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审计成为皇帝后》 第1章 《当审计成为皇帝后》作者:青竹酒【完结】 文案: 第一卷文案 手握cpa,cta双证,有七年集团审计经验的审计总监周炔在升任集团副总的庆功宴上,被一瓶假酒送到了大梁朝的龙椅上。 周炔看着御阶下那密密麻麻山呼万岁的朝臣,他笑出了声,他一个高级打工仔一下子就翻身成为天下之主了?别说,这梦还挺真实。 他一低头,发现底下竟然还坐一个人,现在他可是皇帝,他的梦他做主: “那个谁,这里哪有你坐的地方,还不快起来?” 一句话出,朝堂鸦雀无声,底下那道宛若深潭的黑眸定定将目光凝在他身上,半晌竟真的站了起来: “陛下想是宿醉未醒,今日早朝就到这儿吧。” 内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退朝。” 三天之后,周炔终于认清了事实,他赶时髦,穿越了,还穿成了一个才十六岁没有实权的小皇帝…而那个坐在朝堂上的人正是直廷司督主,大梁第一大权宦,权倾天下的内相宋离。 很好,来的第一天就把最有权势的人给得罪了,不过周副总不甘心到了古代做了皇帝还要做副手。 他给自己制订的kpi很明确: 第一步:除宋离。 第二步:亲政。 第三步:让天下海晏河清,贪官污吏,查不死他们。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kpi卡在了第一步。 宫变当天,寝宫火光冲天,出现在门口冒死救他的竟然是宋离?宋离唇边的血迹滴滴滑落,周炔看着心惊: “你怎么了?伤着哪了?” 眼前的人笑意惨淡: “陛下自己下的毒不记得了吗?” —————————— 此后他的kpi变成了:亲政→查不死天下贪官→亲亲他家宋督主。 且看审计总监怎么审查六部,朕不允许一个铜板说不清楚。 —————— 小剧场: 一身玄色龙袍的人将账簿扔了出去,盯着眼前的户部侍郎: “用不用朕教你怎么做假账?” 这种低级的假账他们好意思送,他都不好意思看。 周炔起身到了内室,太医退下,清了半年的毒总算是快清干净了,榻上的人面色惨白,身上已被冷汗打湿,他一把抱起人去后院温泉: “臣残缺之身,恐污了圣眸。” 周炔低头恶狠狠吻在了那微凉的唇上: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套路多腹黑督主攻&专业能力屌炸天皇帝受 ps:前几章有些慢热,感情戏集中在20章以后 ———————————— ps:督主是真太监 督主攻皇帝受(不要问我怎么攻,你们懂得,没有反攻,介意太监攻者误入) 雷萌自鉴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基建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炔(李崇),宋离 ┃ 配角:┃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天下贪官审不死你。 立意:学好专业知识走遍天下都不怕。 第1章 穿成了皇帝? 华清宫的朱门外此刻站着一排的大内侍卫,从昨夜便开始的雪到此刻都没有停,金色的琉璃瓦,青色的飞檐都被裹在了这洁白的雪花之下,天地间似乎都寂静了下来,只不过这华清宫中匆匆而过的宫人面上的焦急之色和这宁静悠然的雪景有两分不搭。 寝殿中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正从案几上那方珐琅香炉中幽幽飘出,明黄色的纱幔掩着六尺宽的金丝楠木鎏金龙床,透过如雾一般的纱幔隐约能看到那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床边站着的人身材有些微胖,白胖的脸上此刻尽是焦急之色,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这华清宫的管事牌子,承平帝身边的贴身总管张冲,他此刻看向了跪在床前的那一群太医院的人,眉眼也竖了起来: “李院正,陛下只是昨夜多饮了一些酒,怎的到此刻还不醒?” 底下跪着的人再一次为里面的人把了脉: “张总管,陛下的脉浮而紧,又兼之有些发热,这是风寒外侵之症,当辅以祛风散寒的汤药,温经通里才好。” 张冲拧着眉: “尔等速去开药来。” 过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窗幔里面才算是终于有了动静。 周炔意识清醒之后深呼吸了一下才睁开了眼睛,但是入目的却还是明黄色的帷幔,还有那他叫不出名字的雕花龙床,目光微移,眼前的一切很显然都不是他所熟悉的时代,他一个挺身便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烦躁,荒诞的情绪一瞬间一起涌上心头,他烦闷地闭上了眼睛,一口国骂已经缭绕在了胸口,开什么玩笑?他为什么还在这里?还是没有回去。 张冲看到他坐起来立刻凑了上来,一张白胖的脸已经笑成了一朵花: “陛下,您可醒来了,可吓死奴才了。” 周炔睁开了眼睛,正对上这张谄媚的大脸,强自压下了下一刻就想骂人的冲动,哑着嗓子吩咐: “倒杯水来。” 一旁的小太监立刻奉了茶上来,酒后口渴的厉害,周炔连着干了三杯才放下杯子,他的目光环过这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寝殿,一切都还要从三天前开始说起。 三天前,他从审计总监升任集团副总,他21岁毕业便到了一家外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做了三年外审,24岁那年跳到了当时还没有上市的时宇集团。 第2章 五年的时间,他一手建立完善了集团审计制度,规章,建立健全财务核算方式,查证了很多财务的违规行为,看着时宇集团敲钟上市,上市的当年董事会便提名他升任集团副总,当晚他便在会轩国际宴请了公司的同事。 晚宴上是觥筹交错,除了觉得开的那瓶茅台好像味道有些不对外,是宾主尽欢,周炔现在已经不记得他醉酒后的事儿了,只记得,他再一睁眼睛便坐在了金銮殿的龙椅上。 是的,就是像做梦一样的不靠谱。 大殿上立着八根朱红色的盘龙柱,盘龙回旋,栩栩如生,雕花朱漆大门带着一股子肃然的厚重感,白色大理石的地面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群穿着各色官服的朝臣,这一个大殿甚至都没有跪下所有人,人一直排到了外面的御阶上。 “陛下驾到,众臣早朝。” 随着一声略尖的唱喝声,众臣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大殿,透过重重屋檐,直上云霄。 酒精似乎还麻痹着他的头脑,他只觉得头还有些发昏,正是酒后有些发飘的时候,周炔微微揉了揉额角,忽然笑了一下,眼前这荒诞的景象他只当是做梦。 黑压压的人头,尽皆俯首,你还别说,这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感觉还真是让人飘飘然,他的手随意一搭,就正好搭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鎏金的龙椅,触手的感觉有些微凉,颇有质感,就连周炔都不由得感慨,这梦做的还真是有点儿真实呢,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龙头,似乎昭示着主人此刻愉悦的心情。 做梦当皇帝总比做梦当乞丐要好,从高级打工人成为天下之主原来只需要一个梦?看来连周公都知道他今天高升了,特地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梦,既然如此,还不如过过做皇帝的瘾,这么想着他就挺直了脊背。 目光瞥向了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都低着脑袋叩头,御阶下有两个椅子,只有一个椅子上坐了一个人,那人只是微微垂首,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他现在可是皇帝,梦都做了还不如摆摆谱,过过瘾?这么想着他便微微抬起手指了指底下坐着的那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声: “那个谁,这里哪有你坐的地方,还不快起来?” 一句话出口,整个朝堂顿时鸦雀无声,连着一边唱喝的张冲都是头皮一紧,心猛地一跳,脸色都跟着白了起来。 坐在御阶下俯首的人闻言这才缓缓抬头,那人一身深紫色蟒袍,腰束青玉缎带,一头墨发被一顶鎏金白玉冠束起,斜眉入鬓,衬的眉眼冷峭深俊,只是脸色和唇色都过于苍白。 此刻那双宛若深潭的黑眸定定地将目光凝在了御座之上的那人身上,自始至终面上都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只是这大殿中的气氛却越发的冷肃起来,半晌他竟然真的站了起来,微微拱手,看着上首那人缓缓开口: “陛下想是宿醉未醒,今日的早朝就到这儿吧。” 周炔还来不及在梦里一展自己身为皇帝的至高权威,就只听得身边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退朝。” 百官如来时那样规规矩矩地跪着,山呼万岁,张冲赶紧去引自家喝醉了酒的主子: “陛下,退朝了。” 周炔就这样被带着离开了皇极殿,他只觉得头有点儿疼,还隐隐泛着晕眩,想来是喝的太多了,他只想睡觉,虽然没有过足当皇帝的瘾,但实在是太困了,也就不计较这一个梦的事儿了,看见了床就倒了上去,几乎粘在枕头上便睡了过去。 却不想这一次醒来才是真的噩梦,陌生的宫殿,陌生的面孔,掐了两次大腿都没有醒过来的梦境,无一不向他昭示着一个他非常不愿意承认的现实,他有可能穿越了... 周炔面无表情地坐在寝宫的龙床上,看着身边一个接一个送毛巾,送醒酒汤的小太监,还有那个站在他身边一脸忐忑的大太监,睡觉之前朝堂上的那一幕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陛下您的酒可醒了?可还要让人送些醒酒汤来?” 陛下?看来他现在的这个身份真的是皇帝,他立刻站了起来,走到了铜镜前面,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只有十几岁的脸,模样倒是和他十几岁的时候有八九分相似,若不是束发戴冠,又穿着一身这个时代的衣服,他甚至有一种恍然看到十几岁的自己时的感觉。 “陛下?” 张冲躬身提请,周炔恍然初醒,不敢露了破绽,他抬手按了按额头,故作酒醉初醒的模样: “真是喝醉了,朕记得之前上朝来着,可有说过什么话?” 张冲立刻开口,将朝堂上之前的事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周炔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却一直落在张冲的身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分析出些朝中的局势,张冲说完瞧了瞧小皇帝的脸色这才安慰了一句: “陛下酒醉,想来说过的话宋督主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喝酒伤身,陛下还是要保重龙体啊。” 短短的几句话已经暴露了巨大的信息量,这个张冲怕那位宋督主很显然胜过了怕自己,结合之前朝堂上朝臣的表现,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好猜了,他这个身份怕是一个根本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 “朕是昨天喝酒了?喝的什么酒?喝了多少?” 周炔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去分析这个小皇帝是个什么处境,他就想知道他只是吃了一顿饭,喝了些酒,到底是怎么睁开眼睛就来到了这里的? 第3章 他没兴趣在这劳什子的朝代做什么皇帝,他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了实权副总的级别,这任都还没上,怎么能不明不白地穿到这里?他必须回去。 “是,陛下昨天因为太傅考教心情不好,正巧内廷司进贡了几瓶北境的好酒,您便让奴才搬了一坛子过来,陛下一人喝了三壶,直醉到早朝时分。” 周炔听到喝酒眉头微拧,对,喝酒,这个小皇帝昨天喝了酒,他昨天也喝了酒,所以会不会是这酒有什么不对,所以他才穿过来的。 他虽然平常不看什么小说,但是对一些影视剧也是看过的,说不定他在同样的时间,喝同样的酒就能穿回去。 就这样,这一天晚上他又让张冲拿来了和前一天晚上相同的酒,一样喝了一个大醉,而再睁眼就是此刻了,眼前依旧是这个皇帝的寝宫,依旧是这些个内监的脸,他没有回去。 周炔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这种事儿穿越的奇葩事儿竟然能摊到他身上,穿了也就算了还穿成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小皇帝...还在当天就在朝堂上惹了一个很可能是他惹不起的人? 正在懊恼的档口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垂手过来通报: “启禀陛下,直廷司宋督主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已完结,欢迎来宰 下一本《重生在死后十年》文案在主页,欢迎收藏哦 第2章 周炔你糊涂啊 宋督主?周炔骤然抬起头来,昨天他也套了两句张冲的话,早朝时御阶下坐着的那位不是什么朝中权臣,而是一个权宦,直廷司督主,提领内廷,代天子批红,权势滔天的内相。 代天子批红,这不就和明朝时候的司礼监差不多吗?他瞬间想起了明朝那不得不提的几个大太监,刘瑾,汪直,魏忠贤,真是哪个叫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啊。 周炔此刻欲语难言,他来的第一天就得罪了这么一个惹不起的大太监,他一抬手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周炔,你糊涂啊。 张冲看了看自家主子,赶忙躬身,白胖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陛下,想必宋督主是关心您的身子。” 周炔现在真的不想去见什么大权宦,他只想回家,但是知道他要想安然的在这里生活下去,就不能让旁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他抬眼瞧着张冲的样子,恐怕也是怕那位宋督主的,可怜这原主一个皇帝,当到了这个份上,他头还有些疼,索性靠在了床上,装作身体不适的样子开口: “请宋督主进来吧。” 脚步声渐渐近了,来人一身黑色的貂氅,身上还夹杂这外面风雪的寒意,一旁的小太监立刻上前帮他除了外面的衣衫,宋离这才躬身给李崇行礼,他的声音不似一般内监一样的尖细,反而有些低沉略带一丝沙哑: “臣请陛下安。” 周炔紧张之余倒是也有两分好奇,毕竟听名头这位宋督主比之魏忠贤应该也是不差的,此刻目光便落在了眼前的人身上,不似在朝堂上远远的初见,此刻两人不过是两三步的距离,他一抬眼便能将人瞧个清清楚楚。 眼前的人年纪看着应该是不到三十,面容和他以为的太监有着明显的区别,说实话这张脸除了苍白了一些还真是无可挑剔,姿容气度不像是什么大奸臣,反倒是有几分世家贵公子的清贵,只是眉眼间过于阴冷,周身凭白多了两分阴郁冷寂。 倒是偏偏礼数还算是周全,他也不知从前的小皇帝对这位权宦是个什么态度,此刻不好随便说话,便装作咳嗽别过了头去,只是随意摆手,示意免礼。 宋离站直了身子,都不等皇帝命人赐座,一旁的小太监便已经搬来了绣墩子,宋离坐了下来,目光略扫了一下这屋内的人,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却自有一股子威势: “陛下龙体贵重,如今饮酒风寒尽是华清宫上下伺候的不周到,张冲,你可知罪?” 张冲几乎是立刻跪在了宋离腿边,连带着整个华清宫内的宫人都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奴才知罪,请陛下,督主责罚。” 宋离微微垂眼,声音冰凉一片,干脆利落: “华清宫上下皆杖责三十,拖出去。”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便已经有身穿甲胄的侍卫进来拖人,周炔都是一惊,他实在是没想到事情转眼间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这还是在皇帝的寝宫,这个宋督主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声便敢这样直接地发落了皇帝身边的人? 酒是自己要喝的,他也不想连累无辜的人,立刻开口: “慢着。” 屋内求饶拖人的动作都顿住了,宋离也看了过来,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让周炔心里也有些发毛,这人要真是魏忠贤,恐怕他的小命都在他的手里,不过他此刻毕竟是皇帝,总不好直接求情,斟酌一下开口: “这宫内的人朕也用习惯了,若是都罚了,换了旁人伺候朕不习惯。” 宋离扫了一眼一屋子的人,最后微微拱手: “是臣考虑不周了,陛下风寒,身边是要有得力的人伺候,这杖责暂且记下,但是张冲身为华清宫管事,照顾陛下不周,此罪不罚无以正宫规,念他伺候陛下多年,这三十廷杖便减一半吧。” 还不等周炔再开口,张冲已经将头叩的咚咚作响: “奴才谢陛下恩典,谢督主开恩。” 第4章 几乎是片刻庭院中的廷杖声便传了进来,随之传进来的还有张冲忍不住的叫喊声,在这雪后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凄厉。 周炔坐在床榻上,手已经捏紧了被角,胸口起伏都有些剧烈,这明晃晃的板子提醒着他,现在这个世界再不复从前,他丝毫不怀疑,这个宋离想要这屋子里下人的命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不过他还是替他这个原身觉得窝囊,这不就相当于别的部门一个经理,在他眼皮子底下随意发落的他手下的员工吗?更何况这人还是个皇帝,这分明打的就是他的脸。 看来这个小皇帝是真的没有什么实权,被一个宦官欺负成这样,宋离却依旧闲闲的坐在那里,余光瞧见小皇帝白下去的脸才开口: “堵住他的嘴,莫要扰了陛下休息。” 十五下的廷杖总算是熄了,这十五下打的结结实实,屁股上不是皮开肉绽也是肿的碰都碰不得,张冲叫喊的力气都没了,直接便被侍卫给拖了下去。 周炔听到外面没声,也吃不准这个时代的板子十五下会不会打死人,这才看向门口问了一句: “人怎么样?” “回陛下,人昏过去了,养上一个月当是无妨的。” 周炔这才松了一口气,宋离这才开口: “陛下身边不能没有伺候的人,张冲养病期间,便由诚肃殿管事牌子宁海暂代他一职吧。” 外面一个穿着和张冲类似颜色宫装的人进来,此人比张冲要瘦多了,五官也很是周正,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颇为恭敬地跪下给周炔行了礼。 “奴才宁海给陛下请安。” 周炔压下了重重思绪,目光看着跪在身前的人,面上却不露丝毫情绪,依旧是装作一幅醉酒后头疼的样子,但是心里却暗暗心惊,宋离还真是好样的,举手之间便换掉了这个小皇帝身边的管事。 “起来吧。” 换掉了张冲,宋离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小皇帝,起身拱手: “臣不扰陛下休养,臣告退。” 周炔眼看着宋离就这样离开了寝殿,捏紧了手指,一个人坐在了床边,耳边还依稀缭绕着刚才张冲凄厉的喊叫声。 此刻一个蓝衣小内监脚步匆匆地进了慈宁宫的大门,他刚刚进来便被主殿门口的一个管事姑姑带进了门,殿内以椒涂壁,金玉饰梁,一物一器莫不华贵非常,乍看之下这宫殿竟比帝王的寝宫华清宫还要奢华两分。 一面薄如蝉翼的鲛绡纱隔开了中厅和内室,那小内监跪在纱帘之外: “娘娘,方才宋离借由陛下醉酒发落了张总管,罚了张总管十五廷杖,现在华清宫管事已由诚肃殿管事宁海暂代。” 他的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了一声茶盏被撂下的声音,绣榻上坐了一位身着明黄色宫装的女子,正是梁光帝的皇后,如今承德帝的皇伯母,被尊为太后的孟氏,孟太后瞧着只有不到三十的年纪,美艳的面容冷了下来: “好,真是做的好啊,张冲现在人怎么样?” “回娘娘,那十五大板丝毫都没有留情面,张总管这大半月怕是下不了床了。” 张冲是离小皇帝最近的人,她废了些功夫才捏住了张冲,这才多久?宋离便将人直接给打了出去,这如何让她不气?她一挥手便直接将身旁的矮几推倒了下去,果盘,茶盏散落一地,屋内的宫女,太监也跪了一地,唯有身侧最受器重的琉钰姑姑开口: “娘娘倒也不必气恼,张总管毕竟伺候陛下多年,那宋离现在当着陛下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处置了张冲,这最气恼的便是陛下了。 这几年陛下对娘娘还是依赖信任的,只要陛下的心在我们这边,那姓宋的阉狗就是再处置十个张冲也是无济于事,而且刚得消息王首辅这几日就回京了,便让那姓宋的得意两日又何妨?” 孟太后侧眼看了看她,面色稍霁: “你说的有理,陛下此刻想必确是气恼,琉钰你选几个姿色秀丽的宫女亲自送去华清宫,好让陛下排解苦闷。” 琉钰笑着附身立刻应下: “奴婢这就去。” “还有,派人去给张冲送去上等的疗伤药,告诉他哀家知道他此次委屈,这华清宫的管事谁也夺不走。” “是。” 此刻华清宫内,周炔环视了一圈周围分外陌生的环境,强自冷静下来,昨晚没有回去,谁也不知道这一场荒诞的噩梦什么时候能醒,所以回去之前他也只好先顶着这个窝囊皇帝的身份先过下去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他现在的处境,他遣退了宫人,站起身走到了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外面的冷风骤然侵袭了进来,让他头脑都醒了两分,脑中将他从来这里到现在的所有事都过了一遍,包括刚刚发生在这个屋子里的事。 他现在这个身子虽然是个皇帝但是这处境实在是不太妙啊,宋离的权势能大到不顾及他的脸面直接处理他身边最近的太监总管,那么若是宋离想要他的命,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所以他能穿到这里来,是不是因为这原主皇帝其实已经死了?怎么死的?难道就是这个宋离害死的?越是这样想周炔的脸色越难看,手脚冰凉一片。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了刚才张冲受刑的地方,心里一股子寒意徒然升起,不行,他不能死,他还要回去呢,他刚升任副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他得苟一苟。 第5章 作者有话要说: 宋督主二话不说上来就打 下一章教大家怎么在这种情况下勾命 第3章 对自己就要狠一点 周炔的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框,目光瞟到了站在门口候着的宁海身上,一个疑惑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宋离为什么要换掉张冲? 从现在看来,宋离的趋势滔天,若是他能在这朝堂上只手遮天那么这皇帝身边应该早就都是他的人了才对啊,但是他换掉了张冲,就足以说明张冲不是他的人,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张冲是这小皇帝的人。 第二种,张冲是其他势力的人。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第一种的可能性极为轻微,所以张冲很有可能是宋离对面势力的人。 也就是说在如今的朝堂中,宋离只是权利的一方,另有一方势力与宋离制约,而这个小皇帝便是生存在这两方甚至多方势力的夹缝中才能有片刻的安然。 想通了这一点周炔欲哭无泪,等量代换,他现在就是一个吉祥物董事长,底下各路总监各有神通,若是他这个吉祥物当的好那么相安无事,还有分红,若是当的不好,那么各路总监随时可以换一个吉祥物。 若是放在现代,他这个董事长被换掉也不过是丢了职位,但是在这里他这个吉祥物被换掉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老天啊,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会从一个牛逼总监,马上走马上任的实权副总变成了一个吉祥物董事长... 就在周炔正在感慨命运的不公的时候,华清宫门大开,通传的人进了屋子: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身边的琉钰姑姑求见。” 周炔回头,太后?他的亲妈?这个太后又在这朝堂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传吧。” 琉钰身后跟着两排的侍女,身穿淡妃色宫装,各个都面容姣好,妩媚无双。 “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怎的下了床来,风寒要仔细将养才好。” 周炔坐在了一边的软塌上,他摸不准这个皇帝和太后关系如何,所以还是装作不舒服的样子: “朕起来透透气。” 琉钰进来就发现这殿内没人,又瞧着周炔的脸色不渝,就知道他必然是恼宋离的。 “陛下,太后娘娘得知陛下风寒,唯恐陛下病中烦闷气恼,特地命奴婢挑了几个灵巧懂事的来伺候。” “还不过来见过陛下。” 身后一众粉黛巧笑嫣然地福身行礼: “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周炔看着这一个个水灵的姑娘,那还能不明白太后是什么意思? 同时他也心惊,宋离这才走了多一会儿,很显然,那位太后就已经知道方才华清宫中发生的事儿了,可见这个小皇帝的身边还真是四处透风啊。 周炔故意装出病恹恹的模样,随意摆手,想要试试这位琉钰姑姑: “先下去吧,朕没心情。” 成群的宫女这才退了出去,琉钰见他的神色特意宽慰出声: “陛下,可是为了张总管被廷杖一事苦闷?” 眼看着她顺着杆子爬上来,周炔继续做戏: “张冲被罚,朕用什么都不顺手。” 听到这话琉钰心下稍安,看来陛下还是念着张冲的,这就好: “陛下,宋督主处罚宫人手段之严厉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一会儿奴婢去取些上好的伤药给张管事送去,想来过不了一月张管事便能回来伺候陛下了。” 至此周炔算是理清楚了,这个张冲果然是太后的人,所以前脚宋离拔了太后的钉子,这后脚琉钰便来了。 打发了琉钰,周炔再一次遣散了屋内所有的人,他在屋子里坐了很久,思索了很多的他现在的处境。 若是穿成一个平民百姓反倒是省心,可偏偏穿成了一个皇帝,还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身边围着一堆的豺狼虎豹。 身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只要露出些破绽,或是有一句话没有说对,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他不喜欢这种被动,更不喜欢这种眼前一片迷雾的感觉。 想要没有破绽,除非重新开一局,他看了看门外,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他忽然站了起来,目光看向了桌角,眼睛一闭,心一狠便直接撞了上去,头上的剧痛传来,温热的血液顺着额头流下,瞬间就迷蒙了双眼,他的手按着正在流血的伤口,开始慌乱地叫出来: “来人,来人。” 门口候着的宫人立刻赶了进来,只见陛下倒在桌边,手捂着额头,鲜红的血液正从他的手指缝中流下来,所有人都被吓得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还是宁海及时冲了过去,扶住了周炔的身子: “陛下,陛下?传太医,快传太医。” 周炔听着耳边慌乱的喊声还有急切的脚步声,直接“晕”了过去。 因为早上的风寒,太医都还在偏殿熬药,听到里面的声音鱼贯而入,任谁看见那一地的血都腿软。 华清宫中慌乱一片,周炔被抱到了龙床上,太医院最擅长处理外伤的人立刻过去帮他清理伤口。 这可不是风寒的小事儿,承平帝受伤的消息立刻便传了出去。 宋离刚刚回到弘文阁准备批阅今日呈上来的折子,就听到了门外匆忙的脚步声,他喜静,看折子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闹出什么动静。 第6章 那小内监被门口的侍卫拦住: “何人?不得放肆。” “督主,是宁公公命奴才来的。” 宋离抬眸,微微抬手,身边的人便将人领了进来,那小太监年纪不大,但是还算持重,规矩地行了礼,只是面上的急切难掩: “督主,陛下方才摔倒,头磕到了桌角上,现下昏了过去,怎么都叫不醒。” 饶是宋离也是脸色一变,眉头紧拧,撑了一把桌案起身,便快步走了出去,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身后小太监连忙撑伞跟上,宋离脸色极差,扫了一眼身边报信的人: “你们是如何伺候的?陛下怎么会摔倒?” 那小太监也摄于他的气势: “您走后,太后身边的琉钰姑姑便来了一趟,送了些容貌清丽的宫女过来伺候,琉钰姑姑刚走,陛下便遣了所有屋内伺候的人出去,说是要睡一会儿,奴才们岂敢不从? 哪知还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奴才们刚冲进去就见陛下摔倒在床边,头磕在了床边角柜上,满脸的血,真是骇人极了。” 宋离进了华清宫,里面的人哗啦啦跪了一片,早上的时候陛下醉酒风寒宋离便直接打了管事牌子张公公十五大板,现在陛下竟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们还能有命活吗? 宋离此刻却没心思打罚他们,快步到了龙床前,榻上的少年脸色有些白,闭着眼睛,额角还有没来记得及擦干的血迹,头上包了白色的纱布,龙床边的银盘中还有好多块染血的纱布,那些红色触目惊心,可见这是真的伤得不轻。 他转过头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过一群御医: “陛下情况如何?” “回督主,陛下的伤口不小,因伤口在头上,臣不敢贸然帮陛下缝合,只得用止血药先止住了血,再辅以紫金丹磨成的粉末,如今伤口的血是止住了,但是陛下尚未苏醒,有无其他影响,还是要等陛下醒来才能断定。” 宋离的眉心紧拧,只得转过身,手轻轻握住小皇帝的手臂,声音高了两分唤他: “陛下,陛下?” 整个屋子的人都盯着龙床上的皇帝,可惜李崇的眼睛还是紧闭着,对宋离的声音没有分毫的反应。 “陛下何时能醒来?” 面对宋离的质问,太医正吞吞吐吐: “回督主,陛下伤及脑,脑部不比其他地方,脑通全身经络,乃元神之府,乃...” 不等那太医的话说完宋离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不是来听他的托词的,沉着声音又问了一遍: “陛下何时能醒来?” 那太医不敢再顾左右言他: “微臣也不敢保证,兴许几个时辰兴许几天...” 再往后的话他哪有与言文胆子说出来,但是宋离也听得懂他的未尽之意,伤了头的,有人醒来无事,也有一睡不醒的。 华清宫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几乎是宋离刚刚问完话,外面便传来了内监的唱呵声,是孟太后到了,宋离缓缓心神站起了身子,躬身迎了太后凤驾。 “臣请太后娘娘安。” 孟太后接到消息便匆匆过来,此刻眼睛只冷冷地盯了宋离一眼,连起身都未叫,便匆匆奔到床前,一幅慈母的模样,一声声地叫着床上的人,那眼泪更是说来便来。 周炔都能感受到有什么滴在了脸上,他现在闭着眼睛,也看不到孟太后的人,但是听这声音也太年轻了吧? 这太后真的会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儿子吗?还有这个太后到底是不是原主的亲妈?他一动都不动,不动声色地听着屋里这些人的对话,试图摘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孟太后一边流泪一边质问太医。 她来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只以为不过小伤,但是此刻真的看到那一银盘染血的纱布,听了太医的回话,她的心中才真的开始乱了起来。 李崇伤了头,万一这一下真的把人给磕死了,她便必须要立刻从宗室中挑一个小的继位。 但是此刻首辅王和保还未回京,这京城中还有谁能节制的了宋离?若是下一任皇帝被他握在手中,恐怕这宫中未必还有她的位置了。 华清宫内已是暗潮涌动,各怀鬼胎,但是宋离的全幅心神都放在了小皇帝的身上,心口处熟悉的钝痛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发窒,周身冰冷阴郁的气息中也终于透出了两分真实的担忧。 李崇是梁成帝唯一的儿子,也算是他从六七岁看着长大的,此刻他找不出另一个比他更合适的皇帝人选。 他的脸色越发白起来,唇色却透着几分不太寻常的青紫,手拢在袍袖中死死攥紧,况且他也已经没有时间再扶持另一个皇帝登基了,所以李崇不能死。 冰碴一般的声线响起: “太医院,本座不论你们用什么方式,陛下不能有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不愧是周副总,对自己就是够狠。。。 第4章 朕只记得宋离 宋离的目光落在了孟太后身上,刚好孟太后也转过头,她冷静了下来,凤眸瞥了一眼立在身边刚刚顶替了张冲来做这华清宫管事的宁海: “宋督主刚换了这华清宫的管事陛下便出了如此大事,督主到底是为着陛下好,还是成心害陛下?” 若是李崇当真是个短命鬼,这谋害皇帝的罪名她也要扣在宋离的身上。 第7章 宋离的目光都在李崇的身上,此刻他也没有什么好心情去应付孟太后,只凉凉地抬起眼皮: “娘娘这话臣便听不懂了,臣只是按着宫规惩戒对陛下不上心的奴才,张冲当差失职十五个板子已经是法外开恩。 陛下出事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当是娘娘身边的琉钰姑姑,不知琉钰姑姑和陛下说了什么,让陛下在姑姑走后,便遣退了华清宫中所有的宫人。” 宋离的倒打一耙让孟太后的脸色一沉,她哼笑了一声: “宋督主这意思是本宫身边的人有谋害皇上的嫌疑?” 宋离的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 “有没有嫌疑到直廷司走一趟便都清楚了。” 琉钰的脸色都吓白了,进了直廷司的人别说未必出的来,出得来的也根本就没了人样,如今李崇的情况不明,孟太后忌惮宋离手中的督卫军,王和保还未回京,她也怕酿成激变,便沉下脸色: “本宫的人不劳宋督主审问,陛下醒来便什么都清楚了,张太医,陛下事关国祚,不得有事。” “是,臣等定尽全力。”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几乎都围到了龙床的边上,什么熏香,银针都开始往周炔的身上招呼。 周炔强忍着身上这被扎一下那被扎一下,听着宋离和这个太后的话,发现这两方的人似乎真的不太希望他死。 尤其是刚才宋离的声音,倒不像是作假的,不过他肯定不会认为宋离不希望他死是出于什么好心,他们不希望他现在死,无非是手里还没有更合适的傀儡代替他。 不过这也是好事儿,物以稀为贵,稀缺资源总是值钱的,只要他是最合适的皇帝人选,短时间内他就性命无忧。 他继续忍着身上一会儿麻一会儿痒的感觉,这针不会真的把他给扎坏吧? “张冲当差不用心该罚,宁海当差的第一天陛下便出了如此的大事,宋督主觉得宁海便无罪?” 宁海立刻跪了下来,拱手开口: “奴才愿领责罚,只是陛下身边不能没人伺候,只求娘娘,督主暂且记下责罚,待奴才伺候陛下转安再责罚于奴才。” 宋离垂眸看他,不等孟太后发难便直接开口: “此罪不可不罚,念你要伺候陛下,便先打五廷杖,余下的等陛下痊愈再领。” “是。” 立刻有侍卫将人拖了下去,孟太后看过来: “既然都打了,怎么伺候好陛下,着...” 孟太后刚要如宋离上午换掉张冲一般换掉宁海的时候,宋离忽然开口截住了她的话头: “陛下情况危重,这华清宫谁守着臣都不放心,臣会亲自守着陛下,直到陛下痊愈为止。” 听了他这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周炔手没忍住一个哆嗦,什么?这个大太监要亲自守着自己? “陛下动了,陛下方才好像动了。” 周炔......他没有。 宋离立刻凑到床边: “如何?陛下醒了吗?” 周炔一本正经地装死。 眼看着宋离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终于有一个太医跪了下来回话: “臣等已经用了法子,陛下还未醒来,臣这里倒是还有一个民间的土法子,只是臣不敢擅自做主,还望娘娘,督主示下。” “什么办法?” “是,是用金汁泼洒在病人的脸上,有些人便能醒来。” 那太医说完这法子就立刻磕了头,周炔还没有反应过来,金汁?什么是金汁?这古代不会是要用什么炼丹的水给他泼在脸上吧?那可不行。 孟太后都是一愣,宋离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无论如何李崇不能死,他只是迟疑了片刻便立刻出声: “此时救治陛下乃第一要务,去准备吧。” 那太医连忙磕头退下,周炔有些发毛,到底什么是金汁? 孟太后在那小太监端着一个瓷坛进来的时候便用手帕捂住了嘴,快步出了内室,宋离倒是不躲不避,就站在床边。 小太监到了床边才掀开了那瓷坛的盖子,一股无比熟悉又无法忍受的味道直冲屋内各人的鼻腔。 周炔几乎是立刻便反应过来这金汁是什么了,我艹... 就在那小太监颤着手要将这金汁倒在陛下脸上的时候,床上的人呛咳着睁开了眼睛: “陛,陛下?” 周炔只怕他这眼睛睁的慢了一瞬这金汁便倒在了他的脸上,那他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他这一醒来,把一边本就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吓坏了,手一抖好悬没有将里面的金汁撒出来,周炔只觉得血压都高了: “出去。” 他这一醒,屋内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孟太后都从外厅进来了,周炔现在的脸色是真的不好,而且不是装的,他这一起身头上的伤口钻心一样的疼,早知道这么疼,他肯定不会撞那一下子了。 “崇儿你醒了?可叫皇伯母担心坏了。” 皇伯母?看来这太后和原主确实不是亲母子,心下了然之后,周炔的面上是一片茫然,身体还往后退了一下开口: “你是谁?” 这一句话,让屋子都寂静了片刻,宋离微微皱眉。 “崇儿,你不认得皇伯母了吗?” 周炔摇头,孟太后也意识到了不对: “太医,快,给陛下看看。” 第8章 周炔的身边再一次被围了一圈的太医,经过了各种询问,发现他记得自己是皇帝,知道这里是自己的寝宫,就在太医问他还记得谁的时候,周炔忽然将目光落在宋离的身上,准确地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宋离。” 宋离微微低头,深不见底的目光正对上榻上小皇帝的眼睛,那目光中没有了从前对他的厌恶和深深的惧怕,反而纯净的仿佛第一次初见还是6岁的小团子的眼睛一样。 周炔拿出了120分的演技,撞破了头失忆固然是个好办法,但是他不能表现的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是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那恐怕就真会被当成了傻子糊弄。 所以他必须要表现的记得一些又不记得一些,表现的随时可能想起来,这样,他们反而不敢随意糊弄他。 而选择记得宋离也是没有办法,毕竟他来这里才两天,除了张冲真就谁也不认识,再说记得一个张冲并没有什么威慑力,所以他选择记得宋离。 从方才他就发现宋离并不是非要他死,只要不是想弄死他,那么一切都好商量。 这样想着,周炔舔着快30岁的脸皮,还对宋离笑了一下,笑的别提多信任,多依赖了,简直就像是在看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一样。 这诡异的一幕就这样明晃晃地发生在了华清宫里,人人都觉得陛下的脑子可能坏了,但是下一刻就看到了皇帝头顶上顶着的纱布,陛下的脑子不是可能坏了,陛下的脑子是真的坏了。 人越多越容易露馅,周炔伸出手想要抓宋离的衣袖,看着身边这些人的目光立刻变得防备又害怕,就像是忽然落入狼群的羊羔一样: “朕不想看见他们,你让他们走。” 宋离低头便看到了那拉住他衣袖的手指,唯有从小养尊处优,半点儿粗活都没干过才能养出这样细白修长的手指。 他低着头,周炔就真的迎上了他的目光,不就是装天真吗?这么多年在职场上,他脸上早练出千般面具了,当老子当孙子他都可。 “娘娘,此刻陛下需要休息,您也累了,还是早些回慈宁宫吧。” 孟太后也被这一幕震惊了,若是李崇真的只记得宋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但是此刻继续待下去也没有好处,她看了一眼太医院的院正: “太医随哀家出来。” 一屋子的人没一会儿的时间就走了大半,只剩了些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周炔也松开了拉着宋离的手,头上太疼了,他想往后靠在床上,但是身上刚刚一动,便忽然涌上来了一股恶心感。 宋离看出他的脸色不对,还是微微俯下身子问了一句: “陛下?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床上那人趴在床边干呕的模样,他微微皱眉,还是蹲下身帮他拍了拍背,立刻开口唤人: “太医。” 周炔此刻眼前都是黑雾,头晕的像是喝了一瓶茅台一样,头越是晕,恶心感就越强。 根本不用所谓的太医进来他也知道,头晕,恶心,呕吐,这是脑震荡的症状。 这里自然是没有做ct的条件,不过好在原来他们部门里一个小姑娘出车祸,也是脑震荡,也没用什么药,过了两个星期多休息就好了。 能好是能好,难受也是真难受,干呕也没有吐出来什么,但是身上折腾的都没了力气,若不是身边有个人扶着他,他此刻头已经扎到了床底下。 他侧头鼻息间缭绕了一股有些清冽的檀木香味儿,再一转头才发现,宋离竟然环住了他的腰,这才免于他的脸扎到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周炔:只要不是要我的命,一切都好商量。 第5章 朕是谁? 皇帝就是皇帝,哪怕是个傀儡皇帝该有的待遇还是一样也不少的,周炔被扶着躺了回去,由太医重新把脉,待太医退下,宋离看着李崇已经被冷汗打湿的寝衣开口: “陛下此刻不宜挪动,伺候陛下擦身更衣吧。” 说完他便起身走向外间,把脉的御医也跟了出去。 宋离话音落下,立刻有一排的侍女,手中托着铜盆,花瓣,棉巾和干净的明黄色寝衣立在一旁。 为首的侍女身穿了杏花色宫装,鹅蛋脸,一双杏眼让人只一眼就能让人心生怜爱,她福身请安后才上前,附身便要为他解开寝衣腰间的绸带,女子身上的熏香几乎是立刻便窜如了周炔的鼻间。 他的身子微微有些发僵,但还是没说什么,任由侍女为自己脱掉了寝衣,但是下一秒他实在是坐不住了,因为这女孩儿的手落在了他的裤子上,很显然是要为他脱裤子...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一个现代人他自认比古人是要开放多了,他又不是大姑娘也不怕被看。 但是眼前这小侍女眼瞅着就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个中学生呢,让这小丫头给自己脱裤子,擦身子,他还没有变态到那种程度。 “朕自己来,都退下。” 陛下要自己来?周炔的话却让这一屋子的侍女都惊慌地跪了下去,周炔实在是无奈了,怎么沟通就这么费劲?原主之前脾气很不好吗? 外间厅中,宋离坐在厅的侧边圈椅中,手扶了一下额角,脸色有些发白: “陛下情况到底如何?” “回督主,陛下伤了头,此刻正是思绪混乱的时候,对过往发生的事儿,认识的人都可能记不清楚了。” 第9章 “可能恢复?” “这,这,民间这类情况有些人慢慢会都想起来,也有些人对过去的事还是模模糊糊,不过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必有天地护佑,定会慢慢想起来的。” 这后半句与放屁无异,宋离听完眉眼微敛,摆了摆手,太医这才鱼贯退下。 他独自坐在厅中,抬头看向内室的方向冷沉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不记得旁人,只记得他吗? 若真如此,倒是比先前的情况要好些,正当他出神的时候,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起身回了内室。 屋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床上李崇的衣服被脱了下去,手撑在头上,脸还白着,想来是头还疼的厉害。 他快步上前: “怎么伺候的?” 为首的女官哪敢多说什么? 宋离看向床上的人,此刻李崇裸着上半身,他这才上前: “陛下小心着凉,擦了身更了衣躺下也舒服些。” 周炔可不想那一堆的小姑娘把他脱光了擦,此刻看到宋离也来了主意: “朕不认得她们,让她们出去。” 宋离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的审视,但是周炔此刻根本不用装,这屋里人他确实是一个都不认识,陌生的根本毫不掺假。 “将水留下,都下去吧。” 一屋子的人鱼贯退下,宋离抬手,将衣袖挽起,转身又到了那铜盆前,将那绵软布巾浸在了水中,身后的周炔微微挑眉。 宋离将铜盆端到了龙床边,手将那布巾拧的半湿抬眼: “臣伺候陛下擦身。” 周炔愣了一下,不禁盯住了眼前的人,宋离此刻低垂眉眼,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这人身上的压迫感也少了几分。 离得近了他发现这人还挺瘦的,挽起来的手腕比起他从前常年健身的手腕细多了。 他又不禁想起来这人是个宦官,那就是太监,哎,也是被封建社会毒害的人,他眼睛十分礼貌地没有看向敏感的地方。 不过虽然这人是个太监,不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但是他也不习惯被人这么注视着他光腚,他直接从他的手中将毛巾拿了过来: “你转过去。” 宋离抬眸,就见床上的小皇帝面上有两分不自在,倒不像从前面对他时候那种紧张与厌恶交织的惧怕,反而更像是不好意思?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 后背只能留给最信任的人,他不信任李崇,但是他信任自己,只希望李崇能聪明些,不要在这个时候玩什么花样。 随后他边只听到了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周炔方才折腾了一身的汗自己也难受,更何况还有个小太监端了一大盆的“金汁”进来,他光是想想都压不住的恶心。 不用想也知道一个时代没有淋浴,他解了半天腰带才将这宽大的裤子脱下去,拧了毛巾前前后后擦了一通,这才拿过一旁明黄色的寝衣。 照猫画虎地照着刚才的样子套上,头还是有些晕,他这才摊靠在了床头上: “好了。” 宋离转过身就看到自己换好了衣服的小皇帝,他眼睛一扫便看到了他寝衣的带子系错了一条。 这确实不是周炔故意的,他真的没穿过,不过这倒也正好符合了从未自己动过手的小皇帝人设。 两人一时之间四目相对,一个眼睛里都是茫然空白,一个冷寂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可还记得臣第一次见您是在哪里吗?” 李崇只有十六岁,几乎没有怎么出过皇宫,身形也很单薄,带着独有的清瘦少年感,此刻头也破了,衣服也系窜了,一个人靠在床头上,便多了两分可怜的意味。 果然周炔摇头: “不记得了,朕只记得你叫宋离。” 脑袋破了还不是想忘记什么就忘记什么? 宋离的目光直视榻上的人,李崇是他从小看大的,几斤几两他心里清楚。 这是真的只记得了他的名字?所以也不厌恶他,也不怕他了? 见他不说话,周炔主动开口: “刚才的太后娘娘为何称自己是朕的皇伯母,她不是朕的亲生母亲吗?” 他醒来屋子里就这几个人,所以他问一句太后的身份也不突兀。 “不是。” 周炔果然微微睁大眼睛: “为何朕的皇伯母称太后?” “陛下是连自己如何登基的都忘了?” 周炔低头,装作不安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一副又不知道又不想他看出来的样子,戏份做的十足十。 他这一低头,头上的纱布正对着宋离,显得更狼狈了两分。 两人沉默良久,周炔才低着脑袋出声: “你要是不想告诉朕就出去吧,朕要睡觉了。” 说着他还扯了一下被子,但是扯完了被子还是抬眼看了宋离一眼,一副还是挺想知道的样子。 宋离索性坐在了龙床前的绣墩上,还真的为他解释出声: “孟太后乃是光帝陛下的皇后,光帝并无皇子,光帝陛下大行后,兄终弟及,便由陛下的父皇当时的临江王继位,称梁洪帝。 陛下是洪帝唯一的嫡出皇子,洪帝陛下驾崩后,陛下继承皇位,国号承平,如今是承平六年。” 周炔没有想到这么复杂,也就是说最开始是他大伯当皇帝,但是大伯没儿子,大伯死了,他爹上位,他爹没了就轮到了他。 第10章 他看着坐在一边的人,指了指自己: “朕今年多大?” “陛下年十六。” 如今已经是承平六年,说明这小皇帝是十岁登基。 他脑海里不由得闪过了历史上有名的年少登基的皇帝,顺治帝六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康熙帝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 而这原主现在已经十六了,看他如今这处境…肯定是没有亲政了。 “那朕的生母呢?” “陛下的母亲孝德皇后在元兴二年仙逝了。” 所以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若是孝德皇后做了太后,想必原主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他半晌开口: “朕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如何是好?” 他这个董事长现在手下一个兵都没有,他要想安稳地活下去,肯定得选择依附一方势力。 而太后和宋离他选宋离。 原因无他,就凭太后是太后,他死了,其他宗室子弟继位,太后就是太皇太后,而一旦牵扯到其他势力,宋离的权势会不会受影响就未必了。 想来这也是宋离不那么希望他死的原因,既然如此,他倒是可以靠上去,先活下来,才能找机会回去。 宋离看着小皇帝用一种求救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的样子,只觉得果然世事难料。 孟氏这些年费尽心机手段得了小皇帝的信任,让李崇视自己为眼中钉,谁知峰回路转。 “陛下先养好身体,臣自会为陛下解惑。” 周炔确实已经很困了,昨天喝了大酒,醉了一晚,今天头上又搞了这么一下,他恨不得这是一场噩梦,闭上眼睛就又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他真的躺了下来,宋离也起身: “臣就在外间,陛下有事随时可着人叫臣。” 宋离话落才拱手退下。 到了外面,心神一松,周身的疲惫感骤然侵袭而上,连着心口处的抽痛都明显了两分,有些干瘦的手掌压在心口上,宁海立刻上前一步: “督主,要不要请李太医?” 宋离撑着坐在一旁的圈椅中,声音沙哑疲惫: “不必,可见过张冲了?” “是,奴才已经着人给张公公带了上好的伤药,张公公明白督主苦心,绝无怨言。” 宋离微微闭眼: “嗯,带话给他,他儿子的补缺不必担忧,让他好好养伤,十天后本座自会调他回华清宫。” 作者有话要说: 套中套,张冲是宋督主的人。 第6章 任期内审计? 周炔头实在是晕的厉害,那一下他真是撞的不轻,这一觉是半昏半睡。 宋离则是在外间着人放了一张软榻,将就睡了一夜,目光不由得看向内室的方向,若是真的不记得了,自是好事儿,若是装得,那倒真的长本事了。 周炔有了伤做筏子,自然是整日都在寝宫里养伤,连从前需要听政的早朝都可以免了。 脑震荡说起来不是什么大病,但是折腾起人来还是十分要命的,他只要一动头就晕,接着就是恶心。 这养尊处优的小皇帝小身板也不经折腾,几天的时间便脸色刷白,根本不用装。 他现在的小命是暂时保住了,但是以后呢?若真的回不去了,他总不能还和原主一样在太后和宋离面前装孙子吧? 从前他当孙子还能活,但是现在过年他就十七岁了,放在古代已经很大了,就算他能继续装,太后和宋离容得下他吗? 搞不好人家直接用迷药让他和哪个女人生下孩子,去父留子...周炔越想越心惊。 想要活下去他就必须要知道的更多一些。 宋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怕他死,竟然将批红的地方从弘文阁公然挪到了他的寝宫侧殿,甚至白日有些时候便直接在这寝殿外面摆上一方桌案批阅奏章。 反正宋离至少现在没有比他更好的皇帝人选,所以他就抓住了这个机会,能多知道一些是一些,看着小太监送过来的药他就胃苦,他不信这古代的苦药汤子能治脑震荡,他索性开口大喊: “朕好了,朕不喝,宋离,朕要听故事,你快进来。” 十天了,这十天他舔着大脸装十几岁的小皇帝,对宋离这个他仅有的认识的人极尽信任,用各种名目央着他给他讲从前的事儿。 十天下来倒是也算收获颇丰。 比如,他知道了如今身处的朝代叫大梁朝,原主名李崇,年号承平,这些都不存在于他所知道的历史中,但是按照打听来的消息,官制倒是有些类似于明朝。 他爹驾崩时设了两位顾命大臣,一位是如今的首辅王和保,另一位就是提领直廷司的宋离。 周炔心中有些嗤笑,看来这位先帝倒是一点儿也不糊涂。 朝堂上那些所谓仕林中人,最看不起的就是宫里的太监,他却偏偏选了一个读书人和一个太监同时做顾命大臣。 想来是存了制衡的心思,好让自己的儿子不至于在还小的时候就直接被弄死,也指望孩子大了能够利用这种制衡关系稳坐帝位,不过可惜了,原主被欺负的死死的,连命是不是丢了都不清楚。 门口的屏风后有个身影站起身来,不上朝的时候宋离并没有着蟒袍,只是一身天青色锦纹长衫,长身玉立,任谁都不会将眼前的人和那手握大权,臭名昭著的权宦联系在一起。 第11章 周炔正盘腿坐在软榻上,一脸无聊的颜色,只有看到宋离的时候那双眼睛才亮了一下,他明白如何取信一个人要如何表现。 “朕已经好多了,这药不要再送了,你坐,上次你讲到我父皇驾崩着你与王和保为顾命大臣,朕病了这些日子怎么不见王首辅进宫请安?” 他这几天确实一直在等着见这位首辅大人,但是十天过去了,人家愣是面都没露,能做首辅必定是仕林出身,最重君臣之礼,就算是首辅权重,小皇帝没有权威,但是也不会如此荒废礼法。 提起王和保宋离的神色微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光正落在李崇面上: “王首辅的母亲去世,按大梁律例,在朝为官者需解职回祖籍为母丁忧三年,不过陛下以年幼仰赖王卿辅导为由,着王首辅以月代年,令其夺情留任,算算日子近日就该回京了。” 周炔闻言都愣了一下,夺情在明朝的时候倒是出现过几次,让他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万历五年张居正父亲去世,万历皇帝便以国事为重为由下令夺情。 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明朝,此举还引来了朝中御史的参奏,最后是万历皇帝打了板子才消停下来。 万历是真心想留张居正,但是这个原主李崇呢?他是真心想留王和保,还是迫于无奈呢?这个王和保会是大梁朝的张居正吗? 宋离的目光不离李崇,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 “夺情可合规制?朝中可有人参奏?” “夺情虽情有可原,但是毕竟有违孝道,御史的奏本放满了半个桌案,不过国情大于私情,陛下仰赖首辅,朝臣亦能理解。” 宋离的面上不见半分不满,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只是这其中软刺周炔如何能听不懂。 他如今也看出来了,在王和保和宋离之间,这原主多半是更偏向王和保的,不过那摆满了半个桌子的奏本,呵,恐怕这写奏本的就是宋离的人。 不过这件事儿倒了让他对自己的处境多了两分乐观,这小皇帝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是毕竟还是皇帝,他能驳了宋离一派的上奏,留下王和保,就说明他是可以在这二人之间逢源利用的。 这王和保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没见过,不过根据眼前的情势分析,朝中两派,宋离和孟太后明显不和,所以王和保作为仕林出身的当朝首辅,以太后为尊倒是说得过去的。 这个王和保是不是太后的人还需要验证,但是眼下稳住宋离才是要紧的。 他一下扯住了宋离的衣袖: “可是朕不记得了,王首辅为人如何?可和善?” 他现在就是一个无依无靠,又失忆了的小皇帝,对这个身份周炔入戏很深,所以他有这样的担忧很正常。 “王首辅历经三朝,德高望重,在光帝时便已入内阁为次辅,被光帝视作股肱之臣,自有威仪在,陛下一直视王阁老为师,阁老对陛下自然也有爱护之意。” 周炔瞬间明白了这话中隐喻,光帝是他的伯父,王和保乃是光帝旧臣,如今的孟太后是光帝的皇后,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他父皇却留下了王和保做首辅,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王和保真的是治世之能臣,能做他的倚仗。 第二,光帝旧臣的势力庞大,他父皇在位区区三年,换不掉王和保。 呵,果然,治国如治集团公司,派系,制衡,无处不在。 如今想来宋离作为一个宦官能有如此权势,未必不是原主的父亲成帝扶持的结果,但是那位梁成帝若是真的有意制衡王和保,会只给他留下一个宋离吗? “你再给朕讲讲如今的内阁吧,内阁有几人?”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若是原主他爹有意留给宋离一个帮手来制衡首辅,那么那个人的职位绝不会太低,很有可能就在内阁里。 宋离周身有一种和太监身份十分违和的书卷气,这两天他瞧着他脸色好像不太好,说话的声音也和一般太监尖细的声音不同,反倒是平和低润,两人相对而坐,一问一答,倒是多了两分和谐: “内阁一般定制四人,一首辅,一次辅,两位阁臣,但是去年次辅赵阁老致仕,如今内阁只有三人,首辅王和保,还有葛林生和岩月礼两位阁臣。” 周炔盘着腿已经有些麻了,不得不伸直动弹一下,状似不经心地问: “现在已经是年底了,既然去年赵阁老就已经致仕,为何不升任一位新的次辅?内阁为何也不进新人?” 宋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这些话可不像是从前的李崇会问出来的,他这一眼正对上了不断伸腿缓解酥麻感的人眼中,那双眼天真空白,带着两分好奇。 周炔心里有些好笑,这傻子演精明未必能演出来,但是让他这个混迹职场近十年的人演一个小白实在不要太容易。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问出什么来都算不得错,他反而一仰头,摆起皇帝的架子开口: “朕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宋离淡淡开口: “陛下的问题不难回答,是王首辅说年后就是三年一次的京查,选任阁臣不是小事儿,若是选错了人,有失陛下颜面,所以等到京查之后再定入阁人选,至于次辅,也一并待到那时而定。” 听到京查周炔没抑制住地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想到这大梁也有京查制度。 第12章 京查是为了防止官员腐败而设置的一种常规考察制度,其考核的范围也很广,从在任表现,职务履行,财产甚至家庭都要接受审查,这不就相当于任期内审计吗? 京查年后就开始,这可真是直直撞到了他怀里啊。 周炔做了七八年的审计,保持职业怀疑,凡是都喜欢从行为推算目的已经成为了习惯。 他脑子里转着王和保这个人,这人是真的不想选进来一个有问题的阁臣,还是想着将内阁变成自己的一言堂呢? 他跟着问了一句: “王首辅出京也有两个多月了吧,他不在,内阁是谁人主事啊?” 能在王和保不在的时候主理内阁,多半就是下一任的次辅人选,就是不知道这位次辅是和王和保穿一条裤子还是和宋离穿一条裤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人加起来800个心眼子 夺情:古代官员如遭父母丧,通常须去职在家守制。但有些大臣要员公务重要,不能去职守制,朝廷特命以素服办公,称夺情。 ps:隔壁小甜文《古板老男人怀孕后》完结可宰 第7章 弄的和出轨现场一样 宋离听到李崇问这个问题,心里倒是高看了一眼: “葛林生的资历要比岩月礼高些了,不过这二人的性情倒并不霸道,凡是也有商有量。” 周炔微微低头,掩住了眼底的笑意,这宋离若是放在商场上也是一方人物啊,这话说的既漂亮又无声地内涵了一下王和保。 按照他的话,如今内阁三个人,有两个都是性情温和不霸道的,却有一个压着不立次辅,不进阁臣,这霸道的人是谁还不是一目了然吗?一个皇帝如何能容得下一个霸道的首辅? “这几日怎么也不见这两位阁老来请安?” 他扬着脸看着宋离,宋离这才开口: “陛下伤了头,伤口不小,太医有吩咐,需要好生休养,两位阁老已经上了请安的折子。 加之,京城及河东地带连日大雪不停,不少民房都被压垮了,两位阁老这两日忙着赈灾,这才没有来给陛下请安。 如今过了十日,陛下瞧着倒是大安了些,两位阁老明日朝后便会来给陛下请安。” 两人这番聊着,直到了午膳时分,宋离才告退。 回到了东暖阁,宋离屏退了众人,这才松下一口气跌坐在了圈椅中,手紧紧压着心口的位置,脸色煞白一片。 半晌缓过了一口气才有些抖着手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了一粒药,就着桌子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喝了下去。 过了约两盏茶的时间,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这才撑着身子走到了桌案后面,叫了外面候着的人进来。 来人正是直廷司的督查提司徐顺,瞧着有些发福,身子像是一个发面馒头一样,但是京城中却没有一人敢小看他。 直廷司乃是光帝的父亲,文帝所设,取自直达天听之意,设立之初便是一支由皇帝亲自掌握的监察机构。 名义上是和督察院一起掌监察之责,但是慢慢直廷司便变得无孔不入,大到官员贪墨,小到官员昨晚睡了哪个小妾叫了几次水都清清楚楚。 而这位发面团徐顺便是宋离手下亲掌消息的人,他恭顺地给宋离行了礼: “督主。” 宋离抬头吩咐,语调听不出喜怒: “成济仓的府仓使出缺,着赵德补上吧。” 说完他抬起握着笔的手,笔杆点了一下一份折子,徐顺连忙过去打开,发现这正是吏部拟定的府仓使的名单,其中红笔勾勒出了一个待选的人名,这人正是赵德。 旁人不知道这个赵德是谁,徐顺可是清清楚楚,这个赵德正是张冲净身之前留下的儿子。 他进宫之后就让这儿子过继到了表兄家里,姓了外家的姓,瞒的严严实实,若不是直廷司无孔不入,也查不出因果来。 这成济仓府仓使看着只是个末流小官,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肥缺,各州府进贡给朝廷需要入济仓库的货物。 比如江南的御窑瓷器,鸡血石,云滇的象牙,琥珀,湖州的宣纸,毛笔,端州的砚台,样样都要过他的眼。 这府库使若是给你过,那万事大吉,若是他非要挑个子丑寅卯,这货就只能在府库外压着,算不得验收入库。 玉石,砚台这一些不怕放的还好,那些个类似宣纸需要妥善保存的,一个不防就真坏了。 没有入库便算是地方官没有按时上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闹到丢官的也不少,这个府库使的油水可想而知。 徐顺看完堆着笑脸,妥善将这批红收好: “这张公公一家真是祖上积了大德,能得督主如此提携,这府库使连属下瞧了都羡慕呢。” 宋离对他的奉承眉眼都未动一下: “办好差事,好处自有你的。” “是,属下定不负督主栽培。” “去吧。” 宋离出去,周炔便让人传午膳,这小皇帝虽然没实权,但是皇帝的待遇还是让他有些咂舌的。 一顿饭便是48道菜,整整铺满了一桌子,荤的素的,凉菜,点心,很多菜他甚至根本一口都没有吃。 这些撤下去不会都丢掉了吧?这让响应光盘政策的周炔心中很是不舒服。 宋离很忙,上午和他聊了那么多,下午便回了偏殿看折子了,这正殿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周炔看着身边太监宫女低眉顺眼的样子,实在是觉得人都快长毛了... 第13章 审计这一行没有最卷,只有更卷,不光项目卷,证书还卷,早些年他在外审一边做项目一边复习cpa。 考完了cpa顺手考了cta,后来从外审跳到内审,他又考了cia,到了集团做内审,除了项目的问题,还要兼顾职场的各种人情,派系,各个部门自己的小九九。 每天都是披星戴月,脑子就像是不会停歇的车轴一样,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但是现在,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娱乐,太阳一落山就睡觉,每天从早上起来就是吃饭,吃药,睡觉,吃饭,吃药再睡觉,过的堪比坐月子...不,坐月子都比他有意思,他实在受不了了。 周炔吃完饭便从圈椅上起来: “更衣,朕要去院子里转转。” 宁海记得太医的嘱咐,有些犹豫地劝道: “陛下,外面的雪还没停,太医嘱咐您现在万不能着凉。” “多穿些不会着凉,更衣。” 宁海也不敢再多说,还是为他更衣,周炔外面罩了一件锦缎里衬的白貂大氅,手上拢了一个兔毛里的袖套,手在里面还捧了一个精致的小手炉。 冷空气窜进了他的鼻腔,周炔长长出了一口气,微微向远处望去,朱红色的宫墙衬的雪如柳絮一般纷纷扬扬而下,这宫城和雪景当真是绝配的。 这还是这十天他第一次出来,就在他正准备出去看看的时候,华清宫的门外传出了一阵脚步声,没一会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还有些耳熟,果然,没一会儿门口的人便进来了。 白胖的脸,可不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看到的第一人张冲吗? 胖乎乎的大总管红着眼睛直跪在了周炔面前: “陛下,陛下,都是奴才的错,奴才不该离开陛下啊,奴才日后一定日日守着您,您就让老奴留在您身边继续伺候您吧。” 圆润的总管肉眼见的瘦了一圈,周炔突然看到他进来也是愣了一下,听说这张冲确实是伺候了小皇帝很多年,留在身边说不得能多知道一些。 但是这张冲毕竟是宋离换下去的,他也猜到了这人是孟太后的人,这留不留呢? 他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留下,他的身边不能全是宋离的人,多一个张冲也能起到一个制衡的作用。 再者,这张冲在小皇帝身边当差虽然肯定是个有脑子的,但是权势完全不能和宋离比。 面对宋离那双眼睛,去套话,连他都免不得有些压迫感,但是面对这张白白胖胖的脸,他的心态就稳多了,这么想着,他盯着那张脸犹豫了一下开口: “朕瞧着你怎么这么眼熟?” 张冲在宫里多年,自然是听说了小皇帝失忆的事儿,此刻胖嘟嘟的总管膝行两步凑上前来,那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 “陛下您好好看看奴才,奴才自您六岁便伺候您,您真的不记得奴才了吗?” 六岁?那就是都伺候了他十年了?周炔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弯腰再仔细看他,而后犹豫着出声: “你是不是叫张冲?” 张冲见他竟然认出了自己,胖乎乎的身子简直是五体投地的跪在地上,鼻涕眼泪齐流,活像是老天爷开了眼一样,一边哭一边喊: “陛下,陛下认得奴才了,陛下认得奴才了,奴才就是死也无憾了。” 华清宫院中,一主一仆,一站一跪,配上这惊天动地的哭声,真是一幅感天动地的主仆情深戏码。 而就在下一秒,东暖阁的门开了,出来的那人一身淡青色锦袍,可不正是午膳前才见过的宋离? 不过此刻宋离的脸色可没有上午给他讲学的时候那样好看,一双沉沉的黑眸有两分讥诮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宋离只是冲李崇微微拱了拱手,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还扯着李崇衣摆的张冲,声音不咸不淡地开口: “张公公伺候陛下多年,果然还是张公公和陛下亲厚。” 说完宋离只是将目光闲闲地落在了李崇的身上,周炔瞬间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他忘了宋离就在偏殿了,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子的心虚感,就像是偷.情被抓住了一样。 这十天他一直只记得宋离,对他依赖,信任,现在这张冲刚回来,自己就认了出来,这个张冲也是,哭嚎什么?弄的他左右为难... 宋离的话音刚落,张冲的哭嚎戛然而止,扯着小皇帝衣摆的爪子也松开了。 一个胖墩一样的人还跪在地上,一副想哭又不敢抽搭的样子,明显是一幅怕宋离怕的不行的模样,宋离理了一下衣摆这才给了他一个眼角: “陛下既然还记得张公公,那便还由张公公伺候伺候陛下吧,有张公公在,想来陛下这里也用不着奴才了。” 周炔的头皮更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略尴尬,弄的好像出轨现场一样… 周副总:你们两个明明是一伙的,你们是不是在演朕? 第8章 朕不准你走 奴才?这还是宋离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自称奴才,周炔看着宋离那一张几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脸,实在是没法将他和奴才这个词联系起来。 他想要让张冲留在身边多知道一些,可不代表他愿意开罪宋离。 宋离倒是没有其他的表现,话落后便直接对身侧的人吩咐: “宁海,既然张公公回来了,你自是还回诚肃殿当差,徐顺,将偏殿收拾一下,随我回弘文阁。” 第14章 周炔没想到他现在就要走,这可不行,张冲是孟太后的人,现在他直接留下,若是现在就让宋离就这样走了,这天平岂不是歪了? 就在宋离拱手要告退的时候,他再一次厚着脸皮扯住了那人的衣袖,宛如一个有雏鸟情节的小兽一样开口: “你别走。” “陛下这里有张公公伺候,臣也该回弘文阁了,臣住陛下寝宫的偏殿本就不和规制。” 周炔不由得在心里吐槽,你做的不合规制的事儿多了去了,还在乎住在偏殿了,但是他不能说,依旧扯着他的衣袖: “朕不准你走。” 张冲尽量将自己缩成一个肉球,身体力行地表示他不参与这惹不起的争斗。 这会儿雪下的大了起来,周炔的头上戴着貂氅上的帽兜,整个人看着毛茸茸的,依稀有些像那一年,他第一次见到还是小太子时的李崇。 他拿过了一旁小太监手中的伞,撑在了李崇的头顶,声音却是不可辨驳: “臣有臣要做的事,陛下有陛下要做的事,陛下的身子虽然还未大安,不过料想也能走动了,如今天寒,陛下不必去惊鸿斋上课,不过倒是可以让太傅到西暖阁为陛下讲学,明日陛下便恢复进学吧。” 周炔握住宋离的衣袖都松开了两分,进学?也是,这小皇帝的年纪小,还没有亲政,肯定是需要上学的... “可是朕都不记得朕的太傅是谁了。” 宋离垂眸看向张冲: “张公公伺候陛下多年,对陛下的学业也最是了解,可由张公公为陛下说说陛下的太傅。” 说完宋离便要引着他进屋: “外面的雪大了起来,陛下还是进内室吧,小心着了风寒。” 送小皇帝进了内室,宋离这才重新拱手告退,带着他身边的一干人,包括宁海,走的干干净净。 周炔本也不是必要留下他不可,摆明了挽留的态度就好,此刻倒是也心安理得地坐在了这寝宫一侧的书房中,叫了张冲进来。 看这张冲的模样,周炔心里满意,对着这张白白胖胖的脸,他的心理压力呈几何倍数地缩小: “你给朕说说朕的太傅是谁?” 张冲笑眯眯着一张脸,开口答道: “回陛下,陛下的太傅是文华殿大学士徐有道,徐太傅学识渊博,陛下从前很是喜欢上徐太傅的课。” “哦?徐太傅都教授朕些什么啊?” 周炔漫不经心地问出声,其实不问他也知道,左不过就是古代学的那些所谓经史子集,或者是帝王之道之类的。 “陛下十分崇敬正德帝,正德帝在位期间亲掌天下钱粮,陛下也想像正德帝一般,所以徐太傅为陛下授课时便会以筹算为主,经史为辅。” 这个回答倒是让周炔有两分意外,亲掌天下钱粮的皇帝?听起来倒是个明君,想不到这个原主也挺有理想的,他倒是忍不住对明天的课有了两分期待。 第二日他刚用过早膳之后,徐有道便已经候在了西暖阁,周炔到的时候这位徐大学士躬身行礼,徐有道瞧着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已经蓄起了胡子,倒是颇有两分文臣的儒雅和倨傲,周炔微微抬手: “先生不必多礼,朕病了些日子,也不记得从前的功课都到哪了。” 徐有道起身,坐在了周炔的下首,小皇帝磕了头,忘了很多事儿的消息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倒是不甚在意地出声: “陛下不必着急,臣自会为陛下安排好课业。” 周炔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 “陛下想要如正德帝一般对天下钱粮了若指掌,便必要精通算筹之学,臣为陛下讲授的题目,都出自算筹典籍之中,我们现在便从臣上次为陛下留的课业题目开始吧。” 周炔欣然点头,只是接下来的授课内容实在是他始料未及的: “今有稚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稚,兔各几何?陛下可思索思索,这是今日为陛下留的题目,若是陛下三日内做不出,臣自会为陛下讲解。” 徐有道老神在在地提出了之前困扰小皇帝好几天的题目,手还抚了一把长髯,唇角微抿。 而坐在桌案后的周炔已经被这题目震惊的犹如雷劈,鸡兔同笼?小学五年级的应用题,这题也用得着解三天?他三分钟都用不到。 他抬眼看向了徐有道,他在职场多年,极为善于捕捉一个人的微表情,徐有道看似对他很恭敬,但是几个微笑的表情都提示他,这人心里对他的轻视。 呵,他干了这么多年的审计,怎么不知道掌管钱粮需要做明白鸡兔同笼这种无用的题目? 就在他沉默的当口,张冲凑上来和他耳语: “陛下别急,奴才已经准备好了鸡和兔子,今日必会让陛下做出题目来。” 周炔...大可不必... 一节课,周炔沉默地听着徐有道打着让他如正德皇帝一般精通算筹的幌子,教他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直到快用午膳时,徐有道才收起了课本准备告退: “先生留步。” 周炔看着这位有些倨傲的先生,笑了一下: “先生实在是博学多识,朕这里也有一题,望先生回去解答。” 徐有道倒是没有想到: “陛下请讲。” “有一个农户,用一百文钱买了一百只鸡,其中公鸡五文钱一只,母鸡三文钱一只,小鸡一文钱三只,问公鸡,母鸡,小鸡各几何?” 第15章 周炔懒洋洋地桌案上,手托着下巴出声,这位徐有道是怎么当上帝师的他不知道,但是想来原主也没少受他的愚弄。 不是喜欢做题吗?奥数满足你,奥数如果不能满足,还有行测呢,题还不有的是,他能让他天天做,月月做都做不完。 徐有道出去之后,周炔的目光便凉了下来,声音不辩喜怒: “张冲,徐太傅是谁为朕请的太傅?” 张冲躬身回答: “回陛下,徐太傅是王首辅为陛下请的,太后娘娘也对徐先生赞许有加。” “徐先生一直教授朕算筹吗?朕学了多久了?” “是,首辅大人听说陛下以正德帝为志,特意挑选了最精通算筹学的大学士,陛下已经学了三年有余了。” 三年有余,从十二岁便开始做这无用功了... “朕从前的成绩如何?” 张冲微微低头,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周炔看透他的想法: “直说。” “陛下虽挑灯夜读,然题目刁钻,所以...” 周炔闭眼摆了摆手,原主没有直接一头扎在鸡窝里去数有几个兔子几只鸡就算是不错了。 不过想想,这原主就是一个连宫门都没过两趟的少年,可能连户部具体做什么都闹不明白,恐怕崇拜正德帝也是有心人引导。 不学权谋,不学帝王之术,经史子集也少有涉猎,别说是还没亲政,就是亲政了,怕也要被大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若说从前他对王和保还抱有些期待,但是现在这种期待已经随着徐有道的出现而泯灭了,王和保治理天下的才能如何他尚不清楚,但是他不希望小皇帝掌权这一点他是清清楚楚的。 “可有朝臣反对徐有道为朕讲学?” 张冲想了想回答: “是有的,阁臣岩月礼曾上过要为陛下增设科目的折子,奴才记得宋督主也批了红,只是没过两个月,原定的讲学便因贪赃赈灾粮款被革职,陛下也因此大怒,便罢了那两门讲学。 今年年初的时候宋督主上奏要为陛下开经筵,提了两名同知为陛下讲学,宋督主还上书要亲自为陛下授课。 不过经筵一贯都是大学士或者同知为陛下进讲,从无内臣为陛下讲学的先例,所以此事在朝中闹起了好大的波澜。” 周炔脑子将这几件事儿转了又转,那两位讲学怎么早不被查,晚不被查,就在岩月礼举荐为他讲学的两月就被查了?如此倒是说明这岩月礼和王和保恐怕不是一条裤子。 至于经筵日讲他是知道的,清朝的康熙皇帝便极为重视经筵日讲,哪怕战乱时期也从未间断,经筵本是朝臣亲近皇帝的一个好机会。 但是原主已经十六岁了,这经筵竟然不是当朝首辅提出来的,甚至不是科举出身的朝臣提出来,而是宋离这个内臣提议为他开设经筵,这还真是有意思。 周炔伸手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宋离,你到底在这朝中是个什么角色呢?还真是不容易被看透啊。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评论区可以答一下这两道题了 哈哈,神tm鸡兔同笼,震惊周副总一百年 第9章 宋督主来给朕讲学吧 午后宋离再次到了华清宫,而这一次随他同来的还有内阁的两位阁臣葛林生和岩月礼。 “陛下,两位阁老和宋督主在外求见。” 周炔转头,内阁那两个阁臣来了? “请进来吧。” 宋离着了一身紫色蟒袍常服,他身边的两人都穿着暗紫色朝服,胸前两只仙鹤昭示着这二人具都是正一品衔,这是他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单独面见一品大员。 “臣葛林生给陛下请安。” “臣岩月礼给陛下请安。” 两位朝臣知道小皇帝不记得从前的事儿了,请安的时候贴心地带上了自己的名字,让周炔一下就对上了好,左边这个面相和善的人应该是就是年资比较深的葛林生,右边这个蓄着长髯清瘦的有些仙风道骨的就是岩月礼。 “两位阁老请起。” “臣等没有及时来宫中问安是臣等失礼,还请陛下恕罪。” “两位阁老哪里话,朕听宋督主说了,京城及河东地带闹了雪灾,如今王首辅不在京中,朝中诸事还要劳二位阁老多上心。” 这话说的极为体恤懂礼,岩月礼不由得多抬头看了李崇一下,斟酌了一下接过了话头: “陛下心系灾民是百姓的福分。” 周炔看出岩月礼说着话但是眉心却拧着,似有愁绪: “可是赈灾有什么不顺的地方?” 宋离不发一言,葛林生和岩月礼对视了一眼,最后是岩月礼开口: “陛下如今也已经十六岁了,虽未亲政,但是此等政务我等也要秉明陛下,此次雪灾比往年都要大,民房损毁严重,这寒冬腊月的灾民无处可去,如今这京郊所有能住人的地方,破庙,乃至义庄都挤满了人。” 周炔微微眯眼,这个时代本就生产力低下,遇到天灾底层的百姓情况可想而知: “这天寒地冻的,主要是取暖和粮食,如今才12月,至少还要撑上两个月天气才会回暖,两位阁老如何安排的?” 岩月礼叹了口气开口: “臣做主将府库中拨给北境军多出来的三千件棉衣发了下去,现如今最困难的便是安置的屋舍和粮食。 第16章 这一次的雪灾波及很广,每天流民都在增加,年轻力壮的尚可砍柴,打猎以图果腹,老幼妇孺便全要靠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 这每天都有上万张嘴要吃饭,京畿周边的五大粮仓就算是加起来也撑不到二月,现在也只能先用稀粥果腹,混个水饱。 如今国库吃紧,微臣和葛大人商议只能暂缓拨付工部修筑灵渠的工款,先用于赈灾。” 周炔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他不知道这大梁的财政情况究竟如何,也不知道这个岩月礼是故意在他面前哭穷,还是国库真的吃紧。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小皇帝,历来赈灾都是贪腐的重灾区,无论多少的银子撒下去也不够。 朝廷的粮食不够就要买粮,供需关系一旦改变粮价必涨,若是这大梁国库再没钱,那恐怕最后的结果就是饥民遍地。 饥民就是这个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随之而来的可能有兵乱,疫病,这是历史的必然结果,周炔只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他着户部送来了五大粮仓的仓存奏表,如今京都城中的粮价,还有至今天为止统计的灾民数量,救济粥棚的数量。 他知道这些数据中一定有不小的水分,但是此刻他也只能粗略看看情况,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他心都有些发凉。 一万两千多的流民,只有五十个粥棚在施粥,平均一个粥棚要有240个人排队,一顿饭下来后面的很可能就吃不着粥,而且这是还报上来的数目,实际有没有五十个粥棚还未必呢。 这样下去根本不用到两个月后,两周之后恐怕灾民的数量就下来了,因为饿死了。 张冲只见一下午的时间自家陛下就坐在桌案的后面翻看那厚厚的本子,不断在一旁的纸上写写画画,脸色越发阴沉。 这样子他从前可从未见过,他隐隐觉得李崇自这次失忆之后身上便有些不同了,多了两分从前从未有过的威仪。 “陛下,都看了一下午了,晚膳的时间都要过了,您看是不是现在传膳?” 周炔这才抬头,看向外面,天都已经黑了下来,头上这两天结的痂要掉了,十分的痒,他忍不住挠了挠: “不用上那么多,着人送碗面过来。” 外面的人喝粥都喝不饱,他实在无法心安理得的一个人吃这48道菜。 “让人备水,朕要沐浴洗头。” 说到头上的问题周炔就十分的难言,本来到了古代他就十分不习惯这古人的长头发,总觉得脑袋特别的重,从前他都是洗脸的时候直接就把头发洗了,这到了这里洗头发简直成了一个大工程。 尤其是这十天以来他头顶还磕破了一个口子,只能涂药不能洗头,现在好容易算是结痂了,他实在是没办法再忍了,再忍一刻都能要了他的命。 沐浴的时候他实在是不习惯身边有人伺候,尤其是那些小宫女,一个个的都只有十几岁,但是古代没有花洒,这头发他实在是弄不好,最后也只留下了张冲伺候。 洗了头发,也只能用布巾擦干,没有吹风机,周炔无声叹了口气,不过好在头皮总算是清爽了不少,他坐在了软塌上,任由张冲在后面帮他擦干头发。 他的脑海中又不禁开始算了起来,不过这古代的计量单位和现代用的还有很大差别,而且他毕竟没有在这个时代真正生活过,对于粮仓的储量和人均粮食消耗也不是很清楚。 他忽然出声: “宋督主晚上是在宫中住还是去宫外啊?” “宋督主在宫外是有府邸的,不过有时候若是折子多也会在弘文阁住下。” “你去着人看看,若是宋督主在宫中,宣他过来。” 说起来倒是很奇怪,哪怕他一次都没有见过那位王首辅,但是心中对这个人心中也是有些侧写的,但是唯独这个宋离,来了这么多天,宋离算是和他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了,但是他唯独有些弄不清楚他在朝堂上的角色。 宋离今日确实没有出宫,因为最近的雪灾,各部中的奏折雪片子一样地落在他的案头,身边跟着的余福已经劝了他几次休息,他也没有落下手中的笔,直到华清宫的小太监过来: “督主,陛下宣您过去。” 宋离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外面,这个时间李崇应该睡了,不过倒是也没耽搁,披上了大氅便出了门。 这雪这几日总是下下停停,似乎是天漏了一个窟窿一样,进了华清宫便看到李崇寝殿的窗户还亮着,他进去先是到暖炉那里烤了烤,去了去身上的寒意这才进了内室。 周炔此刻已经换了寝衣,就坐在床榻边的圈椅中,手中拿了几页纸,见人进来才抬头: “免礼,坐吧,这么晚宋督主还是看折子吗?” “近日雪灾折子多一些,陛下这么晚唤臣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周炔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纸张: “确实是有事儿,今日两位阁老回去朕着户部送来了五大粮仓的仓存奏表,不过那表太过繁复,朕有些看不明白,想要问问督主。” 宋离没想到他是因为此事唤他过来: “陛下好学,臣自当知无不言。” “好,朕想问问这五大仓是因何而设立,是为了满足军需还是朝廷为了屯粮以备不时之需?” 宋离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奏表开口: 第17章 “陛下如今看的五大粮仓并非是为了军用,乃是税收收缴上来的粮食,用于发放在册京官俸禄,也用于赈济灾民,或者军粮告急的时候临时应急。” 这倒是和周炔想得差不多,他继续问: “那粮仓仓储的储量可有什么要求?比如需要够多少人吃多少天?” 这个十分重要,因为这直接关系到这粮仓能撑多久。 不过他这话出来宋离倒是微微一顿,很显然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像是李崇会问出来的: “五大仓若是都装满当够京城居民半年食用。” 周炔却听出了这话里有话,若是都装满?也不知道这户部是不是故意的,给他的册子中没有提粮仓的总储量,只有近一月的流水和结余,他对这朝代的计量单位都还没有概念,只知道有多少石有个屁用。 “这是户部送过来的,朕想知道这仓中如今装了几成的粮食。” 说着他就直接将眼前的册子推到了宋离的面前。 宋离却连看都未看: “京畿仓督查使今日刚上了折子,如今仓中有半成的粮食,不过不算这月底要发给各官员的俸禄,若是这样算,撑过两个月当无问题。” 周炔听到这句党务问题却没有放心下来,他直觉有些不对,这也算是他做了这么多年审计培养出来的第六感吧,不过,审计要用数据说话,凭空的猜测做不得数,他还是得好好算算。 “好,朕明白了,今日找督主来其实还有一事,朕听张冲说督主曾上书要为朕开经筵,还要亲自为朕授课,朕觉得甚好,督主回去准备一下吧,择日开讲。” 作者有话要说: 督主要给小皇帝当老师了 从下一章周副总正式开始搞事业 第10章 宁咎是和他一个时代的人 周炔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喉咙里干涩的厉害,就像是有刀子在嗓子口一样,身上也发酸发冷,这是感冒发烧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洗的那个澡,不会吧,就吹了点儿风就感冒了? 他本想挺一挺,但是这个身体不是他从前常年健身的身体,到了下午就烧的严重了起来,冷战阵阵,浑身的关节都疼的厉害,盖了两床被子都还冷的打哆嗦。 一众御医再一次在华清宫跪了一片,一碗一碗的汤药又被端了进来,周炔只觉得欲哭无泪。 今日值守的太医正郑辅从一个极为精致的白瓷小罐中拿出了一片白色的小药片,由张冲呈给了周炔。 周炔的目光瞬间落在了这白色的药片上,这药片的形状实在不像这个时代人吃的药,就和他在现代常吃的那种白色片剂药一样,忍不住就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药?” 郑辅躬身答道: “陛下,这名为阿司匹林,对热症有很好的疗效...” 郑辅长篇大论的话周炔都没有听到,阿司匹林这四个字让他怔愣在了当场,随即心底便燃起了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希望,是不是有人和他一样,来到了这里? “这药是谁做的?带他来见朕。” 郑辅也被周炔这急切的态度弄的有些懵: “陛下,这药是司药房做的,陛下要见司药房的主事吗?” 周炔忍不住坐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太医: “这药最开始是谁做出来的?” 郑辅知道小皇帝失忆了,这才跪下答道: “陛下,这药是正德帝年间宁远侯所做。” 正德帝?这不是原主很崇拜的皇帝吗?是他们家先祖,那这位宁远侯恐怕也早就不在了。 他沉默地喝了药,一时之间说不出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原来真的有人曾经到过这个时代。 “谁对这位宁远侯知道的多,和朕说说,朕有赏。” 张冲笑眯眯开口: “陛下,奴才知道一些,这位宁远侯可不光是宁远侯,还是当时一品亲王焰亲王阎云舟的王妃,曾随正德帝,焰亲王南征清君侧。” 周炔眼里微微讶异: “王妃?这位宁远侯是女子?” “宁远侯是男子,其中涉及皇家,奴才不敢妄言。” 这简直是把周炔的胃口都给吊起来了,他正要追问,外面便传来了通报,是宋离到了。 宋离听到李崇高烧的消息便过来,进来就见李崇坐在床沿上,面色有些不对: “陛下感觉如何了?” 周炔思及张冲提到的清君侧,恐怕这段历史涉及皇权更迭,张冲不敢说,想来宋离应该是敢说的: “朕已经吃了药,一会儿就没事儿了,你们都退下吧,宋督主陪朕说说话。” 顷刻间屋里便只剩下了周炔和宋离,宋离坐在了榻边,看着李崇有话要说的样子以为他还是惦记昨天那五个粮仓的事儿: “陛下可是有事?” “朕听说刚才朕吃的要个药是宁远侯做的,有些好奇,对这位宁远侯督主可了解?” 宋离倒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事儿: “陛下说的是正德帝年间的宁远侯吧,这位宁远侯确实称得上大梁的奇人了。” “给朕讲讲,朕方才听说他是焰亲王的王妃,这是怎么回事儿?” 周炔探起些身子,一幅想要听故事的样子,宋离倒是也习惯了小皇帝这般的模样了: “这个故事有些长,陛下可要耐心听。” 第18章 周炔立刻点头: “好,你说。” “这件事儿要焰亲王说起,焰亲王是我大梁立国时太祖皇帝亲封的三位异姓王之一,世代镇守北境,受历代帝王的倚重信任,一直到太宗时期。 太宗皇帝和当时的焰亲王阎毅更是情同兄弟,当时颇有贤名的端懿太子和焰亲王世子也如手足。 本应开创另一代的君臣佳话,但是天年不假,端懿太子不过而立便薨逝了。 端懿太子走后的第二年当时的焰亲王也逝世了,同年年底太宗皇帝驾崩,太宗皇帝子嗣单薄,除了端懿太子只有三位皇子。 三皇子残疾,四皇子年幼,太宗皇帝只能立下当时并无什么建树的二皇子继位,是为梁平帝,梁平帝继位后便将三皇子封为郡王,着令留守幽州,无召不得进京。 大梁经此国丧又失股肱之臣,北牧挥师十万南下,妄想这千里沃野,娇俏江南会粉碎在他们的铁蹄之下,那一战打的十分艰苦。 焰亲王世子阎云墨以三千兵力剿灭了万余北牧骑兵,最后和北牧第一大将詹吉野同归于尽了,但是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在那场焦灼的战事中,焰王府的二公子阎云舟接过了父兄的位置,那一仗打了近三年,北牧才再一次臣服在我大梁的脚下。” 他的话音落下,周炔不禁有些感慨出声: “阎家一门忠烈啊。” 宋离点头: “阎云舟袭爵成为了新任的焰亲王,如父兄一样镇守北境,但是平帝不是太宗。 梁平帝倚重外戚,以至于当时的朝堂皆由魏家一家独大,祸乱朝纲,不止如此他们还染指南境兵权,以至于西南边陲战乱不断。 彼时北牧和羯族依旧虎视中原,而那时的焰亲王阎云舟也因多年征战旧伤复发,几乎病入膏肓。 而平帝却克扣北境粮饷,北境的战士皆靠当初还在幽州的正德帝接济粮饷和棉衣,才不至于挨饿受冻。 梁平帝只希望焰亲王早些死,好接过北境兵权,便将当时被批命克亲克长的宁远侯次子宁咎赐婚给了焰亲王。” 周炔微微睁大眼睛,这也太明晃晃了吧?为了克死焰亲王将一个侯府次子嫁了过去,要不要这么离谱? “那然后呢?焰亲王后来如何?” “平帝步步紧逼,最后正德帝和焰亲王不得已起兵清君侧,而谁都想不到从前在宁远侯府默默无闻的次子,竟然精通医术,甚至会做火药。 他做出的药连太医都没有听说过,他还主张伤口可以缝合,管这种治疗方式叫做手术。 他不但救了焰亲王,还在北境疫病中救了几个村子的人,挽救了军中无数将士的性命,就连现在军中也依旧沿用他当年设立的制度。 不仅如此,在南征期间,他带着幽州八千老弱兵勇利用他做的火药顶住了五万兵马的攻城。 在汾河一战中,他用炮火压得庆阳湖水军抬不起头来,最后天下大定,他便将那些药的制作方法传了下来。” 那波澜壮阔的历史,烽烟四起的战争被宋离平缓道来,但是周炔却听得阵阵心惊。 手术,火药,这里的人无法解释的一切,他都明白,这个宁远侯是和他一个时代的人,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被角。 “正德帝时期距今多久了?” “算起来也有一百五十年了吧。” 一百五十年,周炔的心中徒然升起了一股时空错位的感觉,一个和他来自同一个时代的人,在这里已经是一个作古百余年的人了吗?他恍惚了片刻出声: “宁远侯和焰亲王可还有后代?” 提及此就连宋离的目光中也有几分慨叹: “焰亲王和宁远侯一生一世只有彼此,自然没有后代,焰亲王的爵位是由当时战死的阎云舟兄长阎云墨的长子承袭,至今也已经传了五代了。” 周炔转头看向他: “如今焰亲王还在镇守北境吗?” 军权是历来君主最看重的,焰亲王一家如此功高,不知后来如何? “自正德帝始,焰王府世子都自幼伴读太子,阎家家风严谨,家中只有嫡妻从不纳妾室,家中子弟也多数在宫中长大。 焰亲王也谨守君臣之礼,虽守北境却不专权,更极少涉朝政,如今的焰亲王尚了昭德大长公主,昭德大长公主乃是洪帝和光帝陛下的姐姐,算起来,如今的焰亲王是陛下的姑父。” 周炔听到此处心中对阎氏一门也多出了几分敬畏,这么多代守着北境,又要谨防君主猜忌,子弟在宫中长大,未尝不是留给君主的人质。 他沉默的良久才开口: “宁远侯可有家祠?朕想去祭拜一下。” 光是听着宋离所说的这些,他都敬佩宁咎的为人,虽然这人早已不在了,但是他都想去看看,哪怕是上柱香,也算是全了他们来自同处的情谊吧。 宋离开口: “焰亲王三十六岁那年,病情危重,正德帝便依从当时的一个道人的进言,为焰亲王修了一座生祠,就在当时正在修建的帝陵边。 以期利用鼎盛的香火来压制那过于凶险的卦象,多年后焰亲王和宁远侯相继过世以后,那座生祠便成了二人的祠堂,代代君主都曾去祭拜。” 周炔听完心里微叹,想来当初的阎云舟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建生祠享受香火于帝王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好事儿,但是那位正德帝还是建了这座生祠,就在自己的帝陵边上。 第19章 而后来,焰王府的后人也都得了善终,代代镇守北境,想来当初的正德帝和焰亲王阎云舟之间确实是有超越君臣之义的信任吧,他轻轻闭眼: “两日后,朕也去祭扫一下,劳宋督主安排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阎云舟和宁咎就是上一本《外科医生的王府生存指南》的主角,不看也不影响后续阅读,哈哈,当然看了感受更佳 又回顾了一下王爷和宁咎,有些感慨 ps:剧情预告,下一章周炔会看到宁咎留给穿越者的信 第11章 真正成为李崇(正式开始搞事业) 宋离回到弘文阁之后便招了数人来安排李崇两日后出行的事宜,他积威深重,只寥寥数语底下的人便知道如何各司其职了: “各自领好各自的差事,徐顺留下,其他人下去吧。” 待人都躬身下去,徐顺这才凑上来,有些谄媚道: “督主您放心,从太和门到祠堂的这段路奴才保证陛下看不到一个流民。” 宋离撂下了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盯在徐顺的身上,徐顺瞬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个巴掌便拍到了自己的脸上: “是奴才自作聪明。” 宋离左手执了一串沉香木手持,春碧色的流苏垂下,衬的他的腕骨苍白细瘦,半晌他移开了那让徐顺冷汗直下的目光,半阖双眼: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这子民也都是陛下的子民,陛下高居宫中,这灾民之苦,赈灾之难也该给陛下瞧一瞧你说是也不是?” 徐顺立刻应是: “是,是,督主苦心,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安排。” 徐顺能在宋离的身边待这么久,自是因为他办事利落又聪明。 皇驾从华清宫而出,一路鸣鞭,銮驾所过之处宫人跪了一片,直至太和门,周炔撩起了轿帘,重楼屋阁,满地俯首的宫人印入眼帘。 纵使雪后,这官道也被清理的分外干净,宗祠在正德帝皇陵边,皇驾向着城门的方向而去,因着连日大雪,这往日繁华的官道此刻也少有人烟。 张冲提醒着里面的主子: “陛下,可要用些热茶?出了城门还要有小半个时辰呢。” 周炔再次掀开轿帘,入目白花花一片,没了宫城的巍峨,反倒被落光了树叶的枝丫衬的有两分萧索,他抬眼远眺,依稀能看到些矮趴趴的民房,便问了一句: “那远处可是被压垮的民房?” 随行的督卫军副将上前: “回陛下,是,那里原是供来京城的人歇脚的地方,住了一些农户,房子不甚牢靠。” “那里的灾民被安置在何处?” “那里的灾民多数都在距这里三里左右临时搭建的村舍中。” 周炔点了点头。 直到半个时辰后皇驾才停在了祠堂前,里面的属官早就已经跪下迎候圣驾了,周炔这是第一次到皇宫之外,他抬眼看了一眼这上面的匾额,上书着阎宁祠三个字。 “起来吧,朕来祭拜一下先焰亲王和宁远侯,引路吧。” 祠堂的主殿中有两幅雕塑,雕的是谁自不必说,周炔给二人上了三柱清香,驻足在雕塑前凝望着两人的容貌,哪怕古人都喜欢将雕塑弄的威严有余,都难掩这两人的好相貌。 “你是打理这祠堂的属官吧,和朕讲讲焰亲王和宁远侯的事儿吧。” 属官是负责打理这祠堂的,他也不知道这顶顶尊贵的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天气到他们这祠堂来,但是难得能在皇帝面前露脸,他自是讲的口若悬河: “这生词原本是因王爷病重,正德帝下令修建,但是后来王爷便下令将侯爷的雕像塑在了他的身旁,从此年年岁岁彼此相伴。 对了,在这生词落成的那一年,宁侯爷打造了一个精铁著成的箱子,放在了这大殿中,说是等待有缘人打开,只不过已经过去百年了,也没有人能破了上面的机关打开箱子。” 周炔骤然转头: “箱子在哪里?” 属官赶忙将已经收起来的箱子重新拿了出来: “这箱子上刻有一个题目,只是至今没有人能答出来。” 周炔低头看向箱子,箱子的前面刻有一排的字,赫然是元素周期表的前十个元素。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而箱子的下面是26个字母,周炔瞬间知道这道题是什么意思了,这是要将这十个元素所对应的字母按着顺序输入在这个键盘上。 他不知道这位比他早了一百多年的穿越者会留下什么,他压抑着心情开口: “都退下吧。” 大殿之上只剩了他一个人,他走到了近前,手指触摸到了键盘上,按着顺序输入: “h,he,li,be,b,c,n,o,f,ne ” 只听一声脆响,这尘封一百多年的箱子终于被打开了。 里面没有什么珍贵的器物,只有一封用防腐的油纸写的一封信,周炔轻轻将那封信拿了出来,入眼便是那平中见狂的字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是唯一的穿越者,但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留下些话来,此刻你能打开这个箱子说明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叫宁玖,在我们的时代是一个外科医生,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看到这个祠堂,你应该也知道我在这里的身份了。 第20章 我到这里的时候刚刚晋升为副主任,我每天都在怨愤二十年寒窗苦读上天却和我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但是这些都是徒劳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我只能适应这个截然不同的时代,适应这个连阑尾炎,痢疾都会死人的时代。 为了活命我在这里做出了酒精,做出了抗生素,但其实我当时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救活一个值得救的人而已。 直到我第一次用平生所学在这里救活了一个得了阑尾炎的小姑娘,直到我在军中利用简单的缝合救治了那些很可能因为一个小伤口感染就丢掉性命的士兵,直到我用大蒜素挽救了一些得了痢疾的村民,我才第一次开始正视我于这个时代存在的意义。 生命不灭,医者永存,纵使时代不同,但是生命的价值从未改变过,或许我在这里的价值还会大一些。 就在我以为我会永远在这里做一个医者的时候,我卷入了这个时代的朝堂更迭中。 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冷兵器战场,城池下血流成河,入目血肉横飞。 在这场战争中我已经没办法置身事外了,但是那时我依旧不敢轻易将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武器做出来。 但是战争太过残酷了,于私情于天下正德帝都不能输,所以我改良了黑.火.药,甚至做出了tnt。 依旧是血肉横飞,残肢断臂的战场,但是这一场血腥却是我亲手缔造的,但是我不后悔。 每一个时代的进步都需要那么一个巧合和变数,这些变数最终成为了历史进程的必然,有时我在想,或许我于这个时代就是那个必然的巧合和变数吧。 讲了这么多我的故事,其实我只是想和你说,你若寻求安稳,便当这是一次没有回程的旅行,感受沿途的风景,若你也想追寻你在这个时代的意义,不如大胆去做。 穿越千年,我们终将成为这个时代的历史,汇入时间的长河,唯望你持身秉正,不负自己,不负时代。 此信看过即毁。 正德六年秋,宁咎留。” 周炔将信件从上读到下,胸口似乎有一团难以散去的雾气,心中的波澜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他定定站在大殿中,凝望着那个已经立了百年的雕像,脑海中还印着方才信件中的字字句句。 他不敢想象那个和他来自同时空的人在这里经历了多少,但是那一句他不后悔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愧于自己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了,他在这大殿中不知道站了多久,再一次看了一眼这封信,然后用油灯烧毁了信件。 最后他转身走出了大殿,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在这巍峨的祠堂大殿前,极目远眺,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的看这片天,这片属于他这个身份的天下。 或许从他到这里的那一刻,他就是李崇了,这注定是他另一段人生。 坐在回宫的銮驾上,李崇的心境早已不复来时。 就在銮驾马上进城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了喧哗声,将李崇从思绪中扰醒,他掀开了轿帘: “前方何事?” 张冲也不甚清楚。 “是你们说的,只要我和你们睡,你们就多给我一碗粥,为什么?为什么一碗粥都不给我,为什么啊,我要杀了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女儿...” 一个凄厉的女声从前面传来,周炔感觉有些不对,紧怕有人直接处理了她: “张冲将人带过来,不得动粗。” “是。” 前方乱成一团,几个御前侍卫将那女子连扶带拖地带了过来,李崇掀开轿帘,就见这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虽然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但是还是能看出这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 张冲低头训斥: “这是陛下,还不跪拜?” 那女子此刻已经被悲伤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目光直视李崇,竟然放声大笑了起来,但是眼中滚滚热泪却汹涌而下。 只是之前寥寥几语周炔其实就明白了始末,他捏紧了拳头,在如此灾情之下,在连吃都成了奢望的地方,一个漂亮的女子会遭遇什么,其实已经不需要多说了,他更不会在如此多的人前再问一遍: “张冲找棉衣来,将这姑娘带上,在城中找个安静的地方歇脚。” 作者有话要说: 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宁主任和周副总见面了 周炔从这一章会真的成为李崇,正式开始搞事业 第12章 宋离是个狠人 皇驾在晁天阁停驻,随驾的御林军和督卫军将整个晁天阁把守的严严实实,李崇下了轿辇: “张冲,将那姑娘带进去,从此刻起,随驾的任何人不得和外人多说一句话,否则你上次挨的板子就落在他们身上。” 张冲立刻点头去办。 晁天阁位于普济寺的偏北方向,两者只隔了一条街道,通常是宫里的贵人去礼佛时歇脚的地方,李崇临时驾临,这里的府官慌忙迎驾。 方才的女子已经被带到了暖阁中,刚才那悲愤一时的情绪也随着这一路慢慢消散了下去。 眼前的场面她确实没有见过,进门之后她什么也没说地跪在了李崇的身前,也不知如何称呼,只是叩了一个头。 李崇看见她头发还凌乱着,衣服外面裹了一层厚袄子,本应让她收拾干净再来,但是他也怕接触她的人越多,反而容易受人威胁: 第21章 “起来吧,你不必紧张,将你的身份,这些天的遭遇都说出来,你放心,朕会为你做主。” 云三娘定了神才发现自己面前的人竟然真的是皇帝,此刻她也没什么豁不出去了: “民女叫云三娘,家里本是做面食生意的,略有些积蓄,半月前家里的房子被积雪压塌。 当晚家里便招了贼,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了去,民女的官人去报官,但是衙役说前面的案子很多,我们报官也要排队。 外面太冷,家里连御寒的棉衣都不剩几件了,民女的丈夫只得略略修缮一下房子先住进去,但是大雪连日不止,家里的房子再住不得人了,存的栗米也见了底。 最后无法,只得跟着同村的人去救济棚,里面很多人都染了病,我家官人也病倒了,却还要被兵士赶着出去砍柴,只三天,三天,我家官人就再也没回来...” 说到这里云三娘再也止不住哭声,这些天她的眼泪都要流干了。 李崇的面色冷肃,却还是让张冲给这女子端了些温热的茶水,想起后面的遭遇云三娘的面容上已经满是恨意: “我们孤儿寡母,每日连汤水都吃不上一顿,杏姐儿病了,我怕,我怕我唯一的女儿也保不住了。 便,便答应了几个黑心的,却不想,如此他们也不肯多给我女儿一口粥喝,我女儿死了,呵呵呵,她死了,我必要他们偿命,偿命...” 云三娘的表情已经有些癫狂,张冲只怕她冲动伤了李崇,忙挡过去一步,李崇听完这些心里都凉了一片。 按着云三娘的说法,她家里本应是有些积蓄的小商贾,纵使遭遇了雪灾日子难过些,也不至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可是一步一步,却将这个还算富裕的家庭逼成了这样。 来的如此凑巧的盗贼,到官府状告无门,被逼到走投无路去到救济点,最后男的病死,女的遭受如此待遇... 李崇微微闭了一下眼睛,这控制测试都已经不用做了,能够将还算殷实之家逼到这个份上,这所谓的赈灾早已经黑到了骨子里。 李崇睁眼,他眼前是一个云三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个云三娘: “你说的种种朕都会一一查实,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张冲,找个女官带云三娘沐浴更衣,这几日你便先留在晁天阁,无论谁与你说什么都不要理会。” 他转过脸看向身边发面馒头的大总管: “张冲,如果云三娘出了什么问题,朕就算在你头上。” 张冲苦着一张脸应了是。 就在这一墙之隔的屋子里,宋离着一身玄色锦衣闭眸坐在桌边,他的手中还是那串沉香木的手持,象牙镂刻香炉袅袅,沁出缕缕檀香。 “督主,陛下没碰到过这种事儿,您不过去给拿个主意吗?” 宋离睁开眼,眼底的寒凉让徐顺脊梁骨都有些凉意: “总要有第一次的。” 张冲安排好了云三娘进屋便见李崇还是方才的姿势坐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回来他发觉这位小皇帝有些不一样了。 比如此刻李崇静坐着,他分毫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这和之前那个喜怒形于色,脸上藏不住心思的小皇帝可差别太大了些。 “陛下,可要起驾回宫?” 李崇忽然笑了一下: “回宫?朕此刻若是回宫了,岂不是让一些大人扑了个空。” 果然他话音刚落,外面通传的太监便进来: “陛下,阁老葛林生,岩月礼,顺天府尹贾兆和,巡城御史邹虎在外求见。” 李崇的唇角有些冷笑,这个时候倒是来的快了,可惜,还不是见他们的时候。 “传话,着他们候着,朕此刻没空见。” 张冲也没想到李崇能让两个阁老在外面等着,他越发猜不透小皇帝,只能醒着神当差,他以为李崇只是想晾着几位大人,却不想他却起身: “准备起驾,朕去云三娘口中那个救济棚看看。” 张冲正待劝上两句,就听又有小太监来报: “陛下,宋督主求见。” 宋离?李崇的眼底忽然闪过两分耐人寻味的光芒。 他今日去阎宁祠的行程是宋离安排的,若是宋离不想让他知道宫外的场景,云三娘真的能突出重围冲到御前来吗?云三娘的出现是刻意的安排,还是顺水推舟,亦或只是一个巧合? “让他进来吧。” 宋离未着官服,手中的手持已不见了,锦袍腰间系着一根镂空白玉腰带,显得腰身越发细瘦: “臣给陛下请安,陛下可是要回宫?” 李崇未曾再坐下,直接开口: “不回宫,朕想去京郊安置难民的地方瞧瞧,既然督主来了,便一同去吧。” 宋离微微躬身应是,李崇却忽然走近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半尺。 他打量了一下宋离的脸色,这人的脸色好像总也不是太好的模样,透着一股病态,言语间却带着亲昵的关切: “外面天寒,督主脸色不太好,衣服可要穿暖一些。” 说完他便直接抬手抚在了宋离锦衣外的斗篷上,宋离动作微滞。 李崇的手触摸在那华贵的斗篷上,触手之下无分毫的寒意,他与宋离离的如此近,也没有感受到他身上有从屋外带进来的寒气。 第22章 这说明宋离并不是得知他在这儿而匆匆赶来的,而是本就在这里,他知晓一切。 所以云三娘并不是一个巧合,而多半是宋离可以安排,或者有意抬手放她进来的。 “臣谢陛下关怀。” 李崇知道葛林生等人还侯在前厅,特意嘱咐从角门走,还是那副銮驾,只是后面多了一个宋离的轿辇,但是李崇却在上车之后抬手掀起轿帘: “朕还有些事要请教督主,督主便与朕同乘吧。” 想来这一路上宋离也是有话想对他说的。 外面天寒地冻,甚至断断续续的雪还在下,但是都无损皇驾中的暖和。 只是这在古人看来已经是最豪华舒适的轿辇李崇还是坐的很痛苦,原来古代皇帝做的车也就这意思,比不上他的奔驰s。 宋离抬手给李崇除了斗篷,分外沉得住气,李崇不问他便一句话都不说,这幅模样倒是让李崇有些意外: “方才云三娘之事让朕畏为震惊,方才阁老他们来见朕料想也是说这件事儿。 但是耳听为虚,朕不想无端冤枉了朝臣,也不能作势民女含此冤屈,总要去看看,不过这赈灾涉及的人和部门过多,还望督主为朕明一明。” 宋离抬眼,他发觉他小看了李崇,这句话的前半句是说给他听的,他已经猜到云三娘是他安排的人了。 暗示他不要借由这件事儿排除异己,但后面却又问自己赈灾事宜,以示信任,帝王权术倒是无师自通。 “此次赈灾乃由顺天府尹任主官,巡城御史负责京城具体搭造屋舍,施粥,巡防等事宜。 只是灾情严峻,灾民众多,偶有些不守规矩的士兵也是有的。” 李崇倚在了一旁的迎枕上,目光垂落在桌几上那一盘花生仁上,一盘红衣的花生中只有一个掉了红色的皮儿,他抬手拿起了那颗花生,笑了笑: “督主看这盘花生,只有这颗的皮破了,你说朕若是随手捡一粒,有多大的几率能捡到这颗坏了的花生?” 偶有?一个营中只偶有不守规矩的士兵,这个士兵凌虐的女子又恰好冲到他的车架前,这件事儿的概率不亚于他随手从这盘子里捡颗花生就直接捡到这个光腚的一样。 “督主不如和朕打个赌吧?” 宋离抬眼: “陛下想赌什么?” 李崇的眸光略带嘲讽: “朕赌凌虐云三娘那样的兵士并非偶有,而是就像是这披着红衣的花生一样,遍地都是。” “陛下赌赢了当如何?” 李崇却顿了一下,法不责众这句话虽然是个屁话,但是不得不说有的时候它确实有道理,当所有人都是坏人的时候,怎么惩处?处置了所有的兵士,谁人安置流民? 宋离透着沁骨寒意的声音响起: “流民之乱,兵将之祸,当用重典以立法度。 凡是参与过□□云三娘之人,处以宫刑后车裂,着巡城五司所有兵将观刑,车裂后的尸块就吊在巡城司帐前,以警其行。” 作者有话要说: 宋离太狠 周副总整个人恐怕都麻了,哈哈哈 第13章 周副总觉醒了 李崇的眼皮都随着宋离的话跳了两下,车裂?车裂不就是五马分尸吗?将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马车上,马车飞驰撕裂身体。 他固然恨那些□□女子的兵士,但是他也到底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青年,对于古代的这种酷刑他实在无法接受。 宋离瞧见了他脸上极力隐忍却还是流露了不忍的神色,微微垂眸,却并未改口。 李崇开口: “军营中□□妇女的兵士不在少数,处死了□□云三娘的人,那其他人要不要管?越来越多的女子状告,难道督主要将整个兵营的士兵都车裂了不成?” 这个事儿其实很难处理,李崇知道,罪虽然在兵士,但是能纵的兵士如此公然惹下这等祸事,根源却是在上面。 就算是处死了所有的兵士又如何?这水的源头烂了,再换多少的兵士也是治标不治本。 宋离抬眼,眼底深沉的颜色让人辩不明他的神色: “陛下,名节于女子何其重要?云三娘若非家里已无人,悲痛至极,也断不敢如此不顾一切的状告,军中又有几个如云三娘一样不顾一切的人呢?” 周炔心里却徒然涌上一股气,看向宋离的目光也带了冷意: “所以督主的意思是,那些女子不敢告,遇到了这样的事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地吞下去,不会生事?” 他将生事二字咬的很重,讥讽之意明显。 而宋离的目光却依旧未变半分: “陛下,那些女子受了辱,自然恨不得将那些畜牲生吞活剥了,但是相比出了这口气,活下来更重要。 这件事儿压下去,纵使心下厌恶万分,但她们还能活,若是说了出来,虽然得了公道,可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更不说那些兵士或许为了逃脱罪责,而诬陷女子勾引在前,这种事儿如何说的清? 一个女子被如此诬陷,莫说夫家若是过了这一关会不会休妻,就是邻里族中的鄙夷迫害都能将人给逼死,她们的女儿,未出阁的妹妹出嫁也会受此影响。 比之这些,那些□□他们的士兵会不会被处死反而不是对她们来说最重要的事了。” 第23章 平铺直叙的话,却道尽了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苛刻。 周炔顿在那里,半晌没有言语,名节,这个套在女性身上千百年的枷锁,哪怕在现代也没有完全被解开。 现代的女性遭遇暴力对待,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勇气告发一切,也有人会顾及别人的目光,会顾及以后的生活选择了隐忍。 更何况如今这个君权父权的封建社会,那些女子并非不想为自己讨回公道,而是这公道的代价她们付不起。 他闭了闭眼,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事实: “督主是想用云三娘之事立典,当众处以极刑,以震慑那些兵士,但是那些女子投鼠忌器,不敢告发,督主怎知那些兵士真的会被吓住?” 那些兵士心中早就明白,那些女子是敢怒不敢言,所以才敢如此猖狂。 “陛下,赈灾一事纰漏众多,处罚兵士并非只有□□女子一条。” 周炔自然是不想轻易放过那些□□妇女的兵士,用其他名目处罚确实既能保住那些女子的名节,又能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处罚。 但是宋离今日特意给自己唱了这一出戏,难道只是为了给那些女子讨个公道吗?他丝毫不怀疑,宋离若是想要处置,那些兵士一个也逃不了。 可他又偏偏将他扯了进来,所以他的目的应该不是那些兵士,而是巡城御史,宋离很可能只是利用这件事儿换掉如今的巡城御史,又或者他也想在这赈灾中分一杯羹? 周炔有些头痛,他现在掌握的消息确实太少了,他已经能感受的出,大梁朝堂盘根错节,他不能只从宋离这里获得消息。 他并没有接宋离的话,车架便已经到了北郊临时搭建的救济棚区。 宋离下了车才引着他下去,谁都没有想到这一个北郊安置灾民的地方会有皇帝驾临,巡城御史还等在晁天阁,所以这最前面跪着迎候的乃是巡城御史下设的副指挥使梁涛。 副指挥使不过是个末流小官,在京城这权贵云集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就是这个末流小官却掌管这京城一门的城防,治安,缉捕盗贼等诸多事宜。 这在权贵眼中不过尔尔,但是在百姓眼中,这却是离他们最近的官儿,就是一个普通的巡捕他们也惹不起。 “臣等叩见陛下。” 这副指挥使是个看着三十多岁,身上全无兵将的干练果伐之气,乌黑眼眶肥肚肠。 李崇目光扫下去,竟发现他铠甲下的衣角都没有掖紧,一幅刚从被窝滚出来的模样,他的目光越发冷厉。 他并不叫人起来,却径直往营帐的方向而去,跪在地上所有的人此刻心都提了起来。 尤其是他们看见了这小皇帝身后的人,宋离,梁涛的眼底又惊又怕,谁不知道他们巡城御史乃是王阁老的侄女婿,这宋离一贯和王阁老不和。 李崇走到了施粥的棚子里,那大大的木桶里还冒着热气,走的近了便能闻到独有的米香。 他走上前看了看那木桶,用一旁的舀子舀起来一勺,这粥还煮的很是粘稠,一旁跪着的人身着麻衣,瞧着像是难民,但是各个面色都还算红润,想来在这里是吃的不错。 宋离上前看了一眼眼底的嘲讽一闪而逝。 李崇却直接开口: “去叫这里的副使过来。” 巡城副使梁涛慌忙跟了过来,李崇抬手舀着里面粘稠的米粥,看向了梁涛直接问出口: “这些日子以来,赈济灾民用的可是这粥?” 梁涛其实并没有将这个皇宫里长大的小皇帝看在眼里,他立刻上前凿凿地开口: “回陛下,正是这粥,一日三顿,虽然不能吃的太饱,但是尚能果腹。” 李崇却一把将舀子丢回了水桶,接过了张冲递上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想一想,重新答话。” 他的目光审视地瞧着梁涛,这种水平的作假他简直都懒得拆穿,想来梁涛是真的觉得这原主就是一个不知柴米油盐的小皇帝,随意便能糊弄。 梁涛第一次对上了这位少年天子的眼,那人眼底的清明让他心里忽然就有些没了底,难道是刚才宋离和皇帝说了什么?他立刻跪下: “陛下,臣知罪,实在是米没有那么多,连日来灾民不断,所以三天才能吃上一次这比较稠的米粥。” 李崇盯着他眼底的失望溢于言表,却并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转而看向了一旁跪着的难民: “和朕说说你们家都是哪里的?在这里可能吃饱?” 那些难民连声应答,家都是京郊的,听着都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回陛下,草民在这里吃的很好,虽然没有家中菜食丰富,但是此等天灾,草民等能果腹已经十分满足了,草民等叩谢皇上,皇恩浩荡。” 这些灾民纷纷跪下,一群人高喊皇恩浩荡,放在何处这都是一番君民相谐的佳话,但是李崇的目光却已经冷的看不见底色。 “来人,将这屋舍后面所有的营帐都给朕打开。” 随驾的御林军和督卫军立刻挑开了后面所有临时搭建棚子的帘子,这才发现每个临时的营帐中都有把手的士兵,里面都是些已经饿的奄奄一息的灾民,这些人在钢刀面前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梁涛已经吓的面色如土,立刻跪在了地上,李崇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边这些“灾民”一眼: 第24章 “梁副指挥,你这是当朕是黄口小儿来骗啊?如今已经过了晌午一个半时辰,这锅中怎么可能有如此滚热的米粥?这不是给灾民吃的,这锅粥是给朕看的。 灾情日日告急,你这里的难民却一个个面红身肥,连裤子都没穿好,一幅沉迷酒色的窝囊样子,朕猜这灾民是你手下的兵士和家眷假扮的吧? 宋督主,劳你派人去审审,看看这难民是从哪来的,免得朕冤枉了梁副使。” 宋离拱手称是,身后的督卫军立刻将这里的“难民”拉了下去,军营上下惨叫声一片,梁涛面色如土: “陛下,臣,臣实在是迫不得已啊,五大仓运过来的粮食撑一个月都难,但是难民却一日比一日多,臣若是不想办法省些米,怕是灾民都难活到今天,陛下明鉴啊。” 李崇不再多看他,而是往里走去,张冲慌忙提醒: “陛下,后面的人恐有疫病,您要当心啊。” 李崇却没有止步,越是往后看心中越是悲凉,里面的人一个个枯瘦不支,男子的身上还有明显被鞭笞的痕迹,一双双眼睛中除了恐惧,祈求便是麻木,这早已经不是救济站而是人间地狱。 他本以为行将饿死的人会疯狂,会反抗,但是此刻他们眼中的麻木和身上的伤痕告诉他,他们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比起饥饿这里的人才是魔鬼。 他走到了最后一个大帐,看到了里面被关的都是女子,那些女子有的衣衫都被扯碎了,抱在一起,彼此用体温取暖,眼里只剩下了悲愤和死一般的麻木静寂,李崇就站在大帐的门口,甚至还能闻到里面糜烂的味道。 他想起了刚才那几个衣服都没有掖好的“难民”,还有梁涛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便已经明了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了,云三娘不是第一个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抬起手拉下了这大帐的帘子,心中已经不知是何感受。 他就静静地站在这里,愤怒吗?悲哀吗?这里距离京城不过十里,离中枢如此近的地方出现了如此人间炼狱的一幕,何其荒唐? 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一般让他深深地感受到这个王朝的腐朽,一个王朝终将走向灭亡,就像一个人终将走向死亡一样,这是自然的规律,也是时间的规律。 若是眼前的一切只是载入史册的一句话,读到这一页或许他会长叹一声,感慨片刻,便将这一页书翻过去了,但是如此景象就活生生发生在他的面前,让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每一个时代的进步都需要那么一个巧合和变数,这些变数最终成为了历史进程的必然,有时我在想,或许我于这个时代就是那个必要的巧合和变数吧。” 那封信上的字句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李崇却有了更加深刻现实的感受。 他望向那隔着那一群云三娘的帐帘,再也无法忽视心底的声音,的确,一个王朝终将走向灭亡,他无意去挽救一个注定会灭亡的王朝,但是他不能无视那些黑暗里的人。 哪怕让这注定黑暗的世间明亮几十年,也算他不负自己曾经参与过这一段历史时光吧。 作者有话要说: 周炔这下要真的认真搞事业了,融入历史 下一本,大梁三部曲最后一部《废帝》,放个小剧场 当晚秦炎将人按在桌上: “宫中只能有一个男人,你说朕是不是应该把你送去宫刑?大梁废帝成了一个太监你说史书会如何记载?” ———————————— 小剧场: 秦炎小心扶着那个刚刚病好些就要出宫隐居的人,一步一控诉: “你不能这样丢下我,是你忽悠我做了皇帝的,不许走。” 李翊一根一根将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掰掉,凉凉开口: “留不得,毕竟宫中只能有一个男人。” 秦炎看着那一桌子的奏折,毛都要掉干净了,还是松口: “不让你看折子了还不行?我看,我批还不行?快回榻上歇着。” 第14章 目睹血腥(杀伐开始) 回宫的路上,李崇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手脚冰凉一片,脸色也很难看,这古代最豪华的马车减震也没有办法和他现代坐的车相比,有些颠簸的马车,混着刚才血腥的画面,让他的胸口升腾起一阵一阵的恶心。 车驾中香炉的檀木香也没有办法掩盖鼻间的血腥气,只要呼吸李崇就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鲜血独有的腥味。 时间回到了一个时辰之前,呼啸的北风将营帐刮的呼呼作响,在督卫军和御林军将所有营帐的帘都掀起的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宋离手下的人动作极快,没有人敢真的试一试直廷司昭狱的刑罚,那些假冒灾民的兵士在直廷司的审讯下招供的十分利索,□□云三娘的士兵也一并被揪了出来。 宋离目光微敛地看着眼前年轻的天子,脸上的神情极为寡淡,但是李崇却看出了他眼底询问之意。 曾经强迫那些女子的牲口,如今一个个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只想留下一条贱命,而跪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副指挥使梁涛。 人的多面性就是展现的这么淋漓尽致。 李崇知道宋离在询问什么,欺君之罪,□□奸.□□女,在此情此景下不可能还能活命,但是李崇无法接受这些人他在面前被车裂,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25章 “按大梁律例,奸.淫该如何处置?” 宋离拱手回道: “按大梁律例,恶徒伙众,强行奸.淫良人,妇女者,无论曾否杀人,为首者拟斩立决,为从者若同奸者拟斩监候,秋后发落,余犯发遣徭役为奴。 其中,奸.淫十二岁以下,十岁以上幼女者,秋后问斩,□□十岁以下幼女者斩立决。” 李崇记得刚才那最后一个大帐中,有几个小姑娘看着一定不会超过十岁,不待他出声,宋离的声音再次响起: “欺君者,罪在不赦,轻者处死,重则坐连九族。” 律法当前,此等罪恶,李崇没有任何理由法外开恩。 他深知这是一个人治的时代,没有什么律法能够真的约束皇帝和当权者,就如宋离一样,律法处斩,他一样可以将人车裂,李崇闭了一下眼睛: “梁涛位列罪首,斩立决,凡参与奸.淫者,同律法规定斩立决或秋后问斩,凡假扮灾民却未曾奸.淫者,念在其奉梁涛之命,恕其死罪,流放三千里。 着令所有兵将监斩,灾民中有愿观刑者照准。” 命令下的果决,任谁也看不出李崇心底的忐忑。 呼啸的北风刮的人脸上就像是刀割一样,李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监斩的高台上的。 耳边是无数人哭喊,求饶的声音,他的手脚已然冰凉,但是手心中却依旧一层一层地冒着冷汗,被寒风一吹更是冷的像冰。 要说不害怕那是骗鬼的,他眼前即将上演的场景可是砍头,砍头,砍头啊,那是现代电视剧都会略过的画面。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听起来只是八个字,但是真的到了跟前有几个敢直视,去看那刀落下是不是人头也跟着滚下来的画面。 李崇第一次感受到人在害怕的时候腿是真的会发抖的,他看向了刽子手上的铡刀,甚至有一种想要不顾一切逃走的冲动。 宋离交代了后续安置事宜侧头咳了出来,寒风之下,他的脸色苍白的似乎要和周边的雪融为一体,看不到丝毫的血色。 有些消瘦的手指掩在宽大的袍袖中,此刻抵在唇边,随着不断的咳声细细震动。 待咳声稍止他才抬眼看向了远处高台上那个坐姿僵硬的身影,重新理了理袍袖才走了过去。 越是近他越是能看清李崇面上的神色,故作的镇定他一眼便能看穿。 算起来他也算是看着李崇长大的,身居九重,虽未得实权,却依旧是金尊玉贵,今日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看到少年帝王被冷风吹的有些发红的脸时,他终究有了两分不忍,但是这样不该有的恻隐片刻便消逝了,这点儿血腥算什么? 李崇看着这刑场周边的人越围越多,很多开始犹豫,不安的难民开始从营帐出来,最后甚至有几个裹着棉衣的女子相互扶持走了过来。 方才她们脸上的麻木之色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和快慰交织的神色。 宋离走到他的身侧站定,抬手将一个写着斩字的牌丢了下去,寒凉的声线响起: “斩。” 随着这一声令下,那明晃晃的砍刀落下,有的人头直接被削了下来,有的因为筋骨并未砍的尽断,而那样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刑台上瞬间只余下了滚滚红色,浓烈的血腥气随着风被吹到了监斩台上,直入李崇的鼻腔。 这一幕非亲眼所见者不足以形容其血腥,恐怖,李崇被这一幕震的几乎忘记了呼吸,心口处剧烈的跳动,待重新吸入空气的时候,那血腥味让他几欲作呕。 指甲紧紧被压入了手心中,掌心的痛意激着他保持理智,吞了几次的口腔中分泌的酸水才将干呕忍了下去。 从高台上下去的时候,他腿虚软的好似不是自己的,在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还是拌了一下。 一个力道从旁扶住了他,那人身上有十分熟悉的檀木香气,是宋离,他侧头,便对上了那人沉静的眉眼。 眼前的血腥,似乎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甚至觉得别说是这些人的头被砍下来,就算是这些人在他的眼前被五马分尸,这人的神色也不会变上一变。 “陛下小心。” 李崇站稳便将手臂收了回来,随着所有人恭送声走向了回宫的车辇。 他一路忍着,一直忍到了华清宫,他直接去了后面的温泉池,鼻腔中的血腥气让他没办法忍。 他将整个人都浸到了泉水中,但是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前都是人头落地的那一幕。 尤其是那个被砍断了一半头的人,那人头歪着的方向正好对着他,那双没有来得及闭上的眼睛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 肺部的空气不断被积压出去,取而代之的便是窒息带来的独有的惊慌和恐惧感。 他骤然从水下上来,抬手抹了一把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宋离并未走,而是在华清宫的东暖阁稍歇,他一盏茶都未喝完就听了外面的通传: “督主,两位阁老,及吏部左侍郎魏忠,户部尚书吴正太,巡城御史邹虎在外求见陛下。” 茶盏被撂下: “来的倒是快啊,陛下沐浴,且叫他们等着吧。” 他为内相,可进出这华清宫,但是按例,臣子觐见无召也只能在外候着,哪怕此刻的皇帝并未执掌大权,但是礼数就是礼数,君臣就是君臣,对于那些严守礼法的所谓清流更是如此。 第26章 温泉旁李崇并未留下任何人,他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的失态,从温泉池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至少整理好了表面的情绪。 他知道,这是他迈进这个时代的第一步,杀伐从今天开始,恐怕到他至死才会结束。 他披了一件衣服,平静地叫人进来伺候,张冲带着几个小太监立刻进来,在看到李崇平静的眉眼时他的心一顿,这一路回来没人比他将这位年少帝王的神色瞧的更清楚了。 明明是怕的,下车的时候手指都微微发抖,他以为回了这大殿这位主子会怕,会吐的昏天暗地。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一个人去了温泉,再出来时身上已经分毫看不出丝毫的不适和恐惧。 一个能轻易掌控自己情绪的帝王再也不是从前的小皇帝了,这大梁朝堂怕是真的要变了。 他的面上越发恭谨,伺候了李崇更衣,擦干了头发,这才将外面朝臣等候的消息禀报上来。 北郊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此刻匆匆从晁天阁赶来李崇一点儿也不意外,他的头发披散在脑后,因为还半干所以并未束起。 他直接坐在了桌案后的圈椅中,语调浅淡听不出情绪: “将几位大人请到西暖阁,着各自上书,将北郊安置难民一事的纰漏,罪责,困难和之后的安置之法自陈上来,不要舞弄文墨,朕只看条陈,不看陈情。” 在审计之前都有一个自查的过程,李崇深谙心理学,深知自查其实最难,难的自然不在查出的问题,而在于将问题说出来的尺度。 对于集团审计来说,下属分公司的自查报告尺度就是,不能没问题,但是不能有大问题,若是真的有问题,那么一定要说出一个不得以有问题的理由。 但是如今他不是集团的审计总监,他是封建王朝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这个报告影响的不是业绩,不是奖金,而是顶上乌纱和身家性命。 就在张冲已经走到门口时李崇再次开口: “外面天冷,几位大人等候多时想必手脚麻木,你去着几个小太监为几位大人研墨。” 人精的张冲立刻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研墨是假,监视是真,这位皇帝终究是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副总还是你周副总 迅速进入状态,杀杀杀,查查查 ps:对奸.淫者的处置参考了《大清律例·刑律·犯奸》,也看了看之前关于□□罪的处置,大多都是处斩,比现在的法律还要严苛 第15章 督主看够了吗? 张冲带着五个小太监笑眯眯地将李崇的口谕传到了西暖阁,他笑眯眯的样子让人也瞧不出深浅来: “陛下体恤几位大人在外等了这么久必是身上冷的,特意着几个小太监为各位大人研磨,各位大人用了这暖姜茶便上折子吧。” 说完他一摆手着人上茶,身后的几个小太监立刻躬身给这五位大人上茶,此刻西暖阁哪有几人有心情喝茶?谁都在心中嚼着陛下的口谕。 朕只看条陈,不看陈情。如此果决的话语加上北郊处斩了三十几人,谁都有些摸不准小皇帝的脉,如此手段,也不像从前的小皇帝。 其中最害怕的自然是要数巡城御史邹虎了,他的副使说杀便被杀了,这件事儿他是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了,若是要追究,他的罪责不会比梁涛更轻。 此刻王首辅又不在京中,他想要和身边的几位大人通个气,至少一会儿为他求两句情,但是刚刚侧身,就瞥见了身边研墨的小太监在看着他。 这几个小太监是为什么来的他心中自然有数,想了又想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李崇看了看屋外: “宋督主是不是在冬暖阁?将他请来。” 宋离似乎料准了李崇会叫他,直接起身到了屋内,请了安他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崇。 想来是刚才沐浴了,头发未干披散在脑后,可能是刚沐浴后的关系,他的脸上已经不复回来时候的苍白,反而有几分氤氲暖色。 神色也已经褪去了方才的惊恐和隐忍,仿佛他并不曾经历北郊的血腥一样,这个模样倒是真叫他没有想到。 “督主看够了吗?你不会觉得朕现在应该趴在床上哭呢吧?” “臣不敢。” 李崇笑了一下,这么久他都没看清过宋离这个人,他直接起身,到了茶桌前坐下,微微摆手,招呼宋离也坐下: “那督主猜猜此刻朕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宋离并未避嫌地直言: “陛下是想问外面那几位大人吧?” 李崇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宋督主果然了解朕,说说吧。” 他愿意听一听宋离口中的朝臣。 “那就从内阁说起吧,内阁除了王和保之外资历最深的就要数葛林生,葛大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在官员中人缘极好。 内阁末辅岩月礼资历最浅,但是此人履及六部,这一点倒是朝中少有,先帝时钦点其入内阁。” 李崇只是用手托着腮看着对面的人,他现在这幅壳子只有十六岁,这般模样倒是有几分乖巧,听到这里他打断了一下宋离的话: “履及六部?岩月礼在六部中都当过差?” 宋离点了点头: “是,岩月礼从兵部的笔帖式做起,先后任职过刑部主事,工部员外郎,礼部员外郎,户部郎中,吏部侍郎,户部尚书,从户部入内阁。” 第27章 李崇点了点头,不简单啊,六部官员从上到下他几乎都做过,瞧着也不过才四十出头,这放在现代,相当于从一个非实权处级干部做到了中.央政.治局常.委,实在是不简单,他再次抬眼看向了宋离: “不简单啊,不过宋督主也不简单,这官员的履历恐怕你比吏部的人都熟。” 宋离并未惶恐,而是微微欠身: “臣在天子身边当差,自要多留意些。” “再说说其他几人。” 在外候着的还有吏部侍郎魏忠,户部尚书吴郑太和巡城御史邹虎。 “吏部尚书陈文景身体不好,早便有致仕之意,吏部一应事物皆由魏忠代理,魏忠乃是建平三年的进士,座师正是王首辅。” 李崇听出来了,这个吏部尚书是王和保的人,吏,户,礼,兵,刑,工,吏部为六部之首,拔擢用人之权,吏部都被王和保握在手里,可想而知其余诸部少不得受这位首辅控制。 “再说说户部尚书。” 户部是大梁的钱袋子,这个地方可太重要了。 宋离有些咳嗽,侧过了头咳了片刻,腰背都有些弯了下去,这咳声听着很深,李崇听着都替他难受。 从第一次看见宋离他就觉得这人太瘦了些,脸上总是有一股子病色,不过他又想到他是个宦官,心里不由得一叹,这人这么瘦,瞧着身体也不太好的样子可能也跟受了刑有关系吧? 到底也是封建社会残害下的人,抛却政.治立场不说,这人也颇有才华,样貌也是一等一,若不是成了太监,想来也应该是一位儒雅谦和的公子吧。 他叹了口气,给他续了些茶水,推到了他的手边。 “先喝点儿水吧,是不是着了寒?一会儿让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待咳声好了些,宋离侧头便对上了李崇有些担心的眉眼,少年的眼底很清,没有算计,没有虚假,只有自然流露的关心。 他的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失忆了,所以从前做的一切都不记得了,他甚至愿意相信,至少此刻的李崇对他的关切有那么一丝发自内心。 那张总是阴寒冷肃的脸上有了片刻的笑意,他眉间常年带着病人色,此刻这少有的笑意倒像是风般吹散了沉压压的病气。 他用双手握住了那被递过来的汝窑茶盏,手心温热的触感暖意融融,他微微低头,看着那碧色的茶汤,声音暗哑却终究蕴含了温度: “多谢陛下。” 李崇敏感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他毕竟刚来此处,对于尊卑上下那些礼数其实并不是太在意,也不觉得这样随口的关切有什么,毕竟嘴.炮当不了饭吃。 室内有片刻的寂静,待宋离喝了那盏茶才再次开口,接着说户部: “户部尚书吴郑太出身高贵,母亲乃是先帝的姨母,呈阳皇后的亲妹妹,出身吴氏一族,不过此人性格略有些优柔,少有决断。 可偏生户部掌管天下银钱,少不了要与诸部打交道,以至于户部有些难以决断的事不是交由侍郎韩维,便是直接上报内阁决断。” 虽然还没有看到这个户部尚书吴郑太,不过李崇在脑海中就已经想象到这是个什么人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不敢担责,树上掉一片叶子都怕砸脑袋。 他也来了一口茶,心下思衬,这个吴郑太的尚书能当到今天自然是占了一部分出身的便宜。 不过户部尚书何等重要?光是一个已经仙逝的皇后妹妹孩子的身份恐怕也不足以他坐稳尚书之位这么多年。 身为一部主官,如此胆小怕担责肯定是不合适,但是难保在别人的眼中他就是最合适的。 遇事不决问内阁,这个内阁又是王和保的一言堂,所以出身是噱头,王和保才是这位吴郑太能坐稳尚书位最大的保护伞。 有了吴郑太这个傀儡,户部还不是要按着王和保的意思办事儿? “这个吏部侍郎韩维是个什么人?” “这个韩维出身寒门,算起来和岩月礼是同一年的进士,两人也算是有些同年之谊,此人有个外号叫韩公鸡。” 说道这里宋离的面上也不禁带了些笑意,李崇微微挑眉: “铁公鸡的公鸡?” 宋离微微点头: “陛下聪慧,正是铁公鸡的公鸡。” 户部是国家的袋子,能抠抠搜搜过日子的人在李崇的眼里总还是好过那个不顶用的吴郑太,吴郑太他早晚要换掉,他不由得开口: “朕对这个铁公鸡倒是很感兴趣,督主给朕好好讲讲他。” 他又换上了一幅听故事的样子,宋离也已经习惯他的模样,声音不疾不徐地道来: “韩维早在光帝十二年就已经官居户部侍郎,在光帝时期阁臣是可以兼任六部尚书的,不过到了先帝成帝时,先皇下旨阁臣不得兼任六部尚书。 所以那时身为首辅的王和保便卸任了吏部尚书一职,而从户部尚书进内阁的岩月礼也卸下了户部尚书一职。 这户部尚书便由那时身为户部侍郎的韩维接任,不过韩维上任不过三个月,父亲便去世了,他回家丁忧守孝。 而后户部尚书便由吴郑太接任,待韩维守孝三年回来,这韩维便又做回了户部侍郎。” 李崇的手轻轻敲击了两下桌子,心下微叹,这个韩维还真官运不济啊,他托了一下下巴接着问: 第28章 “这韩维本是吴郑太的上官,如今官位颠倒,这二人可有龃龉?” 宋离微微嗤笑: “吴郑太自然恨不得得罪人的活有人做,对韩维倒是并未有过什么脸色,这个韩维抓银子抓的紧,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没钱’。” 李崇也不禁笑了出来,这个韩维倒是有些和他的胃口,赈灾事宜处处都要用银子,吴郑太那怕砸脑袋的性子,想来也给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他看向了张冲: “张冲,着人宣这位韩侍郎入宫,朕想见见这位不拔毛的铁公鸡。” “好了,还剩下最后一人,这梁涛的上司,巡城御史邹虎。” 提起他的时候,李崇的脸色微凉,由下看上,一个小小的巡城副使在皇城根下嚣张至此,这巡城御史是个什么货色也就不必多谈的,与其问他的为人,不如说他在问这位邹虎的身后站着谁?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是大梁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废帝》 开局就是废帝被囚,喜欢这个调调的可以直接收了 第16章 毒发 “邹虎是王和保的侄女婿,在巡城御史的任上做了有三年了。” 李崇看向宋离笑了一下: “都说直廷司连朝臣纳了几房妾室都清楚,这邹虎人秉性如何?督主不妨多说些。” “巡城御史虽然只有五品,不过镇压械斗,维护京城治安,抓捕盗贼都有它一份职责在,也因此这个官职虽然官位不高,不过底下的百姓却分毫不敢得罪,所以这也算是一个肥缺。 肥缺盯着的人便多,所以巡城御史能做长久的不多,这邹虎做了三年已经算是长的了,此人好喝酒,好女人,若是臣没记错,这府中的小妾应该已经排到四十多了。” 我艹...李崇最是看不上这种人,眉头皱的死紧,直接撂下了手中的茶盏: “巡城司有这么一位御史,出了梁涛那样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几人他也算是都了解清楚了,看了看时间开口: “给朕束发。” 也该见见外面的几人了,李崇起身走到内室,宋离的心口却忽然涌上了一股熟悉的绞痛,身上忽冷忽热,像是有蚂蚁在钻一样。 他的脸色顷刻间便白了下来,他的呼吸声粗重,想起了今日是十五,身上的毒每月这一天的晚上都会发作一次。 只是次次都会提前一些,却没有想到此刻还未天黑,这毒便发了起来。 身上此刻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的眼前开始明暗交替,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勉强维持着清明,他撑着桌案起身,对进了屋内束发的人开口,声音暗哑甚至带了隐约的颤抖: “陛下,臣先告退。” 隔得有些远李崇没有听出他声音中的不对: “督主也留下听听吧。” 宋离此刻不过是勉强支撑,耗了这么多年,他也已经快到而立了,这个毒也越发压不住了。 他想要再出声说点儿什么,却终究被眼前的黑暗所取代,清瘦的身子如一颗松柏一样倒下,带的茶桌上的茶盏散落一地。 一旁的小太监显然吓坏了: “督主。” 李崇也听到了动静,忙起身,就见厅中那人倒下的身影,他慌忙跑到了他身边,喊着他的名字: “宋离,宋离?叫大夫,传太医。” “将人送到那软塌上,去催太医过来。” 之前他就觉得宋离的身体好像不太好,还想着叫太医来给他看看,却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直接倒在他面前了。 小太监忙将人抱到了里面的软塌上,李崇也跟了进去,目光盯着榻上的人,算起来宋离也算是他来到这里打交道最多的人了。 平日里瞧着积威甚重的人此刻闭着眼睛躺在榻上,脸上苍白的一丝血色也无,胸口的起伏加快,给人一种每一次呼吸都有些费力的感觉,凭白多了一丝脆弱。 李崇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病,不过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疾病,低血压,低血糖倒是也可能导致人昏厥,赶紧吩咐了一句: “去端一碗糖水来,要浓的。” 小太监立刻领命而去,很快一碗汤水便呈了上来,李崇直接端过了白瓷碗,用勺子舀了糖水就直接递到了宋离的唇边喂他,这一幕倒是让张冲都愣了一下。 勉强喂进去了小半碗时太医到了,进内室的时候却都顿了一下,通传的小太监急切的样子他们都以为是陛下病了,李崇这才回身: “免礼,过来给宋督主瞧瞧。” 太医中有一位瞧着三十出头的人上前,用手搭在了宋离的脉上,他一家都受过宋离的恩惠,对宋离的身体情况是知道的。 见他此刻晕倒心里也是一沉,宫里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手段不是他能参与进来的。 半晌才起手回话: “陛下,督主当寸脉急促,是内火攻心之症,风寒加之劳累过度才会晕厥,臣可为督主行针。” 李崇也没太听明白他的话,所以这是感冒了又太累了所以昏倒的?他抬手示意太医医治。 顾亭微微敞开一些宋离的衣领,银针落在他的胸前和手臂上的几处穴位上,帮他暂时压制了毒性,过了半晌榻上的人才幽幽转醒。 李崇见人真的醒了,也对太医的说法信了两分: “你醒了?” 第29章 宋离的衣领敞开,透着有些嶙峋的胸膛,四肢百骸的钝痛并未止歇,眼前依旧飘散着些雾气。 但只是片刻那双眼眸便已完全清醒了过来,在看到身边人是顾亭的时候他心下定了两分,开口却还是难掩疲乏无力的声音: “陛下,臣失礼了。” 李崇摆了摆手: “太医说你风寒加上劳累才会如此,多注意休息,身子不比什么都重要?” 宋离微微点头,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温润和悲哀,顾亭垂首立在一旁也不敢插话。 “太医去开了方子,先煎药来。” 宋离却开口: “陛下,臣先回府就好,老毛病了,府中有药。” 李崇看了看他,想着这人脸色一直也不太好,可能真的自己有药吧。 “也好,张冲,你去备个暖轿。” 宋离被两个小太监扶了起来,他双腿无力,脚步虚浮难行,李崇在身后看着他有些滞涩的脚步心中也有些叹气。 宋离一路隐忍,直到从宫内的软轿换到了西角门处自己的座驾才松下了心神,咳声再也止不住,胸腔中的嘶鸣不断,咳的甚至有些声嘶力竭。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胸前的衣服,喉间泛起了熟悉的腥甜,鲜血的血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他也平静地用白色的丝帕捂住了口唇。 任由那手帕被血液浸染,半晌他垂眸看着那血迹,这看着触目惊心的红色却已经难再激起他对死亡的恐惧了,反而一双眼越发清明,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崇在宋离走后着人帮他重新束了发,终于将外面的几人唤了进来,君臣都在相互打量。 李崇虽然还未亲政,但是今天上午一次便斩了三十多人,此刻还能神色淡定地坐在上首,不露声色,便已在气势上胜了一筹。 五位大臣都跪下请罪,双手奉上了那几条条陈,李崇倒是也没有为难: “都起来吧,喝杯茶,朕先看看折子。” 因为他不准陈情,这折子上的倒是简明易懂,李崇看着折子倒是发现这几人的性格确实和宋离说的差不多。 葛林生资格老,性格好,上书措辞圆润,却还是直指要害,北郊之责责不在北郊自身,而是督查失责,纵兵为祸。 岩月礼的态度就要比他犀利一些,一言巡城军平时便军纪散漫,兵如流痞,此次不过是症结激发,光整顿将官难以奏效,需从头整顿军纪。 二言,御史台,直廷司,内阁失职,言语犀利,倒是个干吏的模样。 剩下的吏部侍郎魏忠,还有那个窝囊户部尚书吴郑太,一个是王和保的人,和邹虎是一条船,一个是树叶掉下都怕砸脑袋,那折子上的没一处敢说到点子上,不看也罢。 最后邹虎的就不用说了,除了请罪他也没有什么好写的。 李崇放下了手中的折子,他在现代本就是干审计的,也算居于高位,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了然一切的压迫感: “朕还未亲政,北郊之事原也该内阁拟旨,不过如今王首辅未归,内阁只有二位大人,疏忽之下未曾细查也是有的。 天子脚下出了这样的事实在让朕大为震惊,此事需严办,不如二位阁老就在此拟旨吧。” 邹虎虽然是王和保的人,不过此等情况是谁也保不住的,再者岩月礼本也不喜欢王和保处处安插的做派,葛林生和岩月礼的意见很统一。 “邹虎,纵容副官,兵士,奸.□□女,苛待百姓,鞭笞流民,按律例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 邹虎跪下的时候腿都在发抖,能保下命来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屋内剩下了四个人,葛林生上奏: “陛下,此刻北郊交由督卫军统领恐怕不妥,直廷司一在监察百官,二在保护圣驾安全,实在不宜插手难民安置一事。” 督卫军是宋离的人,他从北郊回来,自然不能将那些难民再交到巡城御史的手中,由宋离安置后续,自然就换成了他的人。 他看向这位老资格的阁老,内阁和直廷司的矛盾不是一日两日,想来葛林生也不喜宋离。 北郊的事儿是宋离捅到他面前的,现在邹虎被流放,难民安置落在了他的手中,难道这就是宋离的目的?接下来必然是巡城御史的补缺,宋离难道意在这个位置? 他确实不倾向于将难民安置交给直廷司的督卫军,因为无论什么原因,助长宦官势力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阁老可有好的人选?” 就在葛林生迟疑的时候,岩月礼开口: “陛下,安置流民看似是个简单的活,但其实处处掣肘,若要如梁涛一般当差自是简单。 但若是真的要赈济灾民,免不得和各个衙门口打交道,就说这粮食,五大仓压着,这难民营便没法子,这棉衣,炭火也需户部从库中拨发。 所以臣以为应当派一位身份尊贵些的总领事宜,行事也便携些。” 李崇看向岩月礼的时候眼底带上了两分欣赏,不愧是在六部走过一遍的人,他这话说的委婉,其实意思再通俗没有了。 这是变相在说,现在各个衙门都不愿意往外掏银子,上面的政令好,到了下面的衙门口事儿可没那么好办。 若是赈灾的主官官小了,恐怕只有四处碰壁的份了。 “岩阁老想来已经有人选了吧?” 第30章 岩月礼拱手回道: “陛下,臣以为焰亲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崇的手微微一顿,焰亲王吗?宁咎的那封信他还记得,那时的焰亲王阎云舟便是他爱的人,如今的这位焰亲王又是他的姑父,世代掌军的一品亲王确实身份足够贵重。 想来若是只要这位王爷有心赈灾,哪个衙门也不敢造次,这么多年焰王府一直守着北境,他愿意相信这份赤城。 “好,就依岩阁老所言。” 说完他再次看向两人: “如今内阁只你二人,朝政纷杂,恐有疏忽,朕看先不必等京查了,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拟个入阁的人选给朕瞧瞧。” 葛林生和岩月礼互视一眼,齐齐称是。 此事一了李崇没有再提他们在折子里写到的赈灾粮款吃紧一事儿,而是直接摆手让人告退了,岩月礼欲言又止,不过还是退了下去。 李崇不是不关心这件事儿,而是在关心之前他必须清楚自己的家底,户部的存银,朝廷的开支,州府的税收,五大仓的存粮,这些他需要亲自查。 那个铁公鸡,或许是个很好的了解途径。 此刻,宫外宋府的角门处,一个低调的深蓝色轿子被抬了进去,轿子直到宋离居住的枫竹苑才落下,小厮撩起了轿帘,里面的人这才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在宫中刚刚为宋离把过脉的顾亭。 管家宋才赶忙将人迎了进了院子,还未进屋,便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咳声,顾亭快步进去。 屋内的地龙全开,一股热气铺面,重重帷幔都被放了下来,顾亭解开了身上的大氅,待身上的寒气散了散才掀开了帷幔进去。 宋离此刻已经换了寝衣,半靠在床头上,手中捏着锦帕按着唇,咳得直不起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督主的毒有的虐 第17章 我还有多少时间? 顾亭立刻快步到了榻前,宋离没什么力气,只将手搭在了脉枕上,闭目养神,顾亭这才有时间细细地诊,只是越诊越是心里惊的慌: “督主,牵机之毒虽说只要按年服用解药可保十年无虞,但是您这体内除了牵机还有红蔓。 红蔓并不能立刻致命,只是会慢慢让人衰弱,最后嗅觉,视觉都会慢慢消失,人最后耗竭而亡。 我已经用药试图清除红蔓,只是因为牵机的存在,效果微弱,而红蔓不断侵蚀身体,这牵机也慢慢压制不住了。 若是,若是任其发展下去,恐怕再挺不过两年,臣上次提的解毒的法子您还是再想想。” 顾亭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从他认识宋离的时候就诊出他体内有大内秘制的毒药牵机,这种毒药第十年服用最后的解药就可彻底解毒。 不过毒存在体内十年,毕竟对身体有伤害,哪怕是解了毒的人,最后也只是将将保下一条命来而已,通常是皇室为了控制死士,心腹而用的毒药。 皇家秘辛顾亭不敢多问,直到三年前,宋离有一次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咳血昏迷,宋府的管家宋才遣人过来寻他,他过府诊脉,这才发现宋离中了红蔓。 红蔓是后宫中常用的毒药,下毒的时候往往不会有什么大的反应,而是让人慢慢衰弱至死,这种药没什么痕迹脉象也不明,若不是他师傅精通各种宫内密药,这毒他也诊不出来。 而那次宋离昏迷正是由于红蔓激发了牵机,这三年他一直用药帮他控制红蔓,但是余毒还是开始侵袭他的身体。 以至于每月牵机的发作都会提前,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长此以往,宋离根本挺不到第十年。 宋才也站在榻前,这位已经年近五旬的老管家面上的急切不是装的,他跪在了榻前,眼眶都红了一片: “二公子,您就试试那个法子吧,您和陛下请辞出京,老奴陪您去。” 一句二公子让宋离睁开了眼睛,多少年了,宋叔都谨守着这京中的礼仪,人前人后都不敢透露一句不应该透露的,只叫他督主,这句二公子他有很多年都没有听到过了。 他的手中捏紧了染血的丝帕,看向了顾亭: “你再说说你的法子。” “牵机之毒下官没有办法解,但是这红蔓是可以试试的,需要封住视觉和嗅觉,每日行针用药,只是这种法子需要用猛药,过程很痛苦,熬下来了,红蔓也就解了。” 他的言外之意也很明显,若是熬不下来,人便随着这红蔓一块儿去了,不过他并非识得宋离一日,凭他的坚韧,他信他一定会熬下来。 宋离咳的声线嘶哑: “需要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宋离深敛双眸,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如果红蔓不解,我还有多少时间?” 宋才抬起眼睛盯着顾亭,眼底有深深的恐惧,他怕顾亭的答案他完全无法接受。 顾亭少有碰到这种面对自己身体状况可以如此冷静的人,最后还是有些艰难地出声: “两年左右。” 宋离自始至终都很平和,似乎这是别人的命运一般: “两年啊,也不短了,下去吧,这个法子以后不必再提。” 宋才却扯住了顾亭不让他走,眼眶里满是红血丝: “督主,您就试一试吧。” 宋离看向他的目光流露出了一丝不舍和愧疚: 第31章 “宋叔,我要做的事还没做完,此时我无法腾出那么多的时间去解毒,两年的时间虽说短了点儿,不过够用了。” 宋才浑浊的眼中一行热泪滚下,终是缓缓松了手。 宋离也是不忍,这么多年来,家中也只剩下宋叔一个人在他身边了,可惜他要走的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这条路上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哪怕亲如宋叔他也不能和盘托出,唯望最后他们可以全身而退。 寂静的内室只余下安神香的香气和断断续续的咳声,宋才不忍他如此一个人熬着,只想着和他说些轻松的事儿来。 只是这能开怀的事儿实在是太少了,直到入了夜快马入府,总算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宋才从信使的手中接过了信件,快步去了宋离的院子: “督主,您看谁的信来了?” 宋离此刻昏沉地靠在床头,身上已经疲乏至极,却偏偏被周身的痛意和断断续续不停歇的咳嗽折磨的根本睡不下。 他抬眼瞧过去,就见老管家献宝一样递上来一个信封,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苍白的面上也多了两分生气,接过了信件。 这信件的外面只是用了很普通的信封,不像是寄给他的,倒像是下人和家里人通信的那种普通信件,连字迹都有些潦草,他拆开了信件,入眼的终于是那熟悉的字迹了。 这是一封家书,是他的亲弟弟,也是这世上他唯一的一个亲人写给他的。 家变之后从他决定入宫的那一刻起,他便和弟弟划清了界限,不准他提及自己,只当他死了,纵使是他得势以后也很少联系,只是在扬州给他置办了宅子,让他安心读书。 而那小子也从未让他失望,去年秋闱得中举人,今年春天就要来京中参加会试了。 信上都字迹龙飞凤舞,透着欢脱之色,可见写信之人当时的心情很好,整整五页纸的信,信里都是些家常之语,写的最多的就是关切他的话和他要进京了。 宋离的眼底沁出了两分宠溺和笑意,五页纸,读了整整一刻钟,反反复复的看,看完还将信给了老管家。 宋才急切地看了一遍,也是喜上眉梢: “您看小少爷多惦记您啊,这一页纸都在嘱咐您别太累,要注意休息,我们循哥儿真是争气啊,才刚及弱冠就高中举人,这一次我看我们循哥儿定能高中进士。” 老管家眼角的皱纹都笑的深了些,宋离笑骂一句: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举人易得,进士可不可同日而语,那小子哪能次次都那么走运。” 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那眼底的满意之色却遮掩不住,就好似那明明很满意却又故作谦虚的家长一样。 宋才知他心里是开心的: “您又小看我们循哥儿了,就是走运我也信循哥儿这一次一样能走运,不仅能高中进士没准还能得中头甲呢。 这信是启程前一天写的,算起来循哥儿此刻也该在路上了,要不到十天应该就能进京了。” 宋才的言语里不乏想念,当年周家家变循哥儿不过才六岁,才十三岁的二少爷周墨黎改名宋离铤而走险去了京城,将弟弟周书循易名许安送去了扬州。 开始的几年两兄弟还能偷偷见上一面,许安年纪小,次次分别都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但是自从宋离进了直廷司,手上的人命越来越多,他便再也不肯见许安。 宋才知道他惦记弟弟,曾叫人画了许安的画像偷偷送来京城,不过宋离看后却大怒,严令再不许这么做。 那一天宋离一个人带着画像在书房里待了很久,看着前几年还是个小孩儿模样的弟弟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青白指尖轻轻触及纸面,看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将这副可能泄露身份的画像付之一炬。 直到现在宋离的脑海中还是只有那幅画上弟弟还是少年的模样,他微微一叹: “真快,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还那么爱哭。” 宋才试探地问了一句: “督主,小少爷信里不敢问,不过想来他很想见您,您看?” 宋离抬眼,眼底的温润之色褪去了不少: “我不能见他,他到京城不得与直廷司,宋府有任何的接触,宋叔你若是真心为他好,便要和他断的干净。” 许安身边的人家事都清清白白,这么多年都未和宋离的人有过什么接触,他只是一个外地来赶考的外地举子,和位高权重,恶名昭彰的内相宋离没有任何关系,这就是宋离要的结果。 宋才也知晓轻重,只能叹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安慰宋离: “虽然不能私下见面,但若是我们循哥儿高中,总还是有机会在宴上相见的。” 宋离闻言也勾了一下唇角,手指捏紧了被子,他也希望循哥儿可以高中,他希望亲眼看到他榜上有名。 春闱三年一次,若是这一次循哥儿并未高中,他恐怕再看不到他金榜题名了,他低头掩住唇角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却也带着期许: “希望他能高中吧。” 宋才出去为宋离看药,外面有小厮进来回禀宫内传来的消息,宋离撑起些身子: “禀督主,陛下流放了邹虎,命两位阁老不等京查结束,选任新的内阁大臣,之后没有和几位大人叙话两句便让告退了。 随后户部侍郎韩维觐见,韩维为陛下讲了一些国库存银的情况,最后,最后...” 第32章 那小厮微微抬头瞧着宋离的脸色言语有些迟疑: “最后怎么了?” “最后韩维弹劾云贵总督张朝理虚报兵卒吃空饷,致使朝廷一年多损失饷银三十万两。 同时弹劾督主收受张朝理的孝敬,指使云贵值守太监吕芳和张朝理沆瀣一气,隐瞒不报,贪污饷银。” 小厮禀报后便将头死死埋在地上,他可不敢这个时候去触宋离的眉头,宋离面上喜怒不辨,微垂眉眼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 “韩维不是个无的放矢之人,他可呈给陛下什么东西?” “韩维确实给了陛下一个折子,那折子很厚,张总管离得远也没能看到里面写了什么,得知消息张总管便立刻差人过来给督主送信了。” 下午的时候张冲也捏了一把子的汗,韩维和很多朝臣一样,自诩功名出身,乃清流之人,骨子里便看不上宋离这些宦官,更是极度反对宦官干政,监军。 只是他不似有些人在朝中和宋离等人打口水仗,他平日里不出声,但凡开口弹劾必定有根有据。 这一次若不是真的抓住了张朝理和吕芳勾结的首尾他定然缄口不言,吕芳出自宋离的门下,这朝野皆知,所以他得知了这消息才赶紧打发身边的人去宋离府上送信。 宋离的手摩擦着被角,声音不咸不淡: “回禀张公公,本座记着他的情分,吕芳此人贪得无厌,和张朝理贪污粮饷,本座定不会姑息。” 小厮诚惶诚恐地退下。 此时的华清宫中依旧灯火通明,李崇从下午开始便一直坐在桌案后面,桌子上铺散了很多账本,不少都是韩维呈上来的。 他越是看越是心里发凉,这不算不知道,大梁的国库竟然只有这么点儿银子了? 如今的存银满打满算只够京官半年的俸禄,别说是赈灾了,锅都要揭不开了,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他看向了韩维递上来的那本弹劾张朝理,吕芳和宋离的折子,这折子他下午的时候看了很久。 韩维不愧是掌管户部实务这么多年,懂得用数据说话,这上面有历年的饷银支出,兵丁数量,还有每年定额召编的兵丁,还有每一次张朝理和吕芳上奏的战损兵丁数额。 其实他都不用算,这些他草草扫一眼,这粮饷数便对不上,吃空饷每个朝代都有,只是敢吃五万士兵的空饷,这已经可以用胆大包天来形容了,宋离身任内相多年,他绝不相信他对此事不知情。 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了宋离今日脚步虚缓走出华清宫时的背影,手捏紧了折子,三十万的粮饷,三十万啊,甘,川,宁三省赋税加一起也只有三十万,这三十万中他又拿了多少才愿意将此事掩盖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猜到督主的毒是怎么来的了吗? 慢慢虐,有的虐呢。 安利一下隔壁预收《废帝》,下一本感情戏份相对多,总结起来大概就是废帝和他养大的狼狗继承人,狼狗以为废帝背叛,后又求而不得发疯囚。禁,然后各种你们懂得 第18章 咳血送信 李崇靠在椅背上,就盯着这一本奏折,吃空饷不是个多难查的事儿,但是牵扯到的人却不是封疆大吏就是权倾一时的内相。 宋离,他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这么多天以来他对宋离的印象其实并不算差。 虽然他行事有些跋扈,不曾将他放在眼里,但或许是有些雏鸟情节,对于这个他来到此处接触最多的人,他总不希望他真的站在他的对立面。 但是这么多天的了解,他发现宋离对朝局的洞察,对百官的了解都在他估计之上,这说明直廷司的情报无孔不入,所以眼前空饷一事宋离不知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历史上无数的教训都在昭示着宦官干政弊大于利,不提宋离本身,他个人对太监监军,甚至设立镇守太监把持一方军政大事的做法持反对态度。 他隐约觉得如今的直廷司和明朝那不受监督的宦官机构大同小异,看似是个疥癣之疾,实则已经扎到了骨头里。 总之,眼前的这个大梁,宦官干政,朝□□败,国库空虚,实在是个十足十的烂摊子。 此刻宋府内,宋离刚服了药,直廷司提司徐顺立在床前,听说宫内的事儿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毕竟张朝理的孝敬他也收了。 “督主,韩维那个老匹夫像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一个事儿若是让他给咬住了,打烂嘴他都不松口,督主也是他能弹劾的?就怕内阁借机生事,陛下年幼,听了他们的蛊惑。” 宋离侧着身子靠在身后的迎枕上,轻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轻咳不断,只是那双眼依旧寒凉犀利: “怕了?你收了张朝理多少银子?” 到了这个时候徐顺也不敢瞒着宋离,立刻跪下: “督主,是奴才贪财,是奴才贪财。” 宋离撩起眼皮: “多少。” 徐顺的声音带颤: “每,每年两万两。” “督主,三天后王和保就回京了,他必会借着这个事儿弹劾您。” 王和保和宋离一贯不和,这么好的机会王和保怎么会错过?若是宋离倒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宋离嗤笑一声: “这韩维咬定本座侵吞军款,本座倒是不知道这京城官老爷们都这么清正廉洁吗?” 第33章 徐顺自然附和,韩维是个木鱼脑袋,以为掌握了张朝理吃空饷的证据就可以对付宋离。 却不知张朝理每年往京中送十几万两银票,这些银子可不光流入了直廷司,吏部,户部,兵部,哪一个少的了? 宋离盯着他,锐利的眸光不容丝毫欺瞒,薄唇轻启,却是句句森寒: “徐顺,本座记得李通任直廷司督主时你便是云贵守备太监,这张朝理在云贵舒服了这么多年,怕是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张朝理留不得,不过这人死要死的有价值,你明白了吗?” 徐顺听明白了宋离的话音,张朝理是活不多久了,他要用张朝理的命威胁在京所有收了他贿赂的官员。 “奴才明白。” “王和保三日后回京,你看着办。” “督主放心。” 徐顺刚下去,宋离便摇了一个响铃,屋内瞬间便多了一个人黑色的人影,那人背持双刀,黑纱覆面,看不清面容。 “我要张朝理死在镇压西南械斗的路上,将他贿赂官员的账本找出来和从前那些放在一处。” 那黑衣人点了一下头,便和来时一样,消失在了房中。 宋离这才任由身子靠进了身后的迎枕上,左手中还是那串沉香木手持,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了李崇那张脸。 这些日子李崇的言谈,行为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种违和感越来越深,李崇变的不一样就是从那次碰了头开始。 他之前甚至怀疑过有人假扮李崇,不过华清宫宫人的汇报无一都在证明那人确是李崇无疑,也不可能有人能够在他的眼皮底下偷天换日。 失忆,真的能让一个人的行为出现如此大的变化吗? 他再一次想到这一次李崇出宫就是去拜谒焰宁祠,焰宁祠里有先宁远侯留给有缘人的箱子这件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这百余年来有不少人都试图去打开箱子,但是无一例外都是铩羽而归。 但是这一次的箱子却被李崇打开了,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打开那箱子的,也没人知道那箱子里都有什么,就连他也是李崇回宫之后听到焰宁祠的人汇报才知道了这件事儿。 李崇和那位传奇一般的宁远侯会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疲乏的精神禁不住他如此多思,宋离撑着身子躺了下来,这个小皇帝变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能轻易被太后蒙蔽的小家伙了。 这总也是一件好事儿吧,毕竟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就让他再推上一把。 华清宫中李崇还坐在桌案后面,颇有通宵加班的架势。 今日他让韩维将每省每年入缴的税银入账明细拿了过来,这一晚上他就在看这些,面前一大张宣纸让他划的都是格子。 一笔一笔大额的入缴税收在左,大笔的俸禄支出,饷银支出,赈灾支出,大型庆典礼仪支出等列在右边。 好在韩维不是一问三不知的废物,这账簿列支的总算不是一团糟,不看明细的情况下,直到凌晨他才将将把大额列支出来。 李崇看着眼前的这张表,总算是舒了口气,张冲赶紧奉上热茶: “陛下夜深了,您风寒刚好些,还是要注意龙体啊。” 李崇加班早就加习惯了,这种熬夜做表格简直不要太家常便饭,他只感叹现在没有一杯冰美式, 这屋内的地龙烧的太热了些,他此刻热的脸都红了一片,就更不愿意接这滚烫的热茶了: “放凉再端过来。” 此刻李崇看着眼前这长的已经拖地的表格,心底还是充满了打工人的烦躁,啊啊啊啊啊,他想要excel啊,哪怕给他一个自动加和公式也行啊...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开口点餐: “给朕下碗面来。” 他不禁苦中作乐地想,当皇帝的好处之一大概就是随意点外卖了吧。 李崇吃了一碗鸡汤面,干了两碗凉茶,再一次投入战斗,国库的存银实在是让他非常的没有安全感。 所以今天他至少需要算出每个省份积欠税款的比例,和今年这一年大额开支占国库支出总额的比例,从整体看看大梁的财政情况。 李崇怎么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手算国家财政,这事儿放在现代,他喝二斤都吹不出这么离谱的牛逼。 李崇实在用不惯这毛笔,有些烦躁地抬头: “去给朕找个碳块儿来。” 用毛笔列算式实在是效率太低了,张冲愣了一下开口: “陛下可是冷了?” 李崇顶着热的通红的脸开口: “你看朕像冷了吗?碳块,铅块或者墨块都可以,能在这纸上划出痕迹就可以,去吧。” 张冲匆匆让人找了东西来,李崇挑了一个墨块将就用着,虽然手感一般,但是总比毛笔快。 这一算就算到了天亮,李崇看着一晚上才算出来的几个比例整个人都麻了。 他总算站起来直了直腰,张冲忙让小太监过来伺候,李崇想起什么问了一句: “宋督主身子不舒服,今日就不用入宫了,你去挑些用的上的药材,送到宋府。” 虽然出了张朝理的这件事儿,不过宋离料想也不是这一件事儿能扳倒的,该笼络还是要笼络。 上午李崇去补了一觉,中午起来就听张冲禀报: “陛下,宫外刚递来消息,王首辅明日便能进京了。” 第34章 李崇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位在别人口中听了半个多月的首辅总算是要回来了: “你昨日不是说王首辅要后日才到吗?” 张冲笑着开口: “陛下,这月底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节了,想来王首辅也是为娘娘贺寿心切。” 提起孟太后李崇的脸色便淡了下来,光是这一年,以置办首饰,衣着,拜谒佛寺,出京避暑为由,户部便给慈宁宫拨了近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足够十万士兵一年的军费开销,他倒是要看看这一次千秋节,她会要多少。 李崇笑意不明: “哦?这位首辅大人倒是比朕都有孝心,既然如此,明日首辅进宫便先去慈宁宫请安好了。” 张冲听出皇帝话语中的不满,从前李崇很是亲近孟太后,甚至一度对孟太后言听计从,对王首辅也是敬重有加,反而对宋离引为奸佞。 李崇用了午膳之后便起身直接开口: “召户部侍郎韩维入宫,着他带着京城所有官员的名册进来。” 他昨天大体算了算京中官员的薪资,怎么都对不上拨出的那个银子数,薪酬审计的dna被拨动,他不弄清楚不舒服。 说完之后他又想起个事儿来: “宋离养病在家,内阁拟的待批红的折子如何处理?” “回陛下,值守的文书会抄送一份送到督主府。” 李崇淡淡点了点头,他这个皇帝当的可真是够清闲的,不过这种情况他不会任由下去: “朕虽未亲政,不过也当观政,今日督主批过的折子拿到朕这儿来。” 这口谕很快便送到了督主府,宋离今日实在是起不来身,只着了宽松中衣,依靠在床头,腰间盖了一张灰底丝秀的锦被。 牵机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长,今日他晨起的时候眼前有片刻的模糊,看折子久了便有些隐隐的头痛,他不得不放下折子,着身侧贴身伺候的人念给他听。 宫内的旨意很快传到了宋府,宋离手中拨弄那串手持回道: “陛下向学乃是社稷之福,这两本刚看过的折子本座还未批改,你在外稍后,一会儿先将这两本给陛下送去。” 来人躬身退下,宋离撑着身子要起来,身侧的人忙扶了他一把: “备笔墨。” 榻上立刻被架起来了一个小桌子,宋离披着衣服坐了起来,闭了一下眼睛,勉强凝神,提笔在折子上写了批复。 只是往日苍劲凌厉的笔锋显得有些虚无继力,不过风骨扔在。 除了这折子上的批红,他还给李崇详细写了这折子里说的不够详尽的地方,写的时候他脑中浮现的便是那个少年总是拉着他要听故事的模样。 不过他知道韩维入宫了,想来以后有人给他讲故事了。 他咳的低喘,写写停停,撂下笔的时候身子歪斜在一旁,熟悉的血腥气涌了上来,他立刻用手掩住了唇角,咳的弯下身子,额前的碎发随着身体的震颤簌簌颤动。 半晌他止歇了咳声张开手,手掌心赫然一朵血花,他在铜盆中净了手,用湿毛巾擦了干净,这才轻轻卷起墨迹已经干了的信纸和奏折。 交到了门口候着的人手中: “今日的折子,着人一个半时辰过来取一次,免得陛下夜间熬着看,去吧。” 待人走后,他才失力地跌回了榻上。 作者有话要说: 哦,我的陛下将督主关进大牢审问吧,啊哈哈哈哈哈 第19章 督主放火 料峭的寒风也挡不住韩维入宫觐见的心,虽然只有昨日短短一叙他便感受到这位还算稚嫩的天子真的不一样了。 单是从国库空虚直问到各省府欠缴税款,便再不是从前那个可随意糊弄的儿皇帝了。 十年寒窗,科举出身,谁人入仕能说没有存一点儿的匡扶社稷之心,这么多年韩维在户部侍郎的任上,眼看着朝中风气江河日下,户部存银入不敷出,主君幼小,权臣当道,权宦误国,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但是幼主总有长大的一天,若是那高台而坐的主君真的有心除弊,他韩维自愿随着他一道振刚纪,固邦本,匡扶大梁社稷。 只这么想着,韩维抱紧了手中的一摞的奏折,迎着寒风入了青华门。 他到华清宫的时候李崇已经坐在桌案的后面继续昨晚未竟的大业了,手中的墨块都要磨出了火星子: “臣韩维叩见陛下。” “免礼,过来坐吧,看茶。” 李崇撂下手中的墨块抬头,看着这位耿直的朝臣冻的通红的手还让人上了一个暖手炉: “这就是他京中所有官员的名册?你先喝口热茶,朕先看看。” 李崇直接翻开了韩维奉上来的那个折子,翻开一看他身心都舒畅了不少,作为老板他真的很满意韩维这样的员工,作为审计出身的总监,他就更加满意韩维这样的员工了。 原因无他,这个韩维整理的材料实在是很有条理,就拿这眼前的折子来说,韩维第一页便为他整理好了大梁朝中各品阶官员的年俸,还在后面标注了领该额度年俸的人数有多少,这页汇总不得不说做的深得李崇的心。 后续便是按着品阶和衙门分门别类列出官员的职位和名字。 李崇看的仔细,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韩维坐的姿势有些拘谨,一只手搂着暖炉一只手一直放在压着衣襟的位置,眉宇间有些犹豫,似乎有什么事儿举棋不定。 第35章 李崇做了这么多年的审计,薪酬审计不知道做过多少次,薪酬审计的重点主要就是放在有没有虚假发放,隐形回扣,违规返点上。 昨天他算薪酬不对,就是因为发下去的俸禄远多于按照衙门部门算出的大体数额,但是今日他一看到这个名册便立刻明白了一半,光是一品衔的太师太傅他数来数去竟然有二十多人。 他就是再没有常识,也知道太师太傅太保位列三卿,已经是位极人臣,很多太师太傅都是死后哀荣,但是很显然一堆还在领俸禄的三卿都活的好好的,这大梁光是三公就有二十多个?这正常吗? 目光再向下扫,吏部尚书那一列,竟然有五个人名,但是上一次宋离给他讲吏部的时候只说了吏部尚书是魏忠啊,那这其他四个尚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拧着眉看着这上面的一行一行冗杂的人名,将六部扫了一遍之后发现,每一部都存在这样的问题,户部尚书四人,最离谱的是礼部尚书竟然有八人... 他撂下了折子,看向了韩维: “这折子上怎么如此多的三公,朕平时上朝怎么没看到这里多人。” 他记得上朝绝对没有这么多的人,光说是那正一品的三公二十多人,都要有小学一个班那么多了,这要是上朝,六部都得给挤到大门外面去。 韩维脸上有些苦笑: “陛下,这些大多是些老臣,不少都年事已高,如今虽未致仕不过也少有上朝。” 这话说的倒是十分的隐晦,不过李崇并不是那个不通人情的小皇帝,他低头看着这一大串的人命微微挑眉,老臣,资格老熬到三公的? “那这六部中如此多的尚书又是怎么回事儿?” “光帝五年的时候,王阁老担任首辅,曾上书光帝为一些老臣颁布恩典,这些老臣在<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沉浮多年,按着官场职位恐怕无法晋升,所以特赐些虚衔,位列一品,二品,不过并不在六部当值。” 韩维虽然脾气撅了点儿,但是毕竟也在官场磨了这么多年,王和保的心思他如何不明白?他位列首辅柄国执政第一件事儿便为这些晋升无望的老臣谋了切实的实惠,京城官员各个对他感恩戴德。 但是他却打心眼里看不上此举,尤其是每月看着国库为这些虚衔中人大笔大笔地拨出去银子,他对王和保的鄙夷和怨念就会更上一层楼,在他看来,王和保此举和宋离等宦官收银子卖官并不不同。 区别只在于一个图银子一个图权罢了,天下的乌鸦一般黑而已。 就在他犹豫是不是要和小皇帝点名一些的时候,就见这位陛下拿起了身边的墨块儿?然后便在桌案的纸上列了一串他认不出的东西来,忙活了半天,才见这位陛下抬起头来,随手撂下墨块儿,抖了抖桌子上的纸,似笑非笑地出声: “王首辅就是王首辅,懂得体恤老臣啊,看,这一年光是三公和六部的虚衔尚书的年俸,户部就要多拨出去近十万两。” 韩维署理户部多年,这些人一年发多少的俸禄没人比他更清楚了,他盯着那张纸愣了一下,这,陛下竟然如此快的时间便算的清楚了?看着少年皇帝看不清眼底的眸光,他定了心神,站起身,直接便跪了下去: “陛下,有些话老臣不得不说,还请陛下恕臣不敬之语。” 李崇也起身握着他的手臂将人拉起来: “韩大人有话直说就好,在这里卿可畅所欲言。” 有些话韩维憋了快十年了,原以为或许没有机会说出来了,但是如今他愿意对这位羽翼还并未丰满的皇帝吐露心声: “陛下,臣有一民谣要说与陛下听。” 李崇重新坐回桌案后面,微微抬手: “大人请讲。” “这民谣传与光帝年间,到如今算起来也有快十年的时间了。 一部五尚书, 三公六十余。 侍郎都御史, 多似景山猪。 陛下,您如今看到的三公,尚书不过是冗杂官吏中的冰山一角,六部九卿上上下下,这样位为虚衔的人不知凡几。 有些人臣是连见都没见过,但是到了发俸的时候,在人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啊。” 这话说的实在是再实在都没有了,李崇干了多年的审计,自然知道只领工资不干活的人到哪都少不了。 不过现代他审计的是公司,公司养的起,愿意养他也没有话说,不过此刻那些光吃饭不干活的人,很显然已经快拖垮大梁原本就要耗竭的财政了。 “此事有多久了?是从王和保开始的?” “王和保之前每一任的首辅,总会惠及些官吏,不过从前多是为一些被贬谪的官员说话,挑些能干的入京,从王和保做首辅后才开始惠及那些资格老的朝臣。” 李崇明白这是王和保拉拢人心的招数罢了,用国库的银子做人情,美名都落在了他头上,日后他若是遇到什么,这些身处高位的三公六部又如何能不为他说话?这朝中王和保的势力确实非同小可。 李崇想起了什么开口: “这些被王和保提携的老臣都为官如何?” 若是真的有为官清廉的干吏,迫于时局和运气未能高升他倒是不会说什么,若是那些庸庸碌碌,乃至官场的油条子,那便不要怪他了。 韩维终于从怀中拿出了藏了一路的折子: 第36章 “陛下,这是臣自己理的一些冗沉官吏的履历,还请陛下过目。” 李崇看了看他,接过了折子: “韩大人这折子已经捂了多年了吧?” 韩维立刻拱手: “陛下明鉴,臣确实捂了多年了,没想到这折子还有能得见天颜的时候。” 李崇翻开这本厚度不薄的折子,上面都是刚才那些熟悉的名字,内容让他舒畅了不少,详细到,此官员是哪年的进士,历任官职,在职期间的主要政绩或受到的贬谪,字句虽然不多,但是切中要害。 韩维应该是大梁中最想要裁撤这些官员的人了,所以这些履历也难免会夹杂一些他个人的主观意愿,李崇也并未全信,但是他也知道,按着韩维的为人,这上面的履历也至少有八分可信。 韩维看着李崇看折子的脸色越发沉,终究也怕这年轻的天子沉不住气,所以还是劝了一句: “陛下,官吏冗杂一事已经历经三朝,冰深非一日之寒,朝中官吏大多连有姻亲,关系盘根错节,陛下毕竟年轻尚未亲政,这老臣不能轻动,还是要慢慢图之为好。” 今日他冒险进言本也不是指望这位年少的天子能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动作,只是天子终会长大,他看的出如今他眼前的天子,终有一日会哮鸣九天。 李崇抬起头,这些他自然心中有数: “韩卿放心,顽疾缓治的道理朕懂。” 韩维心中慰为安慰: “陛下,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筹措出银两来赈灾,灾民不安,则京畿难安,不过赈灾虽重,但是臣还是不赞同葛大人提议的先挪用工部的河工款。 工部为运河清淤的工程不能停,江南到北方的粮食,布匹等都要依靠运河,若是运河不通,后面的损失只会更大。 挪用工部工程款用于赈灾,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实在是目光短浅之举啊。” 李崇也知道当务之急是筹措银子,他心里倒是有了些想法: “此事,朕会召工部再了解,银子不日会有的,韩卿此次回去朕有两件事交给你。” “陛下请讲。” “第一,给朕找出十个精于计算的人过来。 第二,给朕列出江南的富户米商。” 韩维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弄清楚李崇第二个要求是为什么。 他刚出了华清宫,去宋府传旨的小太监便回来了,带了两份折子: “陛下,这是宋督主命奴才送来的折子,宋督主命奴才每一个半时辰去取折子,说恐陛下熬夜看折子。” 小太监这话刚刚落下,李崇的目光便立刻一阵收紧,熬夜?他昨夜熬了一夜的事儿这才多久便传到了宋离的府上: “朕这华清宫还真是四处透风啊,朕还是提醒你们记住,宋离能打罚你们,朕也可以。” 张冲的心底一个哆嗦,只垂着头道不敢。 李崇接过了折子还未看便拿出了一张纸,将韩维最后那份折子上的一些人名誊抄下来,交给了那个小太监: “去将这信交给宋督主,着他查清这些官员的履历,在任期间的政绩过错,报于朕。” 他不会单方面只相信韩维一家之言,而和韩维并非一条队伍的宋离,自然也是一个消息的来源,那小太监立刻接了信重新出宫。 李崇这才翻开了宋离呈上来的折子,这第一个折子便是礼部为太后千秋节请拨两万两银子的折子,内阁拟票,详奏明细,宋离的批复,照准。 第二个折子是司粮属奏京城米价飞涨,从每一石一两涨到了一石二两半,向户部请粮款。 内阁拟票拨款两万两买粮。 宋离的批复为刁民撼市,不可助长其气焰,压为一万两。 这两个折子看的李崇一个比一个来气,尤其那个礼部,这tm还真是颐和园又搭天棚,老佛爷万寿无疆啊。 灾民食不果腹,礼部也要在这节骨眼上为太后用两万两过生日。 气的李崇险些直接扔了奏折,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宋离的那封信,纵使他的心情很差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宋离确实是写的一手好字,锋芒内敛,只是笔锋处略有些虚浮,只是此时他只当是美玉微瑕,倒是并未深究。 “陛下,先帝提倡以孝治天下,不过值此灾荒之年,臣私以为,大庆千秋恐伤黎民之心,有损皇家威严,酌情稍减千秋之支,而辅以灾民,安流民之心,为大孝。” 先不论宋离这折子是真的为灾民着想,还是因为与太后王和保一党不和,这封信都算是写在了他的心上,这两万两银子他自然是不愿意给的。 不过他也深知这个时代将孝道看的异常重要,若是不拨太后的千秋款,这个事儿也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去。 而朝中的大臣,站在王和保那一派的便不用说了,而其他的朝臣碍于所学的那些礼仪教条,自然也不会上书驳斥这笔批款。 这也是内阁并没有拒绝拨款,而是叫礼部详细报来的原因,谁也不愿意为此事开罪太后。 想来下一次等礼部将详细的花费报上来,内阁拟票必然是照准。 这笔银子李崇真的是一毛都不想拔,不过不能他开口,他再三看宋离的信,虽然有些不太厚道,但是宋离确实是够资格反对为太后祝寿的最好的人选,他恐怕也不在意开罪太后,况且他的名声本来也不好,也不在乎多一条。 第37章 此刻宋府中,外面的天下已经黑了下来,屋内点了不少盏灯,宋离还是靠在床头听着小厮念折子,精神好些的时候会自己看。 宫内回话的人很快便回来了,带来了李崇手写的那张纸。 “督主,陛下着您查清这些官员的履历,在任期间的政绩和过错。” 他撑起些身子,接过了那张纸,在看到那上面名字的时候,便大概猜到了韩维下午和李崇说什么了,宋才再一次端了面进来: “督主,多少吃一点儿吧,这鸡汤面不腻的,用了膳才好用药啊,您看,陛下这不是有事儿找您?您总得有力气做才是啊。” 宋离看了看那碗面,面色难得有些抗拒,不过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宋才赶紧在床上放了一个小炕桌,将鸡汤面放了上去,还摆了两个爽口的小咸菜解腻,宋离其实并不是很喜欢一个人吃饭,看向了宋才: “宋叔吃了?” 宋才看着他长大,也算是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他这是病中不爱吃饭,要人陪,立刻冲门外的小厮招了招手。 一碗一样的鸡汤面被端了上来,他就势坐在了床边小桌案的对面,宋离难得神色松散了两分。 宋才看到了李崇纸上的名字,这么多年,他作为宋府的管家,对于朝中的局势,还有各部官员自然是了若指掌: “这些人都是些闲职啊,陛下怎么忽然想起来查他们了?” 宋离病中其实并没有多少胃口,鸡汤面也是吃的慢条斯理: “今日下午韩维入宫了。” 宋才自然是一点就通,他恍悟出声: “韩维对户部的银子一贯是看的紧,平素他最是不喜这些王和保卖好提上来的闲职官员,今天下午必然是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他顿了一下还是开口: “督主,陛下同太后一贯亲近,您直接写那封信,恐怕陛下会不喜。” 宋离微微抬头: “我们这位陛下不一样了,他想查的恐怕不只是这些官员,五大仓他一直盯着呢,如今不查只是差一个理由罢了。” 宋离吃的少,喝了些鸡汤便撂下了筷子不用了,宋才怕他胃脘不适也不敢多劝,只示意一旁的小厮伺候他漱口,用茶。 宋才这才开口: “督主,五大仓那边您已经有主意了吧?” 宋离用了茶,实在是躺的身上不舒服,这才让人扶他起来在屋内走了走,想到五大仓他脸上便没有什么好脸色: “五大仓若是按着府库上的存量存储,赈济灾民哪有这许多是非?焰亲王已经派人催了多次粮,那吴大用此刻怕是火都要上房了。” “这焰亲王也应该心中清楚那五大仓中存粮不对吧?他为何不请旨直接开仓验粮?” 宋离扶着桌案缓缓坐下,叹了口气: “焰亲王有他的难处,五大仓不光存粮,还存不少江南来的名贵货物,这府库中不少都是各大族塞进来的人,关系错综复杂。 焰亲王为异姓王,又尚了大长公主,这些年来除了驻守北境,为了避险都甚少插手京城诸事。” 宋离毒发时格外的畏寒怕冷,宋才为他披上了一件锦缎披风,这才开口: “岩月礼推荐焰亲王主理赈灾一事,恐怕打的也是想要让焰亲王出这个头,去查五大仓吧?” 宋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忽然他随手将一旁灯盏的罩子摘了下去,直视精致灯台上的火光,摇曳的火光映的他的脸色明明灭灭,他抬手随手拿了一旁的玉簪,用玉簪的一头去挑弄那烛火: “岩月礼是先帝留给陛下的一把好刀,如今朝中能顶替王和保继任首辅辅佐陛下稳住河山的人也唯有他了。 既然如此那本座便送他和焰亲王一个清查的借口,你说若是五大仓其中的一仓走了水,督卫军赶到救火却发现粮仓中空空如也,这五大仓是不是要彻查啊?” 他只是看向了门口,甚至不等有人出来应答便直接开口: “去做吧。” 外面立刻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当晚刚刚敲过了三更天的梆子,街上便响起了叫喊声: “走水了,粮库走水了,快来人。” 城西的方向火光大盛,五大仓的人,城防的人,还有督卫军几乎是立刻赶往现场,水被一桶一桶地提过去,叫喊声一片。 连着住在附近的大人都派了家丁前去救火了,宋离也并未睡下,虽然眉眼倦色深浓却还是撑着等着那边的消息,毕竟此刻正值天灾,粮库走水这要算是天大的事儿了,一会儿各路的消息都会往他这里报。 此事牵连甚广,得知消息的焰亲王阎毅谦,葛林生,岩月礼立刻赶往了现场,火已经被扑灭了不好,看着来势汹汹的火灾,其实也只是着了一个仓门,后面已经被及时扑灭了,但就是这一个门泄露了大问题: “王爷,我怎么瞧着那粮仓里面是空的啊。” 阎毅谦打了一个火把上前,脸色已经铁青一片了,因为那已经被烧掉的半扇门内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粮食? 岩月礼的神色也是严肃,只是也觉得此事来的蹊跷,这么及时的一把火,又烧的这么精准,这行事作风确实很像那个人。 “两位阁老,此事非同小可,本王建议先行扣押所有五大仓的官吏,待清晨进宫觐见陛下再行定夺。” 第38章 已经有了这个由头,阎毅谦行事铁腕,这一次无论是谁做下这样的事儿,他都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 那首民谣是查的明朝期间的民谣 王爷多有掣肘,朝臣没一个能打的,还得靠我督主放火 预告,明天督主下狱 下下章入v 安利一下隔壁《废帝》,片段 前面—————— “传旨,着李翊在华清宫为奴。” 当晚秦炎将人按在桌上: “宫中只能有一个男人,你说朕是不是应该把你送去宫刑?大梁废帝成了一个太监你说史书会如何记载?” ———————————— 小剧场: 秦炎小心扶着那个刚刚病好些就要出宫隐居的人,一步一控诉: “你不能这样丢下我,是你忽悠我做了皇帝的,不许走。” 李翊一根一根将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掰掉,凉凉开口: “留不得,毕竟宫中只能有一个男人。” 秦炎看着那一桌子的奏折,毛都要掉干净了,还是松口: “不让你看折子了还不行?我看,我批还不行?快回榻上歇着。” 第20章 督主下狱 张冲得到消息忙进去禀报李崇,李崇昨天晚上又是算到了凌晨才睡下,此刻人还没醒,但是两位内阁大臣和焰亲王已经到了青华门,这事儿可是压不住的: “陛下,陛下?” 李崇抱着被子睡的正香,闻言就要用被捂住耳朵,张冲自然是不敢拦,不过那碎碎念的声音也还在继续: “陛下,两位阁老和焰亲王求见,人已经快到宫门外面了,陛下?” 身边这嗡嗡嗡如苍蝇一样的声音让李崇很烦躁,他手在枕边摸索,想要将“闹铃”关掉。 阁老?陛下?他瞬间想起来他现在的身份,这才清醒了两分睁开眼睛,人都睡的有些懵: “谁来了?” 他往寝帐外看了看,外面的天都没亮,这大早上的,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张冲一张白胖的脸都快皱成了包子: “陛下,五大仓走水了,王爷和两位阁老急着求见您。” 李崇蹭的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什么?更衣,快请。”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就没有米下锅了,还着火?现在已经不是五大仓着火了,李崇的头发都要跟着着火了。 李崇急着束发起来,脸颊上都还带着刚刚睡醒的印子,冬日里的五更天外面还透黑着,几个朝中重臣迎着寒风进了华清宫,就见年轻的天子已经起来了: “都免礼吧,怎么回事儿?” 李崇这么多年也算是身居高位,此刻周身难掩于高位处那种自然而然的急切责问,却半点没有慌张无措的模样,坐在那里眉心微簇,目光审视。 这也是焰亲王阎毅谦第一次见到失忆后的小皇帝,和从前那个总是跟在孟太后身旁,时时询问的小皇帝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陛下,三更天的时候五大仓其中的一个库房走水,好在巡防营,督卫军赶到的及时,扑灭了火,那火势烧毁了那一个仓库的大门。” 李崇开口: “里面的粮有没有被烧?” 岩月礼拱手,本来一幅长髯很是有文臣的风骨,此刻这长髯都被吹的凌乱了不少,甚至还沾了点儿飞灰: “陛下,那仓库里的粮没有被烧,因为那仓库中根本就没有粮,王爷已经暂扣了所有大仓的官吏,臣请开仓验粮。” 李崇顿了一下,五大仓的粮有猫腻这个事儿他早便知道,只是还差一个契机真的下令去查,他本想等着五大仓交不出粮的时候再下令彻查,却没想到此刻着了一把这样的火。 他不禁也觉得这火实在是着的蹊跷,里面没烧,偏偏将大门给烧没了。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特意将这粮仓中没粮的事儿给抖落出来一样: “难怪这五大仓拨粮总是压着拨,朕还想着看看这五大仓能顶到什么时候,这火还真是烧的是时候啊。” 李崇的眼底似怒非怒,这话也让眼前的三个朝臣心中有了不一样的想法,这五大仓粮有问题他们心里清楚,却不想这年轻的天子心中也清楚,一直以来悬而未查恐怕也是在等一个机会。 李崇坐下,点了点手指,让几个朝臣也坐,既然这件事儿已经被摆在了明面上,那么就必须查个透顶。 他正愁没处开刀,这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啊,他如每一次审计和下面的组员交代审计重点一样开口: “这一次审,审理,不光要清查粮仓中还有多少余粮,还要清查所剩粮食是否霉变,霉变数量,程度,都要有详细的记录。 同时将粮仓轮换粮食的进库出库账册原件送到朕这儿来,另外誊写一份儿交由清查机构与粮仓库存粮食的数量和状态比对,所有工作均要留下纸质书写版痕迹,不要到后面扯出口水官司来。 从即刻起,所有粮仓官吏单独关押,彼此不得见面,不得让他们接触仓库账册,审讯期间不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名目探视。” 库存审计对李崇来说实在是不能再熟悉了,命令下的干净利落,句句打在要害上,这甚至让想要和小皇帝明一明此事严重性的葛林生都哑口无言。 岩月礼的眼底却抑制着激动,先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对他更是临终托孤,奈何朝中以王和保为首的光帝旧臣势力确实太大,先帝英年早逝,未及肃清朝堂便驾崩而去,只留下了年幼的东宫。 第39章 这些年王和保势大,先皇后去的早,小皇帝在宫中不得不依赖孟太后,以至于亲近王和保等光帝旧臣,他眼看着王和保用徐有道那种眼高手低的人做太傅也是莫可奈何。 如今陛下大了,性子越发像先帝,这让他从心底高兴。 李崇第一次看向了焰亲王阎毅谦,因为看到了宁咎留下的信,所以他对焰亲王府总是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是一种难以难说的亲近感,因为这座王府曾经有和他同时代的人生活过的痕迹。 阎毅谦瞧着四十多岁的样子,身姿笔挺高大,面容不似文臣那样白净,有很明显北境风霜的痕迹,一身气势虽然有刻意收敛,但是依旧难掩那些杀伐的果断之色。 如今的焰亲王和他想象中的模样很是相似,如今朝堂积弊如此深重,这大梁北境却并未被强敌踏破的根本原因或许就是自己眼前这位世代驻守北境的焰亲王了。 “算起来王爷还是朕的姑父,这赈灾事宜还是由王爷负责,如今五大仓出了这样的乱子也交给王爷好了,朕信王爷定会秉公审理,此事想必牵涉及广,内阁中便由岩大人和王爷一并盯着此事吧。” 内阁中葛林生是除王和保之外资历最深的,但却是个好好先生,这一次的案子不得罪人是不行的,非手腕强,拉的下面子的人不可为。 岩月礼立刻俯身下拜: “臣定不负圣望。” 李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去办差去了。 等人都出去李崇坐下之后也觉得有些纳闷,这一次的火他绝不信是无端烧起来的,会是谁放的呢?难道是阎毅谦?他负责赈灾事宜,应该早就想查五大仓了。 宋府中,宋离的毒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只是经过了这两天的折腾人的精神还是差了不少,此刻坐在内厅中用早膳,宫里宫外的消息一件一件地被报上来,得知是焰亲王主审此案,他也定下了心来。 门外一个小厮下来: “督主,王和保回京了,如今车架已经过了城门,探子来报说王和保在京外便往西南派了人,还和京中的几个御史都照了面。” 宋离垂眸看了看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人下去了,宋才却有些担忧地开口: “督主,自从韩维弹劾您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天京中风平浪静,连那些平时像苍蝇一样盯着您的御史都消停着,恐怕等的就是王和保,此事王和保绝不会草草揭过。” 这几天送到宋离这里的折子可是格外的安静,要知道,从前那些御史明知道宋离会看到他们弹劾他的折子,还是三天两头地上书找存在感,这两日安静的有些反常。 宋离对这件事儿倒是并未觉得意外,哼笑了一声开口: “王和保回去了这么久,这好不容易丁忧结束回京,自然是要送本座一份大礼的。” 宋才总是不放心: “督主,张朝理确实每年送进京城十几万两,大多都集中在直廷司和六部,御史台这种清水衙门是捞不到什么银子的,那些个御史都是些逮着屎橛子嚼不烂的人,又爱博名头,王和保惯会笼络人心,这一次必然煽动的他们不死不休 。” 宋离眼底讥讽之色明显: “不死不休?哼,他们如此精忠报国怎不见大梁日渐繁盛啊?一群只长了嘴的东西,他们愿意死本座就送他们去死好了。” 宋离最是看不上的便是御史台那群人,一个个标榜仁义道德,不过是为了博名头罢了,为虚名所挟,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此刻城门外已经有很多官员出城去迎这位丁忧三个月终于回京的王首辅了,纵使这北风凛冽却阻挡不住这群人欢迎王和保回京的心,不过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这群人中没有同为内阁辅臣的葛林生和岩月礼。 王和保的车架并不算多么豪华,一辆深蓝顶的马车,后面几个小轿都是些家眷坐的,在后面也不过是些箱笼,是装着行李,物件的,对于内阁首辅来说这确实不算是有排场的出行了。 那辆深蓝马车上的轿门被推开,里面下来了一个未着官服,只一身青布绵衫的人,瞧着年过天命之年,脸盘方正,眉心有些川字纹,不怒自威。 “下官等恭迎首辅。” 王和保扫了一眼这一片的官员,谁人来了,谁人没来心中便已经有了数: “如今京中事物繁杂,尔等不司在其位,到这大门外接我做甚?” 御史台督查御史此刻出列: “首辅容禀,下官等等在此处不是因私费公之举,而正是为了国事而来。” 他们是为了什么事儿王和保自然心中有数,不过此刻却微微抬手止住了督查御史史进的话头,告诫他们行事只需依照规矩,不要和他提前通禀,叫他们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一队的人马浩浩荡荡入了城门,王和保先是回了府邸,沐浴更换朝服,准备入宫拜见。 他回京的消息自然也早就报到了李崇那里,李崇正在看五大仓被誊抄之后送进来的账册。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抬眼看向了张冲,张冲这段时间每一天都在刷新对小皇帝的认知,这一眼让他心里都有些没底。 “你去宫门口迎候一下王阁老,让他进宫之后先去给太后请安。” 这一眼实在是看的张冲倍感压力,他可还没忘在李崇的心里他可是太后的人,思及这段时间李崇对孟太后态度的转变他真是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第40章 而此刻李崇更不满的人恐怕就是这位从前分外倚重依赖的内阁首辅了,从昨日王首辅提前进京为太后祝寿的消息传来,这位陛下便说过让首辅先去给太后请安,却不想这话不是气话,今日竟然特意让他等在宫门口去让王和保先拜见孟太后。 王和保对小皇帝的一些变化也是有途径知道的,却不想今日他竟然特意让张冲让他先去拜见太后? 孟太后居于后宫内廷之中,他一个外臣,如何能直接先去后宫拜见太后?心底也对小皇帝的变化起了警惕之心。 李崇这是已经开始不满孟太后和他了,恐怕有人趁着他出京这段时间给他灌输了些其他的想法,他能想到的首当其冲的人便是宋离,毕竟据说这一次小皇帝失忆之后只记得他。 想起宋离他便捏紧了手指骨,想先帝提宋离坐直廷司督主的时候宋离才刚及弱冠,他直以为斗到了一直以来得光帝倚重的督主冯晨。 未曾将这个二十出头的直廷司督主放在眼里,却不想宋离比之冯晨更加阴狠毒辣,手段更加犀利难以捉摸。 前几年李崇因为年纪小依赖孟太后和他,就是此等情况下宋离也并未在朝中有多少弱势,甚至李崇隐隐的怕他,若是此刻小皇帝倒向宋离,他不愿意往下想,这一次必须敲死宋离。 他谨守规矩地未进内宫,只是冲着慈宁宫的方向躬身拜了拜,以示敬意。 就在李崇还在埋头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几声特别沉闷的鼓声,那鼓声闷闷,声音却极大,反复一声一声响在耳边一样,他骤然抬头: “什么声音?” 张冲还没有回来,一旁的小太监也是懵了一下才回答: “陛下,好像是陈情鼓的声音。” 李崇微微皱眉: “什么是陈情鼓?” “陈情鼓是挂在午门外面的一面大鼓,若是有何冤屈或者想要面呈陛下的折子,就可以直接敲响陈情鼓,折子便可以越过内阁和直廷司直呈御前,不过这陈情鼓已经有几年都没有被敲响过了。” 几年都没有被敲响就被他给赶上了?李崇看向了外面: “去看看是什么人敲的,带过来。” 李崇想到了刚刚回京还没有见过年的王和保,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位大名鼎鼎的首辅刚刚回京,这几年都没有想过的鼓便被敲了起来。 小太监到了午门外才看到,这敲响陈情鼓的哪里是一个人,而几乎是整个御史台,眼前的场面确实是有些大,这些个御史们各自抱着自己的奏本,如一条长龙一样排队入了宫。 与此同时在慈宁宫外拜见完的王和保也到了华清宫,这个换了芯子的帝王和这位位极人臣的首辅第一次见了面。 李崇八风不动,不曾冷落也不曾多热络,着人看座上茶,一双眸光让王和保都有些看不到底,王和保这才开始正视那些从京城送过来的信报,这个小皇帝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首辅一路回京辛苦,方才有人敲响陈情鼓,也不知是不是看着首辅回来了,正好喝杯茶等一等,听听这击鼓之人所陈何事啊。” 一句话却让王和保隐约有些后悔在今日纵着御史上书,小皇帝已经开始不满他掌权了,此事无异于加深他的不满,不过李崇毕竟羽翼未丰,此事做都已经做了,后悔也没有用,何况只要想到能一举敲死宋离他便无法按捺。 御史台的御史鱼贯一样地入了华清宫,屋内甚至都没有跪下: “陛下,臣督查御史史进率御史弹劾云贵总督张朝理吃空饷,云贵值守太监吕芳及直廷司督主宋离收受贪污粮饷之罪。” “陛下,臣弹劾直廷司督主宋离收受孝敬,买卖官职之罪。” 整个华清宫数今日最是热闹,李崇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开口五个字: “证据呈上来。” 刘洪光将折子递了上去: “陛下,首辅,这是张朝理和宋离手下徐顺来往的密信,这上面清楚地写着每年张朝理都借徐顺之手收受侵吞的粮饷三万两。 这后面的银票,正是今年还未送出的三万两银子的银票,臣已经派人到云贵银号查实,这银票确实是张朝理的管家去银号所兑。” 李崇捏着手中的信件看了好几遍,他知道今天的这一幕并非偶然,而是王和保对宋离的发难,想要借着张朝理一事扳倒宋离。 他不信宋离会对此事真的不知,但是这证据没有直接指到宋离的身上,他心中其实并不太希望宋离真的拿了这三万两银子。 况且,他扫了一眼这折子,再看了一眼这乌压压站了一屋子的御史,心里寒凉一片。 这些人怕不是真的将他当成一个只见到过宫城这四方天的井底之蛙了,以为他真的会认为宋离势大到光凭他一个人便能保得张朝理在云贵侵吞粮饷这么多年。 这些御史们看着刚正不阿,不为强权,敲响陈情鼓,其实也不过是党争中最能见得光的棋子罢了。 他淡淡垂下眼帘,看向王和保: “首辅如何看?” “陛下,此信件不是伪造,臣以为当先行收押宋离和徐顺,下旨将张朝理和吕芳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协审,是非黑白定一目了然。” 张朝理和吕芳沆瀣一气,侵吞粮饷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李崇早晚要处理这两人,所以将他们押解回京他是没什么意见的。 第41章 而徐顺他想来不太可能置身事外,让他犹豫的只有这个宋离,他来这里这么长时间,接触最多的人就是他,算起来他们也只这两日未见,他的脑海中的最后一幕还是宋离出这华清宫的背影,于私心他是不太希望这人真的和他相对。 而于公便是如今的朝局,直廷司是一个毒瘤,但是以王和保为首的文官集团便像是一大团吸了水的棉花一样拖在大梁这艘巨轮的底下,不除不足以前行。 宋离,宋离,他回忆着那人每一次和他说话的神态和语调,似乎他没有什么不知道,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了然感。 那么今日王和保对他的发难他是不是也提前知道呢?若是知道又会如何做?他深吸了一口气: “就依首辅所言,不过朕不希望屈打成招。” 大理寺和刑部人的人行动极快,得到了谕旨便立刻领兵包围了宋府,而此刻的宋离对这一切都并未惊慌,只是静静地坐在厅堂中。 他披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狐狸毛领衬的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唇上更是丝毫血色也无,平静地等着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进来,光是那一身的气度谁也不相信他是即将要下狱的人。 “宋督主,这是陛下谕旨,还望宋督主不要做出什么让我等误会的事,请吧。” 宋才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一招,宋离的身子如何经得住去大理寺的监狱走一遭? “督主?” 宋离回过头来,讥讽的唇角平和了两分: “这是王首辅给我的见面礼,不必惊慌。” 这是一间阴暗狭窄的牢房,只有一扇只有五根栅栏的窗户,能透过一些微弱的光亮,四壁的墙上都是些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的斑驳血迹,墙角处一片脏污,潮湿,阴冷,泛着腐烂发霉的味道。 整个牢房中只有一个用木架搭成的床,上面浑着已经腐烂了的稻草,还有那早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潮湿发霉的被子,牢房的门被大理寺卿亲自推开,他神色有些幸灾乐祸: “宋督主我们这小庙比不得您的昭狱,还请多担待。” 立在门前的人白狐披风坠地,瞧着这透着糜烂腐朽,死亡气息的牢房面色未变,他压住了胸口一阵阵上涌的咳意和越发腥甜的喉头,声音依旧寒凉带讽: “确实比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是今晚12点,入v,万字肥更 督主出来差不多快没了,哈哈,我要让小皇帝亲自探监 大家可以看看下一本《废帝》文案在隔壁 第21章 陛下探监(督主开大) 华清宫中,李崇自从那些御史和王和保走后便有些心神不宁,晚饭也没吃下去什么,看着那一盘一盘摆了一大桌子的菜还觉得有些烦躁: “通知御膳房,以后每顿就八个菜,其余的都撤掉。” 张冲看着一把撂下筷子的皇帝也不知这位怎么忽然要扯菜,不过他看着这位陛下心情不太好,想劝两声也没敢,便立刻着人去御膳房传旨了。 “陛下,中午您就没吃多少,这酱板鸭是您最爱吃的,再进一块儿吧。” 李崇实在没有什么胃口,摆了摆手便让人给撤下去了。 他坐回桌案后面继续看五大仓进出库的记录,眼角忽然瞟到了昨天宋离递过来的那封信。 这些日子宋离和他说过的话便不由自主地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撂下了手中的账本,将那封信再一次拿起来,盯着看。 不知道为什么,宋离总是给他一种很违和的感觉,他的模样,气度,谈吐,见识,似乎都和他的身份没有办法贴合,就如第一次他见宋离的时候,怎么都没有想到眼前的人竟然是一个太监。 而后在他问及朝政,朝中要员的时候,他的评价在现在看来也算是中肯,对于葛林生这等和他并不算是一条路的官员,也并没有言语攻击和构陷。 对岩月礼那样屡及六部的干臣话语中也有一丝钦佩,最让他觉得有些难得的便是他对韩维的评价。 像韩维这样耿直,骨子里看不起宦官的能臣,他在和他介绍的时候也只是调侃似的称他为铁公鸡,从他的口中他也听得出来,宋离也觉得若非韩维时运不济,此刻身在户部尚书任上的应该是韩维。 而韩维却在第一次被召见的时候便上书弹劾宋离,韩维的弹劾才透出了张朝理侵吞粮饷这件事儿,若非如此,王和保恐怕也没有这么具体的理由公然召集那么多的御史敲陈情鼓弹劾宋离。 李崇依旧盯着宋离的字,手举着这一封信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究其根本他的违和感来自于宋离和直廷司之间的关系。 宋离在他面前种种言语都不像是一个构陷朝臣,把持朝政的直廷司的督主,但他又偏偏有身为那等权宦该有的杀伐果决和狠厉。 北郊营房中,若不是他拦着,宋离会眼也不眨地将所有人车裂,从这里看倒是也能看出几分直廷司行事的狠辣。 李崇放下了这封信,在一边的纸上分别写上了几个字,直廷司,宋离。 直廷司参与买卖官爵,侵吞空饷粮款他一点儿也不意外,但若说指使这一切的人都是宋离,他又会生出一种荒诞违和的感觉,说不上缘由,就像是审计多年的一种直觉,没有证据支撑却冥冥中的感觉。 张冲看到了纸上的那几个字,偷偷瞧着李崇的脸色也不知道应该说句什么,只能将小厨房刚刚呈上来的银耳汤送上前去: 第42章 “陛下,您晚膳便用的少,这银耳和雪梨炖的汤冬日吃最好,您用一些?” 李崇这才回过神儿来,看着那精致汤盅中盛着晶莹剔透地汤水没有拒绝,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随口问道: “这宋离是何时当上的直廷司督主的?” 张冲想了想答道: “是元兴二年,先帝查抄了前任督主冯晨后便提了宋离为直廷司督主。” 先帝?那就是原主他爹,这原主都已经登基六年了,先帝二年就封了宋离为督主,这宋离现在看着也不过不到三十,那那个时候他才多大?这么想着便问了出来: “宋离当年才多大?” 这张冲瞧着都比宋离的年纪大,张冲开口: “宋督主当时刚及弱冠,也因此直廷司中还有些人不服,不过没过短短半年,这整个直廷司便唯宋督主马首是瞻了。” 提起当年的宋离,就是张冲的言语中也难掩惊叹,当初先帝提一个年纪资历都不行的人做了直廷司督主,内外等着看笑话的人不知凡几,不过最后也都闭上了嘴。 李崇也有些钦佩,弱冠便是只有二十岁吧?这放在现在大学还没毕业呢,宋离就已经提领鬼窟一样的直廷司了。 是个人物啊,他忽然看向了张冲: “你是为何净身进了宫?” 张冲面上也有些苦涩: “那年家里遭了灾,地里的庄家都被淹了,我随着父母逃荒到了京城外,听说能去宫里当差,家里便能发一袋米,所以我就跟着去了。 但是到了那里发现只收十岁以下的幼童,是那个值守太监见我还识得几个字这才收下了我。” 李崇也有些心酸,净身入宫也才能给家里换来一袋米,从此这一辈子怕是都要葬送在宫中了,不过想想也是,若不是家里实在困难,又有哪个好人家愿意送自家的孩子来挨这一刀呢? 像是张冲这样能在皇帝身边,做着有头有脸的管事,在外就是朝臣见了他也总要客气几分的是少数,那些无权无势的小太监才是宫里的常态。 他的脑海中忽然再一次浮现出了宋离那张脸,那人通身宠辱不惊的气度,让他一直觉得他不应该是一个太监。 他有些想象不出宋离当初为生活所迫而入宫的模样,他还记得昨天看到他那一笔好字时为他惋惜的心情。 “这宫中可有教内监习字的地方?” “有的,自光帝二年便在宫中设立了内书堂,教授入宫的小太监习字,读书。” 李崇点了点头,看来这大梁的情况和明朝时候也有些相似,明朝的太监实际上便是统治者为了制衡朝堂,限制内阁权利而扶持起来的一个机构,想要太监代替皇帝批红,首先这些太监便不能是文盲。 内书堂的出现也就为太监真正参与政事扫清了最后一丝障碍。 太监多是穷苦出身,没有家族牵连,更没有子女,这就让太监成为了皇帝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只是可惜了,历朝历代能够真正驾驭这把刀的统治者却寥寥无几。 想到这里李崇忽然顿了一下,刀?若是太监的机构是一把刀,那么由宋离掌管的直廷司就是一把尤其锋利的快刀,先帝提当时只有弱冠的宋离为直廷司督主,很显然就是用他来制衡朝堂。 而通过昨天韩维的话,他也知道了王和保乃是光帝旧臣,是原主的大伯。 王和保执掌内阁,又大肆封赏朝中大臣,以至于三公六部几乎都是他的人,可想而知这先帝继位以后内阁的权利有多大。 这位先帝很显然短时间根本就无法撼动光帝留下的内阁,李崇渐渐冷静下来,将自己慢慢带入了先帝的角色,若他是先帝他要做的是什么? 作为一个兄终弟及的皇帝,他天然的无法继承先帝的班底,这个时候他要做的肯定不是和内阁硬碰硬,那么扶持一个能够跟内阁抗衡的机构便是最重要的。 能够不在王和保的掌控范围内,又有能力和内阁抗衡的唯有直廷司,所以先帝首先要做的就是换下光帝时期的直廷司督主,选自己的人继任直廷司,这个自己人便是宋离,而事实证明先帝的眼光没错。 先帝英年早逝,只在位三年,所以其实究极先帝一朝,他都在和光帝留下的内阁势力做抗争。 而宋离竟然能在先帝已经去世多年,小皇帝倒向太后和王和保的情况下,在朝堂上都能不落下风,其手段之凌厉,心思之深沉实在是非常人可比。 想通了这一重,李崇的思路忽然打开了不少,直廷司用好了便是一把利刃,这把刀先帝能用他为什么不能用?直廷司是个毒瘤,不过冗杂的文官集团也同样可怕。 宋离,希望这一次别让他失望。 大理寺监牢中,宋离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靠坐在床边,鼻腔中涌入的都是这个监牢里独有的腥臭腐烂的味道。 这个味道对宋离来说其实并不陌生,只是从前他是审讯的那个人,而现在他是阶下囚。 细碎的咳声从牢房中阵阵传了出来,宋离大概算了一下时辰,从衣袖中掏出了药瓶吃了一粒药,他平时瞧着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却泛出了几分红润之色。 他闭目养神,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牢房的门被打开,门口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敲响陈情鼓参奏宋离最起劲的督查御史史进。 第43章 此刻他的脸上甚至有几分快意,没有什么比看着宋离在自己眼前成了阶下囚更能满足他们的心理。 “宋离,想不到吧?有一天你也会在这监牢里。” 宋离轻咳了两声才撩起眼皮,给了这个三品御史一个正脸,纵使此等境况他依旧不失那份气度,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从前的讥讽寒凉: “想到了,我不光想到自己会到这牢房中,我还想到了史大人日后到牢房的模样。” “嘴硬在这里没有用处,来人,将他提出来。” 宋离被两个牢头扯着出来,胸腔处疼的厉害,被拉到门口的时候,史进一把扯下了他身上的狐裘: “哼,在这里还装什么?这么好的衣衫可和这牢房格格不入,你一个阉人,装的人模狗样的给谁看?” 宋离扫了他一眼,目光凉意明显,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被拖着带到了大理寺监牢的审讯处,正坐的正是大理寺卿赵成: “宋督主,想必这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想来我们这儿的手段都是昭狱玩剩下的,我觉得您还是自己招认比较好。” 宋离胸口的抽痛越发明显,失了狐裘,这牢狱中的阴凉让他身上都有些打寒战,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忍住身上的不适开口: “招认?招认什么?王和保的手中若是有张朝理向我直接行贿的证据,此刻我便不是在大理寺的监牢而是在行刑的路上了。” 赵成看不得他在自己的地方还一幅不可一世的样子: “宋离,没有证据就没有办法这种说辞最不应该相信的就是你吧,这么多年昭狱的冤魂少吗?” 宋离注视着眼前的几人唇边的弧度冷然,他忽然笑了出来,连着眼底的笑都仿佛裹着刀子: “进了我昭狱的人,哪个没有证据?赵成,你在这大理寺卿的任上也做了五年了,在这官场沉浮了半辈子,若是不想下半辈子就此断送我劝你认真审理此案。” 一旁的史进却不削开口: “我看你是脑子太热不清醒了,来人,上桶水让宋督主清醒清醒。” 赵成都来不及阻拦,一旁狱卒便将一盆凉水浇到了宋离的身上,冰冷的彻骨的水让宋离呼吸都是一窒,人止不住的呛咳起来,消瘦的身子抵在椅子中止不住的发抖。 赵成看着宋离的样子心里有些没底,同为刑狱官,他知道宋离手中掌握消息的可怕,史进这冒进的性子,真以为宋离进了大理寺就真的翻不出风浪来了。 史进的眼睛却越发阴笃: “直廷司督主,宋离,你不是很威风吗?来人...” 见他似是要用刑,赵成立刻拦了一下,低声开口: “史兄,莫忘了陛下的交代。” 陛下特意嘱咐不可屈打成招,就是不准用刑,虽然看不出来又让人痛苦的事儿多了去了,但是赵成更清楚宋离和王和保斗了这么多年都未落下风,如今轻易便被逮捕,只怕有什么底牌,这才入狱第一天,他不想现在就将宋离得罪死。 史进也是被今日敲击陈情鼓一举将宋离送进大理寺给冲昏了头脑,确实不能第一天便将宋离给弄死了。 宋离咳的几乎直不起腰来,他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直逼史进,声音虚乏却字字清晰: “史大人,王和保可有教过你春风得意时也切不可冲昏了头脑,今日这监牢里只有我一人,难保明日就不会有来陪我的,我只怕这大理寺的牢房不够用。” 宋离被送回牢房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赵成看着他的状况确实不太好,最后还是让人送了一张干爽的被子,宋离裹着被子靠在墙上,身上忽冷忽热,身上几乎已经没了一丝的热乎气。 直到深夜,那只有五个栏杆的窗户上有一缕檀香飘入,宋离费力睁开眼睛,只是背对着门口的地方向那窗户做了两个口型。 第二天,无数份张朝理向京中五位官员行贿的书信便飘散在了大街上,纷纷扬扬如雪片子一般。 所有衙门口都有这样一封信,其中受贿的官员就有兵部侍郎李记,这个李记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卿史进的连襟。 一时之间京城中人都在谈论此事,王和保脸色铁青,召集葛林生和岩月礼前来商议,说是商议,不过他早已习惯内阁是他的一言堂: “宋离惯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此事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将涉事官员先行禁足在家。” 岩月礼却在此时开口: “首辅,这事儿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已经有不少的百姓都围到了这几位大人的府门口,叫嚣着要惩治贪官,若禁足了事,恐有伤朝廷威信。” 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有事儿在座的几人皆是心知肚明,只不过王和保意在宋离,若是此事他被他牵着鼻子走,将这些官员都下了牢房,那此后谁人再敢跟他做事? “岩大人,按着你的意思是要因为这捕风捉影的信件和几个闹事儿的百姓就将这几位大员都下了大理寺?若是明日继续出现这样的信件,难道也同样要抓进去不可?” 岩月礼心底最是痛恨贪官,而且他心知如今这些贪官多是光帝时期养出来的蛀虫。 如今波澜已起,与其让张朝理一案成为王和保排除异己的工具,倒不如将整个水都搅浑,他当下直言: “首辅,恕下官直言,张朝理能在云贵呼风唤雨,吃空饷逍遥至今,是单单一个宋离能保下来的吗? 第44章 首辅若是真心要查此案就要彻查,三公,六部,九卿中到底有多少人收了这等黑心的银子,非这般雷霆手段不得已镇住这股贪腐之风。” 岩月礼耿直而言,他行的端坐的正,此话一出就如一股浩然正气一般,王和保死死盯着他,手“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这是书生意气,你是第一天为官吗?” 岩月礼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半晌他大声笑了出来: “若是这官场多些书生恐怕也不会有今日,首辅,下官依旧不改之前言语,要查就详查。” 说完他直接转身就出了内阁,迎面正好撞上了匆匆要往里走的韩维,岩月礼慌忙退了一步,韩维看了看他吹了下胡子开口: “这大清早的这疾步要去哪啊?” 岩月礼看着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今早撒的满城都是的信件哼了一声: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 两人为同年进士,私下的交情自不一样,韩维整理了一下手中的信件: “你说我去做什么?自是去你们内阁要个说法,这些人是查是不查?” 岩月礼拉着他就往边上退了一步,实在是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人急吼吼是为了什么了: “你是不是指望着这几人若是被夺官剥爵,你就能少发几人的月俸啊?” 韩维看他还有心揶揄自己,冷哼出声: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哼,这等贪官污吏留着过年吗?你别拦着我,让我进去。” 岩月礼再一次出手拦住他: “不用去了,你猜也该猜到王首辅的意思。” 韩维顿住了动作,唇上紧紧抿起,眉心都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死死捏住了手中的这几封信件。 心底升起一股子无力却又憋屈的感觉,一桩贪腐案再一次沦为了党同伐异的政治武器。 没人比岩月礼更了解韩维此刻的心情,他将人拉着到了一旁无人的屋子,正色地问出声: “韩兄,你看这是什么?” 岩月礼忽然从胸口出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韩维,韩维抽出了信封中的信件,人的脸色立刻便变了一下,赶紧将信件再次塞了回去,这是今天早上这五封信的原件: “你从哪得来的?” “今日早起,这封信就被塞在我卧房的门下面,出门便看到了那满城飞舞的信件,王首辅不愿追查,所以方才我便没有将信拿出来。” 韩维一身汗都被他给惊出来了,拍了拍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你没拿出来。” 这信件若是真的被王和保拿去了,恐怕这桩案子便真的永远都不会有真相了。 岩月礼盯着对面的人正色出声: “韩兄你可愿随我进宫将这封信亲呈圣上?” 韩维想起了前几日的见到的那个年轻帝王,此事也唯有他才能扭转局面: “不愿我今日就不来了。” 李崇昨天晚上睡的并不好,他竟然梦到了宋离,梦到了宋离死在了牢里,他一下便吓醒了,后半夜便没睡着,早晨索性早早就起来了,刚刚用完早膳就听到岩月礼和韩维求见: “宣。” 两人将清晨京城中发生的事儿一一秉明,最后拿出了那封信件: “陛下,臣见过张朝理的字,这笔记确是出自他手无疑,和昨日督查御史史进手中那份张朝理和徐顺通信的笔记相同,这原件上还写明了银票的票号,只要到兑换的商号一查便知是何人兑换了银票。” 岩月礼拱手开口:; “陛下,臣猜测张朝理在朝中恐怕贿赂的朝臣极多,首辅之意有些不愿详查,不过臣以为不能犯法着众,便心有忌惮,草草揭过,若是这一次这般放过,日后贪腐之风只会更加猖獗。” 李崇从拿到这封信件的时候便猜到了宋离连一句辩解都没有便直接进了大理寺监狱是为什么了,这些书信便是他的底牌。 今日是五个,明日不知还有多少个,根本不用多,今日一过这朝中所有收过贿银的人恐怕都是寝食难安。 他不由得再一次想起了昨天他想到的事儿,若是宋离是一把先帝培养的针对内阁的刀,那么这把刀现在便已经开始杀人了。 当断必断,宋离这把刀他不能白白错过,直接拍板: “查,若是此次朕投鼠忌器,日后朝中只怕更是明目张胆,岩卿你持朕的手令,着督卫军将次五位朝臣压入大理寺。” 督卫军本就是宋离的人,此次宋离入狱,督卫军接到命令自然是疯了一般直冲到这五位朝臣的家中,男丁一律下狱,女眷圈至内院。 一时之间这五个府邸门外围着的百姓倒是都拍手叫好,王和保怎么都没有想到岩月礼手持书信的原件去进宫找了陛下,更没有想到小皇帝竟然越过内阁,直接用督卫军将官员下狱。 此等变故顿时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中最害怕的便是之前被宋离警告过的收受过张朝理贿赂的朝臣。 宋离虽然人已经进了大理寺的监牢,但是他依旧像是所有人的噩梦一样笼罩在他们头顶。 而李崇越过内阁直接下了中旨,此举无异于间接削弱了王和保在朝中的威信,这会让很多官员的心中开始嘀咕。 会认为站在王和保的这一方也未必就能保得平安,有些之前被宋离敲打过的朝臣,不得不开始想按着宋离之前的交代做事。 第45章 而此刻最热闹的就要数大理寺的监牢了,由督卫军亲自押解的五府男丁加起来有五六十人,大理寺卿赵成在看到这些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宋离昨天的话,脊背一阵寒凉。 督卫军统领魏礼手抵在腰间配刀上,不似北郊大营那些军中一股子肥满流油的模样,他身姿笔挺,自有一种军人独有的精气神,看向大理寺卿的时候冷着一张面容公事公办地开口: “奉陛下谕旨,此五府男丁移交大理寺审问。” 除此之外一句话都没有,赵成也立刻点收了犯人,这一天从早上到现在的变故实在让他应接不暇,他本就忌惮宋离,而此刻看到这几十个被收押犯人时这种忌惮被推到了最鼎盛的位置。 他确实是没有收过张朝理的银子,但是为官多年,谁能没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直廷司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历来就是朝中大臣的噩梦,谁也不敢赌宋离的手中掌握了多少足以敲死这些人的证据。 赵成摸了一把头上汗,看着兵部侍郎被压进牢房的背影有些后怕,这位兵部侍郎正是昨天敲登闻鼓将宋离送进这里的史进的连襟,在朝为官谁没有几个姻亲,谁没有几门亲戚,就是自己不怕,也总有亲戚犯事儿。 昨天史进慷慨激昂,今日他的连襟便一同被抓进了这大理寺,谁不说这实在是讽刺,他现在真是觉得他昨晚给宋离送去的那个干棉被救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最是气急败坏的便是王和保了,他如何都没有想到从前唯唯诺诺的小皇帝,只三个月的时间便变成了这样,如此有主意,做事如此果决。 葛林生看着屋里成为暴龙的王和保,托词要辅助焰亲王查五大仓一案而匆匆告辞,内阁值房中一时之间只剩下了王和保。 大理寺监牢中,宋离还裹着昨天的那个棉被靠在墙边,他闭着眼睛,脸色白的不似活人,周身冷的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赵成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就是这么一个看着一只手都能捏死的人,就是这么一个已经深陷在大理寺监牢中的人,却依旧搅的整个朝堂战栗不安,搅的外面血雨腥风。 看着那个都不知是生是死的人,他忽然就从心底生出了一丝恐惧的敬畏,眼前的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无论最后宋离的结局如何,他都不能死在自己的手里。 “开门,将炭火搬进去。” 牢门上已经锈迹斑斑的锁被打开,两个狱卒搬进来了一个炭炉,后面还有人跟着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和棉被,还有人拎着一个食盒。 宋离听到声音才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有片刻的模糊,他再次闭眼缓了缓神儿睁开,眼前这才恢复了清晰,总是狼狈至此他的脸上也没有丝毫低头的模样,只是淡淡瞧着赵成,嗓子充血让他的声音嘶哑无比: “赵大人这是做什么?” 赵成算起来和宋离并没有什么过节: “陛下有过旨意,不得屈打成招,如今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你确实受了那三万两银子,这些算是为同僚的心意吧。” 赵成不愿意得罪宋离,但是他一样不愿意在他面前姿态放的太软,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他收了贿赂,他现在就不能算是有罪,他提供一些衣物被褥也算不得向他服软。 宋离实在没什么力气,只是干笑了一下,烧了一晚有些干裂的嘴唇立时有血珠泵出,半晌他只说了三个字: “聪明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赵成将那位兵部侍郎关在了宋离的对面牢房。 那位侍郎从进来就已经吓的尿了裤子,宋离撑着身子将身上那已经快要黏在身上的冰凉衣服脱下,换上了干爽的衣物,身上重新裹了干净的棉被,一点儿一点儿挪着靠近炭火,若非昨天吃的那一粒药,他今日怕是早已经倒下了。 骨节已经冻的僵硬的手微微触及那滚烫的铜炉,然后猝然移开,就像是第一次摸到这么烫的铜炉的小孩子一样。 宋离反复试探了两次,目光盯着墙角同样在盯着他看的一只小老鼠,看着它看着光亮畏畏缩缩的样子,唇边抿了一丝苦涩的弧度。 连烤火都没有一个愿意陪他的,他合了眼睛,任由意识慢慢昏沉,没一会儿的时间他忽然听到头顶似乎是有什么声响。 他抬头看过去,就发现栅栏处蹲了一只不大的小猫崽,揣着小脚在上面叫,角落里的那只老鼠立刻窜的不见了踪影。 那小猫瞧着不大的样子,似乎是想下来又不敢,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上去的,它似乎看到了宋离在看他,也看向了他,喵呜地叫了一声,宋离倚着被子看着它,微微伸手,那猫仔又叫了一声。 宋离沉思了片刻,最后勉强扶着一旁牢房的栏杆费力地站了起来,周身僵硬的关节都僵硬的厉害,一动之下胸口便阵阵抽痛,他依着栏杆喘了半天,那猫仔便一直看着他,半晌宋离才挪着步子走到了窗下,轻轻抬起些手臂。 那小猫儿在上面来回踱步了两次,最后一跃跳到了这人的手臂上,宋离的手臂也无力垂下,身子向后踉跄了两步。 小猫却牢牢地黏在了他身上,宋离重新靠回了被子里,他低头看赖在他身上的小家伙,一身的毛都没有太长齐,也不知道在这冬日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猫感受到了身前暖炉的暖意,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来,抬头正对上了宋离黑沉沉的目光。 第46章 就这样宋离无力地靠在血迹斑驳的墙上,身侧被角处蹲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儿,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身前的暖炉边。 这一天赵成都没有提审宋离,大理寺的审讯室一波一波地提审今日进来的犯人。 夜里是狱中最难熬的时候,黑暗总是能带来人心中最恐惧的一面,尤其是这死了不知多少人的牢房,只是可惜了,宋离对这些早就已经失去了敬畏。 对他来说最难熬的是夜里的冷,炭火已经渐渐熄了下去,小猫也钻进了他被子里面,外面再一次传来了声响,是牢头,牢头又再一次送上了新的炭火,这一夜总算不至于像昨天那样难熬了。 宫内,李崇有些定不下来神来,他在想明天京城中还会不会出现同样的信件,其实这个问题不光他在想,所有的朝臣心中都在想。 太阳照常升起,第二天终会来临,甚至有不少的朝臣已经派了家丁在门口看着,一有发信纸的立刻回禀。 但是这一夜平静地过去了,没有和昨天一样沸沸扬扬的纸片子,但是岩月礼的府上却依旧收到了五封信件,和昨天一样。 李崇早早便起来了,然后便等来了呈上此信件的岩月礼,这五封信件不光记载了这五位朝臣收受张朝理的孝敬,还有他们收地方官员银子的信件。 “陛下,可还要查?” 李崇并不退步,不知为何他对宋离的手段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查,和昨天一样。” 今日没有百姓围观的轰轰烈烈,但是依旧让朝臣瑟瑟不安。 就在王和保准备进宫觐见小皇帝,逼他放弃处置的时候,京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消息。 “首辅,京外来报,张朝理在剿匪时死于西南马匪的刀下,吕芳畏罪自杀。” 同样的消息也飞速传到了宫内。 李崇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宋离杀了张朝理,只要张朝理和吕芳死了,只要处理了信件和账本,到最后宋离咬死不承认王和保曾经通过徐顺向他送银子,在京城如此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宋离大概率是白进了一趟大理寺,还是要被放出来。 想通了这个关键,李崇便明白了宋离的有恃无恐,他忽然想见见他了。 “张冲,去安排一下,朕要去大理寺监牢。” 张冲惊了一下,瞬间便想明白陛下这是要去看谁,皇命不可违,他立刻出去准备。 还是那辆车架,李崇坐在车架里面闭目养神,不知道那将京城搅动的腥风血雨的宋离此刻是个什么样子。 赵成在看到皇驾的时候匆忙跪下相迎,他可还记着,就是这位小皇帝下中旨着督卫军将这些人都下狱的: “微臣叩见陛下。” 李崇抬了抬手: “起来吧,宋离被关押在哪?带朕过去。” 赵成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大清早的皇帝会亲自驾临这里去看宋离,他一时也吃不准小皇帝对宋离的态度,只怕他对宋离的照顾被小皇帝所不喜。 他一边引着小皇帝从正门入内,一边向身边的人用了一个眼神,那人立刻快步冲到了后面的牢房中,将宋离的被子和炭火都撤了出去,宋离身边的猫仔探出脑袋,小爪子还扯着被子,宋离听见它喵呜的叫声才睁眼,将猫仔拉了回来。 牵扯之下他咳的越发剧烈,没了被子的遮挡,只着了两层的衣服直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身子都抖了一下,不过他还是将小猫盖在了袍袖下面。 嗓子中的腥甜再也忍不住,他想要掏出帕子,却发现身上空无一物,腥甜的液体借着咳嗽溅在了身上和面前的干草上,他只能用衣袖擦了擦口唇。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来了很多人,只不过他实在没有精力去看了。 这古代的牢房李崇是第一次进来,一进来便和外面是两个天地了,似乎空气中都透着糜烂和腐尸的味道,让他几欲作呕,越是往里走越是昏暗,有些死囚时不时发出不似人类的声音,这里确实是李崇生平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他甚至需要忍住呼吸来调节马上涌上来的恶心感,他忍不住问: “在哪?” “陛下,就在前面了。” 终于这层牢房走到了最里面,透过栅栏李崇一眼便看到了那牢房的模样,和方才路过的所有牢房都并无不同,只有一张极为简单的床,上面有些干草和一个看不出颜色的被子。 而那个消瘦的人影,就那样瑟缩地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微垂着头,合着眼,脸色白的吓人,甚至不知是生是死。 李崇的心猛然一下收紧: “开锁。” 宋离此刻已经是半昏半醒,听到耳熟的声音这才勉强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那个身穿玄色披风,带着明黄领约的熟悉身影,一瞬间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锁被打开,李崇一步跨了进去,一眼便看到了宋离身上喷溅的血迹,和他袖口那明显的血团,瞬间转头开口: “你们用刑了?” 赵成也不知道宋离那一身是怎么回事儿,几乎是立刻辩解; “没有,陛下有旨,臣怎敢用刑?” 宋离的意识这才清醒了两分,他撑起些身子才发现是李崇真的来了。 “陛下怎么来了?这天儿多冷。” 平缓的语调,有些沙哑的声音,一如宋离在华清宫给他讲故事的时候,若不是地点如此不对,李崇甚至恍惚以为他们还在华清宫。 第47章 作者有话要说: 督主这一章应该算是美强惨吧 小皇帝终于来看督主了 安利隔壁完结文,大梁三部曲一《外科医生的王府生存指南》 下一本预收,大梁三部曲三《废帝》 第22章 接出监牢(感情戏) 哪怕是清晨,阳光也照不进这昏暗的牢房中多少,像是被拢在一阵迷雾之中一样,李崇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个穿着囚衣的人影靠在冰凉的墙上,囚衣上的血迹似乎已经有很久了,早已不是新鲜的血色,而是深褐色一样的颜色。 这血迹几乎遍布那人的全身,靠着的人脸于烟鱼尾色已经如死人一样的灰败了,身子消瘦的几乎只剩下了骨头,隔着血迹斑斑的囚衣都能看到他支起来的锁骨。 李崇有些怕,但就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一样一步一步的上前。 那个人的面容好像还是和上一次在华清宫见时一样,只是瘦了太多,他走上前才发现他并没有闭着眼睛,而是向下看着,一动不动,他抖着手去试他的呼吸,才发现那人的鼻息间早已经一片冰冷。 耳边传来了不少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在死寂一般的牢房中显得格外阴森,李崇慌忙将手伸了回来。 脑海中都是第一次见宋离时的模样,那个坐在御阶之下,一身深紫色蟒袍,腰束青玉缎带的身影,他无法将那样一个人和眼前这个苍白,枯瘦的人影联系在一起,心底徒然涌上来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无错和不可置信。 他蹲下了身子,那双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的幽深双眸此刻已经浑浊,一股酸涩感从心底而起。 他抬起的手都有些发颤,想要帮那人闭上那双已经浑浊的眼,就在手要覆在那人眼睛上的时候,他忽然看到这人的袖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下头,却发现是一只黑色的乌鸦,而那只乌鸦的嘴正在啃食那人的手,那双手青白枯瘦的手,指尖甚至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而靠在那里的人只低垂着眉眼,浑浊的眼似乎就在看着乌鸦的动作,却无任何的反应。 “走开。” 李崇几乎是立刻抬手赶走了乌鸦,但是那双手却也无法恢复如初,那露着白骨的手似乎在昭示是他将宋离推到如此地步的,他几乎是立刻从梦境中惊醒。 梦境中的牢房和现实中的牢房在李崇的眼前交错,阴湿腐烂的味道缭绕在鼻息之间,更让他有些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眼睛只是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周身都有些僵硬。 宋离此刻不过是强打着精神看着李崇,却发现他的神情有些不对,他也没有想到李崇会从宫中过来。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一些,只是一动之下胸腔的咳意便压不住,他以手掩唇侧着头咳了出来。 平日里束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就已经被昨天那盆冷水给泼散了,额前的碎发随着身子细细地抖动。 李崇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就见到眼前那本来低垂着头眼睛浑浊的人影已经变成了这个在轻咳的人影。 那不过是个梦,他浑身都松下了两分,刚想上前问一句便发现那人的袖口似乎真的有东西在动。 乌鸦啃食那人已经泛了白骨的手指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了眼前,身体快过了脑子,他一步上前拍在了那人的袖口: “走开。” 他的动作让一整个牢房的人都愣在了当场,就见一个泛着橘色的小猫崽从宋离的袖口被李崇拍了出来。 猫仔在干草上一个轱辘,喵呜了一声,一双琉璃一样的眼珠看着宋离,一幅有些想过来又瑟缩的模样。 李崇在看到那个小橘猫的时候人也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向了宋离,剧烈的咳嗽让宋离的眼中酝起了一丝水雾,只以为李崇因他迁怒于那个猫仔,那水雾之下是还未掩去的自嘲,他这样的人身边怎配有什么人和物件陪伴? “陛下,那小猫是今日误入这牢房的,陛下若是不喜着人丢出去便是。” 难得那小东西肯陪他一天,别因为他害了性命。 李崇顿时发觉这人是误会了,看着眼前苍白的脸和一旁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猫,只觉得这事儿好像也不太好解释。 半天他侧身,一把捉住了那个小猫,将在他手上喵呜喵呜的猫仔重新塞回了宋离的怀里,声音有些不自然: “朕看错了,以为是一只乌鸦。” 赵成和一众大理寺的官吏站在后面,看着眼前一坐一蹲的两人这奇怪的对话满脑子都是不理解,陛下来不是问罪的吗? 怀里顿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还暖呼呼的,宋离不禁低头,目光正和怀里的猫仔那双清澈的琉璃眼对上。 这一幕正巧落在了李崇的眼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让他觉得格外的窝心,这样在乎一个小猫仔的人和那个阴历很辣的人相去甚远。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人下意识撸了两下猫仔的手上,那双手青白枯瘦,和梦境中那个露着白骨的手其实很像,只是这双手能动,也没有露出白骨。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拨弄猫仔时不小心触及那双手留下的余温,冰的厉害,甚至那一瞬间不像是碰到了一只活人的手。 他和宋离此刻离的很近,看到他唇角没有擦净的血迹,再思及他身上的痕迹: “这血迹哪来的?” 第48章 宋离看着这个年轻的天子,发觉他真的是在认真的问这个问题,随意找了一个借口: “老毛病,风寒没好利索吧。” 李崇眉心拧起,这人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啊?那天在前华清宫也说是老毛病: “拿炭炉和棉衣过来。” 这话自然是对赵成说的,赵成现在人都有些状况外,身边的小吏已经跑着去拿陛下要的东西了,赵成只觉得后悔,若是想到陛下对宋离是这么一个态度,他刚才就不应该让人撤下棉衣和炭炉… 很快那炭炉和棉衣就被呈了上来,没有命令小吏不敢上前,李崇拿了那棉衣,过去亲自给宋离披上,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潮湿的,这是出的冷汗? 不行,这个地方不能再住下去了,这人这身板再待两天恐怕真就交代在这里了,他回身想要吩咐大理寺卿,但是却发现他忘了大理寺卿叫什么,低头看着宋离他下意识就习惯性地小声问了一句: “大理寺卿叫什么?” 李崇的双手还压在宋离的肩头,宋离也已经习惯他的各种问题,轻声答了一句: “赵成。” 这么小的牢房,赵成又不聋,这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只是还不等他找出理由,那位天子的声音便已经传来: “赵成,去找个干净暖和些的屋舍,宋督主朕亲自审问。” “臣遵旨。” 宋离腿脚僵硬,身上早已经折腾的没了半分力气,此刻哪里还站的起来?胸口处更是一动便要呛咳,他手抵着墙壁,想要站起来,却直接跌了回去,眼前昏黑一片,意识都在消散。 李崇也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这人的样子瞧着好像下一刻就要不行了: “宋离,宋离?” 宋离微微睁眼,不知是不是李崇流露出了真实的担忧,他的唇边轻轻扬起了一个安慰的弧度: “臣没事儿,歇一会儿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李崇的心有些酸,他只嗯了一声,点了下头。 外面两个有眼力见的小厮过来扶住了宋离,那只小猫还赖在宋离的怀里,李崇看到他那只手臂都有些抖,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朕帮你抱?” 宋离缓过眼前的昏黑,轻轻递了一下,赵成就看到那位天子从宋离的手中接过了那只猫仔,他现在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他们之间的任何的一件事儿,这些真的应该发生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吗? 那腾出的屋子很近,出了大理寺狱的大门便是,这里本是审讯官休息的屋舍,也算是附近条件最好的屋子了。 宋离走到这里全靠身旁两个小厮架着,进屋的时候喘息的很厉害,身上有些发抖,李崇瞧他不对,抬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滚烫一片: “去请太医,要上次给宋离医治的那位,准备姜茶和热水,其他人下去吧。” 宋离靠在榻上,身上裹着被子还在发抖,李崇也有些不自然,坐在床边眼睛却没有看床上的人: “朕问你,御史台对你的弹劾你是否之前就知晓?” 宋离手中捧了一杯刚刚送上来的姜茶,暖着已经僵硬了的手,李崇既然能问出这样的话来他便也没有隐瞒,点头承认: “是。” 李崇还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继续问: “张朝理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两人中间的被子上,一只小猫崽一直在用爪子刨着被子,让本来有些严肃的气氛松弛了一些,宋离再一次点头: “是,张朝理,吕芳都是我在韩维弹劾之后派人到云贵杀的。” 这个事儿其实李崇在看到岩月礼呈上来的那份张朝理和朝中官员通信的原件时他就猜到了,但是他没想到宋离在他面前能这么坦然地承认。 小猫已经将那被子都挠的勾了丝,宋离垂眼看着它,最后还是抬起一只手按住了小猫的脑袋,不准它再挠,屋内一时没了声音。 李崇扫眼看到了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左手的两根手指肿胀的厉害,小手指下已经生了红色的冻疮。 他微微皱眉,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翻过来看: “这都是这两宿冻的?” 这人的腕上一片冰凉,手腕处都是骨头。 宋离不太在意: “涂点儿药就好了。” 李崇盯着他: “他们对你用刑了吗?” 宋离记得李崇刚进监牢的时候便问了这样一句话,这个小皇帝的变化太大,大到此刻他对着这个少年天子的眼睛时,真是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一样,他闭了一下眼睛: “就泼了盆冷水,不算用刑。” 那监牢多冷李崇是知道的,一盆冷水下去,又在监牢里待了两天,也难怪这人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给他一种看不透的违和感。 要说他手段高超,就他这样子,再多在牢里住两天,命都可能搭进去,要说他任人宰割,他人在监牢却能弄的整个朝堂人心惶惶。 刨根究底,一查到底这是李崇的职业习惯,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了,王和保也好,孟太后也好,岩月礼也好,韩维也罢,这些人的特点,目的,他都清清楚楚,唯有宋离,他始终不明白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而他只能在后面猜的节奏,忍了这么多天,今天他不想再忍了。 第49章 他捏住了宋离的手腕向前一扯,那人的身子没什么力气,登时便向前一抢,险些撞在李崇的身上,两人离的极近,李崇甚至能感受到那人呼吸的急促,他紧盯这那双眼睛: “宋离,你到底要什么?” 宋离手不得不扶住床沿才能坐稳,他忽然笑了起来,眼底的寒凉尽散,倒是多了两分打趣: “陛下,秘密怎么能随意说出去?秘密只能交换。” 李崇轻哼了一声: “你想换什么?” 宋离盯着李崇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就换陛下在阎宁祠打开的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他总是有一种直觉,李崇如此大的变化和那箱子里的东西有关系,那箱子已经百余年没有人打开了,为什么李崇去了一次,便打开了箱子?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却不想李崇笑了起来: “原来这世上还有宋督主不知道的事儿啊?” 宋离并不觉得这话挖苦: “宋督主也是人啊。” 那箱子的东西别说是宋离,就是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能看懂的人了,这么长时间他终于在宋离的身上找回了两分场子,李崇有些玩味地开口: “那个箱子啊?那个箱子里说朕是真命天子,这个朝堂,这个天下,唯有朕能拨乱反正,朕乃是天定之人,这大梁只有在朕的手上才能得以匡正兴盛。” 他的话说的笃定非常,那股子睥睨的劲头实在不像是从前在孟太后身边畏畏缩缩的小皇帝能有的,一时之间就是宋离也被他震慑了一瞬,不过转头他便真的表现的相信了他的话一样,垂眸轻勾唇角开口: “那还真是要恭喜陛下了,就要开创盛世山河了。” 这话李崇怎么听怎么不觉得真诚,他再一次使劲儿捏了一下宋离的腕骨: “朕的秘密说完了,该你了,你要是说谎就是欺君之罪。” 宋离干裂的唇上都因为刚才的轻勾而渗出了血丝: “臣就是为了扶助陛下开创这盛世山河,陛下可信?” 李崇敛了面上的表情,一双眼睛审视地盯着眼前的人,因为职业关系他不说话只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眼底的凝视会让人多少有些不太自在。 但是宋离却自始至终都在淡淡地回视着他,没有任何的闪躲和心虚。 半晌李崇的声线略沉: “私自斩杀朝廷命官,纵容属下贪污军款,宋督主这扶助的方式还真是新颖别致啊。” 宋离的手中忽然有了动作,那只被李崇捏住的手腕一个巧劲儿从李崇的手中脱出,反而扣住了李崇手臂上的一个穴位,李崇甚至一瞬间挣脱不开,宋离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眼中的寒凉冷意都在这一刻激泵而出: “陛下曾着我授课,如今我便教陛下八个字,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说完他便骤然松开了李崇的手,手臂跌回了榻上,他双手撑住榻沿才不至于跌回榻上,垂眸有些粗重地喘息。 李崇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朝臣的地位太尊,便会动摇为君者的统治,他看着宋离的样子,手伸到了一半却收了回来: “人臣太贵?这是王和保还是你宋督主?宋督主人在狱中都能让一京城的大臣惶惶不安,这臣子做的还不贵吗?” 宋离撑着身子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眼底的自嘲丝毫不加掩饰: “阉人一个,倒叫陛下抬举为臣。” 那两个字一下就将李崇震在了当场,他想过宋离很多反唇相讥的话,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拿自己残缺的身体说事儿,看着那个笑的有些苍凉又嘲讽的人他心里有些发堵,甩了一下袖子出声: “生活所迫,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李崇的确是不赞成宦官干政,这是因为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多次惨痛的教训。 但这是朝堂体制对宦官的权利失去监督和控制而造成的,错并不在宦官本身,封建王朝对男性的阉割行为本就是反人类的存在。 多数入宫为监的人都是社会的最底层,他们本身又有什么错呢?凭什么在遭了罪以后还要忍受世人的白眼和唾弃? 宋离也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样的话能从当今天子的口中说出,阉人,阉狗,没根的东西,这些话他早在入宫的时候就已经听的麻木了。 这辈子他都不再是周家的人,他不过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孤魂野鬼,阉人也好,阉狗也罢,反正他死后入不得祖坟,也不会丢祖宗的脸。 他走的注定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只要周家能昭雪,只要他对的起周家百年家训,纵使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阉狗,他也在所不惜,世人唾骂算的了什么? 科举出身的人看不上他们,就连那些有家世荫蔽的执绔子弟也看不上他们,怎么就低人一等?这样的话却从天子口中而出,真是莫大的讽刺。 李崇看着他笑着笑着眼角的晶莹心中有些酸涩,手抬到一半还是放下,见他撑着身体的手臂都在颤,这才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人按在了榻上,干巴巴地开口: “躺着吧。” 宋离的手却握住了他的手臂,眼睛似乎能望到他的心底,轻笑一声: “若不是没有任何的问题,我甚至觉得陛下换了一个人。” 这样的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多次他直视这双眼睛的时候他都觉得这实在不像是从前那个小皇帝,他甚至很多时候都看不透李崇如今的这双眼。 第50章 这句话让李崇的心跳都蹦快了几分,他强自镇定地开口: “宋督主耳目通天,朕换没换人督主还能不知道吗?” 反正这身子就是正宗的小皇帝的身子,如假包换的,再怎么从查他也是货真价实的皇帝。 宋离低眉笑了一下,就着方才李崇的话有些揶揄地开口: “是,陛下是天定之人,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 李崇反而有些心虚了,拉了换题回来: “还是说回来吧,督主先是先下手为强杀了张朝理和吕芳,再是将计就计进了这大理寺的监牢,为的就是这几日被抓进去的朝臣?” 都到了这个份上宋离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他索性直言: “陛下以为张朝理能在云贵逍遥那么多年仅仅是直廷司几人和六部几人能庇护的了的吗? 王和保和吕芳不能进京,他们一旦进京,若是审讯公开,朝堂之中便没有几个清白的官吏了,到时候朝堂人人自危。 王和保也明了此事,只是他太想除掉我,也高估了他自己,以为张朝理进京一定会为他所用。” “哼,督主这几封信出去,朝堂就不人人自危了?” 宋离微微摊手: “所以我要杀了王和保和吕芳,行贿者都死了,就是死无对证,我人在牢中,朝中官员只会觉得我是挟持朝臣以图自救,只要我从牢中出来,自然不会将路走死,会抬起手放他们过去。” 李崇看着款款而谈,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的人,扫了一眼他的手: “这么算无遗策,怎么还差一点儿死在狱里?” “人算不如天算吧,臣这不是等来了陛下?” 宋离高烧之下说了这么久的话,已经有些没了力气,身上冷的越发厉害,他扯着被子往身上盖,连腿都有些蜷缩了起来,李崇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是高烧引起的,烦躁地往外看了一眼: “去催,太医怎么还不来,送冷水进来,加一床被子。” 宋离身子都在打颤,李崇赶紧将一床新送过来的被子再盖了一层在他身上,拧了冷毛巾覆在他的头上。 看了一眼一旁喵呜喵呜不停,想要钻进宋离被窝,又钻不进去的猫仔,他抬手将宋离的被子掀开了一个角,将这猫仔给塞了进去。 很快猫仔的脑袋便从宋离脖子的边上探了出来,李崇看到这滑稽的一幕都不禁笑了一下,给那人掖了一下被角,准备起身。 榻上却忽然传来一句模糊的声音: “别走。” 作者有话要说: 赵成:家人们谁懂我的感受啊?眼前这俩到底在干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和什么啊! 其实宋离很怕孤独,他希望有人陪 我想魂穿猫仔 第23章 陛下亲自伺候?(你别走) “别走。” 李崇回头,只是看着榻上的人闭着眼睛,总是苍白的脸上因高烧而染上了嫣红,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他想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从被窝里探出来的猫脑袋,有些不自然,不过终究还是应了一句: “没走,就喝口水。” 宋离细碎的咳声不断,人却已经昏了过去,干裂的唇上透出些血丝: “咳咳,水,水...” 李崇凑近些才听到他说的是什么,还是起身去桌上倒了杯水,摸着是温热的温度才拿过去,到了床边有些犯难,这里也没个吸管啥的,想了一下他还是轻轻叫那人: “宋离,宋离?水。” 宋离意识昏昏沉沉,断续轻咳,人却醒不过来。 李崇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坐在了床头边上,将杯子先放下,附身将人扶起来一些,这才发现他身上烫的厉害,猫仔死死扒着宋离的胸口也一并被带了起来。 这床比较简易,除了个方的枕头连个靠的地方都没有,李崇只好让人靠他身上,让那人的头就枕在他的手臂上。 赵成不知里面情况如何,也不知道这陛下亲自审问宋离要怎么个审法,只能一直在门外候着,想爬门上听听又没敢,直到太医过来他这才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应了一声这才跟着进来。 只是他进去之后整个人就愣在了门口,这,这是什么情况?只见那身着玄色龙袍的陛下坐在床榻边上,他怀里扶抱着的人是,是宋离?这,不是说要审讯吗?怎么审到床上去了? 李崇刚刚给那人喂了水,他也没有经验,喝了一半洒了一半,两人身上都挺狼狈的,看到太医过来才开口: “过来把脉吧。” 顾亭知道宋离被下了牢狱,因为那前一天宋离便问他要了提精神的药,这一次过来心都已经快提到了嗓子眼。 就那人的身子哪经得住在牢房里折腾?只是眼前是什么情况?床边坐着的人是皇上? 他快步过去,这才看到这位陛下手里还拿着一个锦帕,好像,好像在给宋督主擦脖子上的水,李崇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只好将人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走到了一旁的桌边坐下。 顾亭最了解他的身体,不过每次把脉依旧是惊心动魄的,李崇也不知道宋离到底是有什么老毛病,看着顾亭收回了手这才问出声: “怎么样?” “陛下,督主脉象既沉且迟,体内寒凝气滞,是风寒入深的情形,加之督主毕竟身子不比常人,这寒气在他体内总要比寻常人严重些。” 第51章 李崇眉头有些蹙起,他知道这太医说的宋离身子不比常人是什么意思,这太监严格意义上都能算是残疾人了吧? 毕竟少了一个器官,怎么可能和正常人比?难道这人老是说的老毛病也是那手术给落下的? “他现在高烧不退,这样下去不行,上次那个阿司匹林呢?带了吗?先给他用上。” 他虽然是没学过医,不过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是在的,人可不能这么高烧着,时间长真的拖出什么并发症在这个时代可就麻烦了。 “带了,臣这就给督主用药行针。” 顾亭立刻拿出了药箱,李崇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 “朕瞧他脸色一直不好,他说是老毛病,这是什么老毛病?” 顾亭拿药的动作一顿,只觉得天子的心思真是恩威难测,他自是不能当面谈及那毒,只能拱手答道: “陛下,督主先天便体弱一些,心脉有损,后又伤了身子,所以瞧着比常人弱了两分。” 心脉有损?宋离有先天性心脏病?古代说的心脉是心脏的意思吧? 他立刻看向了床上还在昏睡的人,心底瞬间就沉了一下,甚至冒出了一个念头,若是早知道他心脏不好,怎么也不能将他关到牢房,万一猝死了呢? 看着床上还没醒来的人他忽然就有了两分焦虑: “不能医治吗?你们太医院回去商量一下,拟个办法呈上来。” 李崇说话的样子不似作假,这反倒是让顾亭的心中都有些打鼓,宋离中牵机的时候陛下应该才刚登基,所以他也曾在心中猜过,这等皇家密药很肯能是出自先帝之手,不过那红蔓恐怕就当今陛下脱不开关系了。 陛下之前磕了头忘了许多事儿,所以这是将给宋离下毒的事儿也给忘了?现在他看着这位皇帝陛下似乎是真的信了宋离只是心脉有损。 “是,陛下,臣等定尽力。” 他找了阿司匹林出来,只是榻上的人现在还昏睡着,他只好上前唤了两声: “督主,督主?” 宋离烧的迷迷糊糊,只是听到身边有了声音,微微拧眉却没有醒过来,顾亭下意识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天子,李崇正巧也看到了他,干嘛?让他喂啊? 李崇看着人还是没醒,最后还是起身走过来,俯身叫了叫那人: “宋离,宋离?” 宋离半天才昏沉着醒来,李崇松了一口气: “先将药吃了。” 宋离抬眼便看到了顾亭,他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他只觉得胸口的位置很热,低头扫了一眼便扫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挑了一下,这小东西还在。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一些,只是身上就像是被灌了铅水一样提不起一丝力气,反倒是激的咳嗽冲口而出,李崇见状还是上去抬手托了一下他的后背,将人扶了起来,看向身旁的人: “去拿迎枕来。” 赵成这一次亲自去拿了迎枕,李崇给他垫在了身后,刚才这人是睡着,现在他醒了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扶着他躺下就没再说话地坐在了一边,顾亭立刻送来了药,宋离这才吃了下去。 宋离的目光转而落在了身旁天子的身上,其实刚才他有些印象,是李崇给他倒的水,方才他的话再一次涌入了他的脑海,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督主,下官需要给您施针,还请您宽衣。” 顾亭上前开口说道,他用针是要帮宋离压住红蔓,才好用药治风寒,只是这施针需要针刺身上四十八处穴位,这穴位在身上各处,自然是要脱了衣服的,往常在宋府的时候,此种情况都只有宋才在场。 可这不是在宋府,更不是在他的院子,宋离一贯不示弱于人,他即便是忍着也不愿在这个地方施针: “不必了,你开药就好。” 顾亭有些拧眉,他都猜到是这个结果了,只是此刻若是不用针将毒给压下去,单是这风寒都难捱,不过他也知晓这人的性子,想劝又有些怕。 李崇立刻开口: “有病得治病,怎么能不用针呢?听太医的。” 宋离抬眼: “陛下,臣没事儿,吃点儿药就好了。” 李崇不听他说,是问顾亭: “这行针是为了什么?” 顾亭不能提起红蔓的事儿,只好借着刚才说的借口回禀道: “陛下,行针是为了帮督主稳住心脉,不然贸然用药恐怕身子受不住。” 心脉?宋离听着顾亭的话便知道这应该是这人给他找的借口。 但是李崇听到了这两个字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心脏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直接联想到了心悸,心梗,猝死。 他刚想直接开口,忽然想到宋离不愿行针的原因,这行针就要脱衣服,这人刚才的话他还记得,恐怕身体的残缺在他心里也是一个迈步过去的坎儿,他当下出声: “太医行针需要什么?着人准备过来。” 顾亭看了看宋离,还是应着头皮开口: “行针可能有些疼,需要一人按住督主不能擅动,令准备热水,毛巾擦身,和干净的衣物。” “阉人一个,倒叫陛下抬举为臣。” 那人自嘲的话还在耳边,想来这个时代无论权位如何,太监的身份终究是被人瞧不起的,宋离一个那么骄傲的人,此刻肯定不愿意被人看见,嘲笑,算了,还是他来吧。 第52章 “备水和干净的衣服,除了顾太医其余人都下去吧。” 宋离有些惊异地侧头,声音沙哑低弱: “陛下?” 李崇待人都出去才站起身,在热水里洗了手,擦干净,然后便挽起了袖子,伸出一根食指在唇上轻轻一比: “别说话了,朕按着你,没别人。” 他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青年,全家都是党.员,三观端正,没有任何封建陋习,绝不会因为宋离受过宫刑而有任何嘲笑,鄙夷的态度,相比其他人,他觉得他留下来是最好的决定。 这一句没别人,让顾亭连脑袋都不敢抬,脑子里都是宫廷野史,朝野秘闻。 听说光帝便极为宠信一个小太监,寝卧同眠,听说当时的直廷司督主还会专门为光帝寻漂亮的小太监,听说不少朝臣私下间还会互送娈宠,听说这京城中有不少的红房子,里面都是会伺候人的小倌儿… 一瞬间各种各样的野闻,秘辛都充斥了整个脑子,难道?不会吧?那可是宋督主啊。 而且宋离和皇帝之间关系不是一直很紧张吗?宋离还中了那样的毒,不可能吧?不过宋督主的样貌确实是一等一的。 别说是朝中,就是整个内宫也没一个能越过宋督主风姿的,但是他毕竟比陛下大那么多啊,只是若不是,金贵如陛下怎么会留下做这等事儿? 而且这皇帝和内监之事历来都是宫廷秘辛,这以后他会不会被灭口啊,只是这么想着他的手都开始有些发抖,李崇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微微皱眉: “从何处下针?先脱哪里?” 顾亭立刻回神儿: “需要督主先宽外衣。” 李崇坐到了床边,第一件事儿是从宋离的怀里把猫仔给抱了出来,这才发觉那人白色的中衣都被蹭的有些脏了: “给这猫仔儿洗个澡再抱着。” 说完就将猫仔放到了地上,任它自己去玩了,抬手便去解宋离腰间的衣带,这古代系带子的方式和现代系鞋带的方式不一样,很是繁琐。 李崇穿到这里以后是皇帝,每天都有人帮他穿衣服,系带子,这冷不丁的去解,半天都没有解开。 这屋内升着炭炉,本就热,李崇又身着锦衣,如此之下就更热了,两人离得很近,宋离低头便能看到这天子头上的汗珠,半晌抬手抚在了衣带上: “臣自己来就好。” 李崇有些尴尬地移开了手,看着那人动作熟练地两下便解开了带子不由得咕哝了一声: “挺熟练啊。” 宋离微敛眉眼: “奴才进宫便是伺候人的。” 李崇心底其实更喜欢听他称臣,甚至有时候觉得他自称本座的时候也很有气质,就是觉得不该自称奴才,尤其是这人自嘲的时候,他帮人脱下了上面的里衣,打趣了一声: “进能处理内务,外能震慑朝堂,大梁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这话若是出自别人的口中恐怕难免有种挖苦奚落的味道,但是李崇却说的很自然,带着一股子幽默的打趣。 “好了,躺下吧,朕要怎么按着?” 宋离的身上实在是很瘦,这般脱了衣服更加明显,顾亭已经准备好了银针: “陛下您按住督主的肩膀就好。” 李崇索性坐在了床上,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这样压着肩,那人的肋骨甚至都清晰可见,实在是太瘦了些,李崇没忍住: “督主府的伙食很差吗?多吃点儿饭。” 宋离刚想说话,顾亭的针便下来了,酥麻的针感带着些痛意让他微微皱眉,顾亭的手法极快,几乎瞬间的功夫宋离上身的大穴上便布了不少的银针。 每一次行针压毒,都像是毒发过一次一样,胸口间钝痛难耐,宋离闭上了眼睛,眉心紧紧地拧起,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子都有些细微的颤抖,额角顷刻间便布满了冷汗,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没有泄露半分的痛意。 李崇也没有想到中医的行针能有这么剧烈的反应,被宋离不断抖动的身子也有些吓住,立刻看向了顾亭: “这反应对吗?” “陛下,这是臣家传的阵法,此刻是要难捱一些,不过于身子是有益的。” 地上的小猫儿一直在扒床想要上来,好不容易爬上来好似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住,只是揣着脚脚窝在床边看着宋离,不太敢过来的样子。 宋离的胸口起伏的有些剧烈,人看着很痛苦的样子,李崇想着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也好: “这猫仔在看着你呢,你们也算有缘,给他取个名字吧。” 宋离勉强睁开眼睛,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边滑落,他微微侧眼便对上了那双清澈的琉璃眼,他的声音断续无力: “陛,陛下,赐...咳咳” 未尽的话语淹没在了细碎的咳声中,李崇赶紧用手压好他的身子,不让他乱动,动作快地接过话: “那就朕起几个你选选,面团,花卷,桃酥,你喜欢哪个?” 公司里养猫养狗的不少,总是喜欢起些食物的名字,李崇随口便说了几个他同事从前给自家猫狗取的名字。 这名字一开口,顾亭的手都是一抖,宋离都提了一口气,喘着开口: “陛...呃,要吃了它吗?” 李崇看了一眼那猫仔,可能古人理解不了这样起名字的可爱之处,看他疼的厉害,便随口哄道: 第53章 “你不喜欢就换,福宝,富贵,招财,来福。” 猫不都喜欢叫这些名字吗?顾亭半语不敢言,他还记得御宠阁曾经养过猫,名字叫琥珀,陛下想来不喜俗物,起的名字都如此通俗易懂... 宋离哪怕此刻疼的身子都在抖都忍不住心里一阵无奈: “福,福宝好,听。” “好,那就叫福宝好了。” 约一盏茶的时间,顾亭才除了宋离身上的银针,宋离那紧绷的身子终于松缓下来片刻,李崇都松了一口气,低头才发现宋离身下的褥单都湿了一片,他没有想到施针竟然这么遭罪,这心脏病这样治真的没有问题吗? 那人身上出了不少的汗,他正想着要不给他拧个热毛巾擦擦,顾亭便开口: “督主,腿上的穴位也要行针,还是要除了亵裤。” 这句话出来屋内都安静了片刻,空气都有一瞬间的静止,李崇以为行针只扎上身,腿上也扎?还要脱裤子? 他倒是没什么,毕竟只是扎腿也不会真的脱光了,但是他还是没去看宋离的脸,想来这对宋离来说是特别敏感的事情吧。 宋离拉了一下被子,他闭上了眼睛,尽量掩住眼底的难堪: “陛下,臣自己可以的。” 李崇其实也不想他因为这种事儿难受,便看向了顾亭,顾亭也很是为难,其实腿上的穴位要比上身更加敏感一些,所以每次在宋府都是宋才按住宋离的腿,但是此种情况,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他什么也没说李崇也知道,顾亭如此为难就说明是需要人留下的,不然大可直接附和宋离的话: “朕这功夫都下了一半了,怎好半途而废?宋督主多担待些。” 宋离的手却紧紧扯住了被子,明明没什么力气,却用了全身的力气,手指青筋凸起,一句话都没说,但是他在意什么,李崇又如何能不知道? 这是宋离第一次在李崇的面前暴露出他真实内心的恐惧和对这具身体的厌恶,李崇看到他这样,本来想退出的想法也变了,他抬手扯着那被宋离攥紧的被单: “朕方才说的话并没有骗你。” 宋离的手松了一刻,刚才李崇的话印入脑海,生活所迫,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松手。” 李崇拍了拍他的手,宋离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不过终究是松了手。 李崇此刻有些忘了他来这里的身份是皇上,也忘了宋离的身份是这王朝中手握大权的宦官,这里好似只是他周炔和宋离。 若是此刻他转身走了,恐怕宋离再也不会相信,其实太监并非真的低人一等,他的身体也并非那么不堪。 宋离松手,李崇其实心中也是有些打鼓的,扶着宋离起来了一些,脱下他裤子的时候,眼睛一点儿也不敢往多余的地方去瞟。 甚至怕宋离会多想,他是面对着那人坐在床边,让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表情,他抬手压住宋离膝盖的下面,任由顾亭施针,目光始终平和清明,没有鄙夷,没有忍耐。 直到顾亭收了针,李崇才算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宋离也已经是一身的汗了,身下的床褥都有些濡湿,宋离坚持自己穿了亵裤,李崇才叫外面的下人进来伺候。 赵成十分有眼力见地叫了自己府上的人来伺候,服侍宋离擦身,擦脸,更换干爽的床褥。 李崇从一边拎起那小猫儿,随手递给了一个小厮: “去给福宝洗个澡,小心别着了寒。” “是,陛下。” 李崇也净了手,坐下喝了杯茶,并未急着回宫,他虽然将宋离从牢中提了出来,但是这个案子并未审结,他并不能在此刻放宋离回府去,他一旦回去了,这案子恐怕还要生枝节,所以宋离只能继续在这大理寺的后院,名义上也还是被押解。 这人若只是风寒也算了,偏偏心脏还不好,李崇想来想去还是在这里再看着他点儿比较好,索性直接坐在了外间,招了赵成进来: “去将昨日和今日押解到大理寺官员已经受审的审讯记录给朕拿过来,你不必在这儿候着了,去审案子吧,着人做好记录报给朕。” 赵成立刻点头应是,躬身退下。 宋离服了药昏睡了一个时辰,再醒来的时候总算是多了两分精神,手刚一动便摸到了一个有些湿的猫儿,定睛一看发觉是被洗过澡的福宝。 屋内十分寂静,他挑起床边的帷幔往外一看,便见了那个一身玄色龙袍的少年天子就坐在内室外廊厅的桌案后。 此刻那人正低着头,他不知道在纸上写些什么,神情专注认真,眉宇间的深沉不似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皇帝,原来他还没有回宫。 作者有话要说: 赵成:什么案子能审到床上? 顾亭:是的,我就是知道这么多秘辛,我连我埋哪都想好了。 下一更是10号晚上十一点 下一本《废帝》文案改了,大家可以去看看 景和十三年,景和帝身体抱恙,大梁烽烟四起,由景和帝教养长大的昭烈侯秦炎率兵亲赴南境收复失地,进封一品亲王。 景和十四年,大梁风雨飘摇,秦炎率兵镇压各路反王,京城却传来景和帝病重的消息,秦炎快马回京,但是等待他的却是万箭齐发和宫城上那人深不见底的眉眼。 景和十五年,秦军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城下,同年大梁亡,秦炎称帝,囚景和帝于华清宫。 第54章 新帝一步一步踏在华清宫的白玉砖上,看着被锁在内室头发披散却难掩风华的人,对于自己的猜测心底还是难掩悸动: “梁军主力都在驻守海防,你是故意输给我的,是不是?” 李翊胸口缠着绷带,一节手腕被锁扣在精美的栏栅上,唇上没有丝毫血色: “是又如何?秦炎,你自小便有个毛病,就是自作多情。” 秦炎一手锁住了那人清瘦的脖颈: “所以,自始至终就是一个局,我只是那个最后打到京城的人而已,是吗?” 手下的人闭目不言。 那一天新帝出了华清宫笑的癫狂,这么多年,他以为在宫中这些被教养的子弟中,李翊对他最为特殊,以为他在那人心中终究是不一样的,哪怕那次城楼万箭齐发,他都还抱着他有苦衷的希望。 原来他以为的苦衷,他以为的手下留情,不过是那人为结束天下乱局设的一个局罢了,自始至终,自作多情的都是他自己。 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传旨,着李翊在华清宫为奴。” 当晚秦炎将人按在桌上: “宫中只能有一个男人,你说朕是不是应该把你送去宫刑?大梁废帝成了一个太监你说史书会如何记载?” ———————————— 小剧场: 秦炎小心扶着那个刚刚病好些就要出宫隐居的人,一步一控诉: “你不能这样丢下我,是你忽悠我做了皇帝的,不许走。” 李翊一根一根将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掰掉,凉凉开口: “留不得,毕竟宫中只能有一个男人。” 秦炎看着那一桌子的奏折,毛都要掉干净了,还是松口: “不让你看折子了还不行?我看,我批还不行?快回榻上歇着。” 第24章 宋离,让人放我进去 “你醒了?” 李崇听到榻上的动静这才抬起头,就见宋离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些,他还是起身走了过来。 宋离依靠在床边的围栏上,就见床边的小猫像是一个毯子一样趴在一个暖炉上,耳朵贴在暖炉镂空的盖上,他怕暖炉太热烫坏了它的毛,想着拉起来一些,但是那小东西不愿意地用四只爪子勾着暖炉。 李崇走近就见这一人一猫在那拉扯,猜到了宋离的想法,抬手按了一下福宝的脑袋: “放心,暖炉不烫。” 宋离这才松开了拉着猫仔的手,抬眼看向了眼前的人,烧退下去了,他身上忽冷忽热的寒战总算是好了些,只是身子还是疲惫的厉害,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还未回宫。” 李崇微微挑眉: “朕倒是想回宫,是有个人说别走,朕才留下的。” 李崇的芯子又不是真的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宋离算起来也是他在这里最熟悉的人了,而且两人到现在也算是面子里子都扒开了一些。 所以在宋离的面前他总算能松下两分从来到这里就一直紧绷的神经,毕竟宋离都说了他不像从前的小皇帝,但是那又怎么样?他这壳子就是实打实的李崇。 这么一想李崇装也懒得一直装了,爱开玩笑的性子便暴露出来了不少,宋离也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句,被噎了一下: “什么时辰了?陛下用膳了吗?” 想来想去,宋离还是关心了一下皇帝的五脏庙。 这不问还好,这一问李崇还真觉出了几分饿来,宋离睡了一个半时辰,此刻都过了午膳一些的时间了,他方才交代外面的人一律不准入内,这才没人进来提醒。 “还没,到午膳时候了,你也饿了吧,朕让他们上些吃的。” 李崇唤了人进来,知道宋离这样也吃不下什么,只让人上了些粥汤和清爽小菜加了卤肉片。 小厮过来服侍宋离洗漱,束发,更衣,李崇看了一眼强打精神要起来的人皱眉开口: “起来做什么?在榻上吃吧,披件衣服就行,别折腾起来再着凉了。” 心脏病可不是小事儿,刚才那么惊险,现在想来也是刚刚退烧,吃个饭弄的这么正式做什么?那小厮正在给宋离束发的手都是一僵,不敢再动,李崇看着这一幕也有些无奈: “束好,给督主披上衣服就行。” 这大理寺的小厮哪里见过天颜,战战兢兢地当了差,这才下去。 李崇其实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从前在单位大家吃饭都是呼啦啦一片出去吃,到了这里吃饭和坐牢似的。 今天宋离在这儿,他终于有饭搭子了,当下便让人将小案几放在了床上,自己坐在了一侧,这自然的模样让宋离都是一愣。 “吃吧,你刚退烧,要吃的清淡些,不过肉得吃一些,要补充些蛋白质。” “蛋白质?” “啊,就是一种肉里有的东西,朕从杂书上看到的。” 两人相对而坐,一人的手中捧着一碗粥,宋离其实并不喜奢华,自己府上吃食也多是清淡的菜色。 倒是小皇帝从前喜欢做工精致,繁复的菜色,但是李崇此刻捧着一个只有白米粥的碗,就着再简单不过的腌黄瓜吃的满足感都要溢出来了,他不由得开口: “听说陛下将御膳减到了八道菜。” 宋离是内相,对于他知道这个事儿李崇一点儿也不意外: 第55章 “嗯,朕就一个人,哪能吃得了那么多的菜,多了也是浪费,不如省着点儿。” 一想起现在财政那巨大的赤字缺口李崇就愁,当个审计总监经费不够就算了,当个皇帝还要面对这样的问题,老天爷你是不是过分了? 这话倒叫宋离的眼底多了两分笑意,思及是韩维见了李崇之后,这人下令减菜的也明白多半李崇是知道了国库的情况,瞧着这人眉间愁的样子他轻声开口: “陛下似有愁虑?” 李崇抬眼,就见宋离碗里的粥都没下去多少,顺手给他夹了一块儿腌黄瓜,也不装了: “督主就别故作试探了吧?户部的情况你能不知?朕这是似有愁虑吗?朕都快愁死了。” 宋离瞧着碗里多出来的一块儿黄瓜顿了一下,皇家自有威仪,能和皇帝同席多是朝中权贵清流,宦官便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是皇帝赐菜也是内监布菜,绝没有直接这样直接夹到臣下碗里的。 “怎么?你不喜欢吃啊?” 李崇喝了一碗粥,瞧着他还是低头看着碗里的菜问了一句,宋离夹着那块儿小菜吃下: “没有,多谢陛下。” 李崇看了看他,忽然探过了身子,悄声问他: “大理寺里面关着的这几人都是你给弄进来的,他们贪了多少你那里是不是有一笔账?” 他就不信宋离对这事儿心里没数,这人走一步看三步,都能将自己算到大牢去,那几家肯定是被他吃的死死的。 宋离抬眼,只看着李崇的眼中似乎已经泛着银子的光亮了,这一副惦记银子的模样让他心底有些发笑,却还是故意开口: “臣只是截获了一些书信,具体贪了多少臣怎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李崇哼了一声: “你拿朕当傻子骗呢?张朝理是你杀的,那些书信当真是你截获的?朕可还没治你擅自截杀朝廷命官的罪呢,你还不从实招来?” 宋离放下了碗,眉眼低垂: “这里守着大理寺的牢房,臣自随陛下处置。” 李崇看着他这一阵风都能要了命的样子,处置?再关一天直接可以吃席了,没炸出来话,李崇心中不爽,不愿意看他,抬手召唤外面的人: “给朕再盛一碗粥。” 外面的小厮忙进来,掀开了一边一个精致瓷汤碗,李崇这才发现原来粥在这里,宋离却撑着些身子起来,抬手挡了一下那小厮一下,抬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汤匙: “我来吧。” 宋离盛了一碗白米粥放在了李崇的面前,李崇哼了一声,还是端起碗吃了,却不肯说话,他就不信了,宋离谋了这么大一个局将那十个官员关进大理寺能没有想好后续如何处置? 十官九贪,他也不用费心去查这几个官员这些年都贪了多少银子,只要张朝理一案审清楚,罪名足够抄家了,这抄出来的银子用处他都想好了。 天子不说话,低头只干饭,这古代的小汤碗一个个的造型倒是挺精美,高脚描金,精致彩绘。 但是这都改变不了它容量太小的事实,李崇两口便喝完了碗里的粥,喝完便将碗往前一推,宋离便抬手帮他续上粥。 天子整整喝了五碗才算罢休,宋离眼底染上了两分笑意: “陛下吃饱了?” “饱了。” 见到他如此忧心国库存银的问题,宋离也不再让他着急,挥手让小厮将饭菜撤下这才开口: “陛下,张朝理一案牵连入狱的官员,有直廷司中身居要职的大监,也有朝中身居肥差的朝臣,臣虽说不清他们具体贪了多少,但是抄家抄出来的银子,想必也够赈灾事宜了,陛下不必为赈灾之事过于忧心。” 宋离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国库的情况的,所以从韩维进宫弹劾,他便已经算好了今日。 李崇却听出了一个隐晦的信息,宋离其实不光知道国库的银子不够,他还知道五大仓的粮不够,不然他不会说用抄家的银子去堵这一次赈灾窟窿的话,那么五大仓那场离奇又烧的特别是时候的火... “五大仓的火是你放的。” 李崇的声音笃定,声音中半句犹疑都没有,宋离也被他的敏锐惊了一下,随即才从自己的话头中发现了破绽,倒是也没有再隐瞒: “是,那场火确实是臣叫人放的。” 北郊灾民的情况本身就是这人借由云三娘的口告诉他的,如今又亲自抖出了五大仓的事儿,甚至不惜借由韩维弹劾亲自入狱拉下那十位官员,最后也不过是为了解决赈灾的银子。 这么想着李崇对宋离心中多出了两分钦佩来,看来这位先帝的眼光真是不错。 不过李崇也拉不下面子说别的,只是别扭地说了一句: “你这么能掐会算怎么就非进这次监牢?” 宋离瞧着这位天子开始怨他的模样有些失笑: “将臣送到大理寺审问的不是陛下吗?” 怎么到了如今好像是他偏要来这大理寺受审的?李崇有些语塞: “朕只说审问,可严令过不准用刑的。” 再说他哪知道宋离的身体是这样啊?他若是之前就知道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肯定不会直接将人下狱,大不了他亲自审嘛。 “是,多谢陛下恩典。” 李崇看他也不是太有精神的样子,便开口: 第56章 “你再歇一会儿吧,朕去看看赵成审出什么来了。” 宋离精神确实不太好,靠坐这一会儿便断断续续的咳嗽,他刚想起了什么来,这才拦了李崇一下: “陛下,太后千秋节在即,礼部拟定的明细必然很快会被呈送内阁,王和保乃是光帝旧臣,在他的主持下,宫中一直以太后为尊,必然会隆重以待,咳咳...陛...” 一阵急咳打断了他的声音,他抬手抵着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李崇过来给他拍了拍背: “慢点儿,一会儿你用了饭后的药就睡下,朕不会让别人进来打扰的。” 宋离缓过了一口气才再次出声: “陛下哪怕不想给为千秋街拨银子也不能直接驳了王和保的话,落下不孝的话柄给言官。” 太后千秋节的拨银他本想再下一次礼部请奏,内阁拟旨的之后以京中灾情过甚而驳回去,毕竟李崇并未亲政,无法直接下旨。 这样一来,这个官司最后王和保也只会记载他的头上,只是不想张朝理一事发酵的如此快,他还没来得及拦住礼部请银的折子便到了大理寺。 孝道在大梁被看的极为重要,李崇自是知道他没办法直接驳斥给太后过生日的折子,他本也存了让宋离直接驳了折子,让他与王和保去斗,自己坐收渔利的主意,只是听到这人现在这样嘱咐他,忽然心里的那点儿心思就让他有些内疚。 “朕知道,你歇着吧。” 宋离却还是盯着他: “陛下打算如何驳斥?” 李崇也有些头痛,这个时代孝道大如天,虽然这位太后不是他的生母,但是毕竟是太后,他不能亲口说。 宋离不能说,那么他就得找个能说的人来说,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户部侍郎韩维,毕竟实在没有谁比这个铁公鸡更将户部的银子看的和金疙瘩一样了。 “韩维,他定然是愿意上奏请太后体谅的,只不过他一个户部侍郎终究是官职太轻。” 不过除了韩维那个执拗的性子肯在这个时候出头之外,他实在也想不出哪个朝臣会为了省下银子而得罪太后和王和保了。 不过他忽然看向了宋离,这人生了七窍玲珑心,他现在走的路都是他挖的坑,他就不信这人只是提醒他一句,他定然有办法: “督主有话就直说,瞧着朕干着急呢?” 宋离接住了向他凑过来的福宝,开口接话: “臣没什么法子,只是能给陛下指个帮忙的人选。” “谁?” “昭德大长公主。” “朕的姑母,焰亲王的王妃?” 这位大长公主是两位先帝的姐姐,算起来是他姑姑,只不过从他到这儿都还没见过这位大长公主,更不清楚原主和这位公主之间关系如何。 “你知道的,朕好些事儿记不清了,朕和姑母关系可好?姑母性子如何?” 他重新坐在了床边,宋离给他解释: “这位昭德大长公主乃是光帝和先帝的嫡长姐,尤为受器重,性子果敢,在皇族女眷中地位尊崇,如今这位孟太后是光帝陛下的继后,孟氏一族在朝中尤其善于用族中女子联姻以巩固地位,长公主十分不喜这种做派。 再者昭德大长公主与光帝陛下的元后陈皇后乃是手帕之交,所以对孟太后也是不假辞色,光帝陛下立孟氏为后时朝野上下颇多反对的声浪,加上光帝陛下尊重长姐,在光帝一朝的时候,那两位每每遇到,孟皇后都会稍加避让。” 李崇听明白了,他这位姑母看起来可是个厉害角色,这关系放在现代不就相当于自己的弟弟娶了自己的闺蜜,自己的闺蜜死了,然后自己的弟弟娶了一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几岁的小老婆,这小老婆的家里人这姐姐还看不上,这关系能处的来都怪了。 李崇眼睛都亮了: “是了,焰亲王本就奉命赈灾,又主审五大仓粮库一案,自然没有人比焰亲王更关心灾情,昭德大长公主乃是皇族长辈,就是孟太后也要叫一声皇姐,由她开口以难民为先,谁还敢坚持给孟太后过千秋寿?” 这个办法实在是绝妙。 李崇其实是想亲自去一次焰亲王府的,只不过这个节骨眼上去容易落人话柄,他便直接用侄儿的语气给这位姑母写了一封信,等焰亲王来回禀灾情的时候由他转交。 “好了,你歇着吧,朕去看看肥羊们。” 李崇是傍晚回宫的,走之前去瞧里面那人的时候,宋离正睡着,福宝就凑在他的身边,他问了问太医,确定没有那么凶险才出了门,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赵成“严加看管”宋离那个院子,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他走之后,赵成便立刻将自己府中得力的小厮给叫了来: “你们守好这个院子,督主如何吩咐你们便如何做,不可多言,这院子里的事儿不准和外面的人透露一个字。” 一个刚从赵府过来的小管事想着拍拍马屁开口: “老爷,您是大理寺卿,这大理寺乃是您的地界儿,他宋离再大的能耐,也是落在了您的手里,您还对他如此客气做什么?” 却不想赵成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你懂个屁,叫你们仔细伺候就仔细伺候。” 赵成出这个门之后就直奔大理寺牢房,今日瞧着李崇问的几个审讯的问题,他就知道那宫里的小皇帝绝不是个好糊弄的。 第57章 如今宋离虽然在大理寺,可不但被陛下亲自给接出来,还一次就送进去了十个朝臣,这十个朝臣中不乏一些王和保的门生。 还有就是小皇帝对宋离的态度,这一次朝堂的角逐中很显然,王和保和宋离之间小皇帝选择了宋离,刨除政治立场不说,以他断案多年的眼睛,他绝不相信小皇帝和宋离之间没有点儿特殊的情谊。 也是,一个是把持朝政的糟老头子,一个是风姿卓绝的宋离,若他是皇帝他也这么选,小皇帝和首辅之间注定要有一场角逐,他知道,押宝的时候到了,若只是一个小皇帝他还难免犹豫,但若加上宋离,他情愿将宝压在皇帝的身上。 伺候好里面那一位,他就等着加官进爵吧,这么想着,赵成向牢房走的脚步都快了几分。 晚间焰亲王府,阎毅谦回到府上的时候早已经过了晚膳的时候,这些日子他是五大仓和北郊两边跑,临晚才进宫和陛下回禀了今日的清查结果。 他直接到了风华院,屋内长公主一身雪缎织锦束腰长裙靠在一边的贵妃榻上,发髻上的钗环具都已经卸了下去,周身也只余腕间一枚白玉带烟霞的镯子,虽无多余饰物,却难掩其女子少有的英气。 她手中随意翻看着昨日阎毅谦读了一半的兵书,见他进屋这才抬眸笑道: “回来了,今日又叫我多等了一刻钟,小厨房做了你喜欢的驴肉蒸饺,环佩,上晚膳吧。” 她起身净手也陪他到了桌前,阎毅谦看着她难得嗔道: “怎么又等我了?你记着到了晚膳时要按时用膳,上次太医不是说晚膳用的晚了伤胃脘吗?” 李昭德嫌他啰嗦,赶紧塞给他一口点心: “吃了吃了,这是再陪你用点儿茶,腰都粗了一圈了。” 阎毅谦的目光向下一扫: “咱家不缺那几尺布料。” 两人一块儿用了膳,李昭德这才问及五大仓的事儿: “今日就清点完毕了吧?你已经进过宫了?” “嗯,哎,情况和料想的差不多,陛下今日托我带给你一封信,你看看。” 说着阎毅谦便拿出了一封李崇的亲笔信,李昭德倒是有些意外,李崇这几年亲近孟太后,姑侄二人除了皇家家宴也少有见面,平时也不曾频繁书信往来,她接过了信件。 信中的内容比李崇此刻给她来信还叫她意外,她并不曾避讳阎毅谦地说出了信件的内容: “如今国库吃紧,陛下不愿给孟太后拨过千秋节的银子,又碍于孝道无法公然驳斥,这才写信于我,想要我以皇家名义规劝太后,秉及朝臣,以国事为重,取消此次千秋节的拨银。” 李崇措辞恳切,言语间感激道谢不断,明明是劳烦她的事儿,但是李昭德面上却有喜色,读了信人都精神了两分,将这信件拍在腿上当下开口: “我这侄儿总算是算明白些帐,懂得谁与他才是亲人了,哼,这么多年他放着我这亲姑姑不亲,倒与那小娘一般的孟氏亲近,不肖似他父亲,倒是与他那糊涂大伯一个模子。” 阎毅谦无奈: “你呀,口无遮拦的。” 李昭德秀眉一挑: “哼,我的弟弟我如何说不得?朝中积弊如此从何人开始你心中不清楚? 我那二弟倒是有心整治,可惜英年早逝,可怜我那侄儿,自小受王和保和孟氏掌控,若非碍于你的身份,碍于大梁边境稳固,我必不会容忍至今。” 阎毅谦抬手揽过她的肩膀,叹了口气,他都明白,自家妻子不是那等不知窗外事的闺阁秀女,看朝堂诸事从来鞭辟入里,行事作风从不逊色男儿。 只是嫁与他这个异姓王,他本就驻守边境,阎家一门已经荣耀至极,她为防外人猜忌,这才不得不事事恭谨,按耐诸多不满。 “我了解的,不过我瞧着陛下长大了不少,从北郊安置灾民,到此次查处五大仓具都是成竹在胸,陛下毕竟是先帝之后,如今陛下大了,早晚是要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的,我们自当尽心就是。” 李昭德唇角的笑意还是掩不住: “我侄儿的要求我自是无有不从的,你放心,收拾孟氏,还难不倒我。” 李崇回宫之后便详细看了阎毅谦递上来的五大仓奏报,奏报一看便是阎毅谦亲自写的,没有文官们冗长的赘述和借口,简明扼要,措辞犀利,五大仓五不存一,按照难民营如今的消耗,粮食能维持十天便是极限。 此等情况从京中买粮已经是必然之举,不过,供需如此,京城的粮价可想而知,就算是将那十家都给抄了,又能买多少粮? 他其实早有个想法在脑海中,只是缺个配合的人,这人他思来想去,宋离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那人现在的状况,哎。 李崇的思绪又飘到了宋离身上,也不知道那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不过想来赵成应该是不敢在大理寺苛待宋离的,晚上容易起烧,不知道有没有发烧,不行,这个案子得尽快结案。 第二天一早他便准备出宫去大理寺,一来尽快审结此案,二来他有点儿惦记宋离,而且他宫外缺人手,也想从宋离那里挪两个人。 却不想他刚要出门便被内阁朝臣给堵了个正着,王和保这几天的脸色都臭的很,宋离这一手是他没有料到的,如今朝中不少人都根本不敢冒头去针对宋离,紧怕下一个被下大理寺的就是自己。 第58章 “诸卿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啊?” 李崇不得不顿住脚步,回了内室,王和保拱手禀报: “陛下,臣等今日前来乃是为了直廷司督主补缺一事。” 李崇的脸色凉了下来,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哦?补缺,这宋离的案子还未审结,这补缺倒是挺快啊。” 岩月礼看着李崇的脸色并未说话,葛林生一贯是不太出头,王和保霸道惯了: “陛下,直廷司督主一职颇为重要,如今宋离一案虽然并未审结,但是内阁拟定的条陈递送直廷司却需要批红,老臣不得不清早赶来想着先拟定人选,以至不影响日常朝物。” 李崇哪会不知道王和保打的主意,他知道这一次未必能敲死宋离,但是只要现在定下直廷司继任督主,那么哪怕宋离出来,这位置还是不还他的也是两说,最不济他还可以在直廷司扶持一个人和宋离内斗。 “王首辅,宋离是先帝钦定的直廷司督主,更是先帝托孤重臣之一,如今案子还未定,你就草草要定下下一任督主,你是觉得你建议的督主要比先帝选的更合适吗?” 王和保没想着他学会搬出先帝: “陛下,老臣绝无此心,老臣是为朝政着想啊。” 李崇不想一直惯着这个倚老卖老的首辅,当下脸色便拉了下来: “朝政?首辅在和朕提朝政,好,那我们就谈朝政,朕且问你,五大仓粮食积存多少?霉烂多少?可有几年未曾轮换? 天子脚下,五大仓离京城不足十里,朕的眼皮子底下到底是谁侵吞了巨量存粮? 北郊难民营每日增加多少人?每营每日耗粮多少? 五大仓的粮食够几日食用? 京城中的粮价此刻为何? 如今户部能拨出多少银子用于买粮?你且一样样和朕说清楚。” 若论数据,没人能在李崇的面前作假,饶是王和保也没有想到他会问及如此精确的数据,此刻就是回答,在皇帝面前也已经落了下风,更何况,李崇的目光再不是从前那样怯怯,反而有一种万事了然于心的感觉。 李崇冷哼一声: “这批红的权利并非直廷司的,而是朕的,你们是不是忘了这大梁还有朕?宋离进了大理寺,你们一个个急着扶上一个新的直廷司督主。 朕怎么从不知内阁什么时候对直廷司如此了若指掌,以至于三天都不到的功夫就能选出足以替代先帝的托孤之臣来秉笔直廷司?还是你们觉得你们选出来的督主会比朕更清楚朝中政务?” 此诛心之言谁也不敢妄认,李崇拍板: “此事不必再议,这几日批红送到朕这里,还有,朕希望内阁是朕的内阁,是大梁的内阁,不要做无用的争端。 你们盯着的地方应该是治下官吏清否,慎否,勤否?治下百姓吃不吃得起饭,活不活的下去。 好了,朕言尽于此,内阁事繁,各自忙去吧。” 王和保第一次在小皇帝的面前如此没脸,出门的时候脸已经沉的要下下雨来,倒是岩月礼状似看不到他的样子,眉眼舒朗地提了一句: “陛下真是有先帝风范了,这过了年节陛下就满十七了,我瞧着陛下也该亲政了。” 葛林生好好先生地附和着,三个人走出了八个心思的步伐出了青华门。 而李崇在他们走后便立刻换了便服出宫去了大理寺,轻车熟路地到了后院宋离住的地方,可惜这赵成新派的人并没有见过天颜: “赵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速速离去。” 李崇刚要进门就被拦了下来,他看了看里面,气笑了,他不想表明身份,当下在门口大喊: “宋离,宋离,让人放我进去。” 宋离昨夜烧了半宿,此刻刚起身,正要用早膳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这声音不光他熟悉,就连刚刚给他把了脉的顾亭都是心底一抖,这,这声音: “督主,好像是陛下的声音。” 宋离抬手撑了一下额角,有些想笑: “你快去看看给陛下领进来。” 没片刻,顾亭这才带着李崇进来,宋离已经束了发,只是还未着外衣,人已经扶着床沿站了起来,福宝还扒着他的裤腿,只是瞧着站的也不太稳,李崇进来他躬身行礼: “给陛下请安。” 李崇快了两步过来: “免了免了,朕不安,你怎么样?怎么脸色还是这么差?” 宋离不太在意地开口: “风寒总要拖上些日子,陛下怎么这么早过来?可用过早膳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这两日的情谊还有两人坦诚了不少的心态,他就在宋离面前最放松,此刻也也不掩饰心中的不爽: “没用,一大早上王和保上赶着过来要给朕塞一个新督主,刚打发了他们就出宫了。” 宋离对此倒是并不觉得意外,这倒像是王和保会干出来的事儿,李崇看到这里上了早膳,很自觉地坐到了桌边,却瞧着一边的人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朕可是驳了他们的,直廷司不在你手里朕睡不着觉。” 作者有话要说: 赵成:伺候好陛下和督主,坐等升官发财 督主:陛下越发活泼了 第25章 心脉不好脾气还这么大? 李崇说的真是实话,他从到了这里简直是天崩开局,周边一群虎豹豺狼,没有任何金手指就算了,还一个衷心的亲信都没有,这放在整个穿越史上估计也是十分炸裂的。 第59章 现在不论如何,他能笃定宋离应该是先帝留下的,从种种的表现来看他对他应该是没有任何恶意的。 直廷司是什么地方啊?那是一个既有兵权又是个特务扎堆儿的地方,他前一天做的事儿后一天就会传到直廷司督主的耳朵里。 这个位置就差捏着他的身家性命了,宋离坐着这个位置,能平衡朝局不说也算是个盟友,若是真的换了王和保的人坐上去,他晚上睡觉都恨不得睁四个眼睛。 宋离坐在了他身边的位置,帮他布置好了碗筷: “陛下,王和保可有提着何人接替直廷司?” 一句话让李崇正在往嘴里塞包子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他忽然看向宋离,黑白分明的眼中明晃晃地写着‘不知道’三个字: “朕,朕没等他说就给驳回去了。” 哎呦,李崇真想拍一下脑门,对啊,他应该让王和保将人选给说出来,这人能第一时间被他举荐,说明早就已经是他的人了。 宋离倒是也没有在意: “无妨,他上奏岩月礼也必然知晓,陛下可过后询问岩月礼。” 即便问不出,他执掌直廷司这么多年,谁是谁的人心中也是门清的。 李崇这才点了点头,这才将注意力都放在身边这人的身上: “你昨夜如何?发烧了吗?” “有一点儿,清晨就退了,陛下不必担忧。” 李崇不懂心脏病是如何,但是在那么冷的牢房被泼了冷水又住了两宿会如何他心里还是清楚的,想起这个事儿他心理就有些火: “朕都严令不许用刑的,是谁泼的水?赵成?” 他瞧着赵成不像是有这个胆子,他话音刚落已经到门口请安的赵成一个激灵,慌忙跪在了门口: “臣赵成给陛下请安。” 李崇这才抬眼看到了忽然扑在门口跪下的人,还吓了一跳,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他也不习惯这人动不动就要跪下的事儿。 “起来吧。” “陛下恕罪,臣断没有胆子给督主泼水。” 宋离并未参与这样的对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眼前的鸡丝粥,李崇看向赵成: “这大理寺是你主审,谁能越过你下命令。” 赵成此刻真是汗顺鬓角淌,只觉得自己真是人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他就算是开始有两分奚落宋离的意思,也断不敢在事情都不明朗的时候对宋离动手啊: “陛下,是与臣一道主审的督查御史史进,臣没来得及拦住,这才,这才让他下令用水泼了宋督主。” 天地为鉴啊,他当时是真的想拦着了。 李崇想起了这个名字,撂下了筷子: “史进,好名字啊,那天敲击陈情鼓数他最使劲,对了,朕记得朝臣上书的折子都会有一幅拓本留在直廷司吧?” 宋离点头: “是,陛下想看谁的折子?” “自然是看看这个史进的,朕倒是挺好奇他这不惜去敲陈情鼓,瞧着倒是有一番傲骨,不过怎么做的出这种在狱中泼水泄愤的举动?他人呢?” 这话是问赵成的: “陛下,史大人因为其连襟兵部侍郎入狱,为避嫌,所以这两日不曾到大理寺协审。” 李崇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身边的人,宋离任由他打量,只是瞧着他碗里空了,问了一声: “陛下可还要添粥?” 李崇看了他一眼便向前推了推粥碗,宋离亲自给他添了粥,半口都不提兵部侍郎的事儿。 李崇暗自腹诽这人,真是个不吃亏的老狐狸,自己的仇自己报,前一天刚被史进泼了一盆水,后一天人家的连襟就进来了。 不过李崇心里知道,宋离应该不会因为这个事儿就冤枉了兵部侍郎,毕竟张朝理身为云贵总督,若是想要在士兵数量上作假,兵部是最先需要打点的地方,李崇脸色不怎么好: “这位史御史还真是公正啊,敲着陈情鼓去弹劾你,怎么就单单把他身居三品要员的连襟给忘了呢? 这个时候避嫌有何用?为御史者就该审核刑名,纠察典礼,不避亲贵,去叫他过来,他那位连襟就交给他审问,朕倒是想看看,那位兵部侍郎是被冤枉的,还是罪名确凿。” 赵成心里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二位的关系一定不一般,默默为自己那天的冷静暗自自喜,不然真是要为一盆水葬送了前程了。 宋离吃好了便坐在一旁陪着李崇,并未插手他对史进的安排,只是瞧着他夹的菜,他发觉李崇的口味儿变了很多,从前他喜各种做法精致考究的菜色,如今这清粥小菜倒是也吃的津津有味儿: “陛下喜欢这样的小菜?” 李崇筷子一顿,他的口味儿和原来的李崇肯定是不一样的,不过口味儿这东西吗?谁说一直要一样: “嗯,这小菜倒是清爽,配粥尤其好吃,昨日那卤肉怎么没上?” 赵成立刻回道: “回陛下,是顾太医说督主刚退烧适宜清淡滋补些的菜色臣才没有呈上来,陛下想用臣立刻命人上菜。” 李崇摆了摆手: “不用上了,吃饱了。” 宋离瞧着他开口: “陛下这么早过来还是为了大理寺的案子?” 李崇想起昨天他想到的办法,搬了一下椅子凑过去,小声开口: 第60章 “狱里那几个最快多久能抄家?” 宋离知道他是惦记那几家的银子,眼底有些笑意。 赵成身为一个大理寺卿,此案的主审,而且是一个并不耳聋的主审,自然是将陛下小声问宋离的话都听到了耳朵里,难道这个事儿不应该是问他吗? 他几不可见地向后轻轻退了一步,虽然房间中君臣三人,本应该是比较和谐的画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深深的多余的感觉,只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 宋离抬手给李崇倒了杯茶: “此案有张朝理的手书在,也有银票的票号,虽然有几位大人并未去兑换过这银票,不过只需要取得口供,也可定案,既然定案自然便可发落。” 李崇昨天下午的时候便已经查看过银票的票号了,赵成的动作倒是快,其中已经有四个朝臣的银票被查到已经被兑换,兑换的人也是府中的亲信,这便算是铁证了,这四个官员也已经都撂了。 不过也有嘴硬的,他沉吟片刻,这个事儿等不得,他直接开口: “赵成,这虽然是一个案子,但是情况各有不同,昨天那四个银票已经兑换的,证据确凿,你即刻上折子给内阁,抄家,流放,具体请内阁拟旨。” 这个朝代的规矩和明朝类似,折子从各衙门呈送到内阁,再由内阁拟旨呈送直廷司,直廷司先阅览一遍,呈送复述给皇帝。 皇帝若是同意便批上意见,若是不同意便发回内阁重拟,不过这是敬业的皇帝,自然也有不敬业的,遇到个不敬业的皇帝,这批红的权利自然就落在了直廷司上。 赵成忙去办差了,李崇看向宋离,这人的脸色眼见的不好看: “等这四个发落了,后面的审理也快,案子一结你也好回府休养。” 这人的样子太吓人了,在这大理寺虽说赵成现在肯定是不敢苛待他,不过想起那天施针的事儿,这人在外面心思敏感,对医治上的事儿肯定也是多有忌讳,总是不及在自己的府中方便。 宋离眉眼微敛,眼底的神色让人瞧不真切,李崇的话语中的关切不似伪装,但就是这样直白的关切和让他形容不出缘由的善意让他心中不安: “陛下好像从未问过我是不是收过张朝理的银子。” 从他进了大理寺,李崇问过是不是他杀了张朝理,也问过那被送进来的十人收了多少银子,但是却独独没有问过他他有没有收过张朝理的银子。 李崇转过了身子,轻笑了一下,眼中有着和他此刻身体年龄不相符的通透明达: “水至清则无鱼,官场有官场的法则,朕不会天真到要求所有的朝臣都清正廉洁。” 他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少年郎,不会真的以为朝中会有不收受任何孝敬的朝臣,或者说一个官员到了一个位置,有些事是身不由己。 有些银子收了反而要比不收更好做事,这事儿说起来有违清廉的为官之道,但这却是几千年来官场的游戏规则决定的,非人力所能左右。 只要人性不改,这样的法则便不会结束。 一个审计总监或许可以查清账目上所有的虚假,但是一个皇帝永远不可能拥有一个全部是廉臣的朝堂,这个道理李崇心里清楚。 所以只要他明了宋离的立场,明了宋离的初心,他是不是真的收了张朝理的银子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毕竟能得一个干臣循吏已经分外不易了,朝堂从来都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地方。 哪怕是宋离也未曾想到李崇能有如此想法,王和保用了那么多擅空谈的帝师来试图教废李崇,却未曾想到帝王心术或许从来就不是教出来的,他闭了一下眼睛,面上少有地浮现出了赞赏的笑意: “陛下大智慧,肖似先帝。” 虽然他的心底有一丝期待李崇的信任,但是理智告诉,他不需要李崇无条件的信任,只要李崇需要他制衡朝堂,需要他平衡王和保就好。 利用之心有时候比所谓信任更加安全和长久,足够他用这一份利用的信任做完他所有要做的事了。 李崇抬手撑在桌子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宋离提起先帝: “父皇的事儿朕已经记的不太真切了,父皇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他不禁对这位先帝有些好奇,也有些敬佩,那位先帝只在位了三年,却能将他一手制衡的朝堂延续到今天,不得不说是个有手段的。 宋离的目光有些悠远,似乎也在回忆: “先帝是个很有韬略的帝王,若是先帝在位十年,朝中必不是如此光景。” 他一身牵机是拜先帝所赐,但是平心而论,易地而处,他也会和先帝做同样的选择。 所以他对先帝心中并无怨恨,甚至他庆幸他给了他一个希望,给了周家全族一个洗刷污名的希望,让他还能有信念去活接下来的十年。 李崇手中把玩着茶盏,听着宋离的话,想来那位先帝确实有些人格魅力吧。 “好了,不提这些了,今日过来朕是有个事儿想和你说,五大仓坚持不了多少天,京中粮价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宋离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知道了,米价涨了三倍有余,即便陛下此刻抄了那十位官员的家,抄出来的银子也不够难民坚持到春天。” 这是实话,他也没有避讳,李崇点头,他凑近了一些: 第61章 “没错,朕记得兵部来报过,年后有一批要运送北境的军粮就存放在沧州?” 宋离的眉心立刻蹙起,声音都严厉了下来: “陛下想要挪用那笔军粮来赈灾?不可。” 他多年来身居高位,骨子里自有一种霸道,哪怕是面对李崇有时也不加收敛,如今李崇对朝政越发熟稔他有意慢慢移交手中的权利,但是有些触及底线的事儿他不会让步,北境的军粮绝不能动,眉宇间不自觉带上了两分厉色。 宋离的变脸倒是在李崇的预料之内,他笑着亲自给他斟了茶水: “你听朕把话说完啊,喝口水,心脉不好脾气还这么大?” 眼前的笑脸让宋离不得不缓下了些神色,耐下了性子,抬手接了这杯茶,听着他的想法。 李崇却将问题再一次抛给了他: “如今粮价飞涨,随着难民的数量变多,这三倍的粮价就能变成十倍,到那时要如何?” 这个问题宋离也不是没有想过: “哄抬粮价的奸商挑出几个处以极刑,米商必然不敢再次以身试法,再从周边的州县调集一些粮食,坚持到春天应该也是可以的。” 李崇却再一次问出声: “五大仓在天子脚下都尚且敢空成这样,附近州县又能拨出多少米粮来? 更不说只要有救济粮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朝廷就是有再多的银子也不够,难民越多,粮食越少,即便是杀光京城所有的米商,也再榨不出米来。 况且坚持到春天,地里也不会立刻就长出粮食来,到时候雪灾是过去了,饥荒却远远不止。” 宋离按了按眉心,他何尝不知道这个情形,只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陛下有何良策。” 李崇的面上带了两分胸有成竹的意味: “朕问你,若是此刻京城粮价是平时的十倍,而官府放出话说欲高价收粮,而你正是手中有大量粮食的外地富商,你会如何做?” 宋离开口: “我自会带着粮食前往京城,以图暴利。” 李崇笑了: “没错,奇货之所以可居,就是因为这奇货稀少,粮价抬高的本质是吃的人多,而粮食减少才被抬高的,如果就在这些富商纷纷抵达京城的时候朕从国库放出大量的存粮,会如何?” 宋离眉眼总算舒展了两分,也明白了李崇的打算: “市面上的粮多了,粮食自然便买不上价钱,米商们跋山涉水运粮而来,若是因为粮价下跌而折返只会损失的更多,所以他们必然会低价卖出粮食,陛下当真是好计谋。” 李崇笑而不语,其中这还真不是他的计谋,这是范仲淹在杭州闹饥荒的时候用过的办法,他此刻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 放在现代解释,此法是人为的控制了供需关系。 “所以啊,朕虽然提前用了北境的军粮,但是朕定会如数补上,定不会叫北境兵将饿肚子,督主这下可以放心了吧?刚才还瞪朕。” 宋离被他弄的有些没办法: “臣哪敢瞪陛下?” “还没有呢,一秒变脸。” 宋离只好撑着起身拱手,哄了哄闹脾气的皇帝陛下: “是臣不是,给陛下赔罪。” 李崇拉着他坐下: “行了,别站了,这里的案子朕会让赵成三天内审结,你回去好好养着身子,此法虽然理论上行得通,不过要想真的实施起来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你还要帮朕盯着些。” “臣自会尽力。” 有李崇亲自下旨,赵成的奏折是以光速递到内阁的,他身居大理寺卿多年,平时有的案子故意拖拉就算了,这真的要审起来,从证据到口供自然是一样不差,案卷做的滴水不漏。 内阁这几日气氛尤为凝重,从前内阁以王和保为首的一言堂,但是这一次自从王和保回京,李崇的变化尤为明显。 而以岩月礼为首的一些先帝旧臣开始慢慢脱离了王和保的掌控,以至于明明是只有三个人的内阁,却每天都气压凝重。 而这大理寺卿递送上来的折子中四位被处置的朝臣,有两位都是王和保的学生,这已经不单单是一本折子了,这简直就是赵成在向小皇帝递送的投名状。 桩桩件件的口供和证据,如此快速的审理速度,让王和保即便有心回护也有心无力,毕竟在大理寺,若是大理寺卿不配合,是决计捞不出人来的。 任由内阁如何暗潮涌动最后也没能阻止的了这十个官员还有直廷司七位大监的命运,流放,抄家,最后从这一场风波中全身而退的,竟然正是出动整个御史台敲击陈情鼓弹劾的宋离。 只是任那些御史言官再不满,也是无法,因为大理寺没有找到任何宋离收受贿银的证据,反倒是找出了徐顺背着宋离私吞每年三万两的证据,宋离最多落下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过。 而这个罪过经天子之口也由这数日牢狱相抵,不再另罚。 传旨的太监回来的时候李崇这才问道: “宋离回府了?” “是,陛下,宋督主接旨后便回了宋府。” 李崇这才算是了了一件事儿一样心情都松了两分,抬手挑起了今日内阁呈上来,准许礼部拨银五万两用于太后的千秋节的折子。 这折子昨天便送来了,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宫里的老嬷嬷进来瞧他,带了昭德大长公主的口信,这个口信也十分的爽朗痛快,意思是叫他不要着急,姑姑自会帮他料理。 第62章 以至于今天李崇的心情很好,坐等他姑开大。 正等着的时候就听门外的小太监进来传话: “陛下,昭德大长公主递了牌子进宫,长公主传话说请陛下约礼部,户部及内阁几位朝臣前来议事,她先去慈宁宫,随后便到。” 李崇的精神都跟着振奋了起来: “张冲,照长公主的意思传朝臣进宫。” 张冲赶忙躬身去安排。 而此刻青华门一过,昭德大长公主的銮驾被三代帝王加赐仪仗,端的是巍巍皇家威仪,此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慈宁宫。 就是执掌宫事的姑姑琉钰脸色有些惊慌: “娘娘,昭德大长公主进宫了,正往慈宁宫而来。” 玉榻上此刻正瞧着新送来的首饰的孟太后脸色一变: “她进宫来做何?” 她是从心里有些怵李昭德的,她册封皇后的时候朝臣就诸多反对,而给她脸色看最多的便是和先皇后自幼相识的李昭德。 她也曾因为在她那吃的委屈多次和光帝哭诉,但是光帝次次都叫她忍让,甚至为了照顾皇姐的情绪,在光帝时期便免了李昭德需要向皇后行的礼仪。 反而在家礼上,李昭德是长姐,自幼照顾过两个皇弟,光帝对她都敬重有加,孟皇后反而要向李昭德行家礼,称皇姐,所以她对李昭德都是能避则避,近几年来,她非大宴也并不常进宫。 “还不快准备,给本宫更衣。” 銮驾直停在慈宁宫的门口,銮驾上下来的女子墨发如云,一身正嫡才能穿的明黄色宫装,神色镇定,自有一股从骨子里散出的雍容端方,通传的声音层层递进,她这才时隔多年再次踏进慈宁宫。 “皇姐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怎不叫人提前通传一声?” 孟太后穿的更是隆重,九钗凤冠无不在昭示她如今的地位,但是这些李昭德从不看在眼里,凤眸微瞟,对她的轻视一如从前,似笑非笑地开口: “不曾通传是怕太后又借口躲了去。” 孟太后不愿今日还受她凌.辱: “皇姐这是哪的话,这是皇宫,我身为太后缘何会躲?” 李昭德进了正殿,不予与她口舌争辩,开门见山: “我此次来是为了太后千秋节一事。” 孟太后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千秋节何事?” “京中雪灾已经绵延月余,灾民流遍,粮库空虚,朝中用银子的地方甚多,此等天灾之下,皇室更应为天下表率,克勤克俭。 如今陛下还未大婚,太后身为后宫之主应体陛下之难,将千秋节五万拨银转而交由赈灾之用。” 孟太后脸色都铁青了下来: “皇姐,按着你的意思,只要天下有灾民,本宫的千秋节,陛下的万寿街就都不过了,那皇家的体面何在?大梁自古以孝治天下,天下人又该如何想陛下?” 李昭德扫了她一眼,言辞冷切: “何为孝?天子垂拱而治,天下黎民之父母为父母,天下黎民之子女为子女,陛下体千万人之孝道赈济灾情为孝,还是舍黎民而孝伯母为孝? 为全太后仁德,为全陛下孝道,本宫才会来你这慈宁宫走一趟,若太后无彰皇室之德,本宫自会奉告太庙,昭告黎民。” 孟太后的脸色都白了下去,这么多年来,李昭德虽已经出嫁,但是其在宗亲朝臣中皆是威望甚高,此事若真的任由她闹大,只会让百官翻出当年册立皇后时各种言语。 而此刻华清宫中,内阁,户部,礼部的主官都到齐了,但是李崇却并未说什么事儿,只是让人上茶: “诸位爱卿稍坐,今日乃是姑母来信,想借朕的地方和诸位朝臣说些事儿,请诸位等等。” 这句话一出,底下的人都有些意外,陛下的姑母,不正是焰亲王妃,那位曾经随焰亲王驻守北境的昭德大长公主吗?昭德大长公主曾带大两代君主,威望甚高,此刻她找他们是什么事儿? 没过半刻钟,外面便传来了通报: “太后娘娘驾到,昭德大长公主驾到。” 屋内的人都站了起来,包括李崇在内,他都还没见过这位姑母呢。 就见两位身着宫装的女子并肩而来,孟太后身边的女子瞧着十分年轻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是瞧着只有三十多岁的模样。 眉间自有一股子英气,通身华贵雍容,她只单单站在那里,便能让任何女子黯然失色,无关相貌,乃是通身的气场,有她在,便无旁人。 孟太后在她身边,虽然九凤加身,却总是多了几分小家子气,光是这对比李崇便知道今日之事有他姑母在,便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了。 “见过姑母,给太后请安。” 李昭德给李崇见礼,李崇也笑着回礼,姑侄二人只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李昭德年少便曾随父皇上过朝,如今的老臣很多和她也算是老相识: “本宫倒是多年未见诸位大人了。” 她自称本宫便是在告诉朝臣,这里的不是焰亲王妃,而是皇室大长公主。 “公主多礼,老臣也多年未见公主了。” “按照惯例,后宫不得干政,但是此事涉及后宫,本宫身为皇室长公主也不得不和诸位大人见个面了。” 她说完便看向了孟太后,孟太后已经到了此处,惟愿将面子做足: 第63章 “适逢哀家的千秋节,只是京中雪灾严重,国库压力甚重,哀家和皇姐商量,此次千秋节便免了俗礼,哀家会前往广济寺为大梁祈福,惟愿我大梁国运昌隆。” 李崇看着她心都在滴血的样子,心里已经将这大长公主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能让孟太后变了一张脸? 此事最高兴的就数户部侍郎韩维了,李崇都怕这只铁公鸡此刻笑出声来。 太后都这样说,朝臣自然不会在此时坚持,但是谁的心中都是明镜的,这不愿过千秋节的不是太后,而是昭德大长公主,抑或是陛下。 李崇今日的心情实在是不能更好了,他十分想要找人聊一聊,开心一下,但是扫了一圈的人,也没一个能说的上话的,此刻他便有些想宋离,要是宋离在就好了,这会儿他应该还在府上。 他憋得在屋内走了两圈,实在是没有抑制住表达欲: “去找便服,朕要出宫。” 作者有话要说: 赵成总是走在吃瓜第一线,我不应该在屋里,我应该在车底 李崇:不行朕憋不住了,朕必须要说,朕的饭搭子,聊天搭子呢? 第26章 夜访督主府(约督主寻花问柳?) 宋离从大理寺回到府中的样子吓坏了宋才,回到府中精神一松懈下来,宋离高烧又反复了两天,顾亭也跟着他回了府中,施针,开药,整整折腾了两天那人才算是缓过来一些。 宋离的房间比平时多的就是那个他从大理寺带回来的猫仔,这么多年他提领直廷司,在朝中也好,在府中也好,宋离多是阴冷的面色,让人不敢靠近。 而他也并不喜欢人靠的太近,就是宋才除了施针的时候会按住他,平时也会有意识地保持些距离。 这么多年宋府的人包括宋才在内,都是第一次看着宋离的怀里会抱着一个活物,还是一只看起来很可爱,瞧着没两个月大的猫仔? 那只猫仔也很粘宋离,前两日宋离高烧睡着的时候它就揣着两只前爪依偎在宋离身边,时不时蹲在床尾,时不时蹲在床头,旁人靠的太近它就会跳到床的里面,躲在宋离身边,以至于宋才几次想要喂它些东西都没能抓到小东西。 直到宋离醒了宋才才开口: “督主,这小猫儿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喂一些?” 宋离撑着靠在床头,底头瞧过去,正好对上仰着脑袋看他的一双琉璃眼,似乎感觉到宋离的关注,小猫儿向他怀里趴了趴,软乎乎的身子,暖融融的温度都让宋离刚醒的心情好了两分: “它叫福宝。” 宋才其实希望宋离能偶尔放松下来,如今看着他愿意亲近小猫儿,这小猫儿也黏他,倒也是个好事儿,眼角的褶子都笑的多了两条: “福宝这名字很有福气,督主起的吗?” “陛下起的。” 宋才“...?” 陛下给督主怀里的猫起名字?还叫福宝? “怎么不吃饭啊,嗯?” 宋离低头对着福宝,却不知是在问谁,宋才开口: “福宝不肯下来,下午我弄了些吃食,它也不吃,一直守着您。” 宋离抬手揉了揉猫仔的头: “不饿吗?去吃些东西吧,去吧。” 他抬手抱着猫仔递到了宋叔的怀里,这一次猫仔倒是没有反抗,宋离这才开口: “宋叔,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周家当年全家被处斩的忌日就在今日,每年宋离都会在府中私下祭奠: “都备好了。” 宋离点了点头,唤了小厮过来服侍他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服,这才起身去了祠堂。 说是祠堂,但是宋府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那里明里只是供了尊佛像,宋府除了宋才只当那是个佛堂。 宋才陪着宋离穿过了回廊,每年的今天宋离的心情可想而知,宋才也不知如何劝,只能说些能引他心神的: “督主,循哥儿后日就要抵京了,他要入住的苏扬会馆,去年扬州和苏州的富商才刚刚翻新过,条件照其他会馆是要好上不少,循哥儿不会吃苦的,您放心吧。” 为了方便各省州府的举子入京参加春闱,当地的乡绅,官员或是富商都会捐资在京城修建本地的会馆,以供本地的考生使用,让这些举子到京城时不必为了食宿而浪费精力。 而且照顾到有些举子的家境贫寒,这会馆中的食宿也只是象征性地收一些银钱,不过这会馆修建的如何便和当地富庶与否,考出的进士是否多而有所区分。 像是江南富庶之地,文人聚集多出进士的地方这会馆便被建造的规模大又装修精美,连着会馆的伙食都好上不少。 宋离的眼底总算是露出了几分安慰的颜色: “嗯,我们循儿要在京中过年了。” 今年年晚些,过了年节复印开朝不过一月便要开始春闱了,这些举子都要在京中过年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祠堂,宋离照例是一个人进去的,他走上前将供奉佛像的佛龛转了过来,转过来的那一面没有牌位,没有供果,只有一个空白的香案。 宋离将香烛点燃,跪在了香案前面的蒲团上,将手中的三柱清香凑到了香烛前: “不肖子孙周墨黎拜上,不孝子知所作所为有违周家祖训,不求先祖庇佑,唯望先祖英灵在上,保佑循儿此次高中进士。” 第64章 此刻李崇已经出了宫,他只着张冲备了一顶朝臣平常上朝时候用的蓝顶轿子放在了皇宫的角门上,他换了一身便服,并没有惊动御林军,只带了几个随从便从角门出了皇宫。 算起来到这里这么久,他还没有在晚上这个时候出过宫,这一次没有摆什么大的排场,宋离想看看这京中晚上是什么样子,便敲了敲轿厢: “从这里的到宋府可路过什么热闹的街市?” “回陛下,路过朱雀街,那里街道两旁都是些酒肆,茶馆,很是热闹。” “好,就走朱雀街。” 李崇抬手掀开了轿帘一路走一路看,却只见如今天刚黑下来道路上便已经少了行人,透过轿窗看去,两旁的一些酒肆瞧着也不像是生意好的样子,门庭冷落,他看向街道上,积雪虽然被清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不少都已经被压实了。 他眯眼向两边的小巷子里看去,那小巷子中的积雪不少都是那样堆积着,只余人走过的一条道和马车走过的一道车辙,他心里叹了口气,冬天本就天冷,加上积雪如此厚,想来更是没什么人晚上会出来了。 不过没一会儿他便看到前面接着朱雀街的一条横向胡同瞧着很亮,一排的二层楼挂满了灯笼,而那楼前也停了一排的轿子,马车,算是少有的热闹地方: “前面那里是什么地方?” 张冲瞧着陛下手指的方向,心里捏了一把子的汗,小皇帝才十几岁还未立皇后,他躬身答道: “回陛下,那里是些酒后听曲儿的地儿。” 李崇扫了一眼那彩色的轻纱灯和窗影处露出的红袖剪影,轻轻挑了一下眉。 转而目光落在了身边这个胖乎乎的大内总管身上,这么长的时间,他容张冲在身边,他是谁的人尚且不论,就冲今日的回话,倒也不是那等惑主奸佞。 车架并未招摇地停在宋府正门,而只是停在了平常下人经常进出的角门,张冲给守门的递了一个牌子进去,宋府森严,守门人看出张冲乃是宫中当差的不敢怠慢,立刻向内回禀。 宋才看到大内的牌子以为是宫内来了回话的,便叫人放了进来。 李崇下了轿子顺着内门往里走,宋才并没有见过皇帝,不过他认得张冲,而此刻这个大内总管规矩地跟在前面一个瞧着十几岁的少年身后,他的眼皮微微一跳。 在看到张冲的示意后立刻下跪: “奴才不知陛下驾到,接驾来迟,陛下恕罪。” 李崇不认得他,张冲上前提醒了一句: “陛下,这是宋府的管家。” 李崇目光不禁好奇地四处瞧着宋离的府邸: “起来吧,不用大张旗鼓的,宋离呢?他院子在哪?朕去瞧瞧他。” 宋才的汗都快下来了: “陛下,督主在佛堂。” 李崇这才收回目光: “佛堂?他病好了?怎么去佛堂了?” “启禀陛下,督主初一十五总会去佛前上一柱香。” 今夜是个晴空,李崇这一抬头便瞧着了那圆圆的一轮明月,这才发觉今日是十五: “那也带朕去看看吧,朕也上柱香。” 李崇和很多现代的年轻人一样,没事儿喜欢去寺庙逛两圈。 在上班和上进之间选择上香,在求人和求己之间选择求佛。 要说多虔诚其实也不见得多虔诚,要说有多信神佛也不见得多信,但是头却一个不少磕,香火钱一分不少捐。 宋才只好引着李崇往佛堂走,早有人提前去通报,李崇穿过回廊的时候,宋离刚刚推门出来,迎面便看到了刚刚从月亮门步出的年轻天子。 温柔清绝的月光如链般洒下,清辉映照在梅园的处处角落,梅花上的积雪还未全部落下,与月光相映,皎洁如画。 少年人身披一身白狐斗篷从梅园穿过,眉眼含笑,李崇今日心情极好,现在看到这被打理的分外高雅的院子,眼中也露出了两分惊艳。 宋离怎么都没有想到李崇会这个时候直接来他的府上,拱手行礼: “臣不知陛下驾到,接驾来迟。” 李崇见他身上连个斗篷也没穿自然地上前将人拉了起来: “朕本就是私下来的,没想着大张旗鼓,穿这么少,进去吧,朕也上个香。” 说完他自己就直接进了他身后的佛堂,宋离的身形僵硬了一瞬,有那么一刻他以为李崇是知道了什么,他转身跟着进去。 李崇已经在香案上自己拿了香,对着那佛像三拜之后磕了三个头,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自然是希望他还能回去。 第二个他求在异世的亲人都能健康平安。 第三个便是求他在这个时代能不负来一次。 他将香插在了香案上,没有注意到他身后那人复杂的目光。 佛堂不是叙话的地方,宋离引着李崇出来: “陛下怎么这么晚过来?” 李崇望着梅园的月下雪景,只觉得心情更好了两分: “朕今天是有很开心的事儿,思来想去也没个说话的人,瞧着时间也不晚就过来找你说说话,这园子弄的确实清雅,你喜欢梅花?” 宋离看着这院子里的梅花林,眼前似有追忆,从前的周府梅花最多,尤其是他母亲院中的两棵老梅树,最是别致高洁,不由得轻轻点头: 第65章 “嗯,偏爱一些。” “难得看到这么美的院子,陪朕走走。” 李崇说完之后才想起什么开口: “你身子可以吗?” 宋离的眼角有淡淡笑意划过: “只是走走无妨的,陛下请。” 两人的脚步不快,宋离带着李崇穿过梅花林和来时的月亮门,两人走在游廊中,今晚的月色清朗,积雪处处被照的明亮如昼,宋离的声音不疾不徐,给李崇介绍着园子的处处景致。 穿过游廊便是一个湖心亭,两人从桥上走过,走到了湖心亭中,站在湖心亭便能看到湖的两岸种满了梅花,他甚至能听到微风吹过,梅花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李崇只觉得精神都被眼前的景色为之一震。 他回头正想和身边的人说些什么,就见身边的人有些出神地看着湖岸,那人一身素白色锦缎棉袍,站在桥头迎对那一岸梅花,昕长身影被月华笼罩,如谪仙般清贵,他有一瞬被这一幕摄了心神。 他没有再开口,直到宋离回过神儿来,李崇才出声: “这梅花好像颜色更艳丽一些。” 这里的梅花一个个都娇艳如血: “这是臣从江南移栽来的一些,颜色是要比京城的红艳一些。” 宋离说话间被风吹的有些轻咳,李崇转过头来: “冷了吧,回去吧。” 宋离抬手为他引路,李崇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还是抬手解开了身上的斗篷: “披着吧。” 肩头的重量一压宋离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摘下了斗篷要给李崇披回去,被李崇抬手挡了下来: “快披着吧,风寒的是你又不是朕,朕不冷。” 李崇骨子里也是快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这人风吹就倒的身子在他边上,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披着斗篷,见宋离还犹豫他立刻开口: “你要是再犹豫一会儿朕真冷了,走走走,带路。” 宋离无法只得披上了他的斗篷引着他走最快的路回他的院子,李崇一路跟着他都还不忘东张西望看他的宅子。 宋离到了院子立刻吩咐人上了姜汤和热水: “陛下,外面天凉,喝些姜汤去去寒。” 李崇捧着盛着姜汤的精致瓷碗,打量了一下这屋子,鼻息间还有些残余的药香,想来这就是宋离的房间了: “你晚上吃了吗?朕还没吃。” “臣也还没用,宋叔传膳吧。” “等等。” 李崇抬手止了一下: “这天冷,你府上有没有羊肉锅子。” 宫里的菜一个个都是中看不中吃,从外面逛了一圈李崇真的好想来一顿羊肉火锅,他想这口好久了,宋离点了点头: “有,去上个铜锅来,切些新鲜羊肉,备些小菜。” 一听真的有,李崇顿时眼中都冒了光,这天真是和火锅绝配,而且这火锅不能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吃,就要在这暖呼呼的屋子里,找个搭子吃。 李崇明显的好心情宋离也看在了眼里,本来今天有些沉闷的心情也扫去了几分阴霾: “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嗯,你猜猜因为什么心情好。” 宋离今天真的不知道,每年的今天他都不喜有人打扰,以至于宫里的消息也没有递过来: “臣今日真的不知。” 李崇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 “今天朕的姑母昭德大长公主进宫了,朕真是敬佩这位姑母,她进宫便着人来给朕报信说要召集户部,礼部和内阁的朝臣,而她先去了慈宁宫,算起来她去慈宁宫都不足三刻钟的时间。 随后和她一同来华清宫的太后便改了说辞,自己要求将千秋节的拨款改为赈灾,自己要去寺里为大梁祈福,你是没有看到她当时的神色,朕的这位姑母真是让朕涨了见识。” 宋离瞧着他很是钦佩的模样眼底露出些笑意: “昭德公主确是巾帼,她是两位先帝的长姐,慈仁皇后去的早,两位先帝都曾得她的照料。 当年明帝御驾亲征,京中安和王发动宫变,彼时光帝陛下才十一岁,成帝陛下才八岁,是十六岁的昭德公主亲领御林军,斩杀叛将,从东宫中救出了还是太子的光帝陛下。” 李崇听得眼睛都直了,脑海中是今天下午才见过的那个高发云鬓,不怒自威的大长公主: “还有这一段啊,难怪今日哪怕是王和保见到了长公主都不敢有半分的不敬,朕这姑母真是太厉害了。” 说话间羊肉锅便被端了上来,让李崇没想到的是这个朝代真的有和他们那个年代一样的铜火锅,炭火锅子真是让他的心情再上一个新台阶。 一边的手切羊肉,甚至有些切好的毛肚和黄喉,这,这真是这个时代可以实现的吗?这真的不是到了火锅店吗? “陛下尝尝,这是民间喜欢的吃法,据说正德帝便喜欢这吃法。” 李崇忽然想到了从前穿越过来的宁远侯,这样式和现代几乎一模一样的铜火锅,没准是他带来的,不过他此刻可以吃现成的了: “来,动筷吧。”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甚至或许因为这个时代的羊没有任何饲料纯吃草的关系,这羊肉吃着十分的新鲜,李崇用羊肉裹了一层芝麻酱,熟悉的感觉重新占据味蕾,美的不禁闭上了眼睛: 第66章 “嗯,这味道真是香,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宫里没有?” 他来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御膳房上过一次锅子,明明这冬天最适合是火锅了,而且不是说正德帝喜欢吃吗? 宋离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开口: “是光帝陛下嫌火锅粗鄙下令从御膳中剔除了。” 李崇心里一万个为什么?很好,那位光帝还真是将没品位发扬光大到底啊,就没干过一件人事儿: “朕的这位大伯真是土不土洋不洋。” 宋离没听懂这句话,但是体感不是一句什么好话,便也没有问。 “有酒吗?朕来一点儿,庆祝一下今天省下了五万两银子。” 提起酒宋离的目光有些微妙,李崇也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和宋离第一次在朝上见面就是他喝了假酒...有些尴尬,宋离不愿破坏他的好兴致,还是着人拿了些清淡的杨梅酒: “陛下用些杨梅酒吧。” 李崇低着头,自己在这人眼里一定是酒品很不好,宋离以为他想起那天在朝中的事儿不开心了,年少的天子这样子瞧着有些可怜,他心下软了一瞬,亲自倒了杯酒,递到了李崇的面前: “那日是臣冒犯,陛下恕罪。” 李崇抬起头,看着递到眼前的酒,端起了酒杯: “算了,忘掉那一趴。” 宋离没懂一趴是什么,不过知道忘掉是什么意思: “好,臣陪陛下喝一点儿。” 他刚要倒酒就被李崇给拦了一下: “别喝了,你还在吃药吧,肯定是要忌口的,你陪朕聊天就好。” 宋离也发觉现在的陛下好像很喜欢聊天,他刚要说话就看门口窜进来一个影子,伴着喵呜地一声,下一刻一个福宝便跳到了他的膝盖上。 李崇也一晃神,低头便看到了那个黏到宋离身上的猫仔,他没忍住抬手挠了挠福宝的下巴,福宝舒服的都眯起了眼睛。 “这福宝洗干净瞧着圆滚了不少。” 宋离下意识地抬手撸了撸福宝的头,手又摸了摸它的肚子,圆滚滚了不少: “毛蓬松起来了,这是吃饱了。” 李崇看着这人放松下来撸猫的样子,觉得还是这样的宋离看着顺眼: “这猫跟着你每日吃好的,要不到多久就是个小圆球。” 两人一个喝酒一个撸猫,气氛和谐了不少,李崇想起什么问出来: “对了,朕瞧着这一路过来经过朱雀街,街上很是冷清,沿街两边的酒楼也少有人出入,是因为天冷雪大吗?” 这吃饭的人少,街市的人少第一反应的就是经济不景气,就是不知道这京中的经济是一直如此,还是因为雪灾如此。 “嗯,雪大天冷人达官显贵不愿出门,普通百姓因为粮价上涨也少有余钱,再者便是张朝理案的影响,朝中官员人人自危,都怕在这个时候惹火上身,自然会减少外出。” 李崇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若有所思: “长期这样下去可不行,没有人肯出来花银子,茶馆,酒肆,饭馆赚不到银子,普通商贩百姓更赚不到银子,这银子流动不起来,只会有更多的流民。”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大梁国库空虚,百姓手中没钱,这钱都集中在权贵,富商等少数人手中,他要想办法将经济盘活,让这些人手中的银子流动起来,扩大内需,才能解决更多流民和灾民的就业问题。 宋离没有想到李崇仅仅是看了街市冷清便能想到如此: “陛下说的是,这街市繁华确实能带动商贩,流民有事可做。” 李崇干了杯子中的酒: “明日朕便叫巡城司的人进宫,朕准备从灾民中雇佣年轻力壮者,去京内的各个街道清雪,清雪按街巷结银子,管饭食。 街道的雪都清了便于民众出行,也能解决一部分灾民无事可做,无工可上的情况,不过这银子的事儿还要督主帮朕盯着。” “陛下放心,不过想来不日京城中就要热闹起来了。” “怎么了?” “这几日年后参加春闱的考生便会陆续抵京,这京城中的茶楼,酒肆很快就要热闹了。” 李崇本身酒量没问题,只是这小皇帝的酒量一般,这才几杯的杨梅酒下肚就有些上头了。 他忽然想起了来的路上遇到的那花街柳巷,笑眯眯地凑到了宋离的身边,酒气差点儿都喷洒到了他的脸上: “朕和你说,朕刚才看到了这京城中一等一热闹的地方,就在那朱雀街边。” 宋离瞬间便知道李崇指的是哪里,他的神色一紧: “陛下,那等地方污秽。” 李崇一下就笑了,脸颊因为喝了酒有些嫣红: “张冲还骗朕说那是什么饭后听曲儿的地儿,真当朕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呢?不过是男人寻花问柳处罢了。” 宋离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放在福宝身上的手都顿了一下。 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李崇这会儿脑子却有些宕机,只记得刚才在那巷子里看到的一个从蓝顶轿子中下来的人,他记得那个人,那是慈宁宫中总跟着孟太后的一个太监总管。 “你知道朕在那里看到谁了吗?朕看到了慈宁宫的掌事进去了,等你有时间陪朕也进去瞧瞧呗。” 作者有话要说: 周总喝的上头了,他把宋离当搭子,聊天搭子,吃饭搭子,现在竟然想成为逛那啥的搭子 第67章 督主美貌看傻了小皇帝 周总怎么在督主面前有些显眼包 第27章 真青楼相会?(不是周炔你有病吧) 李崇喝了酒脸有些发红,眼中还泛着一丝水光,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宋离,眼底有好奇有真诚就是没有鄙夷和嘲弄,仿佛他不是在叫一个太监去逛青楼而只是和他去酒楼喝一杯一样自然。 但是宋离的手却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这位陛下的年纪到底还小,他如今并不如那些朝臣一般瞧不起太监,甚至觉得太监不过是生活所迫,这是因为他是皇上,他眼中的太监遭遇值得同情值得理解。 他没有看过那些那些媚上欺下的软骨头,没有看到过那些心里扭曲以折磨人为乐的太监,更没有看过那些红房子中用种种手段获取畸形快感的太监。 如果他见到了,还能如现在一般和他相对而坐,聊天喝酒吗?他还是会如同所有人一样,眼中对太监只剩下了鄙夷。 他不是没有面对过那个对他厌恶甚至有些惧怕的小皇帝,但是他不希望眼前这个会深夜找他来聊天的李崇彻底消失。 “臣如何会陪陛下去那等地方,陛下喝多了,臣送陛下回宫。” 李崇确实脑袋有些有些发昏,有些想睡觉了,脑子里还在想着为什么宋离不陪他了,但是下一秒就被人扶着起来。 李崇都不知道是怎么被带到门口的软轿上的,宋离的软轿就跟着那顶平平无奇的蓝顶轿后面,亲自送他回了华清宫。 第二天李崇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头疼,抬眼是熟悉的明黄色帷幔,那杨梅酒的后劲儿真是很大又上头。 但是却不至于真的将他给喝到断片儿,昨晚的事儿一幕一幕爬上心头,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最后和他宋离说的话: “你知道朕在那里看到谁了吗?朕看到了慈宁宫的掌事进去了,等你有时间陪朕也进去瞧瞧呗。” 李崇一巴掌直接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不是周炔你有病吧... 他让宋离陪着他去青楼?那人本来就在意自己的身体,他竟然贴脸开大?张冲站在一旁瞧着李崇的脸色也不敢多嘴,李崇这才抬头: “昨晚是宋离送朕回来的?” “是,督主亲自看着您躺下才回去。” “朕昨天可有失态?” 张冲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 “您拉着宋督主不让他走,让,让宋督主陪,陪您去朱雀街上...” 李崇再一次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督主可生气了?” “奴,奴才看不出来。” 也是宋离的心思有几个人猜的透,就算是心中不喜,也不会叫张冲看出来。 这一天李崇都跟心里有事儿似的不安生,不过现在要是再派人和宋离传个话提昨天的事儿,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哎,这事儿办的。 他上午传了巡城司的人进宫,提了在难民中挑选年轻力壮的人去扫雪的事宜,经过上次的清洗,巡城司如今当差总算是打起了精神来,天子亲自吩咐,自然是不敢怠慢。 宫中还瞧不出什么来,但是京中早已经因为飞涨的米价而人心惶惶了,别说是普通的百姓,就是一些清水衙门的小官都开始有些慌了,仅仅是三天的时间,米价已经从三两一石,涨到了八两一石。 五大仓存粮被侵吞一案朝中不少的官员都知道,眼看着朝中便已经发不出存粮了,就连一些衙门中都开始传朝廷要买粮赈灾的消息。 王和保是首辅,这京城的米价眼看着就失控了,他着急朝臣商议,不少人提议抓住几个米商处以典刑,不过这法子却被岩月礼给驳了回去: “京中米价飞涨是因为米少人多,京外的难民在张着嘴等着,就算是将京城中的米商杀了干净,那些米的价格也一样降不下来,为今之计只能调粮,只要粮多起来,这米价自然就下来了。” 韩维昨天便已经得到了滨州,朔州,淮州等地的大米商早已经在三天前便已经带了大量的米粮赶往京城,可是这米虽然会到,但是国库中又哪有那么多的银子去买?哪怕是如今这米价降下一半,又能买多少? “京外倒是有不少富商赶着送米进京,可是那些个商人无利不起早,如今到京中哪是送粮啊,那是宰肥羊来了。” “哼,这□□商。” “但是朝廷也不能从这些人手中抢粮,不然就不是京城乱了。” 王和保一直眯着眼睛坐在上首听着: “首辅,此事还是要您拿个主意。” 王和保这才睁开了眼睛: “陛下如今已经十六岁了,此事诸位朝臣也要和陛下秉明,看圣意裁决。” 岩月礼和葛林生对视了一眼,此事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这位首辅大人这是不想担这个名头,却将这么棘手的事儿推给了小皇帝。 李崇在看到跟着王和保呜呜泱泱进来的朝臣时心中便已经明白了大半,推火盆子的来了,但是他却不能将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个事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米商顺利抵京,若是此刻他他透露了底牌,难保这一屋子的人会不会泄露出去,所以他表现的就如同一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皇帝一样开口: “太后大德,将千秋节所用粮款都用于赈灾,此次张朝理一案中抄家官员所有的银两都随太后的五万两一样用于买粮赈灾,同时再从各府道台中抽调粮食进京。” 第68章 他一张口就做实了朝廷要按着公价买粮的意思,这就意味着那些米商将赚取暴利,官员中未尝没有来往密切的商人,这个消息一从华清宫中传出,便以光速传播,甚至有些豪门都打起了屯粮卖给朝廷的心思。 此刻宋府中,宋离坐在书房的桌案后,看着一件一件报上来的事件: “督主,王和保今日带着朝臣入宫,将京城米价上涨一事禀报圣上...” “还有京中因近两日米价上涨甚至出现了一些人前去抢粮,属下按着督主的吩咐将所有闹事者悉数关押。” 宋离头也未抬地问了一句: “关了多少人。” “百余人。” 宋离这才又问了一句: “巡城司的人可有动手?” “不曾,今早巡城司副使的人正巧路过,却远远避了过去,不曾与我们照面。” 桌案后的人听了此言讥讽一笑,他自然知道巡城司的人为何远远避开,寻常的时候就算了,如今京中米价飞涨,一些百姓迫于无奈而去抢粮,此事说起来那些百姓虽然犯了法,却情有可原。 且数量如此多,一个不甚就会引发民变,这种时候巡城司也好,那些官员也好,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这骂名自然会留给直廷司来背。 “不去管他们,京城中你严加布控,若有闹事者一律收押,不得用刑,此事一过这些百姓必须一个不少地放出来。” “属下遵命。” “去吧。” 此刻京郊,因张朝理一事被判流放的十位官员及其家眷便从今日开始上路了,这十位官员放在从前也算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京城中也是姻亲众多,不过此刻朝野上下却无任何一位官员敢来相送。 就在这些官员要从第一个驿站分头出发的时候,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只和那负责押送的官吏说了一句话,便有一个队伍中的一人被扣押了下来。 随后,城门方向才缓缓驶过了一辆玄顶车架,那马车并不奢华,但是做工考究,雕工精湛,一看便不是普通官员能坐的。 被留下的那人正是这一次被流放官员中官职最高的一位,吏部左侍郎刘庆元,吏部乃是六部之首,这位曾经官居三品掌握无数官吏调任之权的大人,此刻也不过是个穿着囚服,战战兢兢的犯人。 那马车很快便渐渐走的近了,整个驿站中的人都被遣了出去,那玄顶轿门这才被打开,下来的人一身深靛色锦袍,手中拢了一个精致的炭炉,眉眼深静让人瞧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正是直廷司督主宋离。 “守着门外,无召不得入内。” “是。” 宋离进了最里间的那个屋子,刘庆元在看到他的时候眼皮都是一跳,心下既怒又怕,他落的这步田地自然都是宋离害的,宋离缓步坐在了上首的位子上,这才抬眼瞧了瞧刘庆元。 黑沉沉的目光犹如潮水一样有那么一瞬间压的刘庆元喘不过气来,刘庆元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是他记得刘庆元,眼前的这位王和保的门生,吏部左侍郎曾经是他父亲的学生。 当年他父亲曾经屡次上书规劝沉迷丹道,方士的光帝,以至于被光帝不喜,但是碍于周家世代清流光帝一路贬谪不曾真的降罪。 而那时内阁出缺,朝中有不少朝臣上书希望召他父亲入京进内阁,而那事同样有希望入内阁的便是王和保,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爆出了几篇他父亲的手书。 那手书的内容皆是他父亲于光帝的不敬言论,甚至有和叛臣安和王幼子的书信,一顶意图谋反的帽子便这样扣在了整个周家的头上。 他还记得圣旨降下的极快,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周家,便按照谋反罪处置了。 那一年也是一个冬天,他们一家被押解入狱,而那时他和幼弟并不曾在家中,而负责审理的官员是他父亲多年同僚,皇命难为,却也还是搭救了一把他们兄弟二人,在死囚中找出了两个和他和弟弟身形相似的关在了周家的牢房。 京中前来监斩的宦官并不认识他们兄弟二人,只确定了他父亲的身份,他周家一共四十八口性命便因为那几封书信葬送在了屠刀之下。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案子,他父亲是绝不可能写下那些手书的,那些手书不过是给了光帝一个处死父亲的理由。 但是那几乎能以假乱真不露破绽的手书若不是父亲写的,那必定是父亲亲近之人或是能拿到他手稿之人所写。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眼前这个随着王和保一路扶摇而上的刘庆元。 “宋离,本官被你陷害至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刘庆元还是梗着脖子开口,他不信宋离敢在这个时候对他做什么。 宋离的眼中似有冰刺: “陷害?要论陷害本座哪有刘大人精通此道,刘大人做过什么是不是忘了?” 刘庆元有一瞬间的慌乱,他看着宋离的目光骤然防备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离起身,一身森寒,一把匕首从袖口而出,刘庆元吓得连连后退: “你要做什么?来人,快来人。” 宋离就像是盯着在案板上蹦跶的鱼一样看着眼前的人,人都是这样,害别人的时候总是不知道怕的,当刀子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没人是不知道怕的,他一步一步走进: 第69章 “看来你做了什么你还是记得的,是不是还寄希望于王和保会救你一命啊?嗯?” 他轻轻凑到了刘庆元的身边,声音就像是来自地域的催命符一样: “你猜如果王和保知道了有人盯住了当年的事,他会不会是第一个想要你命的人?” 刘庆元的脸色早已经吓的惨白,他骤然跪了下来: “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你饶我一家老小一命。” 他不知道宋离和周家是什么关系,但是他知道宋离若是只想要给周家报仇,此刻他一家被判的就不是流放了,所以宋离一定是意在翻案,那他就一定还有利用价值,他不断给宋离磕头求饶。 宋离只觉得心中好笑,饶了他一家,那谁来还他一家的性命?匕首抵在了宋庆元的脖颈间,一道血痕从他的脖子上流下,手下的人已经抖成了一个筛糠: “说,除了王和保还有谁。” 刘庆元立刻摇头: “没了,没了,当年是王和保让我偷来老师的手稿,我是迷了心窍才会答应他啊。” “去将当年的信写下来,一个字不准少,一个字迹不准差。” 刘庆元抖着手走到了桌案边上,半天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宋离闭着眼睛声音沉了下来: “来人,给刘大人上礼。” 外面立刻传来了一声惨叫,刘庆元认出那是他儿子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很快,一个亲兵端了一个盘子进来,那盘子上赫然是一截手指,刘庆元看着那手指已经吓破了胆子,宋离却已经没了耐心: “本座给过你机会,不说,很好,那便和你一家老小等死吧。” 说着他抬步便要出去,刘庆元却再不敢赌: “是一个和尚,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王和保说只要我拿到老师的手稿就能调我进吏部,我真的不知道最后会变成那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是很久才知道那封信是王和保找一个和尚仿照老师字体写的,我真的不知道那和尚是谁,真的,真的。” 刘庆元抱着儿子的一截手指,哭的跪倒在地上,宋离却没有再停留,直接出了屋子,风一吹才散了几分鼻腔中的血腥气。 宫中李崇靠在桌案后的椅子上,他还是有些闹心,这人真是不能随便喝酒。 他有些坐不住,但是此刻肯定是不能因为这个事儿去见宋离,算了,还是等他好些入宫的时候再说吧。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个事儿,挪到正事儿上来,他已经得到了消息,各地的米商已经都在来京的路上了,再有十天怎么都会抵京,眼看着就是年节了,这些富商既然来了,总要对gdp做些贡献才是。 这些人到京中,首先食宿是必须的,客栈,旅馆必然会多一些,但是这些能有多少钱?他们来京中还有什么花钱的大头呢? 李崇手中转着笔杆,再一次想到了昨天路过的那几家青楼,那地方可是个销金窟,也是朝臣和富商绝不会错过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明朝仿照唐朝制度设立教坊司,只不过唐朝的教坊司归宦官辖制,而到了明朝这教坊司便成为了礼部下设的一个机构。 甚至教坊司的老鸨都有个官方“吏”的身份,美其名曰教坊司不过是官方开设的妓院罢了,不过那地方也不光是做皮.肉生意,也有弹唱,歌舞,有卖艺不卖身的艺伎。 就如大名鼎鼎的秦淮河一样,而这地方也需要向朝廷缴纳税收,就是不知道这大梁的妓院是个什么情况? “张冲,你可去过昨夜路过那地方?” 猛然一问张冲一哆嗦: “陛下,奴才没有去过。” “你紧张什么?朕问你那地方可归朝廷管辖?” 这一句问出来张冲也摸不准小皇帝是不是因为昨天看到了好奇: “回陛下,京城之中四牌楼中的粉房子都归属教坊司管辖,教坊司一直都是隶属礼部,不过,不过自从光帝时便在粉房子中加了红房子,这红房子下的人不归教坊司,而归直廷司管辖。” 这红房子粉房子的听的李崇云里雾里的整不明白,直廷司?怎么还有归直廷司管的?那地方的人还有归宋离管的? “粉房子和红房子是什么意思?” 张冲的脸都要憋红了,李崇不耐: “说啊,朕不怪罪。” “这粉房子便是姑娘的房子,因帷幔多为粉色而得名,红房子是,是些小倌儿的房子,为区分,这窗帘,帷幔便挂上红色的帷幔,所以得名红房子。” 李崇清了一下嗓子,我靠,这古人是玩的花啊,男女不忌啊这是。 他再一次想到了宋离,所以这整个京城中的小倌儿都归宋离管?那红色的窗纱和昨天月下素衣宛若谪仙的身影同时映入了他的脑海中,所以,宋离难道也会去那样的地方吗?这... “按你说的,这些地方便是朝廷的地方,那银子呢?可会给朝廷上缴税银?” 张冲点头: “是要的,礼部会抽三成的税银。” 李崇暗道果然如此。 虽然现代扫黄打非的十分严格,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妓.院这等地方几乎伴随了中.国整个封建王朝几千年的历程,所以很多朝代都有官方的妓院,来收税款。 第70章 “那里去一次贵吗?” 张冲真是快被皇帝的问题问无语了: “陛下,臣真的没有去过。” 李崇却笑了: “你没有去过那朕今日便给你个机会,换便装,陪朕出宫。” 张冲这一次是真的吓坏了,小皇帝今天若是和他去了妓院被宋督主知道,他还能有命活吗?当下就跪了下来: “陛下,那地方您不能去啊。” 李崇忽然拍了拍这圆滚滚大总管的脸: “想什么呢,朕只去瞧瞧,又不做什么,走。” 张冲都快哭了,但是他的胳膊还是拧不过皇帝的大腿。 等到天色刚刚擦黑,李崇便出了宫,直奔昨天的那个地方,考虑到张冲的心情,他将人打发到了对面的酒楼,只和两个御林侍卫进去了。 说实话活了三十年这样的地方李崇也是第一次来,难免也有些紧张,一鼻子的脂粉味儿让他打了个喷嚏,他一身锦衣华服,瞧着就是富家小少爷的样子,招呼的老鸨很快便迎了上来: “呦,小公子可是瞧着眼生啊,可是第一次来?” 李崇身边的侍卫开口: “这是我们家小少爷,多的别问。” “是是是,小少爷今日想怎么玩?是要粉的还是要红的?” 李崇听明白了这是问他要姑娘还是要小倌儿: “来都来了,自然是都见识一下,给我找个视野好的房间。” 老鸨最喜欢这样出手大方的: “来啊,带公子去牡丹阁。” 张冲此刻坐在对面的茶楼里急的团团转。 一顶玄顶的马车此刻正路过这条街往西城去,那前排的侍卫眼尖看到了茶楼中的张冲,立刻快步到了车窗前: “督主,属下似乎看到了张冲。” 宋离正斜倚在轿辇中闭目养神,心思都在盘算方才的事儿,折腾了这一路脸色也不太好,骤然被这声音打断了思绪,但是张冲的名字还是让他立刻醒了神儿: “人呢?” 张冲正着急的时候就见门口进来了两个督卫军打扮的人,心都提了起来,不会这么巧吧? “张公公怎么一人在此?督主有请。” 张冲小跑着出去,就见门口停着的那顶轿子的门被推开,里面靠着的人眉眼深沉地盯着他: “你怎么这儿?陛下呢?” “督主,陛下,陛下去了对面,奴才劝过了,实在是不敢抗旨。” “你怎么不陪着陛下?” “是陛下不准奴才进,只叫奴才来对面。” 张总管那张包子脸都皱出了好几个褶子,宋离抬眼看了对面那各色的花灯,脸色阴郁的厉害,周围所有人都不敢开口,半晌他撑了一下起身: “你还去对面等着。” 说完便抬步进了那醉春阁。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今天没写到太监怎么攻,对不住 明天晚上10点左右更新,因为我预计很可能被和..谐,所以第一个版本请大家准时捧场,来晚了或许看不到原始版本了,你们懂的 第28章 太监怎么攻?(现在死还来得及吗) 李崇并未让身边的侍卫跟着,将他们打发去了下面,便独身进了那所谓的上房,进了门他才发觉这所谓的视野好是什么意思。 这房间的一侧邻着三楼布置的精致玲珑的看台,女子歌舞于其上,动作间薄如蝉翼的纱衣下,那丰.腴之色若.隐若现。 丝竹管乐不同于宫中清越声音,而是处处透着奢.靡之味,而这房间的其余三侧也没有任何的门窗遮挡,乃是粉罗帐层层,与旁的房间只有这重重纱幔遮掩相隔。 目力好些的甚至都能通过那纱幔瞧着那后面隐约交.融的身形,那娇语吟.吟,闷.哼阵阵的声音就响在耳边,鼻息间是酒香混着香膏的味道,当真是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这明艳大胆的布置,饶是自认在现代见过世面的周副总都不禁叹为观止,这,要不要这么开放? 屋内很快便进来了两人,女子一双水波含情目,仿佛一汪春水,粉腮微红,头上珠翠满饰,却又不落俗套,玫红轻纱紧紧包裹着玲珑.轮廓,偏在领口处半遮.半掩,妖娆妩媚。 而那一同进来的男子倒是不同于女子的明艳,身穿了一身白色长衫,腰间坠了一枚荷花白玉佩,头上只一根竹节白玉簪,单看着装扮倒是颇有些出尘的味道,不似是在这里的人。 他眉眼间带了一丝傲气,开口: “奴青禾为公子抚琴。” 那个男子坐在了一旁的琴旁,李崇没有什么音乐修养,只觉得应该弹的还行。 “奴家映棠服侍公子,公子第一次来,定要尝尝我们这里的酒。” 两人分左右坐在了李崇的身边,李崇接过杯盏,刚要喝却顿住了动作,原因无他,而是这杯子上绘了一幅画。 那画中人刻画的眉眼的神色都能看清楚,女子俯卧男子于身后环抱,描绘的十分生动。 画工之精湛,雕琢之细致,让人甚至能瞧见两人迷蒙的神色,任谁在此等场景下瞧见这等画作也不禁呼吸有些加快。 不过李崇不是一般人,先不说他是否特意去看,就说现代网页上那些常见的页面,那动图怎么都比这更露骨一些。 但是不得不说这古代的绘画艺术就是有它独特的魅力,就是李崇都不禁感叹,这古人的手艺是真的好,他把玩着杯盏,细看上面描画的图案,这才在这杯子的后面看到了三个字,玄蝉附。 第71章 “玄蝉附?” 他一时之间都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听出他言语中的好奇,一旁斟酒的女子抿唇笑了出来: “公子不会是不懂这是什么吧?” 李崇又不是真的十几岁的小男生,忽然想到这可能是这杯子上描绘的画做的名称,他笑了一下,晃了晃杯: “这杯子只此一只吗?” “我们这儿就是不缺杯子,您看。” 那女子笑着拿出了一排的杯子,李崇看了过去,就见这杯子上个个上面的图案都不同,杯子上的画功都极为精巧,虽然是精致的画面,但是瞧着却都活色生香。 更有图案乃是两个男子,交颈而卧,哪怕是李崇都是开了眼界,眉眼神态都十分立体,有的他真是想象都想象不到,还是古人会玩啊。 就在他还在欣赏这杯上图案的时候,忽然听到帷幔左边的隔壁进来了一伙人,光是听着就觉得阵仗不小,就连老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冯爷您可是好久都没来了。” 随后便是一个略尖细的声音响起,李崇听着这声音应该是个太监,那天他就瞧见慈宁宫掌事进来,不知道这位冯爷又是哪里的爷。 不过他心底还是难掩好奇,这太监逛青楼能做什么?就听那边再次出声: “奴家还没有恭喜您高升呢,日后您可就是宋督主身边的红人了。” 李崇一惊,宋督主?宋离身边的人?他的好奇心一下就被挑了起来。 “老规矩,今日伺候的好,谁也亏不着。” 冯吉顶替了刚刚被流放抄家的徐顺,今日兴致正高,惯常伺候他的玉娇用.嘴.帮他解开了身上的腰带,巧笑着将手伸进了他的衣.襟: “冯爷,怎不见宋督主同来啊?姐妹们都没见过宋督主呢。” 冯吉一把扣住了她的下巴: “干爹他老人家怎屑来这等地方?” 这一句话让李崇刚喝进去的酒都好悬没有喷出来,干爹?他老人家?这说的是宋离? 李崇狼狈地擦了擦嘴角,脑子里都是宋离昨晚在月下独立的模样,风光霁月,浊世独立,老吗?应该还不到三十吧?怎么就老人家了? 冯吉勾了勾玉娇的下巴: “你只管伺候好我。” 玉娇倒在他的怀里后跪下,眉眼含羞带怯。 “这是自然,冯爷可是我们这里一等一的贵客。” 屋内开始传来了细细的响动,冯吉仰起了头,额角都似有汗意,喉间传来明显的闷哼声。 李崇一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都不动,耳朵早就已经飘到了隔壁,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好几出18r了,直到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那似痛苦似愉悦的声响才平息了几分。 冯吉的衣衫已经半敞开了,身边围绕一圈的姑娘,直到方才余韵过去玉娇漱了口这才将手搭在了他小腹的位置: “冯爷今日是如何玩法?是用尘还丹还是我们这儿的宝贝?” 冯吉斜睥着她: “尘还丹昨日没吃,要些时候,先上宝贝吧。” 那屋子里立刻有姑娘端上来了一个盖着粉色轻纱的盘子,李崇对此好奇极了,作为一个现代人,该知道的他自然是知道,但是要说见过他还真是没见过,他低声问了身边的姑娘: “隔壁那个是宫中的公公?” 映棠笑着开口: “宫里的公公只怕还没有那一位得脸呢,冯公公乃是直廷司宋督主的干儿子,是我们这儿的贵客。” 李崇...他清了清嗓子: “那那位宋督主可来过这里?” “没有,那位贵人奴家从未见过,想来是那位贵人年纪大了,保养为上吧。” 李崇?年纪大了,在这个地方二十七八都算年纪大了吗?他忽然有些忍不住地问出声: “你为何觉得他年纪大啊?” 映棠却嬉笑出声: “那位爷的干孙子们是我们这里的常客,瞧着年纪也不过和公子相当,再说,宋督主那般权位,怎小的了啊?” 这有理有据的猜测竟然让李崇不知道说什么,确实,若不是见过宋离,单说先帝托孤的内相,谁不想着宋离得一把子年纪? 但是干孙子...们?是什么鬼?他是知道历史上太监没有办法有后代,所以分外流行认干儿子,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太监,常常有一群的干儿子,干儿子再认干儿子,可不就是一群的干孙子了吗? 但是知道历史是一回事儿,李崇实在是无法将认干儿子这件事儿和宋离联系在一起,他实在想象不到有人对着宋离叫干爹这个事儿。 “那尘还丹是什么?” 映棠一看他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什么都没见过,她取笑开口: “那东西公子用不上,那是给太监用的一种药,乃是前朝的一个秘法,失传了好些年,不过听说正德帝期间的一位大太监找人给复制了出来,那药只要坚持用,太监那处也能成事呢,虽说比不上寻常男子,但是总归有些用处。 只不过那药极为名贵,而且需要长期服用才有效果,也只有些身份显赫的太监才用的起,寻常的太监只能借助些宝贝。” 李崇也猜到她说的宝贝是定是一些工具,他想着他来都来了,不如见识一下: “你去拿点儿宝贝给我看看。” 映棠瞧着他是好奇,不过这里有钱就是爷,她拍了拍手,自然有小侍女进来: 第72章 “去将宝贝拿来给我们爷瞧瞧。” 此刻宋离已经进了门口,他几乎没有踏足过这等地方,也不欲将此事闹大,直接给银子找了这里的老鸨,打听李崇的位置。 他久居高位,一身森寒的模样,老鸨知道这是自己惹不起的人,听他打听刚才那个小雏鸡,便以为是家里人不喜小公子来这里,来抓人的。 这种事儿一个月总会有两次,宋离出手大方,老鸨自然也不敢怠慢,便引着他到了三楼的包间外面。 宋离扫了她一眼: “你这里人的嘴管严了,不得对任何人提及里面的人,泄露一个字,你的脑袋就可以搬家了。” 他都声音听不出起伏,但是没人敢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老鸨立刻点头,这人不是她能得罪的起的。 包厢中,没一会儿一个精致的托盘便被端了进来,映棠笑着掀开了上面的轻纱,里面那些大大小小的仿照那处做的,质地瞧着有白玉有黄玉还有墨玉,排成了一排,还有一些他都不太认识的小玩意儿。 有些玉的还带着锦带,瞧着便是能绑在身上那种,李崇凑过去,抬手拿起了一个,仔细瞧着,你别说,这东西做的可真是精致,连纹路都弄的特别逼真。 他看的认真,以至于都忽略了外面的脚步声,宋离掀开帘子进来,映棠瞧着他,话说的话头都顿了一下。 李崇抬眼,在目光触及宋离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都懵了一下,手上一滑手中那圆滚滚的玉.shi顺手掉落,正滚到了宋离的脚下。 李崇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滚到了宋离的脚下,脑袋轰的一下就大了,他现在想死还来得及吗?一瞬间丝竹声,隔壁的靡靡吟.声都已经远去,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宋离垂眸,目光触及那个东西的时候眼底黑的让人不敢逼视,周身气场阴寒冰冷又带着一丝失望,屋内的气氛凝滞的让人心都跟着提起。 半晌宋离弯下腰将脚下的东西捡了起来,李崇的心也跟着忽悠了一下,就见那人缓步向他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重新放在了那个托盘上。 李崇少有的手足无措,他昨晚刚刚和那人说了那种不知分寸的话,今天就被人抓到了现行,而且,宋离进来的时候他,他手中竟然还拿着那个东西,竟然还盯着按东西看的那么认真,不是,周炔你有病吧?就你好奇心重... “那个,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我就是进来看看,没有准备做什么。” 这话出口李崇自己都觉得太苍白,天哪,他真的只是想来考察一下这里的消费,来了解一下情况啊,到底是怎么发生这一切的? “啊,饶.了我吧...” 隔壁的声音还在不停地传来,李崇看着眼前的宋离,觉得解释啥都有些没用,这里有别人在他也不好直言他的身份,想了半天他闭上了眼睛,手却扯住了宋离的袖子,一股子放弃挣扎又还想再辩解但又不知道说啥的模样。 宋离低头看了看扯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闭眼掩住了些眼中的寒意,再抬眼扫向了屋里另外两个人,沉声开口: “出去候着。” 青禾和映棠瞧着他不敢言语立刻躬身告退,李崇这才睁开了眼睛。 宋离直接坐在了他身边,此刻人多眼杂他不好直提身份: “公子玩的可开心?” 虽然这样唤着,那是李崇听出来宋离的声音冷了很多,和昨天那个陪他一块儿吃火锅,闲散撸猫的人差了太多,仿佛又是初见时候那个在他寝宫直接发落了宫人的宋督主。 “我没有玩,就是想来了解一下京城青楼的价格,不是说这里归礼部辖制,要收三成的税银交给朝廷吗?” 宋离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扫向了这里所有的器具,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本也不该李崇看到,天子毕竟年幼,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 加之又没有立后大婚,若是真的被这些迷了心智...越是往下想他越是静不下心,但是却还是耐住了性子问了一句: “那公子了解到什么了?” 李崇语塞,他还没有来得及问价格...他想着时间又来得及,就先看了杯子和...这一盘子糟心的东西。 “我刚要问...” 好了,现在是越描越黑了,越说越像是他真的来逛窑.子的。 宋离什么都没说,但是他越沉默李崇越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本来昨天他就说错话了,还想着等这人身体好些进宫的时候,他再叫他来吃饭,然后提一句就过去了。 谁能想到今天弄成了这样,要是光看到他进青楼也就算了,偏偏他还拿着那个东西...这不是贴这那人的脸羞辱吗? “这东西为何会被送进来?” 宋离不来这样的地方不代表这些东西他不知道,李崇进来本也不会用到这些东西,定是有人引诱,这样想着脸色都冷了下来,李崇听着隔壁那还没有停下来的阵阵娇.喘: “额,是隔壁你干儿子要的,我好奇,就也要来看了看。” 这话一出宋离都微微皱眉,他干儿子?他知道有些直廷司的人会在外面自称是他的干儿子而做些事儿,直廷司早晚他是要连根拔掉的,所以对于这些行为他也未曾加以制止,以至于他也想不出隔壁可能会是哪个人。 李崇补充了一句: “听说是姓冯,好像是顶替徐顺那位置的人。” 第73章 “冯吉,是臣管教不严。” 宋离的脸色极为难看,李崇能够让人拿来这些东西,那冯吉做的事儿他也必定都知道了,隔壁淫.乱的声音还未休止,那等污秽的声音,淫.邪皆入了李崇的耳和眼,他心中会如何看待太监?又会如何看待他?心底徒然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脸色苍白下去,李崇瞧着不对,他心思玲珑,隐约也猜到了一些宋离的心思,这人对身体本就看重,认识这么久他信宋离绝对和隔壁的姓冯的不是一码事儿,此情此景他又怎么可能没有难堪呢? 宋离刚从牢中出来,心脏又不太好,李崇还是开口: “怎么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冯吉是冯吉,你是你,我真的只是出于好奇才看看的,没有别的意思。” 这个事儿怎么这么难解释清楚呢?宋离抬手用方才的轻纱将那一盘子的东西重新覆盖了起来。 李崇借机开口: “那这事儿可就过去了啊。” 宋离的声音微哑: “此等下作之道公子只可知晓,不得效仿。” 李崇听着隔壁还未停歇的声音点了点头,其实他早就知道,只是好奇这古代做那东西的工艺才拿来看看而已,怎么会效仿? 他刚想说话,就忽然听到看台那边传来了阵阵喝彩,他和宋离同时看了过去,就见方才的歌舞早已经停歇,那台上此刻竟然是两个身着薄.纱的男子?而他们的眼前则是一个巨大的骰.子: “各位公子这晚上的压轴戏来了,这戏码名叫戏鸳,五两银子掷一次骰子,这摇到的数是几,我们这二位公子便表演几种玩法。” 饶是自以为在媒体时代见多识广的李崇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我艹,这放在现代已经够进去蹲两年了吧? “我先来。” 骰子第一次被摇动,数字为三。 台上那两人便真的将那戏台当做了榻,一人仰卧,双腿搭在对方的手臂间,被对面的人整个抱在怀里,插花弄玉一相逢,瞬间一片起哄的声音,银子不断被丢到台上,要他们现在便开始。 那两人皆是身着轻纱,撩开衣襟便是再无遮挡,李崇在此处便可清晰看到台上的景象,看着两个人身子缓缓动起来。 听着那被抱在怀中人的娇.声,李崇整个人都傻了...此情此景,他二十多年也没见过啊,所以他来古代是做什么来了?他是来长见识的吗? 谁说古代封建,这简直自由奔放过头了好吗?但是想到他现在的处境,他甚至有些不敢看身边人的脸色,造孽呀... “公子喜欢?” 凉凉的声音传来,李崇瞬间回神儿: “不喜欢。” 这三个字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李崇看着宋离便不信的样子也叹了口气,这直播他确实是活了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但是虽然他之前没有看到过现场版,可不代表他没有看到过电子版啊。 拜托,他也是男人好吗?有哪个男人敢说从小到大,从学生时代到上班能什么都没看过?就是他不看,朋友中也有别人看,咋还不跟着搂两眼啊? 所以这真的不是他没见过世面,与其说他震惊于眼前的画面,不如说他是震惊于这个时代。 李崇看着宋离质疑的样子立刻解释: “我说的是真的,眼前的画面不过能勾起人的一些正常的生理欲望而已,有些人为了发泄欲望,无所谓对象是谁,不过是海绵体充血的一种反应和宣泄而已,但是我不喜欢这种宣泄。 我需要对方是我喜欢的人,拥抱,亲吻,一切水到渠成,我是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的人。” 李崇说的有理有据。 宋离看着睁大了眼睛据理力争的少年,眼中忽然浮现了两分笑意,他方才确实并未在李崇的脸上看到那种对声色的沉沦,难得清和开口带着些暖绒笑意: “公子还小,日后会遇到的。” 宋离很少笑,他的神色总是深俊凝沉,让人猜不透,少有神情放松的时候,但其实他的面容生的极好,也唯有他笑的时候会透出那股似乎沁在骨子里的清贵,和雅。 李崇看到了他这一笑,眉眼舒展,风姿秀逸,让人有一种一瞬花开的惊艳感,方才这一幕直击在了他的心上,甚至比刚才台上那露骨的一幕还让他的心跳乱了一刻。 人的思绪就是这么不受控制,李崇刚才有一瞬间竟然在想,如果他怀里的人是宋离,他好像也不是太会拒绝。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很难再收回去,李崇连着干了两杯的水,却发现只那一个念头,他好像升.旗了... 他急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便随意扫到了外面,却发现看台上的表演还未休止,那两人此刻相对而卧,丹,洞,相,抵,唇齿相依,他只带入了一瞬宋离的身影,我天,要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冯吉:干爹他老人家 映棠:想来是那位贵人年纪大了… 李崇:。。。 宋离:陛下在哪? 哦,刚才那只小雏鸡呀? 哈哈哈哈哈 第29章 你到床上等朕(督主抱陛下) 宋离虽然有些惊异于李崇十几岁的年纪便能想的这么通透,不过见到他能不为女色所动,总还是十分满意的。 方才得知李崇来青楼的着急和怒火也消下去了不少,这样也好,见识过此等诱惑能岿然不动,总好过日后有一天被有歪心思的人领上了邪路。 第74章 这么想着宋离的心情也平和了下来,但是李崇在发觉自己那个炸裂的心思的时候却怎么都平和不下来了,他对宋离难道真的有那种心思吗? 思想这个东西就是不受控制的,一旦开始了一个方向,那想法便控制不住了,身下已经有些见不得人,好在这个时代的衣服够厚,一层一层的,屋内现在也只有他和宋离,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桌子,这才不至于真的闹出什么更丢脸的事儿来。 “陛下热了?” 宋离转头的时候瞧着李崇的脸红了不少,到底是年轻的小孩子,这等情况虽然没有乱了心神,不过这声音和画面的挑拨可想而知,恐怕多少是有些想法的,也怕这年轻的天子脸皮薄,这才淡笑着换了个说辞。 李崇的眼睛现在根本就不敢乱看,但是脑海里却都是刚才台上那两个紧紧相拥的画面,他越是想摒弃,那画面便越是像动图一样在他的颅内开始风暴,那被抱着的人一脸娇媚逢迎,若是,若是被抱着的是宋离呢?要命了… 那人的气质一贯冷厉阴沉,不过似乎这段时间在他的面前这人倒是也能偶尔露出些笑意来,身上那股子冷厉也消散了不少。 嗯,他笑起来真好看,但是肯定不会像台上那个被抱的人那样娇羞放.荡,他会怎么笑呢?会不好意思吗? 就在他正在脑补的时候,宋离的话骤然冲到他脑海的风暴中心,他立刻回神儿: “啊,没,有点儿,这屋里太热了。” 他转眼便对上了宋离眼底的淡笑,他总觉得那里头带着点儿揶揄的意味,刚才的脑补让他忽然觉得有些亵渎了这人,他立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宋离理了一下衣摆: “这里热,那公子便随我回去吧,回去我为公子安排。” 李崇也到了可以大婚的年纪,虽然现在还没有册立皇后,正式大婚,但是毕竟年纪也到了,宋离不会在意家世清白的女子伺候李崇,但是决不能容许李崇碰这烟花巷柳之地的人。 李崇一下听懂了他的话,安排?安排什么?这人不会要给他安排女人吧?他前脚还在想着他,这人后脚就要别人上他的床?心里忽然就有了点儿情绪: “不去,你少自作主张,我不热了。” 宋离瞧着他闹别扭一样的语气也有些无奈,这是面皮薄?他倒是无所谓,他本也不想李崇小小年纪就沉迷在女人堆里,不过这样憋着到底是对身体不好。 李崇实在是顶不住他这复杂的眼神,立刻抬起了衣袖要遮住脸: “不许看我了。” 宋离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好,好,不看,我让人上些清茶来。” 说完宋离便真的起身出去了,李崇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头轻轻拨开了一下衣摆,一句我靠好悬没有直接脱口而出。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逛青楼把自己憋死这种事儿,古今中外都是十分炸裂的了吧? 别说是青楼,就是放在从前家里,他在卫生间就解决了,这现在...李崇以手抚头,愁死了… 他深呼吸平心静气,努力将隔壁和台上那不绝于耳的□□声隔绝在耳朵外面,其实这些倒是没什么,只要他的脑子里不再出现刚才宋离的画面,他就能赢... 过了有一会儿宋离才进来,亲自端着一个茶盘: “尝尝,这是这解酒的凉茶。” 这凉茶确实很是清凉爽口,李崇连着干了好几杯,胸口的那股热气总算是被压下去了一些,他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得办正事儿了: “朕听说这里的姑娘是教坊司的归礼部管,那些小倌儿是归直廷司管的?” 宋离也倒了一杯茶点了点头,提起了从前的一段宫廷秘辛: “是,本来小倌儿是见不得台面的,从前只有权贵人家会私下送男宠,是从光帝时盛行了一股南风。 那时候的直廷司督主为了迎合陛下的喜好便搜罗了不少长相俊美的男孩子送到宫中,不料此事被当时的几个后妃抓到了。 宫廷中怎可有外男?此事以那些男孩儿都被处死而告终,不过光帝陛下心仪的那两个还是被阉了得以留在宫中,而后光帝总还是惦记男孩,便私下命直廷司在外面养些男孩子,于宫外见面,这些小倌儿便从那时起归直廷司统辖。” 要说来到这里李崇对谁的印象最差,那绝对要数这个原主的大伯梁光帝,到现在为止他就没发现光帝做过一件利国利民的事儿。 纵容王和保敛权而大肆提拔虚衔官员,造成政府机构的高度冗沉,他还查过户部的档案发现,各州府积欠中央税款也是从光帝中期开始的,这也直接造成了如今国库空虚的后果。 李崇微微拧着眉,丝毫都不掩饰对光帝此种行径的轻视和不满: “所以这和粉房子一样红红火火的红房子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宋离看向了身边年轻的君主,眼底的深色难辨,声音却极为周正: “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 李崇顿了一下,却听懂了他的这句话,君主不能表现出喜好,因为只要表现出明显的喜好,那么臣子便会粉饰言行来迎合君主,君者才是一个朝代风气的原流之地,上行下效,皇帝就是这个时代至高无上的上。 李崇的目光静静看着对面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朝中清流也不过如此,他心底再一次涌上了一种惋惜,宋离若没有成为太监,于朝中必然是能臣干臣,甚至史书留名 。 第75章 他叹了口气,轻轻举杯笑了一下: “光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朕不会让光帝时候的事重现。” 宋离看着豪情满志的年少天子,也举起了杯: “臣信陛下。” 李崇的变化确实非常大,但是他现在不愿去计较这些变化是什么缘由,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李崇如今对他的态度是他从未想过的,或许这也算是老天总算是开眼了一次,只要李崇愿意,他会尽他所能将这朝堂帮他握在手中。 李崇喝完了茶,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看着上面交.缠的图画开口: “你瞧瞧,如今朝中刚刚经过了张朝理一案的风波,京城又雪灾多日,就是这样的情况下这地方还是夜夜笙歌,座无虚席,没有半点儿的冷清之意,可见这人的欲望才是最耗银子的,只要有欲念在,这个地方就是销金窟。 这里的帐你有查过吗?三成的税银也不算少。” 他听着刚才的意思,好像宋离几乎不踏足这里,就是不知道这里的税银他有没有留意。 “倒是没有刻意查过,不过一直有账簿送过来,臣有时间会看看,没时间的时候也只是看了看银子的大概数量,差不太多便也放了过去,想来这底下错漏之处不少。” 宋离知道这里若是想要做出猫腻来漏洞会很多,他也并没有推卸责任,红房子这一块儿他确实监管的并不严。 这个答案李崇也并不意外,宋离的精力有限,内阁的折子每日要到他那去,红房子的事儿自然是抓大放小,大差不离就好。 “我准备好好查一下这粉房子和红房子的帐,现在国库空虚,用银子的地方可不光赈灾,开春天暖之后接着就是兴修河道,加固堤坝等事宜,朝廷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这青楼瞧着小,但是这银子的流水却是这京城中最大的地方。” 李崇撑在桌角上眼睛亮了一下: “而且我想到办法搞银子了。” 宋离见他对朝中诸事心中有数心里便安定了不少,此刻瞧着他一下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模样被逗的笑了一下: “公子请说。” 李崇翘起了腿来: “你说这外地的米商此刻进京,这年前是必然赶不回去的,这些富商各个都不差银子,你说他们难得来一次京城,这年会如何过?” 宋离明白了一些李崇的意思: “那些米商过来怕是少不得要到这京城最有名的酒肆,茶楼,甚至这烟柳之地来见识一下,银子也断然不会少,这地方确实要抓起来才行。” 查账这可是他的专业对口了,李崇开口唤了外面的人进来,门口的青禾和映棠这才进来,他们明显有些怕宋离,宋离扫了他们一眼: “问什么答什么。” 映棠赶紧点头,李崇笑了笑: “不用紧张,这银子拿着,今日的话不许和任何人说。” “是,奴家知道。” “你们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青楼?” “我们这儿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三家之一,以乐舞为盛。” “我这第一次来,你们和我说说你们这儿的玩法,这包厢和底下这两层楼有什么不同?这银子有何区别啊?” “回公子,我们这楼分四层,除了您瞧见的这三层,还要地下一层,地下那层乃是散客,只能挑最下等的姑娘,一晚只需要五十文,这些宾客不得去大堂,只能在那围帐中,若是点酒便是另外的银子。 这一层乃是歌舞,宴饮,姑娘们是卖艺不卖身的,来者多是欣赏歌舞,文人公子们还会在这里吟诗作对。” 说着她指了指楼下的方向: “您看到那台子了吧?那边是一楼姑娘们献艺的地方,这座位越是离姑娘们近便越是贵,第一排的座位便要一两银子,最后一排则只需要一百文。” 李崇扫了一眼下面的座位,一共六排,一排是十五人,此刻可是座无虚席: “这里日日都能坐满吗?” 映棠轻笑: “公子,我们这儿可是一座难求,尤其是那前三排,可是从午后便有人排队来了。” “说说第二层。” “这第二层便是包房,不过那包房和我们这儿的比不得,那包房要小一些,也瞧不见这三楼的戏台,房间三至五两不等,除了顶层头牌的十位姑娘都可以选,多数的公子都喜欢二层的房间。” 李崇点了点头,他之前按着米价大体折算过,这里一两银子于粮食的购买力,大体相当于现代人民币1000左右,也就是说这二层最便宜的包房也要3000块,这还不算食水...当真是高消费的地方啊。 “这一层呢?” “这一层只有十五个房间,各个都能瞧到那戏台,每个房间都是十两,在这里便可以点我们这楼中所有的姑娘。” 李崇看了看那活.春.宫还没有结束的戏台子,这就是顶级消费才能看的画面呗?他默默喝了一口茶,为了看这一出戏,这一个包厢一万块钱啊...他的心都在滴血,他看向了宋离: “好心疼银子啊,早知道这么贵我就去二楼了...” 他本来就没什么银子,处处都要用钱,看个动图就一万?不如去抢,宋离看着他挎着脸的样子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给公子补上。” 知道心疼银子是好事儿,就怕为君者不知银钱得来不易而滥用。 第76章 李崇举杯直接碰了一下他面前的杯子: “那可说定了,今日的帐记在你那里。” 映棠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低头不敢搭话,她瞧不出这位穿着深靛色衣服的人的身份,但是刚才妈妈吩咐过,这个人万万不能得罪。 李崇忽然看向了映棠: “你们两个识字吗?” 映棠和青禾对视了一眼,点头道: “识得一些。” “那有纸笔,去将你们这里有名的酒水,点心,还有一些有特色的项目的花销写在上面,谁写的多写的全,对面这位公子便赏银子。” 李崇笑着冲宋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两人同时看向宋离,宋离只微微抬手示意,这两人便立刻去了一旁写来。 说了这一会儿的话李崇的注意力才算是完全被转移开,身下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想着问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那会儿他也刚到不就,这人就来抓了包,张冲就算是告密应该也没有那么快吧? “今日张朝理一案的涉案官员流放,臣去送送他们,回来路过这条街,看到了张冲在对面,这才问问。” 李崇...宋离去送那些流放的官员?怕不是去寻仇的吧?不过左右不是什么好人,他也没有具体问,这事儿可真是巧妈给巧儿开门巧儿到家了... 他刚要说话,便听宋离侧头有些细碎的咳出声,这会儿瞧着他的脸色也差了不少,这么热的屋子,脸色却还是白的厉害,他问了一句时辰,这才发现都已经亥时了: “身上不舒服吧?你先回府吧,我再问问就回去了。” 李崇知道宋离能将这里的老鸨直接提出去问话,但是那些个老油子,说话说一半藏一半,遮一半掩一半的,他不亲自盯着总是了解的太少。 不过这人身子本就刚好,现在正应该在家养着的时候,这么晚还是要休息了。 宋离哪放心将李崇一个人扔在这儿,他强提了提精神摇头: “我无妨,在这儿陪公子便好。” 李崇看着就知道他是强撑,也知道这人说不走定然是要等他一块儿的,他看了一眼那布置的一看就极为舒服的床: “我还有些东西要问,这样,你去那床上躺会儿等等我,困了就眯一会儿。” 宋离看了看那粉色罗帐层层虚掩的雕花拔步床,想到每晚这床上上演的一幕幕他从心里便有些不喜。 李崇看着他的神色便也猜到了一些,毕竟这是青楼的床,这人心里可能多少是在意的,或者是嫌脏。 他直接起身,从一旁的衣架上拿下了他来的时候外面披的那件白貂大氅,走到了床前,将自己的大氅直接铺在了床上,然后转头冲宋离招手: “快来,我给你垫好了。” 宋离看到他的动作都是一愣: “陛,公子,不可。” 李崇的衣服怎么能铺在这万人躺的床上?他当下便要将衣服拿起来,李崇却直接拉着人到了床边,一把将人按在了床上坐下: “你知道这房间多贵吗?十两银子,我们就对着坐喝酒不是亏死了,你权当让这银子花的值一些,躺下吧,若是休息不好,你之前的药都白吃了,躺下。” 开玩笑,这可是一晚一万块钱的包厢啊,天上.人间的级别了,总要值得一些,说着他便去按宋离的肩膀,宋离被他这省银子的言论弄的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力道躺下。 李崇知道这里的被子宋离肯定也不想盖,便将他身下的大氅一角盖在了他的身上,好在这屋子里也不冷,应该也不会着凉,盖完他还哄小孩儿一样拍了拍他: “睡吧。” 说完他就起身回了桌子那边,宋离躺在床上,看着这粉色的纱幔,只觉得这一晚的经历还真是...他竟然会躺在青楼的床上,竟还盖着天子的大氅... 他本想提着些精神看着李崇,但是实在精力不济,这屋子又暖,没一会儿的功夫便真的有些迷蒙地睡了过去。 李崇则是坐在桌边,看着那两人写好的一页纸,他就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好说的,反而写下来更好,这样让两人同时写,又有个比较,为了赏银这两人定然都会将自己知道的都写出来。 果然这纸上的内容丰富起来了,这包厢费中只包括了这房间的使用费,瓜果钱,和两位姑娘或者小倌儿的费用,若是和隔壁那个冯公公一样玩的花,请诸多的姑娘进屋,每人视身价还要再多花银子。 而除此之外,酒菜钱是另算的,他看着映棠两人列出的长长的单子,名菜是应有尽有,酒单的价格更是从上到下,从天到地,高的甚至有五两银子一壶的,便宜的也有几文钱一壶的,当真是丰俭由人。 这青楼真不是什么人都能逛的起的。 李崇也拿出了纸笔,大体算了一下这一家青楼一晚上的固定打底流水。 这底下一层先不算,这一楼共有15列坐席,一列固定3.4两,固定坐席钱便是51两,二楼一共25个包厢,3两的10间,5两的15间,这固定收费便是105两,而三楼一共15个房间,每个10两,这就是150两。 其他都不算,光是这固定收入一晚就有306两,一个月算30天,便是9180两,小一万两的收入啊,李崇算的自己都酸了,这他奶奶的,他一个皇帝穷的都要当裤子了,这里的青楼却一个个富得流油。 第77章 就这样外面还有排队进不来的,这生意要不要这么好? 酒菜的价格他扫了一下,这个东西有些不确定性,因为价格差异太大,但是这京城中最是不缺有钱人,所以那些名菜,名酒每日都有人点,但是总的收入肯定就不是青禾和映棠这两人能知道的了。 这是三大青楼之一,其余两家必定是差不多的定价和收益,其余小的他还要再摸底。 但是光这三家一个月保底税银便有8262两,一年将近十万两的税银,这可真是不算不知道,算起来是一笔大帐啊。 就在李崇已经在看到滚滚银子向他招手的时候,门口忽然就闹了起来,帷幔都被撕扯着: “映棠呢?你们给藏哪去了,今日是个头牌都要给爷伺候着。” “冯爷您醉了,映棠今日不舒服,我给您安排春采可好?” “少拿这种事儿糊弄我,我刚才听到了,她是不是在隔壁伺候小白脸?” 屋内的帷幔顿时便被人层层扒开,一群人拉拉扯扯,直到最后一层帷幔被扯掉,一个衣衫不整,一身酒气的人冲了进来,不顾后面的人拦着,直冲冲冲着李崇而去: “就是你霸着映棠?狗东西,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 李崇眉头皱紧,不愿意和他碰到,向后退了几步,脚跟绊在了拔步床前的脚踏上,身子便失了平衡地向后仰了过去。 就在他手慌忙想要抓住些东西稳住身形的时候,腰身忽然被一个力道环住,身子向后稳稳落在了一个有些清淡药香的怀里。 宋离单手揽住了李崇的身子,确认了一下他没伤到,这才转头,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不愿李崇在这里被人认出,抬手便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后,如刀一样的目光凝在冯吉的脸上,声音森寒冷冽: “冯吉,谁给你的胆子敢来这里放肆?”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激动了,环腰… 第30章 他对宋离好像确实不咋清白 冯吉那被马尿灌了的脑袋听到这个声音就像是雷炸响在了耳边一样,顿时醒了两分神志,再睁眼对上那双冷然泛着怒火的双眸时,整个人腿都吓软了,立刻跪了下去: “督主,是,是属下该死,不知您在此,是属下该死...” 那点儿酒意早已经被宋离那张脸给吓醒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屋内一圈的人都被这一幕给惊的愣住了,包括跟着过来拉着冯吉的老鸨。 督主?这大梁朝中还有谁能被称作督主?冯吉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心中就是再好奇这位大梁朝权势滔天的直廷司督主,也没人敢抬眼对上宋离的目光,皆是低着头,只求那位能不要牵连自己。 李崇在这里,宋离不愿太多人知道此事: “明日自己去刑堂领罚,今日之事谁透露出半个字,下场你们自己清楚,都滚出去吧。” 一屋子的人夹着尾巴一溜烟的功夫便都出去了,李崇想从宋离的身后出来,却发现那人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刚才,刚才宋离好像是抱了他一下,李崇的脸一下就红起来了不少,宋离转过头看他: “让公子受惊了。” 李崇忙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酒后闹事儿,这算什么惊,倒是吵醒你了。” 宋离方才骤然被惊醒,此刻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出了这个事儿,李崇也不好再在这里待了,宋离便叫了外面的人进来送了一个斗篷,带着李崇出了门,门外早已经有暖轿在候着了: “臣送陛下回宫。” 李崇看了一眼宋离的脸色拒绝道: “不用,朕可以自己回去的,时辰都这么晚了,你快回府歇着吧。” 架不住李崇一再拒绝宋离这才目送他的车架到了巷口才上了马车。 晚上回去的这一晚李崇都没干别的,净在床上来回打滚了,这一晚上的事儿实在是太丰富了,心下的那个念头一旦起来,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他蹭地一下在床幔内坐了起来。 他真的对宋离有些别的心思吗?这么多年他虽然没什么时间谈恋爱,但是也没对哪个男人有过什么念头的,他一直以为他是个直的,难道穿越了他就变弯了?这不符合基本规则啊。 干了这么多年的审计他相信真理都是可证的,他直接盘腿坐在了床上,开始从头整理证据,从他进青楼开始复盘。 他敢保证他在看到那些春.宫图的时候内心除了欣赏一下绘画工艺,感慨一下这古人会玩以外绝对没有其他想法。 包括他看到那些宝贝的时候,他都是在感慨古人这丰富的夜生活,那他是什么时候有反应的? 哦,对,是从那台子上开始演活.春.宫开始,那是两个男人,但是他心里并没有觉得恶心,由此可证,他心里是并不反感两个男人在一起的。 但是现在任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两个男人的面容了,所以他肯定不是被那两个男人吸引而有的反应。 下一秒,宋离低头浅笑的一幕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颅内风暴再次开始,他再一次将他和宋离带入到那个相拥的画面中。 他无法想象被抱在怀里的宋离是什么表情,眼前的画面就像是掩在水雾后面的名画一样,虽然看不真切,但是氛围感逼人,再然后,他低下头,很好,升旗了。 破案了,他或许不是个弯的,但是他对宋离好像确实不咋清白... 第78章 这一晚的晚睡成功让他第二天早上没起来,起身之后张冲来报说宋离进宫了,已经到了弘文阁,而朝臣也都集中到了文渊阁,据说两边似乎是有些杠上了,李崇抬头: “因为什么杠上了?” “好像是因为几位大人的补缺事宜。” 李崇想起来了,张朝理一案朝中六部好几个关键的地方出缺,按着朝中现在这两股势力,这补缺的场景确实会十分的白热化,王和保和宋离的人选一定差异很大。 “王首辅和宋督主杠起来了?” 张冲躬身就差擦擦脑门的汗了: “回陛下,不光是内阁和宋督主,这一次内阁中的意见也不是太统一。” 李崇靠在椅背上,唇角勾了起来,看来张朝理一案对王和保在朝中的威信伤害很大,朝中的天平从内阁便已经开始偏了: “是岩月礼和王和保有不同意见了吧?” 张冲点头: “是,尤其是在吏部侍郎的人选上,两位大人有些僵持不下。”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吏部侍郎仅次于吏部尚书,自然是必争的位置,李崇倒是并不意外,他抬眼问道: “葛林生呢?” “葛大人风疾犯了,已经两日没有去内阁了,他着人递了一本折子呈送陛下。” 张冲躬身将折子呈给了李崇,李崇打开翻看了一眼,却发现葛林生上的这本折子不是旁的,而是此刻争议最大的吏部侍郎的备选人的履历,真是个老狐狸。 王和保推荐的贾兆光,是光帝五年进士,现任正五品吏部郎中,他考取进士那一年的座师正是王和保。 岩月礼推荐的却是官职还在郎中下的一个从五品员外郎叫秦学政,这秦学政乃是成帝元年的进士。 这已经很清楚了,这明面上是两个辅臣各执一词,实际上这是光帝旧臣和成帝旧臣的较量,若是这样,他私心里自然还是偏向岩月礼的,毕竟原主他爹现在从哪方面来看都要比光帝要靠谱多了。 “宋督主的意思呢?” 张冲开口: “宋督主并未参与,内阁各执一词,折子也并未递到督主那里。” 李崇笑了,现在还真是祸水东引,已经不单单是直廷司和内阁的战争了。 “去将贾兆光和秦学政宣进宫,不必经内阁,直接到朕这里来,既然内阁断不清楚官司,朕帮他们断。” 这话很快传到了文渊阁,此刻的文渊阁中朝臣众多,气氛却十分的凝重,王和保毕竟任首辅多年,跟随者众多。 但是岩月礼履及六部,是个实干之人,成帝旧臣隐隐以他为首,从前摄于王和保的锋芒,如今此消彼长,他们也敢于说出不同的意见了。 同样消息也传到了只和文渊阁相隔不过十几米的弘文阁,宋离听到这旨意微微挑眉,李崇比他想象中更有主见,这事儿倒是不需要他多操心: “去盯着些,既然陛下召见,中途不得允许贾兆光和秦学政见任何无关的人。” “是。” 两位大人到华清宫的时候李崇正悠闲地坐在桌边喝茶,贾兆光瞧着比秦学政要大上几岁,两人瞧着都是四十左右的样子,他们这也是第一次被如今的小皇帝单独照见。 “臣贾兆光叩见陛下。” “臣秦学政叩见陛下。” 李崇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朕今早就听说内阁因为户部侍郎的补缺打起了官司,你们两个就是这官司的中心人选,既然内阁商议不决,那便朕来考考你们吧。” 贾兆光和秦学政都没有想到此事会直接捅到小皇帝这里: “臣等惶恐。” “朕的问题不多,就一个,你们都是吏部的官员,对人事制度最为了解,说说如今朝廷用人最大的弊病在哪里?” 当着皇帝的面挑朝廷的短儿? “不好意思说没关系,那有纸笔,去写下来。” 那两人无法只得去一旁的桌案边坐下。 而李崇此刻也没有闲着,他直接坐到了桌案后面开始画起了图,张冲偷偷看了两眼,就发现陛下画的东西怎么好可爱呢? 而且李崇的画是一张接一张,最后李崇写了一封信直接递给了张冲: “这封信你找人亲自交给宋督主。” 宋离正在理红房子的帐的时候,华清宫的一个小太监求见: “督主,这是陛下交给您的信。” 宋离放下了手中的账本,直接打开了信件,从上到下看完信之后饶是他有些沉着的性子都被弄的有些哭笑不得,他抬头出声: “转告陛下,说臣明白如何做了,让他放心。” 小太监溜溜又回去送信,李崇还在这桌案的后面画呀画的,就见那小太监前来回话: “陛下,督主说他明白了,让您放心。” 李崇笑了一下,放下了心来。 又过了有两刻钟的时间,那两个还在答卷子的朝臣才都停了笔,两人起身将卷子交给了张冲,由张冲递到了御前。 李崇没有让他们署名,直接看内容。 其中一人写的是如今朝中积弊最深的乃是如今捐官之风盛行,以至于朝中多九品末流小吏,这些捐官的纨绔子弟多有碍朝廷体面,当重科举而轻捐官。 另一个人写的则是如今朝中官员冗杂,衙门众多,一事多门,三天不上朝便发现底下又多了一个衙门口,以至于政务繁杂,后续冗杂,为今之计当裁撤冗杂衙门,清撤冗余官吏。 第79章 这两个折子高下立见,捐官盛行的风是从上到下,光盯着那末流小官于朝政不会有多大的改善,最重要的就是从上到下裁撤冗余官吏,李崇看到这本折子的时候眼前都是一亮,宛如瞌睡的时候有人递枕头。 他这才看向被遮住的署名,这第二本折子果然是秦学政上的,岩月礼确实没让他失望,他并没有当下直接决定任免,也并没有让这两人去内阁,而是让他们直接回家,再将这两本折子着人送到内阁,他倒是想看看这些大人如何反应。 两人刚走,他后脚便开口: “着人给宋督主带句话,就说内阁要有热闹了,让他去看看。” “是。” 秦学政裁撤冗余的折子是上到了他的心坎里,但是如今导致一部五尚书,三公六十余的罪魁赫然就是如今首辅王和保,他心里清楚,这官吏在封赏的时候容易,但是想要拿下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一旦动三公九卿,必然朝野震动,这件事儿就不是一个能一蹴而就的事儿,但是他要让朝臣知道,他不动并非是不知道,也并非是不想动,这一次的京查就是一个契机。 希望这个秦学政的手腕能如折子上所言的这样的犀利吧。 这两本折子一发还内阁,所有人其实都明白了小皇帝的意思,这第一本折子是王和保的学生贾兆光的,折子上所言无关痛痒,避重就轻,但是秦学政那本折子简直就是贴着王和保的脸在打。 国无二君,小皇帝已经长大了,亲政是早晚的事儿,而这即将亲政的皇帝和首辅之间必然只能有一个胜者,很显然,宫里的那位已经开始动手了。 那些被王和保大肆封赏的朝臣,说的好听是体恤老臣,说的严重些就是结党营私,若是王和保真的倒了,那些被封赏的闲职最后落的什么下场还要看当今陛下的意思。 王和保的脸色极为难看,倒是岩月礼不如从前一般掩饰锋芒,而比他还要拍手称赞的就是户部侍郎韩维了。 毕竟若是裁撤了这些人,每月户部便不需要拨出那么多的俸禄,朝中积弊如此他已经忍了很多年了,现在陛下有心拨乱,他必肝脑涂地以报。 就在屋内挣的越发严重的时候宋离抬步入内,似笑非笑地看向王和保,他和这位首辅分庭抗礼多年,说话可没有这一屋子的文官忌讳多: “这贾兆光乃是王首辅的学生,王首辅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啊,这刚刚倒下了一个学生刘庆元,您就又推上来一个学生贾兆光,这学生也秉承老师作风,抓小放大。 吏部掌握天下文官的任免,升降,考核,勋封,这个贾兆光的眼睛却偏偏盯着几个末流的荫封子弟,还当真是吏部侍郎的不二人选呢。” 阴阳怪气的话从宋离的口中说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这两位明争暗斗多年。 张朝理一案,宋离入狱,所有人都以为这最终会是王和保胜出,却不想宋离不过是折了几个直廷司的爪牙,人却能毫发无伤地从大理寺出来,这一局王和保可是输的多了些。 王和保下的一个御史也不落下风地开口讥讽: “谁人不知直廷司的衙门要使银子才能进,宋督主可不正深谙抓小吗?贾兆光这折子是戳到了您的痛处,您才这般奚落于他。” 宋离侧眸看他,目光冷森肃然: “御史的职责乃是监察百官,并不是光监察本座,黄大人对本座有意见,大可手持证据向陛下秉明,陈情鼓你们不是敲的很拿手吗?何必在这里放没用的屁。” 他只在那御史的面上一撇而过,半分都没有放在眼里,这一次御史倾巢而出敲陈情鼓。 结果宋离刚被关进去的第二天,亲自敲鼓的督查御史的连襟兵部侍郎便同样因为张朝理受贿一罪给抓到了大理寺,可真是没有比这还讽刺的了。 文官集团本是对直廷司泾渭分明的,但是此刻成帝旧臣却并没有出言与宋离作对,此一时彼一时,宋离与王和保相对,对他们未尝不是好事儿。 最后还是岩月礼开口: “首辅大人,此事百官各执一词,我们还是听圣上裁决吧。” 王和保本想以小皇帝并未亲政为由拒绝,但却扫到了宋离的脸,若不是圣上裁决,这折子便要递送直廷司,而宋离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捏紧了手指,他如何也没有想到李崇最后会站在宋离那一方,让他一招输全盘。 最后李崇的口谕下发内阁,命秦学政为吏部侍郎,这才结束了这一场争端。 而和这封口谕一块儿来的便是另外一道宣觐见的口谕: “陛下宣直廷司督主和礼部尚书入华清宫议事。” 礼部尚书林谦都是一愣,下意识看向宋离,陛下召他和宋离觐见能有什么事儿? 倒是宋离并没有什么意外,反而看向他: “林大人同往吧。” 两人到华清宫的时候,之间李崇已经挽起了衣袖,御案上摆放了很多种颜色的颜料,瞧着像是在作画,见他们两人进来,招了招手: “免礼,都坐吧,上茶。” 对这位礼部尚书其实李崇还是比较陌生的,毕竟他到这里以后还没有什么事儿和礼部打交道,但是很快就有了。 林谦在礼部尚书的任上已经坐了多年,也算是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这近来朝中的事儿他也看在眼里,要是现在还觉得这年少的天子是个任人摆弄的他才是傻子,不由得也严阵以待起来。 第80章 却不想李崇命人上了茶后便没再说话,一直在低头写写画画,宋离端着茶盏姿态倒是比林谦松弛多了,只静静等着,直到李崇画好了最后一笔这才起身锤了两下后背,累死他了。 他这才从桌案后面出来,张冲立刻着人端了水上来给李崇净手,李崇直接坐到了这两人身边,和宋离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这才开口: “今天朕找两位大人过来是有个想法要与两位说。” “臣等洗耳恭听。” 李崇直言开口: “这京城雪灾多时,如今朕听闻各地米商皆赶往京城,这米虽然能让灾民一时得以果腹,但是大量的难民居在城外,只等朝廷的救济,就是朝中有再多的粮食也不够。 所以为今之计,和赈济灾民施粥布棚同等重要的便是让这些难民能够自食其力,否则养出了惰性,这朝中有多少银子就会有多少难民。” 灾民的问题想要彻底解决就不是单单发下粮食的事儿。 林谦没有想到李崇局深宫竟然能说出这样的道理,赈灾一事确实如此,很多的灾祸到最后都是难民越来越多,以至于不是爆发动乱便是白骨遍地。 “陛下所言极是,只是那么多的难民,如今却又在冬季,一时之间确实是难以安排。” 林谦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还是有些奇怪,这等事儿应该是户部,吏部操心吧?他这礼部能做什么呢?难不成是传话的小太监说错了,将吏部说成了礼部? 李崇笑了笑: “没有岗位没有关系,没有岗位我们就要创造岗位,朕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宋离适时开口: “陛下请讲。” “这京外不是来了很多米商吗?这些富商的口袋里有的是银子,但是这银子他们不会自个儿掏出来,我们便要想法子让他们在京城中花银子,让普通的老百姓乃至难民能赚到银子,这比朝廷直接发下去要好的多。” 林谦点头,让富商花钱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那些难民有哪一点值得那些富商花银子? “陛下,恕臣愚笨。” 李崇开口: “眼看就是年关了,这些富商必然是要在京城中过这个年,朕准备在这京中的江上举办盛大的赛龙舟比赛,最后胜利者可得皇商称号。” 林谦懵了一下还没转过弯来,宋离的眼底便已经了然,他知道李崇是在打什么主意了: “陛下好主意,皇商对这些商人来说至关重要,为了这个名号他们必然绞尽脑汁想赢,到时陛下大可以多准备些比赛,这些商户押送粮食入京必然不会带过多的随从,那么参加比赛的人选便可从难民中选青壮年的。 到时,造龙舟需要工匠,比赛需要人手,为了使他们用全力,那些富商必然会撒下大笔银子,届时河道上必然也是热闹非凡,来观看者众多,连着一些糊口的小商贩也能分到些薄利。” 李崇一拍手,眉眼含笑: “朕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有银子流到难民手中,这灾情便可迎刃而解。” 越是天灾,越是灾民遍地便越是要创造工作岗位,而创造工作岗位的第一条就是主动创造需求,有需求才会有利益,有利益才会有逐利的人,让银子流动起来,最底层的人才能有机会吃饱肚子。 林谦恍悟之下甚至有些打心里敬佩这位年少的天子,每逢灾年朝廷各处都在想办法怎么省银子,恨不得将一桶粥里面只放一把米,却从未有人想过在这种时候兴办大型比赛,引的有钱人主动花银子。 宋离看向李崇的桌案: “陛下那些画作可是与此事有关啊?” 李崇差一点儿打一个响指: “还是督主聪慧,朕还准备在这京中举办大型灯会,看灯展,猜字谜,让那些刚入京准备年后参加春闱的各地举子也参与进来,届时,朝中官员,外地富商,待考学子都可逛逛灯盏,吟诗作对,这才是我大梁的气象。” 人多的地方还怕没有人花银子吗? “这是朕方才画的一些画灯的图案,你们瞧瞧。” 李崇一摆手,张冲连忙让小太监们举起了方才那么多的画,宋离都分外有兴趣地抬头,他以为会是一些常见的牡丹,莲花等样式的宫灯,却没有想到... 这第一眼看到的是,是一只土黄色的老鼠?那只老鼠还叉着腰站着?这... “陛下这是?” “可爱吗?它叫杰瑞。”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我无法想象督主看到杰瑞时的表情 如果喜欢看的话,可不可以收藏一下作者啊?让孩子涨点儿作收吧 第31章 朕给你讲西天取经的故事 宋离和林谦都看着眼前的那幅画,土黄色的一只老鼠,大大的耳朵,叉着腰站着,那双眼睛被画的十分的灵动,好似就在画中看着他们笑一样,宋离顿了片刻,看向李崇微微清嗓开口: “杰,杰瑞?是陛下取得名字?” 李崇看着那个风靡他童年的小老鼠,眼前好像都是从前的动画片,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算是吧,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一旁那个小太监手中的那幅画: “看,这是汤姆,他们两个是好朋友。” 宋离看向了旁边的那幅画,画上是一个十分生动的猫?蓝色的身子,白色的手和脚,和一旁的,的杰瑞是一样的动作,都是两手掐腰,只是扭头的方向不一样,两幅画相对,就像是互相看着对方一样。 第81章 一只老鼠一只猫,是好朋友?林谦不断在质疑他听到的内容,这真的没问题吗? 宋离看了看李崇有些发亮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不由得也在想,也对,宫中的老鼠早就让太监清了,想来小陛下也没有什么机会看到老鼠,不知道猫抓老鼠也是有可能的。 “陛下画的很好,很可爱。” 林谦忍住没有擦擦头上的汗,他看向宋离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崇敬,也难怪宋离斗的过王和保得了小皇帝的青睐,这样的瞎话他也说的出口? 李崇逐一介绍这他画的花灯样式: “你们看这个,他叫哪吒,脚下踩的是风火轮,缠在手臂上的红绸子叫混天绫,手中拿着的是火尖枪,还会三头六臂,小孩子一定喜欢。” 宋离默默看着那个穿着红色肚兜,脑袋上扎着两个抓髻的小娃娃,不忍冷场,只得开口接了一句: “他很厉害吧?” 李崇一脸还得是你的模样开口: “当然,他战斗力超强。” 这要说起来可话长了,得从封神演义说起了,他略过了,还从一边拿出了一个小猪熊的图片: “这个是小猪熊,它和哪吒是好朋友。” “这是三界第一战神,杨戬,他额角还有一只眼睛,天眼一开能照出所有妖魔鬼怪原来的模样。” “还有这是七只葫芦娃,每一只都有不同的神通。” “这是...” 李崇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从小的成长经历和大多数人一样,就是写完作业就守着电视机,是的,他就是看过这么多动画片... 林谦看的眼花缭乱,听的头昏脑涨,倒是只有宋离在李崇介绍的眉飞色舞的时候都在很认真地试图理解他: “陛下是要将他们做成灯的模样?” 李崇点头,他相信纵使时代不同,但是动画形象对于孩子和这古代十几岁大孩子的吸引力是一样的,尤其是这里相对来说娱乐匮乏,卡通形象,配合上一定的故事情节,想火还是不难的。 “你觉得怎么样?” “确实很新奇,未尝不可以试一试。” 虽然不知道李崇是如何想出这些图画和名字的,但是单看那些画确实憨态可爱。 林谦也立刻表态: “臣也觉得这些有别于每年灯会,若是还能请说书的编出些故事在茶楼中讲,确实能吸引人。” 李崇这才坐下,胸有成竹,别的他不敢说,要说讲故事,他能讲三天三夜都不重样: “既然两位都觉得这个行得通,那我们再说说正事儿。” 林谦正襟危坐,合着都说了这么多了,都还没说到正事儿上呢? 李崇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总之,这一次京中各项活动只有一个明确的宗旨,那就是让这银子流动起来,有银子的得了乐子,没银子的能赚银子活下去。 不过,这造龙舟,办花灯节,前期都是需要银子的,如今户部吃紧,这银子便从那些粉房子给礼部的税款中拨吧。” 林谦的脊背挺直,他瞬间便知道小太监确实没有传错话,皇帝为什么商议这事儿没有叫户部也没有叫吏部,因为他是看到了礼部的银子: “陛下,很快便年节了,年年户部的拨银都不多,各项庆典礼部也要从税银中出,能挪出来的银子确实不多,恐怕不够此次京中活动的开支。” 李崇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林谦的表情,这副表情和从前集团会议上要出钱的事业部总监简直是如出一辙: “跟朕哭穷?” 林谦顿时一幅为难的神态,李崇的表情却渐渐冷了下来: “林谦,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清楚那一个粉房子一夜会入账多少两银子?嗯?” 林谦几乎没有单独面对过李崇,此刻迎着少年天子的目光却直觉那双眼通透明达的似乎能看穿一切一样,实在不像是一个一直仰赖太后和王和保的小皇帝。 “既然你说礼部没有银子,那么朕便和你算算,若是真的算出礼部收上来的银子少的离谱,林谦你应该知道张朝理的下场。” 李崇知道红房子和粉房子多年没有人查,那就是一笔糊涂账,他只要想查清楚那就是时间问题,而且查不查他都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 林谦忽然跪了下去,额角都出了密汗,他不敢赌李崇什么都不知道,李崇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低下头看着跪在身前的人: “林大人,你知道什么样的收入最好查吗?最好查的收入就是固定收入,那些大大小小的青楼每日座无虚席,酒水不算,那些打赏不算,光是一天一个巷子里固定能收到的坐席银子,包厢银子只需要朕派人去数一数,便能算的清清楚楚。 那地方除了这些固定的银钱,还有多少收银子的名目想来林大人比朕清楚,你真要朕一笔一笔和你算吗?” 林谦也没有想到李崇会真的对这些事儿这么清楚,这帐根本就经不起查: “陛下,微臣有罪,此次京中项目,臣一定从税银中挪出银子来。” 李崇知道大梁早就已经满目疮痍,处处藏污纳垢,只要查哪里都要查出问题来,但是他不能今天查一个张朝理,明天查一个朝廷命官,弄的满朝上下惶惶不安,但是他也要让他们知道,想办他们不是什么难事儿。 他不奢望朝堂能多清透明亮,但是该做事儿的时候他决不许有人推诿,推诿便要有兜里干净都底气: 第82章 “好,林大人心中有数便好,从前的银子朕都不用查也知道必定差很多,这一次京中的活动能办好,礼部税银朕可以不追究从前的疏漏。 不过林大人也知道,这米商一来,红房子粉房子必定是最人声鼎沸的地方,从今日起林大人最好回去整顿整顿底下的人,朕不希望从前的烂账到了以后还是烂账。” 林谦的心底不可谓不惊,李崇的话是在明白告诉他,礼部这些年上下官员私吞了多少税银他心中有数。 这一次差事办得好就既往不咎,若是砸了,他就是第二个张朝理,恩威并施,这哪像一个还未亲政久居深宫的小皇帝。 “臣定不负圣上所望。” 李崇点了点头: “嗯,去吧。” 林谦直到出了华清宫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发觉后背上已经冒了一层的冷汗,他望着层层白玉阶梯,对于这一场君臣之间的争斗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宫中那位终究是困不住的。 宋离方才半句话都没有插,只看着李崇如何处理,这结果比他预料的还要精彩,连唬带吓便解决了京中这一次所有活动需要的银两,林谦就算是为了保住乌纱帽,这一次也必定会尽心。 林谦走了,李崇的神色便自然多了,看了看时辰: “到午膳的时候了,正好你陪朕一块儿吃,张冲着人上菜吧。” 将臣二人一块儿到了厅中的座位上,李崇昨晚刚意识到一些自己对这人的心思,此刻直接和这人同桌而坐,多少心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的。 不过他确实很喜欢宋离坐在他身边的感觉,就是能让他感觉很放松很平和。 倒是宋离的目光还落在屋内书房:宇未岩 “陛下,臣能看看那些画吗?” 李崇回头: “当然,张冲把画拿过来。” 那一摞的画作都落在了宋离的手上,宫内的颜料自然是一等一的,这些画各个都是色彩明艳,模样憨态可掬,李崇便用手撑着下巴拄在桌子上,发觉宋离的目光还落在最开始的杰瑞身上。 宋离实在是忘不掉第一眼看到这个叉着腰站着的小老鼠给他带来的震惊感,此刻仔细看才发现这老鼠被画的很是传神,不觉得怪异,反而灵动非常,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透出的狡黠劲儿。 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出来的,他心底有些好笑,到底还是小孩子。 “要不要朕给你介绍一下?” 李崇看着宋离看的这么入迷便觉得他可能是童年过的太过悲惨,这些治愈的动画人物肯定对他的吸引力很大,宋离听到这一声抬头,轻笑了一下: “好,有劳陛下。” 李崇见他笑了更加确定自己的观点,果然,他是喜欢的。 “看后面,朕给你讲唐僧师徒去西天取经的故事。” 李崇翻出了后面他画的唐僧,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和尚的像来,这除了第一个都长得奇形怪状的人让宋离一愣。 “先介绍他,他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叫孙悟空,是一块儿补天的石头所化,他幼年到菩提祖师处学艺,学了一身的本事,可以做七十二般变化,一个跟斗云便是十万八千里,后来他在花果山水帘洞称王,号称齐天大圣。 天上下界诏安,让他上天做官,这猴子上了天玉帝给他封了一个弼马温的官儿,就是养马的官儿,他以为这是一个大官,叫自己弼马温大人。 后来王母娘娘蟠桃会宴请各路神仙,孙悟空发现没有请他,就大闹蟠桃会,偷吃蟠桃园的蟠桃还偷吃了太上老君炼的仙丹。 最后大闹天宫,整个天上的神仙都捉他不住,后来还是如来佛祖与他打赌,他输了被压在了五指山下五百年。 五百年后,观音菩萨去大唐寻取经人,因为取经的一路上都是妖怪,所以观音菩萨就给唐僧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就是孙悟空,取经的路上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李崇将起西游记来是滔滔不绝,本来宋离确实只是想随意听一耳朵,后面却真的渐渐被李崇的故事给吸引了过去,直到午膳已经摆满了桌子,李崇这才停下喝了一口茶。 “这些都是陛下所想出来的?” 这故事听起来天马行空,但是却环环相扣,引人入胜,就是宋离也不得不赞叹一句。 李崇摸了摸鼻子,这肯定不是他想出来的,这是吴承恩想出来的,不过这里没有吴承恩,他也只能舔着脸承了这个虚名: “这就是朕从小做梦胡乱梦到的,朕也觉得新奇有趣,便自己慢慢完善,也没有什么别人可以讲,好不容易遇到这里一个灯会,倒是能将梦里梦到的给画出来。” 宋离倒是也不疑有他,小孩子小时候就是会想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而且他记得从前王和保给李崇找的一任帝师便喜欢糊弄陛下给他讲一些野史杂记,李崇受了那些杂文的影响倒是也不是不可能。 “陛下的故事确实十分精彩,臣倒是有个主意,陛下可将梦中的故事讲出来,由写书的撰写出来,交由说书处,如此精彩的故事必会引得听众来听,这样陛下画上的那些人物也必定会在灯会上引起关注。” 李崇一个拍手: “朕也是这么想得,这样一来,京中说书的地方必将火热,到时让礼部在街边支上摊位,垫付食水,从难民中抽调人选去做些食水,果品生意,总也是个营生。” 第83章 只要是将人都引了出来,那么吃饭要花钱,喝茶要花钱,听书要花钱,玩乐也要花钱,这银子总是有办法能流出来一些的。 宫里御膳房上来的菜总也就是那几样,其实李崇不是很喜欢吃,不是追求摆盘好看,就是为了能随时端上来而一直热着的菜,所以李崇就简单夹了几筷子就不吃了,倒是宋离注意到了: “陛下用这么少?” 上次在他府中,他瞧着李崇吃了不少。 李崇拄着下巴看着桌子上的菜: “总是这几样,不爱吃。” 他这壳子毕竟是个十几岁年轻孩子的壳子,这样看着饭不想吃的样子瞧着便可怜兮兮的,宋离看了看桌子上的菜,确实都是些珍贵食材,不过也难掩御膳房做菜的弊病。 御膳房离华清宫等主殿比较远,为了随时都能上菜,这菜色上不是冷盘,点心,便多是有些便于加热的菜,虽然食材名贵,但却失了鲜美。 “陛下总用这么少不行,这华清宫不便设立小厨房,不过华清宫边的微云阁空着,臣一会儿着人将那里的小厨房辟出来,陛下喜欢的小菜可以在这边做上一些。” 李崇听到能改善伙食眼睛都亮了一下,其实他早就想吃点儿小灶了,只不过刚过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脑子都放在怎么苟活上了,也就没有在意每天的饮食问题,现在宋离能安排真是再好不过。 “朕还是觉得上次在你那吃的涮羊肉最好吃,这涮羊肉朕不觉得粗鄙,还是要挪进御膳的菜谱中来。” 他现在连光帝的首辅都要收拾了,一个被光帝挪出菜单的涮火锅,他必须给重新挪回来,宋离失笑,张冲立刻应下,传旨御膳房。 宋离身体不好,午膳后若是不歇一会儿一下午都会没精神,李崇看出他神色有些倦乏,也不再拉着他一块儿说话: “你回弘文阁歇歇吧,晚膳到朕这儿来用。” 他本来就不喜欢一个人吃饭,现在他对宋离有好感,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谋点儿福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吧? 宋离这才起身告辞,李崇忽然想起个事儿来: “哦,对了,你找个会写故事的,下午送到朕这儿来,朕口述,让他回去编写下来。” 宋离点头: “好,臣这就去安排。” 他前脚走了,李崇后脚便开始忙了起来,这京中举行活动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 尤其涉及到建造龙舟,打造街市,兴办灯会这样的事儿,在用工的福利保障上必须要严加把关,不然这银子流不到难民手中,便是白忙活一场。 而想要井然有序地安排工作,首先便需要对难民进行一定程度的分类和筛选。 青壮年有把子力气的可以去建龙舟做一些体力活,脑子活络能说会道的可以分些本钱让他们支个摊子,会写会画的书生,可以去画宫灯。 还有那些老幼妇孺们也可以找些营生,那些女子若是自己能有一份收入,想必日子能好过很多。 做些果品,茶点供听书的人食用,糊灯会的灯笼领一份工钱,亦或是绣一些绣品来卖也好。 李崇的想法很多,但是这些都需要人去做,他现在就是手下可用的,能信任又能干的实在是太少了。 忽然他想起了负责难民的焰亲王,阎毅谦自然是值得信任的,不过他一个一品亲王总不好挨个去扒拉难民。 他忽然想起宋离之前说焰亲王每一代的世子都是和皇子一块儿长大的,这阎毅谦信得过,他的世子应该也信得过,他抬头问了一句: “焰亲王府的世子是不是也随焰亲王负责北郊一事?” 张冲忙回道: “回陛下,世子是在北郊。” “焰亲王的世子多大?” “今年刚及弱冠。” 弱冠,那就是20岁,比他大三四岁: “召焰亲王世子入宫。” 阎安庭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北郊清点今日入营的粮食,一身玄色劲装,外面连一件大氅都没有罩,亲自盯着运粮的车,时不时还会搭把手,倒是没有半分王府世子的架子。 “陛下召我进宫?” “是,世子爷随奴才进宫吧。” 阎安庭拍了拍身上刚才抱麻袋弄上的灰抬眼问: “只召我?” “是,陛下只召了世子您。” 李崇还没见过这位王府世子,算起来这世子是他姑姑的儿子,他们两个算是姑表兄弟,不过他虽然是没见过,但是有昭德大长公主和阎毅谦的基因在,这位表兄相貌和为人应该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阎安庭进来的时候李崇正在看京中地图,他需要选定赛龙舟的地方: “臣阎安庭叩见陛下。” 李崇抬眼便看到了眼前的人,眉眼间和焰亲王很像,长相周正俊朗,身姿也是十分的笔挺,一眼便能看出习武之人那股子自带的精气神,不得不说这阎家一代代能传承至今,家教真是一等一的。 “快起来,我们还是兄弟呢,今天找表兄过来是需要你帮个忙。” 李崇直接就将阎安庭拉到了桌案后面,阎安庭都愣了一下,不过随后他便听到了陛下的种种想法,眼睛也是越来越亮,这些若是真能成行,北郊的难民便不需要一直指望朝廷的粮食了。 “陛下是要臣在难民中先筛一下人选?” 第84章 和年轻的脑子就是好交流,李崇点头: “朕就是这个意思,上一次云三娘一事很多女子受辱,不知道她们现在情况如何了?” 提起这个事儿李崇也挺揪心的,就算是涉事的人被惩处,也难以弥补对女子身心的伤害,他后面也没有机会再出宫去看,也不知道那些女子是个什么情况。 阎安庭开口回道: “自从我父亲接管难民营之后,便将所有的女子妇孺都另辟到了单独的营棚,盖了单独的茅舍,进出管制极严,开始的时候那里时有哭泣声,不过陛下处置了之前那些恶徒,好在心中也是有所慰藉的。 只不过碍于男女有别,我等不好进出安慰,后来我母亲便派了身边的秋云大姑姑过去,带了不少的布匹,丝线,还有些女红的工具。 她们可用这些做些衣服,绣品,每人做的东西皆由专人登录在账本上,再由秋云大姑姑着人送去布庄,成衣店寄卖,所得都会交由她们。 有了这股子信念,那些女子也渐渐走出来了一些,现在已经少有听到哭声了,偶尔还能听到里面聊天嬉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 林谦:一只猫和一只老鼠是好朋友,这真的没问题吗? 宋离:画这些东西陛下当真是个孩子... 李崇:他看的这么入迷,一定是童年悲惨,这些治愈系的人物对他的吸引力一定很大 女人还是赚钱才是王道,努力吧,姐妹们... 第32章 宋离病了?(到宋府探病) 李崇对那位姑母的敬佩之情真是更上一层楼,这种事儿由皇家的长公主出面确实是更方便一些,这些女子已经开始做上棉衣这些便好办多了: “那就好,朕要举办龙舟比赛必定要有统一的衣服,棉靴和帽子,这些衣着倒是可以先做起来。 你找几个经验老道些的绣娘先设计出样式来,布匹,棉线的开支先去找礼部尚书垫付,后续这部分的银两,由组队的富商认领。” 一个龙舟少说也要十八到二十个人,那么多的商队,怎么不要组个十几个队去?光是棉衣也要三四百件,想来也够那些女子做一阵子的。 李崇将想到的都交代下去: “还有就是先从难民中筛选出一些读过书,有手艺的,尤其是善于绘画,雕刻的,龙舟的样式也要先设计起来,商队应该近几日就会抵京,龙舟现在就要做起来了,朕会吩咐工部尚书知晓此事。” 阎安庭一样一样记下,这些可算是大工程,不过他心底还是挺高兴的,毕竟只要有活干,总比那大几百号人都张着嘴等吃食要强,只要能让他们赚到银子,就不愁过不去这个冬天,这么想着他也来了劲头。 脑子里不断盘算那些人中有什么能人,直到天都快黑了下来,两人才算是大体理顺了后续的事,阎安庭是个急性子: “陛下,臣这就回北郊安置。” 李崇看着他眼睛都冒着光也就没有再留人,阎安庭告退的时候他的目光里倒都是笑意,虽然只是聊了这一下午,不过看的出来,这个焰亲王府的世子是个实干的料。 方才提起手艺人,他立刻便能数出难民中有几个会木工的,有大概多少个读书的,这事儿找他算是找对了人。 总算是撂下了一件事儿,李崇松了一口气,看了看距离晚膳的时间还差一会儿,他便转身去了桌案后,叫几个做过花灯的小太监过来,一块儿忙活了起来。 晚膳前,宋离看着时间准备去华清宫,这宫殿他半点也不陌生,不过专为用晚膳来却还是第一次。 他身边只带了一个掌灯的小太监,今日月色很好,分外像前几日李崇到他府上的那个晚上,月光映在雪地上分外明亮。 穿过了华清宫的正门,身侧的侍卫和太监纷纷低头行礼,他到了门口才听到里面似乎有人在唱歌?他向前走了一步: “是他,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 明朗欢快的声音,很显然是李崇的,他没听出这是哪里来的曲子,不过却还是被这说不出的调子逗得轻抿唇角。 他微微抬手,通传的小太监便出了声,门很快被打开,宋离进去便看到李崇正站在厅中,手中还捧着一个花灯。 李崇见他进来笑着递了花灯上去,宋离仔细打量了手中的花灯,正是那个带着肚兜的小娃娃,两面的图案是一样的,画的很有神韵: “陛下做的?” “嗯,刚做好,怎么样?这个模样小孩子应该会喜欢吧?” 宋离轻轻点头: “俏皮可爱,小孩子应当是喜欢的。” 李崇拉着他坐下,摆了摆手: “张冲上菜吧。” 宋离这才发现今日的晚膳上的便是火锅,想来李崇是真喜欢吃这个。 “朕今天下午找了焰亲王世子过来,将难民归类一事交给了他,朕这位表哥瞧着倒是个十分靠谱的,龙舟,棉衣这几日应当都会开始做起来了。” 阎安庭进宫的消息宋离下午便知道了,他发觉李崇其实十分会用人,这个事儿交给阎安庭确实是最合适的,他不仅会尽心,而且焰王府世子的身份无论是对接礼部还是工部,都不会着人轻视。 “陛下聪慧,用人得当。” 李崇自己都没有发现,只要宋离坐在他身边,他的注意力便总是会黏在他的身上,就是有一种止不住想要亲近亲近的感觉,甚至他喜欢这人夸他,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在别人的身上有体现过。 第85章 “就只是用人得当吗?” 宋离放下筷子,看着那一双盯着自己的大眼睛,里面明晃晃的期盼让他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他还是顺着他的心思夸了他: “自然不止,陛下授人以渔乃是大智慧,陛下还会画这么可爱的花灯,又会讲故事,何止聪慧能表?” 李崇被他说的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些东西哪都是他的,都是他照搬来的。 “今天下午事儿多,都忘了和你送来的那个书生讲故事了。” “这个不必着急。” “对了,第一批商队后日就能抵京了吧?” 那些商队宋离早便派人暗中盯着了,此刻点了点头: “是,最近的一批有七八支商队,后日能抵京。” 李崇也在心中盘算着日子,如今北郊的粮食也已经快见底了,全靠临时从小粮仓扫出些粮食维持,等大批的粮商抵京,他就要开北境的军仓放粮了。 李崇说不紧张不忧心是假的: “希望一切都能按着计划实行。” 宋离自这一晚从华清宫出去,直到第三日都没有进宫,宫内平和安顺,宫外早已经因居高不下的粮价乱成了一锅粥,日日都有到粮店闹事的人。 巡城司紧怕民变每每有这等事儿都是将督卫军顶在前面,反正督卫军隶属直廷司,本来就恶名昭著。 以至于督卫军几乎每天都能往昭狱中抓进几十人,以至于后面宋离直接下令,着督卫军守在京中几个大的米粮店门口,若有来闹事者,直接下狱,昭狱威名赫赫在百姓中早有耳闻,谁人不知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具都是敢怒不敢言。 冯吉被宋离罚过一次之后总算是知道夹着尾巴做人了,他跟着宋离的轿子边上低声开口: “督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巡城司那边的人倒是一个个的落了好名声,这样抓下去会不会有不长眼的御史在朝中参您啊?” 宋离靠在轿辇中微微闭着眼睛养神,冷肃面容没有因为他的话有半分改变: “护卫京城治安本就是督卫军职责所在,本座何曾惧怕御史?” 冯吉立刻赔笑: “是,是,督主说的是。” 宋离的车架所过之处早有前面的小吏开路,百姓乃至一些官阶低的纷纷在一旁低头避让,哪怕是最繁华的朱雀街上,宋离的车架前后也宛如真空带。 这几日京城中越发热闹了起来,除了时不时闹出些事儿来的米粮店,便要数各地的考生会馆了,各地的举子已经陆续抵京,纷纷下榻在各个会馆中。 这些举子初来京城便遇到了不止一次百姓因粮价抬高去理论而被督卫军直接抓走的事儿了,这些书生一腔报国热忱,满嘴诗篇道德,起初压着愤慨的情绪,但是总有些不怕事儿的起头。 以至于如今一些会馆中经常传出些抨击督卫军,乃至怒斥宋离阉党的言论。 “这群阉党,灾情之下却与借机囤积米粮的奸商站在一起,这分明是藐视法度,欺今上年幼。” “阉党误国,糟践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就在一群书生愤慨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会馆管事连忙让这些举子禁声,快步到了窗口,在看到街口缓缓行进的车架时心跳都到了嗓子眼,忙给屋里的各位爷作揖: “各位爷万不可这样大声议论了,当心还未高中就先掉了脑袋啊。” 方才叫嚷最大声的两人端的是一身傲气,走到窗前便拉开了窗户,就见一辆四驾玄顶马车缓缓驶来。 那四匹马都是通体黑色,形体俊美健壮,哪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骏马,那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雕工精湛,四檐鎏金,一眼便知其主人必然位高权重: “那是何人轿辇?” 那管事赶忙上来拉他: “这京城还有几人坐得这四驾轿辇?这是直廷司督主的座驾,几位爷定要慎言啊。” 管事这话一落,一旁角落中一个一直未曾发言,身着暗花素锦棉袍的小公子一个箭步便冲到了窗前,拉开了被管事刚要关上的车窗,看向远处及近的车架,眼底甚至带了一分难以抑制的期待。 不过那方才高谈阔论的一个举子却是满眼不屑地执起了手中的杯盖,看向了窗外,那杯盖顺手而抛从二楼的窗子中落下,正要砸中那轿顶的时候,却骤然被身后一直随驾的一个暗卫抽刀劈落: “何人如此大胆,敢惊扰督主车架?” 宋离体虚困乏,清晨起到现在已经有些熬不住,坐在车架中闭目养神间便有些迷糊过去,骤然被这响动惊醒,心跳快了两分。 那抛杯盖的举子心中也是一惊,有些心虚地立刻窜到了屋内,那管事的更是已经吓的脸色一片惨白了,窗口只余还趴在那里的锦衣小公子。 宋离抬手撩起轿帘,抬眼看去,便一眼对上了那张虽变了模样,却一直被他记挂的脸,那孩子的眼睛都还是儿时的模样,身后暗卫禀报: “督主,这杯盖正是从楼上被抛下,可要属下上去捉拿?” 而趴在窗口的许安听到那暗卫的话也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哥哥不会以为那茶杯是他扔的吧? 那双澄澈眼中的慌乱自然没有瞒过宋离的眼睛,他扫了一眼那双眼,眼底没有流露出任何一分多余的情绪,声音寒凉一如从前: 第86章 “文人义气成不得事,不必理会。” “是。” 许安一直趴在窗口,目送那轿子从巷口离去,他心底有些不安,更是后悔窜到了窗口,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他相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只怕哥哥误会他,觉得他也厌恶他了,顿时急得恨不得追上去解释,可是他记得宋叔的叮嘱,一定不可以和直廷司扯上关系,也不准他找他哥。 车架直进了宋府,从那巷口离开宋离的脸色便有些凝重,直到下了轿辇,一只圆润了不少的猫仔扑了过来,他才堪堪回神儿。 福宝这些日子一直被养在宋离的院子里,这猫儿格外的黏宋离,宋离进宫或是不在府中的时候,它就一只猫在院子里四处溜达,登高上杆,没个消停的时候,有时宋才想要抱抱它,它都总躲,只在吃饭的时候出来。 但是宋离的轿子只要一进院子,它便立刻从不知道哪里的地方窜了出来,然后准确地扒住那人的衣摆爬上来。 宋离习惯性地抱着福宝一块儿进了内室,他脸上疲态难掩,身上还一阵阵发冷,像是毒发的前兆,宋才也跟了进来,见他脸色不好立刻开口: “督主,是不是身上不舒服?顾太医说红蔓越发深,毒发就越会频繁,可要去煎药?” 从前几年的时候牵机只需要按年服用解药,每月会发作一次,忍忍也就过去了,不过红蔓耗损身体,现在毒发会越来越频繁。 宋离点了点头,宋才立刻安排了下面的人去煎药,转过身便听身边的人开口: “我刚才看到循儿了,模样变了一些,不过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宋才立刻回头: “督主见到小公子了?是在哪见到的?” 宋离低着头撸着怀里胖了不少的猫仔,眉眼间神色难辨,他淡淡将方才在街上的场景说了一遍,宋才却是心中一紧: “督主,那杯盖必不是小公子抛出来的,他心中是念着您的。” 宋离叹了口气: “我知道,只是...” 他的话未说完便顿下了话头,但是宋才又怎么可能不知他心中所想,从前循哥儿远在扬州,纵使听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儿,听说了一些直廷司在外的恶名,也终究离得太远,但是现在他人就在京中。 这京中对直廷司,对宋离的诋毁,谩骂便是遮都遮不住的,循哥儿又是在来京春闱的举子中,这些这各地的学子最是喜欢针砭时事,对宦官有着天然的鄙夷和仇视,一日两日循哥儿会相信自己的哥哥,但是长此以往呢? “督主,您也要信小公子,他不是那等人云亦云的人,这么多年,他当体恤您心中的苦的,您还是躺下歇歇吧,一会儿用了药,睡一会儿。” 宋离由着侍者服侍着换了衣服,周身越发觉得冷,他知道这是要毒发了,躺了下来,而福宝也赖着他窝在了他的怀里,就趴在他胸口的地方。 暖呼呼的一团,肉垫一样的爪子扑在他身上,宋离的手一下下在它的脊背上顺着,低下头便能对上一双看向他的琉璃眼。 他仔细端详着怀里的小东西,初见那个毛儿都有些不齐,被冻的瑟瑟发抖的小家伙现在已经毛色油亮,身量也长了不少,琉璃珠一样的眼睛嵌在毛茸茸的脸上,分外可爱。 这小东西和他还真是有缘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睡吧。” 李崇这几天也忙的厉害,到了这里这么久了,该了解的也了解的差不多了,该动的也必须动了。 他想要借着年后的京查清理一批冗员朝臣,但是如今这事事经内阁的情况下这件事难度可想而知,所以他必须要在此之前亲政。 他一个人站在华清宫的门口站了很久,看来他是真的回不去了,既然如此,那就做好这个皇帝吧。 他开始详细梳理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履历,包括各府之间的姻亲关系,还有一些重要位置上的朝臣的背景,他想要亲政王和保必将是最大的障碍,但是好在如今的内阁已经不是从前王和保的一言堂了。 岩月礼等成帝旧臣已经渐渐敢于与王和保对抗,这对他来说倒是个好事儿,而朝中另外一股势力,想来宋离也应该是希望他亲政的,他站在门口思绪乱飘,再一次飘到了宋离的身上。 他好像从那天一块儿用过晚膳后就没有再见过宋离。 “宋督主今日还是没有进宫吗?” 张冲忙上前回道: “是,弘文阁来回禀,宋督主今日未曾进宫。” 这几日米商陆续到了京中,难道是在忙米商的事儿?今日上午他已经召了阎毅谦进宫,细说了后面用军粮的打算,已经敲定了明日开始便开仓放粮。 他有些在宫中待不住,他扫了一眼已经看的快见底的履历开口: “张冲,带上剩下的几本履历,还有那书生写完的几节《西游记》跟朕出宫。” 这几天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看履历了,到了晚上空下来的时间便招了之前宋离帮他找的那个书生过来,给他从头讲西游记,让他能编写下来。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娱乐,话本子便是一些文人乃至一些闺阁中小姐的娱乐,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将西游记给讲出来最为合适。 一来,这故事他从小看到大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复述没有太大的问题。 第87章 二来,这故事情节有意思,且故事线十分完整,每个人物个性鲜明,是最容易引起话题度的,到时候印制的书画册子,师徒四人的面具,衣服,乃至衍生出的街头表演,都能带动一些底层百姓的收益。 “陛下出宫是去何处?” 李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也快晚膳时候了: “就去京城最好的酒楼,你着人问问宋督主在哪,让他来酒楼来,朕请他吃饭。” 说起来这么长的时间他好像还没有来这外面的酒楼吃过饭。 这话传到督主府的时候宋离已经服药睡下了,宋才知道这一晚难熬,左右为难,思及上次陛下来时的场景,他最后还是决定不通知宋离,自己随传旨太监去给陛下请罪。 李崇坐在包厢中却还是难掩外面的声音传进来,只坐下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听了三四桌的人在骂督卫军和宋离了,他眉心不自觉蹙起,张冲在一旁是大气也不敢出。 “将门打开。” 李崇看向外面,那最大声的一桌瞧着都是书生打扮,说话间李崇听出来这多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提的最多的便是京中粮价一事,自然还有督卫军将闹事百姓都押解入狱的事儿,各个都是义愤填膺,甚至有人提议要给天子上万言书。 酒楼的角落中一个身穿雪锦锻的年轻人脸色有些愤慨,几度想起身,都被身边一个年长的人给压了下去,冲他无声地摇了摇头,这些人一个个的就知道说他哥哥,这粮价飙涨又不是他哥哥让涨的,粮少价格上涨是必然的。 宋才低头随着传旨的到了进了李崇的包厢,李崇这才回神儿,却见宋离没来,宋才立刻跪下: “陛下容禀,督主风寒发作,起不得身,刚服药睡下,老奴斗胆瞒着督主来给陛下请罪,请陛下降罪老奴。” 李崇皱着的眉眼更深: “风寒?起不得身,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日下午回来督主便不舒服,发起烧来,却周身发冷,已经用了顾太医开的药。” “带路,去宋府。” 这是李崇第二次来宋离的府上,不过这一次他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美景,直奔宋离的院子: “陛下,老奴去禀报。” 宋才开口,天子都到了府上,他也不得不去叫醒宋离,不过李崇却拦了他一下: “不用了,让他睡吧,朕去看一眼。” 他进了屋子,屋内温度很高,还有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儿,他脱下了身上的大氅,站在了厅中的珐琅暖炉前去了身上的寒气这才进了内室,脚步很轻。 榻上那人确实是睡着,唇色青白有些干裂,额角的碎发有些凌乱,因为密汗有些碎发黏在脸上,显得人更憔悴了两分,被子盖到了胸口,而那人身边的被子还鼓着一个包,福宝的头便从那包里钻了出来,和李崇大眼瞪小眼。 李崇坐到床边看了一会儿,可能是上次从牢中出来之后的风寒就没有好,这几日可能也是累着了,他抬手轻轻点了一下福宝的头,又帮宋离盖了一下被猫仔掀开一些的被子这才起身,却并没有离开,直接坐在了外面一些的书房看带来的折子。 作者有话要说: 督主一睁眼就能看到小皇帝了 第33章 一会儿若是太疼你就喊出来 昏暗阴冷的牢房中透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烂,腐败的味道,如血一样的残阳透过狭小的窗户被彻底融入这一室黑暗,牢房的门被打开,狱卒像是推赶牲口一样赶出了牢房中关押的人。 凛冽的寒风吹过,脚镣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每一个人的脸好像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雾一样,宋离越是想看清就越是没办法看清。 眼前的画面极其混乱,他想要凑上前去看看,但是下一刻那望不到边际的雪地便成了挥下屠刀的刑场。 他想叫却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四十八个亲人的头颅就这样像是被切西瓜一样一刀一刀地斩落,他父亲,他母亲,甚至才刚刚三岁的堂弟都没能幸免。 漫天的血腥让这一方天地都漫起了血雾,忘记了喊叫惊呼,只愣愣看着那被砍落的父母的头颅,他甚至看到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就像是最后的叮嘱一样。 “娘,娘...” 暗哑却有些凄厉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李崇顿时起身走了进来,却发现床上那人睡的极不安稳,嘶哑着声音说着梦话,干裂的唇上已经沁出了血迹,手死死抓着被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叫醒他。 知道这人好像心脏不好李崇又不敢太大声,只是抬手轻轻握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轻轻晃动了两下: “宋离,宋离?醒醒。” “做噩梦了吗?醒醒,宋离?” 梦中的人骤然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惊恐,悲伤来不及掩去,泪水顺着眼尾流到了鬓发中,呼吸急促甚至带着轻喘。 眼前的血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很清亮又带着担忧的双眼,这双眼和梦中的画面交错,宋离甚至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这一双含着泪的眼睛让一下就撞到了李崇的心上,他从未想象过这人脆弱时候的样子,此刻却是什么言语都不足以形容那人眼角的泪,李崇的声音放的极轻,缓缓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做噩梦了?没事儿的,醒来就好了,要不要喝水?” 熟悉的声音将宋离拉出了刚才的梦境,宋离勉强凝神这才看清眼前的人,声音好似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却还是难掩意外: 第88章 “陛下?” 李崇见他叫出了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到他额角都是汗,还是抽出了衣袖中的一个丝帕给他擦了擦: “嗯,是朕,没事了。” 宋离很快从梦境中清醒,只是不知道李崇怎么在他府上: “陛下何时来的?怎么没叫醒臣?” 他撑着身子就要起来,只是此刻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胸口还被福宝压着,更是起不来身,李崇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躺着吧,朕今晚出宫本来想着去京城中的酒楼尝尝鲜,着人到你府上叫你,你的管家回禀说你病了刚用药睡下,朕便过来看看。” 宋离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想来是李崇的旨意传到府上,宋才舍不得叫醒他便自己去回话: “府上的人不懂事,还望陛下恕罪。” 他不想宋府的人在李崇的心中落下轻慢君上的印象,他最后未必落得一个好下场,但是他府中那些手上并未沾染鲜血的人他希望他们以后能过上至少安稳的日子。 李崇哪里会把宋才的事儿放在眼里: “朕瞧着那么不近人情吗?总不能真让人将你从榻上拉起来去见朕吧?” 宋离轻轻勾了一下唇角,他其实并不习惯这样躺着和别人说话,还是想撑起来一些。 李崇看着他那纸片子一样的身子,又看了一下趴在他胸口上越发圆润的像是煤气罐一样的福宝就有些不顺眼,抬手便将猫拎到了自己这边: “福宝在你这儿伙食不错啊,瞧胖的,你心脏本来就不好,它这么重你还让它压着胸口?” 身上的重量消失宋离确实是松了一口气,猫仔身上很热,它方才趴过的地方都有些被汗水洇湿,寝衣就这样直接贴在宋离的胸口上,配上黏在额角有些碎乱的头发,李崇咽了一下口水,立刻移开了目光。 宋离唤了人进来伺候,和李崇道了一句失礼便拉上了榻边的寝帐,李崇抱着猫坐在一旁,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宋离方才的样子,香汗淋漓,汗湿中衣,艹,这是什么形容词... 不过那样子真的有些那啥,若不是那人的脸色太过苍白,他甚至都要想歪了... 寝帐再次拉开的时候宋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外面罩了一件深湖蓝长衣,头发也重新束起,和从前见过的时候一样,一丝不苟,只是精神瞧着还是不太好,李崇抬手止住了他要下榻的动作: “就别下来了,靠着吧,也没什么旁的事儿。” “陛下今日怎么想着出宫来了?” 李崇自然略过了几天没见到他有些不踏实的事儿: “哦,朕想着这几日举子们陆续进京,商户也到了一大批了,这京中一定很是热闹,便想着出来去茶楼饭馆坐坐,却不想没坐一会儿便听你病了。” 下午在街上的那一幕再一次出现在宋离的眼前,这京城的酒肆茶楼中如今议论什么的最多他自然是心中有数。 李崇此刻也看着他的眼睛,他不信这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多的骂声他会不会和他倾诉些什么? “想来陛下晚上也没用晚膳,我让人上些小菜吧。” 宋离闭口不提外面震天的叫骂声,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让人上了晚膳,李崇却从心底涌上了一股烦躁。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好像从来都是他去找宋离倾诉,说话,这人除了必要的朝政好像从来不会主动和他说什么,仿佛对他没有任何的表达欲。 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晚膳的时候李崇显得异常沉默了一些,宋离敏感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好像不太对,不过思索一圈他也没有找到方才还瞧着情绪很高的人这会儿怎么就蔫儿了。 他已经看到李崇三次夹一个菜的同一个位置了,以至于第三次都没有夹上去菜。 他顿了一下还是换了一双筷子给李崇夹了一块儿酱板鸭,他记得他说过爱吃这个。 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一块儿酱板鸭李崇抬眼就看到了宋离眼底的关切,脑海里的风暴再一次开始席卷。 这人也未必是不想说吧?毕竟在这个时代自己的身份是皇帝,带入到现代那就是顶头上司,底下的员工总不能张口闭口就提自己多难,受了多少委屈。 再说,瞧着宋离的性子有问题自己就解决了,也轮不到和他这吉祥物董事长诉苦,所以才绝口不提吧? 而且他还记得他爱吃酱板鸭,再而且他现在还病着,身上肯定不舒服,哪里有力气多说什么?这么一想刚才不顺的那口气现在也顺了下来。 宋离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小陛下又多云转晴了,不过看着他露出笑模样他心情也好了两分: “今日臣扫了陛下的兴,等过几日这京中上了灯会,臣陪陛下一同来看。” 这是宋离对李崇的第一次正式邀约,还在啃酱板鸭的人一下抬起头来; “好啊,明日就开仓赈灾了,这京中的糟乱也会平息下来一些,眼看着就快过年了,京中也该提前热闹热闹。” 宋离想到城外押送那些粮食的米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那些米商可还想着能高价将粮食卖给朝廷呢,这一次的灯会怕是没心情看了。” 李崇施施然开口: “做生意本就是有风险的,利润越大风险就越大,这一点儿他们心中清楚,这世上哪有白白掉下来的银子呢?他们本也是想着赌一把,看走这一趟能不能赚到超额的利润。 第89章 明日开仓放粮这粮价必然下来,不过朕也不打算真占他们的便宜,收购粮食的定价虽然定然比现在十两银子一石的价格低,但总不会让他们赔,小打小闹也让他们有的赚。” 李崇的打算本来也不是真的想黑下这批粮食,他不过是深谙商人逐利,擅赌的心里,人为操纵了供需。 先提前将粮食的价格炒上去,营造出一种朝廷一定会花银子买粮的气氛,引的米商汇集京城。 然后再挪用军粮在短时间造成一种供大于求的现象,将粮价杀下来,最后用之前抄家和太后过寿的五万两银子去买粮弥补上北境的军粮。 这个做法其实并没有改变买粮花银子的事实,只是这个做法让他避免在天灾时去买明显溢价的粮食而已。 宋离点了点头: “陛下的法子确实是最好的办法,那些商人虽然没有牟取暴利,却也不算亏本,尤有小利,并不会闹出大事儿来。” 饭后宋离身上那一阵一阵的寒战再一次开始,李崇都看出了他不对来: “怎么了?身上冷?传太医。” 他立刻冲外面喊,宋离知道这一晚上必然会毒发,他强撑精神看着李崇: “没事儿,就是风寒还没好,陛下先回宫吧,待臣好些便陪陛下去京中酒楼吃饭。” 李崇哪放心他这样,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本来就有限,这风寒这么久都不好不会拖出什么毛病来吧? “干嘛?赶朕走啊?朕今日不回宫了,在你这儿凑合一宿。” 宋离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不回宫了: “陛...”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崇竟然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朕不喜欢被拒绝,躺下。” 宋离被他按着肩膀重新被按回了床上,顾亭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陛下抱着一只猫坐在督主的床前,眉眼都是榻上那人,而一贯不是十分遵医嘱的人竟然真的听话躺在床上,从被子里伸出的手还逗弄着陛下怀里的猫。 这,这是他能看见的画面吗?还没有走近他膝盖都软了。 其实他来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宋离不肯用他说的法子解毒,那就只能暂时压制,这压制的药宋府本身就有,想来宋离也已经服过药了,他来便是施针和药浴。 “陛下,督主还是从前的寒症未好,方才已经用了驱寒的药,臣需要为督主施针,施针后用药草沐浴,会睡的安稳些。” 李崇不禁想起了上次还在大理寺的时候这人施针的画面,当时他是心无杂念,但是现在他的思想好像不是太干净了... 再说现在不一样了,这这是在宋府,宋离也未必会肯让他近身,但是一切都要以这人身体为重: “那你快准备吧。” 扬州会馆中,一个一身素花棉锦袍的小公子已经来来回回在房间内转了几十圈了,这地板砖都快被他给磨出窟窿来了,白天的事儿他越是想越是气,越是想越是坐不住,一旁一个瞧着已经五十多岁管家模样的老人坐在一旁喝茶,看着他这样子无奈叹气: “公子,当心管事明日让您赔地板钱。” 许安立刻跨了两步坐到了他身边,一双儿肖似母亲的杏眼中都是后悔: “林叔,你说我白日干嘛要多事的凑到窗前啊?你说我哥不会觉得我也如外人那样想他还用杯盖砸他吧?那他该多伤心啊?” 许安后面的话声音极小,只有两人听得见。 林成的父亲是周母家那边的管事,出事儿的时候他并未在周府当差,是以也没有几人认得他,后来他断了和家中的联系暗中照顾两个小公子,再后来宋离入京,他便一直照顾许安至今。 “二少爷必是信你不会如同外人那般看待他的,而且今日你们兄弟好歹能互相见了一面,想来二公子是欣喜的。” 许安就像是屁股下面长了钉子一样,眼睛偷偷瞧对面的人: “林叔,我想...” 林成放下了茶盏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袋: “你什么都不准想。” 家变的时候许安才六岁好多事儿都不清楚,但是林成知道宋离走到今天要吃多少苦,有多么的不容易,尤其是如今朝中的形势,那就是悬在悬崖边吊着,他做不了别的,只能不给他添乱。 许安低头,他知道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找哥哥: “林叔,我不见面,也不写信,就画个画还不行吗?别院不是有一只老狗吗?麻烦它一趟呗。” 他真的不和他哥联系一下他要吃不好睡不好了。 林呈看着他半晌,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你先去画,我看看行不行。” 许安飞一样跑到了桌案后面,飞快画了一幅画,画工极为简介,有意遮掩笔锋,看起来就像是刚启蒙的稚子一样,林呈看了看,那画上是两对小人。 第一幅一个小人背着手站着,对面的小人比他矮一些,睁着大眼睛,两只手在胸前是个摆手的动作。 第二幅是两个小人抱在一起的画面,那个矮一些的如同一个小熊一样抱住了眼前的人。 乍一看就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这两个小人也看不出任何的特征,就如两个寻常孩童一样。 许安期盼地看着林成: “林叔行吗?” 林成这才点头: “你在这里等着,不许出屋子,我去去就回来。” 第90章 这些年他与宋府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只是中间会转几道弯。 宋府后门有个狗洞,这个狗洞的常客是一只大黄狗,这一次进来的大黄狗嘴里叼着一截棒骨,看到这棒骨立刻有守着的人去通知了宋才,宋才得知消息赶忙从宋离的院子出去,直奔宋府最偏远的那个狗洞。 宋离的院内,顾亭已经命人备了热水,先熬上了一会儿要沐浴用的药汤,他这才重新进去: “陛下,督主,已经备好了。” 宋离看向李崇: “陛下若是不愿回宫,臣着人清理了碧和园,那院子中有很多梅树,景色还算雅致,臣着人带陛下过去可好?” 李崇知道他不愿让他看: “朕就在外面看会儿折子,待你施了针,沐浴躺下再去。” 宋离不好再说什么,只命人去叫宋才进来,却不想有个小厮按着宋才交代的回话: “督主,总管好似腹内不适,去茅房很久了。” 宋离一顿,李崇也停下刚要去厅那边的脚步,转头看向了宋离,宋才拉肚子啊?那? 屋内的气氛有一瞬间有些微妙,顾亭强迫自己不要多看,不要多想,就低下头数数就好。 还是李崇先开口: “要不,还是朕压着你好了?” 宋离知道宋才这个时候不会故意不在院子,不是真的不舒服就是有什么不好直说的事儿: “有劳陛下了。” 李崇净了手,挽起了衣袖,还是和上次在大理寺差不多的准备工作,但是现在的心境可是大不相同了。 宋离自己抬手解开了身上的上衣,闭着眼睛躺了下去,李崇坐在了床边,他一眼便能看到这人精瘦的上身,他尽量清心寡欲,坐在了床边,找了一个好用力的姿势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顾亭这才到了榻边: “会有些疼和麻痒感。” 他提醒了一句才下针,宋离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但是明显可见他胸口的起伏剧烈起来,喘息也明显粗重加快,有一针下去的痛感极为强烈: “额...嗯...” 一声控制不住的呻.吟声还是难以避免地溢出口,只是这一声过后,那还闭着眼睛的人便死死抿住了唇角,再不肯发生一个声响。 李崇能感受到他浑身肌肉的紧绷,还有上半身控制不住的颤动,他只能再用力一些地压住他的肩膀,他手臂弯曲便于用力,这就使得他和宋离之间的距离越发的近。 那人总是苍白的脸色现在已经染上了红晕,额角的密汗不断沁出,碎发黏在了额角,呼吸急促带着明显的喘息,甚至他都能感受到那人每一次喘息呼出的热气。 宋离的容貌本就绝色,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的画面,李崇知道他现在很难受,但是竟然可耻的有些奇异的感觉。 他现在只想轻抚他的唇,告诉他如果疼就喊出来,没有必要什么都忍着,呼痛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胸口的针拔下去的时候宋离整个人就像是被从水中捞出来一样,连着李崇按着他的手心都出了不少的汗,宋离这才喘息着睁开眼睛,眼中不可避免地浸润着一些生理泪水,甚至有一滴挂在了他长长的睫毛上。 这一眼的杀伤力实在是太足了,李崇颅内瞬间想到了那一天台上那交缠相抱的一幕,如果他怀里的那人是宋离,如果与他一同的人是宋离,那人睁眼的瞬间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不行,宋离这是被疼出眼泪的,若是他,他一定一定不会的...停,李崇你tm在想什么呢?李崇站起身重新净手,掩饰了一下神情: “好些了吗?一会儿若是太疼你就喊出来,没关系的,这屋里也没有别人。” 正在整理银针的顾亭只想闭上耳朵,他实在不想皇帝和督主不将他当别人,他真的不想知道的太多啊,谁来救救他。 上身还好,下身的行针需要脱裤子,但是这一次毒发急,宋离此刻实在没有力气,李崇坐到了床边,不忍他还撑起来,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朕来吧,没关系的,你记得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哄弄孩子一般,他在他眼里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也不会多看一点不该看的地方,宋离抬起眼皮看他,两人对视片刻,他无力松开了手。 顾亭立刻低下了头,半点儿没有想要搭把手的意思,毕竟他知道不是什么手都可以搭的,搞得好是手没了,搞不好是命没了... 李崇抬手揽着那人的身子微微抬起来一点儿,帮他脱下已经松了衣带的亵裤到脚踝,除此之外他真的就秉承君子之道什么多余的地方都没有看。 毕竟,一来在这方面他是尊重宋离的。 二来,他真的对他摇摇欲坠的自制力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如果真的在这种时候他搞出什么升旗的丑事,他真的会选择自绝于宋离榻前。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很善于颅内脑补,还好哄,一个酱板鸭就搞定了 哈哈哈哈哈,直到现在陛下都深信他是上面那个,督主是被他抱在怀里那个。 稍微剧透一下,督主和陛下的第一次会非常激烈,很烈,惨烈... 喜欢记得收藏一下作者哦 第34章 他一定也喜欢朕(几年前下毒真相) 宋离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李崇和上一次一样,面对着他而坐,他不愿那人幻想他的脸上有怜悯,不耐或是鄙夷的神情,他希望如果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不过是如常的画面。 第91章 甚至在方才帮这人脱下亵裤的时候,李崇还将他的上衣已经往下拉了拉,施针结束的时候,宋离已经是一身的冷汗了。 连着李崇也并不轻松,满手的汗,在他松手的时候,瞧见那人腿上苍白的皮肤都被他按出了清晰的几个红色的指印。 那指印让他声音都有些发紧,他赶紧侧过头去不敢再看,一会儿要沐浴,所以此刻也没有必要再擦身换衣了,李崇帮他盖上了一旁轻薄的被子: “等身上的汗消消再去沐浴,不然容易着凉。” 那毒发的痛感渐渐被针压了下去,宋离终于出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床前这个天子的身上,每次这个时候他都有一种很深的违和感,李崇真的变得和以前有太多的不同了。 李崇知道沐浴这人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他看的,不过好在宋才回来了,屋内两个惯常伺候的小厮也进来,李崇适时去了厅中喝茶。 宋离被扶着去了后面的暖房沐浴,带着明显药味儿的浴汤让他微微皱眉,不过很快便忍过了这刺鼻的药味儿,看向了宋才,宋才看了一眼外面,轻声耳语地只回了一句话: “大黄来了一次。” 宋离顿时了然,明白了宋才为何这个时候出了内院,大黄是一只会认路的狗,就养在隔了三条街的一个别院中,极其偶尔才会送信件,都是些不能过明路的消息,消息通常也都十分隐晦,外人是看不懂的。 宋离从后面收拾整齐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李崇就真的一直在厅中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子地等他。 见人从后面出来,李崇这才抬头,不知道是不是热水沐浴了的关系,宋离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不少: “好些了吗?” 宋离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只是散在身后,他着了一身在内室的棉锦长衫,身后披了一块儿纯棉织就的披巾,免得头发浸湿了衣服。 他的容貌本就上乘,这样连发都未束的闲散模样让他周身的阴冷深俊尽数褪了下去,平添了几分慵懒闲适,是李崇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宋离。 宋离微微点头,唇边的弧度深了些许: “好多了,多谢陛下了,今日倒是好月色,只是没法陪陛下出去走走。” 他记得李崇倒是挺喜欢他这园子里的景致的,李崇倒是不在意,看着时间确实晚了,宋离也好多了也就不再打扰他休息: “以后有的是时间过来,你还是好好养身子,一会儿头发干些便早点儿躺下吧,朕去旁的院子了。” 宋离着宋才送他到了收拾好的院子。 李崇并不是个认床的人,但是这一晚睡的也不怎么踏实,眼前不是宋离汗津津的上半身的模样,就是那人那两条笔直又有些细瘦的双腿,他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是,李崇你有毛病吧? 宋才送了李崇回来便见宋离靠在榻上还没有睡,他自然知道他是在等什么,连忙将方才大黄嘴里叼着的那块儿骨头里夹着的纸拿了出来: “督主,这是大黄送来的。” 宋离连忙展开纸,就见到了那宛如稚子笔触的画,他几乎是瞬间便看懂了那画上的意思。 上面那个小人睁大了眼睛再向他摆手,仿佛是在和他说下午那个从窗户中飞出去的杯盖真的不是他扔的。 底下那两个小人抱在一起,高的那个人是他,而矮的那个小人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连腿都攀在了他的身上,就好像小时候每一次那小东西不想走了,都要这样让他抱一样。 有些冰白的指尖轻轻划过纸张,触摸着上面那两个小人儿,宋才在一旁看到这一画面眼睛都有些发热: “督主,我就说小公子不会误会您的。” 宋离闭上眼睛,深深叹出了一口气,仿佛吐尽胸中浊气,神色总算是放松了几分,宋才知道他真的累了,抬手帮他向上盖了盖被子: “我们循儿这一次定然能高中,弄不好还能和您同朝为官呢,您好好养着些身子,还怕日后不能经常见到循儿吗?” 宋离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这张纸上的小人,昨天那一眼是六年来他第一次见到许安,同朝为官吗?希望他能看到这一天吧。 不知道是不是这幅画让他终究是放下了一些心事,这一晚他睡的倒是异常踏实,不踏实的是隔壁院子里的皇帝,李崇翻翻滚滚到了半夜才睡着,早上也是醒来的十分早,他想着今天要开仓放粮,外面一堆的事儿等着,也睡不着了。 因为时辰太早,他也没有再去宋离那,便随意用了早膳就回宫了,宋离醒的时候,李崇已经坐在了华清宫中,将一众朝臣都召到了宫中。 而所议之事自然就是用北境军粮赈灾,这不是一件小事儿,最可能有意见的应该就是一直以来驻守北境的焰亲王,但是李崇这话落地之后,这位一品亲王便几乎是立刻答应了下来,王和保到此刻哪里还看不明白? 引粮商进京,其实彻头彻尾就是李崇的手段,用北境军粮来压粮价这是李崇和阎毅谦早就商量好的对策,从头到尾都瞒着百官,眼前的小皇帝羽翼丰满的速度让他开始害怕,不由得真的开始想起了太后上次的打算。 开仓赈灾一事连阎毅谦都没有意见,自然没有朝臣在这个节骨眼上上赶着和皇帝作对,旨意很快便传到了宫外,甚至因为有意宣扬,连茶楼饭馆都在讲此事,不过半天的时间便已经满城皆知了。 第92章 京中上下,除了米商富户恐怕没有人不高兴,这消息传到了各地的考生会馆,这些举子门纷纷开始吟诗作赋,颂赞当今圣上爱民如子,而督卫军和直廷司的名声自然也就更差了一些。 不过住在京城的外地米商此刻就慌了神儿: “什么?朝廷这个时候开仓放粮?可是我之前打听过了,五大仓里面根本就没粮了,这朝廷放的哪里的粮啊?” “就是啊,若非知道五大仓中没粮,兄弟们也不能这大老远的到京城来啊?” “哎呦,这么大个朝廷呢,哪还不扫出点儿粮食啊?现在计较这些已经没用了,我们带来这么多的粮食可不能就这样压在城外啊。” “张老您在京城人脉广,可要帮着咱们问问啊,这些粮食若是再拉回去,可真是赔不起啊。” 宋离醒来的时候就听下边的人说陛下已经回宫了: “着人快速将朝中有粮的消息散出去,盯着那些米商的动向,还有他们接触了什么人,有异动立刻来报。” 冯吉立刻下去安排了。 此刻王和保府中的书房内,长子王申和次子王宏都在,还有一个瞧着四十多岁的嬷嬷,看姿态像是从宫里来的: “首辅,太后娘娘也是为您着想,此事您要尽快决断啊。” 王和保脸色阴沉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王宏犹豫了一下开口: “爹,皇帝这是步步紧逼,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王家上下一百多口着想啊。” 王和保没有想到他只是回老家丁忧了三个月,宫中竟然能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小皇帝如今已经摆明车架倒在了宋离那边,幼主和首辅的结局,总是要倒下一方的,而从现在的局势看,若是李崇掌权,他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纵横官场一生,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个阉人也想踩在他的头顶上,王和保闭上了眼睛,那嬷嬷开口: “如今陛下尚未亲政又未大婚没有子嗣,只要陛下驾崩,太后娘娘便有权从宗室中择一子继承皇位,到时候您依旧是大梁首辅,如今年关将至,宗亲都在京城,只要设法将焰亲王支出京城,将宋离支出宫,宫内娘娘自有办法。” 半个时辰后,那个嬷嬷扮作随从出了王首辅的府邸。 京中就这样拖了三日,那些粮商四处打探消息,负责北郊难民安置的是焰亲王,王府的大门可不是谁都能撬开的,阎毅谦按着李崇的交代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这里想不到办法那些粮商便到京城中的各大衙门打探。 韩维早早就被李崇叫到宫中交代了底下的人,透露一些口风,旁的不说,就说户部确实是准备了银子用来购粮的,只是如今开仓放粮,不知陛下和内阁后续有何旨意。 模棱两可的说辞,不知道这粮朝廷还买不买,也不知道这朝廷何时买,将一众粮商的心都给吊了起来。 这京城最出名的青楼顶层,聚集了这一次入京最富有的八家米商,为首的便是济城张家粮号,平日里来这里有的是新鲜手段耍乐子的老爷们,此刻对轻纱拂面,舞姿妖娆贴过来的姑娘都提不起兴趣: “张老,您真打听出那位大珰喜欢来这里了?” 他们今日过来可不是为了寻花问柳,而是打探出了直廷司督主身边掌事的冯公公最喜欢来这里,直廷司督主他们是做梦也够不到,但是哪怕能从他身边人打听出些朝中的动向也是好的啊。 “嗯,老夫之前就有留心京城,那位新上来的冯公公最喜欢到这里耍。” 虽然言语间难掩对太监逛青楼的鄙夷,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只盼着那位爷还能来,他们已经来这里守了三天了。 宋离在府中养了两日精神好了些,这京城各路的消息也是四面八方地往他这里汇集,自是包括寻花阁那蹲守的几家粮商: “去叫冯吉过来。” 冯吉自从上次冒犯了宋离之后,尾巴夹的紧紧的,现在听说宋离要见他,便是一脑门子汗,他进了屋子,就见宋离正靠在窗边的软塌上看书: “奴才给督主请安。” “最近没去寻花阁?” 听到寻花阁这三个字冯吉被打的屁股就隐隐作痛: “督主,奴才不敢了。” 宋离撩起眼皮看他: “不敢?哼,去吧,那里有人等着你,知道什么该说不该说吧。” 冯吉自然知道那里等着他的人是谁,能混到这个位置他的脑子可是十分活络的: “是是,奴才醒的。” 宋离撂下了手中的书: “每年年节前十天便开始办灯会,这灯会是明日开始吧?” 宋才笑着回道: “是,按惯例是明日开始,不过这几日这街上便已经热闹了起来,尤其是朝廷开仓放粮后,最高兴的便是京中百姓和那些外地来的举子,听说那几天京城中大小酒楼,茶馆人是不断,时有学子吟诗作赋,连着说书的都在赞颂陛下贤政。” 宋离闻言眼底浮现出些笑意来,如今灾民得以如此安置确实是他们陛下贤政: “嗯,碰到这说书的,记得多打赏些。” 宋才立刻会意,瞧着他难得心情好这才开口劝道: “是,我回头吩咐下去,定多打赏,督主,明日灯会第一天必然是热闹非凡,而且我听说这一次的灯会与往年都不同,您不去凑凑热闹吗?” 第93章 每年年节的时候宋府都是冷冷清清的,宋离也一贯没什么心思过节,更不会去街市上凑热闹,他实在不愿这人一直这样沉寂着,哪怕出去看看也好啊。 “朕想着这几日举子们陆续进京,商户也到了一大批,这京中一定很是热闹,便想着出来去茶楼饭馆坐坐...” 那晚李崇的话再次响在耳边,小陛下应该是喜欢热闹的,又因为他病了没有在京中酒楼吃上饭,这么一想宋离坐起身来: “备轿进宫。” 宋离这几日都未曾进宫,陛下已经大了,亲政在即,对于一些朝政的处理比他想象中处理的还要得体,他有意借着养病的功夫在府中,让内阁的拟旨只能呈送陛下。 他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稍暗,到华清宫的时候便看到工部主事刚刚出来,给他见了个礼才走,小太监见他来忙进去通禀: “陛下,宋督主求见。” 李崇正在看送过来的龙舟模型,听到这话忙抬头: “快请。” 宋离一身白色貂氅,宫内不得坐轿,这一路走来带了一身寒气,一进门便见那明黄色的身影笑着从内室走了出来,他怕他身上太凉引他着了寒,向后退了一步: “陛下,别着了寒。” “朕哪有你身子那么娇弱,刚才还想你好些没有,正好你今日进宫,晚膳用了吗?” 李崇都三天没看到这人了,他也不好天天出宫,现在见这人进宫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种看到宋离心情就好的心态连他自己都有些无奈,怎么和青春期的小男孩儿似的?不过他也没有抑制这种心情,喜欢就是喜欢,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顺手亲自给宋离除了外面的貂裘,张冲眼观鼻鼻观心,立刻有眼力见儿地给宋离上了热茶,心里暗道还得是自己,跟对了主子。 “还没,陛下可用了?” “朕也还没用,正好一块儿,这几日天天见那些个老头真是闷啊。” 这几天他主要是盯着工部那边的工期,然后便是和阎安庭理了理北郊的人手,最重要的是他亲自定了那些建造龙舟的工人的工钱标准,工钱没有由礼部发放,而是全部交由阎安庭按人头发放。 他不能忙活了半天最后好处没落到难民的手里。 “你来,你看,这是工部刚刚送过来的龙舟模型,那些龙舟做的很快,预计再有五天便能上色了。” 宋离走到御案边仔细端详着那几个模型,大小一致,只是龙头的形状各异,想来上色的时候也是有所区分的: “这工期倒是很快,照这样算,年节的时候龙舟便能上冰了。” 放粮的事情顺利,龙舟也快造出来了,宋离又进宫来,李崇的心情很好: “是啊,赛龙舟朕一定要去看。” 宋离听着他的话面上的神色柔和了一些,看来他确实是喜欢热闹的。 两人一同坐下,吃饭吃的次数多了,李崇也清楚了一些宋离的口味儿,这人比他口味儿要清淡不少: “这个汤和那几个菜放督主面前。” 小太监立刻重新布菜,宋离的神色却忽然一暗,几年前,才十三岁的小皇帝也有一阵子很喜欢和他一块儿用膳,甚至也会将他喜欢的菜色放在他面前,而红蔓便下在了那些饭菜中。 李崇瞧他有些怔愣,抬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 “怎么了?不喜欢吗?” 宋离很快收敛了心事,眼前那双眼还含着笑意,那样真实,那双黑色的眼眸中甚至映着他的身影: “没有,很喜欢,难为陛下记得。” 李崇有些饿了,立刻动了筷子,一边夹菜一边笑着开口: “朕记性很好的,记几个你爱吃的菜还用难为?” 宋离轻轻出了一口气,将那有些遥远的记忆摒弃掉,也随着他夹了菜,不得不说,自从有了小厨房之后这菜色确实比之前精致了一些。 “哦,对了,今日你进宫是有什么事儿吗?” 李崇抬头问道,宋离抬眼,比之初见眼中温润了不少: “确实有事,明日臣想请陛下一同出宫看花灯。” 这话一落,李崇筷子上夹的肘花都掉了下去,他没听错吧,宋离这么晚进宫就是为了约他明天一同看花灯?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人对他也有些那啥的心思呢?一想到这里李崇的心都有些怒放。 宋离眼见着李崇的目光都亮了起来,到底是还未及弱冠,总是喜欢外面热闹的街市的: “上次陛下因为臣扫了雅兴,明日是灯会第一日,京中必然热闹非凡,臣定为陛下补上。” 原来他说的话他都记得,李崇的心情更上一层楼: “好,按明日朕可就听督主安排了,要热闹,要精彩,要不俗。” 他顺杆往上爬地开始提要求,宋离眉眼带笑地一一应下,既然带了他出去,总要让他玩的尽兴。 “好,都听陛下的。” 这一晚饭后李崇还拉着宋离聊了好一会儿才放人出宫,走的时候还不忘问: “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去?” “明日申时臣来接陛下。” 申时,下午三点?嗯,这个时间好,出去还能转一转才吃晚饭,吃完饭逛灯会。 “好,那朕等你来接。” 这一晚李崇躺在床上嘴角就没有下去过,躺在龙床上他不禁往下想,虽然他不是一个弯的,但是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是个男人这件事儿他已经能很好的接受了。 第94章 而且宋离对他多少也是有些心思的吧?不然他怎么对他说的话记得那么清楚?怎么病一好就来约他出去看花灯? 一个皇帝一个太监,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离奇的组合,历史上例子还是有不少的,而且他记得就这大梁那位大名鼎鼎的正德帝一辈子没立后,朝野皆知他心仪之人乃是他的老师,甚至史书都记载了这一段不.伦.之恋,纵使这一点被人诟病,却依旧不能掩盖正德帝的功绩。 在古代这礼仪森严的地方,相比于和自己的老师在一起,和太监在一起也不是特别炸裂了。 他已经到了这个朝代,他愿意融入历史的长河,他愿意尽他一个皇帝应尽的职责,愿意为天下,为百姓做一切他能做到的事,他只要一个喜欢的人,总不算过分吧?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划过,李崇这一晚睡的非常踏实,但是第二天便没有那么好熬了,因为他醒的太早了,以至于一上午变得分外漫长,屁股就像是长了钉子一样,根本就坐不住凳子。 张冲看着他频频问时辰的模样就知道陛下是等不及想要出宫了,心底有些发笑。 用过午膳之后李崇罕见地睡了午觉,因为睡了时间就过的快了,不过中午吃太饱,这一觉还真的睡的挺沉,以至于宋离到了华清宫他还没醒。 “督主,陛下盼了一上午,午后说是睡了时辰过的快,这还没醒呢。” 宋离走到了榻前看着睡的脸上红扑扑的人心软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宋离:上一次下毒也是这样将他爱吃的放在他面前 李崇:朕说的话他都记得,他病一好就约朕看花灯=他喜欢朕 主打一个驴头不对马嘴 ps:安利一下这本的前传《外科医生的王府生存指南》,好磕哦(●°u°●) 」 第35章 督主失明 宋离忍住了抬手戳一下那睡的红扑扑的陛下的脸,只是安静地坐在了床边的绣墩上,轻声开口: “陛下,还想不想看灯会了?” 低缓的声线却轻易叫醒了床上睡着的人,李崇一睁眼便对上了那个睡前一直在脑海里转悠的脸。 谁能理解睁眼被美颜暴击,还是自己最爱的那一款美颜暴击的心情?何况这美颜的神色还非常温和,眉眼带笑,他几乎是瞬间爬了起来: “你来了?什么时辰了?” 宋离看出了他迫不及待出宫的心情,倒是连自己都多出了两分期待来: “刚刚申时,不晚。” 李崇用最快的速度换了便装,一身赤提色锦服,袖口团文繁复,腰间坠了一块儿白玉雕琢的镂空玉佩,乍一看便像是谁家受宠矜持的小公子一样。 因着是带李崇出去,宋离并没有用他常用的那辆京城中几乎无人不知的黑檀木轿辇,而是换了两顶并不招摇的深蓝轿子,身边的护卫并不算太多,但是暗卫却散了不少,从皇宫的角门出来宋离便换了对李崇的称呼: “公子这边请。” 李崇看了一眼这一前一后两个轿子,住了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我和你一辆吧,好多地方我都不认得,正好你能给我介绍一下。” 很合理的说话宋离自然也不会拒绝,亲自推开了前面那轿子的门: “公子请吧。” 这马车有些高不过李崇两步便窜了上去,一旁的侍者躬身,宋离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臂接力,一抬头便看到了轿厢中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还有些调皮似的对他招了招,宋离顿了一下还是拉住了那只手。 李崇握着那人的手将人拉了上来,只是那只手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皱眉: “手怎么这么凉?汤婆子这上面有吗?” 宋离从一旁的抽屉中拿出了一个下人备好的汤婆子: “去将后面那车上的汤婆子给陛下拿来。” 很快另一个被锦缎包裹好的汤婆子被送到了李崇的手上,其实这马车一点儿也不冷,里面有一层类似暖气的东西,又不用担心一氧化碳中毒,确实是有些设计感的。 不过这也改变不了这马车空间比较小的事实,小到两人的手臂都能挨在一处,李崇内心竟然升起一股就这样下去,不要停的错觉。 这暖融却狭小的空间让他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直到马场渐渐汇上主路,热闹街市的声音在打破了这温馨寂静的车内氛围。 李崇忍不住掀开了轿帘向外看去,此刻夜色已经弥漫了下来,不过这条街上却半点儿不显漆黑,周围做生意的门前都点着一串串的灯笼,街上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倒是有几分繁华闹市,灯火通明的景象,他正看的入神便听身边便传来了一个轻缓的声音: “这条街叫青雀街,和隔壁的朱雀街相邻,朱雀街上多是些大的酒楼,茶馆,这条街上小吃,杂耍,卖些小物件儿的更多些。” 走到这里人潮已经明显见多,今日他们坐的不过是普通的车架,并不如宋离每次出行时那样人人避让,所以马车的速度也下来了不少,李崇只看着这街边的小摊一个个都是红红火火,很多东西他都没见过,不由得转头问: “我们一会儿吃饭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不远,我们晚上去的揽月阁就在前面一个街巷左转的朱雀街上。” “那我们下去走走吧,走过去好了。” 第95章 宋离看着他这一副心都飞到窗外的模样并未扫兴: “也好。” 他曲起手指瞧了瞧轿门: “靠边停车。” 转而面向李崇,他取过用兔毛做的帷帽给他戴好,又将貂氅上带的帽兜盖住帽子,少年天子的脸被围在一堆的毛绒绒里,瞧着分外可爱,他又将一个袖套拿过来: “陛下覆在手外面,这晚上格外冷,不能着了凉。” 李崇乖巧地坐在他身边任他施为,甚至能闻到那人动作间带上的那股独有的檀木混着药味儿的清香,帽子被扣上脑袋的时候,他甚至舒服的像是有一小股电流划过身体一样。 他投桃报李,也帮宋离整理了一下他的帽兜,没有注意到他的手触及他耳际的时候那人微微僵硬了一下的身体。 两人下了车,街市的繁华骤然印入眼底,身边就是个混沌摊,那锅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隔壁是一家面馆,屋内有桌子,屋外也有摊位,今日灯会此刻接近饭点儿本就人多,两家店小二是放开了嗓子吆喝着,大有亮一亮谁的嗓子好的架势。 这里吃饭的环境自然是比不上隔壁朱雀街那些叫得上名字的酒楼,吃饭的人也少有达官显贵,宋离怕李崇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便走到了他的左边,帮他挡住了两边小店进进出出的人。 算起来别说是到了这里,就是在现代的时候李崇也少有这样逛街的时候,耳边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震天,这种体验确实也还不错,尤其是宋离此刻就走在他的身边。 “糖葫芦,糖葫芦,三文一串,五文两串。” 一个身材矮冬瓜一样的小商贩扛着一扎糖葫芦走街串巷的喊,李崇的注意力被那红彤彤的糖葫芦勾去了一些,原来古代卖糖葫芦真的是这样扛着的,电视剧里没骗人,宋离看到了他黏上去的目光,叫住了身边的小商贩: “来两串。” “好嘞,爷自己选,包甜。” 宋离轻笑转头: “公子选吧。” 李崇挑了两个看着个大又饱满的,抬手递给了宋离一个,就见那人一手接过糖葫芦,一手从腰间摸出了五个铜板递给了小商贩,一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这是宋离买给他吃的。 他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两串糖葫芦,瞬间有些理解从前为什么朋友圈中总有些人喜欢晒两根糖葫芦,两杯奶茶,两张电影票了,现在要是有个手机他也必须要记录一下。 “你的府上离这里有多远啊?” 李崇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问,宋离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往前两个街口右转,再一个街口就到了,并不远。” “这条街真是热闹,你平常会来逛吗?” 宋离的思绪微微飘远了一些,这地方他自然是很少来逛的,不过最初来京城那一年,他还是一个小太监的时候,倒是经常这条街上吃些便宜的面食。 李崇没有听到声音转头看他,就见那人的面上的神色有些悠远,他索性直接扭了一下身子撞了他一下: “有心事啊,说说呗,我听着。” 宋离回身入眼便是一双很清亮又认真的眼眸: “这几年很少来了,早些年会在这条街上吃点儿面条。” 不光吃小吃,这条街再往后两个巷口的地方,挨着皇城一个专门让太监通行的角门,那里连着一个偏僻的巷口,巷子中有一家专门给太监洗澡的澡堂,因为有些阉割恢复的并不好的太监会有些不同程度的漏尿,身上总是难掩一股尿骚味儿。 所以旁人骂他们的时候总是骂臭太监,骚太监,那个巷子就因为有这样一个澡堂,那一个巷口都没有一户人家冲那侧开门,来往的人只要路过都难掩一脸鄙夷。 破落的屋子,已经快腐朽的浴桶,连一片遮挡的帘子都没有: “你们看那个新来的,细皮嫩肉的,过来,让爷瞧瞧。” “过来让爷摸摸。” “叫两声听听。” 水气弥漫的屋子,每一张面孔都带着无法掩盖的恶意,身体的残缺带来了心理的扭曲,他们日日活在宫闱的最底层,他们需要从弱小的同类身上获取满足感,哪怕用异常卑劣和恶心的方式。 李崇做了多年审计,最擅长提炼每一句话的背景和含义,以宋离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必然不会也没时间到这里来吃面,他说的早些年,应该是他刚进宫的时候吧?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宋离在噩梦中叫的两声“娘”。 他不知道宋离的背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进宫,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记忆,他不愿勾起他对过去的回忆,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再一次用穿的像是熊一样的身体撞了他一下,带偏了话题: “你看前面是吹糖人吗?给我买一个呗。” 宋离看向了他指的方向是个很火的小摊位,多是一些小孩儿围在那里,李崇自幼很少出宫,对这个好奇倒也正常: “是糖人,有很多样式,公子选一个。” “只要十文钱,可以亲自吹的糖人哦,喜欢的客官来这边选图案。” 孩子多的地方就是挤,不过这对经历过早高峰1号线的李崇来说都是小场面,他大口吃掉了最后一个山楂球,拉着宋离的袖子便带着他杀出了一条血路,宋离怕他伤着,手护在了他身后,眨眼间两人就挤到了前面。 第96章 李崇看了看那一圈那琳琅满目几十个图案,最后指了指一只很灵巧的狐狸: “老板,来个狐狸。” 宋离在他身边掏出了铜板: “好嘞,客官您稍等。” 很快一个连着竹管吹口的狐狸便做好了: “客官您吹还是小的给您吹。” 李崇直接伸手: “我来。” 他接过了狐狸,嘴含住了那个吸管,使劲儿一口气,没起来...那小老儿在边上: “客官得使劲儿,深吸一口气。” 李崇气沉丹田,蓄了蓄力,一鼓作气,一边吹一边心里骂这小皇帝身体的肺活量真完蛋,好在这一次小狐狸被吹起来了一些。 宋离只瞧着他的腮帮都鼓圆了,像是个偷吃的小松鼠,眼睛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红,终于在李崇眼泪下来之前,狐狸被吹起来了。 他感觉都快吹缺氧了,他低头看了看很圆润的小狐狸,抬手便递到了宋离的面前: “送给你,你瞧这狐狸多圆润,你太瘦了,要多吃些。” 李崇的眼睛里含了一圈的生理眼泪,唇角却都是笑意,宋离看着这被小皇帝亲自吹起来的狐狸,他的眼底有些笑意: “觉得我像狐狸?” 李崇拉着的他一只手臂从人群中退出来,晃了晃他手里那根糖狐狸: “像一只大狐狸,不过我喜欢。” 这人可真算是朝堂中他最难猜透的人了,走一步看三步,处处是套路,名副其实的一只老狐狸。 喜欢?宋离还真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大狐狸,真是这么多年听到最可爱的称呼了,李崇笑眯眯地凑过去: “喜欢吗?” “喜欢,很可爱。” “你看,我都送了你两样东西了,糖葫芦,小狐狸,今日是灯会,你送我什么啊?” 宋离有些失笑,若是他没记错这两样东西都是他花的铜板吧?如何就成了他送他的?不过对着那一双清亮双眸他也讲不出什么道理: “公子想要什么?” 李崇富有四海,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不过哄哄小陛下也好。 “真是没诚意,你听没听说过,你若是真的想送别人东西,不能问你喜不喜欢?你要不要?你买来送去就完了。” 这还是他们同事教他的如何追人的第一步,很显然宋督主没有受过这样的情场再教育,对这说辞先是愣了一下,片刻后也表示理解。 “现在听说过了。” 李崇并不纠结他送不送他东西,瞧着他好像从刚才那阵情绪中走出来也就不再多言。 前面就是通向在朱雀街的巷口,这里是一段主街,人是越走越多,李崇不禁拉住了宋离的衣袖,宋离也尽量让李崇走在他的偏前方,在他的视线之内。 前面迎面过来一个耍猴戏的杂耍班子,人群一窝蜂地涌了过去,李崇拉着宋离衣袖的手被人冲散,侍卫忙围着李崇保护起来。 宋离瞬间被人群涌挤着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他正待转身,肩膀却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连着身子向一旁趔踞,眼前忽然黑了一片,他尽力稳住身形,和每次一样闭上眼睛缓了一下,但是再睁开的时候却不似每一次睁眼之后渐渐清晰,而是依旧漆黑一片。 身子不停被身边的人群推搡,眼前的黑暗让他甚至辨不明方向,他的心猛然一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和不安席卷全身,但是他叫不出声来,甚至不知道一个人该往哪里去,只能徒劳闭眼睁眼企图恢复视觉。 而李崇几乎是在手被冲散的一瞬间便转过了头,他眼看着那个消瘦的身影被挤着离他远去,连他身边的侍卫都没能跟住,他顾不上别的,使出了刚毕业那年挤地铁一号线的劲头逆着人流挤了过去。 那是见空就插,有缝就钻,披荆斩棘,帽兜滑落了,帽子也被挤掉了: “宋宋,宋宋,我在这儿。” 他看着那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便抬起手大声喊,不过他也顾忌直廷司和宋离在京城中名声不好,怕叫出宋离的名字有人趁乱报复什么的,所以临时编了这么一个四不像的称呼。 宋离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冲声音的方向回头,眼前开始渐渐有了光亮和模糊的人影,直到他的衣袖被一把拽住,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哎呦,可挤死我了,这人也太多了,走走,咱们靠边。” 李崇手环着他的腰,带着人走到了街边人流少的地方,宋离跟着他的脚步,方才的恐慌随着身边紧贴着的温度而渐渐消散,眼前的景物也终于缓缓清晰。 李崇拉着他在街边站定这才松了一口气,宋离看他头上的帽子也没了,满头的汗,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现在都记得刚才黑暗中的那个声音,急切,期待,隔着人群他没有想到第一个到他身边的会是李崇: “不行,不能扯袖子,扯袖子太容易走散了,还有多远?我拉着你的手腕可以吧?” 下一刻宋离便感觉到了手腕上传来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力道,动作快过脑子地反手扣住了他的手,两只手交握,李崇脑子里的剧场再次被触发,宋离主动拉了他的手? “很快,转过这个街角便到吃饭的地方了。” 宋离一边开口一边用另一只手帮李崇戴上了后面的帽兜。 第97章 他们一路走路边还算没那么拥挤的地方,在转过了这个异常拥挤的巷子到了朱雀街,揽月阁就在街口。 揽月阁不愧是这京城三大名楼之一,哪怕外面人流都快挤成了粽子,这里面也是预约制,丝毫不显拥挤,宋离到了立刻有掌柜的引着去了二楼位置最好的雅间。 李崇挤得一脑门子汗,直接靠在了椅背上: “你来点吧,先给我上一杯凉茶。” “才出了汗还是不要用凉茶,这家的杏花露不错,尝尝?” 李崇很自然地点头: “那听你的吧。” “炒兔,羊蹄笋,清蒸糟鱼,吊炉烤鸭,烤炙虾,酿瓜,玉露糕。” 李崇走到这里早就饿了,光听着这菜名都要把持不住了。 宋离合上菜单递给了店家,那掌柜的知道宋离的身份,忙不迭地去做了。 刚才那阵眩晕和黑暗总算是过去了,宋离按了按额角,李崇看到他的动作探身开口: “是不是累了?没想到这一段儿这么不好走。” 他本想着没多远,便走着过来,没想到这热闹的超乎了他的想象,这人的身子也是刚刚好一些,估计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宋离不想扫他的兴,轻弯唇角开口: “没有,只是确实好久不曾这样在人群中挤了,倒是公子挺让人刮目相看。” “那是,不就是挤一挤嘛,挺有意思的,本还想着这京中经过这一次雪灾灯会要冷清呢,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宋离为他续上水: “是前几日开仓放粮给了这些百姓底气,这几日京城除了那些心中没底的粮商,都是欢腾之色,这灯会自然热闹。” 菜上的很快,宋离用小刀帮他一点儿点儿分着羊蹄肉,净了手帮他剥了虾,李崇推了推他的手臂: “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吃,那么瘦,刚才都被挤跑了。” 宋离不禁失笑,在李崇眼里自己确实是被人群挤跑了: “嗯,还要多谢公子及时把我找回来了。” 李崇一边拿着一个烤鸭腿啃一边不断地嘱咐: “那当然,一会儿出去我一定抓紧你,没事儿的,再走散了你别慌,你就尽量在原地等,我一定回去找你。” 这是从小去各种人多的场合他妈必定嘱咐他的一句话,要是走散了别乱跑,站在原地等,或者求助穿制服的警察叔叔,这里没有警察叔叔,所以他只能让宋离在原地等。 宋离剥虾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一定回去找他,那么肯定的语气,理所应当的态度,坚定不被放弃的声音让他心底涌上一股热流: “好,若是走散了,我就在原地等公子。” 李崇对他这样乖巧的态度十分的满意,又从他手上接过一个剥好的虾吃了。 酒足饭饱李崇好像一张煎饼一样摊在椅子上,逗笑了宋离,笑着嗔道: “怎么出来便没了坐样?” 李崇支着脑袋看他,浑身的姿态十分的放松: “人生得意须尽欢,怎么舒服怎么来,这里没有那些大胡子老头,没有虎视眈眈的内阁,也没有等着解决生计的灾民,吃饱了随便躺,真是舒服,我们就放纵一晚,什么都不想,忘记所有的烦恼,这一晚想干嘛干嘛,怎么样?” 他其实能看出来宋离好像一直有事儿压在心头,总是有一根线紧紧绷着他的神经,他希望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让他松弛下来,哪怕歇一歇也好。 摊在椅子上的李崇手指头都懒得翘起来,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通透,这样的洒脱又清醒让宋离都忍不住对他说的话生出一股向往,就一晚,什么都不想,忘记所有的烦恼,责任,筹谋: “好,既然放纵一晚怎么能没有酒?公子还喝的下吗?” 李崇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摸了摸肚子笑道: “陪你喝还是能空出几两的地方的。” 喝酒好啊,很多事儿都是酒后才好办嘛。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还记得之前的红蔓会有失明的症状吧 太监还是比较凄惨的,这种只噶了蛋蛋的还好一点儿,清朝的太监全噶了,尿尿都要用手帕引流,很悲惨,时代的悲剧 ps:文荒的可以看看隔壁《外科医生的王府生存指南》应该也挺好磕的 第36章 觉得朕在戏耍玩弄你吗(不要错过) 这么多年的步步惊心,缕缕为营让宋离早已经成为了一个对自身约束性极强的人,但是今日面对眼前这个真的如同普通十几岁的少年去享受繁华街市,热闹灯会的少年天子时,他才第一次生出了放纵一次的想法。 这青花酿并不烈,入口醇厚甚至有些回甘,倒是适合这样的夜晚,李崇抬手撞了一下宋离手上的杯子: “这酒劲儿倒是不大,有一股花香味儿,倒是挺好喝的,再来一杯。” 这时代肯定是没有什么勾兑的假酒,提起假酒他就是满心的怨怼,宋离抬手为他再次斟满酒,还是提醒了一句: “这酒后劲儿不小,就在前两日还有个喝多的举子到街上脱衣跳舞。” 李崇满脸的好奇: “就这?就喝到脱衣跳舞了?” 宋离看着他这一副瞧不上这酒的模样,眉眼有了两分揶揄的味道: “我建议公子不要以身试酒,不然怕是今日的灯会都没机会看了。” 第98章 李崇心有戚戚,他对粮食酒的后劲儿还是有些了解的,而且他不是酒鬼,喝酒助兴可以,喝多就大可不必了。 而且,今日的机会这么难得,他和宋离一同出来,他不想人一个醉鬼成为宋离对这一晚唯一的回忆。 “小酌怡情,我懂得。” 两人推杯换盏,却又都量之有度,晚膳这一功夫外面已经彻底热闹了起来,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能看到一条街都是望不到边的人,熙熙攘攘,灯会也已经开始了,提着诗画的小灯笼串成一排一排地挂在街道的两侧,而中间便是那造型各异的灯盏。 有往年最多的白兔灯,莲花灯,锦鲤灯还有今年隆重推出的新品跟在后头,这些都是照着李崇画出的样式描画出来的。 “你们看那个猴子模样的,是不是说书先生说的孙悟空啊?” “后面还有一只猪,看着好有趣啊,和前几年的都不同。” “我听说今年灯会还有表演,就在后面。” 李崇敞开了窗户,站在窗口出往下看,间或能听到两句来往的议论声,宋离起身给李崇披上了一件大氅,李崇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快看游街的灯过来了,这灯做的真是惟妙惟俏。” 大梁的灯会有固定在一个地方的灯展,多是一些灯谜,字谜,还有些赢花灯的小游戏,再有就是将那些造型独特精美的花灯放在四人肩抬的轿辇上,一趟街一趟街地游街,后面围着一群人,瞧着分外的热闹。 宋离也看了过去,这朱雀街是主街,花灯会来回在这条街上游展: “要不要下去看?” 李崇内心还是有些像凑热闹的,宋离自然看了出来,他指了指不远处出城的方向: “前面是城楼,城楼那里今夜不设封禁,上面能看到满城灯火。” 人潮涌动的热闹景象在下了楼出了门之后显得更加热闹了,李崇条件反射地拉住了宋离的一只手臂,而宋离看到眼前汹涌的人群也瞬间想到了方才那被挤散的那一下,反手扣住了李崇的手腕。 外面的冷气几乎是瞬间直逼脑门而来,刚才还不觉得几分的酒意,这被风一吹瞬间发散出来了不少,唯一的好处就是粮食酒并不怎么反胃和恶心,但是有些上头是真的,具体表现就是头晕,脚飘。 李崇借着身边人挤的一下就撞到了宋离的身上,宋离下意识抬手环住了他的腰,酒精带来的感官放大在这一刻被体现的淋漓尽致,那隔着重重衣服的环抱,仿佛就像是在他心尖上挠痒痒一样,李崇第一次感受到了多巴胺的强大。 他侧头便能看到在暖融灯火映照下那几乎俊美的毫无理由的一张脸,他是追求者,他还是一个来自未来文明的追求者,所以不用太和古人客气吧?毕竟他们玩的也挺花的,拥挤的人群难道不是拥抱最好的催化剂吗? 他借着一个拥簇便一整个将身边的人抱在了怀里,手下毛茸茸貂皮的触感,鼻息间淡淡檀木的香气,脑电波非常懂事地自动播放起了那天缓存出来的双.人play。 所以此等情景下一个正常男人有些反应是不是也很容易被解释?好在他穿的足够厚,就算发生了什么,外面也决计看不到。 身上被环抱的感觉让宋离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是几乎侧头便看到了那张掩在帽兜下红扑扑的脸,让他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柔软: “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 虽然挤了点儿但是这氛围感不要更好,因为人太多,太嘈杂,哪怕挨着说话也要用喊的,他几乎是趴在宋离的耳边喊: “不坐,我们去城楼上吧,高处的景色一定很好。” 这巨大的声响震得宋离都无奈地上后扬了一下头。 一路走一路挤,一路抱,一路揩油,如果是十分清醒的李崇或许会在心底有些鄙夷这种并不光明磊落的做法,但是此刻被酒精支配的大脑却忽然想到了从前在一个短视频底下看到的评论: “一些雄性在求偶期道德底线通常会变的比较灵活。” 并不算是褒义的一句话,但是他只是抱一下,道德应该会原谅他吧? 一路上表演不断,甚至有穿着和今天花灯主题一样衣服的人在后面表演,路上做生意的人很多,卖糖葫芦,甜点,小笼包,热梨水,小面人的应有尽有,而最火的一个摊位要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 “齐天大圣面具,天蓬元帅面具,都有都有啊,只要十五铜板,十五铜板。” 那挂在细竹子编织的架子上是琳琅满目的各式各样的面具,其中最受欢迎的很显然是那名头一听就非常厉害的齐天大圣,虽然它是个猴。 宋离在看见那些面具的时候眼底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这里的人大概如何都想不到,那齐天大圣竟出自当今陛下之手吧? 宋离已经逐渐有些习惯和李崇离得如此近了,因为不习惯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人太多了,看着那些面具他想起了之前宋离的话: “你若是真的想送别人东西,不能问你喜不喜欢,想不想要,你买来送就完了。” 宋离拍了拍身边的人带着他到了那个摊位中,挤了一下才进去: “老板,要那个。” 他数了十五个铜板出来,接过了老板递过来的面具,略思考了一下才开口: 第99章 “我记得这个叫哪吒是不是?要不要戴?” 宋离手中正是那个头顶带一撮毛,被画的十分可爱的小哪吒面具,李崇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脸往前一凑,宋离亲自帮他戴上。 城墙之上,夜风飒飒,抬眼便能看到清澈的夜空,没有任何的污染,明月高悬,星河蜿蜒,低头便能将这满城光华尽收眼底,一条条长街上的灯火点缀在被白雪覆盖错落有致的房间,玉楼飞灯,热闹人间。 “还是这高处的景致好啊,希望这样的繁华和热闹可以一直下去。” 在另一个时空眼前的万家灯火李崇看到过无数次,他从未有如今的感慨,因为在那个时代他只需要享受和平和繁华就可以了,但是在这里,他才真切的体会到他是可以为别人造就这样的和平和繁华的人。 和平繁华听起来容易,更是他曾经拥有了二十多年却从未刻意珍惜过的东西,但是在这里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缓缓略过了底下那一条条被灯火照亮的长街,落在街边巷尾那一个个卖力表演的人身上,落在那些顶着寒风用力要喝的商贩身上,这一晚于他们而言,不是享受,而是为生计奔波。 李崇侧头看着身边明显放松了很多的人,平时的宋离好像总是很沉静,似乎有着他看不透的心事,他其实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但是想来那并不是一段令人开心愉悦的童年和过往。 他不想去设想以宋离的才华如果当年没有入宫,不成为太监他会在这个时代留下怎样的一笔,因为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他也不想勾起那人对过去的回忆,但是他想知道他对未来的期待,轻缓的声线随风飘过: “宋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现在不是直廷司的督主,是一个自由身的人,你最想去哪里?” 宋离被他忽然的一个假设问的顿了一下,自由身,没有任何枷锁,不需要背负任何仇恨和责任的自由身吗?他不禁真的沉浸在这个假设中: “溪流婵娟,黛墨闲山,青灯摇曳,烟雨江南,我想去江南看看,大概会在山中建一个小屋,每日看山看水吧。” 话音落下他自己有些自嘲开口: “有些没有志向。” 李崇却几乎沉浸在了他描绘的那一幅画中,那真是和如今的宋离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他的思维不由得发散,直廷司他早晚都要除掉,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他未必不能许宋离一个他想要的人生。 “寄情山水没什么没志向的,没准你真的有能实现的那一天呢。” 登上城墙让宋离的脸色有些发白,只是在这寒风中并不十分明显罢了,听到这话他的唇边轻抿了一下,看似是应了李崇的话,但是他心里知道,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了。 两个人一路沿着城墙走,一队舞龙舞狮队引着一路的花灯到了城墙下,人群瞬间涌动到了城墙下方,那热闹欢呼声再一次印在两人耳边,李崇和宋离都不约而同向下看去,宋离看着长长的队伍忽然感受到了李崇之前那个办法的高妙: “陛下说的对,只要银子流动起来那些难民便能养活自己。” 很难想象这样盛大热闹的灯会开在一场还未结束的雪灾时。 酒精带来的晕眩还没有褪去,李崇索性趴在了城墙上,手拉了一下身边的人: “你快给我找找哪条街是清和街,礼部回禀说好些难民都被安置在清和街摆摊去了。” 这一场每年例行的灯会是李崇早就开始准备的,那些难民中的妇女不便外出,便只做一些衣服,绣品还有鞋袜之类容易出手的东西寄卖。 而那些男人,除了身强体壮去造龙舟的还有读过些书去画灯笼,抄书的,很多便都被分配了些小生意。 做点儿点心,糕点,熬点儿热梨汤,有点儿手艺的弄个面人,糖人的摊子,灵巧会说的可以穿上服装跟着队伍演出,不会做什么的还可以去抬花灯,掌花灯,这一场灯会办下来,提供的就业岗位可比李崇想想的要多多了。 宋离抬手为他指了青雀街隔壁的那条街: “青雀街后面那一条就是清和街,清和街紧邻清潮河,等年节时赛龙舟就是在清潮河上举行,将那些难民组成的小商贩安排在那里到时也能多赚一些。” 李崇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今晚真开心,你懂吗?就是有一种很满足的感觉。” 宋离也很久没有这么丰富的夜晚了,他回身看到了李崇方才从城下收回的目光,他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感慨,但是此刻这个少年又一脸笑意微微眯着眼睛说他很高兴,他轻轻上前帮他拉了一下有些滑落的帽兜。 “看出陛下很开心了,臣民安泰,自然是君之乐。” 此刻两人的距离很近,宋离呼吸间的白气就在两人之间,李崇一下按住了他的手腕,眼睛晶亮,其中的期待和情谊在有些晕眩的脑子下并不加掩饰: “臣民安泰开心的是皇帝,但是我今日不光是皇帝,和你出来看灯会我很开心。” 酒精实在是个容易让人冲动的东西,甚至刚才李崇有一刻竟然想说出他真正的名字,不过还是及时住了口。 和你说来看灯会我很开心,这话实在不像是君臣之间的言语,宋离的心中甚至划过了一丝异样和慌乱,第一次他避开了李崇的目光,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爬上了他的心头,那就是李崇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对。 第100章 可惜李崇却没有给他掩饰的机会: “你呢?你喜欢和我一起吃饭,逛花灯吗?” 李崇说到底是一个理科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从意识到对宋离的感情之后他便没有太多的迂回,他不进宫他就主动去看他,他在宫中就总找理由要见他,总之他喜欢和宋离待在一起。 虽然他们的身份在这个时代有些阻碍,但是事在人为,他总要为了自己的幸福试一试吧? 如果说上一句话是一个试探,这一句话就是明晃晃的坦白了,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问一个太监喜不喜欢和他在一起吃饭,逛花灯。 随着这一句话宋离方才喝的酒带来的松弛感瞬间被收了回去,理智,清醒的情绪顺着他的血液重新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是小皇帝对他的依赖还是一时兴起,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崇不应该对他有任何非臣子的感情。 他抽回了从李崇握着他的那只手,重新缩到了袖筒中,手指紧紧蜷缩到了手心的肉中,神色甚至有些肉眼可见的紧绷: “臣自然喜欢同陛下看花灯,这是为人臣子的福分。” 一句为人臣子的福分让李崇的心骤然一沉,有些因为酒精而升高的体温似乎都冷却下来一瞬,周身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甚至连手都还维持着刚才握住宋离那只手时的动作,不是李崇和宋离,这只是臣子对君主的一种遵从,这是宋离委婉的拒绝。 还没有彻底冷却下来的头脑让他忍不住一手抓住了宋离的手臂: “只是臣子的福分吗?你没有丝毫的开心吗?宋离。” 他又不是个瞎子,难道今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为人臣子应尽的责任吗? 宋离抬起头,那双眼中没有动容,没有喜悦,只有一点儿未及眼底的笑意,他的目光与他一触即离淡淡瞥向了城下: “陛下,您看这万家灯火,繁华盛景,此般景象与谁同游都会开心。” 宋离实在是太懂得如何挑拨情绪了,李崇气笑了,眼眶都有些发红,一定是外面太冷了,这算什么?他自己洗脑,自作多情?他期待了一晚上的同游灯会,换来的就是一句此般景象与谁同游都会开心? 他深呼吸了一下: “觉得朕在戏耍玩弄你吗?” 宋离什么都不说,似乎有意等李崇冷静下来,李崇真的冷静下来了,他思来想去觉得宋离有顾忌也正常,毕竟他是皇帝,他再次开口: “朕没有和你开玩笑,也不是喝多了一时兴起,宋离,我以为你能看出来的,你不同,你应该看的出来的。” 他的表现不明显吗? “而且不要和我说什么君臣,你真的只当朕是君吗?” 李崇又真的是十几岁的男孩子,就算是感情经验欠缺,但是他也不信宋离对他半分想法都没有过。 他笃定的目光让宋离的心抽紧了一瞬,这两个月来和李崇在一起相处的一幕幕在眼前划过: “生活所迫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你听朕把话说完啊,喝口水,心脉不好脾气还这么大?” “快披着吧,风寒的是你又不是朕,朕不冷。” “快来,我都给你垫好了。” “好,那朕等你来接。” “再走散了你别慌,你就在原地等,我一定回去找你。” 潮水一样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划过,年轻天子或笑或嗔的神色都还在眼前,原来他的每一句话自己都记得这么清楚,只是心底再波涛汹涌他的面上自始至终都是沉静如水的面容,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破,那双眼冷静的让李崇心凉: “陛下,臣是先帝的托孤之臣,对陛下难免多些爱护之心,若引陛下误会是臣的罪过。” 作者有话要说: 道德底线灵活的小皇帝碰壁了 李崇:所以之前都是朕自作多情?都是朕脑high?不可能。。。 第37章 扬了吧,都别活了 冰冷的空气吸入鼻腔,李崇只觉得胸腔中都充满了凉意,他紧紧攥住了手指,尴尬,难堪,一系列的情绪一切俱来,脑海中反复咀嚼宋离的这句话: “对陛下难免多些爱护之心,若引陛下误会是臣的罪过。” 这么长时间宋离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关心,都是出于托孤之臣对君主的爱护之心?那他这么久一直在做什么?在自作多情吗? 他想冷笑都笑不出来,多年的职业生涯让他不至于在这种事情面前失了体面,但是他也知道今晚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在宋离面前提起感情的事了,他不想有遗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想了想他们现在的处境和身份,他是皇帝,宋离是直廷司的督主,是个太监,他的顾虑自然要比自己要多,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的虚浮和颤抖: “你是在顾忌我们的身份才这样说的吗?你应该知道正德帝爱上了他的帝师,一生没有立皇后,更没有后宫,我们的身份比起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李崇并不会一面喜欢着宋离,一面和他在一起一面迎娶皇后充盈后宫,这样对谁都不公平,他想最大程度上打消宋离这样的顾虑。 宋离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面容露出了几分讥诮的讽意,这样明显的讥讽之色还是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展现在李崇的面前。 第101章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李崇每一次听他说话时一样,冷静镇定,永远没有失态的模样: “陛下,莫说是臣对陛下并没有非分之想,便是有,陛下自认可比肩正德帝吗?” 没有丝毫的委婉,这样的话就这样明摆地铺陈在了李崇的面前,明明白白的轻视,李崇就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震在那里。 是,正德帝一己之力夺得帝位,在位三十多年间大梁国力鼎盛,万国来朝,而他现在只是一个被首辅压制,被太后钳制,执掌朝堂还需要倚重直廷司的儿皇帝。 他一万句我艹堵在了胸口,这局面难道是他造成的吗?难道是他将牌打成这样的吗? 他周炔,21岁本科毕业,毕业第一年通过cpa六科专业阶段考试,第二年通过综合阶段考试获得cpa执业资格证书,同年裸考通过cta,事务所三年,集团四年审计经验,三十岁之前从审计总监升任集团副总。 他的前半生就算不能被严格意义称为精英,但是履历到哪里也都算是光辉耀眼,他多年奋斗眼看着已经到了集团副总的位置,有着无比光明的前途,却阴差阳错到了这个连奥迪a6都没有的傻.逼年代,穿越也就算了,还是个傀儡皇帝天坑开局。 现在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身份,在这个时代找到了一个喜欢的人,然后呢?喜欢的人嫌弃他的履历...当然,或许履历都没那么重要,他可能只是不喜欢他...李崇满腔悲愤和难堪立在寒风中。 宋离将李崇眼神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但是却没有开口安慰一句,他什么都可以纵容李崇,唯独这件事儿不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崇的肩膀肌肉僵硬收紧,对于情绪的掌控已经刻在了他的骨髓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他缓缓舒缓放松浑身的肌肉,目光也已经变的平和安静。不甘,难堪的情绪如潮水一样在他的身上汹涌退去,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朕知道了。” 李崇这样的变化倒是让宋离抬了下眼。 李崇向下看了一眼依旧热闹的人潮缓缓开口: “灯会结束了,回宫吧。” 和来时不同,李崇和宋离没有并肩而行,而是一前一后,李崇也就没有看到身后那人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还有两次有些踉跄的身形。 依旧是来时的轿辇,只是这一次君臣二人分轿而坐,宋离如从前送李崇回宫一样,直到轿辇入了宫门才离去。 入了宫门之后李崇便叫停了轿辇: “朕想走回去,留一人掌灯,其他人都退下吧。” 张冲自然是亲自为他掌灯,今晚他一直跟着李崇,眼看着上城楼之前两人之间的气氛还非常好,但是下了城楼就一前一后一句话都不说了,李崇的情绪也很显然有些不对,这也没一会儿功夫吧?怎么就这样了? 李崇看着眼前一片一片看不到头的宫殿,半晌忽然笑了出来,周炔你脑子到这里就萎缩了吗?男人没事业就是要叫人瞧不起的,这个道理古今通用,不过还是好难受啊,他不光没被瞧得起,还没被喜欢。 蓝顶的轿子停在了宋离的院子门口,宋才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轿内剧烈的咳嗽声,他立刻推开了轿门: “督主?” 宋离的脸色惨白一片,身上忽冷忽热,他的手搭在了宋才的手臂上,踏出轿门的时候眼前的黑暗再次来临,比放才好的一点就是眼前是他自己的院子,恐惧惊慌远没有在人潮中那么大。 他站着不动缓了片刻,终于眼前再一次渐渐浮现出了光影,他这才抬步进了院子,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让顾太医来一趟。” 宋才愣了一下,随即心便一沉,宋离若不是毒发的十分厉害都不会轻易叫顾亭。 半个时辰后,宋离房间的内室,他已经沐浴完换了睡觉的寝衣,一身白色的中衣靠在床头,细瘦的手腕搭放在脉枕上,宋才一脸紧张地站在一旁,顾亭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督主是已经出现了暂时失明的情况了是吗?” 宋离总是用玉簪束着的头发散了下来,脸色疲惫倦怠,眉眼间浓重的倦色遮掩不住,没有了繁复的锦衣,白色的中衣在他的身上显得分外宽大了一些,衬的他越发形销骨立,闻言他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嗯,今日出现了两次。” 顾亭再次询问开口: “两次?多久恢复?” “第一次大概半盏茶的时间吧,第二次短一些。” 宋才的脸色已经凝重至极,目光看向了顾亭: “顾太医,这种情况是不是毒...” 他的话没有往下说,顾亭收回了诊脉的手: “红蔓会慢慢耗损人的元气,到了最后中毒的人会渐渐丧失嗅觉,视觉,直到元气耗尽,耗竭而死。 按说按着督主中毒的时间和臣一直用的药来说,不应该这么早出现失明的情况,但是因为牵机的关系,督主的身体照常人要弱上不少,再这样耗损下去,红蔓的症状会越来越严重。” 宋才眼底的急切做不得假: “就没有其他压制的办法吗?” 顾亭也是左右为难: “办法臣之前就和督主说过了,想要彻底解了红蔓需要赌,更要遭罪,督主现在毒越发深了,所需解毒的时间就越长,风险也越大,臣真的建议不要再拖下去了,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啊?” 第102章 宋离也算是顾亭的老病人了,他眼看着宋离的身子一点儿一点儿耗损至此,一开始的时候他只觉得宋离是不愿意冒风险也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势才不愿用他的方法,但是这么几年的时间下来,他却总能在宋离的身上发现一种已经为数不多的坚持。 他不知道宋离拖着一幅这样的身体在坚持什么,但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让他撑到了现在。 宋离面对自己身体的态度反而要比眼前的两个人都平静: “按照现在的状况,还有多久我会彻底看不见?” 他平静的仿佛在问一个豪不相关的人的身体状况,好似叫顾亭来并不是为了他能想尽办法救他,而只是为了完全掌握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样。 顾亭对上榻上那人的目光,明明眼前的人面容苍冷,双颊白的没有丝毫血色,单薄的身子似乎经不起一下推搡,但是唯有那双眼,永远安泰自若,强大的让人只觉高山仰止,似乎世间没有任何的人和事能让他垂帘双眸。 “少则半年,最多不会超过一年。” “知道了,退下吧。” 顾亭已经见识过这人的固执坚持了,知道他说了这样的话便不会再有任何的妥协,只能留下了药方之后退下了。 “二公子。” 宋才红着眼眶几欲落下泪来,宋离却缓和了两分面容看向他: “宋叔,其实这么多年我很累了,索性我想做的事儿快做到了,周家这么多年的冤屈,终于快要沉冤得雪,我只要能活着看到那一天便没有任何的遗憾了。 多年布局直到今天也终于快到了收网的时候,如今的陛下虽然年幼,但是假以时日,伟略必不输正德帝,朝堂终究会一点儿一点儿握在他的手中,大梁会一日好过一日的。” 宋才终究没有忍住,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二公子你总要为自己活一下吧?” 那个文武双全,才华卓绝的周府二公子已经随着那一次家变彻底消失了,宋才看着宋离这么多年一件一件的遭遇,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或许能在那一场灭门中死去对曾经那个二公子都是一种解脱。 “只是臣子的福分吗?你没有丝毫的开心吗?宋离。” “朕没有和你开玩笑,也不是喝多了一时兴起,宋离,我以为你能看出来的,你不同,你应该看的出来的。” “你真的只当朕是君吗?” 年轻的天子微微红着眼眶的追问还一句一句响在脑海中,最后一句质问在他的心中环绕了一遍又一遍,他真的只当李崇是需要效忠的君主吗? 宋离的面色凝然不动,心底却早已经掀起了层层波浪,整个人的身影透出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沧桑和悲凉,心底那一刻的悸动最终还是湮灭在了那早已经苍茫一片的心间,慢慢地他笑了出来,干裂的唇瓣上甚至见了血色: “那些东西太过奢侈,我终其一生也不能拥有。” 他不会看错,李崇会是一代经韬纬略的帝王,而他只是他羽翼未丰的时候曾经依赖过的一个过客而已。 慢慢地那个帝王会长大,会有其他倚赖的朝臣,会发觉这天下间比他优秀,比他有才华的人比比皆是,他的离去或许会让那个帝王有些伤感,但是这个伤感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抹平所有的痕迹。 这一夜纵使有再多的插曲也总会过去,太阳第二日还是会照常升起。 蒙蒙亮的天终于驱散了昨夜一室黑暗,李崇睁开了眼睛,眼底是掩不住的暗影,可见这一晚他睡的并不怎么好,他掀开帷幔,还是和每日一样的时辰起身。 他没有如每天一样再看那些被呈送上来的无数数据,因为足够了,那些数据已经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披上了大氅在清晨最冷的时候在这座皇城中走了一圈,最后他站在了宫内最高的摘星阁上。 一身玄色龙袍的帝王立在那高高的围栏后,目光远望着这一整座宫城,早已经脱离了酒精控制的头脑回忆着昨晚的一切。 其实他并不后悔昨晚冲动的暗示和表白,只是有些不甘和遗憾,宋离只看到了这个小皇帝的身影,并没有看到这具躯壳中的周炔。 “宋离...” 一声轻声的呢喃从年轻帝王的口中轻轻溢出。 他允许自己沉寂在那样的情绪中一晚,却不允许更多了,他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 “半个月了,五大仓的案子已经审结,传旨大理寺卿赵成和焰亲王,所有涉案官员押至北郊。” 张冲立刻上前: “奴才遵旨。” 李崇并未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 “朕记得年前各地总督会进京来,以备年后当朝汇报各地军政之事?” “是,陛下,如今总督已经陆续抵京,请安折已经递上来了。” 李崇深呼了一口气: “折子就不必了,传旨召所有进京的总督于青华门外侯驾,随朕去北郊。” 张冲不敢耽搁,立刻去传旨。 没一会儿的时间各地总督便已经纷纷聚集在了青华门外,总督总揽一方军政大事,算得上是封疆大吏,他们也没有想到进京陛下第一次传唤便是去北郊。 李崇驾临青华门,张冲躬身开口: “陛下,蓟辽总督,宣府总督,三边总督,两湖总督,浙安总督,闽渝总督,漕运总督,河道总督,粮道总督皆已侯在青华门外。” 第103章 李崇轻轻点头。 青华门内,玄金龙袍坠地,群臣跪拜迎候天子。 “臣等叩见陛下。” 李崇微微抬手: “诸位臣工请起,这么早就唤诸位进宫冷了吧?” “臣等不冷。” 没有人能摸得准这位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小皇帝的意思,但是那位被发落的云贵总督张朝理他们还记得,虽然那是王和保还有宋离斗法的牺牲品,但是他们进京这几日也足够打听出了事情的始末。 是李崇下旨将宋离下了狱,也是李崇亲自去牢房中放出了宋离。 张朝理被抄家灭族,王和保断了十个臂膀,甚至连户部侍郎和兵部侍郎都折了进去,直廷司处斩了近十个大珰,但是这位天子依旧居于其上,都是多年的老狐狸,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再小看这位年轻的天子。 李崇笑了一下: “车架上备了热茶,走吧,朕带你们瞧瞧京城的风光。” 一溜的车架穿过了街巷,向城北驶去。 城北的难民营被焰亲王接管之后自然不可与往日而与,秩序井然,因为不少难民已经被分配了活计,所以这一次的难民营少了很多人,如今营中多是一些身体不好,年老者,还有就是女子和幼童。 李崇带着身后的诸位总督走过一条一条的难民营,并未回头地开口: “诸位消息灵通相必知道大半月之前这里是何等光景吧?” 天子在北郊处斩几十人这样的消息自然瞒不住: “是,北郊难民能平安度过这一次雪灾皆是陛下之功。” 李崇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这位总督: “所以你觉得朕是带你来看朕的功劳来听你吹捧的?” 那位总督连道不敢,李崇的目光微微深了下去: “民不遮体,食不果腹,非雪之灾,乃是人灾,你们是朝廷股肱,封疆大吏,大梁各处的臣民要靠你们治理,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毫无意义的赞词。” 掷地有声的声音随着风吹到了每一个二品大员的心上,他们隐隐感觉这一次来北郊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北郊没有什么遮挡的地方,北风呼啸,两湖,浙安,闽渝总督有些受不住这北方的冷,虽然裹着黑色的貂氅却还是冻的脸色青白,身上都有些发抖,李崇看了他们一眼: “去给几位大人取几个汤婆子。” 很快便有侍卫递上了汤婆子,但是那几位却不敢领受,因为这位天子手中可是什么都没拿,就那样迎风而立,他们总不可能比天子还娇贵,李崇瞥了一眼之后开口: “抱着吧,南方与北方气候不同,受不住北方的冷也属常事。” 那几位胡子都一把的总督这才接了汤婆子。 但是那位天子丝毫都没有进屋的意思,就在他们还在好奇到底要在这里看什么的时候,大理寺卿赵成和焰亲王阎毅谦来了: “臣等叩见陛下,五大仓空粮一案已审结,涉案官员二十三人,其中十三人处斩,十人流放三千里,侯斩的十三人已羁押到此。” 这个案子的卷宗他前天就已经看过了,这里没有一个是冤枉的,甚至,一刀斩首都算是便宜了。 李崇一步一步走到了上一次监斩的高台,耳旁依旧是呼啸的北风,风还是如同上次登上高台时一样,刮的他的脸都像是在被刀割,耳边也依旧是和上次一样的求饶哭喊声,甚至他身后的斩台上都还残留着上一次被斩杀之人的血迹。 唯一不同的只是这一次他身边少了那个一直陪着他走上高台的身影,他坐在了那高台之上,目光早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温度,他冷眼看着底下跪着的那十三人: “此刻哭喊有什么用呢?那些因为你们这些蛀虫而饿死冻死的人还在地下等着你们呢,你们做的桩桩件件,按大梁律当斩,今日有如此多的朝臣为你们送行,也算是你们的造化了。” 此刻那些立在寒风中的总督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领他们来看他治下井井有条的难民营,而是带着他们来用这十三人的命给他们敲一记警钟。 这刑场的周围如上次一样,围了一群的难民,这一幕没有人不拍手称快,李崇在那签筒中抽了一根签,手在空中划过了一个死亡的弧度,声音混着冰碴: “杀。” 这一次李崇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仿佛自虐一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挥舞的屠刀,屠刀所过之处,刀下头落。 刺目的鲜血从动脉中喷涌而出,那些血甚至在这寒冬中瞬间被冻成了一道血雾,在这刑场中用鲜血表演了一幕泼血成冰。 一个一个的人头接连落地,那高台地上已经被氧化的血迹再一次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刽子手只有两个,甚至砍到了最后,刽子手的力气小了,有两个人头没有被彻底砍断,而是就那样半挂不挂地挂在他们的身上,有一个人的目光甚至看向了高台的位置。 总督总管一地军务不错,但是却大多总督都是文臣出身,并非没有看过杀人,但是这样在寒冬腊月中,在天子身边看着这一幕的经历确实是谁都没有过。 甚至有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也有人微微将目光瞥向了高台上年轻的天子,却发现那玄色龙袍的人自始至终神色都未曾变过一下,面对这血腥的场面,浓烈的血腥气,他都不曾有过半分的退却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