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节 本书名称: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本书作者: 裁云刀 本书简介: 【第一卷 已替换】 【修文的时候想着反正都重写了,干脆做到最好,顺手把第一卷 也修了。计划变了所以没修完,先把修过的第一卷替换了,第二卷还在写】 曲砚浓在修仙界是个传奇。 她三四岁时满门被魔修所杀,因资质出众被带回魔宗,却有一颗向善之心,在生死之际被上清宗长老救下,自毁魔骨,从头修仙,最终晋升化神,尊为仙君,仰慕者无数。 那一日,修仙界年轻一辈天才齐聚斗法,她坐上首裁决胜负。 尘埃落定后,当那位全程遮面、夺得头名的少年天才终于摘下面具,露出清俊容颜,在场所有人都看见,高高居于上首、瑰姿艳逸的化神仙君也有片刻恍惚。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她说。 少年天才不由问:“那他现在在哪呢?” 她轻叹,“他为了救我,很早就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或许是一段缘份的开启。 只有少年天才听见自己神识里有人暴跳如雷:“胡说八道!你和我当年哪里像了?” 少年天才目光无神。 如果早知道当年掉下悬崖捡到的戒指里,居然藏了个张口闭口老婆的疯批醋精,他就该把那戒指扔回悬崖底下去! -阅前指南- 1.sc,1v1,男主是前任 2.无穿书、原剧情等设定,“龙傲天”“金手指”只是总结配角和男主的设定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美强惨 搜索关键字:主角:曲砚浓,卫朝荣 ┃ 配角: ┃ 其它:=作者专栏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他陨落千年,归来仍是醋精 立意:健康有益的关系需要双方共同经营 第1章 不冻海(一) 曲砚浓在不冻海上垂钓。 钓竿是离火不焚的墨骨青竹,钓线是寒天雪岭的冰玉蚕丝,钓饵是妖丹初凝的千年幻蛊水母。 一叶不坠之舟,独钓海天一色。 她已经坐在这里三天了。 这三天里,被她打得半死不活的幻蛊水母在钓钩上找了一千八百种办法试图逃跑,可惜一次也没成功,钓钩死死地钩进它体内,不可摇撼。 三天前,幻蛊水母还是个仗着自己凝成了妖丹横行肆虐、吞食凡人的大妖兽,三天后却只能奄奄一息地挂在这里。 “没有鱼上钩啊。”曲砚浓叹了口气,说了这三天里的第一句话,好像有点失望。 可她其实知道这是为什么。 幻蛊水母已经结成妖丹,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境界,放在域内已能算作是顶级大妖,即使被她打得半死,境界威压摆在那里,寻常小妖兽哪敢凑近?别说吞下这幻蛊水母了,不被吃掉便已算不错。 能察觉到幻蛊水母的气息虚弱,并且胆敢前来分食的妖兽,至少也是金丹妖兽。 不冻海之下,总共也就那么二三十只金丹妖兽。 金丹再往上,那就是元婴期妖兽,放眼五域四溟,元婴便是妖兽中的顶点,每一只元婴妖兽都堪称妖王霸主。 山海域没有元婴妖兽。 原本是有的,但曲砚浓不许它们留在山海域内,所以这些元婴妖王们便都很善解人意地离开了山海域,有些越过青穹屏障去往别的域内,有些则顺着海水游往深晦幽邃的南溟。 至于那些不愿意迁走的元婴妖兽,它们也如愿以偿,永远地、永远地留在了山海域。 大妖纷纷远走,山海域的日子便太平多了,凡人与修士们以一种能令千年前的先辈们瞠目结舌的效率,建起无数繁华城池,从生活到修练中的每一方面都远胜千年之前。 倘若有哪个生活在千年前的修士,一不小心误入千年后的修仙界,必然会惊异之极,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在一切震撼和困惑之中,第一个冒出来的疑问一定是—— “魔修呢?魔修去哪了?这世上已没有魔修了吗?” 曲砚浓虚虚地握着钓竿。 很久以前,她还不是修为独步天下、金口玉言能令凶性悍戾的妖王变得善解人意的化神仙君,她甚至不是个仙修。 她淬魔骨,修魔道。 千年前,仙魔两道并兴,互为仇敌,不分高下,仙修和魔修的毕生夙愿就是彻底铲除对方,一家独大。 曲砚浓是个魔修,而且是个迫不得已的魔修。 她出生在仙修之家,家中亲长虽然修为不算高,却颇有名望,因为她的祖母是世上第一个医修,不仅妙手回春,还广收门徒,天下医道自此而始。 杏林名门、天资出众,曲砚浓本该顺着亲长走过的路,顺风顺水地向上攀升。 可惜她命途多舛,她三四岁时,魔修找上门来,将曲家上下满门诛灭,只剩下她,年岁还小,天资绝艳,被带回魔门充作弟子。 人生际遇无常,命运在童年拐弯,她就这么顺理成章、理所应当地成了一个魔修。 “其实仙修魔修,也没什么区别吧?”曲砚浓侧身坐在舟中,好似有些困惑苦恼般地想着,“我当初为什么那么痛恨魔门,想要变成仙修呢?” 风浪轻拂,发出无序的轻响。 没有人回答她。 碧海青天一望无尽,只有她孤身一人。 千年弹指一挥间,她一直孤身一人。 她想不明白,于是便随意地把这问题丢掷了。 海面下,幻蛊水母忽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妖兽的敏锐感知让它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有潜藏在无尽深海中的大妖兽在饥肠辘辘中闻到了它的血气。 它被盯上了! 快逃,快逃—— 幻蛊水母用尽全力收缩着,一根根触手爆裂,剧烈的灵气碰撞着,冲击在细细的钓线上,掀起滔天风浪。 曲砚浓静静地坐在舟中。 风浪再大,小舟也似在平地之上,别说翻毁沉溺,就连寻常舟船在水面上的晃动也没有。 舟船之下,风浪不侵。 舟船之上,水不沾衣。 她动也不动,看着幻蛊水母在不安中试图断尾求生,一根根触手爆裂,可是无用。 那不起眼的钓钩依然深深地钩入幻蛊水母。 从曲砚浓随手将它捉来,挂在钓钩之上的那一刻起,它生也是她的鱼饵,死也是她的鱼饵。 她等了三天,终于有鱼来上钩了。 远天忽然飞来两道流光。 那是修士御使飞行法宝时的灵光。 有陌生修士路过不冻海。 曲砚浓没有随便遇见路人甲乙就凑上去聊天的习惯。 她独坐在惊天风浪里,身形完全被风浪遮蔽,既不在乎,也不感兴趣,她只想等她的鱼,可路人甲乙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路人甲乙是两个筑基后期的修士。 如果把标准降低到普通筑基修士的层次,那么他们应当能算作是同境界中气息极度浑凝、实力远超同侪的天才修士了,其中一个有点奇怪,戴着个黑漆漆的面具,材质上佳,能隔绝常人的神识。 甲说:“奇怪,百里之外都风平浪静,怎么独独这一片风浪这么大?” 乙说:“潮起潮落,也很正常吧?” 甲说:“我看这里灵气波动剧烈,有些古怪,不像是寻常海潮,小心些为妙。” 乙说:“你提醒我小心?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咱俩其实是同组竞争的对手吧?” 曲砚浓坐在舟中,忽而微微扬眉。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年岁—— 是了,三十年一届,荟萃五域年轻一辈天才修士的阆风之会,轮到今年,刚好又是一届。 阆风之会是曲砚浓随口吩咐筹办的。 那时五域初定,她已晋升化神,放眼天下再无魔门,她百无聊赖,想找点乐子。 正式的说法是:给年轻后辈们一个互相交流、携手共进的机会。 算来,这是第三十届阆风之会了。 而她也已经很久很久没再关注过阆风之会了。 这随兴而来的突发奇想,也像是浮出海面的泡沫,稍纵即逝,无声无息地终结。 一代又一代的后辈们郑重延续,而她早已随意地抛之脑后,一如这千百年里的每一个念想。 她不太长情。 曲砚浓默默地想,她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前。 她也曾爱恨绵长如附骨之疽,喜怒哀乐清晰如明镜清湖,不必长年累月地沉浸在永恒的百无聊赖和无悲无喜中,生命漫无目的。 这是晋升化神后必须支付的代价。 每个在世的化神修士,在获得庞大恢宏的力量、漫长无尽的寿命之余,都要承受来自天地加诸的负面影响,直接作用于魂魄,无可脱逃,并且随着年岁而不断加深。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节 在古籍传说里,这叫做“道心劫”。 每个化神修士的道心劫都不相同。 曲砚浓的道心劫就是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万念成空。 总而言之,她自认为运气很不错,除了永远感到空虚无聊之外,她只失去了那些无用的爱恨和欲望。 挺幸运的,她没什么意趣地想。 不过幸运不幸运什么的,她其实也不是真的在乎。 * 申少扬很懵。 他过五关斩六将,闯入了阆风之会前六十四名,在这一场比试中,六十四个修士被分为八组,组内竞争,每组只能有两人进入下一轮比试。 六十四进十六,可谓竞争激烈。 申少扬这一组分在不冻海上进行比试,而比试的内容也很简单,组内八人从同一地点同时出发,横渡不冻海,最先到达终点的两人便能进入下一轮比试。 不冻海横亘数千里,即使能进入这一轮比试的修士都是天之骄子,以筑基期的修为,想要横渡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无论是漫长的路程,还是不冻海中不计其数的妖兽,都将是这场比试中的难关。 倘若没把握最快横渡,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半途中攻击同场比试的修士,将对手重伤,让对手无力赶路,自然就能比对手更快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脸上戴了个黑漆漆的面具,看起来特别招人忌惮,申少扬前半程一直在对手层出不穷的攻击中度过。 如今他身边只剩下一个对手了,两人速度不分上下,齐头并进,申少扬很是戒备,可对手却友好得像是来散心的。 “你看,这一轮能有两个人过关,咱们俩就是最快的,后面那几个铁定是赶不上了。”名叫富泱的明快少年摊手,“既然我们都能过关,还有什么必要针锋相对?” 申少扬语塞。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是来比赛的啊!就算两人都能过关,第一和第二还是不一样的。 他没再说话,凝神御剑,闯入那剧烈动荡的灵气潮中。 这股风浪确实很古怪。 百里狂风骤雨,在浪潮下一定有蹊跷,倘若在平时,申少扬一定不会直愣愣地冲进去,然而他现在正在比试之中,若要绕开这百里风浪,必然要耽误不少时间,万一后面的修士趁机赶了上来,他就会被动许多。 倒不如大道直行、乘风破浪。 反正山海域内没有元婴妖王,就算运气再差,也只会撞见金丹妖兽,打不过躲得过。 申少扬一头冲进浪潮,余光瞥见富泱的身影和他同时隐没在风浪后。 风浪之中,灵气波动远比外界更剧烈。 离得越近感知便越清晰,申少扬可以判断出这风暴的中心应当是一头金丹妖兽,不知为什么,这头金丹妖兽发了疯一样地爆发出恐怖的灵力,将整片海域搅得灵气动荡,若非申少扬艺高人胆大,只怕刚靠近就会被撕成碎片。 申少扬一边暗暗纳罕,一边循着判断出的风暴中心的反方向绕过去,只要避开正在发疯的金丹妖兽,从风暴边缘过去,除了有些费神之外,其实不算非常凶险。 他御剑行至过半,稍稍松了口气,忽然感到身下一阵比先前剧烈百倍的狂潮翻涌,拍打在他身上,连人带剑,竟好似飘萍一般轻飘飘地被拍向天空,卷入风暴之中。 ——糟糕,他猜错了。 这根本不是金丹妖兽能掀起的狂潮! 难道在这片海域下,竟然还藏着一只元婴大妖王? ……不是说山海域内所有元婴妖兽都被曲砚浓仙君驱走了吗? “我去!”申少扬惊骇之极,只觉身不由己,纵使用尽全力挣扎,也不过是徒劳。 天地伟力,沧海一粟。 在筑基期横行无忌、甚至能撄金丹锋芒的实力,在这狂潮中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下真是糟了。”申少扬被晃得头晕目眩,几乎吐血,有气无力地喃喃,“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倒霉的申少扬勉强凝聚神识,附在左手指节上的漆黑戒指上: “前辈——救命啊!” 第2章 不冻海(二) 曲砚浓心情不太好。 她板着脸坐在舟船中,海浪带起的水珠迸落如雨,噼里啪啦地落在船板上,却独独绕开了她,连她的鬓角也不曾沾湿。 她已经知道了被她的钓饵吸引过来的那只妖兽究竟是什么了。 “鲸鲵。”她慢慢叙说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从未尝过的饴糖。 妖兽是比人类修士更重视血脉的存在,妖兽的未来命运几乎在出生的那一刻便已决定了,大妖的后嗣注定也将成为大妖,而普通妖兽的后嗣也往往不会比它们的双亲强大多少。 传说中,鲸鲵出生时便有金丹修为,成年后晋升元婴,称霸海域,在海水中几乎没有任何天敌。 被幻蛊水母吸引来的就是一只已经步入元婴的成年鲸鲵,在这片不冻之海上,足以让任何一只妖兽瑟瑟发抖。 也难怪幻蛊水母忽然间发了疯一般地自爆。 在曲砚浓还是魔修的那个时代,经常有元婴大妖离开栖息之地,吞食凡人与修士,无论是魔修还是仙修,在互相打得不可开交的间隙,都必然要分神去抵御来自妖兽的侵袭。 她见过许许多多的妖兽,也亲手斩落数不尽的妖兽,只是从没见过鲸鲵。 “……鲸鲵生于碧海,遨游于汪洋,据说每年初春之时,冰河解冻,鲸鲵便会顺着地脉浮流一路游向江河,这也就是寻常水域偶尔也会流传出遇鲸传闻的原因。”一次没话找话的闲谈里,卫朝荣曾聊起,“瀚海无尽,很难寻到鲸鲵的踪迹,如果你想见一见鲸鲵,可以等初春时节,守在江河入海之处,也许就能见到。” 曲砚浓的思绪忽而一顿。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卫朝荣”这个名字了,就像她很少回忆过去,往事那么遥远,隔着千万年,细节都淡忘,而那些曾经炽烈灼热的爱恨喜乐,也都随着她日久弥深的道心劫而变得陌生。 有时她回忆起从前,总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奔涌着另一个人的情感,与她无关。 “卫朝荣”这个名字曾是她自少女时的全部情思,贯穿了她晋升化神前的每一分爱恨,可现在想起来,却像是隔着雾看花,凉薄又朦胧。 一个让她念念不忘地喜欢了很多年、有一定可能也很爱她的前任情人——曲砚浓最终决定这样定义他。 应该也不算是很重要的人吧? 她无所谓地想,反正他早就死了,忘了,也就忘了吧。 她只要记得初春的鲸鲵传说就可以了。 千年之后,她真的在江河入海之处见到了鲸鲵。 曲砚浓握住钓竿,从舟面上站起身。 “我好像说过,”她语气很平淡地说着,“山海域内,不许元婴妖兽踏足。” “奔赴万里,入我盘中。”她说,“看来我只能感谢你盛情款待了。” * 申少扬在风浪里翻滚。 纷乱狂暴的灵气狂潮将他裹挟在内,但好在尚未卷入风暴中心,他只是没法挣脱,而不是已经奄奄一息,还能挣扎着拼一线生机。 左手上的黑色戒指闪过一点不起眼的光亮。 “定神。”一道沉冽寒峭的声音从戒指里传来,言简意赅,不带一点赘述,“破浪式。” 这声音很奇怪,并不是在耳畔响起的,不仅和凡人能理解的交谈大相径庭,也不是修士之间常见的传音入密,而是直接响在申少扬的神识间,简直像是他自己凭空生出的杂念。 倘若在路上随便抓一个修士过来,听见这样诡异的传话方式,必然会惊骇莫名。 但申少扬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把胸中翻涌的气血强压下去,勉强凝神,去回忆这位前辈所传授的那套剑法里不太常用的破浪式,还有点边角料般的精神苦中作乐地想:前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啊。 三年前,申少扬在翻越莽苍山脉时不慎从悬崖峭壁上跌落,本以为要一命呜呼,却没想到从昏迷中醒来时,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而左手上多了一只乌黑如墨的古怪戒指。 戒指里寄居着一位神秘而强大的前辈,仅凭只字片语便能轻易将申少扬修练中的困惑尽数解开,为他指明迢迢仙途的方向。 申少扬问过这位前辈的名讳,但没有得到答案,甚至没有得到一个能作为指引的特称。 “你唤我前辈便可。”前辈这样平淡地回答。 于是,三年光阴似流水,申少扬翻越了茫茫大山,实力也实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好不容易穿越了界域间的青穹屏障,来到了山海域,参加了山海域最富盛名的阆风之会,一口气闯入了前六十四名……申少扬还是不知道前辈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干什么。 据前辈自己所说,他是千年前的修士,意外陨落,沉寂多年,直到申少扬得到了他的灵识戒,他才能借申少扬的视野重见人世。 申少扬对此保持怀疑。 因为在这三年的接触中,他感觉前辈并不像是虚弱到沉寂千年的状态,反倒像是蛰伏已久蓄势待发,不过是因为一些限制,只得借着他的视野看人间。 前辈惜字如金、沉默寡言,除非必要几乎不与申少扬交流,故而申少扬再多疑问也只能藏在心里,不敢多问。 唯一能确认的是,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刻,前辈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申少扬握紧手中剑,催动灵气,蓄势待发。 哗—— 巨浪翻涌,从他身侧呼啸而过,磅礴似山崩。 就是此刻! 申少扬手中灵剑猛然一扬,竭尽全力,朝灵气狂潮最薄弱处奋力奔跃,筑基后期的全部灵气运转到极致,几乎要将他花费三年拓宽到寻常修士数倍的筋脉撑裂,他也咬着牙硬生生忍下。 全部心神孤注一掷,只为那一剑。 剑尖上灵光闪烁,破入浪潮中,周身风暴忽而一轻。 他一鼓作气,冲破风浪,冲入空旷海面,将风暴甩在身后。 抬眼,风烟俱静,绝处又逢生。 “太强了兄弟。”身侧有人说。 申少扬猛然回过头。 富泱打湿了半边头发,立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浑身上下没半点伤,正拿着一块白绢,一下一下地擦着被海水打湿的头发。 申少扬目光一扫,愕然。 他靠着前辈在关键时刻指点,方才能从灵气狂潮中脱身而出,本以为他以筑基后期的修为,闯出元婴妖兽掀起的风暴,无论放在哪里都足以自傲了,没想到富泱竟能和他同时逃脱,毫发无伤。 果然,阆风之会上荟萃五域天才,藏龙卧虎。 富泱见他盯着自己看,很大方地一伸手,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新的白绢来,慷慨解囊,“我们望舒域的六色蛛丝绢,日光下能呈六色,还挺好看的,也很能吸水,很好用。”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节 申少扬语塞,刚想说他不是想要对方的丝绢,富泱已爽快地一抬手,将那白绢扔了过来。 他只得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小意思。”富泱语气轻快,“我和一家绢丝坊约好,为他们多找些客源,赚些小钱零花,你若是用着觉得好,可以再来找我,我这儿比别处便宜一成半。” 申少扬没想到这随手一接,背后竟还有这样的渊源,简直大开眼界。 “那就多谢,我有需要一定找你。”他含糊地说着,心里却想着:他多半是不会去找富泱买这什么六色蛛丝绢的。 真要是想买,还是要选那些数得上号的大商铺。 也不是质疑富泱的人品,而是……谁会找刚认识的人买东西啊? 富泱微微一笑,好像不知道他这一声谢里有多少敷衍,悠然轻快,“客气了。” 申少扬稍稍松了口气,赶忙转移话题,“也不知道刚才的风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回过头,朝来处一瞥,却在目光一触时眼瞳骤缩—— “轰!” 沧海倒悬。 那滔天巨浪奔涌翻腾的源头,如覆海玄龙升天,腾起一道苍茫磅礴到言语几乎难以描绘的长虹,登凌骇浪,按捺狂澜。 天虹之巅,一道缥缈惊鸿影遥遥而立,虚虚握着一杆钓竿,微微抬手,百丈玄丝扬上青天,带起漫天风浪、无边晦暗。 分明还是白日,天色却不知何时忽然暗了下去,不见天光。 申少扬迷惑极了,极力仰起头一望,不由瞠目结舌:原来在那百丈钓线的尽头,竟牵引出一只身形庞大如岛屿的鲸鲵,遮蔽了近处天光云影,这才叫人以为白昼黯淡。 那道立在云端的惊鸿照影,随手一掣,竟将只存于传说中的沧海长鲸从海中轻飘飘钓起,遮天蔽日、覆海翻江。 安得长竿三百丈,为君横海掣飞鲸! 什么样的实力,竟能让元婴妖王如寻常游鱼般挂在钓钩上无力挣脱? 申少扬不觉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也忘了这具躯体属于他自己、可以动弹,他心里闪过很多个名字,都是这些日子来到山海域后听说的,每一个都曾伴随着数不清的战绩和传说,每一个都光鲜亮丽让人崇敬。 究竟会是谁? 云端上的惊鸿照影垂首,望着那庞大骇人的长鲸。 “没人告诉过你山海域不许元婴妖兽入内么?”她声音很清淡缥缈,不带一点烟尘气,听着便似世外神仙,超脱红尘俗世,“我允许你越过青穹屏障了?” 申少扬忽而福至心灵,那些被他揣摩了数遍的名字全都抛之脑后,只剩下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原来是……曲砚浓仙君。”他喃喃,“难怪,也只能是她。” 五域四溟之内最威名显赫的陆地神仙,山海域的无冕之主,天下无人不识的化神仙君。 也是这世间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 似乎听见这一声呢喃,云端上的惊鸿照影忽而偏过头,朝申少扬不经意地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绵长亘古,湛然如月。 申少扬呆立在那里,七魂六魄都游荡天外,找也找不回来。 就在此时,一声指点后长久沉寂的玄黑灵识戒中,忽而传来沉冽之声,炸响在申少扬的神识中,比从前听过的任何一句都寒峭凛冽、锋芒毕露,不带一点宽和: “她特意看了你一眼。” 原来字句也能如刀锋一般沉冷凛冽,砭人肌骨。 申少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茫然不解,“……前辈?” 灵识戒里的那个人问:“你刚才做了什么?” 申少扬一头雾水:“我什么也没做啊?” 灵识戒中沉默了。 短短的一二个呼吸里,这沉默也像是江河涛涛无声奔涌。 不知怎么的,申少扬忽然意识到,这是他遇到这位前辈后,第一次听见前辈主动问起某一个人。 “前辈?”他福至心灵,试探性地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曲仙君啊?” 无人应答。 灵识戒又沉寂了下去,再也没了声响。 那个灵光一闪的猜测,也像是落进了茫茫的风里,吹向天涯,无从回响。 申少扬耸了耸肩,放弃。 他已经习惯了,前辈话很少,总是言简意赅,一句也不多,几乎从来不透露过往。 就像一个沉默的谜团,无意为人解开。 申少扬仰起头,看见远天飞来数道流光,不知是为谁而来,不由把刚才的问题忘的一干二净,去琢磨起新事来。 申少扬不知道,方才在千万里之外的南溟尽头,一道无穷无尽的幽邃天河下,无人知晓的亘古荒冢里,一道浩渺磅礴的灵识缓缓苏醒,顺着灵识戒跨越万里,投来这千年里第一次得见天日的一瞥—— 一千多年后,他又见到她了。 第3章 不冻海(三) 高天之上,曲砚浓虚虚地握着钓竿,垂眸望着那挂在钓钩之上,被她硬生生从深海中扯了出来的百丈鲸鲵,心神却分了半,去想那冥冥间的一眼。 她早就知道那两个路过的筑基修士被风暴意外卷入,却没怎么当回事:如果这两个筑基修士连这种程度的危局都无法化解,也没必要再去下一轮丢人现眼了。 阆风之会荟萃群英,不收庸才。 当然,如果这两个筑基修士实在力有不逮,曲砚浓还是会顺手把他们从风暴中摘出来的。 按理说,不过是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她这一生中遇到过不计其数的相似身影,何须多想? 可鬼使神差的,她竟忽生一种宿命般的冲动,迫使她偏过头去看那少年。 非得有这么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她才像是宿鸟得以归巢、游鱼重归碧海,心头灵台抹不尽的厚重尘埃倏然一空,千百年来第一度,她觉得她认识“曲砚浓”这个人。 曲砚浓的爱与恨、苦苦追索与弃如敝履,第一次和曲仙君有关。 她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道心劫确实是一种劫数。 没有幸运与不幸之分,劫数就是劫数。 这片刻清明来得太短暂,转瞬又消逝了,徒惹她茫茫地立在那里,想要追索方才一刹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到了。 曲砚浓凝眸,把那个引得她倏然一瞥的少年挑剔地打量个遍,横看竖看不满意:黑漆漆的面具,藏头露尾,修为也不尽人意,连金丹都没结成,放在一届届阆风之会里一抓一大把,更不必去比天下人。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戴着面具参加阆风之会。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为什么会叫她心有所感,非得看他一眼不可? 真叫人莫名其妙。 她本可以催动神识强行破开少年脸上的面具,看一看面具下的面容,但方才那一瞬的冲动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她又像是从前千百年里的每一刻般了无意趣、意兴阑珊。 曲砚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鲸鲵。 “你从哪里进来的?”她问,“青穹屏障裂开了多少丈?” 青穹屏障是设在五域之间的界域屏障,将每一界域与其他界域、四溟海域隔开,修士们只能从每一界域指定开放的出入口通过。 五域的青穹屏障都有曲砚浓经手,山海域的屏障更是全赖她亲手修补,只有少数元婴修士有可能破开一角。 对于每一个胆大包天对青穹屏障出手的修士,曲砚浓都会亲手送他去填窟窿。 百丈鲸鲵分明是神话传说中也高不可攀的大妖,却被她这平平淡淡三两句中的意蕴煞得一个劲哀哀低鸣,呜呜咽咽,像是落泪祈求,叫人心生不忍。 远处,申少扬遥遥地望着那低泣般的百丈鲸鲵,忍不住也微微叹了口气,心生怜悯。 他好歹头脑清醒,不会当着化神仙君的面提出异议,更不会仗着隔得远就以为化神仙君听不见,只是催动神识,对着灵识戒问:“前辈,曲仙君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于严苛了?” 虽说曲仙君严令禁止元婴大妖踏足山海域是在保护凡人与修士,但若是有不伤人的元婴妖兽误入,也不必如此霸道吧? 说白了,人与妖兽共生于天地间,就不能和平共处吗? 申少扬不是山海域人,临近阆风之会才来到这里,可曲砚浓仙君的名字却听了无数遍,早就生出这疑问,今日遇见了,忍不住一问。 按照他的经验,这样的没意义的疑问,前辈多半是不会搭理的。 前辈从不闲聊,和他说的每句话都“有用”,那些琐碎的闲谈是得不到回应的。 申少扬已做好了得不到回应的准备,却意外地听见灵识戒里沉冽的嗓音响起。 “在你们这些千年后的年轻修士眼中,妖兽竟已成了可怜的存在吗?”往日寒峭的嗓音像是难得带了点无言哂笑,淡淡的,漠然渺远,跨越沧海桑田、人世轮转,分明定论,“你若见过千年前的世界,就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这语焉不详的话更激起了申少扬的好奇,“千年前是什么样?” 戒指里忽而又安静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总之,千年前没有一个曲砚浓仙君。” 没有曲砚浓仙君,那时她还远没有化神修为。 也没有哪一个化神修士如她,能令天下服膺俯首。 所以千年前仙魔混战、妖兽横行,那时不会有任何一个修士问出“这么对妖兽是不是过于霸道严苛了”这样的问题,也轮不到修士高高在上地悲悯。 申少扬忽然心生明悟,“前辈,你是不是觉得我问出这种问题,特别缺心眼?” 其实这也该是一句得不到回应的废话。 可戒指里的人却笑了。 “也没什么不好。”他说,“她靖山平海、斩妖除魔,不就是为了你们有一天能随心所欲地悲天悯人吗?” 这是前辈说过最长的“无用废话”。 申少扬心有所感,却在那一瞬间生出一股定论般的了悟:曲砚浓仙君对于前辈来说,一定是最特别的存在。 太了解、太亲密、太在意,才会在疏淡寡言中藏也藏不住的爱。 像是冰河下的深流,透过冰封的罅隙汇涌而出。 *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节 碧云环绕中,曲砚浓望着鲸鲵皱起眉头。 元婴妖兽不似普通小妖兽一般浑噩,能够通过神识传音,她从鲸鲵的传音中得知,这只鲸鲵并没有主动破坏青穹屏障,而是顺着南溟洋流,发现屏障上的一处裂口,出于好奇和侥幸,挤过裂口进入了山海域。 她不把鲸鲵的做小伏低哀哀求饶放在心上,只是拧着眉头去思索那所谓的裂口究竟是为何会形成的,又要怎么花心思去修补。 不管是哪个问题,到最后都落成个大大的“烦”字。 “裂口在哪?”她问,想补一句“你知道骗我的代价吗”,又实在没有意趣,于是把这一句也略去了。 她也没必要说。 五域四溟,没有谁不知道触怒她的代价,无论是修士还是妖兽。 鲸鲵俯下巨大的身躯,顺从地应答。 远天忽而飞来三道流光,自远及近,速度极快,比申少扬和富泱的遁光快得多,也强大得多。 曲砚浓一手轻飘飘地握着钓竿,目光偏转,立在那里不动,等着那三道流光转眼落在她面前稍低的位置,化为三道恭敬身影,齐齐长揖: “拜见仙君。” 远处,申少扬和富泱半点没有正在比试的紧迫感,反而不约而同地留在原地,伸着脖子看热闹。 “大场面啊。”富泱低低感慨,“能来的元婴都来了,这就是化神仙君的排面吗?” 申少扬听他这么说,不由问,“什么叫能来的元婴都来了?” 眼前只有三个元婴修士,山海域可是五域之中最强盛的界域,不至于只有三个元婴修士吧? 富泱一双狐狸眼稍稍瞪大了,十分诧异,“你都闯到这一轮了,竟然还不知道这一届阆风之会的裁夺官有哪些人吗?” 申少扬还真不知道。 他是隔壁扶光域的修士,刚穿过青穹屏障抵达山海域,就赶上了阆风之会,匆匆报名参加比试。 扶光域环境十分恶劣,灵气资源也比其他四域匮乏得多,更没有化神修士坐镇,论起繁盛程度远远不如别的界域,更不能与五域第一的山海域相比拟。 像是阆风之会这样的盛事,扶光域根本办不起来,也绝不会有除了扶光域之外的修士响应,自然就少了见识和经验。 申少扬不止是不知道阆风之会的裁夺官有哪些人,甚至连打听的意识也没有,直到如今听了富泱的疑问,这才忽然懊恼起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怎么先前就没想到打听一下呢? “先前来得匆忙,没顾得上。”他含糊地说着。 富泱了然般点点头,“本届阆风之会共有十六位裁夺官,其中三位是元婴修士,这回都赶过来了,必然是为了曲仙君——也难怪,曲仙君已有上百年不曾出现在人前了。” 高天之上,三个裁夺官战战兢兢。 胡天蓼在心里暗暗叫苦。 他是这一届阆风之会的十六个裁夺官中修为最高的,自然便被推为上首,原以为列席评点后辈中的天才是一件既能出风头又轻松的差事,谁想到这一组比试时,不冻海上竟掀起了惊天狂潮,还好巧不巧地把这一组最出色的两个修士卷了进去。 要知道,自从曲砚浓仙君分定五域四溟,立下青穹屏障,逐走大妖后,山海域已有上千年不曾见过元婴妖王的踪迹了。 申少扬和富泱被卷入风暴时,三个元婴裁夺官还在谈笑风生,细数着八组比试中可圈可点的应赛者呢。 说来也巧,在盘点有可能进入下一轮的应赛者时,富泱和申少扬的名字都被他们提及了。 尤其是申少扬,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年轻修士戴着个黑漆漆的面具,神秘极了。 从前谁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可一进入比试之中,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少年竟不比大宗门精心培养出的天才差,甚至还隐有胜处,着实让人大吃一惊。 正聊得兴致勃勃,忽然察觉了风暴中的元婴气息,裁夺官们大惊失色,从阆风苑风驰电掣般赶过来,一路紧赶慢赶,最怕的就是那两个应赛者坚持不住、死在风暴之中—— 阆风之会办了千年,还从没闹出过这样的意外,若是砸在他们的手里,几条命够谢罪的? 要知道,在他们这些元婴修士之上,还站着那位山海域的无冕之主、五域公认的天下第一人。 曲砚浓仙君虽则隐世多年,轻易不插手山海域的事,却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修士将她忘记,若阆风之会真的出了意外,难保曲仙君不会从那神秘缥缈的知妄宫中出来,降罪于他们这些裁夺官。 与只听说过曲仙君威名的年轻一辈不同,胡天蓼是真的见过曲砚浓,也见过这位山海域之主的雷霆手段。 人人都说曲砚浓仙君慈心济世、无心名利,是真正的高人气度,可胡天蓼却隐隐感受到在那不问世事的超然下,藏着的是淡漠无情的了无意趣。 对待这位曲仙君最好的态度,就是私下里把事情解决,不要去打扰到她。 ——可谁能想到,他们三个拼了老命赶到不冻海,却正正好好撞上仙君垂钓啊? 那只沧海长鲸气息雄浑深沉,修为隐约比胡天蓼还要高一线,放在五域四溟能称得上是威风赫赫的大妖王,此时却像条咸鱼一般挂在钓钩上动弹不得,怎能让人不惊惧? 曲砚浓一眼把他心底惊悸看得分明。 “这是哪一轮比试?”她问。 胡天蓼捉摸不透她的想法,加倍小心,“仙君,这是倒数第四场比试,那两个筑基应赛者都是本届阆风之会的前六十四名。” 居然只是六十四角逐前十六的比试。 曲砚浓难得意外。 以方才那两个筑基修士的实力,她还以为这至少是前四名的比试。 这错愕让她额外生出了一分兴趣。 对于她来说,兴趣比任何珍宝都罕有。 “下一场比试,我会来看。”她说得很随意,比起征询更像是告知,从不担心自己会被拒绝的习以为常。 胡天蓼心里发苦。 能列座上首的时候,谁愿意头上落个顶头上司啊? 曲仙君已经有数百年不曾过问阆风之会了,怎么偏偏就轮到他做裁夺官时,赶上仙君雅兴垂钓呢? 他在心里叫苦,落到面上便成了一点犹疑,没能在第一时间应答。 这时,他身侧站着的另一个元婴女修忽而开口,无限殷勤,语气真挚,“仙君拨冗赏光,这是本届阆风之会的荣幸,应赛者们要是知道了这事,必定奋勇争辉以报仙君。” 说完了,还要垂眸一笑,似乎触动极深,“能在这一届阆风之会做裁夺官,实在是我的运气。” 胡天蓼:……?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瞪大眼睛看同僚:都是能在阆风之会列座上首的元婴大修士,怎么还带溜须拍马的? 瞧瞧那肉麻的话,她一个元婴修士,怎么说得出口! 曲砚浓淡淡地瞥了他们,着意多看了那个元婴女修一眼,间或有一瞬打算问问那女修的姓名,可这千百年里她见过太多或真或假的殷勤,最后都成了厌倦。 无论真心假意,她都不稀缺。 到最后她也没去问那女修叫什么名字。 她握住钓竿,虚虚扬起,不冻海上的流风送她直上云霄,那庞然蔽日的沧海巨鲸也像是化为了云烟,随她一道隐没在碧空中,渺远无踪。 申少扬站在原地,扬着头看那道惊鸿照影消逝,在彻底无影无踪之前,他直觉曲仙君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不要告诉前辈比较好。 想起先前听到的质问,他迅速做出决定。 至少,在搞明白前辈和曲砚浓仙君的关系之前,他还是尽量不要让前辈知道曲仙君对他有些额外关注的事吧。 第4章 不冻海(四) 世人皆知:曲砚浓仙君是山海域之主。 山海域的每一寸山河水土,包括青穹屏障都归属于她,从五域四溟初定起,她便是无冕之君。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虽说是山海域的无冕之君,但曲砚浓仙君其实无心权欲,在这过往千年中,她几乎从不插手山海域的事务,任大小宗门、千家万户自行其道,而她只是高居神霄之上的知妄宫中,坐看世事轮转。 在山海域修士的印象里,曲砚浓仙君一直居于知妄宫中,别说插手山海域之事了,甚至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在世人面前。 平日里,当山海域中发生较大冲突,或者需要齐力办成什么事的时候,都是由一个名为沧海阁的宗门代仙君调解。 她有那样独步天下的实力、雷霆一般的手段,一手奠定了五域四溟的格局,却半点不恋栈权势,堪称世人眼中的完人。 而这位当世完人正踏着夕晖,悠悠游游地回到那个传说中的知妄宫,被自家大管家逮了个正着。 “仙君,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传讯来?属下好去迎接您大驾光临。”卫芳衡语调绵柔轻软,听起来简直是最忠诚殷勤的属下,可她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曲砚浓,哪有半点殷勤的样子? 卫芳衡是曲砚浓的大管家。 这些年里,曲砚浓东游西逛,终归会回到自己的道宫,她每每突发奇想总能如愿以偿,不仅是因为她实力超卓,也是因为由卫芳衡这样百年如一日为她操持琐事的下属。 如今在这世上,卫芳衡是最常见到她、也最不怕她的人了,偶尔气得狠了,还会反过来阴阳怪气地甩脸子给她看。 曲砚浓被刺了两句,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容色,手里提着个竹编的提篮,沿着玉阶走上回廊,随意地伸手,将手中的提篮递了过去。 卫芳衡下意识站直,放下抱臂的手,把提篮接了过来。 提篮入手,她揭开白纱看了一眼,微微一惊:提篮里竟装了一只气息玄奥、样貌古怪的鱼,卫芳衡已是元婴修士,竟隐约觉得自己还不如这条鱼。 “什么东西?”她问。 曲砚浓顾自慢悠悠向前走,“鲸鲵,待会放到池里去,别养死了就行。” 于是卫芳衡也不当回事。 直到她跟在曲砚浓的身后,亦步亦趋地延着回廊往前走,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作了一派殷勤恭顺模样,不由懊恼极了——她分明是想摆个脸色,叫曲砚浓知道再任劳任怨的老实人也有脾气的,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被本能反应驱使了? 现在再发牢骚,一点气势也没有了。 “您以后能不能别溜人玩儿了?”卫芳衡越想越气,想到先前禀报仙君的事,仙君分明应得好好的,结果一转眼人就没影了,忍不住一脸晦气地嘟囔,“您先前明明答应好要见夏仙君的,结果人家夏仙君费大功夫镜中托影来见您,您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说起的夏仙君是隔壁玄霖域的化神修士、上清宗的太上长老,也是当世仅有的三位仙君之一。 “是么?”曲砚浓悠悠地发出个无意义的感喟,“还有这事?我给忘了。” 卫芳衡忍不住在心里轻轻来个“呸”。 以化神修士的神识,别说只是一个月前的事,就连上千年前的事也该分毫毕现、清晰如昨,曲砚浓说“忘了”,当真是连敷衍也很敷衍。 “夏仙君毕竟是当今世上最好的医修,请她来为您看一看,就算不能解决您的道心劫,总也能想想办法。”卫芳衡低低地说着,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哀切,“这么放任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曲砚浓好笑极了,“夏枕玉自己的道心劫都没法解决,几百年寸步不敢出上清宗,你还指望她来帮我呢?” 同为化神修士,一样要经受道心劫,谁也别觉得谁可怜。 大家都是过江的泥菩萨,谁又能救得了谁? 卫芳衡一时竟被问住了,语塞,半晌才说,“……死马当活马医,总也算是尽力了呀?”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5节 曲砚浓对卫芳衡的回答敷衍一笑。 “你管中窥豹,看不分明,这倒也罢了。”她若有所思,“可夏枕玉怎么也和你一起折腾?” 若是夏枕玉有本事帮她化解道心劫,早八百年就该动手了,哪会等到现在? “夏枕玉有什么事找我?”她问卫芳衡。 还真被她料中了,夏仙君确实留了话。 卫芳衡越发懊丧,低声说,“夏仙君说,近年来五域地脉浮动,山河必有大动荡,恐怕有灾祸将起,请您来想想办法。” 五域山河不是一成不变的,仅仅就在千年前,天下便有过一场惊天之变,将当时的天地乾坤格局彻底大改,那场动荡中生灵涂炭,传承了成千上万年的魔门也就此覆灭。 如今,会在这天底动荡中遭殃的便只有仙修了。 化神修士享世人景仰,便是能未雨绸缪,力挽山河。 如今听一位化神修士说五域山河又要有大动荡,只怕大半个修仙界的修士都该惊惶色变了。 曲砚浓挑眉。 她轻飘飘地嗤笑,“她倒是会指使人,连我也安排上了。” 从前只手擎天,分定五域; 如今又是山河动荡,落到她眼里,竟还不如嗤笑夏枕玉重要。 卫芳衡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活像个大冤种。 “还说道心劫没事呢。”她像是呢喃,“夏仙君都和我说了,你以前根本不是这个样。” 曲砚浓讶异,“是么?我以前是个什么样?” 卫芳衡像是小孩捧出自己所有的宝贝般,和盘托出,“夏仙君说你以前是个魔门妖女!狠辣魔女!”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话。 曲砚浓细细地追溯回忆,像是挑剔的看客在翻阅一本据说很有趣的话本,半晌得出结论:“——你说得对。” 连自己的过去也失了认同么? 卫芳衡凝神看着曲砚浓,心底生出一股悲哀、为后者悲哀:这匆匆忙忙一千多年,爱过、恨过、挣扎过、痛苦过,到最后功成名就,却把当初的自己给丢了,除了一个名字,什么也没抓住,又有多荒唐? 就连这悲哀感慨,也是旁人为她而发,而她自己浑然不觉、乐在其中,更是荒唐中的荒唐。 “要不然,还是去见一见夏仙君吧。”卫芳衡突兀地说,“夏仙君说,她不能离开上清宗,你最好去见她一面,不要放任道心劫越陷越深。” 这更奇怪了,夏枕玉这么煞有介事,好像有把握帮她化解道心劫一样,可夏枕玉真要是有这样的本事,怎么还会任自己陷在道心劫里,寸步不敢离开上清宗? 曲砚浓不经心地笑了一笑,“怎么什么都听她的?夏枕玉镜中托影一面,把你给收买回上清宗了?” 卫芳衡跟随曲砚浓之前,本是上清宗的弟子,曲砚浓这话可轻可重,说不准就是敲打,但卫芳衡问心无愧,没有一点惶恐。 “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我不知道哪一辈的叔祖是一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所以你爱屋及乌,决定答应我一个要求。”卫芳衡说,“我都听夏仙君说了,他和你是情侣,为了救你把命也给丢了,所以你过了很多年还是念念不忘他,是不是?” 曲砚浓却反驳,“不是。” 卫芳衡不由意外起来,“我哪里说的不对?” 其实曲砚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反驳,只是那一瞬近乎本能,说完便愣了。 “我觉得,我要是对他念念不忘,多半不是因为他为我死掉了。”她琢磨着,随口说,“我缺愿意为我而死的人吗?” 卫芳衡一时语塞。 这话分明像是大实话,可听起来怎么就这么欠揍呢? “我对他念念不忘,肯定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他这个人。”曲砚浓说,“为我而死,不过是锦上添花。” 卫芳衡忽而安静下来了。 她望着曲砚浓的面容,竟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是呵护什么幼苗一般问,“你又有感觉了?” 没有。 她不过是隔岸观火,翻找了过去的回忆,找出记忆中她曾得出的结论,说给卫芳衡听罢了。 就像是叙述另一个人的故事,再怎么见解深刻,也不属于她。 卫芳衡顿时泄了气。 “那时候你还会专程跑到上清宗来找他隔了不知道多少辈的血亲,你说你已经失去了很多爱恨悲欢,你不想有一天丢了和他有关的悲欢滋味,你还在想办法化解道心劫。”她说,“可现在呢?你有多久没有想起‘卫朝荣’这个名字了?” 曲砚浓没有立刻回答。 卫芳衡的话勾起了那些被淡忘的回忆,由于还没有那么遥远,她还能稍微找到一些当初的情绪。 在万千淡去的爱恨里,他是最后褪色的悲欢。 “你要是问这个,我就有话说了。”曲砚浓最后轻飘飘地说,“前些天我在不冻海钓鱼的时候还想起他了。” 语音未落,她已先怔然。 哦,她恍然般想,难怪她非要回头看那个筑基小修士不可—— 原来那个筑基小修士从风暴狂潮中破浪而出时的姿态,和他当年依稀有点像。 * 山海域,距离阆风苑最近的盈风城里,某个剑法和仙君前任情人很像的筑基小修士走进了一家茶楼,绕过大堂,在靠窗的空桌边坐下。 “前辈,”申少扬神识覆在灵识戒上,若无其事般隔着窗户向对面琼楼玉宇看了一眼,“对面就是沧海阁开设的多宝阁了,听说整个山海域八成以上的乾坤袋都来源于这里。” 他说着,顿了一下,稍微加重了语气,“山海域、乃至于整个五域的乾坤袋生意,都归曲砚浓仙君。” 第5章 不冻海(五) 申少扬明说乾坤袋,却偏要去提曲砚浓,弦外有音,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听出来了。 灵识戒里沉寂了许久。 “你最近挺闲。”沉冽的嗓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不是要买乾坤袋?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 申少扬没能从前辈的反应中得到什么有用线索,不免有些泄气。 从他得到灵识戒起至今已有三年,他对这位灵识戒中的前辈仍然能算得上是一无所知,好不容易在曲仙君的事上窥见了点线索,奈何前辈压根不搭茬。 不知来历、不知过往,就连名姓也不愿透露,这位前辈就非得这么神秘吗? “我和富泱约好了在这儿见面。”失望归失望,申少扬老老实实回答,“乾坤袋不便宜,我怕被当作肥羊宰了,先问问熟人。” 说起乾坤袋,五域四溟的修士都不陌生,巴掌大的布袋,能海纳乾坤、壶藏万物,行走游历时带着这么个法宝,便能把全副家当都塞进去,既安全又方便。 若是五域排出一个“修士最想要的法宝榜”,乾坤袋必能登列榜首。 然而,好东西人人都想要,没点财力根本买不起,乾坤袋索价颇高,五域中的许多修士根本负担不起。 申少扬来自与山海域相邻的扶光域,那里偏僻荒凉,能拥有乾坤袋的都是有靠山的修士,每一个乾坤袋都能炒出天价。 在扶光域的时候,申少扬看着别人手里的乾坤袋只有羡慕的份,如今来了山海域,一路上猎杀妖兽,稍微攒出了点身家,就寻思着给自己也买一个。 正好上一场比试中,他发现富泱在不冻海上随手就能拿出六色蛛丝绢,必然是身怀乾坤袋的,于是赛后请教了富泱,后者便痛快地应承了帮他掌眼。 “要买乾坤袋,首先要知道,如今我们能买到的并非真正的乾坤袋,而是曲砚浓仙君简化后的简易版,无论是它所容纳物品的大小,还是能容纳的东西的品级都远不能与真正的乾坤袋相比。”富泱来得匆匆,刚坐到位置上就直接进入主题,“所以谁要是打着‘海纳万物’的旗号,必然是想宰你,绝不能信。” 申少扬不由“咦”了一声,“这是为什么?” “你想,纳万物于巴掌大小的布袋之中,这是寻常修士能做到的事吗?”富泱解释,“若不能参悟方寸天涯的道法,根本没法炼制出完整可用的乾坤袋。而方寸天涯的道法高深莫测,这世上真正领悟、能炼制出乾坤袋的修士,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这寥寥的几个掌握了方寸天涯的修士,无不是站在修仙界巅峰的绝世强者,就算他们即兴炼制了几个乾坤袋,又怎么可能落到普通人的手里? “据说在千年之前,乾坤袋着实是个稀罕宝物,世上拢共也没几个,直到五域初定后,曲砚浓仙君亲自研拟多年,终于想出了能简化炼制、令普通炼器师也能炼制出乾坤袋的方法,这才有了如今流传五域的简易乾坤袋。”富泱说。 申少扬第一次听说这些缘由,忍不住说,“这么说来,曲仙君实在是造福了咱们普通修士,难怪大家都夸她是当世完人。” 富泱听他这么说,顿了一下。 “我听说过一个传言,据说曲砚浓仙君对乾坤袋,不仅亲自钻研多年,还遍访五域炼器大师,想要炼制出真正能海纳乾坤的神器。”他随口说着,只当是闲扯,“如是千年,至今不曾放弃。” 申少扬诧异,“曲仙君对乾坤袋这么偏爱?” 富泱摊手,“谁说得清呢?” “也许,乾坤袋是曲仙君的一桩执念,历经千年也难以销磨吧。” 乌黑的灵识戒微微发热,烫得申少扬猛地一抽手。 “啪——” 桌边的热茶被他打落,摔在地上,一声重响。 “怎么了?”富泱不明所以。 “没,没什么。”申少扬忍着灼痛,若无其事地摆摆手,本文由q饿群吧以伺叭依留酒流散整理发布神识却飞速覆上灵识戒,“前辈,你这是怎么了?” 无人应答。 当初得到灵识戒后,申少扬便无法自行将戒指取下,平时灵识戒如一枚普通戒指,他便也没在意,谁知此时陡然滚烫,像是岩浆无声奔涌,申少扬已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手背竟也如火燎一般剧痛。 灵识戒忽然出了问题,申少扬哪还有心思再去买乾坤袋,他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富道友,实在对不住,我忽然想起我有件十万火急的事要去办,必须得提前离开。” 富泱愣了一瞬,微微扬起眉毛,稍微拖长了音调,“哦,这样。” 两人其实只有一面之缘,富泱主动提出帮申少扬掌眼本就是额外情分,现在连多宝阁的门都没进,申少扬就说有事要走,这未免有点太不厚道了吧? 申少扬只觉得自己的左手就快变成烤猪蹄了,恨不得夺路而逃,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看看灵识戒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惜他理智还在,只好忍着剧痛站在原地,“真是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我真不是故意耍你——” “这样吧,”他咬咬牙,用完好的右手从衣袋里掏出两块澄澈水晶,“啪”地放在桌上,推到富泱面前,“这是两枚筑基后期妖兽的晶核,之前你说你代售那个六色蛛丝绢,我用这两枚晶核向你买,下次咱们见面你再把东西给我就行。” “实在对不住,我是真有急事!”他说完,捂着左手灵识戒,风风火火夺路而逃。 富泱坐在位置上,看着申少扬上蹿下跳,差点撞到好几个正要进门的修士,引来一叠声的呵斥,他却浑然不顾,狂风卷地般奔出茶楼。 一个戴着黑漆漆面具,上蹿下跳像亡命一般冲出茶楼的古怪修士。 看着就叫人心里麻麻的。 这么多届阆风之会,好像也从没有过戴面具参加比试的应赛者。 “真是个怪人。”富泱自言自语,拿起桌上的两枚晶核细细端详,这两枚晶核色泽澄澈清亮,蕴含的灵气极为充沛,显然是晶核中的上上品,那两个孕育出晶核的妖兽也该是已踏入半步妖丹的强大妖兽。 “虽然怪,但确实是个财大气粗的老板。”富泱得出结论,慢吞吞地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本账本,拿着支笔记录,“申老板,出价两枚上品筑基晶核,购置六色蛛丝绢二十匹,现有库存二十匹——”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6节 “清仓。”富泱唇角微翘,满意地合起账本,“真是个大气的老板啊。” 另一头,风风火火冲出茶楼的大气老板申少扬好不容易跑到僻静角落,打算细细研究一下灵识戒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脚步渐渐慢下,又猛然一顿。 方才滚烫如火的灵识戒,忽而冷却。 申少扬捧着烫出焦痕的左手,难以置信,满脸欲哭无泪:“前辈,您这是……又没事了?” 漆黑戒指半晌无声。 过了五六个呼吸那么久,熟悉的沉冽嗓音才终于再次响起,只是沙哑滞涩,像是力竭后的勉力回应,“没事。” 申少扬本来还在满脸崩溃,一听到这声音,不由惊呆了,“前辈,你这是怎么了?” 相识三年,这还是头一回见神秘前辈出现异样,竟像是受了重伤一般,气息不匀、连说话也困难。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戒指那头静默了很久。 就在申少扬以为这次会像往常一样得不到答案时,他神识里一阵波动,清晰听见那位神秘前辈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欣然语调说: “你知道曲砚浓为什么对乾坤袋吗?” 申少扬一愣,压根没想到对方说起的竟是这个,下意识问:“为什么?” 那道寒峭孤冷的嗓音犹然沙哑低沉,满怀惆怅地喟叹一声,遗憾地说:“不能告诉你。” 申少扬:“……” 申少扬就差在脑门上写个大大的“无语”:那您还问这个干啥啊?就为了炫耀一下您知道? 无不无聊啊? “一千年了,”沉冽嗓音低低叹息,“她还记得。” 申少扬挠着头:其实前辈这么说,相当于是承认自己认识曲砚浓仙君了。 可为什么他问起的时候,前辈却总是沉默、避而不答? 况且,前辈既然认识曲仙君,为什么不安排他直接去找曲仙君?在当今的五域四溟,还有谁能比曲砚浓仙君更强大?只要搭上了曲仙君,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前辈没有这么做,只是叫他继续参加比试,等待吩咐。 而方才灵识戒的异样灼烈、前辈的离奇虚弱,又是发生了什么? 这谜团一重又一重,叫人实在想不通,问也问不出,这不是为难人吗? 申少扬长叹一口气。 * 九霄之上的知妄宫里,曲仙君也在看账本。 “今年乾坤袋的进账比去年多了三成。”她一手虚虚地按在纸页上,神容若流云清风,辨不清她心绪,“至于花费在青穹屏障的开销,则比去年多了四成。” 曲砚浓被世人尊为山海域之主,可她常年居于九霄云外的知妄宫,几乎不插手山海域内的风云变幻,甚至已有数十年不曾在任何人面前出现,“曲仙君”这个名字对于山海域的修士来说,更像是一个渺远的尊号、遥不可及的传说,而不是一个人。 千年前,她在山海域原有的宗门中选中了规模不大但声誉极佳的沧海阁,令沧海阁代行她的意志、协理山海域事务,每逢调动全域的盛事要事,都由沧海阁主持。 如乾坤袋生意、青穹屏障的日常维护,她都交给沧海阁了。 卫芳衡已在呈上账本之前看过一遍,就等着曲砚浓把账本看完了,一刻也等不及般皱着眉头说,“这账绝对有问题。” 曲砚浓轻淡地合上账本。 其实账本上写明的盈余比起去年增加了许多,数目极大,足以令任何一个修士瞠目艳羡。 这笔盈利中她只取寥寥,剩下的都用作维护青穹屏障、沧海阁协理山海域事务的资金。 理论上来说,是她在用私产养活山海域。 “是有问题,用于加固青穹屏障的开销不正常。”她说,神闲气静,一点也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私产出了问题,“这二十多年来,沧海阁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二十多年。 不是一年两年,是二十多年? 卫芳衡错愕,“你早就看出沧海阁有异心了?” 那、那她为什么不揭穿沧海阁的把戏? 为什么要放任沧海阁变本加厉? 曲砚浓很安闲地反问,“揭穿了沧海阁的把戏,然后呢?” 卫芳衡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问题她为什么要问,“自然要追究到底,要么把涉事之人全都处置掉、清洗沧海阁,要么干脆就把沧海阁换掉。” “沧海阁代行您的意志太久了,让他们产生了错觉,以为山海域修士服从的是他们,所以才胆大包天蒙骗您。”卫芳衡面如寒霜,杀气森森,“没了您的支持,他们什么也不是。” 曲砚浓支颐看着卫芳衡,“可以,然后呢?” 卫芳衡一愣,“什么?” 什么然后? 曲砚浓好整以暇地问:“换掉沧海阁,谁来接手山海域这个大摊子?当初沧海阁得了我的授意,花了将近百年才令山海域归心,换一个接替,换谁?” 卫芳衡拧起眉头,“总也是能找到的,大不了您再多受累教上一百年。” “反正对您来说,一百年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她快速小声地忤逆一句,囫囵着连自己都听不清。 曲砚浓瞥了她一眼,并不在意这一句诟病,“我花费一百年把沧海阁换成桑田阁,桑田阁又要多久变成下一个沧海阁?” 是人就有贪欲,何况是那么大一笔财富天天放在眼前?沧海阁能稳当一千年,下一个呢?也许还没到一百年,便成了今日的沧海阁。 卫芳衡愕然,顺着她的话飞速想了一会儿,“其实山海域这些年来也有议论,要求再设一处监察,独立建制,专门监察沧海阁的动向,一旦有猫腻,立刻能被纠出。” 曲砚浓唇边的笑意像是浮光掠影的水波,短暂而微茫,一瞬之后,叫人疑心是否真的存在过。 “再找一个桑田阁来监察沧海阁。”她点了点头,问,“一群无法亲手接触巨额财富,却每天都在和巨额财富打交道的人,他们会这么虚怀若谷,甘愿百年如一日地打白工吗?” 尤其当这群监察者所能掌握、考核的对象,是协理山海域、地位超然的实际掌权者的时候,手中没有权力的人却能决定掌权者的命运时,双方必然会慢慢趋于合作、交换利益。 “你们所说的‘沆瀣一气’,只有早发生和晚发生的区别。”她说,“百年对你们来说很漫长,但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可是总有办法的,只要将每件事都设下定例、法度,设下多部互相监督,人越多、心思越多,不可能全都同流合污吧?”卫芳衡急切地说。 曲砚浓反问,“不会吗?” “你想让山海域变成上清宗那样吗?”她话里竟还带着笑意,“原本一个人就能做成的事,设出五个人互相监督着做,五个人各怀心思、勾心斗角,最后做成的事还不如一个人做出来的。” 养一只硕鼠和养一群硕鼠,有什么区别? “反正我只要有人来帮我做事,能达到我的要求就可以了。”她站起身,悠悠然向外走,“也许真能有尽善尽美的办法吧?需要我事无巨细、千年如一日地维护引航,永不松懈。我是化神修士,我当然有能力、有精力这么做——”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微微偏头,唇边是意兴阑珊的莞尔,“浮世轮转、人心贪欲,千年不变,对我来说太无趣了,你明白吗?” 所以她放任了,不以为意。 人性本能,何必介怀? 卫芳衡望着曲砚浓的背影,不知怎么的,脑海中蓦然闪过的却是很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上清宗的普通弟子,却被召去宗门最辉煌的殿堂,谒见五域四溟最煊赫的传奇。 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人浅浅地笑着,说:你知道吗?我认识你的叔祖。 “他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天下第一认真地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帮你实现。”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与传奇离得那么近。 于是卫芳衡满怀忐忑,带着窃喜和期待问:我可以一直待在您身边吗? 曲砚浓笑了。 上清宗的夏枕玉仙君也笑了,气笑的:“你们卫家人是不是都一个样?一辈子都围着曲砚浓打转,就这么有意思吗?” “在您的印象里,曲仙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悄悄问夏仙君。 夏仙君沉默了很久。 直到卫芳衡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说:“曲砚浓是个性烈如火、狂悖恣肆的魔女,哪怕世上有一万个人告诉她‘世事本该如此’,她也要砸烂陈规,搅个天翻地覆——至少多年前是这样的。” 一千年过去,狂悖恣肆的魔女成了众望攸归、曾无与二的仙君,背身袖手,无谓地走远,漫漫地丢下一句—— 太无趣了。 卫芳衡头一回感觉到,这不经意的时光太漫长、太漫长了。 曲砚浓站在天光云影里,回身含笑望她。 卫芳衡憋了半天。 “……要不然,您还是去见见夏仙君吧。”她脱口而出。 曲砚浓笑意一垮。 “你现在只会说这句话了吗?”她没好气地说。 卫芳衡就是试试,万一成功了呢? “那您真的不管沧海阁了?”卫芳衡追在后面问。 “管啊,当然管,哪天沧海阁能力和态度赶不上我的要求了,我就把他们换掉,否则,随手敲打一下也就够了。”曲砚浓语调悠然,“再说,万一沧海阁运气不好,过两天就被人当众戳穿了呢?” 那她当然是顺水推舟地把他们换掉。 不过—— “我这次出门发现青穹屏障又冒出个缺口,希望在沧海阁筹备好灵材辅助我修补完缺口之前,不要发生意外。”曲砚浓想了想,随意地说,“我最近要去看阆风之会——那就祝沧海阁在阆风之会结束前气数未尽吧。” 第6章 陇头春(一) 阆风之会每三十年一届,整届比试耗时半年,从滴水成冰到夏日炎炎,比试范围也囊括天南海北,能走到最后一轮的应赛者多半在这半年里至少横穿过山海域一次。 本届阆风之会进行到如今,已经是最后第三轮比试了,参赛人数从原本的数千人锐减到寥寥一十六人,进入了每一届阆风之会最精彩也最吸引人的部分。有许多修士平日并不关注阆风之会,一听说只剩前十六名了,便也提起了兴趣。 仅剩的十六名应赛者被分作两组,每组角逐出两名胜者进入下一轮比试,一组一组依次比试。 从这一轮比试开始,阆风之会的裁夺官会催动阆风苑内的神品灵宝“周天宝鉴”,将比试过程尽数捕捉,完整地呈现给裁夺官和观众。 在阆风之会结束后,沧海阁会把从这一场开始的比试留影收录集合,刻在玉简中,对外售卖。 申少扬不幸被分到了第一组。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7节 他与同组七个对手连半点准备时间也没有,裁夺官报完分组名单,他们就得一个跟着一个登上飞舟,前往本场比试的地点。 富泱被分到了第二组,在飞舟启航前挤过人群,扒在飞舟上叫他,“你上次问我买的六色蛛丝绢,我还没给你——” 飞舟也是品质极高的灵宝,能载多人横跨万里,声势浩大,极有排场,因此催动起来有些慢,申少扬眼看着飞舟船舷上的灵光都亮了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而富泱还若无其事地扒着飞舟边缘,不由吓一跳,赶紧说,“你快下去——我还没买乾坤袋呢,你现在给我,我拿什么装啊?” 富泱空着的那只手摆了摆,不以为意,“我猜也是。” “我猜你还不知道你们组对手都是谁吧?”他说,照申少扬上场比试中连裁夺官有谁都不知道的架势,富泱打赌这人不知道。 “我知道他们的名字,还有擅长的法术什么的。”申少扬挠挠头,他也不是真的什么准备都没做,至少还是稍微打听了一下。 “那就行。”富泱勾勾手让他凑近点,“你们组里那个祝灵犀是上清宗的‘小符神’,被称为玄霖域第一天才,很强、强得离谱。” 申少扬从没和玄霖域的修士打过交道,将信将疑,“真有那么强吗?” 富泱点点头,还要说下去,可飞舟忽地绽放出明亮刺眼的灵光,随着“呜——”一声的长鸣,从地面上骤然飞起,升入长空。 原本等在阆风苑看周天宝鉴转录比试情况的观众看见飞舟边缘还挂着个人,不由哗然惊呼起来,声浪如潮,引来驾驭飞舟的金丹裁夺官一瞥,立刻声如洪钟般呵斥:“干什么的?不要命了?赶紧下去!” 富泱耸耸肩,朝申少扬做了个“帮不了你”的表情,懒洋洋打个招呼,“走了。” 他说罢,一松手,在下方观众一阵比一阵更响的惊呼声里直直坠下云霄。 这可是万丈高空! 真要是直直摔下去了,筑基修士也要摔成肉泥。 “哎——”申少扬拦之不及,大惊失色,急急忙忙向前跨了一步,朝下望去。 隔着九重云霓,富泱的身影如落鸿般坠向人群,引来一阵阵呼声。 直到将要坠落时,他周身忽而升起璀璨灵光,在半空中悠悠旋飞一圈,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落地时,富泱那张清秀俊逸的脸上还带着点懒散的漫不经心。 他仰起头,随意挥了挥手。 申少扬:“……” 让这人装到了。 申少扬无语,扭过头,目光在同组对手的脸上依次扫了一圈,垂下眼睑,神识传入灵识戒: “前辈,您知道符修该怎么打吗?” * 阆风苑中,胡天蓼在座位上几乎坐不住。 先前在不冻海上遇见曲仙君,仙君随口说要来看阆风之会,于是这场比试他压根没敢坐上首,专门将位置空出来,就等着仙君大驾光临,可谁想到第一组比试都快开始了,仙君仍是没来。 ……仙君到底是来不来啊? “仙君自有仙君的打算,我们只需听令便是。”上次在曲仙君面前抢先拍马屁的那个元婴女修叫淳于纯,这会儿仙君不在场,居然还在拍马屁,“若是仙君不来,那也只是我们没有福分罢了。” 胡天蓼真是受够了这马屁精,“她又不在这儿,你拍马屁人家也听不见,都元婴了,能不能要点脸皮?” 话音未落,淳于纯还没开口,他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清风流云一般。 ——谁? 他身后只有一张从开始时就空荡荡的座位。 高高在上的、睥睨临下的上首尊位。 谁能在三个元婴修士毫无察觉时,安然高坐上首,旁若无人地发笑? 胡天蓼动作一僵。 他就像是卡住了的傀儡一般,半晌才一下一下回过头,整张脸都僵硬到微微扭曲,勉强数次才挤出个因紧张而古怪的讨好笑容,“仙君。” 是真的僵硬古怪,半点也不夸张,完全没有元婴大修士宠辱不惊的风范,胡天蓼这一刻也根本想不起那种东西。 他不可能不恐惧。 如今年轻一辈的小修士不了解曲砚浓仙君的过往,胡天蓼却清清楚楚,面前这个瑰姿艳逸、神若清风流云、一派仙骨神姿的女修,当初可是凶名冠盖魔门、令魔修也胆寒的狠辣魔女。 当年曲砚浓还是个魔修的时候,无论仙域魔域,谁不知道碧峡曲砚浓? 她不仅心狠手辣、喜怒无常,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前一刻还在对你笑,下一刻就碾碎你的喉骨。 更别提她现在已独步天下,在她手下陨落的化神修士就有两个,还有一个跌落化神境界,终身不得晋升。 这天下悠悠千万年,一共能有几个化神修士? “干什么这副神情?”曲砚浓压根没当回事,反倒被他这副僵硬的模样逗笑了,“我好像也没有很凶吧?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难道在胡天蓼心里,她就是那种一言不合血溅当场的杀星吗? 从魔道转入仙道之前可能有点像,但如今她都转修仙道千余年了,常年避世不出,怎么不算是修身养性上千年呢? 胡天蓼在心里呵呵一笑:你可拉倒吧。 他是元婴修士中难得没有归附宗门或开宗立派,也不曾加入沧海阁,却能消息灵通的,活得久了,什么往事隐秘都清楚一二。 曲砚浓还说她自己修身养性呢? 光是胡天蓼知道的:七百年前她乘兴出游,一路游山玩水到长风域,不知为何与长风域新晋升的化神修士起了冲突,她悍然出手,直接把那位晋升不到一百年的化神修士打得跌回元婴,还不知用了什么神通,阻断对方的宗门传承,使得对方宗门传承千年的绝技自此断绝。 若说七百年前的事太遥远,胡天蓼还知道一桩近世隐秘,就在二十年前,曲砚浓还联合了玄霖域上清宗的夏枕玉仙君前往望舒域,狠狠地敲了望舒域季仙君一笔竹杠。 不算那位被她打得跌落化神的修士,当世一共只有三个化神修士,她说敲竹杠就敲竹杠,恣意妄为,无人可阻。 这样的行径、这样的作风,她说她修身养性? 她自己同意,被她逐出山海域的元婴妖王们不能同意,被她打回元婴的化神修士不能同意,被她狠狠敲竹杠的季仙君也不能同意啊! “胡道友是久候仙君不至,心中沮丧,一时失言了。”淳于纯笑眯眯地说,“方才我还在劝他,仙君有仙君的安排,若是仙君不来,也只是这一届阆风之会没有那个荣幸罢了。” 胡天蓼烦死这马屁精了。 大家都是元婴修士,就她最会卖乖讨巧,看起来像是在帮他说话,其实还不是借机装好人? 形势比人强,胡天蓼捏着鼻子认:“对,我是……太期待仙君驾临了。” 呸!她不来才好。 曲砚浓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莞尔。 “好啊。”她逸兴遄飞,“那我接下来每一场都来,让你们多高兴高兴。” 胡天蓼:“……” 真没必要在没必要的时候表现您的善解人意——您也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啊! 余光里,他瞥见淳于纯的神色也在那一瞬微不可察地僵硬了。 ——他就知道!这个马屁精嘴上说得好听,其实也不想头顶一个喜怒无常的恐怖上峰。 马屁精就是早知道曲仙君的意志无可动摇,所以甜言蜜语卖乖,根本不像他老胡是个实诚人。 一想到马屁精淳于纯也要痛苦忍受喜怒无常的化神仙君,胡天蓼忽然觉得曲仙君来看阆风之会这件事也没那么难熬了。 淳于纯的僵硬只有一瞬。 下一刻,她就重新扬起热切的笑容,“这一届的头名实在是运气太好了,有仙君赏光驾临,日后出门都能自称是仙君钦点的阆风使,这可是先前几届头名盼不来的荣幸。” 除了最初三届阆风之会有曲仙君驾临之外,往后的二十余届阆风之会都无此殊荣,当初由仙君见证的那三个阆风使也早就因为各种原因而陨落了。 想到这里,淳于纯不由真心感慨:“本届的阆风使将是在世阆风使中唯一一个经仙君见证的幸运儿,如此殊荣,连我都想退回到筑基期,争一争这头名了。” 这回连胡天蓼也心生畅想,忍不住想象起自己年轻时若能在阆风之会里大放光彩、夺得头名,将是何等风光无二。 马屁精说的也没错,若能得到化神修士钦点阆风使,当真是一个修士莫大的荣耀。 “都死了吗?”曲砚浓却若有似无地惊异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像是红炉点雪,恍然说道,“九百载了。” 仙途多艰,大道难成。 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可已是旁人的一生。 “是该点个新的阆风使了。”她说。 淳于纯立刻接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能蒙仙君钦许,登顶阆风苑、一览众山小,本届阆风使必定是五域四溟这一辈的绝世天骄。” “仙君,这一组应赛者已至比试地点,我可否为您介绍这场比试的规则?”她殷勤地问。 胡天蓼:“……” ——这个马屁精! 第7章 陇头春(二) 阆风之会的倒数第三场比试设在陇头梅林中。 “说是梅林,其实太过谦了,应该说是一片梅花海才对。”淳于纯细细解释,“那是一片茫茫无尽的香雪海,藏有许多妖兽灵植,诡谲莫测。” “不过,对于这些应赛者来说,最有威胁的倒不是梅林中的妖兽,而是……” * “——这里的梅树居然都是有灵智的!” 申少扬一剑挑开张牙舞爪的虬枝,微微咬牙,“可恶啊,把比试地点设置在这种鬼地方,裁夺官良心不会痛吗?” 飞舟从阆风苑一路飞到陇头梅林。 从万丈高空向下望去,这是一片浩瀚无际、莹白如雪的梅花之海,驾驭飞舟的金丹裁夺官绕着陇头梅林旋飞一周,将他们组八个应赛者依次投入梅林。 坠入梅林之前,裁夺官宣布了这一场比试的规则:八名应赛者被分散投入梅林,寻找藏在梅林中的宝物“一枝春”,在陇头第三次余霞散绮之时,应赛者需要手持“一枝春”,登上飞舟。 ——大概是因为这场比试将被周天宝鉴投映给山海域所有修士观看,金丹裁夺官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叫人乍一听全然懵了。 “找宝物就找宝物,直接说要找什么东西,大家各凭本事嘛,你说个‘一枝春’,我哪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上哪找去?”申少扬嘟囔,“还有什么‘余霞散绮’,你直说第三次黄昏日落时不就行了?害我琢磨半天。” “最烦这种不说人话的人!” 灵识戒里难得传来评点:“别大意。” 申少扬微怔:“前辈?” 这还是他参加阆风之会以来,前辈第一次主动提点他。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8节 可他才刚踏入梅林,也并未掉以轻心,每一步都慎之又慎,为什么前辈会忽然让他不要大意? 灵识戒里没再出声了。 申少扬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只好耸了耸肩:没办法,除非是性命攸关之时,否则前辈是不会回答的,只能由他自行破局。 坠入梅林的第一个黄昏,申少扬完完全全明白了裁夺官的用心险恶。 这片一望无尽的梅花海里最危险的并不是在此生活的妖兽,而是梅林本身。 每一株梅树都是蕴藏灵力的灵植,生长在同一片土地,盘根错节,同气连枝,实际上已成了共生群体。 这些梅树有特殊的方式传递信息,与一株梅树交手后,周围所有的梅树都会记下他的气息和手段。 稍有不慎,应赛者就会落入被一整片梅树同时围攻的险境。 幸好,梅树不是嗜杀喋血的灵植,也并非极端记仇的习性,与一株梅树交手,顶多是被那一株附近的梅树记恨,只要跑得够远够快,就能摆脱被梅树围攻的局面。 申少扬一口气跑出老远,将那一片围攻他的梅树远远甩在身后,在另一片安宁静谧的梅树间停驻。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个‘一枝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 “仙君,这个戴面具的应赛者叫申少扬,从扶光域过来参加阆风之会的,据他自己说,他没有宗门,孑然一身。”阆风苑里,淳于纯对着周天宝鉴里的镜像介绍道,“申少扬的实力很不错,在剑法上的造诣很深,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什么隐世豪门的子弟。” 曲砚浓听到这里就笑了。 “隐世豪门?”她用一种并非奚落,纯粹被逗笑的语气说,“山海域还有这种东西?有多厉害?” 啊这—— 淳于纯有点接不上话了。 对于曲仙君来说,再厉害的人在她眼里也不够看吧? 申少扬从前的经历空白,平添几分神秘,偏偏他又全程戴着面具,配上出众的实力,叫许多人都生出好奇心来,一个劲揣测他的身份。 这些天里最甚嚣尘上的说法就是说申少扬是隐世豪门的精英弟子,特意放出来在阆风之会上一举扬名的。 为此,山海域内还多了不少为这名头追捧申少扬的修士。 真不真的,大家都没资格接触那么高层次的圈子,谁知道真假呢? 反正申少扬实力出众、剑法高超,这都是大家能看出来的东西,换成寻常人也没他的本事。 淳于纯已经元婴了,到她这个层次,自然不像普通小修士那样没见识,多少也了解山海域内势力的虚实。 若说山海域内藏着什么能只手遮天、无人可挡的隐世豪门,那绝对是在胡编乱造——除非说的是曲仙君的知妄宫,但若说低调行事、能培养出申少扬这种天才的势力,那也不是没有。 可是…… 寻常修士眼中再怎么超然强横、底蕴深厚的豪门,在曲仙君面前也排不上号啊?真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自取其辱? 胡天蓼在心里“哈”地一笑。 幸好说这话的人不是他,不然被曲仙君这么一问,真是臊也臊死了。 淳于纯神色微妙了一瞬,笑着说,“都是小修士们凑热闹逗趣罢了,每一届阆风之会都是如此,应赛者们还没角逐胜负呢,观众先撕一场,从身世到师承到实力,什么都要讨论。” 绝口不提她自己也跟着琢磨了一番的事。 “可不是吗?”胡天蓼说得一本正经的,谁也看不出阴阳怪气,“也就是没见识的小修士议论得起劲,等到了元婴,见过的修士多了就知道,什么隐世豪门,在知妄宫面前都是个屁!” 淳于纯:“……” 这个胡天蓼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不上她恭维仙君,结果他自己倒先拍上马屁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挪开脸: ——嘁,什么玩意。 曲砚浓一笑置之。 “我记得这个应赛者,”她说,“那天在不冻海上,他和另一个应赛者被卷进风暴里,两人都靠自己脱困,实力还不错。” 胡天蓼和淳于纯都怔了一下。 谁也没想到仙君竟还会提起这么个渊源。 “没错,那天申少扬确实在场。”胡天蓼抢在淳于纯前面说,“另一个应赛者叫富泱,不在这一组里。富泱是四方盟送来的应赛者,据说是望舒域这一辈最有天赋的修士。” 五域四溟共有三位化神修士,山海域有曲砚浓,玄霖域有夏枕玉,望舒域也有一位季颂危仙君,四方盟由季仙君所建,独霸望舒域。 ——就是那个二十多年前被曲砚浓、夏枕玉狠狠敲了竹杠的倒霉蛋。 曲砚浓随意地点了下头,却没有像追问申少扬那般询问富泱的情况,她指尖在周天宝鉴上虚虚地点了一下,“你们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参加阆风之会?” 淳于纯未答先怔,下意识地抬眸朝曲砚浓浅浅一望,因她太戒慎,只匆匆瞥见仙君轮廓便又垂下头,只剩下心里千回百转、一点灵思:曲仙君似乎对这个申少扬有些别样的关注? “问了,怎么没问?”胡天蓼又一次抢在淳于纯前头,“可这小子滑头,反过来问我们,阆风之会有规定不许应赛者戴面具吗?” 阆风之会是曲仙君定下的,曲仙君不在场,谁敢擅自删减规则?若与比试内容、比赛公正有关的事也就罢了,偏偏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干脆就给放过去了。 也正因如此,申少扬成了数届阆风之会中唯一一个全程遮面的应赛者。 那时谁也没想到数百年不曾莅临阆风苑的曲砚浓仙君竟会有不冻海上那一钓。 如今胡天蓼说起这话,不无告状的意思。 曲砚浓若有所思,颇为好奇:“所以,那个要求申少扬摘下面具,却被他反将一军的窝囊裁夺官,就是你啊?” 胡天蓼哽住:“……” 淳于纯差点没笑出声。 可不是吗?当初胡天蓼语气不耐地让申少扬摘下面具、不摘就自己滚蛋,被申少扬拿曲仙君的名头一句话噎回来,胡天蓼脸上那表情,简直像被人当头泼了一脸墨。 窝囊吗?窝囊死了。 淳于纯和另外几个裁夺官在背后笑了胡天蓼一个月:“摆谱不成反被打脸。” 偏偏曲砚浓还兴致勃勃地追问:“被一个筑基修士当众噎得下不来台,感觉怎么样?” 胡天蓼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淳于纯拼命忍着,这才没笑出来,一本正经地说:“胡道友就是脾气急了点,本身在这届裁夺官中还是堪配上首的。” 胡天蓼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这马屁精怎么忽然帮他说起好话。 “但,”淳于纯话锋一转,“阆风之会终归还是仙君的阆风之会,唯有仙君驾临,方觉阆风苑蓬荜生辉,引九霄风云齐聚,乃是冠盖五域的第一盛会!” 胡天蓼:“……” 原来就是拿他当个引子。 呸!马屁精! “马屁精”淳于纯殷勤地问:“胡道友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适?” “仙君,”她说,“既然胡道友不舒服,那我就斗胆僭越,替胡道友给您介绍这场比试中的陇头梅吧?” 一不小心就“身体不适”的胡天蓼眼锋像刀一样刮过去。 曲砚浓目光似水波般流淌过镜中纯白如雪的梅林。 “不用,”她以一种自己都微微惊诧的笃定说,“我见过陇头梅。” 对,她见过,不止一次。 在那些因封存而陌生的记忆里。 第8章 陇头春(三) 陇头梅之所以叫做陇头梅,是因为千百年前,只有陇山上生长着这种奇异的灵植。 千年前还没有五域四溟、青穹屏障,天下连成一体,彼此畅通无阻。 修士们将天下分为仙域和魔域,仙修据守之地就称为仙域,魔修盘踞之处就叫做魔域。 山河浩大,仙域与魔域之间有许多无主之地,无论仙修魔修都有可能前往,这些无主之地也因此格外混乱动荡,稍有不慎便命丧黄泉。 陇山就是一处无主之地。 曲砚浓那时是个魔修,还是个很有名的魔修,魔门修士向来跋扈桀骜、谁也不服谁,却公推她为魔门第一天才。 因为魔修向来跋扈桀骜、谁也不放在眼里,所以他们很自然地给她又加了一个名号:当世第一天才。 在魔修眼中,魔门第一天才自然就该是当世第一天才。 至于仙修?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顶着魔修公推的“当世第一天才”这个头衔,曲砚浓在仙魔两域排面极大,走到哪都有人想踩在她的尸首上扬名立万。 她以金丹修为,博得了元婴修士也得不到的瞩目。 那天她刚进陇山没多久就与一路仙修狭路相逢。 曲砚浓生就了这世间最瑰丽无俦的神貌。 旁人长得美,便叫人不忍摧折,她却不是,她的美明明赫赫,迫得诸天神魔为她摧折,许多人第一次见她,总觉得她容色慑人,只无言站在那里便迫得人不敢喘息。 一照面,对面的仙修便认出了她,剑拔弩张。 她孤身一人,彼方七八个仙修,可最先紧张惶恐的却是对面。 同为金丹修士,年纪也相差仿佛,对面的几个仙修浑身绷紧了,攥紧法宝,死死地盯着她,作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却不知自己看起来实如惊弓之鸟。 曲砚浓一看他们就知道,那是一群没见过多少血、不曾经历太多背叛和杀戮的修士。 哪怕放在仙修中,他们也算得上非常幸运。 “你们先走吧。”一直在最后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形高大,披着玄色斗篷,兜帽低低地扣着,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明朗英挺的下巴,他嗓音沉冽,“我来解决她。” 仙修们先前分明与这男人若即若离、十分生疏,此时却纷纷看过去,“徊光师兄……” 曲砚浓脸上的悠然消失了。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啊,魔门叛徒。”她神色一寸寸冰冷下去,杀机森然,“卫朝荣,这么久不见,原来你回仙门是带孩子去了。” 一句“带孩子”,同时侮辱到对面所有人,那几个仙修立刻对她怒目而视。 卫朝荣默不作声地抬手,拨开斗篷垂下的兜帽,露出卓然超群的英俊容貌。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9节 他气质冷峻沉然,但轮廓清秀俊逸,让人一眼便能看向他。 “我从来不是魔修,何谈叛徒?”他语气寒峭冷淡,偏过头,朝同门投去平淡的一瞥,“你们先走。” “先走?”曲砚浓垂下手,腕间纨素漫生如云絮,将山谷溢满,涌潮般落向仙修们,“——谁也不必走了,今日全都留在这里吧!” 仙修们勃然色变。 都知道碧峡曲砚浓是魔门千年不世出的天才,都想过她一定不好对付,可谁也没想到真正交起手来,他们竟有望风而溃之势。 卫朝荣缓缓抬手,抽出身后龙雀刀。 沉银刀罡一跃化龙,呼啸而起,在杀机四起的云絮中穿行,漫卷着那几个仙修同门的身躯,悍然撕开遍布山野的云岚,冲天而飞,转瞬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只剩下远天隐约的喊声:“……徊光师兄,万万小心啊!” 山中的云岚不知何时已散去了,重新化为纨素,缠在曲砚浓纤白如霜雪的皓腕上。 “锵——” 卫朝荣反手将龙雀刀还鞘。 剑拔弩张的氛围转眼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曲砚浓站在原地,指尖一圈一圈地缠起纨素,凝在那里望着他半晌,倏尔“哧”地笑出声,“装得还挺像样。” 卫朝荣不作声。 他气质冷冽,似一把锋芒毕露的寒刃,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沉然凝望,一言不发。 “奇了怪,刚认识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曲砚浓半真半假地抱怨,“现在变哑巴了?” 卫朝荣顿了一下,“没有。” “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说。 曲砚浓半点也不信。 “刚认识的时候你就知道,现在就不知道?”她挑眉。 “不是。”他说,“那不一样。” 曲砚浓却不耐烦听了。 “算了,谁管你到底在想什么。”她轻轻一跃,像飞雪般落在枝干上,伸手折下一枝鲜洁纯白的梅花,问他,“我从前没见过这种梅,它叫什么?” 卫朝荣在树下仰头望着她。 “它就叫陇头梅。”他说,“用木行灵气催生它,花瓣就会从白色变成淡紫色。” 曲砚浓生出兴趣,将手中那一枝梅花抛给他,“给我看看。” 她是魔修,魔修只有魔气。 卫朝荣接住了花枝。 他指尖灵气一闪而过,注入花枝,刹那间白蕊绽若紫霞。 “每到春时,地脉中涌过的灵气格外充沛,陇头梅王会长出一枝冰梅,以灵气浇灌所有梅树,于是满山梅花都会染上紫色,从远处看就像是漫天晚霞,烟光凝而暮山紫,因此也有人说陇头梅是‘一枝春到,满山云霞’。”卫朝荣抬起手,将花枝递向她,“陇头梅尽染暮山紫,是此间梅树为了……” 他忽而顿住,不说下去了。 曲砚浓诧异:“为了什么?” 她立在梅枝上,垂眸望向他微抿的唇,倏然了悟,故意作弄般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是梅树在媾和,是不是?” 她刻意把“媾和”加重了语气,卫朝荣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曲砚浓伸手,将他掌中飞花夺了过来,拈在指间旋了一圈,轻声说,“卫朝荣,你过来。” 卫朝荣抬步。 他站在陇头梅树下,冷峻的眉眼,只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曲砚浓看不分明他眼底波澜。 她从梢头轻轻跃下,朝他直直坠了下去。 卫朝荣抬起手,手臂有力地圈在她腰肢上,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 曲砚浓指尖摩挲过他眉与眼。 他们离得那么近,呼吸像交缠的烟气,絮絮地拨动隐秘心弦。 卫朝荣蓦然抬手托在她颊边,令她微微仰起头,殷红的唇瓣娇艳欲滴。 他垂下头,深深吻了下去。 冰雪林花繁似锦,落梅如霜,凝在他们衣袂上,谁也无心分神去拈。 * “……原来仙君知道陇头梅,也对,陇头梅生长了这么多年,仙君走遍山南海北,定然是见过的。”淳于纯从善如流地说,“我急着说与仙君,却不料是班门弄斧了。” 胡天蓼就看她东拉西扯离不开表忠心拍马屁,隐晦地撇了撇嘴。 曲砚浓微微抬手,支颐而坐,去消磨那陡然升起的回忆里浓烈的情感。 她已太久不曾尝味悲欢,像是清心寡欲的信徒骤饮烈酒,呛得一腔辛涩,喘不过气。 那悲欢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却,只剩下她徒劳伸手,什么也没握住。 心腔里空落落的,一切又重归索然无味。 “仙君?”淳于纯发现了她的骤然失神,微微诧异,试探般唤了一声。 曲砚浓回过神。 “你说下去就是了。”经过方才那一瞬的心潮起伏,她这会儿已意兴阑珊,对阆风之会的兴趣淡了下去,“我在听。” 淳于纯察觉到她的变化,茫然不解,不明白她为什么前一刻还意兴盎然,下一刻就兴致缺缺,思来想去也不像是谁惹到了她——谁有那个胆子?只能归结为曲仙君果然如传言般喜怒无常,在她面前须得加倍小心恭敬。 “仙君,这个申少扬和上清宗的小符神选了同一条路。”胡天蓼一直盯着周天宝鉴,此时忽然精神一振,指着镜面说,“狭路相逢,这下申少扬可是要倒大霉了。” 淳于纯瞥了同僚一眼,莫名觉得这人像绝了话本里频频被打脸,却总是毫无自觉,上赶着把脸凑上去再挨一遍打的炮灰。 她也看不上胡天蓼:好好一个元婴修士,非要和一个才筑基期的小修士计较,有点格调没有? 淳于纯和胡天蓼互相看一眼。 淳于纯:小心眼。 胡天蓼:马屁精。 相看两厌。 曲砚浓看看他们彼此皮笑肉不笑的脸,终于又升起一点兴趣,支颐问:“小符神是谁啊?” * 陇头梅林里,申少扬没留神,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 一声轻响。 第9章 陇头春(四) 申少扬在陇头梅林里转了整整两天。 在这两天里,他全方位体验了裁夺官们的险恶用心。 梅林极广阔,若不御使飞行法器,纯靠自己走,走上三天三夜也走不出去;可当他腾空飞起,打算从高空俯瞰梅林的情况,还没等他定睛一望,头顶上便有飞箭如雨,劈头盖脸地落下,硬生生逼得他降回地面上才罢休——当初驾驭飞舟的金丹裁夺官就守在空中,等着他们冒头。 不敢硬抗金丹修士的箭雨,他只能徒步穿行在梅林中,无头苍蝇一般到处寻找那个叫做“一枝春”的宝物。 裁夺官语焉不详,搞不明白“一枝春”究竟是什么的应赛者绝不止申少扬一个,破局的办法也极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乏善可陈的老一套:只要把其余对手都干掉,赢家就是我。 申少扬徒步将陇头梅林走了个遍,接连与三个同组的应赛者狭路相逢,“一枝春”还不知道在哪,先把三个对手淘汰出局了。 他运气一向不佳,和那三个对手斗法时激怒了陇头梅,惹来大半片梅林的攻击,狼狈奔走,差点就成了本场比试中被他自己淘汰的第四名应赛者。 好在,狼狈归狼狈,他总算是摸清了头绪,搞明白裁夺官所说的“一枝春”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前辈,这陇头梅未免也太可怕了吧?”申少扬嘀咕着,仰起头望向面前高逾百丈的巨大梅树,“这株梅树恐怕得有元婴期了吧?再加上周围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梅林,好家伙,这陇头梅直接就无敌了吧?谁敢招惹啊。” 在这株庞然梅树的梢头,万千梅枝的簇拥中,斜斜地伸出一枝冰梅,剔透如霜雪,莹莹绽放着宝光,这株梅树周遭浓郁的灵气有一大半都是从这一枝冰梅中逸散出来的。 只需稍稍观察一番,便可看出这株巨大梅树周围的梅花都浮着一层很淡的紫色。 不出意外的话,那枝冰梅就是裁夺官所说的“一枝春”了。 灵识戒里传来沉冽声音:“不是元婴。” “这是陇头梅王。”他说,“金丹巅峰,只能算半步元婴。” 只要不是元婴,那申少扬就不怕了,灵植囿于方寸土壤之间,不能挪移,局限极大。 他慢慢朝陇头梅王走去。 脚下枯枝繁多,没留神踏上一枝,将细细的梅枝从中踩断。 “咔——” 一声轻响。 申少扬心底蓦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下一瞬,一股巨力从脚底升起,他像是踩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地毯上,忽然有人捏着一角将地毯掀了起来,将他整个人倾翻在地毯上,兜在地毯中向上倒提而起,头在下,脚在上。 “铮——”长剑出鞘。 剑锋带着灵气,划过无形无质的“地毯”,发出如同划在铁皮上的刺耳声响,呲呲啦啦,半空中隐约顺着他的剑尖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白痕。 申少扬心下一凛。 锐利得能在元婴大妖掀起的狂潮中破浪而出的剑锋,竟然破不开这无形无质的障碍? 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东西?! * 阆风苑里,胡天蓼哼了一声。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0节 “这小子可算是要栽了。”他不无幸灾乐祸,“上清宗的天罗地网符可是当世绝学,祝灵犀被称为‘小符神’,使出来的天罗地网符可谓同阶无敌,能在筑基期横着走。这个申少扬居然敢直接踩上去,等着出局吧。” 淳于纯下意识地瞥了胡天蓼一眼。 其实这个小心眼说得没错,申少扬之所以会中招,根本原因是他毫无防备地踩在了对手祝灵犀提前布置下的天罗地网符上。 祝灵犀是上清宗精心培养出的天才,申少扬若真如他自己所说,只是个无师承的散修,那他被祝灵犀淘汰出局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明明胡天蓼说的都是对的,可不知怎么回事,从这小心眼嘴里一说,淳于纯莫名就觉得……倒也未必吧。 曲砚浓支颐坐在首位,兴致缺缺,却不知怎么回事,脱口而出是谑语,“再强的符箓,也不过是一刀的事。” “要是一刀不够,”她说着,语速渐渐慢了下来,若有所思,一点恍惚,“那就两刀。”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这话好像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胡天蓼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张张嘴要还口,可目光落在她瑰丽眉目,想起眼前人究竟是谁,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下去了。 惹不起,惹不起。 可把胡天蓼给憋屈坏了。 淳于纯却从这突兀的一句里品出别样意味:曲仙君并不用刀。 倘若只是随口戏言,也该说顺手常用的法宝。 所以为什么是刀? 曲砚浓恍然:因为卫朝荣用刀。 这话是从前她听卫朝荣说的。 卫朝荣大概算半个上清宗弟子,可他确实不擅长符箓,一如其他普通修士,半懂不懂,现成的符箓到手能催发,多余的就不会了。 曲砚浓曾问他为什么,他就说,符箓对他而言没什么用。 她再问下去,他就说出了“再强的符箓也不过是一刀的事”这句话。 其实那时候他们欢爱归欢爱,疏离也是真疏离,起码曲砚浓并不很信任他,她不相信任何人。如果哪天卫朝荣带着上清宗同门伏杀她,她大概也不会很吃惊,又或者她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早晚会背叛,只是在等待他背叛或她厌烦的那一天到来。 她对他没有任何幻想,所以那时听他语调平平地说出能叫符修听了想打人的话,一边笑得误把他衣襟边的系带扯断了,一边又总忍不住疑心他是不擅长符箓便要贬低符箓,借此来挽回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直到很久以后,卫朝荣为了救她身死道销,永久长眠于冥渊之下,她毁去魔骨,从毫无灵气的凡人开始修仙,短暂寄居于上清宗,有意无意触及他的过去,她才慢慢意识到,他说的也许是心里话。 也许卫朝荣在她面前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她用了很长时间后知后觉,又耗费了更加漫长的岁月去消化这个发现。 不过这都没什么意义了。 晋升化神后,一场道心劫就将一切都抹去,比当初更空白。 曲砚浓微微发怔。 她像是忽而想起什么一般,抬起手,捋起衣袖,露出一截缠在腕间的纨素,在纨素的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方印。 印石如含水墨江山,朱文赤字,只刻了一个“玄”字。 淳于纯和胡天蓼见曲砚浓说着说着便陷入思索,转眼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印章,既莫名其妙,又难免好奇,不约而同地隐晦打量起那枚印章来。 不打量则罢,这一细瞧就叫人心里一惊—— 他们眼中分明看见曲砚浓把玩着一枚精巧方印,可神识中竟根本察觉不到那一枚方印的存在。 就好像曲砚浓手中空无一物,把玩着一团空气。 曲仙君就在眼前杵着,谁也不敢大动干戈地查验,只能偷偷摸摸地打量,任这两人怎么观察,也探查不出那枚方印的存在。 ——这绝不是什么平平无奇的印章,必然是一件能令世人瞠目艳羡的绝世神器。 可五域四溟的神器本就不多,每一件都赫赫有名,曲砚浓拿出的这枚方印却与传闻中的那些神器都对不上号,无论是胡天蓼还是淳于纯都猜不到。 反倒是偷偷摸摸打量曲砚浓的神色,叫两人心头生出联想。 有传言说,曲砚浓仙君之所以劳心费神地研究起乾坤袋,做出简易版乾坤袋大肆售卖,并不是为了惠及普通修士,而是因为她有一件冠盖天下的神器无法被收纳进乾坤袋中。 为了制成一个能收纳神器的神品乾坤袋,她才会苦心孤诣研究,在此过程中顺手研究出了简易版乾坤袋的制法,教给山海域的炼器师们,又令沧海阁统筹售卖,这才有了今日鼎鼎有名的山海域乾坤袋生意。 ……怎么说呢,世人将“曲砚浓”这个名字本身赋予无与伦比的传奇色彩,那完全就是顺理成章。 哪怕胡天蓼再怎么腹诽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是一桩传奇。 总而言之,曲仙君真正想制成的神品乾坤袋,至今仍未制成,反倒是随手为之的简易乾坤袋生意如火如荼。 看见曲砚浓手中把玩的这枚方印,胡天蓼和淳于纯都是若有所思: 莫非这枚方印就是传说中的那件无法被任何乾坤袋收纳的至宝?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她怎么随手拿出来的都是至宝啊? 曲砚浓没有看他们。 她垂眸凝望着手中方印。 它叫“玄冥印”,本是一对两枚,分为玄印与冥印,彼此可以感应对方的方位,是与天地伴生的魔道至宝,千年前接连引来两名魔门化神修士觊觎。 她那时才元婴初期,怀璧其罪,被其中一名化神魔君追杀,命悬一线,卫朝荣赶来帮她,可他自己也只是元婴初期。 隔着千年修行,他们在化神修士面前是如此弱小无力,只能用尽力气逃、逃、逃,亡命求活,直到浑身上下再也榨不出一点力气。 卫朝荣提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拿出一个乾坤袋,让她试着把玄冥印收入乾坤袋中。 他拿出的不是后来由她简化后的劣质品,而是无论放在何时何地都稀世罕有的真正至宝乾坤袋。乾坤袋能隔绝神识查探,连化神修士也无法探查乾坤袋中容纳的东西。 可乾坤袋这种法宝无论品阶高低,能容纳的东西都是有限的,玄冥印这种至宝已超越了那只乾坤袋所能收纳的上限,曲砚浓只勉强将玄印塞了进去,乾坤袋便险些崩毁,再也容纳不了冥印。 只能收纳一枚有什么用? 卫朝荣反倒很平静。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说:你带着玄印走,乾坤袋能支撑一段时间,枭岳没有分形化影术,只会挑一个人追。 曲砚浓问他:乾坤袋给了我,你怎么办? 卫朝荣的回答很简短:我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我带着冥印走一段,引开枭岳,然后再收入乾坤袋。 他说他还有一个乾坤袋。 曲砚浓是个很多疑的人。 她不信任任何东西,也不信任任何人,即使那时她和卫朝荣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巫山云雨、颠鸾倒凤,哪怕他们曾数次生死同往,她仍对人性毫无信任。 记忆里,她一句话也没说,一反常态地安静,默不作声地望着他带着冥印走到岩穴边缘,一半天光映照,显得他背影高大宽阔,格外坚毅挺拔。 她忽然问:既然你有两个乾坤袋,我们还用得着分开走吗? 既然乾坤袋能隔绝神识查探,两枚方印分别收入袋中,他们自然便安全了,何必多此一举? 卫朝荣在岩边停下。 他站在那里没动,像是顿了一下,可没回头,向前迈步,融入天光。 她把乾坤袋攥紧了,没出声,无言注目他背影消逝。 那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第10章 陇头春(五) 曲砚浓握着玄印,不知怎么的,竟空洞洞地笑了一声,把淳于纯和胡天蓼吓了一大跳。 是那种被逗乐的笑,忍俊不禁的,好像想到了什么笑话。 可偏偏空洞荒芜,冰凉凉的,像晚秋的冷雨。 ——这是想到什么事,才会忽而发笑啊? 曲砚浓没搭理他们。 说来也很荒诞,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怀疑卫朝荣最后撒谎是为了骗走她一枚冥印,就连他陪她亡命天涯、生死一线的行为,也叫人怀疑是不是为了博取她信任。 这种怀疑怪无情的,可曲砚浓一直是这么个人,魔修都这样,而她是个中翘楚。 她的怀疑有很多道理。 卫朝荣来得太快、也太毫不犹豫,好像忘记了他自己和枭岳魔君有仇、忘记他这些年一直避着枭岳走,他和她跌跌撞撞亡命奔逃,也没说过一句“你把玄冥印丢掉吧”,他了解她的过去和性情,他知道她宁愿带着玄冥印去死,他想让她如愿以偿地活着。 “吃过那么多次亏,上了那么多次当,你怎么还不长记性?如果有人让你觉得好得不像真的,那就说明他另有图谋。”师尊檀问枢笑她,“真有人会为另一个人奋不顾身吗?就算真的有,你凭什么觉得会轮到你呢?” “潋潋,人总是死于对旁人的幻想。” “……怎么只有一枚玄印?冥印呢?说!” “——你明明怀疑他,却还是把冥印给了他?我看你是疯了!” 她也觉得她多半是疯了。 直到几个月后,那时尚未晋升化神的夏枕玉找到了她,告知她,卫朝荣在枭岳魔君的追杀下逃亡冥渊,最终带着冥印葬身于森罗冥渊之下,尸骨无存。 他根本没有第二个乾坤袋。 卫朝荣是真的想救她,粉身碎骨也不怕。 他带着冥印葬身在化神修士也不敢深入的冥渊之下,从此再不会有人能拿着冥印感应她手中玄印的方位,只要她不在化神修士的探查下,即使她从乾坤袋中取出玄印,也将永远安全。 他确实骗走了她一枚冥印,可他也为她保住了一枚玄印。 “徊光也算我半个徒弟,既然他是为你而死,我干脆也全了这段缘分,你和我回上清宗吧。”那时夏枕玉轻叹一声,瞥见曲砚浓的神情,忽然了悟,“你是不是根本不信他?” 不必曲砚浓回答,夏枕玉已明白了答案,她沉默片刻,一板一眼地说着,“你们魔修果然凉薄。” 后来曲砚浓确实跟着夏枕玉去了上清宗,自毁魔骨,从头修仙,直到她晋升化神,在仙魔之战里亲手诛杀当初追杀过她的枭岳魔君。 她心里一直有疑窦难解,念念不忘,怎么也想不明白:卫朝荣到底图什么? 他为她搭上一条命,甘愿粉身碎骨,究竟是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她一直想不明白,又或者早就明白了,只是不敢信。 很多年、很多年,她总是不愿信。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1节 她宁愿相信卫朝荣蒙骗了这世上所有人,宁愿相信卫朝荣其实只是想骗走她一枚冥印,宁愿相信她就是明知故犯地狠狠吃了儿女情长的亏…… 可她不敢相信卫朝荣真是凉薄世情里最难得的一抹滚热,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真有人把一颗心都剜出来给了她。 而在他们最后的分别,她却在想:原来他是想要我的冥印。 九重云霄之上,清殿寒宫几度,俯仰人世已千年。 淡漠寡情、无悲无喜的化神仙君微微失神,垂下眼眸,惘然一喟。 “上清宗的符箓,确实花里胡哨的。”她说。 淳于纯和胡天蓼俱是一愣。 曲砚浓的话没头没尾,就好像方才他们已经针对“上清宗的符箓没什么用”达成一致了一般。 可…… 人家上清宗可是当世第一超级宗门,对一域有绝对掌控之力,在玄霖域说一不二,山海域这些各自为政的宗门在上清宗面前根本排不上号。 能令上清宗自上古仙魔并立时便传承延续至今的绝学,怎么会是没用? 若连上清宗的绝学也无用,那五域四溟也就没有哪家绝学有用了——哦,行吧,假如把曲砚浓算进去,倒也能算得上一个。 可曲仙君并未开宗立派,也没收徒传艺,望舒域的季仙君就更不用说了,据说如今年年都在捣鼓那点生意经,根本无意传承自身绝学。 唉,“上清宗的符箓花里胡哨”这种话,曲仙君敢说,他们可没脸接啊。 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毫不犹豫地说上清宗的符箓不好的人,也就只有曲仙君了。 ……毕竟,就算上清宗弟子心怀不满,也没人敢找她算账啊。 * 陇头梅林里,一个巨大的玄黄灵气团在原地飞快地翻转,隐隐若符形,如同有谁将一张巨大的符纸揉成了一团,转了又转。 灵气凝成的符纸坚洁如玉,朱笔宛然,哪怕只是凝神细看一眼,也会叫修为不够的修士头晕目眩。 这就是上清宗赫赫有名的绝学,天罗地网符。 无需符纸,无需灵材,只需平平一支符笔,随手将天罗地网符画在任何地方,都能即刻成符,一触即发。 天罗地网符极为强大,也非常艰涩,大多数上清宗弟子到了金丹期才能掌握,能在筑基期流畅画出的符师都堪称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在阆风之会中撞见能流畅画出天罗地网符的天才符师,还好死不死都一脚踩上去,完全可以说是提前结束了这场比试。 阆风苑外,透过周天宝鉴观看陇头梅林中比试的修士们不由唏嘘:“这个申少扬要被淘汰了……” 唏嘘声还没落定,镜中幻影猛然一变。 一点细小如珍珠的寒光冲破玄黄符纸,转瞬上下伸展,化作一线剑光,自下而上,将巨大的符纸从中一劈为二! 申少扬紧跟在剑光之后,片刻不停,转瞬便冲破天罗地网符。 周天宝鉴外,一片惊哗之声。 胡天蓼连元婴修士的养气功夫都稳不住了,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看起来格外想冲进周天宝鉴另一头大喊一声“这不可能”。 淳于纯一边咂舌,一边隐晦地望了上首一眼:曲砚浓一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扶在额前,微微垂首,凝神望着远处大放毫光的周天宝鉴。 不管这个申少扬之前是从哪来的,他引来仙君留意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的。 淳于纯压下心底艳羡,琢磨起来:既然仙君对申少扬有些格外的关注,她要不要做这个机灵人,在中间牵个线呢? 若是能借此得到曲仙君青眼,稍作点拨,那对于淳于纯来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了。 一面周天宝鉴,内外无数心思,人人都在惊异这个从前籍籍无名的少年竟能一鼓作气破开上清宗的绝学。 可谁也不知道,申少扬冲出天罗地网符的那一刻,暗中对灵识戒惊叹:“前辈,和你说的一样——再强大的符箓,也不过是一剑的事!” 神识包裹着简短的语句,沉入漆黑的灵识戒中,在冥冥之中跨越天涯。 飞渡、飞渡…… 千万里之外的南溟尽头,一道无穷无尽的幽邃天河下,无人知晓的亘古荒冢里,浩渺磅礴的灵识缓缓苏醒,顺着灵识戒跨越万里。 “我说的是刀。”卫朝荣说,语气淡淡的,沉冽如刀尖雪,冷不丁问,“你为什么不用刀?” 申少扬从一开始就用剑,从前蒙受前辈指点剑法也很顺畅,冷不丁听前辈问起“为什么不用刀”,愕然:“我习惯了用剑……” 万法归一,以卫朝荣的修为眼界,指点一个筑基修士剑法绰绰有余,所以从前卫朝荣随口点拨,并不要求申少扬弃剑从刀。 申少扬说着说着,声调就弱了下去,蔫蔫的:前辈不会打算让他改用刀吧? 虽说刀修也不是不好,可用惯了剑再改去学刀,总觉得有点舍不得。 至少、至少得让他再考虑一下! 但卫朝荣只说了那么一句。 灵识戒里声息都尽,只剩下茫茫的岑寂。 申少扬等也等不来下文,“前辈”“前辈”地喊了几声,没等到灵识戒里的回音,却等来数道冰凌,寒光闪闪,眨眼间就要刺入他胸膛。 他才刚从天罗地网符里脱身,前后不超过两个呼吸,对手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申少扬来不及多想,反手旋剑,剑身上薄薄覆了一层灵气,叮叮当当击飞冰凌,一时间只觉冰凌无穷无尽,险之又险,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剑锋横扫,硬生生格挡开蔓延冰凌,定神去看冰凌后露出身形的人,把方才的追问忘了。 * 千山迢遥之外,冥渊不尽奔涌。 少有人能记得这片生灵绝地存在了千千万万年,从仙域蜿蜒到魔域,见证过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往昔。 没有任何生灵能在这里停驻,冥渊源源不断地从周边摄取灵气和生机,哪怕是睥睨天下的化神修士也只能饮恨。 这片人间绝地默默存在了千万年,既不曾向外扩张,也不曾改道易流,如此死气沉沉,搏不来世人留意,于是也就这么沉寂下去,只偶尔被提及,成为茶余饭后的边角料。 似乎从来没有人好奇过,冥渊之下是什么? 又或者,就算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也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卫朝荣阒然穿行于幽寂。 他也许是这世上第一且唯一见过冥渊之下的世界的修士,倘若他往后流年不利、倒霉透顶,那么也极有可能成为最后一个。 冥渊之下的世界暗无天日,没有半点光,可他走得很平稳,跨过蜿蜒的沟壑、坑洼的水塘、丛生的杂草,肩头扛着一株高大粗壮的树,行步如风。 他竟然在种树。 对,在万丈冥渊下,一片幽寂中,平静地种下一株树。 细土覆盖了盘错的根茎,零星的枝叶上亮起粲然的微光,照亮了远近晦暗的世界。 如果有哪个倒霉的修士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片坑洼像极了五域四溟的地形,那散落成五片似毫不相干、却又在边缘处隐约重合的地势,分明就是如今世界的翻版,无限缩小。 卫朝荣拊掌,拍落掌心的尘土。 他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陌生而熟悉的霄壤。 ——当初该让申少扬学刀的。 他于缄默中沉吟:如果申少扬用的是刀,那天在不冻海上,曲砚浓绝不会只看一眼便回头。 隔着另一人的视野,只得她无谓的一瞥,再没有下文。 微光映照在他身上,勾勒出高大宽阔的身形,又从他胸膛背脊穿透而过,如同穿过厚厚帷幕,微不可察地映照他身后的晦暗。 这分明不是在世生者应有的身躯,他也委实不能算活着,可在那如同虚影般的胸膛,错杂如晶管般的脉络之中,一颗虚幻到近乎透明的幽黑心脏缓缓跳动。 “咚——” “咚——” 如远古沉雷般的声息,昭示这颗虚幻心脏的不息跳动,砰然过一千年。 在不息的砰然间,不知从哪混入一声叹息。 “陇头梅又要开了,”他低低地说,好像在用心说给谁听,“你现在还想看看吗?” “咚、咚咚——” 第11章 陇头春(六) ——卫朝荣是个很奇怪的人。 曲砚浓高高坐在阆风苑的首座上,若有所思地琢磨着。 说来也很荒诞,他们曾风前月下云雨高唐,可直到卫朝荣葬身冥渊,曲砚浓也不曾觉得自己了解他。 她一向不乐意承认她在乎,夏枕玉明里暗里三推六问,曲砚浓也从没解释过她与卫朝荣到底算是个什么关系。 毁去魔骨、从炼气期开始修仙道的那些年里,曲砚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上清宗,每当夏枕玉问她:以你的脾气,竟然也会对人垂青钟情,你其实不像是你自称的那样不在乎徊光吧? 曲砚浓总是漫不经心地敷衍:钟情?你想太多了,我们只是见色起意。 每一次听见她这么说,夏枕玉总要紧紧抿起唇,不作声,用很责备的眼神盯着她。 曲砚浓一直觉得夏枕玉像只老母鸡,性格一板一眼的,既不狂悖也不斗狠,总是拍着翅膀保护小鸡仔,三番五次确认过小鸡仔的情况都在羽翼之下,再板板正正地一拍翅膀,正经地点下脑袋“咕”一声。 卫朝荣就是一只小鸡仔,曲砚浓居然也是,她弃魔修仙,于是也被夏枕玉揽在翅膀下。 魔修中是不会有夏枕玉这种人的,只有仙域才供得下这样的人存身,夏枕玉如果生活在魔域,根本活不到化神。 其实曲砚浓不排斥夏枕玉,有人不求回报、纯粹善意地将她护在羽翼下,这事对她来说本身就很新奇。 但她在魔域待得太久了,她是峭壁绝境奋力振翅的戾鹰,挤不进旁人的羽翼。 夏枕玉管不了她,再加上相处的时间长了,夏枕玉已很了解她的脾气,只好随她去。 不过,夏枕玉大概想不到,在“见色起意”这件事上,曲砚浓说的是实话。 曲砚浓刚认识卫朝荣的时候,他还是个魔修。 准确来说,他是个伪装成魔修的仙修,瞒天过海,不仅骗过了同阶修士,甚至就连当时魔域三化神之一的枭岳魔君也骗了过去,被枭岳魔君收归为金鹏殿内门弟子。 卫朝荣在魔域有名有姓有实力有师承,在魔修年轻一辈中声名鹊起。 谁也猜不到,他其实是上清宗安插在魔域的内应。 魔域与仙域的风气截然不同。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2节 千年前的仙修一向瞧不起魔修,认为魔修狠毒残忍、毫无人性,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魔修们自己也这么觉得。 不光是仙修瞧不上魔修,其实魔修之间也互相瞧不上,彼此照面一看,大家都是烂人,嘴上说着“魔门修士同气连枝”,心里都在翻白眼。 魔门修士主打的就是一个“谁也看不上”,对仙修瞧不起,对魔修也看不上。 曲砚浓也是个魔修,而且是个能让同辈魔修公推第一人的魔修,她第一次见卫朝荣就注意到后者,只可能是因为见色起意。 ——这话也只有魔修敢直说,但凡换做是推崇清心寡欲的仙门修士,早就面红耳赤地怒斥“放浪形骸、不知羞耻”了。 魔门向来纵情声色、追逐欲望,不惮狂言,仙门则拘谨得多,在曲砚浓还是魔修的那个时代,仙修道侣甚至不会在人前牵手。 曲砚浓说卫朝荣怪,就怪在这里。 卫朝荣根本不像个从小在仙域长大的修士,他并不聒噪多话,甚至比常人沉定,但风言俏语张口就来,曲砚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甚至觉得他有些太轻浮。 也正因如此,在卫朝荣身份暴露、在枭岳魔君追杀下逃亡向仙域之前,曲砚浓从没怀疑过卫朝荣是不是个魔修。 可后来他们走得近了,在欲望之外掺杂了一些复杂的情愫,卫朝荣反倒渐渐沉默寡言了起来。 他总是缄默不语,在无罣无碍的间隙默不作声地、专注出神地望着她。 风言俏语慢慢成了绝响,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个笨口拙舌的人,翻来覆去也只会干巴巴地说“喜欢”。 她半真半假地抱怨,他说,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再追问为什么以前知道、现在却不知道,他就说,那不一样。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解释不上来。 ——这不是敷衍是什么?换了谁能相信啊? 曲砚浓烦死他了。 最烦的时候,她翻脸让他滚,不滚就杀了他。法宝横在他面前,魔修说动手就真的会动手,她在魔门也是出了名的性情乖张、喜怒无常。 卫朝荣了解她的脾气,也了解魔修的性情。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那,片刻后转身走了,但没有走远。 他远远地等着,等她回心转意。 到最后,曲砚浓也没舍得和他一拍两散。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混着,她懒得刨根究底,也不关心他到底怎么想,直到他命殒冥渊,她才知道原来卫朝荣真的很喜欢她。 她是真的、真的不明白他。 卫朝荣身份暴露、回到仙域后,她仍和他藕断丝不断地来往着。 曲砚浓是魔修,她从进入魔门起便天生狂悖,不管什么仙魔正邪,她对魔门全无归属感,对她来说,情人是仙修反倒更有意趣,可卫朝荣竟也愿意,心甘情愿与她丝来线去,瞒天过海延续情丝——他可是个潜伏魔域多年不改丹心的仙修! 她也曾作弄般问过他:如果哪天你的师长同门知道了,你怎么办? 卫朝荣沉逸清俊的轮廓微凝。 他语气平静,不知从前已预先打过多少遍腹稿、多少次思来想去:宗门对我的恩义,我已赴汤蹈火还清了。往后的日子,我自己做主。 “你真不会后悔?”她有点诧异。 “不会。”他简短地回答。 他说不会后悔。 也不知道他命殒冥渊的时候,会不会改了主意。 曲砚浓思绪如乱线,往事回忆得太多,反倒叫人越发意兴阑珊。 她皱起眉头,伸手按在眉边,心底升起一股烦躁:她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阆风之会? 原本是从那个叫申少扬的小修士身上窥见了卫朝荣的影子,一时兴起,可她到了这里,认真看过几眼,分明是不像。 不像,哪里都不像,没有人像他。 纯粹浪费她的时间。 尽管……时间已是她最宽绰、最不值一钱的东西。 曲砚浓霍然站起身。 她准备走了。 了无意趣、意兴阑珊,哪里都一样,永恒不变的枯燥乏味。 “我去,这小子到底是剑修还是刀修啊?这一剑怎么这么像是刀法呢?”胡天蓼正全心投入在周天宝鉴投影的比试中,没注意到曲砚浓的起身,无意间嘟囔,“他不会是扮猪吃虎吧?” 曲砚浓神色无波,平平地朝周天宝鉴瞥了一眼。 她并不感兴趣,也不觉得这一眼能收获什么,只是如从前在不冻海上垂钓、定下阆风之会一般纯粹随意而为,瞥一眼也就过去了,她已然决定要走。 可也就是这一眼。 淳于纯和胡天蓼忽觉身侧空间一阵扭曲,不由齐齐转过头来,目光所及,首座上已没了曲砚浓的身影。 这是撕裂空间、咫尺天涯的神通! 别说是淳于纯和胡天蓼这样的元婴修士了,只怕就连刚晋升化神的修士也未必能掌握这样的神通——淳于纯和胡天蓼不确定当今在世的另外两位化神仙君是否也能施展这样的神通,但就算那两位仙君能,也绝不可能像曲砚浓这样信手为之。 如此自如,轻描淡写。 淳于纯和胡天蓼对视一眼,望见彼此眼底的惊骇,还有无穷的茫然。 ——曲仙君急着撕裂空间,究竟是要去哪啊? * 陇头梅林里,绚丽灵光时不时闪过,刀光剑影。 申少扬一剑劈开面前的冰凌,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儿说,“祝道友你先停一停听我说两句,反正现在这里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了,咱俩都能进下一场比试,何必还要继续打下去呢你说是不是?” 玄黄道袍的清冷少女抬眸。 “好。”她声音也泠泠的,干脆利落,“你把一枝春给我,我立刻收手。” 申少扬哑然。 他在心里叹口气——谈崩了,一枝春肯定是不能给的。 陇头梅王树上的那枝冰梅就是这场比试要找的“一枝春”,申少扬算是来得晚,找到陇头梅王时,祝灵犀已在那里等待多时——当然不是等他,而是在等“一枝春”完全绽放。 申少扬来得不巧,正好卡在一枝春绽放前,又很不走运地踩上了祝灵犀先前布置的天罗地网符,杀机一触即发,立刻引来祝灵犀的攻击。 上一息他吹牛说“再强的符箓也不过是一剑的事”。 下一息,他手忙脚乱,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一剑不够,一剑真不够啊! 两人你争我夺,一直等到陇头梅王开了花,申少扬运气好,抢先一步夺下“一枝春”,试图说服祝灵犀休战。 ——失败。 申少扬其实也不意外,换做是他,对手拿着裁夺官宣布的谜底和他商量休战,他也不会答应。谁知道比试里还暗藏着什么玄机呢? “不管一枝春在谁的手里,都会得罪陇头梅王,”申少扬矮身躲过身侧梅树抽打而来的枝桠,又马不停蹄地游走出祝灵犀的符箓范围,气都喘不匀,“现在时间还早,离日落足足还有两个时辰,要不这样吧,祝道友,咱们联手先把周围的陇头梅清理掉,再来决一胜负?” 这样束手束脚的,除了防备对手,还要提防陇头梅的攻击,实在是太憋屈了。 祝灵犀神色微动,若有所思。 “可以。”她仍是一板一眼的模样,清凌凌地说,“你把一枝春给我,我就同意。” 申少扬噎住。 “还有两个时辰啊!”他鬼哭狼嚎,“足够我们分个胜负了,就不能先把陇头梅解决吗?” 祝灵犀神态板正:“你先把一枝春给我。” 申少扬:“……” “那就是谈崩了。”申少扬只恨自己戴着面具,不能让祝灵犀看见他板起的脸,“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祝灵犀岸然望他,平静中带着点疑惑:“本来不就是这样吗?” 申少扬噎死。 薄寒风吹入林中,在梢头振振而响,陇头梅树剧烈摇动,梅枝甩动,狂乱作舞,朝林中的两个应赛者狠狠抽打下来。 “轰——” 申少扬猛然向后一栽,险而又险地赶在梅枝落下前冲出,还没等他松一口气,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迅猛之极,朝他冲了过来。 黑影的目标,正是他手中的“一枝春”! 申少扬悚然一惊:在这激涌如沸泉般的陇头梅林里,竟然还藏着第三人? 方才他和祝灵犀打了这么久,精力与灵力都损耗了不少,躲避梅枝躲得十分惊险,此刻根本没法轻巧地躲开。 谁知道这个藏在暗中的第三人究竟有多强? “我去!”他想也不想,反手掣剑,以一种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姿势,像是掣刀而不是掣剑一般,朝黑影的方向用尽全力挥出一击,惨叫,“怎么——还藏着一个人啊?” 剑光震烁林樾,一瞬破开聚拢的梅枝,直直撞在急速而来的黑影身上。 “砰!” 黑影顺着原路倒飞回去,来的有多快,去的就有多快。 这…… 暗藏在梅林中这么久都不曾被发现的第三人,就被申少扬的古怪如刀式般的一剑,给击飞了? 不是击退,而是山崩陵摧的颓势,直接给击飞出去了? ——这小子不会是隐藏了实力吧? 祝灵犀神色一凝。 周天宝鉴前,一片哗然之声。 胡天蓼坐在裁夺官看台上脱口而出:“这小子不会是扮猪吃虎吧?他到底用剑还是用刀啊?” 只有申少扬错愕后,张大嘴巴,几乎能塞下一个鸭蛋:这、这和他没关系啊! 他只是凭本能用出了从前前辈教的一式刀法变式,威力和他的实力相匹配,如果是祝灵犀接到了他这招,她一定能设法化解的。 换言之—— 不是他隐藏了实力,而是这个藏在暗处的第三人太弱了呀。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3节 申少扬痛彻心扉。 ……裁夺官不会以为他和这个第三人是串通好了作弊吧? 他冤枉! * 陇头梅林千丈之上的飞舟里,被他心心念念的裁夺官战战兢兢地束手站着,偷偷摸摸地觑着船舷边的身影。 谁能想到,就在比试中途,已有数百年不曾现世的曲砚浓仙君,竟然亲临陇头梅林,撕裂虚空,出现在这架飞舟上? 哪怕金丹裁夺官此生从未见过曲砚浓仙君,光看来人这一手撕裂空间的本事,也能一瞬反应过来。 只手擎天,分定五域,毙杀化神同阶,强逐域内大妖,纵横四溟无与为比,定立乾坤第一流。 就连同为化神的另两位仙君也莫敢争锋,公推她为首。 别说她只是数百年不现身,就算是上千年、上万年,也能一瞬被忆起。 ——天下谁人不识君? “仙君,”裁夺官垂首,恭恭敬敬地请示,“您是否打算亲自主持这场比试?” 第12章 陇头春(七) 曲砚浓默然立在飞舟甲板上。 就连胡天蓼也能看出来,方才申少扬情急之下使出的古怪招式,分明不该用剑来施展,而应该用刀。 那是一式非常具有特点的刀法。 她认得这式刀法。 很多年前,卫朝荣也喜欢这么用刀。 卫朝荣的刀法不是那种高迈风雅的名门绝学,他虽然归属于上清宗,但他人生中为修行奠基的那些年都不在上清宗,没有机会接触仙域最顶尖的传承。 上清宗家大业大,有许多旁系分支,被主宗分流出去,不再算作上清宗的一员。 卫朝荣就来自这样一个分支宗门,千年前叫做“牧山宗”,这个小宗门从上到下的每一个人毕生的心愿就是重返上清宗,成为主宗的一员。 为了让牧山宗能回归上清宗,卫朝荣接受了上清宗秘密交给他的任务,舍弃道号“徊光”,以他自己当时都不记得的本名“卫朝荣”潜入魔域,假作魔修,在魔域一待就是数不清的春来秋去。 来到魔域时,卫朝荣也不过是筑基期,筑基之后无论是修行还是刀法,全都靠他自己琢磨,既有仙门的意蕴,也不乏魔门的痕迹。 但,仅从招式上来说,就是最土的那种刀法。 土,某些招式出其不意,简洁有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能算是,土得很有风格和特色。 除了卫朝荣,她几乎没见过旁人那么用刀。 没有人像他那样会用刀。 如今她却忽然见到了一个筑基小修士,有那么寥寥的一两个瞬间让她想起他,又在不经意时出手招式同他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不同,这个小修士用剑。 不是刀。 曲砚浓罕见地拿不定主意。 ——时隔千年,一个来历神秘的筑基小修士,纯粹偶然地用剑使出他的刀法招式,这样的事,可能性有多大? 申少扬是有章有法地出手,还是纯粹巧合的误打误撞? 卫朝荣陨落了千年,在他陨落之前,是否在哪里留下过独属于他的刀法传承,然后又在千年后被这个小修士偶然得到? “待会胜者登上飞舟时,我来主持。”曲砚浓淡淡地说,“不过,不必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 申少扬一剑击退暗藏的第三人,周天宝鉴内外俱为之所慑,一个个神色变换,疑心他是隐藏了实力,谁也没想到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磅礴气势下其实是色厉内荏。 祝灵犀目光微微闪动。 她清秀漂亮,不太爱笑,总是一副时刻都认真严谨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觉得太板正、难相与,上清宗弟子都服她的实力,在她面前束手束脚,谁也不敢和她亲近说笑。 依照上清宗的门规,每到阆风之会开启时,上清宗内部会先行宗内小比,选出符合阆风之会规则的弟子进行比试,角逐出几名最强的弟子,代表上清宗参赛。 祝灵犀就是本届上清宗小比第一名。 毕竟是相邻上千年的老邻居了,上清宗对隔壁山海域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算是知根知底,近些年山海域究竟有哪些少年天才,上清宗指不定比曲砚浓这个山海域之主还清楚——谁教曲仙君多年避世不出、无意染指世俗权柄呢? 赶往山海域之前,带队的上清宗长老随口对他们几个应赛弟子说,山海域近些年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年轻天才,只有沧海阁的戚枫拿得出手。 在这句话之后,长老还特意看了祝灵犀一眼,补充说:如无意外,这个戚枫也不是你的对手。 祝灵犀既不自高自大,也不妄自菲薄,一路从初比走来,认识了许多从前没见过的同龄修士,事实确实如长老所言,她锋芒过处无人能撄,顺理成章地闯入前十六,至今尚未遇见敌手。 可她却没想到,还没等到她遇见长老所说的沧海阁戚枫,竟先在这场比试中撞见了一个来历神秘、上无师承的对手。 ——申少扬竟能一剑击退那个神秘的第三人。 究竟是他隐藏了实力,还是那个能完美避过他们查探的第三人实在太弱了? 祝灵犀眼睑微垂。 下一瞬,她抬起手,指尖灵力流转瞬息成符。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符成!” 灵符凝成龙形,如纤细轻盈的白龙,咆哮着越过疯狂抽动挥舞的梅枝,在暗淡的梅林中冲出一线耀眼的光芒,朝申少扬猛然飞去。 上清宗绝学:飞龙在天符。 申少扬此时灵力损耗极大,连续多时斗法极其消耗他的精力,中途还被暗藏的第三人偷袭,一口气没喘匀,察觉到祝灵犀的飞龙在天符,一瞬瞪大了眼睛—— 这一茬接一茬的,就不能让他喘口气吗? 接是不能硬接的,祝灵犀的修为比他还高出一线,飞龙在天符更是上清宗传承千年的绝学,威力无穷,他状态尚未调整过来,只能避。 申少扬短促地吸了口气,向后仰飞出去。 退、再退、再退! 到退无可退处,再折身向前,凌然一剑。 剑光与灵符狭路相逢,谁也不让,猛然撞击在一起,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辉。 “轰!” 一声巨响。 灵符与剑光双双消散了。 三丈之内,原先疯狂抽动的梅枝尽数湮灭,只剩一片空荡。 申少扬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汗水洇湿他掌心,几乎让剑柄从他掌心滑出,他更用力地握紧了。 眼尾瞥见细小近乎于无的光晕,是错觉? 他已力竭,灵力所剩无几,不该肆意浪费,不管那是错觉还是真的攻击,他回身向侧方躲。 腕间蓦然一麻,“笃”地轻响,他五指被迫张开,“一枝春”从他掌中旋飞出去。 远处,祝灵犀微微招手,灵力收束,带着那支冰梅朝她轻盈飞去。 不过转瞬,“一枝春”静静落在她掌心。 申少扬心口一窒。 在“一枝春”飞落的下一瞬,他就立刻伸出手去握,本文由疼训群八仪寺吧衣六旧刘三负责整理上传指尖触及冰冷的梅瓣,只差一瞬。 就差那一瞬。 没事,他立刻安抚自己焦躁的情绪,现在才申时,距离黄昏还有一个时辰,他完全可以赶在黄昏前把“一枝春”抢回来。 祝灵犀握紧了一枝春。 她远远地望了申少扬一眼,目光有些古怪,她一言不发,转过身飞远了。 申少扬赶在她身后勉力追逐。 祝灵犀是上清宗着力培养的天才,修习的遁法是超级宗门千年传承的上上等,远超同侪;申少扬的遁法学自灵识戒中的前辈,平平无奇,只是经过莽苍山脉里数度生死追逐,连金丹下最快的鹞鹰也无法轻易追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以远超筑基的速度,几十个呼吸间跨越大半个陇头梅林。 前方梅枝如覆雪,高逾百丈,遮天蔽日。 他们竟又回到了陇头梅王附近。 陇头梅王失去了“一枝春”,无序地抽打着梅枝,以一种极其恐怖的气势朝他们一阵阵地击打。 祝灵犀如同一只灵巧的飞燕,绕开梅枝,径直冲向陇头梅王的树冠。 申少扬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狭窄范围内的攻击,躲闪间放慢了速度,和她拉开了距离,只能在后面迷惑地皱起眉头——祝灵犀这是打算做什么? 祝灵犀转瞬冲到陇头梅王树干边,她高高举起那枝冰梅,掌心灵力剧烈涌动,却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纷纷涌入“一枝春”中。 晶莹剔透的冰梅慢慢染上淡紫色泽,几个呼吸间,竟完全变成了紫色。 微渺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从她掌心的“一枝春”荡漾传开,渡过陇头梅王疯狂抽动的梅枝、渡过目力所及的梅树、渡过远近的梅林…… 如神女倾落丹墨,以陇头梅王为中心,整片霜雪梅林尽数染黛,千里绽云霞。 梅枝仍然抽动着击打申少扬,让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可靠近树干的部分已平静下来,留给祝灵犀一片平和安静的区域。 她就在这片喧嚣中的宁静里手握“一枝春”,旋飞而上,直冲云霄。 千丈云霄俯仰而下,数千里梅林绽若紫霞,如九天云霓倾落,与烟光相和。 烟光凝,暮山紫,千里云霞落九天。 这才是陇头梅林的第三次“余霞散绮”。 申少扬挣开梅枝,仰着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祝灵犀登上飞舟。 这一刹那他什么都豁然开朗。 难怪裁夺官要神神秘秘地说“第三次余霞散绮”,而不是“第三次日落黄昏”;难怪他说距离黄昏还有两个时辰、不如联手对付梅林的时候,祝灵犀的神情有点古怪;难怪他朝前辈抱怨裁夺官故弄玄虚的时候,前辈让他“别大意”。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4节 这是这场比试特地藏下的机锋,考的不仅只有斗法的本事,还有作为修士的见识。 如果刚才感知到那道暗光的时候,他选择正面应对就好了,那样还有一搏之力,而不是被祝灵犀轻轻巧巧地夺走手里的“一枝春”。 那样的话,只要他熬到黄昏日落,真正的余霞散绮时,他带着“一枝春”,同样也能登上飞舟。 就差在那一念之间! 申少扬深悔不尽,他自修行起便算得上顺风顺水,从来没有什么一旦错过无法弥补的困厄,这还是头一回深深体会悔恨交加的滋味。 如果他当时没逼退,而是悍然而上了…… 不知怎么的,他忽而想起从前还在莽苍山脉时,前辈曾语调平淡地陈述:修行路上错谬往往就在一念之差,宁进莫退。 ——有些差错,是你往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弥补的。 申少扬第一次深深地、深深地体会到这一句里的惘然若失。 既为他自己,也为说出这番感悟的前辈。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向远方飞去。 这一轮比试,八进二。 祝灵犀已经晋级,但梅林中还有那个被他一剑击飞的第三人,只要把那人彻底击出局,那么这一局他还是能过关的。 下一局,他们再见胜负。 * 祝灵犀踏上飞舟,望见船舷边幽然伫立的女修。 眉横青岫,神凝秋水。 是惊鸿照影、浮梦杳无痕,飘飘乎乘云碧霄。 金丹裁夺官站在这女修身后,垂首静立,神态恭敬安谧,显然以她为首。 能让金丹裁夺官尊为先,难道是元婴修士? 第13章 陇头春(八) 祝灵犀有点诧异。 据她所知,本届阆风之会的裁夺官中,只有三位元婴修士,上清宗早已将这三个元婴裁夺官的模样与来历都说与应赛弟子,其中没有一个能和这位对上号。 难道是临时应邀成为裁夺官的元婴修士? 这倒也不是没有先例。 “你上来了。”神秘玄妙的女修微微偏过头,语气疏淡,像浩荡长风入袖,缥缈不定。 祝灵犀望见她的正脸。 瑰丽神容,松风水月,盛色将燃。 有一瞬觉得她转眼便会乘风归入云霞,又觉得明明赫赫太炽,迫得人吐息皆止,垂下眼不敢久视。 这样的神容气度,又是元婴修士,不会是无名之辈。 祝灵犀不了解山海域的元婴修士,事实上她一心修炼,连自家玄霖域的元婴修士也了解不多,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无果后,就镇静淡定地走过去,双手平举递上一枝春,“裁夺官前辈,晚辈敬奉,请前辈核验。” 梅瓣凝冰玉,黛紫夺雪色。 一枝开后千里云霞,谓之“一枝春”。 曲砚浓伸手,接过那枝陇头梅。 像随手把玩朱笔,她散漫地旋着梅枝,语气寥寥落落,“你过关了。” 没有殷切夸赞,没有郑重其事,完全不像是主持着阆风之会这样的盛事,散漫得像是敷衍,压根没把阆风之会的过关名额当作一件要事。 祝灵犀愕然:哪有这样主持阆风之会的裁夺官? 先前每一轮比试的裁夺官哪个不是肃容正色,就算是三位元婴修士也郑重其事,对阆风之会留出起码的尊重。这不止是尊重应赛者,也是尊重修仙界泱泱千年传承继往开来、尊重筹办了阆风之会的曲仙君。 这还是祝灵犀见到的第一个敷衍了事的裁夺官。 ——听说山海域每逢调动全域的盛事要事,都由沧海阁主持,难道沧海阁在遴选裁夺官的时候,就没好好筛选一下吗? 虽说曲仙君已有多年不问世事,但山海域修士也不能连表面功夫也不做吧? 祝灵犀来自规则程序最严密的玄霖域,在玄霖域事无大小都有规章定式,互相监督,倘若执行者擅自违背流程规则,一旦被检举揭发,违背者立刻便会受到来自獬豸堂的惩罚。 对于山海域这种各自为政的散漫风气,在亲身接触前,祝灵犀这样的上清宗弟子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难怪宗门内的师兄师姐都说“除了咱们玄霖域,其他四域都野蛮得很”,原来不完全是界域偏见,多少还是有点道理在的。 “前辈,”祝灵犀木着脸沉思,决定入乡随俗,尊重隔壁界域风气,但她要争取她应得的东西,“请前辈赐下青鹄令。” 阆风之会前四名按定例须授青鹄令,应赛者唯有手持青鹄令方能进入下一场比试,在过往许多届阆风之会中,青鹄令甚至是比试中的核心道具,祝灵犀必须要拿到。 更何况,每一枚青鹄令上都留有曲砚浓仙君的灵力印记,品质堪比上品法宝,怎么能不要? 曲砚浓终于抬眸,定定望了祝灵犀一眼。 “不着急。”她说着,又收回目光,垂眸望向飞舟下的陇头梅林。 祝灵犀素淡清冷的神情像冰瓷般裂开,默然:其实……她还是挺急的。 据说化神修士的灵力印记对元婴修士也有益处,这位前辈不会是看中曲仙君留下的印记,舍不得给他们了吧? 金丹裁夺官静立在曲砚浓身后,不免也同情起这个应赛者来,方才他就呈上了沧海阁提前为本届阆风之会准备好的青鹄令,可仙君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让他先收着。 此刻这个应赛者明明已经过关,却迟迟拿不到青鹄令,一定十分忐忑。 可仙君究竟为什么要扣着青鹄令不给呢? 曲砚浓伸手,虚虚地搭在栏杆上。 她凝望着恍若漫天云霞的陇头梅林,有些说不出的失望,不是很浓烈,但如鲠在喉。 如果是卫朝荣,一定不会输。 当飞龙在天符和剑光齐齐湮灭后,祝灵犀暗中驱使符箓夺申少扬手中的一枝春,申少扬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却没有去接招,而是选择了避。 其实那时申少扬灵力所剩无几、状态也远远算不上好,这样应对也合情合理,说不上是错。 但曲砚浓就是大失所望。 如果是卫朝荣在那里,一定会抽刀出鞘,宁进不退,一往无前。 卫朝荣仙修身份尚未暴露的时候,他在魔域是有赫赫凶名的杀胚。 他性格冷硬,话不多,下手却非常狠,干脆利落,十分凶残,连魔修也畏惧他,每每提及卫朝荣,都要叫一声“疯子”。 疯子。 曲砚浓第一次见卫朝荣,就听说他是个性情暴虐、脾气古怪的疯子。 她不讨厌“疯子”。 绝大多数情况下,“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是她的专属词,她还是第一次听魔修当着她的面把这样的词加在另一个人的头上。 很少见的,她从第一眼起就认真留意一个人。 卫朝荣当然不是真的疯子。 他也并不性情暴虐、脾气古怪,之所以那么让魔修畏惧,只是因为他并不是个真正的魔修,却又必须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个真正的魔修。 一介仙修伪装成魔修,在魔域伶仃一身,从筑基挣扎到金丹,甚至瞒过枭岳魔君成为金鹏殿的内门弟子,卫朝荣必须狠,也必须疯。 向前是九死一生,向后是碎骨粉身。 他只能进,不能退。 申少扬或许有那么一招半式像他,可性情神魄真的不像。 本也就是完全搭不上边的两个人。 是她虚妄的联想。 “你觉得另一个过关的会是谁?”她问。 祝灵犀用了一点时间反应过来,“前辈和我说话?” 曲砚浓转过头来。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淡淡地望着祝灵犀。 这意思已足够明显了。 祝灵犀思忖着,一板一眼地回答:“应该是申少扬,他的剑法非常出色,只要找到剩下的那个应赛者,他就能拿到过关名额了。” 申少扬方才能一剑击飞第三人,强弱已经很明显了,那个暗藏的第三人应当是精通气息收敛、暗中潜伏的修士,在正面交手中不占优势,一旦被申少扬这样擅长正面进攻的剑修找到,那就是送分的命。 曲砚浓意兴阑珊地点了一下头,意味莫名地问,“你觉得他怎么样?是个好对手吗?” 祝灵犀感觉说不出的奇怪,裁夺官在比试中途会问应赛者这样的问题吗? “抱歉,前辈,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祝灵犀神态认真,“我认为至少要有三次以上的交手记录,才能对对手作出一个较为公允的评价。目前我和申少扬只有一次交手,我不能作出评价。” 曲砚浓讶然,挑起眉,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少女符修:像,真是太像了,这副一本正经死犟的样子,简直就是年轻版的夏枕玉。 “我又不要你铁口直断,随便说两句不行吗?”她故意问。 祝灵犀坚定地摇头。 “前辈,没有足够的接触,我是不能对对手做评价的,这是我的原则,没有随便说两句这样的说法。”她还怪诚恳认真的,侃然正色解释,“不是我故意顶撞您,是我真的不能这么做。” 这回不是她的错觉。 真的是像绝了。 上清宗到底从哪找来这么些一板一眼的倔种啊? 曲砚浓因申少扬而消散的兴致,又因祝灵犀而重燃了。 “你是要青鹄令对吧?”她兴致盎然地问,不等祝灵犀回答,又转过身看向始终默默静立在她身后的金丹裁夺官,“给我青鹄令,多谢。” 金丹裁夺官从头到尾没机会插一句嘴,默默掏出青鹄令:虽然全程当了壁画,但仙君对他说“多谢”哎。 那可是五域四溟第一人的“多谢”,全天下有几个人听过啊?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5节 曲砚浓背对着祝灵犀,拈着四枚青鹄令,若有所思。 这个青鹄令上确实有她留下的印记,当初她筹办了三次阆风之会,就对这种年轻修士的家家酒丧失了兴趣,在沧海阁留下了一堆带有她灵力印记的空白令牌,就很痛快地走人了。 这些空白令牌由沧海阁根据每一届阆风之会的比试内容而重新炼制,分发给前四的应赛者,成了众所周知的青鹄令。 曲砚浓手里的这四枚青鹄令就是沧海阁根据下一场比试内容而炼制的。 她神识一触青鹄令。 下场比试的地点是……地下王宫。 那犄角旮旯的有什么意思? 既不惊险刺激,也不是什么有名的奇境。 曲砚浓挑眉。 她有个更好的主意。 金丹裁夺官垂手站在那里,正在心里琢磨着曲仙君拈着青鹄令在想什么,就看见神容瑰丽的仙君朗然一笑,掌心灵光一闪…… ——青鹄令就变了样! 金丹裁夺官瞪大眼睛:怎么怎么怎么,仙君她怎么,她怎么能改青鹄令啊? 哦,青鹄令本来就是她制成的,她当然能改。 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大改特改都行,谁也阻止不了。 可是,可是青鹄令对应的下一场比试,沧海阁都已经筹备好了啊! “给你。”曲砚浓愉快地微笑,转过身,姿态悠然写意,施施然递一份青鹄令给祝灵犀,“恭喜你进入前四,期待你的更多优秀表现,我们下一轮见。” 祝灵犀不明就里,双手接过青鹄令,认真道谢。 曲砚浓偏头,剩下三份青鹄令又重新塞回金丹裁夺官手里,她微笑,“劳烦你,发给其他三个应赛者吧。” 金丹裁夺官笑容发苦:出来主持一场比试,回去直接发现下场比试地方都换了,他怎么和沧海阁交代啊? “你只要把青鹄令交给应赛者就可以了。”曲砚浓在船舷便转身,语气淡漠。 金丹裁夺官霍然一惊。 这是曲仙君亲自定的地点,她才是山海域之主,不需要给沧海阁一个交代。 沧海阁从山海域分定的那天起,就是为代行曲仙君的意志而存,曲仙君的意志,就应当、也必须是沧海阁的意志。 只是曲仙君不问世事、袖手尘寰太久,有人忘了。 算算时间,卫芳衡应该已经把修复青穹屏障需要的灵材告知沧海阁了,等她回到知妄宫,大约就该见到沧海阁的阁主了吧? 恰到好处。 “下次见。”曲砚浓在船舷边,朝祝灵犀露出一个缥缈又玄妙的微笑,“我的……半个小师妹。” 祝灵犀一惊。 还没等她细想“半个小师妹”究竟是什么意思,就望见那道瑰丽神妙的身影融散在天光里,转瞬即逝,无影无踪。 第14章 镇冥关(一) 五域四溟有许多逸闻。 越是蔚然仙风教化之地,越是盛传着奇境传说,有凡夫俗子一局烂柯几度春、少年男女乘鸾登紫府、无门散修机缘悟道白日飞升…… 在纷纭杂沓的传说里,知妄宫也成了无限遐想的起源和归宿,少有人敢将奢想直接寄托在高不可攀的曲砚浓仙君身上,可又总是絮絮地生着渴望,于是总会虚构出一位跟随曲仙君修行的元婴修士,平时随仙君居于知妄宫中,三不五时出来游历,机缘巧合赏识了某个小修士,赐下一本功法,飘然鹤去。 山海域中有闲得发慌的修士遍观话本,对此类桥段作出总结:如果知妄宫中真有这么一位跟随曲仙君修行的元婴修士,估计忙得来不及回知妄宫,每天光忙着赏识后辈送功法送灵宝了。 遂成笑谈,人送绰号“散财前辈”。 低阶修士们尽情畅想出来的慈蔼前辈当然是不存在的,但知妄宫里真的有一位跟随曲仙君修行、经常奉仙君之命出门办事的元婴修士。 真实世界里的“散财前辈”,不仅不散财,而且还会对每个想从知妄宫薅羊毛的人横眉冷对。 曲砚浓回到知妄宫的时候,就看见卫芳衡抱着胳膊坐在桌边,对着对面的青年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 “仙君,您回来了。”青年率先起身,瞥了卫芳衡一眼,露出无奈的笑容,“您可得帮我评评理,前两天卫师姐来到沧海阁,说是奉您之命来召,我原本还在处理阁中要务,一听这话,立刻就放下冗务,跟着卫师姐来知妄宫,一路上也没什么得罪她的地方,可偏偏卫师姐就是对我横眉冷对的,弄得我莫名其妙。” 卫芳衡本来还冷脸坐着,听他这么说,气得一瞪眼,简直匪夷所思:沧海阁在此人麾下大肆贪昧,他这个做阁主的不可能不知道,甚至极有可能是主谋。 一边挖着仙君的墙角,一边居然还能在仙君面前若无其事地说笑——他居然还好意思告状? “戚长羽,你少在仙君面前搬弄是非。”卫芳衡语气冷淡。 她终归还是点到即止,忍住不去戳破戚长羽的虚伪面孔。 倒也不是怕被戚长羽发现端倪,卫芳衡这一路上的态度半点不遮掩,根本不怕戚长羽揣测——就算戚长羽意识到仙君已经发现沧海阁的龌龊事,他又能怎么样?他除了暗地里辗转反侧惶惶不安,根本无计可施! 卫芳衡只是要留神,在仙君打算舍弃沧海阁之前,她最好不要直接把事情点破,免得仙君因为她的失误而不得不提前换掉沧海阁。 戚长羽好似压根没看明白她的横眉冷对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还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模样,“仙君,我真的没得罪她。” 曲砚浓支颐望他。 即使以曲砚浓的挑剔眼光,戚长羽也仍属第一流的姿仪,他是个很清俊韶秀的青年,笑容真诚纯澈,很容易博得旁人的好感,也从不故作姿态,看起来干净清爽。 不知情者大约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和易可亲的青年,居然就是大权在握的沧海阁阁主。 曲砚浓不过问俗事,如果说她是山海域的无冕之主,那么戚长羽就能算作是这片界域的世俗之君。 “嗯。”她随意地点了一下头作为对戚长羽的回应,没有询问卫芳衡怎么回事,也没有调解两个下属,把“敷衍”两个字上演得漫不经心。 一个“嗯”字,就是她的全部回应。 戚长羽的嘴唇很短暂地抿起。 这就是曲仙君,这就是曲砚浓,永远漠然无谓,她不会对任何事、任何人上心,因为她根本就是个无情人。 被世人景仰的曲仙君、被尊为当世完人的曲仙君、无心权欲的曲仙君,是这世上最冷血无情、眼高于顶的怪物! “叫你过来有两件事。”曲砚浓指节轻叩扶手,简短地吩咐,“青穹屏障破了个缺口,你准备好灵材。” 这是第一件事。 “我去看了阆风之会,这一届还挺有意思的,我打算看完。”曲砚浓说,“前四进二的比试场地我看到了,地下王宫?没什么意思,换一个。” 这是第二件事。 即使沧海阁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筹备阆风之会的比试场地,曲砚浓这一开口就意味着要全部作废,戚长羽仍然笑容不变,沉着耐心地静候仙君吩咐,“仙君看中了哪一处?” 曲砚浓随手敲了敲扶手,“镇冥关。” 戚长羽一怔,笑容微敛。 他心中蓦然一沉。 镇冥关,顾名思义,是一道镇靖冥渊的天关。 冥渊千万年来源源不断地从周边摄取灵气和生机,在上古时尚不足为患,但自从千年之前的仙魔决战后,山崩陆沉,河海断流,天地灵机流逝,已不能与上古时相提并论。 那一场浩劫,世称“山海断流”。 也正因山海断流后乾坤沉浮,曲砚浓和另外两个化神修士才将原本完整的天地分为五域四溟,在五域之间设下青穹屏障,互相隔绝,彼此不通,只能从界域指定的出入口通行。 青穹屏障出自曲砚浓之手,目的就是保护屏障内的界域,使界域内的山海地脉平稳运转、不受山海断流的影响。 冥渊横跨扶光域,水尾则越过南溟,接入山海域。 为了不让冥渊侵蚀山海域,曲砚浓特地在冥渊水尾设下一道镇冥关,作为青穹屏障中最重要的一道天关,也是沧海阁养护屏障的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 难道曲砚浓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可能?她明明根本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青穹屏障忽现裂口,在修复之前,把阆风之会的比试安排在镇冥关……”戚长羽委婉地问,“仙君,青穹屏障状态如何?” 曲砚浓平淡而独断:“就定在镇冥关。” 戚长羽仍然和易地笑着,但这笑容已没有先前那样自然,“是,我明白了。仙君打算让他们怎么比呢?我即刻回沧海阁叫人准备——” “不用。”曲砚浓打断,“不用你们准备,镇冥关有现成的。你们去准备修复青穹屏障的灵材就行了。” 戚长羽的笑容已有些勉强了。 镇冥关有现成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既想大声质问出来,又根本不敢去问,他不会想要一个答案的。 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承受起那样一个答案。 “我,我明白了。”戚长羽的笑意不知何时已尽数消失了,他垂下头,神色恭谨,“沧海阁上下,谨遵仙君号令。” 曲砚浓偏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戚长羽垂下袖中的五指用力地蜷起。 他背脊生寒,僵硬地站在那里,甚至连呼吸也不敢。 明明曲砚浓没有放出任何灵力气势,明明她只是平平地注视着,明明他已经是元婴修士,可这一刻,戚长羽的恐惧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成泥沙。 曲砚浓是个无情无心、随心所欲的疯子,他比谁都了解这一点,也比谁都恐惧厌憎。 “我记得,你比卫芳衡还要小一点吧?”曲砚浓却像是勾起谈兴般回忆起来,“当初你家长辈带着你来觐见,那时候你才金丹期,我送了你一枚灵丹,你就大着胆子问我能不能来知妄宫修行。” 戚长羽姿仪出众,气质干净清爽,曲砚浓有正常的审美,对他比较宽容,很罕见地答应了这个请求,就当是接纳第二个卫芳衡。 但戚长羽只在知妄宫待了二十年,晋升元婴后,他自请离去,回到了沧海阁,多年后成为了沧海阁的阁主。 戚长羽僵硬地伫立。 当一个无心无情的怪物开始叙旧,他甚至恐惧得想要大叫,他想要颤抖着向她认罪,坦白一切,祈求她的宽恕。 但他没有。 不仅因为他知道这根本无济于事,也因为……那个人不会这么做。 那个人。 让曲砚浓念念不忘、即使过了一千年也仍然在本能般搜寻一切相似痕迹的那个人。 戚长羽知道自己和那个人长得不像。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6节 他用整整二十年去探寻、去模仿,他知道一旦他能窃取那个人在曲砚浓心里的地位,他将得到这世间最无上的地位和权力,一切对于他都将轻而易举、唾手可得,他费尽心思去扮演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 但没有用。 他不像,一点都不像,她甚至看卫芳衡都比看他更多。 所以戚长羽离开了知妄宫。 他得不到他想要的,这个远离尘世的所谓仙宫对他来说再无魅力,他要凭借这段与众不同的经历回到沧海阁争夺他真正想要的。 离开知妄宫的时候,他曾想过,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学那个死人了。 可戚长羽没想过,即使他成为了沧海阁的阁主,即使他已经是元婴大修士,在这一刻,站在她的面前,他还是本能地去学那个人。 因为只有那个人在她心里有一点偏爱,戚长羽想要活着,他要利用这一点偏爱。 “承蒙仙君厚爱,属下铭感于心。”他勉强开口,“属下必将忠心耿耿,聊报君恩。” 曲砚浓久久地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了无意趣般挥了挥手,“回去吧。” “我不要忠心。”她垂眸,指尖轻点,“我要好用。” 戚长羽浑身一松。 他几乎站不住一般地抖了一下,又强行定住身形,挺直僵硬的背脊,默不作声地行礼,转身走出了知妄宫。 卫芳衡看着他背影走出去。 “当初你到底为什么会把他带到知妄宫里来?”她纳闷,“我真的从头到尾都不喜欢他。” 曲砚浓知道卫芳衡不喜欢戚长羽。 戚长羽来知妄宫的第一个月,就在卫芳衡离开的时候对曲砚浓说,“卫师姐脾气似乎不是很好,是因为知妄宫冗务繁多吗?仙君,我愿意为您分忧,卫师姐也不必再板着脸了。” 谁会喜欢在背后说坏话还抢活的人? “这事也很奇怪。”曲砚浓颇感忧愁地说,“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告诉他,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卫芳衡拧着眉头:“我叔祖?” 她当初被曲砚浓带回知妄宫就是因为和卫朝荣有遥远的血缘关系,现在又来个戚长羽。 ——曲砚浓怎么一天到晚在别人身上找卫朝荣的影子啊? “不是他,是另一个人。”曲砚浓也很疑惑,“但是很奇怪,过了二十年,戚长羽学起了卫朝荣的样子,反而连原本那个人都不像了。” “他不像。”曲砚浓非常公允地说,“真的不像。” 卫芳衡,沉默了。 “你到底有多少个故人啊?”她无语。 第15章 镇冥关(二) 山海域最热闹的坊市。 “目前市面上的这些乾坤袋都是按曲仙君的方子炼制出来的,品质其实都差不多,寻常法宝法器都能容纳。”富泱熟门熟路地带着申少扬在多宝斋里绕过一个又一个摊位,很在行地说,“要说优劣之分,主要是看乾坤袋里能装多少东西。” 乾坤袋的容量选择也是丰俭由人,有钱就买大的,囊中羞涩就选个小的,端看人能掏出多少钱来买。 “最小的乾坤袋……大约是个什么价钱?”申少扬从莽苍山脉出来,手头倒是有不少晶核灵草,但甫一走进多宝阁,看着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景象,不免有些局促起来,犹豫了一下,“要是用晶核买,大约要多少啊?” 富泱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回过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申少扬。 “怎么了?”申少扬被他看得发怵,“很贵吗?” 富泱摇摇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很喜欢用妖兽晶核来结账?” 上次在茶楼里,申少扬急着要走,也是丢下了两枚晶核。 申少扬挠头,“也不是喜欢,我手头就这东西最多。” 富泱点点头。 “你知道多宝阁用什么来标价的吧?”他问。 申少扬压根没听懂:“……啊?” 什么叫,用什么来标价?什么什么? 富泱扬眉,重重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申少扬:“……啊?” 他到底明白什么了? 富泱笑了起来,“原来你真的是扶光域的散修。” 申少扬感觉这对话是越来越牛头不对马嘴了。 “我确实是啊?”他刚参加阆风之会的时候就说了,从来没瞒过谁啊。 富泱耸了耸肩,“看来你还不知道,如今外界盛传你是山海域隐世豪门的传人,特意来参加阆风之会大展身手的。” 申少扬每个字都能听懂,合起来就怎么都听不懂了。 “我?”他惊奇,“隐世豪门的传人?他们搞错了吧?我早就说了我是散修!” 富泱微微一笑,语气轻快,“看来是你的实力出色,大家更愿意相信你有个厉害的来历——你真的没有师承吗?” 申少扬下意识地一顿。 师承……他立刻想到了灵识戒里的前辈,虽说前辈从来没有收徒的意思,但这一路上的指点不亚于给他开辟了一条坦途大道。 “呃,师承,确实是有的。”申少扬含混地说,“有的。” 富泱看出申少扬不想说下去,便没追问,“你猜我为什么说起这个?” 他说着,没卖关子,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两张异色的纸片,质地有些硬,看上去有一点像是符箓,但纸上写着字。 “这个是如今五域流通最广的钱券,最初由四方盟炼制发行,与灵石等值,直到二十多年前,四方盟过量发行钱券,使得五域货值动荡不休,曲砚浓仙君和夏枕玉仙君联手找上四方盟,将季颂危仙君狠狠地打了一顿。从那以后,钱券都由山海域与玄霖域共同掌管。” 富泱说到这里,唇角勾一勾,无名的讽刺,“这种钱券的名字,叫清静钞。”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最坏人清静的东西,名字叫清静。 申少扬眼睛瞪得比牛大,他左看右看,也没从那两张清静钞上看出什么灵气来,“这、这不就是两张纸吗?” 就这两张毫无灵气的纸,能换东西? 连常年在灵识戒里默不作声的卫朝荣也留了神。 这又是一个千年前绝不会有的东西,不光是申少扬难以理解,卫朝荣也惊异。 “看来,如今的天下,确实已是清平世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灵识戒那头淡淡地说。 若不是太平世界,谁会如此信任发行这种钱券的宗门和人?一千年前无论是仙域还是魔域,都不会有这样的“傻子”。 申少扬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主要好奇一个问题,“富泱,你怎么知道曲仙君和夏仙君把季仙君打了一顿?” 这是谁都能知道的吗? “哦,这事已经传遍望舒域,四方盟上下没人不知道,也就是大家为了维护望舒域的面子,对外讳莫如深罢了。”富泱说得云淡风轻,“单纯针对钱串子挨揍这件事本身,大家都是很高兴的。” 钱串子?这、这是在说季仙君吗? 望舒域的修士居然敢这么叫自家仙君? “……望舒域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富泱勾起唇,大拇指一翘,指向自己。 “自我介绍一下,本人来自望舒域四方通财盟,去年四方盟元婴以下修士中,忝为代销魁首。”他语调明快,“自家人的事,我了解很正常吧?” 申少扬:“……” 代销魁首?到底什么宗门会比这个啊? 你们四方盟修士,真的好奇怪啊! * 阆风苑。 “就连四方盟的钱串子也不会把比赛定成这个样子!”胡天蓼刚拿到本场比试的规则,大略读完后,怒不可遏,“你们沧海阁怎么穷酸成这样了?让应赛者给你们搬砖,你们要不要脸啊?” 不怪胡天蓼大怒,实在是沧海阁送来的比试规则看起来有些离谱,比试地点定在镇冥关倒没什么,可比试内容竟然是让拿到青鹄令的四名应赛者辨别镇冥关损毁的镇石,并亲手将损毁的镇石换成完好的新镇石。 镇冥关可是山海域青穹屏障的第一天关,奠基镇石足有一百零八万,每一枚镇石都需要修士亲手填入,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灵力,而且很考验修士的控制力。 在过往千年里,填换镇石完全是沧海阁的工作,如今居然好意思拿出来作为比试内容,这不是丢脸丢到五域四溟去了? “胡道友,慎言。”戚长羽亲自来阆风苑递送规则,他脸上罕见地没了笑意,很冷淡地说,“这是今早由卫芳衡道友亲自送来的、仙君定下的规则,沧海阁代为送达罢了。” 戚长羽的心情可称阴郁。 他怎么也想不到,曲砚浓定下的比试规则竟然是这样的,她一定是发现了,可她不是从来不关心这些吗? 一千年前不关心、五百年前不关心、二十年前不关心,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发现了? “呃——”胡天蓼尴尬地僵在那里。 怎、怎么又是曲仙君啊? “居然是仙君手笔。”淳于纯也拈着一张规则,若有所思,看来仙君对申少扬确实非常看重,连番来看比试,这可是数百年不曾有过的事。 她想着,张张口要说话。 “——不愧是曲仙君的手笔!”胡天蓼眼尖,看到淳于纯张口,心头一紧,抢先开口,“物尽其用,两全其美。这比试内容不仅能考验应赛者的实力,也是训示晚辈们克勤克俭、体悟青穹屏障来之不易。不愧是曲仙君,格局超然,高山仰止。” 他绝对不会再给马屁精踩着他长脸的机会! 淳于纯、戚长羽:“……” 谁说他们是马屁精来着? 好家伙,原来胡天蓼这老小子还在这儿藏着呢?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7节 曲砚浓刚到阆风苑,就听见胡天蓼深情并茂的赞誉。 她坐在首座上,幽幽说:“你知道的太多了。” 几人转过头。 “是仙君一言一行皆有深意。”胡天蓼背后拍马屁义正词严,一见人立刻支吾起来,脸涨红成猪肝色,勉勉强强憋出来,“我不过……嗯,解读出来罢了。” 哼哼唧唧,可要了老命了。 曲砚浓含笑:“解读得不错。” “我就是打算让五域四溟的天才修士给我搬砖。”她好整以暇。 胡天蓼:“……” 这话叫人不敢接啊! 曲砚浓清风流云般微微笑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她轻飘飘地说,“五域四溟是我一个人的?青穹屏障只护我和沧海阁?大家都受益的东西,大家一起出力维护,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胡天蓼干笑:这五域四溟都已经任你颠来倒去了,你说要怎么样大家都只能紧跟其后,你非要说不是你的……那就不是吧! 好歹曲砚浓不爱过问世事啊。 要是她也像望舒域的季颂危一样钻钱眼里,那这五域四溟的日子是真别过了。 “仙君,您打算什么时候在周天宝鉴前现身?”淳于纯问。 之前曲砚浓只在阆风苑现身,几乎没人关注裁夺官坐席上多了一个身影,更不知道那就是多年不曾现身的曲仙君。 这已经是倒数第二场比试了,前四名应赛者中角逐出两名胜者,下一轮就该决出阆风使了。仙君若再不现身,阆风之会就要结束了。 “不着急。”曲砚浓慢悠悠地说,“这场比试里有个很有意思的小修士,我现在还不想让她知道我是谁。如果她能进下一轮,我们再说吧。” 上清宗的天才修士,应该能进决赛,不会让她失望的吧。 淳于纯暗道“果然”。 她之前就发现曲仙君对申少扬格外关注,暗暗疑心曲仙君是专门为了申少扬来阆风之会的,为此还想过如何牵线搭桥,如今算是终于从正主的嘴里确定了。 “不知仙君说的是哪个应赛者?”淳于纯故作好奇,“今年的这几个小修士确实都实力出众,比往届的前四强上一截。无论是咱们山海域的戚枫、上清宗的小符神祝灵犀、望舒域的富泱,还有来历神秘的申少扬,放在往届都是能争头名的。” “往届应赛者的水平确实良莠不齐。”曲砚浓赞同,叹口气,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觉得无聊的。 原本她筹办阆风之会,是想看看年轻修士们能整出什么新花样,可等她办了三届,才发现都是她当年玩剩下的。 也不强求这些应赛者比她当年更强,但也不能比她的手下败将们还差得多吧? “承平日久,外无敌侮,这修仙界的年轻一辈,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曲砚浓挑剔地说,“早知这样,当初就留着魔门了。” 淳于纯噎住。 就,您这个前魔修第一天才带头把魔门连根拔起,灭得干干净净,现在又开始嫌弃修仙界承平日久外无敌侮了? “现在就看这个小修士怎么样了。”曲砚浓支颐,幽幽地说,“上清宗的功法,我可是很熟的。” 淳于纯:“?” 等会,怎么又扯到上清宗了? 仙君她上次关注的不是申少扬吗? 第16章 镇冥关(三) 阆风之会进行到这一轮,已只剩下四个应赛者,人人皆佩青鹄令。 对于关注比试的修士们来说,这一届阆风之会已经到了最精彩的部分,个个呼朋引伴,齐聚在阆风苑外的周天宝鉴前。 “上一场比试决出了咱们四人的排名,祝灵犀第一,沧海阁的戚枫第二,我第三,你第四。”阆风苑外,富泱侃侃而谈。 “祝灵犀被誉为上清宗这一辈中最出众的天才,你已经打过交道了,比我更了解她。”富泱很在行地分析着,“至于戚枫,我先前没和他打过交道,但他在山海域早有盛名,据我朋友说,他是个性格内向腼腆的人,不怎么张扬,但实力很强。” 富泱的圈子是个未解之谜,申少扬一方面觉得以这家伙的性格,能和谁成为朋友都不奇怪,一方面又深深怀疑富泱的朋友们是不是都像他一样满肚子生意经。 不太敢问,感觉他们望舒域的修士在修一种很新的仙。 “咱俩马上就是对手了,你给我介绍其他对手的底细……”申少扬没说下去。 富泱明白他的意思,拉长语调:“这算什么介绍底细啊?” 也没说对手的招式手段,也没说对手的弱点长处,完全就是寻常唠嗑嘛。 “况且,我也没你们那么想赢。”富泱摊手。 申少扬疑惑:“你不想赢?” 这可真是奇怪,不想赢为什么要来阆风之会?难道还真有人过五关斩六将就为了来玩的? “不是不想赢,是没那么迫切地想赢。”富泱解释,不太在意地挥挥手,“我本来没想参加这个阆风之会,来山海域是为了找到更多客户老板的。没想到今年四方盟送选参加阆风之会的应赛者实力实在不行,钱串子和四方盟都丢不起这个人,发现我在山海域,就找到我来参加了。” 原来富泱还真不是主动参加阆风之会的。 “那你对四方盟感情还挺深的。”申少扬感慨,他自己无门无派无父无母,是个再纯粹不过的散修,修行路上全靠自己,要不是运气好捡到了灵识戒,得到了前辈的指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富泱一摆手:“什么呀!我是为了清静钞来的。” 申少扬一愣:“阆风之会的优胜者有清静钞拿吗?” 他怎么没听说过?也没人给他发啊! “阆风之会是不发,但四方盟发啊。”富泱眼尾微微眯起,狡黠而精明的笑意,“四方盟让我参加阆风之会,耽误了我的生意,总得给我点补偿吧?不然我可不干。” 明码标价,闯进前六十四是一个价,闯进前十六是一个价,夺下青鹄令又是一个价。 “走到这一轮,我已经赚了三年的收入,怎么也够了。”富泱语气轻快,“我也不是什么贪心的人,接下来的钱看缘分,能赚到最好,赚不到我就继续做生意去。” 申少扬叹为观止,下巴都要掉下来。 他由衷感慨:“你们四方盟的修士,真是上下同心啊!” 在赚钱这件事上,默契得让人感动。 “前辈,一千年前的修仙界也有这样的修士吗?”从扶光域来的土包子申少扬不明就里,暗暗通过灵识戒问前辈,“还是说,这一直就是咱们仙门的一种风气?” 卫朝荣默然。 这个黑锅千年前的仙修可真不能背。 “不是。”他简短地说。 千年前,仙修没有所谓的“钻钱眼里”,也没有满肚子生意经的钱串子。 仙修更注重清心寡欲、修持道心,不谈利欲。 “唯利是图”“利欲熏心”这样的评价,通常是用来形容魔修的,只有推崇欲望的魔修才会坦然且傲慢地追逐利欲。 也许当年也有一些仙门修士致力于收敛财富,但绝不可能像四方盟一样蔚然成风,当年的仙域也没有那样的条件。 冥渊下的幽邃荒冢。 卫朝荣默不作声地想着:这又是当今世界和千年前截然不同的一个方面。 今夕的山海已不是千年前的山海,今夕的人世也不是千年前的人世。 什么都变了,也包括他和她。 他抬起手,在晦暗的幽光里望见虚幻的掌心和手臂。 到最后,只剩一声幽长的叹息。 阆风苑前,富泱忽然用手肘撞了申少扬一下:“哎,那边走过来的就是戚枫。” 申少扬转过头看去,一群身着月白制式道袍的年轻修士说说笑笑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他茫然:“哪个?” 富泱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罕见地用一种犹疑的语气,慢慢地说:“应该是,中间的那个。” 申少扬定睛望去。 韶秀俊美的青年走在人群正中,脸上挂着和易得宜的笑容,显得格外矜贵。 很显然,他是人群的核心,这群出自同门的年轻人都以他为首、热切地同他搭话,渴望能得到他的回应,而他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申少扬也慢慢地转回去,和富泱面面相觑。 “你们望舒域的修士,管这个叫做内向腼腆?”他不确定地问。 * “这个戚枫,如今倒是有点样子了。” 裁夺官席位上,胡天蓼感慨:“之前我也见过他,实力和天赋倒确实是不错的,可性格太过拘谨羞涩,忸忸怩怩的,不敢和人说话,实在是小家子气了。” “没想到,不过是三五年功夫,他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如今这气度摆在这里,再不会有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天之骄子了。”胡天蓼说着,有些纳罕,“这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居然能有这惊天巨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像前魔门第一天才转而修仙千年,到如今还是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性子,性情哪是那么容易变的? 曲砚浓若有所思地望着人群中的韶秀青年。 “戚枫。”她短短地重复,望向戚长羽,“和你是一家人?” 当初戚长羽就是被长辈引荐给她的,在沧海阁中,戚家人也算是元老肱骨了。 戚长羽望见她脸上的神情,心头不由一颤。 他太熟悉她这样的表情了。 每当她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她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曾望着他,有这样一瞬凝注。 为什么? 他也就罢了,为什么戚枫也会让她想起那个人? 难道那个人和戚家有什么渊源么? 那个人是戚家的远亲?和他们有相似的面孔?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8节 “是。”戚长羽匆匆地说,用和易的笑容掩饰不安,他有些刻意地笑谈,“戚枫是我最小的侄子,天赋很不错,从前家里闲谈,都说他长得像我。” 其实戚长羽和戚枫长得不太像。 虽则都是韶秀眉目,但戚长羽姿仪更清爽些,戚枫五官昳丽,更显风流。 但听到戚长羽这话,淳于纯和胡天蓼目光在他和戚枫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几眼,竟然齐齐点头:“确实,你们叔侄俩长得有点像。” 戚长羽不经意攥紧五指,险些捏断了座椅的金扶手。 像?到底哪里像? 曲砚浓支颐望着远处的戚枫。 哪里像?神态像,气质像。 哎,她了无意趣地叹气,戚长羽怎么就想不明白,她从来不是因为容貌来留意一个人,也从来没觉得他和卫朝荣有哪里相像。 戚长羽多年如一日地琢磨卫朝荣在她心里的地位、琢磨她对卫朝荣的印象,完全是缘木求鱼,错得离谱。 当初她第一次见戚长羽,想起的当然不可能是卫朝荣,而是她的师尊,千年前的碧峡之主,魔君檀问枢。 曲砚浓当然是有师尊的。 千年前她是魔门人尽皆知的第一天才,不仅有超卓的实力和天赋,也有显赫的师承背景。 魔门共有三位化神修士,平日里王不见王,也不像是仙域的化神修士一样守望相助,甚至常有为了利益而互相厮杀的事,唯一的默契就是大家都看不上仙门。 当年的三位魔君既看不上仙门,也看不上同为魔修的其他化神修士,魔门修士大多性情桀骜,也算是上行下效。 这三位魔君各自都有地盘和门徒,但并不像是仙修那样开枝散叶广为传道,门生弟子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豢养的家奴,其中有特别合心意的家奴,就赐予她超越其他家奴的权力和地位。 说得好听一点,就叫嫡传弟子。 曲砚浓就是檀问枢最宠爱的嫡传弟子。 行走在外,碧峡曲砚浓的名号伴随她前半生,成了她抹不掉的烙印。 按理说,对待向自己传道的恩师,曲砚浓应该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不过,她也是个魔修,普遍性情桀骜、心狠手辣的魔修,对于昔日恩师,她只有一个评价: 师尊,你可千万别有哪一天落到我手里。 檀问枢运气很好,没有那一天。 千余年前,曲砚浓转修仙道有成,晋升化神,带着当时已成化神的夏枕玉和季颂危,挨个把当年的三魔君斩草除根。 三个魔君里,有两人死在她手里。 一个是枭岳魔君,她给卫朝荣报仇;一个是檀问枢魔君,她给自己报仇。 如今千余年辗转一弹指,仇已报尽了,她可以很从容地回忆起檀问枢,回忆起从前在魔门的时光。 留意戚长羽,自然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檀问枢,而是他身上那种野心勃勃,却又被清爽干净的外表和举止掩盖的感觉,和她师尊着实有几分相似。 可惜的是,戚长羽错以为自己与卫朝荣相像,刻意去琢磨她心里的卫朝荣,反而把类似檀问枢的圆滑和狡诈丢了大半,学成个四不像。 就好比前几天,戚长羽明明在她面前怕得要命,却还强行梗着脖子不说话,这确实是在学卫朝荣,可曲砚浓根本是在等他利落干脆、诚惶诚恐地认错。 如果是她师尊遇上这种事,一定会这么干,她是真的很想见一见檀问枢在她面前俯首低头、绞尽脑汁模样。 纵使千帆过尽,她果然还是记仇。 曲砚浓并没有刻意去从旁人身上找故人的痕迹,否则以她在五域四溟的地位,今天的五域盛事就不该是阆风之会,而是“曲仙君故人模仿大会”。 不过,假若她无意中遇见了勾起她回忆的人,也会注目留神。 真有意思,她若有所思,戚长羽只是性情有三五分像檀问枢,可这个叫戚枫的年轻修士,却让她恍然以为师尊就站在眼前。 “你刚才说,戚枫以前性格很忸怩,现在像换了个人一样?”她回过头,问胡天蓼。 胡天蓼一愣。 “啊,是,没错。”他点头,“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变得也太多了。” 曲砚浓微微笑了起来。 她终于露出一个愉快而明丽的笑容。 哇,她想,这一届的阆风之会,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第17章 镇冥关(四) 镇冥关是天下第一雄关。 青穹屏障环绕五域,其中有大大小小数十道天关,均为守护山河地脉而设,唯独镇冥关立于冥渊水尾,专为镇靖冥渊而立。 煌煌赫赫的天关,如穹顶仙宫的天门,自云霄俯瞰人世,巍峨磅礴。 站在镇冥关下,只觉己身如此渺小,如天地间的蜉蝣。 申少扬踏出飞舟的那一刻如是想。 “前辈,冥渊究竟为什么这么特别啊?”他不报指望地随口问,也不知道前辈究竟是否会应答,“连曲仙君也对冥渊这么忌惮。” 申少扬问起冥渊,只是漫无边际的好奇。 因为比试的地点和冥渊有关,于是他便提问。 灵识戒里沉默了片刻。 卫朝荣从来没同申少扬说过,他就身处冥渊之下。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冥渊的尽头,看到这座伫立千年的天关。 镇冥关是在他陨落后建的,伴随着魔门覆灭、五域初定、青穹屏障初设,磅礴天关轰然落定,将幽晦深邃的冥渊永远隔绝在世外。 虽然这千年间他并非始终清醒,也无法穿越冥渊见证镇冥关的存在,但他能想象。 想象…… 这一道近乎神力铸成的天关如何在悠悠岁月里抵挡侵蚀,冥渊如何源源不断地向四州吸蚀灵气与生机,多少世人不曾留意的无声片段里,他们曾和死亡擦肩而过,又是如何被镇冥关和青穹屏障不动声色地保护。 想象,那个亲手定立天关的人。 申少扬说,五域中有些修士对青穹屏障的存在颇有微词,认为这屏障花费了太多灵材和钱财,几位仙君应该想个更好的方法取代青穹屏障。 “当然,这只是极少数人的想法,绝大多数修士还是明事理的。”申少扬说起时补充,“我们都知道五域外的空间不稳定,很有可能陷落进虚空裂缝中,青穹屏障在保护我们。” 自从申少扬察觉到灵识戒中的前辈与曲仙君隐隐的渊源后,就经常打听有关曲砚浓的传闻,有意无意地对着灵识戒喋喋不休。 一桩桩、一件件,说给灵识戒听,想等来一个明确的反应,或是回应。 卫朝荣绝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做回应,也不出声,就好像申少扬的那些言语都石沉大海,随着水波沉入深渊,没有一点痕迹。 只有当灵识戒的那头转述的传闻太过荒谬,又或是颇多误解,他才像是枯木重焕,冷淡地只言片语,用讥诮或平淡的语句一一驳斥。 曲砚浓。 卫朝荣在心里念她的名字。 他其实很难想象她语调疏淡、气清神虚、不食烟火的模样,哪怕申少扬从不冻海上的那一望后便已认定曲砚浓是世外仙圣,哪怕转述中的曲仙君超然出尘得无欲无求,可他却始终没有办法把她和清心寡欲联系在一起。 他知道一千年会改变太多,足够沧海几度桑田,也没想过她会一成不变、永远驻足在原地,但他总是没法想象。 极致的烈火,也会褪成清淡的云水吗? “在所有古籍传说中,冥渊是万物的起始和终结。”卫朝荣淡淡地说。 申少扬本来就是碰运气,没指望得到答案,没想到真给撞上了,精神一振,“什么叫万物的起始和终结?哪个古籍传说里讲的?撰写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卫朝荣默然。 以申少扬读过的古籍数,就算他说了,申少扬也听不明白,况且这些古籍在千年后还有多少留存也不得而知。 “冥渊之下的地方,叫做乾坤冢。”他说。 这是古籍传说里没有写过的东西,也只有亲身留在冥渊下的人才会恍然:原来古籍中写就的不是荒诞不经的传说,而是一段被世人遗忘的天地起源。 “知道名字就够了,其余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卫朝荣简短地说。 申少扬满肚子的疑问都给噎回去了。 “好吧。”他怏怏不乐地收住话头,把“乾坤冢”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抬起头,正好对上戚枫审视般的目光。 戚枫目光冷漠凌然,有一瞬申少扬觉得他不是在看对手,而是在掂量某种无生机的死物,比闹市称斤论两卖妖兽皮与肉的摊贩更漠然。 蓦然与申少扬对上眼,戚枫微微一怔,旋即抬眸,彬彬有礼地一笑,这眼睑一垂一抬一笑间,方才的冷漠凌然竟像是申少扬的错觉。 细看去,戚枫神色温然,长身玉立,仪容秀丽,说不出的姿质风流,轻易便能博得旁人好感。 申少扬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心里泛着点嘀咕,又找不出端倪,只能匆匆地颔首回应。 “……这一轮的比试,持有青鹄令的四名应赛者需要在巳正前进入镇冥关。关内共有九道天门,每道天门下藏有一个镇石袋,每个镇石袋中装着二十块崭新完好的镇石和一份镇冥关的简易阵图,应赛者需要根据阵图找出年久毁损的废镇石,并将废镇石替换成新镇石。” 这一轮比试的裁夺官已不再是金丹修士了,淳于纯手持卷轴,在周天宝鉴前朗声宣读比试规则:“比试以应赛者所替换的镇石数目为准,应赛者成功替换的镇石越多,则排名越前,第一、第二名将获得进入下一轮比试的资格。” 比试内容居然是替换镇石。 申少扬一阵紧张,他还从来没有接触过镇石,半点经验也没有,他的对手全都来自有仙君坐镇的大宗门,大约都比他更熟练。 真是的,就不能四个人打一架吗? 比什么替换镇石啊? 申少扬手忙脚乱地找出青鹄令,抬起头,望见富泱若有所思的神情,一愣,“你想什么呢?怎么还不赶紧进去?” 祝灵犀和戚枫都已经催动青鹄令,尝试进入镇冥关了。 就算富泱无意争先,至少和清静钞没有仇吧? 富泱回过神,似乎也略感疑惑:“怪了,我怎么有种怪怪的感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申少扬茫然:“什么不对劲?” 富泱满怀疑虑地摇摇头。 他也说不清楚,就是在听淳于裁夺官宣读比试规则的时候,莫名颈后一凉,这种感觉……就有点像是在望舒域做生意的时候,预感到要被对面给坑了。 不会吧?他明明是在参加阆风之会,没在做买卖啊? 就是一个比试,能怎么坑他?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19节 他又不是在望舒域! 想到这里,富泱终于放下疑虑,舒了口气,取出青鹄令:没事了,山海域只有曲砚浓仙君,可没有季颂危那个钱串子。 ——曲仙君总不会比钱串子更精吧? * 阆风苑。 “这规则究竟是谁想出来的?卫芳衡?戚长羽?这也太贼了吧?”胡天蓼没忍住,小声嘟囔着,“压根就没说比试什么时候结束,这不就意味着应赛者要比到镇石全部用完吗?” 那可是镇石啊! 更换镇石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往往需要两到三个筑基修士齐心协力才能完成。 沧海阁每年都要派遣或招募修士前往镇冥关更换废弃镇石,有时甚至会找金丹修士出手,足足干上两到三天才能换完。 比试一共提供了一百八十枚镇石,分散在九道天门下,这就意味着镇石没用完,应赛者都不能松懈,因为一旦有一处的镇石没被找到并用完,就会为对手提供反超的机会。 为了维护自己的排名,应赛者必须先下手为强,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在比试结束前马不停蹄地奔波。 这直接就把沧海阁一年的事给干完了啊! 让五域四溟的天才修士来给你们打白工修镇冥关,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他们是山海域,又不是望舒域! 戚长羽用隐忍的目光瞥了胡天蓼一眼,没有说话。 “我定的。”曲砚浓宛然含笑。 胡天蓼呆若木鸡。 完蛋了,他呆呆地想,我们山海域也要变成四方盟的样子了。 曲砚浓信手拈起手边的金纸。 “镇冥关可是我最用心的作品。”她慢悠悠地说着,握着朱笔,在朱砂间轻轻一抹,彤管摇摇晃晃,在金纸上蜿蜒成行,“当初花了很多心思建成,如今放他们进去,收些门票总不过分吧?” 她本来只是说些俏皮话逗人玩,可话到尽头,倒把自己给说动了,握着朱笔微微怔神。 是,她当初在镇冥关上花了最多的心思。 不仅因为冥渊神秘莫测、给山海域带来极大损害,也不单为了古籍中有关冥渊的荒诞不经的传说,更因为卫朝荣。 她没有亲眼看见卫朝荣死,也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骨,他的牺牲和死亡就像是一场朦胧而凄楚的梦魇,为她展开,又与她无关。 曲砚浓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魔修。 见不到尸骨,也没亲眼见到卫朝荣坠入冥渊,她总是不太信他死了,哪怕她知道坠入冥渊的人不可能生还,可她在上清宗从头修仙的那些年,还是常常会产生浮想,也许有一天卫朝荣会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一如旧日模样。 不辛酸,只是很惘然,让她亲手把冥渊通向山海域的方位封起,多少也算是个难关。 那时五域初定,道心劫才初显,她还不是无悲无喜的曲仙君,夏枕玉也不会一年到头疯疯癫癫地失忆,季颂危更是能凭气概聚起散修联盟的人杰,三个化神修士彼此不是朋友,却也是同道、同袍。 季颂危在望舒域的事还没忙完,就注意到她在冥渊水尾的停滞不前,热心肠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需不需要搭把手。 曲砚浓没有遇到困难,她晋升化神后,几乎再也没遇到过能被称为困难的事,她只是在想卫朝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卫朝荣活着出现在她面前,看到她封住冥渊水尾,会不会有点伤心? 季颂危和她其实不太熟,也不清楚她和卫朝荣的故事,但他很有耐心,听她语焉不详地陈述,忽然哈哈一笑:所以你其实已经决定好要封住冥渊水尾了,不管他会不会伤心,你都会这么做,是不是? 曲砚浓不否认。 她一向是这样的人,如果当初卫朝荣没有为她而死,她做决定时甚至都不会有这一点犹豫。 季颂危摇着头感慨:果然是当过魔修的人,做权衡时天然便有优势。 “可你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想,你封住冥渊水尾,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会经受他的痛苦,这是你在心痛他啊。”季颂危轻轻快快地说,“他若是能看见,应该会更欣喜才对。” 曲砚浓和季颂危不熟。 可她真正被他一句话解开心结,隔天便费心建成镇冥关,永镇冥渊。 在毁去魔骨转修仙道之前,曲砚浓既不懂情谊,也不懂怎么珍惜别人的情谊。 她生活在尔虞我诈里,也只会尔虞我诈。 她就像一只被豢养在沙漠的鲸鲵,就算有一天坠入碧海,她也不知道怎么呼吸。 夏枕玉告诉她卫朝荣的死,让她学会拿起。 而季颂危在冥渊水尾前的一番开解,让她学会放下。 可等到她终于拿得起也放得下,卫朝荣早就死了,而她也在道心劫里日复一日地沉沦。 一千年,什么都抛却,再不想起,无欲无求也无悲无喜。 她成了曲仙君。 “二十多年前,望舒域地脉陷落,造成一场天灾浩劫。四方盟理应开仓赈灾,可季颂危舍不得钱。”曲砚浓忽然说起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胡天蓼和戚长羽都看向她,不明白话题怎么从镇冥关突然变到四方盟。 “季颂危想得很美,他自己不想放血,就超量发放清静钞,给望舒域修士、给山海域修士、给玄霖域修士……”曲砚浓语气淡淡的,好像不是在同谁说话,而只是一场回忆,“他是保住了他的钱,可代价却转嫁给了整个五域。山海域和上清宗为他结账。” 曲砚浓不问世事,但不吃亏,尤其不喜欢被别人占便宜。 她找到夏枕玉一起去望舒域找季颂危,既是为了算账,也是因为季颂危的举动离奇,说明他的道心劫更严重了,她们看看能不能拉他一把。 当世三个化神修士差不多就是这种既不亲密、也不信任,但只有彼此能守望相助的关系。 道心劫面前,他们都是挣扎的蜉蝣。 季颂危在她们面前赖账。 他装傻,直到装不下去又开始唱念做打地扮演悔恨。 “季颂危,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最精明?”她当时心境毫无波澜,没什么意趣地平淡反问。 她不生气,只是觉得无趣又烦人,把季颂危打了一顿,夺走了清静钞的发放权,又从四方盟割了一大笔利益,满载而归地回了山海域。 直到如今望舒域还在还当年欠下的债。 这件事没什么稀奇的,曲砚浓早就抛之脑后了,也从来不以为意。 直到今天,她坐在阆风苑里,对着镇冥关,不经意想起多年前的那场意外对话,想起曾经轻快微笑古道热肠的季颂危,想起如今望舒域那个冰冷的钱串子。 镇冥关还是镇冥关,可人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物是人非。 她惘然若失。 “一千年,”她轻声说,“原来真的很长啊。” 第18章 镇冥关(五) 申少扬伫立在巨大天门下。 他攥着薄薄的阵图,紧紧皱着眉。 这一局的关键不在于替换镇石的速度,而在于应赛者手里究竟拿到了多少镇石。 取得的镇石越多,在这场比试中的余地就越大,因此当务之急不是尽早去填换镇石,而是在刚进入镇冥关的那段时间里收集尽可能多的镇石。 在拿到一个装有镇石的镇石袋后,申少扬得到了一张简易的阵图,镇冥关是按照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的九宫方位设立的,每一道天门对应一宫,申少扬催动青鹄令后,被传送到了艮宫附近。 在九宫中,中宫最神秘,暂不开启,等到比试中途的某个节点,才会开放特定的通道前往中宫。 这样算来,目前能找到的镇石存放点共有八个,按照应赛者人数四人算,每人应当能分到两个镇石袋、共计四十块镇石。 可问题就在于,申少扬挨个找遍八道天门,没有找到第二个镇石袋。 这就意味着有人手中可能三个甚至四个镇石袋,而申少扬还没开始替换镇石,就已经落后于人。 头顶天门之上,裁夺官淳于纯的声音隆隆传来,确保应赛者能在镇冥关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听见: “当前镇石填换进度通报: 祝灵犀,九;富泱,七;戚枫,六;申少扬,零。” 申少扬稍感烦躁地挠了挠头。 为了找第二个镇石袋,他耽误了许多时间,目前连一枚镇石也没替换,只能听着对手的进度干着急,结果到最后也没找到。 看来只能去抢了。 要是再耽误下去,人家都把镇石填换好了,那可就没他什么事了——他总不能把人家换好的镇石抽出来吧? 就算这是一场只论输赢的比试,申少扬也没忘了他脚踩的地方是青穹屏障最重要的天关,是守护无数生命的最后防线。 为一己之私毁坏青穹屏障的事,他做不出。 只是不知道那个多拿了镇石袋的对手究竟是谁…… 听通报,其余三人进度都差不多。 申少扬一边向其他方位摸索,一边按照阵图上的提示,找出沿途的废损镇石,揣摩了半天,终于快速伸手—— “咻!” 手触碰到废损镇石后剧烈灼痛,疼得申少扬差点缩回手。 “青穹屏障后的虚空侵蚀居然这么可怖?”他喃喃自语起来,“如今的五域,全都在经受虚空侵蚀,曲仙君到底有多强,竟然能护住整个五域,而且一护就是千年?” 虽然是从扶光域来的“乡巴佬”,但申少扬至少是知道青穹屏障外的情况的。 在五域之外的地方,遍布着可怖的虚空裂缝,这些虚空裂缝一刻不停地侵蚀着现有的空间,没有修士能在虚空裂缝中生活。 青穹屏障隔绝了虚空裂缝,令五域能免受虚空的侵蚀,而在五域之外的四溟,没有青穹屏障的保护,时常便会有虚空裂缝突然出现、方圆十里全被吞噬的惨剧。 没有人想尝试离开青穹屏障,这是一条不可能生还的路,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屏障的重要性。 但,知道青穹屏障很重要和亲身体会虚空侵蚀的可怖,自然是截然不同的。 若非被送入镇冥关亲手替换镇石,申少扬根本想不到虚空侵蚀竟有这么恐怖,隔着尚未完全破损的镇石也叫人背脊生寒。 ——那么,能够维持青穹屏障千年不倒,让虚空侵蚀千年止步的曲仙君,究竟有多么独步天下的实力? 难怪世人皆敬曲仙君。 这千载太平安稳,全在她一人肩上。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0节 申少扬暗自咂舌,咬咬牙,取出一枚崭新镇石,按照阵图上的指点,托在废损镇石下,灵气包裹着手掌,毅然伸向废损镇石,猛然一抽。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他的手就像是伸进了烈火之中,灼痛难抑。 来都来了,对手都换完十几块镇石了,他总不能因为怕痛直接弃赛吧? 申少扬咬着牙把新镇石送入原先的位置。 收回手时,手背上一片通红,看着很是骇人。 他摊着手看了半天,深深怀疑: ——其实阆风之会不是想决出年轻一辈天才,而是想找几个不用清静钞的好用长工吧? 怀疑归怀疑,再怀疑也得干活。 镇冥关实在是太大,等申少扬把二十枚镇石全部填完,也没找到其余应赛者的踪迹。 淳于裁夺官的声音再次响彻天际。 “当前镇石填换进度通报: 祝灵犀,三十九;戚枫,三十;申少扬,二十;富泱,十五。” 申少扬本来随意地听着,听到最后,倏然一惊。 ——他记得上一次通报的时候,富泱明明已经填换了三十五块镇石,位列第二。 怎么一段时间过去,不仅没涨,反倒少了这么多? 已经填换好的镇石,怎么还会突然减少的? 申少扬心中疑惑,还没想出个头绪,忽然脚步一顿。 他察觉到了另一个修士的气息。 天门尽头,一道修长昳丽的身影慢慢浮现。 申少扬一怔。 他遇到的第一个对手竟然是戚枫。 戚枫也看见了他,微笑着朝他颔首,从容不迫,看起来十分和易,没有半点敌意。 看起来,戚枫并不打算和他打一场。 也对,戚枫的镇石填换数目是三十,显然拥有至少一个镇石袋,如今还排在第二,可谓游刃有余,自然没必要抢。 那么,富泱的镇石数目减少,是祝灵犀干的? 还是说,是裁夺官在比试中设下了什么陷阱,而富泱不幸中招了? 申少扬忖度着,也朝戚枫点了点头。 两人谁都没有停步,迎面走近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 “哎呀,这个申少扬也完了!” 阆风苑内,胡天蓼恶狠狠地拍着大腿,“这小子真是缺心眼,富泱的镇石数少了那么多,他就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白瞎了!” 其余裁夺官听到这里,不由齐齐看了胡天蓼一眼:自从胡天蓼让申少扬摘面具反被噎后,这位元婴修士就没一次盼着申少扬好,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胡天蓼在痛惜申少扬没能察觉到危机。 不过,这转变虽然离奇,但大家也都能理解: 与身在比试中的应赛者不同,周天宝鉴前的修士能看到所有应赛者的举动,因此也就亲眼目睹了富泱的镇石数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你们沧海阁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歪门邪道?我刚才还夸这个戚枫有长进——好家伙!原来长的不是气度,是狗胆啊。”胡天蓼一拍桌子,对着戚长羽咆哮起来,“为了赢一场比试,他是不择手段了是吧?青穹屏障何等重要、虚空侵蚀何等可怖,他是一点都不管啊!” 众人皆默:胡天蓼说的没错,方才戚枫尾随着富泱,毁去了富泱填换的镇石,直到富泱觉察到不对劲,两人交了手。 富泱心有顾忌,出手有所克制,但戚枫是半点也不顾镇冥关,肆无忌惮,下手狠辣,很快就把富泱填换的镇石毁去了一大半,扬长而去。 戚枫这家伙居然还笑得出来:“等比试结束后,我愿意出钱将镇石补上。” 这是钱的事吗? 不管你进镇冥关是做什么的,保护青穹屏障就该是所有行为的第一前提——这不是吹毛求疵刻意刁难,这应该是所有五域修士的基本共识。 为了获胜损毁镇石,那就是没有底线。 戚长羽面对胡天蓼的怒骂,面色很不好看,然而他竟也没有反驳,而是隐晦地朝曲砚浓望了一眼。 曲砚浓虚虚地握着朱笔,凝神望着周天宝鉴中的人影。 她总是漫不经心的,好似对什么都厌倦,可一旦目光凝定了,便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让人也随她目光而望、描摹她所描摹的。 戚长羽衣袖下的手攥紧了。 她又在想那个人,戚枫让她想起那个人了。 凭什么?他辛辛苦苦揣摩了那么多年总是不像,凭什么戚枫什么也不必做就能让她目不转睛? 曲砚浓搁笔,偏过头看了戚长羽一眼。 原来戚长羽和檀问枢也没那么像。 她漫漫地想,戚长羽和檀问枢比起来,多了几分克制,也就失去了檀问枢身上那种肆无忌惮的残忍。 她的师尊,是个完完全全被欲望所吞噬的人。 檀问枢常常夸她是个天生的魔修,也是天生的魔修性情,倘若当年留在了曲家成为仙修,对她而言反倒是一种损失。 可曲砚浓却觉得,檀问枢才是真正的天生魔修。 他教她心狠手辣,教她尔虞我诈,教她怎么尽情追逐利益、怎么抢先一步将单薄的情谊践踏到尘埃里。 她从檀问枢那里学会了喜怒无常、为所欲为,如何在世俗红尘里做一个被欲望吞噬的野兽。 有一年,她从秘境里出来,檀问枢竟然亲自来接她。 没有人不羡慕她的好命,在尔虞我诈的魔门中竟能有一位对她这么上心的师尊,更别提檀问枢还如此强大,对她如此肆无忌惮地维护和偏袒。 卫朝荣那时还没暴露仙修身份,顶着金鹏殿外门弟子的名头,在魔门也有赫赫凶名,认识他的魔修都管他叫“血屠刀”,因为他动起手时连魔修也胆寒。 他们当时已经打过好几次交道,一起出生入死过,说不上信任彼此,但有种旁人融不进的默契和暧昧。 檀问枢看着她长大,太了解她。 “新认识的朋友?”他笑着问曲砚浓。 曲砚浓冷淡地横了他一眼,“魔修有朋友吗?” 檀问枢笑着点头。 “看来确实是新交的朋友。”他说,语调离奇,“我还以为你会听话,再也不对真情这种虚妄的东西抱有指望,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更有勇气。” 檀问枢的教导总是透着血气,他总是鼓动她去害人,从无辜的局外人,到朝夕相处的同门,如果她选择拒绝,那么不出三天,她就会发现那些“无辜的局外人”被他利诱鼓动,反过来害她。 曲砚浓在碧峡没有朋友,如果有,就会成为檀问枢教导徒弟的道具。 旁人所在意的、珍视的东西,在他眼中不仅一文不值,而且还很适合打碎了踩几脚,碾成齑粉,再来欣赏对方怒不可遏或痛苦万分的反应。 曲砚浓有时很难分清他究竟是真的想教会她如何冰冷残酷地践踏一切,还是单纯地想欣赏她的痛苦。 又或者两者都有。 “你过来。”檀问枢抬手,含笑朝卫朝荣招了招,姿态和易温润,实在看不出他竟是凶戾暴虐、狡狯善变的魔君,“就是你,潋潋的朋友,过来。” 卫朝荣的反应不是抬步,而是看她。 第一次见檀问枢叫她的人总是要侧目,想不到喜怒无常的魔女还有这么一个娇憨的名字。 曲砚浓侧身对着他,神色淡淡的,目光漠然地落在前方的绿茵地上,没有任何回应。 “看她做什么呢?”檀问枢益发叹气,有些无奈,好脾气得像个邻家兄长,“我和你说话,也不需要先请示她吧?” 卫朝荣沉默了一瞬,抬步走近了。 “拜见魔君。”他微微垂首。 檀问枢眼睑微微眯起,把这个陌生的青年打量个遍,余光细细地瞥着曲砚浓,忽而成一笑,“果然是她能看上的朋友,你是金鹏殿的弟子?不如和潋潋一起来碧峡。” “我可不像枭岳那家伙,收了一大堆名义上的弟子,却连弟子的名字也叫不出。”他悠然说,“你来了碧峡,就是我的嫡传弟子。” 秘境外不止他们三人,还有其他刚从秘境里出来的修士,远远地不敢靠近,听到这话,俱是红了眼,嫉妒卫朝荣的好运气——攀上了曲砚浓的高枝,竟能叫檀问枢也开口收他为嫡传弟子! 可檀问枢的徒弟并不那么容易当。 “我门下不收庸才,想要成为碧峡弟子,需要证明你的潜力。”檀问枢笑着一伸手,指向曲砚浓,“你把她杀了,把她的尸体交给我,我就让你做碧峡的嫡传弟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再怎么追逐欲望,魔修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喜怒爱憎,喜欢的就会保护、讨厌的就要杀掉,这是不分道统的人性。 就算魔修再怎么性情暴虐,也不会对着一个刚认识的修士,指着自己最宠爱的嫡传弟子说:你把她杀了,你就是我的嫡传弟子。 怎么偏偏檀问枢就不走寻常路? ——不是说曲砚浓是檀问枢最宠爱、最维护的弟子吗? 在所有隐晦诡异的目光里,曲砚浓扬着头,神色冷淡而凛冽。 魔君师尊说出这样惊悚的话,她却只是傲慢地一言不发,任旁人如何打量都凛然到无懈可击。 她已习惯了檀问枢这一套。 这不是檀问枢第一次这么做,也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次,他最喜欢的就是把别人的情谊搅得反目成仇,不是你背叛我就是我背叛你,他太爱玩弄人心,哪怕在这魔门中真心情谊本就已经薄得可怜。 当一个人有着能肆无忌惮的实力,还热衷于做着肆无忌惮的事,那么旁人纵有如海深情,也敌不过人心方寸。 从前檀问枢问过的每个人,到最后都和她反目成仇。 她什么都愿意试着相信,可到最后什么都不信、不敢信。 如果没有办法反抗,至少她可以选择扬着头、凛冽而傲慢地面对背叛,下一次,她还是敢明知故犯地开启一段情谊、迎接下一次背叛。 哪怕在化神的恶意面前,她也不是输家。 檀问枢就喜欢她这一点。 他宠爱她、教导她,也享受着磋磨她性情的过程,如果有一天曲砚浓成了他教导中的那种魔修,他必然觉得她太无趣,将她随意地抹去,换成更有趣的人。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1节 卫朝荣盯着她看了很久。 太久了,连檀问枢也微微皱起眉,不明白他究竟要从曲砚浓身上看出什么花来。 “承蒙君上抬爱,可惜我只能璧谢。”卫朝荣很简短地说,“我和她之前有过约定,谁先死了,尸体就归对方,作为纪念。她是我的,我不会给别人。” 曲砚浓没想到竟会突然听到这个,愕然回过头望去——他们其实算不上朋友,互不信任,但从第一次见面起便有点暧昧,魔修什么鬼话都能说,先前在秘境里,她故意逗他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留下,炼成飞僵带在身边,这样我想你时就召出来看一看。” 那时卫朝荣答得也很从容不迫,他说:可以,如果你死了,我以后也会想起你。 于是曲砚浓顺着玩笑:那我们就交换尸体,也算长相守。 总之,她当然是知道这段鬼话有多惊悚的,说出来纯粹就是吓唬加作弄卫朝荣,他接了招,她更觉得起劲,越发对他感兴趣。 可是,把这鬼话当着路人的面说给檀问枢,还不如杀了她! 卫朝荣就这么拒绝了檀问枢。 可曲砚浓却觉得他还不如别拒绝。 檀问枢的笑意慢慢冷了。 也不是每个人在诱惑面前第一时间答应的,背叛往往发生在事后,因此檀问枢也见过不少拒绝他的人,但没有任何一个像卫朝荣这样轻而易举地激怒他。 “没关系。”他依然在笑,但神色已有些恼火,“我的承诺随时有效。” 游戏已经开始,檀问枢不会立刻掀翻棋盘。 他教曲砚浓不信情谊、不信任何人,而他自己也真的不信,檀问枢不觉得自己会输——再怎么嘴硬,在利益面前都单薄如纸,这个自视甚高的青年早晚会拿起屠刀对准她的。 曲砚浓也这么想。 可他们都猜错了。 往后那么多年,卫朝荣都没有违背那天的话。 除了那一句:我死后,你要是想要用我的尸体炼飞僵,那就拿去好了。 ——他根本没给她留下半点残躯。 浮世轮转,很多年以后的阆风苑里,裁夺官们惊愕回身,望见神若清风流云的仙君五指微拢,捏断了手中彤管,落了满纸朱砂如血。 “骗人。”她轻轻说。 第19章 镇冥关(六) 镇冥关内,申少扬和戚枫迎面相向。 十步之内,戚枫唇边含笑,一手平托,悠悠地抛掷着一枚方孔玉钱,一步步走近。 五步、四步、三步…… 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两道灵光同时迸发,申少扬和戚枫竟在同一时间骤然出手,灵气碰撞,发出轰然巨响,“砰——” 惊人的巨力从剑上传来,申少扬被迫退后五六步,长剑横在身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从方才一刹那的交手中,他便能确认,戚枫的灵力远远胜过他。 灵气碰撞的那一刻,申少扬感受到了先前与祝灵犀交手时都不曾感受过的巨大压力。 戚枫一定已经筑基大圆满了,半步踏在金丹期的门槛上,随时都可以突破。 申少扬想不明白戚枫为什么不突破,如果戚枫已经是金丹期,那这一届的阆风使根本无可争议,无论他、富泱还是祝灵犀,都不会是戚枫的对手。 要不是申少扬提前察觉到了戚枫的诡异,又因为手中镇石太少而决心一搏,方才一击之下就要被重伤。 “富泱的镇石是你动的手脚?”申少扬握紧手中剑。 戚枫微微笑着,一派风姿温润,一下一下地抛着手中的方孔玉钱,“我还担心你想不明白,看来你还是比我想的机灵一点。” “你是怎么让镇石替换数变少的?”申少扬神色凝重,他隐约猜到了,可仍是不敢相信——这可是在周天宝鉴的映照下,所有人都能看见,戚枫怎么敢毁掉镇石? 戚枫就不怕自己踏出镇冥关后被裁夺官直接扣押? “既然裁夺官把比试地点选在这里,就说明他们做好了准备,我相信以我目前的修为,不至于超出裁夺官的能力。”戚枫风度翩翩地说,“阆风之会可是……曲仙君筹办的五域盛事,我自然要全力以赴搏一搏头名,这没什么好指责的吧?” 在提到“曲仙君”时,他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转瞬又从容地接上了,几乎听不出异样。 周天宝鉴前,胡天蓼恶狠狠地一拳砸在桌案上。 “这个臭不要脸的混蛋!”作为本届阆风之会公认的裁夺官第一人,听到戚枫不顾域内安危毁坏镇石后,居然还好意思阴阳裁夺官思虑不周、能力不济,胡天蓼恨不得直接冲进镇冥关,把戚枫给丢出来。 戚长羽的神色也不好看。 作为沧海阁的阁主,他对这个向来内向腼腆到有些小家子气的侄子并不怎么关注,哪怕戚枫天资过人,在戚长羽面前也不够看。 上次戚长羽听到有关戚枫的消息,还是阆风之会前两年,戚枫为了准备比试,特意前往玄霖域找炼宝行订制趁手的法宝。 “那个知梦斋是望舒域的炼宝行,没开多少年,发展得可好了,分行都开到玄霖域了,听说法器卖得很便宜,质量又好。”族老当时和他抱怨,“怎么山海域没有分行呢?戚枫还得跑到玄霖域去。曲仙君不是一直在留意炼器大师吗?你这个沧海阁阁主要懂事一点,替仙君办在前头。” 现在回想起来,戚枫的性子变得太离奇、太突然,实在很古怪。 “仙君,等戚枫从镇冥关出来,我立刻带他回沧海阁检查神识。”戚长羽低声向曲砚浓请示,亡羊补牢,“我亲自给他检查,看他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其实除了被人控制神识之外,还有可能是被人夺舍了,但夺舍后修为会降一个大境界,显然不是戚枫如今的表现。 曲砚浓微微向前倾身,凝神望着周天宝鉴。 “那你就检查一下吧。”她不加掩饰的散漫,显然对戚长羽检查后的结果没有任何期待。 戚长羽顺着她出神的目光望见周天宝鉴中的戚枫,嘴唇微抿,衣袖下的手紧紧握拳。 “仙君,对于戚枫毁坏镇冥关镇石的事,必须严惩不贷。”胡天蓼脸色凝重严肃,“这个先河可不能开,否则以后谁还会把青穹屏障当一回事?保不齐就有拎不清的修士为了好玩毁坏青穹屏障。” 就算青穹屏障再坚固,不爱惜的人多了,总会毁损的。 胡天蓼总有隐忧不敢吐露:以曲砚浓的性子,兴致来得匆忙、消散得也飞快,她那样清风流云、意兴阑珊的姿态,会不会有一天也对维护人世感到厌倦、彻底撂下这千疮百孔的世界,像从前主导魔门灭亡一般,漠然坐看仙门的消亡? 单单为了让曲砚浓厌倦的那天晚点到来,胡天蓼就大力支持对青穹屏障的共同守护。 曲砚浓把他的想法看得很明白。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解释一下,她只是受了道心劫的影响,在此之前就算再怎么心狠手辣,也能算魔修中的好人了,可能是有点疯,但还挺清醒。 可这念头就只是在她脑海里浅浅地转了一下,因无趣而打消。 胡天蓼不值得她的特意解释,她也不需要解释。 她是独步天下的五域第一,没有人配得上她的解释。 况且,她又想,有时她确实感到厌烦,也许哪一天……她真的会想让世界彻底湮灭。 也许是她自己动手也说不定。 * 镇冥关里,两种灵力猛烈碰撞。 剑光在交锋中节节败退,几乎被湮灭。 申少扬额头上挂满了汗珠。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同阶修士面前感受到这么大的压力,哪怕是和祝灵犀斗法时也没有这么无力。 只是短短的十几个呼吸,他几乎是摧枯拉朽地败落,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和他同为筑基修士的戚枫,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 戚枫仍然站在原地,微微地笑着,温文尔雅。 可他眼神漠然,目光凝定在申少扬的身上,说不出的冷酷,隐隐有种不加掩饰的恶意。 申少扬终于可以确定当初在镇冥关外没有看错,戚枫对他确实怀有恶意,甚至这种恶意并不来自比试,而更像是莫名其妙的反感和敌视。 可申少扬怎么也想不出他什么时候和戚枫打过交道,这甚至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戚枫抬手,那枚方孔玉钱在他掌心闪烁幽蓝光芒,被他随手一抛,越过灵光和剑光,直直朝申少扬飞去。 申少扬分不出余力去挡,想倾身避开,却根本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方孔玉钱轻盈落在他眉心上。 一股狂暴森冷、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力量从他眉心直冲泥丸宫,顺着经络倾泻而下。 申少扬骤然一惊,急忙调动神识和灵力去拦那股力量,可当他的灵力与之相触时,却爆发出剧烈冲击。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相撞,仿佛天生水火不容。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灵力?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古怪可怕的气息! 申少扬浑身肌骨经络都在这场看不见的争斗中承受着巨大冲击,短短一二个呼吸间,三条经络不堪重负,先后胀裂,两股力量顺着裂口四散溢出,冲入骨肉。 痛、太痛。 那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极致痛苦。 申少扬痛得想放声哀嚎,可痛楚被封结在喉头,无论怎样张大嘴巴,也嚎不出半点声音。 戚枫漠然地望着申少扬。 周围的灵光尚未散去,将他们的身形朦胧地遮掩住了,就算是周天宝鉴也只能映照个大概,照不出申少扬的异常,也照不出戚枫的冷眼旁观。 就连申少扬极度痛苦的表情,也因他那张黑漆漆的面具而尽数被掩盖了。 那股怪异的力量冲入血肉,将申少扬的血肉灵力都腐蚀摧垮,他像是一座燃烧的屋子,在烈焰焚烧下无可挽回地陷落。 在意识蒙昧间,申少扬感觉到那股诡异的力量冲破了血肉的阻隔,附着在他的骨骼上。 “嗵。” 轻得不能再轻的一声响。 从骨髓深处突兀地溢出一股幽晦凶煞的黑色力量,海潮一般涌出他的骨骼,张开巨幕,将那股横冲直撞的怪异力量蓦然吞噬。 不过是一瞬息,曾让申少扬束手无措的怪异力量竟然就这么诡异地消失了。 从骨髓里涌出的黑色力量附在骨骼上缓缓流转,渐渐平息,又无声无息地沉入骨髓之中,好似从未出现过。 申少扬意识猛然回笼。 躯体内的风起云涌虽则跌宕起伏,但说起来其实只是一刹那,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朝灵识戒中的前辈呼救,一切就已无声无息地结束。 只有千疮百孔的经络和灼痛提醒着他方才发生了什么。 申少扬能感受到,黑色力量和戚枫的拿到诡异力量十分相似,分明是同源的,与寻常修士的灵力截然不同——可这种力量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体内竟然还藏着这样诡异的力量,他自己都不知道!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2节 戚枫察觉到申少扬眼神一瞬清明,微微一惊。 他蹙眉,目光飞快地打量着申少扬,转瞬便重新抬手,将那枚方孔玉钱招了回来,一边身形暴退,手中灵力分作数道,朝四面八方打去。 灵力四散,狂风暴雨般错落地击打在镇冥关的镇石上,不知怎么回事,许多本应无比坚固、能抵御虚空多年侵蚀的镇石,居然在几个呼吸间出现裂缝,砰砰碎裂。 五块、十块、二十块…… 短短十个呼吸间,竟碎裂了数十块镇石。 申少扬震惊到极致,脱口而出:“戚枫,你疯了吧?” 戚枫已不停步地退出数丈远,在绚烂的灵光外、周天宝鉴能清晰映照的地方,露出讶异惊恐的神色,好像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镇石碎裂。 “怎么会?镇石……这不是镇冥关吗?怎么会忽然崩开这么多镇石?”戚枫惶急般说,“申少扬,快跑!” 情真意切、诚恳焦急,连申少扬也有一瞬间信了戚枫真不是故意的。 可戚枫表情惶急归表情,操纵的灵气却半点也没有平息的意思,乱雨般暴打在镇石上。 “砰、砰、砰、砰……” 四面八方的镇石先后碎裂崩毁,虚无的气息从碎裂的镇石后涌入,仿佛奔腾的潮水越过堤坝的裂口,冲刷间将堤坝摧垮。 上百块镇石同时碎裂,虚空急速侵入,在周天宝鉴内外无数惊恐的目光里,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轰响。 镇冥关循九宫而建,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历经千年虚空侵蚀而不移。 然而就在这一刻、在两个筑基修士的斗法中,艮宫轰然崩开一道三丈长的裂口! 三丈,一段算不上宽阔的距离,放在平地上,连刚引气入体的小修士都能轻易跳过,可放在镇冥关,却能隔开生与死。 申少扬竭尽全力从镇石崩裂处向外逃,可他方才因那股怪异的力量而经络受损,灵力流溢,一时竟提不起力气,脚下一空,骤然向无尽深渊落入。 “前辈前辈前辈——” 他对着灵识戒一叠声地惨叫,“救命啊!” 灵识戒里一声轻叹。 “闭守神识。”寒峭沉冽的声音平淡地说,“我会暂时附身带你出去,出去后你自己想办法。” 申少扬如同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闭守神识。 崩裂陷落的天关里,戴着漆黑面具的少年修士合上眼。 幽邃无尽的冥渊下,无人知晓的亘古荒冢里,一道浩渺磅礴的灵识跨越万里,借旁人的双眼,重见人间。 卫朝荣睁开眼。 在漫天崩裂的镇石和动荡的虚空里,他抬起手,幽黑的气息从他掌心磅礴而出,连接着头顶尚未碎裂的镇石,将他向上方带挈而飞。 * 周天宝鉴前,一片惊恐哗然。 戚长羽浑身绷紧了,极力作出平静的模样,可惜神色克制不住的阴沉,脸色难看到极点。 别人不知道镇冥关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还没结丹的修士而崩开裂口,可戚长羽却能想到原因,即使在此之前他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为什么偏偏就这么倒霉?为什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戚长羽可以肯定,戚枫绝对知道点什么,戚家和沧海阁的联系太深,对戚家人来说,沧海阁里根本没有绝对的秘密。 可戚枫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愤怒到难以遏制,“怎么可能?艮宫怎么会出现裂缝?戚枫到底做了什么?仙君——我这就去将他拿下!” 明明是恐惧心虚,可靠着这一声声怒不可遏的呵斥,他竟也感受到了一股真切的愤怒,促使他更大声地怒喝。 曲砚浓偏过头,细细地打量戚长羽的神情。 “真让我大吃一惊啊,戚长羽。”她既意外裂口的出现,也不意外裂口的出现,她淡淡地说,“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胆子更大。” 按照她的预估,镇冥关是绝不会崩裂的,哪怕只是如现在一般崩塌一线,也绝不该发生,一次普通的敲打,不需要这么大的代价。 她真的没打算现在就把沧海阁换掉,不过,现在看来,沧海阁和戚长羽似乎对此有不同的意见。 “真麻烦啊。”她幽幽叹息。 青穹屏障本就生出了裂口,现在镇冥关又裂开一条缝,若是全靠她自己动手重建修复,真的很麻烦,沧海阁为什么就不能争点气,撑到她卸磨杀驴呢? 要是她现在把戚长羽打死在原地,那她未免也太偏爱他了吧? ——要不直接让青穹屏障毁掉吧? 她漠然地叹着气,谁也没看一眼,因为她本就谁也不在意。 清净天光里,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散。 阆风苑内,戚长羽僵硬的躯体也有一瞬无可抑制的瑟缩,曲砚浓一句话也没说,可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在知妄宫的那些年,让他比谁都清楚,传闻中卓尔不群的曲仙君,最是无情。 抬起头,他望见周围裁夺官隐隐绰绰、神态各异的打量。 “戚长羽,一个还没结丹的修士,怎么毁掉那么多镇石——你们沧海阁负责替换采买的镇石,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胡天蓼一反常态地神情严肃,冷冷地说,“这个戚枫,和你可是一家人。” * 曲砚浓踏着烟尘,站在正崩毁的镇冥关艮宫内。 数百块镇石相继在虚空侵蚀中崩裂,原本平稳坚固的艮宫,此时已是人间炼狱,三丈宽的裂口,通向深不可测的冥渊。 曲砚浓已有很多年没到过冥渊了。 她放任自己站在虚空和镇石的罅隙间,顺着裂口,静静地凝望那道无穷无尽的幽邃天河,漫不经意地寻找申少扬的身影。 俶尔间,她的目光凝住了。 在苍茫冥渊和虚空映衬下,一道渺小如蜉蝣的身影被幽黑气息包裹着,越过穹苍,朝镇冥关飞来。 “魔气?”她难得惊愕。 ——申少扬竟然是个魔修? 在这个魔门断绝了千年的世道,居然有个魔修躲过了她的探查,伪装成仙修来参加她筹办的阆风之会? 下一瞬,被幽黑气息包裹的高大身影落在不远处残缺的镇石上。 “咔。”脚步踩在镇石上,一声轻响。 她倏尔怔住。 幽长甬道,他一步步,拾阶而上。 到中段,他抬起头,露出被漆黑面具覆盖的脸。 抬起眼眸,他望见甬道尽头的曲砚浓。 光影幽微晦暗,她容色夺魄,定定地望来,微微出神,窈冥的甬道也似乎被她的容光映得明丽了。 于是他也倏然怔住。 像一尊静立千年的石像,一动不动。 一段甬道,三丈石阶,两处怔然。 他戴着面具,身形笔挺地伫立,像是忘了抬步,忘了怎么走下去,只剩沉默无言的身影,在天崩地裂里永恒不灭。 “你……”曲砚浓张口,却像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卫朝荣。 她以为卫朝荣站在她面前,像是她许多年前幻想的那样,像是很多年前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但那是不可能的。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卫朝荣,而是那个曾有一招半式、一次姿态让她想起卫朝荣的小修士。 再相似,也不是卫朝荣。 曲砚浓垂下眼睑。 虚空侵蚀着残存的镇石,甬道中段俶尔崩塌,轰然向下陷落。 那道环绕着魔气的身影也随着镇石的崩毁而倏然向下坠落。 曲砚浓一惊。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闪身站在镇石边缘。 那道身影一手扒在残存的镇石上,挂在镇冥关裂口的边缘,正抬起头,向上攀登。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她望见一张冰冷的面具。 “上来吧。”她缄默一瞬,朝他伸出手。 天崩地陷,穹顶轰隆,碎石滚滚。 她眼眸微垂,瑰丽神容、风雪神魄,一瞬成永恒。 白皙秀丽的手在他面前摊开。 那么近、那么真切,触手可及,只要抬起手,就能紧紧握住。 她说:上来吧。 隔着一张冰冷的面具,隔着斗转星移的一千年,隔着生和死、相聚和别离,隔着一具不属于他的身躯,她朝他伸手。 第20章 镇冥关(七) 面具后的人默然无声。 在短暂而无人知晓的惊心动魄后, 他也伸出手,一如千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力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触, 他用尽了力气。 曲砚浓感受到他掌中的力量。 他很用力,五指将她的手紧紧拢住, 掌心的剑茧有点粗糙,磨得?她手心微微发痒。 这是一双和卫朝荣截然不同的手。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3节 没那?么修长宽大, 掌心的茧也薄得?多,很陌生的手。 可?不知怎么回事,她又想起卫朝荣了?, 想起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大约是他们第?二次打交道?的时候吧, 他们先后误入一处上古遗迹,里面没什么宝物传承,倒是有一重又一重的机关和险境,把人折腾掉半条命。 他们压根不熟,之前只有一面之缘, 而且那?第?一面也算不上很愉快,迫于危机,不得?不联手,可?又谁也不信谁,虚与委蛇。 她那?时因为初见时的印象, 对卫朝荣有些误解,以为他是觊觎她皮囊的色鬼, 对他既感兴趣, 又微感厌恶, 总是笑?吟吟地拿言语撩拨他,心里却想着:他若是敢流露色心, 他就死?定了?。 卫朝荣接她的风言俏语总是很随意。 他真的很不像个?仙修,曲砚浓从没见过哪个?仙修像他一样,一本正经、神?色平静地和女修调情,他的情话总是很直白露骨,她后来回想起那?些话总是很好奇他在仙门时是什么样子。 也正因有最初的印象,她才无?法理解他后来沉默寡言、只会反反复复说喜欢的模样。 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卫朝荣再?也不说情话了?? ——他喜欢她喜欢到甘愿为她去?死?,却忘了?怎么说好听?话吗? 在遗迹里,他们筋疲力竭,再?怎么互相戒备,也只能相互扶持。 她力有不逮,从狭窄的通道?跌向毒虫坑,心里暗道?不妙,尽力凝起迟滞的魔气?,一边要重新攀回通道?,一边又警惕卫朝荣,怕他落井下石。 可?她还没来得?及思虑万千,手已经被?人牢牢握住。 卫朝荣一把攥住她的手,用了?很大力,攥得?她的手也发疼,硬生生将她一口气?拉回了?通道?,不知为什么,等她站稳了?,他也没松开。 “舍不得?我死?啊?”她故意问他。 卫朝荣莫名皱紧眉头,低头看她,好像在看一个?未解的难题。 她无?端有点紧张。 实?在没来由,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也想不明白。 “你是不是腿上有伤?”卫朝荣冷不丁问,“之前就被?毒虫咬到了??” 曲砚浓一惊。 她走上通道?之前确实?被?毒虫咬到了?,所以才会稳不住身形跌下通道?,在危机四伏的遗迹里受伤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她极力掩饰,尤其不敢让卫朝荣发现,就怕他心生歹意对她下手,一不小心就丢了?命。 可?她一路掩饰,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卫朝荣盯着她看了?半天。 “我不可?能一直盯着你有没有掉下去?。”他说得?很冷淡,语气?那?么寒峭,可?居然没有落井下石,沉默了?片刻,张开双臂,“我最多只带你走完这段通道?。” 曲砚浓微微睁大眼睛。 ——卫朝荣果然对她有歪心思!这就要她投怀送抱了?? 她在心里冷笑?:他最好是规规矩矩的,不然她想杀人也是一念之间的事。 如果换个?人,她大概不会接受,虽然她不怎么承认,但卫朝荣对她来说总是很特别。 曲砚浓搂住他的脖颈,双腿攀在他腰侧,挂在他身上。 这回轮到卫朝荣怔住。 “怎么?”曲砚浓问。 卫朝荣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我原本想的不是这样。” 曲砚浓呆了?一下,想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是打算一手搭在她背后、一手搭在她膝下的抱法。 是她太主动,和他贴个?满怀,心口相依,连他胸腔里的有力跳动都感受得?到。 “我就喜欢这么抱。”她故意伸手摩挲他的脸颊,指腹一圈圈地打旋,“你要是不喜欢,你可?以背我啊。” 卫朝荣不可?能答应。 任何有基本判断力的人都不会把后背留给一个?魔修。 “美人在怀,我没什么不乐意的。”他沉默了?片刻,语调沉冽,平平地说,“你愿意投怀送抱,我占了?大便宜。” 曲砚浓觉得?这人真挺怪的。 明明是他对她伸出援手,也没对她动手动脚占便宜,最后居然还说是他占了?便宜,就算他是说好听?话,那?也一点不像个?魔修,反倒有点像是古板的仙修。 可?要说他像个?仙修……哪有仙修随口能接她情话、刚见面两次就和她搂搂抱抱打情骂俏的? 就说她现在这样抱着他,换成固守清规的仙修,早该跳起来说她“魔修不知羞耻”了?。 她越想越觉得?他像个?谜。 那?一路上,卫朝荣抱着她走出通道?,他来不及出手的时候,她就帮他补上,竟比先前配合得?默契很多。 她不老实?,一边出手,一边还故意拿言语撩拨他,头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地笑?,“卫道?友,救命之恩,我怎么报答你?你教教我吧?” 卫朝荣一路有点沉默。 他没怎么搭她的话,只是偶尔接茬,冷静自持,镇定得?很。 她觉得?很无?趣,可?在这无?趣又危险的遗迹里,再?无?趣的撩拨也成了?调剂,于是就心不在焉,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 直到他们走出通道?,她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卫朝荣将她放下,却没松手。 他蓦然伸出手,抬起她的脸颊,狠狠地吻了?下来。 镇冥关内,曲砚浓回握住眼前人的手,心神?却飘到千年前的那?个?吻。 直到很多年后,即使他们有过数不清的共同回忆,她还是会想起那?天,在幽暗无?人的古迹中,他毫无?预兆地吻了?她。 唇与唇相贴、心腔依偎心腔的那?一刻,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很生涩又很凶蛮的吻。 他不管不顾地撬开她的唇齿,把她搂得?很紧很紧,像他的刀锋一样不容挣脱,很贪婪,不知餍足,但又算不上粗暴,只是强硬。 卫朝荣一路上都不怎么作声,很少搭腔,神?情一直是平淡冷凝的,好像心如止水,根本没有受到她撩拨的影响,让她怀疑她先前的揣测都是错的,也许他压根就对她没有一点兴趣,而且也根本没有欲望——这还是个?魔修吗? 直到他突兀而强硬地吻她,她才霍然想明白:原来他一直在忍。 说来也很奇怪,她一直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他敢越雷池,她就让他看看他的命有没有他想的那?么硬,可?真等到他越过雷池,不知餍足地吻了?她,她竟好像忘了?自己之前怎么想的,什么也没做。 在将决未决时,她已放任他的放肆。 等到她面颊绯红,气?喘吁吁,他的唇才离去?,他低头捧着她的脸颊,离得?很近很近,他紊乱的气?息热热地拂过她的面颊。 “不用报答。”他声音低沉寒峭,有点沙哑,又好像有点冷静下来了?,“现在我们两清了?。” 她茫然地想了?一刹才明白:原来他是在回答她之前问的“救命之恩怎么报答”。 ——可?她只是说说,根本没想报答他! 魔修、报恩?他自己听?听?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合适吗? 他们魔修不就该和“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永远捆在一起吗? 亏了?,亏大了?。 她微妙地凝滞了?片刻,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她初涉风月没有经验,于是心气?平了?,故意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不动心,没想到你藏得?这么辛苦。” 卫朝荣很快速地看了?她两眼。 “动不动心要看对谁,如果是你,我当然会心猿意马。”他语调平平地说着,字句间没有一点起伏,“你只要看我一眼,我就会心动。” 曲砚浓半个?字也不相信。 甜言蜜语是好听?,可?谁会说给第?二次见面的人?太好听?就假了?。 但他爱说漂亮话,她又觉得?很有意思,听?听?也不妨,反正她心里清楚是假的就行了?。 “你这么说,我可?是会当真的。”她笑?吟吟地说着俏皮话,倏然牵住他的手,“那?你就对我多心动一点,以后做梦都梦到我,一百年、一千年也忘不掉我。” 魔女的撩拨总是天马行空、羚羊挂角,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他对她爱成那?样干什么,反正他也不可?能真到那?一步,她就是随口说说谁也不上心的调情话。 记忆里,卫朝荣像是缄默了?片刻。 “你想的是挺远的。”他好像有点无?语,想不出怎么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先等我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寻常修士可?活不到一千年,尤其是魔修,他们只争朝夕,因为都知道?没有未来。 她听?了?他的话也不恼,反倒被?逗笑?了?,“那?你就努力活到那?时候吧。” 他竟然也答得?很上心:“会的。” ——但他没有。 曲砚浓倏然回过神?,默然望着那?双紧握着她的、陌生的手。 她无?声地叹息,微微用力,将漆黑面具后的人拉了?上来。 那?人借着她的力,三两步登上残缺的甬道?,不作声地站在她面前,沉默地凝望。 这一瞬间,她克制不住地想起卫朝荣。 很多次,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望着她,如果她不出声,他能一直默默地看下去?,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她在这全然陌生的身影上找到了?他的影子,这一千年她从未从任何人身上找到如此?相似的感觉,她不会认错的那?种感觉——万一他真的是卫朝荣呢? 万一呢? 她总要看一眼! 曲砚浓蓦然抬手,将面前那?碍眼的漆黑面具一把摘了?下来。 第21章 镇冥关(八) 面具落下, 露出一张呆滞的脸。 不是卫朝荣。 这是一张眉清目秀的脸,朝气昂扬,有股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无惧无畏,很能博得旁人?的好感。 然?而?在这张清秀朝气的脸庞上, 竟生长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黑色纹路,犹如虺虿攀附在面颊上, 细看去?,诡异可怖。 曲砚浓攥着面具,挑了一下眉。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4节 她已很多年不曾见过这样的纹路, 以至于骤然?望见一个脸上长着黑色纹路的修士, 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方今之?世,大约已经没多少人?能认出这种纹路了,因为?这五域四溟中只剩下仙修传承,四海一同。 但就在一千多年前,世人?还对它很熟悉, 因为?每个魔修刚刚铸成魔骨的时候,脸上都会浮现出这种黑色纹路,铸成了魔骨,就意味着魔修正?式踏入筑基期了。 魔纹持续的时间不定?,因人?而?异, 一般来说魔修的根基越深厚、实力越强大,魔纹持续的时间就越短暂。 当初曲砚浓铸成魔骨、踏入筑基的时候, 魔纹在她脸上只浅浅地浮现了一层便?褪去?了, 而?她的同门?往往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不过, 无论资质到底怎么样,曲砚浓还真没见过像申少扬这样修为?已经到了筑基后?期, 脸上却还带着深深魔纹的人?——这资质得有多差啊?看申少扬在阆风之?会的表现也不像啊? 难怪这小修士要戴面具,就算被元婴裁夺官斥责了也不愿意摘下,暗号裙一五耳二漆雾而爸义更新漫话视频广播剧胡天蓼怎么说也是见过魔修的元婴大修士,一旦看到申少扬脸上的魔纹,立刻就能反应过来。 以仙修对魔修的成见之?深,若是申少扬的魔修身份暴露,也许现在立马就会被怀疑是他蓄意破坏镇冥关?——反正?周天宝鉴没有将当时的情景映清楚,谁知道究竟是谁干的呢? 申少扬也算是幸运,这一刻的周天宝鉴并没有映照艮宫,揭开他面具的人?也不是任何?一个元婴裁夺官,而?是曲砚浓。 爱也罢,恨也罢,她毕竟也曾是个魔修。 也亏得申少扬藏了这么久,都快赶上卫朝荣当初在魔域了。 曲砚浓漫无边际地想着,攥着面具,说不出的失望。 全然?陌生的脸。 不是卫朝荣。 当然?不是卫朝荣,不可能是他,她早知道的,只是又明知故犯地犯了一次傻,相信他会如约归来,即使岁月绵长,她已慢慢淡忘他的名姓。 傻得可笑。 她自己都想笑,怎么会这么愚蠢,去?相信一个自己给自己编织的虚妄幻想? 檀问?枢说:人?总是死于对旁人?的幻想。 她一次又一次深陷在这幻想里,从?没学会挣脱。 被揭下面具的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是根本没能对她这突兀的举动作出反应,双目失神地望着她,动也没动一下。 曲砚浓垂下眼睑。 她抬起手,将面具重新扣到申少扬的脸上。 “您、请问?您是哪位前辈?这个时候出现在镇冥关?,您不会就是曲仙君吧?”眼前人?终于像是回过神,愕然?而?局促地看着她,一反之?前沉默寡言的模样,活跃得有点过分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您刚才为?什么忽然?揭开我?的面具?我?让您想起什么了吗?” 曲砚浓微微皱眉。 她还是更喜欢眼前人?方才一言不发、沉默凝望的模样。 “魔修敢来参加我?的阆风之?会,胆子倒是不小。”她打断申少扬喋喋不休的问?题,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 申少扬愕然?:“什么?” 他简直快被这一串接一串的变故搞晕了! 方才他按照前辈的指点闭守神识,就如修炼时陷入冥想一般,根本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这个神容瑰丽摄魄、气息缥缈无定?的女修。 还没等他惊诧,他就感受到脸上一片空荡荡,面前女修手中攥着的分明就是他的面具。 向前辈求救时,申少扬怎么也没想到,他醒来时不仅从?破碎虚空回到了镇冥关?内、眼前多了个陌生女修,就连戴了几年不敢摘的面具也被摘掉了。 ——他真的只是闭守神识了一会儿,不是昏迷了一天吧? 就在刚才,他倏然?恢复意识,睁眼就看见一张陌生而?瑰艳的脸,下意识去?问?前辈发生了什么,可灵识戒里一点回应也没有。 申少扬能隐约感觉到,这次和从?前不一样,不是前辈懒得理他,而?是前辈在离开的一瞬彻底切断了和灵识戒的联系。 灵识戒里一片死寂。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申少扬暗暗纳罕,但眼前还有一位神秘莫测的陌生前辈,只能提着神,用喋喋不休的问?题来掩盖紧张,希望对方没有察觉到他刚才的异状。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气息虚渺的女修前辈就是那位传说中分定?五域、定?立青穹屏障的曲砚浓仙君。 只有涉及到曲仙君的时候,前辈才会如此反常。 先前在不冻海上遥遥一望,看不清容色,只记得那道飘渺惊鸿影,直到站到眼前了,他才倏然?惊觉:原来曲仙君是这般模样。 她也应当是这样的,一旦见过了她,便?让人?再也想不出比她更贴近那些仙气渺渺的传闻的人?了。 对这位疑似和灵识戒中的前辈大有渊源的曲仙君,申少扬一直是十分好奇的,此时听了曲砚浓的话,惊诧极了,“什么?仙君,有魔修混进阆风之?会了?” 不等曲仙君回应,这小修士已经恍然?大悟般嚷嚷起来了,“是戚枫对不对!我?就说他不对劲,怎么会有人?毁坏镇石、还那么巧合地在镇冥关?弄出裂口呢?原来他是个魔修!” 脸上还挂着魔纹呢,居然?敢在她面前装傻,一副浑然?不知哪有魔修的样子,这理直气壮地贼喊捉贼,曲仙君都给他说懵了! 曲砚浓不由仔细打量这小修士。 隔着黑漆漆的面具,她看不到申少扬的表情,也懒得再去?摘,只是抬手,在他面具上轻轻敲了敲。 “我?看到了。”她意味不明地说。 魔纹都印在脸上了,刚才满身都是魔气,还在这嘴硬抵赖? 申少扬是真的茫然?。 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脸上长出了诡异的纹路,自从?那次摔下悬崖醒来后?,这种诡异纹路就一直在他脸上,所?以他才特意花重金买了个面具戴上。 参加阆风之?会以来,关?于他的面具有很多离谱的传闻,但只有申少扬自己知道,他戴面具,主要是嫌丢脸。 这个纹路实在是太丑了,他怎么能顶着这一脸丑纹路见人?? 他也是要面子的啊! “您说这个啊?”他局促地挠了挠头?,难为?情极了,“是、是有点丑,就因为?脸上长了这个东西,我?一直不太敢让别人?看见我?的脸,实在是太丑了,要是被人?看到就太丢人?了。” 好在,据灵识戒中的那位前辈说,等申少扬结丹后?,这个诡异的纹路就会彻底消失,到时就不必戴面具了。 如今申少扬已经是筑基后?期,距离金丹期也不过是一步之?遥,光明的未来近在眼前了。 曲砚浓高高挑起眉,打量着申少扬。 她罕见地生出一种疑惑来:是她这些年修身养性、不问?世事,让年轻一辈的小修士误以为?她脾气很好吗? 明明顶着一脸魔纹却敢坚称自己不是魔修,这个申少扬哪来的胆子? ——总不会有人?明明身怀魔骨,自己却压根不知道吧? 曲砚浓不说话,只是目光淡淡地打量眼前的小修士。 她气息虚渺,犹如远天长风,仿佛风轻云净,其实给人?的压迫感比凶神恶煞更甚,正?如这世间最摧折人?胆气的从?不是显而?易见的凶险,而?是扑朔迷离的未知。 申少扬并不是真的傻大胆,他对戚枫怨念很深,方才听到曲仙君说魔修,情之?所?至,想也不想就扣到戚枫头?上了。 直到他被曲砚浓这么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后?知后?觉地紧张,憋住一口气不敢呼吸,慢慢回过味来:方才曲仙君的神态和言语,不像是在告知他比试中有魔修混入,反倒像是……在点他。 可他绝对是个仙修啊! 他经络里流转的绝对是灵力,他修练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连自己走了哪条路都分不清吧? 申少扬懵然?想着,忽而?想起刚才戚枫打入他泥丸宫内的诡异力量,还有他骨髓中冒出的黑色力量……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仙君,戚枫绝对有问?题!”申少扬来不及细想,当场告状,“他肯定?是个魔修,故意破坏青穹屏障——他还攻击了富泱,说不定?他参加阆风之?会就是一个阴谋!” 他就说,镇冥关?固守千年,在虚空侵蚀下也没事,怎么可能被戚枫这个筑基修士攻击后?直接出现裂缝? 曲砚浓发觉这小子真不是一般的理直气壮。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种笨蛋,连自己到底是什么修士都不知道? 装的吧? 曲砚浓一哂。 “下一场比试,我?会来看。”她语气轻淡漠然?,“既然?来参加了,当然?要走完每一场比试,是不是?” 她已经过了因为?对某个人?好奇而?思来想去?、反复思量的年岁,也再不会有那样的情致。 真与?假、装傻与?否,拉出来多遛遛就知道了。 申少扬微愕。 “如果我?没在下一场比试里见到你……”曲砚浓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轻轻笑了一下,“你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是吧?” 言辞疏淡,可意蕴森然?,申少扬凛然?生寒,背脊发凉。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那天在不冻海上的鲸鲵的感觉,那如出一辙的幽长恐惧,她不需要表露出任何?威胁的意思,甚至她此刻根本没这个意思,因为?她从?来不考虑旁人?违背她命令的可能。 她也确实无须做那种无谓的假设。 “我?一定?会努力的。”申少扬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轻轻地应诺。 曲砚浓敷衍地点头?。 她吓唬完小朋友,望向破损坍塌的镇冥关?艮宫,神色里掺杂了一股很淡的厌烦与?疲倦。 真烦,她想。 似乎从?来没有人?想过,高高在上的曲仙君为?什么愿意千年如一日地维护青穹屏障,即使这件事对她来说既不有趣,也不有益。 世人?笼统地为?她冠上“当世完人?”的名号,奉上神坛加冕。 于是她千年如一日地无偿维护青穹屏障也顺理成章:曲仙君是当世完人?嘛,当世完人?自然?是卓尔不群、道德无瑕、心?怀天下的,甘愿付出有什么奇怪呢? 好像谁都忘了,从?前的曲仙君并不是个道德无瑕的完人?。 在她毁去?魔骨之?前,她也曾是让世人?惊惧的魔修。 到底为?什么呢? 她以为?自己有点忘记了,可其实没有。 之?所?以毁去?魔骨、重定?五域、维护青穹屏障,只因她想做个真正?的仙修。 一个有血有肉、能爱能恨、敢信任也能交付信任的仙修。 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卫朝荣,也永远不会对他说起,从?她淬炼魔气、正?式成为?一名魔修起,她一直有一种幻想,如果她的人?生停留在四岁那一年,檀问?枢没有带着碧峡弟子来到曲家,如果没有那桩灭门?惨案……那么她会是一个仙修。 世上最虚妄美满的词一定?是“如果”。 曲砚浓并不向往仙门?,也并不觉得仙修就一定?品行端正?,她甚至不认为?修了仙就能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只是拥有一个虚无的幻想,去?填满她空洞的人?生。 卫朝荣身份暴露后?,问?过她很多次,愿不愿意去?仙域,她从?来不应,也从?未在他面前承认过向往,因为?幻想只是幻想,只在虚无时美好。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5节 从?她被檀问?枢带回碧峡的那一天起,她已注定?在魔修的路上一去?不返,横亘在她和另一种人?生的幻想之?间的,不止有时光,还有她曾经的恶名、数不清的仇敌、树大招风的魔门?第一天才头?衔。 毁去?魔骨的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甚至成为?一个无法修行也无法行走的废人?,已经拥有力量的人?,又怎么能忍受弱小的自己? 有一年她烦了,抱膝坐在床榻上。 “你想渡我?吗?”她问?,满头?青丝未梳,散落在肩头?膝上,而?她回过头?,拨开绿鬓看他。 卫朝荣英挺眉目深凝。 “只要我?能。”他答得毫不迟疑。 “但你不能。”她语气很淡,和她平时不一样,有种厌弃到麻木的疏淡,那是她第一次对他心?平气和、不含讥讽,却在字里行间满是讽刺,“和一个魔修在一起,你不打算回上清宗了?上清宗的长老若要杀我?,你能拦住吗?檀问?枢上门?讨人?,你能让上清宗护住我?吗?” 她总是浑身带刺,扎得人?鲜血淋漓,可这一回,卫朝荣紧紧抿唇,默然?无声,她竟头?一回尝到被自己蛰伤的隐痛。 也许是有点虚荣,她总不愿在他面前跌了面子,更不愿意让他知道她也是个会心?存幻想的愚钝庸人?。 “以后?不要问?这种超出你能力的问?题了。”她奇异地平静,“少说漂亮话,心?意我?领了。” 卫朝荣背脊笔直地枯坐很久。 “对不起。”他定?定?地望着她,声音干涩。 可他又有哪里对不起她呢?没有的。 她不想再谈,向后?一仰,靠在软枕上,懒懒地勾着他小指,“本来我?也不想当仙修,你们仙门?繁文缛节也太多了,这不许、那不许,我?可受不了。还是我?们魔修痛快,想干好事就干好事,想干坏事就干坏事,自由自在……喂,你还真打算在这种时候和我?聊天啊?” 于是短暂的对话至此终结,一直到窗外残月落尽,朝露凝冷,再也没有闲谈。 镇冥关?里,曲砚浓久久静寂,神色难辨。 ——也许,去?见一见夏枕玉,谈一谈那无形无相的道心?劫,也没什么不行。 曲砚浓抬起手,五指一拢,玄妙而?磅礴的灵力从?长天外浩荡而?来,如渺渺长风吹入破碎的缺口,将凌乱散落的镇石卷了起来。 也不拘这些镇石究竟是破碎还是完整,尽数堆叠在一起,强行用灵力凝成一团废墟。 申少扬近乎目瞪口呆,看她指尖流光轻点,用灵力在废墟上画了一道结界,竟堪堪将缺口堵上,虽然?还是有零星的虚空侵蚀痕迹,但乍一看倒也撑得住。 “仙君,这个……镇冥关?就这样放着了?”他一时不知道是震撼曲仙君的实力超卓,连青穹屏障也能颠来倒去?信手为?之?,还是该震惊这道信手捏成的结界敷衍了事,就靠这个废墟,能保护得了屏障后?的世界吗? 曲砚浓收回手。 “放着。”她语气寥寥落落,到尽处已觉厌烦,转过头?来看了申少扬一眼,“你怎么还不去?继续比试?” 申少扬如梦初醒:“啊!” 在比试中见到天下第一人?的经历实在太传奇,他哪还记得自己在参加阆风之?会啊? “那,仙君,我?先去?比试。”他讷讷地说,顿了一下,又像是不甘心?般加了一句,“那个戚枫——他绝对有问?题,仙君,他就是故意破坏镇冥关?的,我?觉得他才是个魔修!” 曲砚浓定?定?望他一眼。 不说话,只是淡淡瞥过去?。 “……我?先告辞!”申少扬胡乱鞠个躬,一溜烟跑了。 曲砚浓定?立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 “术业有专攻,我?确实不如季颂危会算账。”她叹口气,苦恼地算着,“想一箭双雕,省一笔替换镇石的钱,结果居然?连镇冥关?都塌了。” 亏了,血亏。 ——不过没关?系。 会有人?主动出钱出力来弥补这场意外的,短短一瞬,她已经想好由谁来代替她给镇冥关?会钞了。 在这世上,她永远不会亏。 曲砚浓回过头?,望向镇冥关?完好的方向。 “戚枫。”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两遍。 早就说过了,他最好是别落到她手里。 “不会真是你吧?”她轻声说,“师尊。” 第22章 镇冥关(九) 申少扬从狼藉的艮宫中走出, 头顶正?好传来裁夺官的?声?音。 “当前镇石填换进度通报: 戚枫,三十;祝灵犀,三十;富泱, 十五;申少扬,零。” 申少扬皱起眉。 祝灵犀的镇石数也变少了, 罪魁祸首都不必猜,一定?也是?戚枫。 现在?这家伙居然成了第一, 毁去的?镇石少说也有五十块——曲仙君怎么没把这人直接打出去啊? 他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方才艮宫崩裂,他填换好的?镇石恰好在?那?一片,在?那?一场意外中化为乌有, 这下进度清零, 还?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赶上对手。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申少扬警觉地?握住剑柄,朝灵力的?方向看去。 富泱的?身?影出现在?视线的?尽头。 望见申少扬时,他似乎也有一瞬戒备,可很快又放下了敌意, 耸了耸肩,“哟,这么巧,又见面了。” 申少扬握在?剑柄上的?手也放下了。 他和富泱实在?没什么利益冲突可言,现在?俩人是?难兄难弟, 手里没几?块完整的?镇石,排名也都在?最后, 就?算把对方淘汰了也进不了下一轮。 “你也遇见戚枫了?”他问富泱。 富泱那?副总是?轻快的?神情罕见地?消失了。 “哈, 是?啊。”他神色有些冷, 语调倒还?是?很平静,只是?透着一股讥讽, “实力不够,只能自认倒霉了——总不能也和人比一比谁更没底线吧?” 和谁比底线?是?谁没底线? 虽然没直接说,但谁都知道再说谁。 “我听到通报了。”富泱主动说,“我们俩半斤八两,戚枫也毁了我二十块镇石,现在?我手里只剩五块没替换的?,我不打算继续了,你倒是?可以再去试试。” 申少扬大吃一惊:富泱目前?的?镇石替换数是?十五,加上还?没换的?五块就?是?二十,怎么就?打算放弃了? 他这个成绩归零、手头一块镇石都没有的?还?不打算放弃呢。 “我又不在?乎这个比试资格。”富泱耸耸肩,神情淡淡的?,“既然裁夺官没出现,就?说明毁掉镇石这个方法是?被?允许的?,我做不出这种事,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再说了,我可打不过戚枫,祝灵犀手里更是?一块镇石都没剩下,如果我还?要继续比下去,不就?得抢你的?镇石了?”富泱说到这里,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你可是?我的?大客户,我们四方盟修士可不会得罪大客户。” 申少扬一怔。 他只拿到一个镇石袋,别人却不知道,起码富泱不知道,还?以为他现在?手里剩了二十块完好的?镇石——难怪富泱刚才让他再试试。 他隐约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被?忽略的?东西。 “你刚才说,祝灵犀手里一块镇石也没剩下?”他问富泱,“你怎么知道?” “镇冥关按照九宫布局,我们被?分到坤、巽、乾、艮四宫,我和她在?兑宫遇到,算算时间?,她和我一样,只拿了两个镇石袋。”富泱说到这里,微微睁大那?双猫一样的?眼睛,“你不会只拿了一个镇石袋吧?” 申少扬没回答,更急切地?反问:“镇冥关共有九宫,你怎么知道我们分别被?分到哪里的??” 哪怕中宫暂时无法入内,那?也有八宫开放,富泱怎么知道他们四个被?分到乾、坤、巽、艮四宫? 富泱明显有点疑惑,看了看他,又恍然大悟:“忘了你是?散修了。” “《九宫算图》你知道吗?九宫画成井字型,你就?当它?有三行三列共九格。”富泱给他解释,“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对应的?是?四个角上的?格子。我们上一场比出的?排名,祝灵犀第一、戚枫第二、我第三、你第四,正?好可以对应二、四、六、八,那?就?是?坤、巽、乾、艮四宫。” 申少扬听得一头雾水,九宫他知道,但只限于知道名字和方位,《九宫算图》是?第一回听说,听是?听懂了,可疑问更深了,“就?算有这么个规律,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会被?分到四个角啊?为什么就?是?二四六八,而不是?直接一二三四呢?” 这前?后不通啊! 富泱一哂:“九宫里对应一二三四的?四宫,分布得不均匀啊。” 他摊手,“震宫和巽宫对应三、四,这两个是?挨在?一起的?,难免要抢得更激烈,而对应一、二的?坎、坤两宫,周围都空了至少一宫,必然能拿到更多的?镇石。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把四个应赛者传送进去,那?对于进了震、巽宫的?应赛者不公平啊。” “既然是?比试,肯定?要考虑公平。”富泱说到这里,很为申少扬叹气,“这些也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是?四方盟在?阆风之会前?教的?——阆风之会办了很多年了,总有些规律可循,像我、祝灵犀和戚枫这样背靠大宗门的?应赛者,赛前?都会有人来教。只要提前?知道了这些规律,一进镇冥关就?能推断出其他人的?方位。” 申少扬当然是?没有这个便利的?,他不仅是?个散修,而且还?是?堪称穷乡僻壤的?扶光域散修,连《九宫算图》也没听说过,自然也就?猜不到别人的?方位了。 按照富泱的?说法,四人分别在?九宫的?四个角上,申少扬和戚枫、富泱相邻,而祝灵犀所在?的?坤宫和他成对角,隔着还?没开放的?中宫。 ——他没拿到的?另一个镇石袋,是?被?戚枫拿走了! 申少扬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你的?意思是?,戚枫也知道我们被?分到哪里了?”他问,“刚才他有没有把一枚方孔玉钱贴到你额头上?” 富泱愣了:“什么方孔玉钱?” 他说完,又补充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斩钉截铁,“戚枫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律。” 申少扬只觉豁然开朗,“戚枫在?针对我!” 镇冥关的?那?一眼,他根本?没有看错,戚枫在?比试前?就?对他有恶意,因此?戚枫对付富泱的?时候,只是?毁掉了富泱的?镇石,而对他下了狠手。 即使不知道那?枚方孔玉钱究竟是?做什么的?,申少扬也能根据那?股侵入体?内的?诡异力量判断出戚枫的?恶意,那?绝不会是?简单的?攻击;而在?戚枫发?现诡异力量攻击不成后,立刻摧垮镇冥关,故意让申少扬陷入死境。 要不是?申少扬有灵识戒,要不是?曲仙君离奇地?出现,现在?已经跌进虚空或冥渊里尸骨无存了。 甚至于,被?青鹄令传送进镇冥关后,戚枫也像富泱一样判断出了四人的?方位,有意选择了申少扬的?方向,抢先取走了震宫的?镇石袋——戚枫比申少扬早进镇冥关,不管申少扬究竟往哪个方向走,他都决计拿不到震宫的?镇石袋了。 而申少扬也真的?就?这么倒霉,在?根本?不知道其他人被?传送到哪里的?情况下,跑去了震宫,空手而归,再往前?走,到了戚枫初始传送到的?巽宫,再次空手而归。 兜兜转转一大圈,镇石袋自然全都被?其余三人拿走了,回到艮宫时,他仍然只拿到了一个镇石袋。 “我到底怎么得罪他了?”申少扬百思不得其解,“他居然这么恨我?” 他真的?是?冤死了——他又不认识戚枫! 申少扬想到这里,忽而一顿。 他确实是?从来没和戚枫打过交道,因此?这无缘无故的?恩怨并不来自于他做了什么,更可能是?一场无妄之灾。 按照这个思路,申少扬只能想到戚枫打入他体?内的?那?股诡异力量,和他骨髓中冒出来的?黑色力量…… 假如曲仙君说的?是?真的?,他也许真的?和魔修有点关系,那?么,会不会是?那?股黑色力量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流溢出去,被?戚枫探查到了,这才产生敌意?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6节 申少扬想到这里,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他不会真的?是?个魔修吧? 他真的?不知道啊!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前?辈…… 申少扬沉痛地?瞥了一眼手上的?灵识戒。 漆黑戒指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前?辈到底怎么了? * 冥渊在?沸腾。 千万年死寂的?河水,永不停歇地?攫取生机的?无尽天河,在?这一天澎湃如沸。 卫朝荣屈身?伏跪在?晦暗无光的?乾坤中。 他一手撑在?地?上,五指用力蜷曲,深深陷在?泥土中,绷紧到极致了,也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微光映照在?他身?上,那?具高大宽阔的?虚幻身?躯此?时像是?一团蒸腾的?黑雾,扭曲着,勉强维持着人的?形态,剧烈地?滚沸。 极致的?痛。 痛到让人想把这具身?躯也彻底撕碎,结束这没有尽头的?痛楚。 像是?有燎原烈火从内而外焚燃,灼烧过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血肉皮骨,无穷无尽、永不枯竭,直到一身?皮囊成飞灰。 卫朝荣知道这其实只是?他的?错觉。 他并不会化为飞灰,也没有烈焰焚燃着他的?身?躯,因为从坠入冥渊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曾拥有“躯体?”这种东西。 他在?冥渊河水中彻底湮灭,化为虚无,只剩下一缕不知归处的?亡魂,在?乾坤冢里复苏。 在?所有古籍传说中,冥渊是?万物的?起始和终结。 他也和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修士一样,把这当成是?先辈编撰出的?荒诞不经的?传说,直到他在?乾坤冢中醒来,一身?浓烈凶煞的?精纯魔元,在?这座无人知晓的?荒冢里独自渡过漫长岁月。 像是?命运精心撰写的?一页荒唐,一个曾伪装成魔修的?仙修,死后一身?魔气,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魔。 不是?魔修,不再有任何身?为修士、身?为一个人的?部分,他是?魔。 冥渊是?命中注定?的?万物终结,而他就?是?这个终结。 他踏出乾坤冢的?脚步,就?将是?这个已然四分五裂的?世界走向终结的?丧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毁灭。 五域修士把天地?裂为五域称作“山海断流”,以为那?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浩劫,殊不知那?只是?一个开始。 先前?在?不冻海见到曲砚浓,他克制不住地?流露出痕迹,连申少扬也察觉了。 自那?之后,申少扬一直或明或暗地?问他:“前?辈,既然你和曲仙君认识,为什么咱们不去找曲仙君?虽说曲仙君仙踪不定?,但沧海阁又跑不掉,总能联系上曲仙君的?。就?算沧海阁把咱们当成是?骗子……反正?你们是?真的?认识,只要说说你和仙君当年的?往事,沧海阁向曲仙君转达一下,自然就?知道咱们不是?骗子了——这世上本?来也没几?个人敢骗到曲仙君头上啊。” 申少扬问:前?辈,为什么你没让我去找她? 为什么? 无数次被?问起这样的?问题,他也无数次在?心里艰涩地?回答: 因为,我不能。 他不能。 如果一个人的?归来,只能伴随着一切的?毁灭,那?么他最好的?归宿,就?是?不要回来。 “这么说来,你其实不算是?上清宗的?弟子,来魔域之前?,也从没在?上清宗待过?而你来魔域之后,牧山宗才并入上清宗,你的?同门都住进上清宗了?”她问,“你回上清宗,是?因为你师父和同门在?等你回去?” 他回到仙域的?第二年,她来过牧山宗废弃的?旧山门,他们并肩在?空阔的?钟楼上,眺望荒废凋敝的?屋舍。 她坐在?褪了朱漆的?木栏杆上,乌沉的?发?丝被?料峭的?风吹得飞扬跋扈,拂过他面颊,若有似无的?清淡气息,不知怎么让他想起松尖雪,默默听她晏然漫语,“难怪你要回去,有人在?等你,当然是?回去更好。” 他不作声?,措辞多久都无从开口,不知怎么对她说,其实当他回到仙域后,并没有觉得更好。 同门与他都不相熟,又因为他曾在?魔门如鱼得水的?那?些岁月而畏怯他;师长或许曾单纯地?期待他能平安回来,但当他真的?归来,又有了数不尽的?重担,背负师门的?未来。 在?魔域是?过客,回了仙域也是?异乡。 可他从不擅长诉说。 又一次,他以沉默作漫长的?回应,抬起手,他拂过她被?吹到他脸颊边的?细软青丝,轻轻地?拢回她的?肩头。 长风萧萧,拂过他的?徒劳。 乾坤冢晦暗无尽的?漫长岁月里,为了掌控这一身?磅礴魔元,他一次又一次封存他身?上属于人的?部分,丢弃了名姓,封存了爱恨,荒疏了记忆…… 然后,永远地?将自己封印在?这座无人知晓的?荒冢。 从此?乾坤冢中只剩下一位不知来历的?无名前?辈。 一个画地?为牢的?魔。 也许,彼此?停留在?分别的?那?一刻,未必就?不如久别重逢。 可他什么都思量了,把自己称斤论两地?放上天平,一铢一铢地?权衡,却唯独猜不到,跨越千年悲欢,她只是?在?不冻海上迢迢地?一望,他便如烈火重燃。 已被?丢弃的?“卫朝荣”,又枯木生花。 当他见到她,当他想起她,“卫朝荣”便又活了过来。 失控的?魔元桀骜地?暴动着,烈焰灼身?的?剧痛一刻不停,如同无声?的?训诫和讥讽,嘲弄他的?一无所有,和欲壑难填。 他一向平静接受命运,无论是?为了牧山宗的?前?程潜入魔域,他乡胜故乡,还?是?义无反顾地?葬身?冥渊,他从不去怨怪人生为何总是?颇多坎坷。 可唯独这一次,他无可遏止地?怨入骨髓,这世上任何生灵都能自由行走在?天光之下,而他只能永远地?沉在?不见天日的?逼仄荒冢中,借一点灵识窥探无边红尘。 他深深嫉恨这人世间?的?每一个生灵,嫉妒他们鲜活的?身?躯、完整的?灵魂、和一双能触碰她的?手。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眼神狡黠,笑靥如花:那?你就?对我多心动一点,以后做梦都梦到我,一百年、一千年也忘不掉我。 卫朝荣俯身?撑伏,在?剧烈灼痛下微微颤抖着。 他声?音沙哑,很轻很轻,不知是?在?对谁说:“会的?。” 怎么忘得了? 一百年、一千年……永远。 幽暗的?荒冢中,妄诞不灭的?魔定?定?垂首,虚幻眼眸倏然闭合,仿佛生怕太晚,来不及敛去那?眼角一滴泪。 扶光域,莽苍山脉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行猎归来的?少女放下猎物,惊奇地?望向遥远山峦后的?幽邃天河,“阿妈,你看,冥渊又涨起潮了。” 门下阿妈歪在?竹躺椅上,喝得醉醺醺,嘟嘟囔囔,“天河生潮,魔头想从冥渊下出来了呗……哼,等魔头出来,大家都得死!” “哎呀,跟你说了不要喝这么多酒,你看你都醉成什么样了?你不是?总说,这种老掉牙的?夸张传说都是?上古人编出来吓唬人的?吗?”少女翻个白眼,上前?搀起阿妈,轻轻松松背在?背上,往屋里走,“如果真有什么魔头,这个世界若是?毁了,他自己也活不成,他图什么呀?” “我看啊,就?算真有这么个魔头从冥渊底下出来,他也不会干什么。”少女随口说。 “傻话。”阿妈趴在?她背上,醉眼朦胧,断断续续地?说,“人这一生的?际遇,难道是?能由自己决定?的?吗?就?算是?化神,也左右不了命运。” “……人力终有穷时,神通不及天数啊。” 第23章 镇冥关(十) “仙君, 真的不判戚枫犯规吗?”镇冥关中宫里,淳于纯欲言又止,“为了一场比试就破坏镇冥关, 似乎有些胜之不武。” 方才戚枫对艮宫出手时,周天宝鉴无法映照分明, 但淳于纯身处中宫,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她压根就没想到艮宫会崩裂!以戚枫不到金丹的实力,就算是尽全力攻击镇石,最多也只能一枚一枚地破坏, 哪来的本事致使艮宫出现裂口? 等到镇石接连碎裂, 三丈的裂口轰然崩开,淳于纯目瞪口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当初定下镇冥关做比试场地的人是仙君本人,而不是沧海阁,否则无论镇冥关崩裂的根由应当归咎于谁, 最后都将是她这个?坐镇中宫主持的元婴裁夺官背黑锅。 要不是淳于纯在中宫收到了曲仙君的神识传音,只怕当场就要冲到艮宫里去拿下戚枫了,就算她没本事修复镇冥关,总能将罪魁祸首拿下吧? 就算是此刻,得?到仙君授意后继续播报镇石替换数, 淳于纯仍是如鲠在喉:那可是镇冥关,是青穹屏障的第一天关啊! 这五域中的修士, 谁不深深自心底依赖、维护青穹屏障呢? 这次艮宫崩裂绝对暗含蹊跷, 沧海阁多年?来一直负责维护青穹屏障, 绝对逃不掉责任,淳于纯是沧海阁请来的裁夺官, 却也是山海域的元婴修士。 “仙君,我隐约记得?之前?听人提起过,原先镇冥关所用的镇石都是望舒域殽山所产,但是二十年?前?,戚长羽提出,镇石价格高昂,年?年?上?涨,长此以往,山海域的财富都将流入望舒域,不如改为开采山海域的效山镇石矿。”淳于纯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低声说道,“自那之后,镇冥关就换上?了效山镇石。” 淳于纯是个?超然物外的元婴大?修士,却也是个?山海域人,生于斯长于斯,她从小听着?“山海域是五域最繁盛的界域、曲仙君是天下最强的强者”长大?,对山海域的认同是刻在骨子里的,虽然对其他?四域没什么偏见和?敌意,却也有种“外人”感。 当初听戚长羽说,倘若一直购置望舒域的高价镇石,山海域修士多年?的财富和?努力只怕都要为他?人做嫁衣,淳于纯也本能地对这种未来感到排斥,即使?能猜到戚长羽在此举中一定有利可图,也仍然认为,既然这笔钱总归要花,那么让山海域修士赚了也不错。 就连淳于纯自己当初都这么想,更不用说沧海阁的那些修士了——可淳于纯从没想过,换了镇石之后,镇冥关居然会?有当众崩裂的一天! 沧海阁怎么敢的啊? 曲砚浓一直凝立在浩荡天门下。 自她现身于中宫后,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微微仰起头,打量着?这座由?她一手筑成的天门。 无论淳于纯问了什么、诉说了什么,她都神色淡淡的,出神地凝视门梁上?的金粉,一言不发。 直到淳于纯说尽了自己想说的话,不得?不停顿下来,让空旷的中宫陷入让人不安的沉寂,曲砚浓才像是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声,“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相信的人,怎么才能让他?感到折磨呢?” 淳于纯一开始没听清,等到凝神听完,又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她明明在和?仙君说镇冥关和?沧海阁的事,怎么仙君却忽然问起怎么折磨人了? 这根本搭不上?边啊! “仙君是想问戚长羽?”淳于纯谨慎地忖度着?,感觉这是最可能的答案,也许仙君是在琢磨怎么惩罚戚长羽,“若是想要惩罚戚长羽,倒也很简单,他?这人可算不上?无欲无求,只要夺走他?的阁主职位,罚他?一大?笔清静钞,然后废去他?一两层修为,就足够他?痛苦了。” 曲砚浓回过头看?向淳于纯。 “不一样。”她好似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遗憾地摇了摇头,“戚长羽太?正常了。” 淳于纯差点?破功:戚长羽主张更换的镇石有那么大?猫腻,在他?掌控下的沧海阁酿成了这样的大?祸,将沧海阁千年?名誉毁于一旦,居然还叫正常? 既不是戚长羽,而且比戚长羽还“不正常”,仙君这到底是想折磨谁啊? ……不是,现在是该讨论这种无关人士的时候吗? 难道在曲仙君的眼中,崩裂陷落的镇冥关、尸位素餐的戚长羽、藏污纳垢的沧海阁,甚至还没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非正常人”重要吗? 曲砚浓自顾自陷入漫长的沉思。 戚长羽和?檀问枢有几分相像,都是那种极度看?重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为了获取利益,他?们能做出旁人难以想象的事。如果能获得?利益,他?们不在乎道德,没有底线,也不太?看?重尊严。 可戚长羽这个?“不择手段”,和?檀问枢比起来,那就实在小巫见大?巫了。 如果说曲砚浓这个?昔日?的魔门第一天才是家族被灭门、迫不得?已成了魔修,那么碧峡魔君檀问枢的经历听起来就励志从容得?多了:檀问枢最初是个?仙修,亲手血洗了自己的家族,主动转投魔门。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7节 就因为这宿命般的过往,檀问枢当年?总是很有兴致地逗她:“潋潋,你的家族和?我的家族,都是我亲手灭门的,怎么会?这么巧?看?来咱们师徒俩当真是命中注定的缘份,你说是不是?” 曲砚浓的回应是抄起他?桌上?的镇纸,砸破了檀问枢的额头。 檀问枢意外极了。 曲砚浓当时才十四五岁,刚刚筑基,当然没本事伤到他?,但檀问枢并没有躲,只是讶然地看?着?她拿着?他?的镇纸,神色冷淡而烦躁,一把砸在他?脑门上?。 他?那时大?约是很惊讶的,根本没想到以她和?他?之间?犹如天堑的修为差距,她居然连一句调侃也听不得?,敢于对一个?凶名在外的化神魔君砸出镇纸。 那悍然一掷中,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檀问枢若是发怒,只需一个?心念就能让她死得?不能更惨? 但檀问枢确实没有发怒,也没有杀她,只是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倏忽间?发了一声笑,越笑越乐,最后一个?人坐在那里乐不可支,笑得?畅然开怀。 等他?好不容易笑完了,额角的伤口已然愈合,只剩下一点?殷红的血,被他?随手抹掉了,叹口气,“我实在是太?惯着?你了,看?你这个?臭脾气,除了我,还有谁家能受得?了?” 其实檀问枢说的也是实话,魔门的师徒关系和?仙域截然不同,并非以延续师门传承为目的,更多的是一种聚敛势力的手段,魔修并不在意自身的绝学被谁继承发扬,也根本不需要建立传承多年?的大?宗门。 魔修收徒,往往只是需要一些趁手好用的下属,因此魔修的师徒之间?尊卑明显,像曲砚浓这样敢于拿镇纸砸破师尊的徒弟,放在别家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檀问枢若对外说自己宠爱徒弟,至少在魔域是不会?有人反驳的。 不过也就是这个?魔修中万里挑一的好师尊,一边叹着?气,一边伸出手,笑意温文,一下一下捏碎了她的手骨。 那次僭越犯上?,让她足足休养了三个?月才把伤养好。 “你看?你,干嘛总是和?他?斗劲呢?”碧峡有个?为人低调内敛的卢师姐,在那里待了很久,亲眼见证曲砚浓三四岁时被带到碧峡、成为魔君的嫡传弟子,对她有一点?照拂,在她顶撞檀问枢受罚后帮她治了一回伤,劝她,“他?就是那么个?恶劣的脾气,最是心狠手辣的人,亲手弑父弑母,拿满门同族的命练功,惹他?做什么呢?” 卢师姐给她换好药,难得?很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低声说,“就算你恨他?,也别吃眼前?亏啊,你傻啊?当初檀问枢刚来碧峡的时候,不也对老魔君俯首帖耳、恭恭敬敬吗?后来檀问枢杀老魔君的手段你也看?到了,忍一时之气又怎么样呢?” 曲砚浓安静地盘着?腿坐在床沿边,看?卢师姐给她把伤口包扎得?像个?白粽子,等卢师姐松开手,站起身来看?她的时候,才硬梆梆地开口,“我的脾气也很坏,我可以比他?更狠更疯,凭什么要我忍着?,他?要么杀了我,要么就忍着?我。” 卢师姐啼笑皆非,她一个?筑基小弟子,有什么资格叫檀问枢忍着?? 无非就是太?委屈了,破罐子破摔了。 “孩子话。”卢师姐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却也没再说下去。 曲砚浓的眼眶却倏然红了。 “我根本没惹他?,是他?非要来惹我!”她硬声说,“他?最好是直接把我杀了,否则不管他?怎么折磨我,我永远也不会?认输的,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他?死在我的手里。” 卢师姐没说话,只是叹息地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可也就是这样悉心给她包扎伤口的卢师姐,一个?月后给她端来了一碗掺着?剧毒的药汤,亲手握着?一只白瓷汤匙,一口一口地给她喂了下去。 “我给她的毒。”檀问枢和?易地微笑着?,“我答应她,只要她给你喂下去,我就赐予她能使?人接连突破三层修为的默穰丹,于是她就答应了。” “你还不知道吧?她也是自愿成为魔修的,当初刚来碧峡的时候,也是很有名气的魔修。她对你很好吧?因为她有一个?女儿,后来她和?金鹏殿的人结了仇,那人把她女儿弄死了。大?概是看?到你,也想起她女儿了吧。” 檀问枢总是想看?她哭的,他?好像永远在等她情?绪崩溃的一天,那天他?微笑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恨之入骨地发疯,暴跳如雷般发脾气。 但曲砚浓没有发脾气。 她颊边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唇色也发白,因伤重和?中毒而愈发清减,立在那里身形单薄如纸,好似风一吹就能飞远,但她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也没一点?波动,只是紧紧地抿着?唇。 “说完了?”她听完,语气僵冷地反问,“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檀问枢相当惊诧:“走?” 曲砚浓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大?步流星,语调硬梆梆,“托您的福,回去养伤。” 檀问枢大?约很想拦住她,让她说个?明白,但坐在那里,到最后也没叫住她。 归根结底,他?不相信她真如表面?那般无动于衷,他?一直等着?她忍不住来寻他?问一个?理由?——人总是不会?甘心的,即使?被背叛了也总是执着?于问一个?“为什么”,他?不相信她能免俗。 但曲砚浓就是没有问过,往后一天天、一年?年?,她一句也不问。 “如果我见到她,我会?亲手杀了她。”她冷冰冰地说起卢师姐,“你满意了吗?” 檀问枢一次又一次意外,他?不太?相信地打量她,“是吗?” “我从不以德报怨。”曲砚浓很冷淡地说,“谁要杀我,我就杀谁,这很让你意外吗?” “你尽管挑拨离间?好了,能说动谁都是你的本事。”她转身,“我不在乎她为什么要杀我,人不负我,我绝不负人,可若是要杀我,哪怕她是去割肉喂鹰、救苦救难,我也要杀了她。” 从那以后,卢师姐这个?人似乎被他?们一起遗忘了,再也没人提起过,直到好些年?过去,他?们才依稀听说卢师姐半步结丹后去了金鹏殿,行刺一个?金鹏殿的金丹魔修,可惜未能成功,被杀了,吊在尸林里风化。 那个?金鹏殿的金丹魔修就是卢师姐的仇人,也是杀了卢师姐女儿的人。 彼时曲砚浓已经结丹,声名大?噪,听说这件事后,她动身前?往金鹏殿,当着?一众金鹏殿魔修的面?,亲手将那个?金丹魔修毙杀,扬长而去。 金鹏殿里魔修那么多,堪称是魔域第一势力,却没一个?拦得?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硬接了一位元婴修士的攻击后全身而退。 “她为了给自己的女儿报仇,就选择杀你,你竟然还去给她报仇?”檀问枢听说这事后,迷惑溢于言表,几乎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谁说我是给她报仇了?”曲砚浓反问,“我是个?魔修,想杀个?人,需要理由?吗?” 檀问枢安静了好久,可能不知说什么。 “你杀了人就走,却没把她的尸体带回来,这下金鹏殿的人可是要对她的尸体狠狠报复了。”他?试图用另一件事来撬动她的心绪,故意说,“也许拿去喂狗。” 于是曲砚浓很无趣地看?回去,神色没有一点?波动,“你很无聊。” “喂狗就喂狗好了。”她无所谓地说,“我和?她有仇的。” ——哈哈! 镇冥关的浩荡天门下,曲砚浓想到这里,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那时候檀问枢听了她的回复,那一脸困惑到恨不得?打开她脑子看?看?里面?怎么想的模样,她一想起就觉得?可乐。 檀问枢大?约永远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痛恨别人的背叛,却又千里迢迢、不畏凶险地去金鹏殿给卢师姐报仇,为什么报完仇后又看?都不看?卢师姐的遗体就走了,半点?不在乎金鹏殿的人会?怎么处理——他?永远也想不明白她到底是恨还是不恨,记仇还是不记仇,有情?还是无情?。 她恨,也不恨;记仇,也不那么记仇;有情?,可也已经忘情?。 曲砚浓一直没觉得?自己赢过檀问枢,她从小到大?的全部努力只不过是为了在他?面?前?不输。哪怕后来她亲手杀了檀问枢,仍然觉得?非常遗憾,因为简单的死亡不够。 檀问枢就那么轻易地死了,没有哪一刻活着?落到她的手里,经历她所经历过的痛苦,就这么轻易地被死亡带走了,她甚至觉得?她输得?彻彻底底。 她唯一确信并坚定不移的胜利,只在于她这个?人本身,无论檀问枢怎么挑拨、如何诱导、何等折磨,她也活得?像个?人样。 魔修曲砚浓是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欲望也有坚持的活人。 啊…… 她立于天门之下,恍然一呆,竟有些茫然:这么说来,她现在连这一场也输了? 这兜兜转转一千余年?,倒是输得?更彻底了? 曲砚浓神色凝重地立在那里沉思。 “仙君?”淳于纯看?她说着?说着?又沉默,半晌也不动,等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仙君?” 曲砚浓回过神。 “他?虽然很看?重利益,但能让他?看?得?上?的利益不多。”她慢慢地摇着?头,“他?只是看?重利益,但并不贪婪,也不吝啬,常常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他?很喜欢拿别人的痛苦取乐。” 她可以确定的是,千年?前?她曾亲手断送檀问枢的生机,将他?的躯体烧得?一干二净,半点?灰也不剩。 修士没有来世,死即成空。 如果戚枫真的和?檀问枢有关系、如果戚枫就是檀问枢,那后者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要来参加阆风之会?,当众损坏镇石,甚至于让镇冥关出现裂口? 她的师尊是极恶劣,却也极狡狯之人,既然大?费周章地拥有了重新涉足人世的机会?,有什么必要为了一场对他?而言像是家家酒般的比试,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让绝大?多数人心怀抵触的举动? 檀问枢想做什么? 淳于纯在那里绞尽脑汁地出主意:“既然是这样,还是攻心为上?。这人有什么特别在意或者讨厌的人或事吗?” 曲砚浓想了想,“我。” 檀问枢是在意她的,这点?毋庸置疑,他?这一生再没有像倾注心血在她身上?那样对待别人,从教授修行的角度来说,他?是称职的,只不过她并不在乎,也不领情?。 当魔修就是这点?好,管什么恩恩怨怨、仁义?道德,她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檀问枢就算掏出心来给她,她也只会?给他?踩烂。 淳于纯一下子哽住了。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这是仙君的什么人啊?似乎十分亲密,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她不会?被灭口吧? “那,您就……别理他?了?”淳于纯试探着?问,“要不这样,您先对他?好,然后再狠狠地伤害他?,让他?意识到您在玩弄他?,他?必然会?感到耻辱和?愤怒的。” 曲砚浓微微睁大?眼睛看?淳于纯。 “我要先对他?好?”她被逗笑了,“这是折磨他?,还是折磨我啊?” “太?麻烦了。”她兴致缺缺地说。 爱已淡忘,恨也不浓烈。 她只是常常觉得?很烦,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见面?多给他?两脚吧。”她随口说。 踩断骨头的那种。 淳于纯明白自己猜错了。 原来仙君对那人并没有感情?,折磨真的只是折磨。 为了亡羊补牢,淳于纯补充,“仙君,还有一种办法,那人若有特别厌恶的人,您可以对其嘉许示好,也不必费什么心思,只要让人知道您在意对方就可以了。” 曲砚浓想不出檀问枢有什么讨厌的人,以檀问枢的实力和?脾性,只有别人讨厌他?的份,他?若是反感谁,那人多半就该直接死了。 她不甚在意地点?了下头,要撇开话题,却又忽然福至心灵: 檀问枢很厌恨卫朝荣。 在她曾经拥有过的所有朋友或亲近之人中,卫朝荣是唯一一个?不曾动摇、不曾背叛的,直到他?死在冥渊下,他?也没有一次对不起她。 若不是有卫朝荣,夏枕玉大?约也不会?对她伸出橄榄枝,没有上?清宗这个?归宿,她也不会?下定决心毁去魔骨修仙,彻底离开碧峡。 如果这世上?没有卫朝荣,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离开碧峡,在漫漫岁月里被檀问枢杀死,又或者上?演檀问枢对待他?师尊所做的那一套,晋升化神、弑师,成为新的碧峡魔君,让世事恰如轮回。 那才是檀问枢能接受的未来。 曲砚浓微微挑起眉。 方才戚枫对富泱下手很有分寸,只是毁去富泱填换的镇石,可对待申少扬却下手极重,甚至致使?艮宫崩裂,这么明显的差别,有些古怪。 当时在陇头梅林的比试,戚枫和?申少扬并不在同一组,申少扬比试时,戚枫是能在阆风苑里通过周天宝鉴看?到的。 申少扬在陇头梅林击退暗藏的第三人时,隐约和?卫朝荣的刀式有七分相似,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别人会?不会?也联想到了? 如果这两件事真能联系到一起…… 曲砚浓静默了片刻。 “不会?吧,师尊。”她古怪地想,“你不会?这么玩不起吧?”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8节 那她可就有得?玩了。 * 镇冥关。 富泱耸耸肩,问申少扬,“你打算怎么办?” 申少扬想也不想:“当然是去找戚枫,想办法把他?手里的镇石抢过来。” 富泱愣了一下。 “刚才,”他?犹豫了一下,“你和?他?打赢了?” 申少扬一滞:别说是打赢戚枫了,他?能保住命都靠前?辈善心大?发。 “没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但打不过我也要试试。”剑修少年?神情?认真而执拗,“被这么一个?家伙淘汰出局,我不服气!” 富泱一怔。 他?默然不作声了。 “况且,”申少扬想起曲仙君在废墟边说的话,心有戚戚地叹了口气,“哎,你不懂,我有必须进入下一轮比试的理由?。” 富泱沉思了一会?儿。 “说起来,你还没见过我的法器吧?”他?突兀地说,以令人猝不及防的速度掏出五个?暗紫色的瓶子,其身手敏捷,差点?让申少扬以为他?是想暗算自己。 “这就是我的法器,和?季仙君同款的五行紫金瓶,每一只紫金瓶都是由?望舒域特有的珍稀暗色紫金矿打制的,品质有高有低,价格也对应有高低。不过,我们四方盟爱钱如命的名声五域皆知,我们季仙君是个?钱串子的事大?家都知道,四方盟只喜欢清静钞,对于这些本土特产,尽量是能卖就卖,多赚点?清静钞。” 富泱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一大?串,到最后压低了嗓音,很神秘地凑近了,偷偷摸摸地比划一个?数,“我们四方盟修士的内部价,金丹档的紫金矿,一斤,两千五百铢,只收清静钞。” 申少扬满脸茫然。 “我,我只用我的剑。”他?磕磕绊绊地说,“不,不考虑换个?法器。” 富泱微微一笑。 “没事。”他?的微笑里带了点?神秘的意味,很轻快地说,“市面?上?的紫金矿至少要三千铢一斤,这回是我刚得?到的新消息,不知道多久会?卖空,所以急着?问问你需不需要。” 申少扬更加困惑了,“哦,哦……” 这个?价格有这么优惠,急得?富泱非要在比试里说? 那刚才进镇冥关之前?,富泱怎么不说啊? “既然你不需要,那我也不多说了,我买了今晚戌初二刻的银脊舰船票回望舒域,这批货可不多,我得?早点?回去,不然被他?们抢光了,我可就没货了。”富泱一副急匆匆的样子,“接下来的比试,祝你好运,我先走了。” 申少扬是半点?也没跟上?节奏:“啊?啊?你这就走了?” 富泱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掏出镇石袋,一把塞进他?手里,“喏,还剩五块,给你了——等我回了望舒域也会?关注阆风之会?的,你努把力,把那个?戚枫赶下去。” 申少扬懵然地拿着?富泱塞过来的镇石,满肚子的疑问,却忽然听见头顶上?莫测的播报声。 “十息后,中宫开启,各选手速至附近天门下,等待中宫开启。” “十、九、八……” 富泱用力挥挥手,“你赶紧去吧。” 于是申少扬只能带着?满腹疑问,匆匆朝附近的天门赶去,站在巨大?天门下还在苦思冥想:富泱到底想干嘛啊? * 周天宝鉴前?,胡天蓼猛地一拳捶在桌案上?,发出“咚”一声巨响。 “这一届阆风之会?决出的前?四都是什么牛鬼蛇神啊?”他?气得?发疯,“一个?非要戴面?具装神秘,一个?不择手段毁坏镇石,还有现在这个?——” “加钱,一定要让望舒域给钱!” “从来没有哪个?应赛者敢在阆风之会?里对着?周天宝鉴卖货的!” * 据说,某位中途退赛的望舒域应赛者还没登上?银脊舰船,就已经向从周天宝鉴中闻讯而来的山海域修士卖出了六千斤紫金矿,稳居望舒域元婴以下修士代销榜首。 第24章 镇冥关(十一) 穹顶的?播报声响起, 祝灵犀正在刺目的灵光中步步后?退。 “强弱已分?,你打不过我,却?非要留住我, 不让人走吗?”戚枫昳丽的?眉目微凝,有些无奈, 但并?不焦躁,反倒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 “你的?成绩排在第?二,就算现在什么都不做,也能进下一轮, 缠着我做什么?” 祝灵犀没有回答。 她微微抿着唇, 神情比往日更严肃。 确实如戚枫所说?,两?人一交手,祝灵犀就发现戚枫比她更强。 无论是?灵力还是?应变,她都无法占到胜场。 戚枫的?灵力运用之灵活、招式转换之从容,几乎到了一种?行云流水、无懈可击的?地步, 明明他根本没有施展什么绝学,全是?最普通的?攻击,却?能精准地击破祝灵犀符箓中的?弱点,让她的?符箓瞬时消散。 祝灵犀越是?和他交手,越是?神色凝重:先前?来参加阆风之会, 上清宗的?长老对他们几个来参加比试的?弟子说?,这一届的?对手中, 只有戚枫值得注意, 但戚枫的?实力多半没有她强。 可她如今走到这一轮, 不仅遇到了申少扬这个意料之外的?强劲对手,就连戚枫这个“据说?没有她强”的?对手, 也展现出了超出她的?实力。 ——究竟是?上清宗的?情报实在太不靠谱,还是?戚枫在短时间内有了大幅度的?进益? “你对上清宗的?符箓很了解。”祝灵犀倏然说?。 她神态笃定,显然已有定论。 戚枫很无谓地一笑,“上清宗符箓天下皆知。” 祝灵犀微微皱眉。 以戚枫和她交手时的?笃定来看,他对上清宗符箓的?了解,绝不只是?“天下皆知”的?那种?程度。 祝灵犀被冠上“小符神”这样响亮的?名号,对符箓的?把握和天赋哪怕在上清宗内部也是?出类拔萃的?,寻常人根本参不透她画符的?章法和思路,往往是?见了她起手以为要画甲,到半途以为要画乙,结果猝不及防迎来了丙和丁。 先前?祝灵犀和申少扬交手时,后?者?就深深为此折磨,顾此失彼、措手不及。 可戚枫就没有失措。 当祝灵犀和他交手时,她隐约有种?感觉,她所深深倚仗并?擅长把握的?节奏,已全然被戚枫夺去了,若不是?她极其擅长控制、束缚类的?符箓,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强行留下戚枫,他早该抽身而退了。 “你到底学了多少束缚符箓?”戚枫也挑眉,有点牙疼般吸了口气?,“这有什么用?” 就算能缠住他,不让他离开,也没法让他填换的?镇石数变少,更不能让祝灵犀毁损的?镇石回来,有什么意义? 祝灵犀神色平静,竟也很认真?地回答,“下一轮比试很可能就在你和我之间,我对你的?实力不够了解,需要延长交手时间,做出更多观察,找到你的?破绽。” 她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严肃,一本正经地说?着大实话,以至于连戚枫也愣住,诡异地沉默。 “你找到了吗?”戚枫一怔后?,并?不因为祝灵犀直说?要找出他的?破绽而警惕或恼怒,反倒悠然地笑了笑,饶有兴致地问。 祝灵犀答得也很真?诚:“还没有,但总会找到的?。” 戚枫失笑般一哂。 “那我可不能陪你玩。”他摇摇头,仿佛不经意般随口说?,“今天闯了点祸,我得多填换点镇石,免得出了镇冥关被小叔教?训。” 祝灵犀不知道他说?的?“闯祸”是?指什么,只是?微皱眉头,总觉得戚枫这句话怪怪的?,似乎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阆风苑内,周天宝鉴前?,胡天蓼赫然转过头。 “闯了一点祸?被小叔教?训?”他语气?森然地重复,直直盯着戚长羽,满是?怀疑,“在你们戚家人眼里,镇冥关崩裂,只是?一点小小的?祸?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教?训?” 戚枫姓戚,戚长羽也姓戚,后?者?身居沧海阁阁主之位,实在太有名,哪怕是?不了解戚枫与他关系的?人,也能从这个姓氏中散发联想。 胡天蓼先声夺人,周遭的?裁夺官便也先后?转过头来,用各色的?目光打量起戚长羽的?神色。 戚长羽满心恼火。 他和戚枫这个侄子根本就不亲近,甚至根本不熟!他压根就想不到戚枫究竟是?为什么会在周天宝鉴里蓄意毁坏镇石、引起崩裂,还在闯下这种?大祸后?,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这种?话——难道戚枫不知道这样的?话一出,旁人立刻便会认定他是?戚家的?纨绔二世祖,继而认定戚家一定极为嚣张吗? 沧海阁秉承曲仙君的?意志,千年来始终居于山海域修士中的?顶层,而戚家这样的?数世元老也随着沧海阁的?千年不倒而煌赫显耀,对戚家眼红嫉恨的?修士不知凡几,光是?这一众裁夺官里,只怕就为数不少。 戚长羽自从做了沧海阁的?阁主,便从来不以戚家人自居,对外总是?以“曲仙君心腹爱徒”的?姿态示人,就是?为了避免这种?猜疑和嫉恨,谁想到戚枫当着周天宝鉴,张口闭口就是?“我小叔”! 他原本就因曲砚浓的?未知态度而坐立不安,此刻望着周天宝鉴中戚枫那张昳丽的?脸,无名的?邪火顿起,冷着脸,以公事公办的?态度说?,“此人性格大改,与往日截然不同,行事荒唐无道,可疑之处颇多,必然是?被人控制了,不是?戚枫。” “蓄意控制阆风之会的?应赛者?,破坏镇石,毁损镇冥关,罪不容诛。”戚长羽神色冷峻,声音铿然,“等到他从镇冥关出来,我会亲自将他收押入天牢。” 他大义灭亲,其余裁夺官顿时无话了,一时安静下来,只是?在暗中咂舌:戚长羽这么说?,就是?直接把戚枫打为恶徒、再不承认“戚枫”这个人了。 哪怕戚枫真?的?还是?戚枫,并?没有被人控制,戚长羽这个小叔说?他不是?戚枫,那他便只能不是?了。 一开口就直接把自己的?侄子舍弃,戚长羽倒也是?狠得下心。 在一片安静中,唯有胡天蓼仍然灼灼地盯着戚长羽。 “戚枫到底是?谁不重要,不过是?个还没结丹的?后?辈,就算竭尽全力,又能打得过在场的?哪一个?”胡天蓼一字一顿,“重要的?是?,戚长羽,当初四方盟超发清静钞、引得山海域物货浮动,你借着山海域修士对四方盟的?抵触,一力主张将望舒域开采的?殽山镇石,替换成本域的?效山镇石,是?不是?还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那时,你对着所有人宣告,说?效山镇石抵御虚空侵蚀的?特性,比望舒域的?殽山镇石更强,还拿了两?块镇石给?我们作验证,让我们相?信沧海阁真?的?找到了更好?的?镇石。” 戚长羽没有说?假话,山海域的?其他修士也不是?傻瓜,效山镇石抵御虚空的?特性更强,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可没有说?假话,不代表没有忽悠人,在谎言之外,还可以隐瞒。 胡天蓼想起这二十年的?往事,一切疑问都堆在喉咙眼,一个接一个地发声,“效山镇石,是?不是?质地极脆弱,所以连戚枫这样的?筑基巅峰修士都能快速毁损?” “这些年,镇石损毁替换所花费的?钱财越来越高?昂,是?不是?因为效山镇石质地脆弱,比望舒域的?殽山镇石损毁得更快,必须更频繁地替换?” “你当初在明知效山镇石有这样的?弱点的?情况下,大力推动镇石的?更换,难道真?的?就是?为了帮山海域挣回清静钞的?那口气??” 胡天蓼一口气?问到最后?,微微吸了口气?,停顿了片刻,用一种?极为怜悯而冷淡的?眼神看向戚长羽,“你竟然敢从仙君拨给?镇冥关的?钱财中动手脚,你真?以为她不会发现,不会计较吗?” “你怎么从来没打听过,她以前?在上清宗的?时候,就因为少发给?她一枚灵丹,把上清宗整个丹药司都给?掀了。” “你不会以为你对她来说?是?例外吧?” * 镇冥关内,戚枫抬手。 祝灵犀神色凝重。 “十息后?,中宫开启,各选手速至附近天门下,等待中宫开启。” “十、九、八……” 两?人的?脸上都露出讶异。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29节 下一刻,原本肃然的?祝灵犀沉吟一瞬,指尖的?灵力湮灭,尚未成型的?困阵顿时消弭。 她深深地看了戚枫一眼,足尖轻点,运起灵力,朝最近的?天门赶去。 戚枫立在原地,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祝灵犀在第?九息时赶到了天门下,方才立定停步,就看见戚枫也从后?方慢悠悠地赶来,踏着第?十息的?尾音踩在天门下的?砖块上。 她在心里分?析着戚枫这个人。 戚枫接连找到包括她在内的?三个应赛者?,毁去了他们填换的?镇石,成为了本场比试的?第?一。他并?没有毁去她的?全部镇石,反倒是?给?她留下了三十块镇石,与其他两?名应赛者?剩下的?数目相?比,不能不说?是?手下留情。 若不是?祝灵犀用困符强行留住戚枫,他方才就会离开,去填换他剩下的?镇石,甚至他手中完好?的?镇石不止十块。 然而,当祝灵犀收手转身,来天门下等待进入中宫,戚枫居然也跟了过来。 以他目前?的?排名和成绩,即使不来取中宫的?二十枚镇石,也绝对能进下一轮,那他跟过来的?原因是?什么? 祝灵犀若有所思:除非,戚枫不止是?要进下一轮,而且就连怎么进、和谁一起进、这场比试怎么分?出胜负,他都要掌控。 ——是?个很自负、控制欲很强的?人。 第?十息落下。 刹那间,地动山摇,头顶巍峨的?天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那一瞬地面摇撼,以祝灵犀筑基后?期的?修为,甚至难以在地面上站稳,险些被抛掷出去。 她指尖运起灵力,转眼绘成一道困符,这次并?没有引向戚枫,反倒是?对准了自己,将她自己的?脚后?跟定在了其中一块镇石上,无论地面如何震动,她都稳如磐石。 原本铺就平整地的?面镇石,忽而像是?海浪一般,向两?边重重叠叠地分?了开来,而站在地面上的?祝灵犀和戚枫也随着这镇石组成的?浪潮,一瞬升向高?空,到了顶点,又随着脚下的?镇石急速下坠。 起起伏伏,祝灵犀在困符的?束缚下勉强稳住身形,余光一瞥,戚枫竟也稳稳地立在镇石浪潮上,动也没动一下。 镇石浪潮汹涌,起落间,祝灵犀看见从她脚下延伸到天边的?镇石渐渐铺成了一条蜿蜒巍峨的?路,她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看见了一道渺小但眼熟的?身影,很像是?申少扬。 难道开启中宫需要整个镇冥关一起运转? ——那方才淳于纯裁夺官是?怎么提前?进去的??以淳于裁夺官的?实力,有能力和资格调动镇冥关的?格局吗? 祝灵犀迷惑不解,正要继续观望,却?发现这条由镇石组成的?巍峨之路最前?端高?高?地扬起,升到了青天之上,她必须把头仰过肩才能看到尽头。 在蜿蜒天路的?顶点,有一道杳渺超然的?身影,背身负手,回眸迢迢地一瞥。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祝灵犀赫然发现,她所踏着的?这条蜿蜒天路,不知何时竟拼凑成了一条腾飞的?苍龙,盘旋在青天之下、幽邃天河之上,向上看是?青空穹顶,而向下看去,幽深死寂的?黑色河水静静奔涌,带走周遭灵气?和生机,再远处,还有隐约的?虚空侵蚀迹象。 她居然被带到了山海域与冥渊的?边界! 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大改镇冥关的?格局,当众带着应赛者?渡过青穹屏障,在界域的?边界俯视冥渊? 祝灵犀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是?曲仙君!只能是?曲仙君。 已经有上百年不曾在人前?现世的?曲仙君,居然如此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镇冥关、出现在阆风之会中。 她仍在思索曲仙君忽然现世的?用意,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戚枫面色惨白,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不像是?惊愕或恐惧,倒好?像是?忽然有什么急症发作,浑身抽搐了起来。 祝灵犀微微皱眉:戚枫这是?怎么了? 曲砚浓站在镇石构成的?苍龙顶点。 回首,一条蜿蜒长龙在她身后?盘旋腾飞,遮天蔽日。 她漫然抬手,神色比往日要认真?一些,催动着这条镇石苍龙一圈圈地盘旋。 “轰隆隆——” 如雷声般的?轰鸣。 庞然的?苍龙飞旋着,每一次旋飞都伴着数不清的?镇石在虚空侵蚀下碎裂,向下方深不可测的?冥渊滚落,坠入那幽黑的?长河中,悄无声息地湮灭。 “自五域分?定以来,千年荏苒而过,镇冥关也有千余载风霜了。”她声音不算响,却?在这片天域下的?每个角落里回荡,在周天宝鉴的?映照下字字清晰,让每个正关注着阆风之会的?修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世上岂有永恒不倒、万世不易的?门关?千年来虚空不断侵蚀镇石,镇冥关也早就不新了。”她语气?疏淡,“旧了换新的?,坏了换好?的?。” “至于彻底不能用的?东西,那就丢到冥渊里去好?了。” 阆风苑内,周天宝鉴前?,胡天蓼听到这话,惊诧地张大了嘴巴,愣愣地望了望戚长羽。 “奇怪,曲砚浓什么时候转性了?”他困惑地瞥了戚长羽一眼,“不仅没有降罪责罚,居然还当着周天宝鉴,用‘镇石经受千年侵蚀陈旧了’的?理由给?你圆场?” 胡天蓼心里巨颤:传闻说?戚长羽曾经在知妄宫里待过几十年,很受曲仙君的?宠爱,他一直以为只是?戚长羽自抬身价的?把戏……难不成这竟然是?真?的?吗? 戚长羽却?没再搭理胡天蓼。 他猛然望向周天宝鉴前?的?人群—— 原本低声议论,嘈杂纷乱的?修士们,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口,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凝神认真?,无比专注地望着周天宝鉴里那道不甚清晰的?杳渺身影。 即使曲砚浓已有上百年不曾在人前?现身、即使这些修士们从出生起多半都没有见过曲仙君的?模样,即使这些年山海域的?大小事务都由沧海阁一手操办,这世俗的?权柄牢牢地握在他的?手里…… 即使是?这样,戚长羽也从来没有在哪一刻见过谁对他投注以这样的?目光。 曲砚浓、曲仙君,才是?山海域的?无冕之主。 世俗的?权柄永远无法窃取力量的?余晖。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明白这一点。 戚长羽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 在胡天蓼诡异的?打量中,他浑然无觉,只是?自嘲般笑了一笑:如果再不能如她所需的?那般奉命行事,只怕他就要如她话里形容的?“无用的?镇石”一般,被她丢进冥渊里去了吧? 镇冥关里,曲砚浓收手,止住盘旋的?镇石苍龙,让无数镇石落回远处。 原本呈九宫状的?镇冥关,此刻又恢复了原状,只是?被镇石填得满满当当的?天关,此时看起来坑坑洼洼,到处缺了砖石。 那些不能在盘旋中抵御虚空侵蚀、质地不够的?镇石,无论是?殽山镇石,还是?效山镇石,都已落入冥渊中,自然不可能回来填满镇冥关了。 她淡淡地收回手,望着坑坑洼洼的?地面,有点满意:既然沧海阁喜欢偷工减料,那她干脆就把整个镇冥关里不合适的?镇石全都挑出来。 管它是?望舒域来的?镇石,还是?山海域本土的?镇石,都给?它换掉。 至于钱嘛…… 她不太在意地想,戚长羽当了这么多年阁主,应该攒了不少家业,他出得起的?。 曲砚浓想到这里,唇边泛起愉快的?微笑。 第25章 镇冥关(十二) 中?宫的?浩荡天门下, 祝灵犀尽量挑拣出平整的地面站住,和申少扬面面相觑。 方才镇冥关重构的?时候,他们?脚下的?镇石将他们?从原本站立的天门下送到了这里。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进入中宫而来的?, 突兀地被送到中?宫,虽然有些意外, 却也在情理之中。让人难以理解的是…… “你、你们?好?”戚枫攥着衣袖,满脸局促不安地看着他们?, “两位……道友?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祝灵犀和申少扬对视一眼。 确认过彼此?的?眼神——他们?面前?这个满脸写着“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人是谁啊?把刚才那个把嚣张写在脑门上的?戚枫交出来啊! 申少扬先克制不住,抢先说,“你装什么啊?刚才故意破坏镇冥关, 还想弄死?我?, 现在又装失忆了?” 戚枫很明显地一愣。 在此?之?前?,申少扬从来没见过谁能把“呆若木鸡”诠释得这么清楚、这么形象。 “我?,我?记得我?之?前?还在银脊舰船上。”戚枫脸色发白,很快又发红,急切地说, “我?刚从玄霖域离开,怎么可能到镇冥关来破坏?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为什么要弄死?你?” 申少扬一呆。 银脊舰船是界域之?间来往的?飞行法宝,能隔绝虚空侵蚀,需要到每个界域指定的?地点买票搭乘, 也是五域修士离开青穹屏障去?往其他界域的?唯一渠道。 当初申少扬从扶光域来到山海域,就是买票搭乘了银脊舰船。 “你……演的?吧?”申少扬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开始疼了, “你在银脊舰船上, 那你怎么参加阆风之?会的??你不会要说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拿到了青鹄令吧?你还问你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弄死?我??” 申少扬说到这里, 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想问你呢, 我?又不认识你,你为什么针对我??” 戚枫的?表情看起来更惨淡惶惑了。 “我?,我?参加了阆风之?会?拿到了青鹄令?所以我?现在会在镇冥关,是来参加比试的??”他脸色惨白地说,“我?的?印象里,我?根本没有做这些事!” “既然是比试,应该有裁夺官前?辈在?”戚枫煞白的?脸慢慢涨红了,下一瞬便从身?上摸到了青鹄令,高高举起,“裁夺官前?辈,我?怀疑我?之?前?神识受人控制,我?自愿退出比试,请求裁夺官和沧海阁为我?检查神识!” 申少扬目瞪口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戚枫,又转过头看向祝灵犀,似乎想从后者那里得到同样的?困惑茫然,却望见祝灵犀若有所思?的?表情。 “难怪,”她说,“你刚才一个沧海阁的?绝学也没用。” “哒。” 一声轻响。 天门下的?三个应赛者一齐朝传出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云雾弥散间,蒙昧光影里,有一道身?影拨开烟气,踏着天青色的?镇石,不紧不慢地走来。 * 周天宝鉴前?,一片哗然。 这届阆风之?会实在太过出人意料,谁也没想到,在这短短几?个时辰里,先后出现了应赛者肆无忌惮破坏镇石、镇冥关崩裂、上百年未曾现身?的?仙君重构镇冥关、应赛者大喊自己被人控制,这一系列的?事,都是来观看阆风之?会的?修士们?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看见的?。 阆风苑里,淳于?纯已回到裁夺官席间,她一反常态地坐在了离戚长羽最远的?位置,只和胡天蓼偶尔沟通一两?句。 此?时望见周天宝鉴里戚枫举着青鹄令退赛的?画面,她不由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对戚长羽说,“贵叔侄倒是挺有默契的?,隔着十?万八千里也能想出同一个理由,可算是帮你们?戚家把冤屈给编出来了。” 什么叫“把冤屈编出来了”,编出来的?还能叫冤屈吗? 戚长羽神色冷淡:“淳于?道友,戚枫的?情况有问题,本就是有目共睹的?事,请慎言。” 淳于?纯勾起唇角,眼底半点笑?意也无。 “说得也是,戚枫确实是有些委屈了,靠他一个筑基小修士,有什么本事让镇冥关开裂?”她很真诚地说,“能做到这种事的?,当然得是更有本事的?元婴大修士了。” 戚长羽不回应她的?意有所指,神色不变,“仙君有仙君的?意思?,沧海阁的?一切自有仙君做决断,道友就不必费心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0节 淳于?纯轻轻哼了一声。 她就是因为知道仙君的?态度不像是要严惩戚长羽,才一反常态地阴阳怪气,当初戚长羽借着四方盟超发清静钞的?事,激起山海域修士同仇敌忾之?心,这才成功把镇石换成了山海域自产的?效山镇石,那时她也未尝不是被说动的?一个。 当年被他几?句话激起对山海域的?维护之?心,如今却发现所谓的?同仇敌忾之?下全都是谎言,归根结底就为了戚长羽自己能往口袋里多扒拉几?张清静钞! ——仙君居然还不打算严惩他。 这让人怎么平心气? 总是长袖善舞的?淳于?纯阴阳怪气,方才义正言辞对戚长羽看不惯的?胡天蓼却哑了声,定定地坐在位置上,好似听不见两?人的?唇枪舌剑,打定了主意不吭声。 胡天蓼左耳进右耳出般地随意听着两?人的?对话,在心里默默地思?忖:以曲砚浓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居然会对戚长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简直是不可思?议。 难怪戚长羽这么嚣张,原来真的?是得了曲砚浓的?宠爱。 唉,都欺负他老胡是个正直的?老实人,他可不会搞那一套歪门邪道,平生走不了捷径,还是对这些爱走捷径的?人避着点吧。 胡天蓼一边想,一边很隐晦地打量着戚长羽。 这家伙能在知妄宫里待几?十?年,出来奋斗了没多少年就成了沧海阁的?阁主,那当初在知妄宫里,应该不止是简单的?“追随侍奉”吧? 胡天蓼越想越觉得愤愤不平:戚长羽凭什么啊?他长得倒是不错,可曲砚浓长得更好啊! 胡天蓼愤怒地一拍大腿,替曲仙君感到损失惨重。 仙君啊,你亏大了,他想。 ——还不如找他老胡去?知妄宫里待着呢! 仙君怎么就没找他呢? * 曲砚浓顺着镇石的?归拢,落在了中?宫的?正前?方。 微白的?云气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半空中?,将她面容身?形都半遮半掩,从天门下朝她的?方向望去?,只能望见她朦胧模糊的?轮廓,踏云雾而来。 曲砚浓踏上天青色的?镇石砖块。 她没有控制脚步声,反而像个寻常的?凡人一样,质地硬挺的?皮靴与镇石撞击,发出“哒”“哒”的?轻响,仿佛也撞在人心口,叫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祝灵犀立在天门下,一边垂手等待,一边凝神朝那道模糊的?身?影打量,试图越过云雾看清来人的?模样——至于?来人的?身?份,她早已经想明白,除了那位一手塑成镇冥关、如同神话中?走出来的?曲仙君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和胆量重构镇冥关。 她并不是疑惑来人,而是和所有听过曲仙君鼎鼎大名却从未亲眼目睹过的?修士一样,当百代不灭的?传说有朝一日擦肩而过,任何人都会用力转过头,试图捕获传说的?余晖。 祝灵犀抿着唇,细细地听着那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不知怎么的?,思?绪飘散到她刚进入上清宗的?时候,有年长些的?师姐带着师妹们?学习入门后的?规范,其中?有一条规定:上清宗弟子在宗门内需着软底云靴,以宗门统一发下的?玄黄云靴为最佳,不可着硬底。 有同门问师姐为什么,师姐也一知半解,只是告诉她们?,山海断流、魔门覆灭前?,仙域与魔域的?风俗大不相同,魔门风气酷烈,衣装往往也更冷硬张扬,而上清宗是仙门正朔,理当继承仙门遗风,因此?獬豸堂在制定门规时特?意写下了这一条。 上清宗家大业大,传承数千年,自然是有许许多多叫人难以理解的?老规矩,哪怕斗转星移、浮世变换,宗门长老执事也懒得去?改,让年轻弟子们?常常诟病,着装只不过是其中?一条罢了。 但此?刻,祝灵犀听着那一声声的?脚步,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原来曲仙君弃魔从仙上千年,却还保留着从前?在魔门的?习惯。 一个人的?道统可以改变、修为可以提升、地位可以变化,甚至性情、脾气,可总有一些东西已刻入骨髓,永远也不会变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岚微疏,再也掩不去?那张瑰丽神容。 祝灵犀蓦然瞪大了眼睛,“您是……” 她说到一半,又收住了声音,只是紧紧抿着唇,望着走出云气的?人。 ——眼前?的?人分明就是祝灵犀在陇头梅林外遇见的?那位神秘的?裁夺官! 那场比试后,祝灵犀特?意去?请教了带着上清宗弟子来参加阆风之?会的?那位长老,在这山海域中?,究竟有哪一位元婴修士曾在上清宗有过修行,会出现在阆风之?会中?,叫祝灵犀一声“半个小师妹”? 上清宗是五域如今最古老庞大的?宗门,如今大半个修仙界都和上清宗有拐弯抹角的?关系,长老和祝灵犀把有可能的?人选反复分析了好几?遍,最终也只得出了几?个不确定的?名字,每一个出现在阆风之?会的?可能性都不算高。 祝灵犀把那几?个名字记在心里,时时留意着,可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相见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 那位神秘的?裁夺官前?辈,居然就是五域中?盛名问鼎、千载不二的?曲砚浓仙君! 曲仙君居然会出现在阆风之?会上。 居然还会对着她叫“半个小师妹”……难道曲仙君也曾在上清宗修行过吗? 以曲仙君的?声望,若在上清宗修行过,绝对足以令如今的?长老们?好好宣传一番,用天下第?一人的?声势,反过来为上清宗的?赫赫传承增光添彩。 可为什么祝灵犀从前?在宗门内,从未听长辈长老们?宣扬?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宣扬的?事吗? 祝灵犀皱起眉,陷入思?索。 曲砚浓拨开云气,在中?宫的?浩荡天门下,望向高举着青鹄令的?戚枫。 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完全不像是檀问枢了,曲砚浓很难从那副急切而青涩的?模样中?联想到檀问枢的?影子。 这反倒显得更蹊跷,她原本只是怀疑,现在却成了肯定——她的?魔门第?一好师尊,被她亲手断送生机、焚燃躯体后,又以另一种形式重获生机。 真不公平,她在心里莫名地想,怎么会是檀问枢呢? 如果她能知道檀问枢是怎么活下来的?,如果她也能做到同样的?事……为什么回来的?不是卫朝荣呢? 也许她会想试一试。 她会的?。 曲砚浓不作声地打量着戚枫。 檀问枢又玩出了什么把戏? “你说,你被人控制了神识?”她语气不急不徐,但目光却凝定在戚枫的?身?上,看得很仔细,“当你在周天宝鉴前?说出这样的?话,无论是真是假,你在阆风之?会的?成绩都将到此?为止,包括你手里的?青鹄令,我?也会收回,因为这不是你得来的?东西。” 戚枫本来神情坚定不移,听她这么一说,反倒露出些迟疑来。 他惨白的?脸颊上写满了纠结,可到最后一咬牙,竟直直地把拿着青鹄令的?手伸到曲砚浓的?面前?,“裁夺官前?辈,请你把它收走吧!这不是我?自己拿到的?东西。” 方才曲砚浓重构镇冥关的?时候,戚枫浑身?抽搐,一副神智不怎么清醒的?样子,直到镇冥关恢复原状后才慢慢恢复正常,不像是祝灵犀那样猜到了曲砚浓的?身?份,仍然叫曲砚浓“裁夺官前?辈”。 看起来倒确实像是檀问枢曾附身?过戚枫,又在见到她后放弃了对戚枫的?控制。 可她也没忘记,她的?好师尊曾经也是个能让碧峡老魔君信重的?骗子。 曲砚浓没伸手。 “阆风之?会三十?年一届,到了下一届,你的?年纪就超过了,不管这枚青鹄令是不是你拿到的?,都会是你这一生唯一一次拿到手的?机会。”她定定地望着戚枫的?眼睛,幽黑的?眼瞳里泛起淡淡一层紫,“你真的?确定吗?” 戚枫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可我?要是不交出这枚青鹄令,我?又要被说成是纨绔了!” 话刚出口,戚枫就满脸惊诧地抬起手,在自己的?嘴唇上摩挲了好几?下,又惊又赧地看着曲砚浓,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脱口说出了心里话。 曲砚浓一愣。 “纨绔?”她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听明白了戚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啊,以你们?家的?背景,是会被人称作纨绔的?。” 情理之?中?,她想,虽然戚家在她眼里并没有什么特?别?,戚长羽也只是历任沧海阁阁主中?的?一个,但对于?五域中?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当然已经是庞然巨擘,足以令任何一个普通修士喘不过气来。 可她以前?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也几?乎没有可能去?想。 因为对她而言,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已易如反掌,所以她忘了,她也曾是芸芸众生。 檀问枢难道就会记得吗? 千年前?就已晋升化神,在最不需要同情和道义的?魔门高高在上的?碧峡魔君,会比她更清楚地铭记曾经渺小的?过去?吗? 又或者,在这一千年里,只有她坐困愁城,就连檀问枢也在颠沛流离里重新落入红尘俗世? 曲砚浓垂下眼睑。 她伸出手,从戚枫的?手里接过那枚青鹄令。 那枚青绿如云的?令牌在她指尖剔透映光,戚枫和她一起盯着那枚令牌,目光中?流露出些微的?不舍。 “比试中?出现这样的?变故,确实出人意表。”曲砚浓语气疏淡,“公平起见,暂时取消你到这一轮为止的?所有名次,由我?和裁夺官们?一起为你检查神识,本轮比试就此?中?止。” 听到曲砚浓说取消名次、比试中?止,戚枫倒还不是反应最大的?那一个。 “啊?”申少扬惊叫一声,又闭嘴,讷讷地看着曲砚浓,“仙君,这一轮比试中?止了?” 祝灵犀不像他那样一惊一乍,但目光也立刻凝在了曲砚浓的?身?上:戚枫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是让人好奇,而比试中?止影响的?可是他们?的?成绩。 对于?辛辛苦苦走到这一轮的?应赛者来说,没什么比成绩更重要! 曲砚浓指尖旋着青鹄令,微微一转,握在掌心里,似笑?非笑?,“我?来看看——本轮比试一共有四名应赛者,两?个就在这里,一个自请退出,还有一个……” “也主动退赛了。”她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还剩两?个人,正好,就是进入下一轮比试的?人数。” 申少扬听到这里,心跳漏跳一拍。 ——曲仙君会不会直接宣布他和祝灵犀进入下一轮比试? 他虽然脸上没表露出来,但满眼都是期待,紧紧地盯着曲砚浓。 “可惜,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曲砚浓微微一笑?。 申少扬提起的?心又坠下。 他微感失望地耷拉着肩膀,眼巴巴地盯着曲砚浓看。 “除了戚枫之?外,剩下的?三名应赛者里,祝灵犀成绩第?一,富泱第?二,申少扬第?三,按理说应当是祝灵犀和富泱进入下一轮,可富泱偏偏又退赛了。”曲砚浓慢悠悠地说,“这可真是有点难办。” 这下祝灵犀和申少扬都眼巴巴地盯着她。 曲砚浓凝眸打量了他们?一会儿。 “那你们?三个就一起进入下一轮吧。”她语气平淡,却有种尘埃落定、不可更改的?笃定,“下一轮比试,我?会亲自来看。” 她说她会亲自来看。 曲砚浓对不同的?人说过许多次这样的?话,申少扬听过,祝灵犀听过,淳于?纯和胡天蓼也听过,每一次说起时,她都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强烈的?意愿去?兑现。 随心所欲地出尔反尔是大人物的?特?权。 但这一次,当着周天宝鉴的?面,她决定给出一个承诺。 “我?会在阆风苑的?裁夺官座席上,亲自见证新一任阆风使的?诞生。” 在微渺的?云气环绕里,只存在于?神秘传说中?的?传奇存在亲口许下承诺,在周天宝鉴外无数修士的?见证下,递来一份谱写新传奇的?邀约。 申少扬微微屏息。 他克制不住地心驰神往,仿佛也能听见自己滚烫血液在血管中?淌过的?声响。 幽黑的?戒指很微妙地灼烧了一瞬。 申少扬微微一惊。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1节 他从那股幻梦般的?浮想中?如梦初醒,朝手上的?漆黑戒指看了一眼。 “前?辈?”他不知是怎么想的?,下意识地看了几?步之?遥的?曲砚浓一眼,并没有谨慎地等到离开镇冥关后再行动,反而有点冒失地直接用神识沟通了戒指,问道,“您又回来了?” 第26章 镇冥关(十三) 申少扬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深知?怀璧其罪, 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灵识戒的秘密,也谨慎地没让任何人察觉到灵识戒的不凡,谁能想迄今第一次冲动, 居然?就玩得?这么大——以曲砚浓和他之间的实力差距,若是曲砚浓想要夺走灵识戒, 申少扬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或许他所期待的本就是曲仙君能发现灵识戒的秘密,他总觉得?前辈和曲仙君有着?时光也抹不去的渊源, 让前辈念念不释、执迷不返。 既然?如此,为什么前辈不去找曲仙君呢? 无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都有一千年过去了, 为什么不能放下矛盾, 好好地重聚呢? 申少扬的过去非常简单,他不懂也不打算懂那些复杂的爱恨苦衷,以他朴素的心愿,只愿彼此在意的人能美满和睦、一直在一起。 曲砚浓微微一凝。 她轻轻地挑起眉头?,偏过头?, 朝申少扬望去。 方才?那一瞬,她能清楚地感知?到申少扬调动了神识,凝聚在他指间的那枚漆黑戒指上。 ——他这是想做什么? 卫朝荣花了很大精力平复暴动的魔元,烈焰焚身的剧痛慢慢退去,只剩下肌肤表面如烟熏火燎般的淡淡灼痛。 那种如影随形的疼痛, 他在很多年前便已学会了习以为常,也许他该庆幸曾经在魔门蛰伏的那段经历, 如果一个人有过太多次命悬一线、皮开?肉绽, 那么单纯的痛楚对他来说自然?就成了无所谓的忍耐。 只不过, 这种忍耐永无止境,一年又一年, 春来和秋去,既不会有变化,也看不到尽头?。 他重新凝聚起灵识,追溯到灵识戒的位置,重燃起他留在灵识戒中的灵识之触,借着?灵识戒和申少扬的视角,再次窥视青天下的人世。 灵识之触才?刚重燃,申少扬的探问就已递了过来,这小子虽然?性格有些跳脱,但一向做事谨慎,卫朝荣没太留意周遭,很简短地应了一声?。 “嗯。”他说。 申少扬的疑问立刻像是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前辈,你刚才?为什么会切断灵识?为什么我一睁眼就发现曲仙君站在我面前,还揭开?了我的面具?我闭守神识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朝荣被这层出不穷的问题淹没。 他微微地皱眉,只是简略地说,“带你回镇冥关的时候,正好遇见她。” 这回答无可挑剔,申少扬相信每个字都是实话,可是这实话和不说也没什么区别,他根本?没法从前辈简短的回答里拼凑出事情的经过——前辈回到镇冥关遇见了曲仙君,然?后呢?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曲仙君摘下他的面具啊? 前辈是不想和他细说,还是觉得?这些经过不值得?细说? 申少扬猜不透,只能在心里苦哈哈地想:前辈当年和曲仙君相处的时候,不会也是这样沉默寡言、一句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吧? ——难怪前辈和曲仙君有矛盾,以前辈这种性格,实在是很难没有一点矛盾啊。 申少扬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感觉为前辈和曲仙君操碎了心,他还要再问下去,面前忽然?伸来一只手。 曲砚浓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淡的,姿态如此理?所当然?,“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申少扬心里猛地一跳。 这分明是他早就有所猜测的一幕,很难说他是不是一直期待着?这一刻,但当曲砚浓真的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他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惊惶。 倒也不是担心小命不保,而是有种在学堂走神开?小差,忽然?被师长抓住的感觉。 “什、什么好东西?”他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 曲砚浓瞥了他一眼。 这个小魔修也是很离奇,说胆大吧,见了她也十分紧张局促,说胆小吧,他偏又三番五次在她面前装傻。 胡天蓼真的看错她了——她在心里想,她根本?不是什么喜怒无常的坏脾气?,这一千年修身养性下来,她的脾气?怎么能说不好呢? 真要是脾气?不好的时候,她早就一巴掌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魔修从镇冥关打落进冥渊去了。 曲砚浓伸出手,没怎么见她动作,轻飘飘就抓住了申少扬的左手。 “什么好东西?我问你,你还要问我?”她似笑非笑地将申少扬的左手抬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怕我抢走你的宝贝?” 这还是申少扬长这么大,第一次被除了母亲之外的异性握住手。 申少扬差点从原地蹦起来。 “给给,给您!”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火烧屁股一样跳着?脚,自个儿?把左手上的漆黑戒指一把捋了下来,塞到曲砚浓面前,“您随便看!” 话还没说完,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全靠面具遮着?,可眼神乱飞,从中宫的浩荡天门飞到戚枫、祝灵犀的鞋尖,唯独就是不敢看曲砚浓。 曲砚浓微怔。 她古怪地望着?申少扬通红的耳垂。 申少扬这副模样,倒似乎有点像是当年仙魔对立时,仙门修士的姿态——总是那么信守清规戒律,灭绝人欲,别说像魔修那样追逐欲望、露水欢愉了,就连和异性牵个手都要惊慌失措。 卫朝荣是她见过最大的例外。 他是她见过最奇怪,也最特?别的仙修。 曲砚浓微微蹙眉,有些迷惑:方才?在艮宫裂口边,她伸手拉申少扬上来的时候,后者好像并没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反倒把她握得?很紧。 刚才?不害羞,现在又害羞起来了? 她心里说不出的古怪,却理?不出头?绪,瞥了申少扬一眼,把他递过来的灵识戒握在了手中。 卫朝荣怎么也没想到,申少扬居然?就当着?曲砚浓的面沟通了灵识戒,又在被曲砚浓发现后,想也没想就把灵识戒递到了曲砚浓的手里。 ——这小子倒戈也太快了吧? 可申少扬只怕是不知?道,就算把灵识戒给了她,也是没有用的。 她听不到的。 卫朝荣在昏暗的荒冢中涩然?一笑。 况且,世事无常,到如今,还有什么必要呢? 借着?灵识戒的视角,他望见她光艳绝伦的脸。 他把剩下的一切都忘记了。 如影随形的灼痛、漫长不减的孤独,他都不再去想,只是全神贯注地凝望她的面颊,贪得?无厌地用目光描摹她瑰丽细腻的眉眼,仿佛便也能跨越千山万水一遍又一遍深吻无尽。 假如有一天,他能离开?冥渊…… 这念头?才?划过脑海,便像是惊雷般在他心头?落下,磅礴的魔元刹那震荡,强烈的灼痛从脊骨遍布全身,妄诞不灭的魔剧烈震颤着?,却不顾痛楚侵蚀,茫茫中惶遽: 原来欲望无穷,他竟已生妄念。 曲砚浓拈着?那枚漆黑如墨的戒指,随意地旋了一旋,她没见过这样材质的戒指,非金非木非石,不是五域已知?的任何?一种灵材,唯一能通过经验判断出来的是特?性。 这种材质应当很适合容纳、传递神识,或许可以拿来制作传音的法器。 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漆黑戒指,明明没怎么上心,却又莫名?不放手,总觉得?握住的好似不是一只平平无奇的戒指,而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奇怪,对她而言,又能有什么宝物?算得?上重要? 曲砚浓微微蹙起眉,神识分出一缕,探入那漆黑的戒指。 细腻强大的神识涌入灵识戒。 在空寂浩荡的疆界中,她倏忽触碰到一缕幽寂的魔气?。 神识边角与?灵识之触轻轻触碰。 千万里外的荒冢中,卫朝荣微不可察地一颤。 “曲砚浓,”他克制不住地追问,“你能……听见我吗?” 是否存在一些渺小的可能,即使渺小如尘埃,能否也给予他一点微弱的希望? 曲砚浓眉头?蹙得?更紧。 她能察觉到那股幽寂的魔气?微微波动着?,好似在对她作出什么呼应,可是那波动太无序,她解不出规律,也猜不到因由。 魔修的修为越高深,炼化的魔气?就越纯正。 漆黑戒指中的这股魔气?阴冷冰玄,纯正到极致,当初曲砚浓还是魔修的时候,也没有炼出这样幽邃的魔气?,她可以轻易地判断出魔气?的主人一定?是个非常强大的魔修,比她当初毁去魔骨时的修为更高。 可是这一缕魔气?实在太微弱了,她很难判断出对方究竟是不是化神魔君,又或者只是一个元婴巅峰的魔修。 这世上魔门已断绝,也不可能再出现化神魔修,最多也只是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着?,难以重见天日,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还没有见到她的面,只是觑见她出面的可能,便龟缩蛰伏,再也不敢露头?。 漆黑戒指里的这缕魔气?,大约也只是某位上古魔修所留下的传承,遗留者本?人早已陨落,又恰巧被申少扬捡到了。 曲砚浓这么推断着?,明明什么都合情合理?,好似已经尘埃落定?,可不知?怎么的,在意兴阑珊之中,她仍冥冥间不甘心似的,攥着?那枚戒指,怎么也没松手。 申少扬紧张地盯着?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希望曲仙君能发现戒指里的玄机,还是害怕曲仙君发现,只是一个劲地滚动着?喉结,喉咙发干。 卫朝荣越过灵识戒的束缚凝望着?她,沉默了下来。 她听不见。 当然?是听不见的,他早就知?道。 仙修的神识和魔修的灵识本?质上是两种力量,就如灵气?和魔气?水火不容。灵识戒容纳了他的灵识之触,以一缕魔元包裹,只有身具魔气?的人才?能听见灵识之触的余音。 申少扬以为只要把灵识戒递给问鼎天下的曲仙君,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没什么是深不可测的化神修士所不能实现的,可他却从来不知?道,他之所以能听见灵识戒里的声?音,只是因为当初卫朝荣救下他一命,给他塑造了一副魔骨。 这个心怀美好憧憬的筑基小剑修所见过的悲欢离合还太少,难以想象这世上有些人和事,总是注定?了徒劳无功和无能为力。 卫朝荣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一开?始就明白,他有时觉得?曲砚浓也许同?等地明白着?他,因为他们的人生从命运的起点就重合,那么相似。 他宁愿用一次粉身碎骨,去换取她人生中拥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去体验一次事在人为,因为他自己已很明白那种名?叫徒劳的遗憾有多么砭人肌骨。 可就在这一刻,已经习以为常的时刻,不甘如山崩地裂,将他淹没。 “曲砚浓。” 他叫她,“曲砚浓。” 一遍又一遍,“曲砚浓。” 他像是失了控的飞舟,撼地摇天、飞蛾扑火地灌注灵识,不知?疲倦也不懂适可而止,用尽全力,无序地喧啸着?她的名?字。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2节 晦暗的荒冢重复着?同?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凑成诡乱的杂音,一重又一重地递向远方,化作永不停歇的呢喃。 曲砚浓攥着?漆黑戒指看了好一会儿?。 她什么也没能从中发现,只猜测那是一个陌生魔修留给后人的传承。 “还你。”她伸出手,按捺内心莫名?的遗憾和酸涩,伸出手,将戒指递给申少扬,语气?疏淡,“还挺少见的,保管好吧。” 荒冢中的喧啸不知?何?时停歇了。 她听不见的。 妄诞不灭的魔怔怔地僵立在原地,像是最后的魂魄也化作余烬。 是啊,他知?道,她不会听见的。 他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永远不会听见。 因为,她在千年前毁去了魔骨,走上了仙途。 她已经是个仙修了。 幽晦荒冢里,虚幻妄诞的身影呆呆地伫立,有幽风南北不尽飞,可他过了很久很久也没动弹。 第27章 阆苑曲(一) 申少扬坐在石凳上发呆。 镇冥关的比试中止后?, 曲仙君带着他们三个应赛者回到了阆风苑,按照历年来阆风之会的规则,进入前六十四名的应赛者在淘汰前都能住在阆风苑里。 早在参加不冻海的那一场比试前, 申少扬就已经兴冲冲地搬进了阆风苑,即使他来得晚, 只分到了最偏僻的一间,也没能打消他对阆风苑的热情。 因为?, 阆风苑是当今五域最奢靡豪华的庭院。 这座占地?极为?广阔的仙山琼阁,为?每一个入住其中的应赛者都配备了一间修行静室,将阆风苑地?面下的地?脉巧妙地?接入每个静室, 令应赛者在其中享受到最浓厚的灵气。 无论?应赛者是擅长炼丹、画符、炼器, 阆风苑都会供应对应的灵材,任应赛者自己动?手,倘若应赛者都不擅长,阆风苑也会提供一笔不菲的资金,供应赛者购置所需。 申少扬入住阆风苑后?, 曾多次请常驻阆风苑的炼器大师为?他保养灵剑,在这里住得乐不思蜀,恨不得年年都有阆风之会可以参加。 可这回从镇冥关回来,他却?没急着去请炼器大师,反倒是恹恹地?坐在院里, 耷拉着脑袋。 “前辈,为?什么曲仙君没有发现你?”他真心迷惑地?问, “你不会一句话也没对曲仙君说吧?” 不应该啊。 据申少扬的推断, 虽然前辈总是在有关曲仙君的问题上避而不答, 但前辈绝对是极其在意曲仙君的,只要给前辈一个机会, 前辈立刻就会抛下一切去找曲仙君。 前辈怎么会毫无动?静,任曲仙君把戒指还给他呢? 灵识戒沉寂了许多天。 自从镇冥关徒劳呼喊后?,申少扬询问了很多次,可灵识戒中一直没有应答。 “前辈,你倒是说句话啊?”申少扬嘴上没把门地?信口猜测,“不会是你叫了曲仙君,结果曲仙君不想?理你,直接把戒指还给我?了吧?” 这一次,灵识戒中终于有了动?静。 “她听不见我?。”卫朝荣语气漠然,以那寒峭沉冽的嗓音,仿佛很平静地?说,“她是仙修。” 这短短的两句话,直接把申少扬打蒙了。 他瞬间想?起在镇冥关里,骨髓中冒出来的那股黑色力量,还有曲仙君那一番好似不着边际的话。 “呃,我?……那我?是?”申少扬讷讷地?问,“曲仙君说我?是个魔修。” 卫朝荣冷淡地?说,“你不是魔修。” “你只是身怀魔骨。”他言简意赅地?说,“当初你从悬崖上掉下来,摔成了个肉饼,只是经?脉不曾断绝,还有一口气,我?用?魔元重塑了你的脊骨。” 这个迟来的真相来得太?震撼了。 “那,那我?脸上的纹路?”申少扬呆滞地?问。 “那是魔修塑成魔骨时自然产生的魔纹,当魔修能完全掌控魔骨的力量后?就会消失,你是个仙修,当然一直消不掉。等到你金丹期以后?,灵气完全压过魔气,魔纹就能消除了。” 申少扬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那我?现在是个身怀魔骨的仙修?”他语调古怪地?问,“还能这样仙魔同修吗?” 卫朝荣反问:“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 很多年前,在他启程前往魔域前,还是元婴修士的夏枕玉长老亲自主持仪式,为?他洗去一身灵气,将捉来的金丹魔修的魔气灌入他经?脉。 夏长老站在繁乱的阵法前,间或有那么一瞬不忍。 她说:从此往后?,你身怀仙骨,满怀魔气,这条路痛楚常伴奔闻由南几声五群乙巫二耳七舞尔叭依正理、步步荆棘,不会有任何人与你为?伴,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其实没怎么去想?。 师父将他带回牧山宗悉心教导,就是为?了让他不负所期,带着牧山宗回到上清宗的麾下,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他没有什么可想?的,唯一应走的路,就是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想?好了。”牧山宗年轻仙修徊光说,“无论?未来如何,我?都接受。” 无论?未来是生关死劫,无论?是否注定形单影只,他都接受。 从踏上前往魔域的路途起,他便已是茕茕一人。 卫朝荣默然很久。 “在你元婴前,不必担心魔骨阻碍修行。”他简短地?说,“等你要晋升元婴前,设法毁去魔骨,重塑仙骨就行了。” 申少扬瞠目结舌,“毁、毁去魔骨?和曲仙君当年一样?” 不是吧?五域修士谁不知道,当初曲仙君已经?是元婴魔修,却?毅然毁去了一身魔骨,从凡人之躯重新开?始修行,其中的艰难和大毅力,足以令任何一个修士肃然起敬。 申少扬怎么想?都觉得他没那个勇气放弃如今的修为?,从头开?始修行。 卫朝荣声音寒峭,“你不用?。” “她是真正的魔修,自己修成魔骨,晋升元婴,想?要彻底改换门庭,只能从头开?始。”他语调平平淡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复杂难辨的心绪,“你的魔骨是外力塑成的,根基还在仙途上,只是毁去魔骨的过程九死一生罢了。” 申少扬惊恐地?瞪大眼?睛,“九、九死一生?” 只是、罢了? 那可是九死一生啊,前辈为?什么说得好像是去菜园子里逛一圈啊? 卫朝荣一哂,不做应答。 九死一生,起码还是有生路的。 申少扬挠挠头,很快就自我?开?解,“其实我?还是赚了,本来掉下悬崖就该死掉了,现在还有个努力的方向嘛。” “那、那前辈你是魔修?”他小心翼翼地?问。 卫朝荣倏然无言。 他在幽寂的荒冢中沉沉枯坐,过了很久才开?口,嗓音沉冽如风,“我?是魔。” * 曲砚浓坐在华靡的高背椅上。 “说说吧。”她神色意兴阑珊,指节轻轻扣在描金绘彩的扶手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你是怎么想?的?” 戚长羽背脊挺直地?跪在她身前。 “仙君。”他垂首,清正根骨、韶秀容貌,仿若竹节立雪,有种令人不忍摧折的美,“犯下此等大错,属下万死犹轻,无可自辩,请仙君降罪。” 曲砚浓不作?声。 她眼?神莫测,幽然打量着戚长羽。 戚长羽在装模作?样,她一眼?就能看明白,他又在学卫朝荣了。 或者说,他在试图模仿他根据那些边边角角的细节所拼凑出的卫朝荣。 他这些日?子一定十分不好过,所有人都知道他一手推动?更?换的镇石酿成了大祸,而且还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无可挽回的大祸。谁也没当众揭穿镇冥关崩裂的真相,对于普通修士来说,真相仍然是个扑朔迷离的秘密,可那些该知道的人都已知道,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戚长羽仍然坐在沧海阁阁主的位置上,却?像是被架在炉火上炙烤,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等待他走向灭亡的那一天。 摆在戚长羽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主动?请罪,自请受罚,不仅要失去他渴求捍卫的阁主之位,还要接受无尽的调查、惩戒,余生都为?前半生支付代价;要么,就像是他曾经?摘下阁主冠冕时所做的那样,博得她的偏爱。 跪倒在她的面前,向她俯身低头,祈求她的再次垂青。 她习以为?常。 当一个人的权势和力量达到睥睨天下的地?步,她当然可以从容地?看惯这世间因人心贪欲而扭曲的百态,人的尊严在欲望面前根本不值一钱。 “你甘心赴死了?”她微微地?笑了一笑,有点嘲弄,“想?得这么清楚,来见我?之前就可以自尽了。” 戚长羽仿佛听不懂她的嘲弄,神色肃然,低声说,“属下微贱之身,本该以死谢罪,但素向多蒙仙君爱幸,不敢擅自赴死,故来请罪,交由仙君定夺。” 曲砚浓漫不经?心地?笑了。 “好。”她说,抬起手,指着庭前的门柱,“我?允许你撞死在这跟门柱下。” 她宛然地?望着戚长羽,神貌可亲,“擎天木所做的门柱,坚逾金石,撑得起元婴修士触柱而亡,这么珍贵的灵材,配得上你。” 戚长羽挺直的脊背摇晃了一下。 他抬起眼?眸,似乎是拿不准她究竟是否认真,又在触及她目光的那一刹那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温然而笑,却?无半点温情。 “仙君——”戚长羽猛然下拜,匍匐在地?上,再没了那立雪竹骨,卑微得恨不得融进尘埃里,亲吻她的脚面,“仙君,属下知错,属下罪该万死,求仙君再给属下一次机会,让属下弥补过错,仙君怎么责罚属下都愿意……” 曲砚浓差一点笑出声。 她本来是要忍的,可是转念一想?,又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忍,有什么必要忍? 于是她真的笑了起来,“是吗?” “你说,我?怎么责罚,你都愿意,是真的吗?”她问。 她有点好奇戚长羽为?了欲望所能达到的极限,他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戚长羽毫不犹豫地?说,“属下愿意!” 曲砚浓点了点头。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3节 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一杯已冷却?的茶,手腕微微一晃,泼在了戚长羽面前的地?上。 “那你把它舔干净吧。”她说,“把这杯茶舔干净了,我?就原谅你了。” 戚长羽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她,韶秀的眉目也在那一瞬扭曲,恐惧和厌恶一闪而过,脸颊边的肌肉抽动?着,因愤怒而颤抖。 曲砚浓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不愿意?”她淡淡地?问。 戚长羽僵住了。 他僵硬地?跪在那里,剧烈颤抖着,像是有千钧重担压在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就连曲砚浓也有点可怜他。 “属下愿意。”他垂下头,语调扭曲离奇,却?每个字都那么清楚。 曲砚浓却?像是愣住了。 “你愿意。”她轻轻地?重复,“是这样么?” “属下愿意!”戚长羽重复。 他眼?里闪烁的是执迷的晕光,在欲望的驱使下近乎疯狂,可以抛去一切,只为?保住他所拥有的权势。 曲砚浓不吭声了。 她像是不敢相信,目不转睛地?望着戚长羽,神容也有一瞬古怪地?扭曲了。 戚长羽像是做出了决定。 他骤然俯下身,剧烈颤抖着,眼?里却?尽是疯狂到怪异的光芒,他凑近了身前的水痕。 曲砚浓定定地?望着他,看着他俯身,看着他深吸气,看着他张开?口。 “够了!”在戚长羽真的凑近水痕之前,她蓦然站起身,目光森然冰冷,猛然伸出手,一把将他击飞出数丈远,“够了。” 戚长羽狠狠地?撞在门柱上,唇边溢出血来,他惊惶地?望着她,似乎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按照她所要求的那样做了,她却?反倒怒不可遏,仿佛气得七窍生烟。 曲砚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想?起很多过往。 戚长羽一点都不像卫朝荣,可她却?想?起卫朝荣也有那么一次不得不跪在枭岳魔君的面前认罪。 其实卫朝荣根本没有错,可魔门并不那么讲道理,魔君降怒时,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那时她也在,檀问枢也在,魔门许多人都在,共取一份灵泉甘露。 金鹏殿的弟子失了手,大输一场,枭岳魔君伤了面子,大发雷霆,当众惩罚每一个金鹏殿弟子,卫朝荣也很倒霉地?身在其中,不得不与其他金鹏殿弟子一样跪在枭岳面前请罪。 那么多魔修,那么多陌生人,默然无声地?看着他们跪在枭岳魔君面前,成为?魔君怒气宣泄的对象。 枭岳魔君捧了一盏灵泉甘露,洒在地?上,舔干净了,命就保住了。 千年前,三位魔君互相都不买账,更?不承认谁是魔门第一人,但普通魔修中认枭岳为?魁的最多,也最怕他的凶名?。 枭岳泼下灵泉甘露后?,有人欣然俯身,有人面露迟疑,有人强忍耻辱。 可卫朝荣没有动?作?。 他一动?也没动?,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枭岳看见了他,森然问:你不愿受罚? 卫朝荣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着头,背脊挺得笔直,就像他背负的那把长刀,他说:弟子甘愿受罚。 枭岳明白了,冷冷地?笑:甘愿受罚,可不愿意受这种罚,嫌丢人是吗? 卫朝荣默然无声。 他像是一方不会说话的顽石,沉默又固执得可笑。 枭岳怒不可遏,反倒越发冷笑,蓦然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碾碎了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你的骨头有这么硬。”枭岳说,意味莫名?,“那就看看是不是比妖兽的牙口更?硬。” 卫朝荣被枭岳丢死尸一般丢在妖兽遍布的莽林里。 曲砚浓找到他的时候,他满身是血,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上,仰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高大树冠间露出的狭小天空。 他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背脊也不那么笔直,形容如此狼狈,除了被枭岳打断的骨头,身上还大大小小增了许多伤口,腹部开?了个大口子,连五脏六腑也依稀可见。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也没反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还没死呢?”曲砚浓故意说的很难听。 其实她在枭岳离去后?,就进了莽林,不间断地?找了他三四天。 卫朝荣听到她的声音,才像是回过神,一点点地?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是你。” 曲砚浓莫名?很不高兴。 “你以为?是谁呢?”她反问。 卫朝荣很淡地?笑了一下,“我?以为?是来杀我?的人。” 曲砚浓冷淡地?说:“不错,我?正是其中的一个,专程过来杀你的。” 卫朝荣坐不住一般歪歪地?靠在石头上,望着她,“你不想?杀我?,你是来帮我?的。” 曲砚浓站在他面前,垂首俯视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卫朝荣喘了两口气,疼痛似乎让他连呼吸也困难,可他还是很平静,“大约是因为?我?心里希望你会来。” 曲砚浓更?加咄咄逼人,语气冷锐,“我?凭什么要来?” 卫朝荣断断续续地?笑了。 “我?想?不出来。”他低声笑着,黑曜石般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她,“那你为?什么要来?” 曲砚浓没有回答。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触怒枭岳?” 卫朝荣默然。 “也许是因为?,”他很轻地?笑了一笑,“我?其实不想?当个魔修。” 曲砚浓不知怎么的,竟突兀地?生出一股无名?火,“是你不想?当魔修就能不当的吗?你现在像块烂肉一样瘫在这里,浑身断掉的骨头不也还是魔骨?” 卫朝荣平静地?看着她,被她说成烂肉也不生气,“我?心里不是,那我?就不是。” 她再也没说话了。 也许从那天起,她总觉得他们是同病相怜,所以后?来知道他其实真的不是个魔修,而是一个身怀仙骨的仙修,她又有一点恨他。 他是解脱了,功成身退,可她要永远留在那里了。 “你不会的。”他说,“你不会永远留在那里的,我?保证。”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于是很多很多年后?,她站在珠宫贝阙的道宫里,千年仙骨,不知寒暑,满目皆是同道仙修,众星捧月簇拥她,高不可攀。 可她亲手栽培出的沧海阁阁主为?了权势和利益,监守自盗,任由大祸酿成,又跪在她面前,为?了逃避惩罚,甘愿把自己的尊严踩到泥里。 她早知道欲壑难填,也知道一个人面对实力远高于自己的强者时有多无能为?力,其实她只要戚长羽拒绝她一次,哪怕第二次就屈服,只要他稍微有这么一次骨气和勇气,她也不会太?失望。 但戚长羽没有。 他这么轻易地?把尊严放在欲望之后?,把恐惧摆在勇气之前,为?了追逐他的欲望,什么都可以舍弃。 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元婴大修士,他是山海域最顶尖的仙修,是沧海阁公推出来的阁主。 竟至于此。 曲砚浓静静地?站在那里。 四顾茫然,她如坠苍茫云海,虚渺不知归处。 那她为?什么还要当个仙修呢? 她问自己:如果仙修也成为?欲望所驱使的奴隶,如果仙修也能为?了欲望舍弃一切尊严和坚持,如果她只是想?要高高在上地?看着所有人为?了欲望跪倒在她的面前…… 那她又为?什么要远居尘世之外,终年在知妄宫中不见世人,把主宰尘世的权力留给山海域的芸芸众生? 她无可遏止地?心潮起落:是她做的不对吗?是她做的还不够好吗?为?什么千年前清心寡欲的仙门,到了她的手里,也会慢慢变成另一种模样? “原来,魔修消失了,但欲望不会。”她恍然。 那么,仙修魔修,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轻轻地?问,“那我?当初有什么必要痛恨魔门,一心变成仙修呢?” 戚长羽在门柱边,压抑着恐惧,“仙君……” “滚出去。”曲砚浓心平气和地?说。 “仙君?”戚长羽克制不住颤抖着。 曲砚浓目光森冷。 “滚出知妄宫,回沧海阁去。”她语气平淡无波,不容置疑,“去准备修复青穹屏障的灵材,送到知妄宫来;镇冥关缺少的那些镇石,不管你是从哪买,给我?补上,不要再被我?发现你用?劣质品糊弄我?,所需的清静钞也好、灵石宝物也罢,走你自己的账。” 戚长羽的眼?中迸发出又惊又喜的光彩,即使这一些列的要求会让他倾家荡产也不够赔,“仙君,您愿意宽恕我?——”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曲砚浓垂眸俯视他。 戚长羽蓦然撑着身体站起来。 “属下领命。”他又像是有了脊梁,挺直了腰杆,彬彬有礼地?行礼,“请仙君放心,属下此番必披肝沥胆,绝不辜负仙君的信重。” 他在曲砚浓漠然的目光里,迅速地?折身消失在知妄宫的门庭外。 卫芳衡从隔壁走了进来。 “您消消气。”她望着曲砚浓的背影,忧心忡忡地?说。 曲砚浓倚在栏杆上,看知妄宫下云海沉浮无定。 “我?没有生气。”她毫无波澜地?说,“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4节 第28章 阆苑曲(二) 卫芳衡在栏杆的另一边注目。 “其实?我?想不明白, 你为什么不把戚长羽换掉。”她走了过来,和曲砚浓并排靠在栏杆上,“非得留着他不可吗?” 曲砚浓垂手, 拨动阶下不断变幻的云气,“我?有?吗?” 卫芳衡很肯定地说, “你有?。” “否则你为什么?没?有?把他换掉?”她问,“他惯于玩弄权术, 并不是真心做实?事的人,不仅很贪心,而且贪得没?有?底线。他不是没?有?能力, 但他会把能力用在错的地方, 更换镇石的猫腻这么?大,沧海阁里一定有?许多人同流合污,如果不加以严惩,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我?不明白,你明明比我?更清楚这些, 为什么?仍然放任呢?”卫芳衡说,“他假借你的威名,窃取你的利益,你难道不生气吗?” 曲砚浓不知怎么?的笑了起来。 “你真的好讨厌戚长?羽啊。”她说,翻身坐在栏杆上, 远眺云海翻涌,“我?也没?有?放任吧?我?不是罚了他吗?” 卫芳衡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那不能算是罚, 你只是让他去弥补他造成的损失。” 曲砚浓说:“我?让他补上所有?镇石, 他所需要花费的钱财,将远远超过他从?镇冥关里捞到的, 辛辛苦苦给我?打了数十年?工,最后?还要倒贴钱。” “他的时间和精力根本不值钱,为你做事是他的荣幸!有?的是人愿意给你打白工,你出?去问问,如果把沧海阁阁主?的位置公开拍卖,有?多少?人争着倒贴钱上位?”卫芳衡越说越生气,“他干得不好,有?的是人愿意干!” 曲砚浓沉默了。 她不作声地回过头,默默地看着卫芳衡。 “干嘛?”卫芳衡警惕地看她。 “你们仙修真是太狠毒了。”曲砚浓侧目,用眼神默默指控,“我?们魔修可说不出?这种话。” 卫芳衡被这人给气得。 “谁是魔修啊?你现在难道就?不是我?们仙修吗?”她说着说着,忽而收声,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曲砚浓,“你们魔修?” 曲砚浓以前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从?卫芳衡认识她起,她就?一直是高高在上、飘然出?尘的化神仙君,有?时也会让人恍惚,想不出?她做魔修时会是什么?样?的。 这还是卫芳衡第一次听到曲砚浓自称说:我?们魔修。 “你是不是——”卫芳衡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的道心劫是不是有?点好转了?” 曲砚浓坐在玉石栏杆上,细微的流风将她鬓边的发丝吹动,发梢拂过卫芳衡的眉梢,很轻软,又有?点飞扬跋扈的张狂。 她唇边一点微妙狡黠的弧度,“我?是不是好转了?你可以猜。” 有?那么?一瞬间,卫芳衡觉得身侧的人有?点陌生,好像不是相伴上百年?的那个总是意兴阑珊又有?点恶趣味的化神仙君,而是一个张扬曼丽、神魄似火的少?年?魔女。 光是站在她的身侧,就?好似能感受到她神魄中的光焰,灼烫耀眼得叫人心惊。 “你当初还在魔门?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爱慕你、憧憬你吧?”卫芳衡喃喃地说。 曲砚浓回过头来看卫芳衡。 “卫芳衡,你不要学他们拍马屁。”她轻轻地哼笑,“爱慕、不爱慕,憧憬、不憧憬,有?什么?要紧?最肤浅的喜欢,人人都可以喜欢无数个人。” 卫芳衡忍不住问:“那卫朝荣呢?” 她问完又觉得这问题没?头没?脑,“你喜欢过很多人吗?” 如果卫朝荣是刻骨铭心,那谁又是肤浅不计数的喜欢? 曲砚浓歪着头看过去。 卫芳衡被她看得无端紧张,“怎么?了?” 曲砚浓说:“他也问过这个问题。” 好奇怪,她突然离青春年?少?时的那个魔修少?女更近了,朦胧地触碰到情窦初开的甜和酸,可记忆里那些曾让她困惑不解的事,也忽然迎刃而解,有?了头绪。 卫朝荣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很多遍,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有?时是适逢其会,有?时却是冷不丁的一句。 “啊,”她恍然般轻轻感叹了一声,“有?一次,我?和他也是在差不多的地方,我?坐在栏杆上,他就?站在你站的位置,问我?……” 那是在牧山宗的旧址,她记得很清楚,她那时还是魔修,而卫朝荣已经回到仙域了,一仙一魔,人前是仇敌,人后?却是最亲密的情人眷侣。 牧山宗的位置很偏僻,与魔域离得不算远,当时已废弃数十年?了,几乎没?什么?人会踏足,给他们留出?一片无人打搅的旷野。 “你喜欢过很多人吗?”他冷不丁地问。 她诧异地回头看他,转过头时,发梢扫过他的侧颊,“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卫朝荣沉默不语。 他不做解释,只是静默了一会儿,眉梢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 她搞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明明他们吻也吻过,拥也拥过,口头上的喜欢说过了一百次一千次,可好像都有?些逢场作戏,如果要说这份情意里有?多少?深情不二,那她自己都要笑话自己天真得可以。 她不知道卫朝荣为什么?回到仙域后?仍没?和她断了联系,但又不算很意外,她对?旁人的迷恋习以为常,接受得理所当然,假如说卫朝荣对?她着迷,她是不会惊讶的。 但是,比着迷、迷恋和喜欢更用力一点,更真情实?意一点的情意,她就?想不明白了。 为什么?他要问她是否喜欢过很多人? 他凭什么?问她这个问题呢? “是啊。”她笑了起来,很飞扬轻盈,“很多。” 卫朝荣不作声地盯着她。 他幽黑的眼瞳很深沉,燃着两簇小?小?的光焰,几乎能透过目光将她燃点。 “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他语气沉冽,仿佛很平静,与她随意地说着闲话,只是音调有?点压抑的起伏,“我?只是运气最好的那一个。” 她那时已感到一些难辨的惊惶,隐约预感到这仿佛寻常的对?话后?藏着她从?未曾触碰、也从?不敢触碰的东西,也许她曾执迷地渴求过很多年?,但当它?真的来临,她又那么?惊慌失措地逃离。 “干嘛说得这么?惨兮兮的?”她指尖轻轻点了他鼻尖一下,“你长?得很好看啊,出?类拔萃,别人比不上你。” 卫朝荣一个字也没?说。 他定定地望着她,颊边的肌肉绷得很紧,连颈边的青筋也若隐若现地凸起,好像用尽全力地隐忍什么?,不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点痕迹。 “好。”他嗓音喑哑,低声说,“至少?我?和别人有?一点不一样?。” 她有?点不敢看他,撇开了目光,只把侧脸留给他。 “你真是个怪人。”她倒打一耙地说,“问的问题都好奇怪。” 卫朝荣站在栏杆边望着她,微微出?神,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是,我?是很奇怪。” 再然后?,他们很久都没?再说话了。 一千余年?后?,曲砚浓坐在知妄宫的玉石栏杆上,对?着翻涌的云海,恍然,“原来他这么?容易吃醋。” 还没?有?听说哪个情敌,只是存在这种可能,他已醋得遮掩不住了。 可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说呢? 在那些相隔两地的日子里,他身处仙域,而她在魔域风生水起,多的是想要接近她、攀附她的男修,也曾形形色色地传出?荒诞不经的暧昧传闻,他在仙域多少?也会听说。 为什么?他从?来没?提起,他也会嫉妒? 卫芳衡默默地听着,忽而抬手敲了敲冰冷的玉石栏杆,“铛铛”的轻响在云气里悠悠传远了,打散几簇云霞。 “你去玄霖域走走吧。”卫芳衡没?头没?尾地说,“去牧山宗的旧址,去你和他曾经到过的那些地方看看。你也应该出?去散散心了,总是闷在知妄宫里,你要憋出?毛病了。” 曲砚浓始料未及,愣愣地看卫芳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知妄宫是我?的道宫吧?” 卫芳衡在她的道宫里,赶她这个主?人走? 没?搞错吧? “你故地重游几回,说不定道心劫就?好了,就?像现在和我?说话这样?,我?看你像是有?了回忆和情绪了。”卫芳衡说,“况且,你现在这个温温吞吞的脾气,在山海域里谁都能让你受气——反正你都不在乎了,怎么?得罪你都没?关系。” “我?看着生气!”知妄宫的大管家重重地说。 曲砚浓张张口,又闭上。 “谁说我?温吞受气包了?”她哭笑不得,要解释,又词穷,最后?长?长?一叹,“唉,你们这种天真的仙修,根本不知道把人踩在脚底下打断脊梁的权势有?多大。” “当一个人随时都能像是一条狗一样?趴在你脚边的时候,你根本不会把他的一点冒犯当回事。”她说,“因为他情愿做狗,所以不会是人。” 卫芳衡有?些迷惑地看着她。 她的大管家如是问她:“你上次说,戚长?羽像你的一个故人,那个人也像戚长?羽这样?……是你的狗吗?” 曲砚浓怔了一下。 “不是。”她停顿一瞬,语气倏然变淡,“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狗。” 她不再说了。 “我?还要修复青穹屏障呢,现在换了人,我?用谁呢?”曲砚浓一撑栏杆,重新站在台阶上,“我?就?是没?想好,如果换掉戚长?羽,我?可以用谁?” * 阆风苑里,申少?扬偷偷摸摸地抱着乾坤袋,“吱呀”一声推开屋门?,东张西望一番,背手关上门?,一本正经地走上剔透青石铺就?的行道。 阆风苑很美,远山青黛,苍空明净,就?算申少?扬从?前在莽苍山脉待了整整三年?,终日与妖兽相对?,他也从?来没?有?在头顶见过这样?纯澈的天空。 在这片明净青空的尽头,茫茫的云雾里,伫立着一座华光映日的青峰,直入云霄,周遭万千云山都成陪衬。 申少?扬驻足原地欣赏了那座遥远青峰很久,他现在已经不是初到山海域的土包子了,通过和同届应赛者交流,他知道那里是人们所说的阆风崖,传说最初三届阆风之会上,曲仙君就?是在那里点出?阆风使。 往后?的每一任阆风使都登上过阆风崖,在那里享受当世年?轻修士所能得到的最无上的荣光。 申少?扬对?登上阆风崖倒没?有?那么?渴望,他只是有?点向?往,注目了半晌,就?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放在眼前路。 阆风苑里的行道统一由一种温粹的青石铺成,看上去分外好看,虽然青石本身不含有?灵气,但申少?扬听人说这些青石价格不便宜。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有?用才受人追捧,而阆风苑如此大手笔,就?连铺地青石都价值不菲,无怪乎全天下的年?轻修士都梦想住进阆风苑。 申少?扬很喜欢这种青石,他走在行道上,忽然想起在镇冥关中听曲仙君踏在镇石上一步步走来的情景,那时仙君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口,叫人惴惴不安中又带了点期待。 这种未见其人,先知其来的感觉,和仙门?常见的习惯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如果让古板老派的仙修看到了,多半要皱眉斥责“没?规矩”,但放在曲仙君的身上,就?成了一种别样?的魅力。 申少?扬说不出?来,就?觉得说不出?的气派,此时想起来了,便也放松对?灵气的控制,让自己像个凡人一样?,随意地踩在青石上。 可惜,他和绝大多数仙修一样?,穿的是软底云靴,踩在青石地砖上,只能发出?“沙沙”的轻响,自觉比曲仙君的脚步声还是要逊色一些的,实?在成为了他心里的遗憾。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5节 申少?扬怀着这股子遗憾的心情,暗中决定哪天也去买一双像曲仙君那样?的云靴,脚步声“沙沙”地走过了转角。 他停下了。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转角尽头,富泱站在竹轩的屋檐下,满眼好奇地看过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走路啊?”富泱满脸求知若渴,“我?听了一路,还在猜是谁呢,原来是你啊。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这么?走路的啊?” 申少?扬呆滞地直直站着。 “我?、我?……”他脸色爆红:偷偷学仙君走路被发现,他没?脸见人啦! 他当时就?想转身跑路,“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 富泱一把勾住他肩膀,把他拖了回来,硬是带着他朝竹轩里走,“走什么?啊?这边又没?别的去处,你不就?是过来泡灵泉的吗?正好我?也是,一起去啊!你快说说,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走呢?” 申少?扬走路都同手同脚了,“一、一起去?” 没?错,申少?扬偷偷摸摸出?门?,就?是来泡灵泉的。 阆风苑里不仅提供各式灵材和丹药,还专门?引来了地脉下的灵泉,为应赛者开辟了一处灵泉池,坐在灵泉池里,不管是打坐修行,还是单纯放松休憩,都受益非常。 申少?扬以前趁着阆风苑里应赛者还很多的时候,去过几回,混在陌生的应赛者中,大家都不熟悉,各自修练,很自在。 可现在阆风苑里只剩下寥寥几人,全是申少?扬认识的熟人,万一遇到了,他一想就?觉得好尴尬,脚趾都要把鞋底抠破了。 可是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的转头就?跑,那也太丢人了吧? 申少?扬硬着头皮和富泱一起走进竹轩,回答富泱刚才的问题,“上次在镇冥关遇到仙君,听到仙君是这么?走路的,感觉很新奇。” 富泱恍然般“哦”了一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当时退得太早了,后?来看别人刻录的影像符箓才知道仙君也出?面了,终归还是比不上亲自在场啊。” 申少?扬问他:“你是从?望舒域赶回来的?这么?快?” 富泱似乎还在思索曲仙君的事,只是心不在焉地说,“啊?什么?望舒域?” 申少?扬提醒他:“在镇冥关里,你说你要回望舒域抢紫金矿,还说你买好了银脊舰船的票——对?了,你当初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啊?我?不买紫金矿的。” 富泱恍然大悟,长?长?地“啊”了一声,“你说这个啊。” “怎么?和你说呢?”知名代销魁首神情苦恼,“我?根本不打算回望舒域,也根本没?买银脊舰船的票,我?一直待在山海域。” 申少?扬目瞪口呆,“那、那你当时——” 富泱摊了摊手,“这批紫金矿的消息是临时发布的,本来我?没?打算掺和,毕竟我?要参加阆风之会嘛。可是当时情况有?变,我?不打算继续比了,那干脆就?利用周天宝鉴一把,让山海域的修士们知道我?在卖这玩意,那不就?都来找我?了?” “我?本来也不是说给你听的,你不用买。”富泱摆摆手,“我?那天刚离开镇冥关,就?被好多老板围住了,做了一大笔买卖,现在望舒域那边都在紧急交单呢。” 申少?扬嘴巴都合不拢了,感觉自己被深深欺骗了,“那你还说你要走……” “我?要是不这么?说,怎么?让老板们产生紧迫感、不假思索抢着来付钱?”富泱纳闷,“别人会相信,可你是怎么?也不该信的啊。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原本来山海域就?是来做生意、拓宽在山海域的渠道,我?怎么?会连夜买票回望舒域呢?” 申少?扬呆呆地看过去。 是、是啊,富泱确实?说过这话,他还记得很清楚,可他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你们望舒域的修士,太奸诈了!”单纯老实?的扶光域土包子愤怒地说。 富泱哈哈一笑。 “别这么?说啊,都是老板们给面子。”他伸手,拍拍申少?扬的肩膀,“你刚才说,软底云靴走在路上,发出?的是‘沙沙’的声音,和曲仙君的脚步声不一样??” 申少?扬不知道富泱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狐疑地看了看这人,“是啊。” 富泱很有?见识地点评,“据说以前魔修都喜欢穿各种很张扬的服饰,也喜欢这种硬底云靴,走在路上很能给对?手带来压迫感,让对?手在心理上产生恐惧,和仙修不太一样?。” 申少?扬大开眼界,“还有?这种事?好有?道理,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富泱点了点头,“因为这是我?刚编的。” 申少?扬沉默。 “谢了,兄弟。”富泱一拍申少?扬的肩膀,“我?待会就?去联系四方盟里的朋友,多找点擅长?制衣的修士,专门?做硬底云靴,到时候推广出?去,就?用我?刚才说的那个理由。我?猜五域中和你有?同样?心理的修士一定不在少?数,大家都想学曲仙君,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效仿仙君的机会。” 申少?扬漠然抬手,捂住脸哀嚎,“你们这些四方盟的修士,把我?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幻想还给我?啊!” 富泱耸肩。 “欢迎来到清静钞的世界,”他说,“申老板。” 第29章 阆苑曲(三) 竹轩建在灵泉池前?, 供应赛者更换合适的衣物。 由于灵泉池性质较为特殊,竹轩里配有限制神识的手环,戴上手环后, 哪怕是元婴修士的神识都会受到限制。 之前?申少扬在灵泉池里听见不认识的应赛者聊天说起,手环对元婴修士的限制其实不大, 戴上后就像是隔了一道木门,元婴修士若是有心用神识查探, 还是能感知到周遭的情况的。 不过?……应该没有哪个元婴修士这么丧心病狂,特意来阆风苑泡灵泉池,还故意用神识到处看吧? 申少扬围着浴巾, 站在能隔绝神识的木门前?做了半晌心理准备, 戴上手环,这才认命般伸出手,推开了门。 “你终于出来了。”富泱大松一口?气,“我?以为你在里面晕倒了。” 申少扬大感尴尬,意识到自己?的格外?扭捏实在有点丢人了, 于是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主动朝出口?方向走,“听说三?个灵泉池中,北面的那个灵气最浓郁,之前?那里人最多, 我?就没去,要?不今天试试吧。” 富泱可有可无?地跟上去, “那你最好要?小心一点。” 申少扬困惑:“什么小心一点?灵泉池有什么好小心的?难道池子里有蛇?我?也不怕蛇, 以前?我?在莽苍山脉见过?不少大蟒蛇。” 富泱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我?说不准,也许对你来说, 比蟒蛇更可怕一点。” 申少扬挠挠头:富泱在搞什么名堂? 他想不明白,顺着竹轩的长?廊往前?走,短短十几?丈的路,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 他一把拉开了竹门。 蒸腾的雾气袅袅地吹来,拂在申少扬的面具上,化为水珠,流进他的脖颈,被他胡乱地抹掉,他逆着水雾飘来的方向,踩着鹅卵石的小路往前?走去。 “这边的池子好热啊。”他随意地点评,“我?之前?去过?隔壁的灵泉池,一个是冰的,一个是温的,都没这么大的雾气,戴着手环都有点看不清了。” 富泱以沉默回应。 申少扬有点奇怪,一边回过?身去看富泱,一边脚步也不停,“你之前?来过?这个池子吗?” 富泱点点头,“当然,这边灵气最浓郁,大家都抢着来这里,所以总是挤了很多人,我?习惯来这里多认识点朋友。” 申少扬充满敬畏地沉默了。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围着一条浴巾和陌生人在灵泉池子里交朋友啊? “要?下台阶了,你看前?面吧。”富泱好心提醒。 申少扬点头,随意地回过?头,望向宽阔的灵泉池。 “啊!” “啊啊啊——” 他一蹦三?尺高,一个劲地惨叫起来,声音凄厉,“为什么、为什么你也在这里啊?” 雾蒙蒙的灵泉池中,有人站了起来。 “这里的灵泉池很宽敞,容纳三?个人修练绰绰有余,没必要?这么霸道,上来就抢吧?”祝灵犀站在水雾迷蒙的灵泉池里,定定地朝他们看过?来,神色沉静,有条有理,“还没到最后的决赛,在这里起冲突又有什么意义?若说要?试探对手的虚实,前?面那么多轮也该够了吧?” 申少扬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一会儿捂胸口?,一会儿又觉得太扭捏,改为抱胳膊,“不是,不是……” 他恍然大悟般回过?头望向富泱,眼神充满指控,“你刚才就知道她在这里。” 富泱摊手,“就在刚才,你在更衣间里种?蘑菇的时候,她正好出来。” 祝灵犀终于搞明白他的意思。 “泡个灵泉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茫然,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申少扬,“你看到我?会不好意思吗?” 申少扬哀嚎:“我?看到你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可你们看到我?,我?会不好意思!” 祝灵犀顿悟。 她认真地把申少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公正地评价,“你个子挺高的,皮肤也比较白,整体较为匀称。根据你露出来的部?分看,你的腿应该也很直。总体来说,在男修中,你的外?在条件相?对属于比较出色的那一批,不需要?过?度自卑。” “不过?,你一直戴着面具,是因为外?貌方面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她真的很认真地为他出谋划策,“你身后的那位富泱道友是四方盟的修士,他们四方盟在这方面研究得很深,应该有不少改善外?貌的丹药和符箓,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向他咨询。” 申少扬呆呆地看着她。 富泱一个劲地点头,“对对对,我?们四方盟有很多丹药,虽然我?不是主营这个的,但我?有不少朋友经营这些,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要?个友情价。” 申少扬转过?头,持续呆滞地看向富泱。 祝灵犀和富泱一起回望他。 申少扬双手捂着面具,仰起头,崩溃地大喊,“啊——” 他本来就是嫌脸上的魔纹丑才戴着面具的,感觉用面具遮掉魔纹,就不会那么丢人了,没想到在其他人的眼里,他一直戴着面具,就说明他长?得真的很丑。 前?辈,他泪流满面地想,我?什么时候能结丹啊? 这黑漆漆的面具,他真是一天都戴不下去了! 灵识戒当然不会回应他的崩溃。 前?辈其实不常关注他,只在某些重要?或危险的时刻投以关注,其余时候,就算申少扬主动询问,前?辈也未必愿意搭理他。 申少扬的崩溃,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既然你们不是来抢灵泉池的,那我?就继续修练了。”祝灵犀等不来他的回应,失去兴趣,朝他们严肃地点点头,转身重新坐下了,“你们请自便?。” 富泱瞥申少扬一眼,耸耸肩,迈步走进灵泉池。 申少扬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试图抬左腿,于是把左手也一起抬了起来。 放下左腿,他抬右腿。 “右手。”富泱说。 “啊?”申少扬茫然。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6节 “右手右腿一起抬起来了。”富泱好心提醒,“该抬左手了。” 申少扬猛地放下右手和右腿。 他抬起两只手,痛苦地捂着脸上的面具,“啊——” 被祝灵犀点评过?之后,他感觉这辈子都没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她了! “我?还是换个池子吧。”申少扬游魂一般毫无?起伏地说,呆呆地转过?身,飘出了灵泉池。 灵泉池里,祝灵犀睁开眼。 她迷惑不解地盯着申少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富泱,“你朋友?” 富泱沉默。 他看看门口?,申少扬魂不守舍、脚步发飘地走出竹门,用了很大勇气才点头,“算是吧。” “他真是个散修?”祝灵犀蹙眉。 灵泉池在五域是很常见的修练场所,不光是上清宗、四方盟这样的超级势力会设,就连很多小宗门也会专门开辟一个灵泉池供自家精英弟子和长?老修练。 申少扬这样尴尬扭捏的样子,只能说明他之前?很少泡灵泉池,还没能习惯。 富泱笑了笑。 “谁说得准呢?”他说,“搞不好他还真是。” 关拢的竹门后。 申少扬终于提起精神,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他挠挠头,既感觉自己?方才在灵泉池边的表现十分丢人,又不敢细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光是回想一下祝灵犀说的每个字都是对他毁灭性的伤害。 “我?真是流年不利。”他失魂落魄地走过?回廊,特意绕过?了方才那个池子隔壁的一间,径直朝着另一侧最远的方向走去,只希望能和刚才那个池子离得越远越好。 在最后那道竹门外?,他松了口?气,抬起手,准备推门。 门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 “我?先前?就告诉过?你,好好参加比试,不要?去奢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没想到那时你就被控制了神识,让我?白费功夫。” 申少扬去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么这边的灵泉池里也有人啊?阆风苑里不是只剩下三?个应赛者了吗? 听这个话的意思,里面似乎不止一个人? 申少扬好奇心大起,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仔细辨认门内说话的人是谁。 “小叔,是我?太没用了。”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给你们添麻烦了,让你们失望了,对不起。” 申少扬瞪大眼睛。 他认得这个声音——那不是戚枫吗? 自从镇冥关比试中止后,曲仙君带着申少扬、祝灵犀和戚枫回了阆风苑,为戚枫检查了神识,确认戚枫的神识中确实有被人控制的痕迹,也因此取消了戚枫在阆风之会里的成绩。 按理说,戚枫已经不再是阆风之会的应赛者了,当然不该住在阆风苑里,但阆风苑一向对应赛者比较宽容,不会第一时间将应赛者扫地出门,因此戚枫仍然在阆风苑里,倒也是一件合理的事。 可是—— 戚枫的小叔是谁啊? 为什么戚枫的小叔可以进阆风苑,和戚枫一起在灵泉池里聊天啊? “你不必和我?道歉,以你在镇冥关中所闯下的大祸,除了曲仙君,没有任何人配接受你的道歉。”戚枫的小叔语气很严厉,但说着说着,话锋又一转,“不过?,你倒是运气很好,比试时,我?在阆风苑里亲眼看到,仙君对你格外?关注。” ——什么? 申少扬扒在门边,恨不得溜进去听。 戚枫的声音有些惊讶,怯怯地问,“仙君为什么会关注我??” “我?本来是没想让你知道的,但你既然已经入了仙君的眼……也罢,说给你听也无?妨。”戚枫的小叔长?长?叹了口?气,“仙君从前?有一位情定三?生的道侣,彼此情浓意重,恩爱非常,可惜当时仙魔对立,天下动荡,在一次绝境中,仙君的道侣为了守护仙君而?死。” “生离死别,幽明永隔,仙君伤痛之极,多年也无?法忘怀。”戚枫的小叔言语中似乎也有叹息,“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想念他。为了怀念他,她千年来钟情于乾坤袋,一直试图做出神品乾坤袋,只因当年他为她而?死的时候,就差了那么一个品质上乘的乾坤袋。” 门内的戚枫到底是什么反应申少扬不知道,反正申少扬只知道自己?是惊呆了。 “前?辈!”他大惊失色地对灵识戒大呼小叫,震惊到瞳孔放大,“前?辈前?辈前?辈!你是曲仙君的道侣?” 虽然申少扬一直在猜测前?辈和曲仙君的渊源,可是真的从来没想过?前?辈会是曲仙君的道侣啊? ——前?辈居然是曲仙君的道侣! 灵识戒里沉寂了好一会儿。 卫朝荣终于投注向灵识戒投注灵识。 “不是道侣。”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寂寂,仿佛平静无?波,“没那么正式。” 申少扬迷惑地挠头。 什么叫“没那么正式”?那是什么意思? 可灵识戒里却又沉寂了。 卫朝荣在冥渊中寂然。 他并不是曲砚浓的道侣,即使?他们做过?一切道侣会做的事,但他们确实不是道侣。 真正的道侣,应当在天地乾坤的见证下,拜过?结契礼。 可曲砚浓甚至没承认过?他。 卫朝荣微微抿起唇。 他冷峻沉然的眉目紧蹙,不是滋味地想:她根本没想过?和他结契。 对她来说,他就像是可有可无?的消遣,是同病相?怜的因缘,她确实喜欢他,可并不打算爱他,也不想回应和面对他的爱。 她对他有情和欲,有喜欢和依恋,但从来都站在情与爱的边缘,如警惕的鹞鹰般随时都准备抽身,无?论他怎么想方设法地靠近,也依然握不住她的手。 要?不是当初冥渊外?的舍生忘死,她也许到半途就腻了,把他抛在脑后,再也不想起。 叫他怎么甘心? 申少扬站在竹门外?,内心冒出八百个问题,奈何前?辈不搭理,只能抓耳挠腮地好奇。 门内,戚枫轻声问,“可是,仙君的道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戚枫的小叔意味深长?地说,“这么说吧,曲仙君这一千年来,想来清心寡欲,常年居于知妄宫中,不问世事,唯独在多年前?,将我?召入知妄宫中,常伴仙君身侧,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门外?,申少扬惊恐地瞪大眼睛。 什、什么?戚枫的小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才刚知道前?辈和曲仙君曾经是道侣,就听到这个消息…… 前?辈还在呢! 门内,戚枫弱弱地问,“是为什么?” 戚枫的小叔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们戚家人,生得和仙君那位道侣有几?分像。”他别有深意地说,“我?长?得像,你也像,我?们都像那个人。” “岁月绵长?,可回忆和情丝磨人,就算是仙君,也有俗念,无?处排解,怎么办?” “自然而?然的,只能从旁人的身上找寻那个人的痕迹,聊以排遣相?思之苦。” “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戚枫的小叔说,“我?在知妄宫中待了二十年,出来后奋斗一番,就成了沧海阁阁主。现在仙君又看上了你,这可是你的大造化。” “你要?做的,就是谨守本分,抓住这个大机缘,不要?产生痴心妄想,以后的好处,够你一生受益了。” 申少扬在竹门外?连气都不敢喘了。 他同手同脚地走远,声音颤抖,“前?、前?辈?” 完蛋了,前?辈当初连曲仙君看了他一眼都要?吃醋,现在听到戚枫小叔的话,岂不是要?从灵识戒里冲出来杀人了? 可申少扬等了很久,灵识戒却再没了声音。 就像是根本没听到竹门内的对话一般,前?辈什么也没说。 * 千万里外?,幽邃天河轰然翻涌。 死寂的河水惊涛拍岸,嘶吼般撞击在一重又一重的前?浪上,足以令一切坚不可摧之物碎成齑粉。 荒芜幽寂的枯冢里,妄诞不灭的魔癫狂喧嚣。 诡异的黑雾疯狂暴动着,如同恐怖震悚的风暴,将周遭的一切都吞噬,扭曲着,几?乎失去了躯体的模样,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魔物,只剩毁灭和狂躁的欲望。 为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他想过?千年过?去,她也许会喜欢上别的什么人,也许她会放下和他的过?去,开启新的恋情,时光能销磨太多坚不可摧的事物,他在酸涩里忍耐。 只要?她还记得他,只要?她的回忆里还有他的一片净土,他不奢求太多,也没资格奢求。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千年后旁人能借着他的粉身碎骨、倾尽所有,轻而?易举地站在她的身侧,去窃取那些曾经属于他、让他竭尽全?力紧握的东西? 他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索求。 他心甘情愿为她付出他所有的一切,只要?她心里的一点独一无?二。 为什么就连这一点偏爱和垂怜,她都不愿施舍? 只要?容貌和他有一点相?似就够了吗? 他是旁人可以轻易取代的吗? 对她来说,他就这么泯然众人吗? 那他在她的心里,究竟又算得了什么呢? 幽寂的荒冢中,震悚的嘶吼声一重重飞远,震荡着浩荡天河的死寂河水,成了这方天地中永不沉寂的惊涛。 * 山海域的边界,青穹屏障的边缘。 曲砚浓撕裂空间,从容地站在青穹屏障破裂的洞口?。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7节 “你当初就是从这个缺口?进来的?”她垂下头,漫不经心地问。 在她的手中,一个竹篮摇摇晃晃,缩小到锦鲤般大小的鲸鲵摆着尾巴,无?比乖巧地应答。 曲砚浓可有可无?地点头。 她细细地打量着青穹屏障的缺口?。 原本狰狞的缺口?,不知何时长?满了烂漫的花,如同翻涌的云墨开遍旷野,竟将青穹屏障的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怪了。”曲砚浓喃喃地说,“怎么会有花开在青穹屏障的缺口?,而?且居然不畏虚空侵蚀?” 上次她来查探的时候,这里还没开出花。 “难道这世上还有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心人,主动来帮我?堵住缺口??”她玩笑。 第30章 阆苑曲(四) 开在青穹屏障前的花, 不是五域所知的任意一种。 花繁胜锦,朵朵绽若珍珠,色泽奇异, 并不娇艳,反倒沉冷凝肃, 标格殊异,从?百里外看去, 仿佛云墨潋滟翻涌。 尤为奇异的是,这些云墨般的花仿佛从磐石中突兀生长而出,四?周没有任何活物, 一片空旷冷寂, 就连青穹屏障外的虚空也被密密麻麻的繁花隔绝了,只透来一星半点虚空的气息,证明这里确实是青穹屏障的缺口。 明明是繁花锦绣的模样,却莫名叫人生出森然寒意。 曲砚浓朝那?簇簇繁花伸出手。 珍珠般凝圆饱满的花朵静静堆叠在一起,远远看去分外沉静端庄, 然而就在曲砚浓的手伸到花枝前的那?一刻,细密的花瓣骤然向?四?周张开,露出花芯蕴藏的一汪如墨水露,化为雾网,朝她兜了过来。 曲砚浓面无表情地翻手, 一巴掌将那?墨色水雾拍散在半空中。 她不认得这种花,但却知道它的来历。 “噬灵植。”曲砚浓皱着眉头, “没有人培育, 哪来的噬灵植?难道现在五域中真的有化神?魔修藏在阴沟里不敢露头?” 仙修所常见的灵植, 大多都是天生地养,被仙修发现后集中培育, 延传到如今,但很多五域修士都不知道,在灵植之外,还?有另一种植物,在仙魔对立时被称作噬灵植。 噬灵植的生长方式和魔修的修炼方式相同,都是夺取天地灵气精华为自己所用,因此噬灵植生长之处,总是一片荒芜,恰如魔修所过之处,往往生机湮灭。 这世?上的所有噬灵植,都不是天地自然生长出来的,而是魔修催生栽培出的,因此有噬灵植,背后就一定隐藏着一个培育它的魔修。 曲砚浓站在缺口前沉吟。 从?不冻海上垂钓至今,大约过了两三个月,从?初春冰河解冻,到初夏梅子黄时雨,阆风之会从?前六十四?名淘汰到只剩三人,对于这一届的应赛者来说,确然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光,但对于她这样的层次、对于青穹屏障,却只是一晃眼?的功夫。 早两个月、晚两个月,对于修复青穹屏障来说无伤大雅。 可她却没想到,就是这段短暂到不值一提的时光,竟会让青穹屏障的缺口处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以?面前这片噬灵植的繁盛程度,至少得是化神?期的魔修才有这么大本?事,在两三个月里催生出一片庞然繁茂。 但要说这些噬灵植的存在导致了什么负面的后果,倒也实在说不上,反倒是隔绝了缺口后的虚空侵蚀,保护了山海域的生机。 曲砚浓凝神?,拈下其中一朵。 怪了,难道真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化神?魔修,甘愿默默保护山海域,却根本?不打?算以?此博得好名声? 她凝神?想了片刻,抬步,向?前跨出一步,向?黑沉如墨的花海倾身一跃。 急速下坠时的狂风响在耳畔,她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羽翼,翩然飞入云墨间。 数不清的花瓣张开,倾吐出一道又?一道的墨色水雾,融汇在一起,仿佛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曲砚浓穿行在墨色水雾间,水气触碰到她的发梢,像是被一层很薄的丝缎挡住了,微微颤了颤,就如露水从?花瓣上一般轻轻地滑落了。 在花海的最深处,她看清了这片云墨的全貌。 原来那?千万朵繁茂的花,并不是各自盛开,而是从?同一株母树上生长出来的,只是母树太?高?大,深埋在花海最底端,一眼?望不到它粗大的枝干,只能望见繁茂的花海。 直到她站在最深处,才发现原来母树的枝干狰狞,张牙舞爪,像是庞然妖兽张开了巨口,露出一排排森寒的利齿。 就在这样狰狞的枝干上,开出一簇又?一簇黑珍珠般静美的花。 她不知怎么的出了神?,向?后仰靠在母树的虬干上,仰起头,凝望头顶在风中翻涌的云墨。 曲砚浓从?来没见过这种花,也从?没听谁提起,可是望见这株怪异而突兀的母树,她一瞬间便?想起了从?前卫朝荣和她提起过的传说。 “传闻中,黑珍珠镶在龙齿间,凡人可望而不可得。”卫朝荣坐在尸山血海间,指尖拈着一枚圆润光泽的黑珍珠,神?情认真地像是仙修在开坛论道,“这个传说不太?靠谱,黑珍珠其实不罕有,反倒是真正的神?龙难觅踪影,可见编出这个传说的人思绪并不多么严谨。” 曲砚浓也同他?一样,没什么形象地坐在地上,周遭都是累累白骨,她像是捡柴火似的,一根一根地拿起,细细打?量两眼?,又?放下,还?伴着几句点评,“这人的头有点大、这人的腰有点长、这人的胫骨磨损太?甚……” 听见他?的话,她把头抬起来看他?,“你在魔门待了这么多年,枭岳又?不是真的栽培你,你从?哪看来这么多传闻典故?” 卫朝荣把黑珍珠托在掌心。 “我总是有很多闲暇,在宗门内没什么事情可做,就去藏书阁借一两本?典籍,聊以?解闷。”他?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凝定,“看的多了,多少记得一些。” 曲砚浓挑眉,不相信他?的话,“你可是在魔域潜伏了数十年的精英弟子,如今回到仙域,上清宗还?不上赶着栽培你?你哪来那?么多闲暇?” 卫朝荣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被你发现了。”他?说,语气沉冽平和,“是,我在上清宗很受重视,平时有忙不完的事,偶尔才会去藏书阁看一看。” “我一共也只知道寥寥几个典故,有一个算一个,都想卖弄出来。”他?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听完我全部的故事。” 曲砚浓拿脚尖踢了他?一下,故意颐指气使,“那?你还?知道什么,现在就全都说出来吧,我来给你数,看看上清宗的天才大忙人究竟知道几个典故。” 卫朝荣不应。 他?摇摇头,平心静气地说,“不是现在。” 他?倒拿起乔了,她还?不爱听了呢。 曲砚浓不再搭理他?。 她板着脸,重新捡起地上的白骨,再也不看他?。 她那?时以?为他?在故意卖弄,她总以?为以?他?的本?事,回了仙门一定大有可为,她以?为他?在魔域是过客,回了仙域总该是归乡。 有人在等他?回家的呀! 他?在仙域是有人期待和思念的呀! 可是她不知道,原来卫朝荣回了上清宗,并没有被仙修同门接纳,也并没有很多长老前辈看重他?。 他?在上清宗的日?子,真的就如他?所告诉她的那?样,总是被无尽的空闲所包裹。 牧山宗的同门仰仗他?提携,但又?都和他?不熟,畏惧他?在魔门的经历,认定一个仙修若能在魔域从?容甚至风生水起地过上几十年,那?么他?一定和魔修没有本?质区别了。 上清宗不是他?的家,仙域也不是,他?和她一样,他?们没有家。 如果那?天卫朝荣真的从?头给她讲起他?所读过的典故和故事,那?么她从?日?升听到月落,往复几天也听不完。 他?骗她说他?在上清宗过得很好,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又?不会笑他?的——也许会笑一两句,可是她没有一点恶意,她只会感同身受,和他?站在一起痛斥上清宗的弟子鼠目寸光。 可他?不说。 她那?样又?爱又?恨地嫉妒了他?很多年,羡慕了他?很多年,有时候恨不得能回仙域的人是她,可到最后才知道,原来她嫉妒错了人。 卫朝荣过去、当时、未来的,一直一直和她重叠在一起,没有片刻分歧。 曲砚浓拈着掌心的花,望着庞然的母树,怎么看怎么像是他?讲过的荒诞不经的传说,那?狰狞的虬干,分明就像是龙齿嵌着黑珍珠。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多了,也许她是疯了,把一个离奇的巧合当作是命中注定的线索。 先是鲸鲵,再是龙齿黑珍珠,短短的两三个月,她又?想起了那?么多和他?有关的回忆,这样纯粹的爱和恨。 凭什么她等不到一个奇迹呢? “你总会回来的吧?”她喃喃地说,“你的故事我还?没有听完呢。” * 阆风苑里,申少扬举棋不定,在竹轩的长廊里来来回回地溜达。 “唉!”他?用力一跺脚,咬咬牙,径直朝走廊尽头的竹门走去。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竹门。 祝灵犀和富泱从?灵泉池里回过头看他?。 望见他?的那?一刻,富泱长叹一口气。 申少扬本?来心怀尴尬,被他?这口气叹得不明所以?,“干嘛?” 富泱一边叹着气,一边摇头,“你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就这么溜走,不会回来了。” 申少扬更莫名其妙了,“你就这么不希望我回来?” 他?看看空旷的灵泉池,怎么看都觉得不差自己一个位置,左看看富泱,右看看祝灵犀,自觉恍然大悟,“我打?扰你们俩了?” 祝灵犀从?温热的水汽中抬起头,指尖成符,一个水弹崩在申少扬脑门上,她冷冷淡淡的,“说话靠谱一点。” 申少扬没想到她忽然动手,也没从?中感受到恶意,站在原地被水弹崩了一头一脸,水珠从?面具的缝隙流了下来,他?本?来要生气,再一细细感受,又?有点惊喜,“是灵泉水做的水弹——你的符箓原来是就地取材的。” 祝灵犀古井无波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申少扬在兴头上,接着分析起来,“再细究一下,这个水弹比普通水弹的威力更大,说明你的符箓也会受到周遭环境的制约,这其中的影响,大概在二到四?成左右。” 祝灵犀还?是没有说话。 她盯着申少扬,眼?睛一眨不眨,神?情十分认真,显然在专注听他?分析。 “还?有,还?有……”申少扬更起劲了。 “呃,打?扰一下。”富泱在边上忽然开口,“在你绞尽脑汁分析这份水弹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有义务提醒你们一下,这是灵泉水。” 申少扬不明所以?,“然后?” 富泱微妙地沉默了。 “理论上来说,”他?不忍直视地说,“这也算是我们的洗澡水吧?” 申少扬木然呆住。 “啊啊啊啊啊——”他?痛苦地捂住面具,转过身。 再一次的,他?落荒而逃,逃跑时的背影,比上一次还?要狼狈。 “你把他?吓跑了。”祝灵犀在灵泉池里看了看申少扬的背影,“你想作弊?愿意赌,不愿意服输?”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8节 富泱尴尬地咳了一声。 “怎么会呢?”他?说着,郑重承诺,“按照咱们先前说好的,如果申少扬再也没回来,就算我赢——现在他?回来了,不管到底是为什么,他?都是回来过,所以?我输了,待会出去后,我就把三千铢清静钞给你。” 祝灵犀看了看他?,却摇了摇头,“我本?来就没有答应和你打?赌,是你自己单方面说要赌,你不需要给我清静钞。” “我不赌。”她说,“没有别的意思,但这是我的原则,我不捞偏财。” 白得的一大笔清静钞都不要,富泱是很相信她有原则的。 可是,“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又?一场生意、一次又?一次赌局,你不上赌桌,不也还?是在人间的赌桌上吗?” 祝灵犀皱起眉。 富泱说着,耸了耸肩,“有时候太?有原则,也会事与愿违的。” “不过,希望你永远不要遇到这样的事。”他?真诚地说。 * 申少扬痛苦地卸下了浴巾,换回自己的衣物,狼狈地走出竹轩。 这短短两刻钟的时间,申少扬受到的打?击比过去一整年都要多。 怎么大家偏偏就都选同一个时间来泡灵泉了? 他?今天真是命犯太?岁,和灵泉池命里犯冲,根本?就不该来! 申少扬心里泪流满面,垂头丧气地顺着剔透的青石路,脚步拖沓地往前走。 转过假山的时候,他?蓦然听见一阵幽婉绵长的竹笛声。 真是太?奇怪了,他?想。 阆风之会只剩下三个应赛者了,加上戚枫和意外出现的戚枫小叔,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吧? 这又?是谁在吹笛子? 申少扬犹豫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好奇,顺着笛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还?没等他?走近,笛声就停了。 隔着假山,他?听见一声淡淡地喟叹。 “这首曲子是他?教我的。” 申少扬立刻瞪大眼?睛。 他?认得这个声音! 这不就是曲仙君的声音吗? 他?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却不是驻足或靠近,而是猛地伸出手,捂住了左手手指上的戒指—— 开玩笑! 刚才在灵泉池里偷听到的对话就已经够让前辈醋的了,现在曲仙君明显在和人聊旧情,万一那?个教曲仙君曲子的人不是前辈,那?前辈不得气得从?戒指里跳出来杀人啊? 第31章 阆苑曲(五) 曲砚浓握着一支竹笛, 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旋了又旋。 她目光幽幽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修士。 “这首曲子是他教我的。”她?说。 戚枫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 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背脊笔挺,坐得很?挺直, 脸颊泛红,低着头, 小心翼翼地看她?,“很?、很?好听。” 光是从他的反应来看, 实在不像是檀问枢。 自?戚枫在镇冥关前后性情大改,并?当众揭露自?己被人控制了神识、主动要求退赛后,曲砚浓为他检查过一遍神识, 确实发现了他曾经被人控制过的痕迹。 情理上来说, 既然?戚枫也?是受害者,那?么镇冥关的损失就不该记在他的头上,而是去追究幕后黑手——基本可以确定是她?死而不僵的好师尊。 但曲砚浓既不相?信檀问枢真的离开了,也?并?非完全?不信戚枫的清白。 她?比谁都清楚她?的好师尊有多么擅长伪装演戏,从前能骗过碧峡的老魔君, 如今未必就不能骗过她?这个曲仙君。 说不准檀问枢就是虚晃一枪,装作受害的戚枫,又或者看似离开了戚枫的神识,实际上却暗中潜伏。 她?面前的戚枫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装的。 她?不那?么紧张, 也?算不上很?在乎,在第一次为戚枫检查后, 就没再?多留心, 更没有反反复复地检查。 这次单独见戚枫, 与其说是在试探他,倒不如说只是闲得无聊, 随便问问。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魔修了。 现在轮到檀问枢来来回回地揣摩她?的念头,为她?的每个异想天开而付出代价了。 曲砚浓挑眉。 “好听吗?”她?反问,“你知道我说的‘他’是谁?” 戚枫浑身绷紧了。 “我、我不是很?了解,但是隐隐约约……”他讷讷地憋了半晌,直接和盘托出,“其实小叔和我说了。” 要是戚枫没说这么一句,曲砚浓倒也?没放在心上,可是他提起了戚长羽,她?就不免要追问了,“……他怎么和你说的?” 戚长羽自?己就没搞明白,哪来的底气去教别人啊? 戚枫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曲砚浓。 “也?,也?没说太多。”他支支吾吾,“就是说,您有一位意外过世的道侣,他是为了您而死,您、您很?爱他,一直很?怀念他。” 曲砚浓听见假山后有人微不可闻的吸气声。 她?早就知道有人朝假山的方向?走?过来,甚至早就知道来人是申少扬,只是不以为意,没兴趣揭穿罢了。 听说戚长羽偷偷在背后和侄子说起她?和卫朝荣的故事,她?也?不意外,被申少扬偷听到,她?也?没什么所谓。 可是申少扬在假山后面偷偷听着,忽然?很?震惊地吸了口?气,甚至忘了自?己偷听的是位化神仙君,到尾音才想起来遮掩克制,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在惊讶什么? 是没想仙君居然?会有道侣,还是没想到仙君居然?也?会怀念死去的道侣? 曲砚浓悠悠地旋着手中的碧色竹笛,目光若有似无地瞥着戚枫,心神却隔着假山去留意试图隐藏的申少扬——这个小魔修又在搞什么名?堂了? “戚长羽连这个也?和你说了?”她?似笑非笑的,以戚长羽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绝不可能把自?己苦苦琢磨、赖以获利的经验传授给他人,哪怕戚枫是他侄子也?一样?。 假如戚枫说的是真话,那?必然?是戚长羽又在寻思些歪门邪道,察觉到他自?己在沧海阁的地位岌岌可危、在她?心里的份量不够看,于是另辟蹊径,找新的出路去了。 戚长羽打?的主意不会是给她?牵线搭桥拉皮条献美人吧? 曲砚浓神色有那?么一瞬的古怪。 献美人那?一套对她?来说倒不算稀奇,从前在魔门的时候,就有数不尽的魔修在她?面前自?荐枕席,光是碧峡的同门都不止一手之数。 后来她?晋升化神,成了这天底下最强大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倘若她?有这个心,整个五域都会争先恐后地为她?办成。 可这一套要是交给戚长羽来包办,那?可就有点?搞笑了,他会把戚枫教成什么样?啊? “对,这首曲子就是他教我的。”曲砚浓语气疏淡,抬眸望向?戚枫,信马由缰地从回忆里翻出零星的片段,“吹笛、小调,都是他教给我的,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好像什么都会一点?,永远在不经意时随手拿出来,让你吃一惊。” 吃一惊。 她?寥寥地想,她?对卫朝荣,又何止是吃一惊? 还在魔门装魔修的时候,卫朝荣是个很?凌厉锋锐的人,身上淡淡的血气永远散不去,浓郁得让人疑心他是不是真的嗜杀成性。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卫朝荣已?小有名?气,她?身侧试图自?荐枕席的碧峡同门也?听说过他,既鄙夷又畏惧地告诉她?,这个金鹏殿外门弟子生性残忍,与人交手必要见血,杀了对手还不够,他非得挨个踩爆敌人的头颅,才算是完事。 慢慢的,魔门修士爱叫他“血屠刀”,而不是他的名?字。 这样?一个酷烈残忍、锋锐无匹的人,谁也?不会把他和曲中闻折柳的闲情雅致联系在一起,有一天他削了竹枝,做了一支简朴的竹笛,很?快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露给她?的侧脸沉逸冷峻,“我只会这个。” 那?天他们是怎么进展到这里的? 她?竟已?经想不起来了,总归又是一点?小小的口?角,是针锋相?对后的赶鸭子上架,明明当时也?没有那?么信任彼此,可又好像已?经有了很?多默契,总是偷偷地任彼此越界。 而她?又是怎么回应他的? 她?也?记不得了,只记得他凝神注目,十分专注地望着手中的简陋竹笛后续番外整理在滋,源峮妖儿污要死药死妖尔,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怎么起调,等到第一声宫商悠悠吹奏,悠扬曲调便像是流水一般潺潺而出,流畅清越。 不是阳春白雪,也?不是高山流水,不是那?些音修常常习练或推崇的任何名?曲,与音修所奏的乐曲差了十万八千里,倘若说得刻薄些,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俗曲。 只是一个普通人随意吹奏出的小调,充满了无序的田园野趣。 听到这乐曲,很?容易便能想象,误入一处凡人乡野,在牧童或渔人的口?中听到一模一样?的曲调,只是静静聆听,就仿佛能感受到吹奏者对生机勃勃的自?然?的珍惜和钟爱。 “血屠刀”怎么会吹出这样?的曲调呢? 一个嗜杀成性、残忍冷漠的魔修,怎么会在竹林里折一支竹笛,认真又专注地吹响一支悠扬而充满生趣的小调呢? 卫朝荣吹到一半,蓦然?停了。 悠扬欢快的笛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寂静中沙沙的竹叶声。 “怎么停了?”她?问。 卫朝荣放下了竹笛。 “接下来的,我就不会了。”他很?实诚地说,“我只会这么多。” 真是古怪,谁学曲子只学到一半呢? “你和谁学的笛子?”曲砚浓奚落他,“怎么只学了一半?剩下的难道想留给我来吹?” 卫朝荣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她?一眼。 “如果你想吹,我可以把笛子给你。”他说。 曲砚浓根本就不会吹笛子! 她?不会任何乐器,也?根本不常听曲,听过最多的乐曲都来自?于斗法时遇到的形形色色的音修。她?和师尊檀问枢一样?,从来不学这种无用的东西。 当然?,如果有音修前辈愿意把自?己琢磨出来的音修绝学送给她?,她?还是会欣然?笑纳的。 “你的笛子根本没入门。”她?嘲笑他,“你能靠笛声攻击、魅惑谁?连一个凡人都不会被你迷惑到,随便哪个人稍微学一学,都能吹出你刚才的水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39节 卫朝荣很?平静地看着她?。 “我吹笛子,并?不是为了攻击谁,或者魅惑谁。”他说,每一字每一句都质朴沉逸,仿佛根本没指望她?能理解,单纯说给他自?己听,“我从来没有把笛声当作我的手段,我只是能感觉到愉快,笛声能抒发我心中的感受,所以我会吹笛子。” 曲砚浓迷惑地看向?他。 他的每个字对她?来说都好像是天方夜谭,是失心疯一般的疯言妄语,是她?根本从来没想过的东西。 一件根本没有杀伤力、也?不具备魅惑能力的无用之物,不就应该是浪费精力的废物吗? 为什么要抒发心里的感受? 愉快就是愉快,伤感就是伤感,传递出来,又有谁听,谁能听懂? 纵然?听懂,又有什么用? “因为我觉得,也?许人生除了利益和有用之外,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他没在意她?质问的语气,沉思般想了很?久,认真地说,“哪怕是修士,这一生也?很?短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谁也?不知道哪一天死亡会突然?降临,算计了再?多的利益和用处,也?抵不过一场意外。” “但是我的心绪是永远跟随我的,我有喜悦,也?有苦闷,没有人能听懂,我融在笛声里,我自?己也?就听明白了。” 卫朝荣停顿了片刻,出人意料地问,“你想试试吗?” 曲砚浓愕然?地看着他,“我?” 像是另一个旷世奇谭,她?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太无用,不配占用她?宝贵的精力,她?这一生从没尝试过奏响什么。 光是想一想,她?都觉得分外古怪。 “对,你想试试吗?”他重复了一遍,“我可以教你。” 真是可笑。 他能教她?什么?他自?己都是个没入门的半吊子,教她?怎么吹半支曲子吗? 她?心里奚落着,可不知怎么竟也?没说出来,伸出手,“给我。” 卫朝荣很?短暂地勾起一点?弧度。 他转瞬压下了唇角,又是那?副冷峻沉逸的模样?,把竹笛递给她?,“你看好,是这么拿的……” 他声音低沉缓和,不疾不徐,很?用心地教她?,她?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想教会她?,也?是真的希望她?能学会。 无关利益,也?没有好处,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她?能和他一样?,体会到那?种得以抒发胸臆的陶然?。 卫朝荣的笛声是没有任何魅惑人心智的作用的,她?很?确定。 可是她?按着笛孔,断断续续地吹响不成曲的音调,间隙望着他专注沉凝的模样?,却有那?么一瞬,相?信他的曲调真的会魅惑人。 她?盯着他看了好久,他察觉了,停下言语,也?回望她?,一瞬不瞬。 没有太多交流,没有更多言语,她?抬手,他搂紧了她?,唇碰撞着唇,生硬急促地凑成一个吻。 一个既激烈,又绵长的吻。 她?想她?对他也?许是真的着了迷,不然?为什么无论他有什么古怪的想法,她?都觉得那?么新奇,像是去到另一个世界。 “他以前送了我一支竹笛。”曲砚浓忽然?开口?说,“很?普通的竹笛,他自?己做的,我直接给他拿走?了,他也?没拦我。” “后来时间长了,竹笛也?坏了,再?也?吹不响了。” 戚枫垂着头不敢看她?,像是想回应,可惜半晌没吐出一句话,反倒把脸憋红了。 “你会吹笛子吗?”曲砚浓也?不介意,问他。 戚枫紧张地摇摇头。 “我当初也?不会,他说要教我,结果教了半支曲就没了。”曲砚浓笑了起来。 卫朝荣教完了他会的那?半首曲调,听她?吹了一遍,点?了一下头,语气寒峭如冷夜里的星火,话里藏着话,“你学会了这半首,接下来的半首就可以自?己编了。” 她?愕然?看他,始知这人还记着她?的奚落,到最后图穷匕见,方才见一点?锋芒。 “那?你可等着吧。”魔女冷笑着放狠话回应他。 后来她?把那?支简陋的竹笛带走?了,学会了他那?荒疏的半首曲调,一直一直都记得,常常拿出竹笛久久地凝望,可从来没有吹响。 “不过,在他死后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也?经历了许多事,认识了很?多人。”曲砚浓微微一笑,“那?首小调,我真的编出了后半首。” 虽然?,这后半首是在天下第一音修的帮助下编撰的,可毕竟也?是她?写?的。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阆苑曲》。”曲砚浓说,“当时是在这附近编撰完成的,因此我后来占下这片地方,筹建了阆风苑,再?后来就有了阆风之会。” 很?淡、可又无比清晰的情绪涌上心头,情之所钟,她?问戚枫,“你想不想学一学这首曲子?” 没有因由,也?不在乎面前的人是谁,是真正?的戚枫也?好,是檀问枢伪装也?罢,她?都不在意。 这一刻,她?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午日,他手把手拿着笛子,教她?吹半首曲调。 和他做同样?的事,让她?觉得离他有点?近。 戚枫紧张到咬着嘴唇不放,几乎要咬出血来,声音卡在喉咙口?,硬是发不出。 曲砚浓静静看着他。 “轰——扑通!” 一声闷响。 申少扬像一颗会弹跳的水弹,不知被谁从假山后面一口?气抛掷过来,轰然?撞在地面上,带起一阵烟尘。 他狼狈地在地面上扑腾了两下,翻身跃起,左看看右看看,干笑,“曲、曲仙君,戚枫,这么巧啊。” 戚枫被吓了一跳,想到刚才和曲仙君的对话,虽则不确定申少扬到底听到了多少、能不能猜到其中意味,还是涨红了脸,一言不发。 曲砚浓握着竹笛,挑起眉。 “这么巧?”她?似笑非笑,“偷听了这么久,终于现身了,真是够巧的。” 申少扬一惊,旋即想到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又恍然?。 “这个,这个嘛。”他尴尬地笑了笑,“好奇心嘛,人人都有,没办法的。” 戚枫的脸更红了,他看了申少扬一眼,垂下头,像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说说吧,”曲砚浓意兴盎然?,“偷听了这么久,忽然?跳出来打?断,是想做什么?” “要记得,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她?幽幽地说,“否则,忽然?被人打?断回忆,我可是会暴怒的。” 申少扬欲哭无泪。 他也?不想突然?跳出来打?断的,他在假山后面偷听得可起劲了,可谁能想到,就在曲仙君对着戚枫说出“你想不想学一学这首曲子”的时候,他指间的灵识戒骤然?发烫,就那?么一瞬间,控制着他的身躯猛然?发力,像是个麻袋一般被人甩过假山,轰然?落在曲仙君面前。 不是他想过来的,是前辈、前辈把他丢过来的啊! 可前辈就这么把他扔了过来,一句话也?没说,灵识戒冰凉得可怕,没有半点?回应,申少扬猜不透前辈的意思。 现在曲仙君问他过来干嘛,申少扬他自?己也?不知道啊! 前辈真是太奇怪了,他内心泪流满面,为什么不主动找曲仙君、还不许他去找仙君,偏偏又总是因为仙君的一举一动而牵肠挂肚、吃了一坛又一坛老醋呢? 在曲仙君笑吟吟又冷冰冰的注视下,申少扬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说,“我过来是因为、是因为……” 前辈,这可是你逼的! 申少扬一闭眼:“是因为我也?想和仙君学吹笛子!” 第32章 阆苑曲(六) 假山下, 一片寂静。 戚枫局促地坐在石凳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感觉自己好像猜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偷偷摸摸地看了申少扬一眼,眼神离奇, 又在申少扬余光瞥回去之前赶紧回过头。 申少扬感觉戚枫看自己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神奇妖兽。 凭什么?啊?戚枫他小叔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戚枫不去看他自己小叔,这么?看他干嘛? 都是想撬前辈的墙角, 难道就许他们叔侄俩动心思? 以他和前辈的关系,怎么?说也?该是他更理直气壮一点吧? 申少扬气势汹汹地朝戚枫瞪了回去。 戚枫一个劲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根本没接收到申少扬的怒瞪, 嘴唇微微地颤动着, 好像是想说话,但半天?也?没一点动静,又让人怀疑自己猜错了,也?许他根本不想说话。 曲砚浓也?惊诧。 她不作声地望着申少扬看了半晌,把这小魔修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这一刻她联想到许多, 从不冻海上?的倏然一望、陇头梅林的古怪剑式、镇冥关里紧握的手,包括申少扬灵气下隐藏的魔骨,和卫朝荣在魔门潜伏时如出一辙的处境…… 不冻海上?的鲸鲵,青穹屏障外的龙齿黑珍珠,在爱恨褪色、悲欢融散的多年以后, 她如此突然而然地想起他。 从不冻海上?的那一望至今,一共也?就两三个月,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吗?千年后会出现一个和他如此相似的年轻修士, 丰神异彩地大声说他也?想和她学那支曲调。 他真的知道他这个时候跳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曲砚浓用?探究的目光深深望着申少扬。 她是那种根本无法相信所谓缘份的人, 哪怕有再多的益处去表明一段际遇的美妙,她也?会本能地产生怀疑。 越是美好的际遇, 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幸事,她反倒也?就越警惕,永远信不过命运的馈赠。 “你?也?想学?”她重复了一遍,莫名地笑?了一笑?,笑?意?很淡,“为什么??” 申少扬愣了一下。 “呃,我想学是因?为……”他停在那里,绞尽脑汁、搜索枯肠,磕绊了一下,脱口而出,“因?为我深深仰慕仙君,想抓住这个机会,和仙君靠得更近一点。” 好家伙! 戚枫用?看待天?下第一勇士的目光,崇敬地望着他。 ——怎么?会有人敢对着曲仙君这么?说话啊?就算是想吃上?这口炊金馔玉的软饭,也?不用?这么?胆大包天?吧? 曲砚浓默然无言。 她是早就发?现了,这个小魔修的胆子确实不是一般的大。 一个自称从扶光域出来,没有任何宗门也?查不到具体来历的小散修,居然身怀魔修传承,实力竟然还?不低,又总是让她想起卫朝荣,还?胆大包天?,这一点一滴夹杂在一起,未免有些太巧了。 巧得让她觉得太过刻意?,直觉怀疑这背后暗含蹊跷。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0节 “仰慕我?”她语气疏淡,定定地望着申少扬,声音轻悠如缥缈不定的风,让人摸不透她的情绪,只?望见?她唇边的浅淡笑?意?,“是哪种仰慕呢?” 申少扬僵住了。 哪、哪种仰慕?能是哪种仰慕? 这可不能胡说啊,要?是再信口胡说了,前辈能把他的魔骨抽掉。 “我对仙君的仰慕,是对天?下第一的单纯的敬意?!”他神情严肃得可以在阆风之会上?宣判结果,暗戳戳地瞥了戚枫一眼,意?有所指,“请仙君明鉴,我绝没有其他的不良心思。” 戚枫一直低着头坐在石凳上?,听申少扬把话说完,猛然间?站起身,眼睛一闭,视死如归般说,“仙君,我音律一向不好,脾气也?忸忸怩怩,一点也?不大气,既不懂得说好听话,也?不擅长照顾人,而且为人不够聪明、不够机灵。总而言之,我就是个窝囊废!” 曲砚浓和申少扬都被?他这一番惊人之语震住了。 申少扬呆呆地看着戚枫,两眼迷茫。 戚枫半点不停顿地说完一大段,深吸一口气,脸涨得通红,眼底不知何时蓄了一点水光,“仙君,我真的没办法做得像小叔那么?好。” 曲砚浓诡异地沉默了。 这一届的阆风之会,选出来的果然都是些卧龙凤雏。 戚长羽到底和他侄子说了什么?,为什么?戚枫会在她面前露出这种既委屈又胆怯的样子?戚枫又以为她想要?他来做什么??强取豪夺、逼良为娼? 申少扬倒是喜上?眉梢,“啊?你?想通了?我就说,你?那个小叔可不是什么?好人,明明知道仙君和道侣情深意?笃、仙君的道侣为了仙君连命都不要?了,还?非要?趁着人家道侣不在身边的时候插足,真是太讨人厌了!” “关键是,你?小叔的心思就不正,他根本不是像我这样真心仰慕仙君,而是为了仙君的权势和地位才来的,可耻!”申少扬气势汹汹地说,“幸亏你?没听你?小叔的话,不然你?这辈子可就完了!一天?天?不干正经?事,不把心思放在提升自己的修行上?,净想着这些歪门邪道,能有什么?出息——你?小叔是什么?修为?” 戚枫呆滞地看着申少扬叭叭叭,连脸上?的红晕都消退了,眼底的水光不知何时也?早就消散,听到了最后一句,下意?识地回答,“元婴后期。” 申少扬:“……” 他闭上?了嘴。 可恶! 戚枫的小叔修为竟然有这么?高? 申少扬的眼神忍不住地乱飞,飘到曲砚浓的身上?,又赶紧挪开:可不敢细想,万一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哪天?一个没留神脱口而出了,无论是说给?仙君还?是前辈,都有够他死一百回的。 可戚枫却没留意?申少扬的突然沉默,情绪激动了起来,原本白皙的脸颊又冒出了红晕,连声音都大声了一点,“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话,大家都说我是纨绔,说我生来就在富贵堆里,本身一点本事也?没有,全靠家里帮助,你?是第一个觉得我可以靠自己的人。” “你?还?觉得我靠自己的努力能比小叔更有出息。”戚枫眼含热泪,“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申少扬:……他刚才的话不是那个意?思吧喂? 曲砚浓微微向后仰靠在假山石,神色莫名。 怎么?说呢?如果现在的戚枫真的是师尊檀问枢装出来的,那檀问枢的伪装功力实在是深不可测了。 哪怕檀问枢装相的本事一贯极佳,这未免也?太佳了。 曲砚浓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确实是没有强取豪夺的趣味,从前没有,现在就更不会有了。 “男欢女爱这种事,我一向不爱勉强人。”她懒懒地为自己正名,虽然也?没有特别在意?,但她果然还?是不希望以后突然听说自己有了强夺柔弱男修的传闻,“你?来我往才有意?思。” 如果卫朝荣当初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怎么?办?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扪心一问就愣住了,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回事,卫朝荣对她的迷恋好像天?经?地义,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若隐若现,清晰得她一眼就能看明白。 可卫朝荣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她的?他和她一样,也?是见?容色而慕少艾吗? 沙沙的脚步声隔着脚步声若隐若现,好像有一个人走过了假山。 曲砚浓回过神,微微挑眉。 她能感知到,脚步声只?有一道,但假山后的人并不只?有一个,而是两个,只?不过其中一个落地无声,对灵气的控制很精妙,而另一个根本没有用?灵力,像个凡人一样,穿着软底云靴,脚步沙沙地走过假山后的青石路。 “这个申少扬,未免也?太过分了一点。”沙沙脚步声的主人语气轻快地说,“就这么?跑没影了,他还?没和我们说,他刚才跑回来是做什么?呢。” 他悠悠一叹,“神神秘秘的,吊人胃口啊。” 申少扬听出了这是富泱的声音,扬着头,隔着假山吆喝,“富泱,你?居然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 假山后的脚步声一顿。 两三个呼吸后,两道声音从假山后绕过来。 富泱的声音比他的身影出现得更早,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怎么?算是坏话呢?分明就是实话吧?到底是谁从灵泉池里连滚带爬地溜走,过了一会儿又匆匆地回来,看上?去好像有话要?说,结果没说两句正经?的,就再次连滚带爬地跑了?” 到话尾,富泱的身影终于在假山的转角出现,祝灵犀和他并肩走过来,甫一转向,望见?假山下的三个人,两人的脸上?都克制不住地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申少扬出现在这里倒不奇怪,戚枫出现在这里也?算情有可原,可他们身侧的莫测高华女修…… 曲仙君怎么?会出现在阆风苑里?还?和戚枫、申少扬站在一起? 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富泱和祝灵犀的神色诡异,莫名冒出一个离谱的猜想—— 刚才申少扬连滚带爬地跑回灵泉池,不会就是在隔壁的池子里遇到曲仙君和戚枫了吧? 曲仙君和戚枫…… 戚枫一无所知地迎向两人诡异的目光, “见?过仙君。”祝灵犀和富泱一起朝曲砚浓行礼。 曲砚浓微微颔首。 她本来只?打算见?见?戚枫,没想到竟把镇冥关比试的四个应赛者都给?聚齐了,以阆风苑的鸿图华构,这委实很巧了。 她站起身,目光从眼前的少年人身上?挨个移过。 四张截然不同的脸,却散发?着一般无二的朝气神采,每个人的性情都不加遮掩地写在脸上?,就算是其中最有城府的富泱、性情最内敛含蓄的祝灵犀,在她的眼中也?像是一张白纸,明明白白。 到底是年少,分明站在这世上?最声名显赫的仙君面前,这一张张恭谨的表情下,还?敢藏着一点暗戳戳的眉来眼去。 曲砚浓忽然分不清,带走了她全部青春与?爱恨的,究竟是虚无缥缈的道心劫,还?是漫长岁月。 又或者,所谓的道心劫只?是针对她的一个谎言。 魔修是没有道心劫的,因?为魔门只?修神通、只?信力量。吞噬灵气、吞噬生机,诞生魔气,从天?地人间?强夺来一线通天?之衢,不修道心,何来劫数? 檀问枢没有道心劫、枭岳没有道心劫,魔门一代又一代的化神都没有道心劫,倘若曲砚浓没有叛出魔门,福大命大修成魔君,她也?不会有道心劫,可毁去魔骨后,她就走上?了另一条路。 曲砚浓是在化神后才知道道心劫的,上?清宗家大业大,传承上?古,藏着不知多少隐秘,可直到她晋升化神才窥见?一角。 “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她在得知道心劫后,沉默了很久,问夏枕玉。 夏枕玉有很多理由,譬如这隐秘对绝大多数修士来说完全没有知道的必要?,反而会挫伤他们的信心,因?此仙门对此秘而不宣,以曲砚浓之前在仙门尴尬的处境,当然也?不会有得知这隐秘的途径。即使地位超然如夏枕玉,也?不会为私情泄密。 当曲砚浓晋升了化神,她才算是掀开了仙修隐秘世界的一隅。 可到最后,夏枕玉略过这些蝇营狗苟,简单而平宁地说:“不虞而至,正是劫数。” 不虞而至,正是劫数。 原来她毁去了魔骨,却永远没能真正离开碧峡。 后来她开山海、镇冥渊,再也?不曾以弟子的身份回到上?清宗,也?从不承认自己属于任何仙门,千年弹指,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渐渐觉得道心劫无关痛痒,留存或化解都是缘木求鱼的徒劳,也?许这个虚妄的概念就只?是仙门的杜撰,她本身就该是个例外。 她会和她的师尊、师祖,和从前所有的魔门化神修士一样,无忧无痛,坐享山河。 至于渐渐淡忘的过往和爱恨,谁又能说那一定是虚无缥缈的劫数,而不是长生久视、高坐云端的代价? 可这一刻,她望着眼前几个年轻修士青春光彩、神情跳脱的面庞,千年一刻,在这一瞬重合,她倏忽想起从前夏枕玉说的那么?一句话: “别管是仙是魔,你?要?先?做个凡人。” 她问夏枕玉,什么?是凡人? 夏枕玉说了句废话:“活在人世间?的都是凡人。” 曲砚浓恍然失神。 她有多久没有活在人世间?了? “仙君?”眼前小修士眼神疑惑,壮着本来就很肥的胆子叫她,想不通仙君究竟为什么?好端端地陷入沉吟。 曲砚浓回过神,她凝神望了望眼前几张鲜活陌生的面孔,抬起手,轻轻地拂了一拂。 “等你?们中间?有谁最终登上?了阆风崖,亲手把这支笛子还?给?我吧。” 面前几张年轻的面庞不约而同地露出迷茫的神情来。 曲砚浓能从这凌乱的神色中,看出那些如出一辙的迷惑,对她难以揣测的意?图、她天?马行空的思绪、她无迹可寻的过往,还?有关于她的那些荒诞不经?的风月与?爱恨。 她的一切都已成了远离凡尘、难以求证的传说。 纸鸢在天?,早已断线,高飞云霄,她就是那只?断了线的纸鸢。 “决出胜负的那一天?,无论是谁留到最后,也?许我都会请你?们喝一杯茶。”曲砚浓漫无目的地说,断了的线,她可以随手抛掷,落到谁的手里都一样。 她最后的言语渺渺幽幽,“这是一个约定,也?是一个承诺。” 缥缈瑰丽的身影如清风一般虚渺地消散,只?留下随风而逝的言语,和留在桌上?的竹笛。 清风过后,光阴无尘。 曼丽的风拂过叶梢,映在桌面的叶影微微摇动。 坐在桌旁的四个小修士同时恍惚,分不清方才那道缥缈超然的身影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在这明净光影里的幻想。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下第一人,像是她曾塑造过的每个传奇一般,来得无声无息,走时也?神秘莫测,只?留下无限的遐想。 “不愧是……曲仙君。”戚枫神色惝恍地说,“和小叔说的一模一样。” 申少扬心念一动。 “你?小叔究竟是什么?人啊?”他凑近了问戚枫,“他真的和曲仙君是那种……那种关系吗?” 灵识戒一直冰凉凉的,等到申少扬问出这个问题,也?仍然冰冷。 前辈一反常态地毫无动静。 申少扬都快急死了! 明明前辈无比在乎曲仙君,曲仙君也?对前辈旧情难了,那事情明明就很明朗了,为什么?反而僵持下来了呢? 他一着急,决定下点猛料,“我一直很好奇——你?小叔现在是住在知妄宫里面吗?” 富泱、祝灵犀和戚枫一起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好奇归好奇,他还?真问啊? ——这种问题?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1节 看不出来啊,申少扬居然是这样一个爱打听的人。 戚枫难为情地笑?了一笑?。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我家的。”他说,“我姓戚啊。” 申少扬急得受不了,“我当然知道你?姓戚,你?就叫戚枫啊,可是这和你?小叔有什么?关系?你?小叔现在还?住在你?们家里吗?” 富泱和祝灵犀的神情更加古怪了。 ——他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奇这个问题啊。 戚枫在申少扬的再三追问下也?没生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想,小叔应当是没有住在知妄宫里的,他是沧海阁的阁主,平时都要?留在沧海阁里处理公务。” 申少扬惊了,“你?小叔竟然是沧海阁的阁主?” 哎呀,这可大事不妙啊! 就凭戚枫小叔的那个心性,居然能修练到元婴后期,还?当上?了沧海阁的阁主,看起来仙君对戚枫小叔非常宠爱啊! 那前辈可怎么?办呢? 申少扬一瞬间?想象到前辈深埋在地底,棺材被?厚厚的黄土覆盖,孤苦伶仃地思念着曲仙君,而曲仙君在知妄宫里纸醉金迷地怀念前辈,只?有戚枫的小叔狡猾地利用?了两人的劳燕分飞,厚颜无耻地蒙骗曲仙君,攫取了数不尽的好处,甚至当上?了沧海阁的阁主。 简直是太可恶了! 前辈和曲仙君的幸福现在就可就只?能靠他来守护了。 他得想想办法,让前辈和曲仙君重归于好。 “镇冥关的维护是由沧海阁负责吧?”祝灵犀忽然问。 申少扬一惊。 提到镇冥关,戚枫越发?的沉默了。 “是的。”他声音很微弱,“镇冥关的镇石都是沧海阁购置填换的,由阁主亲自过问负责。” 镇冥关的维护由阁主直接负责,那镇冥关出了问题,当然也?该由阁主负责。 申少扬找到了方向,一拍桌子,“对!你?之前一动手,镇石就碎了,镇冥关的镇石肯定有问题。” 戚枫听到“你?之前动手”,不由又低下了头,不说话。 申少扬莫名其妙,反应了一会儿,又“哦哦”地明白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是被?人控制了,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这张脸。” 他这话还?不如不说,戚枫的头更低了。 祝灵犀不去管他们痴头傻脑,正色问戚枫,“镇冥关的镇石之前是不是换过?” 戚枫和申少扬说不上?话,但祝灵犀正色说话,他还?是能鼓起勇气回答的,“是的,以前镇冥关用?的镇石是望舒域开采的殽山镇石,二十来年前,我小叔主持改换镇石,换上?了山海域的效山镇石。” 申少扬一跃而起,“这不就明白了?你?小叔这是以次充好,拿不好的镇石蒙骗仙君!” 戚枫没说话。 “也?不算是不好的镇石。”富泱忽然说,“效山镇石比殽山镇石便宜,而且在抵御虚空侵蚀方面,确实比殽山镇石的效果更好,只?是质地非常脆弱,需要?时常更换,加起来的花费就更大一点。” 申少扬一愣。 “这么?说,戚枫的小叔其实是做了一件好事?”他不确定地问。 富泱摊手,“也?不能说是好是坏。” “当时沧海阁更换镇石也?是师出有名。”他说,“当初我们望舒域遭逢天?灾,界域内生灵涂炭,钱串子大量超发?了清静钞,使得五域货值动荡不朽,虽然许多普通修士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法将这些事联想起来,但总归是有明白人的。” “钱串子自己毁掉了望舒域和四方盟的信誉,没法怪其他人抵制。”富泱耸了耸肩,“沧海阁提出换镇石,也?是众望所归。” 戚长羽主导推动这件事,在里面获利,这是没跑的事;但要?说戚长羽瞒天?过海、罪大恶极,那他也?没这么?高的声望和本事。 “我想,这大概也?是戚阁主如今仍然担任阁主,没有被?问罪的原因?。” 申少扬呆呆地愣了一会儿。 “那、那这件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他有点难以置信地问,“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大家都没说话。 “不行。”申少扬猛然站起身,义愤填膺,“怎么?能这样呢?我一定要?去请仙君彻查这件事,不能让戚枫小叔这样的人一直当沧海阁的阁主——犯了错的人,怎么?能一点惩罚、一点代价也?没有呢?” * 五月初四,时雨及芒种,仲夏日长,梅黄杏熟。 卫芳衡一身华服,整装待发?。 她伸出手,仔细地为曲砚浓再次整理了十二旒。 “仙君,百来年了,您终于又要?现身凡世了。”她慢慢收回手,如梦似幻般轻声说。 曲砚浓抬手,抚了抚自己金线绣制的袖口。 “一百多年,好像也?没多久。”她随意?地问,“好久没穿这身衮冕了,看起来怎么?样?” 卫芳衡深深看她,轻声说,“只?要?您出现在人前,就会点亮人世间?的。” 第33章 阆苑曲(七) 卫芳衡这个人, 生来有一股拧劲,旁人奈何?不得?,她自己倒没觉察。 譬如镇冥关的事?, 旁人见过叹过怒过,发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便把这事?放下了,偏她没日没夜点?数清算, 赶在曲砚浓回到知妄宫的时候,递给后者一本账簿。 曲砚浓接了账簿,还没摊开来看?一眼, 就猜到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实在是太了解卫芳衡的性子了,任它合着,放在一边,叹口气,“你不会一直在算镇冥关的账吧?” 没日没夜整理出的账簿, 曲砚浓却根本不打算看?,卫芳衡不由板起脸,加重了语气,“镇冥关损坏的镇石,按照望舒域列出?的价目, 合计需要一千一百二十万铢清静钞。” “一千一百二十万”被她说得?很重,每个字都咬牙切齿。 曲砚浓恍然大悟般似模似样地点?头, “原来一共需要这么多钱, 现在我?知?道了, 真是辛苦你了,统计出?这些不容易吧?” 卫芳衡总是能?被这人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得?破功, 她蓦然把手中的笔扔在桌上,气哼哼地说,“不容易?当然不容易,就在你游山玩水的时?间?里,我?亲自去了镇冥关,一块砖一块砖地数出?来的!” “一千一百二十万铢!”卫芳衡眼睛瞪得?很大,怒火几乎要烧着曲砚浓的眉毛,“你就是再有钱,又能?经得?起他们糟蹋几年?再塌五次,你就该卖身还债了。” 曲砚浓不得?不公正指出?:“如果我?没有把比试定?在镇冥关里,以沧海阁替换镇石的频率,镇冥关是不会崩裂的;如果镇冥关没有崩裂,我?也不会重构它,那就不会有这么多镇石同时?损坏,也就不需要花这么多钱。你这么算,对我?和沧海阁都不公平。” 卫芳衡气得?把账簿扔了。 与曲砚浓相处数百年,再笨的人也能?明?白,仙君的心意莫测,不是谁能?改变的。旁人尽过心力,在仙君这里碰了壁,自然识趣地收了手,已经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卫芳衡在曲砚浓这里碰的壁多了,有一身铜头铁臂。 她透过青镜望着曲砚浓的面容。 少有人能?像卫芳衡这样近距离地凝视这位威震天下的仙君,他们对曲仙君所有的印象都停留在那过于夺目慑人的风仪,但卫芳衡却看?见她的索然。 “如果夏枕玉和季颂危比你先?化解道心劫怎么办?”卫芳衡忽然问。 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句,没有一点?铺垫,若是知?妄宫里有第三?个人,一定?会觉得?卫芳衡奇怪。 夏枕玉和季颂危就算化解了道心劫,又和曲砚浓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要问一句“怎么办”了? 曲砚浓抬眸,透过镜子看?卫芳衡。 她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跟随她数百年的女修,沉默了片刻,有点?恍然:一个天资不错的修士无怨无悔地忍受远离尘嚣的孤寂,怎会没有因由? 卫芳衡并非生性淡泊名利,只是把渴望随同忠诚一同放在了她身上。 五域何?其大,曲砚浓总是那个赢家,卫芳衡的忠诚不需要任何?回报,因为追随赢家就是对这份忠诚最大的回报。 不是势利眼、不是见风使?舵,是因为卫芳衡和后世的每一个修士一样,遇见她太晚了。 他们遇见的是一个传说。 一个虽有坎坷,却只会铸就她辉煌、让她的成就越发耀眼的赢家。 曲砚浓从不去想夏枕玉或季颂危如果先?她一步化解道心劫,是否会动摇她五域第一人的地位,她不在乎。 可卫芳衡在乎,或者也可以说是关切,这忠诚的追随者比曲砚浓更在乎、更关心,不愿让任何?人超越她、打破这个不败的传说。 谁都能?想明?白,跨过了那道门槛,将会是个全新的层次,如果夏枕玉或季颂危抢先?一步,曲砚浓就不再是五域第一人了。 曲砚浓想明?白了,可这恍然于她又太寡淡,最终让她语调平平地说,“那这个世界就有救了。” 卫芳衡懵然望着她,“什么?” 五域太平,怎么就需要被救了?何?来的有救? 曲砚浓没有一点?笑意。 “传说中,会有魔主诞生于冥渊中,啖山噬海,率亿万魔众,分食整个世界,最终和所有生灵一道归于毁灭。” 卫芳衡皱眉:“现在五域根本没有魔修了,哪来的亿万魔众?” 曲砚浓没什么表情地敲了敲桌子,“魔主就是魔的起源,他可以把魔元所触碰到的一切东西都化为魔物。” 卫芳衡想信又不敢信,“你……那你和魔主比,谁更厉害?这个传说真的是真的吗?” 曲砚浓没有回答。 卫芳衡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答案,终于忍不住追问,“那你以前怎么不说呢?怎么没人知?道呢?” 曲砚浓凝神想了一会儿?。 “不重要。”她说,“知?道了又怎么样?” 卫芳衡噎住。 知?道了又怎么样?又有谁有办法?说出?去反而引起五域动荡。 “魔主本来就是古籍传说里的存在,不是只有我?知?道。”曲砚浓冷不丁抛出?了这么一个惊天雷,她自己反倒是又翘起唇角,向后仰靠在榻上,悠悠闲闲地看?着卫芳衡焦躁地走来走去,“你去问上清宗里年纪大一点?的长老,也许比我?说的更头头是道。” 卫芳衡烦躁地追问,“那破古籍里就没有说,怎么样才能?解决这个魔主?难道就这么等死吗?” 曲砚浓一直觉得?卫芳衡很神奇,不是每个人在知?妄宫里忍受多年,还能?永远保持活力和相信她的勇气,无论她抛出?什么样荒诞的说法,卫芳衡都能?很快相信。 “有啊。”她语气闲闲的,“只要有人能?解决道心劫,她就能?成为仙门传说中至高至圣的道主,到时?四海八方俱在心念之间?,不仅能?完全掌控这方天地,还能?破开虚空,窥测他方世界。” “只有仙修有道心劫,魔修即使?修练到化神期,也不会有道心劫。” “从这个角度说,道心劫并不是仙修的厄运,反倒是一道馈赠。” 一道能?通往至高至圣的阶梯的馈赠。 她说到这里,目光流转,落在卫芳衡的身上,“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是敌人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2节 三?名化神修士,虽然算不上关系紧密,偶尔也有龃龉,却也能?称得?上守望相助,因为彼此从来不是敌人。 化神修士的敌人是魔主、是天地,是自己的道心,却从来不是彼此。 卫芳衡久久没能?说话。 即使?是她,跟随了曲砚浓这么多年,也有这么多未曾探听的秘辛,自觉已见天地,原来只是冰山一角。 “我?还有个疑问。”她请示般问曲砚浓。 “如果道心劫独属于化神仙修,却不是直接带来死亡的灾难,那么从前的化神仙修们,为什么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上古时?代的魔修们死了个一干二净,最后的魔君都死在曲砚浓的手里,再分明?不过,可仙门化神呢?为什么只剩下曲砚浓、夏枕玉、季颂危这三?个时?代最近的修士? 作为传承了上万年、仙魔之争最后的赢家,仙修这一方,竟然一个传承上古的化神修士也没留下来? 曲砚浓微微一怔。 “因为,”她慢慢地说,“早在仙魔大战之前,他们就全都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除了上清宗最核心的几人,谁也不知?道因由,以至于仙门全靠上清宗千万年的底蕴撑着才没在魔门攻势下覆灭。 在深陷道心劫之前,她也曾追问过夏枕玉那些人的下落和死因,可没有得?到答案。 曲砚浓慢慢地从青镜前起身,缓步向外走去,默不作声地想,原来她并不真的什么都知?道。 在高居知?妄宫上之前,她也还在苦苦追索。 传说当久了,她也忘了,她不是传说里的那个神。 * 阆风苑的裁夺官席位上,胡天蓼面无表情地坐着。 “舒道友,前些日子贵宗门从扶光域买的那十万铢明?胆水,已经寄存在沧海阁中,半月之内,记得?要取走。” “雷前辈,上次你托阁中为你寻觅的咒文大师,目前已经联系到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亲自为你引荐。” “宋老弟……” 戚长羽容光焕发地坐在另一头的位置上,姿态从容,一副主人做派招呼着裁夺官和来宾们。 能?在裁夺官席位后面有个座位的观众,至少也是山海域有头有脸的人物,戚长羽竟然一个不落,全都认得?,能?精准地叫出?名字,时?不时?还能?说出?对方曾托沧海阁办过的事?。 就这样一来一往,明?明?应该是人人喊打、遭人侧目的有罪之身,居然被戚长羽混出?了众星捧月、风头无二的架势。 据胡天蓼所知?,这些被戚长羽叫住寒暄的修士们,前些天也曾聚在一起义愤填膺,商讨如何?让戚长羽乃至沧海阁下台,现在却在戚长羽三?言两语下笑脸相迎,一派其乐融融。 归根结底,不是戚长羽当真长袖善舞到无人能?奈何?他的地步,而是因为高居于知?妄宫的曲仙君不置一词。 曲仙君容忍了戚长羽、放任了他,于是不论山海域修士们有多少复杂心思,也只敢隔岸观火。 一个铸成大祸、品行不端的修士,凭什么还稳坐沧海阁的阁主之位? 戚长羽凭什么一点?惩罚也没有,就这么轻易地补上镇石,一笔带过,继续坐在阁主之位上为所欲为? 胡天蓼面色铁青:仙君未免也太纵容戚长羽了! 他用极为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戚长羽,几乎是带着委屈:戚长羽固然是有几分姿色,可仙君若是因此纵着这人,那完全是亏大了啊! 以仙君的地位,想要多少个和戚长羽相貌相似的美少年,山海域就能?给她找出?多少个,实在不行,自愿用丹药符箓把自己变成戚长羽那个样子的修士也多的是,干嘛非要保护戚长羽呢? 胡天蓼想着,余光瞥见戚长羽微微向上捋起袖口,露出?腕上的一枚玉石,方孔圆形,模样有点?眼熟。 修士佩玉太常见,他没在意,还缓缓地摇着头,痛心疾首。 戚长羽已经身姿笔挺地走上高台,在周天宝鉴的映照下,精神焕发地致辞了。 他是有理由容光焕发的,在镇冥关崩裂、众议纷纷的当下,他不光没有身败名裂,还保住了阁主的位置,风风光光地站在这里。 “阆风之会秉承仙君之命,擢选五域后进英才,迄今已有九百余年。”他的声音在符箓的作用下传荡整个阆风苑,无数修士通过周天宝鉴看?见他意气风发的韶秀面容,万众瞩目,再无旁人。 他心中情绪激荡:无论世人如何?侧目非议,他终究还是稳稳地守住了这个位置,睥睨四方,舍他其谁? “隆——” 远天传来一阵迢遥浩荡的轰鸣。 厚密的云层震颤着,在轰鸣中如浪潮一般剧烈涌动起来,一浪翻卷着一浪排开,露出?纯澈青蓝的碧空。 云飞千里,青空如洗,一点?明?净清光从极远处映照长空,宛然如月光。 阆风苑内隐约的嘈杂声很快消隐下去了,只剩下肃然的宁寂,不必谁喝止命令,最聒噪的人也自觉地闭上了嘴,巴巴地仰首张望着清光的方向。 十几息后,目力尽头忽而染上一片阴翳,转瞬将长天化为暝夜。 阆风苑里一片被压低的喧嚣和惊呼。 长天尽头,隐约浮现出?一只长逾百丈的鲸鲵,遮天蔽日,覆雨翻云,在碧蓝如洗的青空中遨游,让人恍惚分不出?头顶的究竟是否还是穹顶,又或者沧海倒悬,飞在了青天上。 在鲸鲵的身后,华盖宝车光华万丈,如曜日当空,划过长天,映照万里。 “曲仙君——” “是曲仙君!” 阆风苑里爆发出?一阵狂浪般的欢呼,从高台上看?下去,人人翘首以盼,数不清的专注或好奇的脸,无数道目光如有实质,凝成一种无声的期盼,从平地映射长空。 不必吹擂,不必强调,甚至不必出?现在人前,那种如影随形千年不变的名为“人望”的东西,于无声处鸣惊雷,当日月从云中显耀,光辉自然映照人间?。 戚长羽站在高台上,再无人将半点?目光分予他,虽则谁也不会关注,可他却无端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好似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舍弃了一切尊严,宁愿像狗一样在她面前乞食,所得?到的万众瞩目、无限风光,就像是天边的云霞,她一来,全都消散。 借来的风光,当然是要还的。 曲砚浓坐在高台宝车上端。 她已有很多年不曾摆出?这副排场。 车辇是华光玄金星纹铁,华盖是机心水光落地绸,月华取为珠、璧云串作帘,青霄为道,鲸鲵为驾,破云登临。 “这才叫真的仙君气派嘛。”卫芳衡坐在车辇头,代为驾驭,对这副派头非常满意,“咱们都好多年没有这么见人了。” 确实好多年。 “说起来,这架宝车是你从哪弄来的?”卫芳衡问,“这么大排场、这么精细的做工,能?把这车做出?来的人也挺了不起的。” 曲砚浓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她很久以前,似乎也不是个喜欢排场和奢靡的人。 她坐在那里,凝神想了好一会儿?。 “是檀问枢做的。”她说。 檀问枢?曲砚浓做魔修时?的师尊? 卫芳衡疑惑。 曲砚浓没解释。 耳畔有檀问枢那讨人厌的腔调,笑眯眯地对她说:“潋潋,师尊这架车辇是不是很气派?想不想要?等我?死了,它就归你了。” 曲砚浓不喜欢。 她不喜欢一切穷奢极欲,不喜欢一切排场派头,她什么都朴素,和檀问枢迥然相异。 檀问枢的车辇,她一次都没有坐过。 “他把这辆车送给你,是想讨好你?”卫芳衡好奇地问。 曲砚浓终于回答:“他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卫芳衡惊讶。 曲砚浓默默地想:那时?他休想成功。 可是现在呢? 一千年以后呢? 她坐在极尽奢靡的华盖宝车上,破青霄、逐浮云,在数不胜数的翘首以盼里,高高在上,以举世无双的气派,登临人世。 宝车转瞬划破长空,飞到阆风苑外,在碧霄留下一道未消散的明?净清光。 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为我?洗长空!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车辇的前端,微微垂首,俯瞰这浩荡红尘。 山光水色里,她高不可攀,垂望而下,恍如神祇,令人自心底生出?最深的向往与憧憬,情不自禁地为她低头折腰。 这就是天下第一,这就是五域的无冕之尊。 是跨越千年,不灭不消的永恒神话。 无边青黛环衬中,她是唯一一抹雪色。 四海八荒、五域四溟,自这世间?每一个角落荟萃而来的数不尽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下,从刚灵气入体?的炼气一层,到震烁一方的元婴大修士,都在这一刻起身,俯首而躬。 苍穹之下,漫山遍野,只有一声呼喝: “道气长存,仙寿恒昌。” “吾辈于阆风苑内,恭迎仙君驾临。” 人群中,申少扬也兴奋地仰着头张望着,忽然听见灵识戒里沉冽嗓音,听起来莫名竟有些困惑。 “她现在好像变了很多。” 第34章 阆苑曲(八) 曲砚浓立在宝车前的台阶上。 从?青云之上向下望去, 千里?江山,灵气氤氲,一片生机丰沛到极致的景象。 阆风苑下有十数条大大小小的地脉涌动, 灵气丰沛充盈,是修仙者闭关隐居的绝佳之地。最令人惊奇的是, 这样的风水宝地并非亘古早有,反倒是在山海断流后突然冒了出来。 在曲砚浓一手缔造之前, 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这里藏着惊人?的潜力。 时光倥偬,到如今,阆风苑已成了山海域最负盛名的奇绝仙境。 “说起来, 阆风苑已能算是当今天下第?一等的灵地, 可我却从?来没听?说这里?孕育出什么宝物?”卫芳衡有些奇怪地说。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3节 阆风苑就只是阆风苑,有画楼朱阁,有传奇与风光,可这些都是曲砚浓赋予它的。 灵境生宝物,这是修仙界的常识, 早该有人?提出疑问的,可阆风苑被曲仙君的光华覆盖了。 曲砚浓反问她,别有意味,“你怎么就知道没有?” 卫芳衡跟随曲砚浓数百年了,曲砚浓玄虚难辨地一开口, 卫芳衡就明白后者一定知道答案,“被你藏起来了, 是不是?” 这里?是曲砚浓一手发掘的宝地, 是她一手将它从?荒僻无人?的郊野打造成五域修士扬名证道的圣地, 不会有人?比她更熟悉阆风之会的每一寸土地。 在无数神乎其神的传闻里?,还有人?猜测阆风苑根本不是天地伟力形成的, 而?是曲砚浓为了阆风之会强行?缔造出来的。 从?前卫芳衡都当作无稽之谈一笑而?过?,可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什么样的宝物值得曲砚浓花费这样大的心思去藏? 原先卫芳衡觉得自?己对曲砚浓的过?去有些了解了,可现在她又忽然觉得她其实一点都不明白。 “小芳,别发呆了。”曲砚浓忽然叫她。 卫芳衡回过?神,满脸不高兴,“谁是小芳啊?不许这么叫我。”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鲸鲵一声嘶鸣,拉着?宝车越过?青山重峦,在成千上万修士的恭敬行?礼中直直投入阆风苑。 鲸鲵坠向阆风苑的一瞬消隐,连带着?光华四曜的宝车也倏忽不见了,只剩下碧蓝的青空,留给旁人?不住回想?。 裁夺官的席位背靠阆风崖,宏大如仙台,虚虚地环保着?阆风苑的千山万壑。 在冠盖满座的簇拥里?,最上首的那尊金座已经?空了很久。 胡天蓼坐在众裁夺官之间,当鲸鲵宝车出现在千里?青空之上时,他也跟着?众人?一同?起身,仰首长望,躬身相迎,不经?意地瞥见那辉耀高华的金座,从?他们的位置望去,那张金座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俯视每一个人?。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坐上那张金座了,因为除了高居青天之上、分定五域、令天下服膺的那个人?,再没有谁有资格睥睨众生、俯瞰人?世。 数百年过?去,金座终于再次迎来了主人?,恰如这群龙无首的山海域,又重迎无冕之君。 曲砚浓踏在长阶上,不紧不慢地向上走,卫芳衡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个竹篮,缩小数百倍的鲸鲵在里?面摇摇晃晃,玄妙的灵气波动一层层荡开,递到裁夺官们身侧,如瀚海波澜。 上次来阆风苑的时候,她并没有坐上这尊金座,只是在常座的首位上观看周天宝鉴,如今时隔数百年重新站在阆风苑的顶点俯瞰人?世,竟有一瞬恍惚。 “诸位——” 她立在金座前,衮服冕冠,玄衣薰裳,华曜无穷,高不可攀,声音清越,如风吹空谷,回荡远山巅,“百年未见,别来无恙。” 自?裁夺席起,到漫山遍野,阆风苑下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下,齐齐俯身长揖,“伏谒仙君千古。” 万众齐声,如莲花初绽,空谷传响,隐隐震荡云海。 一个人?在五域四溟所能达到的极致威望,也莫过?于此了,这天下悠悠万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向前数,没有任何一个化神修士拥有过?她这样的声势,向后看,也绝不会再有了。 曲砚浓抬手,随意地向下压了一压,“巳正已到,比试可以开始了。” 她若不宣布,大家听?裁夺官或戚长羽指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她这么随意地挥手,戚长羽在高台上主持阆风之会,忽然就叫人?觉得光华黯淡了下去,仿佛站在那里?的并不是手握大权的沧海阁阁主,而?是随便的一个什么人?。 仙君若在场,剩下的每一个人?都成了陪衬,就算是沧海阁的阁主,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个路人?。 戚长羽感受到这无形的变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触碰了一下里?面的什么东西,却又在转瞬之间松开。 他安慰自?己:他的荣光本也就依附于曲砚浓的声势,她越是声望超然,他所能借到的力也就越大,她不会永远留在人?前,等她回到知妄宫,他又会收获更多的余荫。 这么一想?,戚长羽的心气又平了,他神色从?容,侃侃地宣读,“阆风之会的最后一场比试地点在碧峡……” * 申少?扬站在周天宝鉴前,分了一半心思去听?戚长羽的讲解,另一半心神却停留在手上的灵识戒。 “哪里?不一样?”他好奇地问。 卫朝荣形容不出来,但他心里?很明白,这样气派辉煌的场景,曲砚浓从?前是不会喜欢的,而?那座穷尽物华天宝雕琢而?成的车辇,她以前更是碰也不会碰。 因为那是檀问枢的东西,曲砚浓从?骨子里?排斥任何和檀问枢有关的东西。 就算时光能销磨意志,可性情?呢? 曲砚浓已经?是五域的无冕之尊,这世上不存在任何能勉强她的外力,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她的喜好和性情?天翻地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申少?扬还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大秘密,没想?到前辈沉默了很久,最后却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前辈,这都过?了一千年了,仙君当然会有变化的。”他不以为然地说,“普通人?每年性格都会发生变化,你总不能要求仙君过?了一千年还是从?前的模样。” 那可是曲仙君! 作为五域的至强者、人?人?公认的天下第?一,每天得面对多少?纸醉金迷的诱惑?形形色色的讨好谄媚。 就算曲仙君道心坚定,总也会有点不一样的。 “前辈,你要是真?的担心,就该胆大一点,直接去找曲仙君。”申少?扬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戚枫的小叔,就靠曲仙君对你的感情?,图谋到了多少?好处?当初咱俩遇见的时候,你要是直说你和仙君是道侣,我绝对立马就赶到山海域,哪还有戚枫他小叔什么事?” 卫朝荣在冥渊沉默。 这都什么和什么?为什么申少?扬现在无论说什么都能七拐八绕地说到这件事上? 怎么申少?扬一个局外人?,比他和曲砚浓还着?急呢? “你找个机会,问问她,睥睨众生的感觉,是不是很好?”他不搭理申少?扬的激将,嗓音沉冽,干脆地说。 申少?扬埋怨起来,“这算是什么问题啊?简直多此一问嘛——睥睨众生的感觉,难道还会不好吗?” 是么? 妄诞不灭的魔头不置可否。 也许这世上有一千一万个人?会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说好,她也绝不是其中一个;如果华裳锦衣、穷奢极欲的日子真?的那么吸引人?,那她早在千年前就已心甘情?愿地永远陷在魔门,而?不是挣扎痛苦地两头执迷。 一千年,那么漫长,沧海可以变为桑田,可又那么短,抹不去一个人?内心的一点执迷。 他本能地察觉她的那么一点不对劲。 卫朝荣声音淡淡的,“让你问就去问。” 申少?扬挠着?头,叹了口气:唉,真?不知道前辈到底在想?什么,前辈和曲仙君,真?的是好古怪的一对道侣啊。 富泱和祝灵犀站在他身侧,专心致志地听?着?戚长羽介绍本场比试的规则和渊源。 毕竟是阆风之会的最后一场比试,自?然要更正式一些,讲比试地点,自?然也要讲它的过?去曾经?、它的辉煌和传说。 “众所周知,早在千余年以前,碧峡曾是仙君入魔学艺的地方。”戚长羽说,“仙君弃魔从?仙,乃是亘古美谈,尤其是从?前的碧峡在仙魔对立中并非籍籍无名,疼训裙看文看漫看视频满足你的吃肉要求加号仪尓五幺似衣似衣儿正相反,碧峡先后有两位魔君开坛坐镇,乃是魔门中的庞然巨擘、名门大派……” 曲砚浓百无聊赖地坐在高不可攀的金座上,听?戚长羽长篇大论地讲述着?曾经?的碧峡在魔门的辉煌过?往。 她想?:一千年过?去,现在的仙修们对魔门不能说是一无所知,但也能说是所知甚少?。就连戚长羽这样身居高位、能轻易找出珍稀古籍的元婴大修士,言谈间也透露着?一股教条式的无知,让那些经?历过?仙魔对立时代的修士一下子就能听?出生疏。 仙门的代代相传、师徒延续,让现在的仙修很难理解魔门的师徒关系、宗门形式,戚长羽提起碧峡的两位魔君时,明显将两人?当成是师传道、徒承继的师徒俩,可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檀问枢是亲手灭了自?己满门练魔功,带着?金丹修为来到碧峡的,当时的碧峡老魔君从?来没有悉心栽培过?檀问枢,只是像养着?一只好用的鹰犬,时不时丢下几块肉犒劳,等到鹰犬修为高了、控制不住了,就卸磨杀驴,换一只鹰犬。 只不过?老魔君千算万算没算准,最后被卸磨杀驴的不是檀问枢,而?是占尽优势的自?己。 论起师徒之实,檀问枢对她的教导,绝对远胜过?老魔君对他。 “魔修之所以自?取灭亡,不仅是因为魔门的行?径嚣张残忍,更是因为魔门的修行?本质,与我仙门大相径庭。”戚长羽不知从?哪翻出的旧典籍,照本宣科地讲述着?,“仙门修行?,如同?借钱,从?天地中借取灵气与生机,有借自?然要有还,我们灵气运行?时的吐纳,本身就是在回馈天地。” 仙修讲究天人?合一,修行?契合天地,就像是从?一家天地商行?里?签字画押,借来了一笔借款,平时修行?吐纳就如慢慢还债,形成天地与修士之间的平衡。 等到了曲砚浓这样的修为境界,灵力自?生,已无需吐纳,力量达到巅峰,动辄能毁天灭地,天地又降下道心劫约束她的修行?。 但魔修并非如此。 魔修修行?的本质并非交换,而?是吞噬、掠夺,并未与天地达成平衡,夺取了天地万物的生机,化为自?己的修为,是一种损人?利己的修行?。 为了修行?,檀问枢亲手杀了他全族,全部吞噬生机,化入他的魔功,助他在专修魔道后飞速踏入金丹期。 理论上来说,魔修的修行?并未与天地达成平衡,就像是这天地间的小偷,偷偷夺走了生机,因此魔修的修行?顶点就只有魔君。典籍里?所说的魔头并不是修士,而?是天生魔元。 反观仙门修士,在化神仙君之上,还有一个传说中的境界:主宰此方天地的道主。 倘若真?有道主这么个境界,那么如今的五域分离、山海断流都不过?是道主一念之间可以阻止复原的,世间也就无所谓浩劫了。 据曲砚浓所知,仙门千千万万载,没有任何一个修士曾达到这样的境界。 他们总是半路折戟在漫长的化神期,没有任何人?能实现不可能的目标。 道主是否真?实存在,也成了一件让人?难以确定的事情?。 曲砚浓对卫芳衡说,只要她能度过?道心劫,就能成为道主,但她其实并不很确定。 她有时会觉得,也许道心劫的存在并不是为了让人?度过?,而?恰恰相反,是为了让所有的化神修士停滞不前,无法触碰到更高的层次。 刚晋升化神、道心劫还没那么深重的时候,她和夏枕玉、季颂危讨论过?道心劫,推断出来,倘若真?有人?能度过?道心劫,必将成为与天道同?等的存在,到时天地生灵的生灭,都只在一念之间。 至于典籍中所说的灭世魔头,本身也是天地生灵,在道主存世的情?况下,灭世自?然无从?谈起了。 那时山海断流,她不得不顺势将天地分为五域,成就千古未有的大变革,整个修仙界都惶惶不安,但他们三人?心里?却很稳,只觉路就在眼前,往前走总能走到。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在道心劫里?陷得那么深。 高台上,戚长羽已说完了魔门的来历过?往,得出“魔门灭亡是天命”的结论,终于开始介绍这一场比试的规则。 “碧峡共分八段,其中最险的一段叫做天魔峡,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险关,鹏鸾龙凤亦不得过?。这八段中只留有一条生路,须从?弱水苦海中淌过?去。”戚长羽说,“在仙魔对立时,这条路由碧峡魔修严加把守,机关重重,外人?绝无可能闯入。” 如今,碧峡已成无人?之地,也再不会有人?把守生路了,但弱水苦海的艰险不会随人?世变迁而?减弱。 “应赛者的任务,就是从?这条艰险的生路中登上碧峡,找到碧峡最高峰上的宝盒,打败那个看守宝盒的人?,夺下宝盒的人?就将是这一届阆风之会的头名。” 申少?扬听?见他身侧传来富泱和祝灵犀压抑的惊疑声,他转过?头去看他们,脸上的迷惑太明显,富泱低声解释,“碧峡是曲仙君证道的地方,号称天下第?一险关,根本不是筑基修士能通过?的。” 别说他们三个筑基修士了,金丹修士硬闯天魔峡,都只有尸骨无存的份。 申少?扬半信半疑,他从?莽苍山脉出来,只觉天下再险的地方也不过?就是莽苍山脉那样了,碧峡再怎么险,也总能找到生路吧? “智勇都无用。”祝灵犀语气清凌凌,断言,“手段再多,实力不足,都是徒劳。” “那总不能是让咱们去送死吧?”申少?扬说。 “——当然不是让应赛者去送命。” 戚长羽站在高台上,仿佛能听?见三个小修士的对话一般,神采焕发地说,“虽说弱水苦海是碧峡最平缓的一段,可寻常金丹修士也要折戟,因此阆风之会要赠三位应赛者一件利器。” 申少?扬听?到这里?,耳朵都竖起来了,可谁想?到戚长羽微妙一笑,“至于这一件利器的庐山真?面目,就要靠三位应赛者去探究了,我这里?只有一个仙君亲口传授的提示——” “将头临白刃,犹如斩春风。” 玄乎其玄的提示,与陇头梅林里?的“第?三次余霞散绮”异曲同?工,作用约等于没有,也不知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申少?扬感到指间的灵识戒一阵一阵地发烫,没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却像是炉火慢炖,灼灼地滚涌。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4节 “前辈?”他茫然地发问,却没来得及得到应答。 “——宝盒中装有一份碧峡五月霜!”戚长羽高声说道,声音响彻阆风苑千百山峦,与光风同?远,“这是真?正夺天地精华的至宝,能稳固神魂,令散魂残魄重融灵体,就算是死去多时的尸体,若还保留了一丝残魂,也能重聚魂魄,召来魂体。” “曲仙君亲自?将它拿出,赐予得到宝盒的胜者,作为对阆风使的奖赏。” “谁能夺得头名,谁就能得到五月霜。” 申少?扬还没搞清楚这个“五月霜”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是由谁来看守,就听?见指间的灵识戒里?忽而?传来前辈沉冽的嗓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沉冷坚执、无可回绝,“去把五月霜拿到手。” 那一瞬间,灵识戒滚烫如火。 “啊?”申少?扬一愣,没回过?神。 以他的经?验,像他这样明明听?清了却还痴头傻脑地愣怔重复,前辈是从?来不会说第?二遍的。 可这一次,前辈声音寒峭,每个字都坚逾金铁,字字铿锵,“拿到五月霜,我有用。” 第35章 碧峡水(一) 孤身一人在冥渊沉寂千年是什么样的滋味? 终年幽寂, 不见天日,明明怀有经天纬地的力量,却甘心在世人不知的角落画地为?牢, 不会有改变,也没有尽头。 如?果他不曾尝过红尘滋味, 也许在冥渊的日子还不会这么难熬;如?果他心中没有一点?观念,也许孤身一人的幽寂不至于如?此痛苦;如果他不曾找寻过自我, 也许堕落为?魔的经历不失为?是一种?生命的延续…… 可他不是。 他有过鲜活真实的躯体,有过爱恨挣扎,有到生命尽头也想要相拥的人。 要做多?少挣扎, 才能对近在咫尺的希望视而不见? 近到?好像只要他能伸出手, 就能触碰到?她的手。 可那不是他。 他身处冥渊之下,徒劳地用一副残破的神魂,拼凑一具无?形无?质的无?定?躯体,就算是竭尽全力的嘶喊,也注定?传不到?她的耳边。 “去把五月霜拿到?手。”他声音森冷沉定?, 像是金铁镌刻顽石,字字句句都铭刻着不甘心,诉说他荒草野火般的妄念。 如?果他能得到?五月霜,如?果他能凝实神魂,他就能凭借灵识戒, 向人世递送一缕幽魂,不再是借助申少扬的视角旁观, 而是真正在天光之下, 静静地望见她的模样。 只要他不曾和?她交谈, 只要她不知?道他的存在,只要他不向她透露他的名姓, 静静地待在她的身边,也算是彼此两全。 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有什么用呢? 他不知?道,可他已忘了理智,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点?点?地沉沦,贪慕心底欲望的诱惑,而他既无?能为?力,也不想悬崖勒马。 “拿到?五月霜,我有用。”他字字清晰地重复,渊深如?勒石镌字,任谁也无?法抹去。 申少扬忍不住地露出惊讶之色。 “前辈,你需要用这?个五月霜吗?”这?还是前辈第一次明确地提出要他去得到?什么东西,他好奇地问,“是为?了追回曲仙君吗?” 以往卫朝荣很少回应申少扬的追问,没必要,但今天他说得比从前每一次都多?,甚至带着一点?玩笑?般的谑意,“你不是说要主动一点?吗?” 申少扬确实是这?么说的,可他说了也不算啊,怎么前辈忽然就改主意了,“真的是为?了曲仙君啊?” 怎么就忽然改主意了? 卫朝荣定?定?地笑?了一下。 冥渊晦明不定?,窈冥的光映照在他的眉目,无?端显得神色目光幽森怪异,尽是执迷和?冷然,可他开口,声音仍是沉冽平淡,好似冷静理智得没有一点?异样,淡淡地反问,“不然呢?” “眼看着她换别?人一个个试?”他语气竟然诡异得平静,听起来甚至像是冷冰冰的风趣,“我没有这?样的情趣,我还是喜欢自己来。” 申少扬惊得下巴差点?合不拢:原、原来前辈说起话来是这?样的? 这?么、这?么……直接? 就这?种?漫不经心的口吻,举重若轻的语调,直截了当的风格,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啊? 原来仙君就喜欢这?种?类型啊? 申少扬沉思着,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全被面具掩盖,呆木木地站在原地,连富泱和?他讨论那句玄妙的提示也没听到?,惹来富泱好奇,给了他一手肘。 “想什么呢?”富泱纳闷,“这?时候还能走神?” 申少扬惊起,一副魂飞九天被唤醒的模样,惊魂未定?地说,“我在想,我一定?要拿到?五月霜。” 他一边对富泱说着,一边自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使命感来,促使他信誓旦旦地对灵识戒保证,“前辈,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富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道理上来说虽然是该这?么样,但是你现在说这?个,是在和?我们宣战吗?”他语气有点?微妙。 申少扬一愣。 他无?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望见另一边的祝灵犀静静地向他投来目光。 对哦,只有唯一的胜者才能得到?五月霜,他说自己一定?要拿到?五月霜,不就是在向富泱、祝灵犀挑衅吗? 富泱和?祝灵犀一左一右,正好把他夹在中间,一个好整以暇,一个平淡冷静,直直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应。 啊哈哈…… 申少扬干笑?起来,“这?个嘛——” “我千里迢迢从扶光域赶到?山海域,”他说,“你们总不会以为?我就是来拿块青鹄令玩的吧?” 祝灵犀和?富泱的眼神微微一凝。 “说好了,”申少扬在这?样的虎视眈眈里竟然笑?得不带一丝阴霾,伸出手攥成拳,递到?两人身前,“咱们三个,碧峡山头见。” 短暂的迟疑后?,三个迥异的拳头抵在一起,骨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湮没在约定?和?承诺里。 “碧峡山头见。” * 曲砚浓坐在金座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鎏金的扶手。 “我真的是个非常慷慨大方的人。”她很感慨地对卫芳衡说,“这?么珍贵的东西也能说拿就拿,看来我是真的很重视阆风之会、非常关心修仙界的年轻一辈的情况啊。” 卫芳衡都不稀得说她——用点?脑子就能猜出这?人拿出五月霜做奖励另有因由,可她现在偏偏还能很坦然地自吹自擂说她是关心后?辈,真是怪会给她自己脸皮上贴金的。 “你真的打算把五月霜送给优胜者?”卫芳衡问,语气有点?不确定?,“阆风之会三十年就有一届,但五月霜凝成所花费的时间可以经历十个阆风之会,你就这?么顺手拿出去发奖,是不是有点?太过火了?” 对于小修士们来说,“五月霜”这?个名字其实有点?陌生,经由戚长羽介绍后?,才恍然般觉察到?这?种?天材异宝的玄妙珍稀,但对于卫芳衡这?样早就晋升元婴的大修士来说,“五月霜”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如?雷贯耳。 早在五域分定?之前,天下间就有“三大圣药”的说法,说的是三种?效用迥异的灵药,分别?是碧峡的五月霜、上清宗的他山石、金鹏殿的一壶金。 那时有一句很有名的口诀: 捣玄霜造化为?工,煮白石阴阳为?炭,炼黄金天地为?炉。 传说中,若能集齐这?三种?圣药,就能起死人、肉白骨,让残魂缺魄凝聚灵体,进而铸成躯体,不亚于是再世重生,全新的第二次生命。 虽然这?都只是荒诞不经的传说,也从来没人真正凑齐过三种?圣药来起死回生,但五月霜的效用摆在那里,这?么珍稀的圣药送给一个阆风之会的头名,卫芳衡越想越觉得心疼。 到?底有什么盘算值得舍出一份五月霜? 卫芳衡追随曲砚浓这?么多?年都还没亲眼见过五月霜,只知?道自魔君檀问枢死后?,碧峡的五月霜就落在了曲砚浓的手里,从此消匿在红尘俗世的窥探中,成了真正虚无?缥缈的传说。 曲砚浓托着腮看卫芳衡。 “我有很多?宝物。”她语气闲散,明摆着想逗卫芳衡的样子,“我的神魂很完整,五月霜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没有用,没用的东西为?什么不能送出去?” 这?人这?么会气人还不挨打,只能是因为?她实力太强了。 卫芳衡明知?道这?人是在故意逗她,其实心里另有盘算,还是忍不住黑着脸,活像个大冤种?。 戚长羽宣布完比试的内容,踏上台阶,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金座前,殷勤地站到?曲砚浓的身侧。 “仙君,我已经安排裁夺官将三名应赛者带去碧峡了。”当了沧海阁的阁主后?,戚长羽的打扮总是往华贵威严的方向靠,这?次却变了样,所有锦上添花的花式都去了,清清爽爽,朝曲砚浓一笑?,显得很开朗爽快,“过不了几时,周天宝鉴里应该就会投映出来了。” 卫芳衡站在另一边撇嘴。 大事上奸滑,小事上殷勤,戚长羽就是个小人。 曲砚浓淡淡地点?头。 她招了招手,让戚长羽走近些,神色安谧平静,半点?也看不出几天前她还在和?卫芳衡提起会把戚长羽换掉的事。 “镇冥关现在怎么样?”她问。 戚长羽神色微微一凛。 “仙君,镇冥关所缺镇石的数目巨大,一时间没法补上缺口,但我已经和?四方盟签下了合约,所有镇石将会在半年内陆续送达山海域。”他低声说,“因为?需要购置的镇石太多?,四方盟临时提价,比原来价钱高了一成半。” 虽然戚长羽说得很朴实无?华,但事实比他所说的更艰难百倍。 曲砚浓让他自行将镇冥关的缺口补上,不许他调拨沧海阁的钱财,戚长羽就只能自掏腰包。他这?些年从沧海阁里捞来的财富数目固然庞大,可放在镇冥关的面前,根本就不够看,想要买下足够的镇石,就算是把戚长羽自己卖了也不够。 填上镇冥关的缺口本就是曲砚浓给他的最后?机会,戚长羽一点?都不想尝试再次触怒她的滋味,没了曲砚浓的庇护,他在山海域将如?丧家之犬,再无?容身之地。 为?了凑齐买镇石的钱,他挨个找上曾经和?他一起在镇石买卖中捞过好处的盟友和?下属,他自己怎么倾家荡产、折本卖出财物,就怎么磨那些人。他口才心智都不缺,光凭着他背负大过错却仍受仙君重用这?件事,就给其他人描绘了一番危机后?的美好未来。 靠着画饼充饥,他把从前的老关系都刮骨榨油,凑出了一大笔清静钞,去问四方盟购置镇石。 四方盟都是钻钱眼里的人精,哪能不知?道镇冥关发生的大事? 戚长羽捧着大笔清静钞来买镇石,不仅没能得到?四方盟修士笑?脸相迎,反而被人家摆起谱来,奚落他“阁主不是看不上我们望舒域的镇石,只用山海域的镇石吗”——归根结底,就是看准了他没有退路,想要狠狠宰他一笔。 “你凑来的清静钞够用吗?”曲砚浓问他。 戚长羽快速地望了她一眼,没能从她平静无?波的神色里窥探出痕迹,于是转瞬又收回目光,“属下犯下此等大过,只能尽力弥补,勉强凑出了七成的清静钞,交付给望舒域;剩下的三成,属下会在镇石全部交付前补上。” 曲砚浓挑眉。 居然凑出了七成的清静钞,戚长羽这?人可真是够狠的——曲砚浓早算过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数目固然庞大,但若是用来买镇石,约莫只能买下一成半,这?还是四方盟没有溢价的情况下。 如?今戚长羽却说他凑出了七成的清静钞,可想而知?,不仅是散尽他自己的家财,还把那些追随他、与他合作的老关系都给敲骨吸髓了。 倘若戚长羽能保住沧海阁阁主的位置,日后?再给这?些人回报,那倒也无?所谓,反倒会加深彼此之间的信任和?联系;可戚长羽要是没能保住位置,或者没能及时给这?些人足够的回馈,那他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可就全都成了生死大仇。 曲砚浓会给他继续当阁主的机会吗? “这?回做的不错。”她微微颔首,露出一点?肯定?的目光,“总算是有点?雷厉风行的样子了。” 戚长羽心下猛然一松。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5节 他原本还在担心曲砚浓嫌七成太少——可他短时间内实在是凑不出更多?了,除非谋夺他人家私,可那完全是自寻死路。 “全蒙仙君不弃。”他俯首长揖,恭恭敬敬,“属下自知?犯下大过,只愿日后?为?仙君披肝沥胆,稍可弥补一二过错。” 曲砚浓很平和?地点?了下头。 “你作为?沧海阁的阁主,其实一向做得还不错,能力也在旁人之上。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贪心了。”她语气平淡,“若是把你换掉,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谁能服众。这?阁主的位置,目前只有你能当。” 卫芳衡听了这?话,忍不住侧目: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追究戚长羽的罪责了?怎么戚长羽犯了这?么大的错,一句“舍你其谁”下来,反倒还奖励他了? 她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气哼哼:如?果要说打理沧海阁的本事,戚长羽确实是有两手,可也不至于到?“舍他其谁”的程度吧?她一个人在知?妄宫打理了近千年,哪里就比戚长羽差了?仙君到?底还是不想换掉戚长羽,这?才说出这?样有失偏颇的话。 戚长羽到?底走了什么大运,被仙君一再高抬贵手?难不成他所相像的那位仙君故人,在仙君的心里,竟比她叔祖卫朝荣更重要吗? ——那仙君为?什么鲜少提及那个神秘的故人,却总是怀念卫朝荣呢? 仙君到?底是怎么想的? 戚长羽听到?这?番话,心情和?卫芳衡截然相反,简直可以说是狂喜——有了曲砚浓这?番话,他的阁主之位才是真正的稳如?泰山了! “多?蒙仙君抬爱,属下铭感五内,愿为?仙君赴汤蹈火。”他尽是欢喜,压不住的激动,连言语间也多?了点?哽咽。 这?一刻他的感激是真心的,也许过去百年里的感激加起来也不及这?片刻来得多?,戚长羽没去想那个让他长久活在阴影下的人,没去想被曲砚浓轻而易举夺走的风光,他只想起这?些天里世态炎凉的难熬、前途未卜的恐惧。 而现在,这?一切都落地了,镇冥关的崩塌让他一脚踏空,直到?此时终于又站稳了,恼恨和?不甘都是往后?的事,此刻他只有真心的感激涕零。 “属下重欲之人,有罪之身,承蒙仙君不弃。”他在庆幸里,如?释重负一般,艰涩地说出这?百年来早该说的话。 承蒙仙君不弃。 曲砚浓目光微垂,落在戚长羽清逸俊秀的脸上,望见那低垂眉眼间的苦涩。 真有意思,她想,从前她委以重任,将泼天的富贵和?权柄赋予戚长羽,他的脸上从来没有这?样真诚的苦涩,他甚至从来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可等到?东窗事发,她轻描淡写地把曾经授予他的头衔摘了下来,悬而未决地拖了几天,最后?才虚虚地托在他的头顶,甚至还没真正落下,他就已经铭感五内了。 原来失而复得才是真正的惊喜。 曲砚浓把他们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真有意思,她理所当然地想,谁说她一时想不出谁能替代戚长羽,就不会换掉他了啊? 第36章 碧峡水(二) 申少扬盘腿坐在飞舟头, 身下的甲板在微微颤动,却不?是因为逆风穿云。 他回过头,舟尾的阵法亮起一重重光晕, 重物?凶猛撞击般发出“砰”“砰”的巨响,每次巨响都令飞舟穿越长空的速度快上半分。 然而透过那层玄妙的光晕向后望去, 只?能看见一片晃眼的银白,将远处的峰峦都遮住。 非得站在舟头, 拼命向后仰去,才能勉勉强强看明白,在飞舟数十丈外, 一只宽翅如峦的巨大妖禽紧紧缀在飞舟后, 大喙高抬,远看竟似座塔楼,张口一吐,便是无数电光,如流星般竞相追向飞舟。 流星般的电光追上飞舟, 撞在舟尾,轰然作响,便成了这一声声巨响。 舟头的另一侧,富泱和祝灵犀猜测着?,这只?活脱脱如从神话中走出的妖禽究竟是金丹初期还?是金丹中期, 是否有特殊的血脉。 “金丹初期。”申少扬断定,“应该带有很?稀薄的金翅大鹏血脉, 足以令它在金丹期的妖兽中称王称霸。” 富泱和祝灵犀讶然, 山海域没有元婴妖兽, 这里的妖兽带一点远古妖兽血脉都稀罕,那如今追在他们身后的这只?妖禽, 岂不?是这一域妖兽中霸主?一般的存在? “前辈,”祝灵犀望向飞舟上唯一的一位裁夺官,“是否该隐匿飞舟的灵气,绕开妖兽栖息之地,以免再招惹来妖兽?” 他们在阆风苑登上飞舟,由?这位裁夺官驾驭飞舟,一路涉海翻山,走的是直来直往的路线,途中露过好几处妖兽聚居之地与繁华富贵之乡,飞舟愣是呼啸而过,半点没有绕道的意思。 这只?大如峰峦的妖禽就是被他们这嚣张的动静所惊,半途追来,愣是缀在他们身后追了三千里。 也?得亏是飞舟品质绝佳,挡了一路的电光,除了船尾深浅不?一的划痕之外,整个船体状态都完好。 惹上这样?执着?的强大妖兽,饶是申少扬三人胆气惊人,也?不?由?得有些犹疑。 金丹后期的裁夺官背手站在舟头,目光始终望向飞舟的前方,听到祝灵犀的问题,头也?没回,“碧峡快到了。” 还?没等申少扬三人做足戒备,金丹裁夺官的话尾还?旋在半空中,原本在妖禽三千里追击下依然稳如平浪的飞舟,骤然一沉—— “轰隆——” 暴雨忽至。 这一刻,谁都能懂风刀霜剑这四个字的分量,因为碧峡的风,当真是刀刀如斩。 缀在飞舟后的巨大妖禽凄厉地哀嚎起来,嘶鸣如狂雷,它跟着?飞舟撞入碧峡的风雨,山峦一般的巨翅抖落了滚珠般的羽翼,每一粒都坚硬如铁,却在风里没有一点抵御之力。 眨眼间,山峦般的妖禽便缩小了一整圈,碧峡的雨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红,风里尽是腥冷。 可?被追了一路的人却根本没有心思去看它的凄惨。 “噌!” “噌!” 让人头皮发麻的迸裂声也?如这急雨,一声急过一声,炸得申少扬的心不?停地向下坠,他望向舟头的甲板,一道道长短不?一的裂痕出现?在那里,不?一时便让甲板成了纵横的棋盘。 ——在金丹后期大妖兽三千里追击下几乎完好无损的飞舟,撞入碧峡不?过十个呼吸,竟然濒临四分五裂了! 飞舟四处开裂,维持不?住船身,在狂风里猛烈地晃动起来。 申少扬的剑出鞘了。 他不?得不?出剑,没有人能在碧峡束手。 “铮——” 剑锋与一道如有实质的狂风相撞,申少扬出剑冷厉,狂风也?冷厉。 剑锋劈过狂风的那一刻,剑柄上反馈来一道巨力,掀得申少扬竟有几分站不?稳,向后微微仰去,后退了半步,这才稳住身形。 他用?力地握紧手中的长剑,神色凝重至极:这不?过是弱水苦海最平常的一道风,在整个碧峡甚至算是最弱的,竟然藏着?这样?的巨力,那更险之处的风,又会何其狂暴? 余光瞥过他方,他看见玄黄的符文与五色的流光在风刀里亮起又黯淡。 祝灵犀不?知何时掏出了符笔。 她?神色极沉静,在这样?的险境里不?过是更认真了一点,符笔在她?指间轻盈地旋了一圈,画下一个圆,刹那落成一道符文。 符文轻轻小小,飞向狂暴的风刀,相遇的那一刻发出浓郁的玄黄灵光。 下一刻,风刀与符文一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与申少扬那边声势浩大的交手相比,符文如此?轻巧,显出她?的举重若轻,可?祝灵犀攥着?符笔,神色却变得凝重了一点。 她?方才的符文并不?是随手画的,而是她?最拿手的湮灭型符文,原本是打算湮灭两三道风刀的,没想到连一道风刀也?没撑住。 作为上清宗的精英弟子,祝灵犀早就听说过碧峡的险,登上飞舟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在心中盘算过应对手段,方才出手看似举重若轻,其实是斟酌了一路的结果。 但她?还?是低估了碧峡! 被誉为“小符神”的少女微微蹙眉,偏过头望向了她?的对手们。 申少扬的剑已?经与风刀相撞了好几次,而富泱身侧蹦出一只?紫金瓶,瓶身微微倾斜,朝外吐出一道如水的白色流光,朝风刀直奔而去,卷起风刀,发出一声不?逊色于申少扬剑荡的金铁之声: “当——” 金行色白,那是一道金行灵力,风属木,金克木! 祝灵犀眼神微动。 她?知道富泱的法宝五行紫金瓶模仿自四方盟的季颂危仙君,只?是还?没见富泱全力施展过,也?不?知道富泱究竟祭炼到什么程度了。 传闻中,季颂危仙君的五行紫金瓶契合天地大道,能借五行之力,移山填海。五只?紫金瓶,每一只?里都蕴含着?至纯至粹的单一灵力,而五只?紫金瓶又是一整个整体,能形成五行之轮,循环相生,无穷无尽。 学季颂危的修士众多,但学到精髓的可?不?多。 富泱伸手,握住紫金瓶,眉目难得严肃,目光扫视一圈,忽而一惊。 “裁夺官不?见了!” 在呼啸的狂风里,申少扬朦胧地听见富泱的喝声,对,裁夺官—— 他竭力透过风浪望向舟头,原本伫立在那里的身影已?消失了,谁也?没察觉裁夺官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或许是方才,或许是狂风在甲板下留下第一道裂痕的时候,又或许是在飞舟闯入碧峡的那一瞬。 现?在,偌大飞舟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三个竞争者。 申少扬逆着?风雨,骤然惊觉,蓦然回过头,竭力看向对面,风雨里那两道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两个陌生人。 * 曲砚浓很?久没想起碧峡的风。 记忆里,那是看不?到尽头的黑。 她?在漫长深沉的黑暗里奔跑,浑身湿透,冷到骨头里,脚下的浪深深浅浅,不?停地下坠,身后新的浪潮已?滔天,追着?她?要将她?淹没,她?不?敢慢,更不?敢停。 风在她?耳边咆哮,她?真听到刀出鞘的声音,那样?冰冷狰狞的声响,她?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也?在这一声出鞘中破碎了。 她?真的闻到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气,她?几乎可?以肯定有那么狠戾的一刀落在她?的身上,可?她?拼命向前奔跑,不?敢回头。 直到呼啸的风吹过她?面颊,血红的雨珠滑过她?的鬓角,轻飘飘地融进这黑暗,她?才有一瞬恍然: 原来是风。 原来只?是风。 让她?如挨了一刀、震悚惊惶的一击,竟然只?是碧峡的一道风。 “刚结丹就敢来闯天魔峡,我是该夸你胆量惊人,还?是说你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冰冷的声音越过风声,檀问枢拨开雨幕,站在她?面前。 曲砚浓没有理会他,更没有因他的出现?而停下,她?一步也?不?停,绕开檀问枢,踏着?风浪向前。 她?一步也?不?能停。 狂风追在她?的身后,她?只?能向前,不?能停留,稍有半步迟疑,就会被淹没,檀问枢绝不?会来救她?。 她?要越过天魔峡,穿过这无边的风浪,离开这死气沉沉的碧峡,去向那物?换星移的红尘。 檀问枢将她?扣在碧峡,截断八面通衢,只?留下一条死路。 以她?刚结丹的修为强闯千里碧峡中最险的天魔峡,除了找死,没有更好的形容。 可?她?要走。 “你让我失望了。”檀问枢还?停在原地,声音幽幽地穿过嘈杂的雨声,“我只?给你留下一条死路,是想让你自己?学会趋利避害、知难而退,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6节 那次回到碧峡,他无缘无故地截断了出路,碧峡就此?封山。 他封了山,既不?闭关,也?没伤要疗,檀问枢那样?的性子,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难捱,曲砚浓等了三年,修炼时他要磋磨、打磨法术时他要作难,她?什么也?不?干,更要时时面对他。 在一个雨声嘈杂的寒夜,她?撞入了天魔峡。 “轰隆——” 奔雷在长夜炸响,隆隆声震响千里,也?如她?脑海里那惊雷般的一念: 她?躲不?开这道风! 檀问枢就远远地站在她?背后,像一道阴魂不?散的幽影,他什么也?没做,眼睁睁地看着?他唯一满意、也?最不?满意的爱徒被山峦般庞然的风浪击中,如断翅飞鸟一般坠入幽深的湖水。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摊开手,一片朱红如血的血雾从他掌心飘落,融入碧峡,很?快就被幽邃的湖水淹没,很?快就看不?见了。 唯有定睛细看,滚滚浪涛下飞速洇开的血红,才叫人暗暗心惊。 “怎么就学不?乖?”他说。 阆风苑里,曲砚浓忽而抬手,以掌覆额。 身侧卫芳衡和戚长羽还?在波澜暗涌地聊着?碧峡的比试。 “这三个应赛者怎么都呆在那里不?动?”卫芳衡不?解,“这可?不?是游戏,也?没人在边上守护,一不?小心是真的会丢了命的。” 就算弱水苦海是碧峡最平缓的一段,那风浪也?不?是筑基修士能硬扛的,就算这里面底气最足的祝灵犀,能挨得起几下狂风? 两下?最多三下。 “应当是感受到碧峡的凶险,震骇失语了吧。”戚长羽风度翩翩地笑了,“碧峡确实是天下第一的险地,我第一次见到天魔峡,也?曾震惊得说不?出话。光是远远地打量,就能感受到天魔峡中涌动的暗流,飞湍瀑流,浩浩荡荡,实在很?难想象,究竟需要怎样?超人一等的胆气和实力,才能在那里修行。” 卫芳衡默默地撇嘴。 又来了,戚长羽又开始旁敲侧击地恭维仙君了,“拥有超人一等的胆气和实力”,不?就是在说曲砚浓吗?偏偏还?不?直说,非要拐弯抹角。 “就是个普通的住处,习惯就好了。”曲砚浓语气淡漠,“灵气充裕、地脉汇聚的地方,再危险也?总是有人愿意住的。” 灵气充沛的仙山福地,无论?仙修魔修都爱住。 仙修能通过吐纳灵气提升修为,魔修也?能通过吞噬灵气和生机提升实力,殊途同归,当然有的是人想抢占。 曲砚浓甚至有些怀疑,当初檀问枢自灭满门,转身投入碧峡老魔君的门下,是否就是看中了碧峡钟灵毓秀,打着?取而代之、将碧峡收入囊中的算盘? “其实最早的时候,碧峡叫做‘壁峡’,是檀问枢晋升化神、成为壁峡之主?后改的。”她?想起什么旧事就说什么,像是在故纸堆里胡乱翻检着?,抓住一星半点有用?的就往外扔,“刚改的时候大家都不?习惯,还?是写成‘壁峡’,不?过现?在一千多年过去,修士们已?经换了一轮,也?就没什么人记得原来的名?字了。” 卫芳衡好奇,“为什么要给碧峡改名??” 曲砚浓挑起眉。 “这个说来就很?有意思。”她?似笑非笑,“因为在典籍传说里,碧峡其实是魔主?进入尘世的第一处,‘壁峡’的‘壁’,是影壁的意思,碧峡遮蔽冥渊,也?是第一个迎魔主?归来。” 以檀问枢的性子,怎么会服气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魔主?? 他好不?容易爬到万人之上,成为了能掌控众生命运的化神魔君,要一个莫名?其妙的魔主?压在头顶做什么? “壁峡”这个名?字专为魔主?而起,简直是晦气,故而檀问枢晋升化神、掌握壁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壁峡”改成了“碧峡”。 碧峡是魔君檀问枢的碧峡,而非谁的影壁。 “我的好师尊,可?是一个很?傲慢的人。”曲砚浓幽幽感慨。 卫芳衡看看周天宝鉴里的碧峡。 “他可?以给碧峡改名?,但是却改变不?了,千年以后,人们提起碧峡,想起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你。”她?说,“现?在你才是碧峡的主?人。” 戚长羽不?动声色地看了卫芳衡一眼:这个卫芳衡在人前总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和质疑,好像这世上只?有她?对曲砚浓是真心实意的好,其他人但凡奉承两句都是想扒在曲砚浓身上吸血似的。 可?卫芳衡自己?拍起马屁来,才是真的全方位、多角度,每时每刻都在恭维曲砚浓,一点也?不?嫌夸张。 曲砚浓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干什么都要捧我两句?”她?问卫芳衡,“檀问枢杀碧峡老魔君之后,心里想的未尝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只?不?过现?在轮到我了。” “时岁轮转,没有人能超越时光本身。”曲砚浓言语间意蕴绵长,有种清淡的漠然,“我非永恒,谁都不?是。” 卫芳衡瞥了戚长羽一眼,有这个讨厌的家伙在身边,有些话就不?太好和曲砚浓说,若是要传音,又好像怕了戚长羽一样?,没那个必要,说不?定曲砚浓还?要笑她?。 因此?卫芳衡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问:是否因为深知岁月无常、人非永恒,所以曲砚浓慢慢也?放任自己?沉溺于道心劫中,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高高在上的仙君也?厌倦了这尘世,所以漠视自己?滑向消亡? 幸好,卫芳衡想,幸好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至少曲砚浓还?是会愿意试一试化解道心劫、会从旁人身上找寻故人的痕迹的。 “就算时岁轮转,谁都会身死道销,至少现?在活着?的是你,而檀问枢早就死了。”卫芳衡说。 曲砚浓冷不?丁说,“没有。” 卫芳衡没听明白,“没有什么?” 曲砚浓语气平平的,“檀问枢没有死。” 卫芳衡和戚长羽一起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 谁都知道曲砚浓在仙魔大战里亲手杀了她?昔日的师尊,从此?天下再没有任何一个化神魔修,现?在她?却说檀问枢没有死? “准确来说,是没有死透。”曲砚浓看向戚长羽,“你不?是想知道那个控制了戚枫的人是谁吗?现?在你知道了。” 戚长羽一惊。 “是檀问枢?”一个化神魔修?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这些天和戚枫的接触可?不?少。 “仙君为戚枫检查过神识,应当早已?将檀问枢的灵识消灭了?”他殷切地问曲砚浓,“就算檀问枢还?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怎比得过仙君的神通?” 曲砚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在戚枫的识海中没有看到第二人的灵识。” 戚长羽松了口气,恭维她?,“檀问枢畏仙君入骨,仙君一现?身,他就毁去了这道灵识,生怕被仙君察觉踪迹。” 曲砚浓唇角翘了起来。 “这么说也?不?算错。”她?幽幽地说,“但以我对檀问枢的了解,他既谨慎,又疯狂。” 畏惧她?、忌惮她?是真的,否则不?会一个照面就退去,但这不?代表檀问枢不?会留下后手。 她?说了,她?的好师尊可?是个很?傲慢的人。 蹈行于刀山火海,性命悬在刀尖上,檀问枢也?敢暗藏心思,若说他没留下后手,曲砚浓怎么都不?信。 戚长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微惊,“仙君,您可?是化神修士,怎么……” 怎么连一个苟延残喘的檀问枢也?找不?出来? 曲砚浓垂眸,瞥了金座下的人一眼。 “檀问枢也?是化神修士。”她?似笑非笑,“他精通各种奇诡的法术,我就算找不?到,又有什么稀奇的?” 虽然说着?“找不?出来”,但她?的神色悠悠,分明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根本看不?出一点无能为力,不?光是戚长羽不?信她?的话,就连卫芳衡也?不?信。 “仙君又来寻我们开心了。”卫芳衡微微瞪她?,半点不?信这人的鬼话,倘若不?是胜券在握,曲砚浓怎会如此?悠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伴她?一千载,她?就没看懂过这个人。 曲砚浓叹口气。 “我真不?知道。”她?说着?谁也?不?知真假的话,目光流转,落在戚长羽的身上,无端竟似别有深意,“谁知道他究竟藏在哪呢?” 戚长羽被她?看得心惊,可?又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惊的。 ——定然又是曲砚浓在拿他寻开心,耍弄人罢了! 他拢着?手收敛心绪,指间触碰到袖中的一枚坚硬的玉石,形圆如钱币,中有方孔,分明是一枚方孔玉钱,可?他却好似没感觉,手指转瞬又收了回去。 第37章 碧峡水(三) 飞舟上, 三个应赛者谁都没有动。 有点奇怪,申少扬下意识地舔了一下有点干裂的嘴唇,在这风浪嘶鸣中, 他竟然觉得这一刻的飞舟有点太?安静了?。 高居阆风苑的元婴裁夺官们不明白为什么这艘飞舟在这样紧急的时刻陷入了?寂静,但申少扬面对的不止是竞争对手, 还是他的朋友。 天翻地覆,风雨飘摇, 他和他的朋友们要刀兵相见。 怎么?说呢,虽说知道比赛只?是比赛,但熟悉之后?再动手……一开始总有点不太?好?意思?。 “先联手。”嘈杂风雨里, 祝灵犀的声音比风浪更坚不可摧, “维持飞舟,登上碧峡。” 像是傀儡忽然被催动了?,祝灵犀声音落下的那一刻,飞舟上的三道身影同时跃起?,落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申少扬冲向舟尾, 落在暂时完好?的甲板上,剑光亮过风刀霜剑。 “铛!铛!铛!铛!铛——”比雨声更急。 祝灵犀立在舟头,左手朱砂,右手彤管,笔尖一点殷红如血, 滴落红绸般的红线,在开裂的甲板上落成繁复符文。 “嘎吱”声里, 裂缝勉强合拢, 任风吹雨打。 富泱扑到舟中, 俯身下冲,手掌按在驱动飞舟的阵法中央, 掌心灵力不要钱地催发?,转瞬盈满阵盘—— “轰隆!” 舟行如雷鸣,站在舟头的祝灵犀只?觉脚底下的甲板猛然向上抬举,将她掀向长空,如一条寒夜苍龙,在空中划过,悍然无畏,迎头撞向风雨。 “哗啦——” 磅礴的雨终于越过阵法,浇落满头,三个应赛者谁也没空去避,被淋了?一身湿透。 申少扬手中的剑比雨更急,“叮叮当当”里,声势足以令人头皮发?麻的风刀湮灭了?大半,只?留下零星几道落在甲板上,刻下无法修复的痕迹。 血从他的指缝里落下,洇入他掌心,让剑柄变得粘腻起?来,险些从他的掌心划出?去。 痛早已被他习惯,成了?最次要的事,可他不记得自己的手受过伤,纵然被刮开几缕划痕,在这倾盆的大雨里也早该被洗尽,掌心哪里来的血? 照眼?的剑光里,他瞥见从手背到手肘的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红。 “玄衣苔。”灵识戒里声音沉沉。 前辈认得这东西! 申少扬分了?心,仔细去看手上的黑红,却因这分神误了?一道风,剑锋偏了?一寸,让一缕幽风撇进?来,贴着他的肩膀,倏然削去半片皮肉! 刹那间血流如注,顺着他的手臂淌下,申少扬额头的青筋骤然突起?了?,握剑的手却再没有半点错谬,大开大合,撞开长风。 在那一瞬间的分心里,他看清了?手背上的黑红,那是一片细小如尘灰的苔藓,色泽黑红,如干涸的血,在他的手臂上轻微地蠕动,从那极小的叶片中生出?微小的虫,密密地啃啮皮与肉。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7节 他筑基期的护体灵气,在这苔虫的啃啮里,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微微运气,倒把?手上的皮连着苔藓一起?撕开一角,分也分不开。 “前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申少扬的神识在呐喊。 卫朝荣笑了?一声,“玄衣苔,檀问枢撒在碧峡水中的小玩意,用灵火去烧干即可。” “小玩意?”申少扬声音都变了?。 他余光望向覆着玄衣苔的手臂,没握剑的手靠近了?,指间冒出?灵火,没时间精细,直接按了?上去,空气中一瞬腾起?让人作呕的焦味。 玄衣苔慢慢地变干,萎缩,最终从他的皮肤上脱落,留下一片鲜血淋漓。 若是他再晚上一会儿,就不止是皮肉伤了?。 这也能?叫小玩意? 这种倏然生长、防不胜防的东西,生长在天下第一险关里,这是绝路! 卫朝荣声音凛冽沉冷,“以前碧峡没有这种东西,只?是险。” 可檀问枢晋升魔君、主宰碧峡之后?,随手豢养出?玄衣苔,抛掷在碧峡中,任其恣意生长,不过三五年就成碧峡中一霸,险地变作绝路。 谁也不知道檀问枢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碧峡居住着他这样的化神魔君,又那样凶险,本?来就不会有人强闯,真正敢强闯的人也不会被这玄衣苔难住,檀问枢多?此一举,却从不打算向外人解释。 “碧峡分成八段,其中最险的是天魔峡,最平缓的是弱水苦海。”卫朝荣说,“你们面前的就是弱水苦海,以前是檀问枢留给碧峡弟子出?入的通道,常年有魔修把?守。” 千年过去,如今当然是不会再有魔修把?守了?,横渡弱水苦海的难度也就大大减弱了?。 “天魔峡比弱水苦海凶险吗?”申少扬忍不住问。 眼?前的弱水苦海已经是凶险异常,不是他吹牛,就算金丹修士来了?这里,也得和他们三个一样狼狈——之前那个金丹裁夺官不就第一时间溜了?吗? 这样的险地,在天魔峡的比较下竟然成了?“最平缓”,那天魔峡得凶险成什么?样啊? “不必比。”卫朝荣说。 不必比,为什么?不必比? 自然是因为,弱水苦海这点凶险,根本?不配和天魔峡比! 申少扬倒吸一口凉气,忽然生出?一线灵光,脱口而出?,“前辈,你是不是闯过天魔峡?” 这样随意评点、挥斥八极的姿态,若说前辈不曾试过强闯,申少扬都不能?信。 卫朝荣很淡地笑了?一笑,没回答。 申少扬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天魔峡也有玄衣苔吗?”他心口尽是冰凉凉的惊和诧,“前辈,你闯天魔峡的时候是什么?修为?” “金丹。” 卫朝荣语气很淡。 “有,比这里多?得多?。”天魔峡的玄衣苔胜似劈头盖脸的狂风暴雨,有时狂浪打来,根本?分不清是雨还是苔。 纵然过尽千帆,比翻越天魔峡更危险的事也做过,但卫朝荣提到这里,仍有种了?无意趣之感:檀问枢是够会恶心人的。 他和檀问枢相看两厌。 如果她没有遇见檀问枢,这一生也不会寥寥落落,半点温情也没落下,总是戒心深重,永远信不过任何人。 他用尽了?力气去将她拥紧,却永远跨越不了?她心里的天堑。 金丹期…… 寻常的金丹期,根本?连弱水苦海都难应付! 申少扬咂舌之余还忍不住追问,“檀问枢就是曲仙君的师尊吗?前辈你认识吗?” 谁都知道仙君四岁就被带到碧峡修魔,修成化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斩下这个师尊的头颅。 这样复杂的纠葛,前辈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呢? 卫朝荣一眼?把?这小修士的心思?看透。 “檀问枢认得我。”他语气莫测,“他大约是这世上最恨不得我死的那个人。” 申少扬一剑劈开六面风刀,剑声竟一瞬压过风声,如他心头惊雷: “前辈,那你为什么?还要强闯天魔峡?” 岂不自寻死路? 卫朝荣声线寒峭沉冷,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字字峥嵘,“为了?见她一面。” “什么??”申少扬失声,忘了?传音,竟在飞舟上叫了?出?来,所幸淹没在风浪里。 他震骇无穷,不知是为这简单到荒唐的理由,还是为前辈说起?理由时的平淡沉笃,仿佛理所应当—— “就为了?见她一面,就要送死吗?” 值得吗? 卫朝荣似乎是笑了?一下。 “对,”他说,“就为这个。” * “碧峡的玄衣苔当真是奇诡。”戚长羽说,“竟然能?在那样凶险的地方繁衍生存,也不知檀问枢” 曲砚浓抚着额角,随口说,“檀问枢的小玩意。” 戚长羽和卫芳衡一起?看向她,昔日的碧峡魔君已成过眼?云烟,千年前的信手而为也就成了?今日的远古秘辛,地位高如他二?人,竟也半点不知。 “原来是碧峡魔君做的。”卫芳衡信得这样自然而然,似檀问枢这样恶名昭彰的化神魔修,做什么?都不让她意外,大抵有些人天生就爱做恶事,不必理由的吧。 戚长羽却没有她那样分明?的善恶之辨,还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曲砚浓淡淡地说,“为了?杀我。” 当初她强闯天魔峡,挨了?风刀一下,不慎落水,檀问枢就在湖水里撒了?一把?玄衣苔,让她差点死在水里。从那以后?,玄衣苔就在天魔峡生了?根。 于是卫芳衡的眼?睛刹那间瞪大了?,露出?义愤填膺的神情,“果然是天生作孽的胚子,对自己的亲传弟子也下这样的毒手。灭血亲、弑师尊,还要杀弟子,与他沾上边就没有一个好?下场的吗?” 倒是戚长羽仍有疑色,以檀问枢当初的地位和实力,想杀尚未晋升化神的曲砚浓,根本?无需借助玄衣苔,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何必大费周章? 但他不敢直说。 曲砚浓替他说,“你是想问我,檀问枢杀我如杀土鸡瓦狗,何必费事?” 戚长羽当然是惶恐地说不敢,“仙君前程远大,檀问枢自然一望而知、心生警惕……” 曲砚浓打断他言不由衷的恭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 她在碧峡生长,无数次忤逆,檀问枢有太?多?理由杀她,却总是因为有意思?、很意外这样荒唐的理由放下杀心,只?是抹去她的生路,留给她一条死路去闯。 闯过去了?,他就既往不咎。 “也许,”她语气无波无澜,没有一点起?伏,却透着一点玄妙,“他不仅想我死,也想我活。” 戚长羽这样精明?的人,窥见她和檀问枢的过往,暗暗揣度起?她和檀问枢之间是否有过仇恨之外的感情。 曲砚浓抬眸望向他,目光定定的,“说起?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倒觉得你和他有点像。” 戚长羽几乎从原地跳起?来! 他从来不曾想过会听到这样一句话,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百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被曲砚浓当作了?那个为她而死的人的替代品,因此得到了?她的偏爱,独揽大权,他以为他是像她爱过的那个人! 怎么?会是檀问枢?他像的人怎么?会是檀问枢? 那应当是曲砚浓的仇人才对! 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将他淹没,他在她面前全部的依仗不过是和那个人的一点相似,可现在他知道这点相似只?是他的妄想,他错了?百年。 曲砚浓撑着下颌,目光无波,平平静静地望着他。 戚长羽僵硬的身体慢慢又有了?知觉。 是了?,谁说他像檀问枢就一定是死路?谁说檀问枢在曲砚浓的心里就一定没有感情了?? 倘若曲砚浓对檀问枢只?有一腔恨意,又怎么?会对他爱屋及乌、让他独揽沧海阁大权?又怎么?会在亲眼?目睹镇冥关崩塌后?,无视物?议纷纷,仍然叫他坐在这个位置上? 曲砚浓当然会对他爱屋及乌! 那是她的师尊,是从小教导她的人,纵然有再多?恨,可檀问枢已经死了?,这恨就该随着阴阳相隔而逝,现在留下的只?有怀念。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戚长羽慢慢压下那股心悸,笃信起?他分析出?的事来——方才曲砚浓提起?檀问枢时的语气,仿佛也与平时不大一样,无波无澜下藏着激流暗涌,什么?“不仅想要我死,还想要我活”,分明?是爱恨交织嘛。 他越深思?越觉这推断是对的,抬眸望向曲砚浓,望见后?者瑰丽而淡漠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点爱与恨。 ——原来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忽然明?悟,又因这明?悟而生出?窃喜。 他无意识地拢起?手,指间触碰到袖口坚硬的方孔玉钱,心里还有点不安。 “仙君,属下还有事要禀报。”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笃定曲砚浓的爱屋及乌,可戚长羽还是开了?口,说出?一件他原本?不打算说的秘辛去讨她的欢心,“属下去望舒域与四方盟协商购置镇石的事时,窥见了?四方盟内部的变故。” 曲砚浓懒懒散散地瞥着他。 “四方盟的首席大长老蒋兰时,已与季颂危反目。”戚长羽笃定地说,“虽说四方盟内表现得一如寻常,但总协理院已与壶中天泾渭分明?,公事公办了?。” 总协理院统管协调四方盟所有生意,壶中天则维持望舒域内秩序,倘若有人在做生意时发?觉自己遭了?不公,也会去找壶中天求个公正。 季颂危是总协理院的无冕之君,纵然他没挂院使的名头,也不会有任何人将他与总协理院分开看待;蒋兰时这个大长老则是壶中天的主持者,堪称四方盟的定海神针。 两人从仙魔大战之前便是相交莫逆的好?友、知己,共同创建了?四方聚义盟,收容四方散修。可以说,四方盟的根就在两人身上。 可现在戚长羽却说,季颂危和蒋兰时已分道扬镳了?。 曲砚浓当真没听说过这事。 她坐直了?,定定地望向戚长羽—— 随口撩拨一下戚长羽七上八下的心,竟还真得到了?点有用的东西?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8节 第38章 碧峡水(四) 曲砚浓和蒋兰时不熟, 相识已在功成名就后。 名扬四海后,认识的每个人?都体面,她是锋芒鼎盛的化神修士, 蒋兰时是四方盟地位超然的大长老,彼此没什么利益冲突, 却有百废待兴的山河亟待一同收拾,见面自然客客气气、你商我量。 她只知道蒋兰时是个急性子, 四方盟的修士都说大长老炮仗脾气,一点?就炸,可心肠却很好, 急公?好义、急人?所急。 蒋兰时的炮仗脾气, 曲砚浓是无缘一见,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见了她都会学着耐心,但一个人?心思不?正,是藏不了一千年的。 蒋兰时无疑就是个心思正了一千年的人?。 “为什么?”曲砚浓问戚长羽,蒋兰时和季颂危识于微时, 相交莫逆,就算季颂危困于道心劫后性情大变,蒋兰时也能体谅他的身不?由己,一心帮助他化解。 二十年前,望舒域天?地崩塌, 万里灵地化为齑粉,消散在虚空里, 成千上万的修士不?幸丧命。曲砚浓和夏枕玉赶去?望舒域与季颂危一同维持天?地, 勉强控制住青穹屏障, 止住天?地崩塌,而那片崩塌的天?地最终化为了茫茫大漠黄沙。 望舒域的修士管这件事叫玄黄一线天?地合。 玄黄一线天?地合后, 季颂危舍不?得钱,私自发放了数倍的清静钞,大量买入其他四域的物?资,用以赈济大灾之后的望舒域,将四方盟的损失转嫁给整个五域,被曲砚浓联合夏枕玉狠狠给了个教训。 即使如此,蒋兰时也没有和他分道扬镳的意?思,曲砚浓听说她对季颂危大骂了一顿后,终归是默默打?理四方盟,承担了曲砚浓和夏枕玉给的教训。 季颂危犯了道心劫也和没犯一样,看起来清醒正常,也知道是非对错,蒋兰时骂他、曲砚浓教训他,他都不?狡辩,追悔莫及的言语都发自真心,所以蒋兰时骂他一万遍,最后还是觉得他有救。 可现在戚长羽却说蒋兰时和季颂危彻底分道扬镳了?是蒋兰时终于对季颂危失望了吗? “属下无能,没能探听出来。”戚长羽是去?望舒域挨宰的,四方盟的修士对他爱答不?理,他能打?听出来的也就这么多了,“不?过,依属下看,这是蒋兰时单方面的决裂,季颂危倒态度如常。” 为了得出这个结论?,戚长羽费了不?少功夫,原本只是下意?识收集信息做后手,根本没想便宜别人?,谁想到一个犹疑间就白白说给曲砚浓听了。 曲砚浓微微出神。 能让蒋兰时同季颂危决裂的大矛盾,一定与道心劫有关,不?知季颂危又整出了什么样的幺蛾子,让蒋兰时彻底失望。以二十年前那场清静钞的事来估量,季颂危大约又偷偷憋着点?能影响五域的歪脑筋。 她是山海域的无冕之君,这五域四溟都仰赖她设下的青穹屏障依存,她可以置身事外?吗? “原来,”曲砚浓恍然,不?知为何又惘然,“又是多事之秋。” 她想起夏枕玉对她的道心劫莫名其妙的关切,这突兀的好意?也带着不?祥的意?味。 一重道心劫,困住三个人?。 她在知妄宫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已忘却尘世?变迁、沧海桑田,不?是她不?变人?世?就不?变,这人?世?唯一不?变的,只有浮沉本身。 但凡她还有一点?责任心,但凡她还存有一点?化解道心劫的野望,她就不?该漠然坐视、袖手旁观,可她还有吗? 曲砚浓默然,久久不?语。 “哎呀,哎呀,”卫芳衡忽然叫起来,既有点?担心,又看热闹不?嫌事大,“飞舟要翻了!” * 甲板在震动。 申少扬用了好几?个呼吸才意?识到这一点?,甲板在剧烈地颤动,让他差点?没站稳——他也分不?清这是力竭还是甲板的问题,又或者两者都有,他握剑的手已发麻,粘腻的血在掌心干涸,险些让他误认作玄衣苔。 那都是他的血,风刀给他留下了无数细小的伤口,玄衣苔更?扒掉他一层皮,最要命的是肩上那道几?乎见骨的伤,血水和雨水倾泻而下,申少扬已有些头晕目眩了。 “噼啪。” 风雨里不?出奇的轻响。 “嘎吱——” 仿佛犹豫般的一声长吟,从舟头到舟尾,漫长得让人?牙酸。 申少扬的意?识有些模糊,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这一声“嘎吱”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猛然回过头—— 巨大的风刀如有实质,从云顶坠落,斩向?即将四分五裂的飞舟。 “飞舟要翻了!弃船!”耳畔是谁在大吼。 “轰!” 倾天?坠日的一撞,摧枯拉朽的崩裂。 申少扬只觉脚下骤然一轻,那艘似乎坚不?可摧、能抵挡金丹妖兽三千里追击的飞舟,在这雷霆万钧的一撞里,无可挽回地崩毁了。 他想运起灵气维持在半空中的,可他血流得太多,意?识有些模糊,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已如那艘四分五裂的飞舟一样,沉沉坠入深不?见底的湖水。 混乱的余光里,他瞥见在风雨里勉强低飞的祝灵犀和富泱,他们看起来也很狼狈,只是不?像他一样倒霉,没有被风刀击中,也比他藏有更?多底牌,此时仍有余力,望见他坠进湖水,还不?约而同地朝他扔了几?枚符咒和法?宝。 可是来不?及了。 “咕咚。” 申少扬栽进深水。 湖水里有更?多的玄衣苔,闻见血味便像是发了狂,不?知究竟都从哪里来,转眼聚来无数群,铺天?盖地,将整片湖水都染红。 申少扬模糊的意?识都被吓清醒了。 被这望不?见尽头的玄衣苔缠上,十条命也不?够死的,他只是来参加比赛,不?是来送命的! “前辈前辈!”他急得在灵识戒里大叫。 卫朝荣在灵识戒里无言。 挨了一下风刀,又坠入湖水中,申少扬基本是和头名绝缘了。 他也可以附身申少扬夺得头名,可他的魔气太明?显,在周天?宝鉴的映照下无所遁形,从此世?人?便会认定申少扬是个魔修。 这一千年后的世?界,还容得下一个魔修吗? “你还有生路。”终于,他开口,声音沉冽,一如往昔平静,“就在你的手里。” 申少扬疑惑,“什么意?思?是什么生路?” 卫朝荣声线沉沉,“你还有一把剑。” 绝境里的生路,要向?死中去?求。 申少扬差点?握不?住手里的剑。 他充满悲愤地想:这下他可终于知道前辈当初是怎么闯过天?魔峡的了。 “不?愿死,”卫朝荣冷冷说,“就要求活。” * 曲砚浓走下金座。 裁夺官席位间慢慢地安静下来,这些在五域或多或少有薄名的修士齐齐地朝金座的方向?望去?,目光凝聚在曲砚浓的身上。 “仙君。”高高低低、长短不?一的问礼里,她走入人?群,众星捧了月。 最后一场比试,又有仙君亲临,坐在席间的元婴修士数以十计,也不?知平日究竟居于哪座仙山,消息如此灵通,人?脉又如此强大,赶得上这一局。 淳于纯站在人?群里,向?前走得离曲仙君近些,惹来周围人?白眼,然而对方看到她的面容,认得她是这一届的裁夺官,终归还是不?情不?愿地往边上挪了挪,给她留出位置。 这感觉十分奇妙,明?明?淳于纯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大人?物?,习惯了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的日子,可此刻她站在人?群里,却好像回到了数百年前,仍是个无名小卒,只能满怀期待和向?往地望向?人?群中心的那个人?。 在曲仙君面前,没有大人?物?。 这里除了戚长羽和卫芳衡,谁都不?熟悉曲砚浓,见到这位仿佛从传说里走出来的化神仙君,再能言善辩的修士也学了缄默,拘谨地望着曲仙君,谁也没敢说话?。 曲砚浓并不?在乎。 她很随意?地扫过人?群中的每一个面孔,泛泛地寒暄,“诸位观这一届的应赛者如何?” 如何么,当然是很好的——连曲仙君都愿意?赏光,怎么可能不?好呢?能修练到元婴境界的修士,少有缺心眼到这份上的,一时间,整个裁夺官席位俱是赞叹声。 曲砚浓好像也不?在意?真心或假意?。 她又随口问:“这三人?里,你们都看好谁?” 这问题的答案就丰富多了,三个应赛者各有所长,背景各异,哪怕再笨口拙舌的人?也能说上两句。你一言我一语,气氛便热闹起来。 无论?怎么讨论?,祝灵犀出身名门,根基扎实,富泱路子稀奇,底牌很多,翻来覆去?也就这些话?了。 “看来,没人?看好申少扬?”曲砚浓微微抬眉,目光流转,似是好奇。 当然没人?看好申少扬,他都挨了一下风刀,掉到湖水里去?了,遇上成千上万的玄衣苔,根本就是必死之局。 “应赛者们登上飞舟前,都受过符箓加持,陷入死局后会自动激发,护住性命。”淳于纯适时地说,“毕竟是天?下第一险关,对筑基修士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这还是三名元婴裁夺官从曲仙君误入的那局里得来的教训,比试归比试,不?能让应赛者丢了性命,激发了阆风之会的保护符箓,至少性命无虞,也就与最终的头名无缘了。 在淳于纯看来,申少扬激发保护符箓也就是一时半刻的事了。 曲砚浓轻轻地点?头,既没赞同,也没有反驳。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透过周天?宝鉴,久久地凝视那幽深不?见底的湖水。 “哎,不?对吧?”不?知是谁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开始时很大,说着说着又轻了一点?,好似在悄悄观察她的反应,“仙君不?是在碧峡藏了一件利器吗?现在还没见到呢。” 也不?怪这事被人?淡忘,三个应赛者初一到碧峡,就被滔天?风浪打?得狼狈求生,一人?落水、两人?弃船,前后加起来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 此时被人?提及,众人?才纷纷想起,充满好奇地望向?曲砚浓,指望能从正主这儿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能被曲仙君成为“利器”,多少得有点?过人?之处吧? 唯有卫芳衡最了解曲砚浓,知道后者一定不?会说,因此独独问,“将头临白刃,犹如斩春风,何解?” 在一众元婴金丹修士好奇又困惑的注目中,高山清雪般缥缈出尘的化神仙君渺渺地一笑,言不?经心,玄之又玄。 “本就无解,何必求解?” * 幽深的湖水中,满眼是红。 在密密麻麻犹如血海的玄衣苔中,藏着一个隐约是人?形的身影,挥着一柄覆满红苔的剑,动作迟缓而僵硬,却始终没有放弃。 申少扬已到极限了。 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僵硬地挥剑,像是一具简陋的傀儡,一切只是徒劳。 “前辈,我是真的闯不?过这一关了。”他说。 卫朝荣看得很明?白,申少扬确实尽力了,这一切也并不?能算是他的错,他的对手们都来自底蕴深厚的大宗门,同样是在阆风之会听到比试地点?在碧峡,申少扬还茫然无知,富泱和祝灵犀却早就能想起碧峡的传闻、知道如何应对了。 方才在飞舟上,只有申少扬对玄衣苔一无所知,一照面就中了招,继而乱了心神,不?慎中了风刀,坠入湖水。 一步先,步步先。 这就是出身大宗门的底气,甚至根本不?是祝灵犀或富泱有意?为之,这根本就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藏在从小听过的传闻轶事、长辈闲话?里,随着长大而渐渐淡忘,直到身临其境,又霍然拾起。 牧山宗挤破脑袋都要重归上清宗麾下,心心念念所求的,就是这点?祝灵犀和富泱甚至意?识不?到的东西。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49节 可话?说回来,旁人?生而即得的东西,有些人?就是命中没有,难道就该甘心俯首了吗? “她不?会设下死局。”卫朝荣冷淡地说,“一定给你留了生路。” 申少扬意?识已有点?模糊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仙君确实留了线索,可我解不?开啊!” 仙君所说的一件利器、一条提示都明?明?白白,可利器他找不?到、提示他参不?破,那玄之又玄的机锋根本不?是申少扬这样的散修能解的。 卫朝荣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低沉,仿佛带着几?分思索,“你全力催动破浪式,破开水面。” 申少扬感觉这完全是在自寻死路。 湖水上方,风刀狂浪此起彼伏,比水下的玄衣苔还要危险,玄衣苔挡不?好,最多也只是被寄生,可风刀若挡不?住,那就直接玩完了。 以他现在筋疲力尽的状态,怕不?是一出水面就该再挨一刀。 可他琢磨了一会儿,同样是狼狈,被风刀击中,比起在湖水下被玄衣苔五花大绑,应该是前者更?体面一点?吧? 他想到这里,忽然又榨出了一点?力气,凝聚起灵气,握紧剑柄—— * 弱水苦海上方,祝灵犀已飞过半山,峰顶就在眼前,再行过一程就到了。 她飞得不?容易,身上带着的符箓都用光了,灵气也几?乎耗尽,左腿上还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让她丧失行走之力,攀登峭壁时,连一点?力都借不?得。 贴近山岩的地方,不?易被风刀刮中,如今灵气不?足,她不?敢赌自己的身板是否能扛风刀,因此在掌心画了符箓,能帮助她固定在山岩上,一步步往上爬。 “咔哒。” 她扒着的岩石发出一声轻响,祝灵犀累到了极致,竟在脑海一片空白中,下意?识地向?上奋力一跃,左腿霎时血流如注,她却没顾上疼。 “砰!” 就在她奋力跃起的下一瞬,她方才所扒着的山岩从峭壁上轰然滚落,转眼淹没在风浪里,瞧不?见一点?踪迹。 祝灵犀心里无限后怕:若非那下意?识的一跃,现在她就前功尽弃,随着山岩一起坠入湖水里了,以她底牌出尽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再爬回来。 碧峡当真是天?下第一险关,就连最平缓的弱水苦海也杀机四伏,这里根本不?适合任何修士生存!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间绝地,养育了一个曾名震天?下的宗门,也不?知当年的碧峡,每年有多少冤魂葬身在滚滚风涛、茫茫红苔下,其中又有多少是碧峡自家弟子。 想到这里,祝灵犀忍不?住向?下望了一眼,湖水幽深如血。 申少扬刚才坠入湖水,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虽说她能猜到阆风之会的裁夺官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绝不?至于让应赛者死在比试中,但碧峡的险恶由不?得人?不?担心。 比试前,戚阁主说曲仙君在碧峡为他们准备了一件利器,可祝灵犀即将登上峰头,却连这利器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祝灵犀压下心头淡淡的失望,微微抿唇,缓缓伸出手向?下,动作极轻微地触碰到左腿伤口附近,慢慢地画了一道符箓。 白光微微地闪烁,血流不?止的伤口愈合了一点?,看上去?没有方才那么狰狞了,但祝灵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如果她不?能尽快登上峰头休整,伤口很快就会重新开裂。 她仰起头,望着仅剩十丈的峰顶,再次伸出手。 “轰隆——” 惊涛拍岸! 狂涌的浪涛掀起千丈,铺天?盖地地打?落,撞击在山岩上,又轰然下坠。 祝灵犀竭尽全力贴紧了山岩,身上仅剩的三张符箓一瞬间全部催发,将她护在山岩下,却在这狂浪下瞬间破碎。 冰冷的湖水当头浇落,顺着她的鬓发滑下衣领,将她浇得湿透,狂风一吹,冷到骨头里。 祝灵犀顾不?得冷,先把全身检查了一遍,果然在颈边发现随湖水而来的玄衣苔,所幸时间短暂,寄生得不?深,被她咬牙烧干了,留下颈后一片焦黑。 等到这一整套行云流水做完,她才有心思绕过山岩,探出头去?看方才的狂浪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她才刚刚探出头,立刻大吃一惊—— 在千丈风浪里,有人?一身血衣,破开湖水,踏风浪而来,直上云霄。 不?过转瞬,那道血影就越过峭壁,超过她的位置,站在了峰头。 * “仙君,刚才那个血人?,是申少扬吗?”阆风苑里炸开了锅。 “他、他是怎么突然能借着风刀之力飞上碧峡的?” “他怎么反超了祝灵犀和富泱啊?” 第39章 碧峡水(五) 申少扬冲出湖水的那一刻, 心里就是一句“吾命休矣”。 他竟一头撞进了风刀狂浪里,直奔暴风眼,浑身上下写满了“找死”的字样。 那一下破浪式耗尽了他仅剩的灵力, 他根本没把握挡下这风刀,只能竭尽全力地往下扑, 寄望于他能赶在风刀落下之前重新坠入湖水。 前辈的主意要害死他了啊—— 申少扬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一头栽进风刀里撞死?后,那些正在?看阆风之会的修士们会用何等诧异的语气来描述他——“那个自己跳出来找死?的应赛者啊?他为什么?要往外跳, 难道他不知道裁夺官也不是谁都救得了的吗?” 反正一心找死?的那种肯定救不了。 申少扬泪流满面,他已感到背后寒芒的急速迫近,明明风刀未至, 可那股凛冽的气势已划破他的衣衫, 几?乎割开?他的皮肤。 他感受到后背一阵令人恐惧的刺痛。 逃不开?,躲不掉,避不过。 从他跳出湖面的那一刻——不,从他在?飞舟上中了风刀的那一刻起?,他根本就无?处可逃!被一连串的变故、危机碾得仓皇狼狈而?逃, 他以为这是随机应变,其?实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这就是碧峡,是天下第一险关,是属于他的绝境。 申少扬下坠的速度忽然有一瞬变缓,他像是被这危机吓傻了一般, 在?风刀狂浪的追击下连逃命也迟钝了,眼看就要被狂风吞噬。 可就在?狂风将要淹没他的那一刻, 这个进入碧峡不到半盏茶功夫就被预判提前出局的小修士猛地翻了个身?—— 在?狂风的追击下, 他不想着赶紧遁逃, 竟还耽搁功夫翻了个身?面向风刀! 他举起?了他的剑。 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压顶而?至,就算他全盛状态下也只能勉强求生, 更别提现?在?。对他来说,唯有逃命才?是明智的选择。 可申少扬要拔剑。 既然逃不开?、躲不过,无?论怎么?逃避都是一个死?,那不如回?身?拔剑,起?码还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化解。 剑锋挥向风刀的那一刻,他用尽了力气。 申少扬知道这一剑并不高明,甚至大失水准,出剑的一瞬他就已大感不妙,但剑已挥出,无?可挽回?,这回?他实在?无?计可施,却也终于无?怨无?悔,心平气和地接受命运—— 他的身?形骤然一轻。 像是忽然被青云包裹,他的剑锋在?即将被风刀撞开?的那一瞬偏转,势如雷霆,刹那间?撞碎了风刀狂浪! 这一剑比他全盛时能使出的最好的剑招还要高妙百倍。 申少扬根本就不敢做这招是他在?绝境里灵光一现?的梦,他八辈子也使不出来,这辈子不行,下辈子估计也别指望了。 “前辈,你刚才?出手了?”他傻乎乎地朝灵识戒发问。 卫朝荣无?言,根本就不是他动的手。 “你在?向上飞。”他说。 申少扬蓦然意识到,他确实是在?上升。 像是被托举在?云端一样轻飘飘地向上飞,滔天的巨浪追在?他的身?后,却连他的衣角也摸不到。 他全身?上下的玄衣苔忽然变了。 这一刻堪称碧峡隐藏杀机的玄衣苔犹如一件飞行法宝,他几?乎以为自己什么?时候买了一件极品法衣。 他看见了即将爬到山顶的祝灵犀,看见了身?侧翻飞着五盏巨大紫金瓶、被五彩灵气环绕的富泱,看见了碧峡千里风光的一角。 轻飘飘地下坠,等到他终于踩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碧峡的峰顶。 玄衣苔覆满他全身?,犹如一身?血衣。 说来也奇怪,方才?飞上峰头的过程中,他丝毫没感觉到玄衣苔的刺痛,反而?觉得一身?轻盈,可现?在?落了地,玄衣苔又令人难耐地刺痛起?来。 “我怎么?就到峰顶了?”申少扬站在?峰头,血水滴滴答答地从他身?上往下坠,他神情恍惚,茫然地说,“难道……我作弊了?” 卫朝荣淡淡地说,“她?告诉过你们,她?在?碧峡藏了一件利器。” 申少扬当然知道碧峡藏了这么?一件利器,可是他根本没有找到什么?利器啊?他什么?时候得到利器了?总不会是这一身?玄衣苔吧? ……可祝灵犀和富泱肯定也沾上玄衣苔了啊?怎么?不见他们飞上来? 卫朝荣笑了。 他已完全明白了曲砚浓的设计。 “和玄衣苔有关,但不是玄衣苔。”他语气轻淡,欢迎加入企鹅君羊幺二勿仪四幺思幺二藏着些无?人知晓的欣然,让这语句也悠然,“谁告诉你,利器要向外去?求?” 申少扬完全被搞迷糊了,“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卫朝荣微微地笑了,唇角微扬,“利器在?你心里。” “她?早就把谜底说给你们听了。” “将头临白刃,犹如斩春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碧峡本就是埋骨之地,考验的自然也是绝处逢生。 “当你们之中有人陷入了绝境,明知必死?还能一搏的时候,利器自然在?怀。” 卫朝荣语气沉定,很慢很慢。 “修士的利器不在?手中,在?心中。” 冥渊下,晦明无?定的魔又怅又笑,最终恍然。 原来千年弹指,她?什么?也没变。 *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第50节 “原来仙君把玄机藏在?了玄衣苔里,当应赛者一身?玄衣苔的时候,看似已到绝境,其?实反而?是得了真利器,当真是谁也想不到。” 阆风苑里,七嘴八舌的讨论。 “这样设计倒是让比试更有意思了——原本身?处劣势的应赛者,又靠着这利器追上了对手,现?在?局势重新变得莫测了。” 议论纷纷,却谁也没提及落后者靠这么?个设计反超对手是否公平,反正申少扬现?在?只是抢先到了峰顶,一身?的伤却并没有痊愈,而?祝灵犀和富泱距离峰顶也只有一步之遥,申少扬的劣势仍然十分明显。 也没人敢提。 如戚长羽这样机灵的人,已更进一步,“申少扬运气不佳,误中了风刀,这才?落入劣势,其?实算不得公平。他毕竟是散修,远不如祝灵犀和富泱了解碧峡,幸好有仙君妙算,让这小修士有了堂堂正正比一场的机会。” 卫芳衡听得满肚子火,“你们这些人真是让仙君一番神通都喂了狗!连真正的利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也看不出来吗?” 一个个说得好像申少扬是被仙君硬捧起?来的,仿佛只要有人陷入劣势,就会被仙君强行救到峰顶——明明是申少扬自己达到了获得利器的条件。 他们只能看出申少扬那一身?玄衣苔的精妙,却看不出那能分辨出置之死?地而?后生之人、从而?送他上青云的道法如何玄奥。 “换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谁能靠法术分辨出应赛者是否处于真正的绝境?谁又能分辨出应赛者的心境?”卫芳衡恨铁不成?钢,这一个个连旁观都看不明白,“更别提,仙君人在?阆风苑,应赛者可是在?碧峡!” 这简直神乎其?神,可以说是一场奇迹,怎么?落到这群人眼里,只能看出蝇营狗苟? 他们又不是修为低微、眼力不佳的小修士! 经由卫芳衡一番分说,谁都明白了。 毕竟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修士,有这么?一句提醒,顿时回?想起?方才?那一瞬变故的蛛丝马迹,参破玄妙。 ——原来竟是如此。 已成?为修仙界不朽传说的存在?,站在?面前时气度缥缈,却也只是肉身?凡胎,可当她?真正出手,才?知神通已超过一切想象。 就算人在?身?侧,也看不懂她?的玄机。 不愧是修仙界无?可争议的第一人、被誉为化神修士中最超然的一位,她?恐怕早已经超越了凡身?,成?为只应存在?于神话中的存在?吧? 一时之间?,高台之下,尽是惊叹。 千言万语,都成?一句:“曲仙君的神通,当真是世无?其?二。” 卫芳衡一时又高兴,又落寞。 她?侍立知妄宫多年,见人见事的角度也与旁人不同,这一刻她?忍不住偏过头去?看曲砚浓—— 难怪连仙君也要困于道心劫。 她?已把仙君的用意说得那么?明白了,怎么?这世人只见神通,不见道心呢? 卫芳衡忍不住想,仙君是否会失望? 曲砚浓没有失望。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对人群中反复无?常的议论置若罔闻,目光远远地落在?周天宝鉴上。 申少扬一定不知道他如今在?旁人看来是什么?样子。 一身?的玄衣苔,犹如一件血衣,潦草而?狼狈。 他就这么?默默地立在?峰头,动也不动,什么?也没说。 方才?触目的一瞬间?,她?差一点就要冲到碧峡去?。 太像了、太像了。 他一身?血衣站在?碧峡峰头,与千年前卫朝荣的模样竟重叠在?一起?,让她?根本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记忆里,卫朝荣也曾顶着满身?玄衣苔,默不作声?地站在?碧峡峰头等她?。 其?实那时候他们已经有很久没见面了。 上一次分别时,他们并没有争吵,也从来没有哪个人说过“一刀两断”这样的话,可是彼此都能清晰地察觉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那是似海情深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已做过爱侣能做的所有事,亲密得能让任何一个仙修甚至魔修感到不可思议,当无?限爱意到了极致,现?实就成?了一切的掣肘。 若不能更上一层楼,就注定无?可挽回?地走向凋零。 再怎么?亲密,他们也做不了光明正大的道侣;再怎么?契合,他们之间?也横亘着仙魔之别。 “我回?碧峡了。”分别前,她?神色如常,在?即将踏出屋门的那一刻回?过头,“你也该回?上清宗了。” 仙魔有别,各有归宿。 纵然是情非得已、身?不由己,终归聚有时、散也有时。 这一场荒唐美梦,早也要碎,晚也要碎,就散落在?今天吧。 卫朝荣抬眸看她?。 他几?乎是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颊边的弧线绷得很紧很紧,透露出一股极力克制的压抑。 “什么?意思?”他紧紧地盯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很用力。 曲砚浓几?乎有些不忍心看他。 她?偏开?目光,想要如寻常一般恣意张扬地回?应,可酝酿了三五次也不像样,停顿了一会儿,干脆什么?也没解释。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要走了,和你说一声?。” 卫朝荣当然知道她?不止这个意思。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他问她?。 曲砚浓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不知道。”她?敷衍着说,“再说吧。” 于是卫朝荣不作声?了。 他背脊挺直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谁立在?那里的一根柱子,一味地矗立。 曲砚浓转过头。 “我走了。”她?匆匆地说着,踏出门槛,说不清是什么?心绪,她?只想落荒而?逃。 卫朝荣蓦然追了上来,简直像是和她?撞在?一起?,他用很大力,从背后紧紧搂住了她?。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几?乎像是想把她?嵌在?他的心口,把她?圈得那么?紧、那么?用力。 他低下头,嘴唇凑在?她?耳边,气息略微有些急促,很深地呼吸,炙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边,开?口却像是沉冽而?冷峻,“我可以离开?上清宗。” 曲砚浓惊愕地回?头看他——这动作对她?来说有点难度,因为卫朝荣把她?搂得实在?太紧了,好像在?害怕他一松手就再也拥不住她?。 “我可以做个魔修。”卫朝荣低低地说,有几?分沙哑,“什么?都可以,我都不在?乎。” 曲砚浓怀疑她?是听错了。 “你说你可以做个魔修?”她?重复,“剔去?仙骨,做个魔修?” 怎么?会呢? 和她?说这话的人明明是卫朝荣,是那个在?魔域潜伏了多年,却仍然心心念念想要做个仙修的卫朝荣。 卫朝荣怎么?会和她?说他可以做个魔修呢? 卫朝荣在?她?身?后低声?笑了起?来。 “我不在?乎。”他说这话的时候让她?感到很陌生,明明从前已经很熟悉的人,这一刻好像撕下皮囊,露出彻骨的疯狂,他凑在?她?颊边,近乎贪婪地轻吻着她?的面颊,每个字都很坚硬,“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你觉得呢?”他真的在?问,仿佛只要她?一下点头,他就真的会义无?反顾地做,“我也做个魔修好不好?” 曲砚浓被他圈住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被一种来自命运的目视感包围了,手边所放置的,不仅是一份你情我愿的欢乐,还有她?根本畏惧触碰的东西。 “不要。”她?尽量找回?自己的声?音,似乎平静地说,“我不喜欢魔修。” 卫朝荣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他像是诱哄又像是渴求,声?音听起?来像是孤狼的低吼,“别管这些,我们走吧,去?没有仙魔的地方。” 曲砚浓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幻想,可幻想永远只是幻想,“我有我一定要做的事。” 卫朝荣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嗓音喑哑地说,“那么?,你只能是仙修。” 只有当她?和他都成?为仙修,他们才?能走下去?。 “你等一等。”他说,像是无?名的誓言,“我会找到办法的,这世上一定还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你再给我点时间?。” 曲砚浓真不是想为难他。 如果她?那时能更坦诚一点对待他,也更坦诚地对待她?自己,她?也许会承认,她?并不想拖累他。 他已经脱离苦海,到达平宁的彼端,何必毁去?这来之不易的安逸,重新搅进这一滩混水,落得一身?狼狈不堪? 何苦,又何必? 她?过了好久都没说话,后背是他炙热的胸膛,好像也能隔着衣衫将她?融化,炽烈得让人心惊。 卫朝荣也没有说话。 他定定地站着,以一种令人无?法忽略,也不忍心忽略的沉默,把她?拥得很紧很紧。 曲砚浓背对着他,反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 “走了。”她?没有回?应,像是根本没听见他那些荒唐话,低头想掰开?他的手臂,可没能推开?。 他没动。 于是她?也顿住了,凝在?那里,像是也忽而?被谁定住了,和他较劲一样伫立着,抬起?的手就停留在?那里,抬不起?,也落不下。 “我真要走了。”她?干涩地说,“你松手吧,干什么?呢?又不是以后不会见面了。” “还会再见吗?”他灼烫的吐息拂过她?耳垂脖颈,声?音低沉也如游走的气息,一字一句都是执迷,“会吗?” 曲砚浓一遍一遍地回?答。 “会。”她?说,“当然还会见面。” “好。”他最后说。 她?说还会相见,可自那之后,相见便遥遥无?期,她?再也没去?找过他。 所以,他过来找她?了。 曲砚浓坐在?金座上,以手覆额,神色晦涩难辨。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