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客/我心上人是仙门叛徒》 第1章 《孤客/我心上人是仙门叛徒》作者:俺大爷【cp完结】 简介: 外冷内疯嘴硬攻x没心没肺快乐受 齐释青x第五君(齐归) 这是一个阴差阳错极限拉扯的双向暗恋的故事。 四年前,玄陵门在玳崆山脉惨遭灭门,众人皆以为是玄陵掌门的养子叛出师门,欺师灭祖,做下这等惨案。 殊不知这活未见人、死未见尸的叛徒,竟然改名换姓来了蓬莱岛东,摇身一变成了灸我崖掌门! 终于,在这一天,玄陵少主来到了灸我崖,识破了这人的身份,二话不说就要将人带走。 满是谜团的新仇旧恨拉扯不清,他们二人又将何去何从? 攻:我暗恋我师弟,可他灭我门派,畏罪潜逃。 受:我暗恋我师兄,可他杀我师父,心狠手辣。 1. 狗血,会虐,后期攻会疯批,受会失忆 2. he!he!he! 3. 隐情多,插叙多,曲折多,大长篇 4. 本文原名《孤客》 双向暗恋、追妻火葬场、竹马竹马、虐恋、悬疑、正剧 第1章 灸我崖(一) 纵观这蓬莱仙岛八十八仙门,各家门派钻研各家的武功绝学江湖秘术,各有所长——刀剑斧戟,弓鞭罗锤,暗器毒针自不必多说,这行医的仙门也有那么几家。 在蓬莱仙岛东面的最边边上,就有这么一家行医的破落门派,名曰“灸我崖”。 这门派名字如此清奇,自然就有点来头。 传说灸我崖的立派宗师是一位姓白名大力的绝世高人,天生重疾,药石无医,跑遍蓬莱仙岛所有行医世家均无人能救,心灰意冷之下,来到一片深山老林之中,了无生念。 然而天不亡他,反而从一个石缝里生出来一支还魂仙斛,叫他大彻大悟,自创了一套针灸奇方,立时解了自己的先天重疾,活蹦乱跳地回了家,然后开宗立派,开枝散叶—— 可惜这套针灸奇方并未如他所愿发扬光大,无他,非极偏极险之疑难杂症不能用也。 可天下哪来那么多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大多数不过是讳疾忌医,或者大夫医术不高明罢了。非要靠灸我崖这套针灸奇方才能活命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可这立派宗师也乐得清静,天下无人能尝他之苦楚,于天下人是大幸事。 所以在这位立派宗师健健康康寿终正寝之后,灸我崖便开始落魄——没有病号的医馆就是个空壳子。到了现今,传了数代之后,门生只剩了一个。 东风起,潮气足。这蓬莱仙岛四周凌雾,飘在空中,与下界并不接壤。 湿乎乎的小风呼呼地刮,写着“灸我崖”的一块老旧小红招没好气地呼扇。 这破红布招下面就是灸我崖的门头,被潮气侵蚀得不像样子的一栋吊脚楼——平地而起的木柱上全是黑黢黢的洞眼,腐朽而坚强地撑着上下两层,节约土地,造价低廉。一层最大的屋子用作了医馆,里头两张塌,三排架——东西虽老旧,却是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穿着青衫的青年正俯在案头写字。 灸我崖外是一片客栈。大客栈套小客栈,连绵不绝。每家客栈都为自己占有最佳观景地而骄傲自豪——“蓬莱尽头”“雾海那边”“窥得下界”“上界之始”——拥有诸如此类雅号的上房,每家客栈都有那么几间。 客栈修得一个赛一个的富丽堂皇,愈发衬托得灸我崖这小破吊脚楼有碍观瞻。几年来不断有商贾提出要买下这栋寒碜的吊脚楼,均被灸我崖拒绝。 今儿那梦仙居的大老板又来了。 青年从案上抬起头,冲对方熟稔地拱了拱手。 “要么我们价钱再商量商量?要多少,您开!”梦仙居老板大腹便便,小胖手豪爽一挥。 “别别别,您真的太客气了。”青年露齿一笑。 “入股也不行?”不卖的话,保留灸我崖的招牌,大家一起经营共同富裕啦! “那可不敢那可不敢。”青年连连摆手。 “您这儿既无病患上门,连修缮窗户的钱都拿不出来了,还不行?” “唉,真的对不住啊。”青年扼腕叹息。 “行吧,不行就不行。”富商叹了口气,高抬贵臀打算走人。被拒绝太多次,他已经习惯了。临走前,他走到了医馆透风撒气的烂窗旁边,拍了拍窗棂。啧,真是块风水宝地。这窗外的仙景,可比外头所有客栈都好了不知道多少! 这倔强的死小白脸! 出了门,梦仙居老板回头看了眼黑咕隆咚的灸我崖门头,对跟着的小厮悄声道:“他坚持不了多久啦。一个外姓门生,穷途末路,我看他能怎么办!过两天我们再来。” 正此时,对面的茶水摊老板冲他挥了挥手。“哟嘿!这不是梦仙居的李大老板吗?您又来啦?” 梦仙居李大老板爽快地笑了笑,叉着腰走了过去。 “最近还有谁来过呀?” “嗨,您那条观海街的老板们都快来了个遍了!就昨儿,陶然亭金老板,云海阁高老板,雾天台王老板,香里阁管事儿的林少爷,还有那丽景都的老板娘都来啦!” 李大老板听完一串人名,眼前一黑。 茶水摊老板还在继续补刀:“我看哪,过不了几天,灸我崖就得易手啰!李老板,您喝点什么茶?碧螺春,鸿运当头?” 第2章 李老板掏出来二两银子,二话没说就塞进了茶水摊老板的手里:“茶就不喝啦!老刘,看在咱这么些年交情的份儿上,你可得帮我个忙。” 老刘作势推拒了一番,最终还是一脸“哎您实在是太客气了”地收下了银子:“我懂。李老板您放心,要是这灸我崖松了口,我马上给您报信儿去!” 李老板握住了老刘的手,笑得灿烂:“哎,对啰!我就知道老刘是个通透人!” 两人真诚又客套地寒暄一番,李老板才带着小厮施施然离去。 等李老板人影消失在转角,茶水摊老刘才喜滋滋地翻开衣襟——昨日那陶然亭金老板,云海阁高老板,雾天台王老板,香里阁管事儿的林少爷,还有那丽景都的老板娘——每人都给他塞了银子。 摆茶水摊子也得讲究风水啊! 一边数钱,老刘一边寻思着:这灸我崖现下只剩了一个门生,还是个外姓的,怎么就这么死心塌地不动祖产呢?明明这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对了,这外姓门生姓什么来着?好像还挺奇葩罕见的一个复姓…… 挠了挠数天没洗的油头,老刘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里头这个小白脸,姓第五。 三年前,当这个第五跟着他师父回到此处时,这小破吊脚楼就已经这么破了。 老刘还记得那是个大雨天,当时的掌门带着这个青年,沉默地撑着把破伞,站在灸我崖门口。 “就这儿?”这个姓第五的青年问道。 “嗯……”那个做师父的听上去也不是很有底气。 当时的掌门,老刘之前其实也没见过,只是知道他在外游历,小破吊脚楼就空了好多年,一直托人看着。等师徒二人回了灸我崖,渐渐就有商户上门想要收购这个绝好地角。 一转眼,三年了。这昏暗的吊脚楼里,如今只有第五一人。 天色渐晚,茶水摊老刘又瞅了一眼灸我崖黑黢黢的窗子,把摊子一收,卷起一天赚的铜板,回家去了。 第五把手头的账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叹息一声。他转头看向窗子,跟几个破烂的虫洞对上了眼。 他心道:“实在是不妥。”二楼的窗户烂了也就烂了,但一楼可是用来做医馆的,怎么能让病人吹风呢。 虽然一年到头灸我崖也来不了几个人,总得想个法子赚点钱修缮一下这诊床旁边的窗子。 第五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他从发了霉的地下室里找出一块石板,拿朱砂在上头写了几行大字,字迹工整,笔锋干脆—— 「头疼脑热 肌肉酸痛 浑身乏力 失眠不举 一灸即好」 此牌一出,震惊整个蓬莱岛东。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欢迎大家!咕。 第2章 灸我崖(二) 灸我崖从来都只接收疑难绝症,从没有过医治普通病症的先例。毕竟开派宗师白大力在几百年前就很诚恳地说过:“俺只有一套针灸奇方,普通的小病俺不会治!” 白大力本就不是学医的,不知怎么得了上天垂怜突然有了一套针灸奇方,但也仅此而已了。 是以当灸我崖传无可传,将衣钵递到了一个外姓弟子手里的时候,仙门各族都晓得了:这灸我崖总算是要完了。 在灸我崖门口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 这最后的弟子,真能一改灸我崖只会那一套针灸奇方的路数,开始难易兼收,悬壶济世吗? 这个姓第五的小白脸,行不行啊? 很快就有人来检验了。 挂出牌子来的当天晚上,第五迎来了灸我崖很久以来的第一位病患。 这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络腮胡子从头发长到下巴,浑身汗毛厚重,像头没褪毛的熊。他在灸我崖门口咳嗽得震天动地,大有把肺给咳出来的架势。 “哦呦呦,这是怎么了呀?” “看着身体结实,可别是得了肺痨啊!” 在一片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声中,壮汉走进了灸我崖。 第五把屏风竖起,把门关好。外面的嘈杂声登时寂静了。 那壮汉却在诊床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瞅着他,一声没咳。 第五不禁有些疑惑:“您这咳症可是间歇性的?” 壮汉抿了下嘴巴,没出声,依旧那么坐着,双手搭在一起,甚至有些乖巧的味道。 第五:“……?” 壮汉被第五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终于羞羞答答开了口:“道长,我其实并非有咳症……” 第五蹙眉思索。不是咳症,那为何刚刚咳得如此凶狠? “我是,来治不举的……” 第五:“……” 一个七尺壮汉,满面通红地来灸我崖求治不举,得多么有勇气!多么—— 来灸我崖这种专精半身不遂半身入土半死不活的医馆治不举,真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第五定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举”二字,的的确确是他写在板子上的。 生意已经开张了,病患已经来了,那万万没有不接的道理。病人来了就得治。 万幸,他的医术不是在灸我崖学的。 半个时辰后,那彪形大汉从灸我崖走了出去,神清气爽,浑身充满了力量。背更直了,也不咳了。 街坊便传开了—— 第3章 “这灸我崖果然还是仙门行医一大家!这肺痨极重的病人去挨了两针,立时就不咳了!” “灸我崖一灸治多病呢瞧见没?不光疏肝理肺,还正骨调形!” “我得带我家姑娘也去瞧瞧,她阴虚得很!” “我叫我老头也去!” …… 随着第二日那壮汉带回来一面绣着“神医济世”的锦旗,灸我崖可谓迎来了第二春。 壮汉激动地握住第五的手:“谢谢您啊道长!您真是神医再世,我的再生父母!” 第五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哪里哪里,客气客气。” 壮汉道:“您是不知道啊,我这隐疾,换了好多郎中都看不好啊!谁曾想您这针一扎,灸一烫,我就生龙活虎,夜里……” 第五无比理解地热情点头,关闭了听觉。 壮汉说到激动处,又热切地想与第五握手,却忽然问道:“道长,昨日您给我扎针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您为何戴着一边的手套呢?” 第五抬起手瞧了瞧。他的左手带着一只黑手套,从来蓬莱岛东就是如此,算起来已经有三年了。 “我听这边的朋友说,您这一边儿的手套,就没摘下来过。”壮汉话赶话说得畅快,说完了才“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您瞅瞅我这张嘴,唉!冒犯了您请千万别往心里去!” “害,没事!”第五摆摆手,爽快道。 他知道蓬莱岛东都是怎么传的,大抵就是他这只手要么残疾、要么毁容,才不得不戴着手套遮掩。 第五笑着说:“我这只手啊,三年以前得了神力,如若不用手套包裹起来,触碰常人,也许会超出肉体凡胎所能承受的范围。” 壮汉的眼睛瞪圆了:“竟,竟是如此!” “难怪您为我施针时,我就感到有一股神力传来,竟是有这一层缘故!道长您真是高人!” 第五笑着把人往门口送。 有了壮汉的活见证,又有“神力”奇谈的加持,原先非极偏极怪之症不治的灸我崖,现在开始悬壶济世了——总之一传十,十传百,来灸我崖求治的病患越来越多。 灸我崖的白面小道长不得不采取了限号措施。 第五每天清早开门发号,一天只看十个。 灸我崖终于有了入账,第五松了口气。 ——师父,我总算把灸我崖唯一的一块地产保住了。 灸我崖的红火拉动了对面茶水铺子的生意——排队挨号的,闲聊打听的,想见缝插针给道长送锦旗送礼的——统统聚集在了老刘的茶水摊。 小本生意也能赚得盆满钵满,老刘快乐不已。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红红火火地过着,老刘对灸我崖的小道长越发好奇。 你说这个第五,来灸我崖三年了,怎么到现在才想到用这个法子经营? 一天到晚的就闷在破吊脚楼里,日头都见不着,越发像个小白脸了。 老刘给客人端茶倒水的空当,总是不忘抬头瞅一眼灸我崖的门头。现在开始接普通病患,诊室的门就常常是闭着的了。偶尔能瞥见第五的脸,老刘总觉得这年轻道长气色不好。 “啧啧,这脸白的。但人家到底是修仙的,模样就有仙气。” 第五支在门口的那块石板就没再收回去过。今儿这内容,有了更新—— 「因修缮之故,明日暂不接诊。」 街坊邻居把这消息霎时传开了。 “明天不开门!别去啦!” “喔唷,终于要修整那小破楼啦!” …… 第五微笑着送走了今日的最后一位病患,站在灸我崖门槛上,呼吸了一口街坊的新鲜空气。对面老刘的茶水摊热气袅袅的,隔壁包子铺老王在吆喝着卖最后一笼包子,一条灸我街生机勃勃,日头西斜,满是烟火气息。 茶水摊老刘冲第五吆喝道:“小道长!喝碗茶歇歇吧!” 第五走过去坐下:“谢谢!” 老刘手快地端来滚水和一碟晒红:“新进的古树红茶,小道长肯定喜欢。” 第五一咧嘴,点点头。 老刘满意地想:“做茶客,和做郎中也差不了多少,我瞧你年纪轻轻虚得很,红茶性温,就得喝红茶!” 第五嗅了一下茶香,放松地眯起眼睛。他用茶盖拨弄着盖碗里头的茶叶,热水的温度透过瓷盏传到了手上,甚是烫人。 他玩耍似地拨弄了一会儿,对老刘道:“刘老板,前阵子麻烦您留意的瓦片……” 老刘擦着桌子,抬头道:“早送来啦!就在我家院儿里搁着,就等您忙完了我给您送来呀!” 第五听着就从钱袋里取钱,却被老刘一把制止:“哎别!别!您订金付的够够的,我可不能再收您的钱了!给道长帮个小忙天经地义呀!” 第五端详着老刘一脸“你要给我钱我就跟你绝交”的决绝,遂作罢,只又说了一句:“多谢。” 老刘摆摆手:“小事小事!一会儿我收了摊儿就给您送来啊!” 第五不欲耽误老刘收摊,喝了不过两泡就打算起身回灸我崖。 他刚站起来,就听老刘问道:“小道长,我一直都不知道您叫什么呢!” 第五回头,笑着说:“我单名一个‘君’字,叫第五君。” 作者有话说: 咕咕。 第4章 第3章 灸我崖(三) 自灸我崖病患爆棚以来,第五君常常从巳时接诊到戌时,半夜还偶有急症叨扰——小儿高热,癫痫发作,闭气晕厥,云云。待他每日结束接诊,能有口喝茶的时间,对面茶水摊老刘早就收摊回家,数钱吃饭热炕头了。 几天前,好容易病患走得早,第五君急急忙忙出了门,拜托茶水摊老刘订购一批瓦片——灸我崖的屋顶漏得要塌了。 这漏屋顶还是有一个病人不幸用脑门接了一泡鸟屎,他实在是心中抱歉,才下定决心要把好不容易赚来的一点钱全额拨款,对灸我崖进行整体修缮。 病人来针灸总喜欢唠嗑,大家都好奇,这位默默无名的年轻道长怎么前三年没有如此行医救人,如今才开始? 对此,第五君只有一个回答:“师父不允。” 师父不允的道理,第五君心里自然明白。他师父姓司名少康,其实也并非灸我崖的内姓门生;非要让他遵循灸我崖的传统、不广济世的原因,不过是为了让他隐姓埋名,求个平安而已。 可如今,不拿出来点自己的本事,这灸我崖可就真保不住了。师父,你可别怪我。 师父都不在了,你真怪我我也听不见。 心里这么念叨着,第五君给司少康的牌位上了炷香。 医馆内有一长案,长案背后就是一面墙的小灵堂。上头工工整整摆了一溜牌位,从右至左依次为: 白大力,白大壮,白大强,白大劲,白大气…… 又端详了一遍灸我崖列祖列宗的尊姓大名,第五君:“……” 天黑了没多会儿,灸我崖的门就被叩开了。 茶水摊老刘和儿子推着满满一板车的瓦片来到了灸我崖门口。爷俩一趟趟把瓦从板车上搬至屋内,不让第五君插手。 老刘:“小道长,您那双手是用来救人的,这些粗活,我们来就好!” 搬完瓦片,老刘又对第五君道:“小道长,您要是需要个帮手爬高上低的,尽管叫我们家大刚来!” 第五君看着小男孩,十岁左右的年纪,看上去机灵得很,只是这名儿—— 大刚…… 怎么跟灸我崖的起名风格莫名般配。 第五君没立刻答老刘的话,而是继续看着这叫“大刚”的小男孩。 一双眸子漆黑水灵,滴溜溜地转,正好奇地打量着医馆的一切,小手还忍不住戳了戳硬邦邦的诊床。 第五君问:“你想学医吗?” 老刘吃了一惊,登时大喜。 大刚仰脸看向第五君。眼前的青衣哥哥身形清瘦,但是极有风骨。面色苍白,眼睛却清冽得很。被他瞧着,大刚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涤荡。 他立刻站直腰板,挺起了小小的胸脯,回答道:“郎中,俺想!” 老刘马上敲了大刚一记脑瓜崩:“小崽子叫什么郎中,快改口,叫师父!” “师父!” 第五君颔首。 带刘大刚在灵堂前拜了拜,这徒弟就算收了。 老刘在后面看着,喜不自胜。 第五君把爷俩送到门口:“明日起,大刚就住在灸我崖吧。” 老刘“哎哎哎”连忙应声,刘大刚也期待地点头。 第五君又把几两银钱交到老刘手里:“前几日欠下的茶钱。” 老刘顿时失色,赶忙把钱又退了回去:“大刚的师父,怎能要钱!使不得!使不得!” 第五君没再推脱,把钱收了。 第二日辰时,第五君打开灸我崖大门的时候,对面老刘的茶摊已经出摊许久了。大刚乖巧地坐在小马扎上,一只小包袱放在桌上。 “师父!”大刚抓起小包袱,兴冲冲地跑过街。 “嗯,进来吧。” 老刘欣慰地看着儿子进了灸我崖的门,热泪盈眶。 师徒二人开始给屋顶换瓦。 “哇,师父!您这屋顶好破啊!” “是啊。” “师父!这瓦多少年了啊?” “百余年了吧。” “师父,这瓦就一直这么破?” “是啊。” 刘大刚不再吱声,看来师父家的确很穷,比自己家都穷。 第五君看着徒弟滴溜转的眼珠,道:“既入灸我崖,就需放下凡世俗物的牵绊。入了仙门,自当清清爽爽。” 这话如果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八成会叫人笑话——自家门面都破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说是不受凡俗所困清清爽爽!然而如果是个天人之资、妙手回春的道长这么说,就一点也不违和了,甚至还有了许多哲理。 大刚兴奋道:“师父!原来我是来修仙的啊!俺爹说俺是来学做郎中的!” 第五君:“……” 他大概能懂老刘的心,做郎中怎样也比风吹日晒地练摊强。面前十岁孩子的脸上撒满了光芒,虽说灸我崖是整个蓬莱仙岛最破落的门派,第五君也不忍浇灭他的欢腾。 “灸我崖位列蓬莱八十八仙门,为行医求道的一支,以针灸奇方为长……” 有了结实的屋顶,第五君头一次在如此安宁的寝室里睡下。 他小徒弟在他隔壁。灸我崖的吊脚楼太小了,二楼统共就三间房,现在两间住了人,一间空着堆杂物。 许是在透风撒气的屋子里睡惯了,现在窗子也密闭,屋顶也严实,万籁俱寂下,第五君有些失眠。 第5章 他推开窗,夜晚凉风习习,偶有烛火的微光透出来,像是黑色的锦布上绣的星子。 黑夜的衬托下,第五君的脸白的吓人。 他缓缓把左手的手套褪下,扣住自己的脉搏——左臂的灵脉,已经断了三年了。 收了个小徒弟,第五君日子过得舒适得很。 晨起有小徒打来洗脸水,开门有小徒迎来送往,问诊有小徒拿药递针……更重要的是,小徒的吃饭问题不必他操心——灸我崖里本就没有厨房,第五君已是辟谷之人——小徒一日三餐过个街自会找爹爹解决。 大刚是个极聪慧的孩子,打杂了三个月,便懂了不少浅显门道。 第五君看了只是微微一笑。 一日接诊结束,第五君把正擦拭诊床的徒弟叫到跟前:“大刚,你过来。” 大刚放下手巾,蹬蹬蹬跑到师父跟前仰脸瞅着他。 第五君:“明日起,早起半个时辰,我传你心法。” 大刚:“师父!我终于要修仙了吗!” 第五君点了点头:“我收你时虽看你灵气十足,但能否筑基还要看你的造化。不可懈怠。” 大刚眼睛发亮,点头如捣蒜:“是!师父!” 作者有话说: 咕咕咕。 第4章 灸我崖(四) 刘大刚被灸我崖收入门下一事,老刘骄傲得逢人便说,宣传得沸沸扬扬,整个街坊都羡慕不已。于是乎,包子铺的老王,卖烟酒的老严,胭脂铺的陆姨,连同梦仙居李老板,陶然亭金老板,云海阁高老板,雾天台王老板,香里阁管事儿的林少爷,还有那丽景都的老板娘……都带着自家儿女有意无意地来灸我崖走了一遭——都是借着来看病的名儿,让第五君瞧瞧自家孩子有没有资质被收入门下。 是个郎中又如何?是个破落仙门又如何!那也是仙门啊!不用吃饭长生不老的啊! 然而第五君只瞧了一眼,便利落拒绝。 这里头的男孩女孩,没有一个有刘大刚的灵气资质。 徒弟嘛,贵精不贵多。 蓬莱岛东的富商们心中忿忿不平。 蓬莱仙岛虽称仙岛,真正修仙的也就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是平民老百姓。各大门派的遴选时机不定、条件不定——比如最强盛的门派玄陵门每八年才招一回门生,以各类鞭子为武器的鞭便匾只招收女弟子,供奉一个不知名使扇子的神仙的善扇山则只收十岁以下的小童…… 寻常人家的孩子,能进入仙门,那真是少之又少,大多都卡在了“资质”这一条玄乎的准则上。 这些富商们心里想:“这茶水摊子的老刘到底给这白面道长灌了什么茶汤子,修来了此等福分!刘大刚那种市井滚大的小子,哪点儿比得上我家的少爷小姐!” 富家子弟的流言碎语传入了老刘的耳朵里,他也笑呵呵地不理会,该练摊练摊,该带儿子吃饭就带儿子吃饭。大刚有福气,你们就是酸! 刘大刚也知道老爹的日子不太好过。老爹就是摆茶水摊子的,让富商们嫉妒上了,恐怕会吃哑巴亏。 但他不吭声,每日乖乖早起练心法——白云朝顶上,甘露洒须弥,一举一动愈发有师父的样子,连说话风格也沾上了点仙气,只有极其激动的时候才会蹦出来一个“俺”来。 “倒是你这个‘俺’,颇具灸我崖立派宗师的气质。”第五君对此点评道。 那日辰时,街坊刚刚苏醒,大刚已经练完一轮心法,练气化神,气沉丹田。他将体内灵气运行了几个小周天,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小腿几个倒替,他便站上了灸我崖的屋顶,脚下轻踩瓦片,目不斜视。 灸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变多了,大家稍一抬头便能注意到这吊脚楼顶端立着的孩子。身材瘦小,但很结实,迎着日光,金鸡独立。 往来人群纷纷停下来看。这灸我崖的弟子能有什么绝活? 没看多久,大刚就从楼顶上一跃而下。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小布衫,灯笼裤,赤着膊,双手平举,姿态翩迁,从楼顶一跃而起—— 黑色的小身影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大刚自如得像是踏风似的,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还凌空踩了几步,最后才一只足尖轻轻点地。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赞叹声不绝于耳。 可是大刚却迅速转身立定,抬头仰望着灸我崖的楼顶。 众人不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青衣仙人背手立在楼顶,就在刚刚少年的身后,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那人肤白胜雪,唇色浅淡,只有一双眼睛如两汪深潭,仿佛蕴藏了极大的力量。 高处风劲,衣袂飘飘,墨发轻扬,眉眼如画,众人这才看出,这就是日日给他们施针看病的小道长,几个姑娘不禁看呆了。 “原来这位道长,真是仙人哪……” 从前人人都道灸我崖是蓬莱仙岛八十八仙门里最大的破落户,掌门又是个小白脸,闭门不出守着一个危楼;如今这灸我崖开始悬壶济世,又收新徒——第五君的身姿日头下这么一现,他们再也不敢如此轻看。 再加上灸我崖小徒拜师不过短短数月,轻功就能了得至斯,众人只在心中暗道,灸我崖真是深藏不露! 大刚在原地站着,依旧仰望着师父,目光里满是期待。 ——师父你也飞下来嘛!给我做个示范嘛! 第6章 第五君看了小徒弟片刻,轻笑一声,翻身入室,并没有满足大刚的愿望。 又过了四月有余,大刚拜入灸我崖门下已大半年。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长成了一个稳重的小少年。 第五君开始让小徒弟施针,不许扎别人,先拿自己练手,等把自己扎成了刺猬,穴道也就都摸熟了。小徒弟时常皱着苦哈哈的一张小脸求救,第五君就笑眯眯地去解围。 等大刚把自己扎得通透之后,第五君终于许他协诊。 “取针刀过来。肩中俞的粘连摸到了吗?” “师父,摸到了。” “下针吧。” 大刚握着小针刀的手不住颤抖,比划了好久就是不敢下手。他满脸冷汗去瞧师父,第五君却只是恬淡地看着病人的患处,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大刚最后又比划了一次,然后屏息运气,下了针。第五君这才掀起眼皮,瞅了瞅紧张不已的小徒弟。 针刀入肉,划开了粘连的筋络,病人的患处立刻轻快许多。 “去取罐子里的花椒酒,用帕子敷在患处绑结实。”第五君吩咐道。 大刚低头“嗯”了一声,立刻照办。 等他把伤处包扎完毕,病人从塌上爬起、拉着大刚的手千恩万谢的时候,大刚不好意思地转头,才发现他师父不知何时已经站得远远的,在诊室长案里头,捧着一盏茶,慢吞吞地喝。师父瞧着他,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第五君瞅着愈加上道的小崽子,心里满意得很。 不错,学得很扎实,胆识也有了,只需多加练习。等再过个一年半载,便可传他那套针灸奇方,灸我崖就后继有人了。 在案后端方地指导着小徒弟,第五君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师父的样子了。 这日剩下的两个病号都是简单病症,全是大刚下的针。等刘大刚把最后的病号送出灸我崖回屋的时候,却发现师父消失不见了。 刚刚还在诊室的呀,就送个人的功夫,师父去哪了? 大刚去二楼转了一圈,也未见师父人影。站在灸我崖门口,大刚挠着头,心想:“许是师父出门了吧,那我就给他留个门好了。” 灸我崖的木门一留就留了半宿,大刚半夜醒来,还是没等着师父的人影。 他撑着迷朦的睡眼在吊脚楼里转着圈,却突然瞥见暗黄的烛光下,那诊室长案脚下露出了一抹黛青。 他连忙跑过去—— 他的仙人师父耷拉在长案后面,腿直直地伸着,靠着灵堂那面墙不省人事。 大刚抬头,见白大力的牌位歪了,便知师父大概是头在灵堂上磕了一下,然后撞晕了。 听到小徒一声声唤自己,人中又传来一阵阵刺痛,第五君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第五君:“怎么?” 大刚:“……师父您……许是在案后没站稳,头磕在灵堂上撞晕了……” 第五君这才瞧见自己是坐在地上,赶快起身站好,去望灵堂。 大刚:“师父您看,您把咱开山立派的祖师爷爷给撞歪了。” 第五君:“……” 静了片刻,第五君道:“那你替为师上炷香,为师先行一步。”话音刚落便抬腿上楼。 天都黑透了,打更的声音都传过来了。 这小兔崽子,竟然放他晕在这儿这么久才发现! 自打第五君收了徒,给灸我崖列祖列宗上香的活计就交由小徒弟打理。大刚也做得不错,每日两次上香——清晨一炷,请灸我崖先祖庇佑一日诊疗平安,病人得救;傍晚一炷,感谢灸我崖先祖照拂一日诊疗顺利,接诊结束。 大半夜的,香早燃尽了。 大刚把香炉里的残香拿出,拍拍灰,又取了三柱新香,添了进去。 大刚:“祖师爷爷在上,师父他不是故意冲撞您的灵牌的,为表歉意,由灸我崖第十代弟子刘大刚敬进三炷香……” 他净了手,把三炷香依次点燃插好,左边的香放入的时候不注意多使了点劲,比中间和最右边的香矮了那么一个香头。 大刚双手合十,小小的身躯在灵堂前虔诚地拜了拜。 又看了眼灵堂,他觉得还得再添点什么,于是就从爹爹给他的布兜里掏出来一只大桃,恭恭敬敬摆在了香炉旁边。 师父找着了,香上完了,拜也拜完了,还供了个大桃——没心没肺的十岁小徒快乐地上床睡觉了。 师父没教过他二十四香谱图,是以大刚根本不晓得,他这三炷香,摆成了——催供香。 给祖宗备好供品,三日之内祖宗必来。 等第二日清晨,第五君入诊室的时候,他的小徒弟早把燃尽的香灰打扫干净,换上了清晨点的一炷新香了。 是以这件事第五君一直不知道。 第五君瞅着大桃:“这桃是你供上的?” 大刚:“对呀,供给祖师爷爷吃。” 第五君:“你祖师爷爷辟谷。修仙之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你吃了吧。” 等若干年后,已经得道跻身上界的仙人刘大刚回想起来某个关键又巧合的时间点,不禁才反应过来——原来、或许、也许、应该……就是那时他的三炷香,才招来了那尊大佛。 作者有话说: 这个催供香,现实来讲是烧成这个“左边短一点中间右边长一点”的香型的,本章只是借用了一下名字,是大刚摆出来的 第7章 ( ′▽`) 第5章 灸我崖(五) 一转眼,大刚拜入灸我崖已快一年了。茶水铺老刘的日子也过得滋润了起来。 还记得刘大刚刚拜师那会儿,蓬莱岛东有钱有势的家族没少给老刘眼色看,可是日子一久,大家都看出来了——这灸我崖的青衣仙人分明就是不想再收徒,师父不想,那哪还有硬塞徒弟的道理呢! 既然自家儿子女儿修不了仙,那就得和有仙缘的搞好关系——得对老刘好点儿!人家好歹是未来仙人的肉身老父亲! 于是,老刘耳朵里的阴阳怪气渐渐就消停了,后来还有个聪明富商提出要给老刘一个门头,让他不用风吹日晒的辛苦练摊,被老刘拒绝了:“大刚还没辟谷哪!我得带我儿子吃饭!” 老刘心里想:笑话,灸我崖对面这块地可是风水宝地,仙门对面,守着儿子,哪还有更好的去处? 他这摊子,也是祖上留下来的,灸我崖这吊脚楼建了多长时间,这祖传的茶水摊子也就摆了多长时间。老刘要把这小本生意继续做下去。 “我碌碌平生,可儿子能修仙,我老刘家真是得了上天庇佑,感谢老天爷!”老刘每天就这样念叨着,勤勤恳恳赚着几个小钱,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灸我街上的早点店什么时候收摊了,老刘的茶水铺子一般就什么时候出摊。 这天,他刚把铸铁水壶挨个烧上,就听灸我街那头卖豆腐脑的王婆吆喝了一嗓子:“蓬莱岛西的贵客怎的来了呀!” 老刘钻出棚子去看,只见灸我街尽头一水儿的黑衣骑客,列队整齐如刀割,肃穆静立,好不壮观。高头大马匹匹骠勇,毛色锃亮,只有最前头的一匹是白马。马鬃纯白如雪,如轻摇的柳絮,马目炯炯有神,像是黑曜石似的——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奇好无比的宝马。 那白马上的黑衣男子下了马,正在跟王婆买豆腐脑。 王婆揣着手,慈爱地瞧着这高大的黑衣男子。 ——许久未见过长得这样俊的年轻人了,宽肩窄腰,行动如风,又剑眉星目的,喜欢,真喜欢! 那黑衣男子端详着王婆锅里的豆腐脑,片刻后道:“老板,恐怕这些不够,能再做一锅吗?” 王婆笑得皱纹都荡漾了起来:“能!能!” 黑衣男子从衣襟内取出荷包,放了一锭金子在锅边:“那麻烦您做好后送至云海阁,各样小菜都配一些。” 王婆忙点头:“成!成!一会儿就给您送去,油条烧卖咸菜都配的足足的!” 黑衣男子道了谢,翻身上马,那些黑衣骑客便如同一阵风刮过,走了。 王婆忙招呼店里小二,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王婆激动道:“蓬莱岛西的贵客啊!你瞧见他腰间的黑罗盘了没有?那可是七星罗盘哪!” 小二一听,也是大吃一惊:“七星罗盘?!当真?!” 王婆:“错不了!南北西东龙凤日月,正中团簇问鼎七星哪!” 小二拿汤勺的手微微颤抖:“拿这罗盘的不是……玄陵少主吗?!他,他出关了??” 王婆端着锅点头,激悦得都要哭出来:“可不是嘛!齐少主一出关就向着我们蓬莱岛东来了,可见我们这儿要发达了!” 话说这蓬莱仙岛八十八仙门里,最落魄的是灸我崖,最强盛的就是玄陵门。 玄陵门擅奇门遁甲风水秘术,弟子人手一只金罗盘,按生辰八字则可断生死知祸福,按山川地势则可寻金探宝,窥风水变迁。 这罗盘不只是个文质彬彬的摆设,亦是玄陵门的武器——抽长成戟,翻底存针,明枪暗器相得益彰。 能文能武,百般皆通的仙门,蓬莱仙岛只此一家。 而就在这金灿灿的玄陵门中,却有一只黑罗盘,正是玄陵少主手中的七星罗盘。 传闻这七星罗盘,是上古遗留下来主杀伐的罗盘,须由玄陵门灵力最强的人来持有,方能抑制煞气、发挥功用。数代以来,玄陵门并未有人能压制住这只罗盘,因此将其锁在玄陵门的藏宝阁内。 玄陵少主出生时,这只本在藏宝阁深处、处于数道禁制之下的七星罗盘,忽然撞破了锁链,飞到了玄陵门主母的产房边。 而本来生产顺利的主母,突然血崩,在产下玄陵门少主之后,便撒手人寰。 掌门齐冠痛失爱妻,以为爱妻是遭受不住罗盘的戾气才西去的;可众目睽睽之下,这只罗盘竟然越过了玄陵门弟子的层层阻拦,飞去了少主的小床边。 齐冠大惊失色扑了上去,可没等他将罗盘打偏,就见小床里伸出了一只小手,抓住了这只七星罗盘的一个角。 七星罗盘当下就温顺至极,甚至还怕婴孩握不住被砸到似的,整只罗盘飘忽忽悬在空中,让少主咯咯地笑了出来。 所有人无不为少主的天生灵力所震惊,掌门齐冠忍着泪水,为这个孩子取名为“齐迹”。 少主是在凌晨出生的。等齐冠抱着夫人的遗体从房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升起。 “青”乃东方之色,齐冠听着房内婴孩的啼哭,为少主选了字: “就叫他‘释青’罢。” 齐释青行侠仗义,年少有为,仪表堂堂,在八十八仙门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真正让他名满蓬莱的,则是玳崆山之乱。 四年前,玳崆山一带莫名出现了许多堕仙。 第8章 所谓堕仙,是拜入邪神门下的修仙之人,传说可以经邪神提点直接登仙。他们法力高强,然而身负咒诅,若心志不宁极易走火入魔,至失神失智时则会嗜血好杀,与禽兽无异。 玄陵门便派少主探察此事,齐释青率人一路披荆斩棘,所到之处堕仙销声匿迹。因此他便被蓬莱仙岛百姓看作少年英雄,救命恩人。 而正当天下太平之时,齐释青却突然闭关。于是就有人猜测,许是玄陵门少主的功力又要上一层了,玄陵门真是大有可为! 豆腐脑王婆抹着慷慨的热泪:“玄陵少主出关,太风光了!” 小二盖上木盖墩脑:“那咱要不要送玄陵门个人情,这锅豆腐脑就不收钱了?” 王婆紧了紧已经藏了金锭子的衣襟:“堂堂玄陵少主,他不差钱!” 茶水铺子的老刘听不见王婆和那黑衣青年的对话,只是看那些玄衣像是蓬莱岛西玄陵门的道袍。 蓬莱仙岛如此之大,从岛西跑到岛东,快马也得跑上个把月,是有什么大事儿发生了吗? 也没听街坊邻居说过这蓬莱岛近来有什么大事儿呀? 嗨,仙门的事儿,咱想也想不明白。 老刘钻回茶铺子,看了会儿沸水咕噜咕噜冒泡,回头看了眼灸我崖的大门——未到巳时,还紧闭着。他叹了口气,最近见儿子的次数越发少了,这孩子上回跟他说,已经可以辟谷了。 第6章 灸我崖(六) 第五君时常瞅着大刚,心里就想,除了他自己以外,他是真没见过如此有灵气的好苗子。于是他就会特别高兴地表扬一下自己:“我真是慧眼独具。” 第五君从小长在药王谷,洞天福地,又有仙草滋养,灵气过人是很自然的。然而他的小徒弟刘大刚,街坊长大的茶水铺小子,只跟着他修炼了一年,就已经可以辟谷了——这搁在八十八仙门任何一家,都找不出这样的好资质。 日中时分,大刚跟第五君打招呼:“师父!我去陪爹爹吃个中饭!” 第五君颔首,大刚快乐地跑出灸我崖。 第五君站在长案后,目送跑远的小身影。 能辟谷之后,大刚本来是很新奇的,一口都不想吃。是第五君告诉他:“你已半只脚踏入仙门,寿数不能同凡人相比。若你有一日跳出轮回得道成仙,你与你父亲的缘分就在此世尽了,应当珍惜。” 大刚年纪小,从未想到这一点。听了师父的话,他乖乖道:“晓得了师父,那我得空就去看爹爹。” 第五君道:“你娘走的早,要对你爹好。” 大刚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第五君,使劲点头。 灸我崖过午继续接诊。 陪爹爹吃过饭回来的大刚,明显有什么话想说。第五君依旧在长案后头指导着徒弟如何施针,老神在在,气定神闲,没有理会他滴溜溜总是瞟向自己的眼神。 这是第五君立下的规矩,接诊时不可闲谈。 憋到了日头西斜,接诊结束,大刚总算憋不住了。他草草把用过的银针包起来扔进木桶,就对第五君大声说:“师父你知道吗!玄陵少主来啦!!!” 话音刚落,大刚就看见他师父的身影跟不倒翁似的晃了又晃,接着一个踉跄,磕在了灵堂上。 这次,他师父把司少康的灵牌撞倒了。 但第五君很出息地没晕过去。他忍着头晕目眩,扶着小徒弟站好,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大刚只道师父是太激动,太兴奋了:“俺爹说,今早上玄陵少主带着好多弟子来啦!现下就住在云海阁,高老板都高兴疯啦!” 第五君看着小徒弟眼冒金光的样子,嘴唇微微抽搐。 见师父没答话,大刚善解人意道:“师父,谁听着玄陵少主的名儿不激动呐!您放心,您太激动撞在灵堂上差点摔了的事儿徒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第五君:“……” 第五君颤颤巍巍伸手把司少康的牌位扶正,然后慢慢回身,看着小徒弟。 大刚无辜地看着师父:“师父,可要我再上炷香?” 第五君:“……不必。”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道:“把你听到的,细细与我讲一遍。” 第二日灸我崖开门接诊的时候,来的病患都问了大刚同一个问题:“小郎中,那是谁呀?你师父呢?” 大刚便回:“那是我小师叔,我师父出远门啦!” 病患“哦哦”着这才放心,既是同门师叔,一脉相承,水平定也是不会差的。 长案后面的第五君不着痕迹地微笑,心里腹诽:“要真是灸我崖的白姓子弟来扎针,扎一个残一个,扎两个残一双。” 昨晚在听了小徒弟带来的“好消息”之后,第五君迅速在小徒跟前露了一手。 他从衣襟里不动声色地摸出来了什么物什,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手套遮面另一手抚过,待双手垂下的时候,大刚面前的青衣仙人已经换了一张脸。 一张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的脸。 大刚:“师……师父?!……师父?” 第五君呵呵笑了一声,却令大刚一激灵—— 这哪里是他仙人师父清越的声音,这这这,这分明就是那个,那个莲花楼里青梅姐姐的表姑姑的邻家小弟的二舅姥爷那个粗鄙壮汉的嗓子! 第五君用着这粗鄙壮汉的嗓音道:“换颜易嗓之术,想学吗?” 第9章 大刚还震惊着,没立刻回答。 ——师父的仙姿顶了一张阿姨的脸,嗓子却是个抠脚大汉!这、这也太……太…… 第五君换回了原本的嗓音,道:“不想学便不学,左右这也不是灸我崖的传家本领。” ——太厉害了! 听到师父熟悉的声音,大刚回了神,立刻就抓住青袍广袖不住摇晃: “师父,师父,想学!” 第五君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袖子的小徒弟,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手还努力摇着,像只给他拜年的小狗崽。 第五君提起唇角,淡定道:“既想学,那明日起,为师便不以真面目示人,教你如何以假音假面如常自处。” 大刚立即上钩:“好!好!师父!” 第五君:“明日起,你就唤为师‘师叔’吧,有人问起,就说为师出了远门。此乃秘技,绝不可告知于人。” 大刚笑得灿烂:“好!好!师父!爹爹我也不告诉!” 第五君笑着颔首,再度以黑手套遮面,顷刻间换回了原来的脸。他摸了摸小徒弟毛茸茸的脑袋,嗓音温润:“不早了,去歇息吧。” 大刚在床上翻来覆去,兴奋得睡不着。他无比期待第二天的到来,他太想知道师父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师父长得清秀,化成女子那可比莲花楼里所有的姐姐们都好看!! “师父变成漂亮姐姐吧!!!” 大刚祈祷着,渐渐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是以当他第二天见到师父的时候,小脸微微有些垮,失望之情都要溢出来了。 眼前的师父一身褐袍,相貌平平,没有一点姿色,头发还挽成了一个小发髻顶在头顶,用棕色的布条裹着,要多普通有多普通。 这幅模样,跟蓬莱岛上最最寻常的郎中有什么区别! 第五君看小徒弟兴致缺缺,虽然也不懂他在期待什么,还是清了清嗓子,用原本的嗓音道:“一会儿接诊还是同常,我在案后,你来下针。” 大刚揉了揉眼睛,“哦”了一声。 第五君瞅着小徒,思索两秒,换了个娇媚的女声道:“好好学着,等你能心态如常,我便传你这秘术,到时你想变什么样就变什么样。” 大刚一下子精神了,摩拳擦掌道:“是,师父!” 第五君看着瞬间振奋的小徒弟,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小徒弟蹬蹬跑到跟前,用小小声悄悄告诉他:“师父,还是你原来的声音好听。” 第五君不禁莞尔,他敲了敲大刚的脑袋,嘱咐道:“别叫错了,从今天起,我是你小师叔。” “小师叔”“小师叔”地叫了一天,大刚把灸我崖大门关上,累道:“师父啊,我心态如常了啊,您看我一整天都没犯错,能教我了吗?” 第五君慢条斯理道:“这不就犯错了?” 大刚:“师父我哪里犯错了啊?” 第五君没理他,大刚自己反应过来,然后改了口:“师叔,小师叔!”他跑到师父身边,拽着袖子道:“师父,你看又没有外人……” 第五君把袖子从小徒弟手里拽出来:“男孩子家家的,拽着袖子撒娇像什么样子!” 大刚立刻敛了笑容,端正站好。 第五君一本正经道:“换颜易嗓之术,难就难在内心。能换的是壳子,芯子却难易。要想真正修习此术,就得时刻谨记自己在扮什么人,否则一旦露馅就会惹祸上身。” 小徒弟的表情严肃极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嘴,给师父带来大麻烦。 第五君轻叹一口气,换回了原本的声音,安慰道:“你还小,能跟为师一同搭台唱戏已是很不易了。” 大刚抽了一下鼻子,大声道:“小师叔您放心!您要扮多久弟子就陪多久!” 第五君看着这小家伙庄重的模样,心里像是塞了一团蓬松的棉花。 第五君又这样扮了一天,并无可疑之人出现。正当他稍稍安心一些,寻思着许是玄陵门的人路过又走了,这变故就发生了。 人啊,就是不堪念叨。 第五君扮成小师叔的第二天,也就是其爱徒刘大刚奉了催供香的第三天——祖宗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 甜崽大刚 第7章 灸我崖(七) 结束了一天的接诊,大刚一如往常走到灸我崖门口,打算把大门关上。 可是门外却有一个人,端详着灸我崖门口的那块石板。 那人一身玄衣,袖口收紧,肩宽腿长,像是习武之人。他立在灸我崖门口的土街上,身姿挺拔,矜贵典雅,与街坊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大刚不禁多看了这人两眼。 ——唔,他好像比师父还高呢。上传论坛2b 那黑衣男子察觉到陌生的视线,抬起了头。 与这陌生人对视的刹那,大刚不禁呆了一瞬。 ——师父!师父!他好俊啊!长得好男子汉啊! 就这一眼,大刚觉得,这绝对是个好人。 至少跟师父一样好。 毕竟长成这个样子的,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那黑衣男子开了口:“小道友,敢问这块石板是何人所书?” 大刚内心激荡不已——师父,师父!这人声音也好听!这叫啥来着,对,磁性! 大刚脆生生地答道:“是我师父!” 第10章 那黑衣男子的眉依然凌厉地蹙着,但眼神却瞬间发生变化。 “敢问……令师的名讳?可否告知在下?” 大刚不疑有他,小大人一样掐着腰答道:“家师复姓第五,名君。” 黑衣男子沉默了半晌。 大刚在门槛上站着,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就问道:“您来灸我崖可是求诊?可是今日已经歇业了,您得明日早些来取号了。” 那人道:“小道友,可否叨扰片刻,带在下见一见令师?” 大刚一句“可以呀”就要脱口而出,顿时吓一激灵,立刻正色道:“真是不巧,家师出远门了,现下灸我崖只有我和我小师叔。” 不想那黑衣人却坚持道:“小道友的师叔在也是甚好,可否容在下拜会?” 大刚:“呃……” 犹豫片刻,大刚道:“好吧,那您跟我进来吧。” 反正师父换颜易嗓之术如此精妙绝伦,任谁都看不出来,病号都看了那么多了,再多一个外人,不打紧的吧。 师父,唱戏要唱全套,这可是您教我的喔! 现在观众来啦,咱们师徒俩都要加油喔! 第五君在案后等着小徒弟回来,诊室还没收拾呢,诊床也没擦,这小崽子是跑对面跟他爹唠嗑去了? 怎么还不回来?关个门要这么久吗? 正当第五君打算出声唤小徒的时候,小徒回来了。 背后还跟了一个人。 一看清这人的模样,第五君心脏一揪,眼前一黑,差点没再磕在灵堂上。 那眉眼,那额头,那脸,那身躯,那衣服,那罗盘,那佩玉,第五君熟得不能再熟了。 只听他的爱徒快乐地喊:“小师叔!有人要见您!不是病号!” 第五君牙根痒痒地瞥了一眼大刚,可是大刚根本没看他。人带到了之后,这崽子便乖顺地开始擦诊床,点银针,叠纱布,做着徒弟应做的本分。 那黑衣男子走到案前,定定地望着他,似乎要把他脸上看出来朵花。 第五君第一次对自己的换颜易嗓之术有那么一丁点的心虚,他快速回忆了一番自己易容的步骤,确定没有差池,然后自信地抬眼望回去。 第五君腆着脸,油腻地搓着手,搓起来一个恶心人的笑:“哟嘿,打哪儿来的威风公子呀!真是让灸我崖蓬荜生辉哪!你说说你说说,啧啧啧!” “哗啦”一声响,装废银针的桶倒了,大刚赶快把桶扶起,然后蹲下来拾针。 猫着腰盯着地,大刚心脏砰砰直跳:“我的亲娘诶!我就没见过师父能有这么狗腿子的模样!师父您太会演了!徒儿的确还有好多要学!” 那边,第五君和那黑衣男子的目光胶着,谁都没有给他分过来半个眼神。第五君狗腿而不解地看着黑衣人,无辜至极。 那黑衣男子喉结上下动了动,压着声音道:“在下玄陵门少主齐释青。” “哗啦”又一声响,装废银针的桶又倒了。大刚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手一抖,全毁了。 第五君转过头,训道:“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有客人在还这么冒冒失失!” 大刚原地立正,严肃道:“小师叔教训得是!等师父回来弟子自去领罚!” 第五君眼皮直跳。 小兔崽子,还找师父领罚!我什么时候罚过你! 这演戏的天资应该去莲花楼的戏班,来灸我崖真是误人前途! 大刚冲他们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说:“那弟子就不打扰小师叔谈事了,待会儿弟子再回来收拾诊室。” 然后就小腿一蹬,麻溜地上了楼。 大刚心如擂鼓,在楼梯口无声蹲下,抓着栏杆,听着墙角。虽然偷听长辈谈话不好,但是…… 师父呀,徒儿是真的忍不住啊! 爹爹啊!您知道吗!今儿玄陵少主来灸我崖了啊! 大刚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哦呦呦,贵客啊贵客!敢问玄陵门的少主来我们这破落仙门有何贵干哪?” “在下是来寻人的。” “哎哟,能叫玄陵门都找不见的人,恐怕这天上地下都没有吧!谁不知道你们那罗盘厉害得很,什么都能算出来!” 片刻寂静。 “在下是想劳烦打听下,那位小道友的师父,如今人在何处?”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我那师兄啊,云游去啦!没个一年半载恐怕回不来呀!” 又是片刻寂静。 “无妨。既他会回,那在下在这里等着便是。” 紧接着,大刚听他师父“啪”地拍了一记长案,如同拍惊堂木:“稍待!我隐约记得我那师兄提过一嘴,好像是去了蓬莱岛西!” 玄陵门少主的声音立刻响起,听着竟像是喉头微颤:“……当真?令师兄可有提去向何处?” “好像,正是要去你们那玄陵门!” 这下,男人的嗓音都哑了:“他……真如此说?” 第五君掷地有声道:“千真万确!” 大刚在楼梯上听着,简直想要鼓掌叫好。 师父!您演得太棒了!徒儿受教了! 大刚在楼梯口猫着,小心窥得那玄陵门少主高大的身影出了灸我崖,才蹬蹬蹬又跑下来。 刚下到一楼,他的小脸就变色了,惊惧地喊了一嗓子:“师父!” 第11章 已经过了街的黑色身影霎时一顿。 然而那人只用余光瞟了一眼黑咕隆咚的吊脚楼,然后消失了。 第8章 灸我崖(八) 诊室里,烛火的小苗苗抖了抖。 第五君头晕目眩地晃了几晃,险些又磕到灵堂,被大刚的小手撑住。 第五君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隔了一张假面皮,什么颜色都透不出来。大刚紧紧攥着师父的手指,师父的皮肤冰凉,像是被抽干了血的僵尸。 第五君低声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 他右手撑着长案,肌肉紧绷,才能让自己勉强站直。 换颜易嗓之术劳神费力,而刚刚与齐释青讲话又过度紧张,生怕露出破绽,他现在内力运转不过来,半边身体都是僵的。 第五君的左手一向戴着黑手套,并非是什么“得了神力”,而是为了掩盖灵脉已断,不时的肌体僵硬。 他这几日为了易容,无法戴手套,只能用内力强撑着断脉,尽可能地举动自然。 但好歹这次没晕过去,也没把哪个师祖的牌位撞翻。 第五君没力气跟小徒弟生气,只发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以后不许往灸我崖领生人!” 大刚担心地瞧着师父:“是!师父,您没事吧……?师父你怎么了……?” 第五君板着脸道:“被你气的。” 大刚担忧地望着师父有些磕绊地上了楼,小声喊道:“徒儿记住了!徒儿以后不气你了!师父您早些休息!” 躺在榻上,第五君昏昏沉沉地想:得快些把灸我崖那套奇方传给大刚了……然后得多教导他两句,多督促他修炼。 也不知今日那番话齐释青信了多少。哎。 第二日,一切如常。中午大刚跑去找他爹吃饭,到了晚上齐释青也没来。 第五君松了口气。 第三日,一切如常。中午大刚跑去找他爹吃饭,到了晚上齐释青也没来。 第四日,一切如常。中午大刚跑去找他爹吃饭,到了晚上齐释青也没来。 第五君裁思着这齐释青果然是被他骗回去了罢,便轻松了些许,只是面上的伪装仍未卸下,依旧跟大刚演着“师父云游,小师叔在家看门”的戏码。他日日揪着小徒弟修炼,要求愈发严格。 “你还未扎过舌针,仔细瞧着。” 大刚胆战心惊地看着师父拿纱布固定住病患的舌头,快速进针,手如疾风,针刺无影。每次进针都是一寸,分毫不差。很快病患口中满嘴鲜血。 大刚看得舌根发麻,直眨眼睛。 第五君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再眨眼给你眼皮扎两针,让你不能闭眼。” 大刚打了个哆嗦,拿手撑开自己圆溜溜的眼睛。 第五君道:“去拿漱盂过来。” 大刚颠颠地取了漱盂,又捧了一摞纱布,放下后又打来一小铜盆的清水,请师父净手。 “好了。”第五君把病患从诊床上扶起,温声道:“可有感觉?” 那病患歪头把口中鲜血吐出来,揉了揉自己半边面瘫的脸,欣喜道:“能动了!有感觉了!” 第五君端详了一会儿,道:“还需再来一次。三日后再来。” 病患在诊床上就想跪下给第五君磕头,激动哽咽道:“谢谢仙人!谢谢神医!” 第五君伸手扶住,微笑道:“不必。不可见冷风,好生休养。” 大刚送走了这头发花白的病患,跑回诊室,对师父道:“小师叔!我去找爹爹吃饭啦!” 第五君正站在案后慢条斯理地擦手。巾帕是亚麻质地的,衬得第五君的手指像是几段骨瓷。 他闻声掀了掀眼皮:“怎的最近找你爹这么勤快?” 小徒弟有些支支吾吾,扭捏道:“就……想找爹爹吃饭嘛……” 第五君没细究,十岁多点的小儿,黏着爹爹也属正常。 他把擦完手的巾帕叠好,放在案上,问道:“口僻的针法,你可学会了?” 大刚肯定地点头:“学会了,小师叔!” 第五君轻舒了口气,他这小徒聪颖得很,只要说是会了的东西,就没有记不住的时候。 “那你去吧。” 大刚欢天喜地地跑出了灸我崖,跟对面的爹爹小声打了个招呼:“爹爹,我一会儿给你带春香阁的大包子吃呀!” 老刘呵呵笑着摆了摆手,目送又长高了不少的小子跑远了。 儿子有仙缘,儿子有福啊! 这拜入灸我崖不过一年,现在连玄陵门少主都对大刚青眼相看,日日请他用膳,交流大道心法。我老刘家祖上积的德,几辈子都用不完哪! 大刚跑过两个街口,从灸我街转了个弯,拐进了春香阁。 一楼站着的玄衣弟子一见他进门,便行了个礼,带大刚上了二楼雅间。 那弟子叩了三下门,道:“少主,灸我崖小道友来了。” 大刚在门外高兴地踮脚仰脸左看右看,美滋滋地背着手听玄陵门的人叫他“小道友”——玄陵门的人都好有礼貌啊!街坊里邻居都叫他小郎中,师父更过分,总是叫他小崽子。 “进来。”低磁的声音传来,那弟子便推门送大刚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大刚的小嘴张到了一只鸡蛋那么大。 雅间内清一色的古朴乌木,塌上暖帐缠的金色绫罗,缕缕丝线绕床顶而落。轩窗半开,微风拂栏,吹起金纱,雅间内飘飘袅袅,如上界天庭。 第12章 镂空雕花的乌木桌上摆了还冒着热气的山珍海味,香气袭来,令人食指大动。 雾气腾腾,清风习习,那一桌子玉盘珍馐后头,坐了一个黑衣男子。 正是玄陵门少主齐释青。 齐释青对大刚勾勾手指,面上一派温煦:“小道友辛苦,快来。” 大刚吞了吞口水。 师父!齐释青哥哥,他是个大好人! 大刚小腿一抬,冲着美食奔去。 齐释青早已辟谷,并不动筷,只是在一旁微笑,看着大刚吃得香。 大刚本来也辟谷,然而几天下来跟着齐释青吃了这么多好吃的,大刚由衷地觉得:这谷,不辟也罢! 齐释青给大刚添了碗阳春白雪汤,关心道:“今日可好?” 大刚迅速嚼了嚼嘴里的鸡腿,咽下去,道:“好的呢,哥哥!” 其实大刚一开始并不叫哥哥的。哪里有那么亲嘛! 那天,他从灸我崖出来,照常过了街,打算去陪爹爹吃午饭,却发现爹爹的茶水铺子里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贵人。 那人的背影挺拔修长,一身玄衣,墨发如瀑,坐在简陋的茶棚子里也是气度非凡。大刚一溜小跑,到跟前才发现,哟,这不是昨儿晚上去见师父的人嘛! 老刘一见儿子,连忙招呼道:“大刚,大刚,这是玄陵门少主,快来行礼。” 大刚“哎”了一声,冲齐释青行了个礼,又端起了个老成的小架子,对他爹道:“爹,昨儿见过啦!” 老刘:“哦哦,原来少主您昨日已见过犬子,惭愧惭愧。” 齐释青起身道:“不必拘束,在下与另公子颇有缘份。今日前来,是想请您与小道友一同用个便饭。” 老刘惶恐道:“使不得使不得!” 大刚眼珠一转,对齐释青道:“少主,您就算请我吃饭,我也没法把师父给您变出来呀!我师父去远游啦!不在!” 齐释青低头笑了一声,朗目微挑。“小道友多虑了,在下只是想与小道友交个朋友,一同探讨仙术道法罢了。” 老刘一听,赶快踹了儿子一脚。你小子,人蓬莱仙门之首的少主上赶着来与你交朋友,你不麻溜的赶快答应了!? 大刚捂着被踹痛的屁股,龇牙咧嘴道:“既如此,那少主您带路吧。” 老刘点头哈腰地把茶铺子一盖:“多谢少主抬爱,您破费了,破费了。” 齐释青淡然颔首:“哪里。” 这第一回齐释青请客,老刘是跟着去的,然而当他发现齐释青确有许多仙门道法要与大刚探讨一二的时候,他便在心中暗道,自己一介凡人,还是不多窥探的好。 于是第二回齐释青再请客的时候,他便不去了,想让儿子多跟玄陵少主交际交际,把仙途趟平。 这齐少主也意外地客气有礼。连接几天他未赴宴,齐释青总让儿子给自己捎来食盒,里头的吃食与客栈里卖的佳肴并无分别。 第9章 灸我崖(九) 喝着玄陵少主盛的汤,大刚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然达到了巅峰。 但毕竟吃人家嘴软,连吃了好几天,大刚都没意识到齐释青已经可以牵着他的嘴巴走了。一处比一处贵,一顿赛一顿的惊艳,大刚已经对这位玄陵少主没有了任何提防——这称呼从“少主”,变成了“少主哥哥”,最后又变成了“哥哥”——不光不提防了,还亲得要命。 大刚摸着圆滚滚的小肚皮,往后一瘫,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齐释青闲聊一般问:“你小师叔,今日也好?” 大刚眼睛眯缝着,困气上头:“好呢,好呢。” 停了一会儿,大刚又道:“有时候也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大刚“唔”了一声,想了想,说道:“师……叔偶尔会脸色不太好看,晕上那么一晕,但总说没事。” 齐释青的眉头紧紧蹙起。 “你师叔这样多久了?” “从收了我就一直这样呀。一年了。哎,也不知道收我之前,师叔是怎样的情况。” 思索片刻,齐释青又给大刚盛了碗阳春白雪汤。 大刚挥着小手道:“别了,哥哥,我吃不下了!” 齐释青一本正经道:“吃吧,这阳春白雪汤与寻常汤食不同,吃了能长灵力,助修为。” 大刚拉过碗,挣扎片刻,妥协了 。 小口小口灌着缝,大刚听齐释青道:“大刚,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大刚眼都没抬,道:“哥哥直说呗,既然是朋友,能办到的我一定帮。” 齐释青道:“我想求个灸我崖明日的号。” 大刚抬头,惊愕道:“求号这种小事有何难?别说一个号,三个五个的我也能给呀。是玄陵门的弟子们要看病吗?” 齐释青笑着摇摇头,“是我求号。一个便够。” 大刚忍不住打量着齐释青,这少主哥哥玉树临风,中气十足,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难道是有什么隐疾? 齐释青看大刚的眼神不住飘忽,一下子想起了灸我崖门口石板上的最后一症,眉尾抽搐了一下,解释道:“并非是我有疾,而是你师叔的病,兴许我能治。” 大刚一听这话,哐当把小调羹砸在碗里。 “你说,师叔他有疾?” 齐释青严肃道:“恐是重症。因不欲你担心,才一直不同你说。” 第13章 ——这还得了?! 大刚立刻就从椅子上蹦下来,要给齐释青磕头:“若是少主哥哥能治我师叔的病,大刚给哥哥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齐释青连忙去扶他:“小道友快请起,我其实与你师父是至交好友,此次来蓬莱岛东也是为寻他而来……” 大刚的眼睛亮得灼人,声音都抑制不住地上扬:“哥哥你认识我师父!” 齐释青微笑颔首:“认识。” 大刚长吁一口气,那表情一下放松得像是瞬间扔掉了千斤重的包袱一样,话匣子如同开闸泄洪的大坝,再也关不上了。 师父,都怪您要演什么戏!你好朋友来找你,你演得那么好他都认不出来! 师父,你不能对朋友这样! 他还要给你治病哪! 大刚低下头,勾勾手指示意齐释青靠近。 齐释青从善如流地附耳。 只听大刚悄悄道:“哥哥,你别告诉别人啊……我小师叔,其实就是我师父……” 小孩热乎乎的哈气喷在耳朵上,齐释青却觉得那股暖意从耳廓扑到了心尖。 他克制着胸腔的起伏,然而瞳孔却不住颤抖。齐释青闭了闭眼,坐直身体,对大刚微微一笑。 桌面下的两只手,原本平放在膝头,却紧紧握了起来,好像掌心里有什么绝世珍宝,再也不能松开了似的。 齐释青把大刚给他的诊号仔细放入怀中收好,与大刚相约第二日灸我崖见。临走的时候,他也没忘了给刘大刚他爹捎去一只食盒,里头是六只香喷喷的大包子。 在案后的第五君觉得今日气氛不对。 具体是哪里不对……第五君一时还说不上来。 他环顾诊室四周,目光从病号挪到了小徒弟身上,然后幡然醒悟——他小徒弟今日格外的不对劲。 今日的小崽子特别安静。 乖乖下针,乖乖收拾,乖乖叫号,第五君说什么是什么,百依百顺,一句异议都没有。 不对劲。 第五君默默观察着刘大刚,眯起眼睛—— 在治疗病患的时候,小徒弟倒是全神贯注无可指摘,然而在迎来送往叫号的间隙,总是心神不宁地往灸我崖外头瞅。 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今日的病患有大刚的熟人? 叫到今日最后一个号的时候,第五君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他的爱徒,雄赳赳气昂昂地,把齐释青领了进来。 第五君在案后磨着牙,两眼冒火地瞪着小徒弟。 小徒弟却把齐释青往诊床上一摁,扭头对师父道:“小师叔,他有病!您快来瞧瞧!” 齐释青:“……” 第五君:“……” 按照大刚昨日与齐释青合计好的,师父来给齐释青看病的时候,齐释青也趁机号号师父的脉,看看师父到底是什么病,该怎么治。 第五君在案后凉凉道:“哟,这不是玄陵门少主嘛?哪里不舒服呀?” 齐释青道:“食欲不振,睡眠不佳。” 第五君笑呵呵道:“哎呀,玄陵少主身子骨硬朗的很,不过就是固本培元,疏肝理气的小毛病,不打紧。大刚就能治。来,大刚——” “下针——” “哎哎哎师……叔!您等等!师叔您不来看一眼吗?我瞧着这……这玄陵少主他半面僵硬,神情郁结,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哪!” 第五君一摔镇纸,笑了一声:“半面僵硬,神情郁结?那太好办了。” “大刚,你不是说你面瘫口僻之症的针法学会了吗?” “就照着你会的扎,下针——!” 大刚看着师父那假面皮上挂着的笑容,还有被摔得滚了几滚的镇纸,心里一惊。师父竟然生气了! 第五君在案后坐下,一手抚案,一手托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大刚和齐释青。 一股怒气从肺顶到喉头,第五君气得要吐血。 他的小徒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齐释青串通一气,摆明了就是想让他近身! 第五君盯着他们二人:“下针——!” 大刚颤颤巍巍把一托盘的银针端起,走到诊床旁,艰难地看着齐释青。 齐释青没有看他,而是目光越过长案,定定地看着他师父。 大刚心下震颤,翻山倒海—— 既没病,那就不能乱治,胡乱扎针……不配行医! 大刚哆嗦着把手里托盘往塌边小几上“哗啦”一放,然后快步跑到师父跟前,膝弯一软跪了下来。 “师父!徒儿知错了!” 第五君一听这小崽子连“师父”都叫出来了,心道好啊,你这孽徒倒是对齐释青推心置腹,干脆利落和盘托出了! 第五君喝道:“你还知我是你师父!” 大刚的小身躯在地上瑟缩了一下。 “妄顾师命,将机密告于外人,还设计欺骗为师,”第五君气息不稳,额上渗出虚汗,“你既如此相信玄陵门的人,那就跟他走罢!” 大刚伸手抓住师父的袍角摇晃着,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师父不要!别不要徒儿!” 第五君深吸一口气,看向齐释青:“短短几日,就能将我徒儿收入麾下为你所用,齐少主好手段。玄陵门既看中我这徒弟,我这破落门派自然没有不放人的道理。” 他一根一根掰开大刚的手指,退开一步。 第14章 “就请少主把这孩子领走吧。” “师父不要!!!”大刚在地上俯倒,哇哇大哭。 然而第五君没有再瞧他一眼,只身上楼了。 齐释青旋即翻身下床,去扶跪在地上哭得凄惨的大刚。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大刚的衣角,就被小少年一掌拍开。 “你走开!!都怪你!师父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又悲又怒之下,少年灵力外泄,这一巴掌让没有防备的齐释青吃了一惊。 齐释青震惊于刘大刚的资质,但他面不改色,慢慢起身,宽慰道:“你先起来,我去劝你师父。” 大刚跪着不肯起,抹着眼泪,像只被欺负了的小老虎:“师父不要我我就不起来!!呜呜呜呜呜——” 齐释青又温声道:“他不会不要你的。” 见小少年还是哭天抢地充耳不闻,齐释青叹了口气,轻轻补了一句:“他心软。” 但大刚哭得厉害,这句话没听到。 齐释青见实在无法把孩子哄好,只得自己寻着楼梯上了楼。 他敲了敲第五君的门。没有反应。 他微微蹙眉,又用灵力探查一番,屋内竟什么动静都没有。 于是他抬手推门,门居然没有锁。 屋内空无一人。 齐释青心道不好。 完犊子了,他师父真不要他了。 第五君的寝房内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出有人在此居住过的痕迹。 窗外的斜阳越沉越低,最后一抹橘色的光线照到屋内,点亮了一小片地方。齐释青的目光落在屋内唯一一张书案上,那里端端正正摆了一本书,和一封信。 那书,就是灸我崖的立派之本——《针灸奇方》。 而那信,则是齐释青熟悉的字体,跟灸我崖门口石板上的字一模一样,别具一格的遒劲凌厉,上面写着——「灸我崖第十代传人刘大刚亲启」。 齐释青慢慢伸手,极轻柔地把信拿起,垂眸注视着其上字迹,并未拆封。 他把这书和信捧起,下了楼。 大刚跪在案边,对着灵堂,还在哭。 齐释青不知道一个男孩子竟然能哭成这样,就站在那里观赏了片刻——刘大刚的眼皮肿成了桃子,瞳仁眯缝着瞧不见,鼻头红的像是被门夹过,呼吸声都似在呜咽,上气不接下气。 齐释青看得差不多,缓缓把怀里的东西递给大刚。 大刚没接,而是抬头问他:“我师父呢?” 齐释青说:“你师父不在屋里,给你留了一封信。” 大刚赶快接过,把书放腿上,急着拆开了信。 「吾徒刘大刚 见信如晤。 为师知你勤奋刻苦,天资聪颖,心地纯良,定不会行差走偏。 此针灸奇方传与你,你便是灸我崖第十代传人。 须你自己修行习得此方,别无他法。 除此以外,凡为师所授,皆非灸我崖之道法,忘念都随你。 未能同你道别,是为师之过。 不能再护你,亦是为师之过。 望你早日成仙,跻身上界。 为师于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若你修仙修得不快活,那这仙,不修也罢。 一切全凭你心意。 灸我崖第九代传人 第五君」 刘大刚看完信,扑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齐释青劈手夺过信,却被大刚死死拧住胳膊,嗷嗷哭喊:“我师父,我师父……是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五君:没死。但你太气人,不要你了。哼。 第10章 灸我崖(十) 蓬莱岛东有座山,山头头里有座庙。这山叫未名山,这庙叫无名庙。 庙里现下坐了个人,这个人叫第五君。 高高的山岗上,白云飘,雾气绕,郁郁葱葱不见天日,天空像匹打湿的布。闲云野鹤的日子,若是安排妥当慢条斯理地来,那当真是享受。如今突如其来地过上了这日子,第五君乍一下还不适应。 他把庙里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霉烂蒲团往山下一扔——未名山的这一侧终年雾霭沉沉,地处蓬莱仙岛尽头,传说是下界的入口——因此也不担心会砸到人。 接着,他拿起陈年老扫帚扫完了地上的灰,就席地躺了下来。 背对浓雾,第五君和破庙里的一尊破观音对上了眼。 那观音灰扑扑的,面容慈悲,手拿净瓶。第五君瞅了那净瓶两眼,那里头的石头柳枝就咔嚓裂了两道缝,几块碎石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第五君又瞅了瞅观音的尊容,观音的黑眉毛竟然掉了一块,像是老化坠落的墙皮。 第五君:“……”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索性不看了。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万籁俱寂。第五君掰着指头算,他入灸我崖三年多了。 三年多以前,他拜司少康为师。那时他们师徒俩还没回灸我崖的小破吊脚楼。 两年前,司少康死了。 一年前,他收了徒。 如今,他扔了封信就跑了。 第五君不禁笑出声。自己当破烂师父的本领,绝对是跟司少康学的。 第五君举起左手,瞅了瞅那只黑手套。 “啧……”跑得太急,还有一打新手套放在抽屉里忘记拿了。 第15章 他翘起脚来晃了晃,心里盘算着:齐释青找不着自己,估摸着也就最多呆个一两周,他一个蓬莱岛西的少主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等他走了,自己就可以再回小吊脚楼了。 ——只要这几日不被人看见就好。 至于大刚这个崽子,他愿意跟着齐释青走也行,在齐释青那儿能学到的东西肯定比自己能教的多得多,玄陵门虽然不可信,但齐释青总归是不会害他的。 他要是不愿意跟着齐释青走么…… 那更好,等自己回去哄两句就成了。 第五君满意地闭眼假寐。 “你想见你师父吗?” 大刚跪在灵堂前呆呆傻傻,面上一片空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条件反射地呜咽:“想啊……可是师父上哪儿找啊……” “不用找,让他回来就行。”男人的声音从容不迫,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大刚泪眼婆娑的回头,不敢置信地望着齐释青——你都害我师父跑了,还好意思说让他回来? 想到自己竟然联合这种人一起欺瞒师父,大刚又开始绝望地哭。 齐释青俯视着面前不断耸动的小肩膀,终于冷下脸来:“你师父走前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你要是还想见到你师父,就老实听我的。” 大刚心里一哆嗦,好像终于发现了齐释青的真面目了似的,跪在地上回过头。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齐释青,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无辜至极,活像是被恶人荼毒了的小狗崽。 第五君在未名山上过了两天逍遥日子。 如果和破观音脸对脸打坐也算是逍遥的话。 他每天都从破庙里悄咪咪地溜出来,在光秃秃的山头上往灸我崖的方向望上一望——这未名山的山头从灸我崖那里能看见,必须得小心。 然后又失望地发现齐释青还没走,玄陵门的弟子跟巡逻似的在灸我街来回打转,还隔三差五跟路人打听着什么。 于是第五君又缩回了破庙里。 这日,第五君正在打坐的时候,忽然鼻翼捕捉到了一丝烟味,不知是哪里起火了。 他顿时睁开眼睛——齐释青总不至于放火烧山逼他出来吧。然而他仔细分辨了一下,这并非是未名山上的火,走水的地方还隔了好一段距离。 从破庙里钻出来的第五君,顺着那股子烟味荡漾的方向瞄了一眼,霎时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火光冲天,黑烟阵阵的地方,是灸我崖。 第五君登时就往山下跑。他紧咬着牙,疾冲得眼前发黑。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两个上山砍柴的樵夫,情急之下蹿上了树才没被窥见身形。 第五君蹲在树枝杈杈上,无语地瞪着面前一窝小鸟崽。刚破壳没多久的小鸟毛都没有几根,此刻正等待它们的鸟娘亲给它们喂食。见突然飞上来一个人,鸟崽子们都欣喜地张开嘴,叽叽喳喳嗷嗷待哺。 看着无忧无虑的鸟崽子,第五君只觉得心急如焚。 两个樵夫走近了。 年纪大的那个说:“灸我崖那小郎中的师父,也忒不是个东西。” 年纪轻点的道:“许是人家师父得道升天了呢,蓬莱再叫仙岛终究也是凡世,留不住神仙哪!” 年长的反驳道:“既做人师父,哪有不照拂徒弟的道理?现在好了,一个小儿,被那玄陵少主欺负成什么样子!” 第五君心下一寒。 齐释青竟狠绝至此吗!他竟真的看错了人! 年纪小的叹了一声,痛心道:“那小郎中他爹,就是灸我崖对面摆茶水摊子的老刘,跪在灸我崖外一日一夜求玄陵少主放了他儿子,可玄陵少主连看都不看一眼,铁石心肠!” 年长的把手中攀山棍狠狠往地上一戳,气道:“玄陵门真是欺人太甚!平日里都说玄陵少主是个英雄,今日一看才知是个恃强凌弱的狗熊!” 年轻的点头道:“可不是么!据包子铺老王说,那玄陵少主霸占灸我崖,严刑拷打那小郎中,非要逼问出来他师父的去向。那道长恐怕是顶不住这恶霸才逃命的!” 二人又往上走了两步,那年老的突然停下,拿攀山棍指着遥远的一处—— “你快看!是不是起火了!” “那个地界……莫不是灸我崖?!玄陵少主逼问不成反要一把火烧了吗?!” “那小郎中只怕真是凶多吉少……” 第五君再也听不下去,更顾不得担忧被那二人瞧见;他从树顶凌空飞起,调起所有的灵力,踏风而去。 风呜呜地在耳旁吹,第五君只觉得鼓膜发胀——与齐释青四年未见,他竟完全变了个样子! 玄陵门果真无人能信! 第11章 灸我崖(十一) 太久没有这样使用灵力,第五君落在灸我街上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他瞧着老刘的茶水摊子,棚子掀了,铸铁壶滚了一地,桌子倾斜,板凳翻倒…… 浓烟滚滚,街坊邻居都出来了,还有热心的,手里提着水桶准备救火。第五君往灸我崖看去—— 五丈高的巨大篝火堆矗立在灸我崖门前,正在熊熊燃烧,热浪滚滚。火光冲天,稍微靠近一点便觉得不能呼吸。 吊脚楼在烟火后颤颤巍巍地立着,轮廓在烟里抖动,看上去却还安然无恙。 “这怎么回事儿呀,点这么大火?” “我还以为灸我崖烧了呢……原来是篝火……” 第16章 街坊邻居唏嘘的声音此起彼伏,第五君略微松了一口气。 但老刘的茶水摊子被毁成这样,大刚孤身在灸我崖里对着齐释青,恐怕还是…… 第五君平复呼吸,额头上渗出的汗凝成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进衣襟。他静悄悄穿过人群,绕到灸我崖的后院,屏息凝神,翻墙入内。 院里无人,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第五君身子抵着吊脚楼的木门,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声鞭响,一声嚎叫。 是大刚。 第五君指甲狠狠陷进掌心。 他“轰”地劈开大门,飞身掠了进去。 第五君在木门砸地腾起的烟尘里现出身形,逆光之下,尘土飞杨。站在门框里,青衣仙人面色惨白。 他的徒儿刘大刚坐在诊床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小脚丫。 长案上滚着水,老刘正在那儿烹茶。 齐释青站在楼梯口,手里把玩着一柄长鞭,缓缓抬起眼。 小徒弟一看他进门,瞬时蹦下诊床“师父师父”地朝他扑来。 老刘从案后绕出来,道:“呦,道长您可算回来啦!” 齐释青直勾勾地盯着第五君,嘴唇微微勾起。 第五君顿时唇色褪尽。他瞪大眼睛,陡然想起来的匆忙,连假面皮都没戴。 原来齐释青这个大王八蛋和刘大刚这个小王八蛋—— 竟一起做戏骗他! 齐释青拿鞭子在地上抽一鞭,大刚就坐在诊床上嚎一声,配合得好不轻松,好不快乐! 齐释青,你…… 气血翻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第五君攥紧拳头,把扑过来的小徒弟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一步步走向齐释青。浑身的颤抖被压了下去,第五君看上去冷怒异常,实则手脚发虚,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眼前不时发黑,却好像仍然能看见滔天大火。 而齐释青跟被下了定身咒似的,盯着第五君的那张脸一动不动,目光灼灼,身子却绷得笔直,手略有些僵硬地搭在了楼梯扶手上。 老刘见状不对,赶紧从长案后头把滚水拎起,然后麻溜地绕出来,牵着大刚往院子里去。 大刚一步三回头,怎么都不放心他师父,最后被他爹愣生生拽出了大门。 等到灸我崖里只剩下第五君和齐释青的时候,一阵风动,第五君从余光里瞥见窗缝外有黑影掠过,紧接着,便有数道人影从空荡荡的门框里蹿了进来。 第五君登时被困在了齐释青跟这群黑衣人中间。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看见这群黑衣道袍时凉了。第五君左臂忽然直直垂下,他面上并无破绽,然而此刻左臂的僵硬又一次发作,他右手条件反射地抚上了黑手套。 见他这个动作,齐释青的眉头皱了一下。紧接着一道金光从背后打来,第五君下意识侧身,躲过了身后黑衣人突然打来的兵器。 是一把长戟,由玄陵门的金罗盘变化而来。 一刺未中,第二下又至。第五君飞身抄起案上的一筐银针,五指跟点牌似的往外拨。 黑衣人飞速转动长戟,屋内登时下起一阵银雨。 第五君眯起眼睛,辨认着银针金戟之后的人脸,片刻后,他欣喜叫道:“玄十师兄!” 他左手仍然垂着,针筐往地上一松,右手捏着没扔出去的最后一根针,笑得有些虚弱,却十分欣喜,像是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至亲好友。 那柄长戟直刺过来,蓦地停在了第五君咽喉一寸外。 第五君依然笑着看他,不住喘息,喉管波动起伏。 这黑衣人原本面容冷峻,如临大敌,却在听到这声“玄十师兄”时,忽然这戟就端不稳了。 “小,小归……”玄十嘴唇颤抖,眼睛里隐有泪光,然而手里的戟却没有放下。“竟然真的是你……” 第五君迎着这把戟走了一步,利刃连忙后退。但是没等他再说句什么,突然玄十身后有个人大喝一声:“跟这恩将仇报的叛徒还费什么口舌!” 另一把赤金色的戟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刺来,第五君刚想把右手的针投出去,却忽然被人拦腰一搂,齐释青一阵风似的挡在他跟前。 “收了。” 齐释青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那赤金长戟的主人怒极,然而强压了下去。第五君躲在齐释青背后,隐约听到了一声怒哼。 随着这把长戟缓缓垂下,灸我崖内所有的黑衣人,全部将兵器重新化为罗盘,偃旗息鼓。 第五君垫脚从齐释青肩头露出来半张脸。他看着那刚刚恨不能对他杀之而后快的人,嗫嚅了下:“玄一师兄……” 齐释青感到自己颈侧传来的热气,不动声色地握起了拳。他刚想回身把第五君按住,第五君就从他背后走了出来。 第五君对着一众面容肃杀的玄陵门弟子,半晌什么话都说不出。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握紧双拳给自己打个气,却只握起来了右手。 他的目光慢慢经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满面恨意的玄一身上。 “师兄。”第五君声音很低,“四年前,掌门他们,不是我杀的。” “你放屁!!”玄一立刻吼了出来。 “四年前,你与少主在玳崆山遇袭。玄十带人赶到的时候,少主重伤昏迷,玄十正好看见你拿一把剑自裁的假象,你随即从玳崆山跌落,下落不明。” 第17章 “当晚,掌门为了找你,率人遍处搜山。掌门,三位长老,还有六十八个弟子……” “都死了!!” “大师兄。” 齐释青低喝道。 “少主,你若还叫我一声‘大师兄’,就让我说!”玄一怒目圆睁,泛着水光。 齐释青看着玄一,紧抿双唇。 玄一继续质问第五君。 “你知道掌门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就在当夜,邪咒过境,蔓延整个玳崆山脉,而遇邪神咒诅,只有死路一条!法力越高强之人,遭受反噬的情形越残忍,掌门,还有长老们,到了最后……” 玄一嘶哑哽咽,双目赤红,盈满了泪水,已然说不下去。 玄十和其余的弟子均眼含泪光。 第五君垂下视线,死死捏着拳头,压抑着一阵急喘。 玄一嗓音颤抖,已经摸上罗盘的手按了又按,最后抬手指着第五君。 “我们都道你若真是在玳崆山上如玄十所看到的那样,一剑捅了自己,再从山上跌落,那该如何生还?!即便坠崖生还,当夜整片山区被邪咒覆盖,你照样活不成!” 玄一死死攥着金罗盘,唾沫星子在空中飞溅。 “以你当日所受的伤,断然不可能跑出邪咒过境之地,连掌门都受尽折磨而死,你若没有拜入邪神门下,又怎会活下来?!” “退一万步,”玄一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若你当真无辜,那四年的时间里,你为何从未回玄陵门解释清楚?!为何改名换姓,一路跑到蓬莱岛尽东?!你心中没有鬼?!” 玄一胸膛剧烈起伏,面红耳赤。他指着第五君的鼻子,破口大骂。 “齐归!你假死,用邪咒谋害掌门长老,戕害同门,逃之夭夭。” “你为何要背叛玄陵门?!” “你可还记得掌门对你视若己出养了你七年?!你可还记得你姓齐?!” 第12章 灸我崖(十二) 玄一的声音回荡在灸我崖的小楼里,余音绕梁。 第五君仍是紧紧握着右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对面的玄陵门弟子被玄一的一席话说得心情激荡,每一个都死死盯着第五君,眼眶赤红,青筋暴起,恨不得将第五君生吞活剥。 一下刺痛,第五君赶忙将右手松开些,原来是银针不小心扎进了肉里。然而他现在左臂还僵直着不能动,他只能虚握着右手,任那根针扎着。 第五君避开了玄一质问的视线,看向玄十。 他低声道:“四年前,玄十师兄看到的并不是假象。” 齐释青身体一下绷紧。 玄十愣了一下,抬手抹泪。 第五君缓缓道:“少主昏倒后,我被堕仙袭击,染上了邪神咒诅。我自知染上邪咒的人不可能生还,若强行续命,要么成为堕仙,要么变成一个神智尽失的怪物。我趁神智尚清,打算自裁。” 玄一高声道:“那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第五君目光清越如水。 “我没有死成,是因为我师父救了我。” “你……师父?”玄十问了出来,旁边的玄一嗤了一声。 齐释青的目光瞟向长案之后的灵堂。 第五君一脸平淡。“我师父是灸我崖的上一任掌门,他那时刚巧在玳崆山一带游历,救了我一命。” 玄一瞪视他,厉声问道:“你师父能治邪神咒诅?” 第五君颔首。 玄一追问:“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第五君握紧了拳头,他忘记那根针还在那儿扎着,一使劲直接出了血。 “家师……已经过世。” 满堂寂静。 紧接着,玄一大声冷笑,无比轻蔑。“真是好一出死无对证的戏码!还‘家师’,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么?!” “玄一!”齐释青喝道。 玄一闭了嘴,依旧神色不善。 第五君沉默片刻,开了口:“我本是药王谷的一个孤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 清浅的声音环绕在灸我崖中,第五君平铺直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齐归’是掌门为我起的名字。后来师父为我起了第二个名字。” 第五君的指缝被染红了。 在玳崆山上,他拿着一把断剑把自己捅了个对穿,双膝一软就从山头上跌落下去。 突然一阵诡谲的山风吹来,他被卷起送向半山腰的一个道观,有一个持扇的白衣仙人正等在那里,接住了他。 那就是他师父,司少康。 虽然灸我崖里没人再讲话,但第五君看着玄一的眼睛,还是读出来了这样的意思:“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便什么都能自圆其说了!” 第五君又看向玄十。 玄十嘴唇开合两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小归,你四年不回玄陵门,到底是为何?” 第五君道:“既已拜入师门,便要跟在师父左右。” 他看了眼玄陵弟子们精彩纷呈的表情,知道这话实在无法令人信服,于是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发觉肢体已经能动了,便用左手示意了一下门口。 “天色不早,诸位请回。” 在场的人都愣了。哪有这样什么话都没说明白就撵人走的! 齐释青看了第五君一眼,冲玄陵门弟子们一扬下巴,这群黑衣人尽管还有无数的怒气和不解想要一并发出,还是遵从了少主命令迅速消失了。 第18章 第五君站在门口,继续伸着手。 “少主也请回。” 齐释青站在那里没有动。 第五君抬头望着他。沉默良久,他道: “我真的没有杀齐叔叔。” 夕阳西下,齐释青一身玄衣被镶上了一层烫金的绒毛,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温暖错觉。 果然,下一秒齐释青就开口打破了这种错觉。 “你以为你跟玄陵门已经没有关系了么?” 第五君眼皮颤了下,低头浅笑,露出来两个小酒窝。 玄一已经快走出院门,转头瞧见第五君的反应,顿时勃然大怒。玄十死死将人拉走了。 齐释青目光凌厉,一语不发。 一阵穿堂风吹过,将灸我崖大门外的余烬之味带了进来,第五君看了一眼外头熄灭的篝火,心道四年未见,齐释青道行渐长,修为远在他之上,此刻不能硬碰硬。 第五君攥着右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你想为掌门报仇,我能理解。但凶手不是我。” 他平静地说:“我帮不了你。抱歉。” 齐释青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垂眸描绘着第五君的五官。过了许久,他问: “那你的清白呢?” 第五君一愣。 右手一松,他就感到血液淌了出来。他赶忙又把手握紧。 “我的清白并不是很重要。” “少主请回吧。” 第五君被对方盯得疲惫,手心里痛得很,满脑子都想着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他好先把手里的这根针拔出来。 然而齐释青没有动。他仍是那样望着第五君: “跟我回去,我还你清白。” 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大刚跟个小钢炮一样跑了过来。 “师父,我已经吃好晚饭啦!师父你还好吗——!” 小家伙的嗓门很大,一下吹散了第五君心头涌起的一阵复杂。他本就站在门边,正好伸手把大刚拎了进来。 “哎,别跺这个门!你再来一脚真的就烂了!” 大刚一看师父跟他说话和以前一样,一下心里就开心了。他扑在第五君身上,摇头晃脑地装可怜。 “师父,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都是这个少主哥哥……” “师父你别不要我……” 第五君拿左手摸着大刚的头毛,右手背在身后。 齐释青站在一步之遥的位置,跟栽在那里的树似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第五君刚想说“好的你容我想想”打算先把人打发走,突然感到右边的袖子被大刚拽住了使劲一扯,然后就听小男孩大惊失色道:“师父你怎么一手的血啊!” 齐释青一听这话,面色一寒,一把抓起他的手。第五君的右手里藏了一根银针,其中小半根都插进了手掌里。 第五君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把手递给大刚:“大刚来处理,给你锻炼一下。” 大刚皱着小眉头,很是着急,抓着师父的衣袍走到了诊床那边。 “师父你坐好!” 第五君从善如流地坐好。他心情颇好地扭头看向齐释青,非常直白地用眼神表达“好走不送”。 齐释青转过身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第五君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齐释青的肩膀耸动,他悄悄“啧”了一声,心想果然少主的严肃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这都开始幸灾乐祸地憋笑了。 其实齐释青是在强压下去已经冲上头顶的怒火。 大刚很快收拾好消毒清洗用的纱布清水和小碗,一并端了过来。正当他要把托盘放在诊床上的时候,却被齐释青中途截胡了。 “我来。”他对大刚说。 “不用……”大刚这句还没说完,齐释青就已经动作娴熟地托起第五君的手,极轻柔地清理了起来,而他的师父—— 则是有些呆地盯着齐释青的脸,走神了。 第13章 灸我崖(十三) 齐释青给第五君包好右手,又想要抬起第五君那戴着黑手套的左手仔细瞧瞧,被第五君敏捷躲过。 “这可不能随便动。”第五君从诊床上蹦下来,“不信你问大刚。” 大刚立刻冲齐释青真挚点头——师父的左手确实是不让人随便碰的! 齐释青盯着第五君的背影,这人已经轻巧地绕回了长案后头。 “为何?”齐释青问道。 “嗨呀,少主没听人说过吗?”第五君颇为欢快地把账本打开,看了眼结余,“我因机缘取得了神力,封印在左手上,若是不戴手套,这神力可是会造成破坏的。” 齐释青面无表情地看着第五君笑眯眯的眼睛。 跟齐释青隔着好几米的距离,还有一张长案横在中间,第五君感到安全许多。他撑着下巴,目光逡巡着齐释青的衣着打扮。到腰间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顿。 齐释青腰间一共两件配饰。一件是一个玉佩,另一件则是通体纯黑的七星罗盘。 第五君的眼睛在玉佩和罗盘中间来回徘徊,看完了这个再恋恋不舍地去看那个。 齐释青任他乱看,问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第五君听到这话,下意识先“嗯”了一声。他慢吞吞把目光移到齐释青脸上,这才好像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似的,叹息一声:“这可说来话长了。” 第19章 齐释青站在原地没动弹,但是抱起了双臂,下巴微微抬起。 第五君心里哀叹。齐释青这幅架势,分明表达了他能耗着的强烈意愿。 第五君吩咐小徒弟道:“大刚,去泡壶茶。” 他转过身,从案后灵堂的格子上取了三炷香,轻轻插在了香炉里。他又拿出一方帕子,先给刻着“司少康”的灵牌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去擦灸我崖的列祖列宗。 齐释青刚在案边坐下,第五君就侧过身来把沾满了灰的脏帕子使劲抖了抖,曝了齐释青一鼻子的灰。 齐释青:“……” 第五君自己也被呛得咳了几咳,咳嗽的时候眯缝着眼睛,正好瞧见齐释青在灰尘中也正眯缝着眼睛看他,表情一言难尽。 “啊咳咳咳……”第五君想笑,结果又咳了好一阵,然后才用两根指头老老实实把已经成为抹布的帕子轻柔地摁进水盆里。 “不好意思哈,太久不擦了。”第五君讪笑一下。 他抬手指着司少康的牌位,“这就是我师父。” 齐释青的目光落在上面。第五君也看过去,仰头望了好久。 第五君说:“他是为救我死的。” 寂静的吊脚楼里,齐释青瞬间看向第五君,目光犀利。 第五君笑了下,低头用指尖捻搓着水盆里的脏帕子。“两年前,在蓬莱岛中,我被人追杀,师父将我藏了起来,把人引走。” “等我找过去的时候,师父已经无力回天。” 第五君将帕子拎起来攥了攥,抬眼就瞧见齐释青一张肃杀的脸。 “啧啧。”第五君心里颇为惋惜地想:“好好的相貌,怎么现在长成了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想吓死个谁。” 正在这时,大刚端着小茶盘走了过来,轻轻放在了长案上。第五君说:“大刚,把这帕子再酘一下晾起来。” “好的师父!”大刚快活应下,马上拎起帕子捧起水盆,再度向门外走去。 “何人追杀你?”齐释青问道。 第五君给齐释青推过去一个茶盏,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那可多了去了。” 齐释青紧抿双唇,案下的小臂漫起青筋。 第五君悠悠地把茶杯放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哎,少主,玄陵门弟子的罗盘,除了你的以外,都是金色的吧?” 齐释青眼神凌厉,语气不善。“你在玄陵门七年,应当清楚。” 见第五君仍是这样笑眯眯地等着他的答案,齐释青缓缓道:“除了七星罗盘以外,玄陵门的罗盘尽是金色,只是随个人术法偏好会产生些许的色泽差异,但总归是金色的。” 第五君张着嘴巴,有点心不在焉:“哦。” 然后又低下头去喝茶了。 室内安静半晌。 第五君干完一杯再来一杯,见齐释青光顾着盯他,一直没有碰茶盏,就说:“我没下毒,你放心喝。” 齐释青喉结滚了滚,嘴唇却闭着。第五君捧着茶盏等了老半天,这人才终于说出来了中心思想。 齐释青:“你跟我回去。” 第五君眼皮都没抬,不假思索:“我不。” 齐释青似乎料到了第五君会这样反应,他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说:“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说服自己。最迟明晚,跟我走。” 第五君无语又惊愕,他抬起头来,齐释青却刚好双手撑上案台,俯下身子,两人距离一下拉近。 第五君想往后靠,但背后却是墙,并没地方躲——他只好扬起下巴,在齐释青身下用强凹出来的视线藐视他,却发现齐释青那张冰块脸上,本来抿成直线的嘴唇居然微微上扬。 齐释青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第五君的丧钟好像在此刻鸣了鸣: “玄陵门弟子已经把灸我崖围了,你跑不了的。” 语毕,齐释青维持着这个微妙的距离,又端详了第五君两秒,然后才潇洒转身,径直往门口走。 大刚洗好帕子,正往前甩着手上的水珠往门里进,恰恰好好甩了齐释青满满一胸襟。 齐释青胸前一片凉意:“……” 大刚赶快把手往地上甩,甩完又往衣服上抹,“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少主哥哥!” “无妨。”齐释青深吸一口气,“明日见。” “少主哥哥你明日还来啊!”大刚跟拉家常似的,冲着齐释青的背影说。 第五君轻手轻脚躲在门框后面,趁这个机会蹭地窜出来,“啪”地往齐释青背后拍了一张符。 齐释青警觉回头,第五君又“啪”地一巴掌拍上了齐释青的后背。 “哎呀呀,你说说,啧啧,这就开始有蚊子了!” 第五君把手拿下来,掌心摊开给齐释青看。“咦?” “好生奇怪!我明明将它打死了的!” 第五君的表情是那样不解和无辜,齐释青睥睨着他,额角跳了跳,最后只说了一句:“早休息。” 第五君早早将大刚赶上床睡觉,自己则将灸我崖的灯都熄了。 围着灸我崖的玄陵弟子们顿时如临大敌,严重怀疑这是第五君给他们营造的要入睡的假象,恐怕下一秒这人就会从吊脚楼的哪个缝里钻出去。 第五君却压根没起要逃走的心思。他在黑暗的小楼里静立片刻,然后一撩衣摆,在灵堂跟前跪了下来。 第20章 窗户是合上的,但缝隙里还是钻进来了明晃晃的月光。这是个晴夜。 第五君仰头看着司少康的灵牌。那三个鎏金的大字在黑夜里闪着微光。 两年前,他跌跌撞撞爬到司少康尸首跟前的时候,只瞥见了飞快离去的凶手的背影。 那个时候,月亮也是这么亮。 他抱着师父的尸首,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消失,一缕月光却投了下来,恰好照亮了那人的腰间配饰。 那人有一个纯黑的罗盘。 第14章 灸我崖(十四) 灵堂上的香炉里断了一截新的香灰。 袅袅细烟直直升起,无风的室内,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过了许久,灸我崖里响起了一句低语。 第五君仰着头对灵牌说:“师父,完犊子了。” 说完这一句,第五君好像都觉得很好笑似的,兀自笑了一会儿。 他叹了一口气,“师父啊。” 第五君刚唤了一声师父,就又笑了出来。 “你见我第一面,就把我的生平、经历、喜好、甚至存钱有多少,说了个遍。你说我是从药王谷出来的那一刻,我几乎认为你是我爹。当然……你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是我爹。” 四年前,玳崆山一个云雾缭绕的道观里,齐归抽着气,嘶嘶地瞪着他胸前那把断剑。 “我死了吗?”齐归又“嘶”了一会儿,才一脸莫名地扭头问那个白衣仙人:“我为什么不疼?” 司少康撇了撇嘴,拿扇子给他扇着伤口。 “不疼就对啦,你看——”司少康用手指凭空一勾,那断剑就从齐归的胸口飞出,却没带出一点血来,剑身干干净净的。 司少康笑眯眯地俯视平躺着的齐归,然后“哐”地往他的创口糊上了一把草药。 “啊——!!”齐归疼得嚎叫,冷汗刹那间迸出来,颗颗汗珠滚进了头发,没入衣领。 “疼吧,疼就对啦!”司少康语气欢快,脸上却显出几分心疼来,跟哄小孩似的给他扇着扇子。“吹吹风就不疼了哈。” 齐归直接痛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际,他隐约听见这个白衣仙人说:“唉,你说你……非得受这趟罪干什么……根本就不是个求现世报的潇洒人,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灵牌上的司少康非常安静。 第五君低下头去,现在他两只手都被包了起来,左手戴着黑手套,右手裹着绷带,看上去十分像个残废。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又抬头去看司少康的灵牌。 “你留给我唯一的师命就是让我看好灸我崖,在这儿隐姓埋名,平安度日。但是……”第五君眨了眨眼,“玄陵门的人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这事儿真不能赖我。” “既然不能继续隐姓埋名了,那我外出一趟,去查查那凶手是谁,成不成?” 第五君话语里带着笑意,仿佛真的是在跟司少康好商好量。 “师父放心。我不会让手上沾血,绝不会做自毁道行之事。” 第五君默默跪着,好像在等司少康的回复似的。 月影在地上走了一小步,万籁俱寂。 第五君小声说:“那师父没反对,就是答应了啊。” 他在地上拜了几拜,站了起来,给司少康的牌位重新上了三炷香。 第五君在漆黑一片的诊室里缓缓踱步,目光挨个看过去灸我崖里的陈旧摆设。 过了片刻,他翻身坐上了长案,腿一盘开始打坐。 第五君屏息凝神,听着什么动静。 “奇怪。”第五君闭着眼睛想,“怎么这传音符一点声音都没有?” 齐释青离开前,第五君在他背上拍了一道能传递人声的传音符,只要对着这张符说话,有灵力的画符人就能听见。为了听得更清楚,第五君还往这传音符上抹了点血,这样收音效果更佳,即使是耳语也能听到。 可是这都多长时间了,齐释青就算爬也爬回云海阁了。玄陵弟子们住的那地儿贼繁华,得路过一个夜市,大晚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只要经过那处,这传音符就不该一点人声没有。 第五君抿着嘴,安安静静地打坐。 又过了几炷香的时间,已至深夜,传音符终于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少主早回吧,明日……” 不是齐释青的声音。 第五君想:“这人肯定原先在什么僻静地待了老长时间,现在终于打算回客栈了。” 夜市的熙攘声音透过符纸传来,显然已经接近云海阁了。 又过了几秒。“客官回来了!可要点夜宵?” “不必。”这回是齐释青的嗓音。 第五君直起了身子,聚精会神地探听。 片刻的空白。 第五君想,难道齐释青要直接回房间? ——不跟心腹商量商量明天抓他的计划吗? ——怎么这就准备睡了? 第五君皱起眉头,不甚满意这寂静的延续。 又等了好一会儿,人声才又出现。 “少主,打扰了。”是玄十。 第五君激动起来,来了来了!计划来了! “如何带那叛徒回去?”玄一的声音插了进来,听上去还在冒火气。 “大师兄……”玄十劝道。 “怎么?他那么会使诈,你怎知他不会挖下什么陷阱!” 第21章 齐释青似乎笑了一声:“他不会。” 玄一显然被噎了一噎。 “少主,”玄十说,“弟子们都没睡,一直在雅间等你回来,要不……” 齐释青进入雅间的时候,里面的玄陵门弟子正在热烈地讨论,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了走廊,也传到了第五君的耳朵里。 “少主还在灸我崖守着,都半夜了,显然也是不放心的。” “可不是!从诈死就能看出来齐归有多心术不正!” “玄陵门养了他七年哪……” “……饶是掌门拿他跟亲儿子一样,他心里大概也从没把玄陵门当回事,反倒对灸我崖这种破落户珍之重之。你听听他今天左一口‘师父’右一口‘师父’的,他把玄陵门当什么了?玄陵门对他竟连师门都算不上?” “呵,这其实也不奇怪,从他小时候不就有端倪么。当年药王谷被红莲业火焚尽,齐归一滴泪都没掉,回玄陵门之后也是嬉皮笑脸的,一丝悲伤都没有。” “还有这回事?可药王谷不是他出生的地方吗?他那时候那么小,就已经这么无情了吗!” “……” 突然间,满堂寂静。 透过符纸,第五君听齐释青道:“明日,齐归随我启程。” 半晌无人说话。 “少主,那该如何保证他一路上……”一个弟子小声问了出来。 第五君心道,这必定是在担心他路上跑了,或是要是害他们。 齐释青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没有一丝犹豫:“启程前,他会服下化功丸。” 第五君蓦地手指一缩。 齐释青顿了两秒,语气不容置喙:“没有别的事情,各自散了。” 传音符里又寂静了下来,齐释青离开了雅间。 他走出去不过片刻,弟子们又小声讨论了起来,这细微的声音被第五君捕捉到了。 有一个弟子说:“可那化功丸对堕仙是无效的,万一齐归有邪神之力,那……” “对啊!还记得他左手的黑手套吗!蓬莱岛东都传遍了,那只黑手套是封印神力的,仔细想想,那岂不就是邪神之力!” 玄十的声音传来。“他不会。” 这句声音更遥远:“……我信他不会。” “哼。” …… 这边,第五君再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他睁开眼睛,从长案上跳下,然后拉开层层药匣,开始配化功丸的解药。 为了不引起灸我崖外站岗弟子的怀疑,第五君压根不敢生火,这解药肯定无法按汤剂熬制。他思索片刻,直接将药材全部磨成粉,然后放在了一个一丁点大的小纸袋里。 “可能药效会猛一点,但总比真化了功要好。” 以他现下的灵脉状况,若真化了功,恐怕就再也恢复不了了。 第五君把小纸袋藏进胸前暗袋。他拍了拍胸口,那衣服里的小纸袋,紧紧挨着一块系在第五君脖子上的玉佩。 齐释青回到自己的房间。 更衣的时候,一张非常不起眼的小纸片落在了地上。 齐释青眯起眼睛,将它捡了起来。 这是一张非常小的符纸,还不足手指长,染成了漆黑,朱砂埋在墨汁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 他要是不注意,等明早店小二来打扫房间,肯定就当成从夜市或什么地方带回来的纸片垃圾,一笤帚扫了。 齐释青将小符纸放在掌心,垂眸看了它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将符纸对折,嘴唇勾起。 他解下腰间配饰,将这小符纸藏进了七星罗盘的顶盖。他摩挲了一下这古朴的黑罗盘,将它与玉佩摆在一起。 第15章 灸我崖(十五) 第二日一早,大刚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下楼,闻到了袅袅的饭香。 “师父……?” 第五君从灵堂前转身,拍了两下手。迎着晨光熹微,他刚给灸我崖列祖列宗上了晨香,这往常都是大刚的活儿。 “来,一块儿吃饭。”第五君笑眯眯地在桌边坐下,还给大刚拉出一张小凳子。 大刚顿时清醒了,内心打起小鼓。 他拜师一年了,师父一直辟谷,从来没跟他一起吃过饭,这怎么突然要一起吃饭,难道是…… 散伙饭? 师父是不是终于要跟他算帐了? 师父是不是不要他了?! …… 大刚在楼梯边站了一小会儿,嘴就咬了起来,眼睛开始蓄泪。 第五君一看这小家伙抓着楼梯扶手委屈嘟嘟的样子,心里好笑得不行。他“哦呦”了一声,拍了拍凳子,“快过来吃饭,男孩子家家的,大清早就抹眼泪像什么样子!” 大刚给了一个状似呜咽的“嗯”。 一顿早饭,大刚吃得可忐忑。 第五君许久没吃过五谷杂粮,捧起来一碗甜豆花,品得那叫一个认真。大刚怕师父有“食不言”的规矩,压根不敢讲话,只好看着第五君眼睛幸福地眯起,喝着那碗豆腐脑。 “你吃呀。”第五君看着大刚说。“我听你爹说你只吃咸豆花。给你买的咸的。” 大刚这才举起小勺子开始吃饭。 那边第五君已经开始往甜豆花里撕油条了。 大刚从碗里抬起头来,师父竟然连下手撕油条都不摘手套的! 第五君瞥了一眼小徒弟,“这手套不是寻常材料,水油不浸,还不沾灰。” 第22章 “哦哦!”大刚虔诚点头。 吃完饭,大刚忙不迭地站起来收拾,第五君就闲适地坐着,托腮看着小徒弟转来转去。 大刚心里的忐忑迟迟无法消除,并且在师父的注视下愈演愈烈。他把垃圾都收了,桌子擦干净了,抹布也洗了,最后快步走到师父跟前,双手在身上抹了抹,然后低下头,“扑通”一跪。 “师父我错了!您别不要我!” 第五君勾起唇角,慢慢直起身子。 齐释青一早就来了灸我崖,一路尾随第五君在灸我街上买了一溜早点,又在门口的石板上写了「今日不接诊」,然后“砰”地把大门一关,拎着饭回屋了。 齐释青本来没刻意隐藏自己,在第五君在石板上写字的时候,他甚至就坐在老刘的茶棚子里。然而第五君就是没往他那儿看一眼。 此时此刻的齐释青,正端正地站在灸我崖的门口,好似一尊门神。 “你错在哪儿了?”第五君慢悠悠地问。 “我不该不听师父的话,和少主哥哥走得太近……”大刚低头嗫嚅。 第五君按摩似地捏着自己的指尖,心不在焉道:“不够诚恳。” 大刚急得脸红,“我……不该违背师命,和齐少主合伙……” 第五君摇摇头,戏谑地瞧着小徒弟:“不够深刻。” 他让大刚思考了一会儿,鼓励道: “大声点,再重新说一遍?” 大刚看着师父的满面笑容,心里的精明一下如电光火石。他一鼓作气,朗诵一般道: “齐少主利用徒儿套取师父的信息,没安好心!接近徒儿,好会演戏!徒儿不该违背师命!不该欺瞒师父!不该轻信小人!不该受人蒙骗!不该听信谗言!” 这干脆利落、一气呵成、铿锵有力的反省与自我反省、批评与自我批评,在灸我崖的小破吊脚楼里转了好几转,也从门缝里转了出去,直直击到了正在偷听的齐释青的耳膜。 齐释青:“……” 第五君心下大快。 “很好!” 大刚顺势卖乖:“请师父责罚!” “好!”gzh烧杯 第五君深吸一口气。 “罚你在灸我崖思过一年。” 在门外的齐释青,心下一震。他无意识地抬手,门却一推就开,原来第五君并没有锁。 “师父要走吗?!” “为师要去一趟蓬莱岛西。” “……师父不带我吗?” “不带。” 齐释青一步一步穿过院子,走近了吊脚楼。 站在最后一道门槛外,他听第五君道:“《针灸奇方》传了你,你就是灸我崖下一任掌门。你须勤奋修炼,认真接诊。待一年后为师回来,定检查你的课业。如有怠惰,定会责罚。” 齐释青跨了进去。 第五君站在灵堂前,刘大刚跪在地上,定定地仰望师父,然后俯身,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第五君受了一拜,将小徒弟扶起。他看着走进来的齐释青,笑道:“少主来得好早。” 他扭头对大刚说:“去泡茶。” 大刚抹了一把眼睛,一语不发地跑了出去。 第五君走到长案后,一伸手,示意齐释青坐。齐释青的目光却落在第五君的右手上,那只手已经拆了纱布,一丝伤痕也无。 齐释青俯视他:“你决定好了。” 第五君没办法地“害”了一声,“我决定不好还不是被你绑了走?我又打不过你。” 齐释青并不赞同:“我不会绑你。” “嗯嗯。”第五君点头。 ——你当然不会绑我,给我化了功更贴心。 齐释青看第五君这样云淡风轻的态度,微微挑眉。 “我会给你化功丸。” 齐释青的眼睛紧紧盯着第五君,想看他的反应。 第五君直接表演了一个大吃一惊。 ——这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难道不是按头逼他吃?或者悄悄放在什么东西里让他吃? 齐释青唇边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昨夜不都听到了么,还在这里装。但他没说破,反而盯着第五君:“你若是不愿,可以不吃。” 第五君眼睛更大了。 齐释青慢条斯理道:“毕竟这是个能证你清白的法子,你若实在不愿,也没办法。” 第五君嘴巴张开了。但他呆滞不过两秒就回过神来,然后迅速闭上了嘴。 他看着齐释青,心里想:“在玄陵门弟子眼里,齐释青是最大的苦主,然而又无证据证明我的清白,他定然是为难的。” “我吃。”第五君说。 齐释青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配合,皱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说:“一会儿我将他们叫来。你服药后,我们便启程。” 第五君愉快颔首。 大刚端着小茶盘,装作没有那么郁郁寡欢地走了进来。 第五君揉了揉大刚的脑袋,取过茶盏。手划过衣襟的时候,将那一小袋解药不动声色地取了出来。 大刚沉默地站在长案边,就差跟第五君贴在一块。 “哎,别在这杵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第五君用胳膊肘捣了捣小徒弟,趁齐释青的目光放在大刚身上的时候,将药末倒进了茶里。 第五君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齐释青也喝了一口茶。他想要跟大刚示好:“茶不错。” 第23章 大刚不理他。 作者有话说: 齐释青:茶不错。 大刚:王八蛋。 第16章 灸我崖(十六) 第五君又喝了一盏茶,不动声色地将嗓子里的药粉全咽下去,淡定地对齐释青说:“让你的人来吧。” 大刚本就耷拉着头,听到这句话更是消沉,身高似乎都缩了几厘米。 “啧。”第五君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就跟在给一只小鸟顺毛似的,“又不是不回来。你想想,我得从蓬莱岛这头跑到那头,光一来一回就得大半年吧,中间再办办事,一年真的很快了。” 齐释青给玄陵门弟子传了信,坐在对面低头喝茶。听到“回来”这个字眼的时候,他的眼神幽幽落在这师徒二人身上,攥杯子的手有些用力。 他们说话的功夫,灸我街已经起了骚动。玄陵弟子各个黑衣劲装,如来时那般骑着高头大马向灸我崖聚集。 他们在灸我崖门前列队,余下五人在外,剩下的人全部进了灸我崖的院子。 熟悉的黑色道袍涌进视线,第五君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笑眯眯地看着齐释青。 “少主给我带个路?” 大刚的两只小拳头捏了起来。 齐释青把茶盏放下,说了一句:“玄十,带人进来。” 本来等在院子里的黑衣人立刻走进了屋内,为首的就是玄十和玄一。 他们先对齐释青行了礼:“少主!”然后目光齐刷刷投在了第五君身上。 第五君顶着这数道凛冽的目光笑了笑,转身去看齐释青。 齐释青走了过来,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瓷瓶。 药气从细窄瓶口飘出的那一瞬,第五君在心里判断道:“确实是化功丸。解药没配错。” 那粒丸药在齐释青掌心,所有人都盯着第五君的一举一动。 “师父!”大刚小小地叫了一声,扁着嘴几乎要哭出来。 第五君朝大刚笑了下,“没事。” 他轻松地将那粒药捻起来,大大方方吞了下去。 第五君跟玄陵弟子们大眼瞪小眼了片刻。 “怎么?我吃完药还得发作一下?” 玄十见第五君这样坦荡,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玄一却仍然横眉冷对,如临大敌。他审视了第五君半晌,目光下移至他的左手。 “如何保证化功丸真的起效?邪神之力阴险狡诈,你想必也心中有数。” 第五君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要不玄一师兄你打我几掌?打一架就知道我还有没有功力了。” “你!”玄一被这话气得不轻。他看向少主,齐释青却一语不发地盯着第五君。 第五君看向众人。 “那这要我怎么自证?” 玄十按下玄一似乎真的恨不能打一巴掌的手,指着第五君的左臂,对玄一说:“大师兄若实在不放心,让人试试小归的灵脉即可。” 第五君装作为难的样子,犹豫半晌,才轻轻抬手,把手套摘了下来。 齐释青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手臂,见上面没有任何伤痕,目光缓和了一点。 第五君看着自己摘下手套的左手,这只手臂长年覆着黑手套,只有沐浴时才会摘下,肤色比毗邻的皮肤略微白了一些。 “我是从我师父那里得的神力,真不是什么邪神之力……”第五君慢吞吞伸出去左胳膊,却先被齐释青给捞了过去。 齐释青攥住他的小臂,两指搭在第五君的脉搏上,一放便是好几息。 确无灵力涌动。 “少主,如何?”玄一问道。 “哎呀,还有什么如何,大师兄你自己来试试。”第五君欢快地把齐释青的手拂开,然后把胳膊伸到玄一面前。 玄一原本就要将手搭上去了,忽然身侧压来一道阴冷的视线。他转过头去,齐释青的表情与往常无异,然而那眼神没来由地让他觉得紧张。 但确保化功丸有效关乎整个玄陵门的利益和所有人的安危,容不得他想三想四。玄一便伸手试了试第五君的灵脉。 如果这传闻里得了“神力”的灵脉也被化功丸压制住,那便可以放心了。 第五君瞅着玄一的表情:“怎样,玄一师兄,我没骗你吧?” 玄一将手收回,脸上的警惕散去,恢复了第五君格外熟悉的嫌恶。玄一冲弟子们一点头,玄十便看向第五君,笑了出来。 第五君漫不经心地又将手套戴上,见齐释青仍然盯着他的左臂,便说:“习惯而已。” 大刚一直站在第五君身后,眼看玄陵门弟子都在往外走了,一下拽住了师父的衣服。 “师父……” 第五君转过身来,见大刚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得太让人心疼,十分不是滋味。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符,递给小徒弟:“这是传音符,你拿好了,给它说话我能听见。” 大刚捧着这张符,泪光闪闪,期待地看着第五君。 “那师父的声音能传过来吗?” “呃,这个不行。但我可以给你写信。” “那师父你要多给我写信呀!我会每天都跟你说话的!” “好。”第五君笑吟吟地答应。 齐释青站在门框里,看着师徒俩亲亲热热,面色发黑。 大刚送第五君走出灸我崖。茶水摊老刘恭恭敬敬站在茶棚外,手里牵了一匹白马。那白马本来静静地立在那里,在第五君出来的那一刻,忽然嘶鸣了一声,然后朝他直奔而来。 第24章 老刘被拉得一趔趄,赶忙松了手,等他扶着老腰站起来的时候,就见那匹马正往第五君脸颊上蹭,第五君笑出了声,一边躲一边摸着马鬃,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一看竟和这匹马是老相识。 大刚站在灸我崖的门口,看着日光下的马毛闪着洁白的光,他师父的黑手套就放在其上,一下一下抚摸得格外温柔,脸上的笑意分外好看。而玄陵少主就站在他师父身边,比他师父高一个头,安静地守着这一人一马。他感到他师父和齐释青之间有许多外人所不知的秘密。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种他师父再也不回来了的预感。 于是大刚小步跑到了第五君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这回他真哭出来了。 “师父……你可一定得回来啊!” 第五君俯下身来,给了小徒弟一个拥抱,“回,肯定回!” 大刚抹着眼泪说:“师父回来还得教我换颜易嗓之术呢……” 第五君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待为师回来,传你这术法。” 玄陵弟子们早已列队完毕,整装待发。 第五君把大刚领到茶水摊老刘跟前,请他照顾大刚。 老刘:“道长瞧您说的什么话!我是他爹,我能不管他?您尽管去忙您的事!” 第五君朝他们一拱手。 再一转身,齐释青已经翻身上马。 第五君站在地上说:“这是我的马。” 齐释青朝他伸出手,“请你上马。” 第五君:“……” 他朝地上伸了下手:“请你下马。” 齐释青俯视他道:“我是骑着小白来的,没有别的马。” 第五君瞟了眼乌泱泱的黑衣骑客,“那少主可以跟别人一起骑,把小白让给我。” 齐释青顺了一下马毛。“那不可能。我得一路盯着你。”他再度朝第五君伸出手,“来吧,你要是非得自己骑马,玄一肯定要怀疑。” 第五君下意识就往玄一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后者正戒备警惕地看着他,正高度怀疑他在这里磨磨蹭蹭是在搞什么幺蛾子。 第五君叹了口气。 他没理会齐释青的手,撑着马背一跃上了马。紧接着,齐释青的手臂就穿过他,拉起了缰绳,不动声色地把人圈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天气特别好,加个更吧。(^3^)-☆ 撒娇打滚求海星~~么么么么!! 第17章 掩真(一) 看着蓬莱岛东熟悉的景象一点点消逝,马背上的第五君难得的乖顺沉默。他微微勾肩,把自己的身体缩起来,还抱起了胳膊,一点都不碰到齐释青。 齐释青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点,于是宽松了自己勒缰绳的手,让自己胸前的空间更宽敞一些。 他看着仍然缩小着体积的第五君,率先打破沉默:“你那小徒甚是舍不得你。” 第五君说:“没事,给他传音符了,已经开始在我耳朵里哔哔着呢。” 齐释青低声道:“我也舍不得你,也没见你四年前给我留一张传音符。” 第五君打了个寒颤。 齐释青满意地眯起眼睛。 紧接着,就听第五君快乐地建议道:“要不你也拜我为师?我对徒弟一视同仁!” 齐释青:“……”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就见身前的人突然回了头,齐释青一下勒马,小白扬蹄嘶鸣了一声。 “少主!” “怎么回事?!” 数道马蹄声冲了过来,只见齐释青面容冷峻,而他身前的人—— 分明长了张女子的脸! 玄一大喝:“齐归去哪儿了?!” 围过来的弟子们也大惊失色,他们分明亲眼看见齐归上了马,一路未动,是何时换的人?! 下一秒,齐释青的眉目就缓和下来。他伸手拍了两下小白,夹了下马肚子。而他环抱的那个女子,则冲玄一招了招手,左手还戴着那只黑手套,声音却细细嗲嗲: “玄一师兄~我还在这儿呢!” 齐释青胳膊一紧,第五君立刻坐老实了。 玄一和众弟子:“……” 玄十没忍住笑出了声。 齐释青被第五君这么一闹,心里却突然踏实了些。他把人圈紧了,听第五君问: “哎少主,你觉得这张脸怎么样?” 齐释青:“不怎么样。” 第五君“啧”了一声,“怎么能不怎么样呢!这可是蓬莱岛东最出名的莲花楼里的头牌‘莲花格格’的脸!” 见齐释青不说话,第五君低下头抠抠索索,突然又转过头去,“那这张脸如何?” 齐释青波澜不惊地望着满脸褶子的豆腐脑王婆。 第五君没得到他想要的反应,有些失望地转回去。 齐释青唇角微微勾起。 第五君又抠索了一阵,猛地又转过来,“那这个呢!” 齐释青着实有些被吓到,但他没有去勒缰绳,反而勒紧了第五君的腰。 “哎别别别,壮士松手!”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传来,“让你门下弟子看见,影响不好!” 齐释青无语地顺着他揽着的纤薄腰身往上看,第五君正顶了一张长满络腮胡子的壮汉的脸。 满脸横肉冲他笑:“少主啊,你别看这张脸这么壮,我跟你讲,他阳痿。” 第25章 齐释青:“……” 然而第五君却扭着身子不算完了,用这张壮汉脸殷殷地看着齐释青,两眼放光。 齐释青的心情被这含情脉脉的壮汉盯得一言难尽,他只好伸手把第五君掰正。 “你就不能用你原来的脸吗?” 第五君“唔”了一声,然后又在那里捣鼓。 “不成,不易容会被追杀的。”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齐释青又收紧了手臂。于是第五君马上补充道: “但换一张脸的话应该问题不大。不必担心。” 齐释青本想说“只要我在这里,不会让你遇到危险”,但这话却哽在喉头,正犹豫着将要说出口的时候,就听身前的人雀跃地问道:“你中意哪张脸啊?赶紧挑一个,蓬莱岛东叫的上名来的都可以!” 齐释青无声叹气,心道若易容是他的习惯,那为图个安心,就随他吧。 “就第一个吧。”快别麻烦了。 下一秒,第五君就转过头来,正是那张“莲花格格”如花似玉的脸。他满脸的料事如神,得意不已: “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美女!” 齐释青目视前方,把这张美女的脸掰了回去。他盯着第五君纤细的后颈,笔直的身板,想:“也就让你扮个美女了,也不想想哪有上蹿下跳的老太婆,还有胳膊那么细的壮汉。” 当晚,他们投宿在一家客栈,为分房一事产生了小小的摩擦。 玄陵少主欲与“莲花格格”同住,玄陵弟子们均觉得有损少主清誉,十分不妥。 然少主命令他们不得称第五君任何与“齐归”相关的名,只吩咐这人化成什么身份,他们就怎么叫。 “那不然我们轮番换岗守夜吧。”玄十说。众弟子都担心齐归会晚上偷跑。 第五君捏起来兰花指,用女声娇滴滴地说:“我一个弱女子,怎么会随便乱跑呢?放心,不必守夜,我一人住不会有事的~” 玄十:“……” 齐释青端详了一会儿这位身着青衣,带着一边黑手套的美女,对掌柜的说:“再开一间上房罢。” 第五君立刻拿手亲昵地打了一下齐释青的胸膛:“我就知道,少主哥哥对人家最好了~” 掌柜递过来钥匙的手颤了颤,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齐释青反倒是最淡定的一个,他接过钥匙,极其自然地揽过第五君的腰,半搂半抱地把人带上了楼。 女子的声音从楼梯上方飘来,在空中萦绕:“哎呀呀,人家会自己走路的啦~少主哥哥你放手~~” 玄陵弟子们都跟被雷劈了似的,在楼下呆站着,如同一截截木桩。 玄一的脸像是吞了一大口牛粪。 一个弟子说:“我从前与齐……莲花格格不熟,他一向是这样的吗?” 玄十皱起了鼻子,好像在回忆:“也并非一向如此……” 齐释青把第五君带到房门口。 “好了,别演了。” 第五君笑嘻嘻地推开房门,刚走进去,却发现齐释青跟了进来。 “哎呀,少主哥哥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孤男寡女的,这样……” 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嗓音被冷酷的关门声打断了。 齐释青抬手施了个隔音禁制,挑眉对第五君说:“你再演演试试。” “啊咳。”第五君一秒正色,切回了原本的嗓音,“少主辛苦哈,辛苦。” 齐释青看了他一会儿。“不叫哥哥了?” 第五君把假面皮掀起来,笑道:“不了不了。” 齐释青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既然不跟我住,我会给你房里设禁制,你若出去我会知道。” 第五君连忙点头,一边把假面皮收纳好。 齐释青转身出了门。 随着门关上,第五君的动作一顿。他走过去,将门闩好,轻轻松了一口气。 即使是扮作女子掩人耳目,天天跟齐释青骑一匹马也吃不消,他得跟这人离得远一点,不然自己并未散功一事很容易露出端倪。 明天得找匹马。第五君寻思着,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掏了掏。 灸我崖开张一共才一年,本来就没赚多少钱,大头都已经花在房屋修缮上了,还给大刚留了不少。 第五君团着手里的银两,微微撅起嘴。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天气有点阴,但还是加更了!大家周末愉快! 第18章 掩真(二) 楼下,玄陵弟子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玄十和玄一坐在一桌。 见玄一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放在刚刚少主和第五君离去的方向,玄十敲了敲桌面。 “大师兄,别看了。” 玄一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少主年轻,念旧护着他,你也分不清黑白是非?” 玄十没说话,给玄一倒了一碗茶。 “虽然有很多我们尚不知道的事,但齐归是在我们眼底下长大的。” 玄一冷哼一声,满眼不屑。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来玄陵门!” 十一年前。 年方十二岁的玄陵门少主齐释青,随掌门齐冠在外游历时,途经蓬莱宝地——药王谷。 传说药王谷是药王老儿给人间留的一个宝库,里面有数不清的奇花异草、神果仙药。而随着人间渐渐污浊,大部分的土地都沉在了下界,只有承载药王谷的最后一片净土缓缓升起,成为蓬莱仙岛。 第26章 来药王谷瞻仰的仙门众多,然而无一家门派真的能一探究竟。这片郁郁葱葱的谷地充满仙气,进去的人总是会途经密林,走到头却回到了出发之处。 掌门齐冠那时带了十来个弟子,一路走走停停,讲与他们听蓬莱岛各处的风土人情,一个没留神,就没看住齐释青。 少主消失的地方正是药王谷的入口。 于是齐冠也不着急,让弟子们在此驻扎休息,等少主自个儿转出来。 可没想到,过了整整一日,少主才从药王谷的入口出来。 并且还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齐释青的身后,跟了一个粉雕玉琢、样貌精致不似凡胎的小男孩,正用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他们所有人。 齐冠惊讶地走上前去,却见那孩子怯怯地缩回齐释青背后。 齐释青在背后握住那双小手,对齐冠说: “父亲,我想带他回家。” 齐冠在两个孩子面前蹲下,亲切地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咬了一下嘴唇,肉嘟嘟的小嘴一撅,“我没有名字。” “那你几岁啦?”齐冠心里一软,忍不住又问。 小孩撅着嘴说:“不知道。” 齐冠心道这孩子比齐释青矮了不少,心智又天真,应当还不到十岁。 是个小仙童的话,那可真是结了仙缘了。 “爹。”齐释青突然叫了一声。 齐冠诧异地扭头看向儿子。齐释青从小就会端少主的架子,称呼他一直都是“父亲”,心情不好了,还会冰着一张小脸生疏地喊“掌门”。 ——这声“爹”绝对是撒娇。 齐释青急切地望着父亲,生怕他不答应,交握的两双小手更用力了。 齐冠没理儿子,继续温柔地问这小孩:“你父母呢?他们在药王谷里吗?” 小孩的眼里盛满了茫然。 “我是在药王谷里遇到他的。他说他就一个人呆在药王谷里,从来没出来过。”齐释青立刻解释,然后又问了一遍:“我能把他带回家吗?” 齐冠觉得稀奇得很,他从来就没见齐释青因为什么事着急过。于是他抱起胳膊,好笑地看着儿子:“你也得看看人家愿不愿意跟你回去,他要是生在药王谷,就不是一般仙门弟子,去玄陵门反倒不利于他修行。” 齐释青瞪着他爹,抿着嘴不说话。 齐冠又瞅了瞅那小孩,一派无忧无虑,此时此刻正在开心地掰齐释青的手指头玩。 见齐释青仍然盯着自己,齐冠松了口。 “也罢,你自己拿主意吧,请小道友来拜访玩耍是可以的。” 齐释青脸上立刻绽出一个笑来,他朗声道:“谢谢爹!” 齐冠稀罕地瞪圆眼睛,瞧着齐释青紧紧抓住那小孩的小手,跟抢了一个奇好无比的玩具似的,嗖地蹿上了他的马车。 在场的玄陵弟子们也看见了这一幕,都心中纳罕:少主已经是玄陵门最小的孩子了,这是从哪里又领来了一个小不点? 齐冠示意弟子们准备出发,撩起帘子也上了马车。他喜欢孩子,但他夫人生齐释青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他又再未续弦。他很慈爱地望着这个被儿子拐来的小朋友。 “先叫你小归好不好?”他问道。 “小归?”白团子还拉着齐释青的手,不明白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齐冠摸了摸他的头,“你要去我们家里,回家,就是‘归’。” 小家伙扭头看了看齐释青,见他很高兴的样子,就咧开嘴,笑着说: “好呀。” “小归是少主十二岁那年,从药王谷带回来的。”玄十说,“当时大师兄你正随相违长老在蓬莱岛中祓恶,我跟着掌门还有少主一起去的。” 玄一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我管他从哪来的,谁带来的!我只道若是没有他,玄陵门就不会四年前遭此大难!” “大师兄……” 第五君坐在榻上入定。 一整天,大刚时不时就在耳朵里给他哔哔两句,大概是把符纸随身携带了。第五君无奈地听大刚又说了一句:“师父那我准备睡啦!师父晚安!记得给我写信嗷!” 然后终于没动静了。 第五君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耳朵。他心里想:“这也就是刚分开不适应,等过一阵肯定就不这样了。” 孩子就是孩子,大刚现在也才不过十一岁。 第五君盘算了一会儿,得晾小徒弟几天,一周写一封信回去,不能再多了。想着想着,第五君就在榻上躺了下来,脑子里都是刘大刚拜师那会儿的样子,十岁的一个小不点,皮实得跟个猴儿似的。 “十岁啊……”第五君轻轻说道。齐叔叔说过,他被带回玄陵门的时候,最多也就十岁。 但其实第五君并不知道自己的年岁和生辰。他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似的,一睁眼就在药王谷了,什么过去都没有。 他还记得跟齐释青初遇的那个日子。日期是四月初一。 那天,他正在拨弄一丛一心香叶,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他从来没在药王谷里见过任何人,也从来没从药王谷出去过。 第五君站了起来,向那脚步声的方向走去,就看见了齐释青。 齐释青看见他,小脸上写满了惊讶,跟吓住了似的一动不动。等他走近了,齐释青瞪大眼睛看了他半晌,问:“你自己在这儿吗?” 第27章 第五君抓着一朵花,小声“嗯”了一下。 齐释青好长时间没说话,光顾着看他去了。等他再开口的时候,说的竟然是: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若是当时有玄陵门的弟子在,一定会震惊不已—— 一向稳重成熟的少主,竟然会像个见到心爱宝贝的孩子似的,紧张又结巴地讲话。 第五君歪着脑袋看齐释青,懵懵懂懂的。 但是他看着那双灼灼的眼睛,觉得很漂亮,就笑了一下。 齐释青见他笑了,如释重负一般勾起嘴角,朝第五君伸出手来—— 然后,他就握住了。 作者有话说: 齐冠:啧,这小子头一回展现出抢玩具一样的热情,我那时候才意识到,啊,原来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齐释青:是么,那很好(紧紧攥着老婆的小手,带上马车,坐在一起) 第19章 掩真(三) 第二日一大早,客栈刚刚开始供应早点的时候,第五君就扮作莲花格格下楼了。 他走下楼梯,就见玄一跟个怒面金刚似的,正对着楼梯圆眼大睁。他的身影一出现,玄一的眼珠就警惕地随着他转。 第五君提着衣摆,捏着甜美的嗓子:“玄一师兄,早呀。” 玄一当然是没有给第五君问好的。他审视地盯着第五君,见对方轻飘飘地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然后满面笑容地要了一碗甜豆花、一只荷叶鸡、一屉小笼包。 “哪里有半点修仙之人的样子!”玄一鼻孔出气,在心里斥责道。 等早点上来的功夫,第五君跟店小二聊了起来,玄一支起了耳朵仔细听,听见中心思想竟然是打听去哪里买马。 “老李头的马最好啊,贵么?” “对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当然贵啦!但对姑娘你们这种贵客,肯定是不算什么的!” “唔,那你刚说的孙太太家的呢?” “我不怎么懂马,这也是听我们掌柜的说的,孙太太家的比不上老李头的!” “这样啊,那还有哪家?” “哎哟,我想想啊,郊外还有一家马舍,但恐怕有点远……” …… 第五君跟小二聊得差不多,早点也端了上来。他把小盘子小碗拉到自己跟前,低头深吸一口食物的香气,抬起了筷子。 “哦,对了!”第五君在端起碗准备吸入第一口甜豆花之前,扭头叫住店小二,“早饭钱记在齐少主账上!” “得嘞!” 玄一在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 第五君美美地干掉最后一个小包子,又把醋碟喝掉,然后把筷子一放,转圈揉着自己的肚子,帮助消化。 “怎么我听大刚说,你一直辟谷来着?”齐释青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第五君一下仰头,齐释青就站在他背后,正低头看着他桌上的空盘子空碗。 他保持着仰脖子的动作,抿了一下嘴,唇上还反着细腻的油光。 “啊?原来……少主哥哥不许人家吃饭啊……”第五君娇柔的嗓音一下染上了惊慌失措。 店小二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来,看向齐释青的目光里充满谴责。 第五君委屈巴巴,大眼睛忽闪忽闪,又来了一句: “可是,女孩子不好好吃饭……将来不好生养的!” 话音刚落,就听“咚”的一声,玄一的胳膊肘没能撑住桌子,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第五君的话语无比娇嗔,表情也含羞带怯的,然而看向齐释青的眼里却明明白白写了四个大字“你奈我何”,颇有点小人得志的意思——原先辟谷是因为穷,攒的钱要修房子;现在一路西行,美食众多,齐释青又是个移动的荷包,为啥不吃! 但这幅情形落在店小二眼里,活脱脱就是一个快过门的小媳妇受了委屈,怎么都没想到夫家竟然如此抠门——就为了吃一口饭,还得用生孩子这种借口来搪塞! 店小二难以置信地瞪着齐释青,摇了摇头,拿起抹布进了厨房。 玄一装作无事发生,爬起来坐好。 齐释青垂头看了一会儿第五君的表演,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的脑袋扶正。 吃饱了的第五君笑得格外甜美,嘻嘻笑着拿出手帕来擦了擦嘴。 齐释青的手在第五君脑袋上多停了片刻,见后者又矫揉造作地要撩头发才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玄一遥遥冷哼一声。 一个时辰后,玄陵门弟子都已准备完毕,纷纷下楼集合。他们整整齐齐坐在大堂,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少主。 玄十问疑惑地问:“大师兄,少主和……莲花格格呢?” 玄一抱着胳膊,没好气道:“去买马了。” “啊?”玄十不解道,“为什么要买马?少主本来不就有自己的马吗?昨天让小黑跟在后面跑的不是?” 玄一气得紧紧闭起眼睛。 第五君正在齐释青的陪同下逛早市。 他先后去了老李头和孙太太那。老李头的马不错,但很贵,第五君买不起;孙太太的马有些孱弱,第五君能买得起,但总怀疑这马跑不到蓬莱岛西。 于是他们又兜回了老李头那里。 “少主哥哥,你要不借人家点钱?”第五君用两根指头夹住齐释青的袖子,摇了摇。 齐释青不为所动,“我也没带钱。” 第28章 老李头站在马厩门口,瞧着这个贵气的黑衣男子,悄悄“啧”了一声。 ——能穿这种衣服的人竟然还说没钱!一匹那样的面料,抵过他半年的收入了! 第五君手指头使了点劲,将齐释青的袖子拉了拉,眨巴着眼睛想再求一求。 然而没等他说句什么,忽然鼻腔里涌出来两道血,直接淌进了嘴里。第五君赶忙松了手去擦鼻子。 齐释青原本没在看他,他一背过身去却立刻转头。 第五君正拿一方帕子捂住口鼻,帕子透出血来,齐释青脸立刻冷了。 “怎么回事?!”他抓住第五君的手,想把帕子掀开看到底是什么情形。 第五君却一吓,赶紧挣脱开来。齐释青抓住的是他的右手腕——若是一个不察让他知道自己还有灵力,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哎呀,吓到了吧哈哈!”第五君捂住鼻子,笑道:“你不给人家买马,人家一急,就上火了~” 齐释青面色阴寒。 就连卖马的老李头都吓了一跳,赶紧走过来说:“小娘子要不要紧啊?得去找郎中看看吧?我们早市里就有个郎中,过了裁缝店就能看见!” 第五君笑着给他摆摆手,“没大碍的。”然后又扭头冲齐释青抛媚眼,“少主哥哥给我买匹马,我就不流鼻血了~” 齐释青却转身就走,把第五君撇在身后。 “哎?”第五君本以为能得逞的,结果跟老李头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赶忙追了过去。 老李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娘子都急火攻心了,怎么还这么抠! “什么男人啊这是!”老李头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转身进了马厩。 第五君跟在齐释青身后一溜小跑,连按几处穴位,总算把鼻血止住了。 “这直接喝药粉,药效就是猛……”他在心里念叨着,一边想这鼻血恐怕还得淌两天。 齐释青一路脚步生风,半句话都没跟他说,直接领他回了客栈。 第五君思忖道:“两天就把人给惹毛了不太好,等明后天再买马应该也是可以的。到时去找玄十师兄借钱。” 却听齐释青打了个响指。 错落有致的马蹄声响起。 两匹马从客栈的院子里奔了出来,一匹白一匹黑。 小白乖巧地停在了第五君跟前,低下头。第五君伸手摸了摸。 那匹黑马却也停在了第五君跟前,不过是紧挨着小白站的。 齐释青牵起黑马的缰绳,没理第五君,直接上马。 客栈里等候的玄陵门弟子像是得到了信号一样,鱼贯而出,很快便上了马整装待发。 第五君闭上嘴巴瞧了他们一会儿。他现在扮成一个弱女子,不太方便自己上马,然而齐释青显然没有帮他的意思。 玄十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形,主动走了过来,想要扶第五君上马。 第五君甜甜地对玄十说:“谢谢玄十师兄。” 但话音还没落,他整个人就被齐释青从上掐住腰,拎上了马。 玄十:“……” 第五君:“……” “走了。”齐释青一夹马肚子,目不斜视地说。 第20章 掩真(四) 齐释青骑着黑马一骑绝尘,第五君跟玄陵门的弟子们愣了愣才赶快策马跟上。 “少主是不是心情不好啊?”一个弟子问玄十。 玄十摇了摇头,“不知。” 第五君骑着的小白是最能跑的,不多时就追上了齐释青。 “哎,哎,少主!” 小白已经追到了黑马的马屁股那里,黑马也有慢下来的意思,却被齐释青又抽了一鞭子,然后蹭地往前蹿了一大截。 第五君:“……” 他往后瞧了一眼,见玄陵门的人距离他还有挺长一段距离,索性也不追了,慢悠悠等着大部队一起走。 第五君摸着小白的耳朵,问道:“小白,那黑马跟你关系很好啊?” 小白扭了一下屁股,甩了甩尾巴。 “你是从药王谷里跑出来的,它不是吧?我小时候可没见过它。” 小白哒哒地往前走,没什么表示。 第五君摸了摸下巴,“唔,那就不知道从哪来的,但它看上去跟你差不多聪明。” 小白突然尥了一下蹶子,把第五君颠了起来。 第五君:“……当然,你还是最聪明的。” 小白这才迈开步往前走。 齐释青这一赶路,就是马不停蹄地跑了三整天。 第五君无语地追在后面,每每想要跟齐释青说句什么,又被甩开,也不知这人到底在急什么。 少主一阴沉下来,众玄陵弟子便都不苟言笑,第五君想找人逗个趣都没人配合,就连玄十也只是用目光安慰了他一两回,没凑近跟他说过话——第五君扮作莲花格格,仙门弟子跟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距离太近终是不妥。 终于到了目的地,第五君他们到的时候,齐释青已经下马等着了。 这是一个果园的入口。 小白主动走到了黑马旁边,第五君下了马,在那匹黑马殷切地注视下,把小白跟黑马拴在了一棵树上。 两匹马互相用头拱了拱对方,拱完还蹭蹭,那马鬃恨不得都得捋在一块。小白舔了小黑一口,小黑又舔了回来。 “啧。”第五君的表情一言难尽。随即他弯下腰来,想要看黑马的肚皮下面。 第29章 齐释青站在树下冷着一张脸,本来是不打算主动跟第五君说话的,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问道:“你看什么?” “我看……”第五君刚探头,黑马就扬起了尾巴挡住了他的视线,第五君又啧了一声。“你的马是不是母的啊?” 齐释青脸色发黑。 “公的。” 然而第五君嘟起下嘴唇,满脸质疑:“真的吗?我不信。” 说着他又绕到另一侧要去看黑马的下面,嘴里自言自语:“小白原来不这样的。” 众弟子下马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令人惊叹的景象—— 一个青衫美女绕着少主的骏马来回走,叉腿深蹲撑着手,就差趴在地上了,非要看马蛋。 玄一忍不下去了,大喝一声:“齐归!成何体统!” 第五君一下站得溜直,一双杏眼极其无辜,下意识就往齐释青身后缩。 齐释青也下意识挪了半步,将第五君挡得严严实实。 玄一光火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哼了一声,朝着果园的方向走去,那利落的转身几乎都迸出了火星子。 等玄一走远,第五君才探出来半个身子,“大师兄怎么比原来还凶了。” 见齐释青不答话,第五君也不执着去看黑马的蛋蛋了。他拍了一把齐释青的肩头,声音里带着好笑:“那要是玄一师兄知道咱俩的马断袖了,是不是能把小白它俩宰了啊?” 齐释青听到这话,身形蓦地一僵。 他转头去看第五君,这人却仍然若有所思地看着两匹亲亲热热的马,嘴里说着:“也不一定是马中断袖,说不定你的小黑认小白当爹了。” 齐释青表情一滞:“……” 他看了第五君片刻,妥协一样开了口:“走吧。带你去榴莲园。” 第五君:“嗯?”榴莲? 第五君跟着齐释青往里走了许久,才终于到达目的地。看见一块被围起来的石碑的时候,第五君恍然大悟。 碑文写道: 「蓬莱仙门八十有八,而今玄陵门、见剑监、斧福府皆扶持新主,三人一见如故,又逢苍天示意,过路宝地,遂在此结拜兄弟。从今以后,三派一家,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原来此榴莲园并非寻常果园。 这是玄陵门掌门齐冠、见剑监掌门陈世泊、斧福府掌门柳相悯三人结拜为兄弟的原址,人称“榴莲三结义”。 “哟。”第五君瞅着结拜见证的碑文说,“原来齐叔叔他们是在蓬莱岛东的地界里结拜的啊。” 这个榴莲园处在蓬莱岛东和蓬莱岛中的交界,过了这个园子就进了蓬莱岛中。而玄陵门地处蓬莱岛极西,见剑监和斧福府则分别位于蓬莱岛南和北,与此地都相去甚远。 第五君又看了碑文一遍,心道:“这个榴莲园怎么就成了‘宝地’了?” “典故在另一侧。”齐释青瞥了他一眼,说道。 第五君走到后面,果然见石碑之后还有另一块小石碑,其上字体皆已风化斑驳,只能勉强辨认个大概: 「天地初离之时,玉清无量天尊于人间纵红莲业火,上清元始天尊守于此,将火眼埋于地下,后又与玉清无量天尊缠斗八百六十一年,终将其打入下界。自此上清元始天尊称‘帝君’,玉清无量天尊称‘邪神君’。」 “原来如此。”第五君低语。 “此处虽与三家门派距离甚远,但因是三位掌门的结拜之地,均派弟子在此驻守。”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第五君背后响起。 第五君一回头,对上了一双探寻的狐狸眼。 这人身着白色道袍,长袖迎风,背上背着一把剑。他朝第五君一抱手,道: “敢问这位姑娘,姓甚名谁?” 第五君立刻换上了一副娇羞的脸孔,说:“我叫莲——” 但齐释青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他是我带来的。” 这人却好像才发现齐释青站在这里似的,惊讶道:“原来是玄陵少主!在下不知玄陵门竟还收女弟子了!” 第五君听着这人阴阳怪气,悄悄打量着齐释青毫无反应的神情,也不知该说什么,索性就微笑装傻。 这人又仔细端详了一下第五君的身材样貌,尽管语气甚是谦恭,内容却完全相反:“这么高挑的女弟子倒是罕有,原来齐少主喜欢这一口的。” 第五君一言难尽地抿起嘴唇,为齐释青感到尴尬。 但齐释青并没有澄清的意思,甚至连跟这人多说一句话都懒得,只是朝第五君勾了勾手指。 第五君就屁颠屁颠地跑到齐释青身边,一句话也没跟那人说。 有人开始朝石碑这里聚集。 第五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是假面皮与真皮肤的交界处,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放下手。 来人有两拨,一拨是玄陵门弟子,另一拨则均着白色道袍,显然与面前这人同派。 “好巧好巧!陈少主怎么来这里了?” 玄十最先走过来,与这狐狸眼的白道袍打了招呼。 一听“陈少主”这个名字,第五君顿如醍醐灌顶,张开了嘴巴。 怪不得这二人不对付—— 见剑监的嫡女陈飘飘,从幼年时期就恋慕齐释青,告白数次,均被齐释青不留情面地冷酷拒绝。 而这个见剑监的陈少主,大名陈沉,是陈飘飘的亲哥哥。 第30章 第21章 掩真(五) 齐释青带着第五君向玄陵门的驻地走去,路过玄十的时候,微微抬眼,给玄十递了个眼神。 玄十立刻了然,与陈沉攀谈起来,陈沉本想继续盯着齐释青他们,却被玄十挡住了视线。 榴莲园的地势最高处,有一栋六层高的木楼,那便是玄陵门在此的驻地。 向驻地行走的一路上,第五君做足了戏,不管到底有没有围观群众,他那步子都迈得分外娇柔,手还要悬不悬地扯着齐释青的衣服。 齐释青也难得好脾气,步子放缓了,爬坡的时候还扶着他,手一直虚揽在第五君腰上。 一行跟着的玄陵门弟子,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麻木——一路上已经看太多,习惯了。 然而,在榴莲园驻地的弟子们却并未见过这种世面。 就比如在木楼门口站岗的几个弟子,此时此刻就以为自己在做梦。 ——许久未见的少主,正无比体贴地半搂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向他们驻地缓缓而来。 几名弟子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这画面却并未散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玄一快走了几步,越过这些弟子的时候,生气地暗骂了一句:“看什么看,大惊小怪。” 弟子们立马正色,有一两人甚至打了个哆嗦,赶紧对齐释青行礼。 “少主。” “见过少主。” 齐释青点了一下头。 第五君笑靥如花地冲他们挥挥手,“你们好呀~” “姑,姑娘好。” 几个年轻弟子脸上迅速漫起红晕,有一个甚至还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五君见状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地挨个跟他们打招呼,还特别热情地想要自我介绍。 齐释青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周身都泛着寒气,他一把揽过第五君的肩膀,把人牢牢禁锢在胸前,强制将人带上了楼,最终也没让第五君说出来“我叫~莲花格格~~”。 没见过世面的玄陵门弟子纷纷张大嘴巴,对他们行注目礼。 “砰”的一声。 少主在楼顶的房间关上了门。 楼底的弟子们一哆嗦。 随着门被摔上,第五君马上立正站好,离齐释青两米远,神情特别端正。 齐释青居高临下乜他,带着怒气哼了一声,但一刻不耽误地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箱子。 第五君在齐释青背后探头探脑的,齐释青却丝毫没避讳他,直接把箱子拎在了桌面上。 “过来。” 第五君就麻溜地过去。 厚重的箱箧里共三层,层层机关。齐释青修长的手指在各处敲点,又取下各层的暗器,最终露出来了一个玉盒。 他把这只玉盒递给第五君。 “让我打开?”第五君捧着盒子,不太确定地问道。 齐释青有些不耐烦似的,闭眼“嗯”了一声。 第五君于是低下头,把盒子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一朵通体透明的石斛花。 “这不是……”第五君睁大眼睛。 齐释青看着第五君的眉眼,语气没有那么冷了。 “寒冰石斛。” “我知道这是寒冰石斛啊!但它只长在药王谷啊!”第五君兴奋得满眼放光,“玄陵门难道能种这个吗?你们在哪种的?你以前留过药王谷的土吗?你们怎么种的啊!” 齐释青薄唇紧抿,从下颌线绷紧的弧度看似乎咬起了后槽牙。 他盯了第五君片刻,最后说:“这是从民间寻到的,整个蓬莱仙岛仅余此一支。” 第五君嘴巴张开了,不可思议地看着齐释青:“那你们真是花了大价钱!这支已经上百年了,肯定是很早的时候从药王谷流出去的。我就说别处的环境种不出来。” 他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另一边小心地摸了摸这株石斛花,然后把玉盒关好。 “不愧是玄陵门!”第五君装模作样地将盒子举高,递给齐释青,“在下长见识了!” 但是齐释青没有接。 第五君:“?” 齐释青把盒子推到第五君怀里。 “你吃了。” 第五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齐释青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给你吃的。” 见第五君仍然一副不解的神情,齐释青轻咳一声。 “十年前你曾经说过,药王谷里出来的人,如果不吃寒冰石斛,活不久。” 第五君:“……” “而且大刚也跟我说过,你近年来身体不好,时常肢体僵硬,头晕昏倒。” 第五君咽了咽口水。 “你前几日还无故流鼻血。” 第五君手里端着这个价值连城的冰清玉洁的盒子,看向齐释青的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必须得吃寒冰石斛才能活命只是当年他为了离开玄陵门扯的一个谎,因为寒冰石斛非常罕见,只有药王谷有。 “我……” 第五君对着齐释青严肃的眼神,一下噎住。 现在又不好解释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吃这个寒冰石斛,更何况他肢体僵硬、头晕昏倒、流鼻血等等症状跟离开药王谷也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多谢少主的好意。真是破费了。” 第五君只好把小盒子乖乖拿好,冲齐释青抱了抱手。 “你不吃吗?”齐释青皱着眉头问他。 第31章 第五君将小盒子拿手帕宝贝地包起来,笑眯眯道:“这也不是生吃的呀,我得做成药才能吃。” 齐释青衡量了片刻第五君的说辞,心道这人总不至于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于是说: “你自己上心。” 第五君已经把小盒子放进兜里了,他拍拍那个兜,又端起了莲花格格的扮相。 “谢谢少主哥哥!你对人家最好了~” 齐释青眯起眼睛。 见面前人已经将门开了一条缝,似乎要溜,他一把抓住第五君的手腕,将人按在墙上。 齐释青低声说:“这里有三家的弟子,你不要乱跑。” 第五君用兰花指碰了碰齐释青抓他的手。 “人家知道了啦。” 说这话时,第五君的鼻子正挨着齐释青的下巴,话语间呼出的热气蹭在齐释青的脖子上,那块皮肤很缓慢地漫上薄红。 外面刚好有弟子路过,见少主的门开了一道缝,眼神就往这里瞟了瞟—— 就这么一瞟,那弟子的眼睛就直了—— ——他们冰块似的少主,竟、竟然将一个女子抵在墙上,而且头微微垂下,正在亲吻这女子的眉眼! “我是瞎了吗……”这名弟子将心声说了出来,却突然对上了他们少主从门缝射出来的如利箭一般的眼神。 弟子:“!!!” “哐!” 紧接着,门就被撞上了。 第22章 掩真(六) “少主,你干嘛?”第五君被这关门声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齐释青的脸色黑了。 齐释青深呼吸好几次,才松了按住第五君的手,转过身,走到桌边。 第五君被这个沧桑的背影唬住了,一动不敢动。 齐释青背对他平复了好长时间,终于恢复了一张冷脸,转过身命令道:“坐下,一会儿吃饭。” 第五君“哦”了一声,乖顺地挪过去坐下,默默等待开饭。 晚饭非常丰盛,第五君满意地吮吮手指,放下了最后一只榴莲酥的油纸。 “少主,你当真一口榴莲不吃?” 齐释青给他们两人倒了两盏茶,“不吃。” “这可是你爹,玄陵掌门,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结拜之处的榴莲园产的榴莲,你也不吃?” 第五君趴过来,嬉皮笑脸地朝齐释青哈了一口气。 “不吃。”齐释青瞥了他一眼,跟没闻到似的,喝了一口茶。 “啧,真可惜。”第五君把手擦干净,也端起了茶杯。 等茶也喝完,吃饱喝足的第五君自觉非常圆满,便准备开溜。 “少主,我的房间呢?” ——连见剑监的人都看见自己是个女子了,齐释青总不可能说一起住! 这一抹得色写在了第五君脸上,齐释青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 顿了顿,齐释青慢悠悠补充道: “中间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暗门,就在这个挂画后面。” 齐释青满意地注视着第五君的表情由惬意迅速变为瞠目结舌再到意欲骂人。 第五君撩开那副挂画,却只看见了一面木头墙。 齐释青走过来,贴心地将手指放在某圈年轮上,“机关在这里。” 随着指腹的点按,木头墙瞬间以卯榫结构分开,裂出来一个可以过人的门洞,对面就是尚未点灯的客房。 第五君:“……” “少主,你其实不必……”第五君转过身来,打算说一两句聪明的软话,却发现两人距离极近。 齐释青正掀起挂画,两人所处的一方空间里光线昏暗,朦朦胧胧。 第五君闭上嘴,他胸前都能感受到齐释青躯体散发的热度,喉咙不受控制地一吞咽,眼神移开了。 “你说什么?”齐释青问道。 这低磁的声线正冲他的耳朵,简直在挂画下的小空间里产生回音。第五君一哆嗦,赶紧从齐释青臂弯下面钻了出来。 “没什么啦~”他捏起了女子的嗓音,“就是……怕少主哥哥晚上,非礼人家~” 齐释青眉毛抖了抖。 “你放心。”齐释青把暗门复原,转过身来。 “你只要不跑,我不会去抓你的。” 然而对着他的是大开的房门,第五君已经蹿出去没影了。 齐释青:“……” 第五君并没有跑远。 他刚跑下楼梯,就被几个弟子围住。第五君无语地转头,又是撒娇又是卖乖一点用没有,终于意识到他们根本就是齐释青的心腹——估计齐释青老早就吩咐过他们,得很谨慎地跟着自己。 于是第五君只是参观了一圈玄陵门的驻地,然后又在几个弟子的陪同下,逛了一小下榴莲园。 游园的一路上,这几人把第五君严严实实挡在正中间,第五君想去哪都可以,但身边一定带着这个包围圈。 这个包围圈严重阻挡了他的视线,他左看右看愣是谁家的弟子都没看见。 第五君:“……回去吧。” 然后他们就回来了。 包围圈把他怼进了齐释青隔壁的那间客房。 第五君刚在屋里点上灯,墙那边就传来了几声轻响。 他一回头,齐释青的身影出现在暗门里。 第五君不计前嫌地跟他说:“少主晚上好啊。我准备睡了,你也睡吧。” 第32章 齐释青却摸上了他的罗盘。 第五君在余光里瞥见那个黑罗盘,手一顿。 “今夜不太平。”齐释青说。 第五君目光落在那个罗盘上,“你算到的?” 齐释青默认了。 第五君在椅子上坐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那也没什么关系,左右你就在隔壁。” 齐释青喉结滑动,过了半晌才吐出来一句话。 “你现在没有灵力。” 第五君张开嘴,“啊,这确实是个问题。那要不然少主你给我一下化功丸的解药?” 齐释青沉默了。 第五君笑着“哎呀”了一声,“我说笑的,少主回去休息吧,真有什么事我一定拍门求救。” 从暗门里送走了冷着一张脸的齐释青,第五君坐在灯前,把装着寒冰石斛的玉盒妥帖地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 他拍了拍那个小布袋,想:“左右这是要入药的东西,自己又用不到,等着从玄陵门拜别的时候做成药还给齐释青好了。” 第五君将烛火吹灭,上了塌。 因为齐释青刚刚说的话,第五君也不敢真的入睡。他把被子摊开,脸埋了进去,跟只猫似的嗅嗅蹭蹭,最后才盖好,合上眼假寐。 夏初的时节,夜晚天气冷热不定。纤薄的窗户纸外隐有风声吹过,月光照叶留下簌影。 子时,万籁俱寂。忽然他听闻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裂帛,紧接着砰的一声。 第五君心里一惊,登时便跳下塌。 果然来人了! 第五君掀开挂画,在年轮木纹上点按,就这几秒钟的功夫,隔壁又传来一声金属撞击人体的钝响,显然是齐释青与来人打了起来。 暗门打开的一瞬间,第五君闪身进了隔壁,正看见齐释青追着一个黑衣蒙面人从窗口飞出。 “老实呆着!”齐释青侧头冲他吼。 第五君才不管他,二话不说冲向窗台,双手撑上准备一跃而下的时候,却突然想起此刻应该伪装被化了功的状态,真要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问题可就太大了,于是又悻悻地收回手,站在屋里。 这是他本来的客房。 这晚,当齐释青说“今夜不太平”的时候,第五君并不真的当回事。然而齐释青执意与他换房间。 齐释青站在暗门里,低声说:“这个暗门是我做的,无人知晓。若是冲你来的,应当直接摸到这处客房。” 第五君走到他跟前,摸了摸那天衣无缝的卯榫结构,心道你不当少主也可以当个优秀的手艺人,嘴上说:“但也可能是冲你来的嘛。你又不可能算到我的运势。” 齐释青下颌线绷紧。 从他真正使用七星罗盘开始,最想做的、也是怎样都无法做到的一件事,就是推演第五君的命格。 ——第五君出生年月不详,没有生辰八字。 “如果是冲我来的,那最好不过。”齐释青直言不讳,“你直接大喊,外面都是玄陵门弟子,少主遇袭,肯定一窝蜂冲进来了。” 第五君:“……” 作者有话说: 刘大刚:俺师父想要海星,但不好意思说! 第五君:( ̄  ̄) 刘大刚:俺师父也想看评论,但也不好意思说! 第五君:() 第23章 掩真(七) 第五君站在窗边,手抚上窗棂,细细观察。 窗户纸从边缘破了一道整齐的小口,窗子朝外推开。 那蒙面人应当是手持利刃割破了一点窗纸,紧接着被齐释青发现,砰地推开窗,打了个措手不及。 齐释青与刺客的身影已经消失,但楼下一众眠浅的弟子仍然被飞速掠过的声音惊醒。外面聚拢起了人声。 玄陵门驻地一共六层高,少主的房间与客房正在顶层,视野极佳。 第五君又看了窗外片刻,心道这人能只身飞上六层,又未被齐释青一击制服,定然身手了得,得尽快带人去找少主。 他刚抬起脚,就听暗门另一边,少主的房间里传来了“嗖”的一声。 第五君当即冲了过去,见一支利箭插着一张字条没入了桌子,利箭的尾羽还在颤动。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 第五君扫了一眼那纸条上的字,瞳孔骤然放大。 他立刻抬头凝神,将窗猛地推开。与此同时,他的左臂瞬间僵直。 但第五君顾不上了,仅用一只右手撑住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动用灵力探查四面八方。 然而天上地下,空无一人。 第五君摇晃地撑在窗沿,像是一片被勾住的叶子将落不落。等他稳住心神,脚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僵硬得不会打弯。 他跌撞地冲去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对外面当值的弟子吼道: “带人去找少主!” 那弟子被吓了一跳——怎么一个清秀的姑娘却有着男人的嗓子! 第五君见这弟子还愣着,一把扯下脸上的假面皮。 “没听见吗?带人找少主!快!” “你,你是……”那弟子颤颤巍巍举起手,指着第五君,“齐公子!” 楼下有三两个弟子跑了上来,想找少主问刚刚是出了什么事,却一眼看见了第五君,有人直接喊了一声:“齐归!” 第五君站在门口,挡住了屋内景象。 第33章 “是我。” 他脸上没有一点笑意,那身青衣在未点灯的房间里泛着寒色,说:“少主刚刚追刺客出去了,恐怕有危险,快去找他。” “不必了。”齐释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第五君回头,月亮正巧行到窗户中间,齐释青从窗外翻身进来,像是披着月光。 第五君见这人身上没受伤,眉头松了些许,努力控制着左臂肌肉。齐释青定定地看着他撤下易容的脸,瞧了好一会儿。 箭直直插在桌上,非常突兀,齐释青的视线滑到那里,目光瞬间凝滞。但紧接着,他不动声色地对门外弟子吩咐道:“叫玄一和玄十过来。” 弟子应了,将他们的房门关上。 第五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用右手将箭拔了下来,放在桌上。 纸条静静躺在那里,上面只余一个孔眼。 那纸条上的字迹他们二人都极其熟悉,写的是—— 「叛徒齐归」 齐释青指节攥紧,呈现出月白色来。 第五君垂眸盯着这四个字,说:“你追蒙面人出去后不过片刻,箭就射进来了。我冲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什么人都没有。” 许久,两人都未再说话。直到身后传来玄一和玄十的声音,齐释青才从这种古怪的境地中出来。第五君默默把窗和门都关严。 玄一和玄十的目光都在第五君的脸上多停留了会儿,对他恢复原本的样貌还乍一下不适应。 齐释青则默不作声,将玄一和玄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抬手施了一个隔音屏障,然后说: “今夜齐归遇刺,黑衣蒙面,招式奇诡,看不出门派。” 玄十吃了一惊,担忧地去看第五君。玄一立时冷下脸来,问:“刺客呢?” 齐释青冷嗤一声,说:“追到见剑监的驻地跑了。” 玄一拧眉问道:“是见剑监的人?” 玄十思索片刻,说:“未必。刺客躲进见剑监驻地,是笃定对方少主看不惯玄陵门,定然不会同意我们搜查他们的营地。他大可以从见剑监的驻地逃出这个园子。” 玄一转头就走,“我这就去榴莲园四周布防。” 齐释青把他叫住,“我回来前已经安排了。”顿了顿,又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异动。” 玄一阴沉道:“那人还在园子里。” 玄十若有所思地看着齐释青和第五君,半晌后说:“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齐释青把手中的字条给玄一和玄十看。两人当即变色。 “这是——掌门的字迹!”玄一惊呼道,他紧盯着第五君,怒意快压制不住。“果然是你!” 玄十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几乎是抢的从齐释青手里拿过字条,触及上面的墨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玄十震惊地看着齐释青:“墨还未干透。” 这下就连第五君都大吃一惊。 齐释青却好似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他点了点头,波澜不惊地说:“这张字条,是在我追蒙面刺客之时,随箭射入的。” 他朝第五君抬了抬下巴,第五君愣了一下,赶快把手里的箭拿出来给师兄们看。 玄一看了第五君一眼,目光里仍带着惊疑的怒气,这才接过箭,掂量观察了一番,道:“比寻常的箭轻了些,而且箭身过短,不似武器。” 玄十却神情愈发凝重,他压低了声音,说:“这么说,刺客有两人。” 齐释青这才勾起一抹冷笑。 看见这个弧度,第五君打了个寒颤。 只见齐释青薄唇轻启:“至少有一个,是玄陵门的人。” 齐释青将那支箭拿过来,旋转了一下箭尖,里面飞速弹出来一个小箭,被他用两指接住。 第五君:“!” 玄一和玄十都瞠目结舌。 齐释青将那个精致锋利的小箭拿出来,说:“这是五年前我做的机关箭。当时有一个小机关我并不会做,去请教过相违长老。” 他在手里把玩了一下这支小箭,语气玩味:“这支箭就放在玄君衙。收纳的箱箧上了玄陵门的机关锁。” 玄一勃然大怒。“究竟是哪个弟子胆大包天,擅闯玄君衙,还行窃?!” 玄十则看着齐释青,单刀直入:“若少主离开玄陵门时箭还在,那就是有人趁少主离开的这段时间偷箭,除去我们一行的十六人,那便只可能是留在玄陵门的弟子。” “偷箭的这个是内鬼,可今晚不是来了两个?另一个呢?还有掌门的字迹又该如何解释?”玄一急不可耐地问道,好像聪明的玄十立刻就能回答他的问题似的。 玄十低头看着那张字条,眉心深深皱起。 第24章 掩真(八) 第五君站得无聊,就把桌边的小凳子拉出来,自己舒服地坐了上去。他翘起脚,托腮听着他们讲话,顺手给自己倒茶喝。 玄一心急如焚,扭头却瞥见第五君这一副甩手掌柜没心没肺岁月静好的样子,额角突突直跳。 齐释青则随他坐着,还把机关箭塞到第五君手里给他当玩具,动作非常自然娴熟。 第五君捧起来这支箭,小小地“呀”了一声,眼睛晶晶亮。 齐释青垂眼看了他一秒,转过身来直视玄一,把第五君挡在背后。 玄一:“……”我又不是要骂他! 第34章 屋里一片寂静,玄十仍在皱眉思索。齐释青的目光从玄一挪到玄十身上,缓缓开口: “那个逃去见剑监驻地的人,被我打伤了。” 玄十讶然抬头,用目光询问少主把人打成什么样子。 齐释青淡然道:“也就肋骨断了两根,瘸了一条腿,不太方便。” 第五君刚拉开桌下抽屉,正抓了一把瓜子预备往嘴里塞,闻言瓜子哗啦啦掉在了桌上。 ——那人是废了吧……是吧? 玄一和玄十互相看了一眼,显然在心里问了跟第五君一样的问题。 “那人应该比较好抓……”玄十艰难道,“明日只需看看哪家弟子突然重伤就可以……” 第五君的视线在屋里的人身上走了一圈,然后垂了下来。他无声地把精致小箭装回去复原,便将这支短箭放在桌上,不再碰了。他心想:“怪不得玄一和玄十师兄进门的时候,少主从头到脚把他们打量了一遍。” 这人竟多疑至此。 齐释青倒是没说什么,只吩咐玄一和玄十对此保密,另外又叫进来了五个心腹弟子,第五君一眼便认出是他的“包围圈”成员。 齐释青背手瞧着窗外天色,吩咐道:“不必等天亮,现在就去打听整个园内有无弟子受伤的消息。玄陵门的驻地,严查各弟子出入,对每人的口供。” 齐释青拿着纸条转过身来,直视玄十。“玄十,你去查书房。” 玄十了然,立刻点头。 各人领命出去,玄一走在最后。 等玄一抬脚准备出门的时候,齐释青突然叫住他:“大师兄。” 玄一以为又有什么命令,认真问道:“少主?” 齐释青走至他身边,把门关上。 他背对玄一站了一秒,再转过身的时候,对着玄一笑了一下。 第五君蓦地打了个激灵。 ——笑容满面,眼神肃杀,皮笑肉不笑。 ——从小到大,齐释青只要这么笑,就有人要遭殃。 “坐。”齐释青笑着给玄一指座,但语气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玄一再怎么愚钝,对于这幅秋后算账的情状还是能看出来的。他往桌边走去,握紧双拳,心跳如擂鼓。 气氛急转直下,第五君手忙脚乱地把一桌的瓜子皮往自己跟前扒拉。 玄一苦大仇深地坐下了。 “咕咚”一声,第五君把嘴里含着的最后几颗瓜子仁咽了下去。 齐释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第五君,眼角泛起极轻的笑纹。然而这纹路在转到玄一时骤然消失。 他拉开凳子坐下,拿来两只新茶盏,倒了茶,又给第五君的杯子添了点。 第五君赶紧用两根手指头在桌上叩了叩。 齐释青把一杯茶推到玄一跟前,偏头看他。 “喝吧,大师兄。” 玄一深吸一口气,肃穆地端起杯子喝了。 等他喝完,齐释青才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水,然后说:“大师兄可知道,齐归为何今晚会遭人暗杀么?” 玄一双手握拳,平放膝头。 “不知。” 齐释青颔首,又问:“那大师兄知道齐归为何要易容么?” 玄一严肃地望着齐释青,又看了第五君一眼,回答道: “……不知。” 齐释青把茶盏在桌上一放,一声脆响。 他盯着玄一的眼睛,说:“齐归易容,就是为了躲避暗杀。” 玄一登时就愣了。 齐释青的眼神越发黑沉。 “我再问大师兄。” “齐归这几日扮作女子,分明没有任何疏漏,为何又会被人认出来,这纸上明着写了他是谁?” 齐释青的语气异常平淡,脸上也没有一丝问罪的神情—— 但是玄一心下却越来越慌。 他喉咙发紧,膝盖上的拳头握了又握,一手的冷汗。 齐释青不再看他,转过头给自己倒茶。倒完自己的,又偏头去看第五君的杯子。 第五君飞快低头把自己杯子里的茶一口闷了,齐释青便又给他倒了一杯,动作的流畅表达了他的满意。 齐释青端起茶盏,慢慢喝茶。 终于,等这一杯快要见底的时候,玄一突然站了起来,紧接着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手请罪,沉声道: “属下知错!请少主责罚!” 第五君吓了一跳,连忙看向齐释青。 齐释青却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端着茶盏,直到把茶不紧不慢地喝完了,才把茶盏放下,起身站在玄一面前。 第五君看着这一站一跪的两人,忐忑而惶恐地直起了腰,感觉自己坐着怎么都不太合适,但又不好站又不好跪的。 齐释青俯视着玄一。 “我吩咐过你们,齐归扮作什么人,就按什么身份称呼他。” 第五君嘴张了一下,这才想起来—— 他们刚到榴莲园的时候,因为自己要去看小黑的马蛋,玄一吼了他一句:“齐归,成何体统!” 第五君咽了下口水,站起来给齐释青说:“也不一定是大师兄说的那一句,说不定我在路上……” 他这话没说完,被玄一和齐释青齐齐打断—— 玄一低头喊道:“跟你无关!” 齐释青斜着眼瞟他:“坐下。” 第五君又坐下了。 第35章 “……” 齐释青仍然冷着脸,说:“回玄陵门还有三个月的路途。齐归此刻暴露身份,往后若有任何危险,均由他自己,还有我们一行十六人承担。大师兄无心之举,造成的后果却不可挽回。” “邪神异动,天将大乱,玄陵门倾尽全力也无法查清四年前血案的真相。齐归若再出事,恐怕一切再无大白的可能。” 玄一嘴唇颤抖,头颅低得更为沉痛。 他把身子伏得极低,郑重道:“属下知罪!” 齐释青静立原处,说:“回玄陵门,你自去领罚。” 玄一拜了一拜:“是!” 齐释青默了片刻,伸手将玄一扶了起来。 第五君巴巴地瞅着玄一走出房门,玄一却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齐释青将门关上,转身对他说:“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第五君像根弹簧从塌上弹起来——刚刚齐释青让他坐下,他一屁股就坐下了——刚好坐在少主的塌上。 “不了少主!我这就回去!” 齐释青瞟了那已经被第五君睡过的被窝一眼。 “坐着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第五君:少主怎么变这么多疑了,一直在暗中观察,而且记性这么好!好怕怕。(躲进被窝) 齐释青:(微笑俯视第五君)(顺手给盖上被子) 第25章 掩真(九) 两人在房间内安静了片刻,齐释青抬手打扫起第五君堆了一半桌子的瓜子皮。 第五君讪讪地挪到桌边,给齐释青倒了一盏茶。 齐释青斜睨着他,把茶喝了。 “怎么想的,说说。” 第五君咬着嘴唇,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过了半晌才说:“我有两问。” 齐释青看向他。“你说。” 第五君抿了一口茶水,把杯子放下。 “齐叔叔过世,有没有可能……” 这字是掌门的字迹,墨又未干,只能是今晚所写。 若玄陵掌门未死—— 第五君的心脏为这种可能性砰砰直跳,然而话没说完,就见齐释青低头轻笑。 齐释青:“父亲是我亲手入殓的。” 第五君怔住。 他与齐释青对视两秒,旋即垂下眼睛,接着问道:“那这箭,当真能射吗?” 机关箭平放在桌上,第五君的手指拂过箭羽。 这支箭非常轻巧,箭头微微一拧即可打开。若是射箭,则重量不足,也有毁坏内部机关的风险。况且玄陵门的驻地已是最高处,他们的房间又在制高点,一般射箭断然射不到这里。 当成暗器倒是比较像样。 齐释青低头看了这支短箭一会儿,眼神移开,端起茶杯来。 第五君及时提醒道:“你杯子空的。” 齐释青:“……” 他把杯子放下,见里面果然一滴茶水也无,眉头一跳。 第五君给他添了茶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齐释青回避不成,只好板着脸,回答道:“这箭不能射,一射就开。” “果然。”第五君点点头,拿起一枚开心果,嘎吱咬开。“那就只能当暗器,用内力投掷而入了……” 他嚼着开心果,心里想:“若是从极近的距离掷入,那人必定藏于玄陵门的楼中,八成是从楼顶或楼下窗子动的手。这样近的距离,得手后可以立即藏身,难怪我从窗外看出去已经没有人影。” 第五君把果壳一扔,又拿了一颗新的开心果,问道:“少主回来时,楼顶有人吗?” 齐释青把茶杯放下。“并无。” 第五君又问:“那少主房间正下方住的谁?” 齐释青瞧了他两秒,也拿起来一颗坚果。 “四年未见,你变聪明了。” 第五君:“?我不是一向如此?” 齐释青把剥好的坚果仁放在第五君手里。 第五君托着这颗果仁,对上齐释青嘴角的弧度,不由一愣。 “此间正下方,是书房。刚刚已经让玄十去查了。” 第五君恨恨地把坚果扔进嘴里嚼了。 等玄十传来消息的空当,第五君又吃了一小堆的开心果,一小堆的葵花籽,一小堆的核桃。 齐释青边给他剥坚果,还见缝插针给他倒茶,生怕他吃太多噎着。 “你晚饭没吃饱?”齐释青问道。 第五君大口咕噜下去齐释青给他倒的茶。 “晚饭吃饱了。但再过一会儿都该吃早饭了。” 齐释青:“……” 门外响起敲门声。 第五君过去开门,是齐释青的心腹弟子。那人走进来,对齐释青说:“少主,玄十请你过去。” 齐释青起身,把最后几粒坚果塞给第五君。 “走。” 去书房的路上,第五君尽管被齐释青和那名心腹弟子一左一右挡了起来,还是察觉到了一道道射向自己的视线。因为撤去易容的缘故,第五君恢复了原本的相貌,他知道那些视线里多的是想要将他千刀万剐的,也并未在意,只是在心里想着别的事。 他从前只当“榴莲三结义”是一段佳话,但不曾想三家门派均派了弟子把守此处,若只是为了看守一个景点,未免太过。 四年前堕仙横行,邪神异动不断,那传说在这个榴莲园里埋下的邪神火眼,未必就是空穴来风。若事关邪神,那三家门派如此紧张此地,就合理了。 第36章 第五君仔细回想,竟对于玄陵门定期派弟子来榴莲园驻守换岗毫无印象,心说要不然是他从前在玄陵门过得太逍遥,对这种事丝毫不关注;要不然就是近四年的事,他离开玄陵门,自然不知。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那些弟子身上的罗盘,入目的几个都是金色的。 书房很快就到了。 那带他们前来的心腹弟子在书房外停住脚步。齐释青推门而入,第五君紧随其后。 见第五君毫无滞怠地走了进去,那名弟子表情瞬间一凝,但随即严肃了面容,以更警惕的姿态把守在书房门口。 玄十正在书房的窗边,听到脚步声,他转头叫道:“少主你来看……”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第五君身上,眼睛睁大了。 他看看第五君,又看看齐释青,似乎惊讶至极,嘴巴开开合合,但什么都没说。 齐释青扫了第五君一眼,再看向玄十的时候,眼底竟然带着隐隐的笑意。 玄十立刻倒吸一口气。 第五君:“?” 他看向玄十,一脸莫名:“玄十师兄,你这么看我干嘛?” 玄十却咽了一下唾沫,先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齐释青,然后才说:“没什么,没什么。” 第五君立刻眯起眼睛,微微仰头,怀疑地盯着玄十。 齐释青轻笑一声。 “看来我四年前给你的玉佩,你还好好带着。” 第五君一惊,下意识便摸向自己的胸口,这动作被书房剩下的两人都捕捉到了。 “……”他索性也不隐瞒了,大大方方把玉佩从领口拎出来。 “齐叔叔给我的成年礼,我当然得好好带着。” 玄十看到那块从领口拎出来的玉佩,眼珠都快挣脱眼眶。他又想到少主刚刚说四年前就把这玉佩给了出去,心下震惊到不能言表,他扭头盯着齐释青,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齐释青却不理他,低头去看第五君掌心的玉佩,眉眼都温柔下来。 “给你的玉佩跟我的一样,是说你也是父亲的儿子。” 玄十听着少主瞎得不能更瞎的瞎话,转头却又见第五君低头抚摸着那块玉佩——跟齐释青腰间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稍小一号——还满脸都是深信不疑与深情怀念,只觉得一阵眩晕。 第五君说:“是啊,我一直知道齐叔叔对我视若己出,对我们一视同仁,就像亲兄弟。” 齐释青还没待说句什么,就听第五君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感动到想哭的地步。 “我们真的比别人家的亲兄弟,更像亲兄弟。” 齐释青:“……” 玄十本来还噎着,但一看少主瞬间糊了的脸色,差点没笑出声。 第26章 掩真(十) 玄十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内一言难尽的沉寂。 “这间书房设有禁制,只有持这样的亲传玉佩才能进入。” 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圆形的玉佩来,给第五君看。“我作为二长老依主的首徒,所佩的玉佩,中心纹样和形状与我师父的那块相同。” 第五君睁大眼睛瞪着那块确实跟依主长老原来身上挂的那块极其相似的玉佩,接着又扭头去看齐释青腰间。 齐释青将自己的玉佩解下来,拿在手里。 “掌门和三位长老的玉佩已经随棺下葬,玄陵门现存的亲传玉佩便只有少主和长老首徒有。” 第五君点点头,片刻后疑惑地瞅着齐释青。 “那我这块呢?”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齐释青回答得非常流利:“你刚刚不是说了么,父亲待我们一视同仁,那就是做了两块少主玉佩。” 第五君恍然大悟。“哦!” 玄十:“……”就没听过如此天衣无缝的瞎话。 齐释青问玄十:“发现了什么?” 玄十带他们走到书房一侧,那一片地方空荡荡的,只摆放了一个巨大的烛台,上面燃了一排明亮的火烛。 “书房内有人来过。”玄十说着,便用手扳倒正中央的蜡烛。 随着蜡烛倒下,火苗却并未熄灭。 ——这是不灭长明烛,玄陵门的宝物之一,玄陵门的藏宝阁内就燃烧着八十八支。 第五君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些蜡烛。长明烛火用作机关,这里究竟藏着什么—— 下一秒,大烛台前的地板就裂开了,从下缓缓升起一个桌案,上面文房四宝齐全。 第五君定睛一看,砚台上的余墨还在烛火下反着光。 那张字条果然是在这里写的。 齐释青看了这幅场景片刻,并未说话,而是冲第五君勾勾手指,转身往门口走。 第五君跟着他走到了门边。 齐释青把他的少主玉佩塞到第五君手里。 “拿好了。”他吩咐道。 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第五君握着玉佩和玄十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敲门声。第五君打开门,齐释青就站在门外。 “干嘛?”第五君问。 “手伸出来。”齐释青说。 第五君就把拿着玉佩的右手伸出去,齐释青却说:“另一只。” “……”第五君只好把还有点僵的左手伸了出去。 ——被齐释青一把抓住。 第五君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指,然而齐释青那手好像逮兔子的鹰爪,根本挣脱不动。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黑手套被一点一点地褪下,齐释青的视线从他每一根手指的指尖,游走到指根,再到手腕处的皮肤。与此同时,齐释青的手指还轻轻抚摸着他手掌内侧的皮肤。 第37章 “干嘛?”第五君脸上发燥,又问了一遍。 齐释青终于舍得不看他的手了。他看向第五君的眼睛,语气波澜不惊,然而却缠绵悱恻地分开了第五君的五指,与他十指相扣。 齐释青眼里含笑,压低了声音说: “让我进去。” 站在屋里的玄十,亲眼看到少主用这样色情的手法脱小归的手套,再用这样低磁的声音说着这样糟糕的话,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觉得他一张老脸都没处搁,此刻非常不应该在这里。 可玄十同时也压抑不住好奇的心,如果小归还是那个小归,那么按照他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娃娃的了解—— “哦好的,少主你直说不就行了!” 只听第五君爽快地答应下来,立马使劲往里拽齐释青的手,紧接着“哐——”的一声,齐释青的半个身子都拍在了一个透明屏障上。 齐释青表情有些扭曲。 第五君吓了一跳赶紧松手,“哇呀这还真有禁制啊!” 玄十艰难地把笑声憋了回去。 ——果然!小归压根没开窍,根本撩不动! 齐释青用鼻子哼了一声,观察了一会儿那个无形的屏障。 第五君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在屏障里面一根一根去掰齐释青的手指头。 齐释青阴测测地看着第五君,手里一使劲,就把第五君整个拽了出去。他不着痕迹地揽住第五君的腰,然后从他另一只手里拿过了自己的玉佩。 “进去吧。” 齐释青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拍了一下第五君的屁股。 第五君:“!!!”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去看齐释青,然而这人已经大步流星走进屋里了。 齐释青神色如常地对玄十说:“禁制完好无损,且无法胁迫亲传弟子带人进入。” 玄十用了很多的定力才维持住一副淡然的表情。 “……那必须是持玉佩的本人了。” 齐释青没有继续讨论下去,而是问:“这里的机关你都看过了?” 玄十点头。“都看过了。” 他依次扳倒其中两根蜡烛,瞬间从墙缝中间射出来了十多支箭,玄十将其一把抓了束好,又填入箭孔。 第五君:“!” 玄十接着又同时按下三根蜡烛,直接有一个铁笼从头顶掉了下来,第五君还没“啊”出来就被齐释青拦腰抱起放到一边。 倒是玄十被铁笼扣在了正中央。他也不紧不慢,又按顺序操控着机关台,将铁笼复原。 玄十把蜡烛全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总结道:“所有的机关我都看了,除了笔墨纸砚,一个都没有触发。”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第五君双手仍有余悸地放在自己的屁股上,听见齐释青问玄十: “那密道呢?” 玄十瞠目结舌:“这屋子还有密道??” 第五君站在一边,非常清楚地看见齐释青正在观察玄十的表情。 “有。”齐释青点头。 齐释青走到那排长明烛前,用掌风将所有蜡烛齐齐熄灭,又分别按下了左右两端尽头的蜡烛。 “吱呀——” 一声榫卯结构的干涩错落,一道暗门出现在层层书架尽头。 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 齐释青下意识就挡在了第五君身前。 第五君不禁也警惕起来。他将手从屁股上拿开,不自觉地抓住了齐释青的胳膊,小声说:“去看看。” 玄十端起了自己的罗盘,神情戒备,跟在第五君身后。 正待玄十准备跟着他们走进书架走廊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玄十扭头看去,只见玄一砰地推门走了进来,一看就是有事要报。 “少主!”玄一大叫一声,“这怎么黑了?!谁灭的长明烛?” 玄十只得停下脚步,走过去对玄一说:“少主灭的。” “少主呢?!”玄一问他,一脸惊疑。 走廊上的暖黄灯光洒在了玄一那张平日就苦大仇深的脸上,明暗对比使他脸上的沟壑起伏显得更加深刻。 玄十走过去将书房门关好,才扭头对玄一说:“密道里。出事了。” 玄一转脸过去,闻到了血腥气,一下皱起眉头。 “什么味儿?!” “怎么了?”过了片刻,齐释青带着第五君走了出来。 玄一赶忙道:“少主,今晚玄陵门有人失踪,是这一层楼当值的喜川。已经让人去找了,但还没找到。” 齐释青不动声色地将玄一观察了一会儿,问:“你的玉佩呢?” 玄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而还是很快就把玉佩从衣服里掏了出来。 齐释青看向那玉佩,点点头。 过了半晌,他说:“不用让人去找了,喜川已经死了。” 齐释青直视玄十和玄一。 “就在那个密道里。” 第27章 掩真(十一) 第五君被齐释青带回了少主的房间。 “你再躺一会儿吧。一会儿吃早饭。”齐释青说。 第五君并不想睡,然而他见齐释青表情甚是冷淡,似乎不想多讨论的样子,就乖乖上塌钻进被窝,伸开双臂,叉开双腿,放松地摆成大字型。 他在床正中间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齐释青在很近的地方说:“你往里一点。” 第38章 第五君睁开眼睛,齐释青正俯身对着他的脸,已经半个身子坐上塌了。 第五君一个仰卧起坐,齐释青赶紧一闪才没被撞到下巴。 “……我还是下去坐着……” 第五君话没说完,就被齐释青握住双肩往里一滚,吧唧怼到了墙上。 “老实躺着。” 齐释青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第五君又要支棱起来,“那我回我自己屋躺……” 齐释青直接伸一条胳膊出去,把第五君的上半身给压回被子里。 齐释青闭上了眼。 “别闹。” 第五君拘谨地侧躺着,小心谨慎地观察了齐释青片刻,这人似乎真的在假寐。 于是他转过身平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能进书房的玉佩一共六块,掌门的已下葬,他、齐释青、玄一、玄十的玉佩都在身上,那剩下能用的玉佩,无非就在三长老多财的首徒手里。 多财长老的首徒是……玄廿。既不在去蓬莱岛东的十六人中,也未曾在榴莲园驻地见过,想必是在玄陵门看家。 如果是玄廿师兄,那他确实可以从玄陵门偷那支机关箭出来,一路来榴莲园驻地,然后用玉佩进书房,用里面的笔墨写下“叛徒齐归”的字条,再射入少主的窗户。 那他在进书房前,就要杀了在书房门口当值的喜川。送完字条之后,他还要把喜川的尸体藏进密道,再从密道逃出去。 第五君双手交叉,放在身上,想:“那个字条射进少主的屋子里,无非是想提醒少主,不要对我心慈手软。而另一个直接杀去客房的人,则明摆着是想要我的命。” 玄廿师兄嫉恶如仇,心思深沉。若他认定自己是叛徒,想提醒少主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 齐释青本来就是捉他回玄陵门的,留着活口不好吗?这是急着灭口啊! 而且,玄廿师兄真的会仿掌门的字迹么?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进书房,就要杀值守的弟子。 玄廿师兄真的会杀害同门么? 第五君皱眉思考,却无法想通,呼吸变重了些。 “你在想什么?” 齐释青的声音突然传来。 第五君转过脸去,却发现齐释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直在盯着他看。 第五君被这道视线盯得不自在,他咽了下口水,悄悄挪远,紧紧挨着墙根。 齐释青眯起眼睛,但并没有伸手抓他。 第五君板正地贴着墙,以一边的胳膊受力,整个人垂直于床板,认真地说:“我在想我在玄陵门上的第一堂课。” 齐释青撑起胳膊,观赏了一会儿这个非常费力的奇葩躺姿,哼笑一声。 十年前,第五君刚被领回玄陵门的时候,有段时间经历了很严重的分离焦虑。 他从来没离开过药王谷,生性幼稚天真,什么都稀奇但又怕生,就粘齐释青粘得厉害。玄陵门的弟子都知道——少主在哪里,小归就在哪里。 那个时候,齐释青已经过了十二岁,要去上课了;而齐归明显还没到年龄,便被掌门安排自由玩耍。 得知少主要去上课且不能跟自己在一起,小小的齐归非常难过。 一向非常疼爱齐归的玄十师兄跟他拉勾保证,只要他乖乖的,他就能在一些好说话的师长的课上,把齐归塞进去,他可以去旁听。 于是齐归在某一堂课上,抱着一只小蒲团,挤在了齐释青的桌案后面,满意地抱住了齐释青的胳膊。 那堂课刚巧由玄廿代课。 玄廿直视听讲的弟子们,目光掠过挤挤挨挨的齐释青和齐归的时候,严厉地停顿了一下。 小齐归不禁直了直腰板,但还是抓着齐释青的胳膊不撒手。 玄廿的视线移开了,继续不苟言笑地讲道: “仙门弟子务要谨记,不可杀人。” “杀人者,自毁仙途,不登大道。” 齐释青看着仍然挂在墙上的第五君。 “你以为是玄廿杀的喜川。” 第五君颇为坦荡地点了点头,对于齐释青能猜中他心中所想毫不吃惊。但他点头的幅度有点大,身子没能贴住墙,脸朝下啪唧拍在床上。 被褥里传来一声“唔”。 齐释青把第五君翻过来,那人鼻子都摔红了。 “不是。” 第五君本来龇牙咧嘴地揉鼻子,闻言立刻鹞子翻身,跟齐释青脸对脸,鼻子差点戳到一起。 “为什么?” 淡粉色的嘴唇开合,齐释青不再直视那双极亮的眼睛,目光缓慢下移,停在那两块粉红色的软肉上。 “因为……”齐释青的目光再度回到第五君的眼里,“喜川的肋骨断了两根,瘸了一条腿。” 第五君蹭地坐了起来。 “他是你打的那个刺客?!” 齐释青看着第五君精神饱满地一惊一乍,颇为困倦地答:“嗯。” “那这是怎么回事啊!”第五君脱口而出。 齐释青直接闭上眼了。 第五君:“……” 第五君跨过齐释青,从他身上爬了下去。 齐释青又默默侧过身来,半睁着眼看他。 第五君正在桌边咕咚咕咚地喝水,喝水也喝得活力四射,非常投入。 看了一会儿,齐释青道:“那个密道,是掌门当年亲手所制,不为外人所知。但大长老擅长机关技巧,应当是能看出来的。” 第39章 第五君干脆地放下杯子,总结道:“所以唯一可能知道那条秘道的,是大长老首徒,玄一师兄。” 齐释青枕着胳膊,神色平淡。 “掌门所做的密道,除了少主,其余亲传弟子也不可知道。相违长老真看出来也不会告诉玄一的。况且玄一头脑简单,不会隐藏心事,他脸上写满了不知情。” 第五君:“……” 窗外光线慢慢亮了起来。 第五君走到窗边,用手摸了摸被箭射了个小洞的窗户纸。 “啧,这风还挺凉。” 他转身瞧了眼似乎睡着的齐释青,随手拿了一块茶巾捂住了那个小洞。 “少主。”门外响起一道人声。 第五君看齐释青眼皮合得结实,便自己走过去开了门。 少主的心腹弟子正提了一只食盒,见到第五君,丝毫没有惊讶。那弟子将食盒向前一递:“早饭。” 第五君接过:“谢谢!” 第五君关上门,将那只非常沉重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他又瞥了一眼齐释青,见对方依旧睡得安稳,心说反正少主可能根本不屑得吃,就打开了食盒。 一锅皮蛋瘦肉粥。 一碟榴莲酥。 两屉小笼包。 两只茶叶蛋。 …… 第五君满意地吸了一口食物的香气,坐下来,非常自觉地拿出小碗勺筷吃了起来。 在灸我崖的时候因贫穷而过得仙风道骨,现在傍上玄陵门,吃的每一口都很香。 几米之外,齐释青不动声色地侧躺,眯缝着眼看着第五君。 他的视线落在那人左手的黑手套上,第五君连吃榴莲酥都不摘手套的。 观察了片刻,他见第五君已经把茶叶蛋全干掉了,榴莲酥剩下最后一个,小笼包剩了俩,砂锅隐约见了底,心道不能让他再吃下去,这人的胃又不是铁打的。 于是他下床走了过去。 “吃独食?”齐释青居高临下俯视着第五君。 “你醒啦?”第五君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嘴角还沾了一小块酥皮。 第五君笑呵呵地说:“我给你留啦。” 他重新把食盒打开,里面有他早就给齐释青盛出来的粥,还有茶叶蛋、小笼包,正在保着温。 齐释青静了两秒才坐下。 第五君又把筷子递过来。 齐释青见他嘴角仍然挂着榴莲酥的酥皮,伸手就要替他擦去。第五君往后一躲,拿自己的手帕非常豪放地抹了一把嘴。 “我吃完啦,少主慢用。”第五君说着就站了起来,“我去外面兜一圈。” 齐释青低头舀了一勺粥,没看他。“让人跟着。” “……”第五君思考片刻,妥协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五君:(流口水)嘿嘿……海星……嘿嘿嘿……香香的海星……嘿嘿……嘿嘿嘿…… 齐释青:喂小归吃饱海星,之后给看更刺激的。 第28章 掩真(十二) 齐释青将他的心腹弟子叫进来,第五君打眼一看,又是那个熟悉的包围圈,眼前一黑。 他跟齐释青好一通耍赖,最终齐释青同意他从包围圈成员中选取一名幸运弟子,跟他一同逛榴莲园。 出了少主的房间,第五君笑眯眯地跟这名幸运弟子攀谈。 “这位师兄,你昨天就跟了我一整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那心腹弟子低垂着眼睛,冷淡道:“少言。” 第五君睁大眼睛:“我统共就跟你说了一句话,我话很多吗?” 那弟子顿了顿,还是那样冷淡的语气:“我叫少言。” 第五君:“……啊。” 过了片刻,第五君叹了口气。“少言师兄哪。” 少言吸了一口气:“少言,即可。” 第五君想,少言对“师兄”的称谓如此执着,大抵是因为他并非亲传弟子。玄陵门长老之徒均以“玄”字赐名,而像喜川和少言这样的名字,一看就非亲传。 于是第五君亲昵地说:“那好吧,少言兄。” 少言按捺住了一个激灵。 第五君笑嘻嘻地问:“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啊?” 少言沉默半晌,说:“六年前我被少主所救,就跟随少主。少主回玄陵门时,我便奉命在外行事。” 第五君恍然大悟,脸上满是相见恨晚:“怪不得!我就说,像少言兄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我要是见过,断断是不能忘却的!” 少言打了个哆嗦。 第五君深情地注视他,少言起了一身惊恐的鸡皮疙瘩。 天已经亮了,榴莲园里零星有弟子来来往往。 第五君手速极快地给自己换了一张脸,少言一看,差点没跳起来—— 竟然是少主的脸! “一会儿别穿帮啊。”第五君用齐释青的声音笑呵呵地嘱咐道。 少言吓得赶紧给齐释青传信。就停下来逮住玄陵门弟子捎句话的功夫,他再一扭头,第五君已经跑出去几十米远了。 少言立刻拔腿追了过去。 第五君直直奔去见剑监驻地。 少言在后面伸着手,但又不敢真的上手拉人——在书房的时候,他见过第五君那块与少主成对的玉佩——但凡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胆子再大也不敢碰这位齐公子一根手指头。 第40章 “齐……”少言小声喊道,一下想起第五君的易容差点穿帮,赶紧改口:“少主!你等等!” 第五君颇为潇洒地摆了摆手背,继续用齐释青的声音说: “不当紧。我不与人交谈,只是去看看。” 少言额头渗出冷汗。 第五君在见剑监驻地外五十米处停下脚步。 见剑监的驻地非常简单粗暴,一块巨大的草坪上扎满了白色的帐篷,跟他们家的道袍一个颜色,整齐划一,到了晚上白布飘飘,非常瘆人。 第五君站的位置是一片稀疏的树林,这里是最接近见剑监驻地、又能不被发现的地方。 他转过头,从这里能看见玄陵门建在高地上的楼。 第五君从下往上数到第五层,心道最靠边的那墙壁上应当就有书房的密道口。 ——喜川是来客房杀自己的人,被齐释青追到了见剑监驻地,最后又死在了密道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君站在一棵榴莲树下,抱着胳膊思考。 少言站在他身边,警惕地给他望风。 一个肋骨被打断、腿还瘸了的人,是不可能用轻功飞上玄陵门的五层楼的。 他是怎么上去的? 第五君回忆着喜川的死状。 几个时辰前,闻到那股血腥气的一瞬间,第五君就知道喜川是被毒死的。 “什么毒?” 黑暗的密道里,齐释青背对第五君蹲下身,用手摸过喜川的胸前肋骨还有小腿,低声问他。 第五君站得远,仔细嗅了嗅空气里的血味:“彤疆种子。” 玄一的声音从书房那端传了过来,齐释青一把揽过第五君,往外面带。 “先出去,一会儿再说。” 彤疆种子服下后,效力只有三日。 若三日内没有受伤,则随新陈代谢排出体内。若三天之内受伤,不论内外血淤,均会在半个时辰内毒发身亡。 第五君捏了捏假面皮上少主高挺的鼻子,心想:“齐释青又说中了。” 在书房的时候,齐释青对他们说:“喜川不是自己回来的,他是死了之后被人拎上来的。”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汗毛倒竖。 齐释青哼笑一声。 “密道也属于书房禁制,喜川没有玉佩,活着时当然进不来。” 第五君轻轻抚摸自己的黑手套,心想:“刺客共有两人,其中之一是喜川,另一人身份未明。那人算计极深,自己去送信,反倒将行刺的活安排给喜川,并且早让喜川服下苗疆种子,根本没打算留他的活口。” 那人从书房密道逃走,去见剑监驻地这边把喜川毒发的尸体带回来,藏进密道。 此人亦是玄陵门中人,有嫡系亲传的玉佩。 并且灵力高强,能拎着一个死人飞上五楼。 最重要的,此人还要写得了掌门字迹。 可掌门、三位长老都已经在四年前身故,拿着玉佩的人只有少主、他,还有三个长老首徒。 若不是玄一、不是玄十、也不是玄廿……du,jia,wen,tao 第五君皱眉,自言自语:“这人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只在口腔内回旋。然而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戏谑的一声: “我当是谁呢,玄陵少主怎么有闲心,一大清早的来见剑监门口站着?” 第五君一抬头,就见一身白色道袍的狐狸眼站在自己两米外,少言正紧张戒备地在他身前挡着。 见剑监少主陈沉讥讽道:“齐少主既瞧不上见剑监,还来我们这儿干嘛?放着你带过来的美人不管?” 第五君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昨日现身的美人,应当就是扮成莲花格格的他本人。 啊哈,他是美人呢! 第五君乐了起来,轻松地走上前去,拍了拍少言的肩膀。 少言坚定地不挪步。 “无妨。”第五君用齐释青的声音说。 少言身子一僵,却不得不让开。第五君仿照齐释青的站姿,冷淡清闲地望着陈沉。 “令尊身体还好吗?”第五君问。 陈沉听到这话,先是一怔,眉头却松了些。 “托小齐公子的福,”陈沉哼了一声,别过头,语气不似刚刚那样咄咄逼人,“很好。” 第五君没再言语。 不作回应甚是齐释青的风格,陈沉没发觉有什么不对,沉默半晌后,他又抬头恨恨道:“可惜出事之前,我竟连齐归的面都没见过,谁能想到玄陵少主能如此心狠手辣,真是可惜了小齐公子!” 第29章 恣肆(一) 陈沉盯着齐释青这张冰块脸,正欲再讽他几句,突然就见齐释青直直倒向树后,整个人消失在灌木丛里。 陈沉不知齐释青在搞什么幺蛾子,刚皱起眉头,齐释青就又走了出来。 前后不过几秒的功夫,从树后出来的齐释青面色更冷了。陈沉心火登时烧得更旺,存好的讽刺脱口而出:“我妹妹但凡中意的是小齐公子,都不至于被伤得那么深。就你这一张臭脸,也不知道我妹妹看上你哪点!” 齐释青回道:“令妹定然是眼神不好。” “你!”陈沉刚骂了一个字,惊觉这人比刚刚竟然长高了一个头。 “你练了缩骨功?!”那双狐狸眼睁得溜圆,陈沉叫道:“这是邪术!要是齐伯父还在……” 第41章 齐释青连话都没听完,转身就走。边走还干脆利落地解下外袍,往树后一罩,像是盖在了一块长条木头上。齐释青顺手把那木头捞起,打横抱在胸前。 陈沉目送着齐释青平举一根裹着他外袍的木头走远,旁边那弟子还小心谨慎地挡在他身后,不想让他窥见齐释青怀里的木头似的,不禁大骂一句: “有病啊!” 齐释青掂了掂怀里的木头,目视前方,语气阴测测的。 “连见剑监的少主都因为没见过你而扼腕叹息,你还挺招人惦记的。” 僵直的木头丫丫抖了抖。 齐释青低头看了怀里一眼,匀出一只手来,把外袍给盖得更严实了些。 第五君被直挺挺放在塌上。 他被点了穴,身体僵硬,四肢不能动弹,只有眼珠子转得勤快。齐释青在屋里走了两趟,这对眼珠就极限游移了两个来回,第五君眼睛都要抽筋。 齐释青在塌边坐下,面无表情地俯视他。 “我时常觉得早就该这么处置你。让你一动不能动,只能躺着,老老实实在我身边。” 第五君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声,赶忙使劲闭眼睁眼、闭眼睁眼地表示反对。 齐释青的脸堪称冰冷,眼里一丝温度也无。 “你要真是块木头,就不会乱跑了。” 第五君喉结滚动,有些惊恐地吞了一下口水。齐释青这幅阴鸷的样子,他只在六年前偶然撞见过一次,那时…… 往事不及回想,齐释青突然俯下身,双手放在第五君脸侧,狭长的眼眸直刺人心窝,第五君连躲都不能躲。 他听见齐释青低咒,竟和他想到了同一个时间点: “我六年前就该这么处置你。” - 六年前,齐释青十七岁。 那一年,他遵从玄陵门的规矩,在外历练。 这规矩从玄陵门立派时就有:门下所有弟子,年满十七周岁的时候,必须外出历练一年,一年期满方能回玄陵门。 这一年当中,玄陵弟子做什么都行——可以游山玩水,可以务农经商,可以惩恶扬善,可以修行闭关——只要不辱门派,于自己有益,什么都可行。 但有唯一的要求:只许从玄陵门带走最初几天的基本开销,往后所有花费均须自给自足。 大多数玄陵门弟子到了外出历练的年纪,总有那么几个同龄的弟子相伴,这样在外也可以有个照应。 然而齐释青不是。 玄陵门每八年选一次弟子,年龄门槛是十二岁。上一回招收弟子的时候,齐释青刚满十一,导致门派里所有的弟子都比他大;直到一年后,他从药王谷拐来了个也许十岁都不到的小归。 所以等齐释青满十七的时候,并没人跟他同龄,可以陪他一起外出历练。 对于少主要一个人历练一整年不回家这件事,掌门接受良好,三位长老接受良好,玄陵门众师兄接受良好——少主修为灵力在门派内已经出类拔萃,且心眼城府也绝对够用,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是齐释青本人接受得不太好。 他接受得不太好,并不是担忧自己在外活得不好,而是心事自己离开一年,齐归怎么办。 齐归超粘他的。 齐释青从十二岁起就养成了对齐归放心不下的习惯,临近远行的日期,他默默反思,自己是否给齐归造成了雏鸟情节—— 他是齐归在药王谷见到的第一个人,然后又把那么小的齐归给带回了玄陵门。 所以齐归才会那么粘自己,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四个时辰睡觉,剩下所有时间都得粘在一起。 恨不能洗澡都一起。 ——当然洗澡都得泡一个桶的毛病,在前几年被齐释青给强行纠正了过来。 出发的日子定了,在一月初四,他十七岁生辰当天。 齐释青在自己居住的玄君衙收拾行李,一边分心想着齐归这一天跑到哪里去了,都没见着人。 等他打开衣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物有一些陌生的褶皱,而且高度也不对,底下好似藏了什么东西。 齐释青摸上自己的七星罗盘,警惕而无声地将其化戟,左手猛地将衣物掀起,右手握戟就要刺上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超大号的行囊,微微瑟缩了一下。 齐释青:“……” 他把戟又变回罗盘,叹了口气,把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拎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他站在一旁观察了半晌,这包袱纹丝不动。 齐释青唇角勾起,把顶端的结解开,露出来了一堆衣服。 他把这些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在榻上,最后才露出来一张小脸。 齐归脸红扑扑的,憋在这一堆布料里竟然没怎么出汗,他仰头瞅着齐释青,眼睛极亮—— “哥哥,没猜到吧!” 齐释青伸手把人捞出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嗯,没猜到。” 齐归被放在地上,扭头看见一堆被他弄乱的衣服感到有些抱歉,但还是理直气壮、有点得意地问他哥哥: “所以我可以藏在包里你带出去吗?” 在十七岁的齐释青眼里,十四五岁的齐归哪里都显小,总是一溜声的喊“哥哥”,脸上甚至还挂着婴儿肥。但齐归本人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成熟,提出的想法都聪明极了。 第42章 齐释青瞥了齐归一眼,在一旁叠那些被弄乱的衣服,板板正正,一丝不苟。 “不行。” “啊?为什么不行?”齐归的小脸垮了下来。他微微嘟着嘴,蹭到齐释青身边叠衣服,但那叠好的还不如不叠。 齐释青把他手里的衣物抽出来,展开重新开始叠。 “外出历练的弟子,行囊必须由善念堂检查,以防携带过多财物。”齐释青淡淡解释道。 “我又不是财物……”齐归小声嘟囔。 齐释青眉眼很轻地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俺大爷:归归,来,大爷抱,齐释青说你是哟~ 齐释青:我没说。 俺大爷:你心里说了。 第30章 恣肆(二) 齐释青不让他动手,齐归就很乖地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他撅嘴问道:“哥哥,你什么时候去善念堂检查行李?” 齐释青回得很快:“临行前。”说罢,他回头看齐归,“一年的时间很快,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回来了。” 齐归:“嗯。” 齐释青把衣物规整地摆进衣橱。“现在是冬日,外面很冷,你还是待在玄陵门的好。” 齐归:“嗯嗯。” 齐释青把衣橱关好,转身正抓到齐归在那里滴溜溜转眼珠。见他这副模样,齐释青就知道他一点都没死心,于是眯起眼睛说:“你不要想着钻进去,即使是玄十师兄也不会放水的。” 玄陵门有三位长老,大长老相违,二长老依主,三长老多财。 其中二长老执掌善念堂,而玄十是依主长老的首徒。 所谓善念堂,其实是玄陵门的戒律堂,检查、自省、惩戒均在此进行。而依主长老认为戒律是为了存善,遂将戒律堂称作善念堂。 长老是不会动手拆弟子的行李的,这种工作都是善念堂的弟子来做。 给少主检查的人,肯定得是依主长老的首徒玄十师兄啦——齐归如是想。 齐归仰头不服气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齐释青无可奈何地摇头。 临行前的几日过得很快。 齐归表现得一切正常,每日认真上课,快乐玩耍,丝毫没有表现出当年那种光是不能跟少主一起上课就难受的分离焦虑。 整个玄陵门都在感叹小齐公子终于长大了。 但齐释青每天看着齐归笑嘻嘻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行囊早在几天前就收拾好了,冬衣夏衣、符纸暗器、经要书籍等等,整齐地收在行囊中,上面还系了口。 他每晚都会瞥一眼那行李——小小一个,体积是藏不下齐归的——然后才上塌。 等到临行那日。 齐释青刚睁眼,就对上了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齐归不知何时溜进了他的房间,趴在他的塌上,就等着他醒。 齐释青:“……” 齐归兴高采烈地催促,拍打着齐释青的被子:“哥哥!起床去善念堂检查行李了!” 齐释青:“……你不要拍那里。” 齐归只觉得那处的手感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手舞足蹈地往上拍去,一路拍过齐释青的腹肌到达胸口,拍得特别高兴。 齐释青躺在榻上看齐归兴奋地在他身上打手鼓,心情很复杂。 他拽着齐归的胳膊,猛得起身,将人摔在床上。他撑在齐归身上,冷脸平复了片刻,按部就班去更衣洗漱。 更衣的间隙里,齐释青瞄着被褥里埋着的齐归,眼睛眯起—— 齐归穿了最厚的一件冬衣,里面不知道还套了多少件,整个人裹得像个球;脖子上圈了两条狐毛围脖,正往头上戴帽子,已经扣到第三顶了。 他如同一座崩塌在齐释青榻上的松软棉花山,正在费劲吧啦地蠕动着下床。 齐释青收拾妥当,抱着胳膊审视他:“你要做什么?准备摆地摊卖衣服?” 齐归好不容易在地上站好,粗喘了几下,然后抖擞精神,唰地扛起齐释青的行李,笑得贴心而狡黠。 “哥哥,你今天要出远门,我去送送你!” 齐释青:“……” 齐归格外热情,拒绝了齐释青数次想要接过行李的手,一路扛着齐释青的行李,将人送进了善念堂。 为少主检查行囊的果然是玄十。 但没等玄十看见他,齐归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嗖”地溜了。 玄十把行囊放在善念堂大殿的长案上,含笑问道:“少主,都准备好了?” 齐释青:“嗯。” 等玄十把手放在行囊的系口处时,齐释青忽然眉心皱起—— 那里打的结不一样了。 齐释青猛地扭头去看齐归,然而这人正鬼鬼祟祟地躲在进殿的柱子后面,只露出来半张脸。 齐释青赶紧去瞧他的行李。 长案上,玄十正一样一样地把少主收拾的东西拿出来,规整地按顺序摆放。 齐释青仔细看着,他的冬衣夏衣叠放仍算整齐;书籍也是那一摞,捆扎的符纸,锦囊…… 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然而等玄十把其中每一样都打开检查的时候,俩人都半晌说不出话来—— 少主的冬衣里叠进去了两本字帖。 少主捆扎的符纸里捆进去了几张“财源滚滚”符。 少主的锦囊里塞了一个平安扣。 第43章 少主的书册里每一本都夹了至少两本薄薄的小人书。 …… 玄十:“……少主。” 齐释青:“嗯。” 玄十:“这都是你的东西?” 齐释青:“……嗯。” 玄十盯了齐释青半晌,表情一言难尽。 字帖?少主什么时候描过字帖?少主从小写字就自成一体,极有个人风格。 ——少主难道转性了? “财源滚滚”符又是什么?玄陵门可从来没教过这种符咒,能好使就怪了。 ——少主竟然悄悄迷信! 平安扣?这不是掌门送给小归的东西吗?怎么让少主给拿走了? ——少主和弟弟争风吃醋! 小人书?整个玄陵门,除了小归,原来少主也看这种孩童的东西! ——少主虽然十七岁,但心里仍旧是少年!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毕竟不是钱财,带上无妨。 于是玄十把东西重新整理好,把行囊原样还给了齐释青。 玄十笑着对齐释青说:“此去一年,少主保重。” 齐释青颔首:“多谢师兄。” 玄十送齐释青走出善念堂。路过那个柱子的时候,齐释青用余光扫过,齐归已经没影了。 齐释青又去正殿给掌门和长老拜别。 快走到的时候,他听见他爹齐冠正给长老们说:“也不知道小归怎么了,突然风寒,都不能来给释青送行。” 大长老相违说:“啊,那他定然病得极为严重,不然怎么会不来呢!” 三长老多财说:“恐怕是要和少主分开,心中郁结,这才生的病。” 齐冠叹了口气,拍拍椅子扶手。“这小子怎么还不来?他赶紧拜完了我好去看小归。” 二长老依主看了掌门一会儿,似乎有话想说,但有些犹豫地憋着。 过了片刻,他还是没能憋住:“掌门,刚刚玄十给我传音,说少主心里还是个孩子,兴许嫉妒你对小归太好。” 掌门:“哈?” 第31章 恣肆(三) 齐释青听不下去了,他走了进去,低头行礼。 “掌门,三位长老。” 齐冠和三位长老正襟危坐,受了他一拜。 齐释青静静地跪在地上,听着他爹和长老们絮絮叨叨,各种交代,最后起身答:“弟子都记住了。一年期满,再回玄陵。” 齐冠走下主座,走到儿子跟前,说:“也不能晚回来。” 齐释青:“是,掌门。” 齐冠放心地说:“行吧,那你走吧。” 依主长老咳嗽了一声。 齐冠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略有些僵硬地抬手,摸了摸齐释青的脑袋——往常齐释青是绝对不给他摸头的。 齐释青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齐冠睁大了眼睛,又揉了好几把。 三个长老彼此交换了微微讶然但又情理之中分外理解的眼神。尤其是二长老依主,欣慰地点了点头。 “弟子走了。”齐释青终于忍不下去,又跪下行了一礼,躲开了他爹的手。 齐冠此时已经眼眶发热,回忆起齐释青还是个奶娃娃时的点点滴滴,心头满是感慨,泛起了浓厚的不舍。 “注意安全啊!”他交代道。 齐释青点了点头,转身。 “有事写信啊!”齐冠又吆喝道。 齐释青的步伐连停顿都没停顿。 “一定按时回来啊!”齐冠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齐释青已经走出了正殿,向着大门走去。 齐冠喉头发紧,目送儿子的背影消失。 齐释青步伐略快地赶到了门房处。 正值大冬天,值守的弟子都在门房内,齐释青还没进去,就听到一阵嬉闹。不出所料地分辨出那一道熟悉的声线,他心跳变快了。 “师兄们看这个!”齐归掏出来一条格外精致的小鞭子,给值守的师兄们炫耀道:“这是上回鞭便匾的姐姐来玄陵门时送给我的~” 玄廿在众人的“哇”声中默默靠近,第五君抿起嘴,眨巴着眼睛观察着玄廿师兄——少主远行历练,三长老首徒玄廿代玄陵门送行。 玄廿盯了这鞭子许久,掩饰住眼里的欢喜,问道:“齐归,你所说的‘鞭便匾的姐姐’,是不是……书妍?” 齐归晃了晃小鞭子,装作没有很得意的样子:“是呀。” 玄廿的眼睛就跟着鞭子动来动去。 在门房外的齐释青看着这一幕,隐约觉得齐归像是在逗猫。 他推门走进来,给玄廿和众弟子点头致意。 目光扫过第五君的时候,齐释青一停顿,冷淡道: “一年后见。” 齐归霎时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可怜兮兮,蔫了吧唧。他飞快扭头,眼含热泪地看着玄廿,然后把手里的小鞭子往玄廿那里送,鞭子尖尖一甩一甩的,轻飘飘抽着玄廿的衣袖。 “玄廿师兄,你让我去送一送少主吧。” 玄廿的目光一直放在这柄鞭子上,闻言看了一眼第五君。见他穿着打扮如此不同凡响,怀疑道:“你不是风寒极重,不能出门?” 齐归却抽了抽鼻子,直接将手里的鞭子往旁边一扔—— 玄廿下意识就去接。 等玄廿把这柄精致小鞭攥在手里的时候,面前一阵风刮过,穿成个球的齐归已经飞出了大门,潇洒地给他留了一句话: 第44章 “玄廿师兄——鞭子借你玩一年——回来还我——!” 众弟子目瞪口呆。 反应过来的玄廿指关节咔咔作响。 喊得这么清脆,哪里有半点风寒的样子! 穿成那副模样,分明就是把春夏秋冬所有的衣物全套在身上了! 这简直是去私奔的! 还拿书妍的鞭子逗他,声东击西!这小子蔫坏! 齐归穿着格外笨拙的衣服飞快奔跑。 他从门房里追出来的时候,就见齐释青拐进了一条巷子里,心里唯恐跟丢了。 他哼哧哼哧粗喘着,一边还伸手扶住自己的帽子怕掉下来,等冲进巷子里的时候,齐释青的身影还是消失了。 齐归的脸一下垮了下来,满眼的失望。 冬日的罡风吹过,树枝上一团落雪,啪地砸在了齐归的帽子上。 几个帽子齐齐歪了下去,齐归也不去管,呆呆地看着前面空无一人的街道,视线一点一点被帽沿遮住。 可没等帽子真的掉下来,就被身后的一只手给盖了回去。 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出一身汗还摘帽子,也不怕真的风寒。” 齐归像一下从缺氧的冰水里被捞出来似的,眼睛也亮了,鼻子也通了。他猛然转身,头顶的雪顺势就灌进了齐释青脖子里。 齐释青忍着脖子里的凉意,俯视着齐归,眼里的光比雪还刺眼。 齐释青看了他良久,说:“你那点小伎俩瞒不过玄廿师兄,现在回去认错还来得及。” 雪地吸音,万籁俱寂。 齐归听着齐释青的声音,觉得不如往常真切。他仰头,理直气壮道:“那哥哥帮帮我就好了嘛。” 见齐释青一语不发,齐归就瞪着他,晓之以理:“我都出来了,回去肯定要罚跪的。玄廿师兄这下生气了,玄一师兄又一贯喜欢挑我的毛病,我会很惨的。” 齐释青下意识回道:“反正玄十师兄偏袒你,你肯定累不着。掌门估计还能给你送软垫。” 齐归扁起嘴巴,继续瞪着齐释青。 对面街道里,玄廿已经带着弟子出来抓齐归了。 齐释青抬头瞥了一眼,复又低头看身前的人。 “这么想跟我走?” 齐归睁大眼睛,肯定地点头:“嗯。” 齐释青的视线落入那双清澈的杏眼,那杂草丛生般的睫毛倒影里,只有他一个人影。 心跳声格外刺耳。 玄廿的人已经很近了。幸亏他们站在树后,才没有被立刻发觉。 齐归瞧见追出来的师兄们,倒吸一口气,立时就往齐释青身后蹿,却被齐释青攥住了胳膊。 齐归动弹不得,这才惊讶又难过地抬头,像一只被捏住爪子无比委屈的猫咪: “……哥,你真不带我走吗?” 齐释青被这眼神看得呼吸一窒。 下一秒,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把下巴搁在了层层柔软的帽子之上,迫使齐归低下脑袋。齐释青把手收紧,把人往怀里一按,脚下生风。 “只要你不乱跑,我就带着你。” 齐归立刻就高兴了,鼻子里的那点酸意顿时无影无踪。他拉住齐释青横贯他肩头的胳膊,把头往上面蹭了蹭。 飞速移动间,齐释青颇为冷酷地对他说:“等一年期满,你回去把我的罚也给领了。” 齐归乖顺地被齐释青带着跑,大度道:“那是自然。哥哥放心。” 作者有话说: 后来。 那个第五君曾经用来逗玄廿师兄的书妍姐姐送的精致的小鞭子,不知道为啥到了齐释青的手里,在几年后的灸我崖,用来抽刘大刚演戏,逗第五君。 快意恩仇(bushi) 第32章 恣肆(四) 跑了很远,确定玄廿的人追不上来了,他们这才停下来慢慢走。 两个长身玉立的青年走在雪中,一个已经有了成人的身量,身形颀长,肩膀宽阔;另一个却矮了一截,满脸稚气,蹦跳着扭头跟对方叽叽喳喳。 齐归的小算盘得逞,成功从玄陵门出逃,此刻整个人还激动着,嘴里吧啦吧啦说个不停。齐释青虽然并没有附和,但心脏也比往常跳动得快了许多。 ——把齐归擅自带出玄陵门,许他陪伴自己在外游历,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做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事。 “哦,哥哥!”齐归突然叫他。 齐释青:“嗯?” 齐归扑到他身上,大喊了一句:“生辰快乐!” 齐释青咧嘴笑了出来。 齐归见他开心,更雀跃了,慷慨激昂道:“哥,你生辰礼物想要什么?你看中什么我都给你买!” 齐释青笑道:“这么有钱?” 齐归非常自信地点了点头。“我攒了整整一年呢!” 齐释青看着齐归洒满阳光的侧脸,忽然愣了。 他想起齐归已经很久没有买过糖葫芦——他从小就爱吃甜,只要被带着出门,一定要买各种各样的点心和糖球。上回出门的时候,他见齐归只是看着糖球,嘴里却说不吃,就问齐归是不是长蛀牙了,齐归说才不是。 而且秋天的时候,玄陵门弟子结队去放风筝,只有齐归一个人没有买新风筝,说要自己做。然而做风筝的材料都是师兄们的老旧风筝上拆下来的。掌门那会儿还说齐归勤俭节约,把他好一个表扬。 第45章 早知道是这样,应该全部买给他的,齐释青想。 “我实在想不出来送哥哥什么生辰礼,十七岁是个大生日,但我实在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送你。”齐归对齐释青说,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只好多攒一点钱。” 齐释青注视着齐归,整个人都变得温柔。 他跟齐归走近了些,肩膀挨在一起。 齐归认真地仰脸瞧他:“所以哥哥想要什么一定要告诉我!贵也不要紧,我都给你买!” 齐释青心里好像涌起洋流,他一只手臂环过齐归的肩膀,把脸轻轻靠上齐归的帽子。齐归看不见齐释青的脸了,但他猜哥哥应该是被感动到了,于是往上蹭了蹭。 过了挺久,齐归才听见齐释青有些哑的声音:“不用给我送生辰礼物了。我已经有了。” 齐归愣了片刻,哈哈大笑:“你是不是想说是我的心意?哈哈哈哈玄十师兄也这么说!” 齐释青把手臂紧了紧,像在自言自语:“……不止。” 齐归没听清,抬头问:“什么?” 齐释青把齐归的帽子拉下来,挡住他的眼睛。“没什么。” 齐归撅着嘴把帽子再推上去,在头上码了好一会儿。“哥哥你不要动它,里面好几层呢,我好不容易摞好的——” 齐释青轻笑着往前走,留给齐归一个潇洒的背影。 齐释青的心头好像有一张琴,在齐归追上来的时候,那绷紧的琴弦就无法控制地拨响,心里的乐曲就快按捺不住。 但他仍然板着一张脸,没有泄露自己的情绪。 齐归擅自外出,他作为少主本该恪守门规,将人送回玄陵门,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放任齐归跟着自己游历,其实是放任他的一己私欲。 他的生辰礼,是他自己讨来的。 - 六年前,齐归跟着齐释青出来的时候,是满心雀跃的。 但走的时候却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齐归一共只跟齐释青呆了不到三个月。 彼时,他们落脚在银珠村,离蓬莱岛极西的玄陵门有了很远的一段距离。 这是一个颇为繁华的城镇,据齐释青说,各大门派在此地来往甚多,诸多消息也在此交汇。但齐释青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不欲让外人知晓他就是玄陵少主。 当齐归问道“为什么要来这儿,而不去南边的仙女瀑布找鞭便匾的姐姐们”时,齐释青说: “我与掌门都算到几年之内,蓬莱岛内恐生巨变。此地便于收集信息。” 齐释青并没有告诉齐归,他收集信息的方式,是给一家名为“千金楼”的赌坊管账。 他不许第五君跟他去工作,只吩咐第五君不能落下修炼,赌坊和青楼不许去,其他地方想去哪里要提前跟他说,缺钱了直接拿。 齐归每日修炼结束,便会在屋里看他带来的小人书,再描一会儿字帖,攒够几十张就寄给掌门——他描的字帖是齐叔叔亲手给他的,说这是他和长老们小时候描的字帖,本来想给齐释青,但齐释青脾气倔。 等晚上齐释青带钱回来,第五君还会孜孜不倦地给那一堆钱贴上他自制的“财源滚滚”符。齐释青从来不阻拦。 他每回贴,到了第二天早上一看,都觉得那些钱有在默默变多。 齐归就很开心。 齐归就像齐释青偷偷养在房里的宠物,不谙世事,自得其乐。每日齐释青推门进来,便能看见齐归在烛火边暖乎乎地趴着,正等他回来开饭。 天气渐渐没那么冷,齐归带出来的小人书也看完了,他便开始四处溜达。银珠村有不少好玩的去处,两个月里他把此地玩了个透彻,并且热衷于给齐释青带纪念品。 他们屋子的窗台上,很快摆满了一溜小玩意:捏的面团人、糖画、鲁班锁、拨浪鼓…… 大多数时候,齐归是很听话的,想去哪里都提前给齐释青报备,从来不乱跑。 只是他一直对两个不能解锁的景点非常好奇。 在一个非常温暖的日子里,齐归如同进入春天有些躁动的猫,一个没按捺住,就悄悄溜进了赌坊。 他走进千金楼的时候,自以为十分低调,却因为一张姿色出众的脸被当成了哪家有钱有闲的小公子,直接前呼后拥地领上了赌桌。 正在钱柜后面的齐释青不经意一抬眼,脸立刻黑了。 他冷着脸,一语不发地把兴致勃勃的齐归从桌边拽起来,拎进柜台里。 “呀,哥哥!” 齐归惊讶于竟然能在赌坊里看见齐释青,然而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堆漂亮的红玉骰子所吸引,此刻没有一星半点乱跑被逮的认错之意。 赌桌那有两个俊男靓女给齐归挥手,齐归也非常亲切地挥了回去。 齐释青一个眼神扫过去,赌桌上的人都放下了手。 “哥,你原来在这儿赚钱啊,我一直寻思你在哪个犄角旮旯摆算命摊子!”齐归转过头来瞧着齐释青,脸红扑扑的。 “……”齐释青皱眉,“不是说过不让你来?你怎么来了?” 齐归拍了拍他的肩头,理解道:“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叫我看见才不让我来的?赚钱而已,别不好意思!” 齐释青:“……” 赌坊里嘈杂,他们便挨近了说话。 他们二人都习惯了这样的距离,觉得没有什么,况且齐归一向心思单纯,对齐释青的依赖堪比雏鸟挨着成鸟。但在外人眼里,两个容姿不凡的男子,于香尘袅袅的赌坊里一俯一仰相对,鼻尖相距不过一掌,无非就是私相授受,暧昧涌动。 第46章 第33章 恣肆(五) 大厅里有些穿着华贵的客人看着他们,眼里流露出一丝恶趣味,其中一位客人叫来了老板: “老板,那小子,跟你家管账的,什么关系?” 千金楼老板抬头一瞧,陪笑道:“那个啊,应该是他弟弟,不是都叫‘哥’了嘛。” 那人听到这话,扬起了眉毛,泛起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 “哟,相貌倒也不像一家的,要真是亲兄弟,早不知道嫌弃成什么样了,还能这么黏糊?” 老板继续陪笑,胡乱应着,心道一声麻烦。二转狗si 齐释青用余光瞥见一道道射向齐归的不怀好意的视线,面容发冷。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把仍然雀跃的齐归挡住。 “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齐释青说。 齐归不服地嘟囔:“为什么我不能来?” 齐释青察觉有人朝他们走来,不自觉话就重了:“你来只能添乱。” 齐归本能地想反驳,然而他看着齐释青冷峻的侧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刚刚那打听齐归的客人走了过来,趾高气昂地乜了一眼齐释青,接着越过他,歪着身子冲第五君挑逗地笑。 “你好呀小郎君,在下林与暮,可否认识一下?” 齐归一愣。 齐释青上前一步,把第五君掖在身后。 “舍弟年幼,请您自重。” 林与暮一听,玩味地笑:“再年幼,恐怕也通人事了吧。”他瞧着齐释青,眼里闪过觊觎的精光,“难道你还没教过他?” 不等他话音落下,齐释青就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七星罗盘。他紧紧攥着罗盘,手臂青筋暴起。 齐归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然而从齐释青的反应来看,他知道这人一定说了很过分的话,于是便对林与暮横眉冷对,往齐释青身后又退了一步。 林与暮却混不在意,歪着头,用目光将第五君从上到下舔舐了一遍,末了竟还真的舔了舔嘴唇。他转头看着齐释青,以一种让他占了大便宜的口吻道:“你不如让你弟弟跟了我,我给你……一间铺子打理,怎么样?” 齐释青直接一戟穿透林与暮的衣角,偏一寸就要见血。 林与暮吓得大叫一声,当场尿了出来。 瞬间的剑拔弩张让整个赌坊都静了下来。 在赌坊闹事并不罕见,但店家出手袭击客人绝对是新闻。 千金楼老板飞快跑了过来,看到这露在外面的锋利戟尖也吓了一跳。齐释青杀气四溢,老板压根不敢靠近,只远远站在十几米外指指点点,让齐释青收起来这利器,语气几乎像在商量。 齐释青斜睨了一眼老板,猛地把戟收回,在那人衣服上留下两个孔洞。 林与暮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板这才看清这吓尿的人是林与暮,一股惊恐瞬间冲上天灵盖—— 林家是千金楼的东家,以丝绸生意发家,是蓬莱岛上有名的富商大户。林与暮是林家的小儿子,出手阔绰,常来光顾千金楼,是他得罪不起的金主。 “都愣着干嘛?!”老板吆喝了一嗓子,店里的小厮们这才反应过来,该活络场子的活络场子,该挡的挡该遮的遮,该给客人说好听话的说好听话,该上来帮忙的上来帮忙。 林与暮被两个人从地上架了起来,送进千金楼的雅间。 被架起来的时候,他又和齐释青对上了眼,一个哆嗦,裤子又湿了一次。 “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赌坊老板在原地转圈,手忙脚乱地叫人收拾地上那一滩污渍。他抬头恶狠狠地对齐释青说:“得罪了少东家,你拿什么赔?!” 齐释青却冷着一张脸,根本没看他,也不理会整个千金楼射向他们的视线。他将手中长戟化成罗盘,另一手紧紧攥着第五君的手腕,一语不发,径直出了千金楼。 “你给我站住!”赌坊老板气急败坏地追出去喊,但齐释青带着人越走越快,根本没有停下脚步。 赌坊老板气得嘴都歪了,喘得厉害,扭头对小厮愤恨道:“都记下来他们的模样了?!去告诉盗刀岛,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 齐归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然而直到回了住处,他连一声都没吭。 齐释青把房门关上,阴沉着脸把齐归按在椅子上。 他把齐归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好似在用烧红的刀锋给他消毒——私藏的宝贝被如此污秽的目光看过,他几乎觉得齐归会因此身上长疮。 那令人作呕的场景在齐释青的脑海里迟迟无法消退,他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胸腔剧烈起伏,最后握住齐归的手腕,无比挫败地垂下头。 齐归怯怯地开口:“哥,我错了。” 齐释青的手又收紧了,齐归一瑟缩,那双手又撤了力。 齐释青低声说:“……疼吗?” 齐归摇摇头。齐释青却抓起他的手腕,卷起袖子—— 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有了五道指印。 齐释青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没事,我好得很快。”齐归小声安慰他。 他体质特殊,磕碰伤痕从来都不过夜,第二天就能完好如初。 齐释青却捧着他的胳膊,一语不发。 他们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收拾行李。 第47章 “此地不能再留了,千金楼背靠盗刀岛,自称是侠道之派,实则是流氓打手。我们得换地方住。” 齐归愧疚地嘟起嘴。 齐释青瞥了他一眼,说:“我并非故意不让你去。今日你也看见了,赌坊里都是些什么人。青楼,你更是想都不要想。” 齐归点了点头。“知道了。” 齐释青又说:“你别再乱跑。” 齐归垂下头。“嗯。” 齐归默默反思了好一会儿,他悄悄去瞥齐释青的脸色,觉得好像没那么黑了,就叫了一声: “哥哥。” 齐释青正将他们的衣服从橱子里拿出来,“嗯?” 齐归抿了抿嘴,隐约觉得这话好像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哥,今日那流氓说的‘通人事’是什么意思?你教过我吗?” 齐释青手一下停住。 齐归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齐释青,耐心等一个回复。然而齐释青跟被下了定身咒似的,背对他僵了好长时间。 直到烛火“啪”地蹦了一个火花,吓了齐归一跳。 齐释青也因为这个声响恢复了动作。 齐释青仍然背对着他,掩饰住他也不知道是否自然的神情,喉结滚动。 “你还小,不到知道的时候。我也没教过你。” 齐归“哦”了一声,问道:“那哥哥打算什么时候教?” 第34章 恣肆(六) 齐释青的呼吸刹那间暂停。 他使劲克制住自己,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带上来路不明的巨大怒意。 “我不会教你。等那天到了,自有旁的人教你。” 齐归皱起眉头:“为什么啊?” 他想,就连林与暮那种流氓都以为齐释青肯定早就教过自己,为什么哥哥到现在都不教? 还得换人来教吗?哥哥不行吗? “嘭!” 一声闷响。 齐释青突然把收好的衣物包袱往榻上一摔,胸腔起伏不定。 齐归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盯着齐释青的背影,立刻闭紧嘴巴,偃旗息鼓。过了一阵,他悄没声息地把自己的字帖和小人书码好,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齐释青平复片刻,没什么表情地接过了。只是没看齐归。 过了不久,齐归在某天悄悄离开。 他把窗台上的纪念品一并打包带走,衣服也收了个干净,钱倒是全留下了。 末了还给齐释青留了一封信。 - “你还记得你那时给我留的信,都写了些什么吗?” 榴莲园,玄陵门驻地,少主的房间。 齐释青单膝跪在塌上,俯身握住了第五君的喉管。 第五君仍然被点着穴,动弹不得。他凝望齐释青片刻,闭上了眼。 似乎是在默认。 “‘少主本该独自历练,师弟不懂事,给少主添了负担。’” 齐释青一字一句地背着第五君写下的话。 “‘师弟身无长物,仅余这些银两,本该是少主的生辰贺礼,望少主收下。’” 第五君紧紧闭着眼,少顷,呼吸竟然变得绵长,似乎就快睡着了。 齐释青心头涌起怒火,他猛地抬手给他解了穴道,想要看这人到底该如何辩白。 感到四肢百骸重回自己的控制,第五君睁开眼睛。 他躺了片刻,慢慢蓄力撑坐起来,视线与齐释青平齐。他平静地说:“我就是那么想的呀。” “本来少主只用养活自己,我跟着,少主就得养活两个人。我后来又闯祸,少主还得另谋生路。” 齐释青面无表情地盯着第五君,后者却分外坦然地继续说:“给少主留下银两也没有什么不对。本就是为了少主的生辰贺礼攒的钱,没能花出去,自然留给你。” 齐释青冷笑:“你真是大方。” 第五君瞥到齐释青紧攥的拳头,笑了一声。 “少主,我攒的钱其实也不是我的,是玄陵门给的呀,给你就当还回去了,有什么好不痛快的。” 齐释青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字。 “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 第五君眸子似乎颤抖了一下,然而下一秒,他就眨了眨眼睛,哈哈笑道:“哪敢哪敢。我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能跟玄陵门扯上关系,是我的福气!” 不等齐释青发作,第五君就坐直了身子,抱手请罪。 “少主,我借你的脸只是想行动方便,并没想惹事生非,刚刚碰着见剑监的少主真是个意外,都是我的错,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吧。” 说完,第五君悄悄从下往上看了一眼齐释青,见这人依旧胸腔起伏剧烈,仿佛随时就要出手打人,赶紧眼皮一闭,刷啦往塌上一躺,双手放在胸前,做安葬状。 齐释青垂头看着第五君,在塌边站了很久,呼吸还粗重着,却什么话都没说。 终于,等他走向门口的时候,第五君放心地打了个呼噜。 听到这个动静,齐释青气得摔上门,给屋内下了禁制。 在门口的少言还有另几个弟子见少主震怒,一个个都贴着墙根站好,噤若寒蝉。 齐释青盯着这扇木头门,眼前却浮现出当年他们在银珠村的住处。 因为他有意隐瞒自己的少主身份,再加上低调便宜行事,他们前后所换居所条件均不能和玄陵门相比。 第48章 那天,齐释青推开有点虫蛀的房门时,屋里漆黑一片,一盏灯都没有点。 他以为齐归一声不吭跑出去玩了,到天黑都不回来,心下焦躁不安。等他把灯芯点燃,他却发现,原来摆满了齐归小玩意儿的窗台空了。 齐释青冲去拉开衣橱,紧接着发现,衣物也只剩了一半。 字帖没了。 小人书没了。 留下的,有一张“财源滚滚”符,还有桌上的一张纸。 齐释青拿起那张纸,因为过于用力而产生了许多褶皱。 是一封信。 信里没有“哥哥”。 通篇写的是—— “少主。” 这些字句让齐释青如鲠在喉。那一刻,他的心脏停跳,好像本来满着的杯子刹那间空了。 齐释青立刻提笔给玄陵门传信。一句自己的近况都没提,只写道: 「若齐归回去,请立刻告知。」 三周后,齐释青收到了掌门的回信。 「小归已被见剑监送回。若非陈掌门,小归恐遇不测。你好自为之。一年期满,速回玄陵。」 等到一年过去,齐释青十八岁的当天,他回到了蓬莱岛的极西。 玄陵门的建筑呈八卦阵,黑色琉璃瓦在太阳照耀下也显得冷冷冰冰。 齐释青踏过雪雾,玄陵弟子列队整齐,齐齐向他行礼。 “恭迎少主。” 代掌门和长老迎他回来的是大长老首徒玄一,齐释青扫了一眼这些俯身行礼的弟子。 ——没有齐归。 齐释青拂去肩上落雪,走进善念堂。 善念堂大殿名无一殿,终年不变,八只中柱撑起空旷的殿顶。四角香炉焚香,气味清苦,不为取暖,是为静心。 无一殿尽头是两尊面容相似的神像,一尊端正站立,清冷圣洁,乃上清元始天尊;另一尊则伸手向前,面带微笑,只是眉眼间有一丝邪魅,乃玉清无量天尊。 两尊神像如双生子,亦如动静正邪的两面,在偌大的殿堂内供人膜拜。 正在这两尊神像之下,大殿的中央,跪了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人。 这人跪得笔直,在冷寂的殿内,只飘起一缕温热的鼻息。 齐释青一步一步走近,没有掩去脚步声,大殿内便有了回响。 那跪着的人却一直没有转头,等到齐释青走到了他面前,背对两尊神像站定,这人才缓缓睁开眼睛。 两人一站一跪,齐归与他对上了视线。 齐释青看见齐归的眼睛“倏”地亮起,如同窜起的火苗。齐归几乎是立刻就张开了嘴巴,做出了“哥”的口型。 可这一声却没有发出来。 下一秒,齐归就笑了起来。他闭上嘴巴,俯下身行礼。 “恭迎少主。” 齐释青在心里记着账。 从他十八岁的第一天起,齐归再也没叫过他“哥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要入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另外预告下这本接档的新文《月老的冥婚业务》,中式无限流,恐怖甜宠文,同样的世界观,是这本的前传,欢迎大家收藏ww 第35章 恣肆(七) 齐释青摔门出去不久,第五君躺在榻上,悠悠睁眼。 刚刚那吓死人的关门声让他直接打了个哆嗦,险些没从榻上掉下去。 第五君料到齐释青会生气,却完全没想到他能气到翻六年前的旧账! 假借了他的脸齐释青都不计较,怎么见剑监少主就说了句惋惜,齐释青就阴阳怪气说他“招人惦记”了! 第五君叹了口气。 四年未见,齐释青的脾气更加阴晴不定,不可捉摸。他们如今谁也无法相信谁,是以根本不可能推心置腹。 第五君望着天花板,心道:“在灸我崖时,少主说要还我清白,其实无非是找个借口,好说服我跟他走。” “在齐释青心里……”第五君半阖眼睛,又叹了口气,“也罢。他连玄一和玄十师兄都会怀疑,恐怕对我疑虑最深。” ——现在好言好语、好吃好喝地待他,一点也不逼问,也许是攒着劲回玄陵门一块儿审。 这才是齐释青一贯的作风。 躺了一会儿,第五君竟然真的困顿起来。他瞅了一眼关得严实的门,毫不客气地扯过齐释青的被子,滚了进去,深吸一口气。 眼皮合上,脑海里却又腾起了刚刚齐释青摔门出去怒极的脸。 “唉……”第五君低叹一声,带着黑手套的手指蜷了蜷。 冷怒的神情,深蹙的眉头,那道剑眉仿佛就能杀人见血。 六年前,从千金楼出来没有几天,他就撞见齐释青用这副模样打人。 在千金楼闹出事来的那天,齐释青和齐归连夜换了住处,投宿在一家隐蔽的酒馆阁楼里。齐释青在此地还有事没做完,他们尚且还不能离开银珠村。 第二天一早,齐归就听窗外有喧哗声。 “哎,你听说没有,齐民街有一家客栈被砸了!” “砸了?为什么砸了?” “不知道是那里头住的谁,得罪了盗刀岛,最后屋子都毁得差不多了,人愣是没搜出来!” “唉……” “是啊,听说那客栈的老板娘哭了一宿,生意全毁了……” “你说这盗刀岛,不是仙门么?怎么还干这种事?” 第49章 “切,还仙门!成了仙就不干人事了!” …… 齐归在塌上呆呆地坐着。 齐民街正是他们原先住的地方,被砸的正是他们的客栈。盗刀岛竟来得那么快。 过了一会儿,齐释青推门进来。 “醒了?”他把买的早餐摆在桌上,又给齐归倒了水。 “嗯。”齐归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想要开窗看看外面的情形,却被齐释青按住了手。 “先吃饭,别看了。” 齐归感到齐释青的手格外冰凉,再一看这人的鼻头和耳尖都冻红了,便默默把齐释青的两只手抱起来。 银珠村年年倒春寒。立春之后的冷天,远胜过隆冬腊月。如今盗刀岛的人在找他们,附近的早点店人多眼杂,定然十分危险。 “哥,你是不是跑了很远去买吃的。”齐归给他搓着手,声音低落。 齐释青让他搓了一会儿,说:“不是太远。” 齐归垂着头嘟嘴:“我可以辟谷的,不必迁就我。” 齐释青将手抽出来,把筷子分给他。 “想吃就吃,受什么委屈。” 齐归被齐释青嘱咐呆在屋里别乱跑。 他乖乖点头答应。 不用哥哥说,他也知道——盗刀岛都追杀他们到这个份上了,这种时候往外跑就是添乱。 齐归把买来的小玩意们一个个摆在窗台上,又整理了他们的行李。 几天的时间里,他把狭小的房间布置又布置,打扫又打扫,尽力让这里看上去有个家的样子。 到了傍晚,他就开始满心期待地等齐释青回来。 齐释青回来的时候,齐归总是眼睛一亮,扬起大大的笑容,欢天喜地地跑过来:“哥哥回来了!” 然而这一天,直到日落,齐释青都没有回来。 因为接连几日,楼下酒馆里都有盗刀岛猖獗的新闻。齐归十分担心,决定出去找他。 他往脸上抹了一把煤灰,把各处皮肤、还有衣服都弄得脏兮兮的,像个小叫花子——那时他还不会易容。 齐归在怀里塞了一把银针,从投宿的地方溜出去,顺着一条小道,往千金楼的方向摸—— 齐释青这天早上跟他说过,要去一趟千金楼。 齐归模仿着腿脚不便的叫花子,挨着墙根蹒跚着走,路上行人都恨不得离他八丈远,齐归心中窃喜。 走了没多久,他却听到钝器接连击打人体的闷响,小巷尽头露出来一双脚,紧接着又被拖了进去,继续殴打。 齐归屏气凝神,小步跑过去,身子贴在墙上,从低处露出来一只眼睛。 天色渐昏,落日余晖镶嵌在破砖残瓦之上。昏暗的小巷里已经倒了十数人,十几把刀胡乱埋在杂草碎石里,还有一两只刀刃插在了墙上,反着莹莹的光。 齐归清楚地看见,在小巷尽头,齐释青单手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把人摔在墙上,另一手持戟,直冲那人胸口。 那一瞬间,长戟的利刃反射了最后一抹太阳,照亮了齐释青阴鸷暴戾的脸。 被举起来的那人脚尖堪堪能够到一块砖头,竭力挣扎着,呼吸粗重。 而齐释青的铁臂没有移动分毫,阴冷的目光好像淬了毒。 “看来,是让我说中了,哈哈哈……”那人咳了一口血,喷在齐释青衣袖上,“玄陵门竟然有如此秘辛……” 齐释青手一停,别过戟尖,用棍身猛得揍了那人一棍。 一声闷哼。 那人却咧着嘴,牙齿都染成血红色,“哈哈……谁能想到……玄陵门真是……高高在上,道貌岸然……” 这句话被齐释青揍得几个停顿,而这人就是不闭嘴,咬牙抽气地说完了。 “玄陵少主,和掌门视若亲子的齐公子,竟然是……一对断袖……” 齐释青猛地将这人摔在地上,一脚踏上他的胸口,用长戟指着他的头颅。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这条无人经过的偏僻小巷甚是幽幽。 一地被打昏的盗刀岛弟子,有几个胳膊腿蠕动了几下,复又一歪头晕了过去。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躲在几米外巷口的齐归仿佛被抽去了腿骨,连呼吸都忘了。他用力扒着土墙,指缝里全是灰。 第36章 恣肆(八) 被齐释青踩在地上,打得满口是血、眼冒金星的,正是盗刀岛掌门。 他狼狈至极,气都喘不上来,但仍然从下往上挑衅地看着齐释青。丑陋的嘴咧开,漏出半颗碎牙,盗刀岛掌门邪恶道:“哈哈哈哈……玄陵少主,你敢杀人么……” 齐释青的长戟端得极稳,利刃纹丝不动,胸口也没有起伏。 听到盗刀岛掌门的话,他思考片刻,缓缓把戟收回。 胸口立时松快了的盗刀岛掌门,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抓起一个昏迷的弟子挡在自己跟前,质问齐释青:“你毁了千金楼的生意,一点血也不想出?!” 齐释青却嫌恶地别开眼,根本不理他,反手把几个醒过来的盗刀岛弟子又一掌劈晕。 盗刀岛掌门因为被忽视,心火更盛了,但碍于自家弟子没有一个顶用的,只好叫嚣道:“罩着千金楼的可不止我们盗刀岛一家,你要是不赔钱,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齐释青压下心头的烦躁,见天色已晚,径自往巷口走去,给盗刀岛掌门留下一句话。 第50章 “盗刀岛暗算在先,今日只是给你们这些亡赖泼皮长个教训。若再有下次,你来一次,我让你出血一次。” 盗刀岛掌门见齐释青无一丝慌乱,仍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穿过长长的巷子,一地狼藉不沾身;转头再看横七竖八、鼻青脸肿的自家门派不中用的玩意儿,心中不忿到了极点。 他心道玄陵少主到底年轻,纵然是下狠手也不会置他于死地,眼睛眯了起来,邪笑着说:“你不过就是被我说中,恼羞成怒罢了。等我闲来无事,去问问玄陵掌门,知不知道他的宝贝养子把亲生儿子带成了……断袖。” 已经走到巷子口的齐释青,脚步忽然一停。 躲在巷子外的齐归生怕撞上齐释青,死死贴着墙根,憋气憋到整个人差点晕过去。齐释青的脚步停在咫尺之间的时候,他眼睛都快翻白了。 但紧接着,齐释青转身向巷子尽头快步走去。 齐归刚待轻轻吐一口气,就听一声令人心惊的长戟破空。 “啊——” 凄厉的惨叫。 齐归双腿发抖,嘴唇也在颤。 又一声惨叫。 这回是尖刃刺入皮肉、刮过骨头的声音。 “啊……啊!!!” 盗刀岛掌门惨烈地哭号着,闻者一同备受折磨。 然而不会有人来救他。 扑通。 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好像墙上掉下来一块破石头。 极其浓重的鲜血味道扑鼻而来。 “啊——我的手——!!”惨绝人寰的叫声让几十米外停着的乌鸦扑簌簌飞起。 齐归咬紧了哆嗦的嘴唇,手脚冰冷,连吹过的腥风都是热的。 他听见齐释青阴冷狠戾的声音对盗刀岛掌门说:“再说一次这种令人作呕的话,你剩下三肢我也一并废了。” 盗刀岛掌门浑身虚脱,手臂伤处还在往外喷血。他呜咽着不知所云,眼白不断上翻,却被齐释青揪住衣领。 “还敢么?”齐释青问。 “不、不……”盗刀岛掌门眼里全是眼泪,什么都看不清,痛得快要失去知觉。 齐归再也听不下去,起身就往回跑。然而他躲藏太久,腿都不打弯了,一直起身子就跌了一跤。 正在这时,一只野猫窜进了巷子里,不多时又“喵嗷”一声窜了出来,掩饰了他摔倒在地的钝响。 齐归趴在地上惊惧地喘息,见巷子里并无人出来,便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齐释青飞快抬头,盯着那只野猫,也许是目光过于凶狠,直接把猫吓跑了。 他胸腔起伏,用鼻腔呼出一口气,拿戟尖戳着盗刀岛掌门的人中,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包止血的药粉,“哐”地盖在了那只断手的伤处。 “啊——!!!”昏过去的盗刀岛掌门被剧痛惊醒,惨叫声不绝。 齐归逃跑得慌不择路,一路上甚至撞上了好几个人。 “抱歉。对不住。”齐归不停地说。 耳边掠过那些行人晦气的叫骂声——没人愿意走着路跟一个疯疯癫癫的叫花子撞上。 齐归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回到住处,把门撞上拿背堵着,依然魂不守舍。 他一向以为玄陵门的师兄们口里说的少主“冷酷”只是一个单纯的、没有任何实质的形容,因为他从没体验过——据师兄们说,少主在与他们切磋对打时从来不留情面,待人有礼但无情,所以有事要找少主,不如先来找小归,毕竟小归最亲切可爱,就连少主看着小归也只能说“好”。 齐归手忙脚乱地把脏衣服脱了,打了一盆冷水把自己洗干净,哆嗦着出来擦干换衣服。 他把脏衣服按进水盆里,拿皂角死命地揉搓,头发还往下滴水,但他也顾不上。 鼻腔里的血味、土味还没散去,齐归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幽深的小巷,和宛如杀神的齐释青。 窗外天空已经黑透了,齐归抬眼看去,打了个寒颤。 齐归攥了一下冻得没有血色的手指,抽了一下鼻子,继续洗衣服。 他从前从不害怕齐释青,因为他知道哥哥从不会真的跟他生气。 但其实他从几天前就开始惴惴不安——从千金楼出来,齐释青的冷脸就和往常不同。齐归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想:“那天哥哥把包袱摔在榻上,是真的很生气。” 而今天,他亲眼看见齐释青用无比残忍的手段让盗刀岛掌门生不如死,这才知道少主狠起来是什么样的。 齐归飞快地把衣服拎起来拧干,他估摸着时间,再过一会儿齐释青就回来了。 他小心地点了灯,然后把衣服挂在墙边晾着,把水倒掉。 他看着那怎么拧都拧不干的滴水的衣服,焦急地想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显眼,紧接着他又开始担心,若是刚刚哥哥看到自己…… 齐归蓦地牙齿打颤,后怕起来。 齐归在桌边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白开水的味道很淡很淡,然而此刻的齐归嗅觉过于灵敏,一瞬间又想起来小巷里的血味来。 他捧着那个杯子,低下头看杯中的自己。 齐释青有一块逆鳞,旁人触之者死,而自己若是不小心碰到了,也不可能被豁免。 齐归仍旧不懂“通人事”是什么意思,但今天那盗刀岛掌门嚷的“断袖”他却听说过。 第51章 在玄陵门的时候,他曾经听见过几个师兄闲聊八卦,说哪家仙门里出了断袖,语气兴奋又鄙夷。那时他凑了过去,刚浅浅听了一小会儿,就被师兄们发现,然后给撵走了。 师兄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小孩不能听。” 乖小孩齐归点头,然后转身。 所以齐归一直不知道“断袖”到底指的是什么,只是大致知道“断袖”是为人所不齿的。 直到今天,他从齐释青口里亲耳听见“令人作呕”四个字,这才明白断袖是恶心到了这种地步的一种关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为了透彻理解这种关系,俺们小归要勇闯青楼了! 第37章 恣肆(九) 齐释青回来的时候,齐归已经躲进了被子里。他知道齐释青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装睡,索性从被窝里伸出胳膊,小幅度地给齐释青挥了挥。 “哥哥你回来啦……”说这话的时候,齐归的声音因为心虚而低了下去,倒恰到好处地做出了一副困倦的假象。 “嗯。”齐释青波澜不惊地瞥了眼那个卷得死紧的被窝,走到桌边,一派从容地放下了一只热腾腾的荷叶鸡。“今天有荷叶鸡,你不吃?要直接睡了?” 齐归扒开被窝缝缝嗅了嗅,果然闻到荷叶鸡诱人的香气。他吞了一下口水,天人交战片刻,最后还是下了榻,挪到桌边坐下来。 齐释青看他穿得单薄,皱了皱眉。 “你外袍呢?” 齐归答得飞快:“弄脏洗了。” 他飞快伸手去拆油纸,装作又馋又饿的样子,避免了跟齐释青对视。 齐释青转头看到墙边晾起来的衣服,问道:“你今天出去了?” 齐归正往嘴里塞着鸡肉,一听立刻咕咚咽了下去,然后马上拧下来一只鸡腿,讨好地递给齐释青:“孝敬哥哥的。” 齐释青无奈地松了眉头,将鸡腿接过来又放在荷叶上。 “这几天不太平,你别乱跑。” 齐归点头如捣蒜:“嗯嗯。” 齐归其实并不饿,但为了表现得自然一些,不自觉就狼吞虎咽起来。他瞅着齐释青慢条斯理地添水倒茶,恍惚间觉得这和刚刚巷子里下狠手的齐释青是两个人。 齐释青给他倒茶的时候,内侧的袖口露出了一点血迹。 齐归一下一下悄悄去瞟齐释青,瞟完就刷地移开视线,垂眸大口吃肉。 齐释青坐在桌边,身子比往常都要笔直,甚至有些紧绷,目光游移在烛火和茶盏之间,像是有心事。 齐归见齐释青并不看他,偷瞟的胆子渐渐地壮了。 若是按照往常,齐归三番五次悄咪咪观察齐释青,总会被逮个正着,然后会被问一句:“说吧,你干嘛了?” 齐归就会乖乖承认错误,然后请哥哥帮忙收拾烂摊子。 但今天,齐归这样不加遮掩地去瞟齐释青,齐释青愣是一个眼神都没放在他身上。 齐归舔了舔嘴唇,把一只啃干净的鸡腿骨放下,伸手端起茶杯想要喝茶。 就在这时,齐释青几乎像是本能一般伸出手,想要给他擦擦满是油光的嘴。 齐归终于跟齐释青对上眼睛,咧嘴笑了起来,有点开心地想:“哥哥虽然没正眼看我,但一直在用余光看我!” 昏黄的暖光下,齐归的笑容天真无邪,与任何望着兄长的幼弟别无二致。 齐释青深邃的黑眸忽然颤了颤。 他握着帕子的手,在齐归的脸颊边停住了。 “自己擦。” 齐释青把手帕放在桌上,没再看齐归,起身走了。 齐归有些愣地拿起手帕擦嘴。 他把垃圾收好,桌子擦干净,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剪了一回烛芯。 齐释青的脚步声传来,他急忙转头去看,想要说一声“哥哥你要睡了吗”;然而齐释青站在昏暗的门口,神色不明地看着他,说:“我今晚有事出去,你按时休息。” 齐归连忙点头:“哦哦,好。” 齐归盯着桌上的烛台,思考到底为什么盗刀岛掌门会说那样的谣言,但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入了夜的银珠村,只有齐民街那一块还是熙熙攘攘的——那里有堵坊,也有青楼。 齐归把烛火熄了,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暗光,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哥哥不能教他的事、不能去问哥哥的事,他无论如何都想明白。 ——即使哥哥知道了会生气。 齐归几乎一宿未睡,睁眼到天明,连齐释青一宿未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天亮的时候,齐释青拎着早饭回屋,脸色不是很好看。 齐归一睁眼就看见齐释青,高兴极了,然而他瞧见齐释青冰冷的脸色,赶快收敛了一下过于灿烂的笑容。他不敢问哥哥昨晚去了哪里,想了半天,只说:“哥哥,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但齐释青放下给他的早饭就走开了,甚至一眼都没看他。 齐归只好把甜豆花拖到自己面前,默默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嗯”。 齐归连忙抬眼去看,齐释青已经上榻合眸,周身泛着不想说话的气场。 他静悄悄看了一会儿哥哥的睡颜,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叫嚷。 “听说了没有?盗刀岛掌门残废然后自尽了!弟子也跑了大半!” 第52章 “啊?真的假的?什么情况?!” “哦哟哟,我听人讲了大致的情况,可没吓死我……听说整条巷子里全插的碎刀,那血流的,跟屠宰场似的……” “盗刀岛就这么散派了?天啊……” “嚯!不管是谁灭了盗刀岛,我谢谢他!咱们银珠村受了多少年盗刀岛的毒害,不给保护费,连生意都做不成,这下可太好了!” “哎,也不知是谁下的手,那掌门也着实惨了点……” “切,他活该!!” …… 齐归整个人僵住,视线落在齐释青身上,一动不动。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齐释青躺得放松自然,屈起一条腿靠在墙上,手枕在脑后,眼睛轻轻合着,好像睡着了,一点声音没听见似的。 齐归咽了一下口水,走去窗边,趴在窗棂上,又听了一会儿楼下人的交谈。 他听得认真,是以根本没发现—— 齐释青从听到这些喧哗人声的时候,呼吸就屏住了,直到齐归转身走到窗边,才松了一口气。 黑沉的眸子盯着齐归的背影。 齐释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想出去玩的话就去。早点回来。” 齐归打了个激灵,猛地转身,却看见齐释青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似乎又睡了。 齐归小声说:“好的,哥哥。”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去墙边拿了一顶帷帽。 皂纱放下,挡住面容,他看了片刻齐释青,最后还是决定不打扰他的睡眠,便没再出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齐归站在富丽堂皇的楼宇之下,仰望着“暖莺阁”的招牌,深吸一口气。 然后剧烈咳嗽了起来。 ——香粉味道太浓。 青楼的生意过了午后才好做,大早上的,有这样一个看上去挺有钱的小郎君站在门口,将入不入的,老鸨子只瞅了一眼,就决定不能放过这只待宰的肥鹅。 从那巨大的牌匾下款款走出来了两个女子,齐归一边咳嗽一边瞪着她们,刚在心中赞叹她们跟仙女飞出来似的,下一刻,一只染着红指甲的手便柔情似水地抚上了他的胳膊。 “小郎君可是咽喉不适?要不要进来喝碗水?”甜得流蜜的嗓音问道。 齐归垂眸看了眼自己胳膊上停留着的纤纤玉指,指尖一点红,修长柔软,不像自己的爪子骨节分明的。 “……好的。”齐归说。 进了暖阁坐下,这染着红指甲的女子就想给齐归摘下帷帽。 齐归挡住了。 那女子委屈地娇嗔:“怎么,小郎君难道不愿意亲眼看看小女子吗?” 齐归:“呃……”想了片刻,他说:“非也,其实是我相貌丑陋,怕吓到姑娘。” “怎么会呢~”那女子的手放在齐归小臂上摇了摇,但见他仍然不妥协,便没再坚持。 另一个女子说话了,听声音更年长一些,齐归在心里判断,她应该是前一名女子的上司。 “公子今日来,是想听曲儿,还是找人陪?” 齐归又咳了一下,说:“先来碗水吧。” 心里想的却是:“怎么进门的时候,听我咳嗽还很贴心地请我喝水,到这儿坐下了还得我自己要。好抠啊!” 年轻女子一听,咯咯笑了起来,跟银铃似的。 “小郎君要什么水呀?茶水,还是金水?” 齐归迷惑地皱起眉头,问道:“金水是什么?” 那女子柔若无骨地往齐归身上一倚,朝他抛媚眼。 “金水呀……就是……” 她的手抚上了齐归的小腹,上下游移着。 “让公子金枪不倒的,好东西……” 第38章 恣肆(十) 女子靠过来的一瞬间,齐归就感到快要窒息,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忙不迭把她推开,使劲往后撤退——她身上的粉实在是太熏人了。 年轻女子:“……” 老鸨:“……” 齐归一边咳,一边想,这个金枪不倒又是什么意思,怎么来这一趟不懂的词更多了? 那老鸨说:“公子还年轻,定然是用不上金水的,喝碗茶先解解渴。” 齐归接过茶碗,低头看了一眼,见里头确确实实是劣质的茶叶,便放心喝了。 “你留下陪我说说话吧。”齐归说,然后给了这个年轻女子一锭银子。 年轻女子笑着答道:“好~”然后扭头就把银子给了那个年长的女子。 老鸨接过银子之后,毫不避讳地在手里试了试分量,笑容立刻冷淡下来。她转身出了门,对外面吩咐道:“茶水客,别的不用准备了。” 齐归心里了然:“果然是她的上司。” 等老鸨出去,室内只剩下齐归和那女子的时候,齐归对她说:“你坐那边去。” 那女子羞怨道:“怎么小郎君这么不愿意靠着人家?” 齐归心说,就我喉咙发痒的情况看,我八成对你的香粉过敏。但他嘴里没这么说,而是颇为严肃道:“我来是想请教你一些问题的,请问你怎么称呼?” 那女子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叫小甜甜。” “哦。”齐归说。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水,心想这青楼总体来讲可比赌坊好多了,除了味道太香了以外环境真的不错,也没碰到很奇怪的人。 第53章 小甜甜使劲打量着齐归隔着皂纱的面容,觉得这小公子实在年轻,吃不准他到底是来干嘛的,于是说:“小郎君是想问什么?” 齐归把茶杯放下,抿了抿唇,谨慎地开口:“你……通人事了吗?” 小甜甜一听这话,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过来人的笑容。 “当然通人事了呀,不然怎么服侍小郎君呢……”小甜甜嗲嗲地说着,又要往前凑。“服侍得好,一会儿还得让小郎君给人家赏钱呢……” 齐归闻着那味道靠近,立马惊恐地伸手让她坐回去。 小甜甜变得有点委屈。 齐归心道:“这可麻烦了。怎么大家都通过人事,就我还没有。” 小甜甜观察着齐归帷帽低下去的弧度,善解人意道:“我瞧着小郎君还年轻,可有十六了没有?年轻公子,家里若管得严,不到结婚的年龄不通人事的,也有许多。” 齐归抬头,心中豁然开朗。他点头道:“我家里的确管得严。” 小甜甜见齐归真的一点不图色,只是一个懵懂的小公子,恐怕是好奇才偷偷来的,估计呆不久就得回家,便笑了起来,给他添水。 齐归默默盯着小甜甜,虽然不懂她为什么要笑,但对于她本分地坐在对面没再凑近十分满意。 于是他认真求教:“那么通人事,是怎么个通法?” 小甜甜一口水喷了出来。 齐归赶忙躲远没有被喷到。小甜甜一边手忙脚乱地搽桌子,一边嘴里赔着不是,话音里的好笑之意掩都掩不住。 齐归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嘲笑了。 但他没有生气,而是十分好脾气地坐在那里——玄陵门的长老们从小就教导他学习要虚心、要耐心。 “这个……通人事……”小甜甜一句话笑得打了两个岔,“小郎君不懂也正常。只是小郎君不会不懂什么叫两情相悦吧?” 齐归立马点头:“这个我懂。” 他不光懂什么叫两情相悦,他还懂什么叫单相思呢! 玄廿师兄就正单相思着鞭鞭匾的书妍姐姐,整个玄陵门都知道! 小甜甜看齐归一副“终于有我懂的事了”的骄傲样子,帷帽都抬高了,觉得这小公子实在是单纯,于是斟酌着说:“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凑在一起,难免会产生一些冲动,如果没有制止,继续下去,那就是通人事了。” 齐归恍然大悟:“啊,原来是两情相悦的两个人才能做的事。” 小甜甜一挑眉,“那倒不是。你瞧瞧,来青楼的有几个两情相悦的?” 她促狭地冲齐归摆摆手,轻声道:“不用非得两情相悦,这可是天地间第一大乐事,只要有冲动,男的女的,男的男的,女的女的,都可以的。” 齐归大受震撼。 小甜甜本想接着说:“所以小郎君想试试吗?我来教你~” 可她见齐归浑身僵硬,连皂纱都不动了,一下心头泛起了一丝丝不忍——也不知道是不是良心作祟,她觉得跟这个单纯孩子讲这种话不怎么合适。 于是小甜甜一言难尽地瞅着齐归消化着刚刚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齐归才回过魂来,他实在理解无能,决定“通人事”这个话题可以先放一放。 于是他捡起了下一个话题。 “请问,‘断袖’是什么意思啊?” 小甜甜的表情有点扭曲。 她看了齐归许久,五官都皱在一起,又难以置信又艰难地说:“……你家里管得当真是很严。” ——何止是严啊!这是要让他成圣啊! ——他家人还不来抓他吗!都来青楼了啊!! 齐归有点紧张地看着她,两只手攥了起来。 小甜甜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瞪着他。 “先说好啊小郎君,你既然问了,我就只管告诉你,但之后你回了家万一家里人不乐意,生气了,可千万别来找我们的麻烦。” 齐归咬了咬下唇,诚恳点头。 小甜甜把胸中的郁气叹了出来。 “所谓断袖,就是两个男子两情相悦。倒也不是多隐晦的事,只是大多数人不接受罢了。” 齐归不知为何心跳变快了。 “两个男子……也能两情相悦吗?” 小甜甜哼了一声,“怎么不能?两情相悦不就是互相爱慕,想要一辈子在一起么?这与男女之情又有什么不同?”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齐归付的茶水钱就到这里,要继续聊是另外的价格。 小甜甜站起身来,说:“时间不早了,小郎君还是请回吧。” ——别一会儿他家里人打过来砸了店里的生意! 齐归没有站起来,而是愣愣地坐在原地,好像被雷劈了,一动不动。 听见小甜甜的声音,他恍惚地扭头过去,双眼无神如同雾里看花,他喃喃问道:“那么,断袖也是能通人事的吗?” 小甜甜掐着腰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撇着嘴。 齐归的头脑不太清醒,过了好一阵子才读出来站在门边的小甜甜那一副不悦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连忙又拿了一锭银子出来,放在桌上。 “再聊一会儿。”他很大方地说。 小甜甜看着桌上那一丁点银子,瞪了齐归一眼,大大咧咧地问门口小二店里现在人多不多,在得到“还没什么人来”的回复之后,她叹了口气,拿起桌上那一锭银子给了外面,说:“过一炷香再来吧。” 第54章 齐归双手平放膝头,认真地看着小甜甜。 “能。”小甜甜重新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有点冲。“刚刚不都跟你说了吗,两情相悦,管他男的女的,有冲动都能做。” 齐归的眼睛倏忽睁大了,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就要从心里破土而出,然而他还是不太明白:“……什么冲动?” 小甜甜感到十分头疼。 她抱着胳膊,歪头瞅了齐归半天,心道这可真是个童子鸡——分明情窦还开都没开,两情相悦是什么压根就不懂,恐怕下面毛都没长齐、精都没遗过,就在这里好奇大人的事情! 家里还管这么严,恐怕从青楼回去被发现了得挨揍吧! “就是……”小甜甜皱着鼻子摇了摇头,看向天花板。 她对着这个纹丝不动的皂纱——皂纱后头的小公子显然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开口特别有负担。她几乎怀疑自己跟这个纯情小公子再聊下去都要变成处女了—— 小甜甜“啧”了一声。 “……会想拉他的手,想抱他,想融为一体的那种冲动。” 齐归在帷帽后面的呼吸急促起来,薄纱起了细微的涟漪。 说完这一句话,小甜甜却仰头闭上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回忆似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许: “会不想和他分开,想永远在一起,想紧紧地贴着他。” “他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怎么闻都闻不够。” 小甜甜每说一句,脸上的妩媚世故就褪去一分,平静的笑意让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然而齐归却呼吸慌乱起来,双唇不由自主地分开,头脑发懵好似缺氧。 对面女子所说的话忽近忽远,他明明什么都听见了,却好像什么都没听清。耳朵里最响的就是自己咚咚的心跳,还有越发粗重的呼吸。 他感到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混沌又清明,脸上分明发烫,但是手脚却冰凉,这种可能性让他一时无法接受—— “多谢你,我走了。” 齐归从暖莺阁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情窦:我开了 第39章 恣肆(十一) 齐归一气儿跑回了酒楼。 可站在阁楼的门外,他却不敢推门了。他背着手,盯着那扇门,慢慢把气喘匀了,心跳却依然剧烈。 上午离开的时候,哥哥不虞的脸色还历历在目,齐归不知道再见到哥哥的时候应该摆出怎样一副表情。 也许哥哥还是不想跟自己讲话,根本不会注意自己? 但万一哥哥问起来他去了哪里怎么办? 哥哥不许他去青楼,可他身上的香粉味儿还没散干净呢。 齐归为难地踱步,把外袍纱帽脱下来,迎着风使劲扇,最后趴在门板上偷听了好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就对自己说:“也许哥哥还睡着。我轻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屋里空无一人。 齐释青并不在。 “也对。”齐归在门框里站了半晌。 “哥哥白天一直在外面有事的。” 这一瞬间,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松了一口气,心底却没来由地涌上来一阵难过。 齐归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把手里的帷帽轻轻放在桌上。 他缓慢环顾整间屋子,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住了几日熟悉起来的家具摆设,衣橱、床榻、窗台…… 到处都是齐释青的影子。 楼下的客人熙熙攘攘,盗刀岛的新闻仍然不绝于耳。 齐归枯坐在那里,像是一只长在潮湿木桌上的蘑菇,外表安静无声,内里却在抽丝发芽。 不时有人声穿透门板和窗户纸,大家仍在猜测端掉盗刀岛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即使是为民除害,手段未免也残忍了些……” “肯定是盗刀岛欺负到人家头上去了呗,不然也不至于!” “那人实在是身手了得,速战速决!” …… 齐归眼睛有些发直,目光一直停留在窗边的那一溜小玩意儿上。 那是他买回来给齐释青的纪念品。 齐归还记得每次哥哥接过的时候,就淡淡看上两眼,然后随手放在窗边。他再兴致勃勃地站在窗边观赏一阵。 那个小窗台是一个展览馆。 齐释青随手一放,就是确定了每一个物件的展位,而他像个热心观众,每日数度参观。 哥哥为什么会对盗刀岛掌门使出那种残忍手段,他再清楚不过。 齐归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这只蘑菇长长了,支撑不住,无声地断裂,掉了下来。 ——令人作呕。 齐归将窗台上的小东西们一样一样拿起来,抱在怀里。 他终于意识到,其实喜欢这些东西的是他自己,哥哥并不需要,也不喜欢。 他参观的也并不是这些展品,而是他一直不明白的、会令哥哥极端厌恶的、自己的心意。 齐归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做无地自容。他捧着这些小玩意,像是捧着自己迟来的羞耻心,遮羞布被突然拿开,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赤身露体。 齐归抱着这些纪念物,拉开了衣橱的门。 他先将这些小东西包好,然后又将自己的衣服全部拿了出来。 第55章 “我还是回玄陵门罢。”他对自己说。 其实从暖莺阁跑出来的那一刹那,他连玄陵门都不想回,他想回家。 可他没有家。 小甜甜的一席话像是一块石头,打碎了他用来看世界的镜子——他的世界好小好小,只有玄陵门那么大,看的最多的只有齐释青一个人。 镜子碎掉的时候,他惶然地看着一地的碎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感到自己像一只被划伤的蘑菇。 蘑菇本身其实是很坚韧的,最坏也不过是耷拉下去,不会轻易断裂。但一旦被划开一道口子,它就会将柔软的菌柄里面露出来,轻柔地断掉,再撕开就容易许多了。 怪不得哥哥这些日子里情绪异常,出离愤怒。 他们是被外人当作兄弟的。 但自己却喜欢上了哥哥,并且毫不遮掩,恣意妄为。 本就因自己行为不端造成的断袖传言,再加上兄弟的身份,只会更加不堪。 哥哥觉得恶心,再正常不过。 齐归用冰凉而僵硬的手指,快速打包行李。 他在赶时间,哥哥大概傍晚回来,他必须在那之前就从这里消失。 不然他一定会露馅。 他在齐释青面前根本撒不了谎。 齐归脑海里浮现出齐释青的模样来,五官是那样清晰,就连那常常抿着的薄唇都是那样轮廓分明。 他连齐释青身上的味道都记得。 可下一瞬间,他就想起齐释青要给他擦嘴却顿在那里的手。 还有冷淡的语气,避开的眼睛。 齐归的喉结痛苦地滚动。 行李很快收拾好了。 齐归看着这一只包袱,有些意外,原来他自己的东西只有一点点。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很少很少。 一切都收拾妥当,天色还很早。齐归坐了下来,给齐释青留了一封信。 “写‘少主’,一下就感到生分了。”齐归想着,咬了咬嘴唇。“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第一句话落笔下去,往后的就没那么难了。 齐归在砚台上轻轻蘸墨,另一只手揉了揉心口。 疼。 谨慎措辞,拉开距离,将哥哥真正当成少主去敬重。 “我本就不是他‘弟弟’,”齐归笔尖一顿,“最多……是‘师弟’。” 他是个客人,四处做客,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开端也是一片茫然。 也许是他太孤单,才会自顾自地把齐释青当成了家。 “这是不对的。” 齐归告诉自己:“少主和掌门收留我已是仁善之至,从前是我太恬不知耻了。” “我本是寄人篱下,却那样粘人任性,他们还如此纵容我,实在是宅心仁厚。” “我不能那样不堪。” 一封信写完,齐归落了款,将笔墨纸砚规矩地收好。 最后,他留下了他的钱袋子。 齐归躲在帷帽后面,背着包袱,心虚而狼狈地从酒楼里跑了出来。 一楼的客人已经散了不少,似乎齐民街那里发生了什么骚动,他们去看热闹去了。 这正好顺了齐归的意。他只想尽快躲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藏起来,不叫任何人看到。 - 第五君睡了一觉,再一睁眼天都黑了。 他摸索着点上灯,去试着开了开门,禁制还固若金汤的,他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管饭吗?”第五君敲了敲门板。“到点吃晚饭啦!” 门外一片寂静。 第五君又叹了口气。 他走到桌边坐下,拉开小抽屉想看看坚果零嘴还剩多少,失望地发现几个时辰前已经被自己吃了个干净。 于是第五君又躺回榻上,抓住齐释青的被子,把脸埋在里面嗅了嗅。 味道熟悉,几年来从未变过。 第五君闭上眼睛,又迷糊了过去。 第五君是被一阵诱人的香味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烛火摇晃下,有一只热腾腾香喷喷的荷叶鸡。这一瞬间,第五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里是六年前的银珠村,一句话就快脱口而出:“哥哥你回来了!” 然而“哥”这个字在口里徘徊,经年未说出口已经十分陌生,是一种熟悉的禁忌。于是他又闭上嘴,这才慢腾腾地坐起身来,揉了一下眼睛。 齐释青正在桌边坐着看他,神色晦暗不明。 “少主来放饭啦。” 第五君的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一股黏劲儿,他打了个哈欠,笑着走过去坐下,非常自觉地开始觅食。 “喝水吗?”第五君揪下来一只鸡腿,毫不客气地用牙咬住,含混而热情地问齐释青。 齐释青一语不发,片刻后却拎起来茶壶,给他们两人都倒了茶。 第五君大口嚼着香喷喷的鸡腿,毫不客气地吩咐:“哎——不用七分满,全满上全满上,吃多了咸,哎对对,谢谢少主!” 他一抹油嘴,咕噜咕噜灌下去一杯。 齐释青就那样沉默地看第五君干掉了整只鸡。 “啊~”第五君往后仰倒在椅背上,舒服地揉着肚子。 齐释青垂眸,掩去了一些情绪,再开口的时候就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口吻。 “整个榴莲园,到现在为止无人出入,除了喜川,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第56章 第五君听见齐释青说的话,点了点头表示对通知他最新消息的感激,然后抿了一下嘴,眼睛看向天花板。 “那少主之前的分析应当就是对的了……”第五君慢慢说,“只是那拿着亲传玉佩的人,此刻不知是躲在见剑监那里,还是斧福府那里。” 齐释青说:“我会留下两个亲信继续在这里查此事。明日我们启程。” “好啊。”第五君慵懒地瞅他,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挪去水盆那里洗手。 清水撩在手上,他“唔”了一声,突然想起来: “哎少主,算一下路程,大概十天左右就能到银珠村了吧。咱是往那个方向走吧?” 齐释青抬眸,阴沉地盯着他,惜字如金:“嗯。” 第40章 恣肆(十二) 第五君歪头瞧着齐释青,齐释青避开了他的眼神,沉默地望着烛火。 第五君轻笑一声,摇着头上了榻,心道这可种既视感真是没救了,还是躺着睡觉好了,反正齐释青一别扭就不说话。 他呼吸渐渐放缓,思绪渐平,却突然听见齐释青说了一句。 “六年前。” 第五君呼吸猛地一顿,然后才把这口气接起来,闭着眼问:“六年前,怎么?” 齐释青的声音很低:“你看到了是不是。” 仿佛有佛铃在第五君耳边叮地敲响,余音拉长,心脏都跟着颤了颤。 他重重叹了口气,睁开眼睛,转头瞧仍端坐在桌旁的齐释青。 “看到什么?” 齐释青直视他的眼睛,瞳仁里反射着桌台上的小火苗。 “我斩了盗刀岛掌门一只手,把那群人打了的事。” 第五君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料,却没想到齐释青竟然真的问了出来。 他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一脸的震惊,甚至都破了音:“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齐释青冷着脸端详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第五君紧接着说:“我确实记着我临走那阵,有传闻说盗刀岛散派了,但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你干的!” 他又惊吓地抽了一口气。“少主,你好狠哪!” 齐释青眯着眼睛,却没抓到第五君的一丝纰漏。他凝视着第五君,胸口起伏片刻,最后别过眼。 “狠么?” 这个问句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第五君心里“哇”了一声,心道如果因为人家说中了他的忌讳就砍人一只手都不算狠,那他就不知道狠是什么意思了。 齐释青垂眸静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你歇着吧。”齐释青站了起来,“明早出发。” 第五君目送齐释青出了门,又给房间下了禁制。 “啧。真狠。”第五君腹诽道。 - 十日后。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商铺。 第五君脑袋恨不能以颈椎为中轴旋转三百六十度,满眼的怀念和欣喜。 他和齐释青两人骑马在前,玄一玄十等十余名弟子跟在后面,颇为浩荡地在银珠村的街头行进。 等齐释青停下的时候,第五君傻了眼。 “这不是千金楼?”为什么要来赌坊? 齐释青翻身下马,站在地上侧头看着第五君。 而第五君直愣愣地盯着这栋熟悉建筑门口的牌匾,半天不动弹。 齐释青问道:“要我抱你下来?” “啊,不用不用。”第五君嘴里这么说着,就往一边侧去,然而脚却踩空了,直接就要半边身子着陆。 一声闷哼。 齐释青接住了第五君,但那只揽住第五君肩膀的手却出于惯性被砸在了地上。 地面上一小片血痕。 “对不住!”第五君急忙拉起齐释青的那只伤手,紧皱眉头,咬着嘴唇。 他手忙脚乱地转过来自己背着的小包裹,一只手从里面翻找清洁止血的药,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齐释青的手指,也不知道是怕齐释青乱动,还是自己紧张的。 后面十几个弟子牵着马绳,瞧着这一幕,觉得杵在这里的他们、连带着他们的马都十分多余。 第五君一门心思扑在齐释青的伤手上,齐释青则垂头望了第五君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目光扫向那些玄陵弟子。 众弟子:“……” 玄十迅速领会精神,冲齐释青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玄一的后背,又示意其他人说:“咱们先进去。” 第五君最后又不放心地给齐释青撒了一层药粉,裹上一层绷带,系好结实的结,双手捧着端详了端详,这才松了一口气,说:“这样应当就没问题了。两三日就能好。” 齐释青把手垂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子里,第五君的目光追了过去,嘴里还说:“少主,我摔那么一下不打紧的,下次你别接了。” 齐释青挑眉:“你不会下次别摔了?” 第五君:“哦,也对。”他转头看了一眼,刚刚还站了一圈的玄陵弟子现在都没影了,门口只剩下了他、齐释青,还有小白和小黑。 “……”第五君咽了一下唾沫,不死心地又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六年来没有变化的楼,还有那块牌匾,果然再一次被震撼到。 “少主啊。”第五君说,“怎么这千金楼,现在变成玄君衙了?” 第57章 齐释青往前走去,“我住的地方,叫‘玄君衙’有什么不对?”一边说着,他又缩了一下手,好像伤口又疼了似的,第五君赶快追了上去,要去看那只手。 “不是,我是想问……”第五君见那只手包扎并无问题,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说:“千金楼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齐释青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满意于自己用一只伤手就能牢牢牵住第五君的目光。他的指尖弯了弯,语气和缓。 “六年前就是我的了。” 千金楼里,玄一正在厨房喝水,有些气鼓鼓的。 玄十正好也走了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就问道:“怎么了大师兄?” 玄一苦大仇深,语气沉重,仿佛已经经过了好几轮深思熟虑。 “我觉得少主功力有所退步。” 玄十也皱起眉头,一头雾水:“何出此言?” 玄一说:“方才齐归摔下马的时候,明明离地面还有好大的距离少主就接住了他,本应该立刻就能将人扶正,可少主的手却被砸在了地上。” “这难道不是内力不济,灵脉周转不好,气力衰减的症状?” 玄十:“……” 他无奈地看着玄一,心道那两人在门外心疼得捧着手贴一块,合着你都没看见是不是,这分明就是少主使的小手段!但嘴里只能说:“少主定然是没有问题的。” 玄一一下严肃起来,瞪起眼睛。 “是吧!我也是不愿相信的!那这么说,有问题的一定是齐归!也不知道这人是练了什么邪功,能让身子瞬间千斤重,将少主都砸着了!” 玄十:“……” 第五君背着手站在大厅内,颇有来视察的长老的派头,嘴里不住啧啧,上下左右到处打量。 原先的千金楼只保留了一个外面的壳子,里面的装潢改了个彻头彻尾,已经完全变成了玄陵门的风格。 “天呐,这果然是玄君衙分衙。”第五君感叹道,“少主真是大手笔。” 玄陵弟子已经各自散去,齐释青带着第五君在楼里转了转,说:“去你房间看看?” 第五君惊讶道:“竟然还有我的房间的?少主太客气了。” 齐释青一点不捧场地哼了一声,层层爬高,带第五君走到了第八层。 第五君跟在齐释青屁股后面,心道这人不至于真要百分百复刻吧,然而走到了地方,他默默闭上了嘴。 ——在玄陵门的玄君衙里,他和少主住对门;而在千金楼这个玄君衙里,他和少主仍然住对门。 ——就连他房门口都摆了一束一模一样的艾草。 第五君不用进去再看,就知道里面的陈设必定也是跟原来一样的。 “少主有心了。”他闷闷地说。 齐释青的目光掠过他,停在那束艾草上,看了许久,对他说:“进去吧。这段时间赶路太辛苦,我们在此休整几日。” 第五君“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齐释青转身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 正当他准备迈步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小归。” 第五君回头,“玄十师兄!” 玄十笑眯眯地看着他,“方便聊聊吗?” 作者有话说: 龟:少主可狠了。 玄十:是啊,就为了让你多关注关注他,苦肉计都使出来了。 玄一:少主不可能的!少主为什么要这么干!定然是齐归有问题! 第41章 恣肆(十三) 第五君请玄十坐下,眼见着室内所有物品的摆放都没有一丝变化,心情十分复杂。但此刻并不是感慨的时候,他去打了热水,给玄十泡茶。 玄十也看了看周围,笑着叹了口气。“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却都看在眼里。少主一直不相信你死了,这四年过得非常不好。” 第五君把茶盏推过去,微微一笑。 “师兄不觉得,我其实死了更好?毕竟活着就洗不清嫌疑,还是死了比较方便,死了不就清白了嘛!” “你怎么能这么想。”玄十立即打断他,“活着才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五君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牙:“师兄说得对!所以我改名换姓跑到蓬莱岛东了呀!我也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玄十:“……” 过了半晌,玄十笑着叹了口气。 “你心里真这么想自然是最好的。不管怎样,少主、我,还有许多师兄,心里都相信你。就连大师兄,虽然他嘴上不饶人,但心底也是从不真正怀疑你的。” 第五君鼓起腮帮子,抿着嘴点点头,笑眯眯地拿茶盏跟玄十碰了碰。 “多谢师兄。” 玄十这才有点欣慰的神色,他嘬了一口茶,转头感慨道:“这个房间,是少主亲自布置打扫的,从不许外人进来。” 第五君手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表示真诚的肯定:“少主一直是个极好的兄长。” 玄十望向第五君的目光有些犀利。然而不过两秒,玄十就用鼻子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来。 “你既知道他好,等回了玄陵门……” 玄十的话音被一阵咕噜噜的响声打断,他看向第五君,发现这人正跟个小孩似的把嘴唇贴在茶杯上,往里吹着气,水珠溅了一桌。 第58章 玄十:“……” 第五君笑嘻嘻地抓过来一块茶巾擦桌子,大眼睛瞅着玄十,说:“玄十师兄,我已不是玄陵门的人,此次跟随少主去蓬莱岛西也是因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顺路而已。” 玄十愣了愣神。他倏然瞥向第五君那只戴着黑手套的左手,然后再看向第五君的脸。 第五君脸上的笑意平静下来。他缓缓道:“我是灸我崖第九代掌门,我已经不叫‘齐归’,我叫‘第五君’。所以我不会‘回’玄陵门的。” 玄十嘴巴张了又闭上,过了好久才问出声:“小归你为何……” 第五君把茶盏放下。 “玄十师兄。”他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 “四年前,你瞧见我拿一把剑自裁,我当时真的捅下去了。因为我怕我会变成堕仙,残害同门。” “当时的灸我崖掌门,也就是我师父,却花了大力气救下我,我没能死成。” 第五君目光飘远。 “在那之后……玄陵门发起了三家围剿,诛杀堕仙。” “整个蓬莱岛西都知道,齐归死不见尸,定有蹊跷。若死了便罢,若活着,一定是成了堕仙。” 第五君冲玄十笑了笑,“其实师兄心里也明白,少主不是寻我这个人,他是在找我的尸体。他想要一个结果而已。” “小归……”玄十眼睛睁大了,目光里满是惊异,“你怎么会这么想?” 第五君深吸一口气,像齐释青那样认真盯着玄十的表情观察了片刻,心道:“天,玄十师兄是真以为我这四年什么都不知道吗?还当是在骗小孩吗?” 他并未回答玄十,而是语气轻松地说:“当然我也知道少主待我很好,毕竟竹马一场,兄弟相称,走到这一步定然内心挣扎。所以他留了很多……”第五君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屋子,补充道:“念想。” 他看向玄十,眨眨眼睛。 “师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玄十呼吸几次,才从这种怔然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有些话由他来说不合适,得之后由少主亲自讲。 于是他给第五君的茶盏里添了茶,说:“不管你怎么想,小归,在少主心里,你总是不一样的。” 第五君一拍大腿,哈哈笑道:“那肯定不一样啊!我从小就是他弟弟啊!” “……”玄十抿起嘴来,跟被贴上了封条似的。 第五君站起来,走去桌后摆的一只小斗橱,拉开一看,里面果然跟记忆中的一样,摆了一堆零嘴。 他背对玄十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的弧度有些发苦。 第五君弯下腰,慷慨地从零食柜里抱了满怀,转身洒在桌上邀请玄十一起吃。 玄十瞥向一摞辣面筋:“……你还是小孩子口味。” 第五君用手指夹住辣条往嘴里塞去,幸福闭眼,嚼得津津有味。 “这个吃着上瘾。” 玄十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起一颗小橘子。 “若真论上瘾,还是这种砂糖橘。” 玄十动作娴熟地拨开橘子皮,往嘴里塞了一个。 第五君立刻满怀期待地停止咀嚼,专心看着他的表情。 玄十刚咬下去,五官立马就皱了起来,堪比干巴了的橘子皮。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很酸!!”第五君蹦了起来,眉飞色舞地拍手。 玄十皱着眉头,缓慢咀嚼着,终于把这一只奇酸无比的砂糖橘咽了下去。 第五君贴心地递了一杯水。“来,师兄,顺顺。” 玄十端起杯子,看着第五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你从小从哪里学的本事,连哪个橘子酸都知道。” 第五君扒开另一只小橘子,递给玄十。 “玄十师兄,这个甜,吃这个。” 屋内热热闹闹,一如数年之前。玄十忍不住伸出手来,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第五君的脑袋,手却停在空中。 第五君没有躲开,于是玄十的手最后还是落了下去,在第五君的脑袋上使劲按了一把。 “真是长大了。”玄十说。 第五君笑嘻嘻地把小橘子塞进玄十手里,又吃起了辣面筋。 嚼了一阵,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从哪儿学的,我天生就知道。所有的植物草木果实,我都认得,打眼一看就知道有什么用,是什么味的,哪个好哪个坏,哪个有毒……” 第五君舔了一下嘴唇,做了简单小结:“我果然很厉害。” 玄十哈哈笑了起来,他许久没有笑得这么高兴,不禁抬手抹了抹眼睛。 他欣慰地看着第五君,说:“小归确实厉害。” 第五君扬起脑袋,满意地赞同。 过了一会儿,玄十正色起来。“小归,我来找你,其实是想问你,你师父是如何治愈邪神咒诅的?” 第五君把最后几根辣面筋吃完,说:“师父的独门秘笈,我解释不清。” 他拿巾帕擦着手,瞧着玄十。 “师兄,你要是问我如何治疗外伤,比如谁再被捅了一剑,我定能很快把他救活了。” “但你要问我如何解除邪神咒诅,我真的……” 第五君声音低了下去。 “爱莫能助。” 玄十严肃地看着他,说不清眼里是什么意味。 第五君慢慢将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我师父的秘笈实在很多,就连这只手的神力,我也无法解释。” 第59章 接着,他又抬起头来,看着玄十笑:“但师兄放心,既然被化功丸压制住了,我肯定是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威胁的。” 玄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有点苦口婆心:“小归,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若能搞清这些,你不就能彻底……” “师兄,我知道。”第五君打断了玄十的话,抿唇微笑。 ——能解释清楚自己是如何从邪咒下逃脱的,自然就能还他清白了。 ——可这偏偏是最不能说的事。 ——最起码,在杀害司少康的凶手水落石出以前,谁都不能说。 又客套了几句,第五君送玄十出门。 等他回房关门的时候,他故意留了一道很细的门缝,然后一声不响地贴在门边,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窥视。 刚刚已经被送到楼梯口的玄十无声折返回来,看了第五君的门片刻,紧接着走去对面齐释青的房间。他没有叩门,直接推门进了少主居所。 “果然。”第五君心沉了沉,“玄十是齐释青派来向我套话的。” 第42章 恣肆(十四) 少主的房间内。 听完玄十的汇报,齐释青轻哼一声。 “他这套说辞,在灸我崖的时候就用过。都推到他师父身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齐释青幽幽地看向玄十。 “我以为他一向喜欢玄十师兄,能对你说点不一样的东西呢。” 玄十心里咯噔一声。 “没有!小归……” 齐释青挥手打断他。“师兄,以后别叫他小归了。他既然说自己改了名,就随他叫第五君罢。” 玄十应了一声“是”。 “只是邪神咒诅的治愈之法,他不可能不知道。”齐释青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玄十颔首。“我也有同感。在医学药理上,小归……君一向极有造诣。” 他说完这句话,就被“小龟君”的谐音给逗笑,但他立即正色,补充道:“但如果他真有隐瞒,小……君一定有自己的原因。解除邪咒的法子,于所有人都有益处,他并没有理由藏私。” 齐释青面色沉重。 玄十摸着下巴,疑惑道:“即便真的是他师父的大能,那他告诉我们他师父修炼的是什么功夫也可以,可就连这个他都说不知道。这叫人从哪下手开始查起?” 室内沉寂了片刻,忽然,他们头顶天花板上传来了几声微弱的金属响声,好像有人在拖着铁链行走。 “什么人?!”玄十骤然警醒,掏出自己的罗盘化戟。 齐释青不动声色瞟了他一眼,慢悠悠站了起来,随口叫了两个名字。 “少言,云城。” 一阵风掠过,两个黑衣暗卫从窗外飞入。 玄十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想:“这可是在八层,少主的暗卫竟然能从窗外飞进来!不愧是少主养在外面亲自调教的人,轻功比玄陵门弟子要厉害许多!” 齐释青淡定地背着手站在那里,用目光看了下天花板,示意这两人。 少言和云城一点头,飞身跃起,少言伸出两根手指在一处隐蔽复杂的机关上飞快游走,紧接着哗啦一声锁扣松动,云城拉着一个铁梯缓缓降下。 ——少主房间上方,竟还有一间密室。 玄十缓了半天,才说:“少主,你房里还藏了人?小君知道吗?” 齐释青:“……师兄还是叫他小归吧。” 玄十:“……对吧,我听着也不习惯。” 齐释青拿出自己的黑罗盘,念了个诀。 随着他嘴唇开合,室内涌起一阵阴风,整个视野都暗了下去。下一秒,金色的雾气却平地而起,是由暗至明的一道道金色铭文,它们在齐释青脚下悬浮片刻,随着齐释青一挥手,齐齐飞上梯子。 “少主,难道上面——”玄十如临大敌,将金色长戟甩了出来。 “捆仙令。”齐释青将罗盘端在手里,面容冷酷。“许久未加固,禁制略有松动。” 楼上是一间面积极大的密室。和千金楼整体的木质结构不同,这间密室从上到下全是大理石造的,坚固而严丝合缝,若是把脚下和头顶的透气孔给堵上,整间屋子怕是连空气都不会流动。 玄十跟着齐释青爬上梯子,甫一探头进去,就被里头的寒气包围。那寒气十分阴毒,寻找人体上所有的破口想要刺入。 齐释青把手攥了起来——他手上有伤,即使被裹了绷带,这阴毒之气仍然闻血而动。 从看到捆仙令的铭文时,玄十心中就隐隐有不详的预感,此刻,他亲眼看到面前的景象,仍然不可抑制地遍体生寒。 玄十面色发白,惊惧地喃喃:“这是……堕仙……?!不是三家围剿时,就已经屠尽了吗?!” 一个人影被极重的铁索捆住四肢,钉在墙上。这人头垂着,手脚却时不时地抽搐,铁链就哐哐甩在石墙上,发出刺耳巨响。 这人的喉咙里不住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像是往嗓子里塞了一管混着刀片的陈年老痰,也像一只被咬碎了脖子的兽类。这恐怖的叫声根本无法被辨认成任何一句话,又或者说,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 齐释青向前,在这人两米处站定。 仿佛是突然闻到了新鲜血肉似的,这人猛地抬头,如同野兽,肮脏的头发甩向前面,铁链哗啦作响。 第60章 玄十猝然打了个寒颤—— 这人竟然没有脸! “嗬……嗬……” 一张已经不能称得上是脸的血腥面皮上,只有大小不一的五个孔洞。最下方的孔洞咧了开来,露出两排腥臭黄牙——这便是他的嘴。 这颗崎岖的头向前冲去,不断摇晃,整具身子竭力挣扎扭曲,想要扑上来撕咬面前的人。 齐释青嘴里又念了个诀,一道金色铭文打来,这人的脖子乍然被向后拉去,脑袋“砰”地撞到墙上。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摆脱,只能不断摇头撞墙,四肢连同手指都极度扭曲。 齐释青看着这个人,在一片猛兽嚎叫似的声音里,安静道:“这就是堕仙走火入魔最后的下场。” 玄十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隐约在颤:“……人魑。” “邪神咒诅,其实是穷其大道所能也无法匹敌的邪神之力的伴生品,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邪神咒诅,其实就是邪神之力。” 齐释青沉缓地说着,注视着这个如同鬼怪的人不停地用头撞墙。道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嘶吼声在密室里回响。 “若是不修仙的寻常百姓,以肉体凡躯无法承担邪神之力,所以一旦沾染邪咒,必死无疑。” “而修仙者,因为修得了半个仙躯,能承担这样的天外神力,有的人甚至还会渴慕邪神之力,不在乎邪神咒诅。” 齐释青盯着那个面目全非的人,低声问道:“拜入邪神门下,这样的结果,你后悔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痛苦的叫声。 玄十看着这幅景象,一时间仿若回到四年前的玳崆山,身上刹那间出了冷汗。 齐释青没有看他,却好像知道他所感似的,说:“沾染邪神咒诅之后,若是不为邪神之力所动摇的心思纯净之人,会遭遇反噬。且平生修得法力越高强之人,反噬的情形越残忍。” 顿了顿,齐释青沉缓道:“但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死,并不会成为这样的怪物。可若是被邪神之力诱惑,意志动摇,一旦心中对邪神有了臣服之意,就成了堕仙。” 玄十嘴唇颤抖着,眼前浮现起四年前掌门、长老,还有师兄弟们的死状。他转头看向齐释青,脖颈都僵硬地发出了咯嘣的声响。 齐释青的嗓音却依旧沉静,几乎能说得上是冷酷。 “四年前的玳崆山之乱,玄陵门虽死伤惨重,但终究无人堕仙。三家围剿期间,因为我闭关的缘故,对堕仙的处置落在了斧福府和见剑监的手里,堕仙均已被诛杀殆尽,连活口都没留下,只除了这个人。他在玳崆山附近被发现,我在闭关前命暗卫秘密转移了。” 齐释青轻叹一声,继续道:“本以为能从他身上套出来一些信息,但暗卫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已经面目全非,无从辨认身份。几年来我命人尽心尽力照料,用尽良药,却无法让他好转哪怕一星半点。” 捆仙令在那人身上仿佛千斤重,挣扎的锁链声在密闭的暗室里格外刺耳。 齐释青听着这人发出的恐怖嚎叫,低声说:“如今他已经神智全无了。” 第43章 恣肆(十五) 玄十唇色发白,脸上满是不忍之色。他用金色的长戟在空中画了符,正待打出的时候,齐释青打眼一看,说:“人魑已丧失五感,没有痛觉,师兄的止痛符浪费了。” 玄十的止痛符还是落在了那人的身上。 但那人魑非但没有停止嘶嚎,反而朝玄十的方向猛得一挣,被铁链又拉回墙上。 齐释青用目光示意那人的脚踝。 “那是他自己亲手扭断的。为了防止他毫无知觉地自残,才不得已把他捆在墙上。” 玄十不敢置信地低喃:“……怎会如此?” “成了堕仙的人,就是拜入邪神门下,成了邪神信徒。他们虽不会受内力反噬的痛苦,却会不断被邪咒蛊惑心智,一旦走火入魔,就会万劫不复。” 沉默片刻,齐释青道:“到了人魑的地步,内里就全被掏空了,肉体只是一具躯壳,所有的反应都是邪咒驱使下的本能。” 玄十呆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齐释青最后又念了一句铭文,对玄十说:“下去再说吧。”随即就转身下了梯子,玄十定了几秒之后才抬腿跟上。 少言和云城一直守在屋里,等他们下来后,把梯子复原,锁好机关,出去在门口站着。 在桌边坐下,齐释青给玄十倒了茶。 玄十惊魂甫定地喝了一口,才说:“少主,这事还有谁知道?” 齐释青淡淡道:“我命暗卫藏在这里的堕仙,自然无人知晓。师兄是第一个。” 玄十表情凝重,严肃地与齐释青对视,胸口仍在有些剧烈地起伏。然而不过片刻,玄十就见齐释青眼睛眯了起来,随即勾起唇角。 玄十一脸莫名地盯着齐释青忽然弯起来的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 只听齐释青继续说:“当然,还有在门口偷听的小叛徒知道。” 玄十大惊,迅速扭头,差点闪了脖子。他屏住呼吸,果然瞧见少主房间的门有一道细细的缝隙,那道缝装模作样地静止了好一会儿,然后终于憋不住了似的,悄咪咪地开大了一个角。 一双大大的杏眼出现在门缝里。 玄十:“……” 第五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推门进来,大言不惭道:“哎呀呀,我看你们谈得那么认真,实在不好意思敲门打扰,在外面等了好久好久呢!” 第61章 在门口站岗的云城心道:“屁咧!要不是少言捂着我的嘴不让我通报,少主早就知道了!” 齐释青的眼神悠悠地瞥向门口,少言对上眼,立刻把门给他们关好,接着对云城道:“我说过,少主不会在意的。” 云城拧起眉头来,分外不解,小声问道:“你如何就那么笃定?换做另一个人听少主的墙角,不用少主吩咐,你直接就把人给打晕了。” 少言注视着云城,眼里写了一行“朽木不可雕也”,但云城能问出这种问题,自然确实是有些迟钝,毕竟作为少主的心腹弟子,身边的暗卫,观察这么久也没看出任何端倪。于是少言沉默片刻,告诉他:“总之,这位齐归公子是不同的。他要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出了任何事少主都会兜底。” 云城张大嘴巴,压着声音惊叹道:“这什么啊?!亲弟弟也不至于这样啊!” 少言冷酷地转头,不再接云城的话,徒留云城一个人在那里苦思冥想。他用余光瞟了一眼云城困惑的表情,心道:“少主给了亲传玉佩的人,只可能是少夫人。偏偏少主不愿意让齐公子知道玉佩的事,可见少主的一片真心到现在都没有剖白。” “听见了多少?”齐释青给第五君推过去一盏茶。 第五君颇为端正地在椅子上坐好,矜持地撅嘴沉默了一阵,终于在玄十和齐释青两人的视线下撅不住嘴了,在椅子上扭了一下,说:“也没多少。就你们打开密室之后吧。” 玄十:“……那就是都听见了。” 第五君抿着嘴,过了几秒之后,“……嘻嘻。” 齐释青:“……” 齐释青挑眉看着第五君。“既然都听见了,肯定知道楼上藏了一个面目全非、见人就扑的人魑了。想看看吗?” 第五君脑袋里还隐约回荡着那从暗梯口传来的恐怖嚎叫,拒绝得干脆利落:“不了,谢谢。” 齐释青和玄十眼里不约而同地滑过一抹笑意——齐归从小胆子就小,偶然看过一次炊事房的师傅拧断鸡脖子的场面,愣是三天没能和眼。 齐释青那时大概有十三岁,在发现小归睡不好之后,就十分有担当地、像个大哥一样,搂着小齐归在一张榻上睡觉。 “睡吧。”齐释青拍着齐归的被子,安慰道:“他拧断的是鸡脖子,不是人脖子。你的脖子很结实,没人敢碰。” 齐归在被窝里缩了缩,把脸都埋了起来,隔着被子顶在齐释青胸口上,小声嘟囔:“太残忍了,可怕。” 齐释青思考片刻,问道:“鸡肉好吃吗?” 齐归愣了一会儿,点点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那个师傅做的小鸡炖蘑菇最好吃了。” 齐释青把齐归的小脸从被子里扒出来,捧在手里,认真地说:“那只鸡死而无憾,它变成了小鸡炖蘑菇。” 卧房里一片黢黑,齐释青却清清楚楚看见了齐归随着“小鸡炖蘑菇”这几个字,咽了一下口水。 齐释青笑了出来。 “乖,睡吧。明天还吃小鸡炖蘑菇。” 齐释青和玄十眼里的笑意没能逃过第五君的眼睛。他心道:“虽然我有那么几样怕的,但堕仙我还真不怕。” 但第五君并没有对此进行澄清,而是默默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说:“少主好胆量。堕仙都敢放楼上。” 这话就连玄十都十分认同。 齐释青瞧着第五君,玩味地说:“好胆量的不是我,是千金楼的老板。” 第五君手一顿,把茶杯放下,惊疑道:“难道这就是六年前,你在银珠村要查的事?” 齐释青颔首。 “当年,我与掌门都算到蓬莱仙岛将生大变,而关键之处就在银珠村。” 第五君隐隐感到接下来的话题走向对自己不利。 “我当时带着一个不听话的小家伙,”齐释青面向玄十,给玄十讲述他未能亲历的故事,“一面要查此地的蹊跷之处,一面还要看着小家伙不要乱跑。” 第五君紧紧闭着嘴,作为“小家伙”本人,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 玄十理解地微笑,认真聆听。 “本来进展比较顺利,后来出了点变故。”齐释青一句话带过。 第五君垂下眼睛,默默喝茶。若他那日没有去赌坊,齐释青想必也不会和那些流氓发生冲突,导致后来的一系列事情。 “我查到问题就在千金楼的那一天……”齐释青却忽然收住了话头。 第五君不禁抬眼看他,正好落入齐释青的视线里。 这个视线就是个陷阱。 第五君被齐释青的眼神牢牢抓住,就跟被蜘蛛网抓住的小飞虫一样无法动弹,咕咚一声吞了下口水。他听见齐释青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我回了住处,却发现小家伙跑了。” 第五君当下就打了个寒颤。 玄十饶有趣味地看着齐释青跟第五君俩人的目光交锋,自顾自喝着茶,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小把刚刚第五君在屋里给他的瓜子。 作者有话说: 玄十:前排吃瓜(*^__^*) 第44章 恣肆(十六) 过了半晌,第五君咳了一声,从齐释青的眼神里挣脱出来,压下了一个哆嗦。他非常淡定地转移话题,自然得仿佛刚刚齐释青说的不是他一样:“那么少主在千金楼里查到了什么呢?” 齐释青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跟他计较。 第62章 “我早知道千金楼第九层有隐情,因为只有这一层,老板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就连他自己经过这一层都会快走几步,唯恐避之不及。” 第五君趁玄十听得认真,飞快伸出爪子盖住他面前的瓜子,紧紧攥住,拖了回来。 齐释青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玄十一低头,才发现他的瓜子没了,耳边传来了嘎吱嘎吱嗑瓜子的声音。 第五君跟只仓鼠一样咯吱咯吱,根本不理玄十,一双圆眼睛只瞪着齐释青:“然后呢?” 玄十:“……” 齐释青低笑一声,继续说:“那天我终于摸进来,发现里面把守了众多仙门弟子,而就在这间密室里,捆了两个堕仙。” 玄十的茶杯,和第五君的瓜子,都磕在了桌子上。 第五君先回过神来,抢着问道:“你是怎么绕过那些人进来的?” “绕过?”齐释青皱眉看着他,不理解道:“为什么要绕过?” 第五君也不懂了:“不是很多人把守在外面吗?你不得绕过他们才能进来密室啊。” 齐释青微微扬起下巴,眯起眼睛俯视第五君。 “我没有绕,我把他们全打晕了,正大光明进来看的。” 第五君震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哦哦……” 玄十:“……” 他看向齐释青,严肃地问:“把守的仙门弟子,都是哪家的?” 齐释青似笑非笑,话音听不出情绪:“把守的弟子,来自两家。一家是见剑监,另一家是斧福府。” “什么?!”玄十压着声音喊道。 第五君不由地张开了嘴巴。“榴莲、榴莲三结义的门派,这不就……” “不对,没有玄陵门。”第五君赶紧补充道。 齐释青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冷笑。 “若说是没有玄陵门,我是不信的。” 玄十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天花板。 齐释青见玄十的动作,哼笑一声,点了点头。 “没错,进那个密室的暗门机关,是玄陵门的手笔。” 第五君听得心脏砰砰直跳,手脚冰凉,唾沫咽得格外响亮。 齐释青不动声色地把第五君杯里冷了的茶水倒掉,又倒了一杯热的推过去,继续说:“但有意思的是,掌门对此不知情,长老也不知情,整个玄陵门都不知道银珠村的赌坊里有个密室,用玄陵门的机关藏了两个堕仙。” “我一踏入这里,便知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料理的事,只看了一圈,就出去分别传信给三家掌门。”齐释青微仰着头,回忆道。 “我出去传信到回来不过半个时辰多点。等我回来的时候,千金楼已经乱成一团。” “血像是瀑布一样从楼梯上流下来,第九层已经没有一个活人,所有的仙门弟子全死了。” 齐释青停顿片刻,室内听到第五君和玄十紧张的呼吸声。 玄十问道:“那两个堕仙呢?” 齐释青说:“也死了。但并非死于走火入魔,和楼上的人魑完全是两种状态。” “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仍然保有神智,只是被拔掉了舌头,拴在墙上动弹不得。” 第五君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动作。 齐释青又说:“这一层的所有人,都死于割喉。而那两个堕仙则是被砍了头,身首异处。” 听到这句话,第五君身子一震,浑身血都凉了。像是为了攒一点力气似的,他悄悄在桌下把拳头攥了起来。 玄十倒吸一口气。 “斩首一向是处决堕仙的手段,而对那些弟子,割喉……恐怕只是图快,实在是太残忍了。” 顿了顿,玄十又说:“我想起来了,六年前的那个时候,斧福府和见剑监说走失了一批弟子,四处寻人来着。” 齐释青颔首。 “在我传信后不久,斧福府的掌门柳相悯就来到此处,先把他家弟子的尸首带了回去。” 他接着看向第五君。“而见剑监掌门陈世泊却在远行,然后偏巧碰到了齐归,给送回了玄陵门。” 第五君抿起嘴巴,默不作声。 齐释青看了他片刻,才转头对玄十说:“来给见剑监弟子认尸的,是陈飘飘。” 玄十做了一个“哇哦”的口型,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第五君,却发现第五君压根没在听。 第五君撑着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 齐释青和玄十都耐心地等他沉思完毕。 过了好一会儿,第五君抬起头来,皱着眉问道:“少主,你是如何判断那两个人是堕仙的?” 齐释青道:“那二人虽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与我对视不过片刻,便变得异常愤怒,想要攻击。他们被下了无数的禁制,然而灵力依旧极其强大,若非邪神之力,绝无可能。” 第五君点了点头,说:“与我想的一样。” 齐释青和玄十都盯着他。 第五君摸着茶杯沿,缓缓道:“堕仙并非不能伪装成常人,反倒可能让人无法分辨。毕竟堕仙若是神智清明,只需要隐藏离奇高强的灵力即可,除此以外并无什么能让人瞧出来的破绽。” “就像那两个堕仙,如果不是在禁制下依然出手攻击少主,暴露了灵力,恐怕少主也无法断定他们就是堕仙。” 他看着他们,继续说:“对吧,毕竟也有人会为了邪神之力铤而走险,自愿背负邪咒。为了天外灵力,不惜去赌自己能一直保有理智。” 第63章 第五君拨弄着瓜子皮,轻松道:“堕仙可以做许多恶事,只要不走火入魔,可以坚持很久。弄不好也能经邪神提点,直接登仙呢。” 齐释青玩味地瞧着第五君,手指轻敲桌面。 “你说得不错。” 玄十突然回过味来,紧张地看着齐释青,又看看第五君,说:“少主,虽然堕仙能隐藏身份,但小归他肯定不是的,他都吃了化功丸……” 齐释青把杯子放下,站了起来。 “第五君。”齐释青唤道。 这是第五君头一回听见齐释青唤他这个名字。 他僵硬了一瞬,慢慢坐直了身体,手攥了起来。 齐释青背对着第五君,站在窗边向外眺望,声音并不大。 “若你说四年前,你不幸坠崖,被你的师父救出了玳崆山,自然无人不信你能躲过当夜的邪咒过境。” “可你偏要说你那时是沾染了邪咒,才要拿剑自裁。” 隐约有清浅的风从脸颊吹过。第五君对着齐释青的背影说:“玄十师兄亲眼所见,我并未说谎。” “嗯。”齐释青说。 “那么,”齐释青转过身来,直视着第五君。“你是怎么沾染邪咒的?当日玳崆山上若有堕仙在场,为何我没有事?” 第45章 恣肆(十七) 第五君呼吸停了一瞬,像是被问得愣住了,但他随即扑哧笑了出来,一拍大腿。“害,这我怎么知道?说不定当时人家以为你早就死了!” “当日你我二人在玳崆山上遇袭,我昏迷时,你还是清醒的,所以应当看见了堕仙。”齐释青眼神凌厉,“是谁?” 第五君喝了一大口茶,喟叹道:“黑衣蒙面人。就跟榴莲园里你追出去的人装束差不多,刺客不都那副打扮么。哦,其实跟玄陵门的道袍看上去也差别不大,毕竟都乌漆麻黑的。” 齐释青不说话了。 玄十瞅了瞅他们两个,对第五君说:“我当时带人找到那个山洞的时候,袭击你们的人已经消失了,少主昏迷在地上,你就拿剑一捅自己栽下山去……” 第五君点点头:“确实是这么回事。” 玄十补充道:“我在上面喊得撕心裂肺的,你应该也没听见吧。” 第五君轻咳一声:“……没听见。” 齐释青紧紧盯着第五君,好像非得从他的眼里看出来点什么才罢休。 一时间,屋里没人说话,就连楼上密室里的人魑都悄无声息的。 第五君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我先回屋歇一会儿哈,晚上开饭了记得叫我。” 玄十见齐释青一语不发,就对第五君点了点头。“好的,小归。” 第五君拉开了门,前脚正准备踏出去的时候,听齐释青在背后问道:“像密室里的人魑,还有脱离邪咒的可能么?” 门半开着,第五君的手停在那里。 他在那里站了半晌,终于把门关上,低声说:“没有了。已经堕至人魑的堕仙,内力已被邪咒吞噬殆尽,只是个空壳了。” 第五君平静地看着齐释青。 “不必忧心楼上那位。能用邪咒害人的,都是极其残忍的堕仙,本身就能力超群,心志刚硬,所以鲜少会走火入魔到人魑的境地。” 他望着齐释青和玄一严肃的脸孔,笑了一声。 “你们也别多想,这都是我师父说的。” 然后轻轻走出去,带上了门。 第五君给在门口站岗的少言和云城亲热地点头问好,笑靥如花。 云城傻不拉叽地点了回去,笑得没有任何防备;少言却瞅着这双弯起来的杏眼和两排洁白的小牙,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可能一会儿又得溜去哪里使点什么坏了。 在屋里的齐释青和玄十分别陷入沉思,却不约而同达成共识。 玄十说:“小归所说,人魑是不能救的,我认为是真的。” 齐释青点点头,“他天生药气,对各类病症都拿捏得极准,从未出过差错。” 玄十皱眉看向他,“难道少主是怀疑……” 齐释青胸腔微微起伏,过了良久,道:“没错,是他说的,不是他师父说的。” 正在这时,玄一敲门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只精神抖擞的肥硕公鸡。 “少主,银珠村的老农户刚刚知道少主来了,送了一堆当地土产,还有这只大公鸡。少主你看我们是给送回去还是……?” 玄一说完才发现屋内气氛好像不太对,于是立刻正色,问道:“怎么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玄十:“……” 齐释青却突然提起兴致,走到玄一跟前去看那只大公鸡,还上手弹了一下鸡冠子。 大公鸡咯哒一声,哆嗦了一下。 齐释青问道:“有干蘑菇和粉条没有?” 玄一“呃”了一声,回道:“我去问问管炊事的弟子。应该是有的,我在后厨里好像瞧见了一筐干蘑菇。” 齐释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收下吧,老人的心意,不收他不高兴。”顿了顿,他又说,“这只鸡宰了,今晚做……” 齐释青笑出了声,让玄一分外不适应地打了个哆嗦。 “……大鸡炖蘑菇。” 玄十不忍直视一般,把脸转向一边,也打了个哆嗦。 玄一应下来今晚的菜谱,却仍然对屋内的气氛不依不挠。 第64章 “刚刚有谁来过吗?是齐归不是?都说了什么?哪里不对劲?不对劲一定得告诉我!” 玄十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站起身。 齐释青心情颇好地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看了眼玄十,示意他三缄其口。 玄十任命一般地推着玄一出门。“不是什么大事,我给你讲。” 玄一郑重地“哦”了一声,这才抱着鸡出去。 齐释青拉开一个抽屉,掀起一块黑色的罩布,从一堆金灿灿的金条里取了两根出来。 他走下楼,果然在一楼大厅最偏僻、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桌上,看见了刚刚给他送土产和大公鸡的老农。 “吴伯。”齐释青走到近前,唤了一声。 那老人佝偻着背,因为耳背,没有听见,一直呆呆地盯着门外。 齐释青又叫了一声,提高了音量。 这下老人身子终于动了,他颤颤巍巍转过身来,一看见齐释青,浑浊的双眼霎那间划过亮光,欣喜得满脸褶子乱跑。 “齐……少……主……”两只粗糙裂纹的手撑住桌沿,老人想要站起来,却被齐释青给按住双手,慢慢扶着坐了下去。老人身子弯得厉害,个子都矮了一大截,然而脸却一直仰着,看不够似的望着齐释青。 “好久……不见了,少主……可好吗?”老人嗓音沙哑,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喘了好几口气。 齐释青笑着说:“托吴伯的福,都好。”他让老人慈祥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您说您跑什么呢?我刚到这儿,想这几天就去看您的。” 吴伯拍着齐释青的手,眼里几乎有泪光闪烁。 “好就好,好就好……” 齐释青望着老人的面容,眼里难得流露出温柔之色。 吴伯将齐释青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问道:“过了这么久……少主要找的孩子,找着了吗……?” 正巧这个时候,第五君跟少言和云城有说有笑地从楼梯上下来,一身青色衣裳,在一众黑色道袍里头分外惹眼,笑声又爽朗清脆,跟只会唱歌的花蝴蝶似的。 “云城,你告诉我实话,少言真一点零嘴不吃?我反正是不信的,他吃零嘴你又看不见。” “哎呀,少言你别光不说话,就这样瞪着我,这么吓人干嘛呀!你要不改个名,叫‘贫嘴’?” “玄陵门这么有钱,你们肯定是不辟谷的吧。我当年就不辟谷。” “哎云城你上一顿什么时候吃的?你饿不饿,我这里有辣面筋。少言你要么?” “我去后厨看看怎么了嘛!我去后厨你们还要跟着吗?!” …… 老人不禁抬眼看了过去。 齐释青没有回头,脸上却随着那道嗓音一点一点绽开笑意。他看着老人望向第五君那稀罕又喜爱的目光,说:“找着了。” 顿了顿,又问:“他好不好看?” 吴伯身子一顿,然后慢慢把视线收了回来,直直对上齐释青那双鲜少表露真心、此刻却闪着光芒的眸子。老人一下笑了,如同冬天裂开口的大红枣。 “好……好!是个活泼漂亮的……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宝子们! 第46章 恣肆(十八) 后厨里,正做饭的弟子问玄一:“大师兄,那个老农是什么来头呀?刚刚把东西放下接着就要走,大师兄还去拦着来着。” 玄一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说:“那是吴伯,六年前曾帮助过少主,从那之后少主一直接济他们家。少主说过他本就打算去拜访,或者把老人接来住几日的。” 玄一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仍在琢磨刚刚玄十对他说的话。明明少主房内气氛那么奇怪,玄十却跟他说是“针对派内事务讨论了几句”,也不知是讨论什么能讨论成那样!是少主继位掌门的事吗? 后厨里安静了片刻。 那弟子撩起帘子探出去半个身子,向老农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然后缩回来,冲玄一叫了一声:“哇!大师兄!我看见少主给吴伯悄悄塞了金条!” 玄一回过神来,骄傲地点头。“少主就是这样的人。” 六年前,齐释青发现千金楼密室的当天,齐归跑了。 他从血流成河如同刑场的千金楼赶回去,却发现一封告别信和一间空屋。齐释青数点了金银财物,齐归竟然一点钱都没带走! 在那一瞬间,齐释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觉得自己要疯。 藏有堕仙的密室,上的是玄陵门的机关,看守的数十名斧福府和见剑监的弟子,均被割喉,就连那两个堕仙也一并被斩首,手段极其残忍。 齐释青在看见那熟悉的密室机关的时候,除了震惊,下一秒却意外地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把小归留在玄陵门,而是带在了身边,就在眼皮子底下——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小王八蛋竟然跑了! 这信里都说了些什么屁话?! 给他添了麻烦,要回玄陵门? 齐释青在屋里急得打转,踹翻了两把椅子。 玄陵门与堕仙必定有牵扯。自家门派暗流涌动,现在什么情况都摸不清楚,小归还从案发地往回跑,万一有点什么事,让背后的人察觉了,那该如何是好?!他救都赶不回去! 而且这小傻子还一分钱都不带!把自己那一丁点零花钱也全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