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痣》 第1章 《樱桃痣》作者:杏酪【cp完结】 「薄情疯批攻x病弱替身受」 二十岁得了绝症,什么都忘了,就是没忘了他。 -- 殷姚二十一岁遇到政迟,一见倾心,后发现自己为人替身,隐忍三年,最终无力地认清事实:他永远都替代不了那人在政迟心里的位置。 “总是哭。”政迟擦掉殷姚的泪,轻拭他红肿的眼角,“你也就这张脸长得像他,一哭连脸都不像了。” “政迟……” “最后一点用处都没了,那我还留着你干什么。” 殷姚学着飞蛾,毅然地扑入这簇火,连他自己一起也烧了个干净。 却发现灰烬中到处都是别人的痕迹。 好巧不巧的,他查出来自己有病,在病情一步步加重的同时,他也逐渐感到解脱。 常年做着另一个人影子,最终混淆了自己是谁。 ——我终于彻底变成了他。 你为什么还这样难过? - 【位高权重表面温厚内里疯批薄情攻 x 前骄矜小少爷后深情病弱替身受】 1v1 he - 排雷: *受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偶尔会处于混乱状态(但he *基调又病又怪,虐,狗血,非典型渣贱,自私vs贪欲 *攻没爱过白月光,自私冷情的真疯批(划重点!确实不爱,用文案骗人我出门被车创飞!) *火葬场篇幅无法保证绝对的一比一,控党慎入 !狗血文非现实向,虚拟作品请不要太过较真宝贝们 替身虐恋he强弱疯批攻 第1章 像个病人 “晚点回去,不用等我,该睡就睡。” 电话里的男音低醇,语速也快,背景能听见劝酒的声音,似乎很是热闹。 是该热闹的时候,周五晚间前夜,天已半黑了,只有天边远远一片灰红的夕阳渐待落下,连串的西式路灯很早就亮了起来。 西苑独栋之间的距离很远,正好够住户经营一个不大不小的绿地。 一般来说都只会粗养些灌木,或者审美好点的,家里也有专人照顾,会种紫藤铃兰那些,再摆上石景,设计一番,格外好看。 但这一栋却很空,只剩下几盆七零八落的花,还有些灌木。 殷姚还拿着浇花的喷壶,壶里已经没有水了,他一手举着手机,安静地站在原地。 “听见了吗。” 直到电话里的男人又问了一边。 这才反应过来了似的,殷姚回过神来,轻轻一笑,“知道了。” “嗯,要早点休息。” “要不要煮一点醒酒……” 嘟——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空气从下午开始就闷湿异常,这会儿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接连不断的水珠点落在这几株娇贵的香兰蕊瓣儿上,啪嗒啪嗒;叶面绒毛多,又将雨水细细地弹起来,像雾似的,四下溅落。 看这样子,也没有什么浇花的必要。 手机屏还没锁,亮起的画面显示着来电信息,殷姚抿了抿嘴,看了眼手里的喷水壶,随手将它扔在地上。 帮佣见殷姚直接从院子里湿漉漉地走进来,连忙凑过去递了个毛巾,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殷姚的表情,试探问道,“先生来电话了?” 殷姚并没有很快回答,只是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像是在给谁发短信。 等了一会儿,殷姚将毛巾递给他,笑着道了句谢。 “所、所以刚刚是?是政先生电话吗,今晚还是不回来吃饭?”帮佣陪着笑,“要是不回来了,您看我这能不能先走,这会儿雨也下大了,家里还有小孩呢,等我回去做饭。” “回去吧。”殷姚没有回头,慢吞吞地上了楼,声音很轻,像阵烟似的。“出去前帮我把院子里的花搬进来,被雨打坏的直接连盆扔了就行。” 帮佣心里一喜,连忙殷勤道,“是是,我这就去。” 逐渐雨丝倾泻,雨势开始大得越来越不像话,庭院里的植被岌岌可危。 地上孤零零地遗落着一个喷瓶,像被谁漫不经心地随手丢在那里。 “哎呦,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帮佣虽不太清楚别的,但也知道这一院子花都是政先生极其爱护的,平时除了殷姚能去照料,任何人都不允许乱碰,金贵的很。 也不是多罕见的稀种,只听说是因为这花是殷姚珍视的,所以下人碰不得。 帮佣看这一院子七零八落的盆栽,想起刚刚殷姚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眼神,心里暗暗犯着嘀咕。 哪儿看出来他珍视了。要真这么重要,刚雨势小的时候就该赶紧搬到檐下头,现在看这样子,十盆有八盆都得扔,真糟蹋。 【要不要煮点醒酒汤?】 【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太晚了。】 殷姚坐在床上,盯着手机等了许久,终于屏幕亮起,对面回了一个简单的嗯字。 他这才放下手机,收拾了一下被他打湿的地板,起身去洗澡。 身体早就已被雨水浸了个湿透,较长的额发也湿哒哒黏在脸上,头发被打湿后自然弹软地卷起来,衬托着这张脸更加苍白,或许是因为冷,眼睛鼻头都很红。 像个病人。 第2章 殷姚怔了怔,想起什么,突地失笑。 对了,他还真的是个病人。 对着镜子,能看见自己脖子上那颗极其显眼的红痣。 几天前,那颗痣周围还围着一圈明显的粉色,是被用力吮出来的血点儿,如今已经褪的差不多了,那块皮肤很干净,是张待人涂抹的画布。 适合印上吻痕和指印。 --- 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尚存理智的同僚将人托付过来,对殷姚颇不正经地赔笑,“小姚这是还没睡呢?等政迟?” “……嗯。” 暴雨过后的夜风湿腻,也凉得很,同僚眯起眼,悄摸打量起在门口安静等候的这个年轻人。 也不知是不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面容疲倦还有些惺忪,眼皮恹恹地半敛,发丝很松软,翘在自己的嘴唇和鼻梁上,看着比平时还要寂寥。 总觉得凑过去闻,能尝到什么暧昧的味道。 大概是酒劲儿发作,莫名身上燥热,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脏的,面上只笑着说,“实在是对不起。今儿没看住他,下次一定不让他喝这么多。” 殷姚不咸不淡地说,“没事。” “哎呦呦小心,扶住了!还是年轻啊,壮实,压着我都累得慌。” 殷姚撑着政迟的胳膊,他身材较为清瘦,却意外支的很稳,“这么晚,沈总也早点回去吧。您费心了。” “啊?啊是是是。”同僚很快反应过来,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道,“走了走了,不耽搁你照顾人。政先生好福气啊——” 俏皮话开了头,人堆里哄闹起来,酒气冲天,殷姚垂下眼。“我先带他进去了。” “小姚悠着点啊!有时间咱们再聚,你可得来——” 那人远远地喊了一句,倒是喊醒了昏昏沉沉的政迟,只见他懒洋洋地睁开眼,扫一眼殷姚,身体压了过来。 本来就不轻,这一压更重。殷姚知道政迟喝多了就会和平时不太一样,这时候顺着他就好,可实在是支撑不住,“你轻点。” 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但不常见。 他很难喝醉,一旦醉了就会很昏沉。 到底体格上有些差距,殷姚把人搬到床上的时候,已经累的开始喘气。 见殷姚要离开,男人眉头紧蹙,猛地拉住他的手,手劲儿极大,疼的殷姚一顿,解释道。 “我下去热一下醒酒汤。” 说完,男人依旧没有放开他。 “越遥。”他低低地喊。 殷姚抿着嘴,看了眼自己被紧攥的手腕,皮肉被箍得泛白,松开的时候一定会留下痕迹。 “越遥……越遥。” 也不知算呢喃还是呼唤,虽然只是不断地念着名字,但语气中的央求急迫又诚恳,任谁听了都无不动容。 他一声一声地唤着,像在痛心地挽留,手的力道却毫不松懈。 殷姚轻轻地说,“我有点疼,你先放开,我不走。” “……” “真的不走。”殷姚把身体靠过去,用温凉的体温碰他,哄着说,“先放手,好不好?” 大概是哄到了位,男人顿了顿,松开一直锢紧的手。 果然,那块地方肉眼可见的速度翻红发青,淤起血色,天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殷姚松口气,甩了甩手腕,坐在床上的男人安静下来,寡言地看着他,眼中明显弥蒙着醉意,并不清醒。 “越遥。” “嗯。” “越遥。” 不缠不休地喊着。 殷姚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凑过去抱着男人的脖子,对方顺势用手搂住自己的腰,力道不轻,拉得他跌坐在身上。大概是太醉了,别的说不出来什么,只一枚地叫着他的名字。 “我在,政迟。”殷姚捧着他的脸,被握伤的手腕阵痛,青痕格外刺眼。他努力地安抚着颤抖的男人,“我哪里都不去。” “回来晚了,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生气。” “你以前都会生气。”想到了什么,男人叹笑道,呼出些朦胧的酒气,“发脾气……能好几天不理人。” 殷姚神情有些麻木,机械一般地回道。 “没有,我真的……没有生气。” ……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安静下来。 政迟已经睡着了。 殷姚从床上慢吞吞地爬起来,只觉得哪里都痛,因为比平时要粗暴的多,身上还很不舒服。 一步一步忍着难耐走进浴室清理自己,又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面镜子。 还是那张脸,但是身体却不太一样了,殷姚扬起下巴,能清楚地看见红痣周围密布的痕迹,比之前要更惨烈一些,似乎肩膀那边还有道齿痕,应该是咬破了,伤口渗血结了薄痂,乱七八糟,青紫一片。 咬下去的时候,男人正在不停地说些直白的情话,那架势像是要把说不够的爱全都刻入他的骨肉似的,也不顾殷姚哭叫,像只发了疯的狼,对着早已求饶的猎物,死活不愿松口。 他喊着疼,央求慢一些。却换不来一点怜惜,对方反倒掐着他的脖子,低笑着反问。 你什么时候怕过疼。 殷姚笑了笑,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笑了笑。 眼睛很红,像在哭似的。 殷姚扯着嘴角,跌跌撞撞地扑在镜子前,想好好看看镜子里的人,又想把这张脸狠狠撕碎划烂,直到血肉模糊,再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第3章 好奇地摸着自己的脸,殷姚啖出些痴意,稍微用力,轻而易举抓出了一道血痕,带着恨意。 现在看起来,不像个病人了。 像个疯子。 第2章 像颗樱桃 “……老年痴呆?”殷姚坐在医生面前,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也不是这个说法。”医生干咳一声,正色道,“准确来说叫阿尔茨海默症,因为多发病于高龄患者,才有了这个名字。” “……” “这不是您的问题。实际上,从这几年的数据来看,病症已经开始逐渐年轻化了,全球年龄最小的患者仅有19岁。” 看面前的年轻人依旧反应不过来,医生也不好给他太多压力,“您再去做个脑脊液检查吧,无论什么病都存在误诊的可能性。从你目前的症状来看,健忘、头疼,或者不经意地发呆,说不定都只是心理原因。很多年轻人都是转眼忘事儿的。” 殷姚迟钝地点了点头。 别的不清楚,但他不是没有常识。 他轻声问,“这病没得治,是吗。” “这个……目前来看确实是这样的,但是也不说绝对没得治,毕竟你年轻,肌体素质和高龄病患都不一样,保守康复的话,说不定也会有奇迹出现。” 奇迹。 听到这个词,他自己也笑了。 医生有些不忍,“没有家属陪你过来吗?缓解治疗方面有些手段需要家庭照护,一个人的话会比较困难。方便的话您联系一下家里人,现在是初期,最好不要拖缓治疗。” “家属?”殷姚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没有。” “没有?” “嗯,没有。”殷姚垂下眼,“复查就不用了,您随便开点药吧。” 他现在确实没法联系自己的家属,但不是没有,是他不愿。 说来难堪,他如今孤身一人的处境,既是活该,更是咎由自取。 是为了政迟。 爱不爱政迟? 爱的。 殷姚爱他,爱到放弃了自己的人生,爱到和家里决裂。殷姚还记得他妈沉着脸听完他的打算,当即立下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 殷姚知道,他妈生气不是因为他爱上了个男人,而是自轻自贱自甘堕落,上赶着去做别人的影子。 殷时嬿也倒霉,要强了一辈子,从底层摸爬滚打到如今的阶级地位,逆风翻盘,这人生本值得大喝一声精彩,结果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人生出现这么大的瑕疵,养出他这么个没出息的恋爱脑。他要是他妈,就直接把自己掐死。 殷时嬿让他滚,他一天不回头,这万贯家财就和他一点关系没有。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到黑,以后就算在街上跪着讨饭,她也不会再认这个儿子,就当丢了条狗。 有意思的是,说这话的时候,她妈怀里正抱着他养的那只小博美,气得浑身发抖。 殷姚给他妈磕了个头,听话地滚了,任由他亲哥焦头烂额两边儿轮着劝,对他妈连哄带骗;对他软硬皆施,又是痛斥又是开解,怎么也想不通,那混账到底给弟弟下的什么迷魂药,就这么冲着南墙一去不复返。 劝来劝去,他妈烦了,说你再提那没出息的废物你也跟着一起滚,他哥无法只好闭了嘴,也没再找殷姚。没什么必要,他对自己亲妈和幼弟都是了解的,一家人一个性子,殷时嬿心铁,殷姚心更铁。 只偶尔会给殷姚打个电话问问近况。 “哪天后悔了就回来吧。”殷城说,“妈年纪也大了,我有自己生意要忙,她那些最终还是要给你的。” “谢谢哥。”殷姚笑着说,“我不后悔。” 证明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真的。” 不后悔。 他真的不后悔。 他心甘情愿,乐意陪着政迟一起装疯卖傻。 政迟也坦然,他从来都没有隐瞒什么,或者说他没有隐瞒的必要。 殷姚学着飞蛾,毅然地扑入这簇火,连他自己一起也烧了个干净。 他发现灰烬中到处都是越遥留下的痕迹。 越遥的照片,越遥的餐具,越遥遗留的衣物,越遥亲手养殖的花。 还在他身边,殷姚偶尔也会佩服自己的荒唐,难说他和政迟到底哪个更疯一些。 然后就这么巧的,他查出来自己有病。 医生让他积极治疗,做点有益大脑的事,多抗氧,说他年轻,康复的可能性极大,一定不要放弃。 但说实话,那一瞬间,殷姚惊讶地发现,自己除了意外,心中最隐秘处,其实有一点点感到解脱。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在以后不久自己就会慢慢疯掉,忘了政迟是谁,忘了自己是谁,浑浑噩噩地活着,反倒比现在轻松百倍。 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老天怜悯。 从一开始,是他先注意到了政迟。 那天他陪他妈去买表,逛累了想找个地儿坐着,刚进休息室,一眼就看见这个男人。 他旁边依了个极漂亮的男孩,男孩很年轻,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年纪,正低着头专注地挑选腕表,时不时问一句什么模样更好。 这人极有耐心地帮他试,见还是纠结,他便笑了笑,最终对着销售说这些都要了。 这是很常见的场景,殷姚也算见惯了。 只是这男孩年纪看着也太刑了,他无趣地往那边看了眼,目光难免带些轻视……和鄙夷。 第4章 却也没鄙夷多久,销售恭敬谨慎地将展示盘抱了起来,男孩高兴极了,声音很甜,开心地喊了一声,“谢谢二叔!” 闻言,殷姚一愣,又侧过头悄悄打量着那边。 男孩很是雀跃,虽然兴奋,坐得却很老实,可见教养不错。旁边那人虽然目光柔善,却也会严肃地让他规矩些。二人坐在一起也有些距离,并未僭越。 见是自己想多,殷姚脸有些发红,步伐不自觉加快,没看见一旁侍酒的工作人员,猝不及防,猛地撞到一起。 sa没端稳盘子,酒水全撒在殷姚身上。 她是有资历的,很少出这种错误,连忙道歉,这番动静不小,男孩惊讶地看过来,也吸引了他长辈的注意,男人蹙着眉,漫不经心地扫了殷姚一眼。 殷姚那天正好穿了浅色的衣服,还是毛衣,两杯红酒一杯果汁全泼他身上了,看起来挺狼狈的。 sa认出了他衣服的牌子,说本店可以托人去配货,也可以送去干洗,在等待的这段时期换他们本店商品应急。 这本来就是他自己冒失,殷姚让她别在意,说随便拿件能穿的就可以。sa很是愧疚,再次道歉,让他在休息室暂时等一会儿。 渗了酒的毛衣贴在皮肤上很是不舒服,不看也知道他现在这样有多邋遢……够丢人的。 想到这,他悄悄地又看去一眼。 没成想吓了一跳——那人正在直直地看着自己,眼神压得极沉。那小男孩目光更是讶异,对着殷姚上下打量。 像认识他似的。 殷时嬿消费回来,到处找不见儿子,一撩休息室的帘,同样第一眼看见那个男人。 她有些意外,“……政先生?” 殷姚正觉得古怪,扭过头问她,“您认识?” 她没理自己儿子,若有所思地走到那人跟前,那小男孩有眼色地乖乖等在一边,目光时不时还会扫到殷姚身上,看得他更是莫名其妙。 “殷总。”男人点头示意。 正巧送来了更替的衣服,他换好后出去,二人还在不卑不亢地闲话,殷姚几耳朵也听明白了,大概是工作上有过往来的熟人,他想找机会做个自我介绍,被殷时嬿一个眼神杀住了。 但那人对他似乎很有兴趣,问殷时嬿这是谁,叫什么,怎么从未见她带出来过。 “不学无术的幺儿,刚回国,还没怎么见过世面。”殷时嬿说得客气,笑容却淡了。 “叫什么名字。” “……” 殷姚当时是真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老妈的表情变得那么复杂,他甚至隐隐察觉出,她还对这个男人存有些不小的敌意。 要是知道殷时嬿当时的苦心。 要是能重来一次。 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一定。一定不会。 “妈?”殷姚推了推殷时嬿,见她脸色不好,虽不明就以,但没想太多,他越过僵硬的女人,站在他的面前。 想到刚刚自己冒犯人的猜想,脸又烧热起来,颇有些赧然地抿了抿嘴。 “我叫殷姚。” “政迟。”他客气地伸出手。 这双手比殷姚大许多,骨节分明,掌心干燥。 殷姚迟疑了下,握了上去,他自己的体温偏低,而对方却炽热,肌肤接触的瞬间如被烫到,温度顺着血管流淌,一路烧到了心,教人猝不及防。 殷姚愣了愣,松开手的时候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政迟有趣地笑笑,目光一路向下,悬停在殷姚脖子上的那颗红痣。 痣不大,很精巧,周围一小圈皮肤白皙细嫩,略有些泛红,那痣就点在喉结正中间,在肉色上粉粉地散开。 像颗微微凸起的樱桃。 “哪个姚?”政迟问。 “嗯?”殷姚涨红了脸,半晌,才慢吞吞地说,“嗯……是姚黄魏紫的那个姚。” 第3章 你说什么? 殷姚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 发着怔,许久才慢慢缓过来。想动一下身体,发现浑身散了架似的。 梦到了令人讨厌的过去,殷姚浑身从里到外都不舒服,头也疼,赖着不愿起来,闭上眼想继续睡。 烫热的大手抚上他的额头,又拉开薄被,用指背推弄着殷姚脖子上那颗被折腾到破了皮的红痣。 下巴上一道不甚明显的血痕,看着倒像是殷姚自己划的。 粗茧刮来刮去挺痛,殷姚闭着眼不耐地往后躲了躲,政迟的手一顿,知道这是摸醒了,眉心的竖纹夹起,开门见山道,“昨天为什么不拒绝。” “啊。”殷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嗯……” 政迟知道他在装,又说了一遍,“问你为什么不拒绝。” 殷姚像是还没睡醒,盯着政迟看了好一会儿,重新闭上眼,“不再睡一会儿吗,昨天回来的好晚。” 见殷姚一直避而不答,政迟也不再追问下去。 他一直都是个寡言的人,不说话的时候面容严肃,身上透着一股高位坐久不怒自威的气势,即便只是在打量他,也让人觉得很有压力。 “别睡了,起来吃饭。” 楼下帮佣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餐。 殷姚吃东西一向较慢,政迟也不催促。 今天殷姚身体不舒服,政迟推了两个局陪他,这会儿用设备查阅讯息,时不时会接一个电话。 第5章 想起什么,问道,“院子里花是怎么回事。” 殷姚脸上出现迷茫的神色,似乎有些不解。“什么花?” “你的香兰。” 殷姚垂下眼,“我不清楚。” 闻言,翻阅信息的动作停顿,政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你以前珍惜的东西,做不到保管好,至少不要糟蹋。” 寂谧良久,才听见殷姚平静地说。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从来都没有种过花。” 仔细听,也能听见语调里细细的颤抖。 “我不是他。”殷姚抬起头,音调并不高,常挂的笑容与以往并无二致,“确实不懂得怎么培育花朵,没有照料好香兰,抱歉。” 其实这算得上顶撞。也确实,他从来都没有在这种事上忤逆过政迟。这是他们相处的规则,殷姚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是因为他一直遵守着这条规则。 说到底是自己咎由自取。 人在感到忐忑的时候时间总是熬得极慢,也不知过去多久,殷姚呼吸越来越轻悠,可终于等到政迟发话。 “你在生气?”政迟问道。 还是那个显山不露水的语调。 殷姚茫然地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说?” “……” “没,我是希望你不要生气。”殷姚摇摇头,用勺子挖起一块蛋羹,“香兰我擅自扔掉了,没办法,雨下的得太大,蕊都打碎了。” 闻言,政迟手中翻阅的设备停在那里,空气凝滞到温度都降低不少。 “你扔了?” 看够了那双眼中混沌的情绪,殷姚乖顺地低下头。“嗯。毕竟是栽在盆里的兰花,死了就很难再复生。” 这么说着,居然有种病态的痛快。 殷姚吃掉最后一口早餐,惋惜道。 “真替你感到遗憾。” 越遥爱花。 爱的很。 确认关系同居之后,政迟就换了住所,原本住得那栋在市中心,江边上,离政迟的楼也近。 就为了给越遥弄个大院子养花草,愣是说不住就不住了,每天开车路上得花一小时,也不嫌麻烦。 因为越遥高兴。 他高兴,对政迟来说就够了。 那时候满院子养满了各类花草,入了夏就是一片粉绿香色,好看极了。 越遥走后,再没人能把花庭搭理的井井有条。没过多久,院子就空了。 只剩下那几盆香兰,还有长青的矮灌。 香兰娇贵,殷姚为了讨好政迟,没事干就苦心钻研园艺,却没想这东西确实复杂,需要事事上心。 政迟看了反倒觉得厌烦,对殷姚说,“可以了。养花是门学问,你没那个心性,就别再折腾,尽做无用功夫。” 说这话的时候,殷姚正在院子里手忙脚乱地练习培土,一早就开始忙活,大中午的天,他跪在草地边上,惹得满头大汗,一身脏乱。 他愣愣地听完,低下头,鼻尖充斥着泥土的腥湿气。 “知道了。” 他当初是真心想养好越遥留下最后这几盆花,不为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感受到了政迟对香兰的珍视。 守着心里不切实际的妄想,上赶着犯那惹人嫌恶的贱。 殷时嬿说的对,他真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是她人生中最碍眼的瑕疵,如同殷姚脖子上的痣。 该早些被祛除干净。 殷姚曾无数次地翻看政迟的相册,他总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两个如此相像的人。 太像了,几乎是一样的脸,像到殷姚都以为自己或许就是他。 会不会,自己只是失去记忆,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个人。政迟爱得一直都是自己,喝醉后难以自缢的每一句情话,每一声挽留,其实都是对着自己说的。 听着像自我催眠的臆想,事实证明人还是得清醒一些。 长得么相似,性格天差地别,殷姚从别人口中得知,越遥行事干脆利落,待人外冷内热,是政迟手底下最能掌事的人,杀伐果决,说一不二。 越遥是个完整独立富有魅力的人,他有自我,他是他自己,他活在阳光下,他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他与政迟势均力敌,他值得被爱着。 不是殷姚不像他,是他没有一处像殷姚。 越遥干不出这么下贱的事。 其实也不用听别人说,有些照片里的人看上去就十分冷漠难以接近,他似乎很抵触被拍摄,眼里看不到一点情绪,像是不耐烦极了。据说这都是别人无意间拍的,为了收藏,政迟也要了过来一起保存着。 在政迟的镜头下,越遥明显就不一样了,被抓拍也是松弛惬意的,看向爱人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动人地笑着。 越遥看起来比他健康许多,眉清目秀,脖颈白皙,没有一点瑕疵。 干干净净,看不到一颗多余的、突兀的,惹人厌烦的痣。 政迟最爱吻的却是殷姚这颗红痣,总将那处皮肤吮咬到整片发红为止,吸得喉结发痛。饶是再迟钝,他也明白的过来。 大概是真的碍眼。 如果没有这颗多出来的痣,可能哪一天,在政迟眼里,越遥和他虚妄的影子会完美地重叠在一起,甚至连影子自己都混淆了,还以为,自己真的就是政迟没留住的那个人。 然后陪着演一辈子戏。 何必呢,也不用政迟给他洗脑,没多久他自己就会疯了,省心省力。 第6章 给殷姚看诊的林医生又打电话来问复查的事,殷姚有些心里纠结,一直把这事儿往后拖。 主要是还是没想好,要不要和政迟说这件事。 他害怕政迟知道这件事的反应,更觉得难开口。这病不罕见,但搁在哪个26岁身强体健的年轻人身上都难免猎奇,差不多是要上新闻的程度。 怕政迟嫌恶,怕政迟让他离开,更怕的是……政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就好像这件事无关紧要。 殷姚心中不安,虽然他接受得也算坦然,但还是会有正常人对疾病该有的惶恐畏惧,他也在网页上查询过这个病的症状,严重时会记忆错乱,会失语、反应迟钝,会忘记身边的人和事,到最后严重到生活都不能自理。 殷姚找到了一个病友论坛,翻看病情相关的讨论,用户主要是些老年患者的子女们,他们在网页上仓皇地求助,一方面分享着对老人日常生活的护理,一方面倾诉父母已不再认识自己的痛苦。 [我丈母娘八十岁了!饭吃得好好的突然喊着要去小学门口接我老婆回家,握着她的手央求说女儿见不着她要害怕的,完了一个劲儿往外冲,我老婆一边哭一边拦……] 诸如此类太多太多,依恋了一辈子的爸妈逐渐不认识自己,对子女来说,世间没有比这更剜心的事儿了。殷姚看得有些难过,也忍不住鼻酸。 他跟着叹口气,想,等自己也开始记忆错乱,到最后谁都不认识了,会不会……也有人会因此而感到难过呢。 …… “在看什么。”政迟问他。 “没有。”殷姚心中一乱,关掉了论坛页面放下手机,掩饰地揉了揉泛红的眼睛,笑着问,“怎么了。” 政迟也没有注意别的,只淡淡地说,“收拾一下,晚上陪我出去应酬。” 殷姚听了有些发愣。 政迟很少带他去酒桌上,因为总会遇见些知道过往的熟人。 找代餐这事儿,众人虽心照不宣,但到底算不上光彩;而且殷姚的妈也不是眼里能揉沙的善类,到了这圈层,社交重叠极高,来来回回也就那些人,碰上面难免尴尬。 在外人面前,政迟对他一向宽纵照顾,不知是为了面子还是要掩人耳目。 所以政迟突然说带他出去,殷姚还是十分意外的。 他不喜欢喝酒,讨厌那套寒暄,讨厌吆五喝六的吵闹,这一点倒是和越遥很像。 而且医生也和他说过,对脑神经不好的事尽量少干,酒精会加重记忆力衰退,提早出现认知功能障碍的症状。 殷姚现在回想近期的事已经开始感到一点费力了,有时候也会无意识地发着怔,家里的帮佣高伯偶尔看见他突然在原地不动了,还以为是在静思,其实他就是在发呆,而且不受控制。 别人推他,喊一声,他才能醒过神来。 殷姚说不想去,政迟却说今天他必须得去。 这有点奇怪,虽然他们之间相处的很拧巴,但政迟很少强迫他做什么,殷姚看政迟这两天一直都很冷淡,像是生了气的样子,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人到底为什么生气。 “好吧。”殷姚无法拒绝,只能答应。又想起什么,看了眼外面空落落的院子,笑着说,“终于放晴了,看下午阳光还挺好的,一会儿我让高伯把香兰搬出来,多晒晒太阳。这一周阴雨连绵的,花都要蔫了。” “你说什么?” “嗯?”殷姚看向政迟,却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不清楚他为什么又生气了,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政迟凝视他许久,目光阴沉又难懂,突然露出一个浅笑,看得殷姚浑身发凉。 但最终,政迟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催促似的,鸣了两声响笛。 在原地发愣的殷姚回过神来,慌忙地追了上去。 第4章 “疼,你放开。” “前两天仓促,没好好打招呼。”沈丰年给他酌上一杯酒,笑道,“别见怪。” 殷姚懒懒地笑了笑,拈起酒杯,淡然道,“不会。” 他是真讨厌这种场合。 小时候就不爱和他妈出去吃饭,总是硬被拉着去。 玻璃薄壁清脆地碰在一起,有酒液溢出来,积在指缝中,殷姚抵出舌尖沾了沾,闭上眼干脆地一饮而尽。 杯子是常规尺寸,一口也就不到二两,但这两窖是窑里秘启出来的,上封条的东西,有大年头,一般人谁敢这么喝,一口下去,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玩意儿入口不润,殷姚眉尖轻蹙,叹呵一声。 沈丰年瞪大眼,喉咙上下滑了滑,好半晌,才跟着一圈人哄起掌声,痛快地叫好。 “不愧是政先生身边的!” “这一看平时就是没少喝啊?” 殷姚用筷子轻巧的挟了块甜笋,送进嘴里,索然无味地细嚼着。 沈丰年将一双目光幽幽扫在殷姚身上。 不愧是被那位精养出来的,平时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滋润,举手投足撩带的情韵,一般凡尘俗物哪能攀比得下去。 只是吃口菜,也能让人赏味半天。 一双绣银筷子轻巧挟着菜肴,殷姚似乎偏爱素食,爱吃那盘淋裹清油的甜笋,两根筷尖往嘴里一送,嫩唇抿起来,品食的动作也不大,要那张嘴咬点什么别的东西……那风景,只在脑里放肆地想想,就已勾人心魄。 第7章 那天夜风里殷姚的样子一直黏在沈丰年脑子里出不去,总感觉自己是中了蛊似的,找谁都没那意思,于是让人发了邀请,说启了两坛好酒,要还那天的席,就想再多看两眼。 “说起来……”沈丰年试探道,“怎么着,你二位吵架了?” 从进来到现在,殷姚一直在闷闷地吃东西,这是很少见的情况,政迟对面子看得重,对自己的人很照顾,对殷姚还从来都没有这么冷落过。 却见殷姚筷子一顿,眼皮掀起,没有回话,不经意地看了沈丰年一眼。 算不上多勾人,倒看得他心头一跳。 “不是吧,真闹不愉快了?”沈丰年见殷姚脸色不好,忙道,“算我嘴贱。来来来,我自罚!你可别太伤心,好好的日子……” 正待殷勤,听见上头政迟突然问。 “你们在说什么?” 一众人的目光汇过来,沈丰年愣了愣,哪顾得上殷姚,连忙站起来,没想到能得了这份青睐,端着分酒器就上去了,“说咱们殷秘书能干呢,身体好。” 给这位倒酒,沈丰年不敢倒太满,自己倒是叠了个厚,自顾自说,“有气魄,这一口快三两了,说闷就闷。” 原本没什么动静,听见这一句,政迟不咸不淡地看了殷姚一眼。 感觉到了视线,殷姚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不自然地侧过脸去,刚好露出高领毛衣下的一片肤肉,微卷的发尾垂落,似有若无地遮住暧昧的痕迹。 “他不是殷秘书。以后别这么叫,惹得不愉快。你去赔个不是。”政迟指令,顺带喝了沈丰年的酒,其余也就不再理会。 “这……?好、好好。”沈丰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又不好追问,跑趟儿似的一圈绕回殷姚面前,亲亲切切地陪不是。 一杯酒横在面前,殷姚抿着嘴,看上去有些难堪。 “小姚?”沈丰年胳膊发酸,遥举在那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 殷姚不知在想些什么,默默地,不接酒,也不说话。 他头有些发晕,再喝一杯,不知道会不会很快就醉了。 明明是知道他不爱喝酒的,殷姚看了政迟一眼,发现这人神色淡淡地在和身边人说话,压根就没注意自己。 到底在生什么气呢。 有人看出不对劲,灵巧上去,热热闹闹地伸手,准备把酒给自己接过来替沈总摆摆台阶,“来来来,想还是刚刚那一口给咱小姚干蒙了,这杯就当沈总白赏我的!” 沈丰年求之不得,刚要转手,就听见政迟发了话。 “让他喝。” 这一出声,屋里倒安静了。 原也是无论喝酒划拳的还是议事闲谈的,注意力早都悄悄溜了过来,冷眼观察着一举一动。 看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这下不说还好,一说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看样子,这两位真是闹了矛盾了。 沈丰年想明白怎么回事儿,心里安定了些,见殷姚静悄悄坐在那,一阵风就能吹走了似的,不知怎的有些不忍,心中天人交战,还是牙一咬,把酒杯收回去了。 却没想,一只纤白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按过了酒杯。 手腕上,能看见一圈明显的淤青。 这一口喝得要慢些,含在嘴里从舌根辣到喉管,像吞下一团冷火到胃里,心跳速度都变快不少。 殷姚眉头皱了皱。 众人哑然,想这大概就完事了。 结果他这边搁下酒杯,那手又拿起桌上的分酒器,闭起眼,干脆利落地支在唇边,仰起脖子,眼看着就要一饮而尽。 都是有分寸的,谁哪敢让他这么胡来,吓得大伙一通兵荒马乱,慌乱中连唬带喝地好歹拦了下来,玻璃壶虽不大,却是满的,这一口少说八两半,喝下去得怕是得直接拉去医院洗胃。 也是有人手疾眼快,一把夺了分酒器,很明显故意没拿稳,玻璃掉在地上摔的细碎,一屋子酒香四溢,直冲鼻尖。 一个手滑,二十万块打了水漂,竟无人心疼,皆是松了口气。也松不来多久,众人目目相觑,谁都不敢先开话口。 “政迟。”殷姚刚刚那口确实喝得不舒服,脑子发蒙,脸看着也晕了红,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转桌上的酒瓶,“应该还剩下半瓶。” 语气虽不经意,但也带了点熏熏然的轻曼。 说罢,笑了笑,当着众人的面,柔顺地问道。 “要我喝吗?” 谁都没把握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指望有胆大的,出来调和调和。 大概是喝了烈酒,殷姚感觉自己视觉都迟钝了不少,胆子也大,不耐烦这么僵着,自己转了桌,皱着眉去够那精致的小陶罐。 众人一惊,却不敢妄动,眼瞅着就要拿到手,政迟却动了身。 他站在殷姚后面,一把抓住还裹着一圈淤青的手腕。 很痛。 殷姚身体一僵,扭过头看他,强笑着说,“怎么了,放开我呀。” 似乎觉得不舒服,又挣了挣,那只手还是牢牢地被握在他掌心。 “疼,你放开。” 听见他喊疼,政迟倒是控制了力道,手稍微松了松。 “又不让我喝了?”殷姚不打算僵持下去,身体放松,任由他搂着,听话道,“行,不让我就不喝。干什么突然过来呢,倒把大伙都吓了一跳。” 第8章 可能是醉了的缘故,胆子格外的大。 被冷落了这么多天,难说不委屈。总不能让他这点脾气都不给发。 看着政迟暗沉的双眼,殷姚心底突然浮上一层莫名的快意。 和扔了那几盆破花带来的舒爽,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 花? 什么花。 脑子里闪过些零碎的画面,殷姚突然僵住,如被泼了一盆冷水,浇得背后一凉。 等等,他扔了……扔了政迟的花吗? 什么时候? …… 啊,想起来了。 对……他好像真的把香兰扔掉了,但应该、应该不是他故意扔的吧。 是故意扔的吗? 原来……原来是这样,所以政迟才这么生气,怪不得最近一直不理他。 他忘记了,他完全忘了。 他不是故意要忘记的。 众人面面相觑,见殷姚神色诡异地楞在原地,不知是发呆还是在想事情,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对政迟说些什么。 应该不是故意的。 对,得要解释一下,他不是故意的,一定不是。 他怎么会莫名其妙要扔掉政迟珍视的香兰呢,那可是越遥留下最后的几盆花了。 那么重要的东西…… 殷姚身体一动,慌乱地看向政迟,却发现那双深沉漠然的眼里,隐隐透出些残忍的笑意。 殷姚头皮发麻,难堪地说,“对不起,刚刚我好像……” “你喝酒闹脾气的样子和以前最像。让喝的时候不喝,不让了就抢着喝。”政迟没让他把话说完,拿起陶罐,酌了一满杯,酒杯支在殷姚唇边,动作很慢,却将那软唇强硬地启开,见人不动,便梳着殷姚冰凉的指尖,“张嘴。” 也不顾殷姚动没动,十指扣着,灌下那杯酒。 来不及咽下的酒液顺着殷姚的下巴乱淌,覆盖了他自己抓出的那道血痕。 外人看来,是个亲密至极的举动。虽不知道殷姚为什么闹脾气,但政迟明显是在纵他。 胃里烧痛,痛得他心脏都发烫,下巴的血痕其实早就愈合了,却不知怎么,像被针细细扎过。 “咳……政迟……” 殷姚无措地颤抖着。 “抖什么。刚刚看你还气宇轩昂。”政迟又倒了杯酒,很满,这次没有让殷姚就自己的手喝,而是放在他面前。 他在殷姚耳边悄悄地低语。 像是溺哄。 “喝,还是要我用别的方式喂你。” 第5章 ……你是不是疯了? “这么能喝?”男人支着下巴,盈盈笑着看面前醺醺醉意的人。 夏夜,海面很平静,风不大不小,扑在脸上带着水腥味,湿漉漉的。 殷姚的鼻尖和眼角都很红,听政迟说话像隔了层海水似的,晕晕乎乎。 听政迟问题, 他反应了三四秒,才低下头,开始数吧台上搁的一排奇形怪状的玻璃杯。 ……其实也没有喝多少,几杯糖调出来的洋酒,花里胡哨,雪碧可乐含量要比酒精高多了。 但这种饮料所使用的基酒种类很多,度数也高低不一,喝下去混在一起,又带碳酸,咕噜咕噜一路蒸到大脑了似的,容不得他不醉。 数了半天,殷姚也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是晕乎了。 泄了气,又乐呵起来,晃着腿,松软地趴在吧台上,“看来我也不是很能喝。”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随便点了杯苏打水。 是给殷姚解酒的意思。 “干什么呀。”殷姚本来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看他,见状,挑挑眉,头抬了起来,“这么把我当学生,刚刚灌我做什么。” 虽然严格来说,他大学没毕业,现在确实还是个学生。 但他出去上学,也被西式社交浸淫了三四年,不至于喝这一排就露了怯。 “别逞强。”男人神色淡了些,让人接过那杯荔枝味的苏打水,搁在殷姚面前。 殷姚看了一眼,“不喜欢荔枝。” 政迟耐心是够的,不一会儿,又一杯苹果味的放在面前。 面前竖着两个造型有趣的玻璃杯,一杯白色一杯淡黄,咕噜噜地冒着气泡,莫名有些诙谐。 “哇……”殷姚带着醉意,笑起来声音都是悠悠的,一字一句说得也慢,“政先生,您把我约到这儿,是为了试我酒量的?” 政迟声音酵沉,却很温和,“你以为我有别的意图?” “嗯……有吧,应该是有的。”殷姚晃了晃脑袋,端起那杯荔枝味的气泡水,尝了一小口。 确实舒服了一些。 原汁榨出的自然果甜很淡,也偏酸,加了冰块,十分清爽。 不由得,一小杯又喝下去了。 他感觉头没有那么沉重了,但醉意却不减。 总感觉面前这男人藏在烟雾里,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晃晃悠悠地说,“也不能说,是你灌我酒,后面那些是我非要喝的……” 政迟见他温温凉凉的身体贴过来,并不抗拒,只是顺带着揽过殷姚的腰,低声问,“这是彻底醉了?” 殷姚倚在他身上,抬头能看见海面上的夜空。 可惜有云层遮蔽,连月光都朦胧,更看不到什么好看的星辰。 混着雾汽,他再说些什么,都像是耳语。 第9章 已至深夜,邮轮上的露天酒吧客人稀少,渐渐,只剩下他们两位,周围十分安静,再静一些,除了呼吸,还能听见一点海浪卷起的声音,极微弱。 放的音乐很舒缓,鼓点低沉,唱片里的女声绕在耳朵里,和湿热的海风一起吹过来,五感愈发混乱。 那歌声变成明明灭灭的烛火,点烧着皮肤,殷姚彻底醉了,连眨眼的速度都很慢。 明天一早,轮船就靠岸了。 “能送我回房间吗?”他问。 “你想回去吗。”政迟说。 殷姚的鼻息里只有些甜酒香味,和烟草混杂在一起,带着男人身上沉淀久了的药气,细闻觉得苦涩。 能感觉到有暧昧的手贴过来,抚上自己的脖子,殷姚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扬起头,任由那指腹轻轻推动喉结上殷红的凸起。 很少有人会触碰他这个地方。 红痣不偏不倚地长在喉结中央,像没擦干净的血点儿似的。 顶得他有些难受,歪了歪头,躲开男人的手指,“……政先生。” “嗯。” 殷姚侧过脸,好奇地问。 “我们这次碰面,不是偶遇吧。” ** 政迟最终还是没让他把那一盅喝干净。 是心软,也不是心软,主要大伙心里不安生,好好一桌席面,这大晚上从酒场闹到医院,多吓人呢。 殷姚第三杯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众人瞧着差不多也可以了,不管是哪一边,都需要个台阶,于是大伙都哄上来,好言好语地劝。 “有什么矛盾不能回去好好说么,看小姚这脸都红了……是不是发烧了?” 沈丰年也急,“快快快扶车上去,找个冰的敷一敷。” 有人找到时机,咂着嘴问,“这也到点儿了,要不……咱就散了?再一会儿我老婆该来电话了。” 殷姚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梦到了五年前。 他和政迟在游轮上偶遇,喝了很多酒,但不是政迟灌的,是他自己逞能,非要喝那么多。 因为差了十来岁,刚认识那会儿,政迟总把他当孩子看,他却急着证明自己。 喝到最后……怎么看,都是自己扑上去的。 感觉有人抱着他,身上传来熟悉的烟草气息,和梦里一样混着药味儿,殷姚半醉半清明地醒过来,看见政迟居高临下,敛眼看他,像看一只脚边萎靡的猫。 殷姚意识不清,“我在哪儿……” 不愧是上了年头的老窖,酒劲上来能把人魂都抽出来。 殷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酒疯,但喝多了人委屈容易掩不住,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政迟在,应该不会让他在人前太失态。 只模模糊糊地,听见政迟在耳朵边说话。 “脾气越来越大了。” 又听见语气中沉浓难掩的嘲讽。 “和以前,真是一模一样。” …… …… “我不是他!”殷姚哭着喊,“政迟你是不是疯了!” 擦掉殷姚的眼泪,政迟问他,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得寸进尺,一再挑衅。 殷姚想解释,说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只是想不起来了,他不会那么做的,因为是你重视的东西。 殷姚的话前后矛盾,没有任何逻辑可言,政迟知道他一贯是会装的,明明心里恨死了越遥,为了讨好,也能贱到主动去打理那些花。 “我真的想不起来!我喝多了,好晕,求求你你放开我好不好,今天不要,我难受。” 胃里痛,头也痛,天旋地转,混在自己的眼泪里,快要淹死一般。 “我不是他,我分不清你到底喊的是谁。”殷姚头疼欲裂,难受的想死。他涕泪横流,不管不顾地咒骂,“你实在思念就去烧纸钱!为什么非要折磨我。” 政迟不以为然,只当他是喝醉了,把乱挣的殷姚按在床上,贪恋地摸着他的脸,说出那些残忍至极的话。 “有你在我还烧什么纸钱。” 殷姚的体温本来就低,听见这句,身体凉得像块冰。 “殷姚。”他掐着殷姚的脖子,遮盖住那颗碍眼的红痣,表情冷漠至极,“不觉得这都是你自找的吗。” 也就只有这种时候。 这种生气了,亲热用作惩罚的时候。 政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喊得是他的名字。 殷姚浑身颤抖,从里到外被烧得滚烫。 “后悔了?”政迟伏在他身上粗喘,撕咬颈部的皮肉,口齿不清地说,“后悔了也来不及。” “你担心我疯?不用。殷姚,我分得清。” 无论殷姚如何哭叫,如何崩溃地怒骂,政迟都不在意,他用最清晰的语调,凑在殷姚的耳边,一字一句,逼他听自己说的话。 “担心什么?” “你不是他,也不可能成为他。” “怎么这么委屈?”政迟觉得有趣,嘲弄地笑了笑。“你想的很对,你确实没他的那几盆花重要。” “下次不要再这么闹。听话,你要的不就是这个。”他吻了吻殷姚红透的双眼,用手覆盖住绝望的眼神,重新逼近他的身体,满足地听见殷姚因疼痛而细细尖叫。 …… “政迟,政迟……” 殷姚浑身都在发抖,狼狈地求饶。 第10章 “我错了,好疼,好疼啊……求你,我知道、嗯……我知道错了……” 别说了。 求求你别再说了。 也许是殷姚抖得实在太厉害,浑身都滚烫,政迟还是心软,怜惜地以吻做安抚,怀里的人吓坏了,挨过严厉的教训,在主人终于重新伸出手的时候,不安又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政迟吻着他的唇,轻轻咬他的舌尖,是个甜腻而温存的吻。 殷姚不再流泪,乖巧地张开嘴,伸出手地抱着政迟的脖子。姿态下贱又卑微。 呼吸撕扯在一起,对殷姚来说,这个漫长的吻像疼痛过后的爱抚,让他本能地依恋,继续沉沦。 政迟的体温很烫。 因为从小就怕冷,所以很容易能被烫热的东西暖化。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瘾, “我错了……”殷姚喝醉了,哭得脱了水,大脑在酒精和缺氧的双重刺激下逐渐昏沉。 他又忘了。 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哭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政迟要把他弄得这么疼,只迷乱而疯癫地讨好他,惹得男人闷笑,“政迟……再……” 再喊他的名字,带着怒意也好,只为了伤害他也好,只要是他的名字就可以,喊得是他,那么政迟对他做什么都行。 什么都可以。 殷姚想自己还是爱着他的。 许是知道清醒不了多久了,殷姚逐渐地……开始盼望那一天能早些到来,这样他就能早一点解脱,像现在疯疯癫癫的就很好。 没办法,因为真的太疼了。 政迟的每一个吻,每一句情话,和身上留下的伤痕淤青重叠覆盖在一起。 疼得要死。 ** “殷先生,你要重视啊。”林医生说,“虽说不太乐观,但是积极配合治疗,康复的可能性极大。” 他们疗养院是个不对外的机构,每一位患者支付的费用是按年计算的,数目惊人,在这里就职的医护人员有两条核心信念:咨询就诊方面绝对保证患者信息私密性,医疗服务必须要细致入微地体贴患者。 这段时间殷姚一直没有去复诊,以前还会问一下平时需要多注意什么,结果最近开始连问都不问了。 林医生摸不清殷姚的情况,也不好擅自越过上级探寻患者的私事背景。 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年轻人应该是不想治了。 “我知道。医嘱我有遵,但本来也没有什么治愈的可能性。没关系的,谢谢您,林医生。” 林医生说:“消极对待会加重病情,对后续生活的影响很大,你还年轻……我建议您最好跟随家属来再复查一下,我们会针对您的综合情况来专门安排治疗方案。” “……” “殷先生?” “不用了。”殷姚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的伤痕,平静地重复,“不用了。” “……我知道了。” 电话里林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不忍。 “但还是祝愿您能早日康复。”她说。 第6章 怎么会。 连续两天被折腾成这样,又不要命地被灌了烈酒,被政迟折腾得太过,隔日发起低烧,虽然并不严重,殷姚最终还是在医院躺了两天。 政迟一直没再来过。 身上的痕迹渐渐褪去,要不是一回想就觉得心间酸痛,还真像一切都没发生。 这病真恼人,该记得的记不住,想忘掉的死活忘不掉。 其实他以前没这么脆弱。 殷姚和殷城不同,殷时嬿把大儿子管的很严,对小儿子反倒算得上溺爱。 怀他的时候满心期待是个女孩儿,结果大失所望,所以殷姚名里都带了个女字旁,小时候真是当女孩疼的,娇生惯养到大。 后来殷姚都上小学了,摔一跤还能扯着嗓子哭半天,打针的时候再细的针管也嫌痛。 这小少爷从小谁都不怕,就怕他妈,他一哭,殷时嬿就说:你又不是个女孩儿你凭什么哭?眼睛再一瞪,殷姚就不敢哭了,咬着嘴巴眼睛红红的,泪珠子却不受他控制,啪嗒啪嗒往下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殷姚怕疼,特别怕。 宁愿喝几大碗又苦又甜难以下咽的中药,也不愿意躺在床上扎手背输液。 殷城接到电话去看他的时候,殷姚躺在病床上发呆。 一点人气儿都没有,要不是还在呼吸,殷城都以为他已经消失了。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手扎了针,殷姚不敢动那条胳膊,只好微微侧过头,喊了一声。“哥。” “他干了什么把你搞成这个样子。”殷城放下手里的水果,越观察他脸色就越难看,扯开殷姚的领口,发现喉结那块淤了血,青紫一片。 “他打你了?!” “没有,不是的。” 殷姚不好意思说那是咬出来的,笑了笑,“怎么会。” 幼弟一贯都是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殷城怒其不争地瞪了他半天,最终深深叹了口气,想不通,“你这到底造的是什么孽。” 他是真想不通。 殷姚打小就被他妈惯歪了,明面上看着是乖乖巧巧的,内里不知有多任性,从小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殷城大他十来岁,平时也很纵他。这坏东西嘴甜,很会花言巧语地蛊惑长辈,语气一软要什么家里就给什么,做错事闯了祸他哥就替他兜底擦屁股。 第11章 就导致殷姚做什么事都不爱考虑后果,看着好像性子软,笑盈盈的人也随和,没什么脾气。 但那都是面上装的。 真不高兴了,疯事也没少做,许是家里给的底气。 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人性骚扰女同学,明明和那姑娘也没什么情分,一个这辈子没打过架也没怎么吃过亏的小少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替人出头,完了放学的时候,被人家喊来的社会混混拖出去,毫不留情一顿胖揍。 出这事以前殷城都不知道弟弟如此“血性”,明明这孩子从来不和人起正面冲突。 他一般都是阴着来。 殷时嬿知道这事以后倒没说什么,后续的事她处理的很利落,那几个动手打人的学生已经被劝退,校长和家长也陪着给那女生道了歉。 那时候殷姚腿打了石膏,躺在病床上捡水果吃,对着他哥撒娇,真真假假地喊痛,殷城到底是心疼,气得大骂他没脑子,“转了性了?那女孩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看上人家了?啊?轮到你个一米八不到的愣头青冲上去丢人现眼!腿还被人打折了,你就这点手段?” “她都哭了啊,老师也不管。”殷姚满不在意地挑了块草莓,还不觉得自己有错,“我忍他好久了,不上去揍两拳我憋得慌。” 说完,又嘿嘿笑了笑,缠着他哥,厚着脸皮说饿了。 说不想吃草莓了想吃樱桃,这会儿就想,让殷城去给他带那个内供5号。 “求你了哥,我特别想吃,特别特别想。你看我名字就知道了,我觉得我上辈子就是个樱桃。” 殷城又好气又好笑,“还要不要脸?” “哥————” “行行行把你那嘴闭上,躺好了。”殷城怕他乱动,一掌轻轻拍在殷姚圆咕隆咚的脑袋上,恶狠狠地揉了一把那软乎乎的毛,咬牙切齿,“真是欠了你的。” 十六岁的殷姚在病床上撒泼打滚,就为了要甜樱桃吃,烦的人要死,哪里像个受伤的病人。 二十六岁的殷姚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他终于有了一个病患该有的样子,虚弱,沉默,无精打采。 房间里气氛让人窒息,殷姚有些不自在,他想说点什么,见殷城带了水果来,就好奇地问,“什么好吃的?” 殷城看了他一眼,拿了个碗起身,去卫生间把买的樱桃洗了。 红红紫紫的,堆在碗里,果皮油亮,淋满了水珠,看上去鲜甜极了。 他买得是殷姚最爱吃的那种,肉质饱满,一口下去果汁漫在嘴里,满口都是熟透的浆果香。 殷姚果真是喜欢,一连吃了半碗。 “这个真的很好吃,没想到会这么甜。”殷姚惊奇道,用手拿了一颗放在眼前反复观察。 “好吃也给我慢点吃,你现在胃不好,到时候又得拉肚子。” 殷姚点点头,又问,“说起来这是什么水果啊?还以为是葡萄,我还想哪来这么大的籽……” “你说什么?”殷城眉头一皱,没听明白殷姚在说什么。 殷姚稀奇地观察手心里的小圆果。 “又甜又香的。”殷姚对着他哥笑了笑,“这叫什么呀?” 叫见殷城半天不说话,殷姚抬起头,发现他哥眉心紧蹙,正满脸诧异地看着自己。 殷姚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茫然地又喊了一声。 “哥?” “你到底在说什么。” 殷姚一愣,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果,突然反应过来,后背发凉。 赶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装作是在开玩笑,“在开玩笑,哥你太严肃了,一进来就板着脸,想逗你一下。樱桃不错,特别甜。” 虽如此,殷姚刚刚问询的神态太自然了,殷城疑虑半晌,上下打量他一圈,“还以为你被那混账欺负傻了。” “……怎么会。” “对了。”殷城似乎有些疑虑,吞了吞,才缓缓问道,“政药,最近是不是出事了。” 声音很稳,听不出意图。 “政药?”殷姚摇摇头,“政迟很少和我说生意上的事。” 殷城问,“什么都没说吗。” 又一问,殷姚便有些疑惑,想了想,“没有。怎么了,政药出什么事了吗?” 等了半天,殷城也没有说下去,垂下眼,“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吧。” 似乎是见殷姚还要追问,他神色和缓了些,将话题调开,“说起来,妈最近……” 一句话没说完,病房的门被人敲响。 门一开,进来一个西装革履戴眼镜的中年人。 这人殷城认识,是政迟身边跟了十多年的下属,算是心腹,极得政迟的信任。 名叫陈韩峰,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保养的还算精神,看着和和气气的,却是个人面蛇心的厉害人物。 “嚯。”陈韩峰看到殷城有些意外,笑着打了个招呼,“殷总也在。” 殷城抱着胳膊,也没看他,只点了下头。 陈韩峰没在意,他个人是理解的,人家弟弟还在病床上蔫着,于情于理都不可能给出什么好脸色。 “陈叔。”殷姚见是他来,放下手里的樱桃,“我今晚上就能出院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您躺好您躺好,刚退烧,小心再感冒了。”陈韩峰眼神斜了斜,看了殷城一眼。“出院这事不急……” 第12章 殷城看殷姚状态还可以,此时也不愿再待下去,捡了衣服打算离开。 走时他看了殷姚一眼,想问,但到底还是没说,只留一声深叹,让殷姚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和他联系,不要瞒着家里。 “妈身体很好,最近不在国内。” 殷姚想了想日子,惊喜道,“她今年也参加了?” “嗯。”殷城脸上总算带了点笑意,“不用担心。” “真好……” “自己好好保重。” 殷姚心里宽慰,乖巧地点了点头。 陈韩锋笑着候在一旁,擦身而过的时候,殷城站住脚。 他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对陈韩峰说,“陈总最近忙坏了吧。” “愁得头发花白。”陈韩峰眉毛耷拉下来,苦道,“政药出这么大事儿,上下一起招呼,别说我,上头那位都好几宿没合眼了 殷城说,“公司大,官司多,程序也多,正常的。” “是啊,忙。你看这不,一时间没顾好二少爷……我们心里也有愧啊。” “行了。”殷城嗤笑,“是哪家子上赶着我们心里清楚。”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陈韩峰闭着嘴笑而不语。 “哥?”殷姚从病床上冒出个脑袋,“怎么了,在说什么呢。” 殷城也不多话,安抚了殷姚两句,带着深意和陈韩峰握了握手,干脆地走了。 “陈叔,公司最近是出什么事了吗。”殷姚在手机上搜索政药集团相关词条,但是什么都没搜出来,只有些总结汇报与新闻条例,要么就是广告。 “能有什么事。”陈韩峰几句含糊过去,吃了两颗樱桃,对病床上的殷姚说,“真不错。今年还没到时候,哪儿找来这么大个头的5号,要说殷总对弟弟还是……” 见问不出来,殷姚也不执着,无论什么事,都轮不到他来操心,只垂下眼,拒绝多余的寒暄,“这样。” 手机里有林医生发来的消息,千叮咛万嘱咐,说他以后千万不能这么喝酒。 殷姚认真回了谢。 “陈叔,没事的话,我现在就想出院。” “现在就出?您还有液体没输完呢。” “我想回西苑。”殷姚说,“在家里输也是一样的……” 他不想待在医院里,让他有种疯了之后被关起来的错觉。 陈韩峰听见,也不再拐弯抹角,喉咙一清,委婉地说,“是这样……您以后,不能再住西苑了。” “什么?” 殷姚抬起头,神情有些茫然,像是没听清。 第7章 我们也算认识。 政迟回来的时候,殷姚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不太好。 看见他回来,像是吓了一跳的样子。 “东西我已经叫人给你收拾好了。”政迟看了他一眼,脱下大衣递给帮佣。“明后天就可以直接搬,去了还有什么要配置的,直接说。” 殷姚听见,整个人像被打了一拳,他见政迟要上楼去,连忙站起来拉住他,急迫地问,“为什么?怎么突然……你为什么这样?” 政迟身材高大,殷姚没扯动,又执着地抓着不放。他转过身来,见殷姚身体摇晃,扶住了他的腰,“身体还没好,不要这么激动。” 殷姚充耳未闻,反倒是声音更高,抖着唇,“我没事,先说你为什么突然要送我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陈韩峰带来的消息,是政迟让他离开西苑,一个人去江边住。 在医院待了两天,东西都收拾好了。 第一反应,是政迟要赶他走。 被抛弃的恐慌让他还没听完就翻身下床,一碗樱桃打翻,酒红色的果子滚得满地都是。 陈韩峰预料到了这么个情况,安抚说具体的他也不清楚,也不是马上就要搬,晚上出院了还是会回西苑,到时候您直接和政先生沟通就行。 殷姚哪里能等到晚上出院,陈韩峰无法,只好哄着挂完水,再一路将这位送了回去。 殷姚在沙发上等政迟,从日落到深夜,晚饭也没有心情吃,他不明白为什么政迟要把自己送走,越想越焦虑,越想越混乱,记忆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好多东西。 一会儿是自己在喝酒,一会儿是他被政迟弄得乱七八糟还要扑上去疯疯癫癫的要继续,这些片段就像被混乱编织的珠钏,前因后果没有一丝连得上贯。 又想政迟不要他了,他还能去哪里。 殷姚不明白,他不知道为什么政迟要把他送走,为什么突然这样。 如果是为了之前的事。 几盆花而已,就……就这么难以原谅? 殷姚殷姚抓着自己的胳膊,慌乱道,“你、你要分开,是吗,因为我乱动东西,你要把我扔在那边,你还在生气……” 政迟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良久,才缓缓说,“不送你走,难不成留着你把越遥的东西扔干净?” 殷姚僵住了,他抬头看政迟,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些玩笑意味。 但是没有,政迟目光平和,声音也平和。 殷姚心中一震,眼中泛红,苦涩道,“我不会再乱动他的东西了。我真的不会……” “我该怎么信?” “……” 政迟笑着托起殷姚的脸,用了些力气,居高临下道,“没两天,你一点一点的把他照片烧了,想扔的都扔了,我想找都来不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放心你待在西苑。” 第13章 “不会的……我不会……” “总是哭。”他擦掉殷姚的泪,“你也就这张脸长得像他,一哭连脸都不像了。” “政迟……” 轻拭殷姚红肿的眼角,男人淡道,“最后一点用处都没了,那我还留着你干什么。” 殷姚的瞳孔微微散开,抓着他袖子的手懈下,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政迟抚摸着殷姚的脸,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殷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当初就算知道越遥的存在,他还是愿意毫无尊严地留在自己身边,甚至为了取悦他去模仿越遥的一举一动。 他满意于殷姚的知趣乖觉,所以一直对他很放纵。 想必是太放纵了,让殷姚误以为他什么都能原谅。 越遥是底线,他一开始就说的很明白。什么都能忍,却偏偏要越线。 政迟现在一闭上眼,就能看见越遥死在他面前的那个画面。 像个诅咒,让他此生难以忘怀。 在那之前,政迟从未想过有人会爱他,更不相信爱这个概念,他这辈子都在勾心斗角中长大,吃的每一顿饭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顿,坐的每一辆车都有中途事故的可能,再亲近的人下一秒就会狠狠捅他一刀。 在这腥风血雨中存活,绕是谁深陷情爱,都难免可笑。 直到越遥的出现。 越遥对他来说是个得力的下属,对周围任何人事物都疏离冷淡,唯有对他失措赧然,极力掩饰那昭然若揭的心。 他和被家里溺爱到大的殷姚不同,越遥自小无父无母,独立坚韧,从不轻易落泪。 不像殷姚,受不得一点疼,吃不了一点委屈,不高兴了眼泪珠子成串往下掉。 殷姚不厌其烦地表达着爱意,而越遥从始至终只说过一次。 说的时候脸上一片正经,却能看见耳朵脖子都红成了一片。 声音极轻,像朵羽毛似的。 殷姚是形似的慰藉,他的爱廉价、卑微、唾手可得,客观主观来说,都无法与自己心中那个寡言却充满魅力的爱人相提并论。 “我的用处……?”殷姚喃喃自语。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继续央求。 大概是知道,没有意义。 想他真的是错了,得了病,脑子坏了,忘东忘西,甚至忘了把他们之间相处的那唯一一条规则。 政迟用他一贯强硬的方式,提醒他不要忘了这条规则,不要忘了是你咎由自取。 是警告,也是教训。 虽然无情,但很有用。 “知道了。”殷姚慢吞吞地说,后退了两步。 轻凉的身体依旧在颤抖,从他桎梏中滑走,政迟似乎有些许的意外。 难说喜怒,但确实意外。 原以为会反应很强烈地哭闹,没想到他居然很快的冷静了下来,低下头,不知是在思索什么。 殷姚垂着眼睛,轻轻地问,“什么时候呢。我想……自己再收拾一下东西,有些要带走,可以吗。” 大概是他乖巧,政迟又将他搂在怀里。 明明抱着的人和往常一样温顺,像只离不开的主人的粘人的家猫,可当殷姚不哭不闹,反倒是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胸口的时候,政迟心里却莫名泛起些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 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或许是他想多。 “先休息好再说吧。” 他是习惯了令下的,独断专行说一不二,但对殷姚的任性违逆却时常包容。 以往疼爱过的情人鲜少有这么纵过,人前人后,政迟有意替殷姚框架出一副与他人不同的上位感。 最直观感受到这点的便是身边人,譬如陈韩峰,一直对殷姚格外恭敬客气,但要说打心底把这一位抬到从前越遥的那个高度,是没有的。 别人看不清,他跟了政迟这么多年,分辨得出来。 殷姚这次做得太过,政迟到底生了气。 他一言不发地被政迟收在怀里,想推开却没什么力气,耳朵贴着宽阔的胸膛,除了心跳,还能听见说话时闷沉的震动。 身体被体温裹热,松弛了大脑。 像只毒虫,被害物伤及心肺,却难以戒断,最终放任沉沦。 ** “政迟?”殷姚从殷城身后冒出个头来,神情很是欢雀。 声音不大不小,越过一张缀满精致茶点的长案,正好能传到男人耳朵里。 政迟身子一顿,转过身来。 他周边围着人不少,但都识趣,一时间也就散开了。 殷城蹙起眉,“没大没小。” 还要再说他两句,余光瞥见政迟居然过来了,殷城一愣,也稳步迎了上去。 这桌子说长不长,绕过去还真需要些距离。 殷姚步伐加快,从后面看像是他扑到人身上去一样,满脸写着高兴。 政迟扶稳了他,“当心。你怎么在这。” 殷姚道了句谢,不好意思地说,“和我哥来的,我妈让他带我见见世面。” “殷姚!”殷城几步赶过来,斥了弟弟一句,又不好意思地冲政迟歉道,“政董,实在不好意思,他年纪还小,太不稳重……冲撞了。” “没关系。”政迟温厚道,“我们也算认识。” 这话说得正常,语气却似乎有点暧昧。 “……认识?” 第14章 不清楚刚回国的幼弟是哪来的本事,能‘认识’政药集团的董事长。殷城心里盘算着,脸上挂出一个不卑不亢的表情。“嗯?什么时候的事。” 殷姚答道,“之前陪妈去买腕表,碰巧遇见了。” 寒暄起来,也就是那些客套话,更多时候是殷姚在追着和政迟闲谈。 你来我往,也不冷场,教人侧目。 今天不是多正经的场合,但也有些能谈的公务,殷城身边围过来几个先前有过接触的人,便自然而然地交际起来,但精神依旧留出来一点,注意着旁边。 殷城见那兴冲冲的样子,突然想起来殷时嬿前几天和他说,让他这段时间看好殷姚,别让他出去乱和人接触。 又有几次听见她在训人,言语中好像有提及面前的这一位。 正思索着,听见政迟似乎问了什么,殷姚起初很是高兴,但渐渐,又有些为难。 “后天?”殷姚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应该不行,家里……” 和身边那几人散了之后,殷城过来,正好听见这一句,顺嘴问他,“家里什么?一会儿的功夫,聊什么呢。” “政……董请我去看画展。”殷姚回答道,“劳伦斯的展,想去很久了……但是应该去不了。” 殷城点点头,“嗯,为什么去不了?” 殷姚不知道怎么回答。 妈不知道是为什么,相当抵触他和政迟接触,已经到了明令禁止的地步。 当着人面,又不好明说。 政迟悠然道,“是我突兀了。” “怎么会。”殷城想了想,对殷姚说,“要是想去就去,如果你担心妈不同意,我可以和她说。” “真的?” 殷城笑了,“真的,放心去吧。” 第8章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起床!” 殷姚耳边炸响一道惊雷,不用睁眼就知道是他妈。 然后黑灯瞎火中听到一串噗噗噗的声音。 家里的小博美尾随在殷时嬿身后,奋力地想要往床上跳,没半米的身高,攒再大劲儿也跳不上来,急得脚底打滑,在床底下疯狂转圈圈。 殷时嬿一看他还闭着眼装死,冷笑一声,一把拉开窗帘。 殷姚睡觉畏声畏光,用的都是遮光加厚的那种,这一下子室内黑夜变白天,难受得他啊地一声躲进被子里。 躲不到三秒,被子被残忍地一把扯开。 “妈你干嘛……”殷姚痛苦地假哭,又不敢和自己亲妈夺被子,只能一脸憔悴地被扯起来。 殷时嬿拎着他像拎了只半死不活的猫,直接往地板上一扔。 疼得殷姚眼皮乱跳,横在地上摆烂。小博美团团凑过来舔他,被主人一把捞在怀里,当个抱枕似的揉着。 殷姚心虚,闭着眼睛喊,“这可是周末啊……这才八点半,我就睡一会儿……” “你少给我装。”殷时嬿踹了他一脚轻的,把团团抱起来放到床上。 “我装什么啦……”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殷姚心一紧,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无辜道,“就,跟我哥出去吃饭啊,不是你说让我见见世面的嘛。我学的是艺术,又不是金融,去你公司什么都不懂,所以打算跟着我哥,这样一来耳濡目染……” 殷时嬿不听他这些废话,“你是不是见了那个人。” “……”殷姚低下头,一言不发。 殷时嬿看他这样子,心中含痛,手掌攥拳,掐得死紧,眉心拧在一起,“你跟他发生关系了?” “妈!”殷姚头都大了,“只是去看画展而已啊。" “看画展?什么画展,能看到凌晨才回来?“ “还吃了个晚饭……不是再怎么说我也二十了,都快毕业能不能别成天把我当孩子啊,我也是个成年人好吧!” “别扯那有的没的!”殷时嬿眼神极冷,甚至眼圈泛红,她个头不低,常年身居高位也练就她一身震慑人的气势,真发起火来,殷城都会畏惧,更别提殷姚。 现在不是发火,看着却比发火吓人。 殷姚连忙一边道歉一边伸出手扶她,被一巴掌拍开。 “您、您别生气,没有的,真的没有。”殷姚慌了,真真假假地解释,“真的!就只是……就,就只是亲……就……” 在亲妈面前说这种事别提多尴尬,殷姚支支吾吾半天,只说接了吻,再别的什么都没干。 殷时嬿牙关紧咬,那巴掌好几次抬起来,最终都没打下去。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抵触啊。” 殷姚确实不明白。 他高中就出了柜,还以为殷时嬿高低得把他一棍子打出门去,结果出乎意料,她破天荒地很平静,问了他几个关于自身和未来的问题就坦然接受了这件事,当时反应最大的反而是他亲哥。 殷姚不知道为什么他妈这么讨厌政迟,虽然说是比自己大了几岁,和他哥一个年纪,但是从相处来看,真的不是什么渣男。 “你说他只是和你接吻……?他没和你干别的?” 殷姚还以为比起他和政迟上床,他妈更能接受只是亲了一下,没成想这反应比听到发生了关系更激烈,满脸绝望。 殷姚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将她扶到床上坐着,也不敢刺激她,“没有的,什么都没发生,您小心身体啊……” 第15章 殷时嬿心中确实是绝望的。 如果那位看上的是殷姚的身体,这么快发生了关系,说明并没有把殷姚这张脸太放心上。 但这么一副细水长流的架势…… 她看了一眼殷姚惊惶的脸。 一瞬间,所有的担忧加重为浓浓的不安,还有一种无措与恍然。 当年,她初次看见政迟身边……那个寡言肃穆的年轻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见了鬼。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当然细看也能看出差异来。 那一年不太平。 政氏根基稳厚,是百年药企,政迟在家排行老二,一直以来和他大哥同舟共济,不见龃龉。 后来不知怎的,突然离了心,又很快分了家,其中风云纷说,殷时嬿并不清楚。 那时候电商新兴,她抓住了时运做仓储运输,几年熬下来发展得有声有色,政药做得是全世界的生意,她与政迟自然有过往来合作,但接触不多,也就萍水相逢的地步。 但一些情形她还是有所耳闻的,更何况政迟和身边那位的私密事也不算什么秘闻。 就在两年前,那年轻人消失了,据说是做了政迟的替死鬼,下落不明。 说是这么说,十有八九就是为救政迟丢了性命,这事儿闹得很大,一时间生意场上风云变幻,人人自危;殷时嬿是隔岸的人,但在周围都担心这火会不会烧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她担心的却是别的事。 她还记得那年轻人的面容。 和殷姚是多么相似。 她不了解政迟。 但是旁观了这场惊天动地的龙争虎斗,所有人都摸清了越遥在政迟心中的分量。 能把生意做大的,很讲究未雨绸缪这四个字,要能成功,更多得靠天运和本能。殷时嬿相信自己的直觉,下了决定之后就将殷姚打包扔出国藏了起来,匆忙到高三都没让他读完。 却没想偏偏,偏就那一天,殷姚春假回来,陪着她去买腕表。 好死不死的,遇上了政迟。 “你喜欢他是吗。”殷时嬿冷不丁地问。 “啊?”殷姚又给问愣了。 殷时嬿一言一行自有那上位者的阴晴不定,他向来摸不清母亲的心思,心中纠结,但到底还是乖乖道。“……喜欢。” “不行。” “为什么?”殷姚只想搞明白这一点,他总觉得亲妈有事情瞒他,但是无论怎么问,都不肯说,“为什么不行,您给总得我一个明白啊。” “不行。” “……” “绝对不行,姚姚,你听我的。”殷时嬿看着殷姚茫然无措的双眼,一咬牙,放软了语气,“你就算……就算和他发生关系,你也绝对不可以喜欢他。我知道,你就看上人家外表了,这没什么,但是绝对不能动心,不行。算妈妈求你,好不好?妈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听话。” “您这到底是在说什么。”殷姚哭笑不得。 但不知为何,他看着母亲的双眼,总觉得隐隐约约读出了痛心与不忍。 甚至还有怜悯,让他实在意味不明。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像在看一个即将坠落悬崖的人。 就好像……好像他是遇到了什么无法逃脱的危机,而她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沼泽吞噬。 殷时嬿了解自己儿子。 殷城随得是自己,可殷姚的性子却和他爸一模一样。表面看着温和顺从,内里却炽热,认死理走极端,真沦陷进去绝对无法自赎。 从小到大,一路看过来,这孩子的本质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就是个注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窝囊废,说得好听点,是情种。 大概是已经悄悄交了心,既如此,便多说无益。 “你护照呢。”殷时嬿问。 殷姚乖乖答道,“在抽屉里。” 殷时嬿取到了护照,心里默默做着打算,不顾殷姚的追问,冷冷地说,“既然不答应,我也没有办法。我给你订机票,早点回学校吧。” “妈!” “我知道,离开学还有些日子。钱打你账上了,想去哪儿玩自己安排就行。” “……” “这地球上几十亿带把的,我不信你就缺他一个。”殷时嬿凌厉道,“我会盯着你,这两年不要想偷偷溜回国,老实在外面待着。恨我没关系,我……” 做母亲的到底心软,殷时嬿扭过头,不去看殷姚发怔的脸。 想起当年她妈对她说类似的话,殷时嬿可叹可笑,为人父母,果然免不了俗。 “我是为你好。” 她关上了殷姚卧室的门。 团从床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蹭主人的腿。 毛茸茸的触感很是柔软。 殷姚想不明白殷时嬿到底是为什么,他失意又难过,想把团团抱起来亲,一伸手,却抓了个空。 觉得奇异,殷姚站起来喊了两声,却没见小狗的身影。 他有些不安,想喊殷时嬿回来,也同样无人应答。 推开门,却惊恐地发现外面不是走廊和楼梯,而是靛黑色的一团浓雾,来不及退回去,脚刚一踏出门外,整个人便掉进那雾里。 空间和时间在殷姚的眼前像是化作实体一般扭曲,一生经历的画面变换成无数股或粗或细的线,毫无规则地缠绕在一起,最终结成一个团,像一只肥厚的茧,把自己包在里面。 第16章 隐约中,他又像是在湖底,不断地往下沉落,却听见听水面上殷时嬿在喊他。 一声,接着一声。 姚姚。 “姚姚。” 带着恨意和哭腔。 殷姚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想摸旁边,只触到枕边冰凉。 窗外不再是空落落的庭院,从三十六楼外望去,入目皆是市中心繁华无休的城市灯火。 殷姚怔愣地看了一会儿夜景,拿起手机,想给政迟打个电话。 电话打过去,滴声从头响到结束,没有人接听。 一看屏幕,才发现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政迟应该是睡了。 手边的ipad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才想起来下午那会儿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找了个电影看,电影很有趣,但他却止不住地犯困,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已是深夜,窗外江岸很热闹,车流不息,却听不到声音, 倒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最近他总是会梦到过去的事,不仅嗜睡,睡眠时间也变长了。 不知道是不是喝的那场酒,让病情加重的缘故。 睡不着了,殷姚打开平板,却突然看见政迟把电话给拨了回来。 殷姚愣了愣,连忙接起,“喂……” “什么事。”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嗓音也沙哑。 “啊,我……”殷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道,“你怎么还没睡?是在处理公务吗。” “嗯。” “这样……那今天你能……”殷姚咬了下唇,改了口,“今天你会过来吗。” “不会。” 电话那边似乎不止一个人,殷姚听见陈韩峰好像也在,似乎在讨论什么,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 “还有什么事吗。”政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殷姚张了张嘴,轻轻道,“没有了。” 再未说什么,那边很快挂了电话。 殷姚看着窗外,一个人坐在床上,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灯火像无数密集的光斑映射在玻璃上。 “没什么,想你来陪陪我。”他对着空气说。 当然没有人回应。 刚睡了那么长时间,本该很精神才对,结果他又开始犯困。 昏沉间,又听见殷时嬿在喊他。 语调很冷,她让他滚。 “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团团被她抱在怀里,因不安而开始扑腾,它焦急地叫了两声,想从殷时嬿的膝盖上跳下来,围到殷姚身边去,舔一舔也好蹭一蹭也好,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想赶紧去安慰自己失魂落魄的主人。 博美太小了,像团蓬松的棉花,殷时嬿不需要多大力气就能将它圈住,她想冷笑讥讽,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你想去谁身边,就去谁身边。 ”想做那上赶着倒贴的下贱货色,你哥拦不住你,我也拦不住你。去吧。” “就当我丢了条狗。” 第9章 我疯了好久了。 最近他忘性越发的大了。 虽然明显,但三言两语的也就含糊过去。 出来之后他跟政迟相处的频率和以前差不多,左右不过是只雀鸟,从一个笼子换进另一个笼子罢了,他心上有锁,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接受了事实的殷姚将心得写进本子里,怕自己哪天突然忘掉。 但他很害怕再出现香兰类似的事件,于是为了记住,就将一些重要的事记在上面。 这个本子皮质很好,又大又厚实,是他用了很久的手账本,以前学越遥的时候用它记录一些栽花、摄影和枪械知识的笔记,还有乱七八糟的日记,有时候太难过了,就把疯话写在本子上,自己安慰自己。 政迟偶尔会过夜,但很少喝醉了过来,大概是因为“越遥”并不在江边,而在西院。 庆幸的同时,又让他开始唾弃自己:待在这里,活像个被包养的男娼。 「下贱。」 ——殷姚在本子里写道。 这确实有纾解的用处,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就会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画起涂鸦。 说起来他大学时期学得就是装饰画,从小到大这方面还算有天赋,刚毕业那会儿还想做插画师,如今就生疏了。 殷姚最近写写画画,居然意外找回了当时创作的热情,他还想再练一练重新接点稿子什么的,之前那个断更的号,粉丝不多不少,殷姚发了几张手账本上的涂鸦,本以为不会有多少人理会,结果评论不少,还有人记得他。 他坐在小区的树下,雀跃地翻着那些热情的评论。 殷姚认真地回复了每一条评论,和她们聊起天来。 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殷姚觉得自己犯病的频率都低了不少,脑子也清醒。 四月樱花开了半树,一阵微风吹过,落雪似的漂亮。 住宅区环境很好,也安静,他不想一天到晚都待在屋里,林医生之前也说,没事就出来走一走,神经方面的疾病,想要缓解,心情也是很重要的, 有人评论了一张很可爱的表情图片,殷姚没忍住,笑出声来,正待回复,听见旁边有人喊他。 “小姚啊。” 殷姚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沈总。” “今天也在楼下晒太阳?”沈丰年热切地挨过来,“又画什么小漫画呢,能看看吗。” 第17章 说罢要伸出手来摸他,被殷姚明显躲了过去。 沈丰年见他神色冷淡,脸上大度地笑笑。继续缠着殷姚说话,言语中有意无意的轻薄。 殷姚觉得厌恶,不愿纠缠,直接起身走人。 沈丰年的那点心思昭然若揭,看着他的眼神像要活剥了他似的,远远过来就是一身烟焦臭味,时不时便动手动脚。 看殷姚眼里的轻视和不屑,沈丰年更是兴奋,许是吃不到的眼热,玩过这么多漂亮的,还得是欲拒还赢的最勾人,于是追上去问道,“这么早就回了?天气这么好,不再坐会儿。” 殷姚自顾自走着,目不斜视,“沈总没别的事吗,大周五的,应酬不少吧。” “走那么快干什么。应酬是有,小姚要是今天得空,同道一起?也是好久没见你了,大伙都在念叨。”沈丰年一步上前,竟是直接堵在殷姚的面前,硬生生把他逼停。上下打量这年轻人,谑道,“前阵子我看出来了,你是个能喝酒的。正好,今儿我托人带了几瓶洋货,保你喜欢……怎么说,赏个脸么。” “不必了。今天不方便,不扫您的兴。” “说笑话,你能有什么事儿啊,嗯?” 殷姚眉头一皱,已是不耐至极,“借过。” 沈丰年乐了,纠缠道,“小姚……” 一波献媚,心中却不免鄙夷。 他敢这么缠着,自是知道,今夕不同往日嘛。 还道自己是从前呢?那天晚上多少双眼睛可都见证了,政迟虽然从前在众人面前爱抬着他,但真恼了,不也该教训还是教训。 左不过也就这点分量。 人都从西苑被赶出来了,也没见有什么背景,这会儿自己还拎不清。 不识抬举。 沈丰年说得口干舌燥,胳膊悄悄地搭在殷姚肩膀上。 只见殷姚默了半晌,突然把脸抬了起来。 能看见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自下往上盯人的时候,眼尾勾起来,轮廓像猫。 从前跟在政迟身后,总是一副乖顺安静的模样,说话的语调也柔和,温吞吞的,像是没什么脾气。 “沈总这是给脸不要?” 沈丰年正盯着殷姚微挑轻红的眼角,心里那隐晦心思都快写脸上了,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没反应过来,“什么?” 只见那张漂亮的脸似笑非笑,凉凉地揶揄道,“没听清吗?我骂您呢。” 这还是殷姚今天头一次正眼看他,表情讥诮,气质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说您年纪也不小,算起来比我妈还大半轮不少。”殷姚语气还是那么柔缓,不知道还以为是在说什么体己话,“您也是身份贵重的,人要脸树要皮,何苦在我这像条狗似的作践自己。” 察觉到肩上搭的那条胳膊发僵,殷姚笑了一声,垮了肩膀离远两三步,叹他,“少抽点烟,还能活几年啊。” 沈丰年胳膊还悬在半空,目瞪口呆地看着殷姚。 殷姚也瞪了回去,噗嗤笑出声来,“怎么,吓着您了?” 也不是没想过把人惹烦了甩脸子什么的,但话说这么难听毫不留情面,他心里觉得荒唐。就算是自己平日疼的几个小的,作起来也不敢这么胆大包天。 殷姚一个被政迟玩烂的,哪来的胆子和他撕破脸。 沈丰年这两年在床上已开始力不从心,殷姚这几句倒戳中了他的痛处,脸上还是没端住,扭曲起来,诡笑道,“我这没听错吧。” 殷姚趣道,“没听错,就是让您有多远滚多远的意思。” 静了半晌,沈丰年嗤笑:“……多哄你两句,这是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连恶人都做得刻板又俗气,殷姚觉得无趣,越过人就要往后走,结果沈丰年一把扯住他,讥讽道。 “跑什么?要我说现在这婊子一年比一年好当了,出来卖的娼腰杆也能挺这么硬,说我给脸不要?嚯。” 殷姚被他扯着,耳朵里灌进那气急败坏的话,没什么波澜,反倒觉得好笑。 想起自己本也不是什么清纯做派的实在人,跟着政迟,姿态低久了,就真变成了人尽可欺的可怜虫,谁都够本事来踩他一脚。 惹得人人都忘了,他本就不是个挨欺负的善类。 连他自己都忘了。 说到底这世界上除了政迟,还没有谁能给他委屈受。 殷姚倦得很,嫌耳边吵闹,让他放开。 沈丰年哪里听得进去,他敲打不利,却反倒见殷姚姿态更高,气急败坏,只管捡那脏的难听的辱骂,一抬手,眼看要往殷姚脸上扇。 早就说这住宅区平静清幽,一声突兀地巴掌极其响亮。 “让你做人,非要做畜生。”殷姚笑了,“怎么比我还执着呢。” 沈丰年脑子里,嗡嗡作响。鼻血哗哗往下淌,嘴角也擦烂。 他怎么都没想到,殷姚这男人身下的烂货,居然敢先他一步动手。 气得他粗喘如牛,摇摇晃晃几步,一时间拿不出反应来,连旁边有人过来都没注意到。 “操?!妈的你疯了?!” 殷姚甩了甩手,漫不经心地说,“是啊,我疯了好久了。” 沈丰年半辈子没被人这般招呼面门,见殷姚盈盈地看着他,眼神却很空,死人一般,像是真如他自己所说那样,不做声地站在原地,透露出一股无所顾忌的疯癫气息。 第18章 一时间到让他不敢妄动,甚至觉得背后发凉。 这毕竟是政迟的人。 他还在冷却斟酌,可殷姚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居然还不放过,追着拱火。 “沈总为什么这么生气?您不像是没挨过打的面相啊。” “眼睛都红了,怎么,您要吃了我?” “还是说。” “心脏病犯了?” 这妖精一脸的无辜相,沈丰年恼得上了头,抹把自己脸上的血,撸起袖子活动了下手腕,一边逼近殷姚,一边狠笑着骂,“欠教的贱种……” 这时候,突然听见背后有人低声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贱种?” 这声线闷沉低厚,许是不怒自威久了,自带压人一头的气势。 让他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硬是一口唾沫咽了下去。 政迟蹙了蹙眉,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沈丰年挨打的左脸,还有他攥起来的拳头,平波无澜地问。 “这是在干什么。” 第10章 “我回家啊……” 一般来说,住这儿的户主回家都从地下车库直接上楼的,像单元门口这种地方,很少有人来往。 摸不清政迟心思,又是自己事先招惹,沈丰年有些尴尬,但刚挨了打,总得顾及面子问题,于是清了清嗓子,表情不自然地矗在原地。 政迟看了他一眼,过去整了下殷姚的衣服,语气有些无奈,“无法无天。” 殷姚乖怔地给他摆弄着,一会儿,才小声地说,“天气热,人容易上火。” 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副模猫似的乖巧模样。 政迟失笑,“行了,上去吧。” 殷姚本来就累,听话地走了。 沈丰年咳嗽了一声,政迟这才把注意转过去。 “不能太惯着,政先生。”沈丰年有些难堪,一面畏惧,一面咽不下这口气,不甘道,“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蹬鼻子上脸,作威作福,得罪什么人都不知道,这不是给您徒添烦恼……” 政迟说,“沈总大概是知道我的脾性,这么多年,就好一个面子,也不爱听旁的教条。” 沈丰年脑子没转过来,鼻腔腥热,那血没凝好,又流了下来,却顾不上擦,“啊?我这……” 政迟蹙了蹙眉,对身后跟着的人说,“韩峰,找个人给看看,有没有打出什么毛病来。该赔该治,不用再来问我。” 说罢,不愿多滞留,进了楼里,只留下一个拎着公文包的陈韩峰,乐呵呵地瞅愣在原地满脸是血的沈丰年。 “……” 陈韩峰上前给沈丰年递了包纸,“看这搞得,赶紧擦擦。唉……丰年,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 “我就知道会出这种事儿。”陈韩峰叹了口气,“也是我们的错,这小姚给惯得,一看就是没把您放眼里。不论该不该,总不得先动手啊?法治社会,打人毕竟还是不对的。” “……” 沈丰年露出一个难看的苦笑,配合那一张血呼啦啦的脸。 这意思算是说得很明白了。 “话又说回来了,人家乐意惯着,我们这些下边的也不好多说几嘴……” “行行,你不用说了。”沈丰年彻底泄了气,到这会儿早就心透凉,也怪不得谁,最怪的就是自己蠢笨,一时不稳,做了那急色鬼,弄巧成拙,“这事难堪,还请政先生高抬贵手,改天我登门给那二位赔礼道歉,脸上这,哈,就当我该挨的教训。” “那倒不必,还是得去医院看看。”陈韩峰脸上挂着善笑,拍了拍沈丰年的肩,真心实意地劝告,“谨言慎行啊,下次指不定又伤着哪儿了呢。自己东西总给别人惦记着,谁心里能舒坦,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 殷姚在床上没趴一会儿,政迟从身后抱了过来。 男人气息一向是热的,唇间呼出的温度烫人发痛。 “威风够了?” 殷姚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政迟今天似乎很疲惫。 这也难怪,周五向来都是应酬缠身的日子。 想了想,殷姚把身体放软,给他抱着搂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嚒,想打就打了。” “……不生气吗。” “只是你也太冲动。沈丰年无所谓,但他岳丈是澳海的股东,保不齐这人找老婆吹枕头风,徒添莫须有的麻烦。” “他对我有心思。”殷姚抿了抿嘴,“说的话也难听。” 政迟问,“他说什么?” “就那些。他说……”殷姚顿了顿,垂下眼,轻轻道,“他说我是男娼,是你养的婊子。你觉得呢?” 殷姚很软,身体软,头发也软,细嫩的发丝垂掉下来,一小簇搔在男人的手上,绵绵的痒。 政迟把握着殷姚柔软的脖子,正在细细抚弄那颗乳肤上惹眼的红痣,听见殷姚问,一时间未置可否。 久了,才谐道,“这么说也合适。” 殷姚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将发丝撩到耳后。 政迟喜欢弄他那颗红痣,也爱摸他的皮肉。 男人的手掌很厚实,少年时曾痴练过火器,留下来几处不太好消的茧,食指内外、左手心都有,日子好过之后富贵了几年,却还留着用手的习惯。 他的颈部被政迟的虎口托起,像只被扼死的白鹅,又像只窒息的灰雁,殷姚轻轻喘了下,转过身抱着政迟的肩,仰着脖子和他接吻。 第19章 不哭也不反抗。 今日不像那哀哀怨怨的猫儿,反倒像只百灵鸟,唱得谄媚动听。 殷姚五脏六腑被挤得难受,大汗淋漓地辗转,以往该求饶的时候,今天却情深义重地扑上去,要什么给什么,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得不可思议。 “抬头。”政迟要看他的脸,逼他仰起头,额上的汗落在殷姚发间,温温凉凉地一激灵。 殷姚的眼神又空又飘,人也像甜风中臌胀的气球,政迟要他落下他就落下,要他浮在空中,他就从那无根的泥地中变成一缕白雾,腾腾上升。 政迟问他,他就回答。 “最近为什么这么听话。” 殷姚喘着气,眼角泌出生理性的泪,让他的笑容看起来病态又破碎。 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政迟的手掌,断断续续地回应,“现在这样……你不喜欢吗……我听话,不喜欢吗?” 政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掐住了殷姚的脖子,低声笑道,“喜欢,怎么不喜欢。” 殷姚意乱情迷地回应,行为愈发的荒谬无状,直到政迟也跟着带走了理智,狂性被惹起来,撕裂了殷姚身上的每一道旧伤,伤口流出血,混杂着腥气。 想必是疼极的,可到了殷姚也没落下一滴泪。就在他臂弯里精疲力尽地睡着了,睡得很安静,只有浅浅的鼻息,喷在政迟的肩处。 …… “政迟?”殷姚醒来,急急地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 男人眠浅,眼皮睁开也就一瞬间的事,不需要这么推搡,可昨夜太过,政迟最近劳心劳神,见殷姚这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目光一锐,手下意识就往枕头下摸。 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江边的房子给殷姚住着,枕头下是不放刀具的。 “政迟!” “怎么。”政迟按了按眉,窗帘避光,看了手机才知道时间,六点零五。 不清楚为什么殷姚清早一惊一乍。 “什么怎么,你还不耐烦了?!”殷姚气极了,一拳打在政迟的胸口,也不重,但动作十分自然。 也不管政迟眼神诧异,他一把掀开被子,脚还没等踩在地上,腰一软摔了下去,愣了愣,爬起来对着镜子一看,眼睛一下子红了。 政迟问,“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什么?”殷姚这说哭就哭的本事是天生的,眼瞅着开始委屈了,似乎比政迟还惊讶,“你还问我?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凶啊!” “……”不知道这又是闹什么动静,政迟大臂一伸去捞他,“先起来。” 却没想殷姚眼睛一瞪,猛地用力拍开政迟的手,咬着牙从床底下又爬回来,裹着被子开口就骂,“疯了是不是!干什么把我脖子咬成这样,疼死……招你惹你了,下这么重的手,你……” 殷姚气得发晕,看政迟在床上垂着眼看他,一言不发,脸也是看不懂的表情,和上床之前那温柔纵容的模样判若两人,越想越憋屈,扑过去就是一通乱打。 一边打,一边哭着喊。 “我——我中午还要回家的……这一脖子给我妈看见她要骂死我啊!她不骂我哥也得揍死我好吧,政迟你真的混账东西我妈说的对你果然就……唔,唔唔唔……” 政迟拧紧眉心,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他制住胡乱往身上招呼手脚的殷姚,嗓子一压,低声问道,“你说你要去哪儿?” 殷姚一愣,被政迟这语气吓了一跳。 被凶了之后,心里更难受,又嫌被政迟锢着不舒服,可劲儿地挣扭,“放开!你放开——!” “殷姚!” 这一嗓子动静不小。 殷姚这辈子也没给人这么镇过,连他哥怒极的时候都不会连名带姓的斥,政迟是真唬到他了,下意识的肩膀一缩,讷讷道,“啊?什么……什么啊……” “你说你要去哪儿。” “我……” 殷姚往后退了退。 政迟这副模样太陌生了,让他本能地感觉害怕。声音愈发小,还打着颤儿。“我回家啊……” “回家?” “就是,回家啊……怎么了……”殷姚眼睛一眨,泪珠子滚了下来,整个人委屈又茫然,带着鼻音说,“我哥今天回家吃饭,我妈让我也回去……你、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话音一落,趁着政迟愣神的时候,咬着牙从他怀里脱了出来,直接往卫生间一躲,门锁咔哒一声响起……这一套金蝉脱壳丝滑流畅,动作快的,抓都抓不住。 政迟倒是记得他这个习惯,刚认识的时候,殷姚那脾气,十分不驯。 他小时候犯了错,实在害怕哥哥揍他,找准时机就往卫生间跑,完了把门一锁,目的是让门外的大人都听见他伤了心了,惊天动地哇哇大哭。长大了,自己也想明白,要是家里人真准备教育他,那门锁早就卸掉了,哪容得他一次次溜进去等着人来哄他。 但政迟不会,空手卸个锁不是难事,第一次他哄了,第二次就得自己走出来,接着不再养成那任性的习惯。 但也许是成人,现在殷姚肯定不会躲在卫生间哭,屋子里一片静谧,不知道是在里面干什么。 政迟沉目看向那扇上了锁的门,殷姚刚刚的样子……那脸上熟悉的朝气和稚嫩,让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初见殷姚时,他二十一岁,还是个学生,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灵动活泼,被家里溺爱过了头,浑身上下都是那自我优越的矜贵气。想一出是一出。 第20章 和越遥像正反的两面,除了脸,可以说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殷姚说要回家。 那羞恼的模样,和现在判若两人。 确确实实,是五年前的模样。 摸不清到底是在胡闹什么,这一通下来看不出破绽,就好像真的是一觉醒来回到了过去。 政迟等了许久,也不见殷姚出来。 房间是安静的。 ……过于安静,浴室里没有传来一丁点动静,他觉察出不对劲,走到门前,敲了敲门,让殷姚出来。 房间里还是没有任何响动。 政迟又敲了敲,到底没什么耐心,门把和锁扇用些力便断开了,门悠悠地打开。 浴室漆黑一片,灯都没开,殷姚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双眼紧闭,浑身盗汗,像是已经昏迷,失去了意识。 第11章 不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吗 “啊,这幅画。” 停下脚步,殷姚驻足在一副油画前。 美术馆的灯光设计十分科学,四角折反色温合宜的光束,让本就带有些朦胧雾面效果的画作细节在玻璃后面清晰数倍,颜色也更加鲜亮明确。 政迟是随他移动的,见他停下,也跟着驻步。虽对这些提不起太大兴致,见殷姚凝神欣赏,他也不由得正视起这幅玻璃后半人大小的名画。 这幅作品符合世人对油画的基础映像,笔触细腻写实,有颜料特有性质的柔和感,审美也符合于大众。 画里是一名极动人柔美的西方少年。 少年身着红色丝绒质地的睡衣,矜持慵懒地靠在石座椅上,面色红润,嘴唇呈出和丝绒相衬的红。神采奕奕,却又像有悄藏的心事。 惬意折起的膝盖处有一束细看并不突出的小花束,看颜色像是枯萎了。 殷姚入了迷,回过神来,冲政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来也俗气,我和很多人一样,他的画我最喜欢这幅红衣男孩。” “确实很漂亮。” 因为美术馆要求安静,所以政迟与他说话的时候,会压弯身体,凑在他耳边。 殷姚感觉脸上发烫,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又说,“那、那个说起来,咳,我喜欢这幅的原因,和别人不太一样。” 政迟顺着他的话,从善如流地接道,“怎么说。” 殷姚眨了眨眼,“劳伦斯的画作多用红白黑调,这一副也不例外……其实他并不是声誉响亮的画家,摄政时期名家巨匠多如牛毛,不得志者也多,心高气傲却穷困潦倒的画家们私底下戏谑他是个服侍君主和贵族的弄臣。再加上私生活混乱——” 似乎意识到自己扯远了,殷姚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政迟,发现他正饶有兴致地等自己继续说下去,不由得有些怔神,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画中的少年叫查尔斯,这幅肖像是他父亲杜伦伯爵委托劳伦斯绘制的,你应该看见那个枯萎的小花束了吧……” 沉浸于心悦事物中的殷姚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幅油画,画布四周精心布置的光线也通过玻璃微弱地反射在殷姚脸上。 他睫毛下颜色偏淡的瞳孔,因为兴奋而闪着光,看上去和油画中姣美灵动的少年极像。 “……是不是我说的太多了?”殷姚回过头去,仰起脸和政迟对话,也许是因为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或许是因为兴奋,脸颊与眼下浮现一层薄红。 因为仰着头,所以能看见脖子上的红痣——和他面前油画中西方少年丝绒华贵的樱桃砖红相互交映着,竟一时间,说不上哪一方更加艳丽。 “政先生?” 政迟比他高大,背光时看不太清表情,殷姚回想刚刚自己一个人说那么多,而政迟久久不回话,不由得有些忐忑,“对不起,我……唔?” 唇上传来不同于自己体温的热度,在很近的距离,他终于能彻底看清政迟的脸。 锋利的眉眼与鼻梁总有些不同于他人的压迫感。殷姚惊讶地睁大了眼,一动也不敢动,身体僵硬,唇却被蹭的很软。 其实只是一个很薄淡的吻。 轻轻擦过后连温度都留不下,殷姚愣在原地,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是我唐突了,抱歉。”政迟低声道歉,却依旧离他很近。 近到他闻见了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药味,涩且苦。 又听见他坦率直言道,“你很漂亮。” 殷姚的心跳声快把自己淹没了,像个宕机的机器人一样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那红痣和脸颊一样烧红,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啊,啊……?不是,我……” 政迟被他逗笑了,闷沉的笑声在空无一人的美术馆荡出回音,他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殷姚觉得自己又没出息又丢人,连忙转过身去不再看政迟那张扰乱他心绪的脸。 很多人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都会被画中美丽如天使的少年吸引。 政迟评价道,“这孩子这么受父亲的疼爱,他应该是顺遂一生。” “不是的。” 殷姚看着那画中明艳的少年,若有所思地说,“枯萎的花束象征了他短暂的一生,杜伦伯爵确实十分疼爱他,但他只活了13岁……死于肺结核。” “你怜悯他。” 殷姚默然半晌,摇了摇头。 大学鉴赏课的时候,教授讲述了这副画主人公幸福却短暂的一生。 第21章 少年的一生幸福而短暂,最终被病痛折磨,于床榻长眠。 殷姚自己也不清楚这幅画如此吸引他的原因。 但他觉得应该不是怜悯。 ** “你把他送回学校了?还真是快得很。” “是。” 政迟憾道,“何必这么急,我也只是带他看个画展罢了,相处融洽,这突然走了,叫人舍不得。” 女人颔首,不卑不亢道,“政董。这次不是来闲聊的,我有话就直说了。” 她一双厉目直视面前的男人,眉眼皆是防备与抵触,“我知道您对殷姚存的心思,看您没半分避讳,想也是没有瞒着我的意思。” 政迟笑问,“这怎么说。” “咱们就把话摆出来说罢,您也不必同我打这言语上的擂台。”殷时嬿咬牙,“我是见过他的,知道……” “知道他们长得有多像,是吗。”政迟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挂得那副温厚皮相没任何变化,看在殷时嬿眼里,却凉薄又残忍。 她心惊,却也知道来硬的不行,“知道求您没用。我想这世界上多的是样貌相似的人,就算没有,您家财万贯,自有那愿意推磨的鬼,造也能造出来个一模一样的。何必打我儿子的心思,他一个被家里纵坏了的小年轻,怎么和您那位比。” “是不能比。” “是啊,政先生。”她眼睛眯起来,“这孩子没吃过什么情苦,您放过他吧。” 见他盯看自己良久,趣道,“还以为是极烈的性子,结果也不能免俗,在儿女事上愿意低头服软,反倒叫我敬佩。” 殷时嬿皮笑肉不笑,“得了您的敬佩,光宗耀祖的事啊。” “说话何必这么夹枪带棒。” “说话又何必这么多弯弯绕绕,您……” 政迟打断她,“殷总不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吗?” 殷时嬿笑了,“这话从何说起呢。” “你大概是听过我当年的事,不然也不会这么急三火四跑来找我。”政迟温和道,“正好,你当年所做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殷时嬿脸上的凉笑有一丝松动,不过很快转变为好奇,“我当年的事?” “也是,日子太久,旧人旧事总没办法一件件都记得。” “您有话直说。” 政迟善道,“殷总当年对李研做的事,不见得比我仁慈多少。” 他与那女人目光对视。 听见这个名字,殷时嬿的笑只僵了那么一瞬,很快,在于政迟对视的这短暂的几秒,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神情自然了许多。 像是原本对政迟充满敌意的那张假皮已经卸掉了,整个人松弛了下来,抱着胳膊,靠在背后。 她点了支烟,一口下去燃短不少,烟雾却未呼出太多。 “多少年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这是殷总的家事,我不好评价。” 殷时嬿轻笑,“我丈夫最终选择自杀,虽是心灰意冷,绝望至极,可跟我又没什么直接关系。怎么,您打算让我儿子走上一样的路——政先生这是善心大发,非亲非故的,要替我的阿研……向我报仇呢?” 政迟笑笑,“要不怎么说,我与殷总是一类人。” “我新开的三条海线,一条两千总吨的仓储列队十艘,三十天径达英美俄法意收纳港,通行不是问题,该避的能避,不该避的我也能避。和政药合作这么些年,政董。”殷时嬿手一挥,直接道,“——就当我送您的,求着您笑纳。高抬贵手,放我儿子一马,您点了头,我立刻成交,旅途损耗尽算我孝敬,如何?” 政迟若有所思,“殷总大气,这数目可不小。” “对您来说就小了。”她淡淡道,“万事好商量,您说呢。或者,我找那姓白的……” 顿了顿,她挑起眼,隔着烟雾,似笑非笑地看那男人神情因她的话,逐渐变得危险。 听见这三个字,政迟终于不再是那矫饰的态度。 他温厚沉稳皮囊下那份掩起来的血腥气,随着二人交锋,像笛音引出的毒蟒,自庞大的竹笼中,如影子般缓缓流淌出来。 他只是不再笑了,平静地看着殷时嬿。 因不再年轻了,殷时嬿已染风霜的面容严肃起来,还真有几分慑人的力度,她心中顾忌着分寸,不好再点火,只打量道,“您说的对,是像一路子的人。比照着我自己那份劲儿,您不放过,求情没用,我就得求生。我是体谅的啊,毕竟如果是我,看上了,喜欢了,死也要弄来……” 说到最后,她声已颤抖,作为母亲的那份惶急暴露出来,她也懒得去掩饰。 她说,“这三条海线的价值,您清楚,姓白的也清楚。” “您自有那对旧爱的深情厚意,找个替代品算怎么回事呢。” 她继续说,“当年,我可听说……” 政迟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又开始教人捉摸不透。 政迟悠悠道,“别的不论,有一点我倒觉得奇怪。” “怎么?” 他似有顿惑,“你怎么会觉得,我对旧爱深情厚意呢。” 第12章 我不想回去 一线城市的商业中心都大同小异,亮灯比不亮灯看着还要更繁华数倍不止,临海步行街旁边那两道支路又堵了,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段。 第22章 空气从下午开始就闷湿一场,这会儿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lava是家规模过限的夜店,就藏在这片灯红酒绿深处,外观倒是和旁边儿那些奢品旗舰没什么太大区别,规规矩矩不显张扬。 但只要一进去,不需怎么观摩,多喘两口气,就已经能闻出些烂靡极最的富贵气息,也不愧是夜间的一处喧闹地界。 “我天呢殷少爷?” 越过一片声光电,下沉式的圆池卡座围了一圈二代,三月正是春假,这时候不在国外的都聚在这儿了,开了一桌子年份酒,明显是过了一轮。 殷姚长得显眼,走哪儿都吸引人视线,那张纯善温润的脸极其勾人,被雨淋湿的发丝卷起来。听见朋友喊他,殷姚幽幽地望了过去,不知是受了委屈还是怎么的,眼睛有些红。 要不是身上穿戴的配件数目加起来顶辆小跑,殷姚这氛围看着……反倒像来夜场赚钱的。 那俩人都看见殷姚了,见他慢吞吞地走过来,都热热闹闹地往上凑,七嘴八舌阴阳怪气道,“请你出来一趟比登天还难。” 殷姚往人堆里一坐,摆了摆手,姿势动作倒是很惯练,他恹恹道,“来晚了对不起啊……” “怎么了这是。”林飞彦把脑袋支过来问,“又挨骂啦。” “……”殷姚给自己灌了两杯,看着萎靡极了,“被赶回学校去了。” “啥?”林飞彦愣了,“为啥啊,你犯什么错误了?” 最近他们几个约殷姚总是约不出来,一问就是家里管的严起来了,哪儿都不让去。 这已经不是宵禁的程度了,前两天大伙想组团去鹿岛,从日韩那边兜一圈再回来,中途在海上停几日,到时候玩点有意思的,打电话问殷姚去不去。 结果殷姚还没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殷姚他妈冷冽地质问他在和谁打电话。 殷姚落魄地和他们说了最近的情况,在一片怜悯的唏嘘声中惨兮兮地摇头,别说什么鹿岛环游,殷时嬿把他护照都收上去了。 “咱殷阿姨到底是……” “……” 韩铃想了想,插嘴问道,“是因为你谈恋爱那事儿?” 殷姚身体一僵,看了她半晌,点了点头。 “啊?”林飞彦目瞪口呆,“你又谈恋爱了?什么时候?你和谁啊?” 韩铃像训傻子似的让林飞彦闭嘴滚开,用高跟鞋把他踹到旁边,端了杯酒坐在殷姚身边,细细问起来,“是谁啊。” 想起那人的身份,殷姚想说,嘴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有些不好说,只是摇了摇头。 “你也不要太难受,伯母大概是有些顾虑。” 殷时嬿的顾虑,殷姚自然是能看出来的,他轻轻道,“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啊。” 韩铃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她这样抗拒也未必是坏事。姚姚,你也知道……”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们几人也算是打小就认识,家里条件差不多的一起玩到大,父母之间都有牵扯联系,殷姚和林飞彦那表里如一大脑都是肌肉做成的白痴不一样,殷姚从小长得乖巧,待人有礼,温温柔柔的,熟悉了才发现他内里的骄矜,还有不自知的任性。 他的恋情从来就没有顺遂过。 而且从始至终结局都差不多,无一例外是别人来招惹,对方先告的白,也无一例外最终被对方甩掉,理由是他太让人有负担。 “嗯。”殷姚低下头,一杯一杯地喝着。 “想不通,明明能活成个封心锁爱游戏人间的渣受,怎么偏偏是个恋爱脑。”韩铃感慨道,“一手好牌打稀烂。” 殷姚手顿了顿,脸上漾起一个甜甜的笑,“说话好刻薄啊。” 韩铃立马指着他,“对对对,就是这个样。看上去几百个心眼,实际上是个傻子,要说做怨种还得是……唔唔唔!” 殷姚往她嘴里塞了块不小的西瓜,笑闹间,殷姚脑子里也在想,韩铃说得其实没错。 也不能说他总是遇上奇怪的人,更多的大抵是他自己的问题。 分手的时候他想知道为什么,对方总是吞吞吐吐地一脸为难,他追问,对方只好解释说,你看上去不是会谈感情的那号人。 “这有什么好说的。”林飞彦酒喝得有些上头,刚在旁边听了几耳朵,忍不住插嘴道,“他不一直就这个样子,看着对什么都轻描淡写的实际上贼执着,怎么说来着,讨好型人格……我靠你干嘛老打我?我说错了?” 韩铃怒道,“能不能有点眼力见,没见他正难受呢吗?” “没事,飞彦说得也没错。”殷姚心里并不在意,他一杯一杯地喝着,想起政迟看着他的眼神,喃喃道,“就是,总感觉……他对我很特别。” “是看上你脸了吧,你哪次例外过,从来就不见你长教训,恋爱脑真的是……誒!打人不打脸!”林飞彦险险躲过韩铃的拳头,两人在一边拌起嘴来。 殷姚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大周六难得出来玩,不想把气氛搞没意思,于是热热闹闹地扑了上去,大气地叫了酒点,是个今夜不醉不归的意思。 其实这也不怪林飞彦这么说。 殷姚是漂亮。 他这小半辈子谈的所有男朋友,对方都只是看上他这张脸,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例外。 第23章 他知道自己漂亮,打小就知道。小时候殷时嬿爱把他当女孩打扮,弄得像个洋娃娃似的往人群里一推,亲朋们都爱凑过来摸摸抱抱,见这孩子软乎乎没脾气似的要抱就给抱,要亲就给亲,都夸他乖巧。 上学了也是,愿意亲近殷姚的也是因为他模样讨人喜欢,性格也好不高冷,待人有礼亲切。 那听过太多满嘴轻薄的喜欢,说不厌烦是假的。 政迟在和他对视说话的时候,总莫名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怀着深厚的情绪,他温和的目光里藏有被刻意收敛起来的攻击性,像是用雾障掩盖着某种危险。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蛊惑的目的,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感觉你总是会被不好的东西吸引。” 话至此,也不再说什么,殷姚难得出来,最近心情不好,几人就陪着他喝,后来玩得大起来,后半夜韩铃开了座香槟塔,一时间情绪达到高潮。 “我们姚姚酒量可以啊!”有人哄上来灌酒,韩铃要替他挡,被林飞彦扯了回去。 “我先带她回。”林飞彦看了眼表,“快五点了,你也注意着,别玩过头了。” 殷姚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正要问,有人把他拉了回去。 “不能喝了,明天、明天我哥还要回……唔!”殷姚捂着嘴,眼前一片晕眩,摆摆手站起身,跌跌撞撞地逆着拥挤醉意的人群,冲向盥洗室。 卫生间人也满,这时候还呆在这儿的没几个是清醒的,殷姚还留着一点意识,实在不想失了态,想着去其他楼层试试运气,硬是忍着纠绞在一起的胃,闷头挤进电梯,胡乱按了个键,靠着身后的玻璃,又晕又恶心。 密闭的空间充斥他一身酒气,熏得他难受极了。 电梯门刚一开,殷姚就忍无可忍地冲了出去,满身醉气地撞进一个人怀里。 殷姚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撞到了一堵墙上,脑袋嗡嗡响,只觉得鼻子里灌进一股药材的苦味,还混杂着一股隐隐约约的火药味,实在说不上清新。 被撞的那人伸出手将他扶正,声音低沉,“殷姚?” 总感觉这嗓音很熟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让开,你快让……哇——” 政迟还在错愕,却已经来不及了。 “好点了吗。” 殷姚身上披着政迟的外套,在副驾上缩成一团,隐隐约约看见露出的耳朵尖,血色一路涨到脖根里。 正好一个红灯,政迟将车稳稳停下,见殷姚躲在他衣服里一言不发,“再闷着就要透不过气了。” 殷姚脸颊一抖,把脑袋冒出来,小声地又道了句歉。 他觉得自己八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对不起。” 政迟低笑,安抚道,“我喝多了也会这样,不用放在心上。” 殷姚一顿,还想说什么,但确实不舒服,他脸还热着,脑袋也晕乎。绿灯亮起,政迟将注意力放在道路前方,殷姚悄悄地打量起开车的人。 ……还以为像这样的人亲自驾驶一定是生疏的,结果却相当游刃有余,殷姚的目光有些迷离,映着深夜凌晨排排亮起的路灯,能清晰地看清政迟的侧脸,眉弓,下颚,喉结。因为换了衣服也简单清洗了袖口,他将袖子挽了起来,随着行动,臂肌上有若隐若现的青筋。 “在看什么?”政迟问。 “啊……嗯?”殷姚回过神来,转过头,将热乎乎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因为心烦意乱,所以随口乱答道,“看……看你的腕表。” “我的腕表?” 殷姚耳朵里灌进他带着闷厚笑意的声音,心跳的更快,不自然地转过来说,“怎么了?你……” 才发现,政迟手腕上什么都没带。 殷姚沉默着将自己重新捂回衣服里。 政迟也不再逗他,“困了就睡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车内安静下来,已将近清晨,天已不再那么暗。 殷姚确实觉得有些困倦,半睡半醒间,又羞耻地回想起刚刚不小心吐在政迟身上的时候。 也没想到第一时间,他不是责怪,而是冷静地叫人处理干净,问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政先生。” “嗯。” “我能不能……”殷姚知道自己是喝多了,胸口有股抑制不下去的热气,总感觉如果不是乘着他头脑发热,清醒的时候绝对说不出来。 殷姚吞吐半天,政迟也未催促。 殷姚一咬牙,轻轻地说,“我不想回去,你能不能……让我去你家里,借住一夜?” 借着酒劲,豁出去了似的。 第13章 这人,不是殷姚吧 “我不记得了。”殷姚平静地对面前的医生说,“感觉和梦游差不多,应该是没睡好吧,我最近精神压力比较大。” “您是否有感觉最近记忆力下降呢,或是经常发呆,注意力无法集中。” 殷姚摇了摇头,“没有,除了那天早上的事,其他我都记得。” 这句不是谎话,他确实没忘。 他记得政迟说得那句凉薄话。 记得自己心灰意冷,荒唐一夜。 也记得第二天早上自己诡异的行为。 跑进黑漆漆的浴室,突然头晕恶心,想蹲下来缓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殷姚查过资料,因为病症影响,记忆会混乱,行为和意识偶尔会退行到过去某一时段。 第24章 这期间他做了不少检查,见了很多心理医生,殷姚自己清楚他到底是哪出现了问题,面对讯问,只管把自己的病情往心理问题上引导。 想必应该是相信了,医生给他开了阿立哌唑和安定,说是情绪压抑引发了这些问题,让他按时吃药,殷姚一一答应下来。 他一个人待在病房里,躺在病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又一次想,这真是个多雨的城市,一年四季不是下雪就是下雨。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逼自己睡着。 待久了鼻腔也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病房的床垫很舒服,殷姚其实并不十分抗拒待在医院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吃了不少药,殷姚很少发呆了,也不怎么忘事。 之前他想会不会有治好的可能,给林医生打了个电话询问。 林医生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为难,她说,“不确定,应该是心理因素。要说治好……不太现实,安定只能缓解焦虑起到助眠的作用,如果安定对治疗阿兹海默症有效果,我当时就会给你写处方。” 似是怕殷姚失落,她又说,“你现在年轻,还是前期,病理发作是否加重,只会被脑神经的病变程度影响。你现在意识清醒,只是有些健忘……前段时间突然发作的记忆错乱,和你现在认为的症状好转,其实都是心理作用。” “所以你一定要注意,避免再次受到刺激导致心情低落抑郁。很容易再次出现记忆混乱的情况。” “那种感觉很令人害怕,对吗。” 林医生试着共情,希望以此勾起殷姚贪生的可能性。 但殷姚只是真诚地道了谢,又一次态度明确地拒绝。 轰—— 窗外开始打雷。 殷姚入睡一直很难,从小就是,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醒了之后就再睡不着了。 政迟知道他这个问题之后,换了遮光窗帘和隔音的玻璃,如果第二天早上没什么事,就会一直等着殷姚睡醒他才挪胳膊。 殷时嬿总说,殷姚一身富贵毛病,以后的人生坎坷是必然的,也就家里宠着惯着,等离开家之后,谁能照顾他照顾到这份上?哪个男的倒霉遇到他,都得变成个怨种。 他想过自己是怎么喜欢上政迟的,总不至于一见钟情就死心塌地到这份上。 后来想了想,可能就是某天早上,他睡意朦胧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政迟正以一个十分不舒服的姿势安静地单手看文件,而自己抱着政迟僵掉的胳膊,一低头,就能看他手臂肌肉上自己睡着了无意识咬出来的牙印。 又或者是雷雨夜,隔音玻璃也阻不住外边惊天动地的电闪雷鸣,政迟叹着气,伸手把辗转反侧的自己裹进怀里,让他只能听见烫耳的心跳,听不见外面的雷声。 所以再疼也喜欢的。 虽然……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有一张和越遥极为相似的脸。 记得当时也是雷雨天。 殷姚撕碎了越遥的相册,推到塞满光碟的矮柜,像个疯子,将书房搞得一团乱。 他坐在地上,急促地呼吸,双眼木楞空洞地看着前方,也没听到身后有人接近。 “消气了吗。” 那声音还带着笑,仿若一早就知道他总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殷姚的双眼聚了焦,猛地转过头来,一张漂亮的脸毫无血色。 政迟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殷姚像只被抽离了骨头的猫,一碰便应激。 他猛地拍开政迟的手。 窗外闪了道细细的白光,三四秒后才听到雷声轰鸣,压过来的政迟背对那道惨白的冷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雷声也轰醒了身处绝望的殷姚,他咬紧牙关,抽了一口气,扯着领子将政迟搡在墙上,泪水从眼眶冲出来,抖着唇,他想质问,想咒骂,但看着政迟漠然的双眼,还有满地被他撕碎的、另一个人遗存下的碎片,知道问什么都没有太大意义。 政迟从来就没打算瞒着他。 最终,殷姚问他,“为什么?” 声音很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政迟伸出手,抚摸殷姚脖子上的红痣,动作虽轻,殷姚纤细的脖子掐在他手里,像被扼死一般,“第一次见你,还以为他活过来了。” 闻言,殷姚周身一震,下意识地挣了挣,两人有体型上的差距,他自然撼不动政迟,反倒被掐着脖子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冷的墙面,殷姚艰难地回过头,表情绝望,脖子上那颗红痣看着很是凄艳,“所以说,你每次叫的人,不是我,而是越遥,对吗?” “从一开始就是?” 所以说什么都是假的。 别有用心的接触,虚幻的深情,耐心与包容,让殷姚总以为……他们是那么相爱。 殷姚惨笑道,“除了这张脸……” “除了这张脸,你哪里都不像他。” 还是那副面具一般温厚的面容,擦不净殷姚的泪,就将额头抵着他的,语气平静,反倒让人觉得悚然,盯了殷姚一会儿,呵笑道,“怎么,你不想走?” 殷姚推开政迟,在他意外的目光中,咬破了嘴里的嫩肉。他仰起脖子,用脚碾踩着一地被撕碎的相纸,像个疯子一样笑着哭,“如果说我想要代替他呢。” 从小到他,殷时嬿惯着他,殷城也惯着他。顺风顺水二十余年,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弄不来的。 第25章 殷姚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那人的影碟,那人的相片,在被他撕毁之前被人珍重地存放在昂贵的匣中。 政迟捏着他的脸,有趣地问你想怎么代替他的时候,殷姚竟不觉得痛了。 想政迟真是个偏执的疯子,他自己也是个偏执的疯子。 绞尽脑汁地想要模仿,学不感兴趣的东西,做从没做过的事。 他最终依旧只是个下贱的笑话。 他永远代替不了越遥。和那盆说扔就扔的兰花没什么本质区别。 窗外雨声渐弱,殷姚闭上眼,大概是安定起了效果,睡意袭来,朦朦胧胧中,殷姚脑子里回响起林医生苦口婆心的劝告。 【那种感觉很令人害怕,对吗。】 【就像是你的自我短暂地消失了。】 【殷先生,如果你不积极治疗,以后一定会频繁出现这种状况,不仅是记忆混淆,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掉。】 【即便不为自己考虑……想想爱你的人,有一天你不记得他,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他该多痛苦呢。】 ** “这……” 高伯有段时间没见过政先生了。 自从殷姚从西苑搬出去之后,政先生就没有回来过,一天都没有。 虽说院子他还日常清理着,但屋子少说空了两个月了,有时候也感叹,有人穷得买不起房,一辈子都为了居所操劳,有的人房产无数,说搁置也就搁置了。 也不知怎的,今天突然回来了,上来就问另一位的近况。 政迟见他踟蹰,蹙眉促问,“说清楚。” “有的。”高伯老实道,“……偶尔会发呆,喊一声才能听见,反应也慢……但是要说别的不对劲,那真没有! 一直……一直挺正常的,待人都和气……” “知道了。” 高伯弯了弯腰,心惊胆战的出去了。 政迟见这明显冷清下来的屋子,叹了口气。 书房桌子上一直有摆越遥的照片,玻璃框光洁如新,下人应该是天天擦拭的,没懈怠过。 殷姚晕倒在浴室里,陷入深度昏厥,拉去医院检查,发现身体上并没有淤血,软组织未见损伤,骨头也好好的,想必不是瞬间跌倒摔晕的,应该是一点点失去意识。 取血做了生化又扫了ct,指标都是正常。 医生问患者平时是否出现异常行为。 政迟还真没有发现他哪里异常。 就算有,也和帮佣说得情况基本一致。 和5年前比,差距就明显了,现在的殷姚比之更加沉闷,寡言,看上去就不是很健康。 可查也查了,数据摆在那,他身体没什么毛病。 政迟同样不认为那天早上殷姚的行为是装出来的,一没有必要,二装不了那么自然。 那就是心理问题了。 他叹了口气,在椅子上稍做松弛。 近期出了几件棘手的麻烦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政先生!” 陈韩峰在书房门外喊。 也不知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要紧事,急急敲了两下门就自己进来。 多少年没见手底下人如此慌色,政迟心中一沉,问,“怎么到这来了。” “政先生。”陈韩峰还在喘,是一路跑上来的,步子都歪了,“没提前联系,我这直接过来了,实在是……” 缓了几个呼吸,不敢耽误,将手里的文件夹凑了上去,“本该是直接发到您手上的,但是我寻思这事儿还是得当您面说,您先看看。” 政迟眉心的竖纹夹起,看了他一眼,翻开那薄薄的文件册,里面就夹着两张相纸。 说是照片,其实是截图,被打印在纸上。是一张外网某社交平台的截图,截图里是一张自拍,看账号似乎是个小网红,点击量并不多。 这张图片占了主体,能看见后方背景是夜幕下的大都会博物馆,配文tag#metgala,自嘲今年也去蹭了红毯。 这张图的背景杂乱,似乎是正在进行入场,因此照片里不止有小网红一人。 还有一个年轻人。 人像做了背景虚化,但年轻人的五官极具辨识度,虽模糊,却不难看出是个美人。 照片不多,也不清晰,像是抓拍,也像是从远处偷拍,然后放大剪裁出来的人像。 那人一头黑发顺直服帖,背挺得笔直,腰身很细,穿着深色的西装。目光看向别处,明显不知道自己正被某个人的镜头偷偷拍下。 陈韩峰俯首候在一边观察,上司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只是手腕僵了僵,眼神很冷,外表还看不出什么。 但他揣摩了半辈子政迟的心思,所以能多少体觉出来。 屋子里空气凝得像片死海,陈韩峰咽了咽干裂的喉咙。 “这、这照片上的人……”他抖着声,放低了声音,打起十万分的谨慎,小心翼翼道。 “这照片上的人……不是殷姚吧。” 第14章 有个人和你长得特别像 “查到了。就是个小网红,去大都会蹭红毯的,根本就没有被邀请,连门都没进去。”年轻文员又将手机举起来,凑到陈韩峰面前,“这应该就是不小心拍进去的,当时评论有眼尖的也看着了问这人是谁,博主没回答,没过多久这条就删除了,据说当时这小网红还和评论吵了一架,有人说他删了是因为评论都夸背景里……” 第26章 陈韩峰蹙眉,“说重点。” “是是,不好意思。”文员清了清嗓子,“再没有别的了,这照片删的干净,就这两张还是黑料池子里翻出来的,画质最好也只有这几张,水印都包浆了……咳,陈总,这人是谁啊?” 见陈韩峰不说话,文员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将那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收纳好,再递给自己的上司。 陈韩峰没有接,让他直接处理掉,便一言不发地去了7楼。 他和越遥当初也算同僚,但私下交互并不太多,至于政迟和越遥二人之间的纠葛,看似情深义重,实则清淡如水;那两人都不是情绪外放的性子,再者政迟有意藏着越遥,明面上点到位置一君一臣公私分明,暗地里连自己都提防着。 这一点,和对待殷姚是不一样的。也并不是政迟刻意将殷姚放任众矢之的——只是确实没那么珍惜。 当年在公海上,越遥出事前陈韩峰就中了埋伏,被人捆在燃油舱里,只有政迟亲眼看见越遥身中两枪掉进海里尸骨无存。 外人猜的没错,那时候在船上伏击他们的,确实是政迟的大哥政驭。 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越遥和政驭消失的都很干净,只不过一个死得壮烈,一个逃得狼狈。 爱人死在眼前,一起长大的兄弟反露虎牙。这两起痛事同一天发生在政迟身上,按理说他该痛心,该崩溃,该颓败不起性情大变。 但没有,侥幸活下来之后,政迟干的第一件事是剿干净政驭的遗留,翻新洗血;第二件事才是痛定思痛,平复伤痕。 这牵连其中的,不乏跟了他们兄弟二人一辈子的老部下,只因为站了他大哥的队,说清理也就清理了。 政迟的冷漠体现在他处理遗旧的雷厉手段上,更是事后对往事不置一词,于所有执权者而言,背叛都是天理难容的大忌讳,亲兄弟尚能断这么干脆…… 陈韩峰深叹口气,电梯到达了7楼。 7楼是政药临床实验运营与质保质控的楼层,现在是夜里十点半,早过了下班的时间,平层几个部门数组灯火通明,偶有几句言简意赅的交谈声。 本也是药企常态,但岗位各职工脸上除了憔悴,还带着不少阴霾怨气。长时间连轴转的加班,脸色都十分难看。 却不全是因为加班。 政药是老百姓耳熟能详的百年族企,谁家老人幼时没抓过政铺的药材。 它一步步随着发展蓬勃至今,做西药的年头能同港商比长短。 谁也没想到能出这种重大事故。 一个月前换了包装新产的一批安定类药品,被举报说剂量有误,这是处方药,一片1mg的规格,有人遵医嘱吃结果吃出问题,觉察出不对劲找医院的麻烦。 医院把药送去检验,竟然发现原药含量超出足足十倍,患者遵医嘱服用2mg剂量,2片足足20mg,人吃下去昏睡了快二十个小时。 这事一出,当时的医院也不算糊涂,尽力压了下来,但那是家二线小城的三甲,层层手续繁琐,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压不住了,患者把事件发布到网上,很快各地接二连三的事故,全部都是这一批安定剂量出了问题。 现在报上来的事故已经有十七起,十三起全部都是急性安定中毒,剩下都是老年肝病患者,情况实在算不上好。 这一个月政药的楼灯彻夜地亮,陈韩峰本来就这事儿心里憔悴,结果一扭头,又出了‘越遥’照片的事,他是两头忙活。 数据等到了她要的邮件,连忙拍了拍桌面,将报告答应出来,正匆匆准备送去给自己的上级,见有人挡路,蹙眉道,“请让让……总经理?” 陈韩峰点头,“报告出来了?” “嗯。”她点头,也不废话,利落道。“这是二期临床验证的报告,早上来的章,这会儿已经写完了,我拿去给上面看一下格式问题,顺利的话我联系药监那边备案快速准备三期临床。” 陈韩峰一目十行掠过手里的表格,轻声道,“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陈总,再检测一百遍都是这个结果,它不是新药,成分就在那里,剂量就在那里。”数据员咬咬唇,干涩地说,“我知道这话说起来没什么分寸,但自我接过来已经在岗位上和各位同僚共事六年,知道轻重,从没有出过任何纰漏,做了一辈子检验,出什么错都不可能出剂量的错。” 部门的同事因为近期的事情已经陪着熬了半个月,精神状态都很差,她不免有些激动,呼吸几下,又稳声说,“改的这批安定当初上市前也是我去送的临床,如果是我们的疏漏,那确实万死难辞其咎。但……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必须得弄个清楚明确。大家都是这个态度,都是出来工作养家糊口的,谁也不乐意做别人的替死鬼。左右都是要……” “行了,越说越不像话。知道自己资历就别那么焦躁。”陈韩峰将报告还给她,平静道,“做好你们本职工作,现在事情已经见报,谁的责任现在是重点吗?药品召回损失算干净也不是你们来赔,替上面操什么心。” 见办公室数十双眼睛或忧心或惶恐地窥探过来,陈韩峰又软了软语气,“这也是政药十年难一遇的事故,决策也在陪着一起加班熬点,十分理解各位辛苦,这件事要查明白需要时间,先将三期报告等出来,这是目前最要紧事。” 第27章 说罢,转身离开了。 讲来讲去,也就是这些说辞。这办公室里都是干了多年的,闻言只是心中一紧,却也明白,他们7楼拿不出报告结果来,这件事,谁都无法脱身。 “您休息会儿吧。”陈韩峰叹了口气。 按理说这位性格他是了解的,但要论起来也不是小年轻了,两天多没合眼,还撑着忙公务。 政迟还在看药监那边送来的材料,手边搁着浓茶,旁边有三个封起来的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着的,八成就是最近的官司。 “查出什么没有。” 陈韩峰一下子不知道他是问哪件事,思虑了下, 斟酌着说,“没有。” 政迟放下手里的文件。 陈韩峰忙说,“只有这两张照片。那社交场合我也没有去过不太了解性质,我老婆倒是知道一些。晚宴宾客大都是名流,要挨个去盘问不太现实,我看了当天宴会的宾客名单,其他行当的不太了解,倒是有个熟人……” 陈韩峰看政迟的表情,应该是让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殷姚的母亲,就那位殷总,殷时嬿。” 良久,在陈韩峰感觉是要坐不住的时候,政迟发了话。 “这晚宴今年赞助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但不是……” “我知道不是殷时嬿。”政迟笑了笑,“那虽然本质是个外国明星的社交派对,也不要太过于小觑它的规格。” 陈韩峰谦道,“年纪大了,对这些确实是不太了解。据我所知,今年赞助是白……” 正要说下去,陈韩峰的神情却突然严肃起来。 又不知想到什么,脸上血色很快褪去。 政迟见他这样,心中了然,将身体靠在椅背,闭上眼,疲惫地叹了口气。 “是白燮临。” 光说名字,可能一般人也不识得这是哪号人物,只说政药与其能在亚太相互竞争角逐多年,其地位不可小觑。 此人身世不凡,行事作风诡谲,背景也很神秘。 只知道是混了洋血的,顶着一张亚洲皮相,藏着欧洲人的骨相,难说不优越。这个人,政迟与其接触并不太多。到他们这一层很少直来直往地照面。 要说留给政迟什么映像,便是这人像条白玉似的巨蟒,绝非等闲。 打交道……反倒是政驭同那位来往多些。 陈韩峰心中剧震,饶是他也无法安稳坐住,满脸的不可置信,“是政驭……他……” 政迟睁开眼,淡淡道,“让质监那边松口气吧,责任不在7楼。去查物控,仓库里回收的所有问题药品,取样拿去与他们的同期比对检测。” 陈韩峰沉道,“要是政驭这两年一直在白燮临手底下,难不成越遥……” 政迟挥了下手,推回了他要说的话,“先做你该做的事。” “……是。” 他应承着,虽心中不安,却总觉得有些奇怪。 本以为,知道越遥可能还活着这件事,这位会有什么极大的动静。 可看着不温不火,像是上了心,又像是没上心。虽说一直难摸政迟的心性,但这反应,属实是太不同寻常了些。 “殷姚怎么样了?”政迟突然问道。 陈韩峰一愣,“殷先生没联系您?” 这倒是稀奇事。 从来那位都很上赶着,如今倒沉得住气了,想起先前发生的事儿,陈韩峰不好问,只说派人过去看看,是不是回去了。 手边有案子,还有公事分心,如今殷姚如何政迟并不十分在意,只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 殷姚在楼下画画。 他没和谁说,自己出了院,一个人回到江边的房子,没像以前那样闹腾,也没有联系政迟,安安静静的。 “啊。”殷姚拿起震动的手机,上面的号码他并不认识。 “姚姚。” 电话里传来明快清亮的女声,殷姚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像认识的人,他觉得很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 “不好意思,你是哪位?” “……说什么?”她顿了顿,“我是哪位?” 殷姚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号码,他确实不认识,蹙眉道,“我不认识这个号码, 你是不是打错了。” “啊,这样!”她的声音又轻松了些,“怪不得。最近通告多,我没有用自己号给你打。奇怪了……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殷姚听她的声音,确实没什么映像,只觉得有点像昨天综艺节目里的某个女明星。 但她很快又说,“这是飞彦的商务电话,你没存吗?” “飞彦……”殷姚如梦初醒,“韩、韩铃?你是小铃吗?” 韩铃失笑,“什么小铃呀,都好几年没听你这么喊我了。” “……” 殷姚默了默,轻轻说了句抱歉。 她并未多想,直爽道,“这有什么,爱听,像回到大学那几年一样。” 殷姚也笑起来,“真是好久没见你了,感觉上一次见你还是,嗯……还是……” 韩铃听得有些奇怪。 殷姚吞吞吐吐的,既像是他们真的好久没见了,又像是他想不起来。韩铃奇道,“我们不是元旦才见过吗?之前在加州拍广告,回来之后就联系的你,上周还通了电话呢……等等,你上次打电话也是这样,怎么回事啊?感觉你现在迷迷糊糊的。” 第28章 殷姚隐隐约约地想起来,但还是觉得很模糊,像是有这回事儿,又像是没有。 “确实是最近忙迷糊了。” 韩铃还觉得有些奇怪,想起什么,又了然笑道,“画稿子画晕了是不是?前两天我看你微博,你又开始接稿了吗?我就没……” 是这样吗?总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记忆模糊又割裂。 其实也该习惯了,这是最近常发生的事儿。前段时间他和殷城视频,连团团都没想起来,还问这是谁家的小博美,怎么老态龙钟的。 一顿,才想起来,他好几年没回去,团团今年也有十几岁了。 殷姚抑住心悸,捏紧了手机。 本想问她近况如何,吞了吞,只说,“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熟络自然。 问到这儿,韩铃才想起来自己打电话的目的,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想殷姚听了会是什么反应,于是神秘兮兮地卖起关子,“上个月不是和你说了吗,品牌方邀请我去参加大都会晚宴。” 殷姚笑道,“嗯,恭喜你。” 想起来,那天殷城来看他,说老妈今年也被邀请了,想必是一场盛会。 “不是为了这个,你猜我在晚宴上遇见什么人。”她感叹道,“有个人和你长得特别像,几乎一模一样——我上去搭讪,才知道不是你。” “什么?” “没开玩笑,真是一模一样。”韩铃说,“我还拍了照片,一会儿就发你。” 第15章 “姚姚,过来。” 殷姚有些紧张。 想必是自己对于“长得像”的人总有些创伤应激,听韩铃说得煞有其事,他竟然也觉得离奇。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长相相似的人。 脑中浮现越遥的样貌。即便是他和自己也并不是一比一的像,越遥的眼睛要狭长些,也有可能是气质凌厉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像逐野的狼,难以征服,更不会心甘情愿被圈养。 殷姚嘴唇动了动,迟疑道,“小铃。” “怎么?” 他想了想,还是试探地问道,“就是你说很像我的这个人,你知道他叫什么……” 话音未落,突然从电话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婴儿啼哭声。 手机里韩铃匆匆对殷姚说了句你稍等,就将电话放下,起身去看女儿的情况。 听着电话那边韩铃温软地慰哄哭闹的孩子,殷姚起初还有些怔然。 他沉默地候在手机旁边,逐渐抬起双眼,深思细想一会儿,终于神色恍然地意识到——韩铃很早就和飞彦结婚了,在她毕业之后。 当时他刚被殷时嬿赶出家门。 好友新婚,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朋友添堵,正巧二人组建了家庭,林飞彦要应付祖产的问题,韩铃在娱乐圈的事业也是布满荆棘,问起近况来殷姚总是不言不语,久而久之变成了半亲半疏的关系。 “抱歉抱歉,呦呦饿了,刚刚给她喂了点奶酥。”刚从女儿那边回来,韩铃的声音还保持着柔软的语调,笑着说,“这丫头胖了好多,上次见你的时候才那么一丁点儿。” 上次见是什么时候来着。 叫殷姚半天不说话,韩铃奇道,“怎么感觉你话少了很多。” 无故消失回忆就像没有灯照亮的黑屋子,他知道过去历历在目的一切就存放在那里,却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想起。 殷姚想不起来自己见过韩铃的女儿。 就连韩铃自己的脸,也是时而清晰,时而像面前团绕着雾一般的线,模糊不清。 殷姚的手心有些出汗,强笑着说,“只是在想,你也能这么温柔的说话呢。哪里还看得出当年的样子。” 韩铃一听乐了,她也觉得是。 上学的时候,她和林飞彦分分分合合像冤家似的,二人家世都不差,能玩到一起去的,性格大差不离,都是被家里捧大的孩子,内里都是骄傲又自我的人,再怎么喜欢对方,也不会为了对方做任何退让。 好像当时分手闹得最激烈的时候,置身事外的殷姚说过,你们两个能走到今天还没老死不相往来,想必是真爱了。 当时韩铃哭肿的眼睛还红着,听完这话破涕为笑,对殷姚说了句……他也跟着笑起来,说他真是完蛋了。 韩铃说了句什么呢。 殷姚突然想知道那时候韩铃对他说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发着呆,话筒对面韩铃奇怪地问了殷姚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只能听见话筒里传来殷姚气息并不稳定的呼吸声。 “姚姚?”韩铃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姚姚?你怎么了,说话啊。” 殷姚沉浸在回忆里,固执地想要追回当时的记忆,他又开始觉得头晕,韩铃在电话里焦急的询问,成句被打碎了重新组合,能听清她的声音,却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抱歉,我以后有空回你电话。” 韩铃诧异地问,“什么?等等,姚姚,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你——” 凭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匆匆解释一句就挂了电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想再留在楼下,巨大的恐慌与不安让他觉得周围景色都陌生了起来,殷姚晃了晃脑袋,匆匆收起手中的平板和笔,模样看起来浑噩极了。 他记得上一次错乱是什么情况,晕倒前像个疯子一样,如同现在的自我完全消失,他不想再有那种体验。 第29章 林医生说得对,那种感觉很令人感到害怕。 殷姚冲进空无一人的家中,跌跌撞撞地去厨房给自己倒水喝,也许这样可以缓解他突如其来的恐慌情绪。 之前林医生似乎和他说过这种情况。 “您也需要关注一下自己的心理健康。陷入负面情绪太深会引发焦虑,如果一直往深处想,很容易惊恐发作,会有种频死感。” 林医生给他开了药,“如果有突发情况,吃半片劳拉西泮可以缓解,但是千万不能超剂量,苯二氮卓类药物本就会对记忆力产生一定影响,这对你原本的病情不利,过量必定会加重病情……” 喝水并没有什么用,殷姚想起林医生的嘱托,仿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卧室床头柜怎么都翻找不到平时家里储备的药箱,急得殷姚对门外喊道,“高伯,我药箱呢?” 卧室门外并没有人回应他。 殷姚更加焦虑,他又喊了两声,以为高伯在院子里打扫,便起身出去找,想知道是不是被收起来了。 他头还有些晕,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正好看见窗外。 已至黄昏,能看见美丽的城市夜景,夕阳焦红,顺着天际线逐深蔓延。 殷姚愣愣地定在原地,耳鸣轰响。 他一步一步走向窗前,迟钝地低头向下望去,是车流不息的主干,车水马龙喧闹一片,远处江边齐齐亮了灯,金碧十里,一线都市的气质磅礴而恢弘。 高伯不在,外面没有栽种矮灌的绿地花院,这不是西苑。 许是一直没有什么概念,殷姚总觉得这病给他带来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忘东忘西,偶尔会发呆,严重一点会记不清过去的旧人旧事,无伤大雅。 最严重的那次……他只当是突发事件,林医生解释过,他受了刺激,醒过来就恢复正常了,他以为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 窗户很干净,反射了殷姚自己的身影。 殷姚的耳鸣减缓了,额头上还有些薄汗,突然发作的恐慌感并不会持续太久,心悸感已经逐渐褪去。 他想起那年高中,韩玲最后一次和林飞彦闹分手的时候,对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要说最自私的还是你。”韩玲乐够了,擦下眼泪,半开玩笑地说,“夸你呢,真的。你比我还固执,缠上谁谁倒霉。” 这是实话,殷姚听完,也不生气,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我真是完蛋了。” 十八岁的他眼里闪着光,口吻天真且骄纵。 说到底,这世界上还没有什么,是他想要却要不来的。 殷姚离开那扇落地窗,打开衣柜。 药箱就放在那里,里面装着林医生给他新开的药品。 看包装,是政药新改革的安定,一片正好是1mg的剂量,殷姚吃了半片。 他想给政迟发个消息,手机拿起又放下。 最终他还是没发。 这药一直都很有效,睡意逐渐袭来,他蜷在被子里,眼皮开始打架。就在彻底合上之前,手机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殷姚有点提不起劲去看,但信息有可能是韩铃发来的,他还没有和她好好道个歉,而且……对韩铃说得那个人,他真的十分好奇。 提示音又响了两下,殷姚爬起来查看,果然有两个韩铃的未接来电。 殷姚点开对话框,反应迟缓地看了半天新发来的信息,微微一愣。 ** “怎么又喝成这样。” 韩铃兴许是在忙着照顾女儿,除了那两个电话,没有给他发任何信息,是称韩峰联系他去地下车库接人。 “最近官司多。”公司的事他也不好和殷姚多说,只托付道,“海关那批人太难应付,先生喝了不少,今天可能得辛苦你。” 殷姚熟练地接过政迟,和以往一样拖着他的胳膊,却发现他比平时要轻,并不是消瘦了,而是他并没有将力气全压在自己身上,侧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政迟睁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这眼神殷姚很熟悉,他垂下眼,和陈韩峰道谢。 他摆摆手,上下打量殷姚。 他比先前看起来更显弱态,本就消瘦,如今更只剩个架子似的,领口下锁骨凸出,衣服空荡荡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更没什么精神气。 眼皮垂下来,惺忪又麻木。 他想起来之前的事,细节不清楚,只听说是心理问题,既然上司不关心,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关心的必要。 但看殷姚模样实在是不太健康,便多嘴问了句,“怎么最近看您憔悴不少,是不是身体还没好?” 刚吃了药,现在正困乏着,殷姚是强撑着精神来的,也没有太多力气说话,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先送他上去。” 其实也就是坐个电梯的功夫,将政迟扶到卧室,殷姚也没有那么困了,他本来也就只吃了半片药的剂量。 政迟很安静,缄默地坐在床上,他眼神和平时不同,有着醉酒后熟悉的懵然与昏沉。 殷姚看了他一眼,后退了几步转过身,默不作声地去给政迟泡蜂蜜水。 “殷姚。” 殷姚没有回头,“我很快就回来,我哪里都不去。” 政迟默了默,“殷姚。” 这次的咬字很清晰。 殷姚听见了,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有些呆滞地转过身。 第30章 像是没听清楚,他不敢置信地反问,“……你叫谁?” 政迟从来都没有在喝醉的时候喊他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政迟意味不明地看着他,见殷姚满脸失措,突然低笑出声。 “姚姚,过来。” 第16章 “很快的,政迟。” “你之前怎么回事。” 啊。 没喝醉啊。 殷姚回过神来,在心里自叹可笑地摇了摇头,听话地走了过去。“真的是睡蒙了,你不信吗。” 这话他已经和心理医生说了很多遍,和政迟也说了很多遍。 政迟看自下而上地看着他,身上腾起带着苦药辛气的热雾,绕在殷姚鼻子里,像火烧的薄荷叶。 他们很少这样对视过,多数都是政迟俯视着他,用难懂的眼神,像尊层层铁网挟护的石像,殷姚总是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庇护时也有温情的时候,但如果殷姚想要再进一步,只会被那硬壳撞得稀碎。 政迟说过,说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是他不自量力,放下身段扑过去的。 像是自己永远都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想要就一定会有的。 政迟笑笑,低下了头,“这有什么不信的。” ……虽然没有喝醉,但也不像是正常时候他的样子,以政迟的量,鲜少会有似醉非醉的情况出现。殷姚总感觉哪里不对劲,那股薄荷辛味越来越重,不像是他幻想出来的,反倒是像真实存在。 “……”殷姚摸了摸政迟的额头,脸色微变,“你发烧了?” 许是殷姚的掌心软而冰凉,触在一起实在是舒服,政迟闭上眼,有意识地将脸贴着皮肤解热,“嗯。” 冷峻而锋利的下颚冒起些胡茬,殷姚蹙着眉,双手捧着政迟的脸,将有些沉重的头抬了起来。虽然伤风烧热,但从前政迟喝醉的时候虽然认不清人,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如今在手里看着居然有些血色,可见温度不低。 ……也有时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了,人到中年再如何精神健壮,长时间高强度的操劳琐事,疲色也是掩盖不住的。 从前总觉得这人做什么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更没见他得什么病,也会有这副模样啊…… 殷姚手掌被他拱的温热,不自然地想要缩回来,没怎么用力道地轻轻一抽,政迟也就放开了。 殷姚默道,“……醒酒汤就不煮了,我去给你找药。” 正要走,手腕被抓住,不容拒绝地扯了回去。这一抓力道不小,掌心又烫,疼得他猝不及防,喊出声来。 政迟反应有些慢,听见殷姚喊疼,顿了顿,松开手,叹道,“真是个少爷。” 殷姚抚着自己的手腕,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偶有打雷闪电的时候,殷姚都会比以前要缠人许多,他不爱听雷声,睡觉更是一堆被家里惯出来的毛病,纠缠着要政迟抱他。 政迟问他是不是怕雷雨天,殷姚就说是,又问政迟,那他呢?越遥……越遥怕不怕? 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带有能被轻易察觉的敌意,自从越遥的存在不是秘密之后,挑衅也好,窥问也罢,在政迟忆起过去的时候,脸上都会短暂地凝着层平时看不到的惘然。他陷进回忆里很久,才回答道。 “不,他最喜欢潮湿的雨水味道。” 殷姚说他讨厌下雨,这座城市梅雨季就没有晴朗的时候,雨天去哪都不方便。 政迟半晌,笑着指他,真是个少爷。 是,他和越遥不一样,毛病多,被家里养废了,也不耐疼,政迟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弄痛他,身上痕迹总是还没消掉就又印上了新的。虽然并非他故意造势,但确实皮肉上容易带着累累伤痕。 不喜欢潮湿的雨水味道,没有耐心培育花植。品质也不高洁,容易喊累,动不动就哭,吃不了多少苦。 不值得被珍视对待,他知道的。 事到如今也不再哀怨,殷姚自己揉了揉手腕,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站在原地。 “很疼吗。” 殷姚摇摇头。确实没有多疼。 政迟凝视他半晌,伸出手,殷姚有些不明就以,但还是听话地将手放在他掌心。 委委屈屈的,像小狗一样。 政迟并没有查看他手腕的那道痕,而是张开他的手心,“他的手很粗糙,全是火器磨出来的枪茧。” 他虽然没醉,但也喝了不少酒,熏笑着自言自语,“不像,确实不像。” 殷姚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奇异,政迟抬起头,发现殷姚在掉眼泪。 不是哭,是单纯的掉眼泪。 他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睛也不是很红,但确实在哭——没有皱眉,没有翕动鼻翼,哭得像个死物似的,流着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泪水。 从前殷姚也不是没有哭过,他经常哭,但今天不同。 也不是故意要哭,是他今天过得不太好。 最近过得都不太好。 对疾病的畏惧不受控制地冲上顶峰,第一次恐慌发作让他手足无措,沉浸在所有记忆将要消失的臆想中。自暴自弃地认为忘了一切就能解脱,惊恐发作的时候才知道,他其实很害怕有一天自己真的会消失。 不知为什么,像是从没有像今天这般切身体会到,他确实是孤身一人。 vb:懒芽fofo 第31章 他一个人很久了,太久太久了。突然一瞬间,这事实让他无法不觉得恐惧。 那种无人铭记的恐惧。 和韩铃电话的时候,心中隐秘的求救欲达到了顶峰,让他只想将自己的秘密倾诉给朋友,能得到哪怕一丝安慰也好,迫切地想听到有人对他说,“别害怕,我会记得你的。” 只是韩铃女儿的哭声叫醒了他,三年前他尚不会因为自己一团乱麻的生活打扰朋友,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家,如今又怎么会。 也没错,他被家里护了一辈子,总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替他兜着。 殷城替他兜着,殷时嬿替他兜着,如今也该换过来了,他得自己学着承担。 殷姚揉了揉眼睛,像以前一样习惯性搂着政迟的脖子,腰弯下来,又换成了政迟低头俯视他。 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来哭腔,凑在政迟耳边,“是太不像了。我知道啊,我不是他,我知道的。” 他们离得很近。政迟的身体滚热且厚硬,气息渐粗,给人的压迫感还是那么强势;与殷姚低温且柔软的身体贴在一起,像是只要他想,就能将殷姚扼死在手心。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越遥了,你会不会高兴。” 殷姚轻轻地问。 问得比从前要真诚些。 这句话他经常挂在嘴上,发疯的时候说过,内耗的时候说过,心灰意冷的时候说过,但说完总是会巴巴地再一次追过来。 政迟并没有深究话中的意义,也不觉得与从前那些埋怨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对此当然不置可否。只是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泪接连不断地滚下来,收不住似的,见着触目惊心。 难说不漂亮。 却教人不知缘故地觉得碍眼。 政迟蹙着眉想给他擦泪,殷姚却笑了,冰凉的脸颊蹭了蹭他亦是布满枪茧的右手,意味不明地说,“很快的,政迟。” 殷姚情绪平稳,哭得安静,肤色苍白,连带着那颗原本鲜妍的红痣的似乎都变淡了些,像用拇指就能抹去的渍。 …… …… 殷姚精疲力尽的睡着了,他最近确实看起来不是很健康,呈出虚弱的病态,细软的头发很黯淡,甚至有些干枯。 从前虽然他身材纤细,但也是丰盈的,尤其腿上带着从小富养出来的肉,肥软柔嫩的大腿一把捏着,能从他手掌指缝骨节处鼓溢出来,腰很细,但坐着的时候也能看见小肚子饱满浑圆的弧度。 远比现在健康太多。 现在殷姚侧卧的时候,甚至能隐隐看见连肋骨的形状;下巴尖了,眼眶也比以前凹陷。 从前睡再怀里的时候实在算不上动静安稳,要么就是嫌窗外有声音频繁翻身,要么就是抢完被子又蹬被子,睡得正香的时候还会噗噗地打着小呼。 现在殷姚很安静。 他呼吸声也很浅,更不怎么动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缩着睡觉的习惯,觉得冷了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贴,却不会再放肆地用胳膊把一床被子都卷在自己身边。 殷姚容易过敏,睡衣穿得越久就越舒服,因此贴身的衣服从不勤换,都是从西苑带过去洗得又白又薄的旧睡衣。平时正合适的尺寸,如今像是松了两个号,袖口都能将他攥起来的手掌包裹起来,仿佛穿了件宽大的袍子。 政迟从未关注过殷姚吃饭的问题,家里冰箱空空如也,只有白菜牛奶生梨蜂蜜一类用来煮做醒酒汤的食材,其余的他连外卖袋子都没见过。 他平时都在吃什么? 殷姚从前是做过饿着自己来吸引他注意这种荒唐事,但没坚持两天他就摆烂了,没面食和炸物他根本活不下去,至少在政迟眼里,他吃东西的时候开心与喜悦都是表现在脸上的。 ……怎么瘦成这样? 殷姚打了个喷嚏,又缩了缩。刚是政迟抱着他去洗澡的,浴池里就昏睡过去了,政迟发着烧身上暖和,吹头发的时候下意识抱着不松手,政迟没办法,只能半干着湿淋淋地拎了出来。 政迟将被子给殷姚裹回去,调高了室氧与温度,也觉得有些头晕。 海关那批人喝起来把人往死了灌,正待最近案子他处于弱势,如何推辞不得,要不是对面到底顾忌着,没敢再把另一箱也启开。 巧的是药箱就放在床头柜,他正待伸手去拿,却看见殷姚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一条接着一条的消息,对面不知道是谁,传来一堆[图片],半晌,又连着弹出两条文字。 lin:抱歉,下午那会儿忙着照顾呦呦。 lin:姚姚,你还好吗……电话也没接,看到了记得给我回个消息啊? lin:才想起来给你发照片 lin: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像!我悄悄拍了好多,没经人家同意,你可别轻易往外泄。 lin:好家伙,越看越像。你俩不会是双胞胎吧。 ** 本只是粗略看了几眼,政迟的目光凝滞在发件人的最后一句话上。 他没去开药箱,而是将殷姚的手机拿过来,没有屏幕锁,所以一划就开。 对方发了五六张照片,都很清晰,且是正面。 他点击了查看原图。 照片里的男人和殷姚有八九分像,他头发比以前要短一些,轻盈光泽,额发下是一双淡漠的眼,看向哪里都显得漫不经心。 第32章 皮肤和殷姚健康时暖白的色调不同,图上这个年轻男人的肤色一直都是冷的。 不对比也想不到,殷姚如今灰白黯淡的模样,不再那么骄矜灵动,性格气质阴郁病弱,反而和他更像。 政迟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所有照片,不同的角度,同样清冷的表情。 最后一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照片中人的目光正好对上镜头。 这张照片给人带来的感觉与其他几张都有些不同,年轻人不知道是看到了谁,眼神明亮了些,嘴角带了浅显的笑。 隔着屏幕,政迟仿佛都能听见那人独特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柔曼和缓地——笑着唤他。 “阿迟。” 政迟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发出一声轻笑。 听着带些冷意,又像戏谑。 殷姚还是那么眠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到,但兴许是因为太累了醒不过来,只在政迟旁边动了动,用脑袋窝了窝枕头,找到舒服的位置,不安而昏沉地睡去。 政迟将殷姚的手机重新打开,删除了韩铃发来的信息内容,将它关机,无趣地扔在一旁。 额上的热度还没有降下,他知道自己现在体温到没到那线上。 见殷姚梦中不安分,无奈地将他已有些硌手的身体搂在怀里,温度烫得人安心,殷姚蹙起的眉尖渐渐松弛了下来,呼吸更加平稳。 政迟半阖着眼,也觉得困倦,他封闭起眼中森寒的情绪,殷姚的身体温凉极了,也能降下他心中的灶火。 他将下巴搁在殷姚的发顶,喟叹一般低声念着他的名字。 “殷姚。” 第17章 “不能动他。” ** 越遥坐在沙发上,屋里没有开灯,客厅宽大的荧幕上无声地播放着影片。 是一部上了年头的电影,拍摄地在一座海风炽热的半岛,棕黄的色调给人干燥且压抑的氛围。电影里女主角正在剪去自己黑色的长发,在夜中只剩下她美丽的轮廓,隔着屏幕,似乎能闻到蜡烛的油脂味道。 电影安静地映出暖色调的光影,而屋内却是冷色的,森凉的雨汽通过敞开的落地窗,随着凉风吹进来。 越遥没有留意电影屏幕,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的雨景,轻嗅空气里带泥土草腥的雨味。 帮佣小心翼翼地提醒,“您别吹感冒了,先生知道要生气的。” 越遥将头转过来,笑着说谢谢,却并没有把窗户关起来。 帮佣听见门口有些动静,像是家里主人要回来了,连忙去接应,越遥从沙发上下来,“我去开。你……”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去做点夜宵吧。” 说罢,越遥关上落地窗,赤脚去开了门。 “阿迟?” 越遥有些惊讶,政迟手里稳稳抱着四盆兰花,也亏他肩宽胳膊长,能将这一堆花盆拢在怀里不掉下来。 他的身体被雨水打的透湿,不知道在门口花苑待了多久,分不清是雨是汗,水滴从头发淌到额头,隐隐能闻见一股血腥气。 “刚回来,看院子里花在淋雨,就抱进来了。”一低头,又沉道,“怎么鞋都不穿。” 越遥失笑,“这种事让下人做就行……有点着急,就没穿,反正有地毯。没关系,不是很凉。” 他让政迟把花放在走廊,拉着他进来。屋里很暗,他打开灯,转过头才发现,政迟不仅是看起来狼狈。 他还受了伤。 被清理过,但清理的仓促。脸上粘着沙土,深色厚重的毛呢外套居然有一道灼烧的痕迹,下颚和脖子都有血渍迸射的痕迹,也许是因为淋了雨,脏乱地在领口和皮肤上涣散开。 越遥并没有很意外,而是利落地叫下人取来温水和毛巾,在政迟的身边,耐心地替他擦干头发,低声说,“应该让我在你身边的,我可以保护你。” 政迟说,“不用。” 越遥无奈,“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而且我用枪比你要熟练,没有必要将我藏在这里,我可以帮你。” “不用。” 越遥也知道他的性格,于是不和他继续犟下去,仔细擦干了政迟的头发,叹了口气,“伤在哪。” 越遥知道他外套上是怎么回事,是子弹擦身而过灼出的两道痕迹,可见当时险情危机到哪种地步,他身上一定还有别的伤口。 政迟半晌才脱了衣服,越遥看见他肩膀处晕出的伤口,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子弹。 却也没松多久,越遥讶异道,“你顶着这一身过的海关?” 虽然没有枪伤,但他腹肌与肩胛处,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全是冷器或捅或砍或划出的血痕,上了止血的药粉,但可能是时间仓促,也有没顾及到的地方,红肿处隐隐有溃烂的趋势。 虽然动作很轻,但大面积伤口触碰到乙醇还是过于刺激,政迟皱着眉,答道,“没有,从香港坐直升机回来的。也就半小时。” 事出突然,陈韩峰三更半夜喊醒了老战友,打电话要的权限和线,因为对冲,还滞停了两台客机,这面子总署必然会卖的,最近的事儿大家心知肚明,直接落在公司楼顶,包扎的也仓促。 “……政驭是要你的命。” 政迟不置可否。 越遥低头专心地给他上药,问,“他怎么知道你在香港。” 第33章 半天没听见回话,越遥漫不经心地抬头,正对上政迟深望着自己的眼。顿了顿,又将自己的神情放柔和些,“怎么,很疼吗。抱歉,我再轻一些……” 越遥扔掉了一块不能用的棉球,用夹子换了块新的,沾了沾酒精,突然听见政迟说。 “不是我大哥。”政迟说,“是白燮临。” 也不知是没有捏紧,越遥的手一松,棉球和夹子一起掉进酒精瓶。 偌大的室内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除了窗外的雨,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墙上电影似乎演到了激烈的冲突画面。 撕扯时一闪而过女主角被人扯烂的丝袜,还有皮肤被抓挠淌下的血珠,妇女们疯癫地对她痛斥羞辱。 “……这个不能用了。” 越遥扔掉那瓶酒精,叫帮佣取了新的来。 政迟还是凝视着他,目光深沉,表情却平淡,他没有越遥的反应做出回应,只说,“今天确实很危险。” 他低头扫视自己一身伤痕,自嘲道,“要不是带的人多,大概会死在他手里。” “……” 政迟盯他的眼神很紧,语气却自然,“你了解白燮临,他下狠手和你有的一比,干脆利落。每一枪,都冲着我死穴和命门。” 越遥却摇摇头,面色如常,“我不了解他。只是没想到政驭连他都会找上。” 他清理伤口的手法不如刚刚平稳利落,一个失手,吸饱酒精的棉球重重按在裂开的伤口处。 再夹起来的时候,半凝的黏血与皮肉勾住了棉丝,越遥连忙换镊子清理。 想必是很疼的。 可政迟却没有再喊痛。 从头至尾,他一直在看着越遥。 从直顺的黑发,看到他低头清创时半垂的眼睫,那双冷情却动人的眼睛,还有他漂亮的脸。 眉眼是凌厉的,鼻梁的弧线却精巧圆润,皮肤苍白而薄嫩,脖子上血管是青蓝色的。 很美,美得让政迟伸出手,抬起越遥的脸,抑制不住地想要吻他。 越遥没躲,他闭上眼,轻轻软触几下后,便任由政迟将他唇舌撕烂一般的席卷纠葛。 背后墙上播放的电影已致尾声,女主等到了战场归来的丈夫,扶着坡脚的男人,一步一步,逆着围观的人群与闲言碎语,消失在远路的终点,再看不见身影。 政迟吞下越遥的血,见他吃痛地挣开自己,那双眼睛复杂地看了过来,像隔着一层触不到的雾障。 “二少爷。”陈韩峰的声音又沙又沉,从电话里传过来,灌进耳朵总觉得失了真,“您还是不愿意相信吗。” 政迟在候机的时候身边也围着医护人员,肩胛那道最深的伤口沾了铅灰,医疗正全力紧急替他处理,政迟拒用麻药,剧痛之下掐着眉心,硬是将自己的理智逼得更加清明,“我知道。” 陈韩峰心里明白,现在这情况逼迫不得,这二人的关系是深是浅也到了关键时期,饶是他也摸不清政迟的盘算,深怕他偏执,几度要将谏言呼之欲出,忍了忍还是咬牙道,“您得为将来考虑……” 政迟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等得陈韩峰心力憔悴。 良久,还是那一句。 “不能动他。” 陈韩峰心焦如火,苦口急道,“二少爷您……您醒一醒,不能感情用事啊!您这是要往火坑里跳!少爷……?喂?二少爷?!” 因局部轻微感染和盐分流失,政迟白细胞增长指数逐渐临界危险值,此刻半昏迷过去,数值紊乱,警铃大作,现场医护人员乱作一团,电话里陈韩峰喊破了喉咙。 他追着吻来,气息滚热,越遥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政迟……够了,你还受着伤。” 越遥还想伸手推开他,却发现他这会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往哪里碰都能按到伤口,只自己往后避了避。 他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低声说,“肩膀那……我帮你缝一下吧。” 政迟没有追过来,沉默地任由他缝伤,越遥处理这些的动作很娴熟,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下生存至今,充斥着难以拒绝的魅力。 电影结束放映变成待机的蓝屏,更显得屋里气氛安静到让人窒息。 那道触目惊喜深可见骨的主伤已经处理好,但旁边有一道横着贯叠过去的浅短创口,也需要缝合。收尾的时候,越遥不小心打反了一个线结,要重新拆掉再缝起来。 做这种事儿的时候他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低级的错,越遥剪线的手颤抖着,最终只听见政迟一声长叹,将他手在自己掌心,用唇轻轻触着。 “对不起……”越遥眼睛有些泛红。 也只是泛红,他这辈子很少哭。 即便是哭,也是训练时残酷而痛苦的生理反应,并非因为感情。 越遥到底是没让眼泪流下来,他不适地擦擦干涩的眼角,“抱歉。” 男人没有说话,越遥将头靠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声音极轻地问,“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政迟没问他为什么要离开,淡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越遥闭了闭眼,一会儿,他从政迟身边起来,看了一下拆线后需要重新缝合的浅伤,已经肿了起来,“不行,还是得打一针。” 他转身去找,政迟却突然抬手,从身后牢牢地抓住自己。 第34章 手劲极大。 意外地回头,发现政迟肩处刚缝好的线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泌出了鲜血,他蹙起眉,让政迟快放开。 “……阿迟?” 男人没有放开他,反而握紧他手腕的力道愈发难以忍受。 一直都是这样的。 习惯了什么都要牢牢攥在手里,因此摘取想要的事物总是格外用力。 “阿迟。” 政迟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越遥的眼睛微微睁大,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太快太微小,没有人能捕捉到。 他顿住,又很快眯着眼笑起来,背离夜色,美得令人心惊。 “我知道。” ------------------ 本章有一定引导性,具体解释可见作话 -------------------- 我没骗人!啊啊啊(打空气拳)真的!(在床上扭曲)才不干文案诈骗那种事呢!!(痛哭流涕)我不是那种人!!(爬行)主人们相信我!!(继续爬行)不然我从手机里爬出来嘬你!(十分变态地爬行) 第18章 蛇蝎 折断的桅杆斜着扎进甲板,隔着帆布,正好搭出来一条独木桥似的走道。 硝烟和汽油的味道令人头晕脑胀。 海面上没有建筑物遮蔽,午后阳光极其刺眼。 穿着黑色衬衫的年轻人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坚定地一步步向他走来。 终于看清那人的面容,他心神剧震,大喊着对方的名字,却还是晚了一步。 枪鸣声惊天动地,回荡在谧静的大洋上空,年轻人黑色的衬衫逐渐变得湿润,贴在皮肤上,散发出腥锈的味道。 应该是很痛的,但年轻人只是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他在他面前坠落。 19层甲板的高度,甚至听不见肉体击落于海面的碎裂声。 政迟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大汗淋漓。 似乎还没办法从旧梦中走出来,他从床上坐起身,目光极其暗沉,还带些初醒的混沌。 梦中那场海难的结局至今依旧历历在目,亲手扣下扳机的触感还在,后坐力与枪鸣让五感和肌肉震麻酸痛,闭上眼还能在一片漆黑中看见那道坠落消失的背影。 脸侧突然贴过来一双白软的手,像是要碰到他的脸。他警觉地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错觉,没有谁的手伸过来,是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暖而刺目。 殷姚不在。 以往安稳睡在他枕边的人此刻不知去了哪里,另一边枕头被子都是冰凉的,似乎是离开了有一段时间。 枕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手账本,很常见的款式,砖红色的封皮,挂着牛皮绳装饰。 这本子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西苑的时候就见过很多次,殷姚总爱抱着本子写写画画。 他突然对殷姚本子里的内容有些好奇,拿在手里还没翻开,手下人来了电话。 这不碍他分心,一边接了电话,“什么事。” “您醒了?是不是……不是时候。” 这话说得总有点暧昧。 他也不算旁系,是比较亲近的,因此多少了解些。按以前的经验,殷姚把政迟接过去后的第二天,下午之前是打不进去电话的。 政迟还在低头看殷姚笔记本上的涂鸦,淡淡道,“抖什么激灵,有事说事。” 陈韩峰听出来他心情不好,咳了声,说,“戚署说了,事情他了解,这事儿一定会帮到底。” 政迟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殷姚的手账,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日期写着3月23。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两个简化了的卡通小人,画得很可爱,其中一个头上画了恶魔的小角,表情凶狠地在追打一个另一个,被打的那个满头都是创可贴,正表情严肃地撒腿就跑。 从特征来看,怎么看怎么像卡通版的殷姚在追着打他。 政迟不自觉地勾了勾唇,心情松懈下来。 原本焦躁的情绪就这么被抚平,电话里声音听起来都惬意不少。陈韩峰三言两语转述完那边的消息,他乐道,“怎么,不诉他现下收的紧举步艰难,哭赖着让我别为难了?” 本就习惯于这位的阴晴不定,见如今有心思玩笑,他也陪道,“也能理解,可怜天下父母心嚒。要说他儿子模样也就那样,好好的二代不做非得跑去南韩唱唱跳跳的,一天到晚不给父母省心。” “真当他没钱嚒。他那身份尴尬,想往上爬袖子就得紧,不管那真紧还是假紧。”政迟笑着叹口气,“捧出去快十位数,他也是敢开这个口。” 陈韩峰附和,“再往大了他也不敢说啊。” 政迟再不多闲话,问陈韩峰东西拦下了没有。 “贪归贪,拿钱办事他还挺利落。姓白的够阴险,走得是缅北的互市口,当初未申报的药剂就是这么进来的。”陈韩峰冷笑,呸一口,“要不是发现药槽深浅不对,就这么鱼目混珠下去,法院扛不住压力爆出去,当真百口莫辩,这锅政药是背定了。” “做得这么安静,说明深层还是有政驭的人。能引出来干净处理掉。” 这个自然,陈韩峰应承下来,顿了顿,又试探道,“那越遥……” 现在基本已经能确认,越遥还活着。 …… 其实,也不用确认。 越遥一直活着。 第35章 当初的事儿陈韩峰知道,也知道的比别人多些,他很清楚政迟为什么是这一番不咸不淡的态度,他只是不清楚政迟接下来该怎么做决定。 当时情况惊险,以命换命,而如今则不同。 如今白燮临把越遥放出来,就差没怼到人脸上挑衅,想也是已经疗好了伤,在明在暗,都虎视眈眈蓄势待发,不知什么时候就凶猛地扑上来,冲着命门死咬一口。 政迟说,“不用查了,不是意外。” 陈韩峰看到那截图不是意外,在布满摄像机的晚宴,顶着那样的一张脸出现。 既然明确是本人不是巧合,那更没有追究下去的必要。 陈韩峰了然说是,几番交谈过后,突然想起一件正事儿,一拍脑袋,“对了,有人要约您的面。” 殷姚的手账政迟已经看到最后一页,内容除了几个构图的脑洞,再就是一些平日干了什么事儿的记录。 手账的后半部分基本都是在写日记。 却很少记录心情。 殷姚只是像做笔录一样写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除了贫瘠到可怜的人际交往,再就是他画画接稿的死线和对面的要求。 政迟合上本子,听见陈韩峰在那头语气有些尴尬,问,“怎么。” “就是,是殷总,联系了我这边,说……嗯,说有时间约您见一面。” 陈韩峰虽然只是个传话的,但也觉得微妙,老实道,“就是殷姚的母亲,那位,殷时嬿。说……她知道政药最近出了不少麻烦事儿,要是您近期有时间,就出来喝杯茶什么的,我听那意思,像是说有些边边角角的要清理,她指不定能帮上您。就看您……有没有空。” ** 天气越来越热,殷姚醒来的时候,政迟还睡得沉。 他的双臂还紧锁着身体,殷姚挣了挣,从沉甸甸的胳膊下钻出来。伸出手抚测政迟额头的温度,见已经不再发烫,就松了口气。 很少有他醒了而政迟还在睡的情况,殷姚不清楚是政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情况他最近确实很累。 殷姚没有打扰他,而是习惯性拿出床头柜存放的手账本,凭着记忆写了一下昨天具体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昨天和韩铃通了电话,但总感觉有什么事忘记了,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 像是等一个短信,又像是要给谁道歉。 ……记不清楚。 不想了。 如今殷姚已经没有那么执着于一些事情,无论是‘想明白’还是‘记起来’。 他匆匆记录完今天的内容,看表时间还早,就拿着本子去楼下画画。 这或许是他唯一自在的时候,可以将所有事都抛在脑后,给他一种……只做自己的感觉。 不用模仿别人,不用面对恐惧,能认识新的朋友,付出了一定可以得到回报,偶尔还会收获约稿金主的夸夸。 小区里有干冰温控,也驱蚊虫,在楼下坐着吹自然风反比室内舒服。 殷姚今天没什么灵感,做了几个方案,正纠结要不要给老板看,还是再改一版出来。 “蛇?” 头顶突然笼罩一片阴影,殷姚吓得一抖,松开手,平板邦当一声,摔在地上。 还以为是沈丰年。 但那人已经很久没有和他打过照面了,也没那个胆子跑出来现眼。 殷姚弯腰去捡板子,又防备地把头抬起来,看清来人的面容,却一愣。 是个陌生的男人。 只是陌生人,也不至于让他愣住。 重点在于,这人看起来很奇怪。 像东方人,也不像东方人。 雪青的肤色,墨黑的头发,微卷偏长。 他身材高大,是欧洲人的骨架,眉眼深邃,还有一双浓绿的眼睛,和这棱角分明的面容搭配在一起,增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感。 比起英俊,其实更是一种……摄人的漂亮,这放在任何一个黑发绿眼的高加索人脸上,都不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他面相结合了不同人种的特征。 整体还是像外国人,但他打扮却十分中式,也比较老派,手中捻了串十八子,却完美地和他的气质糅合在一起,一点都不突兀。 那串珠子的材质罕见,兴起时政迟也玩过,因此殷姚认得。 说价抵得上这儿几栋楼了。 笔滚到他的脚边,那人弯下腰拾起来,笑着递给殷姚,“抱歉,是我唐突了。” 口音反而不太像本地人。殷姚接过笔,道了声谢。 这地方见到些特殊的人种并不稀奇,殷姚并不太感兴趣,他更苦恼新的方案该怎么设计,也没有再理会这个陌生人,只低头自顾自用色块卡灵感。 却没想那人还挺自来熟,在他旁边自自然然地坐下,饶有兴致地观摩一会儿,又出声问道,“真漂亮,是首饰吗?” 殷姚有些意外他来搭话,但那人语气中有不加掩饰地赞许,顿了顿笔,说,“……谢谢。不是首饰,是纹身。” 那人似乎真的很喜欢殷姚的画稿,并不吝啬赞美,几句下来倒说得殷姚有些手足无措。 大概所有创作者都差不多,作品被夸赞是最高兴的事,一来一回也让殷姚没有刚刚那么戒备。 “谢谢……”殷姚已经有些不好意思,连说,“也、也没有,我现在就有点瓶颈。” 第36章 陌生人温柔地笑笑,声音清朗,“不是我专业的事,就不多置喙了。” 这倒很体贴。 正好想累了,殷姚便关了平板,不知不自觉和他聊起天来。 他看着殷姚,语气轻松道。“你很像我熟识的一个人。” 闻言,殷姚神色一顿,有些愣神。 每每听见自己像什么人的时候,不论真像还是调侃,如今他第一反应都是下意识应激。 但那人神态自若,想只是凑巧找话闲谈罢了,殷姚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是吗。确实经常……有人这么说。” “是吗?”陌生人有些惊讶,“你长得可一点都不大众。” 殷姚抬起头,发现他将目光移到自己脖子那里,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拉高了领子,着动作更加欲盖弥彰。 那颗红痣周暧昧的痕迹早就一览无遗,殷姚脸颊滚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是西方人都更加开放一些,陌生人大方地乐道,“你们一定很相爱。” 虽然调侃,但语气能听出善意。 但殷姚听了这话,只是松开领子,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对这个陌生人再说别的什么。 陌生人见他未置可否,也不尴尬,他自认失言,闲谈几句后,叫殷姚打开平板继续画稿,又将话题调了回去,“你确实很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这么像啊。”殷姚垂下眼,笔尖在类纸膜滑动,发出类似纸页的刷刷声,他没有抬头,随口问,“是你的朋友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陌生人起了谈性,他似乎很高兴能和殷姚聊这个话题,“说来巧合,他是我养的小蛇。嗯,仔细看来,你也不是很像他。” 殷姚笔尖悬停,扭过头看他,奇怪地说,“蛇?” “对,蛇……你不像他。”男人绿如藻潭的眼睛眯起来,摄人心魄,自然道,“你像蛇。” 他语调缓慢而笃定,惊讶过后反倒让殷姚提起了兴趣,殷姚问他,“我像什么蛇。” 陌生人打量着他,声音很是温柔,认真地说,“白色的毒蛇。很漂亮,但我想你不只是漂亮。”那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殷姚颈部的红痣,“红色的眼睛和蛇信,很贵气,你很……” 似乎苦恼于形容词,他最终说了个英文,殷姚正好懂,听了之后便摇摇头。 殷姚好笑地用英文回到,“你知道,所有蛇都是阴冷的。” 陌生人夸赞他口音地道。 想大概外国人就是什么事都能发出诚挚的赞美,殷姚摆摆手,想继续画未完成的蛇型纹身。 画一笔撤三笔,实在是灵感有些枯竭。 顿了顿,又抬起头,颇有些好奇地追问,“那他呢?” “他?说谁?” “你朋友,和我很像的那个。” 陌生人点点头,闭上眼,想了想。“你知不知道,有种蛇叫黑王,很漂亮。” 殷姚摇摇头。 陌生人耐心地解释道,“廉价,亲人,而且无毒,他甚至会认主。” 殷姚好奇道。“听起来很温顺,为什么起了这个名字。” 男人睁开双眼,美丽的绿眼睛带着笑意看过来,“因为他以毒蛇为食。” 他没有在意殷姚转变不自然的表情,继续自顾自地说,“蛇认主,却不会只认一个主人。他很忠诚,也没那么忠诚……至少他并不像你一样,深情、执着又死心塌地地追随心爱的人。” 殷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陌生人却自顾自地说,“我的蛇曾经离开过我,很长一段时间。我本来以为他不会选择除了我以外的主人。” 叹了口气,他语气遗憾地说,“可惜,我想错了。这让我很失望。” “……” 殷姚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浮起一种诡异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那人没有低落太久,又戏剧般地打起精神,“不过结局是好的,一波周折,他最终还是回到我身边了。但付出的代价很大,无论是他,还是对我来说。” 他摇了摇头,“真是不值当。” 殷姚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安。 他捏着平板的手紧了紧,轻声问,“你是谁?” “我吗?”男人一愣,立马愧疚道,“是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对你来说我还是个陌生人。” “……” 他滔滔不绝,“一不留神聊了过去的事,可能是和你比较……怎么说,投缘?是这个说法吗……” 殷姚站起来,打断他,又一次问道,“……你是谁?” 一阵微凉舒适的风吹过,携带着人工制造的冷气,在这闷热的夏季,显得违背自然,却又令人无法拒绝。 见殷姚的举止,他并不觉得冒犯,绅士地伸出手,“抱歉。殷先生,幸会。” 殷姚自然不会和他握手,而是面无表情地后退两步,“你……” “为什么这么提防?我不是什么坏人。”他和殷姚对视的目光很真诚,和善地说,“实际上,你可以认为我是来帮你的。” “……” “我姓白。”他笑着说,“我在今年的大都会晚宴上,见过你的母亲。” -------------------- 虽然前两天咕了但是今天5k哇! 作息稀烂,再打会游戏可以迎着正午的太阳入睡了() 第37章 第19章 就像是…在报复我。 想到除了政迟,他其实没有什么别的喜好,包括画画也是,充其量是自娱自乐的慰藉。在上大学时候他的重心是自己,有目标未来野心和数不尽等待尝试的兴趣爱好,如今他早就没有那种追求。 家人和朋友是自己主动远离的,兴趣是依他而变的喜好,塞满殷姚的早就不是自己,是执念,是政迟,甚至是越遥。 从一开始的不忿不甘,到慢慢陷进去,再到他查出自己大脑坏掉了,就好像他只能爱政迟,否认这个事实相当于否认自己五年来虚度到最后,只是一个人在自顾自地发疯。 殷姚久久不语,眼底流露出茫然的情绪。 “你能帮我什么呢?” 白先生伸出手,抬起殷姚消瘦的胳膊,他今天穿得本就宽松,将手臂提起来的候,袖口垂落,像被一个塑料袋子包起来的枯枝。 病态的,脆弱的身体。 陌生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似乎在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握着殷姚的胳膊的手很冰凉,并不像政迟那样粗糙而烫热,反倒阴冷,像条巨蟒用覆盖着鳞片的冰凉腹部裹缠上来。 力气很轻,比起握他的手,更像是掂着它。 殷姚眉尖夹紧,陌生人的触碰令人厌恶,不适地想要挣开,却没想到那人突然用了力气,猛地将他往前拖拽。 那双青白色的手在活动时青筋显露,更像爬行动物的暗纹。 殷姚挣扎着,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只手好像真的变成一条白蟒,卷缠在他手臂上。 赤色的眼凝视着他,张开巨大猩红的蛇吻,牙齿像刃一般锋利。 不知不觉中,脚踝似乎也被缠上了冰凉柔软的蛇尾,殷姚陡然惊醒,他猛地将手缩了回去,踉跄着后退,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却没有方向。 一转身,殷姚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殷姚下意识地狠狠将那人推开,又被扯了回去,他惊恐地抬头看,却发现搂着自己的,并不是那个诡异的陌生人。 是政迟。 正沉默地看着自己,目光带有探寻意味。 “哈……”殷姚放下心来,却还是喘着气,满头冷汗,他环顾着四周,“这、这是哪儿?我怎么……” 他不在楼下,不在那个画画的树下凉亭,他在室内,是熟悉的客厅。 脚边是碎掉的玻璃杯,冰水打湿殷姚的脚踝,湿漉漉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殷姚喘着气,眼神漂浮,无法只看一个方向,“我怎么在这,我不是在楼下……” 他推开政迟,后退两步,碰到了玻璃杯的碎片,只是扎了一下,没破,殷姚稍微清醒了些,额头上触过来一双手。 虽然有冷汗,但体温正常,政迟放下手,蹙眉道,“突然这是干什么。” 殷姚回来的时候就不太自然,表情称得上失魂落魄,他似乎是口渴,给自己倒了杯水之后就一直在发呆。 喊了他两声也没有什么反应,直到政迟触碰他冰凉的身体,殷姚才受惊一般,手一松,玻璃杯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惊惧地后退,像是有什么人在追他。 殷姚声音嘶哑,“政迟……” “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第二次了。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某种伎俩。 可殷姚的反常、病态地消瘦、那愈发淡薄的态度,很难再看到当初死死纠缠的影子。 政迟默不作声地凝视每天都在褪色的殷姚,将情绪消化成一种不耐。在这段关系中常年居于上位,导致他俯视殷姚太久,以至于昨天夜里,殷姚低头看他时流下的眼泪,现在想起还是触目惊喜。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不免冷冽。 以往这种时候,殷姚都会悲情又瑟缩地小心翼翼讨好,但现在他只是怔怔地听完,垂下眼,睫毛抖了抖,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懵懂而疏离。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自己在楼下遇到陌生人之后发生了什么,那姓白的陌生人说……他见过殷时嬿,还说要帮他……?只记到这里了。那之后似乎还聊了些很重要的事,给他冲击力很大,可内容却……完全想不起来。 至于政迟对他诡异行为的质问,目前也只能缄默。 政迟在等他的解释。 殷姚只轻轻地说,“杯子掉地上,吓了我一跳,对不起。我好像是有点发烧。” 任谁听都知道是在敷衍。 良久,政迟冷笑一声。 “发烧?” 他掐着殷姚的脖子,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很冷漠,“你觉得你刚刚那样很正常?” 殷姚被拍得发愣,“我确实是……” “你觉得我像傻子,可以随便你糊弄。是这个意思吗。” 殷姚摇了摇头,看着他,忙说,“我没有,没有的。” 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政迟总是生气,但大多都不是因为他本身。不管是他拙劣地模仿越遥,还是他故意扔了越遥的花,又或者是更久前他没学听话时频繁的言语挑衅。 是疼痛教育让政迟把他一点点变成乖巧温驯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已经很顺从了,政迟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要他说什么就说什么,要他去哪他就去哪,甚至不久后,他说不定能完全被塑造成越遥的替代品。 第38章 现在又是为什么生气呢。 政迟还在等他解释,耐心快被耗尽了。 他抱着政迟的手,讨好地用脸颊蹭了蹭,低着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悟出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恍然道,“我去洗一下吧……” 说起来,政迟来这里,也就只有一件事要做。 昨天他发烧,什么都没有做,今天身体已经好了,除了那件事,没有必要还留在这里。 怪不得会生气。 “……什么?” 殷姚苍白地笑了笑,暧昧地说,“我去洗一下。” 政迟平视他半天,突然笑道,“你真当自己是男娼了?” 殷姚一愣,扯着嘴角,那副快碎掉的笑容挂不住了似的,干涩地说,“不是你说我是吗。” 他身体微微发着抖,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我去……做准备。” 乘着政迟手一顿,殷姚从他桎梏下逃出来。 清瘦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像块穿烂了的布。 这副模样让政迟更加烦躁。 “政迟……啊!” 他直接将殷姚粗暴地扯进卧室,见身下的人了无生机愣愣看着他,政迟眯着眼,将他按在床上,掐着殷姚的脖子,遮住那黯淡到灰黄的红痣。“既然你当自己是个男娼,那我就按照对待男娼的方式对待你。” 床上还搁着殷姚的那本手账,摊开在某一页,正好是殷姚的涂鸦。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翻看了很久,想起什么,他低头有趣地问,“恨我是吗。” 日记里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完全不同,一开始本子的主人将每一页都写得很满,鲜活地记录自己每一天的心情,受的委屈、生的气、对越遥的诅咒,不甘的心。 到后来,本子越来越空,像个被用来用来记账目的备忘录。 殷姚原本只是隐忍又麻木地被他摆弄,顺着政迟的目光看去,他发现了自己摊开的手账本。 殷姚怔了怔,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翻过身连滚带爬地将本子抱在怀里,红着眼无措又惶急地说,“怎么……怎么会在这!我,你放开我,先放开我……!” “现在可以解释了吗。”政迟从他怀里强制抽走那本手账,随手扔到地上,掐着殷姚的脸让他直视自己,漠然道,“药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吃那么大剂量的安定。” 不看,还不知道每天殷姚的药量早就超出正常失眠该摄入的规格。在空白处乱七八糟地书写,像个健忘的老人一样,事无巨细地记录发生的琐事。 “想自杀?”政迟眼底席卷而过一丝危险,半开玩笑地说,“还是想杀了我。” 殷姚只是愣愣地看着政迟。 他不知道是该庆幸政迟没有猜到他生病,还是该心痛政迟的玩笑话。 “现在不说,就永远都不要说。要是不想被我拴着关起来,就好好给我一个解释。你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末尾微微提高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地悍严,却隐隐透着一丝焦躁与不稳。 政迟见他一言不发地落泪,原本以为的畅快变成一股上不来下不去的气。 许是那张脸看起来太过悲伤,不知道到底瞒了他什么,总有一种事物逐渐不受控制的惘然,这陌生的感觉让他失控,也令人烦躁。 原本和越遥极其相似的样貌,因为颓败,其实也没有那么像了。 殷姚流着泪,挣扎着想将手账本捡回来,却动弹不得。 那本子像记录着所有叫他丑态毕露的拙劣心思,被政迟看到就像是扒光了他走在街上一样令人感到羞耻。 “还给我……你放开,还给我!” 他看不懂政迟的眼神,只听见他在逼自己解释清楚,同样不明白为什么政迟非要一个清楚,殷姚实在是不解,带着哭腔喊道,“你为什么非得问清楚?我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些了!” 数日的压抑让他一直像个臌胀到极限一戳就破的水囊,暴露在政迟眼前的手账让他无地自容,殷姚开始崩溃,委屈和绝望的眼泪流下来,“我想不通,我不明白,你还要我怎么样啊,我不是听你话了吗。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错了,我错了,我不乱动他的东西了,把我赶出来也行,把我当男娼也行……” “是我……是我纠缠的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我知道了……” 发泄般说了这些,殷姚脱了力,虚弱地喘着气。 他很久没有正常吃过一顿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几乎完全丧失食欲,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像只扑死的蛾,淌着泪,讷讷地说,“……为什么要这样。” 政迟从前说,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其实殷姚知道,他承认。他自己做的决定带来的后果,都是他自己要承担的一切,从没有拿来挟过政迟。 只是政迟嘴里那些残忍的话,总是一遍遍提醒他比不上越遥,对那人的珍视和对自己的粗暴,让殷姚切身体会到了自己并不被爱惜的事实。 政迟低头沉默地凝视着他,殷姚扭过头,不想和他对视。 “殷姚。”他低声喊。 殷姚只想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好累。 没什么力气。 他现在好困,困得要死了,任由政迟随便把他怎么样,能让他什么都不想更好。只想睡一觉,作噩梦也好,发病也好,他太困了,真的好累,不想清醒着。 第39章 “殷姚。”政迟把他剥出来,强迫殷姚看着自己,眼神很沉。正要说什么,殷姚打断了他。 “我很久以前就在想……”殷姚颓唐地缓缓转动目光。“偶尔会想,你对我这样,就像是……就像是在……” 像是思索,像是考虑,泄干净力气,最终看向政迟,微微睁大眼,不敢置信地说。 “就像是,在报复我。” ** “是她让我来的。”白燮临轻轻放下殷姚的手,似乎对他的身体状态并不感到意外,漫漫叹了口气,“她知道了一定很心疼你。” “我母亲?”殷姚惊讶地说。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殷时嬿让他来的。 白燮临点点头,“我和殷总虽然交涉不深,但你也知道,她不是那么冷情的人。” 殷姚默了默,抱紧怀里的板子,就算这陌生人说得再诚恳,他也没有全信,“你能帮我什么呢。” 白燮临并没有回答,挑了挑眉,“我很意外,你居然能活到现在。” 殷姚奇怪,“这什么意思。” “当年越遥的事,我虽置身事外,却略有耳闻。” 殷姚说,“置身事外?他不是你的蛇吗,听你刚刚的故事,不像是置身事外的样子。” 白燮临顿了顿,漂亮的眼睛眯起来,看着像是在笑,又像是遮盖什么。 殷姚摇摇头,“白先生,我都不认识你,突然和我说这些,我真的很茫然。” 不在政迟面前的时候,殷姚鲜少会露出弱态。 白燮临很意外。 在殷时嬿的描述中,殷姚就是个哀哀怨怨的傻子,飞蛾扑火的恋爱脑,‘要多好控制,就有多好控制’,是她的原话。 几句下来,殷姚莫名勾起了他的兴趣。 白燮临体谅地点点头,叹了口气,直白道,“越遥是我的爱人。” …… “……” 听见这句话,殷姚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半晌才找到声音。 他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越遥是我的爱人。”白燮临深邃的眉眼藏在阴影中,散发出危险而森冷的气息。 犹如一条泥潭中潜游的蟒蛇。 他淡淡地说,“你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对吗。” 殷姚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你以为是越遥救了他……不。恰恰相反。”白燮临的口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平静地说,“当时我中了枪,是越遥挡在我面前,求他绕我一命。” “他也确实给了越遥机会,可惜……” 寂静的沉默弥漫,连天都阴沉下来,这令人讨厌的雨季总是这样,空气变得潮热,制冷系统好像失效了,温度上升,又闷又热,让人心情郁闷。 白燮临的表情被过去的回忆触动,淡然中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情绪,他看着殷姚,慢慢地说,“他杀了越遥之后,我趁机逃走了。” “没想到他这一枪,能开得那么干脆。明明那么恨越遥的背叛……” 殷姚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荒唐,又觉得诡异。 最让他恐慌的,是听完这些,无论真假,都勾出他心底很久以前直到现在都暗存的一个猜想。 无数次地被他潜藏在心底,又无数次地不得不面对。 “你母亲对你的担忧,比你想得要深远。”白燮临心有感触,看着颤抖的殷姚,语气不忍道,“你也能感觉到,不是吗。他不爱你,也没有把你当做越遥来爱。” “他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身边?” 白燮临嗤笑道,“怎么可能会有人甘愿让别人替代自己心爱的人。” 殷姚呼吸急促起来,眼前又开始发晕,脑内阵阵剧痛,快将他撕开了。 和那种惊恐发作的感觉不同,是常见的症状,偶尔会偏头痛,程度时重时轻。不是不能忍,只是痛苦。 “你还好吗?”白燮临有些担忧,连忙起身扶稳了他,冰凉的手抓着殷姚的胳膊,蓝紫色的静脉血管错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活像条绞缠上来的黏腻的蛇。 “我没事……”殷姚头疼难忍,他讨厌陌生人的接触,往后避开道,“别碰我。” 白燮临愈发不忍,“真可怜。” “什么可怜……”殷姚感觉自己开始耳鸣,面前这人手不松反紧,想挣都挣不开,殷姚喊到,“我说了别碰我!” 尖锐的嗓音更加剧了耳鸣和阵痛。 混乱中只能听见白燮临凑在他耳边,在一片尖锐漫长的蜂鸣中,语气怜悯又悲伤地对他说。 “还不明白吗。” “他确实不爱你。” “他也不爱越遥。” “你受的煎熬和折磨,不是因为你爱而不得,是因为遭受了别有用心的报复。” “看到你的脸,就像是看到背叛他的情人。” “你越像他,他就越厌恶。等你完全变成越遥了。” “他对你,就只剩下恨意。” 白燮临彬彬有礼地后退两步,满意又温和地看着痛苦的殷姚。 他说英文的口音带有意式腔调,慵腻又深沉,“我是来帮你的,小先生。” “在你需要我的时候。” “很快。”他说。“你很快就会需要我了。” 第20章 五年没见了。 预警*含有部分因病症导致精神错乱所引发的幻觉描写 第40章 —————— “你在干什么?” 声音突然从背后极近的地方传来,刚劲有力的大臂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脖子后面甚至能感觉到热气。 殷姚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没端稳,撒了一点在手背上。 政迟一顿,连忙松开手,结果殷姚手里的小砂壶,抬起殷姚的手背查看烫伤的那几块皮肤,“疼不疼。” 见殷姚还是怔怔的,政迟手用了点劲儿,“发什么呆。最近怎么一直笨手笨脚的。” “没什么……我没事。” 确实没什么事,几滴开水而已,他甚至都没觉得烫。政迟的担心反常又古怪,殷姚不自在也不习惯地抽回了手。 见手背确实没什么问题,政迟才停止大题小做下去,默然半晌,又将手放在殷姚的额头,“是不是太累了。” 殷姚下意识躲了躲,“我没事……你突然怎么了?” “什么怎么。没事?但你看着脸色很差。”政迟盯着他看了会儿,又补充道,“也很没精神。” “……” 殷姚慢慢地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抱歉。” 殷姚对突如其来的道歉感到茫然,“什么?” “好像很辛苦。自己一个人承担了很多事。”政迟摇摇头,低声笑了笑,“你总是这个样子。” 他伸出胳膊,将殷姚整个人抱在怀里,语速缓慢地安慰着他,就像是在安慰一个陷入困顿的孩子。 察觉到殷姚的缄默,低头耐心对他说,“在担心什么,和我说说。” 殷姚安静地被抱在怀里,感觉自己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一声声纵溺的诱哄关进耳朵里,像是带着甜蜜浓沉的爱意,破势殷姚封闭的心房。他还从来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好哄,就好像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痛苦和心灰意冷,就这样轻易的被几句温柔的安慰打破了似的。 一瞬间,竟让他胸口涌现出倾诉的欲望。 政迟温厚的每一句宽慰都让他卸下防备,相信他说不定听完之后不会让自己离开,说不定能想办法治好他,说不定…… 殷姚的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他听见政迟叹了口气。 他无奈地问,“生气了?” 殷姚连忙摇了摇头,“没有。” “你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不爱说话。一言不合,扭头就走。”政迟苦笑道,“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告诉我,好不好?” “……” 见他脸色越来越差,政迟心中一紧。 捧着他的脸,慌神地喊他的名字。 “怎么了?” “越遥?” —— 殷姚睁开眼睛。 真是令人讨厌的梦。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除湿后鼻腔里还都是泥藻的味道。 身下的被子和枕头泛着潮,在室内冷气的加持下压盖在身上很不舒服。 即便如此,他还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皮沉重肿胀。脱离到现实中,梦中清醒的痛苦却跟着记忆一起被带了出来。 有时候能记住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看了眼手机,果然又是下午。 最近吃的安定药效似乎格外强……1mg的剂量居然会睡这么长时间,而且一天比一天久,昨天政迟走后才是晚上八九点左右,睡着的时间应该在十点半,这么算来,他居然睡了有十几个小时。 记得他问政迟是不是在报复的时候,政迟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泪水糊了眼睛,殷姚没看清,只能听见政迟意味不明地问他。 “你最近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吗。” 似乎意有所指,隐隐含有寒意。 殷姚说没有,说自己想不起来,让政迟放开他。没有撒谎,真的想不起来,太困了,很累,他只想去睡一觉。 良久,政迟若有所思地问,“报复,你是这样认为的?” 殷姚挣不动,泄了力气,死物一般被他按在床上,自暴自弃地说,“不然呢。” 不是报复,为什么这么对我。 耳边传来政迟残忍的轻笑,带着嘲弄。 “是啊,在报复你。” 殷姚将脸侧到一边去,闭上眼,也想捂住耳朵不听那些讥讽,但是政迟不让。 “那怎么办?缠不动了,就想走。怎么不再坚持一下。” 政迟擦掉殷姚的眼泪,掐着下巴强迫他转过来,笑得很温和,“不是报复,是恼火。不够像,殷姚。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替代他吗?就算我说不需要,就算我说你比不上他,你也还是很执着。” 政迟的笑意淡了很多,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与真假,“觉得有意思,但是也很生气。既然这么努力的讨好,怎么不坚持下去,要是再像一点,就会动心了。” 好似在玩弄食物的猎食动物,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怎么能这么伤人呢,让他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无论是哪一种,都带着不分高低的残忍。 殷姚像条案上濒死的鱼,用极轻微的力气挣扎着,不知放开手会逃去哪里。 “既然要走,昨天哭得那么悲壮做什么,不是说要变成他了吗,让我等着……” 政迟上下打量殷姚,饶有兴趣地反问。 “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 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 第41章 从扔了香兰的那天开始,殷姚就很少看镜子里的自己了。 他不想在镜子里看见陌生的疯子,厌恶病态狼狈的自己,就算是洗漱的时候也很少抬头。 他确实,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模样了。 政迟不在身边,应该是离开很久了。殷姚掀开沉重的被子,下床去浴室洗了个澡。 这段时间殷姚没有去理发,头发长了很多,被水打湿之后也没有那么卷了,乱乱地贴在脸上, 明明刚起床,却总感觉已经开始累了,他是大脑有病,又不是身体哪里出现问题,殷姚也觉得自己好笑,用力拍了拍脸,他撑起一点兴趣抬脸,想看着镜子里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 “……” 脸还是那张脸,可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隔着镜子分布不均的雾,他擦了擦玻璃面,抬高下巴反复地查看,发现自己脖子上的痣……好像是不见了。 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的不太健康,身材却很好,穿着浴袍,露出薄肤下匀称好看的肌肉,是大众审美中最令人舒适程度。和政迟那种块块分明强调体积感的身材不同,镜子里的人既有力量感的线条,幅度又很柔软,较长的黑发湿淋淋垂下来,一瞬间,殷姚像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 不对,这就是另一个人。 他哪来这么漂亮的身体。即便是最健康的时候,身上也从来没有过肌肉。 镜子里的分明是越遥。 “……我真是疯了。” 殷姚摇摇头,用毛巾擦了擦脸,揉着模糊的眼睛,想他大概是看错了,毕竟他们两个人本来就很像。 放下毛巾,正对着镜子牵强地笑了笑,镜子里的人却没有笑。 殷姚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住,镜子里的人依旧没有动作,而是安静地和他对视。 几秒之后,一阵恶寒从脊背电流一般攀上来,殷姚呼吸急促,面目惊恐地后退。 “幻觉,是幻觉……”殷姚紧紧闭着眼,又再一次睁开,镜子里的越遥不仅没有消失。 “它”甚至动了起来,看上去像是在洗漱。 是幻觉。 冷汗从额上淌下,殷姚知道,一定是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这场景太过于诡异,殷姚咽下恐惧,不敢再看,心中默念着都是假的,是他得了病,脑子坏了。 幻听幻视……也不是没有过,是经常发生的事。 殷姚规避目光,想他该吃药了。正准备硬着头皮离开,却听见了镜子那边传来政迟的声音。 脚步停下,他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犹如某种平行世界,镜中的越遥弯下腰洗脸,旁边有人递给他一块毛巾。 是政迟。 越遥接过毛巾,笑着说谢谢,而政迟则娴熟地弯下腰,轻柔克制地吻他。 殷姚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被打到发了懵,眼睛不敢置信地睁大。 “什么……?不要,等一下……” 亲眼看到这样的画面,殷姚顾不上什么惊悚畏惧,下意识凑过去,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轻轻拍了拍镜子,竹篮打水一般,想要拍碎这刺眼的诡梦。 但是缠吻的二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政迟将越遥托抱了起来,手深进浴袍,亲热温柔的捏着越遥的腰,如所有普通的爱侣一样相互温存着。 殷姚后退几步,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我怎么……为什么会看到这个……我到底是在做梦还是……” 还是已经疯了? 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画面清晰又真实,直到政迟将越遥抱起来离开。 殷姚怔愣地站在另一面,盥洗池的这面漂亮的镜子登时变得空无一人。 他看不见里面的自己。 就好像,他才是不该出现的异样,他才是被关在镜子里的鬼。 “我在、我在哪儿……为什么没有……”殷姚手颤抖地触碰着冰凉的镜面,不管怎么看,镜子里都是空无一人,只有浴室一成不变的背景。 殷姚呼吸急促,觉得恐怖且不安,他还在摸着挂满水珠的镜面,一遍又一遍的问,“为什么照不到我……” 直到神经质地在嘴里念叨着,“……不可能,我没死,我还活着,我只是得病了。” “对,假的,幻觉……” 是幻觉,一定是,一定是。 自我安慰和洗脑不能让他平静下来,殷姚再不敢多看一眼,慌不择路地离开那面镜子,昨天被政迟扔到地上的手账本还摊在原处,他视若无睹地踩了上去,摸到手机,躲在被子里拨通电话。 “快接、快接……快接,啊。” 电话接得很快,听筒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什么事。” 殷姚像抓住救命的浮木,颤抖着问,“政迟!政迟……你现在在哪儿,我……我很害怕……” 电话沉默半晌,政迟才问他,“怕什么。” 殷姚裹着被子,电话里听起来声音并不清晰,说话也混乱,“说不清楚……对不起,昨天的事……我不该发脾气……总之,就是……你现在忙吗,你、你能……你能回来一下吗……我害怕。”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家……我在家,家里很奇怪……我……” “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殷姚噎了一下,强笑着,“什么?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 第42章 “我之前给过你说实话的机会,既然不说,以后也没有解释的必要。”电话里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漠,“我现在没兴趣听,同样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既然你说是心理问题,之前给你看过的医生,可以自己去联系。” 殷姚说不出话来。 政迟说的没错,是他自己不说清楚,是他自己要瞒着的。 是他自己的错,是他自找的,在别人的视角来看就是他在无理取闹,他不能要求政迟…… “还有事吗。” 电话像是要挂的样子。 “不是的,不是,政迟……我,我现在……” 殷姚胸口发闷,想解释,又觉得难堪,但他现在太害怕了,一个人吞咽不下这种悚然的惧意。他只能道歉,“对不起……但是,算我求你,能回来一下吗,就一会儿,以后都不会了……求求你。” 听筒很安静。 安静到殷姚几次查看政迟是不是已经不耐烦的挂断了。 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安静的等待,也不敢再央求。 政迟发出一声叹息。 殷姚在被子里捂得呼吸有些困难,听他像是心软,又燃起些希望。 正待开口,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从电话另一边传来。 “阿迟。” 那声音清透柔和,语速很慢,即便音量微小,含杂着电流的杂音,听起来也极其悦耳动人。更极为真实。 这声音殷姚听过很多次。 被记载在政迟的录像带里,被刻录在书房的光碟里,一次次看过学过,它已经扎固在殷姚的印象和脑海,在幻觉中都能清晰重现。 是刚刚在镜子里听到的声音。 是越遥的声音。 “阿迟,你在和谁打电话?” 殷姚像被冻在冰里,闷热的被子也掩不住从心底溢出的寒意。以至于政迟又说了什么,他根本没有听清。 是做梦,是幻觉。 原来他还在梦里,他还没有醒。 不然怎么会在电话里听到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 “哈、哈哈……啊……” 殷姚干干地笑了两声,这笑声初听觉得荒诞,却断断续续地停不下来、殷姚一直在笑,到最后甚至有些瘆人。政迟蹙眉,冷冷道,“这又是发什么疯。” 殷姚不想再听到越遥那么真实的声音,对着电话自顾自地说,“没事,抱歉……抱歉,没什么,噩梦……只是做噩梦了,脑子不清醒……” 自言自语一般说着,他想既然自己还在做梦,那也没有必要顾虑别的,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吃了颗药,躺在床上,忍不住看向床头的镜子。 镜子里依旧没有他的脸。 太好了……果然是梦。 “太好了。”殷姚默念。 他现在还在做梦,再醒来的时候就会恢复正常。 药效还是那么强烈,很快起了作用。 就算他才刚醒不久,困意依旧很快袭来,最终缓缓阖上眼皮,疲惫又安心地睡着了。 ** “……” 殷姚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已经被他自己匆忙的挂断,只剩下短促的滴声空响。 电话里殷姚确实如他所说,像个刚从噩梦中逃出来还不太清醒的人——浑噩混乱,疯疯癫癫,情绪也不稳定。 结束通话后,四周又恢复了静谧。政迟沉默不语地看着已经被挂断的通话界面。 茶庵很安静,置于山林,挨着某个小寺,是适合谈话的地方。今天只接待一室客人,因此呈了展示柜里镇店的黑砖,再加上泡茶人手艺绝佳,整个山林都充斥着极上淡雅的茶香味。 “是谁的电话?”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 裸露出的肌肤有很多新旧交替的疤痕,灼伤,淤青,刀具刻划的深疤,有的甚至还很新鲜,红肿着,随动作渗出血渍。 最引人瞩目的,是这人喉结处圆形的烫伤,尺寸大小类似细烟灼烧出的血泡,像是新创不久的,看上去很痛。 他替政迟换掉温凉的旧盏,又梳了沫,动作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怎么了,我刚刚是不是不该出声打断你。” 越遥笑着说。 他是个冷静清淡的人,在对待特别的人的时候,笑起来也能称得上明媚。但眼神却很暗,透不进什么光。他没有穿高领,所以也能清晰地看到脖子以下露出的痕迹,让人忍不住深究,他是不是全身都是这些东西。 政迟没有回应,他放下手机,闲适地身靠在后垫,垂眼淡望着越遥,和他一身难以忽视的伤口。 不悲不喜,辨不出兴趣或情绪。 越遥却不甚在意,专注地布茶侍奉,将梳好的新盏奉过去,脸上带着笑意,热切而温情。“八十年代初的宋聘,很不容易找。五年没见了,但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我烹的茶。” “尝尝吧?”越遥笑着说,“就当做赔罪。” -------------------- 殷姚的症状取自阿兹海默患者的真实临床案例 第21章 “你喜欢他?” —— 折断的桅杆扎进船舱,带着血和火药融在一起的腥臭烟味,帆布巨大,破破烂烂地逆着海风,他从阴影处走出,政迟看他的表情并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也早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 第43章 白燮临身上也沾了烟灰,平日一尘不染的衣摆也惊险地被火药擦出很多道痕迹,他负手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像是在等谁似的,身边横七竖八倒着血淋淋的人,浑身血洞,看上起替他挡了不少子弹。 看着触目惊心,越遥绕开地上的尸体,一边靠近他,一边焦急地问,“你为什么没有随救生艇走……” 白燮临打断他,想向前一步,却发现脚前挡着手下的尸体,他用鞋尖挪开那颗血淋淋的头,伸出手扶住越遥,温和地说,“我在等你。” 越遥扶着他站好,紧张地检查过后发现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松了口气,才迟迟对白燮临的话起了反应,“等我?你等我干什么,疯了吗,要是他看见……” 那双绿色的眼睛弯了起来,摸着越遥的脸,笑着说,“他就在这儿。你没发现吗?” “……” 鼓起的船帆被海风当成鼓面,啪啪啪地剧烈抖动着,越遥僵硬地转过身,却还没有看清,子弹已经顺着二人的边缘擦过。 越遥下意识挡在白燮临的身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枪口并没有没对准谁的要害,稳稳贴边而过的子弹是不言而喻的试探,越遥沉默地站在政迟的对立面,半晌,抬起眼正视他。 比起白燮临悠闲的状态,政迟看起来要狼狈的多,应该是没有中枪的,但身上有不少砂石擦出的血痕,手臂似乎被数道钝器击打,肌肉上青紫斑驳,他呼吸并不急促,却幅度很大。 从白燮临这边躺了一地的死人也能看出来,想是杀红了眼的。 白燮临被他挡着,亲昵地从背后抱住越遥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惋惜地说,“要是能将你们的表情录下来就好了。” “……” 越遥开口,“……阿迟。” 有趣的是,两个男人用着不同的声线,异口同声地对着他说,“别动。” 一个是用甜腻的语气,不合时宜的、带着恶意的诱哄。 一个是不悲不喜地威胁,他声音很平静,比越遥想象的还要平静,平静到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政迟知道他的目的,很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 政迟没有说话。 越遥愣愣地和他隔着硝烟相望,突然想起出海前政迟对自己问的那些问题。 他说这次航行十分危险,大家都心知肚明,政驭要和他做个你死我活的了断。希望越遥待在陆地上,待在不会受到伤害的地方。 越遥的坚持让政迟越来越平静,到最后不再劝阻,而是问他几个简单的问题,比起问题,更像是情人在离别前依依不舍地同对方撒娇。 政迟问他,你爱我吗,你会用生命爱我吗? 越遥没有想太多,虽然心中不忍,但还是回答了是。往常的清晨政迟会贪恋地在自己的咬痕出继续舔吻,执着地将刻印加深再加深。临行前那天政迟在床上却很温柔,太温柔了,温柔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如今才明白,那好像真的不是怜惜。 越遥苦涩地说,“放了他,我跟你走。” 政迟摇摇头,“杀了他我也可以带你走。” 白燮临亲昵地蹭着越遥的脖子,啧啧嘴,意犹未尽地取笑,“我就知道会出这种问题。阿遥,你说你是不是很活该,是不是自作自受。” 从结局来看,是的。 一次又一次,他因贪恋政迟的偏爱下不去狠手,无数可以杀了他的机会摆在面前,他都选择一拖再拖。这是三流谍战片最为人诟病的情节之一:杀手对自己的目标产生不可控的感情,这份感情没有浓厚到让他完全倒戈,也不足以让他背叛原主。 一个完全失格的尴尬角色。 若他坚定一些,说不定能获得一个讨观众喜欢的悲剧式结局,但现在,他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像个待删改的丑角,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改变。 政迟耐心丧尽,举着枪对他下最后通牒,“让开。” 越遥挡在白燮临的身前,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坚定许多。 他沉默地看着政迟,政迟也沉默地看着他,并没有僵持多久。 “我给过你机会。” “我知道。”越遥看他的眼神里带了些歉意,手伸向腰间的枪匣,“抱歉。” 白燮临了然地松开胳膊,越遥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表情很淡。 政迟咬牙切齿地喊,“我叫你别动!” 他充耳未闻,拔出手枪,对准政迟的眉心,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忍住不去在意政迟眼中的情绪。 最终,只听见政迟失望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越遥的手指搭扣在扳机上,正待使力,电光火石之间,一声巨响。 子弹冲破空气,精准地打穿了越遥的身体。痛感像火灼一般从肋骨下方电导播散至全身,连骨带皮都在滚水中煮沸了似的,因剧痛和急速失血跌跪在地,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笑笑。 也不意外。 政迟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越遥,枪口再一次对准胸口,用一种从来都没见过的冷漠语调,“打偏了。” “阿迟……咳……”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我……知道。”他艰难地点点头,血不断渗出,染湿了黑色的衬衣,他慢慢爬起来,扶着被桅杆折断的护栏。“抱歉。” 第44章 下面是平静的大海,蔚蓝幽深,一望无际。 坠落的太快,耳边的海风呼啸,听着像谁在耳边恼羞成怒地呐喊。 —— “你还在恨我吗?” 大概除了这句话,也不知该问什么合适。 时隔五年,越遥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隔着滚热茶水蒸腾而起的淡雾,似乎两个人都没怎么变。 不,政迟还是变了一些的。见越遥送茶来,他笑了笑就接过去,没有刻意去为难,抬起那盏普洱,品得倒是十分专注。 他没有对茶水表达出什么评价,但看表情大概是对味道满意的,见越遥在看他,是在等他回答,于是政迟说,“我恨你做什么。” 越遥顿了顿,脸上那份强撑出来的热切挂得艰难了些,单看时,和他坠海时的那个笑容倒是很像,“你过得好像很不错。” 他笑得实在勉强,政迟看在眼里,有些不解,“白燮临派你过来,就是和我说这些的?” 越遥摇头,“不,只是我想见见你。” “见我?” 像是闲谈时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趣闻,政迟发出闷沉的笑声。“见我,为什么要通过殷时嬿来约。” 他说怎么破天荒的殷时嬿来找他谈话,要认真来说,这女人真出现在这里,反倒比越遥还让他感到意外。 “不然没有办法私下联系到你。” 政迟挑眉,“看来他把你管教得很严。” 越遥垂下眼,他能感受到戏谑的目光在身上裸露在外的伤痕处徘徊,不像是在看人,只像在观摩事物。 一寸寸,将他刨开一般。 他没有刻意掩的那些伤疤,在这样的目光下又烧灼起来,像蚂蚁在爬。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政迟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那种偏执的、珍惜的,甚至于饱含欲望的眼神才是他所熟悉的。 即便在最后,他开枪之后垂视也挟带着被背叛的失望情绪。 政迟没有久坐的意思,起身的时候不忘将茶盏放下。 他将腕表重新扣在手腕,说话的语调显得漫不经心,“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自己。” “……” 越遥还坐在原地,政迟走近他身边,扳起他的脸,带着赏味的目光检视一般游走在丑陋的伤处,“五年来沓无音讯,我当做白燮临是真的珍惜你。既然我亲手开了枪,那要说什么带着情绪的话,也不太现实。” 越遥垂下眼,“我没有这样想过,也没有责怪你。” 政迟的手一顿,琢磨似的在嘴里尝了尝这句话,“……责怪我。”他看向越遥,“不是你自己跳下去的吗。” 当着他的面,毅然决然地。为白燮临的反击争取到注意力和时机,一己之力让形势扭转。 越遥以为他生气,深吸一口气,“抱歉,我不该这么说。” “你想怎么说都行。”政迟轻描淡写地笑笑,手一路向下,绕开越遥喉结上的伤处,顺着白皙的皮肤,伸进衣服里,能感觉手掌下的肉体紧张地绷紧,继而又松弛下来。 “毕竟是我开的枪。” 他摸到一块并不平坦的凸起,在肋骨左侧,增生的新肤已经掩盖住当时的伤口,子弹冲破皮肉,震碎了骨柱,穿透他的身体。 “技术不错。”语气竟带着欣赏,政迟指的是枪伤的处理。他又问,“你脖子上是新伤,他什么时候给你留的,我猜猜,两天前?是吗。” 越遥抬眼看他。 “因为殷姚脖子上红痣的位置就是这里。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应该是做给我看的,大概是想让我知道他们见过面,就在两天前,那天他正好不太对劲,问什么也不说,让人恼火。”耐心地解释完,他又轻声问道,“这是用什么烫的?香烟,点火器,还是电击。” 这比想象的难以忍受,越遥往后避开,政迟的手从他衣服里滑出去,被抚摸过的皮肤羞耻地紧缩着。 他抬起头,完全是以示弱的姿态在求和,可当看见政迟眼神的时候,越遥又很快低下了头。 这个男人的眼神有一种彻底看透本质的凉薄与残忍,就像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在最终证实丑恶真相的时候,又像是了然,又像是不在乎。 “越遥,都过去了。” 现在没有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对立,他这样寡淡的态度无可厚非,他甚至没怎么问越遥的目的,即便心中对此一清二楚。 越遥见他要离开,问,“才刚坐不久,要去哪儿。” “殷姚的状态不好,让我回去陪他。刚刚不是听到电话内容了吗,为什么要问。” 越遥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殷时嬿见到他的第一时间脸色就很难看,她的情绪复杂到厌恶无法纯粹,恨意也不完全,可想而知他们长得真的很像,因为太像了,她没办法对这张脸说狠话下狠手,而且也猜的出来,她儿子跟着政迟过得并不太好。 和所有人一样,他摸不清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越遥了解政迟,也没那么了解。但他知道殷姚或许并不是为替代他而存在。 顿了顿,忍不住探究地问,“你喜欢他?” 也没有怎么思考,政迟回答的很快,在离开前,就那样令人错愕地,留下一句任谁听了都惊讶的答案。 “当然。” “很喜欢。他也很爱我,你都不知道他爱我爱的有多低贱。让人怎么能不喜欢。”政迟慢慢转过身,他笑得很傲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端坐在矮桌前的越遥,目光停留在他脖子上那烫伤的疤痕处,“所以这次不太一样,越遥,他和你也不一样。他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允许他离开我,如果白燮临非要和我过不去,那我就杀了他,如果是你要和我过不去,那我就杀了你。” 第45章 “为了救别人,居然会当着我的面自己跳下去。至今想起来还是会很生气。那么近的距离,就差一点……每当我闭上眼,我都会想起你的身影,都在后悔为什么不是我将你推下去的。” 他病态地低声笑道。“能想象的到吗,他是怎么讨好我的。” “就算我一遍遍说他不如你,还是会隐忍地贴过来。” 即便他拿着刀,殷姚也会乖巧地把最柔软的地方袒露出来,任由他践踏至鲜血淋漓。被恶意对待,被不珍惜地折磨着,疼到极致也会哭着扑上来,粘人又下贱,满足人恶劣的凌虐欲望,不厌其烦地消耗自己也要争取到他的爱意,让他喜欢极了。 “除了那张脸,他和你哪儿都不像。” 要认真的说,殷姚漂亮的多。从脸到身体,哪儿都合他心意。第一次见到殷姚的时候,他就觉得那颗痣实在是生得绝妙。 痣很小巧,似一珠血点在微微凸起的喉结处,就像个妖精,那处还敏感的要命,一碰就缩紧,吮得用力些便会哭着喊着推他,娇气的要死。 “不用在这一块瞎费心思。”政迟推开门,“让白燮临拿出点上台面的本事,这次就算把你被打成筛子,他也挡不住我的枪。” -------------------- 来吃点真疯批(不是 可能会有虫,晚点捉,感谢主人们包容(土下座) 今晚还有一更w 第22章 “不觉得很难看吗。” 政迟第一次喝多的时候,殷姚还不知道他的习惯。 那时候他刚被殷时嬿赶出来……也不能说赶,有他一意孤行的成分在。 殷姚是被惊醒的,此前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醉态的男人也会出现这样的一面,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也难以接受。 他还从来都没有见过政迟那么感性的模样,可以算的上缠人,带着酒气抱他的腰无论如何都不松手。那时候殷姚身上有些东西还没有被消耗干净,所以比起难过更多的是惊讶——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被这个男人需要过,也意外他居然会那么执着一个问题。 “你爱我吗。” 他问了很多遍,殷姚无措地任由他抱着,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字却说不出来。 因为知道政迟不是在问他。 “你爱我吗?越遥,你爱我吗。” 像这样,急迫地索求着答案。 从未示过弱态的人也会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话,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殷姚心脏酸涩,他第一次,也和以后无数次那样,伸出手抱住了政迟的脖子,抚摸他的背,用自己也难以置信的陋态回应,“嗯,我爱你。” 急躁被口述应承的深爱所安抚,却也不是谁都可以,因此殷姚学着越遥那副淡然又温情的语调,在一遍遍讯问中一遍遍回应,甚至主动将身体送上去,喝醉的政迟惘然,清醒的自己也惘然。 “你爱我?” “嗯。”殷姚垂下眼,又抬起来,扯着嘴角,自我凌迟一般地说,“我爱你。” 得到清晰回应的他满足地低笑着,那是殷姚在政迟那里得到的第一个失序又疯癫的吻,颤乱中他不由得心灰意冷地想。 他真的这么爱越遥吗。 在热恋的时候,这个人挺身而出,为他而死,是一段悲剧结尾的爱情,越遥是个魅力魄力兼具的人,深情而内敛,行动比言语多,所以爱不显廉价。 其余二人在事业上的扶持也听过一些,似乎越遥帮他度过了一段难捱的低谷期,因此他们是日久生情,感情的底蕴也不是一个量级……只知道这么多了。 但偶尔,殷姚也会感到疑惑。 如果真是这般情比金坚,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政迟在喝醉之后,要一遍遍的去问这种问题。 你爱我吗,你真的爱我吗,你别走。 ……别走?他央求谁别走,越遥吗,越遥能去哪儿呢……为他而死的爱人,连生命都那样轰轰烈烈地付诸了,抓不住的只是肉体,他需要的也只是一具肉体,拿来寄托再也体会不到的旖旎。 像是在确认什么未知的谜题,在殷姚张张嘴就能轻易给出廉价而肯定的回答之后,政迟就像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美食,情热时的吻粗暴又滚烫,报复一般弄得他很痛,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他不是自己爱人,总会故意说些残忍的话来,殷姚神志不清的时候更想不明白,他抖按照政迟说的做了,回应了他的“问题”,用语言,用温度,用身体。 为什么还是这样。 越遥泡的茶很好喝,所以他也学过。 但他这辈子也没伺候过人,更不爱喝茶,他不喜欢带苦味的东西,包括咖啡,但也会笨拙地去学,最终的后果和栽花差不多,政迟让他省省力气,再不忘挖苦他和越遥本质的不同。 很奇怪不是吗,殷姚都觉得自己圣母病犯的太频繁,有时候难以理解他的行为,要真的想让自己代替越遥存在,那这些可笑的行为不是正该顺了他的意? 不是越像越好吗。 总觉得快要弄懂,可也快要坚持不下去,在发觉自己得病时的反应只有解脱的时候,殷姚就觉得弄明白那些已经不太重要了。 真没出息。 就这样一点点,被政迟,被自己,毫无价值地消耗干净。 “有点发烧。” 第46章 殷姚迷迷糊糊地被弄醒,睁开眼睛,看见政迟的时候,因为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只小心翼翼地说,“你回来啦。” 刚醒没多久的声音带着鼻音,很闷也很软和,睡意朦胧地看过来。 眨了眨眼,殷姚侧过脸去看床前的镜子。 镜子里是刚睡醒的自己,眼睛肿着,头发凌乱,模样也不太好看,但至少明确他没发病,也没做梦,这里是现实。 “我还以为你……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殷姚抿着嘴笑了笑,满眼都是熟悉的依恋。 政迟收回手,将他热腾腾地从被子里捞起来。 殷姚一惊,晕乎乎的脑子清醒不少,“干、干什么,怎么了……” “发烧了。带你去医院。” “发烧了吗?我不知道。”想到医院,殷姚有些不安,挣了挣,手推着政迟宽厚的肩膀,“没发烧,只是睡得太热了,我不去医院……” 政迟沉默地任他乱动,陡然手一松,殷姚惊叫一声,失重感让他以为自己就这么直直摔在地上,吓得他连忙搂住政迟的脖子,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才发现自己还安安稳稳地卡在他臂弯处,一抬眼就看见政迟好笑地打量他。 “……” “不想去医院?” “……”殷姚侧过脸,“不去医院,我真的没发烧。” 政迟没理他这句话,掂了掂怀里轻得像片纸的殷姚,“所以是通过虐待自己来变成越遥吗,想把自己饿死,和他一样走在我前头。” 这话说得属实有些地狱,殷姚听得一怔,又露出难过受伤的表情,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缩起来。 总让人想要看他痛苦崩溃的模样,政迟愉悦地低头吻了吻殷姚的眼角,见他愣愣地一言不发,猜也能猜到在哀怨些什么。 “政迟。”殷姚柔软地贴着他的胸口,手轻轻揪住政迟的衣服,低声说,“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出门。” “知道了。” 他将殷姚放在餐厅的桌子上,打开冰箱,发现还是那些东西,一点没多一点没少,只有垃圾桶塞着咖啡店的外卖袋子,扫一眼过去,是没吃几口的轻食。 殷姚想跳下来,政迟看了他一眼又不敢动了,只讷讷地说,“最近天气热,没什么胃口。” “温控如果没坏的话,室温一直保持在二十四度左右。”政迟漠然道,“找理由也找个像样点的。” “真的只是没什么胃口,我没骗……你在干什么?” 殷姚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培根条,点火烧油的动作虽然并不娴熟,但也有井有条地操作起来。 没过多久便端出一盘中规中矩的煎蛋培根,还有一杯温过的牛乳。 “喜欢坐桌子上?” 殷姚还在发愣,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醒,要么就是发病了。 “下来。” “嗯……嗯?啊……”殷姚连忙从桌子上往下跳,没站稳差点崴了脚,乱七八糟地被政迟扶起来,还失魂落魄地没什么反应。“对、对不起……” 政迟没说什么,也没有往常可能出现的不耐,他让殷姚坐在位子上,自己去给自己做了份一样的,回来之后发现殷姚一边吃一边揉着眼睛,他蹙起眉不解地抬起人下巴,发现他两只眼睛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自己揉的,红彤彤一片。 “又哭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殷姚小声地问。 他知道政迟现在心情不错,从他对待自己的方式也能看得出来,但政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他很清楚,政迟对他这样大概是一时兴起的施舍罢了,可他最近确实过得不好,就像是委屈吞久了的人突然得到怜惜地安慰,一点点施舍般的温柔也让他想哭。更别提这举动算的上照顾。 真没出息,他真没出息。 “太瘦了,抱起来很不舒服。” 殷姚的手一顿,抬起头,“什么?” 政迟的不满,来自于殷姚脖子上淡到快消失的痣。 他不需要让殷姚黯淡成越遥的模样,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这一点,虽然觉得殷姚挣扎痛苦的模样惹人怜爱十分有趣,如果到最终,殷姚真得‘变成’了越遥,他才会觉得厌烦。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比殷姚自己还要了解他懦弱的本质,既如此才得以肆意妄为。 不需要改变,像这样最好。 “不觉得很难看吗。” 听见这句,殷姚微微地瞪大了眼,他动作很迟缓,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切开煎蛋,用叉子喂到嘴里。 “我知道了。”他机械一般地将盘子里的食物往嘴里塞,嚼了几下就吞掉。 殷姚将那一盘煎物硬是都吃下去了,忍住胃里翻天卷地的不适,逼自己不要冲去卫生间吐干净,喉咙反着酸,眼泪还是忍不住地滑下来。 虽然哭得很漂亮,但这副模样却让政迟莫名地烦躁起来。 正要开口,门铃突兀地打破死寂。 殷姚像逃一般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低声说,“我去开门。” 隐忍着胃里的不适,殷姚快步走向玄关处,也不知道为什么客厅这么大,门铃又响了几下,催得人十分焦急。 会来这地方的只有陈韩峰,想大概是有什么要紧事,电子音滴滴作响,殷姚开了门也没看清来人,转身想去卫生间,把刚刚咽下去的东西吐掉。 第47章 “姚姚?” 听见明快的女声,殷姚脚步停住,惊讶地回头看向门口。 韩铃看到是他,脸上一片欣喜,高兴地说,“你真在这儿啊!还以为殷阿姨给我的地址是错的呢。” 她快步走过来,热切地一把抱住殷姚,语气夸张,“真的是好久没见你了,有半年了吧,真是的,你在忙什么啊?之前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一直是忙线,飞彦说你把他也拉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姚姚?” 韩铃惊讶地试图伸出手来扶,却被人惊惶地‘用力’挣开,她还没什么,殷姚反倒往后踉跄了几步,她这才发现眼前的人身形单薄了太多,几乎瘦到脱相。 “姚姚?!”她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状态十分糟糕的殷姚,和当初神采奕奕的那个男孩判若两人,“你、你怎么……” 见她还要往自己这边来,殷姚吓得后退两步,“你干什么?别、别过来……” 韩铃脚步顿住,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啊?” “别过来!”殷姚警惕地盯着她,“你是谁啊?” -------------------- 本章预计会修,主人们可以明天再来看看呜呜呜 第23章 你为什么躲? “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也是同学。”殷姚有些忐忑地介绍,“韩铃,这位是……” 韩铃点点头,大方地伸出手,“政先生。” 殷姚有些忐忑地来回打量着二人,胃里更是一阵纠紧,虽不至于要吐那么严重,但也确实不太好受。 也幸亏他当下及时反应过来了,是客厅昏暗再加上顶着商务妆,他说没认出来,三言两语的……韩铃也就相信了。 政迟寡言地和她握了手,对殷姚说,“这位看着有些眼熟。” 见二人表情都很正常,殷姚松了口气,笑着说,“玲玲已经是小一线了,新作电影也刚上不久,你不关注而已。” 政迟不甚感兴趣地点点头。 “突然造访,真是不好意思。”她说,“他电话打不通,我正好在附近就想过来看看他。” “没事。”政迟笑笑,“老朋友见面,不用那么拘束。” 也没什么话说,正好他接了个电话,不再陪坐,叫二人自便就去了阳台。 他一走,韩铃就松了口气,立马从沙发另一头蹭过来,贴着殷姚夸张地叹道,“也不是那么严厉的人啊,怎么说起来话来给人这么大压力。” 殷姚身体也软下来,语气相比较刚才随性很多,“你气场也不差呀,越来越漂亮了,往那边一坐像女王似的。” “姚姚,你发烧了吗?”韩铃知道殷姚的体温一直偏凉,贴过去的时候居然觉得很热,她又认真端看一番,眉尖蹙起,“怎么感觉你现在……” “没有,只是刚睡起来。”他确实没发烧。 韩铃默了默,低声说,“你老实和我说。” 殷姚疑惑地问,“什么。” 韩铃说,“……他是不是,对你并不好。” 半年没见了,殷姚的转变任谁看了都觉得太过明显。短短这段时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以往还都只是寡言少语,如今就开始让人有些担心了。 或许别人只觉得他不过话少了些身体消瘦了点,但韩铃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她知道殷姚以前是什么样子,有些转变并不是性格或表面上的那样。殷姚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人,虽外表年轻,但总觉得精神迟暮,即便他在笑着,也给韩铃一种脱力的弱态,下一秒不扶好就会被风吹散。 总感觉,一个不留神,他就安安静静地消失了,谁都抓不住。 “……还好。”殷姚淡笑道,“他没有伤害我。” 这笑容谁看都会觉得假。 也说不上信或是不信,但仅凭一面她就能看出来,那位看着温厚有礼,内里绝不是什么好拿捏的善茬,她总感觉那人给自己一种极不舒服的危慑感,上一秒客客气气下一秒就能朝对方开一枪似的诡异。 再加上相处时的尴尬气氛,殷姚的局促不安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爱人之间该有的氛围。 “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韩铃抿了抿唇,“之前你因为他的事和殷阿姨断了联系,那段时间我和飞彦……也没有很关心你,再后来你也不和我说这些了,我总感觉心里难受。” 她说,“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你。姚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上去真得很不好。” 说到最后,她握住了殷姚的手。 政迟一直没有回来,大概是知道他们有话要谈特意避开。 殷姚张了张嘴,还是垂下眼,只是让韩铃握着,没有将手抽回来,也没有回应。 “我还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他……他真的,他……”韩铃几次三番还是吞不下这话,咬了咬牙,知道很残忍,但还是问道, “他真的爱你吗?” 按理说,让殷姚死心塌地抛下一切跟在身边,她想两人必然是相爱的,但为什么几年过去殷姚会变成这个样子? 殷姚抬起眼,将手抽了回来。 他眼睛很漂亮,一直都这么漂亮,从小到大殷时嬿都把他扮成女孩一样,往小孩堆里一扎,就属他们两个最惹眼。一直到了初中高中,殷姚和同龄的男生还是不太一样,他皮肤很白,眼睫纤密,性格又软和,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就笑盈盈地眯起来。 第48章 三人会面的时候,远远就能听到殷姚喊,在阳光底下神采奕奕地挥着胳膊。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殷姚看着她,眼睛和从前一样弯起来,眼神温柔了许多,他的笑容很无奈,整个人又薄又淡,暖色的室光下他也是苍白的。 殷姚说,“不爱的。” 韩铃不意外这个答案。 只是他们之间已经生疏太多,不再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关系,有些事轮不到外人置喙,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天色已晚,二人闲谈了会儿过去的事,韩铃起身作辞。 韩铃在玄关处,回头看着殷姚,默了半晌,说,“我前段时间遇见殷阿姨了。” 殷姚有些恍然,“嗯?” “她很想你。”韩铃说,“我和她聊了聊,她比你想的要在乎你。” 殷姚慢吞吞地问,“她还好吗?” 韩铃却想了想,只轻轻地说,“她不年轻了。” “……” 殷姚是自责的。 他知道韩铃没有责备的意思,但他是自责的,其实也在某些时候想过,如果他没有这么固执地去追索得不到的东西,如果一开始他就不要执拗地留在政迟身边,不那么任性,或许不会变成这样,他不会把日子过的这么糟糕,也不会自己折磨自己那么久。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从一开始就是,他该听殷时嬿的话少来往就不会陷进去无法自拔,他不去妄想要替代越遥,就不会在看不见尽头的情事中一次又一次折磨自己。 见殷姚情绪低低落,韩铃突然问他,“你想不想离开?” “我?”殷姚缓慢地眨了眨眼,怔然道,“想离开……” 离开政迟吗? 韩铃正要说话,却将目光侧开,越过殷姚望向他身后。 “要走了吗。” 政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莫名带着一股寒意,殷姚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回过身,“嗯,我送送她。” “这样。” 他一步步走来,伸出手揽住殷姚的肩膀,温笑着陪他送行。 韩铃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男人,他虽然表面还是那样,但总感觉再看向自己的时候,眼底含存着些危险的东西。 那种古怪的压迫感让她浑身不舒服,但她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我说的那些,下次有机会见面的时候再聊聊吧,我最近会一直在国内。” 她神色复杂的冲政迟点了点头,“打扰了。” 韩铃走了之后,政迟还是以刚刚的姿势揽着殷姚的肩膀,好一会儿才放下来,抬手摸了摸殷姚的额头。 殷姚覆上他的手,低声道,“真的没发烧。” “嗯。” “你手很凉,在外面待久了吗?” “嗯。” 总感觉他情绪古怪,殷姚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吗?” 政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弯下腰,鼻尖碰到了他的,殷姚一愣,反应过来,闭上眼,顺从地没有避开。 接吻的时候他喜欢用手抚摸殷姚的脖子,不急不缓的速度,说不上温柔的力道,让殷姚总有一种会被他掐死的感觉。 分开的时候政迟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殷姚的下唇,疼得他颤了颤,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政迟。 看清他表情的时候,殷姚却僵在原地。 他从来没有见过政迟这么笑过,眼睛里不带一丝情绪,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冷漠到极致,嘴角确勾了起来,他的手还握再殷姚的脖子上,掌着他的下颚,稍一用力,就将殷姚的脸抬了起来,颌骨被硌着生痛。 像是生气了,很生气,殷姚无措地被迫抬头看着他,不敢叫痛,“怎么了。” 他摸不清政迟生气的缘由,明明上一秒还是正常的,现在又是为什么变了个人似的。 是因为朋友不打招呼就来吗? 政迟对他没有怎么凶狠过,更多的时候是无所谓地说一些残忍又难听的话,他到底没有真的对殷姚有过这样的态度,不久前把他按在床上,今天又掐他的脖子,殷姚只是不解,他不知道政迟为什么生气。 眼前起了薄雾,政迟却并没有松开,反倒若有所思地问他。 “你要离开?” 殷姚没反应过来,“什么?” “在玄关。”政迟将他强硬地拉近,殷姚吃痛,不稳地踉跄一下,扶着政迟的肩,又听他意味不明地继续说,“刚刚那女人问你,我没听错的话,你是要回答她,你想离开,是吗。” 殷姚像是听不懂一样,反应慢半拍,等消化完政迟的问题,才急忙说,“离开?不是的,我……” 殷姚想解释说自己没有想过要离开,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我了半天,也没有利落地解释干净。 殷姚眼神避开政迟的目光。 韩铃问他要不要离开政迟,刚刚政迟打断了他和韩铃的对话,他还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真到这时候,政迟问他,他却突然没办法自然而然地说自己不想离开。 政迟见殷姚陡然沉默,突地眉眼一跳。“不是什么?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殷姚有些茫然地问,“这很重要吗。” 他从不觉得政迟会对他的去留产生任何情绪起伏波动,一直以来都是他自愿留在政迟身边的。 就算他真的要走又能怎么样,世界上那么多人,他总能找到一个更像越遥的。 第49章 政迟松开了手。 其实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殷姚垂着头,模样温顺又疏离,他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等忘了身边所有人事物的时候,也算是一种离开方式吧。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也没有说要离开。”殷姚轻声说,“但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的,你也会厌烦,不是吗。” 政迟之前对他说,‘你有没有看过你现在的样子’。 他很想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但一想到那个‘噩梦’,他真的有可能在镜子里看到越遥的脸,就浑身发冷。 如行将就木的老人,连韩铃都看出来了,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病的有多严重。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偌大的客厅安静到只能听见双方的呼吸声。 殷姚有些疲倦,胃里还是不舒服,他想还是去卫生间吐掉比较好,还没迈开步子,却听见政迟骤然低声肃道。 “你不是说爱我吗,你想去哪儿。” 殷姚愕然地抬起头,见政迟神色很淡,他没有在笑,眼神中甚至有些偏执,席卷着陌生的情绪。 殷姚下意识后退,政迟便一步步逼近。 “不是说爱我吗。”政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殷姚,居高临下地睥视,“那么爱我为什么要离开。你离开我是想去哪里?” “你怎么了?政迟……等一下,啊!”殷姚退无可退,跌坐在沙发上,瞪大了眼。 “殷姚……姚姚,她是这么叫你的。”他低声笑笑,泰然自若地半跪在殷姚膝前,手拖着殷姚的小腿,将白净的脚踝抬高,在关节处摩挲,不顾殷姚惊惧的眼神,面色如常地将脸贴在他大腿皮肤上,这动作总感觉含带着隐性地贪恋。 “为什么躲。” 他又好奇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厌烦你了。” 殷姚却无心回应,政迟的手盘握着他的脚踝关节,好像随时一用力,就能将那里折断。 ……他知道政迟危险,无论是他处事还是待人,只是这种压迫还从未这么强烈过,至少对待自己的时候,他是收敛的。 “放、放开……”殷姚有些语无伦次,挣了挣,却发现纹丝未动,力量的压制让殷姚更加不安,却无处可逃。“疼!政迟,我知道了,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你先放开好不好,你别这样……我、我真的害怕,你别……” 混乱中,又听见政迟喊了他一声姚姚。 就像每一次喝醉时那样,一遍又一遍,偏执、顽拗。只不过这次政迟在追问时喊得是他的名字——清晰无比地。 殷姚颤抖着被他拉入怀中,脸贴着他胸脯,男人的心跳和嗓音一样稳重而低沉,没说一句,胸腔就会跟着震动,在耳边诱哄似的逼问。一遍,又一遍。 “怕什么?” “为什么不回答。” “你不爱我吗。” -------------------- 有虫晚点捉!睡了睡了(没错作息就是这么烂 第24章 野狗 “张叔,在巷口停下车。” 颇有些稚嫩的声音从后座响起,司机从后视镜望去,刚好和端坐的男孩对上眼。 司机有些迟疑,试探地问,“今天也停吗?” “停。”男孩扬了下巴,语气笃定。 司机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本分恭敬地点点头,“知道了,二少爷。” 那男孩没有在说话,而是看着窗外,神态自然,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司机看在眼里,总觉得……就算身份贵重,但也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为什么总给他一种瘆人的感觉。 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司机清了清喉咙,看眼后方车辆,打了转向灯。 不一会儿,后面那辆型号一致的黑色轿车也开了转向。 司机心中一慌,却没敢说什么。 最近政家出了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其实也就是这二少爷每天放学回来路上,路过巷子口的时候,都会停车那么十来分钟,这举动也有快两个月了。 也不为别的,就是巷深处有一窝小奶狗,狗妈妈前阵子外出讨食的时候被车撞死了,尸体丢在绿化带两边,正巧让这位看见,顺着找到了一窝足月的小狗。 政氏家教严,学医制药的可能都有那么点对畜牧牲畜的洁癖偏见,这小狗没什么带回去饲养的可能性,二少爷就每天买了罐头辅粮,拿去喂一喂逗一逗。 要说政家这两个孩子被养得精致,教育该是大差不离的,但兄弟二人的性格参差很大。 二少爷比他哥哥难看透些,行事待人没什么同龄人的逻辑;大少爷就比较好‘相与’,也不是指人品好,是说处事风格简单直白,纨绔有一点,顽劣有一点,盛气凌人也有一些。 两人之间一直不太对付,这也能理解,这么大的家族,要真有那兄友弟恭的存在才比较稀罕。 有时候也跟着去看过,二少爷喂小狗是个什么模样——没有抱着亲来亲去,也没有多疼惜,给了食物就默默地在原地看一会儿,小白狗吃完了,圆滚滚地蹦过来蹭,他脸上也会罕见的露出笑容,然后蹲下来,伸出手抚摸*狗的绒毛。 那小狗被摸舒服了,翻了肚皮在地上撒娇,一堆毛团凑在一起,憨态可掬。 说来令人瞠目,每到这时候,二少爷就站起身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第二天还会继续来。 第50章 ——但今天之所以司机多问了一句,就是因为前阵子出了件事儿。 闹得很难看。 说来也简单,就是一个月前二少爷去喂狗的时候,后面大少爷那台车莫名跟着停了下来,大概是好奇弟弟每天都什么动静,政驭跟着下了车,也进了巷子里,两个司机守在外面,不一会儿,巷里就响起争执,再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但也不过是小孩之间的争吵,司机没怎么放心上。 第二天再去的时候,那窝小狗就没了。 再别的……他是个司机,也不太清楚其中纷争,只打听说,大少爷把弟弟在外面养狗的事儿给长辈说了,家里依然是不允许二少爷再去喂野狗的。 理由也就是不干净细菌多这类的。 二少爷不同意,家里就派人过去,不知是把那窝狗药死了还是打死了,总之清理干净,一只都没留下。 政迟生了大气,但摆平一个小孩儿的任性也容易。 他父亲让人把小狗的尸体拿回去给政迟看,具体场面他一个司机并不清楚,不过目的达成了,看完之后二少爷确实不生气了,该上学上学,该回家回家,什么也不耽误。 事出后一个月,放学的时候,政迟也没再提过这件事,不知道今天怎么又突然发话转个弯去巷子口。 瞧着快到那地方了,司机又看了眼后视镜,果然大少爷的车稳稳跟在后面,他心中不安愈发明显。 男孩开了口,“你在车上等着。” 司机将车停稳,回了句是,但不由得问,“您要待多久啊?” 政迟没有回复他的话。 和那天一样,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进了巷子里。 紧接着,政驭脸色难看地跟了过去。 虽然是那么嘱咐的,但司机还是下了车侯着。 那巷子里倒很安静,没有什么争执,他倚在车头看了眼时间,兄弟二人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 ……就算是打一架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天色阴沉,看眼云层,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司机有些坐不住了,正寻过去,在巷子口迎面撞上了政迟。 “二少爷?” “张叔。” 张平愣了愣,低头看这孩子神色自若,问了句,“您还好吗,这半天,在里面干什么……” 政迟却没有和他寒暄,安静地绕开他,走向路边停靠的轿车。 也不知是不是真要下雨了,鼻子里总感觉冒进一丝浓郁的腥味儿,却又不像雨水的泥藻腥。 张平迟疑着,他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太对劲,本想直接跟上去,但还是没忍住,望巷子里看了一眼。 也就瞟了一眼。 巷子不亮堂,再加上天阴,只隐约看见地上一团人影。 “大、大少爷?!” 他脸色刷地泛白,眼睛瞪得极大,腿软差点没一屁股坐下去。 毕竟是个成年人,醒神的速度也快,扶了把墙就连忙冲过去。 政驭倒在地上,大概是已经昏迷了,腿无意识地蜷起来,周边凝了一滩黑红的鲜血,眼睛紧闭,因为失血和剧痛,嘴唇乌青,身体发着抖,除了极其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尿骚,大概是身体的极限反应。 张平大惊失色,立刻打电话叫了人,看护政驭的司机珊珊来迟,惊呼着拨了雇主和急救的电话。 这巷子虽然不在市内,但离政氏的宅邸很近,家里长辈来的比急救还要快。 不过一会儿,乌泱泱一堆人下了车抬着担架和急救包就冲过去了,再过一会儿,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 蓝白交加的警示灯来回急促闪烁着,比路灯还亮。 张平在这显得多余,他从人群中退出来,见自己同事焦急地和雇主解释,说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如实说,本来照常回家,结果又跟着二少爷过来……再别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张平心神不稳地看了眼远处安安分分停在车边的黑色轿车。 政迟应该就坐在那里面等他。 ……又觉得到底是个孩子,他没道理怵成这样,张平见一群人闹哄哄地,将身价不可估量的政药继承人用担架抬上救护车扬长而去,剩下几位也看不懂忙些什么。 他不过是个司机,再拖下去指不定还要被扯进纠纷中,于是一咬牙,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张叔。” 不过八岁的年纪,算得上年幼,陡然听见这童音喊他,配合窗外乌云密布的黑夜,悚得他后背全是冷汗。 不知作何反应,只好赔笑道,“……二少爷。” 政迟似乎是在车里等久了,拿了本书在后面看,他合上那本书,看向张宁,笑得有些稚气,“怎么这么长时间。” 透过后视镜,张宁看见男孩手边的刀。 上面还黏带着挂线状的血渍,森冷地反着光,就那么安安稳稳地搁置在那。 “我、我……”张平抖着嘴,干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就是,耽搁了会儿。” “这样。”政迟点了点头。 “回家吧,我饿了。” ** 像是,‘就为了条畜生你捅了亲兄弟一刀’和‘那是你哥怎么下得去手’这些话,他听了没十遍也有八遍。 手心手背都是肉,说到最后他母亲懒得再废口舌了,两个儿子一个平庸纨绔,一个心狠手辣,没有一个是能靠教育扭转正向的。 第51章 但他父亲不同,政迟了解他父亲,每触及一次他的底线,他都能更了解政成凌一点。 此时此刻,父亲就坐在他面前,未浸过油脂的皮鞭狠狠挥下,毫不留情地在本就皮开肉绽的脊背上再留下一道痕迹。 政迟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头低垂着,身影却倔强,等父亲停了手,他又不急不缓地说,“您现在只是在发脾气罢了。” 政成凌沉默不语地看了他一会儿,冷笑一声。“你倒很懂。” 政迟没有说话,是因为现在没有什么想辩解的。 “你大哥还昏迷着,今天再醒不来,以后能不能醒来就不好说了。” 政迟还是没有说话。 这漫不经心的模样让政成凌怒从心起,和所有恨幼子油盐不进的父亲一样,抓着桌案上的硬摆件就往地上摔,一般来说要么是镇纸,要么是砚台,或者装烫水的茶缸,小说里通常都这么写。 但他没有。一道寒光闪过,刀刃斜着扎进地毯,政成凌一气之下扔出去的是他儿子用来捅人的那把水果刀。 “为几条野狗,你至于做这种事?”他好笑地问,“那么重要?” 政迟想了想,实话道,“对我来说,狗确实比政驭重要。” 这话说得正气十足,政成凌怒极反笑,手边的教鞭几次拿起又放下,“那要这么说,比你老子还重要?哪天又拗了你这畜生的意,你也跳起来捅我一刀?捅你妈一刀,捅你爷爷一刀?!” 这话责得极重了,本以为他该服软,结果半天过去,只等来一句轻飘飘的:“说不准。” “……真是条疯狗。” 细听语气中的情绪,竟觉得父亲这句评价不褒也不贬,再由不得深想,那鞭子又挥起来,这次没收着力道,是下足了劲儿的。 再严厉的体罚也要不了政迟的命,最后不过是他被打晕过去。饿了几天血糖比较低,然后半晚上发烧又送了医院,一睁眼发现和政驭一个病房,兄弟二人隔着置物柜对望,一个既仇且畏,一个看不出心思,叫人悚然。 那之后不知是怎么传的,有人送了窝小狗来给刚出院的二少爷喂着玩儿。 到这一步养不养也不是家里长辈能说了算的。 这毫不留情的一刀捅下去,于结果而言政迟十分满意,至少政驭听话起来了,至少他再想干什么,家里说一不二的氛围改变了些许。 但这一窝狗政迟没收,说到底,他对养狗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兴趣。 他意外发现那窝幼犬的时候,有几只已经是濒死状态了,它们太过幼小,没有母亲庇护照料,饥饿状态下无力地蜷缩在角落,七零八落地像是被遗弃的脏面包。 伸出手去触碰,会发现它畏惧地发着抖,想躲避却没有力气,黑豆子一般的眼睛盯着他,接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瑶瑶晃晃地爬起来,跌撞蹒跚地凑过来。 原本以为它想咬自己,但是没有。 虚弱到极限的小家伙只是有气无力地蹭了蹭他,伸出舌头来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就温顺地蜷避在他脚边,闭上了眼。 那湿热绵滑的触感,不知何故的信任,脆弱幼小的、无需怎么用力就能扼杀在手中的柔软。 殷姚的皮肤白腻,握在手中吻在唇下都令人舒适不已。 颤抖着欲拒还迎时,他连骨骼都是软的。绵膨一团在掌心,捧起来像一把兑了牛乳的粥。 “政迟……你放开我,好不好。” 殷姚的脚踝被他握在手里,倒并不疼,腿心的肉反倒被他蹭得腰窝一阵酥软,叫人难堪。他没见过这副模样的政迟,逼问下只慌乱地一一答应着,又一遍一遍地安抚,最终弯下腰,手轻轻搭在政迟的手背,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我真的哪都不去。” 政迟默不作声地安静看着他,说不上对他的回应满意还是不满意,那双眼像泥潭似的乌餍,一如既往捉摸不透,看得他发憷。 但渐渐地,又从那双沉目中察觉出一些别的东西。 甚至于是一些执念。在他清醒的时候,没有把自己当做越遥的时候。 此时此刻,政迟喊得是他的名字。 心里的慌乱像海水退潮一般,缓缓地淡了下去。 “那你爱我吗。”殷姚突然问。 第25章 樱桃 政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松开了殷姚的脚踝,却并没有放开他的身体。 炽热的手寸寸抚摸,从纤细的小腿到大腿。殷姚穿得睡衣很宽松,是他平日穿惯的旧睡衣,带有殷姚暖热的味道。 从前体温清凉时并不明显,但是他今天皮肤明显要比过去暖手很多,不知道平时用的什么沐浴露,那股带着软烂水果肉味的甜香绕上鼻梁,熏出起伏勾人的气息。 从第一次贴身接触的时候他就问闻到了殷姚身上的甜味﹣﹣在游轮上的时候,殷姚喝醉了,懵呼呼地窝在他怀里,像只猫儿似的扭过头来问他。 "政迟……嗯…." 包含情欲的爱抚意图太过明显,殷姚体温又增高不少,呼吸急促起来,语调变得轻软,"别在这里……" 他充耳未闻殷姚的抗拒,更何况那绵软的抵触本就没有任何力道,推拒起来更像迎接。在他手中早就被盘绕至熟烂的身体微微蜷起,布料和皮肤磨蹭起来,夹杂着二人的鼻息,暧昧极了。 第52章 原本也没有这么敏感,只是做爱的时候政迟真的很喜欢摸他,从腿到肚子,再到胸口,像把玩物件一般,令人羞愤欲死,想挣也挣不开,偶尔一边操他,手也不会停下来,在他身体各处不疾不徐地抚弄,以至于摸到哪里身体就跟着发颤。 殷姚咬着牙,脸色涨红,想要推拒却没有力气,政迟高大的身体压下来,沙发很宽,殷姚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一低头就能看见政迟分开他的双腿。 他闭了闭眼,正要顺从地随着他举动放软身体,政迟却顿住了。 他的手停滞在殷姚一把就能握个半满的大腿,疑惑且不满地问,"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他很喜欢殷姚的身体,一直都是,他不喜欢过于消瘦的身体,而殷姚恰好有一身被精养出的软肉,就藏在衣服下面。腰细却不瘦,抱起来禽的时候小肚子会微微鼓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胳膊抱搂着他的脖子,骨肉匀称的大腿被捞在臂弯,还没有他大臂粗,看着却白软丰糯,一把捏在手里,肉能从指缝中满鼓出来。殷姚并不说话,像是没听到似的,细细喘息着,政迟眼神黯了黯,手从他衣服底下抄进去。 摸不到什么肉,也只有胸脯薄薄的一层肤肉,再往下甚至一按就能摸到肋骨。 见他似是要兴师问罪一般追责到底,殷姚慌不择路地突然伸出手,勾着政迟的脖子,自己把自己送了过去。两片软唇轻蹭着他的,微微张开,舌尖诱导地碾舐,他鼓励一般地抚摸着政迟的后颈和肩膀,甜热炖腻的水果味更浓,政迟呼吸粗了些,撩拨之下本就没有把持的必要,殷姚红着眼睛贴过来,政迟毫不留情地吞舔着两瓣软肉,"张嘴。"他说。 "嗯……"殷姚乖巧而顺从地张开嘴,厚舌猛闯进来,吸吮地他只能用鼻腔发出唔唔的黏音。 他的吻一直都给予人错乱的深情,专注地在吐感觉要被他吃掉了。殷姚被亲得缺氧头晕,来不及吞下的唾渍淫靡地润湿了嘴唇,他凌乱地推了推政迟的胸口,求饶似的,"政……嗯唔,政迟……" 政迟被他推开,意犹未尽地盯着他,"干什么,不是你要亲的吗。" 殷姚喘着气,还未开口,政迟解开了他的衣服,凑在脖颈处嗅着,"到底是哪里来的味道?" 殷姚伸出手抱住男人的肩,难以忍受一般任由他的手在身体各处摩挲,干热的皮肤被揉搓起一层薄汗,身体贴在一起的时候连空气都变得湿热起来。 "什、什么味道?嗯……轻点,政迟……"原本丰盈时,他极爱把玩殷姚胸前的乳肉,偏暖白的肤色上诱缀着两颗和喉结上红痣颜色极似的肉痣,拨弄时殷姚就会蜷起身体,咬着唇让他别弄。 "姚姚。" 殷姚惊叱地看着他,"什么……" 政迟瞧见剩下人的反应,深觉趣极,他在殷姚的耳廓边咬着,念上瘾了似的,"姚姚……"耳朵呼来的热气一路涨进了大脑,他从来没有在做爱的时候被这么叫过,明明知道是含义不明的逗弄,殷姚还是喘着绞扭起双腿。内裤膨胀出一团不易察觉的弧度,布料有些湿润,政迟好笑地将手伸了进去,轻易地获得殷姚小声压抑的惊呼,还有因羞耻而紧闭的双眼。 他握住半挺起的阴茎,撸动时不断冒出的腺液与手掌摩擦时发出淫靡短促的咕叽声,殷姚躲无可躲,将埋在男人怀里,眼角泌出泪来,快感一波一波顺着脊柱让他身体紧绷着,嘴里胡乱地叫,"别、别弄了……嗯……政迟,求你……啊啊……!" 身体被玩的软烂,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腿,一面说着拒绝,一面又是副随他亵玩的模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带哭腔的哼叫让政迟那根肉棍快将裤子撑爆了。 政迟嗤笑着骂他,"妖精。"手上撸碾挤的速度加快,殷姚的吟叹急促到有些尖锐,撑不了多久,他扯着政迟衣领的手猛地攥紧。 "啊﹣-!"绷着身体,背部拱起,尖叫着射在政迟的手里。 眼前散乱白光,殷姚眼神发虚,腿也在颤,大口地喘着气,却还没有缓多久,政迟就将他翻了过去,撅起屁股趴在沙发上,身上湿漉漉地,内裤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了下去,他只穿着上面的睡衣,下身垂软的阴茎还糊挂着自己的东西,殷姚迷迷糊糊地扭过头看,带着鼻音软道,"等一下……" 明明是虚弱的恳求,但听在耳朵里反倒像是求哄般在撒娇。政迟压在他身上,精壮的手臂像捞一条鱼一样捞起他的腰,"等什么,"他迫不及待地舔吻着殷姚的唇角,下身挺动着隔着衣裤贴在殷姚撅翘起的臀缝,恶意地摩擦着。"不喜欢?" 不软贴肤的布料摁擦殷姚紧闭湿润的穴口,奇异的快感超越刺痛感,他只好顺着说,"喜欢,喜欢的……呜,别蹭了……好疼……那里……" 嘤咛变了味道,殷姚下意识地往后贴了贴,早就习惯纳入异物的身体很快失去防备。政迟满意于他无意识的献媚,滚热的阴茎早就硬涨到极致,殷姚能感觉到那东西贴着臀缝在穴口处游历滑动,贴到哪里,哪里就燎火一般烧了起来。 这副身体早就被政迟开发得称心得意,温柔也好粗暴也好,就算被弄得很疼殷姚也会乖巧地承受,他能感觉到那里被蹭得酸痒,翕动着想要,他难耐地开口,"政迟……"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政迟问他,他便哭着老实地回答,"想……想要,插进来……别磨了,好难受……唔呃!啊啊!" 第53章 在床上他总是乐意惯着殷姚的,更何况自己也忍到极致,那软嫩的密处被一寸寸顶开,每一处褶皱都湿滑又困难地吞吃着粗壮的冠部,被裹紧的舒爽快感让政迟闷哼一声。 "啊……慢点,慢点好不好,嗯……"殷姚撑着力气,反手攀着政迟的胳膊,眨去眼泪就能看清他的脸,还是那样刚毅的下颚,鼻梁高挺,眉心有道习惯蹙起时夹因出的竖纹,最苛刻的标准他也算的上英俊。 肌肉起伏并不夸张,恰到好处的健硕,殷姚最喜欢政迟挽起袖子时露出起伏曲线的手臂。在这种时候,他对自己的欲望与所求完全尽显,随着寸寸挺进,殷姚涨得难受,穴口被撑得发白,过大的尺寸在深入的时候又将一圈穴肉挤陷进去,留不出一丝空隙。 "怎么这么紧。"半戏谑半埋怨地去抚摸殷姚射过之后的前端,刚高潮的器官本就敏感的要死,一碰更是缩了起来,穴肉愈发湿润,绞得政迟头皮发麻。 "啊,啊……太,太涨了……慢点,嗯!慢一点,哈……"殷姚像只猫一样喘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被撑到腹胀几乎压制了快感,气不够用一般,还没有完全适应,政迟已经开始动了。 他腰腹挺动,穴肉紧紧贴着筋脉吸挤,再没有多的缝隙,因此每一次抽插都严丝合缝地将殷姚媚叠的内壁完全操成了他阴茎的形状,冠处更是让殷姚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在体内起伏的形状。 "政迟!慢点,求你慢点……啊啊……舍得太快了……" 政迟哼笑着掐住了殷姚的脖子,嘴上那么说,适应的却不慢,菊穴肉紧却水满,殷姚无力地趴在沙发上,因为后穴的快感前面也挺立起来,腰陷了下去,身体被撞得一耸一耸,叫声随着动作,一声比一声甜腻淫荡。 脑子里像是也有一根棍子在胡乱搅合着,殷姚承接着抽插的动作,眼前像是飘了一层雾气,他感觉那种心脏锁紧的痛症又要出现了,像是恐慌发作的前兆,殷姚夹在惊惶与性爱的刺激中哭了出来,"不、不要这个姿势……政迟,我不想……" 政迟将他翻了过来,殷姚急忙扑着抱住了他的脖子,闷哼里夹杂着哭声,像是怕什么东西怕的要死,政迟顿了顿,也将他搂在怀里,下身的动作柔缓了些,"害怕什么。" "政迟……政迟……"殷姚一声声哭着喊他的名字,极其用力地搂抱着政迟,想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一样,他双腿张开的很大,如同便于他弄的器具,再没有比这更下贱的时刻,他哭得委屈又绝望,有一肚子的话想说,说他快要消失了不是气话,说他真的很害怕自己会忘了一切,说他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每一天醒来这让他惧怕的病症都更加严重,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他快疯掉了,是真的疯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真的很害怕,他不想忘掉。再痛苦也好,再绝望也好,不想忘了政迟,不想忘了家人,不想忘了朋友。他想告诉政迟他真的爱他,也想裹挟着恨意说如果可以绝对不要遇见你。想不管不顾地责怪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阴晴不定地想怎么折腾他就怎么折腾他。 "别哭了。" 滚烫汗湿的身体让他迷恋,殷姚的埋怨和无助太过浓烈,政迟看得心中发紧,破天荒地失措,他当然没有允许自己展露出来,只是动作愈发重而缓。 "怎么办……"殷姚紧咬着牙,泪不断地从殷红的眼眶里滚落出来,他哭得太凶了,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努力地睁大眼,却发现政迟的脸因为泪水而变得模糊,终有一天,在他眼里,政迟就会变成浑噩在大脑中的一个概念。虽然是这样难过地颤抖着,殷姚的身体却开始迎合政迟的动作,他本想仔细问问殷姚为什么会哭成这样,但不知是刻意还是下意识,那口软烂的穴吮紧了政迟的肉茎,殷姚含着泪莽撞地吻他,上下两张嘴都交合成一片泥泞,"禽我……政迟,用力……嗯啊!不、不要停下来,快一点……我没关系,没关系的….""殷姚……!"政迟被他夹得低吼出来,理智几乎被搅散。没收住力,又开始猛而激烈地抽插,粗壮的龟头扩过穴口,又狠狠操进去,直顶在最深处。 "喜欢、喜欢的……好舒服……政迟,我、啊!"殷姚的声音都被撞得散碎,还是不停的流着泪,被政迟舔去又再冒出来,他只能用眼泪代替那些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的秘密。"能不能,求你……嗯……"殷姚断断续续地在接吻时的空隙中试探,"骗我也没关系,没关系的……你能不能说一句爱我,假、假的也行,都可以……" 这很像那天,殷姚在床上笑着说自己是男娼的时候。 脸上露出绝望的痛苦,浑身颤抖,在政迟问他恨不恨自己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殷姚一定会奔溃地大喊,喊他快恨死自己了。 但他没有。 病态般消瘦的身体只是颤抖着,像一个快碎掉的人,承载着支离破碎的精神,从肉体到魂魄,被他一点点折磨成了这个样子,颜色褪尽,苍白又黯淡。 他该是恨自己的。放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被这样对待都会滋生出无尽的恨意。政迟等他说出那个字。凌虐一般逼迫得他避无可避。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说出那个字。 只是哭着让他不要这样。 就好像,他是真的爱着政迟,爱到愿意做个影子,死去之后也变成越遥的幽魂跟在他身后,承受着一切深爱之人给他带来的痛苦。 第54章 爱到说不出那句恨。 政迟的沉默让殷姚只能苦涩地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张开双腿呻吟着接受他给的折磨。爱不爱殷姚。 他不知道。 他不爱越遥。 他爱的不是越遥,他爱的是【自己被爱着】这件事本身,爱得是第一次有人将他放置在自己生命之前,病态痴迷他人依赖的自己无法抗拒这个事实,在发现越遥的背叛之后,他其实没有太多别的情绪,只是好奇越遥会如何做选择。 如果他选择自己,那么欣然接受,如果他还是选择背叛,那就杀了他。 最终,越遥选择为别人付诸生命,他扣下扳机的时候实在是失望至极,因为觉得恼怒,所以美化了记忆中的越遥,继而神化了这份其实没什么底蕴的'爱情'。一年后得知越遥还活着的时候,他并不愤怒,甚至没有那么意外。更别提痛心疾首。 他遇见了殷姚﹣﹣像只无畏愚蠢的小动物一般义无反顾地扑在自己身上,那张和越遥极其相似的脸,自然而然地勾起他被抛弃愤怒,他确实是有报复的意图,在殷姚那自我奉献式廉价的爱情中,他表现的恶劣又残忍。即便知道了越遥的存在,他还是留在自己身边,他不觉得如何感动,他只觉得可笑。真是下贱。 一步一步走到这位置上,他移除了多少挡在面前的人,不是每一个都该死,也不是每一个都有罪。不冷血无情,也活不到现在,没那么年轻了,还做着虚幻的诡梦。 但第一次,也是头一次。 政迟看着身下残破的殷姚。 "政迟……"他乖极了,一直都那么乖巧,偶尔自以为挑衅或违拗也不过小打小闹。 "到底是哪里……为什么、嗯、嗯啊慢点!求你慢点……" 殷姚被颠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还是支离破碎地找着呼吸的缝隙问政迟问题。 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比不上越遥。想知道为什么政迟不爱他,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贱,一次又一次的,被弄的那么疼,还要留在他身边。 政迟含吻着他的唇舌,但似乎换另一个人也能在他掌中承接着纵溺又深情的抚慰。殷姚乖巧地眨掉眼睫上的泪,仰起头又张开嘴。他很好哄,好哄极了,一点点甜头就能让他那么高兴。 政迟舔了舔唇,欲望和诡秘的兴奋夹杂在一起,依旧一言不发,捏着腿根,将双腿分开到极致,又狠又重地将交合处击打至啪啪作响,殷姚叫得失了调,猛烈的刺激让他像是被傻了一样,双目无神地,连哭都忘了,除了淫叫什么都说不出来。 "啊……啊啊!嗯啊﹣-"殷姚被最后一下顶的魂飞魄散,上面的阴茎猛地一弹,射在自己胸口,和后穴一起高潮,快感锋利的像刀子扎进神经,快感冲得他眼冒金星,被撞挤过后的肉道烂熟松软,湿得不成样子。 他承受着如此猛烈的内射,感觉要被沉呼呼的浓精彻底灌满。只觉得政迟永无止境地插了不可思议的深处,高潮过后的身体有些过欲地麻木,反而消化了不少痛感。 殷姚迷蒙地粗喘着气,瘫软着被他抱在怀里。在耳鸣中,他好像听见政迟低声说话了,像是嗤笑,又像逗弄,就凑在他耳边。 "不爱。" 第26章 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脾气的玩具 “还以为今天见不着您呢!不想陈总竟如此给面子。” 陈韩峰笑了笑,“怎会,您叫局哪一次我们没赴邀。最近几件事情办的利落,大领导高兴,管的没以前那么严苛而已。” 众人纷纷举杯,虽然喝的是洋酒,但国人这酒桌上的习惯还是走哪儿都一样。 好在这挑的地方的东家选了个包间,虽然不伦不类地热闹,但细看桌面上摆着的好东西,条条道道金光璀璨的,叫人花了眼。尤其是那捆着白丝带的罗曼尼,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齐聚一厅十分热闹,但其实大伙没人放得开,笑声都有收敛着,虽然三三两两相互交谈你来我往的,但注意力其实都暗搓搓地放在上位。 政迟身边一左一右的位置安排的极不妥帖,但也没人敢说什么。 他左手边是海关的二把手,今天也是他做东,二人就最近的事神色淡淡地闲谈私话,右边则是安静喝酒的殷姚。 那是个什么身份,众人心里都清楚。在坐的诸位高干商首见他坐在自己上头,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这份不痛快除了不少鄙夷,再就是轻视。说实在的,轮谁上去都轮不到他坐那么高。 但人家东道也没表现得不痛快,确实没人好说什么。 能感受到总有视线往自己身上扫,像毛针一样密密地刺着他。殷姚垂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根本没意识到,只是神色懒懒,整个人颓败又苍白,只有两颊因醺意而浅浅地浮了层红。 不久前见过的,发现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加薄软。从前虽然也话少,但不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光喝酒。 虽然速度慢,但是一杯又一杯。 “少喝点。” 殷姚听他低声发话,怔了怔,虽然神情有些可惜,但还是听话地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 有人戏谑赞道,“二位感情真是……” 放下酒杯的殷姚没什么表情,难看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不主动与人交谈,但也不像是情绪很低落的模样,有人问他,他也会笑着回应。 第55章 有明眼人发觉出来,反而上面那位情绪不高,生气是肯定看不出来是在生气,但绝对是不高兴的。 政迟确实不高兴。 殷姚最近很乖。 太乖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基本没有任何拒绝。殷姚一向是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最近政迟频繁带他出去也不见有什么怨言。 有时候甚至会看政迟的脸色,见他沉默不语地盯着自己,就会主动走上来抱住他,撒娇似的蹭了蹭,问政迟是怎么了。 不看手机,不社交,也不画画了,整个人安静的出奇,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脾气的玩具。 唯一长时间做的事情就是发呆。 看楼下的车水马龙,看保姆每日更换的鲜花,有时候似乎自己也觉得无趣极了,就拿出那个没有画完的手账本,笔尖在纸面点来点去,最终还是合上本子,继续发呆。 只有在床上几近崩溃的时候会哭出来,其余没有多余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就像是一个精巧空壳的漂亮玩具,内里看不见的地方被蛀烂掉了,但是没有任何人发现。 要说最近对什么感兴趣,大概就是酒喝得多了些。 政迟私藏的那些昂贵的“饮料”一瓶瓶变空。起初他并不在意,喜欢喝就让他喝,有时会醉有时不会,醉的时候总是更热情一些。 直到殷姚只要是闲着的时候就在喝酒。不管干什么,手边都放着玻璃杯。政迟开始干涉他,才发现殷姚对酒精的依赖已经不属于正常范畴。 并不是常年累月的饮酒习惯,短时间上瘾反而更难戒断,殷姚会哭着求政迟让他喝一点,多少都行,即便让他干十分难堪的事也可以。 政迟的心软总是很难换来的,殷姚尝到被乙醇假意营造的快乐和解脱后,对比之下的现实让他更痛苦。 有时候他会想,为什么自己不犯病呢? 殷姚开始长时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之前他病症幻觉那么频繁,为什么在需要疯掉的时候他又正常起来? 怨怼自己,怨怼不让他喝酒的政迟,殷姚开始发脾气,被近期琐事缠扰的政迟面对种种情绪不稳定的无理取闹,也只是一贯的冷处理。 直到殷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知缘故地打碎了镜子。 动静很大,殷姚自己似乎也呆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锋利的碎片,和镜中碎裂歪斜的自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捡起不规则的玻璃。 接到电话的时候,政迟正在开会,再赶到医院是十分钟之后。殷姚没事,因为力气不大,伤口虽然有很多道,但是都很浅,他自己也吓到了,见到政迟的时候畏惧地往后缩了缩。 政迟带进来些湿漉的冷风,目光森寒,殷姚心惊肉跳地从床上坐起来,正准备解释,却发现他沉默地脱下沾雨的大衣,坐在殷姚床边,将他抱在怀里。 动作幅度不大,但是肌肉紧绷,呼吸粗重凌乱。“发什么疯!” 殷姚有些愕然,政迟的激动让他麻木的心突然垂死般地挣了挣,茫然又带些希翼地开口,“政迟……” 只是这份暗暗挣动的心很快平静下来,政迟带着颤意的怒斥像道雷一样,降在殷姚耳边。 “你也要和他一样,死在我眼前?” 殷姚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只是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回抱住政迟的后背。 政迟不知道殷姚在想什么,他只直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觉得无措。 他从未“无措”过,从小到大,政迟都十分清楚明白自己要什么,在能力范围内得以掌控排布的一切,他都有办法得偿所愿。 包括殷姚。 他属于自己,政迟从未怀疑过。殷姚对他死心塌地飞蛾扑火一般的爱,是他看得见也摸得着的所有物。 因为他的话紧缩的瞳孔,无法忍痛时发抖的肩胛,害怕掉下来所以抱紧自己脖子的双臂,都让他在这段感情中因安全感而感到沉醉。 无论他做什么,殷姚都不会离开他。 就像幼时无心豢养过的那窝小狗,那么幼小脆弱,在他掌下畏惧又依赖地露出柔软的腹部。它不知道贴过来的将会是什么,但还是这么做了。是生是死,都由他决定。 可殷姚腕部粉而浅的伤口告诉他,这似乎并不是绝对的。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强硬地限制殷姚喝酒,殷姚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阴晴不定,比以前乖巧,比以前安静。 比以前麻木。 再没有人提起那扇碎掉的镜子和满地鲜血,于是这看上去,像是政迟退了步。 政迟说了一句,殷姚就像个布娃娃一样坐在那,有人还记得不久前饭局上这位是个能闹腾的,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实在是好奇的紧,于是试探着问陈韩峰,挤眉弄眼道,“陈总,怎么个事。” 随即又有那好奇的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借喧闹的酒场压低声问,“小姚最近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就放身边坐着了,这是要扶正的意思啊?” “说什么这是,什么正不正的。”陈韩峰只叹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看这小姚最近确实是情绪不高,也不爱说话。” “嚄……” 见陈韩峰瞒着不乐意说,几位老总也识趣地不问了。 看了低眉顺目的殷姚,数人的目光在他身上脸上转了转,几位之间忍不住又调笑起来。“要不您去排解排解?” 第56章 被指认的沈总一愣,刚到嗓子眼的酒差点没咽下去,咳嗽两句放下手里的杯子,苦笑道,“别开玩笑。 ” 这人,恰好就是之前得罪过殷姚的沈丰年。 那之前他狼狈地挨了殷姚两巴掌,经陈韩峰一番揉搓回去担惊受怕了好长时间。结果连人带公司一直安安稳稳的,也没出什么‘飞来横祸’,正奇怪着,经人提点才发现,人家早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 那以后再没脸也没胆去江边显眼,要不是今天海关下帖子,他还真不乐意来。 “去啊。”那人撺掇道,“我都观察好久了,你看那小姚盯着酒瓶子望眼欲穿的,明摆就是想喝。政先生真严厉啊,年纪轻轻喝点酒怎么了。沈总,你看那样子,忍心不去哄哄啊?” “确实,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这小姚最近看着一点脾气都没有,性子软成什么样了都……嘿,不知是转了性,还是那位教得好。” 这话勾的沈丰年没忍住,看了一眼发愣的殷姚,有段日子没见,仔细一看确实……喉结滑了滑,咬着舌头笑呵呵地拒绝。“还是算了,老刘,什么时候轮得上咱们编诽这些,人家都往身边坐了,摆明是比咱们身价高。” 这话一出,原本说笑的几位老总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但多少年磋磨的心性了,这不自在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只是再评价起来,明显多了些阴阳怪气,“时代不同了嘛,水涨船高,人家可是……” “那是个屁。” 其中一位酒量较差的,发出一声冷笑。“那再怎么疼也是个带把的男人,难不成真娶回家做老婆,一个玩物你们当了真了,越说越离谱。” 沈丰年急忙阻道,“老刘!醉酒误事,你可别胡说八道了。” 他呸了一口沈丰年,“我就是上去摸一把,这几位还真能把我吃了?”说罢就要起身。 沈丰年哭笑不得地虚虚一拦,“还是别上去……诶,老刘,刘总?” 那刘总鄙夷地哼哼两句,带着一身醉气,早就站起来步伐不稳地往殷姚那边去了,路过的时候还不忘醉熏熏的笑话他,“要说你没本事生意一直做不大呢……” 沈丰年见另外几人早笑啜着酒等着看好戏,扯了扯嘴角佯装劝了几句,激得醉意上头的刘总一甩手,奔着殷姚的位置就去了。 “小姚不高兴啊?” 殷姚抬起头,最近政迟爱带他出去,面前的人虽然不是熟脸,但也一时间叫不出名字,只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您是……” “不记得我啊?不记得也没事,你身边贵人多。”他在殷姚身边坐下,身体贴了过去,亲热地给殷姚空掉的杯子灌了个半满。 殷姚一怔,忙拒道,“不用了……” “怎么了。怕政董啊。”他侧过脸一看,凑在殷姚耳朵边低声笑道,“人家在和付部长聊天呢,顾不上你这里,放心喝吧。” 政迟确实没有注意这边。 但这早就不是重点,这人带着浑浊酒气的身体凑了过来,殷姚浑身不适,却也没有发作,看着的确是性子软了太多。 他往后面轻轻地避开,“谢谢,还是不喝了。” “不给面子。” 没想到会这么说,殷姚顿了顿,还是摇头,苦笑一声,不想生什么事,轻声再次推拒,却发现有只手,从桌子底下悄悄地摸了过来。 -------------------- 上一章给我删晕了,可能有些不连贯,先在这边凑合看吧主人们,俺已经尽力了(/_\) 第27章 和政药做生意? 他身体一僵,低着头,垂下眼,没有再躲避,也没有推开。 那双手湿热,像一只巨大的潮虫趴在殷姚腿根,似乎因为殷姚没有反抗,那人的五指肆意妄为地动了动。在桌子下无人注意的隐秘角落,隔着裤子,缓缓往上游走。 桌上三三两聊天,无人在意,他更不想惊动谁,因此只是抑着眼底的嫌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蹙起眉,低声道,“您自重。” 这副模样在刘总眼里,越看越对味儿。 “好好,我自重。” 说是这样,就将手收了回来。 殷姚没有看他,在以为这人见好就收的时候-——那只手直接用力地揽了一下殷姚的腰,整个身体都贴了过去,殷姚惊得轻吸一口凉气,惊诧地看着他,还能感觉到那只恶心的手在腰后上下摸来划去,又掐得死紧。 那刘总似笑非笑坐得端正,瞧殷姚这样子,眼中的鄙夷连掩饰都不再掩饰。 “您这是……!”殷姚往后避,下意识看了一眼政迟那边,心中一震。 政迟正看着他。 “怎么。”政迟的目光只停留在殷姚的脸上,像是没有发现桌布后的动作,他伸出手抬起殷姚的下巴,凑过去淡淡道,“脸色不太好。” “……没有。” “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殷姚见那位年轻的付部长也好奇地望过来,只好露出一个难堪的笑,“……大概是酒喝得有点多,早知道该听你的,刚刚就停下。” 刚说完,陡然觉得腰间一紧,那只手揉捏着他腰部的肉。 很快,便又抽了回去,遗留下皮肤上令人不适的触感。 “殷先生怎么了?” 其他人若有所思的目光太又压力,旁边那人又像个炸弹似的,殷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低声说,“ 我去趟卫生间。” 第57章 政迟蹙眉,伸手拉他,“姚……” 殷姚下意识地拍开了他的手。 低着头不敢看政迟的表情,咬了下唇,“抱歉。”拉开凳子猛地站起来,也不顾众人,垂着眼自顾自地离开了。 这动静不小,引人侧目。或戏谑或惊诧的目光送走殷姚的背影,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付部长略微惊讶地抬了下眉眼,他本年轻俊朗,轻轻一笑,一时间将屋内尴尬气氛打消了些,“这是……” 政迟没有接话,面色沉而危险,原本轻松下的氛围又瞬间尴尬起来,能听见席上一些没有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老天囖,真是廿四孝……” “……对啊,没看错,当众给这位甩脸子是……” “看来老沈说的没错,这惯成啥了都。” “政先生,消消气。”又有人对表情微妙的陈韩峰打哈哈道,“您真得找那小姚好好谈一谈了,像什么话……” 刚才凑到殷姚身边的那位刘总满意地对沈丰年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此起彼伏的劝诫拱火。 只有陈韩峰一言不发,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正大肆嘲弄的那位刘总,心中担忧,浅浅地叹了口气。 ———— 今天就没吃多少,此刻更是扒着卫生间的马桶吐了个干净,殷姚瘫坐在干净的地板上,过了很久,才缓缓爬了起来。 推开门跌跌撞撞地攀住洗手池漱口,殷姚低着头,额上的水珠顺着曲卷的发丝凝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抬头看镜子。 这里很昏暗。酒店深处隐秘奢华的酒座,隔音暧昧地做得很好,只能隐隐听见楼下夜店的微弱震动,殷姚将卫生间的门关上,就连那点动静都消失了。 很安静。 他回到镜子前,抬起下巴。 喉结上原先明显的痣,看上去很淡,像是脖子脏了一小点,溅到什么污垢似的。 殷姚安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腕处早就愈合的、微不足道的划伤隐隐瘙痒,早就长好的肉藏在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疤后面,又酸又涨,想让人再将它重新撕开。 他的表情渐渐扭曲起来,像哭又不像哭,像笑也不像笑,他后退两步,掐着自己手腕,平时偷偷掩藏在麻木外表下的情绪,让他控制不住地喃喃自语,“忍住,要忍住……我要听话些,我……” 要听话点。 只要他乖巧省心,有些事就不会自己折磨自己,和以前一样…… “抱歉,卫生间有人吗。” 殷姚惊了一下,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跑去打开公共卫生间的门,“实在不好意思……啊。” 殷姚看清来人,惊讶地瞪大双眼,“是你?” 白燮临见是他,似乎也很意外。 但很快,浓翡色的眼睛眯起来,伸出手,是熟悉的意式口音,带着笑意,用英文和他说,“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殷姚低下头,并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他对这个男人的映像很模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江边,他说他认识殷时嬿,但似乎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精神状态不太对劲。 后面很多事情,殷姚并不记得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家了,没有在那之前的记忆。 虽然并不清楚是什么让自己发病的,但一定和这个人对自己说的话有关。虽然他很温和,态度也亲切,但就是……没来由的抵触。 那人并没有因此觉得尴尬,自然地收回手,礼貌地笑道,“抱歉,能让我先……” 殷姚尴尬地避让开。 那人洗手的动作很慢,也很专心。政迟……也会这样,大概家里学医的都会这么洗手吧,殷姚看了半天,倒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干什么。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白燮临擦干净手,笑着走来,“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什么。” 白燮临说,“我很惊讶啊。” 殷姚问,“什么。” “你居然还留在他身边。” 殷姚半晌,才说,“我不太清楚,留不留在他身边,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白燮临眯了眯眼。“……你不知道吗?” 越和他相处,心中那点微妙又奇怪的不安就越明显,“……知道什么。” “等等。”白燮临拉住他,惊讶地发现殷姚力气轻到几乎没有,“你脸色很难看啊,好像是生病了,你生病了吗?”他伸出冰凉的手摸了摸殷姚的脖子,似有若无地滑过那颗痣,见殷姚没什么反应,好奇地问,“你不讨厌我碰你了?” 殷姚并不是没什么反应。 而是愣住了。 那双手带着微湿的凉意,在皮肤上就像是一条蟒蛇一般,像是擦开了什么按键,这种熟悉又诡异的触感让他大脑里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一些画面,还是碎片似断断续续的对话。 【看到你的脸,就像是看到背叛他的情人。】 【你越像他,他就越厌恶。等你完全变成越遥了……】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白燮临扶着拧按眉心的殷姚,紧张道,“在出冷汗呢……” “我没事,您……您放开我就行。谢谢。”殷姚抬头问他,“您刚刚说,我不知道什么。” “好吧。如果你不舒服,和我说,我会帮你找医生的。”白燮临放开他。 第58章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不,我是在想,如果你不知道的话,这件事该不该由我来说。”他看殷姚明显失去耐心,又连忙说,“这毕竟是你家里的事。” 殷姚扭头看他。 “说来尴尬,我和殷女士这段时间一直联系得很困难,她总是很忙碌。我也是问了一下才知道,似乎……遇到了难办的事,你母亲和你哥哥最近不是在和政药打官司吗,听说,是药品运输和仓储方面出了问题。” “我哥哥?”信息太多,殷姚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等等,我哥……在和政药做生意?” 这回倒是轮到他惊讶了,“你居然不知道吗?噢,是的……你和家里断了联系。” “我家……” “你家的银运一直是靠政药维持运转的。最近政药出问题的安定据说就是在物流这一块换的药,现在正在打官司呢,因为牵扯到一部分外药,和海关也有些扯不清的关系。” 殷姚听来听去,只觉得两眼发晕。 “对不起,你还好吗?啧啧,所以我才不想说的。我以为你知道这些事,所以才惊讶,你还待在他身边——我是不是多话了?”白燮临的声音听起来低落极了,“是我的错。” “具体怎么回事,你还知道多少?能不能再和我……” “我只知道这些了,这是你家里的事。”他摆了摆手,“殷女士不接受我的帮助,但是再这样下去……你家,应该是要破产了吧。”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我很久没有和妈妈联系了,我哥也……” 他再一次上前,试图借住殷姚摇摇晃晃的身子,一脸担忧,“你真的没问题吗?要不去我包间坐坐,我今天正好……” “没事,我想一下,不对,我要问一下,我得问一下他……”殷姚思绪混乱,并没有抗拒他的接触,甚至想抓着他问个清楚明白,却听见背后惊雷般一声大喊。 “小姚!” 陈韩峰并没看利落转过身去的白燮临,他看上去十分焦急,抓着殷姚的手臂,喘着气,满头大汗地说,“到处找你呢!小姚,你快点回去!出事了。” 极少见到陈韩峰能慌张成这副模样,殷姚脸色一白,“……出什么事了?” 一停下来他喘得更不成样子,毕竟是上了年纪,两腮涨红,七零八碎地,大概意思,是说政迟生气了。 生大气。 “……” 陈韩峰说,“情况很麻烦,我实在是劝……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你先和我回去。” 殷姚见状,也并未多话,想着和白燮临说一声,扭头一看,却发现他早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还看什么呢!”陈韩峰急道,“有什么事儿之后再说也不迟。快和我回去!” 第28章 你是打算杀了他吗 偌大的室内,灯光不合时宜地变换着,很安静,只听得到呼吸声。 却也不是一直这么安静。 大伙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话说的好好的,突然就出了变故,谁都没有预料到。 就算是那眼尖的,也只是看见刘总和政迟似乎是在说话,私语交谈声音又小,谁也没听见二人说了什么,几句话的功夫,刘总的脸从青到黑,从黑到白,一头汗很快泌了出来,然后突然就……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会儿,迟迟才有人反应过来,颤着声道,“政董,政董这是做什么——” 昂贵的酒水浸入地毯,却闻不到葡萄窖香,空气中混杂着浓厚的血腥气。 地上散碎的酒瓶碎片也能看到飞溅的血迹,瓶口玻璃上斜系着的白色丝带给染成了红色,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蓄了一地。 地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狠挨了一下子的后脑勺破了个大洞,血肉模糊翻白,隐隐可见骨色。就像一具横在地上遭受什么匪徒暴行的尸体,所幸胸膛起伏着,应该是还有呼吸。 行凶的“匪徒”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将唇间已燃至半尾的烟蒂碾灭。 动作很儒雅,完全看不出来暴力的影子——实在是令人瞠目。身高位重的……怎么看,也不是个会粗蛮行事的人。 见他眉宇间状若自然又轻描淡写……完全瞧不出来他刚刚干脆利落那一下子,实在是半分没有留情,既疾且狠。 面容自然到不像是施暴,而是在自家球场挥杆子。 烟丝升起,腾入空气又被冲散变淡。他从盒中抽出根新的,用齿间慵慵嗫着烟嘴,使用火具的动作十分利落,那本来持矜稳重的外表下,因五指骨节处织染的血渍垢沫,带有隐隐露出的莽戾。 “刘、刘总这……这要不,要不还是叫个急救吧,这……” 虽有人在劝,又大呼小喝地嚷嚷着叫救护,但在坐诸位大都是见过世面的,劝也只是嘴皮子上说说,基本上都围着一圈离那血泊中的倒霉蛋远远,无一人上前。 目睹了全程的沈丰年在角落,也是受惊不小,看政迟就像是看疯子。 刚陈韩峰那老货出去的时候,好巧不巧和自己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那眼神什么意思。一番向来,手心发汗,已经是不安到极点。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又是一声尖利刺耳的碎响,像是玻璃瓶在桌面敲碎的声音,吓得他身体一弹,猛地抬头。 第59章 众人惊惶,却不敢上前,“别别?!政董、政董这是干什么?!怎的突然生这么大气,到底有什么误会……韩峰呢?他人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要说这屋里有谁好上去说句话的,大概就是海关的这一位了,“付部长,您劝劝啊……嗯?” 那人刚开口,却又愣住,本以为这是人家做东的场子,政迟发难他脸色会不好看,结果却并非如此。这位走马上任没多久的高官虽说年纪轻轻,性格却很好,脸上常是带笑,随和幽默。 这年纪能干到这位置,要说家里有多清白当然没人会信,但本人却从不托大拿乔,样貌又英俊,一直都是结缘多结怨少,怎么看都是个正派人物。 但性子好也不是这么个好法。只见他手中闲闲掂着杯酒,本笑眼瞧着,见有人找他,就温和地看过来,眼睛一弯,轻松道,“劝什么。” “这、我……不是,这好歹……呃。”那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支支吾吾半天,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对,很快又闭上嘴。 付部长打量他一下,突的好奇问道,“看你们这反应,他平时不这样吗?” 被问的那人无措道,“不、不知道,应该是不这样的……反正没见过……” “这样啊。” “是啊……” 大门被猛地推开,殷姚自动忽视了所有人的目光,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地上躺着的人,而是握着碎一半的酒瓶活动腕骨的政迟。 没有太多表情,背着光,整个人却都露出一种令人畏惧的压迫感,只是拿着酒罢了,却让殷姚心神俱震。好像心中清楚如果不阻拦,他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政迟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停下脚步,没人敢拦。 陈韩峰没殷姚走得快,是后来跟上的,满脸菜色地推开门,正一筹莫展,进了屋先是一愣。 别人不清楚,但他算半个老仆,侍奉这么多年,清楚政迟生来缺乏对自己情绪手段的克制能力,性格极端,真惹火的后果和场面都很难收场,十几年来他早见识无数桩。 他眼里永远只有自己,当年以为越遥该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事,结果最后那一枪开的依旧干脆利落。终究是没有什么人能改变他,或让他真的在乎。虽然越遥离开后,政迟封了心性,沉寂出不形于色的处事模式,看着像个正常人,但本质没变。 而殷姚…… 具体他不好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政迟会突然这样,但他隐隐感觉的出来,大概率和殷姚有关。 陈韩峰反应过来,忙喊,“小姚——” 话还未停,殷姚却已经冲了上去。 那酒瓶显然是要往命门招呼的,只当是他要杀人了,殷姚失声低喊,扑上去,“政迟!” 殷姚用尽了力气扎进他怀里,顾不得别的,连忙伸出手去夺那锋利危险的酒瓶。 本以为政迟并不会被轻易搡开,结果却令人惊讶,殷姚很轻易地就制止了他。 清瘦柔软的身体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道,竟让那副高大的身体被带着虚虚往后退了几步。 外人看来,活像那蓄势待发的猛兽恶鬼被贴了一道轻飘飘的符,就听话又沉默地被“呵止”一般。 拉开了距离,殷姚依旧慌张,玻璃瓶身瓶口都是残缺的,政迟掌心也被玻璃深深浅浅地划烂,血挂着玻璃外壁,和红酒的颜色相差不离。 见扑过来殷姚伸手去抢,政迟眉锋一蹙,单手箍住殷姚的腰,缓道,“身体不好就动作慢点。” “你这是干什么!”殷姚急到连自己是在吼他都意识不到,本没什么血色的脸都挣红了,促喘了几口气,政迟似乎抬起手要摸过来,这才看见那血淋淋的创口,一怔,“手……你的手……” “平复一下呼吸。”政迟扶着他,十分从容,一时间不知道是谁在拦着谁行凶,“容易缺氧,脸已经红了。” 感觉是有点晕,但殷姚顾不得别的,满眼都是那不住往下淌血的掌心,着急又无措。“我没事,你的手,你的手受伤了,得快点包一下不然的话一定会……唔!” 见他因为过呼吸的脸越来越红,频率愈发急促,政迟叹了口气,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扣着殷姚的后脑,将他按在胸口,“暂时闭气,这样会好受点。” 殷姚揪着他的衣服,一开始的憋闷逐渐地抚平了胀痛呼哧的肺部,虽然有些突然让他吓了一跳,但政迟胸膛起伏的频率慢且闷沉,连带着他也缓和下来,渐渐地,感觉头脑是清醒了很多。 政迟将那手抬高,避开殷姚的目光,淡淡看了眼远处面容复杂僵硬的陈韩峰。 陈韩峰接到旨意,咽下那份震惊,心中一块石头暂时搁在地上。他反应快,做事也雷厉风行,叫人过来收拾赶紧,也召了医护。 在场其实也不乏老实本分做生意的良善之辈,见了这惊险万分的场景都需要好好安抚。 “没事了……我没事了。”殷姚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被放开的时候像在水里憋气很久似的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固执地紧盯着政迟血淋淋的手,“你怎么了,突然……生这么大气,你是打算杀了他吗……” 政迟没有回答殷姚的问题,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顺了顺殷姚湿润的额发,“刚刚为什么不说。” 殷姚不解地抬起脸,茫然道,“刚刚?刚刚说什么……啊。” 第60章 他猛地停住,急忙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挪至担架上的中年男人。 是刚才那个……对他动手动脚的刘总没错。 他双眼紧闭,但还有呼吸,此刻被翻过来,才发现他脸上的伤势也很精彩。 政迟另一只手上虽然没有伤口,但手上也有染血。 殷姚愣愣地被政迟的胳膊箍在怀里。 本来就不太敏巧的反应能力,短时间内接连被刺激。殷姚想不了太多别的,就是觉得那伤口刺眼极了。 “……” 察觉到殷姚的不安,政迟说,“不是我的血。” “……” “他死不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掌拖起了殷姚低垂的头,他被迫抬脸看着政迟。男人淡淡的表情和以往一样分不清是喜是怒,声音低窖,和空气中浓腥的酒味混杂在一起,“虽然我确实很生气,不知道还以为你很享受别人摸你。” “……”殷姚静默半晌,下巴在他手里箍着,劲儿也不轻,没办法侧过脸,只垂下眼帘,掩藏着眼底的情绪,“……先,包扎一下吧。” 他伸出手,这一次,毫不费力地拿过了政迟手中碎裂锋利的玻璃瓶。 血的热与温还留存着,黏腻又甜暖。 “我去把这个扔了。”殷姚声音很轻,看不出在想什么,只说,“让陈叔处理一下,不要感染了。” 下巴上的力道一松,殷姚从他胸口挣出来。 政迟若有若思地看着殷姚的背影。 胸膛那股沸热的躁动气息,原本像一团无处发泄的火气,却在他冲过来的时候,令人意外地悄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情绪失控一般潮涌而来,又莫名褪去。他看见那双手攀上殷姚腰肉,轻佻放肆地亵渎,神经便猛烈地跳动。 他为什么会失控。 十足一只权威被挑衅的恶兽,充斥着自己也不理解的愤怒。如同回到年少的时候,无法稳定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种感觉,和以前并不一样。 付矜垣笑盈盈看了半天,心里清楚这会儿政迟是冷静下来了,过去要了根烟,“多少年没见你这副疯狗模样。” 政迟没有接,觉得有些头疼,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这时候出来做人了。” “没死就成,多大点事儿。”付矜垣摇头,“血腥气重啊,不来一根?怎么突然不要了……喔。”他看了眼殷姚,了然打趣道,“是漂亮。” 见政迟眉头一蹙,他也不畏那任谁看了都会不安的深目,自顾自地说,“就是被你养得太糙了。看着病恹恹的,想必是没少受折腾,怪不得呢。” 付矜垣勾了勾唇,别有深意地刻意压低声音,“怪不得,殷时嬿发了疯一样的要搞垮你。” 第29章 去楼上开个房间。 付矜垣好笑地看着他那涂了碘伏左三层右三层的手,点头称赞,“包的还像那么回事儿。” 其实并不怎么样,毕竟是照猫画虎,殷姚也不过是学着电视上那样清理了伤口消了毒,手法可以说粗糙,棉球点在绽开深裂的皮肉处轻重都不是很稳定。 但直到结束,也没听见谁喊疼,只有付矜垣单口相声似的这说一句那说一句。 政迟没有回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低头默不作声收拾药箱的殷姚,就像是身边没个看热闹的人在。 殷姚站起来,留下一句声音极微弱的“我去还箱子。”就离开了。 付矜垣乐道,“好福气啊。” 继而又调笑了几句,见政迟神色淡淡说三句不一定回一声,注意力不知是放在哪里,比平时更寡言少语。付矜垣也不扯别的,只叹了口气,回归正题,“行了,这事儿帮你。” 别的没有那个闲心,说正事可以。政迟看他一眼,只说,“要之后殷时嬿铁了心把材料全交上去,不要来硬的。” 付矜垣眼睛一眯,“倒是你就轻轻放过了,人家未必领你的情呀。”又惬道,“况且,她也交不上去。我白干了还是我家老头白干了。” “……” 付矜垣掐灭了烟,追随着政迟的目光,看到殷姚的身影,他摇了摇头,“你给人家留活路,但人家要你家破人亡呢,政董。” 殷城的公司帮政氏运的货,里头夹杂了多少不该出现的东西,何止是曝光出去那么简单。 先不说殷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暗地里帮政驭做这些事的,如今发现的时候,政药的仓储早已混杂了不少脏东西,从体量上看,绝不是短时间内做得到的。 家里还有遗留下来的老鼠,动得了合同,能有权限渗透到仓储污及根基,只有在企业里干上了年头的老人。 而能使唤动这些老家伙的人,只会是他大哥。 交接的合同,过货的单子,在他眼皮下真真假假的一切明细,他签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是证据。曝光出剂量超量的安定不过是个开始,事件发酵民怨极大,上面不会轻轻放过,顺着一层层查下去,就是政氏将大量的违禁药物往国内运输的结果,是要枪毙的重罪。 “你们家这群老货真够狠的,和人家合起伙来重拟合同这事儿都做的出来,也不怕自己出了事被连坐。” 政迟说,“政驭保得动。不只有你家老爷子能在上面说得上话。”说罢,疲惫喟叹道,“况且老一辈,到底更看中年长的。” 换了别人,或许会惊讶一句都什么时代了封建成这样。 第61章 但付矜垣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家里那九曲十八弯的矛盾龃龉更是一言难罄。知道这片土地有些骨子里带的通病,愈是贵胄越保守,就爱重视这有的没的。 也只是半真不假地惋惜道,“怎么摊上这么个大哥。”又说,“说你今天那么暴躁呢,也是,换我这时候瞅见有人乱摸我老婆,我也烦,真膈应了喂他吃枪子儿……你干什么去?” 殷姚看一眼远处身材高挺依姿闲适的二人,搁下手里的药箱,接近陈韩峰身边,低声道,“陈叔。” 陈韩峰虚虚吓了一跳,定睛见是他,点点头,“包好了?没事,不用太担心,这算是小伤。还得多亏了你。” 殷姚见他敷衍,一顿,又说,“我有些事想问您。” “我这忙活着,你要不等等,嗯?” 陈韩峰干笑两声,似乎是知道他要问什么,避而不答。只顾着招呼几个急忙告辞的客人,嘘寒问暖地结束了,将余光下意识瞥了瞥。 见殷姚还站在原地,铁了心要个回应,无法, 他叹了口气,也不等殷姚开口,就说,“小姚,你和政先生的事我确实是不清楚,我呢,是下属办事的,是个外人,大多数时候不方便插嘴。按我对他的了解来说,对你不能算是不上心照应,说实话,这么多年了,对谁也没有像对你这样的……包括越遥。” 殷姚僵了半晌,扯了扯嘴角,干涩地说,“您意思是说,他这样是为了我。” “是也不是吧,”陈韩峰深看他,“不是因你而起吗。小姚,五年了,他是个什么人,你不清楚?” “清楚。”殷姚低着头,是近期惯有的乖巧温顺,“您要说的我也都清楚,但我不是想问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 不远处政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边,殷姚收回目光,低下头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那些都无所谓,他今天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发疯,我不在乎。”话到这,不免哽了一下,他清了喉咙,又说,“我想问您的只有一件事。陈叔,您实话告诉我,我家里,是不是在和政药做生意。” 陈韩峰急三火四叫走他的时候他就想问了。 虽然自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做个傻子不闻窗外事,但近期的事他也不是知道。 只当这不是自己该操心的。 但白燮临说这和家里有关。 他太久没有和家里联系了,迟钝的大脑再加上自我麻痹,让殷姚逃避在雀笼里,都快忘了他不是完全的孑然一身。 牵扯到了外药,因此和海关有牵扯,白燮临几句话字里行间不就是在最近政药的官司是他家里人搞得疏漏。 又或许,意有所指的不仅仅如此。 “陈叔。多少年了,我为什么留在他身边,你比谁都清楚。”殷姚垂下眼,“我不做别的,我只是问问。” “……” 见陈韩峰那意外又不意外的眼神,殷姚本也不是个能沉得住气太久的性子,他从小被家里纵的,向来脑子里装不下多高深的心思,本就是衣食无忧闲散一生的清贵命,若遇不到政迟也不会将这小半辈子过得乱七八糟。 殷姚语气里夹在着央求,觉得自己可悲,又觉得自己窝囊。 什么事儿都是按照自己心性,做什么都觉得有家里给自己兜底,无论是哥哥还是母亲,家人总归是他离了太久的港,即便是有一天他自己消失了,那港也不会破灭沦陷。 无论过得有多糟,那也是自己糟。 扛不住事儿吃不下委屈的矜纵性子,让他总是随随便便就红了眼睛,带着鼻音,“陈叔,求你,你告诉我行吗。” 陈韩峰沉默不语,眉头紧蹙。 他知道殷姚不仅仅是问这个。 没多少交情,本可以含糊过去,现在却有些迟疑。有些事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和这年轻人说,要说,也轮不到他来说。因为这从头到底,他就没有把殷姚的存在特别当一回事看待。 本以为只是政迟的消遣。 但从今天这态度来看,又让他深觉微妙。 “这我不清楚。”他推了推眼镜,借反光的镜片掩盖神情,“抱歉,我……政先生?” 殷姚感受到背后的气息,身体僵硬,缓缓地回头看他。 因为背着光,所以只有轮廓最清晰。 “怎么哭了。” 那没有受伤的手抬了起来,殷姚下意识地躲,看上去像是颇有些抗拒地避开。 他最近一直都温顺,这是唯一一次,政迟要碰他,他躲开了。 不知是在畏惧什么。 政迟淡道,“还在害怕?” 殷姚摇摇头,“没有。” 先前政迟站在血泊里的时候,殷姚也没有躲开。他其实从来都没有躲过政迟,无论遭遇了什么,他总是无畏又无知地凑过去,露出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毫无自保的意识,似乎自己心里清楚,政迟不会伤害他。 没有伤害他,但也总是把他弄得很疼。 虽然没有躺在地板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也被弄得破破烂烂的。 “我有……我有话要问你。”殷姚抬起眼和他对视,虽然畏惧,却没有躲闪。 殷姚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任谁看到都不会有异议。 这双眼睛温润,和那精致矜秀的脸配在一起,并不会给人清冷或冶艳的感觉。他就是柔软的,没有攻击性,是很像小狗的那种略有下垂的感觉。 第62章 他真的很像越遥,非常像。 只有这双眼睛,是唯一和越遥不同的地方。 和越遥那双冷调疏离的眼睛相反,没有猫型上挑的眼型那么惊艳,但因为睫翘浓密,只要一弯着笑起来,整个人就是鲜亮明媚的人,极其动人。 政迟看着殷姚——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这双眼睛总是耷拉着,郁郁寡欢。此刻它正大胆地盯着自己,难看出心意,只有不安。 虽然最近殷姚很乖,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可控的因素作怪,殷姚消瘦的身体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风筝,不紧攥在掌心,就会要抓不住了。 “你想问什么。” “最近,政药的事,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我家里人,是有参与……是吗。” “是。” 回答的如此之快,反而让殷姚反应了好一会儿。 他愣愣地不知作何反应,政迟的表情有些陌生,混卷着让他本能害怕的气息。 像是能遇见到什么,殷姚想了想,垂下眼,轻轻地说,“政迟……” 将要呼之欲出的央求,在殷姚开口之前政迟就似乎知晓他要说什么。 殷姚那双眼睛又耷了下来,眼角红着,满目为难,涩于开口,眼前起了薄薄一层水雾。 也很漂亮。 漂亮极了。 所以他是否笑着并不重要,哭起来是不输的好看,依旧赏心悦目。 “你想要我做什么。” 这么说着,突然让他觉得自己依旧握着那风筝跌宕摇摆的线,只需要轻轻一拽,无论它再轻薄,都永远无法真的离开自己身边。 “就算是看在我的份上……”似乎这么说让他很难堪,但殷姚还是摇了摇牙,伸手轻轻试探地拉了下政迟的袖口,“能不能别太……别太为难他们。” 白燮临的话他也不会全信,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按照他对家人的了解,就算出了纰漏,也不至于将公司弄得破了产这么惨淡。 政迟会心软的,殷姚想。 他最近一直都很听话。 以后……以后还会更听话的,至少在他病情加重之前,安分地待在政迟身边就可以了。 政迟说了不爱他,一遍又一遍,即便是假话,也不愿意给他。说明他是真的爱越遥,既然这样,那他就不要了。 不是他的,他就不要了。 这世界上只有殷时嬿和殷城会因为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这么大的人,苦头吃尽,也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想政迟应该不会把这些太放在眼里,殷姚带有些期许,连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 政迟俯视他良久,突地一笑。 那低沉的笑声响在耳边,让殷姚心中轻颤。 “不行。” 政迟抚摸着殷姚的脖子,拇指把玩着那颗红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处本就是敏感脆弱的,殷姚像他手中被掐着命脉的兔子,想要后退,却动弹不得。 “政先生,人员安顿差不多,车也已经准备好了。”陈韩峰忍不住插嘴道,“也晚了,要不先送您和……殷先生回去?” 政迟说,“不必,先送付部长回去。他明天还有事处理。” 陈韩风掉头,“那您呢。” “去楼上开个房间。”政迟看着微微颤抖的殷姚,“今天晚上,我们在这里休息。” -------------------- 做饭。(捋袖子 第30章 软核 在殷姚小的时候,床在他概念里,一直是最柔软的。 他是家里第二个孩子,也是殷时嫌年近四十得来的'礼物'。 他一睁眼,就被小心翼翼地裹在舒适贴肤到极致的绵巾里,所触之处无一不是滑柔轻软。 像他的前半生一样。 从酣睡的婴儿床,到学步时的鹅绒地毯。哪里都是软的。 家里长子大他十来岁,自小相处起来就没有什么矛盾不快。殷姚也爱笑,生下来就乖,不哭不闹吃饭读书没怎么叫人操过心,白嫩讨巧的模样又喜人,生了他之后连殷时嫌自己的性格都变温和多了。 他就是被家里母亲兄长溺爱到大的幼子,虽然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但也没觉得自己比别人缺了什么。 年幼时也曾经问过大人爸爸是谁爸爸在哪儿的问题,那时候他们是怎么回答自己的……已经想不起来了,问过几次后,没有答案,就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但偶尔想起来也会好奇,从未出现过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和殷时嫌一样手腕强硬性格坚毅,还是性格温和宽厚事事包容呢。但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略想想罢了,没有深究的必要。 人生总是顺遂的,然后这份顺遂逐渐变成一种理所当然,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想要,最终总是能得到。 殷时嫌也总是似笑非笑地对他说,"你不出去创业就是谢天谢地了,想买什么就买。" 家里没什么事要他操心,且殷姚自己也没那么多欲求和野心,所以殷时嫌给他安排的路平稳又顺遂,想干什么就去干,累了就回来。 "会不会太没出息了……"十来岁的殷姚抱着狗,坐在地板上,乖巧地蹭殷时嫌的腿。 "无论你有没有出息,家里都爱你。"殷姚的手一顿,将脸靠在她腿上,才进入青春期的孩子故作老成地说,"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命太好。" 第63章 殷时嫌的语气宽纵又无奈,"知道自己命好就再听话一点,多在家里待着陪我,别一天到晚满世界的玩。看韩家那丫头,成绩比你好就算了,德艺体美哪个都没落下。" "小铃是优秀,我不如她的啦。"殷姚嘿嘿一笑,放下手里盘乱了的狗狗,转过头,和所有闲来无事玩笑哄闹的孩子一样,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假模假样地问,"妈﹣﹣我要不是你亲生的,你还会这么疼我吗。" 殷时嫌的表情和从前一样,只是眼里的笔音消失了,但也只是很短的一瞬。她习惯性勾起的唇角弧度加深,将眼睛眯了起来,像是藏起了思绪。"会的。" 只是一句类似撒娇的闲话,殷姚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被爱大的孩子总是懵懂又柔软,像腿边绕来绕去的小狗,和绒毛厚实的地毯。还有母亲丰腴的皮肤,抚摸他额头的掌心稍微有些湿热,却让人安心又舒适。 当背部狠狠撞击上床垫的时候,再轻弹的脂棉也会变得坚硬。 从什么时候起,床不再那么柔软了。一次又一次,被用粗暴的力度像块破布一样地被扔到床上,殷姚抗拒地扭过头不去看他,咬着唇逃下床,双腿慌乱地踩在地上,脚心被酒店的地毯扎得生痛。 他又一次被扯了回去,额上沾了汗的发丝凌乱不堪,这一次他是以趴着的姿势,后颈被掐着,脸埋在被子里,哭红了眼,不安分地挣扎,"不要,我现在不想……别拉我,疼……好疼!"总觉得,就算有身量差异,都是成年人,也不至于推都推不开他。但殷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体差到了这个地步,从包间一路上折腾到房间,体力被消耗的干干净净。 起初是抗拒的,陈韩峰惋惜又复杂的眼神让他尴尬,付矜垣玩味直白的目光让他羞耻,酒桌上直白的调笑令他无地自容。 殷姚的拒绝比暮死的蜂鸣还要微弱,政迟也并没有和他胶着多久,就在电梯里他哭着说要回家的时候,政迟就把他按在玻璃上恶狠狠地咬他。 耳朵,嘴唇,脖子,手腕。 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快肉,被这疯了一样的人噬来,于齿间细细地撕磨嚼碎,嚼烂了再吞下去。 "不要……咬我了……!呜……"后颈处的软肉被他衔在嘴里,吐息溃热,像烧透他的河火。 因为是他的气息,是喜欢的人的气息。 "为什么逃。"政迟手握着殷姚细瘦的腰,将他牢牢地扣在掌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欣然适应了殷姚愈发清瘦的身体,自有那轻盈的趣味,配合着无与伦比的乖顺,愈发像他藏品柜中精美的瓷偶,深得他心意。 他这也漂亮,那也漂亮。 鲜活时是美的,虚弱时也令人惊叹。终有一天,他因为自己完全碎掉,心和身体一样残破衰败,他的美丽也不会因此削弱消失。 不会消失,不会离开他,死去后也是被锋钉镇于匣中的标本。 是他的。 是他的,是他的没错。 政迟啃噬他的力道变轻了,就那么诡异地变成舔吻,力道温柔得令人战栗,他吮去皮肤上的血珠,凹陷的齿痕红艳无比,淤血堆积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几天后就会青紫斑驳。 "姚姚……" 般姚心脏就紧缩,想捂住耳朵,不想听见。自从那天开了头,政迟在做爱的时候总是这么叫他。 舌黏着上颚,又是只是轻飘飘的气音,像是叹出的两个字。 靡醉时边吻边唤他,或是深插在滑软吸紧的深处,每叫一声,殷姚就无法抑制地缩紧,绞得他笑骂自己是妖精,又被狠重的楔进深处,撑得小腹隆起,耻人的快感让他除了哭着求饶和叫床再说不出一句话。 殷姚摇头不去看他,脸埋在被自己就算是呼吸不畅也不愿意转过来,带着鼻音 闷地央求道,"不要叫了……" 在叫谁啊。 不要叫了。 什么姚姚啊.... 政迟没用多少力气就将殷姚翻了过来,见人还是闭着眼不愿意去看他,就去啄吻殷姚哭红了的眼皮和鼻尖,他吻的虔诚又痴迷,恶劣且卑鄙,用几乎是用爱抚的力道剥去殷姚的衬衣,俯视时的眼神比泥潭还要脏污混沌。 多漂亮。 殷姚像一团柔软的脂肉,水津津地盛在被褥中,半化不化地轻喘,哭腔黏腻,被把玩到迷乱。 许是也有摄入酒精的缘故,乳尖锁骨肚脐都是鲜粉的,他看起来愈发像食物。 在耳廓边粗重的喘息让殷姚重重地打了个激灵,揪紧身下的被子,双腿在不经意间悄悄绞紧,换来他带有浓厚兴味的闷笑。 殷姚拦着他分开双腿的手,"我不想要……" "至少不要在这种时候搅扰我的兴致。"政迟的指腹并不算温柔地剐蹭殷姚半翘的阴茎,没怎么使用过的嫩色也布有细弱的血管,和它的主人一起被控制,每一次不轻不重的揉挤都让殷姚骤颤,嘲笑道,"不是想让我别为难人吗,顺着我心意不是更有求人的态度?" 殷姚闻之一震,瞪大了双眼看着他,眼睛更红,嗓音嘶哑,久久,才轻声问他,"你把我当什么呢……" 这副半碎不碎被伤透了心的样子,亦是他喜欢的。 政迟抚摸着殷姚的脸颊,语气可谓纵溺,像恋人温存时的爱哄,他低笑一声,"男娼,婊子,或是,或都不是。无论你怎么想都可以。姚姚,你觉得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第64章 似乎一切怜惜都只在唇齿之间,在殷姚发愣的时候,政迟分开了他的双腿,粗壮的肉茎抵在柔软的入口处,早已熟烂的身体就那么轻易地翕张开肉嫩又湿滑的小口,不要脸地吸吮着,也在向他的主人证告,他低廉又下贱,没有被爱惜的必要。 肉穴含得男根充血到胀痛,政迟狠厉地撑开了殷姚的身体,从里到外,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圈缩进的褶皱被扩至透明。殷姚浑身绷紧,猛地弓起腰,抓烂了政迟的手臂,"哈……!啊、啊啊……" 再抗拒也无法去厌恶,再痛苦也做不到恨之入骨。 于是被抚摸过的每一寸皮肤就那么廉价又轻易地被引燃,像心肉里深埋的烛线,将他从里面一层又一层地融化。最终彻底变成一块油润无骨的皮,飘在滚烫的岸上。 肉穴水满且肥嫩,在每一次狠重的撞击下,殷姚的脊柱都接连着发痒,政迟知道该往哪儿能把他撞得变了声音,"别、别碾那……嗯啊……求你了,政迟,你、你慢一点……呜……啊啊!" 睁开眼睛,除了摇晃的天花板,还有那虚晃的猩红极其刺目。 殷姚想说什么,却总是断断续续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也只是,"手……伤口,裂开了……血、啊……!轻点……" 政迟却像听不到似的,就算那鲜红与污渍随着动作愈扯愈多,他似乎真的不在乎这点疼痛,趣道,"担心什么,担心担心自己。" 是啊。 是该担心自己。 政迟像疯了一样,一边狠一边哄,哄着殷姚神志不清地说喜欢,哄着他说舒服,放轻力道折磨之后等他哭,哭到政迟心满意足再换一种折磨方式让他继续哭,他说受不了了,也不会停下……怎么求都不会停下。 甚至觉得,身体里粗暴律动的肉柱,在不经意间触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腔口,这猎奇又诡异淫靡的幻想让他惊惧地收缩,在永无止境地快感与疯癫迷乱中,有什么东西快要消失了,快要……从他身体里流淌出去。 好像政迟刚刚的话,还回荡在他脑海里。 你觉得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我是什么呢…… 有汗从政迟的身上落下来,溅在皮肤上,烫得他小声呜咽,感觉到更烫的东西逼近,殷姚睁开被泪水缠乱的睫毛,因为政迟动情失控的表情而微微愣怔,张开嘴,乖巧地接住他并不温柔的吻。被吻到因为缺氧而迷迷糊糊,鼻息混淆在一起,如同发情的牲畜,嘴唇贴在一起舔吮着。 宽厚的背与大臂,吞咽时因餍足会发出兽吼的喉结,殷姚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里,只觉得哪里都烫的吓人,只好伸出胳膊,抱着政迟的脖子。像株浮木,在用尽全力依着桥岸。 高潮的时候,感觉要几乎晕死过去,却还留着一丝清醒,他头脑昏沉地想着。想着…. 说起来……我到底是什么呢。我在哪里。 我是谁来着。 殷姚像政迟手里被挤碎的肉樱桃,喷涌而出的紫红色汁水浸透了纱布,有一股熟过头将要腐烂掉的甜醉气息。血腥混着稀烂的果皮和肉泥,黏糊糊流了政迟一手,又被强迫着自己一点一点舔干净。 不是结束,也无法结束。 "不要了,我不要了……" 好疼啊。 为什么总是这么痛。 是因为他前半生没有吃过太多苦,所以要将那些命不该有的顺遂全转变成切肤的刀刃。 政迟没有戴套的习惯,和他喜欢在殷姚的身体上吞吻出痕迹一样,他当然喜欢将自己的东西留在殷姚的身体里。一次又一次。 从里到外,都是他鲜亮外表下粗野疯癫的味道。 若是承载不下了,那被操得软烂无法收缩的小洞自会将浓精浪荡又色情的吐出来。 顺着饱满的臀肉,暗淌进隐秘的缝隙中。 政迟像是捞一条鱼一样捞起殷姚的腰,运动过后纠起的肌肉随着运动和殷姚明显病弱的身体产生明确对比,要不是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时蒸腾的汗雾与厮磨,总感觉能轻易将他弄伤。 "还是太瘦。"政迟蹙着眉,浴池很大,容得下两个人,在殷姚缩在怀里的对比下显得空间更大了。 他比量那把用点力就能折断的腰,却把迷迷糊糊的殷姚摸醒了。 他害怕地扑腾了一下,又因为没有什么力气很快松软下来,埋在政迟胸口,"真的、真的不行了……" ...... 只觉得头脑昏沉,到底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殷姚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却在昏迷之前,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就像是以前西苑里里里外外都充斥的那种味道。 混杂着政迟伤口的血腥气息。 是香兰的味道。 第31章 他想要好好睡一觉了。 窗外灯火通明的楼下车水马龙,殷姚发觉这里其实和他在江边的住所很像,甚至说不出有什么区别。 总也想着,如果自己不是什么身家富贵的少爷,是前半生吃尽苦头的人,再遇到政迟会是什么光景。 是更可悲,还是至少他会…… 空气里的气味散的很快,只能嗅到一点点酒店定制的清雅熏香。 政迟从背后抱过来,就像是一道铁笼,明明力道亲昵,却让殷姚觉得喘不过气。 殷姚轻轻地问,“你会对他们怎么样啊。” 第65章 政迟一顿,大笑道,“还在惦记?你真把自己当……” “我也不知道。”殷姚转过身,眼中暂看不到一点光亮,他没有力气,只能靠着政迟,动作远看很是依恋,却满脸凄凉,有气无力地笑着,“我把自己当什么呢。” “那是哄你。”他摩挲着殷姚的脸颊,“殷时嬿闹不出多大动静,你哥哥也翻不了天,殷家不会倒,我更不会报复,至于你们家是否继续和政药合作,权不在我。” 殷姚垂下眼,“为什么我哥要和你做生意。” 一直以来,因为他的缘故,哥哥都那么厌恶政迟。 他好像不明白,又好像明白。 “你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 “他为什么和我做生意,”政迟笑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自欺欺人。” 殷姚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我妈做这些事,大概都是为了我吧。好好的生意不做……”殷姚低下头,“我真糟糕啊。” 酒店的香薰气味似乎是跟着酒店的新风系统一起吹出来的,带来阵阵凉意,香味却愈发浓烈。 嗅起来,像是兰花的味道。 酒店的落地窗被擦得净亮,像一面可怖的、随时会变化的、令他心生畏惧的镜子。 能隐隐看清自己的脸。 “政迟。”殷姚突然说,“我真的很像越遥吗。” 不等他回应,像是想到了什么时候,殷姚又笑了笑,低下头,“我问得什么怪问题,又不是没有看过他的脸。” 他嗅了嗅空气中愈发浓重的花香,喃喃道,“像是家里的味道……” 是西苑独栋里常用的香薰。 殷姚说:“我好困啊。政迟。” 他闭上眼睛,香兰气息阵阵窜入鼻息,殷姚蜷在他的怀里,找着舒服的姿势。 他想要好好睡一觉了。 -- 以前在西苑的时候,越遥一共养了十几盆兰花,政迟不让他照顾,托人护理培育很久,一年四季春去秋来,殷姚在书房画画的时候,偶尔抬起头,就能看见落地窗外阳光汇聚处摆了一台的香兰;轻嗅一嗅,就能闻到兰花味道。 殷姚查过,越遥养的品种叫做富山奇蝶,远看像浮在空中的绿荷似的,夜里嫩紫的芯蕊在暖灯下幽渡一圈雾蒙蒙的光晕,茂盛又尖锐地绽在窗下。 在政迟所有视野可及的地方。 那花味道浓,侧身掠过或开个通风窗都能顺着风道飘进来,一嗅能闻到明显的甜兰熏香,8月是最热的时候了,太阳一晒空气又闷,这股味道就算不开窗都能闻到,空调再低也赶不走那湿热的甜草味,这花香仿佛浸透了整座房子,就像他们主人的影子,离开再久也挥之不去。 西苑书房存放的录像中,有一张碟片的内容就是在花园录的延迟摄影——拍下了花开的全过程。 越遥是真的很爱录像,也很爱看各种各样的电影,同一部影片会收藏很多版本,老一点的片子还会花钱买年份发售的影像带,甚至还有胶片。 政迟也很会投其所好,某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似乎就是一部举世闻名的经典电影的原带母盘,市价不可估量。 录像太多了,多得书房摆不下那么多细碎的片段记忆,殷姚将他们都翻出来,在空无一人的家中用投影仪一张一张接着看。 越遥电影看得很杂,什么都爱看,从94年的奇迹清单到美漫改编的英雄电影,从定格动画看到迪士尼,殷姚跟着他的笔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剧情早已滚瓜乱熟记在心里。 实在没有想看的了,就去找录音带,看越遥镜头下的政迟,看政迟镜头下的越遥,到最后发现,原来自己才是被关在胶片里的那个不见光日、挥之不去的影子。 惹人厌恶的甜味又出现了。 视频里越遥清俊深情的脸在摇晃的镜头里依旧那么惹眼。 “别拍了阿迟。”河岸边黄昏渐晚,他笑着挡住屏幕,镜头被手掌盖住,看不见画面,只听得到他声音不远不近,“……想回家了,我们回家吧。” “小心,别摔倒了,啊……阿迟!” 镜头剧烈地抖动,然后跌落在地。 越遥错愕地瘫坐在河岸浅潭中,扔下相机朝他跑去的青年人伸出手,他才反应过来似的,顶着湿淋淋的头发,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抱歉,一下子没站稳,我还让你小心呢……哈哈哈,诶你干什么!” 画面一半被草丛盖住,另一半是以奇怪的角度拍摄远处的景色。 年轻的政迟抱着越遥在水里不愿起来,笑闹后二人相视而笑,终于落了日,在一片洋红咖色的夕阳下,像是依偎又像是接吻。 殷姚抱着膝盖,坐在荧幕前,他没有开灯,影片的光影打在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的专注,连身后有人接近都没发现。 “殷先生……殷先生!” 连外界的声音传进耳朵里都像是裹了厚厚一层羊绒套子,殷姚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充耳未闻地盯着早已经是一片蓝屏的墙面。 见没有反应,帮佣无奈地回头对政迟说,“您看,我们没有夸大其词,现在的情况就就是这样。” 政迟沉吟半晌,对远处直直看着幕布的人呼唤道,“殷姚。” 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 那天过后,殷姚变得有些奇怪。 第66章 他公务也繁忙,付矜垣即便手眼通天,但在政迟的要求下,既要平息此事,又要将始作俑者轻轻放过,手续繁多,还要应付检验。政驭好解决,背后支持他的长辈却是麻烦。 外忧既在,内患却也不少,叫人头疼。 殷姚很少开口说话,整个人浑浑噩噩,总像是不太清醒的模样。 但又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江边照应殷姚的帮佣几次三番找来,都是一脸担忧,“这殷先生感觉真的不太对劲,平时也不说话,一天好几次都在问我是谁,甚至一句话没说完,他定定看我一会儿,又问我是干什么的。” 政迟将他接回了西苑,却发现殷姚的情况愈发严重。 前不久还只是贪杯酗酒,如今政迟将酒品看顾的很是严格,锁了柜子和地下室,连平日里叫的外卖都被监控着。 殷姚没有排遣和寄托,对政迟的应求来者不拒,安静乖巧地,一日一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真正发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是他抱着殷姚去浴室,听见殷姚突然抓住了自己的左手,沙哑着喉咙说,“你的手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深的伤口。” 再问下去,殷姚便只是迟钝地说,不记得了,忘了,像是真的不知道。 语气再重一点,殷姚就会愣一小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道歉,再用身体去讨好。 却也无法平息他的烦躁与恼意。 殷姚在瞒着什么,不让他知道。 “他最近有联系什么人吗。” “没有啊。”帮佣重压之下又想了想,“以前还会看看手机平板什么的,现在这些您不是都叫收起来了么。平时也就是……看看这些录像和电影打发时间,出太阳了就坐在院子里,一个没看住就睡过去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是了,刚睡醒的时候最严重……虽然能睡很久,但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吓着他,好容易哄安分了,转身拿个毛巾的功夫,再回来,还是会被吓一跳,然后抓着问……问我是谁。” “……” “您要不,”帮佣实在是忐忑不安,局促地搓着手,试探地说,“我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要不找个懂的师傅看看,别不是什么不干净的……” 恰好此时,政迟手机响了起来,看了眼屏幕,帮佣心中一慌,自觉地冒着冷汗闭了嘴,毕竟是管着大公司的一把手,自有那不怒自威的气势。 “什么事。” “先生……”电话里陈韩峰的声音听着为难,“好像是弄明白了。” 政迟的心微微一沉。 最近的事情愈发麻烦。 这麻烦不仅找上了付矜垣,还找上了他爹。文件通报不大不小下来,老部长得知要去接受内访谈话,也不知是听了什么训斥,回来之后对着儿子破口大骂。 事情肯定是不痛不痒的,但确实挂人面子。明明就是十拿九稳的事,却像漏了水的水管一样这破一道口子那烂了一块胶皮,总是不顺利。 付矜垣心里也不痛快,问政迟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干什么都像是对方提前知道了似的,先一步拿出应对策略。 前阵子又在电话里好一通宣泄,“再这样下去捅到代表那里我就真不能深入参与了。你也知道,我不比你,多少双眼睛看着盯着,家里老头回回到家生一肚子气,举步艰难的,像走钢丝。 ”付矜垣坦白道,“爱莫能助。” 政迟是理解的,“本就不是大事。” 付矜垣自己也憋屈,“是啊!”想了想,斟酌再三,沉默了好一阵,就说,“多少年交情,我也不和你打什么隐讳猜谜语了。我问你,通讯的时候你有没有避开殷姚。” 那确实是没有。政迟沉道,“他不会。” “听说了。但你别被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哄过去。” “……” 付矜垣让他想明白,“我确实不了解他,我也不了解你俩的情况。但我看他那张脸长得像谁,就猜到你拿他当什么用途。我看他不像心思深沉的人,但兔子逼急了也咬人,那可是人家亲哥亲妈。” “行了,”政迟头疼地捏着眉心,“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家里待着,就算有那心能和谁通告,更何况……” 更何况,殷姚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可去医院无论怎么检查,说身体机能哪儿都没大问题,唯一就是肝肾数据不太好,想必是前段时间酒喝太多的缘故,因此最近管的格外严。 “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有别人参与,我想和你说的再清楚一点,但是电话里不方便。” “我知道。”政迟说,“殷时嬿借得是白燮临的东风,不然殷城也不会攀附上政驭。” “……” 付矜垣没话说了。 久久,才叹着气,“说了这事儿帮到底我就会帮到底,你该操心也别闲着,最近海关不止你一处出现事故问题,我压力不小,别把我拖家带口搞完蛋就行。” “不会是他。”政迟说,“殷姚从来就没见过白燮临。” 第32章 他曾经被越遥背叛过。 “他不知道白燮临是谁。”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要我说……等会。”付矜垣半晌,才好笑地说,“他不会连越遥还活着这事儿都不知道吧。” 政迟在手机另一头沉默许久,见他不说话,付矜垣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是欣赏又是玩味,“够畜生的啊……” 第67章 虽是这么说,但都是一丘之貉,要论起来就是闲谈了。政迟也没玩笑的心情,呼出一口惰气,“不要正面对上白燮临,他身份特殊,就算你家老爷子出来卖脸也不会捞到好处。” “这我知道。”付矜垣叹道,“也是了不起啊,她居然能找上人家出面帮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政迟被他逗笑了,呵道,“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你四处受限,以你的手卡我的关口。老部长把你提上来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什么,你的脑子吗。” “怎么还急了。”付矜垣低笑,“攻击我干什么,主要是说殷时嬿有本事。人家真是个传奇人物,可惜儿子是个……喂?” 政迟挂了电话,他也不恼,仔细思衬半晌,到底没有把那话听进去,心中一直存着疑影,殷姚那头是不太清楚,但白燮临怎么着都不像是没和人家打过接触的样子。 “去查。”他安排手底下得力的,“想办法挖这三个月内姓白的路迹,走哪儿吃了什么上了几次厕所,我就不信那妖精真是朵白花。” 这事很复杂,却也没有那么复杂,要说到底白燮临也只是个商人。 但他是个洋商。 现在国情摆在这里,wlc怀特生命是全世界人都耳熟能详的器药大头,时至今日医疗系统的大部分设备还在依赖进口,高端医疗器械等相关研发技术确确实实掌握在别人手里。 就算是付矜垣他爹,和白燮临直接对上也难能压过一头。 国内能依仗有望破开关口的希望也就那几户,首当其冲自然是全力扶持的政药。 但这事儿闹的难堪,网络上舆论风声太盛,他又不是傻子猜得到,流水肯定已经大大受到影响,高层长辈里那几个老不死的以此相逼,照这个趋势下去,指不定上面扛不住压力,大手一挥不换战旗换军统,也不是没可能。 倒没那么在乎谁死不死的,只是政驭当年他也帮着赶过,既然站了队就得站到底,那记仇的畜生上位,更有无尽的烦心事。 付矜垣摩挲着桌上的镇纸,南红雕的醒狮足有一拳大小,柿子肉满到看不出矿纹,很是精致油润。 他思虑着,瞧那天酒桌上政迟的架势,像是走了心了,但也不好说,上心是肯定的;当局者迷,指不定自己还意识不到。要真是那小东西从中作梗,那万万留不得。 查不出来就罢,要是查出来,必定得将此坐实。 政二不似他大哥,是个冷心冷清的疯子,而且他曾经被越遥背叛过。 他不会允许身边人再出现这种状况,尤其那人还顶着一张和越遥那么相似的脸。 上一次越遥死里逃生,是他自己手段和背后有白燮临存在。 这一次若是殷姚重蹈覆辙,八成就没有那么好的命了。 有人敲门,“领导。” “进。” “您辛苦。”秘书长手里没抱什么东西,手里拿了个信封,寒暄过后呈了过去,“给您和老部长的邀请函,是我失职,上午收件处就送来了,见您一直没时间,就没有及时和您说。这还有份暂定名单,给您过过目。” 诸如此类的应酬每日都有,单独送过来的还是头一次。 付矜垣接过扫了一眼邀请方和客座名单,中英日文都有,怔了怔,笑出声来,“一年比一年花哨,跳个交际舞都跳到海上去了。”又说,“这份你收回去,你们老部长上年纪了,赏不了这个脸。” “我知道了。” “还有这名单,什么时候轮到我过目了。”付矜垣惯性戏谑了一句,看了眼自己这位一脸平淡死板无趣的下属,没讨上趣,于是尴尬一笑,清咳一声,又正色道,“不是什么大事,其余的你也明白,勒令注意消防安全,安检做到位,不用跑来跑去到处盖章了,直接批过。” 阮秘书应承下来,又被叫了回去,耐心又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付矜垣略思索,过了许久,心里有了打算。 于是手一挥,签了个条子,嘱咐道,“照单再讨两份,一份寄给政药的那一位,一份不署名,和他们会长就说是我托付的,不会请不来。” 阮青玉点点头,像个不会出错的机器人,老实道,“好的,我知道了。” 临出门前他没忍住看了人笔直的背影一眼。 ……腰挺细。 “咳。”付矜垣闭上眼,自己给自己按了按太阳穴。想起签出去的那张条,再度睁开眼,一闪而过的,是藏在温和笑意后、平时难以觅见的阴狠漠然。 说来也好笑,这大小风浪,寻欢作乐又或谋财害命,总都是在船上。 使离国境约束的地方,纸醉金迷也好,作恶作乱也罢,是方便的地方,也是危险的地方。 总是有人一去难回。 —— “先生……”电话里陈韩峰的声音听着为难,“好像是弄明白了。” 政迟没有回陈韩峰的话,他放下手机,问帮佣,“他在这看多久了。” 帮佣连忙谨慎答到,“一晚上了。” 再不敢多说什么,总感觉今天政先生心情比以往还要差。 殷姚抱着膝盖端坐在一片蓝屏的幕布前,上面只有录像结束后的时间电量以及取景框,连声音都没有,不知道他津津有味地在看什么,房间如此安静,投影仪发出嗡嗡的运作声音……也不能怪他觉得殷先生问题太玄乎,谁瞅见这么诡异的画面心里都会犯嘀咕。 第68章 “政先生?” “说。” “唉……”陈韩峰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像是苍老了许多,“那天我出去喊他的时候,好像是看见什么人,像是个外国人,但那人似乎是来上卫生间的,也没对上眼就进去了。” “你没看清。” 陈韩峰说,“是,对方有意避开,看不清。但从监控上看,清清楚楚明明确确是那姓白的没错。二人在卫生间里面待了有段时间,似乎在聊什么,凑得很近,他还……呃,就是说……” 见听筒那边很安静,陈韩峰心更沉,想了想还是说了,“好像还挺亲密的,那人伸手摸……那什么,殷姚的脖子,摸了很久,小姚吧……看着是,反正是没躲。” 这一段话说出来,总感觉比他在季会上公阅最近的账单报告还艰难困涩。 却也不是结束了。 “还有,我这查到的,像是当时在江边的时候,两人就见过面了。” “而且殷姚私底下接触过什么心理医生,来往密切,但是一直没留下什么痕迹。这奇怪啊,看病做体检,都有人照应的何必去挤医院,去就算了,还不是咱们自己的医院。” 政迟问是什么医院,他老实说,“那疗养院是个不对外的机构,现在谁家也不缺医生,那地方存在的意义就是私密性极好,给那些过度担心信息泄露的客户群体处理隐疾。股份占比大头……是wlc。” “都整理好,发您设备上了。”陈韩峰一人自顾自说着,“也有可能都是巧合……要说那疗养院承诺的所言不虚,殷姚到底去看的什么病,如何也撬不出来。至于别的,毕竟……只有视频,就算是接触过,到底说了什么,谁也都不知道。” “政先生……政先生?” 政迟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挂断了电话。 ‘啪’ 政迟打开客厅的灯,暖白色顶光突然从头顶扫下来,很是刺眼。 殷姚肩膀一缩,眼睛才聚焦似的。 “殷姚。” “嗯?”他缓缓地抬起头,又迟钝地低下,“你回来了啊。” 殷姚拿起手边的遥控器,嘴里似乎在默默念叨着,“……要声音放大点,怎么感觉听不清。” 对着电视上的屏幕按下按钮,也不知是怎么个运作方式,像是“声音”终于调到了满意的大小,他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在看什么。” 殷姚并没有回答。 政迟走过去拿起碟片盒子,笑道,“又在看我和他的录像?” 政迟说,“殷姚,我在和你说话。” 见殷姚不理他,政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投影仪的插座被拔掉,只剩下墙面一片白花花的投影布,殷姚不解地回头,茫然地说,“怎么了。我没听到。” 见政迟不说话,他观察着政迟的脸色,面上带了些惧意,强笑着,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只见政迟眼睛眯了起来,审视一般地上下打量,看得殷姚头皮发麻。 随即轻笑一声,一手举起投影仪,在殷姚呆愣的目光中,手不经意地一松,那机器于空中坠落,惊天动地地摔在殷姚面前。 投影仪的外壳碎裂变形,透镜因为外界撞击而脱落,散成一地大小不一的玻璃屑,空洞洞的,露出里面凌乱不堪的电路板。 巨大的声响在寂夜中显得尤为突兀,帮佣不安地避开主人争执的中心,偷偷在不远处瞧着发生的一切。 殷姚身形单薄,在沙发上明显害怕地缩着肩膀。随着政迟的逼近,下意识手忙脚乱地往后退着,屏住呼吸,连哭都不敢哭。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最近胆子很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到,面对这种场面更像是吓傻了一般,本就极度畏惊的殷姚此时此刻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对不起……政迟,对不起,对不起……” 手向他伸来,殷姚惊恐地闭上眼,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可发间动势温柔的抚摸,并没有减轻他的颤栗。 他笑着说,“这不是,能听见我说话么。” -------------------- part1end倒计时啦,马上就分卷了,感谢各位主人愿意看这本ojz 感谢收藏!也非常感谢给俺评论的大家!一鞠躬二鞠躬!! 第33章 不要怕,是我的血。 (5000+来不及捉虫,可能会修一修剧情节奏,建议主人们晚点来看喔,大亲一口) ———————————————————— “我要带我儿子走。” 宅邸的书房内,陈楣菱素面朝天的模样十分憔悴,很少见这个女人露出过如此弱态。 虽如此,她在说话的时候,面容依旧是坚定的。 政成凌沉默不语地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抽着烟,因屋门紧闭,室内空气不流通,烟丝烧的浓又刺鼻,陈楣菱没有那么多耐心,更恨丈夫在这件事上一次又一次沉默应对。 已和丈夫对峙许久的她不再隐忍,两掌狠狠地拍在桌面上,见他蹙眉却不为所动,咬紧牙关,一把夺过桌面上的火机,恶狠狠地摔在地上。 受到撞击的易燃物砰!地一声,不大不小地爆出刺目的星花,没有起火,但动静属实不小。 政成凌压抑着怒火,“冷静点。” 第69章 “我要带我儿子走!” “哪个儿子!嗯?两个都是你儿子!” 长久忍耐下他终于忍不住爆发,成年男性怒极时的低吼充斥着暴戾的震慑,“大的是亲生的,小的就不是亲生的了吗?你看看你成天到晚说的什么话!” “我倒也想知道你成天到晚在想什么?”陈楣菱并不畏惧自己丈夫,她同样高昂着声调,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那不是我儿子,政成凌,我说了几百几千次,不怕再强调一次,他不是,他是怪物,是疯子,是……” 听得青筋一跳,他怒喝道,“闭嘴!” “……是从我身体里爬出来的鬼。”陈楣菱带着恨意,嗤地一笑,颤着声说,“从小到大他作了多少恶?你又多少次纵容轻轻放过,那是他亲哥哥啊!孩子还在床上躺着呢,干净利落的三刀,还真是算的准,得尽你的真传,但凡偏一点他下半辈子都得瘫在床上。你见过那孩子看我的眼神了吗,我真怕下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就是我,那是人吗?是疯狗,是和你一样的神经病!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非要让人把那窝狗杀了,你明明知道他不正常!你明明知道!你们都该死! ” 愈发激动,声嘶力竭地说到最后,她实在忍不住红了眼眶,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恨恨地看着那个和自己纠葛半辈子的男人,胸脯大幅度起伏,因为缺氧而急促地呼吸着。 开始咳嗽的时候,政成凌原本怒意滔天的脸色很快变了,一身怒火灭了大半,从书桌后面快步走出来,语气里带着因面子问题不好软化的羞恼,暗藏慌乱,压低声音道,“慢点,菱菱,别激动,你有哮喘。”又对门外喊,“吸雾剂,吸雾剂,人呢!都死哪去了?!” 夫妻二人吵架也不是一两日了,每次仗势都很大,近期家里出事不少,大少爷生死未卜,二少爷……唉,宅邸里到处人心惶惶焦躁不安,佣人且是能避则避,一时半会门口没人回应。 “走开!别碰我!”原本坚忍着情绪的陈楣菱,被丈夫一搂便憋不住泪水,却又不想它示弱一般淌下来,只不管不顾地挣扎,“滚!让我带儿子走,你放开!” 政成凌不敢碰她,深怕她情绪一激动呼吸过度出大问题,却又急迫地想要阻止,手足无措地只好吼道,“知道了,知道了!先不要急!你……” ‘嘭——!’ 骤然耳边一记惊天动地的巨响,地板窗框都震了三震,玻璃被音浪冲击到震动,政成凌先是一愣,下意识将妻子护在怀里。 反应过来之后发现她没有受伤,反而因为屏息减缓了过呼吸的症状,长呼一口气,心下一沉,抬起头,顺着她僵直灰败的目光望去。 政成凌心神俱震,“你他妈疯了!” “我听到很大的声音,爸爸。”政迟双手抱着枪,因为力气不够,两根食指叠在一起覆在扳机上,他自己似乎也被这巨大的枪响吓了一跳,但很快也恢复过来,轻声说,“放开她,她很害怕啊。” 他脸色难看到极致,将妻子安顿好,深吸一口气,冲门口稚嫩幼小的身影走去,低下头,“你从哪弄来这东西的。” “展示柜。”政迟老实说,“锁在玻璃后面,我砸不碎,想办法推倒了。” “把枪放下。” 政迟摇了摇头。 政成凌一顿,冷笑道,“怎么,真想杀了你老子?” 男孩还是摇了摇头。 闻声而来迟迟赶到的下属仆从见此情此景也是吓了一跳,也不用家里主人吩咐,连忙上来要过二少爷手里危险的火器。 年幼的孩子力气当然比不过众人,几下也就松了手,他又像是失去保护一般身体紧绷,想去那边椅子上呆滞沉默的母亲身边,却被眼疾手快的政成凌扯过,掌风毫不留情地扇刮在政迟的脸上,一发尤不解气,想到病床上被连捅三个窟窿眼迟迟未醒的大儿子,手握成拳,倒也不再留情。 向来是这么教育的,也比较习惯被这么教育,政迟等父亲消气后,擦了擦脸和嘴巴,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妈妈,”他有点担心,伸出手,“你……” 陈楣菱原本没什么反应,见那小手掌伸过来,受惊一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几步,“干什么!” 政迟一顿,笑着说,“不要怕,是我的血。不是哥哥的。” 那张平静又诡异的笑脸,在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脸上,带着明显的讨好,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那双黑沉的眼让她从骨子里泌出一种寒意,四肢百骸如坠冰窟。 从小就异于常人的占有欲,起初还未发觉,只是觉得这孩子比较他人来说粘人多了些。 殊不知是恶的源头。 直到他开始因为得不到爱而去伤害他人的时候,陈楣菱终于发觉不对劲了。 她有养鸟的爱好,平日里照料的十分上心,政迟偶尔早教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温室,看到她逗弄禽宠就会很不开心,目光幽深地盯着那鸟笼看。 直到偶然间她听见这孩子拿着剪刀,笑眯眯地威胁笼子里的小雀。 大致也就是什么不许缠着她,妈妈是他的……一类的话。 她训斥过后,见政迟态度温顺,老实答应以后绝对不会伤害小动物,就并未将这件事特别放在心上。想如论无何都只是孩子争宠,有些事说说就罢了,大概率不会发生。 第70章 然而她至今都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清恶的本质。 血顺着精致的鸟笼,雨似的滴落成泊,连温室的盆栽花林都被熏上浓厚的腥味。 面对指控,政迟也没有多慌乱,他平静的不像个孩子,面不改色地撒谎,“不是我做的。” “不是我做的,妈妈说过不能伤害小动物,我就不会去做。” “是哥哥。” “妈妈。”政迟的眼神直直看过来,孩童纯真无杂的眼神,连成年人都做不到如此淡然镇定,他真心地感到疑惑,“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陈楣菱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政成凌……” 一旁的丈夫蹙起眉,“事情还没有定论,查清楚再说。” 看都不敢看动物尸体的政驭则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吓哭了,只往政成凌身后躲。 政迟却冷静地伸出手,轻轻捧起被剪刀虐杀成一滩混着羽翅内脏的肉块,许久,才在大人愕然震惊的眼神下,突然皱起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感觉很痛。” 他轻轻放下那只小鸟,手上沾满了血与污秽,扭过头,直直地看向政成凌身后的大哥。 看得政驭背后一凉,下意识有些慌神,脑子一转,又反应很快地哭了起来。 那眼神越想越令人悚然,到最后变成了真情实感地畏惧,被母亲抱在怀里,缠着哭嚎,“他会用剪刀杀了我的,他一定会!弟弟是个疯子!” 陈楣菱焦心地哄他,却也不免奇怪,“什么剪刀。” 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剪刀的事。 政驭一顿,抽噎着气,趴在她的肩膀,“就、就是他用剪刀,把鸟活活剪死的,好吓人……妈妈,我害怕,我会不会,我会不会被他……” 陈楣菱板起脸,擦干净儿子的眼泪,严肃地说,“不许胡说八道,你们是亲兄弟,他怎么可能会伤害你。” “他真的会弄死我的!” 陈楣菱不解,“他为什么要弄死你。” 政驭愣住,吸了吸鼻子,眼神不安地转动,“因、因为……”说不出所以然,便又开始哭了起来。 到底是个孩子,她没想太多,内心复杂地安抚着。虽然也看到了政迟盯着政驭的眼光,但她能感觉出来看,和那天偶然撞见政迟隔着鸟笼时眼神的确是不一样。 她总不愿相信,可监控不会骗人。 视频清楚地拍下了政迟的脸。 政迟看上去很难过,叹了口气,“不是我啊,妈妈。我没撒过谎。” 他真诚道,“我是不会撒谎的。” 或许他真的不太正常,缺乏共情能力,却又在诡异的地方能做到移情,是陈楣菱眼中的魔鬼,也是政成凌所厌恶的孽畜。 但他确确实实,没撒过谎。 幼时依恋母亲,因此她说的话自己一定会听。 他接纳过越遥,想他是能接受并理解自己病态异于常人的感情,奉身一般从不吝啬于说爱,对他时总是与常人不同,因此他说什么就信什么。 可结果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失望。 殷姚正对着那片蓝色屏幕的背影,像极了那天雨夜,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越遥。 像也不像。 那天他受了埋伏,九死一生,陈韩峰告诉他,越遥是白燮临的人,无论如何尽快动手以绝后患。 记得当时,越遥替他处理伤口,又将头靠在自己受伤的左肩。 声音极轻地问他。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真是令人不解。 那身影和面前畏缩着的殷姚重叠在一起,却也无法互相覆盖,很快就又明确地分开。 殷姚讷讷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又在对不起什么。 越遥也是这样,和他饱含歉意地,一句又一句说着对不起。 说有一天自己会离开,他能不能得到原谅。 “对不起,政迟……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是,没有听见你……” 政迟笑着看着六神无主的殷姚,自己也在想。 他能不能得到原谅? 好像不一样。 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 越遥被他射中后,似乎并不意外,于船桅跌落前夕,没有回头看向白燮临,而是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 那是个人谁看都会感到难过的苦笑,政迟本以为自己也会心痛,会后悔,会……惊讶于自己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又无情地开出那一枪。 但是没有。 很平静,比预想中的要平静,也比预想中的要失望。 “我都舍不得下这个手呢。”白燮临迎着海风,若有所思地说。“我想知道有一天你会不会爱上什么人。” 政迟轻笑着扣下扳机,四面八方对准他的枪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又一个眼睛,防备着,审视着,紧紧地盯着他。 像母亲的眼睛。 他回答白燮临的话,说,“我从来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现在亦是如此。 殷姚总是可怜兮兮地问他,一面自我折磨着,说自己可以再像越遥一点,又说自己一点都不像越遥,一面心如死灰地接纳他的消耗于折磨,一面又总是执着地问,问你爱不爱我。 在床上,在酒醉后,在梦呓中。 政迟突然问,“你爱我?” 第71章 lyfofo 殷姚一动也不敢动,发着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政迟平静地看着殷姚的眼睛,好像是一瞬间,心里便有了答案。 他当时抓着越遥的手,对他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放他走了。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他可以允许越遥离开。 但是殷姚呢? 殷姚……殷姚。 政迟在唇间饶有兴味地念着他的名字,呵出甜腻轻软的发音,无需如何思考,很快便下了定论。 殷姚不行。 无论他是否与白燮临有纠葛,无论他是否背叛自己。 除了他的柜子,他的鸟笼,殷姚哪里都不能去。 即便他会死在自己手里。 ……想了想,政迟又否认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殷姚不能死,他不会让殷姚死。 “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害怕我?” 政迟声音温和,殷姚却不敢不及时回应,正待回话,却痛呼一声,“啊!疼……” 原本轻抚他头发的大手猛地扯紧殷姚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算不上多重,但是骤然用力还是让殷疼出了眼泪。“唔……” 政迟把他咬的很痛,用根本看不明白的眼神,尝一道餐食那样掠食着自己。 厮磨出血来,殷姚尝到了腥甜的味道,不光有自己的,还有政迟的。 惩罚似的举措吓坏了他,殷姚在挣扎间支离破碎地问,“为什么……这样……” 他是真的不明白。 已经很听话了,他现在已经很听话了。 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痛,可一辈子所有疼痛都来自最喜欢的人。 虽然有时候会忘记一些事,但他记得自己得病了,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总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也不需要吃药就能很快睡着,一觉能睡快十个小时,睁开眼发现自己要么在床上,要么在院子里,要么在沙发上。 钟表的数字是模糊的,人也是模糊的。 好像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间。 他确实没睡太长时间,睁开眼睛还是夜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睡够的缘故,昏昏沉沉的,但又不像是宿醉,身体也没有很累。 总是有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男性和女性都有,像是熟悉,又像是一个都不认识。每当他们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殷姚恍惚地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却发现不管怎么看,眯起眼打量,他的面容和身形都只有厚厚的一层轮廓,走到哪里,哪里就暗下去一点,让他怎么都看不清楚。 虽然很害怕,但总觉得现在的状况或许是自己刻意为之的,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有时会记得,有时又想不起来了。病入膏肓,他已经忘了自己的目的。 有时候手机里一位备注是林医生的人会给自己发短信,讯问他的一些身体状况,殷姚如实说了之后,都会下意识地将信息删除。 不记得是为什么了,但一定要这么做。 林医生的短信也不算频繁,但渐渐的也不怎么发了,具体的记不太清,从前来往的信息都被自己删除了。 终于有一天,在她隔了很久再次问候平安的时候,他因为好奇,发了短信问她:“你是谁?” 过了许久,对面才回道,“我是林医生。” 殷姚继续问,“林医生,我是得了什么病吗?我感觉最近总是容易忘事。” 奇怪的是等了许久,发出去的短信石沉大海一般,再无回音。 林医生再也没有回复过他任何消息。 殷姚平静地删了那条短信,很快将它忘在脑后。 他知道自己最近记性不太好。 或许总是忘事的人确实会比较惹人烦躁,但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大错,只是他记不清事而已,政迟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我害怕……政迟,呃……”分开时殷姚吞下唇边溢出的血,铁锈味让他头昏脑涨,殷姚抵着他的胸膛,痛苦地说,“求你,你不要这样,我真的很难受……” 他不去看政迟的脸,深怕再经历要被吃下去的恐怖,只是精神混乱地说,“你别、过来了,我、我要,我要回家了,我要……” “你要回家?”政迟轻笑,“不是说爱我,只陪在我身边哪都不去吗。殷姚,你真是个骗子。” 殷姚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因为太过于畏惧,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沙发里。 “先生!先生!”帮佣实在是看不下去,着急忙慌地推开拦着她的同事,冲过去拦道,“您……您别逼他了,他真的不太对劲,您没觉得……” 他是吓坏了没错,以前好歹还像个成年人一样只是低落罢了,却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怯懦。 一时冲动地冲了出来,再正对男人的时候,帮佣才发现,状态不太对劲的并不只是殷姚。虽然已经有些后悔,但还是于心不忍,她鼓起勇气,颤抖着说,“您没觉得,殷先生和以前不太一样吗!” -------------------- 注:是政驭杀的鸟 (伤害小动物的垃圾在我这里不配做主角,这行为属于low中low) 第34章 柠檬树 (part1 end) “您回来了。” 殷城将手里提着的补品递过去,“我母亲呢。” 第72章 “唉。在阁楼一个人待着,晚饭也没吃。”帮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少爷出去的时候还是没拦住。” 正要进门的身形一顿,他问,“……怎么。” “我们也不是特别清楚,像是殷总说了什么严厉话,小少爷很是委屈,具体的我们也不敢仔细听,那之后……他就要走,过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本来是要拦着,但是殷总说不用,我们就退回来了。” 殷城没有再问,在原地站了半晌,嘱咐道把补品好好炖了。 阁楼没有锁,殷城沉吟半晌,敲了敲门。 殷时嬿疲惫地坐在沙发里,长发高竖成马尾,梳得很是利落贵气,看着更显年轻一些。 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知是想些什么。 她没有换居家服,还穿着风衣外套,形象和阁楼玩具室米色塌软的圆形沙发十分不搭,乍一看像是陪孩子玩乐的长辈。 屋内一直没有回应,殷城推开门,见她像是没听到,小声试探,“妈,怎么一个人待在这。” 殷时嬿动了动,抬头看他一眼,眼睛很红,但似乎并没有哭过。 殷城叹了口气,踏步进来。 家里有人常常照顾,因此阁楼没什么灰尘,可太久没有使用,空气里漫步着一股不自然的味道,像是清洁剂,又像是木头放久了的那股漆味。 从小到大,殷姚都爱在阁楼里待着,他们没搬过家——自从殷姚出生后就没搬过了。他是在这件屋子里玩大的,阁楼阳光充足,楼下花园栽了颗不结果却很香的柠檬树。 树一年比一年高,在殷姚四五岁的时候,终于高过了这栋房子。 阁楼顶上一扇复古通透的大窗,推开见绿,柠檬树的枝干一年比一年粗壮,将要逼近阁楼的窗桅,枝杈就要伸进屋子里去了。 殷时嬿就将外面搭了个梯子,做好防护,将那个窗口改造成一扇通往书屋的索道,殷姚的朋友和同学都喜欢来他家的阁楼玩耍,午后一群孩子就睡在清凉的树屋里。 伴随着透过树影斑驳柔和的阳光,还有充满鼻腔的柠檬香,做着夏天特有的甜梦。 殷姚越发爱待在阁楼上,他的游戏机漫画书投影仪画架画布工作台一股脑儿的全往楼上搬,要不是放不下,小孩子恨不得直接睡在阁楼里。 直到现在,矮墙上还挂着已经泛黄的幕布,投影仪早就坏掉了,地毯上的矮柜从下往上摆着红白机和卡带册,另一面墙是漫画画集和小说,早被阳光晒得失了颜色。 殷时嬿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盯着远处的画架发愣。 “妈……” 她知道殷城要问什么,开口的时候嗓子很哑,“是我让他出去的。” 她就在这里,坐了半个晚上。 好像是还能看见小时候的殷姚坐在地板上涂涂画画,不管画个什么都兴高采烈地捧起来给她看,一会儿看一下,一会儿又看一下,如果她表情不耐或是不满意,就会敏锐地感觉到,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下笔跑过去“哄”她,竭尽所能地把她逗乐为止。 如果她不笑,就会一直不安。 真的,很像他母亲。 想起旧人,殷时嬿低声苦涩地笑了笑,默默念着,“窈窈……” “……”殷城没听清,走过去,将手里的茶杯递过去,“喝点水吧,您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没多久。” 喝了茶,她一睁眼,又恢复那疏离严苛的模样,冷静地说,“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他。也不算争执,这段时间都累了。既然他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就告诉他为什么。” 殷城一愣,“您和他说了?” “我不说他迟早也会知道。”殷时嬿淡道,“你看人那位像是个会瞒着的样子吗?摆明了哄着当玩意儿取乐,既然爱上赶着,我做什么不成全。” 殷城半天才发出声音,满脸憔色,“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年轻人受些情伤也不是什么放不过的大事,您不是一直都惯着他,怎么这次……” “这就是惯出来的结果。” 白光骤然劈开夜空,窗外一道雷鸣闪电,雨声渐大,斜着打来像要击碎阁楼的窗户,力道大得听起来咚咚作响。 “……这么大的雨,您就让他出去了,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他找过去了,能出什么事啊。”殷时嬿不知苦乐地闷笑道,“好容易找到一个这么像的,锁起来还来不及,他能出什么事。” 殷城听着这笑声觉得不太对劲,“您别太生气了。” “我没事。”殷时嬿摆摆手,“想起以前的事罢了。”她没什么情绪地说,“年轻时也遇到过这么个人,自己宝贝的东西弄丢了找不见,就疯狂找相似的,结果两个都想要,到最后两个哪个都没能留住,想来就觉得有意思。”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下去吧。今天他要么回来,要么回不来。如果不回来,以后也别想着再往家里跑了。” 窗外的树枝和雨水一起急促地拍打玻璃,声音大得与雷鸣不相上下。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殷时嬿在念叨什么,“……是她的孩子,总不至于……” 殷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当自己没有听清,他扶着殷时嬿出门,没走两步却被拉住,“说起来。”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眼睛一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73章 殷城似乎也有准备,稳下心神苦笑道,“您两个闹腾成这样,谁也不说缘由,我只能东打听西问问,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确实不是秘密。但殷时嬿语调未松,面无表情地淡问道,“之前那段时间你老带姚姚出去,有几次是不是碰见过。” 他捏了捏眉心,“是,但那时候什么都不清楚。等知道也晚了。” 手一顿,殷城“回过神来”,愕然道,“您是在怀疑我?您怀疑我什么?” 殷时嬿没有回答,放开儿子的手,自己扶着楼梯缓步下去,“等姚姚回来吧。” —— “您、您别刺激他了,求您了……我觉得殷先生现在真的很不好,他被吓坏了!先生……” 轰——! 窗外响了雷。 西苑是远郊,没有高楼林宇,又离山林近,这漫长的雷雨季走到尾声,终于快结束了,可还是让人习惯不起来。 帮佣年纪不大,带着哭腔央求,本就紧绷着精神,这一声雷吓了她一大跳,连忙转头看向殷姚惨白的脸。 “殷先……殷先生!” 但殷姚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扭过头去,看着乌云密布的雨夜。 窗外的雷鸣没有吓到他。 反倒让他如梦初醒一般地松懈下来,从沙发上爬起来,愣怔地低头看楼下的院子。 下雨了。 ……好像有什么得抱回来。 对了,是兰花,他得把兰花抱回来。 那不是他的兰花。 但是很重要。 要叫人抱回来,不然政迟会很生气。 可看来看去,不由得疑惑,“兰花呢?” 雨不算大,但天压得极沉,看不到一点月色。 西苑的小庭没有植树,每日所做的搭理也只是驱草清扫。 从二楼看下去很空荡,只有檐下的台面上有几个花盆排在一起,陶盆泡在雨水里,没有土壤,也没有花枝。 花盆里没有再栽兰花了。 看不见那幽紫色的嫩蕊包在那玉色卷曲的花瓣里,萤火一般,鬼魅地随风挥动。 【先生来电话了?】 “什么?”殷姚茫然地看着挡在他面前的女人。 突然被问到,她也一脸的懵然。 帮佣忧心地问道,“我什么都没说。殷先生,您还好吗……” “我没事。谢谢……下雨了,我在找东西。”殷姚又转过身去,看楼下的花园,执着地想找到什么东西。 找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总感觉…… 好像也是这样的雨夜,有人和他说了很多话。 在听筒里,在耳廓边,又像在梦里。 「晚点回去,不用等我,该睡就睡。」 是政迟的声音,殷姚心中一慌,有些害怕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要不要煮一点醒酒汤? 好像是,「香兰我擅自扔掉了,没办法,雨下的得太大,蕊都打碎了。」 又或者是,「可以了。养花是门学问,你没那个心性,就别再折腾,尽做无用功夫。」 耳边蜂鸣半天,捂住耳朵也能听见,殷姚放下手,轻声叹息。 声音像无法停止播放的磁带,一句又一句,清晰地灌进脑海中,逼迫他记起,又逼他清醒。 像是,「有你在我还烧什么纸钱。」 …… 「不送你走,难不成留着你把越遥的东西扔干净?」 「总是哭。」 「你也就这张脸长得像他,一哭连脸都不像了。」 「最后一点用处都没了,那我还留着你干什么。」 「那怎么办?缠不动了,就想走。怎么不再坚持一下。」 「不是报复,是恼火。不够像,殷姚。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替代他吗?就算我说不需要,就算我说你比不上他,你也还是很执着。」 「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有没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 …… “不爱。” 殷姚倒吸一口凉气。 鼻尖的薄汗被风吹过,凉飕飕地让他清醒。 如同堵住的耳道的湿棉花突然被抽走,四周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吵闹。封闭迟钝太久的五感骤然要处理太多的信息,让他反倒是更加混乱。 窗外风呼啸地挂着,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他愣愣地望向窗外。 望向空无一人的庭院。 雨水消失了,乌云也消失了,正午的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耳边童声回荡,有人邀请他去什么地方,甚至迫不及待到伸出手来,要拉他一起去。 窗外是一颗高耸遮阴的柠檬树,枝杈密叶慢悠悠地摇摆,粗壮稳重的树干上搭了一栋结实又好看的木屋,不大不小,正好容得下四五个孩子午后小憩。 那书屋看上去是那么舒适。 没有人能拒绝在里面惬意地躺着。 不谙世事,忘记时间,只有最好的朋友陪着,凑在一起,开心地看一下午漫画,伴着叶间的沙沙声,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不是阴冷的,潮湿的。殷姚敏锐地闻到了柠檬香味,带着暑气和阳光的那种,干燥又酸甜的清香。 窗口大开着的通道洒满阳光,刺眼得让他忍不住流下泪来,鼻子是酸涩的,心也是酸涩的。 殷姚突然说,“我要回家了。” 第74章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有些期待,语气轻松雀跃。 “我不要呆在这。” 我想回家了。 “再过一会儿,我就……” 再过一会儿,他就能在树屋里睡着了。无论何时睁开眼,醒来的时候他一定在床上,盖着绵呼呼的被子。他在最柔软,最安全的地方。 帮佣不敢去看一直沉默安静的政迟,只好试探地伸出手,面前这脆弱又病状的年轻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却从眉眼中看出迟暮的疲态和庸懂。 她有些害怕,总感觉,一个不小心,这人轻飘飘地走在地上,突然就碎了,抓也抓不住。 “殷先生……” 殷姚听到有人在叫他,有很多人,但他顾不上回应。 太想回家了,他很久都没有回家了,他回不去。 想睡一觉。 像一个几天几夜都没有睡过好觉的人,迫不及待地要回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闻到家里熟悉的味道。 只有在家里,他才能好好睡一觉。 “殷姚。” “殷先生!”有人在耳边急急地喊道,“殷先生——!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啊?!” 他离窗户很近。 只要小心地扶着木杆,就能轻松地爬进树屋里。 有很多伸展出来的叶子挡住前路,虽然很麻烦,但也不是绕不开。 殷姚在心里默念着,就快到了,还差一点,马上。 钟表的数字是模糊的,人也是模糊的。 他感觉身体在一瞬间腾空,晴空下却觉得寒冷,明明太阳高照,可脸上又溅满雨水,腥腥凉凉。 只听到耳边有很多人在惊慌失措地尖叫,在风声中,突兀又尖锐地…… “政先生——!!” 好像看见,有人将他抱在怀里。 在失重时隔绝着冰冷刺骨的雨水,将他送回了那个阳光下暖呼呼的梦。 “啊!打电话——!!快去打电话啊……!” “高伯,您快点联系陈总!” “急救!急救!快下楼,多两个人去!” “不行,分不开,政先生不松手……来帮一下,都他妈废物吗!用点力气不要顾忌那么多了!” “拿毛巾用力按着!再这么流下去会死人的!” 好像很疼,又没想象中那么疼。 很冷。 殷姚害怕地闭上眼,却听见这个人在自己耳边阴冷又无情地说了什么。 那声音甚至带着疯癫的笑意,诡异极了,令人悚然;像威胁,又像是爱语,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尖刺,扎穿了他的身体,让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痛。 “你回不了家。” “你哪里都不能去,殷姚。”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你是我的。一遍又一遍,你总是在说。 “你是我的。” 殷姚被政迟紧扣在怀里,单薄的睡衣浸在温热腥甜之中,他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剧痛无比。 也让他暂时,彻彻底底清醒。 part-1 end -------------------- 这章会小修一下 有个番外,这两天应该是连更 part 1番外 二叔(上) “真去不了。” “求你了啊……” “我也求你了。”韩铃现在一接殷姚电话头就大,“真没空,而且前天不是刚喝过今天为什么又来?到底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了问啥啥也不说真的会烦。” 殷姚接过面前酒保推过来的杯子,闷灌一口,不小心吃到了里面的薄荷叶,腥得他龇牙咧嘴,连忙呸呸呸几下,口齿不清地敷衍,“你来了我告诉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我要是信你明天被车撞死。” “你来嘛。” “……来个屁啊。”韩铃一顿,诧异道,“你不会现在就在喝吧?你他妈疯了这都几点了,不怕被你哥骂也得怕被殷阿姨打死。” “骂什么骂,你好凶啊。”殷姚慵懒地趴在吧台,用耳朵夹着手机,因为怕再吃到叶子,要了个超长的吸管,慢慢悠悠地尝着,“你不是也没睡吗。来吧来吧,你来吧,带林飞彦一起来,我就在moth,新远的店,人可多了特别热闹。” 韩铃深吸一口气,挤出最后一点耐心,面无表情地说,“说真的你才回国几天,原本好好的突然这个样子,大家都担心你你也不说到底什么事,一顿顿这么喝也不怕得肝癌。你撒娇没用撒泼也没用我告诉你老娘今晚就算能出来也不想出来,不乐意,今天出不来明天出不来后天也是,忙得要死心烦意乱不要给我添堵了,想要我陪拿出诚意来三二一立刻告诉我发生啥事我十分钟后就能闪现你身边。” 一口气说完,韩铃等在手机旁,一旁林飞彦也忍不住凑过来听。 说真的,殷姚最近真的很像个神经病,一天到晚有空没空就拉他们出来喝酒,喝就算了还喝得贼凶,醉了之后开始哭哭啼啼发酒疯,显然遇到了什么事儿,而且还是不好说的事儿。 也用不着猜,这辈子没吃过苦头的小少爷突然变成这样,百分之一百是感情问题。 多少次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地吊他,结果这家伙嘴紧的要死,什么都讯不出来,他们两个虽然是乐子心态,但是一直被这么瞒下去也是真的有点不舒坦。 “你听见没有,出声。”韩铃等得不耐烦,“你说我们才能帮你啊。” 第75章 一会儿,听筒那边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殷姚一杯酒喝完了,用吸管扫那杯子底的冰碴子。 “……” 大半天,才听见殷姚噗地痴笑一声,醉兮兮乐呵呵地传来一句。 “你好像我妈。” “……” 林飞彦也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拦着她没一拳攮进手机把殷姚抡死。 殷姚也知道自己的问题,装疯卖傻地挂了电话,对着酒保说,“再来杯,冰块少点。” 说罢,就趴在吧台上,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板看,虽然昏沉,双眼却清明,没什么醉意。 他装的。 殷姚的酒量也是打小在长辈面前就名声响亮的,这才几杯,怎么可能醉。 装醉是为了蒙混过去。 他知道自己最近是有些过分,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朋友们说这件事。 说什么,怎么说。说他其实是gay,而且gay很久了一直没和朋友讲过,说自己前段时间陪他妈看表结果心动了一个男的,那男的和他哥差不多大,笑面虎一个,看着就不是好招惹的人。 说他妈自从看出来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回提及这件事就对他劈头盖脸一顿责骂,明明以前坦白自己的时候没有这么大的反应,现在却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翻车。 能说什么。 …… 他什么都不想说。 “您的酒。” 殷姚叹了口气,懒洋洋地抬起头,又要了根长吸管,咬在嘴里,没力气似的枕着胳膊,把那四十多度加了苏打水的甜酒当饮料喝。 此时周六,凌晨三四点,城市中心正值不夜纸醉金迷欢乐最浓的时候,moth这种业内top级别的好地方,不需要营销,也能引得二代小年轻挤破头问爹妈多要点零花钱来虚荣一把。 先不说里边这两层,连外边排队的就一长串,吧台这人算少的,卡座那称得上人满为患。 “唔……” 殷姚感觉头有点沉了,想自己也确实是喝得急了些。 他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眼睫低垂,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发了一会儿呆,眉尖蹙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 四面八方的视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一个又一个追过来,刚刚还算收敛,许是现在发现他表露出醉态,盯得是愈发肆无忌惮了,那赤裸直白的眼神带火似的往他身上撩。 “黑湖,糖浆双倍。”殷姚对酒保说。 “好的先生。” 好烦。 本来就烦。 殷姚愈发不高兴,那双眼睛不耐烦地眯起来,用余光敛着周围盯着他看的人,心里觉得他们都有病。 嘴巴里不由得低声囔道,“一群……” “你好啊。” 也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和姐妹聊天的女孩端着酒去舞池了,座位一空,便有人蠢蠢欲动。 旁边几乎是无缝衔接一般坐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殷姚还没有回头,就已经闻到对方身上极重的薄荷糖味道,还有古龙水味。 “……” 在这种地方,一般身上这种味道重的,十有八成是为了遮蔽体味和口臭,殷姚当下就嫌弃了起来,连头都懒得回,接过酒保递来的杯子,自顾自地喝着。 对方也不恼,问吧台叫了一杯和殷姚一样的酒,就问,“宝贝,你心情不好吗。” 原本也懒得搭理,但结果这人是用英语问的,听口音非常耳熟,殷姚一顿,面无表情的转过头,“爱尔兰人?” “你分辨的出来?”那外国人惊喜道,笑着捋了捋头发,“我的眼光没错,一眼就看到你和别人不同。你,嗯……很有品味。我看你半天,酒量也很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 “哈。” “不过,听你口音不像中国人啊,一般中国人腔调都很奇怪,就算说得好,也特别刻意,你不一样,讲话很好听。”他笑着靠过来,近到殷姚能看见他脸上的粉刺和雀斑,像是没看见殷姚难看的脸色,自信又直白地问,“你真漂亮,缺伴儿吗。我是说,今天晚上……” 说罢,他勾着嘴带深意地笑,忽然定睛一撇,瞅见面前漂亮的年轻人脖子正中,有一颗极其惹眼的红痣。 那痣的红很是鲜妍勾人,精致小巧地缀在微微凸起的喉结处,周围一圈淡粉更显得皮肤干净白皙,带有东方肤色特有的暖调,像什么坠了樱桃的乳制品,诱得他浑身燥热起来。 殷姚斜着冷眼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道,“也是。但我觉得你们口音相当搞笑,很有喜剧感,考不考虑找家剧院赚外快。” 外国人还专注地盯殷姚这颗痣,乍一听没反应过来,愣愣道,“什么?” “别打扰我,我对你这种品相不感兴趣。”殷姚却耐心耗尽,愈发觉得这人身上的味道刺鼻,挥了挥手,“滚。” 他漫不经心地喝了口酒,耳边响起那老外恼羞成怒的嚷嚷。 具体也就是说他凭什么失礼,为什么没礼貌,继而又开始一些常规地图炮。他一开始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到最后直接烦了,抬起手,一杯酒泼到男人的脸上。 白种人一愣,很快激动起来,呼吸粗重,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见人给泼懵了,殷姚被这狼狈的模样逗乐,熏笑着调侃,“怎么了,这么意外?你看上去明明很像经常被人泼酒的那类人。” 第76章 外国人反应过来,骂了一句脏的,眼瞅着就要动手——却连殷姚的边儿都没挨到,身后也不知道从哪儿窜来两个训练有素的安保,半拖半拽地将这人“请”走了。 拖到远处还能听到那人在骂。又嚷嚷着放开,说要打官司。 “您真是。”酒保习以为常地擦着杯子,看满脸无趣的殷姚,有些无奈,“但是殷少爷,您这脾气,在外面多少还是低调一些。” “是他自己跑过来的。”殷姚面对亲近的人,语气明显地软了很多,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低下头,“……本来就心情不好。” 其实也不怪殷姚有恃无恐,moth是某集团下属产业,母公司吃着殷时嬿的闲股,能往这儿开也依仗了她不少关系,算半个大老板。管理层常有叮嘱,基本上他在这里消遣都是一路畅通,有专人保护也有专门接应的服务人员,不然殷总也不会放心他最近通宵整夜地泡在这里。 酒保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小少爷也太肆无忌惮了点,对外人脾气又差,就算有人看护着,也不一定能百分百照顾妥当了, 殷姚的酒泼空了,又要了一杯,酒保恭敬地应承下来,想了想,果汁比例调高了不少。 “和家里吵架了吗。” 殷姚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酒保有眼色地收了声,不再继续问下去。 “那边怎么了。” “嗯?” 殷姚不知是被远处什么动静吸引,突然站起来,“我过去看看。” 酒保一愣,配来看顾殷姚的两个安保拖着那老外出去还没回来,急得他伸手就拦,“等等,您别去!您回来!” 殷姚却没有在意,注意力全被不远处吸引着。 那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小男孩,正被一个成年男人拉着胳膊往人少的地方拖拽,满脸都是抗拒,眼睛红红的,正大声叫着什么。 可卡座这边音乐声音太大,已至凌晨,嗨了一整晚,基本上所有人都醉醺醺的,没什么人注意到那边。 也正是因为没什么注意,那成年人才肆无忌惮地拉扯着小孩,看架势,要不是顾忌着过头,感觉就要将孩子扯起来抗走了。 小孩的力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成年人对抗,很快就被拖进偏僻处的卫生间,殷姚俏无声息地追了过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那孩子哭着叫到,“放我走!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放开,放开!不要碰我,二叔——我二叔会杀了你的!” 这孩子声音听起来也很耳熟,殷姚却顾不得太多,连忙冲了进去,正赶上那醉汉将小孩往最里面的隔间里拖拽。 那孩子也眼尖,一眼就看见殷姚,疯狂地挣扎,“哥哥,哥哥救我!我不认识他,帮帮我!” “他妈的老实点!哭什么哭,叔叔就摸一下……”男人正醉笑着扯男孩的衣服,似乎还留有几分清醒,听见他哭着冲人呼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在摇晃模糊的视线中,看见门口一脸冷漠走进来的殷姚,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胆子够大的,不躲着点还敢进来……嗝,呃,你也……你也过来,正好,老子艳福不浅,也打野玩一把双……啊!” 怎么也没想到,殷姚机灵地顺起台子上的皂盒,干脆利落毫不手软地狠狠一挥,力道极重,冲他脑袋就是一下子。 醉汉眼前一黑,摔倒在地,那陶瓷的质地有棱有角,正巧击中他太阳穴边,当下就失去意识,耳朵孔里隐隐可见猩红。 男孩吓蒙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殷姚。 殷姚也有些慌,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皂盒放回洗手台上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但也没有慌太久,眨了眨眼,连忙跑去隔间,蹲下来查看那小男孩身体有没有受伤,“你没事吧。” “……”没想到,男孩比想象的要淡定,情绪很快也稳定下来,带着鼻音和哭腔,小声地说,“没、没事,谢谢……谢谢哥哥……” “没事就好……”殷姚上下打量他一番,狐疑道,“你多大了?从哪儿来的,怎么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这都几点了,家里大人呢。” 男孩低下头,肩膀抖了抖,又开始掉眼泪,“不是的,是我不听话,呜……因为一个人在房间,叔叔和姑姑一直不回来,我睡不着,偷偷跑出来的……呜呜呜……二叔都说了一定不能乱跑的,对不起……” 毕竟是个孩子,解释起来肯定是颠三倒四没个逻辑。 殷姚捕捉到几条信息,又更加愕然,“跑出来的?” 这地方也不是什么简单就能混进来的地方,殷姚顿了顿,发现这孩子身上价值不菲的衣服配饰,想了想,声音放软,小心试探道,“你是从楼上跑下来的,是不是。” 男孩红着眼睛,有些惧怕,又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 殷姚大概明白了,舒了口气。 看样子家里大人就在楼上没错了。 moth只占有这家酒店一二层的位置,连这一整片灯红酒绿奢侈靡醉的中心商业区,旁边就是购物大道,五六层是餐厅,其余顶层是酒店客房,顶层是国会接待的地方。 “你住在几楼呢,还记不记得?” 小男孩点了点头,乖乖道,“记得的,我是从二十六楼下来的,姑姑在顶楼。我……我一个人,屋子太大了,睡不着……害怕……说好马上就下来陪我的……” 第77章 这种酒店都差不多,越往上住越昂贵,但这里性质特殊,不完全是商业酒店,二十楼往上需要身份证明选择性接待,不是想住就能住的了。 看起来这小孩家世想必不单单是富贵这么简单了。 “呜呜……噫呜……哇——!” 那男人横在地上不知死活,大概是越想越害怕,男孩抖了半天,可怜兮兮地瞅着殷姚,越来越委屈,兔子似的扑了过去,把自己团进殷姚怀里,哭得不愿意出来。 殷姚其实没怎么和小孩子打过交道,手足无措地只好坐在地上抱着他,安慰地拍了拍这孩子的身体,“别怕,别怕啊……没事了。” “呜……呜呜,二叔一定会……一定会骂我的,我好怕……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殷姚一愣,拍他的手都停在半空,“……啊?” 他哭不是因为这个男的……?而是因为怕长辈训斥? 殷姚撇了撇嘴,那大人是有多凶啊,给孩子吓成这样。 “不哭了,没事,别害怕,你二叔不会骂你的。” 哪知道一提这孩子哭得更凶,甚至抽噎着打起哭嗝,“哥哥你、呜呜……嗝,你不知道……呜哇……二叔,生起气来,好凶……好凶的……很吓人……” 殷姚把他从自己怀里稍稍推开想那张纸给擦一擦脸,结果又被树袋熊一般黏过来,实在没办法,只好用袖子给他抹眼泪。 耐心地哄着,“没事,没事,不哭了乖。你看哭起来多难看呀,明明这么漂亮的小……嗯?” 殷姚越擦越觉得不太对劲。 他托着小男孩泪眼朦胧的脸蛋,仔细地看。 这孩子长得确实很漂亮,看着也乖巧,哭懵了就傻乎乎地被殷姚捏来捏去,捏得他愈发迷糊了,就将脸团子放在殷姚手心里,软绵绵地蹭,“哥哥……” “你刚刚说,你二叔?嗯……”殷姚沉思。 他愈发看这小孩熟悉,感觉自己一定见过……绝对见过! 但是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 最近也没见过什么小孩啊,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呢。 “二叔……”小孩呆呆地,眼睛一红鼻子皱起来,浑身一抖,又把脸埋在殷姚的胸口,“他知道我偷偷跑出来,一定很生气……” “嗯……没事的没事的,是家人啊。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会真的生你气的。” “其实……”小孩从殷姚怀里探出个头来,“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哥哥你我,总觉得很眼熟哇……” “我?”殷姚问得有些着急,“你见过我?在哪儿,什么时候啊,你还记得吗?” 男孩有些懵,“好像……好像是吧……” 他又偷偷瞧了殷姚一眼。 其实……也不是见过。 这个哥哥长得很像一个人。 特别像。 那个人,他也只见过照片。 那照片就摆在二叔的桌子上,书架上也有。 ……他不喜欢那个人。 虽然并没有接触过,但是只看照片,他就觉得那个人很冷漠,就算是笑着,也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的怪。 男孩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哥哥柔软的眉眼,脖子上的红痣看起来像一颗小红豆,很酷,而且身上还有好闻的气味,就算有一点点酒气,但很甜,还有水果的味道,他不讨厌。 而且…… 是很像,但是这个哥哥更漂亮。给他的感觉暖呼呼的,一点都不冰冷,不像照片里的人…… 殷姚在地上坐的屁股痛,怎么都想不到这孩子是谁,也就放弃了思考,抱着小孩小心翼翼地起身,“总之我先把你送回去,别怕,没事的。你先在……” 殷姚推开隔间的门,正要出去,突然听见门口由远及近地传来谈话的声音。 是刚才听到的爱尔兰口音,正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别他妈让我碰到,我说真的,乔。” 好友大笑,“是你没用。要我说,你也太丢人了,连个亚洲人都搞不定。瞧瞧你的体格,像他妈只肥过头的棕熊。” “肥?你说我肥?你知道我花了多久练出来的吗!”那人呸道,“妈的那贱货,别让我再遇到,我活到现在还没受过这种气,你知道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我长了一张被人泼酒的脸!” 其他人哄笑起来,有趣道,“听上去很辣。” “闭嘴吧!” 几个外国人一进卫生间,声音顿了顿,有人说,“这地上有个醉汉躺着。” “管他的。”红发男人泄愤似的用皮鞋踢了踢他,“这黄猴子醉死了。” 同行的人嘲笑,“你就是个种族主义者。” “别装了,你们也……嗯?”红发男人突然停下来,眯起眼睛,看着最里面的隔间,“好像有人在那儿。” 痛快放水的几人满不在乎地说。“卫生间有人很奇怪吗?心虚什么,谁叫你口无遮拦。” “我他妈说的不是这个!”他生气地吼了一句,又疑虑地望向那边,“总感觉有人。我过去看看。” “随便你……” 殷姚抱着男孩,脸色难看地躲在最里面,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小孩似乎也明白,不用殷姚提醒,也安静地趴在他怀里,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第78章 听到外面那人一步步走过来,男孩发不安地发起抖,殷姚虽然心心里也是十分慌张,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安抚着他,用气声说,“嘘……别怕……” 还没说完,虚掩着的门被啪地一下打开,殷姚身体一僵,抱紧怀里一动不敢动的男孩,冷冷地抬头看过去。 那男人背着光,身上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哈……” 他眼里带着近乎残忍的笑意,撑着门框,咂了咂嘴。“啧啧……” 摸了摸下巴,他弯下腰,抬高声调,调侃道,“老天爷,乔!拉尔!尿完了就快过来,瞧瞧这是谁?” part 1 番外 二叔(中) 政药前几年出的那事,业内都有所耳闻。 先代分家明确,传统的归女子管,改革的归男子管,为行方便新药科研与设备都在海外,中医药则定在家里。平时各顾各的,偶尔也会竞一竞大头,向来不怎么起直接冲突。 政月是政迟叔父的独生女,和政成凌的教育方式不一样,她是个打生下来就是个搁在双亲掌心当夜明珠疼宠的心头肉。 不论这十足的底气,自己也是个有本事有风采的,长大后,名正言顺接下另一头,营做得风生水起,在当今依赖新医药的世况下也能打个平齐,因此人人敬畏。 打小这辈里,她算数一数二的权首。 表面同那头好似分庭抗礼,实际上,二人从小关系挺好。 凑一块恶事做了不少。 也都是聪明人,懂得避祸找顶,基本上家里亲戚孩子都被狠狠折腾过。一个明着闹腾的猴王,一个看不透心思的笑面虎,偏偏成大事就得靠这号奇人,于是长久经年下来,长辈对此也都无可奈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翻天就行。 如今……那场风波草草了结,政迟回来修养,老大被赶得下落不明,家里现在,明摆着,就是这二位说了算的。 虽然并未张扬,但这接风洗尘的大宴还是从下午摆到了夜里,晚餐包了顶楼一整层,各行各业能来的都来了,最底下不开放的区域里,刷刷停满了不带牌也不带标的黑底小轿车。 俨过了凌晨,一顿饭吃到现在皆是十分尽兴了,果盘浓茶上了一波又一波,陆陆续续就有熬不住请辞的,一一拜别之后,也有不少人在,打打牌聊聊天,亲近的说说体己话。 “你不累吗。”付矜垣烟抽得头晕,看了眼表,“又不急这一时。你刚回来过得是美国时间,我可不是。” 政月一手玩着两颗玉骰子,一面专注地看牌,随口道,“困了就回去。” “那我走了。” “欸,干什么这是。”她一拦,“清主了,走什么?把这轮打完。” 付矜垣愈发头疼,这几人也不知是在较什么劲,人走光也不演了,一轮没三个小时绝对下不来,只一摊手,“请假出来吃零花钱的,我没筹子啊。” 政月不作声,将自己抽屉里写码数的纸头推过去,足足三叠,打得不大也不小,一柄咕十亿,这一堆全推下去,恰好是她今晚的战果。 面前堆了座蓝金相簇的小山,付矜垣觉得自己表情应该很像流汗黄豆,抽着嘴角求饶道,“……我真累了。姐。” 政迟闲笑道,“我不回来没人陪她双升。” 付矜垣说,“那你再回去。” 这回没人理他,都安安静静看牌,一边陪坐的几位政药各企总裁也演没听见似的,要么闲聊要么叫果盘茶水,稳着自己那五六十岁快猝死的精气神儿,氛围恰好,其乐融融。 只有他被拉来打牌凑数的小秘书,谨慎地举着牌面,闻声便抬起头,一板一眼地说,“您确实是该回去休息了。” 付矜垣心中宽慰,把牌一撒,抻了抻腰,懒懒一笑,“……两个狗东西,瞧见没有,这才是会疼人的。” 小秘书点点头,“您早上有场约谈,下午没什么事,后天去外省下视,我定了晚上的航班。”他看了眼时间,“您现在回去,还能再睡两三个小时左右。” “……” 政月扫视一眼周围,见手下人难掩疲色,也收了手,对政迟说,“我看你是不急着走,改天可以回一趟宅子,长辈想见就见,不愿见在我院里待着就行,我也好久没摸麻将了,叫上你带回来的几个,痛痛快快打几圈。” 政迟虽不见疲倦,但兴致不高,“再说。” 付矜垣奇道,“老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有瘾。” 凑过来收拾的老心腹笑着插了句嘴,“算是吧,小姐没别的爱好,就好玩这些,小时候在饭桌上,跟着长辈,牌九茶杆骰子不离手呢。” 她嘴里嗫着烟,没擦开火,只点了点手,“你也来,找个有空的时候,最好把老爷子一起约上。”又爽朗地笑着说,“好家伙,老部长搓起麻将来又痴又癫的,一上桌没两个通宵不下凳子,格局大,喂牌痛快,好对我胃口。” 付矜垣人都快走到门口了,听见这么一段扭过头张口要骂她,突然就看见有个谁搡开门,急三火四地冲了进来。 看着像政月手底下的文员,这人惊惊报了一声,喘着气,张口就是,“政董!不好了!” 二人气定神闲地坐在那,一齐看过去,给人的压迫力可着实不小,政月问,“你喊哪个?” “不是的!”他急道,“小、小少爷不见了!” 第79章 此言一出,有人着急忙慌地站起来,却看见那二位都还稳稳坐着,眉锋蹙起,不免暗道一声自己毛躁。 见冒失的是自己的人,政月看了他一眼,细问,“监控调了吗?” “调了!房间的调不出来,只有走廊那边,是一个小时前他自己开了门……自己进了电梯,仔细瞧似乎是去了四楼,我们去看过了没人在。” 政迟问,“四楼是什么地方。” 那人回道,“对外的中餐厅,早就关门了。楼下是夜店,通宵营业的,这会儿应该还开着。我看见有楼梯可以下去。我们去看了,那夜店门禁很严,如何都不让进去查,本来想叫行方便,但是……”他为难地说,“今天说是不宜宣扬的,就……” 政月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也不必再问,两手空空敢上来通告,应该是遍寻无果实在没办法了才来的。 照他的话说,这孩子很大可能就是走楼梯下去的,应该就在那夜店里。 二人对视一眼,政迟默不作声地起来。“可能会出事,查查那店怎么回事,你叫人联系责任方。” 政月点头,见他披了衣服,问,“你亲自去?” 他淡淡嗯了一声,“我带着人下去接。” 她觉得奇怪,“孩子受了惊吓,做什么摆出一副唬人的臭德行。你没看他现在,见你和那老鼠见猫似的。” “知道怕,他下次就能记住了。” “才多大,不至于。无情事小,偏执到最后众叛亲离的呀。”政月见他头也不回地无视自己直接走了,也不生气,反倒更觉有意思。于是红唇一扬,对身边人说,“打小我就觉得,这人一定会孤独终老。” 亲信满头大汗地赔笑,“您言重了……” 她将眼睛眯起来,随手拨了个电话,边听着,边笑呵呵地说,“别不信,走着瞧。” —— 酒保在吧台里,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殷姚回来。 着急得好似热锅蚂蚁,手机死死在掌心捏着,都捂出汗来,到底是没敢把电话打出去。 也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拦住,眼睁睁看着那酒喝了一肚子的到处乱跑。 这要是被上面知道了,这工作是绝对保不住的。 正一筹莫展,就看见一个小孩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直冲着这边,浑身都湿漉漉地,张望半天,看见他眼睛一亮,提起步伐窜进来,伸手扯他衣角。 酒保一愣,还没开口,就听见他童声尖细,焦急地说,“送我上楼去!” “什么?你是怎么进……” “送我上去!我要找我二叔!你愣着干什么呀——”他大喊起来,小脸挣得很红,带着哭腔,不知是遇到什么事,看着比他还要着急,“快点、快点呀!呜……哥哥、哥哥会出事的!那群坏人……” 酒保心中一动,敏锐地蹲下来,“我会送你回去的,你别着急,先说清楚什么会出事?” “哥哥,哥哥会出事的!”小孩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是今晚经历的一切早已超出自己能力的处理范围,只好胡乱解释一通,“他……呜呜,他骗那群外国人,然后用盒子砸他们的头,流了很多血,就是为了让我偷偷跑出来……你能不能送我去顶楼,我、我要找我姑姑,快救他……” 越听,酒保的心越沉,“你说的哥哥,是不是脖子上有颗……” “对!就是他!”小孩连忙点头,急得直跺脚,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楼顶上去,“没时间了,现在真的很不好!他们都在那边围着,在卫生间!我……” 要出事了。 他心中重重咯噔一下,还未来得及听完,发觉旁边有动静,一抬头,眼尖地发现那两个安保人员神色慌张地回来了。 身后似乎还跟着什么,但心中的不安太过强盛,顾不得太多,站起身怒道,“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电话也不接,知不知道出事了首当其冲要担责的就是你俩?” “我们……” 酒保手一推,也知道不是算账推锅的时候,“以后再说,现在找不到殷少爷人在哪里,估计是有麻烦了,你两个找人先送这孩子上楼,然后带人去……欸!你别跑啊!” 正说着,却见这孩子一步不停地飞快跑了过去,稳稳地扎进男人怀里。 那人二话不说,面无表情地将这十来岁的孩子轻轻松松单手抱了起来,并没有安抚。 小孩大概是真的吓坏了,眼睛一闭,埋在他胸口开始闷声地哭。 隐隐见西服上一团深色的水渍范围愈来愈大,男孩抽抽搭搭地小声说了什么,扶着男人宽阔的肩膀,哭花了的脸抬起来,却不敢看他。 一面抽着气,一面依赖又畏惧地小声喊了句。 “二叔……” “啪!” 卫生间的温度变得十分闷热,连镜子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酒精让汗液代谢得更快了,也不算多么狭小,可空气中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那外国人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咬牙切齿地看着被逼退的殷姚,舔了舔嘴角,也不与他废话,伸出手扯住他的头发就往墙上撞。 殷姚怎么会让他得逞,往后一避,正好身后是隔间,闪了进去虽险险躲开,但整个人也被逼进狭小的单间里,再无退路。 “臭婊子,给我小心些!”他一再吃瘪,心中怒气更盛,对后面幸灾乐祸的同伴喊,“过来帮忙!” 第80章 殷姚咬着牙把门一摔,用尽全力地堵着门,虽然现在情况不利,但就算只解当下燃眉之急也没办法,他试图扭关门锁,这壮熊一样的外国人力气贼大,较劲之下殷姚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推门上面,眼看门锁就能扣上了,一股大力却从外面猛地将撞过来,猝不及防,被刮倒在地。 “哈。”那人捏住他撑地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他从躲避处扯了出来,扔到公用洗手池边上。 殷姚踉跄几下,并没有扶稳,跌倒的时候脑袋磕在石英台面上,痛得他前白光一闪,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视力。 几人中,乔喝的最多,摇摇晃晃指着红发哈哈大笑,“你怎么给他打成这副模样。” 那红毛一颗脑袋看上去确实精彩,几道血痕十分显眼,浑身青青紫紫挨了不少下。 反观地上痛到蜷缩起来的殷姚,虽然狼狈,但到底也没有真的伤到哪儿。 要不是殷姚只顾放跑那小孩,还真没办法这么轻易搞定。 他们也没想到,这小妖精一股疯劲儿,是打是抓都下死手的,还尽往人命门招呼,好几次要不是躲得快,估计眼睛都得给他弄瞎了。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呸了一口,对同伴说,“去把他按住。” 殷姚刚刚挣扎反抗的时候,其余几人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一来二往的不见他服软,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让人戏谑之余更是生起一股烫腹的凌虐欲。 大抵是那倔劲儿,野猫似的,着实诱人得不行。 殷姚借着酒劲,晃了晃头。 这种白垃圾在外面那几年见得多,可能也是喝了酒的缘故,居然也不是很害怕。 那两人过来捕他,还未再继续挣扎,就感觉到颈边贴过来一柄森凉带着寒气的薄刃。 原本还在冷静地想办法周旋,刀刃一贴过来,殷姚身体一僵。 他虽不怵,却不是傻子,登时不再乱动。 不低头,只用余光,也能看见那把极其锋利的瑞士刀贴在皮肤上,已经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不痛,却很有震慑力。 “现在知道怕了?”那人不轻不重踹在殷姚的小腹上,满意地听他闷哼一声,龇牙笑着蹲下来,拍了拍那张脸,“你们不是有句话,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的就是你了。” 这一下踹到小腹上部,脖子上伤口因大幅度动作被撕开,血珠晶莹剔透地泌出来,连串凝在殷姚暖色的皮肤上。 看着还挺赏心悦目。 红毛忍不住颤了颤,刀尖挑着殷姚的嘴角,拨开他紧闭的唇肉,呼吸粗重地威胁,“自己把衣服脱了……快点。” 在凶器的威胁下,殷姚听话不少,见他似乎也是放弃了反抗,另外两人便松开了殷姚的手。 他低眉敛眼地发着抖,将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自己的衣服里。 动作极慢。 男人急躁地催促,另外两人也蠢蠢欲动,乘他们几人松懈,殷姚猛地张嘴咬住了刀柄,刀刃刺破舌尖,顾不上喊痛,趁男人诧异松手的时候,他瞬时握住叼在嘴里的小刀,嘴角涎下去来不及吞咽的血,看也不看,死命一挥! 刀锋划烂了棒球衫,要不是躲得够快,以那力道和速度,只怕是要当场开膛破肚。 “妈的,疯婊子!” 殷姚呸掉嘴里的血,挥了挥手里的瑞士刀,眯着眼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我们谁更像疯子?” 目光扫视一圈……他其实离门口有不少距离。 殷姚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冷冷道,“有眼色就滚开,说不定我还能放你们一马。” 有人好笑地说,“你?放我们一马?” “怎么,你要报警?那又能怎么样。”红毛扬起下巴,对同伴使了个眼色,显然是不打算放殷姚走,“就算强奸了你,在你们国家我也不会出任何事。而你持手持凶器伤害了我,可就不一样了。” 他近一米九的身高,练过头的肌肉难看地纠起。 客观来看,就算殷姚拿着一把真正的水果刀,在这种差异下,都未必能站上风。 一步步逼近,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抓住殷姚的手腕,稍一用力,殷姚只觉得手腕传来钻心剧痛。 没有了攥紧刀柄的力气,只能不甘地眼睁睁看那唯一可以傍身的武器掉在地上,被一脚踢开。 殷姚心中一沉。 这下怕是,真要完蛋了。 “放开……放开我!妈的滚!” 那双手钻进衣服里,恶心的气息毒雾一样缠了过来。 殷姚发觉嘴里的血腥味更重,力量的悬殊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估计在劫难逃,提起腿就往这人裆下踩,咬牙切齿地怒视,“你敢!” 红红的眼睛水润起来,凶悍时也能叫人恍神,那不习惯吃亏的性子不知是骄纵还是真疯,到了如此境地,还不安分。 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殷姚看了眼那人的裤子,愣了愣,噗嗤一笑,舔了舔溢血的嘴角,鄙夷地讥讽起来。“你是畜生吗?” “操你妈的!”男人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忍无可忍,狠狠一掌扇过去,却也没有任何意义,殷姚还是像疯了一样,感觉不到痛似的。 嘲弄的笑意不减,死死盯着自己。 一旦给他可乘之机,就能立刻将人生吞活剥似的。好像真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那双眼睛盯得人心惊肉跳,他莫名有些慌张,对身后说,“你们两个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帮我把他揍老实了!乔?你们——” 第81章 正恼火地回过头,就见刚还堵着门的那两人,一边一个,悄无声息地早已横倒在地。 和原本就趴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醉汉差不多,紧闭双眼,气息微弱,不知死活。 “……?” 那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起围了一堆人,看模样都是训练有素的保镖,还有身着制服的特警,一对上眼,满身警备,蓄势待发地就要过来。 “警察!”门口的警卫高喊道,“干什么呢!快点放人!” 红发暗道一声倒霉,“他妈的……” 殷姚见状,灵巧的身形一闪,从他手底下窜了出去。 无人阻拦他,也想不了那么多,他直接冲出门口,狠狠撞到一个人身上。 那人闷哼一声,也没恼,下意识张开手,把他当撞进怀里的兔子一样裹了。 殷姚现在草木皆兵,看着面上没什么,实则就是在硬抗,心到底还慌得厉害,立马屈起膝盖往前顶,却见那人反应也快,用大腿挡了一下,平静道,“没事了。” “放开我!” “不用怕。”他没有松手,只是放低了声调,说,“抬头看人。” 闷沉的声线,是十分熟悉的感觉,前不久才听到过,随着那稳重的呼吸,落在耳朵里。 酥酥麻麻地,叫人心尖一跳。 -------------------- 肥肠抱歉这周更的有点晚,感谢主人们一直以来的包容!哐哐磕头了5555 今天会将这个番外更完! 画饼时间:新文正在全文存稿,周末也许会开个预收~换攻abo,年上爹系攻x可怜小狗受,捡老婆文学,狗血+治愈,算半个爽文小甜饼吧 是签之前就写好的,封面刚做出来;也知道我这人比较爱滴滴()所以某几章会删改整理一下,该有的都会有! 啵啵! part 1 番外 二叔(下) 还以为自己喝多了在做梦。 “你……!啊,是那天的。那个……”殷姚喘着气,被他夹在怀里,摇摇晃晃地说不清话。 “是我。” “不是做梦吧……” 政迟被他逗笑出声,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等他恢复。 “我没。我没事,真的没事。”殷姚不自然地挣了挣,感觉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难看极了,“我……” 怎么偏偏这种时候遇到他了呢。 虽心中感觉微妙,殷姚却是胸中石头落了地,后知后觉地疲惫了起来,紧绷的精神一松,呼吸反倒急促起来,眼前发晕。 “别着急,慢慢呼吸。”政迟说,“我扶着你。” 他的手扶着殷姚的胳膊,用的力气不重。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见殷姚破破烂烂的嘴角还在淌血,脸颊也是青青紫紫一片,顿了顿,锋眉拧起来,周身的气势就简简单单凭这么一个动作变了,隐隐压得人喘不过气。 殷姚有些害怕,受惊一般地往后退了退,但腿却早就没有力气,离开那怀里也没有被兜住,就跌坐在地上,也不知道痛似的,怔怔地,任由他低头地审视自己。 那目光说不上多柔和。 政迟没有扶他起来,表情也看不出过多的情绪,但殷姚能感觉到他是在打量,埃重的目光从他的脸,到嘴唇,再到脖子,最终停留在某处。 在看什么呢…… “哥哥!” 那小男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扑到殷姚身边,见他一脸都是血,小脸愈发惨白,又不敢碰他,要哭不哭地轻轻扯了扯殷姚的衣服,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呜……” “啊。”殷姚眨了眨眼,有些尴尬,他没敢再抬头和那人对视,只轻轻摸了摸这孩子的头发,“我没事,别怕。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孩子扑在怀里不愿意起来,也不说话,看着像是真的吓坏了,见状他也不再追问,正准备抱着他起来,就听见那人冷漠地说,“陈叔,带他回去休息。” “知道了。” 小男孩趴着不愿意起来,陈韩峰哄了两句,才依依不舍地像树袋熊一样被整个人搬到一边去,却也不安分,嘴里还在叫着殷姚。 “……” 没了小孩,一个人坐在地上,殷姚更觉得尴尬,用手背沾了沾嘴角,正准备找东西扶一把,面前的男人却半蹲下来,纸巾不轻不重地按在他伤口处,“弄成这个样子。” “……” 他将殷姚扶起来,却并没有松开手,距离有些暧昧,殷姚虽然感觉不太自在,却并不抗拒,清了清喉咙,说,“谢谢,那个……刚刚不好意思,很疼吗?”他指的是自己用膝盖顶的那一下子。 政迟有些诧异,紧绷的脸放松下来,颇有些无奈地笑到,“这副模样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见他扭过头去,政迟说,“不碍事。”他见殷姚身上也没有别的伤痕,只脸上的皮肉伤,还轻轻发着抖,语意未明地叹道,“也不知道怎么给殷总交代了。” 殷姚听见这一句,身体一僵,低低说,“你还记得我啊。” 说完,殷姚立刻开始后悔,脸颊烫得可以煮鸡蛋,感觉像个傻子一样,只想给自己一拳。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操,放开,谁允许你们滥用权利,是野人吗!” 那爱尔兰人已经被铐了手腕,跌跌撞撞被两名特警押送出来,一路骂骂咧咧,刚一抬眼见到殷姚,张嘴就是一番言语羞辱。 第82章 虽然是个白人,但他敢嚣张到这份上,确实是有些背景。 陈韩峰安顿完小少爷,过来看了一眼,毕竟那人种特征明显,很快想起来细节,低声在政迟耳边说,“这老外家里不是做生意的,似乎和海关有些关系,双亲今晚也有出席,估摸着是一起来的。家里怎么回事……具体我需要回去再确认一下,但我瞅着好像和付部长关系不错,同那老夫妻说了好一会儿话来着。” 殷姚现在也没太缓过来,除了累还有些心烦意乱,原本还能再硬气一点儿,这会也不知怎么了,心里总觉得有些委屈,被忽视的伤口这会儿才开始火辣辣地刺痛神经,疼得他想发脾气,偏又不肯表露出来。 自己在原地胡思乱想,那老外愈骂愈难听的话反倒没怎么听进去。 但别人不知道他心里那些弯弯绕,乍一看见这受欺负的年轻人脸色越来越不好,神情更有些恍惚,瞅着又可怜又懵然,像是吓懵了一般。 “您看,这该怎么处理?” 殷姚还在整理自己那一团乱麻的情绪,并不知道政迟已经低着头默看了他好一会儿,伴随刺耳的骂声,若有所思地捉摸着,最终脱了外套,袖子挽自手臂以上。 陈韩峰见状,知道是那见血才舒畅的毛病又犯了,“现在是在国内,您这还是别……”知道拦不住,只好脸色微妙地跟了上去。 以往这种时候,都是越遥拦着的。 了结这才几年,身边也没个拦得住的人,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行事作风愈发残酷不仁。政驭手底下的人是一个都没放过,其中不乏十几年交情的亲眷旧友,说杀就杀了。 也不能说做得绝,遭了背叛的是自己不是别人。 但总归还是…… 陈韩峰眼见他拿过警卫手里的电棍、不悲不喜地握紧了柄把——便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有些多余了。 眼前一晃,好像又回到十多年前的旧金山。犯了大错被逐去海外的二少爷在外面过得不好也不赖,在街区底层打打杀杀,浑身新旧伤痕不断,身边跟着个清冷疏离的年轻人。 陈韩峰不咸不淡地叮嘱,“你们就当没看见。” “是是……” 只是路过殷姚的时候,没忍住看了眼这年轻人的脸。 殷姚回过神来的时候,骂声早就消失了,只有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政迟的皮鞋西裤上溅了血渍,正带着刚刚取下来的腕表,漫不经心地和一旁脸色微妙的警官叮嘱着什么。 那看着像个有些职级的官员,大晚上从被窝里被扯起来,自己也头昏脑涨,冒着冷汗苦笑,就差没有点头哈腰,“是,是,不好意思。我们会多多注意的,不会再有这种恶性事件发生。” “也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政迟似乎心情不错,笑着说,“对这种事向来都是轻轻放过,洋人在自己家自古以来都是横行,像我们这种老百姓,见了也得绕道走,是不是。” 见这一句老百姓出了口,那倒霉警官苦哈哈地几乎快要哭了出来,“不是!不是!您这话太过头了,千万不能这么说!您放心交给我们,具体怎么做,什么流程,一定严格遵守招办,管他是哪国人,一律严惩!说到底也是我们系统内部监管不规范,责任一应我们承担,小少爷后续要是有什么精神损失,您只管开口!改日,改日一定登门道歉……” 敲打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很没必要,政迟摇了摇头,“这说的,像是我讹你们似的。”语罢,便也不再理会。” 那红发男人鼻青脸肿地被押过来,蔫儿似的萎靡不振,看了眼殷姚,又像是见到鬼似的,涕泪横流地开口央求。 这会儿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刚那一波揉捏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为求自证,后续审讯也不会温和到哪里去,更不容他再多生事端,连带着地上几个昏迷不醒的人一齐押走了,很是雷厉风行。 “……”殷姚酒劲上来,脑子更加迷糊。 怎么个事……突然。 发了会呆的功夫,错过什么了。 愕然地见那男人泰若自然地过来,虽然语气温和,但开口却是不容拒绝的安排,“我送你回去,很晚了,不方便联系你母亲。”又说,“坐我的车。” 殷姚愣愣地发出一个单音,“嗯?” 政迟单手整理着袖口,“要是害怕,我可以叫人送你回去。” “……”殷姚呆呆地盯着他身上的血迹,半晌,又发出一个单音。 ……嗯? 见他没有反应,政迟伸手握住殷姚的手腕,却听见倒吸一口凉气,一顿,才发现手腕一圈淤血,应该是伤到了骨头,已经青黄交接地肿了起来,可想而知得有多痛。 “我看看。” “我没事的,真的。”殷姚默默收回手,又觉得自己动作太过冷淡,清了清喉咙,笑着说,“这也不算什么。” 这还真不是他做作。殷姚自问也没有多乖巧听话的,又一贯爱玩,给家里惯得胆子也大。在英国的时候……该干的不该干的干了不少,疯起来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总有人替他兜着,受了伤也不过是挨殷时嬿一顿骂罢了, 他到底没真的受过什么伤害。 也是,刚二十岁的年纪,家里有钱有势的,从来就没吃过什么亏,自带着一股莽劲儿。 第83章 政迟静静地看着他。 看得殷姚又开始心乱跳,用手背蹭了蹭脸,局促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那是一种奇怪的看法,并不是在打量人,给殷姚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张挂在墙上的画,或者别的什么物体。 他不是在看自己,是透过自己在看别的什么。 有种被剖开了展示的不适感,想被什么盯上再难脱身一般。 只是这种感觉并没有维持多久,政迟便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再碰他,转过身去,说,“走吧。” —— 他还身上还披着政迟的衣服,在后座愣愣地看窗外景色。 政迟没有坚持,叫手下的人把他和那孩子一起送回去了。 城市到了初醒的时候,天还闷沉着,路上没几个行人,灯倒是还开着。 腿上小男孩睡得打起小呼,觉得这个姿势睡久了难说,又转了个身,脸埋在殷姚肚子上,舒服地蹭了蹭。 “你醒着吧。” “嗯……”被识破有些尴尬,他将小脸扬起来,一举一动带着依赖,嘟嘟囔囔地说,“我怕我醒了,哥哥就把我推开了。” 殷姚噗哧一声笑出来,“有时候觉得你不像个小孩子。” “是呀,我觉得哥哥你比我更像小孩子诶。” “你不害怕吗?换别的孩子都得去看心理医生了。”殷姚戳了戳他的脸,好奇地问,“只怕你二叔。” 一提到这个名字,男孩不笑了,郁闷地趴在殷姚身上。 “哥哥看起来也不是很害怕的样子。有心事呀?” “小大人……”殷姚见他似乎也不愿意多说,只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政……你二叔,会原谅你的。又不是不讲理,小孩子夜里起来害怕,找大人不小心跑出去罢了,而且你是受害人啊,肯定不会……” “他不是我二叔。” 殷姚手一顿,“嗯?” “哥哥都没有问我叫什么。”孩子的情绪走得就是快,漂亮的眼睛又弯起来,“你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一点戒心都没有。” 不知为何,这笑容乍一看单纯,但配合着语调和眼神,有些不属于孩童般的失真感。 孩子似乎是真的困了,眼皮半阖着,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殷姚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窗外车流和行人都多了起来,殷姚手机震了震,是韩铃发来的消息,问他是不是通宵了还没回家。 正准备回复,就听见这孩子爬了起来,搂着殷姚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懒懒地喊。“哥哥。” 殷姚放下手机,顺势搂住他小小的身体,“小话痨。” “你是喜欢我二叔吗。” “……”殷姚惊讶的微微张嘴,“什么?” “你喜欢我二叔吗?”他歪了歪头,说,“那天他带我去给姑姑买礼物……好像是在手表店吧,弄湿了衣服的就是你,对不对?” 殷姚有些诧异,“你……” “喜欢也没关系啦。”男孩亲昵地蹭了蹭殷姚的脖子,“告诉你个秘密嘛。” 殷姚不自觉地往后避了避,“……什么。” 那孩子柔软地看着他,带着倦意,梦呓似的,“我二叔也喜欢你呀。” “你在乱说什么。”殷姚以为他发烧了,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严肃道,“果然还是受惊吓了。” “唔,我知道。”他挣了挣,不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男的。” “……” “这没什么呀,我姑姑也喜欢女……” 殷姚实在听不下去了,一头冷汗,苦笑着捏他的嘴巴,“你才多大,胡说八道什么,真是满嘴跑火车……我谁都不喜欢。你快听话,好好睡一觉。不然我就……”殷姚故作生气地说,“我就和你二叔说,你在背后偷偷编诽他。知不知道?” 男孩不满地哼哼两声,眼睛转了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巴被捂住,也不再乱说话,眼睛慢慢闭上,装作困了的样子,把身体靠了过去。 二叔……是个坏人,很坏的人。 虽然没有人和他说,但是他知道,是二叔逼走了爸爸,还杀了他。 哥哥长得和那个人那么像,他知道二叔想干什么。 真是坏透了…… 手机里韩铃的消息一直跳出来,殷姚随便回了句话,就再没有心思看了。 这孩子像是趴在他胸口睡着了,手还揪着他的衣服不愿松开。 殷姚抬起头,看向后视镜,发现那司机也在盯着自己看,视线一对上,又视若无睹地移开,只沉默地专心驾车。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殷姚不自在地说,“把我放前面就行。” 司机机器人一般生硬地回道,“抱歉,奉命要把您安全送到家门口。是政先生的命令,辛苦您再陪小少爷一会儿,给您添麻烦了。” 殷姚无法,想将这孩子放在一边,却发现他扒的很紧,怎么都推不动,只好无奈地一直抱着,直到车缓缓停在路边,才废了好大力气下来。 但还是被弄醒了,小男孩睡眼惺忪地问,“哥哥,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嗯。”殷姚还是点了点头,“好好休息,以后我带你出去玩。” 虽如此,未等他回复,殷姚就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别之后,关上车门,缓缓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