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化首辅攻略手册》 第1节 黑化首辅攻略手册 作者:浅浥 简介: 甜软调皮小公主x假清冷真腹黑首辅 【青梅竹马+追妻火葬场】 当朝唯一的嫡公主江禾,年少之时便对国子监新来的教书先生裴渊芳心暗许。 满朝侧目,都道此子奇货可居,日后必定飞黄腾达。 果然,不过短短两年,裴先生便扶摇直上,变成了裴首辅, 众人都猜,今年之内,裴渊必定尚主。 不料裴渊换上紫袍后,所呈的第一道折子,便道金岭国南下侵袭,边境生灵涂炭…… 奏请嫡公主江禾速往履行旧日婚约。 听到消息的那天,江禾出宫来找裴渊。 单纯天真的小公主急得鼻尖泛红,语无伦次:“是那些言官……他们逼你的是不是?” 裴渊星眸微垂,淡声道:“无人所逼。” 江禾愣了愣,晃了晃腕上那陈旧的铃铛:“可是我们约定好了,及笄之后,我们就成……” 最后一字尚未说出口,裴渊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 面目俊朗的男人眉目之间无波无澜:“为国为民,无怨无悔。” - 然而和亲队伍刚一出京,裴渊便领兵北上,奇袭金岭。 一连数日,不眠不休,身先士卒,竭力而为。 直把金岭彻底逼退,再不敢提婚约二字。 回来之后,他病了整整一月。 影卫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阴阳怪气地埋怨:“不是说无怨无悔?还这么拼命干嘛?” 裴渊惨笑。 哪来的无怨无悔。 话一出口,便已成悔。 数年后,江禾成为了当朝有史以来第一位摄政长公主。 典礼之上,皇兄关切地问她可有婚嫁之意。 江禾直言此生只守国家,无意婚嫁。 群臣哗然。 而她只是淡淡看了立在百官之首的裴渊,语气轻描淡写。 “为国为民,无怨无悔。” 【小剧场】 他将她困在墙角,阴鸷道:“你我早有及笄之约,你到了年岁,你该嫁给我。” 她却答:“就当是童言无忌吧。” 他爱而不得,气得发疯,又无法伤害她,只得将怒意尽数宣泄给她的皇兄。 “多年前我父亲功高盖主,先帝杀了他。” 他笑得如同地狱中的魔,步步紧逼。 “而如今我重蹈覆辙,陛下可敢杀我?” 倒霉皇帝:? - 【阅读指南】 1.1v1,sc,he,很粗的双箭头 2.男女主存在年龄差(7岁)和体型差 3.男主天降竹马,前期理性克制,中期黑化后开启追妻火葬场模式。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禾,裴渊 ┃ 配角:江晏,苏欢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腹黑竹马他步步为营 立意:打破固定命运 第1章 新来的先生 谢却海棠,日初长。 初夏时节,暑气已渐渐爬上宫墙,宫女托着还带些微霜的冰匆匆行走,忙着给摇扇品茗的贵人们送去清凉。 江禾坐在悬满金线玉珠的轿撵上,惬意地抿着一杯冰茶,轿旁的两位侍女持着团花鸣鸟扇一路跟着,将丝丝凉意送去她鬓边。 “小叶,还有多远。” 她出声问着走在最前方的侍女,音色清冽的好似在古泉边被拨动的弦。 “快了主子,国子监就在前面了。”被唤作小叶的侍女忙回头应道,“公主殿下在如此燥人的气候里还肯去读书,实在是让奴婢钦佩。” 江禾轻哼道:“若不是怕父皇骂我,我才不去呢。” 抬轿的太监们都是老手,一路走得稳妥,很快国子监的大门便出现在她眼前。 自本朝皇帝登基以来,便格外重视教育,他曾宣诏大开国子监,不论出身,不论性别,平民、世家子女、皇室子女皆可入学读书,也因此,国子监独揽了全京城的书香气。 檐角染着夏日的清香,白玉石阶洒着碎金,好似星月倾落一般。前阵刚刚起过大风,尚未生稳的花瓣如雪般纷纷扬扬,将刻满诗句的小桥淋了满怀。 见她从轿上下来,看护监门的两个守卫忙迎了上来,战战兢兢地同她施了一礼。 “公主殿下……您来了。” “怎么,不欢迎?”江禾挑了挑眉,“不过是前几日把司业的胡子剪了,又没欺负到你们头上,不至于这么怕我吧。” “这……” “小殿下,你还知道来!”白胡子司业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气呼呼地便冲了出来,“老夫的胡子!胡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尊师重道四个字应该怎么写!” “司业这般模样才好看嘛。”江禾甜甜地笑了一下,撒娇道,“那么多胡子,显您老。” “哼!”老头冷冷地哼了一声,向空中一拱手,“上课丢纸团砸人,给先生画像上画乌龟,动不动撺掇别人逃课,这次居然还将主意打到老夫身上!无论小殿下怎么说,老夫一定会如实禀告陛下的。” “司业,好商量嘛……” 老头抬眼一看,只见大滴大滴的泪珠从江禾葡萄般的眼睛里滚落,她纤长的睫毛上挂满了莹亮的小露珠,微红的鼻头在白皙的小脸上分外显眼。 “行了行了,进去吧!”老头实是招架不住,愤愤地挥了挥手,“下不为例!” 江禾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软软地应了,一把抹净泪水,直从他身侧溜了进去。 绕过挂满檐铃的回廊,一座临水的小木屋出现在眼前,正是江禾所在的书斋,同砚们早便到了,一见她来,都热情地同她招手。 而此刻,教画的先生瞧了笔记,得知下堂课要去小木屋任教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浅浅地推开后门,不动声色地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那位大沅唯一的嫡公主一手持书,一手用毛笔点墨,在纸上认真书写着什么,风吹过纱帘拂上她的鬓角,惹得她的镶金垂玉发簪裹着夏意微微摇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至她身侧,正欲夸她,却一眼瞧见了纸上内容。 “一会趁先生不备,咱们去后山玩。” 他一把抽过那张字条,重重地拍在案上。 “公主殿下,这堂课,麻烦您站着上。” - “苏欢,后山去不去?上堂课我本要和你传字条说的,可惜太倒霉了被他撞上了。”江禾勾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偷偷告诉你,我备了些烧烤。” “真的?!”被唤作苏欢的女孩惊喜地跳起来,“我都许久没有吃过了,你也知道我爹那个老顽固,成天之乎者也挂嘴边,说什么吃肉不仁义……” “当然。”江禾一身朴素的国子监学子服,却掩盖不住她如日光般明媚的姿容,小小的酒窝微染了热浪挂在那张莹润的鹅蛋脸上,当真是个难得的小美人。 “咱们现在就去么?下节是什么课来着……” “管他是什么课呢——”江禾的声音扬在风里,白皙的手腕上挂着的小铃铛清脆作响,“反正不是那个老头的。” 苏欢忙跟上她,低声道:“你前些天把他胡子剪了大半,他没找陛下告状吧?” “他才没这个胆子呢。”江禾神秘一笑,“我哭一哭,撒撒娇,他立马就败阵了。” “还得是你。” 苏欢调侃着,同她一起将包里的小 架子和食物一股脑地倒在地上,麻利地搭着烤架。 “唉。”江禾故作老成地叹口气,“我现在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也要被送出去嫁人的,管我那么多干嘛。” 知她说的是打她一出生就与邻国太子订下的婚约,苏欢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无妨,等你长大了,他们没准都灭国了。” 江禾噗得一声笑出来,忙去捂她的嘴:“嘘,可别被人听见了——诶你说,那邻国太子长什么模样呀?” “啊?”苏欢穿着串,夸张地喊了一声,“明眼人都看出来你不满那婚约许久了,怎么现在开始打听他啦?” “那万一长得跟司业那老头子似的,我不得赶紧跑呀。” “合着人家好看你就不跑啦?” “那当然还是跑!” 第2节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作为公主与尚书家的千金,身上或多或少都担着些责任,所幸二人自小相遇,一路笑闹过来,倒也轻松不少。 “谁在那里!”一声厉喝传来,江禾吓了一跳,忙去扑架子下的火,慌乱间一脚踢翻了烤架,火苗瞬间在草地上游窜起来。 喊话的正是站在一队国子监巡视队伍之首的人,见此情景,忙高声道:“来人——” 话音未落,一盆水自天而降,两人躲闪不及,各自湿了半边衣裙。 “谁干的?”虽是夏日,水却仍是有些凉,江禾微愠地看向那人,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手持半卷书,腰间别着块莹润的玉牌,长身玉立似那雪中的松柏,清冽的眉眼里不见丝毫情绪,微风拂过他的宽袖,好看得不似凡间人。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卫兵,端着木盆胆怯地低了低头,跑回队伍里去了。 “臣裴渊,是国子监新来的授课先生,见过小殿下。” 他抬手示意巡视队伍退下,不卑不亢地向她行了一礼。 江禾冷哼一声:“你既知道本宫是谁,还敢给本宫泼水,不要命了吗?” 他面色从容,抬手一指:“走水了。” 方才她用过的烧烤架此时恰半翻在地上,同那焦黄的草芽一道滴答着水珠。 江禾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愤懑,俯身去拾那架子,却在指尖刚刚碰到的那一刻,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扣住了。 “小心烫。”裴渊出声制止了她,将她的架子扶正,晾在了一边。 江禾别扭地揉了揉手指,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乱鸣一气。 “小殿下逃课在先,违反监规私动火种在后,随臣回去吧。”见她仰头盯着自己,心中似仍有不忿,裴渊调笑道,“臣有些高,小殿下小心颈椎。” 他微微展颜,如天光破晓,明亮地让人挪不开视线。 “本宫逃课?”江禾语气软了些,好看的黛眉却皱了起来,“你这人甚是有趣,无凭无据的,凭何给本宫扣这顶帽子?” “无他,只是小殿下逃的是在下的课。” 江禾勉强笑了一下,低头踢走了一粒石子:“这么巧啊,但是本宫并没有见过你。” “你不会就是……传闻中今日要调来的新先生吧?”苏欢有些呆住了,半晌才想起说话,“你长得比我想象中好看。” 裴渊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小殿下和苏小姐不走么?私动火种是大忌,臣是否应该装作没有看到?” “好了,我回去上课就是了。” 江禾跺了跺脚,乖乖地和他走了。 自小到大,无论她做什么,父皇和母后都是宠着惯着的,唯独这火,她一碰就会被狠狠训斥,甚至被关禁闭。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但显然,目前她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诶——这就走啦?”苏欢在风中凌乱了半刻,忙追了上去。 - 裴渊带着江禾回来时,水边的小木屋几乎都要翻了天。 “哈?他把咱公主给捉回来了?” “他?哪位?” 江禾低着头,一溜烟溜到她自己的书案前,捡起根毛笔假装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太羞耻了,她实在不想和他们说话。 “都安静。”裴渊随意敲了敲桌案,对于“国子监死亡木屋”这种传说他亦有所耳闻,说是这座木屋里汇集了朝堂上最为尊贵的几个世家的子女,甚至还有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公主殿下,任何一个先生都要绕着走。 作为国子监的新晋官员,这等好差事自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我是裴渊,新来的教书先生。”裴渊言简意赅,“负责你们今后所有的课。” “什么?”将军家的世子第一个跳起来,大声道,“你的意思是,教我们书法的那个美女姐姐以后不来了?” 裴渊点点头。 “那,那个绝顶好看的琴师哥哥呢?”尚书家大小姐一拍桌子,“不来了?不来了?” “我说了,是所有课。”裴渊环视一周,“我自觉也挺好看的,也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可以多看看我。” “……” 无、耻。江禾愤愤地在纸上落下这两个字,下一秒那纸便在她眼前滑走了。 “辱骂先生,是为无礼。” 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评价,却彻底惹恼了江禾。 她爬上高高的凳子试图与他的身长持平,怒斥道:“你为何总是找我麻烦?我随意写两个字练练笔,你便要对号入座!” 见她那副在凳子上摇摇欲坠的样子,裴渊微叹口气,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在他怀中半刻,江禾只觉有一阵淡淡的冷梅香在鼻尖萦绕,她贪婪地吸了一口,心中不由想,这个季节,他身上从哪里染的梅花呢? 如此念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去抚平裴渊方才被她弄皱的衣襟。 “莫要冒犯先生。”他好看的眉眼此刻仿佛蒙了霜,轻轻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江禾的距离。 见她还欲有所动作,裴渊伸手握住她纤细的玉腕,未及她反应,宽大的手掌便轻轻在她掌心落了一下。 “你……竟敢打我?” 江禾莫名有一阵酸楚情绪涌上心头,抽出手用力地推了他一下,他看着高大,身子却薄得很,平白受了她的力,不由得踉跄了几步。 “我这辈子都不会上你的课的。” 她留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 “母后!他简直太过分了!”朝凤殿内,江禾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新来的先生,“他凶狠,他腹黑,他还打人!” “看看,把我们的宝贝禾儿气成什么模样了。”皇后着一身大气的金绣凤袍,笑得和善,“来,母后特地为你准备的糕点,吃一块。” “还是母后好。”江禾得了爱吃的糕点,一下子又变得笑盈盈的。 皇后将她的小表情都看在眼里,笑道:“禾儿是说,今日国子监来了个年轻的先生?” “对呀对呀,他一来,把所有的先生都赶走了。”江禾满足地咽下一口,“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可惜凶得要死。” 她将她的小爪子伸到母后面前。 “您看,我这可怜的手……” “白净得很。”沉稳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少年一袭深蓝半龙宽袍,款款行至皇后面前,俯身一礼,“见过母后。” “它曾经红过!”江禾委屈巴巴地跑去拽他的袖子,“太子哥哥,你要为妹妹做主啊。” 来者正是江禾的双生兄长,江晏。江晏自一出生便被定为太子,他倒也不负众望,诗书骑射都做得好,如今已开始处理简单的政务了。 “好,为兄这就上书把他调走。” 江禾正欲点头,忽然想起那人撞破自己在后山用火的情景,遂瑟缩了下:“不行不行,算了吧皇兄。” “怎么又不行了,”江晏调侃道,“莫不是在后山……” 江禾连忙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停地使眼色。 “后山如何?”皇后笑着看他俩打闹。 未及江禾给自己找补,一个慌慌张张的长脸丫鬟突然跑进来,跪倒在地上:“不好了皇后娘娘!国子监……国子监后山起火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儿炸毛.jpg 第2章 起火 皇后一众人赶到的时候,火虽已被扑灭,本该葱郁的草木却被烧得枯黄不已,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难闻气味。 “为何会起火?”皇后厉声道,“司业,怎么回事!” 白胡子司业忙跑过来,慌张拱手:“娘娘息怒,臣已派人在查了,许是天干走水了也未可知。但请娘娘放心,臣定会给出个交代。” “母后,眉儿或可一试。”自称眉儿的女子披一袭鲜亮的宫衫,眉眼间透露出几分娇媚。 江禾见到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头。眼前这位正是和德宫那位徐娘子诞下的大公主,比她长上几岁,素来与她不对付。 江眉儿虽是依律唤皇后娘娘为母后,但落在她耳朵里却让她膈应万分。 “你要怎么试?”皇后挑挑眉,有些不耐。 “眉儿听闻火情,自是万分焦急,想着尽快为父皇和母后分忧。”江眉笑着吩咐宫女将东西拿上来,“所幸天可怜见,倒真让眉儿找着线索了。” 江禾仔细一看,顿时浑身冷汗。 正是她偷摸烤肉用的烧烤架! 江眉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不知是哪位监生如此馋嘴。” “你这分析,甚是可笑。”江禾轻哼一声,“一个已经熄了的烤架,它凭什么引燃山火?我看是有人蓄意纵火才是。” “够了。”皇后只觉一阵头痛,“你直说便是,这个烤架是谁的?” 还未等江眉儿开口,一直沉默的江晏却大跨一步,拦在她前面:“回母后,是儿臣贪玩了。” “皇兄,禾儿知道一向怜惜皇姐,可是这种事情你也要替她揽下么?”江禾鼻头一红,薄薄的水雾就攀上了她的眉睫。 “你胡说什么?”江眉儿急了,“若真是我干的,我何苦在这里自导自演?” “禾儿不知道。”江禾抽抽搭搭的,如墨般黑亮的发梢伴着她的动作轻贴在莹白的肌肤上,“禾儿嘴笨,整日里不学无术,辩不过皇姐。” 江晏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好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今日明明有人亲眼见到你与苏欢在后山点火,要不要我请证人来当面对峙?” “不必麻烦,皇姐说是便是了,禾儿不会为此事与皇姐争执的……” “好了,莫要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伤了和气就不好了。”江晏温和道,“母后,儿臣身为太子,对姐妹管教不严,请母后责罚。” “哼。”皇后冷冷的睨了江眉儿一眼,“果然是那狐媚子养出来的女儿,瞧把太子的心都勾过去了。” 江眉儿心下恼怒,却不敢发作。她的母妃才是最早承恩的人,也是最早诞下皇嗣的人,如今却只能看着皇后在六宫撒野。 第3节 “母后,我……” “行了,这大热天的害得本宫跑一趟,”皇后心疼的抚了抚涂着杏白露的双手,“给我回去好好反省!” 见他们各怀心事的走远,江禾低嗔一句:“真是活该。” “禾儿,”江晏收起笑容,“无论如何,你私用火种是真,回宫好好反省,近几日不要出来了。” “好,多谢皇兄不告状之恩。”她嘿嘿一笑,扑到哥哥的怀里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甜甜道,“遵命。” - 昭阳宫。 白玉杯盏纹着金丝腊梅,满盈着一汪微凉的清茶。 “后山起火这个锅也敢让我背,”江禾冷哼一声,“就不怕我把她那点事抖落出来?” 一旁的侍女忙上前为她轻揉玉肩,附和道:“那个人可真是恶心,依奴婢看,分明就是她放的火。” “母后身体不好,尤其是天热的时候最易发作,我不愿意过多起争端。”她抿一口清茶,落肚三分凉意,“晚上,我好好陪她玩玩。” “还是我们小殿下最会心疼皇后娘娘。” 江禾伸展腰肢,舒服地一掀珠帘,朝玉榻上一躺。 “不过现在,关禁闭倒也不错。终于不用去念书咯!” 正忙着庆祝之际,上好的镂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她一个打滚起来,惊得有些说不出话。 月已上梢,玉兔正送梦于人间。裴渊携着漫天星辉而来,疏朗的眉目愈显俊逸,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 “裴……裴……” “裴渊。”他不咸不淡的开口,将书卷摊在她光秃秃的书案上,“这几日小殿下去不了国子监,太子殿下命我到昭阳宫来讲学。” 看着他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江禾突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来?她是如何知道我下午的事的?” 裴渊手下动作未停,静静地为她铺好洒满金粉的宣纸。 “裴渊,是不是你告的密?” 她一动,手腕上的银铃也随之响闹,裴渊盯着,一瞬间有些失神:“这个铃铛……” “什么?”江禾重重地摁住他布纸笔的手,“本宫在问你话,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抱歉,但小殿下冤枉臣了。”裴渊的身长跪在她面前,尚比她要高出些许,“既已应下,绝无泄露的可能。” 他的语气异常笃定,仿佛带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般,让江禾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他。 “哼。”她俯身去看他,换了话题,“你认识这个铃铛?” “臣不认识,方才看错了。” “这是我三岁的时候,一个很喜欢的人送的,我一直戴着它。”江禾忽然凑到他耳边,声音诡谲,“但是,他已经死了。” 裴渊的手微微抖动一下,却依旧跪得笔直。 “听完是不是觉得背后凉凉的?”江禾大笑起来,落在他眼里却甚是明媚夺目,“叫你白天凶我。” “不知小殿下如此爱哭,臣今后会注意分寸。”裴渊起身,随意翻开一本书,“今日讲的,可记住了?” 江禾听罢刚要骂他,转头却看到晚风将几片落英自雕花窗楹外卷入,落在他藏青色织竹云纹官袍上,满室上好的熏盏,掩不住他身上幽幽的冷梅香。 他修长的指节正扣在一段骈文上,等着她的答复。 “有些不太清楚。”她愣愣地开口,音色略显空灵。 “无妨,我再同你说一遍。”他难得的好耐心,念出来的文章仿佛清澈的泉水在山间流淌。 “好。” 摩挲着宣纸,裴渊在心底叹口气。 明明只是想接近她,好在朝堂上说上话。如今看着她日夜戴着那铃铛,却是响乱了他的心。 送她铃铛的人,本就该如她所说一般,不存于人世。 “下一页了。”他微眯了眼睛,出声提醒她。 “呃……”江禾正欲解释,她的宫女却一路小跑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 “小殿下,不出您所料,江眉儿果然出来了。” 江禾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便去拉裴渊的衣袖,上好的衣料触感极为细腻:“正好你来了,陪我去看一出好戏。” - 深宫寂寂,云雾轻掩了月色,树叶在青石小路上投下影子,曳曳摇动。 裴渊略有些不自然,稍稍收了收手,却被她拽得更紧,只得任由她带着自己穿过条条小路,最终猫在了高高的花丛里。 “小殿下,若臣没有记错,此刻您应当是被禁足的。” “嘘——”江禾用细葱般的手指抵住了他的唇,“我知道,刚刚多谢你糊弄过去那些守卫了。” 她靠得太近了。 她几乎是倚在他的怀里,一阵阵清香在他的鼻尖跃动,让他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僵着身子,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受公主殿下相邀,奴受宠若惊。” 一道好听却被刻意压低的少年音,打破了本该平和的长夜。 裴渊随江禾的目光看去,正看到一宫侍同江眉儿站在一起。那侍卫端的生得一副好皮囊,清秀可人,眉目流转间,又时有些媚态。 “你又害羞了。”江眉儿抚上他的脸颊,“明明是你抑制不住地在想我,却偏偏污蔑本宫是那个主动的。” “是,奴甚是想殿下……”那少年微微低了头,乖顺得好似一只黏人的猫,“奴想陪在殿下身边,好得日日相见。” 江眉儿轻笑一声,上前搂住了他:“放心,为你安排了。” “安排了什么呀,皇姐?”江禾刻意加重后两字的读音,笑着从隐蔽处走出来。 闻言,江眉儿惊得一把将那少年推开,少年柔弱的身子似是经不起她这般力气,一下子倒在了黑墨般的树影里。 “江禾?!” “路过路过,恰巧路过。”江禾语调轻快,“不成想竟影响了皇姐的好事,禾儿先说一声抱歉啦。” 江眉儿冷冷地盯着她,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今日后山之事,我尚给你留了余地,你倒是还纠缠上了?” “余地?”江禾收起玩味的笑容,淡淡道,“皇姐哪怕冒险纵火也要把我的事推出来,好意心领了。” 倒在一旁的少年缓缓爬起,似是想趁乱离去,却被裴渊拦了下来。 江眉儿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只讥讽道:“瞧你这个样子,平日里在父皇面前又哭又撒娇的,如今反倒不装了?” “皇姐似乎天生就对我有很大的敌意。”江禾示意裴渊将那人领了过来,“谈些正事吧。” “呵。”江眉儿看也没有看那少年,“一个打发时间的东西,也配被用来威胁我?” “皇室一向以身份和血统为荣,父皇若是知道……” “想要什么?” 见对方打断了她的话,江禾反倒轻松了起来。 “很简单,我要知道,为何皇宫上下都如此紧张我用火,”她微微仰头,薄薄的月光自云层透出,更衬得她肤白似雪,“你比我年长,你应当知晓的。” 闻言,江眉儿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几乎是前仰后合。 “江禾,你费尽心思打听到我这桩子事,又演了这么大一出戏,你就想知道这个?” “回答我。” “你想听到什么?父皇宠爱你,皇后心疼你?”江眉儿嗤笑道,“还是全皇宫属你最金贵?” 江禾提高音量:“你到底还要不要做这桩交易?” “这夜,好生热闹。” 沉稳而威严的声音 自不远处拐角传来,江禾一愣,视线越过江眉儿,直直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她的父皇和皇兄,怎么会经过这里? 第3章 躲在他身后 “江禾,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江眉儿怒吼道,伸手便要去推她,却被裴渊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我没有喊他们。”江禾淡淡回应道。 路不远,皇帝与太子江晏很快便近了身,二人面色皆极为不虞,江眉儿也不得不放弃争吵,挂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 “江眉儿,私通侍卫,你好大的胆子。” “我没有父皇……”江眉儿径直跪倒在地,声音因害怕而不自主地发抖,“父皇误会了……” “够了!”皇帝声色俱厉地训斥道,“你身为公主,非但不为人表率,反倒是做出如此丢尽皇室脸面的事情,如今不以为耻,还在为自己辩解!” 江禾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皇姐,未发一言。 眼下这局面虽超出自己预料,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长出了一口恶气。 “江晏,朕不想再看见她。” 今夜的月光随着皇帝拂袖而去也消失不见,漆黑的小路上,只余树叶沙沙作响。 江眉儿仿佛也被抽干了力气,也不再叫嚣着与她拼命,只呆呆地坐在冰凉的石板上,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宫侍处死,今夜的事不会声张,罚你去京郊怀安寺静心,无令不得回宫。至于徐娘子,”江晏一字一字地替父皇宣读着处决,“教女不严,就交给皇后娘娘处置吧。” “别动我母妃!”一群宫侍围上来强行将她拖走,她恶狠狠地盯着江晏,只顾得留下这一句话。 万籁俱寂,昏黄的灯光明明灭灭,不时在宫墙上变换着影子,远方传来悠扬的打更声,昭示着一场闹剧的落幕。 “你现在应该在哪?”江晏缓缓开口,未来天子的威压在他身上已然能窥见七分。 见皇兄生气,江禾顺势便躲在了裴渊的身后,手指不安分地在他的背上划拉了两下。 “在昭阳宫……” 第4节 江晏皱皱眉,话锋一转:“你就是那位国子监新来的先生?” 裴渊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回太子殿下,臣是。” “本宫记得,命你在公主禁足期间前往昭阳宫教习她功课。” “是。” 裴渊微微低着头,轻声应着,高大的身子将江禾挡了个严严实实。 “你就是这么教的?”江晏声音不高,却明显能够听出怒意,“公主年纪小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 “臣知错。” “皇兄……”江禾从他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甜甜道,“别生气啦。” 江晏冷哼一声:“白日里你还说讨厌他,现在就躲到人家后面去了?” 未及她回应,江晏一挥手,几个侍卫立即将已准备好的刑凳搬了过来,放到了裴渊面前。 “打。” 江禾见状有些慌了,忙抓住他质问道:“明明是我要跑出来,你打他做什么?” “作为你的先生却毫无表率作用,不该罚么?”江晏微眯起眼睛,“况且,没有夺了他的官,他该庆幸。” 板子落在裴渊文弱的身子上,很快便染了一大片红,他沉默地领受着,被打烂的破衣衫随着晚间的风猎猎而动。 “皇兄,他很疼了,你不要再打了……” 她哭起来,泪珠莹亮得好似月亮的碎片,颤抖地去够她兄长的袖子。 她不明白,与这人明明只相处了一天,却没来由地想去信任他,会紧张他,就连躲在他身后的动作,都那般的自然。 “停手!”见自己的妹妹就要扑上去替那人挡,江晏又急又气,喝退了侍卫。 江禾的胳膊被江晏猛地一下拽得生疼,她却顾不上喊,只慌忙去看裴渊。 裴渊面色苍白如纸,如松一般的眉重重地拧在一起,薄唇失了血色,紧紧抿着,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汗津津的。 “皇兄,我先带他回去。” 江晏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满与气愤,轻轻叹了口气。 他原本只是看妹妹在裴渊后面躲着与自己对立的模样有些不快,这才顺便找理由给了这人一个下马威,如今看来,似乎是有些适得其反了。 - “我总是凶你,你那般紧张我做什么。”裴渊轻笑一声,顺从地被她扶到了榻上去。 “说白了也都是因为我,我惯是讲义气的,以后你的课我都会听。”江禾唤了宫女去请太医,坐在塌边,一本正经地向他保证。 “我接管了你们全部的课,小殿下可要想好了?” “嗯,其实我觉得你讲得还蛮有意思的,比司业那个老头好。”她掰着手指头,“还有啊,你虽然有时候蛮气人的,但我却总是气不起来。而且,你也很好看,我挺喜欢你的。” “喜欢……”他轻轻重复着,复又调笑道,“小殿下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昭阳宫的烛火很足,将她尚带些稚嫩的脸庞映得如同小太阳般夺目。 “知道啊,我喜欢苏欢,喜欢皇兄,喜欢父皇母后,现在,还多了个你。” 她笑得明媚,令裴渊看着便有些痴了,他没有回应她孩童般的天真话语,只默默闭了眼睛。 所幸,她很快便换了话题:“其实今晚,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一直被瞒着的秘密,暂时还未打算至她于死地的。” 裴渊依旧沉默着,她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父皇和皇兄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而且很明显,他们听到了所有的内容。” “所以,一定有人去请了他们。”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裴渊睫羽微动,避开了她的视线。 “殿下,殿下,太医来了!”江禾的贴身侍女小叶领了太医冲进来,打断了这微妙的氛围。 “辛苦楼太医了。”江禾起身便向门外走去,调皮道,“父皇曾说,男女授受不亲,所以怕你害羞,本宫就先出去了。” - 翌日一大早,宫禁刚刚解除,苏欢便溜进来找她。 “不会吧,他就凶了你一下,你把他打成这样?”苏欢狼吞虎咽地抢着她的早膳,“论睚眦必报,还是得咱们小殿下。” “谁睚眦必报了,明明是我皇兄干的。”提起此事,江禾还颇有些气愤,“莫名其妙。” 苏欢闻言猛地抬头:“江晏哥哥?那一定是裴先生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不然江晏哥哥那么好……” “打住。”江禾直直地凝视着她,“你不对劲。” 苏欢神秘地一笑,凑到她耳边:“不和你闹了,说正事,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 “你的午膳要用八宝葫芦鸭?” “不是!”苏欢作势要拿茶杯丢她,她会了意,示意宫女们退下。 见门已被关上,苏欢重新回到位子上,开口带了几分严肃:“我今早偷听到爹爹和娘亲说话,说是邻国的太子,想要见你一面。” 江禾拍案而起:“什么?” “今日的早朝,他们应当就要商议此事。不过,那太子将至婚龄,打算见见你也不难理解。” “我知道。”江禾的情绪有些低落,“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苏欢伸手抱住了她,微风不解意,吹乱了昨夜未来得及收的书卷,连带着砚台也溢了三分墨香。 “金岭国的太子齐明,传闻中素来是个顽劣的主,他有个弟弟倒有些成气候。” 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自帘后传来,裴渊缓缓走出,步伐尚有些不稳。 苏欢被吓了一跳:“不是……裴先生也在啊?我以为没人了呢!” “所以,他急需我嫁过去,稳固他的地位。” 裴渊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夸道:“很聪明。” “什么公主,分明就是个工具……”江禾嗤笑道,不忘上前搀扶住他,“先生怎么这就起了?” “用了那么些好药,自然是恢复得快些。”裴渊轻叹一声,“只不过,这几日应当没办法给你们上课了,就当是休沐几日吧。” 一听到不再需要上课,苏欢用力抑制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关切道:“先生受如此严重的伤,当多休息几日才是。” “欢欢,麻烦你留在这里照顾下裴先生了。”江禾长呼一口气,“我去重明殿等他们。” - 重明殿是当朝皇帝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轻推开门,殿内金帘高悬,雕花古梁刻着古时的文字,开得正好的花枝被精心放置在莹白瓷器中。 书案上银杯玉盏甚是名贵,贴心的宫侍一早便燃了香、研了墨,恭立在左右等着那位九五至尊的大驾。 江禾忐忑地在殿里站着,不多时,她的父皇和皇兄便齐齐迈了进来。 “禾儿?”皇帝微微有些惊讶,面上却和善,“怎得一大早便过来了,可用过早膳?” “见过父皇、皇兄。”江禾难得规矩地行了个礼,“用过了。” 江晏看出了她的别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这是?” “禾儿猜着父皇有事要说,便提前过来候着了。” 皇帝同 江晏对视一眼,叹口气道:“你都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朝与金岭国百年交好,这桩亲事也是当年朕与他们国主共同定下的,如今你们两个孩子见上一见,倒也是好的。” “我不去。” 第4章 抱抱 “禾儿莫要胡闹。”皇帝沉了沉声,“此番不过是让你二人见上一面,于情于理你都该去的。何况禾儿过几年也该婚配了,若是你二人生了情愫,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江禾紧抿着唇,不发一言,殿内一时有些出奇的安静,唯余窗外正值绿意的枝头上那一双鸟儿的啁啾鸣声。 “金岭国距离我朝并不远,禾儿今后若想回来,也不过几日便到了。” “父皇再宠爱我,在此事上也不会让步,对吗?”江禾没有理会这番话,径直问出了自己的疑虑。 皇帝拿起杯盏,未饮一口又轻轻放下,和声道:“毕竟是十多年前便定下的事情了,如今若毁约,对方未必善罢甘休。” 一滴泪溢在江禾的睫羽上,复又顺着她月光般白皙的脸颊滑落到银纹素雪衣襟上。 两靥生愁,神色戚戚,如墨的眼瞳里似是藏了万千道不明的失落。 她喃喃开口:“所以,父皇看似最宠我,实际上最爱的还是皇兄。” “你这孩子,从小便是要天上织女的衣裳朕都要给你找来,如今却说这样的话,当真是伤父皇的心。” 皇帝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却自怜般的笑起来:“小恩小惠不断,大是大非却由不得我做主的爱么?” “江禾!”江晏扬声打断了她大不敬的话,“不该同父皇这般说话。” “我可以去。”她抬起头,失了惯有的天真与娇态,脸上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我要裴渊和我一起去。” “你叫他做什么?”江晏微愠道,“你没有发现,你和他走得太近了吗?” “那又如何?”江禾一反常态,毫无惧色地看着他们,“我是有婚约的人,影响我的名声了是吗?” “放肆!”高居主位的皇帝终是听不下去,喝断了她,“你说的那个裴渊是谁?” “国子监新来的先生。” 江晏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道:“回父皇,是前几日刚刚上任的国子监官员,在今年的科考中成绩还不错,便调去小木屋了。” “是谁家的孩子?” “无父无母,只道是从边陲小村赴京赶考的,吏部也未曾查出什么。” “罢了,”皇帝扬扬手,“既没什么背景,由着她吧。” 她眼中仍有着层层水雾,眼神却异常坚定,行礼道:“多谢父皇,儿臣先告退了。” - 第5节 刚一踏出殿门,侍女小叶便迎了上来,见到自家主子明显哭过的模样瞬时紧张不已。 “小殿下,这是怎得了?” 江禾摇摇头,大步朝昭阳宫的方向走去,小叶忙从别人手中接过伞,急急地去追。 “小殿下,奴婢备了马车……小殿下,等等奴婢!” 夏日的烈阳透过她薄薄的碧霞银纹衫,直照得她雪白的肩臂染了片片红晕,惹得她生疼。 她一向是爱哭的,茶烫了沾到指尖会哭,不愿读书会哭,甚至有半分不满意,泪珠都会从她那灵动的眸中盈出来。唯独此刻,她切切实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也切切实实是干涸的。 如坠冰窖。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的寝宫,苏欢远远地望见她的样子,一溜烟地便跑过来握住她的手:“江禾?江禾?你别吓我呀!” 小叶对上苏欢询问的目光,也一脸焦急地摇了摇头。 “禾儿,你先坐。”苏欢忙不迭地扶她回到了晨时的软塌上,又将准备好的消暑冰茶倒好一杯,“不着急说啊,不着急,先降降温。” “欢欢最好了。”她麻木地应着,将冰茶一饮而尽。 听得动静,裴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身雪色长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着,落在了江禾眼中。 “你会怪我吗?”她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到,裴渊却还是捕捉到了。 “为何怪你?” 江禾抬眼去看他:“父皇的确是命我与那太子见上一见,但我却要求你随行。” 她确是有些擅作主张了,甚至也没有问上一问,只是在那般孤立无援的时候,她却第一时间想到了刚刚相识的他。 就好像,冥冥中她就该依赖他一样。 “无妨,既然小殿下开口,臣愿意走这一趟。”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裴渊仍是清清冷冷的站在那里,说出的话却含了几分温柔。 “不过,国子监很快就要夏考了,小殿下待考完再出发,也是可以的。” 她点头应下:“好。” “不是,夏考冬考什么的,你不是一向能逃则逃吗?”一旁的苏欢却跟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还有,你为什么不带我,我生气了!” 江禾见她不服气的模样,恢复了些笑意:“你吃醋啦?” “对啊!” 苏欢叉着腰站到她面前,刻意挡住了他们二人的视线。 “你爹才不会让你走呢,我要是说了,他下一秒就要跑到殿里哭天抢地。”江禾调侃道,“你可是尚书大人的宝贝。” “行了行了,你可别开我玩笑了。”苏欢嗔了一句,见她心情好起来,复道,“我进宫真的太久了,得先走了,问起来就说我来找裴先生补功课啊。” 裴渊淡淡应道:“嗯,裴先生身残志坚,缠绵病榻仍不忘教学。” “对对对,还有禾儿开心点,我明日还来找你——”苏欢的声音扬在风里,渐渐远了。 裴渊似是不太习惯这般吵闹,微微叹了叹,挪到她跟前为她续上了冰茶:“和陛下起争执了?” “有点。”她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我本来不想去的。” “我明白。”裴渊摩挲着青鸾白瓷瓶中开得正艳的时令花,“长大了,多少会有些身不由己。” 他如崖上冰雪般清冽的声音,在她心上泛了些涟漪。 “我们之前……认识吗?”她没来由地问道。 裴渊手一顿,神色如常:“臣与小殿下也不过见了几面,若是让小殿下觉得熟悉,倒是臣的幸事了。” “也是。”江禾笑了笑,“先生快些去休息吧,过几日还想听先生讲课。” “那,臣便先告退了。”裴渊拱手行礼,小叶忙赶来搀着他,行至门前时,他轻声道,“开心些。” - 日月更替,数不清的时辰流转在岁月里。 裴渊身子虽弱,被精心调理了几日,倒也很快回国子监就职了。 暑热时期的午后,正是花草都昏昏欲睡的时候,江禾难得地没有伏在书案上补觉,一字一字地将他说的记了下来。 “倒也不必逐字记录,重在理解。”裴渊看着课毕后还一路跟着他到书房的小公主,无奈地接过她的卷册。 “我很笨,我记不住,所以要抄下来。”江禾圆圆的眼睛写满了炽热的真诚,直叫他忍不住移开目光。 “无妨,不懂的地方,来问我便是。” “好呀!”江禾轻轻勾住他的袖子,雀跃起来,“那我就常来你的书房了。” 裴渊的宽袍大袖几乎要将小小的她整个笼罩在里面,如此乖巧可爱的模样,倒真是让人不由得想抱抱她。 “你为何……这般喜欢粘着我。” “我讲义气呀!”江禾甜甜道,“我说了,以后你的课我都听。” 裴渊微微勾了勾唇角:“小殿下不闹情绪了?” “还是有点不开心。”江禾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所以想在先生这里待一会,在先生这里我会暂时忘掉这些。” 裴渊不动声色地和她拉开些距离,正色道:“你年纪尚小,有些事情做不到也不必强求,无需逼迫自己。” 书房边清澈的水池里,一尾鱼儿轻巧地跃出水面,片片水花便落在末端的山石上,在阳光的照耀下似是被铺上一层耀眼的金粉。 “你总会成长起来,也总会对自己的人生有话语权。在没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的情况下,委曲求全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江禾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只觉鼻尖一酸。 “谢谢先生宽慰我。”她吸了吸鼻子,张开双臂,再开口便有几分撒娇意味,“先生抱抱我,我就会开心了。” 裴渊身子一僵,忙要躲,却被她扑了个满怀。 十三岁的少女仿佛一个玉团子般依在他怀里,小小的手臂用力环住了他的腰。 裴渊几乎有些呼吸不畅,想拉开她的手僵在半空,俊朗的脸庞此刻憋得生红,手足无措地像个孩子一般。 “江禾,松开。”他听见自己冷着声音命令道。 “唤我禾儿。”江禾软糯道,“喜欢我的人,一般都唤我禾儿。” “松开。” 江禾撅撅嘴,努力仰着头去看他:“先生还是那么凶。” 裴渊微咳一声,将头偏向一边。 “不过,先生刚刚……是不是没有喊我小殿下?” 作者有话说: 咳,是害羞的 裴渊一枚吖(。 第5章 青梅竹马 “小殿下听错了。”裴渊低头行礼道,匆匆回身进了里屋,“今日有些晚了,若有何问题明日再说吧。” 朴素的木门被重重带上,裴渊倚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沉闷地撞击过。 她从未变过,一如十年前那般,灵动可爱,仿佛世间数万枝花绕在她身畔,也是掩不住她的美好的,而他自己却早已变的泥泞不堪。 一纸诏书,一场大火,烧掉了他引以为傲的父母的生命,也将他们在御花园偷偷手拉手攀石山的日子抹得干干净净。 “禾儿……好久不见……” 裴渊呢喃着,双眼渐渐蒙上暗夜的颜色。 - 此后几日,虽是裴渊课毕后便刻意躲着她,她却依旧能在各个地方找到他。 夏夜的街道总是繁华万分,小贩的吆喝一声接着一声,直从东街传到西街。银丝制成的线上挂着朱雀状的手扎灯笼,与那清河上浮着的花灯一道,将这夜映得甚是明亮。 江禾在一处卖玉石的小摊上寻到了裴渊,裴渊此刻正专注地抚着一块甚是莹润的玉,墨色的发丝轻轻垂着,散着熟悉的冷梅香。 “先生。”她的小脑袋悄悄凑到他面前,软软地唤了他一声。 裴渊似是被吓到了,错愕地直起身,见到是她,远山般的眉才舒展开来:“小……你也逛街?” 此处人多口杂,他硬生生咽下了那未出口的“殿下”。 “我说是凑巧,先生信吗?”江禾看起来分外开心的模样,伸手去牵他的衣袖,“我也要和先生逛。” 裴渊神情颇有些无奈,末了只得摇摇头:“你这般粘人,有没有问过别人是否会给人带来困扰?” “那……我会让先生觉得困扰吗?” 他迎上她探求的目光,终是咽下了些狠话,轻轻道:“一起吧。” 一切天衣无缝的计划与预演,似乎都会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江禾复又笑起来,小跑两步跟上了他:“下次我会提前过问先生的意见的。” 今夜卖糖葫芦的商家格外得多,惹得晚风都是甜腻的。裴渊侧头去看她,多年不见,少女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齿间尽是美人模样。 记得她尚在襁褓之时,他还常常伸手去碰她那粉雕玉琢的小拳头,许愿她快些长大好陪自己玩。 她一直都是那个他最疼爱的妹妹。 思及此,裴渊好看的唇角不由得微微有了弧度。江禾捕捉得快,好奇道: “先生笑了呀。” “没有。”他矢口否认,转了话题,“还未用膳吧?我带你去。” 华灯溢彩,描金镶玉,眼前这座酒楼杯盏相碰,一片热闹气息。 他随意点了几个菜式,琳琅满目,将小小的方桌铺得满当。江禾盯着这满桌的人间绝味,肚子恰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口菜呀?”她满面幸福地夹起块糖醋小排,“皇兄完全不理解甜菜有什么好吃的,还是先生懂我!” “宫妃和皇嗣的喜好都被记录在册,知道这些并不难。” “那也要谢谢先生。” 第6节 裴渊轻轻将玉盘向她那边推了推:“多吃些。” 脱离了皇宫森严的氛围,江禾吃得颇为自在,一个不留意,一滴小小的油便落在了她腕上的铃铛手链上。 “呀……”她忙夺了帕子小心擦拭,“它的声音本就不如以前清亮了,可别彻底坏了。” “不能坏?” 对上裴渊复杂的目光,江禾解释道:“对呀,先生是不是希望它不能再响了?每日叮叮当当的,先生该觉得我扰乱课堂了。” “不会。”裴渊神色温柔了些,随手接过她的帕子放在一边,“小殿下最近很乖。” 仿佛孩童得到了颗蜜饯般,江禾甜甜地笑起来,好看的眼睛如同此夜的月牙,去了三分凉意,尽余温婉。 “其实我早就该摘了的,只不过一直舍不得。”江禾怜惜地抚了抚它,“我总觉得,我若是摘了,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都没有了。” 裴渊低头抿着文思豆腐汤,任她自顾自的说下去。 “我和皇兄一起出生,但皇兄身体不好,被送去京外休养了五年。所以我小时候一直和他玩,把他当成我的哥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不太清之前的事了,只知道曾经有他这么个人。” 忽然,江禾猛地吞了个小丸子,含混道:“我和你说这个做什么呀,抱歉先生。” “无事。”裴渊见她的模样,不由得眼尾微微上扬,“慢些吃。” “好。”江禾乖乖地点点头,“裴先生,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个事?” 她故作可怜态,起身站到他面前撒了撒娇。 “小殿下但说无妨,臣会尽力去办。” 千家灯火,他却未曾沾染一点烟火气,好似谪仙般端坐着,惹得来往的女子都捂了扇偷看。 “能不能麻烦先生……”她压低声音,“把夏考的题目给我一份。” 裴渊眉头微皱,直截了当道:“不能。” “你刚刚还说尽力去办的。”江禾撅了噘嘴,“骗人。” 他心中微有不悦,冷冷开口:“要这个做什么?” “想考得好一些,好让他们知道,我也不是一无是处任他们拿捏的。” 言罢,她一哽咽,似是又要哭出来,裴渊见状忙缓了缓语气:“小殿下近来日日勤勉,未必不能取得一个好等级,何故要走这歪门邪道。” “那如果……我的考卷还是一塌糊涂呢?” “没有人会怪你的。”裴渊轻叹口气,“但前提是,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完成的。” 思虑片刻,江禾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 “你是真的真的在温书啊?”苏欢到处寻她,却不想最后在书阁见到了她。 “对呀。”江禾展颜一笑,招呼着她,“快来快来,我央了半日,裴先生才肯给我出题范围呢。” 苏欢瞧着她那份密密麻麻的笔记,沉默了半晌,还是开口道:“……我说江禾,这难道不是咱们今年全部讲过的书吗?” “……” 江禾面上显出些窘迫,尴尬地掰了掰手指:“不好意思,之前实在没听。” 苏欢直直地盯着她,似是要从她眼睛里读出些什么似的:“那个裴渊给你下了什么药,你天天跟着人家不说,现在都开始读书了。” “因为他讲的好呀,我喜欢听他讲课,而且他人也不错,长得也好……” “停停停。”苏欢抬手止住她的话,“你不会……动了什么少女心思吧?” “啊?”江禾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说的……是想成亲的那种感情吗?不可能呀,难道我找他问些问题,就要和他成亲?” 苏欢摇了摇手指,故作夸张地长叹道:“你完咯。” “真不是。”江禾笑着去推她,“那我岂不是要气死那个叫齐什么的太子?” “气死他得了!”苏欢愤愤地跺了跺脚,“他爹一早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明日夏考结束,就要准备去金岭国了。” “你一定要小心。”苏欢拉住她的手,“陛下不准许我和你去,你可千万别受了欺负。” “放心吧,裴先生跟着我呢。”江禾忽然神秘兮兮地小声道,“我有直觉,裴先生不是个好惹的。” “不是裴先生。”苏欢揶揄道,“是你家的裴先生。” “苏欢!” 江禾一阵推攘,直直地将她从空无一人的书阁顶楼赶了出去。 - 翌日清晨,江禾悄悄地摸了摸夏考的卷册,自觉手感极为舒适。毕竟以往这些时候,她都是直接睡过去的,甚至连册子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 她到底是聪颖的,虽只复习了短短一段时日,这卷册上大多数的文句都能够背出来。 “先生,我答得怎么样?” 她偷偷去瞄裴渊,瞥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正欲索求些夸奖,皇帝身边那位萧总管却尖着嗓子打断了他们。 “传陛下旨意,着公主殿下即刻出发前往金岭——” 江禾着实有些烦躁,斥道:“本宫正在与裴先生说话,你看不到?” “公主殿下息怒。”萧总管一拱手,赔着笑,“只不过,奴才此番是带着陛下的旨意来的,任何事情自然都不及陛下重要。殿下瞧不起奴才,却也该尊重陛下才对。” “呵。”江禾不屑地嘟囔道,“仗着自己在父皇身边多年,还敢教训我了。” “好了。”裴渊轻轻搁下狼毫笔,温声道,“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出发吧。” “是。”萧总管应道,“车马在宫外,公主殿下和裴大人若是收拾好了,便尽快来吧,奴才先告退了。”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急,方才还晴着,眼下却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飞金的檐角下,微凉的雨如绣娘手中薄薄的绣线一般直直落下,打到木屋旁清澈的小河里,泛起圈圈涟漪,恰如少女繁杂的思绪。 裴渊为 她撑着伞,倾斜的伞面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忽然,江禾转身抱住了他,大颗大颗的眼泪涌了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开口:“裴渊,我们不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青梅竹马什么的最甜了qaq 第6章 邻国太子 “是发生什么了吗?” 江禾摇摇头,用力咬了咬嘴唇:“历朝所有的公主,长大了都要被送去别的国家,去了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回来。” 雨水顺着伞面流下来,万籁俱寂,她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历代帝王后宫均不算充盈,所诞下的公主并不多,故而有此习惯。”裴渊一动不动地为她撑着伞,感受着她情绪的起伏,“不过,如今只是去见上一见,世间变数诸多,无需为未来的事情忧心。” 天色渐沉,雨势逐渐有些增大,她躲在他为她撑起的这片小天地里,迟迟不肯挪步。凉风拂面,惹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天凉,不要在外面待着了。”裴渊拍拍她的手,“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江禾只觉心中浮上一些暖意,怔怔地点了点头。 宫门口,侍女小叶与几队护卫已然在等了。 “殿下,您的衣裳和您常用的东西奴婢已经为您备好了。”小叶俯身一礼,“至于裴先生的,奴婢也问您的家仆要了些。” “多谢。”裴渊微微颔首,小心地扶着她入了马车。 江晏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犹豫良久,终是没有相送。父皇狠了心要她去,他跪了许久,也未曾改变什么。 “一路小心。” 他低声留了句话,转身去了书阁。既无能相助,唯有日夜苦读,早日掌权,方是务实。 江禾的马车走得虽快,却也极稳,唯有茶杯中细嫩的茶叶尖在一汪碧潭内轻微摇晃。 “其实,也曾有过不一样的。”裴渊缓缓道,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良久,江禾方漫不经心地应道:“先生说什么?” “曾有一位公主,她一生未曾嫁人或招驸马,而是提剑上了战场。她杀敌无数,最终也死在了边疆。” “真的吗?”江禾忽然一下来了兴致,坐到了他身侧,“你快同我讲讲。” “书阁有记载,有空的时候,小殿下可以自己去翻翻。”裴渊抬手掖了掖云缎车帘,为她挡住了一丝风,“不过,最多也就这些了,关于她的具体经历,并没有留在史书上。” 江禾低了头,喃喃道:“我也想被人记住。” “小殿下定会名垂千史的。”裴渊难得说了句奉承的话,“所以,见个太子这样的事,并不值得小殿下烦恼。” “原来你是在哄我。”她的眼睛稍显明亮,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调皮。 “并没有。” 裴渊偏过头去,任她如何唤,也不肯再转头。 - 金岭国距离江禾的故乡大沅的确不远,不出三日便到了。 不同于大沅的夏雨冬雪,金岭国向来是四季温和的,一入地界,芽白的花瓣细雪般纷扬着,覆了满路的芬芳,却也无人来清扫,行人的木屐踩在上面,传出好听的声音。淡淡的花香与青草香浮在空气中,比这世间任一有名的香囊都来得自然美好。 “陛下到底还是宠小殿下的。” “你这是何意?”江禾伏在马车的小窗边,将小脑袋探了出去,手指轻轻拂过沿路还挂着晨露的花朵。 “至少,他为小殿下选的这个地方,气候还算宜人。” “那我还应该感谢他了?” 江禾稍显不快,车内沉默片刻,她回身坐好,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裴先生,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话。” “好,臣明白了。”裴渊拱手一礼,向她道了歉,“任凭小殿下责罚。” “先欠着吧。”江禾轻哼一声,倚在一旁闭了目。 入了京城,马车的速度明显缓了下来,抵达金岭宫门颇费了一番功夫。 “奴才阿德,恭迎公主。” 第7节 纤纤玉指捻开金丝云缎车帘,一张如雪般白皙娇嫩的小脸便探了出来,一双蛾眉似那苍黛远山,墨色的眼瞳圆而清亮,浅桃色薄唇微微抿起,端得是花容月姿。 她身后的那位男子弯着身,仔细地搀扶着她,如明月般清朗的脸庞上不见任何表情,似是刻意想要低调些,着了玄色衣衫,却更显三分清贵。 江禾一双美目流盼,落在了那位略有些驼背的小太监身上。 “麻烦德公公了。”江禾不带任何情绪地客套着,和煦的风将她的三重绣鹤袖衫吹得盈盈飘动。 “公主殿下客气。”德公公诚惶诚恐地弓着身,“宫规禁止马车入内,奴才已经为公主备好了轿撵,请殿下移步。” 眼前这座轿子用上好的木头制成,轿身用金丝刻了小凤,大红色的软垫铺得极为齐整,高悬的纱幔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江禾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中虽有不适,仍依言上了轿。沿路的宫女与侍卫纷纷向她行礼,裴渊行在她身侧,时时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金岭王宫并不大,还未及她收拾好情绪,一座庄严的宫殿便出现在眼前。 “陛下与太子殿下已然在殿内等了,江禾公主请。” 德公公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江禾应声下轿,拾阶而上。殿内主座上那位束着发,颇有些威仪,身侧坐着位矜贵的美妇人,二人含着笑打量着她。 而殿下那位少年,却七拐八扭地倚在柱子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拾来的草叶,抱着双臂,眼神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游荡。 “大沅公主江禾,见过金岭国主。” 她施施然一礼,收敛了平日嬉闹的模样。 “好孩子,不必多礼。”国主笑意极盛,不住点头,“早些年虽和你父皇定下婚约,却一直无缘见你,如今一看,当真温和有礼,明艳动人。” “多谢国主夸奖。” “来,禾儿,上前来。”那位美妇人身居后位,正是太子齐明的生母,她温和地向江禾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江禾依言过去,双手被她紧紧地握在手里,她瞧了又瞧,欢喜道:“我可太喜欢这孩子了,齐明得了你,当真是他的福气。” 被唤作齐明的少年不住地抖着腿,此刻听了这话,默默地朝梁上翻了个白眼。 “诶,怎得禾儿身边,还跟了个如此俊美的男子?”王后注意到了下面站着的裴渊,出声问道。 “他是我的先生,替我看看未来的夫婿,应当无大碍吧?” “原来如此。”金岭皇帝笑着抚掌,“曾听闻江禾公主贪玩爱闹,如今一看却是十分知书达礼,想来定是这位先生教得好。” 裴渊淡淡道:“陛下谬赞,我朝公主一向识文明理,非小人之功。” 江禾面上微红,悄悄回头去看他,得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也罢,剩下的时间,就给孩子们吧。”王后笑了笑,唤来齐明,“带公主去花园逛逛,晚些时候,咱们一同用个晚膳。” “行行行。”齐明将口中叼着的草叶吐掉,大手一挥,“跟我来吧。” 瞧着他的模样,江禾心生不喜,却还是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 青石路首尾相衔,花海延绵,几乎望不到边。江禾心不在焉地跟在那人身后,一路走走停停。 “花来咯——”前面的齐明忽然转过身,嬉皮笑脸地将一株斗雪红献宝似的送到她眼前。 “你……”江禾受了些惊吓,不悦道,“别突然袭击别人。” “你是真无聊啊。”齐明随手将花丢回草丛,“我身边尽是那些唯唯诺诺的女子,我听人说你顽劣不堪,日日逃课,我还期待得紧呢,不成想你也是这样。” “让太子殿下失望了,所以我们这桩婚事……” “还是得结。”齐明嘿嘿一笑,“皇后嘛,端庄温婉些也正常,我再找些活泼的主进宫来同我玩就好了。” 江禾听罢怒极,斥道:“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谁都要巴巴地嫁给你?像你这种纨绔,被人丢到山里喂狼,狼都要觉得晦气。” “对对对!”齐明来了兴致,“我喜欢你这样,别装了,我知道你在装。” “你这里有什么问题?”江禾指指自己的脑袋,“欠人骂你?” “这倒没有。”他借力窜上了身旁一棵古树,坐在树枝上,吊儿郎当地晃着腿,“寻些乐子嘛,整日端着有什么意思。” 江禾没有再搭理他,恰好走得有些累了,便寻了个藤枝秋千坐下。 “诶,你什么时候嫁过来?” “入土之后。”江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也行,做一对亡命鸳鸯也不错,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几片树叶随着他的动作摇落在空中,“不对,这么多小美人,我到时该和谁做这鸳鸯呢?” 江禾重重地将落在她身上的那片扔在地上:“我很讨厌你,断无可能嫁到这里。” “这个事都是他们决定的吧,你说不嫁,就有用?”齐明摇头叹了叹她的天真,“你说你讨 厌我,那你喜欢谁?你那个……先生?他有点老吧。” “老?”江禾有些被气笑了,“他不过弱冠的年纪,你日日鼻孔朝天不瞧人,也该挑些机会长长眼才是。” “哦——你喜欢他。”齐明狡诈地笑了笑,“我要告诉你父皇。” “现在就去。”她冷冷开口,再未给他什么好脸色,“如此在乎别人,不若先关心自己这个位置坐不坐得稳。” 气氛蓦然冷了下来,她听见齐明压抑地开口: “我坐不坐得稳,与你何干?”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想要将齐明丢进山里喂狼的一天w 第7章 牢笼 “注意你的态度。”江禾冷声道,“本宫再怎样,也是大沅唯一的嫡公主,你若执意要开罪本宫,也别怪大沅不客气。” “小公主,你可别傻了。”齐明放声大笑,“我但凡多去去你的寝殿,明面上对你和善些,便能落个琴瑟和鸣的好名声,大沅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江禾在宽袖中默默攥紧了拳头,薄唇微微发抖。 “还有啊,”齐明俯身凑近她,伸手去拉她的手,眼神中多了几许风流,“我自有方法坐稳这个位置,而你就算不嫁我,也终会嫁给别人,金岭虽不如大沅辽阔,但一国之后这个身份,想来还是不错的,是不是,小美人?” “别碰我!”江禾狠狠地甩掉他的手,眼角因情绪起伏有了泪花,“对,你们可以努力得到你们想要的,而我们无论怎么争斗,不过是嫁这个人或者另一个人的区别。” 一阵大风吹来,一株艳红色的花被生生撕落了数片花瓣,唯余光秃秃的根茎任风肆虐,却百拂不折。 “但是,我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你迟早会明白的。” 感受到她眼中的坚毅,齐明愣了愣,停在半空中的手缓缓落了下来。 “你……很有意思。”他低声笑了笑,“这些年我流连花街柳巷,见惯了小意温柔,你倒是让我眼前一亮。” “太子殿下原来这么不干净。”江禾面如冰霜,一刻也不想多待,“失陪了。” 她大步离开,齐明瞧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嘴角的弧度越发地大。 - “先生……”江禾一回到住处便扑到了裴渊怀里,任他怎么拽也不肯下来。 “怎么了?”裴渊噙着笑,轻轻为她擦着泪,“人都见完了,怎得还在哭?” “我真的死也不会嫁给他的。”想起在花园中的对话,江禾愤恨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讨厌的人,游手好闲、目中无人,还……还沾花惹草!” 她说得委婉,裴渊却会意般地点点头:“不错,此人臣第一眼看时,也甚为不喜。” “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更不要来了。”她撇撇嘴,撒娇道,“先生去同父皇说好不好?”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两国联姻本是板上钉钉之事,臣人微言轻,实在无力。” 眼见她的泪珠如断了线般落着,裴渊轻叹一声,补充道:“但……可以拖,你若实在不喜欢,待臣将来能说得上话,为你另寻一处好人家。” 江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隐藏的意思:“先生有野心。” “为官者,多少都会有吧。”裴渊淡然道,“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会帮先生。”江禾仰头看着他,仍泛着泪光的眼睛却异常坚定,“只要先生想。” 裴渊沉默良久,回避着她的目光。接近她,获得她的信任,再利用她的身份登高本就是他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步,如今她主动提出要帮自己,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苦涩。 “好。” 他终是点了头。 江禾松开环着他的胳膊,思索道:“我不想嫁人,如果我不成亲,会怎样?” “如若小殿下一心如此,臣自然是支持的,但若小殿下将来有心悦之人,臣还是会希望小殿下幸福。” “我有呀。”江禾一扫阴霾,重新变得灵动起来,“先生将来也不必为我寻好人家了,我觉得先生就是个好人家。” “小殿下方才还说不想成亲。” “那是江禾的想法。”她调皮一笑,“不是禾儿的想法。” “强词夺理。”裴渊沉声道,“小孩子懂什么是喜欢么?我说过,莫要冒犯先生。” 江禾反驳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按大沅的律法,明年生辰过后,我都可以成亲了。” “所以,小殿下若不想嫁去金岭,就该趁这一年多读些书,做出些事情,好在陛下面前说的上话。” “就一年了呀。”江禾软糯道,“那先生还不快点赶在我联姻之前,把我接到府上。” “你拿我兜底?” 裴渊好看的眉此刻重重地拧在一起,莫名起了些火,语气中多少带了些怒意。 “先生又凶我。”江禾踮起脚,费力地去抚平他的眉,“明明只比我大上七岁,却比我父皇还会教训人。” 他侧身去躲,踱步去了窗边,将骨节分明的双手紧紧地背在身后。 “好了,说正事,我不逗先生了。”江禾看了一眼天色,“很快就要到晚宴时间了,我应当怎么表现才能让他们死心?” “你在逗我?”裴渊怒意更盛,猛地转过身来,墨黑色的眼睛里宣泄着不满,让人见了便有些心生惧意。 “先、先生……”江禾莫名瑟缩了一下,“怎么了嘛……” 裴渊身上那清冷出尘的气息此刻甚至都消散了些许,他这自小疼爱的妹妹如今生得粉腮娇颜,对他不住说着撩拨他心弦的话,他方有些乱阵脚,她却说只是在与他玩闹。 “无事。”裴渊整理了下情绪,开口又是三分冷淡,“和未来的夫婿和父母用膳,记得表现地好些。” “先生,你好记仇呀。”江禾假意抱怨道,“你之前在马车上惹我不开心了,还欠我个罚,现下我便罚你陪我一起吃这顿饭。” “臣不去。” “你要去。”她面上浮上一丝娇笑,唤了小叶陪她去重新梳妆打扮,“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 第8节 “长不大的样子……”裴渊低叹道,目送她纤瘦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 华灯初上,富丽的殿内燃着无数宫灯,映得此处如同白昼。精致的餐点一盘盘地被面容姣好的宫女呈上来,打眼一看,糖醋小排、冰糖山楂,尽是些江禾爱吃的菜色。 “禾儿来了。”王后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热情地招呼着她,“快来坐,坐母后身边来。” “是。”江禾温婉地应着,行如嫩柳,规规矩矩地落了座。 “您还母后呢。”齐明坐在她对面,嘴里咬着根玉著,“人公主才不愿意嫁给我呢。” 王后讶异地捂住嘴:“这是怎么了?你们两个孩子吵架了?” 江禾含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一旁站着的裴渊:“先生坐。” “一个下臣,也配上桌吃饭?” 江禾漠然回道:“太子殿下说话如此难听,想来是不知尊师重道四字如何写。” 此人如此侮辱裴渊,她着实有些不愿再忍让了。 “好了。”主座上的国主开了口,“裴先生坐吧。” “多谢国主。”裴渊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坐在了江禾的身侧。 王后瞧着这二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圆场道:“阿明,公主来了,你也该收收你那顽劣的性子了,禾儿是妹妹,你平素多让着她些。” “行。”齐明倒是应得爽快,“她有趣得紧,儿臣喜欢。” “那真是太好了。”王后满脸慈爱,“早就说该让你们两个孩子见一面,瞧,这不就成了嘛。” 国主点了点头,询道:“禾儿明年便满十四岁了,孤同你父皇说一声,待过了生辰,便来这里吧。” “是啊,那眼下,母后可要为你做漂亮衣裳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将气氛推到不容她拒绝的地步。 “禾儿年纪尚小,还想在父皇身边尽孝几年。”江禾出声打断了他们,神色淡淡,“还望国主成全。” “这……”王后露出为难的表情,迟疑道,“禾儿如此说,是对阿明有何不满吗?” “是。”江禾答得果断,“太子殿下才貌双全,却并非我良配。” 此言一出,偌大的殿内瞬时安静得连灯芯燃烧的声音都听得到。 “禾儿,这自古婚嫁之事都是父母之命,何况我们双方缔结姻缘,也是金岭与大沅之间感情的象征。”国主沉声开口,“莫要任性了。” “父王,瞧你这担忧的样子。”齐明笑得没心没肺,起身为江禾夹了口菜,“儿臣方才惹她不高兴了,女孩子嘛,有点情绪也是正常的。” “原是这样。”王后担忧地捂了捂胸口,“你们呀,可吓死母后了。” 齐明得意地向她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江禾见了冷笑道:“太子殿下将来要娶无数美妾,恕禾儿心眼小,只会将后宫挑得一团乱麻。” “还不是你让我吃醋的。”齐明故作委屈,“父王,禾儿心里有喜欢的人, 儿臣才故意说来气她的。” “哦?”国主挑挑眉,“孤倒是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档子事。” “就是他!”齐明忽然站起身,手指直直地指向裴渊,“这个贱臣,竟害得公主殿下不忠于我们的婚约。” 裴渊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冷淡地睨了他一眼。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江禾怒斥道,重重地打落了他的手指,“从我一进门起,你就各路戏法演了个遍,当真像个小丑一般。” 国主本还觉得荒谬,此刻见着江禾过激的反应,心中的怀疑仿佛得到了印证。 “来人,把这个人给我拿下!” 宫侍得了令,立刻上前拽起裴渊,又狠狠地压着他跪了下去。 第8章 遇刺 “住手!”江禾再也顾不上维持她那温婉有礼的公主形象,动身将裴渊护在了身后。 “看嘛,儿臣都说了她是装的。”齐明抱着双臂,颇有些自得模样,“调皮捣蛋、顽劣不堪,确如传闻中一样,不过,儿臣偏偏喜欢这个类型的。” “公主殿下。”国主缓缓开口,眼中有了几分不容冒犯的威严,“殿下的品性如何,孤倒是不甚在意,只是若殿下确有二心,怕是拂了我们金岭的脸面,也伤了两家的和气。” “国主和太子殿下张口便诬蔑我与先生的关系,可有何证据?”江禾镇静地环视过他们,“若是空口无凭,落了个诽谤大沅公主的罪名,怕是也要伤了两家的和气。” “这……”国主迟疑地看向齐明,“你说说看。” “方才在公主殿下落脚的寝殿,可是有人看见你们搂搂抱抱的了,可要我唤证人来?”齐明上前,再一次托起了她那双白皙的玉手,“你我自小定下婚约,你这般做,可是伤透了我的心。” 言罢,他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如此特别,我一定会得到你。” “滚开。”她毫不客气地回敬他,齐明审视般的狐狸眼在她身上流转片刻,方肯松了手。 “禾儿乃公主之尊,想来也是识大体的。”王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态,“年纪小,易受他人蛊惑,这也不难理解,只是这个人,居心叵测,可万万不能留了。” 国主颔首道:“说的是,想来禾儿也非故意,孤稍后便向你父皇上个书,将这人杀了吧。” “谁敢。”江禾冷声道,狠狠地推开了一个压着裴渊的宫侍,抢过他手中的剑直指齐明,“本宫体弱,奈不了你们何,但若你们一意相逼,本宫今日便死在这里。” 国主与王后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王后的手更是发了抖,正欲开口,一直沉默的裴渊却忽然起身一把将她手中的剑夺过去,高声道: “小人愿赴死,切勿为难公主殿下!” 宫侍们再一次围上来,手忙脚乱地将裴渊狠狠架住。 “——大胆狂徒,胆敢对我朝公主不敬!” 粗犷而狂野的声音自殿外传来,一位中年将军持刀大踏步而来,挥手便砍了几个金岭宫侍。 此人正是江禾此行队伍中的护卫之首,路将军。他久经沙场,性子直,见不得江禾受委屈,一下子便将皇帝临行前“和平”的嘱托抛在脑后。 “来啊,老子怕你们不成!”见金岭卫兵自外鱼贯而入,路将军举剑高呼,“小小金岭,娶我大沅公主是你们十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都得给我当祖宗供着!” 眼见事态有些控制不住,江禾扬声喝止了这场闹剧:“都给本宫停下!” 双方意外地都安静下来,直直地注视着她。 江禾向着国主俯身一礼,好言道:“此事若上报父皇,对金岭不利,对本宫亦不利,便到此为止吧,之后我会依约嫁来,还望国主思量。” 国主冷着面,允了她的提议。 若是大沅皇帝得知他的女儿差点自刎于金岭,莫说婚约,想来百年商路合作也将化为泡影,此种损失,的确有伤元气。 “多谢。” 江禾淡淡留下两个字,转身出了殿门,长长的纱裙拂过一地狼藉。 - 原本定的是要在金岭住上三日,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江禾确是一刻也不愿待了,简单收拾了下行囊便连夜上了路。 裴渊自上了马车便一直紧锁着眉目,静静地坐着,整个人覆了一层冰霜,似那皑皑的雪山之巅生长了千年的雪莲一般散着淡漠的气息。 “你……生气了?” 江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 裴渊只轻轻地“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清冷疏离的模样让她没来由得有些害怕。 “都怪我,方才那群人吓到你了吧。” “你觉得我会怕他们?” 裴渊冷冷的质问她,他的确是生气了,此刻竟是连尊称都顾不上了。 江禾却不甚在意这些礼数,悄悄推了杯凉茶过去,委屈道:“我到底怎么你了嘛……” “你虽一向顽劣,在我面前却总是乖巧可爱,我便道你不过是孩童心性,爱玩了些,殊不知殿下厉害得紧,自己的性命都能用来玩笑。” 说罢,他缓缓睁开眼,漆一般的眸子里看不见半分情绪:“我倒真是重新认识了你。” 江禾愣住了,良久方颤声道:“你是觉得……我方才那个样子,惹你不喜欢了吗?” “我是觉得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裴渊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意,胸口甚至都有了些起伏,“还有,你贵为公主,本该是人中之凤,为何总是要小心翼翼地讨好我?” 被他这么一凶,江禾的眼睛此刻如同一颗落了水的葡萄,湿漉漉的。她侧过头去,不愿让他瞧见她哭的模样。 裴渊知自己说得话有些重了,他重新整理了下情绪,跪在了她面前:“抱歉,臣只是……过于担心殿下了,而且实在不忍殿下如此聪颖的天资,困于莫须有的情感中。” 她啜泣起来,带着哭腔吼道:“我就是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就是觉得你很熟悉,就是不想看别人欺负你,你若是嫌我烦,回去你调到别处任职好了!” 裴渊心中一阵剧痛,却最终未宣之于口,只道:“臣并无此意,请小殿下恕罪。” “走开。” 她泄愤般地踢了他一下,他却只是垂头不语,气得她合了眼,任他跪在自己身前。 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始终未曾散去,如今离得近了,更是,惹得她更为不悦。 她都闭了眼睛,这人的气息却还是能传到她这里。 “你这梅香,是从哪里染上的?”沉默良久,江禾还是别扭地开口问道。 “只是香料罢了。”裴渊伸手从衣襟里拿出个精巧的绣囊,“之前为逃命,耗尽了力气倒在雪地里,正是一朵落梅的香气唤醒臣的,自此之后,便时时配了香放在身上。” 他没有说谎,他虽对她有所隐瞒,却并不想事事都骗她。 “是谁在追杀你?” “都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了。”裴渊淡然答道,“小殿下无须担心。” “不说算了。”江禾偏头看向窗外,“我才没兴趣关心你,我要换个先生。” 裴渊正欲说些什么,忽然马车猛地一停,他几乎就要栽到她身上去。 “谁在那里!”前方传来路将军的呵斥声,在空旷的官路上回荡着。 “怎么了,路将军?”江禾掀帘去看,四周空无一人,唯有树叶在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 “公主殿下,臣觉得有蹊跷。”路将军警惕的目光各处环绕着,勒了勒马,“我们不该连夜启程的。” “但这是官路,来的时候也是走的这个路……” 一阵铜铃声蓦然响起,土堆、草丛,甚至路旁的房子里闻声涌出一批人,各个手持刀剑,面露凶狠,好一群亡命之徒! “保护公主!”路将军拔刀跳下马车,奋力地挥砍着。 以他的能力,收拾这群人本不在话下,奈何对方人数众多,几轮下来也稍显乏力。 第9节 “公主殿下,快走……”小叶似是万般痛苦,重重地在外面拍着车窗,无力的哭喊声瞬间被吞没,再也听不到了。 江禾怕极了,整个人抖得几乎要发不出声音,嘶哑地回应着她:“小叶、小叶!” “跟我走。”裴渊沉了声,伸手拉住她,自一片混乱中抢过一把利剑,挥手斩落了几个扑上来的黑衣刺客。 漫天黄土飞扬,地上横陈着无数人,分不清究竟是大沅护卫还是那群刺客的身体。江禾从未见过这般场景,无意间踩到一个人的手臂,吓得她惊叫起来。 “闭眼。”裴渊显得十分冷静,似是见惯了这样的事,他用力拽着江禾,手中的剑稳稳地接住了四面八方的袭击,护着她一路向后撤去。 “裴先生,速带殿下走!”震天的喊杀声中,传来一句熟悉的高呼,那声音不复白日里的铿锵有力,显得异常的疲惫。 “明白。”裴渊低声回应了路将军,牢牢地将她锁在身边,在众多大沅护卫用人身 筑成的墙后,渐渐远离了人群。 江禾听话地闭着眼,任由他拖拽着。 喧闹声慢慢地听不见了,一阵凄惨的鸟鸣声划破长空,身侧传来微弱的水流声,裴渊止了脚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江禾的眼皮动了几下,方敢重新看向四周。这是一处极其静谧的林子,一条溪流缓缓穿行其中,月光投在林间,成为了此处唯一的光亮。 她低头看去,只见裴渊受了极重的伤倒在地上,紧紧地抿着唇,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恰如那日她的皇兄责罚他之后的模样。 “先生,先生……”江禾颤着手去推他,不住地喊他,“裴渊,你醒醒……” 裴渊迟迟没有应答,忽然,一阵刺目的光直直地照在她的眼上,亮得她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听见自己强装镇定的问那人:“你是谁?” 第9章 昏迷 “我是阿宝。”一个稚嫩的男孩音从她头上传来,男孩稍微移开了那盏灯,江禾方借着光看清他的小脸。 约摸七八岁的年纪,深蓝色的布衣上打着零零散散的红色补丁,胖胖的脸蛋上一双小小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们。 “你可以叫我禾儿。”江禾斟酌着开口,没有说出自己的姓氏,“你在这里住吗?” 阿宝点点头:“我家就在这附近,我是出来寻走丢的大黄狗的。” “那,你愿意帮帮我们吗……?”江禾又将裴渊向怀里揽了揽,幼小的身躯显得十分吃力,“这个哥哥快不行了,如果可以,求求你帮帮我们。” “好。” 阿宝应下了,飞快地往东边跑去,不多时便带了几个壮男子回来。 “就是这个姐姐,她和这个哥哥受了很重的伤。” 阿宝的一只手指向他们,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挥动着,招呼着身后的一群大人。 “这位姑娘,交给我们。”一位黑胡子中年男人面容和善,伸手接过了昏迷着的裴渊,几个人一同架着他朝东边去了。 江禾的心里不住打着鼓,跟在后面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她害怕极了,此刻却也别无他法,只得赌上一把。 他一直昏迷着,若是这般耽搁下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再醒过来。 不远处就是个小村落,疏疏地排着十几户人家,踩过田间的泥土,又迈过一道沟渠,便到了那黑胡子男人的草屋里。 木制的栅栏明显被补过许多次,风一吹便吱呀作响。江禾拖着早已泥泞的衣摆经过家养的鸡群旁边,惹得它们一阵不快。 “姑娘放心,我们这有大夫,你先稍坐一下。”男人拍着胸脯安慰她道,“我姓胡,喊我胡大哥就好。” “多谢胡大哥。”江禾俯身一礼,不时侧头向里屋床上那个身影看去,强忍着没有让泪珠落下。 “不必担心。”胡大哥似是看出了她的焦虑,“我们这位大夫医术不错的,应该很快就会出来了。” 江禾点点头,再次拜谢。 “哎呀,我们家阿宝可是做大好事了。”男人身侧的那位大娘慈爱地摸了摸阿宝的头,“真是救了人一命呢。” “阿宝是大英雄!”小孩子骄傲地抬起头,向娘亲索求着表扬。 江禾心中虽感激,此刻却并无心情去哄孩子,所幸不多时,那位大夫便出来了。 “无甚大碍,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大夫铺开纸笔,用工整的小楷写下药方,“他身子弱,小时候应当受过什么重伤,一直没有将养好,这才导致此次猛地一发力,便虚脱昏厥了。” “谢谢大夫,谢谢您。”江禾泪眼婆娑,不住地道谢,白皙的肌肤因倾泻出的泪水显得亮盈盈的,让人看了分外生怜。 “不过医者的本分而已,姑娘太客气了。我已为他施了针,想来很快就会醒了。”大夫收拾着针袋,宽慰道,“我先回家中取药,待他醒了,让他喝下便是。” 待大夫一走,江禾立刻奔向了那个她牵挂万分的人。 裴渊依旧是在床上静静地躺着,紧紧阖着双目,薄唇润润的,似是被人喂过了水,气色也恢复了些许。 她松了口气,轻轻去抚他的脸颊,冰冰凉凉的,好似刚从水中捞出的月亮。 “裴渊,你快些醒来。”她呢喃着,又去握他的手,不停地晃着。 随着她的动作,一张褶皱的字条忽然自裴渊的袖口滑落,她忙俯身去拾它。 “当年之事除刑部尚书外,仍有知情者在世,速借势掌权,以免夜长梦多。” 江禾微怔了下,重新看向裴渊,他仿佛正陷入了什么梦魇之中,口中不断说着些什么,她侧耳去听,却只字未听清。 “姑娘,先出来吧。”大娘在门口张望了许久,开口喊她,“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江禾低声应了,为他掖了掖被角,轻轻带上了门。 大娘心善,端了些饭食递到她跟前来,皆是些百姓的家常便饭。江禾道了谢,却依旧只是心事重重地坐着。 见她如此,大娘索性同她唠起了家常:“姑娘,瞧着你年龄不大,屋子里那位……可是你的夫君吗?” 江禾闻言,生怕被人识破身份,谎称道:“是、是的……我已经成人了,只是面容生得小了一些。我们是金岭人,路过此处,不慎被贼人劫道。” 说罢,她白皙的脸上染了微微的红晕,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原来如此,我道也是遇上了贼人。”大娘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不过,你这夫君当真是个好人,护你护得这般周全,我们女子啊,此生觅得良夫,便也知足了。” 江禾支支吾吾的应着:“嗯……” “还有啊姑娘,你们是从城里来的吗?看你们的穿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怎得会落到我们这个穷乡僻壤里来?” “家中并不支持我与郎君的感情,我们便出逃了。” 江禾无奈之下,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言。 大娘听了这话,竟抹起泪来:“哎哟,苦命的孩子哟……大娘相信,你们遭遇这么多苦难,一定能修成正果的……” “谢谢大娘。”江禾也故作悲戚,颤着手从手臂上褪下个白玉镯子,啜泣道,“我如今钱财已尽数被人劫掠,无以报答您,请您务必收下这个。” “哎呀,我可不能要这个!”大娘忙摆手道,“不行不行,你们两个孩子都这样苦了,我怎么还能收你们的东西呢?” “之后几天还要仰仗您,您若不收下,我们是当真是于心难安……” 江禾自诩演起戏来炉火纯青,果不其然,几轮过后,大娘当真是招架不住,只得将镯子收在了柜中。 “大娘,我和您打听个事情。”见她收下了,江禾方将自己的疑问宣之于口,“按理说,这个村落地处偏僻,人家也并不多,怎会有这样一位高医,还写得一手好楷书?” “他呀,很早很早之前就来我们村啦。”大娘神秘兮兮地同她讲着,“听说啊,他是大沅御医,不知道得罪了谁,东奔西躲地就藏到了我们这里,一藏就是许多年。” 听到大沅的名号,江禾的心跳得猛烈。 “他医术好,受了我们村的恩惠,便一直给村里人瞧病,我们这里的人,都同他关系非常好呢。” “原来如此。”江禾故作镇静地答道,她从未见过这个人,想来若不是此人说谎,便是在她出生之前发生的事了。 正打听着,屋内忽然传来阵低咳,她一下子窜起来,直奔裴渊床边。 “裴渊,你怎么样?”江禾扒着他的手,急急地询问他。 “无事。”裴渊借力缓缓地撑起身,“没有受伤吧?” “你还说我,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 江禾心疼万分,忙将早就备在一旁的水递到他嘴边。 “药来咯。”大夫的呼喊自院内传来,见裴渊醒了,他有些欣喜,“我算着我这药煎好了你就该醒了,竟分毫未差。” “我来就好。”江禾接过药碗,学着先前见过的宫女们的样子盛了一勺药,放在嘴边吹了吹,喂到他唇边,“喝药。” “苦。”裴渊仍有些虚弱,清冷的模样染了些病气,竟有些凌乱的病弱美。 “喝药才能好嘛。”江禾软糯地撒着娇,如水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好不好?” 裴渊叹口气,将那一勺沾了些她的气息的药汤一饮而尽。 “好了好了,咱们都出去吧。”大娘瞧着二人之间的氛围,忙招呼着一众人向外走,“今夜你们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和大娘说便是了。” 弦月当空,投下一抹皎洁在纸糊的窗上。二人都没有说话,屋中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裴渊低头看到她手上的那几道划痕,闭了闭双目:“害小殿下受伤,臣罪该万死。”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江禾嗔道,“若不是你,我怕是早就喂了林中野兽了。” 见他面上仍淡淡的,她追问道:“我都不知道,你竟会武功吗?” “ 会一些。”裴渊如实应着,“他们本无法伤我至此,可惜身子着实是大不如前了,让你小殿下见笑了。” “对,方才那个大夫也是说你小时候受过重伤,一直没有将养好。”将最后一勺药汤喂完,江禾放好了碗,坐在床边碰了碰他的手,“若是我们能回去,你不要在国子监任职了吧,就做我一个人的先生好不好,住在我的宫殿里,好好养养身子。” 他摇了摇头,无声地回绝了她。 江禾眼中的光黯了黯,试探性地问道:“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对不对?你要……借谁的势,谋什么权?” 裴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凶狠,本是夏日,江禾却在他的注视下,如坠雪山之底,整个人如同被锁在了一块千年寒冰之中。 “我、我不问了……” 她从角落的柜子里寻了一床薄被,铺在地上随意地将自己裹起来,背对着他躺着,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 窗外一阵窸窸窣窣,传来男子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见到她身下的那块玉牌了吗?喏,露了一个角。” “今日在林子里刚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她身份不简单。” 作者有话说: 吓到我们小禾儿了qaq 第10节 第10章 决裂 许久许久的沉默。 直到江禾逐渐平复了心神,几乎都要睡过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衣物与被褥摩挲的声音,随后她便嗅到了那熟悉的香气。 “去床上睡。”裴渊冷淡地开口,微弱的烛火随着他的动作一跳一晃,映出他脸上晦暗不明的情绪。 “我在这里就好了……” 未及她说完,裴渊俯身一把将小小的她抱起来,紧紧地圈在怀中,整个人甚至都在微微发抖。 他就这样困着她,不说话。江禾有些难受了,在他胸口挣扎了几下,却得到了他充满危险气息的警告: “别动。” 江禾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乖乖照做,粉嫩的小手用力攥着他的衣襟。 “你怕我把你摔下来?”裴渊低低地笑着,在她耳边淡淡吐出字句,眼神炽烈而陌生,“长大了,连被我抱抱都不肯了?” “先生,你怎么了……”江禾有些怕了,费力地去躲他那温热的气息,不住地喊着他,似要将他唤醒。 这样的先生,哪里还是那个清冷出尘的谪仙子,分明就是想要将她吞噬殆尽的魔鬼。 “你都要嫁给别人了,还要问我怎么了?”裴渊语调慵懒,眸子里的光明明灭灭,“你说,等你及笄后便与我成亲,我答应了,而如今……” 他抱着她,又向上举了举,二人的脸颊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食、言、了。” 他面容阴郁,好似被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江禾止不住地抖起来,哭着将头埋进他怀里,仿佛有什么沉没在心底的事情松动了,呼之欲出却始终寻不到答案,费尽心力也触碰不到一丝过往时光里与他有关的沙粒。 她呜咽着,拼命地拽着他:“裴渊,裴渊,你不要吓我……” 皎白的月光缓缓倾泻下来,裴渊的目光逐渐清明,看到在他怀中啜泣的少女,不由得怔了怔,很快心中便警铃大作——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转身向那张简朴的小床走去,轻轻将她放了上去,为她盖好那打着些许补丁的夏被。 江禾鼻头通红,仿若雪地里的一朵落梅,她拉住他的手,试探性地开口:“先生,是你吗?” 裴渊跪了下去,与她视线持平:“臣在。” “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江禾声音发颤,死死地与他掌心相扣,细密的汗珠不断地向外冒着,“你刚才都要吓死我了……特别可怕,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了,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或许是受了伤,魇住了吧。”裴渊目光平和,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让殿下担心了,是臣的过错。” 说罢,他将手抽出来,拍了拍她以示安慰。 江禾却好像一定要赖着他一般,翻身下床,又扑到了他怀里,月白色的衣裙铺了满地。 “不怪你,明明你是为了保护我才成这样的。”江禾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先生说……等我及笄后,我们会成亲?” 裴渊先是轻轻地推开她,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才淡淡回答道:“曾经和一个女孩允的诺言,许的及笄之约。” 末了,他又补充道:“不是你,方才认错了。” 江禾愣了下,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方道:“先生这样好看的人,原来也是有喜欢的人么?” “自然。” 他太了解她了,知她最无法接受喜欢的人另有所属,索性便将事情做得绝些,好断了她的念想。 毕竟,如今的他既然从那场灭门惨案中活下来,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他便一定要走下去。除了利用,此生与她都不会再产生其他纠葛。 正如她所说,送她铃铛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了。” 不出他所料,江禾只淡淡回了这几个字,兀自擦了擦泪,便和衣躺下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可到及笄之年了么?” “没有。” 被子里传来她自嘲般的一声轻笑,裴渊黯淡了神色,低着头默不作声。 “今天的事情,还有那张字条,只要你不会影响到我江家的江山,我便当没看见了,以报先生今日救命之恩。” “多谢殿下。”裴渊拱手一礼,“殿下放心,只是些官场纷争,臣绝无二心。” 等了许久,裴渊也未等来她的下一句话。 折腾了半夜,算算时辰也将要天明了,他随意披了件衣裳,继续在她床边跪着,似是在惩罚自己,江禾也铁了心不去管他,只是那麦枕却悄悄湿了。 - 夏日的阳光在清晨便有些毒了,江禾在如此光亮下被迫醒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许是昨夜哭得多了,眼下头竟还有些微微作痛。 “喝些水吧。”裴渊见她醒了,端了瓷碗为她盛了些水,“这里没有茶,小殿下将就些。” 江禾没有理会他,将头偏了过去。 以裴渊目前的身体状况,本该是她来照顾他的,此刻江禾却憋着一口气,死活不愿意再搭理他。 “小殿下。” 裴渊又唤了她一句,江禾忽得烦躁起来。 “自己身子没好就别四处折腾了,若是死在外面我可没办法抬你回去。” “……是。” 见他依旧微微咳着,江禾自觉说话有些不妥了,起身接过那碗水,低声道:“抱歉先生,我说错话了。” “无妨,小殿下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裴渊轻笑了下,拢了拢衣衫,“小殿下贵为公主,斥责臣几句,本就是应该的。” 饮尽最后一滴水,江禾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不容易近了些的关系,如今似是又隔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哎呀,你们两个孩子醒啦。”听见屋里的动静,大娘敲了敲门,声音爽朗,“快出来吃饭吧。” 裴渊应了,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先穿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 厅内,胡大哥一家人早已在桌前坐得整整齐齐,阿宝不听劝告,已然大口大口地喝起了米粥。 “都是些村里人家的寻常饭,公子可不要嫌弃。” “这是哪里的话,还未谢过三位救命之恩。”裴渊郑重地施了一礼,方肯落座,“将来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请务必言明。” “举手之劳罢了。”胡大哥中气十足地笑起来,“诶,你那娘子呢?” 想来是被误会了,裴渊微怔了下,索性顺着他们向下说:“她起得晚了些,很快就来。” 话音刚落,江禾便顶着惺忪的睡眼开了门,裴渊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皱了皱眉:“回去。” 他强行将她拽了回去,叹气道:“小殿下莫要告诉臣,不会自己穿衣服。” “我会啊。”江禾哼了一声,呛道,“不要你管。” 裴渊未理会她的小脾气,细致地为她打理着衣裙,复又蹲下去,将束带系了个好看的样子。 “小殿下是否同他们说,我们是夫妻?” “说了。” 此处未见梳子,裴渊便用手轻轻理顺她如墨般的长发:“你还这样小,说是兄妹倒不为过,夫妻……他们肯信吗?” “我说我已经到成亲的年纪了,只是长得小。”江禾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然,“还有,我说我们是金岭人,是私奔出来的,你可别说错了。” “好。”裴渊勾了勾唇角,“小殿下知道隐藏身份,实是冰雪聪明。” “出去吧。” 折腾了这一番,胡大哥一家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阿宝早早地离了桌,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再不吃,可都要凉了。”大娘笑道,“林大夫嘱咐过,要这位公子多出去走走,好得才能快些。” “大娘,昨日匆忙,还未给那位大夫结诊费。”江禾轻抿了一口粥,抬头道,“他住在哪里?我好登门道谢。” “出门往北走,最北边那家就是了。”大娘和善地答道,“不结也没有关系的,我们同他关系好,逢年过节便去给他送些菜,他也便不收我们的诊费了。” 江禾摇摇头:“不能平白受人恩惠的,我们等下便去。” - 待二人走后,黑衣男子缓缓地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 “刚才说的,你们可想好了?” 男子冷冷开口,摩挲着腰间未出鞘的利剑。 “那……那只是一对普通夫妻,就算是私奔影响家族脸面,也不至于如此赶尽杀绝吧。”大娘试探地开口,却因害怕咽了咽口水,“您……放过他们吧。” “少废话!”白光一闪,男子将剑拔出直抵在大娘的脖颈上,“你们救了她,本就该死,如今我们主子大发慈悲地再给你们一次活命的机会,若是不想要,干脆……” “我们做,我们做!”胡大哥连忙止住他的话头,不住地哈腰,“您给我吧。” 男子丢出个药包,神色轻蔑:“务必一击而中,否则,你们儿子的命,我便勉为其难的取走了。” 一个闪身,男子便消失不见了。 “我昨晚就说了,他们不是什么普通夫妻。”胡大哥急得直跺脚,“我昨夜都看见那玉牌了,成色那般好,必定是什么京城贵胄家的小姐。” “那能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大娘哭着去锤他,“我不能没有阿宝,我不能……” “那就做吧。” 第11章 首辅谋逆案 沿着土路向北走,野花稀稀松松地开着,细小的尘埃在他们脚下飞扬着,江禾将手臂高高举起,试图用长袖挡住清晨的烈阳。 最北边有座小草屋,与村落里挨得紧密的其他人家不同,草屋的主人似有意要躲个清净,将与村子的距离拉得长长的。 “是这家吧。”江禾的视线越过木栏,落在院子里种着的各类草药上。 院子的东北处正煎着药,传来淡淡的药香。 第11节 裴渊轻轻摇了摇木门上挂着的铜铃,扬声道:“林大夫可在家?” 林大夫闻声出屋,见到是他们二人,随即挂上了关切的笑容:“怎得一大早便出来了,公子可好些了?” 裴渊拱手言谢道:“好多了,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进来坐吧。” 林大夫作了个邀请的手势,裴渊点点头,领着江禾跟着他身后。 天色大亮,屋内的一应设施都看得清晰。除了一张朴素的木床外,满屋都堆放着药柜、药箱,破旧的桌案还有些摇晃,上置了一叠粗糙的纸张,唯有那精致的小楷显得分外清丽。 “我这没什么落脚的地方,还请公子和姑娘莫见怪。”林大夫笑得有些惭愧,忙收拾出来了一角,唤他们坐下。 “林大夫无需客气了,此番是我们前来叨扰,是我们的不是。”裴渊微微笑着,谦和有礼的模样不由得让江禾忍不住去看他,“逃命匆忙,身上也无半分银钱,这个给林大夫,算是在下的一点答谢了。” 裴渊伸手从怀中拿出一只镶玉的金指环,递了过去:“若是林大夫在此处用不到,待在下回去之后,必会带些银钱再次上门谢过大夫。” “公子,我这一把年纪了,这些身外之物对我着实不是很重要。”林大夫摇摇头,将那只指环又推了回去,“行将就木的人了,能多救一个人便是一个人,也算是给自己积些德了。” “林大夫不收下,在下实在于心难安。”裴渊目光诚恳,再次拱手拜了林大夫。 江禾自打进屋以来,便从未说过话。昨日她和那位大娘也拉扯了许久,似乎但凡要表达谢意,都要上演一番这样的戏码。 然而这位林大夫的确是油盐不进,被他缠得有些倦了,方道:“我今日要打理的事情颇多,公子若实在要谢我,不如去帮我将药材打理好,装进柜子里吧。” “好,在下明白了。” 裴渊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将那指环重新收入了怀中。 林大夫和善地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江禾身上游荡。 “听闻林大夫是大沅人?”江禾此刻的心情并不甚好,索性便迎上他的眼神,开门见山的问了。 “大沅是我的故乡。”林大夫把玩着那盏已然有了裂纹的茶杯,缓缓开口,“不过,已经许多年没回去过了,在这大沅与金岭的交界生活,倒也习惯了。” “为何不回去?”江禾追问道,“先生是大沅御医,想来锦衣惯了,如何习惯得了?” 裴渊低低地咳了两下,似是在提醒她的越界。 “这些他们也告诉你了。”林大夫敛了敛神色,一字一顿道,“公主殿下。” “……” 江禾心中十分讶异,却不知该如何接话。别扭地向身边的裴渊投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林大夫说笑了。”裴渊淡淡回道。 “在下并无他意,只是初见之时瞥见殿下身上的玉牌,便明晓了。”林大夫微微一笑,并没有称臣,“殿下今日倒是没带着它。” “我不记得我见过你。”江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在自己的脑海中搜寻半刻,却没有找到与这张脸有关的任何印象。 林大夫抬手为她倒满了一杯热水:“在下约摸十年前便出宫了,且当时主要负责各高位官员的诊治,殿下没有印象也正常。” 裴渊那如云中远山一般俊朗的眉此刻微微皱起,他对眼前人亦无印象,若是说江禾当时年纪小记不清了,倒也正常,但他时常出入宫中,如果当真见过此人,不该是半分熟悉之感都无的。 思及此,裴渊直视着他,冷冷开口:“按村民所说,林大夫既是逃命来得这里,此刻见到公主,不急着掩盖身份,反而主动暴露,恕在下愚钝,不知林大夫究竟想做些什么。” “看到故国故人,怀念一下罢了。”林大夫依旧是和煦地笑着,眼底却露了些狠绝,“你们大可以把我在这里之事说出去,只不过应当是官兵还未到,我便是一具尸首了。” 说罢,他借着拐杖之力起身,一步一步朝院子走去:“东躲西藏了数年,老夫早就活够咯。” 裴渊在桌下紧紧地握住拳头,薄薄的唇微微抖着。 “……先生?”江禾疑惑地看着他,“我们先去帮忙吧,回宫之后,我去查一下当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不必查了。”他闭了闭双目,深吸一口气,“十年前震惊天下的案子,首辅谋逆案。” 如同一道惊雷落在了原本平静的水潭中,江禾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去抚她的小铃铛,却不知是否落在了胡大哥家中,此刻白皙的腕上空空如也。 “裴先生,慎言。”江禾按捺住眼前浮起的水雾,语气不善地警告了他。 “是。” 他只简单地应了一个字,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走吧,去帮忙吧。” - 林大夫院中的药草着实是多,一番整理下来,不知不觉已到了午后。 “我们不吃饭了,真的不吃啦。”江禾笑得甜软,不住推辞着,“已经很叨扰林大夫了,我们回去吃。” “好,你们执意如此。老夫便不送了。”林大夫客气地笑了笑,将他们送出了院外,便颤巍巍地回去了。 返程一路向南,田间偶有几只蝴蝶飞过,江禾玩心大起,四处扑蝶,跑得欢快。 “小殿下。” 江禾闻声回头,只见裴渊仿佛被笼罩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之中,她缓了缓步子,应道:“怎么了先生?” “这个地方不对劲,太刻意了。”裴渊沉了声,眼中波光闪过,“整场遇刺,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般,故意引我们到这里。” 江禾止住步子,回头去看他,有些害怕:“先生,你会不会想多了?不过是时间线出了点巧合,没有必要拿那种大案来吓自己吧。” “走。”裴渊默默记了这位林大夫家的位置,一把拉过她的手,朝反方向走去,“绕过这个村子,我们回大沅。” “不行。”江禾用力地摆脱了他的控制,目光灼灼,“我的铃铛应当是忘在胡大哥家了,我要拿了再走。” “不要管它了!”裴渊皱着眉,低声斥道,“都什么时候了,小殿下还记挂着那些身外之物。” 江禾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眼中水雾涟涟:“你在胡说什么,它不是身外之物!” 裴渊的身子还未大好,被她这么猛然一推,险些要栽过去。 然而此刻,他也顾不上什么,微愠道:“同你的安全比起来,任何东西都不重要。” “那你自己走好了。”江禾偏过头去,声音微微颤着,“那是我小时候最要好的人送的,虽然我现在喜欢你了,但是我不允许你肆意轻贱他的……” 她顿了顿,又道:“……他的遗物。” 说罢,她不再管他,转身大步朝胡大哥家的方向走去。 裴渊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愿与她再起争执,一路上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默默地跟 在她身后。 进了院落,阿宝正满院子追着鸡玩,鸡毛扑棱地满地都是。 “哥哥姐姐回来了!”阿宝惊喜地叫起来,“你们午饭都没有回来吃,阿宝可想你们了。” “谢谢阿宝记挂我们。”江禾柔了声,摆出一副哄小孩的架势,“我们要走啦,回来拿个东西,同你爹娘说一声。” “这么快就要走呀。”大娘笑着走出来,眼神却不住地有些躲闪,“灶上还给你们留了饭,快来吃吧。” “我们不饿,太叨扰大娘了。”江禾一边甜甜地笑着,一边朝屋内走去,“夫君,你稍坐下,我去收拾下东西。” 她喊得自然,惹得裴渊微微红了耳根。他轻咳一声,坐在了厅里的桌前。 “果然在这里。”江禾从昨夜的枕下翻出了那串旧旧的铃铛手链,爱惜地抚去灰尘,又小心翼翼地将它带上,“今天有人提到了那个案子,其实我很高兴,作为昔日首辅府世子的你,还能被人提起。虽然不知为何,我记不太清你的模样了,但是见到这串手链,便当是见到你了吧。” 她小声喃喃着,又拾起被子下埋着的玉牌,将它藏进了衣襟里,重新关上了门。 “我收拾好了,夫君。” 裴渊正襟危坐在桌旁,见到她来了,遂起身道:“那我们先走了,这一日,多有打扰。” “没有没有,好孩子,太见外了。”大娘忙着从壶中倒了两杯水,递了过去,“既然你们执意要走,大娘也不留你们了,这路长,喝些水润润喉咙吧。” “谢谢大娘。” 江禾正有些渴,开心地接过那杯水,正欲一饮而尽,却一把被裴渊打掉了。 “别喝!” 拔剑声起,无数白刃瞬时将他们包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1-20 08:46:51~2023-01-21 08:46: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日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543465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告白被拒 裴渊面上布满阴云,伸手将江禾护在身后,冷眼盯着为首的那个黑衣男子。 “此事与你无关,少管闲事。” 男子威胁般地抚了抚手中的剑,发出一声警告。 此人长得青面獠牙,甚是可怖,江禾不由得攥紧了裴渊的衣袖。 “阁下设了好大一个局,特意将我引来这里,此刻却说与我无关,不觉得有趣吗?” 裴渊立如雪松,宽袍大袖牢牢地掩住身后的小人儿,丝毫未被这般阵仗所镇住。 “裴大人好风度。”对方大笑抚掌,似是十分欣赏他,“是个见过世面的。” 裴渊不欲与他多言,环视四周,淡淡道:“条件。” “条件?我说过,我要这位公主。”男子鬼魅一笑,一步步朝他们走来,“至于你,我家主子本欲放你一马,若你实在不识趣,便和她一起去了吧。” “你家主子倒是胆大,主意都打到大沅公主头上来了。”裴渊目光坚毅,如那冬日湖心下的一点冰,“我却是没发现小公主有什么值得丢命的过人之处,不妨阁下说给我听听?” “将死之人,话倒是多。”男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人稀奇,瞧着武功不错,根骨也过人,身子却那么弱,想来不出一刻钟便力竭等死了,还在这里逞什么英雄。” 说罢,他缓缓举起剑,直指裴渊的脖颈。 “大人!”一旁的小喽啰显得有些慌乱,忙上前附在他耳边,“主子说了,这个男的,务必留活口。” “真是麻烦。”男子嗤笑一声,斥道,“要杀公主还不能杀这个男的,事这么多,你让他自己来解决好了!” 他似是十分烦躁,又向一旁啐了一口:“杀个人也这么磨蹭。” 裴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轻轻拍了拍江禾的手,示意她安心。 “做个交易如何?”裴渊握紧腰间的佩剑,挑眉看向黑衣男子。 “你又要干什么?” 裴渊用手指了指屋顶,见对方不耐烦地循着看去,下一秒,他利剑出鞘,竟是要杀出一条生路! 第12节 “同上次一样,闭眼,牵紧我。” 他低声嘱咐着,剑光飞速闪过,衔着黛色流苏的剑穗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瞬间便击落了几个黑衣喽啰。 裴渊身子虽还未大好,但这刹那间的爆发着实惊人,几步间便携着江禾冲出了屋子。奈何院子已被对方层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权衡之下,他将她安置在身侧,凌空起势,目光狠绝,持剑连连刺向来人,无数黑影如那飞蛾扑火,湮灭在他剑气所至之地。 为首的那位黑衣男子足尖轻点,飞上屋檐,见裴渊呼吸声渐重,嘴角也渐渐勾起弧度。 “有趣的人。”男子摩挲着剑柄上的花纹,笑意极深,“半刻钟了,轮到我了。” 男子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凶狠,拔剑腾空,直指在保护圈中央的江禾! 裴渊瞬间便敏锐地嗅到了自身后来的凌厉杀气,然而来者速度太快,挥剑阻挡已是来不及,他想也未想,抛下一切防御和招数,径直挡在了江禾的身前。 “裴渊!”江禾哭喊着接住他,温热的液体自他身上流出,将她月白色的长裙染得犹如雪中大片盛放的腊梅。 男子似是没想到自己会失手,微微愣了下,便提剑再次发起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蓝色长刀破长空而来,生生击落了黑衣男子的夺命之剑。 “公子快走!” 长刀之主正是位飒爽女子,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傲意,大红衣裙随风猎猎而动:“本姑娘来会会你!” - 江禾费力地搀着裴渊,朝着空无一人的小山走去。一路上,整个世界静得出奇,本就布满泥土的衣裙此刻被拖在黄土里,更显得破败不堪。 不知走了多久,夕阳染在天边的那抹红一点点消散,周围暗了下来。江禾瞧见了前方的一处山洞,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她让裴渊轻轻倚在山壁上,撕下自己袖子上的一块还干净些的布料,认认真真地为他重新包扎。方才逃得太匆忙,伤口打理地不算细致,还微微渗出血来。 “对不起,我又拖累你了。”江禾低声道,手上动作未停,“如果他们还追来,你走就好了。” “臣走去哪里?”裴渊吃力地扯出一点笑意,好让她轻松一些,“陛下若知道,臣将小殿下丢下独自跑了,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处臣以极刑。” 江禾以为他只是在尽臣子本分,摇了摇头:“先生放心,我会试着留下遗言,说此事与先生无关。” 看着她天真的模样,裴渊叹了口气:“若是有命回去,臣向陛下请命,调离国子监吧。” 她动作一滞,纤长的睫羽微微颤了颤。 “臣背后牵扯良多,怕是将来会对小殿下不利。”裴渊缓缓道,“况且臣身子弱,保护不了小殿下。” 这是第一次,在修罗地狱中挣扎了数年的他有心软的感觉。 自他在那场大火中身受重伤,大病一场后,他便明显感到很多事情有些力不从心,此后餐风饮露、颠沛流离数年,更是将他折磨得面目全非。 出乎意料地,江禾问道:“先生的身子,之后还有调理好的可能么?” “……有的,曾问过大夫,若精心滋补,大概率会恢复个七八分。” “那如果我们能回去,先生身子的调理便交由我负责了。”江禾努力地让自己笑得甜一些,宽慰着他,“我会和父皇说,先生救了我两次,先生若是想升官,父皇一定会允的。” 裴渊微微阖了目,倚靠在冰凉的山壁上。 他是故意的。 两场刺杀惊心动魄是真,死里逃生也是真,唯有为她挡剑,是他明知他昔日的下属会来,算好了时间,为那黑衣男子留了空当的。 也因此,这一击除了疼些,完全没有致命的可能。 江禾所允的承诺正是他此举的目的,可却不知为何,他心里微微痛着,好似无论时光怎样流转,他如何变化,他永远都会被她真正地牵动心弦。 “我知道你心有所属,我不会越界的。”江禾见他不说话,便猜测着开口,“我虽喜欢你,但我不会强迫你。” 说着说着,她微微红了脸:“……若是哪天你改变心意了,我就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少女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她初放的情意,仿佛御花园中一株含苞的娇花被春风拂过,刹那间盛放开来,溢了满庭香。 “其实之前,我都想认命了的。但自从见到你之后,我便特别想毁掉这桩婚事。” “可是我太弱了,我从来没有好好读过书,也没有能力去保护别人,先生……你都可以教我吗?” 裴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压抑住了胸中翻涌的情绪,将自己的声音冷了又冷:“ 小殿下情窦初开的年纪,有这样的想法实属正常,但恕臣直言,臣此生不会改变心意,还望小殿下将心思用到正道上来。” 意料之中地被拒绝了,江禾紧紧地捏着衣摆,低了头不再去看他。 “其实我想得很好,我让父皇取消掉这个婚约,然后同你再相处一年,待到我及笄之时,我便嫁与你。”江禾因紧张,不住地搓着手中的衣料,“可惜,父皇坚持要履行婚约,先生也不喜欢我。” “……抱歉。”裴渊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小殿下久居深宫,所遇男子不多,错把依赖当喜欢了也未可知,待长大些便明白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江禾忽然抬起头来,展颜一笑,眼睛里浅浅地含着一层薄雾,“先生的意思我知道了,但是我还是不想嫁去金岭,所以还劳烦先生继续收我做学生,帮助我摆脱这个困境。” “好。”裴渊点头应了她,声音沉稳而庄重,“就只是师徒之情吧。” 月亮悄悄爬上山巅,山云来了又走,将本就微弱的月光掩得更加黯淡。裴渊一步步引导着她,利用山石燃起了一小簇火,这才让洞内略显明亮了一些。 “你还疼吗?”江禾蹲下身,细细地察看他的伤口。 “没什么事的。”裴渊温声道,“离要害之处还远得很。” “那……今天那个姐姐……” “是我叫她来的。”裴渊的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在安慰她,“今日从林大夫那里出来,我觉得有些不对,便在你闹小脾气的时候,给她放了信号。她是我的下属,一直跟着我。” 江禾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道:“她一直跟着你?那之前你昏迷在树林里的时候,她怎么不出来?” “因为我昏迷了,没有办法叫她。” “……好的先生。” 看着裴渊有些腹黑的模样,江禾的表情十分精彩,无数话语在口中排演了数遍,最终却只应了简单的四个字。 洞外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蓦然响起,裴渊下意识地将江禾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攥紧了一旁的佩剑,警惕地盯着洞口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坐等裴渊打脸ovo感谢在2023-01-21 08:46:31~2023-01-22 20:3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执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他的下属 “属下红鸢拜见公子,此番来迟,望公子责罚。” 脚步声落,方才那位红衣女子头微微垂着,单膝跪在了眼前。她的身上并没有多少打斗的痕迹,衣衫轻盈地散开,想来是占了上风。 “姐姐,你吓死我了。”江禾重重地呼了口气,伸手去扶她,“我还以为那群人又追来了,那我们可是真的逃不掉了。” “多谢……” 红鸢略显迟疑地看着她,犹豫间,倚在一旁的裴渊替她接了话。 “公主殿下。” 红鸢的神色中浮现出一丝讶异,忙再拜道:“原来这位便是公主殿下,草民有眼不识,冒犯殿下了。” “姐姐不必多礼,我还要谢谢姐姐救了我和先生呢。” 两人寒暄间,红鸢却执拗地不肯起,只抬眼看向裴渊,似是在等着什么。 裴渊侧着头,神色如常地注视着洞口的方向,淡淡道:“起来吧。” 红鸢这才起身,带着歉意地冲她一笑:“抱歉殿下,属下曾发过誓,此生只听命于公子一人,这等小事亦不例外。” “改改你的誓言。”裴渊缓缓开口,声音清清凉凉的,仿若穿山而过的溪泉,“以后也听她的。” “是。” 江禾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微低了头:“先生的人,我抢什么呀……只是服侍我的人向来都待不长,每隔两年便要换一次,这才有些羡慕这样的感情罢了,这都被先生看出来了。” 她用足尖不住在土地上画着杂乱的纹路,继续道:“小叶来我身边也不过三个月,我还没来得及对她倾注感情,她便……不在了吧。” “殿下自会有珍重待你之人,不必心急。”红鸢一边温声宽慰着她,一边跪在裴渊面前,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些伤药,瓶瓶罐罐摆满了一地,“公子,属下给您上些药。” 说着,红鸢便要去掀他腰侧的衣衫,江禾霎时红了脸,忙不迭地背过身去。 意外地,她听见裴渊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冰凉地让人忍不住发颤:“我记得我说过,这种事情我自己来。” 红鸢的手抖了抖,默默地挪开了。 “下去。” “是,属下僭越了。” 红鸢叩了首,将药瓶重新放好,走到了江禾的身边。 一阵清淡的脂粉香气萦绕在空气中,江禾虽未回头,却也知她来了,犹豫片刻,她开口道:“先生确实是有些凶,也有些冰冰冷冷的。” “对殿下也是么?” “那是自然。”江禾有些奇怪她这么问,便道,“我有什么特殊的吗?” “恕草民冒犯,殿下……可是皇后娘娘诞下的那位嫡公主?” “正是。” “那倒有些奇了。” 红鸢微微笑起来,连带着高高束起的马尾都肆意舞动了几下。 “听姐姐这么说,倒像是认识我一般。”江禾从未见过她这般的女子,像极了话本子中写过的江湖侠女,便没来由地对她生出了些许倾慕之情。 “不能说是认识,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听说过。”红鸢抬手,随意抚了抚山壁上的棱角,“公子一出生我便跟着他了,但我算是影卫,殿下应当没见过我。” “影卫?” “嗯,只有在主人召唤的时候,才会出来的。”红鸢答道,“但公子之前过得顺风顺水的,几乎没有怎么叫过我。” “等一下。”江禾忽然出声打断了她,“我实在有些听不懂姐姐的话,好似我们少聊了许多内容一般。” 红鸢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目光探寻似地在她身上流转了几遭。 “红鸢。” 裴渊沉稳地开口唤道,红鸢连忙回身跑到他身侧,关切道:“公子可用好药了?” “你跟我来。”他扶着山壁缓缓起身,朝洞外走去,又向身后嘱咐道,“小殿下稍坐一会,不要乱跑。” 江禾的眸子黯了黯,没有选择追上去。她拾了根树枝,烦躁地在地上写写画画—— 第13节 真想问问那个姐姐,及笄之约的事情啊。 - 山间夜晚的风有些微凉,兀自拂过裴渊墨色的发梢。偶有山鸟飞过,叶片尚衔不稳,落在潺潺流水里泛起一圈涟漪。 红鸢直直地跪在他身前,垂着头不敢多发一言。 “我叫你来,是救命的,不是叫你来多嘴的。” 裴渊压低了声音,面色有些沉郁。月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属下知错……” 红鸢低声应道,白日里豪爽的侠女之气此刻荡然无存。 “她不记得我了。”裴渊深深地叹口气,终是道出了这句心酸。 她极为震惊地抬头,眼中流露出些许不可思议:“江禾殿下吗?怎么会……公子儿时明明同她那般要好的。” “所以,关于我们之间的事,你最好闭嘴。”裴渊冷淡地下了命令,“若是她知道了些什么,我不会轻饶你。” “是。” “说正事。”裴渊抬眼看向月亮,并没有让她起身,“此次回去之后,我应当会升官,届时我会自请调入刑部,寻机会找到当年的裁决文书。” “还有,方才村落里住着位林大夫,你去查一下他。” “是,公子。”红鸢一一应下,“公子是怀疑,那位林大夫知道些什么?” 裴渊微微点头:“宫里有人想让我翻出这案子,故意引我往这里来的。” “宫里……”红鸢喃喃道,“会是谁呢?” “不难猜,只是想不到那人这么做的缘由。”裴渊俊朗的面庞上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话锋一转,“都清理好了?” “是,那帮人不是属下的对手,只是属下急着来寻公子,他们撤退后并未去追。” “好,辛苦。”裴渊难得地赞许了下,“大沅的卫队呢?” “死了半数左右,为首的那位将军也折了根臂膀,急急地回京城了,想来过几日便到了。” 裴渊开口欲说些什么,一阵凉风袭来,惹得他忍不住咳起来,红鸢见状忙去顺他的气,帮他渐渐平息下来。 “公子,虽是夏日,但夜间也凉,您快回去休息吧。”红鸢眉目间有些许焦急,劝谏道,“这里不过是个小山丘,属下趁夜赶去山下,看看能不能寻匹马来。” “知道了。”裴渊捂了捂腰间的伤口,稳了稳步伐重新朝山洞走去,“不必搀我,我不喜欢人碰我。” 红鸢哑了声,默默地在他身后跟着。她十几岁时落难,险些陷入花柳之地,幸得老家主相救才活了下来,此后,她便被指去 给他刚出生不久的长子做了影卫。 她第一次出现,便是从那地狱般的火场中,强行将他带了出来,又为报老家主之恩,发誓效忠于他。 只是,那个温柔谦雅的少年,终是死在了这场火中,从此世间只余冰冷的裴渊。 “小殿下。” 思绪纷飞间,裴渊已然缓缓迈进了山洞,低低地唤了一声江禾。 “先生回来了。”江禾本蹲在角落里发呆,见他来了,忙上去扶住他,将他重新安置在山壁旁,娇声道,“先生再不回来,禾儿都要怕死了。” “还有你怕的东西。”裴渊轻笑道,“快些休息吧,明日早些动身,下山寻些吃的。” “好。”江禾乖乖应了,又去唤红鸢,“姐姐也来。” “烦劳小殿下照顾好公子,属下天明便回来。”红鸢俯身一礼,“此处属下安排了旁人守着,不会有失。” 见红鸢转身离开了,江禾咬了咬唇,小跑了几步追上了她。 “小殿下……还有何事?” 江禾白嫩的小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好看的眼睛仿佛一双水葡萄。她拉住红鸢的手,再三犹疑间,还是低声问道:“姐姐可知道,与先生许下及笄之约的人,是谁么?” “他自然是和你……”红鸢不假思索地开了口,却记起了裴渊的警告,猛地刹了车,“和你说过了。” “先生没有说过。” “那应当是不愿意告诉小殿下吧。”红鸢斟酌着字句,“那位姑娘人很好,长得也好看,就在公子的家中等他,过两年就会被公子接到京城吧。” 江禾的手一点点地松开她,明媚的笑容如被流云掩住的淡月般消散了,她轻轻颔首道了谢,瘦削的身影很快便离开了红鸢的视线。 “公子……这是何必。” - “陛下,路将军回来了!”萧总管步履匆匆,尖着嗓子朝座上那位至尊喊着,“路将军求见!” “快宣!”皇帝面容憔悴,似是多夜没有睡好,此刻急急地站了起来,不住地向门外张望。 他本是派了人,日日回报江禾的消息,而近几日她却音讯全无,一队队的人出去寻,也未得什么结果,急得他与皇后茶饭不思,鬓发都白了半边。江禾到底还是他的女儿,虽不得不依约将她嫁出去,他终究还是万分牵挂她的。 “陛下,臣无能,求陛下赐死!”路将军浑身泥污,扶着胳膊,跌跌撞撞地跑进殿内,跪倒在皇帝面前,“臣……臣弄丢了公主殿下。” “你说什么?!”皇帝只觉一阵眩晕,手指颤颤地指着他,圣面发狠,“你,朕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裴渊火葬场程度+1 第14章 救人 “陛下,先听听将军怎么说!”皇后闻讯匆匆赶来,拦下了暴跳如雷的皇帝,“路将军,你快说说怎么回事!” “回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在金岭受了些委屈,连夜便要上路回家。”路将军颤着声,斗大的泪珠从他干裂的眼角滑落,“奈何途中遇到贼人袭击,臣拼死保护,才让裴大人带着公主殿下走了。” 说罢,他重重地叩了头:“那伙贼人人数太多,又训练有素,瞧着像江湖路子,臣被他们纠缠良久,结束后……便再也寻不到殿下的身影。臣万死,请陛下降罪!” “她受委屈……你仔细说说,这是怎么回事?”皇后急切地去拽路将军,却被皇帝截住了话头。 “这个时候了,先把人找回来!” “父皇,母后,儿臣自请前去。”江晏自殿外而来,一向整齐的发丝此刻却有些凌乱,像是一路跑来的,“儿臣去把妹妹寻回来。” 皇帝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你才多大,来添什么乱?公主丢了,之后要连太子也要丢了吗?” “请父皇相信儿臣。”江晏俯身下拜,目光恳切,“儿臣带一队精锐出行,定不辱命。” “下去!”皇帝怒斥道,“给朕回去好好读书,这种事用不着你来管。” 江晏神色黯了黯,沉默地行礼告退。 “殿下,我们现在……如何做?”一旁的随侍见江晏自大殿出来后面色不虞,拱着手试探地开口问道。 他缓缓止住脚步,爱惜般地轻抚了下青石路旁那朵盛放的花。 “通知阮将军,出发吧。” “阮将军?”随侍惊讶道,“他的确是殿下的人,但眼下并无人知晓此事,殿下若如此行事,必然会使人生疑。” “我妹妹都要死了,我还要管会不会让他们生疑?”江晏冷笑道,“随他们怎么处置吧。” 眼见江晏大步朝宫门走去,两个黑影慢慢地从角落中出来。 “母妃,您所料非虚,江晏果然去了。” 开口的是个沉沉的男子声音,离开那阴暗的角落后,阳光倾落在他的身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青年面庞。 “呵,愚蠢的东西。”徐娘子不屑道,“为了江禾,不惜暴露自己在朝中的武将羽翼,本宫倒要看看他回来之后,这太子之位还坐不坐得。” “母妃放心,儿臣定好好参他一本,早日将眉儿妹妹接回来。” - “殿下,劳烦您带上我。” 江晏携众人纵马出了城门,却侧目看到个小小的粉色身影,似在焦急地等待什么,定睛一看,正是苏欢。 “苏小姐何事?”他心中急切,见她拦路不悦地皱了皱眉。 她忙上前行礼道:“殿下,臣女实是紧张公主殿下,求您带臣女一起去。臣女自知凶险,此路生死自负,绝不牵连殿下。” 江晏挑了挑眉:“尚书大人准你去?” 苏欢攥了攥微微发抖的手,大了胆子朝他道:“陛下不是也不允许殿下去吗?” “有趣。”江晏看着马下的少女,轻笑了一声,“上来。” 他常年习武,力气极大,一把就将苏欢拉上了马。 苏欢只觉一阵晕眩,待目光清明时,却发现马匹已然奔出了好一段距离,而自己正坐在江晏的怀中,随着颠簸不住地朝他的胸口靠去。 “殿、殿下……”苏欢羞极了,闭着眼低声唤他。 “本宫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游乐的。”上方传来江晏冷淡的声音,“没空给你准备马车。” “是。”苏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禾儿身陷囹圄,我们要快些才是。” 马在急迫地催促下跑得飞快,路旁的树木都成了虚影,黄沙扬得漫天都是。 “殿下,我们连夜赶路,应当能在明日天亮时抵达路将军说的那个地方。”阮将军行至他身侧,顶着狂风高声道,“公主殿下吉人天相,必然会没事的。” “多谢阮将军相助了。”江晏手上未停,不时地驱着马,“此番回去,本宫必会力保阮将军安全。” “殿下多虑了,殿下风姿令臣钦佩不已,追随殿下,臣九死不悔。” 江晏唇角微微勾起,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将大沅京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 “好饿。” 清晨时分,裴渊缓缓睁开眼,只见江禾蹲在他身侧,可怜兮兮地用手指捅了捅他。 山洞附近人迹罕至,红鸢并没有寻到马,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一路走走停停,耗费了数日光景。 裴渊身上的伤似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反复开裂,便寻了处破庙,将就了一晚。 “抱歉,是先生没有照顾好你。”裴渊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是极深极深的愧疚。 “不怪先生,先生若是不救我,我恐怕连饿的机会都没有了呢。”江禾抬眼看向庙外已大亮的天色,站起身来,“昨日听姐姐说,不远处就有处城镇,叫、叫……” “天宁城。” “对对对。” 第14节 江禾一阵附和,末了又疑惑地问他:“她同我说的时候,先生不是太难受了,已经睡了吗?” “按照地理位置推出来的。”裴渊眼波淡淡,未起波澜,“大沅版图,小殿下不清楚么?回去之后若再不抓紧补补功课,可是要挨手板的。” “先生才舍不得呢。”江禾撒娇道,“禾儿明明这么可爱。” “……哪有人说自己可爱的。” 江禾面上微微泛了霞色,小跑着朝外面去了,却迎面撞上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小殿下?” 红鸢看清来人,有些惊讶地唤了她一句。 “没有撞疼你吧,姐姐?”江禾忙去关切她,目光却被她手上之物牢牢地吸引住了,“好香啊……” “连夜去城里买的,小贩刚一出摊便要了几个饼,所幸天热,到这里还没有凉。”红鸢笑着给了她一个,又快走几步递到了裴渊的手上,“公子趁热吃,属下从城中雇了辆马车,一会儿我们去医馆看看您的伤。” “谢谢姐姐!”江禾的确是饿得狠了,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找了个草团便狼吞虎咽起来。 “小殿下唤我红鸢就好,红鸢是公子和您的仆从,当不起这声姐姐的。” “但是……你奉先生为主,是仰慕他的为人,对不对?” 红鸢郑重地点点头:“公子明月 之姿,天人之才,红鸢愿誓死相随。” “那我呢?”江禾展颜笑道,竟是比那日光还要明媚三分。 见她犹疑的模样,江禾倒没有为难她,替她说了出口:“是因为我是大沅的公主,也是因为先生要求你听我的。” 红鸢仍是未发一言,轻轻低了头。 “可是我不应该用身份来压人,如果也要姐姐这般厉害的人做我的仆从,我当是该有些真本事的。”江禾的声音依然甜软,却多了几分坚定和成熟,“所以,我最该做的,是要让自己得到姐姐的认可。” “小殿下这般年岁,却说出这样的话,着实令属下钦佩了。”红鸢规规整整地向她行了个礼,正色道,“此前只觉得小殿下是个不谙世事、只爱撒娇的小孩子,如今看来,倒是属下狭隘万分。” “你没有说错呀。”江禾吞下最后一口饼,目光炯炯,“但是我只喜欢和先生撒娇。” “哦——” 红鸢笑得意味深长,直到裴渊向她投来警告的眼神才堪堪停止。 “走吧。”裴渊皱着眉起身,似是这般幅度的动作让他有些疼了,“马车是停在外面了?” 红鸢见他独自扶着墙站了起来,忙跑过去想去搀他,刚要碰到他的手,忽又道:“小殿下来扶一下公子吧,公子不喜欢人碰他。” “我?”江禾正擦着手,茫然道,“难道……我不是人吗?” 话虽说着,她却也跑到他身边,轻轻搀住了他。 裴渊眼神微动,并没有躲。 红鸢见状,拱手道:“属下方才心中着急,便先赶回来了,车夫眼下也应当快到了,属下去瞧瞧。” “好。” “先生慢些。”江禾体态娇小,搀扶着他显得有些吃力,却步步让他走得稳,“先生,我刚刚说的……还对吗?” 听见她小心翼翼询问的语气,裴渊面上缓和了些,忍不住带了些笑意:“说得很好,确实应当以德服人、以能服人。” “谢谢先生!”江禾笑得乖巧,小脑袋钻到他胸口下方蹭了蹭,“好难得先生夸我。” “疼……”裴渊顿了顿脚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完了,我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她怔了片刻,连忙学着宫中嬷嬷的样子抚了抚他的后背,“真是的,我什么时候可以再长高些呀。” “公子,殿下,车夫已经到了。”红鸢摆好车凳,待江禾扶着他上车坐稳之后,方对车夫开口道,“我坐您身侧,进城吧。” 行至天宁城的路途虽不远,却仍是大片的土路,马车也不住地颠簸。 江禾尽可能地护住裴渊,好减轻些他的痛苦。 “您在前面的医馆停下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红鸢的声音才从前方传来。江禾松了口气,马车方一停稳,便立即跳了下来,踮起脚小心地托着裴渊的手,好让他稳当地下来。 “这座小城比我想象中热闹呢。”江禾环视四周,却忽然瞪大了双眼,“等一下,那个是……皇兄!” 作者有话说: 红鸢:近距离磕cp是一种什么体验.jpg 第15章 再遇皇兄 “禾儿?” 江晏正牵着马慌慌张张地赶路,抬眼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天宁城地处大沅边界,本该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各项规矩却异常严格,绝对禁止在城中纵马。 江晏不欲暴露身份,索性也不与他们纠缠,只道这城并不大,快点走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却没想到恰好在这里遇上了她。 “你等一下,那个……哥哥。”江禾倒是聪慧,瞧见街上人多,眨了眨眼便换了称呼,“我先把先生扶进去。” 小小的医馆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气,江禾似是不喜这样的气味,微微皱起了眉。 “我来。”江晏快走几步赶上了她,从她手中接过裴渊,将他安置在了医榻上。 “怎敢劳烦太子殿下,臣惶恐。”裴渊刻意压低了声音,略有些不自然。 江晏漠然回道:“只是怕我妹妹累着。” “……” “我的天呐江禾,我可算找着你了!” 苏欢激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江禾一下子便笑了出来,回身便给了她一个拥抱。 “欢欢,你怎么跑来的?” 苏欢紧紧抱着她不肯撒手,在她耳边轻声道:“我都差跪下求你哥了,他才肯带我。” “不可能吧。”江禾一脸见鬼的表情,揶揄道,“我哥可是那种油盐不进的人,你给他磕三天头他都未必搭理你,你俩肯定有事。” “你报复我是不是!我不就之前瞎揣测了一下你跟裴先生吗!” 正打闹间,一个满含沧桑的浑厚男声响起:“我看看,是谁伤了呀?” 屋内人纷纷闻声望去,只见红鸢搀着一位白发老者,缓缓从药柜后面走了出来。 “大夫,我昨晚和您打好招呼了,这就是需要您诊治的病人。”红鸢将他带到了裴渊的床边,方松开手。 “哎呀,怎么这么多人。” 听见老大夫的抱怨,江晏展开手臂将床边的人都轻轻向外推了推:“都别围着了,去外边吧。” 今日风有些大,医馆的书卷被吹得不时翻页,红鸢起身,将医馆的大门关了,厅里这才安静下来。 “你怎么样?” 江晏把瘫在矮凳上的江禾拖起来,见到她手臂上的许多划痕后,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我没事啦,就划破了点口子,人还活蹦乱跳的。”江禾被一直以来所依赖的人这般关切,多日来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抽泣道,“但是裴先生为了保护我,一直在受伤,若不是他,哥哥是真的见不到禾儿了。” “受苦了。”江晏轻轻拥住她,疼惜地顺了顺她的后背。 他与她虽然同岁,个子却比她高出不少,此刻感受到她在自己怀中微微抖着,更是心痛万分。 “禾儿,你们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呀……”苏欢喃喃问道,一向跳脱的性子也安静下来,神色间尽是悲伤。 江禾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的遭遇全盘托出。 - “小伙子,你这伤,故意的吧。” 裴渊本是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听了这话,目光骤然变冷,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哎,我又没说什么。”老大夫取了伤药和止血布,掀开他的衣衫,细细地为他处理伤口,“老头子一辈子行医,见这种伤见多了,尽是些刻意替人挡伤又不忘自保之辈搞出来的,哎呀,要我说啊,手段低劣的很呐。” 裴渊沉默地闭上眼,忍着痛,未发一言。 “害,你就当老头子碎嘴吧。”老大夫爬满皱纹的唇角动了动,闲聊般地絮絮不止,“我呀,家里人都不在啦,就老想找人说话。怎么样,抱得美人归了没有呀?” “您说得对,的确卑劣不堪。”裴渊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淡淡开口道。 “唉……”见他的神态,老大夫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只道,“你这伤,没威胁到要害,但是折腾得有些狠了,且得有些时候恢复。” “好,有劳了。”裴渊抬眼看了下腰间已然被包扎好的伤口,略思索了下问道,“在下想向您打听个人,您对附近的医者可熟悉?” “哎呀,那你可是问对人了,周围行医的就没有老头子我不知道的!”老大夫笑得爽朗,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了起来,“小伙子,你说说看。” “他姓林,住在城外的一个小村落里。” - “你说,自路将军所说的那次之后,你们在村子里再次被袭击了?”江晏重重地皱起眉,太子之威在他身上一览无余。 “对。”江禾点点头,“那次先生只是受了轻伤,力竭昏迷了,但是第二次来的人更加凶恶,我们差一点就没有逃出去,所幸有这位姐姐相救。” 红鸢已然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俯身便是一礼。 “她叫红鸢,是先生的随从。”江禾像是刚想起来般,忙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皇兄江晏和朋友苏欢。” 感受到皇兄灼灼的目光,她讪讪笑了一下:“她知道我是公主啦,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 “多谢相助。” 江晏起身回礼,诚恳地向她道了谢,苏欢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恭谨地全了礼数。 “职责所在,太子殿下和苏小姐言重了。” “这两次,似乎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江禾重新开口,“第一次的袭击队伍只是人多了些,局面混乱,却并没有什么真正武艺高强之人,但后面那次为首之人,却甚是难缠,先生打不过他。” 说罢,她复担忧地朝屋内看了一眼,又重复道:“那个人差一点便杀掉我了,都是先生舍命护我,帮我挡了剑,如今才只能负伤躺在这里的。” “我知道了。”江晏颔首道,“他该得的,分毫不会少。” “哥哥最好了。”江禾娇声道,钻到了他的怀里。 “放心,这件事情,为兄会好好查。”江晏轻声安抚着她,“你无需再多想 了,好好休息便是。” 苏欢托着腮,犹豫许久方打断了他们兄妹的温情:“那个……只有我在关注,宫里究竟有没有林太医这号人吗?” 第15节 “我当然听到了。”江晏沉声答道,“只是这种事情在此讨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何必劳禾儿心神。” “哇——太子殿下,那您的意思是我在这当了个坏人咯?” “你再大声些,我就把你丢到野外给野兽当晚餐。” “那我又不知道喊你什么……”苏欢悻悻地坐下,偷偷嘟囔了句,“凶死了。” 江禾窝在他怀中,不由得笑出了声:“哥哥怎么还和人拌上嘴了。” “若不是你同她关系好,早在半路我便把她扔了。”江晏轻哼了声,“顽劣难耐,放肆得很。” “哈?”苏欢瞪圆了眼睛,“若不是惹不起你,我早就打你一百顿了。” “你瞧瞧。”江晏揉了揉妹妹的头,也缓了语气,“为兄可是忍不了,想要罚她了。” “不行不行……”江禾的小手在他身上扑腾了几下,软糯道,“哥哥大人有大量嘛。” 他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正想着说些什么,医馆的门只被重重拍了两下,便从外面推开了。 阮将军似是十分焦急,未经允许便闯了进来,拱手道:“殿下,陛下的军队也寻到这里来了,刚刚进了城门。” “父皇?”江禾自他腿上跳下来,惊讶道,“父皇不是派哥哥来接应我的吗?” “……”江晏坐在太子之位上多年,早已被磨炼地老成,听闻此事也并不慌张,只吩咐道,“引开他们。” “这……”阮将军迟疑道,“恕臣多嘴,如今公主殿下无事,您不应当与军队汇合,共同护送公主回京吗?” “本宫不相信任何人。”江晏面色不善,冷言道,“是他逼禾儿去那个鬼地方,惹得禾儿身陷险境,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必须由我送她回去。” 阮将军怔了怔,后背竟冒出丝丝冷汗来。 “殿下,您尚年轻,真的要现在就和陛下对着干吗?” 作者有话说: 哥哥好宠(撒娇打滚) 第16章 升官 “将军慎言。”江晏抬手喝止了他,隐隐约约竟有些怒意。 “他说得没错。”裴渊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眼底含着些复杂的情绪,“殿下私自调兵出行,本就触了陛下的逆鳞,如今再不与其汇合,着实任性了些。” “裴渊。”江晏缓缓站起,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你莫要以为救了我妹妹的命,就可以随意对本宫指手画脚。” “哥哥,你听他的吧。”江禾轻轻拉了拉江晏,低声道,“父皇眼下应当已经很生气了,你不要再惹恼他了。” 江晏眉目间涌上一丝烦躁,低了头似在思索些什么。 “哥哥,现在有你,有裴先生和红鸢姐姐,还有阮将军,不会出什么事的。”江禾明白他的担心,宽慰道,“而且父皇不过是想让我联姻,害我性命绝无可能。” 裴渊微咳了几下,继续道:“殿下还小,应懂得藏拙。” 江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松了口:“知道了。” “是,臣去迎他们。” 阮将军行了礼,便挥手招呼士兵往城门方向去了。 “先生,你还好吗?”见人走了,江禾跑去抱住裴渊的胳膊,眼中浮出些担忧,“要不要歇几日再上路?” “无事,在外面耽搁太久了,即日启程吧。” “哎,药方老头子已经写好了,谁来看一下啊?”老大夫颤巍巍地放下笔,站在药柜前面乐呵呵地瞧着他们。 “您直接抓就是了,我们相信您。”红鸢上前,将装满银子的布袋轻轻摆在药柜上,发出一阵不小的响动,“药费,诊费,还有封口费。” 语毕,她狭长的美人目绕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明白明白。”老大夫颠了颠沉沉的布袋,美滋滋地便开始抓药,“哎呀,没想到老头子临入土之前,还能见到这般贵人,也算没白活咯。” “我来接我来接。”苏欢左右无事,又不好插嘴,便同红鸢一道将那成堆的药包用粗绳系了起来。 裴渊在一旁看着,深深皱了眉,低声质问道:“你哪里来的这些钱?” “药费和诊费是她的,封口费是我给的。”江晏缓缓走到他身侧,又故作不经意地说道,“我家禾儿最近倒是很喜欢粘着你。” “是臣的荣幸。” 裴渊的回答不卑不亢,又不好挑出什么毛病,江晏轻哼了声:“回京吧。” - 回程路上倒也确如江禾所说,并未遇到什么麻烦,只是她过于担心裴渊的身子,总是闹着要慢些走,抵京之时,便也比平常脚程慢了两日。 “你们都各自回吧。”江晏自马车上款款下来,仰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皇宫,面上不见丝毫喜色,“我和禾儿先去面圣。” “先生,我等下便去看你。”江禾也跟着哥哥跳了出来,回头关切地嘱咐道,“欢欢,你先让车夫把裴先生送回去,你再回尚书府哦。” “我办事,你放心!”苏欢大大咧咧地应了,朝她挥了挥手,“陛下肯定急着见你,我明天再去找你玩。” 裴渊神色淡淡,眼眸中流转了些许无奈:“到底谁才是小孩子。” “先生身体抱恙嘛。”江禾笑着坐上早已准备好的轿子,抚了抚挂着的玉色流苏,感叹道,“还是家里舒服。” 自金红宫门而入,雕梁画栋,青瓦飞甍,烈阳将整座皇宫渡上一层亮盈盈的金粉。轿撵所至之处,宫女纷纷下跪相迎,各种颜色的衣裙随着她们的动作散开在御道上,竟直直铺到了主殿。 庄严的主殿建得极高,几乎是要隐入云端一般,江禾的小手攥着江晏的衣袖,共同拾云白石阶而上。 “见过父皇,母后。” 皇帝与皇后早便在此等待了,见到江禾无恙,面上均难掩喜色。皇后更是喜不自胜,顾不上什么礼数,匆匆跑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扶起。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受苦了……” 江禾被母后紧紧地揽入怀中,也不由得鼻头一酸,颤声道:“母后,禾儿好想您……” 皇后一阵悲恸,忙安慰道:“没事了,都没事了,咱们禾儿逢凶化吉,日后福气大着呢。” “没事就好。”皇帝沉稳地声音自上方传来,“先带禾儿回后宫休息吧。” 听出父皇语气的不对劲,江禾眼含秋水,看了看身侧依旧跪着笔直的江晏,又抬眼望向高居尊位的父皇,迟疑着开口道: “父皇,多亏皇兄接应儿臣,儿臣才能尽快回京与您相见,他……” “好了。”皇帝温和地打断了她,“这是父皇与你皇兄的事情,先去歇着吧。” 皇后叹了口气,拉住她的小手:“听你父皇的吧。” 江禾仍旧有些倔,想去拽皇兄,却被皇后哄着带走了,大殿瞬间便静了下来, “胆子大了。” 皇帝声音并不大,却显得格外威严,落在江晏的耳中,端得是句不折不扣的质问。 他俯身拜下去,额头紧紧地贴在了冰凉的玉砖上:“儿臣知错,请父皇降罪。” “朕知道你担心妹妹,可王法在你眼中算什么?”皇帝重重地将手边的奏折扔到他面前,斥道,“你不过是个太子,就敢越过朕点兵出城,睁开眼睛看看他们都是怎么说你的!” 江晏没有动作,依旧伏在殿下,恭谨回着:“父皇息怒,儿臣今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还想有今后吗!”见他这副淡然的模样,皇帝终是怒极,吼道,“就凭你私自带兵、视军权如无物这条罪,朕都可以废了你!” “父皇,莫要动怒,对您身子不好。” 如鬼魅般的男音蓦然响起,江晏狠狠地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来人—— 那人着一袭墨黑色织银虎纹长衫,腰间束了条金边玉带,俊秀的面庞上一双狐狸般的眼睛笑得精明,规规矩矩地朝皇帝行了臣礼。 “衡儿?你是何时回来的?”皇帝怒气未减,见到他更是斥责道,“你不待在自己的封地上,跑回京做什么?” “儿臣听闻禾儿妹妹深陷危机,来不及向父皇禀报便擅自赶回来了,还望父皇恕罪。”江衡再行一礼,和声道,“想来晏儿也不过是思妹心切,才铸下大错,父皇罚他便是,别同他计较了。” “罚?那你说说怎么罚?”皇帝气极反笑,“朕废了他,可好?” “皇兄。” 未等江衡说些什么,江晏直起身,淡淡唤了这位皇长子一声。 他心中明白,江衡的母妃徐娘子本与当今圣上伉俪情深,自他的母后进宫之后,却将圣上的目光尽数吸引了去,短短两年便封了后。也因此,他虽比这位皇长子年轻了足足七岁,却依旧以嫡长子的身份高居太子之位。 “晏儿做错事情,全凭父皇处置,皇兄还是不要越过父皇行事了。” 江衡知 晓他的意图,轻笑道:“那是自然,为兄的确没有那个本事和晏儿一样,将父皇视若无睹。” “够了。”皇帝沉声打断了他们,“江晏,你自回宫思过,一月内禁止上朝议政。衡儿,你既然回来了,就去查查到底谁和太子来往过密,把他们都给朕揪出来。” “是。”江晏眸中神情变了又变,终是叩首应下了,缓缓地退出了主殿。 江衡微微扬起唇角,低头施礼道:“父皇放心,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行了,你难得回来一趟,去陪陪你母妃吧。”皇帝挥挥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还有,把那个裴渊给朕喊来。” - 皇帝倚在龙椅上,手中展着一封江禾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 这信两日前便到了,他反复阅了数遍,纸上除了那惊心动魄的逃亡经历,便是她用尽毕生所学夸她那位裴先生的话语。 “你就是裴渊?”耳边传来太监尖锐的禀报声,皇帝挪开书信,打量着下面跪伏的人。 “回陛下,臣是。” “你们路上的事,朕都已经听说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裴渊面上不为所动,只恭敬答道:“臣保护公主,乃臣分内之事,实不敢求什么赏。” 听了这话,皇帝却抚掌笑了起来,一扫方才的阴云:“你们这群人啊,嘴上说得好听,朕要是真给,你们谁没有要?” “陛下抬爱,身为臣子,当肝脑涂地以报。” “行了。”皇帝轻轻叹了气,其间竟夹杂着几许沧桑,“你如今隶属司礼监,官品不高,朕念你救了两次禾儿的命,便破例将你擢升至三品吧,你挑一个,朕都允你。” 裴渊沉默了片刻,朗声道:“臣听闻大理寺少卿前不久调离了一位,臣不才,愿为陛下奔赴刑狱之间,护百姓安宁,助世间清明!” “瞧你身子骨不甚□□,志向倒是不错。”皇帝颔首赞道,“禾儿也夸你教得好,朕瞧着她是懂事了些,你便也照旧任她的先生,直至她出嫁吧。” 见皇帝当真同意了自己入刑部的要求,裴渊微微松了口气,扬声道:“谨遵陛下旨意。” “不过,你虽护驾有功,这官阶的晋升也确实是快了些,朕猜着这朝中难免会有些闲话,你可受得住?” “流言只是一时,臣只需尽忠职守,这闲话自然会消散。” 第16节 “说得好,朕可是看好你啊。”皇帝抿了口清茶,笑道,“别总跪着了,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禾儿口中的这位好先生。” 裴渊只觉自己的身子在顷刻间便僵如冰石,却不敢违抗圣令,只得大着胆子慢慢抬头,现出一张如清风明月般俊朗非凡的面容。 皇帝探着头,仔细地瞧了瞧他,末了忽沉吟道: “你这张脸,朕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作者有话说: 打滚求收藏~(扭曲)(阴暗地爬行) 第17章 大皇子 “回陛下,臣相貌平庸,相似者众,而陛下心系百姓,时常巡访,许是见得多了,才让陛下有了些熟悉之感。” 裴渊故作镇静,俯身再拜,将头深深埋在了深青色鹤纹衣袖之中。 他当然见过他。 那时裴渊的父亲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作为长子初啼之时,皇帝便亲自来看过他。江禾出生后,他更是常常往来宫闱,年年未缺家宴。 皇帝却仍是微微蹙起眉,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中:“不对,到底像谁呢……” 他再度看向裴渊,只见殿外的风拂过纱帘,盈盈绕在裴渊身侧,将他乌黑的长发吹散开来,肆意铺陈在他的深青朝服上,好似连绵的墨色山峰倾倒在明镜般的湖泊里,清冷的气质不因他的屈膝消减半分。 这般独特的性情与气场,他似乎确无印象。 “罢了,或许是朕糊涂了吧。”皇帝沉吟半晌,最终也并没有太在意,只道,“你既升了官,再住在国子监内也是不妥,朕赏你一座小院,自行打理去吧。” “多谢陛下,臣告退。” 裴渊沉稳道谢,三拜叩首,方回身出了大殿。 - “这院子离皇宫虽远,上朝不方便了些,但着实是个清雅之地。”红鸢以裴渊府上侍女的身份替他接了锁钥,缓缓推开木门,“家仆属下稍后便去置办,公子先看看。” “有住处,已然可以了。”裴渊眸中未起波澜,自门槛迈了进去,“陛下这奖赏的确丰厚了些,看得出来很重视小公主。” “可依属下看,公主殿下分明是不愿意嫁往金岭的,陛下若真的疼她,怎会逼迫她呢?” “自古帝王薄情,陛下爱她不假,需要她巩固江山也不假。”裴渊行了几步,淡淡道,“这个院落是不错。” 眼前这座府邸,不甚惹人注目,却格外干净整洁。花草被打理得很好,一方小亭,一座石桥,一道回廊,流水潺潺而过,檐下铜铃随风作响,说是隐居逸士之所也不为过。 “大隐隐于市。”裴渊轻笑一声,“陛下倒是意外地懂我。” “公子喝茶。” 红鸢俯下身,于一只小巧的白瓷杯中倒满了龙井。 “刺杀之人,可查出些什么了?”裴渊并未看她,目光浅浅地落在了潭中一尾锦鲤之上,“我虽有想法,但万事总需讲求个证据。” “回公子,这第一队人马数量虽众,但多为凶恶的山匪、盗贼之辈,想来是收人钱财办事。这第二队……属下只追查到他们隶属于北边的某个门派,眼下锁定了几家,还有待核实。” “太慢了。” 听了这话,红鸢心中一惊,忙搁下茶壶单膝跪地,低头道:“公子恕罪。” 裴渊轻晃茶杯,任滚烫的茶在杯中转了几转,方开口道:“这件事陛下在查,太子在查,我也想凑个热闹。” 红鸢犹疑片刻,如实道:“恕属下直言,公子因祸得福,在陛下面前求了恩宠,进京短短几月便荣升大理寺少卿,此时似乎不应再对这事耿耿于怀,以免露出端倪。” “这不是我不理会,便可以相安无事的。”裴渊挑眉道,“都有人找上门了,自然是要应对的。” “是。”红鸢低声应着,又忽然斗胆道,“公子此番借力上位……是当真不在乎江禾殿下的感受了吗?” 裴渊眉目间含了些霜,凉凉开口:“近些时日我管教得少,你倒是越发多嘴了。” “属下僭越……只是觉得殿下本该是……” “她本来也不该嫁给我的。” “谁要嫁给先生呀?”江禾甜嫩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蹦蹦跳跳地来到他眼前,“是我吗?” “见过公主殿下。”裴渊起身便拜,“殿下刚回来,不多陪陪皇后娘娘?” “我说要探望一下我的救命恩人,母后便放我出来了。”江禾抬袖遮住亮眼的日光,环视整座府邸,“很好看,很适合先生。” “是陛下盛宠。” 裴渊轻声回道,任由她四处跑动,浅碧色烟纱长裙拂起阵阵花香,分外夺目。 “对了。”江禾转身道,“先生今后不在国子监任职了?” “是。” “但是还教我?” “……是。” “那先生是我一个人的先生了?”江禾笑得明媚,伸手便去拉他的衣袖,“是不是嘛?” 裴渊掩了眉间的无可奈何,轻轻拍掉了她不安分的小手:“殿下有何高兴之处?臣今后有的是精力,挑你课业中的毛病。” “我本来就是准备和先生好好学的。”江禾捏了捏自己的指尖,抱怨道,“我一定要摆脱那个讨厌的……齐明,是叫这个吧。” “陛下和皇后娘娘知晓了金岭之事,还要你嫁过去么?” “他们不知道,我没有说,也没有让路将军说,金岭那边更不可能自找麻烦了。”提及此事,原本还有些闹腾的江禾忽然安静下来,“说了有什么用呢?” “金岭狼子野心,小殿下还未嫁去便遭受如此羞辱,臣以为理应禀报的。” 江禾摇了摇头,发间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无非是发些火,降些罪,联姻的结果不可能改的。” 裴渊静静地看着她眉目间笼上的一层愁云,叹道:“臣竟不知,大沅如今竟依赖金岭至如此地步。” “皇兄和我觉得,也许不单单只是需要商贸往来的原因,背后应当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江禾沉思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所以,我们决议先瞒着。” “小殿下似乎……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有吗?”她晃晃小脑袋,认真地看向他,“只不过是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比如父皇很爱我,也很爱皇兄,但是同时他又很薄情,和整个大沅比起来,我们都显得微不足道。” “而且……那个江衡回来了,就是江眉儿的哥哥。”她纤细的手指比划着,乱七八糟地说了一气,“一回来就找了皇兄的麻烦,还居然是奉的父皇的旨意。” “那位皇长子?”裴渊微微笑起来 ,眸中有些道不明的情绪在翻动,“小殿下近来对政务关注颇多,这似乎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他大概只想看到我娴静淑雅,知书达礼,四艺精通。”江禾摊开手,夸张道,“很可惜,琴棋书画一个不通。” “臣压力很大。”裴渊难得同她开了句玩笑,又告诫道,“自己小心。” “可能会需要先生帮我。”江禾正了正神色,“先生八斗之才,想来不愿只居于大理寺少卿之位。” 裴渊默了默,复杂地盯着她:“……谁教你说得这种话。” “从话本子上看来的,但用在这里意外地合适……” “没收了。”裴渊不顾她面上瞬间变得悲痛的表情,淡淡宣判,“明日都拿来。” “先生,你也变了。”江禾苦着一张脸,委屈道,“变得更凶了。” “哦?禾儿妹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不若同为兄说说?” 玄衣男子带着一副玩味的笑容,如鬼影般自门外闪出,抬脚便迈了进来,定睛一看,如此像妖狐转世般的男人,不是江衡又该是谁? “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禾警惕地看着他,心情不悦至了极点,好不容易先生今日不像个雪窟里的冰雕了,却又被人生生破坏了这好氛围。 江衡一双狐狸眼一转,挑了挑下巴:“来恭喜恭喜我们新上任的裴大人罢了,怎么,惹禾儿妹妹不开心了?” “见过大皇子殿下。”裴渊眸色沉沉,声音却格外清冽,“不知殿下前来,臣未准备些什么,改日必将登门拜谢。” “谢就不必了,裴大人,屋内一叙?” 江禾却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挡在了裴渊的身前,质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是问问裴大人对政务的见解,禾儿一介女子,就留在外面赏赏花吧。”江衡笑意分毫未减,用一把七色花扇敲了敲她的头,“诶,你该不是看人家好看,起了什么坏心思吧?” “江衡,你瞧不起谁?” 江禾正欲发火,却被裴渊温声拦下了。 “天色不早,小殿下去休息吧,明日臣下朝后,便进宫授业。” 他的语气少见地温柔,似一汪碧水穿林而过,霎时便抚平了她的燥意。 “知道了。”她终是听了他的,不善地瞥了江衡一眼,便转身回宫了。 “殿下,请。” - 屋中陈设多为竹编,清致淡雅,令人犹如置身山中小阁,叩听松涛竹浪。红鸢上前燃了一盏香,添了些茶,便关门退下了。 “殿下莅临,实乃臣之幸。寒舍招待不周,便请殿下原谅了。” 裴渊的开场说得很是恭谨,江衡听了,却莫名地笑起来:“我这人性子直,爱玩闹,裴大人就不用文绉绉了。” 裴渊低声应是,抬手收起了桌上木制的棋盘:“想来殿下也不喜这个,臣便收起来了。” “你倒是个聪慧的。”江衡挑挑眼尾,连茶也未喝一口,开门见山道,“裴大人可是在查,前几日是谁在追杀你们?” 第18章 闯入朝堂 裴渊收棋盘的动作微微一滞,和声回道:“臣与公主出入生死之间,现下又就职于大理寺,调查此事,是臣的私心,亦是臣本职之事。” “说得是。” 江衡笑意更深,修长的指节一下下敲击着桌案,裴渊瞧见他衣袖未遮掩的几根手指上,竟布满了红痕,似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似的。 良久,他一振袖摆:“不知裴大人可愿帮我一个忙?” “殿下请讲。” “把村子里那个林大夫,抓回大理寺审问。” 裴渊面色不改,将江衡那杯有些凉了的茶重新换了,低声问道:“不过一个村医,殿下要他做什么?” 第17节 “他可是御医。”江衡起身,故作神秘地俯在他耳畔,高大的身影如乌云一般投下,“御医逃跑,是要判死罪的。” “竟有此事。”裴渊缓缓饮了一口茶,声如清泉,“殿下远在南方封地,所知之事倒是远比刑部官员要多上数倍,想来该治微臣等人的罪了。” 江衡双目微微眯起,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之人:“无妨,为王者,多听多想,总是有必要的。” 他格外加重了“为王者”三字的语气,令裴渊不由得抬眼去看他。 “臣明白了。” “行了,不送。”江衡颇为随意地挥挥手,大步朝门外走去,“等裴大人消息啊。” 转身之时,裴渊瞥见他腰间别着的香袋,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个花纹,他看得分明,同那日在村民家拦他的黑衣男子袖口上的竟分毫不差。 见他走了,红鸢才迟疑地进来,木木开口:“这个大皇子……好生奇怪。” “一步步指引我。”裴渊轻笑一声,似是完全没将这人放在心上,“看来,这个林大夫,是非请一趟不可了。” “请?”红鸢怔道,“公子还要去金岭?” “不用去。”裴渊双手交叠在身后,唇角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他会给我送来的。” - 翌日,天色尚深,江禾却罕见地起了身,坐在了镜前,昏黄的烛火跳跃着,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张慵懒的美人面。 “好困。” 江禾小声嘟囔着,下一秒,雕花木门便被人推开了,和着一阵有些慌张的脚步声。 “殿下,您怎么起来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禾朦胧着双眼,怔怔地看向跑进来的宫女。这人一身鹅黄色的小衫,梳着两个娇俏的发髻,圆圆的脸蛋上满是焦急与关切,是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你是……” 宫女忙跪在她身前,万分紧张地说了一通:“回殿下,奴婢是新调来伺候殿下的,本来是准备天亮殿下起身后再拜见殿下的……奴婢、奴婢叫小芒,因为出生在芒种时节,家里便给了这么个名字。” “……这样。”江禾长长的睫羽垂了下来,既然来了新人,想必先前跟着她的小叶已然身陨了,虽是意料之中之事,她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殿下是哪里不舒服吗?”小芒见她的神情,又着急地问了一遍。 “无事,替我梳妆吧。”江禾不欲多展露情绪,玉手轻抬,掀开了几个白玉甁盏,“我要去乾正殿一趟。” 乾正殿正是每日早朝所用之殿,小芒脸上现出些许疑惑,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回身拨亮了烛火,细细为她梳着长发。 只是略施妆粉,镜中便现出一张芙蓉玉面。眉若柳叶,目似朗星,薄唇微启间,竟似红梅绽雪,明艳动人。 “小殿下当真是好看极了。”小芒赞叹着,将她扶了起来,“奴婢陪您去吧。” “好。”她点点头,一双美目仍显惺忪,“先生今日第一次上朝,我想去看看他,而且……我想替皇兄求个情。” “小殿下想去看望裴大人,应当没有什么问题。”小芒犹疑地开口,“只是,为太子殿下求情……怕是会惹怒陛下。” 江禾轻轻一笑:“你也觉得不妥吗?” 被这么一问,小芒竟浑身发抖地扑倒在地,惶惶求饶:“是奴婢失言,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走吧。”江禾并未在意什么,宽慰道,“我这里没有什么规矩,你随意就好。” 出了寝宫,天边已然泛了白,整个皇宫也随之苏醒了过来。她的住处离乾正殿并不远,索性也就一路拂着晨露,从后方绕了进去。 她前脚刚踏入后殿,后脚皇帝身边的那位萧总管便迎了上来。 “哎哟,公主殿下,您这一大早来这做什么呀?” 他这又高又尖细的嗓音,几乎是一下子就把江禾彻底唤醒了。她连忙捂住他的嘴,用力地拽着他到了处角落。 “你小声点,生怕我父皇听不到是不是?” “哎——”萧总管被迫压了声音,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余光不停地往里面扫着,“我说公主殿下,陛下马上就出来了,他一向不喜宫中女子干政的,您要是有什么事,等下朝后您再去别的地方寻陛下就好了。” “我不找父皇。”江禾又将他往里拉了拉,低声道,“一会我先藏在这里,你扶着父皇去上朝就好了,然后你得告诉我,在哪里站着能看到群臣。” “小殿下,您到底要干嘛呀?”萧总管欲哭无泪,着急地跺了跺脚,“您这是要奴才的命啊。” “我就看一眼我先生,怎么就要你命了?”江禾娇怨道,“你要是不同意,那我现在就真要你的命。” “哎哟,小殿下可饶了奴才吧。”萧总管给了自己两巴掌,苦着一张脸带她来到了一处小门,“小殿下要往里看,掀一下帘子就好了。” 江禾笑了一下,了然道:“明白了,萧总管快去迎父皇吧。” 说罢,她回到先前的藏身之处,悄悄地蹲了下来,像个小团子一般,不仔细看倒是当真看不分明。 “这叫什么事嘛……”萧总管嘴上嘟囔着,长叹一口气便跑走了。 “我又不会卖了你。”江禾轻哼 一声,“等哪天我皇兄登基了,才不让他用你当总管。” 一直未出声的小芒似是被吓了一跳,忙小声提醒她:“小殿下,这话可不兴说呀,大逆不道呢。” “嘘——你往里面蹲些。” 只待了片刻,便听到清越的钟声响起,是在宣告众臣进殿了。 江禾依言溜到了那隐蔽之处,轻轻掀开那绣满了天龙的锦帘,抬眼看去,群臣依品级着各色朝服,此时刚刚朝拜完毕,整整齐齐地分列而立。 江禾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绛紫色的身影,他高冠锦袍,长身玉立,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一贯的清冷疏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能将人的目光尽数吸引了去。 似乎是被她盯得太久了,他如剑锋一般的眉轻轻皱了皱,将目光投到了她所在之处,江禾被这样一双如明月洒入溪泉般清凉的眸注视着,只觉呼吸一滞,竟连隐藏也忘记了。 “裴爱卿,你新官上任,可还适应啊?” 皇帝威严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将他的视线生生唤回,他一振衣袖,款款行至殿中央,朗声回道: “谢陛下关心,臣定当尽忠职守,不负皇恩。” “裴大人此番救了小公主,可是大功一件呢。”江衡笑着走到他身边,出声止住了群臣对他的窃窃私语,“想必公主遇刺一案,在裴大人手中也定会早日水落石出。” 江禾不由自主地捏紧了锦帘,咬牙切齿道:“怎么又是他。” 殿内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她,皇帝接着开了口:“衡儿说的是,这件事情确实应当交给裴爱卿来查。” 语毕,皇帝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裴爱卿,就当这是你就任之后,为朕查的第一桩案子吧,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臣遵旨。” 裴渊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江衡身上游走了片刻,方行礼接了旨意。 江衡,似乎是在拉拢他。 “衡儿,昨日命你查朝中怀有异心、蛊惑太子之人,可有眉目啊?” “回父皇,儿臣的确在礼部揪出几个,已然下狱拷问了。”江衡笑得悠哉,施施然一礼,“但兵部尚有一人,需父皇圣裁。” 他随意一挥手,便有几个侍卫压着个沧桑面容的男子进了殿。江禾努力看去,神情蓦然一变——正是随江晏出京救人的阮将军! “父皇,此人狼子野心,竟敢同太子远赴千里之外救人,然此人军功累累,于大沅有功,儿臣不敢定夺。” 皇帝眯起眼睛,细细地看了看这位曾与他共同出生入死过的将军,终是叹了口气:“功不抵过。” 江衡应和道:“父皇圣明,此人与太子殿下交情甚好,只一句话,便可为他点兵出城,若太子殿下要同他做些别的什么,儿臣万不敢想。” “陛下,臣附议。”刑部尚书苏旭已显老态,却意外地站了出来,“太子殿下仅是托人递了句话,阮将军便跟上了。” “如此么?”皇帝面色微沉,冷声道,“你同朕出征数次,朕当你是忠肝义胆,只是受了太子胁迫,如今看来,朕竟是错看了你。来人!” 殿侍携着兵器闻令而来,狠狠架在了阮将军的身上。 “拖下去,斩了!” “住手!”江禾掀帘而出,惹得群臣一片惊慌,“江衡,说白了,你没有办法让父皇废掉我皇兄,就想混淆圣听,杀了阮将军?” 第19章 争吵 “江禾,你放肆!”皇帝见了她,几乎霎时间便起了怒意,“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顾裴渊劝阻的目光,江禾大步行至殿中央,仰着头扬声道:“皇兄跟着父皇学习了那么久,父皇却连半分信任也不肯给他,任由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儿臣实在是听不下去。” “朕若是真如你说的,不给他半点信任,现在他就已经是废太子了,还容许你在这里愤愤不平!”皇帝重重敲了敲桌案,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殿中,“你先下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这里是他该待的地方吗?”江禾话锋一转,提袖直指站在群臣最前列的江衡,“他擅离封地,没有得到您的准许便进了京,如今您竟还任由他在这里置喙朝政?” “禾儿妹妹。”江衡轻轻一笑,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父皇这么做,自然有父皇的考量,你这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倒才真是不懂规矩。” “你少在这里四处攀咬了。”江禾轻蔑道,“我皇兄一心为国,绝无二心,藏好你的尾巴。” “够了!” 二人这般不管不顾地争吵,将一向注重皇室颜面的皇帝几乎气得昏厥过去,他拍拍龙椅,竟将矛头指向了裴渊。 “裴渊,朕命你教公主言行,你便教成这个模样?你看看她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朕!” 裴渊闻言随即下拜,未及他出声,江禾却跑到他身边,抢了话头:“父皇,他教儿臣才多久,您若是觉得儿臣顽劣,直说便是,何苦推到他人头上。” “先别说了。”裴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劝了句,随即请罪道,“臣知错,请陛下降罪。” “你……” 皇帝刚刚开口,尚只说了一字,忽然猛烈地咳起来,萧总管焦急不已,忙上前替他顺着气,不忘用尖细的嗓音朝下面喊道: “退朝——” 江衡看好戏般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她毫无畏惧地直视回去,直到群臣都各怀心思地散了,她才低声朝着裴渊说了句话。 “来我宫里。” - “小殿下,小殿下……气大伤身呀。”小芒追着她劝了一路,抵达昭阳宫时,颇有些喘不过气,“小殿下,当心脚下……” 江禾一脸不忿地跨进寝宫,抄起玉杯抿了口凉茶又重重放下,似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小芒紧张地在一旁等了片刻,正欲承接她难以安放的怒火,孰料她情绪一变,开口竟有几分悲凉。 “完了,闯祸了。” “啊?”小芒错愕抬头,“您说什么?” “还知道闯祸了。”裴渊仍是那身绛紫长衫,连朝服也未换便跟来了,“先下去吧。” 小芒低声应是,急忙退了出去,将木门紧紧地关了。 第18节 见人走了,裴渊方淡淡问道:“说说看,小殿下跑到朝堂上去做什么?” “……一开始是想看看你,后来没忍住。” “小殿下方才的所作所为,若不说,臣还以为你是江衡的同胞妹妹。” 知他故意如此,江禾委屈道:“我本来真的是想帮皇兄求求情的,结果现在冷静下来想了想,好像把皇兄又往火坑里推了一步。” “无事,你这么一闹,阮将军倒是先被关押起来,等候陛下旨意了。” “那我至少还是做了件好事的吧?” 裴渊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其实,太子殿下都安排好了,阮将军不会有事的,会寻时机在行刑路上让他先解甲归田,之后再行起用。” 他看着她苦瓜一般的小脸,终是咽下了后半句——但是现在,他被你弄到密不透风的天牢里去了。 “先生。”江禾怔怔道,“我突然不太想活了。” 裴渊勾了勾唇角,难掩眸中笑意:“小殿下在万般宠爱中长大,性子单纯任性了些,不是你的错。” “万般宠爱?”江禾喃喃道,“我觉得,父皇好像越来越不喜欢我们了。” “圣意向来难揣测,也不是你的错。”裴渊难得多宽慰了她几句,和声道,“不必忧思,剩下的交给臣吧。” 江禾抬头去看他,眼中亮盈盈的,充满了迷茫与无措。 见状,裴渊解释道:“太子殿下尚小,陛下疑心不重,最多只是禁足。至于阮将军,臣要同他商量一下,是舍还是留。” “先生现在……算是我们的人了吗?” 她大胆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末了又颇为不安地等着他的答复。 他摇摇头:“臣尽忠于大沅。” “我知道了。”江禾点点头,“但是江衡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一些。” 裴渊眉眼微舒,不置可否,从袖口掏出一本书册,摊在她的桌案上:“今日要将这篇文章背下来,先读读。” 江禾手猛然一抖,纤纤玉指捏着的茶杯差点倾翻过去:“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要我背书?” “本就是借着教书的由头才可出入后宫的,若是教不成你,怕是得治臣死罪。” 裴渊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江禾忙摆手道:“我背我背……你等一下!” 顷刻间,她便抱着一大摞话本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铺在他面前:“都在这里了,昨日你要的。” “小殿下记性倒是不错。”裴渊随手翻了几下,尽是些民间撰写的爱情故事,遂向里收了收,抬眼却又瞧见她抱着一本不肯撒手,“拿来吧。” 江禾眼泪汪汪,软声道:“这本真的很喜欢……” 裴渊手上用力,将那话本子从她怀中抽了出来,看也未看:“都没收了。” “……”江禾一 脸悲痛地抱起书册,暗暗打气,“一定可以学会的。” “有问题问便是。”裴渊向椅背上一靠,微微阖了目,似是在思索些什么,“若是背过了,今晚,我们去东宫一趟。” “真的?可以带我去看皇兄?先生你真的太好了——” 裴渊抄起个话本子横在二人中间,生生挡住了她的脸。 “别撒娇。” - 不远处的主殿内,皇后端了碗莲子羹,轻轻放在了皇帝的面前。 “禾儿又惹陛下生气了?”皇后绕到他身后,温声开口,一双柔白的手替他捏了捏肩颈。 “平日里闹腾些,朕也纵着她,可如今竟是连朝堂都敢上了。”皇帝眉头紧锁,面上尽是不悦,“自从要她去金岭开始,似乎就处处同朕作对。” “禾儿一向孝顺得紧,断无违逆陛下之心。之前听路将军说,她在金岭受了些委屈,臣妾后来问她,她也不肯说。” “她是大沅嫡公主,在那里能受什么委屈?金岭哪里有这个胆子!怕是她不愿嫁,信口编排的。” 皇后手上动作一滞,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却仍道:“陛下说的是,大沅国力强盛,金岭不敢将禾儿怎样的。” “你近来可是疏于管教啊。”皇帝闭了眼,语气中尽是指责之意,“江晏与江禾,没一个让朕省心的,朕瞧着,衡儿最近倒是稳重了不少。” 皇后忙停了手,俯身拜于案前:“陛下,晏儿与禾儿绝无冒犯陛下之意,臣妾今后定会好生教导,还请陛下不要责怪于他们。” “哼。”皇帝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耐道,“禾儿也就罢了,总归是要去金岭的,江晏若是再不识规矩,目中无朕,那他就找块封地好好反省反省吧。” 皇后心中一惊,明白了他话中隐藏的意思,犹疑道:“晏儿这孩子天资聪颖,是可堪大任的。陛下莫要……被人蛊惑,衡儿再受恩宠,终究擅自进京也是不对的,陛下当明鉴。” 皇帝抄起一根御笔,用力地敲了敲桌案。 “眼下说江晏呢,你攀扯别的孩子做什么?衡儿同朕说了,他是着急给他母妃过生辰,方回来的。” “徐娘子的生辰远在三月后呢。”皇后低声道,“陛下记不住臣妾的生辰,竟连徐娘子的也记不住了?” “皇后!” 收到座上人的警告,皇后微垂了眼睫,眉目间有些许戚戚然。 “朕给你皇后之位,让你的孩子当太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还在同她争风吃醋,哪里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是,臣妾愚钝。”皇后起身上前,推了推玉碗,“陛下,莲子羹要凉了,快些用吧,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 见她走了,皇帝揉了揉发痛的额头,挥手唤来萧总管:“徐娘子,如今在做什么?” “想来是在等着陛下吧。”萧总管赔着笑脸,碎碎道,“前几日她总是问奴才陛下的身体状况,还叮嘱奴才多上心些呢。” “也罢。”他叹口气,“近些年也当真是冷落她了,摆驾和德宫吧。” 未及他起身,一道丽影便闪了进来。 来者着一身淡红洒金薄衫,腕缠数道金叶,尽显妩媚与招摇,眉目间如狐般的勾人神态,同江衡颇为神似。 “朕还要去找你,你倒是先来了。” 萧总管识趣地退了下去,连带着那碗莲子羹也一并带走了。 “臣妾与陛下心有灵犀。”徐娘子笑着,从食盒中端出一碗粥,“臣妾也给陛下熬了粥,陛下不如尝一尝?” “好。” 眼瞧着皇帝一口口喝下,徐娘子一双美目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将白净的手收回衣袖里。 那绣着瑞草的袖口里,赫然留着些雪色粉末。 作者有话说: 再度撒娇求收藏呜呜呜(扑腾) 第20章 棋局 宫灯初掌,月满回廊。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昭阳宫此刻却格外静谧,夜空中只传来些许甜软的背书声,这声音持续了许久,方磕磕绊绊地吐出篇壮丽的文赋。 “可以了。”裴渊合上手中的书页,淡淡开口,“但是太慢了。” “这篇真的太长太难了。”江禾锤了锤自己的小脑袋,“先生回大理寺处理事务的时候,我也没有懈怠呢。” “……好。”知她在求表扬,裴渊勉为其难地改了口,“做得不错。” “那我们去见皇兄?”江禾眸中微亮,语调中难掩雀跃,“真的可以吗?父皇不会发火吗?” “可以,但小殿下需得发挥一下自己的专长。” “什么专长?” “撒泼打滚的专长。” 江禾瞬间闹了起来,扒着他的衣袖便笑道:“你怎么这样,你都学会污蔑人了。” “难道不是么?”裴渊好看的眼尾微微挑起,“日日大闹国子监的小公主。”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江禾娇嗔道,“先生净会挑人错处。” 裴渊没有再答什么,只抬头看了一眼月色,起手捻了一枚案上莹亮的黑棋,放在手中细细盘玩着。 “先生?”见他不说话,江禾轻轻追问道,“是还没有到时间吗?” 意识到自己在不经意间同她开了玩笑,裴渊缄默片刻,方沉了声道:“嗯,再等一下。” “我怎么感觉,自从你升官后,你就没有以前那么小心翼翼了。”江禾托着腮,仔仔细细地盯着他,“换句话说,就是更凶了。” “国子监的从业先生与陛下亲封的公主少傅,到底还是有区别的。”裴渊随意胡诌着,冰凉的棋子在他指尖逐渐变得温润,“所以,别调皮。” “好嘛好嘛,就你厉害。” 江禾口中嘟囔着,伏在案上,将小脑袋埋了进去。 烛火一点点燃着,将她衣衫上用金线绣作的对鹿纹样映得格外亮眼。裴渊静坐于此,同自己下着棋,任由她的长发铺陈在棋盘的左上角。 满目琳琅棋局,唯余一角空白。 好似他深埋心底的一处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江禾在沉睡中被唤醒,朦胧着一双葡萄眼,懵懵懂懂地看向他。 “走吧。” 他早为她取了夜行的厚披风,却在她的期待中兀自放在她手上。 “自己穿。” - 夏夜的风很是舒适,江禾一路蹦蹦跳跳的,倒也很快醒了神。 “到了东宫,小殿下便去门口闹,闹得越久越好。”裴渊淡淡嘱咐着,“臣从隐蔽处翻墙进去。” “那我岂不是要闹到你出来为止?”江禾撅撅嘴,不满道,“我也想见皇兄嘛。” “不保证一定能让你见上,臣尽力。” 行至拐角,一座庄严的宫殿在黑夜中静静矗立着,不断有侍卫在门口及四周巡逻着,手中冰冷的兵器平白为夜色增添了几许肃杀之气。 “去吧。” 江禾点了点头,大步窜向东宫正门。 第19节 “都让开,本宫要见皇兄!” 东宫负责守夜的侍卫听闻此声,一股脑地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个面露惊诧之色,忙上前迎了。 “小殿下,太子殿下在禁足,您不能进去!” “闪开!”江禾佯怒道,“父皇只是不让皇兄出来,又没有说不让人进去。” “可是……可是陛下的确不允许任何人去看望太子殿下。” “他什么时候说了?你拿着兵器做什么,想对本宫不敬吗?” 在东宫附近四处巡守的卫兵经她这么一闹,尽数都奔向正门了。裴渊神色淡淡,自找了个空当,飞身上墙,又稳稳落在院内。 按大沅禁足的规矩,是连宫女太监都要撤去大半数的,此刻院中人烟稀少,倒是对他十分有利,他一路沿墙而行,很快便寻到了太子所在的主殿。 “裴大人?”江晏正挑灯读书,见到来人不由得蹙了蹙眉,“你好大的胆子。” “见过太子殿下。” 江晏起身放下书卷,向外张望了下,遂道:“本宫道是禾儿来这里闹腾什么,原来是你们串通好的。” “是。”裴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绕什么弯子,“如今阮大人被押至天牢,太子殿下当如何做?” “本宫如何做,与你何干?”江晏却是未给他什么好脸色,径直道,“自一开始,本宫便看出你刻意接近禾儿,打你一顿仍不知悔改。” 裴渊睫羽微动,没有应答。 “如今她倒是越发粘你了,此等有悖父皇之事她也敢同你做。”江晏继续道,“你已然是非常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了,还不知足吗?” “臣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此言一出,江晏猛地转身盯着他,自手边抽出一把剑,剑尖直指他的脖颈。 “本宫警告你,若是敢伤害禾儿,本宫绝对杀了你。” “太子殿下莫急。”裴渊眸中毫无惧色,竟还向前走了两步,锋利的宝剑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臣此次来只是问,阮大人是救还是舍?” 江晏复杂地与他对视许久,末了终道:“你是想要本宫的人情,还是站在本宫这边?” “臣尽忠于大沅。”同样的问题,裴渊给出了同样的答复,“只是 想帮帮殿下。” “救。”江晏缓缓放下剑,“本宫答应过他,会保他平安。” “好。”裴渊颔首道,“今日陛下斥责了皇后娘娘,转而宠幸了徐娘子,殿下眼下地位不稳,多保重。” “母后?”江晏忽得嗤笑道,“他有什么资格指责母后?” 意识到自己不该再说下去,江晏沉默片刻,方道:“阮将军之事,辛苦裴大人了。” “臣分内之事。”裴渊向眼前人深深一礼,“殿下去看看小殿下吧,臣便先告退了。” 江晏叹了口气,听得外面依旧嘈杂的声音,终是抬脚迈过门槛,朝正门去了。 “都停下。” 沉稳的少年音在这混乱的夜里却格外具有穿透力,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纷纷去看他。 “皇兄?”江禾眸中光芒亮了亮,忙上前看他。 “皇兄没事,回去吧禾儿。”江晏抬手抚了抚她的小脑袋,温言道,“过段时间就去陪你玩。” “好嘛……”江禾心知不该再留下去,答应道,“那我先走啦。” “去吧。” - “你同他说什么了?”行至晦暗角落,江禾同裴渊汇了合,缠着他追问道。 “只是阮将军那些事,殿下说要救他。”裴渊淡淡答道,习惯性地拂下她不安分的小手,“趁没人看见,快回去吧。” “那你送我回去。”江禾又重新拽住他,撒娇道,“太黑了,我害怕。” “臣是外臣,因查你课业待到傍晚已然不妥,如今已是夜半时分,怎好再出入后宫?”裴渊双眉微蹙,低声道,“听话,回去。” 一阵清脆地拍掌声响起,在这寂静无人的角落里显得格外骇人。 江禾僵硬地扭头去看,却见江衡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笑缓步朝他们走过来。 “哎呀,孤男寡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啊?” “江衡,你若不会说话,就闭嘴。”江禾冷冷地看着他,“你是真的很闲。” “禾儿妹妹也很闲。”江衡挑了挑眉,“不然怎会半夜跑出来,看别人幽会呢?” “……”知他说得是前段时间她揪江眉儿错处之事,她默了默,“你倒是睚眦必报。” “行了,本王今日没空找你的麻烦。”江衡摆摆手,抬眼看向裴渊,笑道,“裴大人入朝不过半年,就成了父皇跟前的新红人呢。” 裴渊不动声色,略略一拱手道:“殿下有何事,直说便是。” 江衡勾起唇角,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若是被父皇知道你与公主有染,倒是可惜了这大好的仕途……” “江衡!”江禾怒极,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你少来这里恶心人,本宫闻着你这口中吐出的气息都是臭的!” “殿下。”裴渊肃声道,“臣再次恳请您有事直说,莫要平白污公主名誉。” “好。”江衡似笑非笑,“既然裴大人不愿本王在陛下面前乱言,就请裴大人遵守约定,把阮将军押赴刑场。” “什么约定?”江禾错愕道,“先生,他什么意思,您不是答应……” “与其说是约定,倒不如说是威胁吧。”裴渊轻笑出声,及时止住了她的话头。 “这词用得重了。”江衡展开手中凉扇,颇有些惺惺作态地扇动几下,“本王给裴大人的大礼可是在路上呢,裴大人莫要让本王失望啊。” 说罢,此人却是自顾自地走了,凉扇带起的风,吹乱了江禾的发梢,也彻底吹乱了她的心神。 “裴渊。”江禾缓缓开口,直呼了他的名讳,“你和他,是一路的?” “不是。” “那你告诉我,他给你什么大礼?” “……林大夫。”裴渊叹息一声,负手望向明月。 “他要抓林大夫?”江禾又惊又气,“还是为你抓?你到底要干什么!” “抱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你还说不跟他是一路的!”江禾眸中微动,浓浓地一层水雾便攀了上来,“你骗我,你还利用我去见皇兄,反过来还要咬皇兄一口。” 裴渊阖了眼,心底泛起数圈涟漪,却终究一言未发,事关他的仇恨和他的身份,无论如何他都是不能说的。 良久,他听见她呜咽地开口。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qaq乖巧求收藏~~(喵呜) 第21章 误会 翌日一大早,他真真切切在她那里吃了个闭门羹。 昨夜她喊完那句话,便自顾自地跑走了,他也没有再追,只是照例下朝后来为她授课,却只见昭阳宫大门紧闭,宫侍面容肃穆。 他在烈阳下等了半日也没有见到她,只有宫女小芒出来迎了。 “裴大人,公主今日身体不适,您请回吧。” “身体不适,为何关着门不叫太医?”裴渊眼皮微抬,从容道,“我有话与她说。” 见他正要往里面去,小芒急着拦住他,气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们主子平日里对你好了些,你反倒学会蹬鼻子上脸了。” “总归是要让她安心些的。”他深深看了小芒一眼,“就任由她不吃不喝,在里面闹情绪?” “你怎么知道公主在闹绝食?”小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斥道,“那她如今这般模样,还不是因为你?你少来招惹她了!” “让他进来吧。”江禾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随即吩咐道,“把宫门关上。” 行至红木桥上,江禾止住脚步,侧耳听了听院落里流水潺潺的清冽之声,方回头去看那个垂首立于桥下的出尘身影。 “你要同我说什么?”她毫不客气地问道,“不是说昨天不能告诉我吗,怎么,过了一晚上就能说了?” 裴渊默了默,缓缓答道:“这件事情,可能要几年后才能告诉你,但是请你相信,臣答应太子的事……” “那你来做什么?”江禾直接打断了他,“就只是想让我安心?我都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事情,我安的什么心?” 宫殿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动,掀起阵阵铃音,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院内显得格外清晰。 “还是说,你觉得你的事情,没必要同我说。” 裴渊依旧没有抬头看她,只觉有些如鲠在喉,若是否认她的话,那才当真是有些越界了。 “不过是些私事,不该惹殿下烦忧。”他淡淡道,“至于殿下关心的阮将军的安全,臣可以保证。” 他言尽于此,无论她怎样追问,也再未说一句话。 “裴渊,你给我跪在这。”见与他说不通,江禾声音颤抖着,带了些哭腔,“你不是要去收江衡的那份礼吗?我偏不让你去。” 说罢,她跺了跺脚,提起衣裙便跑走了。 - “你干嘛要让他进来!” 她气呼呼地出了昭阳宫,倚在一棵树上闷闷地发着脾气。 “冤枉啊殿下……”小芒颇有些欲哭无泪地追上来,“奴婢拦了,是您要让他来的。” “他口口声声要进来,说与我有话说,结果呢?”江禾一脚踢开一块石子,“他拢共说了有几句话?跟个闷葫芦一样。” “裴大人本就话少,殿下也是知道的。”小芒和声劝着她,“许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江禾瞪了她一眼,悻悻道:“你到底是谁家的人,怎么总向着他说话。” “奴婢当然是您的人,只不过见不得您伤心,这才多嘴了两句。” “宫禁过了吧?” 小芒愣了下:“当然,这都要午时了,宫门已经开了许久许久了。” 第20节 “我都被他气傻了。”江禾哼了一声,吩咐道,“备一下马车,我要去趟尚书府。” 晌午时分的街道人烟颇为稀少,零星有几个小贩稀稀拉拉地叫卖着去暑的冰茶,更多的则是瘫在竹编的椅具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着饭食。 马车一路无甚阻拦,倒是行得飞快,不多时便到了刑部尚书的府上。 守门的家仆识得她,忙上前接应道:“小人见过公主殿下,只是老爷眼下还没有回府,小人去禀报一下夫人……” “不用了。”江禾摆摆手,“我来找欢欢玩,不必惊动夫人了。” “是。” 江禾沿着树荫躲清凉,轻车熟路地便找到了苏欢的小院子。 彼时苏欢正愁眉苦脸地用木签反复戳着一块绿豆糕,见她来了,眼睛骤然就亮起了光。 “江禾,你怎么来了!”苏欢蹦起来,赶紧去拉她的手,“快点快点,帮我吃点,太热了,我是真吃不下去。” “合着我是来你这解决剩饭的?”江禾调笑道,捏起一块尚未被她荼毒的糕点。 “我发誓我就戳了戳,真没捣乱啊。”苏欢举起木签作投降状,见她吃得迅猛不由得张了张口,“不会吧,你还没用膳?” “没有呢。” 苏欢这才看见她有些泛红的眼眶,正色道:“谁欺负你了?”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裴渊。” “啊?”苏欢诧异道,“你俩闹别扭啦?” “没名没分的,算什么闹别扭。”江禾抄起块圆饼堵住了她的嘴,“人家当臣子的,对皇家有所保留 ,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 “你要是觉得正常,你就不跑我这来了。”苏欢一副看破她的模样,费力地咽下那口饼,“你还不是喜欢人家,又嫌人家不搭理你。” “……” “诶,不过要我说,你可是金岭名义上的太子妃,未来的王后呢,他也没法回应你呀,这可是掉脑袋的罪。” “所以他是因为这个才对我疏离么?” “不一定。”苏欢故作沉思状,“也有可能是真的一丁点都不喜欢你。” “讨厌死了你。”江禾笑骂道,伸手便去推她,“如果他不给我一个解释,我是真的打算换个先生了。你知道吗?他居然和江衡搅到一块去了。” “真的假的?” 江禾点点头:“嗯,江衡让他杀掉阮将军,还说要送他一份大礼。” “他才刚入刑部,就敢玩这么大的?”苏欢腾得一下站起来,“拉帮结派未免也太快了些。” “但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太对劲,欢欢,你爹爹不是刑部尚书吗?你能不能偷着打听些消息来?” “这没问题,套话我最擅长。”苏欢说着说着,竟还凑到了她耳边,“我偷偷跟你说,我一直怀疑裴先生他是……” 她噤了声,指尖点了点江禾腕上陈旧的手链。 “你疯了?”江禾心猛得一沉,只觉瞬间呼吸不畅,“他已经死了,我见过他的遗体。” “不知道,直觉。”苏欢耸耸肩,“你当我胡说。” 江禾闭了眼睛,虽在努力陷入回忆,却丝毫记不起那人的半点容貌,也无法说出与那人经历过的种种事情。 想得久了,她有些头痛难耐,恍惚地趴在了苏欢的桌案上。 “欢欢……我睡一会,不用叫我。” 她做了一个许久许久的梦,梦里的风是和煦的,日光也是温柔的,她着一身薄薄的娇粉绣樱春衫,外披一件月白色织灯薄纱,正坐在秋千上嬉闹。 她身后的那个少年,手抚藤枝,一下下将她轻柔地推出去。 在梦里,她努力地想要回头,却始终无法如愿。 待到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几乎都要暗下来,黑云入城,阴沉得好似要降一场大雨。 “你可算醒了……”苏欢凑到她跟前,晃了晃她的手臂,“你再不醒,我都要喊太医了。” 江禾锤了锤自己的头,虽还有些恍然,到底是好了一些。 “我可不敢再说那个人的事了。”苏欢夸张地长叹一声,“太吓人了。” “你这不又说了?” 她笑着去拍她的肩,心中思绪却有些凌乱,不自主地想起被她刻意欺负回去的裴渊,便匆匆道:“先走了,一会宫门都要关了。” “快去快去。”苏欢瞧了眼天空,催道,“真的要下雨了,你快走,淋到了就不好了。” 墨色的云层一点点迫近着,江禾催了车夫,紧赶慢赶才在落雨前回了昭阳宫。 方一入门,她便看到裴渊一袭凌鹤白衫染了些许泥泞,依旧笔直地跪在那里。 苏欢的话没来由得回绕在她耳畔,她怔怔地走到他跟前,开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未得小殿下允许,怎敢私自离开。” 他的声音有些泛了沙哑,没来由得砸得她生疼。 然而一想起他对自己的欺瞒,她便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心软。 “下去吧。” 她像唤下人般吩咐她的先生,裴渊微微有些错愕,却还是挣扎着起身。 “是。” 膝盖与土地摩擦了一整日,惹得他白衣上尽是污渍,仔细辨去,甚至还有斑斑驳驳的血渍。 “我们之前……认识吗?” 在裴渊一只脚踏出昭阳宫门之时,她突然开口,再次问了如先前一般的问题。 “不认识。” 意料之中的,他给了同样的答复。 恰好此时,那悬而未落的夏雨,终是降下了一滴。 - “公子,你可出来了。”红鸢焦急地等在宫门口,见他摇摇晃晃行不稳的样子,忙上前扶了扶他,“一早便有人传信说,林大夫被扔在京城以北二十里地的破庙里了。” “扔?” 裴渊皱皱眉,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马匹。 “是,听着情况不太好。”红鸢也随他上马,询道,“公子去教书,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无事。”裴渊抬手驱马,朝北边奔去,“快些去,雨要下大了。” 作者有话说: 想看裴渊掉马(((。 第22章 下毒 夏夜的雨总是来得急,虽已过盛夏时节,这雨仍是如天河倾落一般密密地砸在石路上,四处翻溅着,整个街道上空无一人,就连巡视的官兵也寻个檐下躲上一躲。 裴渊走得匆忙,连油伞也未备上一把,只纵马穿破浓重的雨雾,任由雨点重重地砸在身上。 “公子,公子,这雨势太急了,您先找个地方歇一下吧。”红鸢的呼喊被狂风撕得稀碎,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置若罔闻,只是微咳了几声,依旧不管不顾地向北奔去。 马蹄踏过黄土,溅起数点泥泞,很快,他便到了信中所说的破庙外。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要见我。” 林大夫苍老的声音自庙内传来,见他进来便倚在墙上止不住地咳,又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你来审问我,我却好像得先给你瞧个病?” “不是审问。”裴渊缓了缓心神,否认道,“只是有些事情,想要求教于您。” “那这——就是你待客的态度?” 林大夫动了动身子,裴渊这才看见他的双手双脚皆被麻绳牢牢地束缚着,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被困在潮湿的墙角。 “抱歉,不是我带您来的。”裴渊拔剑出鞘,挥手便将束着他的绳子尽数斩断,“有些事情耽搁了,来得晚了一些。” “说吧。”林大夫取了个脏兮兮的蒲草团子垫在身后,浑浊的双眼中却毫无紧张与畏惧之色。 裴渊没有和他兜圈子,直言道:“林大夫十年前,因何出宫?” “说过了,一桩案子。你既然来找我,难道不清楚?” 破庙多处透着风,因降雨产生的涓涓水流声显得格外清晰可闻。 “我知道。”裴渊沉了沉声,“但据我所知,林大夫与当年的首辅府并无来往,而您,却是逃命逃出的宫。” “当年跑的御医,可不止我一个。”林大夫闷笑一声,话锋一转,“这件事时至今日都是众人缄口不言之事,你却如此苦心打听,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首辅府的一个家仆罢了。” “撒谎是没有诚意的。”林大夫闭了眼睛,懒懒地靠在墙上,“我被人抓来的时候,就知道回不去了,命绝之前,我也想寻个答案。” 庙门被狂风吹得不住吱呀作响,空气中一时陷入了诡异的静谧中。 “这样吧。”林大夫的耐心有些被消磨,从衣襟里掏出个药瓶,手一丢,瓶子便滚到了裴渊脚下,“你把这个喂给那位小公主,我便告诉你。” “不可能。”裴渊看也未看,眼眸蒙上了一层冰霜,“你若如此,我们也不必谈了。” “都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我也不会答应你。” 林大夫忽然仰头大笑起来,连带着他花白的胡子也跟着颤抖,满口说着些叫人听不懂的话。 “宋家竟还有后代存世,积德啊,还是造孽啊?” 红鸢有些骇然,瞬间拔剑指向他,却被裴渊抬手拦下了。 “猜到了。” “是了是了……”林大夫仍是笑着,垂老的身子似有些支撑不住,狠狠地咳了几下,“公主身边的那个人,这么久了,竟还是你啊。” 第21节 裴渊静静地打量着他,不置可否。 “当年……那个毒,我下的。” “什么毒?”裴渊重重地皱起眉,颤声追问道,“他们不是被火……烧死的吗?” “在放火之前,陛下宴请了首辅府上下数十口人。” 林大夫抬头望着庙顶,似是陷入了回忆。 “就连旁支的都叫上了,好大一屋子人啊,可怜他们还在高兴,觉得这是无上的荣耀。” “那饭菜个个都有毒,端上来之前,陛下亲自命我下的。” “陛下为了不让人生疑,甚至自己提前含了解药……能让陛下做到这个地步的,也唯有宋家了吧。” 许久许久,裴渊听见自己哑着嗓开口:“所以,没有一个人逃出火海。” 大火来袭之时,也只有他,还有力气攀上府墙,狼狈逃命。 因为他并没有吃那顿饭。 宴席的时辰,恰是他与江禾约好在御花园里打秋千的时候。 他不愿爽约,心中焦急难耐,父辈与陛下尚在寒暄之时,他便偷偷从桌下爬了出去,所幸当时人多,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裴渊敛了敛痛苦的神色,肃声道,“这是掉脑袋的罪,你本不该这么轻易就同我讲的。” “没有这么复杂。”林大夫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东躲西藏,活在愧疚与自责里,说出来倒也好。” “多谢,我还有一个 问题。”裴渊面容微颓,低声问道,“为什么?” “你说陛下?他……” 狂风微歇,一支利箭猛地破空而来,直直地扎入了林大夫的后颈! 他张了张口,吐出一大滩鲜血,呜咽的声音再难辨认之后的话语。 “谁?!”裴渊怒喝一声,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扶住他,却发现—— 他身后的砖墙,竟然是松动的! 原本他脖颈所倚的地方此刻被人拿了下来,透过这块空隙望去,没有看到郊外深夜里的大雨滂沱,只看到……一只眼睛。 正死死地盯着他。 “江衡。”他认出了这只眼睛的所属,缓缓站起身。 “这么快就记住了本宫的模样,本宫看好你啊。”轻佻的声音从雨中传来,江衡款款步入庙内,抖了抖斗笠上的雨,“哎呀,这雨真是烦人。” “你把他带过来,又杀了他。”裴渊毫无畏惧的回视他,“很有趣?” “他给你家人下了毒,我替你杀了他,你应当感谢我才是。”江衡眯起眼睛,“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裴大人,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臣也没有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裕王殿下,也会有偷听人墙角的时候。” “呵。”江衡颇为不屑的一笑,“与我合作,我会替你翻案。” “事到如今,臣还有选择?”雨丝从缺失的砖口处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怕是臣今日拒绝,明日就要下天牢了。” “倒是个聪明的。” 江衡走上前来,细细地打量了好一会,方道:“长得的确很标致,过段时间,本宫择个吉日,将本宫的妹妹指给你吧。” “殿下慎言。”裴渊冷声答道,“我们之间的事,勿要拉扯宫中女眷。” “无事,眉儿很乐意呢。”江衡的声音在暗夜中好似鬼魅,幽幽传来,“本宫看好你。” 红鸢自他进门以来,便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江衡似是没瞧见她,摸黑出门之时,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挡路的东西。” 他谩骂一句,径直离开了。 “公子,您不能娶她。”红鸢急道,“若是真的结了亲,我们才是彻底被绑在江衡的绳子上了。” “以女子做交易工具,无耻。”裴渊淡淡评判道,又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大夫,“待雨停了,命人找个地方埋了吧。” “是。” 大雨冲刷掉了此夜所有的痕迹,才肯慢慢转停。 裴渊按下翻涌的思绪,披衣上马,匆匆回程,欲在天亮前赶回皇宫。 然而行至中途,他却瞥见一座荒废的凉亭里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心下一惊,忙凑近道:“小殿下?” 江禾正蜷在凉亭一角不住地抖着,薄薄的衣衫尽数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听到他的声音,她方满面泪痕的抬头。 “先生……” “你怎么会在这里?”裴渊蹙眉道,“这荒郊野外的,就你一个人?” “我看你走得急,就猜着你去见林大夫了,我就想跟着你。”江禾抽抽搭搭的,似是被吓坏了,“可是我骑马骑得少,雨大了之后看不清路,马就自己跑了。” “所以,我就想,找个地方躲下雨,等天亮就好了。” “胡闹!”听她说完,裴渊不由得斥道,“天黑雨急,出点事该当如何?在自己身上,也能如此任性,总是喜欢做这种令人忧心之事!” “你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只是殿下若有事,臣也得连坐。” 裴渊抑了抑情绪,将自己的厚外袍取下披在她身上,却意识到这外袍也早已湿透,添在她身上也只是徒增寒意,一时竟有些无措。 “这样,就会暖和些了。”江禾踉跄着扑入他的怀中,小手胡乱地抓住他,“不许动……我命令你不许动。” 裴渊双手直直地垂着,偏过头不去看她。 上好的宫衫薄如蝉翼,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她每一寸肌肤,好似每跟她相处一次,对他来说都是炼狱般的考验。 “我刚刚看到江衡从路那边过去了,他去找你了对不对。”江禾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处传来,“你还是要和他一路了。” “他没有看到你?” 江禾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一字一顿地同他说道。 “这是你的选择,我没有权利干预,但是你若真的伤害我皇兄,即使我再喜欢你,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的话音虽轻,却格外坚毅,令他不得不垂眼去看她。 “或者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他整个人僵硬着,站了许久许久,没有答话。 直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他才发现,她竟在自己的怀里睡去了。 裴渊将她拦腰抱起,小小的她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也并没有因此醒来,睡颜柔和而可爱。 他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的动摇。 “如果我告诉你,与你并肩面对,会不会比现在要好一些?” 第23章 谜题 江禾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她正躺在她那张柔软的榻上,珠帘外跪着个泪人儿。 “殿下,您终于醒了……”小芒哭着爬过去看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怎么一个人就出去了呀,奴婢找不见您的时候,都要急死了。” 江禾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头,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霎时变得有些支支吾吾:“就……就有人送您回来的……” “小芒。”江禾充满警告意味地唤了她一声,“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吗?” 小芒犹豫许久,手指在裙摆上绞了又绞,方满面通红地开口。 “裴大人抱着您回来的,奴婢都迎上去了,他还不肯松手,一定要把您送进屋他才走。” 顿了顿,她又道: “可吓死奴婢了,幸亏天黑,宫道上人少,没什么人瞧见,要不殿下您可是金岭未来的太子妃,出了这档子事,陛下必然会责备您的。” 后面她再说什么,江禾也听不太清了,只忆起了昨夜亭中之事,微微羞红了耳根。 “殿下。”小芒用力地摇摇她,将她神思唤了回来,“奴婢说真的,您千万不能再和外男来往过密了,会害了您的。” “……嗯。”江禾敷衍地应了一声,复问道,“先生今日没有来吗?” “没有呢。” “那你去帮我把案上那本书册取来吧。”江禾轻轻吩咐道,“我先自己看一看好了。” 小芒依言为她取来,又将温了一遍又一遍的白粥一并递给了她。 “殿下昨夜淋了雨,受了些风寒,先用了粥再读吧,胃里有东西,奴婢也好让您喝药。” “好。”江禾点点头,将书册摊在了腿上,“怪不得我觉得有点难受。” “殿下这是看什么看得这般入迷?” 江禾咽下一口粥,将书推给她:“讲水患的,还蛮有意思的。” “奴婢不识字。”小芒苦笑着摆摆手,“殿下怎得突然对水患感了兴趣?” “你若肯一直跟着我,我便教你。” 说罢,江禾又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喃喃道:“若是女子都有机会读书就好了。” 小芒似是只听见了她的前半句,忙俯身表忠心道:“奴婢誓死追随殿下,谢殿下垂怜。” “别誓死了。”江禾无奈道,“小叶已经不在了,这个词不吉利。” 小芒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好似并不知道她口中的小叶是谁:“是。”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江禾重新道:“近来多雨,岭南地区每年此时必有水患,每次都是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 “殿下是想……去帮忙治理吗?” 江禾轻轻颔首,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第22节 “可是这不是公主应该做的……”小芒低声劝道,“陛下一定会生您的气的。” “那公主应该做什么?”江禾抬高音量,斥道,“就应该日日打理容貌,等着有一天嫁到别的国家给人家当傀儡吗?!” 小芒一下子便被吓到了,慌乱道:“奴婢愚钝,请殿下恕罪。” “也不怪你,该责怪的并不是你。” 江禾垂眼看向手旁那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布着好看的文字,然而却有许多人一生都难以识得它的含义。 思及此,她忽然觉得以往在国子监的时光,许是太浪费了些。 “江禾——” 她闻声望去,只见苏欢提着她那鹅黄色的夏衫,身体一跃,便径直蹦过她寝宫的门槛。 “我有时候觉得,在你面前我都是稳重的那一种。”她失笑道,下了床榻朝对面的木椅坐去,“摔了我不管治。” “我是真有大事!” 苏欢紧急在她身前刹住,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水,才堪堪坐到她右侧。 “你之前不是让我盯着点阮将军的事吗?我跟你说——” “裴先生,在往死里打他!” 话音一落,江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说真的?” “真的,我爹这两日出京办事了,我刚才借着他的身份溜进了大理寺。” 小芒刚为她添上茶,她便又一股脑灌了下去,继续道: “有个人想借机讨好我爹,我问他什么他都说 ,他告诉我,阮将军刚受了裴先生的刑,浑身上下都是伤。” “他说的话能信吗?”江禾眸中透出一丝疑虑,“万一是安排来传假消息的呢?” “我也这么想啊!” 苏欢一拍大腿。 “那会裴先生已经走了,所以我就让他带我去看,结果还真看见阮将军奄奄一息地瘫在那……地上好多血。” 江禾跌坐在木椅上,神态颇有些恍惚,仔细辨去,竟能瞧出一丝颓靡之感。 “怪不得他不来了……原是他已做出了选择。” “别太难过了。”苏欢出声安慰道,“其实他从来没有说过要追随你和江晏哥哥,这么一想,他也不算背叛了你。” 良久,江禾苦笑道:“是我太一厢情愿了。” “都是江衡那个恶人。”苏欢咬牙切齿道,“就他那模样还想当太子?呸!做梦!” “我去找他。” 见她正要往外走,苏欢忙拉住她:“你前段时间在朝堂上跟他干一仗,已经很影响你的名声了,别冲动。” “我找的是裴渊。” 江禾拍拍她的手,转身出了宫。 - 她从未去过大理寺,沿途的风景都极为陌生。 鬓边珠翠随着马车晃动发出好听的声音,落在她耳中,却只平添一丝烦躁。 “本宫找裴大人。” 大理寺的官员丝毫不敢怠慢她,听到她的指令后,忙不迭地就引她向里去。 木制的地板经年累月地被人踩踏,已然有了松动的迹象,不时吱呀轻响。 江禾随着人从肃穆的气氛中径直穿过,拐过一道道弯,方来到了一处打理精致的屋前。 “公主殿下,这就是裴大人处理公务之处了,下官去禀报大人。” “不必了。” 她挥手让人退下,随意敲了几下,便兀自推门进去了。 那个让她春心初动的男子此刻正凝神伏案,执笔专注地在批改些什么,日光穿过窗棂,将片片光影投到他瘦削的面庞上,连带他整个人都浸润在金色的天河中,好似方从天庭上拾级而下的神明。 她向前走了两步,他才注意到她,凝眸看向她来的方向。 “小殿下淋了雨,想来身子也不太舒服,我便没有去昭阳宫。”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引她入座,抬手为她添了一盏茶。 “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江禾挪开视线,淡淡回道,“先生日理万机,自然有要忙的事,哪里有空来我这里消磨时间。” 听出她语气里颇有些夹枪带棒的意味,裴渊微怔了下:“心情不好?” “我去国子监找个新的先生就好,你以后专心做自己的事吧。” “只是因为今日缺席了吗?”裴渊轻蹙起眉,缓缓道,“我的确只是想让殿下休息一下。” “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你这么喜欢说谎。”江禾有些怒了,逼问道,“那你敢告诉我,你早朝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吗?” 裴渊手一顿,眸中闪过一瞬异样:“……你在监视我。” “你没有必要把人都想得都如你一般龌龊!” 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重了,江禾睫羽飞速地扑闪了几下,竟凝出些泪来。 裴渊见她如此,心中不由微动。 “你骂我,你哭什么。” “要你管。” 屋内静了许久许久,久到江禾都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了,他却忽然抬头道: “此事,你暂且先信我,我同你说另一件事。” 他起身去翻桌案下藏着的一份奏折,连带着一块印有奇怪纹样的破布。 江禾却无意理他,扬声道:“此事还未有定论,你便想这样敷衍过去吗?” “信我。”裴渊再次重复了这两字,将奏折递给她,“你先看看。” 江禾不耐地接过,皱着眉将视线投了过去。 奏折不长,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到了最后一个字上,只一瞬,她便觉浑身冰凉,甚至连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你为了掩盖你的卑劣,用这种谎话来骗我吗?” 她将奏折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接,任由它滑落在地上。 “你说在林子里下死手的人是徐娘子,你疯了吗?”江禾颤声道,“她一个笼中鸟,自入宫以来从未出去过,她上哪里找的人?” “但这确实是我查出来的结果,也有证据。” 裴渊展开那块从黑衣人身上挑落的破布,细细端详着。 “她的确是想杀你的。” “虽然我母后进宫之后,她便失了大半宠爱,可那是我父皇的错,她凭什么将火泻在我的身上?” 江禾愤恨地锤了锤桌案。 “一次不行,还敢来第二次。” “第二次不是她。” 江禾愕然抬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那是谁?” 裴渊忆起陛下初赐府邸时,江衡前来拉拢他,似是刻意展露给他的花纹,无奈地摇了摇头。 “暂时别追了,不安全。你先告诉我,此事要不要上报?” “为何不报?”江禾质疑道,“是因为她是江衡的母妃,你不忍心吗?” 裴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道:“我知道了。” “这个给我。”江禾夺过那块破布,将它攥在手心里,“我去会一会她。” 第24章 刑场 “没有什么意义,她不会承认的。” 走在冷冷清清的宫道上,裴渊的告诫一次次地在她耳边回响。 徐娘子所在的和德宫,乍一听名字并没有什么稀奇的,然而所有宫中之人都知道,它的位置,几乎离冷宫只有一步之遥了。 就连吹散她衣裙的风,也不由得变得萧瑟起来。 “小公主,找我吗?” 正犹疑之时,妩媚异常的声音忽得在这寂静的路边响起。 “啊!” 江禾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缓了缓心神,才呆呆地往那声音来源处看去。 徐娘子依旧一身大红色的轻纱裙,眼尾微微勾起,坐在个破败的秋千上直直地盯着她。 她与这凄清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荒原中兀自盛放的一朵艳丽的花。 “只是不小心走到这里来了。” 江禾故作轻松地答着,转身便要走,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的危险意味,让她觉得浑身不适。 “不小心?是个好说辞。”徐娘子从那秋千上轻盈跃下,步步朝她走来,“让我猜猜,是不是我最近重获恩宠,让你那小心眼的娘不舒服了?” “乌鸡难得跃上枝头一瞬,倒真把自己当凤凰了。”江禾冷言讥道,“你的眼界不过如此。” “呵,伶牙俐齿。”徐娘子不屑道,“你娘不过是有个好靠山,才让陛下不得不对她好,这所有的一切,本就应该是我的。” 说罢,她俯身凑近她,幽声道: 第23节 “而且,也终将是我的。” “我对你们的恩怨毫无兴趣。”江禾伸手拂开她,竟有一种出奇的冷静,“一切都会有答案的。” “你说的对。”徐娘子突然笑起来,满头的玉珠随着她的笑激烈地摆动着,“你去把这事报给陛下,一切都会有答案的。” 她格外加重了语气,来重复江禾这句话,指尖缓缓滑过朱红的唇,挂上一副诡谲的笑容。 “你真是个疯子。”江禾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瞧着她,“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你去,你去。”徐娘子含着笑催促着,仿佛迫切地想要印证些什么,“我都要等不及了。” 江禾不愿与她纠缠,也看不惯她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只微启薄唇: “告辞了。” “陛下……陛下……”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哭声与笑声,二者混杂在一起,在这僻静的皇宫一角显得极其阴森可怖。 她皱皱眉,快速离去了。 - 此后的几日,她依旧没有等到裴渊来给她授课,也没有听到他告发徐娘子的任何一条消息。 只有苏欢日日跑来告诉她,阮将军又受了怎样的折磨。 “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江禾喃喃着,用一只玉手推开窗,晨间和暖的阳光倾洒进来,将她指上的蔻丹映得万分明艳。 “殿下近来心情都不是很好呢。” 小芒担忧地侍候在一旁,却又不明白她因何如此,只陪着干着急。 “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相信他了。” 也不管身边人是否知晓她的心情,她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好似这般,情绪就会稍微回温一些。 “江禾,江禾——” 不用回头,她也知是苏欢来了。 这些天她雷打不动地在这个时辰进宫,每次都带来些几乎相同的消息。 然而这一次,苏欢的面上没有慌张,也没有焦虑,她只是忧心忡忡地走道她面前,犹疑着开口。 “阮将军……要被押赴刑场了。” “你说什么?”江禾手一抖,正欲放入瓶中的花枝直直地落在地上,“在哪里?” “在朱雀门旁。” 她一把扯住苏欢,不管不顾地朝外跑去。 朱雀门是大沅有名的刑场,也是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的葬身之地,京城百姓都对其饶有兴趣,不时期待着他们茶余饭后能迎来新的谈资。 故而离既定的时辰还早,朱雀门已然是人满为患了。她整个包下附近一座茶楼的 第二层,才堪堪有了能立足之处。 临街而望,那最中央的地方被卫兵紧紧围着,似是在等着今日的主角。 “你可真舍得花钱……”苏欢嘟囔道,“你不去找陛下、找我爹,或者找裴大人,怎么倒来这观刑了。” “我找他们,有用吗?”江禾轻笑一声,“尚书大人和裴先生,哪个见我不是恭恭敬敬的,可哪个又是真的能听我的。” “你算是看透公主的本质咯。”苏欢拍拍她的肩,惋惜道,“表面把你抬得高高的,实际一点权力没有。” 江禾执起一盏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缕缕茶雾,替她隔开了喧闹的人群。 “皇兄为了保护我,不惜触怒父皇,我却一点事都无法为他做。” “你别突然这么颓啊。”苏欢跳起来,使劲地晃了晃她,“咱以后机会还多着呢,怎么就不能打个翻身仗啊!” 见她不说话,苏欢颇有些气愤:“不就是他不喜欢你,不肯帮你嘛,怎么跟天塌下来一样!” “皇兄好像也不喜欢你。”江禾望着楼下的人潮,忽得吐出这样一句话。 “扎心啊江禾——”苏欢整个面部都夸张地扭曲起来,叫喊道,“我安慰你,你还报复我!” 江禾这才有些笑模样,故作无辜地摊了摊手:“这可是好事。” “你还没完了!” “没有帝王一生只娶一个的,他不是你的良配。” 苏欢叹口气,慢慢坐下来,双手托腮道:“也是。” “来了来了!” 不知有谁高呼了一声,楼下的气氛猛得热烈起来,所有人都在踮起脚张望,好似他人的苦难,是他们最大的乐趣来源。 江禾颤着手放下茶杯,掀开帘子,帘外便是一处狭小的高台,站在此处,能将此处状况一览无余。 本该刺耳的铁链声落在这般汹涌的人海里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她抬眼望去,那个浑身布满血与泥土的身影被一道粗重的铁链拴住,正步步向刑台走去。 他的背影孤独而落寞,双腿连行走也觉得无力,只得被人生猛地拽着,才能挪动一点距离。 江禾的呼吸几乎要凝住了。 不长的一段路,他却走了许久,好不容易上了刑台,行刑之人早已十分不耐,狠狠一动铁链,便将他整个人转了个圈,面朝着那群看热闹的百姓。 行刑人又一脚,他便直直跪在地上,头被迫抬起,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他不是阮将军!” 江禾惊呼出声,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所幸街市太喧哗,没有人听到她说话。 “我看看我看看……”苏欢忙凑到前面,仔仔细细打量着那人,也惊讶道,“天啊,不会吧……” “你也觉得不是他,对不对?”江禾怔怔道,“阮将军戎马半生,就算是再受折磨,也不该一点风骨都未存。” “我不太确定,这个人面容实在是有些模糊了,全是血啊。” “别看。” 一只手忽然挡在她眼前,离她有些距离,却不偏不倚刚好挡住刑台。 下一秒,行刑人手起刀落,人群随即一哄而散。 “裴先生?”苏欢诧异地回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禾却没有去看他,只微微红了双颊。 裴渊干脆利落地答道:“刚才。” “哇,那你怎么不替我挡!”苏欢又闹腾起来,嚷嚷道,“我曾经也是你的学生啊!” “忘了。” “可恶。”苏欢咬牙切齿地瞧着他俩,跺了跺脚,“我走,我腾地。” “诶,欢欢——”江禾忙回身追她,却刚好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今日温度有些转凉,凉爽的小风不住地吹开她的发尾,她却仍觉得一阵燥热。 “坐吧。”裴渊重新拉上了去往高台的布帘,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江禾讷讷地应了,又草草地灌了几杯凉茶,试图平息自己莫名燃起来的心火。 “刚才那个……是阮将军吗?” “你既已识破,无需再多问我。”裴渊和声道,“不过寻常人,应当是认不出的。” “那江衡呢?”她追问道,“江衡见他的次数不比我少,他也认不出吗?” “他哪里敢往大理寺来。”裴渊挑挑眉,手指摩挲着莹白的茶杯,“派了几个亲信,日日盯着我,所幸我的人做事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江禾眨了眨眼:“所以先生这几日才没有来给我授课。” “嗯。”裴渊颔首道,“我日日鞭打阮将军,让他神态沧桑,沾满污血和泥垢,也令那边放松了警惕,此种情况下偷天换日,确不易让人发现。” “不过先生还真是好厉害,那个人和阮将军乍一看还有点像的。” 语毕,一丝忧虑却爬上了她的眉眼。 “阮将军是得救了,换他的那个人……却是遭了无妄之灾。” “不必担心,此人本就罪孽深重,不久前因玷污女子被抓了进来。” “那他真是活该。” 裴渊静静地看着面前依旧善良单纯的少女,不经意间,点点笑意竟在眼底浮现。 “是我误会先生了。”江禾展颜一笑,“也是委屈阮将军暂避风头了,以后皇兄登基后,必然会重用他的。” “这种话,听听就好了。”裴渊一哂,“自古帝王薄情,用完便当弃子丢掉是常有的事,哪里能指着他们信守承诺。” “我皇兄不是这样的人。”江禾反驳道,“你不要这么想我皇兄。” “……好。” 裴渊默了片刻,终是答应了她。 “那个……”江禾低头思索了许久,方抬眼看他,“我还是去见徐娘子了。” 第25章 真相 裴渊神态淡然,好像对此并不觉得奇怪。 他询道:“她知道此事了?” “看起来应该是知道了。”江禾点点头,将她所看到的和盘托出,“而且,总感觉她似乎很希望我去禀报父皇。” “可以理解。” 他将把玩许久的茶杯缓缓放回桌上,落声清脆。 江衡所图的是大沅的江山,在这一点上,他一直亮的是明牌。 而徐娘子……或许只是想求一个荣宠。 他们母子之间,同路又殊途,虽同时在向太子一党施压,却又颇有些貌合神离的意味。 第24节 江禾见他许久不出声,便伸手去拽了拽他的手腕:“先生在想什么?” “没什么。”裴渊淡淡应道,“此事还是先搁置片刻吧,最近事情太多,你也该休息一下。” “我觉得一刻都不能耽搁。”江禾持了反对意见,苦恼道,“虽然我的确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为什么……” “决定好了吗?” “嗯……” “既然躲不掉的话,早些面对也好。” 裴渊的目光柔和了些许,仿佛在安慰一个迷途中的孩子。 “明日早朝,我会向陛下禀报。” “现在宫中都在提前准备徐娘子的生辰宴了。”江禾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父皇许多年都没给她操办过了,不知眼下是怎么了。” “太子之事吧。”裴渊缓缓答道,“太子私自调兵出京,皇后又惹了帝怒,随后你又闯进朝堂闹了一番,陛下或许是有些失望了。” 江禾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感觉,父皇从来没有喜欢过母后。” “咳。”裴渊轻咳了一声,似在警醒她,“即使不在宫里,这种话也不该拿出来乱讲。” “好嘛。” 江禾到底还是听他的,环顾了下空旷的茶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干聊,实在有些闷。” “……那你想做什么。” “去吃东西吧!”江禾跑到他跟前,将他拽起来,“还去我们上次去的酒楼。” “先别说吃,最近我没有去宫里,留的课业可完成了?” “呃……”江禾支支吾吾道,“暂时还没有……我去看别的书了。” 裴渊低头看着她,几不可闻地叹口气:“那些话本子,你还藏了几本?” “不是不是!”江禾忙摆手道,“我在看水患方面的书,就是那本《治水录》。” “对治水感兴趣?” “嗯,下个月正是岭南每年发水灾的时候,我想和父皇申请去看看。” “有心了。”裴渊颔首赞道,“但是这并不妨碍我明日要查所有的功课,今晚抓紧时间。” “我要讨厌你了——” 江禾含泪咬了咬唇,也不再提吃东西的事,转身就跑远了。 - 翌日一早,小芒便被里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这一晚恰轮到她值夜,她倚在门口闭目养着神,才刚进入浅眠状态,便被迫睁开眼睛。 天边的星还明亮着,无声地说明了眼下的时辰。 “小殿下,您这又是要做什么呀……”她推门而入,苦着脸道,“您别去闯朝堂了,上次您去,陛下都要骂死您了。” “谁说我要去早朝了?”江禾指了指手中的毛笔,“补课业,不要吵我。” “啊?”小芒睡意全无,瞪大眼睛看着她,“裴先生给您留的?” “不然呢?”江禾撅撅嘴,手上动作却不停,“要不是他留的,我才不写呢。” “那奴婢去给 您温些热汤来。”小芒温声道,“眼看着快入秋了,夜里终究还是有些凉的,殿下风寒刚好,可不要再染上了。” “我不喝,你快出去。”江禾搁了笔,一脸的苦大仇深,“你再吵闹,这些算学课业我真的算不出来了!” “是是是……”小芒连声应着,赶紧朝门外挪去,“奴婢告退。” 盯着桌案书册上那密密麻麻的一排数字,江禾气得几乎要昏过去。 “明知道我最讨厌算学,还要给我留这么多!” “裴渊,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她算了多久,便嚎了多久,直到阳光炽烈地照射在她好看的小楷上时,她方觉得有些不对。 “小芒。” 她朝外喊了一声,小芒怯生生地探进个头来,却没有敢进来。 “奴婢……可以进来吗?” “……可以,我不吃人。” 小芒这才肯到她跟前来,俯身行了一礼:“殿下有什么吩咐?” “都快午时了,裴先生还没有来吗?” “没有呢,奴婢一直候着,也托人打听了,说是下了朝,就和陛下进御书房了。” 江禾心下一颤,霎时有些坐立难安,放下笔就朝外跑,却刚好撞上一个深蓝色的身影。 “公主殿下。” 来人正是皇帝身边的萧总管,被她撞了也不恼,依旧笑盈盈地看着她。 “萧总管?” “陛下命殿下即刻前往御书房,有事与您说。” “好。”江禾面上演着波澜不惊,口中却打听着,“萧总管知道是什么事吗?” “您去了就知道了。”萧总管引她来到轿前,腰一弯,“殿下请吧。” - 御书房不算小,可此时却显得格外拥挤。 江禾深吸一口气,缓缓跨进来,仍是没有忍住愣在了当场。 她难以描述她所看到的画面,她的母后在下面跪伏着,不住地颤抖,而她的皇兄不知何时被放了出来,紧握着拳头一言不发。 再往上看去,便是徐娘子倚在她父皇的怀中,口中含着颗水紫色的葡萄,他们二人都没有看她,唯有江衡直直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她没来由地感到害怕,轻声问萧总管:“裴大人……在哪里?” “陛下刚让他退下了。”萧总管压低了声音答道,“快去行礼。” 江禾敛了敛神色,终是行至皇帝面前,俯身一礼:“见过父皇。” “禾儿来了。”皇帝依旧没看她,只问道,“方才裴爱卿禀明朕,说是徐娘子在林中刺杀你们,你有何看法啊?” “儿臣附议。”江禾出奇得冷静,恭敬回道,“裴大人所获证据,儿臣已看过,桩桩件件,均指向徐娘子。” 她摊开手,手心中捏着那块破布的一角。 “况且,这种花纹,十分奇诡,也只有徐娘子在用。” “爱妃,你说说看,为何要杀公主啊?” “臣妾才没有呢。”徐娘子娇滴滴地应道,“他们一个两个的,都污蔑臣妾。”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皇后忽然抬起头,怒斥着那龙椅上的女子,“你谋杀皇嗣,混淆圣听,杀你一万遍都不足惜!” “皇后。”皇帝沉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瞧你那疯癫的模样,还有半分一国之母的仪态吗?” “臣妾是因何疯癫的,陛下心里当有数。” “父皇。”江禾出声打断了他们,缓缓道,“那您,是如何想的呢?”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皇帝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事关皇室颜面,朕看就算了吧,你如今也没什么事,你喜欢的物件,朕多赏你些。” 江禾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格外陌生。 皇后自嘲般地一笑,讥讽道:“禾儿冬日就要过生辰了,尚还有几个月,陛下是连装也不装了吗?” “你放肆!”皇帝重重地将手旁的奏折摔在地上,指责道,“你已经利用金岭得到了你想要的,婚约也是你答应了才允下的,眼下你在装什么可怜?” 说罢,他尚不解气,竟走到她跟前用手狠狠指着她。 “十多年过去,金岭国力大不如前,早就对我大沅构不成任何威胁,嫁个公主过去,朕已然足够守信了!” “十多年过去,”皇后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话,“你若真对我无半点情意,倒也无妨,可这一双儿女终究是你的骨肉,你不该如此轻贱他们。” “你的儿子,就算私自调兵,他也还是太子!朕若是真如你所说的那般,他早、他早进天牢了!” 说到激动处,皇帝剧烈地咳了起来,明明还未到暮年,他的身体看上去却如残烛一般,好似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把江禾嫁过去,朕还允他做太子,算是兑现当初的一点承诺。” “你若再不识好歹,就别怪朕无情了!” 皇帝的话如夏夜里的一声声惊雷,直直地砸在江禾的心上,她不愚钝,通过这只言片语,她大概能猜测到一些过去的事情。 父皇的确不爱母后,他们之间大抵只是一场交易。 而她和皇兄,便是交易的工具。 “父皇。”她故作沉静地唤他,“所以我,非嫁不可了对吗?” 皇帝叹了口气,平了平心神:“你终究是要嫁人的,朕着实不明白你为何意见这般得大。” “儿臣有喜欢的人,他……” “小孩子懂什么是喜欢。”皇帝轻哼出声,“成了婚,自然就有感情了。” 江禾阖了阖眸,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走吧。” 皇后缓缓起身,姣好的面容上泪痕斑斑,她一手牵起江禾,另一只手又去牵始终不发一言的江晏。 江晏重重地拧着眉,眸中尽是不甘与愤恨,被母亲用力地拽了拽,方肯跟着去了。 “陛下,碍事的走了,这么些年,臣妾可为了陛下吃了不少苦呢。” “知道你懂事,朕也心疼你。” …… 身后传来无尽的嬉闹与调笑,随着他们走远,渐渐地听不到了。 第25节 “来母后宫里,母后都告诉你们。” 第26章 醉酒 一路无言。 直到回了宫,喝退了左右,皇后才对着这座尽是描金镶玉的富丽宫殿,重重地叹了口气。 “母后,您也别太伤心了。” 江禾率先平静下来,乖巧地伏在她的膝上,不住地劝着她。 “我不会让你去的。”江晏负手立在一旁,肃声道,“用你的终身之事换我的皇位,我做不出来。” “换个皇位挺划算的,实在不行等你登基后再把我接回来嘛。”江禾故作轻松地调节着气氛,“人要灵活变通。” “只怕你走了之后,江衡就该动手了。”江晏嗤笑道,“一场空罢了。” 江禾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连声附和道:“还得是皇兄看得透彻。” “知道你不开心,别硬撑。”江晏缓缓道,忽又话锋一转,“你的那位裴先生,确定是在帮我们吗?” “确定……吧……”她愣了愣,“我也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好像只是想往上爬而已。” “只是如此的话,那倒是简单了。” 江禾溜过去,俯在他耳边轻轻道:“若是婚约能取消,皇兄能不能下旨让裴先生做驸马,强硬的,不容拒绝的那种。” 江晏睨了她一眼:“你还真的在打人家的主意。” 她又嘿嘿一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突然出声的皇后打断了。 “久等了。”皇后的声音沙哑又沧桑,仿佛喉中含着万千风雪,“母后需要一点时间恢复,抱歉。” “没有没有母后,您要不想说不说也可以的。” 见到江禾身处逆境依然在为自己考虑,皇后忽然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是母后对不起你……当年你父皇本非正统,是他谋了金岭的力量逼了宫,才篡改了先帝的旨意。” 皇后满含泪水的眼睛变得浑浊不堪,再也难见出阁时一双美人目。 江禾怔怔开口:“这种事情……我竟从来不知道。” “知情的人,应该都被杀光了。”江晏倒是冷静,沉声道,“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金岭那边的要求不过是世代通商,再立我为后,待我诞下公主后,便送去和亲,此后代代如此。顺便,还要了一大笔钱。” 皇后情绪起伏极大,话说得支离破碎。 “我在金岭并不受宠,所以,我便想,不过是一个女儿,嫁便嫁了,换来此生的荣华富贵倒也值得。” “可是,自你出生之后,实在是活泼又可爱,母后当真是太喜欢你了……我这才知道我的承诺是多么蛇蝎心肠……” 说着说着,她又掩面哭起来,任谁也劝不住。 江禾努力平了平自己如波涛般翻涌的思绪,颤声开口:“原来母后是金岭人。”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又被人轻轻握住,她侧目看去,恰对上江晏一双温柔的眼睛。 缓了缓,她又道:“母后为自己谋生路,本是人之常情,我要拒婚也仅仅是为自己,不是在怪母后。” 听了她的话,皇后更是肝肠寸断,伏在案上不住地捶打着自己:“那么远 ,你还那么小……路该怎么走啊……” 江禾心下不免有些难过,面上却不愿再继续谈论此事,思索片刻换了话题。 “……母后,所以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是因为父皇心里一直有那个徐娘子?” “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江晏淡淡道,顺便警告似地捏了捏她的小手指。 江禾随即低声回怼道:“你才多该看些话本子。” “……我不看闲书。”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江晏插科打诨,只为不让那悬在睫羽上已久的一滴泪落下来。 “是的。”良久,皇后叹口气应了,眼神有些迷离,“说来是我拆散了他们,不过我着实没想到,陛下冷落她这么多年,原是演给金岭看的。” “他可真是深情又薄情。”皇后又自嘲一笑,“想来等禾儿出嫁之后,他的嘴脸就该尽数暴露了。” 江晏皱皱眉,不解道:“妹妹即使过了生辰,也尚还有一年及笄,金岭那边那么着急吗?” “……金岭那边是十四岁成婚,比我们早上一年。”江禾替皇后答了,又小声道,“我都打听好了。” “禾儿,你若着实不愿,便以此为借口拖上一年。”皇后冷静下来,缓声道,“我会让晏儿早日登基,之后再做打算。” 江禾惊呼出声:“母后,您要干什么?!” “母后倦了,你们……先回去吧。” 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皇后径直下了令,便略显蹒跚地朝里面去了。 “母后……” 江禾正要追上去,却一把被人拉住,她焦急转身,对上江晏一双晦暗不明的眸。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凝了冰:“禾儿,走。” - 走出寝殿,只见天色一片大好,温热的日光猛地照在江禾的身上,竟让她打了个寒颤。 江禾终是谢绝了皇兄送她回宫的要求,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耳边从尖锐的宦官呼声渐渐变成了熙攘的叫卖声,又成了朗朗读书声,却无一能动她心神。 她神态恍惚,几乎不看路,偶尔有人被她撞上,正要开口骂,看到她身上那上好的金绣鸾衫便灰溜溜地闭了嘴。 再抬眼时,她又回到了国子监里那座临水的小木屋。 江禾被指了固定的先生,这木屋却不因她的离去而停止授课,感受到近十双眼睛投来的诧异目光,她才堪堪回神,意识到自己竟无意中推开了门。 立在最前面的先生她不认识,她瞬间便觉得有些手足无措,拔腿就想往外跑。 “江禾?”苏欢从座位上跳起来,叫住了她,“你怎么突然……故地重游?”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江禾面露窘迫,低头道,“打扰大家了。” 那先生反应得倒是快,邀请道:“公主殿下既然来了,不妨赏脸一听。” 江禾木讷地点点头,环视四周,坐回了自己先前的位置上。 “这个座位一直没有人。”苏欢的悄悄话从她身后传来,“别感动,是因为朝中的大家族里暂时没有适龄的子女。” “讨厌死了你。”江禾低声骂道,心里倒是放松了些。 可惜她到底是辜负了那先生的盛情邀请,一字也未听下去,待桌案上的宣纸被画满梅花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那熟悉的铜铃声。 “不愧是我们小木屋,散学铃都没落,就跑完了。”苏欢赶紧挪了位子去寻她,问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呀?” “有没有酒?” “你要喝酒?”苏欢瞪大眼睛,“别说陛下和皇后娘娘,你家那裴先生估计都得骂死你的。” “你给我拿嘛,好欢欢。”江禾伏在桌案上,喃喃道,“你还是不是最喜欢我了。” “行吧行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是我——陪君一醉方休!” 苏欢拍了拍胸脯,整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没用多久就抱了一小个酒坛子过来。 江禾也顾不上问她从哪来的,倒出一杯就一饮而尽,直呛得她眼泪流了满面。 “你第一次喝酒就敢这么猛啊。”苏欢忙抚着她的后背,担忧道,“你到底怎么了?我都帮你把酒弄来了,这么大一个锅我都背了,你可不能瞒着我。” “我好像……不得不嫁过去了……” 江禾断断续续地往外抖落着,才一杯落肚,她雪白的双颊上就飞起了红霞,整个人软在苏欢的怀里,一边哭一边撒着娇。 苏欢倒是把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明白了,却也实在没空安慰她,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搀扶上。 “我真的是……早知道你酒量这样,我死都不会给你喝,诶——别抓我!” “我难受,皇兄肯定也不好受吧……他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可我知道,他很难受……” “啊对他很难受,但是你先起来好不好,别在地上趴着!” 手忙脚乱之际,木屋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苏欢抬头看到来人,便仿佛看到救星般地大喊起来:“裴先生,你怎么知道她在这的!你快来!” 裴渊见她的样子,只觉心底有一股无名火在翻涌。 他在昭阳宫等了整整一下午,都不见她的身影,一路打听才寻来了这里,结果一进门,就看到她醉醺醺地趴在地上耍着赖。 他皱着眉过去,稍一用力就将她拽了起来,她却完全站不稳,直接就往他怀里扑去。 “你先回吧,这里交给我。”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让苏欢不由得小心翼翼地瞧了瞧他的神色。 “她也不是故意的……那,先生你守着她?没问题吧?” 看着江禾面带潮红地在他怀里偎着,苏欢竟也被羞得红了耳朵,未等他回应,一溜烟地就跑出去了。 整座授业用的小木屋只剩下他们二人,就连窗外的鸟儿都被苏欢的大动作惊得四散飞去,啁啾两声便不见了。 “先生吗……?”江禾满眼迷茫地抬头看他,本就甜糯的声音在清酒的作用下更显娇软。 “像什么样子。”裴渊斥道,“松开。” “不要。”江禾撒着娇,手却抱得更紧了,“好不容易抓到你了。” 说罢,她竟踮起脚尖,在他右侧脸颊上落下一吻。 裴渊霎时方寸大乱,想也不想就将她用力推开,他自己也跌跌撞撞地倚上后面的书架,连带着将一排书册都弄翻在地上。 她居然,在这个他曾经给她授课的地方,亲了他?! 第27章 耍赖 江禾被猛然而来的一股力量推地踉跄了几步, 又晃晃悠悠地凑到他跟前。 第26节 她醉得着实有些狠了,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干嘛推我。”江禾软糯道, “是因为我总推你, 你报复我吗?” 裴渊偏过头去,眸中光芒明明灭灭,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怎么不说话, 宋……” 裴渊瞬间便捂住了她的嘴,动作之快让她吓了一跳, 迷离的眼神也捎带着清明了几分。 恰在此时, 门外传来阵阵匆忙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竟停在了门前。 鬼使神差地,裴渊捂她捂得更紧了。 “刚刚里面是不是有动静?” 有人一边与同伴说着, 一边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吧,这天都快黑了, 你还指望着这些祖宗们留下来温习啊?” “可我明明听见了……没人应, 我要不进去看看?” “好好巡你的逻吧, 这里面尽是世子小姐的,要是弄坏他们东西了, 几个脑袋够掉啊?” 那人的同伴推搡着他, 催着他赶快走了。 裴渊这才松一口气,即使他问心无愧,这种场面到底不该给人看到。 “唔……” 江禾费力地挣扎起来, 裴渊回过神,才连忙松开了手, 眸中带了些关切。 “没事吧?” “快憋死了!”江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双手一叉腰, “你是不是想把我闷成傻子,好让我永远跟在你身边。” “什么乱七八糟的。”裴渊低声斥道,将她安置在木椅上,又蹲在她面前,“你刚刚,叫我什么?” “嗯?”江禾的眼中湿漉漉的,仍未从醉态中恢复出来,“你不是裴先生吗?” “是,也只是。”意识到她方才大概只是无意提及他的本名,裴渊放下心来,“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好呀。” 在他起身之时,江禾从木椅上直直地向前倾去,小小的一个团子就如一只小猫一般整个挂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手胡乱地扑着,一阵慌乱间,好似弄掉了什么东西。 裴渊又恼又急,却不敢将她扔下来,只得冷了声道:“给我下来。” “不要。”她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撒娇道,“你抱我回去。” “你若想看我吃牢饭,大可以直说。”裴渊的声音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或者路上也可以想想,我有多少种死法。” “可是你上次就是抱我回来的。”江禾歪了歪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上次……上次下大雨的时候。” “那只是因为夜深了又下雨,路上没有人。” “那我们等半夜了再回去。” “ ……” “等一下,你是说,那次你是趁没有人,才抱的我吗?” 裴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好看的眼睛里尽是冰霜:“胡言乱语,下次再喝酒,手心就别想要了。” “你好凶哦。”江禾耍赖般地又在他肩上蹭了蹭,“可我还是喜欢你这样,你都不知道,你之前一口一个殿下,恭恭敬敬的,我可烦了。” 裴渊淡淡开口:“让殿下心烦了,臣万死。” “讨厌死了。” 江禾甜甜地笑起来,屋里虽没有掌灯,她却像个小太阳一般,散发着数不尽的光芒,照亮了他整个晦暗的世界。 “我听说,父皇派你去岭南了对不对?” “消息倒是灵通。” “我也想去。”江禾娇声道,“我看了好久关于水患的书,我想亲自去试试。” “没得水治。”裴渊驳了回去,“今年雨水不多,只是一点小灾,只需带些粮食去安抚安抚百姓即可。” “那我也要去。” 裴渊微叹一声,眉眼中尽是无奈:“你要去,你和陛下说,和我说有何用。” “父皇不喜欢我。”江禾伏在他的肩头,呢喃道,“可你喜欢我。” “……红鸢。” 他皱着眉,对着外面呼喊了一声。 红鸢应声而入,步子却在跨进来的一刻戛然止住,愣愣地看着这画面,不知是进是退。 “把她给我抱回去。” 他吩咐着,又强行把她的小手扒开,轻轻放在地上。 “啊?”红鸢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公子这次不亲自抱了吗?” “……真想拿你的舌头下酒。” 他大步朝外走去,耳根竟微微红了。 - 江禾再睁眼时,只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同样的中午,同样炽热的阳光,以及同样……哭丧着脸的小芒。 “殿下……” 江禾撑着身子起来,怔怔着看着她。 “殿下,您晚上不能再和外臣接触了啊殿下!”小芒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不停地晃着她的手臂,“第二次了,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江禾揉了揉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他又抱我回来的?” “……不是,这次是他跟着,一个姐姐抱的您。” 见她神态异样,小芒又哭喊道:“殿下,奴婢瞧着您怎么还有点失望呢?您知不知道宫里现在流言飞起,他们都说……” “可以了可以了。”江禾调皮一笑,“头痛,不想听,这个是给我的吗?” 她指了指一旁桌案上的那个玉碗,小芒赶紧去拿来给她。 “殿下宿醉,喝了这个会好受些。” “谢啦。” 江禾接过来,一饮而尽,又晃了晃小脑袋,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好像记不太清楚昨夜的事了。 “殿下再歇会,吃些东西,午后就该出发了。” “出发?去哪里?” “不是殿下说,要跟着去岭南吗?”小芒瞪大了双眼,惊讶道,“裴大人为此求了陛下许久呢。” “……我好像真的不记得了。”江禾披衣下了地,来回走了几圈,才抬头道,“昨晚我没干什么吧?” 小芒焦急地跺了跺脚:“您还想干些什么呀,您、您可是金岭的太子妃……” “打住打住。” 见她又开始念叨那一套,江禾连忙拾起块糕点堵住她的嘴,着手去翻她的那些漂亮的衣衫。 薄薄的纱裙在日光下状若金粉,上好的珠玉缀得到处都是,翻着翻着,她弯起的唇角便落了下来。 “有没有简朴一点的,到底是去赈灾的,还是不要那么招摇了。” 小芒迟疑道:“这……好像还真没有,殿下您的衣裙,都是用江南贡品中最好的一批丝线裁成的。” 江禾微蹙着眉打量她片刻,忽一把拉住她,欣喜道: “借我两件!” - 皇令可以说是刻不容缓,江禾虽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下就出了宫,但到底还是让人等了。 “抱歉抱歉,我醒的有点晚了。” 与先前去往金岭的那次不同,此刻江禾的心情没有那么沉重,在裴渊的搀扶下轻松地跃上了马车。 “虽说是该穿的朴素些,但眼下这……倒像是我带了个丫鬟出来。” “丫鬟不好吗?”江禾调笑道,“上次装夫妻,这次装主仆,每次都有新鲜花样。” “微臣真是在大逆不道的路上越行越远了。” 裴渊轻叹着,又掀开帘子,侧头去看车外的风景。 “我听小芒说,昨夜是我闹着要去岭南,你还为我求了父皇。”江禾凑到他身边,乖巧道,“谢谢先生。” “你听说?”裴渊的眸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你喝完酒……不记事的吗?” 江禾摇摇头,问道:“我昨天没有做什么别的事吧?” 裴渊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江禾展颜道,“还好没有让先生看到我出丑。” “……”裴渊沉默片刻,缓缓道,“此次你皇兄也去了,大半物资在他那里,所以他先行一步。” “我知道,好像说是要积累些名声和政绩。” “还有你那个小伙伴。” “欢欢?”江禾有些惊讶,忙探头出去看,“看不见呀,她是怎么去的?” “和你一样。”裴渊淡然道,“耍赖去的。” 她微微红了脸,羞道:“和自己先生撒娇,怎么了嘛。” “没怎么。”裴渊从袖口拿出份卷册,正是出事那日早上,她拼命赶出来的课业,“我简单看了看,错得还不少。” “你好可怕啊……”江禾捂住脸,委屈道,“在马车上,你居然还要给我讲题。” 第27节 “你起早贪黑赶出来的,我自然要看——什么人!” 裴渊厉喝道,瞬间抬手接住了自窗外飞来的一支羽箭。 江禾吓得连连后退,开口竟有几分哭腔:“不会吧,为什么我们每次出来都要被人追杀啊!” “只是一封信而已。”裴渊取下那箭上绑着的字条,刚一展开,面色霎时便如同压城的乌云一般。 “给我看看。” 江禾使了大劲,才将那被攥得死死的字条抽了出来。 “夫人,我在岭南等你哦。” 信上还附了几个搞怪的表情,落款赫然写着“齐明”二字。 江禾一把将信揉成了团,重重地扔在地上,怒道:“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他怎么知道我要去那里!” “……抱歉。”裴渊轻咳一声,垂眸道,“我早朝时同陛下说,岭南距离金岭不远,可以让你们再熟悉一下,他才肯放你出来。” “但是,”他赶在这只小猫炸毛前,截住了她的话头,“即使陛下想告诉那边,也不可能这么快的。” 她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地立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嗯?你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你很无辜咯?” 第28章 牵手 “坐下。”裴渊蹙眉看着她, “兴师问罪也非得摔着自己不成?” “顾左右而言他。”江禾小声抱怨着,却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你心虚了。” “你刚同陛下闹了矛盾, 眼下这婚约是他唯一关心的事情了,若想出来,别无他法。” 听了这话, 她小心翼翼开口问道:“你都知道了?” “皇后失势,一夕之间满朝文武都知晓了。” “真是低估了这群人传闲话的能力。”她嘟囔着, 有些颓废地倚在马车内, “这下, 肯定有一堆人都跑去支持江衡了。” “你还担心他们。”裴渊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还挂着水珠的荔枝,为她剥好递到她嘴边,“明明你才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个。” 江禾微微垂下眼睫, 看也未看便一口吞了进去,却不想这荔枝个头太大, 直塞地她说不出话来。 “慢些吃, 又不同你抢。” 见她这般可爱模样, 裴渊眼中不自觉地含了些笑意,目光也变得温和了些。 “真的很好吃, 先生也吃。” 江禾也挑了一颗给他, 却被他抬手挡下来。 “贡给皇家的,我不吃了。”裴渊和声道,“你若爱吃, 等到了岭南,我们再去买一些来。” 她甜甜一笑, 应道:“好, 我买给先生。” 裴渊心下微动, 却不敢看她明媚的笑颜,偏过头低声应道: “好。” - 马车接连晃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小城镇上停下。 连续的奔波让江禾几乎日日都在昏睡,听到裴渊叫她,她才瞬间清醒过来,欣喜地步下马车。 她从未来过这里,以前只在书中和宫人们的口中听说过,只知道岭南是一方四季如春的好居所,处处都是花香与果香,就连空气都是甜的。 待她落了地,面上的欢欣却瞬间荡然无存,只呆呆地看着路旁衣衫褴褛的行人,与他们身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们。 “他们……” “虽然今年大体上不算严重,但这一片遭灾还是比较狠的。”裴渊为她解释道,“太子殿下放了物资,便先去主城主持大局了,这里交给我们。” “我……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见到这样的场面。”江禾颤声道,“我一路上,还在为能出宫而开心。” “你久居深宫,对这些事情的 了解都只是来源于书中的文字,这不怪你。” 说罢,他取出一块白馍放到她手上,又伸手指向一个在不远处紧紧盯着他们的小女孩。 “把它给那个孩子吧。” 江禾怔怔地接过,犹豫片刻,才万分紧张地一步步朝那边挪去。 “你是不是饿了……这个给你……” “谢谢姐姐!”那脏兮兮的小孩子瞬间开心起来,抱起馍就啃了一大口,“我就知道姐姐有吃的。” 没有感受到恶意,江禾遂放松下来,回头冲着裴渊笑了一下,恰得到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姐姐,我还有好多饿肚子的小伙伴。”小女孩忽然牵起她的手,使劲地往城里拽着她,“你跟我来!” “什么——”江禾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被带出去好几步。 “走吧。”裴渊跟了上去,又吩咐着后面的队伍,“进城吧。” 即使她数次表明了自己不会跑,那小女孩还是死死地握着她不肯松开。 这一路上,她见到了更多饥肠辘辘地蜷在一旁的人,他们身上那缀满补丁的短衫远比她特意换上的宫女装要破旧得多。 见她来了,有些人浑浊的眼眸中升起一丝光亮,有些人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虚弱地偎在家人的怀里。 “大家快来!这个神仙姐姐有吃的!” 那小女孩一边跑着,一边高呼,所有尚有力气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不一会,她后面就跟了一大片人。 江禾实在是被这个场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由得低声劝孩子:“我每个人都会发的,你别喊了。” “不行。”小女孩俏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姐姐是贵人,不把你留下,你会飞回天上的。” 头一次听到这般稀奇的话,江禾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白馍放在你身后了。”裴渊跟得紧,让队伍在一处空旷地停了下来,“给他们发吧。” “我吗?”江禾眼中既是期待又是紧张,还未再说些什么,便突然被一个挤上前来的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裴渊一把将她护住,声音沉了沉:“别挤她。” 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让她有些怔,她却也顾不上脸红,赶快动手一个个给大家分发食物。 “我们带了很多,都有的,大家不要急。”江禾笑得和善,温言安慰着每一个焦急的百姓。 裴渊始终立在她身侧,偶尔出手帮帮忙,虽然花了些时间,但好在没有出什么乱子,让每一个受灾的人都吃上了顿饱饭。 “谢谢谢谢,谢谢您。”最后一个领到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接了食物,他眼睛几乎都快看不清东西了,却还是不住地道谢。 江禾搀着他寻了个角落坐下,这才掏出绣帕,擦了擦自己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累坏了吧。”裴渊用一个小瓷碗装了些水来递给她,江禾接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猛地灌了下去。 “我感觉,这里对于我来说,真的称得上是触目惊心。”江禾喃喃道,眉目间竟有了些愁绪,“百姓过的很艰难,根本就不是那些大臣口中的四海升平。” “带你来这里,倒是来对了。”裴渊轻轻勾起唇角,“比把你摁在宫里背书似乎要好一些。” “我想多帮帮他们。”江禾放下瓷碗,卷了卷衣袖,“刚刚听说那边有些房屋塌了,现在在重建,我们去看看吧。” “好。”裴渊颔首道,“太子殿下也到了,正在那边盯着,不必太过忧心。” 日光惨惨淡淡,路旁的树东倒西歪着,连带着树叶也落了满地,打眼望去,竟是满目萧条。 整条道上尽是泥泞,有些湿滑,江禾便轻轻拽上了他衣袖的一角。 “皇兄也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前有人来报的,你大概是太专注了。” “朝中人说——诶!”话未说完,江禾一脚踩上一块湿泥,差点就要倒下去,裴渊一把拽住她,才堪堪稳住身子。 他稍稍犹疑了下,还是牵住了她那只小小的手。 “慢些走。” 江禾有些羞了,满怀忐忑地抬头去看他,却只见他目不斜视,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只是怕他的小徒儿滑倒一般。 “……朝中人说,”明明刚饮过水,江禾的喉咙却没来由得有些干,“如果我不嫁去金岭,他们就会得了出师的名头,来攻打大沅对吗?” “只是猜测而已。”裴渊依旧直直地看着前路,手上却稳稳地领着她,“动动嘴皮子把你送过去便能得个安逸,自然赶着才上奏呢。” “可是……万一呢?”她低头道,“万一是真的,那百姓们所遭受的灾难,远比这水患要大得多吧,我是公主,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身为公主,若想为国、为民做些事情,并不只有以身和亲这一条路。” 裴渊的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小路上却显得分外清晰。 “你有许多种方式为百姓谋福祉,而你,现在就已经在做了。” 江禾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重新有了笑容。 “先生,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态度、立场……?还是什么,反正就是不太一样了。” 她思索片刻,又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好像变温柔了。” 他随即否认道:“没有的事。” “你又不承认了……诶,我好像看到他们了!” “江禾——” 小城不大,聊着聊着,便见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苏欢一路喊着来迎她,跑近了,看到他们紧紧握着的手,竟猛然刹住脚步。 “你跟我来。” 苏欢的表情有些古怪,以往看到这样的画面,必然少不了揶揄她一番,此时却面露不悦,一把夺过她的手,径直拉着她往里走。 “你怎么了,欢欢?” 江禾被她吓到了,连声问着她,她却始终没有回应,只道: “搬木材的人正在休息,我们去给他们送些水吧。” “去吧。”江晏在一旁听着,又嘱咐道,“城主备好了房间,稍晚一些,你们就回去歇着。” 第28节 说罢,他回过头去,深深看了不远处的裴渊一眼。 “太子殿下。”被他的目光注视着,裴渊走上前来,恭谨地行了一礼,“粮食都已经给百姓分发下去了,待粥熬好了,臣再安排人送一次。” “知道了。” 江晏淡淡应了,转身之时,又忽然止住脚步。 “此前之事,多谢。” - 一连忙碌到深夜,众人都有些疲了,只简单对付了两口便纷纷去房里睡了。 裴渊向下属简单地安排了下明天的事,便上去得晚了些,整条简朴的走廊已看不到人影。 四周空寂,明月高悬,月光洒向他的那一刻,他习惯性抚向胸口一角,却骤然神色一变。 他连忙寻了又寻,翻遍了全身可藏匿东西的地方,仍是没有找到,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不免焦急起来,再不见平日里半分的冷静自持。 “你在找这个吗?” 苏欢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犹如夏夜雨中的一声惊雷。 他一回头,恰对上她那双充满愤怒的眼睛。 第29章 掉马 她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手上举着的,正是他方才百寻而不得的一个陈旧且粗糙的手串。 ——江禾儿时亲自编来送给他的。 他快步走过去, 伸手便去夺, 苏欢却眼疾手快地将它藏在了身后。 “是不是这个?”她压低声音,继续逼问道。 “是。”裴渊的眸色冷了几分,有些不悦地看着她, “掉到国子监的小木屋里了是吗?多谢你还给我。” 他想起来,那日被江禾扑了个满怀时,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彼时她闹得狠, 倒也没有注意,不成想竟是这个他一直藏匿的手串。 “我没有说要还给你,你不要自作多情。”苏欢一向满载着欢喜的眼睛, 此刻却溢满了水雾,“难怪我觉得你熟悉, 你回来了, 你没有死,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裴渊冷冷回道:“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凭什么说与我无关?” 苏欢上前一步,一张小脸上竟泪流不止。 “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她有多想你, 而如今你就在她身边,你非但不肯承认, 还一次次地推开她!” 裴渊没有理会她, 只负手而立, 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是故意不记得你的!” 见他不出声,苏欢激动之下竟一把拽住他的衣襟。 “她为了救你,一个人就往你家那火里跑,没见着你不说,自己还差点搭进去,她就……她就忘了一些事情。” “自作多情的是你。”裴渊沉了声,重重地打掉她的手,“你当真以为你同她关系好,就可以这般大呼小叫地质问我?” “好,我不质问你。”苏欢抹了一把泪,手指向不远处他们临时的居所,“那你现在,就去告诉她。” “你在命令我?”他忽得一笑,眉目间冷意却更甚,“你爹没有告诉过你,出门在外不要多管闲事?” 苏欢被他阴沉的 面色吓到,一时有些慌了:“你……你要做什么?” 他的手伸进衣袖里,竟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匕首泛着的白光与月光相呼应着,直闪得她睁不开眼,她呼吸猛然一滞,不住地后退着,竟是连呼救都忘记了。 “你……你敢……我爹是刑部尚书,是你的顶头上司,你……” “很快就不是了。” 他嗤笑一声,思索片刻,还是将匕首收了回去。 “你要知道,刑部尚书千金这个身份,在刚刚这一刻,远没有江禾的朋友来的值钱。” 苏欢攥紧拳头,倚在墙角抽泣着,浑身颤抖不止。 “吓唬吓唬你罢了。”他重新理好衣袖,稳稳地立在她身前,“该怎么做,想来不用我多说了。” “宋旻,你真是个疯子。” 她站直了,用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狠狠地瞪着他。 “你不说,我也不会告诉她的,你根本不配被她念着,也不配被她喜欢!” 她低声吼完,转身就要跑走,却又一把被人拽住。 “拿过来。”裴渊挑挑下巴,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苏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那被她手心汗水浸湿的手串狠狠地砸向他,才终得以逃离。 岭南的风伴着湿气,随着她奔跑,将她的发丝尽数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 恍然间,她好似又听到江禾同她说话。 “欢欢,你编得这样好,我却怎么也做不好看,你说我送给阿旻哥哥,他会喜欢吗?” “肯定会的呀,你给他的什么东西,他没有当宝贝似地藏着?不过,你这个,好像是有点丑。” “讨厌,臭欢欢,你笑话我!” …… “你知道吗,裴先生昨晚抱我回来的!我当时居然给睡着了,太可惜了。” “瞧你这点出息,这就对人家喜欢得不行了?诶——你这耳根红的,御膳房都能调份菜出来了。” …… 她一路跑回她的房间,在与江禾一墙之隔的小床上,捂住嘴,无声痛哭着。 - “公子。” 红鸢得了召唤,推开他的房门,见他面色不虞,慌忙跪了下来。 “怎么做事的,从那里走的时候,都不知道检查一下。” 裴渊冷冷开口,似是在斥责她,又好似在埋怨自己。 “属下知错。”红鸢低头道,“方才为绝后患,公子应该杀了那女子的。” 他转身立于窗边,抬头看着朦胧月色,深深叹息道:“她会伤心的。” 沉默片刻,红鸢试探道:“既然公子心中仍有殿下,依属下看,不若同她说了吧,殿下会理解的。” “雨夜的拥抱,以及方才泥泞路上的牵手,公子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你说的对,这些日子是我逾矩了,我既做不到与她相守,就不该给她希望。” “属下不是那个意思……”红鸢眼中浮现一丝焦急,“公子先前不也说,觉得两个人一起面对,会更好一些吗?” 裴渊凄然一笑,重新看向那几乎看不出什么模样的手串。 “我是要杀皇帝的,成了,我是她的仇人,败了,我就是野草堆里的一缕孤魂,连家也找不到。” 他合起手掌,紧紧握了它半刻,又放回衣襟里的最深处。 “宋旻死了。” 红鸢张了张口,却终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明日施粥后,将朝廷给的那些多余的银两,一并给百姓发下去吧。” “是,除去重建房屋和一应赈灾支出,应当还剩下不少。” “去休息吧。” 红鸢缓缓起身,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金岭太子齐明,已经寻到这里了。” “知道了,明日让公主去陪他吧。” - 累了一日,江禾昨晚睡得格外舒服,在天光刚刚亮起的时候,她便伸了个懒腰,开开心心地下了楼。 刚抵达昨日城主安排好用膳的地方,小木桌上却已然趴着个人了。 “欢欢?”她跑过去晃了晃她的手臂,“你怎么这么早呀,困的话,为什么不在屋里睡?” 苏欢被她唤醒过来,肿着一双眼睛,缓缓地抬起头来。 “你……你怎么弄的?你是哭过吗?”江禾惊讶道,连忙翻箱倒柜地去找药草,“这里好像没什么能消肿的东西。” “没事,一会就好了。” 苏欢的声音满是疲倦,用尽全部力气留下这几个字后,又倒在了桌子上。 “你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有些急了,坐在她身旁用手臂环抱着她,不住地问着。 恰在此时,裴渊和江晏也迈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毕恭毕敬的城主。 城主是个精明的中年男子,见人齐了,他去里间端了粥,亲自给他们送了过来。 “贵人们慢用。”他小心翼翼地俯身行礼道,“小城物资匮乏,又刚刚遭了灾,贵人们将就着吃一口。” “多谢。”作为他们之中地位最高的那个,江晏率先开口回了,又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里可有消肿用的药草?” “这……应该是有的,下官托人去问问。” “辛苦了。” “谢谢皇兄。”江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担忧道,“不知道欢欢怎么了,我问她她也不搭理我。” “她若不舒服的话,就让她留在这里休息吧。”江晏淡淡应道,“许是累着了。” 听了这话,城主赶紧上前道:“下官送这位小姐回去吧,若是不方便的话,就让下官夫人来送也好。” 江晏明白他话中的谄媚之意,并没有多作理会,只温和地吩咐道:“禾儿,送她回去吧。” 第29节 “好。”江禾随便对付了两口,便轻轻将她扶起来,“我吃饱了,一会在外面等你们。” 苏欢整宿未眠,在回去的途中就几乎要昏睡过去了,江禾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她带了回去,刚沾到床,她便沉沉地睡了。 “你还真的哭了。”江禾摸了摸她湿透的麦枕,忧心道,“你先休息,等我回来,你一定要告诉我。” 江晏和裴渊已经在路边等她了,路上的泥泞已经被处理了大半,却还是有些难走。 江禾小心地走了几步,主动地去牵了裴渊的手。 裴渊却没有如昨日般握回去,不动声色地轻轻将手抽了出来。 她微微一怔,习惯性地撒娇道:“先生,路上滑。” “自己走。”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兀自加快步伐,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江禾有些不解地追了上去,仰头道:“怎么了吗先生?从早上来了你就一直没有说过话,你也不舒服吗?” “没有。” “那……是因为我吗?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江禾被他冷淡的语气弄得有些委屈了,低声道:“那到底是怎么了嘛,你和欢欢一个两个的,问什么都不说。” 她伸出手还想去拉他,却再一次被他拂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几乎都要哭了,然而下一秒,竟被人有力的握住了。 “别哭啊,小夫人。” 她抬起头,正对上齐明那张笑得有些欠扁的笑脸。 “你放开我!”她心情本就不好,见到他更是没什么好脸色,“我再说一遍,放开!” 听到后面的动静,裴渊不由得止住了脚步,皱着眉一把将她夺了过来。 “金岭太子,休得冒犯我朝公主。” “这是我金岭的太子妃,过了生辰便要嫁过来的。”齐明轻蔑地打量着裴渊,语气狂妄,“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打我爱妃的主意?” 第30章 吃醋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先生?”江禾有些怒了, 下意识地护着他,“谁是你的爱妃, 好恶心。” “哦——先生?之前你来的时候, 好像就是这么说的。”齐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时不就因为他,咱俩闹得好难看呢。” 江禾冷眼瞧着他:“你们金岭不懂得尊重人, 还惯会将脏水泼到别人头上,本宫回朝没有告上你们一状, 算你们幸运了。” “唉, 告状有什么用呢?”齐明夸张地摊开手, “你父皇拿你换了皇位,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别对我那么大敌意。” “你知道?!” “这是我们大沅的事情, 请你自重。” 江晏上前拦住躁动的江禾,面色不善。 “你若喜欢她, 请你尊重她, 若不喜欢, 刻意要折辱她,本宫踏平金岭也要毁了这婚事。” 两国太子对面而立, 让这潮湿的夏风都染上了些许肃杀之气。 “江晏, 对吧?”齐明抱臂一笑,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话,“小小年纪倒是会说大话, 我金岭是说踏平就踏平的?” 江晏一哂,不置可否。 “不过说真的, 我确实很喜欢她, 所以没兴趣在这陪你搞这种剑拔弩张的把戏。”齐明耸耸肩, 又将目光投向江禾,“她很特别,走了之后,真叫我日思夜想。” 说罢,他又走到她跟前,眸中尽是暧昧。 “你喜欢我叫你小夫人,还是爱妃?或者——禾儿?” “我喜欢你离我远点。”江禾往后跳了一大步,自顾自地扒上了裴渊的手臂,“别过来,再 过来我骂你了。” “好吧好吧,都听你的。”齐明无奈地笑笑,“你们要去施粥对吗?带上我。” “阴魂不散。”江禾拽着裴渊就走,口中嘟囔着,“我们大沅百姓才不吃你们金岭人发下来的粥。” 裴渊被她紧紧拉着,明知该拂开她,此时却被齐明弄得有些心有不甘。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心里酸溜溜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莫名地叫人烦躁又难受。 “先生,你说他讨不讨厌呀。”江禾摇了摇他的手臂,仰头道。 鬼使神差地,他开口回道:“嗯,讨厌。” 江禾这才笑起来,小脑袋不自觉地蹭了蹭他。 她没有看到,后面两个男子瞬间都冷了脸。 “江晏。”齐明压低了声音去喊他,“你们家给她请的这个先生,是请来挖我墙角的吗?” 江晏没有搭理他,只看着自己妹妹与裴渊过分亲近的模样,隐约也猜到了些什么。 她百般拒婚,竟是因为他。 - 发放粮食的地方还同昨日一样,早早地就聚集满了人。 虽有官兵在此维护秩序,百姓却依然躁动不已,大抵是因为听说了今日不仅放粮,还会发些银两,故而个个都在往前挤。 “先生,你去施粥,我来发些新鲜的菜。”江禾甜声安排着,“皇兄去给大家银两,好不好?” 二人皆宠她,同时点了点头,表示并无异议。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贵人一生平安!” 百姓口中接连道着谢,脸上尽是感激的笑容,连带着江禾唇角的笑意也愈发深了。 “大家慢一些,不要挤……都有的!” 齐明眼疾手快,见江禾突然被人挤了一下,立马冲上前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 “你干嘛……你放开我!”江禾费力反抗着,“我忙着呢,没空搭理你。” “小夫人,都不给我安排活,我难过了。”齐明故作委屈道,“你的先生和哥哥都有事干,就你的夫君没有,只能来找你了。” 江禾挣脱开来,手上继续给人递着菜,口中骂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啊,我之前厌恶你,我现在还厌恶你,别凑过来。” “对不起嘛,我之前只是不喜欢被父王一手安排婚事,才刻意那么对你的。你走了之后,我越想越喜欢,好不容易才得了机会来这里见你。” “你又好看,又可爱,还有自己的想法。”齐明一向不正经的脸上难得有了些认真,“而且,我发现啊,你身上还有些风骨,特别让我着迷。” 江禾看也不看他:“恶心。” 见她换了个方向发粮,齐明又凑到她另一侧:“我就想,调皮些也没什么嘛,接到宫里好好宠就是了,反正我愿意。” “我不是什么笼中鸟,金丝雀。”江禾冷哼一声,“若想把我当玩物,当心玩火自焚。” “哎呀,你想干什么我都会让你去干的,我知道你不甘居于一隅——诶!” 江禾一把推开他,朝江晏走去:“皇兄,我想发会钱。” “好。” 由于银两较为珍贵,几乎所有的护卫都在这边立着,将中间之人层层围住。 江禾与江晏换了位置,进了护卫圈里,齐明怎么也进不来,她耳边总算清净了些。 若不是因为他是邻国太子,她早让红鸢姐姐砍了他喂狼了。 裴渊亦被这人扰得心烦,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情绪却是翻涌的厉害。 直到这粥发得差不多了,他终是没有忍住,吩咐人接了他的班,独自走进了个透不进阳光的角落,面色阴沉得可怕。 红鸢始终在他身旁站着,看他走了,连忙追了上去。 “公子,怎么了?” 裴渊一言不发,攥着拳狠狠支着墙壁,胸口不住地起伏。 “公子可是不喜那齐明,属下去寻个机会收拾了他。” “是,”裴渊毫无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杀了他。” “那属下……” “站住。”裴渊冷声命令道,“他碰不得。” 红鸢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似是不知该如何做。 “今晚,我去同她说个明白。”裴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她迟早都要知道的,不如由我来告诉她。” “公子能这样想,属下当真为您感到高兴。” 红鸢上前一步,笑容和善。 “您和公主殿下自小感情就好,属下都看在眼里,如今公子肯坦白一切,殿下定然不会怪您的。” “是吗?” 他说不上来他眼下的感觉,明明已踏上这遍布危机的复仇之路,自知他二人再无可能,甚至昨日也做了决断。 不知是否是齐明给他的刺激,让他有些冲动上头,将他深埋心底的那份偏执尽数翻了出来,赤裸裸地摆在人前,招呼所有人来看—— 这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蝼蚁,在利用儿时的那一点情谊,大言不惭地要对她说喜欢。 - 是夜,裴渊举着一小盏油灯,独自来到了她的房前。 屋内尚点着灯,淡淡的黄光透过窗纸,照亮了走廊小小的一角。 他抬手正欲敲门,忽听到房中一阵嘈杂,竟传来齐明的声音。 “小夫人,我没有地方睡了,该怎么办呀?” “马厩,狗窝,你自己选。”江禾使劲地把他往外推,面上极其不悦,“滚开,别来烦我!” 第30节 “别推别推,你收留我一下嘛。”齐明依旧没个正形,嬉皮笑脸道,“反正再过几月,我们就成婚了,你要实在不愿意,我睡地上也行。” 江禾推不动他,几乎都要被气哭了:“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出去!” “你别哭呀……你怎么哭了,对不起对不起。”齐明瞥见她眼角的一滴泪,瞬间有些慌了,“我逗你的,你别生我气。” 裴渊压抑着怒意在门外听着,手上的油灯越握越紧,整只手都因用力而颤抖起来。 “出去!”他终是没能忍住,怒斥一声,破门而入,径直拽住了齐明的衣领,狠狠地将他往外丢。 齐明见他来了,心下怒火也燃了起来,回手便重重地反击,一拳打在他身上。 “不识好歹的东西,本太子今日非得给你个教训!” 推搡之间,裴渊手上的油灯被掀翻在地,火苗随着他洒满油的衣衫迅速蔓延起来,好似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先生!” 江禾惊呼一声,不管不顾地就向他奔过去,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 火苗舔舐肌肤的带来的灼热痛感霎时让她头脑一片空白,随即便是头痛欲裂的感觉如山崩一般向她袭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秒被唤醒了。 “江禾!” 她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下一刻,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凉意,将她身上的疼痛减轻了半分。 她终于得以睁开眼,看到苏欢抱着一个水盆,满眼焦急地看着她。 所幸动静闹得有些大,让一墙之隔的苏欢从梦中惊醒,携了那本是打来沐浴的水便冲了进来。 苏欢不知情况,丢掉水盆,用力地把江禾拽了过来。 “宋旻,你丧心病狂!”她仰头怒吼道,“你让她被火烧一次还不够,你还要烧她几次!你到底要折磨她多久!” “她凭什么救你?她凭什么总是救你!” 江禾整个人怔在原地,好似被山间滚石击下悬崖般动弹不得,又好似被呼啸的潮水吞没般无法呼吸。 她……她听到了什么? 苏欢的话反复炸裂在她耳边,她的嘴唇干涸得如被百年风沙侵蚀的荒漠,良久,才终于得以张合。 她呢喃着:“阿旻……哥哥?” 第31章 黑化 裴渊闭了眼, 不知该说些什么。 锥心的痛感瞬间便带他回到了那炼狱般的一日,也将这两日来他所有的犹疑与摇摆不定尽数打翻。 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要复仇, 他要亲手杀死她的父皇, 府上数十口人凄惨的呼喊日日夜夜盘桓在上空,他不该忘记他的使命,更不该开口说喜欢。 对他们二人而言, 这只会是再一次的伤害。 “齐明,你出去。”江禾努力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声音, “欢欢, 也谢谢你, 我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齐明一直愣在原地,显然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 才勉强回过神来。 “看什么看。”苏欢见他不动弹,没好气地将他往外推, “出去, 关你什么事。” 屋内很快便只剩下这对少时最好的玩伴, 桌案上用来照明的灯火跃动着,将他们的身影不时在墙壁上拉长。 “阿旻哥哥, 是你吗?” 她再一次开口问他, 语气中隐隐藏着些期待。 他紧缩双眉,缓缓答道:“不是。” 江禾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情绪,她满是愤怒地跑了几步, 用力地将他推到墙边。 他尚未反应过来,身子就重重地砸到了坚硬的土壁上, 不及他吃痛, 又被她狠狠地摁住, 扯开衣襟就将手伸了进去。 “你做什么……江禾!”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她的名字,她却充耳不闻,像只被激怒的小兽,任凭 他百般阻挠,也要将猎物寻到手。 “这是什么?” 她轻车熟路地寻到了他惯用来藏匿东西的地方,举着那串旧得快要看不清模样的手串,直直地盯着他。 “……”他低头沉默着,眼睛随意地瞟着地上爬过的小虫。 “这是我送出去的东西,我在这里留了字。”她指指那手串,巨大的情绪起伏让她的眼前渐渐模糊,“你来国子监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熟悉,我早该想到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认得你的,我只是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比如你的相貌……” 她自顾自地说着,却被裴渊斩钉截铁地打断。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个人应当已经死了。” “你不要再骗我了!”江禾哭着冲他喊道,“那桩案子,是冤案,对不对?你告诉我,我帮你,我和皇兄都会帮你。” “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他的朋友。” 满腔真情被人用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熄灭,江禾几乎有些立不稳,却仍不依不饶地吼着。 “这个东西他从来不离身的,他葬身火场,像这种草绳子怎么可能在火里留下来!” 她的眼睛已然被泪水尽数占据,赌气之下,她的手指用力指向桌案上那个油灯。 “你说你不是,那你把它烧了。” 裴渊眸色黯淡下来,双手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攥了攥拳,上前一把夺过那个手串,径直丢到了火里。 “宋旻——” 江禾似乎没有想到他真的这般决绝,她惊呼一声,竟直接用手从火中将它重新捞了出来! 莹白的手随即红肿起来,被灼烧的痛再一次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地握着那个破败不堪的回忆。 “你到底要做什么!”裴渊低吼道,终是忍不住抓过她的手,“你在折磨谁?折磨自己还是折磨我!” 江禾奋力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眸中如一潭死水,再看不出半点情绪。 “我现在相信,宋旻死了。” 她缓缓开口,自嘲般地一笑。 “这么多年,原来只有我把这个约定当回事。” 他的心猛然一痛,如坠深渊。 “我知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这样做,大抵是有苦衷的。”她轻笑道,“但是这一刻,和接下来的每一刻,我都不想听了。” 她拂袖而去,结束了这场短暂而激烈的闹剧。 看着她的背影,裴渊缓缓滑坐在地,被烧坏的衣衫布料软软地搭在他的身上。 他记得她送给自己手串时的清澈眼神,记得她坐在秋千上的明媚笑容,也记得她偷了宫女的话本子,学着里面主人公的模样,嫩声嫩气地说要嫁给他。 他那时还故作老成,告诫她不可以随意对男子说这种话。 “我没有随意和别人说。”她自花丛中奔来,给他戴上个花环,“我只和你说了。” 即使后来他变了相貌,改了身份,甚至刻意冷淡,她还是再一次奔向他,说喜欢他。 命运的洪流,早已将他们紧紧地捆在一起。 裴渊紧闭双目,眼角没来由地落下一滴泪。 再睁眼时,他的眸中没有了怀念和悲戚,只剩下无尽的凶狠与阴沉。 “她走了,从今日开始,我不会再有任何顾虑。” “我会杀了你,哪怕与你死在一起,我也会杀了你。” 他扭曲地笑起来,在这一刻,他终于承认——他好像的确是个疯子。 - “你和他在你的房间吵架,然后你跑出来流落街头了。”苏欢摇头看着来投奔她的人,“你是不是傻的。” “嗯。”江禾坐在床上,木木地应着。 “没事的,开心点。”苏欢将她拥在怀里,安慰道,“我就猜他不会承认的,那你就当他不在了,咱再找新的嘛,天底下又不是只他一个男子。” “他的事情,你没有告诉皇兄吧?” “我哪敢啊?我差点都被他弄死了。” 见江禾面露疑惑,苏欢将撞破他身份的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尽数抖落出来,末了,她还怪声怪气地学他。 “‘刑部尚书千金的身份,在刚刚那一刻,远没有江禾的朋友来得值钱’……哎呀,酸死我了。” 江禾敛了敛眸,埋怨道:“怪不得你那天早上难受成那样,你都不跟我说。” “我还真没打算跟你说,要不是刚才那桩子事,我都准备一辈子瞒着你了。” 苏欢凑近她,神色难得认真。 “他现在装着副清冷的模样,实际又疯又阴狠,跟以前你喜欢的那个温柔和善的宋旻哪里是一个人,你知道了也是徒增伤心。” “背负了这样一桩案子在身上,人都会变的吧。”江禾喃喃道,“以后,也别告诉皇兄了,他会死的。” “你还在替他考虑啊?”苏欢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不是。”她否认道,“如果当年那件事确有冤情,他一定是回来翻案的。”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一片漆黑,眼含悲凉。 “我确实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了,但我也不想让宋伯伯的死永无昭雪之日。” “好了好了。”苏欢替她擦了泪,故作轻松地调节着气氛,“那是他的事情,你就别往自己身上揽了,明天咱找齐明玩去。” “找他干嘛。”她轻哼一声,“这门亲事我必然是要搅黄的,和我喜不喜欢裴渊没关系。” 二人和衣而卧,共享着这一方被褥里小小的温暖。 “你可以气他呀,你没见你一跟齐明在一块,他的脸就拉得老长。” 江禾嗔道:“我才没那么幼稚呢。” 第31节 “你呀。”苏欢笑着点了点她,“小孩子一样。” “你说这话,搞得你好像是我姐姐一样。” “我本来就是你姐姐啊!我比你大了快一岁呢!” “没见过你这么跳脱的姐姐。” 二人忽然斗起嘴来,江禾将头埋进被子里,不由得偷偷笑了一下。 “谢谢你,欢欢。” - 此后的几日里,江禾收起了自己全部的心思,一心扑在了赈灾上,和大家一起四处奔波,将家家户户都安排得妥当。 她没有和裴渊说上哪怕一句话,偶尔齐明来烦她,她也懒得应付他,任他在身后巴巴地跟着。 她在民间的名望也颇有些水涨船高的架势,眼下整个岭南地区传遍了,都言京城有位江禾公主,人好看心又善,事事亲力亲为,一点帝姬的架子都没有。 “皇兄,我觉得做这些事情好开心。”江禾哄完那个带她进城的小女孩,回过头对江晏笑道,“比在宫里打秋千要开心得多。” 江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言道:“禾儿心怀天下,未来定是我大沅的栋梁。” “我还以为皇兄会说,反正都是要嫁人的,做这些没有用呢。” “蝼蚁之辈说的话,你也放在心上。”江晏似有若无地朝齐明看了一眼,“禾儿鸿鹄之志,不该困守一隅。” 跟在江禾身后,被兄妹俩疯狂内涵的齐明抽了抽嘴角,无力道:“我之前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江禾没有搭理他,继续道:“那皇兄,我们现在就要回去了吗?” “嗯,在这边也比较久了,父皇在催了。”江晏和声答道,“回去之后,大概就要着手准备你的生辰宴了。” “生辰宴?”齐明眼前一亮,像个猴子般跳到她面前,“我直接跟你回去好不好?陪你过完生辰,我就接你回金岭。” “金岭未免太不把我朝公主放在眼里了些。”江晏声音骤然一冷,沉声道,“公主是你能随意跟来,又随意接走的?” 齐明虽不爽他的做派,却还是赔着笑脸:“我知道我知道,文书聘礼一个都不会少的。” “离我远点。”江禾警告般地瞥了他一眼,又抱住江晏的胳膊,“皇兄,我们快走。” “好。” 皇家的马车着实比较大,为防止它影响百姓日常生活,向来是停在城外的。 江晏带着她走了许久,才走到马车停着的地方。 “还和来时一样吧,你去同裴先生一起。” “皇兄。”她喊住他,扬声道,“我不要和他坐一辆车!” “怎么了?”江晏转身疑惑地看着她,“你不是一向喜欢黏着他么?” 第32章 秘密 江禾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又不愿让皇兄知晓此事,最后脱口而出:“……反正就是不和他一起。” 说完, 她又觉得很别扭, 仿佛是自己在闹小脾气一般。 “那,你和我走?”江晏虽不知她怎么了,却还是依着她, “让他们两个坐另一辆。” 还未待她说什么,苏欢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小声威胁道: “江禾, 你在断我姻缘。” “……那咱们三个坐一辆吧, 挤一挤也没有问题的。” 江晏微微蹙了眉, 回绝道:“一个大理寺少卿单独乘一辆车,这不太合规矩,朝中会起闲话的。” 江禾有些欲哭无泪, 挣扎道:“那皇兄你单独乘一辆,我们俩和他一起总好了吧。” “哎呀你脑子都不转 的!”苏欢抓起她的手, 带着她就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咱俩一起, 让他俩坐一路不就得了,不管是身份还是性别都挑不出毛病吧。” 上车后, 苏欢还顺手将帘子也拉上了, 只留江晏与裴渊二人在车旁面面相觑。 江晏既无奈又宠溺地叹口气,“……走吧。” “那、那我呢?”齐明有些急了,拼命去拍江禾的车窗, “小夫人,你别把我丢下呀!” 江晏上前一掌打掉他的手, 缓缓道:“殿下慢走, 这边就不送了。” “我也要给禾儿过生辰。”齐明不悦道, “就算你是她兄长,也不能拦着我。” “你非要来,我自然没有本事拦住你。” 江晏从容应对道。 “不过,请殿下按国与国之间互访的礼数来,跟我们到这里我尚可以不追究,但若跟到京城,便真的算私闯我朝领地了。” “……呵。”齐明心知他所言非虚,无法反驳,只得怒目相对,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他当然知道,从上奏国主获得许可,到派遣使者千里送文书至大沅,再等到大沅皇帝批准后将文书传回来,这期间不知多少时日耽搁过去了。 若是江晏再从中使什么绊子,别说她的生辰,能赶上年节就算不错的了。 “殿下慢走。”江晏再次重复道,不再理会他,转身便上了车。 回京路途漫长,非数日不可抵。后方的马车不断有欢声笑语传来,衬得他们这辆格外得冷清。 江晏本在闭目养神,时间久了也忍不住睁开眼,深深地看了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裴渊。 “裴大人。” 裴渊言简意赅地答道:“臣在。” “惹我妹妹生气了?” “殿下何出此言?”裴渊淡淡道,“微臣低贱,怎敢惹公主殿下不悦。” 江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良久方道:“本宫本想,了却了那桩婚事后,若禾儿实在喜欢你,为你们指个婚也未尝不可。” 裴渊微怔了下,眸中涌上了些复杂的情愫。 “你不用拿那种眼神看着本宫。” 江晏在案上轻叩手指,带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成熟。 “禾儿什么心思,本宫都看得清楚,还真当是什么秘密。” “公主殿下年纪小,想来是过于依赖臣了。”思索片刻,他答道,“过些时日她会明白的。” “罢了,想来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见他如此,江晏索性也不再多说,半是责怪道,“自小就对好看的男子感兴趣,见着了就不撒手。” 听了这话,裴渊心中不由得酸溜溜的,却也按捺下去,低声应和着。 “禾儿生辰之日,京城应当有变。”江晏话锋一转,微抬眼皮,“裴大人觉得呢?” 见江晏不再谈论他二人之间的感情,裴渊的目光也由柔和变得犀利,毫不客气地回道:“太子殿下觉得呢?” “你倒是大胆。”江晏轻轻一笑,倒也没有介意,“禾儿若嫁,本宫就会得到金岭的支持,江衡不会允许的。” “殿下也很坦然。”裴渊缓缓道,“臣只要殿下答一个问题,殿下究竟是想她嫁,还是不想?” “不想。”他肃声答道,“江衡想如何,这朝堂想如何,冲本宫来就是了,禾儿不该受这份苦。” “臣帮殿下。” 短短的四个字,截住了他之后所有游说的话头。 “但臣,也要殿下一个回报。” “这是自然。”江晏颔首道,“你尽管提。” “臣希望殿下在公主生辰之后,登临九五,想来殿下很是乐意。” 江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重重一拍桌案:“你要本宫帮你杀父皇?你找死!” “殿下先别急着生气。”裴渊微微一笑,“敢问殿下内心深处,就没有这种想法吗?” 马车经过碎石路段,好一阵颠簸,裴渊却坐得极稳,丝毫未动。 “殿下一出生就被送去京外休养,将近五六年的时间,真的是先天虚弱,需要养病吗?” 江晏被这样一问,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刃,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好似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这五六年是如何九死一生,大概只有江晏自己心里清楚。 利箭会无缘无故地穿过门窗,插在他正在用膳的木桌上;饭菜里不知哪次就有毒,甚至有次他因此几乎不省人事;哪怕只是在院子里和小动物玩一会,也能见到明晃晃的刀刃。 在阮将军和几位嬷嬷的拼死保护下,他竟然顽强地活了下来,终于熬到了回京那一日。 他见到了自己的同胞妹妹,活泼又天真,与他这从危险与暗算中长大的人截然不同,他想去宠她、保护她,她却说不认识他,她的哥哥叫宋旻。 他从来没见过她口中的那个哥哥,却吃醋吃了许多年。 回忆如海水般翻涌,许久,江晏冷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殿下之后会知道的。”裴渊回避了他的问题,只道,“臣应当是说对了。” “是,他迫于与金岭的约定,立我为太子,心里却始终爱着徐娘子那一双儿女。” 江晏闭了闭眼,倚在车壁上,徐徐道来。 “而解决这个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死在外面。” “至于妹妹,他没有什么动作,毕竟和亲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大概还得感激她呢。” 裴渊的神色上看不出意外,似乎早就知晓此事:“可惜殿下命大,陛下顶不住朝中的流言与压力,时间久了还是得让你回来。” “自然,一朝太子常年流落在外,像什么样子。” 江晏嗤笑一声。 “谋杀我,又辱我母后,逼迫我妹妹,他枉为人夫、人父,死不足惜。” 忽然,他像意识到什么般,猛地抬眼看向裴渊。 “你故意的。”他的语气愈发冰冷,“你创造与本宫独处的机会,就是为了说这个?” 裴渊微微勾了下唇角:“殿下聪颖。” 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对方的心机与可怕。 第32节 他低声问道:“为什么是我?” 裴渊摇头不语,生生地咽下了那句答案—— 因为你是她的兄长。 - 路旁风景变了又变,终是看到了巍峨的皇城。 一行人有心要慰问百姓,再加上不愿回京,一路走走停停,倒是耽搁了不少时日。 抵达之时,天气已渐渐转凉了,天高云淡,偶有飞鸟经过,从空中抖下第一枚树叶,恰落在江禾绣了鹤的云肩上。 实在是宜人的气候。 她一边感叹着,一边款款步下马车,张望了下清澈的天空:“好像快入秋了呀。” 苏欢也跟着她下来,附和着:“对啊,该裁新衣裳了。” 说罢,她又向前面挥手道:“江晏哥哥!” “你老瞎喊什么。”江禾故作嫌弃道,“我俩是一天生的好不好,你明明比我们……” “大”字尚未说出口,她突然愣在原地。 “怎么了?”见她不走,苏欢转过身去寻她,“比你们大又有什么,喊这个……你个小孩子不懂。” “不是。”她怔怔道,“我和皇兄是一个生辰,为什么不见朝中张罗他的生辰宴?” “对哦。”苏欢皱起眉头,疑惑道,“我先前确实以为这个生辰宴是你俩一起的,你这么一说,倒是好像一直只提了你的名字。” “不是我妄自菲薄,只是他是未来的天子,按朝中一贯的作风,就算只提一个人的名字,也该是提他的。” “我去问问我爹吧。”苏欢拍了拍她的肩,“别瞎想了,或者你去问问裴先生不?” “我不想搭理他。” 江禾口中这般说着,心下却实在担心此事,纠结良久,才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那个修长的身影。 “裴渊。” “臣在。”裴渊微微侧目,“有什么事吗?” 江禾同他保持着君臣之间的距离,轻声问道:“皇兄的生辰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没有准备。” 短短几字,却让江禾心中警铃大作,她上前一步,将他拦住。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皇兄是不是有危险?”她仰头看他,焦急道,“如果真的有事,请你帮帮皇兄,之前的事我可以一笔勾销。” 裴渊眸中神色变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沉默半晌,方问道:“他,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比任何人都重要。”她毫不犹豫地答道,“任何人,包括你。” 第33章 赐婚 “知道了。” 裴渊被她的话惹得心中一阵刺痛, 却只是轻笑一声,加快了步伐, 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眼前那座用于群臣朝拜的大殿实是有些恢弘, 看着近在咫尺,走起来却花了好些功夫。 连日的舟车劳顿已然足够消磨体力,此刻又走了许久, 江禾腿脚都有些酸软了,不由得小声嘟囔道: “什么破规矩, 凭什么去见你就得走着去。” “快到了快到了。”苏欢和她并肩走着, 调笑道, “等你哥登基了,让他八抬大轿请你去上朝。” “八抬大轿不是要成亲么?”江禾狡黠一笑,“这种福气还是让他留给你吧。” “哎呀,你真是……” 为了等他们,皇帝迟迟没有宣布下朝, 好不容易步入殿内时, 所有朝臣的目光都尽数汇聚在他们四人身上。 “拜见父皇。” “拜见陛下。” 江禾随着他们一道行了礼, 便站在一旁,不再吭声。 “你们做得很好, 辛苦了。”皇帝满是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朕近日收到了份百姓联名上奏的折子,尽是夸赞你们的。” “多谢父皇赞许,这是为人臣者应尽之事。”江晏拱手回道, 严谨地挑不出一丝毛病。 “禾儿也做得不错,出乎朕的意料啊。”他笑得和善, 却让江禾一阵不自在, “说说看吧, 禾儿想要什么赏?” “禾儿想要的,怕是父皇不会允。”她缓缓开口,引得众臣一阵交头接耳地猜测。 “这是说的什么话。”皇帝含着笑斥道,“父皇这般宠你,怎么不会允你。” 这话放在从前,江禾一定会觉得心里暖暖的,而时日变迁,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此刻落在她耳朵里,只感到虚伪。 她掩饰了自己眼中的鄙夷,按照母后先前嘱咐她的请示道: “禾儿生辰在即,理应尽早嫁入金岭,为父皇分忧,但禾儿年纪小,还是想依着大沅的习俗,明年及笄后再行出嫁。” 顿了顿,她继续道:“禾儿舍不得父皇母后,想多在您膝下尽孝一年,为国为家多做些事情,还望父皇体恤禾儿这份心意。” 一番话说得甚是精彩,惹得一些家中有女的老臣都忍不住悄悄拭了泪。 “这……”皇帝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公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父皇。”江晏温声附和道,“禾儿也是一片孝心,况且我们大沅国力强盛,嫁公主自然是要按着我朝的习俗来,怎可事事依着金岭。” “真是难得。”江衡离江晏近了些,低声调侃道,“我还当你着急要把她送出去,好稳稳你这摇摇欲坠的地位呢。” 江晏冷笑道:“不是所有人都把自己妹妹当交易工具。” 皇帝没有留意他们那边的动静,沉吟半晌,方点了点头,显然江晏的话击中了他好面子的本质。 “晏儿说得是,此事,还需得我大沅做主。” “父皇圣明。” 江晏眸中的厌恶一闪而过,随即再次下拜。 “还请父皇尽快下令,将您的决定传书给金岭,想来他们已经在准备聘礼和婚轿了,若临迎娶前再告知,恐有失我朝风范。” “礼部,按太子说的去做。” 礼部尚书忙上前应道:“是,臣遵旨。” “还有,既然金岭那边不来了,公主的生辰宴就不必过于铺张了。”皇帝支着手臂,倚在龙椅上,“一切从简吧。” “是。” 江禾始终在一旁听着,默默地红了眼圈,她也跟着跪下去,牵住了江晏的袖口。 “谢谢皇兄。” “无事,快谢恩吧。” 见她没有动作,江晏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听话,快谢恩。” 江禾终是俯下身去,扬声道:“谢父皇隆恩。” 皇帝微微颔首,又将目光投向了裴渊。 “裴爱卿此次赈灾,也算是有功了,朕难得遇到一个处处合朕心意的,你可要好好为朕做事啊。” 裴渊上前一礼:“臣遵旨。” “父皇。”江衡忽然出声道,“儿臣看,裴大人年纪也不小了,父皇若当真喜欢他,不若为他赐下一桩婚事如何?也算成人之美了。” “哦?”皇帝挑了挑眉,“朕倒是爱干这事,爱卿可是有心上人?” 裴渊心下不悦,面上却恭谨回道:“回陛下,臣没有,臣一心为大沅做事,无意成家。” “这可不行,让朕想想,最近各贵胄家中可有适龄女子啊?” 江衡噙着笑,接过话来:“父皇,不瞒您说,眉儿已经心许裴大人良久了,眉儿年纪也不小了,先前的错误她也反省够了,不若就接她回来吧。” “竟有此事?”皇帝颇为讶异,却还是应道,“既如此,先让她回来吧,朕考虑考虑。” “父皇,眉儿一个女子,这种事自是羞于启口的,实在是喜欢得紧了才拜托儿臣的,您这么宠她,就应了吧。” “好好好,难得她玩够了,肯收心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随意就给人指了婚。江禾本就心情不佳,此刻更是按捺不住想要回怼,却被江晏轻轻摁住了。 裴渊的目光不经意地在她身上落了一下,遂开口道:“陛下……” “好了,已经耽搁够久了。”皇帝大手一挥,起身离开,“退朝吧。” 群臣得了令,瞬间便议论纷纷地退了出去,江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开心了?” 江晏立在她身侧,轻声开口问道。 “没有。”她闷闷答道,“随便他。” “这个事情,应不应的也不重要了。”江晏握住她的小手,“走吧,别在这待着了。” “为什么不重要?”她有些错愕,追问道,“皇兄,我怎么觉得回来之后,你们都怪怪的。” “有吗?”他温和地笑笑,“禾儿是不是太累了,都开始瞎想了,我送你回宫休息。” 江禾摇摇头,索性也不再追问了,只依言随他回了宫,仰在榻上深深叹了口气。 - 得了消息的第二日,江眉儿便出现在宫里了。 刚一回来,她就发了请帖,在御花园内宴请裴渊,惹得群臣好一阵议论。 “她还真演上了。”时辰已接近午时,江禾却依旧窝在被子里,带着几分不屑道,“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殿下,就算您要辞了裴先生,也不能这么颓啊。”小芒蹲在她床边,苦着脸道,“这在平日,您都读了两个时辰的书了。” “我没有,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些事情。”江禾用力拍了拍双腿,低声道,“我有一个非常可怕的猜测。” 第33节 “啊?”小芒凑过来,“殿下您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不行,不能告诉你,这真的有点吓人。”江禾拼命地抖抖小脑袋,“欢欢呢?帖子还没送到尚书府上吗?” “已经送到了,但是苏小姐差人回信说,这几日她有事,都不进宫了。” “有事?有什么事?” “这……奴婢真的不知道。” “不对劲,一个两个都不对劲。” 江禾有些烦躁了,忽然一掀被子,跳下了床。 小芒吓了一跳,忙去拦她:“殿下,您这是要去哪?” “太无聊了,听听墙角。”她随意找了件衣衫,披上就朝外跑,“没准能验证我的猜测。” 她没让任何人跟着,一个人偷偷躲到了御花园一角,借了丛茂盛的花遮掩了小小的自己。 视线所及之处,裴渊正巧坐在花园里的小石桌旁,背对着她。 她又往里缩了缩,以防江眉儿看到自己。 “长得确实挺标致的。”江眉儿妩媚的声音传来,“也不枉本宫屈尊下嫁。” “没有人强迫殿下,殿下现在就可以反悔。”裴渊淡淡应着,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情绪。 “皇兄都替本宫决定好了,本宫有得挑么?” 江眉儿起身,随意折了支花,用花枝轻轻挑了挑他的下巴。 “不过,是你的话,本宫愿意。” 裴渊侧头一躲,唇角勾起个危险的笑。 “殿下何时对臣感兴趣了?” “因为江禾喜欢你。”江眉儿没有恼,继续让手中花瓣轻扫过他的脸颊,“她喜欢的人,本宫很乐意夺过来。” 裴渊皱了眉,抬手一掌打掉那花枝,嗤道:“堂堂公主,心思却这般龌龊。” “呵……这就没意思了。如果说,皇兄要拿本宫拴住你——这样的理由,是不是一下子就没有情调了起来?” 她倚在桌旁,笑得娇媚。 “所以,还是得搞些姐妹相争的戏码来助助兴,你们男人不就爱看这些吗?” “那臣恐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裴渊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徐徐道来,“臣不仅厌恶这种戏码,臣还有疾。” 江眉儿端着杯清茶,不屑道:“本宫身为公主,还养不好你这小小的病吗?” 裴渊微微抬眼:“臣有隐疾。” “噗——”一向矜贵的江眉儿听了这话,竟没忍住将茶水喷得到处都是,“你你你……” 见江眉儿如此,安安静静躲着的江禾也不由得偷偷笑了一下,花丛轻微颤动了一阵,立即被她捕捉到。 “谁?谁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他只是为了拒婚在胡说八道(咳 第34章 借口 听到她的叫喊, 江禾索性也不再躲藏,拨开花海便走了出来, 浅浅地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 路过。” “真是个不懂规矩的。”江眉儿毫不客气地出言相讥,“一朝公主,行事竟如乡野小贼一般。” “嗯, 皇姐光明磊落。”江禾浑不在意地笑道,“可惜, 你也只配捡我不要的东西。” “你!” 不要的东西…… 她话说得难听, 裴渊立在她二人身后, 不由得勾唇笑了一下。 此后他 在她那里,不会再收到什么好评价了。 “我如何?”江禾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继续扬声道, “哑口无言了么?我上次能让你被赶出京城,这次也能。” “呵, 狂妄的家伙。”江眉儿仿佛觉得十分好笑, 竟掩嘴笑了起来, “马上都要嫁到蛮荒之地的人了,还想着对本宫指手画脚。” “殿下。” 裴渊忽出声打断了她们, 惹得二人齐齐回头来看。 江眉儿面色不虞, 蹙眉道:“你喊谁呢?” “当然是你。”他面无表情道,“裕王殿下若有何事,不必派你来兜圈子了, 约个时间相见吧。” “嘁,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江眉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 便有人闻声过来, 递上一份请帖。 “罢了, 跟你个病秧子,本宫没什么话好说了。” “刚刚还口口声声说你愿意,眼下就嫌人家有疾了?”江禾哂笑道,“论演戏,还得是皇姐。” 见江禾这么说,江眉儿反而有些急了:“他……真的?” 裴渊重重地咳了两下,本是以示提醒,落在江眉儿眼中却更让她浮想联翩。 “……一对疯男女。” 她低声骂了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御花园重新安静下来,沉默片刻,裴渊缓缓开口:“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是你自己说的,这也能怪到我头上。”江禾静静望着不远处,那个他们都熟悉的小秋千,“再说,你身子不是本来就不行吗?” 裴渊眸色暗了暗,低头去看她,声音沉得可怕:“我什么时候,让你对我起了这样的误会?” 她抬眼看他,眼神中满是不悦与不甘:“你凶什么?” “……你把话说清楚。” 她没有再理会他,慢慢走向那个载了许多片粉白花瓣的小秋千,犹豫片刻,又坐了上去。 她承认,强撑着同他说再多的狠话,一时间也改变不了自己还是喜欢他的事实。 从小到大,始终如一。 三言两语便断了对他十几年的感情,世间哪有这般简单的事。 “推推我。” 她喃喃出声,闭上眼睛,双手又紧紧攥住了两侧被磨得光滑的藤枝,若是仔细看看,尚能窥见她的手正抖得厉害。 她似乎还是不死心,还在期待着什么。 在记忆中,无论是春风还是冬雪,都见证了他们在这里嬉闹的好时光。 冬季雪下得深了,她还是总闹着要玩,每每小手通红地从秋千上下来,他也总会递上个早已备好的手炉,把她藏在他厚厚的披风里。 即使是在金岭边界的小村里,他说来害她吃醋的话,现在想想,也不过是自己在酸自己。 她还是不肯相信,他会那般绝情。 她想了很多很多事,时间也过去了许久许久。 待到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转头去看时,却只见面前空落落的,唯有片微黄的叶子缓缓从空中飘下,落在石桌上一盏尚温的茶中。 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她伏在藤枝上,放声哭了起来。 - 尚书府的拜帖再一次被退了回来,昭阳宫冷冷清清的,她也不愿回。 看了看时辰,想来皇兄该在处理公务,她本不欲打扰他,奈何实在情绪不佳,便任性了一把。 江晏搁下笔,调侃道:“又来皇兄这里寻吃食了?” “皇兄……”江禾见了他,霎时便红了眼眶。 “怎么了这是?”他急忙上前扶住她,关切开口,“可有哪里受伤了?” “没有。” 江禾开口有些怯生生的,似乎有些担心被责备。 “我去偷听别人说话了,是不是不太礼貌?” 江晏有些了然:“去听裴渊与江眉儿的对话了?没事的,这个年纪本来就是好奇的。” “让皇兄猜猜,裴渊是不是拒绝她了?” “嗯。” 虽然不愿意再提起他,但既然皇兄问了,她还是如实说了。 “他说他有隐疾,江眉儿就跑了。” “咳——”江晏猛地一下被自己呛到,连带着耳根都红了些许。 “你们怎么都这个反应呀?”她撇撇嘴,伸手抚了抚皇兄的后背,“江眉儿刚刚也这样。” “你……你知道?” “知道呀。”她答道,“早就知道了,我之前眼瞎,还照顾过他呢。” 江晏双手一把握住她的肩,又惊又怒:“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这个畜生!” 他双目通红,面容狰狞得可怕,吓得江禾直往后瑟缩。 “就……就之前在山洞里呀。” “来人!”江晏几乎是暴怒道,“把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给本宫绑过来!” 第34节 江禾从未见过向来温柔的他展露出这般模样,也顾不上再难过,慌张道:“他中了箭,大夫又说他小时候受过重伤,需要调养,我和红鸢姐姐一直照顾他来着。” “对不起皇兄,我不该随意照顾男子的。” “你别生气了,反正……反正以后也不会了。” 江晏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喝退闻声而来的宫卫,缓了缓心神,长舒一口气。 “……那不叫隐疾。” “可我感觉还挺隐秘的,至少他受重伤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江晏偏过头去:“……没什么,说正事。” 他本只是随口转个话题,孰料江禾还真的有些正事同他说。 “江眉儿给了他一个请帖,应该是江衡要找他。” “嗯,不奇怪。”江晏转过身去,随意走了两步,“谢谢禾儿,皇兄知道了。” “皇兄不去看看吗?” “不去了,约摸也就是说那些事情。” 江禾跑到他身前,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江衡要夺位的事,对不对?” “……不要乱猜了。”江晏重新落了座,提笔批阅着些不甚重要的文书,“皇兄要忙,回去休息吧。” 见他态度转变地如此快,江禾大抵也明白自己说对了,她坐到他身边,自顾自地说着: “欢欢毫无征兆地就说近日不与我往来了,我后来派小芒又去探,尚书府的家仆也是往外赶人,所以我还觉得,刑部尚书应当是站队了。” “嗯。”江晏连眼也未抬,“他站错了。” “我喜欢皇兄这么有信心的样子。”江禾照例夸了夸他,又道,“但是欢欢是无辜的,皇兄不要伤害她。” “……好,皇兄答应你。”江晏叹口气,嘱咐道,“近来我与裴渊有些事要商量,他若来不及给你授课,你自己记得看些书,别落下课业了。” “我知道。”提起裴渊,她刚好些的心情立马又垮了下去,“我还没和你说,我不要他做先生了,你把他调走吧。” “从岭南回来,你们就怪怪的,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江禾起身否认道,“皇兄记得给我找个新先生,要好看的。” “你自己去国子监挑去。”江晏失笑道,“我可不管你。” “好啊,我这就去。” 她跑了出去,顺便带走了他案上的一块糕点。江晏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暗做了决定。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她。 - 初秋夜晚的风有些大,将红鸢大红色的衣衫吹得肆意翻动。 她手持一份请帖,裹着身凉意,快马奔向京郊那座荒废的破庙里。 江衡再一次将会面的地方定在了这里,见到来人时,他明显有些不满。 “本王寻的是你主子,来得却是你,莫非他对本王有何意见?” “殿下误会了。”红鸢翻身下马,摇了摇手中精致的请帖,“我家公子身体不适,命我前来传一句话。” 江衡轻轻挑眉,饶有兴趣地看向她。 “公子知道殿下所商何事,他让殿下放心。” “呵。”江衡眼中浮现一丝不耐,“连本王都不敢见,还敢叫本王放心,今日还在那里胡说八道拒公主的婚,本王看他是活腻了。” “殿下多虑了,我家公子绝无此意……” 话未说完,就被江衡扬声打断:“他最好是!” 他一步步走近她,眉目锋利如刃。 “本王捏着他的把柄,敢耍什么花样,本王就叫他这个罪臣之后在天牢里永不翻身。” “是。”红鸢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他吓到,“小人会转告公子的。” “还有,那一天本王会尽己所能疏散宫卫,务必一击得中。”江衡阴冷道,“否则,你和你主子一道见阎王去。” “殿下放心。”红鸢平平静静地应道,“与公主殿下的婚事,在事成之后再举办吧。” 顿了顿,她又道:“最近公子身体的确不太好。” “病秧子。”江衡低骂道,“本王送到府上的药草记得用,都是名贵的,成不成婚无所谓,别耽误了本王的大事。” “小人会嘱咐公子的。” “走!” 他低喝一声,带着一队别着剑的家仆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红鸢躲在阴影下,目送他们走远,嘴角噙着的那抹礼貌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 “究竟谁下天牢,还尚未可知呢。” 第35章 逼婚 日月流转, 桂花酿成的新酒还未饮下一坛,枯黄的树叶便已落尽, 光秃秃的, 不见半点生机 。 在天空落下第一片雪时,军中也传来了第一声噩耗。 “陛下——” 向来稳重的萧总管面上竟掩不住慌张,手中举着的军报在冷风中被捏得皱皱巴巴。 他一路喊着, 跌跌撞撞地闯入议事的宫殿。 “陛下,金岭果然狼子野心, 他们……他们派兵过来了!” 皇帝重重咳了数声, 才堪堪停下, 伸手指着他道:“你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总管赶紧爬到他身前,为他顺了顺气:“金岭那边说陛下……说陛下……” 他支支吾吾一阵, 又破罐子破摔般地跺了跺脚。 “说陛下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要为此付出代价。” “放肆!”皇帝狠狠一拍龙椅站了起来, 吓得萧总管一阵颤栗, “仗着自己帮过朕,就敢不把大沅放在眼里了!” “要朕付出代价, 朕看该付出代价的是这群竖子!” 他兀自发完火, 又逼问道:“他们到哪里了?” “回……回陛下,他们暂时列阵于我朝边境,还没有进犯的动作。” 萧总管抹了一把汗, 战战兢兢地答道。 “但是……但是据传金岭太子已然过了雍和关,按脚程, 恐怕明日一早就要进京了。” “为何不报!” 皇帝怒气冲冲地将面前的奏折尽数掀翻在地。 “他都快进京了才发现他, 朕养的这帮人眼睛都是瞎的吗!” “陛下息怒, 您息怒。”萧总管忙不迭地劝着,“下面人不懂事,您杀了就是了,可千万别气坏自己。” 皇帝用力呼出一口气,呵斥道:“劝朕有何用,赶快把那群无能的大臣,给朕叫过来!” “是、是。” 萧总管一边应着,一边扶他坐了回去。 “无论臣子们一会儿怎么说,最后拿主意的还是陛下,陛下还是先顾着点龙体,莫要过于动气了。” “哼。” 他倚在靠背上,平了平心绪,叫住了正欲唤百官觐见的萧总管。 “你说,他们这般狂妄,敢向朕逼婚,朕是该允还是不该允?” 萧总管止住脚步,惶恐道:“这……奴才岂敢妄言。” “罢了罢了,没用的东西。”他烦躁地摆摆手,“赶紧把人叫来。” “是……奴才这就去。” - 大雪纷纷扬扬,那枯瘦的树枝上刚刚被覆上薄薄一层,转眼间就被压得弯了腰。 极目之处,尽是银白,几乎望不见一物的天地之中,却偏偏能嗅见一丝梅香。 江禾着一袭大红鸾金斗篷,踩一双明黄绣兰冬鞋,循着那若有似无的香气,一路寻着那梅树。 这几月来,她始终居于深宫,未曾出过远门,只独自在案前习字、读书。 她也曾在国子监转过两圈,奈何司业领来的先生都不尽如她意,索性也就弃了这念头,自己依着注释理解文中之意。 她的确是聪颖,即便没了他,也都学得大差不差。 就连一向板着脸的白胡子司业,眼下都开口夸她写下的诗句了。 “好漂亮的雪呀。” 她尚未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提着厚厚的冬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走着,笑得明艳。 “明明有梅香,怎么没见到梅树呢。” 她喃喃着,绕着自己的昭阳宫整整转了一圈,眸中疑惑渐盛。 转过最后一个墙角,她的笑忽然凝在面上。 在她书案后的窗外,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那人身披墨青色大氅,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细碎的雪沾得他满身都是,就连睫羽也染了些白。 正是她许久没有见到的裴渊。 原来她百寻而不得的香气,竟是他身上始终带着的那丝冷梅香。 听到动静,他才缓缓抬头,开口道:“不请自来,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