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范》 就范 第1节 ?  《就范》 作者:苏钱钱 文案: 孟染去小渔村采风,某天意外在海边发现一个受了伤昏迷,长得很帅气的男人。 出于本能,孟染努力出手相救。 男人苏醒后,淡漠的眼望她,“我从不欠谁,你想要多少钱。” 孟染很礼貌:“不必了,举手之劳。” 那时的孟染并不知道,自己救下的是怎样一个人。 - 宁城最讳莫如深的豪门傅家传出变故,那个从小养在国外,被传失足落海的二公子突然回来不说,还亲手送兄长入狱,六亲不认,十分无情。 没多久,城中忽然传出,傅家二少爷在找一个女人。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的信息是—— 女人耳垂有一粒很小的痣。 众人都猜,这人一定是得罪了傅家新主,所以才会这样不惜代价地找她。 后来霍抉终于找到了孟染。 但, 是在她的订婚宴现场。 孟染还是很礼貌:“你好傅少爷,救你是举手之劳,我真没放心上。” 霍抉漆黑的眸淡淡扫量她的耳垂。 当时她一遍又一遍地伏在胸前为他做着人工呼吸,混沌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颗命定般的小痣。 视线收回,霍抉看着对面的那位未婚夫,不说话,良久才轻轻挑眉,“我放心上了。” ——是我虔诚,为你就范。 ~~~~~~~~~~~~~~~~~~~~~~~~~~~~~~~~~~~~~ cp:温柔屏风画艺术家+x+没心冷血还有点疯 阅读tips: 1.男主很疯,属性复杂,包括但不限于阴暗腹黑偏执甚至还有点绿茶。 2.sc,心机夺爱上位;女主和前男友相亲认识,没感情。 3.男主的主身份是跟母亲姓的名字(霍抉),旁人视角是傅家少爷(傅修承) 如有bug,默认为剧情服务,男主如有不能理解的行为,均以他疯解释(:3」∠)_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时代新风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染,霍抉(傅修承) ┃ 配角:周屿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腹黑疯批横刀夺爱 立意:真挚的爱情可以救赎一生 第1章 楔子 晚上八点,电视机里传来本地新闻女主持的结束语:“受冷空气的影响,国家海洋预报台傍晚发布海浪黄色预警,预计今天晚上到明天中午,部分海域将遭遇极端恶劣天气,渔业部门建议渔民朋友回港防寒,注意安全,暂时不要出海。” 孟染看了眼窗外。 黑漆漆的夜,风卷着尘土铺天盖地往窗上砸,蔓延刺骨的寒意。 今晚应该会下大雨。 阿婆递来一个橘子,孟染笑着摆了摆手,可没会儿她又接过橘子,三两下剥了皮,重新递回阿婆手里,做了个“你吃”的手势。 李阿婆是聋哑人,也是孟染在平港村的临时房东。 孟染是一周前来的平港村。 宁城最大的艺展中心年底将有一场新人画家的画展,好朋友对孟染发出了参展的邀请。 这是孟染第一次有机会让自己的画出现在公众视线里,她很重视,从几个月前就着手参展作品的主题,却迟迟没能有灵感。 趁着最近有空,孟染决定短暂地离开宁城一段时间,背上画板去采风,亲近自然。 从宁城出发,走走停停,孟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误入这古朴又纯净的小渔村,一边连着大海,另一边藏着人间烟火。 ** 李阿婆朝孟染笑笑,眼角堆起厚重又慈祥的皱纹,吃着橘子离开。 孟染抻了抻腰,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刚推开门便收到舅舅关绍远打来的电话。 出来这段时间,关绍远每天都要跟孟染联系,知道她平安才放心。 “你别嫌舅舅啰嗦,舅舅就你这么一个外甥女,现在外面恶劣事件那么多,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孟染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话,她把手机夹在耳边,一边回复一边收拾画具。 “我不是小孩了舅舅,您对我放点心,再说我现在住的地方很安全,村民们都很淳朴。” 关绍远还是絮絮叨叨,孟染耐心地听他说,嘴角时不时漾出一点笑意,应着“知道了”“嗯”这样的话。 聊得正愉快时,孟染忽然发现画板袋里少了一支笔。 她马上又清点了一遍,确定笔的确不见了一支。 还是她最常用,最喜欢的一支。 那是她认识的一位老制笔师送的,老人家制作画笔50多年,目前已经收山,市面上再难寻得一支。 “舅舅,我有点事先不跟您说了,回头打给您。” 孟染挂了电话,再次仔仔细细地翻遍了整个画材包,依然没能找到那支笔。 几乎没有犹豫,她马上拿伞出门,直奔白天写生的海边。 当初孟染选择李阿婆的房子,一是因为这里在小渔村稍偏僻的村角位置,很安静;二则是因为—— 这里不需要走太远,便能面朝一望无垠的大海。 往常静谧的小渔村今晚暗潮汹涌。 孟染小跑着来到白天写生的地方,海边空无一人,月亮被浊厚的云遮住,只有微弱的白光映照一次又一次的潮涌。 渔火回港,远处似乎看不到尽头,海面乌沉沉一片,耳边只有呼啸强劲的风。 孟染手持电筒,不断有浪拍打到礁石上,她顾不上打湿的裤脚,弓腰在下午支画架的地方仔细寻找。可画笔太小,找起来不是件容易事。 风越来越大,已经有细小的雨滴落下来,眼看暴雨将至。 孟染沿着海边找了几十米没有任何发现,加上天气持续变得恶劣,她只能放弃,可就在转身要回去的那一刻,她忽地看到不远处礁石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浪打过去,毫无反应。 孟染大着胆子走近了些,愕然发现礁石下竟然躺着个人。 微弱的月光拢着他,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彻底被打湿,看不清长相和年龄。 孟染受到惊吓,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下意识地便想逃。 可背身那瞬,她又停了下来。 今天天气这么差,会不会是哪个村民不听劝告出海,出了事故? 想到可能是附近的村民,孟染犹豫几秒,还是转了身。 电筒的光很快照到一张英俊的男人轮廓。 可孟染无暇去顾及对方的模样,因为她下一秒便惊讶地发现,对方的左肩下有伤口,染红了大块衣服。 “你还好吗?”孟染拍了拍男人,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转身想寻求帮助,可四下黑茫茫一片,因为新闻,今天渔民们都早早地回了家,李阿婆的房子又在偏僻村角,平日几乎无人过来。 酝酿了一天的暴雨这时终于落了下来,海风卷起沙土肆虐,天地间一刹那变得混乱无序。 孟染后背被突然涌来的浪打湿,理智在催促她尽快离开,可她又不忍放任这个陌生人不管。 她摸了摸男人的颈动脉,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跳动。 这一点跳动无异于黑暗里的希望之火,孟染不知从哪涌出的勇气,用尽全力扶起了男人。 好在李阿婆的房子不远,孟染迎着风雨把人扶进了家,刚关上门,身边的男人便好似花光了所有力气,昏迷到了地上。 孟染察觉男人脸色苍白,分不清是失血过多还是溺水导致,下意识再去探颈动脉,这次竟察觉不到跳动。 孟染马上拿手机拨打了120。 可她却得到了绝望的回答——“小渔村位于山中,救护车即便过来也只能开到3公里外,之后有段崎岖山路不好开不说,进村还要坐10分钟的木船。” 先不说这样的暴雨夜,孟染一个外地游客要怎么去解决这重重关卡的难题。 就算她都解决了,可—— 地上的人等得起吗? 老天似乎堵住了他向生的路。 有那么几秒孟染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心重重跳着,有种束手无策的茫然和无助,突然想起从前在大学社团里学过的急救知识,她回神,立刻跪在男人身侧,双手交叠做起了胸外压。 他看着太年轻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孟染做不到就这样看着生命流逝。 数次按压后,孟染又捏住他的鼻子,轻抬他下颌,深吸一口气,往他的嘴中吹气。 男人的唇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就范 第2节 他还是一动不动。 再一次渡气。 她的唇紧贴着他的,用尽全力地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给他,拯救他的生命。 不知持续了多久,孟染筋疲力尽,两条手臂已经酸到没了知觉,但还是没有放弃。 终于—— 身下的男人突然呛咳了一声,发出很轻微的声响。 孟染怔住,还保持着人工呼吸的姿势,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男人蹙着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似乎有些失焦,看向孟染。 孟染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是一张无论皮相还是骨相都称得起上乘的脸。 即便现在他布满伤痕,苍白易碎。 孟染直起腰,尽管还轻轻喘着气,眼里却难掩欣喜,“你醒了?” 霍抉左肩下有被尖锐石头划破的剧痛伤口。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 他手轻微动了下,摸到了个耳钉样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捏到了手里。 针的方向朝上。 “你受了伤,但这里离县城远,现在又在下暴雨,去医院很难。” “不过村里有个医生,我待会就去请他过来给你看看。” 捏紧耳钉的那只手暗中放松下来。 孟染并未察觉男人的小动作,但看出了他眼里的防备。 他湿发凌乱,胸前一片血染的红,视线停在自己身上,不知在看什么。 孟染微微垂眸,指着手机,试图告诉对方自己没有恶意,“你是小渔村的吗,要不要给家人打个电话?” 孟染说话的声音很柔软,轻声细语的,像冬季清晨温柔的阳光,听着舒服又上瘾。 以至于霍抉恍惚间竟觉得——好像没那么痛了。 他摇了摇头,视线下移。 她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浑身几乎都是湿的。 清纯的脸颊泛着一点红,水珠沿着乌黑发丝往下滴,身上的白色针织裙也沾上了自己的血,一块一块晕染成模糊的红色,莫名呈放出一种斑斓又脆弱的美感。 孟染并不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刚刚救人时肾上腺素狂飙,现在平静下来,打湿的后背一阵阵发冷。 她打开李阿婆常用的取暖小太阳,对霍抉说:“你先休息下,我马上过来。” 待到四下无人,霍抉挣扎着坐起来。 房子里都是些陈旧老式的家具,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不过还算干净。 他闭了闭眼,思绪从混乱中逐渐清晰。 掉落海里的那一刻,巨大的旋流将他吞噬,如果不是提前防了一手,他应该已经如某些人的愿被卷入深海。 “你怎么坐起来了?” 轻柔的女声落到耳边,霍抉回神,看到女人又走了出来,手里还倒了杯水。 她蹲到他面前,语气轻轻,“先喝点水暖和下。” 以霍抉平日里的谨慎,他根本不会喝陌生人递来的水。 哪怕这个陌生人刚刚救了他。 但霍抉现在太渴了。 在汹涌的海里翻滚挣扎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现在身体疲惫到了极致。 嗓子也像塞满了泥沙,干得说不出话。 “喝一点吧,不烫。”孟染知道他受伤,把水杯送到他嘴边。 霍抉不习惯被人喂,努力用右手接过了杯子。 平淡无奇的白开水,现今喝到嘴里却如甘泉,霍抉逐渐不满足,从小口抿慢慢变成想要大口饮下,可虚弱的身体明显不允许。 他呛了些出来。 一只手隔着纸巾从他唇角掠过,擦掉了停在那的水珠,“慢点。” 受伤的身体让霍抉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唇边还能感受到纸巾摩擦过的触感,但更深层次波动在纹理里的,是某种若有似无的,一掠而过的温软香气。 霍抉厌恶与人亲近。 他眼底聚起暗色,看向孟染。 女人眨了眨眼,像是在揣测他的意思,“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 眼眸里的情绪莫名因为这两声温柔的语气熄了火。 霍抉偏开头,没再说话。 孟染以为他不想喝了,把水杯拿开说:“你等等我,我现在去请村医——” “不用。”霍抉沙着嗓子打断她。 霍抉对眼下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如果离坠海的位置很近,那么对方的人极有可能还在。 他们一定会反复确认过才离开。 如果这时候有不属于这个村的人出现,还受了伤,无疑是暴露目标。 但霍抉不会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他只淡道:“我没事。” 孟染怔住,“没事?” 她看着男人被鲜血染红的衣服,提醒他,“你流了很多血。” 话音刚落,一道帘子被掀起,李阿婆从自己的房里走出来,突然看到厅里这一幕,惊讶得睁大眼睛。 孟染忙跟她解释,比划好半天,又做了个给钱的手势,表示会额外再付点钱。 李阿婆听懂由来后却直摆手。 孟染大概能猜到老人家的心思,阿婆淳朴热情,当初连孟染的房租都不肯要,如今救人一命,更不可能借这个机会要钱。 李阿婆借着灯光走到霍抉身边,见他一身血迹斑斑,面露心疼之色,倏地又捞起他的上衣,看到了深长的伤口。 霍抉躲避不及。 也无力躲避。 李阿婆当即冲孟染做了个“等我”的手势,而后离开了客厅。 孟染不知道李阿婆要做什么。 她转过身看霍抉,视线才落过去须臾,又不自然地移向旁处。 男人上衣被捞起,虽然被染着血污,可身形线条是漂亮的。 窄腰精瘦,上方的腹肌轮廓清晰,沟壑分明。 厅里就剩他们。 夜晚很安静,只有风雨声在沙沙作响。 孟染酝酿着是不是该帮他换掉打湿的衣服,但她和李阿婆都是女的,大半夜要去哪里找干净的男人衣服。 正出神,旁边的男人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孟染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转过来问:“你干什么?” 霍抉要离开。 尽管伤口撕裂般剧痛,但他不想,也不能待在这里。 从小成长环境养成的习惯,他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一个人。 人性的善与恶里,霍抉从来只信恶。 他不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不愿意与谁产生人情瓜葛。 所以离开前霍抉问孟染,“你想要多少钱。” 孟染怔了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霍抉又重复一次,“我从不欠人,你想要多少钱。” 孟染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怕要给钱所以才急着离开,解释道,“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霍抉看着她。 孟染却突然笑了,笑容很轻,“我看起来像那种会讹钱的人吗?” 她的笑容很纯净,有种能瞬间净化掉污浊的清澈和真诚感。 霍抉沉默,没再往下说。 消失半天的李阿婆这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小跑到霍抉面前,惊讶他怎么不躺着休息。 她二话不说把霍抉往里轻推,同时急切地比划着一些手语。 霍抉脚步本就虚浮,被她推得连连后退到沙发上。 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在失去意识之前,霍抉看到老妇人手里拿着一团绿色的不明物体朝他伤口处敷了过来。 就范 第3节 霍抉的“不”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感觉道肩下一阵冰凉刺痛,而后眼前一黑—— …… 霍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再次醒来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 阳光透进陈旧的窗棂照进来,窗外的斑驳树影和隐隐海水声交错出一幅时光舒淌的恬静画面。 可霍抉却觉得刺眼。 他用手去挡阳光,继而看到自己手背上打着吊针。 他侧身,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旁边有个临时输液架,上面挂着一袋消炎药水。 霍抉:“……” 那个女人到底还是给自己找了医生。 还有那个老太太,到底往自己身上敷了什么东西。 霍抉一把扯掉了吊针,他忍痛坐起来,刚准备下床,忽然听到门把拧动的声音,立刻又躺了回去。 他默不作声地闭上眼睛。 进来的是李阿婆。 阿婆不会说话,慢慢走到霍抉床前,看了会儿,给他掖了掖被子。 霍抉:“……” 没过一会儿孟染也进来了。 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霍抉并不知道两个女人在做什么,当然,他也没兴趣知道。 之后又是门关的声音。 房里还剩孟染。 看到药瓶里还有1/3的水,孟染刚要放心地离开,忽然发现男人露在外面输液的那只手针眼处竟在渗血。 视线再一转—— 果然,输液管空荡荡地垂在了床旁。 猜想一定是昏迷的男人自己乱动扯掉了针,孟染赶紧拿床边的棉签按住伤口。 霍抉的手就那样猝不及防地被托在了她手心里。 几乎是同时,一些模糊的记忆跃入脑中。 昏睡时,似乎有女人指尖的柔软触感在他身体上停留过。 可他记不太清画面。 霍抉眼睛不可抑制地动了下,睁开。 女人正在用棉签擦拭他手背的血迹。 她穿着淡紫色的毛衣,长发自然地披着,动作小心又轻。 阳光落过来,可以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幽静的午后,上了年代的老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她的拇指指腹温热地贴着他的手背,不声不响,却似乎又震耳欲聋地往隐匿的黑暗里敲开了一道裂缝。 霍抉咽了咽沙哑的嗓。 清理掉血迹,孟染又用棉签按压在针眼处,不经意地抬头,刚好对上霍抉看过来的视线。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年轻,漆黑肆意,却又很深地藏着什么。 像昨晚的海,看一眼就能被卷入潮涌里。 只几秒。 孟染也不知为什么避开了对视。 她松手,解释自己的行为,“你针眼刚刚在流血。” 光影安静地停在两人身上,隐隐炙热。 安静了会。 “谢谢。”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霍抉自己都皱了皱眉。 他好像已经许久没对谁说过这样客气的话。 “村医昨晚过来给你打了破伤风的针,他说你肩下的伤口很深,要输消炎药才行。” 孟染认真转述医生的话,“……但是村医能力有限,还是建议你去医院再检查一下,你家住哪里,我帮你联系家人吧。”说完抬头看着霍抉,“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唇角弯出温柔笑意,是对他的。 霍抉看着窗外静了几秒,开口答她:“阿抉。” “jué?”孟染默读了一遍,“是哪个jué?” 话音刚落,隔壁突然传来几声东西跌落的声响,担心是李阿婆摔倒,孟染站起来,“我出去看看,顺便给你拿点吃的来。” 看她离开,关门,霍抉重新坐正。 也是这时,他看见了身上陌生的长袖衫。 不是新的,却很干净。 蓦然间,他好像明白了那些模糊的温软触感从何而来。 ** 孟染出来才发现,是李阿婆晒在门口的鱿鱼干架子倒了。 她帮忙扶好,接着去厨房端了阿婆一早就熬好的鱼片粥,可等她再回到霍抉住的房间时—— 房里空荡荡的,床铺整洁,却空无一人。 孟染诧异地看着四周,觉得不可思议,她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手机这时突兀响起,来电是一个没见过的陌生号码。 孟染没有马上接,她又打开房间的窗往外看,可除了几声偶尔的鸟鸣,外面的世界好像是静止的。 这一切都让孟染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好像来过,又好像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手机铃声持续在响。 海面吹来一阵风,孟染缓缓回神,转过身,靠在墙上按下了接听: “喂。” 第2章 就范 “本次展览的屏画作品除了传统的国画水墨题材外,还包括雕塑、影像等当代创作形式,让观众可以领略到各种风格的屏画艺术,为大家带来一场丰富美学的画屏之旅。” 办公室里,孟染被主持人的新闻吸引,偏头看着电视机,若有所思。 “怎么,小孟对屏风画也感兴趣?”校长江宏伟从外面推门进来,笑眯眯地问。 孟染回神坐正,只是笑了笑。 “这可是门历史悠久的艺术。”江宏伟坐到桌前,啧声惋惜一句,“以前咱们国内也有过这方面的大师,只是后来出了意外,这一块的人才也就式微了。” 孟染垂着眸听,很轻地嗯了声。 “说正事说正事。”江宏伟摆摆手,喝口茶道,“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让你去带成人班的事,你有什么想法没?” 孟染:“您安排就行。” “青鹭”是宁城很有名的画室,不管是初学还是集训,都是很多美术生首选的地方。 最近画室对一些热爱画画的白领推出了多种休闲放松的成人课程,一些资历深的老师不愿教,江宏伟只好安排孟染这样的新老师去上课。 孟染虽然才来画室教学半年,却已经成为最受学生欢迎的年轻老师。 江宏伟对这个宁美毕业的高材生很满意。 小姑娘不仅专业过硬,人也长得漂亮,才华和外表兼具,给画室长了不少人气和门面。 “听说你下周要订婚了?恭喜呀。” “谢谢校长。” 从办公室出来,孟染接到周屿安的电话:“下班了吗?我到你画室楼下了。” 孟染看了眼窗外。 才十二月初,宁城便仿佛进入深冬,这几天间断下起了雪,天气冷得彻骨。 “我现在下来。”她按下电梯说。 周屿安的车就停在路边。 几片雪花落在孟染肩头,她弯腰坐进车里,边放包边问: “真的不用买一些礼物去吗?” 半天没等到周屿安的回复,孟染抬头,才发现男人在看她。 她眨了眨眼,“我脸上有脏东西?” 周屿安手伸到孟染脑后,从她发间取下一支画笔。 顺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松散开来。 孟染:“……” 周屿安笑,“艺术家都这么随意吗。” 就范 第4节 有时手里没皮筋,孟染会随手拿支画笔盘住头发,刚刚下课后被校长叫走,她一时忘了取下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整理了下长发,“谢谢。” 周屿安倾身过来帮她系安全带,同时垂眸。 大概是刚刚被室外的冷空气冻到,孟染原本透白的肌肤映出一点粉。 像遮了层纱的月光,清冷安静,又让人充满渴望。 漂亮女人有很多种,孟染算是很独特的那一类。 她规矩而淡然,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特别的魅力。 比如刚刚一支画笔带来的别致和温柔,足以让他回味许久。 “今天是去吃斋饭,场合也不适合带礼物。”系好安全带,周屿安坐正,“下次去家里见面再送吧。” 孟染点头:“好。” 周屿安下午给孟染打来电话,说晚上带她去见自己的干妈,顺便一起吃个饭。 在这之前,孟染只见过周屿安的母亲,从不知道他还有个干妈。 更不知道,他这位干妈竟然是沈榕。 年轻时艳绝娱乐圈的美女明星,如今城中赫赫有名的豪门傅家夫人。 汽车朝东三环郊区的昭圣寺行驶。 华灯初上,马路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灯火里飘着雪,在城市夜空落下斑点光影。 两人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气氛过分安静时,会有种压抑的闷感。 这种感觉让孟染不太自在,她轻呼了口气打破沉默,“我看了酒店发来的现场设计图,其实订婚不用这么隆重的。” “那怎么行。”周屿安一只手扶方向盘看前方路况,腾出另一只手来握住她,“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 孟染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她能感受到周屿安掌心的温度。 只是—— 明明温热,却好像穿不透她的皮肤。 正如他这句满是爱意的话落到耳里,亦未荡起太多波澜。 孟染觉得命运有时和戏剧一样,出其不意,也措手不及。 一个月前,当她还在小渔村为画展作品努力寻找灵感时,医院突然打来电话说舅舅关绍远急病入院抢救,孟染连夜赶回宁城,病床前答应了关绍远的所有要求。 周屿安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成为了关绍远为外甥女选定的托付终身的人。 孟染从小失去双亲,拉扯她长大的舅舅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当然,周屿安也的确优秀。 不仅人帅气稳重,事业也相当出色,才26岁已经有自己的律所。在长辈眼里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 虽然孟染觉得这段感情开始得仓促生硬,但她对周屿安印象还不错,也愿意尝试去接受这段关系。 汽车渐渐远离城区,马路两侧的灯火也逐渐变暗。 二十分钟后,汽车停在一座清净的寺庙门口。 雪还在下,周屿安下车帮孟染开门,他手抵在车门上方,略显抱歉地说,“对不起,忘了带伞。” “没事。”孟染轻声回他。 僧人引路,两人进了寺庙里。 周屿安把孟染带到一座院子的二楼,推开门,里面是个小餐厅,僧人进进出出,正在准备斋菜。 “待会就在这里吃饭。”周屿安对孟染说,“干妈他们在隔壁,还有场法事,我过去上柱香,走吧。” 孟染跟着:“好。” - 大部分生意人都信风水神明,生前玩转风水供奉香火,死后也要做尽法事,乞求神明庇佑他们世代富贵。 傅家也不例外。 傅明山过世,夫人沈榕听了“高人”指点,将骨灰放在昭圣寺七七四十九天,说是受佛法加持净化,不仅能让亡者往生极乐,子孙后代也会因此受到福气庇佑。 而今天,就是傅家人来“接”傅明山离开的日子。 隔壁那个房间是寺庙特别为傅明山设置的临时供奉灵堂,周屿安进去的时候,僧人们正在做最后一场法事。 五六个僧人手捻佛珠在一旁诵经,声音祥和又虔诚,听了让人瞬间肃然恭敬,充满正念。 傅明山的骨灰盒按照“高人”的要求,摆在一圈莲花灯里。 供桌上的香炉里已经插了好几柱香,分别来自傅家的一众晚辈。 周屿安虽说是沈榕认的干儿子,名义上却也得叫傅明山一声干爹,来上香合情合理。 他走到沈榕身旁,低低唤了声:“干妈。” 沈榕朝他点头,“还是你有心,傅琰那个混账东西,这么重要的日子都缺席。” 傅琰是傅明山的长子,也是宁城鼎鼎大名的纨绔少爷。 周屿安安慰沈榕,“公司年底事多,他忙。” 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沈榕最了解,前段时间说是出国看车展,结果鬼混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榕哼了声没说话,视线落到孟染身上,“这位是?” 周屿安介绍:“孟染,我女朋友。” 孟染礼貌颔首,“您好阿姨。” 沈榕自上而下地打量了孟染几眼,点点头指一旁,“随便坐吧。” “好。” 房间不大,今天又来了很多人,一眼看去略显拥挤。 周屿安把孟染安置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暂时离开去帮沈榕的忙。 今晚之前,傅家对孟染来说是不可能有交集的存在。 可她现在却坐在这个庞大的家族里,陌生地参与着他们的家族事务,听着他们小声的对话—— “大哥风光了一辈子,临了两个儿子都没来‘接’他回去,你说讽不讽刺。” “老二都消失一个月了吧,难道真的……” “难说,要是突然冒个人出来跟你平分千亿财产,这事儿搁你身上你受得了?” “你这意思?” “呵,他们家的龌龊事多着呢,多一桩有什么稀奇。” …… 孟染并没什么兴趣探听豪门八卦。 梵声在耳边整齐诵读,她视线游离地落到窗外。 冬季白昼短,才六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寺庙地处郊外,到了晚上望出去更是有种吞噬一切的空旷和安静。 雪势似乎变大了,白茫茫的往下落,一阵猛烈的风吹进来,虚掩的窗被扇动出不小的声响。 孟染安静看着,思绪忽地被拉回到一个月前。 上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风,还是一个月前在平港镇的小渔村。 那天的天气比今晚恶劣得多,风大雨大,风卷着沙土肆掠,整个小渔村都好像陷入失控的黑暗混乱里。 可就在那么混乱的一天里,她竟然在海边救了个人。 孟染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那个男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极致的矛盾。 明明受了重伤,却看不到半分痛感流露。 明明眉眼纯净,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戾气。 混乱的风雨夜,他突然闯入,后来又突然消失。 像一场梦,时常让孟染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实发生过。 正走神,一道车灯刺破窗外的黑暗,孟染思绪被拉回,循着光亮看过去。 是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停在了寺庙门口。 不偏不倚,刚好停在周屿安的白色奔驰正前方。 车里陆续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撑伞走到后排,弯腰拉开车门,伞置在上方。 一个年轻的男人身影从车里出来。 他身量很高,穿黑色的风衣,虽然面容被伞遮住看不清,但隐约可见的下颌角还是透出了几分锋锐的冷感。 很快,一行人便走进了寺庙,消失在孟染的视线里。 房内,漫长的吟诵后,有僧人走到沈榕面前恭敬问:“傅夫人,法事快结束了,请问是哪位少爷或小姐来捧盒。” 正儿八经的长子不在,身边只有个干儿子和几个侄子外甥,沈榕正犹豫让谁去捧回骨灰盒,安静的房门忽地被推开。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跟着落下——“我来。” 窗外的雪粒纷纷扬扬,明明隔着一层玻璃,却好像突然落到孟染领口里,激得她毛孔轻颤。 记忆模糊又快速地与什么重合着,不可思议。 她有些怔然,转过身。 第3章 就范 就范 第5节 沈榕目光一提,沿着声音看过去。 狭小房里,在场所有的人都做了同样的动作。 孟染坐在傅家一众长辈的后排,看着走进来的年轻男人。 却并没有和记忆中的那张脸对上。 他们有点像,但是…… 又好像不像。 比起小渔村那晚半身是血,苍白破碎的男人,面前这位貌似少爷身份的矜贵男人显然不太可能出现在那种地方。 霍抉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染着风雪的黑风衣仿佛在无声地释放寒意,随着脚步一点点冷却室内的温度。 他脱了戴着的皮手套,丢给身边的人,而后在沈榕面前站定,睨了睨她,“我来捧,傅夫人没意见吧?” 沈榕看清是霍抉,露出几分惊讶,准确说是惊吓,“你——你不是——” 明明一个月前,傅修承出海的那艘游艇出现故障失控,碰巧那天又遇到极端的海上天气,人出去了就没再回来。 可现在他竟然出现了。 ——在“失踪”一个月后。 有些事她似乎做出了错误的预估。 沈榕心跳隐隐加速,但很快便冷静下来,拿出长辈的姿态反问他,“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我去哪了你难道不清楚,怎么。”霍抉望着她似笑非笑,“我回来了你很失望?” 今晚人多,旁系长辈都在,事情闹大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沈榕避开话题转过去冷声道:“既然回来了,就去把你爸的盒子领回来。” 霍抉看向摆在莲花灯阵里的黑色檀木盒。 他走上前,弯腰捧起檀木盒看了几眼,低眉淡淡道,“人都死了,还做这些场面功夫做什么。” 一旁的僧人双手合掌,“诵经超度,可以帮助亡者早登极乐。” “早登极乐?”霍抉笑了出来,他凝视着檀木盒,明明唇角有笑容,眼底却是冷的。 几秒后,他忽然打开了盖子。 盒口朝下,对着一旁正在焚烧纸钱的火盆。 孟染:“……”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傅明山的骨灰已经轻飘飘地被扬进了火盆里。 沈榕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嘶吼道:“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她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周屿安赶忙扶住她,同时惊讶地看向这个傅家二少爷。 傅家的几位旁系长辈也不约而同地震怒道: “傅修承,佛门圣地,你不要在这里放肆!” “这是你亲生父亲!” “你怎么能这么大逆不道?菩萨面前这么做,你就不怕神明报应?” 一片众怒声中,霍抉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把空了的檀木盒一并丢到火盆里,而后抬头,望向供桌上的香炉。 “神明?”霍抉走上前,淡淡的火光映着他,须臾,他慢条斯理地抬手,一把折断插在里面的所有香。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好了。” 众人:“……” 孟染坐在昏暗角落里,被震惊到说不出话。 思绪翻涌,她脑中不断浮现小渔村那夜那个男人的脸,当时他胸前一片血染的红,却仍能对她说:“我从不欠人,你想要多少钱。” 那双眼睛冷漠疏离,却又很深地藏着什么。 如今看来,大概便是这种肆意的攻击和侵略感。 “先走了,各位用餐愉快。”霍抉擦了擦手,离开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停在沈榕面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要是你,现在就帮傅琰多上几炷香,保佑他长命百岁。” 沈榕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你回来!” 霍抉却没再停留,利落地出了门。 虽然只出现短短几分钟,却搅得一室狼狈。 沈榕开始打起了电话,其他人也聚在一起激动地议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 混乱中,周屿安找到孟染:“走吧,我先送你回家,斋饭应该是吃不成了。” “……” 孟染悄悄侧了眸,看到楼下傅修承的背影上车,再缓缓消失在夜色里。 恍惚间,她又觉得像是在做梦。 - 回去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默。 孟染没有去求证内心的疑惑,她承认在听到那个声音时自己有片刻的起伏,但现在冷静下来,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傅修承到底是不是自己在小渔村救的那个男人。 又有什么重要。 难道要别人感恩戴德地来感谢自己吗? 之前没要,现在当然也不需要。 刚刚内心的波动,或许,只是觉得缘分奇妙罢了。 孟染一直没说话,倒是周屿安先开了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比如,来的那个人是谁。” “你想说会告诉我。”孟染这样回复。 这也是周屿安很欣赏孟染的地方,她总是拿捏着得体的分寸感,让人相处起来很舒服。 但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周屿安告诉孟染:“他是傅修承,傅家的二公子,一直生活在国外,前不久干爹病重才回来。” 豪门傅家的二公子,常年生活在国外,前不久才回来。 随便哪一条列出来,似乎都没有和她在偏僻小渔村遇见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 周屿安说他叫傅修承。 名字对不上。 “噢。”孟染轻轻回了声。 “大家族的事是复杂了些。”周屿安语气温和,带着些歉意,“今晚让你扫兴了。” 孟染给了他一个理解的笑,“没什么。” 可周屿安却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和孟染谈话间他一直在往外拨电话,不知找谁,但似乎一直没打通。 孟染指着前面路口,“你如果有事要忙的话,把我放在前面路口下就行。” 周屿安没听她的,径直往前开,“外面下着雪,我不可能把你放半路上。” …… 孟染承认,这句话很有安全感。 她想起舅舅叮嘱的话————周屿安是个难得的好男人,感情需要经营,你得多去了解他才行。 于是孟染想了想,问他:“你想吃粥底火锅吗。” 周屿安愣了下,“现在?” “嗯,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粥底火锅店,外面这么冷,刚好喝点粥暖胃。” 这算是孟染第一次主动约周屿安。 交往以来,她很温柔,也很礼貌,可当这种礼貌出现在与自己的相处里时,反而显得疏离。 周屿安当然不会拒绝孟染这样的主动,“好,在哪里。” 他正要在导航上输入地址,沈榕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傅琰出事了,你来一趟大宅。” 周屿安:“……” ** 另一头,从昭圣寺离开后,霍抉一行人回到了暂住的酒店。 “我帮你约了医生。”酒店套房里,漆东升提醒霍抉,“再去复查一次伤口。” “不用。”霍抉无所谓地脱了风衣。 “上次医生不是说已经好了吗?”左洋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七叔你怎么越活越小心了,哥从小到大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还能没数?” 漆东升马上接了话,“有数就干不出这种拿命玩的事。” 左洋抬眸啧道,“您看着他长大的,还能不了解他?” 漆东升沉默。 “再说了,是沈榕先使的坏,她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左洋一副恨得牙痒痒的口气,“以前抢人老公就罢了,现在还敢把主意打到我抉哥头上,这婆娘是真的歹毒。” 一直没说话的霍抉听烦了,“都把嘴闭上。” “……” 漆东升和左洋是这次从美国费城陪霍抉回来的人,一个快50岁,历经风浪;一个才19岁,轻狂躁动。 一老一少,十分互补。 霍抉对两人下了逐客令,“出去,我要休息。” 漆东升和左洋比任何人都清楚霍抉的性情。 就范 第6节 于是都没再说下去,各自离开。 但关上门,在霍抉听不见的地方,漆东升提醒左洋,“他现在叫傅修承,你在外面最好管住自己的嘴,以前的事半个字都不要提。” 左洋哼哼两声,“知道了。” 霍抉这边,耳根终于清净。 左胸下的伤口已经接近痊愈,他简单冲了个澡后,躺到床上。 宁城的夜色很繁华,甚至漂亮过费城。 可霍抉生理性地厌恶这里。 如同厌恶傅修承这个名字一样。 三个字,承载了傅明山几年前得知他的存在后所有的惊喜和期许。 ——“与他的母亲重修旧好,希望他来继承家业” 他到现在都恶心傅明山说的那句话: “你才是我嫡出的儿子,你才应该是长子,是爸爸对不起你。” 霍抉厌恶透了他的虚伪。 病重时他打来电话,祈求霍抉能回国看他最后一眼。 霍抉同意了。 等的就是今天,亲手扬了他的骨灰,让他死了也不得安宁。 他那样的人怎么配早登极乐。 他就应该生生世世在地狱里,对自己的母亲赎罪。 霍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很快被梦境纠缠住。 倒在血泊里的人,刺破耳膜的枪声,绝境里的反抗,零碎的画面在梦里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好像坠进了无边黑暗里,越沉越深,越挣扎就越无法呼吸。 忽然—— 氧气顺着一双柔软的唇瓣闯入他心肺。 心房随即剧烈跳动,霍抉猛地睁开眼睛。 外面的漆东升听到声响赶来,却好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目光平静。 他给霍抉倒了杯热水,沉默片刻,“阿抉,你需要一些温度。” 霍抉知道漆东升什么意思。 他轻轻呼吸,目光停在水杯上。 透明的玻璃杯上方冒着袅袅热气,看着的确温暖。 可霍抉却想起了落海那晚,他浑浑噩噩,快要失去意识时骤然唤回自己的那个温度。 这一个月来,她总会在噩梦的结尾出现。 救世主一般,反反复复,无法忘记。 视线落在水杯上许久,霍抉才移开,从床上下来,径直走向酒柜。 伏特加配点冰块,是霍抉每晚睡前常喝的。 他睡眠障碍很严重,大部分时候必须靠一点酒精入睡。 漆东升蹙了蹙眉,提醒他,“医生让你最近忌酒。” 霍抉眼都没抬,端起玻璃杯一饮而尽。 冰块的冰凉在喉间激起一阵寒意,让人清醒又麻痹。 漆东升:“……” 自知劝不动,漆东升不再多言,正要离开,酒柜前的年轻男人忽然开了口。 “左洋之前去找那个女的,说她是宁城人?” 霍抉行事缜密,离开小渔村后一周左右,便让左洋重新回去查了一下孟染的身份。 谁知去的时候女人已经离开,房东老太太又是个聋哑人,问周围的邻居也没人认识她是谁,只听说是宁城人过去旅游的。 漆东升拿不准霍抉是什么意思,答道:“是。” 霍抉又倒了一杯酒。 冰凉的液体再次渡到喉深处时,他垂眸,声音微沙地说: “找到她。” 第4章 就范 宁城没有人不认识傅家,除了是首屈一指的豪门家族外,傅夫人沈榕年轻时家喻户晓的明星身份,也让傅家总是成为被媒体和公众关注的对象。 而就在这个月,傅家被传了一桩大秘闻。 有人爆出傅家掌权人傅明山在国外还有个儿子,傅明山前段时间重病入院,从未露过面的二少爷竟回了国。 之后傅明山过世,各种豪门内斗的传闻就跟八点档电视剧似的,一天一个剧情,从未停过。 而此刻,这出大戏正一路朝着离谱的方向发展下去。 一个小时前,沈榕收到从美国拉斯维加斯某地下赌场打来的越洋电话,对方声明追讨傅家长子傅琰在其场所欠下的赌债,总计约2000万美金。 这个数目对傅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还未正式继承傅氏集团的太子爷来说,不仅是极大的丑闻,一旦消息被爆出去,傅氏的股价将会毫无疑问地急剧跳水。 “他不是去看车展的吗,怎么好端端去赌场了?!” 沈榕又气又急,气自己生了个这么不中用的玩意儿,又急儿子的安全。 毕竟对方发来了一段视频,一间小黑屋里,四五个黑衣人站在一旁,傅琰明显受到了控制。 周屿安赶到傅家大宅的时候,沈榕和傅家几个长辈已经在现场,身边站了接近一个律师团的人。 这里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给傅琰收拾过烂摊子,不是喝酒闹事就是飙车伤人,但他们也仅仅能处理这些低级事故。 傅家再“高级”点的事,沈榕一般都会交给周屿安。 “尽快给钱,如果赌场方面提起控告,后果会更恶劣。”周屿安这样建议。 沈榕烦躁地点了点头,又转身一一叮嘱,这件事必须要压下来,所以媒体,银行等很多地方都要先打点好。 等律师团都离开后,沈榕才私下交代周屿安:“这件事我觉得蹊跷,你去查查和那个人有没有关系。” 看到“失踪”的傅修承突然又出现时,沈榕就隐隐觉得,他也许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周屿安其实也有同感。 今晚在寺庙他就看出,这位傅二少爷不是一般的人。 只论在菩萨面前扬了亲爹的骨灰。 这世上就没几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周屿安沉重地点头,“好。” ** 这晚过后,周屿安的时间都花在了解决傅琰被困国外的事,难免忽略了孟染那边。 好在孟染也不是那么在意。 她并没有对这个豪门家族产生什么好奇心,每天从画室下班就去医院陪关绍远,大概是喜事将至的原因,关绍远内心期待着外甥女的订婚宴,气色也一天天见好。 临近订婚日的前两天,周屿安终于抽出身来接孟染,说是去看戒指。 虽说只是订婚,该有的仪式感周屿安却一点没少,但因为时间仓促,他订的戒指也是前几天才到货。 这是一家意大利的珠宝品牌,主打各类婚饰,价格不菲。 周屿安订的是一对镶钻的情侣对戒,孟染戴到手上,店员连连称赞她的手比模特还纤细。 “待会等周先生来戴男款,一定很配。” 周屿安刚到店里就接了个电话,现在人在外面。 可店员的彩虹屁吹了快一本书那么厚,唾沫星子都冒烟了,周屿安还没接完。 孟染无意让别人干陪着,温柔笑了下,“你先忙,我去上个洗手间。” “好的,这边请。” 进卫生间后,孟染随便进了一个隔间。 她刚进去,旁边的隔间就有人出来。 水龙头被拧开,伴着水声,隐隐传来两个女人的对话—— “听说城里所有的珠宝首饰类专柜无论品牌大小都被打过招呼了。” “这算什么,我妈耳鼻喉科的医生都听说了这件事,就离谱,简直是全方位渗入。” “你说这位二少爷找左耳垂有痣的女人干什么?该不会是得罪了他吧,不然犯得着这样满城掘地三尺地找吗?” “也不一定吧,我听说那个二少爷才回国,万一是回来的飞机座位旁边坐了个耳垂有痣的女人,人家一见钟情,回国后念念不忘,所以开始满城捞人?” “醒醒,你偶像剧看多了吧?” “哈哈哈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嘛。” 对话声减远,门被拉开,又被弹回关上。 洗手间重新恢复安静。 隔间里的孟染却有些怔然。 “左耳垂有痣” 就范 第7节 就是这么巧,孟染的左耳垂有一粒很小的痣。 她平日一直都喜欢戴耳钉,除了最亲的人,几乎没人知道她耳垂有痣。 刚刚店员口中的二少爷是谁? 她们说他刚回国。 难道…… 那张冷感的脸突然便浮现在眼前。 孟染眼睫轻颤了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先入为主地把傅修承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周屿安的电话这时打了进来,孟染回过神,收拾好情绪走出卫生间。 “抱歉,是不是等无聊了?”一出来周屿安就表示了歉意。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为傅琰的事奔波,好在努力了几天,傅琰昨天已经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孟染表示理解,“没事。” 周屿安看着首饰盘里的对戒,问:“怎么样,还合适吗。” 孟染说:“挺好的。” 两人再次戴上对戒,手放在一起,看着很是般配。 孟染看着闪闪的钻石,也不知怎么,突然问道:“后天订婚,你会请傅家的人吗?” 周屿安回她,“当然,干妈和傅琰,还有我熟悉的几个年轻晚辈都会来。” 孟染嗯了声。 又过了会,才开口,“那个傅修承呢。” 周屿安捧起孟染的手仔细打量,停顿半晌才轻道一句,“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孟染:“……” 孟染大概能明白周屿安的意思。 所谓的不是一路人,不过是各自背后的立场不同。 正如他那句:“大家族的关系是复杂了些。” 孟染没再往下问。 那个在找耳垂有痣的二少爷是不是傅修承,傅修承又是不是一个月前自己救的人,好像都没了追问下去的意义。 更何况人有相似,耳垂有痣的人太多了,未必也就是孟染想的那样。 两人从珠宝店出来,刚上车,周屿安的手机又响,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孟染很自觉地去解安全带,“你有事的话不用送我,我打车回去就行。” 周屿安按住她的手说,“人家女朋友遇到这种情况都会生气,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 孟染怔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 周屿安却又笑了笑,揉她的头发,“开个玩笑,我知道你是体贴我。” “……” 孟染嗯了声,重新系好安全带。 汽车开始行驶,她却在心中回想周屿安的那句玩笑话。 是体贴,还是不在乎。 周屿安总是很忙,但孟染从不会问他在忙些什么。 除了尊重他的事业外,对他的世界,孟染似乎也的确没有太强烈的探索欲。 孟染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反应正不正常。 十分钟后,车停在孟染住的小区门口,目送她回家后,周屿安才重新拿起手机,看着上面助理发来的文字,直接回去电话。 “傅修承在找一个女人?” 助理回答:“是的,阵仗很大,这个女人的身份也不清楚,只知道大概20岁上下,左耳垂有痣。而且——”助理微顿说,“有人在背后帮他,具体是谁还没查到。” 周屿安蹙眉分析眼下得到的信息。 他这几天除了周旋傅琰的事情,也在查傅修承。 可大概是对他已有资料掌握得太少,又或是对方刻意隐瞒痕迹,除了知道他和母亲一直在美国费城生活外,一无所获。 现在他这样大费周章地找一个女人,必定有什么内情。 再加上未知势力的支持,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麻烦。 周屿安叹口气,只能告诉助理,“继续盯着他。” “好。” ** 城市另一端,距离霍抉找人已经过去了五天。 宁城有2000多万的人口,要在这个数字里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霍抉唯一的线索,便是她耳垂那粒褐色的小痣。 当时他从混沌浑噩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仿佛这个命定般让他铭记在心的记号。 可现实却不尽如人意。 这么多天过去,耳垂有痣的女人照片见了上百上千,但没有一个是她。 其实连霍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找那个女人。 好像是心里的一种执念在催化,在驱使。 活了23年,他见过太多丑陋残暴的人性,也亲身体验过各种荒唐的人生,所以当那天她竭力救着自己,当她小心处理自己手背针眼的血迹—— 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让霍抉陌生又抗拒。 可抗拒之后,便是夜夜入梦的纠缠。 他好像,在留恋那种感觉。 “那个女人可以慢慢找,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酒店里,漆东升提醒霍抉,“傅琰回国了。” 意料之中。 沈榕怎么可能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被困。 左洋啧了声,“沈榕那个婆娘可真有钱,一个多亿说拿就拿,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叫周屿安的律师是她干儿子,一直在帮她做事,我查过了,账走得很干净,没有任何问题。” “这也叫律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为资本家服务而已,拿钱办事,国内国外都一样。” 一老一少说了半天,才发现霍抉一直没出声。 回头看—— 这人不知从哪找到一张便签纸,正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折着什么。 左洋有点没耐心,插兜坐在沙发上,“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解决傅琰?我听说他竟然还要去参加那个律师的订婚宴,简单逍遥快活得很。” 霍抉却还是折着手里的便签纸,不慌也不忙。 漆东升和左洋对视一眼,不知他在想什么。 好一会,霍抉才缓缓问出一句,“周律师要订婚?” 漆东升点头,“后天晚上。” 瞥他一眼,又补充道:“不过没请你。” 霍抉折纸的动作很熟练,手里的步骤不停,语气散漫,“人家不请,我们可以自己去。” 漆东升看着霍抉长大,对他了解到了骨子里。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喜欢凑热闹的人。 漆东升不由警觉:“你想干什么?” 霍抉很快就叠好了一只纸鹤。 他捏在手里看了看,而后又走到阳台上。 阳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层碎影,柔和却莫名危险,他弯了弯唇,轻飘飘将纸鹤飞了出去。 “当然是去——恭喜他。” 第5章 就范 霍抉活了23年,就没干过什么恭喜人的事。 漆东升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也知道以他的性格干出任何事都说不一定。 因此,犹豫了会,漆东升试探道:“要不要换个场合,毕竟是别人的订婚宴。” 霍抉蓦地抬眸。 像是听到了个什么笑话,他微顿,走到漆东升面前,似笑非笑看着他,“订婚宴怎么了。” 漆东升:“……” “七叔突然这么善良还真是让我不习惯。”霍抉笑着,眼底快速浮上阴冷戾气,“怎么,从前在13街跟人火拼的东升哥现在回国戴上眼镜反倒假惺惺做起了大善人?” 他语气低沉,一字一顿,“你配吗。” 左洋想帮漆东升打圆场,“哥,其实七叔的意思是——” “没让你说话。” 就范 第8节 “……” 有一些性格,后天淬炼出来的,往往更加深入骨髓。 比如霍抉的心狠和无情。 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就像那种外表绚丽内里却烂空的植物,没有任何感情。 就算已经是走到他身边的人,在大部分情况下,也只能是以臣服的姿态相处。 但其实,漆东升也曾见过他单纯的孩童模样。 空气沉默许久,漆东升才低头出声,“我会陪你去。” ** 很快就到了孟染和周屿安订婚的当天。 上午孟染还是在画室上班,她是画室所有老师里资历最浅的,但实力却不输任何一个人,加上她性格好,有耐心,刚来画室半年就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老师。 哪怕是一些十七八岁的大男生,正年少轻狂的年纪,也都无一例外对她充满了崇拜。 只因为,孟染有着足够让人臣服的魅力,平平无奇的画布,只要经她之手,随便几笔都是惊艳。 和她这个人一样,天生有一种柔软又坚韧的力量。 今天是孟染的第一节 成人班,学员都是些年轻的上班族。 “孟老师,你帮我改一下好不好?”课堂上,一个女孩子把自己的画板递给孟染。 孟染在她身边坐下,看了几眼她的画,轻声道:“色调背景太绿了,要重新调一下,你看……”孟染随手拿起调色盘,加进一点浅紫罗兰,“颜色这样揉一下,这里加一点,还有这里,会更有空间感对不对?” 孟染说话时轻声细语,不急不促,声音好像有能让人融化的温度,入耳愉悦。 几个年轻男人见状也各种找理由递上自己的作品,“孟老师,我也要你改。” “还有我还有我!” 所有人围住孟染,就算得不到她的点评,哪怕只是靠她近一点,听她说话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课堂气氛高涨,连下课时间孟染都没注意。 最后还是周屿安的电话打过来,才结束了成人班的第一节 课。 周屿安告诉孟染已经从医院接到了关绍远,现在过来接她,提前去酒店化妆做准备。 “我马上下来。” 刚走出教室,孟染迎面遇到两个同事,对方惊讶道:“孟老师你不是今天订婚吗,怎么还有心思来上班呀?” 被同事问起,孟染才发现,原来在别人眼里理应不寻常的一天,在自己眼里竟好像没什么特别。 到了楼下。 舅舅关绍远坐在后排,笑眯眯的,孟染一上车就听到他说自己是如何好好表现让医生同意了一晚的假。 一个月前,孟染都不敢想关绍远还能拥有这样红润的气色。 那晚医生语气沉重地对她下病危,而人生这样的时刻,关绍远却没想着自己,满脑子都是如果他走了,这个6岁养到大的外甥女谁来照顾? 孟染理解他的牵挂。 在孟染心里,欠关绍远这个舅舅太多太多,他为自己付出了半生,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她不想,也不允许他的人生有任何遗憾留下。 哪怕这个遗憾会变成自己的遗憾。 况且现在看来,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 舅舅在慢慢康复中,周屿安除了忙些,对她都很好。 一行人来到酒店。 周屿安和孟染邀请的宾客不多,大部分都是双方的亲戚朋友,这也是孟染的意思,她想低调点。 关绍远在化妆间陪着孟染,嫁女儿般一句又一句念叨着,满是不舍。 “以后就算舅舅不在了,还有屿安陪着你,我也放心了。” “那可不行。我还要舅舅看着我结婚,看着我办画展,看着我成为……”孟染轻轻握住关绍远的手,目光坚定,“像妈妈那样的艺术家。” 美好的未来好像近在眼前,关绍远很是高兴:“那我岂不是还得再活很久才行?” “那当然。”孟染眨了眨眼,“您还没给我找个舅妈。” “你这个孩子……”关绍远笑得合不拢嘴,身上的病痛也好像被抽走般,这一刻只剩喜悦,满足,以及对已逝姐姐的告慰。 周屿安来到化妆间的时候,听到了孟染的笑声。 孟染很少对他笑,即便有,也是礼貌得体的微笑,像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声,周屿安几乎没有见过。 他心里很清楚,孟染和他一样,最初都是因为长辈的原因结成了这段关系。 不同的是,他对孟染一见钟情。 但孟染对他,至少目前为止,只有相敬如宾的礼貌。 不过周屿安不在乎。 外表也好,身体也好,性格也好,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迷恋她的一切。 所以,只要孟染留在他身边,只要她属于他,周屿安并不在乎她对自己的感情成分有多少。 孟染今晚穿了条法式象牙白小礼服,长发盘在脑后,露出漂亮修长的颈线。 她皮肤很白,白且柔软,浅浅一笑时像干净的铃兰,纯洁剔透,又让人充满欲望。 周屿安在门外看了很久才敲门,“小染,干妈应该快到了,我们去迎一下。” 关绍远怔了下,明显也不知情,“屿安你还有干妈?” 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孟染只得先跟关绍远说:“您先出去吃点东西,我们待会再聊。” 从化妆间出来,周屿安和孟染朝宴会厅门口走。 水晶灯的光芒倾泻全场,他们穿梭在宾客中,周屿安偶尔会抬手挡在孟染前面,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称得上一对璧人。 可没人知道他们的对话是—— “小心。” “谢谢。” 沉默了几秒,周屿安说:“其实你不用总跟我说谢这个字。”他声音很轻,压在沸腾的人群里,却听着温柔,“你可以试着信任我,孟染。” 孟染脚下缓了两步,转头看向周屿安。 周屿安也看着她,语气坚定,“相信我,会是一个合格的伴侣。” 周屿安总能给人一种沉稳的安定感。 他说得没错,感情的培养的确需要从最基本的信任开始。 似是被这样真诚的话触动,孟染微顿,亦朝他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彼此的感情似乎在这短短一分钟里朝前迈了一大步, 侍应生这时突然过来找到周屿安,说是订婚的蛋糕好像出了点问题。 孟染主动说:“你先去,我看看就过来。” “好。” 孟染离开,周屿安独自去了宴会厅的门口。 沈榕一直没到,眼看快到仪式举行的时间,周屿安正想打电话去问,面前的电梯门开了。 听到声音,周屿安以为是沈榕,却没想到抬头看到了另一拨身影。 为首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人。 傅修承? 他怎么来了? 尽管疑惑,周屿安还是不动声色,没有给出迎接的姿态。 “周律师。”霍抉唇边噙着笑,慢慢走到周屿安面前,“恭喜了。” 周屿安平静回应,“谢谢,不过我好像没有邀请二少爷。” 霍抉视线随意打量四周,“你最近这么忙,一不小心忘了也正常。” “……” 一个“忙”字,其中隐晦的嘲讽不言而喻。 “而且你不了解我。”霍抉视线回正,看着周屿安,“我这个人就喜欢做些叛逆的事,比如大逆不道,比如不请自来,再比如——” 他弯了弯唇,身体前倾,停在周屿安耳边压低声音,“给你的订婚现场送点特别的礼物。” 周屿安皱眉,“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他猛地想起刚刚侍应生说订婚蛋糕出问题的事,心里重重一跳,抬眸却对上霍抉平静无害的笑容。 他眼里有一股邪气,让人不寒而栗。 脑海中一秒闪过无数个可怕的画面,周屿安脸色煞白,当即便要去找孟染,温柔的声音却轻轻从身后响起,“屿安?” 周屿安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回头,竟然看到孟染安然无恙地走了过来。 小礼裙勾勒着她纤细柔软的腰,似乎看出周屿安神色的异样,她关心地走近,“怎么了?” 起初霍抉并没有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他轻飘飘落去一瞥,可所有的漫不经心却在视线到达那个身影后戛然而止。 有几秒的晃神和空白。 思绪好像随着海水,一瞬间冲回那个混乱的夜晚。 好几次霍抉已经不太想得起那个女人的脸,可原来只要她出现,只要她站在自己面前。 他是这么深刻地记得她的样子。 孟染这时也转头看向霍抉,目光落在他脸上,她也明显顿住,没想到傅修承会出现在订婚现场。 就范 第9节 这样近距离地对视—— 恍惚间,好像和记忆里的一些画面重合。 就是这样的眼神,清澈干净,却又透着矛盾的危险感。 像那夜汹涌的海,看一眼就会被吞噬进去。 周屿安没有发现这两人各自异样的神情,他暂时不想被孟染知道太多关于自己和傅家的烂事,更不想被人扰了订婚。 恰好沈榕这时打来电话说有事来不了,周屿安干脆顺水推舟,平静地牵住孟染,微笑道,“那就欢迎傅少爷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了。” 霍抉目光缓缓下移,看到两人亲昵牵在一起的手。 耳边又传来周屿安的声音:“这是孟染,我未婚妻。” 第6章 就范 霍抉没想到在千万人口的城市里竟然真的找到了孟染。 只不过, 是在她的订婚宴上。 无人知晓霍抉这一刻在想什么,只是稍顷他便无事般抬起头,笑,“恭喜了。” 孟染没有从他脸上看到半分彼此曾经见过的反应。 她在心里想,也许真的是人有相似。 毕竟,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周屿安虽然心里不愿意,但碍于各种情面,还是把霍抉请进了大厅。 若有所思地跟着走了几步,霍抉忽然停下来跟身边的漆东升说了什么,漆东升收到示意不做声地和左洋转身离开。 霍抉独自进入了订婚宴现场。 在场认识他的人不多,傅琰绝对是最熟悉的一个,他在美国被困了几天,好不容易回国,想在周屿安的订婚宴上找找乐子,结果又看到了这个晦气弟弟。 是的,傅琰觉得晦气。 20多年从未见过的所谓弟弟,一出现就要和自己平分一半的家产,傅琰觉得傅明山一定是病糊涂了脑子。 所以傅琰之前得知他坐游艇出海失踪,高兴得直说是老天开眼,那些本该属于他一个人继承的财产,活该这个弟弟没命享受。 开心过了头,傅琰在国外大肆挥霍,没想到出了后来的事。 更没想到回国后,这个弟弟竟然又“活”了。 傅琰看傅修承和仇人没什么两样。 他懒洋洋走到霍诀面前,冷笑嘲讽,“可以啊傅修承,为着我爸那点钱算计得不少吧?玩假死是不是,来来来,你还有什么招一次性都玩出来,别总来些阴的。” 霍抉似是懒得理他,视线在不远处的孟染身上游走,几秒后才转过身,眼神平缓地定向傅琰,“我要是玩阴的,你已经去见傅明山了。” 傅琰莫名被他这个眼神怵住。 “怎么。”霍抉看着傅琰,忽然笑了出来,“你怕啊?” “……” 傅琰张张唇,也不知怎么就哑了火。 他在宁城日天日地惯了,可如今因为傅修承,庞大的遗产被瓜分走不说,自己还闯出了一堆窟窿。 偏偏这个始作俑者现在还在自己面前这样放肆。 傅琰攥紧拳头,眉间隐隐有怒意要发作。 周屿安第一时间去检查了订婚的蛋糕,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回到大厅,谁知又看到傅琰和傅修承站在一起,神色明显不太愉快。 他马上走过去拉开傅琰,压低声音,“你冷静点,有什么结束了再说。” …… 孟染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周屿安和傅琰在一旁说着什么,而傅修承则独自一人斜靠在酒台前,手里漫不经心地捧了杯香槟,有种不被欢迎的冷落感。 可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介意。 年轻男人身量颀长,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散漫到好似无视一切,即便独自站在那,也很快成为了焦点。 周围已经有不少打探的目光落了过去。 秉持着未婚夫说的“不是一路人”,孟染原本并不打算与他有什么交谈,可就在离开那瞬,刚好对上男人落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像是有什么倏地灼烧了空气。 他的眼神清冽,幽静。 却莫名激流暗涌。 忽然的对视让孟染无法装没看见,她只能上前,礼貌一句,“招呼不周,傅少爷请自便。” 说完便要离开。 身后的人却低低唤她:“孟小姐。” 孟染顿住,回头。 “你有东西掉了。”霍抉平静地说。 孟染下意识低头看地面,却不想看到了男人朝她伸来的手。 掌心摊开,里面是一枚珍珠耳钉。 孟染一眼认出是自己在小渔村丢失的耳钉,原以为是那晚去海边找画笔的时候弄丢,没想到—— 片刻的错愕后,孟染抬起头,“你……” 霍抉朝她走近了一步,“找了孟小姐这么久,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虽然之前怀疑过傅修承就是自己在小渔村救的那个人,但种种迹象又让孟染觉得没那么巧。 眼下傅修承竟然在自己面前“相认”。 事情太过突然,孟染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地顺着他的话问,“……你找我做什么。” 是啊,找她做什么呢。 在今晚之前,霍抉以为,应该就是给她一笔钱,让自己内心不再觉得有亏欠,不用夜夜在梦里体验那个柔软的温度。 可现在见到她了—— “如果是因为小渔村救了你的事,没必要,只是举手之劳,换了任何一个人我都会那么做,我也没放心上。”还没等霍抉想好怎么回答,孟染又补充了这段话。 霍抉打量眼前的女人。 小礼服很好地衬托了她雪白的肌肤,顺着脖颈线条缓缓往上,他看到了她耳朵上戴的漂亮耳钉。 虽然遮住了耳垂,但若隐若现,边缘一角还是能看到小痣的痕迹。 视线再偏移,是她上了妆容的唇。 微醺的浆果红,饱满柔软。 手里的香槟忽然便好像被灌入了温度,隐隐烫着他掌心。 是那夜汹涌冰冷的海水,是后来止住疼痛的温柔细声,是贴到唇瓣上的柔软气息。 是她深刻在脑中的一切。 霍抉思绪翻滚,余光看到不远处周屿安走了过来。 收回视线,他微顿,轻轻挑了挑眉,看向孟染,“可我放心上了。” 孟染:“……” 不等孟染再开口,交谈因为周屿安的到来而自动结束。 霍抉不动声色地拢起耳钉。 周屿安很警惕地把孟染拉到身后,温柔对她说:“司仪说仪式要开始了,你先去准备。” 孟染还没从霍抉最后的那句话中回神,低头掩饰情绪,“好。” 她离开后,周屿安对霍抉说:“今天是我办喜事,还希望两位少爷都能和和气气,有什么矛盾结束了再说。” 霍抉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孟染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喃喃:“的确是喜事。” 周屿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无谓去猜,转身前留了句:“失陪,二少爷自便。” 周屿安并没有在意霍抉的那句话,他走回孟染身边,问她,“傅修承跟你说了什么?” 孟染不确定要不要告诉周屿安自己和傅修承这一段离奇的缘分。 可她救的是未婚夫对立面的人。 就算坦诚,此刻,彼此的订婚宴,也似乎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孟染打算稍后再说,便摇了摇头,“一些客套话罢了。” 周屿安稍稍放心,牵住她的手边走边压低声音:“离那个人远点。” “……” 订婚宴总算开始。 订婚的流程很简单,第一步便是两个新人在台上跟双方的亲戚朋友介绍对方。 霍抉安静地站在台下,听着周屿安对孟染的介绍。 “小染是艺术家,画的画特别漂亮。” “我们是小染的舅舅介绍认识的。” “我对她一见钟情。” “她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女孩子。” 听到这里,霍抉的心莫名一动。 就范 第10节 他看向孟染。 她站在周屿安身边,微带笑意地看着他,眼神缱绻又依恋。 “最温柔的女孩子” 是吧,也许是的。 她也是霍抉23年人生里,除了母亲,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可他却只是很短暂地拥有了她的温柔。 以陌生人的身份。 “……下面就有请周先生为未婚妻戴上订婚戒指,从此立下婚约,结成两家亲!” 现场气氛终于到了最高潮的时刻。 霍抉在台下看了眼手表,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 台上,周屿安拿出准备好的戒指,在众人的注视下,正要戴到孟染中指上,大厅入口忽然进来了几个穿制服的警察。 “稍停一下,警察办案,请问谁是晚宴主人?” 一片哗然声里,霍抉低头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透明液体映出他唇角暗藏的轻淡弧度。 嘲弄,淡漠。 周屿安常年和警察打交道,认识其中一位姓王的警官,忙走过去问,“王警官,我在这举行订婚宴,请问有什么问题?” 王警官扫了一眼人群,直接问:“傅家大公子是不是在这里。” 站在暗处的傅琰好像明白了什么,顿时转身想跑,却被等在另个出口的警察抓了个正着。 周屿安震惊又茫然,问警察,“什么理由抓人?” “我们接到证据,傅琰涉嫌挪用傅氏集团1.2亿公款,周律师,”王警官看了眼身后的舞台,“你今天这个婚估计是订不成了。” “……” 周屿安脑中一声闷响,宛如地震。 他是律师,比任何人都深知这个数目的庞大和后果。 可是警察怎么会来得这么突然? 为什么会选在今天,现在? 蓦地,周屿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看向酒台附近的傅修承。 隔着攒动人群,两个男人遥遥对望,霍抉很轻地偏了偏头,对周屿安露出一个平静的笑。 似挑衅,也似警告。 周屿安:“……” 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外面这时进来一个警察,对周屿安说:“周律师,傅琰要求你随行。” 周屿安是傅氏的法律顾问,也是傅琰的代表律师,这个时候陪同是理所当然且必须的事。 哪怕他正在订婚。 订婚宴在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之前,戛然而止。 周屿安知道傅琰混账胆大,平时这些事都睁只眼闭只眼,可眼下他竟然疯到挪用公款,还是这么大一笔数字。 想来多半跟之前的赌博脱不了关系。 现场议论纷纷,周屿安闭眼努力控制着情绪。 孟染见状轻声安抚他,“别着急,先去配合警察的工作,我陪你。” 语言的力量大概便是这样,轻松将一个在怒火边缘爆发的人安抚回来。 周屿安按下满肚子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人跟前来的宾客简单致歉,宾客们依次离开,最后只剩关绍远没有着落。 他是周屿安从医院接过来的,一个人。 孟染把关绍远带在身边,“舅舅您先跟我们一起吧,等事情结束了再送您回医院。” 周屿安没同意,“你送舅舅,我很快就回来。” 孟染:“可我说了陪你。” 傅琰这件事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周屿安心里有数。 “你去了也只能在车上等我,还不如早点送舅舅回医院,他该休息了。” 关绍远虽然在康复中,但还没完全好,的确不方便奔波。 孟染只好答应下来,“那你先去忙,有事电话联系。” “好。” 周屿安跟助理离开,孟染去更衣室换订婚的礼服,关绍远在房里念叨,“订婚当天出这码子事,是不是老天在暗示我什么。” 孟染笑:“暗示您什么?” 关绍远虽然觉得周屿安好,但也知道孟染跟他不熟,这一段关系完全是外甥女满足自己的心愿。 关绍远沉默了会,说:“其实舅舅也想过,把你急匆匆地嫁人,我固然是放心了,但你开不开心呢?” 加上今天这订婚现场出现的晦气事,关绍远更不舒服,叹口气,“我真怕老天是在暗示我乱点鸳鸯谱,所以才出这么一档子事打断订婚。” “您就是电视剧看多了。”孟染换好衣服出来,见关绍远一脸愁云,托住他的手安慰道,“屿安对我很好,您别乱想。” 孟染说着垂下头,停了会,“我承认现在对他还没有很深的感情,但我们才认识,没有很正常,您不都说了吗,感情需要培养,我对他有信心,他会是一个好伴侣。” 听孟染这么说,关绍远总算放下不安,“那就好。” 两人离开酒店,在马路边打车。 七点,正是一座城市的车流高峰期,周屿安订的这家酒店又在市区的繁华地段,出租车很不好打。 孟染拿出手机,正准备试试网约车,一辆汽车忽然缓缓驶到了面前停下。 冷峻的黑色漆面车身,有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孟染察觉车似乎是朝她而来,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窗缓缓降下—— 她看到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男人那张清晰的脸。 第7章 就范 霍抉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道德的人。 从小弱肉强食的环境告诉他,这个世界是肮脏冷漠的,没有人会从天而降给你仁慈。哪怕是所谓的家人,也只会想把你无情地葬身大海。 可霍抉偏偏遇到了从天而降的孟染。 这是他23年人生里,第一次接收到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霍抉的车停在酒店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看到孟染扶着一个中年男人出来。 她换掉了礼服,现在披着一件杏色的柔软大衣,皮肤雪白,长发温婉地垂在背后,很像电视广告上捧着热乎乎奶茶的女主角。 温暖,干净,吸引人不自觉地靠近。 霍抉在暗处故意等了会才开过去,降下车窗,“孟小姐去哪里。” 酒店楼体的各色灯光明暗不一地反射进车里,男人的脸被光影切割得英俊又危险。 孟染看到是他,眼睫动了动,礼貌退了两步。 “谢谢,我等车。” 霍抉也不强迫。 他停在原地,看孟染扶着中年人朝旁边走。 她应该是想叫网约车,显然这个时间点排队会很长。 她又放下了手机,看酒店门前来往的出租车。 很快,终于如她所愿地来了一辆车。 只是还没等她打开车门,一个年轻男人就抢着跳上了前排。 又来一辆,还是同样的情况。 孟染:“……” 霍抉手肘撑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后视镜,唇角偶尔牵出一点弧度。 十分钟后,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他终于等到了他的猎物。 时值深冬,酒店门口风大,关绍远吹了十来分钟的风后,咳了起来。 孟染从小性格温婉,不是那种能当街跟人为辆车吵起来的人,所以当听到关绍远咳嗽后,她视线落到了霍抉的车上。 因时制宜,舅舅的身体要紧。 孟染走到黑色车身前,弯下腰:“我去市医院,傅少爷顺路吗。” - 汽车在刚入夜的城市道路上行驶。 关绍远有些疲惫,上车就阖了眼休息。 车内开着暖气,很安静。 两旁的斑斓灯影不断往后划,霍抉手停在方向盘上,红灯时停下看坐在旁边的女人。 她整个身体局促而戒备。 杏色羊绒大衣应该很厚,她进车没脱,现在被暖气烘着,耳尖晕出一点红。 就范 第11节 霍抉没说话,也装没看到她的热。 于是耳尖的红最终蔓延到脸颊。 白瓷的皮肤从肌理里晕出酡红,透出醉态般的娇媚。 孟染能感受到霍抉若有似无落过来的注视。 她有种很微妙的缺氧感,从背脊密密麻麻涌上后颈,却又说不出这样的感觉是为什么,只能尽量不去看他,视线始终停在窗外。 好在对方也没有要跟自己过多交谈的意思。 这样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后,孟染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视野也不知不觉从窗外夜景变成了身旁男人倒映在车窗上的侧影。 他很专注地开着车,眉眼看着平静,却总是有种矛盾的汹涌感。 好像撕开表面的安静,会是另一个极致激烈的世界。 最初见他便有这样的感觉。 让人好奇,吸引,可又不敢轻易靠近。 孟染想起刚刚在酒店他说的那句话—— “可我放心上了。” 简单几个字,却像某种危险故事开端的信号,让孟染有些不安。 直到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到了。” 孟染从游离的思绪中清醒,这才发现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到了医院门口。 她回头说谢谢,视线却冷不丁与他相撞。 他也在看她。 眼神比侧影里看到的更真实。 那种莫名的灼烧感又袭来,孟染低头去解安全带,而后叫醒后座的关绍远。 动作过于匆促,连手机从口袋里滑落都没注意。 “谢谢,再见。” 霍抉瞥了眼副驾座位上掉落的手机,什么都没说,升起车窗驶离了医院。 像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顺路。 孟染看着汽车驶远的背影,一颗微妙的心终于放松下来,转身却撞见一双吃瓜的眼睛。 “小染,你什么时候跟这个傅二少爷认识的?” “……我们不熟,只是碰巧帮过他一个忙而已。”孟染低头走着路,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在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关绍远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二少爷看着倒是斯斯文文的,也没什么少爷架子,像个正常人。那个什么大少爷可真是晦气……” 关绍远碎碎念,孟染安静地听,一路没再说话。 把关绍远在病床上安顿好,孟染本想给周屿安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谁知翻遍全身都没找到手机。 明明在傅修承车上还用手机看过时间,难道是掉在了医院里? 抱着一丝被好心人捡到的希望,孟染拿关绍远的手机打给自己。 接通后响了两声,对面有人接起。 “喂。” 周围很吵,好像还有风声,他的声线很低,尾音有点慵懒。 孟染心中一跳,几乎是瞬间就听出了手机对面的人是谁。 合情合理,她在他的车里待过。 稳了稳心神,孟染平静道,“对不起,傅少爷现在有空的话,我能不能来拿下手机。” 手机那头漫不经心,“有空。” “那,你在哪?” ** 晚上九点半,春漪江对岸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霓虹灯在江面倒映涟漪,观赏游轮载着游客缓慢行驶,各色灯柱交相辉映,放眼望去,处处充斥纸醉金迷的味道。 从离开医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小时28分钟。 霍抉从未有过这样的耐心,去等待一个手机屏幕的亮起。 他看着手里女人留下的手机。 手机壳背面的画白绿相间,细长花葶串起的白色小花钟,宛如纯洁天真的少女。 是铃兰花。 世人偏爱玫瑰蔷薇等五彩斑斓的名花,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铃兰。 它幽静纯洁,遗世独立般,有能净化喧嚣的魔力。 霍抉指尖轻轻摩挲,能感受到颜色的凸起,像是人工手绘上去的真实纹理感。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翻转摁亮屏幕,背景是孟染的照片。 年轻的女孩面朝大海,手握画笔正在画板上绘出颜色,身后的窗纱被风撩动。 阳光往她脸上落下温柔的鎏金碎影,她坐得笔直,露出的半截手腕细腻白皙,淡然又沉静。 莫名有几分不可亵渎的圣洁感。 再看回手机背面。 霍抉好像明白了上面的纹理感从何而来。 终于,1小时30分的时候,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轻柔的声音落入耳中,“我到江边了,你在哪?” 霍抉抬头看身后的大楼:“m艺术中心这里。” 原本孟染还担心春漪江太大,会找不到傅修承在哪。 显然这个男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早早选好了地方。 m艺术中心,位于春漪江商圈最顶级的文化地标,常年展出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作品。 孟染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出租车停在艺术中心附近,孟染朝江边走了几步,一眼就看到停在岸尾的黑色汽车。 准确说,她是先看到了靠在车边的男人。 黑色漆面的车身偶尔掠过几道霓虹光影,他安静地靠在车旁,头微微仰着,背影慵懒随意。 一阵江风吹过。 孟染神思恍惚,竟好像听到了那晚海水的声音。 她定了定神,朝男人走去。 “很抱歉,今晚打扰了你。” 听到声音,霍抉转过身来,望着她很轻地弯了弯唇,“不打扰。” 在救他之前,孟染永远不会想到,彼此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还是以这样复杂尴尬的身份。 她伸出手:“可以把手机给我吗?” 霍抉好似没听到,重新靠回车边,看着不远处的粼粼江水道,“我特地挑了这里。” 微顿,他很慢地说,“最接近我们认识那天的场景。” 孟染:“……” 孟染沉默几秒,目光落向旁处,“我们认识吗。” 霍抉回过头看着她,似是不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他的直视像带着温度,浅浅地灼人。 但孟染还是回应了他的目光。 光影交错,孟染看着他的眼睛,明明清澈干净,却总是浸着淡淡的危险。 像坠入深海的星,多看几眼就会被迷惑。 孟染轻吸了口气,“我认识的人叫阿抉,不是傅少爷。” 或许孟染自己都没察觉到她语气里挟着的情绪,从下午掩饰到现在,终于流露出来。 他当时说他叫阿抉。 这些豪门少爷在面对救了自己的人时竟然半分真诚都没有,连名字都要编。 空气安静半晌,只有江风在彼此间流动。 许久过去,霍抉莫名笑了笑,说:“和你认识的人的确是阿抉,不是傅修承。” 孟染皱眉,不懂他的意思。 “一个称呼而已。”霍抉也没有想要解释,淡淡道,“并不能改变我们认识的事实。” 他微顿,看着孟染,“和过程。” “……” 无论再如何淡定,傅修承的话还是倏地戳到了孟染脑海深处的一些记忆。 被雨水冲刷的那个夜晚,她捧着李阿婆找来的干净衣服,无处下手。 犹豫了很久,闭着眼睛帮他脱掉上衣,期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处,谁知即便在昏迷,他似乎也有着极强的防备心理,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拽住了孟染的手。 起初力道极重,人也好像纠缠在梦境里,蹙着眉,额头有冷汗。 后来逐渐平静下来,却怎么都不肯再松手。 那晚的很多事如今再回想起来,都不可思议。 就范 第12节 比如,孟染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那么任由他整夜牵着自己的手。 不由自主,鬼使神差,像是神引般,不知不觉地被卷入漩涡。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一个夜晚。 孟染不确定霍抉是不是想起了这件事,她努力掩饰自己的表情,却挡不住心跳重重敲击耳膜的声音。 甚至,手指都好像感应到了那晚彼此的温度,不自然地蜷曲了下。 孟染从没遇到一个人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只是和他站在一起,便像有团看不见的热浪在无声地翻滚,让她这样无所适从。 灼热在空气中发酵,就快要将人淹没。 突然—— 一道铃声响起,及时打破了无解的局面。 是孟染的手机。 孟染好像找到了呼吸的出口,顺势将一切抹去,伸手冷静道,“有人找我。” 霍抉垂眸,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是“屿安”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这个名字,顿了顿,忽地滑开了接听。 孟染的心一紧。 可下一秒,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地把手机递到了她耳边。 孟染的心被搅得直跳,接过手机下意识喂了一声。 手机那头传来周屿安的声音,孟染却好像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她盯着面前的男人,可他只是很轻地笑了笑,而后退了两步,转身上了车。 第8章 就范 车尾灯亮起,黑色漆面的汽车很快消失在江边。 留孟染怔怔站在原地。 这个人好像总有这样的本事,只出现一下,便可以搅得世界大乱。 譬如现在的孟染。 她望着汽车驶离的背影,好半天才回神。 耳边的声音终于回归清晰,“小染,你在听吗?” 孟染走到岸边,迎面冰凉的江风让她从那种烧灼感里脱离出来,她冷静了不少,说:“在听,本来也正想给你打电话,你那边怎么样了?” 周屿安不想跟孟染说太多傅家的烂事,只告诉她,“还在所里,今晚可能要通宵,所以跟你说一下,你早点睡。” 孟染嗯了声,本想道声晚安挂断,话到嘴边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改成,“那你也要注意别太累。” 周屿安沉默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孟染,今天的订婚宴,我很抱歉。” 孟染回他,“这跟你没关系。” 但周屿安很清楚,怎么会没关系呢。 他的这场订婚宴,不过是傅家两兄弟内斗的牺牲品罢了。 他站在漩涡里,别无选择。 似乎感觉到周屿安的难以释怀,孟染柔声安抚他,“只是一个仪式,其实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孟染察觉歧义,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一个很在意仪式感的人,下次见面,你把订婚戒指给我戴上,补上最后一个环节就行。” 周屿安:“我明白,但……” 周屿安深知自己并没有那么正直。 他也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但在这条独自行走的道路上,孟染一定是他收到的最意外,也最无法抗拒的礼物。 “但我不想将就,也不想委屈你。”周屿安说:“等我忙过这段时间,我们重新举行订婚礼。” “……” “我还要忙,你早睡,晚安。” “晚安。” 挂掉通话,孟染看着眼前的江水出了会神,那几分钟里她脑子好像是混乱的,但细细去辨,却又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就那样兀自站在岸边吹了会风,她转身打车回家。 冲完澡躺在床上,漆黑的夜让孟染的思绪彻底安静下来。 在孟染的预想里,今天就算不会多特别,多难忘,但也应该会是很顺利的一天。 但现实却恰恰相反。 不仅订婚被中止。 还莫名重遇了那个男人。 他的眼神总在眼前浮现,时而平静清澈,时而又充满压迫感地袭来,挥之不去,绵绵延延,缠住孟染每根神经。 那一晚,孟染睡得不太安稳。 那天之后,孟染也一连好几天没见到周屿安。 傅琰的事似乎很棘手,周屿安又开始忙得不见人影,孟染有时给他发消息,到深夜才收到回复。 她也很自觉不去打扰,画室的课结束后,就会去医院陪关绍远。 虽然总是一个人,孟染却时常觉得,好像有人在陪着她。 有时是正在上课的课间,有时是医院,甚至去小区楼下的米线店吃东西……孟染总会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但每次当她转身或回头,又什么都看不到。 孟染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最近睡得不好,总做一些奇怪的梦导致的精神恍惚。 不过幸好的是,傅修承没有再出现过。 这也让孟染的心境从那晚的跌宕起伏中逐渐平息,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 周五下午,周屿安来接孟染,说是晚上一起参加傅家年底的家宴。 孟染如今是周屿安的女朋友,周屿安又是沈榕的干儿子,沾亲带故的,也算是和傅家有了关系。 只是孟染还不太习惯走进这样的豪门家庭中。 去的路上她特地挑了礼物,顺道问周屿安,“傅琰的事怎么样了?” 这段时间周屿安一直在为傅琰奔波。 傅家即便有数不清的财富,在法律面前也无能为力。 傅琰挪用的巨额公款花在了赌博上,行为极其恶劣,沈榕就算马上帮儿子把款还上去也难逃刑罚。 傅琰在宁城日天日地惯了,如今出事,周屿安一点都不意外。 “还在取证。”周屿安回答孟染,“你呢,舅舅什么时候出院?” “明天。” “那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接舅舅,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好。” 傅家大宅位于宁城寸土寸金的南山别墅区,背靠上风上水的国街,是顶级财富的聚集地。 孟染和周屿安到的时候,大宅院外已经停了好几辆豪车。 “安少爷里面请。”佣人毕恭毕敬地将两人请进去。 本以为是场属于“一路人”的家宴,却没想到—— 刚进到厅里,孟染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傅修承。 他很随意地靠在沙发上,长腿散漫交叠在一起,见大门被推开,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两方对视,只是半秒,周屿安便明白了今晚这场家宴的意义。 他原本也觉得奇怪,傅琰都被扣押了,沈榕怎么还有心思搞家宴。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傅明山去世,他的股份归傅修承和傅琰共同继承,现在傅琰挪用公司账目,虽然难逃刑罚,但如果股东不追究,量刑上可以有余地,最好的结果甚至可以争取不起诉。 公司里那些老人都好说,唯一不好说的,大概便是傅修承了。 “来了?”沈榕微笑招呼周屿安,“快坐,先喝杯茶,这是修承,你们见过的吧。” 周屿安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朝他浅浅抬了一眼,并不在意。 他便也只笑笑,拉着身边的孟染,“坐。” 沈榕今晚像极了一家主母,热络地在厨房忙和着,恍惚竟让人真觉得吃的是一顿充满温暖烟火气的家宴。 只有周屿安和霍抉清楚地知道饭桌下的人心和谋算。 佣人端上茶水,一一恭敬倒上,“二少爷,安少爷,孟小姐,请用茶。” 周屿安道了声谢。 再看对面那人,只眼眸稍垂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些日子周屿安详细了解了傅琰的案子后,其实在心里怀疑,从傅琰出国流连赌场开始,会不会都是他这个弟弟设下的陷阱。 利用傅琰人性里的贪婪和狂妄,一步步把他拉下深渊。 甚至周屿安在想—— 傅琰回国好几天,傅修承早不抓人晚不抓人,偏偏把时间挑在他的订婚宴上。 是不是也是对他的一种挑衅。 就范 第13节 周屿安沉浸在思绪里,忽地察觉到身边的孟染好像有些不自在,便握了握她的手,“怎么了,是冷吗?” 不等孟染回答,周屿安把茶盏递给她,“喝点茶先暖暖。” 孟染欲言又止,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去抿。 没想到茶水有些烫,她舌尖刺痛,呛了些出来。 周屿安马上拿纸帮她擦,“慢点。” 这般小情侣恩爱的画面里,忽地传来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漫不经心,带着点嘲弄。 孟染知道声音是谁发出的。 但没有抬头去求证。 从落座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一直停在她身上,灼热又直接,让她不知所措,如坐针毡。 周屿安自然也听出了这声嘲笑。 他看过去,直截了当地问:“二少爷好像有话要说?” “没什么。”霍抉声线轻淡,琢磨难定,“周律师刚刚的动作,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罢了。” “是吗?”周屿安也早就想正面会一会傅修承,“我听说二少爷满宁城在找一个女人,难道是想起了她。” 孟染:“……” 对面安静了几秒,笑了。 “怎么,周律师也要帮我找人?” 周屿安:“二少爷这么说,就是还没找到了。” 霍抉不慌不忙地往沙发上靠了靠,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停顿似是而非,如缓慢滋长的暗火,一点点煎烤着对面的孟染。 “我去上下洗手间。”她无法忍受地站起来。 周屿安愣了下:“我陪你。” “不用。” …… 跟佣人问过洗手间的位置,孟染低头逃离了压抑的客厅。 关上门,孟染拧开水龙头,接了几捧冷水扑到脸上,心才稍微平静下来些。 她实在不知道,如果继续待下去,傅修承突然承认要找的女人就是自己时,她要怎么面对周屿安。 周屿安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当初的善意,如今却好像成了一种无法挣脱的困缚,让孟染不知所措。 就这样待了几分钟,总算调整好状态后,孟染走出洗手间。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转弯却看到过道笼着一道高大的阴影,直接遮住了顶头的灯光。 孟染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侧颜。 他不知什么时候等在这里,耐心又危险。 “……”孟染一时哑声,双手下意识抵住墙壁。 倒是那人转过身面朝着她,不慌不忙道:“你好像还没告诉他我们认识。” 订婚宴后,周屿安总是忙得见不到人,孟染还没有机会去跟他提。 最重要的是,她以为不会再和傅修承见面。 “傅少爷。”孟染冷静地吸口气,上次没来得及,今天必须借这个机会跟他说清楚,“我之前说过,救你的事我没有放在心上,换做任何人我都会那么做。” “所以以后你不用再为之前的事挂怀,我的意思是……”孟染顿了顿,抬头迎向他的目光,“我们,就当从没见过。” 霍抉谨慎,冷漠,却也敏感。 从天而降的善意往他至暗的世界凿开一点光,他好奇,也不信,孟染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开始观察她的世界。 于是看到她在教室里和学生笑,看到她在医院耐心地给老人指路,甚至连小区楼下米线店门口的流浪猫,她都会露出温柔的笑容。 温柔到,霍抉竟然有些嫉妒了。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 那晚换做任何人她都会竭力去救。 只是命运选了他,让他侥幸成为了那个人,有了侥幸的一晚。 ——也仅仅是一晚而已。 得到心爱之物的孩童,才好奇地拿到手上看了一眼,转身就要拱手让人。 命运总爱安排这样不公平的戏码。 可惜, 霍抉从来不是一个会听从命运安排的人。 安静的过道里,他往前走了一步,黑色身影覆住女人柔软的面容。 “我要是不同意呢。” 第9章 就范 孟染被抵在光线之外。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笼罩着她,她目光平视,看到男人说那句话时上下滑动的喉结。 那股灼烧感倏地又席卷而来,空气稀薄又滚烫,心跳都像湍急的河流,变得急速。 “小染?”有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伴着皮鞋的脚步声。 是周屿安。 如风吹散迷雾,孟染整颗心蓦地清醒过来,下意识推了霍抉一下:“决定权在我。” 吸了口气,她又冷静说:“希望傅少爷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这句,在周屿安就快要找过来时,孟染低头离开了过道。 霍抉隐隐约约能听到不远处小情侣的对话,甚至能想象他们挽臂离开的样子。 他停顿片刻,垂下眸。 她的掌心好像在胸口留下了温软的印记。 是他熟悉的淡淡香气。 在更早的时候,在后来的那些梦里,一遍一遍,反复流动。 视线落在早已无人的昏暗过道,霍抉很轻地开口,“晚了。” * 孟染出去的时候,刚好迎面遇上周屿安。 莫名的紧张让她心跳很快,她努力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上厕所你都要跟过来。” 周屿安没有察觉异常,“房间太多,以为你迷路了。” 两人重回厅里。 沙发上多了几个孟染不认识的年轻人,周屿安在旁介绍,好像是沈榕的两个侄子。 叫什么名字孟染一点都没听进去。 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几个男人在那聊天,急速跳动的心却始终没能平复下来。 耳边还回荡着傅修承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为什么不同意。 他到底要做什么。 正垂头想着,沈榕手拿红酒走过来热情道,“人都来齐了吧?” 侄子沈睿翘着二郎腿,在房里环视一圈,“齐了。” 周屿安随口问:“明月阿姨不来吗?” 沈睿轻嗤,“她来不来的,有什么所谓。”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小辈都跟着笑出来,丝毫不掩笑声里的轻蔑。 傅明月是傅明山的妹妹,年轻时为了一个普通男人和家里闹翻,远嫁他乡,谁知前几年老公突然过世,傅明月带着女儿回到宁城。 哥哥傅明山在时还好些,多少照顾着妹妹,自从傅明山过世,傅家几乎没人把这对孤儿寡母放在眼里。 比如眼下,沈榕并不在意晚辈们对傅明月的调侃。 她看了看内厅,皱眉道:“傅修承呢。” 周屿安指身后,“说是去接个电话。” 话音刚落,霍抉从过道走了出来,重回沙发主位,旁若无人地坐下。 孟染低头端起茶盏,不去看他。 原本坐在那的沈睿倏地被挤了位置,有些不爽,但忍着没出声,起身坐到了周屿安旁边。 沈榕脸色立即转好,冲他招手,“阿承,来吃饭了。” 霍抉懒腔调:“不用了。” 沈榕怔了下,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但还是堆着笑,“来都来了,不吃饭算怎么回事,再说你看我把大家都叫过来了,正好趁今晚家宴聚一聚。” 霍抉望着沈榕,眼里带一点讽笑,“家宴?” 就范 第14节 沈榕明白这两个字的虚伪,她说:“今天虽说是家宴,但阿姨也是有事求你帮忙,你既然愿意来,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霍抉身体后仰,慢条斯理,“我来跟你没任何关系。” 旁边的沈睿暴脾气站起来道:“差不多得了,你别蹬鼻子上脸!” 周屿安皱了皱眉呵斥,“沈睿。” 沈睿哼了声又坐下去。 沈榕这时已经没了起初的笑容,许是也看清今晚这场谈判没那么容易,便开诚布公道,“既然跟我没关系,那你来是做什么?” 霍抉落下两个字:“收房。” 沈榕:“?” 霍抉伸手在面前的茶几上轻扫了两下,语气淡而轻慢,“鸠占鹊巢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该还给主人了。” 沈榕脸色白了白,还没开口,沈睿又暴躁地跳起来,“傅修承,姑姑给你脸了是不是?这房子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野种来收了?你算老几!” 他骂得实在难听,孟染虽垂着头,还是没忍住皱了皱眉。 霍抉这次终于抬眸看向沈睿。 但他没有说话,似乎也没有生气,只是像一池静水般看着他,而后平平地收回视线。 大门这时突然被推开,所有人目光又随之落过去。 来的人是漆东升。 他其实早就候在门外,听到动静,直接领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 来人给沈榕递上名片,而后恭敬拿出一份文件道,“您好傅夫人,这是傅明山先生生前单独补充的一份遗嘱,写明位于上城路8号的傅家大宅归次子傅修承先生和其母亲霍止薇女士所有,请过目。” 沈榕当即愣在那,“什么补充遗嘱?不可能,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沈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什么时候联系的前妻,甚至前妻竟然还有个儿子,她被瞒得像个傻子不说,现在前妻的儿子不仅冒出来分遗产,连住了几十年,象征着傅家权利的大宅都留给他。 沈榕的心理防线接近崩溃,看着那份遗嘱,一直摇头说着不可能。 几个正在餐厅打牌、被沈榕请来当说客的叔父也在悄悄围观,看到风向突变,纷纷低声交谈起来。 眼看沈榕陷入被动,一直在旁没说话的周屿安不得不站出来,面朝霍抉:“傅明山先生的遗嘱是在我的律所立的,我从没有听说他有任何补充,因此,我合理怀疑傅少爷你这份遗嘱的真实性。” 霍抉睨周屿安几秒,忽然慢慢走到他面前。 强烈的气场压过来,孟染的心倏地一紧,手不觉握紧了茶盏。 却听到男人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周律师报警好了。” 周屿安:“……” 其实周屿安心里非常清楚,傅修承伪造遗嘱的可能性不大。 傅家的事他听说过一些,傅明山隐瞒众人留下大宅给前妻,应该是他最后的弥补和抱歉。 可他刚刚必须那么说,哪怕只是暂时压制住傅修承。 但显然,他失败了。 “不报吗?”霍抉看着周屿安,再看沉默的沈榕,又等了会,笑意逐渐冷却,“那就请你们24小时内从这里消失。” 厅里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中,众人面面相觑,眼里纷纷交换着各种“傅家要变天”的信息。 傅琰闹出这样恶劣的事,在持有同样多股份的前提下,公司继承权几乎没有悬念地变成傅修承,现在连傅家大宅都被留给了这位二少爷。 足以见得傅明山对小儿子的重视和偏爱。 今天之后,傅家怕是要有新主了。 ** 这一顿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家宴最终还是没有如愿举行。 原本就为傅琰的事操碎了心,现在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也被一夜之间收回,沈榕接连承受打击和变故,失去仪态地在家里大发雷霆。 周屿安被留下研究那份突然冒出来的遗嘱,只得让沈睿帮忙送孟染回家。 沈睿是沈榕的侄子,因为沾她的光,年少就进了演艺圈,只是心思都没用在事业上,三天两头传绯闻,是圈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孟染跟他是第一次见面,再加上同行还有其他人,上车后几乎没怎么说话。 整个回程途中,沈睿都在控诉傅修承—— “他一个野种算什么傅家的人。” “姑父也是疯了,把房子留给他。” “上次没死算他好命,等着吧,我迟早要收拾他。” 许是察觉话说得过分,同行的人推了推沈睿,沈睿从后视镜里看着孟染,不甚在意道:“嫂子是屿安哥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是吧嫂子?!” 这句话背后是早已清楚划分的阵营。 沈睿说的,周屿安肯定都知道,且认同。 孟染皱了皱眉,没回应沈睿,指着前面路口说,“我就在那边下,谢谢。” 说这话时,孟染无意中发现身后有辆深灰色的车,好像从傅家出来就一直跟着他们。 沈睿把车停在路口,还算客气,“嫂子慢走。” 孟染礼貌道谢,待沈睿离开后,看到那辆深灰色的车依然紧跟在后,一起驶离了视线。 路灯影子一闪而过,能隐约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人。 她并未多想,毕竟这种少爷出门有几辆车同行都是寻常事。 孟染转身走进小区。 时间指向晚上8点多,又是乱糟糟的一个晚上。 淡淡月光笼着她柔软又削瘦的身影,她走着走着,思绪不知不觉游离。 孟染从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豪门的遗产争夺战,今晚算是亲眼目睹了一场现实版,魔幻到不真实。 尽管她无法判定谁是正确的立场,但她很清楚地看到—— 傅修承不仅和周屿安不是一路人,甚至整个傅家都没有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们出言不逊,甚至想他死。 孟染曾经一直不明白他作为傅家的二少爷,为什么会受伤出现在偏远的小渔村,今晚看到傅家众人的态度,再结合听到的那些流言,好像明白了周屿安曾经说的那句“大家族的事是复杂了些” 又何止是复杂。 …… 回到家,孟染疲惫地躺在沙发上。 因为没吃饭,她的肚子一直在抗议,正打算点一份楼下常吃的米线外卖,好朋友章令的电话打了过来。 “画展定在12.31跨年那天,在m艺术中心,这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你到时候可得盛装出席才行。” 章令说的画展全称是宁城新秀画家艺术作品联展,早前孟染去小渔村找创作灵感就是为了这个项目。 章令不提孟染都忘了这件事。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坐正,“我的画已经送过去了吗?” “那必须的啊,你交给我的那天我就拿去了,别说,人家馆长都夸有意境,说是什么……有种超越时空维度的抽象和浪漫。”察觉到手机着头孟染的沉默,章令忽然紧张,“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孟染手按着额,内心一时复杂交错。 毕竟在完成作品的时候,她从没有想过,那个给她灵感的男人会重新出现,并且和她再次相遇。 但这时候再撤下已经来不及了。 孟染叹了口气,“没什么,我知道了,到时候会准时出席。” “好嘞,那不打扰你跟男朋友约会了,回见!”章令风风火火地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想着好友说的约会,孟染莫名失笑。 和周屿安认识这些日子来,虽然以情侣的名义相处着,彼此却好像连个正式的约会都没有过。 肚子这时又发出饥饿的抗议,孟染打开外卖app,找到小区楼下那家她常光顾的米线店,刚要下单,门铃忽然响。 她去开门,看到一个外卖小哥提着熟悉的包装袋站在门外,冲她热情道:“您好,您点的米线到了。” 孟染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眼手机页面还没来得及下的单,疑惑地皱眉, “……我点的?” 第10章 就范 这单米线来得很是意外。 孟染的疑惑惹得外卖小哥都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地方,两人拿起订单仔细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孟染的房号。 ——没送错。 外卖小哥打趣:“说不定是男朋友给你点的呢。” 经他这么一提醒……孟染思路被打开。 周屿安原本就是个细心的人,知道自己晚上没吃肯定会饿,就近点份外卖送上门,合乎情理。 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不然谁会这么巧,知道她的住址,知道她没吃晚饭,还刚好卡在这个点及时送来。 孟染打开米线,鲜香的香味扑鼻,还未入口已经感到满足。 她拍了张照发给周屿安,配文字:「是你吗?」 等了几分钟没收到回复,孟染又补了一句:「你如果在忙就不用回我了,待会也记得吃点东西,别饿着。」 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就亮了:「好,你吃完早点睡。」 收到这条回复后,孟染放心地拿起筷子,吃了迟来的晚餐。 边吃边想,周屿安今晚倒是和自己有几分默契,无意中竟点到了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 就范 第15节 填饱肚子后,孟染洗了个澡上床。 原以为忙了一天应该倒头就睡,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失了眠。 闭上眼睛就总会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周屿安说还要再办一次订婚宴。 又比如傅修承的那句不同意。 两个男人的话莫名其妙就被联想到了一起,在脑子里拧成了一个打不开的结。 翻来覆去,孟染思绪愈演愈烈,干脆不再较劲,起床披上外套离开家。 转弯进楼梯,她熟练地去了楼下。 上下两层是同个户型,孟染拿钥匙开门,房里一片漆黑,她轻轻按了墙边的开关。 温柔的暖黄灯光瞬间落到室内,投下大块光影。 宽敞干净的室内,正中央摆放着一座精致的六扇屏风。 屏风入画,上面绘制的是一幅传统的花鸟山水图,填彩浓淡相宜,十分高雅。 这里是孟染母亲关千卉生前的工作室。 作为当年知名的屏画大师,孟染的母亲将毕生心血都投入在发扬屏画艺术这条路上,十多年前为了绘制出一副逼真的竹林图,她不惜亲自去往西南某省,沿途一路采风,谁知遇上了几十年一见的大地震,生命永远定格在那里。 一同留在那的,还有陪着她一起去的丈夫——孟染的父亲。 从小到大,孟染经常会来这间工作室看母亲遗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幅作品,长大后也没选择更高端的小区,就近租了楼上的房子居住,随时随地守护着这里。 她的愿望很简单—— 母亲没有走完的路,她一定会代她继续走下去。 只是母亲性格温婉,擅长传统的山水花鸟,其中以水仙和盆梅最为拿手,画风十分清雅。 而孟染…… 关绍远总说孟染性格像妈妈,但只有孟染知道,在画画这件事上,她内心住着另一个强大又叛逆的自己。 反正也睡不着,孟染整理好画笔,在一扇画了一半的空白屏风前坐下来。 窗外偶尔闪过一点灯光,明晦之间,还未完成的虎兽图仿若行走在呼啸天地间,张扬冷冽。 沉浸在创作里时,时间会过得特别快,不知画了多久,孟染突然被一旁的手机打断。 垂眸看,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是微博推送了条新消息过来。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当看到上面的名字时,孟染视线又落了回去,拿起手机。 「独家!沈睿凌晨入急诊,疑似拍戏受伤,嘴部缝针!」 广场上路人爆出来的模糊照片里,沈睿手遮着脸,但隐约可见血从嘴边往下流,看着还挺严重。 粉丝心疼地嗷嗷叫,纷纷在评论区指责经纪公司不作为,剥削沈睿半夜还要拍戏。 孟染看得一头雾水。 ……拍戏? 昨晚在车上,她明明听到沈睿和朋友说要去酒吧喝一杯,怎么变成拍戏了? 难道是送完她后临时被叫去的剧组? 孟染不追星,也不了解娱乐圈工作模式,这条新闻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略了过去。 甚至连半分同情的情绪都没。 夜已深,孟染也有了些困意,收拾好画具就上了楼。 隔天是周末。 画室里那些趁周末找老师上小课的学生家长暂时还没把眼光放到孟染这个才毕业的新老师身上,也正因为这样,孟染可以有个相对轻松的假期。 她醒来看到手机上有周屿安的一条消息,是夜里三点多发来的。 「才忙完回家,周末要协助干妈搬家的一些事宜,不能陪你了,你好好休息。」 孟染垂眸,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关绍远今天出院的事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他应该忘了吧。 明明昨晚在去傅家的路上说好了接舅舅出院,再一起吃饭的。 孟染轻轻吸了口气,回复他:「好。」 毕竟今天是舅舅出院的日子,应该高高兴兴的才对。 趁着阳光正好,孟染发完消息便换上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马上打车,而是先绕到了米线店外的墙角边。 可当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猫粮时,却没看到每天都在这附近溜达的橘猫。 那只橘猫是流浪猫,孟染平时上班前总爱来这里逗逗它。但今天沿着米线店外找了一整圈都没找到,心想是不是跑去别的地方玩,孟染便暂时收起猫粮打车去了医院。 到住院部是下午两点半。 上次探病时关绍远的主治医生曾叮嘱孟染,出院之前去一下他的办公室,交代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毕竟关绍远这次算是死里逃生,日后还需要好好地调养。 护士告诉孟染给关绍远做手术的刘医生正在出门诊,“刘医生让你直接去门诊三楼,他处理完手头的病人就跟你谈。” 孟染应下,道谢离开。 住院部和门诊离得不远,孟染走过一段走廊,按照导引找到刘医生的诊室后,护士指着里面说,“稍等,刘医生正在帮病人换药,一会就好。” 孟染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坐下,看着蓝色帘子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在心里想待会办理好出院要带关绍远去吃什么庆祝好。 正走神,帘子被哗啦一声拉开。 刘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脱手套一边说,“10床关绍远的家属来了对吧。” 孟染应声站起来,正好看到那双被他丢进垃圾桶的,带血的手套。 “是,我是关绍远的……”话说一半,却在目光触及坐在帘子后的那道身影后,戛然卡住。 傅修承坐在检查床上,黑色的外套放在一边,他穿着白色的衬衣,正低头系着扣子。 孟染看过去时,他才系到一半,胸口隐隐约约露出些被纱布包裹的轮廓。 孟染对这个位置再熟悉不过。 一个月前,她曾亲自看着村医为他包扎。 可是都过去一个月了,他的伤怎么……还在流血? 刘医生没发现孟染神色的异常,洗了下手走过来说,“你稍坐一下,我去趟厕所,很快回来跟你谈一谈老关的出院事项。” “好。”孟染点点头让开通道。 临走前刘医生又回头朝霍抉叮嘱一句:“傅少爷,这些日子注意避免剧烈运动,烟酒什么的最好都忌一忌。” 霍抉这时才缓缓抬了头。 见诊室里来了人,而且还是孟染,他眼神中似有一些意外划过,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诊室里安安静静的,医生走后,护士也不知跑去了哪。 孟染不擅处理这种气氛,她站在那踌躇几秒,正想转身去外面等,男人的声音低低落过来。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孟染:“……” 扣好最后一颗扣子,霍抉捞起床上的外套站起身,“刘医生是宁城的外科圣手,我来找他只是处理伤口。” 孟染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小心又敏感地解释,让孟染不禁开始犹豫自己昨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些伤人。 一种莫名的歉意浮上来。 孟染张了张唇,想说自己并没有那么想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先走了,再见。” 男人从身边擦肩离开,孟染不自然地捏住包带,在他快要拉开门之前,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的伤这么久都没好吗?” 霍抉停住,回头看她。 孟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问出了口,马上又道,“你可以不用答我。” “那天晚上。”霍抉顿了顿,回她:“那个阿婆不知道往我伤口上敷了什么,应该是某种微毒的植物,所以。” 霍抉这一句话倒是真的,漆东升把他带到邻市去治疗时,伤口已经严重感染,用了最厉害的抗生素才把炎症消下来。 孟染听后怔住,但仔细回忆,李阿婆的确是有采集各种草药的爱好。 虽然和自己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孟染还是觉得有些抱歉,“李阿婆也是一片好心,她当时和我一样很着急地想救你,第二天她一早就起来给你熬了鱼片粥,只是后来你离开了,没喝到她的心意。” 说了一堆,孟染没得到回应。 她视线本能地寻过去,“怎么了?” 空气安静半晌。 “孟染。”霍抉看着她,似是轻叹了下,““那晚的事你记得这么清楚,却要我当从没发生过。” “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以为。”他深深地看着她,“你会很高兴再见到我。” “……” 孟染双唇嗫喏,竟不知道怎么回复这句话。 四目对视,她忽然想起小渔村那晚,他异常强烈的防备感。 那是一种不太正常的,对外界充满了不信任的自我应激保护。 是啊,傅家的人都不欢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