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姐还是小学鸡》 第1节 一姐还是小学鸡 作者:金面佛 文案: 本文又名《戏精卷王在九零》 王潇穿进了一本小说,同名同姓的女配当了一辈子的后妈。 为了做好这个后妈,她放弃事业,全身心投入家庭,甚至没有生自己的孩子。 结果人家亲妈荣归故里,丈夫对着白月光两眼放光,女儿说到底这才是亲妈。 女配成了个笑话。她明明是九十年代的大学生,本来有个光辉的前程。 睁开眼,王母正对着她泪眼婆娑:你就嫁吧,晚娘哪里是好当的。 房门外头的小姑娘又哭又闹:你不是我妈,我不要你当我妈。 王潇看了眼贴着喜字的窗户,点点头:没错,我不是,我不嫁了,我没资格替人养娃。 养什么娃?挣钱不香吗? 本文文案 1995年,爸妈出门打工前,叮嘱十岁的江海潮:弟弟妹妹就交给你了。 江海潮左手拉着八岁的妹妹,右手牵着六岁的弟弟,坚定地点头答应。 外公外婆扯着孙子孙女儿,跟一块儿出门打工的儿女辈保证:去吧去吧,我们还能动呢。 很多年后江海潮回忆童年,她没觉得多苦,因为周围大家都苦,所以想起来还时不时有点儿甜。 而她最初要挣钱,只是想给妹妹买双凉鞋而已。 再后来,是想吃肉; 再后来,是想挣学费; …… 再后来,挣钱本来就很香。 食用指南:土著女主,普通农村娃的生活与奋斗 内容标签: 现代架空 年代文 逆袭 轻松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海潮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留守儿童暴富日常 立意:农女当自强 第1章 出去闯生活了(捉虫) 睁开眼时,江海潮透过窗户玻璃瞅见了灶房摇晃的昏黄灯光。 她蹑手蹑脚下床穿凉鞋,跟她睡同个被窝的妹妹江海音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嘴,又沉沉睡去。 江海潮没喊妹妹,只悄无声息地出房门,拎起屋檐下的竹篮,默不作声地走出小院。栀子花挂着露水,香的冲人鼻子。 六月天也就早晚带点凉意,人泡在里头浑身都能打个激灵。村里人贪这点凉,都天刚发灰就赶紧下地干活。扛着锄头的春英嬢嬢撞见江海潮立刻笑:“海潮,下地弄菜去啊。” 江海潮胡乱答应着,匆匆往地里走。 昨儿傍晚她去自留地给菜浇水时瞧见西红柿红彤彤的就想摘,却又觉着再吃一夜的露水,西红柿能更红更好吃,所以没动手。 其实回家后她就后悔了,多呆一晚上,西红柿能再熟到什么份上去?万一叫别人摘去怎么办? 她家自留地旁边就有懒鬼,自家地里长草都懒得动弹下,专门偷人家的菜。她家西红柿一直等不到熟才不是种子不好地不肥浇水不勤,全叫他们给摘了。 想到这里,江海潮的步子更快了,简直一路小跑,跟飞似的冲到自留地。 这会儿太阳已经露出了一角脸,照得西红柿红彤彤,丰盈饱满的简直像要冒汁。 她一颗狂跳的心终于落回胸腔,赶紧伸手摘了西红柿。再要找第二颗时,却发现只剩下光秃秃的青柿子。 江海潮想跺脚骂人,再看太阳又怕时候不早了,只能恨恨地摘了嫩生生的黄瓜又采了青椒和茄子,再割两把蕹菜,匆匆挎着竹篮往家跑。 饶是她紧赶慢赶,到院子门口时也听到了她妈的声音:“吃饭了,海音,你姐呢?磨蹭到哪儿去了?” 二妹海音正跟小弟海军合伙打井水,还没答话,瞧见江海潮,眼睛一亮:“姐,吃饭了,妈今天炒了韭菜鸡蛋还煮了粽子!” 江家早饭桌上向来是大酱和咸菜的天下,鲜少炒菜。江妈妈又要上班又要忙家里地里,哪来的闲工夫为顿早饭专门炒菜。 她看女儿挎着的菜篮,习惯性地皱眉头:“弄这么多?今天吃不完又要摆坏了。” 江海潮把黄瓜一根根拎出来,送到她妈面前:“黄瓜,妈,你跟爸爸带路上吃。还有洋柿子,本来有两颗,我昨晚看的好好的,不晓得哪个偷了。” 若是往常,妈妈肯定要朝菜地的方向骂两句:吃吃吃,吃自己的斋饭呢,赶着去投胎! 但今天妈妈只是看了眼,平静道:“把手脚洗洗,赶紧吃饭吧。” 甚至连海音拎着井水倒在江海潮塑料凉鞋上冲脚,妈妈都只是皱了下眉。 往常,往常可不会这样,往常她妈看到他们泡井水肯定要骂死他们:小小年纪不懂事,将来痛的哭的日子在后头呢。 江海潮跟妹妹对视一眼,偷偷吐了下舌头,带海军一道上饭桌。 今天的早饭可真丰盛,除了绿油油的嫩韭菜炒黄灿灿的鸡蛋外,还有一大碗酱烧茄子。妈妈油放的多,茄子几乎泡在油里,香死个人。更别说摆在盘子里的粽子了,瞧着像端午节还没过完一样。 三姐弟抓起筷子就舍不得放下,脑袋恨不能埋进碗里,个个吃得不歇嘴。 爸爸推院子门进来,看他们不等他吃饭也不生气,反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跟妈妈汇报:“田里的水我放了,我妈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妈妈眼睛都不抬一下,鼻孔里出气:“你妈?摆设!” 她生三个小孩都没见婆婆伸一把手,她婆婆是长在小叔子家的!一年到头就要口粮要油要柴火贴补她小儿子时最积极! 江海潮跟弟弟妹妹下意识地缩脖子,等待暴风骤雨降临。只要一说到奶奶,回回妈妈都能和爸爸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但今天妈妈只冷哼完了,就把眼睛落在他们姐弟三人身上,还给他们剥粽子:“吃吧,天热,摆不住。” 江海潮本能拒绝:“妈,你跟爸爸带路上吃。” 妈妈把粽子推到她面前:“没事,还有,吃吧。” 她只好拿筷子插起粽子咬一口,竟然是肉馅的,满嘴咸肉香。 家里最近一次吃肉还是上个礼拜端午节,再前一次是过年,她都快忘记肉是什么味道了。 二妹和小弟也惊呼:“肉粽子!” 齐齐吃得抬不起头。 妈妈笑了,放下碗筷,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钱塞给江海潮:“拿着,钱别乱花。” 江海潮看着手上的五块钱钞票,差点脱口而出:妈,哪来的钱? 家里没钱,她晓得的。 也不知道到底从什么地方刮来的妖风,镇上的社办厂跟地里的豆苗一样一夜之间发了瘟。原先还有日本人过来验货下订单能给国家挣外汇的厂子,集体歇火了。 爸爸上班的化工厂去年春天就停了工,当然不发工资。 妈妈待的被单厂年前倒是上了七八个月的班,喝腊八粥时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厂长还露了脸,但也没发钱,只拿厂里积压的被单分给工人了事。妈妈忙了大半年,最后也就是给家里三张床换了新床单被套。 至于卖粮的钱,更加指望不上。 爸妈辛辛苦苦起早贪黑了一年,三亩六分田打回的稻刨除自家口粮,剩下的全拖去粮管所,结果扣掉三粮四钱(农业税及农村各种常规摊派费用),粮管所的人就丢给爸妈两毛钱。 只够买根冰棍。 别说家里封了顶就没钱再粉刷的二层楼了,连他们姐弟三人这学期的学费,都是过年时爸妈分头跑了好几家才借到的。 要不是实在找不出钱给他们交下学期的学费,爸妈也不会插完秧就出去闯生活。 妈妈絮絮叨叨:“晚上关好门窗,别放人进来。鸡要好好喂,蛋别留,你们要吃蛋。地里的菜够你们吃就行,千万别挑粪,浇水就行。等我们家来再说。” 江海潮拼命点头:“我晓得了。” 妈妈还想再说什么,一直抬手看表的爸爸开口催促:“走唻,再不走要没车子了。” 妈妈突然间发火:“走走走,你拍拍屁股走人轻松的很,你管过一天我们娘儿的死活嘛?” 爸爸被骂得起身去廊下推自行车:“走唻,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今天妈妈的炮火像是被什么液体泡散了,发火都半途而废。 她起身,抹了把脸,招呼女儿:“海潮,你跟海音把车子推回来。” 江海军一看姐姐跟爸爸妈妈都出门了,立刻喊:“我也去。” 妈妈勉强笑:“行哎,你要晒成黑皮随你。” 往常爸妈都骑车带他们上街,但今天每辆车后座上都捆着大大的蛇皮口袋,他们只能跟在自行车后面走。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烈的很。路旁的栀子花失了精气神,蔫头耷脑,连村口的狗都趴在地上吐舌头。 天太热,江海潮以为从家里到镇上汽车站的这段路会度日如年,结果她还没和妹妹说两句话,就听到妈妈喊:“和平,快点。” 中巴车门开了,售票员在门口伸出半个脑袋:“快上车,马上开了。” 爸爸赶紧停下自行车,一手一个蛇皮口袋往车上挤。合上的车门差点夹到他。 车子咆哮一声,瞬间冲上马路。 江海潮正跟妹妹手忙脚乱地扶自行车呢,就吃了一嘴巴的中巴车废气。等她们“呸呸呸”抬起眼,只瞧见妈妈正费力地从车窗挤出脑袋来,冲他们喊:“在家听话,把门关关好。” 车子呼啸而去,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个小黑点。 江海潮愣了半晌,下意识地回头看招牌,白底的招牌上刷了黑漆,是五个大字:湖港汽车站。 她心里模模糊糊冒出个念头:中巴车把爸爸妈妈带走了。 她早知道的。 她才知道。 汽车站的售票窗口开着,里面的售票员一边看电视一边打毛衣,三三两两的人凑上去问车票。 第2节 旁边卖冷饮的小贩推着自行车大声喊:“冰棒马头牌,要吃快来买。” 汽车站前的大槐树上,知了正声声叫着夏天。 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涌上心头,江海潮觉得不应该这样的,电视上爸爸妈妈走了,他们应该哭哭啼啼的。 可她一点也不想哭,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哭。爸妈不在,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爸爸出差,妈妈加班还有爸妈每年挑圩时都不在家啊。 突然间,售票窗口传来“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啊啊……” 江海潮和江海音姐妹俩眼睛一亮,不约而同:“《新白娘子传奇》!” 上次县电视台放的时候,刚好赶上收稻子,她俩落了好几集! 要命了,小青跟那个公子到底怎么样了啊。 姐妹俩二话不说,直接踩自行车掏螃蟹(车太高,只能从二八大杠下伸过腿脚去蹬车)往前奔。 江海军还恋恋不舍地瞅卖冰棒的呢,转眼看俩姐姐跑了,吓得在后面撒开脚丫子拼命追:“姐,你们等等我!”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大姐二姐怎么知道他想吃冰棍啊。 第2章 好大的鱼 姐妹俩紧赶慢赶,到家时小青跟公子还是被白娘子棒打鸳鸯散了,小青哭的死去活来。 江海潮愤愤不平:“白娘子真是的,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跟许仙呢。” 她可看得清清楚楚,白娘子是蛇变的,第一集就蜕皮了,跟小青一个样。 话虽然这样说,电视放第二集时,她也没舍得挪屁股。反正爸妈走了,没人管他们看电视。 等“西湖美景三月天嘞”响起,她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烧饭了。” 江海音跟着她姐出房间门:“早上烫饭没吃完,还有粽子。” “那就再炒两个菜吧,省得晚上烧了。”江海潮翻菜篮,准备掐了蕹菜的老梗和叶子,剩下嫩茎直接切碎放辣椒炒。 省事。 要是妈妈看到肯定要骂死她,骨头懒得生蛆啊,蕹菜不撕开了怎么吃? 嘿嘿,爸妈不在,现在是她当家做主。 江海音在边上出主意:“再烧个茄子吧,茄子放酱烧,好吃。” 她又瞧见往屋檐下爸爸早上下田穿的黑胶鞋,鞋底和鞋帮都沾满了泥,一并待到塘边洗。 姐妹俩一人占据一条踏板,江海潮刷鞋,海音洗菜,省得脏水污了菜。 海音“啊”了声:“姐,咱家洋柿子都红了?怎么还有一个?” 茄子不用择,她直接拎菜篮出来,这会儿一根根拿出来洗菜看到里面有颗红彤彤的西红柿。 沾了水,亮晶晶的,叫头顶上的太阳一照,简直可以用语文课上新教的一个词——璀璨来形容。 可璀璨向来是说水晶和钻石的。 江海潮一时愣神,停了足有两秒钟才开口:“就一个,妈没带走。” 爸妈只带走了黄瓜,地里结的丁丁挂挂的黄瓜。 江海音“哦”了声,忽然间大喊:“姐姐姐,鱼!” 说着手往前一伸,菜篮再从水里拎出来,里面赫然是条翻白肚皮的鱼。 死了,动都不动。 江海音低头闻了下,很肯定:“没臭。” 江海潮紧张地东张西望,环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当机立断:“走,我们回家。” 承包这块池塘的人家特别小气,别说鱼了,就是有人来摸螺蛳河歪歪钓虾儿,他家老太都要出来骂,说偷了她家的鱼。 其实村里哪块塘哪条沟,人家承包的都不管螺蛳虾儿,又不是鱼。 江海潮不想跟人吵,妈妈临走前说了让她别跟人吵架,省得吃亏。 万一老太看到死鱼,说是她们弄死的,又要扯皮半天。大太阳底下,她才懒得受这种洋罪呢。 姐妹俩一路小跑往家奔,迎头撞上从田里回家烧饭的春英嬢嬢,她笑着问:“跑什么啊,又不上学。” 还放农忙假呢。 江海潮匆匆丢下句:“自来水没关,怕水漫出缸。” 等跑回家,顺手带上院子门,姐妹俩才敢大口喘气。 江海音仔细看鱼,惊喜地低喊:“没烂,肚子都没破。” 负责看家的江海军听到动静跑进院子,激动地喊:“姐,你买鱼了?我最喜欢吃鱼了!” 江海潮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捡的,死鱼。” 江海军还是兴高采烈,死鱼怎么了,死鱼也是肉啊。 他还是端午节时吃的鱼呢,爸爸烧的,特别好吃。他跟姐姐埋头吃,等抬起头才发现盘子里只剩下鱼头鱼刺和鱼汤了。 妈妈把鱼眼睛挖给他,吃了剩下的鱼头,爸爸用鱼汤淘了饭,全都笑呵呵的。 大姐却偷偷跟二姐和他说,不应该的,下次要留一半的鱼给爸爸妈妈。 江海潮翻看鱼鳃,断定这鱼刚死不久,鱼鳃还没发灰呢。 于是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死鱼不腌了晒干再吃,而是直接像爸爸做鲜鱼一样红烧。 海音和海军齐齐举双手赞成。开玩笑,腌了再晒,等猴年马月才能吃上鱼啊。 不过海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放腌菜烧吧,鱼汤里的腌菜也好吃。” 端午节那条大鱼,他们一顿就吃完了。 江海潮摇头:“只有泡萝卜了,没腌菜。” 正好家里酱油瓶也见了底,腌菜烧鱼还要放酱油,泡萝卜可不用,加点辣椒就很好吃。 海音去柴房拿了新收的麦秸秆烧锅,江海潮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鱼,嘿,得亏他们家打了井,多方便,然后热锅,待锅里冒出青烟下鱼,锅里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响。 海军也不嫌灶房热了,在旁边团团转,一个劲儿地问:“姐,什么时候好?” 被大姐怼了句“你要吃生鱼吗?”,他又讨好地给自己找事干:“姐,我切泡萝卜吧。” 江海潮瞪他:“切断你的手!” 她连海音都不敢让她拿刀,家里切菜叶喂鸡全是她的活。 海军被瞪了不敢吱声,只能灰溜溜地缩在灶膛边上,给二姐帮忙拿麦秸秆打草把子好烧锅。 江海潮白了他一眼,等泡萝卜鱼汤一起锅,她盛了一小碗,招呼弟弟:“吃吧,看看咸不咸。” 泡萝卜是咸的,鱼汤她都没敢怎么放盐。 海军咕噜噜就喝下肚,砸吧嘴巴回味:“好喝,一点也不咸。” 待鱼汤上桌,江海潮才懊恼:“烫饭跟粽子都没蒸,刚才烧鱼汤时应该蒸一下的。” 海音和海军已经迫不及待地洗手拿筷子上桌,异口同声地表态:“不冷,姐,直接吃吧。” 海军还强调了句:“鱼汤是烫的。” 海音分了剩下的三个粽子,江海潮剥开咬了口:“咦,怎么还是肉馅的?” 海音跟着点头:“我这也是肉馅的。” 姐妹俩集体看弟弟,忙着吃鱼的江海军赶紧剥开粽叶,大大地咬了口,含混不清道:“肉馅的。” 今天太幸福了,又吃鱼又吃肉。 江海潮问妹妹:“端午节妈妈包了多少肉粽子?” 海音想了想,十分肯定:“十三个。” 她记性好,绝对不会记错。腊肉是她帮妈妈从梅干菜缸里拿出来的,砧板和菜刀也是她拿的。 然后她跟掰着手指头算,过节时吃了五个,爸妈下田各吃了一个,剩下的六只肉粽,他们早上三个,中午着是最后的三个。 爸妈临走前带的四个粽子,全是白米粽。 海军还在上幼儿园呢,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海音则不安道:“妈没带糖走,怎么吃啊。” 吃白米粽要沾白糖,不然干巴巴的下不了嘴,她就吃不下。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 海军不敢吃了,小声道:“我们少吃点,留一半鱼肉给爸爸妈妈吧。” 江海潮吸溜了下鼻子,催促弟弟:“吃你的吧,等爸妈回来鱼早就坏了。”她下定决心,“下次再有死鱼,我们不烧了,腌了晒鱼干留给爸妈。” 泡萝卜鱼汤真好吃,又酸又鲜又辣,特别下饭。 要是爸妈吃过中午饭再走就好了。 傍晚江海潮带弟弟妹妹去自家菜地抬水浇菜。海军力气小,负责站在菜地从桶里舀水浇菜,江海潮跟海音去五十米外的池塘担水抬到菜地。 隔壁修远大大(注:方言,伯伯)挑着担子去自家菜地浇菜,看他们分工合作,笑道:“你们姐弟仨还弄个流水线啊。” 三姐弟冲他嘿嘿笑,江海潮拎着空桶喊妹妹:“走,我们快点。” 她用尿勺从塘里舀水,手一翻,看到水花生丛里飘着白色。她以为是塑料袋,结果水流过来,居然是条死鱼。 看来天真热了,鱼都翻白肚皮了。 江海音激动地拼命扒拉,愣是把死鱼够到了面前。 看清楚鱼的样子,姐妹俩才算明白为啥这鱼漂在塘里没人捞。死了有些时候了,鱼眼睛看着都不对,比中午那条差远了。 但她俩不嫌弃,反正腌好晒成鱼干也吃不出来多大差别。 江海潮又伸长尿勺往水花生丛里探,哎哟,竟然还有条,看着比这条还大。 因为它分量足,尿勺带动的那点儿水流压根捎不动它。大鱼在水里转了个旋儿,死活没流过来。 第3节 海音急了,跑到塘边捡了树枝,脚踩着蘸水长的大杨柳树根,用树枝往前拍水。姐妹俩一个在前面引水流,一个在后面撵,白肚皮鱼跟鸭子似的,摇摇晃晃地往踏板的方向来。 江海潮激动得够呛,尿勺伸的更起劲了,结果不知道是塘里水草打了绊还是用力的方向不对,大鱼居然停在水面上不动了。 江海音不得不伸长胳膊,更加用力地拍打水面。 旁边修远大大过来挑水浇菜,看姐妹俩忙碌的样子,哈哈大笑:“晚上又能给你们加道菜了。” 这个池塘的承包户不夹生(注:方言,难说话,不好相处的意思),从来不管死鱼,姐妹俩毫无顾忌,赶鱼赶的更起劲了。 大鱼被激荡的水花逼得吃不消,再度摇摇摆摆地朝江海潮漂去。 嘿!真是条大鱼,都有江海潮胳膊长了,而且是青鱼,最适合腌咸鱼。 她扒开鱼鳃,又看鱼眼睛跟鱼肚子,还好,死的时间不算太长,能吃。 江海音一边往岸上走,一边急着问:“姐,鱼还行啊?——哎哟——” 江海潮吓得赶紧奔过去,一把拉住妹妹的胳膊。 谢天谢地,海音的脚卡在树洞里,没滑下水去。 江海音也脸色惨白,捂着胸口拔脚,结果脚出来了,鞋子卡住了,再拔出来,糟糕,靠近鞋跟的鞋帮断了。 她瞬间带上了哭腔:“姐,怎么办啊,鞋坏了。” 江海潮同样傻眼,为了条死鱼坏了鞋,可真亏。 她咬咬牙,安慰妹妹:“没事,回家我拿502胶粘上。” 第3章 塑料凉鞋 姐弟三人也没心思在地里多耽误了,匆匆浇完菜就跑回家。 江海潮先让妹妹打井水刷洗干净凉鞋,等晾干了,才从爸爸的工具箱里翻出502胶,小心翼翼地涂在凉鞋的断口上,然后一点点地对齐了黏在一起。 海音和海军在边上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一口气吹错了,就把断口给吹歪了。 好不容易等鞋子粘好,江海潮跟捧着炸药包似的轻手轻脚放在地上,笃定道:“好了,再等半小时就能粘上了。” 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江海音快跳到嗓子眼的小心脏可算是落回胸腔了,还积极提议:“赶紧腌鱼吧,苍蝇会下子的。” 姐妹俩通力合作,等鱼收拾干净再码上盐放进以前妈妈腌菜用的小缸里压好,江海音试探着问她姐:“姐,鞋子好了吗?” 江海潮心里也打鼓哩,却强撑着胸有成竹的模样:“应该好了。” 海军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去看鞋子,还拎起来看,吓得海音大喊:“哎,你下手轻点。” 她可就一双鞋。 海军嘿嘿笑:“没事,姐,好了。” 鞋在他手上根本没断! 江海潮也偷偷松口气,招呼弟弟妹妹:“吃饭吃饭,马上放奥特曼了。” 没妈妈看着,他们端着饭碗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也不会挨骂。 中午的泡萝卜鱼汤里的鱼吃完了,但萝卜和鱼汤还剩下不少,泡饭吃鲜的很。三人呼呼啦啦干掉了半锅米饭,剩下的得管明天早中两顿。 海军发出满足的喟叹:“要是天天都有鱼吃就好了。” 江海潮嗤笑:“你做梦吧,赶紧洗碗。” 海军抗议:“为什么我洗碗啊,中午就是我洗的。” 两个姐姐才不惯他呢,异口同声:“你又没烧饭!” 江海□□着小曲把鸡赶回鸡笼,又扫了遍院子,看天都快黑透了,催促弟弟妹妹:“赶紧刷牙洗脸吧,明天上学了。” 海音嘴里答应着,却神差鬼使地走到墙角,换上了自己的凉鞋,又走了两步。 江海潮奇怪:“你去哪儿,外头天都黑了。” 海音刚想答话,先“哎哟”一声,哭丧着脸喊:“姐,粘不住,鞋又断了。” 那颜色都发灰的塑料凉鞋果然耷拉下来,挂在她脚上。 江海潮急了:“放的时间太短了,你得让它多粘会儿啊。” 海音一泡泪含在眼里却跟电视上的午门砍头听到“刀下留人”一样,慌忙把鞋脱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又拿出了502胶水。 这回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一直等到电视放完新闻联播又说了明天的天气,都放《焦点访谈》了,她才小心翼翼地看江海潮:“姐,行了吗?” 都快八点了啊,他们平常上学都是八点上床睡觉。 江海潮咬咬牙:“先洗脸刷牙,等八点再说。” 结果到了八点钟,江海音穿上凉鞋,跟趟地雷似的走了三步,鞋帮子又掉了。她嘴巴一扁,没忍住,直接哭出了声。 江海潮也慌。海音是个哭包,刚生下那会儿就天天像打雷下雨一样。爸妈本来想把她送人的,好留下二胎指标,结果被她哭得心软,最后留下来了。 现在她哭哭啼啼:“姐,怎么办,明天要上学啊。” 江海潮想说她哪知道怎么办,但妈妈临走前叮嘱过她,一定要照应好弟弟妹妹。她只能硬着头皮:“再试一次,这回……”她看了眼茶几上的座钟,咬牙下定决心,“等两个小时。” 电视上放《白眉大侠》了,以前妈妈赶她们回房睡觉,她们都要在楼下磨蹭半天舍不得上去。今晚没人管,姐妹俩却魂不守舍,连白云瑞出场都没多看两眼。 海军年纪小忘性大,替二姐担忧了不到五分钟就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电视剧。等《白眉大侠》都放完了,他才打着呵欠躺下来:“姐,我要睡觉了。” 江海潮眼睛盯着鞋看呢,心不在焉地打发弟弟:“睡你的吧。” 到底还是调小了电视机的声音。 海音熬不住困,一个接着一个打呵欠,却强撑着瞪大眼睛,时不时就跑到堂屋看一眼茶几上的钟。 江海潮也困,除了过年守岁,她还没这么晚不睡觉呢。她搓了把脸,招呼妹妹:“你别上去了,咱们睡爸妈的床。” 虽然家里有两层楼,足有四个房间能摆床,但爸妈不放心海军一个人,他跟爸妈都睡楼下一间屋,只单独支张床。她们姐妹则搭伴睡在楼上。妈妈还开玩笑说这是小姐的绣楼。 海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眼睛舍不得从鞋子上挪开:“没事,姐,我跟你一起等。” 《白眉大侠》放完了,电视上在讲评书,说的也是《白眉大侠》,可她们都没心思听。为了防止自己一不小心睡着了,江海潮还特地翻出数学练习册做。 她看妹妹等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板凳上跟长了牙一样,干脆喊她:“你把语文书后面的生字都抄一遍吧。” 海音惴惴应了,翻出书包开始写字。一动笔,她倒是暂时忘了鞋子的事,认认真真地抄了半本。完了放下笔,她又慌,本子抄完了,后面老师布置作业,她在什么上写? 江海潮有数的很:“没事,马上都快放暑假了,下学期肯定换新本子。” 姐妹俩又看了次钟,时针已经走到10的位置,这才哆哆嗦嗦地去试那双鞋。可饶是江海音比走高跷还小心,那鞋帮子依然没能撑过十米远,再一次断了。 江海音瞬间绷不住,眼泪花花往下淌,可怜巴巴地看姐姐:“姐,怎么办啊,我明天怎么上学?” 江海潮困得眼皮像刚才粘鞋子时把胶水沾到眼皮上一样,却还得安慰妹妹:“再粘一次,放一夜,明儿早上肯定就粘住了。502胶什么都能黏住的。” 可事实证明,502胶粘好的东西看着齐整,可能碎花瓶粘好了都能摆在桌上给人看,但不能碰,一着劲就散架了。 外面太阳都升到树梢了,江海音捧着她的鞋呜呜地哭:“姐,怎么办啊,我上学要迟到了。” 她只有一双凉鞋。 江海潮的旧凉鞋早坏了,剪掉了鞋帮,正穿在海音脚上当拖鞋。家里也没其他凉鞋能给海音穿。 江海潮只好给妹妹支招:“穿小白鞋吧,就穿六一儿童节表演老师让你买的小白鞋。” 也只能这样了。 可惜江海音是个汗脚,天一热脚就憋不住,闷一天味道熏死人不说,她脚趾缝也痒的难受。端午节前妈妈带她去卫生院看,大夫还说让她脚别闷着,得多透透气。下午一放学回家,她迫不及待地换下小白鞋,赶紧刷干净。 四年级放学比二年级晚十五分钟,江海潮回家看妹妹的难受劲儿,咬咬牙下定决心:“走吧,上街买双新凉鞋。” 海军是跟二姐一道回家的,闻声一蹦三尺高,兴奋地喊:“姐,上街买根冰棒吧。” 昨儿她们急着回家看白娘子,都没买冰棒。他看到了,妈给大姐钱了。 江海潮哼哼了声:“要是有钱找,就买一根。” 海军眼睛亮的跟夜里的猫似的,大声强调:“我不要赤豆冰棒,我要绿豆的!” 事实证明,他就是痴心妄想。 江海潮兜里总共只揣了五块钱,而镇上店里最便宜的凉鞋也要十块。她磨着老板讲价:“五块钱嘞,你看鞋子放边上一直吃灰,五块钱卖给我好了。” 店主像听笑话:“五块钱一双鞋?这么便宜你拿来卖给我,拿多少我要多少。” 海音大着胆子提要求:“买一只,我就买一只鞋,五块钱。” 她看这双鞋颜色跟她的凉鞋差不多,可以凑一双的。 店主已经不耐烦在这几个小孩身上浪费时间,直接挥手:“你当买肉啊,一斤买不起买半斤。我卖一只鞋给你,剩下的我卖给哪个?” 门口喊店主打牌的人嗤笑:“这哪家小孩,还买一只鞋,家里也太抠了吧。” 店主头也不回:“哪个晓得,穷抠穷抠的。” 姐弟三人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家。江海潮安慰妹妹:“没几天了,下个月就放暑假了,到时候在家穿拖鞋好了。” 至于放完暑假开学怎么办?那时候爸妈回家了啊,还怕什么。 昨晚熬夜,三人都没睡好,今天吃过晚饭,连海军都没要求看《白眉大侠》,姐弟仨就早早刷牙洗脸上床。这回江海潮和江海音没上楼,还是睡在了爸妈的床上,因为海军不敢一个人睡楼下。 关上灯时,江海潮看窗外的月亮,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今天都八号了,用不到一个月就放暑假了。 可鞋子的问题等天一亮就急吼吼地摆到了江海潮面前。 海音昨天放学刷干净的小白鞋,早上没干,鞋里面还是潮的。她本来就是一双汗脚,湿鞋还怎么穿? 她哭得眼睛跟烂柿子似的,海军急的在边上团团转:“这要怎么办?” 江海潮也快哭了,她上哪儿给妹妹变出一双能穿的鞋啊。最后实在没办法,她只能拿出自己的球鞋:“你穿这个吧,我给你里面塞点布头,你把鞋带系紧了。” 姐妹俩虽然只差两岁,但可能身高一个随爸一个随妈,差了快十公分了,鞋子当然也差了好几码。 江海音只能抽噎着点头答应,换上姐姐的球鞋去上学,一路上走的跟脚拖了两条船似的。 江海潮也只好假装看不见,自顾自进教室上课去了。 到上午第四堂课,麻烦来了,体育课,老师要求穿球鞋。 江海潮一个头两个大,臊眉耷眼地被体育老师丢在大太阳底下罚站了。 第4节 跟她玩的好的同学同情地看着她。爱捉弄人的男同学则发出怪叫,围着她嗷嗷乱叫,跟吃错老鼠药一样,然后被体育老师逮着罚跑步去了。 同桌卢艳艳恨铁不成钢地瞪她:“昨天放学我不提醒过你,今儿上体育课嚒。” 江海潮苦笑:“我忘了。” 其实她早上还记得,但海音一哭她也慌了,就把球鞋给她穿了。 唉,应该让她穿自己的凉鞋的。 不行,凉鞋又没鞋带又塞不了布头,这么大,海音怎么穿。 卢艳艳还想学她妈那样拿手指头戳江海潮脑门,结果眼睛瞥到班主任朝这边来了,吓得赶紧一溜烟跑了。其他同学也嗷嗷叫着一哄而散。 江海潮心里直打鼓,估计自己又得再挨一次批评。没想到班主任只瞅了她一眼,走去旁边跟体育老师说了句什么,后者就宣布她不用再罚站了。 因为班主任安排她回班上去出黑板报。 卢艳艳羡慕得都要流口水,难掩复杂的心情:“陶老师果然最喜欢你,多偏心你啊。” 江海潮神胳膊够她脖子:“呵呵,你要不要也被偏心下?跟我一块儿去出黑板报?” 她从小临爸爸的字,硬笔字写的好看,粉笔字也不错,加上会画画,总被老师喊去出黑板报。其实偷偷说一声,虽然挺有面子的,很被同学羡慕,但她真不爱吃粉笔灰。 卢艳艳立刻挣扎出去:“不要,我们要跳皮筋的。” 江海潮只好自己一个人回班上出黑板报,她才抄了一首诗,卢艳艳惊慌失措跑回来喊她:“海潮,你妹妹海音被人打了。” 吓得她立刻丢了粉笔往外冲。海音从小跟个面团一样,从来不跟人吵架。哪个王八蛋敢打她妹妹! 找死! 第4章 是你们吃我们的 江海潮冲到老师办公室,海音正在抹眼泪,屁股上沾了好多灰,应该是叫人推了个屁股墩。 站她对面的男生冲老师嚷嚷:“是她先打我的,她拿鞋子砸我的头。” 江海音哭哭啼啼:“我没有,是鞋子自己飞出去的。” 原来二年级也上体育课,江海音和同学一块儿跳橡皮筋,她是玩皮筋的高手。但今天鞋子大,她跳的时候,鞋子飞出去了,刚好砸到了男同学的头上。这人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江海音推倒在地上。 还是老师看到了,才把两人带到办公室。 现在看两个学生还在争执,老师被吵得头疼,开口断官司:“好了,江海音鞋子跑了不是故意的,李涛你一个男子汉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推女同学呢?这要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江海音眼泪含泪:“老师,我疼。” 李涛不甘示弱:“我头还疼呢,你要把我砸笨了,你负责啊?” 老师噗嗤笑出声:“你还好意思,我倒是希望你被砸开窍了,回回考试倒数第一你有脸哦,你要有江海音一半聪明我睡觉都能笑醒了。行了,不许再吵。” 正好下课铃声响了,老师给这事画了句号:“赶紧回家吃饭吧,不许再闹。” 江海潮在心里盘算了下,感觉这回妹妹就即便吃亏,亏得也不大,就跟老师打了声招呼,带妹妹去小学前面的幼儿园接弟弟一块回家。 江海音却一瘸一拐的,偷偷告诉姐姐:“我屁股疼。” 刚才当着男生的面,她不好意思说。 江海潮立刻急了,屁股疼,万一是骨头摔坏了怎么办?不行,她得找人要个说法。 不等她回头,后面已经有人追上来,一位跟妈妈差不多大的阿姨抓住海音的胳膊:“你个小妹头打我儿子的脑袋你还想跑啊。” 江海潮用力从陌生阿姨手上抢回妹妹的胳膊,大声道:“你还说呢,我妹妹被李涛推的摔的骨头疼,我还要找你们家赔骨头。” 李涛妈妈冷笑:“玻璃做的啊,屁股坐地上就骨头疼了?是你家这个小妹头先砸我儿子的脑袋的。你爸妈呢,你们家是怎么教小孩的?” 李涛有妈妈撑腰了,腰杆子挺得小肚子都鼓出来,大声嚷嚷:“她爸妈出去要饭了,叫花子,要饭的!” 江海音眼睛又红了,带着哭腔喊:“我家不是要饭的。” 幼儿园放学了,老师带着学生往校门口走,江海军看到二姐要哭了,跟颗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推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李涛,像小老虎一样怒吼:“不许你欺负我姐姐。” “吵什么啊。”后面走过来一个比爸爸大几岁的男人,皱着眉毛说李涛妈妈,“接个儿子怎么到现在,饭店菜都上桌了。” 江海潮认出了人,主动打招呼:“李伯伯。” 这是化工厂的厂长,她到厂里找爸爸时见过。 李厂长惊讶,瞅了江海潮好几眼,一副不确定的模样:“你是?” 江海潮抢在李涛母子前面开口:“我爸是江和平,化工厂的技术员。” 李厂长恍然大悟:“哦,想起来了,你跟你爸长的真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今天这是?” 江海潮大着胆子开口:“我妹妹跳皮筋时鞋子飞了,不小心碰到了李涛。李涛问都不问一句,把我妹妹推的摔下台阶,她现在骨头疼,恐怕骨头都断了。伯伯,我爸妈不在,我不晓得怎么带我妹妹去医院拍片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伤了骨头要去卫生院拍片子的,说不定还要打石膏。 李涛妈妈冷笑,这小妹头还倒打一耙了,摔了屁股的人竟然好意思让砸了头的人负责带去医院拍片子!她从鼻孔里出气:“好啊,我们带她去卫生院拍屁股,你好好看着,学会了带我们家李涛拍脑袋。别说我们家欺负人,谁也别占谁便宜。” 农村人就是这德性,一天到晚想占便宜。像这个小妹头,鞋子买这么大,还是想多穿两年嚒。真是占便宜占的天天演笑话。 江海潮捏紧了拳头。她只有五块钱,连一双塑料凉鞋都买不起,哪有钱拍片子。可海音一向能忍,如果不是疼的吃不消肯定不会吭声,万一真摔坏了残废了要怎么办? 冲动之下,她脱口而出:“行啊,拍片子的钱从我爸的工资里扣。” 李妈妈火冒三丈:“你爸哪来的工资?都不上班哪来的工资?” “好了好了。”李厂长出来打圆场,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赶紧的,趁中午到卫生院拍个片子再看。” 江海潮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拽着弟弟,默默地跟在后面。 李厂长今天开小车过来的,司机奇怪地瞅了眼小尾巴似的三只小萝卜头,只问领导:“去饭店吗?” “先去卫生院。” 小轿车本来塞不下这么多人,但江家姐弟都瘦,愣是挤进去了。四个轮子的确比两条腿要快,平常走路十多分钟才到的卫生院,只听见车子打火,嗖一下就停在卫生院门口了。 大夫正端着铝制饭盒吃饭,听江海潮说完点头安排海音照x光去了。 李涛妈妈不肯吃这个哑巴亏,嚷嚷道:“大夫我们家也要拍片子,这砸到脑袋可是大事。” 大夫看了眼李涛:“头晕吗?恶心吗?想不想吐?” 李涛福至心灵,瞬间意识到这是个装病的好机会,立刻捂住脑袋哎哟哟叫唤:“我头疼我头晕,妈,我难受死了。” 李妈妈慌了,一把搂住儿子:“乖涛涛,给妈妈看看,哪儿难受。”她又冲江海潮喊,“你家必须给个说法,我家涛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个小妹头等着!” 江海音吓得心慌手抖,下意识地拽姐姐的胳膊,眼睛红的像兔子,小声央求:“姐,我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他们哪有钱给李涛治病啊。 江海潮却不肯走,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海音就这样回家挨着。 大夫对双方之间的剑拔弩张置若罔闻,只撩了下眼皮,点头道:“难受啊,那大概是脑震荡,等卧床休息,动都不能动。电视别看了啊,别跑出去玩,还有吃的,清淡饮食,别吃荤腥了,先喝粥吧。” 李涛越听脸越白,到后面听说自己连肉都不能吃了,他立刻又跳起来:“没事,大夫,我一点事都没有。” 大夫面无表情:“头不晕不难受了?” 看李涛狂点头,他才开口施恩:“那行吧,回去注意休息。” 李妈妈可不干了:“大夫,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就这样算了?起码拍个片子吧。” 大夫到现在饭都没吃完,已经十分不耐烦:“那你还要怎样?鞋子砸到额头,油皮都没破,也没肿,你不说我都看不出红印子。你说怕影响脑袋,这照x光吃射线,你到时候要说拍片子把脑袋拍笨了,我怎么讲?你要是不放心去城里大医院,我是没办法的。” 李妈妈还想再说什么,被李厂长拉住了:“行了行了,先给这个妹头拍片子吧。” 等片子拍完,大夫说骨头应该没事,江海潮才松了口气。 李妈妈气呼呼的:“看到了吧,别想再讹人。” 李厂长倒是平易近人,还冲三姐弟笑:“好了,赶紧回家去吧。对了,没吃饭吧,算了,跟我们一起上饭店吧。” 江海音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们让她感觉不舒服。但她习惯性看姐姐,姐姐却抿着嘴巴点头:“好啊,现在回家也来不及了。” 李妈妈大概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李厂长都愣了下才示意他们上车:“去饭店。” 江家姐弟上了饭桌也不客气,不用人劝,该吃吃该喝喝,不管是糖醋排骨还是炖鸡汤,他们都吃的毫不迟疑。江海音一开始还有些慌,后面看大姐动筷子,也跟着放开痛快吃了。 到后面,李厂长不得不又让饭店再上了份黄瓜炒肉片。 吃完饭,他又安排小轿车把他们送回学校。 等进了学校大门,李涛终于憋不住,冲江海音吼:“你们真不要脸,还好意思吃我家的。” 江海音愤怒地怼回头:“你们家才不要脸,不发我爸爸工资。” 李涛快气爆炸了:“那是厂里没钱,关我们家什么事?” 江海音哑炮了,她觉得不对劲,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嘴。好在她姐可不是闷葫芦,直接鼻孔里出气:“当哪个傻哦,厂里没钱给我爸发工资,有钱给你们家盖小洋楼,还唱卡拉ok呢。” 去年她爸被迫去给厂长送礼,想让厂里好歹开几个月的工资。厂长就在家里唱卡拉ok。结果礼送出去了,工资却一分都拿不到手。 江海潮眼睛喷火瞪着面前又白又胖的李涛:“厂里没钱我爸出去闯生活,你爸还滋润地开小轿车吃饭店。你们糊弄鬼呢,都当旁人傻,就你们家聪明是吧。我告诉你,今天不是我们吃了你们家的,是你们家一直吃我们家,吃厂里的。你们家才是最不要脸的。” 撂下话,三姐弟扬长而去。 回教室前,江海潮关心妹妹:“你屁股还疼不?” 海音摇头:“不疼了,贴了膏药就不疼了。”她忧心忡忡,“姐,李涛爸爸生气的话,会不会再也不发爸爸工资啊。” 江海潮冷哼:“他扣着厂里人的工资不发他才高兴。” 呵,厂里没钱?那么多原料还有运货的大卡车,随便卖出去都有十几二十万。妈妈上班的被单厂好歹还分了床单被套,化工厂却一毛不拔。哼!妈妈说了,这种人掉进化工炉子里烧出来的心肯定是黑的。 她光棍极了:“反正他又不会发爸爸工资,我们不吃白不吃,能吃回一口都是赚的。” 海军眼睛一亮:“那我们天天吃去,他家还开小轿车呢。” 江海音小小声道:“车不是厂里的,李涛他爸去镇政府了。” 真不公平,他们爸爸辛辛苦苦上班,厂子不行了,爸爸就只能空手白干。天天上饭店吃吃喝喝的厂长却还能去当干部,坐小轿车。 为什么这样?江海潮也不懂,她只能叮嘱妹妹:“海音,你晚上放学跟海军先别走,等我一块上街去。” 第5节 第5章 还差三块钱(捉虫) 上街干什么?继续吃大户?做梦吧!当然是去给海音买凉鞋。 店主忙着打牌,根本懒得搭理他们。无论江海潮怎么磨,他都一口咬定10块钱,少一分都不卖。 江海音在边上半天不吭声,突然间冒出一句:“出红桃a,大牌都出去了。” 店主愣了下,迟疑地抓着牌不动。旁边人哄笑:“出哎,小妹头眼睛可利了。” 店主咬住后槽牙,狠狠地丢下红桃a:“出了。” 结果真没人手里牌能压住他,这把他赢了。 牌桌上一阵笑闹,有人嘴里骂骂咧咧的把钱推过去,还有人起哄让店主请客:“这把你可赢了啊。” 江海潮趁机砍价:“老板,你就五块钱卖给我们嘞。” 输钱的人帮腔:“就是,还是人家小妹头让你出的红桃a。” 店主却不傻,挥舞着手上的毛票:“总共就赢了两块钱,我再舍你五块钱?我倒贴三块?” 牌桌上的人纷纷表示不能这么算,打牌讲究的就是兆头。还有人起哄架秧子:“要不这小妹头再指点你大哥打几把,直接赢走这双鞋。” 江海潮紧张地把妹妹拉到身后:“我们不打牌。” 她爸妈都不爱打牌,家公爷爷(注:方言,外公)更是最恨赌钱,所以她家没打牌的习惯。海音也不是擅长打牌,她是会看,记性好,心算快。桌上已经出了哪些牌,她在边上看看心里就有数了。 牌桌上的人哄笑声更大了,店主点香烟,漫不经心道:“行哎,我不占你们小孩子便宜,两块钱,我舍两块钱,八块钱你们把鞋拿走。” 再少一分他都不肯。 江海潮不敢带弟弟妹妹在店里多待,牌桌上乌烟瘴气的呛死人。她跟店主说定了:“就八块钱,你把鞋子给我留着,回头我来买。” 三人出了店门,海音愁眉苦脸:“还差三块钱。” 他们要上哪里找这三块钱去? 江海潮也犯愁,长到10岁,除了每年压岁钱在手上过完夜就得上交外,她就管过这五块钱。 找钱?那是爸妈的事,属于另外一个全是大人的世界,她从来没管过这茬啊。 她站在街上的时间有点长,弟弟妹妹又都盯着她看,同桌卢艳艳瞧见了跑过来打招呼:“江海潮,你上街买什么东西啊?” 江海潮下意识地否认:“没,就逛逛,你买什么啊?” 卢艳艳得意地晃了下手上的塑料袋:“我帮我奶奶卖麻团,我奶奶给我钱炸了米棍。”说着她还抓出几根塞给江海潮姐弟。 江海潮没和她客气,谢过她接了塞进嘴里吃。米棍蓬松,吃进嘴里带着点甜,好吃的很。 但她还愁三块钱的事,没心思跟卢艳艳多说话,讲了几句老师留的家庭作业就带弟弟妹妹回家。 哎,上哪儿找钱去呢。卢艳艳可以帮她奶奶卖麻团拿零花钱,他们奶奶可指望不上。 三人回家不急着做饭,趁太阳没下山先写作业。老师说自然光对眼睛最好,能早点看书写字就早点干,别非拖到黑漆麻乌再点灯熬蜡伤眼睛。 海军端着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小龙人》一边择韭菜。等他把菜择好了,姐姐的作业也写完了,就能洗菜点灶烧晚饭。 忽然间,大姐喊了声:“对,卖菜!” 江海潮一巴掌拍在语文练习册上,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阅读理解。 这篇文章说了两个小姑娘,是乡下城里学校手拉手活动认识的朋友。乡下小姑娘去城里卖菜碰上了自己的朋友,两人分别羡慕对方又不理解对方,最后还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更好。 江海潮现在可没心思管文章的感情,她只觉得面前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卖菜可以挣钱,她家地里就有菜,她也是乡下学生。 她丢下笔,高兴地对着弟弟妹妹宣布自己的决定。她要进城卖菜,《我爱我家》上演了,城里吃菜都要买,能卖出钱。 江海音却害怕,她长这么大只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和姐姐弟弟一起被爸爸妈妈带去城里玩了一天,现在爸妈都不在,他们去城里卖菜,要怎么弄啊。 她喊住江海潮:“姐,要不,我们就在镇上卖吧,在菜场外面卖,买菜的人也能看到。” 江海潮想了想,觉得也行。其实她都不知道去城里该怎么走,坐车吗?那菜带上车司机会不会骂。 海军理干净了韭菜,比姐姐更激动:“大姐,我们卖什么菜啊,我能择韭菜。” 江海潮在心里盘算了回,自家自留地上现在长得最好的就是蕹菜跟苋菜,其次是辣椒和早豇豆,茄子是头一茬,洋柿子留下的只有青的,不过虽然不好烧汤,但跟辣椒一块炒了也很好吃。还有黄瓜,不当菜直接啃都好吃。 今晚他们收拾好了,明天一大早拎到菜场去卖,卖完了正好去上早读。 说干就干,江海潮挎着篮子招呼海音和海军出门。 修远大大正在巷子口扎笤帚,看到他们随口问了句:“去地里浇菜啊?”又转头问春英嬢嬢,“你那垅小青菜卖了多少钱?” 春英嬢嬢拍大腿:“别讲了,卖个鬼,我辛辛苦苦理了半天,五分钱一斤都没卖出去。” 修远大大哈哈大笑:“小青菜哪家地里没有,谁稀罕买你的。你要是卖鱼卖肉卖卖这边地里长不出来的东西还差不多。镇上厂子都歇火了,有多少人还舍得掏钱买这个。住镇上的,哪个家里在村里还没地。” 江海潮傻眼了,眼巴巴地问修远大大:“我们镇上菜卖不掉啊?” 春英嬢嬢替他回答:“卖不掉,能卖的都是稀罕的。我白忙了一天。” 她还奇怪,小妹头问这个干嘛?江海潮已经垂头丧气地带着弟弟妹妹又转头回家了。 春英嬢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三个娃娃不是去浇菜吗?” 招娣婶婶正在择蕹菜,笑道:“天天浇还不累死他们,差不多行了,三个娃娃能吃多少。” 院子门背后,江海音着急:“姐,你真要进城去卖菜吗?” 去年村里办丧事,主家请了电影队放《陈奂生上城》,大家看了都笑。她却害怕,陈焕生在县城病了碰上县委书记住进了招待所,可县委书记要是没见着或者认出他来,他病得那么厉害,会不会就在城里死掉啊。 人生地不熟,谁都不认识他。 江海潮也心里打鼓,但她家地里的菜到镇上卖不掉啊。 江海音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姐,我们怎么去城里啊?车票要多少钱?” 一旦涉及到花钱的问题,穷人家的小孩都挺不直腰杆。即便妹妹没问出口,江海潮自己也害怕,如果他们花钱买车票进了城,菜却没卖掉,那岂不是连五块钱都要白白浪费掉了。 江海潮头痛,看弟弟妹妹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只好先转移话题:“烧饭吧,吃过饭再说。” 晚饭炒了韭菜凉拌了黄瓜片。本来他们计划是要红烧茄子的,茄子多多放油烧,炖的烂烂的,吃在嘴里感觉像肉。但姐弟三人都没心情,最后只蒸了茄子,倒进熟油加了蒜末拌一拌。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收拾碗筷时,江海潮特地说了句:“肯定会有办法的。” 只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话到底说给弟弟妹妹听的还是自己听的。 她心烦意乱,把用过的碗筷放进竹篮里:“我去塘边洗,你们早点洗澡上床吧。” 今天跑来跑去,他们都出了一身汗,正好天热,洗澡也不怕着凉。 江海潮心不在焉地蹲在石踏板上洗碗,心里一个劲儿琢磨:到底上哪儿卖菜去呢。 修远大大家的秋月姐姐过来漂洗衣服,喊了她好两声她才反应过来答应。秋月姐姐笑道:“在心里默背课文啊,喊你都听不到。” 江海潮赶紧往边上挪两步,给秋月姐姐空出个位置来。突然间,她目光落在秋月姐姐的脚上,恨不得能把她的鞋子看出个洞。 秋月姐姐都叫她看的忍不住心底发毛:“怎么了,海潮,你看什么啊。” “秋月姐姐,你能让我看看你的凉鞋吗?” 秋月姐姐的凉鞋是皮革的,样子跟拖鞋的区别就是后面还有一圈鞋帮。这样她穿鞋不用搭扣,直接脚一伸进,提起鞋帮就好。 江海潮的嘴角往上翘,最后憋不住,嘴巴都要挂到耳朵上了。她大声道谢:“谢谢秋月姐姐。” 秋月姐姐看她跟阵风似的兴冲冲地拎着竹篮跑了,满头雾水:“谢我干嘛,我没干嘛啊。” 江海潮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赶,她知道要怎么办了,不用再找三块钱买新鞋,她只要把海音搭扣凉鞋后半截鞋帮缝在前半截上,做成和秋月姐姐穿的那种“一脚蹬”就行。只要缝紧点,不死命跑,凉鞋穿着绝对不会飞掉。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进小院,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说话,灶房里传出了呜呜的哭声,海军急的要命:“二姐,你别哭,没事的,大姐肯定有办法再找到三块钱,到时候给你买双新鞋。” 江海潮跑进灶房安慰妹妹:“别急,我有办法修好你的凉鞋。只要……”,她话没能说完,因为她已经瞧见抓在海音手里的凉鞋了,不由得惊呼,“鞋怎么成这样了?” 原本断掉的鞋帮黑乎乎一片,缩得都要看不出样子了。 江海音恨不得扇自己耳光,哭得声音哆嗦:“我看修塑料盆的……都是烫软了粘起来就好了,……我想塑料凉鞋也一样。可它老是粘不住。” 于是她就再拿火钳再多烫一点,再一点,鞋子最后变成这样了。 第6章 飞来的五块钱 江海潮气得跺脚:“哪个要你烫的,我都想好了怎么修了。把这边缝起来,直接穿好了。” 江海音看姐姐比划出来的样子,更是后悔的直打自己的脑袋:“都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要烫它?” 现在完蛋了,鞋子毁了,再也修不好了。 江海潮快要气死了,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结果却叫妹妹一声不吭地毁了。真是净帮倒忙。但她还是拽住妹妹的胳膊:“好了,别打了,你打自己有什么用,我再想想,肯定有办法的。” 院子外头春英嬢嬢喊:“海潮,你们在家吧,哪个在哭啊?” “没事没事。”江海潮胡乱答应着,“我们在家呢。” 春英嬢嬢听到回应便不再追着,院子外面又恢复了安静。 江海潮没滋没味地喊弟弟妹妹:“先洗澡吧,洗过澡还要洗衣服呢。” 海音抽抽噎噎地去洗澡了,完了又赶紧把三人换下的衣服泡在盆里搓洗。 江海潮愁的恨不得拔光头发,愣神半晌听见鸡叫才想起来今晚她还没喂鸡。她赶紧切菜叶子好拌上米糠喂鸡。 海军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跟二姐一起去塘边漂洗衣服了。 江海潮一面叹气一面喂鸡,站在院子里茫然地四顾周围,只恨爸爸三代贫农,家里连偷偷埋下金条的可能都没有。 到底上哪儿找钱去呢,她想要三块钱。 忽然间,院子门“咚”的响了声,啪啪啪的脚步声冲进院子。海军激动地喊:“大姐!”,然后他的嘴被二姐捂住了。 江海音还谨慎地转身关上院子门,生怕后面有人撵似的,跑进堂屋才敢喊她姐:“姐,你过来,你看这是什么?” 江海潮瞧见她手上的五块钱时,第一反应是掏自己口袋,海音啥时候把钱拿走了? “捡的。”海军兴奋地在旁边解释,“我跟二姐在路上捡的,还是我看到的呢。” 嘿,不晓得谁掉的,正好解决了他们的大麻烦。五块钱比三块钱多,他在幼儿园都学加减法了,他知道! 第6节 江海潮也觉得就跟语文老师说的一样,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三块钱的巨山就这么轻易地被搬走了。 她长松一口气,痛快地宣布:“我们马上到街上把鞋买了。” 大人们都说捡到的钱留不住,必须得尽快花掉。 三姐弟关上院子门往外走,春英嬢嬢和招娣婶婶等人正在巷子口乘凉,看见他们就问:“你们上哪儿去啊?晚上可不兴去地里浇水啊。” 江海潮胡乱答应:“我本子写完了,去买本本子。” 春英嬢嬢奇怪:“小店往这边走啊。” 村里就有小店。 招娣婶婶扑哧笑出声,压低声音道:“她家啊,东西又坏价钱又贵,我都愿意上街买去。” 三姐弟没走两步,不远处突然传来震天响的哭声,夹杂着求饶:“爸,别打了,我真没买零嘴。” 哭声凄厉,招娣婶婶听了都忍不住问了声:“这哪个,打成这样。” “还有哪个,小福生呗,打起小孩来没点数,上次把他家明明吊在房梁上打,差点没打断气。” 江海潮姐弟本来没多关心,他们和王明明也不在一块儿玩。 但修远大大说了原委:“小福生让明明去小店买香烟,结果小孩钱掉了,回家就打了。” 江海潮听到“钱掉了”三个字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海音也侧过头看她,只有海军催促:“姐,我们快点,晚上要放《白眉大侠》呢。” 后面断断续续传来讨论声。 “五块钱啊,掉了五块钱。也真是的,小孩掉钱骂一顿打两下好了,哪能这么打,打坏了怎么办?” “小福生就是个愣头青,下手没轻没重的。刚才他哥哥劝他,他还说打死了也是他养的,旁人管不着。” “皮带都拿下来抽,这哪是当老子的啊。” “还当老子哩,明明妈怎么走的?就是被他活活打跑的。” …… 不知不觉间,三姐弟已经停下了脚步。 江海音小小声地问:“姐,他爸不会真打死他吧。” 电视里就有人是被皮带抽死的。她看过王明明他爸打他,打的都出血了。 江海潮也心里发毛,哪里能抽皮带呢,从小到大,他们三姐弟最多吃过妈妈的毛栗子,爸爸连他们根手指头都没动过。爸爸说他手重,打坏了不好。 不远处,凄厉的哭声似乎渐渐哑了,却不停地重复回响:“爸,别打了,我要死了,爸爸,别打了。……救命啊,救命……” 明明声音小了,可为什么好像在她耳边喊一样。 神差鬼使的,江海潮冒出句:“我们过去看看吧。” 海音和海军都不想去,但他们又觉得自己应该过去。 姐弟三人调转了方向,往王明明家跑。他家还是破瓦房,在村里都不起眼。院子里围了不少人,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劝:“行了,福生,别打了,五块钱少抽一包烟呗。” 手里拿着皮带的男人眼睛猩红,恶狠狠道:“你赔我一包烟?” 这话就不讲理了。 江海潮挤在大人堆里,瞧见王明明趴在凳子上,上半身没穿汗衫,背上已经肿了好几道血印子,真出血的那种,他疼得又哭又喊:“爸爸,表打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江海潮感觉身上发冷,大夏天的要打哆嗦。 春英嬢嬢一把搂住她,骂小福生:“你造孽哦,表打了啊,把人家的娃娃都吓坏了,你赔得起?” 小福生眼睛一横:“我打我自个儿的娃娃,管你们屁事。” 说着,他又扬起了皮带,跟人来疯似的,好像看的人越多,他打的越兴奋。 “别打了!”江海潮听见一声喊,等到耳朵嗡嗡响时,她才意识到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她干嘛喊啊,她茫然。 小福生像是愣了下,看清楚是她一个小妹头,立刻毫不犹豫地又扬起皮带。 海音却哭着喊:“你别打了,王明明没买零嘴,他的钱我捡到了。” 再打下去,王明明真的会死的。她记得过年时看录像带,有个小孩就是被他爸活活打死的。 江海潮闭了下眼睛,顺着妹妹的话往下说:“我们刚才在路上捡到的,不晓得是哪个掉的,准备明儿去学校交给老师。” 小福生已经丢下皮带,三两步逼上前,手一伸:“钱呢?” 修远大大一把将他推了个踉跄:“干啥?人家娃娃捡了钱,你一声谢没有,跟讨债样的吓唬哪个啊。我告诉你,娃娃吓坏了,都跟你没完。” 海音哆哆嗦嗦地掏出五块钱,从大人身后伸过去:“就是在电线杆子那边捡的。” 春英嬢嬢啐了口:“小福生哎,这是碰上和平家的娃娃,叫养的多格正,捡了钱都要交给老师。你再看看你,不像个样子,害了明明妈,还要害娃娃。一点样子都没有。” 小福生接过钱,鼻孔里出气,丢给儿子:“去,给老子买香烟去。” 王明明哆嗦着身子站起来,想蹲下身捡钱。 他大伯一把拽住他:“买个屁的烟,走,大大带你搽点药。打成这个样子了,还买香烟呢,抽屁吃去吧。” 闹腾腾的人群散开了,三姐弟也往外面走。 海军愁死了,小小声道:“姐,怎么办啊,没钱了。” 二姐的凉鞋要怎么办? 江海潮捂住弟弟的嘴巴:“回家。” 春英嬢嬢看他们往家去,奇怪道:“你不去买本子了?” 江海潮胡乱回答:“太晚了,明天再去买吧。” 春英嬢嬢笑了:“也是,早点回家睡觉吧。” 院子门合上,姐弟三人面面相觑。 江海音羞愧地道歉:“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凉鞋是给她买的,她却说钱是捡的。 江海潮叹了口气:“没事,再想办法吧,总不能真看他被打死。” 其实王明明他妈妈跑了这件事在村里偷偷议论过很长时间,有人说她没跑,是被小福生打死了丢了。后来好像有人在县里做工看到了她,这事才算了。 但由此可见,大家都相信小福生真下得了手打死人。 想到这里,她浑身都发冷。 谢天谢地,他们爸爸不是小福生。 院子门被拍响了,秋月姐姐在外面喊:“海潮,睡了吗?没睡过来吃西瓜,我爸切了好大一个瓜。” 门开了,秋月姐姐冲江海潮笑,伸手揉了把她的脑袋,“没事,别怕,小福生就是窝里横,不敢打外人的。” 修远大妈已经端了脸盆出来,里面摆放着切成片的西瓜:“来来,都尝尝,我家也是头回种西瓜。” 在巷子口乘凉的人笑着应和,走上前,一人拿了片瓜。 江海潮下意识地找最薄的,秋月姐姐却把最厚的三片瓜塞给他们姐弟:“吃吧,甜呢,我爸在农科站买的种,8424,说是最甜的瓜种。” 甜,确实特别甜,甜津津凉浸浸,但江海潮却感觉吞不下去。 大家都在夸他们,说他们三个捡了钱都不自己花,还要还人,秋月姐姐还说这是拾金不昧,应该让写表扬信送到学校。 但她自己知道,他们本来想拿这钱买鞋子的。 海音和海军也羞愧,头都抬不起来。 还是招娣婶婶笑着打趣:“好了,三个娃娃都随爹妈,脸皮薄,再说要挖地洞了。对了,春英姐,你明儿去粮管所卖小麦啊。” 春英嬢嬢接过话头:“我才不在粮管所卖哩,价压得那么低,我卖光了麦子也不够买的化肥和(农)药水的钱。” 招娣婶婶好奇:“那你上哪儿卖去?还是自家换面粉吃?” 春英嬢嬢得意地眨眼睛:“去江口,人家镇上才叫镇上,大,卖东西的多,那里有人收小麦,比粮管所贵两毛钱呢。” 江口也是个镇,在湖港镇隔壁,要大好多。江海潮听爸爸说过,当年公社撤高中时,江口的高中就没撤掉。 招娣婶婶声音拔高了八度:“贵两毛?那可不少啊。一亩地收八百斤,五亩就是四千斤,四百块钱哦。我家亏了,种的多是菜籽。” 春英嬢嬢摇头:“哪有那么多,三粮不交啊,剩下的卖了也就刚够种粮、化肥跟农药。穷忙穷忙,忙死了也没脑头。” 江海潮浑身一个激灵,连瓜都顾不上吃:“嬢嬢,江口有人买菜吗?” 春英嬢嬢愣了下,然后一个劲儿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啊,我应该把小青菜挑到江口去卖。” 现在来不及了,小青菜晒了一天,早蔫吧了。 招娣婶婶又笑出声:“累不死你,快三十里地,你跑过去就卖两筐小青菜,想的出来。” 春英嬢嬢摊手:“那我有什么办法,小伟上班总不能走路去吧,砖窑二十里地呢。” 她平常少出远门,用不上自行车。自行车又不便宜,好几百呢,她家只有一辆。 江海潮一颗心砰砰直跳,嘴巴比脑袋更快:“我家有车,嬢嬢,我爸妈都有自行车。” 对,她可以去江口卖菜。 第7章 卖菜(捉虫) 招娣婶婶吃完瓜,准备回家洗手,笑春英嬢嬢:“对,你少带点麦,别把车胎给压炸了。” 春英嬢嬢倒有点不好意思,看向江海潮:“那就借一下你家的车啊。海潮,等回来我给你们买冰棒。” 招娣婶婶都要进家门了,还回头笑骂一句:“买什么冰棒,起码得买雪糕。你一趟能多挣二三十块钱呢。” 挑担子能多重,八九十斤就要压死人了,那可是三十里地。骑车子不一样了,驮个两百斤都是小意思。 春英嬢嬢被她挤兑的厉害,只好答应:“好好好,雪糕雪糕,肯定买雪糕。” 江海潮却摇头,压低声音道:“嬢嬢,我们不要吃雪糕。你带我去江口就行,我爸妈不在家,地里菜吃不完浪费,我们打算卖了。” 春英嬢嬢愣了下,估计三个小孩在家光吃菜碰不到荤腥馋得慌,想换点钱打打牙祭。她也不推诿:“行哎,我带你一道去。你哪天放假,反正不急一两天,等你不上学我们再去。” 第7节 瓜吃完了,江海潮跟秋月姐姐道谢,带着弟弟妹妹回家,等回堂屋她才说妹妹:“行唻,别愁了,我们卖了菜就有钱买凉鞋了。” 江海音眼睛亮晶晶的:“姐,我跟你一起去卖。” 江海军急着在边上喊:“姐,我也要去。” 江海潮推他俩:“去去去,赶紧睡觉去,明天一放学我们就去地上摘菜,收拾好了,后天早上就去江口。” 这周是大礼拜,礼拜六也放假呢。 结果菜拾掇好了,最后跟着春英嬢嬢一起去江口的只有江海潮。 因为家里就两辆自行车啊,借给春英嬢嬢一辆驮了两大袋麦子,剩下的一辆让江海潮用来驮上一尿素袋的菜。她只会“掏螃蟹”,前杠后座都带不了人。 江海音只好可怜巴巴地看她姐:“姐,你早点回来啊。” 江海潮保证:“我一卖完就跟嬢嬢回来,绝对不耽误。” 天蒙蒙亮了,春英嬢嬢不敢磨蹭,催促她:“走走走,等太阳出来就热了。” 光岩村的路并不平坦,突出的石头坑坑洼洼的,江海潮骑到镇上才觉得路好走些。 春英嬢嬢骂了句:“倒头鬼哦,上回收集资款说修路,不晓得修了哪个的坟山。”她加快了速度,“咱们赶早啊,今儿江口有场,早点去能卖个好价钱,晚了人家要压价的。” 江海潮嘴里答应,跟着快快蹬车。她个头还不到春英嬢嬢的胸口呢,骑车速度肯定比不上大人。但春英嬢嬢驮的麦子重啊,两百多斤快三百斤哩,压得二八大杠车后座都像矮了一截,所以江海潮堪堪能跟上。 路旁的秧田飞快地往后跑,带起清凉到有些凛冽的晨风,吹得人都来不及感受,只觉得呼哧呼哧的,喘出来的气像锅炉上的水蒸气,熏得人脸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渐渐的,路上人多起来,有扛着锄头下地的,有推着板车运麦秆的,有背着塑料壶去打农药的,还有人挑着担子在路上吭哧吭哧地走。 他们都像走马灯一样,飞快地从她眼前跑过。 等江海潮爬坡上桥时,她听见前面春英嬢嬢喊:“要到了。”,然后她才听见“嘎嘎”的叫声,再低头一看,河面上游过了一群大白鸭。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语文课上老师提起的一句诗:春江水暖鸭先知。 嘿,这都夏天了。 春英嬢嬢喊她:“海潮,快点,我们到那边去占个位置。” 时间的确早,太阳才挂在树梢,但场上已经不少人。 沿着石桥下的道路两旁,有卖塑料盆的,有摆套圈摊子的,有支起杆子挂衣服的,有烧了煤炉煮旺鸡蛋的,一路都是卤香味,还有人牵着猴子往前走呢。 江海潮眼睛看不过来,却不敢多瞧,紧紧跟在春英嬢嬢身后。每回镇上有会场,妈妈都让他们别瞎跑,说卖杂耍的小孩都是拐子拐的,天天连学都上不了,一天到晚练功夫,苦死个人。 她可不想去卖把戏,她才不敢走玻璃渣。 春英嬢嬢跟人打听收麦子的地方,领着江海潮过去。 果然路边停了好几辆车,有卡车还有拖拉机,下来的贩子转来转去,看到春英嬢嬢开口问价钱:“卖不卖啊?” 春英嬢嬢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你糊弄鬼哦,这个价我直接卖粮管所不好吗?我辛辛苦苦驮到这边来。” 收麦的贩子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春英嬢嬢也不在乎,只招呼江海潮:“过来,你就在我边上,拐子多哩,别叫人拐走了。” 江海潮拿出尿素袋里的菜,然后将空口袋铺在地上,将菜再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 春英嬢嬢看的服气:“你这妹头跟你妈一样,什么时候都收拾的格格正正。” 又有贩子过来问价钱,和春英嬢嬢吵的唾沫横飞。场里卖麦子和菜籽的人变多了,来收的贩子也多了,但他们哪个也不是来买菜的人。 江海潮急了,她不敢跑远,她听说拐子可凶了,要么一块抹布盖在脸上迷昏了人就走,要么三两个人跑出来抱起人就跑,根本来不及喊人。 但这么待下去,等太阳把菜晒蔫吧了,还怎么卖啊。 江海潮大着胆子拿起根黄瓜跑到麦贩面前,努力让声音不要抖得太厉害:“叔叔,吃根黄瓜吧,黄瓜比冰棒好吃。” 那麦贩正吵的脸红脖子粗,嗓子都冒火了,看到个丫头片子凑到眼前倒乐了:“还能这样,那也不行,最多再加三分钱。我嘴里正干呢。” 春英嬢嬢半点不退缩:“加五分,我家小麦你看看,多好啊,一分价一分货。黄瓜不送你吃,我们妹头卖的。” 麦贩笑出了声:“那你这黄瓜怎么卖?” 江海潮傻眼,她不知道菜价,在他们村里,菜吃不完都是喂鸡喂猪的,爸爸妈妈只会关心稻子多少钱收,小麦多少钱一斤,菜籽又是什么价,绝不会说黄瓜要多少钱买。 她一颗心砰砰直跳,硬着头皮喊价:“一毛钱一根。”怕人家笑她,她还强调,“黄瓜比冰棒解渴还耐吃。” 可麦贩还是哈哈大笑,伸手接了黄瓜,摸出一毛钱给江海潮:“好,我就买根黄瓜。” 这么容易? 江海潮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耳朵,脚像踩了棉花一样,收钱的手都不像自己的。她受到了巨大的鼓舞,开始满场飞,专门找收麦的贩子喊人买黄瓜。不过半个多小时,七八根黄瓜都卖光了。 江海潮懊恼,早知道这样,她就多采几根黄瓜了。只是她家黄瓜才熟没多久,爸妈走的时候带了不少,剩下的除了今天卖掉的这些,都还挂着黄花,嫩的很。采了可惜,再长长,起码能再粗一个指头。 可她总不能在这里卖茄子给麦贩生吃吧。她倒是带了洋柿子,但是青的,炒菜可以,生吃绝对不行。 最早买她黄瓜的麦贩回过头来招呼她:“你个妹头别光在这里转,你往那边去点,人家就能看到你卖菜了。” 春英嬢嬢也觉得不能耽误江海潮的事,看麦贩指的地方也是自己一眼就能看到的,还特地过去跟旁边卖簸箕扫帚的打招呼:“我家妹头在你边上,大姐,你帮忙看一眼啊。” 完了她又叮嘱江海潮,“有事你喊,哪个带你走都不能走,晓得不,我就在这边,你放开嗓子喊。” 江海潮连连点头,她才不跟人走哩。她卖完菜要回家的。 换了位置,果然有人主动过来问菜怎么卖了。 江海潮看刚才一毛钱一根的黄瓜卖的挺好,再想想春英嬢嬢说小青菜五分钱一斤都没卖掉,只敢小心翼翼地开价:“茄子豇豆都是一毛钱一斤,蕹菜和苋菜是五分钱,最便宜了,才摘下来的呢,绝对不讲价。” 买菜的人笑了:“行啊,一样给我来一斤。” 江海潮立时傻眼,她没秤啊,她怎么给人称。她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人家:“你抓一把吧,我跟我妈没带秤。” 买菜的人几乎要笑破肚皮,两只手跟两只簸箕一样,一抓一大把。江海潮怀疑这肯定不止一斤,但她又拿不出证据来,只能瘪着嘴巴收下两毛钱。 就这样,人家还抱怨:“你好歹给我个塑料袋装下啊。” 江海潮上哪儿给她变塑料袋去。 旁边卖簸箕的笑道:“你买个簸箕刚好装呗,多买点,这么便宜又新鲜的菜上哪儿找去。” 最后卖簸箕的三说两说,她还真买了个簸箕和把扫帚,但没再多买江海潮的菜。 但江海潮也顾不上了,因为又有人过来问蕹菜和苋菜。卖簸箕的帮她支招:“五分钱一把,能抓多少是多少。” 大概是这主意新鲜又或者菜实在便宜,问的人一人抓了两把买走了。 靠着这招,陆陆续续的,江海潮卖掉了大半袋子菜。可正当她美滋滋的时候,又有人来问了:“你这冬瓜也是五分钱一斤?那给我切一块吧。” 江海潮再一次傻眼,切,切冬瓜?她卖菜还管切菜的事啊。 买菜的人满脸理所当然:“肯定的啊,谁家一顿吃一个冬瓜,我都是只买一块的。” 第8章 猪肺汤 最后还是卖完了麦子的春英嬢嬢从人家卖肉摊子上借来了菜刀,切了块冬瓜才了事。 春英嬢嬢兴致勃勃:“你都卖的差不多了嘛,江口果然好卖东西。” 江海潮还害怕切了一块的冬瓜卖不掉,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么大一块冬瓜她只卖了一毛钱,剩下的冬瓜一块接着一块,直接切了个底朝天。 后面听到消息的人赶过来看她在收摊子还惋惜:“怎么都没了啊。”,然后悻悻离开。 春英嬢嬢去推自行车,偷偷问她:“你卖了多少钱。” 江海潮没瞒她,也小声回答:“四块三毛钱。” 她没数,她是收一回钱在心里加一次账,一尿素口袋的菜,她卖了四块三毛钱! 春英嬢嬢可惜:“你卖便宜了,这么多菜,你起码能卖七八块的。” 话音刚落,前面走来个气势汹汹的老头,扯着嗓子跟打雷似的:“哪个瞎卖,茄子一毛钱一斤,哪有这样的?” 春英嬢嬢赶紧把江海潮拉倒身后挡着,跟人赔笑:“小孩子不是正经做生意的,就卖一回。” 江海潮也晓得不能惹地头蛇,垂着脑袋解释:“这是我们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写作业来着。” 她们两个女的姿态够低,又拿出老师当挡箭牌,那凶巴巴的老头狠狠朝地上吐了口浓痰,眼睛瞪得像牛一样:“哪来的老师,瞎搞,以后不许瞎来了。” 江海潮立刻点头像小鸡啄米,赶紧推车子走。 春英嬢嬢到底是大人,怕的有限,走了几步开口问她:“要不要带点肉回家?我问过肉摊子,六块钱一斤,你们买半斤吃吧。” 她是要买的,她家小伟在窑厂起砖头,活计重,要吃点好的补补。 江海潮犹豫不决,塑料凉鞋八块钱一双,她只能拿一块三毛钱买肉,人家肯卖吗? 到了肉摊,长得五大三粗的小刀手咧开嘴巴笑:“一块钱买什么肉,你还是买点下水回去烧吧。”说着他从肉摊底下拎起一挂猪肺,“你给一块钱拿走吧。” 春英嬢嬢估计她舍不得花钱买肉,也跟着帮腔:“是啊,猪肺烧汤也不错,就是洗起来麻烦点。” 江海潮根本不用劝,因为他们姐弟三人都喜欢喝猪肺汤,尤其是海音,有猪肺煲时,连肉她都不要吃。 她痛快地数出一块钱:“我要了。” 春英嬢嬢给她要添头:“你把这骨头也给小妹头吧,肉都被你剃干净了。” 小刀手笑道:“行行行,给你就是了。” 等人走开,春英嬢嬢才给她支招:“你拿猪骨头熬汤烧猪肺,这样才好吃。” 江海潮却已经在心里盘算等骨头熬好后可以吸里面的骨髓吃,也很好吃。 这一趟江口之行,大的小的都高兴。回家的路,明明太阳已经晒的发烫,她和春英嬢嬢却把车子骑得飞快,到家时,太阳才刚升到头顶呢。 她们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做完了生意。 江海潮推门大喊:“海音海军,看我买了什么。” 海音跟海军正在打井水,闻声立刻跑过来围着姐姐转,春英嬢嬢过来还车,笑道:“你们大姐给你们买了猪肺烧汤。” 海军激动得想翻跟头,大声宣布:“姐,我最喜欢吃猪肺汤了。” 二姐拆他的台:“你上回说你最喜欢吃鱼。那下回你别吃鱼了。” 海军吓得赶紧强调:“并列第一,我最喜欢吃鱼和猪肺汤。” 春英嬢嬢笑哈哈:“那下次再让你姐给你买鱼。” 猪肺得挂在水龙头上,让水冲进气管里慢慢洗干净。江海潮挂好了猪肺,拧开水龙头,才在弟弟妹妹期待的目光下掏出兜里的毛票和硬币:“三块三毛钱。” 海军已经在幼儿园学过加减法,举起两只胳膊“哦哦”叫着转圈欢呼。有三块钱了,二姐能买塑料凉鞋了。 第8节 海音也激动地连连确认:“真有三块三毛钱了?” 江海潮豪爽地一挥手:“走,等吃过午饭我们就去买凉鞋。” 可惜猪肺洗起来太麻烦,只能晚上烧了,中午他们还是吃大米饭配炒蕹菜。菜地上的菜几乎都被摘光了,估计接下来起码有两三天时间他们只能吃蕹菜。 海军已经替姐姐盘算了:“还有三毛钱,可以买一块卤干和一块五香干。” 江海音也馋了:“姐,要是明天卖卤干的来,我们买块卤干吧。” 村里傍晚时有人挑担子来卖卤干和五香干,他家的卤干是祖传手艺,特别好吃。 江海潮同样口水都要忍不住,拍板决定:“明天有就买。” 姐弟三人匆匆吃完午饭,顶着大太阳跑上街,直奔店门买凉鞋。 老板还在打牌,看见他们三个才拍脑壳:“哦,那双凉鞋,哎,卖掉了,昨儿晚上有人来买。你们等等啊,我再找找看。” 他转了一圈,遗憾摇头,“没的了,就这一双,要不大一码行不,还是八块钱。” 江海潮急了:“不是讲好了给我们留的吗?你怎么能卖了呢。” 店主毫不客气:“我怎么晓得你们还来不来买,我放着等到秋天你们还不来,我卖给鬼啊。行了,还给你们减两块钱,再找一双吧。” 可是现在店里最便宜的鞋子也要十二块钱一双,减了两块就是十块。 店主坚持不能倒贴钱,江海潮咬定是他不讲信用把他们的鞋子卖掉了,非要他还是八块钱卖给他们。 打牌的人全都在看热闹,一会儿讲店主你一个当老板的表太小气,跟小孩子斤斤计较;一会儿又说你个小妹头不能不讲理,没让人倒贴本做生意的道理。 吵到后面,双方各退一步,最终决定这双鞋要九块钱。 店主老大不痛快:“我最多留到今天晚上啊,我开门做生意可不想喝西北风。” 江海潮气呼呼的:“你不讲信用做生意才要喝西北风呢。” 出了店门,江海音哭丧着脸:“姐,我们钱不够啊,还差七毛。” 江海潮都想给自己一耳光了,她怎么就这么嘴馋,非要买猪肺。要是直接回家的话,现在就能买凉鞋了。 海军也眼巴巴看着姐姐:“我们再去摘菜卖吧。” 卖个鬼啊,菜地比鬼子进村都干净,剩下的都不够他们自己吃了。 江海潮东张西望,下定决心:“我们卖废品吧,把家里的纸盒子什么的都找出来卖。我看废品收购站收。” 七毛钱,应该能凑齐吧。 姐弟三人又顶着大太阳跑回家,翻找能卖的废品。什么牙膏皮子、破了洞的塑料盆还有空酒瓶,他们都收拾出来,往废品收购站送。 收废品的阿姨看着年纪快要赶上家婆奶奶(外婆)了,小孩却跟海军差不多大。她有气无力地坐在树荫下摇蒲扇,看到江海潮他们过来,直接努努嘴:“拿过来点点吧。” 东西太少,而且卖不出价,她只肯出五毛钱。 江海潮急了,坚持非得七毛:“少一分都不行,我们这么多东西呢。” “不值钱就是不值钱。”收废品的耷拉着的眼皮往上撩了下,视线落在江家姐妹的头发上,慢腾腾的松了口,“要卖钱的话,你俩头发我倒是能收,给你们五块钱吧。” 海音本能地捂住脑袋,又慢慢松开,小声问:“我一个人的行不行,给两块五。” 江海潮却瞪眼睛:“你当我们傻啊,我们一个人的头发都起码十块钱。” 端午节时,有人到村里收长头发小辫子,隔壁秋月姐姐的大辫子卖了十五块呢。那人还想收她的,给十块钱,她妈没肯,说好不容易留到现在。 收废品的耷拉下眼皮,完全无所谓:“那就算了,这些五毛钱。不卖拿走。” 海军一直没插上话,蹲在地上看废品呢,忽然间他喊出声:“二姐,你看凉鞋。” 他从废塑料里扒拉出一只凉鞋,激动的很,“姐,你有两只鞋了。” 海音冲过去,拿着凉鞋,迫不及待地套上脚,居然正正好。她咧开嘴巴朝大姐喊:“姐,这个就行了,跟我的一模一样。” 其实不一样,海音的鞋原先是桃红色的,穿久了发灰,才淡下来。这双鞋原先应该是紫色的,同样太旧,瞧着也灰扑扑的。 收废品的张嘴要说话,江海潮抢先一步开了口:“你说的,塑料的都是一毛钱一斤,你称称看,这鞋多重?我给你五分钱还是三分钱?” 收废品的眼睛一瞪,换了说法:“这怎么一样?你们卖的是破塑料盆,我这可是好好的鞋子,是专门收来卖的。还五分钱三分钱呢,起码要五块钱。” 海音跟海军都咧嘴笑,5块钱,他们有5块钱,他们总共有8块3毛钱呢,够买这只鞋了。 可大姐直接把他俩扒拉到边上去了,就朝着收废品的冷哼:“你当谁是傻子呀?你就一只鞋,谁买鞋子买一只啊?骂人家少一条腿呢。” 卖鞋子的店主说的清清楚楚,天底下就没单卖一只鞋的道理。 收废品的嘴硬的很:“那不是一回事,我们收了都要分门别类处理的。” 海音和海军也察觉到不对,给姐姐帮腔:“就是,你单买一只鞋啊?哪有你家这样做生意的?” 一直蹲在墙角打弹子的小男孩突然间转过头,冲收废品的喊:“妈,你就是跟塑料盆一块收的呀。” 他站起身,朝海军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江海军,上学我们一块打弹子吧,我们一个队。” 海军老气横秋地上下打量他,最后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我带你玩。” 小男孩就跟上会场抽中大奖一样,立刻一蹦三尺高,激动地大喊大叫:“我跟江海军玩了,江海军带我玩了!” 他妈也瞬间变了脸,笑容满面,说话客气的不得了:“你是我们龙龙的同学啊,以后你们一块玩啊,来家里玩也好。”她还热情洋溢地招呼三姐弟,“再看看,还有什么东西你们想要的,自己拿。” 两个姐姐都懵逼了,被她推着胳膊往前走。反倒是海军一派大将风范,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你们家都有什么呀?哎,连环画!” 江海潮听弟弟的口吻,心里直打鼓。生怕他变成街溜子,专门做那种敲诈勒索的事,别人都得进贡他。 可不等她多想,她的注意力已经叫一堆书给吸引住了。海音更是高兴地大喊大叫:“好多书啊,姐,你看好多书。” 第9章 宝藏(捉虫) 江家父母没打牌的习惯,也不爱唱卡拉ok去歌舞厅跳舞,因为那些都很花钱。闲下来,他们倒是爱看书,带着三个小孩对书的兴趣也不小。 江海潮“嗷”的一声扑上去,双眼发光地翻看一本本书,瞧见《科幻故事》她又懊恼得直跺脚:“哎呀,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买了。” 3月份她过10岁生日,妈妈带她去买蛋糕时,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看到了柜台里摆的《科幻故事》就说想要。 10块钱呢,妈妈掏了10块钱才买下那本书。 当时她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自己特别像语文课本上的主人公,宁可走路回家,把车费省下来买书。妈妈也跟课文里的那个爸爸一样,满足了她的要求。 但现在她只想啊啊啊大叫。书旧点有什么关系啊,她看的是书里的内容。刚才龙龙妈妈说了,旧书旧报纸1毛5一斤。 龙龙妈妈看她抓着书不放,表现的特别大方:“要喜欢就拿回去看吧。” 但江海潮拉着弟弟妹妹到旁边说小话,姐弟三人一致决定不能白拿人东西。要让妈妈知道他们白占人便宜,肯定毛栗子管饱。 “阿姨。”江海潮代表弟弟妹妹发话,“这些我们都想要,我们不能白拿,你1毛5收回来的,我们挑了三毛钱买走行吗?” 她记得在江口赶场,麦贩把麦子收走,转手拉到城里卖,就能一斤再加4毛钱,赚差不多一半呢。 她现在加一倍的价,总不会还占人家便宜了。 龙龙妈妈倒不好意思起来,一个劲儿摆手:“不用不用,1毛5就1毛5,我也不费什么事。让你家弟弟多跟我们龙龙玩啊。” 江家姐弟却坚持,翻出来一堆书,海音还找到了本《成语字典》,上秤一称,足有18斤重。 海音已经口算出结果:“姐,给阿姨5块4毛钱。” 报出数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心疼,掏了这钱,他们就只剩下2块9毛钱了。 龙龙妈妈坚持不肯收:“我卖了也就是两毛钱一斤,你个妹头真是太犟了。我卖出去还要搭油钱,这又没出门,1毛5行了。” 说着她拿出计算器算账。可她还没按下数字呢,海音已经迅速地报出:“2块7毛钱。” 龙龙妈妈惊呆了:“你个小妹头怎么这么快呀?算的也太快了。” 江海潮笑了:“三毛钱一斤是5块4毛钱,5块4毛钱除以2,不就是2块7毛钱吗?” 海音也肯定:“1块5毛钱乘以18斤,就是2块7毛钱啊。” 这回换成江海潮惊讶了:“你直接算的呀。” 海音肯定地点头:“我们学过两位数的乘法了。” 龙龙妈妈更加高兴,一再邀请他们:“你们没事就过来玩啊,下回我再收到书啊本子啊,给你们留着。” 江海潮道了谢,坚持给了三块钱,才带弟弟妹妹满载而归。 海音一手凉鞋一手书,追问弟弟:“你在幼儿园是老大啊?” 江海军挺着小肚子,得意洋洋:“我弹子打得最好,谁跟在我后头玩都能赢。” 像龙龙这样的,如果不是今天帮了个忙,他才不愿意带着玩呢。 江海潮瞪他:“那你以后带着人家点。他们家应该不是我们这边的。听说话口音就能听出来。” 龙龙点头:“对呀,他家是从外面来的。” 至于是哪个外面,他就说不清楚了,反正不是他们镇上的。 江海潮这才肯定地点头:“所以他妈妈才特别希望他在这边能交上朋友。” 甚至不惜白做生意,就为了结这份善缘。 海音也发散思维:“他妈妈看我们喜欢看书,所以愿意让我们去他家玩。” 作为一个从上幼儿园起就是班上第1名的学生,江海音早就感觉到了同学的爸爸妈妈很喜欢她这种爱学习爱看书的学生,特别乐意他们的小孩跟她玩。 江海潮松了口气,感觉后面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废品收购站找书看了。 其实以前爸爸经常从镇文化馆借书,舅爷爷家的表姨在那边上班,爸爸借书说一声就行。 但前两年表姨嫁到城里去了,文化馆后来也关门了,他们就没地方借书了。 江海潮庆幸不已:“学校图书馆借书证要10块钱呢,一个礼拜才能借两本书。在这里多便宜呀。” 可话说出口她就卡壳了。也不便宜呀,买这些书花了三块钱呢。再来个两三次,也有10块钱了。 江海音小心翼翼地问:“我们问问龙龙妈妈,看能不能在她这边借书看,看完了我们再还回去,她还能卖掉。” 可这么看还是白占人家便宜了。但要他们继续掏钱,剩下的5块3毛钱估计一个暑假都撑不住。 江海军不以为意:“我多带曹小龙玩就是了,多让他赢几个弹子。” 江海潮却摇头,有了主意:“他家既然是外地来的,那在我们这儿应该没地,吃菜得花钱买。下回我们问问看,给他们带菜。” 第9节 海音点头:“对哦,我们家的菜也能卖钱的,不占他家便宜。” 有了书,又得到了凉鞋,三姐弟撒开脚丫子往家奔,个个都迫不及待。 江海音一马当先,头一个冲回家,赶紧拿出自己的凉鞋跟手上的这只配在一起,兴奋地大喊:“一模一样,能穿!” 江海潮觉得还是有差别,但几乎一分钱没花就会得到了鞋子的满足感已经足以抵消这点小小的差异。 她点点头:“那你就穿着呗。” 猪肺挂在水龙头下灌了好几个小时了,涨得肥肥大大。江海潮学着妈妈的样子,不停地拿手去挤猪肺,挤出来的血沫子一股腥味。她一次又一次的挤着,直到粉红色的猪肺变白才算完。 海音已经捞出了中午泡的梅干菜,挤干了水问姐姐:“是先炒菜吗?” 她记得妈妈做酸菜烧肉时,酸菜是先炒过的。 “不用炒。”江海潮十分肯定,上回妈妈煲猪肺,她负责烧锅,看了全程。 猪肺剪碎了下锅干煸,一边炒一边用锅铲压猪肺,里面就冒出黑色的泡沫,等猪肺炒变色再起锅,放水冲洗干净沥干摆边上。 猪大骨要用开水焯一下,然后捞起来,锅里重新放水,下猪肺、猪骨和切成段的梅干菜一块烧。大火烧开,小火熬着。 只是土灶的大火小火不好控制,滚两滚以后就焖着,时不时再放点麦秸秆。 江海潮十分惋惜:“家里没树枝了,不然用树枝烧最好。” 逢年过节,妈妈烧大菜时,用的都是木头。 海军已经在不停地吸溜鼻子,满脸陶醉:“好香啊,肯定很好吃。” 海音骂他:“你起开吧,不要你烧锅了,你别把书给烧了。” 海军可不愿意,抓着书强调:“才不会呢,书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过完这个暑假才升小学,现在只学过拼音,所以看的全是连环画。 海音的选择余地比他大多了,抓着一本缺胳膊少腿的《童话大王》爱不释手。 碰上不认识的字,她还翻出《新华字典》一个个的查。 江海潮看的是一本名着,特有名的那种,语文课上老师还说过呢,小仲马的《茶花女》。 这本书挺薄的,等到猪肺汤熬好,她也看完了。感觉有点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它这么有名,好像也没多好看啊。而且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男主角有什么好,不明白茶花女为什么要为了男主角的妹妹而牺牲自己。 丢下书,她招呼还埋头在苏卷里的弟弟妹妹:“吃饭了,赶紧吃饭吧,汤都要熬干了。” 这会儿他们的鼻子才恢复工作,叫浓郁的香气勾的,肚子里的馋虫跟树上的知了一样,声嘶力竭地叫。 汤熬的奶白,热气腾腾,海军端起碗来喝一口,烫的直吐舌头也舍不得不咽下去。 江海潮不得不喊他:“你慢点喝,这么一大锅呢。” 海音点头:“姐,我们下回还买猪肺吧,比肉划算多了。” 6块钱一斤肉,最多烧一大海碗,6块钱可能买6个猪肺,一个礼拜吃一回的话,足足能吃一个半月呢。 江海潮咽下嘴里的汤,应下妹妹的话:“行,等地里菜长出来,我再跟春英嬢嬢去江口。” 一大锅猪肺汤瞧着多,但姐弟三人的胃口都不小。到最后,剩下的汤只盛了一海碗而已。 海军的眼睛还挪不开呢,大姐拿筷子敲了下他手背:“行了,留着明天早上泡饭吃。” 海军这才恋恋不舍,摸着鼓鼓的小肚皮,又去翻看连环画了。 鉴于他今晚负责烧灶,而且是托他的福,他们才弄到了这么多书和凉鞋,所以姐姐没再坚持让他洗碗,只喊他赶紧去洗澡。 等到洗完澡,江海潮和江海音一道把竹床搬到院子里,姐弟三人坐在竹床上,就着天光继续看书。 春英嬢嬢、招娣婶婶还有修远大大一堆人正在外面巷口摇着蒲扇乘凉,透过半掩的门看见院子里仨小孩子安安静静地看书,接二连三地感慨:“哎哟,小孩养成和平家这样才真是祖坟冒青烟。多乖啊,也不在外面瞎玩,没人看的都自己看书写作业。” 姐弟三人听到大人的议论声,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看的更加认真了。 嘿!他们可不能塌台。 第10章 半夜拍门 后来还是招娣婶婶喊他们:“天都黑了,别看了,费眼睛,赶紧进屋看看电视也好。” 海音认真地强调:“老师说了,看电视更加费眼睛。” 海军则想起来:“哎呀,我忘了看奥特曼。” 不过既然来不及了,进了屋,他还是继续看连环画。 江海潮手里捧着的是一本小说,也是凑巧,居然是大仲马的《三剑客》。 比起看《茶花女》时,她要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名着,她应该好好看,才能不停歇地从头看到尾。这本《三剑客》她翻了一页就沉迷进去了。 太有意思了,无论是达达尼昂、阿托斯、阿拉密斯还是波尔多斯,都好玩的要命。 时间一点点往前跑,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渐渐的,窗外只远远地传来狗叫声。 江海音看完了一本《童话大王》,意犹未尽地放下书,发现弟弟已经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的睡着了。她过去给弟弟盖上毛巾被,突然间想起来:“姐,鸡关进笼子了没有?” 江海潮如梦初醒,猛的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我把这事给忘了。” 姐妹俩二话不说,赶紧翻身下床,跑到院子里去找鸡。好在家里的鸡一直关在院子里养,已经形成习惯,天黑了自己往鸡笼里钻。 江海潮打手电筒,一只只的点鸡头,等数清楚了,她才松口气,还好,一只没少。 在学校时,她听老师闲聊起过,说现在田里老鼠闹得特别厉害,庄稼都被糟蹋了不行。镇里特地从外面买了黄鼠狼过来,好抓老鼠。 她害怕黄鼠狼老鼠逮不到,先来偷鸡吃。 海音突然间冒出句:“姐,我们可以把鸡蛋攒下来卖,鸡蛋也能卖钱的。” 江海潮脸一板,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妈说了,我们要保证每天都能吃个鸡蛋,不然营养跟不上。” 家里没钱,鸡鸭鱼肉基本不要想。鸡蛋是他们唯一能吃到的营养品。 江海音低下头:“好吧,我们等菜长出来了再卖。哎呀,姐,今天我们也忘了浇菜。” 连着两天没浇水了,菜会干死的。 江海潮也懊恼,今天光顾着看书,什么都忘了。 “没事,我设个闹钟,明天早上早点起来,趁凉快浇一遍菜。” 她话音刚落,天上突然间白光一闪,然后“轰隆”一声巨响,电闪雷鸣,狂风暴起,吹的院子门都哗哗响。 姐妹俩喜出望外,下雨了,明天也不用浇菜了。 豆大的雨滴飞快地倾泻而下,她俩赶紧往屋里跑。进了房门,又一人捧起一本书,不约而同地接着看。 既然明天不用浇水,那就不必早起,当然可以再多看会儿。 等到一章节看完,江海潮要翻下一章时,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好像有人在外面拍院子门。 这会儿外面风大雨大,呜呜的声音卷来卷去,拍门声夹杂在里面,听着有点渗人。 海音也听到了,声音发抖的问:“谁……谁呀?爸爸妈妈回来了吗?” 江海潮摇头:“绝对不是,要是爸爸妈妈肯定会喊我们的。” 可拍门声持续不断,她俩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下了床,试探着往外面走。 堂屋门一开,风夹着雨扑面而来,逼着她们本能地往后面退。 但风雨声也挡不住拍门声,“砰砰砰”,一下接一下,好像外面人还在喊:“开门。” 江海潮浑身一个激灵,突然间想起过年时在大会堂看了电影《雨夜屠夫》。 她赶紧关上门,严肃地告诫妹妹:“不能开门,肯定不是爸爸妈妈。” 江海音也害怕,怕薄薄的门板挡不住外面的人。 “姐,他要是翻墙进院子怎么办?” 江海潮腿都软了。他家院子墙可没多高。有时爸爸出门忘了带钥匙,还会找梯子翻进来开门呢。 “走,咱门把桌子挪过来,堵住门。这样他进了院子也进不了屋。” 姐妹俩合伙用力抬动茶几下方的八仙桌,抵在堂屋大门背后。 即便如此,她俩也不敢睡。就怕睡着的时候,那人冲进来闯门。 江海朝懊恼,她家的灶房是单独设立的,在楼房对面,院子一角。不然她还能摸进去拿把菜刀,只要有人敢闯,她就拼命砍。 她不信了,人的肉能比刀还硬。 可是现在她们只能躲在桌子后面,祈祷那人不要闯进来。 海音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捶衣服用的棒槌:“用这个,专门敲小腿,我们体育老师说了,那里敲了特别疼。等他摔倒了,我们就用口袋把他套起来。” 江海潮抓起棒槌,恶狠狠地撂话:“行,到时候打不死他变妖怪!” 门外风雨如晦,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江海潮感觉自己心跳的快要窜出嗓子眼了,咚咚咚,像有鼓在耳边敲。 汗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她胡乱抹脸,可不管她抹多少回,汗还是止不住。 模模糊糊的,她想自己会不会跟大青菜一样,水脱干了以后直接变成梅干菜。 黏糊糊的汗粘在身上可真难受,但她不敢走。唯一的好处就是汗出多了,好像一紧张想上厕所的毛病也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究竟等了多久,江海潮只记得外面的风雨声更大,然后她和妹妹说了句什么,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待她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屋外传来鸟鸣声。关在笼子里的鸡也不满地发出咕咕的叫声。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如果不是院子水泥地上还有积水,都看不出来夜里风雨交加。 海音坐在地上,靠着桌腿沉沉地深睡。 江海潮推了下妹妹:“起来了,上床睡。” 今天礼拜天,他们不用上学。 海军爬起床,看到八仙桌还堵着门,两个姐姐狼狈不堪的样子,反应不过来:“大姐二姐,你们干什么了?” 江海潮长吁了口气,胡乱回应:“没事,刷牙去吧,我把猪肺汤热热,我们泡饭吃。” 第10节 海音也爬起来,找到梳子一边梳头,一边往灶房走。 太阳升起来了,院子外人来人往,还有人碰面笑着打招呼,全是欢腾腾的气息。 江海潮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院子门,探头朝外面看。 修远大妈正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看见她就笑:“你个妹头昨晚看到什么时候啦?怎么头不梳就出门?” 春英嬢嬢挎着菜篮从地里回来,顺口接话:“你家昨晚是家公爷爷家婆奶奶过来了还是舅舅来了呀。我听到好像有人拍门。” 江海潮的脸立刻白了。昨儿夜里不是她和妹妹听错了,就是有人拍她家的门。 她摇头:“我不晓得,肯定不是我家公爷爷跟家婆奶奶。” 修远大妈也变了脸色。昨夜她睡得早,没听到动静。可风大雨大,不是自家亲戚,谁这种天气半夜三更跑到三个小孩家来串门啊。 她朝屋里喊了声:“秋月爸爸,过来,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人拍门啊?” 等听完事情经过,修远大大满脸严肃,安慰忐忑不安的姐妹俩:“你们不怕啊,今儿晚上我听着,哪个王八蛋跑来弄鬼,打不死他变妖怪!” 春英嬢嬢也附和:“对,我喊你们小伟哥哥也盯着,看哪个弄鬼。” 缺德哦,三个小孩看家多不容易,谁跑来捉弄他们,真是缺德祖宗十八代。 有这事儿梗着,一个礼拜天,姐弟三人看书都看的心不在焉。 最后江海潮不得不拿出自己的练习册,又往后做了十几张,才勉强定神。 今天晚上倒是没再下雨,春英嬢嬢跟他们说了声:“你们回房睡觉,我跟你大妈就在这边蹲着,再来弄鬼,抓个正着。” 修远大大和小伟哥哥则守在院子门外,到时候人要跑,他们正好拦住。 修远大妈看他们姐弟三个害怕,喊自己女儿:“秋月,今晚你和海潮她们睡。” 秋月姐姐已经上初中了,她痛快地答应,还拿上自己的随身听,准备跟着背英语课文。 等进了房门,她安慰弟弟妹妹了:“别怕,我爸妈他们都在呢,肯定能抓住人的。” 江海潮心里打鼓,给秋月姐姐铺床:“秋月姐,你睡觉吧。” 秋月姐姐笑道:“你们睡,我听会儿随身听背课文。” 江海潮姐弟还是头回见这么小的录音机,全都好奇地打量。 秋月姐姐干脆拔下耳机,演示给他们看:“这里放磁带,按这边,声音就出来了。” 一阵轻快的音乐流淌过后,里面传出字正腔圆的“come here, please”。 三姐弟激动起来,江海潮开口问:“这就是英语啊。” 秋月姐姐点头:“是啊,这就是英语,等你上初中就学了。” 姐弟三人不敢再说话,也没心思继续看故事书,就跟着秋月姐姐一块儿听英语磁带。 一段播完之后,秋月姐姐开始复述。她背了两句,卡壳了,想倒回去再听。 海音突然间冒出句:“please open the window.” 秋月姐姐惊呆了:“你什么时候学的呀?” 她记得海音才上二年级呢,城里小学才会教英语。 江海潮也惊讶地看妹妹,她和海音从小生活在一起,除了上学以外,几乎形影不离。她肯定妹妹绝对没有学过英语。 江海音茫然:“刚才这个随身听不是放过吗?就是这句话呀。秋月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原来她就是机械性的把这段话都背下来了,不知道意思,完全听声音。 秋月姐姐倒在床上,发出哀嚎:“你听一遍就能背下来,你发音跟磁带一模一样。” 天啦,真是的。她学了这么长时间,每天都跟着磁带读英语背英语,英语老师还说她学的是chinglish。 秋月姐姐喃喃自语:“我爸说的没错,当初公社选人上外国语学校,你爸要不是有人使绊子,就被选中了。你们家遗传好,天生读书种子。” 她刚才进屋,看见堂屋墙上一面墙的奖状,都是海潮跟海音得的。就连海军,也有幼儿园的小红花奖状。 第11章 红鸡蛋(捉虫) 江海潮与有荣焉,得意地炫耀:“我妹妹学东西一直都快,反应也特别快。我爸去开家长会,他们数学课,老师一发问她都不用算,直接就能报出答案!” 秋月姐姐再度哀嚎:“你这小孩,哪个当你同学会哭的。” 江海音若有所思:“难怪李涛老找我的事呢,我要跟老师说,我不跟他坐一起,我才不帮他进步。” 大孩子带小孩子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又开始专心致志地背她的英语。 江海潮也偷偷跟着学,然后得意地发现,她听了5遍之后,也把那段英文课文背下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等秋月姐姐再背下一篇课文时,外面突然间传来修远大大的斥骂:“你个畜生,你想干什么呀?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屋里的孩子面面相觑,下意识的都要往外面冲。招娣婶婶却跑过来,拦在堂屋门口:“你们在房里呆着,别出来。” 外面传来砰砰的声音,闷闷的响,春英嬢嬢不停地骂:“你还是个人啊,你还想欺负娃娃啊?我看是上回庆生没打死你!” 江海潮的脸白了,他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了。是二呆子,村里出了名的闲汉。 二呆子好像脑子有点问题,人也游手好闲,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高,成天像个游神一样在村里晃来晃去。 他爹妈在的时候吃爹妈,爹妈死了,动不动就去哥哥家蹭吃蹭喝。他嫂嫂骂了好多回也没用。 大概是去年,庆生娶了老婆,他老婆洗澡时总觉得有人偷看。二呆子就被逮了个正着。叫庆生一顿好打。 可这种人讲道理讲不清,也不能真把他打死了,找他家里人更没用。大家只能恨着骂着,离他远远的。 这回他拍上了江家的院子门。 春英嬢嬢他们都气坏了:“不行,这回要有个说法,不然再由着他作怪,哪晓得什么时候就祸害了小妹头。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有。” 修远大妈也发话:“我找他哥哥嫂嫂去,今天一定要有个说法。” 过了大概10来分钟,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二呆子嫂嫂又哭又骂:“我有什么办法,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嫁到这么个人家。要是我生的,生下来我就掐死了。我一个当嫂嫂的又不是他妈,我能管得住吗?他爹妈在的时候都管不住。” 招娣婶婶催促江海潮:“你们进去,这不是你们小孩子听的话。” 说着,她把门从外面扣上了,坚决不让小孩子出去。 秋月姐姐拉着两个妹妹:“回房吧,我爸妈都在呢,绝对不会让你们吃这个闷亏。” 外面的吵闹声渐渐远了,大人们转移了谈判地点。 屋外又是一片寂静。 江海潮躺在床上,跟妹妹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想要说话,旁边秋月姐姐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她轻轻叹了口气,朝妹妹摇摇头,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等再一大早起来,秋月姐姐急着骑车去学校上早读。江家姐弟也要上学。七忙八忙的,居然谁都没提昨夜的事儿。 江海潮也不想要什么说法,她只想以后二呆子千万不要再拍她家的门。 平生第一次,她觉得爸爸妈妈不在身边有点可怕。之前海音凉鞋的事儿,她都没觉着什么,反正总有办法解决。 可爸妈不在家,再碰上二呆子来砸门,她总不能指望修远大大他们一直给她和弟弟妹妹撑腰吧。 这毕竟不是他们的事。 中午姐弟三人回家吃饭,听到有人敲院子门,海音就吓得一张脸惨白,差点从板凳上掉下来。 江海潮安慰妹妹:“没事,大白天都是人,他不敢来。” 可她自己声音都发抖,只敢扯着嗓子朝院子门口方向喊:“谁呀?什么事?” 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是二呆子的嫂嫂:“我,海潮,你秀芬妈妈。” 姐弟三人跟要去趟地雷似的,小心翼翼地挪到院子门口,听见招娣婶婶在外面说话,他们才敢开门。 招娣婶婶没好气:“你看到没有?二呆子把人家小孩吓成什么样了?你们怎么都要管管的。” 二呆子的嫂嫂拎着一筐红鸡蛋,站在院子门口叹气:“我有什么办法?你们说我有什么办法?我要是能,我恨不得打死他。” 她把竹筐往江海潮手里送:“拿着,娃娃你们多吃几个鸡蛋压压惊。我实在是没办法,就盼他吃一顿打长长记性,以后不要再到处乱跑。” 海军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大人们说了才清楚,现在气得够呛:“我们不要吃鸡蛋,我要打他。” 江海潮拉住弟弟:“好了,军军。” 江海军脸红脖子粗:“姐!” 江海潮朝他摇头。 二呆子的嫂嫂站在他们面前,脸上疲惫又无奈,跟妈妈在灯下算账愁家里钱又不够用时一模一样。 她也没办法吧。修远大大他们都没办法,她又有什么办法? 难怪妈妈说买猪要看圈。摊上这种小叔子,二呆子的嫂嫂也好倒霉。 招娣婶婶在旁边帮着劝:“拿着吧,昨晚我们狠狠打了他一顿,打怕他他就不敢了。” 江海潮默默地接过竹筐,把里面的红鸡蛋拿下来,再把空竹筐还给人。 二呆子的嫂嫂摸了摸江海潮的脑袋,叹了口气,认真地告诉她:“晚上别在外面跑,别一个人在外头。” 说实话,她都怕那个小叔子。 招娣婶婶骂道:“你公公婆婆也是作孽,走的时候把他带走才是正道,留个孽障害人!” 院子门又关上了,海音数了数红鸡蛋:“20个。” 海军还是气呼呼的:“我不要吃他家的鸡蛋。” 他是男子汉,他要保护姐姐的。 江海潮也不想吃,但她不收又怎么样?她又不能拿二呆子怎么样。 还不如收了,好歹少吃点亏。 她敲了三个鸡蛋,一人一个:“吃吧,我下午带一个给卢艳艳,上次她请我们吃米棍的。” 江海音点头:“那我拿一个给朱晶晶,她借我橡皮了。” 这么一来,红鸡蛋还剩下15个。现在天热了,熟鸡蛋根本不禁放,不吃很快就会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