦人的不满,也会让关东对大秦越发离心离德,唯有破除其中的隔阂,大秦才能真正的实现天下一统。” “也才能做到真正的天下一治。” 闻言。 众人竟皆沉默。 到这时,他们也明白了。 扶苏之前特意提到新老秦人之分为的就是此时。 他这次召集群臣,所图谋的事情很多,不仅是想解决田宅功赏,还想将新老秦人之间的隔阂给彻底打破,其中零零碎碎还掺杂着对儒家的针对,对底层的拉拢。 心思不可谓不多。 但都通过一件事达成了。 想到这。 李斯等人目光微凝。 看向扶苏的目光中,第一次生出了敬畏。 他们已能够清晰的察觉到,扶苏相较过去的青涩不成熟,已有了极大的提升突破,现在的扶苏冷漠睿智,做事也变得有条理起来,若是朝堂上谁还敢继续小瞧,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杜赫跟姚贾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了几分凝重。 他们之前对扶苏是有些轻视的,甚至有意无意的想打压一下扶苏,以此来凸显自己的不同,继而在朝中树立自己的威望,甚至是想借此获得更多的政治威望。 李斯、顿弱等老臣年岁都大了。 没几年就会退下。 到时三公九卿之位,就是他们这些人相争,而过去扶苏政治见解不成熟,他们也就动了一些心思,想通过踩压扶苏,让自己最终能跻身到更高位置,毕竟他们下意识依旧认为陛下是不满扶苏的,但直到此时,他们才豁然醒悟过来。 扶苏早已今非昔比了。 只是他们过去被自己的自信给蒙蔽了。 一时间。 几人也是冷汗涔涔。 李斯想的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其实在听到扶苏的建议时,就敏锐的察觉到了扶苏的意图,也很早就听明白了,扶苏是想将这些政策推广到整个天下。 此举是扶苏对军功爵制的补充。 随着入学跟为吏的门路开启,军功爵的赏赐将不再局限于田宅,而是多了另外两个门道,通过授予黔首子弟入学的资格,以及授予黔首为吏的机会,将军功爵大大的拓展了,而且这种拓展面是很广的,只要能获得爵位,基本都有机会获得。 这也意味着…… 今后或许人人都可上学。 人人都可为吏。 至少大秦治下的秦人都有这个资格。 此举一出,对天下的影响其实非常大,大到有些难以预估。 开的口子太大了。 尤其是对旧有的出仕途径的冲突,更是大到有些难以言喻,这对原本的贵族、士人体系的冲击,也将会非常的巨大。 他目光紧紧的盯着扶苏。 一时间,李斯有些好奇,这些主意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他不认为是扶苏想出来的。 扶苏这一年的确有了长足的长进,但人就算改头换面,但学习领悟到的东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扶苏没有这种意识,更没有这种眼界,甚至…… 扶苏自己恐就没有想到过这些。 不过相对而言,这两个办法,的确是大秦目下最好的脱困之法,若是能够真的践行,一直困扰大秦的军心问题,军功爵的改动,也都会有一个显著的改观。 大秦也将从原本的困境脱身。 彻底活过来。 而且这两个主意暗中又很是贴合商鞅创建的军功爵制,其实本质也算是在军功爵的基础上做出的一定延展,只不过步子跟眼界放的无比开阔,不再拘泥于当时得失,而是放眼于长久未来。 李斯手臂撑着案几。 他的视野一下子回到了过去。 他并未出仕的时候,若是听闻了这些消息,会是怎样的反应? 一念间。 李斯就面露苦笑。 他自认自己恐会喜极而泣。 因为关东六地对门第看的很重,没有贵族看重,根本就踏不上仕途,就算踏上了仕途,也基本就在一乡一里或者是在县里当个小吏,想继续往上,根本不现实,也没有这个机会。 而这还是自己在地方颇有微名的情况。 镇抚大秦 第293节 如果不是士人,或者就是普通出身,根本别想踏上仕途。 扶苏这两个建议一出,对于那些底层士人,以及底层黔首而言,提供了一个十分可观的上升空间,或许再往上依旧有很大的难度。 但至少已经是从无到有了。 而这未尝不是扶苏建议的高明之处。 给底层机会,但也只是机会,想真正登临庙堂,注定机会渺茫。 大秦的核心终究要落到学室上。 只要学室不改变,朝堂及一些核心位置,注定不会有太多变化,但对于底层民众而言,官府愿意开出一个口子,又何尝不是皇恩浩荡? 李斯此刻对想出这两办法的人也是充满了好奇。 此人眼光很是毒辣。 他直接选择抛弃儒家跟贵族,进而拥抱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布衣士人及数量最多的黔首群体,而且一些理念其实跟商鞅的治政之道暗合。 而这种政策未尝不是军功爵制最好的宣传之法。 也是对大秦新政最好的解释。 高明!!! 这就是李斯心中的评价。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这两个政策恐只是开始,并不会仅是结束,一定还会有后续的,而且后续多半是针对贵族跟士人,因为那人眼中似就容不得这两个群体,或者说是见不得这两个群体高高在上。 李斯笑着抚了抚须。 见百官没有异议,扶苏目光微凝,他在心中沉吟了一下,继续道:“不过仅仅是这些,我认为是不够的,或者说是对老秦人有些亏待,老秦人为大秦抛头颅洒热血,付出了太多太多,这些功赏本就是老秦人应得的。” “但老秦人是这场天下战争的胜利者,眼下他们又哪有半点胜利者的模样?” “我个人认为还当对老秦人进行嘉赏。” “譬如……” “对老秦人赐氏!!!” 第227章 秦之特异也! 赐氏? 扶苏的话一出,举殿满是惊疑。 他们一时甚至没有往这方面想,杜赫凝声道:“敢问殿下,你所说的赐氏是何等赏赐?” “臣有些不明。” 扶苏笑了笑,平静道:“自古以来,胜利者当有胜利者的姿态,但大秦的将士又是如何?大秦一统天下后,他们跟随诏令远去北疆,南至岭南,还有的被迁移到了关东等等,几乎没有感受到作为胜利者的好处。” “但又岂能如此?” “商君很早就定下了一件事。” “有功者显荣!” “大秦将士立下了赫赫功业,却有几人获得了显荣?仅仅少数人的显荣,难道就能算作大秦将士的显荣?” “我扶苏认为是不够的。” “一统河山,这是一场天下的战争,甚至是自古以来最为重要的一场战争,他们作为战争的胜利者,难道就要这么长久沉寂?不能得到半点胜利者的荣光?” “但真如少府之前所言,朝廷的财政终究有限。” “就算想赏赐也实在无能为力。” “田宅赏赐不了,钱粮同样无可奈何,但既然实际的赏赐给不了,何以不赏赐一些更厚重的?” “赏赐士卒们氏!” “以此来彰显自身荣光。” “何况他们立的本就是千秋万代之功业。” “赐氏最为合适。” 在扶苏的解释下,众朝臣已反应过来,但全都脸色齐齐一变。 就连李斯也不由色变。 扶苏的步子迈的太大,也太野了。 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 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 自古以来,华夏子孙都以姓氏为家族延续的标志。 标示一个人的家族血缘关系的标志和符号。 姓氏最早起源于部落的名称或部落首领的名字。 姓氏分别是指姓和氏。 两者本有分别。 姓为大宗,氏为小宗。 只是大秦一统天下之后,始皇便下令姓、氏合一。 通称姓,或兼称姓氏。 但这道政令并没有真的落实下去,贵族豪强依旧自行其是,也没有真的按秦律去做,朝廷也没有真去进行约束,而且这道政令本就是旨在打压贵族,也只能打压到贵族。 毕竟底层的民众根本无姓无氏。 又谈何姓氏合一? 秦之前甚至包括秦,姓与氏的作用都是不同的,人人都可有名,但只有贵族才有氏。 因为氏是用来分别贵贱的,即所谓‘氏所以别贵贱,贵者有氏,贱者有名无氏’。 而在贵族中,‘男子称氏,女子称姓’,因为姓是用来分别婚姻关系的,即‘姓所以别婚姻’。 若是真按扶苏所说执行下去,那关中岂非今后人人都能获得氏?那日后又如何区分贵贱?那岂不意味着天下原有的贵贱体系将崩解? 那何为贵,何又为贱? 姚贾直接反对道:“臣不敢苟同。” “殿下之意或许是好的,但殿下也应当知晓,商君的有功者显荣,也明确说了,明尊卑、爵秩、等级,而过往姓氏便是最好的明尊卑之法。” “贱者无氏。” “就算是当年陛下下令姓氏合一。” “也并未大肆封赏氏,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做了一定的合并。” “而且殿下也当知晓,氏是部落、宗族的分支,是小宗(支系)的族号,子孙分支,后续都以氏来区别。他们的姓是不变的,而以分支的国、邑、地、官、谥、字、业等各自为氏以示区别。” “在小宗(分支)的划分,有其基本原则,就是‘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子孙分出,以其祖为祖,自为小宗’。 “分支后繁衍后代,他就成了本支的祖,他的子孙分别为更小的宗,并且各自为氏以示区别。” “所以姓氏是同一血缘下的宗族。” “而今殿下意欲在天下广赐氏,岂不是让他们乱认祖宗?” “这岂不致使天下大乱?” “臣对殿下的建议实在不敢认同。” “请殿下三思。” 他作为典客。 本就对这些的有些敏感。 因而也是直接出声反对。 此时,同样有其他大臣出列反对道:“殿下,自古以来,氏都是有实际意义的,基本都是立下了功业封赏到了一地,或者是当了什么官员,如此才能得到一个氏称,大秦将士的确战功赫赫,但这些战功是上百万秦军斩获的,非是一人。” “就算荣显,也当以秦军之名,何以广赐黔首氏称?” “氏乃身份象征,岂能这般草率?” “臣实不敢赞成。” “望殿下收回成命。” “……” 殿内反对声如潮。 甚至就无一人赞成。 殿内朝臣都是有氏之人,过往虽对氏称并不在意,但那仅是因为其他人都有氏称,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氏称不在意。 这是贵贱之分。 岂能任其泛滥成灾? 对于朝臣的反应,扶苏自是想到了。 甚至当初嵇恒提到时,他同样面露骇然之色。 但俱往矣…… 扶苏面色如常,饮了一口茶水,淡淡道:“我知道诸位大臣在担忧什么?但诸位大臣可还记得立国之初时,帝国君臣是如何说的?” “华夏之积弊,非深彻盘整无以重生。” “如何深彻盘整?” “文明再造也,河山重整也。” “今我大秦,受命于天,一统华夏,便要效法孝公商君,改制华夏文明,盘整华夏河山,如昔日再造大秦一般,再造华夏也。” “姓氏重要。” 镇抚大秦 第294节 “但天下变化更迭久矣。” “夏商周三代沿袭的旧制,难道大秦依旧要效法?” “大秦因何而强?” “便在于军功爵制,军功爵何以利害?” “在于给了底层奋发向上的机会,让他们能通过斩获军功,获得田宅、爵位富贵,而且大秦自来都重视人才,如果大秦也像六国一般,看重门第,看重出身,诸位大臣可扪心自问,尔等又岂能跻身于庙堂之上?” “大秦之天下就在于敢破旧立新。” “敢做常人不敢为之事。” “姓氏制度自古流传,来源悠久,但那终究是旧有的秩序,非是大秦的秩序,大秦的根本从来都是军功爵制,是法制,而真正对姓氏关心的,也从来不是诸位,甚至也不是秦人,而是被灭了国,正四处逃难,犹如丧家之犬的贵族。” “姓氏制度的存在,便是对贵族的纵容。” “过去大秦对六国贵族太过宽容,但换来的非是六国贵族的好感,反而是变本加厉的怨恨,如此,大秦何以要继续顾及六国贵族的颜面?” “而且大秦本就容不下这些所谓的贵族跟豪强。” “天下时势变了。” “从今以后,顺秦者昌,逆秦者亡!” “若是六国贵族还试图负隅顽抗,还坚持复辟,那就不要怪大秦心狠手辣,大秦定会彻底摧毁他们过去自以为傲的荣光,彻底摧毁其根基,让贵族成为历史烟云。” “不过诸位大可放心。” “大秦就算是赐氏,也多是赐六国贵族之氏,秦地及诸位大臣的氏,并不会轻易赐下。” “大秦锐士当享受这份恩威!” 扶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举殿却陷入了幽谷般的寂静。 扶苏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 但赐氏最终赐的是老秦人,也即是关中民众。 如此秦地岂非是人人有氏? 那他们的身份地位岂不暗暗降了一些? 这让他们心中岂能甘心? “殿下。”有人再度出列,想要继续劝说。 只是扶苏直接挥袖打断了,扶苏沉声道:“诸位不必多言了,这是恩赏,是大秦锐士应得的,而且诸位难道不觉得前面的两个办法,实则对这些将士有些亏欠吗?” “胜利者就当有胜利者的样子。” “过去大秦是没有余力去处理,但现在既然有了办法,自当倾力落实,让大秦将士感受到作为胜利者的自豪跟荣耀。” “或许你们认为我扶苏这些话有些离经叛道。” “但在我扶苏看来。” “大秦走的道理本就跟夏商周三代不同,自不用受束其中,正所谓大破大立,不破不立,有些东西既已经成为了阻碍天下太平的障碍,就理应去搬除掉。” “这才是帝国君臣该做的。” 见状。 众人欲言又止。 已没有开口再去劝阻。 他们看的出来,扶苏早就下定了决心,根本不容置更。 但他们却很清楚,一旦这道政令下发,对天下的冲击会多大,然想到前面的两条政令,他们又全都沉默了,因为另外两条又何尝不是? 扶苏这入学、为吏、赐氏,句句没提贵族士人,但条条都在针对贵族士人。 几乎是从各个方面对六国贵族进行倾轧,只是对秦地的地方官吏及地方贵族豪强也同时冲击到了,他们已有些不敢想象,等这三道政令真的颁发下去时,对天下的轰动情况。 恐怕是盛况空前。 六国贵族的恐慌也会达到极致。 朝廷跟六国贵族的矛盾冲突也会达到极致。 甚至是不可调和。 他们此刻已开始担忧起来了。 他们隐隐感觉天下风雨涌动、暗潮汹涌。 天下的时局或许真要变了。 只是最终会走向何方,他们谁都不敢言喻。 也实在拿捏不定。 李斯此刻也没有发表看法。 他只是看着扶苏,心中喟然一叹。 文明再造,河山重整,天下太平,此等超迈古今的目光,此等博弈历史的襟怀,他过往只在始皇身上看到,而今却是被扶苏说了出来,只是想真的做到谈何容易? 而且扶苏恐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这三条政令下去对天下方方面面的震撼会有多大。 对士人、贵族、豪强的冲击会有多大,但凡底层出现一点问题,对大秦都将是致命的灾难,只是扶苏的建议出发点落得很准,准确无误的落到了军队身上。 军心稳,天下安。 这便是大秦帝国目下的现状。 扶苏敏锐的抓住了这点,而且借助这一点,对天下进行了一次猛烈的试探,不仅在试探关中,还在试探关东,对底层对贵族对士人对豪强都在进行试探,他已有些不敢往后深想,扶苏背后之人,究竟想做些什么?究竟又想达成什么? 甚至于…… 这三条政令颁发后,会导致什么情况,他已预见不到了。 涉事太多太杂。 但此事又容不得犯太多错。 见殿内齐齐沉默,扶苏深吸口气,继续道:“此事既然是我扶苏提起,自会由扶苏去解决,我已向陛下申请开府,不过是开一个相应的事务府,用以处理这事落实。” “只是这次的政令想执行相较困难很多。” “因而恐还需丞相府相助。” 说着。 扶苏朝李斯冯去疾微微躬身。 李斯跟冯去疾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回应道:“殿下但有需求,可尽管吩咐,我等定竭力而为。” 扶苏点点头。 他这次想说的该说的都说完了。 也没有再逗留。 只是对众大臣拱了拱手,便径直走出了大殿。 留下一群心神未定的朝臣。 良久。 杜赫走向李斯,凝声道:“李丞相,你前面为何不劝一劝?” “殿下说的这三个办法,你难道不觉得有些太过语出惊人了吗?这三道政令一旦颁发,对天下引起的动荡根本就不是我等能预料的,甚至都不是我等能解决的。” “事关大秦安稳,丞相何以闭口?” 李斯目光深邃的看了杜赫一眼,摇头道:“殿下心意一定,岂是我等能改变的?” “殿下是何等性格,你难道当真不知?” “而且殿下说的也没错,大秦一些事情的确该到了解决之时,只是殿下步子迈的如此之大,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正如殿下说的,只要军队不出问题,大秦就乱不了。” “再则。” “此事由殿下亲力亲为。” “殿下既敢夸这个海口,想必心中是有一定想法的,我等姑且可以先相信。” 杜赫目光一凝,担忧道:“但这事牵扯的人事之多之杂,仅仅想想,我都不禁感觉头皮发麻,殿下过去没有太多处理政事的经验,若是一旦没处理好,对大秦造成的负面影响也将无比恐怖。” “我实在有些担心。” 李斯沉吟片刻,再度摇头道:“杜少府,你仕秦已有不少年限,但你似有些淡忘了,秦相较六国之特异也。” “难?” “秦何时怕过难?” “秦国的历史从来都是穷则思变。” “而且追求的是大变!” 第228章 殿下不得人心! 胡府。 胡毋敬躺在床上,身体很是虚弱。 只是目光很是清明。 他朝屋外大声道:“我让你们打听的事,怎么到现在还没打听出来?” 很快。 胡毋敬之子胡显进到屋中,拱手道:“父亲,你交代的事,孩儿今天一直在盯着,也派人去问了少府跟典客,只是这两位大臣似不愿多说,孩儿实在没有问出东西。” “而且……” 胡显欲言又止,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镇抚大秦 第295节 胡毋敬眼中露出一抹不悦,不满道:“有话就直说,别在这婆婆妈妈的,少府跟典客又说了什么?” 胡显低声道:“父亲,杜少府跟姚典客在回绝时都直接说了,这是殿下亲口吩咐的,不能轻易为外人说道,他们也不敢违令。” “这两位大臣都这么说了,孩儿又岂敢再多嘴?” “这才什么都没打听出。” 胡毋敬眉头一皱,心中生出一抹凝重。 扶苏有些太过谨慎了。 这让他越发想知晓今天扶苏究竟说了什么,又让与会的朝臣同意了什么,胡毋敬沉思了一下,问道:“杜赫跟姚贾两人可有说最终同意了什么观点吗?” 胡显摇了摇头,面露一抹苦笑道:“这两位大臣并没有多说,只是让孩儿少去打听。” 胡毋敬喘着粗气,红着脸,从床榻上坐起。 他凝声道:“看着两人这架势,恐怕当真是说了一些了不得的事,只是以殿下的心思,又能说出怎样的政策?” 胡毋敬有些不解。 沉思良久。 他抬头看着胡显,最终摇了摇头。 从杜赫跟姚贾的回绝程度来看,继续让胡显去询问,多半问不出什么事情,唯有他亲自去,这两人才可能说出实情。 只是自己亲自去…… 胡毋敬的神色有些犹豫。 沉默半晌。 胡毋敬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咬牙道:“你现在立即给我准备车马,我这就去杜赫家中一趟,此事必须要问清楚。” 闻言。 胡显脸色微变。 他惊疑道:“父亲,你昨日才向朝中告病,这又去少府家,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恐会为陛下猜忌,这对父亲极为不利。” “请父亲三思。” 胡毋敬摇了摇头,叹气道:“事情由不得我。” “我必须要了解详细的情况,唯有知晓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对后续的事做一些布置,若是一无所知,只会越来越被动。” “你年岁太浅,资质太低。” “杜赫、姚贾这些人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的。” “也不会把实情说出的。” “这次是你父我自己惹出来的事情,理应由我自己去解决掉。” “你下去安排吧。” 胡毋敬挥了挥手,示意胡显下去安排。 他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却是感觉身体有些怕冷。 这时。 他已经后悔前面称病了。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要弄清楚,这次扶苏给其他人讲了什么,又最终达成了什么,不然他心中实在难以安定,尤其是不知该如何跟其他朝臣解释。 很快。 胡显就把马车备好了。 他自己更是亲自驱车,将胡毋敬送到了杜赫家中。 时值日中。 杜赫刚刚回到家中。 正吃了午饭,想要小憩一会,就听到胡毋敬来了。 闻言。 杜赫眉头一皱。 他跟胡毋敬其实关系很寻常。 两人主管的政事方向不同,以往也基本没太多交集,前面胡显来询问情况,他直接一口就否决了,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落下了,没曾想,胡毋敬还亲自登门前来了。 这让他心中不由生疑。 他摸了摸下巴,低语道:“看来胡毋敬前几天跟殿下之间的矛盾还不小,不然胡毋敬不至于抱病的状态,还这么急冲冲的找上来。” 杜赫冷笑一声,抬手道:“带胡奉常去大堂吧。” 不多时。 两人就在大堂碰了面。 胡毋敬的脸色不太自然,带着几分病态的红润,他朝杜赫拱了拱手,直接了当的问道:“杜少府,在下这次前来,其实就只想打听一件事,就是这次殿下做出了哪些决定。” “还请少府能详实告知。” 杜赫抚了抚须,一脸肃然道:“胡奉常,非是我不愿告诉,而是殿下有令,当时大殿内的话都是关起门来的话,不能轻易对外泄露,我岂敢违抗殿下之令?” “恕我不敢告知。” 胡毋敬不以为然,沉声道:“少府此言差矣。” “我也在殿下的邀请之列,理应对这些事有所了解,只是身体这几日突感不适,这才最终没能前去,只是后面惶恐对此不知情不妥,这才拖着病体想打听具体情况。” 说完。 胡毋敬观察了一下杜赫的神色。 见杜赫无动于衷,心中不由暗生恼怒。 他自是看得出杜赫的态度。 杜赫恐是猜到自己跟扶苏有一些过节,所以这才故意把这些事藏着不说。 胡毋敬深吸口气,凝声道:“杜少府,你近来应该也听说过一些消息,我最近的确因为一些事跟殿下生出了一些嫌隙,但我毕竟是太子傅,就算殿下对我生出不满,然也并不能真将我如何,不过我可是看的出来,你从上次官山海后,一直在暗中针对殿下。” “我这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莫非以为殿下看不出来?” “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 “我们过去都小看了殿下,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阴险狡诈,你若还像以往那样轻视,定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闻言。 杜赫双眼微阖。 眼中闪烁着缕缕寒芒。 他没有就此回答,只是道:“你对殿下有很深的了解?” 胡毋敬冷声道:“了解的不是很多,但的确有过些了解,现在的殿下早已非是当初了,你其实从这大半年的事情中,已能够初窥端倪了。” “当初陛下坑杀方士儒生,殿下到后面可是未曾出言劝阻。” “这跟我等认知中的殿下恐怕不一样吧。” “还有后续针对商贾,推出‘官山海’之政,以及对廷尉府的整顿,这些手笔你当真认为是殿下拍脑袋就决定的?” “殿下早就变了。” “只是我们一直认为殿下没变。” “甚至还一直用过去的目光在看待殿下。” “所以这次我吃了大亏。” “最终不得不向殿下低头认错。” “我已经意识到了,而你恐怕还没有。” 胡毋敬冷笑一声。 既然杜赫这么不给面子,他也干脆把事情给挑开。 杜赫面色微变。 他冷冷的看着胡毋敬,寒声道:“我不知道奉常你在说什么,我的确在朝堂对殿下的一些做法有过一些异议,但那都是出自为朝廷着想,我掌司少府,自当为钱粮算计,所以我对殿下将官山海征收上来的钱粮视为自己的私有有些意见,然这些意见未尝不是出于公心。” “至于其他的异议,只是人云亦云罢了。” “我杜赫岂会对殿下有意见?” 胡毋敬嗤笑一声,轻蔑道:“这种鬼话你糊弄糊弄其他人就行了,朝廷的这些官员,哪个不知晓你的心思?不过你有何私心我不想过问,我现在只想知晓一事,殿下这次究竟说了什么。” 杜赫沉默。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胡毋敬,久久没有开口回应。 就在胡毋敬有些不耐烦时,杜赫这才开口道:“殿下这次征询我等意见,想对固本关中做进一步的布置跟安排,同时提出了三个解决之法。” “其一为入学。” “其二为为吏。” “其三为赐氏。” 闻言。 胡毋敬眉头一皱,有些没听明白。 杜赫冷笑一声,淡淡道:“现在你知道你前面说的话多么荒谬了吧?可以这么说,凡是参与了这次会议的人,都不会小看殿下。” “殿下的心思很深。” “他的视野立足点跟我等都不同。” “通过入学、准许黔首为吏,大为放开对底层的限制,彻底的收揽底层民心,而且通过此举还将原本亏欠的功赏近乎兑现,此后朝廷承担的风险也会大大降低,军心也能因此稳固。” “而后面的赐氏。” “就是字面意思,对老秦人赐氏。” 镇抚大秦 第296节 “今后关中恐怕人人有氏。” “我们这位殿下野心很大,甚至已不输陛下了,他图的是整个天下,更是想凭借一己之力,将现有的尊卑体系给摧毁,但我们这位殿下却是忘了一件事。” “世上毁灭往往比建设容易得多。” “摧毁容易,但想树立新的,可就千难万难了。” 胡毋敬目光阴晴不定,他双眼阴翳的看着杜赫,似笑非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殿下的想法最终会落空?” 杜赫笑了笑,轻笑道:“我岂敢有这个想法?” “只是会为天下人抵触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 随即。 杜赫似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的看着胡毋敬,缓缓道:“在雍宫的时候,殿下还说了一件事,殿下准备筹建一个事务府,奉常作为太子傅,想必也会加入其中吧。” “到时这些事可就都落到奉常头上了。” “奉常日后要辛苦了。” 闻言。 胡毋敬脸色一黑。 他心中最担心的就是此事。 尤其是听到扶苏成立事务府是负责这些事时,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胡毋敬目光闪烁,凝声道:“少府,你认为殿下提出的这几个办法,陛下会同意吗?” 杜赫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严肃道:“多半会同意的,这些建议殿下提前告知了我等,恐就是存了这个心思,为的就是让我等同一,眼下这些建议至少明面上是没有人反对的,等日后朝堂上道出时,我等又岂敢拒绝?只要我等开口,其他朝臣就算心有不满,又能如何?有几人真敢当面反对?” “所以这些政策最终一定会推行下去?”胡毋敬还是有些不死心。 杜赫颔首道:“执行情况不清楚,但一定会推行下去,而且胡亥公子在南海遭遇的事,恐也是殿下这么急切的原因,殿下不会坐视军队出现岔子的,眼下有办法安抚军心,甚至是提振士气,尤其还是以殿下之名,殿下又岂会不去做?” 胡毋敬沉默。 他在脑海细想了一番,最终无奈的放弃了。 他知道此事多半已定下了。 他改不了。 而且扶苏这次实在有谋略,提前将此事告知给朝臣,让他们这些人提前同意,等后面真的对朝堂说出时,也不会有太多反对声音,从而让自己的想法得以落实下去。 直接让他们没有反驳的机会。 手段高明! 过去他们都认为扶苏是一个涉世不深的人,直到这时,他们才彻底明白,扶苏那是什么涉世不深?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内里实则是一个老谋深算,精于算计的人。 他们过去都被扶苏给骗了。 不过胡毋敬现在已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他现在脑海唯一想的就一件事。 如何把‘开府’的事给解决掉,事到如今,将开的是事务府之事,告诉给其他官员已没有用处,只会遭至自己为其他朝臣所恶。 唯今。 他真正能做的就是将此事扛下来。 不主动道出任何一人。 只说是自己妄图邀功,这才对殿下说了谎。 他其实很不想走到这一步。 但眼下,为了保住自己在朝廷的地位,也只能这样做了,不然得罪一大批官员,就算自己最终能从中脱身,恐在朝堂也会站不住脚了。 胡毋敬拱手道:“多谢少府告知。” “殿下有宏图大志是件好事,我等作为大秦臣子,自当竭力做好分内之事,不过大秦建立我等也付出了不少心血,也不能任由各种政令杂出,日后恐少不了规劝。” “这次我胡毋敬呈你一次情。” 闻言。 杜赫双眼笑成一条线,道:“奉常实在客气了,只是将一些具体的情况告知,何足挂齿?” “不过开府的事,奉常的确该上点心。” 胡毋敬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不悦,但也不愿继续久待,拱手道:“就不打扰少府休息了,我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 胡毋敬挥袖离开了。 杜赫站在原地,目送着胡毋敬离开。 等胡毋敬走远后,杜赫脸上笑容收敛起来,凝声道:“看来胡毋敬跟殿下的过节不少,不然他这种一向自命不凡的人,又岂会对我低头?” “不过由此看。” “殿下似在朝中不得人心啊。” “呵呵。” 第229章 真正的核心是军队转职! 咸阳宫。 仅过了一天,嬴政就召见了李斯跟冯去疾两位丞相。 殿内。 君臣三人相视而坐。 嬴政平静的看着两位重臣,缓缓道:“朕听说扶苏这几日召见了你们,还因此定下了一些事情,可有此事?” 李斯心神一紧,不敢有任何怠慢,连忙道:“陛下明鉴。” “殿下的确召见过我们,也同我们商议了一些事情,然臣等只是就事论事,并无其他心思。” 嬴政笑了笑,拂袖道:“朕没有怪罪之意,朕只是想知道,你们商议出了什么?也想知道你们对这个所谓的商议结果有何看法。” 李斯跟冯去疾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犹豫。 良久。 李斯作揖道:“回陛下。” “殿下有心解决军功爵制下的积弊,并提出用其他的办法来兑现田宅功赏,其中主要有三,分别是入学、为吏跟赐氏。” “臣认为殿下高瞻远瞩,这些建议也很有启发性。” “臣等实在佩服。” 嬴政冷笑一声,淡淡道:“这种糊弄话就不用说给朕听了,朕问的是你们对这建议的具体看法。” “朕要听你们的心里话。” 闻言。 李斯跟冯去疾目光微凝。 他们一时有些拿捏不定始皇的心思。 不过他们对扶苏提出的建议,的确心中颇有一番看法。 在迟疑了一阵后,李斯率先开口了。 李斯道:“臣认为殿下的建议看似有独到之处,实则执行下去困难重重,而且有些脱离实际,并不会真那么面面俱到。” “而且殿下的建议,所覆盖的群体过于宽泛,后续的事情其实很难预料。” “臣有所担心。” 嬴政点了点头。 他问道:“具体说说看。” 见始皇没有动怒,李斯心中微定。 他知晓始皇对扶苏的建议,也并没有那么认可。 李斯道:“殿下的主意立足于军队,然军队乃大秦根本,其实是不能轻易变动的,一旦这三条政令颁发下去,对军队的影响可谓巨大。” “一来,这是以牺牲军队数量为代价的。” “军中士卒固然是有了更多选择,但同时朝廷也当注意到,此举一经颁发,军中的军心甚至会由此动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些政策并不仅仅影响军队,还会影响到六国余孽跟天下士人,到时军队数量减少,恐难以支撑新政推行。” “若是关东反复,朝廷兵力恐还会捉襟见肘。” “臣对此并不看好。” 这时。 冯去疾也开口道:“启禀陛下,臣对此也有一些看法。” “殿下似低估了老秦人对田地的热衷,也低估了秦人对留守关中故地的渴望,想让老秦人这么轻易的背井离乡,臣认为仅仅提供入学跟为吏两个资格,恐根本不够。” “或许正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些。” “殿下才转头又补充了一个赐氏,但这注定只是虚名,大秦向来务实,恐效果寥寥,反对会激起士人跟六国余孽对朝廷的怨恨,相较而言,臣认为此举有些欠妥,甚至是弊大于利。” “另外。” “朝廷若正式颁发诏令,这无疑是直接向军中表明了一件事。” “朝廷无力兑现功赏。” “这在臣看来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而且军中士卒的态度也会变得很难以琢磨。” “臣认为实在有些冒险。” 镇抚大秦 第297节 “或许军中一些识时务的士卒能体谅朝廷的难处,但这些的士卒注定是少数,若是因此激起了军中士卒的不满,到时反倒会弄巧成拙,将原本还算稳固的军心,彻底给崩毁掉。” “另则。” “朝廷此举无疑也败坏了自己的威信。” “不立信,何以让人信服?” “就算朝廷给出了解决之策,但军中又有多少人会信服?又有多少士卒真相信朝天宫会准许他们的子弟上学,也会同意让他们去关东为吏?” “这其实都是极大的隐患。” “人不信不立,事无信不成。” “朝廷通过败坏自己既有的信用,妄图让士卒去接受另一件事,这本就有些强人所难,臣对此并不是很好看。” 冯去疾也表露了自己的态度。 他跟李斯的看法一样,扶苏的观点过于理想化了。 也过于想当然了。 但治国讲求的是脚踏实地,讲究的是立足根本,仅靠一些奇思妙想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甚至只会加剧问题。 扶苏的建议固然很有新意。 却是低估了军队的接受能力以及对天下的影响。 但这两者都是不能忽略的。 而且一旦给士卒另外的选择,到时军队的士卒又会秉持怎样的看法?就算勉强挽回了军心,但若是关东发生了叛乱,朝廷又当如何去处置,最终依旧还是要靠军队。 但那时的士卒还愿意去打仗吗? 还愿意去平乱吗? 这其实都是一个未知数。 过去的大秦军队,从来只做一件事,就是打仗。 现在军队有了另外的去处,那对士气的影响,可就实在难料了。 李斯继续道:“正如冯丞相所说,朝廷想要颁布这些政令,必须要取信于军,此外也要向世人表露出朝廷的态度,但赐氏之后,朝廷恐会跟天下的士人生出嫌隙,到时有多少士人愿意为秦效力?愿意替大秦去担任各初级学室的夫子?” “大军士卒数量高达百万。” “一旦朝廷树立了威信,定然会有很多人动心,到时朝廷又哪去提供那么多官职?” “这些都是朝廷需要去解决的。” “也必须解决的。” “但这些事情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根本不是当下朝廷能够给出的,殿下此举看似在替朝廷减轻负担,实则只会加剧朝廷的损耗,甚至很可能会得不偿失。” “加剧天下的动乱。” “臣认为殿下之法并不可取。” 随即。 李斯也感觉自己似说的有些重了,又连忙开口道:“然殿下之法若是真的能推行下去,对大秦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不仅能扩宽军功爵制的功赏范围,还能让朝廷对天下爵位的授予情况进行一定的摸查,这些年关东的爵位情况,一直相对模糊。” “通过此法,确实能摸清楚一些状况。” “此外。” “这些办法若是真的得行。” “关东跟关中之间的隔阂,也会不断地减少,正如殿下所说,天下之所以一直有着新老秦人之分,便在于存在着不公,一旦这些政策落实下去,原本的不公被抹平,那大秦治下,将再无新老秦人之分,全都是大秦子民。” “另外,六国贵族跟士人也将彻底跌落泥潭,再没有复起的机会,只是这同样也会导致六国余孽跟反秦的那部分士人,对朝廷怨恨加深,到时天下定会陷入到动荡之中。” 嬴政静静地听着,并没有任何开口。 见状。 冯去疾又道:“依臣之见,殿下之意恐是想补充关东秦人进入秦军,但关东秦人毕竟比不过老秦人,他们也未必会对帝国忠诚。” “这几年军队是不能乱的。” “如若不然,想要填补军队的空缺,唯有停下一些大工程,用以释放一定的人口,而后让这些释放出来的人口进填补到军中,只是这部分人本就疲惫,又被安排去戍边,恐会对朝廷怨声载道,臣正是考虑到这些,才对殿下之法很不看好。” “臣认为殿下的主意实在欠妥。” 李斯跟冯去疾都直接了当的说明了自己的意见。 他们对此并不看好。 也并不认同。 当初之所以不对扶苏直说,只是扶苏初为储君,又是第一次召见群臣,他们多少也要顾及一些扶苏的颜面,而且他们心中很清楚,无论扶苏说的再天花乱坠,无论能说动多少朝臣,但最终的决定权都不在扶苏,也不在他们身上。 而是在陛下身上。 只要陛下不松口,这些政策就推不了。 他们从始至终都只需将其中利弊给陛下说清楚。 这一点。 两人是心知肚明。 跟扶苏的两次会面,更多的是加深彼此间的接触认识。 听完李斯跟冯去疾的话,嬴政也微微颔首,扶苏的确考虑的有些片面了,只看到了执行的好处,并没有看到执行的难度,以及执行后对天下的影响情况。 扶苏考虑不到,但李斯等人却要考虑。 他们也必须要考虑周全。 但扶苏告诉给李斯他们的未尝又是全部。 嬴政看向案上,将其中一份竹简递给了一旁的宦官,宦官当即会意,伸手接过竹简,将这份竹简送到了李斯两人身边。 见状。 李斯也连忙起身接下。 冯去疾此时也从席上站起,挪动身子去到了李斯案几旁,两人目不转睛的将这份竹简内容看完,等全部看完,眼中不仅露出一抹异色。 冯去疾惊疑道:“陛下,臣斗胆,这份奏疏是出自何人之手?” 嬴政笑了笑道:“正是扶苏。” 闻言。 李斯跟冯去疾目光微异。 因为这份竹简上面的内容跟扶苏昨日说的不同。 甚至差别不小。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都面露苦笑。 他们到这时哪里还不明白,扶苏对他们说的恐是有所保留,甚至是刻意将一些事情夸大,用以观察他们的反应,实则扶苏内心早就清楚这些政策的利弊,也早就做出了相应的应对,只是并没有把实情对他们说出。 他们认为自己跟扶苏的见面是为了加深印象,但对扶苏而言未尝不是这样。 想到这。 两人心中也深感唏嘘。 这跟他们印象中的扶苏已判若两人。 心思之深实在令人悚然。 李斯拱手道:“前面是臣等小看殿下了,殿下考虑的很周全,并没有想直接对秦军颁发政令,而是立足于军中将领,通过对军中将领做出一定的变动,进而改变当下的军中情况,并借此来试探军中的反应,若是军中反应并不强烈,才会逐渐拓展至全军。” “殿下大才。” 李斯忍不住称赞了一声。 这份奏疏上也写了‘入学’‘为吏’‘赐氏’,但却是提出了分批次,首先从军中将领开始,非是从将军等要职,而是底层的百将、五百主,二五百主等军职不算高,但数量却相对较多的军官出发,对这些军官提出转职。 要么直接退出军队,获得子弟入学资格。 要么转职为地方官吏。 同时。 没有氏的朝廷会予以赐氏。 通过所谓的转职,将‘上造’‘簪袅’等爵位的军官,进行一定程度的处理,而且相对模糊化,并不会那么直愣的告诉给军队,如此既保证了军队底层军官的流动,还解决了一定功赏问题,此外因为是分批次,也不会导致军队战力下降太多。 悄无声息的达成了目的。 手段极其高明。 另外。 种种举措都局限在了军中。 并不会为外界知晓。 就算六国贵族跟士人知晓,也并不会想太多,但等到朝廷的动作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获得氏的士卒定会不断增加,同时通过对关东士卒的征发,也会渐渐影响到关东,通过这种悄无声息的的办法,将功赏问题逐渐解决。 到那时。 大事已定,不容置更。 嬴政看向李斯跟冯去疾,再度问道:“现在你们认为如何?” 李斯道:“臣认为此策大善。” “最初对军队的影响最多就几万人,只是几万人的转职,而且还有多种选择,对朝廷的压力并不是很大,而且因为用的是‘转职’,也不会引起太多人关注跟警惕,反倒能很好的落实下去,此外日后就算补充了关东秦人,这些关东士卒大多从底层做起,数量也不会太多,对军队影响也不会太大。” “总体而言可为上策。” 冯去疾也笑着道:“不仅如此。” “胡亥公子在南海的遭遇,恐跟军中将领生出异心有关,上面的将军不易大动,但将下面的一些小将领给替换掉,却是能有效减少军队的不稳定因素,对军队稳定大有裨益。” “此策十分高明。” 闻言。 嬴政也露出了满意的笑。 镇抚大秦 第298节 他沉声道:“既然你们都没有建议,那就按扶苏心意做吧。” “陛下英明。”李斯跟冯去疾齐声道。 第230章 帝王心术! 离开咸阳宫。 李斯跟冯去疾后背已然湿透。 两人心有余悸的站在殿外,脸上充满惊魂未定之色。 直到此时。 他们才堪堪想明白一些事。 他们其实一直都在被始皇暗中各种摆布。 冯去疾深吸口气,心有余悸的看向李斯,苦笑道:“陛下的威势越来越重了,我们这几日都过于关注殿下了,却是险些忽略了陛下,诚然,殿下在这一年内变化很大,但在我等没有察觉到的地方,陛下同样转变很大。” “而且陛下的心思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李斯沉默。 他同样心生感慨。 他其实一直都以为殿下是替陛下张目,只是陛下有些事不便自己说出,借殿下之口告诉给群臣,但方才看到那份奏疏的时候,才猛然惊醒,自己恐猜错了。 他猜错的并不是人。 而是事! 陛下的确想要解决军功爵制的积弊。 而且很早陛下就想解决了,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办法,这次殿下提出了几个可行之策,却是仿佛给了陛下一个解决的办法。 然大秦现在根本就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他们清楚。 陛下同样也清楚。 因而刚才在朝堂上他们才敢直抒胸臆,直接道出扶苏那几条政策的弊端,但等到陛下将那份奏疏拿出来,他才陡然明白过来,陛下根本就没有想去直接解决军功爵制的问题。 甚至…… 殿下前几日召集群臣商议只是幌子。 借口!!! 陛下真正想做的是解决军队内部可能存在的隐忧。 但谁又敢说,扶苏说的,不是陛下的真实想法? 而这便是陛下的厉害之处。 冯去疾凝声道:“现在其他朝臣恐都在忧心焦虑殿下提出的那些方法,但殊不知,我等都被殿下给摆了一道,从始至终那都只是陛下关起门来的想法,并不能认作是陛下的心思。” “只是我们前面都误以为是陛下的想法了。” “而这一开始就错了。” 李斯看向冯去疾,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并不认为是错了,只是事有轻重,军功爵的事的确很重要,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其实并不算很棘手,然这只是现在,并不意味着以后也会这样,那些政策在我看来,最终都会落实下去。” “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李斯继续道:“这几日的情况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次试探。” “有殿下对我等的试探,也有陛下对政令的试探,更有我等对陛下跟殿下的揣测。” “只是我们一直会错意了。” “而且即便到现在,恐还有很多人没反应过来。” “解决军功爵制的确是个借口。” “陛下的真正心思是解决军队中可能存在的隐患。” “但这个借口真的只是借口?” “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倒是认为这恐是君上的真实想法。” “也是真实意图。” “只是我等清楚,陛下也一定清楚,现在天下不适合大动,所以最终只能略微搁置,但看似最终仿佛只是随口一谈,然实际恐并非如此。” “军队将领的转职未尝不是陛下做的先行尝试。” “只是一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看不透、猜不出。” “最终却是落到了我等肩上。” 闻言。 冯去疾似意识到什么,脸色陡然一变。 他凝声道:“李丞相之意,殿下所说恐才是陛下真正想做的,而我们后面看的奏疏,只是朝廷走出的第一步?” 李斯点了点头。 他目光深邃,抬头望着天穹,沉声道:“这便是陛下的厉害之处啊。” “从头到尾都没有否定,但也没有肯定,一切只能靠我等自己去猜,若是有人真不把这些当回事,日后出了岔子,恐根本就不好给自己脱罪,因为这些事殿下早已告知。” “但若将此事太当回事,途中出了什么问题,罪责同样在自己身上。” “陛下的性情越来越难揣测了。” 冯去疾心神一凛。 这大半年朝廷的变动其实不小。 而且陛下有意无意也透露出对当下朝堂的不满。 冯去疾问道:“李丞相,你认为此事最终会如何解决?” 李斯轻笑一声,似根本没放心上,淡淡道:“冯丞相,你眼下就当局者迷了。” “从始至终这件事是何人提起的?” “自是殿下。”冯去疾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道出。 李斯点头道:“殿下眼下可有决定国家大政的权力?” 冯去疾摇头。 扶苏现在虽为大秦储君,但朝廷大权依旧被始皇牢牢抓在手中,扶苏岂有决定国家大政的权力? 想到这。 冯去疾也一下明白了。 他苦笑道:“多谢李丞相开解。” 他前面只是脑袋有些浑浑噩噩,现在已完全想清楚了。 这次扶苏提出的办法,都是私下相会的,本就不会公之于众,而且陛下后面给看的奏疏也说明了,这件事最终只会在小范围内去解决,并不会真的广而告之。 殿下后续筹集的事务府,也只是专司军中将领转职之事。 从始至终此事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只是被告知了。 但也仅此而已。 然就是这个被告知,却让他们陷入到了两难。 李斯摇摇头,沉声道:“眼下此事的确跟我等无关,但我们却不能有丝毫掉以轻心,因为不知何时,此事就会变成真的,到时我等若是不能应付得当,恐怕在朝中恐就不安稳了。” 李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冯去疾连忙点头。 李斯目光深邃的看向天空。 心中思绪翻飞。 始皇的身体前段时间就传出有问题,只是在几天后,很多人以及他都认为这只是一个借口,为了推扶苏上位,只是到现在,他心中渐渐存疑了。 若是陛下真的身体出了问题呢? 而胡亥在南海又遭遇了一场袭杀,那就注定会让始皇生出担忧,为了扶苏日后能平稳上位,也为了帝国的长久稳固,始皇定会将军队的一些隐患给扼杀掉。 但军队真正的隐忧源于军功爵制。 这不是短时能扭转的。 所以才有了扶苏的两次召见朝臣。 那些话看似是扶苏说的,未尝不是陛下想告诉给他们的,同时陛下也是想借此告诉他们,今后朝廷的风向变了。 目下陛下还有余心让扶苏稳扎稳打的去做调整,但等到陛下的身体日渐恶化,到时陛下还会这么沉得住气?还会继续追求平稳? 不可能的。 他对陛下很了解。 陛下一旦决定做一件事,向来是不顾后果跟影响的。 陛下看重的从来都只是结果。 所以才有了这几日的这番‘君臣之会’。 冯去疾点头道:“那我们这几年,其实可以提前做一些准备,为日后大规模推行‘入学’、‘为吏’、‘赐氏’做一些先行准备,避免日后真的需要时,我等捉襟见肘。” 李斯颔首。 两人看了看四周,快速迈步离开了。 只是步子都略显沉重。 镇抚大秦 第299节 虽然这件事没有最终敲定,却已如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了他们胸口,让他们不得不时刻警惕,不过他们比其他人好一点,至少他们已反应了过来,其他朝臣可未必。 咸阳宫。 嬴政面色很平静。 他让宦官将李斯冯去疾看的奏疏重新收回案上。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都只流于言表。 朝廷接下来真正要做的,能做的就是加强对军队的控制。 将军中的隐忧解决掉。 至于嵇恒提出的办法,嬴政同样颇为心动,但他也很清楚,现在还不到时候,而且牵扯太大,稍微控制不好,就可能累及自身,因而他不会轻易去推行的。 但当下不适合。 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 所以他借扶苏之口,将这些事告诉给了朝臣。 他要让朝臣心中要有数。 而这便是帝王心术。 通过一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话,让朝臣疲于奔命,陷入到各种猜疑之中,最终不得不努力的去多做事,以避免最后陷入麻烦。 嬴政望着案上的奏疏,目光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嵇恒给出的解决之法他看过。 的确有可行之处。 只是他对嵇恒始终存有戒心。 嵇恒这个人想法有些太过恐怖了,似乎无所不能,对政治之道十分熟稔,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也不像是一个未踏入朝堂的人。 他跟韩非也不一样。 韩非的确对君主专制有很深的理解。 但韩非终究只算一介书生,擅长书写文章,并不适合踏入朝堂,一旦踏入朝堂旋涡,就很容易失去原本的理性,变得平庸。 然嵇恒却给人一种很老谋深算的感触。 分明没有踏入朝堂,却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还对朝臣的心理算计的很是分明,甚至有时还在有意无意的算计自己,只是用的自己比较受用的方式。 但这依旧为嬴政所不喜。 他很讨厌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尤其是嵇恒给出的解决之法,他也曾想过做出改变,但最终却只能继续沿袭着嵇恒的办法,不然中间一定会出现各种问题。 而这次嵇恒提出的解决之法,更是让嬴政心生担忧。 因为嵇恒想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日后会将大秦变化成什么样子,就连是他都无法预测,而且之前在狱中时,嵇恒就不知一次的说过他的志向在于‘变国家,变治道,变生计,变民众’。 眼下在嵇恒的一步步操持下,大秦已开始沿嵇恒预定的方向前进了。 这更是让嬴政暗生惊怒。 所以有时他会刻意的将一些事压一下,只是效果并不明显,甚至最终还只能求助于嵇恒,这段时间他改变了想法,仅靠他个人或许是不足够的,那便让朝臣也加入其中,他倒想看看,嵇恒的才智是不是真就那么妖孽,集合大秦整个朝堂之力,依旧不能撼动分毫? 他要做隐于幕后的人。 让嵇恒跟朝臣暗中相争,让他对局势看的更清楚,从而做出更有利的抉择。 嬴政双眼阴翳的看着案面,冷声道:“嵇恒,朕不知你究竟有何居心,但大秦是朕的大秦,你的一些想法朕很欣赏,只是你太聪明了,而且你让朕实在看不透啊。” “朕又岂能事事如你所愿?!” 嬴政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他大袖一挥,已重新调整好心神,朝殿外高声道:“来人,去把李信给朕召来。” 随着殿外一阵脚步声,咸阳宫外安静下来。 嬴政没有对嵇恒多想,把所有心神都集中在对南海大军的处置之上,之前不便于急着出手,但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当对南海进行处理了。 军队是不容有失的。 分毫都不行。 另外之前一直没想好如何处置,但嵇恒给出了解决之法,而且很得体合适。 过去军队若发生变动,朝廷第一反应是对为首的将领做出处置,不过嵇恒的做法却不尽相同,他针对的是中下层的军官,将这些中下层军官给调离,中下层军官实则才是军队真正的控制者,一旦被调离之后,军中将领对军队的控制力无疑会大大减低,无形间减少了军队兵变的情况。 如此朝堂也能就此做出后续动作。 一个将领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心腹也是有限的,没有了心腹在旁,就算有将领有心作乱,也只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嵇恒给出的办法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也才是真正的控制之法。 很快。 李信就到了咸阳宫。 看着李信满头银发,嬴政也颇感唏嘘。 当年伐楚失利,对李信的打击太大了,自此彻底一蹶不振,虽后面也参与了几次战事,但再难恢复之前的意气风发,整个人消沉了很多。 嬴政看了李信几眼,声音平和道:“李信,朕这次召你回来,主要是为了一件事。” “南海!” “你在军中或在咸阳当听过一些消息,胡亥在南海遭遇了一次袭杀,朕这次要交给你的,就是担任南海大军的副将,协助赵佗完成夷灭瓯骆地区,让南海彻底归复太平。” “另外……” “就是辅佐扶苏整顿军治。” “朕不希望南海大军再发生类似的事。” “你明白吗?” 第231章 张苍:为何总有人想害我?! 扶苏的两次召见,让朝堂是暗流涌动。 不过扶苏并没让自己深陷其中,一大清早就去到了西城。 手中拎着一壶酒,一块牛肉。 眼下嵇恒交代的事已做的差不多了。 他也要着手后续的事了。 当扶苏去到嵇恒的屋舍外时,嵇恒正在院中清理着杂草,虽已迈入了八月初秋,但天气依旧炎热,院中杂草也长出了不少。 入院。 扶苏恭敬的作揖道:“见过嵇先生。” 嵇恒回过头看了一眼扶苏,没有理会掌间的泥土,笑呵呵的接过了扶苏手中的酒肉,笑着道:“今天来找我,又想询问何事。” 扶苏开门见山道:“开府之事。” “按先生所言,一时办不到的事,必须允许逐步去办。” “先生提出的几条建议,就目前大秦的情况并不适合直接颁行,因而我按先生之意,做了一定的取舍,即先从军队出发,对军中将领做一些变动,以此来稳步推进。” “眼下父皇已准许我开一事务府。” “只是对于开府之事,我尚有很多迷惑,还请先生替我解疑。” 扶苏恭敬的行了一礼。 闻言。 嵇恒面露异色。 他摇了摇头道:“开府之事有何难?把一些官员安排进去即可,你为君,需要你亲自做的事本就很少,更为关键的是府中官吏的选择,而这才是你前来的主要原因吧。” 扶苏苦笑一声,直接点了点头。 他之前本以为开府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等到自己真的着手去做时,才察觉到其中的复杂艰难,他在朝中的确有一些亲近官员,只是这一段时间下来,他隐隐发现,这些人亲近自己恐是有所图谋,他心中略有不喜。 因而不愿让这些人进入事务府。 但他这些年真正接触了解到的官员并不多。 一时竟无人可用。 这让扶苏颇为苦恼,最终只能来请教嵇恒。 嵇恒平静道:“事务府,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办事官府。” “这是要真真切切做事的。” “因而……” “朝臣其实并不适合。” “他们入主朝廷太久,脱离基层太久了,也早就习惯了摆架子,让这些人去做一些实事,只会适得其反,这些人眼下也只适合做决策。” “所以掌管实政的朝臣不要。” 扶苏微微颔首。 他其实也不太想用朝臣。 这些人的资格太老了,若是跟自己主见相悖,到时反倒不好处理。 嵇恒继续道:“主事的朝臣不适合,但一些有才能,却没有太多实权的官员可以选录,其中张苍最为合适,至于具体有哪些人选,我对大秦朝堂并不熟悉,也不能给出实际的建议。” “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镇抚大秦 第300节 “朝堂上的朝臣定然是要有的。” “只是数量不宜多。” “甚至我个人认为是越少越好,因为你此后是要去南海的,也是要切实在军中做事的,所以相较更需要的是肯做事、愿做事、能做事的官员。” 扶苏蹙眉,凝声道:“我亦有同感。” “只是我对朝中官员尚且不太熟悉,又岂能知晓那些官员是有真才实干的?也正是因为此,我这几日才一直没确定下来人选,我心中的确有几个合适人选,但偌大的事务府,不能只有这寥寥几人,而此事又涉及军中,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也实在有些头疼。” 扶苏苦笑一声。 他其实很想直接抽调各大官署的官吏。 只是之前廷尉府的事,让他对这些官吏生出了不信任,而且他也想暗中考核一些官员,以便日后能为他所用,所以不想这么随意。 他这次来找嵇恒,就是想让嵇恒帮他筛选一下,让他找到一些有实干的官员。 对于扶苏的心思,嵇恒是心知肚明。 他并没有拆穿。 而且扶苏的担忧是可以理解的。 大秦的官吏任用制度,眼下其实是有一定问题的,朝堂上很多位置都被功臣子弟占据,这些人固然有一定才能,但若是扶苏也亲近,无疑会让功臣势力越发壮大。 到时恐会反受其掣肘。 这才是扶苏真正担心的问题。 他不想用太多功臣子弟,但眼下似又无人可用。 嵇恒从水井中汲出一桶水,将自己手上的泥泞清洗干净,同时说道:“你眼下已是大秦储君了,视野当放的开阔一些,你的目光不该仅仅局限在朝堂,而当放眼于天下。” “天下难道真的缺人才?” 扶苏一愣。 天下自然是不缺人才。 但他又哪知晓哪些人是人才? 扶苏道:“还请先生细说一下,扶苏有些没明白。” 嵇恒回到位置上,淡淡道:“大秦的官员是有考核制度的,便是每年的上计,而且朝廷每年还会对官吏辖区内的情况做出评价,只是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地方官吏不愿高升,更愿意待在地方,甚至宁愿以各种借口理由搪塞。” “他们难道不是大秦官吏了?” 扶苏眼睛一亮。 他已明白嵇恒的言下之意了。 嵇恒继续道:“除了从每年的上计考核的官吏中做挑选,你前面走开国路时,不也遇到了一些有才能,但一直没有得到上升机会的官吏吗?” “他们未尝不能加入事务府。” “他们本就在地方工作,对实际政事更了解,处理起来也更得心应手,他们眼下的确是不愿高升,但这次只是借调,等事务完成,依旧会返回到地方,对他们而言,这是一次得以了解朝堂,以及你这个大秦殿下的机会。” “而且这同样也是给他们扬名的机会。” “毕竟……” “这次的事务府人选是大秦储君亲自挑选的,还是从全国各地的官吏中择选出来的,这已经是一次很务实的肯定了。” “他们何乐而不为?” 扶苏面露喜色。 他已彻底反应过来。 重走开国路时,他就认识到了几人,像是秦亭的时岳,雍城的茅尘等,而且他之前还在嵇恒的提醒下,去了解过一些上计考核的事,像是沛县的萧何,吴县的吴芮,蕲县狱掾曹咎,闽中郡君长无诸,东乡的乐叔等等。 这些人都是有真才实能的。 只是他们这两年已不愿接受朝廷调职。 正因为此。 他前面并未考虑这些。 但通过嵇恒的这些话,他一下豁然开朗起来。 他这次开的是事务府。 是个临时官署。 未必不能将这些人吸纳进来。 因为这并非是让这些人调任,而只是抽调,还是以朝廷的名义,这无疑也是对他们能力的认可,这对于他们而言,其实是一种有利无害之事。 更为甚者。 现在地方跟朝廷其实互相有着隔阂。 两者似存在着某种壁垒,互相都对对方不了解,通过此举,既能让朝廷对地方情况有所了解,也能让地方对朝廷的情况有些了解,对两者都大有裨益。 扶苏面露喜色道:“先生大才。” 嵇恒淡淡道:“算不得什么大才,都是些寻常想法,只是你过去目光太过狭隘,也一直紧盯着朝堂,从而忽略了地方,而这未尝不是大秦整个朝堂的问题。” “你也莫要太过高兴。” “这对你同样是一次考验。” “这次是关东官员跟关中官员共事,两者之间未必真就会相处融洽,这最终都需靠你来调和,而且人数筛选,也要极其注意,尽量两者持平,就算是朝臣,也多要考虑对关东的态度,不至于让两方官员都心生不满。” “一碗水想端平并不是那么容易。” 扶苏心神一凛。 原本的激动也消散了不少。 他也清楚。 这对自己未尝没有要求。 过去关东官员跟关中官员,并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甚至于两者理念都不一样,而这次却是他一手将两者促成,若是处理得当尚且足够,若是处理不当,恐会加剧两者的刻板印象。 到时反倒会得不偿失。 不过扶苏也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他本就推崇普天之下都是秦人,本就该一视同仁,而且他也很好奇关东官员对朝廷的态度,也可借助这次共事对关东做一些了解。 若这次能让这些官员信服。 他日后在朝堂可就不会这么受束了。 扶苏面带笑容道:“有嵇先生指点,扶苏知道该怎么做了。” 嵇恒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我个人是建议借张苍之口去推荐这些官员。” “啊?”扶苏一愣,面露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嵇恒看向扶苏,似笑非笑道:“这次是你作为储君的第一次开府,而且处理的事并不算严峻,可想而知朝堂上会有多少人盯着,若是你主动推荐,又会让朝臣如何想?这岂非不是直接告诉朝臣,你对朝廷各大官署的官员不信任?” “因而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你在朝中的威望定会受到影响。” “所以何以要去以身试险?” 扶苏若有所思。 只是脸上略显怪异。 因为这似乎又把张苍给坑了。 他心中默默为张苍默哀了一下,然后对嵇恒的建议表示了赞同。 他道:“张苍为主管上计的御史,而我跟他本就亲近,这件事朝堂皆知,由他引荐的确最为合适,他作为上计御史对地方官员的才能有所了解,主动向我引荐,我因为跟张苍亲近,加之官署需要人选,最终也就同意了。” 随即。 扶苏也不由目光闪躲。 因为这一下又把张苍推到了风口浪尖。 等到朝会上父皇将自己事务府要做的事公布出来,不知会有多少朝臣想要进入其中,也不知会有多少朝臣想让自家子弟进入,而最终却因张苍的个人引荐,让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而张苍无疑也会因此得罪朝廷不少朝臣。 想到这。 他已能预想到张苍听到这消息时惨白的脸色了。 扶苏在心中暗暗感叹道:“张苍啊,这次非是我把你提出来的,而是嵇先生,等这次的事情结束,我定派人给你送十罐,五十罐蜜糖。” “这跟我可真没有关系。” 只是心中这么默哀的想着,嘴角却不由自主露出了笑。 嵇恒淡淡道:“你不用替张苍唏嘘。”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些人是以张苍的名义引荐上去的,他们日后对张苍同样怀有感激之情,这对张苍未尝不算是一件好事,得了利,自然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跟压力。” 扶苏点点头道:“我明白,我会给张苍说明白的。” 嵇恒道:“既然张苍已扛下了这么多压力,那不妨让张苍再扛一点,他只参与其中的引荐,至于其他事,张苍都不负责,也不会随你前去南海,这些官员对张苍也只是闻于言语,并不会真的见上面。” “这是为何?”扶苏下意识开口。 但随即他就意识到了原因。 如果张苍跟随前去南海,他有引荐之功,这些官员无疑会对张苍表示亲近,等到日后朝廷启用这些官员,到时张苍在朝堂的影响力就太大了。 因而必须适当的压一下。 张苍只能有引荐之名,但并不能得到引荐之实。 这些地方官吏真正接触的是自己。 也只能是自己。 扶苏道:“先生深谋远虑。” 他随即也直接转移了话题,道:“经过这些事情下来,很多朝臣恐会被弄得焦头烂额,也被先生的几次试探耍的团团转。” 嵇恒轻笑一声,淡淡道:“若非他们自己工于心计,其他人又岂能戏耍他们?” 镇抚大秦 第301节 “而且朝堂的大臣也理应明白一件事。” “你跟始皇是不一样的。” “若是不及时调整过来,最终受害的自会是自己。” “我这未尝不是在保护他们。” 扶苏笑着颔首。 他之前其实是有些似懂非懂的。 也只是按着嵇恒吩咐在做。 但这几次的召见之后,他已明显的察觉到,朝臣看向自己的眼神变了。 多了几分敬畏跟尊敬。 也没有了之前似有若无的轻蔑跟轻视。 他这几天也渐渐回过未来,嵇恒分明是把这些朝臣都摆了一道,不仅让这些朝臣的算计全部落空,还暗中敲打了一番这些官员,对于那些对自己有心思的官员,更是被狠狠地给坑了一把,这些人现在恐都是有苦说不出。 心中可谓憋屈恼怒之极。 这时。 屋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扶苏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胡亥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见到扶苏,胡亥还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自然的行了一礼道:“胡亥见过大兄。” 扶苏看着胡亥。 这段时间,他对胡亥还是有所关心。 胡亥近来每天都往嵇恒这里跑,还向朝廷索要了不少的硝石、硫磺,这些可都是战略物资,不过胡亥身份特殊,宗正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扶苏收回目光,笑着道:“瘦了也黑了,不过也精神了。” 随后。 扶苏朝嵇恒拱手道:“幼弟顽劣,这段时间实在麻烦嵇先生了。” 嵇恒道:“算不上麻烦,只是耳边闹腾。” 扶苏不禁哈哈一笑。 胡亥并没有在院中待着,他似乎对后院更有兴趣。 见胡亥径直往后院走,嵇恒脸色一黑,目光不善的盯着胡亥背影。 他自是知晓胡亥干嘛去了。 恐又是去祸害自己积攒下来的硝石了。 最后。 嵇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已很是后悔,给胡亥演练了一次硝石制冰,现在因为天气炎热,胡亥基本每天都要自己去倒腾几次,不过幸亏硝石在大盆中的水凝固后会重新析出,不然他那担负得起胡亥的挥霍。 扶苏好奇的望向了后院,不解道:“我幼弟这是去干嘛?” 嵇恒冷着脸道:“你等会就知道了。” 没一会。 胡亥端着一个陶碗出来了。 而在这个陶碗中,扶苏竟看到了一些冰凌。 扶苏惊疑道:“我没有看错吧?我似在这陶碗中看到了一些冰块?只是正常情况,想在大夏天用上冰块,唯有从宫中的冰鉴中取冰,我幼弟碗中的冰块来自何处?” 这时。 胡亥很自来熟的将嵇恒身前的酒壶拿走了,然后一番倒腾之后,分装成了三份,甚至他还往里面放了一些果浆。 他颇为炫耀的道:“大兄你尝尝。” 扶苏看着碗中略显浑浊的酒水,尤其是触着那微凉的触感,心中更显惊疑,但同时也是不假思索的尝了一口,很是冰爽。 “爽吧。”胡亥在一旁得意道:“大兄,你恐怕不知道,嵇恒多会享受生活,我们在宫中的日子恐都还没有嵇恒过得好,他这除了没有人服侍,其他方面比宫里一点不差,甚至还更好。” 对于胡亥的话,扶苏自是不信。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碗中的冰块是来自何处,他好奇的问道:“你这碗中的冰块来自何处?” 胡亥道:“用硝石制出来的。” “其实很简单。” “就是用小罐子装水放到装水的大罐子里,往大罐子加硝石直到小罐子的水结冰,然后将硝石蒸发后的结晶收集起来,以后还可以重复利用。” “不过具体是什么原因,这倒是不清楚。” 胡亥很坦诚。 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用硝石能制冰?”扶苏面露异色。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方法。 嵇恒简单的解释了一下,道:“就胡亥说的大罐套小罐才行,如果不是这种,想要制冰需要很多的硝石,有些得不偿失,而这种制冰方式只能制少量的冰,用于对付一下夏天还是足够了。” 听到嵇恒的话,扶苏也不由惊叹道:“先生当真是无所不能,连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创造之术都能掌握,实在是令人佩服。” 嵇恒淡淡道:“只是小道耳。” “我也是平时空闲,无事时去研究这些,只为打发时间罢了。” “事件万事万物都有其自身规律。” “掌握这些规律,并为自身所用,这或许才是正道。” 扶苏若有所思。 不过他对嵇恒的自谦之词并不认同。 过去朝廷不是没有养过方士,但那些方士耗费了那么多钱粮,可曾有一人弄出这般制冰之物? 没有。 这就足以证明嵇恒的不凡。 他其实一直都不相信世上有仙人的。 只是跟嵇恒接触久了,却让他渐渐生出了疑惑,似乎这天下真的是有仙人的。 全知全能。 胡亥在一旁瘪嘴道:“大兄,你现在是太忙了,你若是跟我一样,多往嵇恒这里跑几趟,你就会知道嵇恒懂的东西多着呢,全是好东西,我这段时间都学了不少。” “这硝石制冰在嵇恒这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嵇恒就喜欢藏着掖着。” 听到胡亥的话,扶苏神色略显尴尬。 他拱手道:“幼弟口无遮掩,还请先生不要介意。” 嵇恒冷哼一声,却是一言不发。 胡亥则根本没有理会嵇恒的黑脸,很是自在的躺在了自己的躺椅上,一手端着自制的冰酒,好奇的看向扶苏,问道:“大兄,你今天因何来这边?” 扶苏心神一定,沉声道:“父皇将在这几日宣布同意我开府,同时也会命我前往南海,处理军中的一些事务,我对具体如何处理还是有些忐忑,这次前来便是想询问一二。” 闻言。 胡亥脸色瞬间拉垮下来。 南海? 他可是记得自己在南海的遭遇,当即愤愤不平道:“大兄,你去到南海,一定要给我狠狠地查,我上次可是差点连命都丢在那,那赵佗一定是有问题的,还有赵佗之子赵眛,他也有问题。” “上次若非我机敏,差点就回不来了。” 胡亥满眼怒火。 对于上次的南海之行,胡亥到现在还记恨着。 只是之前始皇有意冷处理,他虽然心中不满,但也不敢多说什么,眼下听到扶苏将去南海,心中的积怒瞬间升腾起来。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见状。 扶苏只能苦笑一声,道:“军中无小事,我虽为你兄长,又岂能这么草率?不过若真查出了问题,兄长绝不会放过,只是眼下一切以大局为重。” “我不敢也不能轻易徇私。” 闻言。 胡亥目光一冷,但也没有多说。 扶苏看向嵇恒,缓缓道:“嵇先生,你认为我去到南海,当如何推进相关事宜?” “请先生悉心指点。” 第232章 我张苍就是这个代价是吧! 天气渐高。 院中变得有些燥热。 嵇恒拿了把竹扇,给自己扇了起来。 随后才淡淡道:“军中具体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行,而最重要的就是说明白两个字。” “退伍!!!” “这也是你这次的主要目的。” “退伍顾名思义,就是今后不用再服役了。” 镇抚大秦 第302节 “也即是彻底离开军队。” “当然若是有一些特殊情况,或许还是能重返军队,但大多数情况是不会重返的,你就是在给军中士官说明退伍的情况后,再给他们提供一些选择。” “另外。” “你随行的官员,也要多去做思想工作,让这些士官尽量去为吏,或者选择回到关中,给自家子弟获得一个上学机会。” “在你离开咸阳之前。” “你需跟丞相府的官员通下气。” “至少要知道关中关东现有多少官职空缺,需要多少官吏作为补充,以避免最终出现无地方可安置的情况,同时也要跟少府官员说一下,给划拨一些钱粮,用以修建初级学室,以兑现这些士官子弟入学的情况。” 闻言。 扶苏若有所思。 他在心中将嵇恒的话暗暗记住。 嵇恒说的都很浅显。 也都是很容易理解明白的。 朝廷或许是存有另外的心思,但再有心思,也不能直接表露出来,而是要以一种合适的口吻,让朝廷、军队、士官都能接受。 如此才能真正的落实下去,还不激起各方强烈反应。 退伍便是最合适的理由。 大秦这二十年,打了很多次大战,将士内心早已厌倦。 眼下朝廷提出让士官退伍,恐暗合不少士卒的心,而这些人不少已晋升为士官,所以从这些人着手更为合适,给他们提供一定的官职,或者给他们的子弟提供入学资格,他们是最容易接受的。 天下苦战久矣。 何况朝廷还承诺今后不再征发。 这又有几人不会心动? 嵇恒尝了尝碗中的酒酿,眉头微微一皱,胡亥是真浪费自己的东西,里面加太多冰了,这酒水都已不是很甜了。 他又小酌了几口,这才继续道:“这只是明面上要做的。” 闻言。 扶苏心神一凛,正襟危坐。 嵇恒缓缓道:“你此行的真正用意,其实是加强朝廷对军队的控制,消除一些可能出现的隐患,所以在退伍政令颁发后,要借此对军中情况做一定的摸查,了解这些士官过去的升迁情况。” “而这其实是很顺理成章的。” “因为你负责主持退伍之事,自然要了解军中士官的情况,到时去询问军中情况及这些士官的情况都是很理所当然的,你也可借此对南海大军做进一步的了解。” “另外。” “你必须坚定一点。” “退伍是朝廷决定的,谁人退伍谁不退,也都是朝廷决定,不容任何人去改变、去置换,更不容有人抵触反对。” “这是一次强制政令!!!” 扶苏点头。 他明白嵇恒的意思。 这次的事全程由事务府完成,只是会让南海大军做一定的协同,但军中将领不能插手任何事,也绝不容许存在任何说情。 决定权由他全权掌握。 嵇恒继续道:“你在调查的时候,着重调查一下,军中的一些可能存在的裙带关系、乡党、还有一些所谓的近卫,同时跟一些将领走的很亲近的官员,以及没有立下多少军功,反倒晋升的飞快的士官,全部强制从军中退伍。” “宁错杀,不放过!” “说白了。” “你此行是去净化军队的。” “将一些军中可能存在的小团体、山头给整治掉,眼下因为南海又要开始第三次讨伐百越,所以不适合对将领进行大动,但枝剪其羽翼还是可以做到的。” “当你把这些羽翼全部枝剪后,重新提拔上一些士官,而这些新的中下层士官,跟上面的将领其实并不算很熟悉,想要重新培养亲信,定然需要一些时间。” “但用不了几年,朝廷就会对军中将领做出变动,以此来保证军队始终控制在朝廷手中。” “军队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这个命令有且只能是朝廷的军令!” “军中凡有人的命令高于了朝廷的军令,那就必须要坚决彻底的铲除掉。” 扶苏目光凝重。 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 嵇恒看着扶苏,他很清楚,扶苏还没彻底意识到。 大秦现在的军制跟后世不同。 但已渐渐有了职业军队的雏形,因而军中是不容许存在私兵的,这对军队的损害极大,也是对朝廷威望的极大削弱,大秦的军队要的就是其余时候看似是一盘散沙,而在大秦军令的指挥下,才会化身为那鲸吞天下、让天下人为之震撼的虎狼之师。 军中是不容许有第二个声音的。 嵇恒并未就此多说。 现在大秦的军制还没到那个地步,只是提前给扶苏提个醒,让他心中有个心理建设。 他继续道:“你在南海的那段时间,还能考察一下军中一些中下层将领跟随行官员的情况,这些人眼下官职虽算不上高,但若是真有才能,日后或许能委以重任,未必不能成为大秦日后的名臣名将。” 扶苏目光微异。 他在心中暗暗思索着。 嵇恒这番话其实已有些危险了。 这分明是让自己暗中培植自己的羽翼,这若是让父皇知晓,恐会对自己生出不满,扶苏不免心中有些忐忑跟不安。 只是他也明白嵇恒的心思。 事务府虽不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府,但毕竟也是自己创的第一个府,通过南海之行,足以让他跟一些具有真才实学的官吏搭上关系,而且这些人是不在朝堂的,正常而言,是不太会引起朝廷反应的,也的确是最适合拉拢的对象。 只是嵇恒把这话直接说出来。 让扶苏一时有些尴尬。 扶苏道:“我会考虑的,这些官员毕竟过去在关东为吏,对朝廷或许有些不熟悉,甚至对朝廷有着很强的偏见,我会暗中进行考核,看看这些人是否真有异心,若是这些人只是被人蒙蔽了心神,或许的确能够将这些人拉拢过来。” 闻言。 嵇恒淡淡的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这模棱两可的话,他并不想去拆穿。 他也没心思拆穿。 眼下扶苏身份地位渐渐拔高,对自己的言行也越发注意起来,这其实算是一件好事,只是会让人渐渐生出疏离感。 不过嵇恒并不在意。 他并不怎么关注个人,他更关心的是天下形势及走向。 这才是他感兴趣的地方。 弈天下! 这才是人生壮举。 一旁。 胡亥望着低头沉默不语的扶苏,又看了看思绪飞远的嵇恒,有些不满道:“你们这说了这么多,怎么跟我没有关系啊?我可是在南海遭遇了袭杀,你们多少也要替我出口气吧?” 扶苏苦笑一声。 他道:“亥弟,非是兄长不愿,而是不便。” “此事已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么长的时间,只怕证据早就被销毁干净了,而且现在朝廷更要紧的是加强对军队控制,我恐难在这上面替你出气了。” 胡亥眉头一皱,脸上挂满不喜。 金乌东升。 天气越发炎热了。 扶苏并未在嵇恒这多待。 在问清了自己要如何做之后,便直接坐上马车离开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目送着扶苏走远,胡亥眉头紧锁,疑惑道:“嵇恒,为什么我感觉大兄似变了,我现在感觉大兄给我一种很阴冷的感觉,带着几分冷冽,不像过去那样温和了。” 嵇恒淡淡道:“人都是会变的。” “有时候是由不得人。” “你就算想要保持原样,但这个环境这个时代会推着你改变,你若是不改变,就注定会被这些时代淘汰抛弃,你现在岁年也不小了,也需要明白一件事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 “越是身居高位,越容易无情无欲……” “所谓仁。” “其实是天下最大的不仁。” 嵇恒摇摇头。 扶苏的变化,他很清楚的感知得到。 而这本就是高位者的必经之路。 高处不胜寒。 他将扶苏带来的牛肉拿到了后厨,准备今天好好的犒劳一顿自己,只是自己刚进入后院,胡亥就紧跟着进来了。 胡亥似对嵇恒的烹饪手法很感兴趣。 嵇恒眉头一挑。 镇抚大秦 第303节 也不由暗暗的扶了扶额。 胡亥似有些童心未泯,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但若说胡亥真就人畜无害,恐真被胡亥骗过去了,胡亥其实内心是很躁动的。 另一边。 扶苏离开嵇恒的住处后,直接让魏胜驱车去到张苍官署。 他要将嵇恒说的话告诉给张苍。 只是临近张苍官署,扶苏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自己似坑了张苍不少次了,这次又把张苍推出来,就算是他,也有些于心不忍了,但最终他还是狠下了心,踏步走了进去。 听到扶苏前来。 张苍心中莫名咯噔了一下,陡然浮现出一抹不妙的预感。 见到扶苏,张苍手心已溢出了汗水,不安道:“臣张苍参见殿下,不知殿下这次前来找臣,又是想让臣做什么?臣内心实在有些惊惶。” 闻言。 扶苏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取笑道:“张苍,你平素不是很淡定的吗?为何见到我就这么紧张?” 张苍满眼委屈。 他为什么这么紧张,你还能不知道? 扶苏主动找上门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扶苏笑容一收,也没有继续打趣,笑着道:“我这次前来,的确有要事要让你去做,也只有让你去做,你之前说过,当开一个事务府。” “此事陛下同意了。” “只是事务府当挑选何人进入,一直让我有心困扰,只是近日似有了一些想法,但事务府眼下也就你我二人,所以我准备让你替我上书。” 听到扶苏的话,张苍眉头一挑。 他凝声道:“殿下挑选了那些官吏?臣可否询问一二?” 扶苏道:“你自然当知情,除了你之外,都是地方官吏,有秦亭的时岳,雍城的茅尘,还有沛县的萧何等……” 扶苏一连说出了数十个名字。 闻言。 张苍脸色陡变。 他哪里听不明白,这里面除了自己,没有一个跟朝臣有关,而这扶苏前面说的,分明是让自己去呈上这名册,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张苍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他急忙道:“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臣惶恐。” 扶苏摆了摆手,制止了张苍的拒绝,沉声道:“在我心中,此事唯有张御史最为合适,张御史本就负责日常上计工作,对地方官员是有一定了解的。” 张苍连忙否定道:“殿下实在高看臣了,臣对这些官吏真的是毫无了解,臣过去也一直玩忽职守,殿下……” “你就放过臣吧。” 张苍已经委屈的掉泪了。 他真的怕了。 之前只是得罪了御史府的官员,但在他各种自保之下,勉强应付了过去,现在这可是让自己得罪大大小小的朝臣,这不是要他命吗? 他哪里敢接这个事。 扶苏似笑非笑道:“张苍,你当真对这些人不了解?” 张苍面色一怔,面色一囧道:“臣毕竟是负责上计的,多少是有些了解,但也只是听闻了名讳,至于其他的一无所知。” “你有过了解,那就足够了。”扶苏一口定下。 张苍面色一黑。 扶苏直接当做没有看见,继续道:“你其实不用太过担心,此事并不算太得罪人,而且你也不用随着前去南海,就待在咸阳跟丞相府的官员处理相应政事即可。” 听到扶苏的话,张苍脸色更黑了。 这还不如跟着去南海呢。 随即。 张苍似意识到了什么,心中陡然一紧,他暗暗抬头看了扶苏一眼,眼中露出一抹狐疑之色。 他感觉这恐不是出自扶苏手笔。 而是嵇恒! 只是想着自己要承担的压力,张苍就顿感头皮发麻,依旧想要推辞,只是没等继续开口,就被扶苏直接定了下来。 张苍脸色漆黑如墨。 他现在真的很想找个地躲起来。 自己已被坑了不止一次了,这怎么还能没完了啊? 他张苍真就这么命苦? 难道这就是自己吃太多蜜糖付出的代价? 这代价未免太过惨重了。 第233章 厕中鼠李斯! 扶苏离开了。 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张苍站在殿内,汗水早已湿透衣衫,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慨然道:“胡毋敬,这次不要怪我坑你,我这同样也是身不由己,这次的事,得罪的人太多,我一个人实在承受不住,而你之前的种种行为,已经算是主动找事了,这次我把责任推给你也无可厚非。” 前面。 在听到扶苏想让自己一人顶上时,张苍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 这次的事跟之前可不一样。 这是开府! 而且还不是之前殿下说的入学、为吏这般大事,何况这是殿下的第一次开府,需要处理的事务并不繁杂,甚至相较于朝臣而言,这是一件很稀疏平常的小事,毕竟这些年大秦做了太多事情了,像是全国范围内的钱币改制,迁移人口,人口登录,田税徭役等等,都比这次的事复杂困难的多。 因而这次殿下要做的事一旦宣布出去,定会引得很多朝臣动心觊觎。 试图进入其中,分一杯羹。 毕竟这可是跟殿下拉近关系的最好机会。 只是恐出乎所有人意料,殿下这次基本不启用朝臣及朝臣子弟,大力启用一些地方官员,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定会引得朝臣惊怒跟不安,到时他这个所谓的‘引荐人’,无疑就要承受所有的怒火跟目光。 这根本就不是自己能承受得住的。 张苍很清楚这点。 他只是一个权力较低的御史。 在朝中本就不怎么得势,也一向不跟朝臣走动亲近。 若非为殿下看重,依旧在朝中如透明人。 哪里承的住满朝怨气? 最终。 他想到了一个疏解的办法。 就是找个人来替自己承担一些风险。 所以在跟扶苏一番讨价还价后,他成功的把胡毋敬拖下了水。 他也必须把胡毋敬拖下来。 胡毋敬毕竟位列九卿,在朝中权柄较重,跟不少朝臣也有往来,加之,胡毋敬在之前就试图精算殿下,只是最终并没有得逞,甚至还被自己给坑了回去,那次的事其实已算是结束了。 只是却也给了张苍推责的说辞。 张苍目送着扶苏走远,等到扶苏身影彻底不见,他只觉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到了地上,口中大口喘着粗气,本就天气炎热,他整个人已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汗水湿透衣衫。 良久。 张苍才回过来神。 他苍白着脸,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尝试着站起来,只是几次都没有成功,双腿实在太软了,再度尝试几次后,他直接放弃了,就这么席地而坐。 他大口喘着粗气,满脸苦涩道:“胡毋敬,这次真不能怪我算计你,若非你之前留下了把柄,我就算想算计你,又怎么可能成功?而且这次的事,我张苍人微言轻,实在扛不住,只能把你拖下来了。” “希望你能顶得住!” 张苍一脸心悸。 他可是很清楚,一旦这件事被公布出来,胡毋敬将面对多大的压力,尤其是之前就已摆了不少朝臣一道,这次又摆一次,胡毋敬在朝堂的名声彻底玩完了,他这奉常之位恐也坐不稳了。 但这未尝不是胡毋敬自找的。 若不是胡毋敬急着想争权夺利,私下张罗替殿下开府,根本就不会把自己陷进来,现在他已被拖下了水,自然就别想再轻易脱身了。 张苍凝声道:“我们这位殿下现在手段越来越阴狠了。” “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不过若殿下的心思能得逞,殿下原本羸弱的羽翼恐会逐渐丰润起来,而且这次的手笔很有想法,启用的多是地方官吏,对朝堂短时的影响并不会太大,不会引得陛下不满,更不会卷入太多的权力争锋,唯一会引起不满的只有朝臣,但事情已经定下,又岂是朝臣能够阻止的?只是朝臣对殿下的忌惮会越来越重。” “因为殿下似相较于信任地方官员也远大于朝堂了。” 随即。 张苍就摇了摇头。 他都快自身难保了,哪还能想那么多。 镇抚大秦 第304节 他这次说白了就是一个棋子。 用来转移怒火的。 而且也就只有这一个作用。 至于其他的,根本就没有参与,甚至他本就没有参与,只是被通知了一下。 不过就算扶苏让他去南海,他恐也不敢去,至于跟那些地方官员联系,这更是不敢,他可不敢去做这么冒险的事,这若引起了殿下跟陛下的猜疑,他的仕途可就到顶了,甚至不仅是仕途到顶,只怕想保命都难。 想到这。 张苍再度长长叹气一声。 他感觉自己陷入到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他知道的事太多了。 多到已让他有些寝食难安了。 这些积压在心底的事,眼下像是一条索命绳,随时都吊在自己脖子上,只要自己稍微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恐立即就会被索命。 而且是没有半点活路的那种。 张苍两手一摊,满眼无奈道:“我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啊。” “只希望日后殿下能念及我的功劳,对我多少包容一点,不然我张苍的命不长了。” 张苍沮丧着脸。 他现在已恢复了过来。 双手抓着大案的案面,借力让自己站了起来。 他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心中却只感觉堵得慌,最终他还是决定去躲躲。 他心绪实在难以宁静。 他朝外面高声道:“来人,给我备车马,我……” “我要回家一趟。” 他已做好了决定,这几日先避避风头。 不然等殿下那边的消息传出后,自己这官署恐就会人山人海了,到时各种牛鬼蛇神都会来质问自己,他这小心脏可实在经不起这番折腾,可是偌大的咸阳,又有哪里是他能藏身的呢? 须臾间。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可刚生出这个念头,就直接被他掐死了。 他可不敢往那个地方去。 哪个地方要命! 哒哒哒。 在张苍坐上马车回家避风头时,扶苏已来到了丞相府外。 距离这事公布还有几日,他需提前做好相应之事,以便后续相关政事的开展。 听闻扶苏前来,李斯跟冯去疾都很重视。 扶苏这大半年的变化很大,眼下为大秦储君,又开始接管历练国务,他们作为大秦丞相,理应对秦储君负责。 李斯跟冯去疾在正厅见会了扶苏。 大宾常礼,豁达亲切。 扶苏此刻显得很是谦恭厚重,他朝两位朝廷重臣深深一躬,依旧如过往般谦逊,毫无倨傲浮华之气。 三人说开政事。 相对坦率相向,很是相得。 李斯跟冯去疾早就料到有此一事,这几日也早就差人下去整理,因而应对起来很是轻松,见李斯跟冯去疾提前做了准备,扶苏心中还略微一惊,但更多的还是欣喜,毕竟得两位丞相相助,他在南海的事想必会轻松不少。 李斯笑着道:“老臣之见,军中士官退伍转职之事交殿下总揽下,若有疑难或者需朝廷出力,老臣再参与斟酌即是。” 扶苏一拱手道:“总揽士官退伍之事,扶苏力所不能也,扶苏所欲也,师从丞相修习国事处置,丞相幸勿推辞为是。” 李斯摆了摆手,沉声道:“不然,殿下纵然师从老臣,老臣亦当因材施教,殿下少学有成,又去过边地历练过相应军政,见识胆识多有口碑,完全具备领事才具,若殿下果真以修习吏员居之,历练进境必定缓慢,老臣之意,殿下已当自领国事,重担在肩,修习则事半功倍也。” 闻言。 扶苏神色略显迟疑。 最终,也是拱手道:“丞相如此说,扶苏领命。” “这次南海士官转职之事,就由扶苏全权总揽,若有不解或困惑之事,再请丞相出手。” “理应如此。”一旁冯去疾笑着搭话道。 前面的交涉其实很简单。 就是分清职能。 扶苏虽要创建事务府,但毕竟不是太子府,因而只能挂名丞相府下,所以总揽职能按理当在丞相府,只是李斯跟冯去疾也清楚,这次的政事其实就是扶苏的国事历练,因而并不会轻易插手,前面也只是把话提前说明。 互相都心知肚明。 一推一谦就将此事说明了。 气氛融洽。 这时。 李斯爽朗大笑道:“殿下谋划南海之事久矣,不知殿下之臂膀可有物色定也?” 话音落下,举殿皆寂。 扶苏眼中也不禁露出一抹异色。 李斯入秦已近三十年,在做丞相之前,李斯始终是奋发精进专于功业,从来没有就朝局人事用过心思,然而这次这么突然对自己的开府官员这么上心了? 李斯同样心思微妙。 他过去的确没有对朝局人事动过心思,只是自取代王绾成为丞相之后,他心中不自觉地生发出些许微妙心思,但遇大事,他都开始不自觉地要从朝局人事多做考虑了。 这种改变李斯自己都没有察觉。 只是一旁的冯去疾却是很明显的感知到了。 他也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斯相较于贵族,其实算是布衣出身。 从当上蔡为小吏时,李斯就对自己的人生很清醒。 但随着李斯在大秦的功业越发厚重,眼下更是封侯拜相,显然已是位极人臣了,更是达到了自己的功业巅峰,到了这步,再想往前走,便只能是一件事了,便是当如何保住功业,如何保全已经蓬勃繁衍起来的巨大家族了。 这种感觉他冯去疾同样感同身受。 其父冯亭战死沙场,冯氏瞬间分崩离析,家道中落,少年青年的拮据滞涩,使得他对贫贱屈辱有着极深的烙印,这种烙印,并没有随着身份地位的提升而改变,甚至还在不断攀升,甚至已化作了灵魂深处的一丝隐隐的恐惧,一种让人不愿提及的记忆。 未达人臣巅峰之时,他们是顾不得去想,更顾不得回首顾盼,只是拼命的向上奋争着。 只是一旦达于巅峰,蓦然回首,对这股记忆更是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但同时对过去的惨淡遭遇更是深恶痛绝。 正是因过去潦倒过,而今更是已拥有了,所以更害怕失去。 扶苏眼下为大秦储君,未来也必是二世皇帝无疑,对扶苏已不能纯粹以公事论,而必得以储君论,甚至要尽可能多的体察这位未来皇帝与始皇帝之间的不同,尤其是政风,他们想保住权势,必须要做到自己在扶苏心中的分量不下于蒙恬。 正因为此。 李斯对扶苏与他的共事生出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心思。 他要在扶苏身边安置一些自己亲近的人手。 以此来加深跟扶苏的联系。 最终。 达到提高在扶苏心中分量的目的。 无人想再做厕中鼠。 扶苏深深的看了李斯几眼,沉声道:“我已将人物择选交给了奉常胡毋敬跟张苍御史,想必在这几日就能拿到名册,所以丞相现在问我会选何人为臂膀,我恐是答不出来,顶多回复丞相一个奉常一个御史。” 李斯点点头,笑着道:“既然殿下已有人选,那倒是臣多心了。” 见状。 冯去疾开口几句,将话题给转移了。 其间,扶苏询问了一些国事相关的处理情况,李斯跟冯去疾自是具体答之。 在一番问询之后,扶苏直接离开了。 目送着扶苏走远。 李斯眼中却露出一抹后怕之色。 他现在已惊醒过来,自己前面说错话了。 但更令李斯有些毛骨悚然的是,他之前对此竟毫无察觉,而且是完全没有意识,若非扶苏直接回绝了,他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竟跟过往变了这么多,他过去何曾这么在意过朝局人事? 眼下位极人臣,竟让他渐渐迷失了。 一旁。 冯去疾轻声道:“我们这位殿下,现在的成长速度实在惊人,对我等都生出了防范之心,不愿将具体的名册告知我等,只是我若是没记错,胡毋敬前段时间分明得罪了殿下,为何殿下还要将此等重事交予他?” “这实在有些奇怪。” “难道殿下跟胡毋敬暗中还有什么事?” 冯去疾眉头一皱。 他一时有些想不通其中的门道了。 李斯缓缓道:“既然殿下心中已有人选,我们只需按殿下吩咐去做即可,至于其他的,想必殿下自有主张。” 镇抚大秦 第305节 “也只能这样了。”冯去疾道。 第234章 李斯的害怕! 自扶苏离开后,李斯一直心不在焉。 等一天的政事处理完毕,李斯坐上了回家的马车,听着耳畔传来的马蹄声,李斯整个人陷入到长久的沉默。 他用手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望着一片祥和的街巷,莫名的,李斯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又红又烫,心头还在突突的跳动着,他放下帘子,不禁自嘲的笑了。 “李斯啊李斯,你这是如何了?” “怕了?” “但你究竟在怕什么?” “你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也从来都是信心十足的,对于大事要事从来都坚决果断,义无反顾,为何今天会生出一股惧意?” “论出身,满朝大臣,恐就你的出身最低,不过是一个上蔡小吏,还是一个曾自嘲为周旋于茅厕的厕中鼠。” “你之所以能位列大秦丞相之位,是命运,是才具,是意志,更是你自身的审时度势,正是靠着这些,才将你从一个厕中鼠,推到了帝国首相的权力高位,眼下更是臻于人臣极致。” “你为何会怕?” “你李斯难道辜负了这一高位?” “没有!” “你李斯不是尸位素餐的官员,你对帝国尽心尽职了,你的功勋在天下都是有口皆碑,陛下对你的倚重更是有目共睹,何况自古以来,又有多少大臣的子弟能跟君主的子女交错婚嫁?” “唯有你李斯家族做到了。” “但你今日为何会心跳的这么厉害?” “你的害怕何来?” 李斯在心中不断的自问着。 他迫切的想知道具体真正的原因。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跟扶苏的政见相左,但那时的扶苏跟现在的扶苏不一样,那时的扶苏并不推崇法制,他更信任儒家,而他李斯坚定的站在法制这边,自然会跟扶苏政见相左,但现在的扶苏再未提及过儒,更未提及过仁,所谓的政见相左,根本就不存在了。 这个理由不对。 夕阳暮色,连天金红,李斯凝望着连天而去的落霞,心头一下明白了。 他怕的是扶苏变了。 怕的是自己在君主心中的地位下降。 过去的李斯是自信的,他自信的认为,自己一人是可以撑起皇帝身后的任何危局,纵然扶苏并不算什么明君英主,但李斯却很肯定,以自己的能力,是可以独自支撑起帝国运转的,只是扶苏突然变了心性,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冲动青年,一下变成了一个城府老道的英才,这让李斯一时有些跟不上了。 过去帝国新政他李斯是全权参与的。 但现在。 他感觉自己的分量在逐步减轻。 他怕的是失势。 失权! 他害怕有朝一日扶苏会抛弃自己。 他更害怕的是日后会彻底失去君主的信任。 这对李斯而言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也是完全无法去面对的。 所以他怕了。 以至试图开始自保。 而且他也害怕扶苏的改变是一时的。 当年商君之功高如泰山,尚且因君主易人而遭车裂,他李斯的威望权力功业真能比得上秦人心中的商君?若扶苏最终将‘苛政’之罪尽数加于自己之身,他李斯一族又岂是灭族能了结? 到时天下对自己的不满者,岂会不对自己鸣鼓而攻之? 而这一切的担心都来自扶苏。 他看不透扶苏了。 这时。 “启禀丞相,回到府邸了。” 马车停住了,李斯没有下车,而是静了静神,才掀帘跨出了车厢。 也就在这一步之间,原本雷厉风行任劳任怨的李斯,身形仿佛一下老了许多。 …… 三日后。 朝堂举行了一次朝会。 在各项议决事项结束后,嬴政当众道:“两月前,胡亥在南海时曾对南海士卒说过,要让大秦的士卒回家,朝廷不能言而无信,扶苏在这段时间一直在负责此事,眼下已有一些想法。” “扶苏说说看吧。” 扶苏起身道:“儿臣遵令。” “胡亥之前因为一些突发情况,对军中士卒当众说了一些话,这些话或许只是应急之言,但朝廷却不能失言,这段时间我召集不少朝臣商议过此事,最终得到了一个折中办法。” “通过士官退伍转职,分批次的解决士卒的问题。” 一语落下,举殿皆惊。 因为扶苏现在说的,跟之前说的不一样。 之前扶苏对他们讲的可非是什么士官退伍转职,而是说要准许‘入学’‘为吏’‘赐氏’等,虽然心中很是惊疑,但也并未有多少人当众质疑。 而且他们也听得出来。 这是后面扶苏做的改动,也的确相对更为合适。 唯有蒙恬目光微动。 扶苏继续道:“士官退伍转职,主要从中下层军官着手,他们入伍时间较长,在跟两位丞相商议后,决定给予这些军官入学、为吏及赐氏的选择,用以妥善安置这些中下层军官。” “此外。” “对于士官退伍转职之事,我也将全权负责,总揽相关事政,因而也将就此新开一事务府,用以处理相应的政事。” “扶苏第一次总揽相应国事,若是中途有所困惑,或许还要求教诸位大臣。” “还请诸位大臣能不吝指教。” 扶苏朝众人躬身一礼。 众人也是齐声笑道:“殿下有疑,但问无妨,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举殿一片欢声笑语。 唯有胡毋敬脸色彻底僵直了。 他已意识到事情似有些不妙了,因为这跟他听闻到的完全不同,当日杜赫告诉自己的分明不是这些,这或许杜赫是能够辩解的,毕竟具体当日已有六七日时间,扶苏临时做了改变,也情有可原,但开府之事他可是前面就已全部揽责到了自己身上。 想到这。 胡毋敬额头冷汗涔涔。 他心中已生出了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而在大殿后方,张苍悄悄的抬起头,偷偷的瞄了几眼胡毋敬,心中暗自替他默哀了一阵,心道:“胡毋敬,当初是你自己说的你没有招揽到人的,这可怪不得我。” “也是你自己把问题揽过去的。” “这跟我可无关啊。” 张苍并不敢有太多动作,再看了胡毋敬几眼后,就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眼观鼻鼻观心,装出一副不知情模样。 这时。 嬴政点点头,问道:“事务府官吏人选可定下?” 扶苏拱手道:“回禀父皇,都已定下,也于今日呈上了,这份名册是奉常胡毋敬跟张苍御史联手定下的,为此胡奉常更是感染了风寒,儿臣对此也深感歉意,胡奉常身兼太子傅,对儿臣帮助太多了。” 说着。 扶苏将身子转向胡毋敬,恭敬的躬身一礼道:“扶苏感恩。” 听到扶苏的话,胡毋敬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有的只有生无可恋的惨白。 他现在只想死。 他知道。 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若是扶苏不把自己名字说出来,他或许还能稍微辩解几句,但现在扶苏这么大张旗鼓的说出来,甚至还对自己大加赞扬,这分明是想将他给逼死。 杀人诛心!!! 他哪里参与过分毫? 他根本就没有给扶苏提供名册。 当初他以为扶苏想让事务府做的是解决军功爵积弊之事,根本就不敢把名册送上去,也为了不得罪太多朝臣,最终只得自己闷声抗下,说是自己为了邀功,故意夸耀说出的,实则根本就没有,但现在经扶苏这么一说,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里外不是人。 而且还把这些朝臣彻底得罪了。 一念间。 胡毋敬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现在哪里不明白,自己被扶苏坑惨了。 而且这是把自己往死里坑。 即便心中快要气炸,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还不得不回应,胡毋敬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生硬的拱手道:“殿下言重了,臣……臣当真没有参与过。” 镇抚大秦 第306节 扶苏笑道:“奉常自谦了。” “若非奉常提醒开府,我恐也想不到此事。” “而且前面我更是多次征求奉常建议,若非奉常指点,我这事务府名册也不能这么快定下,这都是奉常的功劳,奉常何必这么谦让。” 听到扶苏的话,胡毋敬只觉眼前一黑。 这话越抹越黑。 就算他说出实情,恐也无人会信了。 想到这。 胡毋敬心中一口逆血上涌,整个人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对于殿内的情况,嬴政并未在意,在简单问了一下情况后,便直接宣布朝会结束。 随着始皇跟扶苏的离场,百官也开始退场。 只是没等胡毋敬逃脱,立马就有数十名朝臣涌了上来,一脸殷切的望着胡毋敬,打听着这事务府的官员情况。 听到众人的询问,胡毋敬铁青着脸,根本不知该怎么说。 他也实在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直接说,我之前会错意了,以为殿下是想解决军功爵制,我担心你们不敢接受,甚至会怨恨于我,所以直接对殿下说了我没有招揽到人手,这若是说出去,谁人会信? 他现在的的确确对名册一无所知。 但其他人不会信。 他们只会认为是自己没有给扶苏说,或者说是自己让扶苏筛选掉了,现在这口大锅就算不是他的,也必须落到他头上。 这让胡毋敬憋屈的想死。 更令胡毋敬感到绝望的是,等到最终名册落下,若是自己之前找的官员无一人入学,或者无多少朝臣子弟入学,他恐会被朝臣群起而攻之,到时他在朝中真就声名狼藉,身败名裂了。 想到这。 胡毋敬整个人都不禁一晃。 一旁。 张苍身边也有一些人询问,张苍则是笑脸道:“我也不知具体名册,而我负责的是各地的上计情况,因而禀告上去的多为地方官吏,至于朝中有多少人被殿下选中,这我恐实在不知情。” 在简单解释了一番后,张苍逃也似的溜了。 虽体重很大,此时却健步如飞。 他现在只想快点溜。 他可是清楚其中的具体情况,若非自己把胡毋敬给拖下了水,不然现在胡毋敬的惨状,就是自己等几天的现状。 就在张苍溜之大吉时,胡毋敬终于承受不住众人的询问,一口逆血吐出,当众昏死了过去。 等张苍回到官署不久,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满眼唏嘘。 连胡毋敬这样的九卿重臣都扛不住,自己一个小小的御史怎么承受的住?不过他也清楚,胡毋敬这是自己把自己给坑进去了,而且是接连坑了两次,无怪乎会被气的吐血倒地。 谁若是摊上胡毋敬的情况,恐都要被逼的吐血倒地。 而此事还没结束。 后面还有一波更大的。 等到名册正式公布,胡毋敬更遭重的才开始。 他可是记得,扶苏的名册中除了自己,可就再无一个朝臣。 而朝臣方面是胡毋敬在‘负责’。 这发生了这么大的问题,自然要胡毋敬去担责,想到日后胡毋敬将面对的惨状,即便是张苍也不由感觉后背发凉。 太吓人了。 直接得罪全体朝堂官员。 他知道胡毋敬完了。 无论最终会如何平息,胡毋敬的仕途恐到顶了,被算计戏弄的这么惨,甚至已沦为朝堂笑话,这样的臣子注定不会再得到重用。 这也是无能的表现。 在朝堂这种重地,被认为是无能的人,这是很危险的事。 另一边。 扶苏回到了雍宫。 他的心情还是颇为愉悦的。 尤其想到胡毋敬那双目欲裂的模样时,更是不由忍俊不禁。 只是他也感觉似对胡毋敬太过了。 但这次的事的确是胡毋敬自找的,若非其主动挑事,又岂会落到这般凄惨下场? 就在这时。 有宦官送来了一份奏疏。 扶苏心神一凛,将奏疏接下,小心的放在案上,继续的看了起来,看完,他的眉头一皱,这是他呈给始皇的名册,只是现在的名册上多了一些名字,也被划去了一些名字。 多出的名字他都有所耳闻。 其中有李斯的第二子李旦,郑国之子郑如,还有王离之弟王平等人,这些人眼下有的还只是个郎官,有的已在关中任职,但现在都被始皇划入到了事务府之内。 至于划去的名字,多出自于楚地。 扶苏盯着这份名册看了许久,最终执笔将上面名册抄录了一份,而后交给了魏胜,让其即刻通知下去。 第235章 孤臣! 翌日。 扶苏派人给名册上的官员通知之事很快传遍朝堂。 名册上的官员名字也被一一揭露。 听着家中隶臣说出的一个个陌生名字,胡毋敬只觉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私下联系过的朝臣极其子弟,无一人在名册之中,上面他仅仅知晓的几个名字,还都是重臣子弟,例如李斯之子,郑国之子,王贲之子等,而其他的官员名字,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什么沛县萧何,吴县吴芮,蕲县曹咎等等,全都是地方官吏。 这份名册的出炉,不仅出乎胡毋敬的反应,也出乎所有朝臣意料,甚至是很多朝臣根本就不曾预想过。 胡毋敬双眼直直的盯着竹简。 身子已有些站不住。 他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瘫下去。 他的确算计了扶苏,但扶苏何尝没有算计回来? 本以为扶苏就算对自己有不满,但当时自己私下联系建立太子府的事,毕竟都已由自己扛下来了,也没有对外说过任何名字,扶苏就算多次询问,他也始终守口如瓶。 扶苏不知自己暗中联系了那些官员,就算想要对这些官员进行针对,但不知这些官吏的名字,又能如何针对的了? 他本以为多少会有人能入选。 或许这些朝臣的子弟多少会入选几人。 这样他虽然依旧有些难以解释,但多少能为自己开脱一下,然而现在随着名册的出炉,胡毋敬只感觉天塌了。 尤其是昨日朝堂之上,扶苏说这是听了自己的建议。 这更是让胡毋敬心中一阵发寒。 听从自己的建议? 自己何时给扶苏提过建议? 自己什么时候让扶苏不用朝臣子弟的? 啊! 想到自己莫名背负了这么大的委屈,胡毋敬心中憋屈的想死,而更令胡毋敬感到绝望的是,扶苏说的话,多半会让朝臣相信。 这份名册引起的怒火跟怨念,最终都会落到自己头上。 昨日他就已有些承受不住朝臣的逼问,眼下更是直接被做实,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承受过这种重压? 想到自己将要面临的场景,胡毋敬就不由满脸惊恐,最终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逆血吐出,当场昏死过去。 御史府。 胡毋敬昏死过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朝堂。 自然也落到了张苍耳中。 听到这个消息,张苍一脸后怕,满眼唏嘘不已,若非他机敏,不然现在吐血昏迷的人就是自己了。 而这就是他当初担心的。 这事太大了。 得罪的人太多了。 大到根本不是寻常朝臣能承受的。 胡毋敬承受不住。 他同样不行。 这还是里面夹杂了一些重臣之子,不然场景更难看,偌大的朝堂,上百名朝臣,数百名郎官,竟无一人能入扶苏的事务府? 这对于满朝大臣而言太过打脸了。 尤其还传出扶苏多次询问过情况,这更是将此事推到了极其严峻的场面,也侧面证明了非是不选,而是看不上,亦或者是认为这些朝臣跟郎官的才能比不过地方官员。 镇抚大秦 第307节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无人敢接下。 胡毋敬就算位列九卿,同样也承受不住的。 这可是直接得罪全体朝臣。 张苍擦了擦额头冷汗,心中也是惊怕不已。 而且在昨日回去后,他就已经给自己想好了措辞,用以应付后续其他官员的询问。 他会把朝臣相关的事都推到胡毋敬身上。 他的确被扶苏要求提供名册,但殿下告诉他的,只是让关中跟关东平衡,而胡毋敬是负责朝堂相关的,他自然则负责地方,不过他对地方官员也不是很了解,所以只能引荐过去上计考核前列的官员。 至于其他的,他一概不知。 而胡毋敬那边的情况,他同样不清楚,他本以为满朝这么多郎官,胡毋敬定会挑选不少人,因而为了相互平衡,就多上书了一些名额,供给殿下挑选,但却是实在没有想到,胡毋敬最后竟会这样。 想到这。 张苍在心中细想了一番,确定自己的说辞没什么大问题,原本有些急躁的心绪这才渐渐安宁下来。 果不其然。 就在张苍调整好心神不久,就有朝臣怒气冲冲的找上门来。 来人同样是一位御史。 马兴。 马兴是昔日马服君赵奢的后人,跟赵括也有血缘关系,只是后面改了赵奢封地的氏,此人在朝中也颇为声望。 张苍自不敢怠慢。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马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马兴瞪了张苍一眼,他所谓何事,张苍还能不知?不过也并没有发怒,反而是压下火气,问道:“张御史,我只是想知道,为何扶苏殿下的事务府,没有从郎官中挑选官吏?” “自来朝廷新开官署,都优先从郎官中择选,为何这次要改规矩?” 张苍一脸委屈道:“马兄,你这属实冤枉我了,我就一寻常的上计御史,哪对丞相府下的郎官知情?这次殿下开设事务府,的确是举朝的一件大事,我也岂敢疏忽?” “只是马兄也当知晓。” “我张苍过去一直沉迷于政事,对朝廷的其他事并不上心,也很少跟其他官员来往,因而殿下将此事交给我时,我也是心中惶恐,唯恐办事不利,坏了殿下威名。” “我张苍担任御史不过三年,过去一直都是个管账小吏,就算担任了御史也依旧是个负责算账的,对朝堂情况并不太了解,而唯一有所接触的,便是每年的上计考核。” “因而我就将每年上计考核中排名前列的官员报了上去。” “至于为何没有郎官。” “我也是冤枉啊,此事不当是奉常负责吗?我对朝廷一不熟悉,二又不太了解,岂敢随意上报名册?当时上报名册时,我更是想着,朝廷郎官众多,若是不多报一些地方官员,恐会引人非议。” “这才特意多报了一些。” “只是没曾想……” 张苍一摊手,眼中满是苦涩。 “此事你当真不知情?”马兴冷声问道。 张苍连忙摇头,语气很是坚定道:“的确不知。” 张苍倒是没有说谎。 若不是这次名册出来,他都不知自己举荐了这么多人。 马兴双眼直直的盯着张苍,突然道:“你既然跟殿下关系这么亲近,对于这份名册难道就没有想说的吗?” 张苍苦笑一声,道:“不知马兄这句亲近从何而来。” “你我都是大秦臣子,也都是奉命行事,又岂有亲疏之分?只是我为上计御史,负责地方官员的上计考核,所以这次才被殿下委以重任,如若不敢,其实并无任何特殊。” 对于张苍的话,马兴不置可否。 张苍跟扶苏走的很近,此事早就朝堂皆知。 而且他听得出来,张苍其实是在有意岔开话题,他自不会让张苍得逞,马兴冷声道:“我认为这份名册有些不妥,大秦现有郎官三四百名,如此多的青年才俊,不当就这么大材小用,我认为他们可进入事务府替殿下处理政事。” 张苍面露难色道:“可名册已定下?” 马兴不以为然道:“我这有一份名册,你既负责此事,可将其交给殿下,让殿下来抉择。” 闻言。 张苍目光微凝。 马兴这分明是想坑自己。 扶苏就是不想沾惹上自己,所以把问题扔到了自己这,自己若再把问题抛给殿下,那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而且马兴的身份地位在自己之上,结果他自己不去,倒威逼着自己前去,未尝不是在算计自己。 张苍直接拒绝。 他很是肯定道:“这恐不能从命。” “我只负责地方官员的择选,至于朝廷官员跟郎官,一律由胡奉常负责,我岂敢越俎代庖?马御史此话休要再言。” 见张苍突然硬气起来,马兴眼神微微一变。 他深深的看了张苍几眼,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并没有再多说,直接挥袖离开了。 张苍冷着脸相送。 等把马兴送走后,张苍擦了擦额头,额头已溢出不少汗水。 他微喘息道:“朝堂这个名利场,对人的诱惑太大,马兴只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们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功臣集团。” “更有数以百计的功臣子弟。” “这次殿下做事太绝太狠,将这些功臣子弟全部排除在外,已引起了这些功臣势力的恐慌跟不安,他们迫切的想要扭转这个局面。” “权势这一剂毒药,世间有多少人能忍住?” “又有多少人能真的淡然?” “只是殿下啊,你当早点启程了,你若再不走,我张苍恐就要撑不住了,这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满朝的功臣子弟啊,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太大了,就算是李斯恐也要忌惮几分,我张苍能挡得住一人,挡得住两人,又哪里挡得住数十上百人?” 张苍眉宇间露出深深的忧虑。 扶苏这次的事务府,实则是次权势分配。 然扶苏做的太狠了,根本就不想让朝臣进入其中分羹,这样做好处显而易见,弊端同样一目了然,这是以得罪满朝大臣为代价的。 若非李斯、王氏等重臣子弟有进入其中,不然这次的风波只会更大。 这还是有胡毋敬在前的情况,若是没有胡毋敬在前挡着,他恐要直接选择跑路了。 把整个大秦的功臣集团尽数得罪个遍,这在朝堂赏哪还有什么容身之地?能捡回条命都已是万幸,至于其他的根本就不能奢望。 隐隐间。 张苍越发感觉自己像个孤臣了。 然而也唯有是孤臣,才能在大秦现在错综复杂的朝堂上自保。 但也仅仅是自保。 想到这。 张苍也不由庆幸起来。 他前几年察觉到大秦局势不对,便已有了夺路而逃的心思,当时为了不为朝堂注意,选择了跟其他朝臣疏远,也不主动去跟人结交,好似所有心思都在政事上,这才能够在今日勉强应付过去,因为他一不跟人走动,二不主动攀附结交,整日闷在官署,对朝廷情况的确可能不太了解。 所以没法举荐那些郎官也实属情有可原。 只是扶苏现在似越来越走极端了。 他也不知自己这小身板,还能不能扛得住。 若是扛不住。 他真的决定跑路了。 朝堂太危险。 他感觉自己快要顶不住了。 在马兴走后,很快又有官员前来,不过都被张苍以各种理由搪塞了回去,实在搪塞不了的,也直接把所有事推给了胡毋敬。 在张苍经历了数日的折磨后,扶苏终于开始启程南下了。 而在扶苏启程南下的当天,胡毋敬却没能撑过这段时间的质问,在当日便直接宣告告老退下,始皇在几度挽留之后,最终还是同意了。 对于胡毋敬的退下,朝中并无多少人同情。 在大秦这强权朝廷,无能就是错。 也是罪! 而胡毋敬在这次的政治风波中,不仅没处理好,还把自己彻底给折腾了进去,有此结果,其实早就注定,甚至胡毋敬能撑住这么久,已有些出乎不少朝臣意料。 扶苏的南下,胡毋敬的退下,让这场风波渐渐平息。 只是所有人都知晓,这次的平息是暂时的,扶苏跟朝臣互不信任的种子,早已在这次风波中暗自萌芽了,若是日后互相间的嫌隙还在不断扩大,那时也定会爆发出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波。 不过眼下的确消停了。 …… 沛县。 萧何处理完日常的政事,正准备回家时,府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吏急忙进入到了官署中,急声道:“萧主吏掾,咸阳传来令书。” 萧何眉头一皱,凝声道:“咸阳既有令书,当传之县令,为何传到我这?” 小吏摇头道:“萧主吏掾,这是朝廷给你的令书。” 闻言。 萧何一愣。 他伸手将这份令书接下,仔细看了一遍,低语道:“扶苏殿下筹建了一事务府,不日即将南下,而我竟在扶苏殿下的事务府官员之列?令书上还明令收到令书起,我需得在一个月内,赶至长沙郡的零陵县邑。” 镇抚大秦 第308节 看着这份令书,萧何久久沉默了。 这突如其来的令书,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第236章 天下水太深,你握不住的! 不多时。 朝廷给萧何发了令书的消息就传到了曹参耳中,曹参也是立马赶到了萧何的住处。 刚踏入屋门,曹参就急忙问道:“萧兄,我方才听说朝廷给你发了令书?可当真有此事?” 萧何点点头。 萧何有一种君子温和之感。 不骄不躁。 他并未急着开口,只是看了看家中,将曹参带到了书室内。 两人相向而坐。 曹参急忙道:“萧兄,说句不当讲的话,你这次是不能去的,你之前就已经推却了数次朝廷的升迁,这次若是答应,一旦引起了朝廷起疑,岂非是在羊入虎口?” 萧何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他轻声道:“这次恐不能听从曹兄建议了。” “我方才已做出了决定。” “我当前往。” 闻言。 曹参目光一凝,眼中充满惊疑,问道:“萧兄,这是为何?你应当清楚其中的一些情况啊,你这次若是去了,再想从中脱身可就难了。” 曹参依旧力劝着。 萧何面带温笑,淡淡道:“曹兄的担忧,我岂会不知?只是这次的确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这次的令书非是去咸阳,而是去岭南,也非是朝廷启用,只是临时征调。” “另外。” “这次进入的是扶苏殿下的事务府。” “令书上说的其实很清楚。” “只是征调我等官员前去处理一些士官之事,等事情结束,我们这些被征调的官员就会重返原职。” “并不会因此被拖留。” 说着。 萧何也笑着道:“我萧何也算饱读书卷,平生之愿,便是能够尽施自身之才,只是过去天下形势波谲云诡,我虽有心去大展拳脚,却也不敢真的身处那天下暗流之中。” “然现在天下渐渐趋于安稳,虽只是表象,但的确有了安宁之象。” “而今天下的一切变化都源于朝廷。” “我等身处泗水郡,距咸阳太远,对朝廷的情况知之甚少,虽不时能从邮人或者其他往来的商贾、贵族耳中听闻一些消息,但大都是只鳞片羽,不尽详实,难窥朝廷全貌。” “眼下既有机会,我又岂能放过?” 萧何从容回应。 他的确生出了一些想法。 当然真的一心为秦还是不可能的。 之前不愿高升,便是看出天下局势将变,而身处这乱世洪流,他们这般地方官员出身的人,第一要做的便是保身,所以几次推却了朝廷升迁调任,只是这一年来,天下发生了不少事。 萧何作为沛县的主吏掾,对此更是感触极深。 他很敏锐的察觉到,因为咸阳的一些变故,原本有些压不住的民愤,眼下竟悄然的平息了不少,这让萧何很是吃惊。 他甚至没察觉到朝廷做了什么。 这让萧何心中很焦躁。 身处泗水沛县,固然远离了纷争,但同样也注定消息闭塞,若是天下局势不变,倒是一个韬光养晦的好时机,然若是天下局势安稳,继续待在沛县,反倒会渐渐成为笼中之鸟。 最终只会为天下所抛弃。 在这几个月,萧何感受到了一股疏离感,这种感触随着时间流逝,不仅没有削弱,反而越来越强。 这也让萧何越发坐不住了。 他很清楚。 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继续这样下去,恐真就要枯死沛县了。 他需要出去。 需要知晓更多消息,以便于他重新梳理天下形势,进而做出最为切实合理的举措,而这次朝廷送来的令书,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扶苏是大秦储君,也是当今天下最接近权力中心的人,跟扶苏的见面,或许能帮其窥视天下变化一二。 再则。 他同样猜到了扶苏的用意。 恐是存着广纳英才,结识天下有才之人的目的,若是扶苏当真有如此雄心壮志,大秦或许未必不能从遍地荆棘中再度杀出来。 他也需要一个平台展示自己。 闻言。 曹参眼中还是有些担忧。 他摇头道:“我还是觉得你不当冒险。” “太危险了。” “而且还是去岭南。” “那边天气燥热,秦军在那里过去死伤无数,你若是在那里染上疟疾或者其他疾病,恐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再说天下形势哪有那么容易改变?” “关中跟我们是不一样的,方方面面都有不同,你就算再有才,但碍于楚地的出身,也很难得到重用,反而会遭到很多人嫉恨。” “我也知劝说不了你。” “但相识一场,实在不想见你冒险。” 萧何笑着道:“多谢曹兄好意,正如刘季之前所说,我萧何过去基本就待在了沛县,除了每年上计时去泗水郡,基本没有外出过,这次也顺便出去看看这真正的天下。” 萧何显得很开朗。 见状。 曹参叹气一声,没有继续再劝。 他知道萧何一旦确定了想法,就很难再劝动,只是他们跟秦廷终究不是一路人,他跟萧何认识几十年了,眼下又处于天下风云激荡之时,实在不想见自己的好友去冒险。 曹参道:“既然萧兄已经决定,我也就不再多劝了,只是路途遥远,又要远赴岭南,路上萧兄切记注意安全,若是实在不行,萧兄当尽快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萧何点点头道:“曹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我这次远去岭南,少则两三月,多则大半年,县里的事务恐都要压在曹兄身上了,还请曹兄多多担待,等我从岭南归来,到时定亲自摆酒宴请。” “些许政事无妨。”曹参道。 随后萧何对县里的情况做了一些交代,等一切交代完毕,已经到了日暮时分。 离开萧何家,曹参想了一会,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朝着城外走去。 他对萧何去岭南的事,心中还是有些担忧,准备再去询问一下刘季的意见,而且萧何跟刘季关系很好,若是刘季开口,或许萧何会改变主意。 不多时。 曹参就到了刘季家。 天色已昏暗,屋中依旧有着织布之声。 曹参自是清楚是什么情况。 当是刘季之妻吕雉在织布,用以补贴日常家用,但想到刘季日常的所为,曹参也不禁苦笑一声,他其实心中很佩服刘季,仅靠自己的三寸之舌,就将在县里名望很高的吕公之女给骗到了手。 这夫妻二人虽不时吵闹,但生活上还是互相扶持。 咚!咚咚! 屋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吕雉放下手中的纺坠,眼中露出一抹不耐烦。 她几乎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刘季在外面结识的狐朋狗友,大晚上的又找上门来了。 她冷着脸,前去开了门,正准备数落,却见是曹参,也是当即变了脸色,笑着道:“曹参,你这么晚怎么有空过来?我前面还以为又是刘三在外面结识的那些买狗吹丧的人哩。” 闻言。 曹参尴尬的笑了笑。 他自是知道吕雉这尖酸话语针对的谁。 刘季平素出手大方,为人很仗义,县里的游侠,基本都跟刘季认识,而既然都是游侠了,自然是一群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之人,因而过去这些人没少来刘季家中蹭吃蹭喝。 这也一直让吕雉怨念极深。 他们一家自己就过得很是拮据了,刘季还喜欢大手大脚、吆五喝六,若非吕雉这几年会一手织布补贴家用,他们这个家早就被刘季给败光了。 随着话音落下,屋中走出一人。 此人身材适中,面目开朗,头上一顶矮矮的绿中见黄的竹皮冠颇见新奇,颏下一副短须,使轻松的脸膛显得成熟而多智,其步态语调又给人一种类似痞气的连带。 刘季脸上挂着自然的微笑,几乎是刚走出屋门,就遥遥拱手作礼而来。 等走到曹参近前,撇了眼吕雉,开口道:“曹参,你莫要听这妇人乱说,她一妇道人家,眼里就只容得下那几寸布、几枚钱,哪懂什么道理,别跟他见识,走进屋去。” 镇抚大秦 第309节 说着。 就直接引曹参进屋去了。 吕雉冷哼一声,但也没有多说。 去后厨备了些热水。 室内。 刘季斜靠在案几,好奇的问道:“曹兄,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曹参点了点头,道:“我这次过来,是想让你出面,劝一下萧何的,今日朝廷发来了一份令书,征调萧何前去。” 闻言。 刘季眉头一皱。 他狐疑的看着曹参,不解道:“朝廷令书发就发呗,以萧何那谨慎劲儿,想找借口推辞,恐再容易不过,不过你让我劝?难道是萧何同意了?” 曹参点了点头。 他道:“萧兄的确同意了。” 听到曹参的话,刘季面露一抹惊异,好奇道:“这倒是稀事,朝廷哪令书说了什么,竟能让萧何都改变主意,这可不容易啊。” 刘季也来了兴趣。 曹参道:“令书内容我倒是知晓一点。” “大秦在一月前确立了储君。” “而这位储君在前段时间准备开府,不过并不是太子府,而是一个什么事务府,这个事务府要征调官员,萧何就在征调的名册之中,只是奇怪的是这次这事务府不是负责储君相关的事,而是要去南海军中,解决一些军队的事。” “我正是感觉到了蹊跷。” “所以对此并不看好,只是萧兄态度坚定,我实在劝说不动,而过去萧兄对你敬重有加,若是你开口,或许能让萧兄改变主意。” 刘季没有回答。 他指尖敲击着案面,眼珠滴溜溜的转着。 良久。 刘季摇了摇头道:“我劝不了。” 曹参却是一愣,问道:“这是为何?” 刘季道:“萧何有自己的想法,他既已做好了决定,又岂能轻易改变?” “萧何的谨慎你是清楚的,他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地的,他这次甘愿冒险,恐早就在心中做好了权衡,这岂是我们能劝回的?” “再说了。” “也没有必要去劝。” “这可是为储君府的官员。” “一旦扶苏日后上位,萧何凭借这层关系,便可直接扶摇直上,到时我们或许还要沾萧何的光哩。” 刘季似笑非笑的说着。 曹参眉头一皱。 他感觉刘季没有说实话。 他疑惑道:“且不说日后之事,我们之前就有过议论,大秦的政策在地方并不受待见,更是惹得民怨民沸,长期以往,天下恐难以安宁,而且六国贵族还有那些士人,都不是消停之辈,一旦秦廷出了状况,到时天下恐要乱。” “萧兄这时远赴岭南,实不是明智之举。” 对于曹参的话,刘季不置可否,他冷声道:“曹参啊,你这想法有些太呆板了,天下局势又不是一成不变的,天下将乱?” “哈哈。” “什么时候才会乱?” “谁能说个准话?谁又敢保证是真的?” “若是一直将乱未乱,难道就要这么一直苦等下去?” 曹参一下沉默了。 刘季道:“这才是萧何的聪明之处,我们毕竟身处的是沛县,一个不过万户人口的县邑,我们在这里能看出什么天下大势?能知晓多少天下信息?天下的变化,是一个吏员就能把握的准的?” “你握不住的!” “我当年跟张耳游历天下,每日所听所闻才是件件震耳,在这沛县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谈什么天下大势,想真正知晓天下大势,唯有去那些消息灵通的地方,萧何的做法是对的。” “现在局势并不明晰,的确要格外谨慎。” “但除了谨慎是不够的。” “光靠谨慎是成不了事的,有时就要冒点险,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走出去,又哪里能把清天下真正的脉络?” “萧何这次前去为的便是打探消息。” “天下将变未变。” “在这种关头,就越要有冷静的头脑,也越要对天下情况有了解,不然一步慢步步慢,到时反倒会深受其害。” “你的眼界太局限了。” “眼中只看得到眼前得失,看不到太过长远,萧何就不一样,他考虑的更多,也想的更多,因为……” “天下或许真的可能不会变!!!” “若是天下不变,那他之前的一切举措,也就成了笑话。” “萧何已不愿继续苦等了。” 第237章 扯扶苏的虎皮! 曹参点点头。 他道:“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有些过于求稳了。” “希望萧何这次能平安归来,不要被秦廷盯上,不然日后有的麻烦。” 这时。 吕雉走了进来。 她将手中的热汤放下,眼热道:“这算什么麻烦,被朝廷看重难道不是好事吗?刚才听你们说还是大秦储君,萧何若是真被大秦储君看重了,日后岂不要一步登天?” 刘季冷哼道:“你一个妇人懂什么。” “扶苏就算再亲近楚人,但他也终究是秦人,秦楚是有别的,而萧何是楚人,就算扶苏想对萧何委以重任,你真以为这是想重用就能重用的了的?秦廷那些官员会把位子让出来?” “太想当然了。” “若是天下事事都能这么顺心,楚国也就不会亡了,这次多半只是去考核一下,但想要真的重用,还不知是何时,而且萧何一旦展现出太多才能,反倒会被秦廷里面的人盯上,那时才是真正的麻烦了。” 吕雉不满道:“你都说了,扶苏是储君,他一个储君,还不能做主了?” 刘季白了吕雉一眼,不悦道:“我们说话,你不要插话,储君又怎么了?储君难道不是人?当年信陵君在魏国多威风,还是魏王兄弟,结果呢?还不是被排挤出去了。” “官府上层的龌龊多着呢。” “根本就不是你一个妇人能够想象的。” 吕雉冷笑一声,不屑道:“就你知道的多,你这次出去最好死在外面,省的一天尽来些狐朋狗友,我也可以彻底清净了。” 刘季怒道:“你这泼妇……” 就在这两口子又要争吵起来时,曹参也是连忙开口,打断了两人的骂战,他好奇的问道:“刚才听嫂夫人说,刘兄你要外出?” 刘季点了点头,目光阴沉道:“官府刚下来的通知,让我押送一批刑徒去骊山。” 闻言。 曹参目光微凝,疑惑道:“为何我没有听说这事?” 吕雉脸色稍缓,尖酸道:“这还用想吗?自然是郡里直接发下来的,他前几年可是当众戏弄了县廷的官吏,眼下这人高升到了郡里,这不刚升上去就给他安排了差事。” “这几年押送刑徒的路上,刑徒逃亡的人可不少。” 刘季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虽然吕雉话语刻薄了一些,但话糙理不糙,这几年,徒役途中逃亡的人的确越来越多,就算他在地方有些威望,恐也不一定能压得住。 甚至。 他自己都做好了逃匿的想法。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嘴上却是另一副说辞。 刘季道:“这是郡里直接下来的通知,我只是一个亭长,又岂能拒绝?不过也好,眼下萧何要外出了解天下情况,我这次也要前往关中,沿途也能去打探一些消息。” “若是萧何真为扶苏器重,没准我跟萧何还能在咸阳相见。” “哈哈。” 对于刘季的话,曹参却不敢苟同。 刘季就算这次逃过去了,但下次呢?当年刘季戏弄的那名官吏,眼下可是高升到了郡里,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刘季区区一个亭长,根本就毫无反抗余地,对方稍微施展手脚,就能将刘季压得死死的。 曹参凝声道:“刘兄,你是怎么想的?” 刘季看了看四周,眼中露出一抹犹豫,最终还是出于对曹参的信任,压低声音道:“我其实想过,如果真的有刑徒在路上跑了,若是真的拦不住,那干脆也就不拦了,大不了,也跟着落草为寇。” “反正这亭长是当不下去了。” “我也不想当了。” 刘季眼中露出一抹狠色。 如果之前,他多少会犹豫一下,但眼下萧何要离开沛县,没有萧何在暗中帮自己斡旋,自己根本就挡不住那官员的算计,与其一直受气,还不如直接撂摊子不干了。 他才不受这鸟气。 闻言。 曹参面色微变。 镇抚大秦 第310节 刘季可是亭长,一旦也逃了,那可是罪上加罪,到时就算萧何想说情,恐也没办法回转了。 他劝道:“不到万不得已,万不可这样。” “秦律严苛,你若是逃了,到时不仅自身会为朝廷通缉,还会将你这一家上下都给害了。” 刘季不满道:“那还能怎么办哩?” “刑徒的情况你作为狱掾比我更清楚,这些人岂会甘心去骊山给皇帝修陵园?他们一定会跑的,我就算能抓回来几次,但要是这些人铁了心要跑,我抓不完的。” “而且就算这次把人全部送到了。” “下次呢?” “当然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做,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么做,如果真到了这种情况,也顾不得其他了,我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哪还顾得上其他人。” 即便吕雉在旁,刘季也丝毫不避讳。 唯有吕雉黑了脸。 若非曹参在一旁,不然已将碗砸过去了。 曹参也感到头疼。 刘季现在的确进退两难,也的确是没路可走了,他短时也实在想不到解决办法去帮刘季解决困局。 良久。 曹参只得长叹一声,怒骂道:“这是什么世道啊。” “秦法不法。” “难道就只能任由这些小人作祟。” 这时。 刘季目光滴溜溜一转,眼角露出一抹异样神色,他凝声道:“其实若想让我安然无恙,其实还真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曹参好奇的看向刘季。 刘季摸着颏下短须,神色怪异道:“你前面说萧何是接到了朝廷的令书,即将前往岭南,但令书的真正内容恐只有萧何知道,所以……若是令书上准许萧何带个随行呢?” 闻言。 曹参双目猛地瞪大。 他满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刘季,颤声道:“刘季,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令书可是朝廷下发的,上面的内容也只仅限萧兄一人,你这篡诏,若是为朝廷知晓,可是斩首的重罪。” 刘季摆摆手,完全没放在心上,一脸轻松道:“哪有那么严重,而且令书的具体内容,就看过令书的人知晓,就算县令去问萧何,萧何难道就会逐字逐句的说出来?” “定只会说个大概。” “所以浑水摸鱼的机会不就有了吗?” “而且没那么严重。” 刘季满不在意道:“我又不是让萧何替我篡诏,只是让他把我带上而已,这其实只算是扯虎皮拉大旗,借一些那位储君的余威罢了。” “只要萧何一口咬定,他可以带一个随从,而且是储君同意的,就算县里郡上有意见,难道还真敢刁难?” “而且萧何眼下可是为扶苏看重,就算这些官员心中门清,又岂会因我一个小小亭长,去把萧何给得罪了?” 听到刘季的解释,曹参心中稍安。 他还真怕刘季让萧何做一些违令的事,这种事刘季可是做得出来的。 他在脑海想了一番,感觉的确可行,点头道:“这倒的确是一个办法,等会回去,我便跟萧何商量一下,只是萧何毕竟是替殿下处理政事的,你这跟着前去……” 曹参面露揶揄之色。 刘季摆正自己的竹皮冠,很是自信道:“我刘季怎么说也是个亭长,大的政事没有处理过,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是没少管,只要不犯太大的错,基本出不了事的。” 刘季对自己很放心。 见状。 曹参也点点头。 他道:“那我先回去跟萧何说一声,但最终成与不成,我可不敢保证,但以你跟萧何的关系,此事应当不难,只是郡上县里会不会刁难,可就难说了你自己多少要有点心理准备。” 刘季颔首,乐观道:“放心,县里不会有意见的,县令日常本就指着萧何帮忙处理政事,而郡上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我昔日得罪的那人,也就只是在郡上官员面前能搭上话而已,那些官员又岂会因这厮得罪萧何?” “至少萧何没回来前,这些人是不敢得罪的。” 刘季看的很通透。 现在萧何扯上了扶苏的大旗,只要萧何还在扶苏的那个事务府中,泗水郡上下的官员,就无人敢真对萧何表露不满。 曹参深深的看了刘季一眼,也并没有继续逗留,直接起身离开了。 等送走了曹参,吕雉直接拿着纺坠就朝刘季砸了过去,刘季连忙闪躲,嘴中还破骂着:“真是个疯婆子,早晚我要休了你。” “哩个鸟。” 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夫妻二人终于消停下来。 而这时一个憨厚青年,从阴暗处走出,望着散落一地的杂物,仿佛早就习以为常,俯下身,将屋中散落的杂物拾起,重新放到原本的位置。 等一切做完,重新回到自己屋。 对于刘肥的出现跟离去,刘季跟吕雉都没放在心上,夫妻两人各自坐在一边,经过前面一统发泄,吕雉的气已消了不少。 她冷冷的看着刘季,问道:“你真要跟萧何去岭南那边?” 刘季冷哼一声,对吕雉的质问很不悦,不满道:“我做什么事,还不需要你去指手画脚?而且跟着萧何离开,的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不然恐就真就只有落草为寇这一个办法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你能见到大秦储君?”吕雉神色略显激动。 吕雉心中想的什么,刘季心中是门清,冷声道:“那是自然,不仅能见到扶苏,还能帮扶苏处理政事,若是我刘季被扶苏看重,到时就跟着回咸阳了,等我刘季真的发达了,一定第一时间把你给休了。” “再娶个十个八个,那才是人生享受。” 闻言。 吕雉脸色一黑。 不过她这次倒没有给刘季甩脸子,而是耐住性子,问道:“你说这扶苏为什么突然会把萧何征调过去呢?” “这有些不合常理。” 刘季摇摇头,道:“这我怎么知道?可能就是看萧何每年的上计考核都很好,生出了爱才之心,或者是朝中有人看中了萧何,向扶苏引荐了,不过这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若不是萧何被扶苏看重,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脱身。” 刘季心中也是颇感庆幸。 他其实这几日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过去,他并不会认为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只是这段时间,他跟四周的游侠交流时,却也隐隐打听到一些消息,就是近来各地徭役刑徒征发的数量在不断减少。 这无形间让地方对秦廷的怨恨降低不少。 若是他带队去骊山途中,刑徒逃亡,到时他恐真就要被逼上绝路了,而这条绝路,在目前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的确像是一条绝路,所以刘季这几天一直在犹豫。 眼下随着萧何受到朝廷的令书,他心中最大的担忧也化解了。 他不禁长舒一口气。 吕雉道:“你若是到了岭南那边,当规律一点,那边的官员可不像地方,若是得罪了那些人,你这出仕的路可就真断了。” 刘季一脸不悦,不满道:“区区一个亭长,斗大的一个小吏,有什么好坚持的,没了就没了,你这一天天的,净说些没用的废话。” 刘季再度吐槽起来。 吕雉同样不嘴软,冷声道:“你不是在人前那么夸耀自己吗?怎么?现在四十多了,不还是一个亭长?若不是人家萧何不时替你说话,你这亭长恐都保不住。” “萧何怎么了?难道不是我结识的?这说明我刘季会看人,看人看得准,我刘季就是有人照拂。”刘季一脸得意。 说着。 刘季目光一定。 他眼前突然多了一抹雪白。 原来刚才两人大打出手时,他无意间将吕雉的衣袂给拉开了,露出了颈下的一片雪白,见状,刘季不由心中一热。 最后,他不由分说,直接走了过去,一把搂起坐在地上吕雉,没有想着回到榻上,就这么在大厅,一边解着自己腰带,一边嘟囔着:“等两天,我就跟萧何去岭南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没一会。 屋里响起了婉转的声响。 等到两人衣衫不整的从大厅离开时,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了下来。 刘季心情很愉悦。 嘴中不时哼着小曲,显得很是轻松快活。 夜已深。 第238章 君是君,臣是臣!!! 南海。 扶苏即将南下的消息,也早已传到了军中。 听到这个消息,赵眛顿感不妙。 他很敏锐的察觉到,这次扶苏恐是针对自家而来,这让赵眛心中生出了莫大的恐慌跟不安。 他为赵佗之子,军中的消息很是灵通。 在几番打听之下,基本将扶苏的来意,打探出了个七七八八。 而且扶苏此行本就没做太多遮掩。 赵眛阴沉着脸。 他在四周来回踱步,越想越感觉不对劲。 若是将中下层军官都给换掉,那他父亲在军中经营这么久的势力,恐要随之被抽离干净,就算手底下还有一些值得信任的将领,但仅靠三五个将领,又岂能真的震的住全军? 到时他父亲在军中的影响力无疑会大衰。 镇抚大秦 第311节 而且真到了那时,他父亲还会陷入到无人可用的境地,重新提拔一些亲近可信任的士官,这要耗费的时间太长了。 根本就得不偿失。 想到这。 赵眛已彻底坐不住了。 他急忙的跑去了赵佗的大营,想要跟父亲商议一下应付之策,他绝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其父数年的心血化为乌有。 大帐。 见赵眛这么火急火燎的过来,赵佗已明白赵眛前来所为何事,神色却显得很平静,淡淡道:“军队乃生死之营,岂能这么急躁?你在军中也有不短时日了,我也曾多次说过,为何一直不曾改过?” 被赵佗一阵叱骂,赵眛也是满心委屈。 他作揖道:“父亲,孩儿知错了,这次孩儿之所以这么急躁,实在是有要事想跟父亲商量。” “我在军中听到了一个消息,就是扶苏殿下意欲来军中安排士官退伍,孩儿心中有些不安,所以不由急躁了一些,还请父亲息怒。” 赵佗面色沉稳,漠然道:“此事我早就知晓了。” 见赵佗这么沉得住气,赵眛面色微异,好奇道:“父亲,你难道就不急吗?这次扶苏殿下前来,恐是专门针对父亲来的。” 赵佗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缕寒芒。 “急?” “急就有用吗?” “若是急有用,任嚣就不会战死。” “而你父亲我,也没有机会当上南海五十万大军的主将。” “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不过你说的的确不错,这次殿下的确是针对我而来,但这未尝不是我咎由自取,若非自己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又岂会落到如今田地?” 听到赵佗的话,赵眛也是急切道:“父亲,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些?我们若是再不采取行动,父亲你在南海经营这么久,恐就全要毁了。” 赵佗冷冷看着赵眛。 他自然是看得出赵眛眼中的不甘。 他轻叹一声,怅然道:“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吧,你真以为你现在做一些动作,就能改变局势?而仅凭你能想出的办法,多是想浑水摸鱼,赶在扶苏殿下到来之前,将一些跟我亲近将领提拔的士官给暗中做一些调换,避免这些人被换替。” 听赵佗一言道出自己心思,赵眛脸颊微微一红。 他的确存了这个心思。 赵佗冷哼一声,冷声道:“我过去对你太疏于管教了,以至于让你对军中事务事事不上心,现在想起来急了,却连急在何处都不知。” “在几天前,李信已经到了军中。” “李信?”赵眛不以为然,他自是知晓这件事,不过李信只是一个副将,又是初来军中,在军中又有多少影响力? 见状。 赵佗目光阴沉,道:“他当年参与过两次伐楚。” 赵眛点头。 这他还是清楚的。 第一次李信领军,结果惨遭大败,损兵折将十几万人,那是当时秦国最为惨烈的失利,也是从那次开始,李信便再也没有当过主将。 赵佗缓缓道:“当年伐楚李信的确败了。” “但在战败之后,李信奋勇争先,不再只是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将军了,而是变成了上马亲自征发的战将,甚至多次身先士卒,因而李信从那次战败后,在军中的威望不仅没有下降,反而随着他后期的一些举止不断提升。” “眼下军中不少士卒,都曾参与过当年的伐楚。” “这些人对李信同样感情复杂。” “现在的南海大军已非是我赵佗一人做主了。” “而且在李信到来的当天,便向军司马索要了军中将领名册。” 闻言。 赵眛脸色大变。 他满眼震惊跟不敢置信道:“父亲,你说的可是真的?这李信刚来军中,就索要了将领名册?这岂不意味着李信已知晓军中将领的实情?” 赵佗点了点头。 见赵佗点头,赵眛面色苍白。 他又如何不知其中的问题,现在李信知晓了军中实情,他想的浑水摸鱼根本就没可行性了,那岂不意味着他们现在只能任人宰割? 想到这。 赵眛也是一脸惊慌。 见状。 赵佗面露不悦,呵斥道:“所以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想着去算计朝堂,朝堂里面的那些老狐狸是你能算计的?这些人早就想好了对策,等你反应过来,早就板上钉钉了。” “不过你也没必要太过惊慌。” “胡亥公子遇袭的事,短时间不会暴露出来。” “在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已经跟其他将领通了气,这些将领早就跟我们是一条藤上的,是不会轻易出卖你的。” “不过……” 赵佗顿了一下,神色深邃道:“你虽然可能没事,但我恐逃不了干系,我在军中的时日恐不会太长了。” 说到这。 赵佗也是深感后悔。 当初赵眛做这些事时,他若是能开口制止,或许根本就到不了现在的地步,最终还是自己太过骄傲自满也有些过于自大,有些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继而酿就了这次的祸事。 闻言。 赵眛先是神色一松,随即面色微变。 他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才能并不算很杰出,甚至算得上平庸。若非身为赵佗之子,根本没机会在军中站稳脚跟,若是父亲失势,他的日子恐也不会好过。 他担忧道:“父亲这可如何是好?” 随即。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抹阴狠,小声道:“父亲,按照时间,恐用不了多久,就是第三次征发百越了,我们或许可借助这次战事做一些文章?” 赵佗冷冷的看了赵眛几眼,眼中充满了失望之色。 他恼怒道:“就你那脑袋,就不要去打什么歪主意了,你就没有那脑子。” “现在瓯越地区是什么情况,你难道真就没有一点数?你在岭南这边待了这么久,难道当真对此一点情况都不了解?” 赵眛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多喘。 他如何看不出来,自己父亲是真动了怒。 赵佗怒气冲冲道:“现在的瓯越地区,披甲之卒不过千人,人口更是不足万,全都龟缩在那边的丘陵山地,根本就成不了气候了。” “而且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朝廷第一次讨伐失利,并不是败在越人之手,而是低估了岭南炎热的气候,也没有料到秦军刚进入岭南就遭遇了大面积的瘟疫疟疾等疾病,至于第二次,其实整个岭南都已经被拿下,只是最终因为粮草供应不足,最终退收了回来,非是战败。” “也是从这次开始,大秦彻底据有岭南,并以此划分了三郡。” “为了保证朝廷对岭南的控制,更是修建了灵渠。” “现在的瓯越其实根本就不足为惧,之所以要这么兴师动众,只是军中不少人心中有着怒气,想要将前面两次的惨痛遭遇宣泄出来,现在的瓯越地区根本不堪一击。” “你若胆敢在这战事上弄手脚,就算我是大军主将,也保不住你,五十万大军的愤怒,岂是你能够承受得起的?就算是我,也不敢动什么手脚。” “这次的战事你想都别想。” 赵眛冷汗涔涔。 他其实根本没有多想。 但听了父亲的话后,也是当即醒悟过来。 秦军跟百越人僵持了这么久,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只是过去这些百越人十分狡猾,基本是骚扰了就跑,让大军有些束手无策,但随着大军对岭南的控制力逐步加强,百越人的活动空间不断被压缩,现在已经只能龟缩一地了,等到这次战事结束。 岭南将彻底安定下来。 正因为这一战没有任何的悬念,所以朝廷才敢直接对军队做手脚,而这未尝没有出乎赵佗的预想,他原本是想借此拖延时间的,以观察天下局势,顺便借此对军队做一定的整合,加强自身对军队的控制力,并借此索要更多的粮草辎重。 只是上一次吕嘉的事,让他彻底陷入了被动。 为了平息事端,也为了表明态度,更为了表示忠心,他直接率军将三郡治内的百越人部族全部夷灭了,没有了这些百越人部族暗中相助,本就势微的瓯越地区眼下越发颓微,根本就不堪一击了。 赵眛不安道:“那现在如何是好?” “难道我们真就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不做?” 赵佗摇了摇头,叹气道:“现在什么都别做,我们父子的命运,现在早已不由自己掌握,已经全部落在了朝堂手中,朝廷从最初将李信叫来,为的便是防止我们恶向胆边生,做出损害大军稳定的事,随着李信的到来,军中基本不太可能生变了,就算真有变故,凭借李信的威望,也能够轻松扫定,南海大军,毕竟还是秦军。” “非是我赵佗的私兵!”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朝廷眼下应当是没有太多我意欲图谋不轨的证据的,因而接下来的所有举动都是只是在有意削弱我在军中的影响力,所以短时间内朝廷不太会对我动手,但我这大军主将的位置也不会太安稳。” “而且……” “接下来的一切只是开始。” “什么时候朝廷的罪罚落到我的头上。” “那时才算是真正的收尾。”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唯一能做的,便只能静静地等着。” “等待着一切尘埃落定。” “等待着朝廷最终的惩治落下。” 赵佗轻叹一声。 他其实很早就明白了。 镇抚大秦 第312节 从胡亥遇袭开始,自己的命运就由不得自己了,只是最终决定还需一定时间,但一定会有的,始皇的确有容人度量,但同样也有着不可触碰的逆鳞,其中最为紧要的便是军队。 南海五十万大军,终究还是陛下的。 也只会是陛下的。 赵眛也沉默了,心中充满了悔恨。 他当时若是阻止了吕嘉出手,或许局面不会变得这么糟。 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们终究只是大秦的臣子。 身为臣子,哪有那么容易自立出去? 只是他最终还是被吕嘉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心神,以至一步步的酿成了今日的大祸。 赵眛告退了。 赵佗一人站在大帐之中。 他其实心中未必就这么甘心认输。 甚至。 他其实想过跟夜郎,还有更南边的滇越合作,只是随着自己跟吕嘉关系的破裂,他跟这两方已经断了联系,眼下吕嘉依旧在逃,就算自己能够找到吕嘉,吕嘉恐也不会再相信自己,没有夜郎跟滇越等残余越人部族相助,仅剩的瓯越地区太过羸弱了。 根本就挡不了几天。 而他之前上报给朝廷的,其实已把这两方势力算在其中。 但眼下恐是瞒不住了。 就算自己派兵做出提防的姿态,但岭南境内的大小部族早就被吓破了胆,难以组织起太多兵力反抗。 此事已没有任何操作空间了。 想到这。 赵佗满眼慨然。 若非胡亥的突然到来,有吕嘉在一旁牵线搭桥,他是有底气继续耗下去的,只要耗的时间够长,南海大军对朝廷的怨念只会越深,然而随着胡亥的到来及胡亥做的犒赏大军及那一份话语,彻底动摇了他的计划。 而他慌神之下,也是接连犯错。 最终无力回头。 沉思良久。 赵佗终究还是气馁了。 他知道自己已没有任何办法扭转局面了。 从胡亥前来开始,局势就已朝着失控的方向改变,随着李信的到来,他对局势彻底失去控制。 自己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努力,之所以这么快被瓦解。 实则就六字。 君是君,臣是臣。 而他是臣! 第239章 扶苏背后有人,此人称钟先生! 咸阳。 胡毋敬家宅。 现在的胡府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 门可罗雀。 胡毋敬颓然的坐在院中,双眼无神的望着庭前树叶。 他已经退下了。 但即便如此,内心依旧备受煎熬。 四五十岁的年龄,本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也正是当大展身手之时,他却已然白了头,整个人无比沧桑。 对于自己遭遇的一切,他心中充满了不甘。 他本一片风光,眼下不仅丢了官职,还将朝堂大大小小的官员给得罪了,就算日后想复起,恐都没有任何机会了,这更是让胡毋敬感到憋屈难受。 即便已过了数日,依旧没有调整过来。 一旁。 胡显恭敬的伺候在旁。 对于父亲的憔悴,他也是深感不安,只是作为人子,实不知该如何劝慰。 只能在一旁静静地陪候着。 良久。 胡毋敬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胡显,开口道:“你前段时间在官署恐也受了不小的压力吧。” 胡显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胡毋敬咬牙切齿道:“真是人走茶凉,我在朝中的时候,那些人哪敢这么对你?而我一旦从朝中退下,这些人就不再收敛了,真是岂有此理。” 胡毋敬满眼愤恨。 但对朝廷的事,也是无可奈何。 他现在已不敢出门了。 这次的事,对他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甚至于整个胡氏都是一次毁灭性的冲击,胡氏上上下下数十口人,这段时间基本都窝在家中,不敢出门,一旦出门就会遭到他人指指点点。 这时。 有隶臣来报。 中车府令赵高在门外求见。 闻言。 胡毋敬脸色一冷,眼中浮现一抹怒色,他的确已经失势,但还容不得一个宦官欺负到头上。 胡显也一脸疑惑,道:“赵高?” “他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自然是来嗤笑我的。”胡毋敬一脸冷漠,但还是压下心头火气,让人将赵高带进来。 不多时。 赵高来到了庭院。 见到胡毋敬灰白着头,神色可谓憔悴至极,赵高心中也是一阵冷笑,曾几何时,胡毋敬位列九卿,在朝堂上可谓显赫一时,但如今呢?在扶苏的有意算计下,声名狼藉,亦如残枝败絮。 凄惨至极。 不过他也并未表露出来。 而且他同样清楚,自己跟胡毋敬差不了多少,他风光之时,就算见到李斯等人都能抬头挺胸,但眼下却是见一个朝臣,都要点头哈腰。 赵高恭敬道:“赵高见过奉常。” 听到赵高的话,胡毋敬眉头一皱,冷哼道:“赵高,连你都要嘲讽我?” 赵高一脸吃惊道:“奉常何出此言?我赵高对奉常一向可是很尊重,岂敢生出不敬之心?” 对于赵高的话,胡毋敬不以为然,甚至只觉刺耳。 胡显在一旁道:“家父日下已从朝堂退下,眼下只是一介白身,中车府令这奉常之称,实在有些不合适了,若是为朝堂官员知晓,不仅会为家父招惹麻烦,恐也会为你招惹不小的麻烦。” “还请赵中车府令慎言。” 闻言。 赵高摇了摇头。 他一脸肃然道:“奉常的确已从朝中退下,但我赵高实在没有半点奚落之意,若是奉常感到不满,赵高道歉。” 说着,赵高真的躬身致歉起来。 见状。 胡毋敬面色稍缓,虽依旧有些阴沉,但多少还是缓和不少,只是看向赵高的目光充满了疑惑,他现在已从朝堂退下,也并无官职在身,而且这次的事对他的打击很大,朝堂上恐无人会为其声张,基本已宣判政治生命结束。 赵高不可能不清楚这点,为何还要找上门来。 胡毋敬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赵高,冷声道:“你这次来我府上,究竟是想做什么?” 赵高笑了笑,眼中露出一抹冷色。 他寒声道:“奉常,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在背地算计你吗?” 胡毋敬眉头一皱,冷笑道:“我被何人算计,这恐不用你说,基本上满朝大臣谁人不知?” “自是我们那位殿下。” 随即。 胡毋敬也不敢多造次,又补了一句道:“不过这都是我咎由自取,若非自己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赵高大笑一声,毅然道:“奉常你错了。” “算计你的不是殿下。” “而是另有其人。” “谁?”胡毋敬双眼一沉。 赵高没有直接把嵇恒的名字说出来,只是淡淡道:“奉常,你其实可以细想一下,这大半年殿下的变化是不是太大了?正常情况,谁都做到这么快的变化?而且过去的殿下是什么模样,奉常也应当清楚。” “不过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仁善之人。” “但现在呢?” 镇抚大秦 第313节 “变成了工于心计,精于算计的权谋之人,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奉常心中难道就没有任何疑心?” 听到赵高的话,胡毋敬沉默了。 扶苏的变化,他自然是有所察觉,只是他跟扶苏的交集并不多,因而并不敢确定,这是扶苏近来变化的,还是只是过去一直在伪装。 胡毋敬凝声道:“按你所说,殿下背后是有人在暗中指导?” 赵高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赵高阴恻恻一笑,继续道:“奉常你作为朝堂重臣,为大秦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事满朝大臣何人不知?然就算奉常你这么劳苦功高,依旧被算计的无比凄惨,而这一切其实是必然的。” “因为那人本就不待见帝国重臣。” “甚至是怨恨有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胡毋敬心神一凛。 赵高冷笑道:“此人是六国余孽,现在奉常知晓,为何会被这么针对了吧?而且现在也知道为什么殿下这次不选朝中郎官,之前也对各大官署各种抨击中伤了吧。” “因为殿下被人蛊惑了。” “你是怎么知晓的?”胡毋敬还是有些不敢确信。 赵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之色,寒声道:“因为这人跟胡亥公子也走的十分亲近,这段时间胡亥公子更是因此不思进取,整日跑去跟这人厮混,全然忘了自己身份。” “而我作为胡亥公子的外师,过去也深得胡亥公子信任,因而此事胡亥公子也是告诉给了我。” 胡毋敬目光微动。 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赵高也清楚,想让胡毋敬相信的确有些困难,不过他自有办法,赵高笑着道:“奉常可还记得殿下之前负责的事?” “官山海?”胡显似想到了什么,下意识脱口而出。 赵高看了胡显一眼,眼中露出一抹赞许,笑着道:“而在上次‘官山海’政策时,若是奉常有过留心,当知晓当时真正负责的其实另有其人。” “哪一位钟先生?”胡显不确定道。 “钟先生?”赵高念叨了几句,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位钟先生,而这人就是殿下变化这么大的罪魁祸首,甚至殿下很多时候都亲信这人,几乎将此人所说奉为圭臬,完全照做。” “此人是六国余孽出身。” “他又岂会对帝国朝臣抱有好感?” “他心中只怕恨不得帝国尽快衰败,因而此人借助殿下的信任,一直在试图从内部摧毁帝国,我赵高正是敏锐察觉到了此事,又见奉常陷入到了如此艰难的地步,实在于心不忍,这才冒着风险,将此事告诉给奉常。” 胡毋敬目光冰冷。 他没有对赵高的话做任何回应,而是转头问起了胡显,关于这位‘钟先生’的事情,他对这些事知之甚少,甚至就没有去过问过。 等从胡显口中知晓了一些事情,胡毋敬的眼神当即变了。 变得很是冷漠暴虐。 但很快,胡毋敬就冷静下来。 他冷冷的看着赵高,似笑非笑道:“赵高,你把这些事告诉给我,又是打了什么主意?你应当知晓我的处境,我现在已被免去了奉常之职,在朝中也无任何官身,你就算把此事告诉给了我,我也做不了任何事。” 赵高点点头。 他道:“奉常眼下的确退下了,但奉常难道真就甘心吗?” “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难道你认为我胡毋敬还有翻身的机会?只要殿下还在,我胡毋敬就没有这个翻身机会。”胡毋敬道。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但就算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现状。 尤其自己还是被扶苏针对的,而扶苏是大秦储君,这也意味着,自己从退下那天起,就再无翻身机会了。 也没有人敢助自己。 赵高对此不置可否,缓缓道:“奉常眼下的处境,我赵高自是知晓的。” “而我又何尝跟奉常的处境不同?我过去也曾为陛下信任,但眼下虽顶着个中车府令的官职,但实则职权早已落到了他人之手,在宫中,敢对我吆五喝六的宦官都多了不知多少。” “我赵高又何尝就这么甘心了。” “不过……” 赵高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奉常似是忽略了一件事,奉常之所以沦落到现在的地步,实则只有一个原因。” “便是得罪了殿下。” “而殿下是陛下认定的储君,所以奉常才心灰意冷。” “然若是扶苏不再是储君了呢?” 话语落下。 胡显脸色微变。 他顾不得四周,连忙快步去到门口,在门口张望了一阵,确定四周并无隶臣侍女在旁,这才赶紧将屋门紧闭。 胡毋敬面色微变。 只是跟前面的反应不同,胡毋敬此时却沉默了。 赵高说的没错。 他的一切遭遇都源自扶苏。 自己之所以毫无反抗余地,甚至是不敢生出任何反抗之心,也正是源自扶苏的储君身份。 但若是扶苏不再为储君呢? 那他这次犯得事,恐怕就不算是事了。 胡毋敬目光闪烁。 他陷入到了漫长的迟疑之中。 良久。 胡毋敬抬起头,装作没有听懂的模样,明知故问道:“我有些不明白你说这话的意思。” 赵高也没再遮遮掩掩,直接道:“我们都算是失意者,而扶苏眼下宁愿相信一个六国余孽,也不相信我等跟随帝国创建的老臣,你难道就这么甘心?而胡亥公子之前在南海的表现,你应当也有所听闻。” “胡亥公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胡亥公子也自来熟读律令,对秦法更是精通,相较于扶苏公子的离经叛道,我认为胡亥公子比扶苏公子更适合为储君。” “而且……” “奉常留给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现在奉常在朝中已被去了官职,而奉常或许不知,二公子等公子这段时间也一直未闲着,一直在跟勘字署官员协同,编纂新的识字教材,这些教材不会使用我们的《博学篇》跟《爰历篇》,而且所书文字也会一律换做隶书。” “这已相当于在从各方面抹去奉常的功绩。” “我赵高只是一个宦官,对这些名望并不看重,但奉常可是大才之人,也曾名动一时,若是就这么凄惨落幕,奉常真的就甘心吗?” 胡毋敬沉默。 甘心? 他又岂能甘心? 而且赵高说的事他是知晓的。 他之前就一直颇有怨念,只是扶苏一口咬定,他也不敢冒然去开罪,但若是天下今后真的改秦篆为隶书,那他胡毋敬在天下可就真要销声匿迹了。 等到百年之后,谁人还记得他胡毋敬? 人生在世,不过名利二字。 他同样逃不掉。 何况秦篆本就是始皇定下的字体,岂能就这么轻易变更?而他所著的《博学篇》,更是被陛下钦点为天下识字典范,岂能就这么被篡改? 而且…… 他不甘心就这么失势。 见胡毋敬眼中闪过一抹血丝,赵高心中浮现一抹得意,他知道胡毋敬终究还是动心了,也容不得胡毋敬不心动,谁又能真舍弃的掉权势的诱惑呢? 功名利禄才是人生所求。 胡毋敬目光阴晴不定道:“我并不认为扶苏殿下为储君有问题。” 赵高笑着道:“这是自然,扶苏殿下是陛下钦定的,又岂会有问题,有问题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殿下背后做指使的‘钟先生’,只要将这位‘钟先生’给清理掉,朝堂才能恢复安宁,天下也才能因此踏上正道。” “只是途中或许会波及到殿下。” “然也仅此而已。” 闻言。 胡毋敬跟赵高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开怀大笑。 “善!!!” 第240章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半晌。 赵高离开了胡府。 他嘴角带着笑,脚步很是轻快。 显然达成了来时所想。 等走出胡府所在的街巷,赵高停下脚步,驻足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胡毋敬,你现在已深刻体会到了失势的滋味,我给你提供翻身的机会,你可千万要抓住。” “若是你错过了这次机会,可就不一定有下次了。” “呵呵。” 赵高冷笑一声,快步离开了。 赵高这段时间在宫中一直都过的不安。 镇抚大秦 第314节 胡亥跟他越来越疏离了。 而且对于他的一些建议,也越发不耐烦,甚至是直接不听了,这让赵高是又气又怒又惊,他现在唯一的翻身机会就在胡亥身上,若是连胡亥都放弃了,那他就彻底没有指望了。 所以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必须主动出击。 只是扶苏日前在朝堂的地位越发稳固,即便赵高有意做些什么,但也实在找不到手段,不过就在赵高越发绝望的时候,扶苏却是自己犯了错。 在听到事务府名册的一瞬间,赵高整个人都一阵激灵。 他知道。 自己的机会来了。 而且还是扶苏主动送上来的。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扶苏最近太过顺风顺水,渐渐有些得意忘形了,他得嵇恒的助力太多,就注定会反受其咎,而嵇恒是燕人,他自是对六国贵族抱有好感,因而就导致了这次名册上无太多郎官,然郎官才是朝廷的根基,也是朝堂日后稳定的基石。 扶苏自己却摒弃了。 而在得知胡毋敬的遭遇后,他第一时间就把目光放到了胡毋敬身上,因为此人是最后拉拢过来的,他已经失势,也被剥夺了官职,眼下无权无势,而且胡毋敬定然是不甘心就这么失势的,若是有机会能翻身,胡毋敬一定会牢牢的抓住。 不过赵高也清楚。 胡毋敬毕竟已经远离了朝堂。 仅靠一个胡毋敬是不够的,而且是远远不够。 但他并不在意。 胡毋敬在朝堂耕耘这么久,多少还是会有官员买账的,他的目的就是拉拢胡毋敬在朝堂的势力,与此同时,借助一些说辞,让朝堂的其他朝臣渐渐跟扶苏生出嫌隙,继而在扶苏下一次犯错时,激起朝臣不满,从而倒逼扶苏被废。 眼下只是刚刚开始。 除此之外。 他对嵇恒也越发厌恶了。 若非嵇恒,胡亥岂会疏远自己?又岂会不信任自己? 现在胡亥基本不待在宫中了,整日跟嵇恒混迹在一起,完全没有了任何斗志,更失去了任何的雄心,这是赵高容忍不了的。 不过。 他没有急着去劝胡亥。 他了解胡亥。 胡亥之所以不争,是认为争不过,但若是有朝一日,他有取胜的机会,胡亥就未必不会再生出争夺之心,到时他就会重新赢回胡亥的信任。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做法,会引得胡亥不满。 毕竟…… 谁人都挡得住权势的诱惑? 自己不行。 胡亥同样做不到。 他虽然心中恨嵇恒恨的牙痒痒,却也不敢直接说出嵇恒的名字,嵇恒毕竟是已经死了的人,若是暴露出来,引起了陛下震怒,到时谁都救不了自己。 因而在胡显说出‘钟先生’时,他直接就应下了。 嵇恒死了。 但这钟先生可是活人。 他刚才已经把‘钟先生’的住址,告诉给了胡毋敬,至于胡毋敬会做什么,那就跟他无关了。 他也并不在意。 若是胡毋敬把嵇恒的真实身份给查了出来,并捅了出来,那也是胡毋敬的事,这其实是赵高乐于见到的,毕竟嵇恒没死,终归是需要有人担责的。 而且扶苏这么亲信此人,也注定会受到影响。 到时甚至可借此将扶苏给拉下来。 不过赵高心中同样清楚,胡毋敬这种老狐狸,是不会轻易让自己再犯险的,想让胡毋敬去搅这一趟浑水注定不容易,他也不会轻易上当,但知道嵇恒情况的越多,总归有一天会包不住的。 到时他的机会就来了。 …… 另一边。 赵高走后,胡府依旧紧闭屋门。 胡显站在一旁,有些担忧的道:“父亲,这赵高恐是没安什么好心,他分明知道父亲你已经从朝中退下,却还鼓噪父亲去惹怒殿下。” 胡毋敬嗤笑一声,淡漠道:“你不用这么担心。” “我又岂会真听一个宦官的话?” “不过赵高说的其实也没错,事情的本身是没有对错的。” “错的只是人。” “若是扶苏不再是殿下,那我这次犯下的错,还能算是错吗?” 胡显一愣。 他在脑海想了想,眼中露出一抹惊异,不确定道:“父亲这次做的事,其实问题就出在殿下身上,若是殿下换了人,那父亲你做的事就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会变成功劳。” “只是……” “只是殿下是陛下钦定的,又岂容轻易变更?” 胡毋敬点了点头,道:“殿下事关大秦日后安稳,自不会轻易变更,但你方才也在场,自是听到了赵高说的话,我们的这位殿下却是亲信六国余孽,甚至对那钟先生已是到了笃信的程度,这次之所以没有安排太多郎官,恐正是听了此人的鬼话。” “你父我已从朝中退下。” “虽然有心将你安置在其中,但的确已无计可施。” “但其他朝臣就甘心吗?” “扶苏可是大秦储君,眼下跟朝臣政见有了如此大的分歧,又岂会不让其他朝臣生出不安?若是我们的这位殿下,真的只愿相信关东出身的官员,你认为到时朝臣还能坐得住?” “这天下是我们打下来的。” “非是扶苏!” “扶苏显然还没明白一件事,治理天下是要靠我们,而非是关东出身的官员。” 胡显眼睛一亮。 他已经明白了胡毋敬想说什么。 扶苏现在表露出的就是对朝廷官员的不信任,这次只是对郎官们的不信任,但若是突然传出扶苏听信一个六国余孽,忽略朝廷官员,到时朝堂官员岂会没有想法? 仅凭一两人的确无法撼动扶苏地位。 但若是整个朝堂呢? 到时就算陛下想力保,恐也要权衡一二,而那时扶苏的储君之位,当真还能稳得住? 一旦扶苏下去。 那他父亲胡毋敬之前犯下的事还算事吗? 未必就没有复起的机会。 胡显激动道:“孩儿明白了。” 胡毋敬摇了摇头,冷声道:“你也莫要高兴的太早,这赵高也是有私心的,他是想让我助胡亥公子上位,但他却是忘了,我胡毋敬只是得罪了扶苏一人,所以只要不是扶苏为储君,对我而言,意义其实都一样。” “至于赵高提到的那钟先生,你下去好好调查一番。” “尽可能的摸清此人底细。” “若此人当真是扶苏殿下背后的人,到时未必不能做些文章,堂堂大秦帝国的储君,不信朝臣,反倒轻信一六国余孽,这若是传出去,又如何能让人心安?” “不过此人既得殿下这么信任,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易去招惹。” 胡显点点头。 等胡显走出屋门,胡毋敬在屋中来回踱步。 良久。 脸上却难掩笑意。 他轻语道:“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我本以为自己已没有翻身机会,没曾想,竟还有人主动送上来,不过这赵高一个宦官,却敢生出这般胆大妄为的心思,恐也非是好算计之辈,不过想让我胡毋敬出手,仅靠这三两口舌还不够。” “你还要做更多!” …… 零陵。 不到半月时间。 扶苏名册上的官员就尽数到了。 零陵并不是什么高大城池,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座新邑。 人口并不算多。 不过因为毗邻灵渠,加之随着灵渠修建,附近的居住环境大为改善,因而在城中定居的人,相较过去也是多了不少。 此刻。 这种并不算出名的小城,城中却有不少车马停留。 萧何跟刘季已在三日前赶到了此城,在跟零陵的官员通报一声后,也是住进了附近安排的住所,而在他们之前,已有不少官员赶到,这几日互相也算是打了一个照面。 相较于萧何的沉稳,在这种环境,刘季更显如鱼得水。 临近晌午。 众人齐聚在一间食舍。 镇抚大秦 第315节 不过李旦、郑如等人并不在其中。 他们虽为郎官,但毕竟身有背景,自不会在这种地方进食,而是在零陵的县衙内进餐,而这间食舍只有关东来的官员。 对于这种情况,众人心照不宣。 虽然同样都是殿下征调过来的官员,但李旦这些人毕竟是朝臣之子,身份地位显赫,跟他们还是有着明显隔阂,在几日前虽打过照面,更多时候依旧是泾渭分明。 众人也并不在意。 他们这些关东出身的官吏,倒是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刘季坐在末梢,一点不觉生分。 他在吃饱喝足后,拍了拍肚子,斜靠在案几旁,好奇的问道:“诸位都是各郡县的能人,可知道这次殿下召集我们来究竟是做什么?” 四下静默。 没有人率先开口。 蕲县狱掾曹咎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些风声,不过也不知是真是假,据说殿下召集我们前来,是为完成之前胡亥公子在军中说的话,只是又好像有不同。” 闽中郡的君长无诸摇头道:“我们离咸阳太远了,能打听到什么消息?就算真的得到消息,也不知传了多少手,依我看,我们还是少想这些,等殿下来了,我们自然就清楚了。” 无诸的话赢得了不少人的赞成。 刘季摆摆手道:“我觉得还是多打听一点为好,毕竟那些关中出身的官员一直看轻我们,他们肯定知道的消息比我们多,到时殿下来了,把事情说了,这些人做的风生水起,我们还一头雾水,这不是更让人看轻吗?” “那能怎么办?现在我们唯一知道的,便是殿下令书上写的,至于其他的,我们哪里能打听的出来?那些关中出身的郎官,可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们有信息,又岂会告诉给我们?”有人道。 刘季笑了笑,故作神秘道:“这倒未必。” “我这几天倒还真问出了一些事。” 闻言。 室内所有人不禁看向了刘季。 刘季扶了扶自己的竹皮冠,慢悠悠道:“这次跟着一起来的关中官员中,除了有那些重臣子弟,还有一些是关中普通官员,这些人同样不入那些朝臣子弟之眼,不过他们毕竟靠近咸阳,知晓的事情也比我们知道的多。” “从他们口中,我打听到了一些。” “这次殿下征召我们,似乎得罪了朝中不少人,而且这次还极少征召那些功臣子弟,这其实已足见殿下对我们的重视,不过正因为此,他们这些人也是很受这些关中官员不待见。” “这些其实无所谓。” “我们是来替殿下办事的,被不被人待见都不重要,而从这些人口中,我也是打听到,我们似乎是对军中的士官做安排,但具体是做什么,倒是没有问出来,这些人也没途径知晓。” “我们现在是在零陵。” “紧邻的便是灵渠,顺流而下,可直抵岭南三郡,所以等殿下到来后,我们多半要深入岭南腹地。” 听到刘季的话,众人眉头一皱。 刘季若没打听出错,他们恐真的要进入岭南三郡,只是一旦进入到军中,他们关东官员的身份,恐会遭至秦人不满,到时若是行事引起了秦军不满,恐会生出不少事端。 甚至…… 还可能有性命之危。 扶苏给他们的令书上其实说了一些事。 便是要他们处理士官的事。 只是士官究竟有何事,又要如何处理,却是没有提及,而岭南可是有秦军五十万,这要是处理不好,可真要出大问题。 不少人不禁面露忧色。 见状。 刘季笑着道:“诸位也莫要这么惊慌,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不是有不少功臣子弟吗?他们本就趾高气昂的,等真有什么事,我们完全可以让这些人先做,我们再做借鉴。” “所以诸位这几天稍微忍忍。” “别真把关系搞僵了,到时反不好处理了。” “诸位都是有大才的人,但现在情势不明,该忍让忍让,该让步让步,不要意气用事,等情况明了了,自有诸位发挥的余地。” “要先耐得住性子!” 第241章 世代相秦! 饭后。 萧何跟刘季朝住处走去。 路上,萧何不解的问道:“你为何在饭食时有那一番话?” 刘季笑了笑,道:“这些未尝不是其他人的想法,关东跟关中注定是有隔阂的,这个隔阂并不会轻易的消解,而且这次前来的多是有才之人,一个个虽然口头上不说,但心中多少是有些傲气的。” “他们心中未必就真高看那些功臣子弟。” “但这些人同样很聪明,就算有些情绪,也不会轻易的表露出来。” “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帮他们把这话说出来,当忍则忍,当避则避,我刘季身份最是低微,说出这番欺软怕硬的话最是合适不过,也只是给他们找了个台阶下罢了。” 闻言。 萧何若有所思。 他双眼紧紧的盯着刘季。 最终摇了摇头。 这恐未必是刘季的真实想法。 刘季是很聪明的。 很多人容易被刘季轻浮的举止给看轻,但若是真的看轻刘季,是很容易吃大亏的,刘季这么做,未尝不是因他非是扶苏殿下选定的人选,因而才更加积极的说话,为的便是证明一点。 他是有资格留在这里的。 只不过刘季选择以一种通过贬低自己衬托其他人的办法。 不过这种办法的确最为有效。 至少就目前来看,其他人对刘季都没有太多意见,甚至于很多人都乐于场中有个‘胆小怕事’的刘季在场,毕竟有了刘季在前,他们的任何举止似乎都有了辩解之言。 而这同样是萧何很欣赏刘季的地方。 能屈能伸。 刘季很有自知之明。 他不会轻易的去惹怒众人,反倒会通过各种手段,让众人变得相对和气,只不过这种和气往往并不持久,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足够的,刘季则会趁此机会不断地提高自己。 萧何缓缓道:“你就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在场的人恐都不是泛泛之辈,能在鱼龙混杂的各郡县做出成绩的,你的这些手段恐很轻易就被看穿了。” 刘季嘿嘿一笑,并不在意,双手环抱道:“知道又如何?” “我本就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而已。” “这些人都很聪明。” “他们难道不知现在是何人的天下?” “他们难道不知再有才,也终究需看秦廷眼色?” “他们知道。” “而且对此还十分深刻。” “正因为此,才需要我这种人张口,将一些面子上的事给说淡,给予他们颜面上的尊重。” “而且我比你更了解这些人。” “他们这次来零陵,未必安了什么好心。” “像是那东乡的乐叔,此人是名将乐毅之后,算得上是大贵族出身了,家世显赫,难道真就甘心为秦驱使?不想恢复昔日族中荣光?我当年游历天下时,便曾听闻过,不少六国贵族其实跟秦廷的怨恨很深,想让这些人为秦效力,恐根本就不现实。” “这些人此次前来是有目的的。” 萧何沉默。 他们这次前来又未尝不是。 刘季似笑非笑的看着萧何,淡淡道:“现在知道我为何要说那话了吧?这次来的官员大多都心怀鬼胎,只不过互相都心照不宣,我只是提前给他们做了一些铺垫,让他们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 “毕竟……” “最终出彩的还是要靠政绩!” “功臣子弟也好,六国贵族也罢,这次来到零陵,就注定要听从扶苏的差遣,只不过有的人会刻意藏拙,有的人会想着讨好秦廷,还有的跟我等一样摇摆不定,试图试探出秦廷的虚实,以便后续。” “但无论怎样,都需表面和气。” “而且就算这位殿下真的看重我等,但他终究是秦人,也多少会偏袒一些关中官员。” “这无可厚非。” “我这未尝不是给他们暗中提了一个醒。” “他们私底下会如何议论我,我倒是不清楚,至少明面上会收敛一些,不至于让互相都太过难看。” 萧何苦笑着摇摇头。 他道:“你分明就是个亭长,却是想的这么多。” 刘季摆了摆手,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出门在外,身上有没有钱财另说,最主要的就是会吹嘘,若是不把其他人给说服,又怎么有人给自己送上好酒好肉?” “哈哈。” 萧何跟着笑了笑。 这倒是符合刘季的日常风格。 随即。 萧何似想到了什么,问道:“方才你在大堂中说,你跟那些秦人官员有过接触?这是真的?” 刘季点点头,自得道:“这自然是真。” 镇抚大秦 第316节 “不过并没打听出太多消息。” “但你其实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 “这次来零陵的官员中,分明是关东官员更多,而关中秦地出身的官员,除了那几个功臣子弟外,便只有不到十人,这数量其实有些不对劲,只怕这份名单恐也大有讲究,只是这位殿下心中是如何想的,却是无人知晓了。” 萧何颔首。 他其实也察觉到了。 之前还以为是人员没来齐。 但这都过去两三天了,还没有其他人到来,他就已反应过来。 恐关中秦地的官员就只有那些。 其中意味难猜。 随即。 刘季似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据我打探出来的,我们这次被引荐,似是一个御史所为,此人名为张苍,据那些秦人官员说,我们这些关东官员,都是此人引荐的,好像……此人正是负责天下上计的官员。” “张苍。”萧何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点头道:“此人若真是主管天下上计的官员,倒是的确有可能引荐我等,我其实暗中也注意过,这次前来的人,的确都是近几年将各地治理的不错的官员,想必,这也是殿下看重的主因。” 刘季点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并没有再多说。 至于其他的事情,都不是他们能猜到的,或者只有等扶苏到了,他们才能窥探到真相。 另一边。 时岳同样很是困惑。 他对于自己这次被征调是稀里糊涂的。 来到零陵已有数日,他都还有些没回过神,他只是一个亭长,何以会被殿下看重? 虽然他知晓这次前来的除了自己还有一位亭长。 但此人似并不在征调之列。 即是说,他其实是这次征调官吏中身份最末的,而这更是让时岳有些忐忑不安,因而在这几天内,也是趁着机会,跟其他人去走动了一番,试图打听出更多消息,只是打听出来的消息寥寥。 唯一知晓的便是引荐自己的是张苍。 他并不认识张苍。 也没资格。 在几日不安的情绪下,他的心神渐渐镇定下来,在一番思索后,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几个身影,当初来秦亭的几个官吏,这几人在离开时,便曾说过自己日后或会被得到重用,他当时并不以为然。 也并没有当回事。 但这段时间的经历,却让他若有所思。 或许真是这几人为自己开口了。 想到这。 时岳也心生感慨。 他其实后面都绝了高升的想法。 也的确看不到希望。 加之这几年地方越来越有不稳的迹象,他也渐渐生出了一些不安,只想守好自己的秦亭,没曾想,就在自己彻底放弃升迁之后,却能柳暗花明,这属实是让人有些意想不到。 但他心中还是很感激的。 毕竟…… 这次的机会实在非凡。 非是寻常。 这可是大秦储君的事务府,若是自己能入了储君之眼,日后的仕途定是一路平坦,这可跟寻常的升迁之路大不相同,还不会受到太多地方的掣肘跟影响,前途一片光明。 就算再无动于衷的人,面对这种场景,恐也难以平静。 咸阳,蒙府。 蒙恬自从被叫回来后,便一直待在了咸阳。 蒙恬对此并无任何异议。 书房。 蒙恬手持兵书,手不释卷的看着。 一旁的蒙毅毅然,他虽然被去了职,眼下更是没有职务在身,却并未松懈分毫,一直在进取学习,他眼下目不转睛看的正是三个月前廷尉府颁布的《商律》。 在看了一阵后,蒙毅放下竹简,轻叹道:“当初兄长极力反对我出任廷尉一职,我起初还有些困惑,眼下也是终于明白,兄长是在为我着想,我虽饱读律令,但我熟读的律令,大多停留在竹简上,并没有真的掌握,也没有太过敏锐的意识。” “若非陛下信任,恐根本难以胜任。” 蒙恬摇摇头道:“陛下当日即选定你为廷尉,自是信任你可以胜任,而你在廷尉一职上,所做并无太多过错,只是你的经验太过欠缺了,也难以面面俱到,你过往也太过顺风顺水,一遇挫折,便很容易失去分寸,如今虽被免去了廷尉一职,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沉淀,你其实已经比过去长进了不少。” “而且……” 蒙恬迟疑片刻,凝声道:“《商律》之事,你其实不宜牵扯太多,此事恐未必就这么结束了,陛下将你去职,未尝不是在保护你。” 闻言。 蒙毅眼中露出一抹异色,惊疑道:“兄长何出此言?” 蒙毅摇头道:“只是一种预感。” “这《商律》其实是殿下一手促成的,但就算我远在北疆,听闻这个《商律》也很快明白,这些律令的颁布对商贾的打击之重,自古以来商贾都是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代表,这些人不事生产,理应受到严惩。” “然过去对商贾只是在身份地位上打压,非是限制商贾的商业往来。” “《商律》则不然。” “它恢复了商贾一定的身份地位,但同时却在商贾最看重的钱财上,做了极大的限制,可谓是釜底抽薪,将商贾彻底控制在朝廷手中,但就目前来看,《商律》很难真的执行下去,期间恐还会有不少反复。” “因而短时是难以平息的。” “你对商贾的经营之道并不熟悉,也从未跟底层的贩夫走卒、商贾打过交道,你若继续执掌廷尉府,恐会让《商律》的执行变形,到时反会适得其反,而这段时间,你虽不在朝堂,却依旧可观察其他官员是如何做的,你可从中吸取不少的经验,这对你日后重回朝堂,也是大有裨益。” 蒙毅点点头。 他看向蒙恬,问道:“兄长回咸阳已有不少时日,可知何时能返回军中?” “此事当由陛下定夺。”蒙恬道。 随后。 蒙恬沉声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短时不会回北原大营。” 说到这。 蒙恬目光闪烁。 他其实心中早就明白了。 陛下这次召自己回来,又让扶苏去南海处理军事,未尝不是对军中将领生出了忌惮,而将自己留在咸阳,也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军队不会生出任何乱子,毕竟若扶苏的主张传到北原军营,若自己当真对陛下有异心,恐会借机生事,这非是陛下想见到的。 他蒙氏世代相秦。 从未对陛下生出过任何异心。 陛下选择将自己召回,也未尝不是出于信任。 此外。 等扶苏殿下在南海推行的事顺利,恐也会将此策用在北原大军上,对于朝廷的举措,他心中并无任何不满,甚至是乐于见到朝廷这么做,因为随着王贲的病逝,军中俨然是蒙氏一枝独秀,这其实是很危险的信号。 他这些年一直在尽力避免。 只是他蒙氏两兄弟,一人位列大秦上将军,一人位列九卿,权柄之重,根本就隐藏不住,但好在,随着蒙毅的‘犯错’,蒙毅的官职被拿掉,朝廷也开始对军队做一些整顿,这意味着一直悬在蒙氏头上的利刃被陛下收回了。 他不禁心安不少。 过去蒙氏太受陛下恩宠了。 这种亲近已到了让蒙恬有些害怕的地步。 不过这大半年来,他却是渐渐安心下来,眼下虽待在家中,却是感觉无比安宁。 而通过待在咸阳的这段时间,蒙恬也是狠狠恶补了一些朝中事务,对咸阳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只是知晓的越多,越是意识到扶苏变化之大。 这种变化已让人有些惊骇。 甚至于。 蒙恬已经有些看不清这位储君了。 第242章 为治天下,未雨绸缪! 在蒙恬抬头南望之时,扶苏已到达了岭南军营。 赵佗等人早已在大营外恭候。 扶苏从辇车上走下,望着前方瘦弱的将士,眉头微微一皱。 他其实对南海的恶劣情况有所耳闻,但真的到现场一看,才知晓这边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恶劣。 穷山恶水,不外如是。 扶苏朝众将士微微欠身道:“诸位将军,这些年辛苦了。” 赵佗领首道:“身为帝国军人,自当奉命职守,这都是末将等人应做的。” 扶苏道:“我过去远在咸阳,虽对南海的情况有所耳闻,却也实在没有想到,南海的环境会这么恶劣,这般炎热的天气,恐根本不是秦人能够适应的,前两次讨伐,大军之所以会损失惨重,非人之罪,天也!地也!” 赵佗动容道:“都是臣指挥不利。” 扶苏将赵佗等人扶起,迈步进入到了军营。 营帐之内,诸将列席。 扶苏看着这些肤色黝黑的将领,若非这些人操持这一口秦腔,恐无人会认为这些人是秦人,原本他记忆中身形健硕的将领,在南海这几年下来,也大多变得削弱,他再度朝这些将士一礼。 镇抚大秦 第317节 礼毕。 扶苏缓缓直起身子。 他问道:“扶苏这次前来要做之事诸位恐已知晓。” “为治天下,未雨绸缪!” “诸位也莫要怪扶苏多疑,我今日要说的是,天下大局尚未安宁,山东之复辟暗流依旧汹涌,当此之时,数十万老秦军民长驻南海三郡,实则是老秦人去做南海人也,也是说,老秦人为华夏挑起了融合南海的重担,而这种策略,朝廷早前就已定下,只是上次我幼弟胡亥来南海,却是经历了一场直抵人心的叩问。” “也是从这场叩问中,朝廷才第一次知晓,军中士卒真正的态度。” “思乡之情难移。” “而这其实是人之常情。” “然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也。” “若有变故,天下何安?” “非是我扶苏不愿相信老秦人对大秦的支持,而是时势使然也,南海五十万士卒,多是秦人,而在这段时间,朝廷清查了关中人口,却是惊骇的发现,留候在关中的老秦人数量竟不足顶峰时三成。” “这实在令人骇然。” “若有风云动荡,岂非大险哉?” “故而朝廷重新纠正了对南海的战略。” “决定让士卒分批返回。” “不过眼下第三次讨伐瓯越的战事将要开始,虽然这次征伐的规模较小,却也不能有丝毫大意,加之我这次前来有些过急,所以第一批有机会回到咸阳的士卒注定是少数,而且在几番商议后,决定先从军中中下层士官着手。” “他们在军中有不小威望。” “若是他们满意朝廷的选择,也可让士卒相信此事为真。” “若是不满,也能更好的将意见告诉给朝廷,继而容朝廷做出一些变更。” “只是这些想法只是经过丞相府商议,并未通知军中,我这次匆忙南下,其实也是想询问诸位将领的意见。” “诸位对此是何见解?” 扶苏看向营帐中的诸将领。 众人对视一眼,并无一人有异议。 赵佗拱手道:“末将感恩朝廷体谅,大军入岭南已近九年,将士们思乡之情越发浓郁,很多士卒日常更是以泪洗面,只是我等将士都深知南海事大,并不愿生出任何懈怠,而上次胡亥公子前来,当众说出朝廷会陆续放士卒回家之时,整个军营是一片欢腾,士气大增,眼下殿下来岭南,亲自负责将士归乡之事,末将心中唯剩感恩。” “末将替南海五十万军民叩谢殿下。” 说完。 赵佗直接跪地叩首。 扶苏连忙伸手,将赵佗扶了起来。 他缓缓道:“这次是我不告而宣,分明过错在我,岂能受将士一拜?” “赵将军快快请起。” 看着神色动容的诸将领,扶苏感慨道:“南海的战事持续太久了,非是百越人顽强,而是环境因素影响,不过我在临来之时,倒是询问了宫中的太医,其中几人当年更是南下过岭南,为任嚣将军医治过,因而这几名太医对岭南的情况有所了解。” “也是给治理岭南提供了不少建议。” 闻言。 李信等人目光微异。 他们本以为扶苏这次前来只为士官退伍,没曾想还去询问过太医,这其实有些出乎众人意料,但同时也让他们心生感慨,殿下当真是宅心仁厚,时刻念及着南海士卒。 这时。 赵佗朝营帐外高声一声,立即就有一位军司马入列。 他手中持着刀笔。 见状。 扶苏也不拖拉,直截了当道:“太医称,治理岭南其实跟治人一样,而岭南气候炎热、多雨,天气闷湿,丛林之中瘴气横生,还有各种蛊虫散布各地的水洼池塘,然大多是死水,因而首要是治水。” “将这些死水疏浚贯通。” “所以等到岭南彻底安定下来,南海三郡首要政事当是治水。” “通过修筑渠道、引流等手段,让水活起来。” “水活则地活。” “此外。” “这是治地之法。” “南海将士过去来岭南水土不服,更是多次遭遇疟疾、瘟疫,在这些太医的诊断下,认为原因恐多是出在水源上,自古以来,世人皆是就地取水用水饮水,但南海恐不能如此,这里死水太多,里面沉浮着太多禽兽尸体,因而在岭南寻常饮水,当使用烫水。” “我起初对此也是颇感困惑。” “毕竟柴木昂贵。” “不过在进入岭南之后,这股担忧也是消散了。” “岭南山木众多,完全可以就地取材,只是这里毕竟多雨,木材并不易干,所以恐还需花一些时间,但我相信这些太医的判断,等日后南海死水变成活水,这里未尝不能成为大秦的第二个巴蜀。” “只是需诸位将军多费心了。” 听到扶苏的话,众人若有所思。 赵佗等人其实之前也隐隐察觉到了,只是并未太过注重,眼下细细想来,也是对扶苏这番话深以为然,只是这番话来的太迟了,若是他们能早日知晓,或许南海前两次征伐就不会死伤那么惨重了。 赵佗道:“末将谨记。” 扶苏满意的点点头,又道:“经过这几年的耕耘,大秦算是勉强控制住了南海,但南海偏远,若有危局,朝廷恐难以驰援,因而为国家计,为华夏计,当今进入南海只有一条扬粤新道,恐都是远远不足的。” “岭南地袤。” “足以胜过昔日关中秦地。” “如此广袤之地,绝不容有任何闪失,尤其朝廷为征服南海付出了这么大的伤亡,这更是朝廷所不容。” “因而在临来之际,我已向朝廷建议,等南海安定下来,令开几条新道,让南海彻底融入华夏,不分彼此,因而日后不论是北上靖乱,还是南海生乱,都能始终保证南海不脱离华夏,此事关华夏千秋万世计,恐也需诸位将军日后多加操劳了。” 扶苏拱手。 众人心神一凛,连忙道:“定倾力而为。” 场中唯有赵佗目光闪烁。 他自是听出了扶苏的言外之意。 朝廷对南海的现状是有不满的,尤其是现在进入南海只有一条扬粤新道,若是一旦南海或者中原生出动乱,有人阻断掉扬粤新道,中原跟南海恐就关系断绝了,这是朝廷决不能容忍的。 虽然在岭南这边修路很是不易。 但赵佗丝毫不怀疑朝廷的执行力跟决心。 一旦朝廷决定要做什么,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发动起来,能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撼动山海,虽然修路艰难,但未必真就能阻止朝廷修路的决心,只是中原通往南海的道路一多,南海再想脱离中原恐就难之又难了。 赵佗心中长叹一声。 他知道。 朝廷对南海已生出了防范之心。 无论这些道路最终何时能修浚成功,南海都注定不能像过往那边自在了。 也会时刻受到朝廷的注视。 扶苏这次前来恐是想斩断南海军中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赵佗虽心中清楚这些,对此却是无能为力。 李信颔首道:“中原进入岭南的道路的确太少了,除了朝廷过去修建的扬粤新道,便只有从水路,但水路并不稳定,所以实际上进入南海的道路实则就一条,若是日后扬粤新道出现问题,南海恐真就跟朝廷断绝联系了,殿下之见,的确是高瞻远瞩。” “防患于未然。” 扶苏苦笑着摇头,轻叹道:“其实我并不想多修道路,岭南多丘陵,天气复杂,一旦确定修建道路,又要大肆征发徭役,这恐会加重天下负担,只是大秦为南海付出了太多太多,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还有数不尽的钱粮,若是因道路阻隔,而让南海远离华夏,这实在无法向天下苍生交代,更无法向那些死去的将士交代。” “因而虽心中不愿,却也只能这样了。” 诸将领点头。 岭南三郡是他们亲手打下来的。 又岂愿被丢失? 因而就算要付出不小代价,在他们看来也是值得的。 随后。 扶苏面色一沉,神色变得严肃。 他肃然道:“前面所说,都是朝廷对岭南日后的安排,非是我这次前来的重点,我这次前来的目的,诸位恐早已从各方渠道得知,我是来解决士官退伍转职的事,在此之前,我需得提前声明。” “此次是强制退伍。” “并不容许任何人说情挽留。” “而且这次士官转职的事,也不经由军中,而是全权交由我所创立的事务府,我所创的事务府并不会在军中处理这些事,而是在零陵。” “原因大家恐都能猜到一二。” “一来军营是重地,不容不相关的人员进入,二来此事事关公平公正,若是将事务府放置在军营附近,难免不会有人试图去游说,从而让这次的退伍之事失去公允。” “这都是我不能容忍的。” “所以为了尽可能确保公平,我选择将两者异地处理。” 闻言。 场中不少人面色一变。 他们其实早就知晓扶苏来的用意。 但也属实没有想到扶苏做事这么绝,根本就不给他们任何插手的机会,直接将事务府放在了零陵,零陵位于灵渠上游,向下传递消息很容易,用船只传递即可,但想从岭南三郡传到零陵,却是要费一些时间,谁若是背地想做一些手脚,恐也会很容易被发现。 而且这次扶苏的态度很强硬。 还直言是强制退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