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该洞房了[重生]》 第1章 [穿越重生] 《夫人该洞房了(重生)》作者:杳杳冰敲月【完结+番外】 文案: 俞晗芝是江南绫雾商号的大东家,富可敌国, 关东一方诸侯王世子邵禹,与她青梅竹马,两人从小定有婚约。 一纸婚书,俞晗芝待入了门才知被骗婚,嫁给了他的二弟邵舒——“弱不禁风,酸文假醋”的书生。 而邵禹也在同一天成亲,娶的是中原县主,千金贵人。 嫁错人的当天夜里,俞晗芝逼着那书生相公要签和离书,却被邵禹阻止了。 他花言巧语,说婚事乃皇命难为,又口腹蜜剑,百般欺骗,心肠歹毒——到死她才知道,邵禹一心治她于死地,为的只是绫雾商号大东家的令牌。 她永远记得临死前他说过的话,“一介商家女到底没什么脑子,不过是骗她钱财,我就是想骗她贞洁又岂是难事?” 一朝重生,她回到与邵舒成亲的当晚,红烛闪闪,如梦幻影,她霎那间泪眼朦胧,望着眼前这个才是真心爱自己的人, 还当是梦一场,意从胆边生,娇媚地抓住他衣领,咬住红艳艳的唇: “夫,夫君,我们洞房吗?”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甜文 爽文 市井生活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俞晗芝,邵舒 ┃ 配角:跪求收藏 ┃ 其它:跪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夫君,我们洞房吗? 立意:真正的爱情是一起进步,尊重理解。 ==================== # 卷一 ==================== 第001章 ============= 昭帝五十七年的隆冬,连下了三个日夜的鹅毛大雪,雪虐风饕,冰寒刻骨。 关东诸侯坤王府内,天色黯淡地笼罩下来,一处小院里无人问津的屋门被打开,入目极简,木板床上躺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烈烈寒风涌入屋内,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犹如雕塑,血渍早已凝结成霜。 随后进来一男一女。女子身着湖青色立领长袍,外罩狐毛披风,指着床上的人:“瞧瞧还有没有气。”一名嬷嬷上前,去探那人的鼻息。 “你二弟就快回来了,再不问清楚就难办了。”戴茵茵掩了掩口鼻,屋中气味实在难闻。 男子侧立,魁梧挺拔,望着门外的雪,回首朝她看去:“当初这事是你安排的,难不难办你来问我?”他扯了下领口的皮毛,又朝床上的俞晗芝看了一眼,心生烦闷。 嬷嬷已探完鼻息,确认人还有气,对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庞啪啪啪啪打起耳光。 疼,心肺被撕裂得疼……俞晗芝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像是落入冰河里,浑身冻得僵硬,四肢没了知觉,脸庞传来火辣辣的疼,却将全身的痛楚牵扯了出来。 凝结的思绪一点点恢复,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戴茵茵往窗户旁走了几步,笑问:“你这二弟妹,她不是你的小青梅么?对你言听计从,哪有你办不到的?”见他脸色暗了暗,她收起玩笑话,又道:“绫雾那么大的商号,恐怕光是大当家的手令是不够的,也许还需要什么。” 邵禹心里烦闷,料想不到俞晗芝竟防备了一招。 “那你说,如今怎么办?她对我已经起了疑心,那出戏是唱不下去了。” “唱不下去也得唱!”戴茵茵道:“我们筹谋了这么久,到头来一分钱都拿不到岂非笑话!何况你私下允诺关南三王的好处,你准备如何兑现?” “再说你那二弟,他的野心日渐显露,若被他知道此事,指不定联合部属来反了你!” “他敢!”邵禹冷冷地瞪着眼。 戴茵茵似是想起什么,又说:“你可别忘了,当初你用俞晗芝的名节来劝说你二弟,他才肯娶了俞晗芝,可后来怎么样?你二弟最是护着她的人,我瞧他根本是蓄谋已久!” “你什么意思?”邵禹的胸膛没来由一阵躁意。 “我的意思?你让你二弟娶俞晗芝是为了控制她以夺取她的财产,你同他说了那么多利益至上的话,或许是多余!依我看来,你二弟是愿挨的黄盖,早就喜欢上人家了!” 邵禹的心里涌起一阵怒意,拽紧拳头:“那送他们夫妻俩一起下地狱!” “这事要慢慢筹划。”戴茵茵来到他面前,一双吊梢眼轻轻一勾,她生得妍丽,惯会惑人,勾得邵禹心神一动。 “委屈相公再演一场戏,从她口中骗出绫雾号的秘密来,可好?” 她伸手勾着他的衣领,前后撩拨,配合着嬷嬷打耳光的声音,一下一下。 邵禹的心飘了起来,握着她的手道:“一介商家女到底没什么脑子,不过是骗她钱财,我就是想骗她贞洁又岂是难事?你放心,我……” 霎时,“噗”的一声,俞晗芝呕出一口血,刺痛的双眸缓缓睁开。嬷嬷立时停了手,唤道:“人醒了。” 戴茵茵和邵禹一齐看去,与她踽踽而升的目光撞到一起。 真是可笑,这一刻她居然哭不出来,或许眼泪已经被这场冬雪给风干了。她从樊然淆乱中一点点清醒,也看清了眼前两个人恶毒的嘴脸。 “好一个世子,世子妃,你们准备演一场什么戏?” “你?”俞晗芝的眸色漆黑,盯着邵禹,用尽浑身之力坐了起来,轻声道:“你一直在骗我?骗我嫁给你二弟,又说许我未来王妃之位,利用我拉拢势力,却只是为了我的钱?”忽而她大笑起来,红肿的脸上布满血痕,有些狰狞不堪,“所以,污蔑我与人私通,把我绑在这里挨冻受饿,你是知情的?” 第2章 邵禹:“我,我并不……” “呸!”俞晗芝朝他啐了一口,力道大得两瓣唇裂开了,鲜血流出,她也没有伸手去擦,只是心中愤恨而痛苦,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仿佛崩溃而绝望。 原来啊,她一心爱慕的人,为的不过是她绫雾大东家的身份!所有的过往皆虚情假意!而邵舒呢,她的夫君,她总是看不顺眼的人,才是唯一护着自己的人,无怨无求。 “你既然知道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戴茵茵冷冷道:“绫雾商号大大当家除了手令,还需要什么?” 俞晗芝浑身发疼,伏在床上,低低一声:“大当家的信物。” 戴茵茵问道:“信物是什么?” 俞晗芝冷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戴茵茵的脸色微变:“不说?我有千种万种折磨你的方法,不仅是你,还有你身边的人,他们都会因为你活在痛苦的地狱里。” 俞晗芝缓缓闭上眼睛,刻骨的寒意包裹全身,一日两日无数日,犹如身陷地狱,被百鬼侵蚀,心神俱耗,而她心间提着的那口气正一点点消散。她知道,自己将时日无多,在此之前,她必须再见戴茵茵一面。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 咚的一声响,系着红丝绸的玉秤掉落在地。 俞晗芝猛地睁开双眸,心口传来一丝刺痛,这是哪里?她记得自己撑着最后一口气,和戴茵茵谈判,将她引入了陷阱。 “绫雾号不仅需要大东家的手令,还有一个秘密信物。信物的启动,比较复杂,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有一个前提。” “我要邵禹的命。” 后来,戴茵茵当着她的面杀了邵禹,当然,他是假死的。她真正的目的也并非如此,她告诉戴茵茵大东家的信物被她放在江南的柜坊,且需要她本人亲自去拿。 说完这番话她体内的毒性发作,闭了眼,魂魄飘了七天七夜。她看到戴茵茵和邵禹去了江南,拿出柜坊里的信物,魂魄癫狂地笑了起来。 那并不是大东家的信物,而是她和威远山庄的少夫人约定的死亡之契,谁人前来取信物,消息会第一时间发给威远山庄和江湖各地势力,天涯海角,必诛杀之。 头七那夜,俞晗芝的魂魄飘回了坤王府,没等来威远山庄,却意外地看到了邵舒。他手里拿着那个信物,还掌握了邵禹私通关南三王的罪证,带了一帮死士将王府包围,连王爷老爹的面子也不给,押着邵禹和戴茵茵,严刑拷打。 戴茵茵被五花大绑扔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在她印象里,一直是酸文假醋、弱不禁风的病弱相公,却成了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王者。 他替她证实了清白,杀了一甘污蔑者,杀了戴茵茵,囚禁折磨邵禹……只看到这里,俞晗芝感觉有一股强力将她往虚无拉,她想要伸手去抓邵舒,迎面而来一股冲力直击她的心口。 她看到自己的魂魄,碎裂了…… — 眼前罩着一片阴影,俞晗芝还有些懵,伸手揭开头上的红布,入目的是一颗大绣球。 她再抬眸,眨了眨眼,看到身着新郎服的邵舒,再次眨眼,见他半弯着的腰微微起了些,似乎要去捡地上的玉秤,但碍于什么,没敢再动。 眼前人微微偏头,眉眼半掩,如玉朗朗,一向青衫白袍的男子忽然穿上如火般的红色,烛光掩映,像极了海角雪地里发着的荧光。 这场景似乎有些眼熟?是邵舒?她竟然看到了邵舒,难道人死后能回味过往的片段吗? 洞房花烛夜?俞晗芝轻笑一声,顶着沉重的凤冠,臀部顺势往下滑,伸手把玉秤捡了起来,递到邵舒的手中,再替自己搭上红盖头。 盖头下,邵舒听见她轻声细语道:“你继续。” 刚才还气恼地拍掉玉秤,双腿乱踢,宁死不肯揭盖头的新娘子,怎么眼下态度如此大的转变?邵舒那双桃花眼中拂过一丝疏离的疑惑。 “快点呐。”盖头下的人在催。 邵舒伸直玉秤,轻轻来到绸布下,流苏晃动着,一点点揭开,露出新娘清丽绝美的容颜,那个令他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的人。 俞晗芝的视线随着红盖头往上,直到与眼前的人视线相交。 以前觉得他弱不禁风,其实仔细看看他身材高挑,犹如劲松,眉眼生得明朗而深邃,光明得如同朗月一般,举止自带读书人那种秋月寒江的气质。分明没笑,可一双桃花眼却已带了几分情意,一看便叫人沉醉。 那一瞬间,俞晗芝想起很多过往的事情,眼眶湿湿的,但她不想哭,她只想和她的夫君重新认识一翻,只当是梦一场,圆了当初没有的洞房花烛夜。 可邵舒看在眼里,觉得她是欲哭无泪,恐怕是嫁给他叫她伤心不已。他知道她一直爱着大哥,想嫁的人,也只是他大哥而已。 可既然嫁给了他,他愿意谨守礼仪,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守着她。 邵舒往后退了一步,温声道:“娘子一路颠簸辛苦了,今夜早些休息。” 正欲离开,床榻的人忽然动了,玉白的手拉住他衣袂,他侧头一看,猝不及防望见一张委屈柔弱、云娇雨怯的脸蛋。 她歪头浅笑,一抹梨涡被烛光印着风采,只道:“夫君,就这么走了?” 第3章 邵舒的心神微动,在他看来,她一直是个清冷如菊的女子,如何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他转过身,细细地将她看一眼。今日她是凤冠霞帔,他猜想,应该是她平日很少会穿的颜色,清冷之中多了几分娇艳。 犹记得初见,是他对她的一见钟情,那歪头浅笑、一抹梨涡从此烙印在他心里,是他一个人的珍藏。 他更知道,她的清冷柔弱之中带着坚强,是后来她爹娘相继过世,他随父上过来吊唁,再次见到她的两面。他一共见过她三次,只三次,他将这个人放在心里二十多年。 而她呢?或许早就不记得邵舒是何人了。 所以,他不走?不走能做什么?她喊住他是想试探什么? 俞晗芝自然不知他心里想了那么些许,只是怕自己死得遗憾又突然,希望能完成眼下的最后一桩梦。 “夫君?”她唤了一声,烛光闪动下,上翘的丹凤眼含情带媚。 邵舒猛然懂了,她是想借由自己气大哥?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值得么? 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俞晗芝咬住红艳艳的唇,心想死都死了,反正是梦,哪还用顾虑什么规矩,于是把心一横,开了口。 “夫,夫君,我们洞房吗?” 邵舒的心却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敛气屏息后,用以理智和道德说道:“俞晗芝,如果你此刻只是冲动或者气愤,不要做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冲动?气愤?后悔?俞晗芝心想,连名带姓喊她作甚,她难道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吗?他是在替自己着想? 真是个书呆子! 第002章 ============= 下一瞬,邵舒不察,一双温软的手忽而握上他的手臂,一点点往下落,然后牵着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拉,一拽,另外一只手臂也伸了过来,紧接着双臂抱住他的手臂,胸贴了上来,若有似无地碰触着。 “怎么个后悔法?”俞晗芝抬眸,伸手,娇媚地抓住他的衣领。 “……!”邵舒觉得一股邪火猛然从下腹窜起,直往他天灵盖冲,天知道,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眼前更是他暗慕已久的姑娘!而这个姑娘着实是逾、越、了! 他深吸一口气,制住她的双手,将她拉远。 幸得他定力过人,岿然如山,准备转身离开,手心却被她一挠,她指着厚重的凤冠,两眼吧嗒吧嗒看他:“帮我拿下来,太重了。” “好。”邵舒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按了按还在发痒的手心。 俞晗芝从铜镜中看他,瞧他松了口气的模样,暗暗笑了起来,有种轻易就拿捏了他的愉悦感,叫他拆了凤冠,是为了更方便做她接下来的事情呐。 她帮衬着邵舒也花费好一会才拆下凤冠。 邵舒望了她一眼,又飞速移开目光,生怕她又要拉住自己一般,侧着脸道:“夫人,早些休息。” “嗯。”俞晗芝笑言,又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起来,“你去哪?你我已是夫妻,难道不一起休息?夫君是,嫌弃我?” 说着,她将下颚靠在他的肩膀,双手搂住他的腰,抬着下颚,双眸又是吧嗒吧嗒望着他,小手还不安分地在他腰间来回动。 邵舒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死死地按住,另一只手托着她腰肢往自己怀中一箍,桃花眼渐渐暗了下来,忍无可忍,他不装了! 左右是被她利用,想怎么利用,那就利用个够! ”好,那便一起休息。” 俞晗芝笑了,从喉间嗯了一声,下颚动了动,就像是啄木鸟在邵舒的肩膀啄了一下。那一下,就啄进了他的心里。 “最后一次问你,可别后悔。”邵舒将她放开,勾着她的下颚,是要将她的神态看个清楚。 但凡她有一丝迟疑和不甘,他都不会继续。 可她没有。俞晗芝浅笑嫣嫣,一抹梨涡,点着头颇为郑重其事道:“我很清醒,上辈子从来没有这般清醒。” “邵舒,我相信你。”她一字一句说着,那是她迟了一辈子的回答。 他前世总会问,“为什么不相信我是因为真的喜欢才娶你?” 她为什么不信?因为她当时心里只有邵禹那个潝潝小人,她的眼睛没瞎,心却盲了。她曾经以为邵禹就是她的爱情,可爱情怎么是为了谁而迁就讨好、迷失自我呢? 邵舒的长眉一皱,心想她相信他什么?相信他的为人?还是相信他在这般引诱之下,不会做出越轨行为?她是要架着他在火上烤啊! “你在想什么呢?”俞晗芝的下巴还在他手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邵舒放开了她,握着她的肩膀道:“我知道你从江南嫁过来,受了不少委屈,瞧见我或许心中不快,你要怎么处置都行。” 只是别轻贱了自己,他的眼眸无比认真,像是朝神佛宣告一般。 俞晗芝怔怔地看了他一会,浅浅一笑,头往他怀里扎,双手搂住了他,瓮声瓮气道:“我道你怎么半天没反应?你是怕我受委屈?可我嫁给你了,你就是我的夫君。” “明白吗?你是我的夫君,从此我们夫妻同心,一双两好,只为自己活着,不为任何人。” 她抬眸,丹凤眼里倒映着邵舒,见他忽然笑了,勾着薄唇,用力将她的腰肢一握,细细品味起“夫君”这两个字。 夫妻同心,一双两好?她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4章 话说到这种地步,怀里的人又那般不安分,小手不时地戳他的胸膛和肩膀,邵舒的气息早就乱了,在自欺欺人的心里建设之后,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两人视线交错。 俞晗芝的眸光流转,轻咬了下红艳艳的唇。 那般勾人,邵舒的喉结一动,胸膛处是疯狂而猛烈的喘息,托着她的腰肢往上一抬,下一瞬脸庞压下,蜻蜓点水地吻上她的唇,只是那温软和饱满一碰触,顷刻间烈火燎原。 胸前的绣球碍事极了,俞晗芝毫无章法地解他身上的红绸带,半天都解不下来,索性一把乱抓,将他衣领都要扯坏了。她偷偷觑眼,却正好对上邵舒的视线,害羞又慌乱地闭上眼睛。 此刻邵舒眼中的她,脸颊红彤彤,丹凤眼中勾着的清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娇羞和媚意。她又含娇带羞地抬眸,朝他望了一眼,柔情万种。 只那一眼,邵舒觉得自己将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是一种自甘的沉沦,他知道眼前人就是他想要的人。 可是,理智同样在那一瞬间喊住了他,他要的不是这样。下一瞬,他握住俞晗芝的肩膀,望进她迷离的双眸,弯曲手指,朝她额头轻敲了一下。 太轻了,她根本没有感觉。邵舒狠下心肠,用力朝她脑门扣了一下,咚得一声,在幽寂的屋内格外明显。 “疼疼疼……”俞晗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 倒并非因为他的举动,而是,头怎么会被撞疼?魂魄会疼吗?俞晗芝呆了好一会,朝脸蛋掐了一下,嘶,果真疼,她不是死了吗?死人不可能会疼呐!所以她是…… 她仰头望去,邵舒静静站在身前,大红衣裳被她撩敞开,胸膛光洁而结实,长长的乌发从肩膀落下。于是,她伸手朝他的胳膊掐了一下,问道:“疼吗?” 邵舒怔在原地。汗水凝结在他脸上,透着光,他又别开脸,羞涩之中带着诚恳:“抱歉。”而后又升出几许疏离感。 似一朵含苞的水莲花不胜凉风,俞晗芝看着,好是心动。 也怪她,还没闹明白她到底怎么死而复活了呢,她疲惫地踢了鞋,坐上床,朝他笑了笑:“为何抱歉?” 他朝她看去,眸光流转,为何抱歉,昭如日星。俞晗芝暗自吐舌,抹了一把脖颈上的汗水,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大胆的举动,有些懵懵的,有些无地自容。 她果真重生了?尚且沉浸其中,俞晗芝往床内躺了躺,等着床顶发呆,又拍了拍床外侧的位置,示意他躺下。 邵舒照做了,只是汗还从额头鬓发间淌下。 适才这一遭,俞晗芝才定下心来想明白,她重生在和邵舒成亲的当晚。一切悲剧都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想到这里,许许多多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眶不争气地湿了,她好想哭。 特别是看到还在陪在自己身边的邵舒,越想哭了。 身侧忽然传来低低的抽泣声,邵舒怔了下,转头看去,他心下一抽抽得紧张,单手撑着侧身看她,却又怕吓着她,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 “你怎么哭了?我不会伤害你。” “不是……”俞晗芝歪过头看他,眼里浸满热泪,她是又哀又喜,哀的是前世的过往,喜的是重生而归。 她侧过身子半躺,往他怀里钻,可他愣愣得,她只好伸出手揪着他的衣领,把脑袋顶在他胸膛,是独属于他的清淡檀香木气息。 以往她很不喜欢,会令她想起书房里的笔墨水,如今却觉得很是干净的气味,她很喜欢。 温软入怀,邵舒的手臂僵了僵,却是闹不分明,她一会哭一会笑是为何?但他只当她是嫁人的后怕,但很开心,至少她不排斥自己。 “累了?”邵舒拍了下她的背,两人都平静下来,气息也变得平稳。 俞晗芝嗯了一声,邵舒展开眉眼,又道:“你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起早见父上。今夜我去书房睡。” 嗯?俞晗芝拉住他,眨着丹凤眼,不似往日的清冷,而是带着无辜,“别走,陪我说说话。” 她这么吧嗒吧嗒望着他,叫人如何拒绝?他颔首,先下了床,等她穿好里衣,他才灭了烛火,躺上床,替她掖好被窝。 沉沉的黑夜压来,俞晗芝还沉浸在重生的激动中,拉着他问长问短,多是她问他答。 俞晗芝:“你知道要娶的人是我吗?” 邵舒:“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和你大哥的关系?” “知道。” “那你心里会觉得很奇怪吗?” “不会。” “你不会多说几个字吗?” “……可以。” 算了,俞晗芝动了下身子,真是个书呆子,可也就是这么个人,让她觉得很可爱很安心呐。她忽然想起临终前,戴茵茵说的那番话—— “你二弟最是护着她的人,我瞧他根本是蓄谋已久!” “依我看来,你二弟是愿挨的黄盖,早就喜欢上人家了!”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蓄谋已久?想了想,却是不明白,俞晗芝转过身侧躺,蹙眉看着他问道:“你记得我吗?” 这是何意?“自然记得。”邵舒略疑惑地看她,侧着头,眼尾更是饱满柔情。 俞晗芝眨了眨眼,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朝他隆起的喉结点了一下,一股热意又蔓延开来,她做完举动才觉得羞窘,抓着被衾,眼看床顶。 第5章 邵舒咽了咽,怔了一下,也转过头来。 话题生生被打断了,邵舒的思绪又回到适才未完的洞房上,回味着没做完的事情,身体一下子火热起来,后背像是被黏在床上,又湿哒哒的,好不舒服,他想起身跳去河里凉快一下。 可身边的人还在说着话,问道:“我们是只见过一次吗?” “嗯。”他根本没再思考,答得漫不经心,索性闭上眼睛,装睡了。 “诶,你睡着了?”俞晗芝看着他,手指戳了下他的肩膀,见他没反应,又戳了下他的胸膛,还真是睡着了。 罢了,需得谋划,来日方长,她笑了笑,低声在他耳边道:“这一世,会不一样的。” 邵舒听了听,这话什么意思?这一世还能有什么不同吗?也是他此刻被撩拨得不行,拢不回思绪,没有细细深究这话的意思,装睡了一会。 渐渐没了声息的黑夜,邵舒冷静下来,感受到身侧人的呼吸也逐渐平稳,才缓缓睁开眼,单手撑着,在黑夜中凝视她的睡容。 她今夜表现得甚是奇怪?难道仅是生气大哥骗婚故意为之吗?他忙于军营,婚事从未过问,起初是不知情的,等人迎了进来,大哥才说她是江南俞家的姑娘。那个和大哥青梅竹马的姑娘。 如今,他真的娶了她?像梦一场,藏在心底、以为会成为他大嫂的人,却居然成了他妻子。 可俞晗芝呢?她一心想嫁的人是大哥,如今却成了这般局面,她明日醒来会怎么做呢? 邵舒难以入眠,果断起身,跳到外面的河里打了几套拳,回去短暂地浅眠了一会,又被闹醒了。 第003章 ============= 俞晗芝昨夜闭上眼睛之后,想了很多过往,想了许久,想着想着才睡着。 俞父年轻时和坤王同为推翻前朝的腐败统治当过起义军,是过命的交情。当今昭帝推翻前朝统治后,坤王作为宗亲分封诸侯。俞父本是商人出身,政治统一之后就回了江南,意图挽回凋敝的经济和民生。 坤王早些年经常带着妻儿下江南见俞父,老友见面颇为激动。俞晗芝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诸侯王,在那群世家大族眼中,多多少少是看不起商人的。 那日杏花微雨,她远远地看见来人,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邵禹,他是个热情健壮的儿郎,有些有些少女怀春的心思,倒是没注意到身后的邵舒,他那会儿生得太瘦弱,也太安静了些。 邵禹从小嘴就甜,一口一个小青梅地喊她,直愣愣地盯着她,夸她好看,带她吃喝玩乐,惟命是从……还说她,是他手心里的宝珠。 后来,父母相继过世,俞晗芝经历了最艰难的黑暗时刻,两次都有邵禹陪在她身边,她觉得他便是自己往后唯一能依靠的人了。守孝期过后,她一直等着邵禹来娶她。 那一天,婚书来了,礼轿也到了,漫天的喜庆,喇叭声吹得震天响,俞晗芝怀着期盼而激动又紧张的心情上了花轿,一路从江南去往关东。 — 翌日清晨,俞晗芝醒了,愣愣地眨了眨眼,朝手背掐了一下,疼,不是做梦!又侧头朝邵舒看了一眼,他正睡着。她真的重生回来了! 回到最初,她还尚未被慢性毒药日复一日地折磨,这具身体利落又充满活力,没有信了不该信的人而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更没有辜负了对她好的人!现在,是最好最满意的状态。 这一世,她要挽回一切,让邵禹、戴茵茵、上辈子欺负过她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人自清醒,万物可爱。 但转念又想到她昨夜稍稍大胆的举动,揪着被子又是羞涩又是懊恼,心想继续装睡一会,但又睡不着,不如起身,有些事情还得安排下去。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爬到床尾,想着避开邵舒的双腿,一手搭着床沿,伸脚往外踏去。可她一边去瞄他的动静,手下一个没稳住,人乎要跌倒,惊呼之声溢出。 邵舒警醒地睁开双眸,长腿一伸,先是架住俞晗芝的上半身,接着他挺身向上,拉着她手臂往怀里带。他也借着力道坐了起来,俞晗芝触不及防跌入了他胸膛,双手按在他的胸前,抬头,四目相对。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外闯进了人,是个年轻小公子,“大东家,发生……”幸好帐幔落下,隔绝了视线,那人连忙告罪,带着随后而至的婢女又退了出去。 俞晗芝微低着头,松开手,一屁股坐下来,又抬头解释道:“她是我的随身侍女,叫洛枫,她是女扮男装的,着急我的安危才闯进来的。” 没有预料之内的被骗婚后的打闹和争吵,反而有礼有节?邵舒按捺住惊疑,嗯了一声,轻轻笑着,看她:“她是你的人,你安排好就行。” “我这南院虽不大,但你现今是女主人了,任由你差遣。” “那你呢?也是任由我差遣吗?”俞晗芝的嘴角一弯,一抹浅浅的梨涡出现,歪着头,等他说话。 邵舒忽而就想起与她的初见,不知为何,这两天会这么频繁地想起? 那是个杏花微雨的时节,她坐着轿子,打帘和丫鬟说话,颊边一抹笑容,梨涡浅浅,隔着雨帘,抬头和不远处的他对视了一眼。她愣了一下,渐收笑容,文静地颔首,放下了帘子。 匆匆一瞥,一见钟情,此生难忘。 “听从妻命。”邵舒点头,始终笑着。 第6章 本是玩笑话,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认真,俞晗芝抿唇,朝他胸膛推了一下,似乎害羞,似乎慌乱,催促他快快起身。 又觑眼偷瞄过去,在他转身看来之前,她又忙低下了头,唇边却带着笑意。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要怀着善良,但并非轻易示人,因为所有的善良和美好都要留给值得和懂得的人。 起身后,进来两名婢女伺候,唤作绿雀和罗竹,两人话不多,都很安静,伺候完就去外屋候着。俞晗芝正在清点礼单和一应物品,看到桌上摆着的婚书,拿起看了一眼。 婚书上写的求娶人是:坤王之子,而非邵禹。 她当初也没细看,如今觉得又气又好笑,早年就随爹娘从商的她精明活泛,秋毫之末都能分辨,可遇上爱情脑子居然变成了狗屎。 这时,洛枫从外屋进来,她身着浅绿色短打服,凌厉飒爽。 “他去书房了?” 洛枫答道:“没有,二公子在庭院里打拳,听绿雀说,那是他每天的习惯。” 打拳?他还挺健康的,难怪刚才单手就能扶住她了,想着,脸颊上又出现了一抹浮红,唤着洛枫岔开话题道:“我带来的那套文房四宝呢?” “我去拿。”洛枫来了暗房,从堆满了嫁妆的箱子里找出一套文房四宝,拿了过去。 “东家要写什么?”洛枫见她去了外屋,在书案上摆好砚台,刚准备帮着研磨被俞晗芝阻止了。 俞晗芝自己动手,轻轻研着磨,看了眼洛枫道:“爹娘过世后,你是我最亲的人。我们如今来了坤王府,这里不比江南,有些规矩还是得守,否则她们定会找我们的痛脚,随便滋事。要知道,我是商家女,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东家吩咐。”洛枫点了点头。 俞晗芝抬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首先,便是这称呼上,我如今是二少夫人。” “明白,少夫人。” 俞晗芝继续示下,“府里女眷众多,你跟着我进进出出,这一身男装的打扮不再合适,我替你重新做几身合适的。这几天你就委屈下,穿绿雀她们的。” “好。” 研好了磨,阳光从窗扉照进,落在婚书上,俞晗芝提笔,落下规矩的楷书,在婚书上写着:邵舒、俞晗芝。这样,才算是婚书。 “少夫人,这是何意?”洛枫却不明白,出嫁前还以为东家是来当世子夫人的。 阳光下,婚书上的墨水慢慢干透,俞晗芝朝她笑了一眼:“不管我们先前如何以为,邵禹要娶的人又是谁,如今都与我无关了。” 她如今是邵舒的娘子。 “昨夜入城前的事情,你怎么看?”俞晗芝态度严肃起来,问的是昨夜进入坤王地界前,她的婚嫁仪队遇上贼匪之事。 “很奇怪。”洛枫蹙眉道:“少夫人嫁往坤王府,仪队挂着王府的标牌,只差几里地就是城门,那群贼匪哪来的胆子劫人?更何况,我们还插了镖旗,威远山庄的名号在江湖上谁人不知,谁敢动手?” 威远山庄乃天下第一庄,绫雾号能做得那般大,横跨东西两大流域,皆因得了威远山庄的庇护。 “除非这些人……”俞晗芝的眸中乍现凌光,眼神微妙,忽然想明白临死前,戴茵茵为何说,邵禹利用她的名节来说服了邵舒。 出嫁路上,她遇上贼匪抢劫,若是当晚退婚,恐怕第二天就会流言蜚语满天飞,名节难保。幸好的是,昨晚遇到刚上任的地方兵马司指挥大人,无意中救下了她。 洛枫并没有想那么多,而是道:“驼山离此不远,我一会飞鸽传书过去,让山主派人问一问,看是哪些人要钱不要命!” “不急。”俞晗芝想了想,若外公知道此事,指不定即刻带着刀就杀了过来。 洛枫没多说什么,她从小就不喜多言。她是俞晗芝外公在驼山捡到的弃婴,但因天生神力,外公养大了她,之后多有不便就交给了俞晗芝。外公早些年从过军,一身抱负满腔热血,但朝廷腐败,政治黑暗而无常,内部轧倾,民生都成了问题,他不得已当了山贼。 虽是山贼,却有着劫富济贫的美名,山下的村民也能因此得到庇佑。 这些年,洛枫一直跟在俞晗芝身边,做了她的贴身女护卫,俞府上下都称她是“怪力女侠”。 俞晗芝的出身,不仅是商家女还是山匪后代,这样的女子,若非俞父早些年和坤王定下儿女亲家,恐怕是怎么样也进不了王府大门的,所以她一会儿去面见公婆,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上辈子就是,那些人先从洛枫的称呼再到她的衣着,含沙射影把她这个少夫人羞辱了一遍。不知道这一世,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 半刻钟后,邵舒打完拳过来寻她。 初春料峭,他却只着了一身浅白的单衣,银色丝线勾勒着劲瘦的腰身,乌发高高束起,脸上覆着一层薄汗。他从门外跨入,阳光斜斜落下,从明到暗,光影流动,行走间汗水挥发着自身的气味,淡淡的木香袭入俞晗芝的鼻尖。 谁说读书人没点男子气概的? “夫君,你练完拳了?”俞晗芝笑迎过去,作势要攀上他半露出的手臂,那手臂透白而有力,一握拳,青筋隐隐爆出。他的眉眼如风如月,笑意朗朗,君子静笃,如玉如雪。 邵舒握拳退后一步,温和笑道:“我身上都是汗。”接着又说:“夫人你先去小屋用膳,我擦洗过后,再去寻你。” 第7章 擦洗?俞晗芝率先在脑中描绘了一番那般景象,而后羞羞地低头,余光瞄了一眼他的手臂。 又迅速掠过视线,耳尖一点粉,微低头应了一声,带着人离开了。 邵舒望着她的背影,握拳的手一点点松开,疑惑了一下:她刚才是不是害羞了? 第004章 ============= 关东王府尚在筹建,坤王暂居于前朝的行宫,但行宫被当时的起义军和百姓搜掠一空,坤王带着家眷初到此地之时,行宫破损,百废待兴。 俞晗芝和邵舒用过早食后,从南院往正堂而去。 “你们初到此处,王府没有改建修整吗?”她一路上看着,南院的草木稀疏,墙壁剥裂,雕花门窗隐有裂痕,更别提屋内的陈设了。 邵舒一笑置之,“有过。不过经费不足,西殿和后罩房没有修整。” 后罩房?那是下人的住处,而西殿住的是坤王的公子们,如何相提并论?俞晗芝心想,应是坤王妃恶意为之,毕竟这里住的不是她亲生儿子。 “是委屈你了。”邵舒这声说得又轻又飘,含着愧疚。 俞晗芝侧头看他,清冷的眼中带着笑意,犹如雨后的淡菊,微风中有隐隐清香。邵舒心中微动,便见她笑着问,“你说我是南院的女主人,我能打理南院吗?” “你说了算。”邵舒微微点头。 “那就不委屈。”俞晗芝转开目光,笑意盈盈,说时挽起了他的胳膊,往前踏的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 她说不委屈,邵舒听了,嘴角有笑意若隐若现,心情也变得愉悦了。 — 正殿位于王府的中路,俞晗芝随邵舒一路行来,经过了西花园和佛堂,转上抄手游廊,到了穿堂,从穿堂可直达正殿外堂前的中庭。 不多时,出了穿堂,眼前开阔的中庭假山磊磊,流水淙淙,如画中山水的缩影,精致而华美。 俞晗芝紧随邵舒进入正殿,举止得体有度,眼神不卑不亢,朝主位行跪拜礼。 坤王是昭帝的堂弟,农户出身,后来投军成为武将,燕颔虎头,面容方正刚毅,如今正当壮年,颇有龙骨风姿。 堂上此时坐满了人,俞晗芝和邵舒是最晚到的。 刚敬完茶起身,冯嬷嬷朝俞晗芝严肃开口道:“二少夫人,请跪下。”俞晗芝不明所以地抬眸,听她继续说道:“您是新妇进门,却晚了这么些时辰来给王爷王妃请安,按照王府规矩,应当受罚。” 如上辈子一样遭受冯嬷嬷的质问,只不过那时的她是拖着邵舒不肯起床,故意给他气受,恶心他,这一世嘛,她只是想好好陪他用一顿早膳。晚不晚到,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邵舒连忙解释:“父上,主母,早晨是因我拖了时间,夫人初到王府,对王府规矩恐有不知,还请责罚我。” 冯嬷嬷:“昨夜都有嬷嬷在新房告知了王府的规矩,怎么世子妃知道,二少夫人就不知道呢?” 邵舒还要说什么,俞晗芝轻轻握住他的手,一个眼神叫他安定,然后向前几步跪在王爷面前。 “儿媳有错,不敢辩解。”她又从怀中拿出一只锦盒,双手递上:“父上,只因儿媳晚到是为了这个。” “这是什么?”坤王命人拿过锦盒。 “这是爹爹临死前交给我的,说让我带给父上,父上看了,就会明白。” 坤王打开了锦盒,看到里面的石头,想起当初他和俞父初识,是俞父在战场救了他一命,那时的他落魄又潦倒,亦是俞父救济了他。他确实感恩,随手拿起地上的石头要和他结拜兄弟,还用这个石头标记了一辈子的救命之恩。 忽忆起往昔和俞父过命的感情,坤王抬头又看到他的女儿,心中免不了一阵愧疚。 “既然来了王府,本王就是你往后的靠山。”他用力关上锦盒,收在手中。 俞晗芝的脸庞始终挂着一抹淡笑,快速抬眸,看了坤王一眼,道声谢。 前世的俞晗芝真的相信了他的话,从头到尾没看清伪君子真小人的面孔。如今嘛,她用脚趾头就能想明白,骗婚这事坤王定然知晓,但凡涉及利益,他依旧只会隔岸观火,牺牲她这个外姓人。 虽然如此,但能利用的时候就要好好利用。 “多谢王爷。”俞晗芝颔首:“儿媳从江南只身而来,能嫁给二皇公子属实高攀,如今还能得王爷的庇护,感激涕零。” “是你应得的。”坤王说句话的时候,或许多少带着几分当年的情意。 堂上一阵安静,忽然,坤王妃轻笑一声,圆润的手腕上露出一只透白的玉镯,她朝着俞晗芝虚扶一把:“我们两家是旧交了,王爷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如今又成了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快快起身。” 俞晗芝抬头看了一眼,见坤王妃穿着靓紫色百花暗纹立领长袍,发髻高绾,端坐而显雍容富态,脸上温温笑意,一股仁慈的做派。 坤王妃拿下手腕上的玉镯,递给大丫鬟楚惜,交到俞晗芝的手上,说了好一番客套话。 “多谢主母。”俞晗芝静静应着。 之后,邵舒扶着俞晗芝起身,站于右侧,再次抬头,看到了邵禹和戴茵茵。这是她死后,初初见到这两人。难以抑制的心潮汹涌,前世的杀人凶手就在眼前,但她必须克制,要按捺、压抑,万不能露出端倪。 第8章 遂轻轻握住衣袖下的手,手指用了用力,双臂紧绷着——她享受这种复仇将至的期待和快感。 身侧的邵舒却是能感受到她体态的变化,怎得一下子僵硬起来,又见她目光在大哥身上游移不定,心内黯凉。哪怕昨夜她说了“夫妻同心”那番话,到底是骗不过自己,她心里还是在意大哥的。 俞晗芝的视线与戴茵茵一错而过。 戴茵茵见了她却难收回视线,对面的女子穿一身淡雅玉桃立领长袍,飘肩点缀,白中带粉,神清骨秀,姿容灵雅,而冷之一字如秋月落水。 诚如诗中描绘的,“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这俞晗芝竟有如此气质和风采?毫无商家女的落俗和小家子气,怎么跟她打听来的不太一样?如今瞧着,竟是个棘手的。 戴茵茵反而觉得自己今日的容妆艳抹、华服盛装,有些刻意了。 偏偏,冯嬷嬷似有意夸赞世子妃,毫无眼力见道:“世子妃今日打扮得真是好看,和世子殿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打扮?戴茵茵觉得这话刺耳,就像是说她刻意打扮都不如俞晗芝一样。她是堂堂县主,真正的金枝玉叶,好不好看哪轮得到她一个奴婢品评? 戴茵茵在心里记住了这一桩,之只是碍于王爷和王妃在场,面上温婉地一笑,作害羞模样。 站在她对面的俞晗芝却知道她正想着什么,也知道冯嬷嬷日后将会为刚才的一句话付出代价。 她且看着,坐山观虎斗更是一种乐趣。再说这个冯嬷嬷,是个蠢的,虐茕独而畏高明,上一世就是冯嬷嬷先发难,说她最晚来敬茶行晚辈礼,责怪她不懂礼数,贬低她商家女的身份。 日后,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受了新人的礼,坤王带着男眷去了书房,坤王妃带着一帮女眷闲话家常,话题左不过女儿家那几样,时不时恭维世子妃几句。 “二弟妹,你怎么不参与我们的话题呢?” 俞晗芝看向坐于她下首说话的人。她叫邵碧姚,是王府大姑娘,她的生母是王爷已亡故的原配。儿时的她和俞晗芝还见过一面,当时她性子温和,此后性格渐渐泼辣,恃宠而骄,想来是坤王妃故意放纵。 她酷爱红装,生得白净曼妙,像是泼天的小辣椒,可惜还是逃不过政治联姻的命运,只不过是坤王妃手里的工具。 “我从小随父经商,诗词歌赋读得少。” 这时,戴茵茵微微侧头看过来,似是好奇问道:“经商是很有门道的学问,不知道二妹妹是做什么样的生意?” “普通丝绸生意罢了,没什么名气。” 俞晗芝这么说也没错,俞父起初从染坊做起,丝绸生意是他的第一桶金,只不过那个时候商号还不叫绫雾号。 堂上人一听,纷纷露出笑意,俞晗芝能感觉出她们之间流露出微妙的鄙夷。 邵碧姚又问:“我听说二弟妹你父母早亡,是你一个人支撑着生意?你是怎么做到的?外头这乱世,能管得温饱就不错了,一个姑娘家不怕被人诟病吗?” 不知是哪位姨娘接话道:“碧姚,你这位二弟妹从小跟着家里经商,抛头露面,岂是你这样闺阁女子能懂的?” 两人一唱一和,是想说她不清不白? 俞晗芝笑着,不动声色道:“幸得王爷王妃怜悯,二公子青睐,给我这样毫无倚仗的人有了归宿。” 这话说得婉转谦虚,其实是反讽,嫌弃她出身还让她进门,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你知道你要嫁的人是我二弟?”邵碧姚说这话时,瞅了戴茵茵一眼。 “知道。”俞晗芝道:“我与二公子一起长大,当中自是有情分的,这婚书上正写着我和他的名字,岂会不知?” 这倒奇怪了,为什么王府的人都觉得她和世子殿下才是青梅竹马,却忘了二公子也是一起下江南,儿时也就相识了的。 眼见着气氛稍稍僵硬,坤王妃端着笑解围,朝俞晗芝问道:“我听说俞老先生尚健在,他老人家身体可还行?” “尚好,多谢王妃关心。”俞晗芝知道她说的是祖父。 冯嬷嬷也道:“奴婢早前陪同王爷王妃去过江南一次,那一回啊,我还见过二少夫人的家人,好像是府上还有两位叔叔,那两位叔叔可是热情了呢,咦,今次婚嫁都没见着他们?” “他们且忙着,无缘前来。”俞晗芝淡淡话音,似乎不大想提及此。 冯嬷嬷问:“那两叔叔想必是忙着江南的生意?二少夫人一个姑娘家在外总是不便,两位叔叔毕竟是亲人,把生意交给他们打理放心一些。” 俞晗芝:“我的生意是我自己打理的。” 冯嬷嬷一诧异,便道:“二少夫人既已来了关东,江南的生意怎不交给两位叔叔打理?到底是亲人可信一些,怎么……”话说到一半,是故意引人遐想。 “这其中想必定有缘故。”坤王妃的眼角笑意浅浅,此话一说,堂中有人接话道:“或许是交由俞老先生在打理也说不准?” “并非。”俞晗芝微微垂眸,故意露出落寞的样子,惹人猜测。 冯嬷嬷夸张地诧异起来,引着堂上众人猜测道:“二少夫人这生意连祖父都不能沾手吗?难不成是给外人打理?” 想说她连亲叔叔和祖父都不照应,不孝不悌? 第9章 堂中人低语起来,戴茵茵掖了掖帕子,轻声细语道:“或许二妹妹有她自己的考量,外人经商总有门路有手段的,生意才能往大了做。” 邵碧姚瞥了戴茵茵一眼:“那也不能只为了做生意,不管亲人吧?” “经商人家到底是与我们官爵人家不同,想法自然不一样,在我们看来的礼仪孝廉,在他们眼里未必得用。” “话也不能这么说,就算是经商,也得遵从我朝的礼法礼数,该遵循的岂能不遵循?亲人之间,岂能不善待?” …… 听着堂中人七嘴八舌说完,俞晗芝悠闲地品完茶,眼角一抬,看向坤王妃道:“王妃娘娘,我朝户律有规定,同姓分家,一经登记便生效,从此生死富贵、各不相干,可是如此?” “是。”坤王妃看向她,疑惑为何问这个。 “那便是了。”俞晗芝轻抿唇角:“当初战乱不息,家族生意败落,两位叔叔撺掇着爷爷要分家,爷爷同意了,还把大部分金钱分给了两位叔叔。早先就是他们瞧不上我爹爹,分了家,自各不相干。” “我爹娘的生意留给了我,我交给谁打理,无论我怎么做,于礼于法,无半分差错。” “更由不得外人,”说时,她从冯嬷嬷看向戴茵茵及堂上众人,一字一句道:“说、三、道、四。”她的语声细腻轻软,语调平淡却坚韧,带着直透人心的力量。 堂上一阵出奇的安静,众人神色各不相同。 戴茵茵心里叹道:果然是个棘手的,世子的小青梅! 冯嬷嬷打破尴尬,一笑道:“原来是这样,二少夫人也不早说,分了家自然是没瓜葛了。” 大丫鬟楚惜适时说道:“王妃,外头春色怡人,不如带着女眷们去园子里逛逛,看看风景赏赏花?” “也好。” 一行人便起了身,戴茵茵热络地搀扶着王妃娘娘,两三成群出了正堂。俞晗芝茕然一人,缀于队伍的尾后。 第005章 ============= 正堂往佛堂去的路上有一方小花园,称为中花园,一行女眷跟着王妃娘娘慢步而至。园中古树苍松,青葱满目,一泓清水沿着长廊贯穿始终,初春的桃花零星地缀在枝头,白中带粉,犹如香雪人间。 戴茵茵以“桃花”作了一首诗,引得众人惊叹叫好,奉承不已。俞晗芝从小就不喜欢这些酸文假醋,她学得最多的是算盘和术法,听得最多的是父亲念的《孙子兵法》。 这帮人谈论诗词歌赋,故意冷落她,她倒不在意,也落得清静自在。 中花园虽小,但建得玲珑精致,南北两侧溪谷庭景以石拱桥连贯,桥中间有一方小亭。她往桥那边走过去,不一会,戴茵茵也跟了过来。 “二妹妹怎么一个人在此?” “世子妃来寻我,是有话要说?”俞晗芝知道她是来探虚实的,这辈子她没什么好隐藏的。 戴茵茵笑着摇头:“我只是看这院子里桃花开得甚好,想邀二妹妹一同观赏。” 俞晗芝朝不远处看了一眼:“桃花虽美,若有一二人观赏,可谓意境,但观赏的人多了,就没意思了。” 上辈子,她为了邵禹和戴茵茵斗来斗去,不仅把自己的身体斗垮了,还失去了很重要的人。眼下想想,为了那么个狗男人,真是好不值得。 可戴茵茵呢?她何尝不是被感情遮蔽了双眸!哪怕后来知道邵禹低下的人品,她已经抽不出自己的心,因为邵禹就是会讨姑娘欢心,那张嘴像被蜜搅了一样,什么好听的话、违心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怎么会呢?二妹妹莫说这意气话。” “有人趋之若鹜,就有人避之不及。”俞晗芝又道:“世子妃,请便。” 戴茵茵还在思考俞晗芝这话是何意思,见她已经独自上了桥,心里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她知道她和世子儿时的情分,进府也听不少下人说过,虽然世子一再保证那只是兄妹情,她心中仍旧怀疑,想要试探。 眼下似乎觉得,俞晗芝对世子倒不在意? 山水掩映,俞晗芝提裙踏上台阶,离亭子几步远的距离,似乎听见了另外的脚步声。 她接着拾级而上,低头注意脚下,复又抬头望去,一抹湖蓝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仅有一步台阶,她停住了,看向拦在眼前的人。 邵禹不曾料到,他上个桥还能碰到俞晗芝,是以眸光热烈地居高而望。 可俞晗芝微微颔首,就停在那一步的台阶之下,望着桥上的人,礼貌地喊了一声“大哥”,然后看着他身侧的位置。 邵禹就这么看着她,她也丝毫不示弱,镇定自若地回视。 她脑中想着该如何一点点撕开这畜生的真面目,让他坠入深渊;而他想着昨夜小厮汇报来的情况,说是二公子夫妇已入洞房,相安无事?他原还想着需得好生劝说一通。 “大哥?”身后传来邵舒的声音。 邵禹轻咳一声,唤道“二弟”,侧身让了个位置出来,正好留了空档,让他看见了俞晗芝。俞晗芝刻意避让,上了桥至邵舒的身侧,亲昵地挽上他的手臂。 “王妃带着我们来花园赏景,世子妃在吟诗,我又不擅长,就想上桥来看看风景。” “没想到遇见了大哥。”说时,礼貌地朝邵禹颔首一下,再又去挽邵舒的手臂,轻声问道:“父亲那边,你们怎么这么早结束了?” 第10章 “门人回禀,兵马司指挥彭大人派人递了帖子……”邵舒说着,松开了她的手。 又拿他气大哥?眸光微淡。 俞晗芝再去揽他的手臂,可他却往后退了一步。她觉得他莫名其妙,和他对视起来,嘴里说着那位彭大人的事情,眼神中却传达了不一样的东西。邵舒还觉得她做得过火呢,四下没人便算了,当着大哥的面做得未免太刻意了。 …… 间接被忽视的邵禹皱眉看向俞晗芝。 这个女人呐,在他面前故意和二弟表现恩爱?让他吃醋?故意无视他,恐怕还在生气!想想也是呢,一门心思要嫁给他的人,最后却嫁给了小叔子,能不气吗? 在邵禹看来,小青梅闹的小伎俩,他看得明明白白,等会儿啊,他三言两语就能哄回来了。 “那位彭大人昨夜还救过我,我理应当面谢过人家。”俞晗芝边说着,几人往桥下走去。 邵舒注意着她的脚下,点了点头:“彭大人刚到任,上门拜访也是来恭贺我和大哥新婚之喜,我们自不能失了礼。” 坤王妃那早有小厮从桥下绕路跑去通禀,此刻遣散了众人,只领着两对新婚夫妻去了正堂。王府回帖一盏茶的功夫,也够时间准备迎人。 按说诸侯王乃是一方之主,没人能大得过坤王,可兵马司指挥是个例外。 昭帝登基之初,大肆分封诸侯王,给予诸侯王国太多权力,导致各自起义纷争不断。三年前的五王大战,昭帝派兵镇压,死伤惨重、民不聊生,最后平叛,昭帝把各地诸侯王的兵权收归中央。 兵马司指挥便是中央派驻各诸侯王国管军队兵马的。 此时,俞晗芝正在堂上等着,她知道彭纪豪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传达圣上的话外音——前任兵马司指挥缪大人忽然病死,当中必有缘由。 所以,彭大人此番前来,还带给监察御史马大人一个重任,要查清楚缪大人的死因,以明关东安定。 这位彭大人,会是夫君未来的劲敌啊。 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彭纪豪来了王府。 他是个刚正铁血的武将,生得黝黑孔武,一来便和坤王寒暄了好几句,两人是旧时。世子和二公子带着新婚妻子拜见彭大人,俞晗芝更是多言谢过那晚的救命之恩。 一番客套话后,彭大人要和坤王他们谈论国事,王妃就带着两位媳妇先行离开了。 回了西殿南院,俞晗芝关上门,让绿雀和罗竹在外看着,她拿出账簿坐在书桌前,一手灵活地拨动算盘,一手在账簿上勾勾画画。 “这便是我们关东的所有资产,你瞧瞧。”她放下毛笔,松动了下手腕。 洛枫瞥了眼道:“当……二少夫人你亲自过目的账簿,何需我再过眼?定是对的。竟没想到这些年,关东也发展了不少产业。” “你寻个时机,找这里的三位大掌柜聊聊,往后我们的重心就在关东了。”俞晗芝将账簿收了起来。 洛枫问道:“二少夫人还是不出面吗?” 俞晗芝摇头,她是绫雾号大东家的身份不能让人知道,只棘手的是,她嫁过来之前已经告诉了邵禹,所以她得想个法子骗一骗他,再给他设个陷阱。 “我一会就出门。”洛枫朝门外看了一眼:“绿雀和罗竹说要出去买糕点,我跟着一起。” “好。” — 闲暇时间,俞晗芝会看一些算法书和商业奇谈,看了一个时辰后,净手点香,开始练字。虽然她不喜欢读诗念词,但写得一手好字,楷书尤其写得好。 写了一个时辰,外屋传来压低了的开门声,俞晗芝唤了一声,“洛枫?”没人回应,她写完最后一撇一捺,抬头,竟看到悄无声息走了进来的邵禹。 他这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偷偷跑到她房中?俞晗芝的双眸微微睁圆。 邵禹还以为她是害怕,连忙走近低声说:“放心,这个时辰二弟在书房要练一个时辰的字,不会走动。” “你别怕,小芝……” “住嘴!小芝岂是你叫的!”俞晗芝几步往后退去,双手护在胸前,丹凤眼冷冷一扬道:“请大哥自重!我是你的二弟媳!” “小芝,你别这样。”邵禹伸手想去捞她不成,只得耐心说道:“小芝,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是,是我不好,我是个大混蛋!可我,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这婚事是圣上定下来的,戴茵茵她是长公主的亲侄女,中原来的县主,我如何能拒绝?我若是拒绝,我这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我必须保全家族,只好牺牲了自己的幸福。” “让你嫁给我二弟,我也是希望,希望用这种方法离你更近一点,能够看着你幸福,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小芝,你可以怪我,可以打我,但是求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俞晗芝冷色看完他的惺惺作态,别过脸,配合着他演戏:“你明知道我想嫁的人是你,却用这种卑劣的手法骗我嫁过来,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你若不娶,大可言明。你这样何尝不是断送了我和你二弟的幸福?” “是,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你打我,使劲打我……”邵禹不由分说就拉起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抽。 俞晗芝没有反抗,看着他,狠狠往他意假情滥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第11章 邵禹被扇懵了,她怎么真的下手?愤怒地抬头,却看到她抱着自己的手微微啜泣起来,矫情地左右相看,边道:“我,我该怎么办?” 他心一软,“小芝,你放心,如今我就在你身边了。我来想办法,好不好?所有的痛苦让我来承受,好不好?” 邵禹见她这模样,明显是对自己难以忘情,觉得胜券在握,逼近她道:“就算,就算你我无法结两姓之好,我也有办法让你幸福的。” 俞晗芝愣愣抬眸,两眼吧嗒问道,“真的?” “真的!她是县主又如何?” “你是我弟媳又如何?” “只要我来日承袭王侯,你就是我唯一的王妃!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就会为你放弃一切!为你付出一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做到!只是希望你,能为了我隐忍片刻,委屈片刻。可好?” 俞晗芝慢慢抬头,眸光流转,点了点头。眸光垂落的片刻,眼底翻了一个大白眼,好麻烦,配合他演戏,她真是要吐好几天! 邵禹见她被自己说服,大着胆子想拉她的手,俞晗芝侧身一躲,瞪他一眼道:“你叫我隐忍片刻,委屈片刻,那你也得如此!为我隐忍片刻,委屈片刻。” 那侧身瞪着人的小模样,邵禹看得心潮彭拜,可又想,既然这小青梅被他拿捏了,迟早是他的人! 他心下像是被猫爪抓得痒痒,继续哄着小青梅。 此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洛枫和绿雀她们回来了,正说着话。 “你快走!不能被人发现了。”俞晗芝立时脸露焦色,想把他藏在桌子底下,着急慌忙就朝邵禹的屁股踢了一脚,然后佯装不小心地“哎呀”一声。 “这,这塞不进去!”她又拉着他往柜子那跑去,用力一推,把他额角撞到了柜门上,又是“哎呀”一声,“我,我还是不小心的。” 就在这时,洛枫敲了敲门,察觉不对劲,进了屋,立刻将门关上,让绿雀和罗竹在外候着。 洛枫看到邵禹并不奇怪,呆呆地朝俞晗芝看去,问道:“怎么处置?” “丢出去。” …… 第006章 ============= 看到洛枫回来,俞晗芝松了口气,坐到圆桌前,冷清的眉眼瞬间笑了起来,又看向邵禹,一副好生舍不得道:“委屈大哥一下哦。”然后无情且冷酷地朝洛枫使了个眼色。 洛枫点点头,几步走到邵禹跟前,邵禹警惕地盯着她,“你要干嘛?”下一瞬,他整个人就被她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把他举起来的洛枫,嘴里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啊”,又被俞晗芝塞了一块糕点。 一个大男人呜呜咽咽得,洛枫拎着他,一把推开窗户,猛地使力,将人高高举起,就要朝窗外扔去,转头又听见俞晗芝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动静小一点。” “哦。”洛枫再缓缓放下手腕,看着憋了一脸屎样的邵禹还在呜呜咽咽,松开手,轻轻一扔,转而关上窗户。 屋外“咚”的一声沉闷,池边的青蛙跳开了。 俞晗芝的心情大好,抿了口茶,抬头看了洛枫一眼,“你看他青天白日就出现在我屋子里,怎么不奇怪?” “以前不都这样?他经常来找东家。” “以前是以前,现在能一样吗?”俞晗芝朝那窗户翻了个白眼,想起他从前下江南之时,经常趁大人不注意,翻窗寻她,当时还觉得他浪漫又调皮。 原来他以前就这么猥琐了,她气得鼓嘴,又点了点桌子道:“你喊我什么呢?” “……二少夫人。” 俞晗芝又道:“以后看到他啊,你要保护我的安全,看我眼色行事,知道不?” “知道。” 洛枫:这些男男女女的感情|事,真是麻烦。 — 嫁入王府几日以来,俞晗芝除了晨昏定省,偶尔听冯嬷嬷和妯娌姐妹间的冷嘲热讽,看着戴茵茵装腔作势,再是四处躲着邵禹,倒也没别的不顺心之处。 近来她忙着修建南院,乐此不彼。 早晨,从西角门又拉进几棵大树和一些盆景,王府上下耳目众多,没多时冯嬷嬷就在坤王妃耳边吹风道,“这个商女眼皮子往哪长的?南院也是王府的一部分,她还真把那儿当成自己个的了?” “拿着王爷的话,鸡毛当成令箭,压根不把人放在眼里。娘娘,必须杀杀她的威风。” 坤王妃掀起眼皮,淡淡道:“王爷念着旧情,这人暂时动不得。且由着她闹几天,看看她把南院折腾成什么样,若是引起个众人不满,到时候瞧她如何收场。” “是,娘娘言之有理。” 连着数日,南院大刀阔斧地修葺,时不时传出畅吵声,进出小厮不断,灰尘漫天飞扬。同住在西殿的人,多少有些不满和怨怼。 是日,俞晗芝给坤王妃问安,一帮女眷闲聊着,有人抱怨西殿最近灰尘满天飞,问起到底是哪院在大肆修整,明摆着抛砖引玉,明知故问。 冯嬷嬷看了俞晗芝一眼道:“二少夫人,您那南院修葺了十几日还没完工?” 俞晗芝轻轻颔首。 邵碧姚笑了一声:“整个王府修葺一新,也不过是二十日不到的光景,”她眼眸一挑,看向俞晗芝:“二弟妹,你莫非是给那院子镶金了不成?” 此话一出,堂上女子哄笑嘲讽。 第12章 “金子倒是没有。”俞晗芝看了她一眼:“我拆了一条林间小道,把破烂碎石,换成了一条鹅卵小玉石。” 一条鹅卵小玉石?外头卖一块小玉石都得好些银子,一条得要多少钱? “二少夫人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冯嬷嬷把脸一沉:“拆了一条林间小道?这都动到王府的根基了,岂有不报中馈的道理?” 俞晗芝眼眸一偏,看了过去:“冯嬷嬷怎说得那么严重?况且我未动用中馈一分一毫,修葺南院又是王爷亲口允了的,何处不妥?” 冯嬷嬷:“可内宅的事情还是王妃娘娘做主!” “大胆嬷嬷!”俞晗芝施施然起身,福身朝坤王妃道:“王爷王妃恩爱无间,王爷允了的事情,王妃岂会不知请?” “冯嬷嬷,你是想说王爷王妃并不如外面传的那般恩爱,都是假象?就连王爷当着众人面允了的事情,王妃还要再行过问?” “妄言主上,你该不该罚!”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我何曾……”冯嬷嬷急得结巴了起来。 “王妃娘娘,奴、奴婢没有……” “冯嬷嬷,退下自去领罚。”大丫鬟楚惜上前几步,眼眸瞥了一眼,冯嬷嬷立时没话说,乖乖退下去了。坤王妃这才勾着笑意道:“这事本妃自然是知情的,冯嬷嬷话说得不该,受罚也是应当。” “南院修葺若是没有影响西殿其他人的生活,自然无碍,若是……” 忽然,不知哪有细微的抽泣声,邵碧姚转头一看,大声道:“五姨娘,你偷偷摸摸哭什么呢?要哭,你就大点声。” 五姨娘喉咙一哽,立时跪倒在坤王妃面前道:“求王妃做主,可怜我院里那刚出生不足月的婴孩,一出娘胎就带着咳喘,被南院漫天的灰尘又呛坏了。” 坤王妃关心道:“那孩子如今没事吧?” “幸好大夫来得及时,保住了小命。”五姨娘又道:“那孩子的生母还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我同她姐妹情深,只能是我厚着脸皮,求个公道了。” “若那可怜的孩子没了命,又如何向王爷交代……”五姨娘用巾怕掖着眼角,抽泣了起来。 看她演完这出戏,俞晗芝也朝坤王妃跪拜道:“娘娘,若我修葺南院影响了王府的子嗣,儿媳有过,自当承担。” “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儿媳提议报给监察御史马大人,好好查一查六姨娘和孩子的饮食起居,再找个大夫看一看孩子的咳喘由何造成。” “这样妥当不?五姨娘。”俞晗芝朝她轻轻一笑。 这五姨娘是个绵里藏针的人,她和六姨娘表面上姐妹情深,暗地里给人下药,那孩子的咳喘也是她造成的。 俞晗芝心想:她既然要把这脏水往自己身上泼,那就闹大一点,看她敢不敢! “都是一家人,何必要闹到官府去?”五姨娘停了啜泣,责怪了一眼:“二少夫人是觉得王府脸面不重要?再说官府再大,大得过王爷吗?” 俞晗芝道:“那位马大人为人正直,未来和王府也算是儿女亲家,若得知王府出事,马大人一定会尽心尽力地查出公道。” “这,这种小事何需劳烦马大人,平白无故添麻烦。” “那五姨娘想怎样呢?” 半晌没作声的戴茵茵忽然站了起来,行了安礼道:“主母,南院修葺这本是小事,更是王府家事,无谓闹到官府。如今六姨娘和孩子都没事,便罢了。若是西殿那一家嫌隔家吵,一视同仁,不就皆大欢喜了?” 坤王妃便问:“如何皆大欢喜呢?” “要么南院停止修葺,要么修葺整个西殿。”戴茵茵回答。 “若是修葺整个西殿,我倒是没话说。”五姨娘揉了揉膝盖。 邵碧姚问道:“修葺整个西殿的钱,谁出啊?”颇有一种看戏不嫌事大的悠闲。 戴茵茵道:“修葺西殿少不得是一大笔的开支,王府用度紧张,更何况外头战事吃紧,世子前几天还在说军饷不够。” 又说笑着:“我说用我的嫁妆来填补军费,世子硬是不肯。” “世子妃真真是大方得体。”五姨娘拍完马屁,又看向俞晗芝:“这事是二少夫人闹出来的,你家里又经商,嫁妆礼单一长串,不如西殿的修葺,就担着吧?” 话说到这份上,又拿世子妃来对比,是想着她姑娘家脸皮薄,不敢拒绝? “不行。” 俞晗芝又朝坤王妃福身,恭敬地说道:“修葺西殿是王府的大事,我做不得主,此乃其一;王府动用儿媳的嫁妆修缮宫殿,传出去王爷脸面尽失,此乃其二;最后,南院修葺已经停止,已然不会造成不便。” “我的嫁妆不值几个钱,这都是小事,王府是关东一方诸侯,若是因此丢了脸面,可就是天大的事儿了!” “五姨娘,若是我南院修葺确实影响了六姨娘的生活,你前几日大可与我来说,我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何必等着今日,才闹到王妃面前……似乎不妥吧?” 五姨娘微微瞪着她,却是回不出话来。 这一出戏到这里是演不下去了。俞晗芝知道坤王妃是故意放任的状态,无非是想借着事由,算计她的嫁妆。后面坤王妃还会和戴茵茵演一出戏,先让戴茵茵把全部嫁妆冲抵军费,故意刺激她。前世,她好面子,硬要和戴茵茵争长短,不顾洛枫的劝阻,把所有嫁妆献了出去。 第13章 实在是蠢! 就在这时,外头门人来报,老太妃和表姑娘提前回来了。身后跟着的粗使婆子急急忙忙进了大堂,看了王妃的眼色,才开口道:“表姑娘路上心疾发作,幸好遇见了二公子,传了大夫,二公子抱着人回来了。” 二公子抱着人回来了?抱着人? 俞晗芝心中一震,但她的重点很快从“抱着人”三个字转到“表姑娘”三个字上。 这位表姑娘是邵禹的表妹,父母早亡,一直被坤王妃养在身边,又因曾经救过老太妃的命,老太妃很喜欢她。她前些日子陪着老太妃去礼佛,这才回来。 “好端端的,怎么心疾又犯了?”坤王妃起了身,小碎步往堂外而去,一帮女眷也跟于其后。 五姨娘跪得腿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朝俞晗芝冷嘲热讽道:“世子殿下和你青梅竹马,但你嫁的人不是他,反而是二公子。可二公子呢,他也有青梅竹马,虽然娶了你,但不见得……” 俞晗芝懒得听,已经起身,走了出去,脚步也自觉地加快。 她倒是差点把这位最厉害的表姑娘给忘记了! 俞晗芝来到中庭,远远便见邵舒怀中抱着一位姑娘,身姿窈窕。远远地,她感受到一道目光,是白瑶儿,她长居于王府,前世自己对她并不关注,直到死后才知道,这位表姑娘一心爱慕着邵舒,非他不嫁,把坤王妃气个半死。 也不知道后来,她到底有没有嫁给邵舒呢?俞晗芝想着,望向邵舒的目光,带着严肃的审视和不满。 还抱着她呢?俞晗芝把头一转,心里冷冷得,且先回了南院,等着找邵舒那个书呆子算账。 第007章 ============= 邵舒抱着表姑娘回王府,俞晗芝转头就回了南院。她盯着院内的漏刻,滴答滴答,数着时辰,心里浮躁,想寻些事情做,手里的算盘都快被她打碎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就更搅动她心情了。 “二公子怎么还没回来?都午饭了。”洛枫从玉盘中抓了一把瓜子仁,坐到俞晗芝的身边:“大当家,你也尝尝?” “你自己吃吧。”俞晗芝的手肘撑在桌上,捧着脸颊。 “大当家你生气了?”洛枫对她的小动作很熟悉。 “我没有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俞晗芝侧过头看她,洛枫低低一笑,说道:“我去探探二公子有没有回来。” “我才没有……”俞晗芝望着洛枫跑出去的身影,到底是泄了口气,好吧,确实有那么一丝不开心。 以至于,邵舒回来的时候,俞晗芝已经憋了气。 “你何不用了午膳才回来?”她别过身子,不愿看他一眼,心里还想着他抱表姑娘进王府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呢。 邵舒疑惑,回头去问洛枫:“院里小厨房没做午膳吗?” 洛枫暗里翻了个白眼,没直接回答这话,而是好心提点了一句:“二少夫人是在问二公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这个时间了,索性可以留在表姑娘那里用膳了。” “表妹受伤了,我也不好叨扰。” 邵舒没听懂洛枫的话中深意,径直往屋内走了几步,拎起茶壶准备倒茶。俞晗芝一把夺过桌上的茶杯,重力地放下,眼眸一转道:“你那表妹没请你吃茶?” “只顾着让大夫替她诊脉,我在外候着,没喝上一口水。” 俞晗芝:“……” 洛枫听不下去了,二少夫人两句话都带着气,可二公子就是听不出来,怕不是个……二愣子吧。她退了出去,将门关上,恐怕里头还得好一会儿呢,她先去叫人将饭菜温着吧。 屋内,俞晗芝还将那只茶杯握在手里,邵舒只得从托盘里翻开另一只茶杯,刚要提壶,茶杯又被她夺了过去。她别过脸,光影笼罩着柔美的侧身,嘴角微微翘起。 她怎么翘着嘴?邵舒撩过衣摆坐下,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俞晗芝没说话,转头看了他一眼,邵舒便耐着性子问:“可是在府里受气了?”接着又道:“主母适才过去看表姑娘的时候,冯嬷嬷正好领完罚过来,提起南院修葺之事,还同我赔罪。” “冯嬷嬷这事是她说话不干净,罚也罚了,你心里的气该消了才是。可你想想你整了这么一条玉石路,那得是多少钱?很多百姓一年的收成都抵不上你一块小玉石。” 俞晗芝倔强道:“是你说的,南院我可以做主。” “不过是修一条石子路,那冯嬷嬷却闹得全府上下尽人皆知,是存心给我难堪呢。你看完了表姑娘,就酸文假醋这般训斥我了?” “我如何是训斥你?关东连年战事,民生凋敝,王府上下用度简约,可你修一条玉石路出来,被人晓得了,”邵舒眉眼微皱,“太挥霍无度,你又可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我用自己的钱,不偷不抢,有何不可?”俞晗芝心里其实有些被说动了,但因为还憋着气,所以嘴硬得很。 “可以,自然可以。”邵舒不知怎得,心里也有些气。他对她是一见钟情,喜欢她自有的清冷,就像他笔下的水墨画,孤风独影,可接触之后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可他又觉得她并非外面传得商家女那样俗气不堪,心里带着气,故意叹了一声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俞晗芝也气得很,好端端的吟诗是吧?含沙射影她是吧? 第14章 她双手叉腰,挺着胸:“那你呢?只会死读书读死书,念诗就念诗嘛,你晃什么头,脑袋不晕吗?”她每天清晨都能看到他摇头晃脑地念诗,还是看不惯,因为她骨子里就不喜欢这些,酸文假醋得很。 以前是看不顺眼,现在是故意拿出来说事! 邵舒却是愣了一下,问道:“你不喜欢?”俞晗芝也愣住,便听他继续说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下次不晃头就是了,其实那是小时候夫子教的,成了习惯。” 怎么好端端吵着架,他忽然解释这个?俞晗芝眨了眨眼看着他,她这火气还往哪里发?不对啊!分明是她要质问表姑娘的事情,怎么反倒被他夺了先机呢。 “你,你别跟我扯些别的。”俞晗芝双手环胸,手肘摁了一下,偏头看着他:“也别拿我同不知亡国恨的商家女来比较,你说的是什么道理,我心里都懂。” 邵舒问道:“那你为何同我置气?” 怎么得,他还以为她生气冯嬷嬷拿她修葺南院之事拿出来说呢?压根没往表姑娘身上想,简直是对牛弹琴! “那你为何觉得我在同你置气?”俞晗芝反问他:“你自己反思下。”邵舒觉得她无理取闹,也不愿意同她争什么,一言不发就离开了,两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俞晗芝气得双手环胸,朝着他背影瞪了好几眼,真是个书呆子! 午膳之时,俞晗芝的胃口比前几日差了点,看着菜色兴致缺缺,洛枫一个劲地埋头干饭。罗竹回禀说二公子没有去看表姑娘,而是出王府去了,她才稍稍满意了些。 “早晨交代你置办的,都妥当了?”俞晗芝问着,罗竹点了点头,说都备好了。 用完午膳,俞晗芝就去歇息了,让洛枫过半个时辰喊她起身。之后,绿雀和罗竹进来伺候着,相处了几天,两个丫鬟也摸着些主子的性子了,话渐渐变多了。 绿雀问道:“小厨房炖了木瓜燕窝羹,二少夫人要不要用一些?” 俞晗芝轻轻点头,问道:“二公子呢?”在她们面前,偶尔该说的也说,因为她知道两人是邵舒的人,信得过。绿雀回道:“二公子已经回府了,一直在书房。” 俞晗芝便道:“你让小厨房也给公子送一份过去。”说完又让罗竹拿一套素净的衣衫出来,让她给自己梳洗装扮。 “少夫人下午要出去吗?”洛枫在一旁吃糕点,问了一句。 俞晗芝掀动了几下眼皮,还带着刚醒的迷蒙,眉眼如雾,瞧向铜镜里的自己道:“等着吧,自有人来请。” 半刻钟后,俞晗芝喝完燕窝羹,擦着嘴的功夫,邵舒敲门过来了。洛枫站起来行礼,福身弯腰之际,在她耳边说道:“少夫人早就知道公子要来?”俞晗芝瞅了她一眼,两人笑笑,洛枫带着绿雀她们退了出去。 俞晗芝抬眸去看他,见他两三步走近,问她:“你,下午有安排吗?” “何事?”俞晗芝扬了扬下颚,故作高傲。 邵舒坐到她对面,微低着头,寂寥地沉默片刻,俞晗芝本想给他一个台阶下,却听见他开口说道:“今天是我生母的祭日,想着你我既已成婚,该带着你去一趟,”说时,抬眸看向她,眸光明亮而认真:“去见一见她。” “哦。”俞晗芝轻咬了下唇,稍稍放下了拿乔的姿态,站了起来,看看他道:“那出发吧。” 这就同意了?邵舒愣愣地站了起来,见她已经往外走了,连忙跟了过去。屋外洛枫已经候着,准备好出门,就连马车也早就安排人套好了。 “你本要出去?”邵舒有些疑惑,已经同俞晗芝来到西侧门。 她没回话,看了罗竹一眼,罗竹会意地点点头,说道:“二少夫人,你要的东西都已经备在马车里了。” “走啊?”见邵舒傻乎乎地站着,俞晗芝挽着他的胳膊,拉了他几下,但邵舒却反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不问我,我们要去哪里?” 这人怎么问这种傻话?俞晗芝瞧了眼日头,道:“不是你说的吗?要去祭拜你的生母,也就是我的婆母。既然是你带着我去,我自然跟着你,有什么问题吗?” 邵舒伸手,替她挡了挡日头,道:“没有。”他只是觉得,早晨还和他吵架生气的人,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了? 俞晗芝瞅了他一眼:“那你还发什么呆呢?”她转身要去上马车,免得一会儿太阳更晒了,立时身后有人上前来扶着她,还说:“一会要走山路,恐会辛苦。”她回眸看了邵舒一眼,扬着下巴“昂”了一声,入了马车。 “你们都不用跟着了。”俞晗芝听他在马车外说着,立刻掀开车帘:“洛枫要跟着保护我。” 邵舒登上车辕,笑笑道:“不必,我能保护好夫人。”说着,他人上了马车,伸手温柔按在她肩膀上,将她往车帘里推,自己也跟着进了马车。 俞晗芝稀里糊涂被他按回马车,心里嘀咕:就他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到时候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马车一路行驶,沉默无声。 邵舒不小心踢到脚边的一摊东西,打开一看竟是冥纸、红烛、元宝等物,这是?他疑惑而震惊地抬头看向俞晗芝,问道:“你准备的?” 俞晗芝点头:“我早晨吩咐罗竹去买的。” 邵舒心里五味杂陈,眸光复杂而深刻地望向她——她早上还和他吵架,竟有空准备这些东西?整个王府除了他,还有谁能记得他生母的祭日? 第15章 心里有一股灼灼的光烧了起来,没有那么炙热,温暖而厚实。 “一会儿到了那儿,我该说些什么呢?要不,你和我讲讲婆母的故事?这样我好歹能说上几句话。”俞晗芝眨着美眸,眼角是清冷笑意。 “好,我同你说。” 邵舒暗自开怀,忽然想到初次下江南见到她的那日,当晚他做了一场梦。在梦里,杏花微雨,只是他和她的初遇,没有父上没有大哥,而他同她念了一句诗—— 我之爱矣,荷天之休。 这么多年来,那不过是他一个人构想的幻梦,午夜梦回,清晨梦醒。如今,或许,会成真? ——我之爱矣,荷天之休。引用《述婚》。 第008章 ============= 邵舒的生母吕氏是坤王在元宵佳节、灯笼篝火中一见倾心的姑娘,她出身书香世家,知书达礼,当时的前朝已被推翻,坤王是个武将,也得了一官半职。虽是如此,他已经有了正妻,吕父自然不会答应女儿过去做妾。 可两月后,吕府遭遇贼寇洗劫,吕氏差点被歹人玷污,亏得坤王带兵巡视,正巧救下了吕氏。时,坤王抱着衣裳被撕破的吕氏,当场向吕父求娶吕氏,有了这么一遭,吕父才不得已答应了。 吕氏进门后,她过得并不开心,体弱抑郁,身子时好时坏,在生下儿子不久后就病逝了。 “婆母定是个才女,原你是随了生母,有一股子书生气。”俞晗芝的眼角一抹淡笑,眼下看邵舒是越看越顺眼。 “娘亲她,”邵舒走在山间,往山顶看了一眼,忽觉心神宁静,有些过往不说也罢,于是话头一转道:“她,定会喜欢你的。” 同样失去过至亲,俞晗芝懂他话中的无奈,亡者已逝,人世间纵有再多的美好,也与之无关,生者总会觉得遗憾,觉得酸涩。 她伸出玉白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手道:“我们要好好生活,婆母在天上看着,才会安心。” 邵舒忽然看了她一眼,脑中想起他见她的第三面,是参加她娘亲的葬礼。人来人往之中,一抹小小的身影孤立无援地立在花圈后面,他轻轻跟了过去,见她一抽一抽,哭得凄惨,双眼红肿,泪水浸满了眼眶。 他递过去自己的手帕,她低着头接过,抽泣着,在擦眼泪,听他安慰道:“节哀顺变。”鼓了勇气又道,“我们要好好生活,你母亲在天上看着,才会安心。” 花圈忽然被谁撞着了,邵舒伸手去扶,俞晗芝抬头的瞬间,一帮人围了过来。 “虽然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是意外得充满力量。”俞晗芝见他发呆,还以为他是心里哀伤,又用自己的事情来宽慰:“我娘亲过世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天都塌了,有人就这么同我说的,很神奇,我忽然就觉得充满了力量,下定决心好好生活。” 虽然那个人是邵禹,是那个满嘴谎话还意图置她于死地的人!罢了,何必多情惹烦忧。 “哦?那个人对你重要吗?”邵舒眼角带着笑,手心传来的温度直达心间。 “不重要,只是个过客。”俞晗芝冷冷一声,又笑着转移话题道:“我小时候可调皮了,娘亲没少打我手板子,总逼着我练字,让我收敛脾性。你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不重要。”邵舒淡淡回了一句,再无说话的兴致。 俞晗芝也没再多说什么,欣赏沿路风景,只是偶尔瞄他几眼,隐约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吕氏的墓置在一片竹林后,此处静谧,偶有鸟鸣。邵舒抽出腰间的长剑,将周围长出的杂草清理干净,俞晗芝帮衬着摆放蜡烛和冥纸。 这墓建得实在简单潦草,俞晗芝本想同邵舒说找人来修整一下,但想着他说自己挥霍无度,免得又被教训一通,就没开这个口。 邵舒话不多,反倒是俞晗芝祭拜的时候,说个没停,什么她嫁进王府的事情,大大小小都说了一遍,还抱怨王府中诸多事宜,就如同是亲密无间的婆媳在说八卦。 “我们走吧。”邵舒心里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舒适,盖过刚才的失意。 俞晗芝点了点头,又朝婆母的墓碑拜了拜,告别了一声。邵舒在前面几步等着,俞晗芝小碎步跟了过去,两人牵着手下了山。 邵舒:“小心些,别再蹦蹦跳跳,刚才上山的时候没摔疼?” 俞晗芝:“我哪有蹦蹦跳跳?你牵着我,我不就摔不着了。” 半山腰有一处寺庙,两人进去给吕氏添了一盏长明灯。邵舒刚要离开,俞晗芝叫他等一下,然后又喊来一位小僧,不知要做什么。 邵舒立在原地,宽肩窄腰,左侧是洞开的门,光熙照入,右侧是满屋子的烛光,像是朗月染上了星辰,浑然一体。他在等俞晗芝。 俞晗芝拉着小僧背过身,从怀中掏出钱袋,颠了颠,从里头数了三颗金豆子出来。她将金豆子交给小僧,叮嘱他好生照看这盏长明灯,不能有失。小僧拿了钱,笑着应下,还提醒了一句,施主财不外露,小心些的话。 之后,俞晗芝随邵舒下山去了。 “你出门带这么一大袋的金豆子?”邵舒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里嘀咕:做丝绸生意这么有钱吗? 俞晗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只不过是我众多财产中的冰山一角,安心啦。”或许到了合适的时机,就把她是绫雾大东家的身份告诉他,到时他肯定会高兴自己娶到了富婆。 第16章 “你傻笑什么?”见她忽然摇头晃脑起来,邵舒看了一眼下山的路,总是担心她又要摔着,于是牵过她的手。 俞晗芝摇了摇头:“肯定是想到了开心的事情呀,诶不对,你才傻呢。”她侧脸看他,朝他扬了扬下巴,颇有一副狐假虎威的奶凶样。 邵舒对她有了新的认识:她看着清冷,性子倒是一点不清冷,不过,也挺可爱的。 经过溪谷,两侧树木茂密,湾流淙淙而过,水中怪石嶙峋。阳光透过树叶,树影从缝隙间投落而下,忽而有风,林间微动,地面上的树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别动。”邵舒忽而停了步伐,将俞晗芝护在自己的身后,耳听八方。 前路,来了一帮山匪,大概七八人的样子,身着粗布麻衣,武器各不相同,但个个脸上都带着面罩。为首的人长刀一挥,大声喝道:“留下钱财,保你们没命……哦不,是有命回去!” 俞晗芝冷冷地扬眉看去:“你们是哪个山头的山匪?” “关你小妮子什么事?乖乖把钱交出来就行!”另一人说完,又朝为首的人低语了一句:“就是那小妞子,随身携带一袋的金豆子,出手就给了僧人三颗,财大气粗的,不枉费我弟兄们在那看守了三天!” 俞晗芝看着他们,犹如看傻子一般,低低道:“一群不要命的。” 邵舒转身看她,一片阴影投下,俞晗芝抬头,便见他摸了一下她的头,温声说:“在这里别乱动,我去去就回。” 被他的温柔给震到了,俞晗芝还没来得及说话,见他已然转身,一袭白衣飘飘,腰间不知何时抽出一柄软剑,轻轻一亮,发出鸣声。 俞晗芝震惊住了,刚要掏袖袋的动作缓了下来,眼冒星星地看着他。 此刻的邵舒撇掉了书生模样,持剑静静而立,山林间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利落干净,满是力量,犹如一尊神佛降落人世,能替俞晗芝阻拦所有危险。 接着,山贼一拥而上发起攻击,邵舒脚步微踩,凌空而起,如流星般躲过攻击,长剑一挥击倒一人,再一挥又击倒一人,在这群人之间他游刃有余。 有名山贼注意到落单的俞晗芝,转而准备攻击她,举着长枪就要刺过去,那边的邵舒立时察觉,脚踩树飞身而上,落在树干,随手摘下一片树叶,运气而去,树叶击中那贼匪的后脑勺。 俞晗芝不可思议地看着吐血倒地的人,再看看邵舒,来回看了几眼,眸中的神采更甚。 树叶作飞刀,当场击毙贼匪,那可是如威远山庄的少庄主那般的江湖人,才能做到的呀。邵舒这么个书生,竟会如此深厚的内功? 这么一对比,邵禹那人看着强健勇猛,行走间给人一种血脉喷张的热情,但其实空有力气,毫无招式,武力值低下。由于生活不自律,再过个两三年,他内力空虚,身体素质急剧下降。 “发什么呆呢?”邵舒已飞身来到她面前。 俞晗芝忽然想起前世,大概是再过三年时间,邵舒军事能力出众,深受皇上喜爱,皇上赐了他骠骑大将军的名号,入京领赏的那一天,风头无量,多少姑娘家为他倾慕不已。她当时还嗤之以鼻,只当他是时运罢了。 其实他的魅力在于深藏不露,那么多年他在坤王身边所展现的才华,三年前的五王大战,锋芒微露,却居功不傲,保持得适中,正是在这平凡之中可见不平凡,到最后,一飞冲天。 如今,她看着他,想起过往太多的错事,忽然鼻子一酸,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这辈子,他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邵舒愣在原地,抬眸,冷冷地扫了一眼停住了动作的山贼,带着警告,眸中的威压,不可言喻。 他复又低头,眸光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出事。” 俞晗芝抬眸,眼中隐有泪光,她摇着头,轻咬下唇:“你,你不懂,我,我是有感而发。我不害怕,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一旁的山匪纳闷了,他们在打劫啊,这男女怎么就谈起情说起爱了?这不是搞笑么! “喂喂喂,我们打劫呢!你们能不能尊重点?” “闭嘴!”夫妻俩同时转头看过去。 山贼觉得他们被侮辱了,顿时火冒三丈,趁机又要一拥而上,嘴里喊着口号,却突然看到那姑娘亮出了手里的令牌,举在空中,一闪一闪的。 有人发出见鬼了的声音:“那,那是玉牌手令!是威远山庄的人。” 威远山庄?江湖第一大庄?那群山匪立时停住,有风吹起,一群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林中传来鸟儿嘎嘎嘎嘎的声音,像是一种嘲讽。 那边山匪风中凌乱,俞晗芝还拉着邵舒撒娇说话呢。 俞晗芝:“你会武功?” 邵舒:“这很奇怪吗?” 俞晗芝:“你不同我说,我怎会知道。” 邵舒:“我每天早晨打拳,你不知道?也是,你眼里一向只有我大哥。” 俞晗芝锤他胸口:“才不是。现在不是了。” 邵舒握着她的手:“以前是?” 俞晗芝蹙眉,带了恼意道:“你,非得说这个吗?” 邵舒笑笑:“那不说这个。说说你叫我反思了什么好不好,本人愚笨,还望夫人明示。” 第009章 ============= 第17章 依旧在风中凌乱的山贼凉凉对视着,有人问道:“老大,我们还抢不抢?” “抢你姥姥!”为首的人瞪过去一眼,他心里虽然不甘心那袋金豆子,可威远山庄更是不能得罪的,况且眼前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子更不好对付。 “老大,那我们现在走不走?”又有人问。 老大心力交瘁地翻了个白眼,唾沫星子横飞道:“不走,难道你还过去和他们找个招呼?我们刚才还抢劫他们啊,你有没有脑子?!” “我们一点点往后退,等退到溪谷那边,撒腿跑。”老大仔细思量之下,逃跑不能引起太大的动静,免得让那姑娘察觉,他可不想被威远山庄惦记上。 山匪们纷纷点头,老大低声喊着拍子,一个个、一步步往后退,一边还瞧着那男女打情骂俏的样子,真想去偷听一耳朵。 — 俞晗芝的气其实已经消了。 邵舒既然问了,她觉得两人还是要说清楚,于是叉腰故作怒意道:“那位表姑娘,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邵舒一听,先是怔住,心间却仿佛恍然大悟过来,含笑望着她略有恼意的模样,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说道:“你是,吃醋了?” “我才没有,才没有。”俞晗芝抱着胳膊,闪躲了一下,丹凤眼含俏带怒,瞪着他。 邵舒的笑意更浓,掸了下衣袂,望着她道:“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就在她飞来一记眼神之后,快要发火之前,他又道:“但我必定实情相告。” 俞晗芝嗔怪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示意他快说。 “监察御史马大人要调查前任兵马司指挥的死因,派了人来问话,父上让我跟去看一看。”邵舒说了起因。他出了军营后,上了官道往城中方向而去,正好遇到下山回途的老太妃和表妹。 表妹下了马车,给表哥行安礼,忽地心疾发作,直往表哥的怀中一倒,痛得面色扭曲。 “表妹的心疾是娘胎带出来的毛病,给她找了许多大夫诊治,却都没法子。只能每天用药压制,维持稳定住,可这病时不时发作,总叫人心慌。” 俞晗芝淡淡听着:“然后呢?怎么就成你抱她回来了?” 这病来得快来得急,故而要立刻诊治,若是乘坐马车,需要急驶,老太妃经受不住颠簸。这时,表妹身边的丫鬟看着二公子的快马,斗胆提议,劳烦二公子带着表姑娘驾马回府,切莫勿了诊治。 人命关天,邵舒哪想得了那么多,当下就抱着人上了马,自然也是他抱着人回了府。 “便是如此。”邵舒看向俞晗芝,见她脸色冷冷,圆润的嘴角还高高翘着,明白过来,她这是真生气了,是吃醋了呢。 “夫人,生气呢?” 俞晗芝瞪着美眸看过去,这一次没再嘴硬,而是冷静地说道:“你是我的夫君,你抱着其他女子在王府里招摇过市,我能不生气吗?我若是不生气了,你又当是如何想?这府里其他人如何想?” 邵舒看着她,忽然收敛了笑意:“表妹从小就在王府长大,我与她是兄妹之情,府里的人也都知道,没别的。” “兄妹之情?”俞晗芝哼哼两声道:“你当他是妹妹,那她呢?男女授受不亲,你是问心无愧,那表妹呢,她如果错意了该怎么办?古人还有亲妹妹爱上亲哥哥的呢。你可有想过,你个人的想法不代表其他人的,更无法断绝府里的悠悠众口。” 邵舒静静地看了俞晗芝一会儿,话未宣之于口,眼眸幽深。 俞晗芝瞪着他的目光微微放软:“你,光是盯着我作甚?” “夫人呐,”邵舒退后一步,折腰长揖,而后道:“今听夫人一席话,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去牵她的手,颇有讨好的意味,晃了晃道:“以后我会和表姑娘保持距离。” 他又笑了笑道:“不是。是除了你以外的女子,我同她们不会有一丁点逾越的举动。请夫人宽心。” 俞晗芝瞧了他一眼,认错态度不错,就先饶了他吧。 于是,她主动给自己找了台阶下,戳了戳他的肩膀道:“下山去醉香居吃桂花酿吧,我口渴。”那胳膊的肌肤结实有力,还挺想撕开衣裳摸一摸的。 邵舒点头,带着朗朗笑意,复又牵起她的手,便往前走边道:“你能这样,我很开心。” 怎样?俞晗芝抬眸看去,却被他的笑意灼了眼,快速垂头,脸颊飞起两抹红,她又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到他指腹的摩挲,心里涌来一阵阵骀荡的悸动。 ——能这样摊开来吵架,而不是埋在心底,没有积累越发深厚的误会,这说明什么? “你刚才那个玉牌是什么?”邵舒问着。 “那是威远山庄的玉牌,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俞晗芝扬了扬眉,颇有傲气道:“我外公和威远山庄的庄主关系亲厚,我认识少庄主,这令牌就是他给的。” 幸好那少庄主前不久已经成亲,邵舒又道:“你有令牌,怎么不早拿出来?” 俞晗芝暗自吐了吐舌道:“看你打得开心嘛。”其实就是想多看几眼他的身姿罢了,这般想着,她的脸越来越红了。 这是什么话?邵舒笑笑,心头自喜,松了松手,与她五指相握,似乎这样能将他们的关系拉得更近一些。 两人静静地下山,虽然没再说些什么,看着沿路的风景和人情,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气氛却变得宁和而温馨。 第18章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急着宣之于口,有一种来日方长的美好,因为心里知道会彼此陪伴,永永远远。 — 坤王府,松鹤堂。 老太妃是坤王的生母,她对自己的这个儿子是又爱又恨。 “你们趁我在外参加佛祭,草草就把老大和老二的婚事给办了,连个消息都没有飞出来,压根没把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怎么?如今跪着来求罚,又有什么必要呢!” 老太妃气得拍着桌子,咳了几声。身后的白瑶儿立刻给老太妃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朝坤王妃看了一眼道:“祖母,王爷王妃这么做,定然是有他们的苦衷,您别气坏了身子,听听他们怎么说。” “他们能说什么?”老太妃饮了一口茶,哼道:“不过是看我不会同意!那江南俞家虽经商,好歹是正经人家,俞父又同你是旧友,当初定下的婚事,虽然没有言明,却是看着俞姑娘和世子走得亲密。我们侯爵人家,如何能做出这等骗婚的事情来!” 坤王妃恭敬回道:“那俞姑娘并未闹腾此事。” 不用说,这决定肯定是坤王妃做出来的。老太妃看了她一眼道:“那俞家姑娘如今没有闹腾这件事情,是她心善,想着从前的情分。若她要当真闹起来,给天下人知道了,你们还要脸不要?” “母亲,您别动怒,这事是儿子糊涂。”坤王起初也不同意这么做,见母亲生这么大气,暗自瞪了坤王妃一眼。 坤王妃朝老太妃拜了拜道:“母亲消消气,我瞧着俞家姑娘未必不认同这桩婚事。前日晨时,她还拿着婚书,说婚书上面写着她和老二的名字,还说起儿时与老二的情分。” “她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当初王爷和俞父结下娃娃亲,并没有说是世子还是二公子,所以我们这并不算是骗婚。” “糊涂!”老太妃蹙眉,眉眼间的皱纹并不影响她的气韵,依旧道:“掩耳盗铃的事情做给自己看便罢了,你当外头人是傻的不成?” 这时,白瑶儿宽慰地拍着祖母的后背,轻声细语道:“祖母,王妃娘娘说得有道理。”顺着祖母的气儿,她又道:“晚上一大家子人用膳,祖母可先瞧瞧那位二少夫人的态度,若是她不闹腾,到底也是一桩喜事,便无大碍。” “且瞧着吧。”老太妃对白瑶儿的话很受用,瞧着跪在地上的人不顺眼,挥手让他们先退下了。白瑶儿轻轻走动几步,扶起祖母进屋休息,她微低着头,眸光涌起一层涟漪。 她倒很期待,见识见识这位二少夫人。 第010章 ============= 俞晗芝同邵舒回到王府之时已近黄昏,两人梳洗一番后去松鹤堂拜见老太妃。 “祖母安康。”俞晗芝施施然行礼,看向堂上慈眉善目的老人,露出真切的笑容。 上辈子的俞晗芝循规蹈矩,不想被人拿商家女的身份来嘲讽,以前只喊太妃娘娘。这一世的俞晗芝却知道,祖母是府上除了邵舒之外,唯一保护过她的人,所以想同祖母亲近一些。 祖母原是官家小姐,儿时走丢被人牙子卖到农村,被坤王的祖母买下,养成后嫁给了坤王的的父亲。坤王的祖母是个地道农家女,对这位买来的儿媳妇刻薄又吝啬,好在是坤王的父亲对她好,也愿意珍惜着她。她日子过得苦,但也这么过了下去。 等坤王后来发迹,遍寻天下找到了娘亲的本家,竟是前朝的兵部尚书府,但尚书大人被同僚弹劾,又因皇上生疑,被满门抄斩了。老太妃得知此事,泪流满面,此后便一心礼佛。 “坐吧。”老太妃握了握俞晗芝的手,示意她落座。 老太妃又问及她初到王府,可有什么不适或是委屈,俞晗芝摇头,粉面含笑,说府中一切皆好,二公子待她也好。 俞晗芝回完话,轻笑着坐下,抬眸,看向老太妃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她身后站着的白瑶儿。她身着光洁的白面段子,隐隐透着银光,衬着小家碧玉的气质,手中替祖母拿着佛珠,脸庞含笑,好似一朵开在佛光中的小白莲。 “这位是府里的表姑娘,唤作白瑶儿。”刘嬷嬷笑着介绍。 俞晗芝微起了身子施礼,见白瑶儿也福身还了礼,笑得文静腼腆:“二少夫人真真是个美人,我一个姑娘家瞧着都喜欢得很,二哥哥当真是好福气呢。” 一声二哥哥唤得亲昵,可俞晗芝却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虽然前世她对这个表姑娘并没多少关注,但也记得初见时,表姑娘对她的态度是可有可无的冷淡。当时她并不在意,后来才知道表姑娘暗暗爱慕邵舒,瞧不上她。 如今她怎得这般热情了?“表姑娘才是玉雪之姿玲珑之心,日后谁娶了你,才叫是有福气呢。”俞晗芝笑着应对。 “你俩呀,夸来夸去,都是有福气之人。”老太妃开心地笑了,见到俞晗芝的态度寻常,倒是放了心,微侧头瞥了白瑶儿一眼,从她手中接过了佛珠。 白瑶儿笑着说:“祖母才是最有福气的人呢。”接着她又斟了一杯茶,“我能跟在祖母身边,都是沾了祖母的福气。” “你这丫头,惯会哄我这个老婆子开心。”老太妃听她的话明知道是奉承,但不排斥。 俞晗芝看着如此和谐的一幕,不禁想到,在整个王府,祖母是最没私心的人,对表姑娘好单纯是因为她救过自己的命,哪怕后来知道表姑娘心术不正,还是装作不知,极力规劝向善。 第19章 白瑶儿呢?俞晗芝对她的印象有些少,并不记得她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王妃给她安排的每一桩婚事都被她搅黄了。她上辈子光顾着和戴茵茵斗来斗去,被邵禹骗得团团转,又对邵舒误会难解,身体和思绪都被一点点压垮了。 现在想来,若白瑶儿一直暗慕邵舒,不会忍着不对自己动手!难不成,很多她的黑锅都被戴茵茵给背了? 这时,门人通报,世子妃和大姑娘到了。 戴茵茵着一身水天碧色立领长袍,她本就生得妍丽,微淡的妆容更能衬出美感。邵碧姚依旧是一身红衣似火,肌肤白净,欺霜赛雪,但看似面色不虞,两人分别向祖母行礼后落座。 “两位妹妹都在了。”戴茵茵微笑着说:“我同大姑娘刚见过王妃,便一道过来祖母这里了。”她的语调一向是缓缓的,大概是县主出身,自小受过的礼仪教导。 “好。关东这里不比中原,风俗习性也大有不同,世子妃可有觉得不适之处?”祖母同世子妃寒暄了几句,世子妃答一切都好。 白瑶儿和戴茵茵互夸了一通,又看了邵碧姚一眼问道:“大姑娘怎么瞧着不太开心,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邵碧姚眸光轻抬,哼了一声:“我就是不高兴了,又关你什么事?”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表姑娘,整日里装腔作势,懒得同她废话。 白瑶儿笑了一声,将语气放软了道:“大姑娘若是受了气,何苦拿我出气。我不问便是了。”说时,将手搭在了祖母的靠椅上,略显委屈。 老太妃本想开口训斥,戴茵茵及时圆场道:“大姑娘这是闹别扭呢。主母准备给大姑娘说亲,可把大姑娘给吓着了。” “说的哪户人家?”俞晗芝问道。 戴茵茵刚要说话,大姑娘腾地站了起来,怒意满满,先是指着俞晗芝道:“有什么好问的?你这么想知道,你嫁过去啊。”然后又朝祖母行了个礼道:“孙女失礼了,先行告辞。” 邵碧姚气冲冲地走了,老太妃面色冷了下来,向戴茵茵问道:“她是怎么回事?” “回祖母的话,”戴茵茵立时起了身,“王妃给大姑娘安排了亲事,适才刚提及此事,大姑娘满口拒绝,还发起火,说是,说是不嫁人。” 老太妃问道:“定的哪家?” “将军府的大公子。”戴茵茵一说。老太妃微微蹙眉,明白王爷王妃这是要用大姑娘的婚姻拉拢军事力量,无怪乎大姑娘会不满意。 “可姑娘大了,总得出嫁。”老太妃说时,摸着佛珠的手往旁侧放了放,有意无意地看了白瑶儿一眼。 其实白瑶儿的心意早在佛祭的时候就和祖母说了。她心仪二公子,想趁世子婚嫁、二公子还没合适的人选议亲之时,让祖母给自己做主,允她嫁给二公子。祖母听后,沉默半晌,让她早点断此念头。 白瑶儿不甘心,祖母宽解道:“王妃是你的亲姑姑,她不会答应你嫁给老二。这一点,无论如何我是左右不得,但是你若看中旁的青年才俊,祖母还可以为你争取一二,可邵舒,他不行。” “可是祖母,我心里只有二哥哥,嫁给旁人,我不会幸福。”白瑶儿当然知道王妃想利用她的婚姻来达成政治联姻,这一点她无法改变,所以只能想法子,她陪着祖母身边,也是希望祖母能帮上忙。 在白瑶儿的百般哀求下,祖母勉强答应了。可几天之后,山下传来了消息,说是世子和二公子同时完婚了。白瑶儿犹如遭受晴天霹雳,不敢相信这件事情,祖母连忙带她下山,已然是晚了。 适才,俞晗芝捕捉到祖母看向白瑶儿那一眼的深意,隐隐勘得了什么,却还没想明白。 - 王府今夜是家宴,两对新人为老太妃礼佛而归的洗尘之宴,结果却是众人不欢而散。 席间,邵碧姚同谁说话都撒着气,怪声怪语,暗含讽刺,王爷便轻声责怪了她一两句,她直接跳起来发火,说自己断然不会答应那桩婚事。老太妃的身子骨前些年落了病,被她这么一闹,头风发作,王爷气得打了她一巴掌。 邵碧姚一边生气一边流眼泪,倔强又委屈,最后是王妃解围,训斥大姑娘几句,罚她去祠堂跪一个时辰。 这顿饭也就这么解散了,俞晗芝没吃上几口,回到南院之时,肚子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邵舒笑着瞥了她一眼道:“我早已让小厨房去备了几道你喜欢的菜色,且等一等。” “嗯!”俞晗芝笑着点头。 屋里掌了灯,俞晗芝拉着邵舒坐下,先吃些糕点垫肚子,靠近他说道:“大姑娘闹得这么凶,你觉不觉得奇怪?” “是有一点。”邵舒也同她靠近了些,像是说悄悄话那般,“她的性子是骄横,但很少会像今天这么火爆,还不给祖母面子。” 俞晗芝拈起一块糕点,伸手递给他道:“这糕点味道很不错,你尝一尝。” “你喜欢?这是哪一家,我明天再派人去买一些。”邵舒接过糕点,放在手里,把话说完了再品尝。 “洛枫她们买回来的,我只当是尝个新鲜,你不用刻意去买。”俞晗芝倚靠在罗汉榻上,转头看向邵舒又道:“大姑娘的性子执拗,这事若是没解决好,恐怕会出事。” “我看绿雀罗竹那两个丫头没少吃,都胖了一圈。”邵舒吃完糕点擦了擦嘴,复又严肃道:“就怕大姐她想不开。” 第20章 两人说起事来顺畅自然了许多,有一种彼此之间的距离更加拉近的感觉。 “你等等。”俞晗芝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眸一亮,挪动着屁股和脚丫下了榻,脚步嗒嗒嗒,一会儿又回来了。她在邵舒面前转动了几下,指着脑后的绸带问他。 “我新买的发带,好不好看?” 淡紫色绣着花纹的绸带随风飘落,像是一只蝴蝶系在她的乌发上,给她的空灵清冷感增加了一丝飘逸。今天她穿了一身淡蓝立领短袍,袖上的喜鹊又为她营造出一种娇俏朦胧感,依旧是这么一个人,却能带给人不同的感官感受。 他似乎越发欢喜了。 俞晗芝还在转着圈,等他回话。邵舒忽然起了身,一股凛冽的木香扑鼻而来,俞晗芝触不及防撞入他的怀中,腰肢被紧紧搂住,鼻尖全然是他的气息。 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邵舒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又使力圈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摸到她脑后的发带,微低头,嘴唇贴近在她额前,低低地嗯了一声:“好看。” 他的手指摸着发带,轻轻往下一勾,就摸到她的乌发上,顺着来到她肩膀,再摸上她的脸庞。 俞晗芝霎时脸如霞光映月,呆呆得没有反应,只觉心跳得厉害,心尖像是窜起小火苗,腿有些发软,很想往他怀里倒去……难不成她也是心疾发作了? 耳边传来邵舒的声音,“你今天,能洗澡吗?” 洗澡?转瞬间,俞晗芝明白了话中含义,耳根犹如火烧落霞般红了一片,垂着眸,很轻很柔地嗯了一声,“洗的。” 能洗澡,代表着月信干净了。 邵舒想着洞房花烛夜那晚未尽兴之事,鼻尖是幽幽发香,心间骀荡不已,动作不由思绪。他一手勾着她腰肢,一手捉住了她的手,将她搂得更紧,呼吸急促而热烈地交织。 他刻意压低嗓音,大手覆在她腰肢张开,似乎牵动着她:“今晚,我不去书房了。”俞晗芝羞红了脸,忙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轻轻点了点,算是应了。 两人都没忘记洞房花烛夜那一晚。 邵舒的心潮涌动,克制着热烈的心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待她缓缓抬起头,又勾住了她的下巴,手腕上一热,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她扬着眼睛,一双如水的眸子吧嗒吧嗒眨着,邵舒看了几眼,再也难抑制,握着她腰肢的力道收紧了,两人温热的胸膛紧靠。 俞晗芝浑身都在发烫,下一瞬,唇上一热,眼前的人带着一片柔情压了下来。 蓄势待发之际,门被人敲响了,洛枫没等里面回话就跑了进来,边说:“出事了!” 洛枫:“……”她看到屋内的两人像是转陀罗一般分开后,收回了该死的脚步。 第011章 ============= 夜空幽黑,月色半明不暗,忽然下起了雨,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邵碧姚转头看向窗外,摸了摸跪疼了的膝盖,偷个懒,歪坐在蒲团上。 忽闻一阵脚步声,她又不情不愿地恢复了跪姿,膝盖猛地拉开一阵疼,肚子也越发饿了。 “大姑娘,是我。”来人是白瑶儿,邵碧姚脸色不善地瞥了她一眼,冷言道:“你怎么又来了?” “知道大姑娘晚膳没动几口,给你带了些吃的。”白瑶儿拿了一个蒲团,坐在她旁边,将食盒打开。 邵碧姚确实饿了,也不同她客气,边吃边问:“我可不信你是专门来给我送吃的,有什么话便直说。” “我,”白瑶儿转动了几许眼眸,看着大姑娘,好似替她委屈道:“我如果说是,大姑娘定然不信。”又露出一些无奈,继续道:“其实,大姑娘的处境我很理解,或许,也会是我未来的处境,所以,感同身受罢了。” 邵碧姚有些纳罕而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也要嫁人了?主母给你安排了谁?” “边伯爵府上的三公子。”白瑶儿垂着眼眸,苦涩而凄凉。 “什么?主母这是把你往火坑上丢啊,那位三公子是出了名的眠花宿柳之辈,歪心思一大堆,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那种人?”邵碧姚说完,察觉白瑶儿的神情愈发落寞,轻咳一声道:“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你同主母说说。” “没有的。”白瑶轻摇着头道:“主母看中的是伯爵夫人的身份,她来自关西,是关西大将军的亲妹妹。” 邵碧姚不说话了,如果是以政治联姻为目的,主母为了王府,断然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也只能同情白瑶儿了。 白瑶儿又道:“身为女子,婚姻乃一辈子的事,嫁给什么样的人,我们如果都不能自己做主,那当真是白活了一场。如果,如果我有了意中人,我定然会不顾一切与他走,同他……” “同他什么?”邵碧姚眼眸一跳,抓着她手腕问。 “没,没什么。”白瑶儿自觉失言,眼神躲了躲,脸偏往一侧,只道:“今日,大姑娘只当是我胡言,切莫放在心上,也切莫同他人讲,否则我定会被主母责罚。希望我的话能解了大姑娘的心结,若是一味强着来,是没有好结果的。” 听了白瑶儿的话后,邵碧姚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 屋内的好事被洛枫打断了。 俞晗芝犹如转陀罗般躲开之时,腿往凳子上撞了一下,脸是越发烧红了起来,揪着邵舒的衣袖,索性半躲在他身后。 第21章 邵舒的耳尖也有可疑的红,但状态要平静许多,问道:“何事?” 洛枫半瞥了自家主子一眼,当真是难得看到的光景,又听二公子发问,转而正色回道:“大姑娘不见了。” “什么?”俞晗芝心头一震,站了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洛枫:“大姑娘在祠堂罚跪,一个时辰也差不多了,王妃派楚惜过去带人过来,结果大姑娘早就不在祠堂了。楚惜就派人去她院子里找,又寻了整个王府,都没见着人。恐怕啊,是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不,俞晗芝心中暗想,她怕是私奔去了! 上辈子,大姑娘不满坤王妃安排的婚事,和穷书生私奔,结果被王爷给逮了回来。那件事情发生的很奇怪,大姑娘离府之前只见过俞晗芝,被抓回来也是指责她怂恿自己私奔。无凭无据就给她安了罪名。 她当时以为是戴茵茵的陷害,可如今呢?她和戴茵茵并没有冲突,而且大姑娘过去也并非这个时间与人私奔,她记得那时的天气刚入夏了。 “大姑娘在祠堂罚跪的时候,有谁去过?”俞晗芝问着。 洛枫道:“世子和世子妃,祖母和表姑娘都去过。” 俞晗芝又问:“那表姑娘呢,她是同祖母一起去的?” 洛枫点了点头,邵舒立刻敏锐地察觉出端倪,问道:“你是觉得有人和大姐说了什么?”俞晗芝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两人不再多说什么,换了衣裳去前堂问了问情况。外面下着大雨,邵碧姚一个姑娘家能跑去哪里?王爷和王妃很是担心,却又不敢大肆寻人,免得被人知晓,大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都已经后半夜了,眼下人还没有找回来,总不至于一大家子人都跟着不用睡觉,王妃就让其他人都先回屋休息。 俞晗芝回南院之前,想了想还是说道:“主母,我记得大姑娘儿时有一回下江南,提过她很喜欢骑马,或许是一个线索。” 坤王妃朝她颔首,心里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已是太过久远的记忆。邵碧姚那丫头以前是很喜欢骑马,只不过她偏生不想她痛快地生活,所以故意不允许她骑马。 经俞晗芝的提醒,坤王妃立刻派了人去两处马场等地搜寻,果真在西郊马场寻回了邵碧姚,她淋了雨,当夜发起高热,休息了数日。那次之后,她对待婚事的态度也变得柔和了些。 — 半月后,春意正浓,斜风细柳,映照一池春水,正是天光好。 洛枫办完事后回来,屋内的绿雀和罗竹正在替二少夫人挑选衣裳,哪件都不太满意。洛枫便问:“不过就赏个花,难道要把少夫人打扮成一朵花吗?” 绿雀道:“枫姐姐你就不知道了,御史夫人邀了众多权贵家的女眷,我们夫人生得这般好,怎能落了人后?” 说的是监察御史马鹏涛的夫人发了请帖,邀请女眷参加春日宴,又因为马家大公子的儿子刚巧满月,也邀了一众男眷,饮酒作诗庆贺。 俞晗芝看了罗竹一眼,指着她手中那件淡橘色衣裳,“就那件。说是春日宴,其实是马夫人和王妃安排的,想让马小姐和三公子相看罢了。我一个出嫁妇人,不讲究穿搭了。” 罗竹和绿雀应是,忙完之后便退到外间。 洛枫坐了一会,说起她出去办的事情,“我同三位掌柜见过面了,他们很开心,想问问能不能见上大当家一面,说是他们看中了一处酒楼想要盘下,但关东这里没有开展过餐饮业,问问大当家的意思。” “你和他们谈便可。”俞晗芝当然知道那个酒楼,上辈子她没把握好这个机会,这次不用和戴茵茵斗,自然有的是时间和精力。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她出面的时候,她要放长线钓大鱼。 “山主那边也回信了,说是没查到那帮贼匪的一点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洛枫皱着眉,想起这件事情就觉得奇怪。 “你不应该更奇怪王府的作为吗?”俞晗芝冷哼一声:“我嫁进来的当夜就和王爷说了此事,王爷的态度虽然紧张,可动作却丝毫没安排下去。” 洛枫心中一惊,和俞晗芝对视一眼,有些话已经不用说出口便能明白。 “让外公不必查下去了。”俞晗芝几乎可以确定,那些人并不是真的贼匪,而是假扮的。 “再安排两件事情,”俞晗芝眸色凝重了一些,思索之后才道:“要借用威远山庄的名义去做,我一会儿给少庄主写一封信。” “一是,帮我查一个姓姚的中年男人,信息在这纸上;二是安排五名可靠的小厮,先备着,等时机合适,我会让他们进府。” 洛枫应下,又道:“南院的下人呢?除了绿雀和罗竹是殿下的人,其他人都是王妃那里拨过来的,狗眼看人低,通风报信,都是不可信。” “不急。”俞晗芝唇角一笑,转着手上的绿宝石戒指,“你先观察着,看看哪些人唯利是图,可以被收买。先让她们快活一阵,再一网打尽。” “明白。”洛枫瞧着主子那股聪明劲就开心,索性的是没被世子的花言巧语给蒙蔽了,反而因为嫁给二公子更舒心了。 俞晗芝刚神色严肃地说完话,听着绿雀在外唤道:“少夫人,王妃那边派人来传话,再过半刻钟就出发。” 下一瞬,俞晗芝的脸上就挂起笑容,应了一声,唤人进来伺候更衣。 第22章 半刻钟后,一行女眷从王府出发,到了马府,依次下车。 淡橘色的衣裳穿在俞晗芝的身上,她下了马车,阳光下,犹如一朵绽放的菊花,丹凤眼勾着气魄,清冷而玉洁,上了口脂的唇色更浓,凭添春色。 一身白衣的白瑶儿忍不住看了她几眼,霎时觉得自己想要营造出飘然欲仙的气质,却被俞晗芝衬得单调,素净得毫无颜色。 再加上邵碧姚一身红衣站在她身侧,她的肤色不及大姑娘白净,小家碧玉的模样更不是娇俏的风格,只是这一身飘然如仙的衣裳也并没有衬得她多么出彩。 “大姑娘休息了数日,脸色看起来好些了。”戴茵茵朝三人看了过来,语调轻缓,一身翠色衣裳显得端庄雍容,妆容微淡,只有口脂上了深红,妍丽合度。 邵碧姚还有些病弱,兜着披风,瞥了她一眼当是回话。说来也奇怪,她还生着病,原可以不来参加宴会,倒是自己偏要来,说想瞧一眼那位将军家的公子,王妃便应允了。 “见过王妃娘娘。” 马夫人生得圆脸可亲,着一身暗色华服,温婉周正,笑着出来迎王妃娘娘。她先是看到世子妃,忍不住夸赞一句气度出众,不愧是中原来的县主,乃千金贵人。 俞晗芝跟在身后,马夫人看到了她,也是难以移开目光,便听王妃介绍道:“这位是二儿媳妇。” “原来是二少夫人,竟是个这般清冷出众的。”马夫人讨巧地说着:“她和世子妃两人气质不同,各分秋色,好似一朵玫瑰一朵菊花,娘娘真是好福气呀。” “哪里的话。”王妃笑着应承,一行人往府里走去。 落在人后的白瑶儿心里很不是滋味,恨恨得,衣袖下的手揪着帕子,今日的她被这般忽略,被这般欺辱,都是因为俞晗芝! …… 第012章 ============= 女眷们都去往马府的西花园。俞晗芝跟着坤王妃、由马夫人带领,见了不少夫人娘子们,笑得嘴角都僵硬了。马夫人的儿媳妇刚生产,身子还弱,不能见风就没出来。 马若瑄是马夫人的小女儿,圆脸周正,着一身黛色立领长衫,那股子温碗气质和马夫人如出一辙,瞧着便是个沉稳安静的姑娘。坤王妃见到她尤其亲热,握着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打过招呼之后,姑娘、娘子们到了一旁的凉亭,坐下闲聊。 这里原已坐了一位姑娘,她见到一群人过来,往亭子边上的凭栏走去,倚坐望向湖面,都不同人打招呼。 有人便拉着马若瑄问道:“那位是谁,怎得这般没礼貌?”问话的人是马若瑄的远房表妹,钱澄澄,说起来她母族也算是京官,只是官职不高。 马若瑄的目光走了一圈,收回后低声道:“她便是那位兵马司指挥大人的妹妹,彭雅儿,是跟着彭大人一道来的。” “就是她?” “怎得,你认识她?”邵碧姚拍了拍身侧的人,她是知府大人的女儿莫桑柔,五官端正,嘴角有一颗痣,微胖,和邵碧姚是闺中密友。 莫桑柔压低了声音道:“不认识但有所耳闻。她的性子冷淡得很,刚来关东,有几位小娘子上门拜访都被她拒之门外,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还有人说啊,她和她哥哥的关系异常亲密,有点不同寻常。” “我还听说了别的呢。”钱澄澄眸光一瞪:“将军府的二公子在街上见着她差点被马撞倒,好心好意救了她,她反而不领情,看都不看二公子一眼,转头就走了。” “那她今日怎么会来参宴?”白瑶儿问道。 钱澄澄道:“这谁知道呢?许是,许是另有目的。”她瞄了东边花园一眼,颇有深意道:“今日东花园聚集了那么多公子哥,兴许有她中意的人呢。”话中多有嘲讽之意。 俞晗芝知道钱澄澄不喜欢彭雅儿,因为她早已中意将军府的二公子,无奈人家正眼都不瞧她一下。街上偶遇那一次,倒是叫二公子对彭雅儿上了心。 “这些话都是猜测,人云亦云,可怕得很。”俞晗芝轻抿了下唇,眸光一转,看向马若瑄道:“府里的桃花开得真好。” 马若瑄笑着点头:“四月天,正是风光最好。” “不如,我们来作诗?”钱澄澄笑迷迷地看向俞晗芝,知道她是王府刚入门的二少夫人,女子圈内的消息流传得快,也知道她是商家女,不懂诗书。既然她先驳自己的面子,那就故意要她难堪。 “好提议。”白瑶儿轻轻一笑,心中想法和钱澄澄不谋而合。 邵碧姚却没这个心情,剥了个橘子没吃,丢给莫桑柔:“作诗有什么意思?不如玩些别的能打发时间的。” “怎么你说得很赶时间一样?”莫桑柔调笑着掐了她胳膊一下,看出她心中藏了事。 邵碧姚嗔怪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心里恨不得时间快点流逝。这个模样叫俞晗芝多看了她几眼,隐隐觉得奇怪,又注意到白瑶儿也看了大姑娘几眼,好像知道些什么。 马若瑄关心了一句,“听闻大姑娘前几日得了风寒,身子可无大碍了?” “无碍,一些小毛小病。”邵碧姚朝外看了眼天色,声音略低,倒像是自言自语般,“好在是朗朗晴日……” 这时,钱澄澄灵机一动,又道:“作诗还是作诗,不如我们两两合作如何?一人上半首,一人下半首,一句一句地接,这样也能有些趣味,如何?” 第23章 “这是个好主意。”白瑶儿掩唇一笑道:“且这过程中两人还能互动,给彼此意见,修修补补,培养默契。” 马若瑄是东道主,自然是随客人的心意,点了点头。 白瑶儿连忙亲昵地坐到戴茵茵身旁,笑着说:“我早就想见识世子妃的才情,我和世子妃一组。”那边钱澄澄也拉着表姐一组。 莫桑柔晃着邵碧姚的胳膊,撒娇道:“你同我一起参加嘛,看看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谁要同你心有灵犀。”邵碧姚虽嘴上这么说着,到底是同意了,心想这也确实能打发时间,总比干坐着等要好一些。 眼见其他人都组好了,俞晗芝被剩下,微微一笑道:“我不擅长诗词,就不参加了,你们玩得开心,我到前面看看景色。” 马若瑄笑着道:“我让侍婢跟着,二少夫人有什么直接吩咐就成。” 俞晗芝笑着颔首,正要起身,却见钱澄澄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就把不远处的彭雅儿给拉了过来。“这不是还有个人吗,你俩正好组一下,别扫兴嘛。” 彭雅儿推开她的手臂,有些刻意逃避碰触,蹙眉不太情愿地抬头。 真真是个美人啊,白皙透亮的肌肤,脸庞娇小,一身淡粉色立领长袍,她生得娇柔,浑身却带着冷傲的气质,就像是雾中看美人,朦胧动人。 俞晗芝和彭雅儿顿时被众人推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 “不如试一试?”戴茵茵问着,端着从容欣然的姿态,看了马若瑄道:“人多一点,也能热闹些。” 马若瑄轻轻一笑,看了过去:“你们愿意参加吗?” “这有什么愿不愿意的,都是姐妹家玩闹,若是不一起,外边人可别说是我们孤立了你们,平白无故惹流言。” “彭姑娘你从京中来,更是难得与我们相聚,也好借此机会亲近亲近。”钱澄澄和白瑶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 俞晗芝和彭雅儿再度相看一眼,对她们的话并未太在意,只是眸光交织间,仿佛能看懂彼此的意思,颇有种患难与共的默契,同时点了点头。 既然这些女子这么想要她们参加,那就……让她们瞧瞧! 未几,侍婢拿来了笔墨纸砚,两两一组,以“桃花”为主题开始作诗。 钱澄澄的想法很简单,虽然她不了解彭雅儿,但知道俞晗芝是个草包,只要两人合作,作出的诗肯定不行,她就是故意的。白瑶儿自然也乐意见到俞晗芝难堪,很期待她会做出什么四不像的诗句。 半个时辰左右,作诗结束。 姑娘们纷纷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惹不住去瞄别人的,期待不已。这时,钱澄澄忽然问了一句,“只是这诗句的好坏,我们如何评判呢?”眸光若有似无地往东花园的方向瞥去。 “那得找一位才情出众的人来评判,似乎比较公道。”白瑶儿看了钱澄澄一眼,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两人渐生一种相见恨晚的情愫。 马若瑄挑眉,看了钱澄澄一眼:“不过是玩乐罢了,又不是比赛,需要什么评判?”眼眸一瞥,带着一丝警告。 钱澄澄低了低头,死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戴茵茵解围道:“钱姑娘想得周到,不过我们姑娘家玩闹,随便看看就行,倒也不需要讲究那些。若实在需要,我瞧着王妃和马夫人还在闲聊,必是有时间的。” “世子妃所言有理。”马若瑄笑了笑。 一会儿,侍婢过去传话,马夫人和王妃娘娘就带着众夫人过来了。 邵碧姚觉得无聊,第一个摆出她和莫桑柔的诗词,马夫人和王妃娘娘一看,称赞不已。接着是马若瑄和钱澄澄、戴茵茵和白瑶儿,意境一个比一个深远。最后才轮到俞晗芝和彭雅儿,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们,等着看好戏。 彭雅儿坐在一旁,神情淡淡的,眸光始终没有一个定点,而俞晗芝有些犹豫地举起宣纸。 坤王妃看了俞晗芝一眼:“没事的,尽力就行。” “是啊,二妹妹,不过是闲趣玩乐,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没人会说什么。”戴茵茵宽慰着,就像是已经认定她的诗不堪入目。 俞晗芝一笑,双手一翻,将宣纸亮了出来,纸上的诗豁然跃入眼前,特别是那句,“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在场的所有人眼睛都看直了。 这诗句写得好是俏丽多姿! “二少夫人好俊的文采,若非你提点一二,我还写不出上半首。”彭雅儿寡言,难得说了一句,还是夸人的,俞晗芝与她相视一笑,却叫在场人都震惊了,因为那下半首才是精髓。 下半首竟然是俞晗芝写的?白瑶儿不敢置信,忽然开口:“你不是说你不通诗书?” “有的人是故意扮猪吃老虎,懂不懂?”邵碧姚一语双关,颇为嘲讽道:“偏偏有些人还要往上撞,偷鸡不成蚀把米。” 白瑶儿的脸色僵了僵,盯着俞晗芝,更多的是震惊和惶然。 “我确实不喜欢诗书,觉得枯燥乏味,可儿时娘亲逼着我学,学了一点皮毛,并非一窍不通。”俞晗芝虚心地解释。 没人知道她上辈子遭受的苦。上辈子的今天,她做不出半个字的诗句,被人耻笑,颜面扫地。自那之后,她便开始苦读诗书,是邵舒耐心教她,才有的成果。想来可笑,邵舒教了她,她却是拿去讨好邵禹。 第24章 这辈子,任何人都休想轻贱她! “这哪里是只通皮毛,二妹妹过谦了。”戴茵茵嘴角含笑,眸底却涌起波光。 不论真心假意,坤王妃少不得夸赞俞晗芝几句。马夫人倒是对她另眼相看,诗句做得那般好,还谦虚内敛,着实是个好姑娘。马若瑄也是真心实意欣赏她。 这时,有侍婢来马夫人耳边说了几句,她朝坤王妃看了一眼,两人喊上马若瑄,先行离开。 俞晗芝知道,坤王妃和马夫人是带着马若瑄去和三公子邵蒙相看了,几个月后,两人就会成婚。 可叹的是,马若瑄当时因为害羞看错了人,她以为邵舒是三公子,当下就应了这门婚事。到了洞房花烛夜,她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眼前的新郎居然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壮汉。 后来她又听闻三公子是个不拘小节的人,经常睡在军营,好几天不洗澡,那胡子里还长满着跳蚤,相看生厌,故而更加痛恨这段婚姻。 上辈子,俞晗芝对马若瑄误会很深,现在想来恐怕是有心人的挑拨离间。适才,马若瑄对她也有善意,必然不是什么狠毒的女人。 俞晗芝心想,若能避免马姑娘认错人的误会,或许邵蒙和她今生不至于那般悲惨。 第013章 ============= 午宴开始,宾客们纷纷前往厅堂落座。女眷男眷分东西隔间落座,中间挂着竹帘和轻纱,但闻细语笑声。 没一会儿,乳娘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过来,小娘子们纷纷好奇地围了过去,俞晗芝这一桌就剩下几个人,白瑶儿也瞧得心痒痒,硬是把戴茵茵拉了过去。 “你不过去看小娃娃?”邵碧姚问了句,这桌就剩下她和俞晗芝并彭雅儿。 “我不喜欢凑热闹。”俞晗芝端坐着,嘴角微抿,始终牵着一抹微笑。 邵碧姚笑了一声,目光打量着她:“你倒是挺会骗人的,瞧着不像是外边传的商家女模样。”她向来恃宠而骄,说话这般直接惯了。 俞晗芝粉面含笑,微偏过头看她:“你看那远山藏于沉沉迷雾之中,尚且无法窥得全貌,何况是从别人口中了解的人呢。” 邵碧姚认同却不想听她讲道理,眨了眨眼道:“这么深奥的问题,我可没工夫参透,人活一世开心就好。”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既然她装不懂,俞晗芝就说得明白些,“开心谈何容易?人有七情六欲,人与人相处起来更是复杂。谁知道你眼前的,是人是狗呢。” “你在拐着弯骂我?”邵碧姚的脸色沉了下来,佯装发怒。 俞晗芝伸手按住她的胳膊,只笑着道:“我是想告诉大姑娘,任何人的话都只能听三分,信三分,剩下的要自己思考。” 话说到这里,俞晗芝知道邵碧姚虽然骄纵,但不是颟顸无知的,相信她听得明白,便知道该怎么做。 这时,不知去哪里闲逛的洛枫走了过来,俞晗芝瞧她一眼,低声道:“别瞎跑了,马上开宴了。”洛枫笑了笑,言说知道了,然后弯腰附耳:“世子随从给的。” 身下,一张小纸条被塞进俞晗芝的手中,她心里微恼,脸上的笑容一滞又恢复,咬着牙道:“我不是说过了,他给的东西一律退回。” 洛枫又弯腰,有些委屈道:“这又不是东西。万一他有话同你说呢,我才拿给你看的。” 俞晗芝暗暗翻了个白眼,将纸条揉碎,嘱咐给洛枫:“丢掉。”她又拍了拍手心的灰,“只要是他给的,是不是东西,都别拿,听见没有。” “听见了。”洛枫收好纸条去销赃,心里觉得东家奇怪,觉得她像是忽然恨上了世子。难道这就是话本里写的因爱生恨? 俞晗芝确实着恼,传纸条的小把戏是邵禹从小时候用到现在的了。以前他就喜欢在席上给她传纸条,纸条上无非写了两句情诗,唤她出去偷偷见一面。年少无知的时候,她心动不已,每每瞒着长辈溜出去,就会被他拉着到处跑,听他说些好听的话。再回席,娘亲便问她,脸怎么红了? 她当时怎么说来着?“许是,走路走多了。” 现在想想,俞晗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邵禹真是从小就开始厚颜无耻、油嘴滑舌了。 未几,宴席开始,有些婢女端着菜从月洞门鱼贯而入,有些婢女端着酒壶一一斟酒,乐声奏起,间杂着压低了的轻快语调。 婢女到俞晗芝跟前斟酒,银杯满溢,在收回酒壶之时,却一不小心洒落了些,酒渍滴落在俞晗芝的衣裙上,那婢女连忙跪地求饶。 管事的立时赶了过来,训斥那婢女。马夫人也看了过去询问,宽慰俞晗芝几句,指着说:“这小婢女笨手笨脚的,带下去。” “无碍,只是滴了几滴。”俞晗芝也站了起来。 马夫人握着她的手,话音温润:“这可不行。我让人带你去我儿媳妇那里,让她给你换一身新的。” “有劳。”俞晗芝随着侍婢退下了。 走到一半,前面是弯曲的石子路,右侧种着一片小竹林,连着月洞门一侧的围墙。忽然有名小厮跑了过来,将带路的侍婢喊走了,说是马小姐刚制了新衣,正好拿给二少夫人,让她在此稍等片刻。 俞晗芝颔首,等小厮和侍婢走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心想青天白日的,总不至于有危险。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后拽住她的手腕,猛地用力将她往后拉,俞晗芝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刚要呼救,竟看到了邵禹,她气得胸腔疼! 第25章 “世子!你做什么?”俞晗芝低低质问。 邵禹拉着她躲进竹林,才发现竹林里有一方假山,后面又是围墙,是个死角。俞晗芝挣扎不过,又怕被人瞧见,只好任由跟了进去。 “你到底做什么?”俞晗芝用力甩开他的手,泠泠的双眸瞪着。 邵禹像是满脸委屈,一手搭在假山上,将她围在自己身下,“我给你传了小纸条,你怎么不来见我?” 俞晗芝哼笑一声,讥讽道:“怎么世子还以为我们是十一二岁,儿时玩游戏吗?” “游戏?”邵禹皱眉,深情地望着她:“你觉得我们的过往都只是游戏?那些情分在你眼里,只是游戏吗?小芝,你告诉我,嗯?” 好得很,好得很,俞晗芝还是第一次见一个男的这么不要脸,又装深情又装可怜。她连配合他演戏都想作呕。 “如今你我身份不同,传纸条便是私相授受;你又拉我在这里见面,更是违背伦理。世子,你该明白,名声清誉对一个女子有多重要。你若是想一味追求刺激,追求儿时的回忆,那么,我无法奉陪!” “世子,自重!”话毕,俞晗芝又朝他小腿狠狠地踹了一脚,解气! 然后她连忙走出竹林,努力让自己消消气,平复心情,侧身却看到来时的路上,那月洞门后掠过一片黛色衣袖。她心里疑惑,有人看到了吗? 等侍婢再寻过来的时候,没发现俞晗芝的身影,往前走了一处才看到。俞晗芝换上一身天青色的衣裳,重新回了宴席。 — 宴席过后,马老爷和马夫人送王府众人离开,相谈甚欢。 俞晗芝看了马若瑄一眼,见她偶尔将目光投向邵舒,便知道她定是认错了人。若说起上一世为何有此误会,也是她这个做妻子的不肯靠近邵舒,反而贴在戴茵茵屁股后面。或许这样让马小姐误会了他是独自前来的。 这般想着,她走前几步到邵舒身边,去牵了他的手。邵舒一愣,侧头看她,三弟同他走在一起,两人正说话呢。 “二嫂。”邵蒙同俞晗芝打招呼,他身量中等,爽朗热情,留着络腮胡子,声音洪亮。 俞晗芝笑着应了一声,却觉邵舒忽然用力一握她的手,抬眸,见他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天青色不是她一惯穿过的颜色,乍然一笑,粼粼光影之下,有一种近乎完美的破碎感,如同冰层碎裂的那一瞬间,有光照入。 “你们直接回军营吗?”俞晗芝松开了手,悄悄往身后马若瑄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应该看到了吧? 马若瑄确实看到了。她很疑惑,怎么二少夫人在竹林假山见的人不是二公子?三公子又是哪位呢?这事稍难堪,她认错了人,因为男女是分开吃饭和行动,她碍于面子没有细问男子的身份。 等众人散去,她再细细问于母亲吧。 另一厢,戴茵茵扶着王妃娘娘离开马府,偶尔回头看世子几眼,却发现他皱着眉,不知想些什么,目光总不经意就从俞晗芝的身上划过。他们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戴茵茵心里凉薄,只能将惶惑气闷暂且压下。 有了竹林那一遭,邵禹也不乐意了,俞晗芝何曾对他说过那么严重的话?商家女出身果然是上不了台面,她肯定还是故意气他,若她还要使小性子,那他就真的晾晾她再说。 众人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思出了马府。 邵碧姚没有直接回去,挽着莫桑柔的胳膊,说要去她家里赏画。两人交好,王爷和知府大人的关系也不错,王妃就同意了。 看着邵碧姚离开,俞晗芝的目光转了一圈,注意到白瑶儿和戴茵茵的神色,一人唇角勾笑,势在必得;一人面色淡然,隐隐蹙眉。 俞晗芝知道大姑娘将会出事,她要的是将计就计,试探出府中藏着的鬼,到底是谁。 — 暮色降落,关东营地建在东郊外,呈回字形,主帐落在中间,少将军的军帐设在两旁,此时,有将士前来回报。 “表妹又来找你了?”邵蒙从书中抬起头,他的嗓门大,讲话也直愣愣。 就是这个“又”字,邵舒深深地品味了一下,想起先前夫人提点的话,越发觉得夫人秀外慧中,他以后要和表姑娘保持相当的距离。 邵蒙如同往常一样,准备起身离开,邵舒却看了他一眼:“你走什么?”见邵蒙愣在那儿,又道:“表姑娘过来,你是三弟,你还需要避嫌不成?坐下。” 邵蒙乖乖地一屁股坐下,吹了下胡须。 在军中,邵蒙虽是少将军,领兵打仗,勇武势盛,但邵舒却是军师的身份,分析战况和形势,无往不利,所以对他的话无有怀疑。 将士带着人来到帐外,白瑶儿进入军帐,看到邵蒙有些意外,仍是柔柔行了礼。 “表妹今日怎么过来了?”邵蒙问着。 白瑶儿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我来东集市给祖母买糕点,想着军营就在附近,就给你们带了一些。” “多谢表姑娘的好意。”邵舒淡淡点了下头。 听到那声“表姑娘”,白瑶儿心里咯噔一下,自然也感觉到二哥哥今日神情淡然,似乎不太欢迎她来此。 “军营重地,多有男儿出入,表姑娘一介女流,恐有不便,日后还是别常来了。”邵舒一席话说完,连邵蒙都奇怪地看过去,怎么有点刻意呢。 第26章 白瑶儿心里更别提是何滋味了,她勉强地笑了笑,垂眸,拢了下鬓边的发,复又抬头道:“多谢二哥哥关怀,今日前来,也是有些话想同你说。”瞥了邵蒙一眼,又不说了。 邵蒙了然:“我去找白军师尝一尝这糕点,你们先聊着。”然后提着食盒出去了。 “表姑娘有话不妨直说。”邵舒标记好书页,坐正看了过去。 “其实,我也是犹豫了许久,才下决定来的。二哥哥平日里对我甚好,我不忍心二哥哥遭受欺瞒,特别是……亲近之人的欺瞒。” “今日马府宴席,二嫂嫂离席片刻,许久未归,我担心她出事,派了婢子过去,却看到了,看到她和世子殿下偷偷见面,在见不得人的角落。” “兴许他们是有重要的事情商讨,兴许是……”白瑶儿吞吞吐吐,有些话故意不说,就是为了引人遐想。 “够了。” 邵舒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从来柔和的眉眼覆上寒霜,眼角不再含笑,一双桃花眼仿佛是浸冻在冰中,凛冽刻骨。 “她是我的夫人,我相信她,所以不需要从你这边听到这些。” “你回去吧。” “可是……”白瑶儿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森冷的眸子给怔住,那是她第二次见他露出这般神情,仿佛下一瞬,就要大开杀戒了。 白瑶儿只得离开。那一声声的表姑娘像是在剜她的心刮她的骨,是以,心里对俞晗芝的恨意更深更浓,像积聚了两辈子那么久。 第014章 ============= 军营那边传话来说,二公子晚上不回来用膳。俞晗芝拉着洛枫用过晚膳,本想等邵舒回来散个步,但天色渐晚,她就不等了。刚盥洗完,夜风温凉,俞晗芝坐到院内的亭中,绿雀伺候绞干头发,而罗竹在扇风。 “味道确实不错。”洛枫坐在俞晗芝对面,正在吃表姑娘送来的糕点,她力气大,自然胃口好。 绿雀笑着说:“枫姐姐不是刚吃过晚饭,怎么又饿了?” “晚饭是晚饭,糕点是糕点,不一样。”洛枫瞧了她一眼:“你就是吃得少,个子才矮。” “少夫人,你瞧枫姐姐,还嫌弃我身高来了。”绿雀不满意地嘟嘟嘴,她虽然个子矮,两只小手圆滚滚得,但胜在可爱呀。 罗竹笑着道:“枫姐姐不是嫌弃你,是实话实说。” “连你也调侃我,我不理你们了。”绿雀哼了哼,两只手臂插了会腰,又迅速替少夫人绞头发,模样十足趣味。 主仆几人正说话间,邵舒回了南院,远远走过来,便听见一阵欢声笑语。罗竹眼尖,先瞧见了人,唤一声二公子,三人行过礼,退了下去。 邵舒已然走进亭中。俞晗芝手里绞着头发,全部拢于一侧,微斜坐在石凳上,抬起头,一双湿润润的眼眸眨了几下,眼角含笑,“回来了?” “嗯。”邵舒坐于她身侧,接过巾怕替她绞头发,有些笨手笨脚的模样,怕弄疼她。 俞晗芝噗嗤笑了,单手撑肘在桌面,“你会不会呀?” “无师自通。”邵舒垂眸,略含深意地望着她:“这种事情多做几次,就自然而然会了。”绞头发的手指若有似无地碰触她的脖颈,动作过分温柔,肌肤温热,引人心间颤动。 哪种事情?俞晗芝的脸颊一热,是她想岔了,还是他的眼神不对劲呀?肯定是他故意,故意要引她往那种事情上乱想。 俞晗芝撑着下巴的手转而摸了摸脸颊,有些热乎。她故意转移话题,指着桌上的糕点,“尝一尝吗?” “我吃过了。”邵舒淡淡说着。俞晗芝一听,敏锐地发现了问题,不咸不淡道:“表姑娘下午送去军营给你的?” 邵舒一怔,怕她又要有醋意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发:“是送给我和三弟的。我没留她多说话,你莫乱想。” “不乱想才怪呢,她就是故意找你,你可看清她心思了?”俞晗芝哼了一声,挥开他的手,把巾怕丢在桌上,起身往亭子外跑了。 邵舒连忙追过去,进了屋子关上门,将她堵在门后。 半湿的发尾挂在腰间,鬓边的小碎发透了几许娇柔,不似平日里发髻高绾的端庄,青丝垂落,给人凭添一种楚楚可怜的萌态。俞晗芝微垂着头,被他拢在胸前。 “又吃味了?”邵舒勾着她一缕长发把玩,气息中带着凛冽的木香。 俞晗芝抬起头,鼻尖窜入他的气息,双手垂落着,饱满的唇珠微微一翘很是明显。她经历了前世,应当磨练出坚韧的心性,遇事冷静沉着才是,可偏偏面对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了一点小事就能生气了。 今时不比往日,她前世已经辜负了眼前深爱她的人,她理当对他好,同他对她那般给予一辈子仰慕和谦卑的温柔。可却又奇怪,此时的邵舒无法明白她这般心意,她不能表达得多么热烈,爱一个人也无法伪装。现下的他们是最亲密的人,却也是暧昧不明、将爱未爱,无法将彼此的心思真正挑明的时候。 “只是害怕多过于吃味。”俞晗芝双眸吧嗒吧嗒,拿起他修长有力的手,轻轻落下一个孤零零的吻。 邵舒转而握着她的手,一把搂住她的腰肢,用一种亲密无间的举动包围着她。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所有的情绪无处躲藏,邵舒心里火苗摇曳,一手掌住她的腰肢,一手慢慢与她五指交握,气息喷薄交织,他没有接下去的动作。 第27章 俞晗芝却觉得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领着,从腰肢游遍全身,直到心里头的猛兽发出炽烈的怒吼,一股冲力传遍全身,像是一首热烈而高昂的曲调。 吻细细而来,落在她的额间、眼眸、鼻尖,最后是圆润的嘴唇。 此刻她不再逃避自己的心意,爱或不爱都听之任之,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感受到因为她的举动而让邵舒将她搂得更深更紧,她也学着用力回应。 在所有的呼吸要被这绵延的亲吻而耗尽前,邵舒松开了她。 俞晗芝有些懵懵的,思及洞房花烛夜那晚她的主动,是不是应该继续那晚未完成的事呢?邵舒他……也是想要的吧。她的心潮彭拜,伸手勾着他的腰带,转了个圈将他往屋子里带。 玉白的小手轻轻覆上他的胸膛,往上游走,轻轻拽住他的衣领,却是没用力。她将脑袋往前凑,红唇压进,邵舒的呼吸早已紊乱,双手搂住她,眸光转了好几圈,像是经历了沉重的思想斗争。 怀里的人踮起脚尖,等他的吻。他正经历焦灼的思想斗争,双眸一闭,伸手朝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忽地浅浅的一杯水泼向俞晗芝的脸庞。 水顺着脸颊流下,俞晗芝懵了,下一瞬又被他带进了怀抱,那人说着,“抱歉,你先冷静下。” “你什么意思?我冷静什么?”俞晗芝气得一把推开她,泼了水再抱她? “明明是你……”俞晗芝越想越气,明明是他先勾引了自己,她最多就是回应,就算是紧急叫停,也不用,不用这个法子吧! 邵舒去拉她的手不成,耐心道:“我是不想你带着气带着怨做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应当是两厢情愿,美好无双。”他又拎起整个茶壶,递给她:“情急之下是我鲁莽,随你惩罚。” 俞晗芝睨了他一眼,夺过茶壶,倒了一满杯茶,离远几步,用力泼向他的俊脸。有水从邵舒的鼻孔流了下来,俞晗芝看到,噗嗤笑出声。 邵舒温柔地看着她,伸手抹了把脸,走过去牵她的手,“不气了?” 俞晗芝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有些被气笑了,用衣袖擦着他脸上的水渍。邵舒也帮她擦干净脸庞,接着双手搂住她。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邵舒认错:“我不该先动手,更不该动了手又停住,夫人还请原谅我,可好?” 俞晗芝唇角含笑:“好吧,原谅你了。” “你且听我说着。”邵舒忽然伸手,发起誓言:“我和表姑娘绝无半分私情,在此以性命起誓。” “你别。”俞晗芝抓住他的手,低低一语:“别乱发誓,我信你的。” 邵舒牵着她坐在一旁的罗汉榻上,说起表姑娘的事情,“她来寻我,同我说了一番话,说你和世子在马府偷偷相会。” 俞晗芝瞪大了双眸:“她怎么这么坏呢。”又看了邵舒一眼:“你信她吗?” “我只信你。”邵舒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俞晗芝握着他的手,也竖起两根小手指,准备起誓,却被邵舒阻止,“别乱发誓,我信你。” “你且相信我,我会让你看清你大哥的真面目。”俞晗芝见他略有疑惑和不解,捏了下他的脸颊,笑着道:“我若说我做了个梦,看清了你大哥的真面目,你信吗?” 邵舒笑着点点头,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搂了过来,双眸化开了浓浓的情意。他只是害怕,害怕她心里还惦记着大哥,害怕她委屈自己来气大哥,害怕她做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要不要继续?”他抚摸着她的后背。 俞晗芝推开他,哼道:“才不要。”唇珠微翘,看得邵舒心动不已,下一瞬他就俯身亲了上去,深深地用力地吻着。 俞晗芝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伸手拍着他的胸膛,呜咽几声,才被放开。她摸了红肿的嘴唇,瞪了他一眼:“你先去洗澡。” “遵命。”邵舒一副春分含笑的模样,刚起身,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洛枫敲了门,这次识相多了,没有闯进来,等屋里的人回话了,才进来。她一眼就看到大当家的嘴唇肿得跟她过年吃的腊肠一样,腹诽这是怎么了? “大姑娘又失踪了。” 邵碧姚在知府府邸赏画,黄昏时分派人来王府传话,说是要留下用膳。可晚膳时间过去了许久,王妃见她一直没回来,派了人去接她。到了知府那里,才得知大姑娘根本没留下吃饭。 王爷气得大怒,这姑娘家离家出走倒成了家常便饭?她还要脸不要?他发下狠话,这次找回来人,就把她关禁闭,直到出嫁为止。 坤王妃一边安慰着,心里暗藏讽刺高兴,但面上还得担忧,装装样子,派人去各地寻找。 俞晗芝也跟着邵舒去了前堂,一帮人候着,到了后半夜都没等到大姑娘寻回的消息。起初觉得不是大事,就让大家先回去休息了,直到第二天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清晨过后,王爷召集众人去前堂,俞晗芝知道,将有一场大战等着她。 第015章 ============= 一夜都没有寻到大姑娘,这件事情还是惊动了老太妃,老太妃将王爷和王妃责问了一通,无非是怪罪他们逼迫大姑娘的婚事,还提及大姑娘先逝的娘亲姚氏。要知道,姚氏是王爷青梅竹马的原配,当年若非她忽然病逝,坤王妃也不可能进门成为正妻,王爷也就没机会利用岳丈大人的兵权反了前朝。 第28章 老太妃时常告诫王爷,大姑娘生母离世得早,一定要善待她,多关心她,可如今到底还是出了事啊。 王爷王妃请安听训后,正欲离开,老太妃忽然喊住坤王妃:“你且随我来内室,帮我瞧瞧刚炮制好的雪中春信。”坤王妃应是,和王爷对视了一眼,王爷先行离开。 进了内室,刘嬷嬷拿来一方羊脂玉碗,坤王妃接过放在手中,开了盖子,以手扇风,闻了闻味道,又用手按压了几下,方才回答。 “用炮制好的香料加了早春的雪中梅,是极好的。” 老太妃笑了笑,靠在倚枕上,目色沉沉:“说起梅花,当初是姚氏最爱,屋子里到处插满了梅花。”又道:“说来也是讽刺,她最后居然也是因为梅花病逝。” “好好的一个人,非得暴雪天去摘梅,倒在雪地一夜都没人发现,没几日就病逝了。”老太妃看着坤王妃,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可。 “正是,姚姐姐是个可惜的人儿。”坤王妃面上还得惋惜应和,其实心里膈应得很,更不明白老太妃为何突然提及此。 “人已经去了,有些事情我不愿意去深究,但不代表我不知道。”老太妃的声音沉了几度,又道:“活着的人总得安安乐乐才好,王妃说是吗?” “正是。”坤王妃心里咯噔了一下,从善如流道:“大姑娘是姚姐姐唯一的血脉,我定会找到大姑娘,不让她为此受难,还请祖母宽心。”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老太妃收回目光,垂眸看了眼矮榻上的香盒,“大姑娘若是出了任何事情,我这老婆子都不会善罢甘休。” “你且下去吧。”老太妃摆了摆手,目露疲色,让刘嬷嬷拿了一盒雪中春信,将王妃送了出去。 — 前堂,俞晗芝坐了一会儿,王爷和王妃才从松鹤堂过来,堂上的话也因此中断。 众人请过安,王爷摆了摆手,朝堂下人看着:“大姑娘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你们之前可有听她提及过什么?”坤王妃接着补充了一句:“或是提及过什么地方,她可能会去的?” 世子和几位公子都表示没听大姐说过什么事情,能想的地方都找过了,实在想不到什么。众人蹙眉,愁云满面,忽听白瑶儿开了口。 “大姑娘是马府宴客那日不见的,我隐约记得午宴之时,我们一群人围着马夫人看小娃娃,当时大姑娘没有动,还有,还有二少夫人也没有动。我远远瞧着,二少夫人和大姑娘正说话,神情有些严肃。” “想来确实奇怪,大姑娘当天看着心事重重,全然不似从前。”戴茵茵刻意引导了一句:“二妹妹,大姑娘可有同你说过什么?” 俞晗芝抬眸,见王爷和王妃都皱眉看了过来,她一笑道:“不曾说过什么。” 白瑶儿:“可是那一天只有你和大姑娘单独说过话,而且大姑娘被罚跪祠堂那晚,你也去瞧过她。会不会是,你无意说过什么让大姑娘起了离家出走的心思,或是大姑娘说过什么,你却没放在心上?” “这不可能。”邵舒轻声说着,话音却带了一丝冷意,“大姐在祠堂那一晚,我同夫人一起去的,只说了些宽慰大姐的话。”说着,他看了俞晗芝一眼,眼中满是情意。 那份情意,必能相体,不待多言。 俞晗芝知道,今天的情形就如同上一世,无论她们如何抨击自己,邵舒都会维护她,永远会站在身前保护她。哪怕,哪怕她前世对他那么差那么差。哪怕后来她误会了他无数次,可他总是无条件站在她的立场。 这样的人,她前世为何看不到?俞晗芝气急而笑,恐怕前世她的眼睛真是用来流鼻涕的。 今世……俞晗芝缓缓地抬眸,睫毛轻颤,眼前这帮人她看得分明,心中昭如日星,她将不会再辜负任何人,更不会放过加害者!否则重生的意义何在! 这时,邵禹瞥了俞晗芝一眼:“二弟当真是维护你媳妇。” 王爷看了坤王妃一眼,算是默许她开口问道:“二媳妇,本妃也记得,当天你同大姑娘单独说过话,说了什么,你讲与大家听听?或许当中能探出蛛丝马迹。更何况,前次也是你说了马场,才能找到大姑娘的。” 马场,那是俞晗芝因为上一世的记忆才这么说的,为的就是帮幕后的人尽快设局。上一世,邵碧姚约了那穷书生在马场见面,问他愿不愿意私奔,书生当时自然说愿意,可身上没有钱财,私奔怕是会饿死。 邵碧姚才故意让王府的人来马场寻了她,后来几日她一直偷偷变卖首饰家当,为的就是筹钱同那书生私奔。 “大姑娘只是问我为何没有去看小娃娃,我说不喜欢凑热闹,闲聊了几句罢了。”俞晗芝自始至终淡然。 白瑶儿又道:“可你后来离席,大姑娘没过一会儿也跟着离开了,她去寻你了吗?” 俞晗芝:“我不清楚大姑娘离席去了哪里。” 白瑶儿又道:“果真如此?”她又朝坤王妃道:“我还记得二少夫人离席之后,马姑娘去寻她了,若是大姑娘真去和二少夫人说话,她应当是看见了。” 俞晗芝蹙眉,正是白瑶儿这番话让前世的她误会马姑娘告密,让她和邵禹私会的事情被戴茵茵和邵舒知道了。之后,她和戴茵茵的矛盾不断加深。 邵舒清淡地扫了白瑶儿一眼,朝坤王说道:“父上,我认为现下最重要的便是想办法找到大姐,而不是论断是非。” 第29章 白瑶儿被他的眼神刺到,心里痛极而怒,二哥哥何曾用那样的眼神看她?都是俞晗芝这个贱人!二哥哥待人虽一向亲厚,但大多同人隐着一层疏离,唯独对俞晗芝,唯独对她,是仅有的温柔!是她夺走了二哥哥的温柔! “我并非论断是非,而是想查到蛛丝马迹,希望借此找到大姑娘。”白瑶儿微微垂眸,一副有些委屈的模样。 坤王妃便看向俞晗芝:“二媳妇,你知道什么就尽管说吧,这里没人会责怪你的。” “父上,主母,儿媳真是不知道。”俞晗芝说得诚恳。 但她知道这些人心里已经认定了她可疑,越是不说,越是有问题。以至于大姑娘后来被找回来,第一时间也是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就是她出的主意,怂恿我同人私奔!” 当时她百口难辩,若非邵舒极力相护,恐怕会被送去官府严纠。也正因如此,前世的她以为这件事情是戴茵茵做的,开始疯狂报复她,害了洛枫不说,还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白瑶儿又道:“你说你不知道,可却有那么多巧合,真真太奇怪了。” “表姑娘,”俞晗芝偏头看她,嘴角挂着淡笑:“你似乎很想把大姑娘失踪这件事情的因由扣在我头上?是为何?大家都听着,你哪句话不是在说,是我怂恿大姑娘离家出走的?” “你这么着急,倒像是要故意撇清自身,找个替死鬼。”俞晗芝又道:“平日里,你和大姑娘接触也不少,你同她可有说过些什么呢?” 但有一点叫俞晗芝不太明白,前世的白瑶儿没有这么激进,在这件事情发生之时,她最多暗中引导了几句,一直隐藏很深,以至于她根本没注意到表姑娘的意图。 大姑娘当时为何会诬陷俞晗芝怂恿她私奔?当中必定有人挑拨离间,让大姑娘故意这么说的。现在想来,这个人是戴茵茵吗?不是,应该是白瑶儿。 “我,我不曾……”白瑶儿微微蹙眉,心里惊诧了几分,像是有些意外俞晗芝会这么说。 坤王则是有些不耐烦,手握成拳在桌上扣了一下,“大姑娘失踪,涉及王府的清誉,此事必不可外传,必须严办。” 坤王妃道:“可如今人怎么也找不到,仅凭王府人手怕是不够,军中人员不能随意调动,不如找官府帮忙?” “万不可。”邵禹道:“这件事情若是报了官,关东百姓都知道王府大姑娘离家出走,那大姐的清誉难保,王府也就没了面子啊。” 听他一席话,俞晗芝暗翻白眼,真是没脑子。 “这事简单。”邵舒接着说:“对外可称是府里丫鬟偷了钱财逃跑,要找一个单独在外的姑娘家并不难,只要是可疑的人都让官府盘查一遍。再说人是在知府大人的府上失踪,我们要问责,他也无法推脱,必定全心全意为我们寻人。” 不愧是整个关东的军师,俞晗芝嘴角抿着笑意,自觉相公浑身发着光。 “那便这么办。”坤王爷看了邵舒一眼,将此事交由他处理,让世子这几天多去军营看着,怕邵蒙一人处理不过来。 堂上人陆续散开。 俞晗芝往南院而行,路过中花园之时,见戴茵茵正在赏景,与她对视着颔首。戴茵茵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也唤她一起赏景,像是有话要说。 …… 第016章 ============= 桃花更繁,人景依旧。俞晗芝站在池边的桃树下,同样的地方,她曾和戴茵茵说过一句,“有人趋之若鹜,便有人避之不及。”恐怕戴茵茵,根本没有听进去。 “二妹妹喜欢桃花吗?”戴茵茵看着繁花一簇的枝头,收回眸光。 “姑娘家应当都喜欢好看的事物。”俞晗芝笑了笑:“只不过桃花是开在树上才好看,非得剪了回去,也不过活几天,叶公好龙罢了。” 戴茵茵不以为意道:“但若是炮制成香,让桃花换一种方式存在,虽然看不见却无处不在,倒也不失一个好法子。” 俞晗芝静静地看了她几眼,垂眸一笑,又道:“世子妃有话不妨直说,我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 当真听不懂,就不会这么问了。戴茵茵笑了一下,并没拆穿她:“那我便直言不讳。我听闻你和世子从小关系就好,倒是和二弟不怎么亲近。” 瞧着俞晗芝温凉的神情,戴茵茵继续道:“这桩婚事我不管你是为何接受,但你别妄想沾染不属于你的东西。桃花便是桃花,开在外面即可,若你想换种形式,也得看看院子里的人同不同意。” 俞晗芝沉默半晌,渐渐收住笑容:“世子妃,你说这世间上的人,是否惯用恶意来揣度人心呢?一叶障目的人何其多。” 戴茵茵看着她,眸光微缩,一时间竟是没了言语。 当今长公主无后,驸马又早早亡故,戴茵茵是长公主唯一的亲侄女,从小养在身边,宠爱得很。戴茵茵更是被万般守护着长大,她有她的骄傲,鲜然不会和一介商家女争风吃醋。当初若非皇帝看中关东的矿产资源,此处又是战略要塞,且戴茵茵对邵禹的画像一见钟情,长公主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俞晗芝知道前世的戴茵茵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若非她一再刻意地挑衅,戴茵茵也不会接招出招,两人最后斗得不可开交。 今世不同了,俞晗芝知道有人想利用邵禹挑拨她们,一来她不会让那个人如愿,二来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戴茵茵。 第30章 王府中的所有人,俞晗芝都已经想好该怎么对付,也替她们想好了结局,唯独戴茵茵。若说前世,她们俩是你死我亡的死对头关系,可今世呢,戴茵茵目前对她并没有威胁,她也不会为了邵禹再做傻事。 可前世的仇,她不会不报! 戴茵茵沉吟片刻,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才道:“你说我一叶障目?二妹妹才是有话不妨直说。” “世子妃或许是在谁那里听了什么话?”俞晗芝的目光一沉,眸色微凉,“无论是谁的话,她同你说必定有她的目的,是不是?” “世子妃无需多虑,你的那株桃花,我压根没那心思。你若是还庸人自扰,找我麻烦,那我也不会客气。” 俞晗芝说完便离开了。 诚然,背后嚼舌根的人定然没怀好心,可戴茵茵见俞晗芝说得这般镇定自若,像是故意撇清自己和世子的关系,会不会是在她面前演戏呢?她故意这么说,是为了叫她放松警惕,背地里再勾引世子? 俞晗芝她心思这般深重,果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 两天过去了,大姑娘的行踪依旧未知。 是日黄昏,俞晗芝正在屋内练字,淡淡的橘影洒下,光线错落,照得她神仙玉骨,透着天然的清雅灵秀。 洛枫敲了门,带着一名外院丫鬟,进来后说:“有人递了纸条进来,说是交给南院的二少奶奶,还有这发簪。”纸条是从靠近南院的角门递进来的,门人正好见着南院的丫鬟,让她带了过来。 俞晗芝轻抬眸觑了一眼,不疾不徐地写完手头的字,撂下狼毫,才接过那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大姑娘的行踪,以及一句话:若想大姑娘安全,奉上白银五千两,且务必让王府的女眷全部到场。 洛枫看了一眼纸条没出声,先让丫鬟小菊退下,这才惊诧一声道:“大姑娘是被绑匪绑了?”什么样的绑匪这么没脑子,敢动关东王的女儿? “我今日故意没上街,她倒是费尽心思,还把纸条直接递到府里来了。” “去一看便知。”俞晗芝神秘地一笑,将纸条收好,准备将此事告知王爷。洛枫拦住了她道:“不可。贼匪为什么把纸条递给大当家呢?这当中会不会有阴谋。” “阴谋阳谋都好。”俞晗芝像是胸有成竹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洛枫跟在她身后,稍有不解,但对大当家的决定向来无异议,随口说了一句:“大当家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俞晗芝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洛枫:“……还真有。”就是不知道大当家这只小狐狸偷偷摸摸要干什么大事。 往前堂去的路上,俞晗芝心里是有感慨的,前世的她同样经此一遭,却像是雾里看花,看得一片稀碎,皆因背后那人的挑拨,令她只想和戴茵茵一较长短,为了争夺邵禹和王爷的关注,急迫地想要找到大姑娘,却反而弄巧成拙。 俞晗芝带来了大姑娘的消息,王爷王妃立刻唤众人来前堂商量。 “绑匪约了晚上的时间,还让王府女眷都过去,当中会不会有诈?”邵禹问着。 戴茵茵思忖后道:“那发簪确实是大姑娘的,人应当是在他们手中。” “那为什么要让王府女眷都过去?会不会是想扰乱视线,方便贼匪逃跑?”白瑶儿轻声猜测着。 坤王倒是很认同她的话,和王妃说着:“找人准备一箱假的银子,再让官府的人准备好。那帮人敢绑本王的女儿,恐怕是不要命了!” “父上,知府大人那边也要派人通知一声。”邵舒说着,坤王点了点头。 到了时辰,王府的人准备出发。 白瑶儿忽然走到俞晗芝身边,问道:“二少夫人,为什么那贼匪是将纸条递给了你?我听门人说,是专门指给了你南院的。” “表姑娘这是何意?”戴茵茵看了她们两人一眼。 “我只是觉得奇怪。”白瑶儿疑惑道:“那贼匪不走正门,偏偏走的是靠近南院的角门,还专门说要交给南院的二少夫人。世子妃,你不觉得奇怪吗?” 白瑶儿又看向俞晗芝,忽然惊疑了一声:“对了,你外公好像是山匪啊?会不会是……”那一声,故意调高了音调。 “是什么?我认识的人?”俞晗芝冷笑一下:“表姑娘想说,我是不是和贼匪认识?这么说,是怀疑我贼喊抓贼?”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觉得奇怪。” 俞晗芝懒得同她逞口舌之争,淡淡道:“表姑娘似乎有很多对我的猜测,不过,现在重要的是先找到人不是吗?”她说话之时,唇角的笑意带着隐隐的讽刺。 “是……找到人就一清二楚了。” 可白瑶儿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甚至有些害怕,无论她说什么,这俞晗芝就是不上当,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和以前实在是太不相同了。 一行人忽然停住,走在最前头的坤王朝后看了一眼,颇有警告的意味,白瑶儿也不敢再说什么。俞晗芝却看出坤王的那一眼,着实是对着她来的,恐怕坤王心里也开始怀疑了。 ——娘家人是山匪起家的,这儿媳妇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省油的灯。 按照纸条上画的地图,众人来到南郊的山外。知府莫大人带着几名亲兵适才抵达,与王府的人汇合后,经过前头的一片村庄,绕至后山,又从后山往上爬了一段路,到了一片果园。 第31章 莫大人指着果园后隐约可见的房屋,“王爷,应该就在那里。” 邵舒忽然有些怀疑:“怎么会有劫匪安排在屋里见面?”又道:“夜里视线不明,果园这里又没有遮蔽,对他们来说,完全有被包围的风险。” “殿下言之有理啊,王爷您看这……”莫大人有些迟疑。 坤王看了邵舒一眼,才道:“先让人在附近查探一番,确认没有埋伏,劳烦莫大人派人去屋顶上看一看情况,通知我们行动。”莫大人点头,吩咐了下去。 一炷香时间后,莫大人的亲兵比了个手势,示意可以靠近。坤王带着人绕至窗户一侧,从缝隙中隐约可见两个人的身影。邵舒已至门前,其实他心里怀疑,觉得这不像是贼匪所为。 得到王爷撞门的命令,邵舒和邵禹同时踢开了门。 屋内的烛火闪动,一身红衣的邵碧姚忽然惊叫一声,扑进青衫布衣的男子怀中,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不禁转过身来。 “大哥,二哥……父上……”邵碧姚瞪大了双眸,将身后的男子背过身去,护在身后。 坤王看到屋内的情景,气得双手发抖,冷眼一瞥莫大人,莫大人惊出一身汗,自觉把亲兵喊了出去,嘱咐好手底下的人,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坤王沉声怒气地责问。 邵碧姚的身躯一颤,但还是倔强道:“我根本不想嫁给将军的大公子,我不喜欢他,我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父上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听我说呢?我要的不过就是我自己喜欢的人罢了。” “你喜欢的人?你就是喜欢这么个落魄书生?你一个姑娘家还要不要脸?”坤王越说越气。 邵碧姚觉得委屈又愤怒,盯着屋子里一帮人,“那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了?一大帮人想着看我出丑是吗?父上,你们是想把我逼死吗?” “大姑娘,你莫要冲动。”世子妃连忙劝说。 “是啊,大姑娘,我们都是自己人,没有谁会将今晚的事情说出去。”白瑶儿看似劝说,实则添油加醋。 忽然,一名丫鬟发现地上的手帕,捡了起来,看向俞晗芝说:“二少夫人,这不是您的帕子吗,怎么会在这里?” 第017章 ============= 说话的婢女就是之前在角门收纸条,南院当差的小菊。她拎着手帕,惊疑不定地看着二少夫人,又察觉到众人的神色,像是做错了事情一般,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邵碧姚拿过那方手帕,冷冷地盯着俞晗芝道:“昨夜曾有一抹黑影出现,就在窗口偷听,等我追过去,却没发现人,只找到这方手帕。” “二少夫人,这手帕当真是你的吗?”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俞晗芝的身上,她静静站立着,唇边挂着淡淡的笑,眸中并无惊慌和恐惧,她甚至都没看那帕子一眼,只道:“我的东西断然不会出现在此。” “此事非同小可。”戴茵茵站到小菊面前:“你可看清楚了?若你乱说话,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奴婢,奴婢,”小菊畏缩地抬起头,又看了那帕子一眼,鼓足勇气般点点头:“奴婢没看错,上面绣着的花样和字,是二少夫人平时用的。” 戴茵茵看了那帕子一眼道:“上面的字没绣完,撇捺横倒像是俞字的开头。” 此时,坤王冷冷一拍桌面,看向俞晗芝,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二少夫人,你说清楚就是了。”白瑶儿像是替她担心:“若这帕子真是你的,那你岂非昨夜就已经找到了大姑娘,当时为何隐而不报呢?” 此话说得委婉,却已是将罪名扣在俞晗芝的头上了。若她真的昨天就发现了大姑娘,今天收到的纸条很可能是她故意为之,目下大姑娘分明没有被绑架,她是故意带着一大帮人来看笑话吗?再或者趁乱派山匪把那一箱银子劫走。 失策的是,她把手帕遗落此处了。 戴茵茵也猛然一惊:“二妹妹,此事关于大姑娘的清誉,关乎王府的名声,到底如何?” 坤王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砰砰砰三下重重打在桌上,皱眉指责她道:“你何以这么做?是本王待你不好,还是整个王府亏欠了你?你想用大姑娘的名声换什么?啊?” “我没有这样做。”俞晗芝毫不畏惧地抬眸,直视坤王。 “可你的帕子作何解释?你说我无缘无故猜忌你,若非事出有因,我何须费这番口舌?”白瑶儿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继续道:“大姑娘私奔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你撺掇的,还是你一直就知道大姑娘在这里,故意不说,故意安排了这出戏。” 顷刻间,所有人都在指责她,看着她的目光仿佛在看作恶多端的人。前世,俞晗芝便被这般包裹指责,毫无还手的余地。 “这样做,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我拿王府的脸面作何?”俞晗芝冷冷地瞥了白瑶儿一眼。 “放肆!”坤王听到“王府的脸面”几个字,更怒火中烧,又看着她倔强清冷的脸庞,仿佛觉得威严被人轻贱,抬手一巴掌就挥了下去。 “父上!”邵舒皱着眉眼,挺身挡在俞晗芝的身前,那巴掌只落在了邵舒的身上。邵舒接着道:“此事尚未查明,我相信夫人断不会这么做,还请父上三思。” 第32章 坤王气得瞪大了双眸,胸腔处嗡嗡得,盯了邵舒好一会儿,脑中忽然出现他娘亲的音容,这才冷静下来,没再计较什么。 戴茵茵顺着气氛说道:“父上请勿动怒,此事颇多疑点,恐怕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她鲜少插嘴,此时还分不清谁对谁错。 “是啊,小芝妹妹,你也是的。”邵禹看了俞晗芝一眼:“做了错事就应当勇于承认、承担,洗心革面。” 所有人都在诋毁她,仿佛又要陷入上一世的孤军奋战,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俞晗芝抬眸,是邵舒。唯独他全心全意信任自己,保护自己。 “我没事。”俞晗芝的眼眶微湿,伸手扯了扯邵舒的衣袖,轻柔地笑了,然后传递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目光收敛转回之际,眸光凛凛,开始战斗。 俞晗芝先走到小菊的面前,冷声道:“跪下。”小菊竟是被这一声给镇住,有一种无形的威压,直叫她毫无思考能力就照做了。 “小菊,若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在我外院当差的?”俞晗芝的语调刻意放缓,一字一句像是猎人正在编织陷阱。小菊起了一丝害怕之心,但眼下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一声“是”。 “外院当差的人,鲜少能进入内室,是不是?”俞晗芝倒没等她回答,继续问:“你既然这么细心当差,那你且说说,我厅堂主桌上摆放的花瓶图案,是并蒂莲还是缠枝花。” 小菊支支吾吾地想了一会,回答:“应应该是并蒂莲。” “错了!”俞晗芝眸光一冷:“那桌上根本没摆放花瓶,你连这个都能记错?再者说,这方手帕原本并不是我的,我想着找时间相还,所以一直被我压箱底,你又是何时何地见我用过?倒真真是奇怪了。” “我再想问问你,一众人进门的关注点都在大姑娘身上,怎么非就是你,能注意到地上的帕子?就算注意到了,你如何能这么肯定就是我的?” “就算你心有疑虑,一个奴婢,主人家说话,又岂敢插嘴?还是背后有人给你撑腰呢!” “再说此次前来,本来是我贴身丫鬟随行,你说你在角门接过绑匪递来的纸条,兴许能看出些什么,哀求我要请缨前来。你当真是,巧得很呢。” 一席话毫无停顿地说完,俞晗芝若有似无地瞥了白瑶儿一眼,轻声吐出一句,“人蠢最好还是别瞎分析。” “至于这帕子……”俞晗芝暗自冷笑,欲朝邵禹面前走去,准备物归原主。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她转头,见着邵舒温柔地一笑,说:“这帕子,是我的。” 【这帕子,是我的。】 俞晗芝当场定住,脑袋嗡嗡嗡得,目光只被一个人牵动,思绪瞀乱。 邵舒走到小菊的身边,虽是笑着,那笑容却带着泠凝的色泽,他的声音很轻却颇有力道:“这帕子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上面未绣完的字是舒字。小菊,你是何时见少夫人用过这方帕子?”一字一句,像是一把刀,刀刀插入小菊的心上。 “不说话?你以为不说话就能逃过去?” 邵舒轻笑一下,转身拉着夫人的手,“你不肯用我的帕子,我还因此动怒,竟是没想到这帕子,是被贼人拿走了。” “这手帕,当真是你的?”俞晗芝愣愣地看着他,想问他是不是为了替她开脱罪名而胡说的?不是,邵舒说得很坚定。刹那间,她的眼眸含水,心内微疼—— 当年的那个人,不是邵禹!是邵舒? “糊涂了?”邵舒轻轻朝她的额头点了一下,温柔又宠溺。见她眼眸含水闪闪,还以为她是难过,牵过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不,不是难过,俞晗芝好高兴,高兴得想哭。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晚点再细细问他。 “父上,这方手帕是娘亲临死前绣给儿子的,此事当年服侍的嬷嬷丫鬟都知晓。”邵舒又一指小菊道:“这丫鬟明显是受了歹人摆布,意欲陷害夫人,还请父上明察。” 坤王心里百感交集,想起当年他如愿娶得吕氏的场景,竭尽全力想给她最多的宠爱,可她并不开心,也很少愿意见他,甚至从来没有给他绣过任何东西。 “大胆丫鬟,还不从实招来!”坤王将所有的怒意发泄在小菊身上,朝她狠狠地踢了一脚。小菊倒在地上,爬到坤王的脚边,苦苦哀求着,言说自己并没有说谎,希望王爷明察秋毫。 白瑶儿见事态发展不对,连忙问小菊:“小菊,二少夫人与你何愁何怨,你要这么做?你这么诬陷二少夫人,可知后果?” 小菊抬头看了她一眼,眸光转动了几许,爬到表姑娘的跟前,跪着求道:“我真的没有诬陷二少夫人,那手帕确实是二少夫人的。我与二少夫人并没有私交,我为何要这么做呢。” 一旁的戴茵茵看得真切,心里有所猜测,但她不喜欢俞晗芝和世子纠缠不休,所以道:“想必一个丫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二妹妹,会不会是你不知何时用过这帕子,不记得了,又正好被这丫鬟看到呢?” “世子妃和表姑娘看来是相信小菊的话多一点?”俞晗芝含笑看着她们。 白瑶儿:“我们并不是更相信谁的人,而是根据事实来说话,你确实有可疑,小菊也并非清白,只是有疑惑,就该问清楚。” 邵碧姚忽然开了口:“表姑娘你倒是公正清白得很呢!” 第33章 俞晗芝和她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邵碧姚又道:“表姑娘心里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情是我同人私奔被抓,二少夫人知情不报,故意让王府蒙羞,骗取钱财。可是如此?” 白瑶儿微微蹙眉:“我并没有这么说。”心里却纳罕:为什么大姑娘表现得这么冷静?若是往常,她肯定会死咬着俞晗芝不放了。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邵碧姚笑了笑,拉过身后的书生,摸了摸她的手。坤王看见气得不行,恨不得当场把那个书生一棒子打死。可知府莫大人瞧着那书生的模样,倒有些眼熟,待至近处一看,眼珠子瞪得老大。 “柔柔,怎么是你!” 那青衫书生唤了一声爹,调皮地眨眨眼,摘下儒冠,一头青丝飘落下来,竟然是莫桑柔。莫大人吓得连忙跪地求饶。 坤王知道这定是邵碧姚的主意,沉声问道:“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爹爹,有人想加害女儿,是二少夫人找到了我,我答应同她演这出戏,也是为了让加害者无处可遁行!”邵碧姚说着,轻轻一眼,眼风扫过白瑶儿。 “至于这婢女,并非我和二少夫人暗中安排的人,却出现在这一场戏中,说明她就是通风报信之人!审问此人,必能知晓一切!” 莫大人立刻让亲兵上前,将小菊控制住。小菊见此情形,已然是无力回天,使劲叩首求饶,“王爷,奴婢是受人逼迫的,求王爷恕罪,奴婢是受人逼迫的……” 眼看着场面无法收拾,戴茵茵注意到白瑶儿隐约慌张的神情,朝坤王道:“父上,这里地处偏僻,大姑娘又受了几日罪,到底不是长久说话的地方,不如先回了王府再行审问。” 坤王点头应了。 一行人准备离开,俞晗芝走到白瑶儿的身边,看着她道:“你,该担心担心的。” …… 第018章 ============= 王府众人正浩浩荡荡回去。 俞晗芝的步伐越来越慢,始终盯着邵舒的后背,目光中露出一种千言万语急于奔告的神情。她觉得自己像是处于冰山和火海的交界处,为着心中的疑惑而反复煎熬,恍惚觉得大地颤抖崩裂。 经年累月的误以为,只在一瞬间瓦解,告诉她,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的神思殆尽于混沌,有些分不清真实和幻影,只见邵舒转身,于人群中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身停在一旁。夜风灌进树林,吹起他天青色的衣袂,如夜之青竹,飘摇却坚韧。 见他朝着自己慢慢走来,俞晗芝的脚步一顿,只怪这夜风泠泠,将她眼眶的热泪吹落。 下一刻,眼前人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她觉得自己有些脆弱,竟然还不争气地落泪了。 “怎么了?”邵舒长长的身影垂落在她面前,抬袖替她擦了擦眼泪,手指轻划过她的下颚,轻声道:“夫人是委屈得哭了?” 俞晗芝止住抽泣,抬手朝他胸口锤了一下。邵舒忙抓住她的手腕,四下看了看,见人都走在前头,忽而一个转身,将俞晗芝往林中黑暗处带。 有风吹过林叶的作响声,替他们掩盖了动静。 邵舒牵着她的手往林中跑了一会,月亮悄悄地挂在空中,竹叶密密麻麻,只余银白的月光照落。俞晗芝垂着头,发髻上的玉钗闪着光,她背靠在竹树上。 “怎么哭成小花猫了。” 俞晗芝抬眸瞪着他,“才不是。”一双美眸水润灵动,眼尾上扬着一抹俏色,清冷感中染了一丝可爱。 小娘子红润的唇微微动了下,邵舒不懂是不是月色有一种魔力,俘获了他的心。他轻轻低下头,俯身去寻那一抹红。 唇上一软,温热颤动,俞晗芝怔在原地,后脑顶在树干上,直觉心间澎湃,有一股气息流往她的四肢百骸,她缓缓闭上双眸。整颗心都在颤动。 月色迷离,树影斑驳,吻轻轻碎碎,人面映红。 — “那手帕,是你给我的?”俞晗芝晃着他的手:“可我之前提起过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害得她刚才差点当面要还给邵禹。 “是或不是,这重要吗?”邵舒任由她晃动手臂,笑得柔情。 俞晗芝不住地点头:“重要,很重要。”言语和神情做不得假,是认真的。 邵舒一愣,轻轻说着:“我当时问你,你说那个人只是过客,不重要。” 俞晗芝呆了一瞬,反应过来,又笑嘻嘻地勾着他的胳膊:“所以你当时生气了?”可她当时是搞错人了呀! 邵舒看了她一眼,只温柔地笑着,摸了下她的脑袋。 “你同我说说,我好多事情都不知道。”俞晗芝一骨碌问了他很多问题,这帕子是怎么没有绣完?他以前见过她,为什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有些激动,故而语无伦次。 邵舒捡了重点讲道:“我娘亲绣给的时候,已经是缠绵病榻,没有绣完就过世了。”那个时候,也正好是俞晗芝丧父的前一个月。 “后来,我去参加你爹的丧礼,看到你哭得像只小花猫,感同身受,起了恻隐之心。” 当时的俞晗芝不过十一二岁左右,一个人躲在假山后面哭,低头抱膝,哭声惊动了邵舒。他走过去,想要安慰却不知话该从何说起,只坐在假山的另一侧,陪着她,感受风声,感受人世间的冷暖。 第34章 哭完了,俞晗芝抽抽搭搭地走出来,那时候邵舒已经躲开,只在月洞门后望着她的身影。 “你当时是不是说了一句,节哀顺变?”俞晗芝的眸光微微发亮,小手紧紧拽着他的手臂。 邵舒点头:“你听见了?” 俞晗芝愣愣地点头,她当时还以为是及幻听了,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默默陪伴着自己了。 后来再见便是俞晗芝娘亲的丧礼,即他送出手帕的那一次,可惜被一个花圈给阻挡了。若非如此,俞晗芝上一辈子或许就不会对邵禹那般死心塌地,就不用遭受那些苦了吧。 她很懊恼,竟然对这些毫无印象。 “那是因为,你当时眼里只有大哥。”邵舒调笑地说着,又揉了揉她的发。 俞晗芝望着邵舒,他这样说确实没错,以前她的眼里只有邵禹,因为他热情善言,直把他对她的奉承当成是好。她还太年轻懵懂,没有练达的耳目,才会看错人,爱错人。 “以前是以前,如今,不同了。”俞晗芝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腰肢,将脑袋靠入他的怀中。 邵舒的手覆上她的背,桃花眼中却忽然划过一丝疑惑和温凉。 俞晗芝又道:“既然你一共见过我三次,你为何新婚当夜,你只说了一次。昂?”她微微扬了头,颇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邵舒刮了下她的鼻梁,笑道:“当时不知是哪只缠人的小花猫,我哪顾得上你问了什么。”当夜的记忆猛然灌入俞晗芝的脑海,是她举动有些夸张了些,倒确实不好怪他。 两人静静地走在下山路上,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可以问你,你为何答应娶我吗?”俞晗芝问道。 邵舒想了片刻,回答:“我哥同我说了很多,说我们两家是世交,你嫁过来也是为了保全你,其实,那些话我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俞晗芝这个人。 诚然,邵禹以利诱之,但邵舒为什么答应娶她,却并非因为大哥的那番话。 他,愿意娶她。 是因为,就是她。 此刻,俞晗芝恍惚有些明白上辈子临死前,为何听见戴茵茵说的那句“邵舒是愿挨的黄盖”,一个愿打一愿挨,两全其美。 邵舒又道:“我并不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也知道你委屈,所以无论你如何打算,我都会成全你。” “我已经很满足了。”俞晗芝收住眼眶中的泪,深呼一口气。能重生回来,再次见到邵舒,从头而来,已经是最好的了。 很多事情都不是巧合。南院小厨房做的菜都是她喜欢的菜式,备好的衣料和头钗也是她中意的样式,这一切,都是邵舒的细心安排。 从很早很早开始,他就主动靠近她,默默陪伴着她,隐忍谦卑,哪怕她眼里的人从来不是他。 “我看出,你在感动?”邵舒捏了捏她的手心,轻笑着:“不要感动,感动不是我要的。” 俞晗芝朝他胸膛敲了一下,不仅仅是感动,还有渐生的情愫,因为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在日常生活中的分享,隐晦而委婉地称赞,偶尔调味的争吵。 这一切,都是爱的开始。 — 小菊被带回知府县衙大牢关押。当天夜里时候已晚,坤王准备第二天审问,晨时却发现小菊撞墙自杀了。老太妃看到大姑娘平安回来,总算放心,其他就没再多问。唯一的证人了结了生命,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怎么样?愿赌服输。”俞晗芝倚在罗汉榻上的靠枕上,朝邵碧姚招了招手。 邵碧姚不情不愿地拿出一锭银子,交到她手里。这个赌约,是说小菊能不能安全受审,结果很显然,是俞晗芝赢了。 “这事是谁做的?”邵碧姚蹙眉,万分想不明白,她起初心里是怀疑白瑶儿的,可这下又迟疑了。 “你还是少知道少猜测得好。”俞晗芝笑了一下,想起当初邵碧姚对她有多讨厌,现下两人竟能坐在一起聊天,感慨万千。 邵碧姚睨着她:“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同我说?敢情被绑的人不是你啊。” “真是冤枉,我好心帮你,你还反过来责怪我。”俞晗芝又严肃了起来,看着她道:“我也只是猜测,算不得准。祸从口出,你我还是小心为上。” “我明白了,明哲保身嘛。”邵碧姚虽这般说这,到底也没再逼问她。 其实俞晗芝心里昭如日星,这件事情是白瑶儿干的,昨夜没有当场审问是戴茵茵帮她争取了一晚的时间。她去求了老太妃,把这件事情说成是她想让大姑娘吃个教训,以后别动不动离家出走。此类说辞,老太妃本就对她偏心,一定会帮她解决小菊。 令她意外的人是戴茵茵,她没想过她会帮白瑶儿。不过正好,她也因此想好了如何处置戴茵茵,不用费心思了。 至于那个书生……俞晗芝看了邵碧姚一眼,有意提醒道:“你那位书生,虽然王爷王妃还不知情,但府里定是有人知道的。你日后,暂且别同他见面。” “再者,他快要参加科考,若能一举拿下殿试,有了这一层身份,你和他的事情便好办多了。且等着。” 邵碧姚问道:“怎么等?主母恨不得明天就把我嫁入将军府。” “这简单。”俞晗芝给她出了一招,让她装病,且说是这次被绑架,经常做噩梦,再找个大夫上门瞧一瞧,修养一段时间,能拖住就行。 第35章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眼子一箩筐啊。”邵碧姚笑着看了俞晗芝几眼,因为这件事情,她彻底对她这个二弟妹改观,也是真心感谢。 否则屋外那一大盆的珊瑚玉石景,她怎么舍得送出手呢? “大姑娘说话倒是一向快人快语。” 于俞晗芝而言,邵碧姚上辈子对她使坏是受了别人的挑拨,她心眼不坏,也懂得感恩,这一点难能可贵。要利用好人性的弱点,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该利用的人照样利用,该舍弃的人必须舍弃,该报复的人便一个都不会放过! …… 第019章 ============= 大姑娘这件事情明面上是过去了,但影响不小。别看坤王平日对子女不多过问,但他从前独独喜欢大姑娘的。只是渐渐地,大姑娘长大了,父女关系反而越发生疏,又因大姑娘那骄纵的劲,惹是生非,坤王对她便成了责罚多过于关怀。 俞晗芝拿捏这一点,用小菊被有心人利用的事情,言明南院的人手需要整顿一番。邵碧姚也帮着她说话,故而王爷给了俞晗芝处置的权力。 南院这帮下人起初还以为少夫人是个软柿子,偷懒耍滑惯了,一听到这个消息,多少有些忐忑,但半个月过去了,也没见着少夫人有什么动静,渐渐就放松了下来。 已是五月末,晨时。这期间邵舒忙于军中事宜,连着十几日未归,俞晗芝一人早早起了床,唤来绿雀和罗竹,让她们将南院所有的下人喊来正堂,包括王爷跟前伺候的人。 半柱香时间左右,一大帮人站在正堂外的中庭,纷纷交头接耳地低语。 俞晗芝坐在堂内,悠闲地喝了一盏茶,晾着那帮人,直到外头没了议论的声音,她才缓缓起身。洛枫搬来一张扶手椅,放到正堂门前,俞晗芝拢着衣袖坐下,目光微微抬起,朝中庭外逡巡了一圈。 中庭的下人不由得噤声,看到少夫人那眼神扫过来,竟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小菊的事情你们都清楚了?我这院子里出了贼人。”俞晗芝说完,一顿,目光游移在几个人身上,嘴角一勾:“王爷给了我处置南院的权力,近月来你们也都知道,派人盯着你们,倒不见有谁收敛,想来是不准备在我南院继续待着了。” 这时,罗竹递上来一本账簿,俞晗芝随意翻了几页,上面记载着哪些人在哪些时段偷懒,哪些人顺手牵羊了哪些东西,哪些人背后如何议论主子……甚至还有三两成群私下赌博的。 “上面桩桩件件都是你们干下的事,且瞧瞧是不是这么回事!”俞晗芝一抬手,将账簿飞了出去。 那账簿就落在香伶的跟前,一众下人纷纷看向她,毕竟她也是这帮人里头最有地位的。她是王妃身边伺候的冯嬷嬷的亲侄女,更是二皇子身边唯一贴身伺候的丫鬟。 香伶生得玲珑娇小,左右看了几眼,倒是挺有勇气,捡起那账簿从头看到了尾,边上有个嬷嬷一条条诉说。香伶原本没想到会有自己的名字,一行字却赫然入目: “香伶在二殿下面前搬弄是非。” 搬弄是非?香伶心里一震,她是在殿下面前说过二少夫人的坏话,可那个时候只有她和殿下两人在书房,不该被人听去才是!难道是,殿下和少夫人说的?不会的,殿下不会说这些。 “请少夫人明察,香伶不曾在殿下面前搬弄是非。”香伶双手呈前,轻轻地点了下头,连跪拜的礼仪都没有。 有了香伶做榜样,其余人也纷纷让少夫人明察。 “明察?多此一举。”俞晗芝轻哼一声:“有没有你们心里清楚。如今是我要处置你们,你们听着便是,这账簿不过是给大家一个明白罢了。” “我这南院庙小,供不起你们这样的大佛。” 俞晗芝朝身边的嬷嬷看了一眼,示意她可以宣读了。南院一帮下人,被派去外庄和退还的大致有六名丫鬟、五名小厮,至于香伶,她的身份特殊,倒是不能轻易动。 但俞晗芝知道她日后是个祸害,要想完全除之,先得给她一个犯错的机会。 “香伶,你在南院尽心尽力,我看在眼里,你又是个有能耐的,正好我外院还缺补一位丫鬟,就由你来罢。” 外院丫鬟?她本是二殿下身边伺候的人,这不相当于贬了她?香伶忙道:“二少夫人,我是殿下身边伺候的人,谁都动不了,除非殿下点头。” “殿下已经同意了。”俞晗芝眸色冷了下来,几许眨眼,睫毛轻颤,朱唇微启:“你,以后在我身边伺候。” 香伶依旧不甘心:“可,可我是殿下身边的人,殿下身边若是没个人伺候……” “你怎知殿下身边没人?”俞晗芝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怎么?是殿下离不得你,还是什么?” “我……”香伶最终低下了头,死咬着嘴唇,她不甘心! 俞晗芝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微抬:“若是你们对我的决定有任何异议,尽管去和府中总管提,瞧瞧你们平日的作为,看是王爷还是王妃会替你们做主!” “退下吧。” 一帮下人心里不甘愿,到底是认命的,只是有些人是王妃塞过来的眼线,得想办法回去和王妃禀报一声。不过即便如此,俞晗芝也有办法对付,这些人在南院轻松自在了这么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36章 料理完此事,俞晗芝牵过身边嬷嬷的手,亲昵道:“许妈,让你来这王府伺候我,还得看顾底下这些人,委屈你了。” “傻姑娘,浑说什么呢。”许嬷嬷抚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关切:“你外公早就想让我过来了,他说洛枫这个丫头哪里懂照顾人,她也就力气大一些。” “许妈,我哪里不懂照顾人了?”洛枫嘴里还嚼着糕点。 许妈看她一眼,笑了笑:“你到哪里都是这么贪嘴。”许妈是驼山的老人,小时候也当过俞晗芝的奶娘,关系亲厚,和洛枫也相熟。 “你外公说过段时间要去威远山庄一趟,到时候先来看看你。” 俞晗芝一挑眉:“可是少庄主和少庄主夫人有什么喜事?”她记得那两人也快有他们的第一胎了。 几人说说笑笑,往内院走去,绿雀和罗竹懂事地跟在后头。 — 午后,俞晗芝带着洛枫出门,进了一处成衣铺,出来之时,两人俱换上了男装。前往城中曹市岔路口,一家叫做福满天的食肆。 刚到食肆门口,就碰上三两个客人吵嚷着离开,直说今天的菜难吃极了。 大堂内尚有三四桌客人,俞晗芝落座,点了几道招牌菜,因为非用膳点,有些菜做不了,最后只点了两个菜,一碗面。洛枫摸了摸肚子,倒确实有些饿了。 等菜端上来,俞晗芝没有动箸,洛枫先尝了一口,却皱了皱眉,又尝了一口,抬头道:“不好吃,还不如许妈做的呢。” “这食肆不是挺有名的?刚入关东的第二天,我就打听清楚了,这里的大厨以前是皇宫里出来的。怎么,就这个水准?” 俞晗芝含笑地看了她一眼,听旁桌有人解释道:“因为今天的菜不是孟大厨做的呀,小兄弟。” “兄台,这话何意?”俞晗芝朝他抱拳问道。 那人是个中年男子,说话也不含糊:“孟大厨的手被人打废了,这几天都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小徒弟做的。” “真是造孽啊。”另一桌有人也说道:“我听人说,孟大厨若是能早些送回来,那手兴许是能接上的。那小子,哎,忒心狠了!” 洛枫听得云里雾里,但俞晗芝上辈子是知道个大概的。前不久,食肆老板娘的儿子遭人劫持,要用五十两银子交换,老板娘凑够了钱和孟大厨去救人,结果那帮匪徒看到孟大厨就对着他一顿打,把人的手给打废了。 “太难吃了。”洛枫停箸,对着大当家摇了摇头。 俞晗芝示意她多喝点茶,反正带她来的目的也并不是让她吃。只是洛枫不太乐意,揪了她的衣袖:“等一会再去别的食肆吃点。” “你呀,不怕吃成大胖子吗?”俞晗芝的话里还是充满着宠溺。 洛枫摸了摸脑袋,不怀好意地笑了下:反正大当家钱多,不怕她多穷了,况且她不多吃点,哪里来的力量保护大当家! 忽然,二楼传来一阵声响,门被砰地打开,俞晗芝朝那看去,便见一名大腹便便的男子走下楼来,身后跟着一群打手。一名中年女子并一名少年模样的人百般恳求地跟在身后,不知说了什么,前头的男子毫不理睬。 “祝追老爷,您再宽容几天,就几天,最近食肆的生意确实困难,孟大厨他又出了事,我实在是无暇顾及。求老爷宽限几天,这食肆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万万不能断在我手里。”恳切的哀求,就差没当场跪下来了。 那中年女子便是食肆的老板娘,她身着一身布衣,眉眼自带风情,能瞧出时光在她身上的印记,却是带着故事和风韵的。她是个寡妇,跟在她身后半不情愿的少年就是她的儿子。 祝追是指专门替人讨|债的,那人从肥硕的腰间取下一叠纸张,在手中晃着:“白小娘,你有这么多债主,同时都找我来讨债,你说我能宽限你几天?” “这食肆靠的就是孟大厨,如今他手都废了,你还怎么支撑得下去?算了,一介女流,何必这么辛苦呢?你把这食肆让出来,这些债我自然能替你摆平。” 白小娘仍旧是苦苦哀求,那祝追将她的手甩开。 “实话告诉你吧,要你这食肆的,虽大有人在,可眼瞅着你这般境地,都是压低了价格的。我给你的价格,已经算是最优了。” “这食肆我是不会卖的!”见他不肯退让,白小娘蹙眉冷眸,坚决道:“我就算是一介女流又如何?这食肆就是我的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妥协!”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阵掌声,接着一女子说道:“好!说得好!”她着一身染金华服,慢悠悠走下楼梯,朝白小娘伸出手。 “我姓佘,绫雾号的大东家。” “……”俞晗芝呆了一瞬,这是碰上冒牌货了? — 香伶手头的活儿并不多,下午空闲之时就连忙跑去找冯嬷嬷,一边给她捶着腿,一股脑把上午发生的事给说了。 “是个厉害的主儿!”冯嬷嬷的眼里划过一道精光,听香伶说自己还是想伺候在二公子身边,却是无能为力。 “你让我怎么说?”冯嬷嬷一拍手,为难道:“王爷是亲自答应了她,许她自由处置南院的下人。要知道,大姑娘幸亏没出事,若是出了事,王爷一个都不会放过。” “南院如今啊,是她说了算。” 香伶还是不愿接受,跪在地上求着:“姑姑,您再帮我这一次,帮我一次,若是我,我能入了二公子的眼,成了他妾室,也是给您脸上添光不是。” 第37章 “您是王妃的人,能不能……” “不能!”冯嬷嬷打断了她的话:“王妃知道大姑娘在王爷心里的分量,她不会为了我出这个面,自讨没趣。” 不过,冯嬷嬷不知想到些什么,低声问道:“你瞧着二公子待她如何?” 香伶对上冯嬷嬷的视线,心下了然道:“算是客客气气,态度有些暧昧,有时候很礼貌,但殿下经常待在书房,有时候都不去找她的。” 如此,倒好办了,冯嬷嬷心里有了算计。 “求人还不如求己……”冯嬷嬷说着,眼中冒出凶光,拉着香伶耳语了一番。 …… 第020章 ============= 福满天食肆。 黄祝追摸着自己的大肚皮,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自称是绫雾号东家的女子。从商这一行,东西南北、摸爬滚打的太多,消息自是不闭塞。黄祝追又是这一行的老人,对绫雾号还真是有所了解。 绫雾号,可说是江南首富,如今这位大东家来了关东是为何? “姑娘说你自己是绫雾号的大东家,可有证明?”黄祝追双眸眯溜,细小的眼中是浓浓的探究。 佘曼轻哼一声,乜视了他一眼:“我的信物岂是能轻易见人的?若真如此,满大街岂非都是我的冒牌货了?”话音傲慢却不失礼貌。 听及,俞晗芝忍不住看了她几眼,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黄祝追笑了几声,脖子斜抻了抻:“那就不好说了!你既然证明不了是绫雾号的当家,今天这档子事与你有何干?我何需顾你这黄毛丫头的面子。” “我在此处用膳,如何与我不相干了?”佘曼微扬眉毛,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又道:“也罢,你且瞧瞧这是什么。” 玉佩挂在她的手上,被举在空中,黄祝追冷哼一声,眯着眼睛近前来看。 哐当一声,忽闻杯子落地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白净小生捂着嘴,死死地盯住佘曼手中的玉佩。身边的洛枫见机行事,话音不高不低说:“小公子,那玉佩不就是……” 俞晗芝摊掌一挥,示意她别说话,起了身,然后一步步走到佘曼的面前。在她疑惑的目光下,略显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臂,高亢道:“恩公!你是恩公的女儿!” “你,认识我?”佘曼迟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小公子。 俞晗芝用力地点点头,双眸又大又亮,激动地拿起那玉佩端详起来,道:“这玉佩是你的?是你的就没错!当年,你父亲还在做丝绸生意,曾在一群贼寇手中救下我和我娘亲,我认得,这玉佩正是你父亲的!” 佘曼心里静默了几瞬,虽然搞不懂目下情况,但立刻就驴下坡,笑着道:“正是,这玉佩是我爹爹的,你瞧玉佩上面刻着绫雾号的绫字。小公子,你可真是好记性啊。” “恩公哪里的话。”俞晗芝笑得灿烂而精明。 佘曼气势凛人地瞥了黄祝追一眼:“瞧见了吗?黄老爷还质疑我的身份吗?我这几天在食肆用餐,老板娘诚心招待,我不希望有谁不识好歹,在此闹事!” “倘若真是绫雾号的大东家,这个面子,我黄某人必须要给。”黄祝追又说了一番客套话,给了白小娘一个月的时间,但临走前,眸光阴冷地看了佘曼和俞晗芝一眼。 “这位小公子,我倒是不曾听父亲提及过你,不知小公子是?”佘曼回头去看俞晗芝。 “家父也是经商的,当年同您父亲一样,经营丝绸生意,我如今来关东是投奔亲戚的。”俞晗芝信口而来,和她说了一会客套话,算是认识了。 佘曼和白小娘上了二楼。俞晗芝已重新落座,给了洛枫一个眼神,两人没过一会也上了马车。洛枫想起之前三位掌柜说起经营餐饮业的事情,大当家只说等待时机,等的应该就是现在了罢! 俞晗芝当下又吩咐了两件事情:一是知晓那个黄祝追必然会查绫雾号的底细,让他查无可查;二是派暗卫盯着那个冒牌货,她有大用处! 洛枫应是,但有些不解:“大东家,你什么时候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了?” “因为你大东家我有一个聪明的脑袋。”一句玩笑话,却是将她上辈子沉重而悲惨的过往轻轻松松带过。终岁凄凉,也只为过往不值,今世乃有一线之明,必不怠慢。 马车并没有立刻回王府。就在俞晗芝准备离开之际,看见食肆那位白小公子鬼鬼祟祟走了出来,马车便悄悄跟了上去,至一处偏僻的巷弄。俞晗芝坐在马车里,等着洛枫回来禀报。 “大东家,你可知道我听见了什么?”洛枫施展轻功,回了马车内。 俞晗芝倒有些好奇,她也并非对前世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原来白小娘的儿子白皓此前被人劫持,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那群匪徒原是他的狐朋狗友,适才他正是为分赃而来。 洛枫哼道:“如今那些人不认账了,白少爷一分钱都没拿到,还被打了一顿,真是活该。” “如此说来,”俞晗芝微叹了口气,“那位孟大厨的手就是白皓故意找人打的,又下着大雨,没有及时带去医治,才会废了。”白皓却不知道,他打断的不仅是孟大厨的手,而是福满天的将来。 — 一晃又是一月过去了。俞晗芝和佘曼在福满天吃过几次饭,越发相熟,又因为俞晗芝此前将受伤的白皓送去就医,还找来一位神医医治孟大厨的手伤,白小娘对她感激不尽。两位便成了福满天的常客。 第38章 阳光正浓的午后,静谧和煦,佘曼正躺在食肆内最大的厢房休息。 忽起了一阵风,屋内传来一阵声响,佘曼翻了身,不予理睬,可又有一阵声响,她才不情愿地起身查看。一看,大开的窗户旁站了两人,一名带着幕篱的姑娘并一名黑衣蒙面男子。她惊吓后,立刻警惕起来,“你你们是何人?我的暗卫就在附近,可别乱来。” “你的暗卫?”那女子声音温凉清丽,低语带着嘲讽音,“你是指被黄祝追跟踪时,打跑那些探子的“暗卫”么?” 佘曼心中大骇,她怎么会清楚这些?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她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直觉眼前的女子不一般。 俞晗芝也不同她废话,坐到圆桌前,笑意凉薄道:“听说你最近打着我的旗号,在招摇撞骗呢。” 屋内,一片阒寂。 佘曼的后背隐隐起了一阵凉意,她虽看不见那面纱后的人,却能察觉到那人目光定在自己的身上,杳昧而黯黮。那一瞬间,她的脑中划过很多种想法,该怎么说怎么做,似乎都是无用的。 眼前女子当真是绫雾号的大东家么?那位神出鬼没、整个江南甚至整个陈国都没人知其身份的大东家! “怎么不说话呢?”俞晗芝的话音中分明带着笑意,可佘曼却见那黑衣男子往前动了几步。瞧那架势,佘曼顿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得。 她见机行事,噗通跪在地:“原来阁下是绫雾号的大东家,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小女子的荣幸。大东家,小女子仰慕您的威名,为解食肆之急,不得已才冒用了您的大名,还请大东家怜我苦志,万勿怪罪。” “嘴还是那么利索。”俞晗芝哼笑一声,让她别跪着了,又道:“你知道我找你,为了何事?” 佘曼一愣,还没从她的话里明白什么,又见一旁的黑衣男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忙道:“无论何事,大东家尽管吩咐,佘曼上刀山下火海,定不辱使命。” 俞晗芝的嘴角隐隐一抽,瞧这能屈能伸的模样,难怪上辈子能把邵禹给哄得上天入地。 “你也别怕,不是什么大事。”俞晗芝笑着道:“我需要你继续用绫雾号大东家的身份,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佘曼疑惑了一下,但她很快明白过来了,想必这位大东家是不方便出面,所以才需要她这个冒牌货的身份,如此一来,她倒没那么怕了,兴许还可以谈一笔交易。 “怎么,想同我谈条件?”俞晗芝见她神色微动,便知其心思。 佘曼又愣住,眼眸微睁,她难不成会什么读心术!? “你生于江南水乡,父母早亡,是姨父将你带大,可他要把你卖给别人当妾,你不得以才逃来关东。你确实同绫雾号有些缘分,因为你认识绫雾号染布坊里的伙计。”俞晗芝很满意地看着她变幻的面色,继续道:“你还有一个弟弟,如今正在关东。” “是不是呢?佘姑娘。” “别说了。”佘曼才明白,眼前这位女子不管她是不是绫雾号的大东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 为了弟弟,佘曼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认真道:“大东家有事吩咐,但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我的弟弟。” “你放心。”俞晗芝见她还算识趣,一心一意为着体弱多病的弟弟,便也起了怜悯之心,接着道:“你若一心一意为我所用,我会医治好你的弟弟。” “多谢大东家。”佘曼这句话倒有几分真心。 俞晗芝交代她的事情很简单,一是继续高调宣称自己是绫雾号的大东家,等一个人来找她;二是告诉黄祝追和白小娘,她认识坤王府的人,这家食肆是被王府看中的地盘。 正因如此,黄祝追一听食肆被王府看中,一个月期限已过,他也没敢轻易上门强收,而是暗中打探消息的真伪。食肆暂且保住了。 — 自从俞晗芝整顿了南院,又有许妈负责统管,她在府中过得舒心又畅快,唯独香伶,得派人费心盯着,但对俞晗芝来说,她这段时间倒算是乖的,没闹还认真干活。 洛枫是这么说的:那丫头肯定憋着什么大坏呢。 俞晗芝被她的话逗乐了,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屋外有人吵了起来。许妈进来禀报说,“少夫人,香伶和绿雀在外头吵了起来。”俞晗芝立时和洛枫对视一眼,目光继而转向门外。 两人被带了进来,俞晗芝先看了香伶一眼,又朝绿雀问道:“怎么回事?” 绿雀揉着圆溜溜的胳膊,瞪了香伶一眼:“少夫人,我好好地端着茶盏进来,是香伶撞到了我。那茶盏是少夫人从江南带来的陪嫁物,都给摔碎了,多可惜,香伶还非说是我撞着了她。”她同少夫人亲近些,说话自然带着撒娇的口吻。 香伶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低低道:“绿雀,我知道你是少夫人身边伺候的,平日里都给我们这些人脸色看,谁都不敢说什么。可是,可是你这么污蔑我,我是不会认的!” “你!”绿雀气得瞪大了双眸,双手叉腰:“你说我给谁脸色看了?你怎么讲话的,嘴巴里长青苔了吗?”她越凶,香伶显得越无助。 俞晗芝给了罗竹一个眼色,罗竹将气呼呼的绿雀拉至一旁。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吵的。”俞晗芝望了香伶一眼,此时,矮几上的茶壶三沸声响,许妈取下茶壶,背过身去,倒了一杯茶。 第39章 俞晗芝继续说着:“香伶,你这段时间在我外院也算是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可绿雀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倒是你,我还得揣摩三分真假。” 这番话,她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事实真相并不重要,她就是护短。 第021章 ============= “少夫人,您这样说,奴婢真是冤枉。”香伶蹙眉抿唇,双手交握于身前,低语道:“可奴婢自知比不得绿雀,今日这事无论如何错都在奴婢。” “我在此给绿雀妹妹赔个不是。还望少夫人别再对奴婢抱有成见,奴婢便欢喜了。” 一番话,看似香伶讨好俞晗芝,以表忠心,她趁机近前伺候,端起适才的那杯热茶,妥帖地奉上。俞晗芝眸光一瞥,心以为是她的好意,伸手去接那杯茶。 杯沿微烫,俞晗芝略缩回手,便见茶杯忽然落了下来,香伶惨叫一声,热水浇在她的手上,痛得浑身直颤抖。香伶噗通跪地,哀嚎道:“少夫人,香伶知错了,求少夫人不要责罚奴婢。” “奴婢知道少夫人不喜香伶,可香伶自从进了夫人的院子,自问没有行差踏错,就是刚才也并非故意冲撞了绿雀妹妹。香伶已经向绿雀赔罪了,为何少夫人还要这般责罚奴婢。”这番话字字控诉,说得慷慨激昂,双眸含泪。 一旁的绿雀看得目瞪口呆,口齿不伶俐道:“你,你哪知道眼睛看到是少夫人责罚你了?”罗竹和许妈比较沉得住气,见少夫人没说话,暂时也没发声。 就在这时,屋外来人,是冯嬷嬷带着两名婢女走了进来,一眼瞧见了香伶被烫红的手,连忙上前关切,又问道:“少夫人,香伶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罚她。” “罚?”俞晗芝轻笑一声:“冯嬷嬷是哪里看到我罚她了?倒是冯嬷嬷你,今日来得这般巧。” 香伶立时哀哭起来:“是。少夫人不曾罚奴婢,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小心打翻了茶水,不是少夫人浇的奴婢。” “少夫人,”冯嬷嬷站起身,示意身后的婢女上前,“我今日是奉了王妃之命前来,这是天家赏赐的布匹,王妃念着你与世子妃夫人,各分一匹。” “辛苦冯嬷嬷,先替我谢过王妃娘娘。”俞晗芝微微颔首,让许妈接过布匹。 这时,冯嬷嬷看了香伶一眼,又道:“少夫人,我和香伶虽然都是王府的下人,可我好歹是王妃身边的老人。香伶是我安排来王府的,她若是行错事,我难辞其咎,可我也不能看着她受欺负!” “哦?冯嬷嬷是觉得我欺负了香伶?”俞晗芝垂眸,望着她道:“香伶,你且说说,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香伶瑟瑟发抖地匍匐跪倒,颤巍巍把她和绿雀争吵的事情说了,又不连贯道,“奴,奴婢,少夫人没有欺负……”这副模样反而令人觉得她是受尽欺负,却因为少夫人的话,委屈而不敢言。 “瞧瞧这人都吓成什么样了?”冯嬷嬷又道:“婢子有错,主子惩罚乃天经地义。可老婆子进门也听见了,无非是婢子争吵,算什么事?少夫人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地惩罚,是不是做得过了些?香伶这双手还要做女红,一杯热水浇下来,这得耽误多少功夫?少夫人,您说是不是?” 俞晗芝轻轻唔了一声:“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冯嬷嬷:“既然香伶她在少夫人院子里头冲撞了夫人,倒不如还是把她放回殿下那边伺候着。香伶在殿下那里,可是一点错都没有犯过。” “更何况今天这事,少夫人你也说不出香伶错在何处,无缘无故惩罚奴婢,若是被王爷王妃知道了,定会以为少夫人是个善妒之人,眼里都容不下一个奴婢。殿下,更是会这么觉得。” 这时,“我会如何觉得?”浅色衣摆从门外闪过,邵舒踏入屋内,高挑的身姿映入众人的眼帘,立时见到冯嬷嬷和香伶的眼神交换,而香伶委屈地啜泣了起来。 冯嬷嬷先发制人,“二公子,香伶不知做了什么错事,惹怒了少夫人,一杯热水浇在她手上,着实叫人心疼。老奴觉得,还是让香伶继续照顾公子为好。” 屋内静了片刻,邵舒坐在俞晗芝的身旁,牵过她的手,轻声问道:“你无碍?” 俞晗芝笑着摇了摇头,眼眸一瞥地上跪着的香伶,仿佛在说:这内宅的事,多麻烦。邵舒轻咳一声,看了冯嬷嬷一眼:“南院的事情,听凭少夫人处置。” 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是冯嬷嬷和香伶未曾想到的。后来,俞晗芝打了香伶一顿,冯嬷嬷只好将此事闹到坤王妃那里,最后是王妃出面,指责俞晗芝善妒,随意杖打奴婢,罚了一个月的禁闭。香伶也如愿回到二公子身边伺候。 如今她将计就计,看着香伶问道:“你的手被热水浇疼了吗?” 香伶的身躯微微颤抖:“奴婢,奴婢不敢言疼。” “装模作样。”俞晗芝哼笑一声,看了洛枫一眼,洛枫立刻倒出一杯茶,俞晗芝拿着茶杯,放在众人的面前。邵舒察觉出她要做什么,立时握着她的手腕。 “放心。”俞晗芝朝他眨了眨眼,邵舒才松开手。 下一瞬,俞晗芝拿着那杯“热茶”,朝着自己的左手缓缓、缓缓地浇了上去。屋内静得可怕,香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再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背,不明白这是为何。 “一杯凉水而已,浇就浇了,”俞晗芝故意顿了顿,疑惑不解道:“为何香伶你的手红成这样?还,似乎很疼呢?” 第40章 “要不要,喊个大夫来替你瞧瞧?” 香伶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还是冯嬷嬷先反应过来,“许,许是香伶她,她的体质特殊,应该,应该休息一下就无碍了,何需劳动大夫。” 俞晗芝没有理睬冯嬷嬷,看向邵舒,替他整了一下衣领,又道:“你数日未归,我已经让人备好热水,先去洗洗,可好?”临去那一抹眼神,倒像是撒娇,邵舒点了点头,暂且离开。 待二公子走后,俞晗芝的视线流转,眸色变冷,一个眼神让洛枫钳制住香伶,她用力握着香伶的手腕,轻轻一刮就在她手背刮下一层凝肤膏。 “在我面前掉花枪,却用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太蠢了一些!” 俞晗芝为何会知道,也是前世被关在柴房,临死之际,怀着孕的香伶来落井下石,道出了一切。她故意在手上涂了遇水红肿的麻性药膏,借此诬陷俞晗芝,可没想到二公子根本不为她做主。后来,她努力一搏,勾引二公子,却直接被轰了出去。奇耻大辱,满心的不甘,全部算到俞晗芝的头上了。 “冯嬷嬷,今日这事,我不打算追究,但你要记着,这个把柄永远在我手上。” “是,是……”冯嬷嬷听得满头大汗,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至于香伶如何处置,我这南院是容不下她了。我瞧着世子那边倒是缺人得很,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冯嬷嬷哪敢说个不好,连连点头,她是王妃身边的老人,自然有办法塞个人进世子的院子,更何况那里可比南院好多了。 俞晗芝淡淡地收回目光,日后,还有一场好戏看呢! 闹剧结束,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俞晗芝倚在美人榻上,本想看会游记,等一等邵舒,没成想竟睡着了。邵舒进来时,只见榻上的美人睡得安静,眉眼如画,是雾中细雨,那根根卷翘分明的睫毛便是画中的水墨,勾连绝色。 邵舒站在她的面前,光影忽暗,俞晗芝醒了过来,睁开便是笑眼,“你来啦?”她起身,双脚落在鞋面上。 “都处理好了?”邵舒弯腰,替她穿上鞋。俞晗芝连忙撑着他手臂,将他拉起来,嗯了一声:“你不问问我怎么处理?” “内宅之事,你说了算。”邵舒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倒是你,匆匆传信喊我回来,不会就是要处理香伶的事情?” 那信可不是她传的,是冯嬷嬷传的。俞晗芝并没说,摇了摇头,搂上他劲瘦的腰,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语调也轻脆脆得,“你许久不曾回来了。” 她念着他,难道还需要多说吗? 邵舒的心间微颤,握着她的手松开,坐于她身侧,俞晗芝顺势靠在他的胸膛,两人没有急着说什么。邵舒搂着她,又将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 未经□□,哪怕只是这样的拥抱,两人都能脸红心跳不已。 “西戎边境屡有事端,关东战略要塞正与西戎一侧相邻,所以军中事务繁忙,冷落了夫人,是我的不是。”邵舒并没有说等他忙完了,怎么样怎么样,因为他不会轻许承诺。 俞晗芝懂他,揪着他的衣领:“我知道,我喜欢你这样。” “嗯?喜欢我怎样?”邵舒调笑地看了她一眼。 能是什么,难道喜欢他夜不归宿? “又逗我。”俞晗芝瞪了他一眼:“你放心去做自己热爱之事,去实现你的抱负,我知道你不会仅仅只是一个关东的小军师,你将来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这样的话,别再说了。”邵舒心里有些黯然,忽而想起娘亲的过世,眸中流露出悲伤。 俞晗芝不解地问道:“为何?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邵舒的手指轻轻抵在她唇边,垂眸,想起那段过往,多少有些失意,可他也愿意告诉她。 “我娘亲不是病死的。”一句话,让俞晗芝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小时候的邵舒不懂韬光养晦,在王爷面前卖弄小聪明,深得王爷的喜爱,可也挡了某些人的道。之后,他的身体就开始出现问题,经常昏倒,体力不支,幸好身边有个忠心的嬷嬷,发现他的饮食被人下了毒。他因此起了疑心和戒心,后暗中调查得知娘亲是被毒死的。 “我不能被人看出身体已经康复,所以故意保持病态,等年岁长了,慢慢才变好。”俞晗芝听到这里才明白,难怪以前见到他,都觉得他病恹恹的。 若非邵舒韬光养晦,恐怕他也活不到现在,至于他挡了谁的路,不言而喻了。 但这番话,邵舒告诉了俞晗芝,她是意外的。没人知道她是重生而归,邵舒更不知道她如今对邵禹没了半分的情意,可他难道不担心自己和邵禹说起这些吗? 他是真的这般信任她吗? 第022章 ============= 俞晗芝其实不明白邵舒对她的情意,从何而来,但她并不纠缠于此,她想,她有大半辈子的时间与他相处,自会弄得清楚。 倒是中毒一事,令俞晗芝心有疑虑,“你和你娘亲中了什么毒?” “已经过去了,放心,在我的南院,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邵舒以为她是担心,说着宽慰的话。俞晗芝却无法直言,上辈子她也中了慢性毒药,如今想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下毒。 邵舒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放松了下来,“你找人替我娘亲修墓了?” 第41章 “嗯。”俞晗芝点着头,屁股挪了挪,往后坐了点,“你可别说我乱花钱。” 邵舒未言,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夫人想要什么回报?”不过是一件小事,倒是令他这么惦记着,好像无论怎么做,都希望她能称心,真是个挺可爱的人。 俞晗芝眸光闪闪,眼眸乌溜溜一转,抓着他的手:“你若是真相想报答我,倒不如……,晚上,你来寻我。”她撩他一眼,邵舒起初愣了一下,似乎反应了过来,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喉咙里溢出一声嗯。 “晚上,等我来。”邵舒联合情境,忽而想到夫人被他泼了水的那次,越想,身体反应也大了起来,像是为了晚上大战做准备,他挺身出了门,出去打拳了。 俞晗芝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有些忧心。 晚上邵舒并没有如约而来,军中急报,他用过晚饭就离开了。俞晗芝反而松了口气,她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邵舒同她说了他娘亲的事情,谁有动机下毒,其实很明显,就是坤王妃,因为只有邵舒会成为世子的绊脚石。 俞晗芝没有问他:想不想替娘亲报仇?不用问,前世的一切给了她答案,因为他做到了,手刃仇人。这一世只不过时机没到罢了。 她重活一世,自然也是要报复那些人,仅仅报复又不够,而是势必要夺走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如果有了他的帮忙,应该会事半功倍。只是,她该怎么开口呢?如果开了口,邵舒会不会觉得她在利用自己? 那她和他的感情,还会纯粹吗? — 翌日的午后,邵舒还忙于军营,俞晗芝收到洛枫递来的小纸条,说是世子约她在后花园一见。她的午后倦怠一下子被打消,立时精神地坐了起来,特意换上一件起眼的衣裳。 洛枫不解:“大当家,你为什么这段时间又要收世子的小纸条呢?” “有鱼要上钩呀。”俞晗芝朝她神秘一笑,洛枫觉得大当家仿佛藏了很多秘密,说不上为什么,就像是大当家忽然能看穿很多事情。 快到后花园的小径上,俞晗芝让洛枫不用守在月洞门前,洛枫疑惑道:“若是被人看去了,如何是好?”俞晗芝却道,“要的就是被有心人看到。”洛枫虽不明白,还是照做了。 此处后花园栽种了一片果树,本是先帝用以金屋藏娇的,故而离得几房的院落偏远,又紧邻后罩房,鲜少有人往来。俞晗芝熟门熟路地寻来,不用刻意数步子,很准确就找到了邵禹标记的位置。 曾经,她来过太多次数了。她记得某个寒冬,正是守岁,王府众人用完餐,邵禹给她传了小纸条在此约见。回了南院,她便无心和邵舒相对,言语之间好不耐烦,邵舒也没有对她恶语相向,只是自己去了书房。 而她呢?跑来这阴冷黑暗的地方,半夜下起了大雪,她等得浑身颤抖,都没等来他。 如今想来,俞晗芝心里窝着一股气,不远处就是邵禹的身影,正朝她挥手。她恨不得上前一刀捅死他,可她不能,她要不动声色,慢慢地编织陷阱,看着猎物落入陷阱里,痛不欲生,所以她现在只能忍耐。 “小芝,我知道你还是会理我的。”邵禹身得高大,头挨着树枝,只好微微弯腰,上前将俞晗芝拉了过来,整个人的身影罩落下来。 以往这个时候,在他靠近过来,俞晗芝总会觉得他浑身散发出一种致命的气息,令她不知不觉沉沦,心扑通扑通乱跳。人总有薄弱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俞晗芝便是如此。 现在的心,倒是一片平静,毫无留恋。 “何事?”俞晗芝微侧过身,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小娘子还在气恼呢,邵禹不急着说正事,将脑袋又凑近了一些:“你那天踢了我一脚,我到现在还疼着呢。” “是吗?”俞晗芝不着痕迹地躲避开,抬眸轻瞥了他一眼,毫无预兆就朝他另一条腿用力地踢去,然后微微一笑:“这样就对称了。” “小芝你……”邵禹痛得皱眉,想要发火,却又看到她露出的愁容,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问他,“你寻我,又是何事?”邵禹只好忍了下来,想到还有正事要问。 邵禹忍了忍,问道:“你同我说过,你是绫雾号的当家,可是真的?” “是,但也不是。”俞晗芝转眸道:“当我要嫁来王府之前,知道自己无力再经营江南的生意,就把绫雾号给卖了。” “你卖了?”邵禹大惊失色。 俞晗芝眨眼,点点头:“卖了。”又道,“卖成了我那一堆嫁妆,够吃喝一辈子的。” “……”邵禹忍不住瞪了她一眼,真是愚蠢的妇人,绫雾号是什么,一堆不值钱的嫁妆破烂物又算什么? 俞晗芝故意问道:“怎么了?你想找绫雾号的大当家?” 邵禹一挑眉毛问道:“你认识她?” “自然。”俞晗芝笑道:“绫雾号是我卖给她的,我岂能不认识?” “那便好办了。”邵禹同她说,希望她能替自己引见这位大当家,可俞晗芝却问道:“你得同我说是为了什么事情,否则我如何引见?” 邵禹起初不肯说,想起昨日戴茵茵提的事情。最近军营开支用度紧张,上个月坤王又招了一批新兵,眼见着军饷就快要见底了,大家都为着此事发愁。戴茵茵便和坤王妃建议,由她出面上缴自己的嫁妆充作军饷,以此来说服俞晗芝拿出她的嫁妆。坤王妃听了,和坤王一说,却被他断然拒绝。 第42章 “那天她是怎么说,你没听见?本王用自己儿媳妇的钱,还要不要脸了?” 后来,戴茵茵又说,近期关东来了一位绫雾号的大当家,到处传她要在关东做生意。她便提议,让王爷给她绫雾号的生意一个便利,让她表一下心意,言下之意,就是要宰这只肥羊。 无奈俞晗芝就是不答应,邵禹只好把这事简单地和她说了。 俞晗芝轻飘飘一句:“你们关东的军饷与她一个江南人有何干系?”又道:“她就是想在关东做生意,随便找个人出面,你们根本拿她没办法。” “这事你别管!我现在苦于没有途径和这个大当家攀谈,你牵个线就行。” 见俞晗芝的神情有些动容,邵禹又拿出他的看家本领,一套甜言蜜语再画个惊天大饼,说是为了她和他的未来着想,兵力是一切的关键……诸如此类。 “我尽力一试。”俞晗芝点头,勉强答应了。 “乖。”邵禹觉得此番费劲极了,想起以往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无条件地服从,眼里满是对他的爱意。可现在呢?他说个事,她不是反问就是反驳。 俞晗芝她,变了。邵禹这般想着,看着她的目光带了几分思量,就不知到底是什么让她起了变化。是二弟吗? 此刻的俞晗芝正在装傻,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无非是自己为何没有以前听话了。想起曾经,邵禹故意在她面前说洛枫、邵舒等等人的坏话,让她心里渐渐起了刺,让她背离身边可以亲近之人,为的就是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样,才更好骗,更好利用! 但邵禹心里对她还是有把握,嘴上说着甜话,俞晗芝听得不甚耐烦,却没注意到,果林的另一侧,出现了两道身影,是白瑶儿和邵舒。邵舒刚回府,还没来得及去南院,就被她拉了过来。 “你说果林有可疑之处,就是让我看这个?”邵舒微微眯眼,看了不远处的邵禹和俞晗芝,只见一人弯腰,一人低头,颇像私会那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是世子和……”白瑶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邵舒已然转身离开,人都走远了,她愣在原地,懊恼地回头看了一眼,连忙追上去,“二哥哥……” 另一厢,俞晗芝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随便寻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还没回到南院,俞晗芝不知道邵舒已经回府,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哎呀一声拍了拍脑袋,连忙喊上洛枫,急匆匆又出府去了。 ——幸好还有一个时辰,应当来得及救下彭雅儿。 就在俞晗芝离府的后脚,邵舒从书房出来,去她屋子寻了一圈,没看到人影,她竟然还没回来。心下黯然了一些,他扯出一抹冰凉的笑意,想到了自己的那位好大哥。 就算大哥和俞晗芝是青梅竹马,曾经两小无猜,可如今她已然是自己的妻子,大哥啊,他就休想染指!否则,旧恨新仇一块算! 第023章 ============= 彭雅儿此人身份不一般,她并非彭纪豪的妹妹。前世这个时候,她会在估衣巷被贼人掠走,消失了三天三夜才被彭纪豪寻回。关东贵女圈对她本就颇有微词,经此,流言纷纷指她失身给了贼人,名节受损,颇被非难。 彭纪豪因此大发脾气,借以地方兵马司指挥的身份,以清除五王叛贼余孽的由头,抓了不少人发难,以此警示,关东城中的流言才渐渐平息。众人恍然觉得,彭纪豪这么宝贝着妹妹,关系不简单呐。 此时,俞晗芝坐在马车内,想起前世那些事,她并不清楚彭雅儿为何被抓、彭纪豪如何寻得人、他们背后的仇人又是谁。如今,她要守株待兔,救下彭雅儿,便是为了让彭纪豪欠她一个人情。未来,会有大用处。 马车停在估衣巷附近,来得早了些,俞晗芝静静在车内等候,洛枫看出她有些惶燥,是以出去探了一趟。回来后,洛枫说道:“暗卫盯着彭姑娘,大东家放心。” 俞晗芝微颔首,又听洛枫说道:“彭姑娘走了几条街过来,又故意绕了路,似乎要和什么人接头。” “是有人诓骗她过来的。”俞晗芝抬眸看向洛枫,察觉出她眼中的疑虑。 洛枫没有多问,马车内忽而一片寂静,两人等了一会,暗卫传来信号,应当是有人来了。俞晗芝拉住洛枫,嘱咐道:“别让暗卫现身。”洛枫点了头,两人下了马车。 估衣巷位于集市,大街上人车息流不断,巷子深处就显得僻静多了。彭雅儿作一身男装打扮,警惕地观望四周,走进估衣巷,俞晗芝和洛枫等待片刻后,也跟了进去。 只见彭雅儿走到巷子深处,尽头已无路,右侧有一条小道,是两屋相隔一箭之地,种满了杂菜。俞晗芝握住洛枫的手臂,让她做好准备,就在此刻,右侧小道乍然出现两名彪形大汉,一人拿着麻布袋,一人上前捂嘴。 彭雅儿眸中惊恐,使出全身力气来反抗,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落入那个人的手中,必受折磨。她必须要逃!可眼下境况,无论她怎么挣扎,也抵不过两名大汉……该怎么办? 忽然,“嗖”得一声,一柄短刀循风而过,扎进灰衣大汉的胳膊里,可那大汉只是看了一眼,旁若无事把匕首拔|了下来。也正是这档口,彭雅儿奋力抵抗,踢了那人一脚,往俞晗芝的方向跑去。 岂料后衣领又被另一名黑衣大汉给扯住,硬生生拉了回来。灰衣大汉有些发怒,想打她,被黑衣大汉阻止,“你疯了?敢动主子的人。” 第43章 “放开她。”俞晗芝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将他们暴露在暗卫的视线中。 灰衣大汉:“劝你别多管闲事,快滚!” “别惹事。”黑衣大汉看了他一眼,一手捂着彭雅儿的嘴,一手将她拦腰抱起,只是来不及把人套布袋里了,他先行,让灰衣人断后。 俞晗芝瞧出他们的意图,给了洛枫一个眼神,洛枫立刻上前,长枪从身后甩出,叮得一声入墙,拦住黑衣人的去路。接着,洛枫上前与灰衣人打在一起,俞晗芝立出一个手势,暗卫手中的飞镖便朝黑衣人而去。 黑衣人被迫接招,彭雅儿立时挣脱开,头也不回往俞晗芝的方向跑。俞晗芝也朝她而去,却不料,那黑衣人宁肯身中飞镖,也要出手拉住彭雅儿。俞晗芝连忙抽出袖中短刀,朝那黑衣人的手背扎去,彭雅儿因此脱险。两人就这么暴露在黑衣人的面前。 飞镖嗖嗖嗖落在黑衣人的脚前,警告他切勿上前。他身形一动,一枚飞镖就朝他的面门而去,那是致命的一击,黑衣人只能伸手格挡,俞晗芝连忙拉着彭雅儿逃跑。洛枫见此也不恋战,飞檐走壁上了屋顶,准备逃离。 刚出了估衣巷,迎面而来一批疾驰的马,俞晗芝来不及闪躲,幸而彭雅儿将她拉住。 “你乱跑什么?”彭纪豪下了马,眼中只有彭雅儿,大步行至她面前,问她有没有事。彭雅儿摇摇头,揪着他的衣袖,示意还有外人在。 彭纪豪这才注意到俞晗芝,洛枫正好过来说:“那两人已经跑了。” “怎么回事?”彭纪豪忧心地看着彭雅儿,天知道他刚才一路上经历了什么,那种患得患失的悲痛,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碍于人前,他克制地松开彭雅儿的手。 “彭大人,”唤声使得彭纪豪看向俞晗芝,记起眼前此人正是王府的少夫人,还记得初次拜访王府,她当着众人说道,“初入关东那夜,得大人相救,此恩没齿难忘。” 耳边,彭雅儿说着:“是二少夫人救了我。” “多谢少夫人。”彭纪豪心想:今次,倒像是还恩的。 但彭纪豪是个心思缜密又多疑的人,感谢的话说完,自然而然问道:“二少夫人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巷子?” “说来也巧,夫君生辰在即,我想为他寻一宝物,得了消息有人在此交易,虽是空穴来风,到底想要试一试,没想到遇见了彭姑娘。”这是俞晗芝想了两天才定下的说辞,半真半假,才能使他信服。 宝物?彭雅儿和彭纪豪不动声色对视一眼,难道她也在找那本天书? “对了,彭姑娘怎么会来此处?”俞晗芝故意这么问,虽她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知晓他们不会言明,反而会岔开话题。 彭雅儿忽而亲近,挽着俞晗芝,“今日多谢二少夫人救命之恩,不知能否赏脸,去我府上一聚?”这倒是她来关东后,第一次同人亲近。 俞晗芝应好,两人都把先前的话题撇开。 只是这个人情彭纪豪就欠下了,俞晗芝还觉得懊恼,应当来一出苦肉计,挨那贼人一刀,瞧着彭纪豪那模样,没心没肺的,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放在心上。 王府的二少夫人去彭府做客的消息,瞬间传遍关东。要知道,中原京城形势不妙,皇帝身体不适,太子多病懦弱,京中风声很多,几个皇子都蠢蠢欲动。暗流涌动的当下,彭纪豪身为世家贵族的子弟,却自请来关东,明面上保持中立的态度。但俞晗芝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彭雅儿。 回了南院,俞晗芝恹恹地躺倒,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长长地泄了一口气。虽说她经历过前世,可真正面对这些事情,哪有不危险?她依旧会惶恐紧张,该有的情绪一点不少。她清眸流转,翻转身躺着:或许人就该这样慢慢磨砺出来。 黄昏过后,罗竹进来伺候,说起二公子回府在书房待了片刻,又回军营了。俞晗芝怔了一下,没细想,疲倦感袭来,睡去了。 — 俞晗芝已经两天没见着邵舒了,一问就是军营事务繁重,人影都见不着。今晨给坤王妃请安的时候,几个姨娘和白瑶儿话里话外都是嘲讽她,说什么独守空闺,倩影顾盼。 俞晗芝起初没觉得什么,但时间一长,心里到底不是滋味。邵碧姚刚才陪了她一会,也急匆匆离开了,估计又是去会书生情郎了。 “大东家,”洛枫办完事后回来了,“蒋府没任何动静。” “没动静?” 俞晗芝一怔,想来有些事情到底是偏离了前世。蒋府是关东的氏族大家,支脉延伸甚广,而蒋府三公子,是坤王妃给白瑶儿看中的人。门庭显赫,只这蒋府的后代越来越不济。大公子空有皮囊没脑子,二公子有脑子却是个残疾,至于蒋三公子,他不事生产,整日里斗鸡走狗,是个好色纨绔之徒。 白瑶儿前世为了搅黄这门婚事,就在今天午后,蒋府老太太上山拜佛之际,善妒的悍妇大夫人收到报信,说大公子看中了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丫鬟,正欲行不轨之事。那位夫人也是个头脑简单的,想也没想带着人冲过去,撞门一看,傻眼了。 怎么是三弟?所有人当场石化了。 这事传到王府来的时候,就成了三公子看上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趁着老太太上山拜佛,给丫鬟下了迷药,趁机行事,却被二嫂当场搅和了。可谓丢脸万分。 第44章 所以白瑶儿的这门婚事,自然而然就没成。 这事儿是白瑶儿故意给蒋家大夫人递的信,这一世,怎么没了动静?俞晗芝蹙眉,手指轻轻抚过杯沿,沉思片刻。 洛枫又道:“香伶被安排去了世子妃身边伺候。” 俞晗芝轻嗯一声,回过神来,“香伶不是个省心的,继续派人盯着。”洛枫点头,说了这会话,觉得饿了,抓起桌上的糕点咬了起来。 “那个叫佘曼的,没轻举妄动吧?”俞晗芝又问。 “她哪里敢?”洛枫飞起一个鄙夷的眼神:“瞧她是个机灵的人,其实怕死又贪财,我们给她这么简单的任务,还有银子赚,她怎么会拒绝。不过,还是大东家你的恐吓最直截了当。” 洛枫又道:“她乖乖在福满天等着呢,晚上听安排。” 俞晗芝嗯了一声,“你呢,不想问我什么?”又看着她,笑了笑。 “我觉得大东家你确实变了,可你还是你就行。”洛枫边嚼边说:“大东家想说,自然会说。” “今晚,你便会知道一切。”俞晗芝朝大开的窗户外看去,有些想念邵舒,便问:“二公子还没回来?” 洛枫摇头,“绿雀刚刚派人去问了,估计还在忙。” 今晚的事情,缺了邵舒不行。俞晗芝这般想着,站起身来,“我去军营找他。” …… 第024章 ============= 俞晗芝是第一次来关东军营,就是前世她也不曾踏足此地。驻守的士兵听到她说自己是二公子的夫人,足足愣了好几瞬,才连忙将人迎了进去。 除了那位见怪不怪的表姑娘,鲜少有姑娘来军营,一听居然是二少夫人,想到那位表面君子儒风、实际手段毒辣的二公子,将士们纷纷囔囔着跑出来看人。真见到了人,一群汉子又不敢出声了,好似怕惊动了眼前的美人。 二少夫人一身月白立领长衫,袖口和裙摆处为淡蓝色的飞鹤刺绣,如玉如雪,与她清冷的气质合称,虽不见其容,却见步履轻盈,身姿婀娜,好生夺目。 早已有士兵跑着去通禀,一路上,俞晗芝都能从幕篱之下感受到无数道火热的目光。 到主帐前,俞晗芝后背都起了一层汗。 “二嫂。”邵蒙从帐中走了出来,笑得爽朗,就那胡须留得甚是扎眼。俞晗芝朝他颔首应是,邵蒙撩开帘布,让她进去。 进入主帐后,身后传来邵蒙和将士们打闹的声音,俞晗芝唇角扯开一抹淡笑,往里走去。入目是书案和沙盘,还有她看不懂的行军图等,却没看到邵舒。 像是解她心中疑惑,屏风后传来翻书的声音,俞晗芝的步子一顿,往屏风后而去。 邵舒正坐在榻上看书,俞晗芝走近后,摘下幕篱,轻声问:“你在忙?”不知为何,她感觉两人几天不见,好似多出了一份疏离。 邵舒抬头看她,放下书,斜撩衣摆,“你亲自来军营寻我,发生何事?”又示意她在旁边坐下。 “你好几天都没回来了……”俞晗芝说完这话,心头猛然一跳,怎么觉得下一句就该是:我想你了。她一个激灵,抬眸看他,悱悱而言:“我,自是有重要的事。” “你说。”邵舒坐得板正,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鬓边的小绒毛,眸光渐软。 这么直愣愣就入话题吗?俞晗芝反倒觉得难以开口,酝酿了半天,还是邵舒先说:“最近关东潜入一些不明身份之人,我忙于军务,甚少回去。你可一切都好?”他的话音,越说越柔。 是要把所有的温柔都给自己罢?俞晗芝心里微漾,眼眸涩涩得。她朝他坐近了些,微微垂眸,睫毛扇动了几下,“一切,都好。” 此时,营帐外忽然起了躁动,马声嘶鸣惨叫,邵舒一听,是出事了。“你且等我下。”吩咐完,他快步出了营帐。 俞晗芝起身跟了过去,撩开门帘的一角,偷偷看去,猛然微惊,竟看到一匹马被人横空斩杀,满地血流污秽。有将士拱手回禀:“二公子,营中细作被白军师发现,杀马逃离,蒙将军已经去追人了。” “二公子,你的方法果然凑效,那人不打自招了。”随后而来的中年男子,正是白军师。 邵舒朝不远处望了一眼,招手喊来一名训练的将士,拿过他的长弓,抽出长箭,瞄准,拉弓,长箭嗖地飞出,百步穿杨,直击那人的右腿。整个过程,邵舒面色冷然,但因一双桃花眼不显得冷峻,多出一种从容不迫。 “只是可惜,没等到与他接头的人。”白军师感慨了一声,邵舒倒不担心这一点,“那些叛贼要想兴风作浪,会再次露出端倪。不急。” 很快,邵蒙带着中箭的细作而归。邵舒随口问了几句,三言两语,便炸出他只是个传信的,所得信息甚少,没多大用处。邵蒙便问此人如何处置。 “杀了。”两个字,邵舒说得云淡风轻,转过身,却看到揪着门帘偷看的俞晗芝,她瞪着一双水泠泠的眼眸,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邵舒莫名心间一跳,有些慌。他长腿一跨,握着她的手将门帘放下,另一手揽着她的腰肢,将人往营帐里带去。 噗通噗通,俞晗芝的耳边是自己狂热的心跳声。 “害怕吗?”邵舒松开手,牵着她往屏风内走去。 “不怕。”俞晗芝摇头,抬眸看他,眼底满是复杂的柔情——她的夫君,永远只将温儒的一面待她,可面对变故是剑及履及,气度汪洋恣肆,在不久的边境作乱中,将会勤王救驾,得到皇帝的赏识,也是他被封为骠骑大将军的开始。 第45章 这般想来,哪怕她重生而归,能够未雨绸缪的只是自己的事情,前世关于邵舒的一切,她知之甚少。不知他在军营是什么样的人、领兵作战的时候风姿如何、又是怎么在不久的将来勤王救驾、获得封赏……然而此刻,她迫切地想要了解眼前这个人。 邵舒笑着道:“不怕,还把眼睛瞪得那么大。” “只是,事发突然而已。”俞晗芝微微侧过头,心里又清明了几许,转头看他:“我永远,不会怕你。” 俞晗芝:“你可记得,表姑娘之前说我和世子私会,你问我对世子到底是什么感情?” 邵舒眸光透着不解,但点了点头。 “你随我走。”俞晗芝主动拉着他的手,“晚上带你看一看,到时有些话我不需要多说,你便能明白了。” 邵舒点头,唇角漾着笑容,那副“什么我都依你”的模样,与适才杀伐果决的人好似无甚区别,却又大有不同。 — 入了夜,大街各处挂满灯笼,热闹的集市区和安静的住宅区在内河的两岸,划分成鲜明的对比。 福满天酒楼,进来两位客人,正是应了佘曼之约前来的邵禹、女扮男装的戴茵茵,他们上了楼,敲响了门。 闻声,佘曼慌慌坐定于案前,摆弄着宽大的袖子,怎么都不舒服。她不习惯这样正式的装束,索性将手臂放到案下,轻咳一声,抬头应门。 邵禹和戴茵茵走了进来,对视一眼,准备讲套好的说辞。 “绫雾号的大东家竟是一位貌美的娘子,今日得见,万幸。”邵禹先捧了她几句,没得到回应,气氛有些僵硬。 他又道,“不知大东家是何时从江南来的,准备在关东待多久,我也好与父上说明,好好招待大东家。” 一句“父上”点名自己世子的身份。佘曼这才慢悠悠抬头看他,目光淡淡:“世子殿下,听俞姑娘说,你们有事求我相办?” “她……她是这么说的吗?”邵禹的脸上有些绷不住,又见这个大东家的态度冷漠,根本不接他的话,那他原先想好的说辞岂非用不上了。 戴茵茵沉着声音,看了邵禹一眼说:“恐怕是二少夫人曲解了世子的话中之意。”又朝佘曼道:“传话之间多有出入,让大东家产生了误会。” 二少夫人?佘曼暗暗心惊,那个凶巴巴是王府的儿媳妇?难怪自己倒霉了,这可不是撞到枪口上了吗?她哪里能知道绫雾号的大东家嫁到关东王府来了! 佘曼心里千回百转,面上仍旧是冷清清,“你一个仆从,轮得到你说话吗?” 戴茵茵的脸色一僵,邵禹转过头给了她一个宽解的眼神,才朗朗一笑道:“正是如此。大东家……”话还没说完,又被佘曼无情打断。 “谁是你大东家?我姓佘。” 邵禹忍着,僵硬地笑了笑:“佘姑娘,”顿了下,继续道:“坊间流传说绫雾号准备在关东置办生意,可是有这事?” “是有,如何?”佘曼挑眉看他。 “……”邵禹见她极度轻挑又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恨不得立刻将她打入天牢,可还得忍住,堪堪礼貌道:“父上也听闻此事,如今关东正值休养生息、民生恢复之际,帮扶商贾亦是重中之重。佘姑娘若想在关东置办生意,王爷定会给予便利之处。” “多谢过王爷和世子了。”佘曼的神色未有半分动容,几瞬不讲话,可把邵禹急得,好不容易才开口,竟是问:“世子还有旁的事?” “……”邵禹心里已经把她祖宗十八代给骂遍了! 一般商人求着盼着眼睛都磕红了也想和王府攀上关系,她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以为他们王府是做慈善生意的?! “哦……”佘曼恍然大悟,后知后觉道:“世子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这无疑于脱了裤子,光腚被众人看,邵禹此前想好的说辞圆不过去了,但又不想白跑一趟,只好扯出笑容:“关东乃战略要塞,曾经的五王残留势力隐藏于此,危机四伏,佘姑娘只身从江南而来,定要时刻注意安全。” “我会的。”佘曼怕自己演戏演得过头,下意识朝屏风后瞟了一眼,又道:“关东军乃是出了名的厉害,我还是信任的。” “王府和关东军自会保护姑娘的安全。”邵禹和戴茵茵快速地交换了一下视线,想着话题又掰正了回来,连忙道:“整个关东都由关东军保障安全,无论是百姓的生活起居还是经商读书。关东能安宁,实非易事。只是这样一来,军队庞大,所需的物资也在增加,处处艰难呐。” “哦?不知有没有我能帮助的?”佘曼问着。 邵禹挑眉,心中暗喜:“我们王府可以保障佘姑娘在关东的生意,更能保护姑娘的安全。这一点,姑娘大可安心。只是,姑娘也知道行军打仗不易,将士们从来过得艰辛,若能多些庇护,稍加改善军旅条件,自是再好不过的。” 室内一片默声,佘曼静静地看了邵禹几瞬,复又笑了,“原来如此,小事一桩。” “只不过,我手头也有一桩难事,不知世子殿下能否帮忙说和一下。” 第025章 ============= “佘姑娘请讲。”邵禹已经得到他想要的满意答复,话语间也轻快许多。 谁知佘曼并没直说,而是问他:“我听说你同俞姑娘是旧相识,关系匪浅?”但见他神色迟疑,又道:“我是来了关东道听途说,都说世子原要娶的就是青梅竹马的俞姑娘,结果这姑娘变成了弟媳?所以好奇问问。” 第46章 邵禹不知她的目的为何,只能含糊道:“只因王府与俞府乃旧交,所以我与俞姑娘儿时相识,不知佘姑娘需要在下帮什么?” 佘曼一笑,微低头,快速地瞥了一眼手心的纸条,而后道:“当初俞姑娘把绫雾号卖给我的时候,银货两讫,却少了一样东西。她虽言而无信,我却无法咄咄逼人,”眉头一挑,看向邵禹:“若是世子和俞姑娘尚有交情,能说得上话,不妨替我当个说客。” “不过俞晗芝是个固执的,就是不清楚世子如今对她而言,举足轻重?你的话,能不能作数?” “这一点,希望世子殿下直言,否则,后话便免谈了。” 邵禹这么一听,竟然是俞晗芝欠了她的债?佘曼要他帮忙安排,这倒不难,尽管近段时间俞晗芝对他的态度冷漠不定,不似以往的千依百顺,但邵禹自有对付她的办法,以往都是屡试不爽。 他在心里掂量着,倒想起一些以往的事情。不得不承认,俞晗芝生得极美,他对她是一见钟情,儿时恨不得日日见她,夜夜念着她,把她放在自己的心尖上疼。那时他心里就想着娶她,像条小尾巴跟着她,花尽所有的心思对待她。可是,随着年岁增长,他懂得事情多了,见的人也多了,自然,他对俞晗芝就渐渐没了起初那样深重的情意。 后来慢慢就变成了小娘子对他的心思更多了,日复一日的书信都是她写他看,五封里面他回复一封,去江南看她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他还是关东的世子,将来是要继承关东王的爵位,他在乎的东西有很多。俞晗芝这样一个丧父丧母的姑娘,对他而言实在是无足轻重,其实姑娘嘛,换成谁都一样。 只是,儿时的那份情谊,在他心里还占着一些地位。 身旁传来一声轻咳,邵禹的余光瞥到戴茵茵,是了,他还娶了中原的县主,那是真真正正的贵女,能将他们农户出身的过往完全摆脱。至于俞晗芝,他也只能对不起她了。 “我与她儿时交好,她丧父丧母、无依无靠之际,遭受叔父们的迫害,亲人们算计她的钱财,却是只有我们王府真心实意帮她。虽然我与她无缘婚姻,但她从小对我依顺,无论我说什么,她定会听的。” “佘姑娘,请放心。” “哦?”佘曼面上未显,心中却惊:这位世子会怎么说,竟然都被那位凶巴巴给猜中了!? 顺着邵禹的话,佘曼问道:“世子和俞姑娘的情分倒不寻常呢,如今她却嫁给了小叔子,她心里难道不会怨恨你?” “佘姑娘多虑。她对我什么情分,我自然明白,但却无法控制,只一点,我对她没有不寻常的心思。”邵禹这话藏着私心讨好,也是故意说给戴茵茵听,叫她放心。 佘曼直言道:“那你岂不是明着要利用她?” 邵禹尬了一瞬,有些话点到即止,说破了多没意思?身旁的戴茵茵低眉顺眼,象征性地提醒道:“殿下,佘姑娘还没说到底是要帮什么事儿。”邵禹抬眸望去,接过这个话题。 “嗐,瞧我这记性。”佘曼便说,“俞家是做染布丝绸生意起家的,她手上有一项染布技术,很了不得。我希望你说和一二,让她交出来。” 邵禹思量一下,笑着道:“她如今不再做生意,拿了染布技术也是浪费,倒不如卖给大东家,发挥真正的效用。” “且慢。”佘曼却道:“你不得说出是我要,我也不会另出价钱了。”她摸了摸鼻子,低低道:“当初和她闹了点不愉快,所以她不会卖给我的。” “这……”邵禹犹豫了片刻,那就得瞒着俞晗芝,相当于是骗她的东西了。 佘曼一笑:“若是世子觉得有困难,那今日之事就免谈。” “好,我答应你。”邵禹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便被佘曼截了话头,她说,“那我就等你带着染布技术来,届时我们再谈谈军中之事。” 这句话是告诉邵禹,想要她的钱,那得先拿染布技术来换,否则免谈。这谈得半天,只谈出一块敲门砖? “昨夜没休息好,两位请便。”佘曼佯装打哈欠,挥挥手,“送客。” 邵禹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戴茵茵先行离开了。一路上,邵禹为这事发愁,倒是戴茵茵明白他的难处,主动说,“二弟妹那里,你且去办,我不会误会什么。” 戴茵茵是相信他的,邵禹因此也就放心了。 这两人离开之后,佘曼忙不迭起身,提溜着裙摆往屏风后跑。没注意到三人的脸色,佘曼坐下,灌了一口茶,笑嘻嘻道:“怎么样,怎么样,我演得如何?” “好。”俞晗芝轻声吐气,摸着有些出汗的手心,幕篱后的唇角渐渐放松下来。 再看一旁立着的洛枫,满脸的怒意,刚才若不是俞晗芝拉着她,她能出去把邵禹打一顿。还有邵舒,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息也是冷冰冰的。 “你们,怎么了?”佘曼吞了口干沫,看了洛枫几眼,忽然觉得她有些眼熟,盯着她道,“你,我怎么瞧着那么眼熟?” 洛枫白了她一眼。 俞晗芝伸手,摘下了幕篱,倒没管佘曼大惊失色的模样,而是转头看向邵舒,在等他的反应。 邵舒轻轻一笑,窗间溢的光落在他脸庞,如碎光破冰。他在军营的这几天,心里疑惑过挣扎过痛恨过,脑海里常常浮现她和大哥私会的场景。 第47章 可理智和经年习惯的思考告诉他,眼睛看到的并非表面那么简单。一是表姑娘为何知道俞晗芝和大哥在果林,这是不是她和大哥故意想让他看见的? 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俞晗芝真的和大哥在私会。只不过,当她出现在军营之时,他就坚定地否决了第二种可能。 “大哥把你拉到果林就是说这个,他想见绫雾号的东家?” “我才是绫雾号真正的大东家。”俞晗芝说完,清眸一转:“你看见了?”邵舒点了点头。 俞晗芝了然一笑:“你这位大哥和他一家人盘算着什么,我很清楚,所以才演了这么一场戏。” 她看着邵舒的眼角慢慢恢复了笑意,心里松快道:“如今,你还会觉得我心里,有你大哥吗?他那般利用我,贬低我,除非是我心智盲了才会还对他有情意。” “我知。”邵舒轻抿一个笑容,握着她的手,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无法说出口,而是在两人交缠的目光中,她都懂。 他若还不明白,心智盲的人可就是他了。 “大东家和他是什么关系呀?”佘曼已经完全消化掉大东家就是那位小公子的事实,不知何时跑到洛枫的身边,弯腰偷偷问着。 洛枫瞥了她一眼,口气渐缓:“你瞧着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 “我瞧着,不一般。”佘曼低低道:“可她不是王府的二少夫人?那她这不是……”岂不是和陌生男子偷情?当然,后半句话她不敢说。 洛枫艰难地瞥了她一眼,“你怎知那男子不是王府二公子?” 佘曼:“……”那她收回刚才的话。 忽然,俞晗芝眸光凛凛地威压过来,看着佘曼道:“话这么多,倒不如把你送到邵禹那里,让你说个够?” “我才不要嘞!”佘曼嘿嘿一笑,“大东家你这么厉害,我这辈子只跟你。” 洛枫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说出她的心里话:那是大东家给你的薪酬丰厚,你才这么狗腿吧。 俞晗芝倒有些意外,前世她见着佘曼的时候,已经是邵禹带着她回王府了。因为邵禹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绫雾号主人,所以没被佘曼骗了。佘曼估计也是因为招摇撞骗被他抓到,不知什么缘由,邵禹对她产生了感情。 没过多久,佘曼就成了邵禹的妾室。 当然,前世的俞晗芝是被邵禹的感情蒙蔽了双眼,对付这个对付那个,自然是连同佘曼一起对付。现在回过头来想,佘曼似乎对邵禹并没什么感情,她只想安身立命,有个好去处罢了。 如今,对于佘曼来说,俞晗芝本就是最好的去处了。 俞晗芝心中思量了几转,倒不介意继续收着佘曼,毕竟这个局还没完,且留用观察着。因为有了重生的便利,俞晗芝划定好了相关人员,那些前世戕害她的人,但今世却能成为她手中的棋子。 邵舒没有逗留多久,军营还有事务要处理,只和俞晗芝说,“今晚,等我。” 俞晗芝垂眸一笑,点头。待他离开,屋子里安静了起来,她看向洛枫,而洛枫已经半晌无言。 “呀,”佘曼刚准备退下,离开之际,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她低头一看,“好像是什么碎粉呢?” 又看了看桌面,发现少了一只杯子,那地上的会不会是杯子的粉末?这地儿是刚才邵舒坐的。佘曼的眸子慢慢睁大,“他这是,气得生灰了?” “也不知道手有没有受伤啊……”佘曼边说边退下了。 俞晗芝听着她的话,心间颤动,那一刻,邵舒有多心疼她呢。 “你不是总说我能未卜先知?”俞晗芝淡淡一笑,看向洛枫,可在洛枫眼中,那一云淡风轻的笑,带着太多的伤了。 洛枫心里酸涩,点了点头:“大东家,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好?”她很早就发现大东家和以往有区别,那是亲近的人总能发现的异常。 “好。” 俞晗芝没有同她说自己是如何重生的,只说做梦梦到了前世,前世的一切都和现在的过往重合,而她唯一的改变就是从新婚当夜开始。 “我信了不该信的人,被白瑶儿挑拨离间,当成傻子一样利用,对付戴茵茵,对付马若瑄,对付所有挡了她道路的人。”有太多的细节,却是无法一一细说。 因爱遮蔽了双眸,落得那般悲惨的下场,亦是她咎由自取。 “邵禹,他为了我的绫雾号,欺骗我利用我,害得我……”俞晗芝看了洛枫一眼,“若非和戴茵茵斗得那般凶,我如何,如何会失去你……” 那也是不久将会发生的事情,俞晗芝每每想起,心里就像是被千刀万剐一样得疼。洛枫,跟了她十几年的小姑娘,纯真善良,全心全意对待她,却……她简直不敢多想。 “东家,没事的,我还好好的。”洛枫眼眶微湿,动容地抱住她。 “我没事呀,你看我的样子,谁敢欺负我?”洛枫弯唇笑着,“你记不记得,大夫人刚过世的时候,你二叔三叔带着一帮人上门讨说法,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一拳下去,谁敢上前?那么困难的时候,我们都坚持下来了。” “大东家,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绝不比你早死。” “呸。”俞晗芝满眼含水,点了一下她的嘴唇,“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我只要你好好的就行。我们都会好好的。” 第48章 这辈子,一切都会好好的。 第026章 ============= 黄昏的风带着温凉之意,漫天的光芒倏忽收敛,落下一种静好的暇然。 俞晗芝正坐在亭内吃葡萄纳凉,不远处绿雀提裙跑来,喘着气到跟前说:“五,五姨娘和表姑娘过来了。” “她们来干嘛?”罗竹纳闷了一下。 绿雀撅着小嘴:“定是听说我们园子里开了初夏的第一株荷花,我看她们带着人带着工具,怕是来采荷的。当初少夫人都不让我们采,不能被她们拿了去。” 初夏的第一株荷花,开得这般早,少夫人说了是预示着将有好事发生,不能摘。 绿雀又道:“何况那摊子池水,若不是少夫人找人来治理,且还是死水一滩,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臭味。她们半分力半分钱都不出,光想着占便宜了。” “哎哟,我的少夫人,你怎么还坐着不动呢?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罗竹笑着看她一眼:“瞧你那咋呼的劲儿,少夫人还没发话呢,你倒急眼了。” 绿雀委屈地噘着嘴,俞晗芝瞧她这模样怪可爱的,笑着起身,拉了她胳膊说:“走,我们去瞧瞧,否则我们的小绿雀可要急得掉眼泪咯。” “少夫人又取笑我。”绿雀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主动挽着少夫人,加快脚步往前。 南院离西殿的园子不远,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俞晗芝看到五姨娘和白瑶儿带来几名小厮,小厮手里拿着工具,正听她们说着话。 待至近处,“动手吧。”俞晗芝听五姨娘一声令下,走了过去,绿雀像是护崽的小母鸡挡在小厮面前,不让他们动手。 “二少夫人这是何意?”五姨娘生得风韵有致,眼眸一瞟,有几分风尘味。 俞晗芝淡淡一笑:“表姑娘甚少来我们这西殿,今日得空前来,我怎能不出来相迎呢。”表面功夫做得一流。 白瑶儿腼腆一笑,缩在五姨娘身后:“二少夫人客气了。” “行了,冠冕堂皇的话少说吧。”五姨娘低哼一声:“你仗着王爷念你父亲的那点旧情,还真把自己当成西殿的主人了?用得着你来相迎吗。” “五姨娘……”白瑶儿拉了拉她的衣袖,一副替人着想的模样,“二少夫人到底是南院的主子,我们不能失礼。” “你呀,就是性格太软,算了,”五姨娘转头看往荷花池,惊奇了一声:“居然还真的开了这么一株荷花啊,开得甚好。” “瑶儿,我知道你最喜欢的就是荷花。你摘了回去好生养着,日日瞧着,或许对你的心疾有帮助。” 俞晗芝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不知该说是白瑶儿太装还是五姨娘太蠢了。说到底,五姨娘愿意亲近白瑶儿,只不过因为老太妃的原因。至于五姨娘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呢,恐怕是因为她商家女的身份,再加上白瑶儿的挑唆。 商家女的身份?讨厌一个人总寻些冠冕堂皇却听起来蹩脚的理由,愚蠢又可笑。 “慢着。”俞晗芝的笑意微敛,“荷花不能摘。” “真是可笑!”五姨娘仰着下颚,“这里是西殿,不是你的南院,再者说了王府里的一花一草都是王爷王妃的,你不让摘,就不能摘了?” 许妈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沉稳开口道:“这位五姨娘口气可真大,嬷嬷听着,还以为你是这王府的主人呢。” “你一个奴婢……主子说话,插什么嘴?”五姨娘被她戳到痛脚了,莫名想起那段不堪的往事,气焰明显消了下去。 那是好几年前,坤王妃怀着身孕,适逢王爷出征边境。她准备趁着坤王妃产子,买通了稳婆,想让坤王妃一尸两命,但被坤王妃识破。若不是自己当时还有利用价值,恐怕早就死一百回了。 如今,坤王妃还让她好好活着,也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情!她手握重要把柄,即便她如今不受宠,在王府有王妃依仗,过得也不算差。 “五姨娘慎言。”俞晗芝眸光轻扫,淡淡的却有一种莫名威压,“许妈是我的乳母,我待她敬重,可不是你嘴里的奴婢。” 话音刚落,五姨娘已经有些后悔了,但又听俞晗芝道:“你这么说,更是没把老太妃放在眼里。表姑娘,你说是不是?” 整个王府都知道,老太妃早年的日子过得苦,为了拉扯儿子长大,当过富贵人家的乳母。但这一层身份,府里没人敢多说,五姨娘一想到此事若是被王爷知道了,后果难料,一阵后怕袭来。 “二少夫人,五姨娘不是这个意思,她心里万分敬重祖母。五姨娘想摘荷花也是为了我,你别怪罪于她,要怪,就怪我吧。”柔柔弱弱的声音,伴着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俞晗芝惊了一瞬:这眼泪怎么就能流得这么恰到好处。 不远处,邵舒正慢步走来。白瑶儿的余光一瞥,微微低头,用衣袖揩眼泪,背影瞧着是那么憔悴而柔弱。“二少夫人若非要计较,瑶儿甘愿受罚,希望你别为难五姨娘。” 五姨娘此刻缩在白瑶儿的身后,又气恼又怂又感动。 邵舒过来之际,正好听见白瑶儿说的这话,不明事由的人都会觉得是俞晗芝在为难五姨娘,而白瑶儿懂事明理,愿意替五姨娘承担责罚,小事化了。 了不起!俞晗芝由衷感叹了一声。 邵舒的眸中只有俞晗芝,只是淡淡地扫了五姨娘和白瑶儿一眼。就在他经过白瑶儿身后,忽听一声细微的低喘,接着是柔柔的哀痛,他转身,只见白瑶儿捂着胸口发疼,一脸痛苦模样,身姿摇摇欲坠。 第49章 整个过程,邵舒没动。白瑶儿捂着胸口痛了一会,最后痛得眼眸一翻,快要昏倒。 俞晗芝看着心惊不已,眼眸一跳,就见邵舒毫不留情地往后跳了几步,看着白瑶儿慢慢倒下,最后一抬手,一名黑衣男子飞身而落,伸手将白瑶儿扶住,道了一句,“得罪。” 男子利落地将人架住,推给了五姨娘。五姨娘立时抱住白瑶儿,担心不已,身边的婢女纷纷上前照看。 那男子表情冷漠地回到邵舒的身侧,衣袖却被人拉了拉,回头一看是绿雀,表情柔了几度。绿雀气呼呼道,“凌风,你干嘛救她。” 凌风微怔,薄唇动了动,“她是表姑娘。”总不能说是主子吩咐的,他不得不从吧。 绿雀气呼呼地叉腰,看着白瑶儿和五姨娘,眸光乌溜溜转着。凌风看着她,从江南办完事,一刻不敢耽误,风尘仆仆赶回来,想看的正是这般。 邵舒吩咐小厮去传大夫,又派人跟着五姨娘送白瑶儿回去,吩咐完一切,回头朝凌风看了一眼。 “从现在开始,别让人靠近南院半步。” 凌风应是,心里却狐疑,主子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问他江南办事的情况,怎么?然后他就看了少夫人一眼,他虽是主子贴身护卫,还是头回见少夫人。 “凌风见过少夫人。” 俞晗芝却对他很熟悉,他是邵舒最信任的伙伴,当然也是她能信任的人。况且,绿雀和他早已相互倾心,前世她被蒙蔽了心眼,听人挑唆绿雀是背主求荣之人,所以拆散了两人,把绿雀赶走了。很久以后她听说绿雀被戴茵茵嫁给一个生不出儿子的武夫,受尽折磨,病死了。 此时绿雀正围着凌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忽然又问道:“你小子,去了一趟江南也没给我带点好吃的?” “当然带了。”凌风的尾音拉长,从怀中拿出一包油纸袋,交给了绿雀。绿雀拿在手中,高兴地摇头晃脑。 看着眼前的场景,又想到前世种种,俞晗芝心就痛,痛得心惊骨折,前世身边真正对她好的人,却没有一个好下场。 ——邵禹和戴茵茵,这辈子你们休想好过! “想什么呢?”邵舒牵着俞晗芝的手,轻声问话。 俞晗芝收回思绪,将脑袋靠在他的手臂上,微微一笑,“在想你到底回不回来用晚膳。” “顺便和她们吵了一架?”邵舒笑着,揉了揉她的手背。 “哪是我要和她们吵架。”俞晗芝哼了一声,“是她们上门找麻烦,我是正当反击,可你瞧瞧那位表姑娘,演得多么可怜。我要是男的,我都忍不住要保护她。” 邵舒低笑一声:“夫人这是在点我?” “那你被点到了吗?”俞晗芝站定,认真地看着他。 邵舒轻皱剑眉,桃花眼上扬,眸光一挑,嗯了一声,然后双手作投降状,“被点到了,浑身都无法动弹。还请夫人,替我解穴。” 俞晗芝噗嗤一笑,伸出两指朝他胸口点了几下,“好啦,你能动了。” 邵舒却一副笑意看着她,忽然摸上自己的胸口,“我怀疑夫人刚才是在借故调戏我。” “谁调戏你了?”俞晗芝微恼,但眸光一转溜,双手环胸道:“我若真是调戏你,可不仅仅是这般了。” 邵舒忽而收起那玩闹之意,拽着她的手,眸光几许含水柔情,“为夫,拭目以待。” 俞晗芝顿时害羞不已,甩开他的手进了屋。很微妙,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什么变化,但又无法宣之于口。 刚入夜,天色微暗。邵舒已经在盥洗室待了好一会儿,罗竹和绿雀都已经布好了菜。洛枫也回了府,把买来的梅花酒凉了凉,料理好一切,她们都退下去了。 俞晗芝伸长脖子,狐疑地朝盥洗室看了一眼——他怎么洗了这么长时间呢? 第027章 ============= 邵舒出了盥洗室,换上一套淡紫暗纹寝衣,发尾还沾着水,矜贵如明月,那双柔情又坚韧的桃花眼中勾出一汪秋水。 “你在军营都不洗澡吗?”俞晗芝起身迎他坐下。 邵舒带着她先落座,才坐至对面,与她相看,“夫人,是好奇我在军营的生活?” 那倒没有。“随口一问。”俞晗芝暗想:总不能直接问他怎么洗了这么久?好像显得她目的不纯一般。 邵舒的嘴角微扬,眸光瞥了她一下,盯着满桌的菜。 “你等一下。”俞晗芝忽然起身,去了里屋一趟,再出来之时手中拿着一只木盒,拖来一把矮凳,坐在邵舒的身旁。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俞晗芝轻轻握着他的手,按压在他的手心,果然看到上面布满了细细的伤痕。应该是在福满天捏碎杯子导致的。 “我知道你内力深厚,但也不能这么乱用。”俞晗芝微瞪了他一眼,一边拿出木盒的药膏,一边说道:“你要是不爱惜自己,我就给你手剁了。” 邵舒笑着看她替自己上药,淡笑着:“夫人真会对我残忍吗?” “你想试试看吗?”俞晗芝忙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给他上药,上完药,把他的手包裹了厚厚好几层,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肥萝卜,大拇指孤零零地竖着。 邵舒哭笑不得:“我这样怎么吃饭?” “用左手呀。” 俞晗芝一时嘴快,蓦地抬眸撞上他的视线,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探究和警惕。邵舒十岁以前是惯用左手的,可这件事情除了他娘亲和乳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第50章 “好吧好吧,我不为难你了,我再给你拆了重系。”俞晗芝忍住狂跳的心,生怕他误会自己什么,忙不迭看他的神色。 邵舒只浅浅笑着,左手提起木箸,看着她道:“既然是夫人的心意,就不用再拆了。就算夫人让我用左脚吃饭,我也得照做不是。” “浑说。”俞晗芝怔了下,压住心惊的念头,拿起桌上的白玉壶,给他斟了一杯,道:“尝尝这个,是福满天新出的梅花酒。今天刚推出,倒是有不少女客喜欢。” “梅花酒?看来是你的主意了。”邵舒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又问:“可现在哪来的梅花?” 俞晗芝:“是白小娘原先准备做梅花糕储存下来的。”梅花糕卖得不好,俞晗芝这位未来的掌柜总得出出主意,就想了梅花酒这个主意。 酒其实还是那个酒,就是多加了梅花的噱头,引得不少贵女和儒生的喜欢。俞晗芝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梅花酒会成为关东炙热。 “你准备接下福满天了?”邵舒问着,放下木箸,是准备说正事了。 俞晗芝点点头:“邵禹那边肯定会和王爷回禀,届时我会让佘曼出面,不花半文钱拿下福满天。白小娘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孟大厨的手艺也好,大夫说了他的手能复原,到时候福满天只会越开越大。” 她说时看了邵舒一眼:“你会答应我这样抛头露面吗?” “我何曾束缚过你?”邵舒敛色看着她,“只是我有一个要求,便是希望你不要有事隐瞒于我,我是你的夫君。” 他又道,“否则我还得从别人那里得知自己夫人的事情,我这二公子的脸往哪里搁。” “那是自然。”俞晗芝睁大凤眸,重重地点头,“但你也一样。若我发现你有事于隐瞒我,我定把你,把你……” 邵舒笑着接道:“把我什么?” 俞晗芝又羞又恼地瞪着他,到底说不出什么狠心话来。邵舒心里微漾,今天之前,他或许看不分明她的心意,忽近忽远像是隔着万重山,但是今日下午过后,与她之间暧昧朦胧,只像是隔着一层纱了。 他决定,今天就把这层纱给捅破。 “我大哥……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邵舒的眸光满是温柔。 俞晗芝轻笑一声:“你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清楚了,自然不会在意他的话。倒是你,你怎么还想替他道歉?” 三年前的五王大战发生在关南,各个藩地爆发战乱,生灵涂炭。当时就有关南王找到关东,希望坤王能够出兵助他,还承诺分割关中的城土。邵禹傻不愣登以为是天上掉馅饼,劝说父上同意。坤王也确实摇摆不定。 是邵舒进言,“关南共有八王,五王战乱为何不找关南那三王,反而舍近求远来找我们?真如他们所说是远交近攻的计谋?江南地处富庶,那些藩王向来安稳,何以忽然暴|乱?何人怂恿?背后之人又是谁?陛下眼看处于劣势,可他一直备而不战,父上可想过当中原因?若陛下正好借此试探,我们岂非有百条命都不够斩!”一番话说得坤王是后惊后怕,这才没有卷入五王大战的是非之中。 “他是匹夫无谋,连你的万分之一都及不上。”俞晗芝越是和邵舒相处,越会发现他的隐忍、温柔、坚强、勇敢、谋略……这样的人,一直韬光养晦,备而不战,只等着一击爆发。 再想想邵禹那无勇无谋、只会讨好利用别人的模样,救命啊,上辈子她的眼睛果真是用来流鼻涕的吧。越想越心滞,俞晗芝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少喝点酒,多吃菜。”邵舒按住她的酒杯,眸光微沉。 “你劝我少喝点?”俞晗芝惊得张了张嘴,又道:“你不是最喜欢喝酒吗?” “哪听来的不可靠消息?”邵舒给她夹了一堆菜,颇有老父亲的苦心,“酒多伤身,不是好东西。” 俞晗芝怔惊,反应过来,最喜欢喝酒的是前世的邵舒,如今他呢,基本上是浅尝辄止。遥想当初她为了邵禹和他争闹,多吵几句,他会习惯性地喝酒。他还整天喝倒在书房,感叹:“这酒为何这般,越喝越清醒。” 她当时简直嫌弃他嫌弃得快疯了。 为何?为何这酒越喝越清醒?是因为他本人就是那么清醒,他想麻痹自己什么,想逃避什么?醉了,有些事情就可以忘怀了吗?依旧是不行。 思及此般种种,再联想前世的片刻,很多事情如拨雾见日般清晰起来,俞晗芝的心尖微痛,带着细细麻麻的凉意酸楚传遍全身。 眼眶微热,她抬眸,见他疑惑地愣了一下,缓声道:“罢了,这酒软和,你想多喝点就喝吧。” “无碍。”俞晗芝舔了舔稍稍干涩的嘴唇,轻笑之后呼出一口气,或许是想将沉重的过往和酸涩一并吐出来。她又道:“我听你的。” 这顿饭吃得缓慢,两人从南说到北,从儿时说到如今,从暮色降临到月色刚落。 歇息了片刻,俞晗芝刚要唤人进来收拾餐桌,邵舒拉住了她,语气极近暧昧:“今夜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嗯?俞晗芝猛地抬眸,清冷的双眸一下子顿住,像是落入湖中的月色,与水光冲撞了起来。 “什么?”她低低问了一句,唇色如蔷薇花开。 却没见邵舒回答,而是起身,几步走去,把两处的烛火吹灭了,俞晗芝的手指猛地卷了起来,仿佛猜到了什么。屋内陷入一片黑暗,月光洒落在窗前,视线忽暗渐明,他朝她走来。 第51章 邵舒向上提拉手臂,将包裹成粽子一样的布带从手上拽下,一圈又一圈,俞晗芝只能看见他的身影,黑暗中一切感官都扩大了,心脏跳得飞快。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手上的布带解完,落在地上,邵舒已然行至俞晗芝的面前,轻轻将她扶了起来。 “该行周公之礼,圆夫妻之实了。” “夫人。” 鼻尖是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梅花酒的香气,俞晗芝耳边像是有惊雷炸起,手脚发软,只能攀附在他身上,某种感官被推至最高点。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惊呼一声,整个人被邵舒抱起,坐在桌上。 她伸手勾着他的脖子,两张脸庞近得吓人,她方才看清邵舒眸中的迷色,那是一种放任欲望占有自己的沦陷。她的眸光也渐渐变幻,在唇上一软,也如同他一般沦陷了。 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克制又礼貌,俞晗芝还呆呆的,心间狂跳,全身软绵绵得。他又好像是要给足她适应的时间,一个吻纠缠,一个吻分离,如此反复。 俞晗芝像是沉浸在软软的云朵中,可下一瞬却感受到狂风暴雨般的侵略,反复又缠绵,她不由自主张开嘴唇,像是被狂风卷在海上飘零的一叶扁舟。她只能紧紧攀着邵舒,却也感觉到他的双手更用力地搂紧了她的腰肢。 一个用力,她便被邵舒半空抱起,往床榻而去。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 翌日清晨,窗边传来清脆的鸟鸣,光熙渐浓,帐幔内晕着光圈。俞晗芝是被吵醒的,她睁开眼,只见邵舒正把玩着她的头发。 “醒了?” 俞晗芝低低地嗯了一声,立时想到昨夜的翻云覆雨,脸颊映上一抹红晕,微微往上拉被子。她的手被邵舒握住,他将被子往下掖了掖,正好露出她含羞不已的小脸。 “都早上了,”邵舒感叹了一声,又道:“一晚太短。” 短?他还想继续?俞晗芝震惊又警惕地瞪了他一眼,拉着被子往里躲:“不行,我承受不住。” “承受什么?”邵舒反应了过来,露出一抹笑,在她的脸颊上点了一下,“夫人在想什么?青天白日,似乎不合适。” “我才没有。”俞晗芝才不承认是自己想岔了,分明是他刚才的话里有歧义。 昨夜邵舒都没怎么睡,如今反倒被她勾出了精神来,俯身亲了她一下,将她欲往被子里缩的脑袋按住,“我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不急于一时。” “嗯。”俞晗芝轻轻一笑,将脸庞埋在他的手臂下,耳边又传来他含笑的声音,“下一次,便不会那么疼了。” 俞晗芝反应过来,脸蛋如霞光映火般红了起来,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他的胳膊弯里,像是无声抗议。邵舒知她害羞,不再多说什么,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俞晗芝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抓住他手腕,“王府快要搬了吧?我想把外面的荷花池弄过去,可以吗?” “你是这里的女主人,南院听凭你处置。” “好。”俞晗芝心尖饱满,暗想着:这句话,她嫁给他的第二天便听他说过了。 如今再听,滋味多不一般了。 如今她是货真价实的女主人了。 第028章 ============= 凌风一大早就来南院候着,准备和主子一同出发去军营,路上汇报江南查探之事。他从卯时开始等,不见主子出来,被绿雀拉着吃了个烧饼,左等右等,还不见动静,心里纳罕,几时见过主子赖床的?一直等到了辰时。 邵舒醒得早,只是美人卧榻在侧,不忍冷落,又亲昵了一会才起身。 昨夜不仅圆了成亲当晚的仪式,还弥补了前世的遗憾。俞晗芝满心惬意,看邵舒的每个眼神都带着害羞和明光,似乎令她总能想起昨夜的美好。邵舒心里也是温存微漾,决定留下来陪她用早膳。 “会不会耽误军中事务?”俞晗芝披着里衣,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不会。”邵舒披上玄色外衣,从紫檀木架上抽出腰带,接着走到床边坐下,“让凌风在外面多等一会,无妨。” “好生霸道。” 俞晗芝抬眸看她,又害羞地下移视线,落在他手上的腰带。想了想,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腰带,清眸流转几许,看他一眼,又垂下眸子,低低地斜视。 落在邵舒的眼里便是,一双玉白的手握在粗粗的暗紫纹路腰带上,清眸如星,害羞地偏头,这是贴心地要给他系腰带。 他怎么会看不懂她的意思呢?只是,他望着眼前的美景,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了微变,有意操控这番情趣。他轻笑了一声,一手握住她的玉手,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轻抬起来。 俞晗芝被迫扬眸,与他视线相交。 她的眉间蹙了蹙,微恼:从前倒没觉得他霸道,昨夜……昨夜算是见识够了。 眸子颤动,睫毛像是断羽不停飞扬,忽而唇上一软,她猛地微睁眼眸,浑身被一股力激荡得温软。手下的力,下意识扣住他的腰带。 “请夫人帮忙。”邵舒张开双臂,外衣荡在身上,还差腰带。 只是轻轻一吻,俞晗芝就羞红了脸,想来前世今生她也没曾被人这般对待,感觉又陌生又快乐。心里头想着,双手拿起他的腰带,她低头弯腰将自己投入他的怀中,将腰带系了一圈,最后扣上玉扣。 第52章 “多谢夫人。” 邵舒嘴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俞晗芝。俞晗芝垂眸,下了床,正要伸手去勾衣裳,就被邵舒握住了手。 “作为夫人贴心的回报,为夫也来帮夫人。” 俞晗芝还疑惑愣怔间,就见邵舒从架子上拿过她的衣裳,意识到他将要做什么,脸庞唰地红了起来,根本由不得她思考。 不知几时,手臂被邵舒举了起来,衣袖从上穿过,身体被他翻转过来,又被他从后往前抱住,以一个极度暧昧的姿势帮她系扣子,当中若有似无的碰触……总之,俞晗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穿戴好衣裳的。 ——邵舒,他怎么,怎么是个这样的人啊! 这顿早膳吃完,俞晗芝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 刚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绿雀敲门进来,说是世子妃、表姑娘并大姑娘来了南院,想约少夫人一起赏荷。 俞晗芝揉了揉眉心,坐了起来,知道她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是帮戴茵茵当说客,要她的染布技术来了。 什么染布技术,当然是她让佘曼瞎编的。 左右是要应付,只是没料想她们来得这么快,俞晗芝认命地起身,绿雀罗竹伺候梳洗换衣,前往西殿的花园。戴茵茵三人挥着罗扇,赏荷,在亭子里等了一会,才见俞晗芝姗姗而来。 “哟,二弟妹还真是个娇贵人呢?叫我们好生等候。”邵碧姚故意刺了一句,并非两人不和,而是要故意让别人这么觉得。 俞晗芝的原话便是:你别帮着我,反而要呛我呛得越凶越好。 邵碧姚就不明白了,问她为什么。俞晗芝说,这样才能引出有心之人在你面前挑拨离间,而且让你当双面间谍,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好吧,邵碧姚被她说动了。 “让大家久等了。”俞晗芝朝亭内的三人看去,缓缓落座下来。一旁的绿雀看着白瑶儿就没个好脸色,只差把“我讨厌你”刻在脑门上。 白瑶儿先说了话,“二少夫人,那天五姨娘的事真的是误会,她一心为我好,却没想到与你起了冲突,如今也在王妃那里说清楚了,也便没事了。” “我没放在心上,其实表姑娘不需要多提这一句的。”俞晗芝微微一笑,仿佛后半句话就该是:反倒让大家又想起那件事情,用意何在呢? 戴茵茵适时接话道:“我们都是王府的人,同气连枝,没必要为了一朵荷花闹得不愉快,是不是?” “自然。”俞晗芝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邵碧姚朝荷花池看了一眼,当真觉得稀奇,“初夏就能开出这么饱满的花骨儿,难不成西殿是个风水宝地?我都想搬过来住了。” “那可简单,大姑娘。”白瑶儿笑着道:“王府新址就快落成,到时候你可以选西边的地儿,再让王爷把这个荷花池移过去,一举两得呀。” “你这倒是好办法。”邵碧姚看了俞晗芝一眼道:“就是不知道某些人心眼子小,愿不愿意咯。” 俞晗芝转眸看去,“大姑娘何必含沙射影,这荷花池你若是喜欢,你移过去便是了。不过,这人工费和搬迁费,就是不知王爷肯不肯为你出了。” 邵碧姚被她一噎,哼了一声转过头。 既然说到了点上,戴茵茵懒得闲聊下去,愁闷地哀叹了一声。白瑶儿连忙关切地问:“世子妃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还是军饷那件事。” 白瑶儿:“我也隐约听王爷和老太妃提起过,说是军中条件不够,关东商人上缴得也差不多了,再多会逼死人呐。军饷还是不够?” “差得远了。”戴茵茵面露愁色,将罗扇在手中旋转,“关东经济本就比其他地方差,发展得也慢,好不容易休养生息,可看着五王残留势力滋生,边疆骚乱,军队更需要发展。” 白瑶儿也随之哀叹一声:“没有军饷,军队无法保障,如何保卫家园。说不准,到时候连我们的生活都有问题。” “正是如此。”戴茵茵点头。 俞晗芝和邵碧姚没出声,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听她们唱戏。 可只有她们两人说话,却始终不见俞晗芝接话,这出戏也唱不下去啊。戴茵茵给了白瑶儿一个眼神,白瑶儿立时了然道:“可我还听说茵茵姐你已经献出全部嫁妆充作军饷,还是不够吗?” “远远不够。”戴茵茵摇头:“我虽身份尊贵,可规制要求严格,超不出上头的那个数。能帮世子和父上的到底还是少。” 这时,邵碧姚出声帮腔道:“二弟妹你呢?我瞧着你嫁进来的那天,统共抬了八十八箱?你应该很有钱,王府有难,你一点忙都不帮?” 白瑶儿心里倒也稀奇,大姑娘出了前头那样的事情,居然和俞晗芝还不对付。不过细想也是,大姑娘本就是个蛮横之人,自以为天之娇女,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是以,三人齐齐瞪着一双眼睛望向俞晗芝。 俞晗芝惊奇了一下,才道:“王府军饷之事,我未曾耳闻,不知该如何帮。不过,此事有王爷世子爷他们应付,我们内院女子如何帮衬得了?” “世子妃若是从世子那里听来什么,未必就是事实的全部,我觉得我们不必在此猜测。况且,钱财乃身外之物,王府有难,我定会相帮。” 第53章 “说得好啊!”身后忽然传来五姨娘的声音,她拍手叫好地走了过来,俞晗芝转身看去,五姨娘身侧还跟了一名女子,那女子柔弱胆怯,应该就是月子里的六姨娘。 “你既然说得如此慷慨激昂,王府眼下就有一件难事,你帮的了。” 俞晗芝笑着转身坐定,心里想着原来这个坐位是故意留给她的,就是为了不让她看到五姨娘靠近,故意引她说出这番话。没头脑的五姨娘看来又要被她们利用了。 戴茵茵的婢女立时给五姨娘和六姨娘端来矮凳,五姨娘刚落座就开口道:“我适才和六妹去给王妃请安,左右等不到人,无意中听见王妃和冯嬷嬷的对话。” “军饷这事不难解决,但是需要一项染布技术,正是二少夫人你所拥有的。只不过,王妃和王爷念着你爹娘的旧情,不愿意这么做,怕让你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俞晗芝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所以这不找你来开口了吗?又听她继续说道:“你身为二少夫人,王府里的一切你都心安理得地享受,到如今,是不是该出上一份力了呢?” “原是如此。”俞晗芝笑了笑:“这事有何难?倒不知那个商人姓甚名谁?” 五姨娘话音一顿,又道:“这就不能说了,那个人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奇怪地瞥了俞晗芝一眼:“你何必关注这个呢,只要能帮上王府就行了。” “是呀,二少夫人,我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呢。”六姨娘被五姨娘戳了一下,也柔柔地说了一句。 俞晗芝转眸看向戴茵茵:“世子妃也知道这件事情?” “我,”戴茵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听世子说过,但是他并没说那么具体,如今他和王爷还在为军饷的事四处奔波,想来还有其他法子。” 五姨娘哼道:“眼下有这么简单的法子不用,舍近求远做什么?二少夫人,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俞晗芝轻轻一笑,又道:“只不过染布技术乃祖辈相传,关乎名誉,我必须知道是谁要买。”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啊!”五姨娘腾地站起身,颇有种要吓唬俞晗芝的模样。俞晗芝本是坐着,身体往后倾了一下,罗竹将她扶住。 绿雀连忙站了出去,叉腰护主。五姨娘的婢女也不示弱,和她顶了起来,立时有人上去拉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乱糟糟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先是冯嬷嬷的声音入耳,坤王妃站定在西殿的入口,一脸厉色。 第029章 ============= 西殿一帮人立时没了声响,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 “王妃听说西殿的园子里开了一株荷花,好奇过来看看,就见你们一帮人吵成这样,成何体统。”冯嬷嬷扶着坤王妃走到亭中,一一朝人看去,不过眼神选择性略过了俞晗芝。 五姨娘添油加醋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白瑶儿又故意引导话锋,颇有种怪罪俞晗芝不懂事的意味。 “原来是为了军饷之事。”坤王妃握了握俞晗芝的手,语气温和:“既然你已知道了此事,我便不再相瞒。你若是有为难之处,我和王爷都是理解的。” 俞晗芝的:“主母,我并非不愿。” “是呀,主母,此事仍有转机。”戴茵茵走到坤王妃身侧,挽住她的手臂,“事关重大,不如把王爷世子他们请回来,我们一道想想解决之法,如何?” 坤王妃点了点头,当下命人去请王爷、世子和二公子。西殿的一帮人倒还能围着坤王妃悠闲地赏起荷花,漫步闲聊了起来。 没过一会,王府众人齐聚在正堂,坤王他们也回了府。 进入正堂,坤王先是和王妃对视了一眼,确认过眼神后才道:“军中事务繁多,急匆匆给本王传信,到底是什么事情。” “王爷,是军饷之事有着落了。”王妃起身相迎,与王爷一同落座,眼眸朝俞晗芝一瞥,温温和和。 坤王一皱眉,当下会意,呵斥道:“胡闹!本王说过了,俞家与我们王府乃至交,如何能算计到本王好友的头上呢?且不论,染布技术对俞家的重要性,本王断然不能……” “父上。”俞晗芝站了出来,轻轻福身,先是朝邵舒抬眸看去,收回视线道:“我既已嫁给二公子,便是王府的人。父上,这件事情我能帮忙,就一定会帮。” “若是父上和主母还继续瞒着我,倒像是把我当成了外人,反倒令我觉得生疏。我才有些过意不去了。” 坤王感慨地叹了一声,瞥了坤王妃一眼,似乎有些怪罪她乱出主意,他瞧俞晗芝挺深明大义,不像那种落井下石、乘人之危的小人。眼下,从她的身上多多少少看到昔日好友的身影,说不挂念是假的。只是时事造就人,沧海桑田都易变,何况是人心。 “既然如此,你适才为何和五姨娘吵起来?”坤王妃问道。 五姨娘恶人先告状道:“二少夫人嘴上满口道义,可是真的要做,又不乐意了。她非得知道那商人是谁,才肯答应!这不是刻意为难是什么!” “五姨娘!”俞晗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再次看向坤王道:“父上明鉴,俞家的染布技术乃是祖辈相传的立业之本,若是随随便便交给了别人,做得好坏如何都不知晓,那这口碑将如何?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第54章 “要我答应可以,但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挑不出一丝毛病,最后还用爹娘来收尾,坤王听了,也不自觉认同。这件事情是世子去交谈的,他朝邵禹看去一眼,示意他来解决。 邵禹瞬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慢悠悠站了起来,“二弟妹,你的考量也是情有可原,可这件事情就有些为难。你不用那么固执,不如找个折中之法,我来写个保证书,确保染布技术不被乱用。你看如何?” “大哥你?你能用什么来保证?难道大哥和那个商人认识?”俞晗芝愣了下,双眸渐凉,仿佛瞬间理出了当中的头绪,低语一句,“她不肯暴露身份?”又冥然思索起来,猛地抬眸:“是她!” “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她又看向邵禹:“你前不久刚让我帮忙引荐,是佘曼?”见邵禹张了张嘴,她又道:“她答应出军饷,但前提就是,就是要我的染布技术!” “可是,”俞晗芝忽然露出冰冷凉薄的眼神,指着邵禹道:“她是个市侩的商人啊!当初我把绫雾号卖给她,她乘人之危,被她压了四成价格,我当然不会把染布技术给她!” “所以…”俞晗芝低哼一声:“她定是和你说了我和她的仇怨,是不是?所以你们才不敢说那个商人是谁?所以才瞒着我,故意让五姨娘来刺激我!” “你们!你们这是要光明正大,白白地算计我、利用我啊?!” “父上……”俞晗芝转头,冷冷地瞥了坤王一眼,又带着一种万分的痛心疾首,仿佛被最亲近的人欺骗了一般,眼眸一闭,右眼眶落下一滴泪。 什么话都没留下就跑出去了。 这变故来得有些快,坤王还没反应过来,邵禹瞬间一脸死灰,怎么被她一下就猜中了全部?而且说得一句不差? 邵舒起身,轻轻淡淡说了一句:“父上,我去同她说。”他头也不回就出了正堂。 — 中庭内没有俞晗芝的身影,耳边忽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学虫叫却学得四不像。邵舒转头看去,只见一圈圈光晕落在红柱白墙上,小娘子着一身丁香色立领长衫,半个身子缩在穿堂里,双手扒着墙壁,正朝他勾勾手。 她的眼眸又亮又大,就像开在树藤上的紫葡萄。 邵舒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大步朝她走去。俞晗芝站在穿堂里等他,见他闪身而入,猝不及防被他推靠在墙壁上。 忽然仄逼的空间,鼻尖交缠,令俞晗芝乱了心跳和分寸。 “你,我,这样,我们不方便讲话?”她垂眸,不知视线该落在他的肩膀还是胸膛还是手臂,都挺烫人的。 “会被看到。”邵舒伸手朝穿堂的另一侧指了指,两人缩着靠在一侧,倒是个视线盲区。 俞晗芝收回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问道:“我这么安排,会不会叫你为难?” 邵舒摇头:“既能解决军饷之事,又能让你开心,何乐不为?” 让她开心?俞晗芝的鼻尖和脸颊都是热乎乎的,心间也是。可为何他的气息离得这近?有一种快要昏厥的快乐。 “你刚才看到我的眼泪没有?落得是不是恰到好处?”俞晗芝仰头,笑得好甜,是想得一句夸奖。 邵舒嗯了一声:“和表姑娘学得?” “你……”俞晗芝的眼角含笑如花,话音猝不及防停了。 被邵舒的吻堵住了。 …… 漫天的光线洒落,都被穿堂阻隔在两侧,阴凉处白墙灰瓦,邵舒身着雅青色长衫,混着俞晗芝的丁香色,两人就如同开在墙头的一株紫丁香的花与叶,从此纠缠梦绕,永不分离。 一刻钟过后,邵舒牵着俞晗芝回了正堂。 坤王瞪了邵禹一眼,刚才他把儿子一顿训斥,认为他此事办得不妥,如今被俞晗芝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一个长辈脸都丢尽了!况且她若真的不乐意,该怎么收场!邵禹必须解了这个难!否则,世子之位…… “父上,我们愿意给出染布技术。”邵舒这么一说,堂上人都震惊了,坤王忙问道:“果真?” 邵舒点头:“只是,但请父上实话相告,那个人是不是佘曼。” 坤王脸色一沉,看了邵禹一眼,示意他说话,“正是。” “如此一来就更好办了。”邵舒握了握俞晗芝的手,继续道:“佘曼和我夫人闹得不愉快,就算拿了染布技术,其实也很难验证真伪。” 坤王一听,挑眉道:“你的意思是……用假的染布技术来交换?” “是。”邵舒继续道:“虽是假的染布技术,但我夫人有办法让别人看不出真伪。如此一来,王府也算是信守承诺,又能保全俞家的名誉。” “二儿媳,你可是愿意?”坤王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话音也变温和了。 “愿意。”俞晗芝从进来就一直缩在邵舒身后,看起来像是受了委屈,极度信任邵舒的模样。 一旁的邵禹看了又不乐意了,反问道:“若是被那位大东家看出来了,我们王府的脸面该怎么办?” 邵舒看了他一眼:“那人既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不会和我们王府撕破脸皮的。更何况,她和我的夫人有私人恩怨,她想着白白拿别人的成果,那也是她理亏在先。” 多好的一件事啊!坤王看着邵舒,心里舒畅多了,二儿子果然是最聪明的,又觉得俞晗芝真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和她爹一样! 第55章 “这件事情,你们做得很好。”坤王看向俞晗芝:“二儿媳,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本王若是有能力,一定替你办到。” “儿媳不敢居功……” 邵舒却打断了她的话:“父上,夫人为了嫁来关东,把祖业绫雾号都给卖了,无依无靠,实在是可惜。我希望父上能同意她在关东发展产业,能有我们王府的一份助力。” “这样,也能叫她有所倚傍,不至于,叫某些人看轻了。”邵舒的目光从五姨娘的脸上划过。 “这事好办!”坤王说着,命人拿来一块王府的令牌,亲自交到了俞晗芝的手中:“你深明大义,替本王解决了这么大的一件难事,本王这一点心意,你千万要收着。” 然后坤王又朝五姨娘瞥去一个冰冷的目光,当众相告,“整个王府,只要有人敢欺负你,你直接来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做主!” “儿媳多谢父上。”俞晗芝感激涕零地接过令牌。 这件事情最后落得这么个收场,最倒霉的是五姨娘,她是蠢得被人利用,却因为乱嚼舌根,被王爷罚了两个月的禁闭,这会儿,还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喊着牙疼呢。然而,最不乐意的就是邵禹和戴茵茵了。这件事情明明是他们起头办的,可最后风光全让二弟二弟媳给占了。 让邵禹更不爽的俞晗芝的模样,像个小媳妇一样跟着二弟走进来!她这是真的爱上了二弟?哼!儿时那么深刻的过往岂是十天半月的感情能抹杀的?这女人呐,果真是水性杨花! “世子,喝口凉茶,别皱眉想那些烦心事了。”戴茵茵替他倒了一杯茶。 邵禹正心烦意乱,猛地把茶杯挥到了,是青瓷落地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立时抱住想要逃离的戴茵茵,将她压在榻上。 “抱歉,是我想事情太认真了,没吓到你?” 一番柔情过后,戴茵茵知道他的难处,想了一个办法,不如再去找那个佘曼想想办法?邵禹觉得可行,可他去福满天一打听,才得知佘曼已经离开了。 她去了哪里?她不会是个骗子吧!完了,这件事情若是被父上知道,他这个世子的头衔还能保住吗!? 半个月后,王府准备搬迁事宜,按照分批的名单搬迁,终于轮到西殿的南院。俞晗芝一大清早就起床,指挥众人把东西装箱,一个个搬出去。光是她的嫁妆就有八十八台,所以她又另雇了人手,还把那个荷花池挪了过去,就安在西侧南院的花园里。 众人还是按照原先的东南西北居住,只是俞晗芝得了王爷恩宠,单独把南院外的花园赏给了她,里面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属于她的。 要说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大姑娘的住所,她搬到了西侧,紧邻俞晗芝的南院。 忙忙碌碌了一个多月,王府终于在盛夏来临之前搬迁完成了。 …… 第030章 ============= 新的坤王府坐落于城中西南方,临水而建,按照王府规制不算奢华,但总面积要比行宫大一些,不必再挤在东西两殿,而是东西两路各房都有自己独立的院落。几个姨娘是两两一个院落。 俞晗芝和邵舒还住在西路的南院,此时俞晗芝一身大汗躺倒在太师椅上,许妈和罗竹指挥众人开箱装摆物品,而洛枫、绿雀则在里屋安置主子的物品。 搬家最开心的是邵碧姚,她自己的东西都没安置完,就迫不及待串门来了。 她故意绕到前头的花园,穿过月洞门就到南院,这会儿进出的小厮尤其多,除了搬运行李的,还有一些外头的小厮,正往南院搬花。 邵碧姚侧过身子,越进去越觉得有钱……还是挺好的。 “二妹妹,你这哪里是搬家呢。” 闻声,俞晗芝从太师椅上起身,擦了擦颈间的汗,见大姑娘走近后又说道:“我看你这是,摆阔。” “有本事才能摆阔呀。”俞晗芝笑笑道:“碧姚姐姐都忙完了?好几双眼睛盯着咱呢。” “一会儿,让绿雀和秋叶去门口吵几句给她们听听不就行了。”邵碧姚指了指随侍的婢女秋叶,秋叶笑着应了声。 “快坐。”俞晗芝拉着她坐到连廊下的凉榻上,连廊的一端连着院内的荼蘼架,真是盛夏好纳凉。 邵碧姚羡慕地哀叹:“你这院子弄得可真好。”光想想人力物力财力就不是她能企及的了,那么点月银能怎么挥霍。 俞晗芝看她的羡慕,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邵碧姚让秋叶拿出一本书,交还过去,“你上次给我的列国游记看完了,好精彩。还有这样的书吗?” “早就给你备好了。”俞晗芝朝罗竹看去,罗竹诶了一声,进屋拿了一本书出来,递给邵碧姚。 “这书好有意思,怎么五颜六色的?”邵碧姚摸着书封,刷拉拉抖开书页,只见书页颜色不一,有深红、粉红、杏红、明黄……几乎十种颜色。她问道:“商记,为什么没有作者署名?” 一直忙活的绿雀忽然跳了出来,忙不迭道:“因为这本书是二少夫人写的呀。”她停下手里的活,蹦蹦跳跳过来,颇为自豪道:“大姑娘你看这书是不是好几种颜色呀?因为,因为这个不是一般的纸,千金难求,叫,叫,叫什么……公子笺!” “是谢公笺!”罗竹立时瞪了她一眼,生怕她再丢人现眼,把她拉去干活了,绿雀还嘀嘀咕咕。 第56章 “你还会写书?”邵碧姚瞪大眼睛看向俞晗芝。 俞晗芝倒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这些都是我从小随爹行商过程中记录的见闻,里头有一些我爹行商的经验妙招,能学会如何看穿并应对奸商。很多案列暗藏玄机,值得学习。” “似乎很有趣。”邵碧姚郎朗一笑,红衣如火,肤白如玉:“我会认真看的!” 这时,许妈端来刚洗好的葡萄:“赶着搬家,葡萄也没时间冰一下,大姑娘凑合着尝一尝。” “谢谢许妈。”邵碧姚挑了一颗葡萄,忽然凑近俞晗芝,眼眸乌溜溜转着,俞晗芝倾身子过去听她说。 “你知不知前几天三弟和马家小姐相看的事儿?”也正因为这事,王妃最近没空管她了,她也懒得装病了。 俞晗芝摇了摇头,又听她继续道:“三弟这亲事说来也奇怪,马府那边拖了许久,忽然想要安排相看,主母赶紧让三弟准备准备。这相看呐,是安排在雅聚别苑,马府的人同主母先过去等了一会,你瞧如何。” “三弟呀,他穿着军营那套练武的短打,急吼吼跑了过去,满脸的络腮胡子,还沾着汗水,被马夫人误以为是马夫!” “三弟……真是个莽夫呐。”俞晗芝吞了一颗葡萄,眼眸微睁,觉得不可思议。 “可不,”邵碧姚也吞了颗葡萄,接着说:“把主母气个半死,当场喊来小厮把他押走,逼着他把胡子刮了。三弟他又是个倔脾气,死活不肯,非说这络腮胡子是为了学习关羽,但架不住娘亲一哭二闹三寻死,勉为其难给剃干净,换了身衣裳。” “也难为她了,还得在马夫人和马小姐面前赔罪,多多解释,嘴巴都说干了,马夫人才没被气走。不过三弟那一顿捯饬,人长得不赖,马夫人和马小姐看了还算满意,只不过,主母还在等那边回复呢。” 两人光脚坐在凉榻上,肩靠肩笑了起来。 “你觉得,马小姐会同意这亲事吗?”邵碧姚问。 俞晗芝转眸想了想,点头道:“应该会?我觉得马小姐是个看中长相的,三弟模样确实不错,又健朗有型……” “诶,”邵碧姚打断了她的话,眉飞色舞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二弟那样斯斯文文的如何?” “你浑说什么呢。”俞晗芝被她逗弄了一句,清冷的眉宇间多出一丝娇羞,是又想起了风卷云残的那晚,可那之后,邵舒又变得很忙很忙。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邵碧姚离开的时候,俞晗芝叫两名小厮搬了六盆名品月季给她,欢欢喜喜回去布置院落了。 — 王府刚搬了新的住址,到处其乐融融,很快又到了端午节。这一天,阖府挂满了菖蒲艾草,晨时王爷王妃带着全家人到道观里打“平安醮”以祈祷平安,出了道观,王爷带着几个儿子前往军营,王妃则带着女眷回府。 马车刚入城,忽然停了下来。绿雀撩开车帘查看情况,就见戴茵茵身边的婢女容儿下了马车朝这走来,停在马车前悠悠说话。 “二少夫人,听说武圣庙那儿有赛龙舟,王妃同意大家过去玩,世子妃嘱我过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 俞晗芝下马车,点头应了,带着洛枫正准备走,回头又见绿雀那副噘嘴委屈的模样,便也同意她和罗竹跟着。同去的还有邵碧姚和白瑶儿,娘子们都戴上了帷帽,王妃嘱咐了几句话,留下冯嬷嬷就回府了。 武圣庙建在内河旁,处于最繁华的街市区,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举办龙舟比赛。 “今年听说是将军府的两个公子举办的,相当有看头。”绿雀打听来的一句话,让周围不少姑娘心动不已。 将军府的三个公子都未娶亲,皆乃人中龙凤,听说将军夫人为了三个儿子的亲事愁得不行,不少姑娘家巴望着将军府这门亲事。 越往武圣庙走,到处都是姑娘的身影,都是去看赛龙舟的,倒是热闹得很。 “诶,你正好看看。”俞晗芝碰了下邵碧姚的手肘:“我听说将军府的大公子,生得魁梧有礼,姑娘见了都要心动的。” 邵碧姚瞪了她一眼,“别埋汰我。”两人当众还要表现出一副水火不容的模样,隔着帷帽说悄悄话。 河岸一侧是画壁,另一侧已经站满了围观百姓。俞晗芝一行人都是小娘子,不方便挤进去,只好往后面走了走,远远望去只能看到缩影。 听旁的百姓说,三位将军府的公子亲自带了队伍参加比赛,一共三十个队伍,五人一船,五队一比,淘汰制。不少参赛的人都是将军府的士兵,野惯了丝毫不含蓄,有些露了胳膊,有些直接褪了上衣束在腰间。 迎面而来的壮汉气息,小娘子们纷纷避开视线,可都戴着帷帽,偶尔偷看几眼也不新鲜了,视线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瞧见没,在指挥的那人就是大公子!”不知谁高呼了一句话,俞晗芝和戴茵茵她们下意识推邵碧姚去看。 离得有些远,只能看见那人一身青衣落拓,魁梧生风,举止之间磊落沉稳。俞晗芝偏过头,看了邵碧姚一眼,颇像是在说:怎么瞧也是将军的大公子比那书生强多了。 哼,邵碧姚大咧咧地撩开帷帽,红衣衬着脸庞反白嫩,朝俞晗芝道:“你不用看我,我一点也不喜欢。” 人潮又变多了,忽然,耳边有姑娘压低了的尖叫声,“我觉得大公子刚才朝我看了!……” 第57章 “你疯了吧!”话音有些熟悉,不知是谁往里挤了挤,俞晗芝转头看去,帷帽的纱帘下,隐约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钱澄澄。 钱澄澄也觉得俞晗芝眼熟,故意撞她,借故打落她的帷帽,哎哟了一声:“不好意思。咦,这不是王府的二少夫人吗?怎么你都成亲了,还出来乱看呢?” “什么是乱看?出来玩还要你同意不成?”邵碧姚下意识护着俞晗芝说话,察觉到俞晗芝底下拉了拉她的手,没再多说。 俞晗芝倒镇定,笑着看向戴茵茵:“世子妃,钱姑娘这么说,我们是不是该回府了?” “哦,钱姑娘这话本身就说得有问题,我倒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戴茵茵知道王府内部矛盾是内部的事,关键时候该一致对外。 没料到世子妃也在,钱澄澄稍有窘态,讪笑道:“我是开玩笑的,都是小娘子出来玩,都一样。” “那你便该道歉。” 话音刚落,两名兵卫拨开人群,彭雅儿一身白衣走了过来,她彷如月宫仙子,偶然落入尘世间。她站到俞晗芝的身侧,看向钱澄澄:“话语伤人,就该道歉。” “你算什么?”钱澄澄本就痛恨彭雅儿,心里起了怒意,瞥她一眼:“世子妃都不曾开口,哪里有你说话的地儿。” 戴茵茵笑了笑,和她打招呼:“彭姑娘。” 彭雅儿轻轻点头,同俞晗芝亲近一些,挽着她手臂:“有些人满嘴胡言,自己心里恶毒,还不肯承认错误,不理睬她。”俞晗芝轻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看戏的人明白过来,是那钱姑娘恶语伤人,还不肯道歉,真是委屈了那善解人意的小娘子。 “你!你说谁?”钱澄澄帷帽下的双眸瞪得眦裂。 彭雅儿冷冷一言:“说你了么?你这么急着搭腔。”又朝俞晗芝笑了笑:“我大哥给我留了前排的地,你同我前面看去,能看得仔细些。” “好。”俞晗芝点头,又顿了顿,彭雅儿明白过来,朝其他人露出难得的笑容:“大家一起吧。” 两名兵卫带着一群小娘子出了人群,往最前面的空地而去,那里被五名兵卫围着,正是彭纪豪单独给彭雅儿看龙舟赛的。 钱澄澄气愤地跺着脚,又看向俞晗芝她们的背影:等我舅母来了,你们走着瞧! …… 第031章 ============= “前排看得真真切切的不是?”俞晗芝点了邵碧姚一下,看得真切的更是人,那将军府的大公子梅若谷长得龙眉豹颈,委实英勇不凡。 邵碧姚低哼一声,拉着她的衣袖:“收起你的小眼神,小心叫他发现。”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河堤上的青衫公子转头看了过来,朝身旁人耳语了一番,举步就朝她们的方向走来。邵碧姚当然看见了,下意识握住俞晗芝的手。 梅若谷的步子很大,从台阶一跃而下,轻轻一拍又跃上河岸,十几步就走到了邵碧姚的面前。 “姚妹妹,你来看我比赛?” 听梅若谷的口气,他和邵碧姚还是相识的?邵碧姚脸色不太乐意地回答:“不是看你,是随我家人来看热闹的。” “怎样都好,能看见你。”梅若谷露出男子汉的腼腆笑容,哦了一声,从腰间取下一个粽子,伸手递过去。他说,“这是好兆头,你收下的话,我比赛就能赢。” 邵碧姚瞪着他:“我不要。”谁知,梅若谷仿若未闻,径直就把那挂着小葫芦的粽子塞进了邵碧姚的怀中,跑开了。 每次都这样!她说要了吗,他总是理所当然!邵碧姚生气地把粽子丢给了秋叶。 将军府的大公子刚走,二公子梅停竹就来了,是个爽朗的热血少年,他手里也拿着一只粽子。还没等彭雅儿说出拒绝的话,他已经把粽子放到了兵卫手里。 “我知道你会拒绝我,但我只想给你。你,爱要不要。”说完,少年头也不回跑掉了。 河堤上的另一名红衣少年正捧腹大笑,应当就是三公子梅晓曦,恐怕是嘲笑自己的大哥二哥为了美人那没出息的模样呢。三兄弟重新聚在河堤上,二公子和三公子打闹了一番,被大哥训斥几句,比赛快要开始了。 号角声响起,比赛热火朝天地开始。 俞晗芝好奇地问道:“大姑娘,你和梅大公子以前就认识?” “岂止是认识,大姑娘和大公子是青梅竹马。”白瑶儿自从搬了王府之后,鲜少外出,听绿雀打探来的消息,说是表姑娘最近一心学琴,如今说话也含蓄多了。 俞晗芝恍惚觉得,她倒像是变回了前世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戴茵茵也好奇地问着。 大姑娘和梅公子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两家又走得近,外边人是不知道,王爷早就和大将军定下了娃娃亲。白瑶儿说着,俞晗芝注意到邵碧姚的眼神,像是说:别听她胡说八道,回头跟你细说。 俞晗芝了然,认认真真看比赛了。 这场比赛毫无悬念,梅大公子赢得第一名,二公子三公子并列第二。人群散开而涌动,梅若谷想寻邵碧姚的身影,却没看见,只于笑中露出一丝落寞。 那身红衣嫣然一笑的姑娘,是他如今唯一的执念。 — 回王府后,各房自回了自己的院落。俞晗芝本想寻大姑娘来用午膳,她让洛枫带了几样福满天新拟定的菜色,但绿雀说大姑娘好像外出了。俞晗芝没有声张,心想大姑娘恐怕又是去给书生送吃食了。 第58章 下午时分,俞晗芝午歇起来,去了中路花园。王妃请了戏班子来府里,唱的是老太妃最喜欢的《屈原》和《精忠报国》。大姑娘已经回来了,俞晗芝没机会和她说话,一帮女眷安静地坐着看戏。 看完戏后已近暮色,俞晗芝并一帮晚辈陪同老太妃,随意闲聊,没一会儿到了饭点,王爷他们也回了府。端午夜,要吃团圆饭,但老太妃最近身体不适,看了一下午的戏,没什么精神,就不参加晚宴了。 王府搬迁后,地方变大了,厨子也换了一批人。晚宴安排在中花园的玢荷厅,因是自家人没有男女分席而坐,只是王爷的姨娘们单独安排了一桌。 席间,坤王的脸色严肃,因为佘曼下落不明,军饷之事又拖在那里。好不容易俞晗芝答应了,邵禹又闹幺蛾子,办事这么不靠谱! 因为这件事情,邵禹这几天在父上面前都不敢说话。坤王妃看在眼里,心里虽不痛快,但还得为了儿子筹谋,尽量先宽慰住王爷。 “王爷,今天是端午安康佳节,蒲昌高挂,定会一帆风顺。” 坤王看了她一眼,到底是个好日子,他作为主上也不好一直摆脸色。遂,他提起玉杯,说了一番祝酒辞,众人饮一杯,气氛变得轻快起来。 “王爷,还有一件喜事。”坤王妃看了邵蒙一眼:“蒙儿和马小姐的亲事定下来了,马府那边择定良辰吉日,具体事宜等您与马老爷和夫人过府再议。” “好。”坤王也朝邵蒙看去,这个粗旷的儿子刮了胡子,弄得干干净净,倒也像个人样。他又道,“马老爷是御史老爷,这门亲事,你要好好办。” 坤王妃笑着应下,这是她亲儿子的亲事,就怕因为军饷之事,王爷会缩减规制,她巴不得大办一场。 “王爷,这就还剩下大姑娘的婚事了。”坤王妃温温一笑,没人看出她的笑里藏刀,“大姑娘,你这病该好了吧。” 邵碧姚的手一顿,一双大眼睛瞪着圆溜溜,“那不是还有表姑娘吗?我的婚事不着急,我得等我身体彻底恢复了。” “她的婚事,我已有安排。”坤王妃瞥了白瑶儿一眼:“你是府里名正言顺的大姑娘,肯定是要先定下你的婚事,才轮到表姑娘。” 也不看邵碧姚的脸色,坤王妃径直朝王爷说:“将军府那边派人来问了,王爷,这事该提上议程。” “嗯,你看着办就行。”坤王淡淡地点头。 邵碧姚气得摔下木箸,瞪着坤王妃道:“你明知道我不满意这门婚事,你非赶着促成,怎么?是看我多么不顺眼,恨不得立刻把我赶出王府?!” “大姑娘你……我是一心为你好。” “狗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害死了我娘亲,你巴不得我死!” “放肆!”坤王冷冷地瞥向邵碧姚:“你真是无法无天了?这门婚事,是本王与梅将军定下的娃娃亲。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要嫁!” “我不嫁!”邵碧姚重重地哼了一声,气愤地跑开了。 “快,把人拦住。”坤王妃面上焦急不已,可大姑娘越是反抗,越惹王爷不开心,她心里就暗自偷乐。 “随她去!一个个都反了不成!”坤王也气得很,脸色冷厉严肃,气氛变得怪吓人。 众人噤声,戴茵茵忽然推了邵禹一下,示意他和王爷禀报那件事情。邵禹呼了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道:“父,父上,还有一件喜事……”坤王冷冷的一个眼神瞥来,吓得他语噎了。 戴茵茵立时拍了邵禹一下,笑着道:“你呀,都要当爹的人,是大喜过头,话都说不出来了?”邵禹连连点头,说着是。 “世子妃你,你有喜了?”白瑶儿轻轻一问,桌上的紧张僵硬的气氛又消散了。 王爷和王妃立时露出喜色,连忙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戴茵茵半羞半喜,说是下午有些不舒服,喊了大夫诊断出来的,怕出错,又喊了其他大夫,应当是有喜了。 俞晗芝当然提前就知道了,只不过戴茵茵说出这事的场景和前世不同了。还有一出好戏呢,她看了一眼在戴茵茵身边服侍的香伶。 “舒儿,你们也要抓紧了。”王爷忽然看向邵舒和俞晗芝。 “是,父上。”邵舒又抓住俞晗芝桌下的手,俞晗芝微低着头,有些脸红起来。这种事情哪里是抓紧就能有的? — 晚膳结束,俞晗芝回了南院,想去看看大姑娘,但她闭门不出,秋叶说大姑娘暂时不想见人,俞晗芝就先回去了。 这一整天也挺累人的,俞晗芝进了内室就躺倒,好不容易被绿雀拉起来卸妆,洛枫在旁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罗竹和许妈去了盥洗室,准备药浴的热水和材料。 邵舒在坤王那边说完话就回来了。刚入门,还没进内室,听见盥洗室的声音,过来问道:“怎么有一股药味?”难道她受伤了? 许妈回道:“端午节要泡药浴,这是少夫人的习惯了。” 邵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你们下去吧。” “可是……”许妈和罗竹讪讪地对视,两人一边擦着手,看二公子一动不动地侧立在门口,单手负于身后,如明月清风,逸宕不群。 还是许妈先反应过来,拉着罗竹出了盥洗室,看二公子关门进去了,心里越发肯定。许妈拉住罗竹,让她别和少夫人提,还说:“那是公子夫人的情趣,我们不要多嘴。” 第59章 “哦。”罗竹年纪轻,没听懂。 邵舒关上门,耳尖隐隐红了起来,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怎么像是做贼心虚?他淡淡一笑,往里走,一点点将衣袖往上卷,露出两截白而结实的手臂。 走到木桶边,他先是探了探水温,还不够热,就提起旁边的热水桶,倒了半桶进去。再把旁边煮热过的药材挑出来,装进纱布袋中,放入木桶里。 外边似乎传来绿雀和洛枫的声音,像是正朝盥洗室走来。 邵舒已经准备好一切,就等着俞晗芝进来了。 第032章 ============= 入了夜,万顷灯火通明,于星光点点洒落大地,廊前门下,寻归人迹。 坤王用完晚膳去了六姨娘那看奶娃娃,适才婢女回禀,坤王直接宿在那儿了。楚惜正伺候王妃洗漱,问道:“六姨娘那边要不要……” “不用。”坤王妃一斜眼眸,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想当初她费了多少力才能弄走姚氏,嫁给坤王。她对他是一见钟情,但再多的爱意,在他一个个姨娘进门后,那么些岁月里,早已沉沦消散了。 如今,她一心只为了儿子。 “六姨娘是个病弱的,她生的儿子也是药罐子,找人盯着就行。”坤王妃说完,又叹了声气,“倒是他,超出了我的意料。” “王妃说的是二公子?”楚惜试探地继续说下去:“最近王爷对二公子的态度转变很大,且奴婢瞧那二少夫人不像个容易对付的。可奴婢觉着奇怪,二少夫人不是和世子情分深厚么?” “当初打量着便是如此。”坤王妃低哼一声:“老二的婚事,一直是我下不定决心的,高不得却又不能损了王爷的脸面。当初世子说要把俞晗芝许给他,我本不同意,但世子非说,让她嫁过来,他也有办法控制,王爷又看中了人家的家产,嘴上不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着呢,因此我才同意。” “如今你瞧瞧,是个什么事!?”坤王妃哀叹一声,似是想起什么,冷瞥了楚惜一眼:“还有你是怎么干的事?他的身体,怎么一点反应也没?” “奴婢失察。”楚惜连忙告罪,“二公子的身体说来奇怪,先头几年确实不大好,可长大之后,不声不响就……” “哼,或许人家早就有所察觉了。”坤王妃冷冷地眯眼,“不能让他,或是那俞晗芝阻了我儿的路。该怎么做,你知道?” “奴婢知道。”楚惜点了点头,心中自有盘算。 — “咦,盥洗室的门怎么关了?”屋外,传来绿雀疑惑的话音,“许妈和罗竹不在里面了吗?” “你去看看。”俞晗芝便道。 屋内,邵舒的脚步来来回回,一会儿躲进屏风后,想想不对,又闪身出来,掂了掂衣袖,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前。 ——这有什么?他亲自替夫人准备药浴罢了。 “我在这儿呢,绿雀丫头来。”许妈把绿雀喊走了,接着又把洛枫也喊走了。褪下外衣的俞晗芝愣了一下,不过没放在心上,自己打开了盥洗室的门。 室内热气腾腾,俞晗芝连忙把门关上,眼前氤氲着雾气,忽然,手臂上传来一处力道,她惊恐地转头看去,三千青丝披散而下,呆了呆,“……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是邵舒?!他是几时进来的? “刚来。”邵舒看出她眸中惊讶的疑惑,将她圈在怀中,因她只着了夏日的寝衣,薄薄的纱衣,举手投足间是若有似无的触碰。俞晗芝害羞不已,低低问:“你怎么进来了?” 眼前的人洁白而朦胧,碎发卷翘,不似往日里的端庄整洁,邵舒最喜欢看她此刻的模样。他的心间荡漾,说:“为夫,服侍夫人药浴。” 俞晗芝连忙捂住他的嘴,圆眸似星光落银河,“别胡说。”邵舒立时抓住她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眸光犹如这夜的万顷光影,沉沦下来。 “哪里胡说了?” 可俞晗芝到底是害羞难当,邵舒也不为难她,躲去屏风后,让她自己拖了衣服泡进木桶里。他答应得好好,“我绝不偷看。”但安静的室内,只剩下衣料褪去的声响。 天知道邵舒心里是一种怎么难耐的滋味,他光明正大地转身,抱臂看向屏风后的身影。 以这样的角度、当下的情形来欣赏她,别有一番滋味。 “好了?”听见落水的声音,邵舒问了一声,俞晗芝极低地嗯了一句,他才走出来。拿起架子上的巾帕,走到她的背后。 好热,俞晗芝整个脸霎时间邂逅了晚霞,她已分不清到底是被热的,还是因为……邵舒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掬水替她擦洗。 “今天去看了赛龙舟,觉得如何?”邵舒随口问着,借此转移她的害羞。 俞晗芝确实有话要说,她把白天的见闻说了一遍,忙好奇问道:“大姑娘和梅大公子是怎么回事?” “表姑娘说得没错,大姐和梅大公子确实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大姐还挺喜欢大公子的。说来也奇怪,大姐是及笈之后,忽然就讨厌了他的。你道大姐为什么这么喜欢红衣服吗?” “那是因为,梅大公子最不喜欢的就是红色,她偏要反着来。” “也就是说,大姐是忽然讨厌梅大公子?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俞晗芝见邵舒摇了摇头,心里反而有些疑惑,觉得这事儿未必简单。 第60章 “你刚才说,彭姑娘也去了龙舟赛?”邵舒却是对这一点比较疑心。 这也是俞晗芝想说的,“不仅去了,还带着兵马司的人,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这里一样。这么张扬,不像她平日里的为人处事。” 邵舒也这么认为。 两人之间的话语忽然停了人,水声哗啦啦,不知何时,邵舒站到了俞晗芝的面前,顺着他的视线,她猛地低头看去,水波之下另有波动,害羞不已。 “你……”俞晗芝低着头,她好热,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架着烤的乳猪。 邵舒从她的胸前收回了视线,笑了笑,没有声音。俞晗芝偷偷抬眸看去,就见他半卷起衣袖的手臂正用着力,隐有几道明显的青筋,好生强壮。 “加点热水。”邵舒又倒了点热水,“再泡一泡就该起了,不然人要晕了。” 她已经快要晕了。俞晗芝心想着,还是嗯了一声。 邵舒替她沐浴,是真的认真,从上到下擦了个遍,不仅用手,还用嘴。俞晗芝真是脸红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但心想他们就是这般亲密的关系,做这些,也是正常的。他有需求,更是正常的。 洗完之后,邵舒把外衣圈到她的身上,将她打横抱起。 俞晗芝怕被绿雀她们看到,挣扎了一下,“你,你先放我下来。” 邵舒停在门前,孔武有力的手臂使了劲,低着头勾唇道:“难道夫人不是喜欢健朗有型的?” “什……”俞晗芝怔怔地抬眸,看到他含笑的双眼,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大姐和你说的?她怎么说这些呢。” “她说,觉得你眼里有失落。” 失落?俞晗芝想起那天的对话,是她想到邵舒连日里很忙,所以才露出的失落吧?大姐难不成以为她是不喜欢邵舒的斯文?“不是,她看错了。” “真的?” “嗯,真的!” 邵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将门踢开,又道:“放心,许妈肯定把她们喊走了,不会有人看到。” “……”被看穿心思,俞晗芝的脸更红了。 当晚,俞晗芝对邵舒的霸道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关键是,他怎么要了一次还不够?不管她求饶,他还拿出父上的话堵她,说什么,“其实,我也很喜欢小娃娃。”连哄带骗又来了一次。 而且,而且,谁说第二次就不疼了?邵舒这个骗子。 翌日的清晨,俞晗芝发泄般地咬了他好几口,又羞又气,才不准他这么没有节制了! — 端午节后的这一天,邵禹终于等来了佘曼的消息,有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落差幸福感。他连忙把此事禀告给了父上,还说佘曼要过府拜访,为了确认世子的身份。 但她又说,她和俞晗芝不对付,所以要想个法子把她支开。 邵禹当然同意,只不过心里嘲讽她:这个傻子,被人骗了还不知道,真是可怜! 约的是第二天的晨时,俞晗芝假装陪同坤王妃上山礼佛,在街上绕了一圈,等佘曼进了王府,又从角门回了府。 “姑娘就是绫雾号的大东家?”坤王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子,目光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那是一种自恃身份,觉得自己天然优越于别人的自傲。 “正是。”佘曼也不等人发话,径直就做到了左侧首位,也不废话,直接问道:“我要的染布技术呢?” 坤王看了邵禹一眼,邵禹点了点头,拿出一张宣纸,“在这里。大东家可说话算话?” 佘曼瞄了他一眼,接过宣纸看了一会儿,又问道:“那我如何能断定这染布技术是真的?” 邵禹:“你大可找人验证,或是投入生产,到时不就知道了。”俞晗芝说过,这染布技术没问题,但缺少一种操作手法,是做不出同样的布匹来的。 “偌大王府,我信你们!”佘曼说着,将宣纸收入怀中。 坤王笑了笑:“大东家果然是个爽快人!那我们就接着谈谈那件事情,如何?” “王爷说的是军饷吧。”佘曼颔首笑了笑:“可以,当初我说过,只要世子带来染布技术,这事就有得谈。” 怎么回事?坤王瞥了邵禹一眼,难道佘曼她还有其他要求? “我是商人,在你们氏族眼里从来都是下等的,唯利是图,所以我有我自己的方式。”佘曼继续道:“要我给你们缴纳军饷,可以,但我是个江南人,在这里没什么根基,我要你们这宅邸和那座行宫的地契,以策万全!” “放肆!”坤王站了起来,冷冷道:“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答不答应,你们自己考虑。”佘曼冷哼一声,也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又淡淡道:“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可就离开关东了。” “那你今天就休想离开王府!”邵禹挺身拦在她面前,几名士兵将她团团围住。 佘曼毫不害怕,嘲讽道:“杀了我就有用?绫雾号可不是几张银票、几堆废纸,而是一整片的产业,当家人的身份更不是随意就能造假的!” “杀了我?自有其他人继承,杀了我?绫雾号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 “除非,你们让皇上抄了绫雾号!否则,别想吓唬我!” 佘曼瞪了邵禹一眼,头也不回就离开了,走路生风,豪气云天,等上了马车后,她人已经瘫倒:幸好没人再追上来。刚才那番话是俞当家教她说的,虽然她再三保证没问题,可佘曼还是害怕啊。 第61章 这差事,还是很危险的! 第033章 ============= “你这办的是个什么事!”坤王瞪着邵禹,肝气郁结。 邵禹心里委屈,面上还得认错告罪:“是儿子糊涂了,万万没想到那佘曼敢这么狮子大开口,她竟然……” “废话,你要是能想到,还能被她算计吗?”坤王又不解气地瞪了儿子一眼,眸光瞥见了俞晗芝,神色变软道:“好歹我们给出的染布技术是假的,否则,你叫我死了以后,如何去底下见我的老友!” 堂上坐着王府一干人等,都是得了佘曼开口提的要求,聚在了前堂。王爷已经骂了世子足足半个时辰了,谁都不敢插嘴。 “父上,我同那佘曼有过接触,一早便得知她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俞晗芝说话,坤王倒是愿意听的,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想平白无故占便宜,我们万不能如她的意。”俞晗芝又道:“可若真的动她,又无济于事。杀了她?绫雾号照常运转,说来这也是我爹当初的安排,绫雾号不会因为一个人,一个东家而断了前路。” “再说绑了她,威胁她呢?这不失一个办法,可代价太大,且不说绫雾号能在江南做这么大,有没有官府的靠山,关南王为了什么照应?到时候动了别人的饼,但凡有一点流言传出去,都是给王府脸上抹黑,那日后……王府在百姓心里,就没有信誉了。” 王妃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二儿媳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别多嘴。”坤王呵斥了王妃一声,善目看向俞晗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俞晗芝便道:“其实佘曼的诉求简单,就是希望能在关东有个依傍。她要在关东发展产业,也怕我们过河拆桥。” “地契可以给她,她照样拨军饷给我们,但我们要约定,她在关东发展的产业,我们占三成,每年偿还军饷。等军饷的钱都还完了,那地契就要交还给我们。” “就相当于民间放印子钱的,很好理解。” 邵禹觉得这个办法好,问道:“她若是不同意我们在她产业里分三成呢?” “那此事便作罢。”俞晗芝却又道:“但她是个商人,有她自己的打量,若是她和我们撕破脸皮,那她在关东的产业会很难发展起来。” “可你不是说,她随意找个人出面,都能把事情办成?我们如何钳制她。”戴茵茵又问道。 俞晗芝轻轻一笑:“她可以随意找个人出面,我们就可以严查。只要身份不明的人,一律不同意经营产业,王爷的面子官府还是会给的。” 一席话说完,堂上安静了片刻。诚然,俞晗芝适才的办法,是可解燃眉之急的,但毕竟事关王府宅邸,王爷还是要再三考量。 晚膳之后,坤王和坤王妃两人在屋中商量此事,始终拿不定主意。 没一会儿,邵禹来见父上,他是被戴茵茵一句话提点的,迎着王爷不喜的目光,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父上,二弟妹的话是可行的,先答应佘曼,解了燃眉之急再说。”没等王爷骂出口前,邵禹连忙又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是说……”坤王妃灵光一动,听懂了,忙和王爷对视,两人都点了点头。坤王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到底是个有主意的,就把此事全权交他处理。 翌日,邵禹约了佘曼交谈,答应了她的要求,但也提出自己的条件。佘曼当下思量了片刻,爽快地同意了。两人完成产押的契约,到了官府用红印,此事便成了。当天下午,一笔巨款送到了坤王府。 佘曼高高兴兴地揣着盖了红印的地契在外面招摇,她在天香楼用了晚膳,回客栈的路上,遭遇了一帮劫匪,身上所有的钱财都被劫掠了,包括那两张地契。 隐藏的暗卫微动,低声问道:“要追吗?” 佘曼嗤了一声:“追什么?你还信不过自己的主子啊?”这帮暗卫就是俞晗芝派来保护她的。 她仰头看了看月色:大概再也没机会欣赏关东的月色了,不过嘛,她一点也不稀罕。或许唯一让她稀罕的就是俞晗芝了。 佘曼曾经问她:“你不怕我跟王府告发你的身份?” 俞晗芝说:“我相信你。” 对于俞晗芝而言,这也是一场豪赌,但凡佘曼出卖了她,她以后在王府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此刻,就在邵禹安排的手下抢走了地契,绕了好几圈,确定没人跟踪之际,刚要回王府,就遭遇了另一帮暗匪。来人为三,武功极高,对付他们五个人,轻而易举就夺走了地契。 一刻钟后,在南院欣赏地契的俞晗芝笑了好一会儿,平息神色后,淡淡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唔,谁才是那只黄雀呢?” “你呀,”邵舒笑着看来向她:“调皮得很。” “你才调皮呢。”俞晗芝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伸手在邵舒的身上挥了几下。邵舒立时握住一端,轻轻用力,将就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到底谁调皮?”邵舒将她手里的鸡毛掸子一扔。 俞晗芝咯咯笑了起来,如今胆子也是越发大了,在他怀里都没有以往那么害羞,反而还会捏他的下巴了。 “夫人,我们再努力点,争取早日抱上小娃娃。” “你……”俞晗芝蹙眉瞪着他,下一瞬就被他打横抱起,惊呼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左右是抵不过他的力气,又没他和么厚脸皮,她哼哼几声,恶趣味地朝他耳尖吹了几口气。 第62章 邵舒的身体立时起了反应,眸光深深地看着她,加快脚步进了房中。 蝉鸣声声,流响出疏桐;情语绵绵,朝暮露爱意。 — 南院这厢情意绵绵,东路清晖院的邵禹和戴茵茵便是愁容满面。 两人刚从坤王妃那里回来。戴茵茵愁绪烦恼,动了胎气,正躺在美人榻上,而邵禹扶着脑袋坐在一旁,半晌都没话说。 “世子,这事既然我们已经瞒着王爷,就要瞒到底。”戴茵茵宽慰着。 邵禹不耐烦道:“如今不这么,还能如何?若是被父上知道地契被人抢走了,我恐怕十条命都不够他打!” “你先别急。”戴茵茵扶着肚子,坐了起来,想了想才道:“王妃那里有她帮我们想办法,你别自乱阵脚,让王爷看出个好歹来。” “再说了,这件事情很奇怪。”戴茵茵分析道:“我们前脚刚派人拿了,后脚又被人抢走,这说明什么?说明暗中早有人埋伏上了。” “可这件事情有几个人知道呢?就算知道了,谁有这个胆子抢王府的东西。” 邵禹猛然惊醒:“你说得对!”他想了想又不太确定,“是佘曼?可她为什么假装被我们抢走,又再抢回去呢?” “或许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戴茵茵想不出当中关键,“所以务必要抓住佘曼。” 只要抓到了佘曼,一切都会有办法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坤王府的安宁仅在片刻。翌日清晨,老太妃吐血昏倒了,消息一出,所有人都赶去老太妃的院子里。 大夫来看了诊,说是急血攻心,要好好休息,开了药,白瑶儿正伺候在床边。 “我去送送大夫。”俞晗芝连忙跟着大夫出去,没注意到身后白瑶儿的目光。她问了大夫一些话,但大夫说老太妃并非中毒。 可尽管如此,俞晗芝心里依旧疑惑,老太妃的身子不差,怎么会忽然吐血昏倒?灵光一闪,俞晗芝想到了前世,糟了……是白瑶儿提前下手了! 她猛然从院内往屋中看,一帮人围着老太妃,白瑶儿贴心在旁伺候。此情此景,可不正是前世,白瑶儿给老太妃下毒之后的模样吗! 可这一世为何早了这么久?按照前世的轨迹,那得到明年了。 难道是因为蒋府三公子的事情一直没暴露,白瑶儿眼看着婚事将近,只好选择了牺牲老太妃?老太妃病重,她是个孝顺的人,要伺候在侧,王妃定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要她完婚。 屋中的白瑶儿也轻轻地抬眸,在众人的关切问话中,朝院外的俞晗芝看去。 若非这一世发生了诸多变化,和天书里记载的内容不尽相同,而所有的不同都出自俞晗芝身上,白瑶儿也不会有所察觉。她原先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付俞晗芝,所以有些膨胀,可现下她明白,眼前的俞晗芝并非前世那个能任由她利用、被爱蒙蔽了双眼的蠢蛋! 白瑶儿正是察觉了这一点,天书里记载的绫雾号东家分明是俞晗芝,可出面的人却是佘曼,所以她昨天才派人跟踪了俞晗芝。这才发现,俞晗芝半夜送佘曼和他弟弟离开,两人根本就是认识的,她们还费尽心机地演了这么一出戏! 为什么是这样?俞晗芝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一世她不喜欢世子,反而对二公子死心塌地?不被爱情盲目的女人,真不是好对付的。 最终,白瑶儿下了一个结论:俞晗芝也定是通过什么契机,得到了那本天书!她提前得知了剧情,根本就知道自己未来会死在世子和世子妃的手里!那么,这一切的变化,就能说通了。 ——俞晗芝啊,你的秘密到底是被我知道了,如今老太妃的命就悬在我的手中,且看你会怎么做!我精心为你编织的陷阱,且看你会不会跳? …… ==================== # 卷二 ==================== 第034章 ============= 军饷的事情解决了,王爷心情大好,让王妃赏给各院几匹上好的布料,为秋季做新衣。一家人围坐吃团圆饭的时间也变多了。 俞晗芝并没有拆穿邵禹和戴茵茵骗人的把戏,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张伪造的地契,交由王妃保管。不到东窗事发,这件事情也没必要捅破。大概是心虚,坤王妃没再揪着大姑娘和梅家大公子的事情,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扑在邵蒙和马家的亲事上。 邵碧姚和俞晗芝住得近,三天两头来串门,关于邵蒙婚事的消息,俞晗芝都是听她说来的。马家嫁女儿不能含糊,听说双方长辈来来回回商谈了五六次,最后才定下礼单和宾客事宜。王府择定良辰吉日,两月后亲迎。 这段时间,俞晗芝解决了福满天食肆的债务危机,区分出祝追手里的账务,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假的,最后拿出王府的令牌,光明正大收购了福满天,成为老板。白小娘依旧是掌柜,孟大厨的手已经复原,厨艺没有落下半分,原先的伙计全都留下了。 但有一人比较为难,俞晗芝说了食肆不留没用的人,那白小娘的儿子就得另寻去处了。 — 亲迎的这一天是农历七月初七,乞巧节。 夏末的尾声,空气中已然带了丝丝凉意。天光刚亮,王府开始了一天井然有序的忙碌,灰瓦白墙,烛火渐熄,大红灯笼高高挂。 “把这个带着。”俞晗芝喊住正准备出门的邵舒,作为新郎的弟弟,他和世子都去马家迎亲。 第63章 邵舒立在半开的门边,光影流于缝隙,转过身来,一袭深紫暗纹长袍,长发高束,玉冠飘下暗紫的绸带,清冷而矜贵,又远远迎着这鱼肚白的天际,飘逸而沉稳。 俞晗芝看呆了一步,走到他面前。 “老太妃生病,我前段时间陪王妃去佛寺祈福,顺带给你求了个平安符。”俞晗芝边说着,边将平安符塞进他的袖袋中。 邵舒嘴角挂着一抹笑,伸进袖袋中牢牢抓住她的手,来回拉扯,她则调皮地在他手心挠痒痒。 两人都换了新衣,因为知道她喜欢紫色,邵舒才故意挑了暗紫色的布匹,俞晗芝选了浅浅的丁香色,两人站着就是一脸的般配。 还没穿上新衣的时候,俞晗芝调侃他:“怪道你喜欢吃葡萄了,你穿了那衣裳,就是活脱脱一颗紫葡萄。” 邵舒总有办法对付她,低低一叹:“夫人这是嫌弃为夫了?” “我有这么说吗?”俞晗芝瞪他,不带他这么忽然装可怜的。 邵舒当下就把她压在榻上,一眨不眨看她,手在她身上乱动,嘴里说着刻骨的情话,“怕你看腻了。”一吻又落下,“夫人,不喜欢吗?” 想起那时的场景,俞晗芝现下居然有些害羞起来。 他长得俊俏,与邵禹那种粗狂的俊美不同,与邵蒙那种热情的俊朗也不同,而是那种带着节气、云淡风轻的清俊,可那层清俊只是最肤浅的表层。 接触这个人越多越久,渐渐发现他可以有不同种模样,清贵,才气,睿智,温柔,霸道,特别是……在床上的时候。 “怎么了?”邵舒见她忽然间扭捏了起来。 “快出门吧,别误了时辰。”俞晗芝才不会同他说心里的那番话,免得又被他拿捏住。 邵舒嗯了一声,抱住她的脑袋,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施施然离开了。 “有些头疼。”俞晗芝揉着太阳穴,倒在洛枫的怀中,让她扶着自己去了榻上,准备躺倒休息一会。没一会,许妈过来把她揪了起来。 “少夫人,你好歹是小二嫂,总得去前头看着,也不用帮衬什么,添添喜庆。” 俞晗芝认命地起身,由着绿雀和罗竹伺候更衣,梳妆。王府娶亲,绿雀给她画了一个盛大的妆容,铜镜里的人清冷高洁,添了妆面,多了一层柔美。 这时,大姑娘寻了过来,她也是被嬷嬷拉着起身,到俞晗芝这边用早膳。两人闲聊了一会,偶尔避忌其他房的眼线,总得吵几句。今天是个喜庆日子,最后两人演着和和气气的模样,一起去了主堂。 王府的亲戚并不多,坤王祖上是农户出身,自然不会认那些穷亲戚,主堂上多是朋友和同僚。世子妃怀了孕,不少女眷围着她讲孩经,言语间颇多奉承,表姑娘站在一旁笑着搭腔,颇像是个世家小姐的模样。 见到俞晗芝她们来了,笑着相迎,一起加入聊天。 虽然觉得无聊,但俞晗芝还是被堂上装饰的喜庆、宾客们的笑语声所感染,成亲便该是充满着祝福和温馨的。她能够想象,邵舒他们到了马府,众人相迎,无伤大雅的刁难,放人进去,迎接新娘。这一切,都该是喜悦而欢愉的。 可她却猝不及防想到了前世。 她从江南嫁过来,才知道新郎不是邵禹,其实具体是谁并不重要。那个时候,她心里只有邵禹啊,想嫁的人也只有他,一直以来,在她的认知里,邵禹是唯一。 她并不曾认真想过,还有其他可能,比如:邵禹对她的在乎其实很有限;比如:儿时的情意,长大以后是会变的;比如:邵舒对骗婚是不知情的。 她认为自己何其不幸,怨天怨地,怪邵禹却又做不到,只能把所有的不痛快都转嫁到邵舒的身上。因爱盲目是可悲的,无论她多么厉害,心被蒙蔽了,再也不清明,便仿佛失去了判断是非的能力,把自己关在一个死牢里,自己舔舐伤口,却只是伤得越深,再也看不见身边真正的美好了。 在她的潜意识里,邵禹是好人,那么骗婚的邵舒就是坏人。 所以,洞房之时,待看清眼前的人,她当下就踹了他一脚,自己重新戴上红盖头,死活不肯让他揭,一定要等邵禹来。她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些辛辣的字眼,该多么伤害邵舒啊。 但凡她当时消减了怒气,认真思考,应该是能听明白邵舒的话。 他说,大哥娶了中原县主,我此前并不知道新娘是你,但我会对你负责。 他说,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 往事已逝,俞晗芝的眼眶盈盈一动,轻笑了一下,此时不该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既然重生了,上苍给了她机会,她就要把握住! “新娘接回来咯。” 不知哪里来的小男孩,俞晗芝猜想他应该是坤王妃亲戚家的小孩,笑嘻嘻跑进来通禀,接着一团人跑出去看新娘子。 奏乐声、鞭炮声响起,应该是新娘子下轿了,没过一会儿,新郎邵蒙牵着红绸,和新娘子被人群簇拥着进来了。俞晗芝的视线柔柔看去,那是带着真诚的祝福和喜悦。 在那人群中,忽而出现一抹暗紫的身影,俞晗芝一下子眸光微定,那人抬头,也看了过来。在那匆匆的一眼对视中,俞晗芝仿佛代入了她和邵舒,如果这是他们的仪式,也会这么喜悦,这么热闹,锣鼓声漫天。 第64章 邵舒仿佛看懂了她的眼神。 早晨把新娘子迎进门,要等黄昏再行礼。马若瑄由喜嬷嬷牵着去往东路的北院,进了洞房,稍作歇息。马府跟来的女眷小孩们也都跟着过去了,两边的亲戚谁也不认识谁。 世子妃有身孕,就不跟着过去,在外面呆久了也累,准备回清晖院歇息。这时,白瑶儿看到了熟人,钱澄澄,两人倒像是熟人般,热络地打起招呼。 钱澄澄瞥了俞晗芝一眼,倒也没有找茬。一帮人笑嘻嘻地要去看新娘子。 这一天,分明没什么事情,过得漫长,但也很快就到了黄昏。新郎新娘拜天地,送入洞房,宾客饮宴,好生热闹。 俞晗芝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隔绝的外人,或许是因为经历过前世,她做了太多错事,是以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这样的热闹,仿佛与她格格不入。 她甚至有一瞬间,有些害怕。 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梦醒来才发现,这一世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人死了便是死了,哪有那么多的机会重来? 带着这样的疑惑和迷茫,俞晗芝落寞地回了南院。邵舒还要应付宾客,定不会早回,她洗漱之后练了一会字,始终无法平心静气,索性上床休息了。 迷迷糊糊之间,俞晗芝觉得身边有人躺下了,是熟悉的竹木香味,潜意识知道是邵舒回来了,但她没醒。她被邵舒拥入怀中,耳边隐约听他讲了什么,又继续睡了过去。 “怎么连睡觉也皱眉头?”邵舒轻轻拂过她的眉眼。 他看着她,想起她看到邵蒙和马小姐进门时的眼神,那种落寞和遗憾,遗憾中又带着希冀……他的心就像是被揪起来一般。 她始终还是遗憾,是在遗憾什么?遗憾与她成亲的人,不是大哥吗? 还是遗憾,他们的亲事是一场骗婚,是上天捉弄的? 其实邵舒很少想这些,因为这会带给他恼人的情绪,如果不是俞晗芝今天的异样,他或许真的会觉得,他们是一对很恩爱很恩爱的夫妻。 可,俞晗芝的眼神骗不了他。 但他问心无愧,俯仰豁然,他希望能让她相信自己,纵使前半生有遗憾,他会让她觉得,后半生无悔。 无悔,嫁给他。 — 当晚,邵舒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和俞晗芝依旧成亲了,可婚后蔓延开的是无限的排斥和不断的争吵,是她满腔的怨恨和悲伤,她总在说,“是你骗了我,骗我嫁给了你,你毁了我一生!” 梦境又转到另一个场景,世子妃应邀来了雅聚别苑,左顾右盼没见到人,却被一名护卫拦在庭院里,动手动脚。 “世子妃,你光天化日与人私通,你该怎么解释!”俞晗芝带着坤王妃她们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可那护卫反而跪下求饶,“二少夫人,我,我办不到啊!让我和世子妃私通,这么大的罪名,世子和王爷会杀了我的!你别逼我这么做了!” 俞晗芝诬陷世子妃通奸,污毁王府清誉。坤王发了大火,要重罚她,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王爷下令把她送去官府彻查,最后,是洛枫站了出来,一力承担了此事,得以了结。 等邵舒从军营回来,俞晗芝越发痛恨他,“这一切都怪你,若非你骗婚在前,我不会活得这么悲惨,更不会害了洛枫!” “我恨你,邵舒!” “我恨你一辈子!” 第035章 ============= 翌日,俞晗芝早早就起床,洗漱梳妆,她作为新郎新娘的二嫂,也要去主堂等着敬茶。邵舒一早就没了人影,今天恐怕还得招待马府的大公子。 “什么?” 俞晗芝刚用完早膳,凌风过来说,二公子已经去了主堂,让二少夫人直接过去就行。 “知道了。”俞晗芝心里却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好像他应该过来找她一起过去,但他却没有。 理当是如此。不过,她想王府办喜事,好多客人都没离开,他可能忙得抽不开身,倒也没多想,带着罗竹、绿雀往主堂去了。 邵舒已经在主堂,正和邵碧姚说话,看到来人,他的目光划过,继而又收了回去。俞晗芝进来,被邵碧姚拉到一旁说话,来不及想别的。 “听说昨晚三弟洞房,又闹了笑话。”邵碧姚低身耳语道:“好像是洞房到了一半,三弟被新娘子给,给赶了出来。” “赶出来了?为何?”俞晗芝略微惊讶,前世好像没这一出呢。 邵碧姚摊了摊手,挑眉道:“没人知道,这等私密的事情,他们也不会外传。说是洞房到了一半,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况且三弟这个人,死脑筋。” 说到邵蒙的死脑筋,俞晗芝无比认同。 “大姑娘和二少夫人怎么又这般亲密了?说悄悄话呢?”五姨娘从堂前走了进来,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同谁亲密,用得着五姨娘操心吗?五姨娘还是把主母的马屁拍拍好吧!”邵碧姚懒懒地瞥了五姨娘一眼,自己坐到一旁去了。 俞晗芝也不愿和五姨娘搭腔,往邵舒那边走去,坐到他身旁。她轻轻朝他看去一眼,没理人,她又故意瞪了一眼,可邵舒还是没转头。 他发呆想什么呢?俞晗芝的手指绞着衣裳,心里不太乐意。 这时,世子搀扶着世子妃到了,世子妃的肚子已然显大了很多。随后王爷王妃也到了,老太妃身体刚恢复,白瑶儿伺候着就没过来。众人坐了一会儿,一对新人到了主堂,上前来敬茶。 第65章 初为人妇的马若瑄将青丝绾起,周正的圆脸更显温婉,举手投足是娴静适当。邵蒙脸上干干净净,健朗有型,两人站在一起也不失为一对璧人。 到了给俞晗芝敬茶,她送出去一个小红包,得了一声“二嫂”的称呼。 前世这个时候,她赖在床上装病,压根没出现。当时,王府中人对她的不出席,已经习惯使然,也不觉得奇怪或者不妥。她错过了很多能够陪同邵舒的场合,这一世便不会那样了。 新人敬茶后,都是一样的流程,父上主母说几句话,冯嬷嬷适度地批评几句,主要还是说昨夜三公子被赶出来的事情。“昨夜是个误会。”邵蒙是大丈夫,既然娶了人家,就会保护她。 王妃也没有过多发话,那是闺房中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主要是让冯嬷嬷提点了几句,就够了。 之后,王爷带着男眷去书房问话,王妃则带着女眷继续闲聊,按照以往的套路,一会儿估计还得去逛花园。俞晗芝可不想再被人架着吟诗作对,借口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马若瑄嫁来王府已过去一段时间,王府生活又回归了原先的平静。邵舒连着数日都忙于军营,以前再晚都会回来,俞晗芝迷糊睡着能感觉到有人亲吻她的额头,可是这段时间,他都宿在军营。 军营真的这么忙吗? — 是日下午,钱澄澄过府看望表姐,世子妃做主,邀了府中女眷到中花园品尝点心,顺道也就一起了。 “祖母身子可好些了?”世子妃朝白瑶儿问着,又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怀着孕,如今也帮衬不了什么。” 白瑶儿轻笑:“比之前好多了,但还需休养,世子妃言重,照顾祖母是我分内之事。”说时,看了俞晗芝一眼:“二少夫人也辛苦,每天都来看望祖母。” 俞晗芝朝她淡笑,不曾说话。 有客人在,世子妃便不再多说,邀请钱澄澄和马若瑄品尝甜点,说是从京师带来的,她以往最喜欢的口味。 “有了身子,是会怀念以前吃过的。”钱澄澄笑着,敷了厚重脂粉的脸颊仿佛有粉掉落,又道:“我舅妈刚回京师,下次倒是可以让她给世子妃带些京师的零嘴。”一句话,有意无意点出她舅妈的身份。 但没人接她的话茬,马若瑄品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钱澄澄被冷落,又说起最近的八卦,倒是一众女眷乐意听的。她刚说出蒋府三公子这几个字,俞晗芝便眉眼一跳,下意识观察白瑶儿的神色。 她却是一脸淡然,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吓得小脸都白了。 俞晗芝:“……” 蒋府三公子和婢女的事情还是被扒拉出来了,这一次更惨,他是在佛寺后院半强迫那婢女的时候,被蒋老爷给当场撞破了,随行还有一甘蒋老爷的好友,把蒋老爷的脸都给气绿了! 十分精准拿捏了蒋三公子的命脉,那就是他怕他爹,而他爹在乎蒋府的面子,所以这次,蒋老爷不会轻饶了他。坤王妃安排的这门婚事,定然也是不成了。 “这下子,整个关东都知道蒋三公子的作风,谁还敢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钱澄澄淡淡地说着。 邵碧姚豪言爽快道:“不还有那个婢女?他强了人家,总得负责?” “大姑娘你到底是天真了。”钱澄澄瞥了她一眼:“一个婢女而已,做做通房丫头已经是烧高香了,她说是三公子给她下了迷药,你真的信?” 俞晗芝连忙问:“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钱澄澄很肯定道:“肯定是她主动勾引了三公子,事后故意说成是三公子给她下药,好让蒋老爷同情,这样不就顺理成章成了三公子的人了?就算是三公子真的用了药,那也是她半推半就的。” “这事你如何得知?你难不成亲眼看到了?”邵碧姚笑着瞄了她一眼:“若然不是,那你这么中伤一个姑娘家……” “我,我……”钱澄澄哼道:“我是没有亲眼看到,可但凡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联想,上了三公子的床,可不就是三公子的人了?” 这时,俞晗芝含笑看了白瑶儿一眼,道:“话糙理不糙。” 前世也有这么一段对话,当时蒋三公子和婢女的事情已经被揭出来,钱澄澄谈的是三公子到底会不会纳了那位婢女。白瑶儿借此言语,声东击西,谈起蒋府另一桩秘辛。 说的是蒋府二夫人曾诬陷姨娘私通侍卫,此事真假不论,到底是不是诬陷无从可知,但事关清誉,最后那姨娘和侍卫都被处罚了。 白瑶儿说了一句点睛之话:“那位姨娘名声受损,就算她没做过那样的事情,恐怕蒋府也容不得她了。” 就是这句话,让俞晗芝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而那次交谈之后,白瑶儿更是多次无意中提及,话中暗含怂恿,美其名曰,为爱勇敢。 她用的伎俩无非就是先卖惨,说一说她的亲事被王妃如何如何支配,说她若有机会,一定会为了爱人拼上全部,付出一切,哪怕飞蛾扑火,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的幸福,也甘愿。 彼时,俞晗芝并不知道白瑶儿心里喜欢邵舒,还把她当成好人,一次次被她灌输这样的想法,心动了。适逢外公前来看她,她陪着宿在雅聚别苑,想着邀请世子妃前来,安排一出戏给坤王妃看。 第66章 诚然,她当时起了这不该有的念头,但反复思量之下,并没有这么做。 那日,外公准备离开,坤王妃应了王爷的命令,带着礼物前来送行,一行人在雅聚别苑,却意外看到了戴茵茵,还有和她纠缠的护卫。 她真有私情?俞晗芝当下懵了,再一听,那侍卫扑通跪下指责是自己指使他的,更懵了。 当时,她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唯一的解释,就是戴茵茵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为的就是嫁祸给她。戴茵茵呢?认为是俞晗芝要诬陷她,幸而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因此她们的矛盾越来越深。 那个时候,俞晗芝几乎成了王府的众矢之的。罗竹想出去替洛枫找大夫,却被人拦着,没人照顾南院,洛枫的病得不到及时治疗,痛得不得了,哪怕是她那么坚强那么强壮的人,都承受不住那个冬天的寒冷,最后病死了。 因此,俞晗芝和戴茵茵的矛盾就变成了剧烈的仇恨。 如今想想,白瑶儿真是煞费苦心! “既然那婢女已经是三公子的人了,又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着的,就算将来主母进府,也恐怕有她一席之地,万一肚子里……”俞晗芝隐晦地说着,看了白瑶儿一眼:这一世,换她来怂恿白瑶儿! 钱澄澄立时诶道:“就是这个理儿!万一肚子里有了三公子的娃娃,以后还得提姨娘,就看姨娘和主母哪个厉害咯。”她还觉得奇怪,今天俞晗芝居然附和她说话了。 这才是开始,俞晗芝要让钱澄澄那句“上了三公子的床,不就是三公子的人了”的话,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深深地烙印在白瑶儿的脑中! 几人又随意聊了几句,白瑶儿注意到戴茵茵扶肚子的动作,连忙问道:“世子妃可是坐得累了?” 戴茵茵笑笑道:“坐久了是不太舒服。” “那起来走动走动。”白瑶儿贴心地提议:“后花园里不是种了一片果林吗?听说长得甚好,我们可以一路走过去瞧瞧。” 戴茵茵点头,由白瑶儿扶着站了起来,一行人准备过去。俞晗芝该说的话也说完了,她借口有事就不去了,邵碧姚还得和她保持距离,没搭话。马若瑄不喜欢热闹,也没跟去。 两人从中花园往住所而去,同路了一段。 “二少夫人此前来我府上,听说被婢女浇了水,招待不周,还望担待。”马若瑄提了这么一嘴,但俞晗芝听出她真正想说的话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身上沾了不该有的,亏了三弟妹的衣裳,才没叫我出丑人前。”俞晗芝的话说得隐晦。 马若瑄听明白了,她知道自己看到了她和世子私会,但言下之意说她和世子是清白的,也知道自己不曾泄露过此事。 “三弟妹的恩情,我铭记在心。”俞晗芝朝他微微一笑。 马若瑄淡淡一笑,此事与她无关,本也没有说的必要,她更没想得到任何人的恩情。但也是这么一句话,是俞晗芝的承诺,在将来救了她一命。 两人到东西两路的岔路就分头走了。 俞晗芝回了南院没多久,罗竹急匆匆跑来,神色异常,关上门说出了大事,“世子妃胎动,人昏过去了。” “怎么回事?”俞晗芝淡淡问着。 罗竹神色犹豫道:“是,说是世子妃撞破了世子,和香伶在果林里私会!” “什么?”俞晗芝惊了一瞬,不应该是这个时候啊! …… 第036章 ============= “千真万确。”罗竹说得信誓旦旦。 后花园邻后罩房下人们居住的地方,平常他们是不会往后花园走,但离着各房主子的住处太远,鲜少有人来,这后花园便是按照行宫修建的。当初王爷嫌地儿宽阔,还是世子的建议,就在后花园也种了果林。 “奴婢从膳房回来的路上听人说的,恐怕都传开了,说是世子妃带着三少夫人和钱姑娘,刚进后花园,还没说上几句话,就瞧见了树林里的人影。起初还以为是哪些个大胆的下人,结果,等人出来了一看,竟然是世子。” “还说,说香伶衣裳不整,是明摆着那个的事情……世子妃根本不给世子解释的机会,直接给气昏了。一帮人吓傻了,才手忙脚乱地扶人。” 绿雀听得一愣一愣:“世子胆子也太大了……不对,是香伶胆子大。”好像两人胆子都挺大的。 “在场好几个人呢,世子妃估计气坏了。那位钱姑娘也已经回去了,消息都来不及封锁,恐怕已经被传出去了。”罗竹叹了口气。 洛枫嘲讽地笑了笑,心里暗叹:还好东家没嫁给世子那个狗东西。 俞晗芝蹙眉,想了想说:“是谁先发现果林里的人?” “不太清楚。”罗竹摇了摇头,“大姑娘不是在场吗,一会儿等她来了就问问。” 俞晗芝嗯了一声,陷入沉思。上一世,戴茵茵是在快要生产前才发现世子和香伶的奸情,直接导致了她早产,幸而无碍,母子平安。后来,戴茵茵一气之下把香伶给打死了。 这件事情为何提前了大半年?变故何在?俞晗芝思来想去,没有结果。 过了一会儿,邵碧姚赶来了,知道俞晗芝正在等她,两人立刻进屋说话。 “应当是白瑶儿。”邵碧姚率先给了结论,说起去往后花园的情景,是白瑶儿搀扶着世子妃往果林走,从什么角度能看到果林里的人,都是她能掌控的。 第67章 “是她先看到了果林里的人。”俞晗芝这句话说得很肯定,见邵碧姚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白瑶儿的目的是什么呢?很显然,她应该之前就发现世子和香伶的事情了,然后买通香伶身边的人,有情况随时通知。 那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世子妃出丑呢?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上了三公子的床,就成了三公子的人”这句话猛然飘进俞晗芝的脑中,她一惊,双眸渐渐睁大,瞬间想明白了为什么!白瑶儿为什么这么做! 蒋府三公子和婢女的事情,以及钱澄澄那句挠人心窝子的话,让白瑶儿产生了不同寻常的目的。当然,这也是俞晗芝的思量,但她万万想不到白瑶儿会马上就利用香伶的事情来试探。 试探坤王和王妃的态度。 香伶和世子的事情说出去不雅,但米已成炊,就看王爷和王妃如何处置香伶。在她看来,戴茵茵的态度并不重要。她只需要知道王爷和王妃对此事的态度就行,毕竟她是老太妃身边的红人,如果换成她和二公子出了这样的事情,处置定然会比香伶好得多。 她是在用香伶的事情,替自己探路。 虽然俞晗芝希望她犯这样的错误,好抓住把柄,但也想不到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下定决心。继而她摇了摇头,想到前世白瑶儿是如何隐藏在暗处,制造她和马若瑄的误会,让大姑娘针她,最后使她和戴茵茵斗得你死我活。 俞晗芝,到底还是小看了她。 更何况这一世,在白瑶儿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与前世不同的变化,这是为何? “你怎么又发呆了?你觉得白瑶儿是为了什么这么做?”邵碧姚问着。俞晗芝并没有多说,她心里的想法不适合告诉大姑娘。 “不知道。” — “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你滚!你滚!” 戴茵茵在屋里发脾气,床上的枕头被她一个个往邵禹的身上丢,丢完之后不解气,邵禹又一个个捡起来,让丫鬟翠桃放回床上,接着让戴茵茵丢。 “你还不滚?”戴茵茵发完脾气,肚子传来一阵阵刺痛,她冷静下来想了一会,态度很冰冷。 邵禹慢慢靠过去,委屈又可怜:“大夫刚来看过,你得好好静养,先别动怒,我任由你处置。” “处置?”戴茵茵冷笑一声:“世子,你做出那样的事情,大庭广众之下,你就算要……你也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戴茵茵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最后只道:“你不该这么对我!” “我是堂堂县主,从京师嫁过来,你不过是个小小藩王之子,就算顺利继承了藩位,我也得一辈子留在这关东。可我还是嫁过来了,你呢?你就这么对我?” “我,是我对不起你!要打要罚,你都动手吧!”邵禹砰地一下跪到床边。 戴茵茵看得心一惊,冷冷地别开脸:“你和她,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邵禹抬眸,立时眼眶见水,咬了咬牙道:“是地契被抢的那天,我们心情都不太好,你动了胎气,我去了书房休息,喝多了几口。香伶说奉了你的命,给我送汤水,然后我迷迷糊糊就……” “奉了我的命?”戴茵茵冷嗤一声:“她可真是不要脸的小狐狸精啊!她趁你喝多了勾引你,你就这么上钩了?” “我,我知道是我不对,无论怎么说,我都无法替我自己开罪。”邵禹耷拉着眼眸,像极了无家可归又楚楚可怜的小狗,和他健硕的身躯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但最不应该的错误。” “夫人、我的好夫人、全天下最好的美夫人,你千万别因为我的过错而伤了自己,就让我来承担这一切,好不好?” “无论你怎么处罚我,我都认了,毫无怨言。” 戴茵茵现下的气还没消,瞪着邵禹,正巧药煮好了,翠桃端来药伺候,戴茵茵厉声把他赶走了,她还需要自己冷静地思考一下,思考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是断然容不下香伶的,别说是香伶,这个院子就不可能有其他姨娘! 这个时候,香伶跑去找冯嬷嬷哭诉,希望她能帮自己想个办法。冯嬷嬷乍一听甚是震惊,仔细冷静下来,倒觉得香伶也算是把握了一个机会。 如今世子妃怀着身孕,世子身边总得有人,这个人是谁不重要,但如今有了香伶,发生了这档子事,王爷和王妃那里自然要去求情,重要的是,香伶肚子里会不会有动静。 冯嬷嬷立时问道:“你和世子,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哪一步了?你有没有喝避子汤?” 香伶哭着摇头,一个月前开始,该做的都做了,也没喝避子汤。 “或许还有办法,你同我去王妃那里求情。”冯嬷嬷看了香伶一眼:“你和世子的事情,成败就在你肚子上!一会儿去了王妃那里,你就装不舒服,明白吗?” “明,明白。”香伶的眼泪渐渐止住,心里也有了想法。 两人去到王妃跟前,还没说话就被王妃骂了回去,最先是骂冯嬷嬷教导不好自己的人,再是骂香伶,说道:“世子说是你勾引的他,到底谁给你的胆子?” “王王妃,奴婢是,奴婢心里欢喜世子,所以才做了这样的蠢事,一切任凭王妃处置。”说着,香伶假装不舒服地干呕了几下。 第68章 王妃眯眼一瞧,心里冷哼,这点把戏岂能瞒过她的眼睛? “世子妃是县主,她嫁到我们王府,就连王爷也得给她几分面子。”坤王妃冷冷地看着香伶:“只要她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生死,你明白吗?” “奴婢,明白。”香伶瞬间就慌了,低着头,偷偷瞥了冯嬷嬷一眼。冯嬷嬷立刻使了眼色,让她继续装不舒服,卖个惨,冯嬷嬷再向王妃求情。 这件事情,王妃还要等王爷回来之后商量一下,就让香伶和冯嬷嬷先下去了。 其实儿子闹的这事情,坤王妃并不觉得算什么,人老子就有九个姨娘,还不包括外面那些没名没分的,坤王妃早就看淡了。这件事情,说穿了,还得看世子妃的态度,得看世子保不保香伶。 府里最近不安生,老太妃要安心养病都不成,王妃出了个主意,让老太妃搬去佛寺静养,那里没人打扰。老太妃也同意了,让表姑娘跟着去佛寺照顾。 俞晗芝听到这个消息,立时把洛枫喊了过来。 “威远山庄来信了吗?” 洛枫摇头,“但应该这两天就会到了。” “来了立刻给我。”俞晗芝之前拿了老太妃吐血的布和药食残渣,因怕关东的大夫被白瑶儿收买过,于是派人给威远山庄送信,希望少庄主找人诊断一下病因,若是毒,则找出解毒之法。 索性的是,王府最近出了太多事情,白瑶儿的亲事暂时不着急,那么她应该不会再对老太妃下手。俞晗芝收买了老太妃身边的丫鬟好好盯着,如果威远山庄那边来信,及时把老太妃的药换了就行。 她不希望老太妃出事,因为上一世,当她被戴茵茵诬陷与侍卫私通的时候,只有老太妃出来护着她,暂且保护了命。 戴茵茵那时说,“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至彼身罢了。”说的应该是之前,所有人都误以为是俞晗芝诬陷了戴茵茵和护卫私通的事情,她心里一直记恨着,一直想要报仇。 她们,都是被白瑶儿给利用了。 第037章 ============= 在香伶这件事情上,王爷、王妃包括世子的态度都很明确,任凭戴茵茵处置。求人?求王爷王妃都没用,冯嬷嬷便带着香伶跪在清晖院外,恳求原谅。 戴茵茵晾了她们六天,终于出来见人。 “世子妃,奴婢知错,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请世子妃看在我尽心尽力照顾的份上,原谅奴婢。”香伶边哭边磕头,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大。 冯嬷嬷一把年纪了,也为着此事下跪,说香伶到底是她的侄女,望世子妃宽怀处置。 一老一少跪在清晖院里,哭声求声不断,其实在这件事情上,戴茵茵很想凭着性子处置,应该直接把香伶给打死,但她不能。 出嫁临行前,娘亲就曾告诫过她,“虽然关东比不上京师繁华,但也是一方水土,关东王就是霸王,你当了世子妃,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圣上与长公主感情深厚,长公主死后,他才会这么看中我们家,更是赐封你为县主,你还要想着皇上的面子。” “言行举止万万不能小家子气,未来你是当家主母,心胸要宽阔,你心里不能只装着一个男人,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那是小门小户做的事情。你心里要装着王府,装着整个关东,甚至是皇上的面子。” “懂吗?” 娘亲的话言犹在耳,戴茵茵思量再三,分析利弊,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正如娘亲所言,她是中原县主,是世子妃,更是未来的关东主母,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心里要宽怀,眼里不能半点沙子都揉不下。 “冯嬷嬷快起来。”戴茵茵坐在扶手椅上,虚扶了一把:“你是主母身边的老人,你这样跪着,真是折煞了我。” “谢世子妃。”冯嬷嬷说着,心里觉得有希望了,拍了香伶一下道:“这丫头实在是糊涂,还不快快请罪。” 戴茵茵出声制止:“快别打了,这么水灵的姑娘可别打坏了。”她端着大度的笑意,轻叹一声道:“发生这样的事情,难说是谁的错,香伶也是尽心替我照顾殿下,她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一句话,倒像是帮香伶开脱一般,把冯嬷嬷和香伶听得一愣一愣。 “王妃喊了大夫给香伶看过诊了?”戴茵茵忽然问道,冯嬷嬷点了点头,说一切无碍。戴茵茵听了,便明白香伶肚子里没怀上。 “外头人都想看王府的笑话,我是断然不能这么做的。”戴茵茵收敛了笑意,想起王妃之前的话,虽是把处置权交给了她,但言语之间何尝不是关乎着王府的名声,希望她能把这件事情办得漂亮。 戴茵茵牵起香伶的手,挂着淡淡的冷笑:“我如今怀着身孕,世子身边总得有个体贴的人,是不是?你本就是我安排了伺候世子殿下的,何错之有呢?” “怎么?听不懂我说的话?” “奴奴婢,明白。”香伶喜极而泣,磕着头:“谢,谢世子妃,奴婢定感恩戴德。”冯嬷嬷也连忙说谢,心里对世子妃多了几分敬意和感激。 “往后,你就在世子身边伺候着吧。”戴茵茵冷懒地看了香伶一眼。 说伺候就单单只是伺候,通房丫头罢了,每天一碗的避子汤都会准时送给香伶,也就是说,她永远不会当上姨娘。即便如此,戴茵茵心里依旧不舒服,但也知道这无可避免,说到底这件事情错的岂止香伶?世子也有错,又能如何呢。 第69章 只要香伶后面犯了错,给了她机会,她定要活活把人打死。 伺候世子,却不能生育,香伶心里到底是不甘心的。 — 这件事情最终这么处置,是白瑶儿意料之内的。 她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钱澄澄在场,就是故意让她看见,传播出去,到时王爷、王妃定然会顾及王府的面子。就算此事交给戴茵茵处置,她也不得不如此思量,最终结果不会变。 白瑶儿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只要她上了二哥哥的床,就成了二哥哥的人……以她的身份,要比香伶高贵到天上去了,她就不信嫁不了二哥哥,只是当中该如何行事,她还得慢慢思量,万一东窗事发,也要把自己撇清干系!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开书案上蓝色封皮的书,没有书名,每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本小说,写的却是关东坤王府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物全部存在于现实,很多事情也和现实发生的一模一样,唯一变化的就是俞晗芝的部分,所以白瑶儿也因此有了改变。 “姑娘,老太妃的药好了。”屋外,刘嬷嬷敲了敲门。 白瑶儿应了一声,给老太妃喂药这事一直是她经手,左右都习惯了,于是她将天书藏了起来,起身去往老太妃的屋中。 “有刘嬷嬷在,其实瑶儿你也不必跟着。”老太妃由丫鬟夏禾扶着坐了起来,边说:“这佛寺清苦,哪是你这样的姑娘家待得下去?” “祖母又笑我了,我陪着祖母,怎么待不下去?”白瑶儿笑了笑,从春杏手中接过药碗,忽然“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手指被碗沿的破口划伤了。 怕药汤染了血,白瑶儿又吩咐春杏重新去煮药,一旁安顿好老太妃的夏禾立时接道:“我去吧,让春杏妹妹休息下。” 白瑶儿点了点头,坐到床边陪祖母聊天。 刚聊了几句,她哎呀了一声:“我小厨房里还炖着甜汤,这会儿功夫就给忘了。祖母,那甜汤是我寻来的方子,得去看看火候。”于是让春杏先伺候着,她盈盈一别,去了小厨房。 到了厨房,白瑶儿放缓了脚步,轻手轻脚来到窗户外,拉开缝隙朝里看。夏禾试探完那药汤有没有毒,把银针收了起来。接着,她又在另外堂客的灶台上,看着煮药的火候,想必是要换了老太妃的药汤。 果然啊,俞晗芝能够未卜先知,一定也是得到了天书!那她就有办法对付她了。 — 俞晗芝快半个月没和邵舒见上面了。 她隐约觉得奇怪,既然邵舒不回来,那她就去军营找他。当下她就让洛枫安排马车出门,赶往军营。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营中士兵认出二少夫人,直接把人带了进来。 “二公子这会儿正在练武场,少夫人是要去帐中等着还是过去瞧瞧?” 俞晗芝轻声道谢,“我去练武场。” 圆形的练武场,场上有人在对打,一帮士兵围着,正看得目不转睛。俞晗芝慢慢走近,才发现练武场上的人是邵舒和邵蒙。一帮士兵看得认真,没人发现俞晗芝站了过来,她也就静静地看着场上。 练武场上的邵舒,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腰间手腕系带显得利落爽朗,蓝色银纹的交领,长袍透着一层淡淡的月白之光,乌发高高束起发尾,应当是方便出招,用蓝色绸带扎了好几圈。迎面而来,皆是明朗的阳光落拓。 只见他手中银枪一转,往前刺去,又利落地收回,脚尖点地,如轻燕旋飞,发尾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与长刀对峙几轮后,银枪在手中轻转,猛然向前而去,一个飞燕摆尾,将邵蒙手中的长刀甩落。 胜负已定。安静之后,士兵们发出猛烈的吆喝声。 “整个军营都找不出第二个二公子这样的!你们说说谁能破了二公子的枪法?” “岂止是整个军营?你说话大胆一点好不好?是整个关东!”引着俞晗芝前来的那名士兵也看得津津有味,这会儿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俞晗芝就静静地站在人后,热切的眸光看向邵舒。邵舒有所察觉,迎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两人猝然有些害羞起来。 这时,那士兵才猛然惊觉二少夫人还在,一群糙汉子回头就看见二少夫人正站在他们身后,连连吓得后退,齐声喊道:“二少夫人好。”俞晗芝轻笑一声,见邵舒朝她走来。 “二嫂。”邵蒙跟在其后,打过招呼又回了练武场。 俞晗芝无声无息地跟着邵舒,进了军帐,却觉得他忽然的漠然甚是莫名其妙,令她添了气恼,但她还是会先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邵舒坐到书案前,倒了两杯茶,两人之间静得彷如针落地可闻。 “你来寻我,有事?”邵舒的话音淡淡,听不出情绪,但显然和以往不同。 “没事不能来?”俞晗芝下意识顶了他一句,又道:“我听三弟妹说,三弟每天回家,说起军营的事情,最近并不忙呀。” “你在忙什么?”俞晗芝举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时,抬眸看了他一眼。 邵舒淡淡说:“军营的事情,我不想和你多说。” “那你什么意思?”俞晗芝生气了,将茶杯用力一掷,但没让茶水翻出来。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眸,在等邵舒的解释。 他今日是刻意打扮过的。那双招惹的桃花眼微扬着眼角,鼻梁挺翘,高高的马尾仔细看了,还插了一支蓝色簪子,还有这身淡蓝月华衣裳,这是他的新衣,居然不是第一个穿给她看的! 第70章 邵舒反问:“你是想我,才来见我的?” “才……谁想你?”俞晗芝心下一跳,咬了咬下嘴唇又道:“我是你夫人,见你,还需要理由?难不成还要我找人通禀一声么?二、公、子。” 邵舒却不说话了,眼眸微敛,分明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却隐含笑意,片刻后才道:“是我分不清你的心了。” “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俞晗芝的眼眸微睁,双手叉腰:“不要转移我的话题,是我在问你,你这几天都干嘛了。”说到后面,她微低下头,声音也变轻了。 “为什么夜不归宿?” 邵舒没有回答,而是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迎着她疑惑的眼神,他提醒说:“是不是想我了,才来见我的?” 第038章 ============= “你……”俞晗芝蹙眉微恼,小手往桌上一拍,又怕疼不敢用力,哼哼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我们是不是早就说过,心里不该藏着什么,有什么便说,是不是?” “你这么别别扭扭的,给谁看呢?” 邵舒嗯了一声,也学她的模样拍了下桌子,“你先说说,你有什么瞒着我。”他的目光坦荡又直接,俞晗芝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我,没什么瞒着你。”俞晗芝是有些心虚的,但关于重生、报仇那些事情,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他说。 邵舒收回视线,盯着手中的杯子,淡淡说:“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罢了!”俞晗芝是真的有了怒意,气呼呼站起来,没注意踩到了自己的衣摆,一个猛回身,就要被绊倒,她下意识往后伸手。 邵舒也是出于本能地向前伸出手,立时盘腿起立,将她拉到自己怀中,紧紧地搂住她的腰。 扑了个满怀的俞晗芝,耳尖又热了起来,她朝邵舒的胸口锤了一下,重重咬字道:“你坏蛋。”她将手绕到腰后,想要掰开他的手,却无力,只好拍拍他的手,凶道:“你放开我。” “我不准你碰我。”俞晗芝气鼓鼓地说。 “不让我碰,你想给谁碰?”邵舒就要碰,不仅将她搂得更紧,还狠狠朝她脸蛋上亲(啃)了一口,像是恶意惩罚。 “更不准你亲我!”俞晗芝擦擦脸,将下巴往斜上方一扬,“总之你放开我!你想待在你的破军营,那你就待个够,你千万不要回来!” “……唔。” 这张逞能的小嘴,邵舒低头就是狂风暴雨的亲吻,辗转碾压,趁她想开口骂人的时候,他长舌驱入,攻城掠地般的缠绵悱恻,半晌后才放开她。 “你,你,你,”俞晗芝气得像一头站起脚的小兔子,半天才骂出一句,“你简直是个色头色脑的大笨熊……” “那夫人你,岂不成了大母熊?”邵舒轻笑着反问。 俞晗芝更气恼了,“我再也不想理你了!”她双手叉腰,怒道:“你放心,你爱闹别扭就闹吧,我以后是不可能再来军营找你了。”撂下狠话,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军营。 迎面撞上了一头雾水的邵蒙,俞晗芝凶道:“走开!” 邵蒙摸了摸后脑勺:二嫂和二哥这是……吵架了? 仿佛知道三弟想问什么,邵舒看了他一眼,让他别问,“我们夫妻间的事情,自己会解决。” 邵蒙:“……哦,二哥你不去追?” 邵舒:“不追,你懂什么?夫妻间吵架,这叫情趣。” 邵蒙:“……”哦,那他确实还不太懂。 并非刻意想要疏远她,只是想看看她到底在不在乎他,因为邵舒觉得,俞晗芝心里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压在她心里,他猜不透。但他知道,那会是两人关系的最大阻碍,既然她不肯主动说出来,那便只有釜底抽薪这个办法了。 无他,想要她直面真心,用这种危险的方法挑战两人的关系,若是赢了,一双两好。 他想让她拥有一个纯粹而浪漫的生活,而他,是她的夫君,是值得她信任,值得她将所有苦难、所有烦恼交代出来的对象。 输,是不可能。 被气走的俞晗芝正在马车上发脾气,洛枫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大东家,你别拿我的剑穗出气,这是你前年送我的。”看了眼快被扒光的剑穗,不忍直视。 “二公子那人在感情上就没什么觉悟,虎头虎脑的,你何必自个儿生闷气。” 不提还好,一提俞晗芝就更气了。 “你说他是不是莫名其妙?”俞晗芝气呼呼地瞪着马车:“洛枫,帮我一起骂他。” 洛枫斟酌了一下言辞,跟着俞晗芝骂了一会儿,见她稍微消气了,才说道:“二公子虽然在感情上一窍不通,但他不像是乱发脾气的人。他聪明,想事情比寻常人都周到,为什么忽然会这样呢?” 俞晗芝也认同这一点,细细思索后:“难道是表姑娘又挑拨离间了。” 但她很快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如果是表姑娘的问题,那邵舒会和她直言。他这么拐弯抹角,还问些乱七八糟的话,那定是什么不方便开口的事情。 或者是,连他自己都想不透的东西。 难道,邵舒有所察觉?以他的聪慧,会不会觉得她很多行事不同寻常,所以起了疑心?是想让她主动说出来吗? …… 就在俞晗芝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名暗卫飞身而至,进了马车汇报佛寺那边的情况,是白瑶儿开始行动了。 第71章 “她的人肯定会千方百计给二公子送信,一定要截断她的信,但又不能被发觉。” 她看向洛枫:“我们提前去佛寺埋伏。” 俞晗芝只是抛出鱼饵罢了,该怎么做是白瑶儿自己的选择,她不甘命运的安排,不惜牺牲自己的清誉,只为了达成自己的私欲。可被利用的那个人是俞晗芝的夫君啊,她就不能坐视不理。 — 一个多时辰后,青山佛寺的后院,专门给堂客留宿的地方。一名蓝衣公子被小僧带至一处厢房,上了清茶,等了很久,几杯茶下肚后,昏了过去。 有人通风报信,在佛寺竹林后的院落中,一名婢女急匆匆敲醒了门,进去后禀告说:“小姐,人已经到了。” 白瑶儿看向菊菱:“都安排妥当了?确定是交到二公子的手上了?”菊菱原先是白家的家生子,白家败落之后一直跟着小姐,忠心不二。 菊菱点头:“按照小姐吩咐的,信是送到军营的,没有被人截断。小僧适才带着人去了厢房,人已经昏了。” 白瑶儿点了点头,慢慢起身,她的心里微颤,手心还汗哒哒的,说不害怕是假的,不甘心更是无法,此刻她已是别无选择。 “这是纸条。”菊菱将纸条交到白瑶儿的手中,她轻轻握住,塞进了衣袖中,又问道:“祖母那安睡了吗?” “睡着呢,王妃那边也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两人从竹林后的院落去往佛寺院落,一路上还刻意同其他小僧说了话。 到了房门前,菊菱点了点头,将门推开,白瑶儿深呼一口气,踏进门槛。菊菱守在门口一会儿,这才撤到院外盯梢。 进了屋的白瑶儿心情很复杂。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走这一步棋,可若是按照天书的轨迹,就算俞晗芝被世子妃害死,她依旧没机会嫁给邵舒。邵舒呢?他深得皇上的赏识,平叛关南王勾结外敌,继承关东王,是关东百姓心中最英勇的大将军,屡战屡胜,只是他,终生未娶。 哪怕那个时候,王妃已经病死,没人再逼着白瑶儿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可邵舒还是不愿意娶她,他心里,原来是深深爱着俞晗芝啊!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陪伴在他身边,总有打动他的那一天。 可是没有,天书里只说,邵舒一人孤寂到死。 年华匆匆,她不想只能在梦中邂逅相爱之人,她等不起也赌不起。如今,她只能用这个办法,只要能嫁给二哥哥,清誉如何?她做什么都愿意。哪怕她知道这一世俞晗芝可能会对付自己,这一步棋她必须冒险! 此刻她早已顾不上其他,仿若她曾经嘲笑俞晗芝为了世子一般,也已经无法回头,只能为爱盲目地勇敢。 尘世多浮云,人间虚幻,山河不朽,转身便是多个春秋,当下则爱。 从矮凳上站起,白瑶儿下定了决心,脱下长袜,光着脚丫一步步往纱帘后的床走去。床上一身蓝衣的男子安稳地躺着,迷香起了作用,但时辰也快到了。 她慢慢走近,脱下外衣,解开系带,中衣缓缓地落到地上,直到剩下肚兜和裘裤。她的眸中隐含泪光,但那一刻她知道是为了二哥哥而勇敢,所以是幸福的。 她来到床前,不敢看床上的人,心跳得扑通扑通。她背对着床上的人坐了下来,又快速地躺上床,双手揪在胸前,慢慢缩进被窝里。 肩膀靠到了身侧的人,白瑶儿的心狂跳不已,缓缓侧头朝枕边人看去。 — “王妃快到佛寺了。”洛枫接到暗卫的回报,和俞晗芝正往客堂后院而去。 俞晗芝嗯了一声,知道白瑶儿肯定是以老太妃的病情引王妃过来,再让前门的小僧把人带过来,而王妃收到的信条就是她用来摆脱嫌疑的。 她走的是侧门,离后院更近一下,右转进入院落,经过前方的月洞门便到了。 一抹身影同时出现在右方廊下,应当是从青山佛寺正门进入。洛枫瞧见那人,似觉眼熟,多看了几下,立时揪住俞晗芝的衣裳,“大东家,那个不是……二公子吗?” 俞晗芝转头看去,眼眸瞪得老大,脚步加快。 邵舒也看见了她,他的步伐本就快,几步来到她跟前。 两人都气势汹汹,齐声道,“你怎么来了?!” 俞晗芝先发制人道:“二公子,你这会儿军营不忙了?有功夫来见表姑娘?” “那你又是为何出现在此?你安排了什么?为了谁?”邵舒又道:“后院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俞晗芝:“……”怎么回事? 她先是觉得被邵舒发现了自己的秘密,隐隐狐疑,但当下又理直气壮起来,他凭什么质问我? 第039章 ============= “你凭什么质问我?”俞晗芝叉腰,很理直气壮道:“你先说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一喊你就到呢?” “谁喊我?”邵舒还不是担心她做错事,为了她才急匆匆跑来的,她倒好,恶人先告状起来。 “你又是为了谁而来?” 邵舒问得冷清,心想起那晚的梦,他不想当真,可却总是忍不住想起,后来断断续续又梦到一些,都是俞晗芝为了大哥而做的蠢事。他能不揪心不痛心吗? “你莫名其妙!”俞晗芝蹙眉微恼,心里窜起一丝小火苗,话从口出,不经过多的思量,“从军营开始就是,说些胡乱的话,我问你什么都不肯说,如今呢,你反倒责问起我?怎么?” 第72章 俞晗芝哼笑一声:“你不会是做贼心虚,才故意这么对我吧?” “你来军营寻我,我问你何事,你不肯说;我问你的那句话,你到底是不是想着我,你也不肯直言。做贼心虚的那个人,到底是你还是我?俞大小姐。” 俞晗芝呵了一声,“你喊我什么?” 邵舒:“你说呢?同你唤我二公子一样。” “你,”俞晗芝感觉一股火气压在她的胸口,哼了一声,朝他手臂打了一下,然后瞪着他。邵舒微睁桃花眼,脸色肃然与她对视了几眼,然后伸手,也朝她手臂打了一下。 “你干嘛?”俞晗芝双手环胸,稍稍提高了声量。 邵舒双手叉腰:“你怎么,我就怎么。” 两人忽然开始互打,她打一下手臂他就回她一下,她锤一下胸口他就摸她一把……她气得直跺脚,惹不住开口。 “臭书呆子!”俞晗芝瞪着他,开始戳人短处:“整天就知道摇头晃脑地念书,脑子都被书虫给吃掉了,大蠢蛋!” 邵舒愣了一下:“那你是大笨蛋。” 俞晗芝:“大猪头!” 邵舒:“……小仙猪。” “大……”俞晗芝诶了一下,眨着眼眸问道:“小仙猪是什么?” 邵舒解释道:“因为你骂我,所以我也要骂你,但你长得好看,就这么骂了,仙女猪也可以。” 俞晗芝:“……”忽然没兴致骂人了。 但是,她还是气不过,哼道:“幸好我及时过来阻止了你,否则事发了……等会你有嘴都说不清楚。” 邵舒当下粗暴地牵过她的手,挑了眉道:“是你马上跟我走,否则世子妃的事情败露,你才是有几张嘴都说不清楚。” 俞晗芝荡了荡他的手臂,凶道:“我若是来晚了一步,你和你的表姑娘恐怕就在床上了!” “你几张嘴能说得清楚?”她挑起下巴,瞪着他。 等等……刚才他/她说了什么,两人呆呆得,继而疑惑地对视起来。 俞晗芝:他什么意思?世子妃? 邵舒:她什么意思?表姑娘? 院内,陡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两人猛然对视后,牵着手就往院内而去,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同时在想对方适才说过的话,是有事情瞒着彼此! 尖叫声渐渐停歇,俞晗芝看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好像是白瑶儿身边的婢女菊菱,她冲进屋子里,看起来神色焦急的模样。 俞晗芝和邵舒现下已经冷静不少,各自有各自的思量,两人牵着手刚到门口,迎面就碰上一名男子,俞晗芝抬眸一看,竟然是邵蒙。 “三弟?”邵舒有些惊讶。 邵蒙眉宇间带着怒意,紧抿嘴唇,朝屋内轻瞥了一眼:“二哥,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此话一出,便觉事情不妙。 俞晗芝进屋一看,菊菱捡着地上散落的衣裳。再走近些,见白瑶儿香肩微露,紧抱着被子,微微颤抖,抬头两行热泪落下,她看到了俞晗芝,满眼都是浓浓的恨意,毫不伪装。 “你想约的人恐怕不是三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俞晗芝走近了些,打算和她摊开来说。 “你既然知道了,又何须多问?”白瑶儿抬眸,倔犟又愤恨地擦干脸上的泪水,“无法嫁给心爱的人,你又如何能体会这样的感受?” 俞晗芝却道:“你又怎知我体会不到?”最难的是,前世嫁对了人,可她却眼瞎心盲,活活错过了一生。 “真是可笑。”白瑶儿冷冷地瞪着她,满眼都是对她的恨意和不甘,瞥见门外邵舒的身影,眼泪落得更凶了。 为什么是邵蒙?为什么不是二哥哥!为什么?! 同样纳闷惊讶的也有俞晗芝和邵舒。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坤王妃的声音,她刚到,问起邵蒙他们怎么也在,没人回应。几个眼神便明白事情不对劲,于是她进了屋,看到眼前场景,明白发生了何事。 “还不快伺候你的主子穿上衣服!”坤王妃指了指菊菱,气得搁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 一行人回到王府,王爷也得知此事提前回来,正板着脸坐在堂上,看向跪在地上的白瑶儿和邵蒙。此事尚未弄清缘由,王爷怕老太妃担心,暂时封锁了消息,只说让白瑶儿回府参加晚宴。 坤王妃气得头疼,懒得开口,楚惜在一旁问话:“表姑娘,三公子,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表姑娘,你先说吧。” 白瑶儿的双眸微红,眼眶含泪:“我,我是收到僧人递的信,信上说王妃要来佛寺祈福,届时让我找僧人去厢房等着。” 她的语音轻软,三言两语含着啜泣,好生可怜无辜。 “到了时辰,我按着信上说的,找到那个僧人,去厢房等着,等了好一会,不知怎么,醒来……醒来就是那样了。” 想到是哪样,白瑶儿的眼泪落得更凶,柔弱心碎地抽泣起来。 “三公子,你且说说看。”楚惜继续问着,先让表姑娘缓一缓。 邵蒙腰板笔直地跪着,目光清白,双膝转了几度,朝向马若瑄道:“我也是收到了小厮递来的信,信上说老太妃病危,我才急匆匆赶去青山寺。” 此时,没人注意到白瑶儿垂下的眸光:这信怎么就交到了三哥手上? “到了佛寺,小僧引我进了厢房,我等了许久都没人来,就喝了几口茶,想必是那茶里有迷药,我昏了过去。” 第73章 “醒来就看到我和表姑娘躺在一张床上了。”邵蒙说得大咧咧。 白瑶儿哭得更凶了。坤王一摆脸色:“放肆!”但到底也算明白了事情经过,还有些疑惑。 “纸条呢?”坤王妃朝楚惜摆摆手,让她把邵蒙和白瑶儿的纸条收过来,她再拿出自己收到的纸条一对比。 “王爷,您看。”坤王妃指着桌上三张纸条:“这是门童递给我的纸条,说是一名僧人递来的,也说老太妃病危,等我到了佛寺,就被僧人引去了那个房间。三行纸条,内容相关,字迹相仿。” “恐怕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撞破什么,背后之人用心可见恶毒啊。” 她心里是极不愿意白瑶儿嫁给小儿子的,若此事有人暗中作梗,她务必要找出关节,不能让人打乱她的部署。 白瑶儿立时哭出声:“主母,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哭得楚楚可怜,仿佛哀肠寸断,但其实她已经从天书得知,主母这会思量着把她嫁去关南,笼络关南王。 “是啊,王爷,到底是什么人要陷害我们王府啊。”坤王妃说着。 “瑶儿,你快过来。”坤王妃虚伸出手,让楚惜扶着白瑶儿过来,将她抱在怀里,一派温情和谐。 “我的瑶儿清清白白,断然不会发生这等污遭之事。此事任何人绝不能泄露半句话。瑶儿,你放心,姑母会替你做主的。” “瑶儿谢过舅母。”白瑶儿扑在郡王妃的怀中,哭得感动哀伤,可眸中却不时寒光点点。 她心寒呐,心寒舅母从未拿她放在心上,哪怕一点点亲人的怜惜都没有,甚至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顾她的清白,只想着利用她的亲事来谋取利益。 其他人也不傻,邵碧姚当下明白王妃的意思,“可发生这样的事情就一笔带过?表姑娘的清誉不用管?” 坤王看向邵蒙,厉声问道:“混账东西,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儿子什么都没做过。”邵蒙目光坚定道:“做没做这事,我自己会不知道吗?” 他冷瞥了白瑶儿一眼:“那种事情,是昏迷着的时候能做的?表姑娘,你说呢?” 白瑶儿:“……我,我……” 这种事情,叫人家姑娘怎么说?坤王快被这个口无遮拦、一点情商也没有的儿子气死了。 “蒙儿,不得胡言。”坤王妃看了自己儿子几眼。 “事情便是如此。”邵蒙把头一转,像头牛一样倔,察觉到马若瑄的目光,眼神不自觉变软,眼眸一耷,低低道:“我没有做过,便是没有。” “我已有妻,绝不纳妾。” 马若瑄看着他,目光凉凉的,那一刻心情是复杂的,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愿。可到底事关一个姑娘的清誉,严重了事关生死,又岂是他一句“绝不纳妾”能了结的。 当初这门亲事,她是有不满的,特别是在打听来三公子的事迹,了解到他是一个糙汉子之时,她和爹娘拒绝过这门亲事。 但爹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苦哀求,加之为了兄长的前途考虑,后来再安排两人相看,见他长得不错,便也答应了这门亲事。 嫁进来,她才知道这府里的是非真是不少。 但这些与她无关,邵蒙与她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未来的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坤王则被邵蒙强硬的态度气到,冷冷说:“这件事情该不该由你负责,还不是你说了算!” 就在这时,门人禀报,说老太妃回来了,还知道了表姑娘的事,正大发雷霆。王爷脸色一变,疑惑着明明叫人封锁了消息,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快去迎。”坤王看了王妃一眼,眼神警告她小心说话。当下,众人起身往老太妃的住所而去。 第040章 ============= 路上,坤王嘱咐众人小心说话,特别是邵蒙,让他尽量少说话,免得气到祖母。邵蒙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一直跟在马若瑄的身侧,可两人什么话都没说。 一行人进了屋,王爷王妃上前喊了一声母亲,老太妃没搭理,一手搭着抹额,垂着脑袋。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头,轻嗯了一声。 白瑶儿对上老太妃望过来的眼神,有心疼有痛惜有无奈,霎时,白瑶儿的眼泪哗啦啦流下,几步上前,跪在老太妃的膝前,倒头就哭。 整个王府,唯一关心她的人,恐怕只有老太妃了。 俞晗芝看在眼里,觉得万分唏嘘,饶是这样,白瑶儿竟能忍心向老太妃下手?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老太妃拍着白瑶儿的背,肃目看向坤王:“若非我的人瞧出不妥,你想瞒着我老婆子多久?你们狠心,我却不能看着瑶儿受委屈。” “母亲恕罪。”坤王心里爱敬老太妃,忙道:“儿子是想先查清楚此事,再行回报,绝不会让瑶儿受半分委屈。” 老太妃哼了一声,问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坤王妃将适才的经过说了一遍,扼着心口说:“一个是我的外甥女,一个是我亲儿子,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恶毒,要这么陷害我儿,陷害王府啊!” 沉默了许久的老太妃忽然开口,向邵蒙问道:“你接到的纸条,真是给你的?” 邵蒙点了点头,“回祖母,是的。” 或许其他人不知道白瑶儿对邵舒的心思,可老太妃是清楚的,当下瞥了白瑶儿一眼,既然邵蒙有意为他二哥隐瞒,事已至此,没必要揭开来。 第74章 “王爷,这件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置呢?” 坤王立时作揖回话:“但凭母亲做主。” 可坤王妃心里急了,老太妃若是要邵蒙娶了白瑶儿,那她的打算不就功亏一篑了。于是她连忙开口道:“母亲,这件事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是有人故意陷害,蒙儿和瑶儿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压根闹不出什么事情来。” 邵碧姚立刻直言道:“主母,这话可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事情万一走漏风声,你还能说得清呢?” 俞晗芝附和道:“恐怕难堵悠悠众口。” 邵碧姚点头:“蒋府那位姨娘不就是如此?到底有没有私通,一点证据也没有,可说三道四的人多,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她和蒋府淹了,所以蒋老爷还不是照样处置了。” “若是表姑娘的事情传出去一丝风声,如今瞧着是没事,等日后表姑娘出嫁,东窗事发,叫她在夫家如何生存?” “说到底,女子的清誉,比命还重要。” 话说得这般,其实已经很明确。邵蒙犹豫了一下,他虽然问心无愧,可流言难控,他不想闹出人命。难道就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 老太妃顺着邵蒙的目光,看向马若瑄,问道:“若瑄,你平时可有得罪什么人?” “回祖母的话,没有。”马若瑄垂眸,心里似乎有不好的预感。她也看明白了,老太妃对白瑶儿是极度偏心的。 堂上的人心思各异,这件事情对谁都没有好处,就像是一出闹剧,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为好。 老太妃觉得乏力,哀叹一声,暂时先屏退了众人,留下白瑶儿。 “祖母,我错了。”白瑶儿依旧跪倒在老太妃身旁,仰头,满脸是泪,楚楚可怜。 老太妃看着她,责备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更多是心疼她。按理说,王妃是她的舅母,两人应该更亲近,但白瑶儿救过老太妃的命,老太妃看重她,也知她一个姓人在王府生存的难处。无论多么枯燥的佛堂念经,白瑶儿风雨不动地陪着,老太妃早把她当做是亲孙女看待了。 “你舅母又给你安排了什么亲事?”老太妃心中洞若观火。 白瑶儿止住抽泣声,双手搭在老太妃的膝盖回话:“她要把我嫁去关南。” 此事,白瑶儿没想过瞒着祖母,只有祖母了解她对二哥哥的感情,也只有祖母知道她心里的苦楚。 “关南?她到底打了什么心思?”老太妃心疼不已,摸着白瑶儿的脸颊:“嫁给哪个?” 白瑶儿低低回话:“关南的,陈王。” 老太妃一听,气得上下喘气,连道了几个好,拍着桌子道:“她可真是好打量啊!那个陈王拥有关南最大的兵力,可他都五十几岁的人!把你嫁过去?当几房姨娘?亏她还是你舅母,真是……” 白瑶儿的眼泪落得更凶了,老太妃不敢继续往下说,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安慰了一会。见她神色恢复了一些,老太妃又问:“此事,你是如何想的?” “此生我只想嫁给二哥哥,可是眼下这般境况,我,不想离开这里,我断然是不想一个人嫁去关南的。” “请祖母成全。” 老太妃问道:“你真想嫁给老三?你不会后悔?” “我……我愿意。”白瑶儿心里又何尝甘心,可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总比嫁给关南的老王爷要好! “这事却不好办。”老太妃道:“老三刚成婚不久,娶得还是马家千金,王爷得和那监察老爷搞好关系,若要老三纳妾,那马家的夫妻俩可不是好对付的,更何况马老爷是出了名的疼女儿。” 马鹏涛是京师派到关东的监察御史,为人圆滑,两边的关系都维持得好,但是出了名的惧内,疼女儿。马若瑄的哥哥上个月还去京师任职,当了东宫属官,未来更是了不得。 “那,那我便……”白瑶儿偏过头,眼泪划过,不知看向何处,眸光盈盈,“便还能豁出这条命了!” 说时,她猛然起身,一头就要往那柱子上撞去。老太妃看得心惊不已,立时喊人把她拉住,幸而只是擦过了额角。老太妃将她圈在怀中,拍打着她的背,眼中隐隐也有了泪光。 “傻姑娘呀,这事虽不好办,但祖母定会帮你。” 白瑶儿倒在老太妃的怀中,真假参半地痛哭了起来。 — 从老太妃那儿离开后,邵蒙望了一眼马若瑄的背影,先跟着二哥去往南院一趟。他有话要说,但不敢开口,眼神飘了好几回。 邵舒轻笑着说:“当着你嫂子的面说,无妨。” “也罢。”俞晗芝却已经起身,含笑回头望着邵舒,“万一是什么不好的别我听见了,我可难保证不会发火。” “回来。”邵舒喊住她,声音轻柔,却又带了力道。 俞晗芝停在原处,一袭鹅黄长袄,翩然如仙,转过身子看他。邵舒眸光含笑,起身牵着她落座,看向邵蒙:“说罢,那纸条其实是要递给我的?” 邵蒙呆呆地点了下头,又疑惑:“二哥二嫂,你们和好了?” “胡说。”邵舒瞪了他一眼,又看向俞晗芝:“我们,没有吵过架。” 俞晗芝轻嗯了一声。 邵蒙脑门里一个大大的疑惑,忽然想起二哥说的句“夫妻间的情趣”,好像又有点明白过来,莫名有几分羡慕。 第75章 他眼下破事缠身,抓耳挠腮了一下,“哦对,那纸条是要递给二哥你的。”邵蒙想起那会的事情,又说:“那小厮看起来有些狼狈,好像是从马上跌下来过,硬撑着跑到军营,说纸条是给二哥你的,然后人就晕过去了。” “我打开纸条一看,说老太妃病重,但、但你刚和二嫂吵架,肯定心情不好,我想都是找王府子孙,我就跑了这一趟。” “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 邵舒嗯了一声,看着他:“刚才为什么不直言?” “我不能说。”邵蒙瞥了俞晗芝一眼,“我若是说了,二哥你的清白咋整?再说了,那个表姑娘对你的心思……府里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我在军营看她三天两头跑来找你,看得明明白白了!” “啊?”邵蒙看着邵舒和俞晗芝没反应的模样,又道:“你们没听明白?表姑娘的心思?” 邵蒙在这一点上还是很准确的,他费劲地解释起来,“表姑娘对,对二哥你有意啊!这纸条是给你的,你和她,被主母撞见,然后明白了吗?” “哦,听懂了。”俞晗芝和邵舒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 “这件事情恐怕就是她自己做的!贼喊捉贼!”邵蒙心里认定了白瑶儿不是个好人,越想越气,在这件事情上,他绝不妥协,绝不会纳妾! “三公子是个好儿郎。”俞晗芝在邵蒙走后,轻叹了口气。 邵舒抓住她的手,将她将至怀中,低低地嗯了一声:“夫人的口气略带惋惜,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不如同为夫说说。” “纳妾的事呀。”俞晗芝的心里惊起一层涟漪,邵舒这人本就心思细腻,如今已然怀疑她隐瞒了什么,更是警觉,她说话还得注意些。 邵舒淡淡一笑:“三弟如果纳妾,马家可不会就这么算的。” “可还有老太妃,她会为白瑶儿做主。”前世虽然没有发生这一件事,但俞晗芝心里想事情如洪炉点雪,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老太妃为什么单独留下白瑶儿说话?那是得问她的意思。 邵舒又问:“那马若瑄呢?” 俞晗芝挑眉:“她?她或许会和离。当初对于这门婚事,她心里本就不满意,别看三弟现在对她很好,但其实她很清醒,她会选择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的王府。” “哦?”邵舒摸着她的指骨,柔软而分明,低头与她对视着,“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三弟媳了?” 俞晗芝的眉头一挑,睫毛轻晃,与他对视着,那人的眼神想把她看透,太具侵略性,而她害怕自己被看出破绽,垂下了头。 “你在青山寺为何提起世子妃?世子妃怀着孕,自然不会到处乱跑,世子一直陪着她呢。”俞晗芝选择主动出击,率先发问。 “你是怎么提前得知了表姑娘诱我?”邵舒不答反问。 两人怔怔地对视了一会儿,又各自收回视线,十分默契地选择了暂不挑明,当下也不是什么好的时机。特别是俞晗芝,重生这故事说来话长,况且她无法想象,当邵舒得知她前世的所做作为,会如何看待她。 会不会,嫌弃厌恶她呢? 下巴忽然被邵舒捏住,俞晗芝仰头看到了柔柔的视线,他没有在问什么,只是道:“遵从内心,我相信你。”他知道她心里有一个大秘密,但他总有法子让她主动相告。 俞晗芝微抿双唇,眼眸吧嗒吧嗒地眨着,看着邵舒心里痒痒的,他勾着她下巴的手用了点力。 “已经是我的人了,心里就不能有别人,知道吗?” 俞晗芝点了点头,双眸继续眨巴着,唇边却慢慢绽开了笑容,将下巴重重压在他手心上,又咯咯咯笑起来。 他在她面前,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如今却说着那么霸道的话,也能叫人心里觉得甜蜜蜜,叫人反抗不得。 那是他只对她才有的温柔,只对她才有的霸道。 …… 第041章 ============= 最终,白瑶儿还是嫁给了邵蒙。 当中如何曲折万难,老太妃如何一人力挽狂澜,俞晗芝是听邵碧姚说的。 王爷王妃那儿是最好说服的,老太妃只需要摆出强硬的态度,加上白瑶儿一病不起的苦肉计,王爷马上就答应了,王妃也只能如此。 难的是马若瑄和马府。 “祖母为了表姑娘真的是费尽心力。”邵碧姚想想都觉得酸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对着三弟妹这晚辈下跪不起,叩头谢罪,你叫三弟妹她怎么办?” “她本就可以选择和离,但祖母怕别人说表姑娘破坏三弟的姻缘,怕外头的闲言碎语,又不准马若瑄和三弟和离,非得让三弟纳妾。” 俞晗芝问道:“马家同意了?” “自然是没有。”邵碧姚喝了口茶,继续道:“马若瑄直接吓得收拾包袱回了马府,连夜走的,听说马家人知道了这件事情,纳妾?这绝不会答应,但是两家人面子上得维持住,马老爷就这事来了王府一趟,言下之意就是,如果纳妾,就要和离,对大家都好。” 这姑娘家和离了,往后再议亲可就难了,还得受着别人的指指点点,如何能找到好夫家? “话是这么说呀。”邵碧姚一拍大腿:“可人家马老爷压根不在乎,他就是养一辈子的闺女都乐意。倒是马夫人,起初不太同意,后来想想也随两父女去了。” 第76章 人生一辈子就这么短暂,能够率性而为,才是最可贵的。 “后来祖母趁着马若瑄陪马夫人去佛寺上香,到佛寺门口拦人,当众跪了下来,又是哭诉又是哀求,那么一大把年纪,身子本就不利索,马夫人看了也难受。不少人也在旁劝说,可祖母就是不肯起来,后面反而像是故意撒泼了,可马夫人不敢丢着祖母不管,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事,如何收场?” 俞晗芝哀叹一声,觉得祖母这般为了白瑶儿,连自己的尊严都不要了。如果白瑶儿后面还想利用祖母、伤害祖母,她一定不会放过白瑶儿! 最后,老太妃以退为进,外面都传她病得快死了,是被表姑娘的婚事给气着了。流言一边倒,纷纷指责马府不通人情,堂堂王府公子纳妾怎么了?马府太过拿乔了。 可这件事情最无辜的人分明是马若瑄,而最善良的人也是她,若非她点头,马老爷马夫人死活也不会答应。这点流言蜚语算什么?他们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马若瑄却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只好隐忍,只好退步,只好同意。 亲事定在十月初,办得低调,但嫁妆仪式一应物品都没有马虎,老太妃更是拿了自己的体己钱贴补白瑶儿的嫁妆,给足了她面子。 但那又如何?“府里的人都对白瑶儿颇有微词,认为她极有心计,攀上了老太妃,设计嫁给三公子,说不准早就看中了三公子……噫,我怎么没觉得她对三弟有这层意思?” 俞晗芝噗嗤一笑,点了下她的肩膀:“那主母对她也很不满意了?” “那是相当不满意!”邵碧姚扭扭身子道:“主母本就不喜欢别人驳她面子,表姑娘压根不听她的话,能乐意吗?听说主母和她聊了一晚上,第二天出来的时候,主母气得不行。” 这样的境遇,即便嫁给了邵蒙,又并非自己心爱之人,她会后悔吗? 邵碧姚:“这件事情最惨的恐怕是三弟了,都没人问他的意思,他一直喊着我不纳妾我不纳妾,但结果呢,他娘,他祖母,甚至是他原配,早就给他安排好了。” 俞晗芝记得,成亲拜堂的两人,无论新郎,无论新娘,都不太开心。 — 日子犹如窗间过马,季秋已至。 自从那天,俞晗芝和邵舒各自试探出对方有所隐瞒,很默契地不再提及,两人依旧是躲在南院里过着他们的小日子。世子因为香伶的事情愧疚,被世子妃约束,不敢到处走动,整天陪着世子妃散步解闷。邵蒙呢?他不想面对白瑶儿,而马若瑄不想理他,他就整天呆在军营,自由自在也挺好。 但架不住白瑶儿在老太妃面前哭诉,老太妃当天晚上就把他请了过来,安排他和白瑶儿一起用晚膳。邵蒙心里可别提多憋屈了。 是日下午,阳光从荼蘼架照落,烘得暖洋洋,俞晗芝正坐在矮凳上,盯着小火炉上煮的清茶。秋天来了,原先这里摆着的凉榻被收了起来,换上一张圆桌,和一处红泥小火炉。洛枫正坐着吃糕点,伸手接过刚煮好的茶。 这般悠闲的午后,静谧美好,靠在一旁栏杆上的绿雀都快睡着了。 罗汉把她拍醒,绿雀猛地惊醒,下意识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二少夫人,憨笑了起来。绿雀坐到洛枫身旁,和她一起吃着糕点。 没过一会儿,外院传来脚步声,俞晗芝抬头看去,竟看到一身戎装的邵舒。秋色日光浅浅的一层,照在黑曜石色的铠甲上,如同淬了一层光,红色披风微扬在身后,他大步飒飒,风清云扬地走近而来。 话本里穿着铠甲的大英雄?俞晗芝看呆了。 第一反应是,他真的好俊! 第二反应是,他怎么穿上了战衣? 俞晗芝像只小仓鼠,呆呆地被邵舒拉了起来,好忽然,她就这么被搂在怀中,脸庞慢慢爬上一抹害羞。 洛枫她们已经悄然退下,边走边瞄。少夫人一身香槟色长袄,就像是一朵蔷薇花,被二公子搂在怀中显得十分娇小,真真是好一副猛虎嗅蔷薇的现实画呀。 怀里的俞晗芝抬起头看他:“是有军情?” 邵舒嗯了一声,牵着她坐下,“北境□□,朝廷刚刚发文让关东军前去支援。” “北境?”俞晗芝的眸光一跳,“北境的战略要塞,且延伸到戎狄版图里,可是要去那里?” 邵舒点头,摸了摸她的脸蛋,“近来边境屡有事端,朝廷是担心戎狄有动作,所以让我们这边过去看看。此战我和三弟同往,还有梅大将军也一起过去。” 俞晗芝轻嗯了一声,脑中已经开始捋这一段前世的记忆。 这次虽还不是邵舒勤王救驾的时候,但却是他声名大噪的开始! 瞧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邵舒捏过她的下巴,俯身一吻,笑道:“怎么?我神机妙算的夫人,可是有什么要嘱咐为夫?” “你可注意点。”俞晗芝瞪了他一眼,揪着他的披风前端,一副小媳妇的模样,“一个人在外,小心色狼,完璧归赵。” 邵舒被她逗笑了,捏着她不安分的小手,“我都要走了,这一去少则数月,你还不同我说实话,嗯?” “说什么实话?”俞晗芝挑眉,装傻充愣。 邵舒又轻笑起来,“同我说说,你如何看穿那位青梅竹马、我大哥的真面目?或者说说,你如何看破父上觊觎绫雾号的?再说说,你如何提前得知表姑娘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