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年下卿卿》 第1章 [gl百合] 《女帝的年下卿卿gl》作者:枫眷【完结+番外】 文案: 霸气飒爽直杆钓人女帝(腹黑坏姐姐)v心机婉转欲迎还拒女官(心机小妹妹)养成系甜宠 年上攻 相门弃女云葳年幼漂泊,偶得避世高人真传,外表孤苦可欺,实则钱权兼备 大魏长公主文昭才华横溢,权腕奇绝,一朝遭君相联手背刺,落得放逐颠沛 江南烟雨胧,文昭命悬一线之际 一漂泊于流民中的小女冠外冷心热,予她解药 她意外,欣赏,更多的是猜忌 禁庭秘药,凡俗不可知! 云葳一心归隐,却被迫临危受命,执掌隐秘势力 恻隐心作祟,她随手救一人,不料赔上身家,于漩涡中情难自拔 揣测文昭真身时,云葳嘶哈嘶哈,暗道刺激 猜测应验时,云葳:!惹不起的女魔头,跑! 她逃,她追 她荣登九五睥睨天下,她紫衣玉带辅政安民 文昭欣赏、爱怜云葳,却苦于她身上有扒不完的马甲 文昭凤眸轻挑:小东西,猫尾巴还藏了几条? 云葳杏眼频闪:晓姐姐,干净了,都被您拎出来了 文昭:既如此,伪装都剥了去,今夜可否赤诚相见? 云葳:嘶溜 文昭反手扯住云葳逃跑时掉的新尾巴:噫,不是没尾巴了?这条哪儿来的? 云葳忽闪着羽睫讨好:嘿啊,没藏好~ 文昭哂笑:傻猫的猫头想搬家?几时把尾巴摘干净? 云葳不屑:想我没马甲啊那怕不是得在锦衾里?陛下的诚意呢? 文昭:! 朝堂之间: 云葳腹诽:陛下要除云家,肿么办?我自己来吧! 文昭暗叹:云家不能留,云葳可得护下,我得想个法子 云家阿飘:唉,还得是我家崽,真狠啊,陛下你小心着哈 卧榻之上文昭:嘘,你的眼睛好吵 云葳:噫,您的舌头好僵~ 小芷,这身紫衣朕看腻了,做朕的皇后可好? 陛下的风姿,臣百看百新,站在您身后,身侧,亦或是并肩,都好。 指南:二人年差九岁,相识于微,携手并进,感情略慢热~ 主线随攻方展开,但两者视角比例转换差的不多~ 大雍与大魏王朝交迭更替之时的独立故事,也算《公主殿下的在逃青梅》小世界的后卷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甜文 逆袭 治愈 搜索关键字:主角:文昭,云葳 ┃ 配角:宁烨,舒澜意,萧妧,元照容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落魄皇女放逐路捡了个宝贝老婆 立意:困境中执子之手,相扶相依,彼此救赎~ 第1章 离心 雍熙平二年,末帝舒臻因病禅位于舅文铣,魏立。魏帝铣征北蛮,未竟而山陵崩。子湛即位,累岁征战,壮年崩殂,立子昱为帝,着其姊昭率顾命左右相与平陵侯辅之。 《大魏国史middot;开国卷》 咔嚓 一道惊雷乍现天际,昏暗天色一刹明灭。 报! 坤宁殿外,一小将踏雨而来,脚下飞溅无数水花。 何事?齐太后凤眸一凛,宫门初开,戍卫便急切来报,当是要事。 定襄长主府夤夜遇刺,刺客逃离,亲军亡三人,长主无碍。小将拱手回禀。 齐太后凝眸望着铜镜,视线有些飘忽,招手示意小将近前,与人耳语了几句 两刻倏忽,潇潇雨落,青石巷口,烟雾凄迷。 卯初云角低平,定襄长公主府内,油伞来往如织,宛若得道成仙的两排蘑菇,有条不紊的来去匆匆。 咚,咚咚 府内正殿房门被叩响,一头戴斗笠的中年将官正伫立廊下。黝黑面庞上滑落的,不知是一路疾驰的汗珠,还是雨打风吹的水雾。 进! 简短俊冷的话音自门内传来,继而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隙,三五婢子低垂着惆怅的眉目,一声不响的鱼贯而出,在廊庑下静候。 末将参见 来人快步入殿,不过一息光景,便见公服齐整的长公主绕过屏风而来,遂飞速屈膝见礼。 免,杜将军有话直言。 文昭狭长的凤眸里眼波莹润,正色凝视着来人,端庄矜贵,从容泰然的容色与府中随员的仓惶大相径庭,眼疾手快地拦阻了他行礼的动作。 来人乃是禁军右卫将军,杜淮。 入内的刹那,他半垂的眉目清晰的瞥见文昭曳地的公服裙摆,紫金色的华服上,飞凤栩栩如生,高傲一如眼前人,夺目太甚。 殿下,恕末将直言,今日禁中您若去,必九死一生。太后密旨,命末将即刻送您出京,请您万勿犯险,保重自身。 杜淮半跪在文昭身前三步远的地方,面容坚定而倔强的抱拳在前。 文昭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伸手接过近侍槐夏递上的笏板,淡然道: 你且回去,护好太后。这朝堂中人,孤该当一会。孤与母亲临朝辅政,乃皇考遗诏,由不得居心叵测之人上蹿下跳,离间孤与陛下的姐弟情分。 第2章 殿下三思!杜淮决然抬眸拦阻,再顾不得君臣礼数。 表兄,无非是推拒了与元家结亲,他们不敢在前朝奈我何。文昭软了语气,耐心解释: 大魏江山姓文,不是么?孤若走,才正中他们下怀,届时齐相与姑母的杜家安能稳妥?孤坐镇五载,自保之力尚存。 殿下可知,今日朝议,另有一要事? 杜淮兀自起身,陛下意图立生母元贵太妃为太后,与皇太后并立。平陵侯元邵是陛下嫡亲舅父,手握重兵,若事成,您与太后危矣。 闻言,文昭沉吟须臾,讪笑自嘲: 昱儿终还是更亲元家今朝云相若也铁了心投效元家,这份权柄,孤是非让不可了。 昨夜您府中遭贼,这等挑衅恐吓,还不够明显? 杜淮未料到,文昭现在还敢赌,赌那老狐狸中书令云崧,可会顾念先帝遗命,站在她与齐后母女的立场上,不畏权柄日盛,野心日显的外戚元家。 孤若贸然逃了,齐杜两家皆危卵,遑论与孤一心的大半臣工? 文昭踱步至窗前,眺望水雾烟波滚滚随风,从容道: 你不可行差踏错分毫。你的右卫是护母后的筹码。母后无恙,孤纵远在天涯,行事亦有顾虑,谅昱儿知晓此间关窍,不会逼迫太甚。 杜淮眸光几度辗转,似雨雾飘忽:殿下是要 以亲生母亲,当朝太后作人质? 孤早已思虑万全,未雨绸缪,风雨陡然时才可闲庭信步,走了。 文昭径直入了廊下,随手拎过侍从手中的油伞,飒飒风姿擎着绘有幽兰的一把纸伞,隐没于一方空蒙,背影决然,长身傲岸。 杜淮凝眸南望,低声自语:万望珍重,切切回还。臣当以命护舅母无虞。 辰正三刻,朝议散去,一庭朱紫步下汉白玉石阶,独不见那一袭紫金的身影出没。 半刻后,大内坤宁殿 太后,一中年宫人趋步紧走的沉声呼唤,长主她被扣在了沛宁殿,外间皆是御前禁卫,这可如何是好? 齐太后手中的佛珠顷刻断了线,上好的南红玛瑙转瞬乒乒乓乓的散落于地。 备辇,吾去见皇帝。齐太后阖眸一叹,低声吩咐。 沛宁殿内,一炷香的柱头泛着萤弱的红润光火,两双犀利视线凝结于胶着的棋局之上,局势早已剑拔弩张。 姐弟对弈,棋局满布杀机。 太后至! 一声通传,跨过殿外林立的羽林卫,传入宽阔的沛宁殿。 姐弟二人的视线都曾有一息凝滞,转瞬间,又悉数归于尘埃落定的平静。 文昭的指尖松泛开来,一枚黑子稳落入瓷罐,淡声道: 不下了。陛下,臣的筹码都摆在了明面,长姐自幼护你让你,今次你护长姐一回,如何? 殿门开合间,一道微光浮现,想是霁雨初晴,云消雾散。 幼帝文昱转眸瞥了那光线一眼,站起身来掸了掸明黄的锦袍,勾唇浅笑: 原是大娘娘来了,朕正与长姐商议出巡琐事,有失迎候,您莫怪罪才好。 老身可误了陛下正事?若朝事未曾议妥,吾晚些再来。齐太后的视线扫过棋局中得势的白子,语调沉稳柔缓,掷地有声。 未曾,都商量妥了。文昱微微躬身,引人落座,只是长姐固执不肯留,这便要离京远走,替朕探查湖州灾情,还说那儿离封地颇近,打算住些日子呢,您劝劝? 母亲,文昭肃拜一礼,话音清婉:陛下说得是,您既来了,儿就不再与您单独辞行。公事为重,望母亲宽宥儿不能膝下尽孝之过。 好生阴损的文昱! 文昭腹诽:二人什么都没商量过! 朝会上云崧、元邵与他沆瀣一气,准元妃并尊太后,挑衅她便罢;散朝后,文昱又命禁卫强扣她在殿。 小皇帝自诩先机占尽,咄咄逼人的做派着实炉火纯青了! 长姐放心,朕自会好生照顾两位太后,让二老颐养天年,早日含饴弄孙。文昱的一双狐狸眼里满是得逞的精光。 昭儿,吾知你纯孝。先帝走时,当着百官嘱托你姐弟二人以大业为重,手足同心,老身怎会不识大体?且安心去,吾有你元母妃陪着,自不会孤寂。 齐太后和颜悦色的回应,瞧不见半分愠怒与慌乱。 今日后,两宫太后并立。唯一的亲女文昭又被支去千里外,齐太后一夕间从手握威权说一不二的皇族尊长,成了圈禁深宫的人质,处境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是,如此女儿便南下了。文昭躬身颔首,母亲,陛下,切切保重圣体,臣告退。 长姐一路顺风,务必常来家书。文昱状似关切的出言,且不忘凑弄挑衅: 若觅得有情郎,切切将消息急递入京,让朕最先分享长姐之喜才是。 陛下事忙,吾也不留了。年岁渐长,身子骨愈发不爽利,阴雨天浑身酸疼,眼力更不中用。 齐太后才入天命之年,满头秀发乌黑,却故作虚弱模样,转身离了沛宁殿。 第3章 快步走在冗长湿滑的宫道上,文昭眼底的霜色与这初夏盛景分外不相宜。 十八岁那年,皇考崩逝,她最年长,又是唯一嫡脉,本是众望所归。若她坚持,如今坐在皇位的人,便是她。 可她终未抵挡住先帝临终时的好言相劝,妥协应允了并不美好的遗诏安排 先帝临终坦陈,大魏开国日短,是金戈铁马下杀出的江山。国朝积弊新患良多,女子为帝会比男子承受更多评判与苛责。前雍七女帝殚精竭虑,六位不及花甲便仙逝,他不忍爱女一生扑在千疮百孔的社稷大业里,被迫坚强。 五载韶光飞逝,文昭虽不认同皇考的见解,却顾念手足情谊,为幼弟的皇位稳固,可谓呕心沥血。 哪知今朝幼弟刚立下根基,就想翦除她这碍事的摄政长公主了。 方才殿外禁卫明晃晃的长刀,晃得文昭心底酸涩。 她自皇考离世,便提防着这一日,虽早有准备,但也难免生了落寞的沮丧。 先帝一生数次亲征,戎马沙场,甚少归京。文昭只一幼弟和两个妹妹,自小一道长在深宫,缺乏父亲关顾,做姐姐的总是疼惜弟妹们多些。 今日是幼弟绝情,勾连外戚,鸟尽弓藏,那便怪不得她文昭心狠,不从父命了。 殿下 随侍秋宁的一声轻唤,将文昭游走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这才发觉,自己行过了宫门,险些错过马车。 一应安置可妥贴了?文昭淡然的回身询问。 您放心,府中皆打点妥当,仆妇已好生遣散。您回府还是?秋宁话音审慎,不时扫过文昭清傲的玉容明眸。 直接启程湖州,命槐夏率府中亲兵半数往封地,半数随行,侍从不准在京耽搁。文昭有条不紊的吩咐,探身入了马车。 秋宁长舒一口气,往远处城楼递了个眼神,随着文昭马车离去的,还有事先埋伏下的百余暗卫。 四马齐驱的舆车奔驰在宽广的帝京官道上,不过两刻就出了城门。 文昭从未回眸一眼,只在篆烟袅袅的车内小憩安神,缓解一夜未眠的疲累。 吁~~ 出京十里,路旁有一长亭。车夫忽然勒马减速,扬声通禀:有人相送,殿下可要见? 何人?文昭阖眸低语,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雍王府郡主和护国公府少帅。马夫的话音里,有显而易见的欣慰。 原是舒澜意和萧妧那两个丫头。 第2章 丹心 马踏黄尘,文昭一行人踏上南进征途,巍峨群山青翠,遮掩了帝京繁华。 舒澜意与萧妧一早候在长亭,面色尽是焦灼。 一是前雍最后一位公主,现任雍王的幺女;一是赫赫公府英姿勃发女将的调皮捣蛋独女。 说来,三百年前两家祖辈是亲姐弟,一承父姓,一承母姓。一帝脉,一将门。 终雍一朝三百载,自开国帝舒凌与孝文帝舒韵卿始,共七女帝登临金銮,将女子治学为官之制发扬光大,亦是万卷青史中光前绝后的绮丽华章。 文昭祖父受禅称帝建魏,仍对雍皇族舒萧两氏尊崇礼遇有加 舒家嫡脉尊雍王爵,世袭罔替。萧家大将军府门庭显赫,代代英杰,是为国朝柱石。 听得马夫通传,文昭挑了挑眉,唇角微勾:停车,孤见一面。 见人下了马车,依旧是顾盼生辉的飒飒风姿,前来相送的二人会心一笑,近前温言见礼: 臣等参见殿下,贸然相送,未曾知会,望您勿怪。 你们两个鬼灵精,偷跑出来的? 文昭一手揽一个,摁着她们的肩头:雍王表姑和萧帅怕不会准你们来此送孤,嗯?心意领了,早回去,孤会珍重自身。 您这话是拿臣等消遣了,舒澜意莞尔浅笑,与人附耳: 臣和阿妧惜命,无长辈授意,有心也无胆不是?殿下此去路遥,臣等伏乞您康宁顺遂,在京恭候您凯旋。 家母说,我就是个小纨绔,作甚荒唐事,都无人觉得意外。所以您大可心安,莫让臣等挂心您就是啦。萧妧惯常嬉皮笑脸,高高的马尾被她晃出了残影。 文昭了然,这二人是给她吃定心丸来了。 患难见真情,倒也不枉她平日对两个小妹妹的关照。 回吧。二八年华的人了,都仔细做正事,尤其是你。文昭笑着睨了萧妧一眼,转眸嘱咐舒澜意:你盯紧她,不可纵她胡闹。 臣遵令。舒澜意不怀好意的勾了唇角,见萧妧吃瘪,甚是欢畅。 文昭未再耽搁,一路疾驰往受了水患的湖州行去。 即便明知这是文昱将她驱逐出京的借口,但湖州遭灾,她理应知晓灾情。 魏启盛五年,仲夏六月,余杭轻舟争渡,青石巷口斜阳醉。 一身水蓝轻纱道袍的云葳形色匆匆,肩头挎着郎中的药箱四下游走,为逃避水患来此的流民尽心医治。 现下天色将晚,她得早些离去了。 您忙了一日,今夜还要赶路,实在不易。好在老观主遗命交待的事已办成,回去您就能安生了。随侍桃枝话音轻快的与人寒暄。 第4章 云葳垂眸缓行,只轻声回了个嗯。 嘶,您走,别管我 微弱的吃痛闷哼自一幽深窄巷中传出,云葳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死胡同之角,有略显狼狈,悉数挂彩的三个人影。 一人瘫坐在地,无力又倔强地推着身边长身而立的另一人。 地面小水洼里殷红斑斑,大抵伤得不轻。 姑娘,快走。桃枝扯了扯云葳的衣袖,附耳轻劝:瞧着是箭伤,您别招惹,回客栈。 云葳在几人的衣装上定睛打量了一番,却毅然迈步走了过去:要帮忙吗? 秋宁戒备的手按上了腰间长剑。 文昭审视的视线扫过眼前青涩的小女冠,眼神制止了秋宁的动作,淡声道:你会医伤? 略通一二。 云葳随口应承,见人无意拦阻,便蹲下身来,拉去槐夏的腰带,探查起她的伤势,桃枝,来帮忙。 桃枝对自家小主子固执的脾性无可奈何,只得近前相助,给人打开药箱,拿了整洁的布帛。 文昭默然打量着突然示好的主仆,二人皆做女冠打扮,但侍女瞧着有三十余岁,底盘稳健,大抵会武;而主人最多不过十四五,文文弱弱,轻声细语。 如此组合,倒是有意思。 云葳年岁尚浅,但见识不浅。狰狞的伤口入眼,她拎了利刃就给人剜去了腐肉,止血包扎一气呵成,未见半分抗拒胆怯。 伤重毒深,爱莫能助,您另请高明,不然性命难保。云葳掏出丝帕净手,将染了血污的工具扔给随侍,眸光掠过文昭滴血的皓腕,垂眸轻语: 要包扎么? 文昭眸色飘忽,小丫头清理伤口的手法娴熟,路过相助的心也算良善,只是漠然的神色与行动的盛情分外违和,小小年岁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好生奇怪。 见人不语,云葳轻唤桃枝:走。 您伤得不轻,怎不让她帮您?秋宁看着云葳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去,甚是不解的询问文昭。 她主仆三人带了二十余亲卫自湖州金蝉脱壳,暗中来余杭寻一故人及其手中至宝。 本是天衣无缝,不料竟被贼人截杀,如今侥幸逃脱,却寸步难行。 伤口有毒,她的意思是不会解,包扎也无用。文昭轻叹一声,目光自云葳背影上离开,安抚虚弱的槐夏: 再忍半个时辰,孤的人会来的。 暮色渐浓,云葳走在长街上,脑海中回想着方才那三人的衣冠气度与容颜模样,疑惑出言: 姑姑,您瞧着方才那主事女子有多大? 二十出头吧,三人差不多。桃枝思忖须臾,又道: 姑娘,您出不得事,这些闲事莫再管了。婢子答应了老观主护您成人,林老的遗愿叮 好了,云葳有些不耐的出言打断:您安心,我不糊涂。但 云葳的杏仁大眼滴溜溜一转,反手将药箱丢给桃枝,拔腿就往回跑:我改主意了! 欸?桃枝抱着药箱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将此碍事的物件托付给街边卖饭的老阿翁,飞速追了上去,还不忘抱怨: 不省心的小祖宗,你要我的命! 有住处吗?我可帮你们。 文昭和秋宁拖着伤重的槐夏躲在胡同的墙垛一侧,不料这淡漠的姑娘竟又折返,现身巷口。 文昭警觉的打量着她,柳眉半蹙。 她在思量,天色就要黑了,若暗桩寻不到她们,这一夜大抵难熬,槐夏也活不了。 邻县遭灾,流民日甚,入夜危险。云葳读懂了文昭眸子里的狐疑与猜忌,只言简意赅的说出了现下余杭城的近况。 云葳于心不忍,她三人若不走,一会儿夜幕低垂,流民中混迹的恶人把这狼狈的三人生吞活剥了也未可知。 你是附近道观来的?文昭敛眸轻问: 收留我等可能会给你招致麻烦,你小小年岁,能做主么? 不,另有居所。云葳无意多言,只定定观瞧着她的反应。 秋宁,背着槐夏。文昭不再犹豫,与人笑言,劳小道长指路,某等先行谢过。 云葳转身,无视了桃枝的冷眼,引着人光选偏僻的街道走,兜兜转转,不是回客栈的路。 半晌后,她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外,伸手道:桃枝,钥匙。 桃枝没好气地丢了钥匙过去,云葳稳稳接住开了门,闪身抵住门板,吩咐道:药箱拿回来。 桃枝咬着自己的后槽牙,步伐飞快,边走边气得嘟囔:人不大,主意却正得很! 小院内,云葳自己忙活半晌,撤去遮尘的布帛,点了烛火在侧,望着床榻上气息虚浮的槐夏,心中分外纠结。 她转眸瞄了眼文昭,那人的面色也是不正常的青白,想来中毒有些时辰了。 云葳认得此毒,也会解。 可若贸然出手,她未曾想好日后如何解释,如此难得一见的奇毒,为何她就知道,还有解药方在手。 第5章 想起师傅临终前的嘱托,云葳深感疲累,眸光里满是挣扎。 小道长如何称呼?文昭看她心思飘忽,眸光微转,便想探探底细: 看你年岁轻浅,怎得,独居在这小院?还早早入了道? 云葳兀自去了桌案前寻茶壶烧水,暗诽文昭查户档般的言辞实在不讨喜: 我叫惜芷,孤女罢了,往事不值一提。 闻声,文昭凤眸微觑,小小年岁口风如此紧,令她心下好奇愈重,嘴上倒未曾多言。 文昭方才便发觉,小院内遮尘布上的灰尘很厚,绝非云葳长居之处。 她要来此寻觅的,恰是一女冠和她编撰的书卷。如今人和书卷皆未寻得,偏生碰上个小女冠,还是个鬼灵精的,好似身带诸多秘密的小丫头。 云葳去院外温水,桃枝探身回来,将药箱放在石桌上,目光犀利如刀。 别恼,我没胡闹。云葳压着嗓子,试图安抚:我的性情您清楚,不喜横生枝节,多管闲事的。 甭跟我解释了,每次话说一分,说了还不如不说。桃枝近前拨开了她,起来,这些粗活不用你动手。 云葳乖觉地坐在一旁等候,摆弄着药箱里的药材,瞧着桃枝给她填满新药的箱笼,闷声道了句:多谢。 今夜你放人鸽子,明天自去解释,我不管。桃枝气音轻吐: 悬了多日的心今夜本就放下了,你倒好,让大家白费心血。 莫说了,我会处理。云葳拎起热水沸腾的茶壶,斟了三碗热汤端进了屋内。 撑住你听到没,别睡!秋宁攥着槐夏的手,泪眼婆娑。 槐夏嘴唇青紫,虚汗滚滚,好似洗了把脸未擦。 云葳倏地将水碗丢在一旁,侧坐于床榻,抓了槐夏的腕子直接把脉。 她的医术虽只学了个皮毛,却也知再不搭救,一条命非葬送了不可。 闪身探入对侧的书案后,云葳飞快地研墨提笔,行云流水的落了个方子,递给门口的桃枝,去抓药,快些。 桃枝扫过药方,眸光一怔,略显狐疑的望着云葳,似是在问她,非做不可么? 云葳未回应桃枝的视线,拎了药箱直奔榻前,提着弯刀细刃给人割破皮肉,挤出化脓的血水。 文昭见她手法娴熟令人放心,负手走去了夜色昏昏的庭院中。 此刻,文昭需要冷静独处的时光,方能理顺连日来的波折,思量下一步的举措。 趁着云葳忙碌,她将精巧的袖箭射去了墙外的老柳树上。 暗桩办事不利,至今未来寻她,她的心情糟透了。 大半个时辰后,桃枝端来熬好的汤药,云葳给昏迷的槐夏强灌了进去,叮嘱一侧的秋宁: 药罐里还有,给你主子服下,可解毒。 秋宁一怔,满面意外。这丫头分明说爱莫能助,此刻却又变出了解药。 待文昭主仆二人在院中对着一碗苦药汤纠结时,桃枝担忧的与云葳咬耳朵: 姑娘,她们招来了些势力,都藏在院外巷子里,大抵有四五人。您听话先走,好不好? 云葳整理纱布的手顿了顿,气音轻吐:怕是走不了了,随机应变,明早再说。 二人对坐嘀咕的话音刚散去,文昭款款而来,巧笑倩兮: 今夜得遇惜芷小道长搭救,实是某等之幸。不知若某现下请你包扎伤口,可会有些唐突? 云葳撩起眼睑瞄过身前的暗影,取了洁白的布帛和药膏来,半伸出胳膊,柔声做请:您坐。 文昭大方的撩开了窄袖,内里小臂上狰狞的剑伤血口逐渐浮现在云葳眼前。 她给自己裹了很紧的布条,才止住了涌出的血水,让人看不出自己伤势的轻重。 云葳极尽小心的用镊子挑出了嵌进皮肉的染血污布,心底十分惊骇,不知这份痛楚,文昭是如何咬牙苦撑,隐忍不发的。 一时间,云葳油然而生一股子感佩,暗道此人不容小觑。 或许她的猜测,无误。 第3章 疑心 吱 一阵急切的止息蝉鸣过耳,文昭给秋宁递了个眼色。 秋宁快步走出庭院,没入窄巷。 她主仆三人在此过了一夜又一日,如今已是新一天的黄昏。 槐夏捡回了一条命,文昭也感觉到乏力的身体在渐渐恢复。 云葳带着桃枝,一大早就出去了,中午还曾送过饭食来。 如何?秋宁警惕的环视四周,与一小贩模样的人攀谈。 只查出这二人七日前打从外乡来,落脚城南客栈。姓甚名谁,底细如何都不知。那人回话时有些心虚。 这处民房呢?房契是谁?秋宁急切地追问:主子落到今日田地,你们实在失职,连这些小事都查不好了吗? 房契户主便是桃枝,可属下查问方知,这是别人抵债所赠,桃枝户档不在此处,还在查。 再探那小丫头近日踪迹。寻常人的背景怎会如此干净,查无可查? 秋宁心底直打鼓,甚至有些后怕昨夜劝文昭喝那碗药汤了。 第6章 主子可要离开此处?属下都安置妥了。 等吩咐。湖州情势如何?秋宁无奈的扶额轻叹,换了个话题。 长主车驾行至湖州境内山路,半路受灾而生的流寇与山匪拦路截杀,谋财害命,长主不知所踪。这是湖州官府的结论,正装模作样的四下寻人呢。但替身伤重,情况不妙。 嗯,走吧。秋宁听得这个消息,心底泛起一股冷意。 陛下当真凉薄,自幼照顾他成人的长姐,竟舍得狠下杀手。 见鬼的流寇山匪,约莫都是平陵侯的死士。 文昭看着归来一脸落寞的秋宁,淡然发问: 说吧,小丫头是谁派的探子?没有平白无故的好意,更何况,碧落毒,唯禁中人和寥寥太医清楚,她会解毒本就奇怪,孤早猜到她动机不纯了。 秋宁羽睫忽闪如风,嗫嚅低语:未能查出,求您恕罪。但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她呢,您放心。 文昭凤眸一凝,神色略显意外,她的指尖叩着桌沿,忖度半晌才道: 明早离开此处,今夜孤再会会这小东西。 殿下,秋宁挣扎良久,才局促回禀: 湖州您安置的替身被人所伤,不知所踪,如何安排那边的口风? 文昭冷笑一声,面色含霜: 事情做绝了,退路何在?孤这弟弟,还真性急。先不必管,让他演戏吧,如此,孤行事更自在。实情早些传讯太后,莫让她老人家忧心。 婢子明白。秋宁敛眸低语,即便文昭面色不显,她自幼与人相伴,也能猜出,此刻文昭的心定被伤透了,绝非表面这般漫不经心。 槐夏早已转醒,也能饮些清粥。日落月升,浮光飞逝,外间转瞬繁星遍布。 殿下,婢子拖累您了。槐夏嗓音沙哑,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半坐榻前,甚是歉疚地望着立于窗前的文昭。 再说这话,把你扔这不要了。文昭语气清冷,不大高兴,转眸问着秋宁: 什么时辰了?那丫头怎不回来? 快到亥初了,婢子伤势无碍,您让婢子去寻人吧。 秋宁抱拳请命,余杭流民颇多,云葳此时不归,不该是流连于街头巷尾,只怕想悄然溜走。 嗯。文昭眸底的光芒犀利,垂眸扫过手中捏着的药方上娟秀的字迹,沉声道: 若逃了,抓回来。 彼时,余杭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内,云葳与桃枝对坐在一张圆桌前。 云葳眉心添了些许沟壑,思忖良久,举起烛火来,将手中握着的书稿付之一炬,眼角滑落了些许清泪。 姑娘!桃枝容色扭曲,伸手想去拦着,却被云葳执拗的挡住,她不解道:您这是做什么? 她们盯着我,我若冒险让人去送此物,便是害人。若我自己带在身上,也没把握能护好。放心,内容我背过了。只是,师傅的手迹 云葳的脸上,满是神伤与不忍。跃动的火苗在她的眸子里飘忽,刺得她眼眶酸疼。 桃枝没再言语,云葳性情瞧着淡漠近乎凉薄,其实对她心底在意的人,会交付全部深情。 老观主是她颠沛流离的命里难能可贵的一束光,二人相差五十余岁,师徒情深更甚亲人。 可她唯一的依恋,上个月却与世长辞了。 走吧,回襄州,不然师傅的月祭赶不上了。待到灰烬飘零,云葳拎过自己的包袱,起身推门去了。 桃枝快步跟上,自客栈后院悄然离去。 审慎的打量着四下,桃枝低语:姑娘先走,前头巷口马车,婢子把尾巴剪了。 有劳。云葳头也不回,步伐生风的直奔小马车,与车夫微微颔首,探身钻了进去。 半个身子在车内,半个身子在车外,云葳定在了原地。 进来呀,这不是你的马车么?某送送小恩人,不过分吧,去哪? 文昭稳当当地坐在不大的马车内,脸上带着三分玩味的笑靥。 云葳再聪明机警,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姑娘罢了。文昭的突然出现,实在是个不小的惊吓,令她一时语塞,进退两难。 凌乱的羽睫急促的忽闪着,云葳后退一步,离了马车。 文昭见人选择如此举动,弯起的唇角弧度缓缓消失,也一道下了马车,立于云葳身后。 她转眸看着被秋宁制服的桃枝,哂笑道: 小道长的侍女功夫不错。但某不清楚,她好端端的,为何要对某的家丁动手呢? 云葳下意识地转眸去瞧那马夫,这本该是她的人。 果不其然,老头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云葳心里咯噔一声,不知这人倒戈后吐露了几分知晓的细节。 小道长不爱说话?文昭将小人的慌乱收进眼底,负手在侧,出言逗弄她,一脸淡然,不疾不徐的,好似颇为陶醉。 云葳脑子险些一片空白,凝眸瞧着被反剪了双手的桃枝,故作恼恨道: 您如此行事,我可报官的。我救了你们,为何伤我随侍? 听闻你今日又去行侠仗义,救治一日灾民,大抵累着了,头脑糊涂。那就别急着走,回你家好生歇歇,也让某与小恩人聊聊家常。 第7章 文昭恢复了体力,揪起云葳的衣襟,把人塞进了马车。 这丫头瞧着身量不矮,份量却很轻,随手一拎,毫不费力,宽大道袍里的身板,约莫瘦弱的紧。 云葳的确手无缚鸡之力,行走江湖,全靠旁人护佑。 今时好似羊入虎口,心中早已惴惴,跑是跑不脱的。 她唯独庆幸,自己烧了师傅交付的物件,未曾辜负老人家的期许。 马车悠悠,一路无言。 待到踏入昨夜的小院,本是云葳的落脚点,此时瞧了,倒像是文昭给她备下的魔窟。 院子里站了四五个壮汉,皆手持兵刃,令人深觉胆寒。 这是何人?您是何意?云葳装糊涂一般的立在门口发问,不愿抬脚近前。 文昭依旧笑眯眯的,将手覆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微微用力向前推了推: 进屋,某的侍女伤还未好,劳你再给诊治一二。 云葳强撑镇定,顺着她的力道走进了院中。面色不显慌乱,但手指因受惊变得格外寒凉,抵上槐夏皓腕的刹那,那人激灵一下,抖了抖身子。 无碍了,吃些补药即可。云葳探脉须臾,收回了手,默然不再言语。 小道长就没什么想和某说的?或者,你不好奇某等是做什么的,缘何被人重伤? 文昭扯了把椅子在旁落座,将云葳夹在了床榻和她之间,让人无路可走。 萍水相逢,何必多问。云葳站起身来,给自己鼓足了勇气,这是我家,您让个路? 文昭看着她青涩的面容上故作老成的小模样,不由得嗤笑出声: 某的脾气不算好。小道长,坐下聊聊,念在你对槐夏的救命之恩,只要你老实交待,想去何处,某派人护送你,绝不食言。 我不是你的犯人,无甚可交待。 云葳的心脏扑腾的有些杂乱无章,眼前人霸气侧漏,令她心底的猜测又被印证了些许。 文昭笑意渐收,抱臂审视着嘴硬的小人儿,幽幽询问:瑶清真人在何处? 没听说过。云葳状似迷惘,回应的话音轻飘飘的。 文昭忽而失笑,出言却是警告: 事不过三,丫头,两次了,某不喜谎话连篇的人。下一个问题,姓甚名谁,要去何处? 早说过,我唤惜芷,来此游历,此番要回乡。修道人自是回道观去,在襄州。 云葳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这句绝对不算谎话。 襄州?这般巧?某的家宅就在襄州,那某该当送恩人的,顺路,何乐不为? 文昭向后仰了仰身子:在哪处道观清修?某得给你的观主好生说道一番,你有如此仁心,实在难得。 青山观。云葳内心一震,这人在襄州有家么?襄州可是那位的封地啊,她有些慌了。 你还未说姓氏。某很好奇,你豆蔻芳龄,学识瞧着不差,怎就入道了? 文昭摩挲着自己手中的扳指,青山观地处荒僻,怎样的隐士奇人将你教管的这般出色? 生来为孤女,如何知晓名姓?幸遇前辈垂怜,捡回道观给了个活路,顺带学了些立身本领。 云葳与人周旋,渐渐适应了文昭的节奏,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应付得来,撒谎并不算太难。 可她一直低垂的眉目怎会瞧得见,文昭眯起的凤眸里早已暗藏危险。 无依孤女文昭沉声重复着: 那不若跟着某,去什么清苦道观?某挺喜欢你,长得标致,人也机灵。随某回家,绝不亏待你,如何? 云葳一怔,这人脑子八成有病,威胁恐吓一通,又要拉拢示好,怎就想一出是一出呢? 多谢,不必。道观自在,习惯了。 云葳回绝的干脆利落。 第4章 胁迫 泠月落窗棂,晚风摇梧桐。 房中烛火翕动,三人同屋,却是长久的静谧。 文昭靠着椅背默然良久,总算舍得站起身来,转眸回望夜色: 某厌恶旁人拒绝自己的好意,不论缘由。是否有些蛮横?但某生来如此,作风难改。给你半刻改口,否则,外头那侍女动辄打人的手不必留了。 我对你一无所知,为何要接你的好意?我虽孤女,却已十岁有三,快要成人了,何须倚仗? 云葳听得她出言威胁,一时热血上头。 文昭哂笑一声:你这孤女不简单,能有数位功夫过人的忠仆,腰杆很硬气。让他们与某的下属较量一番?你若赢了,便放你自在逍遥。 闻言,云葳的指尖捏上了裙摆,身上冷战涟涟,不知这人查到了自己背后多少人马。 她临危受命接过一摊子人和事,自己都还没理清,如今当真是怕了。 文昭眼下临深履薄,必须事事小心。 对眼前人,她虽存猜疑,心下也有些好感。 能在她的言语威胁下处之泰然,守口如瓶的,禁中也少之又少,何况是个半大孩子呢? 半刻时光倏忽,云葳生平第一次感知光阴飞逝不待人。 眼见文昭当真要大踏步出去吩咐,她眼疾手快的窜到门前拦阻: 第8章 凡事好商量。您问我许多,给个身份可否?即便要跟您走,也得确信您不是人伢子或采花贼。 文昭嘴角的抽搐清晰可辨,她很想给这口无遮拦的小屁孩一脚。 自临世起,身边人毕恭毕敬,没有哪个敢当她是采花贼! 若有如此相貌周正,玉容冰肌的采花贼,估计早已名噪江湖了。 忍住心头不悦,文昭眸光一转,淡然道: 我名孟晓,是襄州富商,家财万贯,绝非虚言。你到底应不应? 文昭小字孟晓,封地襄州,皇家子嗣自是不愁衣食,殷实富足,这话算不得假。 云葳心有狐疑,可文昭说得一本正经,不像撒谎的。她到襄州只一载,有无这号富商她实不知情。 但文昭方才明明点了自家师傅瑶清真人的名号,富商怎会知晓她避世隐居,断与商人无涉的师傅呢? 这其中定有猫腻 若不应,桃枝和我能全身而退吗?云葳被人捏住了软肋,语气有些无奈。 不应文昭做苦思模样,微俯下身子与人对视: 你若在某耗尽耐性之前,把欺瞒的老实交待,或也可以。 云葳的杏眼转了两圈,眨巴着羽睫道: 搭便车回乡求之不得,但青山观主放人我才能走,我身何处不由己做主。 她才不会告诉文昭,青山观主是师傅生前好友,自是听她的。 先假意应承,到了襄州再跑不迟。要她竹筒倒豆子,把老底说穿,门儿都没有。 文昭见人宁愿把自己卖了也不肯说实话,觉得这小东西愈发有意思了。 她的心神再度升腾起一股较量的好奇,誓要与这半大丫头周旋一二。 毕竟她愈发笃定,这撞上来的小女冠,和自己本要找的人,牵涉匪浅。 甚好,明早出发。此处只两张床,还有病人在,只好委屈你去外头的小马车将就一晚。 文昭踱去床榻,语气中无有半分歉疚,霸占别人的房子,好似理所当然。 云葳不断地在心底默念:救人一命实乃好生之德,以此来压制心中对昨日行为萌生出的汹涌悔意,咬牙走出了房门,与秋宁要人: 给桃枝松绑,我带她去马车睡。 秋宁见人毫发无伤的从文昭的虎爪下出来,毫不犹豫地割断了桃枝手上的绳索,将人还了回去。 扶着桃枝走去马车时,云葳看向马夫的眸光如飞刀般凛然:走,别再让我见到你。 一出生就因性别而被亲族无情抛弃,送离显赫相府;不过十二岁,叔父又要把她许给中年豪绅做填房,为云家积蓄钱财供给,她就像个物件,被亲人算计交易。 是以云葳最恨背弃,无论这老人有怎样的苦衷,她都恨得牙痒痒。 马夫的眸子里隐有苦楚,他方才装作无事的淡然是逼不得已。 他清楚看到了文昭埋伏在巷子里的十余号人马,实不敢贸然示警。即便与这小主子初次谋面,他也不忍见人受苦。 在云葳森然眸光的凝视下,马夫终于妥协,朝她拱手一礼,落寞离去。 云葳拉着桃枝入了逼仄的马车,是我莽撞,让您受苦了。 好了,你不是派人去查她了?桃枝最不想看她自责的模样: 我好歹跟了你师傅二十年,知你不会没来由的胡为。林老决意把人马交给你这小不点,就说明你不是寻常娃娃,她看不走眼的。 其实,我很怕很慌的。云葳轻咬朱唇,疏解心绪放空自己: 但我不能表露出来。睡吧,走一步看一步,明日我们跟她回襄州。 她也去襄州?她是住襄州,还是生疑盯上你了?桃枝顷刻拧了眉头: 今夜那些探子,我应付得很吃力,拳脚功夫如出一辙,训练有素,不是草台班子出来的。 姑姑,我困 云葳脑袋要炸了,头皮嗡嗡生疼,不想跟人掰扯这些疑点,干脆阖眸倒在一边,选择逃避。 房间内,秋宁瞧着文昭算不得好的脸色,心中鼓点密密麻麻。 若是云葳就范,文昭绝不是这个表情。 明早卯初,启程往襄州青山观。孤名孟晓,为一富商,莫露出马脚,去安排。 文昭凝眸望着夜色,语气里有些赌气的意味: 道观是个好去处,能隐藏良久,让陛下慌乱一阵子,也不赖。 殿下,林老的事您不查了?这人您不请了? 秋宁颇为意外文昭的决定,在此人心中,朝事政务大过一切,怎会起了躲避俗事的心思呢? 多嘴。文昭睨了秋宁一眼,兀自走去了小榻前,孤要就寝,退下。 秋宁抿了抿嘴没敢吱声,悄然去安排明日启程的琐事。 奔波三日,云葳跟着文昭的人马回了襄州,直奔青山观。 文昭将她看得密不透风,片刻不离,一点小动作都别想有。 缓步走在长满毛茸茸青苔的山道上,文昭笑言: 直接带我去见观主,你到时不必进去,我与他谈就好,安心等结果。这些年谈判无数,我从未失手过,定能带你离开这清苦地。 第9章 听得文昭成竹在胸的说辞,云葳险些背过气去。 她绞尽脑汁地思量,绝不能让这人与观主单独见面,不然她如何能寻到机会与观主串通呢? 若真被文昭要走,她可就插翅难飞了。 怎么一脸凝眉肃穆的神情,这里的生活很糟?靠近都让你痛楚不堪?文昭明知故问,瞧着云葳如临大敌的模样,险些眉飞色舞。 观门近在咫尺,云葳实在无法,眸光微转,忽而大声朝守门的姐姐呼唤: 我身侧的孟姑娘请见观主,我娘她可方便待客? 闻言,守门女冠大惊失色,文昭也是容色一僵。 这丫头满嘴谎话,哪句是真? 若真是观主之女,她要得出来就怪了 来了客人师姐们还这么没眼色?云葳佯装跋扈模样,立在门口半叉着腰,颐指气使: 快去知会我阿娘啊。 师姐们努力控制住几欲乱飞的五官,脚踩西瓜皮般的拔腿去寻清冷严肃的观主,心底给云葳捏了一把汗。 观主叶莘半生未嫁,何来女儿? 惜芷小道长愈发有趣了。文昭似笑非笑的调侃: 前几日还大言不惭的口称孤女,回了自己的地盘,又变出个女冠娘亲来? 不甚光彩,不好直言。云葳咬着牙挤出了一句胆大包天的话来。 身后的桃枝只觉脑海里惊雷炸裂了一道又一道,云葳今日定是失心疯了,再闹老观主得被她气得活过来。 青山观主是个中年女子,通身气派典雅攸宁,颇似出尘仙人。 她手持拂尘缓步而出,瞥向云葳的眸光有些耐人寻味。 无量天尊,观主朝着文昭欠身一礼:敝观甚少来客,失礼了,请随贫道来。 她转眸睨了云葳一眼,愣着做甚,还不去备茶? 是。云葳故作战战兢兢的羞怯模样,应承后便步伐生风,轻车熟路的溜走了。 文昭扫视着二人来来往往的反应,眼底狐疑愈发深沉。 观主目光灼灼,她只好跟人前去,把戏唱完。 抬脚跟人走的半途中,文昭转眸给身侧的秋宁递了眼色,秋宁会意,循着云葳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落座良久,备茶的云葳都未曾回来。 文昭身侧早已摆了温热的茶水,她敛眸摩挲着茶盏,正色与观主寒暄: 那丫头自称是您女儿,可在下瞧着,您二人生得无一处相似,可是她在说谎? 惜芷是孤女,平日里被观中人宠溺着,难免有些口无遮拦。观主并不隐瞒,她算着时辰,此刻云葳该是溜了,直言无妨。 哦?小小年纪谎话连篇不是好事,一会儿回来怕得管一管。文昭抿了口清茶: 在下见贵观清雅,打算借住些时日,定一定劳碌浮躁的心神,不知观主意下如何?在下可给贵观纹银三百两,聊表诚心。 您和惜芷认识?观主听着文昭理所当然的口气,心里存了疑惑。 云葳行事审慎,不会随便招惹外人,她去余杭有要事,贸然带回个客人本就奇怪,这人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行事风格,更令人猜忌丛生。 算不得。文昭浅笑: 在余杭有些缘分,相处不过五日,她嘴里的话颠三倒四,在下都被她绕糊涂了。方才所请,您还未回应。 敝观年久失修,并无几多可留宿的静室,受不得您的心意 观主莫急着回绝,在下对住处无甚要求,粗茶淡饭,遮风避雨便足够。若观主需要,一应修葺费用,在下来出。 文昭话音淡然,沉稳自若的转眸瞧着窗外摇曳的芭蕉叶影。 观主暗道,此人来者不善。 还未等她回应,秋宁提溜着云葳就闯了进来:主子,这丫头要翻墙逃跑,婢子带回来了。 备茶要去墙外?文昭故作惊讶的挑了挑眉梢:贵观待客之道真是新奇,受教了。 云葳在师姐们的遮掩下都未能出逃,只好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向观主发求助信号。 观主未料到,在自家地盘,素来机警的云葳竟栽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观主,不知您这里的规矩如何?文昭转眸瞧着慌乱的云葳: 这丫头答应的真切,要追随在下,如今却想逃跑,是为食言;她一会儿孤女,一会儿毁您名誉认娘亲,是为德行不端,是否该惩戒一二? 听得文昭咄咄逼人的话音,观主转瞬愁眉深锁。 老观主临终前把云葳托付给她,这才一月光景,竟来了要抢人的不速之客,她对这人的来历还全无了解。 是贫道疏于管教,惜芷年幼,请您海涵。 观主扫视着院外林立的侍从,权且放低姿态,起身给人致歉: 观中后苑有三间静室,您若不嫌弃便住下,贫道晚些带这混账弟子去给您赔罪。 甚好。秋宁,把小道长还给观主。 文昭得偿所愿,微微勾了嘴角,审视着云葳道:道歉之机仅一次,想清楚再来。 第10章 说罢,她步伐轻快的离了观主的房间。 第5章 露馅 六月天色飘忽,时近黄昏风满楼,惊雷破空红霞隐。 怎么回事?观主见文昭走远,绕过茶案,急切地询问: 你师傅的东西,拿到了吗?她是何人? 云葳缩了缩脖子:观主,我猜她可能是朝堂失势南下的定襄长公主。师傅的东西拿到了,但正欲归来那日,我撞见了中毒的她,脑子一抽救了人,结果好似玩脱了。 你呀你师傅怎么嘱咐你的?出去一趟就惹了尊大佛。观主没好气的点了点她的脑门: 但你分明救了她,她怎像是来寻仇的? 因为,她中的是碧落毒 云葳的话音如蚊子嗡嗡,心虚的不敢与观主对视: 她开口就问我瑶清真人在何处。师傅的道号知者甚少,我生疑派人去查她,可到现在也没个回音。 先别说这些,你是云相的孙女,若她真是长公主,云相参与了逼她交权的事,她若知你身份,难保不会迁怒于你。观主明显慌了神儿: 碧落是不为民间所知的宫廷秘药,你怎会行事这般鲁莽?平白惹人猜忌! 那是两条人命,就眼看着人丢了命吗?云葳委屈的嘀咕: 而且师傅交办的事我,我就想接触一二,看看这人的心性,是否配得上师傅毕生的心血。一时冲动,没想这些 林老执意把人马交给你,这决定我本不赞同。观主望着外间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怅然轻叹: 你能解碧落毒,她必生疑。为今之计,她既问到了林老,你但说无妨,将念音阁的事瞒下即可。 那以您之见,若她身份无误,师傅的《凝华辑要》,也就这般交付她?云葳神色中满是纠结,是否太草率了? 朝中知道你师傅有此著述的,只有曾受教于她的齐太后。观主面色幽沉: 林老隐居多年,长公主若真来寻她,除了此书,还能有别的动机?她跟你来此,定是你有何处漏了马脚。 知道了,我的疏忽我来弥补,书我不会贸然给出去。晚些我去见她,您歇息吧,惜芷告退。 云葳思忖须臾,脑海中有了新的盘算。 小芷,观主唤住了她: 让你小小年岁操心这些,我们很心疼,你无需苛责自己。后日是林老月祭,她老人家绝不愿见你愁楚。兵来将挡,宽心些,撑不住就派人知会我,你的身后有人可倚靠。 嗯。云葳眼眶酸涩,夺门而逃。 十余年来,她不断地期待关爱,却不断地送别身边人;渴盼倚靠,却也畏惧自己不能独立,一直在矛盾中苦苦挣扎。 接过师姐递来的油伞,云葳失魂落魄的迎着雨帘走去了后苑一处落锁的房门外。 四下无人,她弃了油伞,伫立门前,任由风吹雨打,将思念的热泪深藏于豆大的雨珠内。 一刻看不住就胡闹! 桃枝遥遥地找见这抹瘦弱的身影,看到云葳在雨中傻站着,怒从心头起,撑起油伞,强行把人拽走了。 秋宁自廊道后闪了身形,收回探寻的视线,去寻文昭通禀: 殿下,那丫头方才失魂落魄的,站在东边角落一间落锁的正房外淋雨,瞧着楚楚可怜。可要婢子去那房中查探一二? 闻声,文昭的眸光闪烁,思量须臾道: 不必。若孤猜的不错,瑶清真人林青宜,该是她嘴里那个捡她照拂她的前辈。林老离了余杭道观不知所踪,这丫头又现身余杭,当真无巧不成书。她药方上的字迹,肖似林老。 林老昔年官至前雍鸾台侍郎,正三品的官位,眼界非凡,竟会相中一个毛丫头?秋宁似是不肯相信文昭的忖度。 林青宜弱冠拜相,才女无双。数百年来,除了她,也只有前雍孝文帝舒韵卿有这份年少相才的本事。 可惜此人生不逢时,朝代更迭,任凭新朝帝王数次征召,她毅然辞官远走,再未出现在世人的视线里。 一会儿就要见分晓了。文昭淡然的卧榻听雨: 此处确实适合静心安神,你去照顾槐夏,不必在此。 骤雨初歇,蛙声四起。花窗前兰烬垂落,红烛轻摇。 月朗风清,泥土芬芳。文昭心神舒畅,拎了一卷道经随手翻阅。 咚咚 您在么?云葳立在廊下轻唤:惜芷来给您道歉。 文昭唇角微微勾起,须臾后,她冷声回应:进来。 云葳攥了攥拳头给自己鼓劲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直接朝人躬身一礼: 请您见谅,今日惜芷任性胡为,只因自己不愿随您离开,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的诓骗,试图出逃躲避。 完了?文昭合拢了书卷,斜倚矮榻端详着云葳: 我记得自己提醒过你,我脾气不好,耐性有限。而你,机会仅此一次,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您呢?富商孟娘子?云葳大着胆子回怼: 第11章 瑶清真人隐居多载,从未与商人有分毫瓜葛。您若是商人,大抵不会听过她的名号。碧落之毒,千金难制,为劫掠富商选用此毒,贼人实有些大材小用了罢。 文昭凤眸觑起,此刻她的情绪很难形容。 下意识里,她觉得这小东西放肆;但与此同时,她心底涌动着一丝异样的情愫,好似有些青睐丫头的果敢。 一并说说吧,你的猜测,你隐瞒的真相。文昭负手踱去窗边,仰首眺望一轮清月。 不知您缘何知晓家师道号,但您来迟一步,家师上月仙去了。云葳未再与人兜圈子,敛眸低语,话音怅然。 当真不知?文昭回身瞧她,林青宜离世的消息入耳,她强压下心中的失落,转了话题: 为何拒绝我的心意?随我离开,不比做道士快活? 云葳觉得这问题有些突兀,甚至是莫名其妙。 相见日短,彼此并不熟稔,张口就要带人走,是什么奇怪的喜好? 惜芷听不懂您的话,入道是我的选择,心甘情愿不觉苦。我与您萍水相逢而已,实不必如此。谢过罪,也坦陈了真相,惜芷该告退了。云葳欠身一礼,转头便要离去。 站住。文昭的泠然话音自身后响起: 既是林老的弟子,过来坐下聊聊,让孤瞧瞧你的本事,是如何得了林老青眼的。 孤字入耳,云葳眉心一紧,踏出的脚步悬在半空,当真不敢轻易落下了。 民女参见殿下。云葳心知再装傻就是自讨苦吃,只得回身见礼。 孤对你足够坦诚,不是么?文昭在茶案后悠然落座,指尖点着桌沿: 免了礼数,坐过来。林老的著述,可传给了你?孤可有幸拜读? 云葳硬着头皮慢吞吞的走了过去,在蒲团上坐得板正: 什么著述?民女年幼,未曾听家师提起过。 林老去岁离开余杭,你先前也在余杭?文昭根本不信云葳的说辞,暂且换了问话的路数。 是。云葳坦陈。 恩师离世,你却回了余杭,频繁出入道观,药铺,酒肆,茶馆。文昭话音渐冷,这是去追思先人足迹了?不怕身边人怪你不孝? 算是,缅怀先师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在意旁人眼光?云葳顺着话头就往下胡扯。 文昭垂了眼睑遮盖自己含霜的眸色,对面的人自打落座起,一双杏眼低垂,将自己的心绪伪装的严实,绝非坦荡无欺。 若非云葳救了她主仆的性命,依文昭惯常的行事作风,这人此刻该被悬去院外的老树下吹风了。 孤的处境不必与你细说,但你既知情,该为孤保密。而孤言及带你走,并非玩笑,而是命令。你应下了,便不可反悔。 文昭压着自己的脾气,暂且放过了她:时辰不早,下去。 云葳躬身一礼,悄然离席,并未出言回应。她心思烦乱,急于回去独处冷静一二。 白云苍狗,三日转瞬。 文昭住在青山观,并未再找云葳的麻烦,一行人都很本分,也未让观主为难。 直到第三日午后,云葳孤身在林老的房中整理旧物,文昭不知几时出现在门外的廊下: 云姑娘当真纯孝。 云葳握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的抖了抖,她在道观户册里落下的名字乃是林惜芷。 一声云姑娘,吓丢了她半条魂儿。 殿下。云葳放下杂物,转身拱手,垂眸低语。 不给个解释?文昭负手立在廊下,幽幽出言:此处是林老的居所吧,当着你恩师的面,说些真话? 云葳眨巴着眼睛忖度良久,试探着出言: 民女出身余杭云家,名葳,小字惜芷。自幼不得宠爱,长居道观。去岁家父将我许嫁中年豪绅,令我心寒彻骨,这才毅然入道,随恩师来了襄州。 余杭云家家主可是中书令云崧的幼子,你家世不凡,怎敢说自己是孤女? 一番话自文昭的牙缝里飘落,语调阴恻。 殿下恕罪。 云葳不知这人可曾去查问过自己的叔父,但思及那一群势力至极的亲族,想来真身绝不会露馅,是以她屈膝在地,故作委屈道: 民女未曾体悟过亲长垂爱之幸,与云家断了关系,再无瓜葛,自比孤女,非是有意欺瞒您。 十四年前,先帝北征归京,大宴群臣。 彼时宫妃诞下一公主,恰逢云家长房少夫人有孕,先帝为表对中书令云崧的倚重,酒席间笑言: 若云少夫人生了小公子,日后就是公主的驸马,再赏侯爵,以示恩遇。 自前雍起,律令明旨,世家大族荫封袭爵,不论男女,只分长幼。 可就因先帝一句尚主封侯的承诺,云葳出生便被祖父云崧厌弃,远送余杭叔家,换走了那个小自己半日的堂弟。 她眼睁睁看堂弟成了相府冒名顶替的嫡长孙,而自己被叔父弃在一旁,苛待冷落,从未见过生身父母。 第6章 见怜 盛夏午后风燥,蝉鸣吵嚷,令人气性大增。 第12章 文昭冷眼扫过谎话张口就来的云葳,却又分明瞧见此人眸子里隐藏的凄楚支离破碎,不似伪装。 她的心绪五味杂陈,竟不知该拿此人如何是好。 身为云家长女,为何你父会将你幼龄许嫁商人? 文昭对她的说辞不置可否,但暗探查回的消息确实如此。 世家大族怎会舍得女儿与商贾结亲?即便不宠,以姻亲示好旁的官宦,才是寻常行止。 况且官宦之女,都是及笄后才议亲的。 只是这位父亲好似也不曾强求,云葳想入道就入道,想离家就离家,想不嫁就不嫁,一应不寻常的叛逆举措并未勾起家长怒火。 无有关爱却有决定前路的自由,怎么想都有些矛盾。 不知。殿下,您莫再问这些私事可好? 云葳的语气楚楚可怜,不愿再提旧事,此番非是做戏,她当真心痛。 入眼皆愁楚,文昭终究软了心肠。 丫头的名字好生敷衍,一个葳,却又跟了惜芷的小字,品来品去,总不免让人联想起风中飘摇无依的野草,再繁茂也不值得珍重。 自幼被亲长捧在手心,被臣民拥戴的文昭,是无法对云葳的处境感同身受的。 但方被自己疼惜多年的幼弟背刺,这份被亲人中伤的痛楚,她倒能揣度共情一二。 跟着孤,无人能轻看你,逼迫你。文昭躬身将人扶起: 既然入道是时势所迫,今日可愿认真考虑孤的心意,离开道观?你能做林老的弟子,定有过人之处,就打算这般在深山中了却残生? 可,臣女是云家人,云相他 你不是说已和云家断绝往来了么?文昭出言打断,按下的疑窦又起: 云相与孤政见不合的动向,你很清楚?看来是孤论断草率了,你人在深山,消息却是灵通。 云葳陡然阖眸,心绪早已杂乱无章。 她方才太过紧张激动,又被经年愁思牵动心神,脆弱下失了戒心,竟忘记了,深山里居住的小女冠对朝中风向了如指掌,是件很可疑的事情。 沉吟半晌,云葳以指甲掐着掌心的软肉,一通胡咧咧: 政见不合?臣女是怕跟了您给您添麻烦,毕竟臣女在家中口碑不好,云相他老人家厌弃我。臣女不知您和祖父政见不合。 文昭垂眸凝视着眼前受惊的小兔子绞尽脑汁的给自己找补疏漏,眉梢的弧度渐生波折: 你可知道,一个谎话出口,要用无数个谎来圆,你会活得很累。 云葳巴不得上天遁地,文昭实在是阴魂不散,说出口的话总给人一种能把她洞穿的错觉。 长这么大,她其实很乖很乖,与文昭相识的几日,用尽了毕生的本事来扯谎,内心煎熬备至,眼看就要黔驴技穷了。 在林老面前时,你该不是如此。文昭见她默然不语,给人找了个台阶下,逼迫孩童胜之不武: 孤不追究过往琐事,予你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好好缅怀你的恩师吧,孤不会在此久留,你住在此处的时间不多了。 云葳没有回应,她凝眸望着文昭洒脱离去的背影,悄然往廊道的阴影处躲了躲。 午后骄阳太浓,喷薄绚烂的光晕令她不自在。 文昭的话音里,是铁了心要带她走。如此想来,文昭定然未曾相信,她不知道林老留了著述的鬼话。 而文昭留她的目的,大抵从不是为她这个人,而只是她脑子里的《凝华辑要》。 林青宜临终前,交托云葳两件事: 一,是为她穷尽毕生心血所著的《凝华辑要》选个值得托付的人,此书是据国情书就的统御良策,研读通透不愁朝堂不安; 二,是将念音阁阁主之位传于云葳,命她将阁中事务打理妥帖。若不愿,就再择明主交付。 念音阁,发端于前雍,是一绵延三百年的秘密宗门。 传闻此阁是孝文帝的天后萧郁蘅所创,历任阁主皆是朝堂上隐退的饱学之士,智计权谋举世无双,于江湖行守护山河之事,组织严密,行事审慎,唯奸佞惧之。 林老告诉云葳,念音阁首任阁主,乃是她云家先祖,名云朗。将阁中一应人等交给云葳,她是放心的。只盼云葳不再执迷于相府弃女的身世,凭自身本领走出一条傲然的前路来。 日后纵使云府风云变幻,她仍能凭一己之力,留下云家累世清名。 思及自己那位从不曾谋面的中书令祖父,云葳胸口皆是愤懑。 云崧乃先帝遗诏中钦定的顾命大臣,理应为大魏江山稳固鞍前马后,肝脑涂地,为云家博一个配享太庙的尊荣。 可此人近年好似鬼迷心窍,与同为顾命的左相齐明榭屡唱反调,反倒与平陵侯元邵多亲多近,丝毫不怕开罪齐太后和长公主,铁心扶植陛下的亲母舅元家,打破了朝中几大权贵互为制衡的稳固局面。 云葳不禁猜测,文昭要将自己控于股掌,不知有无一丝动机,是缘于对云家人的憎恨,试图报复。 一阵清风拂过,池塘中的白莲随风摇曳,纤软的亭亭茎腰周游迂回,勾住了文昭的视线。 徘徊于青山观后山,文昭越咂摸越觉得不对味儿,云家人对自家后辈的态度实在反常。 第13章 云葳虽然谎话连篇,可这人只见一面,便能发觉聪颖非常,生得也是俏丽端方,才貌两得的长女被厌弃,除非余杭家主脑子有病。 秋宁,再去查云葳,京中也别放过。这丫头的障眼法一道又一道,可别轻看了她。若是云崧祖孙二人给孤设计的一局大棋,那就不容小觑了。 文昭将视线落在一池清莲的鹅黄花蕊处,正色吩咐着。 不若婢子直接将她杀了干净。 秋宁觉得实在没必要在一个幼女身上浪费诸多心力,自家主子目前虎落平阳,还得积蓄实力杀回帝京,不该乱了心神。 嗯?文昭陡然回转视线,甩了她一记狠厉的眼刀,森然质问: 杀她,林青宜的著述去哪里找?将云家逼急了,你不是给孤攒催命符么?她身后的势力隶属何方,她死了你就查的清了? 婢子知错。秋宁吓得腿软,半跪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垂眸请罪。 槐夏做不得事,你的脑子得灵透几分。 文昭耐着性子引导,孤州府私宅里的细作,可清理干净了? 先前几人带亲随往余杭去,湖州与余杭紧邻,本不会有差池,可方入余杭码头,就被歹人偷袭。 文昭心知身边混入了旁人的细作,不得已把二十余亲随里,侥幸从贼人手中苟活的悉数格杀,只留了自幼一道长大的秋宁与槐夏。 而亲随中,还有另一半被她安置去了襄州的私宅,若不查干净,就是身边盘踞的毒蛇,取命轻而易举。 还在甄别,请您再给婢子两日时间。秋宁心虚的小声嘀咕着。 文昭轻叹一声,俯身把人扶了起来,柔和了语调: 知你是担心孤。这样,留在此处的这两日,孤引云葳出去郊游,试探一二她有无谋刺的心,你去安排? 是,婢子领命,明日可否? 感受着自己肘侧手掌心的温存,秋宁平复了紧张的心神,轻声发问。 可以,藏人在暗处,莫露了行踪,去吧。文昭为了让秋宁心安,微微扯了扯嘴角。 当晚,月明星稀,晚风轻柔。 文昭缓步游走在后苑中,找上云葳的卧房,却扑了个空。 房门紧闭,内里一片昏暗,风吹过花窗,拂乱了这人桌案上摊放着的零碎书稿。 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文昭绕过庭院的回廊,四下闲逛,偶然间瞧见后山的萤火虫飞舞,一时兴起的迎了上去。 竹林茅草间,点点萤火的微光令人心安。 文昭追逐着小虫子们飘摇的踪迹,不知不觉入了密林深处。 远远的,竹月疏影下,一袭月白道袍包裹着的小团子格外惹眼。 文昭放轻了脚步,悄然近前。 那抱膝而坐的小人儿丝毫未曾察觉,依旧对着一只瘦弱的小猫儿自言自语,手里捏着一块薏米软糕,把细碎的糕饼残渣洒落手心: 多日未过来找你,生分了?我没丢下你,有急事出门了。吃吧,记得你很喜欢吃这个的。 小野猫好似听懂了云葳的话,怯怯的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去舔她的手心。 又打架了?如你我这般孤苦无依,为何不能安分度日,非去招惹那些讨厌鬼? 云葳眼尖的瞥见小猫背上的抓痕,自袖子里掏出了丝帕给它包扎:明天给你带些伤药来,记得在这儿等我。 喵呜~~ 有些脏兮兮的小猫蹭了蹭云葳的掌心,云葳也不嫌弃,抬手呼噜着它的脑袋: 去睡吧,我也要回去睡了。 小猫三窜两跳的跑远,云葳扶着竹子缓缓站起身来,目送着它离开。 云姑娘好雅兴。 啊!云葳如受惊的猫儿,猛然退出去半步远,直到看清了来人,才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平复着粗重的喘息。 深山老林,夜半更深,文昭陡然出言,堪比鬼魅。 胆子这么小?文昭有些诧异的拧了眉头。 山中不比京城,夜里不安全,殿下早回观中的好。云葳心有余悸,无视了她暗含嘲讽的语调。 还不是为了寻某个不安分留在房中的小野猫?文昭看着人瘪着小嘴不大高兴,生了逗弄的心思。 云葳嘴边的肌肉一阵抽搐,垂眸看着染了露珠的草叶:殿下寻臣女,何事? 边走边说?文昭温声提议,你该不会想睡在竹林吧? 殿下先请。云葳立在杂草丛生的山路边,垂手在旁,等着文昭先走。 文昭抬脚向前,循着来时的路径折返: 此处风景喜人,但在观中住久了甚是憋闷。你在此多时,该知晓何处景致新鲜,明日带孤去游览山野湖光,你来做向导,可好? 臣女甚少外出,不知何处可以消遣。云葳想也不想的直接回绝: 您若烦闷,不若让您的侍从带您走走。 他们?呆板无趣便罢,都是外乡人,哪有你对这里熟稔?文昭轻嗤一声: 孤的确想散散心,总得拉个伴儿说说话才好,给个去处,嗯? 第14章 当真不知,臣女不喜外出。云葳有些无奈,她从不是贪玩的心性,十几年活得谨小慎微,也不大愿见陌生人: 殿下恕罪,臣女乏累的很,想回去休息。 听得云葳淡漠提不起兴致的话音,文昭夜游的片刻喜乐被她败了个干净,默然的加快了脚步,兀自先行离去。 云葳乐得耳根子清静,慢悠悠的溜达回了自己的卧房,梳洗后倒头便睡。 不远处的回廊下,文昭与秋宁对立月下。 殿下,她不咬钩,您明日还出去吗? 秋宁将二人的话音听了个完整,方才云葳满脸的疏离抗拒,瞧着不像是伪装。 去,你选个风光旖旎的消遣地,孤带她一起去。小小的人,老气横秋,哼。 第7章 试探 仲夏朝阳早,翠冠莺歌闹。 天色熹微,时不过寅正。 云葳慵懒的窝在竹席里与周公对谈风月,奶呼呼的哼唧间或传出。 文昭每日晨起习剑,从不贪睡。今日难得安闲,游山玩水的心境牵动她的情绪,是以未曾晨练,直接来寻云葳。 云葳的卧房不曾落锁,许是道观清幽少人,令她心安。 文昭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本想将懒虫直接薅起来带走,但瞧见她迷糊恬然的睡颜,竟觉惬意难得,不知不觉地,就盯入迷了。 云葳抱着个软枕,粉扑扑的脸颊虽无多少软肉,肌肤上柔弱的小小绒毛在朝阳的照射下,随着一呼一吸微微拂动,煞是可爱。 浓密纤长的羽睫偶有闪烁,眼睑下的杏仁眸骨碌碌转着,不知在作何美梦。 起来 文昭忍不住,脑海里想起了和云葳年岁相仿的幼妹文婉,是以贼心作祟,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脸。 嗯唔 云葳扬起小爪子拍了下面颊,哼唧着翻了身继续睡。 大抵是把文昭当成蚊虫了。 文昭不自觉勾起了一抹笑靥,一把将人的身子扳回来,语气却急促了几分:赶紧起来~ 这下,本就未曾深睡的云葳骤然转醒,一双杏眼倏的圆瞪,一个鲤鱼打挺就窜了起来,惊骇地望着床边的文昭,心脏差点蹦出嗓子眼。 观外马车里等你,今日出去游玩,快些。 文昭丢下话音,拔腿就走,丝毫不顾床上受惊的小兔子一脸费解的模样。 云葳抬手拍着自己嗡嗡作响的脑壳,将五官拧去了一处。 她现下只想骂骂咧咧,对昔日救文昭的决定悔断肝肠。 一刻后,收拾齐整的云葳顶着滑溜的小丸子头,不情不愿走去山下寻文昭,身侧的桃枝被云葳从睡梦中拍醒,也没有好脸色。 文昭负手立在马车旁,仰首望着飘忽的云朵解闷儿,听得响动,转眸瞧去,就见两个苦大仇深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云葳当真如此厌恶出游吗?文昭心里打鼓,今日她执意拉人出来,已不是为了试探。 昨夜她对此人的印象有所改观,觉得她小小年岁过于消沉,是真想让人跟她一道散心抒怀的。 上来,愣什么?文昭先一步探身入了马车,见人不动便出言催促。 您先走,观中车马已备下,惜芷跟着您就是。 云葳顾及文昭的身份,不好与人同乘,刚与观主要了马车。 真让人废话。文昭一把将人拎了上来,扬声吩咐车夫:出发! 云葳一脸懵的窝在马车内缓了半晌,掀起车帘探头去瞧,除了黄尘空无一物,只有桃枝打马在后头紧追,遂疑惑道: 您出门怎不带随侍? 散心还是看人柱子?文昭不耐的回应:郊游自在最重要。 云葳暗诽此人心大,分明刚历经一场行刺,险些丢了命,此刻还敢如此行事,实在张狂。 她困倦不已,掩袖打了个哈欠,倦懒的窝在角落里,迷迷糊糊睡了一路。 而后,她是被文昭捏着鼻子憋醒的。 梦里的云葳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好似落入河中,说什么也无法喘息,胸腔憋闷,身子直直下坠,就在以为自己快要见阎王的时候,时空斗转,她瞬间惊醒,就见文昭的指尖还停在自己的鼻翼。 睡得真沉,叫都叫不醒,到了。文昭颇为嫌弃的出言嘲讽,收了自己的魔爪。 云葳只觉得这人是个幼稚的失心疯。分明比自己年长十岁,手握威权五载,谁能想到她是如此性情。 如此想着,文昭已下了马车,她只得紧随其后。 踏出车轿,满目青翠入眼,碧波荡漾,山风熹微,的确是一处散心抒怀的好天光。 云葳在襄州住了一载,却不知外间风物如何,成日窝在道观,跟着师傅读书,研习医术,无心其他。 文昭身姿颀长,脊背挺拔,背影飒爽而透着孤傲。 一身丹红的纱衣随风飘摇,立身于翠山碧波的峡谷中,好似落入凡尘的谪仙。 云葳痴痴地瞧着,一时有些呆愣。 十几年来,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道观里的流民乞儿,香客老翁;身边的师姐妹和年老沧桑的女冠,入眼多是清苦的,淡漠出尘的,或是富贵浮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