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马戍梁州》 第1章 [gl百合] 《匹马戍梁州gl》作者:夏蝉七里【完结+番外】 文案: 【苟命躺平佛系攻vs孤芳自傲痴情受,双女主、先婚后爱、两直变两弯、小甜饼】 大楚建和年间,梁渊侯独子战死沙场,赵瑾作为梁渊侯一脉唯一的孙辈,不得不屈于命运女扮男装,独挑大梁守卫渐微的家族。一朝入皇城,被迫迎娶仪安公主秦惜珩,装聋作哑二十年的闲人生涯至此到头。 皇帝老儿:爱卿甚好,当为贤婿,揽之,揽之 赵瑾:??? 新婚夜—— 秦惜珩:离我远点,土里土气的乡巴佬,看着就生厌,起开! 赵瑾:得嘞! 婚后不知多久—— 秦惜珩(泪眼泛滥):怀玉你理理我。 赵瑾os:你不是有心上人吗?咱们不是约法三章互相不碰吗?请问公主您的话是被狗吃了吗? 表面笑嘻嘻:臣是乡下土包子,配不上公主玉体。 秦惜珩:不,你配! 论两个直女如何变弯 【ps】 1、权谋正剧,群像。本文架空,但多数从唐,部分地方参考其他朝代,勿深究。为便于理清脉络,本文地域设定较唐而言略作简化,望周知,勿吐槽,练笔中 2、胡说八道,随便写写,望笑纳。大家觉得还能看下去的,就将就着看看,如果觉得设定不合理或者有bug不喜欢,请点叉 3、甜宠,先婚后爱,有点慢热,且清水。攻受第3章 见面,第12章正式开始交集 4、攻受出场均为直,且各有喜欢的人,中期受追攻,车全部没有挂件 5、本文主攻,瑾攻珩受,1v1年上,he双洁,群像。大纲已写好,不会再改人设及剧情走向 6、副cp带bl和bg,有几条,都很重要 7、基本日更,有事文末或评论区请假并挂请假条,更新时间一般是凌晨0点之后 8、其他预警,重要!重要!重要!请务必先看完这个大概设定:1攻自小在军营长大,为了与麾下打成一片并且服众,伪装自己让行为与语言对准男性,荤话会说,但一般不会说;2攻只想安安静静躺平,所以前期故意装作酒肉纨绔引人恶心,无法接受该设定请勿进;3时代背景所迫,攻女扮男装不得已为之,出生即为石女,没有故意安排其他男性特征;4没有披着百合写言情,攻内心一直是女向 9、本文涉及军营及朝政,故男配较多,厌男谨慎入坑 10、不定期修文,部分作话有重要信息,不对盗版网站的任何内容负责 11、以后想到什么再补充 本文将于11.23周四开始倒v,倒v章节从23-161,看过的读者请勿重复购买哦,入v当日连更三章。本文连载期间不设防盗,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还请大家以后继续支持正版,鞠躬感谢~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女扮男装 成长 正剧 权谋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瑾,秦惜珩┃配角:其他┃其它:群像 一句话简介:一个躺平人被迫内卷 立意:我欲随波逐流,恰逢你陪我逆流勇击 第001章 归京 邑京,大楚帝都。 临近车水马龙的城门时,赵瑾放慢了驱马的速度,双眼盯着城门上的两个正楷大字稍作凝神,旋即声音高起,对身侧的一名护卫挑眉道:“韩遥,本侯今日高兴,花酒喝不喝?” 韩遥眉眼一喜,正要说话,一旁的宦臣屈十九轻轻咳嗽,“侯爷……” “屈公公——”赵瑾拉长着声音,懒散地笑笑,“本侯知道。只是上一次入京,还是五年前,本侯终日在梁州那旮旯之地,每每只能听说邑京美人如云,好不容易来天子皇城见见世面,公公莫要见怪。” “臣不敢。”屈十九掩饰着心中的鄙夷,笑出了一脸的褶子,“圣上怜侯爷一人孤守西陲之地,特借寿宁节宣侯爷入都一叙,也好与敦华夫人骨肉团聚。想来侯爷母子分隔了这么多年,侯爷也是想在夫人膝下尽尽孝心的。臣只是想提点侯爷,圣上如此体恤,侯爷该先入宫面圣谢恩才是。” “屈公公说的是,本侯久居山野之地,竟连这最紧要的事都忘了,多谢公公提醒。”赵瑾轻快地叹了一声,“真快啊,一转眼都是建和三十八年了。”她笑着坐正了身子,垂下眼帘的一瞬间,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圣上怜侯爷一人孤守西陲之地,特借寿宁节宣侯爷入都一叙。 呵,这话鬼才信。 屈十九不过区区一个阉人,竟也作威作福狐假虎威,还以“提点”二字自居,分明是看不起人。 赵瑾眼中的寒芒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泼皮放荡的纨绔相,懒散地对韩遥道:“那就先回府,花酒和姑娘的事儿,咱们下次再说。” 韩遥很配合地演戏,笑得贼兮兮的,一脸狗腿相,“一切听凭侯爷安排。” 屈十九看着这主仆二人,直接将不快露在了脸上,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他的一应神色都落在赵瑾眼底,是下,赵瑾越发不做收敛,含着一嘴无赖的笑,领着护卫们在人潮汹涌的邑京城内缓慢地朝梁渊侯府蠕行。 二十年前,梁渊侯世子战死沙场,唯留其妻与遗腹子。老侯爷赵世安仅此一子,从此便将全部希望都放在了儿媳樊芜的肚中,一心盼着能生个男孩。何料孩子出生却是个女娃,老侯爷叹了口气,沉着心拿捏下了主意,将袖子一挥,直说世子妃产下的女婴为男孩,当即定下一个“瑾”字为名。 第2章 次月,邑京传来楚帝旨意,即封赵瑾为梁渊侯世孙,一直到十年之后,老侯爷驾鹤西去,赵瑾正式承袭侯位。同年,楚帝以太后可怜赵家遗孀为由,命樊芜入邑京小住叙情,又敕封其为二品敦华夫人。母女二人就此天各一方,樊芜寡居围城,直至今日。 从襁褓婴孩到桃李年华,赵瑾独自镇守西陲梁州,女扮男装,如今一晃就是二十年。 边塞风沙弥眼,冬日里天寒时,也得顶着猎猎寒风在校场上练武,在沙场上训兵。卯时起,子时歇,日日如此,从无间断。 “侯爷——” 身旁的韩遥突然出声,赵瑾回神,只见梁渊侯府就在眼前。她忙将缰绳勒紧,笑对屈十九道:“有劳屈公公一路相护,可要进去吃一杯茶?” 屈十九道:“多谢侯爷,只是臣还要回宫向圣上复命,今日怕是不得空。” 赵瑾装作惋惜的模样叹气,“那便等下次,下次本侯做东,请公公吃酒!” 屈十九满口答应,忙不迭就走了,沿路撞了百姓也不自愧,马蹄声遥遥可闻。 “侯爷……”韩遥刚一开口便收到赵瑾的眼神暗示,他立刻改口,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左顾右盼,“咱们这邑京的府邸可真气派啊。” 赵瑾斜睨他,“瞧你那没出息的劲儿,邑京的屁在你鼻孔里都是香的。改明儿本侯带你去窑子里开荤,你是不是得美死了?” 韩遥才满十八,还是个少年人,体格却是高大健壮。他讪讪一笑,尴尬地挠挠头,一张憨厚的脸硬是被憋成了猪肝色。 余光中,一簇花花绿绿的衣衫盈盈而来,赵瑾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快跑上阶跪在最中间的一位妇人身前,喊道:“娘!” 樊芜赶紧搀住赵瑾,“快起来。让娘先好好看看,真是高了许多。午膳用了没有?娘亲手做了点心,先去吃一点吧。” 赵瑾于是扶着她的胳膊站直,问道:“有桂花糕吗?” 樊芜笑答:“有。知道你喜欢这个,特地做了好多。” “那敢情好。”赵瑾笑着,让随行而来的护卫们自作休息,一面又悄悄地给韩遥递了一个眼色。 “把饭菜和点心端来。”樊芜吩咐身边的下人,“我们娘儿俩说说话。” 一路穿堂入后厅,周围的闲杂之人渐渐地都散了,只有一个年长的嬷嬷还随行左右,樊芜这才摸了摸赵瑾的脸,喊她:“我的儿,下巴都尖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瑾眼圈发红,问道:“娘近来可还好?有什么病痛没有?” 樊芜道:“我万事都好,倒是你,在梁州可好?” “挺好的。”赵瑾抱抱母亲,这一刻鼻间发酸,声音都在发抖,“娘今晚带我睡好不好?” 樊芜笑中泛着泪,“都多大了,还撒娇。” “即便再大,也是夫人的女儿,姑娘家哪有不撒娇的。”嬷嬷眼中欣慰,看着赵瑾道:“姑娘瘦太多了。” 四下无人时,这些心腹老人才会这样唤她。 母女俩对坐着问长问短,樊芜并不显苦闷,慢言慢语道:“樊家如今都靠你舅舅出力,逢年过节,你舅母也常来看我,还有你表兄予影,他如今是大理寺寺丞。你难得来一次邑京,得空记得去看看他们。” 老侯爷赵世安是寒门出身,时至今日,赵家已经没什么亲戚了。于赵瑾而言,母舅一家就是她最后的血脉联系。 她点头道是。 久不来京,樊芜怕她不清楚如今的局势,一边爱怜地给她布菜,一边将这些年的经过娓娓道来。 “苗西一战之前,圣上曾说,若是周茗能赢得此仗,便许他一个恩赏。后来这一战胜了,他竟提出求娶宁微儿。圣上虽不愿军权相合,可是金口玉言已出,无法更改。加之当时,苗西才刚刚稳定,若是就此驳回周茗所请,传到军中只怕会引起喧嚣。两相权衡之下,圣上还是赐了婚。” “宫中的储君和后位,前朝的相权,还有南边的军权。如今的大楚,半数都是把控在宁氏手中。对了,两年前,宁家又出了个榜眼,如今外放在胤东滨州,它日一旦回京,那也是直入中枢。”樊芜咂咂舌,“宁氏如今什么都全了,正是如日中天。” 她口中的宁氏,正是当今皇后的本家。宁皇后的兄长宁澄焕乃当朝吏部尚书兼中书令,又领着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多个差职,就连楚帝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 樊芜一介命妇,原本该安于家宅不问外事,可为了这远在梁州唯一的孩子,她明里暗里不知打探了多少朝政之事,替赵瑾操碎了心。 “嗯,我知道了。”纵然赵瑾早就对这些了然于心,但为了不负母亲的一番苦心,还是静静地听着。 “对了,”樊芜突然问她,“下午可要进宫?” 一想到下午的事,赵瑾就没了任何胃口,她放下筷子,叹气道:“既然让我不远而来,单独请安定然少不了。择日不如撞日,早晚都是要见的,不如早些去,省得落人话柄,说我不懂谢恩。我这就让人去递请安的折子。” 樊芜点点头,又问:“梁州那边可好?” 赵瑾耳边响起范棨的话。 “程新禾坐拥十八万铁甲军镇守朔方,时时防着柔然四大部。南边的新贵周茗喜得娇妻,娶的正是宁澄焕的嫡女,岭南守备军如今称作宁氏军也不为过。普天之下,最为不安的当属今上了,若我猜测不假,圣上如今是慌了,此番召你入邑京,是想求个安稳。如今咱们已经不是最醒目的那一个了,侯爷只管大大方方地去,不必过多忧虑。只是遇到太子时,记得收起锋芒。” 第3章 赵瑾怕母亲担心,便没有多说,搪塞道:“娘放心,有范先生替我看着呢,出不了什么岔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白亮的贝齿,起身时顺手拿了一块桂花糕,“我先去收拾收拾,抓紧进宫去,等晚上了再陪娘好好吃饭。” “瑾儿!”樊芜突然叫住她。 “嗯?”赵瑾转身,手中的桂花糕已经缺了一个口,“娘还有事交代?” 樊芜脸上有些不大自然,支支吾吾道:“前些日子,我与陆夫人一道听戏,无意中听她说,京中来了个极好的带下医……等明日,明日……” “不用了,娘。”赵瑾一口回绝,忽然觉得嘴里的桂花糕甜得发苦,她三两口咽下,强忍着情绪道,“治不好的。” “瑾儿……” “娘,您别说了。” 剩下的桂花糕再也咽不下去了,她胡乱地用手背擦嘴,勉强笑道:“咱们自己心里明明都清楚,还是听天由命吧。” 樊芜的声音又响起两阵后才安静下来,赵瑾一路快走,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不敢回头。走出后厅时,韩遥不知从何冒出,喊她:“侯爷!” 一见是他,赵瑾才停下,问道:“如何?” 韩遥直言直语,对她从不拐弯抹角,“属下绕着侯府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之人,想来太夫人已经在邑京多年,圣上便没有看管得太严。” “不可掉以轻心,还得提防着府中是否有耳目。”赵瑾对他道,“我下午要进一趟宫,你就守在府里吧,往后如何,等我回来再说。” 韩遥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不懂宫中规矩,生怕她一去不回,立刻解下身上的匕首递过去,“侯爷,这个你拿着防身。” 赵瑾推了回去,“皇宫之中,不可身带利刃刀器。” 韩遥又递了一物,“那就带上这瓶毒,侯爷放心,这毒无色无味,能杀人于无形。” “不用了。”他这耿直的几句话令赵瑾忍俊不禁,“咱们偏安一隅,不争不抢不站队,几乎与世隔绝。圣上老儿这次指不定还得巴结我什么,怕是要派出羽林军专程保护我,定会让我安好无损地回来。再说了,我不像程新禾出身微寒,摸爬滚打一路封王,功高盖主,也不像周茗那样与世家攀亲,威胁皇权,皇帝老儿才不会忌惮我什么。” 程新禾,周茗。一北一南,皆是当世翘楚。 世人只知朔方新禾、岭南周茗,却常常忽略偏远的西北梁州,还有一个整天吃沙子喝冷风的梁渊侯赵瑾。 上有北域柔然四大部,下有南疆十二寨,每每交战时都闹得举国皆知,反复几次战乱后,北程南周的名声便广为传颂。与这二位大帅相比,赵瑾那贫瘠落后的西陲边境简直显得微不足道,每次战起,风声都好似被沙土掩盖,传出的水花仅余一点涟漪。 韩遥嘀嘀咕咕一声:“那圣上还让太夫人留在邑京这么多年。” 赵瑾一时语塞,半晌才说:“那时候的程新禾只是个参将,周茗也是声名方起,自然显得咱们更突出些。若不是我装死作哑了这么些年,梁州能有这么平静?” 韩遥说不赢她,只好闭嘴。 “你自个儿忙活去吧。”几句话说下来,赵瑾方才郁结的心情舒缓了许多,她啃了一口未吃完的桂花糕,“我进宫了。” 第002章 面圣 青砖黛瓦,幽深的甬道如登天的扶梯一般,似是怎样都走不到尽头,寂静而深邃的宫道上只闻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吱呀声与马匹沉重的呼气声。这里是大楚的禁地,是这片疆土上皇权最大的地方。 “侯爷,到了。” 马车突然一停,车夫的声音同时响起,赵瑾展开静息的双目,镇定道:“嗯。” 她半抱起宽袖大裳的朝服,高扬着下巴从马车上下来,淡淡地吩咐:“你先回去吧。” 说罢,她理好衣襟袖摆,一脚跨过高立的宫门,朝着帝王处政的海晏殿缓步慢走。至海晏门的外墙下时,她对其中一个守门的宦臣道:“烦请公公通传,臣赵瑾请旨问圣上安。” 宦臣应下,匆匆而去。回来时,又多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宦臣,赵瑾五年前来京时见过他一次,正要说话,对方已然先道:“圣上请侯爷进去。” “多谢宋总管。” 赵瑾笑笑,看着这人的后脑勺,慢慢跟上。 宋仲孝,内宦总管,楚帝最倚仗的内官。 “臣赵瑾,叩见圣上,圣上万安。” 赵瑾进殿也不管看没看清龙座上的人,便先跪下问安,直到头顶的声音叫她起来,她才规规矩矩地站好,目光低垂下方。 窸窣一阵响动,楚帝站起身来,赵瑾微微躬身,将头又压低几分。 然后她看到金砖上的影子慢慢地晃动,楚帝的声音已经到了不远处的茶案前。 “坐吧。”殿内没有第三个人,楚帝自己坐下,手一招,指了指对侧的那个位置,示意她也坐下,一面又问:“你该及冠了吧,有字没有?” 赵瑾原本还有些犹豫,见他竟然已经开始捣腾茶具,于是遵旨坐好,认认真真道:“回圣上,臣年前才及冠,表字怀玉。” “怀玉,怀玉。”楚帝念叨了几声,忽然一笑:“又是个玉儿。” 赵瑾猜他心情不错,于是问道:“玉儿?” 楚帝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赞道:“好字。是你祖父早就起好的?” 第4章 赵瑾摇头,快速地斟酌后,说道:“臣听先生说,这字是先父起的,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字,祖父才给臣起了如今这个名。” 楚帝听到她说“先生”二字,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范棨?” 上一辈的那些事儿,赵瑾约莫知道一点,点头道:“是。” 小炉子上已经架好了水壶,楚帝搓搓手,启开了茶叶罐子,“君山银针喝不喝?” “臣随圣上。”她自诩一介武人,向来喝水如牛饮,品味不来茶汤,喝什么都觉得是一个味道。 说完之后,她又问:“圣上这是……要煮茶?”后面那“给臣喝”三个字,她没敢说出口。 楚帝“嗯”了一声,“昔日,朕与你祖父也是一道品过茶的,有几次,你先生和父亲也在。” 茶叶已经备好,在等水烧开的这会工夫里,楚帝又道:“今日没有君臣,你不用太拘束。”他说着,朝她这张脸看了许久,直到赵瑾被盯得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财狼看中的兔子,才问道:“圣上您……这么看着臣做什么?” 楚帝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叹息一声:“像灵浚。” 赵灵浚,那是赵瑾那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的父亲。 这是叙起旧来了。 赵瑾干巴巴地一笑,“臣没有见过先父的模样。” 楚帝略过她这话,自顾自道:“朕登基时,还只是个黄口小儿。当初,你祖父还做过朕的老师,他能文能武,是个全才。” 赵瑾只能耐着性子听他唠叨:“先帝倚重他,命他做朕的太傅,一直到朕亲政,主课之人都是他,范棨当年做过朕的陪读,也是他的学生。后来范家出了事,他要保范棨的命,竟自请辞去一应官职,又随范棨一路远走梁州。车宛侵入时,也是你祖父兵行险招,这才守住了剑西三州。” 此一战有功,于是封候拜将,赵家自此驻守西陲剑西道的边域梁州。 这些都是赵瑾耳熟能详的旧事。 “朕是想与你赵家结亲的,当年险些就让你父亲尚了康乐长公主。”楚帝呵呵一笑,又瞧了她半晌,道:“不过灵浚比你俊,你比你父亲秀气不少,像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臣。” 因这一句话,赵瑾的背心里已经冒出了密密的汗,但她面上沉稳,临危不乱笑如春风,表现得甚是得体,“许是眉眼地方像家母。” 壶嘴处已经冒出了腾腾白雾,楚帝手一抬,提起隔热的壶柄冲烫茶具,然后泡茶。 “尝尝。”楚帝将茶盏置于她面前,“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喜欢,朕赐些给你。” 赵瑾提高了心,后背的衣裳已经打湿了,脸上的笑却不敢退,“臣何德何能,竟然能够喝上一口圣上亲手泡的贡茶。” 楚帝慢慢地放下茶盏,青花的脆瓷在案面上发出一阵清亮的响声,在这幽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银瓶乍然迸裂,溅起了一地的水浆。 赵瑾立刻端起来喝了,装模作样胡吹海夸:“这茶汤明亮,香气浓郁醇厚,入口鲜爽甘甜,沁人肺腑,齿颊留香……” 楚帝皮笑肉不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说的那是龙井。” 赵瑾尴尬一笑,听到他说:“你祖父最爱的就是这君山银针,你倒好,如牛饮水,真是暴殄天物。” “罢了。”楚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命人取来棋盘,“品茶你不行,那陪朕下一局吧。” 赵瑾忙不迭答应,随后惊奇地发现,圣上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地好? 猜先之后,楚帝执白先行。皇帝圣上毫不犹豫,第一子竟然落在了最中心的天元上。 “圣上您……”赵瑾提着黑子,顿时目瞪口呆。 哪有人这样下棋的? 楚帝抿了一口茶,言语简练地催她:“落子。” 赵瑾连忙道是,按部就班先占了右上角的位置。 最初的十几步棋倒是落得快,越往后,两人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赵瑾自诩棋艺还行,而今走一步看三步,她不得不踌躇该如何落子。 楚帝也不催她,由着她慢慢想。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经占了三分之二的网格点。天元之外,或多或少都混了一些黑子,在赵瑾一步一步的攻势下,黑子已经逐渐围住天元四周,楚帝的白子孤立在最中央,只与一路白棋紧紧相连。 余下还有三分之一的空白,赵瑾摩挲着手中的黑子,忽地一愣,骤然看清了局势。 楚帝啜着茶,看到她指尖新落下的黑子,眼中似笑非笑。 屈十九办完差,紧赶慢赶跑到内诸司。 “儿子见过干爹。”他对座上那人露出谄媚的笑。 座上之人名唤霍可,是内诸司总管。他闲闲地用茶碗刮了刮浮茶上的茶叶沫子,慢悠悠地问:“如何?” 屈十九道:“赵瑾这人,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张口闭口就是窑子。干爹,依儿子看,咱们没必要在他身上费太多工夫。有这空闲,还不如去试试周茗。” 霍可道:“他即便是个草包无赖,但也顶着梁渊侯这个封号,连太子都有心拉拢,咱们自然不能落得太远。” 屈十九虽然有些不屑,但还是老实顺从地应了一声。 霍可道:“我听闻他已经入宫来给圣上请安了,你先回去吧,让我再想想。” 第5章 赵瑾出宫时,日头已在西山头降了一半。 马车“吱吱呀呀”行驶,忽然停下,有个声音在外面问:“敢问可是梁渊侯的车架?” 赵瑾自己掀了车帘探头,问着来人:“阁下是?” 来人年纪倒是不大,最多不过二十七八,说道:“在下乃门下谏议段秋权。” 入京之前,赵瑾专程将大楚朝堂的中枢臣子记了个遍,但这官职太小,她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赵瑾想着不如先试探一二,于是定定心,长长地“哦——”了一声,跳下车装作久仰大名的模样,笑道:“原来是段司谏。” 梁渊侯今日才抵达邑京,更是前脚才出宫门,竟然后脚就被人堵着了。她赵瑾倒是要看看,堂堂天子脚下宫城门口,究竟是哪个嫌命长的,敢主动与她这个边臣结交说话。 段秋权一脸谦虚,道:“在下今日在揽芳楼摆了一桌酒,可巧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侯爷。不知侯爷可否赏脸,随在下去小酌几杯?” 赵瑾不认识他,自然也不信这“可巧”二字,她不着痕迹地将人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愈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只是不知这位段司谏是谁的人。 此番入都,少不了多留几日,定然更少不了与贵胄纨绔们的应酬。既然有人主动示好,可不能就这么推了。如是一想,她笑着点了点头:“多谢段司谏抬爱。司谏方才说,揽芳楼?” 段秋权连连点头:“不错。这揽芳楼是三年前开在百花大街上的,我听闻侯爷上一次入京还是五年前,想来还未曾去过揽芳楼。” 巧了不是。 这地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当下段秋权这么一邀,她正好借坡下驴,笑道:“如此,便叨扰司谏了。不如这样,司谏先去,容本侯回去换身衣裳。” 段秋权点头道好,目送着她上了马车。 赵瑾透过马车车帘的缝隙往后望,只见段秋权直立在原地不动,恭敬的模样做得十足。 她收回目光,在心中暗自思忖。 宁氏在邑京作威作福,楚帝便抬了程新禾用来平衡。宁氏又用女儿与周茗结亲,以此弥补了兵权的缺失。大楚三陲,如今一北一南皆有了攀附,只剩下剑西还没有着落。 赵瑾抿唇,对车夫道:“走快些。” 邑京的势力远不止浮于表面的这两方,这些人都在争取她,都想让她成为自己这方的利刃,加重自己这方的筹码。若是她猜得没错,今夜这场宴,多半是太子送她的一场鸿门宴。 樊芜着人准备着晚间的饭食,听到赵瑾回来时又是亲自来迎,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圣上可说了什么?” 赵瑾道:“与我叙了叙旧,说了些陈年往事。您也知道,刚开始嘛,客套话总归是少不了的。”她进了屋子,翻出一件鸦青色的外衫,边换边说:“刚刚出宫,碰上个不好推托的席面,非要我今夜一起去吃酒。这顿饭避无可避,我已经应了。” 樊芜看着她换衣裳,伸手来给她理了理领口,“吾儿莫怕,见机行事就好。” 赵瑾笑道:“我倒是不怕,只是答应了要陪娘吃饭,现在看来,得等到明日了。” 樊芜拍拍她的背,“咱娘儿俩日后多的是日子,不怕。对了,在哪儿吃酒?” 赵瑾道:“揽芳楼。” 樊芜微微睁大了眼。 “正好呢。”赵瑾系好披风,将头发半绾,束成个高马尾,又换了个轻巧的发冠,“我正有些事情要与夜先生谈谈,以前不方便,现在总算能见一见这位的真容了。” “万事当心。”樊芜又给她理了理衣裳,皱眉道,“这件像是旧了点,赶明儿叫云霓堂的师傅来给你量个身,做几件新的。” 赵瑾点头,“嗯,娘安排就好。” 马车悠悠地重新上了街,西边已彻底没了太阳的影子,只剩落日的余晖透过层层云彩,照向天际下方这块点起星火灯芒的天子都城。 第003章 揽芳 入夜后的百花大街千灯齐放,亮如白昼。 这里是贵胄富豪们最爱寻乐的坊市街巷,姑娘们穿得花红柳绿,个个千娇百媚,胭脂香气横贯长街。 赵瑾在揽芳楼门前下了车,她第一次来这里,是个生面孔。老鸨姑娘们都没见过这张脸,但一眼就能辨出她身上穿的料子还是前几年时兴的,纷纷以为这是哪个前来攀龙附凤的穷酸鬼。 没人来主动搭理她,她只能自己去问:“请问,段秋权段公子是在哪一间?” 凭着这副皮相还不错,总算有个姑娘指了指楼上,“喏,天字牡丹阁。” 赵瑾道谢,将披风解下来搭在臂上,绕过歌舞喧天的大堂时,身边忽然一阵风来。 “别动,替我挡一挡。” 风落,有个人半蹲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下裳,又说:“感激不尽。” 赵瑾也没多想,静静地立了一会儿,没再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她回身低头一看,这人借着她当盾牌,眼睛正看着大堂的一个方向,目光的所在之处是个长相英俊的年轻公子哥。 “那个……”赵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口问说,“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对方强硬地回答,抬头看过来,“你先别动。” 这小脸白皙如月盘,合着修长的脖颈,像是一柄晶莹剔透的玉如意。虽然着了一身男装,可赵瑾一眼就看到对方一只耳垂上的耳洞,心中瞬间了然。 第6章 原来是尾随着心上人来盯梢了。 她看破不说破,耐着性子陪小姑娘继续等,问道:“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小姑娘点头:“知道。” 赵瑾又问:“那他喜欢你吗?” 小姑娘继续点头:“喜欢。” 赵瑾于是在心里狠狠地骂了那公子哥一声,还没骂完,小姑娘说:“可我不一定能嫁给他,我父母双亲不大愿意。” 痴心错付啊这是。赵瑾默默地想,问她:“他既然喜欢你,就不该来这种烟花之地,你看他现在还对着旁的姑娘欢笑,分明就是对你不住,是个薄情之人……” “住口!”小姑娘瞪眼,像是气得很了,连眼睛都是红的,竟然哽咽起来,“我不许你这样说他!” “好好好。”赵瑾立马闭嘴,等到再去瞧那公子哥时,人已经不知去了何处,身后的小姑娘在此时忽然叫唤起来:“啊疼疼疼疼疼——” “你怎的也跟来了?”一个富家公子相的男子揪着小姑娘的耳朵,将她拉起来,“还躲着藏着,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羞的?” 小姑娘从男子的手指间抢下自己的耳朵揉了揉,问道:“四哥,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找乐子。”男子负手而立,看着她,“你又是来做什么?” “我……”小姑娘不堪示弱,双手叉腰,扬起了眉毛,“我也是来找乐子的!” “那你慢慢找吧。”男子作势要走,丢下一句话,“真该叫母亲好好管管你了。” “别别别。”小姑娘追上去挽住男子的手臂,低下声音来:“别呀,好四哥,我错了,你回去了千万别说。” 男子戳了戳她的头,问道:“你是堵人来了吧?” 方才的公子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惊得小姑娘愣住:“阿璧?” 赵瑾翻了个白眼,准备上楼赴宴,心道段秋权的这位主子也是个奇人,竟然让手下的人安排这样的地方设宴。 二楼天字牡丹阁的门开了,段秋权走在廊上,一眼就瞧见了她,马上含笑着下楼来迎:“侯爷可算是来了,下官等……啊,兴王殿下!公、公主?” 赵瑾僵硬地怔了怔,跟着段秋权朝那三人看去。 兴王秦绩是楚帝的四皇子,他轻轻颔首,算是与段秋权打了招呼,然后看着赵瑾:“这位莫不是赵侯爷?” 赵瑾回神,行礼一揖:“臣不识,竟是兴王殿下。” 秦绩虚扶她一把,笑道:“早就听闻赵侯要来邑京,不想已经到了。” 赵瑾回笑,凭着年岁猜出他身边的小姑娘就是楚帝的幼女仪安公主,问候道:“臣见过公主。” 仪安公主闺名秦惜珩,乃樊妃所出,却因生母身体羸弱,不便照养,自幼便养在皇后膝下。樊妃与樊芜同出于定州樊家,是一对表姐妹,因此若要深究,赵瑾与秦惜珩还算是表亲。 秦惜珩心直口快,说话并未多想,上下打量了赵瑾一番,“原来你就是梁渊侯赵瑾,我还以为是广文堂的新人。” 广文堂是朝廷特设在国子监下的一司,其中以寒门白衣学子居多,他们没有世家大族做靠山,生活多半拮据。 赵瑾脸上尴尬一瞬,段秋权眼头极亮,插嘴解围:“下官今夜正好在楼上设宴,殿下与谷骁卫若是不嫌弃,可愿一同入席?” “行啊。”秦绩马上答应,看了赵瑾一眼,“我还没与赵侯吃过酒呢。” 公子哥笑道:“段司谏既然都开口了,那便却之不恭了。” 邑京禁军分南北两衙,北衙禁军由直属天子的羽林军来任,这位公子哥就是羽林军的左骁卫谷怀璧。 赵瑾从段秋权的称呼中猜出了谷怀璧的身份,也跟着称喊了一声“谷骁卫”。 几人跟着段秋权上楼,秦惜珩也快步跟随,秦绩拉住她,“你跟着来干什么?赶紧回去。” 秦惜珩看了谷怀璧一眼,以赵瑾做借口,道:“我也没与赵侯吃过酒。” 赵瑾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脸上不免青红一阵,笑道:“公主还是回宫吧,天晚了宫门要下钥。” 秦惜珩道:“我的公主府早都建好了,大不了今夜不回宫。” “那么请问殿下,我是要给你找一个姑娘,还是给你找一个小倌?”秦绩故意这么说着,逗她,“找乐子么,你都这么大了,就不用四哥教你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吧?” “你唬不住我。”秦惜珩脸不红心不跳,只是快速地瞟了一眼谷怀璧,“我找两个乐娘来唱曲,不也是乐子?” “得。”秦绩管不动她,干脆不管了,扔下话来,“回头母后罚你抄书,别来找我叫委屈。” 他说着,转头又对赵瑾笑道:“叫赵侯看笑话了,这丫头自小被宠坏了,如今无法无天,我这个做兄长的都管不住她了。” 秦惜珩不在乎地昂起下巴,脸上好像还有几分得意的傲气。 赵瑾道:“公主天真烂漫,是个纯情之人。” “别让她骗了,这就是个小霸王,你日后要再见着她,记得绕远点走。”秦绩叹气,“日后尚她的那位,我倒是想先敬一杯酒,好好谢谢这位驸马爷。” 谷怀璧笑而不语,秦惜珩面上似是觉得挂不住了,伸手掐了秦绩一把。 段秋权开了牡丹阁的门,站在一旁请三人先进,一面给候在外面的龟奴打了个眼神。 第7章 对于邑京的世家贵胄子弟而言,赵瑾不光眼生,还是个稀客。她一进来,牡丹阁内的五六双眼睛都射了过来。 偏上的几个位子还空着,赵瑾等着秦绩先坐,何料兴王殿下竟然选了最边上的一个,坐下之后也不言语,像是等着看戏。 秦惜珩倒像是有意解围,冲着上位就去了。赵瑾松了口气,此时才见段秋权关了门过来,对她笑道:“侯爷快请坐。” 他指着桌上几人一一介绍,赵瑾颔首相见,心中明晰了。 今夜聚在这里的,果然都是太子一系。 秦绩斟酒,先敬赵瑾:“我这人随和,赵侯不必拘束,今日只是友人宴饮,没有君臣之说。” 赵瑾不敢推辞,陪着他喝了一杯,刚放下杯盏,牡丹阁的门也开了,姑娘们鱼贯而入,打头的几人上菜,后面跟着的都各自抱了乐器。 秦绩看了赵瑾一眼,“赵侯先点个曲吧。” 赵瑾早有准备,故意迟缓了一下才对几位乐娘说:“相见欢。” 琵琶声率先响了起来,谷怀璧笑道:“侯爷金戈铁马,不想竟然喜欢这种婉约可人的曲子。” “来一趟邑京不容易,自然要将温柔的东西都享受个尽才舒服。”赵瑾抿了一口茶,手指在腿上慢慢地打着节奏,“况且军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想见一见美色都难。” “这个容易。”谷怀璧道,“听闻侯爷还未成家,只要娶了妻,何愁没有美色?” 赵瑾心头一紧,仍是笑看过去,神色如常,“听谷骁卫的意思,这是要为我牵姻缘?” 谷怀璧哈哈大笑,“不敢不敢,我一个小小的羽林军骁卫,哪里有资格做赵侯的月老?” “他连自己的婚事都还没有着落,哪里有心思去管旁的?” 说话的是宁皇后的侄儿、首相宁澄焕的第三子宁修则,他放下筷子擦擦手,眼睛朝秦惜珩看去,嘴上却在对谷怀璧说:“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啊?” 谷怀璧就坐在秦惜珩的右手边,赵瑾侧头望去,看到秦惜珩的耳垂粉粉带红。 “看天意吧。”他一语双关,在座人都懂了。 乐娘们指下轻重不一,琵琶声已经弱了,长琴的悠扬旋律盖了上来。宁修则吃了一筷子菜,看向赵瑾,“赵侯既然喜欢热闹,此番不如请旨在邑京多留几日,反正梁州多是太平无事,你麾下又有四位大将。不过说起这四位将军,倒还不知他们都是怎样的?” 赵瑾心中一直生着惕,听他这么问,马上笑着回答:“四个糙汉罢了,日日在我面前念叨着让我练兵读书,听得我头都大了,真是无甚趣味,听曲玩乐难道不自在舒服么?干什么要受那劳什子的罪?反正梁州暂且安定,不怕。哎……今日我们几个喝酒,说他们做什么?这不是私宴嘛,不说正事,痛痛快快地玩才是要理,段司谏你说是不是?” 她忽然将话头扔给段秋权,叫他愣了一瞬才点头回答:“侯爷说的极是。” 外间有人在轻轻叩门,老鸨隔着门喊:“段公子,可要添菜?” 这是青楼里的一句暗语,便是问他们要不要人来陪酒。 “添。”段秋权说完,又补充一句,“红绿都要。” 老鸨退下,不一会儿领了人进来,其中男女皆有,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 “侯爷远来是客,”段秋权示意赵瑾先选,“不知侯爷中意哪一个?” 赵瑾一眼扫完这排人,理直气壮地点了点最边上一个面容俊秀的小倌,“这个。” “哟,”宁修则略显惊讶,“想不到赵侯好的竟然是这一口。好在今日红绿都要,啸之真是厉害,这也能猜着。” 啸之是段秋权的字,他笑了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就巧上了。” “这一口新鲜。”赵瑾脸上没有太大的神情表露,招手让小倌过来,“而且,他长得对我的胃口,整个剑西都寻不到这等样貌的。” 宁修则打趣道:“剑西挨着羌和那等蛮夷之地,想来那边的人,相貌也是平淡尔尔,怕是整个剑西都找不出一个比赵侯更玉树临风的。只是没想到,原来赵侯喜欢这种模样的。” 段秋权趁机接话:“侯爷的相貌,放在邑京也是数一数二,更何谈剑西?那边偏远,军中无趣也是正常,光是互市就要工夫打理吧?” 赵瑾一摆手,懒散笑着:“正儿八经的剑西刺史章之道还在呢,互市的事,我可插不上手,人家是事事亲力亲为。” 段秋权套不出话,仍不罢休,继续道:“章刺史坐在衙门司里,哪有侯爷辛苦?西陲有此平静,侯爷功不可没,听说前一阵子,梁州又招募了一批新兵,这新人带起来可不容易吧?” “新人自有老兵带,再细的东西我也不清楚。”赵瑾慢悠悠地抿酒,不动声色地回避话题。她挑完人,下一个便轮到秦绩,但这位四殿下向来洁身自好,来青楼多以听曲看舞为主,于是在桌上轻轻叩了两声,意为略过不选。 “赵侯会挑人啊。”宁修则看着这红绿一排,又绕回之前的话头,他瞟了一眼赵瑾身边的小倌,问道:“不过,瞧着有些眼生,新来的?是雏儿吗?” 老鸨笑答:“是,才调教好的。” 宁修则重新看向那排姑娘小倌,指着其中一个,“新鲜嘛,我今日也尝尝,就你——” 第8章 “啊——” 阁外忽然一声尖叫,随即嚷嚷一片,声音各异。 “走水了!” “快救火!救火啊!” 众人脸色各异,一一紧张着从座位上起身,段秋权最先问道:“怎么了?外面走水了?” 牡丹阁一时混乱了起来,小倌趁机在赵瑾的掌心里划了几笔,似是什么暗语。 第004章 夜鸽 老鸨亲自出去,不一会儿回来安慰这群达官贵人:“无事无事,不过是后厨起了点火星,不知道是哪个没眼力见的,胆子小得很,惊着各位了。” 众人重新坐下,自宁修则挑了人之后,余下的几位不约而同全部选了小倌。谷怀璧看着那排红红绿绿,本来也想挑一个过来斟酒,但秦惜珩盯得紧,他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酒过三巡,段秋权几次都没从赵瑾口中试出态度,只好作罢。席上这时有一位吃多了酒,抱着陪酒的小倌就去亲吻脖颈,姿态十分庸俗不雅。 皇室重礼仪教导,秦惜珩当场就皱起了眉,她擦了擦嘴,低声对谷怀璧道:“我出去洗把脸。” 牡丹阁的门自外面轻轻地关上,唯一的女辈不在了,席间各人纷纷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终于像野兽一样撒开了本性。 宁修则不知是不是喝醉了,脸上红得像猴子屁股,他对赵瑾说:“赵侯,你这酒也吃得太无趣了。” 赵瑾笑问:“那还请宁三少指教,酒要怎么吃才得趣?” “怎么着也得玩个皮杯儿不是?”宁修则捏起自己小倌的下巴,对赵瑾说:“看好了。” 他饮了一口酒,却不咽下,覆唇吻住小倌的琵琶骨,继而顺着那细长的脖颈往上走。小倌白皙的皮肤上现出一道晶莹的水渍,他不敢动,身体却在打着颤栗,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等着被人宰割。 宁修则亲到了小倌的嘴角,下一刻就是长驱直入,他死死地按住了小倌的口舌,那一口酒慢慢地已经散了芬芳,顺着相触的舌尖滑进去时,早就成了无味的白水。 小倌的脸憋得通红,被这一口酒呛得气都短了几分,他想忍住,可是逼得狠了,反倒适得其反,愈发难以压制,捂着嘴扭向一旁咳嗽起来。 宁修则不理会,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看向赵瑾,“赵侯觉得如何?” “啧啧——”赵瑾摇头,不予赞成,“太虎狼了,看把人家给呛的。玩儿要讲究慢条斯理,细水长流,这样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人心里去,死生都随你。” 她像是个风月老手,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一进一退都恰到好处。她保持着与小倌固定的距离,在推杯换盏中露出摄人心魄的笑,很有尺度地问着自己今夜的陪酒:“想吃什么,本侯喂给你。” 小倌推托说“不敢”,赵瑾出乎意料地揽住他的肩背,趁机揩了一把他后腰上的油,顶着众人直刷刷的目光调戏起来:“你这么说,那就是吃好了。只是你吃好了,本侯却还是半饱,今日你怕是喂不饱本侯,不如让本侯为你赎身,日后鸳鸯帐暖,也让本侯吃个够。嗯……你颈子里的香气不错,是哪几种香料调出来的?” 仿佛适才的翩翩风度与君子气态都是一场假象。 众人面面相觑,整个牡丹阁鸦雀无声。 小倌低着脸说:“侯爷喝多了。” “本侯没醉!”赵瑾袖子一挥,撒酒疯似的,反反复复道,“没醉……没醉……” “侯爷。”小倌扶住她,作势预起,“小的送侯爷去歇息如何?” “嗯……”赵瑾扒拉着他,嘴里嘀嘀咕咕,“美人儿,本侯好好疼你……” 在座没人说话,还是秦绩做主道:“扶赵侯去歇着吧,再派个人去梁渊侯府,给敦华夫人报个信。” 段秋权道了声是,亲自去了。他出了牡丹阁,先是尾随着赵瑾与小倌,一路跟到了两人进去的厢房门口,然后便听到里面一阵稀稀拉拉的响动,紧接着传来响亮的啪嗒声,还有两道此起彼伏的叫欢声。 他越听越觉得脸上发烫,心中正咂舌又无奈地叹说赵瑾真是如狼似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段司谏,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惜珩洗完脸回来,本要径直回牡丹阁,但她远远地瞧见这边的门上扒着个人,好奇了走近一看,竟然是他。 段秋权哪儿敢让这位祖宗听到里面的动静,立刻催赶着说:“没……没什么,赵侯喝多了,臣着人送他先歇会儿。公主,臣看此时不早了,不如派人送公主回去?” 话都说的结巴,秦惜珩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鬼。 厢房内断断续续地溢出了几缕声音,秦惜珩虽是个女儿家,但一瞬间就能想到里面在发生什么。她唯恐段秋权说谎,只怀疑里面的人是谷怀璧,当即气怒,推开段秋权,“走开!” 段秋权生怕她突然打开厢房的门,旋即急喊:“公主……” “公主!”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却恰到好处地阻止了秦惜珩接下来的动作。 谷怀璧快步过来,问着秦惜珩:“公主在这里做什么?臣找了你好久。” 秦惜珩愣愣地看着他,慢慢道:“你……你从宴上来的?”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厢房,“那这里面……” 段秋权忙说:“赵侯喝多了。” 又有一道沉闷的喘息声从里面蹿出来。 第9章 秦惜珩脸上一红,赶紧解释:“我……我有点儿晕,刚刚没有寻着路。” 谷怀璧笑笑,“宫门下钥了,臣送公主回公主府吧。” 段秋权立在一旁不敢作声,直到两人在轻言慢语间走远了好久,他才紧赶着出了揽芳楼。 外间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赵瑾从厢房内的隔间里探出身来,微微避开视线,对外间还在喘气的二男道:“有劳二位。” 这两名男子都是揽芳楼的小倌,他们异口同声:“少主不必言谢。” “你们继续,不要停。今夜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厢房内的墙壁里侧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赵瑾闻声而望,看到原本平整的墙壁启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露出一扇暗门来。 有个人从暗门里出来,小倌叫了一声“沈领头”。那人带着赵瑾进了暗门,才说:“属下沈盏,见过少主。” 赵瑾问他:“夜先生呢?” 沈盏领着她往密道深处走,一面说:“夜先生身份特殊,不便露面,便将一应事宜交由属下,让属下与少主对接。方才引少主来的名叫竹笙,少主日后若是要找属下,可以直接点他的名。” 二十四年前,范家的老太爷范茹乃朝中首相,却因一场春闱案而下狱。范家遭此横祸,一族人都受到了牵连。范棨是范茹幺子,又受教于赵老侯爷,他当年虚岁十六,蒙赵老侯爷求情搭救,捡回了一条命,从此远走梁州。范家养子范霁在这场祸乱中死里逃生,之后便在邑京布下了一张暗网,化名“夜鸽”,又给自己起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夜先生。 而知晓“夜先生”这三个字的人,只有包括沈盏在内的几个重要心腹。 漫长的二十四年内,范霁凭着夜鸽收集邑京乃至整个大楚的消息,然后命心腹将这些一一告知给梁州的幼弟与恩师。 往些年,赵瑾只能在夜鸽的传信中知晓范霁的只言片语,她本以为来了邑京就能见到范霁本人,何料范霁极为谨慎,在自己本家的营地也不露面,更是让手下的人继续用化名称呼他。 沈盏既然这么说,赵瑾也只能接受,又问:“夜先生可好?” 密道不长,不多时已经到了头,沈盏让她放心,道:“夜先生一切都好,少主无需担心。他知道少主一定会想办法来揽芳楼,所以提前让属下为少主讲一讲邑京的近况。” 赵瑾盘腿在垫子上坐下,先说:“白天时,我入宫面圣,圣上已经借棋局向我说明了一切,我也用棋语告诉他,我会站在他那一边。” 沈盏道:“是,夜先生知道少主会做天子孤臣。容属下多问一句,范先生可好?” 范棨便是沈盏口中所指,他是赵瑾的老师。 赵瑾道:“先生一家都好,此番来邑京,他还叮咛了我许多。” 沈盏与她隔着桌案对坐,他抽出桌上预留的纸,用镇纸压了,捏笔写字,说道:“少主以往远在梁州,许多事情都是隔着一纸书信,怕是迷迷糊糊不知细节,属下今夜便为少主仔细地说一说。” 赵瑾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沈盏在再次开口前,先是无奈地叹了一声气,才道:“当年发生了那些事情之后,宁家一日比一日锋芒外露,朝野上下几乎被宁澄焕只手遮天。贺朝运虽为侍中,也领着同平章事的差,却远远不及。” 对于他口中的“那些事情”,赵瑾心里再清楚不过,她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先生还再三对我说,让我对太子能避则避。只是我没想到太子如此着急,第一天就找人探我的口风。既然无可避免,倒不如迎难而上,随机应变。” 提起太子,倒是让沈盏想到了什么,他道:“少主对几位皇子怕是还不了解。方才宴上的那一位,是圣上的四皇子,兴王秦绩。这位殿下不好美色,也不喜那□□权之术,他只爱诗书字画,古玩玉器,在音律歌舞上也颇有造诣,城东春明门处还有一间他的雅苑,名叫‘风花雪月’。” 赵瑾听着一笑,“太子怕是最喜欢这样的兄弟。” 沈盏道:“少主不知,太子倒是希望四殿下能替他担一份心。四殿下幼年就丧了生母,在皇后膝下长到十二岁才单独立府,与其他几位皇子相比,太子自然与他亲厚些,也知晓他的为人,劝他参政都劝了好久。” 赵瑾问:“其他几位呢?” 沈盏指着纸上墨迹未干的皇家树图,道:“皇长子乃谦王秦穆,杨妃所出。” 赵瑾忍不住插了一句:“我记得,羽林军的总指挥使就是傅玄柄。他是纯阳大长公主的嫡长孙,又是允嘉公主的驸马。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他是不是与谦王走得很近?” 沈盏点头,“是。圣上八岁登基,那时还是个孩子,大长公主受先帝所托,常出入内宫探望。杨妃曾是大长公主的贴身婢女,每每都会随着大长公主一同入宫,这么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宫妃。” “他的胞弟傅玄化,少主应当认识。”沈盏看她一眼,继续说,“傅玄化当年还在凰叶原救过少主一命。” 提起傅玄化,赵瑾淡淡一笑,却只是点点头,没有深说。她重新谈起了秦穆,问道:“圣上是不是很看重谦王?” 沈盏道:“说是看重,倒不如说是用来制衡太子。” 赵瑾想到面圣时的品茗对弈,轻轻地嗤了一声。 “再则便是雍王秦辙与燕王秦佑。雍王是个规矩的,他的生母出身弱了些,连带着他也是个胆小的,公务上不敢怠慢丝毫,私下里也鲜少与朝官们吃酒作乐,府里就一个雍王妃,连侧妃也不敢纳,生怕走错了一步,遭到圣上责骂,言官弹劾。” 第10章 “至于燕王,这位殿下不起眼,封王立户之后也是领着闲职,每日就是吃喝玩乐,被言官的唾沫星子盖了一脸也是本性不改,依旧嘻嘻哈哈,不学无术。” 赵瑾对这一位倒是有些熟悉,她回忆道:“燕王与我年岁相当,五年前太后驾鹤,我来过一次邑京,待了三个月。他那时半大小子一个,背着人偷偷带我翻墙去清荷园。如今想想,那次来邑京奔国丧,有他带着,倒是玩得很尽兴。不想五年下来,他竟然还是这幅德行。” 沈盏道:“有宁家这样的外戚,吃吃喝喝能保命就够了。” 赵瑾颔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宁氏独大,前朝有首相,后宫有皇后,所以圣上才要抬个一穷二白的程新禾做以压制。” 沈盏道:“程新禾嘛,倒不如说是这时势造就了他,听闻他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不日就抵邑京。少主久居梁州,没有见过他,这次少不了要与他碰面,到时候点个头就行了,不要深交。” “我明白。”赵瑾意会,又问:“朔方那边,年前就不平静,如今虽然与柔然暂时胶着了,但他若是不在,就不怕柔然再次袭边?” “他不想来,也得来。”沈盏三两笔之下,又画了一张简图,“他有个弟弟叫程新忌,与少主同岁,是他麾下的一员猛将,圣上也给过封赏的。他若是不来,就唯有程新忌能够代替着走一趟。” 赵瑾瞬间就明白了,“程新禾是怕宁家人从中作梗,给程新忌塞个什么世家女,借故将他留在邑京。” 沈盏点头道:“不错。程新忌是他一手带大的,邑京风谲云诡,程新禾如何能放心幼弟只身一人?这又与质子何异?朔方的形势虽然不太好,但总不至于是个没有头领的空营,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他顿了顿,又说:“太子的侧妃林氏,是程新禾的妻妹。林家本为七品小户,因着女儿入东宫,林业都一步步升成了国子监司业。” 赵瑾笑说:“这倒是有意思。” “不过说起来,宁家当年还想将他们的二小姐嫁给少主的父亲。”沈盏怕她理不清,又细说一遍,“就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宁家的二姑奶奶,如今的英王妃。” 赵瑾确实不知道这一出,愣了半晌后,问道:“后来呢?” 沈盏道:“老侯爷那时候初初封侯,总担心树大招风,所以没有答应。许是这件事让宁家掉了脸面,圣上为了巩固皇位,只能顾全着宁氏,冷落了梁州好久。” 不论如何说,赵家与宁家结下的都是大梁子,赵瑾看着桌上的树网图,默默出神。 今日已是正月十二,月底二十八就是寿宁节,到时候入了宫宴,想见的不想见的,她都要一个一个地见个全。 也不知今夜的举态究竟是对还是错。 沈盏叹了一口气,“昔年圣上登基,先帝留了范老太爷做摄政主相,那时候太后虽然有心把控朝政,但多少也要顾全范相和众官的威压。若是没有那场祸事,宁氏绝不会猖狂到现今这个份上。邑京里以宁家为首,世家们盘根交错,前廷的那些人,个个都有自己的算盘。” 第005章 青宫 东方天色隐有亮意,一夜倏然而过,月已偏西。 段秋权掐着宫门开启的时辰先来东宫。 太子秦潇刚刚穿戴完毕,就有宦臣来传:“殿下,段司谏求见。” “传。” 他今日起得早,就是在等段秋权的到来,此时听到通传,忙让人进来,直接免了他的礼,问道:“如何?” 还未入春,破晓前的寒风吹人,段秋权却跑了一身的汗,他是避着宫人们的视线悄悄来的,说话时还有点喘,“赵侯的口风很紧,臣等几次提及梁州,他都避而不提。殿下,酒桌之谈怕是轻易试不出话来,可否要再寻机会?” “其他呢?”秦潇迫不及待想知道昨夜的经过,又追问,“你们还说了什么?” 段秋权想说话,可一想到赵瑾的那身衣着,又迟疑着住口了。 秦潇看出他的犹豫,催道:“有什么是孤不能听的吗?赶紧说。” 段秋权这才说:“依臣看,他倒像是个十足的酒肉纨绔。可若真说他是个纨绔,又不是那么像,单他昨夜赴宴的那一身旧衣裳,就有些不合常理。” “故意哭穷罢了。”秦潇想也不想,自信满满肯定地说着,“天高皇帝远,强龙难压地头蛇,章之道一个刺史,难道还能硬得过他手握七万兵马的梁渊侯府?还有那河州茶马署,那就是去给他赵瑾送银子的!你当茶马署的那些账册能作数?这里头指不定有多浑,若是真要细查,还不知能查出多少漏洞!再有,互市上能没有私贩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觉得梁渊侯府会短了这区区几件衣裳的银子?他这是故意做给邑京看,好叫父皇多拨些军饷。也是好笑,军饷的事,是他使这点小手段就能更改的吗?” 秦潇这么一说,段秋权越发觉得有道理,点头道:“正是殿下说的这个理儿,可他一介只好玩乐的公子哥,还有这些花花肠子?” “就算不是他的主意,多半也是他麾下那帮人的主意,赵老侯爷去之前不是给他留了四员大将?听说个个都能独当一面。”秦潇说着又问,“不过,他真的是个只好听曲喝酒的纨绔混子?” 段秋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言说的尴尬之色,道:“说起来,昨夜在揽芳楼时,他竟然点名要了一个小倌,臣刻意跟在后面去听了几声,那小倌……呃,怕是被他弄得不轻,今日估计连身子都直不了。” 第11章 秦潇背着手在殿内走了几个来回,段秋权就静静地等。他似是在想什么,然后道:“昨日,屈十九对孤说,赵瑾来邑京之后,不想着叩见父皇,也不想着回府拜见敦华夫人,竟然一门心思要去青楼。” 段秋权连连点头,“臣在宫门口邀他赴宴时,他原本还有些犹豫,后来臣说在揽芳楼设宴,他立刻就应了。宴上,他怕是喝多了,搂着小倌去睡房时,还说要把人给赎回去,带回府日日……” 他停了一下,不敢重述赵瑾的原话,于是润色委婉了一下,“……欢好。” 秦潇一向看不惯那些玩男风的,现在听着更觉得粗鄙不堪,厌恶地皱了皱眉。 段秋权道:“赵家虽然封得远,但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这等污秽之词都能公然说出口,只怕是在梁州做土皇帝做久了,就这么说习惯了。” 秦潇阴着脸沉默,段秋权怕他不信,又加了一句:“此事仪安公主也知。” “什么?”秦潇错愕,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阿珩?她也在?” “是。”段秋权低下头,“谷骁卫昨夜恰好也在揽芳楼,公主只怕是听到了消息,跟着追去了,碰巧就遇上了赵侯。臣不得已,只能邀他共同入席,可公主非要跟着,就……” 秦潇没什么表情,问他:“兴王也在吗?” 段秋权点点头。 “孤就知道。”秦潇一甩袖子,眼中浮怒,“现在想想,就不该看着阿珩的面子将他提到这个位子!” 沈盏已经将事情尽数梳理清楚。 赵瑾看着桌上计时的沙漏,盘算了一下时辰,准备起身,“今夜有劳你。” 沈盏道:“属下职责所在,不敢邀功。我们的人一直守在侯府周围,日后若有要事,自会有人告知少主。” “好。”她记起一事,想着不如问个清楚,“对了,仪安公主和谷怀璧是怎么回事?” 沈盏想了想,“约莫是三年前,谷怀璧救了仪安公主一命。这事之后,仪安公主便对他心怀感激,后来又慢慢生了情。公主从小在皇后膝下长大,与太子也亲厚,凭着这层关系,谷怀璧步步高升,如今已是羽林军的左骁卫。” “听闻此人极会察言观色,投人所好,他打听到兴王的喜好,便在揽芳阁中私养了一群乐娘和舞娘,每每有新的歌舞时,他都会邀兴王来听曲,今夜原本就是如此,只是不巧,竟然正好碰到了少主。我等也不曾料到,少主突然就来了。” 赵瑾解释道:“段秋权是太子的人,他故意在宫门口堵我。我听说是来这儿,想着倒是正好。”她说完,又将话题拉回去,问道:“谷怀璧不是潭垣伯的嫡孙吗?还要用这些来讨好兴王?” 沈盏道:“常言说,富不过三代,这潭垣伯府也是一样。谷怀璧虽是嫡孙,却不是这一辈中的嫡长孙,他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名叫谷怀京。这位是个十足的纨绔浪荡货,凭着他祖父的那点遮荫混了个羽林军校尉的职务,日日在羽林大院点个卯就回,什么事情都不干。比他位置高的人顾全他的家世背景,不便多说,比他低的那些人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赵瑾明白了一二,“这么说,谷怀璧实则是被他大哥给连累了?” “可不是?”沈盏道,“谷怀京这二混子的名声传出去了,便让不少人觉得谷家的子孙也就这点气数了。可谷怀璧与他大哥不同,他是个要强之人,还有些野心,如今的潭垣伯府又渐渐地不行了,若不是还有这爵位在,邑京怕是没人会给他们这个脸。” 赵瑾彻底懂了,“他一心要强,刚巧又有搭救仪安公主的功劳,于是就顺着这根竿往上爬,一面讨好追随太子的兴王,一面又与仪安公主眉目传情。太子看着弟妹们的面子,顺势在邑京的巡防军中插人,提了他做了羽林军的左骁卫。” 她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太子此举一石三鸟啊,既给了弟妹面子,又掌了一部分羽林军的权利,还拉拢了潭垣伯府,是步好棋啊,真是妙不可言。” 沈盏接话:“虽说潭垣伯府不比从前了,但这爵位好歹还在。凭着圣上对仪安公主的宠爱,保不准就顺了公主的心思,招谷怀璧做驸马。这样一来,太子的羽翼就更深一层了。” 说完,他忍不住叮嘱赵瑾:“谷怀璧城府颇深,不论日后如何,少主一定要当心此人。” 今日点头一面,赵瑾就看出了谷怀璧的不简单,否则也不会专程多问这些。她记下沈盏的话,道:“你让夜先生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东宫的君臣二人还在暖阁里对谈,段秋权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将揽芳楼的一切讲得细致透顶。 秦潇手中托着一对翡色的玉球,正慢慢地转着,他脸上有些阴郁,问道:“全程就是这些?” 段秋权道:“是。”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秦潇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对谷怀璧恨声连连,“他跟着瞎起什么哄,还给赵瑾提娶妻一事!孤日后即便是想给赵瑾塞个高门贵女,他怕是也不会轻易咬饵。” 段秋权看着他的眼色,小心地斟酌了一遍,道:“殿下,这也不至于吧。谷骁卫不过是随口一说……”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秦潇烦闷地打断,“已经打草惊蛇了。赵瑾的底摸不出来,他要真是个没脑子的浪荡纨绔还好说,就怕他有心藏拙,故意装混。” 第12章 “那殿下可有试探的良策?” “容孤想想再说,你别再找赵瑾了。另外还有大哥那边,你多看着点。” 段秋权连声道是,秦潇又问:“昨夜是谷怀璧送阿珩回的公主府?” “是,臣派人偷偷跟了一路,谷骁卫将公主送到后就走了。” “你确定他没跟着进去?” “他怕是没有这个胆子。不过——”段秋权问道,“殿下之前不是还说,公主若是下降于他,也是一桩好事?” 秦潇皱眉摇头,烦躁不安,“阿珩被他迷得食不知味,竟然还跟着跑去那等烟花之地。还有兴王,他本来就不好政务,孤好说歹劝,总算让他不至于当个闲王。谷怀璧倒好,还怂恿他去听曲。潭垣伯府如今就是个空壳子,样样都帮不上孤,若是要在羽林军中插人,孤有的是人选!” 他一时之间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觉得憋屈,“谷怀璧若是能顶了傅玄柄倒还好,现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的,唉!孤如今多希望父皇别把阿珩嫁去潭垣伯府。” 段秋权道:“公主的婚事是大事,下官倒是觉得,圣上不太想将公主嫁给谷怀璧,否则公主府建成了这么久,为何迟迟没有旨意?” 秦潇有些出神,喃喃道:“若是能将阿珩嫁给程新忌,倒是能够拿捏住朔方。” 段秋权问:“殿下说的是,朔北王的胞弟?” 秦潇颔首。 段秋权分析:“可……公主若是嫁了程新忌,那程新忌就得到邑京来,程新禾只怕要想方设法地推诿阻拦。” 秦潇按捏起眉骨,颇为伤神,“父皇看重程新禾,自然不会自毁长城。可朔北那是十八万铁甲军,叫人不得不防。” 二人同时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忽闻殿外传来一道钟声,秦潇对段秋权道:“该上朝了,暂且先这样吧,等过几日,孤再邀赵瑾一回。” 第006章 惊寒 赵瑾清早从揽芳楼出来,百花大街上还空无一人。 纵然一宿未眠,她却没有半分困意,只是撑着手臂伸了个懒腰,沿着百花大街慢慢往外走。 斜对方就是与揽芳楼平分秋色的绵韵阁,那大门的阶下站了一个人,看衣着该是哪家公子哥的随身侍从。赵瑾不经意地看了两眼,对方正好也朝她看来,忽然开口:“你——” 赵瑾左右一看,这四周除了她以外再无旁人,她正要开口相问,侍从已经迎了上来,问道:“您、您可是梁渊侯?” 她刚刚点头,侍从便有些神色激动道:“赵侯,您不认识我了?我是燕王殿下身边的幺伏啊!五年前您来邑京,我还服侍过您。”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赵瑾便问:“大早上的,你怎么在这儿?” “殿下昨夜在这里喝多了,干脆就睡下了,我早上来为殿下送衣裳。说起来——”幺伏说着朝绵韵阁的大门看去,“殿下也该出来……” 门槛处跨出一只穿着黑靴的脚,三五个姑娘拥着一个灰衣大氅的俊朗公子出来,叫喊不休:“殿下今日走这么早!” 公子挨个摸过她们的脸,打着酒气说:“有……有事,下次再来!” 他脚下下阶,刚一转身便半趴着身子,对着墙脚吐个不停。 姑娘们担心弄脏衣裙,个个都站得远远的,只知道喊:“殿下您没事吧?” 幺伏一见,慌着扑了过去,哭天喊地起来:“主子!哎哟我的主子啊,您怎么又……早就叫您少喝些,您非是不听,哎您慢着点儿!” 燕王秦佑。 赵瑾隔着半条街看着,并未上前,对于这位曾经有着三个月之谊的少年玩伴,她揣着一份谨慎。 污物刺鼻,绵韵阁外转眼只剩了燕王主仆二人,幺伏不知对秦佑说了什么,后者擦了嘴,回身朝赵瑾看过来,似乎很是高兴,招手喊道:“阿瑾!” 赵瑾慢慢地抬了脚,秦佑亦是兴冲冲地跑过去,“早就听说你要进京,怎么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不过这一大早的,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喝花酒去了?啧啧啧,你要喝花酒也不来找我,但凡你说一声,我给你包场子,要多少姑娘就有多少姑娘。” “殿下。”赵瑾忍着他身上的酒气,保持不动,微笑着:“我喜欢玩小倌。” “小倌也好说!”秦佑并不惊讶,袖子一挥,先对幺伏道:“去,把马车赶过来,先送阿瑾回去。” 幺伏应声就去,赵瑾忙说:“不用……” “用的用的,你难得来一次,我送一下也不为过。”秦佑一脸疲累地揉着额头,道:“若不是府里突然有事,我啊,定要带你再去玩一玩。” “下次吧,下次。”赵瑾温和地与他打哈哈,道:“五年不见,殿下倒是快叫我不认得了。” 秦佑拍拍她的肩,“士别三日都还要刮目相看,更何况是五年呢。你这人也是,一个人在梁州潇洒快活,也不来邑京看看我。我就记得咱俩之前过的那三个月,那才叫好玩。喂,咱俩那时候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不过五年不见,你可别与我生分。” “谁敢与殿下生分?”赵瑾推开他的手,好气又好笑,“不过殿下,你这话我不服气,梁州能有邑京快活?” 秦佑道:“既然没有,那这次就多玩几天,想去哪儿跟我说,想要小倌也跟我说。” 幺伏赶着马车来了,秦佑拉着赵瑾上车,已经掐着手指为她排起了日程,“我这两日有事,等十五之后,我带你玩遍邑京的大小乐坊,揽芳楼的歌舞最美,槐秀桑的酒最甜,绵韵阁的姑娘最好看……哦我忘了你要玩小倌,那就清风明月馆吧,你别听这个名字多文雅,里面那可是什么样的小倌都有,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提早叫那边把人留出来……” 第13章 “殿下殿下。”赵瑾出声打断,装作气短脾虚的模样对他道:“我嘛,昨夜耗得有些狠,先歇几日,这事不急。” “行行行。”秦佑打了个酒嗝,点头道:“那咱们都缓几日。” 赵瑾心中舒缓了一口气,又问他:“不知殿下这两日要忙什么?” 秦佑的酒意似乎还没有散干净,马车上空间狭小,又有些晃悠,他胃里忍不住,大声一喊:“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幺伏在外头问:“主子,您……” 秦佑掀开帘子探头,扒着马车的外厢吐了个昏天黑地。 朱雀大街已经有了早市赶集的街民,纷纷看了过来。 赵瑾从马车的另一侧下来,对幺伏说:“先送燕王殿下回去。” 秦佑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还抽空对她道:“我说要送你回府,不会食言!我无事……无事!” 幺伏有点担心地开口:“可是主子……”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高扬起一阵马鸣声,赵瑾闻声望去,只见秦惜珩未施粉黛钗环,一身轻装骑在马上,慢慢地往这边来。 “臣——”她赶着行礼,秦惜珩怕惊动路人,立刻抬手止住,只是略略点头,然后看向秦佑,“五哥?” 秦佑还留着几分神志,能够认清人,问道:“哟,七妹妹怎么在这儿?” “昨夜玩晚了,回不了宫,凑合着住了一宿公主府,今日若不趁早回去,母后知道了又要数落我一通。” 她坐在高马上,秦佑都要仰着头说话,他拭了嘴上的脏污,道:“你是她的心肝肉,她还舍得数落你?” 秦惜珩笑了笑,不接话了。她转看向赵瑾,道:“赵侯倒是巧得很,这也能与我五哥碰上。” “有缘千里来相会嘛。”秦佑嬉皮笑脸,冲赵瑾挑了挑眉,“是吧阿瑾?” 赵瑾勉强着抽了抽嘴角,多的话一句都不想说。 秦佑笑完了,对秦惜珩道:“七妹妹走吧,五哥哥我亲自送赵侯爷回去,这就走了。” 赵瑾一刻也不想多待,对着秦惜珩又揖一礼预备上车,偏偏秦惜珩喊了她一声,“对了,后日便是上元节,不知赵侯有无旁事?” 她不知道秦惜珩问这个做什么,也不敢轻易说话,于是试探:“公主有事情要臣效劳?” 秦惜珩道:“也没什么,曲水流觞灯罢了。” 不等赵瑾问一句这是什么,一旁的秦佑便抢着代替回答了:“好啊,去嘛。” 赵瑾清清嗓子,问着秦惜珩:“公主,何为曲水流觞灯?” 秦惜珩道:“这本是上巳日修褉之后,文人们用来饮酒赋诗的一个游戏。不知从何时起,邑京也兴起了这样的游戏,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跟着玩上一回。上元节会放水灯祈福,所以现在,大家都将上元日默认为曲水流觞的游戏日,也会由一户世家做东举办,来客们围坐在水渠两边放水灯,水灯停留的地方,距离最近的那一位就要喝酒吟诗。” 赵瑾的目光正好平视到马脖子上,她没有立刻回答,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她想了很多。 秦惜珩不会无缘无故地邀请她,谁都知道仪安公主与太子关系亲厚,若这是太子的意思,那么后日的上元节,很多东西就不能再打马虎眼了。程新禾不日就要抵京,周茗也要携着宁家女来了,三陲主帅齐聚邑京,到时候会不会有人继续给她挖坑? “公主。”赵瑾慢慢地开口,企图敷衍过去,“臣一介莽夫,喝酒还行,若是要吟诗作赋,怕是有些难。” “今年主办曲水流觞灯的,是潭垣伯府吧。”秦佑突然插嘴,捅了捅赵瑾的胳膊肘,“不会吟诗作赋有什么要紧的?你跟着我,谁也不敢强迫你。阿瑾,真挺好玩的,重要的是,谷家的灯是真好看。” 赵瑾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只能忍着气应下:“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秦惜珩笑笑,“阿璧本来要亲自去梁渊侯府下帖,既然我碰巧遇到了赵侯,也就不用他多跑一趟了。” 她打马远去,赵瑾则被秦佑重新带上了车,继续听他喋喋不休:“吟诗作赋我其实也不会,以往都是找人代劳,再不就多喝几杯酒。不过你放心,若是水灯真飘到你跟前了,那就算我的。对了,后日我来接你,你可别一个人先走了……” 马车悠悠转转总算到了梁渊侯府,赵瑾从车上跳下来,秦佑还在喊:“你记得等我!” “知道了。”她挥挥手,总算打发走了这尊大佛。 樊芜担惊受怕,几乎一宿没睡,现下听到动静,忙披了毛裘斗篷出来。 她如今已经不算年轻,休息不好眼下就是一片乌色,赵瑾看得心疼,推着母亲回了屋子,自己又说沐浴之后再来,省得身上的酒气熏人。 天色早就大亮了,院子里撒了一地的晨光,待赵瑾再来时,樊芜正靠在床头绣花。 “眼神不好,就别再做了。”她抢下樊芜手里的针线扔到一旁,脱鞋爬上了床。 樊芜擦着她的湿发,问道:“见着人了?” 赵瑾摇头,“没有。夜先生谨慎,并没有亲自过来,他派心腹与我聊了一宿。” “怎么说?” “没事,娘您不用紧张。” 她有意回避,趴在枕头上很是享受这种与母亲独处的时光。樊芜道:“已经叫了云霓堂的伙计晚些时候过来给你量身,大过年的,怎么还穿着旧衣裳?” 第14章 赵瑾闭着眼睛说:“没破没烂的,舒服就成,新衣裳我还穿不惯呢。” 樊芜无奈地摇摇头,忽然说:“昨日与你提过的那个带下医,听说是有些本事的。儿啊,你把衣裤解了先让娘看看。” “别了。”赵瑾捂住领口和裤腰,“看来看去还不是这个样子,娘您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这是老天给的,再怎么瞧医都是无用。” “怪娘,没给你一个完整的身子。”樊芜的眼圈当即就红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就会是石芯子……” “石芯子就石芯子,领兵打仗还方便,也不会让人生疑。”赵瑾露出没心没肺的笑,拉着樊芜的手说:“老天或许是要成全我,才用这种方式赏口饭吃,我就没记挂在心上,娘您总惦记着干嘛?” 樊芜抹了一把泪,商求着说:“听话,让娘看看。” 赵瑾拗不过,只得解下衣带。 里衣下面是一副白皙的强健身躯,赵瑾看着虽瘦,手臂上的肌肉却是健壮有力,小腹上亦是一块又一块结实的沟壑。她没有令人垂涎的饱满胸脯,女儿家的细腻柔软在她身上寻不到,温香软玉也不是她的代名词,她是在西陲吃沙喝风的梁渊侯,是和汉子们一起摸爬打滚的戍边将士。 若非明晰究地,这就是一具青年男子才有的体格。 “这道疤……”樊芜注意到她腰上一块粗糙的暗迹,拿指尖轻轻地擦了擦,“什么时候有的?” “两年前在凰叶原的时候。”赵瑾并不避讳,答的也干脆,“不过不要紧,只是一道飞箭的擦伤罢了。” 樊芜一时间愣住,她透过这道旧伤,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东西。良久,她给赵瑾穿好衣,下床趿起鞋子。 “过了时辰,睡不着了。”她细心地给赵瑾盖好被子,掀了厚重的挡风帘子出屋,回头又说一句:“你睡吧,娘给你做点心去。” 赵瑾眼中的笑意与漫不经心在樊芜出去的那一刻也随之消失,她平躺着望向头顶的床幔,听到外面传来欢快的鸟叫声。 小小的影子停落在窗棱上,蹦蹦跳跳的肥胖身子在晨曦的照耀下投入屋内的墙壁。赵瑾看着那跳跃的剪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跟着秦佑鬼混邑京时,也是与他一起拿弹弓打过鸟的。 有人天生贵胄,不愁吃穿,活得恣意潇洒,风流快活。而她受制于天命,揣着整个梁州的生灵,连在自家府中也是谨小慎微,生怕被人听了墙角。因着这副难以启齿的残缺身体,她二十年孑然一身,不敢让任何人靠近。 赵瑾想着过去的二十年,在鼻尖发酸的同时,眼角滑落了一行泪。 一道帘子隔住眼中泛泪的母女二人,这是上天留给赵家的命,人翻不过天,除了认命,生者最好的选择只有在这动荡的世间苟且地活着。 飞鸟尚有欢愉,活人却是步步惊心。 第007章 故交 上元前夕,邑京忽然飘雪。 赵瑾早早地用了晚膳,站在廊下看柳絮飞琼鹅毛飘飘。 韩遥捧着一把栗子兴冲冲地过来,隔得老远就喊:“侯爷,刚出锅的,正热乎着!” 赵瑾顺手拿了两粒,韩遥道:“梁州刚刚来了飞鸽,属下看信筒上没有什么其他标识,就解下来看了,是徐姑娘的信。” “哦。”赵瑾应了一声,不用看就能猜出里面的内容,摆摆手道:“你替我回一封吧,就说……” 她斟酌一二,道:“安,勿念,诸事以梁州为主,一月可归。” “侯爷……” 还不等韩遥说话,长廊那端有下人边跑边喊:“侯爷,燕王殿下来了。” 赵瑾拍拍韩遥的肩,“抓紧回信去。”她说完便大步流星走开,对下人道:“知道了,就来。” 秦佑到了厅里也不坐,一见她来,拉了人就走,“听说揽芳楼的白薇姑娘都来了,真是给了谷怀璧好大的面子,咱们赶紧去,找个靠前面的好位置。” 赵瑾趁势问他:“兴王会去吗?” 秦佑道:“人多的地方他一概不去,我四哥好清静,去外面听个曲都要包最大的厢房。他这人啊,就是一尊白玉菩萨,来人间纯属是尝尝烟火气息。他迟迟不娶正妃,就是因为没有找到一个与他志同道合又模样般配的人。” 兴王既然不来,太子就更不会来了,赵瑾微微放心,回了一笑。 街上似是热闹得紧,喧嚣声不断。赵瑾将车帘掀起一道缝,看到街边的花灯摊子已经摆开了,一个接着一个,万紫千红的几乎望不到头。 “第一次过邑京的上元节吧。”秦佑枕着自己的手臂靠在车厢上,笑说,“咱们早些从谷家出来,待会儿带你去街上猜灯谜。不过说起看灯,谷家有一条现成的华灯长廊就很不错。” 他说着摇头笑笑,有些不屑,“靠着我那傻妹妹起家,谷怀璧也不知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 赵瑾一猜:“殿下是说,谷家的华灯长廊还有仪安公主的手笔?” 秦佑耸肩,摊摊手,“可不是吗?我那傻妹妹钱多,又是父皇和母后的心肝肉,每年的压岁钱都能拿双份,比我一年的俸禄还多,这钱她留着也没什么大用处,净拿去帮相好的铺路了。” 潭垣伯府,仪安公主的相好正在大门口接待客人,他的兄长谷怀京怕冷,缩在宾客汇集的曲水流觞厅内不出来。 第15章 燕王殿下车驾来临,下人们不敢轻怠,也是谷怀璧充当了燕王下车时的扶手,将人稳稳地搀到了地面,又说:“殿下,侯爷,里面请。” 曲水流觞厅内温暖如春,与外面截然不同,这里有一道人工开凿的水道,弯弯曲曲地镶满了整个厅,周围站着服饰各异的来客,三五成群,谈笑自如。 赵瑾解了氅衣搭在臂弯,就近寻了个位子坐下。秦佑伸长了脖子到处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忽然道:“像是看到个好久不见的熟人,阿瑾你坐这儿别动,我先去一趟啊。” “好。”赵瑾目送他离开,坐在位子上左右看了一圈,听到一旁有几个学子模样的书生在说话。她闲来无事,托着杯盏喝茶时,顺便也听了一耳朵。 “这雪是昨夜起的吧?都一天一夜了。” “听说,淮安道这次的雪灾可了不得,尤其是抚顺和广平两地,大雪压塌了屋舍不说,还活活冻死了好几千人。” “这么多?” “那可不?朝廷的赈灾银子和救济粮年前就放下去了,希望能挺过这一关吧。” “赈灾银子和救济粮?呵,你们还不知道吧,那淮安道的刺史宗政开克扣了赈灾银子不说,还偷偷倒卖粮食,这事已经被告到御史台了。” “都到这种份上了,宗政开还敢私吞银子?他趁机发这国难财,是不想要脑袋了吗?这事会不会另有隐情?” “宗政开的府邸都被围成铁桶了,长庆的大小城门也封了。听说啊,御史台有他的账册明细,每一笔钱的出入都记载得极为详细。还有人证,这还不止一个,现在都关在刑部的大牢里待审。” “圣上不是极宠贤妃吗?会不会被枕头风一吹,大事化了?” “这事还能大事化了?天下人都看着呢!淮安道这次是要彻底易主了。” “啧啧啧,放着好好的淮安道刺史不做,非要整这些欺下瞒上的勾当……” 赵瑾正听得起劲,秦佑的声音忽然就来:“阿瑾!” 她一回头,看到秦佑身边还跟了一位,顿时愣住。 对方先笑喊她:“两年不见,侯爷可好?” 赵瑾看得呆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檀英?” 傅玄化道:“看侯爷方才的神情,还以为已经不记得我了。” 赵瑾笑着调侃:“救命之恩大过天,忘记谁也不会忘记傅参将你。” 秦佑道:“阿瑾,不能再这么叫了,檀英现在可是御前禁卫,那什么劳什子的参将早都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檀英是傅玄化的字,他谦虚一笑,“运气好,侥幸罢了。” 秦佑推他一把,“就你谦话多,来来来,坐。” 赵瑾看着傅玄化,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顺着秦佑的话说了下去:“御前当值,不容易吧?” 傅玄化道:“还成。每日就那么几个时辰,到点了就换班,也算清闲。倒是侯爷,两年不见,像是清瘦了许多。” 赵瑾笑道:“个儿高了,自然看着像瘦了。” 傅玄化只是抿唇微笑,旋即调转了目光,看着大厅一隅的几盏水灯。 那灯是十二瓣的莲花状,边缘处镀了一层薄亮的金,在灯烛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粉,远远看着更盛夏日里摇曳生香的荷。 厅内人声鼎沸,聚于此处的多是有头有脸的富家子弟,赵瑾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捏着杯盖刮了刮细碎的茶叶,刚要低头去饮,余光中忽然闪过秦惜珩的侧脸。 嗯? 她抬眼,偏着头再要去看时,那道倩影已经一晃而过。 “诸位——”正好这时,谷怀京立于大厅中央,开始说话,“时辰已到,规则闲话不必再说,钟声三击之后,放第一盏水灯。” 钟起灯落,莲花灯在狭长蜿蜒的水道上随波前行,两侧的来客坐得端正,盯着那小小的一盏水灯,看得眼睛都不眨,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起草诗赋。 秦佑志不在此,一双眼珠子恨不得贴在抚琴助兴的白薇身上,全然不顾其他。赵瑾对这也没有半分兴致,她四下一扫,见傅玄化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态,于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对他低声道:“人多,闷得很,出去走走?” “好。”傅玄化一口答应,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厅。外间的雪已经停了,地上覆了半指深,一脚踩下去吱吱作响。 “适才人多,好些话也不方便说。”傅玄化看着她,问道:“梁州这两年可还好?” 他十七岁起就被外放在横西五峰下的镰月关,两年前,车宛忽然攻袭梁州,赵瑾那时只有随行的百来人在侧,被车宛兵夹在内围难以突破。若非傅玄化支援及时,她只怕真的要死在车宛兵的弯刀利刃下。 那一战之后,傅玄化在梁州待了小半年,西陲的一应实况,他全都了然于心。 他知道梁州的军饷总是放得最迟,知道发给那边的军粮多是朝廷积压了好几年的陈粮。 “挺好的。”赵瑾笑笑,手指间已经系好了氅衣的带子,“至少饿不着肚子。后来改了兵力布置之后,车宛没那个胆子来找打,互市也繁荣。现在比之前已经好上太多了。” “侯爷别心里有怨。”傅玄化道,“圣上不是更重视朔北,而是柔然与车宛不同,他们更难应对。” 赵瑾道:“你有心了,这事我心里有数。” 第16章 傅玄化舒朗一笑,问她:“敦华夫人给侯爷议亲了吗?” 赵瑾脚下一顿,脸上的笑都凝住了。 傅玄化看她面色有变,忙问:“怎么……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赵瑾在这一刻不敢看他,她像是被窥破了心底的禁忌,不安又慌张。 “我……”心仪的人就在面前,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气氛僵硬,傅玄化淡淡一笑,“不方便说也无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么随口一问……” 这一句未完,赵瑾已然道:“已经不在了。” 她横着心,要将这份不能说出口的爱恋永藏于心。彼时她也是情窦初开,对那救她于危难之中的男人渐渐生情。两年不能忘记的思念不知折磨了她多久,却始终没有东西能让她断了这个念头。 而此时,傅玄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破了她的梦境,事实就是如此,她是守卫剑西道的梁渊侯,她在外人眼中是个男人,她没法对傅玄化说出真相,她得逼着自己忘记他。 这是个可以逼她断掉过往的机会。 傅玄化一时还反应不来“不在了”是什么意思,赵瑾紧跟着又说:“我喜欢过一个人,只是那个人走了。” 她驻足原地,扬起下巴看竹叶上洁白的雪,眼中也倒映着再无旁色的白,空洞如斯,一如胸膛中那颗没有色彩的心。 傅玄化不知该如何相劝,于是拍了拍她的肩,惋叹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余生还长,侯爷别过多地执拗于过去。” “嗯。”赵瑾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看邑京的雪,倒是觉得与梁州的雪不同。” “侯爷这次预备住多久?”傅玄化看她的情绪略有好转,才问:“四位将军都还好吗?” “都挺好的。” 四字之后,她本来还想再说几句体己话,可一想到与傅玄化怎样都是没有可能,只好生生抛却这些,另起话头:“听说潭垣伯府上有一条华灯长廊,你知道在哪儿吗?” 傅玄化道:“这个你可是问对人了。谷府从去年的上元起,就弄了这么一条长廊,连圣上都被传闻所引,亲自来了。那日正好逢到我当差,于是也跟着来了。” 赵瑾问他:“那长廊真有那么好看?” 傅玄化笑道:“定会让你觉得不虚此行。” 二人携道慢走,这一连排都是常绿不败的翠竹,透过稀稀疏疏的几道缝隙,赵瑾已经能够看到竹海对侧的璀璨灯火。 “我看你对这曲水流觞的诗赋大会没什么兴致,怎么还会来呢?”赵瑾问他。 “大哥日日都忙,刚巧我今天不当值,傅家总得要个人来给点面子。”傅玄化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回到邑京的每一日,我都想念镰月关的那些日子,虽然吃喝不及邑京,但好歹是个自在身。” 华灯长廊已在眼前,从两人所在的方位看去,那灿烂的光芒像一条弓起后背的巨龙,一动不动地盘卧在银装素裹的竹海院中。 “的确壮观。”赵瑾的眼睛里也倒映着无数的星点,她由衷地赞了一声,“果真是不虚此行,怕是天上仙境也比不过这万千灯盏点缀的府邸,只是……” 这都是钱啊。 她欲言又止,看着这些灯就像是看到了一石石粮食。 傅玄化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朱门酒肉臭。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有人可以随意挥霍,肆无忌惮,殊不知在大楚的另一端,能够果腹已是不易。” 赵瑾苦笑,在他臂上一拍,“今日既然是来做客,也别再想那些烦心事,走吧,看灯去。” 大楚民风开放,姑娘夫人不必关在家中刺绣插花,都能随意出游。每逢佳节,前来这华灯长廊赏灯的也多以富贵人家的女眷为主。 两人混在其中,赵瑾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女装出行,她看着前面那一对靠得极近的年轻夫妻,脚下不由自主地也往傅玄化那边靠了靠。 她贪婪地享受着与傅玄化独处的短暂时光,数次侧首去与他说笑,欣赏他英俊硬朗的侧脸,即使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梦醒前的海市蜃楼,即使她不断地告诫自己刚才还说要断了这份妄想。 长廊看着很长,可是走到头却格外地快,尽头的灯火逐渐阑珊,左右再一看,此处已经单薄得看不到任何人了。一阵寒风吹过,赵瑾忍不住哆嗦着起了一身战栗。 繁华谢后出梦来。 “我这是第二次走完这条廊,第一次还是当差时保护圣上才来。”傅玄化还在说话,赵瑾悄悄地避过了脸,把自己锁在背光的暗处,轻声对他说道:“不好意思啊檀英,我……我想一个人转转,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傅玄化以为她还在为朱门酒肉臭的事情烦心,是下也不做推辞,道:“那我先回诗赋大厅。” 他一走,那股灼热的气息也跟着消失,赵瑾走到廊外揽了一手雪,对着自己的面颊狠狠地搓。 雪沫在她急促的呼吸中渐渐淅成水珠,雪地间天寒地冻,赵瑾却觉得脸上在烧。她以为这样能够平息她体内沸腾的血液,可是割情如剜肉,再冷的冰与雪都盖不住这难以控制的熊熊烈焰,她的五指冻得发红,指尖刺痛入骨,但还在倔强地抓着地上的积雪。 要想放下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 身后远远地有说笑声传来,赵瑾恍然惊醒,立刻起身准备折返。 第17章 “……我就是不想你与赵瑾有什么正面往来,刚巧那日碰上,我才主动替你请他,否则我堂堂公主,谁值得我这样亲自出面?” 赵瑾对自己的名字极其敏感,这道声音虽然小,但落在她耳中如同惊雷。 声音从竹林里面传来。 “他是边臣,你别与他走得太近,别参与这些党派之争行吗?我们安安静静地过这一方天地难道不好吗?” “阿珩你听我说,邑京的风声已经起了,咱们早就被卷在了其中,若是不能抢占先机……” “抢占什么先机?你以后要做我的驸马,只要有我在,谁敢对你如何?” 第008章 雪夜 赵瑾循着声音慢慢地靠近,她没打灯笼,就这么借着雪色辨路。竹林茂密,雪过后覆了一层厚厚的白,夜落中正适合藏身。 对侧的幽径上站着两个手提灯笼的人。 凭着刚刚的对话和声音,赵瑾已经猜出了这二人是谁。 秦惜珩还在气上,问谷怀璧:“你要权要势,可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问你,你是要我,还是要权势?” 谷怀璧的声音有些冷,明显不同于那一晚在揽芳楼的模样,他对秦惜珩道:“阿珩,我就不能有自己的志向吗?” “志向?”秦惜珩忽然冷笑一声,扬手外指,音调拔高,“寒窗苦读的广文堂学生一朝高中两榜是志向,边陲军中的将士护国守城是志向。我知道的志向都是光明磊落铁骨铮铮,不是你口中的权术之争!” 谷怀璧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秦惜珩似乎觉得自己刚才有些过了,于是收了收声音,和缓了几分,重新开口:“阿璧,你还记得你三年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吗?你说你自小喜好骑射,一心想建功立业,为父皇开疆拓土……” “公主。”谷怀璧打断她,连称呼都改了,他疲倦地揉揉头,道:“这样吧,我们都好好地静一静。华灯长廊还有赏灯的人,我要过去看一看,曲水流觞厅那边也是,我先去忙一会儿,你若是想走了,我再送你。” 他不给秦惜珩回应的机会,丢下话就走了。两盏灯笼就此分开,在竹林的小径中化作两颗越来越远的星点。 赵瑾原本以为是什么与她相关的机密要事,没想到只是一场枯燥的吵嘴。她转身要走,一脚下去,踩得松软的积雪吱吱作响。 四周一静,这声音显得尤其地大。 “谁!”秦惜珩警觉地朝这边喊了一声,赵瑾无奈,只好走了出来,“臣见过公主。” “你怎么在这儿?”秦惜珩的眼圈还是红的,问道:“你都听到了?” 若说没有听到,反而显得更假,赵瑾索性站直了身子,点头:“是。” 秦惜珩的脸黑了下来。 赵瑾立刻拣好听的说:“不过臣也觉得错在谷骁卫,能够得到公主的青睐该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事情,他却偏偏不懂得珍惜。” 她想了想,又为自己解释:“臣不是有意要听,只是碰巧路过,刚刚公主又正在气头上,臣若是出来……不太好。” 秦惜珩瞪她,“碰巧路过连灯笼都不带吗?大晚上的,赵侯的眼睛这么好?” 赵瑾尴尬地笑了笑,拒不承认,“雪色亮,臣看得见。” 方才的话里也没什么机密,秦惜珩“哼”了一声,不打算再计较这件事。转身要走之际,她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赵瑾:“赵侯今夜很清闲吗?” 赵瑾不知道她是有意调侃,还是要吩咐什么事情,只是直觉不太好,马上道:“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曲水流觞厅内有些闷,出来透口气,现在正打算回去。” “你别回了。”秦惜珩道,“你今夜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公主,臣稍后……” “我知道你是五哥带来的,放心,我会派人跟他说,你不用操心了。” 秦惜珩一口给她安排好,赵瑾无言,只能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竹海后面有一条通往曲水流觞厅的隐蔽小径,秦惜珩熟得很,如漫步自家庭院,赵瑾看着她疾快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毛。 “……春水东流逝如斯,还看今宵豪杰客。” 灯色渐渐入眼,吟诗的声音也跟着传来,曲水流觞厅外,还聚着不少赏雪闲谈的来客。秦惜珩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转身来看赵瑾时,忽地嫣然一笑,令赵瑾有些晃神。 微晕红潮一线,桃腮杏面颜如玉,眸若秋水泛漪,靥铺七巧笑。 秦惜珩才过十七年华,却已是风韵尽显,举世无双。 “侯爷。”她喊着,笑吟吟地走近了赵瑾几步,耳垂上鲜红的玛瑙坠子也跟着摇摇作摆。 “公主……何事?”赵瑾忙不迭后退,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侯爷去过清荷园吗?”秦惜珩娇俏地仰起头,眼中亮晶晶地反射着灯笼里橘色的光芒,那眼神勾人,掺着说不出的脉脉芳菲。 “不曾。”赵瑾一口否认,不敢过多地直视她,立刻垂眸,“那是皇家之园,臣一介外臣,如何去得?” “那又何妨?你若是想去,我带你去就行。清荷园有一个很大的跑马场,我听说你有一匹好马,下次不如带来让我看看?”秦惜珩在这一刻宛若变了个人,她挨着赵瑾又近了几步,笑起时露出颊边的一朵梨涡,眼中的流光溢彩像是一潭盈盈荡漾的水。 第18章 两人隔得有些近了,赵瑾本能地后挪了半步保持距离,不自在地说道:“臣……多谢公主的好意。” 秦惜珩的余光蓦然捕捉到一个身影,她没有偏头去看,而是提了提声音,对赵瑾道:“既然侯爷也想去,那说好了,咱们一言为定。” 赵瑾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场约,自己还是云里雾里,她想到秦佑还在厅内,不如先去打个招呼,却又被秦惜珩拉住,“都是一群不谙世事的纨绔,本就俗气,还学古人玩曲水流觞,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因为容貌扎眼,引来了几道目光。赵瑾站在其侧,免不了一同被看上几眼。她正觉难捱,忽地瞧见谷怀璧就在不远处接待客人,马上缓声对秦惜珩道:“公主,谷骁卫在那边。” 秦惜珩如未听到一般,竟然还拽着她的衣袖往另一个方向而去,脸上笑意不减,“走,我们去那边。” 赵瑾诧异地回头去看谷怀璧,正巧迎上对方的目光,她心中突然慌乱,又回身喊秦惜珩:“公主……” 秦惜珩不再应声,赵瑾微微偏头看去,只见那秾丽灵动的漂亮眼眸已经敛下了光芒。 人声逐渐小了,赵瑾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于是再一次问:“公主,这是要去哪?” 秦惜珩早就松开了她的衣袖,与之保持着客气的距离,此刻头也不回,声音清冷:“西陲还指望着赵侯,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跟着来就是了。” 赵瑾将信将疑,硬着头皮追了上去,不一会儿视野开阔起来,竟是一片掩盖在皑皑白雪下的梅园。 此处已经彻底无人,秦惜珩对着雪中的红梅出了会儿神,方对她道:“没事了,你应当记得回去的路,我想一个人在这儿站会儿,赵侯先走吧。” 灯笼的光线昏暗,赵瑾看不清秦惜珩脸上的神情,却能从声音中听出她情绪的低落与难受。 为何拉着她从曲水流觞厅前刻意经过,为何故意对谷怀璧视而不见,赵瑾跟着走了一路,此刻也明白了。 她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红梅,递给秦惜珩权当安慰,“梅色映雪,雪润红梅。公主比这覆雪的红梅好看。” 秦惜珩看着她捏着花枝的手指,忽然就想到那次在揽芳楼听到的墙角,进而又想到谷怀璧之前的态度,顿时觉得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没有接,心里的火气越燃越烈,直接迁怒起赵瑾来,“你不是好男色吗?你这只手又送过旁人多少花?登徒子!” 赵瑾本想夸她几句逗她开心,不料反而触到了霉头,只好讪讪地收了手,不再多言。 秦惜珩转身就走,赵瑾紧跟在后,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秦惜珩猛然回头,瞪她,“都说了要你先走,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那么多人看着她们二人同时离开,倘若秦惜珩遭遇什么不测,这锅她就算是不想背也得背。赵瑾无话可答,只好说:“臣担心公主的安危。” “你担心我的安危有什么用?”秦惜珩吼完,眼泪跟着滚出来,咬着嘴唇又低声重复,“你担心有什么用……他全然不在乎。” 赵瑾从怀中掏出帕子递过去,秦惜珩像是很厌恶,边哭边说:“什么腌臜东西!拿开,我不要你用过的东西!” 她倔强地用衣袖擦干了泪,冲赵瑾道:“你盯着我看什么!笑话我连一个男人都拿不住,很可怜是不是?” 赵瑾有苦说不出,立刻避开了目光,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像公主这样的仙女,不该为了这种事情伤神。公主,你不是倚仗别人而活,你天生就是翱翔于天的彩凤,这世上有更加值得付出心血的东西等着你去注意。为了一个男人伤心,不值得。” 秦惜珩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在短暂的惊愕之后逐渐回神,却依然拉不下自己的脸面,凶巴巴道:“你懂很多吗?需要你来教我这些吗?” 摊上这么个祖宗,就算是神仙也没辙。 赵瑾沉默之后,秦惜珩擦干眼泪鼻涕,反倒开口问她:“喂,你们男人是不是不喜欢像我这样的?” 何止是不喜欢,这种娇滴滴又爱使小性子的金枝玉叶,谁娶谁倒霉。赵瑾憋住这话不说,回答她:“公主美丽可人,谁会不喜欢呢?” 秦惜珩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赵瑾以往没应付过这样的小姑娘,当下也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于是瞎扯:“这里太清静了些,公主想去街上看花灯吗?臣从家里过来的时候,看到花灯挂了满满一条街,不比这府上的差。” 秦惜珩还在赌气,赵瑾这么一提,她也顺口应了:“好啊。” 第009章 灯火 自朱雀大街到东市的长乐大街,满满当当全是赏灯猜谜的人。 赵瑾跟在秦惜珩身侧,后悔提了这么个看灯的建议。公主殿下金尊玉贵,倘若人群里蹦出个意外,她赵瑾就算是十条命也赔不起。 “梁州也会有这样的灯火吗?”秦惜珩随口问道。 “有卖灯的,但是没有邑京这样繁华。”赵瑾领先半步为她开路,偏过头回了一句。 绚烂的光线打在她挺立的鼻梁上,勾勒出侧颊流畅的弧度,那半张脸在彩灯的绽放中显得温柔,眸子里刻满了岁月静好,连上挑的眼尾都写着儒和。她站在这里,翩翩若画中的一介书生。 第19章 她生得其实很好看。 秦惜珩看了一瞬便移了目光,忽然记起来她也有樊家的血脉,说道:“你长得不差。” 周围杂声太多,赵瑾没有听清,“啊?公主说什么?” 秦惜珩道:“我见过敦华夫人几次,与我樊阿娘不大相像。” 赵瑾笑道:“亲姐妹也不一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 秦惜珩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与她玩笑起来:“说起来,我是不是还得叫你一声哥哥?” 赵瑾忙说:“臣哪敢做公主的哥哥,公主这不是折煞臣么?” 秦惜珩道:“我是跟着四哥长大的,他这人没有门第之见,只要遇上志趣相投的人,即便对方是乞丐也无妨。按照血亲来算,你确实是我姨表哥哥。” 赵瑾只好低声道:“公主私下里这么叫也就算了,可别让旁人知道了。” 秦惜珩玩性大起,有意逗弄她:“旁人是谁?” 赵瑾投降,“好好好,公主随便叫吧。” “喂,”秦惜珩又喊她,“你为什么喜欢男人?敦华夫人知道吗?” “天天泡在男人堆里,自然也觉得男人眉清目秀。”赵瑾觉得她越问越没边,有意使坏开荤,“家里侍妾也有,但是男人弄起来更舒服。” “你——”从来没人敢对着秦惜珩说出这样直白露骨的话,她耳尖一红,方才的平和感瞬间没了,又羞又怒,“你这人好不知羞!” 赵瑾露出坏笑,一副轻浮气,与方才的儒雅温和截然不同,“公主要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正人君子。” 秦惜珩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红扑扑的,还没缓过羞怒带来的气。 赵瑾故意逗她:“妹妹生气了?” “谁是你妹妹……”秦惜珩皱眉,往旁边挪了一步,未曾注意到那边立着个挂满了花灯的支架。 “当心——”赵瑾眼疾手快,不假思索把她推开了原处。然而这支架有一人多高,经此碰撞,就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亏了摊主就在周围,刚好扶住。可那最顶上的一盏灯晃荡太大,里头滚烫的热油就此浇了下来,全淋在赵瑾的手背上。 她不由分说,赶紧在路旁抓了一把雪盖住手背,那灼烧的炙热感才轻缓不少。 秦惜珩追着过来,问道:“你怎么样?” 赵瑾忍着疼摇摇头,又将右手手背倒扣在雪地里,才说:“臣没事。” 摊主也跟了过来道歉:“对不住啊这位客人,方才……” “不妨事的老伯。”赵瑾怕秦惜珩会怪罪这老人,用雪捂了手背慢慢起身,先解围道,“没起皮。” 这支架立得太高,赵瑾本想告诫摊主不要如此,结果抬头一环顾,每一个花灯摊子上都有这么一个高大的架子。 她只好认了今夜的倒霉,转身喊秦惜珩:“咱们往……” 秦惜珩还站在方才的地方,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眼睛里映着流光,光线的末端是挂在支架中央的一盏灯。 那灯是同心结的模样,上面坠了一圈粉色的流苏,看着像是合欢花的淡淡绒瓣。 赵瑾心领神会,抬手一指,对摊主道:“这个。” 摊主看秦惜珩这一副未出阁的少女装束,以为她们是一对郎情妾意的未婚夫妻,取下灯后径直递给赵瑾,“这盏灯就送予二位,权当老朽的一点歉意。” “天子脚下,可不敢吃白食。”赵瑾笑着递了钱,转身便将灯捧给秦惜珩。 “我才不要。”秦惜珩回了神,像是还在气这人刚才的轻浮,她跺脚偏头时,两颊也浸在满街华灯柔和的光芒里,衬得腮若桃色,更像是含羞而逃。 赵瑾提着灯在后边追,生怕把人给跟丢了。 仪安公主今夜像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儿,看到什么要什么,从摊子上拿了就走,也不管赵瑾是不是跟得上来。 梁渊侯一路掏着腰包,等追上人时,两只手都被新买的东西占满了。 一条街逐渐到了头,繁华过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秦惜珩脸上的笑消了下去,她看着灯火阑珊人群渐无的前方,莫名地叹气。 赵瑾明知故问:“公主不开心啊?” 秦惜珩没有理她,自己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来歇脚。 “都买这么多东西了,怎么还不高兴呢?”赵瑾拎着东西凑上去准备坐下,“臣常听说,姑娘家买完东西,都会很高兴。” “你起开。”秦惜珩不让她坐,霸道地占了整个石墩子,还将她当出气筒,“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赵瑾惹不起她,只好认命地站在一旁,问道:“快戌时了,臣送公主回宫?” 秦惜珩道:“我不想回去。” 赵瑾道:“再晚就要落钥了。” 秦惜珩过了一会儿才对她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名利和权势?这些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赵瑾还在斟酌该怎么回答,秦惜珩又道:“算了,问你也没有用。” 她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拍拍衣裙,“你不是说送我回去?我今晚不想回宫,去外府吧。” 那就是公主府。 赵瑾跟个护卫似的随着,还不到公主府就见着两个常服装扮的宦臣迎来,哭天喊地道:“唉哟天呐,公主你可算是回来了,臣这就去跟凝香说,叫她别守在宫门口了。” 一人已经去报信了,还剩另外一个跟在秦惜珩身旁。赵瑾见人已送达,喊道:“公主。” 第20章 她把那些玩意儿扔给宦臣,只将灯郑重地递给秦惜珩,“灯。” 秦惜珩摇头,“你别误会,我……” 赵瑾淡淡一笑,“臣知道。” 她当然知道秦惜珩是在与谷怀璧赌气,今夜在谷府的种种亲昵之态,都是秦惜珩故意做给谷怀璧看的。 “这灯本就是送给公主的。”赵瑾将灯柄调了个方向,塞到她手中,“臣在邑京待不长,寿宁节之后就要回梁州。能陪公主赏一回灯,是臣的荣幸,不如就以此灯作为公主日后下降的贺礼,愿公主心想事成,一生平安。” 灯柄上还残留着赵瑾掌心的余温,秦惜珩看到她手背上烫得鲜红的那块痕迹,触动之下有些内疚。 赵瑾又道:“寒气重了,公主赶紧回府吧。” 她端正地一揖,倒退几步后转身离开。 “赵瑾。” 秦惜珩忽然喊她,嘴边挂着一抹真诚的笑,“今夜多谢你。” 赵瑾回头笑笑,客套一说:“公主日后若是不高兴,大可换了装束来找臣解闷,只要臣还在邑京,就一定奉陪到底。” 秦惜珩但笑不语,等她离开后才悠悠说了一句:“可惜了。” 一旁的宦臣名叫双临,听到这话不解意思,问道:“公主,你说什么?” “没什么。”秦惜珩踏上台阶进府,“还不错的一张脸,可惜一身怪癖。” 第010章 夜客 赵瑾送走了这小祖宗可谓是一身轻松,她回府刚刚进门,门房就有人对她道:“侯爷可算是回来了,后门那边方才来了个叫花子似的人,拍门说要问口饭吃,让他进来后,他又吵着嚷着要见侯爷,连太夫人都惊动了。” 莫非是夜鸽的人?可若是夜鸽的人,怎么会闹得动静这样大? 赵瑾立刻问:“人呢?现在还在府上吗?” 门房道:“那人非说是有极为要紧的事情,连太夫人也不说,非要面见侯爷。太夫人便吩咐我们将他先安置起来,不要惊动任何人,也不许外传,就等侯爷您回来了再说。” “知道了。”赵瑾让他先去替自己给樊芜报个安,自己径直就往偏厢房里去了。 前几日才见了沈盏,今日就又有了新消息? 赵瑾快步疾走,推门一进来,有个人便扑赶着跪了下来,喊道:“小人见过侯爷!” 她警惕着退了两步,眼中狐疑,“你是何人?” 若是夜鸽的人,绝不会是这个阵势。 这人说道:“侯爷莫怕,小人名叫谭子若,是淮安刺史宗政开府上的师爷。” 淮安道与剑西道中间横着京畿道与中州道,两地相隔甚远,八竿子也打不来半点关系。赵瑾万分诧异,“宗政开的师爷,找本侯做什么?他倒卖粮食、贪了赈灾的银子,也不至于推你出来当替罪羊吧。” 谭子若磕着响头,说道:“小人知道刺史的许多事情,就怕他寻杀手来杀小人。小人日后为谁效力是其次,现下只想保住这条命。” “你先起来吧。”赵瑾示意他坐下,“本侯没有踏足过淮安,与那边没有交情,也不是邑京的常客,所以也没有能够说得上话的朝官,而且本侯不日就要回梁州去,你寻本侯做什么?” “只有侯爷能护住小人了。”谭子若说着竟然哭出声来,“小人只有跟着侯爷,才不至于被人所害。” 赵瑾不自觉皱眉,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问他:“此话何意?” 谭子若道:“侯爷,令尊的死因另有他故,他是为人所害啊!” 赵瑾蓦然一懵,许久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谭子若伸出三指对天,压着哭声道:“小人不敢欺骗侯爷,令尊虽然死于沙场,可这其中少不了宁家的手脚。” 赵瑾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问他:“宁家?” 谭子若点头,“这件旧事很长,小人愿意慢慢讲给侯爷听。昔年,令尊与宁家的二姑娘,就是如今的英王妃,他们本来两情相悦。” 这句话仿如天方夜谭,赵瑾难以置信:“什么?” 沈盏与她说过这事,但赵瑾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宁家用联姻来换取兵权的手段,万没有料到这其中竟然还有儿女真情。 谭子若看着她,说道:“小人既是来求侯爷庇佑,就决计不会说出半句谎话。” 赵瑾按捺住心境,颔首,“好,你接着说吧。” 谭子若道:“那一年是建和十四年,小人听闻令尊本打算请老侯爷去宁府提亲,可是偏偏碰上范家下狱。为了护住范家的幼子范棨,老侯爷辞了帝师,又以官位相抵,这才将范棨从砍刀下拉了回来。” “因着那年的春闱案,所有的考卷全部作了废,令尊也是举子之一,落榜无果,无奈之下只能道别宁二姑娘,随老侯爷远走剑西。再后来,老侯爷护持梁州有功,加之圣上常念着师生旧情,硬是要许给赵家一个世袭的侯位。太后因此提出立自己的嫡长侄女为后,权当侯位换作后位的条件。” “当时的主相已经是太后的兄长宁据,主事宁家的也是他。他劝太后不如顺水推舟让圣上如意,等到赵家有了西陲的军权,再借着两家儿女之间的情谊成就一桩姻缘,正好也能将宁家再推一步。可是老侯爷是个慎重之人,封侯一事已经在朝中引起了一番波动,赵家又掌军远离邑京,若是再与皇后的母族结亲,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第21章 “老侯爷拒亲之后,为了断下宁家的念想,马上寻了定州樊氏结亲。邑京这边,宁二姑娘也是个绝烈的女子,听说令尊娶了妻,一言不怨转身就上了去往英王府的花轿。” 终于要说到最关键的地方,饶是缓过了最前头的那股劲儿,赵瑾此时的心又高高地提了起来,问他:“就因这嫁娶之事,所以宁家记恨上了我祖父?” 谭子若道:“若说是记恨,未免有些牵强。圣上子嗣单薄,好不容易有个大殿下,却不是皇后嫡出。朝局那时已经开始微妙,宁家担心老侯爷日后站队他人,与其这样拱手让将,不如毁了,谁也得不到才干净。” 赵瑾听得心跳如擂鼓,恨声道:“他们倒是心大啊,也不怕车宛骤然来袭!” 谭子若苦笑着摇头,“容小人多嘴一句,赵家从前不在梁州时,西陲的日子不也是这么过吗?多了一个梁渊侯,不过是让西陲的散兵有个明确的头领罢了。再说邑京远离剑西,即便真的要打,战火一时半刻也烧不过来。” “那你呢?”赵瑾忽地问他,谭子若一时不明就里:“小人、小人如何?” “你既然是宗政开的师爷,怎么会知晓宁家的这些秘事?” 谭子若立刻跪下磕了个头,道:“宗政开从前是太后的心腹,残害令尊的事情就是他着人去做的。事成之后,他有意邀功,求太后要了个淮安刺史的远职做土皇帝。太后还在时,他倒是规规矩矩的不敢乱来,后来太后仙逝,没了人看着他,他就与淮州柳氏蛇鼠一窝,明里暗里地鱼肉百姓,致使整个淮安道乌烟瘴气。” 赵瑾隐约听过淮州柳氏之名,问道:“是那个掌管琴渡港和好几条淮安水路的柳氏?” 谭子若连连点头,“柳氏富甲一方,与宗政开一起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小人本是邑京人士,因多年中不了举,只好弃了读书此道,另谋出路。淮安道一向富庶,小人便想去谋个生计,至少能养活自己的下半辈子。那年是建和三十三年,小人初到淮安就染了暑热,幸得宗政开府中的一个洒扫老妪相救,才缓过了一口气。在这之后,又得到了宗政开的赏识,小人就这样留在他身边做了一个师爷。” 赵瑾又问:“宁家的这些事情,是他说给你听的?” 谭子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侯爷应当知道,他们这些外面的地方官每年年末都要向邑京上报各州各郡的民情和财况。淮安道表面看着富庶祥和,实则是被宗政开用人堵着风声。贪赃灾银的事情捅出来之后,政事堂一笔一笔地对淮安五年来的账,宗政开这才开始慌,便问小人要对策。” 性命当头,既然是要对策,那么过往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通通都得说出来,宗政开已经顾虑不了那么多了。 赵瑾心里有了数,问他:“你拿这个秘密来做人情,就是求我庇护你?” 谭子若当即摇头,“小人哪敢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话,只是区区一条贱命,还想再虚度几年罢了。” 赵瑾又问:“那你有什么凭据没有?” 谭子若道:“小人一路风餐露宿,自是没有物证带在身上,但是小人曾在宗政开的书房中见过他与宁相的往来书信。这些物证他没烧,一一留着就是担心宁家过河拆桥。宗政开的府邸免不了被查抄,这些东西早晚也会公诸于众,侯爷到时便知小人所说真假。” 赵瑾姑且信了他,又问:“淮安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侯爷是指宗政开与柳玄文之间的事?”谭子若见赵瑾不语,便继续说了下去,“建和十八年,宗政开去了淮安。那时候有太后压着,他虽然和柳玄文有些勾搭,但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自建和三十三年太后一走,他便彻底没了顾忌,与柳玄文沆瀣一气,强占良田贩卖私盐倒还是轻的。他们官商相护,还干过杀人的勾当。” “今年,整个淮安道都遭了雪灾,宗政开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是天灾,虽然怪不到他头上,但管不住朝中有监察史来查。他没有去动朝廷派下去的赈灾银子和粮食,甚至还在长庆的大小街道中施粥。可是柳玄文就不同了,他吃的不是皇粮,生意除了淮安,还延伸到了中州、岭南……哦是了,柳玄文与剑西敦庭的郭汗辛还是表亲兄弟,侯爷应该知晓郭汗辛吧?” 敦庭是剑西道的一郡,地接中州道的会阳,他说的郭汗辛就是敦庭首富。 从前朝廷下放的军粮不够时,赵瑾没少与他打交道,只是到今日才知,他竟然与淮州柳氏是亲戚。 “嗯。”赵瑾淡淡应声,对他道:“你接着说。” “这次的事情说起来,是宗政开做了替罪羊。”谭子若咂咂嘴,一脸鄙夷之态,“往年有朝廷的银子往淮安去时,他二人便会心照不宣扣下七成,再以修建官道、疏通水路之类的借口将钱转到自己口中。这次也不例外。” “可宗政开好歹是个朝廷命官,他清楚这次的银子动不得,只是他没想到,柳玄文的胆子竟然这样大。” 谭子若叹了口气,“柳玄文此人阴险,他将自己和宗政开贪的那些银子全部做了账簿,还做了两份,一份真的,一份假的。事情闹出来之后,他将那假账簿交了出来,里面的出入钱目全是他自家铺子的,倒是把自己撇了个干净。” 赵瑾发问:“兔子急了还咬人,宗政开就没有半点柳玄文的把柄?他就没有银钱的出入记录吗?” 第22章 谭子若道:“这个自然有!但小人当时见他有些犹豫,不知是在担心什么。可能是觉得这把火左右都躲不过了,有没有其他证据也无甚要紧了吧。” 赵瑾觉得好笑:“他倒是想得开,佛祖也没他这么慈悲吧,居然心甘情愿当这替罪羊。” “可不是嘛,现在御史台的那些账本里,压根没有一星半点与柳玄文有关的账目流动,这不是做菩萨吗?”谭子若说着一拍大腿,很是惋惜,“依小人看,就该玉石俱焚全都拿出来,不然他柳玄文还能安然无恙地缩在淮州?” 赵瑾沉默着,思绪还停留在“宗政开犹豫不决”这一处,心道这中间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宗政开有把柄落在柳玄文手上?”赵瑾这么想着,顺口也问了出来。 谭子若摇头:“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没听他说过啊。” 赵瑾暂时放过这一处,这一刻又想到在潭垣伯府听到的淮安现况,问他道:“听说宗政府已经被围成了铁桶,长庆的几个出入口也让官兵守着,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潭子若道:“小人那夜正好不在刺史的府上,风声出来时,小人混在一群送葬的队伍里面,这才出了长庆。之后,小人怕自己的足迹被人发现,于是托了柳家的一个熟人,藏身在在琴渡港的一艘货船里出了淮安。” “小人本想直接去梁州找寻侯爷,可是剑西太远了,小人身上穷,也颠簸不了那么久,正好听闻侯爷入京贺圣上的寿宁,这就一路过来了。” 赵瑾点点头,算是了解,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谭子若道:“小人今日才到,直接便来寻侯爷了,还不曾回到旧宅。” 赵瑾心中有了数,道:“你别回去了,我让人安排你在府上住下,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 谭子若连连作谢,赵瑾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 “还有个远亲侄儿,小人这次回到邑京才知,这孩子已经父母双亡,家里也只剩他一个了。小人怜他一人孤苦,便想照料他一二。” 他回答得平静,只眼中闪过一缕惆怅。赵瑾起身欲走,一面说道:“那你带他过来吧,先在府中住下。” 这人还得留着,日后说不定有用。 谭子若见她要走,忽地一喊:“侯爷!” 赵瑾回身,“你又想到什么了?” “不是。”谭子若摇头,很是严肃地说道,“小人做惯了幕僚,有件事想提醒侯爷。常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仅凭几封书信怕是定不了宁家的罪,他们最擅长变换此道,况且淮安道此次的雪灾是国之大劫,宗政开贪污一事只怕会连带上不少人,保不准这火就自己烧起来了。因此小人请侯爷慎重,此时不要有任何动作。” 赵瑾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作壁上观的事情谁不乐意? 她沉稳地点着头:“这个自然。” 第011章 二帅 赵瑾出来时,正好在外廊下碰到樊芜。 此处没有外人,樊芜问她:“听说来了个叫花子要见你,怎么回事?是夜鸽的人吗?” 赵瑾不想让她跟着操心,于是点了点头,但仍然对谭子若的话存疑,正好就问了:“娘,我爹那会儿有什么风流韵事吗?” 樊芜愣了愣,奇怪地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赵瑾不自然地挠了挠鼻子,找了个借口装作玩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兄弟姐妹。” 樊芜的神色冷了下来,直言道:“你听到什么了?” 赵瑾就知道她肯定对当年的事情知晓一二,于是也不再拐弯,扯了个借口道:“我从夜鸽那里听来的,只是不太敢相信,想亲口问问您。” 樊芜听到“夜鸽”二字才松了口气,语声也缓和了一些,“没有。你爹没有什么私生子私生女。” “那他……他,呃……有没有、有没有那个……”赵瑾问得支支吾吾,好些话也不敢明说。 “是有一位。”樊芜一听就知道她想问什么,说得也直接,“正是英王妃。” 母女俩在廊下走得很慢,樊芜回忆道:“我嫁到赵家后,有一次无意看到了他写给英王妃的信,不止一封。那些信压在很下面,叠得很好,是他用心整理过的。那里面还有几封英王妃的回信,也保存得很好。” 赵瑾看了母亲一眼,“您不气吗?” 樊芜摇摇头,“你爹是个正人君子,承认得坦荡,后来也毫无保留地给我讲了当时的经过。你祖父那时没有允下他与宁家的婚事,他便给英王妃写信,约定在邑京城外的东亭相见。” 赵瑾猜出了一些:“他们难不成……想私奔?” 樊芜道:“也可以这么说吧,但你爹是想将她安置在外庄,然后让她从庄子里出嫁,一路去往梁州。” 赵瑾随口道:“哦。那后来呢?英王妃没去吗?” 樊芜颔首,“是啊,她没去。” “啊……真没去啊?”赵瑾不想自己猜了个正着,满是疑惑,“她是觉得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吗?” “或许吧。”樊芜叹了口气,“但她给你爹回信了,说什么‘今生无缘,来世再续’一类的话,好长的一封信,我现在也记不大清楚了。在这之后,你爹便娶了我,再后来不到半个月,她就嫁入了英王府。” 第23章 这一段倒是与谭子若讲的十分吻合。 赵瑾偏头看了看樊芜,见母亲眼中黯淡,心中也明白孤枕难捱的滋味。她沉默着顿了半晌,还是没有把赵灵浚真正的死因说出来。 “那时我怀着你,才五个月左右。”樊芜道,“营里忽然就传来了消息,你祖父起先怕惊到我养胎,所以瞒着不让说,可我后来察觉到了。” “我知道他们都是怕我承受不了,可是瑾儿,娘其实是个要强的人。我知道你爹不在后,想到的不是哭,而是如何将你平安地生下来。”樊芜说到这里,看向赵瑾,“你爹是个好儿郎,娘要保住他的血脉。在生你之前,我每天都告诉自己要坚强,赵家不论男女,都得是一副硬骨头,娘要你也坚强,再难也要活着。” 赵瑾鼻间一酸,用力点头:“儿知道。” 十五一过,百官归朝。 秦佑是个闲散人,每日朝后什么也懒得管,一门心思拉着赵瑾花天酒地,若非那雷打不动的早朝不能耽误,他就差白昼不分地窝在百花大街。 两人在揽芳楼、槐秀桑、绵韵阁、清风明月馆这些地方轮流着转,短短不过三五日的时间,赵瑾就跟着这位五皇子将邑京的权贵少爷们认了个遍。 她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对男人的那些喜好和习性一清二楚,如今扮个混子纨绔可谓是手到擒来,加之秦佑从旁引荐,她迅速就与权贵们打成了一片,每夜玩不到三更都不归府。 秦佑今日提议在茶楼听戏,他包了个二楼的雅间,带着几个公子哥作陪,说是日日玩姑娘小倌嫌腻,今天想换换口味。 二楼的雅间都是外凸式的构造,专门留出一方无封闭的平台供来客观赏一楼的戏台表演。秦佑倚着栏杆没个坐相,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身边的小案,一双眼睛斜盯着对面的雅间,将那看台上一个凭栏而坐的姑娘看了一刻多钟。 他一副十足的无赖混子样,叫着赵瑾:“美人呐,阿瑾你看那儿,好标致的美人!” 赵瑾就瞥了一下,随即毫不避讳地甩给他一个白眼。 “啧,你这人真是。”秦佑惋叹她不懂欣赏,摇摇头后继续看美人。 台上正唱着一出定军山,这出戏在场的几位都听过不下于十遍,有个姓曹的公子哥便对赵瑾道:“赵侯,这黄忠真是言而无信,阵前杀了质子不说,还施一出拖刀计,真非君子所为。” “非也非也。” 说话的是赵瑾的表兄樊予影,他做了两年大理寺寺丞,跟着审过几桩案子,知晓一些手段,因此很有底气道:“只要能达目的,用什么法子并不打紧。” 赵瑾慢悠悠地喝完一口茶,也说:“兵不厌诈嘛。” 曹公子道:“古语还有退避三舍之说,这人连最基本的诚信都没有……” 赵瑾本来想纠正他几句,但又怕说多了暴露锋芒,于是浅浅笑了两声,不予辩解。 像这种自小长在富贵乡养尊处优的公子少爷,没体会过边沙苦寒,一开口只会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又哪里会懂得刀枪剑影下的险象环生。 他们在这边说着,那边的秦佑忽然把折扇一收,伸长了脖子看着楼下。 “咦,那不是镇北王嘛,听闻他都进京几日了,今日倒是在这里碰上了。” 赵瑾的心跳忽然缓了半拍,只见秦佑又用下巴指着那边,“进了芙蕖阁。” 曹公子问:“那咱们要不要去问候几句?” 这句话似乎正说在秦佑的心坎上,他欣喜地一拍扶手,起身,“要!” 赵瑾赶紧拉住他,一面又对曹公子递眼色,“殿下还是别去了。” 她不想蹚浑水,也一直记着沈盏说过的话,这些与她没有多大干系的人,她统统都不想见。 秦佑一摆手:“打个招呼而已,又不是做什么坏事。” “我说殿下,”赵瑾按住他,“你是皇子,怎么成天跟个扑棱蛾子似的,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你有点皇子的模样好不好?” “那我整天跟我四哥似的,活得像个不谙世事的菩萨?”秦佑翻了个白眼,拽出自己的胳膊,“我就是景仰镇北王的战功和人品,去跟人说几句话而已。” 赵瑾叹了口气,心道像你这样巴结边臣,太子还能留着你不动,也实在是仁慈了。 秦佑欢欢喜喜地去了,同行的几位公子也跟在后面。赵瑾心想若是唯有自己不去,倒是愈发叫人觉得显眼,遂对秦佑借口道:“殿下,我先去方便一下。” 她做鬼似的从雅间外的另一道楼梯下去,眼睛悄悄地望向芙蕖阁的看台,隐隐能够听到秦佑的声音在说:“……几年不见,镇北王风采依旧啊。” “将军不必惊慌!我兄长夏侯德镇守天荡山,你我去到那里搬兵求救。”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赵瑾决定在这里拖延时间,她在暗处斜靠着旁边的墙,就这么站着远眺戏台上的伶人,将心思全拿出来细听芙蕖阁的对话。 有秦佑这样的活宝在,芙蕖阁倒是热闹,赵瑾听得有些失笑,又拿出三分的精力来看戏,台上正演到一处精彩的地方,楼上的秦佑忽然道:“……阿瑾也是,怎么还不见来……” 操。 赵瑾一捏拳,恨不得上楼去一掌拍死这个死小子。 似乎是程新禾在问:“殿下说谁?” 第24章 秦佑道:“赵瑾啊,就是梁渊侯,本王也叫了他来,但他适才说要方便,就出去了。奇怪,怎么这么久还不见过来?哎你,过来过来,替本王去寻寻赵侯爷。” 赵瑾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干脆理了理衣袍大步从阴影里出来,抬脚上楼。芙蕖阁里面正匆匆跑出来一个小厮,见了是她,顿时眉开眼笑,“侯爷,殿下方才还叫小的去寻您。” “嗯。”她点点头,镇定道:“带路。” 程新禾受封镇北王时是建和三十一年,那是老梁渊侯过世的第三年,赵瑾袭爵后接任了梁州守备军,此后几乎是寸步不离剑西,更别说与程新禾见面。即便是太后西去那次来邑京奔国殇,她也只远远地与程新禾碰过眼神,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阿瑾,来来来。” 她一过来,秦佑就招手,一面又对程新禾道:“王爷,我与阿瑾可是打小的交情。” 赵瑾咬牙切齿心道祖宗你可别说了,面上则对着程新禾轻轻地招呼了一声:“王爷安好。” “赵侯安好。”程新禾回了一声,邀她坐下,“昔日闻听老侯爷的威名,今日一见赵侯,果真是将门之后,俊杰英豪。” 赵瑾虽然生得带点英气,但眉眼唇瓣间却夹杂着女子该有的温柔与弧度,比起男子的豪迈气概还是差了许多,顶多算个儒将。她知道这是程新禾的客套话,遂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镇北王过誉了。论起战功,当数王爷世间无双。” 夸人嘛,谁不会呢。 “来人,再去加几个菜。”秦佑手一挥,颇为豪迈,“这顿饭记在本王账上。” “赵侯何时到的?”程新禾问赵瑾。 “也就比王爷早了十日。”赵瑾微笑。 程新禾点点头,随之叹气:“柔然是个麻烦。” 赵瑾知道他这是在变相地解释为何迟迟才至邑京,道:“若连王爷都觉得棘手,那这大楚怕是无人可寻了。” 程新禾道:“我听闻赵侯手下有四营四将,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赵瑾笑了两声,故作玄虚:“传闻这么说,王爷倒也信。” 秦佑打断他二人:“好好的吃酒看戏,说什么将营之事!来来来,倒酒,咱们先走一个。” 赵瑾这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很是配合地举起酒樽,“来啊,走一个。” 秦佑一饮而尽,问程新禾道:“王爷,朔北有什么野产没有?” 程新禾道:“牛羊算吗?” 秦佑一摆手,指了指赵瑾:“梁州也有。” 赵瑾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他一下,“殿下,你说的那是羌……” 话正说到一半,幺伏忽然闯了进来,朝着秦佑就喊:“哎哟殿下,可算是找着您了!” 秦佑皱眉,“没大没小的成何体统!镇北王还在这里。” 幺伏忙问安了一声,又对秦佑道:“殿下,实在是事情太急啊,方才宫里有人来府上传旨,小的打听了一下,说是要让殿下做宗政开一案的主审。” 赵瑾正要去夹菜的筷子一顿。 秦佑一脸莫名,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主审?派我?你没听错吧?” 幺伏急得直跺脚,“宫里的人说,圣上此次定了兴王殿下与您共同主审此案,可见是重视得很啊,哎哟我的主子,您就赶紧回去接旨吧!” 秦佑只好放下筷子起身,一面对程新禾赔罪:“王爷莫怪,咱们下次接着喝。”他慌慌张张跑出去,不忘叮嘱:“芙蕖雅阁这一桌记在本王账上!谁也不许抢!” 事关三司会审,大理寺此刻只怕忙开了锅。樊予影也放了筷子,对程新禾一揖:“王爷慢用,下官也告辞了。” 活宝一走,雅间内骤然冷清下来,曹公子几人看着气氛黯淡,又自觉身份不搭,纷纷借口离开。同行之中,顿时只剩下赵瑾一人。 程新禾道:“赵侯可是觉得菜不合口?要不要换个地方?” 赵瑾拿着筷子夹起一片肉,道:“营中要吃上这么一顿可不容易,还是省着点吧。” 程新禾在此事上很有共鸣,点头后看向她,“似乎,这是第一次与赵侯见面。” 赵瑾搓搓手,拿出那套纨绔相来糊弄人,“一回生二回熟嘛,王爷,我这个人很好相处的。要不晚上我做东,咱们一起去百花大街玩玩,那边我熟得很,你想进哪一间都行。” 程新禾脸上顿时青白一阵,道:“赵侯的好意,程某心领了,只是内人管得严,比不得侯爷天高任鸟飞。” 赵瑾玩笑道:“都说默啜哈尔见了王爷都要忌惮三分,却不料王爷是个惧内之人。” 程新禾反问:“赵侯又怎知默啜哈尔不会是个惧内之人?” 二人对笑两声,赵瑾没话找话:“听说小程将军前不久升了郎将,怎么这次没有一道而来?我倒是对他很好奇,就想看看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英雄少年。” 程新禾没有马上回答,他饮了一杯酒,像是在心中犹豫什么,方对赵瑾道:“他算什么英雄?比起赵侯,他可是差得远了。这小子啊,还是个小孩子心性,成日里就喜欢在草原上跑马,几日不着营也有过。我怕他不懂礼数冲撞了邑京的贵人,便没一道带来。” 赵瑾道:“王爷说哪里话,这邑京的贵人里,没规没矩的一抓就是一大把。” 程新禾道:“我等自然比不上那些天生显赫的贵人,京中的世家互相联姻,一荣俱荣。这就跟边郡寒冷,须得抱团才能取暖是一个道理。” 第25章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的一句闲话,可落在赵瑾耳中,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另一个意思。 她面上镇定如常,很是自然地夹了一片莲藕吃下,方说:“冷的话可以用酒驱寒嘛,咱们梁州有一种叫做‘月泊’的烈酒。这酒最早来源于车宛,后来几经更改酿造方式才由羌和传到了梁州。改日我请王爷喝几杯,保证叫王爷觉得如置炎夏,那酒可比邑京的这些水好多了。来,王爷,喝一个。” 程新禾和善地笑了笑,拿起酒樽陪她喝了这一杯,才道:“好,赵侯说的这月泊酒,我记住了,先谢过。” 赵瑾一副很随性的样子,道:“王爷客气了,‘谢’字说多了就伤感情,咱们都是大楚的臣子,为圣上鞍前马后看守边域防线,总这么见外做什么。” 程新禾微笑:“赵侯说的在理。” 赵瑾已经表明完了自己的意思,当下便搁了筷子,在腿上一拍,“哎呀突然记起来还有点事情,王爷慢用,怀玉先行一步,下次再请你喝酒啊。” “王爷。”等到赵瑾离开好久后,程新禾身边的一个副将才道:“您是不是说得太隐晦了?要不要……” 程新禾一抬手,止住他的话,“赵侯已经拒绝得很明显了。” 副将一头雾水:“什么?” “他不参与任何一派,或许……”程新禾迟疑了一会儿,仔细品了品赵瑾的话,“当是我想多了。” 副将道:“恕卑职多嘴,卑职觉得二少的话很是在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日等到太子即位……” 程新禾却坚持道:“君为臣纲,为臣必臣。此事往后休要再提,阿忌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副将却道:“倘若赵侯暗投了太子呢?依卑职看,赵侯今日是故意迟迟不来,只怕是心中已有贰主,不想与王爷多做交涉。” 程新禾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简单道:“莫要多说,我心中有数。” 第012章 赐婚 与程新禾一面之后,赵瑾便不敢随意出门,生怕又在什么地方与他不期而遇,被人捏住言语上的把柄。正巧秦佑这几日忙于公务无暇抽身吃酒听曲,她倒难得有了陪伴樊芜的浮生时光。 转眼就是寿宁国宴,赵瑾顶着梁渊侯的封号,在正宴上不能与樊芜居于一席。快入殿时,她怕樊芜担心,大大咧咧笑道:“娘,不用担心,区区一顿饭而已。” 宴席将宫妃、皇亲、诰命、朝臣分成了四块,赵瑾由内臣领着入了朝臣的席座,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撒向四周。 “可算是看到你了,”秦佑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拍她的肩,诉苦道:“忙了几日,可真是累死我了。这几日没人陪着吃酒听曲,真是叫我度日如年。” 赵瑾小声地猜问:“是宗政开的案子?不是还有兴王殿下吗?怎的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秦佑“嘘”了一声,在她身旁跪坐下来,“这案子牵涉太广,我与四哥两个人都忙得晕头转向。这里人多,回头喝茶的时候我再讲与你听。” 赵瑾点点头。 秦佑又问:“那日我走后,你与镇北王都说了些什么?” 赵瑾不想把这位混吃等死的燕王殿下拉进来,遂道:“没什么,就随便聊了几句。你也知道他是个正经人,与我不是一个路子。话不投机半句多嘛。” 秦佑乐了,“也是,就冲着你和我喜好一致这一点,咱俩就是好兄弟。” “打住打住。”赵瑾敲敲他的手背,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你不好我那一口。” 秦佑瞟了一眼诰命席座里的樊芜,小声道:“得得得,你娘还坐那边呢,收着点收着点……” 正说着,有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命妇从殿外徐徐而来,秦佑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对赵瑾道:“那些世家的二混子你估计都认齐了,今日这宴上的,你怕是还有许多眼生的。”他说完,便自顾自地以眼色一一指出殿内的皇亲朝臣分别是谁。 赵瑾早就记过这些人的画像,眼下温故知新,跟着秦佑先把皇亲们又认了一遍。等她看到朝臣那一席的第一排时,微微一愣,问道:“那是谁?” 秦佑跟着看过去,道:“那是鞑合的世子公策迪,怎么,你在梁州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 赵瑾道:“鞑合靠着横西五峰的东面,挨着宁远,他们入邑京又不经过梁州,我怎会认得他?” 秦佑左右一晃眼珠子,半掩着口小声道:“鞑合王曾为公策迪向父皇求过亲,说想求娶一位公主。” 赵瑾见那鞑合世子时不时地往皇亲那一席的某一位看,直接就问道:“他是喜欢仪安公主吧?” 秦佑道:“阿珩吧,虽然是个不好惹的小霸王,但那样貌倒是实打实地好。不过公策迪不了解这丫头,她的脾气太刁了,等闲人侍候不来,也就只在谷怀璧面前才会收敛一二。” 赵瑾领会过仪安公主的脾气,此时斜着目光快速扫了席中的秦惜珩一眼,随口问道:“听闻仪安公主的府邸已经落成一段时日了,圣上这是已经有驸马的人选了?” 秦佑一耸肩,“谁知道父皇什么心思。不过阿珩嫁谁也与我无关,人嘛,既然投了个富贵胎,不好好地玩乐实在是可惜了。” 赵瑾无语地摇摇头,看向那边的席位时不住眼中一亮,又问秦佑:“那位呢?就是坐在我娘前一排的那位。”她的目光正在不远处诰命们的席面上,悄悄地冲之前的那位藕荷色宫装命妇努了努嘴。 第26章 “是二姨。”秦佑怕她听不明白,又解释一通:“就是英王妃,母后的嫡亲妹妹。” 一听“英王妃”三个字,赵瑾再次将目光对准了过去,想仔细睹一睹这位佳人的风采。秦佑却偏了身子将她一挡,小声道:“我劝你一句,你最好不要让二姨看到你。” 赵瑾问:“这是为何?就因为我与我爹有些相像?” 秦佑伏在她耳边道:“听说你爹当年丢下二姨不管不顾,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就娶了敦华夫人,正好英皇叔爱慕二姨,二姨才一气之下嫁了。你不知道,二姨性子冷淡强硬,只怕会因为这件事迁怒于你,所以要我说啊,你还是绕着她走比较好。” 赵瑾心道这一段我知道的比你多,嘴上应下“知道”二字时,又越过秦佑瞥了英王妃两眼。 如秦佑所言,英王妃漠然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逢上有人与她寒暄,她也不露出任何笑容,简单地说完之后继续端坐着不动,仿佛周围的一切人与事都是闲云雾影,这世间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她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朵刚刚出水的浅色芙蕖,素净清雅,姿容绰约。 “唉——”秦佑顺着赵瑾的目光看了看,叹气声中拿胳膊肘戳着她的肩,“自那以后,二姨就常伴青灯古佛,若非这种避不开的宫宴,谁也请不动她。咱们这辈的皇子公主中,她也就待阿珩要亲厚一些。” 赵瑾问:“那英王呢?” 秦佑道:“谁敢不给宁家人脸面?英皇叔也不能如何,不过是将嫡妻的名头给了出来,时不时地纳几个妾,就这么过呗。对了,听说你爹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二姨昏迷了三日,连孩子也掉了,之后的这些年再也没怀过。” 既然这样一往情深,当初又为何没有随老爹同去梁州?赵瑾远远地看着英王妃,将话咽了回去没有再问,倒是秦佑还在说着:“都是陈年旧事了,翻来翻去的也没什么意思。再说了,若你爹没娶敦华夫人,现在能有你坐在这儿?” 赵瑾顺着他的话点头:“是,殿下这话在理。” “我看这时辰该差不多了。”秦佑左右看看,离开前拍拍她的肩,“上次的茶才喝了一半,明日继续啊。” 赵瑾道了声“好”,目送他归席时,随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就在这垂眸的短短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一道陌生的灼热目光正盯着她这个方向看。 茶水暂歇于口,她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慢慢咽下,随即猛地抬起眼帘,刚要去追方才的目光,那种感觉顷刻间又已烟消云散。殿内已经整整齐齐坐满了人,他们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实在是难以辨别刚才的那道目光出自何人之眼。 赵瑾轻轻地搁下杯盏,正默思着这道目光该属于谁,忽闻外面响起了三阵钟声,随即有内臣高呼:“圣上到——” 群臣皆起,在楚帝入座龙椅的同时长喊三声“万岁”。 帝王保持着肃然的威严,宋仲孝代之说道:“坐——” 百官随声落座,歌舞紧接而起,秦潇率先起身送上寿礼,跪拜时说道:“儿臣偶然得了一块和田青玉,质料色泽皆为上品,便亲手雕了一尊二龙戏珠,愿父皇万寿无疆,康健永恒,愿我大楚基业长青,安泰吉祥。” 楚帝面露淡淡的笑意,颔首道:“太子有心了。” 自秦潇之后,又有皇子皇亲接连送上寿礼,所说贺词千篇一律。歌舞一轮接着一轮,赵瑾逐渐没了什么精神,以袖掩口悄悄打了个哈欠,待得她再往龙椅下方的空处看去时,那里已经没有了祝寿的人影。 她往那方瞧着,楚帝也正往她这方看,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赵瑾本能地垂眸避开,何料楚帝竟然将她一喊:“怀玉!” 靠前的皇亲宴席中,顿时有七八双眼睛回望过来,不约而同地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赵瑾浑身上下一哆嗦,直觉不太好。 楚帝又对她招手,“你来。” 赵瑾打足了精神起身,端起杯盏满上,正想着敬酒的说辞,楚帝摆摆手让她放下,问道:“你说,朕待你如何。” 这句话之后,几乎整个大殿的目光都齐聚了过来。 赵瑾心中更是警钟大起,不得已离了座。在走近御座的短短几步里,她心里头电光火石地闪过了许多种应变之策。 靠近御座的都是秦氏皇族,太子漫不经心地夹着菜,像是毫不关心接下来的事情。谦王斜靠在桌案上,以肘半撑着头,等着看一场好戏。雍王端坐得规矩,眼睛不敢胡乱转动。兴王倒是掀起眼皮看了楚帝一眼,又做无事人一般捏着酒樽浅饮一口,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平淡模样。唯有燕王坐立不安,眼珠子定在赵瑾身上不曾转移半分,只恨不得替她来答话。 自楚帝开口问话,樊芜就吊着一颗心不敢放下,在赵瑾这几步路的距离里,她觉得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 “圣上这话问的,可不是给臣挖坑么?” 赵瑾声音轻松,这一开口,连向来清冷的英王妃也投来了一丝目光。 她拿捏着一副纨绔相,脸上嬉笑,插科打诨道:“梁州太苦了,真的!那地方又远,臣难见圣上天颜,心中实在是念得紧。” 楚帝皮笑肉不笑,“那你说说,你念朕什么?” 赵瑾又往前走了几步,直拍马屁:“圣上是君父,怀玉是臣子,哪有子不念父的。况且梁州偏远,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圣上赐给臣的那罐君山银针,实在是让臣感激涕零。” 第27章 不知是不是贺词听多了的缘故,楚帝像是心情很好,对她道:“这么多年,鲜少听到有人这么叫朕,你小子今日倒是让朕的耳朵新鲜了一回。” 赵瑾装无赖套近乎,投其所好,“圣上要是喜欢,臣便直喊君父了。” 楚帝道:“一罐君山银针就让你感激涕零,那朕要是再给你一座宅院,你是不是就无以为报了?” 赵瑾快速回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父就是臣的天,臣提携玉龙以报君意,即便是为国捐躯,也是理所应当。” 楚帝听到最后这句话,脸上的笑收了收,道:“你祖父、你父亲都是战死,朕知你赵家忠心,但这样的话不可多说,否则来日一语成谶,岂不可惜。” 赵瑾道:“能为君父效命,臣九死无悔。” 宁皇后在此时突然插话,对楚帝道:“圣上,梁渊侯少年英雄,是我大楚难得的良才。” “嗯,”楚帝微微颔首,“赏。” “臣叩谢君父天恩。”赵瑾跪下谢恩,余光偷偷地扫了一眼宁皇后。 宴席中的樊芜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秦佑看了一眼皇座上的人,也如释重负,他目光一转,瞥见秦惜珩嘴角带笑,眼神刚从赵瑾身上移开。 允嘉公主小声问她:“你笑什么?” 秦惜珩以手掩口,对姐姐道:“我笑他虽是个纨绔混子,但生了一张巧嘴。阿姊不知道,这人就是油嘴滑舌。好在父皇今夜的心情不错,他又句句说在父皇的心坎上。” 赵瑾慢慢起身,正要退回宴席的座位上,楚帝又是一喊:“怀玉。” 她忙又压了压腰身,“臣在,君父还有吩咐?” 楚帝如今有求于她,她心里有谱,这一口一个“君父”喊得是既亲昵又恭敬,将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拿捏得尺度得当。 “朕看你极好。”楚帝不知是不是喝多了,半是玩笑半是正经,对赵瑾道:“你今日叫了朕许多声君父,朕也不想白担了这个‘父’字,这样,朕给你一个实名。” 不待赵瑾细细去想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帝已然道:“你尚仪安,倒是能堂堂正正地叫朕一声‘父皇’。” 太子握在手中的杯盏一晃,差点被溅出来的酒水打湿衣袍。其他皇子们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秦佑甚至因吃惊而张大了嘴。朝臣席上的周茗立刻看向前排的宁澄焕,这位首相面不改色地坐得端稳,仿佛早就有所预料。程新禾一动不动地看着高座上的楚帝,不多时,又用余光看了看有些不安的周茗。 命妇宫妃们不由得悄悄看向樊芜,又接二连三地看向了皇座上的帝王和皇后。英王妃望着赵瑾单薄的背影,眼中隐现忧色。鞑合世子公策迪听着一愣,手上的筷子也不稳,一颗丸子就此滚到了桌面上。 窃窃私语的宫宴顷刻间鸦雀无声,赵瑾与秦惜珩皆被楚帝的那句话砸昏了头,都没有反应过来。 殿内的臣子们面面相觑,纷纷在心中揣测皇帝圣上方才的话是不是一句酒后戏言。 赵瑾站在原处进退不是,逐渐从最初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她此时静下心再看局势,惊觉楚帝其实早有打算,不论她今夜说什么,最后的结局都不会有任何变化,那一声“君父”不过是楚帝正好在她的话中寻到了空隙,故意借此来引她入坑的。 没有什么比联姻更能稳固权势地位了,赵瑾千防万防,却没想到这座大靠山居然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捅刀子。她紧张地看了一眼高位上的楚帝,只见对方的脸上还挂着笑,仿佛那一句惊天之言不过是酒后的胡诌。 殿内落针可闻,宁皇后最先打破沉寂,笑问道:“臣妾方才想起上巳节的祭典,走了一会儿神,没有听到圣上的话。圣上,您刚刚说了什么?” 楚帝收起了适才的笑,喊道:“怀玉。” 赵瑾心跳如擂鼓,纵然再不愿意也只能应道:“臣在。” 楚帝又朝秦惜珩看去,喊着女儿:“仪安。” 秦惜珩看着自己的父亲,又隔着大殿瞥了赵瑾一眼,惴惴不安地起身,“儿臣在。” 楚帝看着二人,只觉得越看越般配,满意地点头,“檀郎谢女,真是天造地设。” 秦惜珩满心的不愿意,她顾不上其他,直接就喊:“父皇——” “此事就这么定了。”楚帝适时打断,“着仪安公主下降梁渊侯赵瑾,下月十五是个吉日,就选在这一天完婚。” 立刻有礼部的臣子道:“圣上,这不合礼制!况且时日也仓促……” 楚帝打断:“公主府早已落成,如何仓促?” 礼部臣子听出了楚帝的坚持,无言之下,只好静静地闭了嘴。 “父皇——”秦惜珩又要喊,秦绩忙起身道:“禀父皇,儿臣想起之前说过,仪安出降,定要送她一幅百子千孙图。父皇今夜既然已经为她指了夫婿,儿臣也当兑现诺言,这便先离席了。” 第013章 两厌 楚帝点头允了,秦绩离开之时朝秦惜珩看了一眼,悄悄地做着口型:“别乱动。” 秦惜珩眼圈发红,委屈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仪安。”楚帝那边在叫她,秦惜珩快速擦干了眼睛,走到阶下跪好,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父皇。” 楚帝又冲赵瑾招招手,“怀玉。” 赵瑾往前几步,跪在了秦惜珩身侧,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略微低着头道:“臣在。” 第28章 楚帝笑道:“怎么改口又改回去了?” 余光里有一道灼热的目光逼来,赵瑾知道那是秦惜珩带着埋怨的压迫,但她无奈,今夜不论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这道赐婚的旨意始终会来。 “臣——”赵瑾打碎牙齿和血吞,逼着自己露出笑容,“谢君父赐婚。” “儿臣领旨,叩谢父皇天恩。”秦惜珩面不改色说完,与赵瑾同时叩首谢恩,楚帝越看越高兴,越看越满意,立刻着人新置了一对桌案放在阶下,让她二人并排着重新入座。 “敦华夫人。”楚帝在命妇之中一眼就找到樊芜,“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樊芜起身盈盈拜谢,“得圣上爱重,乃怀玉之福。” 楚帝后面又说了什么,赵瑾已经不关心了,她僵硬地坐在秦惜珩身侧,数次以余光注视身边的人,但秦惜珩始终半垂着眼,望着杯盏中的酒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在梁州时,范棨就多次对赵瑾提过日后该如何婚娶,但她那时无心此事,便一直这么拖着,谁知就这样拖成了一桩麻烦。 纵然秦惜珩心里有一个谷怀璧,但皇命难违,大婚夜该如何熬过去更是一个难题。赵瑾在心里为难,不知道要怎么将她给糊弄过去。 周围说话的声音不觉大了很多,她还在拿捏着主意,肩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然后听到秦佑的声音说道:“我说阿瑾,我还没整明白呢,你怎么就成驸马了?父皇不会是说笑吧?” 歌舞还在继续着,赵瑾冲龙椅上一看,帝后二人已经没了踪影。再一看宴席上的众人,都是一副轻松的模样,她有些恍然,竟然连楚帝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晓。 秦佑见她不说话,又对秦惜珩道:“恭喜七妹妹喜添夫婿啊,五哥哥看你们郎才女貌,当真是般配。说吧,想要什么贺礼,五哥哥送你。” “五哥还是管好你自己吧。”秦惜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起身,连半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赵瑾,快步就走了。 “这丫头,脾气还是那么坏。”秦佑摇摇头,胳膊肘一捅赵瑾的肩,“难为你了,下半辈子都要对着她。” 赵瑾苦笑了两声,见樊芜正往这边看,遂对秦佑道:“殿下,家母还在那边等着,我先走了。” 秦佑却是叹气:“好不容易见着你一次,又成了我妹夫,这下都不好出去开荤了。” 赵瑾好气又好笑,一时对他也是无语,摆摆手权当是告别。 宫宴散场,母女俩一人坐车,一人骑马,一路上都没有任何话语的交流,等到回了府中,樊芜才幽幽地叹息:“还是躲不过。” 赵瑾已经看开了,“尚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明日圣旨就该到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圣上从召我入京时起,就已经盘算好了这一切。” 樊芜有些担心,“听说仪安公主骄横得很,到时候……” “山人自有妙计。”赵瑾先宽慰母亲的心,笑道:“公主府早就落成了,娘日后也不常见她,正好省了参拜。” “可你……”樊芜忧心忡忡,最后只能甩甩袖子摇头,“罢了。” “娘早些歇了吧。”赵瑾已经将她送到了屋外,“不过是道赐婚,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樊芜叹着气准备进屋,又不放心地对她道:“这事记得问问范先生。” 赵瑾点头,“我知道。” 说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樊芜道:“对了娘,圣上知道我爹与英王妃的事吧?所以当初才没让他尚康乐长公主?” 樊芜古怪地看着她,“尚康乐长公主?没这回事啊,你听谁说的?” 赵瑾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她确认一遍,“当真没有这回事?” “没有。”樊芜语气肯定,“当年你爹与英王妃的事情,圣上如何会不知道?那时朝堂还需宁家来稳固,圣上没有理由用这种方式与宁家翻脸,再说若是真有这一出,邑京早就人尽皆知了。怎么,你是听到什么了?” “朕是想与你赵家结亲的,当年险些就让你父亲尚了康乐长公主。” 赵瑾回想起那日进宫与楚帝的对话,一时之间呼吸急促,连脸都白了,吓得樊芜慌了起来,“瑾儿,出什么事了?” 楚帝这只老狐狸,原来一早就暗示得明明白白,怪她自己不留心,没有多想一层。 “没、没事。”赵瑾摆摆手,慢慢地平静了下来,“那日进宫时,圣上就暗示了一次,是我自己没往这上面想,才至今日被摆了一道。” 樊芜怔怔地立了一会儿,才叹气一声:“是娘无用,帮不了你什么,反倒成了你的阻碍。” 赵瑾知她心里不好受,故意笑嘻嘻地开解:“好端端的说什么呢,不过是尚主而已,又不是去跳火坑。再说我看仪安公主今日不大高兴,想来也不喜这门婚事。这样正好,以后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我猜她现在保不准正对着皇后哭鼻子。” 凤正宫。 “母后,我不要嫁给那个赵瑾!” 秦惜珩一回来就开始哭闹,“他男女通吃,我是亲眼见着的,他还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胸无大志,平日里说话也是污秽不雅,不堪入耳。这样的纨绔混子,我不要和他在一起!” 她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继续嚷嚷:“还有还有,梁州又荒又穷,我若是下降了他,日后怕是也要跟着同去。母后,我想留在邑京,我不要去那鸟不生蛋的地方!” 第29章 宁皇后叹气:“可你父皇的旨意已经下了,君无戏言,如何能改?” 秦惜珩一跺脚,哭得更大声了。 宁皇后劝她:“我今日在宴上看那赵瑾,倒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他若是愿意改……”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秦惜珩捂着耳朵不愿多听,“母后明明知道我中意谁的。除了阿璧,我谁也不嫁!就赵瑾那个斯文败类的莽夫,瞎子才会看上他!就他也配得上‘怀玉’二字?简直是玷污这两个字,他与阿璧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母后,”秦潇道,“父皇的这道赐婚来得突然,事先也不见他暗示什么,会不会是方才在宴席上喝高了,误说的?” 宁皇后道:“误不误说,现在再追究已经没有用了。赐婚已下,不能再改。不如试试,能否让他成为我们的人。” 秦潇有些烦闷道:“当年凰叶原一事后,舅舅为什么要收手?西陲虽然不是什么肥肉,但咱们也不该坐视不理!如今放任了赵瑾这么些年,又一直插不进人,反倒推他成了父皇的棋!” 他抱怨一通,静了静心,又对宁皇后道:“儿臣一直想揽下他,偏偏一直寻不到机会,这一道赐婚倒也来得是时候,不若等阿珩婚后,母后以家宴为由召他入宫,儿臣想亲自与他谈谈。” “太子哥哥就只想到这些吗?”秦惜珩怒目而视,对秦潇又气又恨,“你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吗?” “那现在能怎么办?难道你还能去让父皇收回赐婚?”秦潇没有耐心哄她,生硬道,“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试着看看能不能让它偏向我们这方。” “你!”秦惜珩气极了,可对着这张算计的脸,她又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凤正宫外有宫人来通传,说是英王妃来了。 宁皇后有些迟疑,但还是道:“传。” 秦惜珩正在闹脾气,一见英王妃来,再次哭诉:“二姨——” “赐婚之事,我们概不知情。”宁皇后率先解释,英王妃只是淡淡道:“阿姊知不知情与我有何干系,难道我能阻止你们做什么吗?” 宁皇后知晓她的性情,也不再多说,只道:“阿珩自小亲你,你去劝劝吧。” 秦惜珩泪眼婆娑,哭得眼睛都肿了。 英王妃耐心地给她擦掉眼泪,劝道:“阿珩,既是天命,就不要再闹了。若叫圣上知道了,又要罚你思过。” 秦惜珩抽泣着:“思过就思过,反正我不要下降给赵瑾!” 英王妃道:“成亲后的人会定下性子的,你说赵瑾百般不好,倒不如等到婚后再去慢慢调教。你是公主,他不敢不听你的。” “我不要。”秦惜珩撇着嘴,拼命摇头,“我要阿璧,我只想与阿璧在一起。” “阿珩,你听二姨说。”英王妃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虽久跪佛前,不理旁事,但是你的事情我一向都要过问一点。我派人打听过谷家的内况,也知晓一些谷怀璧的事情,阿珩,他不是你的良配。” 秦惜珩争论:“如何不是!” 英王妃道:“他品阶不高,虽是嫡出,但却只是个次子,承袭不到爵位。你若是要下降于他,至少得让圣上抬一抬他的品阶。” 秦惜珩话不经脑,任性地说:“那我就让父皇再提拔提拔他不就行了?” 英王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她不说话。 秦惜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多离谱,羽林军中已经有了一个尚允嘉公主的总指挥使傅玄柄,如何能够再出一个尚仪安公主的驸马爷? “可出身又能决定什么呢?”她不服气道,“阿璧志向高远,不像那赵瑾,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和五哥在秦楼楚馆里鬼混。他在邑京尚且如此,等回了梁州,岂不是越发胡作非为?” 英王妃道:“我都说了,等你们成婚,你可以好好地调教他。” 秦惜珩面露嫌恶,“狗改不了吃屎,他轻浮得很,我看着他就觉得来气。” “阿珩呐……” “二姨,你今天为什么总替赵瑾说话?”秦惜珩气不择言,脱口就说:“就因为他是你旧相好的儿子吗?” 知晓一星半点往事的人都知道“赵灵浚”这个人、这三个字是英王妃心中不能提及的禁忌,而今秦惜珩就此说出,等同于拨动了她的逆鳞。 英王妃的脸色果然暗了下去,秦惜珩方知自己失言,立刻认错:“二姨勿恼,是阿珩错了。” “罢了。”英王妃没有追究,而是淡淡道:“你是皇家公主,要注意言谈举止。这样的粗鄙之词,以后不可再说。” 秦惜珩老老实实地应“是”,不敢再有任何反驳的悖逆言论,乖乖地听了半天的劝,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门赐婚。 次日堪堪辰时,赐婚的圣旨就送来了赵府,赵瑾再次谢恩,望着那张黄帛愁眉不展。 婚仪六礼在楚帝的威压与独断中只剩下最后的“亲迎”,纵然礼部的人上了不下于十封折子说这不合礼节,但皇帝圣上一概忽视,硬是将仪安公主出降一事当做眼下的头等大事,命礼部抓紧筹办。 下月十五便是婚期,这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仪安公主出降后会住在公主府,但梁渊侯府作为公主的夫家,少不得也要装点一二。于是自这日起,整个府邸已经开始了张灯结彩。驸马爷本人则缩在廊下一隅,看着府里的管事带着下人忙东忙西。 第30章 天快黑时,韩遥跟报喜似的朝她跑来,“侯爷,燕王殿下来了。” “可算是来了。”赵瑾将身上的大氅一紧,忙不迭往外走,迅速钻进了燕王的马车。 秦佑揣着个手炉,倚在车壁上笑看他,“都要成驸马爷了,还敢去百花大街呢?” “就是因为要成驸马了,才紧赶着去几次百花大街啊。”赵瑾说着在他肩上一拍,玩味道:“这不就找你替我挡着嘛。你昨儿个还跟我说许久不去吃酒,在府里要闷出病了,我可是顶着公主的白眼与你同去,你还不快谢谢我。” “少扯上我,分明是你自己坐不住了。我不像你,大闲人一个,宗政开的案子现在还压在我头上。” “是是是,我坐不住了,请燕王殿下带臣去找乐子。行了吧?” 秦佑便问:“今天去哪家?” 赵瑾道:“揽芳楼吧,我有点想竹笙了。” 说起这个,秦佑提醒她:“你可得把你的那些乖乖们捂好了,不然阿珩若是哪天突然找他们撒气,天王老子也没办法救场。” “知道知道。”赵瑾敷衍两声,问他,“你昨日说,淮安道雪灾牵涉了不少人?” 第014章 戍梁 秦佑问道:“怎么,你也对这案子感兴趣?” 赵瑾道:“也不是感兴趣,就想知道这里面牵连了多少人,会不会沾染上梁州。” 秦佑懂她的意思,先叫她放心,“这两地隔了八百里远,就算是想沾上关系都难。我这几天提审了几个人证,他们都提到了一个人,说这人名叫谭子若,是宗政开最信任的心腹师爷。” 赵瑾装作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道:“这还不容易,直接将人从淮安押来邑京一审不就行了?” 秦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笑道:“坏就坏在这里,这个谭子若不知是不是长了翅膀,就这么从淮安道凭空消失了。” 赵瑾故意带偏方向,道:“说不定是藏在什么地方,这人如果真得宗政开的信任,定然知道许多内情。之前不是传言说柳玄文也参与其中吗?会不会是他把人给藏起来了?” 秦佑摊摊手,“谁知道呢?反正淮安道已经下放了通缉令和悬赏令,找不找得到就看天怎么说吧。” 赵瑾看他一脸清闲,道:“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兴王殿下怎么说?” “我急也没用啊,难不成我整天待在大理寺看卷宗,听他们吵来吵去,人就能自己出来了?四哥有耐性跟他们对账,那是他坐得住,父皇就不该将我也拉扯进来。”秦佑耸着肩,不以为然,“反正宗政开死罪是免不了了,找到谭子若也不过是给他板上钉钉,多一个人证罢了,又牵连不到其他……” 他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赵瑾道:“哎你说,会不会……这个谭子若牵连了邑京的哪位世家,所以被藏着了?对对,那几个人证都说,他原先是从邑京出去的。” 赵瑾没想到他这脑子转得倒快,竟然就这样把可能性引向了邑京,便继续问:“那现在,有多少邑京的世家被牵连进来了?” 秦佑没有明说,而是摊开左手手掌,用右指在上面写了一个虚无的“宁”字。 他写完,悠悠地说:“没准儿啊,谭子若已经落到他们手里了,又或者,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赵瑾忽然觉得府上的谭子若是个烫手的山芋。她正思虑着该如何处理这人,听到秦佑又说:“算了算了,反正还有四哥在,管他谭子若是死是活,今儿个啊,玩最要紧。” 这一夜又玩到天明方归。 宗政开一案正由大理寺在审,谭子若作为此案的关键之人,通缉令都不知道下达了多少,倘若叫人知道他就躲在梁渊侯的府中,凭借邑京风谲云诡的形势,她赵瑾就算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这人必须得看紧了。 虽然是个麻烦,但起码在复审定罪之前,不能让他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中。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赵瑾冲秦佑挥了个手,目送燕王殿下的车驾离开。 “侯爷回来了?”韩遥从府里出来迎她,问道:“用过早膳了吗?” “不想吃。”赵瑾没什么胃口,现在就想先确认一下谭子若是否老实地待在府里。她正要转身迈上台阶,忽然猛然回身,警觉地打量左右。 韩遥被她此举吓了一下,小声问道:“侯爷,怎么了?” 此时已近辰时,这条街上人来人往,赵瑾提着心观望一番后,方道:“没什么,许是我多虑了,刚才,我总觉得有人盯着这边看。” “侯爷,你可别自己吓自己了。”韩遥笑道,“我们兄弟几个日夜在暗处守着,若是有什么不轨之人,早就给他抓出来了。” 赵瑾揉揉鼻梁,“都成惊弓之鸟了。这样吧,你们轮班时记得换的勤一点,太久了容易累,警惕性难免会跟着下降。” 韩遥记下:“是。” “对了,”赵瑾的余光瞥到斜对方街角处的云霓堂,刚巧记起了一件事,吩咐韩遥道:“前几日云霓堂的师傅来给我量身,你待会儿在府里找个丫头去看看新衣做好了没有。这种小事,别让我娘操心。” “是。” 两人入府后,云霓堂大门的暗处才飘出一个影子,笑说:“将门无犬子,不愧是独守一方的将侯,险些就被发现了。” 第31章 影子之后,又有个声音问道:“吕哥,少主真要尚仪安公主啊?” “都敕告天下了,还能有假?” “那怎么办呀?日后少主回了梁州,仪安公主岂不是要跟着同去?她可是皇后养大的,定然是跟他们一条心,少主以后要怎么办?” “哎——”影子悠悠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就看少主能不能把人策反吧。对了,待会儿记得去府上给少主送衣裳,我先去补个觉,今晚好守夜。” 赵瑾从谭子若处出来时,有丫头匆匆来说,云霓堂的人把新衣送来了,请她去试试尺寸。 “知道了。”她跟着丫头走到后厅,有个小伙计笼着手在原地打转,见着她来,立刻上前,“侯爷安好,我叫邹烁,是云霓堂的学徒,今儿特地来给侯爷送衣。” 虽是夜鸽的一员,邹烁却没有见过夜先生,但是今日,他第一次见到了少主。 赵瑾淡淡地“嗯”了一声,进屋试衣裳去了,邹烁便在原地等,一面想着赵瑾的仪容,一面盼着仪安公主若是个只看重皮相的肤浅人就好了。 这样她说不定就能心甘情愿地跟了少主,不再帮着旁人。 正想着,适才的丫头来替赵瑾回话:“侯爷说,不用改尺寸了,正好合身。还有这个,是侯爷给的赏钱。” 邹烁接过,笑着答谢:“多谢姐姐。” 丫头见他生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模样很是乖顺,便问:“你多大了?” 邹烁道:“十六啦。” 丫头道:“我们太夫人就喜欢云霓堂的衣裳样式,告诉你们杜老板,下次再送点新鲜样式来。” 邹烁笑答:“好的姐姐,我知道啦。” 宗政开的案子乃开年的头一桩大案,楚帝甚至专门派了两位皇子主审,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三司会审之后,宗政开对贪污灾银一事供认不讳,据宗政府搜出的旁物来看,更有受贿、贩卖私盐、抢占土地、戕害人命等多桩罪行。大理寺复审之后不出半日,卷宗便呈到了御前。 楚帝当夜就下达了对宗政一族的判决。宗政开秋后问斩,贤妃宗政氏剥去封号,贬为庶人,永封内宫不许探视。另有宗政一氏的男丁尽数关押狱中,秋后赐死,族中女眷不论年纪大小,一律充作官妓。 这桩惊天动地的开年大案就此落下帷幕。 为褒奖此次负责宗政开一案的重要朝臣,秦佑做东,在凰首渠的河船上设下了一桌宴。 凰首渠横穿邑京,是大楚最为重要的漕运渠河之一,常年漂泊着大小船只。因河岸数十里风光极好,引得不少文人雅士来此赋诗赛文,更有富家贵族的私船临岸而泊。 秦佑高坐上位,环视左右一圈后,先问樊予影:“樊侍郎怎的没来?” 樊予影解释道:“家父病了,怕将病气染给殿下和各位郎官,所以命小臣代替赴宴,望殿下见谅。” 秦佑又问其他几人:“四哥不来也就算了,怎的旭曦也还不到?” 刑部尚书严冬声怕他等得急了闹脾气,忙打圆场:“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殿下,咱们要不要先开席,边吃边等?” “哎不急不急。”秦佑摆摆手,叫人换了一盏茶,“本王虽然是个酒肉纨绔,但也知道要爱怜百姓。此次若不是旭曦将案子上告御史台,宗政开不知道还要做出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可是此案的头功,自然要等人到了再开席。” 御史大夫柳江则道:“他身为监察御史,此事本就在职责之内。” 樊予影笑道:“可宗政开之前是什么人?他敢做出这种事情,自然不是第一次了,定然是有些后招留着糊弄人。旭曦能从这里面察觉出端倪,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柳江倒是不以为然,道:“他巡查淮安一地,倘若连这样大的事情都不能察觉,也实在是枉为颜老先生之徒。” 几人正说着,外面便来了个声音:“郎官们说的正是。” 彭芒章笑着进来,先对秦佑行礼请罪:“殿下见谅,司里有些簿子没有处理完,臣故而来迟了。” “无碍,入座吧。”秦佑不甚在意,示意侍者上菜。 “彭御史你来迟了,可不得先罚几杯?”樊予影笑着就要给他斟酒,“来来来,自觉点。” “这是自然。”彭芒章连饮了三杯,在座几人才勉强放过他,秦佑冲着门外的侍者做了个手势,琵琶奏乐随之而起。 严冬声满上了酒,对彭芒章道:“来,旭曦,先敬你一杯,你此次巡视上告有功,会审期间又协助着将诸事处理得妥当。今日之后,便等着迁进的恩旨吧。” 彭芒章忙道:“此案岂非我一人之功?诸位郎官都费心不少,该是我敬诸位才是。”他说完举杯,对着众人一饮而尽。 “说起迁升,旭曦,你去年就已考满,早该晋升了。”吏部侍郎钱群惜他是个可造之才,也不怕在场的人多,明说道,“你若有意,我倒是可以举荐一二。” “多谢钱侍郎好意。”彭芒章谢过,“圣上只怕会有安排。” 樊予影拍了拍彭芒章的胳膊,言语之中多有惋叹:“你是颜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又是弘文馆出身,本就可以直入六部。可你倒好,偏偏要去御史台。” 彭芒章笑了笑,“我只是听老师的。” 钱群叹了口气,道:“颜老先生也是用心良苦。” 第32章 “哎——”樊予影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彭芒章道:“说起颜老先生,我听闻他有个名叫詹雨的学生就在广文堂内,这么一说,算彭御史的师弟吧,他好似要参加今年的春闱。” 彭芒章颔首,“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入门早,没有见过这位詹师弟,不如等春闱结束了,我请他喝两杯。” 钱群笑言:“算算时日,今年担任春闱的权知贡举也该要落下来了,就是不知会指派给何人。” 秦佑听他们说了这么半晌,有些不耐烦了,“今儿个是庆功宴,谈什么朝事啊,来来,喝酒。” 樊予影问:“兴王殿下当真不来?” 秦佑饮着酒道:“四哥不来倒是正常,符合他那性子。” 严冬声对这位四殿下了解一二,颔首道:“是了,兴王殿下为人洒脱,光风霁月,活得像个天上神仙,等闲的事情入不了他的眼,若非是圣上的旨意,他都不愿意参与朝事。” 秦佑跟着笑笑,“他现在怕不是就在他那间雅苑里填词作赋,摆弄喜好。” 被他们称作天上神仙的兴王殿下此时就在自己的雅苑。 “四哥!”秦惜珩叉腰瞪眼,朝着眼前这人喊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仪安公主婚期将近,宁皇后专程让礼仪姑姑教导公主礼制规矩,秦惜珩本就不满这门婚事,加之规矩又多又杂,她就生了厌,烦躁之下便跑到秦绩的小院解闷。 这院子名叫“风花雪月”,坐落在城东春明门,是秦绩特地用来吟诗作画、奏音弄乐的一间雅苑。 兴王殿下近来迷上了瓶画,这院中立了一桌,上面井然有序地摆着绘制好图纹的陶器,院主此时还提着画笔坐在屋内,一边勾画,一边听妹妹的牢骚。 他点点头,“我听着呢。” “又敷衍我。”秦惜珩不高兴地嘀咕一声,仍不死心,问道:“四哥,你说我当真是与阿璧无缘吗?” “除非赵瑾死了,或者他反了。”秦绩头也不抬地换了一只蓝色的毫笔,开始填色。 “他怕是没有这个胆子。”秦惜珩托着腮道,“可西陲一境是他祖父平叛下来的,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怕是没有人能够取而代之吧。” 秦绩道:“你知道就好。历来公主的婚事多是国事,谷怀璧家道平平,论起官职也攀不了皇家。可叹阿瑜长你几岁,不然要下降到梁渊侯府的,就是她了。” 说起这个,秦惜珩又是满腹怨怼,“真羡慕阿姊,我若是能早生几年就好了。” 秦绩手上的动作一停,看向秦惜珩,“我倒觉得你这婚事,是件好事。” 不等秦惜珩争辩,他又道:“少些暗斗,不知能省下多少麻烦。我如今想来,万般庆幸两年前,赵瑾没在凰叶原出事。” 秦潇前不久似乎刚好提过凰叶原,如今秦绩也说了这个地方,秦惜珩微微蹙眉,问道:“什么事?凰叶原怎么了?” 个中细节,秦绩没有多说,只是简要概括道:“两年前,舅舅他们趁着赵瑾领兵在外,想暗中下手,然后推我们的人接手梁州。” 秦惜珩睁大了眼,“什……” “连你都知道梁州乃赵家所平叛,旁人去了不一定能降制得住,舅舅与二哥却偏要这样。倘使梁州没了赵瑾,且不说车宛入侵时该当如何,只怕寻常的官员都压不住那里的地痞流氓。” 秦绩说着轻轻叹气,摇头无奈,“要我说,这世上可以没有北程南周,却不能没有梁州赵瑾。其实这些,我早就对二哥说过,可他不以为然,觉得我夸大其词。”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在程新禾与周茗之前,朔北与南疆便已经有了牢固的边防线,而且他们二人都是后来被提拔起来的,并非平乱定城之人。 可是西陲一境不同。 在剑西道的三州二郡中,仅有靠近中州道的元中与敦庭二郡尚且繁盛,余下的三州临近大漠,常年被大风黄沙笼罩,这里多是沙地,无法设置军屯耕种粮食,栽棵树都难。 朝廷嫌这里穷,外放至此的都官也不大愿意踏足梁、河、孜三州,时日一长,这三州便成了大楚忽略的地方,因此也成了车宛眼中的一块肉。 直到赵世安来了。 赵家巩固了剑西三州,降服了这里的霸王流寇,连车宛都不敢贸然来袭。他们就是剑西的定心丸,旁人谁都替代不了。 “四哥,”秦惜珩唤他一声,然后问,“他们都说你无心权术政事,只好风花雪月。你其实是不想与太子哥哥产生纷争,所以才对这些避之不理吧?” “我看得透,并不代表我愿意对这些上心。这世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既然已经有那么多人操心朝事,我又何必跟着搅和?”秦绩放下刚刚完成的一只陶瓶,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颜料,“况且那些人前人后的勾心斗角,我实在是看着生厌。” 秦惜珩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一人,“师父当年……” “赵瑾此人重要至极。”秦绩打断她,眼神肃然起来,“这些年来,西陲一境安稳,那是因为有赵瑾在,所以才有这份安稳在。他只是被忽略了,却并不代表他是个可有可无之人,整个剑西道都系于他一人之身。阿珩,你这纸婚书牵连了太多,赵瑾是个贵婿,你要好好待他。” 第015章 约法 秦绩那日的话一直回荡在秦惜珩脑中,在婚期正式到来的这段时日里,她难得安静地待在宫中,听从礼仪姑姑的一切教导。 第33章 皇命不可违,西陲既然重要,那么为了朝政安宁,她也认了。 “公主,该下车了。” 秦惜珩坐于车内闭目养神,被这一声打断了思绪。 车帘随之从外面掀起,女官又说一遍:“请公主下车。” 赵瑾早就在公主府的大门口等了许久,此时等到翟车停下,才走到公主府的阶下对着车驾一揖,等着仪安公主降车。 公主出降不比寻常人家嫁女,礼仪繁琐。按照礼部拟定的规矩,在饮酒跪礼之前,赵瑾还得再对秦惜珩揖礼两次。 秦惜珩终于在女官的扶持下落了车,赵瑾走了几步,对她第二次揖礼。这一次之后,两人才并排着入了公主府的门槛,行至堂内。 赵瑾看着一旁礼官的眼色,在堂内对秦惜珩长揖第三个礼后,礼官才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贺词。 皇家规制甚多,这一场婚事办得又急,贺词里洋洋洒洒一大堆祖制和吉祥话,赵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正在发愁今夜该如何搪塞。 耳边的贺词进行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停下,赵瑾看着眼前御赐的筵席,正要走去席面前方的那张垫子上坐下,忽然发现御筵上好像少了什么。 身旁的秦惜珩已经先她一步走向了另一张垫子,赵瑾于是重新抬脚走到自己的那张垫子上跪坐,静静地等待下一步安排。 若是她记得没错,此时是该饮合卺酒的,可是左右礼官没再继续唱词,这桌案布满了菜肴碟碗,却独独没有见着酒樽。 她心有疑问,于是用余光看了看身侧的秦惜珩,但仪安公主只是举着却扇平静地坐着,并没有任何表示。她再观周身这一圈的礼仪使,个个都垂目不语,仿佛并没有察觉有任何不妥之处。 赵瑾收回目光,心中已经了然。 若非是秦惜珩早有授意,这些人绝不会缺礼,但是这样的场合没有她赵瑾开口询问的余地,她像是一只任人摆弄的玩偶,说起就起,说坐就坐。 耳边喧嚣吵嚷一整天,直到暮色初至才有了些许的平静。天上星子渐现,公主府的烛火也接连燃起,赵瑾在新房的院子外徘徊了许久,终于决定踏入。 虽是娶了尊菩萨,可这菩萨倒是能替她挡下不必要的桃花。 甚好甚好。 赵瑾这么一想,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连脚下的步伐都加快了许多。 袖袋中略微沉甸,那里面装了一只木制的“神物”。这还是上次去揽芳楼时,她暗示沈盏专门准备的,为的就是能浑水摸鱼地应付完新婚夜的同房。 在此之前,赵瑾多少看过几本春宫图,也在脑中排演过该如何在榻上服侍公主,可是此时临近新房的门,她掌心里都出了汗,在不知道第几次确认神物的存在后,她仍然慌张得像一个初入战场的新兵。 算了。赵瑾闭闭眼,在心里暗想,敌不动我动,先发制人可占上风。 她一只脚才跨进门槛,便听里头的仪安公主道:“关门。” 赵瑾赶紧把另一只脚拿进来,只听身后“吱呀”一响,婢女在外面关上了门。 婚房以屏风相隔,分成了里外两个部分,赵瑾绕过屏风进去里间,只见这布置喜庆的新房内,仪安公主正端坐在榻上,双手还举着一只赤红色的却扇遮脸。 赵瑾愈发觉得慌神,一探袖袋中的神物还在,这才稍稍缓了一口气,笑对床上坐着的美人道:“公主。” 秦惜珩将遮脸的却扇移开,指着她站的那处地方,“别动。” 赵瑾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嘴里问道:“公主?” 秦惜珩也不动,就这么看着她,“我觉得你不糊涂,应该知道这门婚事的缘由。” 赵瑾点头,“是。” 秦惜珩道:“既然你心里也清楚,那我就直说了。” 赵瑾道:“公主请讲,臣洗耳恭听。” 秦惜珩遂道:“今日本该饮的合卺酒,是我特地叫人撤去的。我这么做不怕言官弹劾,所以你心里应该有数,这不过是场堵人口舌的出降礼,我与你没拜堂、没饮酒,便不算礼成,没有夫妻名分。换言之,咱们依然是桥归桥、路归路……” 赵瑾心中暗暗窃喜,面上却装作风平浪静,一副静心听着的模样。 “人前,我会给你脸面,也会顺着父皇的心意,与你装作琴瑟和鸣。但是在人后,我不会与你周旋,你想纳妾,我不会阻拦,若是有了孩子,我也会视如己出。但是,你最好别领什么清官野男人回府,若是想得紧了,你还是可以去那些秦楼楚馆,只是记得低调些,不要叫我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同样,我的事情也不需要你管。” 赵瑾心道如此最好不过,这样一来不但没了担惊受怕,连神物都可以免了。但她不好表现得过于明显,专程等秦惜珩说完了一会儿,才故意略微痛心道:“是,臣谨记公主之言。” “还有,”秦惜珩继续道,“双临应该领你去过府上的含章院,自明日起,你就单独住在那里,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来我的清漪院。当然,你若是想回你的侯府,那也可以。” “是。” “按皇家的礼制,我三朝之后要拜见姑婆,但敦华夫人是二品诰命在身,我又是皇女,若按规矩来,敦华夫人还得自降一辈,做我的阿嫂。这样一来,夫人的诰命形同虚设,连老侯爷的辈分也降低了。我便想,不如两两抵了,我省了递茶拜见,敦华夫人也省了问安。” 第34章 赵瑾暗想公主殿下还考虑得挺周到,竟将她顾虑的事情也想到了,于是点头道:“是。一切都听公主的。” 秦惜珩看她唯唯诺诺,量她也不敢乱来,便放下了心中的戒备,道:“我今夜不赶你走,你晚上就睡外间的那张榻。有些话得说在前头,凝香他们会彻夜守在外面,你晚上最好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是,臣听候公主安排。”赵瑾简直是求之不得,退出屏风之后舒舒服服地往美人榻上一躺,长长地舒缓下了一口气。 这媳妇娶的太他娘的值了。 一夜风平浪静。 赵瑾每日辰时不到就醒,今日也不例外。她舒心地伸了个懒腰,穿戴完毕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新房的门。 新房外如秦惜珩所说,站了一排的婢女内官。赵瑾迎面对上他们,尴尬地笑了笑,小声道:“公主多半还没有醒,你们再等等,我先去换身衣裳。” 凝香怕她不识路,正要开口,赵瑾便道:“含章院嘛,我知道怎么走,你们不用跟来了。” 她笑呵呵地消失在了这群人的视线中,才转过长廊外厅,便听到树丛后传来窸窣之声,韩遥随之出来。 “侯爷。” “不是让你在院子里待着?跑出来干什么?” “我听说公主的脾气不好,然后……然后……昨天晚上,侯爷……你……你……”韩遥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憋屈模样。 赵瑾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反倒怕他把自己憋出病来,主动道:“昨夜分榻睡的,没什么事。往后我住在含章院,与她不会有什么纠葛。” 韩遥如释重负,显然比她更加紧张,又问:“侯爷,咱们以后还回侯府吗?” 赵瑾想了想,摇头,“眼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尽量少回去。” 韩遥看着她,面色有些古怪,“侯爷,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公主嫁给你,倒像是你嫁给了公主。” 赵瑾脸上青白交加,有些拉不下脸面,最后呛他一句:“我是嫁进公主府的驸马,那你就是驸马的陪嫁丫头。” 韩遥自讨了个没趣。 赵瑾白他一眼,又问:“要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韩遥立刻正色,道:“时间太久了,实在是无从查起,宗政开当年既然做了,定然不会留下把柄任人拿捏。” 他见赵瑾眼色一沉,马上又说:“但我们去查了谭子若,他确实是邑京人士,也是在建和三十三年离京,至于离京之后的去向,我们暂且无从得知,更别说他提到的那些事情了。侯爷若是真的要查,只怕得动用夜鸽才能知道他有没有说谎。” 赵瑾沉吟半晌都不说话,韩遥轻轻地喊:“侯爷?” “不必了。”赵瑾迟迟开口,“这么大的事情,量他也没有胆子唬我。” 韩遥试问她:“那咱们接下来就是等?何时回梁州?” 赵瑾看四周无人,于是与他边走边说:“往年,下放给剑西的军粮总是最迟。今年我既然就在邑京,一定得催着军粮早点下放。” 韩遥问:“那咱们岂非还得再等一个月?” 赵瑾“嗯”了一声,韩遥瞬间就恹了下去。 “怎么,”赵瑾瞥他一眼,笑问:“富丽堂皇温柔乡难道不比梁州那穷乡僻壤好?” 韩遥抱怨道:“邑京再好,也闷得慌,连个跑马的地方都没有。自打来了这里,我就浑身不自在,还得提防着周围,总觉得像是被人圈起来的牲口。” 赵瑾仰头,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慢慢说道:“你当我们回了梁州,就不是被圈着了?” 韩遥自小长在西陲,不懂京中的这些诡谲风云,他轻轻地“啊”了一声,想也不想便问:“为什么?” 赵瑾却问他:“你知道这次来邑京,我为什么挑了你吗?” 韩遥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只有我最空闲吧。” 两人已经走到了含章院前,赵瑾让他先进去,自己跟在其后,反手就扣上了门。 韩遥看她此举,不明所以问道:“侯爷,怎么了?” “屋里说话。”赵瑾快步进屋,紧闭了门窗才对他道:“因为只有你没什么心眼。” 韩遥顿时觉得脸上发烫,有些难为情道:“侯爷,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赵瑾道:“实话实说而已,正是因为你没有心眼,所以充个二混子的随从,旁人看不出什么问题。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随从,不是吗?” 韩遥越发无地自容。 赵瑾叹了口气,“我原以为这次来京,不过是表个立场,充傻卖惨就能草草了事,谁知局势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如今进退两难,更是无从落子。” 韩遥不大懂她的意思,问道:“侯爷,什、什么意思?咱们现在的局势很不好吗?” “你性子耿直,不知道邑京的这些弯弯绕绕也是正常。”赵瑾坐下,肃色对他说起正事,“外戚掌权,宁家独大。圣上用仪安公主与梁州联姻,要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剑西三州的兵。” “所以侯爷你与公主的婚事才这么仓促,圣上是要抢在宁家之前争取到剑西的兵权?”韩遥终于明白了一点。 “对。”赵瑾点头,“你以为,程新禾凭什么能到今天这个位置?那是因为圣上需要一个人替他揽住北方的兵权,而程新禾碰巧成了这个人。同样,你以为周茗为什么能成为南疆统帅?那是因为宁家要与圣上分庭抗礼,而他,也是宁氏碰巧挑选的人。” 第35章 韩遥听得呆住了。 赵瑾继续道:“我和先生都以为,装聋作哑混吃等死就能置身事外,可两年前的凰叶原一事就是最好的证明,纵然我身居西陲偏荒之地,也一样是这些贵人们手中的棋子。此次进京,我本来已有计划,可没想到还是被摆了一道。” 韩遥渐渐地回神,不解地又问:“可我听说,仪安公主是皇后养大的,圣上就不怕公主偏心宁家?” 赵瑾道:“他没得选,因为他只剩下这个女儿还在闺中。公主虽然是皇后养大的,可到底不是皇后亲生的。公主的生母樊妃,与我娘同出一族,这样算起来,公主的血缘就离皇后又远了一层。而且那日在寿宁宴上,圣上说公主府早已落成,也就是说,他从很早起,就在打我的主意了。” 楚帝不会不知道秦惜珩与谷怀璧互生情愫的事情,他着人建造公主府,又默许着他们二人的私情,就是要声东击西,将谷怀璧当做一个幌子。 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心思深沉得可怕。 赵瑾头疼地揉了揉两鬓,道:“我猜,太子多半不会对我死心,在我离开邑京之前,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次邀我小聚。” 韩遥一听就急了,“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赵瑾沉稳地说着,在韩遥肩上拍了拍,“兵来将挡,我顶得住。” 第016章 家宴 婚后的两日风平浪静,除了晨昏的例行两道问安,赵瑾并不接近清漪院半步。 秦惜珩见她举止谦和,说话也小心翼翼敦厚有度,与之前的纨绔模样浑然不同,对她的态度略有好转。 “明日三朝,母后方才派人来传话,要在畅心园置一场家宴。” 赵瑾早有预料,但依然装作惊讶的模样看着她。 秦惜珩继续道:“明日入宴的都是些宗亲内眷,我让双临跟着你,有不认得的人,你问他便是。” 赵瑾道是,又谢过她,转身欲走。 秦惜珩忽然喊道:“赵瑾!” 赵瑾回身,“公主还有事情?” 秦惜珩道:“父皇明日若是问起什么,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赵瑾心道你父皇的目的已经达成,只怕不会在意夫妻是否和睦这点私事,况且哪个当爹的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他早就知道这对由他一手强扭起来的瓜并不甜。 “公主放心。”赵瑾淡淡笑着,“不该说的,臣一个字也不会说。” 次日一早,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进宫。皇家的归宁三朝礼依然如公主的出降礼一样繁琐,赵瑾仿若一个木偶人,全数听从礼官的安排,等到礼毕,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耐性都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打仗都比这舒坦。 她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听到楚帝笑呵呵问道:“阿珩没对你使小性子吧?” 秦惜珩低垂着眼并不搭腔,赵瑾心里有数,笑答:“圣上放心,公主性情温婉,待臣很好。” 楚帝看了秦惜珩一眼,嘴上对赵瑾道:“这里没有外人,叫这么生分做什么?” 赵瑾只好干硬地改口:“父皇。” 宁皇后在一旁看了这么久,笑道:“今日是阿珩的三朝礼,臣妾已经着人在畅心园设席,圣上要同去吗?” 楚帝摆摆手,“朕还有折子要看。” 宁皇后顺着楚帝的心思,有意让这对小夫妻独处,于是借口更衣先走一步。 此处离畅心园不远,赵瑾沉默地跟在秦惜珩身侧,脚下依旧在走,脑子里想的却是如何催促朝廷尽早给剑西拨粮。 “你何日离京?”秦惜珩突然问。 赵瑾如实道:“剑西今年的军饷和粮草还没下放,臣想做个督饷官。” 秦惜珩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只说:“你现在名义上是我的驸马,谁会为这个为难你?” 随行的宫人跟在后头,与她们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秦惜珩又道:“我不会插手与你有关的任何事情,至于能不能容入太子哥哥的眼,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赵瑾淡淡一笑,“臣知道,臣不会让公主为难。” 畅心园已经到场了不少宗亲内眷,秦惜珩一来,满场的喧嚣声又大了不少。赵瑾顶着周围的数十双道目光跟着走去,在双临的递词提醒下一一见过众人。 宁皇后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在宫人的拥簇下走来,秦惜珩一见便小跑过去搀住她的小臂,甜甜地喊道:“母后!” 赵瑾也行礼,“臣见过皇后殿下。” 宁皇后笑说:“圣上看重你,本宫也很喜欢你。今日是家宴,你不用那么生分,随阿珩一起喊就行了。” “是。”赵瑾往一旁退让几步,让宁皇后先走。 “阿瑾!”秦佑招招手,对她挤眉弄眼,“坐这儿。” “殿下今日怎么也来凑这热闹了?”赵瑾走过去问。 秦佑一副懒散模样,笑道:“整天闷在府里也是无趣,不如来看看……” 他话未说完,却突然收住。赵瑾诧异地跟随着他的目光而去,只见英王妃慢步走来,正盯着她这个方向看。 “奇了,二姨今天怎么也来了?”秦佑小声嘀咕,对赵瑾道:“不会是专门冲着你来的吧?啧啧,你又被盯上了,自求多福吧。” 赵瑾忙不迭移开目光,不自在地端起身前的茶盏饮了一口。 秦佑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她:“二姨落席了。” 第36章 赵瑾“嗯”声,依然觉得英王妃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这里,似乎要在她身上挖出个洞来。 她愈发坐立不安,正想找个借口离席,突然听到宁皇后问纯阳大长公主:“前几日阿瑜与我闲聊,说檀英的亲事都定好了?那崔侍郎家的五姑娘我没有见过,姑母不如说说,是个怎样标致的女儿?” 赵瑾骤然愣住,再回过神时,只闻纯阳大长公主笑道:“虽不及阿珩这等相貌,但也是朵清水芙蓉,昨日才请期过了,七日之后就是婚期。” 席间的祝贺之语不少,纯阳大长公主一一回谢,赵瑾自这一刻起脑子空白,周围的欢声笑语好似成了梦里无关紧要的杂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了席,等到再次感应到外界时,她已经离畅心园有些距离了。 傅玄化要娶妻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之前也无数次想到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让她猝不及防,如临深渊。 难怪那日在谷家赏灯时,傅玄化突然问她是否议亲,如今再想,原来自那时起,他便有了议亲的对象。 赵瑾沉闷地往回走,然而转过廊角,好巧不巧地迎面逢到英王妃走来。 她不好避退,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先请安:“怀玉见过王妃。” 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虽然过去了,但根据方才在席上英王妃对她的注视,赵瑾不敢保证在这没有其他人的当下,英王妃会不会趁机对她发难。 对面迟迟没有动静,赵瑾略略抬头,快速地瞥了英王妃一眼,然后自觉地退到廊边,让出路来,“王妃先请。” 英王妃却没有动。 气氛僵硬,赵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最终还是英王妃先对她道:“你真像他。” 赵瑾斟酌着要如何回答,英王妃又道:“好几次我险些以为,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面对这样的一个宁家人,赵瑾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她想了想,小心问道:“王妃还在记恨家父吗?” 英王妃只是淡淡道:“我更恨我自己。” 两人静静地对站了半晌,英王妃道:“阿珩自小备受娇宠,性子多少有些骄横,你多包容一些。她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不要与她置气。” 赵瑾道:“公主为君,怀玉自当尽力奉主,不敢有丝毫怨言。” 英王妃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从廊外传来声音:“见过太子殿下。” 紧接着传来秦潇的声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二姨呢?” “回太子殿下,方才遇上梁渊侯了,王妃说想与侯爷说几句话,便让婢子等候在此。” 赵瑾心道莫非是太子专程让英王妃来堵她的? 她不想单独与秦潇打照面,于是立刻对英王妃道:“王妃恕罪,我还有些事情,先行告辞。” “放肆!”何料英王妃突然拔高了声音,呵斥道:“赵家的家规便是如此傲慢无礼吗?” 赵瑾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忽然飞过一阵疾风,一道耳光顺势落在她的左颊上,英王妃刻薄的声音随之落下,“真是一丘之貉,你们赵家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二姨!”秦潇快步走来,赵瑾顾不上脸上带辣的痛感,对他一揖,“臣见过太子殿下。” 秦潇看到赵瑾脸上还未消去的巴掌印,又看了看英王妃,轻咳一声,“二姨,怀玉如今也算孤的半个兄弟,他若是有得罪二姨的地方,孤替他赔罪。” 英王妃冷冷地看了赵瑾一眼,丝毫不给秦潇脸面,“行啊,那就烦请太子殿下替我将此人抽筋扒皮。” 赵瑾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浮起一丝猜测,立刻道:“方才是怀玉无礼,望王妃海涵,不要与怀玉此等小辈计较。” 英王妃并不看她,而是对秦潇道:“殿下怎么来了?” 秦潇道:“听闻二姨喜欢听‘桃花靥’,母后特地点了这出戏,却没有瞧见二姨。孤方才看到二姨往这边来了,便说来寻一寻。” 英王妃冷笑道:“我今日面子这么大,竟然劳驾殿下亲自来请。” 秦潇见她情绪不好,也不敢在这个关口上多事,于是赔笑两声,“二姨若是喜欢,孤日日陪二姨诵经礼佛也是行的。” 英王妃脸上的怒色稍稍淡了一些,她见秦潇仍匀出目光看着赵瑾,便道:“不是寻我回去听戏的?还不走?” 赵瑾明显看到秦潇欲言又止,她抓紧机会,先道:“殿下与王妃先行,臣去去就归宴。” 秦潇点点头,似是放弃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转而对英王妃道:“二姨,咱们走吧。” 赵瑾立在一旁,直到两人的声音远去好久才悄然松气。左颊上的痛意已经淡去了许多,她望着英王妃离开的方向默默注视,至少确定了一件事情。 英王妃不会害她。 脸上火热的疼痛感逐渐散去,赵瑾被园中的冷风一吹,整个人徒然清醒。 这次有英王妃解围,下次却不见得有这样的运气,她不能落单于园中。 赵瑾匆忙要往宴席的方向走,可刚才出来时,她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全然没有记路。眼下没有随侍,又不见半个宫人路过,她犯难之下,只能挑了一条路碰运气。 园中路径错杂,所经之景又都是相差不大,赵瑾绕了半天,忽然听到前方的假山后面有幼童的哭泣声。 第37章 她闻声来看,只见有个两三岁模样的小儿站在假山旁哭泣,鼻涕眼泪糊满了整张脸。 今日能入畅心园的都是有名有望的贵勋,这孩子非富即贵,定然是哪家的宝贝小少爷。 赵瑾走过去,笑吟吟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问完之后,赵瑾又掏出帕子给他擦拭眼泪。 小儿倒不怕她,只是哭声小了些,奶声奶气道:“我找不到娘了。” 赵瑾又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小儿摇摇头,反问他:“你能带我去找娘吗?” “虽然我现在也找不着路,但还是试试吧。”赵瑾抱起他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儿道:“娘叫我逸儿。” 赵瑾打听不出他的大名,又问:“你怎么一个人?” 逸儿道:“我扑蝴蝶,奶娘没跟上。”他说完,转而问赵瑾:“那你是谁啊?” 赵瑾笑说:“我啊,我是仪安公主的驸马。” 逸儿立刻道:“珩姨姨!” “嗯?”赵瑾还没反应过来,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喊“逸儿”。 “是娘!”逸儿眼睛一亮,指着一个方向道:“我听到了,在那里!” 赵瑾顺着脚下的路过去,果真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焦急地喊着。 “娘!娘!”逸儿从赵瑾怀中挣脱,迈着两条短小的腿朝女子跑去。 女子抱着孩子哭了许久,一旁的宫人劝道:“二姑奶奶快别哭了,小公子找到就好。” 赵瑾听着旁人的这声称呼,大概猜出了她是谁。 宁家的二姑娘宁春笙。 她虽不是嫡出,但嫁的是宗政开的长子宗政宏。宗政开一案递到御史台之前,宁澄焕就得到了风声,是下赶紧让女儿与宗政宏和离。宁春笙不舍年幼的儿子被无端卷入其中,硬是带着宗政逸一起和离,又给他改了母姓,这才勉强让孩子躲过了一劫。 宁春笙抹了抹脸上的泪,朝赵瑾盈盈一福,“多谢赵侯爷。” 赵瑾微微一笑:“二姑奶奶多礼了。” 宁逸走丢的事甚至惊动到了宁皇后,宁春笙脸上无光地请罪又道歉,总算将事情平息了下来。 “赵侯还真是与我家有缘。”宁修则打趣着,状若玩笑般地看着赵瑾,“否则这么多人都没找到逸儿,就单让你一个人给遇上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等赵瑾说话,秦惜珩已经先于一步反唇相讥:“三表兄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吗?” 第017章 作壁 宁修则原本只是想拉拢赵瑾,并没有另一层意思,此时听到秦惜珩开口,忽地愣住。 众人皆知赵瑾是谁的夫婿,宁修则这样说话,是硬要将自己的姐姐与赵瑾捆上关系。 难怪秦惜珩会突然对他发难。 秦惜珩早就不喜这位表兄的品性,干脆借着这次机会继续讽他,“三表兄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把父皇放在眼里?” 此言一出,不光是临近的几位宗室内眷,就连宁皇后和秦潇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这罪名可谓是太大了,宁修则忙说:“阿珩,你这是什么话?” “阿珩,怎么了?跟你三表兄说什么呢?”宁皇后笑问。 “母后,三表兄说,儿臣与赵侯不似一家人,他这是觉得父皇的指婚有误啊。”秦惜珩平静地说道。 宁修则看着周围的目光,马上辩言:“我哪有这个意思,不过是与赵侯玩笑两句罢了。”他说完,又赶忙对赵瑾投去求助的眼神。 赵瑾装作没看到,她故作沉默,并不想引火上身,反正还有仪安公主挡在她身前,她正好作壁上观。 秦惜珩不紧不慢又道:“你方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怎么着,难道三表兄还想让二表姐与我共事一夫不成?” “阿珩,三弟他不是这个意思!你莫恼。”宁春笙慌张地插了一句。 宁修则也解释道:“怎会?我只是与赵侯玩笑一句,不是你想的那个……” 秦惜珩不理会他们,也不打算给宁修则保留什么,冷冷地直言打断:“三表兄要怎么说话我不管,但是别拿我的人说事。你今天看中了我的驸马,明天是不是要看上我的公主府?” 敢这么不给面子回呛这位宁三公子的,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仪安公主一个人。 宁修则脸上青白交加,却又不敢再说什么,他唯恐这位小祖宗再给他捏造什么罪名。 秦惜珩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起身来对宁皇后一福,“母后,儿臣今日有些累了,先回府了。” 她一离席,赵瑾也赶紧对宁皇后和秦潇分别一揖,转身跟了上去。 等到四下里没了旁人,赵瑾才喊道:“公主。” 秦惜珩脚下略微慢了一步。 赵瑾莞尔谢她,“方才多谢公主替臣说话。” 秦惜珩仍是淡淡的,道:“我今天为的是我自己,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但你记好了,谁要是敢让我不高兴,我就敢让他颜面无存。所以,你最好别给我找不快。” 赵瑾应声道是,对上她这张脸时,莫名地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熟悉,不免多看了一会儿。 秦惜珩皱眉问她:“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赵瑾回了回神,问道:“五年前太后仙去,公主可曾出过宫?” 第38章 秦惜珩微微蹙眉,一脸莫名之态,“你问这个干什么?再说我出不出宫与你何干?” 赵瑾看她有些不悦,便没再接着问,解释道:“臣只是觉得公主面善,但方才细细一想,公主不出邑京,臣来邑京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许是臣认错人了,公主勿怪。” 秦惜珩道:“你不用故意说这种话来与我拉近关系,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很直接,从来不会弯弯绕绕,对不喜欢的人和事也是一样。今日替你说话,只是想告诫宁修则一二,与你本人没有一点关系。” 赵瑾一时觉得脸上很是无光,她勉强着牵了牵嘴角,“是,臣知道的,臣明白分寸。” 秦惜珩越过她往前去,走了几步又停下,略略往这边偏了偏头,“你要是不会说话,干脆就别开口。这种土气的话以后还是不要随便说出来撩拨人,否则只有丢人的份。邑京里的勾栏女都不吃这一套。” 赵瑾心说自己真冤,真情实感一次竟然被误解为撩拨。 “对了。”秦惜珩又对她道,“下月初三是每年例行的春猎,你骑射如何我不知道,但是到了东寰猎场,别走丢了就是。” 宁修则跟着秦潇回到东宫,一路上都板着脸。 太子殿下的这位表弟是个骄少爷出身,说话一向不把门儿,提醒了多少次都没用。秦潇就是因为太了解他,所以今日秦惜珩拿他开刀时,有意不帮腔,好让他长个记性。 入殿之后,秦潇屏退旁人,问他:“还气着?” 宁修则顺手捡起手边的一物正要摔,忽然记起这是太子东宫,不能由着他胡来,只好闷闷地将东西放下,很是不快道:“我倒是不知道她如今的脾气竟然这么大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脸面也不给我留!” 秦潇道:“孤是看着阿珩长大的,她是什么脾性,孤最清楚不过。这丫头就是这样,从小到大都不许任何人触碰属于她的东西。即便这一样东西于她而言可有可无,又或者是她讨厌的,可但凡是属于她的,谁都不能碰一下。” 宁修则仍是气不过,他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贵公子,从小就没受过这气,更是没人敢给他气受。 秦潇拍拍他的肩,“阿珩一个丫头,不过是平日里被骄纵得狠了,你跟她置什么气。” 宁修则冷笑,阴阳怪气道:“我倒是觉得,她对赵瑾看重得很啊。殿下,有些话,是不是该挑明了跟她说清楚?” 秦潇叹气,“你以为阿珩是要护着赵瑾?” 宁修则问道:“难道不是?” 秦潇摇摇头,“人哪有那么容易转性的?她今天这么做,多半是知道了谷怀璧调离左骁卫的事,心里的气没处撒罢了。而且,这也是要将事情闹到父皇那里,好提醒父皇,她不会对谷怀璧死心。只不过啊,是你刚好撞在了她的刀刃上,成了只替罪羊。” 宁修则只得自认倒霉,又问他:“殿下将谷怀璧调去南衙,是不打算再用他了?” 秦潇道:“孤不养没用的人,调他去南衙还算抬举他了。” 宁修则没再多问这些,又说起了赵瑾,“殿下,今天没与赵瑾搭上话,下次还要寻什么机会?” 秦潇道:“孤方才就已经想到了。” 宁修则猜问:“春猎?” “不是。” “那是什么?” 秦潇笑了笑,从桌案上拿起一封拜帖递给他,“这不是就有现成的?” 三朝礼之后,赵瑾与秦惜珩彻底互不干涉。 侯府里还藏着一个谭子若,赵瑾哪里能真的放心,从宫里出来的当天就回了侯府。 谭子若见到她来,毕恭毕敬叫了声“侯爷”,有些急迫地问道:“听说宗政开的案子已经结了,小人应当能够出府了吧?” 赵瑾慢条斯理道:“宗政开的案子虽然已了,但朝廷对你的通缉令还没撤。大理寺对这案子的卷宗应当还没整理完,你现在露面,是上赶着寻死,还是要拉着我整个侯府给你陪葬?” 谭子若讪讪地闭嘴。 他只要藏在府中不露面,就不会给侯府带来什么风险。赵瑾想了想,问他:“你那侄儿住在哪里?我派人将他接来与你同住。” 谭子若张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报了一个地名,“苍柳巷往西第十二间。” 赵瑾转头就让韩遥去苍柳巷寻人,自己则笑盈盈地来樊芜跟前说了新婚当晚,秦惜珩说的那些话。 “如果是这样,那自然是最好。”樊芜叹气,爱怜地摸了摸赵瑾的头,“只是可怜我儿,这一生都……” “我若是可怜,那些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的将士们岂不是更可怜?”赵瑾笑声打断,敲了个核桃仔细地剔着核桃肉,然后递给樊芜,“娘,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她本来就该是孑然一身的命,看得开了,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对了,”樊芜忽然记起一事,“傅府今日一早就送了喜帖来,他家的二公子七日后要与崔家姑娘成婚,我记得你与他有些交情?” 赵瑾的笑意很快散去,她低着头又敲开一个核桃,只是“嗯”了一声。 樊芜道:“既然这样,那日我就不去了,你备份礼去吧。” “嗯。”赵瑾依然表现得很平静,她竭力将情绪藏在心底,勉强笑道:“我既然来了邑京,这些事就不用娘来操心了。对了,我吩咐韩遥替我去办事,算算时辰,他该回来了,我先去看看。” 第39章 这借口拙不拙劣赵瑾不知道,但她几乎是逃跑一般地离开了樊芜的屋子,生怕被母亲看出什么。 “侯爷!”韩遥正好回来,将身后的一名少年推到前面,“我把人带来了。” 第018章 垂泪 少年见了赵瑾,眼神躲闪地不敢抬头。 赵瑾问他:“谭子若是你什么人?” 少年小声道:“是我叔叔。” 赵瑾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头回答:“潭兴。” 赵瑾道:“你叔叔惹上了麻烦,现在就躲在我府上,但他放心不下你,所以我将你接来了。这段时日你就先在府中住着,缺什么直说。” 潭兴谢过她,这才敢抬头来看,问道:“我叔叔呢?” 赵瑾吩咐韩遥:“带他去吧。” “是。”韩遥带着谭兴就要往后院去,赵瑾忽然想到什么,叫住:“等等。” “侯爷还有什么吩咐吗?”韩遥疑惑问道。 赵瑾并没有搭理他,而是看着谭兴问:“你父母是什么时候不在的?” 谭兴好似哆嗦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地说道:“有……有几年了。” 赵瑾问他:“除了谭子若,你还有其他什么亲戚没有?” 谭兴摇头。 赵瑾问:“那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谭兴道:“做些苦力,勉强度日。” 赵瑾又看了他半晌,觉得也问不出什么了,随意一摆手,便让韩遥领下去了。 一连几日,赵瑾都待在侯府,用这难能可贵的时间侍奉樊芜。 “侯爷,这是今日要送去傅府的贺礼礼单,您看看还要不要添点什么。”周管家清点完一切,将礼单递给赵瑾。 “不用添了。”赵瑾一目十行扫完礼单,又递还给周管家,“命人送去傅府吧,我方才记起来公主府还有点事,得回去一趟。若是我娘问起来,就说我去傅府参宴了,其他的不用多说。” 傅玄化的婚礼,她是绝然不可能去的。可若是留在侯府,又会引来樊芜的注意,赵瑾思来想去,觉得眼下只有公主府能让她躲避片刻。 秦惜珩看完手中的信,仔细地按照纸上的折痕叠回最初的模样,又将信纸小心地放回信封之中,再装入匣子。 凝香在一旁问道:“公主要更衣之后去赴约吗?” 秦惜珩看着这个装满了信的匣子,有些迟疑道:“阿璧如今被调离了羽林军,分明是太子哥哥不想用他了。我即便是前去赴约,也帮不了他什么,只会让他更生惆怅。” 凝香劝道:“南衙也是京中的巡防卫,不过是没有羽林军要紧罢了,谷二公子现在虽然只是一营的常侍,但凭他的本事,自然还能再往上走的,公主不要着急。” 秦惜珩道:“并非是他不能再往上走,而是现如今,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我这边。原本,我以为太子哥哥会帮我,可他现在将阿璧调去南衙,就是在告诉我,让我彻底死了这颗心。” 凝香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主仆二人同时沉默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正是双临掀帘进来,对秦惜珩道:“公主,礼已经送去了。” 秦惜珩道:“明日傅玄化要带新妇进宫请安,母后若是让我进宫,就说我身子不爽,推了就好。” “是。”双临正要退下,又想到什么,道:“还有——” 秦惜珩不悦道:“还有什么?” 双临道:“侯爷刚刚回来了。” 秦惜珩没当回事,也并不多问,她烦躁地起身,吩咐道:“我一个人出去走走,你们不用跟来了。” 这府邸自打落成后,秦惜珩还没好好地看过内院景致。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一直是茫然。 若是秦潇真的不再重用谷怀璧,那她与谷怀璧还有可能吗? 冬日未去,枝头的新叶还没萌生,反倒是脚下的小径铺了一层枯褐的落叶,踩上去咔咔作响。秦惜珩回神一看,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含章院的墙外。 这院落僻静,深处府邸的西南角,平日里少有人来,下人们也惫于清扫,因此连枯枝败叶也比其他的地方更多。公主府初初建成时,楚帝便让幼女亲自给院落题名,秦惜珩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何想法,随口就说了“含章”二字。 天已经暗了,却还不到戌时,院门轻掩着,不见有光影透出。秦惜珩心中略显诧异,不是说赵瑾回来了?怎么休息得这么早?还是说回来之后又跑去百花大街厮混了? 正胡乱猜着,她又隐约听闻到院内好似有兵刃破风的声音,秦惜珩心道莫非是进了贼,起了争斗?但她转念一想,倘若真有什么争斗,为何不闻人声,只有破风? 她收起脚步轻轻而行,隔着半掩着的院门往里随意一瞥,这一刻骤然被眼前的所见滞停了脚步。 冬末初春的夜风还是刺骨的,赵瑾却只着了一身雪白的单衣,她手持着一杆红缨长枪在院中挥舞,进时锐利,退时迅速,扎拨刺拦之间力道十足,枪身搅动得风都在低哑着呐喊。 秦惜珩没读过兵书,但因为有一位上过战场的骑射师父,所以听过几句兵法,其中有一句她记的尤为深刻。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赵瑾这一出枪法使得炉火纯青,一看便知熟练至极。她身姿挺拔,如青松绿柏,这一刻沉稳淡然,与秦惜珩见过的纨绔放纵判若两人。 第40章 近墙处立着一只兵器支架,里面还置着长柄刀、利剑、棍棒等兵器。枪法舞完一程,赵瑾顺手塞进兵器支架中,手掌又贴住一架长杆刀的柄手,将其向上一推,提了出来。 此刀的刀身修长,看上去笨拙沉重,不便挥舞,可落在赵瑾手中时,却是身摧刀往,刀随人转,辗转连击之下势如破竹,气焰如长驱直入天际的箭。 秦惜珩始知赵瑾武艺不俗。她看得眼睛都直了,等到回过神,赵瑾又换了利剑。 相较其他兵器而言,利剑轻且巧,赵瑾舞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她身轻似燕,一手剑花挽得人眼花缭乱,剑身反射着月色的银芒,挥舞在半空中时,像是一道道炫目的闪电。 舞剑人丝毫不知外面有人在看,她手上舞着剑,心里却另想着旁事。 那一年的凰叶原沙尘满天,围满了手握弯刀的车宛兵。这群蛮荒人眼里流露着染血的杀戮,妄图将年轻的西陲三州主帅斩杀在刀下。他们要带着梁渊侯的人头叫嚣大楚,侵占大楚的西境。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支银枪捅穿了敌人的喉咙,在生死存亡之间将她从阎王殿拽了回来。 时至今日,赵瑾仍然记得傅玄化坐于高头马上时的雄姿英发,他像一具天神从天而降,成为千军万马中最耀眼的一处所在。 那一战令人胆战心惊,却是赵瑾情愫萌芽的开端。 傅玄化此后在梁州停留了小半年,白日里与赵瑾几乎是寸步不离。他们并肩在黑山头跑过马,一同练过骑射、论过兵法,也一起看过无数次的日升日落。 赵瑾甩了甩头,想将过往的一切都扔到一旁。 不属于她的就不该去肖想,傅玄化成婚也好,这样就能彻底断了她的妄念。 秦惜珩驻足而立,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院内的赵瑾将剑收回鞘中,坐到青石台阶上休息。 今夜的月已经不圆了,但光辉依旧皎洁明亮,庭院里像是染了一层雪白的霜,就连翠竹的叶片上也反衬着秾丽的白光。 赵瑾撑着下颌静坐阶上,望着某一隅发呆。这个时节的晚上还是冷得很,她却枯坐在那里没有动,脸上落寞萧索。不多时,她将脸埋进双臂之中,发出一道很低的声音,整个肩背随着这低低的嗓音上下起伏。 秦惜珩看到她的双肩在微微颤抖。 嗯?秦惜珩心头闪过几许诧异,接着便看到赵瑾抬了抬头,用手在眼眶上一抹。 月下的一切都是明晰的,在赵瑾些微偏脸的瞬间里,秦惜珩看到她眼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缓慢地浮游,正反射出闪闪发亮的光点。 哭? 她刚刚在哭? 秦惜珩得出这个结论时先是一愣,心道这样一个恣意纨绔的人竟然会哭,更不大能明白她为何会哭。 总不至于是因为夫妻俩外和里不和而哭。 秦惜珩想不出所以然,但她没有多做打扰,转身便悄悄地走了。 能将这么多兵器使得如此熟稔的人,岂会真是个草包纨绔。秦惜珩回想着赵瑾方才的身姿和那莫名其妙的眼泪,对她的好奇又增一分。 此人并非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多半是为了躲避时局才刻意为之。 她想起秦绩提醒过的那番话,再一想到三朝礼那日宁修则所谓的玩笑之话,惊觉出了一身冷汗。 赵瑾绝不能有事。 第019章 做局 赵瑾原以为自己只要捱到军粮下放就能赶紧离开邑京,谁知没过两日,便有谷家送来请柬,邀她贺潭垣伯的花甲大寿。 潭垣伯与她素昧谋面,这次冷不丁地突然来帖,赵瑾用膝盖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那请柬有些头疼。 谷怀璧乃太子一系,还是秦惜珩的相好。于公于私,她都不想掺和进去,况且她本来也不想与谷家有什么接触。 万一哪天被谏官在朝上参一本,她只怕还会被扣上个结交京中要臣的罪名。 赵瑾准备找个借口拒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想着找什么借口时,府里有人来说,留京未走的公策迪已经到了大门外,等着要见她。 赵瑾是下便有几分忐忑,但总不能晾着人家在外面久等,于是匆匆出来,先笑脸客套一句:“世子安好。” 这位鞑合世子见了她,便是一副与她十分熟识的模样,上来就要同她勾肩搭背。赵瑾避退几步,露着一张假笑的脸问他:“世子怎么想起我来了?” “前几日我拜访了周将军,可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酒量也不行,我不喜欢。”公策迪的大楚话说得极为流利,他那一双茶色的眼睛贼溜溜地看着赵瑾,半刻也不离开。 鸿胪寺少卿陪同在旁,也求助地望着她,“赵侯勿怪,就一日。” 事关大楚与鞑合两国的情谊,赵瑾只好强行微笑,“世子要在下如何?是听曲鉴舞?还是游湖看景?” 公策迪摆手,“没意思,不过我听说赵侯对百花大街很是熟悉?” 他一提百花大街,赵瑾干脆借坡下驴,心里顿时有了不去潭垣伯府的借口。她道:“谈不上熟悉,不过是认得几家的坊主罢了。世子想去百花大街的哪一家?” 公策迪直接问:“哪家的姑娘最好看?” 鸿胪寺少卿在一旁无声地遮住了眼,然后轻轻叹气。 赵瑾一弹响指,“自然是绵韵阁。” 第41章 公策迪眼睛一亮,“好!就去绵韵阁!” 鸿胪寺少卿忙按住公策迪,好言好语道:“世子,那等烟花之地,还是不去为好。” 公策迪好色上了头,哪里会听他的劝,拉着赵瑾直奔绵韵阁。 这种莺歌燕舞的芙蓉暖地,赵瑾自知不是行家,于是悄悄让人去请秦佑,谁知秦佑还没叫来,反倒让她碰上了同在此处的秦穆。 “原来是赵侯和鞑合世子,真是巧了。”秦穆笑说一句。 赵瑾不想与这位皇长子有任何牵涉,干巴巴地回应:“有朋自远方来,臣不过是作陪一二。” 公策迪道:“赵侯在这方面多有心得。” 赵瑾道:“心得谈不上,也是沾了燕王殿下的光。” 他们你来我往地客气寒暄,宁修则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摇着一把扇子道:“我说今日的歌舞怎么别出心裁,原来谦王、赵侯和鞑合世子都在。” 赵瑾一看到他,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当即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鸿胪寺少卿。 秦潇料定她会推了潭垣伯的寿宴,所以迂回着让公策迪来出面。不论她和公策迪去往什么地方,只要有这位鸿胪寺少卿跟着,他们都能准确地与太子的人遇上。 这招声东击西令她忍不住拍手叫好。 只是邑京之中,想要拉拢梁渊侯的势力不止一方,谦王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竟然也来了绵韵阁。 赵瑾一面在心中埋怨秦佑这纨绔怎的还不来,一面敷衍着笑了两声。 公策迪全然不知自己是被人摆布了才会“巧合”地与他们碰上,还笑嘻嘻地说:“我与几位贵人有缘,今日这账算在我这里,我请几位喝酒!” 秦穆应邀答应了,宁修则一收扇子,也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谷府。 “梁渊侯来了吗?” 谷怀璧正在库房清点客人们的礼单,听到身后管家的脚步声,侧身去问了一句。 管家将手中的礼单递过去,道:“赵侯说今日有要客到访,只让人送了贺礼来。” 谷怀璧打开瞥了一眼,又问:“是什么要客?” 管家摇头不知。 谷怀璧有些烦躁地将礼单往桌上一摔,对管家道:“我出去一趟,府里今天人多,留心着点。” 他好不容易攀着仪安公主搭上了太子这根线,混了个羽林军左骁卫的职,本以为在尚主之后能继续上升,成为第二个傅玄柄。谁知楚帝并不将秦惜珩降于他,秦潇更是翻脸不认人,立马将他调去南衙做了个小小的常侍。 谷怀璧有气撒不出,想故技重施约见秦惜珩卖惨,偏偏秦惜珩也像是转了性,竟然托词身子不爽拒绝赴约。 这些事横在他心里已经好几日了,就在他思虑着该如何再往前走时,太子着人来传话,让他以潭垣伯寿宴为由,给赵瑾下帖。 秦潇是什么意图,谷怀璧再清楚不过,他以为只要赵瑾能来,秦潇就能重新重用他。可他现在才清醒过来,赵瑾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赴这场寿宴的。太子早有预判,之所以故意来这么一出,就是想将这位梁渊侯引到另外的地方。 谷怀璧一时不知是该恨自己反应迟钝,还是该恨秦潇冷血无情,翻脸不认人。 绵韵阁的厢房内,公策迪左拥右抱,还不忘给同席的几位添酒。 “这可是我们鞑合的顶级好酒,用羊奶酿的,叫摩莎赫,用你们大楚的话来讲,叫做羊尊酒。” 赵瑾浅抿一口,觉得舌尖刺辣辣地一阵火烧,比邑京的酒水不知要强劲多少。 宁修则不及思量,一口直接下肚,那辛辣味儿顿时呛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冒了出来。 “好、好酒。”他一边拭泪一边竖起大拇指。 公策迪看他这模样,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的酒,太寡淡了,跟喝山泉水一样,没意思。” 秦穆道:“世子这话就不妥了,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酒也是一样。你喝惯了这羊尊酒,自然觉得其他酒不合口味。” 赵瑾端着酒樽又喝了一口,心里有了个主意。 她忍着那股辛辣的味道,将剩下的酒牛饮完,正要说话,忽见厢房的门一开,一个声音紧跟而来:“世子远来是客,怎能来此等地方!” 赵瑾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秦潇今天竟然亲自来了。 “洪渐!”秦潇冲鸿胪寺少卿怒道,“你就是这样招待世子的?孤若不是恰好听人提起,指不定你还要带世子去其他什么腌臜地方!” “臣有罪!”洪渐诚惶诚恐地跪下。 “哎,不怪他不怪他。”公策迪笑着解围,“是我自己想来,跟他没什么关系,是吧赵侯?” 秦潇看向赵瑾,开口时不知是何语气,“哦?原来赵侯也在。” 赵瑾见躲不过,只能客客气气地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罢了,既然是世子要来的,孤就不责问旁人了。”秦潇在宁修则身边坐下,瞥了洪渐一眼后,又问秦穆:“大皇兄怎么也喜欢这种地方?” 秦穆道:“我不是储君,不用像太子殿下这样严于律己,自然是想来就来。今日碰上赵侯和世子,也是实属巧合。” 一桌人各怀心思,赵瑾决定按照原计划行事。她对公策迪笑了两声:“世子这酒可真是好酒,只喝一杯,就像是飞升成了神仙,真是快乐得很。”她故意打个酒嗝,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看向秦潇,“殿下试试?这羊尊酒可真是琼浆玉露也不为过。” 第42章 秦潇有些不悦地瞪了宁修则一眼,谁知宁修则眼中迷糊,整个人早就因醉酒而没了魂。他再一看其他几人,公策迪正搂着莺莺燕燕你侬我侬,洪渐惴惴不安地低着头不敢吱声,秦穆撑着下颌懒散地看着拨琴的乐娘,赵瑾双颊通红地还在喝酒,更是不忘对他傻笑几声。 真是白费了他精心制造的局。 秦潇气不打一处来,端起身前的酒樽一饮而尽。他原本只是想静静心,可这羊尊酒烈得厉害,他咳嗽几声,感觉五脏六腑全是业火在烧。 赵瑾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还追着问:“殿下,这人间佳酿不亏吧?” 秦潇这一口酒喝得太猛,整个人顿时昏沉起来,看什么都是层层叠影。 公策迪见大楚太子都喝了酒,欣喜地又给他满上,赵瑾在一旁劝酒:“殿下,臣尚了公主,以后就能叫殿下一声舅兄了,来来来,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秦潇坐了一会儿才清醒了点儿,他见赵瑾举着酒樽往这边凑,一时没反应过来,顺手推了她一下。 赵瑾故意没坐稳,身子沉重地往前一俯,手指背着众人的视线快速地伸入口中压住嗓子眼,对着秦潇的衣摆吐了出来。 一股熏人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 秦潇的脸顿时黑成锅底灰,吼着站了起来,“赵瑾!” 琴声戛然而止,乐娘和陪酒的莺莺燕燕们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出,整个厢房的人都看着他们,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赵瑾看着自己的杰作,露出茫然的眼神朝秦潇看去,脸上依然通红。 果然,秦潇想发作却又不能,愤懑之下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宁修则愣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追出去,赵瑾还想继续恶心人,也晃晃悠悠地跟着出去,装模作样地用帕子给秦潇擦拭衣摆。 “不必了。”秦潇嫌恶地往后避退,他气还没消,此时看到赵瑾就心烦。 “殿下?侯爷?” 谷怀璧的声音直突突地从旁插了进来,宁修则见他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不解问道:“今日不是潭垣伯的寿宴吗?你怎么在这里?” “本来是在府中待客,但我听几个客人说,鞑合世子在这里吃酒,这等风月之地,实在是不适合世子来。我想着既然知道了,还是要来劝谏劝谏,否则闹出了什么麻烦,怕是要坏了两国的情谊。”谷怀璧说着左右一看,问道:“怎么,世子不在这里?” 秦潇冷笑:“你不仅消息灵通,操的心也挺多。” 谷怀璧顿时不敢多言。 他猜测太子不会专程再在他身上下工夫,也确定赵瑾不会赴寿宴,便想知道秦潇会将梁渊侯约见到什么地方,若是他能借机混入,就能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能不能有翻身的机会。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等到他打听到几位贵人都落脚在绵韵阁,匆匆赶来时,堪堪就碰上秦潇气急败坏地从里面出来。 来都来了,他想着不如争取一把,还是要在秦潇面前再露个面,让太子知道他并不是一个无用的棋子。 宁修则拍拍他的肩,道:“鞑合世子不用你操心了,谦王还在里面陪着。” 谷怀璧看了一眼秦潇,默默点头,“那就好。” 秦潇似乎真的不打算再用他,连个余光也不屑于给予,宁修则念着以往的情分,替秦潇说道:“赵侯喝多了,烦请你辛苦一趟,送他回府。” “好。”谷怀璧扶着赵瑾的一只胳膊,对她道:“赵侯,我的马车就停在街头。” 秦潇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怒极反笑,“连马车都备好了,他倒是下足了工夫。” 宁修则先认错,“今日是我不好,没料到那酒太烈,一杯下去险些没了知觉,半句话都没问出来。” 事已至此,再责怪也是无用,秦潇看着逐渐远去的那个身影,淡淡道:“算了,来日方长。” 第020章 酒吻 谷怀璧扶着赵瑾进了公主府的内院,双临看着醉得人事不省的赵瑾,问道:“侯爷怎么醉成这样?” 赵瑾手一甩,撒酒疯似的拖着嗓子喊:“我没醉——” 双临叫着公主府的下人们,“你们来扶一扶侯爷。” “怎么了?怎么闹哄哄的?” 秦惜珩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本要上前搀扶赵瑾的几个下人讪讪地退了几步,生怕因为扶了这位不受宠的驸马爷而惹到他们的公主主子。 赵瑾含含糊糊道:“不、不用扶,我好着呢!” 秦惜珩已到跟前,看到赵瑾这副脚下不稳的难看模样,脸上很是挂不住,阴着脸问道:“怎么喝这么多?” “没、没喝多!”赵瑾答得肯定,不忘打个响亮的酒嗝。 秦惜珩有些嫌弃地避了避脸,一见谷怀璧也跟着来了,当即愣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谷怀璧很有仪态地行礼,“见过公主。” 秦惜珩把其他人当做不存在,绕过赵瑾后,竟然亲自来扶他,“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这里人多,谷怀璧不着痕迹地小退了半步,脸上仍保留着得体的笑容。秦惜珩看懂了他避嫌的意思,余光扫在烂醉如泥胡话连连的赵瑾身上,愈发觉得二人真是云泥之别。 她压着心头的郁气,还算和善地吩咐道:“来人,扶侯爷回房。”说完,她又关切地问谷怀璧:“喝酒伤身,你没喝多少酒吧?” 第43章 谷怀璧笑答:“我并没有吃酒,只是刚巧碰到了赵侯而已。” 赵瑾装醺的目光扫到这情意绵绵的二人身上,一出心计蹿了出来。 她大步跨出,上去就将秦惜珩扯了过来,嘴里念念叨叨一声“美人”,将人锁在怀中低头就吻。 秦惜珩的唇上软软的,带着一股淡幽幽的胭脂香气。 “唔——” 赵瑾身上酒气熏人,又臭又冲,呛得秦惜珩喘不过气,脸上憋得通红。她脚下一动,对着赵瑾的鞋面狠厉踩下,推开的时候仍是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就甩了一掌过去。 当着心上人的面,她怎么能容忍有人对她这样轻薄。 巴掌声清脆,想来秦惜珩是用了十成的力。谷怀璧骤然愣住,公主府的下人们也一一避开了脸,不敢多看。 赵瑾的头偏向一侧,脑子里嗡嗡作响,左颊上火辣辣的一片痛意,脚背脚趾都在疼。 秦惜珩用手背擦过嘴唇,冷冷道:“放肆!” 她的声音若近若远,赵瑾的耳朵还是木的,甚至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 “侯爷。”韩遥来得晚,但最先反应过来,他搀起赵瑾的一只胳膊搭在肩上,道:“属下扶侯爷回房吧。” 赵瑾的左耳像是充血了还没散开,她只看到韩遥的嘴一张一合,仅凭着另外一只耳朵听到了声音。 她轻轻点头,没有去看在场任何一个人,支着韩遥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进了含章院。 “你先下去吧。”进屋后的赵瑾神色清明,模糊的左耳也渐渐恢复了听觉。 “侯爷,我去找个大夫……”韩遥话说一半才记起方才的事很是折损赵瑾的面子,传出去了怕是会被人笑话。 赵瑾没有搭话,他悄悄地看了一眼,进退不是,问得支支吾吾:“那……我去给侯爷找些外敷的药?” “我这里就有,不需要你费心了,下去早些歇吧。”赵瑾没有因挨打而迁怒他,说话反倒异常地平静,“还有,不要让我娘知道了。” 韩遥看她与平常无异,心中纵然再如何担心,也只能先应声离开。 门轻轻地被带上,赵瑾这才捧了铜镜来看。左脸上的五指印鲜红,最下面那一道是秦惜珩修了长指甲的小指所留,带着细长的血印,看着尤为骇然。 这才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脸上便带了肿。赵瑾叹了口气,从常用的药箱里取出药来擦拭血迹,疼得轻轻嘶声。 她无礼在先,因此不怨秦惜珩如此对待,只是没想到看起来娇滴滴的一个丫头,下起手来能这么狠。 脸上上完药,赵瑾又小心地脱了鞋袜,就见左脚的一排指头都泛了淤,连指甲盖也是乌色,随便碰碰都疼。 药箱里还有药酒,赵瑾就这样简单地揉了揉青紫色的地方。待得清理完毕,她听到外边传来亥时的更声。 今夜的苦肉计虽然艰难,但事情传出去后,她不但能将纨绔混子的名头再坐实些,还能独自返回梁州,不必带上秦惜珩这个麻烦。 反正这辈子几乎已成定局,她不可能真的娶妻生子,因此也不介意把自己的名声搞得再臭一些。人么,还是好好地活着最要紧。 一连数日,赵瑾在公主府闭门不出,她事后回想当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轻佻了,于是做了一份乳糕,差人送去清漪院给秦惜珩赔罪。 秦惜珩厌屋及乌,吼了一声“扔出去喂狗”之后,便没了后音。 赵瑾没再多事自找不痛快,索性连院门都不出了。她每日精心护养,总算消了脸上的肿,只剩那道血印还结着痂未落。 然而梁渊侯醉酒戏公主一事不知由谁捅出,消息不胫而走,一时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赵瑾顿时成了整个邑京茶余饭后的笑柄。 那些“惧内”、“怂胆”一类的词还算形容得委婉,有些世家的纨绔们不懂政局,只当赵瑾是个穷山僻壤旮旯地来的混头小子,也不怕得罪她,还编排了一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曲目,搬上戏台唱得风风火火。 韩遥把外面的消息带回来时,赵瑾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侯爷你笑什么?”韩遥险些以为自己主子的脑子坏了,大为不解,“他们那样说你!还有,我刚才路过花厅,就连洒扫的下人也在编排你!” “他们一人一张嘴,我还能一个一个地去缝起来不成?” “可他们说你比后院里不得宠的小妾还不如,还说咱们是乡下土包子!” 赵瑾倒是看得很开,“咱们本来就是乡下来的。” 韩遥道:“我就不信他们的这些闲言碎语传不到公主耳中,公主分明是有意纵容他们,她这是借这些人的嘴给你使下马威!” 比起这些,赵瑾更在意自己脸上已经结痂的地方,再过两日就是东寰猎场的春狩,她总不好顶着一道血痂印子出去见人。 韩遥替她不平,气闷道:“侯爷,他们这是欺负人!您还是圣上钦点的驸马,若按民间的说法,您就是圣上的半个儿子,他们敢编排皇子吗?” 赵瑾躺在摇椅里扑打着扇子,道:“驸马又怎样?这天底下最难做的就是驸马。” 韩遥不吱声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赵瑾反而开导他,“梁州不能久无主帅,最迟四月我们就要回去。算算日子,也就一个月了。” “那太夫人那边呢?”韩遥搬出樊芜来压她,“太夫人怕是也知道了,侯爷要怎么说?” 第44章 “呃……”赵瑾顿了半天才说:“且随机应变吧。” 韩遥又问她:“可是侯爷,后日您也要一起去东寰猎场,到时候要如何与公主相处?又要如何向圣上解释?” 赵瑾翻了个白眼,“她乘马车我骑马,还能怎么相处?圣上那边就更好解释了,他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他不比我有数?” 她嘴上这么说,可真到了狩猎这日,她避秦惜珩的车驾如避瘟疫,活像个怂胆不敢抬头的鹌鹑。这一路而行,不免又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料。 驸马难为,做仪安公主的驸马更难为。 “阿瑾,你出什么愣。”秦佑驱着马与她走到一排,一看她脸上未好的血痂,不免吓了一跳,“我的个乖乖。” “叫谁呢。”赵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啧啧,”秦佑盯着她左颊上的痂又看了一会儿,摇头不止,“阿珩这丫头,下手也太狠了些吧,这巴掌我看着都觉得疼。” 赵瑾懒得理他,嘴里轻轻“驾”了一声,驱使座下的马走快些。 “那日我碰巧不在府上,否则要知道你找我喝酒,我哪能不理会呢?” 秦佑追上来,在她耳边如念经一般,“哎别不说话啊,不然这两天咱俩就凑一窝吧,省得你跟阿珩一个院子,还得看她的脸色,这丫头,越大脾气越坏。哦还有啊,你跟我在一处,那些说你闲话的就不敢来了。” 赵瑾斜眼看他,“那殿下能缝上他们的嘴吗?” 秦佑拍拍胸脯,大显自己的仗义,“行啊。为兄弟两肋插刀都不在话下,缝几张嘴又算什么事?” 赵瑾翻了个白眼,此时很不想跟这个没头脑的愣头青说话。 “对了,还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秦佑又道,“咱们这次是陪着父皇来狩猎的,但是众所周知呢,父皇不会亲自去打猎,最多骑个马,去林子里溜一圈。所以这猎场基本上就是给大哥、太子和阿珩他们准备的,哦差点忘了,今年还多了个鞑合世子。我先跟你说一声,你到时候记得,别往林子深处跑,那里都是他们的地盘。” 赵瑾听他这么一说,问道:“公主还会射猎?” 秦佑道:“她能耐着呢,骑术射术都不差,啧……几个姐妹里数她风头最大,哪里像个姑娘家。之前啊,还非闹着跟羽林军和禁军里的几位千户比试。” 他说话故意说一半,引得赵瑾忍不住问:“结果呢?如何?” 秦佑贼兮兮地一笑:“你猜。” 赵瑾便猜道:“不会是公主赢了吧?” 秦佑点点头,“这丫头狠啊,羽林军和禁军统共三万人,硬是没有一个比她强的,也就傅玄柄算是与她战了个平手。自那之后,邑京便出了一句话,叫做‘论骑射,仪安公主若是认第二,那京中就没人敢认第一’。” 赵瑾似信非信,“你诓我呢吧?不如说说,公主的骑射师从何人?” 秦佑说了一个名字:“华展节。” 赵瑾不吭声了。 这是位在北疆镇守了二十余年的老将,如果秦惜珩的骑射是跟着华展节学的,那么如果不能鹤立鸡群,反倒令人觉得奇怪。 话虽这么说,赵瑾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另一茬,于是便问秦佑:“邑京如今的这两军,是不是多半从贵勋之家中挑选?” 秦佑点点头,给赵瑾解释道:“贵勋子弟多是开国功臣之后,品行是有保证的,羽林军又只听从天子调令,自然得挑选信得过的人才行。只不过富不过三代,现如今,我们喜欢叫他们‘少爷营’。他们嘛,四成是贵家子弟,三成多少与世家亲族沾亲带故,余下的三成就是平民小卒,再有就是从南衙里调过来的。这三成人不比其他人富贵,只能这么摸爬滚打地熬资历。” 那难怪了。 邑京是天子城,富丽堂皇温柔乡,轻易出不了什么动乱。贵家子弟多娇养,吃不了什么苦,也不用上战场,算是领着皇粮混日子了事,谁还愿意吃苦练骑射。入了羽林军或是南衙,就等于是老天送了个金饭碗,只要世道安稳,这只金碗就能代代相传。 “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是觉得阿珩的骑射不过是矮子里的将军。”秦佑看她垂着眸子默不作声,便将说话的事都揽了,继续道,“好在大楚太平无事,不然就这些公子少爷们,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对了阿瑾,你自小在梁州长大,骑射定然很好,该比傅玄柄强吧?” 赵瑾不想露底,便淡淡道:“我最多就会跑个马,其它的……凑合,也就那样吧。” 秦佑看到同在队伍里的程新禾,突然来了兴趣,“今年春猎,镇北王也来了,不如你与他赛个马,看看究竟是他北程厉害,还是你西赵厉害。” 赵瑾翻了个白眼,这时意识到周茗并不在队伍中,问道:“北程都来了,南周不来?” 秦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周茗不在也好,否则整个猎场,就真的都是他们宁家人的了。况且阿珩这丫头护短又霸道,你要是抢她的猎物,她能吵得你不得安宁。” 仪安公主的骑射既然师从华展节,那这位曾经叱咤北疆的老将军又是怎样的光景? 赵瑾便问:“华将军如今怎样了?” 秦佑道:“管着南衙禁军的一营,偶尔指点一下二营的骑射。” 沈盏还不曾提过邑京的兵防,赵瑾疑声问:“南衙禁军还有一二两营之分?” 第45章 第021章 春狩 秦佑咳嗽两下清嗓,装模作样地再次解释:“令宜爷之前,邑京的巡防原本没有南北两衙之说。当时,禁军受兵部管辖,一应的训练、补给、军器以及调拨都可谓是公之于众的。令宜爷就觉得,禁军既然巡防邑京,这些事情倘若都公之于众,难免会让人有机可乘。外加当时,禁军一支独大,闹出了不少风波。” 赵瑾猜道:“所以令宜爷设立了南北两衙,让他们互相牵制?而北衙的这些人,则由他亲自调令?” “没错。”秦佑赞赏地看着她,继续道:“当时的禁军,就变更成了南衙,至于新设立的北衙,令宜爷为了作以区分,便用羽林军充当,后来又接连从南衙和贵勋之族调派人手,逐渐填充羽林军,将整座宫城的巡防都交给他们。这些人不再受兵部管辖,所以那些补给和配置的军器,外人一概不知。” 赵瑾问:“既然这样,南衙禁军如今为何会有一营和二营之分?” “这世上什么没个三六九等之分?这些兵当然也不在其外。华将军还是武举出身呢,想想也是可惜。”秦佑“啧啧”两声,像是在惋叹,“儿子们都死在了战场上,他自己半辈子守疆卫土,没能马革裹尸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帮皇帝教一个不能上战场的女儿学骑射,这不是埋汰人嘛。”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赵瑾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些微放远,定格在前方的一辆马车上。 那是秦惜珩的车架。 东寰猎场在邑京北郊,一路过去尘土飞扬,仪安公主纵然骑术尚佳,也不想弄脏了衣裙。 赵瑾收回目光,用下巴点了点禁军中的一个背影,问秦佑:“那位就是华展节华将军?” 秦佑摇头,“不是,他是二营的指挥使陈参。” 赵瑾又问:“不是说狩猎向来只由一营负责吗?” 南衙禁军中,一营是吃皇粮的正规军,里头仍有不少名门望族的世家子弟。二营虽然也领皇粮,但却是一支杂牌军,这里头有被恩赦的囚犯,有浪迹街头巷尾的混混,有家里揭不开锅的贫户,也有因为犯了事而从一营罚下来的小卒。 陈参便是这最后一种。 六年前,他因喝酒误了差事,还很不走运地撞到了太后的枪尖上,挨了板子又罚俸,最后被降到了二营。后来他痛改前非,再也不敢玩忽职守,好不容易才坐到了二营指挥使这个位置上。 秦佑道:“南衙一营虽然比不得羽林军的地位,但也是这京中的霸王。二营就是用来开路探路的,他们哪有一营的那帮大爷金贵?向来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干些脏活重活,任人当狗使唤。我看呐,又是一营的那群爷想偷懒,所以才唆使他们去探查猎场。陈参说来也是惨,这些年的考绩下来,样样都是上等,按理早就可以调回一营了,可傅玄柄在南衙有些关系,命人一直将他压着不给动,反倒将名额私拿去卖,再者便做人情送出去。所以说这人呐,没点背景靠山就是难,再怎么熬也难出天日。” 没有背景靠山的陈参正在那边吩咐手底下的人做事,赵瑾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颇为赞同地对秦佑道:“可不是嘛,还是有靠山好,混吃等死谁不愿意?” 午后才行,至东寰行宫时,天色已是近暮。赵瑾下了马,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着秦惜珩走。 总有人考虑的更多,她还在心里盘算今夜的去处,凝香便替秦惜珩来传话:“侯爷,公主请侯爷歇在盛芳殿的偏殿。” 那是东寰行宫里专属于秦惜珩的住所。 赵瑾点点头,“替我谢过公主。” 凝香福了个礼,道:“侯爷勿怪,公主那夜只是突然气着了,平常一向和善,侯爷不要往心里去。” 赵瑾淡淡笑道:“是我无礼在先,不怨公主。你先回去复命吧,我随意走走。” 路行一日,狩猎明日才开始,赵瑾漫无目的地在猎场晃悠,听到几个禁军装扮的人在小声说笑。 “那个就是梁渊侯?” “是他。你没看到他脸上还有点血印子?那是仪安公主打的,外面都怎么说他知道吗?那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不是出戏吗?可巧,我昨日刚巧看过。那小生唱得好啊,梁渊侯真是活脱脱一个惧内的怂包!” “听说仪安公主厌弃他厌弃得很,成婚那日连合卺酒都没喝。啧,这算什么夫妻。” “看着娘们儿唧唧的,这模样也能带兵?” “剑西那地方,鸟不生蛋的,那帮蛮子也不屑于去抢,说什么带兵不带兵的话,不就是换个地方混吃等死当土皇帝么……” 赵瑾听了几句,轻轻地叹气后,没在原地停留。 只要忍到军饷和粮草下放,她就能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们几个,围在一起说什么?那边的林子巡过了吗?” 一个粗声格外刺耳地传来,赵瑾回身看去,只见陈参正在问着那几个闲聊的禁军卫。 其中一人盛气凌人道:“我们自有华将军来分配,陈指挥使一个二营人,也管到我们头上来了?” 论职位,华展节也就比陈参高了一级,可一营多贵家子弟,他们打从心眼里瞧不上二营,自然连这位二营的指挥使也不放在眼里。 陈参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态度,只是说:“华将军马上要来查探猎场,我不过是先提醒你们一声。” 第46章 几人“嗤”了一声,连个谢字都没有就走了。 赵瑾远远看着,忽然觉得与他相比,自己已经是好上太多了。 陈参状似叹了一口气,一回头迎面碰上赵瑾,先是抱拳请安一声,又问:“侯爷这是要去哪里?” 赵瑾笑道:“这猎场我第一次来,随便转转。不过,巡查猎场不是下面的人来做吗?陈指挥使怎么亲自来了?” 陈参道:“这一路上吃力的都是他们,现在到了,就让他们歇歇脚。我也只是随意看看,原本巡查猎场这种事,就不是落在我们头上的。晚些时候,华将军也会派人去查的。” 赵瑾看着他,感慨一声:“陈指挥使真是体恤下属。” 陈参摇头,“体恤不敢当,都是爹娘生养的,谁不是一身血肉躯?我们二营除了出身不好,没什么比别人差。” 赵瑾太懂他这种感受,情不自禁安慰道:“你们是京官,不知比边境守备军强上多少。陈指挥使是个善人,圣上会看到你的。” 陈参无奈露出一丝苦笑,“兴许吧。” 次日一早,赵瑾被秦佑拽在身后,推着坐上了马背。 秦佑拍拍胸脯,“今日跟着我,保准让你大获全胜。” 赵瑾觉得这话没有一个字能信。 她百无聊赖,干脆一路跟在秦佑的马后,射天射地就是不射猎物。林间有时候路过獐子野鹿之类的野物,她也是懒懒地拉弓,硬是凭着一手伪装做到了与秦佑齐平。两人在猎场晃荡了近两个时辰,愣是只打到了一只兔子。 “啧。”她搭箭上弦,故意偏了偏目标,放走了一只狐狸,嘴里气道:“又跑了。” “就说让我来,你还跟我抢。”秦佑耸耸肩,拉起缰绳策马,“再去前面看看。” 林间忽然“嗖”地一声箭鸣声,钉住了一只正在往树干上爬的松鼠。 继而便有个人赞道:“不愧是邑京第一。” 赵瑾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那边是谁,果然又听到秦惜珩愉悦道:“你的射术也不差,干嘛还专门夸我。” 再往前走恐怕就要与这二人碰个照面,赵瑾有心避开,准备勒转马头,偏偏秦佑好巧不巧地喊她:“阿瑾,哪儿去?来啊!” 这一喊果然惊动了对面,谷怀璧牵着马露出脸来,对他们二人点点头,算是行了礼。 “燕王殿下,赵侯爷。” 秦惜珩闻声过来,一见是他们俩,脸上的笑意都散了三分,略过赵瑾对秦佑道:“五哥这次怎么来了这边?” “年年都在南边,这次图个新鲜来北边不行?”秦佑说着拍了拍赵瑾的肩,“况且阿瑾第一次来,你不带着他也就算了,还不许我带着?” “五哥爱怎样就怎样,何需对我说?”秦惜珩淡淡道,连半个眼神也没分给赵瑾,“不过还请你把人看好了,这里大,走丢了找起来也麻烦。” 秦佑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对秦惜珩挑直了说:“阿瑾怎么说也是你的驸马,青天白日的,你晾着他不管不顾,与旁人在一起算是怎么回事?” 谷怀璧脸上一白,有些尴尬地后退了几步。 “公主与谷常侍许是碰巧遇上了,况且殿下说要当臣的向导,臣自然得给殿下这个机会不是?”赵瑾立刻拉了拉秦佑,不知是给自己解围,还是给他们三人解围。 秦惜珩冷着一张脸道:“他都这么说了,五哥还要再问吗?” 赵瑾开口快,抢在秦佑前面说道:“殿下不是一直在说,要打点东西呈给圣上吗?咱们现在两手空空,殿下打算一直在这林子里打转吗?” 她拽着秦佑的缰绳就走,等到左右无人,才有些带气道:“殿下不必因为我,伤了与公主的和气,这我可担当不起。” 秦佑看她不大高兴,也不提这事了,转而说道:“行,那我带你去其他地方。” 一日下来,几位主猎倒是满载而归。 秦潇最早归营,他兴致正盛,满脸得意地冲楚帝邀功,“父皇,儿臣今日碰巧遇到了一只白鹿,特地打来献给父皇。” 他着人将白鹿送来,楚帝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太子有心了。” 秦潇笑道:“为父皇效力,是儿臣……” 不料送鹿的这人忽然一动,竟然从怀中摸出了一把锋利绝然的匕首,一击便朝秦潇刺去。 “殿下当心!” 不知是谁惊喊一声,秦潇反应虽快,但敌不住对方有备而来,这一躲只是避开了要害,却露出了侧身的肩臂,并没有完全逃脱此人的暗算。 惊变突起,宋仲孝连同其他几名内官一起挡在楚帝身前,高呼道:“护驾!护驾!” “唰”地一声,禁军们整齐地亮出了刀。 秦潇臂上负伤,刺客见一招不中,还要再补一刀,然而正要出手,一支箭矢自场外飞射过来,穿透了刺客的胸口。 几名羽林卫一拥而上,趁着刺客中箭,想要先行拿下抓个活口。可刺客见暗杀秦潇不成,又身陷围剿,狠咬着牙中藏着的毒,自尽闭口。 此人一死,场面安静了下来,楚帝命人扶秦潇先去包扎伤口。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他话音才落,半空中骤然几道“唰唰”声传来,四面八方忽地出现了数十个拿刀的蒙面杀手。 程新禾警觉地拔出佩剑挡在楚帝身前,当即就被三个杀手缠住了。楚帝身边的几个羽林卫也被他们分散开来,宋仲孝不会武艺,三两下就被杀手踹到了一旁,其余几名内官也被撞到了他处,只剩最后一个身着绯袍的内官还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天子。 第47章 楚帝可谓是孤立无援。 杀手紧了紧手中的刀,目光冰冷地看着楚帝,只要再近几步,他就能索取这位大楚天子的命。 赵瑾和秦佑闻听风声赶来时,正好遇上这一幕。她当下不及多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助跑几步,飞身在那杀手的腕上狠踢一脚,抢下他的刀反身定入此人心脏,一招便解了楚帝的危险,然后才说:“圣上,臣救驾来……” “不迟!”楚帝声音沉稳,倒是不显慌乱,甚至凭借着手上的刀砍下了一名杀手的胳膊。 最危险的一刻已经过去,赵瑾加入其中,赤手空拳几下后,她脚下一铲,将面前的一把横刀踢起来握于掌心,豁出一切在混乱中与杀手们博弈。 “宋总管!”赵瑾余光瞥见宋仲孝安然无事,大声喊他,“保护圣上离开,我来开路!” 第022章 祸起 为臣必臣,在刀起刀落的每一个瞬间里,赵瑾都没有任何迟疑。她扮作纨绔混子的路已经到了头,今日若是护驾不周,那么整个大楚都将被改写,今日出现在猎场的人,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没有人能预知到将来会是怎样的境况,可只要楚帝还在,她就能倚得一丝庇佑。 想到这里,赵瑾攻势更盛,刀锋快若虚影,终于与程新禾一起为楚帝杀出了一条路。 “圣上快走!”程新禾对楚帝道,“臣送圣上离开。” “怀玉,”楚帝拿出一物塞入赵瑾手中,“拿着,东寰猎场今日交给你。” “是。”赵瑾应声,对几名羽林卫道:“你们几个,赶紧护送圣上离开。韩遥!” “侯爷!”韩遥从混乱中闻声而来,“我在这里。” 赵瑾随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吩咐他:“你守在圣上身边,记得寸步不离。” 楚帝交给她的令牌是南衙禁军的调令符,可一营的禁军大多守在猎场外围,留在御驾跟前的只有寥寥几人。这个时辰正好是华展节亲自巡查猎场状况的时候,因此他也不在这里。赵瑾迅速环视一周,只看到陈参带着二营的人在抵死拼搏。 没有一营的人手,也就只能拿二营来凑合了。 “诸位——”赵瑾换了把更称手的横刀,对这群二营的士卒喊道:“今日先跟我混!” 陈参还不知她的意思,刚刚张口:“侯……” 赵瑾一眼朝他看去,翻手示出一块令牌堵住他要说的话,“陈指挥使,委屈你今日先自降一级,改日我请你喝酒。这是南衙禁军的调兵令牌,还热乎着,圣上才给的。” 陈参一见令牌,毫不犹豫地应下:“臣领旨!” 猎场北侧,秦惜珩猎完今天的最后一只野兔,准备回营。 谷怀璧看着她打下的这些猎物,笑道:“许久不看你使箭,但一出手,还是令人闻风丧胆。” 秦惜珩很喜欢听他夸赞自己的射术,愉悦地扬起下颌,很是高兴。 一队羽林卫小跑而来,领头的卫队长对秦惜珩一揖,先示出自己的腰牌,道:“猎场混入了杀手,圣上命我等送公主去就近的北苑行宫避难。” 秦惜珩脸色大改,追问:“父皇没事吧?” 卫队长道:“公主放心,圣上已经安全地到了圣安宫。猎场现在不安全,贸然出走怕是会遇到暗藏的杀手,所以请公主先去北苑行宫避一避。” 秦惜珩确认了他的腰牌,不疑有假,当下就点头,“好。” 她跟着这队羽林卫就走,却见谷怀璧站着不动,疑道:“阿璧?” 猎场骤逢暗敌行刺,虽然看似危险,却是个可以立功升迁的难得机会。 谷怀璧后退一步,说道:“我如今领着南衙的差,本就不能擅离职守,今天陪你狩猎已是逾矩,倘若这时再躲在一旁,就更加说不过去了。况且此次春猎鞑合世子也在,若是世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朝廷更是不好向鞑合交代。这样吧,你随他们去北苑行宫,我先去圣上那边看看。” 秦惜珩关切之余本想阻止,可细思一想,觉得他的话在理,只能点头同意,嘱咐道:“那你当心一些。” 谷怀璧转身就走,秦惜珩驻足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卫队长催促:“公主,咱们赶紧走吧。” 北苑行宫地处东寰猎场最北端,只供宗室皇亲们歇脚而用,并不设作寝宫,因此一应陈设很是简陋,整体模样也像多年不曾有人踏入的冷宫。 秦惜珩在这里孤身坐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即便她暂时在这行宫里避险,也该有个人去给楚帝报信。而现在,外面的羽林卫一个都不少,比起保护,这些人更像是在□□她。 她从殿内出来,问着卫队长:“这么久了,想必贼人也除干净了,我要回营地。” 卫队长拦住她,“公主见谅,没有圣上的口谕,卑职不能让公主离开。” 秦惜珩冷笑,“你们一个不少地守在这里,父皇即便是有口谕,你们只怕也听不到吧。” 卫队长道:“公主最好老老实实地别动,否则卑职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秦惜珩抽出一根箭指着他,忿然带怒地问:“你们究竟是谁!” 卫队长道:“公主不是见过卑职的腰牌了?卑职是货真价实的羽林卫,这点你毋庸置疑。” 既然身份是真的,那么就是有了贰主。 秦惜珩立刻将箭头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威胁他说:“放我出去,倘若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任凭你的主子是谁,都不会让你好过!” 第48章 卫队长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并不为之所动。 秦惜珩现在不能猜出这队人的主子是谁,但凭卫队长的举止,她已经能确定她的性命在这场争斗之中无足轻重。 又或者说,她若是死在了这里,对其中的某一方有着莫大的好处。 卫队长见她慢慢地将箭从颈边移开,道:“公主是聪明人,既然已经想到了,那卑职也就不再绕弯子了。” 秦惜珩瞪他,“你要做什么?” “公主若是一直待在殿内,或是迟钝些也好。怪就怪你太聪明,不能再留你了。” 卫队长手一招,就有两个羽林卫上前来。 秦惜珩小步后退,余光瞥到行宫后方的外墙,先用话语来吸引他们的注意。 “你们不知道吗?刚才的那位谷常侍已经去叫人了。他之前是羽林军的左骁卫,你们不可能不认识他吧?” 卫队长道:“认识又如何?他若是真的去叫人了,为何这么久了,行宫之外仍是如此安静?依卑职看,他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无力阻止,于是一个人先跑了。” 秦惜珩吼道:“你住口!他不是这样的人!” 卫队长问:“那咱们来打个赌?” 秦惜珩道:“我凭什么与你赌!” 卫队长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古话都这么说了,又何况一个与你无名无实的谷怀璧呢?指望他带人来救你,笑话吧?公主,事到如今,你还不如指望指望赵侯。” 几句言语之间,秦惜珩已经退后了很多步,她扬起手中的箭对准卫队长投射,转身就朝通往外墙墙楼的石阶跑去。 卫队长侧身躲过,他身后的两名羽林卫紧追着就要上去,卫队长抬手一止,对他们道:“墙外是荒野山崖,她不敢跳下去,放心,人跑不了。天暗了,给我一个火把。” 赵瑾与陈参领着二营的人切断了杀手们的进路,在确保楚帝已经安全地离开营地去往圣安宫后,他们正要调整入攻方式拿下这些杀手时,便看到华展节带着一营的人前来援助。 杀手们寡不敌众,终于全部伏诛。 “此番多亏赵侯。”华展节谢她。 “应该的,华将军多礼了。”赵瑾淡淡一笑,见韩遥不知何时来了。 赵瑾问他:“不是让你寸步不离守在圣上身边吗?” 韩遥道:“是圣上让我来的,他如今有羽林卫保护,侯爷放心。” 赵瑾于是没再追究,又问一句:“燕王殿下呢?还有公主呢?都在圣上身边吗?还有鞑合世子,他们都平安吗?” 韩遥道:“燕王一直跟着圣上,鞑合世子也好,只不过受了点惊吓。不过……我没见着公主。” 赵瑾心中顿时一紧,转头看他,“一直都没见着?” 她不知道猎场今日的变故究竟是哪路神仙的预谋,她只知道秦惜珩不能有事,否则一道“侍主不周”的罪名落下来,她就该以命偿命,身首异处。 韩遥问:“公主是不是一直和谷怀璧在一起?” 旁边有个禁卫插话:“我才从圣安宫过来,看到谷怀璧就守在宫墙外。” 赵瑾脸上一沉,迅速朝北边看去,心中徒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不用跟来了,先回圣上身边去。”赵瑾简略地交代了韩遥一下,牵起一匹马就上背,扬起刀背在马身上一拍,飞驰而去。 天色已经沉暮,北苑行宫燃起的烽燧格外显眼,赵瑾不知道秦惜珩是不是就在那边,只能赌运气地先去看一看。 烽燧墙下,卫队长握着火把站在阶梯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说道:“公主,你前面是死路。” 秦惜珩后方是外墙尽头的角楼,她左右一看,左侧是外墙之下的山野险地,右侧是相隔了一人来宽的内墙。 卫队长继续说:“公主不知道吧,这墙的里侧都已经事先涂上了火油,其实不需要卑职动手,那烽燧上的火就能烧到你那边。” 秦惜珩看着他身后高耸的烽燧,额上渐现薄汗。 每每天昏时分,猎场北端的这处烽燧就会点燃以示平安。然而今天,这用来抚平人心的平安火,却成了要取她性命的利剑。烽燧的火越烧越大,随时都会有火星蹦落下来,将这里变成一片火海。 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此时此刻,没有谁能救她。 卫队长解下腰间的水壶,将里面的液体倒在身前,随后后退几步,压低手中的火把去点刚刚浇在地上的火油。 “等等!”秦惜珩情急之下一声惊喊,正要再拖延着时间与他谈判点什么,忽闻守在行宫外的羽林卫大喝了一声:“什么人!” 赵瑾一眼就看到了即将被逼于外墙尽头的秦惜珩,她抽出马背上的横刀,飞旋着从马上落地,一路朝通往外墙的阶梯口狂奔,手起刀落间将几个阻拦于身前的羽林卫一一封喉。 不及卫队长反应过来,赵瑾已经登上了外墙。她屏息抿唇,一句话都没有,径直将手中的横刀如投枪一般朝着卫队长投了过去。 刀身直入卫队长的胸口,临死前的人瞪大了眼,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人能单枪匹马杀完自己的下属,更不相信自己会毙命于这眨眼的瞬息里。 卫队长的身体晃悠着往旁倒去,火把擦上了一侧的墙壁。刹那间,沾染了火油的墙壁顺势燃起,火焰如飞龙一般腾跃着蔓延,封锁住了秦惜珩来时的路,也将赵瑾隔绝在了那一端。 第49章 秦惜珩当即掩住口鼻,被迫往城墙的尽头跑。 眼前的火势太大,赵瑾慌张着左右一看,立刻沿着阶梯下了外城墙,再循着另一道石阶攀上了与外墙有着一人距离之远的内墙。 秦惜珩几乎被火焰包围,她此时才发觉自己早就害怕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哭喊道:“赵瑾!赵瑾!” 赵瑾在内墙这边跟着她跑,借着对面滔天的火光,她看到前方的角楼已在身前。 到头了。 火势越来越大,秦惜珩被逼在外墙的角楼下退无可退,朝着对面的人哭喊:“赵瑾!” “臣在这里!”赵瑾与她隔空喊完,四下一环顾,决定铤而走险一回。 她就地取道,以这内墙仅有的宽度助跑,一脚踏上女墙垛口后,对着外墙扑跳过去。 秦惜珩在炽热的火焰下愣住,她暂时忘记了恐惧与哭泣,看着这个人似乎是在飞一般朝她扑来。 她的耳边突然响起卫队长的那句话。 事到如今,你还不如指望指望赵侯。 “公主。” 万幸赵瑾身手不凡,这一跳足足跳过了外墙的垛口,正好落在秦惜珩身前。 她半屈着身子喘了几口气,问道:“公主没受伤吧?” 秦惜珩摇摇头,看着这滔天的火光又问:“可现在怎么办?” “公主别怕。”赵瑾从外墙的垛口往下看了看,略一估量这里的高度,对她道:“臣一定保公主平安。” 恐惧所驱,秦惜珩不自觉地往她身边靠去,主见丧失全无,颤声问道:“那……那你打算如何?” 赵瑾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入怀中,喘了一声粗气。 “公主,臣得罪了。” 第023章 共生 “公主,臣得罪了。”赵瑾将她扯入自己怀中,叮嘱道:“公主若是害怕,不如闭上眼睛,但是千万不要松开臣,臣一定将公主完好地送出去。” “嗯。”秦惜珩点点头,往赵瑾的颈下又缩了缩,这一次的近触之下,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混杂牛乳的熟悉气息。 “你——” “公主,抓紧臣。”赵瑾的下颌抵在秦惜珩的额上,又将她的一双小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带着人轻快地翻过墙上垛口,丝毫没有察觉到怀中人骤然急促的呼吸。 夜风袅袅,带着后方飘来的滚烫热流。 赵瑾的背上已经被汗水浸湿,脖颈间亦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低头对着要保护的人莞尔一笑,声音坚强有力:“公主别怕,马上就好了。” 墙体略微呈倾斜状,若是以背相贴,顺着墙面慢慢滑下去,倒是可取之法。 千钧一发的形势来不及让人多犹豫,赵瑾的手掌按紧了秦惜珩的后腰,将她牢牢地护在颈下怀中,毫不犹豫地以自己的后背贴紧糙墙,顺壁滑下。 墙壁虽斜,却依然陡峭。赵瑾不假思索反伸出左手贴合住墙身,妄图用手掌上弱小的抓力来减缓下滑的速度。 夜空被烈火照亮,头顶上的光斑在逐渐远去,热浪也跟着走了。秦惜珩在呼啸的风中轻轻睁眼,抬眸时忽然看到墙壁上好似有一道手掌来宽的暗色血痕。 “赵瑾!”她的眼神顿时直了,“你——” 五丈高的外墙转眼已经到了底,赵瑾像是没有听到她方才的叫唤,问道:“公主可有受伤?” 秦惜珩却抓起她的左手摊开一看,那掌心与五指指尖果然都磨破了皮,殷血混杂着灰土,狼藉一片,污秽不堪。 “无碍的。”赵瑾笑笑,想将手抽回来,秦惜珩却抓紧了不放,掏出帕子要替她包扎。 “不用了不用了,一点小伤而已。”赵瑾连连拒绝,硬是挣脱开来,又问一次:“公主没事吧?” 秦惜珩摇摇头,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瑾道:“猜的,原本只是碰碰运气,万幸及时。” 秦惜珩心中五味杂陈,想到赵瑾救她之时的奋不顾身,带着些赞意道:“你身手很好,至少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好。” 赵瑾笑了笑,“凑合吧。” 两人身处高墙之下,再往外围走便要踏入密林丛中。赵瑾环顾了一周,对她道:“此处已是行宫外围,若是绕到山脚南边的正门再入猎场,只怕这一夜都不够用,还是得找就近的山路回去才行。” 今夜无云,星子璀璨,北极星抬头可望。赵瑾在心中排布了一下大致的方位,道:“臣之前听燕王殿下说,行宫西北侧是一处断崖。那里应该不会有贼人守着,咱们就从那里上去吧。” “嗯。”秦惜珩点点头,跟着她才走一步,就觉得右脚脚踝处一阵剧痛,当即“嘶”地一声叫唤出来。 赵瑾忙扶她坐下,自己半蹲在地,“臣给公主看看。” 她不做多想,立刻便抬起秦惜珩的右脚,一时之间忘了女子的脚很是金贵,不能随意外露,三两下就将她的鞋袜脱了个干净。 秦惜珩下意识地开口:“你这人……” “你这人好不要脸!登徒子!” 一道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秦惜珩话至一半愣住,听到赵瑾说:“没有错位,只是扭了一下,有些淤青。臣给公主先揉揉,等回宫了好生休养就行。” 她左手掌心又是血又是灰,只能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揉着,一面问道:“这样会好一些吗?” 第50章 秦惜珩低垂着眼眸“嗯”了一声,有些迟疑地说:“多、多谢。” 赵瑾淡淡一笑:“保护公主,本来也是臣的职责所在。” 秦惜珩移动视线,借着月色看到了她脸上未消的血痂印子,心中尽是忏愧,道歉说:“那天晚上……对不起。” 赵瑾无所谓地笑笑:“臣轻薄公主在先,是臣活该,公主没有错。” 秦惜珩就这么看着她,忽然道:“你还懂医?” 赵瑾道:“行军打仗,略通一二罢了。臣以前救过一个小丫头,也是伤了脚。不过她那时候脚上伤得比公主要严重,骨头都错位了,但一直拼命忍着疼不哭。” 秦惜珩的心跳骤然缓了半拍,出声问道:“小丫头?” 赵瑾点头,“十多岁吧,应该是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大雨天的浑身都是泥污,她当时还发着热,整个人烫得要命,说话都没什么劲。臣给她正骨,让她觉得疼就哭出来。反正只要哭出来,什么都好了。” 她说着笑吟吟地看向秦惜珩,“现下也没有旁人,公主哭出来不丢人,臣不笑话你。” 秦惜珩却问她:“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在哪里救的?” 赵瑾心道你一直避我如蛇蝎,我又如何说给你听?嘴上则道:“太久了,只是记得有这么一桩事。” 秦惜珩看着她,眼中藏着说不出的深意,泪珠忽然滚落。 还真是说哭就哭。 赵瑾的左手探出两根带血的手指,从怀中夹出一个帕子,递过去时说道:“公主放心,这帕子是臣今早出门时新换的,干净着,臣不曾用过,还请公主将就一二。” 秦惜珩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接过帕子后无缘无故问了一句:“你当年救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吗?” “不是。”赵瑾正在替她轻轻揉着脚踝,没空抬头,只说:“臣让她含着帕子,这样疼起来也不会咬着舌头。” 秦惜珩捏紧了帕子,好像听到有个声音隐在雾后面,虚假的像是在梦里。 “你把帕子含住,这样就算觉得疼,也不会咬到舌头。” 这一刻,两道不大相同的声线在她脑中交汇成了一个明晰的声音。 秦惜珩看着半蹲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脑中瞬间就空了,只听到赵瑾还在对她说话:“……臣方才揉得轻,是想先缓和一下疼痛,现在加重些力度,但也尽量轻些来,公主若是觉得疼,就把帕子咬紧。” 赵瑾的帕子不是什么绸缎好料子做的,摸起来更像是一张麻布,粗糙得很。秦惜珩捏着它,指尖的触感有着久违的熟悉。她没再犹豫,只是咬紧之前,先嗅了嗅遗留在其中的味道,情不自禁道:“这帕子真好闻。” 话才说完,两个人同时愣住。 秦惜珩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说了说什么,耳垂顿时红如血珠,不知要说什么来解释。赵瑾更是呆滞半晌,连手中的动作都忘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赵瑾主动打破尴尬,“公主不嫌弃就好。” 秦惜珩低低地“嗯”了一声,仍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赵瑾手中重新开始动作,这次用了些力,问她一声:“这样疼吗?” 秦惜珩捏着帕子,回答道:“你再重些也无妨,我不怕疼。” 两人静处片刻,秦惜珩突然又说:“我问你一件事。” 赵瑾“嗯”了一声,抬头去看她,“公主请讲。” “你……”秦惜珩有些犹豫,问得极慢,“你是不是……喜欢我?” 赵瑾再次愣住,余光看到掌心这只白皙的脚,回神的瞬间立刻收回手,快速给她套好鞋袜。 秦惜珩看到她避退的目光,自己也跟着愣住,不知道该如何再问后面的话。 “公主别多心。”赵瑾看着它处,平静地说,“臣对公主,只有敬重。其他的,一概没有。” 万语千言都被这句话给堵死了,秦惜珩愣愣地“哦”了几声,沉默下来。 两人吹了半天的山风,秦惜珩冷不丁又开口,“那么危险,还隔了一堵墙,你不怕死吗?” 赵瑾轻描淡写道:“打仗的人,每一次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可是如果怕死,仗就能够不打吗?臣今夜护好了公主,就是赢了一仗。” 秦惜珩又问:“打仗的时候,你受过伤吗?” 赵瑾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另道:“咱们还是早些走吧。”她说完背转身去,示意着秦惜珩,“臣背公主走吧。” “我脚上已经觉得好些了,还是自己走……”秦惜珩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后背。 刚才从墙壁上滑下,赵瑾背上的布料被磨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洞。 “你的衣裳磨破了。”秦惜珩道。 “不妨事,一件衣裳而已。” “但你手上还磨出了血。” “皮肉擦伤而已,血已经干了。” 赵瑾强行捞她上背,顺着原定的方向走。这一路无言,等到赵瑾寻到那处断崖,朗月已至头顶上空。 “公主先在这里等一下,臣去探探那崖要怎么上去。”她放下秦惜珩,在月色中仰头望去,很快就规划出了一条可行之路。 “万幸,这崖并非直立而上,有些倾角总归是好的。”赵瑾回身来对秦惜珩一笑,“倒是天时地利,今夜也没有风雨。” 第51章 她从长靴里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匕首,拔去外鞘后,一把钉在了石缝里,转身又要来背秦惜珩,“公主,臣背你上去。” 这崖壁足有十丈来高,说是有些倾角,可在秦惜珩看来,这与直立而上的峭壁无异,一个人爬上去都很是艰难,更别说还带着另一个人。 秦惜珩摇头,“你走吧,我在这里等你带人来救我。” 此处已是荒野山岭,更是猎场的外围,即便秦惜珩原地不动,赵瑾也怕周围会有财狼猛兽。 “臣怎么放心。”赵瑾拉着她就背起,一面又道:“公主就这样抱紧臣的脖子,臣一定平安送你上去。” “哎你——” “就当是赔了上次的酒后失礼,公主别怕,臣说到做到。”赵瑾笑说,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崖壁,她右手握紧了匕首,左手勾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艰难地上爬。 秦惜珩不敢乱动,她抬起头,看到赵瑾枯瘦的左手攀附在岩壁上,已经枯涸的血迹再一次蔓延出来。 “你的手又出血了。”秦惜珩担心她吃力,承受不来。 “不妨事,臣也是……爬过雪山的。”赵瑾大口喘气,努力地绽出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嘎尔迦的余脉,都、都比这陡……得多。” “可是——” 赵瑾左手抓实了,右手拔出匕首,快速地又插进头顶的一处缝隙里,脚下紧着上攀一步,整个人缓缓地挪动。 秦惜珩盯着她青筋突起的左手,视线逐渐模糊,这一刻她透过夜色,看清楚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眼泪不受控制地悄悄滑落。 爬崖几近一半,背上还背着个人,赵瑾已是肩臂酸痛,她摸黑夜爬,脚下一不留意踩了个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啊——” 事发突然,秦惜珩惊叫一声,越发抱紧了赵瑾。 “公主。”耳边传来赵瑾的声音,秦惜珩睁眼一看,她还安全地挂在赵瑾的身上,两人悬于崖上,并未再往下滑。 她后怕地抬头看去,匕首仍插在崖壁内,只是上方好似多了一长串的利器划痕,再看赵瑾的左手,依旧攀持着山石,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纵然如此,秦惜珩还是一眼就察觉到了赵瑾左袖的袖口。那里之前还是浅淡的素色,现在已经成了斑驳点点的乌褐色。头顶上方的血迹残留成一条直线,想来赵瑾方才一直是在用左手贴壁,减缓下滑。 “你、你……你怎么样?”秦惜珩带着点哭腔,好半天才缓和着将一句话说完整。 赵瑾以为她是因为害怕才哭,抽出一口气来安慰道:“公主别怕,臣在。” 秦惜珩拼命地摇头,话都说不全了。 赵瑾看不到,只能听到哽咽声,又道:“公主闭上眼睛,别往下看,臣一定保你无恙。” 秦惜珩捂住口鼻,半晌才颤声说了一个“好”字,她抬头看到月光下崖壁上的微弱血迹,心中惶惶不安。 “好……”赵瑾觉得自己几乎力竭,连声音都嘶了,好似下一刻就会再次从这高壁上坠下。她腾不出手来护佑背上的人,秦惜珩便用双膝内侧夹住她的腰,又用手背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再开口时,连声音都是抖的。 “不、不要慌,你……你慢一点。我不怕的,我信你,只信你一人。” 两人至此都不再说话,一个屏息,一个凝神,前者怕自己会成为更沉重的累赘,后者怕护主不周惹来罪责。山林间安静非常,偶尔还能听到丛林里窸窸窣窣的风动声,这一段峭壁奇长,仿佛是一道不见顶端的登天巨梯。 剑西境外有座名叫嘎尔迦的雪山,若无战事,赵瑾也会将雪山的余脉当做拉练演习的校场,那时候每每攀岩虽然觉得吃力,但现今回想下来,都没有东寰猎场的这一块崖壁吃力,过时久如亘古般绵长。 “公主……” 头顶上似乎已经是尽头,赵瑾气喘吁吁,左手攀紧了一截树枝,对秦惜珩道:“你抓紧那块石头,踩、踩着臣的背和肩上去。” “我……”秦惜珩犹豫。 “快一点。”赵瑾尽量让自己的肩与左臂保持水平,这样方便秦惜珩踩上去,又催道:“无妨,臣受得住。” 人的体力有限,秦惜珩没空再犹豫,循着赵瑾给她搭好的路爬上了崖顶,连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马上便回身来拉住赵瑾的胳膊,将她也拖了上去。 力气透支得太狠,赵瑾趴在地上,连睁眼的劲儿都没了。 “你、你怎么样?”秦惜珩拍了拍她的肩,声音都慌了,“赵瑾你说句话,你……” “臣没事。”赵瑾难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躺在悬崖边动弹不得。 秦惜珩问她:“你还能走吗?我背你走。”她说罢竟然真的要来扶,赵瑾勉强坐起,摇头道:“臣……重,公主,你背不起的。” 她身体一晃,整个人扑进了秦惜珩的怀中,亏了这一接才没砸在地上。 赵瑾小声道:“臣靠一下,靠一下就好。” 两人坐拥着,赵瑾的下巴搁在秦惜珩的肩上,左手与后背的疼痛在疲惫中已经幻化成了虚无,她在夜风的催眠下昏昏欲睡。 秦惜珩怕她出事,唤道:“赵瑾!” 赵瑾想回答,但是太累了。 秦惜珩连喊她几声都不见动静,害怕起来,“你说句话,赵瑾!赵瑾!你不要吓我!” 第52章 第024章 请战 “嗯……”赵瑾艰难地动了动,声音轻若蚊吟,“臣……没事。” 秦惜珩翻开她垂散在身侧的左手,借着月光一看,血肉模糊。 “疼不疼啊?” 秦惜珩想用帕子给她简单地包扎一下,可这只手看不出哪里还有一块完好的肉,实在是没法包扎。 赵瑾抽回手,低低道:“没什么,养几天就好了。” 秦惜珩掌中一空,有些无措与茫然,过了一会儿问她:“你站得起来吗?我扶你回去。” “无事了。”除了手掌与后背的半张蝴蝶骨还在发痛,赵瑾的气力已经恢复了一些,走路不成问题。她想起秦惜珩的脚,关切一声:“臣已经好多了,公主的脚还疼吗?臣还是背着公主走吧。” 她说着又要来捞人,秦惜珩往后退了一步,摇头拒绝,“我也好很多了,明明你自己还有伤,背上的衣料都磨烂了。” 赵瑾不勉强她,自己望了周围一圈,叮嘱道:“那臣慢些走,公主一定要跟在臣后面,别落下。行宫的方位布局,臣从燕王殿下那里听过一点。” 这里是行宫的西北边侧,林木偏多,她担心里面还藏了杀手,不敢掉以轻心,顺手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做打棍。 秦惜珩跟在后面,目光就没离开过赵瑾那只血肉淋漓的左手掌心,她好几次想开口说话,但一想到赵瑾说过的那“只有敬重”四个字,千言万语又成了化解不开的千年寒冰。 此处离行宫较远,显得格外寂静,树林间间隙不一,显得风也变得尖锐刺耳,穿过枝叶时像是谁在掩面啼哭。 秦惜珩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忽然打了个哆嗦。 赵瑾眼观六路,余光瞥到身侧的人时,当下也没多想,将右手的树枝换夹在左腋之下,然后用这只手牵紧了秦惜珩。 “公主别怕。” “嗯。”秦惜珩低着头轻轻回应一下,没有挣开她。 这一路虽然阴森,却是出奇地安全,临到能够看到亮光的圣安宫附近,忽然有人喝声:“什么人!” 赵瑾认出此人是陈参身边的副手李威,立刻回道:“是我,赵怀玉。” 李威眯着眼睛确认过后,着急小跑几步过去,“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赵瑾确定这里已经是安全之地,下意识地就要松手,可她动了两下,秦惜珩都不放开。 李威哪里会注意到她们二人的这些小动作,只盯着赵瑾的脸,一股脑地说道:“羽林军围了猎场!这帮天杀的狗日!” “什么?”赵瑾被他的话震住,与秦惜珩对视一眼后,手上的动作也止住了,又问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千真万确!”李威道,“谦王反了!傅玄柄已经让羽林军围住了山脚,华将军和镇北王带着一营的人在山脚拦着,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圣上刚刚命人杀出去求援最近的峡州守备军,也不知道援军现在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父皇呢?”秦惜珩问。 “圣上和几位殿下王爷都在圣安殿内,并无大碍。” “我们也去圣安殿。”秦惜珩拉着赵瑾就走,赵瑾咳嗽一声,“公主,你先松手。” 秦惜珩手指一动,赵瑾终于抽出了手,却听她说道:“今晚的事,你不要说出去。” 赵瑾一想便知她在担心什么,道:“公主放心,臣一个字也不会说。” 圣安殿内站满了宗亲和几名要臣,他们听着探卫的来报,人人都是惶恐不安。 “圣上!”探卫又来,匆忙地说着山脚的情形,“叛军即将越过三秋潭。” 殿内原本只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可当探卫说完最新的状况后,整个圣安殿如滚水入油,炸开了锅。 秦佑完全顾不上自己的身份,吓得声音都在颤抖,“父皇,现现现现在怎么办?他们都快要逼到三秋潭了!” 有人问探卫:“华将军和镇北王呢?他们也没有抵住吗?” 探卫适才被他们的吵嚷声打断,现在继续道:“华将军被拖在了东坡,镇北王已经竭力在守山脚的防线。” 陈参请命道:“圣上,臣能助镇北王守住三秋潭。” “不行不行不行!”秦佑果断地摇头,“这里能领兵的就你一个,你如果不守圣安殿,万一他们真的攻了上来……” 楚帝绷着一张脸,秦佑没敢将后面的话说完整,只能强硬地命令陈参:“总之你不能去!” 英王道:“可镇北王此时正缺人手相助,若是不能及时赶到,只怕就真要让他们逼上来了!” 楚帝也在心中掂量这两边的轻重,他环望殿内一圈,这浩浩荡荡的一席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出面顶扛。 殿内东北角置着一把通体乌漆的横刀,楚帝凝视片刻,心中已下决意。 “朕——” “臣请此战!” 殿外忽然而来一个声音,众人闻声望去,就见赵瑾与秦惜珩跨过殿门而来。 韩遥惊呼:“侯爷!” 秦佑先是愣住,马上大喜,扑过去就问:“阿瑾,你寻到阿珩了?哪儿寻到的?”他说完,又带些责备看着秦惜珩,“你跑哪儿去了?阿瑾都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秦惜珩本能地要还嘴,可听到他说赵瑾担心至极,自责之下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第53章 “但你这……这身上是怎么回事?”秦佑目瞪口呆地看着赵瑾,“还有你这手……你们不会是从叛军堆里逃出来的吧?” 众人悄悄议论,赵瑾勉强抱拳对楚帝行礼。她没空交代自己狼狈的原因,掏出南衙调令符后,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臣以圣上的南衙调兵令牌为请,愿替圣上平此乱。” 秦潇一脸质疑,“你现在这样子,如何平乱?” 楚帝问:“行宫内没有多余的兵力,你有良策?” 赵瑾反问:“圣上,可有东寰猎场的地形图?” 楚帝一个眼神,立刻有内官捧了图纸来。 秦佑赶忙凑了上去,追问道:“阿瑾,你有法子?” 在赵瑾快速查看地形图的工夫里,随行御医给她处理完了左手的伤。赵瑾全程注视着地形图,只在清洗伤口和上药时微微嘶声皱了一下眉。 秦惜珩看在眼里,关切道:“你手上的伤才包扎好。” “再等下去,就真要错失良机了。”赵瑾看着地形图,问陈参道:“傅玄柄把营地扎在哪里?” “大概在这儿。”陈参走到她身旁,手指着一处道,“这里是东临山的山口,是猎场的西南方。现如今,镇北王守在山脚正面硬抗,而华将军被部分叛军拖在了东坡,那里是条死路,没法上山。” 东寰猎场便是依着东临山而建,赵瑾仔细看着陈参说的这个地方,继而将视线外扩着移动,在图纸上点了一个地方,“这里。” 秦佑一看,问道:“这里不是百丈崖吗?” 只有韩遥懂她的意思,主动道:“侯爷,这里我去吧。” 赵瑾给了他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又问陈参:“陈指挥使,如果从这里下山,需要多久?” 陈参道:“应当最多一刻钟,可百丈崖地势太险,没有任何可行的路。侯爷难不成……要从这里走?” 赵瑾没有回答他,而是对楚帝道:“臣有把握护圣上周全,只是南衙二营的人,臣至少需要一半。” 秦潇抢言:“南衙二营此次跟来的人不足一千,你要走了一大半,就能确保余下的人一定能守住这圣安宫?赵瑾,你有几个脑袋敢做担保?况且外面的叛军有五千人,你区区几百人,如何敌得过!” “那太子哥哥现在有更好的办法吗?”秦惜珩突然出声,她眼里带了淡淡的憎恶,很是不悦道:“三秋潭都快破了,你还在吝啬眼前的这点兵,难道无动于衷坐守在这里,叛军就不会攻上来吗?” 秦潇被她责问得微微一愣,随后便是诧异她的态度,有些不解道:“你信他?” “我信。”秦惜珩言辞有力,脚下甚至还往赵瑾那侧挪动了一点。 话音落下时,赵瑾有些讶然地看了她一眼。 “阿珩丫头,”英王叫她一声,然后道:“这不是信或不信的问题,而是要考虑最坏的打算。山下叛军五千,赵侯你只领区区五百余人,能起什么作用?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赵瑾冷静道:“倘若外面真有五千羽林军,何至于到此时才露面?之前又何至于让人察觉不到分毫?这不过是傅玄柄虚张声势罢了,依臣看,外面的羽林军最多不过两千。” “行了。”楚帝出声,“就依怀玉所请,朕也信他。” 陈参见状,抱拳请命道:“圣上,臣愿跟随侯爷歼灭叛军。” 赵瑾也说:“圣上,臣需要陈指挥使相助。”她目光一转,看了韩遥一眼,又道:“韩遥是臣的副将,也是跟随臣一起上过战场的,并不比一营的禁军弱。臣将他留在这里,圣上放心。” “侯爷!”韩遥一急,“我——” 赵瑾迅速给他使了一个眼神,转头对陈参道:“你点出十个身手好、脑子机灵的人给我,余下的,你全部带走。” 殿内顿时哗然一片,陈参更是目瞪口呆,不确定地问:“侯爷你……你只要十个人?” 赵瑾在地形图上指了指,道:“谦王没领过兵,这个时候只能坐镇营中。傅玄柄扎营的地方,距离百丈崖不过两里,你们从前面分散他的注意,我带人从百丈崖直接去他的后方。只要控制住了谦王,傅玄柄就没了筹码。” 楚帝眼中明暗一转,却只是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秦潇再次质疑,“百丈崖就是一块峭壁,你疯了?要怎么从这里下去?” 赵瑾道:“剑走偏锋才能出奇制胜。正因为是峭壁,无人能涉足此处,所以傅玄柄才敢在这附近扎营。一则,这里靠近猎场便于把控。二则,山口处难攻,若是要正面打,他的胜算更大。三则,他觉得后方是一条死路,天上不会大降活人来堵他的生机,再加上寻常人也没这个胆量。即便是有援军来,也只能和他面对面地硬抗。” 众人皆沉默起来,赵瑾又对陈参道:“华将军被他缠在东坡,两方正是胶着的时候,你带着二营的人去援助。” 陈参不懂,“华将军只是被拖住了,如今仍有还手的余地,眼下最需要援助的……不应该是镇北王吗?” 赵瑾道:“他们在东坡拖住华将军,就是因为镇北王太难啃。你方才也说了,东坡是条死路,上不了山,所以他们才要单独将华将军堵在那里,抽出更多的人手对付镇北王。若是援助了镇北王,等同于山脚也被他们拖住了,这样一来,岂不是两边都得一直僵持下去?所以你现在得去东坡,将华将军带出来。” 第54章 陈参依然担心,“可镇北王那边真的还能坚持吗?” 赵瑾指着地形图上程新禾所在的地方,肯定道:“东寰猎场是块高地,只要禁军守住这一条防线,叛军就攻不上来。还有,不要小看边将,那些蛮夷人,远比这些叛军更难对付。程新禾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就枉为镇北王了。” 陈参将信将疑,当下只能听她的调遣,点了十个人留给她,自己带上余下的人匆匆就走。 “报——”探卫快跑入殿中,正要对楚帝汇报山下的军情,楚帝直接一指赵瑾,“全报给怀玉听。” 探卫遂道:“镇北王连擒了几队队长,如今略占上风。” 众人面露欣喜,赵瑾却神色不改,对他道:“再探。” 探卫应声而去,不多时,另一名探卫回来汇报:“侯爷,陈指挥使已经到了东坡。” “再探。”赵瑾抬眼看了一下沙漏,又垂眸看向地形图。 身处殿内一直能听到山脚震耳欲聋的啸杀声,众人惶惶不安,生怕叛军就这样攻了上来。 秦潇沉不住气地催问赵瑾:“你不是要从百丈崖下去吗?还在等什么?” 楚帝大概猜出了她的策略,问道:“你在等华展节出围?” “是。”赵瑾解释,“谦王和傅玄柄都明白这场围山不能太久,否则等圣上的援军一来,他们必败无疑,所以他们希望速战速决。他们清楚华将军的特点,却对镇北王完全不熟,因此才不得不单独将华将军围困一旁,甚至拿出更多的兵力对付镇北王。” “他们大抵都以为,行宫内只有陈指挥使可以一用。所以当他领着人援助时,傅玄柄就会觉得整个猎场的防卫都到了他面前,这个时候,他越发放松警惕。刚刚,臣听到外面有了些不一样的声音,所以猜测,华将军那边快要突围了。只要华将军与镇北王会合,那么这场对抗的时间就会更长,傅玄柄无暇顾及后方,臣要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025章 掳质 赵瑾沉稳的声音像是一颗定心丸,殿内众人的面色略有好转,秦惜珩担忧地看着她,问楚帝道:“父皇,这里还有铠甲吗?” “公主不必操心了。”赵瑾摇头拒绝,“即便是轻甲也沉,飞檐走壁的不方便。” 她环视殿内一圈,随即指了一个地方,对楚帝道:“那把刀,可否请圣上暂借于臣?” 众人的目光跟随她看去时,齐刷刷地露出愕然之色,不待有人说话,楚帝直接道:“可以。” 秦潇当即瞠目结舌,秦佑也倒吸一口冷气,其他人由愕然变为震惊,他们面色各异,殿内倏然阒无人声。 气氛骤地变化,赵瑾不明所以,先看向秦佑。秦佑拍拍她的肩,小声说:“父皇很看重你。” 韩遥替她将横刀拿了过来,正在这时,探卫跑进来道:“侯爷,叛军在东坡的兵力散了。” “知道了。”赵瑾平静地说完,接过横刀之后,对韩遥道:“你留在这里,记住,殿内但凡有半点伤亡,我唯你是问。” “侯爷!”韩遥的急喊声还没落,赵瑾便用刀柄在他肩上轻轻一推,肃然的脸上终于露了一丝笑,“好好守着,回梁州后给你升一级,若是再敢擅离职守,下次打车宛,我就不带你去了。” 韩遥认命地叹了口气,随后挺直了腰身,目光瞬间严肃。他抬起右手,只留食指与中指并直,其他三指按压在掌心,随后将并起的二指压在了自己右眉的眉尾上。 就在众人对他此举感到匪夷所思时,他的双指切着额头向外一挥,直对赵瑾。 “凯旋。” 赵瑾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略略点头,“放心。” 她转身就走,秦惜珩看着她后背上磨烂的衣料,忽然喊道:“赵瑾!” 赵瑾回头。 秦惜珩看着她这张面容,脑中骤然空白起来。 赵瑾冲她淡淡一笑,再次转身时,脚下步伐加快。 百丈崖地处猎场西南侧,此时已是戌时半刻,整片山崖一片寂静,只有头顶璀璨的星河和一轮孤月正向下方垂散着苍白的光。 赵瑾将横刀别在背上,在崖边一线上仔细寻找下脚点。 这十人的队长方密问道:“侯爷,咱们真要从这里下去?这么黑,倘若下面有什么猛兽……” 其中三人正在踌躇不安地套着绳索,听他这么一说后,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一分。 赵瑾道:“傅玄柄的营地就在下方的两里处,即便是有野兽,也早就被他们赶走了。” 道理好似没错,可他们的心还是紧紧悬吊着。 赵瑾转身,借着月光看他们,问道:“你们打过仗吗?” 没有一个人点头。 “今天你们就算打过了。” 纵然满境黝黑,但赵瑾仍是凭着攀岩的经验记了崖壁的几处要紧地方。她将绳索套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给二营余下的士卒,交代道:“放绳子的时候要慢,若是下面有什么变故,我们会用力地扯绳子。” “侯爷放心。” 赵瑾又对十人道:“我在前面开路,你们抓紧跟上来,尽量顺着我走的路线下去。” 几人面面相觑,方密道:“这山壁太陡了,侯爷,你手上还有伤,当心些。” 赵瑾的左手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但这并不影响她拿匕首。 第55章 “你们记住我下去的路线,只要别弄出响动,慢一些也无妨。”赵瑾最后嘱咐一声,左手将匕首插入石壁的缝隙中,缓慢地顺着峭壁往下探路。 “这……”几人看了看握在二营士卒们手中的另一端绳索,担忧地伸出头去看正在崖壁上蠕动的赵瑾。 “队长,咱们真的能这样下去吗?”有人愁眉苦脸地看向方密。 “不管能不能,都已经没得选了。”方密拍拍他的肩,“但直觉告诉我,跟着侯爷没错。这一次我们若是成了,就不必再看一营那帮孙子的脸色了。” 一提到一营,其他人都是神色一振。 他们得为自己搏一把。 上下至此紧密地配合着,他们在习惯黑暗之后,手脚动作反倒愈发熟练,抵达崖底的时间甚至比预想的还要短。 “侯爷,那边有火光,看来离他们的营地不远了。咱们是硬闯,还是智取?”方密问。 赵瑾问他:“你还有智取的法子?” 方密道:“我们可以绑几个羽林卫来,然后扒了他们的甲,再穿在我们自己身上,这样不就能大大方方地进去了?” 赵瑾赞赏一笑,“那就按你说的去做。” “侯爷,我手脚快,我去吧。”一人毛遂自荐。 “有多快?”赵瑾问。 这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吧,我以前是个扒手。现在虽然金盆洗手了,但这手脚功夫还是在的。我就不信他们没有出来小解的,等到有人落单,我就一手给他劈了,再把人拖过来。” 方密也替他说话:“侯爷,甘子的身手可是我们二营有目共睹的,不然陈指挥使也不会将他点出来。” 赵瑾同意归同意,但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道:“这样吧,你走前面,我在暗处给你殿后。” 甘子笑嘻嘻问:“侯爷,若是事成,你能让圣上把我调去一营吗?咱们同阶品的,一营每个月多五吊钱,我媳妇才给我生了个小子,家里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方密恨铁不成钢地踹他一脚,骂道:“事还没成,你就跟侯爷讨价还价!” 甘子不服气道:“咱们这是豁了命在做事,还不能先问问好处了?” “行了。”赵瑾止住他们的争吵,道:“若是事成,我会替你们向圣上请赏,但最后究竟是什么赏赐,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得了赵瑾的许诺,甘子眼睛都亮了,若不是有赵瑾一路拽着,他能直接冲到羽林军的营中去。 “巧了不是。”他指了指不远处独自出来小解的一个羽林卫,悄悄对赵瑾道:“天都要助咱们呢。” 那名羽林卫浑然不觉危险就在咫尺之中,还在悠闲地吹着口哨。只见甘子贴着一侧的石壁压低了身子,捡起一颗石子扔出去声东击西,趁着羽林卫的目光被吸引之际,快速上去一手劈在他的后颈。 这人来不及出声就昏了过去,甘子眼疾手快地接住,对暗处的赵瑾得意一笑,将人拖进了黑暗之中。 他俩守株待人,在用同样的方式打晕了三个人之后,赵瑾决定更换策略。 “为什么啊?”甘子不理解,“咱们很快就能凑齐十一副铠甲了。” “突然走失十一个人,你觉得他们会察觉不到?而且咱们也不宜继续拖下去了。” 赵瑾点了甘子方密在内的三个人,让他们换上铠甲进入营地,说出了新策略:“甘子跟我走,方密,你们俩演一出贼喊捉贼,将营中的其他人都引到一旁,我要去找谦王。” 秦穆心烦意乱,在帐中来回踱步。 傅玄柄的副手掀帘进来,还不及说话,就被秦穆追问道:“怎么样了?区区两千人而已,你们还没能拿下吗?” “殿下少安毋躁……” “你让我如何静得下来!”秦穆突然吼道,“不是你们说,趁着有杀手作乱,正是能围逼猎场的好时候吗?你们还说,猎场的禁军不到两千,最多也只需要两千羽林卫,就能让他们束手就擒吗?可现在呢?一个多时辰了,你们还被那帮禁军抵在外面,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去峡州求援的人被你们截了又如何?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其他州郡的守备军在这个时候来了,本王还来得及吗?” 副手沉默一会儿,道:“我们没料到程新禾如此难敌,原本以为只要控制住了华展节,程新禾即便是有铜墙铁壁,也决计抵挡不过。还有陈参,我们没料到他援助的竟然是华展节……” “行了。”秦穆没心思听他解释这些,只问:“所以接下来,只能这么耗着?” “不。”副手立刻道,“咱们这边还是有利的,卑职匆忙来见殿下,就是要告诉殿下,三秋潭已经破了!” “当真?”秦穆一惊,转而带喜,“你不早说!” 他那颗被吊着的心瞬间放平下来,思忖道:“既然已经越过了三秋潭,那么营中剩下的这三百人,也该一并出动了。” “殿下——”一名羽林卫来不及通传就闯了进来,对秦穆急喊:“营中出现了禁军的探子!” 即便是没有真正地带过兵,秦穆也明白了些什么,立刻问:“人呢?抓到了吗?” 羽林卫道:“已经抓到了,殿下可要去看看?” 秦穆不等他说完就往外走,然而刚一掀帘,身后就传来一阵闷哼声。他回头看去,副手不知为何倒在了地上,而方才对他说话的那名羽林卫则缓慢地转过身来,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冷笑。 第56章 “你是何人!”秦穆说完就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正要赶紧离开营帐,然而他一只脚还没踏出去,颈边就架上了一柄冰冷的利刃。 “臣请谦王殿下安。”赵瑾握着刀柄,掀开帘帐缓慢进来,对羽林卫使了个眼色。 这名羽林卫正是甘子,他迅速将秦穆的双手捆缚在身后,然后对赵瑾道:“侯爷,绑好了,死结,跑不了。” 秦穆气得青筋直绷,“赵瑾,你胆敢犯上作乱!” “犯上作乱?”赵瑾觉得好笑,“这四个字,我该原封不动还给殿下才是。” “你——” “殿下不妨仔细看看这把刀,会不会觉得眼熟?” 第026章 混杀 秦穆垂下眼一看,整张脸都白了。 赵瑾故意戳他的心,扰乱他心底的防线,“这把刀,是圣上赐给臣的。这背后是什么意思,想必不需要臣对殿下多加解释吧。行了,其他的话,等见到了圣上再说,殿下,请吧。” 她将刀刃抵在秦穆颈边,推着他出了营帐。外面喊杀声一片,二营的余下几人在为赵瑾争取了这短暂的时间之后,迅速往她身边靠拢,跟随而来的羽林卫们也如潮水一般地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秦穆看着他们这寥寥数人,心里又来了底气,对赵瑾道:“你以为你能拿本王要挟傅玄柄?赵瑾,做你的春秋大梦!” 赵瑾的余光环视一圈,手上又将刀锋贴近了秦穆几分,声音淡然沉稳,“殿下,臣出来之前,得到过圣上的口谕。你若是不好好配合,臣可以带着你的尸身去面圣。” 秦穆怒道:“你敢!本王可是皇子!” 赵瑾继续诛他的心,“皇子又如何?圣上缺皇子吗?殿下觉得,身为君王,会想要一个要篡了他皇位的逆子吗?” 秦穆心上一凉,但还是嘴硬道:“即便你现在杀了本王,你也走不出去。” 赵瑾道:“臣可是见过尸山血海的,命硬得很。两年前,臣遭人设计陷入车宛的包围时都能全身而退,殿下觉得你这区区百余人,能奈我何?” 她轻声对秦穆说完,又朝羽林卫们高喊道:“都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识相的,把路让出来,本侯会替你们在圣上面前说情,对你们既往不咎。但若是有不怕死的,那么尽管过来,本侯这刀乃圣上所赐,快得很,不会让你们觉得痛苦。” 羽林卫们面露犹豫之色,就在他们准备退让出一条路时,秦穆赌上一切喊道:“别信他!今夜不论如何,他都不会留你们活口!你们……唔——” 甘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布,将秦穆的嘴给堵上了。 赵瑾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中又对羽林卫们说:“即便你们要助纣为虐,可你们将要拥护的人现在在我的手里。我赵怀玉虽然不领京官,但也知道羽林军只尽忠天子一人!是进是退,你们可想清楚了。” 秦穆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围守一圈的羽林卫就此散开,给赵瑾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他不甘心地想要挣扎,却又反复被颈边冰凉的刀刃提醒,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方密几人把守周围,赵瑾轻而易举地带着秦穆从营地的正面而出,顺着山道逐渐靠近厮杀声。 几近亥时,本该阒无人声的上山山道上燃起了无数根火把,这里亮若白昼,却躺着无数的尸体。 “指挥使!”羽林卫大声喊傅玄柄,“程新禾那侧固若金汤,咱们实在是冲不上去。” 傅玄柄吐出口中的血沫,揪住他的甲胄大吼:“冲不上去也得冲!平时让你们训练,你们干什么去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要的不是你们这样的饭桶!今日若是攻不上去,我们都得死!” “指挥使这话错了。” 混乱嘈杂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傅玄柄转而一看,浑身的血几乎要凉成冰,“你!你竟掳了谦王!” 赵瑾道:“傅指挥使,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真枪实战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不过是从你的营中掳一个人而已,这于我而言有何难?” 厮杀的刀戟声骤然一止,仿佛整片天地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圣安宫内人人焦灼不安,外面蓦地一静,愈发让他们慌乱起来。 “怎么……没声了?”秦佑最先出声,他看向楚帝又问,“父皇您听,外面是不是停了?” 正有探卫前来汇报:“圣上,赵侯生擒了谦王,现在正与傅玄柄对峙在三秋潭。” 秦潇问:“你看清楚了,赵瑾真的擒了谦王?” 探卫道:“千真万确,但侯爷身边只有几个二营禁卫,如今他们正被叛军所围。” 秦惜珩掌心里冷汗涔涔,现在一听说赵瑾被围在叛军之中,脸色越发难看。 “再去探。”楚帝一声令下,探卫再次而去。 “父皇。”一直在角落里小声抽泣的允嘉公主对着楚帝跪下,请求道:“让儿臣去吧,儿臣能劝住他的。” 秦惜珩劝道:“阿姊,外面乱哄哄一片,而且刀剑无眼,你去了只怕也没什么用。” 允嘉公主执意再求:“父皇,您就让儿臣去吧,” 出事之后,楚帝一直没有问过她什么,这时才说:“一个是你的同母兄长,一个是你的驸马,今夜之事,你究竟知不知情?” 允嘉公主一时之间惊住了,连连摇头,“儿臣不知,儿臣真的不知!若是儿臣知道他们有这样的心思,早就劝住了,哪会容得他们做出这种不仁不义之事!” 第57章 秦惜珩也求情道:“父皇,阿姊若是事先知道,就不会与我们同在这圣安宫了。现在不是质问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降住外面的叛军。” 探卫很快就折返,又汇报道:“赵侯带着谦王一直处在叛军之中,华将军和镇北王怕贸然出手伤及了赵侯,一直没敢动作。” 允嘉公主听完,顾不得楚帝会不会应允,起身就朝殿门大步而跑。 “公主!”韩遥就守在门边,立刻拦住她,“卑职奉侯爷之命,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离开圣安宫。” “阿姊,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能出去。”秦惜珩也来拉住她。 “里里外外已经是一片混乱了,你还要折腾什么?是嫌现在的场面还不够乱吗?”秦潇拉着她的手臂,将人拖了回去。 英王请示楚帝:“圣上,外面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依臣看,眼下机会难得,必须让华展节速战速决。” 秦惜珩立刻呛他:“皇伯父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置怀玉的安危于不顾吗?还有大皇兄,他即便犯上作乱,但也是父皇的长子,自当有父皇亲自裁决,如何能这般随便地死在混乱之中?” “对对对!”秦佑立刻跟言,“阿瑾是我拜把子的好兄弟,单凭这一点,就不能随便动兵!” 英王道:“赵瑾既然能从百丈崖下去,还能擒住阿穆,那么就能从混战中脱身。现在如果继续干杵着不动,叛军就要攻到这圣安宫门口了!” 秦惜珩气得口不择言:“怀玉身上本来就有伤,皇伯父此话真是诛心!当真是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都别吵了。”楚帝烦躁地一拍身前的桌案,对探卫道:“告诉华展节,朕将外面的一切都交给他。” 三秋潭前,赵瑾按住秦穆的一只肩膀,推着他往前又走几步后停下,对傅玄柄道:“指挥使,你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 傅玄柄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 赵瑾道:“但是你拥护的人,现在在我手里,就算你执意继续,那你又图什么?我与檀英有些交情,冲着他的面子,我会在圣上面前为你求情。” “求情?”傅玄柄冷笑,“赵瑾,如今八字还没一撇,你倒是狂妄!鹿死谁手尚不得知,你怎么不看看你的周围都是谁的人?” 赵瑾淡淡地瞥了外圈一眼,道:“我知道这些人跟惯了你,其他的话一句不会多听。你要是想来我手中抢人,那么尽管试试看。” 在她说话时,羽林军中的弓箭手整齐地对准这里拉满了弓。 “傅玄柄!” 华展节立于禁军之前喊了一声,执起刀来指着他,“你若伤及侯爷半分,那么整个傅家都将永无天日。” 傅玄柄冷冷道:“我若认命于你们,那才是真的让傅家永无天日。” 方密看着周围这一圈的弓箭手,悄悄问赵瑾:“侯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得突围。”赵瑾的目光扫过甘子缺了一截的衣角,对他道:“再撕一截布,给谦王殿下把眼睛蒙上。” “得嘞。”甘子沿着布料的纹络扯下一截布条,抬手就来蒙秦穆的眼。 秦穆不知道赵瑾在打什么主意,也格外恐惧甘子的靠近,他挣扎时,喉间窜出的声音太大,又将傅玄柄的目光引了过来。 “赵瑾,你做什么!”傅玄柄吼了一声。 “没什么,”她淡淡道,“只是想到谦王殿下多半没见过血,待会儿我杀人时,怕是会吓到他,所以提前准备一下,让他心里不那么恐慌。” 秦穆的惧意原本只有三四分,现在目不能视,惧怕一瞬间变成了八九分,再加上他被堵了口不能说话,心里即便再如何担心,也只能不由自主地贴近身边这个说话的人。 赵瑾不会真的伤他,至少在他还能威胁傅玄柄的时候。 方密几人自然明白赵瑾的用意并不在此,随后,果然听她说道:“待会儿突围时,我得在前面开路,所以羁押谦王的事情,就得让你们来担了。放心,他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不敢随便乱跑。傅玄柄投鼠忌器,只要谦王还在我们手里,他就不敢真的对我们如何。” 秦穆听得心中拔凉一片,可他只能用旁人听不懂的声音闷声哼唧。赵瑾在他肩上拍了拍,道:“殿下,你既然听到了,那就应该明白,如果敢随便乱跑,就会被羽林卫的乱箭射成筛子。” 她说完,高声对华展节喊道:“华将军,你只管出兵,我今日若是死在了这里,烦请你转告圣上,赵怀玉尽忠值守,此生无撼!” “侯爷。”甘子拍拍胸脯,自告奋勇挡在她身前,“都说羽林卫的铁甲金刚不破,我穿了他们的甲,不怕他们的箭。” 方密与另外一个着甲的禁卫雷大一听,也挤到了赵瑾前面,异口同声道:“侯爷,我也穿着甲。” 赵瑾没做拒绝,微微一点头,“今夜有劳各位,回头我请大家喝酒。” 甘子搓了搓手,道:“等干赢了这帮叛军,老子以后去哪儿都能吹嘘,我看谁敢看不起我们二营的兵!” 华展节远远地看着赵瑾的这支孤队,斟酌之下终于下令,“杀。” 这一瞬间爆发的啸杀声如洪水泄堤,震醒了整个东寰猎场,鸟雀再一次自林间四散而飞。 三人呈“品”字型将赵瑾与其他人护在中间,雷大问:“侯爷,咱们要怎么突围?” 第58章 “还能怎么突,强突呗,是吧侯爷。”甘子一人当先,握紧了手中的横刀,毫无畏惧地开始沿着山道往上行进。 羽林卫的箭跟着他们的步伐缓慢地偏移着方向,可没有傅玄柄的指令,箭矢久久地悬于弦上,无人敢发。 雷大低声窃喜,“侯爷说得没错,傅玄柄果真是投鼠忌器。” 赵瑾赶紧提醒他们,“不可掉以轻心。” 她话音才落,一道破风声疾驰而来,甘子大喊一声“当心”,赵瑾已经擦着这根暗箭躲了过去。 “他娘的!”方密恨骂一声,对赵瑾道:“侯爷,那支箭……” “我知道。”赵瑾瞥了一眼已经射入树干的箭,无比冷静道:“他们冲的是我。” 甘子二话不说,赶紧将秦穆拉在她身前挡住,“侯爷,你贴着谦王走,这样他们就不敢乱来了。” 秦穆一听,立刻闷哼几声,挣扎着动了动肩膀。 赵瑾摇头,“这不是长久之计。” 有人埋怨道:“圣上不是早就让人去调峡州守备军了吗?怎的还没来!” 赵瑾猜测:“只怕报信的人早已被傅玄柄截下了。” “啊……这可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现在退到山脚去吧?” “羽林卫的人也多,咱们即便是能突围出去,只怕也很难让傅玄柄停手。他干的可是谋反的事,一旦停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禁军与羽林军还在如火如荼的交手中,赵瑾心知不能再继续这么耗下去了。她扬手一记手刀,对准秦穆的后颈劈了下去,然后将这晕倒的人交给身旁的一名禁卫,嘱咐道:“背好他,我到前面开路。” “侯爷?”几人不明所以,只见赵瑾握紧了刀,对傅玄柄放话:“我赵怀玉领兵五年,什么尸山血海没有见过?傅玄柄,今夜你若是有种,最好让我死在这里,否则我叫你后悔莫及!” 傅玄柄见状,也顾不得秦穆是不是还在他们手中,如今输赢未定,他若是因为秦穆而畏手畏脚,反倒坏事。 “弓箭手!”他大声一喊,“截住赵瑾,死活不论!” 第027章 平乱 弓弦的破风声振动了夜,箭矢从前方纷沓而来,飞如流雨。 羽林军此次的弓箭手人数有限,赵瑾飞转横刀,将流箭尽数扫了出去。她在心里记着对面出箭的频次与间隙,在他们取箭上弦的缺漏中趁机而上,出手毫不拖沓,招招都是一刀封喉。 “快!跟上侯爷!”方密喊着队友们,余光见赵瑾的刀锋又是一甩,血色飙起了一人来高。 浓烈的血腥气漂染着山道,赵瑾常年守疆,大小战争不知经历过多少,原本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 可比起习惯,她更厌恶这个味道。 外患未息,眼前的这些人却还在内斗。赵瑾越想越是怒意上涨,手上的刀只快不慢,如杀疯了似的为后面的人开路。 程新禾就在里侧接应,他们中间隔了傅玄柄所在的人墙,已是近在咫尺。 傅玄柄没料到赵瑾会有这样的身手,混乱中匆忙喊道:“压住防线!今夜取赵瑾人头者,赏黄金百两!” 赵瑾踩着血和尸体,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想要我的命,傅玄柄,你还不够格。” 她一刀戳入一名羽林卫的喉管,带着人迅速地与自己调换位置,身后的偷袭不偏不倚,正好从此人的后背而入,将他的身体插了个对穿。 傅玄柄曾放话在前,羽林卫因此层出不穷,挨个来迎赵瑾的刀。 “侯爷当心!” 甘子仗着自己穿着羽林卫的铁甲,笃定箭矢伤不了他分毫,在朝着赵瑾扑去时,他从容得一如之前。 然而他错估了。 这支箭于空中凌啸疾飞,在甘子的瞳孔中越放越大,等到他察觉出箭的准确指向时,已经晚了。 事情发生在瞬息之间,赵瑾只觉身后有暗箭袭来,等待回身过来时,正好看到这支箭快若流星地贯穿于士卒的缝隙间,眨眼便夺走了一个人的命。 冷箭刺入了甘子的喉头,血溅染了赵瑾左侧的脸,液体温热粘稠,带着一股锈斑的味道。 方密大喊:“甘子——” 赵瑾赶紧抬起手臂揽住他,急唤几声:“甘子!甘子!” 甘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从她的手臂中滑倒在地,血水从那中箭的伤处汩汩而出,刺得她肺腑剧痛。 生离死别本是战场常态,她见得多了,原本也习惯了,但甘子是因她而死,她这辈子都会心怀愧疚。 二营其他几人不敢相信刚才还鲜活的一个人说没就没,气怒之下挥起刀吼道:“老子跟你们这群狗日的拼了!” 局势紧迫,赵瑾只得将甘子的尸体暂放于此,在她重新握紧刀柄看着这帮叛军时,傅玄柄也在静静地看着她。 这位指挥使不打算再对她手软。 程新禾就在对端守着防线,大声提醒她:“赵侯当心!” 赵瑾的余光早有预料,反手便用刀背格挡住傅玄柄的锋刃,可对方的力量太大,震得她手臂发麻,险些承受不住。 傅玄柄道:“真是小看侯爷了。” 赵瑾抿唇不答,迅速后退抽身,与他拉开距离。 横刀长度有限,单论力道,她根本赢不了傅玄柄,倘若此时有一杆长枪,她倒是还敢与傅玄柄赌上一把。 第59章 “侯爷躲什么?怕了?”傅玄柄盯着她,手中的刀带着斑驳的血迹,隐约倒映着孤月散下的苍色白芒,锋刃上全是寒凉的杀意。 赵瑾不受他的挑衅,而是将刀架在秦穆的颈边,道:“指挥使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对谦王如何?” 她说完,从死尸身上拔下一支箭,对着秦穆的后肩狠狠刺入。 傅玄柄目光一震。 昏迷中的秦穆一个哆嗦,好似醒了。 赵瑾道:“谦王于我而言,可有可无而已,他若是出什么事,我最多不过是挨圣上的一顿罚。可是指挥使,倘若谦王真的死在了这里,你就什么都没了。” 傅玄柄咬牙切齿,“赵瑾,你可真是够狠。” 赵瑾道:“今夜你不会有任何胜算,你现在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傅玄柄道:“我说了,今夜鹿死谁手尚不可知。即便你要对谦王动手,我也不会受你要挟。” 他举刀再来,赵瑾匆忙将背着秦穆的禁卫往外围推开,左右环视局面时,忽然眼前一亮。 傅玄柄带刀已近身前,赵瑾突然下腰一个斜铲,快速地从他刀下滑过后,飞扑着抢下了写有“羽林”二字的军旗。 寸长寸强,赵瑾以这近乎十尺来长的军旗做枪,出手一舞便是动若雷霆,顷刻间将一切阻拦隔离在外。 傅玄柄心道不好,正要退身,可赵瑾已经推着旗杆而来。他被逼后撤,赵瑾忽然一停,就地以旗杆作为支撑,飞身而来狠狠地踢在傅玄柄的胸口,又在落地的瞬间,用旗杆痛击他的膝盖。 程新禾就在这里,他掐着傅玄柄倒地的这个须臾,亮枪抵住他的喉管。 “都别动!” 赵瑾厉声一喊,扔掉旗杆后重新握起横刀。 傅玄柄的膝盖骨火辣辣地一片痛意,他没法动弹,绝望地闭上了眼。 圣安宫内,秦佑不知第几次透过窗棱的缝隙往外看,心急难耐道:“怎么这么久还没停。” 他才说完,外面倏然沉寂下来。 “停了?”他赶紧又扑到窗棱边看向外侧。 “圣上——”探卫火急火燎地冲进殿中,言语之中隐带喜意,“拿、拿下了!赵侯和镇北王齐力将傅玄柄拿下了!” 允嘉公主愣住,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秦惜珩眼疾手快扶住她,关心问她:“阿姊,你没事吧?” 秦佑第一个追问:“那帮叛军真的被扫平了?” 探卫正要再说,赵瑾已经入了殿门,对楚帝行礼说道:“禀圣上,谦王与傅玄柄已一并拿下。” 她脸上挂着一串血珠,身上藏青色的衣袍也被血浸染成了潮湿的深色,刀锋上鲜红的液体甚至还在往下淌着,令一众人心惊胆战。 秦佑大惊失色,“你你你你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你伤哪儿了?”秦惜珩脑中一空,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赵瑾身前。她看着面前之人现在的模样,以为她负了新伤,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臣没事,公主别怕,这不是臣的血。”赵瑾怕自己身上的污血沾上她,立刻后退一步,保持了应有的距离。 “叛军已平。”赵瑾双手将横刀捧起,身体略略前倾,低着视线又对楚帝道:“谢圣上借刀。” 一直守在楚帝身边的那名绯袍内官上前几步,从她手中接过刀来,旋即退到一侧。 楚帝问:“人在哪里?” 赵瑾当即掀袍跪下,面对楚帝道:“圣上,容臣请罪。” 左右皆是诧异,楚帝见她面色严肃,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瑾道:“臣为了逼傅玄柄就范,伤了谦王。” 众人面面相觑,随之都朝楚帝看去,听他说道:“此事过后再说,他现在在哪?” 赵瑾道:“就在圣安宫外。” 楚帝恨骂一声“逆子”,当即去往殿外。 其他人也跟在后方,赵瑾往旁退去,将路让出来之后正要跟上,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你真的没再受伤?” 秦惜珩实在是看不出她身上还有什么干净的地方。 赵瑾反问:“公主的脚怎么样了?” “扭得不重,已经没事了。”秦惜珩说完,又追着问:“你如实说,不许隐瞒。” 赵瑾看出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于是打趣一句:“羽林卫的箭不准,至少没有公主射的准。” 殿内的人已经尽数去了外面,赵瑾见状,说道:“臣还要去外面看看,请公主松手。” 秦惜珩不为所动,反而翻看她裹着绷带的左手,皱眉道:“都被血染浸了,得先换药才行。” 赵瑾抽出手,只是淡淡一笑,“不急这一时,还是等事情都结束了再说。” 秦惜珩张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可赵瑾对她施礼一揖,转身就出了大殿。 圣安宫前火把通明,守卫们井然有序地站着,押解着两个衣冠狼狈的人。 “大哥,正平。” 允嘉公主看清这二人的脸,哭声更盛。她妄图朝其中一人扑去,可临近时又被禁卫拦住,“请公主不要过去。” 她站在原地望着这个铁甲上染了不知多少鲜血的人,痛心疾首道:“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傅玄柄抬起头看她,什么都没有说。 楚帝面无神情,在注视了他们二人许久之后,才对傅玄柄道:“朕待你不薄。” 第60章 傅玄柄低低地笑了两声,没有回答。他身旁的秦穆一直不敢抬头,这时才听到天子对他道:“你翅膀硬了,就想觊觎这个位子了。” 秦穆立刻辩言:“父皇恕罪!儿臣知错了!儿臣是鬼迷心窍才做了错事,求父皇宽宥儿臣!” 楚帝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摆摆手命人将他带走。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秦穆喊得嗓子都嘶哑起来,却还不肯停歇,“父皇!父皇!求父皇宽宥儿臣——” 华展节在这时走到楚帝身前,道:“禀圣上,所有叛军已全部拿下,等候圣上裁决。” 他口中的叛军,是本该只听从天子调令的羽林军。此行跟随傅玄柄一起作乱的有两千余人,该如何处置他们,是个难以抉择的考题。 楚帝过了许久才开口:“将傅玄柄押至大牢,择日处斩,除却大长公主,其九族亲眷,皆按律法处理。” 允嘉公主当即面朝楚帝跪下,她想开口求情,却理亏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绞着帕子低声哭泣。 傅玄柄无声地闭了闭眼,打从在赵瑾手中看到秦穆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了会是这样的结局。赵瑾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他所做的一切,的确都是垂死挣扎。 在近乎疯鸷地大笑几声后,他自言自语:“今夜本该一切顺利,但怪我算漏了人,如今兵败落幕,我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老天无眼!” 赵瑾听出他说的正是自己,淡淡道:“你自己狼子野心,却还要怪上苍不给你机会。傅玄柄,你犯上作乱牵连其他,我为檀英不值!” 傅玄柄顺着声音寻到她,眼中露出一股莫名的悲哀,“赵瑾,你扮猪吃虎,看走眼的绝不止我一个。但你以为你今天赢了吗?呵……你错了,身为帝婿,你会一辈子不得安宁,今日有求于你的,来日也能将你逼上绝路。他日之后,你的下场未必比我好,你未必能做一辈子的忠臣良将!” 第028章 落幕 “住口!”秦惜珩骤然一喝,“傅玄柄,你不过是强弩之末,还想要搅乱人心?” 傅玄柄仰头大笑,“人心要是这么易变,那我多说上几句也无妨。” 允嘉公主哭喊:“正平,你别说了——” 秦惜珩走到她身边,扶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姐姐起身,盛怒之下忍不住道:“阿姊痴心错付,傅玄柄,你可真是对得起她!” 傅玄柄并不罢休,而是继续对赵瑾道:“今日你替他们拿下了我。下一次,也会有人替他们拿下你。天家自古无情,赵侯,你好自为之。” “你——”秦惜珩正要回堵,赵瑾已然道:“我往后如何,就不劳指挥使操心了。” 她平静地说完,目光在落到傅玄柄身上时,见他面色冰冷,那半张脸隐蔽在火光的阴影中,显得尤为阴鸷。 赵瑾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往一旁偏了几步,眼睛盯着傅玄柄的视线,又顺着视线的尽头看去,下一刻猝然想到了什么。 “公主!” 困兽在濒死前的挣扎总是各位地出人意料,傅玄柄忽地身形一动,以手脚之力打伤看守他的几名禁军逃离束缚,在赵瑾开口的瞬间从长靴里抽出一根箭,脚下跨步的方向正是秦惜珩。 在场众人都是始料不及,等到反应过来时,傅玄柄已经将至秦惜珩身前。 “公主!”赵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缓了一拍,在她做出选择之前,身体已经毫不犹豫地朝秦惜珩扑了过去,甚至来不及拔刀掩护毫无防备的后背。 箭头将近,秦惜珩的目光越过赵瑾的肩,瞳孔倏地放大。 然而傅玄柄只是虚晃一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他猛地转换目标,径直越过赵瑾与秦惜珩后,在左右的猝不及防下,对准楚帝而去。 “圣上!” “父皇!” 众人齐声惊呼,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禁军快步而上,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楚帝身前,傅玄柄手中尖锐的箭矢正中他的肩窝。 秦惜珩定格住目光看清了这名禁军的脸,随后失声一喊:“阿璧!” 谷怀璧替楚帝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场面一瞬间混乱不堪,程新禾不做他想,在谷怀璧中招的那一刻里提起手中的枪,从背后捅穿了傅玄柄的身体。 “正平——” 傅玄柄最后落入耳中的,只有允嘉公主这一声绝望的嘶喊。 赵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秦惜珩从自己怀中挣脱出去,扑到谷怀璧身边焦急地喊:“阿璧,你怎么样?” 谷怀璧穿着甲胄,傅玄柄用力虽然大,但只是刺入了皮肉些许,并无大碍。他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先问楚帝:“圣上,您没事吧?” “朕没事。”楚帝受了些惊吓,但此时也镇定下来,让御医给谷怀璧看伤。 秦潇的心还在疯狂地跳动,他道:“父皇,这里不安全,您还是回圣安宫去,这里交给儿臣就好。” “对对对。”秦佑在一旁附和,“镇北王和华将军都在,还有阿瑾……啊不是,梁渊侯也在。父皇,这里不如先交给他们。” 秦惜珩确认谷怀璧没事,这才记起赵瑾刚才的义无反顾。 “圣上先回寝殿歇息吧。”赵瑾走过来,看了一眼傅玄柄的尸体后,又说:“山道上都是血污,这些尸首也需要清理。” 第61章 左右皇亲簇拥着楚帝离去,秦惜珩看着谷怀璧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没有跟上去。 赵瑾道:“事情已经了了,公主也回盛芳殿吧。” 秦惜珩盯着她左手上污秽一片的绷带,关切道:“你手上得换药,身上全是血,也得换。” 赵瑾把左手往身后缩了缩,道:“不妨事的,公主赶紧回去吧。还有谷常侍,也不知道他伤势如何,公主要不去看看?” 秦惜珩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问道:“刚刚,你替我挡住傅玄柄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受伤吗?” 赵瑾笑笑,“形势紧急,哪里想得了那么多?与公主相比,臣的性命无足轻重。况且臣的使命,是保护大楚的万千子民,公主也是其一。” 秦惜珩的眼圈渐渐泛红,她看着赵瑾嘴角温和的笑,心中愧意更盛。 “傅玄柄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多想。”她低着头说。 “哪些话?”赵瑾起初不解,随后反应过来,摇头道:“公主也说了,他不过是要趁机扰乱人心罢了,臣不会放在心上的。” 秦惜珩黯然道:“他死就死了,可怜阿姊还有孕在身。这次春猎,阿姊原本不想来的,可为了能与他多相处些时间,阿姊才勉强跟来。” 赵瑾不由得叹气,“这孩子生或不生,允嘉公主都要受苦。” “算了,不说他。”秦惜珩看她一身狼藉,道:“你随我一起去盛芳殿,这手上的伤必须再换一下。” 宁皇后在宫中听闻惊变,飞书询问了好几次。现在混乱一平,凤正宫的宫人刚好抵达东寰猎场。 “万幸公主无事,皇后听闻公主落险,担心了好久,在宫中心急如焚,就差亲自过来了。” 秦惜珩道:“我没事,你们先回去给母后报平安。” 宫人们不动,道:“皇后说,先是有杀手出现,后来又有谦王祸乱,这东寰猎场实在是不安全,希望公主天亮就回宫。” 秦惜珩蹙眉,“猎场的事还得由父皇来处决,太子哥哥也一定会跟着留下,既然这样,我怎能先行离开?” 赵瑾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现在正在给手上换药,闻言对她道:“天亮后,公主还是先回宫吧,臣留下来守着圣上和太子。” “不行!”秦惜珩瞪她一眼,“你还有伤,要走也是你先走。” 赵瑾笑了笑,“圣上将南衙的职权暂交给臣,臣明日还要去复命,轻易是走不开的。现在已近子时,公主歇吧,臣走了。” 她将秦惜珩推给宫人们,又嘱咐道:“公主脚上还有伤,你们当心些照顾。” 秦惜珩想也不想就拉住她的手臂。 赵瑾不解地看着她,问道:“公主还有事?” 秦惜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她,两人四目对视须臾,她松了手,摇头说:“没事。” 她只是不想看到赵瑾背身离去时的身影,就在方才拉住对方的瞬间里,她甚至在想,赵瑾如果能留下来就好了。 寝殿里熏起了安神香,秦惜珩闭目躺在床上,整颗心都被赵瑾离去的背影占满了。 梦里下起了大雨,那声音落在耳边,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身后马蹄疾驰,她被瓢泼大雨浇了一身,视线模糊之下,就这么在泥泞不堪的坑洼地面滑了一跤,崴着了脚。 “救命——” 然而求叫也没有用,雨声盖住了她的哭喊,身后的马蹄踏着泥洼中的水步步逼近。 脚踝处疼得厉害,大雨倾盆,淋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这样恶劣的天,即便是逃到了官道上,也遇不到半个人。 秦惜珩嗓子都哑了,并起双手与膝盖尽可能地爬着前行,就这样在起着雾的雨帘中隐约看到了林子外面的官道。 她跛着脚转到了官道上,几乎要因为背后渐近的马蹄声而绝望时,忽然看到雨帘中有个戴着斗笠的骑士正策马往这边飞驰。 “救命!救命!”她抓住最后一根活命的稻草迎着骑士跑,冲马上的人喊:“救救我——” 追杀的马鸣声贴上了耳廓,土匪也随之而来,秦惜珩腿上酸软,脚踝处更是剧痛,再次摔在滂沱的大雨中。 斗笠人似乎是从马背上飞下来的,两脚就踹翻了追来的土匪,揽着她又飞回了马鞍上。 秦惜珩不知道这人是谁,隔着一顶斗笠与蒙面,她也看不清来人的相貌,此时的她紧紧地抱着斗笠人,满心只有劫后重生的庆幸与后怕,再也顾不上其它。 “雨太大了。”头顶传来斗笠人说话的声音,秦惜珩昏昏沉沉地睁了眼,听到他在滂沱雨声中朦胧的声音,“前面连路都要看不清了,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秦惜珩浑身酸软无力,连回答他的劲儿都没有。 她听到木门“吱呀”开启的声音,然后被斗笠人放在了坚硬的地上。 “你靠着墙不要动,我先生个火。” 斗笠人脱了蓑衣晾在一旁,熟练地用火折子生了一摊火,问她:“你怎么样?” 大雨冲散了夏日的暑气,秦惜珩冻得浑身发抖,本能地往火堆边拱,烤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没事了。”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斗笠人从怀中掏出一包牛皮纸,打开了递过去,“馒头,可能淋了点雨,有些湿了。” 秦惜珩此刻缓过了一点劲儿,终于有了思考的力气,但她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婉谢道:“多谢,可我不太吃得下。” 第62章 才出狼窝,她虽然得了这人的救,但是不敢轻易吃他的东西。 斗笠人没说什么,撕了半个沾水的馒头在火上随便烤了烤,摘下脸上的蒙面时,不忘将斗笠的边沿往下压。 秦惜珩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根据他蠕动的喉咙看出他在大口进食。 “谢、谢谢你。”秦惜珩抱着双膝坐在火边,声音很小。 斗笠人吃完了馒头,又用蒙面将口鼻遮上,然后才抬高了斗笠的边沿,问道:“你是邑京人士?” 秦惜珩点点头,“是,你是要去邑京吗?” 斗笠人“嗯”了一声。 他不摘斗笠,也不取蒙面,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低沉,辨不出本音。 秦惜珩试探着问:“能不能……请你载我一程?”她担心对方不答应,马上又说:“事后必有重谢。你放心,我家人一定在到处找我,你送我回去,他们会重金谢你的。” 斗笠人惜字如金,“好。” “那个……”秦惜珩别扭地又对他道,“我的鞋袜还是湿的,你能不能先转过去?我想在火上烘一烘。” 斗笠人侧了侧身,闭上眼睛养神,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秦惜珩低头脱鞋,右脚崴过的踝部已经肿了,碰一下都疼。她忍着不吭声,捡了一根柴木将袜子晾上去,顺便打量目前的处境。 这容身之所不大,虽不知究竟是哪里的屋舍,但好歹挡住了外面的风雨,此时静坐屋内听着外面的动静,愈发觉得雨声惊人。 “天色晚了。”斗笠人突然说话,但没睁眼看她,“这雨怕是要下一整晚,今夜不如先休整,明早再走。” “好。”秦惜珩点点头,眼下除了听从于他,她不敢有半点违逆。 斗笠人又开口:“对了,今夜忍一忍,别睡。” 秦惜珩对他还不太放心,本就打算如此,现在听他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忍不住问道:“为何?” 斗笠人道:“这地方没有驱寒的热茶,你淋了雨,衣裳才半干吧?睡着了当心发热难受。” “哦。”秦惜珩听到对方竟然是在关心她,心头涌上一丝感动。 “那你呢?”她问道,“我听你官话说得不错,你也是邑京人士吗?” 斗笠人摇头,“不是。” 秦惜珩等了半天不见再有下文,知道他有意不说,便不再问了。 少顷,烘在火上的鞋袜终于半干,秦惜珩抓紧套上,对他道:“我烘好了。” 斗笠人保持着姿势不动,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嗯。” 听起来有些冷漠。 这一夜还长,秦惜珩担心对方会突然扔下她不管,便带了一丝讨好的语气叫道:“这位……侠士。” 第029章 梦归 对方将斗笠的边沿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明亮的眼。 “喏,这个送你了。”秦惜珩从颈上解下一个金锁放在地上,往斗笠人那边推去,“这上面有我的生辰八字,是我自小佩戴的。你今天救了我,这个就当是我谢你的。” “你知不知道送人金锁是什么意思?”斗笠人看着她,并没有接手。 秦惜珩懵懵懂懂地摇头,反问他:“我自己的东西,难道还不能做主吗?这是真金子,不是假的。” 斗笠人忽略了后面那句,问道:“你多大了?” 秦惜珩老老实实道:“十四。” 斗笠人叹了口气,道:“不用,你自己戴好。” 秦惜珩硬是塞到他掌心,坚持道:“要的要的,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不过是枚金锁,并不算太贵重。” 斗笠人问:“你不是说你家人会有重谢的?” 秦惜珩道:“他们谢他们的,我谢我的,这不一样的。” “行吧。”斗笠人看了一眼手中的金锁,终于收进了怀里,“不过你要记住,姑娘家不能随便送人东西,尤其是男人。回家之后,让你娘多教教你这些。” “为何?”秦惜珩又问,“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斗笠人淡淡道:“回去问你娘。” 几句话交流下来,秦惜珩觉得自己与他好像没有那么生疏了,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斗笠人道:“萍水相逢顺手一救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秦惜珩摇头,“这哪儿能行,我总得称呼你吧。” 斗笠人须臾才说:“我家里人叫我阿玉。” “好巧啊,”秦惜珩冲他一笑,“我的名字也带玉。” 她又问:“那你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阿玉似乎轻笑了一声,“你这丫头胆子真大,若我是个江洋大盗,你看了我的脸,就活不过今日了。” 秦惜珩道:“你若真是江洋大盗,就不会救我了。” “那可不好说。”阿玉道,“我救你或许是我心情正好,又或许我最近手头紧,把你卖了还能赚几个银子。再或者,我太穷,娶不起媳妇,抓你回去当压寨夫人刚刚好。” 这人的话句句紧逼,秦惜珩怕节外生枝,于是不做强求,只是瞪了他一眼,不出声了。 孤夜难捱,秦惜珩在火边坐得昏昏欲睡,好几次险些就要入梦。阿玉见了,取下蓑衣递给她,“若实在是困,就盖着这个睡吧,你身上都烤干了,寒气应该散了。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 秦惜珩心想他若是真有歹意,也不会枯坐这么久,因此暂且放宽了心,缩在蓑衣下闭眼就睡。 第63章 这一晚睡得极不安宁,梦里又冷又饿,浑身都没有力气。猛一个瞬间惊醒,秦惜珩视线模糊,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醒了?” 她花了好久才听清这个声音,阿玉道:“雨已经停了,天也快亮了,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该开了。” 火堆只剩下一摊泛着星星红点的炭,秦惜珩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身上烫得厉害。 竟然还是发热了。 “我……” “嗯?”阿玉意识到她有些不对,伸出手背去探她的额头。 秦惜珩发热得口干舌燥,脑子也是昏昏沉沉,阿玉手背上正常的温度落在她额头上时,就像是一泓清泉浇去了夏日的燥热,很是清爽。 阿玉眉心一紧,眼中神色复杂,“此时城门未开,你再忍一忍,我带你进城看医。” 秦惜珩点点头,喊道:“哥……哥,你手上很舒服,能不能搭在我头上。我……我难受……” 阿玉于是又将手覆了上来,问她:“这样会不会好点?” 秦惜珩缓缓点头,“好很多了,我们现在离城门远吗?” 阿玉道:“约莫小半个时辰。” 秦惜珩撑着胳膊肘坐起来,“我想回去了,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去城门口等也行。” “也好。”阿玉收了蓑衣,转头问她:“站得起来吗?要不要我背你?” 秦惜珩摇头,她烧得精神滞慢,忘了脚踝上还有伤,刚站起来便“嘶”了一声,又摔了回去。 阿玉及时搀了一把,这才注意到她的脚,“你坐好,我看看。” 这人不客气地脱了她脚上的鞋袜,秦惜珩一着不备,先喊了出来:“你这人好不要脸!登徒子!” 她人还在病中,说是在喊,但听起来更像是撒娇般的低语。阿玉摸着她脚上的骨头,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登徒子昨夜就该对你做些什么。” “你——啊疼!” “骨头错位了。”阿玉道,“我会一点正骨,你忍一忍,不然这只脚怕是要废。” 秦惜珩疼得瑟瑟发抖,但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她想给自己留点骨气,于是忍着泪不让落下,点头道:“那你轻一些。” “疼就哭出来,我不笑话你,哭出来就没那么疼了。”阿玉说着掏了块帕子,“你把帕子含住,这样就算觉得疼,也不会咬到舌头。” 帕子不是什么好料子,粗糙如麻布,但胜在上面有些桂花的香气,好似还有一丝淡淡的牛乳味道。 阿玉手上一用力,秦惜珩再也忍不住,含着帕子低唔一声哭了出来。 清早,邑京城门才初启,一匹快马便穿了过去,秦惜珩偎在阿玉怀中,烧得半昏不醒。 阿玉怕她吹了风加重病情,便用自己的披风盖住她,又腾出一只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驱着马再快一些。 秦惜珩在马背上受着颠簸,整张脸都埋在阿玉胸口。离得近了,她能嗅到阿玉身上混杂的桂花与牛乳的味道。 “大夫,我妹子病了,发热的厉害,劳您看看。” 耳边的声音像是飞在天边,秦惜珩半梦半醒,手指扣紧了阿玉的衣裳。 此后又是光怪陆离的景象连番变动,她一会儿看到自己又回到了被土匪扣押的地方,一会儿好像又在大雨里奔跑。梦境真切无比,她甚至看清了那张追赶自己的脸,一瞬间骤然吓醒。 “丫头?” 秦惜珩费了许久才缓过劲来,确认自己不在梦中。她的手指还紧紧地拽着阿玉的袖口,对方一说话,让她有种劫后重生的后怕感。 “怎么了?”阿玉问她。 秦惜珩松开手,终于看清了摘下蒙面的阿玉是何模样。这人面色黝黑,相貌平平,左侧的脸颊上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红色胎记。 她望着阿玉,眼泪顺着眼角就淌了下来,哽咽道:“我……我怕……” 阿玉道:“这里是邑京,不用怕了。药已经煎好了,等凉一些了再喝。诊金我付过了,你在这里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医馆里竟然一早就是人来人往,秦惜珩怕自己又被人给掳了去,牵紧了阿玉的手不放,央求道:“你别走,就在这里好不好?我怕。” 阿玉道:“都到邑京了,还怕什么?” 秦惜珩忍着高热的难受劲儿,摇头不止,“我就是怕,你不要走好不好?” 阿玉问:“你家是哪里?我替你去送个信,让你家人过来。” “等我病好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秦惜珩双手都抓紧了他,含着哭腔说道:“哥哥,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我只敢信你。” “好好好,我不走。”阿玉无奈,只得重新在榻边坐下,“松手,先吃药。姑娘家不能随便与男人拉拉扯扯的,你娘连这也没教过你吗?” 秦惜珩起先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教过,但我不。” “这样吧,我与你打钩。”阿玉伸出右手的小指,“我哪儿也不去,就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儿。” 秦惜珩点头,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又小声道:“你不要走,我爹爹是大官,等我好了,我让我爹爹提拔你做官。” 阿玉忍俊不禁,但还是点头道:“好。咱们先把药吃了,你再好好睡一觉,病就好了。” 搪瓷碗里盛了黑黢黢的药汁,看着就苦。没有解苦的蜜饯,秦惜珩皱眉不想喝,最后还是在阿玉的哄声中慢慢地喝了个干净,渐入深梦。 第64章 这碗药像是割裂梦境的一把刀,萍水相逢与雨中逃生都只是梦中一隅,刀子将这场劫难与阿玉这个名字统统割留在了过去,醒来之后的秦惜珩仍是楚帝与宁后最疼爱的仪安公主。 她回到了熟悉的皇宫寝殿。 凝香见到她醒来,庆幸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叫来御医看诊一次后,被问道:“我怎么回来的?是不是一个戴斗笠的人送我回来的?他现在在哪儿?” “婢子听说,是谷家的二公子在合安医馆找到了公主。” “谷家?”秦惜珩的面容还没有恢复,依然苍白似纸。她问:“哪个谷家?” “潭垣伯谷宥,”凝香说,“寻到公主的,就是潭垣伯的次孙谷怀璧。” “那阿玉呢?”秦惜珩急声问,“阿玉在哪里?” 凝香反问:“阿玉是谁?” 秦惜珩抓住她的手臂,扯着嗓子用力地说:“就是救我的那个人,他叫阿玉。是他将我从土匪手里救出来的,也是他送我去的医馆,他的左脸这边,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怎么,你们没有看到他吗?” 凝香摇头:“公主是谷家二公子寻到的,他说找到公主的时候,公主周围没有别人。” 秦惜珩喃喃低语:“怎么可能……” 凝香道:“公主莫不是做了个梦,将梦与现实混淆了?” 脑海中阿玉的声音已经模糊,那副带有红色胎记的面容也似乎久远了起来。秦惜珩经她这么一说,也怀疑起来,“是梦?” 无论此遇是梦非梦,阿玉此人在秦惜珩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残影,声音相貌全都不完整。 直到这次,她遇到了一个同样有着桂花混杂牛乳气息的人。 萍水故人,终于再逢。 秦惜珩猛地从梦中醒来,胸口起伏不定,颈子里都渗出了细密的汗。 她大口喘息几阵,发现自己还躺在盛芳殿的床上。 “公主醒了?”凝香一直在旁边守着,见状赶紧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 “这是怎么了?”凝香看她半天都愣着不动,有些担心地问,“公主梦魇了?” “我……”秦惜珩害怕地蜷缩着身子坐起来,“我梦到了那次被土匪绑走的事情。” 凝香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公主别怕。当年还好有谷常侍……” 秦惜珩倚在床头静静地靠着,打断道:“不是他。” “啊?”凝香愣了愣,“不是谁?” 秦惜珩没再说话,她蜷缩着身体重新躺下,听到外面窸窣的夜风阵阵作响,正扑打着檐下的窗棱。 这一刻好似回到了当年的迷途逃亡中,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觉得那些风雨又打在了身上。 “怀玉呢?”她静默半许,忽然问了一声,但问过之后才想起来,现在正是夜半,赵瑾应该就在偏殿里歇着。 凝香意识到她改了对赵瑾的称呼,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回道:“侯爷在偏殿,公主有事找他?” 秦惜珩迅速摇头,“无事。”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一片很是不安,但是与赵瑾在一起时,这种感觉就不会有。 三载前后,救她的始终都是那个叫做“阿玉”的人。 第030章 含章 赵瑾并未在盛芳殿的偏殿歇下,而是一个人来到了山道间。 二营禁卫们正忙忙碌碌地整理尸首收拾猎场,见到她来,前后不一地喊着“侯爷”。 她一战成名。 赵瑾并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淡淡地点头后,走到了甘子替她挡箭的地方。 山道间的尸体已经清理完毕,只剩血水还留在这里,与泥土混为一体。来日之后一阵雨、一场雪,又能将这里变得干干净净。 “侯爷。” 雷大叫了她一声,指着一个地方说:“我们把甘子挪到了那边。” 赵瑾轻轻地“嗯”了一下,抬脚走过去时,心中骤然如巨石堆压。甘子不是第一个为她而死的人,却是将她再次推入梦魇的人。 她曾用很长一段时间来摆脱替人活着的沉重枷锁,可她忘了,只要她手上还有兵,这样的梦魇就是源源不断。 这个在几个时辰前还向她邀赏的人,现在只能冷冰冰地躺在这里,他家中还有虚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 赵瑾看着他,压抑了许久的眼泪还是浮了起来。 方密察觉到她的靠近,头也没回说道:“这家伙天天最大的念想就是升官发财,眼下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仗着替梁渊侯挡下一箭,借故来邀功。 这话方密没说,但赵瑾明白。 她问:“他是怎么去二营的?” 方密道:“这小子偷盗成性,有一次终于老天有眼,让他被人送去了官衙,就一直在里面待着。建和三十三年,太后过世,圣上为替太后祈福,大赦了一次,他就这么出来了。可出来之后才得知,他的老子娘都不在了。自此,他决定痛改前非,做点正当差事,于是卖了祖屋托人打点,这才进了二营。” 赵瑾又问:“他儿子多大?” 方密叹气,“还未满月。”顿了顿,他又说:“自打当了爹,他不当差的时候还会去做些体力活,说是要攒钱让儿子好好念书,等到将来光宗耀祖,他才有脸去见他的老子娘。” 第65章 他市侩,他贪财,可他也是为了养家。 赵瑾沉重地缓过一口气,问道:“他家在何处?” “李巷桥下往西,里面第五间就是。”方密说完,又顺口问了一句:“侯爷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要去看看?” 赵瑾道:“我会替他请封,也会给他的妻儿另添抚恤。” 方密道:“卑职代他谢过侯爷。” 赵瑾落寞地看了甘子的尸身许久,将要离开时,又想起一事来,问道:“他的大名叫什么?” 方密道:“田兴甘。” 赵瑾点点头,迎着月色往回慢慢地走。 波涛汹涌的一夜惊魂即将翻过,当旭日再次升起时,东寰猎场一切如旧。 她想要藏锋而退的意图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谋逆所阻,自今日起,她很难再装作一个一问三不知的酒肉纨绔。 “侯爷!” 身后有人叫她,赵瑾回头一看,陈参正朝她过来。 她问:“有事?” 陈参摇头,“没事,只是这么晚了,侯爷怎么没去歇着?” “睡不着。”赵瑾言简意赅,突然问他:“有酒吗?” “啊?”陈参看了一眼她的左手,指着问:“侯爷你这手上还有伤,能喝酒?” “皮肉伤而已。” 心意决然的梁渊侯还是从他这里弄到了一壶酒。 盛芳殿外值守的禁军见她回来,正要开口,赵瑾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提着酒轻手轻脚入院,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启开酒封后慢慢地抿了一口。 主殿里还燃着值夜的灯,赵瑾看了一会儿,心中情绪复杂。 为了能让秦惜珩一直留在邑京,她故意做出轻浮的浪子模样,为此还挨了一掌。可偏偏造化弄人,她今夜又不得不舍身相救。 一切好像回到了原点,又或者说,秦惜珩对她的态度比初识时更加亲和。 梁州不能久无主帅,她不日就要回去,倘若秦惜珩执意跟着同去,那往后可如何是好。 她伺候不了这位活祖宗,也担心活祖宗给太子传递什么。 赵瑾心中举棋不定,烦闷地又喝了一口酒,突然听到主殿内有响动传来,随后殿门一开,秦惜珩披着斗篷出现在了门后。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你没去歇着?”秦惜珩看到石桌上的酒,顿时皱眉,“有伤还喝酒?” 赵瑾看看自己束着绷带的手,淡淡笑道:“皮肉小伤而已,无事。” “小伤也是伤。”秦惜珩拢着斗篷快步过来在她对侧坐下,按住酒不许她再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赵瑾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正要说话,突闻秦惜珩喊她:“怀玉。” 赵瑾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幻听,回过神来时,身体上下如漏筛似的,很是诚实地颤了颤。 她不太适应秦惜珩突然的示好。 秦惜珩看她眸中惊讶,似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心中快速闪过一丝愧意,旋即恢复如常,问道:“你背上……衣裳磨破了的那一块地方真的没事?” 赵瑾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垂下眼帘回答一句:“臣没事,劳公主挂心了。” 秦惜珩不放心地追问:“真的没事?” “真没事了。”赵瑾此刻只想离她远一点,可刚一起身,便被她拽住了手臂。 “公主还有事?” 赵瑾见她一双眼睛紧盯着自己交错的领口,大有扒开衣裳一探究竟的倾势,马上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动。”秦惜珩拽住她的手臂不放,有些迟疑道,“我只是……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 赵瑾问:“什么事情?” 趁着她傻愣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工夫,秦惜珩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下巴朝她的侧颈处偏了偏。 赵瑾慌了,“公主……” 她迅速捏住秦惜珩纤细的胳膊,以防她得寸进尺,然而秦惜珩已然没有了多余的动作,只是这样简单地贴着她的肩。 侧颈处有湿热的气息扑来,赵瑾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僵硬地又喊一声:“公主?” 秦惜珩的鼻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啜泣。 “怀玉。”按住赵瑾肩部的那只手一松,秦惜珩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却清晰地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赵瑾莫名其妙,本能地往后挪了挪,保持好距离后才问:“公主对臣道什么歉呢?” 秦惜珩摇摇头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为什么不去歇息?” 问话偏转得太过生硬,赵瑾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反是问道:“那公主为什么没有休息?是梦魇了睡不着吗?” 秦惜珩道:“为什么这么问?” 赵瑾道:“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今夜猎场的事,多少吓到公主了,臣就是这么一猜。” “是个噩梦,却也不全是。”秦惜珩看着她许久,还是决定将往事再放一放。 赵瑾笑道:“既然不算噩梦,那公主回去接着睡吧,说不定再次梦到的都是好事。眼下更深露重的,公主赶紧进屋去,别着凉了。” 秦惜珩道:“你也知道更深露重?那这更深露重的,你就坐在这里喝酒?” 赵瑾正要说话,秦惜珩又道:“进屋,我有事想跟你说。” 这句话正中赵瑾下怀,与其无端地揣测,倒还不如先把话说清楚。 第66章 初春的夜里仍有些寒凉,殿内生了火盆,进来便是一股和煦的暖意。 秦惜珩支开守夜的人,开门见山道:“你藏得挺深。” 赵瑾无奈地笑笑,秦惜珩又道:“但我早就该想到的,手握西陲三州守备军的梁渊侯,怎么可能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酒肉混子。” “公主找臣,就是为了说这个?”赵瑾开始漫不经心地问,反正她已经知道了,再隐瞒什么也没有意义。 秦惜珩看着她,“若是没有这场变故,我猜你就这么靠着我五哥,一直与他鬼混下去,是不是?” “是。”赵瑾平静地迎上了她的目光,“本来以为能躲,但是圣上这一赐婚,臣就知道躲不过了。可是谎话已经说了,刹不住脚了。” 秦惜珩微微挑眉,“这么说,还委屈你了?” 赵瑾听出她话语之间的玩笑意思,也笑道:“臣可什么都没有说。” 秦惜珩道:“原本我觉得各为前程最好,可我刚刚想了很久,与其各自为营,倒不如互帮互助。” 赵瑾眉梢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立刻问:“公主想要什么?”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秦惜珩丝毫不慌,慢慢道:“大哥做的这等事情,我可效仿不来。我这么说,只是想帮你。” 赵瑾洗耳恭听。 秦惜珩道:“现在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你解围。” 世人皆知仪安公主自幼长于皇后膝下,与嫡公主无异,下降赵瑾后,她就是能同时稳住帝后的一颗要紧棋子。 赵瑾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有些诧异,“公主为什么愿意帮臣?” 秦惜珩咬了咬下唇,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因为西陲只有你在才能安宁。” 赵瑾略愣了一下,并不反驳,而是问:“臣想带着母亲安静地守在梁州,离邑京的纷争越远越好。公主能做到吗?” 秦惜珩道:“这很难。” 赵瑾问:“若是只庇护侯府呢?” 秦惜珩心中一动,脱口而出:“焉知我日后不会随你去梁州?” 她的目光直直地射来,里面藏着的莫名情愫令赵瑾一瞬间恍惚起来。 赵瑾突然想到上元那夜,秦惜珩拉着她同演一出戏时,眼中流露过的红潮涟漪。很快,她回神,淡淡说道:“公主放心,臣在梁州翻不起什么浪。” 她只怕是疯了才会觉得秦惜珩的眼中掺杂了温柔。 赵瑾说完话,在心里否认三遍,方才只是自己看错了。 话说得太直白,秦惜珩愣过之后隐有愠色,“我若是有这个心思,找个心腹埋在梁州便好,何至于千里迢迢追着去吃苦?我说要帮你,就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帮你。” 赵瑾一瞬间哑口无言。 秦惜珩并未就此真的与她置气,缓和了面色又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不是傻子。况且,父皇很看重你,他甚至毫不犹豫就将定业刀借给你。” “定业刀?”赵瑾回想那把刀,同时又想起了众人当时的神色,问道:“这刀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秦惜珩道:“那把刀,是跟着高祖皇帝一起开国的。大楚建国后,定业刀就封在了猎场的圣安宫内,以告诫子孙后代善待百姓苍生,勿忘先祖创业时的艰难。” 难怪当楚帝把定业刀允诺借出去时,众人会有那么惊讶的反应。 赵瑾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我虽只是个女子,但也明白该以国朝安宁为重。”秦惜珩道,“所以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对外透露半点与剑西有关的事情。” 赵瑾问:“那谷怀璧呢?” 秦惜珩眼中的色彩顿时黯淡了几分。 赵瑾继续说:“公主之前说过互不干扰的话,臣答应了,因此也绝不会干涉你们。但是臣马上就要回梁州了,公主若是与臣同去,往后就不再顾念他了吗?” 秦惜珩静默着不语。 赵瑾道:“公主愿意帮臣,臣感激涕零,也相信公主的一片诚意。可公主若是舍不下他,自然可以留在邑京。臣想,皇后多半也不愿公主一人去梁州那等偏远之地。” “不行。”秦惜珩摇头。 赵瑾问:“为什么不行?” 梁州太远了,倘若赵瑾再遭遇什么不测,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也再不能弥补什么了。 可她没法对赵瑾说太多,只能反复坚持,“就是不行。” 赵瑾道:“臣不是想防着公主什么,而是觉得与其让公主孤身一人身处梁州,还不如与心上人在邑京成双成对。” 秦惜珩道:“名不正言不顺,算什么成双成对。” 赵瑾道:“公主可以挑臣的错处,我们和离就好。公主放心,臣不会有丝毫怨言。” 秦惜珩睫毛一颤,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这么想的?” 赵瑾避了避目光,望向一旁说道:“臣只是不想耽误公主。” 秦惜珩道:“但我从你身上挑不出错处。” 赵瑾笑了笑,“怎么可能挑不出,公主只要说了,就算不是错处,也是错处。” 秦惜珩突然扬高了声音,带着些吼对她道:“我说没有错处就是没有错处!” 赵瑾笑意一僵,然后叹气道:“公主就当今夜救你的不是臣,臣不需要公主感恩什么。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千万不要选错了。你以前待臣如何,以后依然如何。” 第67章 “你要我怎么当做不是你!”秦惜珩眼睛湿红,已经泛出了泪,“我想了好久,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赵怀玉,你故意的是不是?” 赵瑾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愣愣地不知所措。 秦惜珩吼完之后就后悔了,她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先道歉:“对不住,我说错话了。” 赵瑾摇摇头,并不在意,又对她道:“公主,你为什么要为了臣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这样根本不值得。” 秦惜珩小声一句:“哪里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什么?”赵瑾没听清,但也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说:“公主留在邑京,也是能帮臣的。梁州太过偏远,好些消息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错失许久了。公主若是真的要帮臣,留在京中自然是最好的。” 秦惜珩的情绪略有好转,仔细一想这话,觉得也对。 “好,”她点头同意,“如果你觉得这样可以帮到你,那我就留下来。” 赵瑾谢过她,听她忽然喊了一声“哥哥”。 喊完之后,秦惜珩道:“现在没别人。” 这声称喊将她们的距离拉近一步,赵瑾想着上元夜看灯时的那些玩笑话,心里却又莫名地觉得这声“哥哥”有些似曾相识,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还在其他什么地方听过。 她没有再回想太多,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等你与谷怀璧真正地终成眷属时,哥哥也会给你备一份嫁妆。” 第031章 转态 不论东寰猎场如何险象环生,最终落于史官手中也不过是寥寥几行字。 当邑京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之中时,韩遥念了声“阿弥陀佛”,对赵瑾道:“侯爷,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赵瑾在他脑门上一敲,“出息。” 御驾已经由禁军护送着去往宫门口,赵瑾放慢了马步滞足后面,听韩遥问:“咱们现在回府?回哪边?” 纵然已经换过外衫,包扎了手上的伤,但赵瑾仍怕自己这副模样吓着樊氏,她思忖着皇后一定会留秦惜珩在宫里养脚伤,于是毫不犹豫道:“公主府。” “对了,”她驱着马走了几步,又回身道:“猎场的事免不了闹得满城风雨,你替我去府上给娘报个平安,就说我得侍奉公主,不便回去。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娘心里有数,不会追着你多问的。” 韩遥忙不迭就去,才进府门,就听门房问:“侯爷怎么没一起回来?” “公主府还有些事,侯爷现在不便回来,让我先给太夫人报个平安。”韩遥说完,察觉到门房的神色有些不对,立刻问道:“怎么了?府上出什么事了?是太夫人怎么了吗?” “不是太夫人。”门房拉着他往一旁走了几步,小声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只是周管事吩咐,若是侯爷回来了,赶紧先去找他。” 韩遥心中犯疑,还没走到管事房,周管事就快步过来,又看看他的身后,问道:“侯爷呢?” 他只得又解释了一遍,然后问:“府上出什么事了?” 周管事凑到他身前小声道:“是藏在府上的那对叔侄,昨日不知为何,突然吵了起来。那个叫谭兴的小子,还闹着要出府!我们哪敢轻易放他走,硬是将他堵在屋里了。” 韩遥问:“谭子若没说他们为何吵架?” 周管事摇头道:“他只说谭兴是在闹脾气,让我们不用担心。可他话这么说,我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韩遥想了想,道:“只要人还在府里,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就行,等我向太夫人问安后,就去公主府告诉侯爷这事。” 赵瑾回到公主府时,秦惜珩果真不在,但厅堂内却候着一位鬓角染白的御医。赵瑾认得,这是御医院的副院判章规程。 章规程对她行礼,说道:“臣奉仪安公主之命,来看看侯爷的伤。” 赵瑾把左手伸出来,道:“换个药就行,我自己也能来,您明日不用专程来一趟了。” 章规程道:“公主说,侯爷背上也有伤,臣……” “不必了不必了。”赵瑾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不用看了。” “这……” “公主若是问起,您直说就是。” 赵瑾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这位副院判,心里长长地缓了一口气。她突然觉得,秦惜珩之前对她不闻不问言语冷淡也挺好的,如今突然这么嘘寒问暖,她反倒觉得格外地不适应。 这一路又是风尘仆仆,她随意擦了把脸,刚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听到韩遥在外面叩门,“侯爷!” 赵瑾开门,一面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在府上多歇会儿?” 韩遥不敢耽误,将周管事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了。 谭子若此人本就令赵瑾生疑,如今再来这么一出,她越发觉得有些古怪。可谭子若既然用借口来推辞,想必她即便是问,也是问不出什么的。 “你再跑一趟路,让周管事多注意着他们,多余的话就不要问了。” “是。”韩遥应声就去,一刻也不耽误。 赵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回忆着谭子若的那些话时,又想起了谭兴的模样。 那孩子看着不大,最多不过十七,模样生得还不错,只是有些面黄肌瘦,若是好生养着,倒是与高门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少爷们无异。 第68章 赵瑾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都是一愣,她为什么会凭一张脸就觉得谭兴不像寻常白衣? “侯爷在吗?” 凝香在院外的叩门声突然打断了赵瑾的回想,她顺声而望,就见院门被人从外侧推开,本该在皇宫休养的秦惜珩竟然出现在了院门口。 赵瑾看到她,脑中骤然一空,脱口就问:“公主怎么回来了?” 秦惜珩寒着脸走过来问:“章御医是我叫来的,你怎么不让他看看?” “臣这里只有圣上赐的君山银针,公主要尝尝吗?”赵瑾讪讪一笑,试图转移话题。 “别在我面前答非所问。”秦惜珩拖着她进屋。 赵瑾只得道:“公主的好意,臣谢过。不过是点皮肉擦伤,涂点药膏就行了,不必那么兴师动众。” 秦惜珩盯着她缠了绷带的左手,说道:“你手上都磨得见骨了,这叫皮肉伤?还有背上,我不信你背上没有任何瘀伤。” 赵瑾尴尬地笑笑,“臣是个粗人,糙惯了,不用养得那么金贵,这点伤实在是无足挂齿。公主不用专程过来,你的脚还需要好好静养。” “我的脚早就好了。”秦惜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御医说,若不是你及时为我揉开淤处,只怕还要卧床几日。” 赵瑾呐呐地“嗯”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惜珩忽然又说:“昨夜太乱了,也就只有你在担心我的安危。于情于理,我该谢谢你。” 赵瑾道:“公主愿意帮臣,已经是莫大的感激了。” 秦惜珩看着她,欲言又止,但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再说。离开之际,她无意瞥到架子上挂的氅衣,顿时注目。 说是氅衣,其实也不过是一件厚实一点的披风,因为洗的次数过多,原本的绀青色已经褪成了浅青色,若是再看得细致些,衣摆处有好几处针脚都脱了线。 赵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奇怪道:“这件氅衣怎么了吗?” 秦惜珩只是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没什么。” 此后一连数日,秦惜珩日日都是亲自来看她,一同跟来的还有各式各样的补品。赵瑾推辞了好几次,可等到第二日时,这些补品还是照来不误。 堂堂仪安公主,就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守着梁渊侯补身。赵瑾苦不堪言,好几次想问她为何不去看看谷怀璧,却又不好开口。 没几日,宫里说皇后染了风寒。赵瑾听后眼睛一亮,心想公主肯定是要入宫侍疾的,这样一来,就没人逼着她吃补品了。 然而她眼中的庆幸还没来得及落下,秦惜珩便拨来了好几个下人,更是将自己身边一位老资历的嬷嬷留下,替她守着赵瑾吃补品。 这嬷嬷比公主还难伺候。 赵瑾稍有不愿之态,嬷嬷就跟念经似的唠叨,先是吹捧一番公主的苦心与关怀,然后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到“齐家修身治国平天下”。 这么好的口才,不拿去朝堂上与群官理辩,真是可惜了。 赵瑾忽然觉得奶娘孙婶平日里的念叨很是亲切。她望着眼前这碗烧鹿血,苦着脸不愿再吃。这玩意儿不论如何做都是腥味太重,她闻着就想吐。 嬷嬷刚刚开口:“侯爷……” “打住!”赵瑾真是受够了,揉着太阳穴问道:“公主可说何日回府?” 与其日日这样担惊受怕,又饱受补品的折磨,倒不如一劳永逸,让她把话再说得清楚些。 一个机灵的丫头趁机回话:“侯爷是念想公主了?听说皇后的风寒已经好了许多,婢子这就派人去接公主。” “等等……”她的话没说完,丫头就跑远了。 “谁念想她了。”赵瑾嘀咕完自己的心声,也不顾嬷嬷的唠叨,扔下烧鹿血就走了。 半个时辰后,秦惜珩就回了公主府。她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下,径直就往赵瑾房中来。 “你找我?” 赵瑾不料她这么快就回来了,心中尚且还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有些话还是早些说清楚更好。 秦惜珩先问:“今日的补食吃了吗?” 赵瑾抛开之前的一切踟蹰,放平了心对她道:“公主,有些话,臣就直说了。” 秦惜珩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赵瑾道:“公主以后不必给臣送补食了。臣知道公主是因为猎场的事才这样,但是公主,你不用放在心上,臣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臣若是奉主不周,圣上会盛怒。臣现在挺好的,补品补药都不需要,公主的好意,臣心领了。” 秦惜珩平静地看着她,并不见恼,而是摇头道:“不是。” 赵瑾摸不透她的意思,问道:“不是什么?” 秦惜珩却没有解释,只是问:“我对你好一些,你不愿意?” 赵瑾愣住,一时之间反而无话可说。 秦惜珩道:“你放心,给你送补食的都是我的心腹,王嬷嬷是我的乳娘,他们不会对外透露任何事情。外面的人不知道我对你好,母后和太子哥哥也不知道。” 赵瑾无奈,只好实话实说:“臣吃不惯这些,公主以后不必派人送了。” 秦惜珩毫不罢休又问:“那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直接跟我说就好。” 赵瑾一心记挂着受傅玄柄所连累的傅家,更担心傅玄化的生死,可案子现在正在三司会审,她即便是再着急,也无法开口。 第69章 “没有了。”她垂着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公主不用多心,臣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好。”秦惜珩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 两人静静地默处片刻,各藏心思。 自打狩猎结束回到公主府后,赵瑾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加之秦惜珩日日都来含章院,她不便出门,对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几乎与世隔绝。 韩遥区区一介护卫,无法打听傅家的消息,而她去不了揽芳楼,见不到沈盏,也问不了案子的进展。 “公主,”赵瑾压抑不住自己的担心,于是拐弯抹角地问:“纯阳大长公主怎么样了?” 提到纯阳大长公主,秦惜珩便是轻轻地叹气,“姑奶奶听到消息后就晕了过去,后来虽然醒了,却说不出话了,直到现在还是卧床不起。父皇听说后,命人将她老人家接到宫里去了,我去看过一次,当真是可怜。” 赵瑾马上又问:“傅家的其他人呢?全下狱了吗?” 秦惜珩“嗯”了一声,“傅玄柄虽然已经死了,但这场叛乱还是需要三司会审,等卷宗呈到御前,该如何处决,也就该出来了。” 她虽然没说具体该如何处决,但赵瑾心里多少有数。 秦惜珩看她双眉微蹙,眼中的担忧更是藏掩不住,忽然想到不久前的某一夜,赵瑾一个人在院中舞剑落泪。她此时再回忆那一天,骤然想起来那日正是傅玄化与崔氏五姑娘崔心荷的婚日。 莫非……莫非赵瑾是对崔心荷有情?可这么一个没来过邑京几次的人,又是在哪里识得一个深闺女子的? 秦惜珩刚想否定这个猜测,忽地又想到自己少时也碰巧见过赵瑾,既然如此,那赵瑾说不定真的在其他地方见过崔心荷,就这么一见倾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将这个猜想摁在心里,只是用余光悄悄地观察赵瑾。她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赵瑾已经心焦到了极点。 “怀玉。”她叫了赵瑾一声,也拐弯抹角地试探,“我记得,你与傅檀英有些交情,你可是想去狱中看看他?” 第032章 世情 赵瑾睫毛一颤,立刻将眼帘垂得更低,迅速摇头,“不了。” 即便她很想去看傅玄化,可看了之后又能如何?还不如在外面好好想想办法,看能否为傅玄化争取点什么。 秦惜珩一眼看出她的口是心非,暗中已经有九分肯定她就是对崔心荷有意,却不便说出,只能将此事藏放心底。 “原本我还担心你会顾及以前的情谊,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看他,现在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秦惜珩道。 赵瑾低声道:“臣明白。” 秦惜珩离开后,赵瑾一个人枯坐了许久,直到韩遥带着消息匆匆回来。 “侯爷,沈领头的信。” 说的是信,其实不过是一张折叠了多次的纸条。赵瑾接过来快速看完,当即起身,“我去一趟揽芳楼。” 沈盏坐于密道内,听到遥遥传来的脚步声时,起身对来人一揖,“见过少主。” 赵瑾问:“是什么事情?” “少主先坐。”沈盏递给他一封信,又说:“这是夜先生传令的手书。” 赵瑾一眼注意到信上的红色印章,那是一只鸽子的模样,是夜鸽们默认的印记。 她看完信上的内容,心里“咯噔”一响,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问沈盏:“你们知道圣上会在猎场遇刺?” 沈盏道:“是,但夜先生说,此事不能让少主你知道。” 赵瑾问:“谁的人?” 沈盏道:“宁相。” 赵瑾原本也有此怀疑,此刻得到准确的答案,心里倒是放下了。 “所以你们故意对太子下手,就是要将杀手逼出来?” “不错,夜先生说,此事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让皇后和宁相放松警惕。” 赵瑾终于明白这一次的猎宴上为何会没有周茗,她又问:“那谦王谋反呢?” 沈盏道:“谦王应是趁着混乱,临时起意。” 赵瑾回想那日在秦穆账外听到的对话,略略点头,“应该就是这样了。”她说完,突然又想到什么,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派人杀仪安公主?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沈盏道:“这一点,属下也问过夜先生,可夜先生也想不通。听说那队羽林卫都被少主杀完了?” 赵瑾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不得不下手。” 沈盏宽慰她:“少主也是情非得已,就别再想了。” 赵瑾一心记挂着傅玄化,问道:“若是凭借军功,有免死的可能吗?” 沈盏道:“少主问的可是傅玄化?” 赵瑾承认,“是,他当年好歹救过我,我不能看着他无故牵涉其中。” 沈盏眉头深锁,道:“属下劝少主一句,这件事,少主还是不要插手。傅玄柄干的可是谋逆的大罪,除了纯阳大长公主,整个傅家都下狱了。少主,你如今手握剑西三州的七万兵马,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千万不能与傅家沾上一点关系。” 赵瑾何尝不明白这些,她在公主府的这几天,日日斟酌的都是这件事的利害关系,可傅玄化于她而言与旁人不同,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 “我自然不能亲自出面,但朝中……真的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吗?” 第70章 “即便傅家之前在朝中有再多的结交,此时又有谁敢出面求情?”沈盏叹了一声极轻的气,“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之心性,本就如此。” 文臣不敢出言,武臣就越发不便露面了,可偏偏傅玄化自小习武,所有的功绩都在军中。 赵瑾沉默地揉了揉鼻梁,满心踌躇。 “少主,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你是赵家仅剩的血脉了,剑西更是离不开你,当下,该以大局为重。”沈盏并起双手对她揖礼,然后问:“还有一事,夜先生让属下问少主一声,预备何时回梁州?” 赵瑾道:“明日我去一趟户部,先催催军饷的事。” 沈盏笑道:“今年有少主亲自去问,剑西三州该是不愁了。” 赵瑾牵挂着傅玄化,笑得极为勉强,“但愿如此。” “那日后呢?”沈盏问她,“听说此次谦王谋逆,少主自请平乱?” 赵瑾叹了口气,“我若是不自请平乱,傅玄柄凭那两千羽林军,只怕真的能攻入圣安宫。”她停顿须臾,问道:“夜先生怎么说?” 沈盏道:“少主无需自忧,夜先生说,一切有他。” 赵瑾问:“我能见夜先生一面吗?” 沈盏道:“现在还不行。夜先生说了,等时候到了,他自会见少主。所以在这之前,请少主好好保重。” “好。”赵瑾道,“也请夜先生好好保重。” “属下送少主出去吧。”沈盏起身在前领路,一面又说:“少主虽然甩掉了草包的名头,但‘纨绔’二字,还是挂在身上比较好。” “嗯。”赵瑾跟着他从密道回到厢房时,上次替她遮掩耳目的两个小倌就在这里等着。 “见过少主。”两人异口同声。 沈盏道:“一直没给少主介绍,他们是云鸿和白露。” 赵瑾对他们二人微一点头,“上次有劳二位。” 白露看了身旁的同伴一眼,道:“少主不必言谢,应该的。” 沈盏对候在一旁的竹笙道:“不早了,你送少主出去。” 大堂内明光透亮,却已经没有之前那般喧嚣了,在厢房门开启的一瞬间,赵瑾搭了条胳膊在竹笙肩上,搂着他慢慢地走出厢房。 两人靠得极近,远远看去,还真是一对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有情人。 揽芳楼送客的马车就在大门口,老鸨跟着去送人,笑得一脸谄媚,“侯爷慢走。” “妈妈可得好生替我照看竹笙。”赵瑾露出一丝浪荡的笑,拿手指挑了挑老鸨的脸,纨绔劲十足。 “侯爷放心。”老鸨甚至将脸往她掌心里送,就差双手托着她的腿助她登上马车。 “行了,进去吧。”赵瑾一脚跨入马车,扯下车帘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这京中的勾心斗角,实在是令她厌烦,然而生逢于世,需要她游走奔波的实在是太多了。 次日,赵瑾掐着散朝的时辰来了户部。 左侍郎万力今日当值,见到她来,立刻起身来迎,笑道:“侯爷怎么来了?” 赵瑾不信他会不明白自己的来意,于是开门见山直言:“剑西今年的军饷预备下拨了吗?” 万力哪知她连弯子都不绕,一时有些语塞,尴尬地笑了两声后,慢慢道:“侯爷容禀,如今正是开春的时候,春耕要播的粮种才刚刚划出去。淮安道的事,侯爷想必也知道,年前雪灾殃及了那么多人,当下,朝廷得先将淮安道安置妥当了,才能再看别的事情。” 赵瑾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干脆寻了个地方坐下,道:“淮安道固然要紧,可我剑西也不能喝西北风不是?邑京已经回春了不假,可剑西还是一片冰天雪地。军饷的总额,我早就呈上去了,圣上也过了目,如今就看你们户部了。我也不耽误侍郎的时间,就想问问,剑西今年的军饷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她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份奏折,“这是我向圣上奏请的军饷总额,侍郎若是不清楚细节,那么看这一份也是够的。” 万力哪敢自作主张,忙把奏折往回推,苦笑道:“侯爷,剑西的军饷可不是个小数,即便是圣上允了,也得由政事堂批文才行。” 他这是故意将事情往宁澄焕那边推。 赵瑾哼笑一声,又听他说:“侯爷的奏请,臣已经听徐尚书说过了。依臣看,侯爷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不如先去度支司问一问粮草。” 度支司原为户部一司,令宜帝时,为便于军粮供给,便将这一司单独划分出来,独立于户部之外,专管粮饷转运。 赵瑾忍着脾气道了声“多谢”,退了出来。 度支员外郎王钦看完赵瑾奏请的粮草数额,问道:“剑西去岁的粮草一共是一百万石,想必还有多余,侯爷今年请加五万石是为何?” 赵瑾耐着性子道:“去年秋末,孜州征了两千新兵固守孜定口,还有战马,员外郎总不能不把马粮当数。” 王钦问:“兵部可对新兵登名造册?” 赵瑾道:“名册我已上呈,随时可查。” 王钦却摇头说:“可兵部未曾对度支司提及侯爷所说的名册,想来是还未归册,此事不能仓促而定。” “仓促?”赵瑾忍到此时,已是忍无可忍,冷笑着拉下了脸来,“我与公主大婚之前,名册就递了上去,如今已是半月有余,员外郎却还说‘仓促’二字,究竟是你们度支司办事太慢,还是不将我赵怀玉放在眼里?” 第71章 王钦的态度原本有些生硬,但听她提及仪安公主,便软了几分口气,“侯爷勿恼,下官也是秉规办事。度支司没有拿到兵部的确认文书,这两千新兵就不能作数。” 赵瑾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那股火气强压下去,又问:“那这一百万石粮草,总是能拨的吧?” 王钦道:“只能先拨八十万石。” 赵瑾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气血正在“突突”地往上涌,正要开口,王钦又道:“淮安道全境受雪灾所扰,当务之急,是安置好那边的百姓。军为民而生,这个道理,侯爷应该清楚。” “淮安道就只差剑西的这二十万石军粮吗?其他州郡的仓廪就没有余粮了?”赵瑾怒极反笑,“剑西三州的边围都是沙地,置不了军屯,本就比不上朔北和岭南,如今你再克扣粮草,要让剑西的兵怎么活?” 王钦听着就急了,“侯爷这是什么话?朝廷又不是不拨粮,只不过是比往年迟一段时日而已!” 赵瑾便问他:“迟多久?” 王钦道:“这哪是下官能说得准的,总之,朝廷绝不会克扣剑西的粮。” “是赵侯来了?” 外面适时而来一个声音,两人侧身望去,来的正是平河水运使杨千进。 平河水运使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负责的是漕运军粮供给,大楚几地的军方转运使都得给这位几分薄面。 赵瑾勉强扬起些笑容,道:“杨运使来的正好。” 杨千进给王钦递了个眼色,然后拉着赵瑾走到角落里,道:“侯爷,咱们算是老熟人了,有些事,下官也不瞒你。” 赵瑾道:“杨运使但说无妨。” 杨千进先是叹了口气,才说:“淮安道遭此雪灾,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偏偏去年,中州与岭鞍又是大旱,粮食仅有丰年的四成,各地的仓廪都是半空。我此次亲自送粮去淮安,前几日才从长庆回来,所见之处无一不是饿殍。若是从其他地方调粮,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实不相瞒,此次并非只动用了剑西的军饷来补贴淮安,朔北那边,也抽出了两成的军粮。” 赵瑾道:“可朔北好歹还有屯田。” 杨千进道:“侯爷勿忧,最多再过两月,淮安便可缓和过来,到时候再行和籴,是能将剑西的军粮补上的。” 赵瑾揉揉自己的鬓角,冷静片刻后说道:“好,那就依杨运使所说,还请度支司尽快批粮。” 王钦等她离开许久后,才略带不满道:“一口气要这么多粮,也不怕撑死。他的兵一年真能吃那么多?多半都被倒卖出去了。” “员外郎请慎言。”杨千进看了他一眼,“下官虽然才回京,但已经听说了谦王谋逆之事。赵瑾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咱们还是不要与他硬来。” 王钦嗤笑一声,“你那套左右逢源之术,就别在我面前演了。” 杨千进劝不动他,于是作罢,又问道:“适才,我在外面碰到了裴郎中,他说,剑西今年的粮要从渚州仓廪里调,这是为何?” 王钦点了点桌上的一封奏折,道:“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第033章 冷暖 赵瑾从度支司出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今日这一行可谓无功而返。她默默地叹气,茫然间有些不知道该去何处,正巧没走几步就看到街角有个馄饨铺,于是径直过去点了一碗馄饨。 她与杨千进打过几次照面,也对他的为人知晓一二,若是连他都开口劝说,事情只怕真的是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公子,您的馄饨!”老板欢声一叫,端了碗热馄饨在赵瑾面前。 “多谢。”赵瑾递上几枚铜板,礼貌地道谢,拿起调羹在碗中搅动一圈,被馄饨汤氤氲的热气熏红了眼睛。 今年只怕比往年更加难捱。 她舀了一口汤先喝下,随后开始大口地吞咽馄饨,妄图将眼中的泪和肚中的愤齐齐压下去。 “例行检查,闲杂人等回避!” 度支司对面就是南衙的一处分院,此时轮到巡防交接,一队禁军接了职,照例巡查京街。 百姓们自动将中间的路让出来,赵瑾吃完馄饨起身正好碰上,见状也不假思索地往一旁退了几步。 陈参交完职从院中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赵瑾,忙快步过来,问道:“侯爷怎么在这里?一个人吗?” 赵瑾道:“去了一趟户部和度支司。” 这一说户部和度支司,陈参就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等那队禁军走远之后,又左右张望几下,才指着就近的一间茶楼说:“侯爷若是不嫌弃,卑职想请侯爷喝杯茶。” “好。”赵瑾点点头,两人移步茶楼之上,待得茶官布茶完毕后,陈参才开口:“卑职得了点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赵瑾道:“愿闻其详。” 陈参迟疑着,说得很慢:“剑西今年的军粮,好似要从渚州仓廪里拨。” 赵瑾目光一紧,问他:“哪里的消息?” 陈参道:“听说是周将军自己提出来的,这消息能传到我们耳中,自然是早就到了度支司了。” 赵瑾怔怔地望着自己面前的这盏茶不说话,心中乱如麻絮。 剑西往年的军粮都是来自于沧州仓廪,沧州处邑京西南的平原之地,是京畿道中最大的一州。这么多年下来,所有人几乎都默认了剑西的军粮只从沧州来调,而今骤然变作渚州,难免不叫人觉得奇怪。 第72章 “渚州。”赵瑾慢慢地念着这两个字。 这是岭鞍道最东面的一州,朝廷为了南疆兵马,更是在这里设了万亩军屯。 令赵瑾觉得不安的并非是邑京的明枪暗箭,而是渚州所在的辖区。 周茗为何会突然请奏从岭鞍给剑西派粮? 陈参道:“侯爷,圣上是否准了这件事还是未知,卑职只是将知道的事告诉你。” 赵瑾淡淡一笑:“多谢了。” 陈参也笑道:“侯爷客气了。” 赵瑾暂且抛开此事不谈,问他:“我听说,东寰猎场的恩赏下来了。你现在调到一营的什么地方了?” 陈参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苦笑着摇摇头,“说什么恩赏,除了几吊钱,什么都没有。” 赵瑾微愣,有些难以置信地又问:“方密雷大他们呢?” 陈参叹气道:“我们这些人啊,一没靠山,二没家世。猎场那日,我们是出了不少力,可一营的人也没闲着。即便是有升迁令下来,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赵瑾突然想到秦佑说的那句“没有背景靠山,再怎么熬也难出天日”。 她想到自己今日在户部和度支司的处境,自嘲一笑。 有道是人走茶凉,自从赵世安过世后,他们赵家在朝中就真的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了。六部里的人个个都是见风使舵,没有银钱关系,他们谁的面子也不卖。 她恨死了这该死的世道,可她无能为力。 “甘子的妻儿,我一直没来得及去看,他们现在如何了?”赵瑾问。 一提到这个,陈参又长叹了一口气,“甘子媳妇眼睛都哭肿了,这些时日,都是兄弟几个的婆娘在轮流照看他们娘儿俩,否则只凭那点抚恤,哪儿够呢?” 赵瑾问:“给了多少?” 陈参道:“二十两银子。” 赵瑾瞪直了眼,“才二十两银子?” 陈参苦着脸道:“区区二营,人命能值几个钱?若不是有侯爷替甘子请封,他这条命,也就值五两银子。我替他谢过侯爷。” 猎场那夜死伤不少,朝廷能拨二十两银子抚恤甘子的妻儿,也算仁至义尽。赵瑾替甘子惋惜,又问他:“那你呢?如今依旧是二营的指挥使?” 陈参自嘲着笑了笑,满眼无奈,“有句话,叫‘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卑职现在想想,就这么一直领着二营指挥使的职,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人还活着,就已是万幸了。倒是那位替圣上挡住傅玄柄的谷二公子,听闻圣上赏识他的身手和反应,将他调去御前做了带刀卫。” 赵瑾回想那时的千钧一发,道:“他的确是反应敏捷。” 话已说完,陈参起身对她一揖,“卑职先出去,侯爷再坐片刻吧。” 难为他心思能这么缜密,赵瑾略略点头,“回见。” 陈参走后,她一个人对着眼前这盏未尽的茶水静静深思。 周茗这是要对剑西示好? 赵瑾才冒出这个念头,直觉又以为不对。猎场那夜,她可谓卸下了自己的全部伪装,若她是太子,只怕心中会生出强烈的芥蒂。 这件事想不出缘由,只得暂且搁下。赵瑾默默地叹气,心道今日出门忘了看黄历,什么烦心事都赶到了一起。 无独有偶,在她回到公主府时,踏入门槛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向她问安,可就在前几日的时候,府里的这些人见了她都是绕道而行,更别说问安行礼。 赵瑾听着他们对自己请安,一时很是不适,等路过花厅时,就看到墙角下跪了一排下人,男女都有。 “见过侯爷。” 正好有个小侍女来给她请安,赵瑾便指着墙角问:“怎么回事?” 小侍女低着头不敢看她,说道:“他们乱嚼舌根,为公主不喜。公主便罚他们先跪足两个时辰,然后离开公主府。” 赵瑾也没把“乱嚼舌根”这几个字往自己身上想,“哦”了一声就要走,突然听到墙下有个男仆喊道:“侯爷,小人有罪,求侯爷宽恕!” “你们说什么了,让公主这样罚?”赵瑾走过去问。 男仆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对她磕头,“小人不该在背地里编排侯爷,小人知错了,求侯爷在公主面前说说情,不要撵小人走,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一说完,其他人也纷纷对赵瑾磕头,长短不一地求道:“求侯爷在公主面前说情,不要赶我们走。” 赵瑾看他们磕头磕得着实有些可怜,本想让他们先起来,可转念一想这里是公主府,她说的话也作不了什么数。 “侯爷!”第一个向她求情的男仆跪走过来抱住她的腿,哀嚎道:“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若是被逐出了府,全家人就得喝西北风。求侯爷替小人说说情,别让公主撵小人走。侯爷的恩情,小人会铭记一辈子!” 他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哭嚷起来,赵瑾听得头疼,道:“既然是公主说的,那我求情有什么用?这府上的一切,自然是公主说了算。” 男仆道:“有用的!只要侯爷开口,公主一定会答应。” 秦惜珩的确说过有事可以直接开口,可赵瑾并不想索要什么,况且现在这事是仪安公主亲口下令的,这里又是公主府,她没把握对方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收回对这些人的惩戒。 第73章 小侍女也说道:“婢子从没见公主发过那么大的火,公主其实……很看重侯爷的。” 赵瑾心道若不是谦王谋反,你们公主连正眼都不会给我一个,又何来看重可言。 男仆又开口:“侯爷,求——” “打住。”赵瑾一抬手,然后问小侍女:“公主在府上吗?” “公主进宫去了。” 赵瑾看着这一排还跪着的人,尚有些于心不忍,道:“算了,你们先回去吧,等公主回来了,我再去问问。” 一排人几乎喜极而泣,连声对她道谢,男仆更是连磕几个头,感恩戴德道:“侯爷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赵瑾道:“别谢太早,公主若是执意赶你们走,我也无能为力。” 男仆道:“侯爷放心,只要您开口,公主定是有求必应!” 这人说得信誓旦旦,赵瑾实在是不明白他这股自信究竟从何而来。她已经走离了原地许久,此时再回头去望,那些人竟然还站在墙角下,整齐地看着自己所在的这个方向。 赵瑾觉得背上一刺,赶紧回身往含章院走。 “侯爷!” 她前脚刚进院子,韩遥后脚就追了进来,急匆匆来说:“侯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兵部刚刚得到朔方的八百里加急驿报,格里部已过无忧河,再次进犯了!” “不是稀罕事。”赵瑾像是早在意料之中,平静道:“突修里上次吃了败仗,自然想趁着程新禾不在,赶紧扳回一局。” 韩遥倒是没想到她会如此淡然,一瞬间反倒不知所措,问道:“侯爷,那咱们呢?之前你不是还怀疑,乌蒙嘉与苍狼部有勾连?眼下突修里对朔方出兵,若是乌蒙嘉趁机作乱,与古纳川联手打破羌和北边的防线,那……” 赵瑾打断:“他们谈不拢,至少目前来看,乌蒙嘉的野心不小。他即便真有意与古纳川联手,只怕连两成的战利品都舍不得分出去。” 韩遥猜问:“侯爷你的意思是,咱们先静观其变?” 赵瑾道:“除了等,眼下也没有其他法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韩遥苦闷地叹了一口气,又问:“侯爷,你今天不是去了户部吗?咱们剑西的军饷什么时候能拨出来?还有粮草呢?” 说起这个赵瑾就来气,她不想多回想今日遭受的冷眼,于是三言两语先将韩遥打发了出去,独留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思索后路。 朔方战事再起虽然是意料之中,却来得实在不是时候,朝廷顾重避轻,定然会先为北疆筹粮积饷。 赵瑾枯坐了半天也没想出除了等待以外的任何法子,眼前的棋是一盘死局,只能静等下棋人来裁决。 “侯爷在吗?” 就在她拿起桌上的书才看了两行时,外间又来了声音。 她听出这是凝香,以为秦惜珩也来了,赶紧放下书去开门。 “请侯爷安。” 秦惜珩并不在,而是凝香领了好几人站在外面,道:“他们是宫里司衣局的人,公主特地叫来给侯爷量身裁衣的。” 赵瑾莫名其妙,“可我不缺衣裳啊。” 凝香道:“公主说,侯爷有几件外袍都洗得褪色了,该添些新衣了。” 赵瑾一瞬间便想起秦惜珩那日盯着氅衣的模样。 “侯爷,”一位宫人叫她,手中拿着软尺,“婢子给您量量尺寸。” 赵瑾约莫记得过几日又是哪位王爷的寿辰,她猜着,秦惜珩估计是嫌她的服饰太旧,配不上驸马的身份。 樊芜早就给她置办了几身衣裳,可赵瑾觉得还是旧衣穿着舒服,弄脏了也不心疼,所以一直没换过。 “不必了。”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书册,头也不抬地对凝香道:“你回头告诉公主,这些小事,不劳她费心。” 有个宫人心直口快,“宫中的料子与花样,都是时下最新的,婢子看侯爷身上的这件,都是四五年前的样式了,该做几件新的了。” 赵瑾今天遭了户部和度支司的白眼,心里本来就窝着一口气没处撒,这宫人的话一出,于她而言更是莫大的羞辱。她将书重重地摔到桌上,尽力压住心头无名的怒火看向那边,冷冷道:“我一个只会打仗的粗人,穿不来贵人们才配得上的金衣,几位请回吧。” 凝香聪慧,当即便明白了她怒从何来,忙道:“侯爷多虑了,这几日来了倒春寒,公主看到您的衣裳有些单薄,担心侯爷冻着,所以想给侯爷做几件御寒的衣物,没有其他意思。” 赵瑾不再看她,烦闷地闭上眼,“姑娘请回去吧,我不想再说一遍。公主那边,就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其他的,随你怎么说。” 凝香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脾气,当下连大气也不敢出,忙不迭带着人走了。那名说话的宫人也自知失言,走了好远后才喘着气哆嗦问道:“凝女官,梁渊侯不会要杀了我吧?” “你浑说些什么!”凝香斥她一声。 “侯爷不愿意做衣裳,那仪安公主那边,咱们要怎么说?”又一名宫人问。 “算了,”凝香伤神道,“公主今夜要回府,此刻该是在回来的路上了。你们回宫吧,此事我去对公主说。” 第034章 错识 东雁大街,一辆马车缓缓往集市中央驶来。 秦惜珩将车帘撩开一条缝,问着外面赶车的双临:“阿璧的伤还没好全,怎么会来长春楼吃酒?你们真打听清楚了?” 第74章 福寿代为回话:“千真万确,公主一去便知。” 前方人多拥堵,双临勒住缰绳停了下来,对秦惜珩道:“公主想见谷二少,大可再挑时候,为何非要急于这一时?” 秦惜珩道:“你们懂什么,阿璧现在成了御前带刀卫,指不定有多少人来巴结他,否则他也不会因为伤还没好就来这里吃酒。我就是怕那些人对他有所求,往他怀里塞些不三不四的人。”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特地换了一身男装,还选了辆寻常马车。 马车在人潮的推挤下往前缓慢行驶,至长春楼时,有个人正在大门外高谈阔论。 “这厄运,就不会老缠着一个人不放。像我——”那人拍拍胸脯,打了个酒嗝,“这不就时来运转了?” 秦惜珩皱眉,轻声问:“外面是谁在说话?” 双临小声回话:“回公主,有人喝多了,耍酒疯呢。要不,臣换个地方停车?” 秦惜珩“嗯”了一声,马车重新往前行驶。 外面的酒鬼还在大放厥词:“跟着谷二少,还差那点钱吗?你不知道吧,他可劲儿地哄着仪安公主。仪安公主是谁?那可是皇后和圣上的宝贝疙瘩眼珠子!讨好了这位主儿,他若是要钱,不用开口就有的拿……” 秦惜珩立刻叫住双临:“等等。” 旁边有人拉住这酒鬼,“你小点声,谷二少还在上面呢。走吧,咱们回去接着喝。” 秦惜珩掀开车帘出来,对双临两人道:“在这里等我。” 未等双临拿出脚踏,她已经从车驾上轻轻跳下,快速追着酒鬼二人进了长春楼。 邑京贵士们多爱来东雁大街小聚吃酒,而这长春楼,又是东雁大街的首选之处。 秦惜珩在一楼看着那两人进了二楼的一间厢房,当下也跟了上去,还未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仪安公主?呵……我如今已是御前带刀卫,还用得着继续巴结她?” 她脚下一缓,就在原地愣住。 有人说话:“谷二少,那好歹也是公主,言多必失,当心隔墙有耳。” 谷怀璧笑了两声,似乎毫不担心,还在说着:“怕什么,我犯了什么法规吗?什么公主,不过是个女人罢了,生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跟过赵瑾就是残花败柳,这样的女人,小爷才不屑要!” 又有人问:“可我听说,公主与赵侯并未圆房?” 谷怀璧低低地嘲笑,“那可是圣上的指婚,床下,赵瑾自然得看着她的脸色,可到了床上,事情还能由她来说?她当我是傻子,故意糊弄我罢了,也值得信?我看啊,她背地里与赵瑾指不定有多少鱼水之欢,浪得狠了,偷着乐罢了。猎场那夜,她关心赵瑾可真是关心得紧,这两人若是什么都没有,谁信呢?” 秦惜珩忍住一脚踹开门的冲动,捂紧了口鼻,不让自己出声。 “现如今,小爷我凭着本事成了御前带刀卫,还攀结着她做什么?难不成要像那位赵侯爷一样,整日里看着她的脸色过活?” 有人顺着他的话拍马屁,“谷二少忍辱负重不畏权贵,真是好魄力!” 谷怀璧又说:“多亏还有这位赵侯爷,否则就真该让我收了她。那脾气,啧啧,真没人能受得住。” 秦惜珩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她后退两步,头也不回地下楼。 “放肆!本宫金尊玉贵,也容得了你来造次!” 戏台子上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唱词,秦惜珩骤然呆住,抹干净眼中浮起的泪,朝戏台那边看去。 只见台上的伶人小生捂着半张脸,脚下踉跄几步,站得并不稳。 梁渊侯醉酒戏公主。 秦惜珩之前只是听闻有人编了这么一出戏,并未放在心上,此时亲眼见到这出剧目,立刻就回想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台下的一帮人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拍手叫好。秦惜珩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赵瑾是怎么熬过这些闲言碎语的,也不知道她心里会有多委屈。 双临和福寿在外面没等多久,就见秦惜珩垂丧着脸出来,双临看出她情绪很不好,问道:“公主,怎么了?” 秦惜珩看着套了车的马,道:“把马解了。” 两人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福寿问:“公主,解马做什么?解了马,咱们怎么回府?” 秦惜珩却充耳不闻,翻身跃上马背后,朝着一条人少的巷子跑了。 福寿当即就喊:“公——” 双临赶紧捂住他的嘴,大声喊:“公子!” 秦惜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中。 “哎呀!”福寿一拍大腿,瞪了双临一眼,“你干什么!还不赶紧去追!” “你腿脚快,赶紧去追。”双临道,“我现在就回府叫人。” 赵瑾在院中练了一套枪法,又见凝香慌张而来。 她去而又返,赵瑾以为还是为了裁制新衣的事,正要不耐烦地开口,却听她着急道:“侯爷,公主丢了。” “丢了是什么意思?”赵瑾脑中一空,忽然直觉不太好。 凝香道:“双临说,公主从长春楼出来,不知为何忽然骑上马就跑了。” 赵瑾问:“公主去长春楼做什么?” 凝香道:“听闻谷二少在长春楼吃酒,公主不放心,就去了。” 赵瑾又问:“你们去找他问过了吗?” 第75章 凝香点头,“已经让人去问了。” 赵瑾道:“你们赶紧将公主走失的事情告诉圣上和皇后,发动禁军来找要快一点。” “不、不行。”有个侍女跑过来插话,“侯爷不知,公主曾走失过一次,皇后那年盛怒,处置了不少人。侯爷,婢子们实在是怕啊!” 赵瑾看她害怕得浑身哆嗦,于心不忍道:“那就发动整个府里的人去找。” 凝香道:“能派出去的都已经派出去了,婢子只是想问问侯爷,您可知道公主会去哪里?” 赵瑾问:“兴王殿下的私院找过了吗?还有公主在外面的那些庄子呢?都派人去了吗?” 凝香点头不止,“都派过人了。” 赵瑾绷着脸在院中来回走了两趟,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她问:“英王妃经常诵经的地方在哪里?” “邑京西郊的鸿无观。”凝香经她这么一说,豁然明白。 “我去看看吧。”赵瑾从屋内拿了件氅衣就走。 秦惜珩在鸿无观前停下了马,下地时,她脚下有些不稳,两条腿颤颤地抖了两下。 马背没有上鞍,也没有装上镫子,这一路过来,磨得她大腿内侧一片生疼。 “二姨!二姨!”她趴在门上用力地捶打大门,含着哭腔连喊了好几声。 “谁啊?”里面传来人声,继而大门一开,来人惊讶道:“公主?你怎么来了?” 这位是服侍英王妃的陪嫁侍女,唤作流芳。 秦惜珩问:“二姨呢?” 流芳道:“王妃才沐浴完,正要歇下。” “二姨如今歇得这么早?”秦惜珩问了一句,迫不及待就往英王妃的寝室跑。 “怎么了?”英王妃听到外面的动静,才披衣起来,就被秦惜珩抱了个满怀。 “二姨。”秦惜珩委屈地落泪。 英王妃问:“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秦惜珩摇头,“没什么,就是很想你。” 英王妃笃定出了什么事,追问道:“有什么事,你大可说出来,还拿我当外人吗?” 秦惜珩泪眼婆娑,继续否认,“真的没有什么事。” 英王妃看她竭力在隐忍什么,猜道:“可是赵瑾对你无礼?” “不是,与他没有关系。”秦惜珩犹豫半晌,还是将一切都交代了。 “当初我就说了,谷怀璧此人配不上你。”英王妃悠悠地叹气,给她擦干眼泪,“不过万幸,你发现得早,也没与他有过什么……” 英王妃说到这里,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与他没有过什么吧?” 秦惜珩道:“没有。但他之前好几次想……想那样,是我没有同意。” 英王妃松了口气,“那就好。” 秦惜珩看她比自己还紧张,心中蓦然一暖。 英王妃道:“你就这么跑出来,圣上和皇后知道了,又要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只怕整个公主府的人都要遭殃。” “那怀玉也会被牵涉吗?”秦惜珩这一刻不知为何,首要想到的竟然是赵瑾。 “怀玉?”英王妃难得笑了笑,“你如今待他,倒是不一般。” “他……”秦惜珩斟酌了一下,道:“他也不是那么不学无术。” 英王妃又笑了笑,朝外间喊道:“流芳。” “王妃有何吩咐?” “给阿珩把隔壁的屋子收拾一下,再命人去公主府报个信,让他们别担心。” “王妃放心,婢子这就去办。” 秦惜珩关切问道:“二姨,你如今夜里还是睡得浅吗?” 英王妃道:“人来了年纪,就容易想些旧事。” 秦惜珩笑道:“二姨看着还似双十女子,如何年纪大了?” 英王妃在她额上一戳,道:“就你长了嘴。” 两人谈笑几声,秦惜珩担心自己扰了她休息,起身道:“二姨既然觉浅,还是早些睡吧。” 一出寝室,秦惜珩脸上的笑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又是空荡荡的落寞,冷风一吹,更是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夜幕刚刚降临,今夜无云,天际东侧的那枚上弦月格外明亮显眼。秦惜珩搓了搓手臂,走出英王妃寝室的院落后,一个人在外廊下默默地出神。 如果可以,她也想像英王妃这样,一个人躲在外面,这样一来,邑京那些扰人的事情便通通与自己无关了。 可她不能,她必须时刻关注京中的动向,以防有人对赵瑾不利。 赵瑾策马赶到鸿无观,上前轻轻地叩门。 流芳正疑惑今夜为何敲门声不断,才打开门,又是一惊:“你是……梁渊侯?” 赵瑾刚好也见过她,礼问:“敢问姑姑,仪安公主可曾来过?” “在的在的。”流芳赶紧让她进去,“公主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赵瑾紧提在心口的一颗巨石终于落下,等看到秦惜珩时,就见她一个人抱膝坐在廊沿上,脸上一副愁容。 “公主。”赵瑾轻轻喊她。 秦惜珩茫然地转动视线看过来,在与赵瑾对视了约莫十声的工夫后,她鼻间一酸,委屈与愧疚齐上心头,扑进赵瑾怀中失声痛哭。 赵瑾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又不好开口询问,只能慢慢地拍打她的后背,聊作安慰。 “公主,”赵瑾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能不告而别。凝香他们找你都要找疯了,却又不敢告诉圣上和皇后。” 第76章 秦惜珩含糊不清道:“我不想回去。” 只要一回到公主府,就会有人提醒她是什么身份,就会让她想到,谷怀璧只是因为她是仪安公主才接近她。 赵瑾道:“可其他人都会担心你,若是圣上和皇后知道了,只怕要叫人将邑京翻个底朝天。” 秦惜珩噙着泪道:“谁都会担心我,却只有他不会。” 赵瑾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也大概猜出了她说的是谁,叹气道:“公主,臣对你说过,像你这样的金枝玉叶,不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伤神,你不是倚仗别人而活,你是你自己。” 秦惜珩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顺口就问:“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赵瑾如实道:“有的。” 秦惜珩险些忘了她曾在月下舞剑落泪。 赵瑾道:“臣知道公主心里难受,但是有些人如果不值得,那么长痛不如短痛。公主,你是帝女,身处万人之上,为了一个男人纡尊降贵痛哭流涕,当真不值。” 秦惜珩小声道:“哪里有那么容易。” 赵瑾比她更懂得这“不容易”三个字要怎么写,轻轻叹气后,问道:“公主今晚回府吗?” 秦惜珩原本不想回去,可她不能做主留赵瑾住在这里,也不想看到她一个人回去,只得点头道:“回的。” 流芳送她们二人出来,赵瑾对她礼揖一下,道:“还请姑姑明日替我转达王妃,那日在畅心园,多亏有王妃解围。赵怀玉谢过。” “侯爷客气了。”流芳笑道,“不早了,侯爷与公主赶紧回去吧,路上当心。” 秦惜珩来时的那匹马没有装马鞍和脚蹬,赵瑾扯住飞琼的缰绳,对她道:“委屈公主与臣共乘一骑。” 话落在秦惜珩的耳中,让她心里发涩了起来,道:“这算什么委屈?” 赵瑾笑笑,“那就请公主先上马。” 秦惜珩却说:“你先上去。” 赵瑾照做,才上马坐稳,就见秦惜珩踩着脚蹬跟着上来,就这么面对着面坐在了她的身前。 这…… 赵瑾愣了一瞬,秦惜珩道:“夜里风寒,我不想迎风吹脸。” 若是这样,那大可坐在她的身后。 赵瑾纳闷不懂,但也没有再问,解下身上的氅衣给她披上,一面系紧衣绳,一面道:“风大,公主当心别受凉了。” 氅衣内存留的暖意瞬间席卷了秦惜珩全身,她低头看着这双给她系着衣带的手,问:“那你呢?” 赵瑾道:“臣身体好,不觉得冷。” 秦惜珩默默地拢了拢氅衣,鼻间有些酸意。耳边开始响起风的肆虐声,她把自己的额头抵在赵瑾的胸口,眼中的泪直直地垂落。 三年前,赵瑾也是这么带着她去到了邑京的医馆。这个说好了会寸步不离的人,在她一觉醒来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时的阿玉惜字如金,她初时有些怕,但到了后来,阿玉的身影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秦惜珩闭上眼,像当年那样,将整张脸都埋入了阿玉的胸口。 幽馥清清,一如当年。 第035章 阿玉 重返内城路经市集时,街上还是灯火通明。 赵瑾担心秦惜珩就这么睡着了,一直用手臂环护着,如今过了朱雀门进入皇城,她轻轻喊道:“公主,咱们快到了。” 秦惜珩闷声“嗯”了一下,然后喊她:“哥哥。” “嗯?”赵瑾微微低了一下头。 秦惜珩小声问:“如果我不是公主,你是不是也不会这么急着来寻我?” 赵瑾道:“公主就算不是帝女,也是臣的妹妹。” 秦惜珩又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鸿无观?” 赵瑾道:“猜的。” 秦惜珩轻轻笑了一下,“你的直觉真准,这次能猜中,上次在猎场也能猜中。” 她不过随口一说,反倒是提醒了赵瑾什么。 “公主,你知道当时要对你不利的那队羽林卫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秦惜珩抬起头来,看着她说道:“我原本以为是大哥的人,可后来觉得不是。从猎场回来之后,我去见过他一次,也问过这件事,并不是他做的。那队人后来也全部核明了身份,有一人是负责看管北苑行宫平安火的烽燧卫。” 赵瑾轻轻“嗤”了一声,道:“这人的算盘打得真好,找了个烽燧卫来掩人耳目。即便要找寻公主,他也能让烽燧卫将其他人搪塞过去,不让人接近北苑行宫。” 但这人如果不是秦穆,那还能是谁?仪安公主若是出了事,谁能从中获利?总不会是仪安公主得罪了谁,被人伺机报复。 秦惜珩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得罪过什么人?” 赵瑾被她看破心思,呐呐一笑,问道:“那公主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秦惜珩道:“这我怎么会知道?” 赵瑾又笑,“也是。” 公主府就在前面,凝香还在大门外翘首以盼,见到主子完好无损地回来,她谢天谢地拜了一通,道:“公主,你可吓死婢子了。” “替我把马牵进去,再把人都叫回来,还有,去给公主拿些外敷的药。”赵瑾下马后,直接揽住秦惜珩的后背和膝弯,打横抱着她就往府里走。 秦惜珩道:“拿外敷的药干什么?我能自己走的,你放我下来。” 第77章 赵瑾道:“公主去时,那匹马没有上鞍是不是?腿上磨疼了吧?公主先别乱动,臣送你回去之后就走。” 秦惜珩没想到她连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脸上顿时有些发烫。 有侍女一直跟在后面,秦惜珩不便再开口,就这么让赵瑾一路抱到了卧房内。 “去打盆热水给公主擦脸。”赵瑾吩咐完下人,又对秦惜珩道:“公主好好休息,臣走了。” “怀玉!”秦惜珩拉住她。 赵瑾有些茫然,秦惜珩又说:“你别走。” 这三个字带了些哀求的味道,赵瑾想到她适才哭得那样惨,也于心不忍,只能道:“好,臣不走。” 她左右一看,干脆就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说道:“公主睡吧,臣就在这里寸步不离地守着。” 秦惜珩听着这耳熟的一句话,心里一片悸动,摇头道:“我不睡。” 三年前,她就是在这句话之后睡了一觉,醒来后一切都变了。 赵瑾问她:“公主用过饭吗?要不,臣叫人传膳?” 秦惜珩道:“我什么都不要。” 赵瑾无奈,“那公主先松开臣好不好?”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反倒让秦惜珩手上的劲更大了。 赵瑾约莫猜出了什么,道:“公主如果只是想找个寄托,臣并不是最好的人选。臣也说了,臣救公主只是出于本职,公主实在是不需要对臣感激什么。” 秦惜珩没有多解释什么,而是冷不丁地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赵瑾也不瞒她,直说道:“去了一趟户部和度支司。” 秦惜珩问:“催军饷和粮草吗?” 赵瑾点头,“嗯。” 秦惜珩心里一紧,说话也不觉加快,“你要回梁州了?” 赵瑾道:“两个月了,臣该回去了。” 秦惜珩再问:“这次拨给剑西的军饷和粮草有多少?” 赵瑾不知该如何对她说,只得含糊搪塞道:“撑到秋天总是够的。” 秦惜珩略是诧异,“才到秋天?” 赵瑾道:“朝廷自有安排,总不会短了剑西的吃穿。” 秦惜珩道:“我也想去梁州。”她不给赵瑾说话的空隙,又字字强硬地说:“我要跟你一起去梁州。” 赵瑾眼中闪过错愕,随后道:“公主不要赌气,梁州贫瘠,不比邑京这般繁华,之前公主不是已经答应留在京中吗?” 秦惜珩认真地说:“我没有赌气,去梁州也绝不是要做谁的眼线,我只是很想去。” 赵瑾左右不了她的决定,便旁敲侧击,“皇后只怕舍不得公主去那么远的地方。” 秦惜珩道:“你说了,我不是为任何人而活。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能有我自己的选择?” 赵瑾哑口无言。 秦惜珩又笑道:“你总这么排斥我做什么?我是洪水猛兽吗?” 赵瑾如芒刺背,苦笑道:“臣不敢。” 秦惜珩道:“但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之前在猎场未经我同意,就摘了我的鞋袜,今日也是,我同意你抱我回房了吗?赵怀玉,我看你浑身是胆,敢得很啊,连父皇也不怕的。” 赵瑾越发不知该解释什么。 秦惜珩看着她这一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憋屈样,不觉笑出了声。 赵瑾见她此时情绪还不错,于是趁机道:“有件事,臣想请公主手下留情。” 秦惜珩问:“什么事?” 赵瑾道:“臣听说,公主今天罚了不少府中的下人,所以臣斗胆请公主高抬贵手,不要再追究他们了。” 秦惜珩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罚他们?” 赵瑾道:“人都喜欢说三道四,倘若真要一个个追究,那就没完没了了。臣都不在意什么,公主也不必为臣出什么气。” 这出笑柄早就在邑京传开了,秦惜珩想到在长春楼看到的那出戏,鼻间酸涩再起,她带着些颤音道歉:“对不起。” 赵瑾见她眼圈发红又要落泪,笑了笑说:“臣自知有错在先,不怨公主。外面的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臣不日就要回梁州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些。” 秦惜珩哽着声说道:“你这个人,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吗?” 赵瑾道:“天子脚下,诸事都要小心。况且臣手上还有兵,倘若言谈举止落人口舌,岂不是百口莫辩?” 秦惜珩平复下情绪,看着她道:“如果是这样,那么从今日起,你在我面前不用有任何防备。我说了要保你,就一定会真真切切地保你。” 赵瑾微笑,“臣多谢公主。” “你今晚别走,就睡外间的榻上。”秦惜珩说完,似觉得自己太过强硬,又小声问道:“好不好?” 赵瑾道:“臣的晚课还没做,公主见谅。” 她拒绝得如此明显,秦惜珩也不好再留,“那你早些休息,不要熬到太晚。” 赵瑾走后,下人才把不知换了多少次的热水端进来,给秦惜珩擦洗。 “公主。”凝香进来就跪下,“裁制新衣的事,侯爷没答应。” 秦惜珩回身看她,“没答应是什么意思?” 凝香把原委讲了一遍,道:“婢子办事不利,惹侯爷生气了。” 秦惜珩听完并未责骂她什么,反而笑道:“刚才我还说他没什么脾气,他竟然就已经对你动过火了。算了,这事不怪你,他不想要,就不要吧。” 第78章 凝香接了下人手中的活,来给秦惜珩的腿上药,趁势说道:“婢子觉得,公主对侯爷大有改观。” 秦惜珩只是淡淡笑过,并没有解释任何话语。 当年虽然被送去了医馆,可她仍然病得昏昏沉沉,回宫之后甚至也以为是在做梦。此后除了阿玉的身影和这个名字,她觉得什么都很模糊。 三年后再次与赵瑾贴近的瞬间,她才恍然发觉这个人的单名是‘瑾’,也是一块璞玉。 如果没有当初的搭救,她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更是不知生死,如今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赵瑾被卷入京中的这潭死水之中,她做不到。 猎场得救之后的那晚,她还犹豫过好久,究竟要不要舍弃掉自己与谷怀璧的感情,转而全力帮持赵瑾,如今可好,她再也没有谷怀璧这个后顾之忧了。 只要赵瑾一日是仪安公主的驸马,邑京就不会有人敢对她出手。 “公主今日是怎么了?不是要去东雁大街的长春楼找谷二公子吗?”凝香并不知晓她今天在长春楼听到了什么,问道:“婢子听双临说,公主突然就骑上马走了,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秦惜珩此时听到谷怀璧的名字,已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只是很平淡道:“他之前攀附着我,已经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往后不必再提他。” 凝香约莫明白了什么,暗暗点头几下,又问:“那公主往后有什么打算?婢子方才在外面听到公主说,要随侯爷同去梁州?” 秦惜珩道:“猎场的杀手虽然抓了几个活口,却一直没有查出是谁的人,府衙虽然还在查,但不知道继续查下去又会牵涉出多少人。怀玉他鲜少来京,如果有人拉他下水,趁机夺他手中的兵权呢?” “四哥对我说过,剑西三州只有赵家人才能镇住,可是明白这道理的人不多。怀玉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剑西就会生乱,强龙难压地头蛇,朝中只怕没人能让那边安宁。可舅舅他们不会让怀玉置身事外,两年前,他差点就没了。他现在的处境很难,倘若不是与我成婚,舅舅他们就会趁机而上。大哥说他扮猪吃虎,可在我看来,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凝香听她说了这么多,道:“婢子觉得,侯爷是个很和善的人。他平日里对人很有规矩,并不像外面说的那般纨绔不堪,而且婢子总觉得,侯爷对公主用情至深。” 秦惜珩懵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不明所以,“他不过是客气有度,我没看出他对我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凝香道:“公主糊涂一时,侯爷这是在嘴硬赌气呢。” 秦惜珩有些想不过来了,问她:“什、什么意思?” 凝香解释道:“侯爷定然是爱慕公主的,可公主对他不甚搭理,之前又当着他的面与谷二公子那般亲昵,他心里自然吃味,可是又不便发作,自然只能嘴硬一些,至少要护住自己的颜面不是?” 秦惜珩想到赵瑾说过的“只有敬重”四个字,再一回想她当时的神色,细思之后,忽然觉得就是这个道理。 “我……”秦惜珩揪紧了自己的衣裙,倏而又松开。 若是这样,那她真是诛了一颗赤诚心。 秦惜珩过了很久才说:“既是这样,那我更加不能让他有事。我要保的不止一个赵怀玉,还有整个剑西的军心。” 第036章 春闱 赵瑾再一次收到秦佑的请柬时,距离从东寰猎场回京已经过了将近十日。 若是之前,她定是毫不犹豫就去,可是自从在猎场卸下伪装后,过去的那些花天酒地便全都成了无力解释的借口。 “燕王殿下喜好热闹,今晚还叫了几位朝中的青年才俊,侯爷的那位表兄也去。”幺伏见她看着请柬发呆,又提醒了一次,“殿下说了,有些日子没见到侯爷,实在是想得紧,请侯爷一定要赏脸去。”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赵瑾一时哭笑不得。 “知道了。”她将请柬收入怀中,“燕王殿下的宴,谁敢不赏脸?” 猎场一役,谁都能看出梁渊侯并非真的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纨绔,可这位燕王殿下仿若什么也不怕,还同从前那般结交这位边域重臣,也不知是没心没肺,还是并不在乎旁人对他的看法。 赵瑾展开请柬又看了一遍,心中忽然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位闲散人对自己的态度是否仍旧一如之前。 闲散人秦佑早早地就来了凰首渠的河船上,半躺在雅间的贵妃榻上眯着眼睛听曲。 赵瑾在外面等这曲《凤求凰》弹完了才进来,笑说:“殿下好雅兴。” 秦佑听到她的声音,直接从贵妃榻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激动之色难以掩盖,说话都结巴起来:“你来……来了?” 赵瑾挑眉笑道:“不是殿下让我来的?” 秦佑道:“我就怕你不来。” 赵瑾道:“殿下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 秦佑欲言又止,马上轻快地笑了一声,揽着她的肩背坐下,“有兄弟有女人,本王好久没这么舒坦了。” 赵瑾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眼下谦王的案子还没彻底了结,殿下就这么招朋引伴,倘若传到圣上和言官的耳中……” 秦佑摆摆手打断她:“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了结不了结的,又有什么干系?” 赵瑾心中顿时紧张,立刻问:“那傅家上下呢?判了什么?” 第79章 秦佑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即便是现在下了判决,也得等到秋后才会发落吧。” 赵瑾忧心忡忡,“谋逆之罪非同小可,我就怕判决一出就要行刑。” 秦佑猜道:“你是担心檀英吧?” 赵瑾道:“他救过我的命。” 秦佑叹了口气,“时也,命也。只能怪他胎投得不好。” 赵瑾本想问他有没有替傅玄化减罪的办法,然而秦佑又是一摆手,道:“算了,不说他。你还没在这漕河上用过膳吧,今日带你见见这漕河入夜后的风光。” 她那句徘徊在嘴边的话硬是被按了回去。 “那就多谢殿下了。”赵瑾只好干巴巴地应了这么一声。 “咱俩好兄弟,你跟我客气什么。”秦佑笑嘻嘻地说完,外面便有人道:“殿下,客齐了。” 赵瑾就这么心不在焉地被他拉到了船舱里,又被推到了正位旁的一个空座上坐下。 秦佑今日做东,对谁都很熟络,他朝众人笑道:“梁渊侯赵怀玉,不用本王多引荐了吧。” 一席人纷纷对赵瑾问好,赵瑾礼貌一笑,便听一个年轻公子道:“久闻赵侯威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赵瑾没见过这张脸,客气地笑了笑之后,快速瞥了秦佑一眼。 秦佑立刻小声递词:“这位是林司业的公子。” 他这么一说,赵瑾就知道了。 太子侧妃林佳书与镇北王妃林佳音都是国子监司业林业之女,而这位对赵瑾说话的公子,就是林业的幼子林邦友。 客气寒暄过后,秦佑让歌姬乐娘前来助兴,赵瑾一边说笑着吃酒,一边悄悄地观察席面上的这些人。 除去她的表兄樊予影以及几个之前一起吃过酒逛过戏楼窑子的贵家子弟,余下的人她知之甚少。 “怀玉,”樊予影叫她,“姑母近来如何?你呢?之前的伤都养好了吗?” “多谢表兄关心,我没什么事,娘也好。”她说着,余光看到一个身影起来,随后往舱外走去。 赵瑾一扫席面上的人,对秦佑说了声“出去方便”,也跟着出了船舱。 “彭御史。”走远几步后,她才叫住前面那人。 这人正是彭芒章,他转身看清了人脸,笑道:“原来是赵侯。” 赵瑾问:“御史是酒吃多了?” 彭芒章道:“有些时日没这么吃了,不太能消受得住。” 他往这边回走几步,与赵瑾并站成一排,说道:“旭曦人微官轻,一直只听说赵侯的名声,却从来没有见过,今日有幸了。侯爷如今尚仪安公主,真是深得圣上器重。” 赵瑾客套道:“圣上厚爱,怀玉之福。听闻御史已经升入了台院,恭喜。” 彭芒章笑了笑,才道:“年前我去沧州探视恩师,在符竹上发现多了一个名字。老师说,这是他此生收的最后一个学生。” 赵瑾道:“不瞒彭御史,我此番入京,蔚熙还托我,若是能够碰到御史,一定要替他问候你一二。原本我是要亲自登门拜访的,无奈一直不得空,又听闻御史也不甚空闲。” 彭芒章叹了口气,道:“我从师早,入朝之后又担任察院监察御史,常年奔走在州郡各地,鲜少得空归家,连探望老师的时间都少,也不知何日能见一见这位小师弟。” 赵瑾道:“山水有相逢。我听蔚熙说,颜老先生今年秋天要在沧州讲学。” 彭芒章眼中顿时一亮,“许久没有听过老师讲学了,正好这次还能见一见蔚熙,倒是极好。侯爷你不知道,我从未见老师这般夸赞过哪个弟子,即便是我,他也不曾这般赏识过。蔚熙师弟,定然是个天资绝佳的人吧。” 赵瑾有些忏愧地笑笑,“他很厉害,过目不忘,出口成章。我比不过,也无数次庆幸自己不是从文,否则连他的一根发丝都及不上。” 彭芒章问:“那他可有致仕之向?” 赵瑾道:“他这人闲散,喜好游山玩水,结交书友。哪里有名儒讲学,哪里就会有他的身影。我也曾问过他要不要来考个状元,他却说功名于他如浮云,他看不入眼。” 彭芒章笑道:“若是这样,我就更得见上一见了。” 两人相视一笑,此时忽然听到对侧的船上有争吵声传来。 “我等寒窗苦读十几载,竟还不及你们用黄白俗物来得快!既然如此,又何需参加春闱,直接买官不是更快!” “胡说八道!此次乃崔侍郎主考,最为公正不过,如何能买到试题!” “那你说,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多亏有主考照拂’?你这不是串通主考买通试题又是什么!” 对侧的船离得并不远,两人清晰可见舱外的甲板上对峙着两拨人,为首的二人声音洪亮争扰不断,就差拳打脚踢地与对方来一场。 彭芒章招手叫来一名船侍,指着对面道:“去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 那边依然吵得如火如荼,其中一方为首的大声道:“我詹沐霖今天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得让你知道知道,我们广文堂的人虽不是什么富贵之士,却也不是能任人欺辱摆弄的!” 彭芒章听到这一句,原本平静的眼眸忽然一紧。 赵瑾看在眼里,问他:“彭御史怎么了?” “詹雨,詹沐霖。”彭芒章念着这个名字,道:“是我的一位师弟。” 第80章 赵瑾回想着詹雨方才吼的那些话,诧然道:“他方才是说,有人贿赂了今年春闱的主考?” 彭芒章脸上一片严肃,“若真是这样,那这事情就不简单了。” 对侧的争吵声太大,一时连船舱中还在吃酒作乐的一群人都惊动了。 秦佑不满地走出来问:“谁在吵?” 他见赵瑾与彭芒章都在,于是问道:“阿瑾,出什么事了?” 赵瑾两手一摊,“不知,但是彭御史已经让人去问了。殿下,咱们还是先回船舱吧。” 一群人回到船舱内重新坐下,不消多时,被彭芒章派去打听消息的船侍也回来了,直接对秦佑道:“禀殿下,是对面的船上有人吵起来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本王难道不知道对面吵起来了?”秦佑翻了个白眼,“好端端的一场河宴,被这么一搅和,真是扫兴!他们是因何而吵?” 船侍道:“小的打听了,对面那艘船是被一位于公子包了,今日是春闱放榜的日子,他高中前五,所以宴请了一群人。后来啊,来了一位姓詹的公子,据说是广文堂的学子,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好些广文堂的学生,他们都是今年春闱的考生。詹公子说,于公子买通了主考,事先拿到了试题,所以才位居榜上前五。可于公子拒不承认,两方就这么吵了起来。” 秦佑看着桌上的人,自言自语一般道:“今年春闱的主考,是礼部的崔侍郎吧。” 为避免考生提前贿赂主考,大楚每年春闱时,权知礼部贡举的官员都不相同,此次春闱由礼部侍郎崔闻任权知贡举,翰林学士郭居盛、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汪建以及弘文馆编撰周同之任权同知贡举。 “是。”彭芒章点头,“臣与赵侯方才在外面,也听到他们提到了崔侍郎。” “这种事情吵也无用吧,不如交给官府来查。”秦佑说着,又吩咐船侍,“去报官吧。” 彭芒章看着船侍匆匆离去的身影,犹豫之下还是说了:“殿下,为首的那位詹姓学子,其实是臣的师弟。” 秦佑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这件事若是要打官司,你师弟就是原告,旭曦,你若是要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找他一问不就行了?” 彭芒章正要说话,席间忽然有人插嘴:“我听人说过,好些年前,春闱也有过泄题一事。” “我也记起来了。”林邦友接话,“好像是建和十四年。” 秦佑顺着这个时间回忆,“建和十四年……是范相还在的时候吧,那年春闱的主考,好似就是范相。” 赵瑾默默地不搭话。 秦佑又道:“我约莫也听宫里的老人讲过,范相当年是受了家中书墨童子的牵连。那件案子倒是与今天的很像,都是由学子们挑起的。当年……当年好似是谁在县衙当众——” 席间一位公子听到这一句,手上忽然一抖,装了酒水的杯盏就这么磕到了桌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秦佑被这声音打断,朝他看了过去,一时之间,一桌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人。 樊予影问:“涵一,怎么了?” 这人名叫唐潜,他忙说了几声“没事”,连连摇头赔笑道:“今日多喝了两杯,手有些打颤。殿下勿怪,请继续说吧。” 秦佑道:“都是些旧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重新叫了歌姬乐娘来助兴,这后半程再也没有什么杂音来扰,倒是尽兴至极。 宴散时,燕王殿下已经是步履不稳,赵瑾敷衍地将他送走后,一个人来了揽芳楼。 今夜之事原本没什么异常,但秦佑无意间的那句“那件案子倒是与今天的很像”引起了她的警觉。 可这世上真的会有一模一样的案子吗?即便是有,当年的案子是为了除去范家,那现在的呢?难不成是要除掉崔家?但崔家一向低调,可谓与世无争,更不曾听说得罪过哪位权贵。 赵瑾走进揽芳楼,老鸨便注意到了,对她道:“侯爷今日来得不巧,竹笙病了,不便接待您。” “病了?”赵瑾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病的,现在怎么样了?” 老鸨道:“一点风寒而已,侯爷不必挂怀。” 赵瑾一猜便是沈盏不在,她也没多停留,转身就回了公主府。 “侯爷,你可算是回来了。”韩遥在院子里不知转了多少圈,一见她回来,赶紧拢了上去。 “怎么了?”赵瑾问。 韩遥道:“上次,谭子若和谭兴吵架,谭兴不是要闹着离府吗?今日他们叔侄又吵了一次,谭兴真跑了。” 赵瑾右眼皮一跳,心中忐忑起来。 韩遥继续说:“已经派人去找了,但谭子若怎么说也是还在通缉令上的人,咱们没敢太声张,只能悄悄地找。” “知道了,这件事你留心就好,有消息了再告诉我。” 赵瑾心烦意乱地进屋,在茶案前坐下后瞥到了案头上搁着的君山银针。 她点火生起了小炉子里的炭,将壶拎上了炉子。 秦惜珩那些示好的话此时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耳中,透着氤氲渐起的水雾,赵瑾在这一刻好像看到了楚帝的脸。她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捏了捏自己的鼻骨,养神之际开始串联局势。 第037章 建和 楚帝秦祯与邑京世家有过三次交锋。 三十七年前的建和元年,八岁的秦祯登基。他那时年幼,尚不得亲政,受教于先皇指派的赵世安和颜清染,前朝政事由主相范茹和辅相宁据打理,另有太后宁氏从旁辅佐。 第81章 范家世代书香,祖上曾连续三代做过帝师。范茹年轻时也曾四处游学,见识过太多贫困学子,他们之中多的是满腔凌云壮志的豪情之人,最后却苦于现状不得入仕。 世家贵族彼此相护,打压异己,排除外客,几乎堵死了贫寒之士的所有出路。偶有入围两榜的寒士,也逐渐卷入了邑京这犬牙交错的浑水中,他们在裙带相依的诱惑中投了降,成了世家们手下的僚客。 彼时朝中冗员,官官相护已是常态,新晋朝官几乎全部出自弘文、崇文二馆,科考形同虚设,买卖官位的比比皆是,如果没有新鲜血液作以更换,长此下去,大楚将溃败于根。 范茹想打破这个僵局。 新主登基大赦天下后,他一纸奏疏上递,提出另立“广文堂”一司,位处国子监之下,作为寒门学子的官学收容所,同时更改世家子弟的恩荫年岁以及荫补资格,黜免朝中闲人。 赵世安与范茹不谋而合。 在帝师与首相日夜十四年的熏陶下,年轻的新主全力相持。 可惜他们败了。 建和十四年的春闱是一条分界线,它使得建和元年开始的变革在一夜之间全部回到了起点。范茹被牵涉其中,范家全部下狱,连尚在襁褓的婴孩也不能幸免。 后来范茹问斩,宁据顺理成章担下主相,太后高居中位还没有还政,秦祯为了老师赵世安保住范棨一命的恳请,不得已妥协于以太后为首的世家滑头们。但他年少气盛,强硬地将广文堂保留了下来,两年后又以封侯赵世安为条件,立了宁氏女为后。 往后的二十年,他与宁家相敬如宾,他甚至给了宁皇后一个嫡子,更是将四皇子和七公主放在她膝下教养,帝后二人看上去和睦无虞,仿佛真的是岁月静好的和乐模样。 直到建和三十三年,太后过世。 秦祯隐忍多年,借着为太后祈福超度、兴建寺院的借口从国库拨钱,将这场无声的硝烟引到户部头上,最后席卷六部乃至整个朝堂。秦祯坐在政事堂听他们对账,揪出了一堆蛀虫渣滓,其中不乏各大有着开国功勋的鼎立世家。 宁家弃车保帅,舍了宁据稳住中宫后位,宁皇后安分守己地待在后宫教养儿女,管束妃嫔,宁家就此黯淡了光芒。 皇权看起来像是胜了。 然而不过短短三年,宁皇后的庶弟宁澄荆未受门荫,而是以科举中的,成为了建和三十六年的榜眼,宁家更是在宁澄焕的操控下再次翻身,他们以联姻为盟,搭上了周茗这条线。 南北二将的抗衡已成必然,但是秦祯没有屈于眼前尚且平静的现状,这一次,他不再被动地等待,他先行出手,照猫画虎,同样选择用联姻笼络手握兵权的将侯。而放眼整个大楚,没有人比赵瑾更适合做皇帝的女婿了。 壶里的水开始翻腾,热气冲击着壶嘴,发出刺耳的尖鸣声。赵瑾被打断了思虑,烦躁地将茶壶提到一边。 君山银针是味好茶,但赵瑾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怀玉。” 外面有人敲门,赵瑾听出这是秦惜珩的声音,赶紧起身开门迎她进来,问道:“公主怎么来了?” 秦惜珩把手中的食盒递过去,道:“我听说四哥找你吃酒,怕你吃多了,所以带了点醒酒汤。” 满屋都是君山银针的馨香,秦惜珩笑了笑,“看来是我多虑了。” 赵瑾接过食盒随手放下,道:“公主差人送来就行了,何必亲自过来。” 秦惜珩道:“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差这一趟。大晚上的喝茶,不怕睡不着吗?” 她说着,自己先来茶案前坐下洗杯倒茶,重新泡了两杯。 赵瑾问:“公主才说完臣,怎么自己先喝上了?” 秦惜珩浅抿一口,道:“我不想睡。” 赵瑾试探道:“公主还在想着……” 秦惜珩迅速打断:“有什么可想的,我往后想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赵瑾端起茶喝了一口,笑道:“公主能这么想就很好。” 秦惜珩看她连笑中都带着些疲惫,问道:“还在挂心傅家?” 这是赵瑾的一桩心事不假,但是眼下,她还有另外的事情想知道。 “公主知道建和十四年的春闱案吗?” “当年我还未出生,这种旧案也不过是略有耳闻,知道的不多。”秦惜珩带着些诧异看她,“出什么事了?” “可能是件大事。”赵瑾把今夜的事情说了,问她:“崔家得罪过什么人吗?” 傅玄化的新婚妻子崔心荷正是礼部侍郎崔闻之女,秦惜珩见她这么问,心里大抵猜到了她为何神色不振。 “我没听说过。崔家虽然也是簪缨世家,但比起京中的其他家族,已经是好上太多了。”秦惜珩中肯地说完,略略思索片刻,又道:“听你刚才所说,我觉得有个地方不对。” 赵瑾问:“哪里不对?” 秦惜珩道:“詹雨既然带着广文堂的学子去河船上闹,定然是事先就听到了什么消息,那么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从凰首渠的河船上离开后,彭芒章去了一趟广文堂,问到了詹雨的住所地址。 深巷中有犬吠声传来,彭芒章提高了灯笼,一户一户地照着墙壁上的门户号,终于在写有“贰拾捌”的门户前停了下来。 他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人声:“谁啊?” 第82章 彭芒章问:“请问这里可是詹沐霖的居处?” 内侧有人趿着鞋子走路,继而门一开,来了个披着斗篷的书生,道:“我就是詹沐霖,请问阁下是?” “在下台院侍御史彭芒章。”彭芒章先是掏出自己的腰牌给他看,然后才喊:“詹师弟。” 詹雨先是愣住,随后欣喜,“旭曦师兄!” 在这之前,他虽从未见过这位同门师兄的面,可却多次从颜清染和旁人口中听说他的大名和事迹。 彭芒章问:“方便说话吗?” “方便方便!”詹雨忙迎他进门,又给他倒上热茶。 这屋子不大,除去一张半人来宽的床,其他地方都被书架塞满,上面整整齐齐地堆满了厚厚的书。彭芒章仅打量了两眼,便直奔主题,“今夜的事,我听说了。” 詹雨也猜到他是为此事而来,道:“方才,官府的人传我们去问话,我们已经留了一份口供。” 彭芒章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真是泄题了?” 詹雨道:“师兄若是肯信我,我自当一一道来。” 彭芒章道:“只要你如实说了,我自然会信。” 詹雨对他一揖,这才讲道:“今日是放榜的日子,下午时,我和其他几位同窗一并去看榜,见到榜单上都有名字,便约定晚上找个酒家庆贺一番。我们几个要好的,都是广文堂出身,比不得那些贵家子能为了一道菜一掷千金,于是找了家便宜的客店。那个店就在巷子外面的那条街上,叫做如意酒家。” “我们几人点了酒菜围坐一桌,说了些与春闱试题相关的事情,邻桌便有一人突然插话,听那声音,像是喝了不少酒。” 如意酒家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大店,但往来吃酒的人依然不少,詹雨这桌人整齐地喝完一杯后,一人先道:“凭詹兄的本事,我就知道他肯定能中第,看看,果不其然。” 詹雨谦虚一笑,“诸位不是都榜上有名了?” “我算是侥幸,比不得沐霖你的名次。”又一人拍拍詹雨的肩,“你那策论真是一绝,谁看了不惊羡?不愧是颜公的学生。” “就是!”有人附和,“单说策论,你若是认第二,谁敢认第一?” 詹雨此次在杏榜上排名第七,名次已非常人能及,他仍是谦虚地笑道:“可别这么说,我的策论若是上佳,那前面的六位岂非无人能敌了?” 这时,隔壁桌子上幽幽地传来一声嗤笑:“知晓题目的策论,也能叫无人能敌?” 一桌人的目光顿时都聚集了过去,詹雨问:“这位兄台,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呗。”这人看着清瘦,一身书生装扮,多半也是应试过今年春闱的举子。 书生此言一出,六人同时愣住。 有一人最先回过神,他压低了声音对书生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书生却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放纵模样,他大口喝下一碗酒后,又道:“是不是乱说,你们去问问榜上前五不就知道了。” 詹雨谨慎地确认,“此事非同小可,兄台是从何处知晓的?” “信不信随你。”书生并未回答,扔下几个铜板后便晃荡着身子走了。 六人面面相觑须臾,不知是谁先开口:“榜上前六的那几人,好像都是有些家底的。” 马上有人接话:“若那人说的是真的,岂不是……岂不是他们早就知道了试题?” 广文堂内应试今年春闱的人不在少数,可最后中第的也只有他们这一桌的寥寥六个人。多少人挑灯夜读不眠不休,为的就是能在杏榜上博取一个名次,可是到头来,却比不过这些旁门左道。 “真是岂有此理!”一人握紧了拳头砸在桌上,愤怒之色溢于言表,“买通主考获悉考题,这还有公道可言吗?此事若是不能让圣上知晓,那这官我黄世真不做也罢!” “先别轻举妄动。”詹雨按住他,“这件事没有实证,即便是真的,我们也无法替落榜的同窗伸冤。” “那怎么办?” 詹雨想了想,问他们:“今日看榜时,名次第二的那位于中敬公子,是不是说要在凰首渠上摆宴?” 刚刚发火的黄世真点头,“是,他当时就站在我旁边,我听到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詹雨道:“既然这样,那咱们不如先去探一探。酒后最易吐露真言,况且他已在榜上,定然更加没什么提防。此事是真是假,咱们去一趟就知道了。” 他说到这里,郑重地看向彭芒章道:“于中敬虽然包下了那艘船,却并未限制人员进出。我和其他五人就这么上了船,在外舱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于中敬亲口说得到了主考崔侍郎的照拂,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之后,世真就去广文堂叫了其他同窗来理论。再后来,官府的人就来了。” 彭芒章问:“那位给你们透露春闱泄题的举子,你之前见过他吗?” 詹雨摇头,“并不曾。当时我本想多问几句,但他走得匆忙,我也没想到要去将他拦下。”他面露懊悔,叹气道:“等到后来再想起来,早就不知他去了什么方向。怪我,当时被泄题的事给唬住了,没有再想其他。” 彭芒章安慰道:“此事不怨你,你无需自责。” 詹雨道:“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我没有说一句谎话,更不曾隐瞒什么。” 第83章 彭芒章道:“我信你。明日早朝过后,这件事就会闹得天下皆知,官府这两日只怕会常来你这里走动,你不用害怕,如实说就行了。” 詹雨谢过他,又问:“早些年的时候,春闱是不是也曾泄题过?” 彭芒章“嗯”了一声,“那是建和十四年的事情,当时我不过十来岁,也只是听家中的长者提到过一二。” 詹雨沉默地点了点头。 “好了,”彭芒章起身,“不早了,我该走了,你早些休息。” 第038章 宗政 如彭芒章所言,次日早朝一散,春闱泄题一事便传遍了宫城内外。 詹雨再次被叫去衙门问话,返程途中也在回忆那名给他们透露消息的举子,没留意迎面有个人低着头慌张地往这边跑。 他与这人撞了个满怀。 詹雨揉了揉被对方撞到的肩,先关心这人,“对不住,是我走神了,这位小兄弟,你没事吧?” 与他相撞的正是从梁渊侯府里跑出来的谭兴。 “没事。”谭兴也只是揉揉自己的额头,然后急匆匆地往自己预定的方向快走。 再往前就是宁府的高阶,谭兴在距离数十步时慢了下来,一时有些怯乏。他大概能预知进了这扇门后会遭遇什么,正因如此,他心中愈发忐忑。 踌躇半天后,他拢紧了颈下的衣领,奋力就朝门里冲。 值守在大门两侧的看守立刻拦住他,恶狠狠道:“干什么!你什么人!” 谭兴道:“我要见宁相,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就你?”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他两眼,嘲道:“一副穷酸样,也想见相爷。” 谭兴急道:“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对宁相说!” 看守完全不拿他的话当回事,冷笑道:“你当相爷是谁,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另一人道:“你说你有要紧的事对相爷说,但我们怎知你是不是撒谎,倘若你对相爷图谋不轨呢?” 谭兴道:“到底要如何才能让我见宁相!” 早朝虽然已经散了,但宁澄焕还未回来,看守道:“相爷不在,你去了也见不到。” 谭兴忙说:“我可以等!” 他刚说完,宁府的大门便开了。 宁修则刚好要出去,老远就听到了吵嚷声,他跨过门槛出来,不满道:“吵什么!” 看守道:“回三公子,不知哪儿来的小叫花子,非要见相爷。” 谭兴听他这么称喊宁修则,马上又重复道:“我有要紧的事情告诉宁相,请三公子让我进去吧。” 宁修则当然不信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更是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赶走!” 两名看守得了少主子的吩咐,越发有恃无恐起来,一左一右架住谭兴后,将他从台阶上甩了出去。 “我是真的——”谭兴还欲再说,却见宁修则已经入了马车车厢。 他不甘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凝望了宁府的大门片刻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走。 秦惜珩掐着散朝的时辰来了“风花雪月”。 守院的婢女唤作云娘,开门一见是她,道:“公主来得不巧,殿下回来换了身便服,才出去。” 秦惜珩问:“去哪里了?” 云娘道:“相门寺。” “嗯?”秦惜珩皱眉不解,“四哥去相门寺做什么?” 云娘笑道:“公主不知道,殿下前段时日结识了一位佛门师父,法号叫做玄通。殿下与他一见如故,最近天天都要去相门寺听他讲半日的禅语。” 难怪这几日一直没见到秦绩的身影。 秦惜珩问:“这么说,这和尚之前并不在相门寺?” 云娘点头,“据说是位游走四方的高僧。” 秦惜珩顿时觉得无奈,“四哥也是,除了朝政,对什么都痴迷一二,若是让太子哥哥知道了,只怕要连夜将这和尚赶出邑京。” 云娘捂嘴一笑,又问她:“公主可是要留下来等殿下?” “嗯。”秦惜珩原本就是有事而来,自然不能无功而返。 昨夜赵瑾对她提到建和十四年的春闱案,回房之后,她也越想越觉得事情不似巧合,果真今日就听到消息传开了。 涉及旧案,若是贸然去问宁皇后或是秦潇,只怕都得不到准确的回答,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来问秦绩最为妥当。 秦惜珩无聊地环扫了这庭院一圈,见墙角的石桌上还晒着秦绩前些时日做的瓶画,正要走过去看看这些成品,忽然听到有急切的脚步声出现在院门外,随后又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 “兴王!兴王!”敲门的人在外面大声地喊。 秦惜珩正纳闷,不知会是什么人这么急着找秦绩,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要代替秦绩将来人迎进来。 云娘到后院给秦惜珩沏茶去了,这会听到呼喊声,小跑着过来开了门。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不知洗过多少次的衣服,大口喘气几阵之后,直问:“兴王在吗?” “殿下不在。”云娘看着他,问道:“你是何人?” 谭兴一听秦绩不在,立刻又问:“那兴王什么时候回来?” 云娘略显不快,“殿下的行踪,怎是我们做下人的能知道的。你究竟是谁?找殿下何事?” 秦惜珩看他眉头紧蹙,言语间有些慌张,于是问:“你不说明来意,云娘又该如何转达给兴王?” 第84章 云娘对谭兴满腹怀疑,也不信他找秦绩能有什么要紧事,先对秦惜珩道:“公主不必理会,先进去吧,这里交给婢子就好。” “公主?”谭兴看着秦惜珩,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是……仪安公主?” 秦惜珩点头,“我是。” “罢了,反正都一样。”谭兴自言自语完,拿出全部的决心对秦惜珩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公主。” “告诉我?”秦惜珩有些诧然地愣住,谭兴点头,左右看看之后,问她:“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吧?” 云娘见状,识趣地说:“后厨还有些事情,婢子先去了。” 她走后,秦惜珩道:“这里是我四哥的私院,平日里不会有什么人来,也没什么下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担心什么。” 谭兴却仍有些怀疑,问她:“你真是仪安公主?” 秦惜珩不知道他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保密到如此程度,当下有些不喜道:“你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走,反正我对你想说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致。” “我信我信!”谭兴马上改口,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递给秦惜珩。 “这是什么?”秦惜珩拆开封口,将里面的一叠信纸全倒了出来。 谭兴咽了一口唾沫,道:“我叫宗政康,我爹就是宗政开。这些是我爹与宁相还有柳玄文的往来信件。” 秦惜珩将要打开信纸的手猝然一僵,迅速抬起眼看向他,“你想做什么?” 宗政康道:“我爹固然有错,但这次却是做了柳玄文的替罪羊。” 秦惜珩当即猜中他的用意,她扬了扬手中的信,问道:“你想用这些要挟宁相,让他替你裁决柳玄文?” 宗政康并不否认地点头。 秦惜珩不知是该说他勇敢,还是该说他愚蠢。 宗政康见她半晌不说话,又道:“只要宁相帮我惩治柳玄文,这些信我能立刻毁了。” “你当真是不怕死。”秦惜珩匆匆扫完第一封信,对他道:“你就不怕宁相直接派人杀了你?” “我死不足惜,但如果宁相知道柳玄文也清楚他们的那些混账事,那么一定会派人杀了他。”宗政康说这话时眼中坚定,丝毫没有任何惧意。 “还有,”他继续说,“我已经去过宁府了,可看门的不让我进去,宁三公子还叫人把我扔了出来。我听说兴王与太子感情很好,宫外又有这么一处私院,所以才一路找来。公主,你是皇后养大的,与宁府自然也是亲厚,所以我把这些告诉你,求你带我见宁相一面。” 秦惜珩冷笑一声,“你知道的还挺多,看来宗政开没少对你说过邑京的事情。” 宗政康摇头,“不,我爹从没对我提过一星半点。这些是我来邑京之后,打听了才知道的。” 秦惜珩问他:“我猜你早就到了邑京,但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些拿出来?还有,你抵京之后,住在什么地方?” 提到这些,宗政康犹豫起来。 秦惜珩道:“你若是不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我要怎么带你去见宁相?” 宗政康捏着拳头犹豫了许久,决定把什么都说出来。 “我是跟着我爹的师爷逃出来的,抵京之后,一直藏住在梁渊侯府。” 秦惜珩的心跳猛然缓下半拍,问他:“什么?梁渊侯府?” 宗政康“嗯”了一声,又说:“我不知道师爷与梁渊侯说了什么,反正抵京之后没几日,我就被带到了梁渊侯府,化名谭兴住着。” 秦惜珩原本不想多管闲事,打算按照他的意思,引他见了宁澄焕了事。可他现在提及赵瑾,她就不能不管了。 “你说的师爷,是谁?”秦惜珩问。 “谭子若。”宗政康道。 秦惜珩虽然对朝事的关注不多,却也知道这个名字和通缉令。她又问:“你们一直藏在梁渊侯府?” “是,”宗政康道,“但梁渊侯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谭子若让我装作他的侄儿。” “你们胆子太大了。”秦惜珩心惊胆战,完全不敢想象赵瑾被牵涉其中的后果。 “谭子若现在还在侯府吗?”她追问,“还有,你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些拿出来?” 宗政康道:“因为我前几天才得知,谭子若另有其主,他给我爹做师爷,就是要暗中套取我爹的一切。他带我逃出来,也是想控制我,想拿到我手里的这些信。” 他自嘲自讽地笑了两声,脸上露出与他这个年纪并不符合的悲哀,“我一直以为,他真的是为了保我的命,才一路护着我来了邑京,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只是拿我当一枚棋子。他一心所图的,是这些信。” 秦惜珩道:“可判决已经下了,即便你见到了宁相,你父亲也难逃一死。” 宗政康道:“我知道我救不了我的家人,也并不能挽回什么,但若是能将柳玄文绳之以法,我就算是死了,也情愿了。” 少年说话时眼色平静,仿佛已经决心赴死。 秦惜珩问:“你只是想报复柳玄文,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 宗政康点头,“是。” 秦惜珩道:“宗政开用人将你换出来,不是让你来自投罗网的。” 宗政康无所谓道:“家都没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而且我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死了干净。” 第85章 秦惜珩看着他,心里却有了另外的打算。 “若我把你引给宁相,我不能保证他不会杀你灭口。不过我现在可以给你指另一条路,这条路不仅能让你找柳玄文报仇,还能让你保住性命。” 宗政康先是怔然,很快便急着问道:“是什么路?” 秦惜珩并不直接告诉他,而是说:“不过这条路需要的时间有点长,具体多久,我现在不能对你保证。而能不能将柳玄文绳之以法,最后还得看你。” 宗政康道:“公主但说无妨,不论多久,我都能等。” 第039章 诘问 赵瑾在梁渊侯府陪樊芜用完午膳,便听闻公主府的人来传话,说仪安公主请她回去。 秦惜珩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找她,赵瑾心中存了些疑,没作什么犹豫就回了公主府。 仪安公主已经在含章院等着她了。 赵瑾见她竟然等在这里,越发觉得有什么大事,问道:“公主找臣?” 秦惜珩放下手中的茶盏,拿帕子擦擦嘴,才说:“有件事,我觉得我得告诉你。” 赵瑾问:“什么事?” 秦惜珩看着她,说道:“我今天,可巧碰到了一个人……” 赵瑾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这人说,他叫宗政康,是宗政开的幼子,受家中师爷庇护,这才一路逃到了邑京。后来,又跟着这位师爷住到了你的府上。” 赵瑾脸上骤然一白。 秦惜珩沉着气看她,慢慢道:“赵怀玉,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赵瑾立刻喊:“公主——” 秦惜珩手一抬,道:“人,现在已经被我看起来了,我既然专程来找你,你就该放心,这件事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赵瑾这才缓下一口气,又问:“公主是说,谭兴就是宗政康?” 她问完这句话,忽地想到了那一日,她无故地觉得,谭兴的样貌该是高门大户里的少爷公子。 原来不是她多疑,而是宗政康本就是高门大户出身,十多年来养成的举止仪态实在是难以改变。 秦惜珩道:“看来这个谭子若还有些手段,竟然一直将你蒙在鼓里。” 赵瑾的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又不便发作,只能忍气道:“数日前,谭子若与谭……宗政康吵过一次,后来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将宗政康哄住了。昨日,府上便说宗政康跑了,臣派了人在外面寻他,但一直没有消息,公主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秦惜珩有些伤神地看着她,“你得庆幸,遇到宗政康的人是我。而且,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她简要地说了那些过程,赵瑾听得冷汗涔涔,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秦惜珩看着她脸色发白的模样,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赵瑾立即起身,对她一揖,“公主救命大恩,臣万死难报。” 秦惜珩目光一直,带了些厉色道:“不许在我面前说这个字!” 赵瑾是真要谢她,仍是用那样郑重的口吻道:“从今往后,臣愿为公主肝脑涂地。” 秦惜珩没见她用过这么认真的语气,当下声音缓了缓,道:“我说了要保你,自然不会是空口白话。谢不谢的,我不在乎。” 赵瑾问:“那公主将宗政康安置在何处了?” 秦惜珩道:“这件事你就不用打听了。总之,我不会害你。” 赵瑾还想再说,却被秦惜珩抢先道:“你瞒了我这样大的事情,我没追究也就算了,你现在倒要来管我了?” “臣……” 赵瑾有些理亏,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这人是个烫手山芋,臣是担心哪天东窗事发,会让公主无辜受到牵连。” 秦惜珩似笑非笑,“关心我?你若是真要关心我,那就请你以后别再做这种让人提心吊胆的事,我护得住你一次,但不见得能护住你第二次、第三次。” “是。”赵瑾微微一笑,“这次,真的多谢公主。” “幸好宁府的那帮人势利,否则真让宗政康见了舅舅,我怕是帮不了你了。”秦惜珩此时回想也觉得后怕,不免又瞪她,“你府上的事,我就不插手了。但谭子若这个人,你最好再问问。” 不用秦惜珩提醒,赵瑾也会这么做。 她刚才匆匆离开梁渊侯府,现在没过多久又再次踏入,门房觉得奇怪,问道:“侯爷是忘什么东西了吗?” 赵瑾淡淡地“嗯”了一声,径直就往后院走。 宗政康前一日逃出了侯府,谭子若直至现在都是坐立不安,现下看到赵瑾一来,下意识地垂低了头,嗫嚅道:“侯爷怎么来了?” 赵瑾和善地笑了笑,坐下后问他:“令侄有消息了吗?” 谭子若叹气地摇头,“尚无。” 赵瑾拍拍他的肩,“别太担心,小孩子而已,在外面饿几天后,自然就会回来了。” 谭子若也只能这么想,“但愿如此。” 赵瑾有意试探,故意道:“你别想太多,就安心住着,这府上也不会多你一双筷子。” 谭子若一听,顿时愁眉不展,“可是侯爷,小人总不能一辈子缩在侯府。” 赵瑾道:“那你还能有什么去处?” 谭子若道:“哪里敢一直叨扰侯爷,等寻到了兴儿,小人就带着他走。如今宗政开的案子已经了了,想必再过不久,朝廷也会撤了对小人的通缉令。” 第86章 “急什么。”赵瑾把玩起腰间的玉饰,漫不经心道:“有些事情,你还没交代清楚,若是就这么走了,我问谁去?” “该说的,小人都说了,半点不敢欺瞒侯爷。”谭子若战战兢兢看着她。 赵瑾盯紧着他,“邑京的达官显贵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只找我?” 谭子若苦笑,“小人之前说过了……” “不对。”赵瑾打断他,“你说你只是想活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告诉我的那些旧事,桩桩件件都是致命的?聪明的人,只会将话烂死在肚子里,再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度过余生。可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哪里危险就往哪里来,就好像——” 赵瑾刻意停顿一下,才说:“你生怕我不知道这些往事。” 谭子若泛苦的笑猝然凝住。 “照你之前所说,找我只是寻求庇佑,可我在邑京根本就待不长久,而且在朝中也没有能够说得上话的人。”赵瑾看着他已经渐渐散了笑意的脸,再次开口时,声音肃然有力,“你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还是说,是什么人指使你告诉我这些的?” 谭子若吓得跪在她身前,“侯爷想到哪里去了!” 赵瑾道:“你那日对我说,之所以来寻我,是担心宗政开找人将你灭口,所以才想求一方庇护之所。是不是?” 谭子若点头,“是。” 赵瑾接着说:“可是那个时候,宗政开已经在押解入狱的途中了,他贪污之事早已板上钉钉,百口莫辩,又何必找人来堵你一个师爷的口?” 她盯着面前这个唯唯诺诺的人,笃定道:“你在撒谎。” 这原本是最不合常理的一处,可她在那一日得知真相后太过震撼,将这看似不是重点的说辞忽略得一干二净,直至今日知晓了谭兴就是宗政康,她才在回府的路上想到了这一点。 谭子若望着她的眼睛,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侯、侯爷。”沉默片刻之后,谭子若再次开口,“请侯爷相信小人,小人绝无加害侯爷之心。” “那我要是再说一个人呢?”赵瑾道,“是该叫他谭兴,还是该叫宗政康?” 谭子若先是木然,脸上随即煞白一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赵瑾继续道:“人现在在我手里,这位小公子从小被养得太好了,不经吓,所以,我还是来问问你。” “侯爷,小人……小人……”谭子若嘴唇颤抖,似是还想解释什么,可在赵瑾的凝视和逼问下,他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最后,他认命一般地问道:“侯爷在哪里寻到他的?”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赵瑾淡淡道,“说吧,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谭子若却摇头不愿说。 赵瑾忍不住冷笑:“你还真是忠心。” “不是的。”谭子若仍是摇头不止,“侯爷回梁州去吧,别在这京中搅和了。” “你以为,我愿意蹚邑京的浑水?你冒死来告诉我那些旧事,就是要让我知道,是什么人与我有杀父之仇,为的是我能永不与这些人为伍。”赵瑾定定心,道:“让我猜猜,首先,你不是宁相的人,也不是皇后和太子的人。” 谭子若心惊胆战地看着她。 这样一算,邑京的显赫人物已经排除掉了十之六七。赵瑾慢条斯理道:“其次,你也不是圣上的人。这么一来,还剩下谁呢?” 谭子若生怕她猜中,无助道:“侯爷,知道这些对你并无益处,反倒会让你越陷越深。” 赵瑾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告诉我当年的事情?” 谭子若哑口无言。 赵瑾又道:“你藏在我府里的事,你主子定然是知道的。方才我留你长住,你言语之间急着想走,倒是验证了我正在猜的一件事。” 她不给谭子若说话的空隙,直接道:“你来找我,一是为了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二来,就是为了躲避祸患。如今宗政开的案子结了,你自然想赶紧溜之大吉。可巧,当日宗政开的案子还在三司会审时,有个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我觉得你是个烫手山芋,得赶紧舍弃才行。” 赵瑾说到这里,轻轻一笑,“你当我猜不出他是谁吗?你的这位主子,藏得可真是深啊,如今再回想从前,桩桩件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谭子若立刻拉住她,“侯爷别去!” 赵瑾道:“他绕了这么一大圈,不就是想拉拢我吗?我若是再装傻,以后见了面,指不定怎么尴尬。你拦着我,是觉得你主子那边还没到开诚布公的时候吗?” 谭子若道:“小人是真心为侯爷着想,侯爷现在离开邑京,就与这些通通无关了。” 赵瑾甩开他,“可你主子在五年前就盯上了我,即便我回了梁州,你觉得他会轻易放过我?有些话,你既然不愿意交代,我自然只能去找他问清楚了。” “侯爷!侯爷!”谭子若拉不住她,又不敢太过声张,心中懊悔不已。 “左右是瞒不住的,事已至此,还是看开些吧。” 门半开着,有个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谭子若不回头都知道来人是谁,闻言又低低地叹了一声气,才说:“这邑京之中的猛虎多不胜数,我是真的怕啊。怪我,没能将宗政康看住。” “怕又能如何?”门外的声音说,“如今的这世道,谁能真的置身事外?与其一直躲避,不如早定阵营,若是一直这样畏手畏脚,真要等成了人家刀板上的肉,再来反抗吗?我在这府里守了十年,也在这京中看了十年,有些事如果不抢占先机,就只能俯首听命。” 第87章 “唉——” 谭子若慢慢回转身来,望着门槛外的地面上拉长了的影子,道:“该让我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往后呢?我是隐姓埋名留在邑京,还是再赴他处?” 外面的影子道:“今日这事太过突然,我得问过之后才能给你答复。侯爷不会为难你,也不会把事情闹大,这两日你先安心住着,切莫多想。” 谭子若点点头,察觉外面的影子似是要走,马上又喊住:“仇哥。” 影子问:“还有事?” “你……”谭子若有些迟疑,但还是收回了原本想说的话,换成了嘱咐之语,“你虽守在府中,但也要当心己身。” “嗯。”影子转身就走了。 谭子若怅然若失地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幽幽地又是一口叹气,“既然是赌,那便赌吧。” 第040章 陈事 白天的百花大街也不缺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 赵瑾站在绵韵阁门口,抬头望着那匾牌出了会儿神。 “哎哟喂这不是赵侯爷吗?怎么搁外面站呢?快进来快进来!” 来的次数多了,她俨然成了个熟客,老鸨看着她就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忙将人往里面请。 秦佑这几天日日都在这里,赵瑾直接问:“燕王殿下在哪一间?” 老鸨热心地领她到了包厢门口,“就是这间了。” “有劳了。”赵瑾淡淡一笑,直接推门进去。 莺莺燕燕环绕了一屋子,门突然“咯吱”一响,众人整齐地停住了,纷纷顺着声源处看去。 秦佑从一女怀中探出头来,见了是她,笑道:“阿瑾啊,怎么过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赵瑾挥手,示意陪酒奏乐的钗环们全部退下。 秦佑放下杯盏,稍微坐直了些,问她:“你不喜欢女色,我给你找几个小倌来也行啊,干嘛一股脑全给我赶走了,现在没人给我唱曲,没人喂我喝酒,多没趣。” 赵瑾在他的对桌位置上坐下,轻轻地叩了一下桌面,“我拿殿下当兄弟,殿下却连真心都不愿意拿出来。” 秦佑愣了一下,笑说:“阿瑾,你这是……何出此言啊?” 赵瑾慢慢地说出一个名字:“潭、子、若。” 秦佑问:“潭子若怎么了?他不是宗政开那个不知道躲在何处的心腹师爷吗?怎么,难道这人被找着了?” “是啊,人已经找着了,现在就在我府上坐着呢,殿下要去看看吗?”赵瑾慢条斯理地说,一边仔细地观察他脸上的神情。 “案子都结了,还看什么看?”秦佑摆摆手,无甚所谓地说着,“我本就惫于管这桩案子,现在好不容易尘埃落定,还谈它做什么。” “殿下不该好奇,他为何在我的府上吗?”赵瑾不免觉得好笑,“而且,殿下用完人就扔的?可真是好狠的心啊。他是宗政开的心腹不假,也是你一早就布好的棋子。一枚用来让我彻底选定立场的好子。” 她说到最后一句,刻意加重了语气。 秦佑一愣,旋即像是觉得这话很新鲜,颇有兴致地问:“哦?此话怎讲?” 赵瑾从从容容道:“我此次入都,明面上为的是寿宁之宴,可实际上,是被迫在圣上和太子之间选定一方。为了不让我成为太子一党,你借了这么一只手,在一开始就将我推入了皇权麾下。你一早就知道了我父为宁氏所害,于是将这桩旧事当做筹码,借旁人之口说出,就是要逼我痛恨宁氏。” “我虽不知谭子若何时成了你的人,但是他骤然到府中寻我一事,定然是你授意的。这人来得突然,又知晓昔年旧事,你料定我会将他暂藏于府中,日后再做细问。但是宗政开的案子了结后,他也就没了任何作用,此时他若是继续留在我的府中,保不准会因为某些事而说漏嘴,将你捅出来。于是你那日,有意无意地故意在我面前提起他,让我觉得这人不能再留。如此一来,他倒像是被我逐出府的一样,就此离开得干干净净,也不会将你牵扯出水面。” 秦佑似是在听人说书一样,问她:“然后呢?” “然后?”赵瑾冷笑一声,“然后不是该问殿下你吗?” “我?呵,我一个酒肉浪子,每天就是混吃等死……” 赵瑾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今日既然在这儿,殿下就别想再糊弄我了。你费尽心思绕了这么大一圈,不就是想让我站在你这边?我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了,殿下还要装到几时?我专程来找你,就是觉得这事还有得谈,否则过了这个村,就再没这样的店了。” 秦佑终于敛下了笑意,面色平静如水,露出前所未有的肃然来,“那日在东寰猎场,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赵瑾道:“殿下藏得好深啊。现在再想想,五年前你就在拉拢我。那日在寿宴上我还不曾注意,如今想来,你若真是混吃等死的酒肉纨绔,又怎会教我认人,怎会一一告知我朝官们姓甚名谁?以及后来,在去往猎场的路上,你给我讲的那些,就差将南北两衙的兵力部署全告诉我了。再往近了说,昨日你做东宴请的那些人,个个都能做你的棋子,又或者说,那些人中,有你想刻意拉拢的。” 秦佑轻轻地扬了扬嘴角,“你装聋作哑躲在梁州,我吃喝玩乐驰骋邑京,说到底,都是想藏锋罢了。阿瑾,咱们都是一类人,也算是人以群分,同道为谋不好吗?咱俩兄弟相称这么久,怎么还生分起来了?” 第88章 “好或不好,不是殿下一厢情愿就能算数的。”赵瑾往后垫上一靠,撑着腮看他,“殿下总得说说你的诚意。” “换个地方吧。”秦佑起了身,“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也不是我拿出诚意的地方。” 马车驶出百花大街,向西而行,两人一路无言,像是在各自斟酌自己的筹码。赵瑾在心里理着这乱麻一样的线,不知多久后忽闻幺伏在外一声:“殿下,到了。” 秦佑率先下车,赵瑾次之,待得落地时,她对着眼前的宅子愣了愣。 “放心,我在这附近插了眼线,没人敢跟来。”秦佑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这儿是睿王的一处外宅,后来被我买了,专门用来宴请宾客,花天酒地。” 睿王?赵瑾想了想,记了起来,这好像是永康年间死于派系争斗的一位亲王。 赵瑾跟在后面,看着这一路走来花哨又奢靡的装潢,拿那份纨绔的语气啧啧两声:“殿下好有钱啊。” 秦佑回看她一眼,亦恢复了一脸懒散,“没钱怎么装纨绔?你就得跟着我再学学,不然工夫不到家,糊弄不住人。” 赵瑾很有底气道:“我穷得很,没钱。” “你说这话,也就只有我会信上一两句。要是落到旁人耳里,只会觉得你是故意哭穷。”秦佑说完,不忘举个例,“太子多半就会这么觉得。” 三两句话语间,秦佑带着她进了宅子深处的一间暗房。 赵瑾打探四周,“这是殿下的书房?” 秦佑道:“随便翻随便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哟,”赵瑾哼了一声,带着点儿讽刺的笑,“还装大方呢。” “我用得着装吗?”秦佑回了一笑,往她那边走近几步,仍是那副惫懒样子,“百花大街上招待你的时候,吃喝玩乐哪次花的不是我的钱?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大方了?” “殿下,我喜欢男人不假,但是你这样的,我没兴趣。”赵瑾退了退,与他保持固定的距离,“有的适合玩,有的适合做对手,有的适合当狐朋狗友的兄弟。你凭本事让我将你划到了最后一类。” “你厉害啊,叫人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贬。”秦佑挪身到茶案前坐下,招手让她也来,“不是要跟我谈话?想让我拿出什么诚意?” 赵瑾在他对侧坐下,道:“我问,你答。至少要让我知道一些明细,我才考虑要不要与殿下合作。” 秦佑点头:“好,你要问什么?” “第一,”赵瑾伸出右手食指,“二十年前的事,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回答可能会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我保证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你若是相信,咱们才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赵瑾淡淡道:“真相与结果都已经知道了,想来殿下也没有必要用过程来骗我。说吧殿下,我洗耳恭听。” 秦佑欣赏她的果断干脆,道:“我怀疑这背后有另一只手。” 赵瑾平静的瞳眸忽然一紧。 “这只手引着我去查二十年前的事情,每当我陷入瓶颈,它就会抛出新的线索,甚至连谭子若的去向也是它在暗中告诉我的。”秦佑眉头皱紧,摇着头,“我暗中派了人去查这幕后人是谁,可是对方来去无踪,没有留下半点线索。”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赵瑾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又问,“或者说,是什么让殿下觉得我父亲的死是宁家的蓄意谋划?” “五年前。”秦佑回答得很快,不带半点犹豫,“皇祖母那时还在,只是长久地病卧在床。有一次我去探视,正碰上父皇照料皇祖母用药。他们说了几句话,我最开始没有在意,可是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 赵瑾追问:“什么话?” 秦佑低头回忆,想了想道:“父皇说,‘母后今日体肤之痛,可曾想到昔年之孽,那时朕心上之痛不亚于此’。” 赵瑾问:“太后是怎么说的?” 秦佑豁然抬头看向她,道:“你再恨哀家如仇,他们也回不来了。” 若是不晓真相,这句话真的会让人不明就里,二人如今心知肚明,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皇祖母就是这样说的。”秦佑看着赵瑾脸上近乎呆滞的模样,轻轻地继续说,“当时,皇祖母的寝殿周围没有宫人,我便以为老人家在休息。听到他们这一对一答,我意识到来的不是时候,于是马上就走了。” “离开之后我才想起来寝殿周围为何没有值守的宫人,想来是父皇有些话要单独说与皇祖母听,便叫人都下去了。可是那句‘昔年之孽’,还有‘他们’,倒是叫我想了许久。父皇与宁家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我原本以为这些指的是父皇的什么私事,可是他这人对谁都是一个态度,会有什么人值得他与皇祖母撕破脸皮?” 赵瑾忽然道:“先帝崩前,命我祖父和颜老先生为帝师太傅,又指范相从旁协辅,一同授书储君。” 秦佑点头,“不错。我当时想了许久,唯觉此二人较为可能。” 话音刚落,两人立刻对目,不约而同想到了一种可能。 秦佑突然慌张,低喃道:“……怎么可能。” 赵瑾却觉得豁然开朗,她看着秦佑,很快又猜到了一种可能。 可猜测仅仅只是猜测,楚帝此人深不可测,她不知道该不该搏一把,拿赵家与剑西做一次赌注。 第89章 两人各怀心思,对坐着杵了片刻,秦佑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听说过庚子血季吗?” 赵瑾只知道楚帝登基前党争严重,邑京一片腥风血雨,但是当年具体如何,她并不是十分地清楚,于是道:“还请殿下细说。” “永康二十二年,是个庚子年。也是我皇祖父,就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秦佑慢悠悠地开了口,“宁家想凭借皇祖母的后位,扶持一个傀儡上位,也就是当时才八岁的建王,而今的天子。” “可是皇祖父心中早有储君人选,他虽不曾明说,可是朝野皆知睿王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若要扶持傀儡上位,把持朝政,就得先除了睿王这枚眼中钉。于是,他们选择从文泽瑞下手。” 秦佑说着看了赵瑾一眼,“你可能不太知道文泽瑞是谁,他是当时的兵部侍郎,也是睿王的拥护之一。他们伪造信件诬陷文泽瑞私通柔然瀚海部,庚子血季就是从这里开始。这桩案子当时震惊朝野,波及了一系睿王的拥护者,于是不出意外,睿王也没能幸免,他被扣上通敌谋反的帽子,同样被陷入其中。” 他讲到这里,已是神色低沉,“无奈皇祖父病倒榻上,即便有范相主政朝事,睿王依旧冤死狱中。此际之下,他只得立了最小的建王为太子,又择选你祖父和颜清染为帝师太傅,命范茹和宁据共理朝纲,太后垂帘佐政。” “这场大案前后一共经过了三个月,那三个月内不知牵涉了多少无辜之人。据说那段时日里,邑京上空日日都是血腥气,甚至在某一月的月中,满月也是染血的赤红。” 赵瑾敏锐地猜出了他的想法,问道:“殿下是觉得,二十年前的旧事与庚子血季有所联系?” 秦佑道:“当年被牵连在此案之中的官员不少,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存活至今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其实疑心过,这个引我查找真相的人会不会就是当年庚子血季的旧人。” 赵瑾便问:“睿王可有后人?” 秦佑道:“我也这么想过,但保不准真有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沉默。 赵瑾扫到他那一排一排的书架,问道:“殿下这儿有庚子血季的卷宗吗?” “有啊,全着呢,都是我明里暗里偷偷收集起来的。怎么,你想看?”秦佑指了指其中的一排书架,“那块都是,你要是有这个时间和兴致,慢慢看也行。” 赵瑾瞧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没有这个时间和兴致。 秦佑像是料定了她的反应,笑了笑又道:“对了,我听说你的先生就是范相的幺子,范相与文泽瑞又是至交好友,这样算来,你先生说不定知道点什么其他内情。待你回了梁州,不如问问他?” 第041章 丹心 第一个问题算是问完了。 秦佑道:“怎么样,侯爷觉得我答得如何?” “还成吧。”赵瑾拿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桌案,继续问:“那谦王谋反一事呢?” “你好会问啊,这件事我还真的知道点东西。”秦佑笑眯眯地看着她,鼓了鼓掌。 幺伏端了茶水进来,秦佑沏着茶,让他先下去,然后对赵瑾说:“今天的故事怕是会很长,有劳侯爷陪本王喝几杯了。” 赵瑾皮笑肉不笑,“能得殿下青睐,倒是我的福气了。” 两人客套完,又恢复成寻常的样子,秦佑先道:“从哪里说起呢?就从东寰猎场的御前行刺开始说吧。你不觉得奇怪吗?那群人既然要对父皇下手,为何要先杀太子?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若是没有沈盏的告知,赵瑾的确会觉得这里很蹊跷。 秦佑道:“我后来查证过,那群人与谦王无关。所以我姑且猜测,大皇兄是临时起意。他不过是看着场面乱,想做一回黄雀,赌一把罢了。” 赵瑾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程度,试探问道:“那殿下知道那群人的底细吗?” 秦佑摊了摊手,表示并不知道,他揶揄说:“案子已经移交到大理寺了,你不如请你那位老表吃个酒,趁机套话。” 赵瑾给了个白眼,“我凭白蹚这趟浑水做什么,嫌命长吗?” 秦佑耸肩,“不是你先问的吗?早已是局中人了,这浑水你不想沾也得沾。” 赵瑾摆摆手,懒得再说,“算了算了,说来说去都是你们天家的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敢过问,也不想过问。” 秦佑笑笑,“你忘了,你也是半个天家人。” 提起这个,赵瑾就是一肚子怨言,她翻了个白眼道:“我要是有得选,宁愿不要。” 秦佑道:“那我就比较惨了,出身也不是我能选的。这京中诡谲云涌,我早已见怪不怪了,不过凡事都不是偶然,大皇兄即便此次是临时起意谋反,但在此之前若是没有缜密的部署,傅玄柄如何能攻到三秋潭?所以这世上,最怕的不是晴天霹雳,而是蓄谋已久。” 赵瑾微一挑眉,“比如?” 秦佑看着她,声音铿锵,“比如这次的春闱泄题,我就觉得不是偶然。”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赵瑾收了懒散,道:“此次春闱之事,我也觉得蹊跷,听说建和十四年也出过一起春闱案,殿下可知道其中的明细?” 宗政开一案已经彻底落幕,彭芒章整理完卷宗,按顺序将其归放于库内。这一列是为建和三十八年而留,此时空空荡荡,只有他刚刚放上去的一摞卷宗。 第90章 柳江隔着几个书架在找着什么,彭芒章经过时见了,顺口问道:“大夫寻什么卷宗?可要我帮忙?” “也好。”柳江揉了揉眼,“人老了,眼神也不行了。” “大夫要寻什么?”彭芒章问道。 “建和十四年的春闱案。”柳江嘴里说着,手里又拿起了一摞卷宗,他定睛一看,那卷宗的封皮上正写着“春闱”两个字。 “哎,找着了。”他握着卷宗,对彭芒章微一颔首,“行了,你忙去吧。” “大夫!”彭芒章赶紧跟上去,问道:“大夫可是觉得此次的春闱案与建和十四年的那一次很是相似?” 柳江慢下两步,问他:“你知道?” 彭芒章道:“略略听过,家师从前也对我讲过一些,只是不多。大夫是两朝老臣,定然清楚建和十四年的春闱案,还请大夫告知一二。” 柳江把卷宗递给彭芒章,幽幽地叹气,“范致远,唉……可惜了。” 彭芒章问:“听说范氏一族,全都没了?” 柳江道:“除了最小的四公子,范家都死绝了。” 彭芒章看他一眼,“四公子?怎么不曾听老师提过?” 柳江指了指卷宗,道:“范致远有四子,当年案发时,只有幼子范棨尚未及冠,太后念他年幼,又有老梁渊侯求情,便饶了他一命,将人流放去了梁州。你老师与范致远是旧识,想来也是想保范家一点血脉,不愿节外生枝,所以对外只字不提范家还有后人。” 彭芒章愣了愣,约莫想到了什么,便不再问了。他翻了几页卷宗,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案子的起始经过,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看向柳江,“这个商汉,后来怎样了?” 柳江反问他:“你觉得他能活过几时?” 彭芒章遂合上卷宗,直白道:“我猜这桩旧案并非纸上陈述的这般简单,大夫放心,此案的真相我绝不外透,还请大夫详细告知。” 柳江道:“你都已经猜到了,还问什么?” 彭芒章突然跪下,恳恳求他:“我知大夫在担心什么,大夫难道忘了我师从何人吗?入朝之前,老师问过我想去何处,我说想去大理寺,这样就能经手很多案件,不会造成冤假错漏。” 柳江微愣,“你……” 彭芒章又道:“老师说,那不如去御史台。虽然外巡很是辛劳,还得应付各式各样的外官,但是多数案子都是起之于官。若为监察御史,或许能从根上阻断一些案子的发生。” “大夫,范相……致远先生是家师旧友。就冲着这一点,我便不会外露一点风声。”他坚持道,“广文堂的那些学生,说不准哪一位日后就能名垂千古,两闱之试于他们而言已经是最公正的入仕之途了。案子若不查清,那么科举岂非形同虚设?我们这些监察史,在其位,就要司其职。” 柳江看他半晌,叹气之后扶他起来,慢慢地开口:“致远当年,也有门生。” 彭芒章问:“莫非这个商汉,就是致远先生的门生?” 柳江摇头,“不是。商汉只是广文堂里众多寒门学子中的一员,他原本也想拜在致远门下,可致远觉得他不够伶俐,有时候又有些迂,婉拒之后,建议他在广文堂再修几年,或者在读书之余,去衙门里做个胥吏,就当是一番历练。这建议其实没什么错,衙门里最能学到的就是人情世故。” 商汉出身清贫,亦非邑京人士,他为人要强,一心只想出人头地,觉得做胥吏委屈了。因此在拜访过范茹后,他没有接受那封入衙门的举荐信,而是一头扎入了春闱的备考中。 然而放榜之后,他并未入围。 彼时京中学子化分成了两派,一派是高中榜单,喝酒欢庆的。另一派是名落孙山,唉声叹气的。 商汉寻了个酒馆借酒消愁,他平日里从不饮酒,因此三杯之后,脚下便有些飘了。这是他第四次参加春闱,却依然不中,家里的老母还在坐等着消息,他实在是无颜面对。 正愣愣地出着神,他忽然听到隔壁的雅间里传来斗酒的喝彩声。 一人喝酒如泥牛饮水,他放下酒碗时,左右皆在起哄:“程兄厉害!” 姓程的公子抹抹嘴,打了个酒嗝,说道:“都喝啊!今日全算在我的账上!再来——” 有人拍他的马屁,“程兄真乃天降奇才,只用一夜便中了榜,真是文曲星转世!” 其他人也跟着胡吹起来,程公子听了赞扬,整个人飘了又飘,大声道:“我吧,其实命不太好。若照以前,我也能恩荫入仕的,可朝廷非是改了祖上的恩荫制,我难啊,只得自己考。” “可程兄厉害啊,仅用一夜就中了榜,非朝廷英才不可为,定能名留青史!” “哎——”程公子摆摆手,他方才连喝几碗,都是又猛又急,现在酒气上来了,整张脸涨得通红,显然已经醉得很了。 “我拿各位当兄弟,是兄弟,就不藏着掖着。” 众人一听,纷纷来了兴趣,追着问道:“程兄莫非真有什么灵丹妙药?” 程公子喝多了顾不上仪态,一脚就蹬上了桌案,晃得桌脚都“吱吱”作响。他说:“灵!可比太上老君的金丹都灵!” 一帮人张大了耳朵去听,只闻他说:“诸位知道李攸之吗?” “是广文堂的那个李攸之?” 第91章 “那不是范相的得意门生吗?” “我特地看了,他此次虽然上了榜,但名次不及程兄你啊。” “程兄你提他做什么?” “听我说完。”程公子叫停他们,又道:“我一直景仰范相的学识,可又难入他老人家的贵眼,无奈之下,只好结交他的门生,算是能够当个外徒。李攸之人善心好,我与他一见如故,他……嗝,他想助我中举,那日有意引我面见范相,想请范相为我讲学几句。” 立刻有人插嘴:“程兄是说,范相那日就告知你考题了?” 隔壁的商汉本无意偷听,他昏昏沉沉,只将这群人的话当个闲言闲语,可这一句之后,他骤然一激,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忽地清醒过来。 那边马上又传来程公子的声音:“没有的事。” 可商汉彻底震惊,心头已是一片火热,像是被酒烧着了肺腑,完全没有听到这四个字。后来隔壁再说了什么,他浑浑噩噩,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满脑子只有“泄题”二字。 他寒窗苦读十多年,日日子时歇,寅时起,下了十足的工夫,可到头来,竟然不如结交主考官的门生来得快。 此时他再回想被范茹拒绝的情景,只觉得对方是在轻视他,觉得他那单薄的门第不配做首相的学生,还唆使他去衙门里做胥吏,变着法地羞辱他。 说什么广文堂是为天下寒门学子而设,说什么科举公正无二,如此包庇世家子弟,无异于助纣为虐,那么提出设立广文堂的范茹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这样一个世家出身的人怎么能真正体会到寒门的不易与艰难?他一手创立广文堂,冠冕堂皇地说要给寒门学子们入仕的机会,又一手将试题外泄给世家子弟,让他们高中两榜。 好一个两面三刀的无耻小人。 商汉心里的这口气再也咽不下去了,他借着酒劲驱使,跑到府尹堂前敲响了巨鼓,大声状告春闱出题官范茹泄题。 他说出了酒馆的名字,又将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陈述了出来。案涉首相重臣,府尹不敢马虎,先传人将酒馆里的程公子等人带了过来,一面又将此事上述御前。 程公子听到府尹传话,吓得酒全醒了,哭喊道:“冤枉啊府尹!我不曾买题,范相也不曾透露任何与试题相关的字眼。” “住口!”府尹一拍惊堂木,呵斥一声后又看向其他人,“程宜可曾对你们说过春闱一事?” 这些人多以世家贵子为主,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见到官差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个个吓得连连点头:“说过说过。” 其中一人生怕受刑,将商汉没有听到的后半截说了出来:“程兄……啊不,程宜说,他是想去见范相不假,想请范相单独授教也不假,但是范相那日不得空,所以他并没有见到。就在要离开时,他碰到了服侍范相书墨的童子,便以钱财为引,问那童子可否知晓此次春闱的试题,倘若一举高中,日后还有后赏。” 眼看就要说到要害,程宜又是一呼:“明鉴啊府尹!我真的没有!那不过是我酒后胡言,随口说着闹的玩的,不可当真!” 府尹嫌他太吵,命人堵住他的嘴,对这人道:“你继续说。” “范相的童子竟然还真的知晓试题,说是见到过范相写字,可以根据运笔的笔杆走势猜出所写的字,十有八九就是春闱的备选试题。”这人哆哆嗦嗦说到这里,小心地看了一眼被堵住嘴的程宜,对府尹道:“程宜还……还说,若是不信,一问那童子便知他有没有说谎。” 堂外听审的百姓议论纷纷,几乎都要挤进来。事情已经闹大了,不能以私了之,府尹想了想,命人去范府引范茹的书墨童子前来问话。 柳江讲到这里,彭芒章忍不住插了一嘴:“我信致远先生的为人,此案是他的书墨童子引起,最多只能算个看管不当,怎么会弄得……” 他说着,倒像是自己点醒了自己,愣了愣方说:“有人小题大做,故意用此案来栽赃致远先生。” 话说完,他当即也明白始作俑者是谁了。 柳江知他所想,也不拆穿,道:“当年是谁小题大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是个拉他下水的难得时机。” 彭芒章沉默片刻,问道:“那当年,在府尹堂前陈说这些的,是谁?” 柳江叹了口气,说了一个名字:“唐闻许。也就是现在的户部员外郎。” 彭芒章这些年游走在淮安道一带,不在邑京,对这个名字自然不熟悉,但此人姓唐,倒是让他立刻想到了当夜在船宴上失态的唐潜。 “敢问大夫,这位员外郎,是否有一子唤作唐潜?”彭芒章问。 “不错。”柳江点头。 彭芒章好似明白了唐潜那日突如其来的不自然。他目光一垂,又看到了手里的卷宗。 这里面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冤死的人命,短短几册纸,却重若千金。 他隔着寥寥的言语,仿佛看到了二十四年前的一切。 建和十四年的春闱考卷就此全部作废,刑部官差带着御旨前来范府拿人。 鹤发银丝映日月,丹心热血沃新花。 李攸之的那副字还静静地悬挂在书室的墙上,范茹最后看了一眼,他枯皱的眼皮下目光清明,两鬓斑白如雪。 短暂的停步后,他哽着声音对来人说:“走吧。” 第92章 这一转身,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042章 盟谈 赵瑾与秦佑已经喝到了第五壶茶。 她轻轻放下茶盏,道:“殿下当真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混吃等死的背后,竟然是暗查旧案。” 秦佑道:“这案子不难查,有钱就行。不过你的先生,当真不知道自己为何家破人亡,被迫远走他乡?” “先生当年才十六,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赵瑾说着,嘲讽似的笑了笑,“可即便知道又如何?有人坚持声称范相当年是故意指使书墨童子透题,而且卷宗里也写了,书墨童子指证这一切都是得到了范相的授意。先生即便有舌战群儒之能,又如何以一人之力来翻案平反?殿下身在皇都,自然不知道外面的人为了活下去,都是如何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秦佑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淡淡一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谭子若。”赵瑾道,“这个人,殿下是怎么找到的?他对我的那些说辞,都是殿下授意的?” “一个多次没有中第的穷书生而已,碰巧让我捡着了,觉得可用,就一路把他送到了宗政开的身边。”秦佑道。 “那这次的春闱案呢?殿下怎么看?”赵瑾又问。 “蹊跷。”秦佑只说了两个字。 赵瑾问:“今日早朝时,是怎么说的?” 秦佑道:“父皇并未细说,只是先移交大理寺处理。当日对詹沐霖几人透露消息的举子早就不知去到了何处,于忠敬那边又抵死不认,非说是吃多了酒误言,还有几位主考副考,都不承认泄露过考题。这案子难办啊,该从何处下手都不清楚。” 赵瑾道:“最可疑的还是那名透露消息的举子。” 秦佑两手一摊,“但现在人都没了影儿。” 赵瑾托腮看着茶盏里平静的茶面,思虑片刻后,说道:“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声东击西之策?” 秦佑看着她,忽地一笑,“我说赵侯,你是仗打得太多了吗?什么都能往兵法上靠?对了,我听说,你这次预备亲自押粮回梁州?” 赵瑾白了他一眼,“别提这个,提了就心烦。” “我猜猜。”秦佑道,“户部有人给侯爷脸色看了?” 赵瑾不置可否,秦佑又道:“早就跟你说过了,在这邑京之中,若是没有背景靠山,做什么都难。” 他慢慢地抿了一口茶,接着说:“你上拟的那份军饷总额,我听说了一些内容。户部的那些人,个个都圆滑得很,别说你剑西的军饷,就连禁军的补给,工部要结算的差钱,他们都是能拖就拖。你不知道,有人拿着国库的钱,悄悄在外面放贷,这利滚利地一来,还不能空手套白狼了?” 赵瑾属实没想到户部之中还有人如此胆大,当下惊讶:“殿下连这也知道?” 秦佑冷笑道:“这京中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不过区区一个户部而已,其他的我若是一一讲给你听,只怕会让你更加觉得匪夷所思。从前我还不知道这些时,不大能理解范相为何要发动变革。这些年我逐一暗查朝廷各部,才发现大楚的根早就烂透了,因此也能明白范相当初的良苦用心。” “邑京尚是如此,外面的州郡就更不用说了。你看淮安道这些年在宗政开手下都成什么样子了?”秦佑越说越是愤懑,忍不住一拳锤在茶案上,“倘若继续这么下去,不需要外族强攻,大楚自己就能将自己瓦解。” 两人对坐着陷入了沉默,秦佑给自己灌了一杯茶后才逐渐消了方才的气焰,平静道:“这些证据,我多少都搜集了一点,只是如今朝野上下几乎都是宁党,实在是难以找到一片清静之地。” 况且他不过是个庶出的皇子,虽然担着亲王的名头,手中却无半点实权,如果不靠花天酒地来接近赵瑾,他早就成了秦潇眼中的一根刺。 秦佑见对面这人半天不说话,又道:“你知道鞑合世子此次为何来邑京吗?” 赵瑾猜道:“难不成是为了求娶仪安公主?” 秦佑打了个响指,“原本就是如此,可我大楚泱泱大国,哪能用帝女来笼络外族?再说父皇与皇后也不愿意,所以这事还没提出来,就直接被掐灭了。后来我打听到,公策迪要将他的王妹许给大楚,就是不知道,要许给大楚的哪位好汉。” 赵瑾道:“这么个笼络鞑合的好机会,宁相没揽在自己人身上?” 秦佑道:“他倒是想,可他儿子这辈中,有谁能堪当大任?而且,即便他是首相,论身份,还是与皇室宗亲比不了。能娶鞑合公主的,至少得是个郡王。可说到这个,我总觉得他会向父皇举荐阿澈。” 他说的阿澈,正是英王才十六岁的长子秦澈。 赵瑾闻言就笑,“那小孩,毛都还没长齐吧。” 秦佑道:“毛有没有长齐我不知道,但目前来说,阿澈是最好的人选了。” 赵瑾问:“宁相就没有考虑过兴王殿下?” 秦佑露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这位舅舅啊,对四哥总是防备那么一二的。世人皆说我四哥是个不谙世事的神仙,可他终归也是父皇的儿子,这么与阿澈一比,自然还是阿澈更让人放心些。” 赵瑾又问:“这事已经定了?” 秦佑道:“事关两国国事,自然没有那么快。公策迪前日离京回了鞑合,若是没什么意外,下次他再来邑京,就是送嫁了。” 第93章 赵瑾道:“他原本是为了求亲才来,如今主动搭上自己的亲妹,他能甘心?” 秦佑道:“左右不过是再从宗室中挑一位郡主出嫁,公策迪这人好色成性,只要送个貌美的女子给他,是谁都一样。不过嘛——” 赵瑾看着他,等着他的后话。 秦佑笑道:“莫说是宗室,只怕整个邑京,都没有比阿珩更标致的姑娘了。我说赵侯,你好福气啊。” 赵瑾脸上青白一阵,有些憋闷道:“殿下赶紧笑,笑完了,就请继续。” 秦佑毫不客气地又笑了两声,才说:“你问你问,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全问了。” 赵瑾道:“昨日船宴上的那些人,殿下对他们都有什么目的?” 秦佑道:“目的?何必说得这么难听,他们日后指不定如何巴缠着我。” 赵瑾一手撑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殿下还真是胸有成竹。林邦友、唐潜就不用多解释了,可殿下拉拢我表兄是何缘故?还有彭芒章,你想在御史台也插人?可我听说这位彭御史一心为公,怕是轻易收买不了。还有其他人呢?殿下在他们身上打算如何?” 秦佑道:“大楚开国至今,曾经襄助高祖夺取这天下的,如今也就只剩宁、唐、崔、徐、杜这五家了。”他说完,停顿片刻后又道,“原本还应该有个傅家,可傅玄柄偏要自寻死路,如今反倒连累了整个傅家。” 赵瑾想到还处于牢狱之中的傅玄化,脸上的轻松顿时消失。 秦佑没多注意她的神色变化,继续道:“昨日的河宴上,那个领着集贤殿编修的杜知,就是杜家这一辈中唯一的嫡子。他祖父杜老太爷原本官至四品两馆知院事,可后来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非是迷上了求仙问道,整日将自己关在炼丹房里不出来。做老子的一心想着得道成仙,做儿子的又能好到哪儿去?杜旗山,就是杜知他爹,整日里也是不务正业,靠着祖上的那点恩荫,每日到崇文馆混日子了事。” 他不屑地“嗤”了一声,又道:“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杜知倒是跟他老子、还有他那些庶出的兄弟不同,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去了集贤殿。他如今虽只是个七品编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杜家好歹名声在外,在杜老太爷之前,杜家也出过几任帝师。如今有了杜知这样的后生,我倒是不担心杜家会式微。” 赵瑾道:“殿下趁着杜家没落时示好,杜知不论如何也会承你这份情。” 秦佑慢慢地吐出两个字:“然也。” 赵瑾有模有样地给他鼓掌,“若说工于心计,殿下可谓是人中龙凤。” “过奖。”秦佑倒是很受用,又说:“至于唐家……我为什么拉扯着唐家,就不用多说了吧。” 工部尚书正是唐家唐渠,唐渠之弟唐集乃兵部司郎中,户部员外郎唐闻许矮他们一辈,虽不是嫡出,却是唐家不容忽视的关键。当朝六部,唐家在工部、兵部及户部各有一席之地,此等盛况,非一般世家所不能及。 赵瑾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了,问道:“那彭芒章呢?彭家是令宜年间才起来的吧?殿下拉拢他是为何?” 秦佑道:“因为他是颜老先生最看重的学生。” 颜清染出身沧州颜氏,历经三朝,亦辅佐过三代帝王,如今的朝堂之中,称他一声“老师”的不在少数,即便是宁澄焕也不例外。纵然他年事已高,早就返乡沧州故居,可一旦他重入朝堂,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就连楚帝也要礼待三分。 “还有,”秦佑又道,“彭芒章的品性和能力,我信得过。” “那我表兄呢?殿下看中了樊家的什么?”赵瑾问他。 秦佑懒散笑道:“我没看中他什么,只不过是怕你不去赴宴,所以才邀他而已。” 赵瑾无言地给了他一个白眼,问道:“昨日宴上的那个徐然宥,是徐家的哪位公子?我听闻康乐长公主下降徐驸马后,只生了一个女儿静平郡主。” 秦佑道:“你能想到徐驸马,怎么想不到徐驸马的侄儿?” 赵瑾立刻便想到户部尚书徐荻,秦佑马上又说:“不过,徐然宥是徐家偏房出身,并不是徐荻的儿子。你久不在邑京,不知道这个也正常。” “这么听来,徐家并不像其他几家那么容易?”赵瑾道,“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徐荻虽然有本事让自己坐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可没有本事教导自己的儿子。他膝下有二子,徐然贺是长子,可偏偏自小就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就好往外面跑,说要做个游山玩水的剑客,行侠四方。次子徐然茂自小体弱,只能娇养在高门大户里,后来年岁长了,身子虽然略有好转,心却被养懒了,日日不务正业,还常去秦楼楚馆里鬼混,后来染上了花柳病。他底子本来就不太好,这病一染上身,没熬过一个月人就没了。” 秦佑叹了口气,“这事不风光,徐然茂也是草草下葬了事。长子不成器,次子早亡,徐荻已经年过半百,就算是想再生个儿子,也是难了。” 赵瑾问:“所以他从偏房中选了徐然宥?” 秦佑道:“我与徐然宥的交涉并不多,只是约莫知道,徐荻很看重这个侄儿。” 赵瑾又问:“他没领什么差事?” 秦佑道:“徐荻有心打磨他,把他扔到衙门里从胥吏做起。徐然宥也是不卑不亢,交给他的事情都做得极好。建和三十五年,他高中榜上第八,被分派到了集贤院做修撰。去年吏部铨选,宁相有意拉拢徐荻,于是保举徐然宥做了工科给事中。” 第94章 六科给事中位居六品,阶品虽然算不得太高,但能随时面圣,侍从左右,还能驳回政事堂商榷之事,核查三司已判决的案件。 “工科给事中?”赵瑾细细一品,摇头笑道:“宁相这个人情可谓是真大,但能做到给事中这个高度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徐然宥纵然在下面呆了这么多年,可论起经历,还只是一介新人,如今被推到了这里,也不知他能不能消受得了。” 秦佑道:“慢慢熬,总有新人变成老人的那一天。” 赵瑾问:“那崔家呢?昨晚不见有崔家子弟?” 秦佑简单地解释:“崔家中规中矩,没什么值得我拉拢的,而且他们家的人都不拔尖。” 赵瑾揶揄笑道:“殿下刚刚还说,你没什么目的。” 秦佑道:“那我收回之前的话,这总可以吧?” “话说回来,”赵瑾道,“此次的春闱案蹊跷,殿下觉得,崔家会像当年的范家一样吗?” “那就要看这背后之人的意图了。”秦佑撑着下颌想了想,道:“我总有直觉,这背后之人的意图并不在此,但具体有什么目的,我不知道。” 赵瑾道:“先生之前对我说过,若要摸清一件事的明细,就要看经过这件事之后,受益的会是哪些人。” “这话对,但也不对。”秦佑打量着她,“该说的都说完了,赵侯觉得本王今日的诚意如何?” 赵瑾道:“尚可。” 秦佑伸出一掌示于她身前,“击掌为盟?” 赵瑾并未马上照做,她还不能将夜鸽的事情告诉秦佑,因此故意多问一句:“我恐怕不日就要离开邑京,殿下确定要找我这样的盟友?” 秦佑笑道:“你现在可是块香饽饽,谁不想要?远离邑京不要紧,我自有我的法子。” “行。”赵瑾遂在他掌上用力一拍。 离开时,赵瑾在马车遮掩的一个转角跳下了车。她稍稍顿足,转身对秦佑道:“殿下,日后便请多加关照了。” 秦佑又恢复了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倚在车厢上懒懒笑着,“赵侯慢走,欢迎再来叨扰。” 第043章 奈何 赵瑾先往侯府里去。 谭子若身上的谜虽然已经解了,但有关宗政康的事,她还要再问清楚。 门房开门时一见是她,立刻如见了救星一般,“侯爷,你可算是回来了。方才宫里传旨,圣上宣你进宫呢。” “知道了。”赵瑾约莫猜出楚帝宣她是为何事,冷静地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后,匆匆入宫。 此次面圣并未在海晏殿,赵瑾由宫人领着,一路来了朝阳宫。 与专理政事的海晏殿不同,朝阳宫是楚帝的起居之所。 赵瑾正在心中诧异今日为何宣她来了这里,便被一旁的宫人提醒道:“侯爷进去吧,圣上等着呢。” 入内时,便有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扑来,赵瑾不及细想,只看到面前的人,便请安跪下,“臣见过圣上。” 楚帝道:“起来起来,这里没什么外人,你不必如此。” 一个身着绯袍的内官正点着炉子里的熏香,香气一起,那股奇怪的味道便被遮掩了一半。赵瑾看了这内官一会儿,记起来当日在猎场时,正是这名绯袍内官一直不要命地护在楚帝身前。 内官燃好熏香之后,些微往楚帝身后的柱角靠了靠,就这么静静地守着。他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楚帝坐在桌案后方,也没有开口让他退下。 赵瑾没想到楚帝对这位绯袍内官如此信任,当下不免又多看了他几眼。 “今日没别人,咱们翁婿俩说说话。”楚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赵瑾从绯袍内官身上收回目光,谢过之后坐下,问楚帝道:“圣上宣臣,所为何事?” 楚帝点了点手边的一封奏疏,“这个。” 赵瑾一眼就认出那是她之前上书的军饷和粮草的开销,心道果真没有猜错。 “朕想了许久,剑西今年的粮草,就从渚州拨。”楚帝看着她,轻轻地叹气,“你也知道,淮安道如今闹得人仰马翻。” “是。”赵瑾敛下眼,平静地回答。 “还有一件事,朕也一并跟你说了。” “圣上但说无妨。” 赵瑾等了一会儿,却不闻楚帝开口,她悄悄地抬起眼去看,这时才听到楚帝有些疲累道:“算了,这事让朕再想想。” 这欲言又止的态度虽然让赵瑾觉得奇怪,但除了点头道是,她也不能多问。 “再过几月,是不是又到了你祖父的冥寿?”楚帝问。 赵瑾起身一揖,“是,劳圣上惦记。” 这句话之后,室内又是半晌沉默。 赵瑾在心中掂量须臾,正要开口告退,忽然听到楚帝叫她:“怀玉。” “臣在。”赵瑾立刻低着头应声。 楚帝招手,“站过来些,把头抬起来。” 赵瑾照做,心里却惴惴不安。 楚帝看了她良久,数次蠕动嘴唇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说。 “行了,你跪安吧。” 一句话赶走赵瑾后,楚帝闭上眼捏了捏鼻骨,说道:“我对不住这孩子,也对不住灵浚和老师。” 后肩搭上了一双手,绯袍内官轻轻给他揉着酸痛的肩,道:“先生心怀天下,会懂你的无奈,灵浚也是。至于怀玉,我信他往后能理解的。” 第95章 楚帝抓住他的双手握在掌心,上半身微微偏靠,就这么倚在了他的怀中。 “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你最懂我。” 赵瑾走出内室,看到屈十九正在廊下候着。 他对赵瑾行了一礼,“侯爷慢走。” 赵瑾有些好奇那名绯袍内官,于是问他:“敢问屈公公,里头伴着圣上的那位是谁?” 屈十九道:“那位是内侍省的谢常侍。” 赵瑾本想再多问一二,但一想到屈十九那副看不起人的嘴脸,便把话都咽了回去。 “侯爷慢走。”屈十九在她身后又是一喊,等到彻底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才悄悄地佝着背出了朝阳宫的侧门。 宁皇后在宫内调着蔻丹水,听到宫人来报:“禀皇后殿下,屈十九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她微微颔首,宫人便小步去了,再回来时,屈十九也跟在后面,请安道:“臣请皇后殿下安。” “嗯。”宁皇后看着自己大拇指上刚涂好的蔻丹,问他:“什么事?” 屈十九道:“圣上今日传了梁渊侯进宫。” 宁皇后还在忙着自己手中的事,也不看他,问道:“还有呢?” 屈十九道:“梁渊侯待的时间并不长,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宁皇后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才顿了一下,微微瞥了些目光过来,“你是说,圣上还没有对他提及那件事?” 屈十九忙压低了头,道:“圣上将人都遣了,臣站在院子里,没听到里边说了什么,但臣看梁渊侯的神情,好似并不知晓。” “就算现在不知道,过几日也是要知道的。圣上现在不说,就是希望能有个折中的法子,又或者说,他想要个不让赵瑾觉得心寒的说辞。”宁皇后淡淡一笑,话语中带了些嘲讽,“既要面子又要里子,这世上哪有这么体面的事。” 屈十九听出她的意思,但是没敢贸然开口,而是稍稍佝着背等着。 但宁皇后并没有对他吩咐什么,只是手一挥,让他先走。 “殿下莫不是想先将这件事传出去?”屈十九走后,宁皇后的心腹姑姑俞恩问道。 “大好的机会都送到面前了,为什么不用?”宁皇后抬起手来,迎着光又看了看自己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心情似乎格外愉悦,“他不是想偏宠赵瑾吗?我倒要看看,等这道消息落入赵瑾耳中后,这位由他千挑万选的驸马爷,会不会心中不快。” 赵瑾从宫里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出了这高墙深院,她才觉得积压在肩头的力稍有减弱。淮安道正是灾时,需要粮食不假,所以就近从沧州调粮,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从军者,需以百姓为首要。 这道理她再明白不过了,可当抛弃了理智与责任后,她私心觉得朝廷对剑西不公。军饷放得迟、军粮多为陈粮,这些她都能忍了,可她不甘心的是,朝廷始终对剑西不重视,就好像这块土地早就不是大楚的一界。 那些妄图拉拢她的,都是为了她手中的兵权,没有一个人想的是剑西三州的枯竭之地。 返行路上,赵瑾浑浑噩噩,等到她回过神,已经不知何时回到了公主府的含章院。 有些事情,即便是她成了驸马,也是无从改变。 赵瑾满腹怨闷没处撒,干脆提了枪练晚课,将这一身没处去的气焰全都使在了长枪破空的啸杀声中。 天际蔓延,湛蓝的穹顶透着黄昏的暮色,远处渐渐带上了夜幕的阴影,已缀星斑一二。 一套枪法舞毕,赵瑾的余光朝院门方向扫了一眼,道:“公主既然想看,为何不堂堂正正地看?” 她话音才落,半开的院门就变成了全开。 秦惜珩问:“练晚课?” “嗯。”赵瑾把手中的枪插回兵器支架之中,问她:“公主找臣有事?” “这么舞刀弄枪的,手上的伤好全了?”秦惜珩盯着她还缠着绷带的左手,眉头微锁。 “已经在结痂了,而且臣这只手没怎么出力。”赵瑾借着舞枪撒尽了气,此时心中平复不少,对她笑笑,“公主怎么来了,有事找臣?” “没事就不能来?”秦惜珩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擦擦。” “臣这里有,就不弄脏公主的了。”赵瑾并没有接,而是从怀中拿出了自己的帕子拭汗。 秦惜珩把手中的帕子塞给她,“我拿出手的东西从不收回,给你你就拿着。” 赵瑾讪讪一笑,只得将帕子折叠整齐后收入怀中。 秦惜珩问:“父皇今日叫你进宫了?” 赵瑾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又被拽了起来。 秦惜珩猜道:“是为了军饷和粮草?” 赵瑾不想将心底的情绪转移到她身上,只是淡淡道:“多谢公主关心,但这事已有圣上定夺。” “唉。”秦惜珩叹了口气,有些为她不平,嗔道:“难道除了沧州,就不能从其他地方调粮去淮安道吗?父皇也是,一点都不看重你的身份。” 赵瑾原本以为她会想方设法来劝自己接受这一切,却没想到她竟然是站在己侧,心中顿时充了些暖意。 秦惜珩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站在父皇那边,觉得他这么做都是有苦衷的?” 赵瑾被点破心思,有些难为情道:“臣确实,没想到。” 第96章 秦惜珩又叹了声气,“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诚意。” 赵瑾忙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行啦。”秦惜珩莞尔,又问:“我听说你没用晚膳?正好我方才也没怎么吃,你陪我去吃点东西?” 赵瑾听出她话语中的好意,可自己又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她想了想,主动道:“梁州毗邻羌和,时日一久,便跟着羌和学了不少新鲜的糕点,有一道糕点叫做乳糕,公主想尝尝吗?” 秦惜珩问:“你会做?” 赵瑾道:“做得还成。一应的原料,臣这里的小厨房都有,公主要不要试试?” 秦惜珩心生好奇,点头,“好啊。” 赵瑾进了厨房先净手,然后开始准备材料。 秦惜珩担心她手上不便,道:“我帮你吧。” “不用了。”赵瑾连打三个鸡蛋在碗中,打散之后从水囊中倒入白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秦惜珩问。 “牛乳。”赵瑾将碗中的液体搅匀,加入面粉相拌时又说,“时间恐怕有点久,公主要不要先回去?臣做好了送过去就行。” “左右我也是无事,还是在这里看着你做吧。”秦惜珩见她抓了一把淡黄色的粉末放入,隐隐间还能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猜问:“这是桂花?” 赵瑾点点头,“去年秋天特地收的,研成粉做点心正好。臣很喜欢桂花作辅料制成的点心,不知道公主喜不喜欢。” 桂花和牛乳。 秦惜珩看着那已经被揉进面糊里的淡色粉末,悄悄地将目光往上移,逐而定格在赵瑾脸上。 这人认真于某件事时,眼神很是专注。厨房内的烛火不算明亮,但落在她脸上时,光影明暗有度,清晰地勾勒出她侧颌处柔和的弧度,那脖颈的线条明朗显目地往下延伸着,余下的部分尽数藏于衣领之中。 秦惜珩突然想到上元那晚,赵瑾游走在花灯的光亮之中时,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侧容,那双眸子里只余温柔和静好。 是一副芝兰玉树的好模样。 秦惜珩看她看得出了神,直至听到一阵响亮的碗筷敲击之声才蓦然回神清醒。 “这是什么?”她看着碗中尚且透明的液体,好奇又问。 “蛋清。”赵瑾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加快。 碗筷相触的碰击声更甚,碗中的蛋清逐渐泛白,起了密密麻麻的泡沫。赵瑾手上放缓,慢慢往碗中倒入乳白的牛乳和熬好的糖水。 秦惜珩问:“你喜欢饮牛乳?” 赵瑾道:“谈不上喜欢,只是自小就喝,算是习惯了。” 秦惜珩又问:“那你现在做的这个是什么?” 赵瑾道:“这是奶乳,要加在乳糕里面的。” 碗中的混合物已经变成了能够成形的固态,赵瑾放下这些,生好灶中的火之后,在锅里架上了一块光滑的平底模具。 她用勺子舀了些之前拌好的面糊铺在模具上,让面糊均匀散开,借着锅面传来的热度将面糊烘熟,然后小心地盛放在盘中。 秦惜珩盯着这状若宣纸一般的薄薄面饼,问道:“一定要做这么薄吗?” “嗯。”赵瑾看着模具不敢分神,简短道:“越薄越好。” 桂花混杂牛乳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厨房,秦惜珩闻着这香甜的气息,看到盛放出来的面饼累积着慢慢变厚。 “还要做多少?”秦惜珩瞥了一眼装着面糊的碗,问道:“这些都要做完吗?” 赵瑾轻轻点头,抽空看她一眼,“公主若是觉得无趣,要不先回去?” 秦惜珩听她这话说了两遍,有些不悦道:“怎么,我还不能偷师了?” 赵瑾顿时忍俊不禁,又看了她一下,道:“其实也不难,只是有些繁琐,要些工夫罢了。” 秦惜珩看到她嘴角的这抹笑,方才的那点气性瞬间就散了。 “公主如果想学,看这一遍也就会了。” 面糊用尽时,赵瑾熄了灶中的火,又将奶乳搅拌片刻后,才慢慢地涂抹在面饼与面饼之间。 秦惜珩看着她这一道道繁琐的工序下才做出的乳糕,忍不住问:“这么麻烦,为什么不做简单一些的点心?” 赵瑾还在忙着手中的活,头也不抬道:“臣只会做这一种点心。” 秦惜珩愣住,蓦然想起赵瑾上次道歉时,托人送去的那一碟糕点。当时下人只说这是赵瑾亲手做了送来赔礼的糕点,而她也并不知道一份乳糕做起来竟然如此复杂,便直接叫人扔出去喂狗。 “可以了。”赵瑾忽然开口,然后递了勺子来,“公主尝尝。” 第044章 交心 秦惜珩接过勺子,却并没有马上尝试,而是问她:“既然这么繁琐,为什么不学点简单易做的糕点?” 赵瑾道:“越是繁琐的事,才越要花心思去做,这乳糕也是一样。臣只会这一道糕点,是因为只想把心思单独留着做这一道,不想再为旁的糕点分心。公主这样帮臣,臣没什么能给公主的,也只有尽心尽力做好这道乳糕,送给公主品尝。” 秦惜珩看着眼前的这道乳糕,久久没说出话来。 这个人真心实意地向她道过歉,那样明晰的一颗赤忱之心,她曾弃若敝屣。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秦惜珩冷不防地问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赵瑾并未多想,道:“自然。” 第97章 秦惜珩听到这两个字,一瞬间不知为何丧失了抬头去看赵瑾的勇气,她的眼睛有些泛糊,鼻腔里涌着一股酸意。 “公主?”赵瑾轻轻叫她,“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合的。”秦惜珩小声呢喃一句,舀下一勺尝过后,抬起头来微笑道:“很好吃,我很喜欢。” 乳糕软软糯糯,带着一股浓郁的牛乳味,还有甘甜的桂花芬芳。 赵瑾也是一笑,“公主喜欢就好。这些带回去明日再吃吧,不早了,臣送公主回去。” 秦惜珩却不愿意,“我吃完再走。” 赵瑾道:“这东西偏甜了,夜里吃多了也容易积食,伤胃不说,还扰眠。反正这些都是公主的,明日再吃也是一样的。” 秦惜珩咽下这一口,说道:“不一样。” 她错失过的那些,她要全部找回来。 赵瑾以为她说的“不一样”是指留到明日再吃就不新鲜了,于是道:“那臣明日早些再做一份给公主送去,如何?” 眼前这一份就耗费了一个多时辰,秦惜珩哪里忍心让她明天再在这件事上蹉跎时间,仍是摇头,“不用。” “公主。”赵瑾看着这只剩一半的乳糕,担心她晚上会积食难寝,按住她的手腕道:“公主喜欢,臣很高兴。但是公主,凡事都得有节制,吃多了会难受的。” 秦惜珩舔了舔嘴边的奶乳,赵瑾见状,顺手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帕子,可刚拿出来便记起来,她之前用这帕子擦过汗。 这只手在半空僵持须臾,正要收回,便被秦惜珩拿走了指尖夹着的帕子。 “公主!”赵瑾喊住她,又从怀中掏出另一方帕子递过去,“用这个吧。那个……臣用过,有些脏了。” 秦惜珩认出她现在拿的帕子正是自己之前给的,当下毫不犹豫地用已经捏在手心的帕子擦了嘴。 赵瑾愣住。 秦惜珩擦完嘴才说:“不就是擦过汗?” 赵瑾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惜珩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用得,我就用不得了?” 赵瑾立刻避开了目光,轻轻咳嗽几声给自己解围,转而看向剩下的乳糕,道:“余下的这些,臣用食盒给公主装吧。” 秦惜珩不说话,赵瑾就当她是默认了,快速收拾之后,提起食盒又打了灯笼,“臣送公主回去。” 今夜晴朗云稀,星子明月一览无余。两人并肩而行,身披月光,在地上遗了一双瘦长的落影。 这个时节的夜风已经不再寒凉,吹在身上倒有种难得的怡然舒适。风里掺杂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气息,秦惜珩迎着这味道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那边的桃花在月下开得极好,反射着的光芒格外显眼。 “之前没注意,这花竟然已经开了。”她往花树下走,赵瑾也提着灯笼跟上去。 花树排布成林,每一株的枝杈上都生着密密簇拥在一起的粉色花朵。秦惜珩抬手摘了最低的一根花枝,这一刻忽然记起上一次在谷府的梅园,赵瑾要送她的那根梅枝。 “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秦惜珩道。 赵瑾问:“什么事?” 秦惜珩道:“我的脾气真的让人难以接受吗?” 赵瑾迟疑一瞬,秦惜珩又道:“别说假话搪塞我,我想听真话。” “分人。”赵瑾道,“真心爱慕公主的人,自然是什么都能接受的。” 秦惜珩轻轻一笑,“这话说了等同没说,让你别搪塞我。” 赵瑾为难笑道:“那就请公主别为难臣。” 秦惜珩看着她,嘴边的笑已经淡了,“你这句话就已经给了我回答。” 赵瑾垂下眼,听到她叹了口气,然后说:“走吧。” 两人踩着月光往清漪院走,一路都是无话,至院门口时,赵瑾将食盒递过去,这才再次开口,“公主早些休息,臣走了。” 她脚下才要转步,手腕却被秦惜珩拉住,“等等。” 赵瑾问:“公主还有什么事吗?” 秦惜珩解下腰封上垂挂的玉佩放在她掌心,“这个,送你。” 赵瑾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送自己一块玉,但理智觉得并不能要,推还回去时说道:“公主的玉是极品,臣不能收。” 秦惜珩看着她道:“我说了,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无功不受禄,臣……” “你何来无功之说,若不是有你,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秦惜珩的眼中透露着郑重和执着,赵瑾看得微微愣住。须臾之后,她低头看向掌心里的这块玉,犹豫之下还是点头,“好,臣先替公主收着。” 玉石掺着几缕天水色的青斑,光洁无暇,迎着月色闪着细微的幽芒。 “还有这个,摘都摘了,扔了怪可惜的。”秦惜珩把方才摘的那根桃花花枝也放在她的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将这两样东西包裹于其中,莞尔道:“给你了就是给你了,不是什么暂收,你好好拿着。” 赵瑾忽然觉得她今夜有些不同寻常,可不及细思,秦惜珩便转身跨入了清漪院。 大门被缓缓地关上,里侧的那道脚步声轻如风沙扫地,不多时,周围一片寂静,只余夜虫嘶鸣。 玉和花枝静静地躺在赵瑾的手心,她展开五指,凝神看了须臾,这一刻忽觉心境大开。 第98章 至少在这醉生梦死的富贵温柔乡中,有一个人能真正地体谅她。 月影婆娑,虫鸣阵阵,她回身望了那紧闭的院门一眼,然后将玉收入怀中,握着花枝浅笑离开。 与秦佑开诚布公后,赵瑾深思一宿,次日一早就去了揽芳楼。 她见了沈盏就问:“前日我来的时候,听说竹笙病了?他是真病了,还是你有事外出了?” 沈盏笑道:“少主真是敏锐。” 赵瑾问:“出什么事了?” “少主先坐。”沈盏给她倒了一杯水,“那日有人声称春闱泄题,这事与范家当年的案子太过相似,属下便去查了查事情的始末。” 这正是赵瑾想不通也急于知晓的事情,她问:“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名举子找到了吗?” 沈盏道:“人找到了,但已经死了,具体是什么身份,我们的人还在查。” 赵瑾又问:“夜先生对这事怎么看?” 沈盏道:“多半是宁党所为。” “为何?”赵瑾不解,“朝局如今大半都被他们把控着,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故技重施,难道崔家有什么人得罪他们了?” 沈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么说,少主已经知道建和十四年的春闱案始末了?” 赵瑾承认,“是。” 她将昨日与秦佑谈话的内容都说了,沈盏听完长长地叹气,“这就是关键所在。” 赵瑾越发不懂,“什么意思?难不成宁相知道燕王一直在伪装作戏?” “不是燕王。”沈盏摇头,“这次的事情与二十四年前的太像了,少主当年还未出世,所以不知道当时的范家都经历了什么。宁党造了这么一出戏,就是要让少主知晓旧案的全部。燕王也好,旁人也罢,只要这案子再现,当年的明细就一定会落入少主耳中。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所在。” “要让我知道?”赵瑾更加想不通,“我当然知道先生一家没落至此源自于当年的春闱案,可即便我知晓了旧案的全部,那又能怎样?” 沈盏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深沉,“如果圣上当年能强硬一些,范家或许可以保住,老侯爷不至于为了求情而辞官,世子更不会在战场上逢难,而少主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守梁州,与敦华夫人骨肉分离,天各一方。” 赵瑾听得有些呆滞住,过了一会儿苦笑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妄图用一件旧案来离间我和圣上,只怕不能吧。” 沈盏道:“倘若圣上要将剑西的军饷先划出三成来拨给朔北呢?” 赵瑾只觉得脑中一炸,以为听错了,茫然道:“什么?” 沈盏闭了闭眼,怅然道:“朔方开战在即,但国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 赵瑾听着他这话,突然想到了昨日面见楚帝时,对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消息确切吗?”她问。 “圣上虽然还在犹豫,但最终如何,也说不准。”沈盏道。 “那岭鞍呢?”赵瑾不死心地又问,“北疆危急,岭鞍的军饷也要拿出一部分用来支援吗?” “少主忘了,岭鞍的军饷年前就已经拨了。”沈盏说着又叹气,“有了周茗,岭南守备军如今等同于宁家的自家军,宁澄焕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人饿肚子。” 赵瑾久久难以平静,她心里蓦然涌起一团火,可却没处撒。 沈盏如何看不出她的愤懑,忙说:“少主冷静,你若是就此表现出来,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一件陈年旧案或许并不能挑起赵瑾对楚帝的不满,可若是再加上军饷的事,赵瑾只怕很难释怀。 她握紧的拳慢慢松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哑,“我昨日进宫,圣上尚且犹豫,多半是还没决定,现在你既然已经对我提起,想必有人动作更快,已经先于圣口将事情传了出去。三人成虎,只怕容不得圣上再行斟酌了。他们真是……好狠的心。” 赵瑾的眉眼里虽然还写着不甘,可情绪已经稳和了许多,沈盏看着她,稍有松气,“少主能明白这点就好,无论如何,一定不能中了旁人的套。” “我知道了。”赵瑾略一点头,站起身来,“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对了少主。”沈盏在身后叫住她。 赵瑾回转身,“还有什么?” 沈盏道:“圣上身边有一位谢常侍,叫做谢昕,是内侍省的首官,少主记得离他远一点。” 昨日时,赵瑾就对谢昕有几分好奇,现在沈盏又特地提起,她便问道:“这人究竟是谁?我看圣上好似很信任他。” 沈盏道:“他从前是侍奉夜先生的陪读,时常跟着出入宫廷。范家没落后,圣上念着旧情,将他调入了宫中。” 赵瑾重新坐下,问道:“圣上念他是范家的旧人,就这么带在身边倒也没有什么不妥,这人究竟怎么了,为何让我不要靠近?” 沈盏轻声一叹,“少主不知,这人正常时还好,可一旦偏执起来,就会像个疯子。夜先生上次嘱咐属下传话,让少主不要与他有什么交涉,省得一不留神被他拿捏住。” 赵瑾不免觉疑,“他是天子近臣,还能容得了他发疯?” 沈盏道:“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这再容易不过了。他只要哄好了圣上,不犯什么大错,就没人敢对他怎样。况且……” 他稍稍一停,赵瑾不由得更加好奇,“况且什么?” 第99章 沈盏想了个文雅点的说法,“他与圣上有床笫之礼。” 赵瑾愣了半晌方回神,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昨日去朝阳宫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刺鼻味道是什么。 那是温柔帐暖欢愉过后还没来得及散开的合欢爱意。 “圣上是真喜欢他吗?”赵瑾过了许久才问。 “是。”沈盏道,“所以即便他偶有小错,一阵枕头风风流快活后,圣上也不会对他有半分追究。” 难怪自仪安公主之后,宫中妃嫔再无人有所出,原来是这样。 赵瑾问:“宫里的那些近侍都知道这事吗?” “知不知道又如何?他们还敢评头论足不成?”沈盏笑得带了几分勉强,“堂堂天子,放着后宫佳丽不管,却独独宠幸一个内官,若让朝臣们知道了,上谏的折子只怕直接能将宫城埋了。” 赵瑾一想也是,便在心里默默记住,对沈盏微一颔首,“知道了。”她说完,又意识到一件事,问道:“既然圣上还惦念着范家,连夜先生从前的陪读都这样看重,那夜先生这些年可曾见过圣上?” 沈盏摇头,“旧情是旧情,但夜先生若是藏匿不住身影,又如何让夜鸽给梁州传信?” 赵瑾默然,再问:“在我回梁州之前,真的不能见夜先生一面吗?” 沈盏道:“夜先生只要知道少主平安就好,其他的就不必了,省得节外生枝。” 赵瑾再次起身,“既然如此,那就代我问夜先生好。” 她走过长长的密道,在再次见着外间明媚的阳光时,眼睛不适地眯了眯。人间三月天,邑京阳光正好,她抬手,想遮挡几分,但即便是春日的太阳,耀眼的光芒也能穿透指缝。 在这纸醉金迷的皇城温柔乡,她的一切奢望都只是虚无缥缈的渴望。她连阳光都遮挡不住,更何论剑西的将来。 她手足被缚,她无能为力。 赵瑾一跃跨上马背,眸中的气焰已经被现实冲洗得干干净净。高喝一声后,她勒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奔入了未知的前方。 第045章 情窦 昨夜的事在秦惜珩今日睡醒时,令她恍然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她望着头顶的床帏看了许久,转过目光看到临睡前搁置在桌上的食盒,才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凝香闻听声响进来,见她醒了,笑道:“今天的太阳正好,外面的花也开得好,公主今日可要赏花?” 秦惜珩起身,边穿衣边说:“去跟怀玉说,我叫他中午陪我用膳。” 凝香道:“侯爷似是一大早就出府了。” “出去了?”秦惜珩略略一想,问她:“回侯府了?” “不知。”凝香摇头。 “着人去问问。”秦惜珩梳洗装扮完,见福寿已经候在门口了,便问:“怀玉在侯府吗?” 福寿低着头不敢抬,只是说:“回公主,侯爷不在侯府。” 秦惜珩纳闷一会儿,又问:“那他去哪里了?” 福寿支支吾吾道:“侯爷……去了揽芳楼。” 秦惜珩的脸色顿时就暗了下来,福寿悄悄地给凝香递了个眼神,凝香只好硬着头皮道:“公主,侯爷说不定是架不住燕王殿下的劝,所以才去作陪的。” 这个时辰,早朝还没散,凝香说完之后便意识到不对,可又找不到什么借口来更改,只好同福寿一样低下了头,不敢再开口。 秦惜珩挥挥手,让福寿先下去。 凝香见她静坐着不动也不说话,脸上依然阴沉着,试探一喊:“公主?” 秦惜珩道:“备车。” 赵瑾在皇城外围跑了一圈马,方觉浮躁的心沉静了许多。三月里春光明媚,摊贩摆满了街道两侧,赵瑾下马牵行,在人群里缓慢行进。 “珩姑父——” 有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随即她的衣摆便被什么给勾住了。 赵瑾低头一看,有个身量才及她膝盖的小儿正拽着她的衣袍,仰着头咧嘴又喊:“抱——” “逸儿!”一名女子从后侧小跑过来,“街上人多,你别乱跑,也别随便扯人家的衣……” 女子说话时慢慢抬头,当看清赵瑾的面容时,她自己都是一愣。 赵瑾微一颔首,脸上没有太多神情,只是淡淡道:“原来是二姑奶奶。” 她不是什么圣人,若说没有一点迁怒,只怕是她自己都不信。 宁春笙把宁逸抱起,对她福了福礼,“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侯爷。” 赵瑾道:“街上人多,二姑奶奶可得把小少爷看好了。” 宁逸张开手臂,对赵瑾仍是重复那个字:“抱——” “好了,逸儿乖,别胡闹。”宁春笙把儿子按在怀中不让动,面露几分尴尬道,“侯爷勿怪,这孩子有些念父才会如此。” 赵瑾看着她诚恳的目光,心想她不过是个生在了宁家的可怜人,自己这样无故迁怒实在是不妥,当下便对这对母子生了几分怜悯。她朝宁逸伸手,对宁春笙点点头,“我替二姑奶奶抱一下也无妨。” 宁逸一到赵瑾怀中,便如入了水的鱼,攀着她的脖子问:“珩姑父,你也要去见菩萨吗?” 赵瑾猜测他说的是去寺中上香,笑了笑说:“我不够虔诚,不配见菩萨。” 宁逸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不解地问:“虔诚是什么?” 第100章 赵瑾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虔诚是什么了。” 宁逸歪着头看了宁春笙一眼,道:“爹娘以前经常带着逸儿上街。” 他靠在赵瑾的颈下,奶声奶气道:“珩姑父,逸儿喜欢你,你做逸儿的爹爹好不好?” 宁春笙听到这话,顿时心惊胆战,正要开口,有个声音就插了进来:“二表姐爱慕怀玉,与我直说便是,何必要借孩子的口?” 秦惜珩着一身男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赵瑾有几分惊讶,小声问道:“公主怎么来了?” 宁春笙面红耳赤,赶紧将宁逸从赵瑾怀中接了过来,解释道:“阿珩,你别误会,小孩子不懂事,随口瞎说的。我还要去潜静寺上香,就不多留了。” 她走后,秦惜珩脸上的不快才淡了些许,赵瑾奇怪道:“公主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这副装扮?” 秦惜珩反问她:“你不是一向警觉吗?为何连我在身后都不知道?” 赵瑾又回了回头,这才注意到福寿还驾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这马车过于寻常,想来是秦惜珩不想太过招摇。 “臣……”赵瑾想找个借口,可临了却什么都想不出来,秦惜珩蹙眉,道:“从东市头起,我跟着你走了一路,脚都疼了。” 赵瑾有几分无奈,“公主跟着臣做什么?” 秦惜珩道:“我若是不跟着你,你是不是要跟着二表姐去潜静寺?” “怎会?”赵瑾苦笑,“公主想到哪里去了?咱们之前不是约法三章,表面上要相敬如宾吗?既然这样,那臣就不会让公主失了脸面。” 提起约法三章,秦惜珩就觉得当初的自己真是荒谬,小声道:“以后没有什么表面上的相敬如宾。” 周围太吵,赵瑾没听清,问道:“什么?” “我说——”秦惜珩凑近来说,“我脚疼,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去。” 赵瑾侧过头看了马车一眼,正要说话,她又道:“车里闷,我不想坐。而且这路上人多,马车走走停停的,我坐着难受。” 行吧。 赵瑾看出她就是要这么闹自己一下,于是不再多言,身体往下蹲了蹲,道:“那请公主上来。” 秦惜珩不带任何犹豫就搂着她的脖子上了背,马车上的福寿见状,赶紧替赵瑾将飞琼牵到一旁,远远地避开二人。 赵瑾一时觉得好气又好笑,故意道:“公主这个时候都不问臣的这只手是不是方便。” 秦惜珩险些忘了这事,忙问道:“要紧吗?” 赵瑾淡淡笑道:“不要紧,已经结痂了。臣逗公主玩的。” 秦惜珩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又将头挨近了些,轻轻去嗅她的后颈。 没有那些胭脂俗粉的味道。 赵瑾察觉颈旁有一丝凉凉的气,当即侧首,“公主?” 秦惜珩问:“这个时候又这么警觉了?怎么,还怕我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赵瑾哭笑不得,告诉她:“公主,万幸臣知道你没有恶意,否则按照臣一贯的做法,你已经摔下去了。” 秦惜珩带着几分傲性道:“你当谁都能背我的?” 赵瑾忍不住低声一笑,问她:“公主今天怎么这副装扮?原本要去哪里?” 秦惜珩道:“不是你说的吗?” 赵瑾问:“臣说什么了?” 秦惜珩扯了一下她的耳朵,道:“你说,我若是不高兴,大可换了装束来找你解闷,只要你还在邑京,就一定奉陪到底。” 赵瑾问她:“公主为什么不高兴?” 这人一大早去了勾栏院不说,还给宁春笙抱孩子。秦惜珩想到这些就气,说话时语气有些不善,“你管我为什么不高兴。” 赵瑾只好默然地闭嘴不再问。 周遭都是人声,显得她们二人之间格外沉寂。秦惜珩说完就有些失悔自己的态度,又带了点讨好的语意道:“你别多心,我刚刚……不是冲你发火。” 赵瑾道:“是臣多言了,公主别怪罪才是。” 秦惜珩从这一句话中看到了过往,突然意识到赵瑾对她一直是小心翼翼,说话做事全是如履薄冰,生怕哪里惹她不快。 “我怪罪你什么?”她问,“怪你关心我?” “臣……” “你让我觉得你一直很畏惧我。怀玉,你我既然达成一致,那你就不要对我藏着你的真性情。” 赵瑾沉默着走了几步,才轻轻地“嗯”了一下。 秦惜珩笑了两声,明知故问:“那你今天一大早去哪里了?” 赵瑾回答得极快,“也没去哪儿,就带着飞琼出去转了一圈。” 秦惜珩没有戳穿,问道:“现在去哪?” 赵瑾问:“公主想去哪?” 秦惜珩故意道:“清、风、明、月、馆。” 赵瑾险些被喉咙里的唾沫呛着,极不自然地咳嗽了两下,“公主,臣问正经的。” 秦惜珩又攀紧了些,伏到她耳边道:“我说的也是正经的。” 赵瑾偏了偏头,余光看着她,无奈道:“若是让圣上和皇后知道了,只怕要扒了臣的皮。” 秦惜珩道:“有我护着你,怕什么。你能跟着五哥去秦楼楚馆,就不能跟着我去清风明月馆?” 赵瑾道:“这可不能一概而论,公主还是放过臣吧。” 秦惜珩逗了她这么几句,也知足了,道:“那就回府吧。” 第101章 赵瑾如释重负,秦惜珩闹了她这么久,笑道:“好啦,上车吧。” “臣还是骑马吧。”赵瑾还不适应与她同处在一个密闭的车厢里。 “你骑马我坐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对你不好。”秦惜珩道,“到底是在外面,不给我这个面子?” 赵瑾只得勉为其难地进了马车,坐下后,又被秦惜珩一直盯着,直到她心里有些发毛,才惴惴不安问道:“公主一直看着臣做什么?臣脸上沾上什么了吗?” 秦惜珩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赵瑾上一次说这话时,还遭到她好大的嘲讽。 “怎么会呢?”赵瑾讪讪笑道,“揽芳楼那次,不是公主第一次见到臣吗?” 秦惜珩淡淡一笑,没再多说什么,自此一路无话,直到马车抵达了公主府,她才又说:“午膳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先备下。” 赵瑾这一路都在想着剑西的军饷,听到秦惜珩说话,想也不想就道:“都行。” 她说完,骤地回过神问秦惜珩:“公主刚刚是在跟臣说话?” 秦惜珩反问:“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赵瑾不自然地咳嗽两声,道:“臣随意吃点什么就行,公主不必大费周章。” 秦惜珩看着她道:“你来就行,我不会太过铺张的。” 话是如此,但当赵瑾踏足清漪院时,还是被这一桌丰盛的菜肴看呆了眼。 秦惜珩微笑对她招手,“过来。” 这一桌菜并不亚于宫宴,赵瑾心中忐忑,不知道这顿饭背后藏了什么不便言说的事情。 “公主,”她决定还是先问个清楚,“有什么事需要臣出手的,公主直说就好,能办到的,臣一定尽力去做。” 秦惜珩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脸上的笑意虽然淡了几分,但原本的好情绪并未退却。她给赵瑾夹了一块鱼肉,道:“有啊。” 赵瑾坐得端正,洗耳恭听,“公主请说。” 秦惜珩道:“你要好好的。” 军饷的事想来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赵瑾以为她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事而心中不平,这顿饭正是一种无声的暗示,便笑道:“公主放心,臣很惜命的。” 秦惜珩“嗯”了一声,又给她夹菜,“尝尝看。” 赵瑾为了表示自己绝无愤懑之心,尽可能放开了肚子去吃。秦惜珩看在眼里,只当梁州贫后,素日里只能吃些粗食果腹,一时越发心疼她。 “喜欢这道鸡汤?”秦惜珩见她喝了两碗,干脆又拿了一个空碗给她盛了第三碗,“你慢慢喝,厨房还有呢。” 赵瑾已经有些吃不下了,但还是接过来勉强喝完,道:“臣看公主没怎么吃。” 秦惜珩道:“我不怎么饿,看你吃就行了。” 这话明显地含着几分暧昧,但赵瑾压根没往这上面想,还当秦惜珩是在试探她,于是淡淡一笑,没有再说。 “什么时候回梁州?”秦惜珩问。 既然军饷与粮草都已成定局,那么在邑京继续停留也就没了意义。赵瑾略作思索,一时还想到了身处牢狱的傅玄化,迟疑道:“最多再停留半月。” “好。”秦惜珩点头,“你缺什么,尽管跟我说就是。” “公主好意,臣心领了。”赵瑾婉言拒绝,起身来,“多谢公主款待,臣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秦惜珩问:“你现在远离梁州,还能有什么事情?” 赵瑾道:“去年秋末,孜州新征了两千人固守孜定口,可兵部似乎还未给新兵登名造册,臣要去一趟兵部问问此事。” 秦惜珩一听是公事,也不多留,道:“那你早去早回。” 赵瑾对她一揖,走之前注意到墙上挂着一盏灯。 正是上元那晚,她送给秦惜珩的那盏流苏合欢灯。当时送这灯时,还借口说是给仪安公主出降的贺礼,却不想命运兜转,尚娶仪安公主的竟然是她自己。 “公主还留着这灯啊。”赵瑾笑说。 说起来,这灯在上元当夜就被秦惜珩扔给了下人,下人不敢扔,便草草地搁在了仓房,直至前几日得了公主的指令,才又去仓房寻了出来。 秦惜珩有些心虚,简略道:“这灯这么好看,自然要留着。” 赵瑾还紧着手上的事去做,匆匆便从合欢灯上移了眼,侧身又对秦惜珩道:“公主留步,臣先走了。” 第046章 述白 赵瑾确实有事来兵部,却不全是为了孜州新兵的登名造册。 当朝兵部尚书正是贺朝运,沈盏之前对她提过不少。此人出身白衣,最懂寒门士子的辛苦,他曾在岭南待过多年,一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熬过来,年近花甲才被楚帝提到中书门下,虽为同平章事,又兼领侍中和兵部尚书之职,可他在话语权上却远不及宁澄焕这位首相。 纵然如此,但涉及兵部,宁澄焕即便位高权重,也不便干预太多。赵瑾今日来兵部,恰逢贺朝运当值,她一见着这位老尚书,心中顿时平稳了七八分。 “侯爷怎么来了。”贺朝运看到赵瑾,笑呵呵地起身过来,又着人道:“快,给侯爷看茶。” “贺尚书客气。”赵瑾微笑,接过胥吏端来的茶水啜了一口,便被贺朝运带到了一旁。 赵瑾干脆开门见山,“贺尚书似乎早就等着我了?” 第102章 贺朝运道:“孜州新兵之事,非是兵部不给批,而是那新兵的名册,现今还压在政事堂未出。” 赵瑾问:“那么依尚书看,这名册要何日才能批下来?” 贺朝运叹了口气,“臣知道侯爷心急,但臣会催促政事堂的。侯爷勿慌,宁相那边,自有臣去说,一应的军饷粮草,也都会放给剑西的。” 赵瑾郑重一揖,“那就有劳尚书费心了。” 贺朝运赶紧还礼,道:“侯爷多礼了,臣也是守过疆域的人,最清楚边关的苦寒。” 赵瑾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请尚书帮忙。” 贺朝运道:“侯爷但说无妨。” 赵瑾道:“我想请尚书帮忙调出傅玄化的军记。” 贺朝运马上明白了她的意图,却不大同意,劝道:“侯爷,傅家那是诛九族的死罪,即便是有军功,只怕也很难说服朝臣。” 赵瑾对他又是一礼,恳切道:“檀英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次若不能帮他一二,怀玉此生都会愧悔难安,望尚书成全。” 同袍之谊,贺朝运最能感同身受,他便答应下来,“此事于臣而言倒是不难,只是侯爷即便上书求情,怕是也难救他。” 赵瑾道:“难或不难,姑且容我先试试吧。” 从兵部出来时,赵瑾抬手遮了遮略西的日头,加紧往侯府快马而驰。 傅玄化最大的军功便是在凰叶原的那次解围,旁人不清楚那一战的危险,可赵瑾却是再清楚不过了。若是她当年真的被困死在凰叶原,梁州便等同于对车宛打开了大门,一旦这最西境的一州落于他人之手,那么余下的河、孜二州也会被打得措手不及,最终鹿死谁手难以言说。 赵瑾很快就在书房写好了求情的奏请,才盖上自己的落印,便听到外间有脚步声传来,她抬头一看,就见樊芜站在了屏风旁。 “这就要回梁州了?”樊芜看到她手下的奏折,还以为是要呈给楚帝的离京辞请。 赵瑾心里一紧,生怕樊芜担心过甚会作阻拦,但她脑中转得极快,面上一笑,装作极其自然的模样合上奏折,道:“这折子递上去之后,多半还要三五日才能批下来。我这次离开梁州已经够久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前不久的那出“梁渊侯醉酒戏公主”传得极盛,樊芜知晓后只是暗自落泪,从不敢当着赵瑾的面多说,此时她犹豫再三,悄悄问道:“你实话对娘说,是不是公主又无理取闹了?” “与公主无关。”她们关系缓和的事,赵瑾还没对樊芜提过,现在樊芜既然问了,她索性就说了,“公主前几日与我开诚布公谈过,她说,剑西三州事关重大,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会替我留意朝局动向。” 樊芜蹙着的眉微微舒展,“若真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赵瑾笑道:“娘放心,公主通情达理,并不似传闻那样。上次……上次是我有意作戏,所以惹她不快。” 樊芜问:“你这次回梁州,公主也一起去吗?” 赵瑾道:“她若是非要跟去,我怕是也拦不住。” 樊芜越发忧心,“那你这身子,万一……” “娘。”赵瑾按住她的手,“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会注意的,您就放心吧。” “你自己拿住主意就好。”樊芜拍拍她的手背,问道:“晚膳想吃什么?” 赵瑾午时吃得太多,现在还没有半分饿意,况且她答应了秦惜珩要早些回公主府,只能先拒绝,“公主府还有些事情,我今天就不留了。” “既然这样,就早些回去吧。”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迎面有下人来说:“夫人,云霓堂的杜掌柜来了,带了几种时兴的花样供夫人挑选。” 樊芜轻轻点头,回头又对赵瑾道:“就是我上次给你提过的云霓堂掌柜。” 赵瑾问:“这位杜掌柜经常来府上给娘推花样吗?” 樊芜道:“是啊,每一季都要来一次,他家手艺好,甚至不比宫里的差。” 赵瑾跟在后面,远远地看到候在大厅的人时,对方往这边迎了几步,“小人杜琛,见过敦华夫人,见过梁渊侯。” “杜掌柜多礼了。”赵瑾对他颔首,又朝樊芜道:“娘,我先走了。” “路上慢些。” 樊芜目送她离开,回过身时,见杜琛也在看赵瑾的背影。她轻轻咳嗽,杜琛迅速反应过来,笑道:“侯爷常驻边塞,身姿英武,小人没见过。” “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谈不上英武。”樊芜谦虚道。 “侯爷掌兵多年,如今又尚了公主,哪里还算是孩子,夫人太过谦逊了。”杜琛道。 樊芜淡淡一笑,没有再往下说,问道:“这次有些什么新花样?” 杜琛拿了一叠画纸出来,对她道:“夫人先看这个,这一板叫做‘微雨弄新荷,荷立不予摇’。” 赵瑾着人将奏折送进宫后便回了公主府,进门没多久,便看到前面那排桃树下站着两个小儿在耍着落地的花瓣。 她才办了一件大事,此时心境大好,便走过去问俩小儿:“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两个小孩没见过她,单看衣着,以为她是公主府的某个门客,其中一个道:“桃花雨呀,就像这样。” 这小儿说着,双掌并在一起,从地上捧了满满的粉色花瓣,随后对着头顶一抛,花瓣便如雨点一般撒了下来。 第103章 他们被浇了一身的花瓣,赵瑾笑着替他们理了理,却见他们像是瞧见了什么,忽然都呆立着不动。 赵瑾跟随着小儿的目光看去,只见秦惜珩站在花树与廊檐的交界下,正看着这边。 小儿们好像格外畏惧这位主子,话都不敢多说就跑了,独留赵瑾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云。 秦惜珩脸上淡淡的,走过来问道:“事情办完了?” 赵瑾应话:“办完了。” 秦惜珩看着这一地的落英,问她:“你很喜欢小孩子?” 赵瑾道:“谈不上多喜欢,只是逗着好玩罢了。” 秦惜珩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之前的雀跃与灵动,赵瑾不知道她怎么了,问道:“公主不开心啊?” 她瞥到地上的落花,有了个主意,“那臣给公主变个戏法吧。” 赵瑾说完也不等秦惜珩说话,率先将自己双手的手掌手背展示了一遍,道:“公主你看,臣现在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秦惜珩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赵瑾故作神秘地在她面前翻弄着双手,嘴里慢慢道:“一、二、三——” 一朵粉白的桃花从她掌心跳了出来。 秦惜珩还真被她这一手吸引了注意,眼中有些惊讶,好奇问道:“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赵瑾笑道:“戏法嘛,本来就只是玩玩而已,若是真搞明白其中的玄机,就没什么意思了。” 秦惜珩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赵瑾以为自己的做法唐突了,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讪讪地一收手,自己给自己搭了个台阶解释:“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哪知秦惜珩竟然掰开她的手指,“这花不送给我吗?” “啊?”赵瑾看着掌心这朵有点受损的花,很是诧异道:“公主喜欢桃花?” 秦惜珩把花拿过去,轻轻点头,“喜欢。”她说完,突然一抬手,替赵瑾把鬓边的一缕散发别到了耳后。 赵瑾愣住,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别扭地斜过了身子。 秦惜珩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瑾也想不到什么所以然,当下一个理由脱口而出:“做哥哥嘛,应该的。”说完,她又觉得不太合适,立刻解释:“臣失言。臣的意思是说,臣痴长公主几岁,照顾公主也是应该的。况且,公主帮过臣,臣投桃报李,也是应当。” 秦惜珩又问:“只是这样?” 赵瑾点头,“只是这样。” 秦惜珩忽然道:“我听说你在梁州有一个偏房。” 赵瑾承认:“是。” 秦惜珩问:“你很喜欢她吗?” 赵瑾犹豫一瞬,仍是答道:“是。” 秦惜珩又问:“什么时候纳的?” 赵瑾不知道她打听这个做什么,于是胡乱编了个时间,“有两年了。” 秦惜珩垂下眼睫,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放心,我不会为难她的。” 赵瑾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便被秦惜珩拉着往含章院走。 “公主,”赵瑾跟着她走,一面喊道,“出什么事了?” 秦惜珩抿着唇,一路上都没有说半个字,到含章院后,她先是关了院门,拉着赵瑾进屋后,又将这扇屋门从里侧扣住了。 “这里没别人了,不会担心隔墙有耳。” 她做得这般隐蔽,赵瑾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面色凝重道:“公主,究竟出什么事了?” 秦惜珩道:“没出什么事,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赵瑾的心稍稍放下,又问:“公主要跟臣说什么?” 秦惜珩道:“那日在猎场,我本以为谷怀璧会来救我,可他没有来,来的却是你。” 赵瑾想安慰她,于是挑好听的说道:“那日太乱了,他许是……” 秦惜珩打断:“幸好来的是你。” 赵瑾愣住,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秦惜珩眼眶发红,逐渐泛出了泪,“我找了你好久,如果那天救我的不是你,我或许一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赵瑾更加不懂了,问道:“公主在说什么?是不是认错人了?” 秦惜珩摇头,发髻上的步摇也跟着轻轻地晃动,她望着赵瑾问:“我们从现在开始,还不算太迟,是不是?” 她瞳中泪花晶莹剔透,里面含着怨和气,好似还夹杂了一些委屈的情愫。 赵瑾心中隐隐不安,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猜测,下一刻突然醒悟几分。 秦惜珩见她还傻傻地愣在那里,以为她还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干脆气急败坏地走近了几步,蜻蜓点水般地贴上她的唇角,快速一吻。 赵瑾整个人都空了。 秦惜珩问:“现在明白了吗?” 救她一次,这就俘获了芳心,以身相许了?赵瑾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秦惜珩又道:“对不起,我之前错看你了,我的丈夫原来是人中龙凤。” 赵瑾慌了神,赶忙说道:“臣那日救公主,不过是分内之事,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秦惜珩隐隐明白了什么,摇头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心中觉得内疚,觉得亏欠?怀玉,不全是这样。” 赵瑾等着她继续说。 秦惜珩突然问她:“三年前,你是不是回过一次邑京?” 第104章 赵瑾松弛的身体骤然一紧,顿时色变。 秦惜珩盯着她,将她五官表情的细微变化看得一清二楚,说道:“我知道,这件事不能说出去……” 赵瑾打断她,极力否认:“臣自小就在梁州,来邑京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回来还是因为太后驾鹤西去。公主,这玩笑可开不得。” 秦惜珩道:“我不会说出去,你也不必瞒我。这件事我本来就是不打算说出来的,可是日后我们还有好远的路要走,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 赵瑾背心里都冒出了冷汗,坚持道:“若非圣诏,臣不敢离开剑西。这件事就算是公主再问百遍,臣也只有这一个回答。” “我知道是你。”秦惜珩闭眼片刻,按沉下心来,“三年前在邑京郊外,你救过一个女孩儿是不是?” 她脚下轻移,朝赵瑾靠近几步,伸手指着自己,“你救的那个女孩儿,是我。” 第047章 故昔 赵瑾毫无准备地愣在原地,脑中嗡然一声巨响。 三年前,夜鸽在邑京的暗网消息突然中断,加之又传来樊芜病重卧床多日、水米难进的消息,她担心之余,留信后瞒着所有人独自来了一趟邑京。 秦惜珩从赵瑾脸上的神色验证了一切,她心中百感交织,用那别名叫道:“阿玉。” 赵瑾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地捏成了拳,勉强笑道:“公主在说什么?臣的字里面虽然带了一个玉,但不是公主说的那个人。况且臣听说,救过公主的只有谷怀璧。” 秦惜珩摇头道:“你不用骗我,我知道那是你。你当时戴着一顶斗笠,蒙了口鼻还易了容,因为怕暴露身份和行踪,所以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你刻意伪装过的。” 赵瑾佯装不懂,连目光都不敢直视她,说道:“公主认错人了吧?” “当年你替我正骨时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怎么,要我现在重复一遍吗?”秦惜珩看着她的眼睛,顿了须臾才继续道:“春猎那夜你已经不打自招了,阿玉,你现在又想怎么糊弄我?” 赵瑾无话可说,只有沉默。秦惜珩穷追不舍,道:“你说你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可你做到了吗?为什么救我的人会变成谷怀璧?” “公主,”赵瑾迟疑着,不敢冒险半分,仍旧道:“公主认错人了,揽芳楼那次,是臣初见公主。” 秦惜珩当然知道她在坚持什么,于是缓下急迫的语气来,徐徐而言,“既然是谈话,那咱们还是都坦诚一些。这儿没别人,我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你以为你当时易了容换了声,我现在就认不出你了?” “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那是桂花混杂着牛乳的香气。他们说救我的人是谷怀璧,就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可我只是发热生病,不是烧坏脑子忘记了全部,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身上的气息,那日你在猎场救我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秦惜珩的眼睛里倒映着赵瑾紧张的模样,她盯着人不放,说道:“你们都说是谷怀璧救了我,可他不过是捡了你的漏,我一直很清楚阿玉不是他。后来我确实喜欢他,但现在再想,那不过是因为他练武的时候与阿玉救我的身影有几分相似。怀玉,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春猎那夜火光滔天,救我的人是你。我心中不快,陪我外游的也是你。愿意费心费力给我做点心的还是你。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在大婚之前就认识你是谁该有多好。” 赵瑾勉强接话,“臣子奉主,天经地义。臣不过是尽了本职而已。” 秦惜珩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的事,况且我们不是君臣。怀玉,我们光明正大,史册里都记着我们是夫妻。” 赵瑾别过脸去,“公主,你只是因为被谷怀璧伤了心,所以才将目光转到了臣身上,等时日长了,公主就会倦了。咱们只是徒有一个虚名而已,连大礼都没有真正地成过,所以公主,你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 “但你当年收了我的金锁。”秦惜珩追着她说,“我后来知道送人金锁是什么意思了,你当时明明都知道,却还是收了,既然收了,现在又为什么不承认我?我不会对你生倦,怀玉你信我。大礼什么时候都能补,现在就行,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叫人去准……” “公主。”赵瑾拉住她,顿了一会儿才说出下面三个字,“不必了。” 她原本不是看重虚礼的人,可大婚那日的事情还是有些过了,外人议论时,不可避免地会挫杀梁渊侯的脸面。她天生也是带着几分傲骨的,听着那样的闲言碎语,心中若说不窝火是假的。纵然这些虚礼现在还能再补,可也是落于无人知晓的背后,已经无济于事了。 有些东西,不是事后说补就能够补上的。 秦惜珩怔然,所有的话语都因这三个字戛然而止。她看出赵瑾眼中有一丝不甘的失望,当下慌乱得不知道该如何弥补,一时之间只知道道歉,在不知说了第几个“对不起”后,赵瑾打断道:“以公主当时的处境,出降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确实是一种折磨,臣后来已经看开了,所以不怨公主。那天晚上咱们也达成一致,各过各的,互不干涉。而且,臣放纵惯了,不习惯被人拘着,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我……我那时,我不了解你,我不喜欢和外人处在一起,才会那么说的。”秦惜珩慌慌张张地解释,两只手都拽紧了赵瑾,“怀玉,我对你不是那种一时半刻的暧昧,我是真的喜欢你。” 第105章 “公主,”赵瑾挣脱她,后退一步拱手作礼,“臣不敢造次。” “造次?”秦惜珩诧异得自己都愣住,“你我这样的关系,何谈‘造次’二字?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随意发火,不该由着下人编排你。我以后每日都会去侯府,晨昏定省给母亲问安。我会学着做一个好妻子,会亲自照料你,从前的事情你不要与我计较好不好?” 赵瑾背上的汗都出来了,越发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抿着唇不说话,反倒让秦惜珩心中不安,着急着继续解释:“我之前喜欢谷怀璧,是觉得他身上有你的影子。接触几次后,他用志向高远来蒙骗我,利用我拿到他想要的权势。我现在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借着我往上爬,他甚至连我的安危都没有在乎过。” “我自小长在母后膝下,算是宁家的半个女儿,他们与父皇争斗的这些年,我全部看在眼里。在我出生以前,父皇独宠贤妃,多次为她破例不说,还给了宗政一族无上的权利。可是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牵制宁家。后来他封程新禾为镇北王,是想掌控住北域的军权。他择定我嫁给你,也是因为宁微儿嫁了周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秦惜珩的气息微微不稳,仍是倔强地看着赵瑾,“怀玉,你以为我自小锁在深宫内院,对这些朝局之事就一概不知吗?我就是因为太清楚这些,所以当父皇指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用来笼络你的工具,我……” 她惴惴不安,低头搅动着自己的手指,“是我故意使小性子,将气都撒在了你的身上,明明你是最无辜的那一个,明明你也不愿意陷入这潭浑水。” 屋内骤然一静,只余二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秦惜珩看着她,眼中仍怀希望,“怀玉,我们重新开始并不迟的。” 赵瑾想着该如何脱身,随口一句:“臣杀过人,手中鲜血无数,死后是要永坠阎罗地狱不得超生的。臣实非良人,恐会拖累公主。” 秦惜珩马上道:“可你保护的是大楚,剑西三州若不是因为有你,邑京何来繁盛可言?怀玉,杀敌不是罪孽,这是捍卫大楚的千万广厦,所以不存在杀戮之说。” 赵瑾又道:“梁州偏远贫瘠,臣只怕不日就要回去,再说臣身份低微,公主还是……” 秦惜珩抢说:“老侯爷稳住了西陲,彪炳千秋,更是配享太庙。你是他的嫡孙,如今又是镇守西陲的重臣,这京中比你尊贵的没几个,你何来身份低微之说?若是梁州需要你,我自然要随你一同前去,哪有独自留在邑京的道理?” 赵瑾想来想去实在不知再找什么借口,干脆道:“公主,臣有隐疾。”她说完极不自然地偏了偏脸,“臣不行。” 秦惜珩一时没有想到那方面,蹙眉道:“什么不行?” 赵瑾只好道:“臣不举。” 反正她确实也举不起来。 秦惜珩怔然。 赵瑾故意添油加醋又来一句:“所以臣的那位偏房一直不曾有孕。” 屋子一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赵瑾的余光一直停留在秦惜珩身上,见她半天不语,再次以退为进刺激她,“臣有罪,骗了圣上与公主,只是当日宫宴之上,指婚来得太过突然,圣上金口玉言一语定下,臣不敢抗旨。婚夜那晚是臣不好,若是臣当时就说出来,也不至于……” 她说到这里故意一止,掀起衣摆就要跪下,“公主,臣现在就进宫向圣上认罪,请赐和离。” “怀玉!”秦惜珩立刻拉住她,然而两双目光于空中相撞时,她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良久,秦惜珩才缓缓启唇,眼神坚定,“我不要和离,我为你寻医,总能有法子根治。” 治不好的。 赵瑾默默地想,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是束手无策。 “公主,”她垂下眼叹气,眸中一时之间惨淡无色,“臣是赵家的独苗,又怎会不想留下血脉?不论是臣的先生,还是母亲,这些年来都一直在为臣寻访良医。七七八八的药吃了不少,可仍是没有丝毫起色,臣其实早就不抱有什么希望了。公主的这份好意,臣心领了。如今,臣不能再骗公主,也不能再耽误公主的大好韶华,所以公主,我们还是和离吧。” “我不信!”秦惜珩按住她,不许她走,“你不许进宫,不许与父皇说和离之事,你若是敢,我就再也……再也……” 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全了,她从前对赵瑾冷漠是因为心中厌恶,可是如今她眼中心中只有一个赵瑾,又能用什么来威逼呢? 秦惜珩眼眶泛红,再开口时,说的是:“你如果敢与我和离,我就将你三年前私自回邑京的事情说出来。” 赵瑾这一刻连心跳都缓减了下来,看向秦惜珩时,目光不由得森寒无情。秦惜珩原本说出口就后悔了,现在看到她这副神色,忙解释道:“怀玉你别生气,我只是不想与你和离,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刚刚是我说错了,你……” “公主,你放过臣吧。”今日的大起大落闹得赵瑾身心疲惫,她自顾自地坐下来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啜着,“赵怀玉没有什么大志,只想好好地在梁州吃沙子,守着祖上传下来的那一亩三分田,不想卷到邑京的这摊浑水中。臣保证,不论那龙椅上坐的是谁,臣这辈子只臣服于他一个,其他的,一概不想。” 第106章 “怀玉——” “臣有些累了。”赵瑾不看她,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恕臣无礼,公主请先回去吧。” 她没有注意秦惜珩离开时是什么神情,当屋子重归她一人时,周围静得有些可怕。 当年的举手之事,今日看来竟然是困住了自己。 虽不后悔搭救,可这真是造孽。 三年前的七月,赵瑾收到来自邑京的家书,里面说樊芜忽然染疾,已卧床五六日,水米难进。她隐隐觉得不安,疑心有人对母亲不利,便通过夜鸽询问邑京的侯府。 然而消息发出后,她迟迟没有等来夜鸽的回信,一切就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反响。 范棨料想许是邑京的夜鸽暗网出了差池,或许连范霁的“夜先生”这个名字都暴露了,梁州不如以静制动先观察形势,再适时做出应对。可赵瑾挂念樊芜的安危,心急如焚,趁夜乔装后只留了一封信便匆匆离开梁州,只身前往邑京查探真相。 如范棨所想,夜鸽在邑京的暗网果然出了事。 暗网的中断不是偶然,夜鸽们在岭南不慎漏了马脚,引起了周茗的察觉,但万幸的是,他们借着南疆人有文身的习俗,将一切祸水东引,令周茗以为他们是南疆十二寨的细作。那时太后已故,宁皇后身处后宫不便行动,主理宁家大局的正是宁澄焕,他叫人按着风声不动,顺藤摸瓜一路查到了邑京的绮霞楼,夜鸽伤亡惨重。 赵瑾行至沧州时,便是绮霞楼被围剿的第二日。 留守在梁州的夜鸽受范棨之托一路追来,见到赵瑾时,只交给她一封飞书。 “咱们在邑京的人出事了,这是前几日收到的。范先生说,既然少主已经在去往邑京的路上了,不如将这件事交给少主亲自来做。” 赵瑾认出飞书乃范霁所写,上面说,让梁州的夜鸽在七月十二这一日去往邑京西郊的百步亭接应。 “接应什么?”赵瑾问。 夜鸽摇头,“属下不知。但越是模糊的消息,就越是要紧,否则被人从中截获就糟了。” 那一日是七月初八,赵瑾见时间还算宽裕,点头便应了。此后在进京途中,就碰上了大雨中的秦惜珩。 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救下的孤女是何人,只能勉强从对话中猜出对方家世显赫,是个不能轻易招惹的麻烦。于是在医馆中,她请大夫在药中加了几味安神催眠的药材,小姑娘喝了之后就睡熟了,她才有机会得以脱身。 绮霞楼以包藏逃犯的罪名被查封,赵瑾不知道夜鸽在邑京还有什么其它的联络点,无奈之下,只能趁着夜色先翻墙进入梁渊侯府。 樊芜骤然闻女归京,起先还不信,直至看到赵瑾风尘仆仆的脸才面色好转,嘘寒问暖说了好久才催她赶紧回梁州。 赵瑾见母亲并无大碍,心中又记挂着七月十二的百步亭接应,便没在家中逗留太久。然而等到几日之后的七月十二时,她在西郊等了整整一日,也没见到要与她接应的人。 邑京的夜鸽暗网断得彻底,她当时猜测,许是那个要来和她接应的人突然无暇抽身。她继而又等了两日,可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等来那个人。 赵瑾不知道这中间又出了怎样的变故,只能原路返回梁州。尔后近两年,邑京一直没再有夜鸽的暗信和风声,就在连范棨都以为再无转机时,梁州的夜鸽忽然又一次地收到了范霁的来信。 自此,绮霞楼的种种都成为了过往,铩羽重来的范霁选了揽芳楼为新的据点,夜鸽暗网重建,他们宛如月食后新露的芽尖,在微弱的光芒中扶植着梁州渐渐向盈。 第048章 请情 樊芜翻完了所有的花样,点了点第一本,“微雨弄新荷,荷立不予摇。就这个了。” “是。”杜琛慢慢地收拾其他花样,忽然捂着腹部道:“夫人容禀,小人有些内急,可否借府上方便?” 樊芜还在看着选定的那个花样,闻言点点头,又唤下人:“领杜掌柜去吧。” 杜琛得允,跟着下人走到后院,见左右再无旁人,这才对领路的下人道:“带我去见谭子若。” “是。”下人重新带路,杜琛又问:“府上近来可好?” “主上放心,一切都好。” 谭子若藏在后院里度日如年,没有赵瑾的许可,他不敢迈出屋门半步,每日只能守着日升日落睁眼过活。 外面的叩门声一起,他立刻投去目光,就见双门对开,出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容。 “霁、霁少爷?”在看清这张脸的须臾里,谭子若愕然又震惊。 “子愉。”杜琛唤着他的字,点头道:“是我。” 谭子若忽然如梦初醒,迅速地跑到门口左右探视。 杜琛拍拍他的肩,“我已经让人守着几个口子了,咱们长话短说。” 谭子若还是关上了屋门,尽量压低着声音道:“你怎么来了?你们现在怎么样了?没再露什么陷吧?” “有些错,一次已是致命了。”杜琛道,“我从仇二那儿听说了,你无需自责,咱们的目的本就是如此,你做的很好。” “不,不行。”谭子若拼命摇头,“少主这是与虎谋皮!咱们要中断他与燕王的盟约!你有没有办法?你会有办法的吧?” 杜琛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前些年确实是能避则避,但是往后,不论我再怎么谋划,也无法让这孩子置身事外,有些事既然避免不了,那还不如搏一搏,有我在他后面,断然不会让他有半点损伤。” 第107章 谭子若急道:“可是……” 杜琛道:“我早就决定了,这件事谁也不用再劝。” 屋子一瞬间安静下来,有一道西斜的日光透过门缝射向里间落于地上,正好将他们二人分隔开来。 片刻后,谭子若问道:“霁少爷,你真的能做到吗?” 杜琛抬头,看着外面射来的那道光,慢慢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能做到。那是义父和先生的夙愿,我即便是死,也要替他们完成。” 谭子若心若擂鼓,他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此时此刻,他的两鬓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我已经决定了二十年的事。”杜琛站在那一缕光线里,剪影明暗有度地刻在墙壁上,谭子若看着那道虚影,背上的冷汗簌簌下滚。 “我重生后的每一天,这个念头都没有动摇过半分。若是不能达成,那我这半生真是枉活了。” 杜琛在光线的直射里回身看他,目色虽平静,却稳如磐石,那里面刀刻斧凿般地写着决绝二字。 谭子若被他的视线定住,再难拒绝分毫。 落日时分,赵瑾踩着余晖来揽芳楼点了竹笙的名。 沈盏知道她每次来都是为了正事,因此从来都是开门见山,“少主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赵瑾道:“有件事,我好像一直都忘了问。” 沈盏问:“什么事?” 赵瑾道:“三年前,邑京的暗网折损时,夜先生给梁州去过一封飞书。上面说,让梁州的夜鸽去往邑京西郊的百步亭接应。当时我过于担心这里的情况,留书之后一个人来了邑京,这件事也就转到了我这里,可我那次在西郊的百步亭等了三日都不见有人来。” 沈盏有些惊讶,“少主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了?” 赵瑾道:“看来你知道这事,正好,给我讲讲当时究竟要接应什么。” 沈盏沉默起来,眼中犹豫不决。 赵瑾问:“怎么了?这件事有什么不能说吗?” 沈盏道:“并非是不能说,而是少主现在就算是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了。” 赵瑾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沈盏叹了口气,道:“属下可以说给少主听,但是请少主不要怨怼夜先生。” 赵瑾面露不解,继而就听他道:“三年前,我们绑了仪安公主。” “什么?”赵瑾震惊。 这一刻她想起当年在大雨中追赶秦惜珩的那人,不禁说道:“那个人……是你们的人?” 沈盏愣了愣,问她:“少主说什么?” 赵瑾简扼地重述了一遍当年搭救秦惜珩的事,沈盏闻之呆滞了许久,才喃喃道:“天意吗?这真是天意吗?” “所以当年要接应的,其实就是仪安公主?”赵瑾追问,“那你们当初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绑仪安公主?” 沈盏静了静心,说道:“三年前,我们损失惨重,如果一切重来,又不知要花费多少气力,于是夜先生便想在宁氏周围插一个我们的人。” 赵瑾忽觉自己双手冰凉,好似浑身上下的血都凝住了,她失声问道:“你们想李代桃僵,找个人冒充仪安公主?” 沈盏道:“只有仪安公主是特殊的,她自幼长在宁氏膝下,可以出入任何地方,这自然也包括宁府。如果拥有这个身份的人是我们的,那么一切也就好办多了。” 这样的消息于赵瑾而言可谓是惊天的,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一直为梁州提供信息的人,心思竟然这样地可怕。 “你们怎么能……”她声音颤抖,不愿相信地继续问道:“那你们要找何人替代?这世上怎会有容貌脾性一模一样的人?” 沈盏道:“少主不知,这世上,多的是法子可以达成。一个还未及笄的丫头,胆子能有多大?可以被吓傻,也能被吓得忘记过往,脾性这些东西,其实很好遮掩。至于容貌就更好说了,易容就行。可叹当年天意如此,若是少主能顺利接应……” “不。”赵瑾硬声打断,“即便当年一切顺利,就算你们真的把她交给我,我也会毫发无损地将她送回去。” 沈盏愣住。 赵瑾道:“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公主何其无辜,你们却硬要将她卷进来。” 沈盏忙说:“少主误会了,夜先生并不是要对仪安公主下杀手,只是打算将她送去梁州,找个地方养着罢了。” “可她原本不该遭受这一切!”赵瑾微怒,“她明明是金枝玉叶,有父母兄长的疼爱,为什么要转往外乡孤零零地吃苦受罪?你们只想着她没有性命之忧,可她长在宫里,本就没有性命之忧!” 沈盏语塞半晌,想要解释,可面对赵瑾的这副怒容,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瑾缓了口气,稍稍放低了声音道:“我明白夜先生的难处,可这也不是你们牵连无辜的理由。我知道这么说很无理,但是还请沈领头转告夜先生一声,请他以后注意分寸,否则我不会听之任之。” 沈盏道了声“是”,不敢回嘴。 “那当年的那个人呢?”赵瑾又问,“就是抓了公主,要去与我接应的人。” 沈盏黯然道:“他弄丢了人,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交差,于是回了绮霞楼,想看看是不是还能联络到其他人。可是官府当时料定咱们还有漏网之鱼,因而专门派了人在暗中盯守,他就这么自投罗网了。” 第108章 赵瑾闭了闭眼,忽觉自己身上又背负了一条人命。 从揽芳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瑾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状若行尸走肉一般缓行着。 浮生悠悠,白云苍狗。她来到这世间不过须臾二十载,却好似牵动着一切。高人藏在暗处,运筹帷幄之际,样样都避不开她。 她第一次觉得活在这世上是一种折磨。 快到含章院时,赵瑾老远就看到韩遥在探头探脑看着什么。 她定了定心,尽量心平气和道:“你看什么呢?” 韩遥道:“侯爷,我等你呢。” 赵瑾问:“等我干嘛?” 韩遥把怀里揣着的一本奏折递给她,“这个,侯爷你出去之后,就有人送了这个来。” 这奏折正是赵瑾今天递上去给傅玄化求情的折子,她打开一看,就见折子的最尾处,落了三个鲜红的批文。 不予立。 她烦闷地把奏折合上,进屋之后倒了一杯凉水猛地灌下去。 韩遥知道折子是被楚帝给驳回来了,便给她出主意:“侯爷,要不去求求公主?你想啊,公主自幼长在皇后膝下,自然与太子也是感情深厚,若是公主愿意出面,说不定能让太子留傅二公子一条命。” 赵瑾差点被一口茶给呛住。 下午那无礼的逐客令好似还在眼前,如今有求于人,再去仪安公主面前讨好谄媚,她赵瑾怎么拉得下这个脸。况且刚刚她还从沈盏那里得知了三年前的旧事始末,秦惜珩不明实情,或许以为三年前的遇见只是碰巧,可是事实的真相已然知晓,赵瑾心中的亏欠又增一分。 无奈,她问:“除了这个呢?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韩遥道:“听说用钱赎人也行。可是侯爷,像傅二公子这样的,没个千万两银子想都不要想。再说了,咱们现在也没这么多钱啊,难不成,还能管太夫人要钱?” 说完,他看了赵瑾一眼,又小声补充:“朔方又开战了,我也是听说……” 将剑西的军饷先划出三成转到朔北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韩遥看她不动,忐忑不安地开口:“侯爷,这事是真的吗?你说这万一是真的……那咱们岂不是连自个儿都顾不上了?” 赵瑾何尝没有想过这些,她心烦意乱,叹了口气,将话题又带了回来:“不然,你替我去……求求?” 韩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主子让他求谁,待到明白时,脸都黑了一截,连连往后退步,“侯爷,那可是公主!是你媳妇,又不是我媳妇。” “得!”赵瑾无奈说道,“那哪儿是我媳妇,那分明就是我祖宗。算了,我再想想,你先下去吧。” 傅玄化是肯定要救的,至于是掉钱还是掉面子,赵瑾深思熟虑了整整一个晚上,决定还是用这张老脸先去试试。 于是第二日一早,她就提着一份玉酿酥肉,硬着头皮往清漪院去了。 秦惜珩早上向来起得晚,赵瑾没让人吵她,自己在院子外面等了足有半个时辰,临近巳时才听到院中传来动静,随后院门大开,有几道脚步声渐近。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叫人通传?”秦惜珩跨出院门,见她规矩地站在院子的三步以外,淡漠的脸上略微动容。 纵然她心里有再大的气,可赵瑾此时站在面前,她又什么脾气都使不出了。昨日的失落通通化作了心爱,只要看到赵瑾,困扰她的阴霾一瞬间就能烟消云散。 “臣担心扰了公主清眠。”赵瑾往前走了几步,递上手中的玉酿酥肉,“公主怕是还没用早膳,先吃点吧。” 秦惜珩接了酥肉,手掌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牛皮纸,还能感受到里面的热度。这样明晃晃的示好,她当然心知肚明,但还是有意使小性子道:“有人忘性这么大?昨天说的话都已经不记得了?说吧,今天是为了什么,怎么突然来找我?” 赵瑾无地自容,心中生了退意,摇头道:“没什么,臣反思了一夜,觉得实在有错,所以来向公主赔罪。” 她双手并齐一揖,转身要走,秦惜珩马上喊道:“等等。” “赔礼什么的不用了。我喜欢玉酿酥肉不假,但从没完整地吃完过一份,你今日陪我吃吧。”秦惜珩握住她的一只手,牵着就要往院里去,赵瑾脚下却如注了铅,还立在原地不动。 “上赶着来道歉,却不愿意陪我吃?”秦惜珩拽着她的手指,似笑非笑道,“赵侯道歉还真是非同一般,难道这是梁州的什么礼俗吗?” 赵瑾心中矛盾,但还是跟着她进了院子。 下人将玉酿酥肉呈盘了端上,秦惜珩夹起一块先喂给赵瑾,“这酥肉我一直爱吃,可宫里的就是比不上外面的。” 赵瑾缓慢地张嘴,将这根酥肉吃了,点头道:“确实很好吃。” 秦惜珩莞尔,终于露出了笑,赵瑾看着,越发觉得心中有愧,小心翼翼问:“公主,昨天的事……” “昨天什么事?”秦惜珩擦了擦嘴角沾染的蜜汁,笑看她,“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公主不计较就好。”赵瑾讪讪一笑,不知道再说什么,垂下眼思虑着要不要开口提傅玄化之事。 “我说了,我想看你的真性情,在我面前,就不用遮掩了。”秦惜珩手一伸,直接托起了赵瑾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直视。 第109章 “臣哪有遮掩什么。”赵瑾心虚地笑了笑,拽着拳头藏在桌下,仍是不敢开口。 秦惜珩松开手,继而在她蹙紧的额上一敲,“都写在这儿了,骗得过我?” 赵瑾捏紧的拳头缓缓打开,她心里一横,顾不上其他了。不过是再欠一份情罢了,这辈子当牛做马,总有还干净的一天。 “公主,”她支支吾吾地开口,“有件事,能不能……请公主出手?” “好啊。”秦惜珩想也不想,笑着一口答应。 赵瑾道:“臣还没说是什么事情,万一公主不愿意……” 总不过是剑西三州军饷的事情,秦惜珩总算等到她开口向自己讨法子。 反正手底下的庄子田地也多,或卖或租都是钱,再加上每月的食邑,要把划给朔北的那三成军饷补齐全并不难。 她早就准备好了,怕的就是赵瑾不开口。 “没什么不愿意的。”秦惜珩心里高兴,声音都很是温柔,“我帮你。” “臣先谢过公主。”赵瑾看她心情不错,于是直说了,“檀英说来也是受了傅玄柄的连累,猎场那晚的事情,他是不知情的。臣之前与他共事过一段时日,知晓他的为人,而且,他对臣有恩,所以臣想请公主出面,留他一条性命。” 秦惜珩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问她:“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求我?” 赵瑾道:“臣知道这有些麻烦,所以才想请公主在太子面前求情几句,帮忙通融通融。檀英被逐出邑京也好,流放蛮地也罢,这些都行,臣只想救他一命。” 秦惜珩敛下眼,淡淡道:“你以为这件事是太子哥哥说几句话就能放的吗?这中间的关节一环套着一环,下面的那些人,个个只认银子当爹。” 绕来绕去,还是躲不过“钱”这个字。 “那——”赵瑾低声问她,“要多少钱?” 秦惜珩道:“五千两。” 梁州战马两个月的饲食大概就是这个数,赵瑾心里像是在滴血,又问:“公主,能不能少一点?” “不能。”秦惜珩干脆地拒绝,“这已经是最少的数了。” 赵瑾只好点头,“行吧。” 五千两银子,东拼西凑总能勉强拿出来。还了这份恩情,断了这份妄想,往后她再也不必在意任何人了。 赵瑾起身就要走,秦惜珩忽然又是一喊:“站住!” 第049章 难共 赵瑾止步,回首看她,“公主还有事情吗?” 秦惜珩眼中像是在隐忍什么,却没有忍住,跟上来问道:“我若是说要五千两黄金呢?你也答应吗?如今邑京之中,人人都对傅家避之不及,你究竟懂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 赵瑾性子直,迎着她的目光说道:“臣只知傅檀英对臣有恩,他在战场上救过臣的命,当年若是没有他,臣就不能站在这里与公主说话。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他命悬一线,臣不能坐视不理,即便是砸锅卖铁,臣也要凑钱救他。” 秦惜珩不甘示弱,气得眼睛都红了,冲她道:“你不要仗着我会护着你,你就这样为所欲为!言官们一人一句话,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赵瑾深知再争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发火。她深吸一口气,对秦惜珩道:“算了,这件事还是不劳烦公主了,臣再去想想办法。” “你还要拉下面子去求谁?”秦惜珩拉住她,不让她走,“你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还要露给谁看?你以为我是怕言官弹劾我,所以不敢帮你吗?那你不如去打听打听,仪安公主在这天子城中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秦惜珩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另一只手也拉紧了她的衣袖,声音哽咽,“你以为我是要刻意刁难你吗?我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我不想看到你对别人低头!我是心疼你啊赵怀玉,你知不知道!” 她眼中的泪说落就落,两只手都在发抖,“我当你是为了剑西的军饷才来,想着你好不容易对我开一次口,不论如何我都要答应,可你为的却是别人!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好好地为你自己想一想?” 赵瑾掏出帕子给她,轻轻地叹气,“公主,人活一世,总有许多无可奈何。公主愿意帮臣,臣感激不尽,公主若不愿意,臣也不会强求。” 秦惜珩不接帕子,自己用手背擦了泪,问她:“那我今日帮你,日后你用什么来还我?” 赵瑾将帕子揉进掌心,抱了拳对她微微躬身,“只要不杀人打劫,不放火为寇,不违背臣心中的底线,臣什么都愿意为公主做。” “好。”秦惜珩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赵瑾心感不妙,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点了点,“是。” 秦惜珩的下一句话正等着她,“今晚最迟戌时,到我房中来。” 这一日余下的时光过得飞快,赵瑾犹豫着,还是掐着戌时的最后一刻来了清漪院。主屋内的烛火全都燃着,透过窗子的棱缝外透出来,远远看去,淡黄色的光芒宛若一层庄严的圣光,将整个屋子包裹其中。 赵瑾不安地敲门进屋,抬眼就见秦惜珩上着鲜丽的妆容,着墨绿青衣端坐于屏风前。 正是大婚那日的装束。 “你换上这个。” 不等赵瑾开口,秦惜珩已经托上一件大红的喜服,对她莞尔,“我们今晚把礼节补全了好不好?全部都按照寻常人家的来,我们还没有三拜过呢。” 第110章 赵瑾闭了闭眼,心道自己今夜真是不该来。 “公主,”她摇头推托,“臣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秦惜珩心有失落,眉眼间的亮色都黯了几分。她放下衣物,没有强迫赵瑾去换,而是说:“那这酒总得喝。” “喝酒?”赵瑾扫了那酒壶一眼,心中有股不太好的感觉。 “补个合卺酒而已,这本该是大婚那晚喝的。”秦惜珩道。 赵瑾倒是不关心这是什么名头的酒,就怕她在里面下□□之类的东西,于是又找借口推托,“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喝与不喝也没什么要紧的,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秦惜珩闻言心都凉了一截,但她忍着不语,神色平淡,像是没有听到赵瑾说了什么。她在两只金杯的脚座上系着红线,一面说道:“我就是因为太看重这个,所以那天晚上不愿意喝。” 赵瑾问她:“公主叫臣过来,只是为了喝一杯酒?” 秦惜珩抬起头时,眼中映着龙凤烛台上下跃动的火焰,赵瑾透着那虚无的光斑,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那张冷峻的脸。 “我要的不多,你心里明明都清楚。”秦惜珩递给她一只金杯,“五千两,换今夜这短短几个时辰,你一点也不亏。” 这话说得太直白,反倒叫赵瑾无话可接,正好秦惜珩也没给她说话的时间,继续道:“你不要拿那套说辞来搪塞我,你去青楼找小倌的时候,怎么又行了?可别告诉我你是窝在人下的那一个。” 赵瑾面无表情地点了头,没有接拿金杯,依然耿着性子道:“是,臣就是窝在下面的那一个,没出息的很。” 秦惜珩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气了,放下两只杯子后一拍桌子起身,盛怒之下连声音都在抖。 “赵怀玉!”她大声地喊,眼睛都红了,发簪间华丽的东珠步摇亦随之悠悠地晃动,“你好敢啊!我一次次退让,不是要你得寸进尺的!今日若是父皇降了圣旨,你还敢不愿吗?” “公主不要逼臣。”赵瑾冷漠地转过身去,“臣昨日已经将话说的很清楚了。” 她们可以是血缘亲人,可以是至交挚友,却独独不能是比翼夫妻。 “那我也把话说的很清楚了。”秦惜珩走到她面前,不服气地仰起头,“你是真的不行,还是只对我不行?” 赵瑾不说话,也不看她。 秦惜珩又道:“你求我救傅玄化一命,就不顺带救他夫人吗?” 赵瑾这才偏转了目光,诧然地朝她看去。 秦惜珩道:“你给崔心荷留了什么后手?” 赵瑾越发不懂了,“什么后手?” 秦惜珩将这话解读成装傻,冷笑两声后才道:“你既然喜欢崔心荷,就不要开口闭口说自己是个断袖,欲盖弥彰啊。” 赵瑾莫名其妙,“公主你……这是从哪里听到的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你还跟我装。”秦惜珩顿了顿,心中纵然有些不甘,但还是说了出来,“有一次,你一个人在含章院舞剑,我看到你靠着廊柱看月亮,一个人在那里哭。那天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只不过那天,是她嫁给傅玄化的日子。” 赵瑾有着片刻的失神。 两人在漫长的沉默中停下了争吵,良久,秦惜珩又问:“若我不是公主,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女,你还会对我这般生疏吗?” 赵瑾最终也没有回答这个“假如不是”的问题,她离开的时候已近亥时,那一对系了红线的金杯空空如也,恰如最初那样干净,一点水珠都不曾沾染。 次日,秦潇下朝后,照例来凤正宫给宁皇后请安。 “来得正好。”宁皇后听人通传,赶紧让秦潇进来,道:“阿珩今日来请安,正好提到一件事。” “什么事?”秦潇瞥了一眼陪坐在宁皇后身旁的秦惜珩,顺手从果盘里捡了颗葡萄吃。 宁皇后道:“大长公主一直这么卧床,太医说,时日长了,这下身就得瘫了。” 秦潇问:“皇姑奶奶休养了这么些时日,身子还是不好吗?” 宁皇后摇头,“本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偏偏家中又出了这等不肖子孙,这身子即便是养好了,那心病又该如何养?” 秦潇道:“可傅玄柄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皇姑奶奶是宗室之身,倒是可以免于追究,但其他人就不同了。我朝律法如山,即便是皇姑奶奶出面,也绝不能包庇纵容。” 宁皇后道:“阿珩方才提了个法子,我想着,倒不如一试。” 秦潇便问秦惜珩:“什么法子?” “父皇少时多受皇姑奶奶照拂,这份情谊自然是谁都比不了。傅家这事,说来皆由傅玄柄一人而起,连坐是不可避免了,可若是能留一两个活口,于皇姑奶奶而言,说不定是一剂心药。” 秦惜珩说完,秦潇便连连否认:“傅玄柄犯的是诛九族的死罪,不再牵连无辜已是不易,你竟然还想着替他们开脱?” 宁皇后摆摆手,示意他少安毋躁,道:“我去瞧了大长公主几次,正好有几次碰上你父皇也在。我看得出来,他心中也倍感煎熬。” 秦潇这一刻似是明白了什么,问道:“母后的意思是,父皇是希望有人替他开口,借机留几个活口宽慰皇姑奶奶?” 他说完,又朝秦惜珩看去,“可这傅家上下,能留哪个活口?” 第111章 秦惜珩直言:“傅玄化呢?我要是记的没错,他是不是外放过剑西?” 经她这么一提醒,秦潇顿悟,“两年前在凰叶原给赵瑾解围的,好像刚巧是他。” 秦惜珩垂眸饮了一口茶,面上平静似水,手指却将裙边拽得生紧。 宁皇后道:“这事,兵部会有军记。他既然有军功在身,免死倒是不无可能。” 既然是楚帝的一桩心事,那么办好了自然能博得圣恩。秦潇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法子,点头道:“母后放心,儿臣一定将此事办妥。” 宁皇后爱抚地摸了摸秦惜珩的头,笑道:“多亏阿珩心细,还替你想到了这一层。” “傅玄化是皇姑奶奶的嫡孙,若他能保住一条命,皇姑奶奶心病渐好,父皇也能宽心不少。”秦潇赞赏地看向秦惜珩,“难为你,想这么深。” 秦惜珩白他一眼,故作不悦道:“太子哥哥这话说的,像是我从前都不向着你似的。” “我哪有这个意思。妹妹大恩,哥哥谢你还来不及。”秦潇好脾气地喂她吃颗葡萄,又任她将葡萄皮吐在自己手心。 “只是,我怕这事没那么容易。”秦惜珩道,“诚如太子哥哥之前说的,傅玄柄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朝中那些老迂腐只怕不会同意。” 秦潇道:“这个我倒是不怕,只要提前打点好了人,事情总能有转机的。” 宁皇后道:“这傅玄化,还真是可惜了。当年他能从凰叶原替赵瑾捡回一条命,足可说明他是个有能之人。这样一个人若是能收为己用,不知能有多好。” 再次提及赵瑾,秦潇就想到近日里那些不大顺耳的传闻,问秦惜珩道:“听说你如今待赵瑾不错,怎么,看上他那张脸了?” “好歹算我的救命恩人,总不好继续板着张冷脸,省得被人说我心冷面寒。”秦惜珩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说,“至于看上他,那就更不可能了,莫非太子哥哥觉得我欠他一份情,就该本分地以身相许?” 秦潇看她神色如常,稍作松气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赵瑾此人能说会道,满嘴谎话,我只是怕你被他的几句甜言蜜语给骗了。” “太子哥哥拿我当小孩呢?”秦惜珩又白他一眼,道,“好歹也是父皇赐婚的夫妻,有些事情,我同他总得把面上功夫做足不是?” “倘若父皇逼着你们有子呢?”秦潇又问。 秦惜珩眼眸一垂,过了半晌才道:“那也不过是奉旨在床上滚一遭罢了,出了门,当然还是各为己路。” 她说完,带着几分自嘲笑了笑,似是毫不在意,“就他那副样貌,我睡一夜也不亏。难道就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到了我这里,就不能择美色了?” 宁皇后闻她此言,有些诧异道:“你如今不念着谷怀璧了?” “我光念着有什么用?”她淡淡地看着宁皇后,“当初母后不是也劝我断了这份妄想吗?如今我好不容易决定放下了,母后不为我高兴吗?” 宁皇后道:“你二姨当时劝的没错,谷怀璧攀不上你。你现在能自己想通最好,等时日一长,再与赵瑾有个一男半女,剑西的兵权,就能慢慢从你父皇手中转出来了。” 秦惜珩这一刻只觉得心寒,她按捺着情绪,并不流露出任何不满,平静道:“母后放心,该我做的事,我都会好好做的。” “我听闻他素爱去些青楼酒坊的地方鬼混。”秦潇微微皱眉,“他明面上还是你的驸马,有些事情,别让他太张扬。” “知道。”秦惜珩有些不耐烦地垂下眼,“像他这样的人,实在是不能让我有半分兴致,莫说是同床,就算只碰我一下,我也觉得浑身难受。” 经过猎场那夜后,秦潇倒是对赵瑾有了些改观,道:“他倒也不是个十足的无能之人。阿珩,你就当真这么厌恶他?” “是啊。”秦惜珩闭了闭眼,心里苦得很,“若不是有猎场的那档子事,我真想一辈子都不见他。” 如果在分离后永不再见,如果她没有偶然识得赵瑾就是阿玉,那她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身陷两难。 以及,在每一个放低身段的夜色里,独自一人反复回忆三年前的那段邂遇。 这个人,真是要了她的命。 第050章 朝论 赵瑾掐着下朝的时辰准备出门去找秦佑,可还不等她走到大门口,就被几个护院拦住了。 “侯爷,公主说了,这两日朝中动乱,还请侯爷不要外出。” “朝中动乱?”赵瑾没明白这意思,“什么动乱?” “公主说,个中缘由事后会一一告知侯爷,所以请侯爷别问了,先回房吧。” 赵瑾问:“公主呢?” 一旁有清漪院的侍女说:“纯阳大长公主身子不好,公主进宫侍疾了。” 赵瑾莫名其妙地被这群人赶回了院中,她想不出这究竟是秦惜珩不想见她的借口,还是真的暗藏了其他什么意思。 韩遥问她:“侯爷,要不我出去打听打听?” 赵瑾“嗯”了一声,提醒他,“若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明面上只怕越发地风平浪静,你先悄悄去一趟揽芳楼。” 一日过去,韩遥无果而归。 赵瑾想不通秦惜珩这古怪之举,叫了福寿来,将刚写好的信给他,道:“劳烦公公,替我将信送进宫去呈给公主。” 第112章 福寿摇头不接,道:“公主离府时吩咐了,不见任何与侯爷有关的人和事。” 赵瑾又问:“公公可否透露一二,公主为何不许我离府?” 福寿道:“侯爷恕罪,小臣真的不知。” 赵瑾没再为难他,等人离开后,烦闷地叹了声气。 韩遥守在一边看了她许久,道:“侯爷,你上次不是说,公主愿意站在咱们这边吗?既然话都说了,公主总不会无故不见你,也不让你出府。我看……咱们不如先等几天?万一外面真出了什么事,咱们也好避避风头。” 秦惜珩不愿见面也不愿接信,多半还是因为昨夜的那档子事。 赵瑾心如乱麻,闷闷地“嗯”了一声,愈发惆怅往后的路要如何走下去。 邑京困人,囚的不仅是人身,还要将她的心也绕进去。 一道风突然从窗外袭来,吹得桌上的书纸翻散开来,赵瑾赶忙按住,将吹开的纸张拿镇纸压了。 “怎么突然起风了。”韩遥体贴地关上了窗,又走到外面看了看天色,回头对赵瑾道:“侯爷,好像要下雨了。” 他话音落下,院子里又是一阵风起,带动春日里落地的残叶飞卷上天。 风动雨来,一场春霖令人猝不及防,着雨后的邑京像是蒙上了袅袅青烟,雨滴浇在房檐瓦砾上淅沥悦耳,伴随着宫墙内的钟鸣声迎来了又一日的早朝。 群臣礼毕,秦潇第一个出列,道:“禀父皇,儿臣有一事欲说。”他顿了顿,趁机看了一眼距离自己并不远的宁澄焕,然后道:“儿臣以为,傅氏一族,并不是人人都需要依律法处置。” 此言一出,殿上开始了一阵嘈杂。高座上的楚帝睨看着下方,道:“你继续说。” 秦潇心道果真一言说中了楚帝的心病,再开口时愈发有底气,“傅家多为武人,儿臣以为,有军功在身的傅家子弟,可免其死罪,改判他刑,以彰我朝仁德。” 这番话之后,朝臣的议论声愈发大了起来。 “再说,”秦潇扬了扬声音,继续道:“当年追随太祖皇帝的武臣们,如今也只剩傅家了,他们纵然没有功劳,也有祖辈们积攒的苦劳,若是全依律法而行,儿臣认为不妥。故,儿臣奏请父皇三思。” “殿下慎言!”严冬声第一个站出来说,“国有国法,怎可因从前的功劳再更改处置?难不成一个人恶贯满盈,却因他之前无意做了一件善事,就能得到原谅吗?” 秦潇道:“严尚书,你掌管刑部,孤知道你最是正直。可律法无情,人却是有情的。傅家诛尽不算大事,可傅玄化是有过军功的,沙场征战何其不易,若是因这事而寒了将士们的心,那这罪过可就大了。” “严尚书。”殿门处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众人回身望去,只见秦惜珩着一身朝服,慢慢走来,道:“你方才说的不对。” “怎么不对?还请公主赐教。”严冬声顾不上高座的天子,直言问道。 秦惜珩道:“赐教不敢,我只是想问一问严尚书,傅玄化是杀过人,还是放过火?他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 严冬声哑然,秦惜珩又道:“建和三十六年,车宛入侵梁州边界,险些将赵瑾困死在凰叶原。当时若不是傅玄化领兵及时增援,只怕剑西三州已然不保。” 秦潇接话,“不错。这件事兵部的文册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他说着就朝贺朝运看去,“敢问贺尚书,此事是或不是?” 贺朝运想起前几日赵瑾向他讨要兵部军记一事,心中多少有了些底,点头承认:“确有此事。” 秦惜珩道:“既然有这么一件事,那么仅傅玄化一人,于我大楚而言便是功臣。他既然并不是恶贯满盈,那么为什么不能从轻发落?” 她对着楚帝盈盈一拜,沉稳说道:“父皇,儿臣附议。” 秦佑了解自己的这个妹妹,她绝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再一想到赵瑾,是下就全明白了。 “父皇,”他决定帮上一把,“儿臣觉得阿珩说得挺有道理,错在傅玄柄,与傅玄化有什么干系?” 大理寺卿柯归亦不赞同,道:“即便傅玄化有此军功,那么当年之时,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犒赏,这世上哪有一功二用的道理!若是人人都如这般,那这世上便再无有罪之人了。” “柯寺卿这话错了。”秦惜珩强硬地回嘴,“这不是一功二用,这是要告知天下武臣,大楚明晰事理,不会将乱臣贼子与忠臣良将混为一谈。” “公主。”何茂昌在她话音落下后马上说道,“自古后宫不得干政。且不说公主的这番言论是否有理,单凭你今日来到这上宣朝殿,就于理不合。” “我干预朝政?”秦惜珩冷眼看他,“我朝初始就设有女官,敢问何尚书,你说女子不得妄议朝事,那就是说,宫中不该有女官之职,这意思是说,太祖皇帝当初就做错了?” “臣绝无此意!”何茂昌脚下后退一步,立刻又对楚帝道:“圣上明鉴,臣只是就事论事。” 秦惜珩原本就因与赵瑾不和而私藏怒气,现在又受他这么指责,愈发心中不快,凌冽道:“既然是就事论事,那我是不是女子,与今日该论的事又有何干系!尚书只怕是说不赢我,所以才拿我是女子来说事!” 楚帝看了这么久,这才略带严肃地喊了一声:“仪安!” 第113章 秦惜珩愤懑地望了高座上的父亲一眼,不甘地压下声音来,“儿臣知错。” “父皇息怒。”秦潇赶紧道,“阿珩有口无心,她不是故意的。” “太子殿下怕是还不知道此案的进展。”柯归拱拱手,对秦潇道:“案子移交大理寺多时,三司会审之后已经定罪,现在就等着秋后处刑了。” 秦潇见秦惜珩抿唇不语,迅速将目光转向宁澄焕,宁澄焕轻轻点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吏科给事中周秋。 “圣上,”周秋双手持着朝笏,对楚帝道,“前几日,臣才查验了考功司去岁的职官名单。傅玄化虽才调回京中一年,但他的考绩均为上,可见并无半分过失。况且当年凰叶原一役,的确是由他解围才能躲过一劫。杀一人何其容易,可重要的是,要让天下人明白朝廷的仁心。公主说的没有错,乱臣贼子和忠臣良将绝不能混为一谈。故而臣以为,可将傅玄化从轻发落。” 对立的口水声接踵而至,两方争论之下,朝堂成了市井街头,楚帝不动声色地听了半晌的纷争言辞,随后撂下一句“择后再议”,便让这场朝堂风波落下了尾声。 殿外飞雨阵阵,秦惜珩先于群臣离开上宣殿,走远许久后,她才红着眼眶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凝香替她撑着伞,小步跟在侧旁,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秦惜珩背身对着她,哽着嗓子道:“你说,这件事我若是替他达成了,他愿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凝香斟酌着正要回答,秦惜珩拂去眼中的泪,强忍着哭意道:“算了,看或不看,又是谁能勉强得来的。” 前方有一队巡守的羽林卫迎面走来,为首的那人虽然压低了脸,但秦惜珩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队羽林卫走近了,整齐地对秦惜珩行礼,“见过仪安公主。” 秦惜珩不看其他人,只盯着为首的那人看了一会儿,才说:“其他人先走,谷怀璧留下。” 其余人继续向前巡走,谷怀璧留守原地,低声道:“阿珩,我正当差呢。” 秦惜珩听着他这声称喊,心中觉得全是讽刺,冷笑道:“说起来,我还未恭贺你高迁。这御前带刀卫的盔甲穿在身上,挺沉的吧。” 她话语之中的奚落味道甚足,谷怀璧就要开口,继而听她再说道:“你终于又往这里靠近了一步,心中想必欢愉得很,有没有我这句恭贺,怕是已经不重要了吧。” 自上次在长春楼外无意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后,她就再没见过谷怀璧,那日后,谷怀璧也没有给公主府递过任何信件。 那句话谁也没有说开,但各自已经心中有数。 美人立于雨中伞下,恍若浮在画中一般恬静温柔。秦惜珩今日着的虽是朝服,却比平日的常服多了一份端庄和素雅。 这是谷怀璧没曾见过的另一个模样。 他心甘情愿地臣服于秦惜珩的美貌之下,多日不见,此时面对着她,已经看得有些神魂颠倒。 “相识一场,你就是这么看我的?”谷怀璧回了回神,自顾自地解释,“也是,你之前就这么说过我。” 秦惜珩敛起笑,语声清冷道:“相识一场,我劝你到此为止。做人不要太贪心,当心吞多了嚼不烂,反倒噎死自己。” 谷怀璧的目光逐渐冷了下来,道:“多谢公主提醒,臣会记得的。” “这样最好。”秦惜珩不欲与他多费口舌,转身要走。 “公主,”就在她错身要离开时,谷怀璧又叫住,声有不甘地问道:“赵瑾哪里比我好?” “他哪里都比你好。”秦惜珩回答时头也不回。 画中美人渐行渐远,谷怀璧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握住刀柄的手指蜷得愈发地紧。 楚帝朝后回到朝阳宫,屏退旁人后直接问谢昕:“怀玉是不是递过替傅玄化求情的折子?是你批了打回去的?” 谢昕坦然承认,“嗯。” 楚帝揉了揉额头,万般无奈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打回去,可你多少也该同我说一声。” 谢昕走上前替他轻轻捏着肩颈,道:“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了反而让你心烦,倒不如直接打回去,断了他的这个心,也总比被搅进这浑水中要好。” 楚帝“哼”了一声,“今日太子突然在朝上替傅玄化求情,这才是让我措手不及。” 谢昕听他这么说,倒是略有惊讶,“太子也替傅玄化说情?” 楚帝道:“不光是他,今日连阿珩都上殿了。多半是怀玉去找了阿珩,这丫头才来说动了太子。否则这种吃亏不讨好的事,太子才不会沾染丝毫。” 谢昕道:“这宫中遍地都是耳目,倘若太子只是刚好摸准了你想宽慰大长公主的这份心思呢?” 楚帝摇头道:“我虽不大喜欢这个孩子,但却最了解他。他不是这种心思细腻的人,想不到这上头来。如果没有人专门点醒,他未必会在朝堂上开这个口。” 谢昕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道:“既然太子都开口了,这事倒不如就这么顺水推舟地允了,你也不亏。” “我自然是不亏。”楚帝拉住他的手,把人抱在腿上坐好,按住他的后颈往下压,自己稍稍仰起头去吻他。 “青天白日的。”谢昕嘴上这么说,却抱他抱得紧。 “又不是没有做过,与你,还分什么白天夜晚。”楚帝说话间,一只手已经顺着他的袍子探入了其中。 第114章 一场云欢雨悦水到渠成,楚帝贴紧了谢昕,喘息间说道:“下次替我批红,不许不告诉我。今天问你收个债稍作惩戒,若是再有下次,我让你三日起不来身。” 室内尽是靡然的的情味,谢昕陷于其中神志未明,在一声不高不低的嗓音中匆匆应下,随后又溢出几道含糊之词,但尽数没于这场白日的喧欢之中。 第051章 惊变 赵瑾困守在公主府听了三天的雨声,听说了秦惜珩回府的消息。 她下意识就要往清漪院去,可临到门前,又有些怯然地退了回去。 “侯、侯爷!”韩遥气喘吁吁跑来,报喜似的说道:“刚刚得到夜鸽的暗信,傅二公子死罪可免!” 赵瑾有些难以置信,“当真?” “是真的!”韩遥道,“听说三日前,太子在早朝时奏请赦免傅二公子死罪,还有好多朝臣附议,连公主都上殿了。侯爷,我听说公主好生厉害,把那些反对的人说得哑口无言。” 赵瑾这时忽然想到之前的侍女说,秦惜珩进宫是为了给纯阳大长公主侍疾。 “是这样。”她低声喃喃,心中五味杂陈,骤然间明白了秦惜珩为何不见她的书信,也不许她出府半步。 韩遥不知明细,格外高兴道:“侯爷,不是我说,这事若是一早就找公主,咱们也不用愁这么久。” 原是一件渴求许久的事,可当事情真的达成所愿后,赵瑾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倒酸涩得很。 除却早已过世的宁太后,大楚开国至今,还没有哪个女子公然上过朝堂。赵瑾不知道秦惜珩是如何劝动秦潇开的口,她唯一能看到的是,秦惜珩故意借太子的势,更是用自身来引得言官的目光,就是要把她撇得干干净净。 雨停了,院子里却还是湿漉漉的,春日的水气氤氲了整座庭院,赵瑾站在廊下,发呆似的看着瓦沿上摇摇欲坠的水滴。 韩遥见她绷着脸久不说话,纳闷道:“侯爷,这是好消息啊,你怎么反倒消沉了?” 赵瑾叹了一口极长的气,“我欠了个天大的情,怕是这辈子当牛做马都还不了了。” 秦惜珩才进公主府,就问福寿:“怀玉这几日怎么样?” 福寿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问:“臣去请侯爷过来?” “先别去。”秦惜珩道,“他不是要见我吗?我回去等着他。” 然而人没等到,却听到下人说赵瑾牵着马出府了。 秦惜珩不动声色道:“找两个人跟着,别让他发现了。” 赵瑾被锁在公主府三天,骤然嗅得外面新鲜的气息,不禁心境大开。 “这不是赵侯吗?”有一辆马车从旁经过,车中人撩起帘子看她,笑道:“真是巧,赵侯这是要去哪里?” “原来是周帅。”赵瑾客气地笑了笑,颔首一点算是作了礼。她并不想与这位周帅攀谈太多,借口道:“不去哪里,回侯府罢了。” 说来也是奇怪,周茗来京这么多时日,除了楚帝的寿宁宴,她竟然一次也没有遇到过。 周茗道:“能在这里碰上赵侯,真是难得,似乎还没与赵侯喝过茶,只是可惜,我明日就要离京了。” 赵瑾听他说离京,便想到剑西今年的军粮,她心中虽然极不愿意,但不得不说道:“这往后山高路远的,也不知何时能与周帅一起品茶。周帅今日得空吗?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请周帅喝茶,如何?” 周茗哈哈大笑,“赵侯是个爽快人,好,今日就今日。” 这位与程新禾齐名的岭南大帅,赵瑾还是第一次与他打交道。 他们找了个就近的茶楼坐下,周茗先道:“常听闻赵侯大名,平日里不方便,今日终于能与赵侯共用一桌吃茶了。” 赵瑾笑着,端起茶盏敬他一下,“周帅取笑我不是?论起名头,周帅才是人中龙凤。” 周茗抿了一口茶,笑而不语。 赵瑾看着他,慢慢地说起自己的目的,“此次剑西的粮草,多谢周帅开口。” 周茗道:“同朝为官,应该的。况且剑西三州若是不保,苗西和岭南便是首当其冲遭到冲击。旁人不知道,但我们戍边的人最是清楚不过,梁州才是重中之重,该我敬赵侯一杯茶才是。” 赵瑾给自己斟满茶,陪着喝了一口,“周帅言重了,既然都是边陲,那便没有孰轻孰重之说。南疆十二寨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否则也不会每每战起,就闹得举国皆知。万幸岭鞍设有大片的军屯,否则若是都如剑西那般,仗可就太难打了。” 周茗道:“说起来,此次从渚州调粮的事,原本不是我想到的。只是那日陪内子回娘家,与宁相多说了几句,倒是提醒了我。” 赵瑾笑道:“不论如何,我都要谢过周帅,剑西此次的粮草,便全部系托给周帅了。” 从茶楼出来后,赵瑾目送着周茗的马车远去,脸上的笑慢慢褪开。 探子藏身在暗处,并不知道她与周茗说了什么,最后落于眼底的只有赵瑾策马离开的萧瑟背影。 纷争起于邑京,蔓延的却是整个大楚。 赵瑾骑着马,环绕邑京边围跑了整整一圈才逐渐停下。座下的飞琼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赵瑾揉揉它的头,望着这方狭小的天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飞琼,”她喊着自己的马,“我不想做逃兵,可我实在是拿不出脸去见她,我除了那个谢字,也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什么。” 第115章 “嗤——”飞琼发出几阵沉重的呼气声,抬起马蹄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 “让我回去?”赵瑾看了它一眼,喃喃自语道:“也是,总归是躲不过的,回去就回去。” 赵瑾回来之后不久,跟在后面的探子也回来复命。秦惜珩坐于屏风内侧听完汇报,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她让人先下去,一个人坐了会儿后,喊来双临吩咐道:“去给太子哥哥递一句话,就说,我此次有意随怀玉同去梁州,让他派人去户部催催,把剑西的军饷赶紧拨出来。还有剑西去年新增的兵,也让他去问问舅舅,政事堂处事何时变得这么慢了。” 双临领命就去,屋子重新归于平静,秦惜珩盯着墙上的合欢花灯发呆许久,等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来了府后的马房。 赵瑾背身站在马厩前,高高地挽着袖子梳洗着飞琼的鬃毛,又把自己的脸贴上马脖子,对它说话:“今天没尽兴是不是?实话说,我也没尽兴。等回梁州吧,回了梁州,你想在黑山头跑多久都行。” 飞琼嘶鸣几声,像是在做回应,赵瑾拍拍它的头,笑中浮着满满的无奈,自言自语起来:“别说是你,我也想回梁州了。邑京繁华又怎样,人多跑不成马,话也不能随便乱说。东寰猎场是大,可咱们也去不得。梁州多好啊,那边的天是蓝的,没有尽头,地也是广的,我带着你跑多久都行。” 秦惜珩贴在墙后,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她看着那个瘦长的人影在马槽中加满了草料,顺势用手背擦了擦头上的汗,又对飞琼说道:“我待会儿就以梁州军务需要处理为由,把辞京的折子递进宫去,最多三日,三日之后,咱们就能回梁州了。” 秦惜珩心中一窒,靠在墙上愣愣地不知出了多久的神,等到反应过来,赵瑾早就不在那里了。 不知为何,她心中忽地发慌,脚下毫不犹豫地就往含章院走。这一路似飞奔一般,等到赵瑾的面孔再次出现在眼前,她才长长地缓下一口气来。 赵瑾正在写辞京的奏章,突然这么看到她,心中便是忏愧和不安,但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迎过来问道:“公主怎么来了?怎么喘得这么厉害?” 她转身要去倒水,秦惜珩却从后面抱住了她。 赵瑾的心脏在这短暂的瞬间里滞慢了好几拍,呼吸骤然屏住。 那夜之后,秦惜珩再也没有来过含章院,也没有叫任何下人过来传话问候。两人冷了这么几天,赵瑾还被关在公主府不许外出,就在她一筹莫展时,就出了仪安公主上殿舌战群臣的事情。 秦惜珩道:“你不去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 赵瑾面对她这样直白的话语,从来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当下又木讷地缩了缩手指。 秦惜珩放开她,转到她面前道:“早先就说要带你去清荷园,你今日有空吗?” 赵瑾觉得奇怪,“公主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秦惜珩不与她拐弯,直言道:“我想去跑马。” 赵瑾心里“咯噔”一响,已然有了数。 原来方才对飞琼说的那些牢骚话都让她听到了。 秦惜珩道:“你忘了?之前在潭……我许诺过你的。” 赵瑾深知自己已经受了她太多的恩,很难相还,也愈发地不敢见她,当下便下意识地拒绝:“当日不过是一个玩笑而已,那不算什么许诺,臣没放在心上。” 秦惜珩平静地说:“你请我出面替傅玄化求情,这事我已经做了,若是不出意外,他可以免于一死。赵怀玉,你请人帮忙都是不还人情的?” 赵瑾越发无地自容,她在心中斟酌良久,开口时有些胆怯,“公主大恩,臣没齿难忘。只是臣……臣实在是拿不出能感谢公主的东西。” 她的视线望着他处,余光里却能感受到秦惜珩炽热的目光,紧张之余,脚下不由得后退一步。 秦惜珩跟着上前一步,问道:“你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赵怀玉我问你,我究竟是哪里配不上你,还是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没有。”赵瑾立刻道,“公主什么都很好,是臣配不上,也不敢染指。” “都是借口。你不是拿不出,你只是不想拿。”秦惜珩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喜欢我。你教我不要为了男人伤情,可是怎么办,我就是这么一个会为了男人伤情的人。你要说我傻,我认了,因为我心里现在只有你。我喜欢的人,我会掏心掏肺对他好,即便是飞蛾扑火也毫无畏惧。” 赵瑾捏紧了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心虚至极,“臣说了,臣身患隐疾……” “那又怎样?”秦惜珩打断,“我只是希望你心里有我,你不要扯到其他事情上面。” “公主若是愿意守活寡,那臣也无话可说。” “难道我现在就不是守活寡了?” 赵瑾再次无话可说。 秦惜珩抬手托住她的半张脸,凑近了去说:“怀玉,你的身体即便一直不好,我也不在乎的。只要日日都在一起,我就很知足。” 赵瑾缓慢地对上她的眼睛,“公主,你日后会后悔的。” 秦惜珩道:“即便后悔,那也是我的事。我决定的事情,我自己会承担,不会迁怒旁人。” 赵瑾不死心地又问:“臣除了这袭来的侯位,可谓一无是处。公主究竟看上臣什么了?” 第116章 “一无是处?”秦惜珩苦笑一声,“你若是一无是处,那整个邑京都是比你还不如的世家子弟。怀玉,你为什么不愿意试着接受我?我可以做到你满意的样子。” 赵瑾道:“臣只是不希望公主再次痴心错付,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 秦惜珩道:“我说了,我不在乎你身体的那点隐疾。你说我很好,你又何尝不是?” 她眼睛一红,控制不住地抱上赵瑾,声音哽咽,“三年前你已经丢下了我一次,现在你还要再次丢下我吗?” 赵瑾沉默地任她抱着,心中绞如乱麻。 她没有胆量在秦惜珩面前说破自己的身份,她身上系着剑西三州的存亡,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公主,臣真的不会是你想要的那种样子。”赵瑾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背,“而且,臣不能保证战场上没有半点风险……” “你住口!”秦惜珩一把捂住她的嘴,气急败坏道:“你敢这么想试试看。” 赵瑾移开她的手,说道:“公主不爱听,那就当臣没有说过。檀英的事,臣敬谢公主大恩。” “这么廉价的一个字,你怎么好意思一次次在我面前说?”秦惜珩看着赵瑾,不出意料地没等来回答,于是她再退一步,道:“那我也要去梁州。” 赵瑾没法再做阻拦,叹气道:“若是圣上与皇后同意,臣不敢有异议。” 秦惜珩终于露了一抹难得的笑,余光快速一瞥桌案上未写完的奏章,语声轻快道:“这可是你说的。” 赵瑾看着这位小祖宗显露的笑容,身体没来由地一颤,心中发毛之际几乎能够看到返回梁州后的种种。 傅玄化最终得了个黥刑和流放胤州的下场,赵瑾听到这确切的消息时,高悬了这么多日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奏请离京的折子也已经送去了宫里,现在只等楚帝批红,她就能重返梁州了。 此次入京短不过三个月,赵瑾却觉得恍若过了三年。就在她靠在躺椅里对着屋梁出神时,院门忽然被人用力地推开,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越来越近。 “侯爷!”韩遥满头大汗进来,赵瑾偏头看过去,问道:“折子送进宫了?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刚、刚刚……”韩遥喘了一口气,道:“收到了夜鸽的飞报,车宛蠢蠢欲动,有出兵的可能。” 赵瑾的心脏短暂性地停了一瞬,她几乎是从躺椅里弹了起来,问道:“属实吗?” 韩遥道:“范先生在信里说,车宛尚且未过羌北,只是就咱们对乌蒙嘉的了解,他这次应该不是单纯地挑衅那么简单。” 赵瑾抬脚就往外去,可刚刚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 她能提前知道这些,全是因为有夜鸽的快马传书,可朝廷的驿报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也没有这么快。 “侯爷?”韩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停步,“你怎么了?咱们现在不是应该赶紧向圣上请辞回梁州吗?” “不行。”赵瑾摇头,解释道:“圣上的批红还没下来,我就没有理由离开。现在朝廷的驿报还未到,我们若是此时走了,等到驿报抵达邑京,不免会引人怀疑。” 梁渊侯未及批允离开,而她前脚刚走,后脚就传出车宛进犯的消息,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除非她另有途径提前知道。 朝廷的驿报一日不来,她就一日不能开这个口。 韩遥急道:“可要等朝廷的驿报抵京,至少还要两日,两日里可能出现的变故太多了,倘若乌蒙嘉趁着侯爷你这次不在梁州,将羌和荡平……那、那到时候岌岌可危的就不止剑西三州了!” 赵瑾何尝不知这个事实,她咬咬牙,只能寄希望于最好,万分忐忑道:“现在说再多也没有用,但愿几位将军能及时增援。” 接下来的每一天,于她而言都是度日如年。 “怀玉。”秦惜珩给她夹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担心道:“你怎么了?这两天的脸色怎么不大好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公主多虑了。”赵瑾摇摇头,十分勉强地提了提嘴角。 秦惜珩放下筷子,盯着她说道:“我听说剑西的军饷已经拨了,新兵的名册也入了兵部的册子,还有什么是值得你愁眉不展的?” 赵瑾抿着嘴唇,半晌过去仍是坚持道:“没有,公主别问了。” 她越是这样,秦惜珩就越是起疑。眼下的一切都是风平浪静,除非梁州横生变故…… 这个念头刚起,秦惜珩便骤然品出了什么,猛然朝赵瑾看了过去。 朱雀门外,一匹枣红色快马狂奔着进入皇城,马上的信差张大了嘴,撕心裂肺地反复喊道:“让开!让开!剑西急报!剑西急报!” 信差一路上不敢停歇,嘶吼着跑到宫门口,直接从马背上栽倒了下来。羽林卫大步过来,信差从怀中掏出驿报,在剧烈地喘息几阵后,哑着喉咙吼道:“快!剑西急报,车宛已过羌北,凰叶原危在旦夕——” 第052章 压境 梁州境外,丹沙峡外围。 两匹飞马从峡谷外而来,临近峡口时,忽地停了下来。 马蹄在原地踟蹰着,座上一名骑士眯着眼看向前面,不大确认地问着同伴:“那是……人?” 就在十步以外的前方,那里极不自然地凸起着什么,与周围平坦的沙地对比起来,显得格外醒目。 第117章 另一人道:“过去看看,当心点。” “好。”骑士缓缓点头,座下的马匹已经开始走动,他回头对同伴道:“你先在这里等等。” 凸起于地面的那一处全貌逐渐清晰地出现在他眼中,骑士手持着枪,伸出枪头去挑了挑,翻开一看,果然是一具尸体。 他冲同伴招手,等人走近了说道:“是个车宛兵。” “这里怎么会有车宛兵的尸体?之前咱们清扫战场的时候经过这里,不是把尸体都处理完了?这难道是同我们一样的先行兵?”同伴朝前方又远眺了去,皱眉不解,“难不成,靳千户已经绕到了落石口,这人是被他追赶到了这里?” “又或许是清扫战场时漏了,算了,还是先别管这尸体了,封将军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咱们要抓紧了。”骑士驱着马继续往前,回头再一次喊着还处在原地的同伴,“别愣着了,走吧。” “来了。”同伴最后看了地上的尸首一眼,跟了上去。 丹沙峡地处凰叶原西侧,被两旁高起的山石夹成一道狭窄的通道,北侧的山石略高,与横西五峰连成一线,是五峰之一落雁峰的余脉。这里毗邻大漠,土石常年受着大漠风沙的侵蚀,都是少见的丹红色,故而得名“丹沙”。 两人谨慎地行走在这蜿蜒的峡谷中,不时地抬头望向左右两侧高耸的山石,谨防有人藏匿其间。 “你看前面。”骑士又一次眯起眼,这次反应极快,“怎么那么多?” 百步之外的狭窄沙地上,稀稀拉拉地倒了一地人。骑士快马上前,临近后从马背上跳下,就近开始查看尸体。 看这服饰样貌,应该都是车宛兵无疑。 “都死了。”他按了按尸体颈部的皮肤,已经僵硬如铁,“至少两日。” 同伴就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地的敌军尸体,更加想不透了,“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骑士数了数尸体的数量,道:“按照他们死的时间推算,至少在两日前,有咱们的人经过了这里。” 同伴摇头,“怎么可能。” 的确不太可能,否则他们二人也不会来这里探查实情。 骑士问:“难不成,是羌和?” 同伴马上反驳,“羌北一线如今都还在车宛手里,他们没这个能耐越过去。” 骑士道:“也不知道靳千户有没有抵达落石口,若是他抵达了,此刻就正是需要增援的时候。若是没有抵达,封将军与后备军去了只怕会陷入夹击。咱们现在怎么办?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先回去告诉封将军,然后从长计议?” 除了从大漠里传来的风,整条峡谷阒无人声,前方仍是未知,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与茫然。 “这样吧,”同伴想了一会儿,道:“我往前再去看看,你现在赶紧回去告诉封将军这里的情况。” “还是我去吧。”骑士道,“我身量要小一些,遇到了什么也好躲藏。” 同伴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路上当心,切勿逞强。” 赵瑾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六日的傍晚看到了独属于梁州的狼烟。 韩遥担心她的身体,道:“侯爷,这一路没有再听到要紧的战报,想必局势已经稳下来了,你待会儿先好好用一顿饭吧。” 赵瑾恍若未闻,卯着一口气赶到了营中。瞭望楼上的士卒一见着她,立刻冲营中大喊:“侯爷回来了!” 营地一瞬间喧嚣起来,赵瑾逮着个人就问:“现在怎么样了?” “车宛此次带兵的是措兰,他们已经占领了羌北,还妄图继续侵占凰叶原,但封将军来得及时,没让他们踏入凰叶原。” 赵瑾问:“攻过羌北城门吗?” “羌北城门现今被车宛所截,攻防极严,封将军率领三大营连攻了七八日都破不开。后来,有羌和的军报说,措兰在落石口外二里的地方扎营。封将军便决定与靳千户前后围夹,让他带着铁槊营的一千人从羌和借道,先绕去落石口,今日一早,封将军领了略池营和徐林营的七千人,往丹沙峡的方向去了。” 赵瑾一听丹沙峡,马上又问:“这次的先行卫呢?可有回来的?” “侯爷!”有个士卒大步过来,对她施了个军礼,说道:“卑职贺然,正是此次去往丹沙峡探路的先行卫。” “嗯,讲吧。” 贺然将峡谷内见到的异况仔细地又说了一遍,最后道:“卑职担心这是措兰设下的什么圈套,劝封将军先不要出兵,可封将军说,靳千户这次带的人不多,即便措兰在峡谷内埋伏了人马,他也必须去往落石口与靳千户会合。” 赵瑾转头就往自己的营帐去,韩遥跟上去问道:“侯爷,要不先吃个饭吧,你今日都没怎么进食。” “传我的令。”赵瑾再次忽略他的话,“让疾风营即刻去往羌北。” “不是说羌北城门极难攻吗?侯爷,咱们要不要从长计议?你先……” “一盏茶的工夫,让铁槊营在校场等着。” 她落下话就掀开营帘进去,韩遥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转身大声道:“侯爷有令,出兵羌北——” 赵瑾脱了外衫就来套甲,突然摸到怀中有一块坚硬之物,她掏出来一看,记起来这是临走之前,秦惜珩强行让她挂在胸前的玉。 这一刻面对这块玉,耳边仿佛又传来了秦惜珩的殷切叮嘱,她失神一瞬,听到营外已经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第118章 “侯爷,范先生来了。”有守卫在外面道。 赵瑾正在戴护臂,闻之赶紧道:“请先生进来。” 营帘随之一掀,范棨急匆匆地走来,“现在就对羌北出兵?” 赵瑾问:“羌北又有新的军情了?” 范棨摇头,“车宛此次进犯极为反常,盘踞羌北一线后,并不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甚至在攻入凰叶原对上封将军时,也是快速撤退。我是担心,这中间会不会还有其他什么隐情。” 赵瑾想了片刻,又问:“封伯那边,现在有消息了吗?” “没有。”范棨道,“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行进到丹沙峡的哪一段了。” “先生的话,我记住了。但无论这中间是否另含隐情,我都得去羌北看看。营中的一切,就托先生照看了。” 赵瑾已经穿戴完毕,她对着范棨郑重一揖,提枪就走。 剑西道三州二郡,是大楚西面的一境,从北往南依次是梁州、河州和孜州,这三州往外毗邻羌和与车宛,往内正护着敦庭与元中二郡。三州之中,又数梁州处于最西端,东南方向分别连着敦庭与河州,北抵横西五峰,西接羌和。 二十多年前,剑西道是大楚最乱的一块地方,这里远离天子上京,土匪横流不说,夷人更是没少打劫,老梁渊侯兵行险招控制了局面后,将府邸建在了梁州,一夫当关,总算减少了剑西道的动荡。 然而内乱虽然止了,继而迎来的又是车宛蛮人这样的外敌。羌和挨着剑西三州,依附着大楚为生,每每车宛来袭,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一小国。 夜幕来临,梁州守备军已达羌北城门的十里之外,他们匿身于怪石嶙峋的戈壁间,翘首以盼地等待着主帅下达进攻的命令。 疾风营的先行卫探过了前方,回来说道:“侯爷,城楼上五步一人,倒是守得森严,咱们要夜袭吗?” 赵瑾问:“有法子打探到城内的情况吗?” 另一名先行卫道:“前几日时,我们收到过羌和兵冒死送来的军报,上面说,城内较之以往,只是多了些车宛人的巡查。” 赵瑾抬头看了看被乌云遮住的月,对先行卫道:“继续探,今夜丑时,箭声为号。” 先行卫们再次匆匆消失在夜幕中。 入夜后的戈壁原冷如冰窖,猎猎寒风中,赵瑾掰了一块又干又硬的馕饼吃下,又小口抿了点水囊中的酒,和着嘴里的馕一起咽入腹中。 周围很静,只有低啸的风席卷着四周,在斑驳腐朽的戈壁石群中发出着鬼气森森的呜嚎声。这里白日里虽意外地落了点雨滴,可暮时便放了晴,纵然如此,天上依旧布满了浓云,星光月色无一可见,唯有远处城楼上燃着的火把在这片漆黑的夜中跳跃着光芒。 赵瑾三两下果了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座沉浸于黑夜中的孤城。 “侯爷,已到丑时。”韩遥小声地提醒。 “嗯。”赵瑾颔首,率先从石群中出来,军士们随之而出,夜行的队伍蜿蜒着,如一条黝黑的长虫,缓缓地朝着城楼逼近。 城壁即在眼前,赵瑾盯着城楼上的一名巡防卫,缓缓拉满了弓弦。 箭矢破出时带动了一阵风啸,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不等城楼那方反应过来,这名巡防卫便中箭倒地。 在这短暂的眨眼时间里,赵瑾身后的兵马已经怒吼着冲向了城楼下闭锁的大门。 她要趁势来一记猛攻。 城楼上大喊“敌袭”,继而便是断断续续的箭雨,军士们瞬间分作两块,盾手顶着飞箭挡在前方,弓箭手在后面拉弓回击着城楼上的车宛兵。 攻城声震响了整个戈壁原,这狭小的一座城顷刻间被火把照得透亮。略池营处于最后端,他们将石块放入投石机,又在上面淋了火油,点燃之后用力地拉动机关。 火球朝着城楼飞射而去,撞上城墙的刹那间,轰鸣声响彻苍穹。 城楼上的车宛兵接连发出哀嚎声,略池营当下又火速地架起云梯,掩护着铁槊营顺势而上。 “撞门!” 赵瑾一声令下,略池营的又一批人推着毡车重重地撞向城门。木屑粉尘从城门上落雨似的打了下来,在沙地上浇了一层厚实的灰土。 城门不堪重创,栓栏应声而断,弓箭手们瞄准了时机对准城门拉满了弓,却见灰尘散尽后,城内竟然异常地平静。 不是说,这城门久攻不下吗? 赵瑾担心有诈,示意身后暂停不动。是时,城楼上传来己方将士的喊声:“侯爷,城楼已拿下!” 随后便是疾风营的先行卫们从城楼上翻过,落于城内的地面时,他们又对赵瑾道:“侯爷,城门可入!” 为防车宛兵在城门设置陷阱,略池营便以毡车在前开道,然而这一路进入城内,竟然是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 “怎么回事?”赵瑾看向身旁的几名先行卫。 “侯爷,之前的确是极难攻城。” 先行卫们口舌不一地说着同样的一句话,赵瑾心中疑虑更重,吩咐身后的军士全城搜查。 在她亲临之前,封远山一直攻不下这里,偏偏她今夜领兵来攻,就能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在邑京待了近三个月,她的警惕又激生了不少,是下便想到了兵分两路的靳如和封远山。 一个借道羌和直通落石口,绕到车宛营地的后方,一个走丹沙峡迎面直逼。 第119章 军士们搜查极快,就在赵瑾静默沉思的时刻里,几名前来汇报的士卒已经井然有序地站成了一排。 “侯爷,南面已搜查完毕,无暗兵。” “禀侯爷,西面已搜查完毕,无暗兵。” “北面也已搜查完毕,无暗兵。” 不等赵瑾说话,韩遥已经先怀疑道:“你们确定了,真的没有其他车宛兵?” 几名士卒又一次肯定道:“真的没有。” 连同赵瑾在内的一众铁槊营将士全都沉默地定在了原地。 空城。 丹沙峡的两壁没有能够藏匿人的地方,封远山率领的那支队伍倒是不可能在峡谷中遭遇伏击。 赵瑾想不通车宛为何突然将羌北拱手让出来。 韩遥问:“侯爷,咱们现在要顺着羌北继续深入吗?” 赵瑾摇头,“我预感不太好。”她呢喃地说完这一句,上马之余又抬高了声音下达军令,“铁槊营即刻随我前往丹沙峡,其余人守在这里不要动。” 铁槊骑兵们跨马便随着主帅再次踏上戈壁沙地,队伍迅速地朝着峡口移动着,赵瑾搓了搓被寒风吹刮的脸,又加快了马速。 她有了一丝的猜测,却又在心中反复地祈求这猜测是错的。 黢黑的夜里,奔袭的骑兵们在不知吹了多久的寒风后,终于临近丹沙峡峡口。 赵瑾马下的步履并没有因此而减慢,两千骑兵紧随在侧,蹄声奔腾如雷,峡口隐约能听到层层相叠的回声。她心中怀揣着一份不愿相信的猜测,在进入峡口的那一刻起,便将枪从马背上卸了,握在手中严阵以待。 峡谷幽长深邃,不多时竟然从对侧传来了一道杂乱的马蹄声。赵瑾当即拉住缰绳,横枪在手,对身后的骑兵们道:“戒备——” 这雷鸣般的奔腾声一止,迎面将来的那道马蹄声显得格外清晰。不过十多声的工夫,赵瑾眯着眼,看到对面单枪匹马来了一个人。 那人骑着马,逃命似的往这个方向来,直到跑近了,赵瑾才看清这名骑士眼中的惊恐与慌张。 “侯、侯爷!”骑士如见到了救世天神一样,从马上摔下后连滚带爬地往前进了几步,喘着重重的气对着这群人的领头喊道:“他……他们……” 骑兵里有两人将骑士扶起,搀着他走到赵瑾的马下。 “中计了咱们!”骑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主帅简短地传达军情,“车宛在丹沙峡放了猛虎!” 第053章 退敌 赵瑾的右眼皮猛烈地跳了两下,然后听到自己问:“猛虎?” “是,猛虎!好大的两只!”骑士说话时浑身还在发抖,他频频回望来时的方向,无比庆幸地又说:“那两只虎突然冲出来,大军预料不及,整个队形都乱了,车宛蛮子趁机伤了我们好多兄弟。我们要对付那两只虎,还要提防着蛮子们,实在是艰难。卑职是要回营中求增援的,侯爷来的正好,快,封将军还在极力坚持。” 赵瑾看着前方漆黑的峡道,心中豁然明了。她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枪,用枪杆在马臀上一敲,喝声道:“走——” 羌北落入车宛之手后,城门严防死守,连攻不下。如此一来,封远山只能另辟蹊径,与靳如在落石口会军,成掎角之势抵住车宛。 万不曾想,此举正入了这群蛮夷的陷阱。 如今封远山被堵在这狭窄的峡谷里,无暇分离出己身,自保都已不易,而靳如率领的兵马有限,若是再等不到封远山的增援,他也会被耗死在落石口。 赵瑾咬紧了牙,在心里狠狠地将这群蛮夷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峡谷幽长,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天路,寒风呼啸着刮在脸上,赵瑾觉察不到冷,反而出了一身的汗。 她不记得自己跑了有多久,只是在听到前方隐约可闻的肃杀声时,浑身的血都沸腾了。 有虎啸和嘶吼声顺着风传来,周遭不变的石壁上渐渐起了火光的亮影。赵瑾踢了一脚马肚子,迎难冲进了困陷此处的己军中。 这里的血腥气甚重,即便光线昏沉,却还是能一眼看到大片的血迹。以及,那些被猛虎撕咬过的梁州守备军的残缺尸身。 赵瑾只看了一眼便收了目光,心头的火正在腾腾地烧。 “是侯爷!” 混乱中,有人大声喊道。 迎击猛虎和车宛的守备军们已是强弩之末,但在听到了这三个字后,人人都为之一振。他们看到来时的峡道上,真的出现了他们朝思夜想的主帅。 只是夜色昏暗,火把的亮度并不够,这人和那后面的骑兵阵队好似梦里的幻象。 赵瑾一枪扫过一个车宛兵的喉咙,破血之后冷冷地冲着这些手握弯刀的侵略者说道:“不怕死的,来啊。” 若说方才或许是守备军们疲倦之后出现的幻觉,那么这一枪之后溅起的血沫才是真真正正地在告诉他们,今夜此战可胜。 “头领——”一名车宛兵惊恐地朝措兰喊着,“是赵瑾!赵瑾来了!” “就是你爷爷我!怕了没!”赵瑾一枪捅进他的心口,干脆果断。 封远山拖着满是倦意的步伐退到赵瑾身旁,简短地告诉她现在的状况,“他们突然放虎扰乱我们的阵队,我们防备不及,损伤了不少人。在这之后,他们又趁势突袭。我们坚持到现在,已经杀了一只虎,虽然还有另一只,但也差不多到了末路。” 第120章 赵瑾枪下毫不留情,闻言问道:“另一只在哪?” 封远山道:“被蛮子们带走了。” “很好。”赵瑾闭眼可想当时的惨烈,落枪时愈发狠戾,咬牙切齿道:“好得很啊,敢跟老子玩这么一招阴的。” 封远山知她心中愤懑难耐,大声劝道:“侯爷,不可冒进!” 赵瑾怒气攻心,全然没有听到这一声,当即下令骑兵们:“列阵!” 被困陷于此处迎过战的梁州守备军们已经疲弱无力,他们纷纷后撤,铁槊骑兵们迅速补在前列。 车宛对于赵瑾的突然到来可谓是猝不及防,在被她连杀了好几个人之后,才回过神后撤,与铁槊骑兵拉开距离。 “措兰!”赵瑾吼着此次带领人马来犯的车宛头领,“不是要打吗?来啊!老子今夜若是不取你狗命,老子就不叫赵怀玉!” 韩遥接着她的话,“跟着侯爷!今夜灭了这群狗娘养的!” 措兰原本想将封远山带领的人马耗死在这里,可天不想赵瑾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到。而今他们已经只剩一半的气力,而对面的骑兵却是精神亢奋士气满满,倘若硬碰硬地打,他绝不会是赵瑾的对手。 是下,他毫无半分犹豫调转马头,匆忙给下属们传达命令:“撤——” 赵瑾自然不会放过这群入侵者。 铁槊骑兵们在峡谷中追赶着,稍有落后的车宛兵就是他们的刀下魂。局势在这一刻起彻底逆反,骑兵们乘势而上,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峡谷中回声不绝。 赵瑾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一个背影,对着他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弓弦。 夜里的能见度并不高,但赵瑾带兵多年,对这群蛮人的身形过于熟悉,箭下少有失手。 这一箭从措兰的后肩穿透了过去,他受痛之下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赵瑾放慢了马速,居高临下地冷视着他,道:“去年秋时,你们侵入不得仓皇而逃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措兰捂着受伤的地方,挣扎道:“不、不是我……去年带兵的,是尤克真,你该去找他。” 他说的是车宛话,赵瑾没全听懂,但是辨出了尤克真这个名字。 “行啊,你既然说了尤克真,那我若是不杀鸡儆猴,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主帅太过窝囊。”赵瑾四下里一扫,正好看到不远处缩着个车宛兵。 “你!”她拿枪头指了指那车宛兵,然后看着措兰道:“你既然有胆子来,就得做好死的准备。尤克真这次不在,算是便宜他了,我找个人把你的头送去给他,不过分吧。” 措兰听懂了她的话,目露恐惧连连摇头,“不!你该找他,不是——” 话音未落,赵瑾一枪戳进他的喉口,措兰瞪大了眼珠,嘴里溢出没说完的那个字:“……我。” “是你还是他,于我而言,有何差别。”赵瑾抽出枪头,对吓在一旁的那名车宛兵说:“留你一条命,带着他滚。” 这车宛兵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只能看出她杀意已消,因此看也不看措兰的尸身,转头就跑。 “啧。”赵瑾皱眉,“烦死了,还得让人来收尸。” 封远山策马追来,见她无事,心里才缓下了好长的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斥责道:“叫你别冒进,况且乘胜追击不是让你撇下大部队一个人在前头跑,还跑那么快,叫都叫不住。” 赵瑾面无表情道:“枪头说太久不喝血,忍不住。” 封远山白了她一眼,又关心问道:“有没有伤到哪里?” 赵瑾这才露了笑,“都是些四肢发达的蛮子,别说伤我,近身也是不能的。倒是封伯你,今夜不容易吧?” 封远山似是觉得脸上无光,叹了口气说道:“原本已经警惕四周了,可没想到这帮蛮子手里有这么大的野物,突然来这么一出,属实没反应过来。” 赵瑾调侃道:“咱们守备军中,数封伯你的见识最多,怎么着,怕这一战失了你多年的威名?” 封远山听出她是要开解自己,苦笑道:“是,但也亏了你小子来得及时。” 赵瑾道:“羌北东门攻开了,却是一座空城。” “原来如此。”封远山恍然,“我之前久攻城门不下,所以才会另谋他法,此举正入了蛮子们的套。只可惜那些死在猛虎口中的将士,因我之错,葬送了一生。” “此事不怨封伯,你无需自责。车宛这次骤然来犯,若非是封伯你及时守住凰叶原,梁州危矣。”赵瑾道,“只恨蛮子野心太旺,总要侵扰咱们。” 两人沉默着并走了几步,封远山道:“邑京的消息,我们都听说了,那仪安公主……是个好相处的吗?” 赵瑾想到秦惜珩的那番情真意切,点头道:“是个挺好的姑娘,只可惜,我与她交不了心。” 封远山道:“交心倒是其次,只要不添乱就行了。你这次回来得匆忙,仪安公主会只身前来吗?” “多半会。”赵瑾望着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卒们,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劝了很多次,她不愿意留在邑京。” 封远山从她这话中品出了些别的意思,道:“若不是来做太子的眼线,那就是喜欢你十足。” 赵瑾无奈地笑了两声,没有解释。 封远山道:“前面就是落石口,靳如怕是已经等得焦头烂额了。你赶路辛苦,一回来又来助援,就在这里休息吧。我带人去与靳如会军,顺便把车宛的营地掀了。” 第121章 “嗯。”赵瑾点头,忽然又喊:“封伯。” “还有事?”封远山问。 她闷闷地“嗯”了一下,才说:“今夜……我气昏头了。幸好车宛自以为准备齐全,没有再设伏兵。我知错了。” 封远山拍拍她的肩,“你知道就好,天晓得我方才吓成什么了。行了,回去点兵吧,剩下的事,封伯我替你整了。” “好。”赵瑾并起双指压在眉尾,又对着封远山挥了出去,“凯旋。” “凯旋。”封远山回以同样的手势,策马就走。 峡谷恢复了宁静,赵瑾牵着马慢慢地往回走,看着士卒们清理场地。 “侯爷。”韩遥跑过来请示,“那只还剩一口气的虎被蛮子们锁在笼子里,方才有人问,这虎是杀是留?” “自然是留着。”赵瑾丝毫不犹豫,“这畜生可不是那么好寻的,既然送给咱们了,咱们怎么也得再给它装扮装扮,以后完璧归赵,就是一份大礼。” “得嘞。”韩遥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才他们差点就要杀了,亏我拦得快。” 赵瑾笑道:“随我去了一趟邑京,倒是机灵了不少。” 韩遥不假思索就道:“是侯爷教的好。” “马屁精。”赵瑾在他头上一敲,“这儿没外人,也跟我来这套?不过你如今长进不少,不错。” 这一夜才过了一半,赵瑾现在浑身一松弛,便觉得又饥又困。空地上已经有了安放伤兵的帐篷,她顾不上其他,钻进去之后蜷缩在一隅,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赵瑾,你以为你今天赢了吗?你错了,身为帝婿,你会一辈子不得安宁,今日有求于你的,来日也能将你逼上绝路。他日之后,你的下场未必比我好,你未必能做一辈子的忠臣良将!” 梦里漆黑一片,却有个声音恶狠狠地针对着她,她想开口反驳,却发现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今日你替他们拿下了我。下一次,也会有人替他们拿下你。天家自古无情,你好自为之。” 这声音耳熟,她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随后,眼前的黑暗开始变化,成了走马灯般光怪陆离的异象,出现了好多张打过交道的面容。 她看到樊芜正微笑地看着她,还有楚帝、秦佑、秦潇、程新禾,甚至还有那位长年不展任何笑颜的英王妃,也在含笑望着她。 在这之后,又是秦惜珩泪眼朦胧地瞪她,脸上痛苦又难舍,她被拽着衣袖,听到秦惜珩说:“你既是女儿身,又何苦误我!” 她张张嘴要解释,可是身处梦中时,就像是被人扼制住了喉腔,她连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不是,我没有,我不是刻意欺骗。 赵瑾觉得自己被这股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不知为何,她突然抬头看了看上空,就见自己的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似乎无边无际。 黑洞渐渐地往下方逼迫,轮廓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平地莫名起了飓风,她不得已微微眯眼,用手臂遮住半张脸。 耳边还在响着秦惜珩的哭泣声,赵瑾担心她受到伤害,直接将人拉扯到了怀中。黑洞逼压在即,周围渐渐地静了,连秦惜珩的哭声也骤然消失,她低头一看,人已经靠在她怀中睡着了。 尔后又是场景一转,她慢慢睁眼,所见竟然是一片尸山血海。她站在骸骨堆积的最高处,俯视着不见尽头的白骨尸群。 怀中的秦惜珩已然不见,她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慌张,可是四下遥望,却没有一条出路。白骨尸群铺成了脚下的这条路,她顺着路一直向前,隐约可见前方有刺眼的光芒。 “怀玉——怀玉——怀玉——” 有声音在后面叫她。 是谁? 她回过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又有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对她说道:“往前走,别回头。路在脚下,已经铺好了。” 不,她看着脚下踩着的斑斑白骨,摇头说:“我不能。” 这时,唤她“怀玉”的那个声音又一次从后方传来:“我在这里,回来。怀玉,回来见我。” 前方的光芒愈加刺眼,赵瑾却在这一刻头疼欲裂,她倒在白骨峥峥的路面上,挣扎着□□,不知不觉喊出了一个名字:“阿珩。” 这一刻骤然狂风大起,她听到有烈马嘶鸣,蹄声越来越近,踏得一地枯黄的落叶都发出脆响声。天空猝然裂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一直撕扯到天尽头,脚下的地也开始晃动。她试图站起想要离开,却被这片摇晃的天地摔在原处。 变故来得突然,她再次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整个天地在颤抖,有什么塌了下来。 梦醒了。 第054章 漠土 “侯爷醒了?” 赵瑾朦胧着眼睛呆了须臾,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梦,好久之后方反应过来刚才的声音是谁。 靳如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不解道:“侯爷,怎么了?” “你……”赵瑾一张口,声音都是哑的,“你回来了?” “是,落石口已解,卑职与封将军都回来了。” “你有伤没有?” “侯爷放心,卑职和封将军都没有负伤。” 赵瑾松了口气,靠着身后的木板又缓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时辰了?” 第122章 靳如道:“卯时刚过。” 赵瑾低低地“哦”了一声,又问:“有吃的没有,饿死我了。” 靳如轻声笑了笑,拿出一块半温的炊饼给她,“韩遥说,侯爷这一路上不吃不喝不睡,只知道赶路,这会若是醒了,定会觉得饿。果然。” “他倒是机灵。”赵瑾咬了一口饼,又朝他伸手,靳如便把水囊递过去。 炊饼与水三两下进肚,赵瑾这会方觉得有了些精神,又问:“羌北呢?有军报送来吗?” “正要与侯爷说这事。”他把军报递给赵瑾,“羌北已经全部拿下了。” 赵瑾仔细地看着,靳如又道:“羌北此次落入车宛手中近乎十日,城内被屠洗了一半。蛮子们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卑职去看了一下,处处都是断壁残垣,那些羌和百姓,也是可怜。” “此次动乱太大,羌和王只怕吓得不轻。”赵瑾合上军报,想了想又说:“能帮的,就尽量帮一下吧。” “是。”靳如替她收好军报,问道:“侯爷是回营,还是去羌北看看?” “不看了。”赵瑾揉揉头,打了个哈欠,“没睡好,我先回去了,封伯随我一起,余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靳如看着她将要走出帐篷的背影,忽然又是一喊:“侯爷。” “嗯?”赵瑾看他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什么事?” 靳如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卑职听木乐将军说,松尔王子闹着要与侯爷一起跑马。” 赵瑾捂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靳如道:“侯爷若是不给个准信,凭着王子那脾性,只怕会直接去营中。” 赵瑾疲累道:“那就去告诉他,我正忙着,现在不得空。” “车宛都打完了,怎么不得空了?” 帐篷帘子忽然被人一掀,有个蓝眼睛的少年闯了进来。 赵瑾一愣,随后冷下了脸,“胡闹,你怎么跑来了?” 来人正是羌和王的亲弟松尔王子,他逮着赵瑾就问:“阿瑾,你怎么就不得空了?” 靳如生怕被掺和进来,识趣地赶紧先走,赵瑾有些头疼地看着他,搪塞道:“我将近三个月不在,事情都堆成山了。” 松尔自小就认识她,还跟着学了一口流利的大楚话,他盯着眼前这人,又问:“我听说,你娶了你们皇帝的女儿?” “是。”赵瑾直白地承认,“我已经有妻室了。” 松尔急道:“那姐姐怎么办?她那么喜欢你,也一直在等你。” 赵瑾道:“有些话,我早就同她说过了。劳烦你再转告她一声,她是个好姑娘,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松尔气得跺脚,“你怎么能这样!” 赵瑾斜睨他,“我哪样?” 松尔缩缩脖子,被她这眼神震得不敢再多言,而是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比箭。” 赵瑾揉揉他的头,“下次吧,等我处理完这三个月的事情之后。” 松尔呐呐地“哦”了一声,跟着她出了帐篷,又道:“我听说了,这次多亏你来得及时,才能将车宛人赶走。阿瑾,你是大楚的罗霞尼,也是我们羌和的罗霞尼。” 赵瑾看着东升的朝阳,笑了笑说:“大楚的罗霞尼多了去了,我可不算什么。” “算的。”少年认真地看着她,“我阿耶还在世的时候就说,你是大楚的罗霞尼。” “你说是就是吧。”赵瑾捏捏他尚且带着婴儿肥的脸,笑道:“我先走了,回见。” “回见。”松尔看着她上马,随后勒转马头往峡谷里走。 一轮红日逐渐从东面的地平线上升起,松尔驻足原地,就这么望着她走进朝阳里,那铠甲上披着耀眼的金芒,与天地同辉。 那一刻难得的壮景,他毕生难忘。 大军一路东行,赵瑾时不时地拿手遮遮眼,她看着这轮灼眼的日,忽然想到了梦里见过的那阵刺眼光芒。 此次前往邑京处了近三个月,她在梦里时,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未归梁州,心里还吊着那一份不敢松懈的警惕。 赵瑾揉了揉眉心,心道这梦真是荒谬。 “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大好。”封远山在旁说道。 “没什么,在邑京过了这么些天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猛地一回来,有些不适应。”赵瑾笑道。 封远山问:“世子妃可好?” 以他一系的几名老将都是这么称喊樊芜,赵瑾道:“娘挺好的,也很挂念诸位叔伯。” 这会人多,有些话封远山想说,却不得不忍下。他看了一眼骑马在后的韩遥,回过头来对赵瑾道:“韩遥说你此次不吃不喝不睡觉,一门心思只知道赶路,回来之后又这么不管不顾地带兵。小子,你就这么着急去见世子和老侯爷?” 赵瑾当下就回头瞪了韩遥一眼,嘴上对封远山道:“别听他胡说,我哪有不吃饭不睡觉。” 韩遥在后面隐约听到了什么,追上来告状:“封将军,我可没有撒谎。若不是我们几个逼着侯爷吃饭睡觉,他哪能挺到现在。” “你还说!”赵瑾把着枪柄抽了他一下,又对封远山解释,“这小子就是好夸大其词,封伯,你别信他。” 韩遥还要说话,被赵瑾的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封远山看着她,低低地笑了两声后,严正起来,“怀玉啊,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身体更重要,即便蛮子来袭,也有我们这些老骨头给你扛着。老侯爷待我们恩重如山,世子对我们也很和善。你这孩子,这么多年怎么总也不懂这个道理。” 第123章 赵瑾低着头不说话,封远山又道:“蛮子们怕你不假,可你没有必要次次都冲在最前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范先生想必也教了你许多次,你怎么总也记不住?” 她还是沉默着不出声,封远山等了一会儿,叹气道:“好了不说了,你这一路上都没消停过,别回营了,直接回府去吧。” “嗯。”赵瑾这才应了一声。 一路上再无他话,临近营地时,赵瑾忽然轻喝一声,策马飞驰而去。 韩遥慌不迭喊:“侯爷!” “让他去。”封远山道,“有些事他说不出来,也只能这样来发泄了。” 赵瑾迎着晨时清冷的风,一路快驰到梁州近郊才逐渐放慢马速。 剑西的春向来晚至,梁州挨着大漠,绿植难能可见,只有成片的胡杨扎根在此,与黄沙为伴。这里的沙子常年被大漠的风侵蚀着,化成了一道道错落有致的波纹,纹络之上竖着密密麻麻的碑石,下边葬着数不尽的护国英魂。 马踢了踢蹄子,摇头晃脑几下,鼻子里发出沉重的呼气声。赵瑾落地,牵着它往前走了几步,随后一个人跨进碑林,往深处又走了几步后,才在其中的一座碑石前停下。 故靳苍之墓。 赵瑾在碑石前跪下,开口道:“苍叔,我从邑京回来了。今天来得匆忙,没给你带东西,下次再补。” 回答她的只有漠风吹过胡杨枝叶的细沙声。 “我今天又莽撞了。”半晌之后,她又说了这么一句。 封远山的话她何尝不懂,可这些老将都是赵世安留给她的辅将,她知道他们忠心,她比任何人都看重他们。她也不想次次都冲在前面,可如果她不能独当一面,受难负伤的便会是这些看着她长大的老人们。 她不愿,也不能。 自出生起,她全部的记忆就是这片毫无生机的贫瘠漠土,这里苦不堪言,可是却有这么一群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 “没有下次了。”赵瑾喃喃低语,“苍叔,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这次真的说到做到。” 梁渊侯府听闻主子归来,一大早就在忙活,可临近巳时才见赵瑾姗姗而至。 “瑾哥!” 赵瑾才进府,就见着个少年大步跑来,嘴里还在喊道:“你可算是回来了!”说完之后不等她开口,少年又探头看了看府外,眨着眼睛问:“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怎么?”赵瑾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先生今日替我看着营地,不会回来了。” 少年名叫范芮,是范棨的儿子,他摇摇头,“没,我不是问我爹。” 赵瑾道:“那你问谁?” 范芮道:“不是说你娶了公主吗?在哪儿呢?” “就你多事。”赵瑾在他额头上一弹,自顾自地继续走。 “哎瑾哥你先别走啊。”范芮追了上去,“我就是想知道知道,这公主是个什么样的脾性。”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当然得打听清楚,若是公主脾性不好,日后为难蓉姐姐怎么办?” 赵瑾脚下一顿,忽然想到秦惜珩之前说的那句“不会为难她”。 范芮看她这骤然沉默的模样,以为真如自己猜想的那般,忙说:“瑾哥,蓉姐姐那么好的人,你可千万别让她被公主欺负了。” 赵瑾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了公主脾性不好?” 范芮又问:“那公主是怎样的?待你好吗?” “公主……”赵瑾一开口,发现自己想到的全是秦惜珩的好,她们以往的那些不愉快竟然通通被甩在了一旁。 “她挺好的。”赵瑾心中复杂,丢下这么四个字匆匆就走。 “哎瑾哥……”范芮还要再喊,院墙下就传来个声音叫住他,“芮儿。” “爹?”范芮诧异地看着来人,“瑾哥不是说,您今日要在营中吗?” 范棨道:“封将军回来了,也就没我什么事了。” “哦。”范芮小声这么一答,又说:“瑾哥回他院里去了。” “我知道。”范棨正要去,余光又瞥到他身上,问道:“昨日让你背的书你都会了?” 范芮最怕的就是他爹追问功课,当下脖子一缩,心虚得很,不敢吱声。 “今日没空管你,去,自己回去把书背了,下次我问起若是答不上来,罚你一天不许吃饭。”范棨严厉地下达了管教的命令。 “知道了。”范芮恹恹地答话,但又挂记赵瑾,“那瑾哥他……” “你是没听说怀玉连夜赶路不眠不休吗?”范棨瞪他,“况且丹沙峡昨夜一战凶险,若非是她带兵及时赶到,哪能有今日的宁静。你不让她好生休息,还一直缠着做什么?” “没,我只是想……” “别想了,回去温书。” 范棨看着他耷拉着脑袋离开,摇摇头叹气后,赶紧往赵瑾的院子去。 赵瑾刚刚卸完甲,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然后有声音喊她:“怀玉,可是歇着了?” “先生?”她赶紧套了件外衫就来开门,“先生怎么回来了?” 范棨道:“听韩遥说,你这一路上不吃不喝,这怎么行?你婶子做的早膳应当还有多的,走,随我先去吃一些了再休息。” 又是韩遥。 赵瑾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对范棨笑道:“我找靳如讨了张饼,吃过之后已经不饿了。” 第124章 她离开的这些时日里,不论是梁州还是邑京,都发生了太多的事。范棨本想同她好好说说,但转念想到她这一路很是辛苦,于是道:“那便歇着吧,先养好精神。其他的事,再说不迟。” 此次车宛入侵令人始料不及,好在梁州攻守得当,才没被钻了空子。激战过后,又是例行的清点战场、救治伤兵,赵瑾从封远山手中重新了解了车宛侵犯的来龙去脉,亲自撰写军报盖章蜡封后,着人火速送往邑京。 这一来二去,便是半月而过。 梁州熟悉的一切在将赵瑾拉回正轨,偶有闲暇的时候,她恍惚觉得,在邑京停留的那段时日是不是一场荒唐的梦。 直到这日,她从书房出来,照例准备去营中巡守,便见靳如站在阶下,似是等候许久。 赵瑾一看就知他有事要说,问道:“什么事?” 靳如双手呈上一份折书,说道:“侯爷,方才驿站来了快报,仪安公主的车驾已经到了会阳,下午时分就能进入剑西境内。” 第055章 迎主 越近剑西,沙尘便愈发地多。 秦惜珩挑起车帘看了看外面,问道:“到哪儿了?” 此番护行的羽林校尉陈天度道:“回公主,已经过了会阳,再走不到一个时辰,就到敦庭境内了。” 到了敦庭,便离梁州更近一步。 秦惜珩想到这里,忽然喊道:“停车!” 陈天度以为她累了,道:“那咱们稍作歇息……” 秦惜珩已经从车厢里出来,对他道:“我要骑马。” 陈天度是知晓这位公主的脾性的,当下二话不说,着人牵了一匹马来。 倒是凝香有些担心道:“公主,这边风沙大,还是坐到车里吧。” 秦惜珩道:“车里闷,骑马我还能动动筋骨。” 她上马就跑,原本行进缓慢的队伍为了能追上她,不得已加快了脚步,竟然把时间直接缩短了一半。 只要能早点见面,即便有这恼人的风沙,她也能迎面而往。 赵瑾策马大半日,抵达敦庭驿馆时,已是黄昏。这一路风尘紧赶,等到临近之时,她心里顿时起了一阵莫名的紧张。 战事善后事务杂多,她早就忙忘记了,也没料到秦惜珩的车驾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剑西刺史章之道早在她之前就在会阳与敦庭的交界处接到了仪安公主的仪仗队,可他一介外臣,并不敢与公主说太多的话,现在终于盼到了梁渊侯,他长舒下一口气,赶紧迎上来小声地问:“侯爷,公主此次前来剑西,是有什么隐情吗?” 赵瑾知道他在猜问什么,屏退了旁人说道:“刺史不用担心,你以前如何,以后依然如何。公主这次来,只是随着我一同上任罢了。” 章之道稍稍放平了心,又道:“臣看公主此行的物什不少,侯爷,咱们今年是不是不用愁银子了?” 赵瑾可不敢在他面前打包票,只说:“梁州那地方,刺史也清楚,公主千金之躯,自然得多备些东西。至于银子……我如今有了这么个驸马的身份,朝中不会有人为难,你放心,银子会有的。” 得了她最后的这句话,章之道便彻底放心了,笑道:“公主的车驾已经到了近一个时辰,侯爷先进驿馆吧,臣不打扰了。” 赵瑾颔首,转身后,脸上的笑意缓慢褪去。 驸马这个身份,也就糊弄糊弄章之道这样的地方官有用,邑京的朝官要么非富即贵,要么靠山庞大。她不过是个贫苦旮旯地的边将,在朝中无权也无友,没人会卖她这个情面。 想到这里,赵瑾轻声叹气,却不得不强撑着精神去面见秦惜珩。 陈天度带着羽林卫在驿馆外巡守,见到她来,行礼后说道:“侯爷,咱们今夜在此落脚,明日再走一日,就能抵达梁州了。” “嗯。”赵瑾点头,问他:“公主这一路可好?” “侯爷放心,公主一切都好。”陈天度往后退了几步,把驿馆的大门让出来,“侯爷进去吧。” 秦惜珩站在院内看着西落的斜阳,忽闻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赵瑾在十步之外停住脚,对她一揖,“臣见过公主。” 这一声之后,她没等来任何回音,再抬起眼一看,秦惜珩站在原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情绪晦涩不明。 “公主?”赵瑾往前走了几步,问她:“公主这一路辛苦了,身上可有不适?今日的晚膳用了吗?” 秦惜珩几步上前,扑到她怀中时,鼻息间带了几声低浅的啜泣。 赵瑾猝不及防,脚下不稳地晃了晃身子,等到站稳后,喉间也梗塞说不出话来。 “我怕你不会来。”秦惜珩埋首在她颈下,闷声说了一句。 赵瑾忍住没有推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尽量放平了声调道:“臣怎么能不来。” 秦惜珩仰起头看着她的侧脸,说道:“梁州军报抵京的那日,我就动身了。你这些时日好不好?在战场上有没有负伤?” 赵瑾道:“军中事杂,臣每日只是有些忙,其他的倒好。这次侥幸,完胜而归,并无负伤。” 秦惜珩放了心,又说:“你还没用饭吧,我在等你一起。” 几碟菜肴上桌后,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她们二人,秦惜珩每道菜都给她夹了点,笑道:“我听闻从梁州过来还要大半日的工夫,你跑了这么远,饿得厉害吧,赶紧吃。” 第125章 赵瑾确实是饿了,但她见秦惜珩碗中空空,也不好就此下筷,于是按捺住饿意,先给她盛了一碗汤,“剑西偏远,一应食宿比不得邑京,公主将就用些。” 秦惜珩捧着碗喝了一口热汤,冲她笑道:“我哪里是那么娇气不懂事的人,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赵瑾这才动筷,却吃得很慢,问道:“皇后舍得公主来这么远的地方?” 秦惜珩神秘一笑,对她勾了勾手指。 赵瑾倾耳过去,听她说道:“我说要来梁州替太子哥哥看着你,她就不拦我了。当然,这话只是唬人的,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吐露你的事情。” “公主,倘若你……”赵瑾才说了几个字,侧颊上忽地一热,秦惜珩就这么顺势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赵瑾愣住,只觉得头皮都是一麻,随即耳根便是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秦惜珩莞尔一笑,像个无事人一般继续捧着碗喝汤。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屋内的宁静骤然降至最低,赵瑾慢慢地回过神来,低声喊她:“公主。” 秦惜珩看了过去,赵瑾抬头,认真地说道:“臣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还不够清楚吗?” “清楚。”秦惜珩放下碗,“可我也说了,我甘愿。” 赵瑾叹了口很轻的气,“既然这样,那臣无话可说。” 秦惜珩托腮看着她,问道:“你方才要对我说什么?” 赵瑾被她这么一打岔,早就忘了要说什么,有些憋闷道:“忘了。” 秦惜珩抿嘴笑道:“我以为你在我面前只知君臣之礼。” 赵瑾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埋首吃菜。 秦惜珩递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汤汁都沾在脸上了,是你自己擦,还是我给你擦?” 赵瑾看着那只素白的手,想也没想就接了帕子,小心翼翼在嘴边擦了擦,生怕揉坏了。 秦惜珩忍俊不禁,“逗你的,没沾上什么。” 赵瑾当下坐立不是,脸上窘到了极点。秦惜珩按住她拿捏帕子的这只手,“收好了,我的东西可不轻易送人的。你要是敢随意丢弃,我跟你没完。” “嗯。”赵瑾喉间轻轻地溢出一个音。 这顿饭用得食不知味,赵瑾三两下吃完就要走,秦惜珩叫住她:“你去哪里?” “公主舟车劳顿,先好好休息。”她头也不回说道。 “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秦惜珩拉紧她的手臂,转到她身前来,“让人知道你我分房而睡,你要我的脸往哪儿搁?” 这房中只有一张床,连多余的榻都没有,若要过夜,赵瑾不知道该如何合眼。 秦惜珩看了看这仅有的床铺,又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这样吧,我睡里侧,中间用一床被子隔着,如何?” 赵瑾不敢应声,秦惜珩见她不说话,又并起三指准备起誓,“皇天在上,我今夜若是……” “公主!”赵瑾赶忙握住她那三根竖起的手指,勉强答应,“好。” 秦惜珩面露微笑,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 赵瑾这才察觉过来,赶紧松手,咳嗽两声说道:“公主,誓是不能随便起的。下次……别再有下次了。” 秦惜珩扬起脸问:“关心我?” 赵瑾不自在地别过脸,“公主就别取笑臣了。” 秦惜珩按着她的肩在床沿上坐好,自己稍微压低了腰身来俯着看她,“你见我取笑过其他人吗?” 赵瑾长这么大,就没被人在短短的一顿饭工夫里反复撩拨过。秦惜珩明显地看到她的耳垂逐渐变红,故意道:“这么不经逗,你平日里是怎么对你那位偏房的?之前在邑京时,不是挺会说的吗?” 今日的赵瑾,宛若一只入了狼窝的兔子,前后进退不是。 “公主,”她瞥了眼压在自己肩上的手,苦笑道:“公主今日不累吗?臣跑了大半日的马,腰背都是酸的。” “行,那不闹你了。”秦惜珩笑得眉眼弯弯,放开她之后就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赵瑾心中没来由地慌张,赶紧垂下了眼,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指下的被单。 秦惜珩最后只剩一身洁白的里衣,见她还坐着不动,问道:“不是说累得很?那为什么不赶紧睡?” 赵瑾闷闷地应声,局促不安地起身让出位置,“公主先吧,臣就来。” 秦惜珩这次没有再催促她,也不像方才那样逗弄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好”字,兀自在床铺内侧躺下了。 赵瑾背身过去脱下了外衫,又将灯烛用外罩罩住,移到床边的矮桌上照明。 她磨蹭半晌,直到不能再拖才姗姗走到床边,脱鞋上去。 床铺中央已经铺上了一床被子,秦惜珩道:“你放心,我对你做不了什么,不用避我那么远,显得我像什么洪水猛兽。” 赵瑾脸上青白一阵,钻进自己这一侧的被子里躺下后,才斟酌着说道:“臣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不太习惯。” 秦惜珩侧卧着看她,“那我与你说说话,是不是能习惯些?” 赵瑾问:“公主想说什么?” 秦惜珩道:“也没什么,就是想听你讲讲这些年的事。”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的那只金锁,你还留着吗?” 赵瑾毫不犹豫道:“什么金锁?” 第126章 秦惜珩知她有意躲闪,也不再追着这个问了,又回到之前说的话上,“我错失了你很多,所以想听你讲讲你的事情。” 赵瑾道:“臣不过是个普通的边将,每日里不是巡守就是练兵,单调得很,也没什么可讲的。” 秦惜珩有些不悦地皱眉,“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将我拒在千里之外吗?” 赵瑾沉默着没去接话,床帏内侧静谧得只剩两人错杂着的呼吸声。 “不是。”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臣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就不该有开始。” 她说完就觉得这话太重了,秦惜珩只怕难以接受。果然,耳边没再有声音传来,她仰看着头顶的床幔,这一刻愈发觉得自己忘恩负义,也不敢分出余光去看身旁的人。 这样漫长又煎熬的时间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赵瑾起了一丝倦意,才再次听到秦惜珩喊她:“怀玉。” 赵瑾担心这么一搭话,又会没完没了下去,便放轻了呼吸声,故意装睡。 秦惜珩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半爬起身,给她掖了掖被子。帐子外烛火熹微,但依然能清晰地看清人的五官相貌,她低头看着赵瑾的睡颜好一会儿后,手指慢慢地探了过来。 赵瑾半天没察觉到动静,以为秦惜珩也躺下了,就在她心中刚刚开始放松时,只觉眉上覆上了一只温和的指腹,轻轻地顺着她的眉毛抚摸,尔后鼻翼处来了一阵湿润的热气,继而唇间也迎来了一股温暖的芬芳。 不用睁眼,她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此情此景,她不能有任何的动弹,只能被迫以这样不变的姿态默默迎合。 秦惜珩吻得很轻,生怕弄醒了赵瑾,但终于能够再见,她舍不得只有这么蜻蜓点水的短短一瞬。 一日不见如三秋,她等了半个月的三秋,终于有了这一次与之靠近的机会。 赵瑾竭力保持着不变的呼吸节奏继续装睡,心中暗暗数数,头一次觉得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慢。 近乎六十声之后,嘴唇上的温度终于散去,赵瑾提防着秦惜珩还会对她做些别的,浑身上下都绷紧了。 好在这淡淡的一个吻之后,便没了其他的探近。她听到秦惜珩缩回身子重新躺下的窸窣声,然后便是她气音般极小声的一句祝福,似乎满载了数不尽的心爱与不舍。 “怀玉,好眠。” 第056章 动局 一众人马次日抵达梁州城外时,已是午后。 梁州紧挨着无边大漠,风沙弥漫常年少雨,放眼望去,整座城都突显着一股陈旧荒凉的气息。 护送仪安公主入剑西的羽林卫队就此停步,陈天度道:“公主,侯爷,卑职等人就此折返了。” 赵瑾道:“这一路多亏有众位羽林兄弟护持,如今折返,各位保重。” 陈天度道:“侯爷言重了,卑职等职责所在,不敢邀功。” 来时浩浩荡荡的队伍被分解成两截,秦惜珩看着羽林卫远去的身影好一会儿后,才对赵瑾道:“走吧。” 赵瑾点点头,问她:“从这儿到府里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公主真的要一直骑马吗?” 秦惜珩笑道:“你若是见识过我的马术,就不会说这话了。不过,要我坐车里也可以,你与我一起?” 赵瑾干咳几声,“那就不必了。” 西陲一地远离帝京,身居于此的多是世代扎根的土著百姓,他们生活清贫,平时能够护得一家温暖便是不易,有的终其一生都没踏出过剑西半步,哪里有机会见识外面的天地,如今骤然听闻天子皇女驾临,人人都是好奇至极。 街头巷尾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几乎要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纵然有随行的军士护持,依然行进缓慢。 赵瑾坐在马上,放眼看到的都是持续不退的人潮,周围全是混乱的杂音,她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倘若有人浑水摸鱼,妄图对秦惜珩不利,那她怕是防也防不来。不得已中,她只得妥协道:“公主,臣陪你坐马车。” 有个车厢庇佑,总比直勾勾地坐在马背上袒露于人前来得好。 秦惜珩靠着马车车厢,撑着腮笑道:“怀玉,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他们说咱们很般配呢。” 赵瑾望着车厢一隅,道:“公主耳力不错,不像臣,什么都没听到。” 秦惜珩脸上的笑略有凝滞,她半垂下眼帘没再说话,双手交叠着,有些无助地搓着自己的指腹。 赵瑾说完便察觉失言不该,她在余光里看着秦惜珩的小动作,心中又觉后悔,斟酌半晌,还是找了句话开口:“军粮已经从渚州送来了,臣谢过公主。” 秦惜珩低着眼说:“那是父皇的圣旨,与我没有关系。” 赵瑾道:“可若是没有公主,这次的军粮不会来得这么快。” 秦惜珩忽然抬头,连名带姓地喊:“赵怀玉。” 不同于方才,此时的她宛若换了一个人,正色道:“你的谢字,能值几两钱?既然我要的你不愿给,那就别用这个字搪塞我。” 赵瑾不敢过多地迎视她肃然的目光,很快就避开了,“公主教训的是。” 马车外仍是鼎沸的人潮声,车内却静若无人,两人这一路再无他话,直到小半个时辰后,靳如在外道:“侯爷,到了。” 赵瑾掀了车帘先下去,她犹豫一瞬,还是在秦惜珩下车时抬起了自己的手,搀扶仪安公主落驾。 第127章 “瑾哥!”有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地传来,范芮带着幼妹范可盈闻声赶来,见着秦惜珩后,范可盈先道:“公主姐姐好美啊!就像仙女一样!” “可盈,不许这么没大没小。”赵瑾生怕她的随性惹得秦惜珩不快,赶紧使眼色,“还不行礼。” “不用了。”秦惜珩终于又露了一丝笑,“我在邑京见到的贵女个个都端庄得很,反倒让我觉得很是拘谨,小姑娘原本就该这样天真烂漫,无拘无束。” 她顺手摘了腕上的一只玉镯子给范可盈套上,“一点小东西,倒是很衬你。” “谢谢公主姐姐。”范可盈小心地摸着手腕上的镯子,笑露了两排贝齿。 范芮见她这么好说话,也跟着喊了声“公主姐姐”。 秦惜珩道:“你是阿芮吧?怀玉跟我提起过你。” 范芮讶然地看了赵瑾一眼,就听她咳嗽两声,说道:“公主,进去再说吧,臣已经让人把院子收拾出来了。” “瑾哥,为什么要单独收拾院子?公主姐姐不与你住在一起吗?”范可盈眨着眼睛问她,“我娘说,夫妻都是要睡在一处的。” 秦惜珩不动声色地看着赵瑾,等着看她怎么回答。 赵瑾脸上青白一阵,含糊道:“公主不是寻常家妇,自然与你娘说的不同。” 范可盈“哦”了一声,又问:“那公主姐姐住哪个院子?” “东院。”赵瑾对秦惜珩淡淡一笑,“公主,臣带你过去。” 范可盈就要跟着一起去,范芮赶紧拉住她,小声道:“公主姐姐肯定有话要对瑾哥说,咱们别去搅和。” 他俩声音再如何小,赵瑾也听到了那么点首尾,脚下不觉加快了几步。 越往里走,便只剩下鸟虫的啼鸣,人声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她们一前一后,保持着得体的半人距离。在这之后,远远地又跟着凝香几个下人。 秦惜珩看着这一路经过的景致,说道:“这几处假山倒是很别致。” 赵瑾道:“臣没怎么管,都是荷婶和奶娘在打理。梁州的冬日长,种不了什么花草,只能弄些山石来装点院子。” 秦惜珩道:“别出心裁就很好,我看过那么多山水园子,就觉得这府上的最是独特。” 赵瑾笑了笑,指着前面的一座院落道:“这院子才翻新的,专门留给公主住。” 秦惜珩跟着她进了主屋,一眼看去倒是什么都很齐全,虽然比不得公主府的装潢,但在这贫瘠的梁州,已经是富丽堂皇。 “你有心了。”秦惜珩解下披风挂在床头,莞尔道:“这院子很好,我很喜欢。” “公主喜欢就好,若是缺什么,只管叫人告诉臣。”赵瑾解下自己的令牌给她,“军中事多,臣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有空回府。公主把这个拿好,若是觉得烦闷了,大可以出去走一走。” “好。”秦惜珩接过来,手指在正面的“梁”字上摸了一遍。 “今日走了这么远,公主好生休息,臣先走了。”该交代的都已经说完了,赵瑾微微一揖,转身就走。 “等等。”秦惜珩从身后贴上来抱住她。 赵瑾心里再次一颤,她动一下,那双捆住她的手臂便收紧一分,秦惜珩贴着她的后肩,声音好似在抖,“对不起,我在马车上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公主。”赵瑾轻轻喊着,低头看了一眼交叠在她身前的手,无奈叹了一口气,“臣真的不值得你这样。” 身后久没有等来回音,赵瑾正要再说,忽觉后颈上温温地一暖,有湿热的气息伴随而至。 赵瑾一个激灵挣脱了她,心口处起伏不定,“公主别这样。” 秦惜珩还维持着那个半抱着她的姿势,两眼婆娑含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院中很快就有了下人们的声音,赵瑾顾不上其他,就此落荒而逃。 范棨刚巧从前方的廊下经过,喊住她:“怀玉!” 赵瑾刹住脚,绷紧的心脏有了些松懈,但脸上还是有些发白。 范棨关心道:“怎么了?脸上像是不太好看?” 赵瑾摇摇头,“先生不用担心,我没事。” 范棨又问:“安顿好公主了?” “嗯。”赵瑾点头,看他神色似是有事,问道:“先生有话对我说?” 范棨道:“是有些事要说,前阵子看你太忙,一直没找着时间。” 两人并肩走到书房,赵瑾猜问:“先生是想问我公主的事?” 她没做任何隐瞒,将三年前与秦惜珩的初逢一五一十讲得很细致。范棨听后,想了许久才说:“这或许,是你的一个机缘。” 赵瑾心中千头万绪挤在一起,不解地问:“机缘?” “对。”范棨道,“有了公主,日后太子即位,也会看在这一层关系上,对你少些阻碍。” “可是圣上还在盛年,日后的事,谁说得准?”赵瑾压低了声音,“有宁家这样的外戚,圣上只怕不止一次想过,要如何废了太子。” 范棨警觉地猜到了什么,问她:“你这次去邑京,做了什么?” 赵瑾将自己与秦佑的盟谈说了,范棨顿时痛心疾首,“怀玉,你糊涂啊!宁相的眼线遍布朝野,他迟早会知道你与燕王暗通款曲。你在想什么?还嫌剑西的处境不够艰难吗?” “正是因为剑西处境艰难,我才必须与燕王站在一线。”赵瑾道,“先生想想,他日若是太子即位,即便有公主从中周转,太子和宁相就一定会放过剑西吗?先生,我可以死,但剑西不行。” 第128章 范棨质问:“那你与燕王又能有几成胜算?你手上有兵不假,可是剑西远离邑京,燕王若要举兵,他从哪里调集兵马?” 赵瑾道:“可若是有圣上呢?” 范棨有些吃惊,“你是说,圣上知道这位看似烂泥扶不上墙的五殿下,一直在背地里韬光养晦?” 赵瑾轻轻“嗯”声,“这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觉得,该是八九不离十。” 范棨沉思,“若真是这样,倒是难办了。先帝晚年不是没有打压过宁氏一党,可即便是百足之虫,又哪是那么容易一刀斩断的,临到终了,不还是得倚仗宁氏的力量护持幼主?” 他说完,有意问赵瑾:“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可知先帝为何没有传位他人,反倒选了今上?” 赵瑾道:“先帝是一片慈父之心。倘若选了其他年长的皇子,那么无论是谁,下场都与睿王一般无二。与其如此,不如遂了他们的意,至少能保住的更多。况且今上自小聪颖,亲政之后说不定能扭转宁党独大的局面。” 范棨道:“圣上的确一直在与宁氏抗衡,他封了程新禾这个异姓王,又处处紧着朔北,就是最大的表态。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我范氏一族还在,如今与宁党抗衡的,自然是我们范家。” 赵瑾想到秦佑之前所提,一时更加想知晓当年旧事,遂问:“先生,您知道文泽端吗?” 范棨微怔,很是诧异,“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赵瑾道:“燕王与我提过几句庚子血季的旧事,他说范老太爷与文泽瑞曾是至交,我便想来问问,先生知道多少?能否讲给我听听?” 范棨先是叹了口气,却迟迟没有开口,似乎在斟酌从哪里开始讲起。 少顷,他才说:“文伯父与我父亲都是弘文馆出身的世家子弟,他们同窗时就很要好,入仕之后也一直互相帮衬。庚子血季的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说文伯父出事了,父亲很着急。然后过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父亲带回来了一个孩子,还单独给他安排了一个院子养病,不许任何人打扰。” 赵瑾问:“莫非就是夜先生?” 范棨点点头,“我也是在很多年后才知道父亲当年做了什么。他瞒天过海,将文伯父的独子从牢里换了出来,养在深宅后院认作义子,起名叫范霁。所以我也是在后来才明白,为什么三岁以后,府里的下人都唤我为四公子,而不是从前的三公子。” “据说三哥在牢里受了很重的刑,到我家之后养了近乎一年的伤才能下床。父亲为了防止消息走漏,特地叮嘱大哥和二哥,不许他们在外面多说,也让人日夜看着我,不许我靠近三哥静养的院子。再后来就是建和十四年的春闱案,我受先生庇佑才逃了一劫,三哥虽然也侥幸活命,但是那年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陈年旧事最易牵动人心,赵瑾听着他声音中的苍凉,仿佛也看到了昔日的高门大户是如何在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赵瑾又道:“燕王说,庚子血季的缘由就是文瑞泽通敌,他还说,这是一起由宁党制造的冤案。先生,这件旧案的真相究竟是什么?燕王说的属实吗?” 范棨摇头,“我不知道这件旧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父亲为了保护三哥,也从没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我其实疑心过,这个引我查找真相的人会不会就是当年庚子血季的旧人。” 赵瑾耳边蓦然响起秦佑说过的这句话,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范霁的的确确就是庚子血季的旧人。 她迅速看向范棨,满眼都是警戒,“先生,我曾与燕王分析过,他说有一只手在指引他查找二十年前的事,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夜先生?” 范棨先是愣住,随即摇头,“灵浚的死因的确令人胆寒,但如果三哥意在告知燕王这个,那他何不直接将真相全数说与你听?为何要绕这么大一圈,托旁人之口告诉你?” 这一点的确不同寻常,赵瑾细细一想,觉得也是,这才放下心来。让她知晓真相后最直接的结果不过是站队皇权,如果往这个方向想,她更愿意相信谭子若是楚帝的人。 正如那日与秦佑密谈时,他们二人同时猜到楚帝就是那只引路的手。只是这猜测太过惊悚,他们谁也没有主动说破。 “我与三哥虽不是亲生兄弟,但同檐的那几年里,他一直都很护着我,好些道理也是他教给我的。若是没有庚子血季,他何至于寄人篱下,靠着一群外人过活,连名字也要遮掩着?”范棨沉重地叹气,“他本来也是芝兰玉树的世家贵子,前程无量。” “先生,你从前对我说,人若蜉蝣,不过沧海一粟。这世间变化无常,能够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感慨过往不如抓紧当下。”赵瑾安慰他,“夜先生两次死里逃生,这便是上苍要给他机会。范家曾是他的归宿,他既然能够创立夜鸽,定然是有着另一个归……” “侯爷!” 韩遥人未至声先到,他匆匆而来,站在门外打断了适才的对话,着急说道:“朝廷这次下发的粮食有异!” 第057章 惊心 赵瑾立刻起身开门,追问道:“怎么回事?” 韩遥道:“厨子今早用了前几日新送来的粮,结果午时才过不久,疾风营便有人上吐下泻。大伙儿起初没太在意,以为只是夜里着了寒,谁料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疾风营都倒了。” 第129章 赵瑾与范棨对视一眼,后者又问韩遥:“用了多少新粮?只有疾风营出事了?” 韩遥点头,“新粮只用了两袋,全部都送去了疾风营。出事后,靳如立刻将消息封锁了,把几个厨子都扣住了,又借口疾风营正在秘训,断了东山校场与外面的联系,然后让我赶紧来给侯爷报信。” “做的很好。”赵瑾对他说完,冲范棨一揖,“我现在就去看看,还请先生留在府中。” 范棨反倒催她,“快快,赶紧去看看。” 赵瑾跨马便走,韩遥猛抽马鞭才勉强追上,顶着风对她道:“侯爷,这次的新粮会不会在途中被人掉包了?” 飞琼嘶吼一声,在赵瑾的掌控下慢了马蹄,她侧头看向韩遥,问道:“掉包?” 韩遥也跟着慢了下来,道:“是啊,这可是朝廷派发的军粮,究竟是什么人敢有这胆子!” 赵瑾眼中深邃,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这事远没有掉包这么简单。 东山校场已在眼前,看守见了是她才敢放行,靳如自校场内跑出来,请示道:“碰染过新粮的人都已经关押起来了,侯爷要亲自审问吗?” 赵瑾问:“疾风营现在如何了?” 靳如左右环顾后,才靠近了她小声道:“已让军医一一看过了,只是中了谷物的霉烂之毒,没有性命之忧。徐军医方才验过了此次的新粮,这里面良莠混杂,烂了的谷物都藏在里面,乍一看去并不能分辨出好坏。” 韩遥跟得紧,听闻没有人员伤亡才算放心,忿然道:“疾风营可是咱们的眼睛耳朵,哪个狗日的换了咱们的军粮!” “换?”赵瑾回看他一眼,冷冷地笑了两声,“若只是被哪个狗日的换了粮,倒还好办了。” “啥?”韩遥不懂她的意思,正要细问,赵瑾已经快步往校场里面去了。 徐慎正在炉子前煎药,见了她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侯爷来了。” 赵瑾找了个空处坐下,示意徐慎也坐,“徐翁,真的是新粮发霉致毒?” 徐慎道:“这次的粮,我方才一袋一袋仔细看过了,都是置在仓中搁了许久的陈粮,渚州年年潮湿,谷物发霉也算正常。若非此次匀粮给淮安,朝廷也不至于从渚州调粮,唉——” 不对。 赵瑾眯了眯眼。 渚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周茗的囊中之地,他比任何人都要知晓渚州仓廪的真实情况,在楚帝的旨意下,调给梁州的军粮即便不是当年新谷,也不该是这种以次充好的霉烂之物。若是说有人在运押途中偷换了粮,赵瑾打死都不信。 靳如与她想到了一处,道:“侯爷,此次的新粮从渚州来,会不会是渚州刻意的?” 若说是渚州刻意的,倒不如说是周茗默许的。韩遥一听就摇头,“不可能吧,渚州遵的是圣上的旨,如果刻意给咱们这样的霉粮,那要让咱们怎么打仗?不知道的弟兄只当这是朝廷刻意糟践我们,此举让人寒心,圣上就不怕军中哗变……” 他话音未落,自己先醒了神。 徐慎亦看了过来。 赵瑾看着他,似笑非笑,“难为你,自说自话还能一语中的。” 韩遥的目光已经直了,问着赵瑾:“侯爷,真……真的是这样?他们这是要、要逼我们造反吗?” 剑西道往东南方向是岭鞍道,往北是宁远,一旦赵瑾揭竿而起,朝廷绝不会姑息,到时候周茗与程新禾一南一北,正好能成掎角之势将她逼入绝境。 面对这样庞大的兵力对抗,且不说赵瑾,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封远山几人,都不敢保证有胜算。 靳如沉着脸道:“侯爷倘若起兵,太子正好以剿灭叛党的名义除去咱们。这天下没了赵家,便断去了圣上一臂,朝廷改作宁姓便成定局。” 秦潇是担心梁州造反吗?他担心的就是梁州不反。 韩遥狠骂:“狗娘养的!” “梁州远离邑京,很多事情你们都只能听到片面之词。柔然难打不假,朔方缺马缺粮也不假,连这次匀了我们三成的军饷给朔方也不假。但是这些,都是无奈之举。”赵瑾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缓解着心中的疲惫,“不仅你们有怨言,就连我也觉得心寒。都是戍边人,我赵家将府邸都建在了梁州,就是要孤守边城,以身卫国,可是末了却连顿热饭热菜都没有,还得顾全大局优先他人,我他娘的凭什么!” “有人就是算计好了这一点,故意用这霉粮引我入瓮。”赵瑾说着看向靳如,“你今日做的很好,万幸将全部风声都压了下来。否则等其他几营知晓,到时候流言纷说,就真该军心溃散了。” 靳如背心里一片湿冷,此刻唯觉后怕,道:“卑职……卑职只是直觉上以为,这件事情不能闹大,万幸今日还有卲广轮岗,是他提醒我先封锁消息扣住厨子。” 赵瑾问:“卲广人呢?” 靳如道:“他去查那日接运军粮的人了。” 赵瑾缓慢地点头,说道:“今日之事,你们二人皆有功,我会记着,等处理完了事情,再谈嘉奖。至于这次的事情,对外就说,此次的新粮在半路上不知被哪个狗日的给换了。” “侯爷,”徐慎适时出声,“既然出了这样的事,那么能用的粮食又少了,剑西三州一共七万军士,今年吃什么才是要紧。” 第130章 靳如问:“能够上书朝廷,再次调粮吗?” 赵瑾轻轻地摇头,“他们敢做,就算好了我可能会走的退路。粮食交接时我们没有提出质疑,周茗就不会承认这粮有异,反倒会将污水泼给我们。他与太子沆瀣一气,只怕正睁大了眼睛盯着咱们的动静,若要正正经经上书此事,折子一定会被太子扣住,完全到不了御前。” 韩遥愕然,“那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不能怎么办。剑西只能硬吃了这个哑巴亏。 赵瑾问靳如:“霉粮有多少?” 靳如道:“还未点查,但我与卲广猜测,可用的或许只有一半。” 赵瑾冷笑,“既然要做,还留什么手呢,不如干脆做绝了事。” 靳如分析道:“太子希望侯爷改投于他,这一半的好粮,不过是个施舍,他想告诉侯爷,若是剑西的立场执意不变,那么往后就别想有一天的好日子。” 韩遥不满道:“这不是欺负人吗?他要是真心实意,何必用这等手段!” 赵瑾道:“贵人高坐上位睥睨众生,万物在他眼中不过都是蝼蚁,他犯不着付出什么真心实意。他若是不弄这一手,我或许并不会有什么芥蒂,现在他既然做了,那么剑西绝不会听之任之。” 韩遥问:“侯爷,你不是说和周茗在喝茶时提过这事吗?难道他只是假意应付你?” 赵瑾咬牙切齿道:“不然呢?” 韩遥望着赵瑾问:“侯爷,那现在怎么办?这次的粮,怕是最多只能撑到夏初。” “都别慌。”赵瑾定定心,沉思之后道:“诸位记好了,这消息绝不可外露。夏初之后的粮……我会想办法的。” 日子眨眼而过,秦惜珩入府已经有了四五日,却始终没有再见着赵瑾一面。 凝香从外面来,对她福了福身,说道:“双临悄悄去打听过了,侯爷这几日是真的不得空。自昨日起,就有不少营中的人来府上禀告事务。” “来府上禀告事务?”秦惜珩一听就察觉出不对,“若是军中有事,怀玉为何不直接去营中?他留在府里,只能说明府上有比军中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可这一个太平无事的侯府,会出什么天大的事情? 她第一次往赵瑾所居的北院来,正巧碰上范芮大步跑着往一处去,手中还抱着几本账册模样的簿子。 “阿芮!”秦惜珩叫住他。 范芮一见是她,只得先过来,乖乖巧巧地叫道:“公主姐姐。” 秦惜珩决定先从他下手,故意板着脸寒声问道:“你这么着急,要去哪里?手上拿着什么?” 范芮年龄还小,又被赵瑾护得太好,面对这样略带严肃的问话,完全招架不住,心急之下便有些结巴,“没、没什么,也不去哪儿。” 秦惜珩从他的神色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开门见山直接追问道:“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府上还是军中?” 范芮缩了缩头,不敢直视她,连连否认:“没……真没出什么事。” “你说谎。”秦惜珩无比肯定地说,“从昨日起,府上就一直有营中的人来,若不是实在有事,怀玉为何不直接去军中处理事情?你告诉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范芮咬着牙不说话,秦惜珩看了他一会儿,稍稍放缓了声音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也会同怀玉一样拿你当自家弟弟看待。阿芮,我既然来了梁州,是会把这里当成家的,若是家里有什么事,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没有。”范芮还是摇头不认,他躲闪着自己的眼神,在心里想法子该如何溜走,嘴上道:“公主姐姐,我还有事,先……” “我若是能够出力呢?”秦惜珩突然道。 范芮想要离开的冲动就这么被遏制住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秦惜珩掰过他的肩,面色镇定,“你告诉姐姐,我说不定有法子。” 范芮耷拉着头,还在进行强烈的心理斗争,他犹豫再三,才道:“其实……其实我是偷偷听到了瑾哥和我爹说话,才知道的。公主姐姐,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爹,还有瑾哥,他们不许我说。” 秦惜珩道:“你既然都这么说了,就是愿意告诉我了,是不是?” 范芮轻轻点头,此时才抬头看她,“但是公主姐姐,你不能再告诉别人,也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否则叫我爹和瑾哥知道了,我铁定少不了一顿军棍。” 秦惜珩在他面前竖起三指起了个誓,然后追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范芮左右望了一圈,确定周围无人,方道:“朝廷新拨的粮有异。” 秦惜珩的右眼眼皮一跳,又问:“如何有异?” 范芮咬着牙,声中带怒:“他们以次充好,拿些发霉腐烂的米面应付我们!” 秦惜珩怔住。 “剑西往西北看,都是贫瘠不能耕作的沙地,做不了军屯,梁州种不了粮食,我们每年只能靠着朝廷下拨的军粮果腹。可是今年,好马好粮都配给了朔方,说是要给他们打柔然用。可是剑西的三州一线就不是边陲重地吗?我们就不需要军粮马匹来抵御车宛吗?若是像往年那样,分给我们充足的陈粮也就算了,可是朝廷不把我们当人看,这次竟然用霉粮来搪塞我们,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第131章 范芮说着已是泪眼汪汪,他抽噎道:“车宛是不如柔然那般难啃,但是每每敌袭,也需要人来打啊。每逢出征,瑾哥都是把命寄放在阎王手里,自他接管梁州四大营后,日日都是在刀尖上过活。他不是没有负过伤,不过是将伤口藏好了,不叫人看出来而已。要不是他命大,哪里还有赵家人守在这里!” 秦惜珩捏紧了拳,涂染了蔻丹的红指甲掐入掌心都忘了疼痛。 “瑾哥难道就不是世家公子吗?他哪里又比邑京里那些金尊玉贵的少爷们差了?他也是正正经经的嫡出!老侯爷更是战功赫赫,配享太庙!是朝廷无眼,看不到梁州的难处,看不到他的难处,也看不到他的忠肝义胆,还要用这等下作的法子来诛他的心。” 范芮抹了一把泪,仍然觉得心中的愤懑难平,“公主姐姐,我说话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即便你今日斥责我目无天家,这话我也要说!” 秦惜珩脸上泛白,她摇摇头,声音乏力,“离了公主这个身份,我什么都不是,反倒要仰仗着夫家而活,我又哪里有脸斥责你。” 范芮看着她这模样,有些失悔,“对不起,公主姐姐,我不是在说你。” “没什么。”秦惜珩静静心,问他:“我约莫记得,这次拨给梁州的粮,是从渚州仓廪来的?” 范芮点头,“是。” 秦惜珩在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细节关系,愈发觉得心口绞痛。 她的兄长,她的母后,都想要她丈夫的命。 “我听我爹他们说,余下的粮食最多只能撑到夏初。瑾哥已经在想办法了,昨日我去书房,见他与路伯在算账,似乎是要把多余的庄子卖出去。”范芮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簿子,“方才,瑾哥让我把这些送去当铺问问,看究竟能换多少钱。这上面的东西都是老侯爷留给瑾哥的,若不是万不得已,他如何舍得拿去变卖?公主姐姐,你若是有法子,就赶紧帮帮瑾哥吧。” 秦惜珩翻了翻他手里的这些簿子,按捺着心痛说道:“你不用去当铺了,跟我来,我先给你拿钱。” 第058章 怀玉 赵瑾听完卲广的呈报,问道:“查清楚了,确定只有四成可用的粮?” 卲广道:“是,我与靳如连夜检查,确实只有四成可用。” 韩遥忍不住骂道:“狗娘的!” 靳如在他肩上一拍,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问赵瑾:“侯爷,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么得赶紧想法子才行。” 韩遥道:“说得轻巧,可这么多的粮食,要从哪里去弄?” 几人皆是沉默,随后齐刷刷地看向赵瑾。 “侯爷,”韩遥灵机一动,对她道:“公主来时,那嫁妆可真不算少。公主不是很得圣上与皇后的宠爱吗?想必另有不少食邑和庄子,要不要先问……” “住口!”赵瑾呵斥一声,疾言厉色道:“你们谁敢打公主嫁妆的主意,立刻军法处置!” “是……”韩遥讪讪地低下头去,小声嘀咕,“蛮子不敢入侵还好,可一旦像前些日子那样骤然来袭,咱们要靠什么打仗……” 赵瑾瞪他一眼,吓得他赶紧住口。 梁州贫瘠,哪个贵人愿意来这穷乡僻壤吃苦受罪?秦惜珩没有半分嫌弃,只因着一颗爱慕的心追随而来。文人尚有一身风骨,军人的血肉更是铁打的,若是要利用这份真心来置办军粮,她赵瑾拉不下这个脸面,也过不了良心上的那一坎。 后颈上炽热的吻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赵瑾想到那日的场景,不免失神,缓缓道:“她乃金枝玉叶,千金之躯,本来也是可以承欢于双亲膝下,如今却骨肉分离,背井离乡跟着我来这旮旯之地吃苦,我如何能动用她的东西补贴军务?” 几个部下都静默无言,僵持对立着好久之后,赵瑾才揉了揉太阳穴,心烦意乱地说道:“你们下去忙吧,补给和军粮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书房里瞬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桌上的账簿堆成了一座小山,这是梁渊侯府近五年的全部银钱记录。 这一整理就是整整一个下午,外面忽然有人叩门,赵瑾没空抬头,只道:“进来。” 来人的脚步声轻若飞沙,赵瑾在余光中瞥到一截裙角,猛然抬头,“公主?” 前几日的事总像一根刺横在她心里,现在又是独处一室,赵瑾心上绷紧,赶紧将账簿合上,起身问道:“公主找臣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吗?”秦惜珩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问她:“府上今日反复有人,个个来去匆匆,神情凝重。怀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无事,公主不要多虑。”赵瑾冲她笑笑,“不过是例行公事,提防着车宛罢了。” 秦惜珩双眉轻蹙,她垂目看到书案上一叠叠书册模样的账簿,欲言又止。 赵瑾有意推她走,遂道:“梁州的冬日长,太阳一下去就要开始冷,公主先回去吧,臣送你。” “怀玉,”秦惜珩喊住她,“我听说你忙了一日,到现在也还没用饭,我做了碗鸡丝粥,你吃一点吧。” “不急,臣先送公主回房,回来了再吃。”赵瑾说着就去提灯笼,秦惜珩按住她的手,语气强硬,“你先把粥喝了。” 不等赵瑾说话,她又道:“你放心,我没在里面加什么其他的东西。” 第132章 赵瑾脸上一热,忙说:“臣不是这个意思。” 秦惜珩又看了看书案上的那一堆堆的账簿,对她道:“你就算再忙,也要注意吃饭。粥是我用鸡汤熬的,炖了一个下午,你什么时候吃完,我什么时候走。” 赵瑾眸中渐暗,她看着桌上的食盒,想的却是仓廪中的余粮。 梁州守备军四大营,还有河州与孜州的边防军,一共七万人,她得想办法让他们吃饭。 “好。”赵瑾主动揭开食盒,将粥端了出来。她拿汤匙舀了舀,米粒黏稠地结着糊,沾着淡黄的汤汁,香气顷刻四溢。 一日不曾进食,此时闻到食物的味道,她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 秦惜珩从食盒的第二格中又端出一碟蒸饺,夹起一只送到她嘴边,“趁热赶紧吃。” 赵瑾没有拒绝,将秦惜珩送来的餐食吃了个干净。 不到戌时,日头已然落山,唯余天边的晚霞还未褪散,外间的风渐起。 赵瑾顺手取了自己的氅衣给秦惜珩搭上,“公主当心别着凉,臣送你回屋。”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临近东院时,秦惜珩才喊道:“怀玉。” 赵瑾看向她。 秦惜珩问:“真的没有出什么事吗?” 赵瑾直直地迎上她的目光,坚持道:“真的没出什么事。公主放心,有臣在,剑西三州不会出任何事情。” 秦惜珩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了余晖的光影,赵瑾的眸子澄亮,仿佛一切真如她说的那样,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怀玉。”秦惜珩牵起她的手,用指腹轻轻地摩挲她掌心的茧子,“不管是父皇母后,还是哥哥们,他们都要离我远去的。” “外人眼中,我是君,你是臣,可是我没有这样想过。你是父皇选的,也是我决意托付终身的人,所以能陪我走完这一生的,也只有你。”秦惜珩贴近了去抱住赵瑾,说话时近乎乞求,“你待我好,我都清楚。但你如果不爱重你自己,我知道了会心疼。军中即便事情再多再忙,你也要好好吃饭,别糟践自己。” 赵瑾最怕听到秦惜珩说这种细腻的叮嘱,她宁愿仪安公主像之前那样厌恶她,否则显得她像个抛妻不顾家的负心人,有愧这番情意。 她抽出自己的手,略微后退,别过脸去,“臣记着了。” 秦惜珩又拉过她的手,摊开掌心后,用手指在上面写着什么,说道:“我小的时候,樊阿娘说,只要在手心里写一个‘吉’字,然后合上手。” 她写完字,将赵瑾的这只手紧紧地合住,用双手捧住捂了一会儿,扬笑道:“就能逢凶化吉,战无不胜。” 赵瑾喉间溢出一个低低的回音,鼻间泛起酸涩,“会的,公主送的这个‘吉’,一定能让整个剑西趋吉避凶。” “嗯。”秦惜珩松手,把她的手推了回去,脚下有尺度地后退一步,说道:“外面冷,快回去吧。” 镀在手上的暖意骤然而散,赵瑾失神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空荡荡地落了一片。 没过几日,路伯就拿着卖了庄子的账簿来找赵瑾。 “这么快?”她看着账簿上的收入,有些诧异,“这价格……对方没压价?是哪里的买主?” 不怪赵瑾觉得奇怪,实在是她开的价格不低,这些庄子又都是平平无奇,天底下竟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买卖。 路伯道:“是淮安的一位富商,姓曹,说是要来与郭老板做生意,刚巧就碰上了咱们卖庄子。那人说,有算命先生给他看手相,说咱们梁州就是他的归处,所以就一股脑全买了。还有侯爷前些日子让阿芮去当铺问的那些东西,这曹富商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竟然也要一起收了,给的价格同样不低。” 赵瑾忽然有些心绪不安,但眼下着急着用钱,她只能暂且这样,吩咐路伯道:“这人记得暗中盯着,保不准有人在里面搞鬼。” 路伯点点头,“侯爷放心,我早就派人看着了。” 赵瑾又问:“他现在住哪儿?” 路伯道:“回敦庭了,听说还在与郭老板谈生意。” 赵瑾明了,收了账簿让他先下去。 韩遥今日来府中汇报军情,刚刚在一旁听了个全,此时才说:“可是侯爷,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啊,太子下次继续这样,我们又该怎么办?这窝囊气咱们就这么受着?总不能真的反了吧?” 赵瑾看了他一眼,“我若是真的反了,岂不是太给太子殿下脸面?” 韩遥听她这口气,大有一副已经想出对策的样子,忙问道:“侯爷有办法了?” 赵瑾道:“这年头,不偷不抢是王八。正人君子当够了,这次不如来个黑吃黑。” 路伯方才提到了郭汗辛,倒让她想到了一个可行之法。 “啊?”韩遥一时没有明白,以为她要主动对车宛出击,“可是侯爷,咱们现在粮草不够,靠什么去外面抢?” 赵瑾笑笑,“谁说粮草不够就不能抢了?疾风营那边如何了?你先替我去看看。” 韩遥忙不迭走了。 范棨一听就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问道:“你想从郭汗辛那里下手?” 赵瑾颔首,“事到如今,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况且他本来就还欠着咱们一份人情,这次就算他还了。只是我如果直白地开口,他定然不会答应,我得想个法子先给他下套。” 第133章 她垂下眼帘望着杯中的茶水静静思索,手指颇有节奏地在桌案上点着,这副侧容乍一看去极肖其父。 范棨从她身上看到了赵灵浚当年的影子,叹了个无声无息的气。 他想起樊芜临盆前的那一个月,有一日,他对赵世安提起过。 “咱们偏安一隅好是好,可是手上有兵,难免还会遭人算计。老师,倘若……我是说倘若,倘若世子妃生了个女儿,该当如何?” 赵世安那日也如现今的赵瑾一般,低头对着面前的茶水看了许久。 樊芜若能产下男丁,那么赵家后继有人,梁渊侯这顶爵位有人承接,能够保赵家安稳无虞。 可若是生了女儿……即便是嫡女,一个侯门的千金又能做什么?等到他日赵世安西去,赵家便只剩下一对无依无靠的母女。梁州尚且不算稳定,遥远的邑京也是群狼环伺,就这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寡母,能够苟延多少时日都是难说。 范棨忐忑地看着赵世安,心中有个可以提供的法子,他张张嘴,正欲说:“老师,不如……” “一样的。”赵世安忽然开口,“不论男女,都是我赵家的血脉,能上战场的不一定非是男儿。” 范棨愣了愣,须臾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可难免还是担心,“若生了女儿,幼时倒还好说,等到长大了……” 赵世安道:“总能掩住的。这个孩子,不是男丁,也得是男丁。” “老师,不一定非要这样的。”范棨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只要提前找个男婴就行了,这样一来,不论世子妃生的是男是女,咱们都能说是一对双生子。” “我何尝没有想过。”赵世安摇头,“但孩子长大之后,若是相貌相差太远也会引人争议,邑京里没有省油的灯,如果有心人专门来查……此举风险太大,保不准日后不会节外生枝。这孩子既然投生在了赵家,就是他的命,他担不担得起,都得担。” 说完,他从书橱里抽出一本手记来,翻出一页摊给范棨看,“灵浚媳妇刚有喜时,他就给孩子取了字。” 范棨一看,这一页空白的纸面上就写了两个字。 怀玉。 赵世安又说:“既然这是他一早就选定的表字,那也很好。孩子的名,就取个单字‘瑾’吧,这是灵浚的全部期盼。” 一月有余,樊芜在众人的翘首以待中终于临盆。 那天乌云绕空,向外蔓延着几乎笼罩了整个梁州,电闪雷鸣之后降下了半年不见的甘霖。 范棨为赵世安撑着伞,陪着他在产房外的院角下站着。他们等了很久,赵世安看着雨水被隔绝在伞外,形成一幕透明的珠帘。 梁州挨着荒漠枯原,已有半年多不曾落雨,这是一场及时的甘露,就像婴孩的啼哭声昭示着赵家没有绝后,她降生得恰到好处。 无论男女,都是赵家的血脉。 赵世安伸手接了接雨帘外的落水,先是低声一句:“灵浚,你做父亲了。”下一刻,他推开范棨走入雨中,仰天笑了几声:“瑾儿来了,我赵家后继有人了!” 范棨打着伞追去,看到早已买通好的产婆掀了帘子出来,笑眯眯地道喜:“哎哟是个小世孙!母子平安!恭喜侯爷,喜获麟儿!” 那一刻,范棨只在赵世安的眼中看到了片刻的欣喜,从此以后,便是长久的打算与漫漫长夜中难以合眼的担忧。 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叫赵瑾的丫头。 第059章 设计 秦惜珩翻完手上的账册,对双临道:“该怎么让曹择新做事,都说清楚了?” 双临道:“公主放心,都教过他了,淮安那边也飞书去了,保证不会有半点纰漏。” “淮安。”秦惜珩思忖这两个字,又问:“宗政康现在怎么样了?” “曾岚一直看着,说他每日都很勤奋,日出便起,每夜不到子时不眠,已经比不少初入店铺的账房还要厉害。” 秦惜珩道:“既然这样,那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去给曾岚传信,一切按照计划照做不误。” 双临记下,又道:“曹择新那日与路管家见面,按照公主说的,他来剑西是为了和郭汗辛谈茶叶生意……” 秦惜珩道:“你是想说,怀玉会不会派人去查他?” 双临点头,“是。” 秦惜珩笑了笑,“做戏么,自然得做足了。况且我听说这位郭老板的名声不太好,放任他在敦庭作威作福,我总觉得不大舒服。” 双临道:“请公主示下。” 秦惜珩对他招手,双临俯耳去听完,道:“臣知道了。” 凝香站得近,也听了个七七八八,等到双临走后,她忍不住夸道:“公主好谋略!” 秦惜珩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太大的喜悦情绪,“跟在母后和太子哥哥身边这么多年,我总得学点东西吧。” 凝香又不免替她担心,“可这事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了,岂不是会怪罪公主?” 秦惜珩道:“天高皇帝远,他的手现在还伸不了这么长。退一步讲,即便他知道了,我顶多是挨一顿骂,到底是十多年的兄妹,他也不能将我如何。” 她起身想去院中走走,可这一下不知是起得太急还是怎样,竟然觉得眼前一片眩晕。 “公主怎么了?”凝香赶紧从旁扶住,“哪里不舒服吗?” 第134章 “没什么。”秦惜珩重新坐下,缓过了那阵眩晕后说道:“许是昨夜没睡好,我去补个觉,有事再叫我。” 正厅内,赵瑾正看着章之道送来的茶马互市账目,听他道:“这是臣前两日才从河州茶马署拿的,前边几列都是茶商和产地,侯爷看后面那列……” 赵瑾忽然打断:“从前换一匹马,不是一百四十斤茶吗?上两个月怎么变成了一百二十斤换一匹?我怎么不知道朝廷变了比价?” 章之道说道:“臣此次前来,正是要跟侯爷说这事。侯爷入京后,就有御史来剑西巡查,路经河州时,专程去了黑山马场,说那里头有不少马并不值一百四十斤茶这个比价。” 赵瑾冷笑,“所以那御史一纸奏疏,就这么呈到了御前?” 章之道点头。 赵瑾哼了一声,“这奏疏到不了御前,多半是被政事堂扣住了。” 章之道斟酌了一下,说道:“臣看到这个账目后,也亲自去马场看了一次,的确有那么上百匹马并非上等。” 他见赵瑾神色不变,又问:“侯爷一直都知道这事?” 赵瑾道:“这茶马比价持续了这么多年,刺史一介文臣,不常涉足马场,所以我没对你说过这其中的隐情,但现在既然有了这样的变动,我还是解释一下为好。” 章之道正襟危坐,“愿闻其详。” 赵瑾合上账目放到一旁,说道:“噶尔迦雪山下的草场是羌和的地界,他们有上好的马种不假,可却不能保证产下的每一匹马都是上品。当年祖父初来梁州,境内可谓是一片混乱。为了重治西陲三州,必须得先保证外境安稳。因此,祖父对圣上提议,不论羌和的马种好坏如何,一律按照上品马的比价来换。当年太后与宁老太爷还在时,也是默许过的。羌和得了这样的便宜,自然不会寻讯滋事,加之祖父数次出征,替他们将车宛拦在央吉拉错以北,不敢来犯。” 章之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老侯爷当真是明智之才。” 赵瑾点点头,“是,祖父就是用这样的法子稳住羌和,更是获得了他们的景仰。时至今日,羌和依然这样倚仗三州,也是得了这两点好处。” 章之道立刻想到茶马比价调整之后的后果,微微着急,“那现在的比价变作了一百二十斤,羌和那边会不会……” 赵瑾叹了口气,“刺史勿慌,这事我会与羌和王面议。” 章之道赶紧点头,看她的眼神如看救星一般,“那就劳烦侯爷了,若是有用得着臣的地方,侯爷只管说。” 赵瑾听他这么说,心里忽然来了主意,问他道:“刺史觉得,郭汗辛此人如何?” 章之道不知道她用意何在,想了想,还是实话说道:“此人圆滑吝啬,好财好色,无所不贪,却又谨小慎微。臣曾有听闻,他家中极显奢靡,但又对内眷下人十分苛刻,他外租出去的那些私田,甚至是按三七比重来收债。依臣看,此人终其一生都成不了什么大事,也就只能在剑西作威作福。” 他说完顿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侯爷提郭汗辛做什么?” “不就是守财奴嘛。”赵瑾道,“刺史说了这么多,我就听出了这三个字。” 章之道问:“侯爷问起他,是觉得他能给茶马互市做些什么?” 赵瑾道:“你刚刚也说了,他谨小慎微得很,茶马交易是官商,我就算给他这个机会,他也没这个胆子介入。” 章之道越发不懂了,“那侯爷的意思是?” 赵瑾便把此次军粮的事情如数对他说了,章之道听得冷汗津津,着急之下没了主意,问道:“最多只能撑到夏初,那、那可怎么办?” “这件事,剑西不想认,也得认。当务之急,是在春末之前将今年的粮食补齐。”赵瑾望着他,“我有个想法,虽然不大光彩,但眼下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章之道立刻问:“是什么法子?” 赵瑾在桌上点了五下,说道:“空手套白狼。” 章之道又问:“怎么套?” 赵瑾笑了笑,“可能要劳烦刺史出面。” 章之道摇摇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侯爷这话太见外了,臣既然是整个剑西的父母官,自然是将剑西的一切放在首位。侯爷只管吩咐,臣听着。” 赵瑾道:“我听说,郭汗辛近来在与邑京做布匹生意,货源是南边上好的乌桕蚕丝。刺史寻个由头约见郭汗辛,跟他说,邑京的贵人们常年穿金戴银,这乌桕蚕丝再好,贵人们也不会喜欢这等舶来之物。他手上货多,退是退不了的,若要不亏,就只能贱卖他处。咱们低价收了再高价转卖出去,赚个中间的差额就行。” 章之道细细一品,觉得这是个办法,但又有些发愁,“可他既然已经与邑京在来往生意了,就该知道邑京的真实行情。” 赵瑾笑道:“人都会对新东西感兴趣,这乌桕蚕丝也是一样。起初,邑京的确会觉得新鲜,郭汗辛尝了这些甜头,就该知道邑京很需要这种蚕丝布,那么自然,他手上的库存就越发地多。可如果贵人们娇贵,穿久之后觉得这蚕丝并不舒服,刺史觉得邑京的大小商铺,还有谁会与他往来?” 章之道慢慢地明白了,“侯爷是想在这些蚕丝布上动点手脚?” 赵瑾道:“货物出境,官差向来是要盘查的。这件事我原本是想安插几个心腹暗中来做,但如果有刺史出面,事情应该更容易吧?” 第135章 章之道颔首,“这倒是不难。” 赵瑾道:“也不用做得太过,不是有那种什么叫做‘痒痒粉’的药么,撒些上去就行。邑京的贵人们挥钱如土,衣裳穿过一次就扔,不像咱们,洗得线头都出来了。” 章之道小声地念叨:“蚕丝布上染了痒痒粉,穿在身上就会不舒服,进而就会对这布生厌。乌桕蚕丝贵重,郭汗辛囤得多了卖不出去,留在手上只会亏损,只会迫不及待地用低价抛出去。” 赵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刺史觉得怎么样?” 章之道虽然觉得此举不似君子作为,可为了三州军士的粮食,只能妥协说:“是个可用之法,臣尽力相助。” 赵瑾从他脸上细微的神情里看出了什么,道:“早几年的时候,剑西有一次大旱,当时就数敦庭最为严重。那次,郭汗辛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许诺会在城内施粥一个月,可是粮食在走剑河送来时,不慎遇上了湍流,损失了十之七八。米粥骤然这么一短缺,百姓们便都去郭府相问,场景一度极难控制。” 章之道回忆片刻,点头,“臣记起来了,确有此事。” 赵瑾道:“后来,是我做主匀了四大营一个月的粮食拨给敦庭,这才将事情稳定了下来,不至于闹得郭汗辛无法收场。我记得清楚,郭汗辛当时表现得感恩戴德,说日后一定会替敦庭的百姓将粮食如数归还。” “可是灾情缓解后,他转头就将这话抛在一旁,至今没有提过半个字,仿佛当时对我许诺的另有他人。既然舍不得这点粮食,那么一开始又何必在人前出这个风头。”赵瑾看着章之道说,“这件事我压了很多年,原本不想这样斤斤计较地再提,可是现如今,我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章之道叹了声气,“臣懂得。” 赵瑾道:“我打听过了,他的下一批货三日后就要走剑河出境。在这之前,刺史还要约他面见一次,先给他提个醒,就说贵人们不喜欢这种料子,已经不怎么用了,在这之后,还要抛个愿意收布的人出来。” 章之道疑惑道:“还得给他提个醒?他会信吗?” 赵瑾道:“他自然不信,可等到这些货真的卖不出去了,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刺史你了。到时候,他的这些货,谁也不会与咱们争。” 章之道顺着她这法子,越想越觉得可行,“侯爷放心,此事就交给臣了。” 赵瑾收起方才的玩味,站起身来郑重地对他一揖,“我剑西三州七万儿郎的性命,就全托付给刺史了。” 章之道赶紧扶她,“侯爷太见外了,臣当年一贬再贬,落到梁州时只是个小小的县丞,若非有老侯爷搭手,如今指不定被人如何欺辱。况且,臣也是看着侯爷长大的,侯爷是何心性,臣最清楚不过。这区区小事,侯爷就不必谢了。臣现在就回去给郭汗辛下帖,侯爷不用送了,就在府上等消息吧。” 等他走远了,一直等在墙后面的卲广才走出来问道:“侯爷这法子虽然不错,可若是低价收购乌桕蚕丝布,咱们要从哪里拿钱?” 赵瑾道:“那些变卖庄子的钱不是已经到了?先拿这些用吧。对了,你去查过那姓曹的淮安富商了吗?” 卲广道:“查过了,但此人鲜少走出客栈,实在是查不清半点底细。” 赵瑾问:“不是说,他是来和郭汗辛做生意的?” 卲广道:“剑西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属下其实想不通,这天下的生意人那么多,他为何偏要来这里与郭汗辛做生意?” 赵瑾想了想,说道:“此人出身淮安,我猜,或许是因为郭汗辛与柳玄文沾亲带故,所以才来一探究竟。” 卲广倒是不知道这回事,有些惊讶,“柳玄文?是淮州那个富甲一方的柳氏当家人?他与郭汗辛是亲戚?” 赵瑾点头,“嗯。郭汗辛的母亲是柳玄文的姑母,可他母亲是柳氏的庶出姑娘,不受家中重视,草草地就许了人家。后来郭汗辛的父亲病逝,他母亲带着他在柳家住过几年,不过听说这母子俩并不受人待见,没过多久,他母亲也去了,他受不得柳家人的冷眼,就一个人跑了出来。” 卲广了然,“那属下先盯紧郭汗辛,再顺着他去查那姓曹的。” 赵瑾道:“暗中盯着就好,这两个人,现在可都是我的摇钱树。” 卲广忍不住笑道:“侯爷放心,属下有数的。” “侯爷!”韩遥一声大喊突然传来,他着急忙慌地从厅外跑来,大口喘了几声后说道:“刚、刚才来了羌和的求援,车宛一直徘徊在央吉拉错南侧,看那模样,似是在找寻机会再次入袭羌北。” 赵瑾冷静地坐着没有动势,问他:“疾风营还有可用之人吗?去探过没有?” 韩遥道:“得了消息后就去了,侯爷,咱们要不赶紧回营商讨此事?” 赵瑾捏了捏鼻梁骨,心烦又疲惫道:“我这几日得留在府里,走不开。” 章之道那边还没有相关的消息送来,比起车宛的蠢蠢欲动,三州军士的粮草更为要紧。 韩遥问:“那咱们先等疾风营的消息?” “察柯褚呢?”赵瑾提起一人,“前几日不是说他从羌和回来了?” “是回来了,此次还是他带头去往央吉拉错探查军情。” 赵瑾撑着腮想了许久,看向卲广,“上次车宛在落石口扎营时,距离粮草地有多远?” 第136章 卲广道:“就在央吉拉错的西面,距离落石口约莫十里地。” 赵瑾问道:“那儿是不是有一片青稞地?” “是啊,现在正是青稞播种的时候。”韩遥眨眨眼,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瑾弹出一个响指,对韩遥道:“叫人给察柯褚传话,就说我最近喜好青稞,让他想法子弄清楚车宛的青稞仓廪所在。” 第060章 缠疾 敦庭街市。 郭汗辛父子俩从茶楼出来,上了马车后,郭其骏道:“爹,这个曹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唬人。”郭汗辛就说了两个字。 “可我看他的那份文书不似有假,那上面还有淮州官府的玺印,他总不敢拿个假的来骗我们吧?” “那玺印是真是假暂且不说,你怎么不想想,倘若是真的,那么沾上这个就算半个官商。这官商里头的水有多深,你知道?”郭汗辛瞪了儿子一眼,“你爹我在商市上纵横了这二十多年,不知见过多少因官商丧命的。有些东西,不是靠肖想就能有命享的。” “哦。”郭其骏便不吱声了。 郭汗辛看他乖乖受教,也没继续苛责,道:“你有这份扩大郭家的心,爹很欣慰,但不论如何,命最重要。眼下这批乌桕蚕丝在邑京卖得极好,光凭着这些货,就能让我郭家上下穿金戴银衣食无忧二十年。” 提到这个,郭其骏问:“爹,我听说前两日,章刺史找您说了些乌桕蚕丝的事?他究竟说什么了?” 郭汗辛冷笑,“这位刺史也真是好笑,竟然说从邑京的旧友那里听说乌桕蚕丝用着不舒服。可笑,这乌桕蚕丝好不好,我难道不比他更清楚?半个月前,你周叔还从邑京来信,说京中的贵人们人人都争抢这蚕丝布,供不应求。” “就是。要孩儿说啊,这章刺史多半听说了咱们这生意,上赶着来就是想从中分一杯羹。”郭其骏也跟着笑,“他要是真清高,这次来找咱们又是为何?果然这些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 “这次的货按原定的时间送出去了吗?”郭汗辛问。 “爹放心,这次的货,昨晚就已经送上剑河了。”郭其骏面露得意之色,“这次一共有一百万匹,按照爹之前说的,每一匹上涨二十两。另外,家里仓库还有三十万匹做应急用,桑云寨那边,又下了五百万匹的定金。” “嗯。”郭汗辛满意地点头,“桑云寨那边,你看紧些。” “是,孩儿过几日亲自去一趟。”郭其骏说完,又想到方才见的那位曹老板,道:“爹,刚才在茶楼里,您也没把话说死。既然咱们无心与他共商,要不先去回绝了?” “不用着急。”郭汗辛慢条斯理道,“总也得再拖他两日,让他觉得我们是有过深思熟虑的。” 赵瑾看完章之道递来的消息,顺手将信扔进火盆之中,等到那薄薄的纸张完全化成乌黑的灰烬才收回视线。 一切如她所料,现在就等邑京的新消息了。 她翻开账册,重新算了一下变卖庄子的钱,就听到门外传来三声错落有致的敲门声。 这声音一起,赵瑾就知道秦惜珩又来给她送饭了。 连续四日,雷打不动。 “都忙一上午了,歇会儿吧。”秦惜珩默认地推门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就来。”赵瑾埋头算完了这笔账,伸个懒腰起身。 二人离得并不算太近,但赵瑾还是很轻易地闻到了秦惜珩身上的脂粉气息。她有着片刻的失神,瞧着秦惜珩时,觉得她今日的妆容好似比前几日都要浓艳。 “吃完之后歇个午觉,下午才能有精神。”秦惜珩声音不大,话语声中好像夹了一丝倦意。 食盒揭开,今日的是一碗卤汁面。 秦惜珩递了筷子过去,“这卤水是孙婶教我的,她说你从小就喜欢这种卤味,你快尝尝看。” 赵瑾正要去接筷子,一眼就瞧见她手背上多了一小点深色的痕迹。 “公主,你这手上……”她当下不作他想,握住秦惜珩的手腕拉过来仔细一看,问道:“烫着了?” 秦惜珩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推开她之后赶紧将手背藏于袖下,说道:“不打紧,你快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赵瑾望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忽觉手中的筷子有千斤重。她静下心想了想,道:“臣明日要去营中,往后几日也不常在府上,公主日后不必费神做这些了。” 秦惜珩轻轻地说了声“好”,又催她吃面。 赵瑾握着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一边说道:“等到了四月,梁州才会回暖,公主院中的炭火还够吗?臣不常在府中,若是缺什么,公主直接跟路伯说。” 秦惜珩问:“之前翻新东院,是不是费了不少钱?” 赵瑾哪能在她面前说真话,简略道:“没有。” 秦惜珩盯着她,肯定着说:“用的是你的私银。” 赵瑾被她说中,愈发不敢对眼正视,挑了一筷子面就开始吃。 秦惜珩轻轻笑了笑,带着些调侃道:“你私银挺多。” 赵瑾更加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含含糊糊“嗯”了一下,便没了下文。她三下五除二吃完,起身道:“臣先送公主回去。” “不用了。”秦惜珩把她按回去坐好,塞了个香囊来,“随手做的,一定拿好了。” 第137章 赵瑾垂眼一看,这香囊上的花样绣得逼真,针脚也藏匿得好,压根就不是什么“随手做的”。 她看破不说破,贴着里衣收入了怀中。 “别太累了,记得歇个午觉。”秦惜珩走之前不忘又叮嘱一声,离开时步履略微匆忙。 赵瑾看出她今日有些反常,但是没有深想,转身回到桌前时,见账册正好摊在变卖庄子的那一页上。 这世上会有这样凑巧的事情?赵瑾看着这一笔笔变卖出来的收入,心中疑虑更重。 “侯爷。”卲广敲门进来,直接说事,“今天在敦庭的茶楼里,曹择新约见了郭汗辛。” 赵瑾问:“他们谈了什么?” 卲广道:“茶叶生意。” 赵瑾又问:“有细致的内容吗?” 卲广道:“没打听的太清楚,但是约莫与朝中的人有关系。” 赵瑾心中不由得一紧,猜道:“难道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对剑西出手了?若郭汗辛只是个开头,那接下来,是不是该往三州的守备军身上靠了?” 卲广明白她的意思,说道:“侯爷放心,属下已经让人昼夜不分地看着曹择新了。若他再与郭汗辛有什么交涉,一定会弄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 “嗯。”赵瑾道,“粮草的事你暂且别管,当务之急,是看住这个曹择新。” 秦惜珩出了北院,脚下便虚浮起来。凝香就在外面等着,见状赶紧来扶,小声问:“公主,是不是身子又难受了?” “我还撑得住。”秦惜珩眼中黯淡无光,说话有气无力,“先回去再说。” 东院外,双临正好回来,秦惜珩使了个眼色,主仆几人快速进屋。 “曹择新那边,今日与郭汗辛谈的如何了?”秦惜珩顾不得身体不适,进门就问。 双临道:“郭汗辛还没给个确切的答复,只说要考虑几日。”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状况,秦惜珩道:“再等十日,若是郭汗辛依然不表态,那就知会柳玄文。” “是。”双临应声之下,又关切问她:“公主今日还是身子不好吗?臣以为不能再拖了,得赶紧找大夫来看看才行。” 凝香也说:“公主,你日日劳心费神,还要给侯爷做餐食,身子哪里受得住?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福寿道:“药差不多好了,公主,要不要先把药吃了?” “先别。”凝香道,“那药吃了这几日都不见好转,还是别吃了。” 福寿问:“那我还是去请大夫?” 秦惜珩叫住他们,“别请大夫。” 凝香为难,“可……” 秦惜珩想了想,道:“去请徐姑娘来,记住,别闹出什么动静。” 徐蕙蓉闻听仪安公主有请,一时之间不明所以,问道:“公主请我去做什么?” 婢女笑道:“公主初来乍到,不认识什么人,所以想请姑娘去说会儿话。”她左右一看,见这里并没有其他人,又小声凑上前说了一句,“烦请姑娘带上药箱。” 徐蕙蓉这才明白,提了药箱就跟她走。 秦惜珩卸完妆容,整张脸都是苍白无色,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连身边何时来了人都不知晓。 “公主,”凝香轻轻喊她,“徐姑娘来了。” 秦惜珩半睁着眼看向来人,勉强一笑:“烦、烦请你……替我看看。” 徐蕙蓉先问凝香,“公主这个月的小日子来了吗?” 凝香摇头,“还不曾。可之前每个月的这个时候,已经来过了。” 徐蕙蓉心中了然,在秦惜珩的腕下垫了脉枕来看,不多时又问凝香,“公主身子难受有几日了?” 凝香道:“约莫四五日了。起初只是有些眩晕,后来便开始上吐下泻。” 徐蕙蓉道:“怎么不早些找我来看,凭白的受这么多罪。” “别怪她。”秦惜珩勉强开口,“我以为不是什么大病。” “公主须知,多少大病都是由这种小病累积起来的。”徐蕙蓉看过她两只手的脉象后,直接用桌案上的纸墨写了方子。 凝香看着她写的方子,犹豫之下还是拿出了另一张方子出来,“徐姑娘,这药,公主已经吃了几日。方子是从前在宫里时,御医所的老太医开的,说能解百病。” 徐蕙蓉接来一看,摇头道:“这方子主要对热症有效,公主只是水土不服,这药就算吃得再多也是无用。我这里就有现成的药,倒是不需要去外面抓药了,姑娘稍后随我去取一下。” 秦惜珩默默地看着她,忽然说:“徐姐姐,今天的事情,请你不要告诉怀玉。” 徐蕙蓉微愣,不解道:“为何?” 秦惜珩支着手臂坐起身来,尽量提高了声音道:“他已经够忙了,我还是不要打搅了。” 徐蕙蓉看着她这个模样,走到床沿边坐下,问道:“公主这么替侯爷着想?” 秦惜珩道:“我知道他待我好,可我不想让他分神。他已经过得够难了,我不希望他现在连觉都睡不好。” 徐蕙蓉突然道:“我不是侯爷的偏房。” 秦惜珩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 徐蕙蓉道:“我祖父是梁州守备军随行的军医,我自小就跟着习医,什么都见识过,这其中也包括妇人生产。从小到大,我见到过许多妇人因分娩而丧命,这几乎是女子不可避免的一道关卡。我不想经历这些,也害怕这种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所以我借用了侯爷偏房的名义。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对我心存肖想。可事实上,我与侯爷什么都没有过。” 第138章 秦惜珩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呼吸,问她:“所以怀玉身边,一直都没有人?” 徐蕙蓉点了点头,“她把命给了梁州,我只能在她受伤时及时救治。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我以为她不会婚娶,所以才借用了她的名头,可是没想到,她受旨尚娶了公主你。” “公主,”她轻轻叫着秦惜珩,“这二十年,她一直都是形单影只,我没见到过任何人走近她。除了你。” 秦惜珩苍白着脸扬了扬嘴角,笑得苦涩,“他不接纳我,我算什么走近?” 徐蕙蓉道:“是我多言了,公主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病要紧。” 秦惜珩拉住她,又一次叮嘱:“别在他面前提起我,他明日就要去军中了,别让他分心。他是剑西的顶梁柱,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处理。” 徐蕙蓉听到“顶梁柱”三字,心中微有触动,答应下来,“好。” 第061章 认旧 三月天的梁州,依然如寒冬腊月般冻得人浑身哆嗦。 徐慎搓搓手从药房外进来,迎面便见徐蕙蓉在封装着药包。 “我说这几日怎么有几味药数量不对,你拿了药,又没记档吧?”他问。 徐蕙蓉前几次都是避着人抓药,这次被自己祖父抓了个现行,只得敷衍着道:“下不为例。” “你这都下不为例几次了。”徐慎年纪虽然大了,但对草药的味道极为敏感,当下就叫住她问道:“这药是给谁的?” “没谁。”徐蕙蓉包好了药,胡乱扯了一句,“公主有个随行的姑娘病了,托我去看了看。” 徐慎一听是仪安公主的人,也就不多问了,反倒催她,“那还不赶紧去。” “知道了。”徐蕙蓉把药用牛皮纸又包了一层,推门而出。 东院主屋内,铜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徐蕙蓉乍然进来,热得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凝香就守在床边,见她来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型道:“才睡了。” 徐蕙蓉点头,放下药包悄悄地临近床边,见秦惜珩手中捏着一张麻布帕子。 这帕子她刚好认得,是赵瑾的。 秦惜珩睡得浅,徐蕙蓉复诊时才探出两指按在她的腕上,她就醒了。 徐蕙蓉赶紧收手,略带歉意道:“吵醒公主了。” 秦惜珩刚醒,声音还有些哑,“这几日有劳你,我听说今天外面冷得很。” 徐蕙蓉摇摇头表示没什么,问她:“公主今天觉得怎样?” 秦惜珩道:“已经不再腹泻了,但是头昏,还是想吐。” 徐蕙蓉道:“公主成日里闷在屋中也不好,还是得去院子里走走。今天外面虽然冷,但也该出去换换气。” 凝香道:“徐姑娘不知道,公主身上乏得很,下床都吃力。” 徐蕙蓉道:“这就越发要动一动了。” 秦惜珩默默听着,问她:“怀玉去军营了吗?他这两天怎么样?” 徐蕙蓉叹气,“公主,你该先关心关心你自己。” 秦惜珩敛下眼睫,“我身体不差,只是不太适应这边而已。” 徐蕙蓉问道:“公主这样瞒着侯爷,真的能瞒住吗?” 秦惜珩道:“只要没人告诉他,他就不会知道。”她说完略略停顿,又带着些委屈补了一句,“反正他也不会主动过来。” 徐蕙蓉道:“公主,你心中若是一直这么郁结,我担心你的身子不能痊愈。” 秦惜珩紧了紧手里的帕子,低低地“嗯”了一声,勉强露笑,“多谢你。” 徐蕙蓉又叮咛几句,出了院子才走几步就见范可盈着急跑来,拉着她就走,“蓉姐姐,刚刚韩大哥说卢大夫病了,让你赶紧去营中替两日。” “现在去?”徐蕙蓉回头看看院子,有些迟疑,“营中很忙吗?” 范可盈道:“我也不知道,蓉姐姐,你还是赶紧去吧。” 徐蕙蓉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下来:“好。” 赵瑾绕着沙盘看了一上午的地形设防,她对着央吉拉错所在的那片区域已经凝视了许久,连素来稳重的靳如都忍不住问道:“侯爷,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让苍眉山成为剑西的跑马场。”赵瑾终于转移了视线,看着他道,“从前我以为央吉拉错已经是最大的宽恕,可是这群人永不知足,现在还虎视眈眈不肯离开。” 靳如道:“可咱们没钱没粮,这仗没法打。” 没钱没粮倒是其次,要紧的是,就凭秦潇对剑西的这份觊觎,她赵瑾现在就什么都做不了。 “算了,我再想想。”赵瑾含着这说不出来的憋屈出了营帐,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头皮都是麻的。 “伤兵营还是在南面吗?上次之后,有重新整顿过吗?” 赵瑾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是徐蕙蓉。 韩遥给她带路,边走边说:“没有重整,还是之前的那几个营帐。当心,徐姑娘留心脚下。” 赵瑾见状,过去接替了韩遥,对徐蕙蓉道:“卢大夫突然病了,营中的军医忙不过来,这两天麻烦你照看一下。” 徐蕙蓉道:“分内之事,说什么麻烦。” 她跟走在赵瑾身后,有些心不在焉,反复想到的都是秦惜珩在睡梦中还拽得生紧的手帕。这样一个重情之人,她忍不住想帮一把。 第139章 “多是上次在丹沙峡受伤的将士,你先进去看看,有事的话,差人来跟我说。”赵瑾走到伤兵营前停下,转过身来时,就见徐蕙蓉发呆似的盯着自己。 “怎么了?”她问着,四周环顾地看了一下,放低声音道:“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徐蕙蓉想到之前答应过秦惜珩的话,摇摇头,“没什么。” 她错身走过,心中挣扎之下,还是对赵瑾道:“你回府一趟,去看看公主吧,她现在很需要你。” 赵瑾纳闷,“公主怎么了?” 徐蕙蓉面上神色难言,只是说道:“你去瞧瞧公主吧,别说是我让你去的就行。” 赵瑾鲜少看到她这样反常,又涉及秦惜珩,她心里顿生不妙之感,解了马匆忙出营往府里赶,一路上不敢喘半口气。 梁州边营距离梁渊侯府不过小半个时辰的马程,赵瑾这一趟直接将时间又缩短了一半,她在府门前扔下马就快步疾跑,还没靠近东院的大门,就听到里面说:“凝香姐姐在催了,公主的药熬好了没有?” “方才去小厨房看了,已经好了,药马上就来。” 话才说完,福寿便端着一碗药出现在赵瑾的视线中。 “来了来了。”他碎步快走,忽然瞥到院门处有一双黑靴,然后抬眼一看,顿时惊住,“侯爷?” 赵瑾的心脏还没平复下来,她看着福寿手中的碗,有些喘息地问道:“公主的药?” 福寿听出她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不自觉地低头,不敢直视,“是。” 赵瑾又问:“公主病了?” 福寿支支吾吾地点头,频频看向主屋的门,似是在担心什么。 赵瑾问:“公主什么时候病的?” 福寿把头压得更低,哆嗦道:“有、有几日了……” 赵瑾看他这个样子也知道问不出更多,干脆抬脚上台阶,才近屋门就听到里面起了一阵低低的咳嗽。 “公主,才熬好的甜粥,吃一点吧。” “每日里吃了就是吐,与其这样,不如不吃。” 赵瑾闻言进屋,凝香听到动静回头一看,骤地大惊失色,“侯爷?” 她快速地看了秦惜珩一眼,听到赵瑾问:“公主病了为何不告诉我?” 凝香搁下碗,不安地摆弄着手指,低着头回话:“公主是故意不让……”她才刚刚开口,秦惜珩就瞪着眼睛斜视了过去,“住口!” “故意不让什么?”赵瑾充耳不闻秦惜珩的这声呵斥,追问凝香,“你说,公主故意不让什么?” 凝香唯唯诺诺地缩着肩,摇头改口道:“没有什么,是婢子说错了话。” 她越是这样遮掩,赵瑾就越是想知道秦惜珩隐瞒了什么,于是故意立威,提高了声音问凝香:“我再问一遍,你……” “她说了又如何?”秦惜珩忽然出声,扶着床弦半爬起身,看着赵瑾道:“你为何不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问我,我什么都跟你说?” 赵瑾语噎。 秦惜珩继续道:“侯爷是个大忙人,比父皇还要日理万机。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忙,还是故意找了这样的由头来躲我。” 她倔强地偏过脸去看向床铺的里侧,对凝香道:“侯爷既然想听,你就说吧。” “公主是故意不让侯爷知道的。”凝香得了准允,这才哭说起来,“公主已经病了有几日,每日之所以上浓妆,抹香脂,就是想遮住病态,盖住药味。一则,是担心侯爷太忙,不想让侯爷知道了分心伤神。二则,是怕侯爷误会这是公主用来求取怜惜的一种手段。” 赵瑾立刻朝床铺看去。 秦惜珩闭着眼睛,声音虚弱无力,“你现在知道了,就别为难她了。我从小在宫里长大,一向看不起那等委屈求怜用来争宠的下作手段,我也有自知之明,所以不会烦你,你大可放心。” 赵瑾心中突然一片苦涩。 自小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无辜地被作为政权的棋子来笼络她,如今背井离乡来了这荒野之地,染病了也忍着不说,床榻之外更是难见亲人旧友。 赵瑾挥手让凝香先退下,走来床沿边坐了,露出手背去探了探秦惜珩的额头。 还有些发热。 赵瑾收了手,对她道:“公主,你知道有一句话,叫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吗?” 秦惜珩不说话,躺在床上看着她。 赵瑾却不再继续往下说,而是道:“等到四月,梁州回暖了,大鄣山就有了新叶,那漫山遍野全是生机,很好看。臣想请公主出府踏春,不知道公主给不给臣这个面子?” 秦惜珩的睫毛一颤,问道:“只有你吗?” 赵瑾点头,“只有臣。”她将秦惜珩的手臂收进被子中,又轻声细语地说:“等公主的病好了,臣就带公主去大鄣山玩,这一路上没有别人,臣做公主的车夫。” 秦惜珩倏地掉了一滴泪,她的鼻子跟着微微泛红,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赵瑾看她还是不大相信,便笑着伸出自己右手的小指,“这样吧,臣与公主打勾,绝不是哄公主玩。” “打过勾你也会骗我,当初你就是这样,说哪儿也不会去,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可是你做到了吗?你扔下我就走了。”秦惜珩瞪她,与她算着旧账,手指却诚实地勾了上去。 赵瑾勾住她的小指,很认真地道歉:“臣不为自己辩解,但是臣这次保证,一定不会爽约。” 第140章 秦惜珩终于扬了扬嘴角,拉住赵瑾的手指紧紧握住,说道:“你承认了。” 赵瑾早就被逼得溃不成军,点头道:“是啊,三年前。” 秦惜珩鼻间酸涩,手臂环住她的脖子抱了上去,哽咽得气息都是断断续续。 赵瑾俯下腰身任她抱着,在她后肩处慢慢地拍,说道:“臣知道公主性情磊落,不会使那等勾心斗角的阴狠之术。下次生病了不要忍着,你来梁州不是为了受委屈的。” 秦惜珩埋首在她颈下,温热的泪蹭湿了赵瑾的衣襟,气息扑打出来,润得赵瑾颌下的皮肤都是烫的。 “我只是不想闹得兴师动众,让人觉得我太过娇气。”她小声道,“一点水土不服而已,等过一阵子就好了。” 赵瑾给她理了一下额前凌乱的头发,问说:“若只是水土不服,怎么这么些时日都不见好?” 秦惜珩敛下眼睫轻声说道:“想你想的。” 赵瑾心上像是被羽尖轻轻地刷过,她看着秦惜珩这副病容,再也狠不下心来,主动第一次将人揽入了怀中,顺着她后背上散着的头发轻轻抚摸。 秦惜珩用力地回抱住她,脸上又印下了一道泪痕。 咫尺的间隔中氤氲着苦涩的药味,赵瑾瞥到痰盂里还未处理的秽物,轻声问:“哪里难受?臣让徐军医来看看好不好?” 秦惜珩道:“我让徐姑娘给我开过药了。” 赵瑾问:“喝了药还不见好?” 秦惜珩没有说话,赵瑾突然明白过来,她这是心病未愈。 “臣这几日的确有事,并非是刻意躲着公主。”赵瑾松开她,端起桌上的那碗甜粥,“等事情忙过了,梁州的四月就来了。公主,不吃东西可不行,看在臣的面子上,先吃点吧。” 有赵瑾亲自来喂,秦惜珩安静地将这碗粥吃得见了底,最后一勺喂完,她拉住赵瑾的手臂,问道:“你这几日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的。”赵瑾笑笑,“臣的那些近卫个个都像老妈子,臣哪敢少吃一顿?” 秦惜珩又问:“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赵瑾顿塞一下,道:“臣几日不在,总要知道公主好不好。” 秦惜珩道:“我现在不好,你该怎么办?” 赵瑾垂眸着,过了一会儿说道:“以后不会了。” 第062章 吃黑 “嗯?”秦惜珩没懂她这话的意思,问道:“不会什么?” 赵瑾淡淡笑道:“臣是说,公主只要熬过这次,以后就能百病不侵。” 秦惜珩忍俊不禁,“唬我呢,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 赵瑾面露认真,说道:“不是唬,臣是说真的。” 秦惜珩默许了这话,没有追着再问,她悄悄地扯住赵瑾的一根手指拽在掌心,问道:“军中的事处理完了?” 赵瑾道:“军中的事哪有理得完的?就像圣上的朝事,也是没有止境的。前几日羌和还来求援,说车宛一直徘徊在央吉拉错南侧。” “央吉拉错?”秦惜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个什么地方吗?” “是个湖。”赵瑾道,“就处在羌和与车宛之间,这名字是他们的叫法,我们也跟着这么喊。” 秦惜珩趁她说话,不动声色地又扯住她的一根手指拽着,继续说话转移她的注意,“你去过央吉拉错吗?” 赵瑾道:“去过,很大的一片,像是没有尽头,跟草原上的天空一样蓝。” 秦惜珩再牵住她的中指,嘴上问:“车宛现在还想进犯羌和吗?” 赵瑾微微皱眉,“车宛多在秋时袭边,今年很奇怪,才进春就来了一次,败仗之后竟然还不死心。” 边境上的事情,秦惜珩帮不了她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担心她,问道:“是不是又要打仗?” 赵瑾道:“臣倒是想一鼓作气打得他们不敢出声,可朝廷怕是不愿拨打仗的银子。” 提到钱,两人同时沉默。 赵瑾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她牵着,慌乱中赶紧抽离了出来,退开几步说:“公主要好好休息才是。” “你没来的时候,我就休息得挺好的。”秦惜珩静静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是为了看我好不好才回府,算了,你去忙吧,别在这里耽误了。” 赵瑾哑然半晌,豁出去问道:“公主,南厢房是不是还空着?” 秦惜珩道:“是空着,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瑾道:“臣搬去南厢房住几日,公主允可吗?” 秦惜珩这一刻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她的目光都直了起来,“你说什么?” 赵瑾重复一遍,“公主这个样子,臣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想搬来南厢房住几日,方便公主使唤。” 秦惜珩眼睛湿红,声音有些含糊,“可你不是说营中还有好些事情?” 赵瑾道:“这仗一时半会打不了,臣去营中也只是偶尔巡查练兵,至于其他的事情,让人送来府中给臣处理也行。” 秦惜珩收回目光,看向床内一隅,小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不到半个时辰,赵瑾就让人将自己常用的东西搬到了南厢房。为了让秦惜珩安心养病,自这日起,赵瑾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用饭吃药。 “好苦。”秦惜珩不情愿地喝完药,照例要吃酸梅去味,但今天等着她的不是酸梅,而是一块刚做好的乳糕。 第141章 赵瑾舀了一勺喂她,说道:“公主还未好痊,别吃太多,苦劲儿退了就行了。” 秦惜珩抿着吃了,问道:“你一大早做的?” “嗯。”赵瑾道,“这东西要刚做的才好吃,等公主的身体好全了,臣再多做一些。” “那我给你打下手。”秦惜珩笑道。 “等公主身子好了,想做什么都行。”赵瑾喂完这一口,听到凝香在屏风那头道:“侯爷,韩副将来了。” 秦惜珩接过她手中的乳糕,笑笑说道:“那你先去忙吧。” 韩遥捏着新送来的军报,着急地盯着主屋的门,一见赵瑾出来,赶紧把军报递去,“侯爷,是朔方来的信。” “朔方?”赵瑾愣了一下,拆开外封迅速看完,脸上阴晴不定。 “侯爷,出什么事了?”韩遥问。 赵瑾把信重新装回去,说道:“程新忌为了牵制住苍狼部,只带了百余人入大漠,现如今音讯全无。信是程新禾写的,希望梁州能帮忙留意一二。” 韩遥吃惊,“百、才百来人就入了大漠?这……这小程将军也太莽撞了吧。可要是牵制苍狼部,直接从北面切断苍狼部和其它部族不就可以了?” 赵瑾道:“我之前怀疑乌蒙嘉想勾结苍狼部,如今看来,有这种怀疑的不止我一个。” 韩遥问:“侯爷是说,小程将军其实是想斩断苍狼部和车宛之间的连线?” 赵瑾把军报收入怀中,点头道:“不无这种可能。你去营中传我的令,让人盯着大漠里面。还有察柯褚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韩遥道:“正好要跟侯爷说这事。疾风营来报,说察柯褚已经摸到了车宛的青稞仓廪。” “那我得亲自去一趟了。”赵瑾才走一步,又回头看向主屋,她想了想,对韩遥道:“你这次别跟着我了,留在府中守着这东院。” 韩遥抹了一把被冷风吹僵的脸,虽然不大愿意,但只能呐呐地应声道是。 赵瑾搓搓手掌驱寒,笑道:“看把你给委屈的,留在府里不好吗?” “没,我就是看那帮蛮子不顺眼。”韩遥说着,偏头避了避风,抱怨道:“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又起风了。” 赵瑾若有所思,“梁州的风,什么时候停过?” 央吉拉错西南侧,察柯褚避风在土坡下,远远地看到一名骑士朝这边疾驰。 “副队!”骑士下了马大步跑来,还在喘气,“侯、侯爷……” 察柯褚压实了自己的披风,掀开遮挡风沙的面罩,露出一张苦瓜脸,“既要杀敌还要劫粮,现在又有新指令?说吧,这祖宗这次还想干嘛?” 骑士缓过了气,说道:“侯爷亲自来了。” “什么?”察柯褚对着梁州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嘀咕道:“不就是抢粮嘛,他来做什么,信不过我啊?” 有人打趣他,“侯爷这是看重你。” 察柯褚翻了个白眼,又问骑士,“侯爷动身了吗?” 骑士道:“该到半路了。” 察柯褚重新把面罩戴好,一跃跳出土坡,扭头对其他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前面探一探。” 骑士道:“你当心些。” 察柯褚头也不回道:“放心吧。” 一名疾风营的先行卫道:“不用担心他,就他这个相貌,最容易唬弄那些蛮子了。” 察柯褚耳力好,特地回头又说了一句:“那是,爷爷我可是刀枪不入,那帮车宛蛮子听到我的名头就该吓得屁滚尿流。” 刚刚说话的那名先行卫笑他,“是是是,把头巾摘了,你那头黄毛最是显眼不过。” 察柯褚不是大楚人,他是羌和孤儿,自小是被狼奶大的,后来被赵世安在战场上捡了回去,教以骑射之术。赵瑾接掌梁州四大营之后,将他调入疾风营充当先行卫,此后他靠着一副蛮人的相貌,多次迷惑车宛,凭着攒下的军功才升到了疾风营副队这个位置。 “走了,等我消息。”察柯褚背着他们挥挥手,大步走出去。 赵瑾领了百人从羌北借道,抵达察柯褚驻扎的营地时,日头已经落了。此处是车宛与羌和的交界处,边防守卫严格,他们在西边仅剩的余晖光照里看到有骑兵过来,大声喝道:“什么人!” “吁——”赵瑾下马,牵绳走过去,对他们道:“是我。” “侯爷?”羌和守卫军见到她,虽然惊讶,但恭恭敬敬地先行了礼。 “察柯褚探路去了多久?”她问。 一个守卫兵用大楚话说道:“约莫一个时辰了。” 靳如对赵瑾道:“侯爷,还是先回营中等吧。不是说,察柯褚已经把央吉拉错西南侧的地形图画了一份?要不先去看看?” 赵瑾朝着西面褐红色的天际看了一会儿,道:“先不急。对了,我让你安排人去横西五峰那边,这事做了吗?” 靳如道:“侯爷放心,属下点的都是徐林营的好手,若是有了程新忌的消息,一定速回侯爷。” “察柯褚回来了!” 就在他们二人说话的空隙间,近乎于黑的旷野中出现了一个人影,赵瑾眯着眼看过去,只见那不远处的人影抬起胳膊挥了挥手,然后大步往这边跑来。 火把照亮了边界线,赵瑾看着灰头土脸的察柯褚,不禁笑道:“让你打探,你怎么打探成这副鬼样子?” 第142章 察柯褚大口灌了些水,埋怨道:“差点被发现,亏得我机灵,找了个羊圈躲起来。” 赵瑾问他:“找到青稞仓廪了?” 察柯褚道:“苍眉山下好大的一块青稞地,粮库就在那里。我打听过了,那片青稞地就是车宛专设在南边的军屯。不过,那地方的巡守也严,我就远远地看了一眼,辨了个方位。” 赵瑾又问:“想好怎么打了吗?” 察柯褚被她问得一愣,“就……打呗,还能怎么打?” 赵瑾扯了一下他的黄毛小辫,“得亏是我来了。” 察柯褚龇牙,按住自己的辫子,冲她翻白眼,“你来了不也是照样打吗?” 赵瑾斜睨着他,“你就这么冲过去打?” 察柯褚这才明白她的意思,问道:“那能找个什么由头过境?” 赵瑾弹了个响指,“我不动,敌动。” 察柯褚问:“怎么让他们动?” “刚才是谁嫌我多余来着?”赵瑾似笑非笑看着他,提了一招,“如果圈养的牛羊跑过了边界线,你说他们会不会来追?” “可真有你小子的!”察柯褚豁然明朗,拍怕胸脯道:“包在我身上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在营里等你消息了。”赵瑾嫌弃地扇了扇被他带起的尘土,刻意往一旁让了些许,与他保持着距离。 “我要是真能让你吃上青稞饭,你赏我什么?”察柯褚笑露出一口大牙。 赵瑾漫不经心道:“这话还是等你办到了再说。” “别啊,”察柯褚跟在她后面闹,“你总得让我有个盼头。天这么黑,夜袭可不容易。” “就是因为天黑,所以才要黑吃黑。这样吧,我在央吉拉错接应你。”赵瑾揶揄道,“你打头阵,我在后面负责运粮,头功都给你。看看,天大的好事都让你给捡了,偷着乐吧。” “你可真是我祖宗。”察柯褚每次都说不赢她,这次又只能咂咂舌认瘪。 是夜丑时,赵瑾正在营中看着察柯褚画的地形图,突闻外面起了一阵错杂的喧嚣。 靳如掀帘进来,“侯爷,开始了。” “嗯。”赵瑾把地形图收好,对他道:“那就按照既定的安排行事。” 营外的吵嚷像是比刚才小了些,赵瑾提起枪出去,果然看到边防线上的守卫比之前多了一倍。 羌和的边防卫们不知情,只当是车宛再次预谋来犯,现在见到她,似是看到了救星。 “侯爷,刚刚车宛人又来了!” 赵瑾望着边防线外无际的黑,对他们轻轻颔首,“诸位放心,他们过不来。”话毕,她提高了声音喊道:“传令——” “车宛无故侵犯羌北地界,梁州守备军义不容辞,当诛此敌!” 旷野间声势震天,马蹄声打破了天地间的宁静,年轻的主帅一马当先,朝着预定的地点飞驰。 这一片的地形,赵瑾已经根据察柯褚绘制的图了然于心,她虽是摸黑夜跑,却胜似白芒照天。风中有带着植被味道的水气飘来,赵瑾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央吉拉错,她抬头,靠着北辰星断定了方位,吩咐身后的铁槊营骑兵:“左翼,继续往北,跟上察柯褚。” 马蹄的呼啸声奔耳擦过,今夜月色清明,令整个央吉拉错像是一面透亮的镜子,无需火把就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后援军驻守在此不过小半个时辰,马蹄声便再次震得央吉拉错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赵瑾眯着眼睛看向北方,细数不到十声就等来了察柯褚点亮的天灯。 “走!”赵瑾翻身上马,才跑出几步又看到一望无际的黑暗里燃起了一团烈火。 那是青稞仓廪的所在。 靳如奔走回来,对赵瑾禀明着前方的军情,“侯爷,仓廪的防守已破,车宛的援兵一时半刻还赶不来。但为防万一,属下还是派人严守仓廪四周,弓箭手都部署在了暗处。” “好。”赵瑾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又问:“察柯褚呢?” 话音方落,就听到前面有个人扯着大粗的嗓子喊道:“这里——” 赵瑾笑骂:“好小子,风头都出尽了。” 不消多时,察柯褚便汇到了赵瑾身旁,他得意道:“怎么样,这差事做得不错吧。” “出息。”赵瑾刚笑着说完两个字,便听靳如骤喊:“当心!” 随即,她就被靳如扑带着滚下了马背,察柯褚当下也跟着跳下马,一刀而去,斩杀了一名埋藏在此的车宛兵。 “呸!”察柯褚忿然警惕四周,嘴里还在骂着:“他娘的,想毁老子的头功,没门!” “就你话多。”赵瑾赶紧站起来,眼疾手快地捅穿了又一名车宛兵的喉咙,抽空对察柯褚道:“这就是你办的事?” “大家当心。”靳如大声道,“这里还藏了不少暗桩。” 察柯褚心里顿时全是气,脑子在这一刻放纵了起来,大砍大杀之下,章法全无。 “二楞子。”赵瑾骂归骂,手上的枪法却不见半点慌乱,她绕走在察柯褚周围,替他盯着那些匿身在暗处的桩子。 “闪开——”赵瑾又是一枪而出,稳稳地扎住妄图对察柯褚动刀的车宛兵。 这人喷吐出一口鲜血,溅了赵瑾一脸。她的视线骤然模糊,虽然已经察觉到了身后的一抹不寻常,但眼睛里依然蒙着血雾。 风声在后,弯刀已然逼近,赵瑾躲闪不及,只听到铠甲被撕扯破裂的细微声响。 第143章 刀尖透过铠甲,扎进了她的后肩。 第063章 坦诚 “阿瑾——”察柯褚奋身一刀砍下了那车宛兵的头,赶紧搀住赵瑾,“伤得重吗?” “没、没事。”赵瑾忍着疼站直了身,在他肩上一锤,“你不是挺能耐的吗?” 骑兵们环护着把她拢在中央,靳如扶住她的另一只手臂,便听赵瑾轻轻咂舌,咬牙切齿道:“他娘的,老子迟早有一日要将这些弯刀全部缴了回炉重造!” 她还有力气说这样的话,可见伤得确实不重。察柯褚生出的那点愧意淡了一些,但气性还没下去。 “你给我悠着点。”赵瑾按住察柯褚,生怕他脑子一热,又鲁莽地横冲直撞。 “我给你立军令状。”察柯褚露出少有的肃正,“我绝不让这群蛮子好过,我要粮,也要他们的狗命!” “察柯褚!”赵瑾拉都拉不住他,靳如担心她身上的伤,带着她后退数步,劝道:“侯爷,何不信他这次?属下先送你回营,你的伤要赶紧看看。” 赵瑾挣扎着这么一动,牵动了伤处,方才凭着一股热血,她还不觉得疼,现在骤然停下,便觉得后肩处蛰得又疼又痒。 靳如不等她回答,直接背了人上马回撤。赵瑾忍着,在马背上一路颠簸,等回到梁州边营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肩背处疼如火灼。 她手上缰绳一松,就这么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侯爷——” 随行的几名骑兵火速下马接住她,靳如不由分说,背起她就往主帐去,不忘喊道:“快叫军医来!” 赵瑾的意识尚且清醒,她咳了两声,扯着嗓子眼里最后的力气道:“去叫蕙蓉。” 此时尚不及卯时,天边更是未见半缕霞光,徐蕙蓉被这突如其来的传喊惊醒,却没带半点犹豫就穿衣起身。 她掀开主帐的帘子时,就见赵瑾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身上的甲都还没卸。 这里已经没了第三个人,徐蕙蓉放下药箱就来帮她脱甲。 “嘶——”饶是徐蕙蓉动作再轻,赵瑾仍是疼得整张脸都变了颜色。 去了铠甲和中衣,染血的内衬格外醒目。这伤耽误了这么些时间,布料已经与皮肉粘合在了一起,即便只是轻轻拉扯,赵瑾也疼得冷汗直冒。 “忍着点。”徐蕙蓉给她嘴里塞了一团麻布,从针袋里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反复烫过几次后,小心翼翼地来挑布料。 赵瑾疼得头昏眼花,这一刻觉得度日如年,她甚至能够听到布料与伤口的皮肉分开时细微至极的摩擦声。 此后又是洗伤又是上药,赵瑾已经疼得麻木,像个木偶人般侧靠着椅背动也不动。 “侯爷。”外面有人传报,“卲广求见。” 赵瑾愣了一会儿才回神,心知定然是曹择新那边有了新的动静,赶紧催徐蕙蓉道:“快快快,赶紧把绷带缠好。” “你给我坐好。”徐蕙蓉瞪她一眼,“猴急什么。” 赵瑾只得按捺住心,大声对外面道:“知道了,让他先等等。” 话才说完,后肩上突然袭来一阵痛感,赵瑾忍不住嘶声,徐蕙蓉给她裹着绷带,嘴上不饶人,“叫你再鲁莽,万幸只是伤到了肩,也万幸,这次我刚好在营中。” 赵瑾苦笑,“我明明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对了,这事可千万别让封伯他们知道了,我可不想再被念叨个把月。” 徐蕙蓉翻了个白眼,“我不说,你的那些跟班就不会说吗?” 赵瑾道:“我待会儿就去封他们的嘴,谁要是敢多话,下次就别想打蛮子。” 徐蕙蓉懒得与她贫嘴,包扎好伤口后,又动作轻缓地帮她穿中衣和外袍。 卲广在外等得焦急难耐,得了允可入帐后立刻问道:“听说侯爷受伤了?” 赵瑾摆摆手,“没事,一点小伤。” 卲广看她神色尚可,心中这才放宽了些,“侯爷没事就好,属下可算是见着侯爷了。” 他着急见赵瑾,昨日去侯府时得知她来了营中,然而辗转营中后,赵瑾又去了央吉拉错接应察柯褚。 徐蕙蓉知道他们有事要说,也不多留,匆匆收拾完东西就走。赵瑾这才问他:“是曹择新又约见郭汗辛了?” 卲广道:“他们昨日见了一面,可这次是郭汗辛主动约见曹择新。” 赵瑾敏锐地想到了什么,问道:“邑京那边的乌桕蚕丝,已经闹出动静了?” 卲广点头,“侯爷猜得不错。郭汗辛得知消息后,在宅中锁闭了半日,晚些时候就约见了曹择新。” 赵瑾问:“他们谈了什么内容?还是茶叶生意?” 卲广道:“属下亲自盯梢,听见曹择新提到了太子。” 赵瑾眼皮一跳,讶然地看着他,“太子?” “是。”卲广肯定地点头,“属下绝没有听错,可是事后又觉得不合常理,于是暗中跟着曹择新走了一段路,想着能不能继续打探些什么。这一跟,没想到见着了公主身边的那位内臣。” “双临?” “是。” 先是太子,后是双临。赵瑾就算是再迟钝,也明白了其中的隐情。 卲广道:“属下见曹择新与双临进了一家客栈,便没继续跟了。他们说了什么,就不清楚了。” 赵瑾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不用再跟了。” 第144章 卲广也猜出了一些,问道:“侯爷要去问公主吗?” 赵瑾心头情绪正杂,失神道:“我若是不这么揪着不放就好了。” 如果没有这样刻意地查探,她就不会知道秦惜珩是用这种法子暗暗帮她。她原本欠的就多,现在更是利滚利地卷,再也还不清了。 这一夜倏然而过,霞光再起时,赵瑾已经回了府。东院有了动静,她在主屋前的台阶下杵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鼓足勇气上去。 秦惜珩才醒,正靠在床头翻着什么书册,她听到屏风那侧有脚步声,顺势偏了偏头看过去。 “回来了?是军中有要紧的事情?”秦惜珩先是一笑,又微微皱眉,“怎么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太累了?” 赵瑾看着她,缓慢地走到床弦边坐下,心中犹豫很久后,还是开口道:“有件事情,臣想问问公主。” 秦惜珩道:“你直说就是。” 赵瑾道:“曹择新是公主的人吗?” 秦惜珩没料到她查得这么快,过了一会儿才沉沉地“嗯”了一下。 所有的猜疑在这一刻都有了确切的答案,赵瑾一时间突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秦惜珩贴过去靠进她怀里,用着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量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不说,也知道你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做什么。”她环拥着赵瑾的腰,小声呢喃,“我什么都知道。” 赵瑾没推开她,她心中五味杂陈,甚至不敢低头去面对秦惜珩。 “我是真心实意想帮你,我不想看到你那么累。”秦惜珩牵住赵瑾垂放在身侧的手,拽紧了扣住。 “臣……”赵瑾张张嘴,却笨拙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想听到你对我说谢,除了这个字,你换种说法。”秦惜珩微微仰起下颌看她,“怀玉,你既然查到了,今日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我知无不言。” 赵瑾慢慢地移动视线,与她对视半晌后,迟疑着问道:“那些庄子的地契……” 秦惜珩颔首,“都在我这里。” 赵瑾又问:“臣准备拿去典当的那些……” 秦惜珩道:“也在我这里。” 赵瑾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有些苦涩道:“臣不为自己而谢公主,臣替剑西三州的七万军士谢过公主。” 秦惜珩问她:“那你自己要怎么表示?” 赵瑾摇头,“臣不知道。” 秦惜珩看着她,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说道:“你过来些。” 她们已经离得很近了,赵瑾只能往前倾着上身,正要说话,秦惜珩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可以了。”秦惜珩抿了抿嘴唇,莞尔道:“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和善的债主了。” 赵瑾有些别扭地避开了视线,继续问她:“臣听说……曹择新要与郭汗辛做茶叶生意?这事是真的,还是说,只是一个幌子?” 秦惜珩看到她发红的耳垂,忍着没再逗她,道:“自然是真的。” 赵瑾愣了愣,随即郑重道:“请公主细说。” “想知道啊?”秦惜珩看着她,余光还留在她红润的耳垂上,就想再撩拨撩拨她。 赵瑾道:“郭汗辛此人有些小聪明,臣是担心公主中了他的套。” 秦惜珩笑笑,眼睛里浮了一层算计,“也不是不能说,只是……怀玉拿什么来做交换啊?” “交、交换?”赵瑾看着她,不知为何结巴起来。 “这样吧。”秦惜珩目露狡黠,“你抱我,我就给你讲后面的。” 赵瑾一时僵住,手指蜷缩起来,耳尖愈发地红。 少顷,她克制住心中的不安,轻轻地将秦惜珩揽入怀中,问道:“这样?” “嗯。”秦惜珩靠在她颈下的心口处,这才说道:“还记得宗政康吗?” “记得,”赵瑾低头看她,问道:“公主将他藏到哪里了?” 秦惜珩道:“他一门心思想找柳玄文报仇,我就顺他的意,将他送去了淮州。” 赵瑾问:“他一个人如何能成事?公主还安排了什么?” 秦惜珩道:“我给他找了个厉害的账房先生,让他学着如何做账,等时候到了,再安排他混入柳家。自然,他现在不叫宗政康。” 她仰起头来,看着赵瑾道:“他叫潭兴。” 赵瑾又问:“曹择新难道也是他的化名?” “不。”秦惜珩摇头,“曹择新是另一步棋,宗政康留在淮州有更大的事情要做。” 赵瑾猜道:“公主要帮他拿下柳玄文,再得到柳家的生意和商铺?” 秦惜珩“嗯”了一声,道:“宗政开的案子一出,可见柳玄文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与其让他继续在淮州搅弄是非,不如推一个知晓底细的人上去。反正在百姓眼中,只要有粮吃、有衣穿就行了,又何必在意粮食和布匹是谁家的?” 赵瑾道:“公主这话不假,可要推宗政康上位,难吧?” “我现在正做着呢。”秦惜珩又看了她一眼,笑道:“宗政开一倒,柳玄文在官衙这边就没了靠山,况且他不想与宗政开扯上任何关系,自然要找更大的靠山傍身。我以太子哥哥的名义告诉柳玄文,如今的谭兴正是他的人。这样一来,他可不得好生待着潭兴吗?” 秦惜珩察觉到搂着她腰身的那只手一紧,便听赵瑾有些关切地问道:“若是此事让太子知晓,公主岂不是首当其冲要被问罪?” 第145章 “那就不让他知道。”秦惜珩双臂环住赵瑾的脖颈,微微仰头道,“你以为舅舅他们不想拉拢柳玄文这个富甲一方的淮州地痞吗?朝廷眼下可谓是日日都盯着淮安道,即便是舅舅,也不敢在这个关头有所动作。所以只要我做得隐秘,太子哥哥那边,就得不到任何风声。” “可等到日后……” “日后的事,又有谁说得准呢?”秦惜珩道,“即便日后他知道了,柳玄文这个名义上的主子也是他。这么一来,倒是我提前给他铺路了,他该谢谢我才是。” 赵瑾有些惘然,沉默片刻后,问道:“公主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考虑得这么深远了吗?” 秦惜珩轻轻摇头,“我那时候安排宗政康去淮州,其实不是为了剑西。” 她叹气道:“朝中多硕鼠,我当时想着,将宗政康送往淮州,一来可以应他的夙愿了结仇人,二来,则可以借他的手知晓淮安的商况。若是朝中或者边境着急用钱,也能从淮安周转。” 赵瑾听得有几分失神,这一刻觉得与她相比,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压根不足挂齿,简直渺若尘埃。 “其实我只是借了太子哥哥的势,狐假虎威吓唬柳玄文罢了。原本,我是没打算这么快就让宗政康接近柳家的。可是前些时日听说了军粮的事情,我很着急,也不得不早些动手了。”秦惜珩抚了抚赵瑾的鬓角,笑道,“有我在,以后的淮安,就是剑西的粮库。” 第064章 同舟 剑西粮库。 赵瑾心间顿生酸楚,她看着面前这双清亮的眼,已是无地自容。 “怀玉。”秦惜珩喊她,“你不用觉得受之有愧,你堂堂正正,这些都是朝廷欠你的。我说了要护着你,就一定会做到。” 赵瑾道:“可是公主,这里头的钱都是你的。” 秦惜珩笑了笑,并不在意,“可我现在跟了你,这些也都是你的。” 赵瑾心里越发不好受,“但是剑西不能总是靠着你来补贴。” 秦惜珩道:“所以不是还有淮安和宗政康吗?这些可不算我自己的钱。” 赵瑾望着她笑盈盈的脸,忍了许久的情绪还是没能继续按捺下去,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秦惜珩看着她的眼尾逐渐变红,继续笑着逗她,“只哭给我一个人看吗?” 赵瑾从不在人前流露出半点软弱,“哭”这个字似乎与她并不沾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即便是再苦再难,眼泪都是被迫逼着咽回去。 可是现在,有个人能看到她的喜怒哀乐,能替她分担压在肩上不可说的责任,秦惜珩站在她身后,不声不响地为她做了很多。 赵瑾深藏着的隐忍情绪在这一刻决了堤,她倾身去抱住秦惜珩,眼泪就此滚落出来。 秦惜珩太清楚她的难处,就这么默默地靠在她肩上,没有出声打断这份静谧。 屋外天光大好,晨曦撒落了一院,七彩的光晕从窗棱中射来,投入了一室光斑。 赵瑾还未缓和过来,啜息之下依然鼻音沉重,在秦惜珩耳边道:“公主要赶紧好起来,臣鞍前马后,给你做一辈子车夫。” 秦惜珩听出她的声音还在打颤,于是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抚慰着,说道:“我已经大好了,就等四月一来,能见一见你说的大鄣山春色。” “好,等四月一到,臣就带公主去大鄣山。” 赵瑾匆忙擦去了眼角的赤红,再与她对望时,淡淡笑道:“臣也说到做到。” 秦惜珩看着这一室的明亮,笑道:“今日连天都变好了。” 赵瑾道:“托公主的福,解了三州的燃眉之急。” “不过,”秦惜珩言归正传,“要让郭汗辛白砸银子供着剑西,他定然不会答应。” 赵瑾问:“公主是借着柳玄文与郭汗辛的表亲关系,才让他心甘情愿地上船?” 秦惜珩道:“有太子哥哥这棵大树,我原本以为他会马上答应。谁知这人倒有几分精明,故意用拖延来拒绝。昨日不知为何,又突然答应了。” 赵瑾呐呐地“嗯”了几声,还是对她坦白了自己那招“空手套白狼”的小聪明。 “我说他怎么突然又找了回来,原来是财路被堵了,不得已而为之。”秦惜珩微一挑眉,“想不到,是怀玉在这中间推波助澜。” “碰巧而已。”赵瑾无奈笑着。 秦惜珩玩着她的手指,故意打趣道:“哎呀,你说你要是早点对我坦白,咱们可以将这个局做得更好。” 赵瑾道:“既然已经说开了,那公主这边,接下来什么打算?” 秦惜珩道:“双临昨日都对我说了,郭汗辛如今惟命是从。曹择新故意狮子大开口敲他,他也当场就应了。眼下他就是急病乱投医,只要能让他把这次的亏损赚回来,他就管谁叫爹。” 赵瑾忍不住一笑,“那臣也惟命是从。” 秦惜珩道:“他现在上了套,我也不怕他跑。我想着,不如先吊他个三五日,挫挫他的锐气,等我身上好全了,再去做个垂帘的幕后之宾,亲自看着曹择新与他谈。” 赵瑾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渐渐淡去,秦惜珩微怔,问道:“怎么了?” “如果臣没有发觉公主染病,公主就打算一个人做这些吗?” “嗯。”秦惜珩稍敛下眼睫,平静道:“为你嘛,我愿意的。” 第146章 赵瑾道:“这样抛头露面的事情,还是臣来做吧。” 秦惜珩道:“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策划的,况且还将太子哥哥拉扯了进来,所以还是我去吧。” 赵瑾问:“公主难道不担心,臣会故意傍着公主索取些什么?” 秦惜珩反问她:“那你有这样吗?” 两人四目相视,赵瑾还没说话,秦惜珩又道:“你没有。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我说过一声苦。我喜欢的人,他不会恃宠而骄,也不会利用我对他的喜欢趁势作为,他明晓事理,知道进退,他是第一个会拒绝我的人。” 她眼中持着柔和的坚持,说话时也充满底气,“怀玉,这才是我爱慕的人该有的模样。” 赵瑾有些苦涩道:“公主高看臣了,臣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心中不会没有私欲。” 秦惜珩道:“如果你的私欲只是为了剑西,那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我的私欲。” 赵瑾垂了垂眼,复而抬起,“若是需要臣做什么,公主只管开口。” 秦惜珩莞尔,“那你就等着在剑河渡口接粮吧。” 赵瑾哑然,一时哭笑不是。 秦惜珩道:“淮安多茶田,柳氏名下的茶庄更是遍布淮安多地,这其中约莫有七成是官茶,柳氏不过是代为打理,然后从中获取些盈利。我以太子哥哥的名义给柳玄文去信,让他借郭汗辛来拉拢剑西。” 赵瑾这时了然,说道:“郭汗辛一开始不答应,多半也是不想搅和进来。” 秦惜珩道:“可富贵险中求,他这次损失了一大笔钱,只能铤而走险了。茶叶生意不是幌子,却也可以说是个幌子。郭汗辛投到茶叶上的这些钱,我会让柳玄文转为粮食运送出来,伪装成普通货物送来剑西。” 赵瑾问:“那郭汗辛能捞着什么?公主许了他什么好处?” 秦惜珩道:“官府低价从茶农手中收到茶之后,会高价转卖给茶商,这中间赚取的差额,是要充入国库的。郭汗辛参与官茶,投的这些钱就是给国库的,他拿到茶之后,可以再次转卖出去。柳玄文手中的商路无数,只要郭汗辛将这些入手的茶叶交给他打理,就能将投放的本钱全都赚回来。他已经损了一条财路,对于现在的这一条,他可是求之不得。” 她说完,笑着看赵瑾,“当然,若不是你断了他的乌桕蚕丝,我这边也成不了。” 赵瑾问:“可这些钱都入了国库,柳玄文要如何拿出粮食送来剑西?” 秦惜珩道:“柳玄文代管的官茶那么多,哪儿会将这些钱全都老实送进国库?他只要随便动动手指,就能从中牟利。况且要是真能攀上太子哥哥这样的靠山,损失一点粮于他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此计若成,剑西能拿到粮,国库能多一笔款,淮安柳氏更是能收掌于手,一石三鸟,谓之一绝。 赵瑾心服至极,“公主好厉害。” 秦惜珩听她一夸,眼中虽有得意之色,心里却还是沉稳得紧,说道:“你低价收了那些乌桕蚕丝,倒是可以卖到淮安一带,有柳玄文在,倒是能有更好的价钱。等货到了,我就能安排人送去淮安。” 赵瑾见她将事情排布得如此缜密,感激之余又茫然得不知所措。 她清楚秦惜珩爱屋及乌,因此将剑西当做夫家来扶持,这原本可以算是理所应当,可她拿不出任何可以作为回报的东西。“谢”字廉价,“爱”字难言,她凭白地受着这天降的好处,却连回礼的余力都没有。 “怎么不说话了?”秦惜珩问。 “没,”赵瑾摇摇头,“臣只是突然觉得,上苍对臣很是仁慈。” 秦惜珩又问:“以前呢?以前有过粮食不够的时候吗?” 赵瑾道:“剑西的军饷和粮草一向不稳定,朝廷拨的虽然都是些陈粮,但到底还能果腹,只有一次迟了许久。” 秦惜珩猜道:“莫非是……两年前凰叶原……” “是。”赵瑾颔首,眼中灰暗下来,“那次断粮了一个月,臣抵了几个庄子才撑了过去。” 秦惜珩透过她的眼睛,好似看到了两年前的全部境况,忽然觉得五脏六腑隐隐抽搐。 赵瑾只低沉了那么短暂的一瞬,便重新笑了笑,“剑西的将来,就托付在公主身上了。” 秦惜珩问:“那我的将来,是不是能托付在你身上?” 赵瑾嘴角的笑骤然一凝,心中泛起了酸楚。 秦惜珩握着她的手,慢慢说道:“我不逼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接纳我了,就什么时候对我说。我一直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赵瑾这一刻忽然想对她坦白一切,可秦惜珩手上一用力,牵她更紧了。 手背上传来的热度都是秦惜珩的,赵瑾失了神,脑中涌现的全是她的花容笑影。 室内气息炽热,好似有些缠绵,她很留恋手上的温度,也希望能这样相处得长久一些。 如果坦白了,这些都会不复存在。 她的喉间再次干涩,私心又一次将理智牢牢地压制了下去。 秦惜珩看着她,忽然说道:“其实那日你在书房里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赵瑾懵然地问:“什么话?” 秦惜珩就说了两个字:“嫁妆。” 赵瑾一听就懂了,尴尬一笑,没有再作深究,而是问:“是谁告诉公主此事的?” 第147章 秦惜珩有意隐瞒,遂道:“还要人说吗?我自己就能猜着。” 赵瑾问:“是不是阿芮?” 秦惜珩就迟疑了一瞬,赵瑾便肯定了,“果真是他。” “他原本是不说的。”秦惜珩给范芮说情,“但我后来说能帮你,他才告诉了我。怀玉,这件事就别在他面前提了,我看他那模样,似是挺怕挨军棍的。” 赵瑾忍不住笑道:“臣哪儿敢真的罚他,每次都只是吓吓而已,倒是先生对他管教颇严。” 秦惜珩道:“我听父皇提起过一些往事,那时候范相还在,他经常出入范府请教学识,所以对范相的几个儿子很是熟识。” 赵瑾道:“这么多年了,先生早就走出来了。其实不论是怎样显赫的门楣,都会有淡去的那一日。” “公主。”凝香在外轻轻敲了敲门,“该喝药了。” 赵瑾想到自己肩背上的伤,怕是不便像之前那样抬起手臂给秦惜珩喂药,她怕被秦惜珩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找了个借口,“臣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公主先好好吃药,臣中午再陪公主用膳。” 秦惜珩道:“你不用特地来与我吃饭,要休养好自己才是,我看你眼下还有乌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赵瑾没打算提昨夜的实况,干脆借着她的话下坡,“是有些,但现在即便是睡,也睡不着了。” 外间日头明亮,刺得赵瑾险些睁不开眼。她抬手遮了遮,心中正盘算着该如何与章之道进行下一步,迎面就见路伯小跑着来。 “侯爷!”路伯立刻喊,“章刺史来了。” 章之道坐在前厅,喝茶时频频往外探着视线,看到有个人影过来,赶紧放下茶盏去迎。 赵瑾先开口道:“郭汗辛来找刺史了?” 章之道点头,“侯爷料得真准。” 赵瑾问:“他找刺史说什么了?” 章之道从袖袋中拿出一封信,说道:“臣第一次约见他时,按照侯爷所说,提了一个愿意收购乌桕蚕丝的商客。这次他主动找臣,不仅问起这名商客,还将他手上的乌桕蚕丝余量全列了出来,求臣千万要帮他这一回。” 赵瑾问他:“刺史说的这位商客,是知底细的自己人吗?” 章之道笑道:“侯爷千叮万嘱的,臣自然不敢拿个外人来冒险。” 赵瑾展开信看完,说道:“淮安的买主已经有了,刺史先带着人去见见郭汗辛,我看这个价格,倒是可以再往下压三成。” “这么多?”章之道咂咂舌,“郭汗辛只怕不会同意。” 赵瑾淡淡道:“他要是不同意,就此作罢也行。” 章之道顿时看不透了,瞪大了眼问:“作罢?侯爷伤敌一千,自己也折损了吧?” 有秦惜珩的那招一石三鸟,赵瑾倒是不稀罕这些乌桕蚕丝了,简言道:“就这么压,他要是不愿意,刺史只管走人。” 章之道心中疑惑再重,也只能按照她的说法匆忙去做。 赵瑾送走了人,转身就将变卖的庄子重新核算了银钱。秦惜珩在这些庄子上的开价不菲,收下乌桕蚕丝后甚至还有半数余钱。 “侯爷。”路伯惶惶不安地看着她算钱,有些担心道,“都说商场如赌场,倘若这丝收了之后卖不出去怎么办?” “能卖出去的。”赵瑾合上账簿,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路伯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这位小主子,赵瑾走出书房,他也不知所云地跟了出去,绕了几个转弯后,他才明白赵瑾这是要去东院。 “还有别的事?”赵瑾见他一直跟着,侧身去问了一句。 “没事了没事了。”路伯哪敢耽误她去东院,回退几步时又想到了什么,笑道:“谢天谢地。” 赵瑾哪里懂他这四个字的意思,正想要问,人却已经走了。 “莫名其妙。”她好笑两声,继续往东院去。 秦惜珩早上没什么胃口,便将午膳的时间往前挪了挪,赵瑾来时,桌上的菜刚刚摆好。 “你倒是会挑时候。说说,是不是在我身边插了人?”秦惜珩瞥了一眼身侧的空位,示意她赶紧过来。 赵瑾笑笑,“臣可没有这个胆子。” 这几日都是同桌用餐,她多少也知道了秦惜珩的一些喜好,今日的菜中有一道清炒莲藕,她没多想,拿起筷子便去夹藕片。 然而这一下手臂伸得太长,不慎牵扯到了肩背上的伤。 赵瑾不自觉地皱眉,手臂僵持在半空停了下来。 “怎么了?”秦惜珩立刻问。 “没事。”赵瑾忍着疼把这片藕夹给秦惜珩,强硬地笑道,“只是突然记起来一些要交代给章之道的话。” 秦惜珩的目光落到她已经收回去的那只手臂上,眼尖地发现她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好似在轻轻地抖。 “吃饭就好好吃,别想其它的。”秦惜珩收回目光,低头吃了赵瑾夹的藕片,余光却看到她揉了揉右臂。 肩背上的伤多半裂开了,赵瑾等着秦惜珩用完了这顿饭,匆忙搪塞几句就走,秦惜珩如往常那样微笑着目送她离开,等她走后,则赶紧套了件外衫悄悄跟上。 南厢房的门关得迅速又果断,秦惜珩愈发确定赵瑾隐瞒了什么,她在台阶前慢下了脚步,踮脚走到门前去听屋里的动静。 赵瑾翻开药箱后赶紧脱了衣裳又解下绷带,她在身后架了面镜子,自己往后移转了目光去看,伤口果然又冒血了。眼下徐蕙蓉不在,她只能凑合着自己解决。 第148章 这副身子不便见人,久而久之,赵瑾也习惯了自己处理伤处,她反手清洗了一下伤口,便听门上被人错落有致地叩了三下,随后声音又起。 “怀玉。” 第065章 共济 赵瑾慌忙间迅速回身站起,妄图找点什么遮住上身,但门突然一开,秦惜珩已至身前。 她刚才急着查看伤势,竟然忘了把门给拴上。 “你这伤……”秦惜珩看到她的后肩,迅速明白过来,“你昨夜出兵了?” “嗯。”赵瑾低下头,索性背对了她就这么站着。 秦惜珩急红了眼,“那你方才陪我吃什么饭?不知道好好养伤吗?” 赵瑾还是背对着她,说道:“这伤不重,不碍事的。” 秦惜珩又问:“既然是换药,为什么不叫人来?” 赵瑾没说话,秦惜珩却明白过来,“你是怕让我知道了?” 事实其实并非如此,而是赵瑾不愿意让人看到她这副身躯。即便这副身躯与男人无异,她也不想让府上的任何人看到,无论男女。 秦惜珩等了半晌没等来回答,便默认了自己的猜测。 “你坐下。”她轻轻地把赵瑾按在凳子上,问道:“要敷哪种药?” 赵瑾指了指其中的一瓶,“这个。” 伤口处红肿着,外翻着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皮肉,秦惜珩倒着药粉时手都在抖。她看到赵瑾缩了缩肩,问道:“很疼吗?” 赵瑾摇头,声音有些疲软,“不疼。” 秦惜珩不信她的鬼话。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秦惜珩动作轻缓,尽量控制着手指不去颤抖,终于替她包扎完毕。 赵瑾始终背对,甚至下意识地用手臂遮了遮胸处。 即便那处平如荒原,与男人无异。 她低垂着头,看到一双脚慢慢地转到她身前,有声音在她头顶说:“你昨夜出兵一宿,今日一早就回府,为什么不养伤休息?难道就为了问我曹择新的事情?” 赵瑾道:“事关剑西,臣不敢掉以轻心。” 秦惜珩被她气得眼睛又红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剑西就能安宁了?赵怀玉,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吗?” 赵瑾久久未答,秦惜珩又问:“干净的里衣在哪?” “臣自己拿。”赵瑾刚要起身,又被秦惜珩按了下去。 “在哪里?我给你拿。” 赵瑾指了一下柜子,又迅速地护住前身妄图遮掩,但秦惜珩早就看全了她赤条条的前胸后背。 “你下次要是再不把自己当回事,我就去营里与你同吃同住。”秦惜珩嘴上责她,给她穿里衣时却格外仔细,生怕碰着她右侧的肩和手臂。 “臣只是觉得这伤不重。”赵瑾辩了一句,秦惜珩又如连珠箭似的说道:“这样的伤不重,那怎样的才算重?缺胳膊少腿才是吗?” 赵瑾说不赢她,只能讪讪地闭嘴,好在里衣已经穿好,有了这层遮挡,她慌张忐忑的一颗心终于平和了一些,也敢稍抬视线去看秦惜珩。 好巧对方也正看着她,两道目光在半空触碰的刹那里,赵瑾莫名地心虚,赶紧又收回了视线。 秦惜珩数落她这么久,现在只剩下心疼,道:“你歇个觉吧,一宿未睡,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臣倒不觉得困,今晚早些睡就行了。”赵瑾笑了笑,套起外衫穿好后又来收拾换下来的绷带,“公主身子还没好全,赶紧回去吧。臣这边也还有些军报要看。” 书案上的确堆了厚厚的一叠军帖,秦惜珩看了一眼,不放心地又嘱咐:“别硬扛着,累了要及时休息。” 赵瑾含笑点头,“臣记着了。” 秦惜珩一步三回头,带上门之后又在外面停留了片刻才走。 她脑中心猿意马的全是赵瑾方才赤着的身躯,丝毫没听到有人喊她。 “公主姐姐!”范可盈拽了拽她的胳膊,才将她摇回了神。 “你怎么了公主姐姐?”范芮跟在一旁问道,“我们叫了你好久都没回应,是不是身上又不舒服?” “没事,刚刚在想些事情。”秦惜珩牵着范可盈往主屋走,问他们兄妹俩,“你们怎么来了?” 范芮没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问道:“瑾哥呢?我听说他今日一早就回来了。” 秦惜珩领他们进了主屋,说道:“他还有军报要看,你们找他?” 范可盈先道:“听说公主姐姐病了,我和哥哥就想来看看。正巧,哥哥有事要跟你说呢。” “咳咳。”范芮清清嗓子,故作神秘道:“公主姐姐,咱们有粮了。” 秦惜珩以为他从赵瑾那里知道了经过,于是也没刻意把自己的计划再说一遍,只是笑道:“剑西有怀玉守着,老天不会太过绝情的。” 范芮一脸崇敬道:“跟老天没有关系,靠的可全是瑾哥!公主姐姐你还不知道吧,瑾哥昨夜夜过羌北,以车宛无故进犯为由,直接去抢了他们的粮!” 秦惜珩的笑容戛然凝固。 范芮浑然没有意识到她的神色变化,还在说着:“蛮子年年想来抢咱们的地,瑾哥这一招可真是太解气了,啧啧,我今早去营中看过了,那些青稞可真是足够……” “你说什么?”秦惜珩打断他,“怀玉昨夜出兵是为了劫车宛的粮?” 第149章 “是啊。”范芮愣了愣,“公主姐姐你怎么了?” 赵瑾刚巧进来,绕过屏风见到这兄妹俩,先是一愣,随后笑道:“你俩怎么来了?” 秦惜珩当即投去目光,看得赵瑾顿时起了一身寒颤。 范可盈道:“听说公主姐姐病了,我们来看看。” “小病而已,已经好了。”秦惜珩勉强冲他俩笑了笑,“我还有些话要跟怀玉说,等下次我的身子好全了,你们再来吃茶好不好?” 范芮人精似的快速瞥了赵瑾一眼,赶紧点头,“好,那我们下次再来。” 两人离开后,秦惜珩收了笑,开口就问:“你昨夜究竟是出兵,还是刻意去劫粮?” 赵瑾这才明白方才那道眼神的含义,问道:“是阿芮说的?” “你别管是谁说的。”秦惜珩追问,“你不是都已经打算用乌桕蚕丝来换取粮食了吗?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冒险的事情?” 赵瑾道:“臣就算预料得再好,心里也总会担心出纰漏。反正粮食不嫌多,先去劫一点也无妨,就当是问车宛讨些债。” 秦惜珩看向她的右肩,就在刚刚,她还给那道伤上过药,亲眼看到过伤口的全貌。 赵瑾又说:“臣不敢有十足的把握,事关三州军士的口粮,臣这么搏一回,虽然只能解燃眉之急,但也算值了。” 秦惜珩捏了捏拳。 要不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她的怀玉何至于铤而走险去劫车宛的粮。 那道伤像是烙入她心底的一枚印,她看过碰过,心疼完了,就只剩眼泪不自觉地流。 她第一次对秦潇失望又怀怨。 “公主哭什么?臣不是还好好地在这里?”赵瑾笑笑,递了自己的帕子给她。 “赵怀玉。”秦惜珩连名带姓地喊,“你下次再敢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我就自己找根梁吊死,一了百了。” 她泪眼婆娑,气汹汹地接了赵瑾的帕子拭泪,瞪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赵瑾逗她,“好凶啊。但这么一算,公主有好些日子没这么凶过臣了。” 秦惜珩没忍住,真被她惹得笑了一下。 “这样就算凶了?那我还有狠的时候。”秦惜珩故意吓唬她,“你可不要小瞧我,我狠起来可是连我自己都会觉得怕的。” 赵瑾轻笑两声,“是,圣上是大老虎,公主是小老虎,小老虎可厉害着呢,比大老虎还要威武。” 秦惜珩的眼泪这下彻底没了,她将帕子往赵瑾身上一甩,又有些带气道:“赵怀玉!” 赵瑾持着方才淡淡的笑意说道:“臣在。” 秦惜珩一肚子的埋怨此刻又烟消云散,对着这个人,她实在是拿不出半点脾气。 “算了,这次放过你。”她小声说着,又把扔给赵瑾的帕子抢回来,“我的。” 赵瑾看她把帕子收进袖袋,笑说:“公主可真是不讲道理。” 秦惜珩又瞪了她一眼,“你这几日哪儿也不许去,好好地在床上养伤。每日我若是不起,你也不许起。那些早课和晚课,全停了。” 赵瑾抿着嘴笑,“好,听公主的。” 秦惜珩问:“你不是要看军报吗?怎么来了?” 赵瑾递了一本簿子给她,“这是府上的账。” 秦惜珩没懂她的意思,“府上的账给我做什么?” 赵瑾道:“臣平日里多在营中,半年不在府上的时候也有。公主若是不嫌累,还请帮臣管管账。” 她一个人在房中闷坐了半天,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府上的账目全部交给秦惜珩。她说不出那个廉价的“谢”,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这本是总账,其他的账册还放在臣的书房里。”赵瑾双手托着簿子送到秦惜珩身前,郑重说道:“请公主不要拒绝。” 秦惜珩没接,她看着簿子,心里已然有了被接纳的淡淡愉悦,嘴上却说:“账目这种东西又多又杂,你要我给你管这个,总得给我一个什么名分。” 赵瑾想都没想,一句话脱口而出:“公主现在不是占着这个名分吗?” 秦惜珩道:“那你说说,我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我难道是占了府上管事的名分,必须得替你打点账目?” 那两个字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一捅即破,可赵瑾含在喉间,觉得烫嘴。 “嗯?”秦惜珩故意催问,“什么关系?” 赵瑾微微垂眼,索性心中一横,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夫妻。” 秦惜珩道:“但你日日公主长公主短的,我怎么觉得不是夫妻?你起码,得叫我一声夫人不是?” 这两个字于赵瑾而言可谓是更加难出口,她压着视线迟疑了半晌,正要开口,手中的账簿就被秦惜珩接了。 “既然喊不出口,还是别勉强了。” 秦惜珩眼中的光芒略微黯淡,她抱着账簿,对赵瑾道:“账我收了,但名分什么时候给我?” 赵瑾本以为自己想到了一个好法子,没曾想倒是把自己推入了一个难以言说的巨坑。 秦惜珩忽然笑了笑,捏捏她的耳垂,说道:“念你还是个伤患,这次就算了,不逼你。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今天送了这个账簿给我,我倒是也该回赠些什么才好。” 赵瑾目露茫然,秦惜珩放下账簿,从自己枕头的隔层里取出一张信封给她。 第150章 “给你了,打开看看。” 赵瑾满是疑惑地启了封口拆开一看,顿时怔在原地。 这信封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她之前要卖的庄子地契和库存典当票。 除却梁州四大营和一干将领,这是赵世安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 赵瑾心头涌上一股酸意,视线随之变得模糊。她小心地抚摸着这些纸票,眼睫上沾染了细小的泪珠。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种感觉。 秦惜珩道:“物归原主。” 赵瑾忍住泪,把这些推还回去,“公主已经出了价,臣不能拿。” 秦惜珩抬手给她擦了擦湿润的眼睫,认真说道:“卖地契的是梁渊侯,可如今收地契的是赵怀玉。往后山高水长,你还有很多对我好的机会。怀玉,我刚刚看着你,多庆幸这些地契是落在了我这里。剑西有你,真是剑西难得的福缘。你为大楚守着这荒漠西陲,该是我替朝廷和皇家来谢你。” 赵瑾红着眼勉强露笑,“公主这话,倒是让臣无地自容。” 秦惜珩把地契又推入她怀中,“我说了,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收回。这地契你若是不要,那我烧了或是送给其他人?” 赵瑾赶紧把东西收好,秦惜珩看得忍俊不禁,“这会子又愿意收了?” “公主就别取笑臣了。”赵瑾叹了声气,珍宝一般地将信封收于怀中。 “好,那就说点正事。”秦惜珩敛起笑意,露出点肃色来,“三日后,我会让曹择新去谈最后的条件。” 第066章 溯心 赵瑾不悦地皱眉,“三日后?” 秦惜珩道:“我不想拖得太久,况且我觉得身上已经大好了。此事宜早不宜迟,得先将郭汗辛安抚下来,省得节外生枝。” 她见赵瑾眼中有些担心,又笑说:“我自然不是露面去见,最多坐在屏风后喝茶就是,你要是不放心,那就同我一起去?” 赵瑾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当下就点头,“臣与公主一起。” 她们两人在屋内商谋着,外面的路伯却等得有几分心焦。 半个时辰之前,有个自称是郭汗辛随从的人前来送信,邀赵瑾今夜酉时去往闹市街头的茶楼一会。 路伯虽然心中有疑,但是不敢耽误,揣着信就来东院,却听说赵瑾一直在公主屋内。 他不敢打搅,只能先这么等着。 眼看太阳偏西,赵瑾也没有出来的迹象,他想了又想,还是请双临代为通传。 赵瑾垂着眼看完了信,主动将信递给秦惜珩。 “他这是信不过章之道,所以想把你也拖进去?”秦惜珩轻轻哼了一下,将信纸折回原样,对赵瑾道:“你说的不错,这人胆子小得很,却绝不是个能吃亏的。” 剑西远离邑京,天子管不着,章之道虽然只是个刺史,却可谓是这一地的土皇帝。郭汗辛在邑京也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加之他如今急于出手这大量的乌桕蚕丝,自然只能由着章之道拿捏。 可他不会这么老实,也不会这么甘心地任由章之道主导一切。 宗政开一案后,各处的地方官都是夹着尾巴做人,谁也不敢与商人有过多的接触。郭汗辛就是抓着了这一点,想让知道这场生意的人多一个,这样即便日后卷入什么纷争,也还有章之道和赵瑾挡在他前面,避免己身首当其冲。 赵瑾冷笑道:“他这算盘打得真精,果真是无奸不商。” “算盘打得再精,前提也得是你与章之道各居一方。可乌桕蚕丝的事情全是你一人设计的,章之道奉命行事,与你从始至终都是在一条船上。”秦惜珩笑了笑,“前有土皇帝,后有地头蛇。他不知道这一点,算盘要落空了。” “这样也好。”赵瑾道,“臣原本还担心章之道应付不了他,想着该不该派人跟着,现在光明正大地去,倒是省事。” 秦惜珩打开信又看了一遍,喊了凝香来吩咐道:“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现成的,先端一点过来。” 赵瑾问:“公主饿了?” 秦惜珩道:“给你准备的。” 赵瑾不解,“可臣现在并不觉饿。” 秦惜珩道:“今夜吃的不是酒宴生意,而是勾心斗角。现在距离酉时只有半个时辰了,你要是不先吃点什么垫垫,还指望能在宴上吃?” 赵瑾心中生暖,对她笑道:“公主想的真是周到。” 秦惜珩道:“你是我夫君,我替你考虑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这样直白的爱意不知反复表达过多少次,可落在赵瑾心上时,她仍觉得呼吸滞缓,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凝香端了菜食进来,秦惜珩舀了一碗鸡汤递给赵瑾,“先喝一碗汤,当心烫。” 赵瑾双手捧住慢慢地喝,听她又说:“明日给你熬鱼汤,这样你的伤也能好得快一些。” “不碍事的,一点小伤而已。”赵瑾把喝完汤的空碗放在桌上,心里愈加沉重,“公主不用劳心伤神,臣身体好,皮糙肉厚的,随便养两日就能康复。” “你身体再如何好,也是凡胎□□。”秦惜珩又给她盛粥和菜,赵瑾老老实实地全部吃完,估摸着时间说道:“差不多了,臣先走了。” “等等。”秦惜珩叫住她,快速去内间取了一件狐裘氅衣给她披上,“你之前的那件太薄了,穿的时间也久了。这是我给你新做的,来,试试看。” 第151章 身上徒然加重,暖意也随之而来,赵瑾摸着这灰白的毛皮料子,看出秦惜珩是用了心的,于是真诚谢她,“多谢公主。” 秦惜珩给她系好衣带,莞尔笑说:“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个字了。” 赵瑾顺口答应,问她:“公主还有其他事情交代吗?” 秦惜珩提醒:“宴上少喝些酒。” 赵瑾笑道:“公主放心,臣的酒量好得很。遇到那些不能推脱的酒席,还会再吃一粒醒酒丸,至今都没输过酒呢。” 秦惜珩脱口便出:“那你上次不是还……”话未说完,她抬眸看了赵瑾一眼,尽是不信,“喝成那副模样,也敢说没输过酒?” 赵瑾也不怕说给她听,直言道:“那次陪着鞑合世子去花楼,偏偏太子和谦王都在,臣是故意装的,其实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 纨绔放纵都是装给外人看的。 秦惜珩手上的动作戛然止住,她知道自己当时那一掌的力度有多大,此时得知究底,心里空落落地只余愧悔。 那个时候,她竟然从来没有察觉到赵瑾的处境是如何艰难,更不曾关心过她的死活。 不在乎,不喜欢,就不会关心。甚至在大婚的那夜,她在提防着赵瑾的同时,还暗暗想过若是赵瑾突然死了该有多好。 赵瑾低着头整理着领口,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说道:“梁州的冬日太长,臣又经常在外面巡防,所以暖身的酒从来就没少过,自小就喝。时年一长,这酒量就练出来了,等闲的酒是喝不醉的。” 衣衫整毕,她对秦惜珩道:“公主今夜早些歇吧,你才刚刚病愈,熬得太晚对身子不好。臣走了,外面风大,不用送了。” “怀玉!”秦惜珩抓住她的手,悔不当初,“我……对不起。” 赵瑾不解其意,“公主说什么对不起?” “那次……我错手打你。”秦惜珩低着头不敢看她,嘴里反复呢喃着歉语。 “不怪公主,那次是臣唐突,与公主无关。公主放心,臣早就忘了,不会记在心上。”赵瑾声音轻快,像是毫不在意。 不曾想下一刻,还不及赵瑾反应,秦惜珩扶住她的肩,忽然仰起头吻了上去。 唇瓣的触碰轻如弱风拂水,赵瑾心里却是惊涛骇浪。初时她懵着没有意识过来,等到回神时,秦惜珩的舌尖正在舔着她干枯的下唇,就差最后一道防线,就能侵占到里面。 赵瑾偏过头去避开了脸,她存着一丝理智,看着地面道:“公主,该说的话,臣早就……” “你说得再多,我也还是站在这里。”秦惜珩抱着她,不知第几次说道,“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感念你当年救我。我这次认清自己了,再也不会轻率。怀玉,你就是我喜欢的那个模样,我喜欢你的全部,我想与你经年累月地走下去。” 赵瑾从来不敢保证意外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她听着秦惜珩的这些耳语,心里泛着酸楚,说道:“公主才认识臣多久呢?臣指不定哪一日就死在了外面……” “闭嘴!”秦惜珩捂着她的嘴,瞪人瞪得凶煞十足,“我一箭开路,把你从阴曹地府抢回来。” 赵瑾克制着心底的悸动,猛然看向她,眼睛里平添了一份冷漠,“臣说过,臣手中鲜血无数,绝非公主良配,公主不要在臣身上吊死。” 秦惜珩道:“你怎知将来有一日,我手中不会染血?” 话音落下,赵瑾的右眼眼皮突然不祥地跳动了两下,她似是担心秦惜珩一语成谶,微微提高了声音,用着严肃的口吻道:“你敢。” 赵瑾说完就后悔,马上放缓了声音又好生说道:“干干净净的不好吗?为什么要给自己添污?” 秦惜珩却从这些话中听出了一些不寻常。 “怀玉,你心里不是没有我,是不是?”她扬起下颌,直白地看着赵瑾问道。 赵瑾偏转了目光,说道:“公主多心了。” 秦惜珩道:“那我杀不杀人,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赵瑾道:“公主叫过臣一声哥哥,就凭这个,臣也不能让你置于那样的处境。” “你说谎。”秦惜珩被她这副态度气得身体发抖,眼泪也在打转,“你是蠢吗赵怀玉!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喜欢我?之前奋不顾身救我的那个人去哪里了?他可不像你这样事事逃避。” 赵瑾沉着脸否认,“公主误会了。臣与皇廷的关系,如今就靠着公主维系,若是公主有个什么闪失,不光圣上那边无法交差,就连皇后那边也不会放过臣。臣救公主,仅此而已。” 秦惜珩眼中的泪滑了下来,两人对峙着,在长久的静默之后,她转过身去,说话都是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你走吧。” 赵瑾这一路精神恍惚,耳边反反复复回绕的都是秦惜珩那落寞又低沉的三个字。 她好似能看到秦惜珩眼中的灰暗神色,胸腔深处无端地生出一股心疼。 马车骤然一停,赵瑾出神之下没有坐稳,身子往前一倾,迅速醒神。 车夫在外面道:“侯爷,到了。” 赵瑾掀开帘子下车,便被一个童子模样的少年迎住,“侯爷请随小人上楼。” 她闲庭信步跟着,进门后果然看到了章之道。 “侯爷?”章之道完全不知道她得了邀请,此时一见,顿时讶然。 第152章 赵瑾将计就计,对着首座上的郭汗辛笑了两声后,不动声色地给章之道递了个眼神。 章之道在这顷刻的间隙里明白了一切,当下也配合着赵瑾笑了两声,对郭汗辛道:“郭老板也不提前说一声,倒是吓了我一跳。” 郭汗辛也笑说:“侯爷日日都忙,小民虽然下了贴,但是不确定侯爷是不是真的赏脸。若是侯爷不得空,岂不是让刺史空等一场?” 同桌的还有一位身量瘦小的人,赵瑾一猜这就是章之道找来唬弄郭汗辛的商客,于是微微颔首见礼。 商客名叫白耀,见状赶紧起身还礼。赵瑾挨着章之道坐下,道:“府中有事,来迟了些,郭老板见谅。” 郭汗辛连说了几个“不敢当”,赵瑾又道:“本该罚酒,但是出门前,公主发话不许饮酒,我思来想去,不如等下次,我做东请郭老板吃酒。” “侯爷赏脸肯来,于小民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既然公主有令,那今夜这酒,侯爷不饮也罢。”郭汗辛笑得一脸谄媚,拍拍手叫人上菜,转头又对章之道说话,“刺史上次说的那桩生意,小民愿意。只要有刺史作保,小民就绝无担心可言。” 他当着赵瑾的面说出这话,摆明了要拉她入局。赵瑾在心里讥笑,故意问道:“什么生意?” 郭汗辛省了些不便言说的部分,简要地将乌桕蚕丝的事情说了,赵瑾咂咂舌,装作惋惜的模样道:“那还真是一波三折,多亏有章刺史。” 章之道摆了摆手,“臣不过是提前听到了些风声,又刚巧认识那么几个商客罢了。再说臣作为剑西的父母官,哪有看着自己人吃苦的道理?” 郭汗辛悄悄地看了赵瑾一眼,然后对章之道说:“刺史有好生之德,既然愿意帮这个忙,不如再帮得彻底一些。上次说的价,可否让白老板这边再高一些?” 这下便轮到白耀说话了,章之道瞥了他一眼,他便说道:“郭老板,若非我那位客人非要这乌桕蚕丝,我只怕真不愿意接手这么一批不敢保证盈利的布。” 他一副绝不还价的模样,令郭汗辛无奈地叹了一声气。 “白……”郭汗辛正要开口,又被他抢道:“郭老板原先说,愿意出几艘船的船费和船工工费,替我把布送出剑西。我方才想了想,这笔钱就不用郭老板破费了。” 郭汗辛顿时喜出望外,不料白耀马上接了一句:“只要将这价再低一成就行。” 赵瑾歪着头喝茶,坐看好戏。 郭汗辛为难地看向章之道,眼睛里汪汪地像是要挤出泪来,唉声叹气道:“刺史啊,您帮忙说说,实在是不能再低了。” 白耀道:“郭老板,我已经替你算过了,这批布即便是用再低一成的价给我,你也亏不了,不过是少赚一些罢了。” 郭汗辛不想就此罢休,还欲争取,“可……” 白耀道:“我那位客人要得急,郭老板今日要是不应,我可就直接回绝他了。” “哎别!”郭汗辛赶紧喊住,只能咬牙勉强应道:“好。” 赵瑾喝了一口茶,瞥到郭汗辛藏在座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白耀终于等到他答应,又催问:“郭老板你看什么时候合适,咱们钱货两交?” 送去邑京的那批布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郭汗辛略一算,道:“最多半月,货就能原样回到敦庭。不过白老板,生意有生意的规矩,咱们只是这么说说,空口无凭的,如何作数?” 白耀道:“明日我就能先付一半的钱,郭老板觉得如何?” “好。”郭汗辛答应,转头看了一眼候在角落的小童。 小童拿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契书来,白耀迅速看了章之道一眼,问郭汗辛:“这是?” 郭汗辛道:“只是契书而已。我这人有个毛病,不论生意大小,都爱立这么一张契书,白老板不要见怪。” 章之道此时说道:“既然是郭老板的习惯,白老板依了就是,可别坏了这买卖的情谊。” 白耀得了这个准信,看完契书的内容后,给郭汗辛盖了个端端正正的私印,问道:“不知郭老板还有没有其他的习惯?咱们一起做了,省得夜长梦多。” 第067章 思服 今夜这宴吃的不是菜肴,而是勾心斗角。 赵瑾想到秦惜珩说的这句话,暗自觉得好笑。 郭汗辛是否真有立契书的习惯暂且不说,可若是寻常人,谁会将纸墨都备好了在宴桌上签字画押?他无非是想将剑西最有声势的两个人都与他扯上关系,这样一来,即便日后出事,这两个人也不能全然抛下他。 能将阳谋阳到这个份上,郭汗辛怕是连身家性命都赌上了。 赵瑾看了这么久,故意说道:“郭老板今夜既然是要谈生意,叫我来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要同你做生意。” 郭汗辛叹了口气,“今夜请侯爷来,也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 白耀一听,赶紧说:“既然郭老板与侯爷有事情要说,我就不久留了,告辞。” 章之道也随之起身,“那我也……” 郭汗辛忙挽留道:“刺史留步!此事说来,也要经过刺史之手。” 白耀已经走了,赵瑾放下手中的茶盏,稍稍坐直了身,问道:“郭老板要说什么?” 郭汗辛遂道:“如今正值春耕,小民有几亩私田,想给侯爷作为军屯用。” 第153章 几亩私田产不了多少粮食,赵瑾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郭汗辛突如其来的态度。 郭汗辛继续道:“这么多年,全凭侯爷与三州的将士守着剑西,这几亩私田,权当小民对诸位的感念。今日刺史也在,小民就不用再去官衙面见刺史重述此事了。” 私田变作军屯,是要先报备官衙,再由官衙上报朝廷的。章之道拧着眉,问道:“郭老板怎么突然……” 郭汗辛摇头道:“并非突然,只是一直寻不到说这话的时候。小民自感年岁渐高,家中的一应事务,都要托到那不成器的长子身上。二位是剑西的梁柱,日后还望侯爷与刺史能多多关照犬子,小民感激不尽。” 赵瑾暂且信了他这句话,道:“我倒是无妨,只是需要章刺史来处理。” 章之道没推诿,点头,“既然郭老板愿意,此事倒是不难。” 赵瑾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故意道:“失陪,我去净个手。” 卲广就守在包厢外,见她突然出来,赶紧跟了上去,又回头看了一下包厢的门,问她:“侯爷怎么出来了?” 赵瑾偏了头对他道:“我若是在场,郭老板要怎么打他的算盘?” 卲广没懂她的意思。 “回去再说。”赵瑾头也不回就往茶楼的后院去。 郭汗辛等赵瑾离开了一会儿后,才再次对章之道说道:“此次乌桕蚕丝的事情,多亏了刺史相助。小民斗胆想再问一句,刺史可有熟知的茶商?” 章之道一介朝官,哪会认识什么商户,当下并未多想,摇头道:“没有。” 郭汗辛道:“剑西贫瘠,又远离邑京,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野孩子。可即便是这样,咱们要交的税也不比其他地方少,这可让咱们的日子怎么过?” 章之道听出他话中有话,道:“郭老板有话直说,就不必兜圈子了。” 郭汗辛凑近了些,对他道:“小民这里有一条茶路,想问问刺史可有兴趣?” 章之道心道难怪赵瑾要突然离席,原来早就猜到郭汗辛另有图谋。他面不改色地轻咳一下嗓子,道:“郭老板不妨把话说完。” 郭汗辛道:“小民的表兄,正是淮州柳玄文。” 章之道的心脏猛然一跳,即便他常年处于剑西这等偏远之地,但对于淮州柳氏的大名,总是听说过的,况且宗政开的案子可谓闹得举国皆知,柳玄文这个名字自然也是不遑多让。 郭汗辛继续说:“小民的这位表兄,是个厉害的人物,手中的不少茶田都是官茶。刺史若是愿意,小民可以做一座连接剑西和淮安的桥,给茶马署增些新茶。咱们可以用更低的价从茶田拿茶,但报给茶马署的时候,依然用原先的价格。” 章之道听到这里,脸上蓦地一黑,郭汗辛马上抢说:“刺史先听小民把话说完。” “你说。”章之道先把持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小民方才不是说了,咱们不论是穷是富,都得交税吗?小民身上有些家底,交税倒是无妨,可那些家中不甚富裕的人呢?”郭汗辛顿了顿,见他并未插话,这才又说,“小民是想,这茶钱的差价,倒是可以充作一部分税款,这样一来,咱们的百姓,岂不是就能少交一些了?” 章之道闻之一愣。 郭汗辛细细地注意着他的神情,又道:“或者这样。刺史依然按照一贯的税额征税,这茶钱的差价,可以每月分作三旬用来施粥,这样一来,百姓的日子能改善不少,大家也会感念刺史的恩德。” 他的这些话仿佛魔音一般缠住了章之道,令他半天不能回神。 这听起来的确是个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法子。 可章之道到底是个刺史,所见所闻并不狭窄,他回过神后迅速冷静下来,再一想到郭汗辛平素的为人,当即又迟疑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清清嗓子,对郭汗辛道:“这不是件小事,容我考虑考虑。” 郭汗辛赶紧迎合着说道:“是是是,此事需得慎重,刺史要好生考虑才是。” 章之道沉沉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了。等侯爷回来了,麻烦郭老板替我说一声告辞。” 郭汗辛几乎能预料到他的选择,笑着说道:“一定一定,刺史慢些走。” 包厢回归平静,郭汗辛脸上的笑也渐渐褪去,今日目的已经达成,从今往后,他和这两位梁柱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别想算计着踹开他。 他心里一高兴,连喝了三杯酒。 有个小厮从厢房外面来,见他喝酒如牛饮,劝道:“老爷,这是夫人叫小人送来的氅衣。小人出来时,夫人要小人带话,让您在席上少喝些酒,还说给您炖了鱼汤,就等着您回去趁热喝。” 赵瑾净手回来踏进厢房,正好听到这一句。 鱼汤。 她闻之失神,又想到了秦惜珩的巧笑嫣然。 郭汗辛对小厮甩甩手,语气中有几分不耐烦,“你回去,叫她少管些外面的事。汤不汤的,少费些心思。” 赵瑾眼中落下些冷意,刻意抬高了声音咳嗽两声,露出一丝假笑,“尊夫人真是贤惠。” 郭汗辛见她回来了,讪笑道:“内子的一些拙举,让侯爷见笑了。” 赵瑾的笑淡了淡,“我倒觉得,尊夫人真是难得。” 第154章 郭汗辛没再继续顺着说,赵瑾看了他一眼,又见章之道不在,便知郭汗辛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既然说完了,那她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 “时候不早了,方才公主派人来催我回去。”赵瑾完全没有再坐下来续话的打算,干脆了然道:“郭老板,告辞。” “侯……”郭汗辛本来还想套近乎与她寒暄两句,此时只能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浑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赵瑾在走出茶楼的瞬间里便沉下了脸。卲广匆忙给她披上氅衣,看她面色不善,关切问道:“侯爷,怎么了?” “没什么。”赵瑾自己系好衣带,看着这已经空无一人的大街,心生少许落寞,骤然间想到的竟然是秦惜珩给的那个亲吻。 “回去吧。”她抿了抿唇,又看茶楼一眼,对卲广道:“看着他,还有他主动提的那几亩私田,盯紧了别出岔子。对了,叫蓝越回来吧,我有其他的事情要交给他。” “是。”卲广目送着赵瑾上了马车,又顺着她方才的视线侧身回望茶楼,不多时消失在了暗夜的深巷中。 马车抵达侯府时,已过子时。 东院里早就熄了灯,只剩院门前挂着的两只灯笼还透露着昏暗的光。 值夜的下人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到她跨进院子,吓得打了一个激灵,“侯爷?” “嘘。”赵瑾当下看了一眼秦惜珩住的主屋,压着声音道:“小声点,公主睡了?” “是。”下人低着头说。 主屋里燃着的光还没有灭,赵瑾看了一会儿,脚下不自觉地往那边去。 月上中天,光在院子里打下了一地的树杈枝影。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就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后背往梁柱上一靠,浑浑噩噩又想到了出门前的那番争吵。 “是怀玉吗?”屋内突然传来声音。 赵瑾迟疑了一下,起身对里面说道:“是臣。” 秦惜珩道:“门没拴,你进来。” 赵瑾轻轻推开门,进去之后只站在屏风后说话:“公主还没歇吗?” 秦惜珩看着屏风上的剪影,问她:“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出门前的争吵还历历在目,赵瑾现在仍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一心只想着躲避,“不早了,公主先歇吧,臣明日再来。” 她说完就要走,却听里间一阵响动,秦惜珩竟然赤脚跑来屏风处,拉着她说道:“先别走。” “怎么不穿鞋?”赵瑾不多想,横抱起她走去里间放在床上,又扯住被子给她盖好双腿,“姑娘家最金贵的就是脚了,况且寒从脚底起,公主别不看重。” 秦惜珩还拽着她的手臂,问道:“才回来?” 赵瑾点点头,“不是让公主别熬太久吗?” 秦惜珩道:“我已经睡过一觉了,刚刚做了个梦,就醒了。” 赵瑾问:“是不是臣吵到公主了?” 秦惜珩摇摇头,“是我睡不太着而已。宴上怎么样?没喝太多酒吧?” 赵瑾笑笑,“惦记着公主的话,臣一滴酒都没敢碰。” 她长话短说,将今夜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秦惜珩冷笑着哼了哼,“他哪是要你庇护他儿子,他这是要尽早巴结你。你忘了,我用的是太子的名义,而我与太子亲如一母同胞,如今又正好在梁州,他自然得表示些什么,至少得传到我的耳中。” 赵瑾道:“不论怎样,臣会让人专程盯着那几亩田。这些事情,公主就不要费心了。” 秦惜珩轻轻嗯声,没再开口。 气氛骤然一静,赵瑾忽然有些难安,她垂眸看着搭在自己臂上的那只手,拔足底气认错,“之前……是臣不好,公主不要生气。” “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秦惜珩一笑,双眼就成了两道月牙,她撑着下颌打量着赵瑾,说道:“我跟老天打赌呢,如果一觉醒来就能见到你,那之前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会在意了,若是醒来见不到你,我就断了这份念想。” 这种刻意的找补愈加让赵瑾觉得惭愧,之前的争执仿佛并不存在,秦惜珩慢慢地牵住她的手,轻声细语道:“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都只有这一个回答。” 赵瑾想好了许多话,现下全被她的笑容压了下去,喉间只剩下干涩的苦意。 她静若死水的心好似有了几圈细微的涟漪。 “伤口是不是该换药了?”秦惜珩突然记起这事来,赶紧去给赵瑾拿外敷的药,对她道:“衣裳脱了,我给你换药。” 赵瑾深知拒绝无用,干脆顺从地露出伤口来,背对着她坐得笔直。 秦惜珩动作轻柔,给赵瑾重新缠好绷带后,试探着一问:“今晚别走了。咱们像上次在驿馆那样,好不好?” 赵瑾鬼使神差答了一声“好”,等到反应过来,已经躺在了床铺的外侧。 烛火虽然离得远,但是在昏暗的光线里,她与秦惜珩一眼就能对上。 气氛在这一刻微妙了起来,赵瑾裹着自己这床被子,局促不安地往外移了移,胡编了一个借口解释,“臣睡相不好。” 这理由过于蹩脚,秦惜珩看破不说破,探出手给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过一声“好眠”,翻身面向了床铺内侧。 赵瑾当下如释重负,她以余光注视秦惜珩背过去的身形,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 第155章 枕畔垂着秦惜珩散乱的发丝,赵瑾悄悄地挪身靠过去些许,触手摸了摸她垂散的发尾,心中那几圈细微的涟漪好似越发地动荡,仿佛有千万条鱼要跃出水面,逃离死潭。 她探出指尖,然而就在即将要触及到秦惜珩的肩时,她又倏地收手。 赵瑾迅速地翻了个身,可任她如何隐忍,都控制不住心底万鱼出水的喧嚣。 这命已经够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道,既然上苍要给这份希望,那么维持现状也未尝不可。 赵瑾又悄悄地翻身过来,她看着秦惜珩依然背对她的身形,恍然有种拨云见雾的透亮感。 谁也说不准将来会发生什么,可在当下能享受的每一日,于赵瑾而言都是一纸鲜活的颜色,即便这样的日子是她隐瞒一切偷来的,她也不胜感激。 这是上苍给她的恩赐。 第068章 彷徨 这一夜快如流梭。 第二日一早,赵瑾留宿公主房中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侯府,但当事人并不知晓半点风声,还在秦惜珩的照料下用着早膳。 “这汤我让人熬了整整一个时辰,你快趁热喝。” 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各式各样的吃食,赵瑾已然应接不暇,眼下又迎来了一碗熬成乳白色的鱼汤。 她放下筷子,双手从秦惜珩那里接来鱼汤,轻轻地吹了吹汤面上浮盖着的油,慢慢地抿了一口。 “怎么样?”秦惜珩迫不及待地问。 “很好喝。”赵瑾舔舔嘴唇,冲她一笑。 凝香这时进来,对赵瑾道:“侯爷,路管家在院外,说章刺史来了。” 秦惜珩有点不大高兴,“一大早就来了?” 此时近巳时,已经不算早了,但有人突然来扰,秦惜珩心里很不痛快。 果然就见赵瑾放下筷子起身。她擦擦嘴,对秦惜珩道:“臣先去一趟。” 秦惜珩知道章之道定是为了公事才来,因此也不好阻拦,只是给她理了理领口,说道:“午膳等你。” 凝香后退两步,悄悄地低下头,不敢多看。 “好。”赵瑾爽快地答应。 她从院子里出来,没见到路伯,倒是看到范棨站在不远处的藤架下。 “先生怎么来了?”赵瑾在这里遇到他,顿时像个犯了错的学生,说话时心里莫名地慌张。 范棨看了她半天,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他处,问道:“你昨夜歇在公主房中?” 赵瑾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这份心慌是从何而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吞吞吐吐地“唔”了一声。 范棨见四周没人,叹了口气说道:“怀玉,不是先生多说,而是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昨夜迟疑了那么久的决定因这一句话而变得再次摇摆,赵瑾就觉得有一盆凉水从天而降,浇得她蓦然清醒。 她向来是天明就醒,可今日却例外地睡到了日上三竿。等到睁眼时,面对的就是秦惜珩的温声软语。在那个迟钝未醒神的间刻里,她忽然觉得她们好像真的只是一对平凡无奇的夫妻,秦惜珩默默无言地尽着一个妻子的本职,而她就这么坦然地接受着。 范棨一句话点醒,赵瑾只觉得背上渗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一个好的发展。 她心中警钟大敲,迅速将昨夜存留在心里的那点涟漪甩了个干干净净,连方才还在摇摆的那点决定也尽数化作了云烟。 偷来的时光总是不长久的,与其拖到最后无法拔足,倒不如现在尽早割舍。 “先生提醒的是。”冷静下来后的赵瑾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对他一揖,“章刺史来了,我先去一趟前厅。” 范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中的担忧不减反增。 章之道在前厅等着,见着赵瑾过来,忙起身相迎。 赵瑾一猜就知道他的来意,因此开门见山道:“郭汗辛昨夜对刺史说什么了吗?” 章之道便将郭汗辛的那个提议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赵瑾咂咂舌,带了点嘲讽的笑,“不愧是生意人,这算盘打得就是精妙。” 章之道不知她这话是夸是贬,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赵瑾反问他:“刺史是不是觉得,此法可行?” 章之道立刻竖起三指对天,说道:“侯爷,臣若说心中没有一点想法,那必然是假的。可臣心有所动,为的不是中饱私囊,而是觉得他这法子的确于剑西有利。” 赵瑾道:“刺史的这颗赤子之心,我是知道的。可是利刃,不能落到像郭汗辛这种人的手里。这法子彼时能护佑剑西一时,可一旦东窗事发,刺史便是首当其冲。这是与虎谋皮,信不得。” 章之道叹了一声,“臣也知晓,可昨夜苦思一夜,依然是左右为难。” 赵瑾突然笑了笑,“刺史不必左右为难,我保证,会有法子将这柄利刃捏在我们自己手里。” 章之道先是一愣,又将信将疑道:“当真?” 他实在是想不到该如何绕开郭汗辛进行此事。 赵瑾故作神秘道:“刺史难道信不过我?” 章之道笑得有点苦涩,“岂敢。” 赵瑾道:“刺史强硬些回绝了他就是,我保证,过了这个村,还会有更好的店等着咱们。” 她这么打包票,章之道点点说:“侯爷放心,臣这就去。” 第156章 送走章之道后,赵瑾也走出前厅,不假思索就往东院去,然而路行一半,她才意识到什么,脚下顿时停住,心中慢慢地浮起一层苦涩。 她住进东院,全是因为秦惜珩染病,她不能视若无睹。如今秦惜珩的病已经痊愈,她便没了继续住下去的理由。 况且范棨今日提醒的那句话,不能不说是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倘若继续这样下去,她会愈加迷惘,秦惜珩也会对她越陷越深。 可现在的剑西还仰仗着秦惜珩来出力,明天更是与郭汗辛有一场谈判,不管是论情还是论义,赵瑾都做不到与秦惜珩划开界线。 她烦闷地叹了口气,更加陷入两难。 午膳时,秦惜珩见赵瑾戳着碗里的饭粒并不动筷,关切道:“怎么了?章之道上午对你说什么了?” 赵瑾摇摇头,竭力掩藏心事,说道:“臣只是想到明天与郭汗辛的谈判,不知道能不能顺利。” 秦惜珩笑道:“有我在,你怕什么呢?” 赵瑾看着她这样和煦的笑意,心里愈发过意不去,只得低下头赶紧扒饭。 “怀玉。”秦惜珩这时叫她一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今天上午你离开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身影,忽然就想,如果这病能一直不好,那就好了。” 赵瑾握着筷子的手指一僵,强颜欢笑道:“公主说什么呢?” 秦惜珩道:“我的病好了,你就要回北院了是不是?” 屋子里倏然一片宁静。 又过几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赵瑾穿了身轻便的骑装,大步走来秦惜珩的屋子。 秦惜珩看她这身装扮,又瞧她脸上神采奕奕,好奇道:“怎么了?” 赵瑾道:“臣之前不是说,要带公主去大鄣山踏春吗?” 秦惜珩愣了愣,问道:“不是说要等到四月?” 赵瑾笑道:“今年的春好似比往年要早一些,这个时候的大鄣山全是新绿,很好看的。公主快换身衣裳,咱们现在就去。” 秦惜珩有些犹豫,“你的伤还没好全。” 赵瑾道:“结痂了,公主不是都知道的?没事,这点伤于臣而言,无足轻重。” 她能主动这样,倒是秦惜珩没有想到过的。一旁的凝香见状,赶紧问秦惜珩:“公主,婢子也给公主挑一身轻装?” 秦惜珩见赵瑾这一身的藏青色,便对凝香道:“我记得有一件天水青的,就拿那套。” 从梁渊侯府至大鄣山,多不过一个时辰的车程。秦惜珩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闷得慌,于是与赵瑾并排着坐在外侧,一路说话。 那日的后来,是以秦惜珩主动避开话头落的幕,赵瑾心中虽然为难,但暂时并未从东院南厢房搬出。她们依然每日同吃,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臣有一位拜过把子的大哥,在大鄣山上发现了个弃用的草屋,自那之后,他就把那草屋修整打理,变作了一个散心的去处。再后来,他觉得就一个草屋立在那里,孤零零的,于是又自己开田,种了点果蔬。臣闲来无事,或是心里烦躁的时候,就喜欢去他那里蹭顿饭吃。” 秦惜珩之前听范芮提及过一二,问道:“是阿芮说的那位蔚熙……先生?” 赵瑾笑道:“是他没错,但他怕是还担不起这一声先生,最多不过是个腹中有点墨水的文人罢了。” 秦惜珩又问:“我曾听阿芮叫他一声哥哥,这位难道是范先生的长子?” 赵瑾道:“蔚熙单名一个‘宓’字,他是范家人,是先生的侄子。当年范家因春闱案下狱,先生得祖父的庇佑才能逃生,蔚熙那时才四个月,圣上仁慈,放了他一条生路。他们辗转到剑西后,祖父担心有人会对婴孩不利,故意给他改了姓,唤作‘张宓’,对外只说是路上捡到的弃婴。” “蔚熙自小就聪颖,尤爱读书,大一些后,便一个人外出游学。他访问过很多名师,也听过不少大儒讲学。三年前,他去往沧州听颜老先生讲学,就此被颜老先生收作了关门弟子。今年臣入京时,他与臣顺了一段路,去沧州探望颜老先生了。上个月他给先生寄信,说月底会回来,臣便想着去看看,能不能正好碰上他。” 秦惜珩问:“他若是回梁州,难道不是先去府里?” 赵瑾笑道:“他虽然留了童子看着地里的菜,但心里始终还是挂念的,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先上山一趟。” 秦惜珩有些惋惜道:“能被颜老先生收作弟子的人,都不是平平无常的人。他有着一身的才学,却因家世而不能做官,真是可惜了。” 赵瑾道:“臣曾问过蔚熙,但他却说从未想过要入仕。或许在他看来,读书游学便是他一生的信仰所在了。” 闲言碎语间,马车已至一处农庄,赵瑾把车马寄放于此,带着秦惜珩沿一条石径开始上山。 若是邑京的三月,早就是一片争奇斗艳的花红柳绿,可在梁州却还是冬后的料峭,只有沿路的树杈生出的新绿才能证明的确来了春意。 山路不算陡,却长得望不到尽头。 秦惜珩走了才不过一刻钟就没了力气,累得额上浮起了薄汗。 赵瑾半蹲下身子,对她道:“上来。” “你肩上还有伤呢。”秦惜珩摇头,倔强地要自己走,这山仰看着那么高,她舍不得让赵瑾受累。 第157章 “公主莫要逞强。”赵瑾最后还是坚持着背她走起了山路,一边说道,“公主替臣将伤处包得严实,而且也结痂了,不碍事的。臣每每带着将士们出去拉练,背的行囊可比公主要沉多了。” 秦惜珩静静地听着,下颌垫在赵瑾没受伤的那边肩上,细嗅着她颈间的淡香,恍然觉得好似回到了三年前。 “这山其实不高。”赵瑾道,“前面有一座吊桥连接着山谷,公主想不想下来看看?” “好啊。”秦惜珩迫不及待下来,先把水囊递给赵瑾,“累不累啊?先喝点水。” 赵瑾揭开封塞喝了一口,脚下稍稍往旁挪动,让出前面的路来,对秦惜珩道:“公主走前面?” 自此处起,山路已经趋于平缓,秦惜珩走在前面,临近吊桥时,回头看了赵瑾一眼。 “怀玉?”她疑惑地看着距离她三步之遥的人,“你怎么不过来?” 赵瑾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公主先走。” 秦惜珩不懂她的意思,又折返回来,“为什么要我先走?” 赵瑾道:“因为有些路,注定要公主一个人走过。” 秦惜珩看着她,眼睛里的亮色慢慢地变淡。 “你大老远地带我来,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带我踏春。”她很轻地笑了一下,听着有些像是自嘲,“我以为我们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下来,你会对我有所改观,原来临到头,你还是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平淡地说着这些话,好似心死一般地重新转身,缓缓地朝着吊桥走去。 赵瑾捏紧了拳,强忍着心底的愧,看着她抬脚踏上吊桥。 桥下是高深难测的山谷,若是稍不留意就此落下,只怕就要粉身碎骨。秦惜珩没走过这样的吊桥,上去的刹那,她腿上一软,身子也不稳地晃了一下,便下意识地抓住了两侧的桥绳。 这里太高了,仅仅只是一个垂散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心慌。秦惜珩只能微微抬眸,半看着前方,半看着脚下,就这样慢慢地前行。 蜿蜒山道间,有溪涧缓缓而流,今日阳光很好,将整个山谷囊括其中,光线亦照射在溪涧间,水流折射出刺眼的光,在某个瞬间里,正好刺着了秦惜珩的眼。 纵然她已经闭眼挡开,但那道光太亮了,闭眼之后依然觉得眼冒金星。秦惜珩在不适中晃荡着腿,失衡之下没有站稳,一个趔趄下,她整个人往旁倾斜,可预料地要从桥上跌入山谷。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里,她甚至来不及惊呼。 然而预料中的一切并没有来临,身后有一双手牢牢地搀住了她。秦惜珩惊魂未定,整个人撞入了赵瑾的怀中,耳边又现她的声音。 “公主,是臣不该。” 第069章 挣扎 赵瑾心跳剧烈,仿佛打了一场难攻的仗。 她想用这种方式劝秦惜珩放手,可是临到方才她发现,被困住的那个人好像是她自己。她不忍心看着秦惜珩一个人走过,甚至不愿意看到她背身于自己的孤寂模样。 在秦惜珩脚下踉跄之前,她就控制不住地跟了上去,从后面紧紧地护住她。 “对不起。”她后怕又自责地说,“是臣错了。” 秦惜珩却并不理会她,推开她之后稳住身形,继续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赵瑾赶紧跟上,提心吊胆地陪在后面走完了这一程吊桥。 “我一个人走过来了,你满意了?”秦惜珩回过身,看向赵瑾的目光里饱含郁气。 赵瑾无从开口,似乎不论她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两人对站着立了不知有多久,秦惜珩最后还是主动来抱她,问道:“你错哪儿了?” 赵瑾苦涩地说道:“臣不为自己辩解,但臣知道了,臣不该抛下公主一人。公主,臣会一直看着你,如果公主有难,不论臣在哪里,臣都会奋不顾身去救你。” “谁要你的奋不顾身!”秦惜珩委屈地噙着眼泪,“赵怀玉,你凭什么一句话就定下我的将来!你凭什么让我一个人走这么难走的路!” “臣……”赵瑾语塞着无话可说,她心乱如麻,在想起范棨的那番告诫时越发茫然不知抉择。 “对不住。”她不记得自己是第几遍说这三个字,在这左右为难的岔路里,她最终也只能说,“没有下次了,臣保证。” 跨过山谷之后的路越发难走,赵瑾却坚持要背秦惜珩上山,这剩下的路看着艰远,但只要不是孤身一人,过程就好似没有那么困难。 “放我下来吧。”秦惜珩怕她受不住,心疼道:“我们慢点走,也能上去的。” “无妨,就快到了。”赵瑾把背上之人又托了托,脚下并不见停。 大鄣山的上山之路虽然不易,但登高之后却有一块少有的平地。赵瑾在此处将秦惜珩轻轻地放下,指着不远处的一间茅屋道:“就那儿了。” 茅屋前就是一片没有栅栏的田地,那上面盖了一层油纸布,有个人就在她们的远望下慢慢从里面出来。 “蔚熙!”赵瑾朝那人大声喊着。 张宓回过身来朝她挥了挥胳膊,一面脱下脚上的钉鞋。 赵瑾领着秦惜珩过去,张宓一见,问道:“莫非是仪安公主?” 秦惜珩微笑着点头,“怀玉说这山上的春色很好,带我来看看。” 第158章 童子端来了一盘翠绿的果蔬,张宓道:“油纸棚里刚刚摘的黄瓜,尝尝?” 赵瑾不跟他客气,拿起一只就咬,含含糊糊道:“甜。”她不忘递给秦惜珩一只,“公主尝尝,新鲜的好吃。” “什么时候到的?”赵瑾三两口吃完一只,顺手抹了抹嘴。 张宓道:“没多久,也就昨天。” 赵瑾笑道:“那我来的可真是赶巧了。” 张宓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不赶巧了?不早不晚,总能挑着我种的果蔬刚刚好的时候来。” 赵瑾道:“你这儿的这一口新鲜,外面哪儿的都比不上。” 张宓笑笑,“靠着这张嘴,这次在邑京骗了不少人吧?” 秦惜珩忍不住一笑。 赵瑾看了她一眼,跟着笑过后又对张宓道:“替你见过彭芒章了,我也说了,今年秋天,颜老先生会在沧州讲学,他会去的。” “好,多谢。”张宓谢她一声,又问:“你们中午想吃点什么?” 赵瑾问:“你这儿有什么?” 张宓指着油纸棚,“都在里面了,看中什么摘什么。” 秦惜珩没见识过菜地,当下流露出一股很是向往的神情,赵瑾道:“公主先去挑吧,想要什么摘什么,臣稍后也去。” 张宓见她支走了秦惜珩,就知道她有事要说,果然便听她道:“我做了一件事,但不知道对不对。” 每每有不知抉择的事情时,赵瑾总想听听他的意见,如今剑西局面艰难,她不知道与秦佑为营是否正确。 张宓问:“什么事?” 赵瑾简要言之,张宓道:“你是觉得没得选了赌这一把,还是心中有数想全力相助?” “我只是有个猜测,但不知道有没有猜对。” “你是猜,圣上早就知道这位燕王殿下一直在装纨绔混子?” 赵瑾颔首,朝他笑了笑,“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张宓也笑,“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很难猜吗?” 赵瑾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张宓在她头上一敲,“给我出题呢?” 赵瑾叹了口气,喊他:“哥。” 张宓道:“你与燕王这一手藏在幕后,只要遮好了,倒也不怕什么。怕就怕他日你真的助他上位,他却反手来一招过河拆桥。” 赵瑾沉默半晌,说道:“你知道的,我不怕死。若他能保你们和剑西三州平安无虞,那么就算死我一个,我也甘愿。从我接下这担子起,我的命就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张宓微微蹙眉,却又在此时词穷,不知能说点什么。 “那仪安公主呢?”他想了想,问道:“我看你待她倒是没什么芥蒂?” 赵瑾便把粮草的事草草说了,道:“亏得有公主,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张宓看着她的脸色,心中隐有猜测,“你不会是对她……” 赵瑾自嘲似的笑了笑,摇头道:“你知道吗?我现在看不懂我自己了。” 张宓道:“可你这……你如何能?” “是啊,”赵瑾低吟,“我怎么能。” “你总不能一直这么骗她。”张宓替她着急,“倘若哪一日公主知道了,你又该如何?” “所以我一直不敢说。”赵瑾摊开手掌,然后又合闭成拳头,继而再展开,说道:“就像这过手的风,伸开手时可以感受得一清二楚,但一旦握住,就什么都没有了。” “怀玉!”秦惜珩掀开油纸布的一角,招手对这边喊着,“你快来帮我。” “就来。”赵瑾并未耽搁,顺手拿起个竹筐就去。 张宓满目忧心地看着她的背影,倏而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山间无人烦扰的时间总是格外地快,晃眼便是日浮西照。赵瑾在茅屋的不远处生了一摊篝火,将之前储藏的红薯拿了几个来放到火堆旁。 秦惜珩在她身边坐下,就这么托着腮静静地看她烤红薯。 “这红薯也是蔚熙种的,臣去年来帮忙浇过几次水,算是种了十之有六吧。”赵瑾拿树枝翻动着红薯,一面说着。 秦惜珩笑道:“倘若梁州也能置军屯,你闲来无事是不是就住在屯田里了?” 赵瑾道:“若梁州真能屯田,臣就把侯府全部迁到田埂上。” 秦惜珩慢慢地敛下笑意,问她:“为了梁州,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赵瑾手上的动作一止,良久之后才道:“臣其实没有那么厉害,反之,臣的能力有限得很,若不是这袭来的侯位,臣一无是处。” “你不要这样妄自菲薄。”秦惜珩牵住她的一只手,摩挲着她掌心里厚重的茧。 “公主,臣身体有残,不值得的。”赵瑾挣扎着说出这话,妄图将手抽出来。 秦惜珩握得紧,她看着赵瑾说:“你再怎么甩开我都没用,因为我不会再松手了。” 赵瑾的眼睫微微颤动,她不安地偏了偏视线,痛心无力道:“公主何苦。” 余晖的光影渐渐落下,星辰换上天际,明月初升,在这远山近峰间投下翩翩白芒。 秦惜珩披着洁白月色,莞尔道:“怀玉,我喜欢你啊。” 赵瑾即将要说的话全被堵了回去,随即陷入了沉默。 秦惜珩道:“这几个字我对你说了这么多次,可你每次都是无动于衷。怀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听不到我这个傻子再对你说这几个字了。” 第159章 赵瑾顿时皱眉,“公主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秦惜珩对她笑了笑,眼中却暗藏失落,“触手可及的东西,总是不会放在眼中的。怀玉,若是有一天我真的与你不在一处,你心里会觉得空吗?” 赵瑾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一枚竹符样式的挂坠给她,说道:“臣自己做的,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还是请公主千万收下,记得贴身戴着。” 这竹符很小,刚刚能遮住指甲盖。秦惜珩接过来,迎着火光看了半响,终于辨认出这东西的背面刻的正是她的生辰八字。 赵瑾道:“就当是个护身符吧,保佑公主一生平安。” 这东西确实简单又不起眼,但既然是赵瑾做的,秦惜珩自然是千般珍视。她捧着这竹符,眼中的失落早已散得无影,取而代之的是满胜星河的烁芒。 “那你帮我戴上。”她眯着一对弯弯的眼,将竹符递给赵瑾。 赵瑾看到她眼中难以掩藏的雀跃,替她系于颈间时淡淡笑道:“公主喜欢就好。” 秦惜珩低头看着,将这小小的一片竹符贴藏在里衣中,趁着赵瑾不备,偏转头去迅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赵瑾的心脏缓停一息,骤觉被她亲吻过的那半张脸一片炙热。 “要是能与你一直这样就好了。”秦惜珩望着前面的火堆,乌黑的瞳眸里跳跃着火苗的颜色,“是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有篝火暖身,有你在侧。怀玉,富贵荣华,不敌你陪我赏这一夜清秋月色。” 赵瑾背身于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握成了拳,她想起一些旧事,问秦惜珩:“公主当初落在人牙子手中时,害怕吗?” 秦惜珩不知道她为什么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但还是说道:“怕的。明明在前一刻,我就在行宫里睡觉,可是一睁眼,就是个又破又烂的马车。我记得当时不止有一个人,他们绑着我,封了我的嘴,还不给我饭吃。我当时饿了两天,他们才给我一碗清粥。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们是怕我跑,所以故意不让我吃饭。” 赵瑾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刻不敢迎面去看她的眼。 “后来他们应该是看我老实,就只让一个人看着我,那个人见我一整天都窝在角落里不动,也放低了看管,我这才有机会逃出去。”秦惜珩说着,抿笑对赵瑾道:“如果不是遇上你,我肯定就被抓回去了。怀玉你看,上苍都在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赵瑾看着她笑,心里越发不好受。秦惜珩说了这么多,问她:“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问一下而已。”赵瑾一语揭过,又沉默起来。 “那你呢?”秦惜珩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偷偷回京?” 赵瑾道:“京中来信说,娘病了,好几日水米未进。” 秦惜珩笑意渐淡,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原来是这样。” 赵瑾勉强一笑,“公主别用这种眼神看臣,这么多年,臣早就习惯了。” 秦惜珩道:“那也会有不习惯的时候。我虽然不是樊阿娘带大的,但一直记得她疼我的时候。她刚走的那几天,我总是会梦到她,那一阵子,我真的很不习惯。怀玉,我会尽我所能护住侯府和母亲,也会想法子让母亲回梁州。” 赵瑾道:“臣谢过公主好意,但是臣已经不渴求这些了。” 她处在这样一个令人既忌惮又拉拢的位置上,能够活着已属不易,实在是不敢妄想太多。 秦惜珩知她所想,静静地不再开口。两人挨坐着共看火堆,默然相对。 山林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赵瑾从灰堆里扒出一个烤好的红薯,用帕子包着,慢慢地揭了皮递给秦惜珩,“公主尝尝?” 秦惜珩正要接过,赵瑾道:“有些烫,还是臣拿着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红薯送到秦惜珩嘴边,叮嘱她:“慢点,当心烫。” 秦惜珩小咬了一口,赵瑾问道:“怎么样?” “好甜的。”秦惜珩捧着她的手,把红薯推到她嘴边,“你也尝尝。” 赵瑾看着她咬过的那一处,又瞧她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一时不好拒绝,只能在她咬过的旁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明月继续高升,秦惜珩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赵瑾问:“公主困了?” 她领着秦惜珩去自己常睡的那间屋舍,道:“公主今夜就在这里歇吧。” 秦惜珩看那床很是窄小,最多只能容纳一人睡下,便问:“那你呢?” 赵瑾道:“臣给公主守宵,晚点再睡。” 秦惜珩又问:“睡哪?” 赵瑾道:“臣去蔚熙那边打个地铺就成。” 秦惜珩道:“那你还不如就在这儿打地铺,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再说这荒郊野岭的,你放心我一个人睡着?” 赵瑾无言以对,只能搬了被褥来铺在床下。 夜逐渐深了,赵瑾听到床上之人渐沉的呼吸声,这才在黑暗中睁了眼。 她慢慢地坐起来,在黑暗中朝秦惜珩看了过去。屋子里黢黑一片,但眼睛在适应这样的昏暗后,就能一览无余。 秦惜珩侧卧着面向外侧,赵瑾抬眼就能看到她熟睡的模样。 眼前恍然闪过一副旧年场景,她坐守在医馆的床榻边,守着那个小姑娘渐渐入梦。 赵瑾拥着被褥,盘腿望着床上的人看了许久。她枯坐一夜,在天明的晨曦来临时,心中的乱麻依然挣扎着解不开。 第160章 要认命吗?要遵从本心继续走下去吗? 她不知道。 第070章 雨患 敦庭县衙外,一名身披蓑衣的衙卫匆匆而来。 “知县,”他大声地喊,“鲤鱼口的水位快要和堤岸平齐了!” 自前日起,敦庭就开始落雨,大雨连下了两天,直到现在也没有要停的征兆。鲤鱼口地处剑河下游,本就是块低地,现在剑河的水位猛涨,鲤鱼口随时都有决堤的风险。 敦庭知县名唤舒庆来,他听到衙卫的这声传报,紧锁的眉头越发皱得紧。 衙卫又道:“已经按知县说的在河道两侧的村口处用沙袋阻隔了,堤岸那边也尽量想法子加高了,可这雨若是不停,再怎么防备也是无济于事啊。” “先这么做吧,要是这雨能……”舒庆来话还没说完,又一名衙卫匆匆来说:“知县,章刺史来了。” 舒庆来一惊,抬头就看到县衙门外来了个撑伞的人影,他赶紧迎上去把人接到屋里,宛若看到了救星,“刺史来得正好,方才衙卫说,鲤鱼口的水位快要涨到堤岸了。” 章之道收伞,说道:“我就是为此事而来。” 舒庆来道:“小臣已经让人用沙袋垒在了两岸的村口,河堤那边也稍做加高,这样好歹能缓解一二,可这雨若是一直不停,再怎么做也是无用啊。” 章之道问:“鲤鱼口那一带的人转移了吗?” 舒庆来摇头,“还不曾。” 鲤鱼口两岸的民众太多了,若是要转移,转到哪里都是个未知,而且万一人转走了,雨又停了怎么办?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章之道恨不得跺脚,当下也想不到说什么来怨他,“加筑堤岸的时候就该把人赶紧转走,这雨什么时候停,是你能预料到的吗?一旦鲤鱼口决堤,那些阻隔在村口的沙袋能撑几时?” 舒庆来被他这么一说,也开始慌神了,“那……那小臣现在就安排人去转移。” “快点快点!”章之道贯来的好脾气也忍不住催促,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道:“算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一道刺史都这么说了,身为知县的舒庆来哪里还在衙门里坐得下去,他马上也说:“小臣与刺史同去吧。” 大雨瓢泼似的下着,鲤鱼口的水线已经漫过了河堤,开始冲击着临时加筑的防护。 赵瑾顶着斗笠和蓑衣在雨中转移着百姓,一面问着就近的一名士卒:“这个村子里的人都转移完了吗?” 这村子就处在鲤鱼口旁,因此唤作鲤鱼村,有着百来户人家。 士卒道:“还没有,靠里边还有十多户。” “怎么还有这么多?”赵瑾来不及说太多的话,只能匆忙对士卒道:“赶紧去吧。” 大雨倾盆,即便是穿戴着蓑衣斗笠,雨水也渗透了衣衫。赵瑾顾不及身上的湿漉,再次返回村子时,路经某个窗户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把这口箱子也带上吧,这里面是老身的全部家当,要是这箱子没了,我也就不活了。” “婆婆,来不及了,咱们先赶紧走吧。箱子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命最要紧啊。” 赵瑾进去问:“怎么回事?” 接应这户人家的正是韩遥,他一见着赵瑾,赶紧吐苦水,“侯爷,这婆婆非要把这口箱子带上,不然就不走。这……这么大一口箱子,可怎么运啊?” 赵瑾看了一眼墙角的箱子,大抵明白为何转移的速度如此之慢了。她和善地对老太道:“婆婆,雨太大了,现在剑河水位突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决堤,咱们保命要紧,先走行吗?” 老太摇头,抱住箱子不放,“这是我的命啊。” 赵瑾犹豫了短短一瞬,问她:“您家里有油纸布吗?” 韩遥瞪大了眼,“侯爷?” 老太道:“有的。”她拍拍箱子,“这里头就有。” 赵瑾便吩咐韩遥,“别傻愣着了,赶紧去找推车。” “啊?”韩遥看她不似玩笑,“哦”了一声后就冲进了雨中。 箱子又大又沉,赵瑾与韩遥合力而上也几乎虚脱力气,老太打着油纸伞不住地对赵瑾道谢,赵瑾没空和她礼尚往来说得太多,只吩咐韩遥:“赶紧走。” 然而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道嘶吼从雨中的某个方向传来:“决堤了——” 韩遥惊住,当下便朝赵瑾看来。 “快走!”赵瑾长话短说,“村口还有沙袋拦着,暂时能够拖延一二,你赶紧带着人从村尾走!” “侯爷,你也抓紧快来。”韩遥知道现在不是话多的时候,他拉着推车跑在雨中,冲赵瑾喊话时,声音已经被雨声遮掩了一半。 赵瑾头也不回地重新扎进了村子,她背起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再次出来时,就见大水冲了过来,已齐小腿肚。 “赶紧走!”她蹚着水冲身后抢险的一干人喊着,“保命要紧,其他的别管了!” 章之道和舒庆来到的时候,鲤鱼村的水已经涨到了齐腰深。 他们渡船而来,沿路所见都是被河水倒灌的屋舍田地,舒庆来缩了缩脖子,不安地看了章之道一眼,连气都不敢大喘一声。 梁州守备军还泡在水中抢救着没来得及出来的百姓,章之道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水中的赵瑾。 他赶紧叫人把船靠过去,紧张不安问道:“侯爷怎么来了?来,快上船。” 第161章 赵瑾摆摆手,示意不必了,说道:“今日一早,我听说敦庭的大雨还没停,就怕剑河的水位猛涨威胁到两岸的百姓,直接带着人来了。鲤鱼村的这一片应该都已经转移完了,我现在最后排查一遍。” 章之道简直不知该如何谢她,只能揖礼,“臣替这些百姓谢过侯爷。” 舒庆来赶紧也跟着谢了一声,赵瑾道:“两位见外了,军为民生,应该的。只是这雨还不见停,这才是最头疼的问题。” 章之道叹气,“往年即便是下雨,也不曾发生这种事情。如今鲤鱼口决堤,若是雨势还无变化,只怕要殃及整个敦庭了。” 赵瑾道:“我已经让守备军搭了个临时的落脚点,可那地方到底还是太小了,人挤人地挨在一起可不行。敦庭这边,有些事情我多有不便,所以还得靠两位来安置。” 章之道忙说:“这是自然。” 赵瑾道:“水势还在扩散,鲤鱼村往西还有好几个村子,约莫有近千人,刺史想过把他们转到何处吗?” 章之道略略点头,“方才在来的路上,臣就问过了舒知县,修渡寺应该勉强能够一用。” 赵瑾道:“刺史拿主意就好,这事还得早些上报朝廷。” 半日过去,大雨依然没有半分要停的迹象,鲤鱼村向外每隔一段距离便用沙袋垒起半人来高的沙墙,可大水依然外延着。 “刺史,知县,大水临近老街口了,现在老街口已经用沙墙阻隔住了,水势应当暂时扩散不过去。其他地方呢?要继续用沙袋阻隔吗?”有名衙卫匆匆来问。 舒庆来下意识地看了章之道一眼,问他:“刺史,还要吗?” 章之道毫不犹豫说着:“自然是要。” 衙卫便急赶着去传达指令,章之道看着这不变的倾盆大雨,失神片刻后见赵瑾出现在了雨幕中。 “侯爷歇会儿吧。”章之道看她一身泥污,关心道:“要不先换身干衣裳?若是着凉可就糟了。” “不碍事的。”赵瑾虽觉得有些发冷,但还是一口回绝,对他道:“我才从老街口过来,那边暂且无事。” 舒庆来一脸愁苦相,“这雨若是不停,只怕老街口也要被波及。侯爷,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赵瑾想了想,说道:“老街口往南好像有一片田,不如这样,我现在就带着人去田里挖沟渠,这样即便是大水漫过,沟渠也能缓解一二。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也好过坐在这里干等。” 章之道正欲开口,赵瑾就已经再次冲进了雨中。 舒庆来问:“刺史,咱们还要做什么吗?” 章之道看着他这副没主见的样子就头疼,但还是耐心道:“你留在这里看守难民,我先回去写一封折子。” 赵瑾带着人便来了老街口的田埂边,横摆在此的沙墙成了一道分水岭,将那侧脚踝深的水阻隔在外。 韩遥看着这两侧的差别,咂舌道:“没想到那位舒知县看起来没什么主意,这事情办得倒还不错。下多上少,沙袋这么垒着倒确实有几分作用。”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做事是不带脑子的?”赵瑾奚落他一声,又催,“快干活,别磨磨唧唧的。” “哦。”韩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抡起铁锹就来挖渠。 大雨些微有了点转小的迹象,赵瑾扶着铁锹歇了口气,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背心里一阵发冷。 “侯爷,你怎么了?怎么脸色不大好?”靳如来给她送水,说完之后探了探她的额头,赶紧扶住她,“怎么这么烫?” “嘘。”赵瑾示意他小点声,赶紧又看看四周,才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靳如比她还急,“那卑职送侯爷去……” 赵瑾摆摆手,“我认得路,一个人去就行。”她推开靳如,拿铁锹当拐杖,就这么在雨里缓慢地前行。 很多年没有过的感觉了。赵瑾在心里默默地想,自从接手了四大营,她就没病过,剑西三州都靠着她,她可不能轻易地病倒。 “公主,”她朝着梁州的方向小声呢喃,“只要你没事就好。” 秦惜珩连打两个喷嚏,凝香赶紧给她披了件斗篷,“公主仔细别受寒了。” “嗯。”秦惜珩拢了拢斗篷,不放心道:“也不知道怀玉那边怎么样了,敦庭还在下雨吗?” 凝香道:“公主别忧心了,侯爷会有办法的。” 秦惜珩紧蹙的眉并没有舒展开半分,她看着檐下悬挂着叮铃作响的风铎,心中莫名不安。 赵瑾扶着铁锹越走越慢,腿脚酸软得好似使不出半点力气,浑身都觉得冷。 靳如不放心地跟了上来,韩遥注意到这边,也跟着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地围住赵瑾,靳如先道:“侯爷,卑职背你走吧。” 赵瑾张张嘴,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嗯?”韩遥看向靳如,“侯爷说什么?” 靳如凑近了些,依稀才听到赵瑾说的是“蕙蓉”。 “韩遥。”他赶紧对身边的人道,“你赶紧去一趟修渡寺,快把徐姑娘接来。” “啊?”韩遥纳闷不懂,“为什么一定得是徐姑娘?收容所现在应该还有其他大夫吧?” 靳如背起赵瑾,长话短说快速对他解释道:“徐姑娘是侯爷的专职大夫,侯爷有过什么病症能用哪些药,只有徐姑娘最清楚。你赶紧去!” 第162章 韩遥如梦初醒,忙不迭往修渡寺去。 “沟渠……”赵瑾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还在挖渠的守备军,嘱咐靳如,“一定要快,不能耽误。” “侯爷放心。”靳如背着她边跑边说,“卑职会替侯爷看着的。” 秦惜珩刺完手中的这副绣品,便听凝香在外说道:“荷婶来了。” 荷娘笑道:“我来看看公主。” 秦惜珩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去迎人,“荷婶快里面坐。” 荷娘带了几份花样来,问她:“公主看看,喜欢什么样式?” 秦惜珩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一副金桂花样,当下也不犹豫,直接指道:“就这个。” 荷娘替她抽出这副花样,秦惜珩便瞧着了她腕上戴的饰物。 “这个。”她指了指,又从贴身的里衣里掏出自己的那枚竹符,问道:“怎么和我的一样?” 荷娘看着她颈上挂的那枚,问道:“公主,这竹符,是阿瑾给的吗?” 秦惜珩点头,“是啊。” 荷娘看着这挂坠,又问:“他没给公主讲什么?” “讲什么?”秦惜珩回想着,说道:“他说这是他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让我收下,要贴身戴着。” 她说完,问道:“怎么了?这挂坠有什么不对吗?” 荷娘看着她,带着些笑意道:“能送出这个,他这是拿公主当命呢。” 秦惜珩怔然,问道:“什么意思?” 荷娘道:“这竹符原本是羌和的神符,他们管这个叫做塔桑里。” 秦惜珩问:“这东西有什么说法吗?” 荷娘问她:“塔桑里上会有一个生辰八字,这上面的生辰八字,是公主的吧?” 秦惜珩点头,“是我的没错。” 荷娘道:“塔桑里上一旦写下公主的生辰八字,那么往后不论公主发生什么病痛,都会由赠送塔桑里的那个人来承担。” 秦惜珩滞愣半晌后,听到自己问:“这意思是说,怀玉会给我挡一辈子的疾痛?” 荷娘慢慢点头,“是。” 秦惜珩被这道消息冲击得险些缓不过气来,她忽然想起还在病中时,赵瑾对她说过的那一句“只要熬过这次,以后就能百病不侵”。她当时不以为然,还当赵瑾是在哄她高兴。 荷娘道:“在羌和,塔桑里多为提亲时所用,意在表现一方对另一方的重视。这风俗后来逐渐传到了梁州,所以在梁州,塔桑里的寓意与羌和无异。阿瑾送了这个,可不就是对公主看重得很吗?” 她稍稍挽起袖口,露出戴在腕上的竹符,又道:“这个只能送一次,而且收到塔桑里的人不能回送,因为在羌和的寓意里,疾病与灾痛已经固定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秦惜珩渐渐地回神,她看着挂在胸口的这枚竹符,脑中想到的全是赵瑾那晚的漫不经心。 这哪里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这分明就是这世上最无价的东西。 秦惜珩霍然想到自己之前打过的两个喷嚏,这一刻迅速地明白了什么。 “荷婶,”她控制着声音不打颤,尽量平稳道,“我想起点事,要出一趟门。” “公主要去找阿瑾吗?”荷娘一眼看穿。 秦惜珩点点头,有些不可控制地溢出了哭音,“我怕他有什么事。” 荷娘道:“可敦庭现在情况不知,公主你贸然前去,若是……”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秦惜珩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要去的。”她对荷娘盈盈一拜,“多谢荷婶告知我这些。” 第071章 病榻 赵瑾躺在临时搭建的简陋屋棚里,直到亲眼见着了徐蕙蓉,心中才松懈下一口气,放空了身体沉沉地入睡。 韩遥和靳如跟一对门神似的站在外面守了半天,前者等得心焦难耐,好几次想冲进屋内去问,但都被靳如拉住了。 “别急,”靳如道,“耐心等等,有徐姑娘在,会没事的。” 徐蕙蓉抓紧给赵瑾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然后才开始看脉,她瞥了一眼紧闭的门,对外面道:“可以进来了。” 靳如进门便问:“徐姑娘,侯爷怎么样了?” 徐蕙蓉道:“受了风寒,又过度劳累,起了高热。不是什么疑难大症,喝几天药就行了。”她说完后想了想,又对两人道:“让她好好养几天吧,自打千里奔袭回来,我看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又是打仗又是截粮,现在还在水中救人在田里挖渠,她不把她这条命当回事,我可得为我的患者负责。” 靳如看了一眼赵瑾苍白的脸,叹气道:“这话,我们不知对侯爷说过多少次了,可他硬是不听。” 韩遥跟着道:“就是。” 徐蕙蓉道:“索性借这个机会,让她好好休整一番。我看章刺史也是在的,外面的那些事,你们就不要拿来烦她了。” 靳如点头,抱拳对她一礼,转身便出门。 徐蕙蓉送走了他,赶紧写了一张方子,临走前叮嘱还守在床边的韩遥:“我先去抓药,你在这里看着,有任何事情记得先来找我,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韩遥一听她要去抓药,连连点头,“好好好,徐姑娘你赶紧去吧。” 秦惜珩抵达敦庭时,已经到了后半夜。范芮和双临在外驾车,后者将车帘稍稍撩起一点缝隙,对里面道:“公主,咱们到了。” 第163章 雨还在下,范芮犯愁道:“到敦庭了,但不知道瑾哥现在在哪。听说鲤鱼口那一带全是水,但愿这雨早些停,别波及到这里。” 秦惜珩静静心,问范芮:“敦庭的县衙在哪?” “对对,先去县衙。”范芮辨了辨路,拽着缰绳重新上路。 这一路辗转,等到终于见到昏沉的赵瑾时,已近天明时分。 “怀玉!”秦惜珩扑到赵瑾的床边跪坐下来,触手一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公主别担心。”徐蕙蓉走过来说道,“积劳成疾而已。” “我就猜到他肯定出事了。”秦惜珩握着那只塔桑里,哽咽地冲昏睡的赵瑾哭道,“谁让你送这个给我?谁叫你替我挡病拦灾了?” 凝香在旁劝道:“公主,赶了一夜的路,要不要歇歇?婢子怕你的身子受不住啊。” 秦惜珩听她这么一提,这才克制了一些情绪,道:“我就睡这儿。” 好在赵瑾躺着的这块木板还算宽余,并躺两个人还有空隙。秦惜珩挨着她睡下,在被子里牵紧了她的手才觉得心安。 然而短不过半个时辰,她就被几道低声窃语吵醒。 “徐姑娘,侯爷都睡了七个时辰了,怎么还没醒?一直这么睡下去不会有事吧?” “热退不下来。” “啊,那怎么办?” “我知道有个法子。”秦惜珩赶紧起身,对韩遥道:“去烧热水。” 徐蕙蓉大概知道她的用意了,也对韩遥道:“去烧热水。” 韩遥看着她俩,一时之间也不敢多问为什么要烧热水,只能慌慌张张地跑出屋棚照办。 秦惜珩托着赵瑾的后背,将她从木板上扶了起来,轻声喊道:“怀玉?” 赵瑾昏睡得沉,上半身全倚在秦惜珩身上,没有半点反应。 秦惜珩轻轻拍打她的脸,又喊:“怀玉,听得到我说话吗?” 赵瑾毫无半点动静,秦惜珩按捺住情绪,催问凝香:“水烧好没有?” “这一盆的水温婢子试过了,稍稍有些烫。韩副将让咱们先用着,他那边还在烧。”凝香端着热水进来,按照秦惜珩的吩咐,帮忙将赵瑾的两腿扯出被褥,卷好裤脚后给她泡脚。 秦惜珩又对双临道:“你去外面帮衬一点,热水要一直烧,不要停。还有药呢?煎好了吗?” “公主,”凝香席地坐着揉搓赵瑾的脚心,有些担心,“这样真的有用吗?” “等出汗就好了。”秦惜珩给赵瑾裹了好几层,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试温,“水温降了就加,一定得热。对了,有刚烧好的白水吗?给怀玉喂一点。” 范芮立刻道:“有。公主姐姐,我这就去拿。” 赵瑾烧得人事不知,一碗白水都喝得艰难,但好歹让秦惜珩掰开嘴灌了下去。 “公主姐姐,不然换我来照顾瑾哥吧。”范芮道,“你坐了这么久,身子不酸吗?” 泡脚的热水轮换了半个时辰,秦惜珩的半边身子也确实都麻了,赵瑾靠在她的肩上,连同好几床被子的重量一起压着。但她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赵瑾的后背,隐隐带喜,“出汗了。” 范芮眼睛一亮。 秦惜珩道:“阿芮,去,再取些烧好的热水来。” 赵瑾贴在她侧颈处的那块发烫的皮肤也跟着好了许多,秦惜珩在她额头上一吻,低声道:“怀玉,听得到我说话吗?” 赵瑾仍是没有反应,秦惜珩这一次隐约带了哭腔,说道:“樊阿娘就是这么没的,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你如果能听到我说话,一定要醒过来。怀玉,我害怕,我求你一定要醒过来。” 盆中水声涟涟,凝香已经又加了半瓢开水,这双脚已经泡得通红,她抬头上看,秦惜珩有一滴泪正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赵瑾在高热的禁锢中感觉有一只手在抚着她的后背。 她以为是徐蕙蓉,可是鼻息间好像有秦惜珩衣服上的熏香味。 一个激灵之下,她慌得从昏沉中惊醒了。 “怀玉?” 果然不是徐蕙蓉。 赵瑾想动,但是被褥包裹得太严实,再加上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挣脱和思考,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阿、阿……珩。” 秦惜珩听到她这样的称喊,不禁愣了愣,随即颤抖地“嗯”了几声,抱紧她说:“我在这里。” 赵瑾觉得身上的里衣已经被汗透了,这会儿虽然不再烧得难受了,但精元还没恢复,她累得很。 凝香问道:“公主,还要换热水吗?” 秦惜珩看赵瑾已经醒了,遂道:“不用了,你累了这么久,先找个地方睡去吧。” 赵瑾这才察觉自己的两只脚都踩在热水里,有气无力地笑问:“公主怎么知道这个土方的?” 秦惜珩替她擦干脚上的水渍,噙着泪道:“许你知道,就不许我知道吗?还有一道药呢,现在喝了吧。” 赵瑾点点头,就着她的手一口气全灌了下去,苦得脸又白了一层。 “你都睡好久了,这会就别睡了吧。”秦惜珩生怕她一不小心长睡不醒,强硬道,“陪我说说话吧。” “外面……”赵瑾正好有事情问她,“外面怎么样了?” 秦惜珩就知道她会问,如实说道:“雨方才停了,大水没再继续外扩。外面有章之道在,情况已经控制下来了。” 第164章 赵瑾心中最重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如释重负道:“这样就好。” 秦惜珩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是该心疼还是该埋怨,“你做事之前,为什么不能先考虑考虑自己?” 赵瑾的脸色仍是苍白,叹道:“那可是上千的百姓,臣哪里能坐视不理。” “好,”秦惜珩吸了吸气,把塔桑里挂坠从怀中掏出来,“那这个呢?你是不是该对我解释点什么?” 赵瑾看了一会儿,问她:“公主是从哪里知道的?” 秦惜珩道:“你别管我是从哪里知道的,我就问你,送这个之前,为什么不问一问我?” 赵瑾道:“臣要是说了,公主还愿意收吗?” 秦惜珩道:“那你就该这样瞒着我,让我糊里糊涂地收下吗?还骗我说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赵瑾笑笑,“这东西本来就不是臣买的,当然不值钱。” 秦惜珩却气得声音哆嗦,“这是你的命啊赵怀玉!你要拿你自己来给我挡什么灾痛?” 赵瑾脸上的笑慢慢褪去,她看着秦惜珩发红的眼圈,慢慢道:“因为臣能拿得出手的,就只剩这条命了。臣自知配不上公主,在公主面前,臣可谓是一贫如洗,唯有这条命还算得上有用。公主,臣是滚过尸山血海的人,命硬的很,替公主挡病消灾,臣愿意的。” 秦惜珩隐忍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抱住赵瑾低声哭咽,这一刻不知道该怨谁。 赵瑾轻轻拍她的后背,又道:“但是,臣的这条命,先是属于剑西,其次才是属于公主。如果臣哪一日战死……” “不会。”秦惜珩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全,目光直直地瞪着她,“你敢说出口试试。” 赵瑾移开她的手,低低地笑了一声,“那臣就不说。” 秦惜珩脸上还留着泪痕,她气赵瑾私自做的这件事,干脆拿她的肩当做帕子拭泪,三两下就将脸上的鼻涕眼泪擦得干干净净。 赵瑾笑问:“臣一身的汗味,公主不嫌脏吗?” 秦惜珩小声道:“再脏也是我的人。” 赵瑾恢复了点神识,这时才注意到她眼下有些乌青,问道:“公主何时来的?昨夜没睡好吗?” 秦惜珩如实说了,赵瑾脸色一沉,“胡闹,敦庭灾况未知,公主若是在途中出了什么事,要臣怎么办?” “我哪儿想得了那么多。”秦惜珩听她语气加重,顿时有些不敢抬头看她。 “下不为例。”赵瑾不忍心说她太多,拍拍身侧的木板,“赶紧休息。” 秦惜珩探出手背触了触她的额头,皱眉道:“怎么还是这么烫。” 赵瑾道:“哪有一剂药就能除病的,臣现在已经好许多了。” 秦惜珩关心则乱,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多离谱,她拉着赵瑾一同躺下,喊道:“怀玉。” “嗯?” “你刚刚……”她想问赵瑾为什么没有再叫她的小名,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难为情。 赵瑾问:“臣刚刚怎么?” 秦惜珩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先不问,“没什么。” 赵瑾道:“公主睡吧。” 秦惜珩道:“你哼个曲给我听。” 赵瑾失笑,“臣还是个病人,公主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欺负臣吗?” 秦惜珩于是抓住她的手,“行吧,你不哼曲,让我这么抓着总是可以的吧?” 赵瑾只能认命地让她拽着手指,嘴上不死心地又说:“臣现在一身病气。” 秦惜珩得寸进尺地贴了过来,“那不是你替我挡的吗?所以这么一说,这病气原本应该是我的。” 她越是往这边贴,赵瑾就越是后退,直到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身,秦惜珩道:“我又不对你做什么,你躲什么?” 赵瑾感受着她手臂上的力度,再次认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要不是她现在还病着没什么力气,她一定直接将秦惜珩扛出去。 “知道你病着难受,没想对你怎样,就像现在这样就行了。”秦惜珩揽抱着赵瑾的腰,整个人都拱到了她的被子里。 赵瑾觉得原本并不算低的体温好似又升高了几分。 秦惜珩在她怀里抬了抬眼,赵瑾正好垂着目光看着,视线交叠的刹那间,她就这么见到了一空星河。 这对眼瞳里盛载着日月不及的光萤,赵瑾被囊括其中,在光萤的流转间神魂颠倒。 她看得略微呆住。 “怎么,这样盯着我干嘛?”秦惜珩一语打破赵瑾的沉沦,又在自己脸上擦了擦,“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赵瑾赶紧收回目光,摇头否认,“没有,臣刚刚只是出了一会儿神。” “我还以为你脑子烧傻了。”秦惜珩玩笑着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额头抵着她的胸口,终于沉沉地睡去。 呼吸的浅浅气息透过衣料传过来些许,赵瑾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这一阵阵湿润的气息交替降临,她的心都跟着缓跳了半拍。 屋棚外嚷嚷地起了几阵杂声,很快就被韩遥低声呵斥着压了下来。赵瑾恍若未闻,耳边只能听到秦惜珩细密绵长的呼吸声。 她动作小心地给对方掖了掖后颈处的被子,手掌自然而然地停放在了秦惜珩的背上。 “好眠。”赵瑾用气声轻轻地说,对她的那声亲昵称喊却藏在了心底。 阿珩。 第165章 第072章 奉使 敦庭大雨洪涝的事经章之道上禀朝廷之后,没几日就传来了回音。赵瑾看着章之道递来的这封奏折回文,手指轻轻地叩击桌面。 回文说朝廷要派奉使来敦庭巡查,顺带抚慰受难的百姓。 章之道见她许久都不说话,开口道:“侯爷,这……你看……圣上会派谁来?” 他在剑西这么多年,就没遇到过朝廷特派奉使来巡,从接到回文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很是没主意。 赵瑾决定稍后着夜鸽飞书一封打听打听,先简单对他道:“刺史别急,咱们只要做好该做的就行了。身正不怕影子歪,这总不至于落人口舌。” 章之道走后,秦惜珩端来药给她,“徐姑娘都说了让你少思少想,你就是闲不住。赶紧喝了。” 赵瑾试了试药的温度,忍着苦一饮而尽,叹气道:“万一来个宁相的人,回去之后信口胡诌怎么办?公主让臣怎么不思不想?” 秦惜珩道:“即便来了宁相的人,你就有主意了?” 赵瑾暂时想不到什么糊弄人的主意,只能对着手中的奏折回文发呆。眼前忽然在这时伸来一只手,直接就触抵了她的额头。 她怔了那么一下,听到秦惜珩道:“好像还是有些烫。” “臣好多了。”赵瑾笑笑,“公主不用太紧张,臣真的挺好的。” 秦惜珩问:“什么时候回去?” 赵瑾道:“至少得等这位奉使来了之后。” 秦惜珩道:“这里是敦庭,况且章之道也在,你要留下来做什么?” 赵瑾拉她坐下,道:“公主不知道,章之道虽是剑西刺史,可为人有些老实巴交了。臣怕这次的这位奉使有备而来,担心他应对不来。” 秦惜珩道:“那他总不能一直这么仰仗着你。” 赵瑾道:“这些年,他与赵家同系一舟,我们互相知根知底,好些话可以直说。倘若臣不帮他看着点,万一这次的奉使找个名头告上御前,朝廷说不准就要将他革职处理,到时候若是换个宁相的人来担任剑西刺史,臣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秦惜珩经她这么一点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道:“你这二十年,过得这么难。” 赵瑾只是淡淡一笑:“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一件难事。” 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秦惜珩记住了那个下午很久。 不到半月,邑京的奉使便抵达了敦庭。赵瑾毕竟是个边将,不太方便直接与奉使见面,于是暂且落在县衙后不动,就等晚些再见。 戌时三刻,敦庭街头的一家茶肆里,赵瑾推门而入,目的性十足地进了一个雅间。 有个人早已等候在此,见她终于来了,嬉笑着先说了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阿瑾,你让我好想啊。” 赵瑾在他对侧坐下,撑腮说道:“殿下,你还真是让我意想不到。” 她原本很是担心这次要来敦庭的奉使,当日看过章之道给过的奏折回文之后,转头就让夜鸽去信邑京,打听这奉使究竟是谁。 然而不知是不是无巧不成书,邑京的回信上便有秦佑的名字。 既然是熟人,那很多事情就不需要赵瑾操心了。 秦佑仍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脸,“怎么,你见到我,就不欢喜?” 赵瑾干笑两声:“欢喜,我见到殿下简直欢喜得不得了。” “啧。”秦佑不满,“没诚意。” 他提起酒壶就要来给赵瑾斟酒,赵瑾却直接将手遮在杯盏上方,道:“我大病初愈,药还没断,实在是不宜饮酒,殿下见谅。” 秦佑只好放下酒壶,道:“听说了。赵侯带头在田里挖渠,结果先把自己累倒了。” 赵瑾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步入正题,“殿下是怎么被派来敦庭的?我听说此次同来的,还有雍王?” 秦佑稍微坐得端正了些,道:“这事说来奇怪,我之前完全没听到任何风声。圣旨传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后来再一打听,父皇竟然将三哥也派来了。” 赵瑾闻他此言,心中已经有九分笃定楚帝对这位五皇子了如指掌。 “为什么要将雍王也派来?”赵瑾想不通,“难不成是想表示对剑西的重视?” 秦佑道:“我想来想去,也就只觉得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不过你放心,我三哥从小就规规矩矩的,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方才我说要出来找个地方吃酒听曲,问他要不要一道,他也说不来,怕被人告到御前让父皇知道。” 赵瑾冷笑:“我放心?殿下,有你这么一个例子在前,我敢随便放心吗?” 秦佑“哎呀”一声,“你信我嘛,我看人很准的,真的。我三哥谨小慎微惯了,每天回府的时辰都是固定的,他没那个胆子起别的心思。” 赵瑾睨他,“最好如殿下所说。” 秦佑道:“咱们都这么熟了,干嘛老是给我一副冷脸,我这次为了你,专门替敦庭求了抚恤和粮食,你不该好好谢谢我吗?” 赵瑾于是装模作样地对他一揖,“那还真是谢谢殿下了。” “去。”秦佑看出她的敷衍相,也不绕弯子了,道:“程新禾大捷的消息,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赵瑾道:“嗯,这事整个大楚都知道了。” 秦佑道:“那你多半不知道,程新禾提出继续北上,可这折子被政事堂按住了。” 第166章 此等细节,赵瑾自然不知道,又问:“怎么回事?” 秦佑道:“北域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大概知道的是,程新禾想乘胜收回端城一线。” 赵瑾问:“宁相不赞成?” 秦佑点头。 赵瑾问:“圣上知道吗?” 秦佑道:“知道的,可次日早朝,宁相率朝中近乎一半的朝臣反对继续远征,理由则是,国库存积不多。况且在这之前,朔北已经动用了剑西三成的军饷。” 赵瑾比谁都明白这种有能却受阻的感受,她问:“真的只是因为国库存积不多吗?” 秦佑叹气,“借口而已。端城一线落入柔然手中许多年了,程新禾若真能收复,那是不是又该给个封赏?说不定连他的弟弟、他的下属都能借此晋封。宁相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宁氏误国。”赵瑾在桌案上用力一锤,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程新禾鸣不平。 “你这大病初愈的,动什么肝火。”秦佑这次给她倒了一杯茶,“喝点,消消气。” 赵瑾受用地喝了两口润嗓,沉默半晌后,又问他:“对了,春闱的案子怎么样了?” 秦佑道:“这案子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搬弄是非,从主考到副考,还有那几名相关的举子,全都查问过了,总之大理寺那边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父皇将几名考官做了罚俸处理,又重新择了个时日,将榜上前二十名举子召集到上宣殿,亲自出题又考了他们一次。” 赵瑾问:“结果呢?” 秦佑道:“论策论,詹沐霖的文章名列第一。原先榜上前六的于中敬几人倒也不真是什么都不懂的酒肉纨绔,所写文章虽然比不上詹沐霖,但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案子最后也就当一件乌龙处理了。” “哦。”赵瑾道,“我原先还以为是谁刻意针对崔家。” 秦佑道:“崔家有什么好值得针对的?之前就跟你说了,他家没什么拔尖的人,连我都看不上,还能指望有人去针对?” 赵瑾“啧啧”两声,“殿下这嘴,有够毒的。” 秦佑道:“我说的可是实话,有本事让他家出几个厉害的啊。” 赵瑾道:“要我说,崔家这样就很好,既不冒顶,也不垫底,不上不下的,正好保身。” 秦佑哼哼着笑道:“你还真想混吃等死啊?” “啊。”赵瑾微扬尾音,很有底气道:“我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秦佑“嗤”她一声,又问:“你放谭子若走了?” 赵瑾道:“放了。我现在不在邑京了,留他在府上干什么?等着给人拿把柄吗?” 秦佑问:“那他去哪儿了?” 赵瑾莫名其妙,“他去哪儿了我怎么会知道?这难道不应该问殿下你吗?” 秦佑脸上略微僵住,“难不成……” 赵瑾问:“难不成?” 秦佑道:“没事,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赵瑾端起茶盏想敬他,“说来听听?” 秦佑与她碰了个杯,道:“之前我说,谭子若的去向是一个幕后人给了我线索,我才找到的。” 他说完这句,与赵瑾看了个对视,“这个幕后人是谁,你是不是有了猜测?” 赵瑾道:“有是有,但我不敢肯定。” 早在睿王旧宅,秦佑对她提起这个幕后人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楚帝。可在抵达邑京的当日,她就进宫见了楚帝,也表明了立场。谭子若如果是楚帝的人,那楚帝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他去往侯府告知当年的事情,逼她选定立…… 赵瑾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愣住。 不对,她当时想错了。 她只注意到了选定立场,所以才笃定谭子若并非听命于楚帝。可事实是,谭子若是得了秦佑的授意才来告知她那一切,他这个时候的主子,是秦佑。 “怎么了?”秦佑问。 赵瑾缓慢地摇头,对他伸出左手掌心,“殿下写下来,看看我们猜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秦佑于是也对她伸出左手掌心,道:“一起写。” 两人便同时以右手食指作笔,在对方的掌心写了三划。 秦佑笑了笑:“这么有默契啊?” 赵瑾收回左手,问他:“既然我与殿下猜的都是一样,那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秦佑摊摊手,“既然一切都是父皇的意思,那你觉得胳膊拗得过大腿吗?反正谭子若这颗棋,也算是人尽其用了吧。” 赵瑾嘲他两声,“我说殿下狠心,用完人就扔,还真是没冤枉你。” 秦佑毫不在乎她这样的奚落,道:“这么一看,父皇对于你我之事早就了然于心。” 赵瑾道:“这甚至是圣上一手促成的。所以现在看来,圣上此次是有意让你来当这个奉使。” 自打知道了庚子血季的明细,赵瑾有意无意就会想到那位惨死的睿王。楚帝这样筹谋,倒也是良苦用心。 秦佑闷头饮下一口酒,对赵瑾道:“那就以静制动,咱们一内一外,慢慢再寻突破。” 赵瑾颔首,“好。” 秦佑瞧着她,忽然问:“我听说阿珩也在这里,赵侯现在是对我这七妹妹死心塌地情根深种,连去田里挖渠也要把人带上?” 赵瑾在他面前从不吝啬自己的白眼,凉凉道:“公主是之后来的,我那时还病着不省人事。” 第167章 “哦——”秦佑打趣,“原来是我家小妹耐不住深闺寂寞,千里寻夫来了。” 赵瑾耳尖一红,赶紧打断,“正经事要是说完了,我就走了。” 秦佑忙说:“别急啊,我这不就是在说正事吗?” 赵瑾喝了一口茶,道:“公主不是太子的眼线。” 秦佑绷着的眼神明显一收,笑道:“既然不是,那不是更好?阿瑾你抱得美人归,旁人羡慕都来不及。来给我讲讲,你们现在怎么样了?我明年能抱外甥吗?” 赵瑾干干脆脆甩他“不能”两个字,又说回正事:“敦庭此次的洪灾,殿下回去之后预备怎么说?” 秦佑反问她:“你希望我怎么说?” 赵瑾道:“我只要一点,把章之道留给我。” 秦佑爽快地答应:“这个容易,交给我了。” 第073章 林见 敦庭有章之道坐镇打理,赵瑾在秦惜珩的催促下,没几日就带着守备军动身回梁州。 临近梁州时,抬眼可望横西五峰的蜿蜒山峦,赵瑾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靳如:“程新忌有消息了吗?” 靳如摇头,“徐林营派出去的兄弟都说没找着,卑职现在让他们轮流出去找。”说完,他有几分奇怪地问赵瑾:“侯爷,怎么了?” “没事。”赵瑾简言而过,目光从最近处的落雁峰上收回。 四月时节的横西五峰仍带着一股清爽的凉意,那峰顶上还覆盖着一层显眼的白。自山脚仰视而望,但见浮云缠绕,白雪点缀,云与雾的交错间,隐现群山各峰的诡谲弧峦,鬼斧神工不似人间的寻常姿色。 张宓带着童子行走在落雁峰的一条山道上,听童子问道:“公子,我看这山里还是光秃秃的,哪儿有你说的灵药。” “就算没有灵药,踏足山野难道不是一件修身养性的事情?”张宓回头笑看他一眼,“你啊,成日里就不爱动,这怎么能行?” “哦。”童子小声地应了一下,忽然又是一喊:“公子!” “又怎么啦?”张宓好脾气地再一次回头看他,就见他盯着山林里的某一处,眼睛看得有些发直,哆哆嗦嗦道:“公、公子,你看那里,是……是什么?” 张宓先是眯着眼睛看了看,旋即把背上的竹篓交给他,说道:“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童子战战兢兢点头,又嘱咐他:“公子你小心一点。” 张宓手脚并用爬上半坡,就地捡了根半人来长的树枝。他缓慢地靠近前方那个未知的东西,拿树枝先探了探。 这东西并没有半点反应,张宓现在靠得近了,可以认出这是一个人。 单看衣着服饰不似外族,应当是个大楚人,只是不知道是生是死。 张宓大着胆子将他翻了过来,待看清这张脸时,自己先愣了愣。 童子在下面等了许久不闻上面有动静传来,是下里一慌,喊道:“公子——” “来了。”张宓的声音这才从上方传来,童子松了一口气,等到他下来时,就见他背上背了一个人。 “原来是个人啊。”童子瞪大了眼,心有余悸,“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黑无常悬在那儿等着找过路人索命呢。” 张宓笑道:“下次少看些妖魔鬼怪之类的话本,就不会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了,教你识字不是为了让你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童子看着昏迷的这人,问他:“公子,那咱们先回去吗?” “自然,咱们走快些。”张宓把背上的人托了托,顺着来时的路抓紧快行。 马车就停放在入山口,张宓有些吃力地带着人进了车厢,对童子道:“信知,去城里随便找个医馆。” “啊?”信知不解,“为什么要去城里?徐军医的医术就很好,咱们直接去营中找他不行吗?” 张宓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去城里找个医馆。” 马车一路朝梁州街区而驰,抵达医馆时,张宓赶紧带着人下车,火急火燎地冲了进去。 “大夫,”他微微喘气,将背上的人放在一张空榻上,“劳您看看,他怎么了。” “公子先别急。”老大夫仔细把过了这人两只手的脉,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体力不支晕过去了,喝两贴补药好生休养几日就行了。” 张宓听到这个回答,才稍稍地舒缓了一口气,便对老大夫一揖,“烦请开药吧,用最好的药。” 老大夫道:“公子放心。” 信知站在一旁看着,等到周围没人了,他才敢小声问张宓:“公子,这人是谁呀?你认识吗?” 张宓轻轻点头,却没有多说一个字。 药汤很快就按照方子上的煎好了,张宓半托起这人的头,慢慢地喂他喝了个干净。 “公子,”信知看着正在给这无名人擦拭嘴角的主子,问道:“咱们今晚回去吗?” 张宓想了想,道:“你自己先回去吧,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叔父和怀玉若是问起我,就说我遇到了个朋友,小陪几日。记住了?” 信知乖乖地点头。 一碗汤药下肚后,这位无名人动了动,骤地睁眼。 “不用担心,这里是医馆。”张宓对他道。 无名人偏过头朝他看来,张宓又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力气?” “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这人看着他,张嘴说话时,声音有些暗哑。 第168章 张宓笑笑,说道:“小程将军忘了?燕州,陆老讲学。” 榻上的年轻人在听到这个称呼时先是怔然与警惕,随即在最后面的四个字中渐渐回神。 “原来是张公子。”程新忌眼中的防备散得很快,转眼已经变得轻松,“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张宓道:“当日临别时,我不是就说过后会有期?” 程新忌扯了扯嘴角,问他:“这是哪里?” 张宓道:“梁州。” 程新忌张口正欲说什么,就被张宓拦下。 “方才你还没醒的时候,我理了理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他看着程新忌道,“不久之前,梁州收到了镇北王从朔方的来信,上面说,你为了牵制住苍狼部,孤身入了大漠,一直杳无音信。” “可我在捡到你的时候,是在落雁峰。横西五峰由北往南,依次是朝天峰、敛霞峰、剑门峰、艮雪峰以及落雁峰。敢问小程将军,你不是进了大漠吗?怎么会辗转到剑西的境内?且不说苍狼部与横西五峰之间隔了一个车宛,单就这其余四峰,若无周全的准备,也是极难一一翻越的。” 张宓说到此处,口吻带了些冷漠,“敢问小程将军,你入大漠牵制苍狼部,是不是就是一个幌子?” 程新忌脸上早已笑容全无,“我当张公子只是个读书人,不想竟然对边境一事都这般清楚。” 张宓道:“不才,在下与赵侯是拜把子的交情。” 程新忌道:“哦?这么巧?不过你都猜到了,那为何不直接带我去见赵侯?” 张宓道:“我总得先弄清楚你意欲何为。” 程新忌道:“我若是不说呢?” 张宓很轻地笑了一声,“小程将军,在下并不是担心你会对赵侯如何,而是担心你真的见了赵侯,你会如何。” 程新忌问:“什么意思?” 张宓道:“这里是梁州,你单枪匹马一个人,能有什么胜算?况且你一个北境的边将,擅离职守跑到这里来,若是传出去了,你觉得你还能有命活?我不带你去侯府,为的是你的安全。” 程新忌挑挑眉,“那我该谢谢公子不是?” 张宓道:“说与不说,随便你吧。总之,话我已经说了,若是你执意要见赵侯,那就当我没救过你。” 程新忌思虑片刻,问他:“那我说给你听,你就带我去见赵侯?” 张宓毫不犹豫道:“不带。” 程新忌顿时看不透了,“那你……” 张宓道:“其实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此事非同小可,小程将军,慎言。” 程新忌冷笑道:“这梁州,说话管用的应该是赵侯吧?公子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张宓淡淡一笑,“那是我拜把子的兄弟,我能不清楚吗?” 程新忌道:“清不清楚,可不是公子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说了就能算的。” “那行吧。”张宓看自己劝不动他,干脆让出路来,“小程将军若是非要去,那就去吧。不过赵侯前几日因为敦庭的雨患病了一场,现在只怕不见外客。若是没有我的引荐,你也见不到人。” “你——”程新忌气噎。 张宓这次直白道:“小程将军,天下局势安定,你为何非要蠢蠢欲动?” 程新忌压着声音道:“局势安定?公子真的觉得如今的局势安定吗?” 张宓按住他的手腕,“但至少不是现在。” 程新忌一愣,愈发看不透他了,“你……” 张宓道:“小程将军如果愿意,我可以与你煮茶相谈。” 程新忌觉得不无不可,点头道:“好。” 张宓付了诊金,带着程新忌进了一家就近的茶楼。 程新忌随他席地一坐,直言道:“说吧。” 张宓看他一眼,却是不急不忙先开始烧水,嘴上道:“不用那么急,有些事情不是着急就能办成的。” 程新忌只好耐着性子看他烫洗茶具,不多时,便听他又开口,“小程将军不如先说说,为什么觉得当下的局势并不安定?” 张宓既然开了这样的头,程新忌自然滔滔不绝,“先不说别的,端城一线落入赫尔部手中多少年了?我大哥多次请命收复,可朝廷始终不批!他们说国库里没钱,可国库事实上有没有钱,他们心里难道就没有数?他们就是不想我大哥再立军功!” “就只有这个?”张宓看他一眼,马上又垂目开始泡茶。 “什么叫就只有这个?”程新忌冷着脸道,“公子不戍边,哪里明白端城百姓受那群柔然蛮子欺凌时是怎样的伤痛!况且端城本就是我大楚的一隅。” 张宓斟着茶,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问你,倘若今日你能顺利见到赵侯,赵侯也愿意与你达成一致,那这之后呢?你预备如何?” 程新忌道:“自然是将朔北和剑西连成一线。” 张宓接着问:“连成一线之后呢?” 程新忌道:“那当然是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张宓看着他,“你也知道,是不时之需。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军中有朝廷的眼线,此举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到时候即便有圣上出面,也实在是难以保全镇北王。” “我……” “若这是镇北王的意思,那我觉得此等行事作风与他实在不符。但这若只是你自己的意思,小程将军,你可想过,倘若你一个疏忽,赔上的可能是镇北王的命。” 第169章 程新忌眼中突现迷离,问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张宓道:“居安思危固然不假,可你是不是也该拿出点能够打动赵侯的东西?否则空口白话,就一句‘以备不时之需’,该如何让赵侯愿意?若我是你——” 他以手指蘸了点茶水,就此在茶案上画着地图,乌漆色的案面一遇上水渍,便显现得愈加明显。 “我会想办法先拿到中州道的地势图和兵防布局。这里是大楚的中心,往北接着朔北,往西接着剑西,再往东就是京畿道。一旦你所谓的不时之需来临,西、北二境就能并为一道,你们从两侧入手,若是中州道没有阻拦,那么就能直抵京畿道,到那个时候,还怕拿不下邑京?” 张宓快速画完,又将自己面前的这杯茶水往茶案上一泼,这才拿起一旁的抹布擦干茶案上的水。 程新忌看他的目光倏然而变。 张宓又道:“不过,岭鞍道还有一支宁家军……” 程新忌无意打断,“宁家军?”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嗤笑一声:“确实是宁家军。” 张宓道:“其实宁家能像现在这样有恃无恐,还是因为有周茗。可如果成也周茗,是不是也能做到败也周茗?” 他给自己重新斟了杯茶,喝了一口后说道:“扯远了。” 程新忌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许久,抬眼问着对面这人,“你究竟是谁?” 张宓笑了笑,“家翁,故相范茹。” 第074章 栖梧 赵瑾回到梁州府上后,被秦惜珩逼着静养了五日。 五日里,不论她如何解释自己已然恢复,但秦惜珩就是不听,每天寸步不离守着她吃饭睡觉,就连早晚课的时长也是掐着沙漏来算。 赵瑾在府中憋了这么几日,实在是坐不住了,旁敲侧击道:“公主想必没见过这边的草场,要不臣带公主去跑马吧。”她说完,故意又加一句,“没有别人。” 秦惜珩隐隐心动,问她:“你身上真的好全了?” 赵瑾就差对天发誓,“真好全了。” 她带着秦惜珩来马厩牵马,挑了其中的一匹,把缰绳递过去,“飞琼是臣从小马驹养大的,最是温顺。” 秦惜珩问:“去哪片草场?远吗?” 赵瑾牵了另一匹马与她并走,道:“黑山头,不算远。” 这是梁州西南侧与羌和接壤的一块广袤草场,羌和自来依附大楚,对于黑山头,两国并没有明确的分界线。 秦惜珩长年锁闭在邑京,最多只去过猎场,还从未见过这样无垠平坦的草原。她迎着从噶尔迦雪山吹来的风,冲赵瑾挑眉,“比一场?” 赵瑾笑道:“公主确定要跟臣赛马?” 秦惜珩道:“怎么,怕输给我了没面子?” 赵瑾觉得好笑,“这话,应该是臣对公主讲吧?” 秦惜珩问:“那到底是比还是不比?” 赵瑾正要应声,忽然看到了什么,就这么迟疑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秦惜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百步开外的地方好像站着一人一马。 “碰上个熟人。”赵瑾道。 “格兰丽!”她对着远处的那个人影大声一喊,转过头对秦惜珩道:“这位是羌和的长公主,国君努呼鞑亚的亲妹妹。” 远处的人影对着这边挥挥手,然后翻身上马,奔腾而来。 秦惜珩见她直呼这位公主的名字,心中泛起了酸酸的醋意,问道:“你们很熟吗?” 赵瑾点点头,“格兰丽就比臣小两岁,她还是跟在臣身后长大的。”说完,她对着策马已到身前的羌和公主道:“就你一个?松尔呢?” 格兰丽天生一双湛蓝的眼睛,比央吉拉错的最中心还要干净清澈,她揣着一口流利的大楚话,下马时说道:“他这几天闹肚子,多特不许他随便跑,现在正蒙头大睡呢。” 她注意到赵瑾身边的秦惜珩,打量了片刻才问:“这就是那位珠卓娜,你的妻子?” 秦惜珩不懂她说的“珠卓娜”是什么,一脸困惑地看着赵瑾。 赵瑾对格兰丽道:“是,大楚的公主,我的妻子。” 最后那四个字落在秦惜珩耳中时,不由得令她心头一软,方才还涌在嗓子眼的醋味一瞬间荡然无存。 这可是赵瑾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这份关系。 秦惜珩趁机牵住赵瑾的手,大大方方地扬起笑容,“你好啊,羌和的公主。” 格兰丽眼中闪过一抹低沉的失落,可是她很快又恢复原状,问赵瑾道:“大楚的京都好玩吗?有在黑山头跑马自在吗?” 赵瑾道:“还行,各有千秋。给你和松尔带了点小玩意,只是没想到今天刚好能碰上你,不然就直接带来了。” 格兰丽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再来?我还在这里等你。” 秦惜珩存着份私心,鬼使神差地抢在赵瑾开口之前说道:“怀玉每日都忙,不见得有空来这里。不如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赵瑾几乎能够嗅到半空中的硝烟味,忙对格兰丽道:“就在我府上放着呢,这事反正不急,等我有空了再说吧。” “那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格兰丽道,“阿妈新做了干牛肉,你一直最喜欢吃,我给你留了好多。” “嗯,扎喏。”赵瑾笑了笑,为表亲和,她特地用羌和话说了一句谢谢。 第170章 “呀喏。”格兰丽也用羌和话回她一声“不谢”,然后跨上马背。 “对了阿瑾。”离开前,她对赵瑾道:“我听哥哥说,大楚皇帝为了应对北边的柔然,把本该给你们的装备减了三成。今年你如果觉得不好过,可以来找我吃酒。你又帮我们赶走了车宛,哥哥也万分感谢你,羌和与梁州之间的纽带永远不断,你也是我们的罗霞尼,咱们友谊长存。” 赵瑾淡淡一笑,“大楚有句话,叫做天无绝人之路。你放心,梁州可以过好这一年。” 直到格兰丽走后,秦惜珩才问:“她刚刚说什么?罗什么?” “罗霞尼。”赵瑾给她解释,“就是羌和话里的‘光明’,是光的意思。早些年的时候,羌和、圭车和大宛是同一个部族,他们的祖先认为他们是被圣光沐浴过的最纯净的灵魂,是这大漠草原里最自由无忧的鹰,所以便用光和鹰作为部族图腾。他们口中的罗霞尼,就是生命的希望和部族的骄傲。” “她说的没错,你就是西陲的罗霞尼。”秦惜珩听着轻声一笑,又问:“那么‘珠卓娜’,是公主的意思?” “嗯。”赵瑾点头,“在大漠的部族里,向来以女子为尊。他们认为若无女子,就没有任何子孙后代,而生育孩子的痛苦和折磨,也只有女子才能体会。所以他们称公主为‘珠卓娜’,意思是早晨的露珠。” 秦惜珩慢慢地品味,“露珠晶莹干净,大漠中又以水为贵,这群部族真会起名字。” 赵瑾牵着马,同她漫步向前,一面吹着黑山头自由的风,一面又与她讲:“除却北边的柔然和鞑合,大漠里的部族以圭车和大宛最强。咱们如今说的车宛,皆因大宛为了吞并圭车、收服民众,才将二族的名字合在一起。” 秦惜珩看向她,“羌和夹在车宛与大楚之间,为了求得一份安稳,所以才一直寻求大楚的庇佑,是不是?” 赵瑾颔首,“嗯,没错。” “那位羌和公主……”秦惜珩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打翻了醋缸,“没想到你们交情不浅。” “不是!”赵瑾担心她误认为自己有意与羌和交好,忙解释道:“公主该懂唇亡齿寒的道理,羌和位置特殊,可算得上是大楚边境的缓冲带。臣自幼生长在这里,为了抵挡车宛,难免要与羌和交涉,绝非有意结交羌和公主……” “我是这个意思吗?”秦惜珩轻轻地叹气,望着赵瑾的眼睛问:“你何时才能放下对我的戒备?” 此“交情不浅”非彼“交情不浅”。 赵瑾语塞,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 秦惜珩停下脚步,道:“今日见了她,我才发现我与你隔了多远。你嘴上说我是你的妻子,可待她却更像亲人,你直呼她的名字,对我却永远都是那恭敬的‘公主’二字。你们青梅竹马,我还能看得出她爱慕你,就好像我才是插足而入的那一个。” “臣……”赵瑾想插嘴又插不进来,只能听到秦惜珩越说越颤抖的声音。 “你喜欢羌和的干牛肉,喜欢在黑山头跑马,这些她全部都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是边臣,羌和王说不定还会将她嫁给你。你看着她的时候,和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放松的,可是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里都是戒备和尊卑。怀玉,我整个人都坦白给你了,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坦白一回?我们不谈政事,就不能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吗?” “公主……”赵瑾刚刚开口,秦惜珩便讽笑道:“你看,你又来了。我的名字烫口吗?你是不会念吗?要不要我教你?” 赵瑾在心底叹气,终于喊道:“阿珩。” 秦惜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道:“再喊一遍。” 赵瑾于是又喊:“阿珩。” 她垂下眸子,此时才发现自己左手的五指正与秦惜珩紧扣在一起,她动了动,想轻轻地挣脱,可对方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 秦惜珩贴着脸靠近,稍稍一仰头,吻就这么覆了上来。 黑山头的日头已经渐西,白云被染上了淡淡的橘色,那浅金色的光芒从云缝间散落下来,铺了二人一身。 连风也在光斑中温柔地掠动。 赵瑾闭着眼睛,睫毛如受了莫大的惊吓,颤抖不停。橙色的落晖投洒下来,在她的下睑处展开一片浓密的阴影。 鼻息之间气息环绕,更多的是秦惜珩唇齿间的味道,赵瑾抿着唇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是屏着的。 “怀玉。”秦惜珩总算放开她,“我们就像这样,一辈子守在梁州吧。你喜欢跑马,我陪你。你想吃什么,我会学着给你做。你出征,我在家等你。我们没有孩子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你还有我,我们相互厮守,你以后不是孤单一人,我会一直跟着你。” 赵瑾沉默着不语。 秦惜珩又说:“我若是有哪里做的不好,你可以说出来。” 赵瑾迟迟才道:“该说的早就说完了,你是翱翔于天的彩凤,不是蜷缩在府邸深院的家妇。” 秦惜珩道:“凤凰非梧桐而不栖。你看,即便是高傲的凤凰,也是要落地的。凤凰择木而栖,仪安择婿而侍,这二者并没有任何的差别。大楚似你这般年纪就手握重权的,开国至今寥寥数人而已。怀玉,你难道就不是人中龙凤?我选定了你,又有什么错?” 赵瑾眼中迷离,挣扎许久依然甩不开背上的重负。 第171章 秦惜珩托起她半侧的脸,靠近了又吻一下。 赵瑾依然没有躲开,秦惜珩试探这一回,看出了她的让步。 落日下的光与影是草原上最斑斓的画,她们置身其中,这样相持而望静默了许久,还是秦惜珩先开口:“那你最初是怎么遇到羌和公主的?” “臣……”赵瑾谦称惯了,这个字一出来,秦惜珩就瞪了过来,她只好改口,“我从来只拿格兰丽当妹妹,第一次见她,是在互市的玩意铺子上。她那时候才六岁,头发是微蜷的栗色,眼睛比天空还蓝,像个精致的泥人娃娃。我没有兄弟姐妹,当时见了她就很喜欢,心想如果真有个这样的妹妹就好了。我那时懂的不多,以为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便买了个玩意逗她玩。后来才知她是羌和的小公主。自那以后,她便经常闹着要找我玩,这一玩,就是十二年。” “这些年下来,我约莫也能觉察到她对我的心意,所以自前年起,我便经常绕着她走。可是越发这样,她就越发寻我寻得紧。圣上赐婚的敕令传遍九州,今日看她这模样,应当也是想开了。” 秦惜珩则道:“万幸。” 赵瑾不明所以,“万幸什么?” 秦惜珩笑着,眼中露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万幸有父皇的敕令,不然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你自然也就成了别家的夫婿。” 说到这个,她又记起一事来,问道:“那你现在还想着崔心荷吗?” 赵瑾这次真要给自己好好地伸个冤,说道:“天地明鉴,我对崔家姑娘真的没有那份心思。” 秦惜珩却要翻旧账,“那你那天晚上又是为了谁?” 赵瑾如今再想从前,已经感受不到当时的心酸了,她淡淡道:“没谁。不可能的事情,早就让它翻章了。” 秦惜珩看出她不想多说,便也没再穷追续问,只是谈及过往,她想到了很多。 “师父有一次对我说,人与人的相遇其实是命中注定。就像在外人看来,程新禾是由他提拔才有了今日,可是仔细来想,何尝又不是程新禾勇猛上进才入了师父的眼?这些都是上苍藏在命运中的谜题,总能有人将它解开。你看我们相隔万里还能走到一处,也是冥冥中注定的事情。” “方才,你同羌和公主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你也是生长在邑京的世家子,我是不是就能时常看到你,不至于错失你这么多年。可是想完之后我又发现,如果你仅仅只是邑京万千世家子中的一个,那么父皇根本不会注意到你,我们依然只是两个见过面的陌生人。” 秦惜珩说到这里顿了顿,面露苦笑,“所以我真羡慕羌和公主,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一起看过大漠的春夏秋冬和满天星辰,你们甚至共同抵御过外敌,互相知晓对方的喜好。你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是没有任何隔阂的家人,她还叫你阿瑾,我嫉妒得要命。”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只剩满满的委屈,“我都没有这样叫过你。” 赵瑾看着她渐显灰暗的眼眸,心中有些不忍,遂道:“你也可以这么叫。” 秦惜珩抬眸,眼中还晃着若有若无的晶莹亮斑。赵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温和道:“不要胡思乱想,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她看着赵瑾,也就这么叫了:“阿瑾。” “嗯。”赵瑾刚刚应声,秦惜珩就搂着她的脖颈抱住了人,“你只管放心地守着梁州,你的背后,我会一直这样替你看着。” 第075章 射术 赵瑾被她抱着,说道:“你既然不爱听我说谢,那我就不说了。” 秦惜珩松手,在她的心口处点了点,“记在这里就行了。” “好。”赵瑾笑笑,转而一看天色已经不早,道:“回去吧,过两日就要列营交接,有些事情我要先处理一下。” 秦惜珩问:“列营交接是什么?” 赵瑾道:“祖父还在时,将梁州守备军划分为四大营,后来将河州与孜州也调整成四营。他老人家给我留了几名老将,分别管着孜定口、河州、孜州以及镰月关。若非战时,每隔三个月,这几名老将都要交换镇守的地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三州的守备军都习惯他们的练兵以及带兵方式,以防非常之时主帅有难,临时派遣的新帅与士卒没有磨合,互相不熟悉。” “祖父此举很是明智。就好比车宛此次突然来犯,封伯即便是守在镰月关,也能迅速赶来梁州带兵。我刚接手梁州四大营的那一年,也自请去过河、孜二州。只不过当时我还年少,不能断了学识,先生也不便跟着我辗转着来回奔波,所以后来,我便这么一直守着梁州了。” “原来是这样。”秦惜珩轻轻点头,“老侯爷真是大楚的大功臣。” 赵瑾问她:“列营交换那日,照例要点兵,公主想去看看吗?” 秦惜珩带着些惊讶问:“我还能去看吗?” 赵瑾笑道:“自然可以,只要公主不怯场。” 秦惜珩带着点傲气扬起下颌,“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有什么好怯场的。” 赵世安临去前,给赵瑾留了好几名辅将,十载而过,如今依然留守在赵瑾身边的只剩下四人。 列营交接当日,秦惜珩来的时候,还未到预定的时辰。她只看到校场上围聚了好些人,纷纷在呐喊助威。 “刺!快!侯爷,刺宣将军下路!” 第172章 “作弊作弊,哪儿能像你们这样提示的!” 秦惜珩有些好奇,可她个子不如这些守备军们高,只能寻了个石墩站上去。这么一居高临下,便能看清他们究竟在围着看什么。 赵瑾额上系着个鲜红的汗巾,着一身轻甲,手中握着根没有装枪头的枪杆,正与一名同样装束的汉子搏得热火朝天。 “公主也来了?”身侧传来个声音,秦惜珩一看,笑着点点头,“张公子。” 张宓踮了脚也看不到,干脆就不看了,说道:“若无战事,这样的盛况每隔三个月就能见到一次。怀玉的武学师父多,个个都要看她有没有长进。” 秦惜珩便问:“现在这位是哪位将军?” 张宓道:“我猜应该是宣伯,宣揽江。” 正说着,人堆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张宓笑道:“看来是怀玉胜了。” 秦惜珩看着人群中央显眼的那一位,目中也泛着得意的傲然,说道:“是他胜了没错。” 赵瑾抱着枪杆,对宣揽江揖礼,“宣伯,承让了。” 宣揽江在她肩上用力一拍,“比上次长进不少。” 赵瑾笑道:“哪有被痛打一顿后还不长教训的。” 宣揽江于是哈哈大笑,赵瑾搁下枪杆,余光扫到有个人影站得极高,视线因此也转了转,就这么看到了正对着她微微而笑的秦惜珩。 “嗯?”宣揽江随着她的目光而去,当下就猜了出来,“这位莫不是仪安公主?” “是。”赵瑾在旁道。 秦惜珩下了石墩过来,宣揽江抱拳一礼,“末将宣揽江见过公主。” “将军多礼了。”秦惜珩得体笑着,盈盈一福回了礼。 其他三名大将也来一一见礼,秦惜珩姿态大方谈吐有度,赵瑾站在一旁看着,忽觉她这一刻耀眼十足。 封远山道:“此次剑西的军饷,末将几人听怀玉说了,若非公主暗中助力,只怕不能下放得这样快。” 秦惜珩谦虚道:“这军饷本就是朝廷该放的,我不过是多问了一句,算不上帮什么忙。” 封远山道:“不过当时格里部突然进攻,朝廷先紧着朔北,倒也并没有什么错,镇北王好歹是打了个胜仗。” 站在宣揽江身旁的一名士卒道:“镇北王要是没点本事,哪能让圣上封为异姓王?要我说啊,还好是有他取代了华展节,往后端城一线定然也能尽早收回。” 赵瑾心中暗叫一声不妙,随之果然看到秦惜珩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她问着方才说话的人:“你说什么?” 说话这人是宣揽江的一名副将,名叫海炎之。他一头雾水,不知道秦惜珩为何发问,道:“卑职是说华展节,公主怕是不认得……” “认得。”秦惜珩干脆利落地说。 海炎之越发不明就里,愣愣地看着她,复而又朝赵瑾看去。 赵瑾赶紧解围,拉了拉秦惜珩的手臂,“他没什么恶意,就……” 若是往常,秦惜珩也就算了,不会多说什么,然而今日她不顾赵瑾的话,直言道:“当然不仅仅只是认得这么简单,华将军是我师父。” 海炎之讪讪一笑,不敢再开口了,就希望公主殿下能不做计较,小事化无。 可秦惜珩没有罢休的意思,她再次开口,语气冰冷强势,“你们这样背地里议论人,不好吧?当年端城一役,他虽有误判,但为了保护后方百姓,不惜孤身奋战,连儿子都全部赔出去了,就换来你们嘲讽至今吗?” 立刻有人回了一嘴:“公主说的‘误判’二字何其轻巧,难道因误判而丧生的将士就不是人命吗?守城杀敌本就是他身为主帅该做的事情,怎么就值得歌功颂德了?做错了事情就容不得人说几句吗?” 赵瑾故意咳嗽几声,又看了秦惜珩一眼,心中正想着该如何缓和氛围,听到秦惜珩又说:“足下有胆子说话,怎么没胆子站出来?” 话音方落,人群里便有一人踏足出来,理直气壮地对她道:“我察柯褚别的没有,胆子倒是多得很。他们忌惮你是大楚公主,不敢多言,可我不怕。” 这人一头微蜷的黄毛,五官深邃,肤色黝黑,看着不像是大楚人的模样。 秦惜珩带着些忌惮看他。 赵瑾双眉一紧,板着脸呵斥道:“察柯褚,不得无礼!” 秦惜珩转向她摇了摇头,又拍拍她的手臂道:“不要紧。”说完又问察柯褚:“你会骑射吗?” 这话落在察柯褚耳中像是笑话,他昂了昂头,道:“公主这是要与我比骑射?” 将士们安静了短短的一瞬,忽然整齐地响起了一阵骚动。封远山等四名大将也是讶然地同时侧目看向秦惜珩,并不相信她会骑射。 察柯褚自小长在草原,又是疾风营的副使,论起骑射,可谓是一等一的高手。 赵瑾仅从秦佑那里听说过秦惜珩的骑射之术,并不大相信她能比得过察柯褚,马上低劝道:“阿珩,玩笑话说说就行,不必当真,切莫为了一时之气……” 秦惜珩充耳不闻,继续对察柯褚道:“我是挺想与你比比骑射,就是不知你敢或不敢。” 察柯褚看着她这具瘦弱的身躯,很是不屑,“我有什么不敢的。” “阿珩……”赵瑾劝不动了。 “行。”秦惜珩点点头,“输了之后,烦请朝着邑京的方向对我师父认个错、道个歉,我就不追究其他了。” 第173章 察柯褚觉得好笑,不知她的信心从何而来,道:“若是我赢了呢?” “你赢不了。”秦惜珩就瞥了他一眼,眸子里像是燃起了赤焰之火。 “嚯——” 将士们发出着长短不一的嗤笑之音,几乎都不相信察柯褚会败下阵来。四名大将也似是来了兴致,互相对视一眼,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赵瑾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她清楚察柯褚的本事,生怕秦惜珩夸下了海口收不回场,最后还得她来调和。 秦惜珩摘了耳上的坠子塞给赵瑾,“帮我拿一下。” 说完,她看向察柯褚,“怎么比,你定。” 察柯褚不是大楚人,也不会大楚人的那些客套和迂回,于是并不推让,直白道:“我们草原上常用红花作为彩头,不如就定马上穿杨,百步往返,先到者为胜。” 秦惜珩目测了一下距离,问道:“就这样?” 这次轮到察柯褚莫名起来,他问:“公主莫非有更好的比法?” 秦惜珩扬起嘴角笑了笑,“都已经比骑射了,连珠箭不玩玩?再或者,抛石为饵,十声之内,射多者为胜。” 察柯褚对她的轻视不减,说话中仍带着傲意,“公主急什么,马上穿杨不过是比试的第一场而已。” “行。”秦惜珩点点头,“就照你说的比吧。”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见秦惜珩点了头,也不顾赵瑾是不是允可,立刻便去准备比箭要用的彩头。 察柯褚用着自己常骑的枣红马,赵瑾便着人将飞琼牵了来,准备扶秦惜珩上马。 “不用啦。”秦惜珩这次没在她面前装柔弱,只是嫣然一笑,掌心在马鞍上轻轻一拍,就这么借着小臂的力量轻飘飘地翻上了马背。 整个过程飘逸潇洒,赵瑾在心中赞了几声。 百步之外,红花已经附系在了一根木杆上,秦惜珩看了那边一眼,从马上垂下视线看着赵瑾,叫道:“怀玉。” “嗯?”赵瑾以为她有什么事情要问,结果却看到她的眼瞳中荡着灵动的气息,口吻很是坚定,“等着,我给你把那朵花摘来。” 赵瑾怕她因好胜心太强而伤着,关切道:“我不要花,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秦惜珩笑问:“这么稀罕我啊?” 赵瑾脸上微微带绯,不自在地说:“你这就断章取义了。” 秦惜珩看着她,没再说话。她驱着飞琼走到察柯褚的马边,礼貌性地一笑后,迅速恢复平静,蓄势待发。 赵瑾心神复杂地走到两人的起点处,慢慢开口:“凝心——启!” “驾——” 两人同时挥起马鞭,飞驰之际,带起了一地昏黄污浊的尘土,几乎是并驾着朝红花而去。这声势浩大,众人一看也知秦惜珩的马术不差,但是红花最后落于谁手,看好秦惜珩的并不多。 木杆上的红花静静地吊着——说是红花,其实不过是用稻草扎成了花的样式,再以茜草染色。 一众人站在原地围观,忽见十步距离后,秦惜珩已经在马上拉满了弓。 “这……”有人看了看赵瑾,低声询问,“太早了些吧?” “就是,这不是将彩头拱手送人吗?” “我看察柯褚都要跑到公主前面了!” 赵瑾略过这些杂音不闻,目光盯紧了那道红色的倩影,掌心里不自觉化了一摊冷汗。 秦惜珩夹紧马肚子,小臂挽过缰绳保持直行,对准吊着红花的稻草粗绳射出一箭。 镞头擦着稻草绳子飞过,红花晃荡一阵,因稻草扎得粗,一箭射去并没有马上掉落,可在疾驰的快马上能有如此准头,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好!” 经此一箭,将士们多少对秦惜珩带了几分敬佩,喝彩声不断。 赵瑾猜出秦惜珩出箭之早是为了做个演习,先熟悉箭矢的角度和方向。她看着倩影又搭一箭,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箭风擦过耳边,察柯褚以余光看了她一眼,迅速回神,也弯弓搭起了箭。 有人“啧啧”两声,笑道:“了不得啊,我头一次看到察柯褚这么早上箭,他是没料到公主的射术不差吧。” 察柯褚箭过稻草粗绳,红花仍然只是左右晃动,摇摇欲坠,秦惜珩眯着眼又补一箭,红花终于从高枝上缓缓坠落。 赵瑾的心却跟着提起。 “来了——” 将士们屏住呼吸,几乎要追上去仔细看个究竟。 两人再一次同时抽起了马鞭,势要一争高下。秦惜珩多生了心思,离察柯褚远了一个人的距离,可纵使她已有防备,对方仍要排挤她,那马鞭故意在半空挥斥下去,带起的尖锐风鸣声惊得飞琼嘶叫起来,落后了半步。 红花已经平静地落躺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察柯褚先行一步,从马背上俯下了半个腰来。他正要去捡,余光里忽然瞥到了什么飞快的东西扫来,于是急速收手,一支箭就这么贴着他的袖口横扫而来,直直地钉进了马蹄边的沙土里。 枣红马骤然受惊,踟蹰着在原地嘶鸣打转。事发突然,察柯褚预料不及,险些失衡摔马,但他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然而等到再去看地上的红花,一只素白的手已经先他一步,将彩头捡去了。 “嚯——” 将士们吹着口哨,又是一声高喝。 第174章 秦惜珩即刻调转马头,朝着起点处飞奔。察柯褚穷追在后,盯紧着她手中的红花,悄悄拉满了弓弦,妄图以这种方式将之抢下。 “去。”秦惜珩就知道他不会罢休,淡淡的一抹余光就洞悉了全部,她口中轻轻驱使飞琼快跑,整个人突然从马背上翻下,双臂揽紧了马脖子,就这么贴着飞琼的侧边肚子躲过了身旁的一道暗箭。 “操!” “好漂亮的功夫!” “我的娘!” 场外一群人看得心服口服,赵瑾更是冷汗淋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而还不等她回神喘口气,又看到秦惜珩坐回马背后再次一转。 这次她仅以后背抵住马身,搭箭之后冷冷地拉开了手中的弓弦,毫不犹豫地出箭。 察柯褚猝不及防,压根没料到这位公主殿下敢这么玩命。快速的躲避之后,他调整马头继续追赶,然而此时距离前方的人潮仅仅只剩五步。 飞琼高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马上人扯紧了缰绳才不至于被甩下,秦惜珩轻轻一拍飞琼的脖颈,然后侧首后望,察柯褚的马蹄才刚刚抵达。 后者呼吸粗重,一双眼睛瞪着她,里头写满了不服。 秦惜珩回身,从马背上跃然而下,赵瑾想也不想就冲过去在半空中接住了她,等到将人轻轻放到地面,她紧紧提着的一颗心才算是真正落下。 “红、红花……”秦惜珩还在喘气,却像献宝似的将手里的稻草花递给赵瑾,笑吟吟道:“送你的。” 第076章 凫风 秦惜珩涨红了脸,眼睛里的雀跃却挡也挡不住。 赵瑾接过红花并未多看,很是后怕道:“方才……真的要吓死我了。” 秦惜珩攀着她的肩,笑说:“这算什么,从前我与他们打马球的时候,玩得比这还疯。只是好长时间不玩这个,觉得有些生疏了。” 赵瑾缓过一口气,此时才发觉自己还搂着秦惜珩的腰,立刻松手后退一步,局促不安道:“站稳了。” 秦惜珩往前一步又贴上她,歪着头笑说:“怀玉,你脸上怎么红红的?方才赛马的不是你吧?” 她笑着,鬓角处还渗着细密的汗,在日照下熠熠泛光。 赵瑾偏过头去,不敢直视她俏兮兮的笑颜,只解了额头上束着的汗巾递去,“擦擦汗吧,不然吹了风怕是要着凉。” 秦惜珩看了一眼,却是不接,而是微微将头偏过来,意思不言而喻。 左右都是麾下的将士,这帮人此时长短不一地爆发出细小又轻微的戏笑声起哄。赵瑾耳垂一红,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去给秦惜珩拭汗。 秦惜珩心情大好,此时还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我没给你丢人吧?” 赵瑾像个木偶般点头不止,“是是,及不上你。” 秦惜珩“哧”着笑了一声,“在我面前还装呢?” 赵瑾摊开手心,将那对耳坠递给她,“这个。” 秦惜珩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有意道:“我看不见耳洞,你替我戴吧。” 赵瑾脸上一热,余光里还看到将士们有人在捂着嘴偷笑,她的四位师父也并排着站在一旁,整齐地看着这边。 她有些尴尬道:“这样,不如等回去了再戴。” “我不。”秦惜珩坚持,看着她的眼睛道:“你都收了我的花,却连耳坠也不愿意帮我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赵瑾不好与她理论,也拗不过她,只得幽幽地叹口气,提起耳坠为她戴上。 秦惜珩的耳垂白皙细腻,指尖触及时像是摸到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光洁温润。 赵瑾的手指倏地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炭,顿时发热起来。 秦惜珩有所感触,故意问她:“这对珊瑚坠子好看吗?” 赵瑾含含糊糊地“嗯”了几声,终于给她戴好了一对坠子。 众人跟看戏似的瞧着这对小夫妻,不好打搅,只有察柯褚负气走来,不满道:“堂堂大楚公主,竟然还会使阴险之术。” 秦惜珩理直气壮地对上他,“去时,你故意用鞭子惊吓飞琼,我因此用箭也惊了一下你的马。回来时,你从旁暗袭我,我光明正大地回了你一箭。如此两来两往,我如何阴险了?反倒是你动手在先,却恶人先告状,这又是什么道理?莫非你是输不起?” 周围语声连连,都是站在秦惜珩这一方的,察柯褚顿时也哑口无言,这一局堂堂正正,他的确是输了。 “好,这局我认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服气,又道:“公主之前不是说要比连珠箭?” 秦惜珩点点头,“来吗?马上还是马下?” 察柯褚已清楚她马术上佳,比起自己亦是不遑多让,于是道:“马下。” 秦惜珩问他:“你想怎么比?” 察柯褚这次看向赵瑾,“侯爷定吧。” 赵瑾想了想,道:“那就抛石吧。” 所谓抛石,便是将一定数量的石块由人从高处抛下,再让弓箭手站在远处以箭相射,以此来训练他们的射术。 两人都没什么意见,便用红蓝两种不同颜色的墨料涂染箭镞,镞头射石,便会在上面留下颜色,作为区分。 秦惜珩选了红色,又重新挑了一张轻弓试箭。察柯褚这次不敢再小瞧她,也换了一张称手的弓,看着远处抛石的人准备就绪。 第175章 石块应声而抛,察柯褚在右手的四指间固定住三支箭,同时发力而射。 这是他惯用的一种“品”字连珠箭,比起单箭连射,这样瞄准的目标更多。 熟悉他的人都很懂,于是不多停留目光,而是齐刷刷地看向另外一人。 秦惜珩一手从箭筒中抽出六支箭,以小指和无名指捏在掌心,只留一支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快射之后,再将第二支夹于其中。反复六次射完,竟然才刚刚数到第三声,再观所射之石,竟然一枚不漏,全部带上了红色的墨点。 赵瑾目瞪口呆。 在场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十声数完,秦惜珩几乎百发百中,清点石子的一人来答,带有红色墨点的石子共有十八枚。 察柯褚则是十四枚。 他脸上带青,有气又撒不出来。 秦惜珩收了弓,淡淡道:“三箭齐发好是好,但是容易分散力度,即便能够对准目标,也会因力道不够而射不远。” 她说着,顺手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箭搭在弦上,射出之后说道:“我施了全力,但是你看,这射程短了不少。” 话落,她又抽出四支箭架住,射完后又说:“瞧见没,这样的射程就更短了。” 察柯褚脸上青白不定,心中明白对方是在教他,但拉不下脸来学。 秦惜珩道:“我师父说了,战场上杀敌,讲的是出箭快,还得准,所以我跟着学了一手快攻连射。他本来说,我不需要上战场应敌,连珠快射学了没什么用。但是人吧,有的时候总会有些好胜心不是?你是疾风营的,不用正面迎敌,只消准度高就行,这样的连珠箭于你而言并不合适。要不换靶子来射吧,省得叫人觉得我占了便宜。” 察柯褚忍着心性道:“好。” 百步之外很快就立好了一只靶子,秦惜珩站在一旁不动,对察柯褚道:“你先吧。” 察柯褚不与她客气,一箭便中靶心,力道也狠辣,直接穿透了靶子。 轮到秦惜珩时,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枚眼钱,抵在大拇指上用力将之向上弹去,然后迅速拉弓搭箭,在眼钱落于身前时猛然出箭。 百步外“咔”地一声脆响,守靶子的人惊叫道:“中了!” 那人报喜似的将靶子搬了过来,示给众人看,“公主的箭插着钱眼,直接将察柯褚的箭从中劈开了!” “嚯——” 周围响动再起,守备军们看待秦惜珩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察柯褚的脸色越加发黑。 秦惜珩冲他笑笑,“对不住了,还比吗?这次换你定。” 射术比来比去也就那么几种花样,察柯褚似是江郎才尽,认栽道:“我输了。” 认输归认输,但他还想从秦惜珩这里找回一些脸面,于是又说:“公主射术不弱,想来邑京里的花式不止如此。” “察柯褚!”赵瑾一听就明晓了,沉着脸呵斥道:“是我平时对你太放纵了吗?你当校场是什么地方!” “无妨。”秦惜珩扯扯她的手臂,似有似无地瞥了察柯褚一眼,语气冷了下来,“副使既然想看,那我让你开开眼也不是不行。” “怀玉。”她凑上赵瑾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守备军们便看到自家侯爷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疑惑模样。 场地在赵瑾的吩咐下布置完毕,秦惜珩立在靶子的十步之外,与那端之间隔了四个稻草人。这些稻草人直成一线排着,将对面的靶子挡得严严实实。 这要怎么射?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一群人百思不得其解,四名大将同样满脸疑惑,察柯褚看着这阵仗,也诧异地看向了秦惜珩。 难不成是要越过这些稻草人再射靶子?可这要如何办到? 秦惜珩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她轻车熟路地握起了弓,正对着这一列稻草人而站。有别于之前的弦射方向,她这次的箭头稍稍偏斜,箭尾亦与之前有所区别,正抵在下半弦的某一处。 身前皆是障碍,这一箭等同于盲射,秦惜珩脸上沉稳平静,在确定下某个方位后,稳稳地松开了手指。 寻常的箭自弦上飞出时,都是水平而去,可这一支箭却是呈弧线而行,绕过十步中的这一列稻草人后,镞头直中靶子。 全场鸦雀无声,半晌之后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唤醒了这群浑浑噩噩的围观者。他们议论纷纷,难以置信。 “我眼睛刚才没花吧。” “刚刚发生了什么?箭是怎么中的?” “箭是拐了个弯吗?” “这怎么可能!” 甚至连赵瑾也愣了许久才重新朝秦惜珩看去,只见她眉目舒展,正浅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有人高声央求:“公主,再来一次!” “对,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请公主再来一次!” 守备军们此起彼伏地喊着,整个校场嚣哗非常。 秦惜珩看出赵瑾也想再看一次,于是又取了一支箭,像方才那样射出,只是偏了个细微的角度。白羽斜射,这次击中了靠近靶子的第一个稻草人。 出力十足,稻草人后仰倒下。 “嚯!” 将士们这次看清了箭矢游走的痕迹,惊叹得整整齐齐。 封远山参军的年岁最长,因此资历最深,见多识广。第一次的箭飞得太快,他反应不来,这一次的命中后,他才辨了出来,惊道:“凫风箭!” 第176章 他喊完这一声,人群立刻鼎沸了。 此箭游走空中,乘风而飞,如鱼游于水中,因此名叫凫风,为华展节所创。 饶是赵瑾自诩射术不俗,此时也被震惊在了原地,传闻中的华氏凫风箭,她今日有幸得见。 “唰”地又是一道箭风的锐声,秦惜珩以凫风箭又扫倒了一个稻草人。 “师父说,这招华而不实,是他闲来无事的时候琢磨出来玩的,就是一个花架子,博人眼球罢了。”秦惜珩笑看众人,最后才将目光落到察柯褚身上,“邑京的射术花样多得很,我今日是耍不完了,副使若是还觉得看的不够,那下次不妨随我与怀玉一同回京,我找上十几个人陪你慢慢玩。如何?” 周围传来低低的窃笑声,察柯褚脸上红白交加,敷衍地对她一抱拳,转身就要走。 秦惜珩叫住他:“等等。” 她收起笑意,肃然起来,“副使是不是忘了,还有什么话没有说?” 聒噪的窃语声当即戛然而止,整个校场像是在须臾间结了一层冰。 赵瑾太过了解察柯褚,知道他决计不会低头,立刻插在二人中间解围,“公主,他疏于管教,是我的过失,我……” “你住口。”秦惜珩瞪了她一眼,看着察柯褚的背影道:“敢说不敢做,满口虚言,如何堪当一营副使。” 察柯褚骤然回身,一双深凹下去的利眼充斥着狠戾与杀戮。赵瑾怕他冲动之下过来打人,马上用手臂将秦惜珩护在身后,阴着脸以同样的眼神凝视他。 守备军们也是第一次看到赵瑾露出这样凶狠的目光,愈发不敢多言,气氛一瞬间凝结到了极点。 两人对峙半晌,察柯褚选择后退一步,终于缴械投降,服着软点点头。 “行。我察柯褚今日认了。” 他面朝着东南方向,用大楚人的礼节作了一揖,言辞还算诚恳,“对不住,我不该随口说华展节的不是。今日的口舌之快,是我的错。” 秦惜珩淡淡道:“罢了,此事就此揭过,再不复提。” 三言两语几句话,却藏着难以想象的惊心动魄。 赵瑾遂对察柯褚道:“你先回去,不可短了训练。” 察柯褚正在气上,瞪她一眼就走。 “都回去,准备点兵。”赵瑾又一句话吩咐其他人,然后才对封远山几人道:“叔伯们先去营中,我稍后就来。” 人群散开后,赵瑾才稍稍放松了身体,赶紧对秦惜珩道,“怪我管教无方,你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秦惜珩摇摇头,本想说自己没事,但是刚刚开口,喉咙就哽咽了。 她能够看出察柯褚方才对她已经起了杀心。 若不是有赵瑾护着,若不是有大楚公主这个身份,她还不知道能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赵瑾看到她睫毛微湿,声音和缓地哄道:“你不用怕,有我在,他不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秦惜珩的眼泪直直地往外滚,适才强势又硬气的伪装彻底瓦解殆尽。 “哎——”赵瑾看到她哭就慌了神,用汗巾替她拭泪时继续哄道:“你方才在马上多威风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整个校场的人都在夸你。好啦,快别哭了,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秦惜珩含含糊糊地说:“不好看就不好看,反正你也不接纳我,梁州容不下我,这里没有人会在意我。” “有的有的。”赵瑾说话都不经想,先以哄人为准,“我在意的。” 秦惜珩瞪着桃红色的眼睛看她,“满嘴谎话,你就会糊弄我。” 赵瑾想了想,问她:“那我明天给你做乳糕好不好?” 乳糕的步骤那么麻烦,秦惜珩舍不得她忙活那么久,摇头,“我不要。” 赵瑾道:“那我晚上陪你看月亮。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我陪你看月亮吗?” 秦惜珩便伸出右手的小指,“一言为定。” 赵瑾勾了上去,“一言为定。” 第077章 治下 赵瑾掀帘入营时,就看到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整整齐齐地用同一个眼神看着她。 “怎、怎么了?”她被这四道目光看得浑身发怵。 封远山最先说道:“原本我还担心这公主是个任性难伺候的,今日一见,人家大方得体得很嘛,还知书达理才貌双全,骑射功夫更是不在你之下。” 安如海道:“况且我看她很是喜欢你,好小子,你是个有福之人啊。” 靳伯云笑问:“什么时候让赵家添口丁啊?” 赵瑾听他们越说越远,红着脸咳嗽两声清清嗓子,道:“几位叔伯,你们是不是忘了今天坐在这里的目的?” “哎,不急不急。”安如海招招手,让她过来坐下,“我原本很是担心你的婚事,如今既然有圣上的这道指婚,公主又是合你性情的,那还磨蹭什么?也让叔伯几个赶紧抱抱侄孙子。” 赵瑾就这么望着帐子顶部,魂游天际地听他们叨说了一刻钟。 “几位叔伯不觉得口渴吗?”她终于忍不住打断,给他们四人一人倒了一杯水。 宣揽江喝完了水正要再次开口,赵瑾手一抬,“停。” 她又把手掌翻展向上,对他们四人讨要东西,“我先看看这三个月的军记。”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井然有序地把各自整理的军记拿了出来。 第177章 赵瑾把每个字细细地看完,合上最后一本后正要说话,抬眼见到的又是他们四人想说话但又尽力忍住的脸。 “正事可以说。”赵瑾顿时好气又好笑,“催生的事,我求几位叔伯先放过我吧。” 封远山笑了两声,“那就说正事。” 靳伯云道:“车宛入侵羌北的前几天,我在库沙城和丹洛一起喝酒,听他说,乌蒙嘉送了一群牛羊给羌和王。” 赵瑾立刻问:“他送牛羊给努呼鞑亚做什么?” 靳伯云道:“听说,他想求娶格兰丽公主。但羌和王没答应,乌蒙嘉一怒之下,就进攻了羌北。” 封远山便问赵瑾,“你信吗?” 赵瑾道:“乌蒙嘉明知羌和王不会答应,他就是要故意来这么一出,为的就是有借口出兵。” 封远山补充一句:“他还有意趁着你不在梁州的时候来这么一出。” 赵瑾道:“我何尝不想直接打到苍眉山下,可朝廷不给钱,我有心无力。” 封远山道:“何止是你,那程新禾哪一年不想收回端城?可这么多年下来,你见朝廷允过此事?” 几人同时沉默。 封远山马上要接手宣揽江暂管的孜定口,问道:“这次招募的这些新兵怎么样?” 宣揽江道:“孜州那地方,你又不是不清楚,参军的这些娃娃,哪个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封远山道:“混饭吃不假,边险地也得守。除了梁州,最要紧的就是这孜定口了,这儿的兵要是不强,咱们就得后院起火。这一块的兵,要是练不死,就得往死里练,得好好管制。” “说起管制,”宣揽江看向赵瑾,“察柯褚如今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这混小子,当年我就对老侯爷说过,他野性难收。阿瑾,你是不是也太惯着他了?” 赵瑾自知在这件事上,她很有错,道:“宣伯说的是,晚些时候,我会单独去找他谈谈。” 安如海道:“光谈哪儿能行?这小子就是要挨一顿揍才能长记性。” 赵瑾道:“我记着了,这次我不会再纵着他了。” 列营交接结束后,赵瑾径直就来了疾风营的场地。 在此操练的将士纷纷对她问好,赵瑾一一点头,就这么随意一看,果然没见着察柯褚。 一名士卒给她指了指,“察柯褚一直在帐子里。” 赵瑾掀帘进来时,就见他一个人背身躺在大通铺上睡觉。 “是真睡了,还是假睡了?”赵瑾站在离他三步之远的地方问道。 通铺上的人不动,赵瑾又道:“你要是再不说话,我现在就出去喊,察柯褚是个没种的怂货。” 赵瑾脚下刚刚一动,通铺上的人就坐了起来喊住她,“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赵瑾双手抱臂看着他。 察柯褚道:“亏老子还把你当骨肉兄弟,你上次受伤,我他娘的都急成什么了?再往前数几年,你刚接手四大营时,是谁处处帮你打抱不平?你倒好,转头为了一个女人来折我的脸!” 赵瑾道:“你说的女人,是我媳妇。” 察柯褚毫不讲理道:“那又怎样?” 赵瑾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察柯褚道:“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我察柯褚可不吃你这一套。” 赵瑾问:“那你吃哪一套?” 察柯褚气还没消,不想理她。 赵瑾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道:“你们大漠人,最讲知恩图报是不是?” 察柯褚道:“是又怎样?” 赵瑾道:“公主她对我有恩,不光如此,她对整个剑西三州都有恩。” 察柯褚问:“什么意思?” 赵瑾道:“我说太复杂了你可能听不懂,总之简单一点来说,只要有公主在,咱们就再也不用担心没有粮草。” 察柯褚愣了愣,“真的?” 赵瑾道:“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察柯褚便不说话了。 赵瑾又道:“无论华展节是怎样的一个人,但他始终都是公主的骑射师父,你今天那样说,实在是不妥。我就问你一句,若是有人在你面前说我阿翁的恶语,你会揍他吗?” 察柯褚想也不想就说:“老子要揍得他喊娘!” 赵瑾两手一摊,意思不言而喻。 “不过是个面子而已,能换几两酒喝?”赵瑾对他道,“况且即便是我对上公主,我现在也不敢说我一定能赢。这丫头厉害,我光看着就心服口服。你输给她,其实不亏。” “那可……”察柯褚刚刚开口,赵瑾又道:“我太清楚面子这种东西值不值钱了。你不知道,我在邑京的时候,被她当着很多人的面打过。” 察柯褚震惊,“她还敢打你?” 赵瑾笑道:“那又怎样?也不妨碍我现在那么喜欢她。” 察柯褚更加震惊了,抬手就要来摸她的头,“还喜欢她?你脑子没事吧?不会被她给打坏了吧?” 赵瑾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我是想告诉你,只要自己看得开,那就通通没什么。” 察柯褚道:“那我也还是不喜欢她。你们经常说什么太子宁相,她不是还和太子是兄妹吗?就凭这个,我就不喜欢她。” 赵瑾道:“公主和太子一系不同,她堂堂正正。” 察柯褚还在嘀咕,“那我好好的疾风营第一,现在就这么没了。” 第178章 赵瑾在他肩上一锤,“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说明你还能往上升。不过丑话我先说在前头,你以后要是再敢给公主甩脸子,老子揍你信不信?” 察柯褚白她一眼,“重色轻友,还真是错看你了。” 赵瑾道:“我就这么着了,你能拿我怎样?” 察柯褚可打不赢她,只能不耐烦地答应,“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见到你那位姑奶奶绕着走还不行吗?” 赵瑾笑眯眯道:“行。” 察柯褚心里的气没减,反倒又被她加了一把,却只能自己憋屈。他没好气道:“说完了没有?说完了赶紧给老子滚出去。” “老子没说完。”赵瑾声音一大,刻意盖住他的,“我看你最近飘得很啊,怎么着,仗着我事事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要上天了是吧?” 察柯褚闷声不语,赵瑾便稍缓了语气下来,“我一个人管着你们这么多人,不光要知道你们能不能吃饱,还得知道你们白天热不热,夜里冷不冷。我当牛做马呢?你要真是我兄弟,就该体谅我几分,别他娘的一天到晚给我找事。” 她拽着察柯褚的黄毛小辫子一扯,“听到没有?” 察柯褚“哦”了一声,从她手里抢回自己的小辫子,“知道了。” 赵瑾也不知道他能收敛几分,总之敲打这么几句,应该能维持一段时日。 “喂,”察柯褚叫她,“你说你喜欢公主,那徐姑娘呢?人家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徐蕙蓉自小就随着徐慎穿行在军营里,十六岁那年便跟守在赵瑾身后,成了赵瑾的专职大夫。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赵瑾还没给名分的家室,而她因为惧怕成婚之后妊娠产子,也对此从不解释。 赵瑾那时候觉得自己反正也不会娶妻,让人误会误会也没什么大不了,说不定还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桃花。 两人就这么“互帮互助”地过了这么些年。 赵瑾道:“你管我呢。” 察柯褚道:“我这是替徐姑娘不平!” 赵瑾起身来,“那你自个儿在这儿继续不平吧。亲兄弟明算账,你今儿个不在勤,我记了。” “哎别啊!”察柯褚赶紧追着出来,“我那还不是被你给气……” 他话没说完,就见着十步开外的地方,秦惜珩正望着这边。 “真他娘……”察柯褚一句脏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瑾给瞪了回去。 “好好好,我走行了吧。”他惹不起,在赵瑾压迫的目光中重新进了营帐。 应对完了察柯褚,赵瑾才恢复神色朝秦惜珩走去,问道:“怎么来这儿了?” 秦惜珩道:“原本在校场外等你,但我看你出了帐子后直接往这边来了,就干脆跟来了。” 赵瑾道:“我要是不出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秦惜珩道:“昨日你说今天列营交接后就暂且无事,我想着不如同你一道回府,也省得你一个人。怎么样?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赵瑾道:“没其他事了。” 她陪着秦惜珩走了几步,又道:“你不要与察柯褚一般见识,我刚才已经训斥过他了。” 秦惜珩淡淡一笑,说道:“我说揭过不提,就不会再去想了。”她受赵瑾这一提,有些好奇道:“他好似不是大楚人?” 赵瑾道:“他是我祖父在战场上捡来的,还是个狼孩。最开始的时候,他不会说话,见了人只会乱叫。祖父亲自带了他好几年,教他骑马射箭和学识,就这么留在了疾风营。” 秦惜珩有些担心道:“那你今天为了我与他起冲突……” 赵瑾摇摇头,“他性子野,就是欠收拾。万事有我,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俩正说着,范芮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对着秦惜珩就是一跪,正色道:“公主姐姐,你收我为徒吧,我想你教我射箭!” 秦惜珩赶紧拉他起来,“阿芮,你做什么?” 范芮道:“公主姐姐,虽然我没亲眼见到,但是营里都已经传疯了。你好厉害啊,连察柯褚都不是你的对手。” 秦惜珩很轻地笑了一下,“练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范芮问:“公主姐姐,你不是一直在邑京吗?为什么会学骑射呢?” 秦惜珩并不想说,嘴角的笑也淡了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愿回望的旧事,只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学就学了。” “哦。”范芮挠挠头,又一次问她:“那你收我为徒好不好?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 秦惜珩迟疑地看向赵瑾,后者轻轻一咳,惊得范芮当即投去目光,生怕她不同意。而赵瑾并未多说其他,只对秦惜珩道:“不用勉强。” 范芮又可怜巴巴地朝秦惜珩看去,满目渴望。 秦惜珩问他:“能吃苦么?” 范芮点头,“能!” 秦惜珩又问:“怕疼么?” 范芮摇头,“不怕!” “行。”秦惜珩笑了笑,“不过拜师就算了,否则你矮了我一个辈分,叫你爹娘如何自处呢?往后我指点你一些,你自己勤奋些练就行了。” 范芮对她谢了又谢,赵瑾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笑道:“既然得偿所愿了,那还不赶紧先去练练?难不成还指望师父手把手地从头带你?” “我知道了。”范芮看着她,故作机灵道,“瑾哥你就是要赶我走,好一个人和公主姐姐说话是不是?” 第179章 赵瑾耳根一红,扬起手就要抽他。范芮跑得比兔子快,一面还大声喊:“我走还不行吗?” “越大越皮。”赵瑾尴尬地解释了一句。 秦惜珩只是抿嘴笑着,然后说:“他其实没说错,只不过是我想一个人和你说话。” 赵瑾耳根越发地红,秦惜珩看了看头顶这万里无云的天,话中带话道:“难得今天天色这么好,这么一看,今晚的月色也不会差,你说是吧?” 第078章 如故 赵瑾从北院的书房出来,才临近东院的门,便听到秦惜珩在院内教习范芮,“脚打开,与肩同宽,胳膊要直,别抖。” 范芮一箭放出去,偏离了靶心半指。 秦惜珩见赵瑾来了,便对他道:“就这个动作,回去先练上五天。记住,胳膊别抖,也别把箭架得太久。” 打发走了范芮,秦惜珩才笑问赵瑾:“你怎么来了?” 赵瑾道:“不是答应了,今晚要陪你看月亮的?” “哦。”秦惜珩故意道,“我当你只是哄我玩的。毕竟这种事,你又不是没有做过。” 她冲凝香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下人来收拾院子,很快就换上了茶案和点心。 这个时节,梁州昼与夜的交替只在眨眼的瞬息里,院子很快被夜色所罩。赵瑾燃了一对灯立在茶案旁,看着天边的那轮满月道:“真快,今天竟然都已经十五了。” 秦惜珩道:“日升月落,每一日其实都过得很快。我现在有时候会想起年初与你重逢的时候,然后就问自己,当时怎么就没认出你,让你凭白受那么多委屈。” 赵瑾淡淡笑过,给她斟了一盏桂花茶。 秦惜珩喝了一口,满齿都是馥郁的桂香,她偏过头看向赵瑾,“我突然想到一首曲子,你想听吗?” “好啊。”赵瑾着人去库房取了一把琴来,道:“这琴是娘之前用过的,后来娘去了邑京,这琴就再也没有人弹过。今日正好了。” 秦惜珩勾起琴弦试了试音,笑道:“是把好琴。” 赵瑾撑着腮看她,久违地在这样的贫瘠之地听到了一曲仙乐温婉。 等到秦惜珩的手停指下,她才问:“这曲子挺好听的,有名字没有?” 秦惜珩道:“有。曲名‘玉如故’。” “玉如故,玉如故。温玉如故。”赵瑾念了几遍,对她道:“我倒是没有听过,这曲子是你写的吗?” “是我听来的。”秦惜珩说完,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二姨写的。” 赵瑾笑了笑,“都说英王妃待人冷淡,常伴青灯古佛,但这曲子却很是温婉柔和,是写给心上人的吧?英王夫妇倒是伉俪情深。” 秦惜珩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赵瑾微微一愣,从她的神色中猜出了一二,问道:“莫非这首曲子……” 秦惜珩沉默了,少顷方说:“二姨虽从来不曾对我提及,母后舅舅他们也刻意隐瞒,但这件往事我还是知道一点内情。你想听吗?” 赵瑾犹豫片刻,还是轻轻点头。 秦惜珩道:“有关二姨与父亲的事,我不知道你清楚多少,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他们谁也没有辜负谁,是这无情的老天辜负了他们。” 赵瑾捏了捏自己的手,平静说道:“你讲吧。” 夜已渐深,窗外枯败的芭蕉垂散着叶子,在夜风的呼哧下沙沙作响,屋内光亮如昼,抚琴人停下了指尖的动作,唯余指腹贴着琴弦,静置不动。 “王妃,该歇了。” 侍女关切地拿起氅衣披在英王妃身上,又说一遍:“王妃,您白日里还在咳嗽,不如早些歇息。” 英王妃像是没有听到,而是问着侍女:“你听过这首曲子吗?” 侍女摇头,“婢子粗鄙,不曾听过。但这曲子真好听,是王妃写的吗?” “嗯。”英王妃刚刚应声,流芳就掀着帘子进来了。她挥手让侍女先下去,又将火盆里的残灰拨了拨,问英王妃道:“方才听到玉如故,是王妃弹的吗?” 流芳是作为陪嫁丫鬟一同跟来英王府的,对当年的事情知晓得透彻。 英王妃叹了一口气,“一转眼,二十年了。” 流芳静静地点头,对她道:“我才从外面进来,院子里起露了,王妃早些歇吧。” 英王妃忽然一问:“他今夜在李姨娘那里?” 流芳先道了一声“是”,又问:“王妃要见王爷吗?我这就去……” “不见。”英王妃回答得干脆,“我死了也不用他操心。” 流芳在心中叹气,嘴上也不敢多劝。 英王妃道:“去把我白日里抄的佛经拿来。” 流芳照做,英王妃接了佛经,跪坐在火盆旁开始烧纸。 纸张轻薄,遇火即燃,她出神地看着赤红的火光,好似透过这一切看到了自己的过往。 建和十六年的四月,也如现今这般繁花锦簇。 宁据向赵世安替女求亲未果,已经劝了她好几日。可彼时相爱之深,宁丹湘愿意抛开一切追随赵灵浚远走梁州,即便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在乎。 可是来往书信中的内容让她的长兄宁澄涵知道了,宁澄涵骗她,说替她瞒着宁据,偷偷给她准备了一顶出城的轿子。 她信以为真,没有任何防备就上了轿。然而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位对她好言好语的大哥,会直接将她送上英王的床。 第180章 宁丹湘意识清醒地遗落了她珍守十七年的殷斑。 火焰灼手,佛经一张张地烧成灰白,英王妃看得出了神,手指被火苗烫着也感觉不到,痛意蔓延到骨髓深处,一如当年被英王逼迫时撕裂的痛楚。 她泪流满面地哀求过,但是男人的血气上头时,根本不会理会其他的声音。衣裳被撕烂了,英王把她的皮肤也折腾得青紫一片,这样的蹂/躏进行了整整一天,她的喉咙都喊哑了。 宁丹湘一辈子都不能忘记英王那日油腻又恶心的面容。 城郊的东亭去不了了,她没脸再见赵灵浚。英王很早就喜欢她,宁家正好用她来笼络英王,她毁在了父兄的算计之中。 赵灵浚等了她五日,最后却只等来了一封“今生无缘,来世再续”的书信,信纸写了近十张,每一个字都是她含着泪写下。 “王妃!”流芳尖叫一声扑过来,抓起她的手指,“您的手!” 英王妃这才发现疼痛是从这里传来的,她微微蹙眉,摇头道:“不碍事,你去拿点外敷的药来。” 流芳取了药膏来,为她涂着伤处时还在说着:“万幸伤处不大,不然以后要如何抚琴。” 英王妃道:“无人听琴,这手断了又如何。” 流芳终于忍不住了,劝道:“二姑娘,老爷走了这么多年,大公子也赔了命,您……您还是要看开些啊。” “宁澄涵么,他活该,一把火倒是便宜了他,我算仁慈了。”英王妃疯鸷地笑了两声,“事情还没了结,我要再等等。” 流芳看到她笑就觉得怕,这疯病起始于赵灵浚死后,虽然不常发作,但每每癫狂之时,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生来是宁家人,我也知道家族的利益最重。父亲不会让我白白跟人私奔,他像利用姐姐那样利用我,要把我也送入皇族之中。但他忘了宁家人都是睚眦必报,我身为子女,不能对他如何,但宁澄涵这样的庶兄,我本来想一刀一刀地凌迟他。” 英王妃面目狰狞,忽然拿起拨弄纸灰的铲头朝火盆里未燃尽的佛经砍去,顿时就溅得火星外窜,灰烟四射。 流芳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我亲自动的手,你知道我是怎么烧死他的么?”英王妃看向流芳,见她惊恐地摇着头,笑了笑又说:“我给他下了点安神的药,又泼了一床的灯油,那时候比现在冷,屋里烧着火盆,我故意打翻了,烧得他连骨头都不剩。” “王妃别说了。”流芳忍着恐惧握紧了她的手,“都过去了,咱们别再想了。” “谁都别想再害我,别想再害我的孩子……”英王妃低语喃喃,逐渐恢复了往日清冷的神色。 外面都说,宁二姑娘心气高,性情也绝烈,听说赵家公子娶了定州樊氏宗女为妻,不恼也不闹,而是转身嫁入英王府做了英王嫡妻。流言蜚语传了二十年,而这中间的零散缘由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宁丹湘无数次对灯垂泪,说服自己辜负他们的是这无情的老天。 大婚后不久,宁丹湘便因受辱而有了身孕,她本想这一生就这么窝囊地算了,可是没有人垂怜她,派系之争害死了她翘首以盼的那个人。 赵灵浚的死讯传来后,她昏厥了三日,醒来后就落了胎,往后再也没有有孕过。她也想以死相随,但念头腾起时,她忽然记起来樊芜腹中的孩子还未降生。 宁家人是什么脾性,她再清楚不过,为了保护赵灵浚唯一的孩子,她选择了服软,即便再恶心英王,也还是会忍着心性服侍。这二十年她活得痛苦,夜夜梦回都是英王对她的暴行,偶得平静时,才能在梦闺深处见一见赵灵浚。 她一张一张地烧着佛经,说道:“我是宁家人,他们要我做什么,我认了。可是为什么要害灵浚,他们明明谁都知道我有多爱他,就连当初写下玉如故时,他们也夸过这曲子好听。” “灵浚……他肯定没有忘记过我,他记着我写给他的玉如故,所以给儿子起字怀玉。那孩子真是像他,太像了……”英王妃说着就红了眼眶,连肩膀也微微颤抖,“我多希望那也是我的孩子,多好的孩子,如果怀玉是我给他生的就好了。” 流芳握着她的手,闻言也轻轻地落泪。 火焰吞噬着佛经,纸张皱缩成灰,把字迹吃得一干二净。可是记忆不是字,若能刻在纸上随火逝去该有多好。 英王妃手中已经空了,她瞧着这火苗逐渐黯下,恍惚听到更夫在远远的街上打响了三更的梆子。 十五月孤圆,长夜漫漫,无人与她相守。 秦惜珩原本想与赵瑾一起看这满月跨过子时,可不知是不是今日白天比马斗箭闹得太狠,才过亥时便犯起了困。她强行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靠在赵瑾的胳膊上睡着了。 茶案两侧的灯在灯罩里上下摇曳着,那光跳跃在秦惜珩的脸颊上,衬得她如朝霞映雪,红扑扑的煞是好看。 赵瑾原本以为自己会愈发憎恶宁氏,可是当秦惜珩讲完英王妃与赵灵浚的旧事后,她却意外地觉得平静,诚如秦惜珩所说,辜负有情人的是无情的老天。她想恨的,可是她又恨不起来。 临近子时,四周万籁俱静,赵瑾垂眸看着秦惜珩,就这么不知不觉看了许久,愣愣地好长时间没有眨眼。 不是耽于美色,也不是百般地开脱秦惜珩与宁氏之间的关系,赵瑾忽然有种迷离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反感秦惜珩的靠近了,甚至觉得这独处的时光异常珍贵,希望长年累月地一直这么下去。 第181章 之前令她无比挣扎的痛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再次质问自己时,她甚至能理直气壮地说出那难能可贵的“喜欢”二字。 黑夜里血脉偾张,像是一头在迷雾里横冲直撞的野兽。她在逼着自己收敛自由与放纵二十年后,终于窥破了被困于此的枷锁。 阿珩。阿珩。 这个倔丫头好像不知不觉地在她心中扎下了很深的根。 她看着这张睡着的脸,鬼使神差之下忽然压了下颌低头,在秦惜珩的额头上亲了下去。 秦惜珩今夜未涂脂粉,冲入赵瑾鼻息的是她天生的女儿香,这一口芳菲胜蜜,甜得让人微醺。 赵瑾以前不懂英雄难过美人关,今夜此时,全部都懂了。 酩酊的畅快只有她自己知晓,可她不敢贪图太多,生怕再用点力,就把人弄醒了。 浓厚的层云露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赵瑾迎着这一抹从未见过的明亮日光,将桎梏甩于身后。 这一夜无风也无雨,快如织梭,就像她刻意隐藏情愫一样,月圆夜的浅浅一吻亦是再无第二人知晓。 第079章 倾心 秦惜珩次日是在鸟鸣中转醒的。 “怀玉。”她揉揉眼,下意识地喊了这么一声,凝香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公主醒了?” 秦惜珩问:“什么时辰了?” 凝香道:“快辰时了。” 秦惜珩又问:“怀玉呢?” 凝香道:“侯爷一早就去营中了。” “哦。”秦惜珩眼中有些失落,她蜷着膝盖一个人坐了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记得我昨夜不是睡在房里的。” 昨夜她与赵瑾秉烛看月,将院子里的下人都驱走了。凝香见她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猜道:“那多半是侯爷送公主进的屋。” 秦惜珩了然,道:“叫人去营中问问他,中午回不回来用饭。” 凝香应声就去,秦惜珩转念一想,又叫住她,“算了,别去了。昨日才列营交换,他多半正忙着,别去吵他。” 赵瑾确实在忙,昨日列营交换后留下的军记她只草草扫了一遍,很多细节还没来得及深究。就在刚才,靳如又送来了朔方的来信,说程新忌误在大漠中迷了路,但现在人已经找到了。 她放下信,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目光静静地定格在甘州与苍狼部之间。 “侯爷!”韩遥掀帘进来打破了赵瑾的沉思,他把怀里的一包东西放下,“这是刚刚,格兰丽公主派人送来的。” 赵瑾起身过来一看,原来是满满的一包干牛肉。 “知道了。”赵瑾抱起干牛肉就往外走,“我回府一趟。” 秦惜珩才吃完午饭,她闲来无事,又在院子里摆了靶子练射术。 赵瑾跨进院子时,一支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她鼓鼓掌,笑道:“这么厉害,下次帮我训一训略池营的弓箭手可好?” “你怎么回来了?”秦惜珩放下弓,又问:“你拿的什么?” 赵瑾把干牛肉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道:“格兰丽派人送来的干牛肉,你应该没吃过,拿来给你尝尝。” 秦惜珩挑了块小一点的试味道,赞道:“难怪你喜欢这个,确实很好吃。” 赵瑾自己也拣了一块放入口中,秦惜珩问:“你专程回来,就是给我送这个?” “我今晚要巡夜,所以先回来看看。”赵瑾擦干净手指上的牛肉碎末,道:“留给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怀玉。”秦惜珩叫住她,一言而出,“你是不是不敢喜欢我?” 赵瑾佯装不懂,“什么?” 秦惜珩走到她身前,道:“你在乎我的喜怒哀乐,你照顾我无微不至,就连这种小事,你都要亲自跑一趟。你不是不喜欢我,你只是不敢,是不是?” 不等赵瑾说话,她又道:“因为你我的婚姻是一场交易,我们都是局中的棋子,我们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你不敢喜欢我,就怕会用情太深是不是?” 赵瑾握紧了拳头,在心里默说一句。 不是的。 她缓慢地摇摇头,“你多虑了,情/爱之事是勉强不来的,但你若是非要这样解读我,那我也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赵瑾表现得如从前一样漫不经心,拼命掩饰着心底的慌张与无助,嘴角的浅笑刺眼。 秦惜珩看着她,反问一句:“真的是我多虑吗?” 赵瑾愈加心虚到不敢说话,她不敢肯定昨夜落吻时,秦惜珩是否真的睡熟了,面对这样的追问,她没有迎面而望的勇气。 她那么喜欢秦惜珩,却又那么害怕她会离开。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赵瑾垂眸转身,眼中的落寞无从掩饰,她不知道秦惜珩会是怎样的神情,她只知道自己那颗完整的心已经有了细碎的裂痕。 阿珩。 她抿唇咽下嗓子眼呼之欲出的称呼,想抵制住心中要破土而出的一株幼苗,可是那里正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公主,臣违心,臣喜欢你。 阿珩,赵瑾喜欢你。 赵瑾仍阔步前行,只是那对眼睛里黯淡无光,像是没有灵智的傀儡玩偶。 她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赵瑾在脑中追溯着过往,浮现于眼的全是秦惜珩的喜怒哀乐。她默默地念着那个不敢喊出口的名字,将脚下的短短几步路走得比登天还长。 第182章 阿珩。 那个在公主府内,拽着她的手不许她离开的丫头。 阿珩。 那个在床上病得不见一丝血丝的丫头,在病中也在为她筹谋粮草。 阿珩。 那个在吊桥前强忍着惧意不肯流泪的倔丫头,仰着脸瞪她却又能被一句话哄好。 阿珩。阿珩。阿珩。 走一步,喊一声。赵瑾背离着身后的人,心暗暗地沉了下去。 她受困于这副残缺的身体和既定的命途,本该孑然一身不近任何人,可上苍偏要给她希冀让她心动。她不敢坦白,也不敢交底,她怕秦惜珩从今往后不再属于她一人,但她又矛盾地希望对方能及时止损。 “怀玉!”秦惜珩在身后叫她。 赵瑾恍若未闻,摒弃着一切就想赶紧逃离这里。 有一双手臂忽地从背后贴了上来,环住她的腰腹后,又紧紧地收着。 秦惜珩仰头,轻嗅了一下她后颈处的气息,不依不饶地说着:“你在发抖,你在说谎。怀玉,喜欢我是什么错吗?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哪怕只说给我一个人听也好,我什么都可以依着你,什么都可以帮你。” 赵瑾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你有什么打算都可以告诉我,我绝对不说给任何人听。”秦惜珩贴着她的后背问,“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别问了。”赵瑾去掰她的手,但秦惜珩像是生了根的藤蔓,缠着她的身体不动。 “你要我怎么不问?”秦惜珩绕到前面来,慢慢往她怀里钻,抬头之后试探着吻了一下她的下唇。 赵瑾心尖一颤。 最后的底线决了堤,洪水澎湃汹涌,如虎啸龙吟。 赵瑾强忍于心的克制再也控制不住,她揽住秦惜珩的腰背,压下头反吻了回来。欲/望忍得太狠,此时粗鲁的气息席卷着秦惜珩的口舌,两人难舍难分。 秦惜珩猝不及防,脑中空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她像是受到了甘霖滋润的花,反向沁出清冽的露,将赵瑾坚硬的外壳侵蚀得一干二净。 赵瑾把她抵在院墙下,一只手不忘托护在她的脑后。亲昵的气息勾缠着爱恋,她轻轻地贴住秦惜珩的鼻翼,小声喊道:“阿珩。” 她在换气的空隙中终于将这个名字喊了出来,剩下的半句,却不敢多说。 我为什么会遇到你,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千言万语埋在心底,赵瑾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只能继续用亲吻诉尽衷肠。 如此折腾了不知有多久,直至秦惜珩被吮得唇瓣赤红,赵瑾才勉强放开她,又珍惜地抱住。 秦惜珩的下巴垫在赵瑾的肩上,声音里有些顽意,笑得眉毛都是上挑的,“你还说你不喜欢我。” 赵瑾抱着她,不敢多动半分。 “怀玉。”秦惜珩嗅了嗅她侧颈处的牛乳桂香味,无比欢喜,“我好喜欢你身上的这个味道,是花香,也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乳香。” 半天等不到赵瑾的回应,秦惜珩又唤一声:“怀玉?” 赵瑾“嗯”了一声,问她:“如果有一天,我破相了,我残废了,我半身不遂,你还会对我一如既往吗?” 这声音平淡如水,不闻半分波涛,秦惜珩忙捂住她的嘴,皱眉道:“你浑说些什么呢?这也是能够随意说的吗?” 赵瑾拂开她的手,认真地又问:“会吗?” 秦惜珩诧异地问:“怀玉,你……你怎么了?怎么突然……” 底线已破,赵瑾总得给自己做好最坏的打算,先说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每一次带兵,我都是把命寄存在阎王爷那儿,我不是战神,也不是天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生能活多长久。” 秦惜珩遂说道:“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面对我的原因吗?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这样,那么你活着,即便是残了、废了,我也会一直照顾你,守着你。倘使你有一日回不来了,我会以未亡人之身为你送行,送行之后,我不会自断生路,我要用我的后半辈子守在你的坟冢旁,代你给母亲尽孝,替你好好地活完这一生。” 赵瑾的眼瞳微微张大,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回答。 秦惜珩用更大的力抱住她,又说:“怀玉,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性命,但我可以为一个人守住他未尽的责任。你需要什么,我就能为你做什么。这话我不是说来唬你,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生来就是性子坚韧,我认定了的事和人,不会轻易地改变。” 赵瑾被她的最后一句话吸引,“认定了的事和人,不会轻易地改变?” 秦惜珩想到一个人,马上解释:“谷怀璧不算。我……我这句话不包括他。” 赵瑾压根儿没往这条思路上靠,闻言轻轻一笑,“我也没指他。” 秦惜珩恼羞成怒,在她肩上一锤,“你这是故意诓我。” “我还没有说完。”赵瑾又道,“你如果真的矢志不移,守活寡也愿意吗?” 秦惜珩明显一愣,数次张嘴,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赵瑾道:“在这件事情上,我对你没有半句谎话。” 秦惜珩半晌才道:“看不了大夫吗?” 赵瑾对她摇头,“无用。” “阿珩,我算个残废的人,可你正是大好年华。皇帝的女儿虽然不好嫁,但是只要有一颗真心,便不愁找不到有缘人。”赵瑾无力地冲她笑笑,“阿珩,我是喜欢你,但我不能害了你。只要你一生平安喜乐,我可以退得远远的,只要有个能看见你的视角就好。再或者我们可以像之前那样维持表面的关系,你想养……” 第183章 秦惜珩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赵瑾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较之方才加重了,这位公主殿下一生气就是这副模样。 “我今天给仪安公主正个名,”秦惜珩贴着赵瑾的嘴唇说,“她虽然骄傲跋扈,时不时还喜欢发脾气,但她绝对不是随意放纵的浪/荡之辈,她只有一颗心,许给了一个叫赵怀玉的人。就冲你方才的那一声‘阿珩’,我这一生都愿意冠以赵姓。” “好。”赵瑾的喉咙有些涩滞,秦惜珩却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这一笑,她的一双杏眼都眯成了一对月牙儿,看得赵瑾的耳垂微微泛红,连目光都直了。 “怀玉,”秦惜珩轻轻一捏她左耳的耳垂,有意逗弄,“我当你万花丛中过,早就身经百战,不会害羞。” 赵瑾下意识地反驳,“谁万花丛中过了?那些传言都是空穴来风,不要理会。” 秦惜珩故作惊讶,“哎呀,我怎么记得有人跟我说什么……生平就喜欢男人,府中侍妾也有,但是相较之下更喜欢男人?还有揽芳楼的那谁,赵侯当初还说要给人家赎身来着?” 赵瑾这时连脸颊都红了,还不承认,“什……什么时候的事。” 秦惜珩笑吟吟地抬起她的下颌,趁之不备快速地又亲一下,“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我面前澄清这些。明明是童子身,非要装成风月老手。” “风月老手。”赵瑾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当下就挟住她的一双手腕背于其后,“你忘了我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军中的兵痞子只多不少,我就算没做过,听到的也少不到哪里去,你确定要我用那套风月之术来对付你?阿珩,我有的是法子取悦你,可我要是真那么做了,你下不来床可怎么办啊。” 秦惜珩脸上一红,但依然嘴硬,“我才不信。” 赵瑾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扛了起来,秦惜珩小声一道惊呼,拍着她的后背道:“你、你干什么?” “你不是不信吗?”赵瑾将她扛进屋放在床上,倾身跟着上去,就这么双膝跪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将人逼在了自己居高临下的视线里。 第080章 诉衷 秦惜珩只在大婚前听教习嬷嬷说过一点,她那时候无意与赵瑾同舟,听的时候也是有耳无心,实际上并不清楚鸳鸯帐子里的那些细节。她看着赵瑾,心跳剧烈之下隐隐生出了一丝怕意。 “怀玉。”她才叫了一声,赵瑾就道:“我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正人君子。阿珩,大漠里的人若是渴得狠了,能喝多少水他自己也不清楚。你知道我压抑了很久,如果真要做出点什么,我可不能保证后果。你确定你还要继续撩拨我吗?” 秦惜珩想到方才在外面时,赵瑾那穷追不舍又炽热躁动的吻,身体好似哆嗦了一下,抓着她的手说道:“那你有过吗?” 赵瑾在她鼻梁上一刮,说道:“没有。不过听得多了,早就无师自通了。” 秦惜珩赶紧避开了视线,不敢再看她。 赵瑾的喉腔里就此发出一阵轻笑,她慢慢地退身下去,在床沿上坐了,说道:“算了,在你面前,我还是做一做正人君子吧。” 秦惜珩也随之坐起,问道:“那你以后真的不会推开我了?” 赵瑾道:“除非你主动后退。” “我才不会。”秦惜珩嫣然笑道,“我追了这么久才追到的人,为什么要放手?” 赵瑾揉揉她的头,“我不会走,哪里也不去,就这么寸步不离。” 秦惜珩靠进她的怀里,“那我就这样陪着你,我们一起守着梁州。” 赵瑾想到自己与秦佑的那一言盟约,犹豫之后还是对秦惜珩坦白道:“我其实并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光明磊落,我做了一个与你期望甚远的选择。” 秦惜珩好似猜到了什么,问她:“和傅玄柄一样的选择?” “我没得选。”赵瑾道,“对不起,即便你怨我骂我,我还是会这样选。” 秦惜珩抚平她高皱着的眉,语声平静道:“我为什么要怨你,又为什么要骂你?我亲眼看到你在这里过得这样难,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怀玉,是朝廷对不起你。” 赵瑾问:“你不会为难吗?” 秦惜珩道:“我只是担心你会为难。” 赵瑾觉得胸腔里一闷,一股梗塞的气正堵在嗓子口。她抱住秦惜珩,声音有些发哑,“我从不知道上苍原来对我这样仁慈。” 秦惜珩仰起头吻她一下,又问:“是谁?” 赵瑾道:“燕王。” 秦惜珩眼瞳微大,这答案远在她的意料之外。 赵瑾道:“我知道他一直在韬光养晦时,也很惊讶。” “可是太难了。”秦惜珩道,“我虽然从不过问朝事,但是很清楚和宁家作对会有什么下场。如今他们有岭南的兵,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赵瑾道:“还在邑京的时候,程新禾探过我一次,只是那时候我一心想着避开这一切,直接就回绝了他。” 秦惜珩闭目可见这将会有怎样的腥风血雨,但她并不说半个“不”字,而是把弄着赵瑾的手指,说道:“无妨的,即便你与朝廷一刀两断,我也会扶住淮安的粮路。” 赵瑾眸露湿润,噙着鼻间的酸意对她一笑,“好。” 秦惜珩道:“淮安那边,我在宗政康身边插了一个人。听那边说,宗政康每日都很勤勉,单独管理一份账册已经不成问题。我打算让他以谭兴这个化名正式接近柳玄文。” 第184章 赵瑾想了想,问道:“还需要人去那边,暗中看管他的安全吗?” 秦惜珩问:“你还能抽出人去淮安?” “自然不是军中的人。”赵瑾把夜鸽的事情对她说了,秦惜珩挑眉笑道:“难怪你总隔三差五往揽芳楼跑,原来是去打探消息。怀玉,你藏得好深啊。” 赵瑾无奈道:“不然我怎么敢在剑西装聋作哑这么多年。” 秦惜珩道:“你既然提起这位夜先生,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赵瑾问:“想到了谁?” 秦惜珩道:“就是父皇身边的那位谢常侍。” 赵瑾没对她说破楚帝与谢昕的那点私事,又问:“那位谢常侍怎么了?” 秦惜珩道:“我觉得他也神秘兮兮的,跟这个夜先生很像。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每次见到他,总觉得他对我有很大的敌意。” 赵瑾道:“我见过他几次,倒是对圣上很忠心。猎场那次,最后也是他一直死守在圣上身侧。” 秦惜珩道:“算了,不说他。你既然有这样的隐卫,派上一两个去守着宗政康也正好,我怕他年纪轻,有些事情沉不住气。” “好。”赵瑾起身来,“这事既然定了,还是抓紧为好。” 秦惜珩送她到门口,问道:“下午过来用饭吗?” 赵瑾道:“今晚得巡夜,不回来了。” 秦惜珩叮嘱道:“天虽然回暖了,但晚上还是注意别着凉。” “记着了。”赵瑾在她额头上落了个吻,离开东院没走几步远,就遇到了徐蕙蓉。 “找你说点事。”徐蕙蓉像是在这里等了许久。 赵瑾点头,“行,书房去说。” 徐蕙蓉跟随在后,刚进书房就把门关上了。赵瑾问:“什么事情这么隐秘?” 她犹疑了一下,问道:“你认真的吗?” 赵瑾一时没懂,“认真什么?” 徐蕙蓉道:“你对公主,是真心实意的吗?” 赵瑾问:“你看到了?” 徐蕙蓉道:“我本来是去东院给公主请平安脉的,不是有意要看。我猜你还没有对她说破,阿瑾,你真的想好了吗?” 赵瑾道:“嗯。” 徐蕙蓉担心地又说:“可你给不了她什么,甚至还得藏着掖着。” “我若真是个男人,哪里舍得让她这样。”赵瑾自嘲着一笑,“偏偏生了一副这样的身子,我连见她的脸面都没有。” 徐蕙蓉道:“我只是怕公主知道了会对你生怨。还有,她与太子毕竟一脉相连。我只要一想到两年前凰叶原的那场仗就会后怕,你呢?你就能保证太子日后不会再次对你动手?有些事情不是想防备就能防备得住的。” 赵瑾道:“太子想动我反正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难道我要因为这样的原因就错失我心中所想?蕙蓉,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我不想放手了。凰叶原的那场仗我不会忘记,至于太子和宁……” 门在这时突然从外打开,秦惜珩推门而入,看着赵瑾问:“你知道?” 徐蕙蓉见状,忙退了出去,不忘将门带上。 秦惜珩快步上前,眼中的泪已经按捺不住,“你早就知道,两年前要害你的是太子,是不是?” 赵瑾看着她朦胧的泪眼,迟疑片刻,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应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你这么通透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是他们做的。”秦惜珩抱住她,泣不成声,“难怪你那么久都不愿意接纳我,我让你很为难是不是?” 她的春闺梦里人,她想了许久的那个人,险些死在远离邑京的千里之外。 赵瑾拍拍她的背,轻轻哄道:“跟你没关系。” 秦惜珩哭道:“可我是皇后养大的,我一直视她如生母,视太子如同胞兄长。对不起怀玉,我……” “即便你是皇后亲生的又怎样?”赵瑾叹了口气,语气温柔,“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往事已矣,阿珩何辜。” 秦惜珩满腔的愧疚与心疼尽数融化在了这一句“阿珩何辜”之中。 “不哭了,胭脂都哭花了。”赵瑾用自己的衣袖给她拭泪,又有些紧张地问,“在外面听了多久?” 秦惜珩道:“刚来就听到你说凰叶原。” 赵瑾稍稍松了一口气,问道:“还有事找我吗?” 秦惜珩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可以在淮安再留一条退路。商行不可一家独大,诸如柳玄文这样的,往后不能再有了。” 赵瑾问:“你想逐步瓦解柳玄文的商户?” 秦惜珩拿出一封信给他,“这是我前两日才拿到的。” 赵瑾打开匆匆看完,竟然是一封有关淮安盐铁转运使潘志的详情记录。 秦惜珩道:“涉及到日后的漕运转送,我提前叫人打听了一下。这一探查才知道,盐铁转运竟然藏着这么多的油水。” 赵瑾道:“我猜,定然不止淮安一地的盐铁转运使是这样。其他各州郡若是非要查,那这令人震惊的程度定然不会输给宗政开的那桩案子。” 秦惜珩道:“盐铁转运涉及到商税供给和国库收入,牵动的不止漕运,我想过了,这些蛀虫得掏,但却不是现在。” 赵瑾问:“这个潘志是宁相的人吗?” 秦惜珩道:“是,所以我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第185章 赵瑾看着她蹙眉深思的模样,道:“先别想那么多了,事情也得一步一步做才行。” 秦惜珩道:“我只是担心会错失时机。” 赵瑾在她眉心处轻轻点一下,道:“你这样替我劳心伤神,让我怎么心安呐?” 秦惜珩握住她这只手,淡淡笑道:“没事的,不是说好了吗?你守着梁州,我守着你。” 赵瑾心头像是被一扇羽翼轻轻地扫过,她瞥到桌上的那封信,道:“既然现在还不到能够掏蛀虫的时候,那我们加以利用总是可以的吧?” 秦惜珩问:“你想干什么?” 赵瑾道:“没什么,给燕王殿下送点消息而已。” 秦惜珩笑道:“我倒还真的很难想出他认真做事会是什么模样。” 赵瑾道:“我在梁州累死累活,总不能让他闲赋在邑京继续吃喝玩乐。”她说着就提笔去蘸墨,快速地在纸上落字,“既然淮安的盐铁转运使这么好做,那么其他地方多半也不遑多让,是时候给你五哥找点事情做了。” “难怪你们能玩到一处。”秦惜珩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中露出顽意,“还真是半斤八两,谁也不让谁。” 赵瑾掀起眼皮看她一下,笔下却不停,“把我骗到手了,就可以开始损我了?” 秦惜珩绕到她背后拥了上来,双臂搂住她的颈,偏过头吻了一下,笑道:“怎么能说是骗呢?我那么真心实意的。还有,我明明是夸你。” 赵瑾放下笔,抱着她坐到自己腿上,稍扬起头问道:“有你这么夸人的?” 秦惜珩歪头看着她,“我夸人就是跟旁人不一样。” 她把手臂搭在赵瑾肩上,上身倾贴过去,“你要是不信,还有一辈子可以领教。” “一辈子。”赵瑾扶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移到她的后颈处,掌心慢慢地揉着那一块细腻的皮肤。 秦惜珩微微低下头,与赵瑾蜻蜓点水地触了一下鼻尖,刚要吻下,就被对方捷足先登。 不同于之前的吮吻,赵瑾这一次撬开了秦惜珩的唇齿,她勾绞着对面的舌,嗅得了一鼻的芬芳。 秦惜珩没有经历过这样炽热的追逐,初时就被吓得想要逃开,但赵瑾的手掌覆在她的颈后,她稍有退意,便被赵瑾逼骋着不许离开。 “躲什么?”赵瑾在亲吻间问了一声,“不是自诩胆子大,还想撩拨我的?” 秦惜珩看着她,羞得耳根都红了,支支吾吾道:“你……你才是。” 赵瑾问:“我才是什么?” 秦惜珩道:“你才是,把我骗到手了,就开始肆意妄为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瑾失笑,“阿珩,你好不讲道理啊。” 秦惜珩道:“你之前温文有礼,就是装出来骗我的,你还不承认。” 赵瑾捏捏她的鼻梁,“我要是不喜欢你,那我可以一直温文有礼。阿珩,你怎么不看看你现在坐在哪儿?我若是还能清心寡欲,那不是有负于你这番投怀送抱?还有啊,刚刚分明是你先要轻薄我的。” 秦惜珩拒不承认,“谁、谁要轻薄你了,乱讲。” “行吧,既然你不要,那就算了。”赵瑾作势要放她下地,秦惜珩却抱紧了她的脖子不放,说了两个字,“我要。” 赵瑾哪里会真的放开她,闻听这两字后,笑道:“口是心非。” 秦惜珩脸上还红红的,赵瑾又亲了她一下,这一次却是浅尝辄止。 “不用怕。”赵瑾稍加正色,连脸上的笑都褪去了一点,说道:“你不喜欢这样,就没有下次。” “我没有不喜欢。”秦惜珩说完便如方才那样去跟着学,但她只刚刚受过一次,现在再来还是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赵瑾抿着笑,三两下之后便重新让气势占据了上风,她留给秦惜珩一口换气的空隙,听她说道:“我喜欢的。” 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第081章 淮州 淮州对于宗政康而言,算不上熟悉。 刺史府在长庆,他少时体弱,关养在府中过了很多年,自小就没去过淮安道的其他州郡,只是经常听几个哥哥说淮州是何等的繁闹。 在他少不更事的那些年里,他做梦都想来淮州看看。 “谭公子。”外面传来敲门声,宗政康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知道到了饭点。 来人是仪安公主派来教习他的账房先生,名叫曾岚。这人话不多,除了教他一些与账房有关的事务,其他的一概不说。 宗政康吃完了饭,准备将上午对过的账再对一遍,便听他道:“随我去见个人。” “见谁?”宗政康问。 “来了就知道了。”曾岚领着他下了客栈的楼,穿过两条街道后,进了一间茶楼。 宗政康只管低着头跟他走,直至入了一间厢房,曾岚才道:“这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女官许司簿,专管东宫的名录计度。” 隔帘被缓缓拉开,宗政康只看了这女官一眼,便迅速揖礼,“见过许司簿。” “坐吧。”女官自顾自地先坐,给他倒了一杯茶。 宗政康不太敢喝,他半垂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想不通为什么突然来了太子的人。 女官拿出一张令牌给他看,问道:“认识这个吗?” 宗政康一看,只见上面刻着“仪安”二字,顿时愣住,不解地朝女官看了过去。 第186章 女官道:“我是公主身边的人,但是这次前来淮州,必须以太子的名义说话。” 宗政康马上道:“若是太子知道了……” 女官打断他,“太子现在还不会知道。” 宗政康问:“那公主有什么吩咐?” 女官道:“公主让我来,是想让我带着你与柳玄文见上一面。公主说,你现在如果单独遇上他,定然不知道要如何说话。” 这确实戳中了宗政康的软处,他仇视柳玄文不假,可若是真的迎面碰上了,他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维持理智。 “什么时候见他?”宗政康问。 女官反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宗政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觉竟然在抖。 女官道:“看来你还没有这个胆量。” “不。”宗政康立刻道,“我能见他的。” “你确定你能做到见上他时,面不改色一如现在?” 宗政康捏着一手的汗垂首不语,女官也不催他,就这么饮着茶慢慢地等。少顷,他道:“可不论怎么样,我总要见他的。我绝不能怕他,我要把他做的那些事全部公之于众。” 女官道:“既然这样,那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带你去见他。不过在你能彻底取代他之前,你这张易容的假脸不能撕下,公主之前对你说过的,都还记得吗?” 宗政康摸了摸这张并不属于他的面容,用力地点头,“我记得的。” “好。”女官瞥了曾岚一眼,“带他回去吧。” 厢房内重新归于宁静,女官望着宗政康那杯并未用过的茶水,过了一会儿后朝屏风那侧喊道:“双临。” 屏风后转出来一人,对她道:“公主,侯爷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嗯。”秦惜珩低头对着茶水看了一会儿,道:“看来这副妆容还行,至少宗政康没认出我。” 双临笑道:“莫说是宗政康,就算是太子殿下,只怕也轻易认不出来。不过……” 他看着秦惜珩的神色,有些担心道:“此事若能一直瞒着太子和宁相倒还好,臣就担心等到淮安这边的风声稍落,宁相就迫不及待要伸手过来。” “来的路上,我已经想过了。”秦惜珩道,“只要能尽快让宗政康取代柳玄文,再逐一瓦解柳玄文的商路,我们就能抢占先机。还有,得找点事拖住舅舅他们,一旦他们手忙脚乱为求自保,就不会有心思想着淮安了。只是要如何拖,我得再想想。” “公主别太着急。”双临劝道,“出门时,侯爷叮嘱了那么多,公主可得记着。” 提到赵瑾,秦惜珩淡淡一笑,故意道:“怎么,你现在也替他来管着我了?” 双临忙道:“臣不敢。” 秦惜珩道:“你放心,我如今可不敢不爱惜我自己,否则到最后受累的还是他。” 双临没懂她这话的意思,但没敢多问,又听她说道:“宁党羽翼众多,总有那么几件做得不干净的事,你去查查,看看有哪些案子是能拿出来重新劳烦御史台的。” “是。”双临记下,他见秦惜珩起身,问道:“公主要出去?” 秦惜珩道:“我还没好好看看淮州的模样,另外还有一些商价,我想知道淮州究竟富庶在哪里。” 曾岚带着宗政康离开茶楼后,并没有先回客栈。 宗政康问他:“还要见其他什么人吗?” “不是。”曾岚道,“柳玄文今天在天下林吃酒,我带你先去看看。” 宗政康猜他说的“天下林”应该是个青楼教坊司一类的地方,等到进了门一看,才发现自己狭隘了。 这是一栋四层的楼,进门可见的是大声吆喝的跑堂小二。他正看着,听到曾岚小声对他说:“‘天下林’也是柳氏的商产之一,这楼往上有四层,往下还有一层。” 宗政康问:“下面还有?那下面是什么?” 曾岚说了两个字:“赌坊。” 大楚并非是不许设赌坊,而是对赌坊的财税极高。 “这里一楼是寻常的酒肆饭堂,二楼是客栈,再往上面就是秦楼楚馆。只是能去上面的人非富即贵,若是给不出一定的银钱,就别想见到那些妓/子的面。至于下面的赌坊,那就更隐蔽了,没个几百两的现银,就别想进去。” 宗政康问:“既然隐蔽,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说你并非淮安人士吗?” 曾岚道:“公主既然把你插到淮州,自然是将一切都打听过了。等闲人不会在这里驻足,来这天下林的多是南北商客和淮安官户。总之说白了,这里,就是个能够让钱生出钱的地方。” 他说着,直接叫住一个跑堂,掏了块牌子出示。跑堂一见着这牌子,便毕恭毕敬地领着他们二人上了三楼,满脸笑容道:“不知两位爷想点什么样的?” 曾岚无比淡然地坐下,道:“会喝酒会唱曲就行。” “得嘞!”跑堂转身就去安排,不多时,门帘从外一掀,盈盈而入两个年轻女子。 宗政开出事前,宗政康就是个被养在深宅内只知道读书不谙世事的闲散公子,他没见过这种花天酒地的奢靡之地,面对眼前陪酒的歌女,他慌得掌心里都是汗。 曾岚用余光看着他,突然一笑:“我忘了,谭爷不近女色。”他便对宗政开身边的这歌女道:“坐远些,唱首你会的曲子。” 第187章 歌女道是,后挪着坐到墙边,信手拨弦之下开始吟唱。 宗政康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曲唱罢,曾岚挥手让歌女出去,这才对他道:“不过是个陪酒的歌女,你就怕了,往后你的身份是太子的僚客,就你现在这副生疏的模样,要怎么让柳玄文信服?” “我……”宗政康低着头,用力地握紧了拳。 曾岚也不着急催他,而是拿出之前展示给跑堂看的那块牌子来,说道:“这牌子是这儿的通行符,有了这个,就能畅通楼上楼下。” 宗政康问:“给……给我?” “嗯。”曾岚道,“太子的僚客,怎么能没有一点手笔?” 宗政康仔细地将牌子收了,忽闻外间锣鼓一响,悠扬的唱腔随之而起:“梦醒迟,一觉黄粱至——” 他透过厢房那半垂的帘子看向外侧,只见隅墙下正站着一女,喉间高出唱词。 宗政康被唱词所吸引,他看着那女子,在一言一言的歌腔中不禁想到了自己无忧无愁的过往。 “柳兄留步,不必再送了。”一道旁音混杂进来,宗政康被这声音打断,继而有些不满地朝说话人所在的方位看去。 另一人客套地说话:“你真是,与我客气什么。” 曾岚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瞥向宗政康时,看到他双臂撑身,弓着背伏在桌上,眼中浮着恨,绷得脖颈间的青筋高高地鼓起,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豹。 “别乱来。”曾岚赶紧按住他一只手臂,生怕他控制不住己身,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冲出去。 但宗政康只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动,他静看外边,直到那两道声音远去得不再能听到分毫,他绷直的身体才慢慢地舒展开来。 曾岚松下一口气,按住他胳膊的那只手也拿开了。宗政康低沉着脸,声音与平常相比添了一份冷漠,“我不会乱来,这样好的机会,我不能白白浪费。岚哥,今夜我想歇在这里。” 他说完,用力地敲响置于桌案中央那只巴掌大的钟鼎,不出十声工夫,便有个跑堂掀帘进来,佝着身子问道:“两位爷有何吩咐?” 宗政康问:“有雏儿吗?” 跑堂赶紧道:“有的有的,前几天刚来了一批。” 宗政康将牌子拿出来,轻轻地在桌上点了点,“带几个过来。” 跑堂转身就去,曾岚对他道:“你想好了,要从这个开始?” 宗政康道:“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受着家门庇护的人了,黄粱一曲梦散,刚刚听曲,我便想到,我既然连死都不怕,那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他是家中幺子,最得父兄爱护,除了读书,他平日里连曲也不曾听,更别提在这等烟花之地花天酒地,与人风花雪月。除却平素里服侍他的几个下人丫头,他甚至没见过什么府外的姑娘。 如今家道没了,若要盘踞在柳玄文身边,他就得将过去的一切摒弃得干干净净,他不再是往日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宗政康,他换了面容改了名字,从今往后只会是为了仇恨而活的谭兴。 “爷,人来了。”跑堂带了一排人进来,这些丫头全都低着头不敢说话,青涩如还未出苞的绿芽。 宗政康将她们挨个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人道:“就这个吧。” 跑堂“哎哎”两声,挥手让其他人先离开,又推了这丫头一把,“还不叫人。” 丫头扎低了头,小声喊道:“爷。” 宗政康问:“你叫什么?” 丫头道:“翠君。” 宗政康突破着自己的底线,托起翠君的下颌让她抬起头来,说道:“往后,跟着我。” 翠君有些怕生地点点头,宗政康突然将她抱起,问跑堂:“怎么走?” “小的这就带您去。”跑堂带着路便走了,曾岚坐在原处不动,看着宗政康抱着人随之而去。 竹帘开,竹帘合。厢房内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曾岚起身预备离开,在路经某个紧闭的房门时,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情/动正盛时的气喘低吼。 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少年,往后不会再有了。 曾岚只停留了那么短暂的一刻便继续往楼下走,他出了天下林,一眼就看到了守在暗处的人。 “足下也是奉命做事?”他走过去问。 蓝越是梁州夜鸽之一,他这次受赵瑾调派,跟随秦惜珩一同前来淮州,就此在暗中注意动向。 “嗯。”他点头,看着天下林那三个字问道:“那位谭公子呢?” “泄/欲。”曾岚就说了两个字。 蓝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问起其他事来,“这楼,是柳氏的?” 曾岚点头,“这是个要紧地方,不知多少桩生意是在这里达成的。” “行,知道了。”蓝越又谢他一声,随即拱拱手,“蓝越,多指教。” 第082章 长计 赵瑾算完这个月的出入账目,伸直手臂举了个懒腰,听到屋檐下高挂的风铎叮铃作响。 五月了,梁州彻底没了寒意,风从庭前走过,吹来的尽是清爽。 她从书案后起身,走到临墙的书橱旁,踮脚伸长了手臂,从书橱最上面的一层取下来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那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金锁,上面清晰地刻着主人的生辰年月。 阿珩。 赵瑾默念着秦惜珩的小字,将金锁整个握在掌心,在走出书房的瞬间里吹了一身爽朗的风。 第188章 秦惜珩去往淮州几近一月,赵瑾每日便觉得空洞难安,除了去营中练兵处理公务,闲暇的时间她都拿来念着秦惜珩。 她原本是极反对、也极舍不得秦惜珩去往淮州的,那地方那么远,她怕秦惜珩累着饿着,更怕她在途中遇上什么突发的事情。 掌心的金锁渐渐被捂热了,赵瑾垂眸看着愣神了许久,刚刚转身踏入门槛,便听到她朝思夜想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怀玉——” 赵瑾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转了身,秦惜珩大步跑过来抱住她,“我回来了。” “二十七日九个时辰。”赵瑾抱着她,想得心都要化了,“可真够久的。” “我也觉得好久啊。”秦惜珩道,“所以我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赵瑾抱着她进了书房,问道:“路上可还好?” 秦惜珩道:“挺好的,也挺顺利的。” 赵瑾并不着急问淮州相关的事情,而是道:“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秦惜珩摇头,搂着她的脖子只是笑,“秀色可餐,我看着你就饱了。” 赵瑾吻她一下,然后道:“这话该我来说才对吧。” 秦惜珩一双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状,她注意到赵瑾的右手一直紧握着,便拉过来一看,见着了被她捂得滚烫的金锁。 “我一个月不在,有人就用这种法子睹物思人呢?”秦惜珩打趣道。 赵瑾道:“没办法,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东西是我触手可及的。” 秦惜珩端详着自己的这枚锁,感叹道:“这锁我从小就戴着,当时还挺舍不得的。” 赵瑾把金锁给她,“要不,物归原主?” 秦惜珩把锁推回去,“我才不要,还是留给你吧,以后说不定还能继续睹物思人。” “乱说。”赵瑾道,“你以后还要隔三差五往淮州去不成?” 说起淮州,秦惜珩问:“你就不想知道那边的情况?” 赵瑾道:“不急这一时半刻,我怕你路上累着,要不要先去睡会儿?” “我不困。”秦惜珩坐在她腿上,开始说起这一个月的事情,“我假借了东宫司簿许芷的身份,带着宗政康见了柳玄文一面。人现在已经安排到了柳氏的米铺,往后该如何进一步深入,就看宗政康的能耐有多少了。” 赵瑾想到宗政康那副怯弱不敢见人的模样,有些怀疑道:“他一个人能行吗?” 秦惜珩道:“我抵达淮州之后,第一次见他,他还是一副怕生的模样,可等到第二日带他约见柳玄文,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后来曾岚告诉我,他不想白费了我给他的这条路,所以学着去改变。我之后又让曾岚留意了他几日,倒确实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赵瑾道:“这法子于他而言,的确是上上之策了。既然这样,那咱们除了暗中看着他,也就只能等了。” 秦惜珩道:“之前我不是说,想逐一瓦解柳氏的商户吗?我这次特地在淮州多留了一段时日,大抵知道淮州的富庶所在了。” 赵瑾先给她倒了一杯水,说道:“那边多是商贾聚集,这样的地方,想不富庶都难吧。” 秦惜珩道:“淮州多水路,往外还临着好几个出海的码头。我看过了,淮州的田地,有七八成都拿来做了桑田和茶田,真正耕作粮食的,不过只有那么一两成。其实不止淮州,整个淮安道几乎都是如此。” 赵瑾一听就懂,“所以淮州自产的粮食根本不足以供给淮州一地的生计,他们依赖的都是外面的租米。” “嗯。”秦惜珩点头,“淮州租米的数量多寡,关乎当地的物资供给和百姓日常,因此这么一来,淮州需要从外购进大量的米面。” 赵瑾接话,“外购米面,水路比陆路更方便,漕河可还真是重中之重啊。这么一看,淮州盐铁转运使的油水只怕远不及面上的这些,潘志私底下贪得更多。” 秦惜珩道:“官商勾结沆瀣一气,吃亏的还是百姓。柳玄文财力通天,还掌管着好几条水路,他家的米铺就占了淮州的六成。除了这些,他还拿捏着淮州的米价。” 赵瑾道:“这还仅仅只是一个米铺,只是一个淮州。” 秦惜珩喝了一口水,说道:“没错,柳氏还有茶庄和布庄,他是淮安的老字号了,而且往来商贾里面,不少是奔着他的名头,上赶着来与他做生意的。不是他,就不行。为了和这些天南海北的人做生意,他还有个包揽一切的酒楼,叫做天下林。” 赵瑾道:“这么看来,要瓦解柳玄文的商户,着实是难。” 秦惜珩道:“我想给宗政康一些时间,只要朝廷对淮安道继续这样盯着,再拖住舅舅他们,让他们无暇顾及到淮安,我们见缝插针,能够瓦解多少是多少。” 赵瑾沉思着想了片刻,秦惜珩笑了笑,“行啦,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来就好。你呢,就好好地守着梁州。” “拖住太子和宁相?”赵瑾问,“你想怎么拖住他们?” 秦惜珩道:“不是说,当年引发庚子血季的那件文泽瑞通敌案是宁党伪造的吗?” 赵瑾轻轻皱眉,“这案子我也是听燕王殿下说的,至于他是怎么查到的,我没问过。只是,时间都过了这么久,难查吧。” 秦惜珩拨弄着手里的茶盏,说道:“只是难查,但不是查不出来。这么多年了,说不定他们早就不在意了,偷偷露出什么马脚也说不定。而且我想,只要能找到突破口,父皇也不会放任不理。还有,那位夜先生,你不是说他是文泽瑞的儿子吗?这几十年来,他会不会也在暗中查着这桩旧案?” 第189章 赵瑾道:“我从前不知道这桩旧案,因此一直没有问过。现在知道了,又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既然连燕王殿下都能查到这案子是桩冤案,那么夜先生定然也是心知肚明。” 秦惜珩问她:“该从这案子入手吗?” 赵瑾道:“有些事情虽然是道疤,揭开之后会觉得痛,但若是能平复留下伤疤时的怨恨,那我觉得这疤就非揭不可。这事我会传信去邑京问问,若是真有蛛丝马迹能翻回旧案,那这还真是我们的一个机缘。” 邑京京郊,一辆马车缓缓入城,在行驰至云霓堂门前后悄然停下。 “杜掌柜今日在吗?”来人下车后跨过门槛入内,左右一看,前堂这里并没有客人,只有两个看守的伙计。 “谁啊?”邹烁抓着一把瓜子嗑着,从后堂过来,“原来是齐哥啊,我们掌柜今天不在。你是送新花样来了?是个怎样的货色?” “杜掌柜不在也不要紧,老规矩,先用再买。”齐因拇指向外,指了指自己的马车。 “行。”邹烁给伙计使了个眼色,“先去车上搬货。” 伙计出去后,齐因悄悄地将一张字条塞给邹烁,嘴上高声说道:“上次的那批布,卖得可还好?杜掌柜怎么说?” 邹烁道:“我们掌柜赞不绝口呢。料子好,自然卖得也好。” 两个伙计不多时就搬完了车厢里的布匹,齐因冲邹烁拱拱手,“我先走了。” 邹烁送了两步,目送他离开后,又吩咐伙计,“把这些布都理好了,掌柜这几日有事,回头再给他看记档。” 他旋即往后堂去,直奔一间房间,进去就道:“吕哥,梁州来信了。” 吕汀展开字条匆匆看完,说道:“不是什么大事。” 邹烁问:“少主说什么了?” 吕汀道:“问些陈年旧事而已,晚些时候我会转告主上的。” 邹烁小声“哦”了一下,又听吕汀问:“给太夫人新裁的衣裳做好了吗?” “做好了。”邹烁经他这么一提醒,拍拍脑袋道,“我都给忘了。那……吕哥,我先去侯府送衣裳。” 他带着包好的衣裳便往侯府去,才出门就听到一阵喊叫:“让开让开!燕王殿下车驾在此,快让开!” 邹烁便看到一辆马车正往这边来,赶马的车夫一路吆喝,百姓们纷纷退让两侧,给马车留出了中间的路。 若非是从杜琛那里知晓了这位燕王殿下的真面目,邹烁还真要好好地在背地里啐他一口。 秦佑坐在马车内,上半身斜斜地靠着车厢,闭目养神之际想着赵瑾在信中说的那些内容。 他这些年韬光养晦,明里暗里查知了不少腐烂之事,邑京尚且如此,外面的那些州郡自是不必多说。如今赵瑾给他传信,就是在问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总不能一直这么坐以待毙地等下去。 敦庭此番受雨患侵蚀,朝廷按理一定会派奉使前去视察。秦佑之前猜到那只手是楚帝,但是没想到楚帝会直接派他去,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心里忐忑得只剩下茫然。 这个身居龙位之上的人有意促成这些,是不是就在旁敲侧击地暗示他储君要易位?秦佑在去往敦庭的途中闷着脑子想了一路,不敢轻下定论。 “殿下。”马车骤然停下,车夫在外面喊着,“到了。” 秦佑下了车,一路便往海晏殿去,得了通传后徐徐入内,将一份奏折递上去,“父皇,这是儿臣整理的敦庭雨患详要。” 楚帝翻看完,并不过问相关内容,而是对他道:“此去剑西,可有见见阿珩?” 秦佑道:“见过一面,她让儿臣代为向父皇请安。” 楚帝又问:“怀玉病了?” 秦佑扎低了头,说道:“是,听说是太过操劳所致,不过并无大碍。” 楚帝似是漫不经心又问:“依你看,敦庭如今的状况如何?” 秦佑心上一紧,不知是该装傻唬弄过去,还是该实打实地拿出些本事来分析。他想了想,说道:“依儿臣看,此事七分是天灾,三分是人祸。” “人祸?”楚帝看着他,“说说看。” 秦佑道:“听章之道说,鲤鱼口处剑河下游,本来就是块低地,而且那一处土质松软,稍有大一些的雨,就是泥沙遍布。儿臣去鲤鱼口看过,私觉这地方得专程治理一番才行,否则再有这样的大雨,事情还会发生。” 楚帝道:“既然这样,那便是章之道之过。他身为剑西刺史,却连这样的事情都处理不好。” “父皇,”秦佑赶紧道,“儿臣倒觉得,章之道一心为着剑西,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敦庭并非年年都有这样的雨患,一时未做防护,倒也是情有可原。” 楚帝打量着他,道:“任了一次奉使,你倒是长进不少。” 秦佑道:“儿臣自以为愚钝,还需父皇指点。” 楚帝道:“究竟是未做防护,还是防护未果。你查过了吗?” 秦佑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立刻道:“儿臣领命。” 谢昕在他离开后才进来,对楚帝道:“是个机灵的小子,你倒是没有看错。只是现在就这样说破,真的到时候了吗?” 楚帝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两年了。” 谢昕却明白了,“这样啊。” 他走到楚帝身侧,问道:“宁澄荆此次外放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第190章 楚帝道:“去翰林院吧,至少避开六部。” 谢昕道:“吏部已经开始下放今年的铨选名单了,凭宁澄焕的行事,他定然不会放任宁澄荆去往六部以外的地方。” 楚帝拉着他坐到自己身侧,道:“他这么想,我就要顺着他的来吗?” 谢昕颔首,“你心中拿捏住就好。” 楚帝道:“我总觉得老天一直在戏耍我,否则为什么会冒出一个宁澄荆?咱们布了二十多年的棋,全都败在了这里。” “他即便是有命回来,也不见得有命在朝中坐稳。”谢昕拉着他的手,看了秦佑的奏折一眼,“不用担心,至少还有我在。咱们手中并非没有筹码,你这儿子,不就是我们一起带过来的?” 楚帝抱住他,感触之下跟言道:“是,我们一起带过来的。你说的没错,棋局一日未散,成败便一日未定。” 第083章 远客 日子轻快于指缝飞逝,白昼交错转瞬更替,梁州适宜的夏日在第一缕桂香的绽放中悄然而去,入秋的风夹带着些微的凉意,扑打着边城一跃万里。 赵瑾练完兵回府,正碰着秦惜珩教范芮练连珠箭。她怕过去打扰到这对师徒,干脆远远地站在树荫下,就这么双手抱臂地看着。 秦惜珩今日做了副轻便的装扮,发间连珠钗都没有戴,她给范芮演示时,模样比当年教赵瑾学箭的封远山还要认真。 战场上出箭要快,秦惜珩一手快弓连射看得赵瑾稍稍出神,不过三声工夫,靶子中央就钉上了五支箭。 她其实挺想学学凫风箭,但这毕竟是华展节的绝学,她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问秦惜珩开口。 “一个人站这儿多久了?怎么不过去?”秦惜珩的声音突然从身侧来,赵瑾回神,才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过来了。 “也没多久,看你教阿芮练箭,怕扰到你们。”赵瑾再往之前的地方看,范芮端着弓还在练着。 秦惜珩牵着她往北院的书房去,给她倒了水,说道:“淮安昨日来了信,宗政康已经拿到了好几条水路的掌控权。” “水路。”赵瑾顺着这个方向一想,轻轻颔首,“往水路上靠,就能与潘志搭上线,柳玄文把这个交给宗政康,倒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秦惜珩道:“宗政康如今借着对水路的掌控,已经在城南新添了一家米铺。” 赵瑾道:“这才四个月,他的动作倒是够快的了。” 秦惜珩道:“他可不单单是在替咱们做事,就凭他与柳玄文的那些私怨,就足以令他日夜想着如何上位了。” “若非是你,咱们也做不到这等双赢。只不过……”赵瑾说着眉头微蹙,“按照太子原本的设计,剑西今年的粮最多只能撑到夏天,现在都已经入秋了,但他在邑京依然没听见什么动静。刚刚我收到了夜先生从邑京的来信,宁相以入秋在即,车宛恐再次侵扰梁州为由,提出要派监军来剑西视察。” 秦惜珩忍不住嘲讽一声:“他们这是见剑西风平浪静,不在预料之中了。” 赵瑾倒是担心秦惜珩会被波及其中,道:“没事的,即便来了监军,我也不怕。” “怕不怕是一回事,看不看得顺眼又是另一回事。”秦惜珩微垂着眼,慢慢地在心里勾画着对策。 赵瑾一看就知道她在算计什么,笑了笑道:“好了,这件事你就别插手了,你忘了你之前是怎么对皇后说的了?” 秦惜珩替她委屈,“我就是气不过。” “小不忍则乱大谋。”赵瑾拉住她的手说,“反正现在有了粮路,我就不愁剑西没有退路。他们要怎么折腾,就由着他们去吧。难不成太子还能专程来剑西问我那些霉粮的事?这事上不了台面,他们没法说出来,我只管装傻就是。” 秦惜珩道:“他们就是觉得你好欺负!” 赵瑾反倒安慰她起来,“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如今邑京还有圣上坐镇,宁相即便手眼通天,也不敢明着来什么。” 秦惜珩问:“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怕吗?” 赵瑾看着她,少顷说了两个字,“怕的。” 秦惜珩带着几分不解,听她又说:“我现在怕死。阿珩,我怕我不在了,你一个人要怎么走得出去。” 这是秦惜珩最忌讳的话,可赵瑾这次说出口后,她沉默地什么都没有说。 “我受得住的。”秦惜珩过了一会儿说道,“只要我一直记得你,你就不会死。” “傻。”赵瑾揉揉她的头,自己先红了眼尾。 “好了不说这个了。”秦惜珩起身去桌案上拿了点什么,对赵瑾道,“上次你提到略池营,我这几天无事,画了几张机弩图。” 她把图纸拿到赵瑾面前,“师父之前给我讲过弩弓,我当时觉得好玩,还玩过好几种。你看看,要不要工匠打几个弩机?” 华展节成名于射术,在弓弩一类的器具上独有一手。赵瑾看着这几张弩具图纸,点头道:“好,我回头就让工匠去打。” 她说完,还是抵不住对凫风箭的羡慕,喊道:“阿珩。” 秦惜珩问:“嗯?” “你也教教我。”赵瑾厚着脸皮道,“凫风箭。” “想学啊?”秦惜珩撑着腮看她,“阿芮都知道要拜师,你呢?不表示点什么?” 赵瑾还真的撑膝半跪下来,“那我也拜师。” 第191章 秦惜珩被她气笑了,“我要的是这个吗?” 她拉赵瑾起来,凑近了说:“你要是比我矮一个辈分,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得寸进尺。”赵瑾瞥了一眼遮挡住门的屏风,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戳,又说,“以前只要我抱你,你就说的。” “那是以前。”秦惜珩在她腿上坐了,压下头来亲了赵瑾一下,说道:“现在至少得是这样。” 赵瑾跟上去啄了她一下,耳鬓厮磨之际喊道:“七娘。” 秦惜珩在这声温柔的称喊中微醺。 屋檐下的风铎振振而响,回荡在整个院落上空,秋风将梁州吹染成刺眼的黄,整个庭院飘满了清秋落叶。 她徐徐应道:“嗯。” 赵瑾笑问:“这次想要多久?” 秦惜珩道:“一辈子。” “好。”赵瑾与她贴着鼻梁,挨得极近,“一辈子。” 范芮练箭练到胳膊有些发酸,他放下弓,左右看了一圈也没见着秦惜珩,倒是看到路伯正往这边过来。 “我听说侯爷已经回来了,在东院吗?”路伯问他。 “没见着。”范芮摇头,猜道:“会不会是在北院?” 路伯便又往北院去,直接敲了敲书房的门,喊问:“侯爷,你在吗?” 门过了片刻才开,赵瑾问:“什么事?” 秦惜珩跟在后面过来,见路伯递给赵瑾一封信,说道:“这个,是刚刚来的一位访客留下的,说一定要交给侯爷。” 赵瑾问:“是个什么访客?” 路伯摇头,“我没亲眼见着,侯爷要不直接看看?” 赵瑾便低头拆信,秦惜珩也靠过来同看。路伯看着她们二人,注意到赵瑾唇上有一抹不合唇色的胭脂红,与秦惜珩涂染的唇脂色度极近。 他顿时不敢多看,赶紧避开了视线。 两人看完信,赵瑾道:“没事了,路伯您先去忙吧。” “哎哎。”路伯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赵瑾再次将书房的门紧紧闭上。 秦惜珩从赵瑾手中抽过信纸又看一遍,问道:“会有假吗?” 赵瑾指着信纸落款的那枚章印道:“前不久朔方的来信上也有这样的印记,这封倒不像是假的。” 秦惜珩又问:“你要去吗?” 赵瑾道:“我大概能够猜到他为何找我,不过他既然大老远地来了,我还是去见一见吧。” 秦惜珩给她理了理衣领,有些不放心道:“当心些。” “放心。”赵瑾抓着她的手贴到心口处,“这儿还装着个人,当然得全身而退。” 秦惜珩仰起头在她唇上又加重了些胭脂红,笑道:“早去早回。” “好。”赵瑾抿住唇,将温热的唇脂含抹匀了。 信上约定的酒楼就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上,赵瑾没骑马,只是让车夫将马车停靠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子口,然后下车过来。 她数着路经的包厢,在第十二间前停了下来,敲门时说道:“有客远来,失迎。” 里面便传来声音:“客随主便,无妨。” 赵瑾推门进去,在顺手将门再次关上的同时,对等候在此的人说道:“小程将军真是稀客。” 程新忌起身,“冒昧前来,叨扰了。” 赵瑾在他对面坐下,并不着急问他此行的目的,先寒暄道:“镇北王近来可好?” 尽管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程新忌,但赵瑾的语气轻松平常,好似与对面的远客很是熟识,此番初遇不过是久别重逢。 程新忌道:“大哥一切都好,劳赵侯挂怀。” “那便好。”赵瑾给他和自己各添了茶水,这模样看上去显得她才是做东的人。 程新忌端起刚刚斟满的茶水,道:“这次大哥能速战速决,多亏了赵侯,我以茶代酒,谢过赵侯。” 他一饮而尽,又对赵瑾客气地笑了笑。 赵瑾道:“那是镇北王本事好,与我有什么干系?小程将军是不是谢错了人?” 程新忌道:“若非是剑西暂时分给朔北的那三成军饷,这场仗不会打得这么快。” 赵瑾道:“不必言谢,只不过是暂时拨给朔北而已,剑西本来也没有什么损失。倒是有些话,小程将军还是直说吧,镇北王这次让你来,恐怕不仅仅是找我寒暄道谢这么简单。” 程新忌问:“赵侯怎么不猜是我自己决定要来?” 赵瑾道:“年初的时候,我与镇北王在邑京见过一次,他当时对我提了点有意思的东西。不过听你刚才这话,镇北王并不知道你要来?” 程新忌道:“此次前来,确实不是我大哥的意思,实话告诉赵侯,我就是偷偷来的。” “直接点吧。”赵瑾道,“你千里迢迢来一趟,总不会是为了与我闲话家常。” “赵侯既然这么爽快,那我就直说了。”程新忌看着她,眼中有些深意,“剑西最近,有着不小的动静啊。” “动静?”赵瑾直觉便想到近几个月来自淮安的供粮,她按捺住失措,坐直着身子没动,就连杯盏中的茶水也没晃出一点涟漪,看着极为深沉,像是留了一整套的后手。 “嗯。”程新忌点头。 “小程将军此话怎讲?”赵瑾轻轻地搁下杯盏,目光还算柔和。 “我既然都开口了,赵侯还要跟我打马虎眼吗?”程新忌顿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于是又说,“朔方军这么多年驻立北疆不倒,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我们有几个百里挑一的斥候。他们耳听八方,前不久让我知道了一件与淮安有关的稀罕事。” 第192章 赵瑾心上就是一紧,面上却装作无事,问道:“什么稀罕事?” 程新忌道:“淮州柳氏不是淮安道最有钱的主儿么?可那当家的柳玄文,竟然把手上最重要的水路交给一个外人打理,可巧的是,这名外人,竟然姓宗政。” 赵瑾抿了一口茶水,开始在心里想着应变之策,脸上仍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哦?宗政?是与淮安道前刺史宗政开有关的人?” 程新忌又道:“此人名叫宗政康,堪堪十八,是宗政开嫡出的幼子……赵侯既然知道宗政开,就也该知道淮安道的那件案子吧?” 赵瑾道:“梁州虽然偏了些,但还不至于消息滞涩,再说开年时,我人还在邑京,这事多少听了一耳朵。淮安道的案子不是判了宗政一族的男嗣尽数处死吗?怎么会漏了一个?” 程新忌道:“此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逃离追捕,又在短短数月之内入了柳玄文的眼,更是掌管了柳氏的好几条要紧水路。不过说来也是巧,柳玄文与宗政开正好有些理不清的渊源,赵侯你说,这背后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妙事?” “不对吧。”赵瑾有意拖延着话语,为自己争取思索的时间,“柳玄文与宗政开既然有理不清的渊源,那他还敢用宗政康?” 程新忌道:“他现在自然不叫这个名字,他如今对外的名字,叫做谭兴。” 赵瑾道:“有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妙事我不知道,但至少,这个宗政康有点本事。” “有本事。”程新忌笑了笑,对赵瑾道:“他可真的太有本事了。” “你都这么夸了,那这个宗政康还真的不能小觑,不如这样吧,小程将军给我讲讲?”赵瑾就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地步,遂掀起眼皮看向对方,似笑非笑道:“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有本事。” 第084章 诚谈 两人隔着一张桌案端直着后背,各怀心思。 程新忌道:“宗政一族在淮安道,如今可谓是人人喊打,而且现如今,宗政已无族人,那么仅凭他宗政康一人就能站到现在的位置,不大可能吧?” 赵瑾问:“所以?” “这件事实在是不同寻常,我便让斥候压着消息暂时不报,继续去盯宗政康,谁知这一盯,就盯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程新忌一直观察着赵瑾的神色,他说到这里,见赵瑾仍然是气定神闲。 “什么结果?”赵瑾回了一道目光过去。 程新忌道:“自然是有贵人相助。斥候买通了暗道上的人,顺着脉络一路查下来,竟然发现源头在剑西。” “郭汗辛么?”赵瑾有意这么说,“他与柳玄文原本就是表亲兄弟,可能是因为生意的原因闹掰了,便转身扶持了一个傀儡。” 程新忌摇头一笑,看着赵瑾,“他算哪门子的贵人,他充其量不过是摸着了贵人的衣角。” 赵瑾暗暗有了点数,但只要他不明说,赵瑾就还能继续周旋,“身处剑西的贵人,若不是他,那还能有谁?” 她装作深思的模样想了一想,再拿几人出来试探,问道:“章之道兢兢业业的,两袖清风,最不喜欢的就是满身铜臭气息的人,应该不是他……呃,难道还能是公主不成?但公主不愁金银,何必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凭白拉下自己的身段?” 程新忌喝了一口茶,就这样瞧着她不作声。 赵瑾刻意又七拉八拐,几乎将剑西的官员说了个遍。程新忌听得不耐烦了,终于直言:“赵侯,你方才不是还让我有事直说?怎么现在又弯弯绕绕起来了?” “那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为何要这样死缠着剑西暗查?”赵瑾确定他并没有半点查到秦惜珩身上,终于露出点肃颜,盯着他道,“你想做什么,咱们心知肚明,但是你要这样来查,不大好吧。” 程新忌反倒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今日要被赵侯一直糊弄下去。” 赵瑾扯了扯嘴角,喝茶不语。 程新忌道:“既然赵侯知晓我的目的,那咱们不妨直说。” 赵瑾道:“圣上还在,你就有这样的心思?” 程新忌道:“不过是防患于未然而已。” 赵瑾道:“那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身份?” “知道。”程新忌看她杯中空了,又斟补上,说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想试试。赵侯你想过没有,圣上也有百年之后,他日太子登基,你觉得剑西还能如现在这般风平浪静?即便有仪安公主,但你觉得仪安公主会一直是你的护身符?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咱们其实是一条船上的人。” 赵瑾反问他:“你怎知公主做不了我的护身符?她可是皇后养大的,与太子的情分自然不同旁人。只要我本分地守在这里,他就奈何不了我。” 程新忌道:“可我怎么听说,圣上寿宁时,太子多次对你示好,你却视而不见?” 赵瑾凉凉地嗤笑道:“那你这消息可还真是够灵通的。” 程新忌道:“未雨绸缪,邑京总要有那么几个能打探到消息的人。所以话说回来,赵侯,太子屡次三番对你伸手,时至今日,他也该知道你并不愿意站在他那边。” 赵瑾道:“可我凭着公主这层关系,随时都能与他一路。” “不,你不会。”程新忌肯定地说,“否则你为何要扶持宗政康。” 第193章 “呵——”赵瑾一声轻笑,算是承认,很快就看向他,“那么小程将军你自己呢?你说,我现在又是在与谁座谈?这事要是传了出去,那你就是擅离职守,如果被有心人利用,那你就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她说完,抬手先指了指东方,又指南方。 邑京,岭鞍。 程新忌似是没想到会被她这么反将一军,一时有些语塞,不过他脑子转得快,客客气气地回击道:“结党营私?那么敢问赵侯,我结的是何方党,营的又是哪方私?” 赵瑾早有后招,慢悠悠道:“那我可不知道。不过我看小程将军双目澄亮,该是个聪明人。” 室内一时静若无人,程新忌看她半晌,倏然笑了。 “赵侯此言极是。” “我前几个月得了一封来自你大哥的信,”赵瑾道,“上面说你自请入大漠找寻苍狼部的后营,想牵制住他们。后来没多久,朔方便再次来信,说你已经平安而归。那时我没多想,如今也没料到你会来。” “没错。”程新忌也不隐瞒,“我上次绕到苍狼部后方就是一个借口。只不过我没料到横西五峰那么难攀,险些折损在半途。” 赵瑾问:“所以就这么无功而返了?” 程新忌听她这么一问,自己反倒愣了愣,才说:“你竟然不知道。” 赵瑾也愣了一下,问道:“我知道什么?” “我以为你今日坦然前来,是早就知道的。”程新忌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道:“你那位拜把子的兄弟,可真是事事为你考虑。” 赵瑾猜道:“你见过蔚熙?” 程新忌道:“见过,上次若不是他,我早就横尸在落雁峰了。” “你对他说了什么?”赵瑾眯了眯眼,提起十二分的警惕来。 “没说什么,就是问他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二,让我见见你。”程新忌说完,露出点苦笑,“赵侯,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行吗?我是单枪匹马一个人来的,至少在你的地界上,我玩不了什么花样。” “那你们说了什么?”赵瑾又问。 “不是我对他说了什么,而是他对我说了什么。”程新忌简而言之,“说白了,他让我拿出点诚意之后再来见你。” 赵瑾问:“那你带了什么诚意来?” 程新忌问:“中州道的地形图与兵防图算不算?” 赵瑾道:“那你这功夫,下的还挺足的。” 程新忌道:“总得让赵侯知道,我是真心实意想与赵侯同舟共济。” 赵瑾问他:“我若是不答应呢?你要怎样?将宗政康的事情抖出去吗?” 程新忌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买卖不成仁义在。说实话,你若是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我倒还要心生提防,总要想着你是不是留了什么后手,随时要给我一刀。” 赵瑾道:“既然知道,那你还来?” 程新忌道:“我起码要知道,赵侯会给我开个什么条件。” 赵瑾问:“这是镇北王的意思?” “不。”程新忌目露严肃,“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赵瑾猜到了什么,问他:“你也是这么唆使镇北王的?所以他才会暗示我?” 程新忌道:“说什么唆使,我这明明是提早考虑以备不时之需。” 赵瑾道:“有些事情本来是不会发生的,但极有可能会因为一念之差弄巧成拙。你想过没有,一旦我今天答应了,镇北王就没有回头路了。” 程新忌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来日太子登基,我们同样没有回头路。与其被动地等,不如早做打算。” 赵瑾正与秦佑里应外合,她并不想再搅入另外一局棋中,于是果断拒绝,“既然只是你自己的意思,那我还是给镇北王留一条退路吧。出了这个门,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小程将军,咱们好聚好散,后会有期。” “慢着。”程新忌叫住她,直接从随行的包袱里拿出来一叠图纸,“这些,我想赵侯会有兴趣的。” 赵瑾翻开一看,正是中州道的地形图与兵防图。 倘若来日襄助秦佑时要与邑京兵刃相见,中州道确实是不可不越的一道坎,有了这些图纸,赵瑾就能直捣邑京。 “给我了?”赵瑾问。 “嗯。”程新忌颔首,“都给你。” 赵瑾道:“给我了,我也不会答应你。” 程新忌道:“我知道,但既然是表明诚意,我就一定得先拿出点东西。” 赵瑾把图纸收好,道:“这么听着,像是你本事通天,还能弄到其他地方的部署图。” 程新忌笑了笑,“要弄到这个其实不难,兵部有人就行。” 赵瑾便叹,“那还真是可惜,我在朝中没有半个人可以仰仗。” 程新忌借着这话说道:“那赵侯不如应了,这样一来,你也算朝中有人了。” “两码事。”赵瑾道,“图纸我收了,至于往后如何,咱们且行且看。” “你会答应的。”程新忌看上去很坦然,像是十分笃定自己的猜测,“我可以等,不过是时长的问题而已。” 赵瑾为了这些图纸谢他一声,毫不犹豫地出了酒楼。 张宓闲赋在梁州时,便会充当一两日教书先生,给那些上不起学堂的穷孩子上课。 他今日才刚刚讲了几句,就见赵瑾冷着脸出现在了外面。 第194章 “你们先自己温书。”张宓给学生们留下这么一句话,合上书本走了出去。 “有事?”他问赵瑾。 “这地方不适合说话。”赵瑾左右一看,指了个偏僻的屋舍,“去那边吧。” “究竟怎么了?”张宓还从未见到她这个模样,是下越发关心,“是府上有什么事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赵瑾直接就问,“程新忌来过梁州,是不是?” 张宓承认,“是。” 赵瑾道:“你以为你能替我分担什么?他能来一次,就不能来第二次?” 张宓听她这么说,便明白了,“看来你刚才见过他了,这么说,你还没有答应他什么。” 赵瑾问:“我要怎么答应?难道真要将整个剑西带入死局不成?” 张宓沉默片刻,说道:“我原本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这事我故意没告诉你,就是不想你为此烦心。” 赵瑾摇头,“没用的。我处在这个位置,什么都避不开。蔚熙,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可是你应该知道,谁也帮不了我。” 张宓问:“他真的给你看了中州道的布局图?” 赵瑾拍拍胸口,“在这儿,图纸都给我了。” 张宓又问:“你回绝了他,他没说什么?” 赵瑾道:“他能说什么?梁州是我的地方,他可撒不了什么野。只不过……” 张宓问:“只不过什么?” 赵瑾道:“他知道了咱们如今军粮的来源。” 张宓半是自嘲半是无奈,“这可还真是个麻烦。” “扯平了。”赵瑾道,“他擅离职守来了梁州。现如今,我与他互相拿着把柄,只要我不动,他也就不会动。” “我想再会会他。”张宓道,“你在哪里见的他?” 赵瑾报上了酒楼的名字,但还是劝道:“其实你不用见他,这事我还能应付过来。” 张宓道:“你不知道,我其实早在燕州就见过他。他本性不坏,也不是要刻意挑起事端,他同你一样,为的都是那些在意的人。” 赵瑾道:“我只是不敢赌。若是只有我一人,倒也豁出去无所谓了,可我现在……” 她想到秦惜珩,她的阿珩日日对她翘首以盼,爱得深了,恨不得把天上的月都摘下来给她。 “蔚熙,人是不是越长大就越懦弱?” 张宓轻轻笑道:“那你确实长大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旦有了牵挂,铠甲也会变成软肋。” 赵瑾想到秦惜珩替她筹谋到的粮,否认道:“那不是软肋,那是我的铠甲。” 能让她所向披靡的,最坚硬的铠甲。 张宓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说你懦弱?怀玉,在我眼里,你从来就不是懦弱的人。正因为你长大了,所以不会轻易与人下注。” 赵瑾闻之一笑,“你好似每次都是这样,不论我遇到什么,都是这样平心静气地开导我。我突然很想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与你走完一生。” “那谁能知道。”张宓看了一眼还在温书的学生们,“我除了这身学识,什么也没有,想来想去,还是别祸害人了。” “怎么能是祸害呢?”赵瑾调侃,“就凭你那手种菜的本事,跟了你的姑娘怎么着也不会饿着。” 张宓接话,“但也不会富裕。” 赵瑾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我该回去了。”张宓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又对她道:“你也赶紧回去吧,这事暂且不要多想,等我消息。” 第085章 知者 夕阳斜落时,张宓敲开了程新忌的门。 “小程将军。”张宓冲他点头一礼,“别来无恙啊。” 程新忌见到是他,初时还露出些许的惊讶,但很快就回了神,笑着唤他:“我当是谁,原来是蔚熙啊。” 虽然这才是第三次见面,但自从上次之后,他便对张宓心悦诚服,如今言语之间都想与他亲近几分,就想再听听他的高见。 “你对茶有什么喜好没有?要配什么样的茶点?” “都行,我不挑茶的。” 程新忌怕他这个时辰喝了茶,晚上会难以入眠,于是只让人上了一壶花茶,配了一份枣酥饼,问道:“是赵侯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张宓道:“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带中州道的图纸来。” 程新忌给他斟上了滚烫的花茶,说道:“你都教我那么细致了,我总不能让你失望不是?” 张宓吹着茶面,小抿一口,道:“可我更想看到的是你留在朔北。” 程新忌道:“其实我这次来,只是碰巧发现了赵侯做的一件隐事,所以我猜,他既然都有这份准备了,那么所谋之事,应当与我相差无二。” 张宓道:“先不说她,我就问你,朔北如今是什么局面?” 程新忌沉默地喝了一口茶,过了半晌才说:“很乱。” 他叹了口气,“我大哥受封镇北王,至今也有七年了。可这七年里,朔北看似祥和一片,可实际上,他们各自都揣着一份算盘。当年幽州沦陷至赫尔部之手,是我大哥孤注一掷,带着一支小队从燕州绕道突袭赫尔部后方,才让幽州喘下一口气,给华将军争取了最后的时机,不至于全境落入敌手。这场仗是我大哥的成名之仗,却也是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的一支利箭。” 第195章 张宓道:“当年我在燕州听完陆老讲学,顺路去了一趟幽州,在茶楼里听说书人讲了这段过往。” 程新忌道:“北境防线延绵至今,将帅更迭不知换过多少人。朔北很大,可也太大了,即便我大哥在现在的位置上守了七年,州郡乃至各营之间仍存在派系的明争暗斗。大哥性情耿直,从来不愿随意揣度人心,可我有时候看着他,也会替他觉得心累。若非如此,我怎么会有现在的这些念头。” “现如今,我能完全放心的只有朔方和甘州,其余几处,我也不过略略与他们有些熟识,算不上生死之交。”程新忌说到此处,便问张宓,“所以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宓探手于袖袋之中,拿出了一块折叠多次的羊皮卷。程新忌看着他把羊皮卷展开摊在自己面前,低头一看,赫然竟是一副大楚地图。 “你有备而来啊。”他朝张宓露出个复杂难说的眼神。 “既是来见你,自然知道你是缘何而来。”张宓看着地图,先指着敦庭北方的宁远,说道:“攘外必先安内,反之亦然。宁远西部毗邻鞑合,如今大楚正与鞑合交好,听闻鞑合还有意送公主来和亲。” 程新忌看着地图上的宁远,道:“两个月前,镇守宁远与鞑合边境线的人换成了钱一闻,原先的郭浩调往后方,去了辎重营。” 张宓问:“这个郭浩,你熟吗?” 程新忌点头,“是我大哥很重要的一个部下。相较于乌蒙燕州几地,宁远是距离朔方和甘州最近的一条边境线了,大哥当时将他放在宁远,就是要将后背交给他。” 张宓又问:“这个钱一闻呢?” 程新忌道:“他本是华将军的副卫,当年华将军离开朔北后,他就一直留在幽州。去年兵部武选没多久,他便调来了宁远,两个月前正式接手了宁远守备军。他入伍早,是华将军一路带出来的,听闻华将军当年回邑京述职,他一路送到了洛州。” 张宓问:“你与他交情如何?” 程新忌道:“泛泛之交而已,我没与他说过几句话。” 张宓思忖着他刚刚所说,问道:“朔北的辎重营,管的是整个朔北营地的辎重吗?” 程新忌点头,用手指在地图上洛州的所在处画了一个圈,道:“这一片都是朔北的屯田。” 张宓没再继续问这里,他目光一转,看向了无忧河东南侧的乌蒙,问道:“你方才说,朔北东面的这些州郡,都有点别的意思?” 程新忌道:“大哥上次提出要征讨赫尔部,收复端城,可幽州主将叶知真第一个便言反对。” 张宓问:“赫尔部这几年是不是一直都很安静?” 程新忌道:“自打然诺死后,赫尔部的首领便由他的儿子喀吉来继任。喀吉和他老子不同,这小子不想对默啜哈尔称臣,一心就想带着族民从柔然脱离出来。” 张宓问:“他有粮食?” 程新忌道:“据说,赫尔部有一块肥沃的土地,他们不仅能维持内部的生计,还能匀出不少给其他几部。喀吉不缺牛羊不缺马,粮食也富足,就想这么安于现状地混下去。” 张宓道:“叶知真不愿北上,或许也是因为边境目前安稳,不想再引战火。” 程新忌嗯声,“是这么个理儿,但是端城本就是我大楚的一座城,如今凭白被赫尔部占着,任谁心里能好受?” 张宓默然片刻,记起来自己是要问乌蒙,“那乌蒙呢?” 程新忌道:“邝成惟与我大哥有些龃龉,这些人之中,我最忌惮的其实就是他。” 张宓问:“怎么说?” 程新忌很是不快道:“他镇守乌蒙很多年了,听闻还与华将军是生死之交。幽州一战后,华将军功过相抵,被调回了邑京,后来,我大哥又屡次获取军功,一路封王取代了他在朔北的地位。他嫉妒我大哥封王,而他在乌蒙吹了半生的风却也不过是个守将。他也怨怼大哥现在的位置,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华将军就是被我大哥排挤走的。可我大哥的那些军功,都是他拿命换来的,自古高位有能者居之,我大哥凭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好几次,我们在商讨大军的进军路线时,他都要横插一嘴,非说我大哥思虑不周,甚至当众斥责大哥。我大哥敬他是前辈,每次都不予计较,反而虚心去问他的意见。我最看不惯那等倚老卖老之人,而他正是这样的人。” 程新忌怨虽怨,但还是不服气地又说了一句:“不过他人虽然高傲,但在领兵对抗柔然时从无失手。” 张宓没再继续问,两人沉默着静对了一会儿,程新忌再次道:“对了,你方才先提到鞑合,为什么?” “先前,怀玉曾怀疑车宛会与苍狼部结盟,借兵进犯梁州。可我前几日去营中时,注意到了这一片的地图。”张宓点了点地图上车宛与苍狼部之间那片未知的区域,神色略带郑重,“甘州处朔北最西一角,而苍狼部居北,车宛居西,鞑合居东,这三者倘若连成一片,首当其冲的该是甘州。” 程新忌看得目光发直。 张宓道:“横西五峰隔断了梁州与鞑合,这三族若是成盟,倒不会对梁州造成首要的冲击,反而是甘州,会成为他们的第一个目标。这虽然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可倘若在大楚内部动荡不平时,又有外族来犯,那个时候又该如何?” 第196章 程新忌盯着地图,低喃道:“所以……” “所以你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张宓道,“或者说,即便你觉得朔北再如何乱,也只能先忍下这一切。鞑合是个不可忽视的关键,只要大楚与鞑合的联姻一日未定,西北就不是个安稳之地。咱们现在无法料定未来会发生什么,可既然看出了关键所在,那么至少要保证大楚的风平浪静。” 赵瑾回府才跨进东院的门,便听到主屋内的算盘拨动得哒哒响。 秦惜珩正低头算着什么,她察觉到有人进来,一猜便知是赵瑾,因而头也不抬地说:“等我先算笔账。” 赵瑾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见秦惜珩指下的算盘珠子拨动得飞快,一旁的账本也一页页地快速翻过。她欣赏似的撑着下颌看对方算账,不多时就听算盘声戛然一止,秦惜珩也抬起头来,双臂伸直着撑了个懒腰。 “我只当你骑射厉害,原来算起账来也这么厉害。”赵瑾挪过身去看她手上的账本,问道:“这是淮州的账目?” “嗯。”秦惜珩把账本合上放在一旁,先问下午的事情,“程新忌对你说什么了?” “给我送了一份礼。”赵瑾把中州道的图纸拿出来,“他能做到这个份上,倒是让我没想到。” 秦惜珩翻看这些图纸,对着其中的一副说道:“若这兵力部署都是真的,那他还真是诚意十足。” 赵瑾道:“但他查到了咱们的粮路。” 秦惜珩只是微愣了一下便回神,并不在意道:“查到就查到了,他要是敢说出去,即便是远在朔北,我也能一箭开路,送他去见阎王。” 赵瑾道:“没事,我把他稳下来了。现在虽然还僵着,但他至少不会说出去。” 秦惜珩拉过她的手,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他会想得这般深远。” “不过程新忌这次专程来找我,倒是让我确定了一件事。”赵瑾道,“朔北应当没有表面上看着这么简单。” “程新禾镇不住那些人?”秦惜珩不大能想通,“可他都封王七年了,而且他在朔北的时间更是不止七年。” “你不知道,这些军士,一般能分为两种。”赵瑾给她解释,“第一种,将帅能力超群,他们真心臣服。第二种,顾念旧主,无法将感情完全转移到新主身上。我想,朔方的一部分人就是属于第二种。” 秦惜珩敛下眼睫,说道:“师父其实很可惜。他说武将一生最向往的,莫过于封候拜将,他戎马半生,也不过是想在那万里之地觅得一袭侯位,可上苍偏偏让他在战场上送走自己的儿子,让他在希望之中苦尝到绝望。他离封侯的那一步之遥,是他错失端城后日夜辗转难安的噩梦。” “我那时候还小,很多东西不懂,有一次还问他,既然对端城割舍不下,为什么不向父皇请旨北上,从赫尔部手中将端城夺回来。他那时候只是笑了笑,摸着我的头说,等我长大了就明白了。” 秦惜珩闭上眼,就能想到当时的一席对话。 她问:“师父,既然你那么想念端城,为什么不向父皇请旨北上,从赫尔部手中将端城夺回来?” 华展节在这稚嫩的话语中沉默半晌,再次露出笑时有些苦涩。他摸了摸秦惜珩的头,说道:“公主还小,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秦惜珩不服,冲他道:“我已经长大了,我能拉开那么多弓,父皇前些时日也夸我厉害,说我长大了。” 华展节笑道:“公主确实已经很厉害了,但是臣相信,公主往后还能更加厉害。” 秦惜珩很是受用这话,她扬起下颌,略带得意道:“我以后还要招一个比我还要厉害的驸马,要像师父这么厉害。” 华展节道:“如果可以,臣希望公主不要出降武将。” 秦惜珩问:“为什么?武将明明那么威风,就像师父你,你挽弓舞枪的时候动势如风。大楚的千万百姓都是受武将保护的,若是没有武将,邑京何来繁盛可言?我将来若是出降,就想要一个会舞刀弄枪、能庇佑大楚的盖世英雄。” 华展节摇头道:“武将太苦了,他们毕生所往的便是封候拜将,可是多少人都断送在了这条路上。臣当初看着儿子们死在乱箭之下,却又无能为力,如今垂垂老矣,这一生也看到了头。” 秦惜珩说到这里,不安地捧握住赵瑾的手,“我当时确实不懂,可我现在看到你,就全明白了。” 赵瑾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说道:“苦不苦,不是旁人说了就算的。阿珩,我现在有你,我就不苦。” 第086章 把盏 张宓踏出酒楼时,街上已是华灯高照。 程新忌跟在他身旁,在送他走完这条街后,突然一喊:“蔚熙。” 张宓看他,“嗯?” 程新忌道:“我想煮一壶青梅酒,与你把盏几杯。” 张宓问:“现在?” 程新忌道:“什么时候都行,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张宓看他眼中有些颓然,便答应下来,“行,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程新忌也不问他到底要去哪儿,反正就这么一路跟着走,最后来了个空无一人的茅舍。 “这是什么地方?”他在张宓点燃油灯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句。 “梁州穷,多的是上不起学堂的孩子。我得空的时候,就会来教他们认几个字。”张宓点燃了油灯,又来生炉子。 第197章 程新忌过来帮忙,直接从他手中接下了生炉子的活儿,问道:“你心中会生怨吗?” 张宓问:“生什么怨?” 程新忌道:“范家那样显赫,若是没有那场春闱案,你也是邑京里数一数二的世家公子,甚至早已入了仕途,又何需在这等贫苦之地受罪。” 张宓淡淡一笑,“富有富的生存之道,穷也有穷的生存之道。我自小就没有感受过大富大贵的生活,不知道富与贫之间究竟隔了多远,所以也谈不上什么怨。说实话,我并不在乎功名利禄,我只想走遍山川大河,与天下名师探讨学识。” 程新忌看着他,笑道:“我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人。” 炉子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程新忌把买来的酒倒入锅子,再将锅子置于炉上。 张宓道:“你今日对我说,朔北是何其的不易,可你知道剑西曾经是怎样的情形吗?” 程新忌道:“约莫知道一点,不如你详细讲给我听?” 张宓道:“我真正对剑西有记忆的时候,大概是我八岁左右,而怀玉那时候才四岁。当时,我和她都被锁在侯府的大门里,由太夫人带着。后来我回想,之所以八岁以前对剑西记忆模糊,大抵是因为在八岁之前,老侯爷与叔父不许我们踏出侯府的大门。” “长大后,据叔父说,老侯爷受封侯位只是因为退了车宛的入袭,而当时的剑西实在是一团乱麻。这里太穷了,没有哪个京官愿意过来,即便是来了,也管不住常年被扰动的三州以及三州的地痞混子。” 锅子里的酒已经开始沸腾,张宓搅动几下,扔下了一把青梅。程新忌抽出炉子里多余的柴火,只留一根烧得发黑的炭火继续给锅子传递余温。 茅舍内酒香四溢,张宓借着油灯闪烁的火焰,看着锅子里翻滚的青梅,继续说道:“老侯爷受封之后,整编了三州原本的守备军,划分成疾风、徐林、略池、铁槊四营。除了这些,他还招安降服了占守三州的地痞。为了做好这些,他足足用了六年。叔父说,那六年里,老侯爷日日殚精竭虑,他不光是为了剑西,也是为了怀玉和我们。” 程新忌看着他,惋叹道:“老侯爷是个厉害人物,只可惜,赵世子走得太早了。” 张宓道:“怀玉真正领兵上阵时是十五岁,而她接手梁州四大营时,却只有十岁。叔父说,老侯爷原本是可以看到怀玉及冠的,只是日夜劳心伤神,所以没能等到那一天。你说的没错,世子走得太早了,而叔父当年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实在是有限。老侯爷几乎是一个人担下了全部,给我们这些后辈们争取活路。” 浸泡于酒中的青梅在炭火余温的翻腾下逐渐也溢出了芬芳,张宓在竹杯里舀了一勺青梅酒,先给程新忌,自己随后也来了一盏。 他小抿一口,靠在屋柱下看着天边的那轮月,说道:“老侯爷在世的最后一年,开始反复领着怀玉去军营。我当时不懂,直到他病重我才明白,他要趁着自己还在的时候,把怀玉推上这条路。否则等他突然撒手,守备军们难以在一时之内接受新主。” “可即便是这样,在怀玉接手四大营的头几年里,也依然会遭受军营的排挤。他们嫌怀玉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不够做他们的统帅,更是会在背地里说,怀玉只是个关在侯府大院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只怕连枪都提不动。” “怀玉第一次听到那些人这样说的时候,隐忍着什么都没有说。可等到回了侯府,她的委屈就全忍不住了。太夫人那时候已经去了邑京,她找不到人哭诉,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也不喝,直到叔父去了她才开门。我对那一次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在老侯爷过世后,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人走茶凉,也不明白那些原本对她毕恭毕敬的人为什么在老侯爷走后全都换了面孔。再后来,这些话听得多了,她也就不想再计较了。自那之后,她便搬去了营中,与营中的将士同吃同住,日日苦练刀枪剑戟,起得最早,睡得最迟。” “我在她身边站了这么些年,看着她一路摸爬滚打,学着长大,学着带兵。我心疼过她很多次,也很多次问她觉不觉得苦,她却很坦然地对我笑,说这些与老侯爷做的相比,压根就不算什么。她说这是赵家人的使命,她要一辈子做梁州的儿子,替老侯爷守好这片土地。所以现在,她做到了比老侯爷更狠,也做到了令车宛闻风丧胆。” 张宓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露出个无力的笑,“我看着她,不知道是该庆幸我不是赵家人,还是该惋惜我永远不可能有她的这份荣耀。” 程新忌一口喝完了竹杯中的青梅酒,与他并坐着抬头看月,说道:“我当赵侯铜墙铁壁,无缝可破,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他也是一柄从浴火里淬炼出来的利刃。” 张宓道:“朔北虽然几次更迭主帅,各州郡面和心不和,但是至少你们不是开疆人,不必苦心经营多年,而剑西却是真正地白手起家。” 程新忌慢慢地点头,“是。” 张宓回头看了看茅舍内的简陋桌案,道:“三州都是贫苦之地,活在这里的人,祖祖辈辈唯一的目的就是活着。怀玉一心为着阻拦外敌,而我能做的,就是教这里的孩子读书。这事我与叔父轮换着来做,我若是外出了,还有叔父守在这里。这些孩子若是能做官,能去往邑京见识富贵繁华当然最好,但即便做不了官,也好过每日里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活着。” 第198章 程新忌问:“这就是你游走山川大河的目的吗?你想用这种方式把外面的一切全都教给他们?” 张宓笑道:“倒也不完全如此,我也想走一走我自己的路。我想走一条无关风月,只载学识的路。” 程新忌被他这番言论折服,“蔚熙啊,你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张宓道:“那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行。”程新忌道,“既然局势未稳,而且剑西这么不容易,那我所求之事,就暂且放一放。” 他给自己和张宓各添了一勺酒,又端起竹杯来敬他,“这一盏,敬山水相逢,你我燕州初见,梁州再逢,对天共饮。” 张宓也抿了一口,听他道:“我有种感觉,好像与你很早就认识,可偏偏,这才是第三次见你。” “人生何处不相逢。”张宓淡淡笑着,“朔北很大,我曾小住过三个月,说不定就与你擦肩过很多次。” “对了,”程新忌放下竹杯,搓搓手看他,“你学识好,不然,你给我起个字?” 张宓摇头笑说:“表字向来都由双亲或师长赠与,我与你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怕是没有这个资历。” “只是泛泛之交吗?”程新忌托着腮看他,“你救过我一次,于我而言,那就是过命的交情,等同于我的再生父母,你怎么没有这个资历?况且我父母早亡,全凭兄长拉扯长大,自小也没有师父先生教导,你叫我找谁取字?” 张宓被他堵得没了反驳的话,很是认真地想了一番后,郑重问他:“有诗曰‘秉国之钧,四方是维’,你看,取‘秉维’二字可好?” “好啊。”程新忌满口答应,又问:“什么意思?” 张宓道:“掌国之政权,维系四方之安宁。” 程新忌愣了一瞬,忽然仰天大笑,眼角都挤出了泪,“哎呀蔚熙,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哈哈哈……但是我喜欢,你取得好,我喜欢这个字,你们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张宓只是微微一笑。 天色渐晚了,张宓拍拍衣上的灰起身,对他道:“走吧。” 程新忌问:“你回侯府吗?” 张宓问:“你还有事?” 程新忌道:“我想再见见赵侯,明日之后,我就不会再踏入剑西了。” 张宓便带着他又回了侯府,赵瑾闻听他回来,直接走进院子喊:“蔚熙!” 她在门上敲了几下,等不及就推门而入,结果一眼就见着了一同前来的程新忌。 “赵侯,”程新忌对她点点头,“晚上好啊。” “你怎么来了?”赵瑾当即便朝张宓看去。 “别看蔚熙。”程新忌往旁挪动,挡住了张宓的身形,“是我让他带我来的。” 赵瑾看张宓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分明是已经替她谈好了,她便问程新忌,“小程将军还有何指教?” 程新忌道:“指教不敢,只是想再告诉赵侯一声,若是需要,我程新忌扫路以待。旁的那些,蔚熙都与我说过了,是吧蔚熙?” 赵瑾听他开口闭口都是蔚熙,叫得很是亲近,突然有种后院起火的感觉,再开口时,便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气,“你们倒是挺熟啊。” 程新忌选择忽视她的弦外之音,笑道:“两年前在燕州,陆同恺老先生有一场讲学,去的人太多了,都要往前面挤。蔚熙身量瘦,被人推了没站稳,一着不慎摔了一跤,还被人踩着了右手的小指。若不是我赶着上去替他拦了一把,那些人怕是要从他身上踩过去。” 赵瑾看了张宓一眼,又看向程新忌,冷冷地打趣,“我道小程将军是个武人,原来也喜欢听胸有千秋的名家大儒讲学。” “哎——”程新忌厚着脸皮摆摆手,“什么听学,赵侯可别将我想得那般文雅。不过是陆老先生的名声太盛,门下学生广布天下,难得公众讲学,来的人自然也多。当时我正好被我大哥放在燕州巡守,那日人多,场面也乱,我就带着人在旁看着。” 张宓看着他,淡淡笑道:“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别后无期,谁知世事难料,这天地竟然小得很。” 说起这桩旧事,程新忌忍不住看了一眼张宓的右手,“蔚熙学富五车,这只手也长得好看,天生就是用来写字作文的,可得好好护好了。” 张宓时常游走在外,见识的人与事只多不少,若是连他都能平心静气地对待,那么事情并不会太糟。 赵瑾高悬的警惕放低了一些,也看出了程新忌确无恶意,便揶揄着一笑,接话道:“蔚熙少时,遇到了个算命的能人,说他有经天纬地之相。你这么一说,他倒是个十足的状元良才。” 张宓在她手臂上一拍,露出一脸无奈的模样,“又浑说,你当那杏榜上的状元是田里的萝卜,说中就能中的?况且我志在山水之外,对做官没有半点想法。” “是是是。”赵瑾笑完,目光又落到程新忌身上。 程新忌感受着她明晃晃的眼神,僵了片刻明白过来,道:“我与蔚熙一见如故,今晚还想与他多说几句话。赵侯,叨扰一晚,不过分吧?” 赵瑾便看向张宓,见他点了点头,才对程新忌道:“那就请小程将军自便。” 程新忌抱着手臂,笑着回道:“那就谢过赵侯了。” 第199章 第087章 寻迹 赵瑾从张宓的院子出来,就见卲广踱步在外,看模样似是等了许久。 “侯爷!”卲广看到她,赶紧递过来一只手指粗细的竹筒,“蓝越的信。” 赵瑾展开一看,愣了一瞬,“谭子若?” 卲广在一旁跟着快速扫完,也是不解:“侯爷,这人怎么去了淮州?” 纸条上字数有限,并未说得太过详细,赵瑾一时之间也没看懂究竟是怎么回事,道:“叫蓝越盯紧点,若无异常,也要每隔七日就传一封信来。” 卲广道是,按照她的吩咐写下了回信,系于信鸽腿上后连夜放飞。 五日前。 一艘货船沿着水路缓缓抵达码头,船夫吆喝着岸上的工头找人来卸载货物,一名戴着斗笠的中年人也随之下船,左右一看辨了辨方位。 当日与杜琛在侯府见过一面后,谭子若又等了几天,终于再一次地对赵瑾提出了离开的想法。 彼时他已经没了可用的价值,赵瑾想着自己不日也要回梁州,总不能一直把这位“燕王殿下的人”锁在府内,便点头应了。 离开了侯府的谭子若一时无处可去,便在云霓堂住了下来。他素日里哪儿也不去,就在云霓堂里间帮忙打理内务,不见外人,于是从暮春一直住到了夏末。 前段时日,他从杜琛口中得知了剑西粮草新的来路,也知晓了宗政康藏匿其后,当即便决定去一趟淮州。 码头上人来人往,多是搬运货物的工人,谭子若缩着身避让在一旁小步走着,生怕被人撞上。 宗政开的府邸原在长庆,谭子若在做师爷的那几年里没有离开过长庆半步。而今骤来淮州,他天旋地转地一时摸不着路,却又不敢随意开口来问,只能根据知道的那点消息慢慢打探。 “城南有一家新开的米铺,面门不大,叫做蔡记米铺,那是仪安公主借宗政康的手在淮州悄悄安插的。” 谭子若念着杜琛告诉他的这句话,一路沿街来寻,终于在黄昏时刻找着了。 他走进去,便听米铺掌柜问:“客官,昨日才来了一批新米,十八钱一斗。来一点?” 谭子若直言道:“我找谭兴,我与他是旧识。” 掌柜赶紧冲他做了个噤言的手势,才道:“阁下找他有何贵干?” 谭子若道:“这话,我只能当面对他说。” 掌柜又问:“阁下怎么称呼?” 谭子若道:“你就对他说,四年,我绝无害他之心。他会知道我是谁的。” 掌柜指了指米铺后院,道:“那就请阁下在此稍作休息,我让人去问问。” 天下林的三楼厢房内,宗政康从一女身上离开,摇了摇床头悬挂的金铃。 厢房的门就此一开,进来几个端着水盆与帕子的丫头。翠君走在最后面,等她们一字排开站好了,才从其中一人端着的托盘中拿起帕子在盆里浸湿,拧干后为宗政康擦身。 宗政康从头至尾也没回头看床上未着衣衫的女子一眼,他赤着全身,任由翠君给他擦掉身上的汗渍与脏污。 “都出去吧。”等到身上擦拭完毕,翠君拿来一件长衫时,宗政康才开口又说了这么一句。 丫头们低着头鱼贯而出,厢房的门再次关上,这次只剩翠君还留在这里。 宗政康看着她,笑问:“怎么不说话?” 翠君低着眼仍是不语,宗政康挑起她的下巴,又问:“吃味了?” 翠君摇头,还没说话,就被他贴来的吻封住了。 “我想要个孩子。”宗政康抱着她说。 翠君终于开口,“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她看了一眼凌乱的床铺,那上面还沾着点乳白的湿痕,“她们……她们不行吗?” 宗政康道:“不行。” 翠君问:“为什么?” 宗政康伏在她耳边说:“你是我的第一个。” 翠君失了会儿神,又听宗政康问她:“这边近来怎么样?” “昨天下午,入住了一位北边来的木材户。”翠君给他系着衣带,一面又说,“看着是位大手笔,据说卖的都是金丝楠木。” “大手笔好啊。”宗政康又亲她一下,“不是大手笔,我还不要呢。” 翠君道:“今天一早,我还听说了一位做药材生意的胡老板。柳当家好像很重视这笔生意,给胡老板开了最好的厢房,一应吃喝都是上等。” 宗政康问:“药材生意?他买药材做什么?” 翠君道:“这个还不清楚,你等我几天,我再去探探。” “好。”宗政康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怨我吗?” 翠君问:“怨你什么?” 宗政康把玩着她头上的步摇,这材质是纯金的,在天下林,只有登了头牌的姑娘才能戴金。 翠君问完便明白过来,说道:“若不是你,我每天都得受妈妈的打。你现在护着我,还让天下林只挂我卖艺的牌子。兴郎,你对我够好的了。” 她说完顿了顿,又道:“其实……其实我也不是非卖艺不可,只要能帮到你,我……” 宗政康在她唇上点了点,摇头,“不,我想要个我们的孩子。” 翠君有些含羞地低头,她“嗯”了一下,主动去吻宗政康,“我会争气的。” 宗政康与她脉脉含情地又说了许多,这时外面敲门声一响,有个声音低低道:“谭少,有人找。” 第200章 翠君忙从他怀中出来,规矩地站在一旁。宗政康理了理衣领,对外面道:“进来说话。” 伙计进来后便说:“谭少,米面铺子来了个人,声称是你的旧识,还让带句话,说什么……四年,他绝无害你之心。” 宗政康的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去,翠君在旁看得迅速低头,不敢再瞧第二眼。 “来了啊。”宗政康可谓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又对伙计道:“既然来了,就带他过来。我就在这儿见他。” 谭子若在米铺的后院等得心焦,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后,终于看到掌柜过来对他道:“问到了,走吧。” “在哪里?”他迫不及待地问。 掌柜道:“跟着走就行了,放心,不会对你怎样的。” 谭子若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跟着上了马车。他一路忐忑,等到再次落地时,他仰头望着这座华贵的酒楼,眼睛都看直了。 宗政康要在这种地方见他?但能来这种地方的人,都是非富即贵吧。谭子若想象不出仅仅半年,他熟知的那个宗政康会变成什么模样。 有人领着他上了三楼的厢房,谭子若沿路看着,他听到敲门声结束后,里面传来的“进来”二字,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毛。 “这位爷,谭爷就在里边,您进去吧。” “哎哎。”谭子若应了两声,不安地推开厢房的门进去,又赶紧关上。 这里头沉积着一股酒与花的混香,谭子若不适地打了个喷嚏,在看到面前这人的陌生面孔时,还有些不敢认。 “小……小五?” 宗政康鼓鼓掌,喊他:“谭叔。” 谭子若确认了声音,紧提的一颗心放下了一半,他左右一看,见这里只有他们俩,这才说道:“你现在的事情,我听说了一点。” “听说?”宗政康冷笑,“那谭叔你的路子还真是挺多的,这么隐晦的事情,你也能听说。” 谭子若道:“该说的,我在梁渊侯府都对你说过了。我有意去往你父亲身边不假,可你父亲做的那些事情,并不是我揭发的。这话你就算是再问我一千遍一万遍,我也能问心无愧地这么说。” 宗政康道:“即便不是你揭发的,可若是没有这次,若是我家人都还好好的,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对外揭露这些事情?” 谭子若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问他:“那你觉得,你父亲的那一桩桩罪证,都是对的吗?” 宗政康道:“我没说父亲没错,但我现在就事论事,问你的是另一件,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谭子若道:“你如果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无话可说。” 宗政康听他这么承认,一时反倒没了后话。他给自己灌了口已经凉透的浓茶,又问:“你这次来淮州,究竟要做什么?是你主子又给你新的指令了?” 谭子若摇头,“我来看看你。” 宗政康忍不住笑出了声,嘲讽道:“你来看我?” 谭子若道:“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这趟真的只是来看看你。” 宗政康道:“那你现在看到了,满意了?如你所见,我如今吃喝不愁,还改头换面不再受旧日的身份所扰,你要不要恭喜我几句?” 谭子若叹了口气,他想坐下,却发现这包厢之中,只有宗政康所坐的对侧有一只软垫,他想了想,准备就这么席地而坐时,宗政康突然道:“来这边坐。” 他甚至还沏了茶,给对面的空杯子满上,说道:“不过若不是你拼死带着我离开长庆,我现在根本就没有重新回到淮安的机会。这杯茶敬你。” 谭子若坐下,他看着面前这个衣衫华丽却又面孔陌生语气冰冷的人,半晌说道:“你以前不常出府,最怕见生人,即便是被你父亲逼着见了,也说不了几句话。现如今,你日日与柳玄文一道,要当心,说话之前记得三思。与这种地头蛇打交道,需得再三谨慎,别着了他的道。” 宗政康想到年初的那段逃命之路,冰天雪地之下,连得到一个铜板的施舍都不曾让他们遇着,好不容易能够讨来一碗热汤,谭子若也毫不犹豫先让给他。 这一幕不过才半年,而他回想起来,却觉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谭子若嘱咐完这些,不放心地又说:“眼下的天虽然还热着,但入秋后,下一场雨便凉上一分,你手脚畏寒,姜汤要记得喝。” 宗政康看着他,听着这番尚且真诚的提醒,心中释然几分,问道:“你没有家人吗?” 谭子若摇头,“我家破人亡三十多年了。若不是你父亲犯下的那些事,我险些要将长庆当做我的第二个故乡。刺史府被围的那晚,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他虽然把他与柳玄文的那些信件账簿都给了你,但我若是真的要害你,早就在半路动手,将东西全抢走了。” 宗政康其实很明白这些,这个人于他有恩,但也骗了他很多年。 “如今你看过我了,还打算去哪?” “我没有想那么多。”谭子若捧着茶喝了一口,“或许回邑京,或许就在这里找个地方先住着。” 宗政康漫不经心道:“你要是没处去,我这里倒是缺个位置。” 谭子若问:“缺什么位置?” 宗政康道:“缺个爹。” 谭子若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啊?” 第201章 宗政康道:“我如今对外仍叫谭兴,这还是当时你给我起的。” 谭子若回想起逃亡的那段时间,呐呐道:“嗯……是啊。” “所以正好,”宗政康道,“我随了你的姓,你给我当一段时间的爹。” 谭子若一时没接受过来,尚且犹豫,“这……” 宗政康问:“你从哪里知道我的事情的?” 谭子若摇头,“我现在不能说。” 宗政康一副“果然如此”的眼神,但他没有逼问,而是说:“既然你知道我现在要做什么,那也应该知道,我身边现在缺人。” 谭子若苦笑,“你信我啊?” 宗政康道:“你都说了不会害我,既然这样,那我姑且就信了。” 谭子若迎视上这双眼,有那么一刻恍惚觉得这个人还是那个身处宅院内侧不晓世事的纯真少年。他回望在宗政开身边做师爷的那段岁月,宗政家的小五每次见到他,都会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先生”,虽然他只是偶尔指点一下宗政康的功课。 宗政康催道:“嗯?” “知道了。”谭子若笑了笑,“我给你做爹。” 第088章 风云 杜琛看完谭子若从淮州传来的飞信,迅速扔入火盆内燃烧殆尽。 “主上。”吕汀喊他,“谭叔说什么了?” “是件好事。”杜琛道,“他去了淮州,如今就守在宗政康身边。有他这样看着,我心里就更能放心了。” 粮食一事到此可谓是能彻底无忧了,杜琛看着火盆里已经成灰的飞信,出神地盯了好一会儿。 吕汀问:“主上,您是又想到其他什么事情了吗?” 杜琛叹气,“若是按照之前拨放给剑西的粮草来算,只有四成可用,即便怀玉再如何抢夺车宛的,最多也只能撑到这个时候。” 吕汀明白过来,“主上是说,剑西迟迟没有传来粮食不够的消息,宁相那边会起疑?” 杜琛道:“所以宁澄焕借口入秋之后,车宛恐会再度入袭梁州为由,提出派监军去剑西视察,便于朝廷了解西陲的战事。” 邹烁忍不住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还嫌剑西不够乱吗?这是要将少主逼到何等境地?” 杜琛沉下一口气,起身来,“这两天我会打探这件事的,你们守好铺子,等我消息。” 两人目送着他离开,邹烁扯了扯吕汀的衣袖,问道:“吕哥,你说主上都是怎么打探出这些消息的?三年前咱们的线网断开后,现在还有这么多人能用?” 吕汀只是淡淡道:“主上的事情,你少打听,认真做事就好。” “哦。”邹烁看他去理前几日到的那批布,赶紧也跟了过去,“这些都是要搬到楼上的吧?我来就好。” 内诸司的一间偏室内,屈十九一大早就候在这里,他伸长了脖子瞅着门,终于在散朝时分等来了霍可。 “干爹。”他赶紧站起来,扶着霍可坐下后,继而才坐下,“儿子听说,要派监军去剑西。” 霍可道:“怎么,你想去?” 屈十九忙摇头,“那也不是,只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咱们得拿捏住了不是?” 霍可笑道:“你倒是孝顺,巴巴地跑来提醒我这个。” 屈十九道:“这事定然要经谢常侍之手,干爹,您要不去问问谢常侍?” 霍可问:“你有举荐的人?” 屈十九道:“咱们手里的那些人,随便派哪个去都行。” 霍可闻之摇摇头,屈十九不解其意,正想要问,霍可道:“行了,你忙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他推门就去,独留屈十九一个人还坐守原地,茫然地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霍可从内诸司出来就径直去往海晏殿,恭敬地双手呈上一份折子,“禀圣上,这是内诸司上个月的账簿结算。” 楚帝下了朝,正在批审奏折,谢昕便直接从他手中接过折子。霍可在这时悄悄地抬起眼去看他,手指在折子的遮挡下触及到了谢昕的指尖。 两人无声的交流就那么短暂的一瞬,霍可见楚帝还在低头批奏折,便双手交错着行了个礼,“臣告退。” 他走后,楚帝才道:“找你吧?” 谢昕道:“是找我,猜猜,他会为了什么?” 楚帝拿笔杆的一头在一封单独摆放的奏折上点了点,说道:“这个。” 谢昕看着他批完这一本的红,“嗯”了一声,“若不是实在分不开身,我都想去一趟剑西。” 楚帝放下笔,拉着他的手说:“你要真的想去,这边我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那不行。”谢昕道,“这要是去了,短则三五月,长则一年,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楚帝便问:“那你想让谁去?” 谢昕看着他刚才指过的那封奏折,道:“这事,咱们说了可不算。若是不能让他们如意,下次还会再上折子说别的。” 楚帝想了想,道:“那你先去见见你徒弟?” “好。”谢昕抽了手,给他重新沏了一盏茶才出来。 霍可见着谢昕便行了个礼,喊他:“师父。” 谢昕问:“什么事?” 霍可道:“徒弟听闻,要派监军去剑西。师父,您早知道这事了吧?” 谢昕问他:“你有中意的人?” 第202章 “还没有。”霍可哈着腰看他,“所以要来问一问师父的意思。” 谢昕问:“你近来给孙通派活了吗?” 霍可立刻就懂,“一直在调教,没给他派要紧的活。” 谢昕“嗯”了一下,道:“等消息吧。” 他转身要走,霍可又叫住他,“师父!” 谢昕问:“还有事?” 霍可支支吾吾半天,问道:“屈十九……咱们是非用他不可吗?” 谢昕笑问:“怎么,现在嫌他蠢笨了?” 霍可低下头说:“是徒弟眼拙,当年师父提醒时,竟一直没注意到。” “留着吧。”谢昕漫不经心道,“蠢笨之人也有蠢笨之人的用途。” “是。”霍可弯下腰应话,再起身时,谢昕早就没了踪影。 没过两日,一道派遣监军的旨意便从政事堂传出,秦潇下了早朝来给宁皇后请安,顺带便问:“母后,这个孙通是谁?” 宁皇后道:“屈十九前脚才走,我也刚好问了。这人之前是内仆局的一名掌吏,春猎时因伴守圣驾舍命护主,事后调升去了内诸司。” 秦潇仍然有点不放心,“这人连我都没有听说过,干净吗?” 宁皇后道:“你堂堂太子,下边没听说的人多了去了。此次他不是主使,就是个随行的判官,不论做什么,都要听从姜众的指令,倒也不必太过忌惮。” 提起正经的监军,秦潇的脸上才放松一点,“好在还有一个姜众。对了,阿珩这阵子传过信吗?” 宁皇后道:“半个月前才来过一封,不过是哭诉剑西贫瘠、与赵瑾不合之类的话,没什么可看的。” 秦潇问:“就没说点要紧的话?剑西这段时日的粮草是从哪里来的?” 宁皇后道:“这个倒是说过,赵瑾抵了几个庄子,还去抢了车宛的粮,这才撑到现在。” 秦潇冷笑,“那他可还真是够能忍。不是入秋了吗?我倒要看看,他能靠着抢粮卖庄撑到什么时候。” 宁皇后有些担心道:“凡事过犹不及,别将他逼得太狠了,反倒适得其反。” 秦潇不以为然,“他没这个胆子。只要敦华夫人还在邑京,他就不敢怎样。” “这样最好。”宁皇后的眉稍有舒展,又道:“前些日子微儿来信,说是有身子了。” “好事啊。”秦潇道,“若是能生下嫡子,那就再好不过。对了母后,小舅舅是不是该回来了?” 宁皇后道:“你舅舅昨日来请安还提过这事,吏部铨选的最后名单虽然还没完全定下,但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秦潇问:“舅舅给小舅舅定了哪里?” 宁皇后道:“礼部司。” 秦潇对宁澄焕的选定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他心里畅快,道:“可算是等到小舅舅外放回来了,他当初也是,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非要去外边。” 宁皇后提醒他,“你也别什么事都指望舅舅们,我近来听说林孺人的那个弟弟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好几次还跟着老五混迹在秦楼楚馆。这人,你多少看着点,别落人口实,到时候坏的也是你的名声。” 秦潇听她突然提及林邦友,唯恐会将气迁及到林佳书身上,赶紧道:“母后说的是,儿臣记住了。” 宁皇后目送他离开,有些烦心地叹了口气。 俞恩问:“好端端的,殿下叹什么气?” 宁皇后道:“我是看到潇儿对那林氏如此重情,心里觉得不安。他如今该是将心思放在家国大业上,可东宫那边说,他每夜都要与林氏闹到三更。” 俞恩道:“太子还年轻,兴许只是觉得新鲜,况且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夜里总得有个出处不是?等到来日继位,什么样的女子见不到?到时候时日一长,对林氏也就没有这么上心了。再说了,殿下您不是一直叫人看着林氏的饮食吗?只要她一直不孕,时间一长,太子对她也就淡了。” 宁皇后还是放不下心,“这孩子,看上谁不好,偏偏是个与程新禾沾亲带故的,林家那小子也不让人省心,仗着他姐姐在东宫的恩宠,就在外边肆意妄为。” 俞恩没再说话,宁皇后愁眉又叹了一声气,喃声道:“是个祸害。” 秦潇回到东宫便问:“佳书呢?” 内臣道:“林孺人就在寝殿内。” 秦潇直接进去,林佳书见是他,放下手中的刺绣就过来,笑问:“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宁皇后的那番话原本让秦潇憋闷着一口气,但他看到林佳书的笑脸,气就散了七八分,只是有些沉闷道:“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林佳书看了外面一眼,先给他倒茶,“日头这么大,殿下渴了吧?先喝杯茶。” 秦潇喝完,觉得这茶把他心里最后的那一两分气也冲没了,道:“你沏的茶,就是与别人的不同。” 他瞧见林佳书随手放在桌上的绣品,问道:“绣什么呢?” 林佳书道:“想给殿下做个香囊。对了殿下,你喜欢什么花样?” 秦潇道:“都行,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林佳书想了想,问道:“那就并蒂莲吧,好不好?” 秦潇点头,“好。” 林佳书搂住他的肩,问道:“我看殿下方才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怎么了?是谁又气着殿下了?” 第203章 秦潇想了想,还是说道:“三郎近日的功课如何?” 他说的三郎便是指林邦友。林佳书脸上的笑略是一僵,环住他肩颈的手臂也慢慢地松开了,低头道:“殿下别生气,我……我会说他的。” 秦潇看她这副模样,顿时便后了悔,拉着她的手说道:“你别多心,我不是要数落你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知道的。”林佳书仍是低着头道,“殿下别担心,我会好好说他。” “行啦。”秦潇托起她的脸,果然见她眼睛里已经在泛泪。他抬手帮忙擦了擦林佳书湿润的眼睫,笑道:“你这副模样最好看,可我宁愿看不到你这样好看的时候。” “我什么都帮不了殿下。”林佳书道,“反倒是有这么一个弟弟,还要拖累殿下。” 秦潇道:“我与你是第一日做夫妻吗?说什么拖累不拖累。不过——” 林佳书问:“不过什么?” 秦潇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摸了一圈,道:“我宠了你这么久,这儿怎么一直都没有动静?嗯?” 林佳书顿时脸红,“这、这……这哪儿是说有就能有的。” “你这么说,倒是让我觉得是我没给够你。”秦潇将她打横一抱,便滚上了床,“这孩子多半怕黑,不愿意晚上来,要不咱们以后白天也试试?” “殿下!”林佳书赶紧捂住他的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风处,“大白天的,可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秦潇趴在她耳边笑过两声后逐渐收起玩闹,露出一丝认真来,“佳书,给我一个嫡子。” 第089章 监军 一月有余,去往剑西的监军队伍便抵达了梁州。 此行的监军使名叫姜众,这人自持一张圣旨,又仗着宁氏的势,自抵达梁州起,便是一副鼻孔朝天的鄙夷模样,更是没把赵瑾放在眼里。 “监军使一路辛苦了。”赵瑾笑脸相迎,“驿馆已经整顿好了,监军使不如先做休息?” 姜众走了一路,踏入梁州地界后又吃了一嘴的风沙,早已是疲惫不堪,赵瑾这么一提,他也懒懒地应道:“嗯,有劳侯爷了。” 赵瑾扬起声,又对驿馆的一干人道:“你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侍候监军使,都记住了?” 驿馆的人整齐道是,姜众看着他们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再想到自己在邑京时受人差遣的卑微模样,心里顿时觉得大好,这一路的疲累也散去了一大半。 赵瑾吩咐完,对他道:“监军使先好生休息,我就不多留了。” 姜众心里一畅快,对赵瑾的态度也好了不少,笑道:“侯爷慢走。” 赵瑾离开驿馆就拉下了脸色。 韩遥忍了这么久,此时终于能够开口,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一个阉人而已,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敢这么颐指气扬地对咱们说话,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找不着东南西北吗?这么作威作福地看不起咱们,有本事他也这么去对公主说话!” “少说两句。”赵瑾提醒他,“这也不过五个人,应该翻不起什么浪。” 韩遥没骂完的那些话只能憋屈地忍了下去,他问:“侯爷,他们明日定然要去营中。难不成就这么让他们去?万一又挑咱们的刺怎么办?” 赵瑾倒是很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没急,你急什么?” 韩遥看了一眼一直不说话的卲广,怒其不言,“你怎么不说话啊?” 卲广道:“来都来了,还能说什么?” “行了。”赵瑾叫停韩遥,对他二人道:“你们先回营吧,晚上我去巡夜。” 韩遥叹了声长长的气,指着驿馆对卲广道:“你信不信,这几个王八羔子肯定有得折腾。” 卲广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算了,骂也没有用,与其这样,不如想想应对之策。” 韩遥黑着一张脸,嘀咕道:“能有什么应对之策,难不成还能请个天王老子来镇住他们。” 赵瑾一路上就在想着如何将这几个监军应对过去,甚至在回府之后都没听到秦惜珩叫她。 “怎么啦?”秦惜珩在她面前晃晃手,问道:“是不是那几个不识好歹的说什么了?” “这倒没有。”赵瑾回过神,牵着她往北院的书房去,说道:“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再去车宛劫一次粮。” 她才说完,秦惜珩就瞪了过来,“你敢。” 赵瑾笑道:“我也不过是想想而已。” 秦惜珩道:“想也不行。” 赵瑾的笑淡了淡,心里还真的有些发愁要如何应对。那为首的姜众一看便知是宁澄焕的人。 秦惜珩问:“算算日子,你今晚是不是要去巡营?” 赵瑾道:“是啊。”她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正要开口来问,秦惜珩便道:“那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赵瑾揉揉她的头,“大晚上的,上赶着去吃沙子喝西北风啊。” 秦惜珩抱着她撒娇,“我没住过营帐,想去听听大漠夜里的风。好怀玉,你就带我去嘛。” 赵瑾看着她,心里好似猜出了什么。 “行啊。”她故意不问,就想看看这位小祖宗能做到什么地步。 傍晚时分,赵瑾便带着秦惜珩来了营地。守备军们看到仪安公主竟然来了,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问。 第204章 主帐内陈设简单,秦惜珩随意扫了一眼便来帮赵瑾戴护臂,叮嘱道:“这边一入秋夜里就冷,你记得把那件大氅披上。” 赵瑾看着她给自己绑护臂,道:“我就巡前半夜,丑时就能回来了。” 秦惜珩道:“那也得穿厚实了。” “好。”赵瑾垂目看她,也嘱咐道:“早些睡,别等我,熬太晚了对身子不好。” “知道。”秦惜珩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抵着她的额头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放心,有我呢。” 赵瑾从营帐出来,带人与正在巡守的队伍做了交接,她看到察柯褚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好像有话要说。 “怎么了?”赵瑾走过去问。 “听说你把公主带来了?”察柯褚露出一脸的鄙夷,“你要怎么喜欢要怎么浪,我管不了,可这里是营地,你别太过分。” 冲着他这么说,赵瑾便觉得欣慰,笑道:“这里是不是营地,我不比你清楚?” 察柯褚道:“那你还带她来!” 赵瑾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替我长心眼了?怎么,怕别人说我耽迷美色,误了边境防线?” 察柯褚翻白眼,“知道还这么做。” 赵瑾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从前不带公主来?” 察柯褚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赵瑾也不急着解释,拍拍他的肩说:“你会知道的。” 察柯褚看着她远走的背影,一脸的莫名其妙。 边境线上的夜生长在大漠与草原的交界间,是这里独有的一份景色,夜幕来临,淡青的天渲染了墨迹,在篝火的炊烟里逐渐变成湛蓝,沙子在斜阳里金黄刺眼,也随着一日的流逝淡褪成黯沉的土色。 赵瑾巡完一圈,在长夜里回望营帐,她拢了拢大氅的毛皮领口,又远眺身后一望无垠却又一片漆黑的原野,于秋风里感觉到了一丝茫然。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道还会有多久,这次是监军,那么下次还会有什么?她逼着自己长成令外敌闻风丧胆的模样,可在面对着朝局的压迫时,她依然渺小如尘埃。 丑时将近时,赵瑾换班回营。 帐子里沉静一片,赵瑾放轻了脚绕到屏风后一瞧,果然见秦惜珩睡得正熟。 她在床沿边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床上的秦惜珩翻了个身,心有灵犀般地醒了过来,轻轻打哈欠,“你回来了。” “嗯。”赵瑾隔着被子拍拍她,“继续睡。” “一起。”秦惜珩拉住她的手,半眯着眼睛往另一侧挪了挪,话语间也透露着一股惫懒,“上来,给你把床都暖好了。” 赵瑾替她拨开额头上的散发,应道:“好。” 即便是坦白了心意,赵瑾在府中时,夜里也不在秦惜珩房中留宿,两人同床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 赵瑾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如今身在营帐,她料想秦惜珩不会对她怎样,这才大着胆子答应。 她卸了甲,和着中衣躺下,秦惜珩往她这边挤,手臂才环上她的腰背,便再次沉沉地睡去。 帐外风声醒耳,偶尔还可闻得巡夜的低语声,赵瑾搂抱着秦惜珩,耳边只能听到她的呼吸。 恰如夜空里被揉碎了的万千星辰,那每一颗忽明忽暗的光点,都是赵瑾数不尽的心悦。她悄无声息地贴近秦惜珩的额头,吻了一下她的眉心,在心里落誓。 这是她决心要珍视一生的人。 次日辰时,此次的监军使姜众便来了边营。 守备军们只知来了监军,但并未见过他们,姜众昂首而来,便被拦在了营地口。 “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姜众掏出腰牌,“我可是圣上钦派的监军使!” 跟在他身后的监军副使王晋附言道:“还不快让开!” 守卫的士卒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了行。姜众冲他哼哼两声,走出两步后又朝后方吐了两口沫子,低骂:“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王晋讨好地说:“都是些低贱东西,使爷跟这种人置什么气?” 姜众看着这里,绕转了大半圈,逮着个人问道:“赵侯呢?” 这士卒道:“侯爷出去了。” 姜众问:“去哪儿了?” 士卒摇头,“不知。” 姜众看他一脸木讷,厌烦地挥挥手,“去去去。” 王晋道:“使爷,赵侯不在也没关系,他即便是在,还能拦着咱们不成?” 姜众一想也是,便折返到一处尚且宽敞的空地上,招手喊来几名守备军。 “这儿。”他指着自己挑中的这块空处,吩咐道:“给我扎个营。” “扎营?”一名士卒问,“监军使不是住在驿馆吗?” 姜众道:“驿馆太远,每日往返都要耗费不少时辰。” 几名士卒相觑着,不敢应下。姜众见他们都不动,不耐烦道:“怎么,都聋了不是?” 有人悄悄地叫了靳如来,姜众看着他,问道:“你是管事的?” 靳如道:“末将千户靳如。” “那就你,”姜众指了指看中的地方,“给我在这儿扎个营。” 靳如抱拳,“监军使勿急,这事需请示侯爷。” 姜众再次拿出腰牌,“我可是圣上钦点的监军使!在哪儿扎营,我说了就能作数!” 第205章 这次没人再和声,众人都站在原地不动,不知该不该按他说的来。 姜众有意咳嗽两声,一边的王晋便发话,“监军使方才的话,都没听到吗?” 靳如犹豫着,只得道:“是。” 姜众这才罢休,他眼睛一抬,看到疾风营的校场上,有几个士卒正在练箭,走过去就开始指手画脚,“有你们这么练的?赵侯就没教过你们?” 他才说完,旁边就有个声音骂骂咧咧地跟上,“这么练有什么问题?老子当年就是这么练过来的,你算老几,管得上他们?” 姜众见着这么个蛮子模样的人,惊道:“你……你……” 察柯褚道:“你什么你,老子可是疾风营正儿八经的副使!你又是什么人?新来的官?看着瘦不拉几的,你一顿吃几碗啊?” 靳如赶紧给他使眼色,小声提醒道:“这位是朝廷派来的姜监军。” “哦。”察柯褚打量着姜众,淡淡道:“派这么个弱不禁风的人来,上边是怎么想的?” “放肆!”姜众被他气得声音发抖,“你……你胆敢如此辱骂朝廷命官!” “我骂你了?”察柯褚反问着,又看看周围的人,“我骂了吗?” 当着姜众的面,没人敢应他,姜众这口气一时平息不了,指着察柯褚,冲这群围看的守备军道:“来啊,给我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小子拿下!” 察柯褚用更大的声音道:“我看谁敢!” 在场之中没人动作一下,姜众看着他们,怒道:“好啊,连我堂堂监军使的命令都不听,你们要造反吗?” 这顶帽子可谓是太大了,但守备军们多是土生土长的剑西儿郎,没有见过京官,更是没有胆子接话。 靳如身为千户,不得不发声,“姜监军,他只是个不懂事无品无衔的小子,无意冒犯,还请姜监军不要追究。” 姜众冷笑,“我这才来第一天,他就这样出言不逊,那往后指不定还要怎么翻天。我看此人不似咱们大楚人——”他说着,转向察柯褚道:“说,你究竟是不是车宛的细作!” “车宛的细作?”察柯褚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你真是监军?若是监军,怎会不知梁州的名册上有我察柯褚的名字?连这都不知道,我看你才是车宛的细作。” “真是反了!”姜众浑身直哆嗦,他指着这一周的人,最后停留在察柯褚身上,“你们如此目无王法,我今日就要八百里传书给邑京。” “姜监军!”靳如神色巨变,正要再说,秦惜珩便在这个时候插来一句话,“谁啊,一大早吵个不停。” 一干人整齐地看过去,就见她揉着后颈走来,一副才醒的慵懒样子。 “小臣见过公主。”姜众赶紧行礼,这时见到她就如见到救星,先谄媚道,“不知公主就在营中,小臣失礼了。” 察柯褚看到秦惜珩,很是不喜地翻了个白眼。 秦惜珩睨他,“你就是父皇派来剑西的监军使?” 姜众压了压身,回道:“正是小臣。” 秦惜珩道:“那你可真是好生威风,这才第一日,就引得这么多人围看。” 姜众忙说“不敢”,又把方才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最后诉苦道:“公主,他们对臣如此无礼,可不就是藐视天威吗?” 他想着仪安公主怎么也是站在太子这边的,就等着秦惜珩替他出一口气,可等到公主开了口,听到的却是:“你好端端的,管疾风营的人做什么?” 姜众愣了愣,说道:“臣身为监军使,自然什么都要过问一番。” 秦惜珩嘲了一声,“那你可还真是握着好大的权柄啊。” 谁都能听出这句话中的讽意,姜众斟酌一番,道:“臣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秦惜珩回身看了看他方才指定要搭建营帐的空地,道:“在营中随意设帐,也是奉命行事?” 她又看了靳如一眼,道:“这个地方,我昨日就说让你清点出来给我做校场,怎么,胆子大了,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第090章 儆尤 靳如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她半晌后忽然明白,旋即道:“末将失职。不过方才姜监军催得紧,末将想着监军使身负圣命,只能应下。” 姜众听秦惜珩这么说,勉强笑道:“公主,臣此番奉旨前来,为的是朝事,所以才要在这营中单独设一个帐子。” 秦惜珩道:“你为你的朝事,与我有何干系?” 姜众道:“那块地方,臣打算扎营,往后就与梁州将士们同吃同住。所以……还请公主见谅。” 秦惜珩道:“你既然这样说,大可与他们同宿一个帐子,何必大费周章重新设帐?” 姜众面露为难,“臣……臣好歹是奉旨前来,当然得有单独的帐子,这地方正好。” “那不行。”秦惜珩毫不给他任何回转的余地,“每日待在府里太无趣了,这地方我要用来做射箭的校场。” 姜众收了笑,再一次强调,“公主,臣为的是朝事,还请公主不要干扰。” 秦惜珩指了指营地之外面朝大漠的地带,“你要是这么说,大可让人将营帐扎在那里,那么大一片地方,给你建座殿都行。” 姜众早就知道这位公主的脾性,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服软,否则损的是他往后的威信。 第206章 “公主,边营重地,可不能随意游戏。臣留在这里,就是要与赵侯共同对抗车宛。” 秦惜珩有备而来,不怕跟他在这里耗,说道:“我在邑京是什么名声,你没听过吗?要不你现在就快马书信一封,去邑京参我一本。” 察柯褚听到这一句,才摆了正眼过来,就听她又道:“谁要是敢让我不痛快,那他也别想有安生日子。姜监军,我看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让出去的道理。跋扈的事,我在邑京做的多了去了,这事你大可向太子告状,不如我们打个赌,看他会怎么说?” 姜众的脸瞬间憋成猪肝色,“公主不要为难臣。” 秦惜珩又问他:“你带过兵吗?” 姜众道:“不曾。” 秦惜珩道:“那你会骑射吗?” 姜众道:“骑马尚可。” “尚可。”秦惜珩重复一遍,“邑京之中,我若认骑射第二,那便没人敢应第一。但纵使这样,我也不敢说与梁州守备军比试骑射,你骑术平平,更是没带过兵,也敢说与赵侯共同对抗车宛?姜监军,你口气好大啊。” 姜众没想到会被困死在自己的一句套话之中,顿时无言。 围观的守备军们看着他这副模样,暗暗都在心底笑。王晋扫了这些人一圈,拿出些底气对秦惜珩道:“公主,姜监军奉旨来梁州视察……” 秦惜珩打断,“视察就视察,做什么抢我看上的地方?” 王晋又道:“身处营中,当然是能第一时间知晓战况。” 秦惜珩道:“知晓战况之后呢?披甲上阵吗?” 王晋愣了愣,还没想好说什么,听她又道:“两位没打过仗,可能不太清楚迎敌时的状况。这样吧,你们不如先试一试。” 不光是王晋和姜众,就连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守备军们都没懂她说的“试一试”是什么。察柯褚看了这么半天,竟然也对她感兴趣起来。 秦惜珩对靳如一招手,小声地交代事情。 姜众终于再次开口,“公主,你要做什么?” “让你们试一试啊。”秦惜珩看着这块受着争抢的空地,余光见靳如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带来了东西。 她笑了笑,“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上战场的胆量?” 两人便看到一块一人来高的长形靶子被抬了过来,靳如则将弓箭递给秦惜珩,道:“按公主说的,都拿来了。” 秦惜珩接过弓,示意他们将靶子立在十步外。 姜众与王晋还没看出她的用意。 秦惜珩打量着他们俩,“谁先来呢?要不就你吧。” 王晋看她指着自己,再一看她手里的弓和不远处的靶子,终于明白过来,当即吓得脸都白了,“公、公主,可不能乱来啊!” 秦惜珩对他眯了眯眼,“你敢质疑我的射术?” “不不不。”王晋连连摇头,“小……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秦惜珩不给他拖延的时间,直接对身后的守备军道:“拖过去,绑在靶子上。” 察柯褚看到这里,豁然想到赵瑾前一日对他说过的那些,顿时就全了然了,他兴奋地搓搓手,自告奋勇道:“我来!” 秦惜珩还记着上次比箭的事,故意奚落他,“绑得住吗?” 察柯褚心里正痛快着,也不与她计较,很是洪亮地喊道:“能!” 姜众看着被死死绑在靶子上的王晋,脸上一片惨白,他此时已经不敢再寄希望于秦惜珩身上,只盼着公主殿下能放过他这次。 王晋的手脚都被绳索捆实了,他看着十步开外已经拉开了弓弦的秦惜珩,吓得再次求道:“公主,小的错了,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秦惜珩只是试了试这张弓顺不顺手,并没有搭箭上去,她听到王晋这么说,便问道:“不敢什么?” 王晋看她收了弦,以为她听到自己的话更改了主意,心里才刚刚放下,便见她从箭筒里抽出了三根箭。 “不敢什么?”秦惜珩调整着三支箭的位置,抽空看了他一眼。 “小的不敢……”王晋再次被吓得冷汗涔涔,话不经脑就道:“不敢再在营中目无军纪,不敢再随意与公主顶嘴,也不敢再差使人,不敢再助长姜众的气焰……” 他害怕之下,想到什么便通通说了出来。一旁的姜众一面担心秦惜珩会继续拿他开刀,一面又害怕王晋说出什么惊天大事来,内心里波涛汹涌,连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这还没到你呢,抖什么?”察柯褚注意到他,又不耐烦地催着秦惜珩,“还跟他废什么话,姑奶奶,赶紧吧。” 秦惜珩瞥了他一眼,继续调整箭的位置,漫不经心道:“急什么。” 王晋双目发白地说了一大堆,又一次求道:“公主,小的当真不敢了。” 秦惜珩已经调好了三支箭的位置,她看了姜众一眼,道:“你们不是自诩要披甲上阵吗?若是连面对敌军箭羽的勇气都没有,那还上什么战场?我这是提前让你们知道知道,上战场究竟是件怎样的事情。我这可全是为你们好,你们怕什么呢?” “不上了不上了。”王晋哭喊,“小的不上战场了!” “这可就由不得你了。”秦惜珩话音未落,手中的三支箭同时出弦。 “啊——”王晋吓破了胆,闭上眼睛的同时,身下潮潮地全湿了,他衣裤的颜色逐渐加深,继而有水滴模样的液体滴入沙地。 第207章 “他尿了!”察柯褚第一个看到,幸灾乐祸地忙指给左右看。 箭风声擦耳而过,身上并没有疼痛袭来,王晋恐惧地睁开眼,左右余光就看到有两只箭分别插在他双耳后的靶子上。 还有一道影子正在上下着摇摇晃动,他便往上看,就见第三支箭不偏不倚,正好在他头顶上方。那翎尾因箭才入靶,还在上下作摆着。 守备军们早就见识过秦惜珩的骑射,比起她耍过的那手凫风箭,这种品字箭并不能让他们觉得新鲜。 而姜众已经被吓得魂游天际。 秦惜珩问他:“我射术还行吧?” 姜众方才是看着这三支箭射出去的,就在他以为王晋必死无疑时,那三支箭却又是齐刷刷地擦过。 “嗯?”秦惜珩催问,“怎么不说话。” 姜众定定神,勉强开口:“公主的射术自然极好,这不是邑京里,大家、大家公认的吗?” 王晋用余光看着这三支箭,惊魂未定之际,只觉得后背里渗出一阵发寒的凉,就这么没缓过来,直接晕了过去。 秦惜珩放下弓,看着姜众道:“我当他胆子能有多大,原来这就已经不行了。怎么办呢,这样子上战场,不是给车宛送人头吗?” 姜众唯恐下一个就是自己,此时也顾不上面子和威信,直接跪下,“公主,放过小的吧,小的知错了!” “不去操练,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赵瑾这时才露面,姜众一见着她,急急地跪爬着过去,抱住她的腿就哀嚎,“侯爷,侯爷你劝劝公主吧,小的不敢了!” 赵瑾明知故问:“怎么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姜众不敢如实全说,只能哭道:“小的犯了错,公主要责罚,求侯爷替小人说说情吧。” 秦惜珩当然不认他这话,冷声道:“姜监军伶牙俐齿也就算了,可我倒是不知,你信口雌黄的本事也这么厉害。我什么时候说你犯错了?又什么时候罚你了?” 姜众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连忙改口,“小的说错话了,公主不是要罚小的,是要教小的做人。” 秦惜珩道:“你方才不是还要去邑京参我的?” 这话姜众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但他眼下不得不认下,“是小人的错,与公主无关。小人自不量力,哪儿有这个胆子。” 赵瑾估摸着差不多了,对秦惜珩道:“公主,营中还要训练,这事先算了吧。” 姜众赶紧道:“是是是,可不能耽误了大家的训练。” 秦惜珩叫人将昏死过去的王晋松开,道:“既然这样,那你带着他滚吧。” 姜众如遇大恩,千谢万谢后搀着王晋就走。 “等等。”赵瑾忽然叫住他,姜众一个哆嗦,心又被人捏住了,问道:“侯爷还有何事吩咐?” 赵瑾道:“我看姜监军今日受惊了,这两日怕是要在驿馆好生休养才行。可你们是圣上派来的监军,总不能误了差事不是?我看昨日来的人里面,还有一位领着正差的孙判官,不如往后便让他来替姜监军跑腿。不知姜监军意下如何?” 姜众哪里敢说不,想也不想就一口应下,“都听侯爷的。” 这二人一走,赵瑾招呼围观的守备军们,“别聚着了,都各自训练去。”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察柯褚还站在原地,他想到姜众刚才哭爹喊娘的模样,心里仍是一阵痛快。 赵瑾在他肩上推了一下,“你还杵这儿干嘛?” 他其实想夸秦惜珩的,但上次比试骑射的事儿还摆在那里,他仍是觉得拉不下这个脸,于是又改了主意,道:“没什么,就站会儿。” 赵瑾没再搭理他,与秦惜珩并肩往主营去,察柯褚就这么看着她俩的背影,半晌之后听到有人叫他:“副队!” “来了。”察柯褚这才落下了目光,转头朝疾风营的校场走去。 秦惜珩进了帐子,问道:“那个孙通,是夜先生的人?” 赵瑾道:“邑京的飞书只说这人可用,但没说是不是夜鸽的人。” 秦惜珩道:“那夜先生这手,伸得可真是够长的,竟然连宫里都有人。” 赵瑾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放心,夜先生真的只是担心梁州的安危。我现在别的不怕,就怕等到姜众回过了神,真去邑京告你的状。” 秦惜珩并不在意,“他想告就告,只要他敢说,我就有法子治他,招儿我都想好了,就等着他开口。不过能混到这个份上的,脑子一般都不会太蠢,可他要是非得自寻死路,那也没办法了。” 赵瑾听她轻描淡写地这样说狠话,忽然一笑,“不愧是小老虎啊,动动爪子吼两声,就能让这些鬣狗伏低露软。我刚刚在一旁看着,小老虎真威风啊。” 秦惜珩听她这么夸,眼中的得意明晃晃地遮掩不住,“小老虎可不能让人随随便便侵入领地,否则这还算什么老虎?” 赵瑾看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又是一笑。 秦惜珩问:“你笑什么?” 赵瑾道:“就是想起随你三朝回宫那日,你在宴上数落宁修则。我当时就觉着,这是个我不敢惹也惹不起的丫头。” 秦惜珩顺着她说的一回想,也跟着笑了两声,道:“那是他活该。宁家的这辈人里面,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 “行啦,”赵瑾拉住她的手,在她鼻梁上一刮,“以后我狐假虎威,可就全仰仗小老虎了。” 第208章 “侯爷!”帐外这时忽然有人来报,“方才惑苏将军快马来信,说有要事相告!” 第091章 漠西 羌和王庭外,一支十人的车宛小队在侍臣的带随下沿路而来。 居首之人是车宛此行的使臣,名叫穆措嘉。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羌和王庭,上一次车宛兵袭羌北之前,他就担任使节来过一次,熟记下了去往王庭主殿的路。 “这不是去主殿的路。”他对侍臣道。 “国君今天不在主殿,他吩咐了,就在庭院里见你们。”侍臣偏过头对他说完,自己停了下来,指着前面左侧的岔道,“你们自己去吧。” 穆措嘉不过是个代主而来的使臣,倒是不怀疑羌和王会对他们使什么诈,他带着人大步往左边的路走去,不多时就见到了努呼鞑亚。 他行礼道:“穆措嘉见过国君,也替大漠的苍鹰问候国君。” 努呼鞑亚是羌和年轻的王,他想到车宛上次入侵羌北,脸色便是黑的,说道:“你的苍鹰让你来做什么?” 穆措嘉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对他行了个车宛最高的礼,“国君,苍鹰是真心求娶格兰丽公主。她是大漠里最明亮的珠卓娜,苍鹰见过她,也为她神魂颠倒。” 努呼鞑亚高傲地抬起头,那一双蓝色眼睛盯紧了穆措嘉,“格兰丽是我阿耶捧在手中的至宝,谁也配不上她,即便是腾格里现世,格兰丽也绝不离开羌和的土地。你回去告诉乌蒙嘉,我不会将格兰丽嫁给他,让他死了这份心。” 大漠人相信天神的存在,他们将之称作腾格里。 穆措嘉努力劝道:“国君,苍鹰说了,您如今倚靠的梁州并不稳定。大楚皇帝不看重他们,他们甚至还要抢夺我们的粮食。一旦大楚皇帝不管他们,饥饿就威胁着他们,这样一支没有靠山的队伍,您还要继续和他们交好吗?而且,梁州已经变了,现在的一匹马已经换不了从前的一百四十斤茶,梁州要抛弃羌和!国君,为了大漠的绵延,我真心地希望您能答应苍鹰的求婚。您看昔日的车圭,如今与大宛生活在一起是多么美好,我们融入彼此,生儿育女放牛牧羊,不是也很好吗?” 努呼鞑亚道:“我阿翁的仇,羌和一族永不会忘。我阿耶临去前也说,这是羌和一族的耻辱,就凭这个,羌和便永不会屈服于大宛!” 穆措嘉摇头道:“国君弄错了,蒙善国君的死与大宛没有干系,是乌苏克国君误会了……” “闭嘴!”努呼鞑亚一拍桌子,蓝色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你胆敢提及我阿翁!又胆敢将这一切都推到我阿耶身上!” 穆措嘉对他行礼,又说:“苍鹰让我带话,他一生都敬畏蒙善国君。他希望国君将格兰丽公主嫁给他,他愿意与国君平分牛羊和草场。” 赵瑾看完惑苏的来信,沉思着靠在椅背上,以这种姿势保持了好长一段时间。 秦惜珩有些担心地问道:“羌和王会把格兰丽公主嫁给车宛王吗?” 赵瑾些微换了个坐姿,道:“不大可能,他们两族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秦惜珩问:“什么血海深仇?” 赵瑾道:“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羌和王是蒙善,也就是如今羌和王努呼鞑亚的祖父。蒙善晚年时,大宛已经吞并了圭车,但它野心不小,还想将羌和也一并吞下。我少时听祖父说,当年那一战时,蒙善让世子乌苏克监国,自己则亲自披甲上阵。” “可吞并了圭车的大宛实力大增,蒙善即便是御驾亲征也敌不过。他为了保护自己的臣民和国土,以血为誓祭祀苍天,自刎在了距离国门百里外的地方。大漠人相信天神存在,他们管天神叫做腾格里。蒙善此举之后,车宛便心生忌惮,怕遭到上天的报复,就此退了兵。” “消息传到羌和后,乌苏克便认为是车宛逼死了蒙善,更是告诫国民和子女,只要羌和存留一日,就一日不得对车宛低头。努呼鞑亚是乌苏克的长子,他继位之前,在腾格里面前立过誓,永不与车宛为伍。” 秦惜珩道:“既然这样,那车宛王应该很清楚才是,他这样求娶羌和公主,是笃定有打动羌和王的条件?” 赵瑾道:“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虽说大漠人崇敬腾格里,背信诺言会遭到天谴,但我也怕努呼鞑亚被利益蒙蔽住双眼。” 秦惜珩道:“如今的羌和,处处受着梁州的庇护,若我是羌和王,该偷着乐才是。” 赵瑾道:“乌苏克还在世时,常与我祖父在边境约茶,我几乎每次都会跟着去,他是个很和善的君主。等到祖父过世,我接手梁州守备军后,与他见面的次数就少了许多,但他一直很挂念我,怕我在战场上饿着,总让人给我带肉干。努呼鞑亚是前年继位的,我与他也就见过那么几次,仅仅只能算是认识。上次朝廷背着我私自调了茶马比价,我约他面谈此事时,他虽然不大高兴,但也没说什么。我看得出来,他对我不怎么友善,只不过冲着两国的情谊,勉强结交罢了。” “那好奇怪。”秦惜珩道,“你与羌和公主还有羌和小王子的交情那么好,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就变得这么陌生?” “是啊,”赵瑾也道,“这件事我想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想通。” 努呼鞑亚不想与穆措嘉多说,直接让人轰他们离开。 第209章 格兰丽听说人都走了才来,对他道:“哥哥,你不要和他们多说,咱们要永远记得阿翁的仇。” “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阿耶的话,也没忘记过在腾格里面前立下的誓言。格兰丽,哥哥不会让你去大宛的。”努呼鞑亚看着妹妹湛蓝的眼睛,给她倒了一杯热奶茶。 格兰丽捧着热奶茶喝了一口,唇边染了一圈白白的奶渍,她舔了舔,笑道:“我们有梁州呢,不怕。阿瑾是咱们的罗霞尼,有他在,大宛不敢对我们出手。” 努呼鞑亚听她这么说,松弛的脸又发青起来,淡淡道:“嗯。” 格兰丽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慢慢地放下奶茶,问他:“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瑾?” 努呼鞑亚道:“没有。” 格兰丽道:“你撒谎,每次我和松尔一提到他,你就不说话了。” 努呼鞑亚没出声。 “就是这样,你又不说话了。”格兰丽道,“哥哥为什么不喜欢阿瑾?他那么厉害,每次都能帮我们赶走大宛,他还教松尔学箭。阿耶从前也喜欢他,还说他是大楚的罗霞尼,我觉得,他也是我们羌和的罗霞尼……” “行了。”努呼鞑亚皱眉,扬了扬声冲她吼道:“你认清楚这是哪里!这里是王庭,不是梁州!如今谁是羌和的王?是我,是你的亲哥哥努呼鞑亚!我才是羌和的罗霞尼,如果没有我,你还能安然坐在这里?” 格兰丽被他吼得微微愣住,好半天才道:“哥哥,你、你怎么了?” 努呼鞑亚直白地把不快写在脸上,道:“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我才是羌和的王!” 他负气而走,独留格兰丽一人无措地坐在原处。她望着面前的热奶茶,听到有脚步声过来。 “已经将事情告诉赵侯了。”惑苏道。 格兰丽问:“阿瑾怎么说?” 惑苏道:“赵侯说,想知道乌蒙嘉拿出了什么条件。” “我不知道。”格兰丽摇头,她想到努呼鞑亚刚刚的怒火,问惑苏道:“阿耶从前,经常在哥哥面前提到阿瑾吗?” “好像是。”惑苏道,“木乐将军一直跟在老国君身后,我听他说起过几次。老国君总是对他抱怨,若是国君能像赵侯这样就好了。” 努呼鞑亚大步走回寝殿,他心里的气还没消,一脚便踹翻了矮凳上的花瓶。 赵瑾赵瑾赵瑾。 不论是谁,总是会在他面前提到赵瑾,而曾经的乌苏克总拿赵瑾给他做楷模,让他以赵瑾为标杆练习骑射,甚至直言赵瑾更像是草原上的儿郎。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也强制地忍耐了下来,可是直到今日,他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听到最亲近的妹妹拿赵瑾当做罗霞尼,内心的不平与疯鸷冲达到了顶峰。 明明他才是羌和的王,却一直要活在赵瑾的阴影下。这样一来,似乎赵瑾才是羌和的王,似乎如今的羌和全是仰仗着赵瑾的鼻息才能生存。 这将他放在哪里?又让他置于何地? 他受够了。 对于努呼鞑亚表现在脸上的不友善,赵瑾每次都想不出个所以然,这次也是一样。她索性懒得再想,叫人喊来靳如,问道:“乌蒙嘉近来有什么动向没有?” 靳如道:“没有,只听说他派人去羌和求亲。” 赵瑾思索道:“我今年劫过他的粮,他到此时却没有任何动静,还真是有些反常。” 大宛一族世代游牧,一直盘踞在梁州西侧帕桑沙漠的绿洲里。磨莎雪山就坐落在这儿,每到春时,雪山上化下的雪水便沿着山坳流下,滋养着山脚的这片绿洲大地,大宛族民仰赖着雪山而活,在他们心中,磨莎雪山就是能与腾格里相比拟的信仰。 乌蒙嘉在面朝磨莎雪山的方向敬完了一整套的礼,他表情虔诚,最后道:“愿腾格里保佑大宛。” “大汗。”一旁的人见他敬完了礼,这才说道:“穆措嘉回来了。” “走。”乌蒙嘉跨上马背便朝营阵方向跑。 穆措嘉见到他,先行礼道:“穆措嘉见过大汗,愿腾格里永眷大宛的苍鹰。” 乌蒙嘉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努呼鞑亚没同意,果然便听他说道:“努呼鞑亚记着蒙善的死,就是不愿意答应。大汗,咱们要怎么办?” “我知道他不会献出格兰丽。”乌蒙嘉道,“我已经让人去与古纳川谈判过了,今天一早,去往苍狼部的人就带回了消息。” 穆措嘉问:“古纳川说了什么?” 乌蒙嘉道:“他同意合作,唯一的条件是,她的女儿永远是大宛的大妃,而大宛的下一个苍鹰,也必须是大妃的儿子。他让我对着腾格里起誓,若是有违此言,大宛将死于梁州守备军的铁蹄之下,不会存活任何一个子民。” 穆措嘉道:“好狡猾的老东西。” 乌蒙嘉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道:“这件事我不想再拖了,只要能得到更多的土地和粮食,我不怕对腾格里起誓。” “冬天已经来了。”穆措嘉看着火盆里的炭,“赵瑾在春天抢了咱们的粮,咱们现在要抢回来吗?” 乌蒙嘉轻轻摇头,“我没有胜算,儿郎们也是有家的人。措兰一死,他的妻儿就得靠着自己生活。” 穆措嘉问:“大汗之前不是说,赵瑾抢咱们的粮是因为大楚皇帝不给他们吃的吗?” 第210章 “或许我猜的不对。”乌蒙嘉皱眉道,“二十多年前,赵世安刚来梁州的时候,那儿就是块蛮荒地。大楚皇帝不是愚蠢的人,他们那边有个词叫自掘坟墓。如果大楚不希望剑西的三州再次变成从前的样子,他们就得像供奉腾格里那样供着赵瑾。” 穆措嘉道:“可是就我们所知道的,大楚皇帝要更加重视北边。” 乌蒙嘉道:“大楚人一向心眼多,所以纠葛也多,弯弯绕绕的,我猜不透。虽然部族里最不会缺少的就是纷争,可是像大楚这样的国,人那么多,纷争只会更多。我一直在想,如果大楚皇帝不看重剑西就好了,又或者说,如果赵瑾失去大楚皇帝的信任就好了,这样的话,剑西的三州就该变天了。到那个时候,羌和没了人庇护,别说是格兰丽,就连整个羌和都能收归我的囊中。” 穆措嘉暗暗出声,“可大楚皇帝怎样才会不再信任赵瑾?” “是啊。”乌蒙嘉看着手上的扳指,也若有所思道,“我曾无数次祈问过腾格里,究竟要如何,才能让赵瑾失去信任。” 第092章 沉浮 赵瑾端坐帐内,看着眼前的这名监军判官,“你叫孙通?” 孙通略略低头,“是。” 赵瑾对着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副面孔眼熟,却又实在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遂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孙通道:“当日猎场遇袭,臣也伴随在圣驾左右。” 他这么一说,赵瑾便记了起来,“还真是。” 孙通又道:“臣之前是内仆局的一名掌吏,因护驾有功,被调去了内诸司。” 赵瑾不清楚他与夜鸽的确切关系,于是试探着说了一句暗语,“入秋之后,梁州的天暗得越发地早了。” 孙通道:“冬日里的时辰短,是这样的。” 看来这人与夜鸽毫无关系。 赵瑾心里有了数,又问:“你是哪儿的人?” 孙通道:“臣就是邑京人士,因家里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这才入宫做了内臣。” 赵瑾闲话家常地问了点东西,便把梁州的军册簿子和军饷记账给他,“都在这儿了,现在要对一遍吗?” 孙通笑了笑,“侯爷既然把这个给臣,那么接下来要审对的人,就不是臣了。” 赵瑾颔首,“孙判官慢走,不送了。” 等人走后,韩遥问道:“侯爷,什么意思啊?” 赵瑾道:“他不是此行的主使,但我既然点了他来营中见习,那他回去之后,自然要对姜众有些交代。” 韩遥道:“可那是咱们的军册和账簿。” 赵瑾道:“我要给他们看的就是军册和账簿。每每上报军饷时,他们不是总觉得我要的多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究竟是我要的多,还是梁州原本就有这么大的需求。” 孙通刚进驿馆,就见姜众在屋檐下站着发呆,他揖礼之后将手中的军册和账簿递交过去,“禀姜监军,这是梁州的军册和账簿。” 姜众那日被吓破胆后,回到驿馆连续几晚做梦都是被人捆在靶子上受箭,他心惊胆战了好几日才缓和了几分,现在看到军册和账簿,就好像看到了黑白无常的索命符。 “不看了。”他把东西推给孙通,“你回头对一下就行了。” 孙通道了声是,便带着两本簿子去了自己屋中。 姜众烦乱地进屋,又听到有人叩门,他不耐烦地问了一声:“谁啊?” “监军使。”外面是王晋在说话,“是小人。” 姜众开了门,问他:“怎么了?” 王晋回身看了看后面,便一脚踏进了姜众的屋子,赶紧关门。 “监军使,咱们就一直这样吗?”他不安地看着姜众,“方才我见你连军册和账簿都没看,这……这能行吗?万一宁相那边催问,那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不怎么办。那仪安公主是个什么性子,你之前难道没有听说过?那可是皇后从襁褓里亲手养大的,一应住行堪比嫡出,是个连宁三公子都不敢招惹的主儿,就连太子也管不了。你说,是你和我硬,还是她硬啊?这事咱们要是敢开口,她就能直接要了你我的小命。咱们赔了命没得活,可你觉得有谁会真的罚她什么?” 姜众叹了口气,“有这么个祖宗在,咱们别说是监军,现在就连军营的大门都进不了。我也是倒霉,被派来这种穷山恶水鸟不生蛋的地方也就算了,这一天天的,连顿像样的吃食都没有,日日都是馒头清粥配酱菜。” 王晋道:“可之前不是说,公主与赵侯不对付吗?怎么这次看着,全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 姜众在他头上一敲,“你也不看看公主大婚都多久了,就算是养条狗,几个月下来也该有些感情了吧。况且像赵侯这样的纨绔,早就阅女无数,自然能将公主哄得服服帖帖。” 王晋愁眉苦脸道:“若是如实对宁相讲,就要被公主弄死,若是什么都不讲,回头就要被宁相弄死。左右看来总是逃不过一个死!我原本还以为是个好差事,谁知道是这么个吃亏不讨好的活!” 姜众已经放弃了挣扎,“命不好么,就活该被人这样摆弄。” 王晋道:“可宁相那边要是问起来,咱们要怎么说?” 姜众烦闷的就是这个,现在听他反复提及,愈发觉得烦,当下就开始轰人,“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再想想。” 第211章 他重新锁闭好了门,在对着桌案上的笔墨发呆大半日后,终于提起笔杆,沉沉地蘸墨写字。 海晏殿外墙下的角落里,霍可将信交给谢昕,说道:“师父,屈十九近来往凤正宫跑得倒是勤便。” “让他去。”谢昕把信收好,“有些话,借他的嘴来说最合适不过。” “是。”霍可躬着腰背,恭敬地目送他离开。 谢昕往海晏殿的正门走来,刚要跨槛,迎面就见宁澄焕从里间出来。他忙避退到一旁,待得宁澄焕走远后才进去。 楚帝正在御案后看着什么,他瞥到谢昕的衣角,头也不抬就伸手招他。 “孙通的信。”谢昕把信递过去,自己也跟着一起看了,笑道:“你这丫头可真是厉害。我看有她在,剑西压根不需要我们操心。” 楚帝烧着信纸,说道:“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什么脾性最清楚不过。她当初吵着闹着要去梁州,我就知道她对怀玉动了真心。” 谢昕道:“可你当初把她嫁给怀玉,又何尝不是在赌。” 楚帝道:“我信阿棨,有他在,不会教坏怀玉的性子。只要怀玉的心性好,我就不怕阿珩看不见他。” 提及范棨,两人同时沉默。 良久后,谢昕道:“这丫头当时哭闹着不嫁,后来又对怀玉动粗。若不是你亲生的,我还真想训训她。那时我总担心怀玉应对不来,也怕这丫头被皇后养得不晓事理,跟着同去梁州是要添乱。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说起来,她这跋扈性子也不是全然一无是处。” 楚帝也跟着笑,谢昕问:“方才我看到了宁澄焕,他来说什么了?” “吏部铨选的名单。”楚帝把奏折给他看,“他想让宁澄荆去礼部司。” “他这算盘打得好啊。”谢昕冷笑,“礼部司年年主持春闱,近水楼台先得月,在这个位置上,就能先一步挑人。” 楚帝道:“这还不是最终的名单,我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顺着他的来了。” 谢昕嗯声,又问:“对了,我听闻淮安道的监察御史回来了?” “嗯。”楚帝点头,问他:“怎么了?” 谢昕道:“我只是想着,淮安道被宗政开把持了这么些年,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怕是不能一时半刻就挥散殆尽,是不是该多派些人去那边看着?” 楚帝道:“在理。” 谢昕又问:“淮安刺史这个位置,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这个人不好选。”楚帝沉思,“要能压得住下面,又能不受上面摆布。我看遍了中枢,找不到一个适合的。” “那就先空着。”谢昕道,“只要能把那边看严了,这位置就算是一直空着也无妨。” 夜鸽的飞信七日就会从邑京来一回,赵瑾看完新来的内容,先去书房。 她推门进来,就见秦惜珩坐在她的桌案后面做着针线活。 “怎么在这儿?”赵瑾问。 “等你啊。”秦惜珩忙着手中的活,没空看她。 赵瑾问:“做什么呢?” 秦惜珩道:“今儿个翻出一条汗巾,是我之前贴身用过的,想着正好给你做一条额带,这种料子最好吸汗,给你刚刚好。” 这条额带已经快做好了,赵瑾守在一旁看着秦惜珩打结之后咬断多余的线。 “可以了。”秦惜珩给她系上,托着腮欣赏着,“真是好模样,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赵瑾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就看中了我这副皮囊?” 秦惜珩在她心口处点了点,道:“那就再加上这个,还看中了你的心。” 赵瑾握住她这只手包裹在掌心里,秦惜珩又翻出另一只手掌,“我要回礼。” “我没有。”赵瑾无奈地笑笑,“你若是真要,做吃的算不算?” “骗人。”秦惜珩的目光越过她,看着她背后柜子的某一层,起身就去,“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那天看到你放了东西进去。” “等等!”赵瑾赶紧追上去,但秦惜珩已经打开了其中的一间柜子,从里面拿出个布条包裹的东西来。 这外形看着像是一根簪子,秦惜珩拿着它,解开了外面包裹的布条,露出了簪子的真实模样。 “我偷偷看过了。”她指着簪子的背面道,“你还刻我名字了。” 赵瑾有些难言。 秦惜珩问:“为什么骗我说没有回礼?这簪子难道不是送给我的?嗯?怎么不说话?” 赵瑾从她手中抽出簪子,有些难为情道:“以后送其他的簪子给你。” 秦惜珩追问:“为什么啊?这支不好吗?” 赵瑾这一刻不敢看她,垂着眼帘道:“这支……这支不好。” 秦惜珩道:“哪里不好了?我没觉得哪里不好啊。” 赵瑾的自卑在这时达到了顶峰,她含糊道:“太廉价了。” 她看上这支簪子的时候,最初只是觉得花样好看,很衬秦惜珩的肤色。那日她在簪子背后刻好了字,原本兴冲冲地准备去东院送出去,可在院门口的时候听到下人们闲话,得知秦惜珩的衣物首饰样样都是价值不菲。 赠物的喜悦就这样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她看着手中的这支簪子,突然觉得很是不搭。 那可是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公主,哪是这种路摊上的便宜货能衬得起的。赵瑾把簪子包了个严严实实,放入这柜子之后,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第212章 秦惜珩听到她这么说,自己也是愣了一下。 赵瑾重新把簪子包好,正要放回原处,又一次被秦惜珩抢了过去。 “怎么会廉价呢?”她扬笑看着赵瑾,“怀玉待我的心,从来都不廉价。” 她把簪子给赵瑾,又说:“你给我戴上。” 赵瑾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的自卑不减反增。 “快点啊。”秦惜珩催道。 赵瑾捏紧了手指,还是替她将簪子缀于发间。 秦惜珩问:“好不好看?” “好看,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姑娘。”赵瑾勉强露出的笑带着点苦意,心里头的滋味更是混杂成一片。 “其实你送什么都行的。”秦惜珩抱着她说,“只要是从你手里出来的,我都喜欢。哪怕只是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我也要。” “好。”赵瑾在她的侧颊上亲吻一下,就这么抱着她许久之后,心里才逐渐平复下来。 “阿珩,”她松开秦惜珩,道:“问你件事。” 秦惜珩问:“什么事?” 赵瑾拿出一张字条给她,秦惜珩看到上面的“宁澄荆”三字,先问一句:“你在查小舅舅?”她把内容仔细看完,这才明白字条是夜鸽的来信,又说:“倒是没错,两年了,确实该回邑京了。” “那你给我讲讲。”赵瑾牵着她坐下,把字条置于烛火上点燃,“这是个怎样的人?” 秦惜珩道:“那你还真是问对人了。” 赵瑾道:“我洗耳恭听。” 秦惜珩起身,在她腿上坐下,搂着她的脖子问:“侯爷求人就是这种态度?” 赵瑾环抱着她的腰身,扬眉问道:“那公主想要什么?” 秦惜珩道:“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 赵瑾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又问:“还要不要?” “先留着,事后再找你讨。”秦惜珩笑笑,这才说起正事,“我也是听母后说过一些。小舅舅不是正房嫡子,又生来体弱,太夫人当初觉得他晦气,硬是将他送去了城外的净坛寺清修。所以他自小就不是在宁家本宅养大的,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派人接他回府小聚。母后说,小舅舅自小聪颖,每每宴上有人拿他寻开心,他都能想到法子应承过去。宁家本来是有恩荫的,但小舅舅却凭一己之力,成为了建和三十六年的榜眼。” 赵瑾问:“真是凭一己之力?” 秦惜珩略有迟疑,说道:“小舅舅只是庶出,又从小体弱,送去净坛寺后,宁府也没什么人关心他。这么不被重视,宁家多半不会在他身上倾注太多,又怎会为了他去打通关系?所以我想,他凭的是真本事。” 赵瑾又问:“你见过他吗?” 秦惜珩道:“见过那么一两次,但他似乎不爱说话。他高中榜眼之后,原本可以留在邑京等待诏令,可他却偏是自请外放,去到胤东道任职了桑州通判。” 千里之外的胤东桑州,宁澄荆登船后面朝码头,对岸上一人揖礼。 对方亦回他一礼。 客船在船工们的吆喝声中开始划行,渐渐地驶离码头。 水波荡漾着往后而去,宁澄荆面色淡然地望向船头,在旭日的晨光中迎风而往。 那是他注定要抵达的远方。 第093章 宦海 九月里秋高清爽,沧州的良田在这一年大获丰收,仓廪里装满了粮,米价也随之而降,城内百姓成群结队购置着米面。 宁澄荆在河渡口登了岸,没走几步见着个煎饼铺子。他过去买了两个煎饼,顺便打听:“敢问,颜公的宅子怎么走?” 铺主道:“颜公讲学是吧?你就跟着人群走,准没错。” 颜宅前络绎不绝,前来于此的全是头戴巾冠的书生学子。管事们立在大门两旁守着,唯恐人多拥挤发生意外。 开年时,颜清染要在沧州讲学的消息就几乎传遍了大楚的每一个角落,学子们不论贫富,纷纷动身去往沧州,就为了亲耳听一次颜清染这位三朝老臣讲学论道。 张宓早在前两日就来了,他是颜清染的关门弟子,因着那一副端正的好相貌,颜老夫人也格外地喜欢,看得比亲孙子还亲,非要留他在宅子里小住。 距离讲学还有几个时辰,他侍奉着颜清染用药,听颜清染问着下人:“旭曦来了没有?” 下人道:“还不曾。” 张宓道:“老师,怀玉已经替我向大师兄传过话了,他如今是台院侍御史,只怕忙碌得很,若是不能来,我可以过几日代您去邑京看他。” 颜清染用完了药,叹气道:“忙一点也好。” 他说完,又问张宓:“你一直没有去过邑京?” 张宓道:“自我有记忆起,所见的全部只有梁州。邑京于我而言是他乡,即便范氏曾在这里扎下过多深的根,那也通通都只是过往。这么多年,叔父尚且不敢私自回来,我一个人去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也好。”颜清染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致远就是因为锋芒过盛,才会落得如此下场。你不入仕,这学识和锋芒就露不出来。” 张宓低头道是。 有下人从外面走来,对颜清染道:“老爷,宁四爷来了。” 颜清染便对张宓道:“我去见个客。” 张宓扶他起身,谦敬地在背后拜了个弟子礼。 第213章 宁澄荆坐在客房里饮茶,他听到外边有动静传来,马上就放下杯盏,随后便见门一开,进来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老师。”宁澄荆赶紧起身,走出来对他揖行弟子礼。 “坐吧。”颜清染对他摆摆手,示意他回座,但他却绕到对侧,先扶着颜清染入座。 “你这两年,在桑州可好?”颜清染问他。 宁澄荆斟了茶双手奉上,说道:“还算顺利。” 颜清染打量他片刻,道:“外放两年,倒是沉稳了不少。” 宁澄荆淡淡一笑,“学生时刻记着老师的话,断不敢忘。” 颜清染听他这样称呼,问道:“我不收你,你心里怨吗?” 宁澄荆摇头,“我知道老师为何不愿收我,但我心中不怨。” 颜清染道:“此番回京,想必你家中对你早有安排。” 宁澄荆道:“确有安排。但是老师,我心中不愿。” 颜清染道:“家族内,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是世家子,该明白这个道理。” 宁澄荆道:“我虽知道,但我不愿违背本心。我也不怕告诉老师,我对宁家没有感情。” 颜清染道:“可宁家不会舍弃你,他们现在正需要你。” 宁澄荆听他这么说,无力地笑了笑,“建和三十四年,我在净坛寺第一次见到老师。那次我请教学识后,您对我说了一句‘可惜了’。当时就这么一句话,我就知道我们没有师徒之缘。您可以教我做人,教我学识,却独独因为我姓宁,而不能收我为徒。出生在宁家不是我可以选择的,但是往后要怎么把控命运,却是我可以操纵的。” 颜清染道:“这条路不好走。” 宁澄荆道:“但我依然想试试。” 他站起来,对面前的老者一揖,“老师能还朝吗?我愿一直侍奉左右。” 颜清染摇头,“我老了。” 宁澄荆目露失望,重新坐下。 “我再教你一课。”颜清染对他道,“不要迷失本心,不要心存歹意。你要记得你的初衷是什么。” “是。”宁澄荆声音有力,“老师放心,我会还朝政一个清明。” 张宓在屋里看书,等着讲学的时辰到来,他翻过书册的一页纸,闻得有下人来说:“蔚熙公子,旭曦公子来了。” “来了?”张宓当即就合上书,说道:“老师去会客了,你让旭曦师兄稍待片刻。” “与其稍待,不如约谈?”有个爽朗的声音从下人身后来,张宓一看便知是谁,行礼道:“旭曦师兄。” 彭芒章回礼,与他一同坐下。 张宓道:“老师方才还在念叨,不知你是不是能来。” 彭芒章道:“即便是再忙,我也会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张宓,问道:“不知师弟是何方人士,怎会结识赵侯?” 张宓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个虚无的“范”字。 彭芒章这一刻愣住,骤然间明晓了颜清染为何对这位小师弟如此看重。 “原来如此。”他笑了笑,“名门之后,果真不同凡响。” 张宓笑道:“师兄谬赞。” 彭芒章想到赵瑾曾说张宓无致仕之向,不由得惋惜,“若非受困于旧案,我与师弟当能朝堂相见。” 张宓道:“师兄不必为我觉得可惜。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这些年我走遍了大楚,结识的学者数不胜数,这是身居庙堂渴求不到的。” 彭芒章道:“你说的对。” 临近讲学的时辰,两人并肩往颜宅的大堂去,才行到半途,张宓看到有个人半搀着颜清染走在水榭那端的长廊下。 张宓并未见过颜清染的其他学生,便问彭芒章:“那是哪位师兄吗?” 彭芒章对着那张侧脸看了一会儿,认了出来,“是宁澄荆。” 张宓听过这个名字,又想到颜清染之前说要见客,便明白了几分。 彭芒章道:“老师其实并未收他为徒。” 张宓朝他看去。 彭芒章继续说:“你知道的,只有上了颜氏符竹的人,才真正算是老师的学生。宁澄荆是个难得之才,可偏偏他姓宁。老师与你祖父是旧识好友,就冲着这一份情谊,他便不能收下宁澄荆。” 张宓叹了声气,“有老师这样的挚友,祖父在泉下也能安心了。” 彭芒章又道:“宁澄荆与宁家的其他人不同,他从小长在外面,与家中父兄姐妹相交甚少。老师说他有灵气,心性也坚韧,若是多加引导,日后前途无量。他不能收下宁澄荆,却也担心他近墨者黑,受到家中的影响,就此被泥潭玷污,便将他看作外门弟子,仅教以学识。” 张宓看着那一老一少的两人,默然片刻,“老师也是用心良苦。” 彭芒章道:“他如今外放回京,多半要按照宁相的意思直入中枢,就希望他不要辜负了老师的这片用心。” 此次沧州讲学,慕名而来的学子挤满了整个大堂,倒也让张宓一一见到了符竹上的其他几名师兄。 “彭御史。”宁澄荆突然叫住彭芒章,对他道:“往后同朝为政,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 “宁兄这话见外了。”彭芒章淡淡一笑,“你我也算同出一门,不必客气。” “那一位据说是老师的关门弟子?”宁澄荆用目光指着张宓,又问彭芒章,“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第214章 彭芒章并不多想就道:“蔚熙不过是一介白衣,老师觉得他资质好,就收入门下了。” 宁澄荆道:“我看他年纪轻轻,谈吐与学识便皆是不凡,若真是无家无势的平平之辈,那还真是难得。” 彭芒章笑道:“谁说有点本事的就非要入仕?隐居山野踏遍八方何尝不是一种追求?想来他的那些不凡,皆是由此而来。” 宁澄荆笑了笑,没再接话。 十月,吏部铨选的最终名单终于定下,宁澄荆未如宁澄焕所安排的那样入选礼部司,而是去往了翰林院担任校书学士。 下朝后,秦潇面色铁青地来凤正宫给宁皇后请安。 “咱们在礼部一直没有人,好不容易等到小舅舅回来,可父皇说变就变。” 宁皇后倒是不慌,说道:“你父皇哪儿是说变就变,他一直就没想让你小舅舅去六部。不论你舅舅安排得有多好,这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秦潇问:“那咱们就继续这么耗着吗?” 宁皇后道:“除了继续等,眼下也没有其他法子了。你父皇如今多了赵瑾在手,许多事情都不再过问你舅舅的意见了。如今时机不对,不能随意出手。” 提到赵瑾,秦潇问道:“对了,姜众近来传过信吗?” 宁皇后道:“正要跟你说这事。姜众那边说梁州风平浪静,没什么大事。” 秦潇皱眉,“风平浪静?” 宁皇后道:“我也觉得奇怪。若是真的只有半成粮可用,凭梁州那种置不了军屯的地方,早该有声音传来了。” 秦潇沉默着想了半天,突然道:“会不会是周茗与赵瑾暗中达成了什么,他才没按照我们说的给剑西拨粮?” 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又道:“岭鞍道不缺粮,周茗若是不与咱们联姻,他也能一直守在南疆。与其说是他傍着咱们,倒不如说是咱们靠着他挺直了腰。一旦赵瑾能拿出于他而言更有利的东西,他们完全可以暗度陈仓。” 宁皇后的眼神有些发直。 秦潇气恼地锤了一下桌,“还是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才行。周茗靠着贺朝运才升到今天这个位置,论恩情,贺朝运在他心中该排首位。而如今,贺朝运在朝中连个插话的份儿都没有,他要是有心埋怨咱们挤兑贺朝运,这心结怕是轻易打不开。” 宁皇后按住他的手,静静心后说道:“先不要轻举妄动。微儿如今有孕在身,不宜奔波,周茗今年多半不会来京。” 有个宫人从外进来,对宁皇后道:“禀皇后殿下,允嘉公主来了。” 秦潇问:“她怎么突然来了?” 宁皇后道:“她这段时日日日都来,只是没让你碰到罢了。” 秦潇便觉得更奇怪了,“她来做什么?” 宁皇后道:“无非是请安而已,再陪我说两句话。有时候天晚了,就直接宿在之前的殿里。我看她现在月份大了,身边没个说话的人,想必是觉得日子难捱。” 秦潇道:“傅玄柄死了这么久,现在才觉得日子难捱?” 宁皇后道:“你不是女人,哪儿知道女人的心思?杨妃如今把自己锁在宫里不见任何人,她这个做女儿的找不到人排解心事,也就只能上我这儿来了。” 她说完,对宫人道:“让她进来吧。” 允嘉公主挺着肚子,在婢女的搀扶下慢慢进来。 “不用请安了。”宁皇后看她这副模样,也是于心不忍,招手道:“过来坐。” “谢母后。”允嘉公主说完,又对秦潇道:“见过太子哥哥,今日真巧,太子哥哥也在。” 秦潇笑了笑,对允嘉公主和宁皇后请辞,“妹妹陪母后说话吧。母后,儿臣就先告退了。” 宁皇后嘱咐他几句日常的话,等人走后,注意到了允嘉公主的肚子,“该有九个月了吧?” 允嘉公主摸着肚子道:“是呢,近来常觉得他在踢我,应该快了吧。” 宁皇后道:“你年纪轻,回头我拨几个有经验的嬷嬷给你。” 允嘉公主微微一笑,“那儿臣先谢过母后。” 宁皇后道:“看着你这肚子,我就担心阿珩。她自小就被惯得无法无天,俨然还是个孩子心性,与赵瑾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吵架。这哪儿是要过日子,这分明是比打仗还声势浩大,指望她能有孕,我还是等下辈子吧。” 允嘉公主忍不住一笑,问道:“阿珩近来来过信吗?” 宁皇后有些伤神道:“每个月三封,里面别的不说,日日都是吃食难以下咽,与赵瑾性子不和这一类的抱怨之词。当日我说要给她带几个有经验的嬷嬷,她却说不喜赵瑾,不会同房,自然也用不上嬷嬷指点。” 允嘉公主又问:“阿珩今年会回来陪母后过年吗?” 宁皇后道:“我倒是想看看她。” 允嘉公主道:“只要母后想见她,她自然也是归心似箭。” 有些细节或许不便在信中说,若是见了面,应该能问出些其他事情。宁皇后想到这里,点头道:“我也是有些想见她了。” 第094章 手段 “这是打东边来的天蚕丝,绸色亮,穿在身上也轻便,如今宫里都用这料子。”杜琛送来秋后的一批新货,问樊芜道:“太夫人看看可还行?” “是不错。”樊芜便敲定下来,对下人道:“按照瑾儿的尺寸,先做两身。” 第215章 下人在旁记下,杜琛笑问:“侯爷年底回京吗?” 樊芜道:“不好说。” 杜琛见她没再说,也就不问了。他带着料子预备离开,正遇上赵瑾的舅母冯氏来看樊芜。 “嫂子来了,快坐。”樊芜吩咐下人上茶,冯氏一见杜琛正在收拾的料子,忙喊住,“这是东边来的天蚕绸吧,前几日才听人说过,拿来给我看看。” 杜琛便把料子递上去,冯氏看得赞不绝口,当下也定了几身衣裳。 樊芜招呼她喝茶,一面问道:“嫂子许久不来,是家里有事吗?” 冯氏道:“再过几日便是秋分,老爷这段时日一直在复核案子,每夜要熬到三更才睡。他不睡,我哪里能睡得着?唉,年年都是如此。” 樊芜问:“今年秋后问斩的犯人多吗?” 冯氏道:“旁的我不知道,但那被关在牢中的宗政开和他的族人,定然都是逃不过的,那可是圣上拍板下的杀令。” 杜琛默默地听着,回到云霓堂便吩咐吕汀:“给你谭叔去封信,让他看紧宗政康,别闹出什么乱子。” 秋分一过,年初至今判了死罪的犯人统一问斩。 宗政康站在天下林最高处的空台上远眺西面,眼中无悲无喜。 从此处远望邑京所在的方向,相距不过几座城池,却是他怎么眺也眺不到的一缕愁念。楼下横穿的琼林大街是淮州最热闹的所在之一,宗政康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失了焦,心也空洞得只剩下悲怆。 谭子若寻他而来,给他披了件衣裳。 “人死后会去哪里?”他突然问道。 谭子若道:“地府吧。” 宗政康问:“那你说,几十年后我也去地府,能遇到他们吗?” 谭子若想了想,道:“或许能吧。” 宗政康没再说话,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酒壶,将整齐摆放在周围的十多个杯盏一一倒满,随即掀袍而跪,一盏一盏地将酒倒开。 地上很快就湿漉一片,宗政康垂首凝视良久,在眼泪滑落的那一刻重重地伏地磕头。 宗政一族停滞于此,后世史书只会留下寥寥一语,而他再也不能做回宗政康。 “兴儿。”即便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谭子若也刻意这样叫他,“你要抬头,你要学会往前看。” 宗政康一袖子抹干泪,情绪也平复下来,问道:“朝廷前几日是不是又派御史来了?” 谭子若点头,“柳玄文虽然躲过了一时,但他的生意做得这样大,难免不会引人注目。我想,朝廷也是要盯着他,以防旧事重演。” 他说完,问道:“你从哪里听到这消息的?哪个行商吗?” 宗政康道:“潘志每隔几日就要来天下林花天酒地一番,今天距离他上一次来,快十日了吧?能让这位盐铁转运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就只有朝廷的御史了。” 谭子若想到邑京的飞书,道:“这样也好。潘志规矩行事,宁相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这边,不能再插人进来,现在是我们抓紧动手的大好时机。” 宗政康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他道:“你从前也是这样替我爹出谋划策吗?” 谭子若讪讪一笑,“以前的事,就别提了。” 宗政康遂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过你说的没错,现在再不抓紧,往后只怕要手忙脚乱。” 两人离开空台,才回到天下林的内间大厅,便看到柳玄文正劈头盖脸地训着一个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单生意有多重要?那是晏儿的命啊你知不知道?可你呢?都是到嘴的肉了,这也能让人给跑了?” 被训的那人唯唯诺诺地低着头,不敢顶嘴半句。 柳玄文气得不轻,“天下还能有比你更蠢笨的人?亏我这样苦心栽培你,把大半个柳氏都让你看着。你就是这么做事给我看的?” 宗政康站在暗处看了许久,直到柳玄文拂袖离开,他才过去,轻轻地拍了一下那人的肩,问道:“方兄,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这人名叫方谦,是柳玄文的义子。他听宗政康这么问,勉强露出个难看的笑,“没什么,发了一下呆而已。” 宗政康道:“我看方兄脸色不大好看,莫非是心中有事?你要是看得起我,可以讲给我听听,若有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忙。这样,我请方兄喝几杯吧。” “不必了。”方谦刚说出拒绝,宗政康马上又说:“我近来也觉得心中愁闷,想要喝酒却没个人相伴。方兄就当是陪我,可好?” 他明面上是太子的人,方谦念着他的身份,不好再次拒绝。 宗政康让人开了新的厢房,点了天下林最上乘的酒。 “来,我敬方兄一杯。”他满上两杯酒,自己率先一饮而尽。 方谦小抿一口,说道:“我看谭公子年纪轻轻,怎会有愁闷之事?” 宗政康想到家族覆灭,心中便是伤感,神色黯然道:“不说也罢。” 他仰头又灌了自己一杯,方谦看着他眼中流露的伤痛,忽然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凄凉之感。 “对了,”宗政康骤然开口,“柳老板前几日说起过一批药材生意,好似是今日钱货两交,这事还顺利吗?” 方谦听到这一句,原本就苍凉的一颗心愈发跌落深谷。 第216章 宗政康见他低着头不语,故意问:“怎么了?难道是出事了?” 方谦垂丧着声音道:“被人截胡了。” 宗政康演出一副讶然,问他:“怎么回事?” 方谦道:“事发突然,我也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今日去拿药材时,对方已是人去楼空,只留了个人带话,说已经约了新的买主。我现在寻不到人,也无从问话。” 宗政康问:“这批药材既然早就谈好了,怎么没按照规矩收取抵押?” 方谦摇着头,说道:“因为这批药实在难得,我怕会被其他人盯上,便想着不如对这卖主以礼相求,这才没让他以物相抵。却没曾想……唉。” 宗政康宽慰地拍拍他的肩,“只是失了一单生意,下次注意就好。” 方谦道:“义父很生气,这批药材是他注意了很久的。” 宗政康问:“有谁要从柳老板这里高价收入吗?” 方谦道:“不是有人要收,而是义父需要这批药给阿晏看病。” 宗政康不太清楚这其中的细节,又问:“阿晏是谁?” 方谦道:“义父本有一个与我年岁相当的长子,叫做柳瀚,可是几年前,柳瀚外出走商,被马匪给劫了,等寻到人的时候,尸首都已经快要烂了。他的幼子名叫柳晏,今年七岁,自小就体弱多病,一直是吃药如吃饭。义父为他寻遍了名医也没有丝毫好转,只能用贵重的药材这么养着。” 宗政康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他端起酒杯,道:“既然已经这样了,再怎么回想懊恼也是无用,倒不如想想能否找到截胡这批药材的人。” 方谦伤神道:“可这茫茫人海,咱们要去何处找药?” 宗政康道:“方兄如果信得过我,我可以帮忙试试。” “你?”方谦瞪了瞪眼,忽然想到什么,小声道:“借用太子的关系吗?” 宗政康并不回答,而是道:“方兄可信得过我?” 方谦当下便将他当做救命稻草,举起酒杯就来敬他,“谭公子大恩!” 宗政康道:“我表字重康。方兄日后有需要的,大可直接来找我。” “重康。”方谦整个人都来了精神,“这话该我来说才是,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然义不容辞。” “那就先谢过方兄了。”宗政康在笑意间与他客套完,让他回去静候佳音,自己则在出了厢房之后转身点了翠君的牌子。 两人照例先是一番鱼水之欢,宗政康才问她:“桩子都打得怎么样了?” 翠君被他挑/弄着,还在喘息,“很、很顺利。” “好。”宗政康亲她一下,“打探消息的事情,就托在你身上了。” “嗯……”翠君受不了他的动作,整个人失控得直打颤,宗政康干脆覆身再来,将这一场酣战打了个同归于尽。 曾岚晚间见到宗政康的时候,就见他的气色看起来不大好,脸色略略发白。 他一猜就知道宗政康定然又是泻了好几次火,忍不住劝道:“你不要仗着自己年纪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 宗政康恍若未闻,问他:“药材都拿到了?” “嗯。”曾岚只能顺着他的话来,“已经拿到了。” “挺好。”宗政康道,“要不翻个价吧,先问柳玄文讨点利息。” 曾岚点头,“可以。柳玄文如果真的看重这批药,那么价格自然随便你来开。” 宗政康问:“公主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曾岚道:“前几日朝中又派了监察御史来查,你当心一些。不过这应该是公主想法子争取的时间,我担心这时间不会太长,你能尽快拿下柳氏当然是最好。” 宗政康道:“可以给公主带句话,就说,我已经与柳氏的二当家拜把子了。” 曾岚嗯声,道:“药材的事,你的消息倒是很准。” 宗政康道:“花了心思的,消息当然准。” 曾岚看着他,问道:“那个叫翠君的姑娘,你不会对她动了真感情吧?” 宗政康想到翠君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眼神也些微柔和了一些,道:“可能吧。” 曾岚道:“喜欢她还让她挂牌埋在天下林,处处替你插暗桩?” 宗政康道:“除了这样,我暂时也想不到其他什么打听消息的法子。不过事成之后,我自然让她出来。当然,该补偿给她的,我一点也不会吝啬。” 曾岚欲言又止,宗政康这一时倒是对他有些好奇,“你一直没给我讲过你从前的经历。” “一个破算账的,有什么可讲的。”曾岚一语而过,离开前又嘱咐他,“你能与方谦结交自然是好,但到底是在柳玄文的眼皮子底下,还是要当心。” 赵瑾在梁州看完了蓝越从淮州送来的信,有些感慨道:“我倒是很难将现在的他和我见过的那个模样联系在一起。果然,人被逼着,就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秦惜珩道:“如果做不到更狠,那还谈什么报仇可言。” 赵瑾问:“你教的?” 秦惜珩道:“我可教不了他这个。兴许,是他身边的那个谭子若教的。” 说起“教”,赵瑾又问:“你派去教他学账的那个曾岚,是个什么来历?” 秦惜珩道:“他原是户部一个九品不到的账书,上面的人为了脱罪,推他去当了替罪羊。皇祖母过世那年,父皇大赦了一次,他虽被免了死罪,但因此也永不能再入科考。他在户部多年,尤其善算,出狱后做过不少商铺的账房。我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了他,后来便让他来给我做了账房。” 第217章 两人如今无话不说,但只用一句“机缘巧合”来陈述,不免让赵瑾品出了什么。 她问:“机缘巧合?” 秦惜珩眼睫一垂,支支吾吾道:“我……我那时候,不太懂事。” 赵瑾笑道:“怎么不懂事了?你说给我听,我难不成还会笑话你?” 秦惜珩还是不敢抬眼,就说了四个字:“谷家的灯。” 赵瑾还真的愣了愣,旋即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当是什么不懂事,这算得了什么?” 秦惜珩小声道:“可我现在再想,以前是真的不懂事。” 赵瑾看她这样,便岔开这件事不再多问,道:“我看宗政康如今步步为营,倒是井然有序,他这边咱们暂时可以放心。只是,上次说的文泽瑞通敌旧案,我传信去邑京后也一直找不到半点头绪。” 秦惜珩这才看向她,问道:“夜先生也不清楚?” 赵瑾道:“这案子太久了,夜先生当年也还只是个孩子。” “不慌。”秦惜珩反倒安慰她,“此路不通,就再寻他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第095章 横祸 姜众例行写着每月要送去邑京的信,王晋在旁看着,有几分担心道:“监军使,咱们这样能行吗?” “那能怎么着?”姜众瞥了他一眼,边写边道,“指望孙通带点有用的东西回来,你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我能怎么办?难不成每月都说梁州无事?你觉得宁相会信?如今好不容易来了点有用的东西可以报上去,这难道不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王晋一想也是,又问:“这事是不是得闹大点才行?知道的人越多,那这事情就越发要报上去,这样才能显得咱们不是有意找梁州的茬。到时候即便是公主,也找不到理由为难咱们。” 姜众经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很有道理,难得赞赏他一回,“那就闹大了去做。” 王晋道:“监军使放心,这后面的事就交给我来办。” 章之道不日突然就来了侯府,心神不安地坐在厅中,连茶都没喝一口,终于等来赵瑾时,他尽量稳住声音道:“侯爷,郭汗辛给咱们用来做军屯的那几亩田,原是他侵占了民田才有的!” 赵瑾脑中一空,听到自己问:“什么?” 章之道急得声音都在打颤,“他今日一早突然来找臣,说这几亩田都是他当年骗来的。这事当初闹出过人命,他那时也是用银钱草草地堵住了对方的口,只是不知这十多年都过来了,竟然又有人来找他说起这事。” 赵瑾沉着脸飞快地想着对策,章之道又说:“臣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都被他用银子压了十多年,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闹出来?是不是太巧了些?” “当然不可能这么巧。”赵瑾问他,“找他的是什么人,刺史查过吗?” 章之道摇头,“压根就没找着这人。臣甚至怀疑,这人就是郭汗辛凭空捏造出来的。而且,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又想不到具体是哪里蹊跷。” 赵瑾问:“当初被郭汗辛侵占了田地的那一户人家,刺史可有派人去查?” 章之道说:“查过了,就是个普通的农户,祖祖辈辈都长在敦庭。当年被骗了田地之后,那一家之主气急之下竟然自断性命,郭汗辛怕把事情闹大了无从收场,便给了那家不少银钱。” 赵瑾愈发觉得蹊跷。 私田变作军屯,赵瑾与章之道都逃不脱关系,如今这私田是强占民田而来,若要追究,他们二人也难辞其咎。 自打乌桕蚕丝一事后,郭汗辛与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拼命想法子靠着这两根顶梁柱,求的就是一个安心,绝不可能自掘坟墓断了前程。 赵瑾想到这里,又问:“为什么有人突然找上他?” 章之道摇头,“他说对方也没说缘由,只说要带他去见官。如今这件事已经在敦庭传开了,就连街头的叫花子都知道他十多年前坑蒙拐骗地侵占了民田。” 赵瑾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问道:“这是郭汗辛对你说的原话?” 章之道肯定道:“他就是这么对臣说的。” “他在撒谎。”赵瑾几乎能够笃定,“若是对方真的要与他对簿公堂,哪儿会提前告予他,给他留下应对的时间?” 章之道豁然明朗,终于也想明白了是哪里蹊跷,“是了。寻常人若是要报官,直接就去县衙了,哪儿会这么迂回地专程去说出来?” 他说完又是不解,“可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贼喊捉贼?郭汗辛这是图什么?” 赵瑾虽然能看出这其中的异况,但是也想不通郭汗辛此举究竟是为何。 “我去见见他。”赵瑾思忖着,问道:“他现在在哪?” 郭汗辛一整日茶饭不思,将自己反锁在书房不愿出门。 “爹!”郭其骏在外敲门,“您怎么了?开开门啊爹!” 郭汗辛透过窗纸,可以看到敲门人的身形轮廓,他无声地苦笑两声,慢慢地将目光移到头顶的这根横梁上。 若是他死了,是不是就能死无对证?是不是就能保住郭家现在的一切? 郭其骏还在外面敲门喊着,郭汗辛恍若未闻,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不无道理。 他脱下外裳,将衣料撕成一条条的布,打过结后连在一起,成了一根能够绕过横梁的长绫。 第218章 郭其骏的声音很大,将下人也招来了不少,外面的声音越喊越急,敲门声也愈加剧烈,就差直接破门进来。 这一生要到头了。 郭汗辛看着绕过横梁的长绫,咬牙踩上了凳子,将自己的头放了进去。 都说死了就能解脱,能够甩开一切,可在这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步里,郭汗辛怕得发抖。 他怕死。 赵瑾一路快马赶来敦庭,抵达郭宅时已经日暮,她在下人的指引下来到书房前,就见那门大开着,郭夫人搂着丈夫的腿不愿撒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爷,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让你这样撇下我们不管啊?” “爹,您可吓死我们了。”郭其骏也道,“可不能再有下次了。” 郭汗辛呆坐着,任耳边哭哭啼啼,他好似魂游到了天外。 就在他下定决心踢掉凳子时,外面也听到了里间这不同寻常的轰响,郭其骏觉得不对,踹了门就进来,硬是将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赵瑾径直走去,喊他:“郭老板。” 郭夫人赶紧擦擦眼泪,将情绪按捺下来几分。郭其骏也克制些许,对赵瑾行礼后,摇了摇郭汗辛,“爹,侯爷来了。” “侯爷?”郭汗辛这才有了点反应,待得视线慢慢地看清赵瑾时,顿时哭求起来,“求侯爷救救小民呐!” 赵瑾咳嗽两声,对他道:“在这儿说?” 郭汗辛赶紧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这次直接对赵瑾跪了下来,磕头不止,“侯爷救命,求侯爷救救小人吧。若是侯爷不帮小民,小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你说你这又是唱的哪出?”赵瑾找了个地方坐下,并不着急地看着他,“贼喊捉贼,好玩吗?” “小民知错了。”郭汗辛跪爬过来,“小民也是无奈之举。” “讲清楚。”赵瑾翘起腿,上身往后椅上靠住,撑着腮居高临下地看他,“如果敢说一句假话,我现在就可以直接了结你。” “是是。”郭汗辛扶着旁边的椅子起身,自己也坐下,战战兢兢道:“两天前,有个自称是监察御史的人来找小民,翻出了小民多年前骗田的事情。他让小民自己去找章刺史自首此事,再自尽谢罪。如若不然,小民就要吃更大的官司,甚至整个郭家都要遭受连坐。” 赵瑾看着那截还未从横梁上取下来的长绫,问他:“你就这么信了?他说他是监察御史,那他一定就是吗?” 郭汗辛道:“他有监察御史的腰牌,我看过了。” 赵瑾被他气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不通这个无所不贪的人怎么真的会有寻死的勇气。 郭汗辛又求她,“侯爷救救小民吧,小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赵瑾问:“他为什么让你去找章刺史自首?” 郭汗辛道:“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说明这件事与他人无关,从始至终只有小民一人是主谋。” “然后主谋一死,死无对证,你的家人就此无辜?”赵瑾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简直是一派胡言,这种漏洞百出用来诓你的鬼话,你还真的就信了?” 郭汗辛缩了缩肩,低头什么也不敢再说。 赵瑾道:“你以为你死了,这件事就了结了?” 郭汗辛愣住。 赵瑾定定地看着他,“郭老板,我请你好好想想,你撒手而去,你的家人真的能不受牵连?” 她指了指书房外,“你去见过章刺史之后就没再出门吧?外面都已经传遍了。” 郭汗辛问:“传遍了?”他摇摇头,慌张道:“我没有说,除了章刺史,我再也没有说给第二个人听。” 他说完,倏地又问:“是章刺史说的吗?” 赵瑾道:“郭老板聪明一世,在这件事上怎么会如此愚蠢?章刺史会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 郭汗辛早就怕得六神无主,赵瑾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是是是,不可能是章刺史。是他,是那个自称是监察御史的人,一定是他散布出去的!” 赵瑾没再说话,她将郭汗辛的话从头到尾又串了一遍,深究其中有无被忽略的地方。 郭汗辛等了半天不见她出声,慌道:“侯爷,小民还能活着吗?” 赵瑾被他打断思绪,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问他:“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真的只做过这一件?可别我这次帮了你,你还有下次。” 郭汗辛支支吾吾道:“没、没了。” 赵瑾看他这幅样子就能断定他还藏着事情,她压低了声音,凝视着郭汗辛的眼睛,又问一次:“真的没了?” 郭汗辛不敢迎视她的目光,避开之后过了半晌,才说:“之……之前,舒知县还没来敦庭上任时,朝廷拨过一次款,那、那笔钱,是用来给敦庭治理剑河水患用的。” 不用他再往下说,赵瑾就已经猜到了,直白地问道:“你经手了多少?” 郭汗辛只是摇头,却不敢再说了。 赵瑾想到上次的雨患和鲤鱼口决堤后的洪灾,强忍住心底的火,将手指的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郭汗辛磕头求她,“侯爷,小民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与之前那位知县合谋一气。小民知道错了!小民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 “我当你只是爱占便宜喜欢贪些小恩小惠,没曾想你胆子挺大。”赵瑾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上次鲤鱼口为何决堤?你又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困在那场大水中?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