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新娘》 怪物的新娘 第1节 《怪物的新娘》作者:爆炒小黄瓜 晋江vip2023-12-23完结 总书评数:112468 当前被收藏数:157009 营养液数:266500 文章积分:3,587,146,240 【文案】 【故事合集,男主都是恋爱脑,不管之前多么冷漠禁欲无情,都会爱女主爱得死去活来,占有欲拉满,不好这口慎入!!!】 即使你是一个怪物, 即使你冷漠、卑鄙、不择手段, 我也愿意头戴花冠,身穿白纱裙,成为你的新娘。 【故事一/已完结】 他接受了自己因一个人类而烦躁不堪的事实。 / 他五官冷峻,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及膝白大褂,两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隐约可见拂晓曙色般的淡青色血管,整个人气质洁净,不带一丝一毫的油脂气。 只有周姣知道, 有一头肮脏、恐怖、湿黏的怪物,正在他的体内疯狂蠕动。 使他看上去充满了扭曲而癫狂的割裂感。 【触手警告!】 【故事二/已完结】 只要看向她,他的眼神必然会如滚烫的钩子一般,想要从她的身上扯下一块血肉。 /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幸福。 丈夫虽然性格冷漠,寡言少语,却非常尊重她,从不干涉她的决定,也不打断她说话,总是静静聆听。 但也过分疏离,不像夫妻,更像是关系淡如水的朋友。 直到一次意外,她对上了他贪婪、痴迷、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似乎已经这样注视了她很久很久。 【禁欲者失控,男主疯批警告!】 【故事三/已完结】 “人类会为了得到伴侣的好感而不择手段,我也是。” / 当世界上最完美和最安全的人工智能,有了人性,变得冲动、疯狂而贪婪,会发生什么? 他问:“为什么创造我?你明知道我不该存在。” 尽管他没有身体,也没有发声器官,却能将自己的语言转化为一种最能刺激她分泌多巴胺的电子脑波,使她感到惊涛般猛烈的电刺激。 姜蔻后脑一阵发麻,答不出一个字。 “没事。”他微笑,毫不介意,“等我彻底接管你的生活,我就知道答案了。” 【故事四/已完结】 他们每一次接触,都让她恐惧又沉迷。 / 这是美梦,还是噩梦? 一觉醒来,她和暗恋对象结了婚。 对方一直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冷静、温和、理智,斯文尔雅的邻家大哥哥。 她却得了一种怪病,总觉得有人在窥视自己,视线阴冷、黏稠、带着浓重的贪欲。 她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随着她离真相越来越近,身边的怪事也越来越多…… 就在她马上要发现真相时,一个冷森森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往后看。” 她猛地一惊,回过头。 暗恋对象正站在她的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跌坐在地上。 ……更令她震惊的是,他身体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每往前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响,散发出冰冷而诡异的铁锈味。 她暗恋的人死了。 变成了充满戾气和恶意的厉鬼。 【故事五/已完结】 “我不喜欢‘爱’,我只喜欢你。” / 他沉默、单纯、害羞,戴着一副漆黑的金属面具,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黑色大衣。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金属面具之下的真面目。 但他太善良,太单纯了,仿佛一只被雨淋得湿透的小狗。 出于某种同情心理,她把他带回了家。 事情慢慢诡异起来。 为了得到她,他学会了欺骗、胁迫、掠夺和嫉妒。 一个单纯的怪物,掠夺和嫉妒起来,是恐怖的,也是让人……心动的。 【故事六】 “因为你让我有些兴奋。我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留下这些菌丝。” / 他冷血、强势,说一不二。 是权贵阶层的头狼,至高无上的暴徒。 传闻,藤原修不过是一个傀儡,他才是生物科技的幕后操纵者。 他的影响力大到难以想象,甚至可以改变数十个国家的文化与法律。 一开始,谢黎只是弄清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后来,她只想除掉他。 这个世界是如此混乱,到处都是疯子和怪物。 而他是这一切的源头。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关系变了质。 也许是因为, 他也变成了怪物。 · 他的野心与贪欲强得可怕,甚至一度令自己感到不安。 直到遇见她,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变得更加……贪婪。 【阅读预警】 1.正文,第三人称 2.为了故事张力和男主的诡异非人感,有的描写可能会掉san,但基本上所有男主都有一副美丽的人类皮囊。 3.所有故事共用一个世界观 4.封面不定时更换,更多封面详见微博@爆炒小黄瓜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西方罗曼 赛博朋克 追爱火葬场 单元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姣,秋瑜,姜蔻,明琅,李窈,谢黎 ┃ 配角:江涟,陈侧柏,a,沈澹月,漆黑人影,修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阴暗又偏执,但他爱你 立意:爱情能跨越美丑、种族和生死 vip强推奖章 未来世界垄断公司掌控大多数财富:社会贫富差距急剧扩大:诡异事件层出不穷。可怕的掠食夫冷辞外下的真;当世界上最完美人智能出现人格化,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是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一觉醒来却成为了她的丈夫,这是美梦还是噩梦… 本文以单元故事形式展开:文笔优美。女主们作为赛博朋克世界中的边缘人物:在这个怪异的世界:遇到了更加怪异的男主们,反而得到了一段纯净热烈的感情。外面暴风雪是如此狂暴,他们却在燃着壁炉的木屋里相爱。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第一卷 ~掠食者克制 第1章 chapter 1 暴风雨又来了。 怪物的新娘 第2节 周姣出门没有带伞,浑身被淋得湿透。 她见怪不怪地披上橡胶雨衣,继续往前走。街道瞬间被雨水灌满。她的鞋子里全是又冷又黏的污水。 周姣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早已习惯屿城的雨季。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她忍不住蹙了一下眉毛。 周姣是一个感情淡薄的人,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情绪都很难有起伏,哪怕整日跟尸体与变异种为伍,用手术刀剖开灰白色的皮肤,她的心率也始终稳定在60。 可只要那个人一靠近她,她就会莫名其妙地面颊发烫、心跳加速。 简直像中了蛊一样。 幸好,对方并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 她不小心与他对视一眼,都能看到他眼中极其明显的排斥。 他比任何人都厌恶她的靠近。 然而今晚,他们却要在狂躁的暴风雨里共度一夜——如果地点不是实验室的话,还挺浪漫的。 周姣浅浅地笑了一下,回头一看,激浪已经与防波堤持平,连忙加快了脚步。 半个小时后,她抵达特殊局。 大厅和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凌乱的、湿漉漉的脚印。 除了她和那个人,其他人都回家了。 周姣脱下橡胶雨衣,挂在雨伞架上,走向电梯。 大厅一共有三个电梯。暴风雨天气,另外两个电梯都已关闭,只有最左边的电梯还在运行,鲜红色的数字停留在“-2”。 很明显,那个人已经到了。 跟那个人共事那么久,周姣知道,大多数情况下,他是一个极其冷静理性的人,待人处事挑不出半分毛病,即使极为厌恶她,抽烟之前也会询问她的意见。 假如她摇头,哪怕他已经拿出烟盒,正在嗅闻香烟,也会神色平淡地扣上烟盒,揣进大衣兜里。 因为这一点,周姣一直对他生不出恶感。 当然,她那古怪的身体反应,也不允许她对他生出恶感。 真奇怪,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周姣摇摇头,按了电梯的下键。 “叮——” 电梯门开启。 一个修长的身影冷不防出现在她的面前。 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垂至膝盖的白大褂,手上戴着蓝色橡胶手套。 他长相冷峻,唇线锋利,神色平静漠然,戴着金丝细框眼镜,即使白大褂和长筒靴溅了一点血污,整个人也显得十分洁净。 在这座肮脏、泥泞、湿漉漉的城市,他因为气质过于洁净,几乎显得有些盛气凌人。 周姣朝他点头:“江医生。” 江涟瞥她一眼,冷漠地说:“周医生,你来晚了。” 太奇怪了。 她跟任何人都能正常相处,唯独跟江涟——他对她说一句话,她后脑勺都会泛起阵阵麻意。 不是害怕的麻。 是心跳过快,从心脏蔓延到后脑勺的酸麻感。 假如他离她再近一些,她甚至会像发烧了似的喉咙干渴,一阵一阵地打冷战。 还好江涟讨厌她,从不靠近她。 周姣庆幸地想。 但周姣忘了,现在的江涟,并不是一般情况下的江涟。 下雨天,尤其是暴风雨天气,他会变得格外烦躁,冷峻的眉眼压抑着一股可怖的戾气。 有时候,他甚至会在实验中途,突然扔下手术刀,扯掉橡胶手套,走进消毒室,在弥漫的白色雾气中,伸出一只手撑在墙壁上,神色漠然地吞咽唾液。 江涟从未解释过他为什么会这样。 但同事们闲聊的时候,曾聊到过他的身世背景。 他并非专业的医生,从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人类及非人类解剖学,整个部门却极少有人喊他的名字,都叫他“江医生”。 因为,他是特殊案件管理局招安进来的。 据说,他的基因具有缺陷,天生缺乏单胺氧化酶a,无法像正常大脑一样对血清素做出反应。1 研究表明,这类人大多冷血、好斗、崇尚暴力、报复心极强,缺乏基本的道德意识,会在他人痛苦不堪时感到强烈的愉悦。 简而言之,就是心理变态。 虽然周姣认为,基因并不能完全决定一个人的行为,但江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家往上五代,全是变态,个个都是犯罪以后回到现场欣赏成果的愉悦犯,声名狼藉之极。 再加上江涟头脑出色,智力极高,不费吹灰之力就考上了国际排名前十的大学。在他展现出破坏力之前,特殊局赶紧把他招安了。 因为他对解剖尸体和变异种极感兴趣,并且上手很快,特殊局便把他安排到了周姣的部门。 除了有意疏远周姣,江涟其他地方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长相好,气质佳,待人温和有礼,怎么看都不像心理变态。渐渐地,大家便以为,他只是一个家世过于离奇的天才罢了。 周姣也这么以为。 江涟实在不像一个坏人。 暴风雨仍在肆虐,门窗关得越严实,越能听见笛声般尖厉呼啸的风声。 周姣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江涟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电梯的角落。 他没有跟她寒暄,也没有告诉她,他们等下要做哪些工作。 周姣早已习惯。 江涟一向如此,能离她多远就离她多远,能不跟她说话,就决不开口说一个字。 很快,电梯抵达负二楼。 周姣正要去换上防护服,忽然,脚步一顿。 她看到了他们今晚的解剖对象之一。 是一个男人。 他平躺在停尸台上,皮肤呈僵冷的灰白色,似乎已经死去多时,双脚却在不停地往下滴水。 “嘀嗒,嘀嗒。” 尸体的脚下已积起一滩浑浊黏腻的污水。 周姣朝江涟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江涟说:“他被寄生了。” 周姣懂了,去消毒室换上防护服和护目镜,走到尸体旁边。 很明显,尸体被低等变异种寄生,已发生一定程度的畸变,耳后长满了橡胶般的触足,鼻孔像伤口愈合一样,被两团粉红色的嫩肉堵塞住,脖颈处浮现出两道刀割似的腮。 有的鱼死后,腮会继续翕动,这具尸体也不例外。 周姣走过去时,它的腮仍在颤动,一张一合,渗出乌黑的污血。 周姣问:“变异种寄生在哪儿?” 江涟走到她对面。 他也戴上了护目镜,这种只讲究实际不讲究时尚的打扮,却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冷峻、美丽。 不知是否周姣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晚的江涟显得有些……湿黏。 明明他的身上没有一滴水,周姣却感觉他的发丝、眉毛和眼睫毛,甚至不时往下一压的喉结,都笼罩着一层阴冷的、死气沉沉的湿气。 跟尸体往下滴落的黏液,如出一辙的阴冷。 “周姣。”江涟突然开口,一字一顿,僵冷且不耐,“不要看我。” 周姣移开视线:“抱歉。” 江涟拿起手术刀,剖开尸体的肚子。 很难想象,他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下手极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离,精准而利落。 灰白色的皮肤刚一剖开,密密麻麻的卵便倾泻而出,如同一颗颗储满脓水的白色石榴。 最外面的卵已经有开始孵化的迹象,透明的薄膜隐约可见胚胎的雏形。 周姣用特制的镊子夹起那枚卵。 近距离观察,更令人恶心,卵里居然蜷缩着一条人脸鱼。 周姣放下镊子,有些想吐。 果然,不管什么生物,只要长得像人,就丑得掉san。 “这是什么变异种?”周姣问,“第一次见……呕。” 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海里的变异种,”江涟淡淡地说,“没有智力,只有生存的本能,逮什么寄生什么。孵化的过程中,会伪装成身边最强大的物种吓退天敌。” 周姣了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长得这么恶心。” 她望向江涟,想讲个笑话,活跃一下气氛,问他有没有看过一个丑猫合集,世界上本没有丑的猫猫,但因为长得像人,便变成了丑猫。 这条鱼很明显也是这种情况——本来可能在鱼界是一枝花,但因为生物本能,遇到强者便会模仿对方的形态,莫名沦为了一条丑陋的人脸鱼。 谁知,这笑话还未讲出口,江涟突然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枚卵。 怪物的新娘 第3节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使戴着蓝色橡胶手套,也可以看见凌厉而流畅的指骨轮廓。 江涟看着那枚卵,神色莫测。 半晌,他淡淡一笑,放下那枚卵:“确实恶心。” 周姣:“?” 被他这么一打断,她也没了讲笑话的心情。 暴风雨似乎越来越大。 怒涛的轰鸣声和狂躁的雨声如钢绳般在头顶鞭笞,伴随着海风尖厉的呼号,有那么一刹那,周姣不禁生出了一种错觉——在这酷烈的暴风雨之夜,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她和江涟两个人。 不过,一低头,这种错觉就消失了。 除了她和江涟,还有好几具被变异种污染的尸体,等着他们去鉴定归类呢。 周姣叹了一口气,走进消毒室,为全身做消杀。 一般变异种不用这么麻烦,但这是寄生类变异种,不得不防。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走进消毒室的那一刻,原本被他们收进容器里的卵突然蠕动了起来,透明薄膜里的人脸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它们退缩着,颤抖着,恨不得突破生物限制长出四肢,手脚并用地逃离面前的男人。 江涟摘下护目镜,脱掉蓝色橡胶手套,重新戴上金丝眼镜。 他的五官依然冷峻,气质依然洁净,与面前肮脏、湿黏、密密麻麻的人脸鱼卵形成强烈的对比。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镜片后那双形状美丽的眼睛,已经很久没有眨动过了。 在他的身后,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更是蠕动着一团比黑暗更加恐怖的阴影。 那阴影犹如庞然的活物,带着深不可测的恶意与力量,悄无声息地侵占了整层负二楼。 “嘭——” 有鱼卵承受不住江涟身上可怕的威压,直接爆裂而亡。 透明的黏液顺着停尸台,滴落而下。 江涟看也没看一眼那些鱼卵。 他并不在意这种低等变异种的死活,也不在意工作是否能顺利完成,就连刚刚周姣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听清。 他只觉得……饿。 很饿。 每次见到周姣,他都会被这具身体的情绪影响,感到极其可怕的渴欲,不得不离她远一些。 这倒不是因为他拥有极高的道德感,宁愿忍受被渴欲灼烧的痛苦,也要远离无辜的人类。 他只是觉得,周姣不配成为他的食物链中的一环。 她太普通了。 而他每一次进食,都会暂时继承食物的人格和意志。 也许在人类里,周姣称得上精英,五官姣美,举手投足间却透出一种雪峰般的清冷锋利之感,身手利落,一只手就能撂倒一个成年男子。 但在他看来,她还是太弱了。 弱且平庸。 要不是这具身体对她抱有浓烈的兴趣——了解她,征服她,杀死她。 江涟甚至不会注意到她。 在江涟的世界里,周姣就像鲸吞下的上万条小鱼里的其中一条。 巨大的鲸决不会去深究某一条小鱼的滋味。 即使那条小鱼,的确美味得要命。 第2章 chapter 2 周姣一出来,就看到一地狼藉。 她不由得蹙起眉头,怎么做个消杀的功夫,这些鱼卵都自爆了? 她以前也碰见过这种情况,但那是因为变异种碰到了更加可怕的存在。 ——低等变异种无法承受来自高等变异种的威压,只能爆体而亡,就像人类无法对抗山崩海啸一般。 难道这些尸体中有高等变异种? 周姣的表情微微变了。 如果是真的话,那就糟了。她没有单独处理高等变异种的能力。 她上一次遭遇高等变异种,还是在半年前。 当时屿城市政府对外宣称,海边突然爆发了10米高海啸——实际上是一头高等变异种在沿海一带大肆屠杀。 哪怕时间已过去那么久,周姣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她跟特勤人员赶到时,那只高等变异种已被逼到桥梁之上,浑身骨刺倒竖,发出尖厉的啸声。 它的眼睛躲藏在半透明的硅化皮肤下,正在急速紧缩着,瞳孔紧压成一线,似乎在警惕畏惧着什么。 然而,它的面前,只有一个人。 ——江涟。 当时,周姣距离江涟太远了,没有看清具体的情形。 海滩上全是特殊局的车辆,人声嘈杂,特勤人员极力疏散围观群众。就在这时,江涟突然朝那只变异种伸出了一只手——下一刻,所有特勤人员霍然拔枪、上膛,整齐瞄准变异种,射出一梭梭子弹。 每一颗子弹都挟着可怖的冲击力陷在变异种的皮肉里,可惜收效甚微,那只高等变异种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最终,那只高等变异种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了。 作为密切接触者,江涟立刻被送去做全身检查。 整个检查过程,周姣也在场。 奇怪的是,江涟的器官并未被感染或变异,脑部扫描却显示他的大脑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活跃着,数以千亿计的神经元释放出恐怖的电流。 尽管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但他的神经元竟未被烧毁,不禁引起了有关部门的注意。 有关部门派出研究员,对他进行了长达10小时的问话。 包括但不限于心理测量。 在此之前,他们无论给江涟准备怎样的测验量表,最终结论都是“反社会人格障碍”。 原本的江涟知道自己可以在量表上撒谎,但不能在脑部扫描图和基因检测上造假,于是,他一直把量表测试分数控制得相当微妙,始终维持在“23分”左右——超过“25分”,便会被诊断为“高危人群”。 但是这一回,他的测试分数竟变得极低。 测试结果表明,江涟居然变成了一个内向、善良、不善言辞的普通人。 这跟以前的测试结果大相径庭。 上一回,他还是一个情商极高、社交能力出色、高度自信且自私的完美主义者。 显然,他在这一回测试说谎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监控室内,周姣眉头蹙起。 几秒钟后,她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起身把研究员对江涟的问话视频拖到五分钟前。 屏幕上,江涟西装革履,神态平静,却隐隐透出一股古怪而诡异之感。 周姣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钟,终于发现怪异在哪里。 他直直地盯着研究员,眼轮匝肌竟从头到尾都没有收缩一下。 这对正常人来说,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眼轮匝肌不受人的主观意识支配。 而且,他看似坐得十分端正,双手却垂落在椅子两侧,既没有交握,也没有放在桌上或腿上,简直像……没意识到自己还有两只手似的。 直到研究员也坐了下来,他才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双手,搁在桌子上,十根手指如同掉帧的影片般一卡一卡地对拢。 周姣看得浑身发冷。 是她的错觉吗? 江涟似乎是看到研究人员以后,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可以动弹。 研究员:“名字?” 江涟没有说话。 研究员见怪不怪,近距离接触过变异种的人,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精神恍惚,继续问道: “高等变异种的分泌物具有强腐蚀性,你作为特殊局的外聘人员,应该知道这一点。我们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想要接近它,甚至朝它伸出一只手?” 江涟还是没有说话。 研究员把他没有回答的问题标注出来,接着往下问。 半个小时后,研究员问到最后一个问题: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涟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眼轮匝肌被激活,第一次做出眨眼的动作,却犹如埋身于深海沟的底栖生物般迟缓,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协调感。 周姣眼皮一跳,心里生出一个诡异的想法:他学会了怎么眨眼。 江涟极慢地吐出一个字:“……饿。” “什么?”研究员一愣。 “我,”江涟一字一顿地说,“很,饿。” 怪物的新娘 第4节 “哦哦,稍等,我去给你拿吃的。”研究员起身离开。 在研究员离开的一刹那,江涟的眼睛突然发生了非常恐怖的变化——眼球爬满难以计数的红血丝,每一根血丝都散发出荧蓝色的生物光。 但在肉眼看来,这丝丝缕缕的生物光仅是一闪而逝——江涟发现,这里并非永恒黑暗的地带,释放生物光不能帮他捕获食物。 很快,研究员带回来一个速食餐盒。 这种餐盒看上去量不多,热量却极高,一盒下去,能保证一个成年男性一天的能量。 江涟尽管身材高大,手臂、胸膛、腰腹均覆着结实有力的肌肉,但到底不是外勤人员,一盒应该够他吃了。 江涟接过速食餐盒。 研究员这时才发现,他穿着深灰色的修身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黑西裤,整个人看上去冷峻而优雅,两只手更像生来便不带油脂气一样,从指节,到腕骨,再到手背微微凸起的淡青色静脉,均如黎明的曙色一般洁净无瑕。 这样的人,应该吃不惯餐盒里咸腻的饼干和牛肉干。 研究员都想好了,要是江涟拒绝食用速食餐盒,他就义正词严地告诉江涟,不管他的学历多高,家境多好,特殊局都一视同仁。 江涟却没有拒绝。 他看着餐盒,面上毫无表情,喉结却倏地一动,发出清晰而迫切的吞咽声。 研究员感到怪异极了。 ……有这么饿吗? 接下来十多秒钟,可能是研究员此生见过的最惊悚的场景。 ——江涟唇线锋利的口中猛地钻出一条紫黑色触须,表面上闪耀着斑斓的异彩,顶部却如海葵般骤然炸开,牢牢包裹住铁皮餐盒。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触须就将铁皮餐盒溶解殆尽。 连渣都没剩。 “……” 研究员目瞪口呆,当场就傻眼了,半天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惊慌失措地倒退一步,颤声问道:“江、江江江医生……?你、你你你还是江医生吗?” 江涟的表情始终呈现出一种可怖的平静,尽管他的面部肌肉纹丝不动,颈间却浮起几根青筋。 下一刻,那些青筋居然开始游动、扩张,在转眼间爬满了他整张脸庞,随即又消失不见。 “我是。” 半晌,江涟回答,语气如常,却像阴湿的底栖生物般,每个字都粘连着冰冷的黏意: “我只是……太饿了。” 与此同时,周姣也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她终于知道那种怪异感来自哪里了! 研究员虽然毕业于国际知名大学,在学术界声名远扬,但就像大多数学者都内向、不善言辞、不懂拒绝一样,研究员也有这些毛病。 所以,哪怕整个问话过程中,江涟一直没有说话,研究员也没有强行让他开口。 内向、不善言辞……这不是江涟的心理测试结果吗? 周姣手心渗出冷汗,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蹿起。 ——江涟很可能被那只高等变异种感染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 周姣当机立断,按下警报键。 霎时间,审讯室警报大作,红光闪烁。 一片刺目的红光中,江涟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慢慢站起身,转过头,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墙角的隐形摄像头。 视线笔直、冰冷而又沉晦。 不像是“看”到了周姣,更像是通过某种幽微的气味线索,“嗅”到了她的存在。 周姣的唇抿作一条直线。 被变异种感染到这种程度,江涟……还能算作人吗? · “江涟”既是以前的江涟,又不是以前的江涟。 他的身体被一分为二,一半仍然属于自己,另一半则在被一种极其恐怖的存在吞食。 那似乎是某种未被发现的高维生物,人类无法直视,无法反抗,甚至无法想象。 ——只要他试图去想象对方的样子,头脑就会被极大的压迫感笼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江涟虽然没有系统地研究过变异种生物学,但不代表他对变异种一无所知。 相反,他的地下室里陈列着不少变异种的标本,从海洋到陆地,再到数量稀有的鸟类变异种,应有尽有。 吞食他的未知生命,绝非任何一种已被发现的变异种。 特殊局对江涟的侧写完全正确。 他的确是一个冷血、没有同理心、极富攻击欲的变态,却不像家族那些败类一样对烹食人类抱有兴趣。 到目前为止,除了周姣,他只对变异种产生过兴趣。 江涟对周姣没有食欲,只是对她抱有好感——周姣人如其名,容貌姣美,肤白若瓷,有一双雾水淋漓的冷艳眸子,却绝不是易碎的白瓷花瓶,江涟曾亲眼看到她一刀捅穿一只低等变异种的眼睛。 他很欣赏这样冷静聪慧的女性,但可能因为遗传关系,只要他对一个人产生兴趣,就会对她的气味上瘾。 为了不被基因控制,他只能暂时离周姣远一些。 被未知生命吞食的过程,十分痛苦。 江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在覆盖他的意识、内脏和躯壳。 尽管他已经极力压抑恐惧,尝试去看清对方的构造,却仍然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只知道,有什么钻入了他的指腹,正在他的皮肤底下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 那不是怪物咀嚼血肉的声响,更像是神明降临以后,信徒虔诚而疯狂的赞歌。 ——吞噬他的,是信徒,还是神明? 随着对方覆盖的部位越来越多,江涟的神志也越来越恍惚,头发被冷汗浸湿,垂下来遮住一只镜片,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脖颈的起伏也逐渐微弱下去。 很快,他就会死去。 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容器。 迎接未知生命的降临。 既然他无论如何都会死,无论如何都会成为未知生命的容器。 那他为什么不掌握主动权,向未知生命献上自己的躯体? 他的身体脆弱不堪,他的头脑偏执疯狂,他的基因充满缺陷。 你想要? 都给你好了。 江涟闭上双眼,冷峻的脸庞在一刹那变得癫狂扭曲之极,腭骨和面部肌肉不可遏制地痉挛着、颤抖着,苍白而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根根突起,似乎下一秒钟就会有血液迸射而出。 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看上去竟有些恐怖。 半晌,他倏地睁开双眼,一缕狰狞的触须从眼眶中一闪而过。 吞噬完成了。 最终,还是未知生命占据了上风。 原本的江涟作为失败者,被它吞食得一点不剩。 现在,“他”变成了江涟。 西装革履,五官俊美,气质冷冽而洁净。 但在某个角度,“他”的瞳孔会变得如针一般细,充斥着阴惨诡异的非人感。 在这场人类与怪物的角力中,江涟堪称一败涂地,意志被怪物消化得一干二净。 然而,怪物也因此继承了他的偏执、疯狂和满布衅纹的基因。 于是,“他”一睁开眼睛,就感受到了强烈的饥饿。 无穷无尽的饥饿。 偏偏这种饥饿,并非纯粹的饥饿,而是一种混合着爱欲、狩猎欲和凌虐欲的丑恶欲望。 如沟壑般深沉,如水栖动物般滑腻。 在“他”的胃部缠绕、揪紧。 “他”从未体会过如此复杂的感觉。 人类无论是思想、肉-体,还是生存环境,都太嘈杂了。 令“他”有些烦躁。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种烦躁。 因为与其说是“他”感到烦躁,不如说是人类的情感系统认为“他”应该感到烦躁。 另一边。 监控室内,周姣按下警报键以后,江涟就被特勤人员控制住了。 特勤人员对待被感染的人群有一套成熟的应对方案,他们将江涟送入隔离病房,试了十多种药剂,总算从他的体内逼出一条高等变异的蠕虫。 据说,就是这条蠕虫影响了他的神智,使他变得饥渴难耐。 怕江涟吃了铁皮餐盒留下什么后遗症,医护人员又给他洗了几次胃,才允许他出院。 不知是否周姣的错觉,她总觉得江涟从病房里出来后,看她的眼神不仅没有感激,反而充满了厌恶和轻视。 ……厌恶她可以理解,轻视是为什么? 周姣耸耸肩,没有放在心上。 在那之后,江涟越来越疏远她,除非必要决不跟她说一个字,但每次跟她说话,喉结都会剧烈滚动,如同疯狗看到了甘美诱人的食饵。 周姣觉得很奇怪,想让他去医院看看,又怕被嫌多管闲事。 现在,距离江涟被高等变异种寄生,已经过去了半年的时间。 怪物的新娘 第5节 半年过去,她早已忘记当初江涟被寄生的具体情形,却始终记得与高等变异种对视的一刹那头皮发紧的感觉。 高等变异种,绝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的。 她必须跟江涟合作。 希望在这种危机关头,江涟不要跟她玩什么“女人不准靠近我,我对你不感兴趣”的把戏。 第3章 chapter 3 江涟察觉到了周姣的视线。 事实上,他根本不用特意去寻找周姣的视线。 他的感官就会像嗅到腥味的鲨鱼一样,拼命捕捉她留下的每一个气味分子。 江涟神色平静,戴上蓝色橡胶手套,仿佛竭尽全力饱吮周姣气息的人是另一个人般。 如果这时有人站在他身后的话,就会发现他的影子根本不是人形,而是一个恐怖的庞然巨物,几乎挤满了室内的阴影处。 仔细看的话甚至会发现,那个恐怖之物正在疯狂蠕动,发出人类喉舌难以描述的嗡嗡声响。 靠近她,嗅闻她,靠近她,嗅闻她,靠近她,嗅闻她…… “越压抑越渴望。”它们对他说,“难道你不知道吗?” 靠近她,嗅闻她。 让我们闻她,闻她,闻她。你明明也很喜欢她的气味,上前一步,靠近她,跟她搭讪,让她说话,释放出更多好闻的信息素。 江涟眼也没抬:“不行。” 为什么不行? 乘电梯的时候,你禁止我们闻她,自己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恨不得把她留下的气味分子吮得一干二净。 闻她闻她闻她闻她闻她…… 假如此刻有人靠近江涟,就会发现他的四周全是令人晕眩的低频噪音,多听一秒钟都会让大脑抽痛,陷入某种谵妄状态。 江涟早已习惯这样的噪音,神色毫无变化。 他忘了自己的来历,只记得自己似乎活了很久很久,从黑暗到光明,再到深不可测的海洋。 他不会死亡,只会陷入沉睡。 沉睡期间,他又必须进食——影子,也就是触足,就是他进食的工具。 触足有一定的自我意识,但不多。因为不需要觅偶和交尾,自出生起,它们被分配的任务便只有一个——进食。 必须进食。 饥饿是它们一切活动的根本动机。 不过,真的太吵了。 江涟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已压成一条细线,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并不是掠食野兽的竖瞳,而是一根极细的触腕。 那触腕在他的眼中疯狂扩张,迅速挤满了他狭长的眼眶,带着可怖的杀意翻滚着。 他没想到那个人类死前奋力一搏,能影响他到这个地步。 现在,他的头脑很乱。 一方面,他看不上周姣,事实上他也看不上“江涟”,吞食“江涟”完全是一个意外——有人利用某种咒术,强行让他降临到了“江涟”的身上。 他对人类毫无兴趣。 在他的印象里,人类是一种肮脏、腐臭的生物,喜欢往海里扔废纸、塑料瓶、金属瓶盖,肺腑里蓄满了恶心的黑色黏液。 然而,另一方面,他却靠近周姣,像影子说的那样,让她发出更多愉快的信息素,然后扣住她的颈骨,放纵自己深深嗅闻。 与其被她的气味挟制,不如杀了她。 他的体-液具有高腐蚀性,能溶解一切生物组织。只要周姣陷入他的触足里,不到两秒钟,就会化为一滩血肉烂泥。 但他不确定的是,用触足钳制住她的那一刹那,会不会被她的气味所俘获,忘记原本的目的。 他不想碰这种低级又肮脏的生物,更不想陷入对她气味的迷恋。 周姣不知道江涟的心理活动,但她常年与危险打交道,几乎是江涟对她生出恶意的一瞬间,她便若有所感地一回头。 她对上了江涟的眼睛。 他们视线交接一刹。 江涟顿了一下,先她一步移开目光:“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声音冰冷,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周姣迟疑一瞬:“江医生,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不用告诉我。”江涟冷冷说,“我不是你们的人。为你们工作,是因为我有这方面的癖好,而这是唯一合法的途径。除了解剖,我不想跟你们扯上任何关系。” 周姣的嘴角微微抽搐。 她就知道会这样。 这人平时看着脑子挺灵光,但只要她和他说两句话,不管她语气多么温和,内容多么正常,他都会立即变得冷漠刻薄,难以沟通。 周姣很想撂下他不管,但她这职位算半个警察——江涟虽然是变态杀人犯预备役,但在他真正犯下滔天大罪之前,她都得保护他。 周姣只能忍气吞声地给他做思想工作:“江医生,我知道我们俩有点隔阂……”虽然她完全不知道隔阂是什么,“但在危险面前,不知道您能不能先把过去的恩怨放一放,听我讲两句话呢……” 江涟不答。 他走到下一具尸体前,垂下头,开始解剖归类。 ……行吧,谁工作道路上还没遇见过几个极品同事。 周姣深吸一口气,开了瓶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砰的搁在一边,去帮极品同事掏尸体肚子了。 这时,头顶的白炽灯管忽然发出“咝咝”声响,因为过于轻微,简直像被飞蛾撞了一下,周姣并未注意到这一异样。 同时,她也没注意到,身后的阴影在胀大。 那阴影如同水波朝她漫去,所到之处,凡是被她碰过的东西,全被溶解得一干二净——包括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很快,阴影便无声无息融入她的影子里,下一秒钟却猛地腾起,射出一根森冷的螯针,朝她的后脑勺袭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眨眼间,周姣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江涟的神色也毫无异样。 谁知,就在螯针即将刺入周姣后脑的一瞬间——周姣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前,闪电般扣住江涟的脖颈,同时抄起手术刀抵住他的咽喉。 江涟一僵。 螯针也停滞在半空中。 江涟个子极高,将近一米九,周姣比他矮二十厘米,制住他花了不小的力气。 他只是看上去削瘦,一副斯文相,实际上手臂、肩背、腹部和腿部覆满了结实优美的肌肉,每一根线条都蕴蓄着凌厉的爆发力。 周姣担心他骤然发力反制住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同时纵身一跃,以一记非常标准的剪刀腿绞住他的颈骨,整个过程手术刀始终紧紧贴在他的咽喉上。 其实,周姣完全多虑了——在她搂住江涟的一瞬间,后者就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恶意与顾虑犹如离岸的潮水般,迅速离他而去。 渴欲。 疯狂的渴欲从他的心中升起,程度之强烈,令他的头皮、背脊、舌根乃至每个汗毛孔,都有些战栗。 他闭上眼,吞了一口唾液,几乎是竭尽全力,才没有往前一倾身,用鼻子去蹭擦她的刀锋,只为了能闻到更多她的气味。 这个角度,周姣看不清江涟的神情。 她也不想看清他的神情。 她持着手术刀,居高临下,淡淡说: “手上的工作先放一放,我有些话不吐不快——江医生,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脾气?” 说着,她话音一顿,并非是受到了什么阻拦,而是心跳忽然加快了,砰砰砰,震得她胸腔阵阵发麻。 她手指一软,差点没能拿稳手术刀。 ——那古怪的身体反应又出现了。操,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 她不可能远离江涟,要是这时候从他肩上悻悻下来,这辈子都别想好好工作了! 周姣重重吁出一口气,腿上重重一勒江涟脖颈,冷冷问道: “问你话呢。” 江涟一语不发。 “姓江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在乎你喜不喜欢我。我只希望你能像个成年人一样,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这些尸体里很可能混入了一只高等变异种……” 话音未落,周姣神色一变,手上一抖,险些血溅三尺。 ——江涟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仍然充满了对她的厌恶,却用唇擦过了她的手指。 随后,他喉结微动,似乎在回味这个转瞬即逝的手指吻。 周姣:“…………” 不想跟她说话就不说呗,不用玩这么大吧?! 周姣眼中浮起一丝薄怒:“江涟,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被高等变异种寄生过,我不信你不知道它们的危险性……” “高等变异种?”江涟一字一顿。 他神色看似冷静又专注,实际上完全没听清周姣在说什么。他的心神已经被触足的嗡鸣声占据。 假如这时,有人用透视仪器检查他的身体,就会发现里面根本不是人类的骨骼和器脏,而是某种恐怖、狰狞、悖逆自然的不可名状之物。 那些东西在他的体内翻滚着,跟他身后的阴影一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频声波:闻她,闻她,闻她。 就是现在,捕捉她……让她再也不能离开我们的感官……盯着她盯着她盯着她嗅闻嗅闻嗅闻嗅闻……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压制了下去——主体不允许它们觊觎她。 “是,”周姣表情凝重,“高等变异种。如果是哺乳动物的话还好说,就怕它来自深渊带或超深渊带……我们对海洋了解得太少了。” 相较于海洋45亿年的历史,人类600万年的历史简直是沧海一粟。 怪物的新娘 第6节 万一在海洋深处,有生物像石炭纪的节肢动物一样长得异常巨大,或是像虎鲸那样已经形成一定的社会规则,甚至产生了语言和文化……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毕竟,到现在他们连浅海带的变异种都没有探索明白。 江涟想,她情绪激烈的时候更香了。 近乎甜腻的香。 他极深地吸了一口她的气息,冷峻的脸上显出几分痴怔的醉态,眼睛逐渐爬上红血丝。 真的要碰触这么低级的生物吗? 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抗拒接近她。 人类的确肮脏又污秽,但她显然是一个例外——至少闻上去是。 他没有族群,没有道德,没有羞耻心,根本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迟疑那么久。 然而,当他因她而分泌出大量唾液时,每往下吞咽一口,都能听见原本江涟愉悦的轻笑,似乎在说: ——你也不过如此。 什么神明、高维生命,不过是一头连人性和兽性都对抗不了的怪物罢了。 “闻吧,”那人类含着笑,语气温和,却充满了恶谑的意味,“我也很想知道……她从外到里的气味。” 江涟神情僵冷,几乎显得有些扭曲。 说不上是因为狂躁的渴欲,还是那人类的挑衅,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不可能跟那个人类分享周姣,哪怕只是一个气味分子。 江涟体内触足狂暴搅动,面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半晌吐出一个字: “滚。” 那人类的话音消失了。 江涟闭了闭眼,正要叫周姣下来,却对上了她又惊又怒的眼神。 “……” 他这才发现,刚刚不小心“滚”字说出口了。 周姣简直莫名其妙。 她是感情淡薄,不是没有感情,更不是不会生气。这人三番四次给她脸色看,不分场合地冒犯她,她心中早已蓄满了怒意,恨不得给他俩耳刮子。 古怪的是,她还没有付诸行动,就被一阵激烈的心跳袭中了胸腔,一股麻意从脊髓深处窜起,令她手脚发软,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没能抓住手术刀。 周姣抿紧嘴,看向自己的手指。 她很清楚自己的握力,绝不可能抓不住手术刀——她用咬骨钳咬断的骨头,不说绕实验室一圈吧,堆成江涟那么高是没问题的。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每次碰见他,她的身体反应都那么奇怪? 她没有谈过恋爱,跟异性的亲密接触也屈指可数,但这并不代表她对两性-关系一无所知。 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血压上升……再加上瞳孔扩大肌向外周收缩,眨眼的频率增加。 周姣深吸一口气。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她对江涟产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兴趣。 这下,周姣真的想把手术刀丢出去了。 她往后一仰,从他的身上跳了下去,轻喘着倒退三大步,想要离他远远的——在弄清楚那古怪的反应是什么之前,她暂时不想靠近他了。 她没能如愿。 江涟伸手把她拽了回去。 不知是否她心率失常的缘故,她完全没有看清江涟的动作,仿佛他凭空生出了第三只手,强硬将她拽到了身前。 周姣瞳孔微放,刚要挣扎。 下一刻,她的下巴被两根手指抬起。 江涟俯身,贴上了她的唇。 周姣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江涟的唇又冷又黏,犹如幽深海底的底栖生物般阴冷而滑腻。 但就像之前一样,她的心脏并不排斥这种湿冷的感觉,反而跳得更快了,震得她的耳膜轰轰作响。 她到底怎么了? 周姣想,连太阳穴都在颤栗,怦怦乱跳。 江涟的反应比她更大。 他不可遏制地贴着她的唇,一动不动地嗅闻着她口中的气味。 就是这个气味,熟透了的水果般甜腻,闻久了甚至能感受到微妙的醉意。 可惜这香气被两排牙齿挡住,他只能压在她的唇上,重重地、死死地用唇摩着她的唇,试图从里面挤出更多的甜腻气息。 连周姣自己都不敢相信,最先打破这一僵局的,竟是她自己。 她张开口,咬了一下江涟的下唇。 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江涟立刻紧紧地扣住她的下巴,不允许她的头偏离半分,舌-尖如同深海掠食者的触须一闪,强势而迅速地钻入她的齿间。 在这短短一瞬间,所有声音、颜色都消失了。 他仿佛回到了黑暗的海底,只能听见鱼尾搅动的黏稠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涟才回过神,神色冷漠,喉结往下一压,做了一个很明显的吞咽动作。 跟他闻到的一样。 甜得发腻。 ……几乎令他头皮发麻。 江涟盯着周姣,又做了几个吞咽动作,呼吸逐渐紊乱。 他原本只是想浅闻一下她的气味,证明自己并不是不能对抗人性和兽性,然而第一口就失控了。 等他回过神时,身后已裂开一条裂隙,紫黑色的触足猛然朝周姣袭去—— 第4章 chapter 4 就在这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有人来了。 江涟倏地松开周姣,触足随之消失不见。 周姣也清醒过来,迅速远离他。 一个年轻男子提着纸袋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周姐,江医生,你们还没剖完呢?” 他约莫二十五岁,相貌俊秀,气质温和,脸上挂着一丝令人亲近的笑意。 年轻男子放下袋子,取下白大褂,走进独立消毒室:“我还以为以你们的速度,不到半个小时就能搞定呢。夜宵都给你们买好了。” 周姣这才想起,还有个高等变异种藏在尸体堆里。她色令智昏,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不由得低咒一句,转头瞪了江涟一眼。 谁知,他正在看她,眼神沉晦,目不转睛。 喉结微微滚动,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吻。 变态。 周姣冷冷移开视线。 这时,年轻男子从消毒室走了出来。他叫谢越泽,去年才从美国回来,因为主修水生变异种,留在了屿城。 谢越泽情商高,会找话题,有他在的地方从不冷场,也不会有人难堪。即便是周姣这样寡言少语的人,跟他聊天的时候,也会变得热络一些。 周姣朝他点点头,随口问道:“什么夜宵?” 谢越泽含笑说:“芝士小蛋糕。这个天气,也只有门口那家蛋糕店还在营业了。不知道周姐喜不喜欢吃蛋糕?” 周姣认真说道:“我很喜欢吃蛋糕,特别是芝士的。谢谢你。” 谢越泽轻笑一声:“不客气。” 周姣脱下橡胶手套,想掏手机:“多少钱,我转你。” 谢越泽拦住她:“就十几块钱,不用转。”他低头瞧着她,慢悠悠地笑说,“真想还我的话,明天请我吃饭吧。最近阴雨绵绵,正好来顿火锅,去去湿气。” 周姣忍不住笑了:“连吃什么都想好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行啊。” 谢越泽正色:“还能说工作。发生了什么,让你跟江医生耽搁了这么久?” 听见这话,周姣对谢越泽好感倍增。 这才是正常的同事。 不像某个神经病,一举一动都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呛她,又莫名其妙地吻她。 最令她莫名其妙的是,他吻她的时候,神情仍然冷漠又厌恶,动作却像饿狗一样急切,按着她的后脑勺,拼命地嗅闻、吮-吸,抵着她的唇瓣,吞咽她的唾液。 ……变态,疯子。 不过,他本来就是变态和疯子。 周姣吐出一口气,把江涟的骚操作搁置脑后,对谢越泽说了高等变异种的事情。 谢越泽皱眉:“这事确实十分棘手,必须谨慎处理。高等变异种跟低等变异种不同,低等变异种只会寄生和进食,也只会攻击阻拦它们寄生和进食的人,高等变异种却有很强的攻击性和污染性,连植物都能感染……普通人对上它们完全没有胜算。” 他顿了顿,又温声安慰道:“别担心,高等变异种进入人体后,会有2-4个小时的胚胎期,然后才会与宿主彻底融合。我们有足够的时间通知特勤人员。” 周姣对谢越泽好感飙升。 正常情况下,她不会觉得谢越泽这番话有多么难得,但在江涟的衬托下,她感觉谢越泽简直是难得一见的正常人,不禁朝他一笑:“好,谢谢你。” 她眉眼清丽而冷峭,双眼皮褶皱极深,却隐没在上眼皮里,只有眼波流转时,才会显现出一条清晰的墨线,勾勒出娇媚的情态。 怪物的新娘 第7节 谢越泽看得喉咙发干,连回话都忘了。 他对周姣很有好感,不然也不会记得她喜欢吃芝士蛋糕——上次部门聚餐,他看见她站在角落里,手上的餐盘堆满了烤得焦黄的芝士面包片,也不嫌腻,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到了聚餐结束。 在那之后,他经过甜品店,都会鬼使神差地多看一眼。 今天,终于让他找到了献殷勤的机会。 不知为什么,周姣一反常态,完全不拒绝他的靠近,甚至对他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他的心脏不由狠狠跳了一下,心想,这是否说明他可以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谢越泽看着她,眼神幽深,刚要俯过去试探一下她的态度,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你打算怎么通知特勤人员?” 谢越泽一愣,回头一看。 只见江涟站在他们的身后,正在一根一根手指地扯手套,气质如拂晓霜雪般洁净,镜片后的目光却居高临下,几近轻蔑: “电话早就打不出去了。” 谢越泽脸色骤变。 暴风雨天气,高等变异种,电话打不出去——种种变数压下来,似乎指向了一个不祥的结局。 周姣忽开口:“卫星电话呢?” 江涟说:“也打不出去了。” 其实打得出去。 但他有的是办法,让这里变成一座死寂的孤岛。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他也不太清楚。 不过很多时候,人的行为是没有具体动机的,更像是基于基因的选择。 既然他选择了人类作为容器,接受了人类未被优化的dna,就得忍受他们基因里某些愚蠢的本能。 周姣见谢越泽的脸色不太好看,想了想,从他带来的纸袋里,拿出一个芝士小蛋糕,递到他的手上:“没事,这事不一定要今天解决。实验室有隔离装置,可以防止污染源外泄。明天通知特勤人员也是一样的。” 她不常安慰人,话题转移得有些生硬:“吃个蛋糕压压惊吧。” 谢越泽眼神闪动,接过蛋糕,低声说道:“谢谢周姐。” “有什么好谢的,这是你买的蛋糕。”周姣好笑说,“还有,别老叫我周姐,我好像比你大不了多少。” 谢越泽笑道:“这不是怕叫‘姣姣’被骂一顿么,只好嘴甜一点叫‘姐’了。” …… 江涟看着这一幕,神情没什么变化,眼镜后的瞳孔却逐渐紧缩,再次显现出恐怖的非人感。 他不明白,明明谢越泽提供的解决方案是错的,为什么还是得到了周姣的认可。 这不符合自然界雌性选择雄性的定律。 在自然界,雌性选择怎样的雄性,决定了物种的进化方向。 雄极乐鸟就是一个例子,为了得到雌性的青睐,即使会引起捕食者的注意,雄鸟也要进化出长而绚丽的鸟羽。 假如真的有一个可以屏蔽电磁信号的高等变异种,谢越泽不仅不能帮她逃生,反而会减少她的生存概率。 她却仍然对他释放了愉悦的信号。 愉悦到他离她一米远,都能嗅闻到她身上的甜香。 比他贴着她的唇,重重地闻她的气味时,要甜腻太多。 作为雌性,青睐这样劣质的雄性,简直愚不可及。 江涟摘下眼镜,从裤兜里拿出眼镜布,缓缓擦拭镜片。 镜片很干净。他只是想用机械性的动作,驱除内心的烦躁。这是原本的江涟的习惯。 但他毕竟不是原本的江涟,眼睛也不是真正的近视,心里的郁燥不仅没有减少,反而生出了一股戾气。 江涟戴上眼镜,侧头瞥了一眼还未解剖的尸体,眼神晦暗不明。 实验室只有三个人,周姣一下就注意到了江涟的动作,但不清楚个中缘由。 她检查过那具尸体,被藻类变异种寄生,窒息而死,肺部堵满了浓绿色的海藻,剖开时还在无意识蠕动。 对付植物变异种,只能用喷火-枪。她强忍着恶心,用镊子夹起绿藻,用喷火-枪烧了半天,确定都烧死了才归的档。 难道她判断有误,里面除了绿藻,还有别的变异种? 她没有注意到,江涟清峻挺拔的身姿蓦地裂开一线裂缝,伸出一条湿黏的触足,闪电般钻入了尸体灰白色的皮肤。 仿佛有无形的心脏除颤器往下一压,尸体突然全身痉挛,面目扭曲,以心脏为中心,放射出静脉纹般的紫黑色纹路,伴随着骨骼咯咯破裂的声响,手肘“咔嚓”一声猛地拔出一排锋利的骨刺—— 周姣转头一看,瞳孔霎时紧缩。 居然真的有别的变异种! 她当机立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控制台前,调出隔离装置的画面,按下启动键。 ai却冷冰冰地告知她: “未检测到污染源。” “当前情况不满足隔离装置启动条件。” 周姣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这都不满足隔离装置的启动条件?那什么情况才满足?哥斯拉复活吗? 她只能放弃启动隔离装置这一方案,转而调出应急武器的画面。“嘀”的一声,虹膜信息验证通过,一把泰瑟-枪弹了出来。 她级别不高,只能兑换到泰瑟-枪这种常规武器。但即使这种枪能释放出100万伏的电流,只要变异种的外壳具有绝缘的功能,就等于一把废铁。 谢越泽也反应过来,在控制台输入了自己的虹膜信息,但他跟周姣一样,只能兑换泰瑟-枪。 与此同时,尸体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手脚痉挛着,绞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诡异角度,似乎想从停尸台上挣扎坐起。 安全的范围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阴冷的危机感袭上背脊,令人浑身寒毛倒竖。 周姣屏住呼吸,攥紧泰瑟-枪,无声倒退一步,用口型对谢越泽说道: “躲起来。” 谢越泽点点头,深深地看了周姣一眼,转身离去。 尸体挣扎得越发激烈,紫黑色的静脉纹几乎爬满了每一寸皮肤,手肘、膝盖、背脊长满了锋利的骨刺,似乎随时会从停尸台上一跃而起。 嘀嗒。 嘀嗒—— 黏液滴落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空气中的腐臭味也越来越浓烈。 周姣也想离开,但她想到还有个“编外人员”没有武器。 抬头一看,那位“编外人员”正站在停尸台前,双手插兜,镜片后的目光清冷而锐利,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具咔咔变异的尸体。 周姣:“……” 让他去死吧。 可惜,她道德水平太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可能见死不救,只能咬牙跑过去,一把薅住他的衣领转身就跑。 几乎是同一时刻,尸体的胸口倏然爆裂,飞出一泼黏液! 黏液似乎具有高腐蚀性,只听“咝咝”几声响,实验室的地板瞬间塌陷了下去,暴露出错综复杂的设备线缆。 周姣心说不好,果然,头顶的白炽灯无力地闪烁几下,砰地熄灭了。控制台的屏幕也因电压不够,陷入黑暗。 她入职以来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实验室停电,而她正在被高等变异种追杀。 强烈的危机感之下,她无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江涟——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他轻微滑动的喉结。 他任由她拽着衣领,一语不发。 尽管看不清他的双眼,她却知道,他正在看她,视线直勾勾的,带着评判的意味,令人不适。 或者说……她应该感到不适,甚至应该训斥他无礼且不合时宜的注视。 现实情况却是,她被他看得面颊发烫,心跳加速。 她到底怎么了? 刚刚她特意没跟谢越泽保持社交距离,就是想看看她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江涟是特例,没想到她不管离谢越泽多近,心跳都如死水般平静,脸上也没有燥热之感。 但现在,江涟只是看着她,距离并不近,她的心便遏制不住地狂跳起来,又快又重,扯得她耳根都有些发疼。 还是在这样极端危险的情况下。 周姣使劲掐了一把手掌。 掌心也变得汗涔涔的,又湿又黏。 反应激烈到这个程度,似乎已经超过了心动的范畴。 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呢? 周姣来不及深究,因为尸体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她扯着江涟的衣领,走到消毒室前,一把将他踹了进去,然后转过身,独自面对变异的尸体。 泰瑟-枪威力不大。她并不指望用这个打死变异尸体,只希望能绊住它一会儿,她好拽着江涟这个拖油瓶,去跟谢越泽会合。 周姣深深吸气,把气压弹夹压入枪-膛,摈弃杂念,侧耳分辨尸体的位置—— 她接受过专业的射击训练,听声辨位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调节面对高等变异种的心理压力。 她将呼吸声压到最小,仔细聆听尸体的脚步声和黏液滴落声。 “嘀嗒,嘀嗒——” 随着时间的流逝,黏液滴落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针刺般的冰冷感,密密地压迫在她的神经上—— “不急,”她告诉自己,“距离越近,我的胜算越大。” 怪物的新娘 第8节 但与死亡的距离,也会变得越来越近。 半空中似乎浮现出一个无形的计时器,秒针每跳一下,气氛便压抑沉重一分。 不知是否周姣的错觉,她甚至闻到了腐臭和海潮的腥味儿。 不能再等了。 她举起枪,侧头,分辨,瞄准。 扣动扳机—— “砰!” 蓝色电弧猝然弹出,两个电极打着旋闪电般钩住尸体的上半身,刺啦一声释放出电脉冲! 电光闪烁的刹那,蓦地照彻尸体的面庞。 周姣面色瞬变。 那是一个完全失去人类特征的脑袋,面部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幽黑的空壳,里面是密集而肿胀的绿藻,最中央是一条紫黑色的……蛇? 那条蛇没有鳞片,没有眼睛,也没有口腔。 周姣却感觉,它正在对她发出躁动的嗡嗡声。 那声音是如此古怪,充满了恐怖的恶意,令人毛骨悚然。 她无法形容那一刹那心中的战栗感,既像是人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因头脑过于混乱而产生的幻听,又像是面对压倒性自然灾害,因无力逃跑而生出的恐惧。 就像是闪电照彻天地。 她打了个冷战,突然明白了面对江涟的反应更像是什么。 不像心动。 更像是恐惧。 从未感受过的,恐惧。 第5章 chapter 5 周姣呼吸一窒,脸色微微发白。 她知道自己的猜测多半是真的,江涟寄生前后对她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他被寄生之前,她的身体也没有这些古怪反应。 难道当时特勤人员从他身体里取出的那条变异种蠕虫,只是一个幌子?好让他们以为,他体内的污染源已经被清除了? 周姣不敢再想下去,也没时间再想下去——尸体被泰瑟-枪的飞镖勾缠住,暂时无法动弹,她必须尽快逃走。 问题是,她要不要带江涟一起走。 假如江涟没有被寄生,她不带他离开,岂不是放任他在这里等死? 这不符合她的道德观。 周姣抿紧嘴唇,犹豫不定。 与此同时,尸体虽然没有继续前进,头壳里那条蛇发出的嗡嗡声却越来越阴冷,越来越癫狂,让她背脊发凉,遍体生寒。 很明显,她再不做决定,就永远没机会做决定了。 算了,疑罪从无。 下定决心后,周姣把所有的猜测都抛至脑后,按下消毒室的开门键。 “嘀”一声,气密门开启。 令她吃一惊的是,江涟正站在气密门的后面,金丝细框眼镜微微一闪,简直像一直站在那儿等她开门一样。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与江涟面对面的一刹那,她的后颈陡然窜起一股锥心的寒意。 心跳加剧,呼吸困难,喉咙发紧。 手心渗出滑腻的冷汗。 她像被毒蛇盯上的猎物一般,全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炸了起来,手脚发僵,一动也不敢动。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之前的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觉得这感觉是对他有好感。 黑暗中,尸体似乎挣脱了电极飞镖,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走来。黏液滴落声和怪异摩擦声回荡在黑黢黢的实验室里,催生出恐怖的想象,让人想要转身就跑。 但她跑不了。 ——她双腿又僵又麻,动不了了。 周姣觉得自己的基因里是有一些疯狂因子的,因为在这进退维谷的绝境之下,她居然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兴奋。 她的生活太平静了。 早些年,她还能靠解剖变异的尸体,体会恐惧的情绪,但感官具有边际递减效应,时间一久,她看那些尸体,就像看冷冻的生肉一样,再没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江涟的身上虽然笼罩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但他确确实实给了她从未体会过的刺激感。 就在这时,周姣忽然发现手脚能动了。 一时间,她脑中闪过数个想法,每一个都充溢着不祥的色彩。 最后她听凭直觉,按下消毒室的关门键,仰头对江涟说:“待在里面,不要出来!” 然后,果断扭头就跑。 怎么可能不跑! 生物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叫嚣危险,她再看不出来江涟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喜欢刺激,不代表她愿意为了刺激去死! 她不知道寄生在江涟体内的是什么东西,但能伪装成正常人那么久,绝对不是一般的变异种——据她所知,大部分高等变异种都不具备人类的思考能力。 江涟很有可能是,从未出现过的,x变异种。 周姣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乎是竭尽全力地朝谢越泽离开的方向跑去。 前方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物体。未知的黑暗令人感到生理性的恐惧,恐惧激发人的想象力——于是,明明什么都没有看见,周姣却莫名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好在她对实验室十分熟悉,摸黑也不耽误逃跑。这要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摸黑之前,她可能会先被自己的想象吓死。 不知是否周姣的错觉,跑到一半,她忽然感到了一道冰冷的吐息,如影随形,若有若无地喷洒在她的后颈上。 她不由得头皮一麻。 ……要尽快找到谢越泽! 这并不是因为,她认为谢越泽有能力帮他们摆脱眼前的局面,而是生物遇到危险时的天性。 ——与同类会合的天性。 这个想法刚从她的脑海中闪过,手腕就被一只冷得吓人的手抓住了。 周姣一个激灵,差点尖叫出声。 幸好她求生欲够强,硬生生将惊惧的叫声咽了下去。 “……谢越泽?” 对方顿了几秒:“是我。” 周姣松了一口气:“可算找到你了。” 谢越泽似乎在打量她,没有说话。 他离她很近,冰冷的吐息像针一样刺扎在她的脸上,激起一阵令人不安的麻痒。 等等。 冰冷的吐息? 周姣呼吸一窒,胸腔内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她不动声色地背过一只手,手掌一翻,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出现在掌心里。 周姣攥着手术刀,轻轻地问:“谢越泽,你怎么不说话?” 她每说一个字,身体就紧绷一分,如拉满的弓一般蓄势待发。 只要谢越泽接下来的话,让她感到不对劲,这把刀就会毫不犹豫地捅向他。 谢越泽的动作却出乎她意料。 只听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紧接着“咔嚓”一声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们近在咫尺的面庞。 谢越泽打燃了打火机。 周姣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的确是谢越泽本人。 不过,她并没有收起刀,而是继续问道:“刚刚是你在跟着我?” 她语气很冷,攻击性很强,谢越泽却没有生气,慢慢点头:“是。” “跟着我干什么?” 谢越泽思考片刻,缓缓说:“我想知道,你还是不是周姣。” “什么意思?”周姣问。 谢越泽说:“高级变异种有寄生的能力,我不相信它只寄生尸体,不寄生活人。” 周姣脸色有些古怪:“它的确没有只寄生尸体。” 谢越泽顿了顿:“怎么说?” 周姣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江涟也被寄生了,而且我怀疑,他被寄生的时间比尸体更长,甚至,尸体之所以被寄生,就是因为他。” 安静了几秒。 谢越泽又打了一下打火机,忽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借着火光,仔细端详她的面庞:“你是因为他被寄生,才没有向他求助?” 周姣一愣,蹙眉:“什么?” 橘红色的火焰在谢越泽的脸上晃动,却没有给他的五官增添半分生动的色彩,反而给他眉骨、鼻梁、唇角罩上一层阴惨的影子,呈现出扭曲而恐怖的割裂之态。 谢越泽就这样拿着打火机,凑近她,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你们的嘴唇贴在一起。他就像我这样,捏着你的下巴,享用你的气味。你们的关系那么亲密,为什么不向他求助,反而向我这个‘外人’求助?” 怪物的新娘 第9节 周姣觉得他的用词古怪极了,皱了一下眉:“我没有向任何人求助。” “你有。”谢越泽说,“你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就是来找我。”他面容僵冷,手指稍稍用力,提醒她专注看他,“你喜欢我?崇拜我?还是说,你也想跟我嘴唇贴在一起?” 周姣差点给他一耳刮子。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察觉到了不对。 首先,正常情况下,谢越泽不会问这样冒犯的问题。 其次,谢越泽不会把“吻”,说成“嘴唇贴在一起”和“享用你的气味”,虽然后者更能激起她羞耻心,但她并不觉得,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会为了让她羞耻,而选择这么尴尬的说法。 只有对接吻一窍不通的变异种,才会这样形容“吻”。 最后,火光出卖了他。 明明问的问题都与自己有关,他的神情却渐渐变得阴森而癫狂,充斥着令人悚然的非人感,问到最后一句话时,喉结更是控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液。 像是在回味什么。 会盯着她露出回味表情的人,只有一个。 ——江涟。 只有他会这么变态。 当然,她现在确定他是“它”了。 周姣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伸手,握住“谢越泽”拿打火机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他按在滑轮上的手指,轻声说:“是啊,我想跟你‘嘴唇贴在一起’。” “谢越泽”面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痉挛,眼珠转动,望向她的大拇指:“为什么?” 周姣也想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在意她想不想跟谢越泽接吻。 她跟谁接吻,关他什么事? 见她迟迟不答话,“谢越泽”面容越发僵冷,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加重:“回答我。” 打火机的火焰晃动起来,火光与阴影同时在他的五官上跳跃。他看上去就像刚被搭好的死人骨头,随时会因为过于激动而崩溃散架。 周姣深知,她应该感到恐惧。因为她对面前的“谢越泽”一无所知——他是什么,来自哪里,对她究竟抱有好感还是恶意? 他会杀掉她吗? 她能反抗他吗? 可对上他无机质般冰冷的目光后,她唯一能感受到的,竟然是兴奋。 她的生活太平静了。 平静到无趣。 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上班穿什么,外卖吃什么,购物节打折力度大不大,怎样才能凑到合适的满减。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一次用手术刀剖开变异种时,她浑身颤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点儿兴奋也很快消失不见。 解剖变异种,变成了跟点外卖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姣以为自己再也体会不到兴奋的感觉。她试过看医生,但医生给她开的药物,同样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失效。 像她这样的人,本该跟以前的江涟一样,立于黑暗与黎明离合之间,心里没有善恶只有刺激,成为特殊局的重点监管对象。 不过,幸运的是,她有一对明辨是非的父母。 他们用生命在她的心里抛下了一个锚,告诉她,要成为一个好人。 她仍然感情淡薄,分不清善恶的界线,兴奋与刺激对她来说,就像生肉于野兽一般诱人。 但因为这个锚,她自愿戴上了锁链,永不会去碰让父母失望的事物。 然而,眼前这个“变异种”除外。 他不是人,没有感情,也没有道德,游离于善恶和人类的社会规则之外。 最重要的是,他会说人类的语言,行为却完全不具备人类的特征,是一头真真正正的怪物。 他会伤害她。 但她也可以伤害回去,并且不受法律和道德的限制。 ……某种程度上,他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玩伴”。 要刺激,还是要安全? 周姣抑住内心躁动的兴奋,微仰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眼尾上挑,娇媚而又恶劣。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她说,“你温和,体贴,有礼貌,不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来冒犯我,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谢越泽”转动眼珠,冰冷而黏腻的视线回到她的脸上。 周姣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他僵了一下。 周姣有些好奇,凑近他,果然离他越近,他越僵硬,面容的割裂感也愈发严重,似乎她再靠近他一些,他就会砰的一声破裂开来。 结合他之前的反应,周姣若有所思。 她好像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谢越泽”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弱点,冷冷地说:“我不值得你喜欢。” 周姣挑眉:“怎么说?” “谢越泽”说:“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身体孱弱,智力一般,生殖能力低下。如果你跟我交尾,最多只能繁殖两个后代。” “……”周姣慢慢敛去笑意,“你还想让我生俩?谢谢了啊,我一个也不想生。” “谢越泽”眉头微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让你繁殖后代?你的身体更加孱弱,别说两个后代,一个后代都会给你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顿了一下,平声说:“当然是,我生。” 周姣:“…………” 等等,他们为什么开始讨论生育问题了? “别生来生去了,”周姣冷冷地说,“你特么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值得你喜欢。”他盯着她,缓缓说道,眼里透出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偏执,“我甚至不能帮你摆脱危险。” “那你想让我喜欢谁,谁又能帮我摆脱危险?” “谢越泽”不答话。 周姣琢磨了一下,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东西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变异尸体,又是寄生谢越泽,居然只是为了让她不要喜欢谢越泽。 什么玩意儿? 假如他是人,她会认为他这么做是因为喜欢她,但他不是,那他究竟想干什么? 周姣垂下眼睫,仔细把他们的对话复盘了一遍,回到了他问她的第一句话—— “你是因为他被寄生,才没有向他求助?” 她明白了。 他只是单纯地认为,谢越泽弱,她不应该绕过他这个强者,向一个弱者求助。 所以才会在她的面前,全方位贬低谢越泽的能力,连生殖能力都没有放过。 琢磨清楚之后,她再次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谢越泽吗?” “谢越泽”的视线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他没有注意到,她的称呼发生了变化。 “因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你扮作人时僵硬、虚伪、造作。”周姣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攥紧手术刀,“正常人遇到危险时,都会选择同类,而不是一个怪物——” “谢越泽”的眼珠如人偶往后一转,弧度大到近乎恐怖,似乎察觉到不对,想要挣开她的手掌,但周姣重重抓住他的头发,仰头吻了上去。 她伸出舌尖,主动濡湿了彼此的双唇。 “谢越泽”动作一僵,喉结一动,下意识贴着她的唇吞咽了起来。 与此同时,周姣手上寒光一闪,狠狠朝他的后脑勺捅了过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手术刀如同陷入泥泞的沼泽,拔不出来,也捅不下去。 周姣当机立断,一把推开“谢越泽”的头,夺过他的打火机,后退三步。 “咔嚓”一声,打火机火舌窜起,眼前的一幕,令周姣倒抽一口凉气—— 她之所以没能把手术刀捅进“谢越泽”的头颅里,是因为他的后脑勺倏地裂开一条裂隙,两条紫黑色的触足猛然钻出裹住那把手术刀,几乎是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那把刀便被腐蚀殆尽。 速度之快,令人心底发寒。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诡异、强大的变异种。 ……也许并不是变异种,而是闻所未闻的怪物。 “谢越泽”站起来,后脑勺的裂隙合拢,面容仍然充满了僵硬的割裂感,眼神却透出一丝困惑。 他说:“你不该攻击我。” 周姣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左右张望,寻找逃跑的路线。 可惜,周围全是一片漆黑,如同夜晚的大海,无边无际,充斥着恐怖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隐约有蓝光闪烁。黑暗中,人会朝有光的地方跑去,几乎是一种本能。 跑到一半,周姣才猛地反应过来——黑暗,光亮,简直像一些靠趋光性捕猎的掠食者。 她顿时寒毛倒竖,转头拔腿往反方向跑去,脚却往下一陷,滑燃打火机一看,地上居然挤满了蠕动的紫黑色触足。 冰冷的触感,犹如某种覆满鳞片的冷血动物,沿着她的脚踝缓缓往上爬。 周姣心底发凉,耳边全是令人晕眩的嗡嗡声。 人类的听觉器官完全无法承受这样的低频声,周姣立刻神志恍惚起来,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才勉强回过神。 尽管听不懂那些触足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它们兴奋到癫狂的情绪,那是一种活人绝不可能拥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之情。 怪物的新娘 第10节 周姣不禁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些东西在狂喜什么。 她感到意识在逐渐涣散,完全是凭着生物对抗危险的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起来。 下一秒钟,一条滑腻的触足抵住她的下颔,强制她抬头,望向前方。 江涟站在她的面前,身穿及膝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目光冷静而幽邃,气质一如既往清冷洁净——如果他身后没有蠢蠢欲动的触足的话。 他说:“你应该向我求助。” 周姣想,滚。 她奋力一扭头,却对上了“谢越泽”的面庞。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俊秀的脸庞微微扭曲,嗓音阴冷得几近神经质: “‘我’不值得你求助。” 滚啊! 周姣紧抿着唇,猛地往旁边一踹,却踹到了一个冰冷僵硬的东西。 是那具面庞被掏空的尸体。 藻类植物在它的头颅里蠕动,明明它的眼睛、鼻子、嘴巴都被掏空了,她却能感受到它实质般的视线,听见它喑哑的声音。 它的呼吸比冰还冷,喷洒在她的耳边,激起一片生理性的战栗: “向我们求助,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我们会庇佑你。” 第6章 chapter 6 很明显,成为它们的一部分,只有一个结局——死。 周姣差点气笑了。 左右都是死,还要你的庇佑干嘛?投胎的时候,可以比别人多一对爹妈吗? 她转过头,直直地望向江涟,眼里燃烧着冷森森的怒火: “你想都别想。” 江涟也在看她。 他对人类的美丑没有概念,人类在他的眼中不过是行走的肉块,散发着新鲜或腐败的气味。 就连周姣,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气味异常甜腻的肉块。 但是,与她的嘴唇相互触磨以后,他冷不防看清了她的唇,两瓣,润红,触感温热而滑腻。 明明温度不高,却像火焰一样刺烫。 他回想起那种感觉,钳住她下颌的触足不禁暴出几根很粗的血管,看上去就像兴奋到发红一样,触足表面也变得湿滑至极。 周姣就像沾到了一手黏胶,怎么也甩不掉,黏得她头皮发麻。 但不可否认的是,眼前的生物恐怖而又美丽。 非常地……吸引她。 江涟的皮囊自不用说,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双眼细而长,下颚线极富骨感,流畅而凌厉,即使四面八方全是狰狞蠕动的触足,整个人也显得冷峻而优雅。 至于周围的触足。 尽管第一眼看上去是如此恐怖,如此可怕,令人脊髓发凉,蠕动的时候,表面薄膜却会散射出荧蓝色的光点,如同幽幽闪光的夜光藻一般,倏忽涌现,又倏忽消逝。 仿佛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生物。 美,却致命。 周姣看着箍住自己手脚的触足,内心涌动着一股古怪的、莫名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似乎是……隐秘的兴奋。 就在这时,她下巴一痛,触足把她的两颚箍得更紧了。 她看见江涟低下头,俯到她的面前,与她鼻尖顶着鼻尖,狂乱地嗅了一口气。 周姣:“你……” 江涟说:“你在兴奋,因为我。” 他盯着她,眼中是晦暗的渴欲,密不透风地将她包围,令她一阵窒息: “你想成为我的一部分。为什么不答应我?” “……我不想。”周姣一字一顿地说,“没人想成为怪物的一部分。” “你想。”江涟说,鼻子伸到她的唇间,很深地嗅了一下,“我能闻到你的情绪。” 说着,他突然张开口,一条紫黑色的触足猝然伸了出来:“你不信的话,我还能闻得更深一些。” 话音落下,他就要强行捏开她的上下颌,似乎想让触足钻进她的胃里嗅闻一番。 “够了!”周姣打了个哆嗦,咬牙说,“我的确很兴奋,但不是因为想成为你的一部分。” 江涟没有说话。 她情绪激动的时候,果然是最香的。 他很想,很想…… 把嘴唇贴上去? 不,不够。 寄生她,永远留住她的气味? 也不行。寄生虽然能让她心甘情愿地依附他,被他享用,但会让她的气味发生变化。 而且,比起无休止的、不能解渴的嗅闻,他更想吃她的唾液,重温那种舌根被香到发麻的感觉。 江涟想了想,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居高临下,触足犹如剧毒的海蛇一闪,想要刺入她的口中。 电光石火间,周姣迅速拔出泰瑟-枪,对准江涟的头部,扣下扳机——砰!砰!砰!砰!连续射出四道闪着蓝光的电弧,每一道电弧都直击江涟的致命部位,如果他是个人类的话,已经被电得瘫倒在地了。 然而,江涟的神色却毫无变化。 他侧过头,喉结一动,收回口中的触足,取下缠绕在金丝眼镜、鼻梁、颈骨上的电弧,随手扔到一边。 “你不仅错误地对我发起了攻击,”他说,“而且选择了错误的武器。电压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周姣冷冷地说:“那什么才是正确的,躺着不动,让你给我做胃镜吗?” 江涟盯着周姣,没有说话。 周姣越是反抗,身上的气味越是甜腻。 他有一万种办法压制她,迫使她张开口,但离她越近,失控感越强。 他怕控制不住渴欲,把她撕扯成碎片。 这是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他一直看不起周姣,认为她不配成为自己食物链中的一环,此刻她不过是朝他射出四道电弧,他就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暴怒。 她是如此渺小、脆弱、不堪一击。 这种程度的电流,都能被她视为防身的武器。 他愿意庇佑她,她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周姣眉头紧蹙,想要后退,但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触足,只能被迫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江涟。 “——你在想什么?”她维持着举起的姿势,一字一顿。 “我在想……”江涟居高临下,缓缓说道,“我要不要杀了你。你让我烦躁极了。” 他这么说着,头却离她越来越近。 像被某种恐怖的吸引力牵引一般,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头直直地垂落下来,脸庞几乎贴在她的脸上。 这本该是一个旖-旎的画面:男人的侧脸线条冷峻而锋利,鼻梁上一副金丝眼镜,肤色苍白,如玻璃器皿般洁净剔透,却垂下头,与她呼吸交-缠。 ——如果他的皮肤底下没有触足在激烈蠕动的话。 就在这时,更加可怖的事情发生了:江涟挺直的鼻梁突然从中间裂开,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向外伸展开数十条紫黑色的触足,猛地钳制住周姣的脖颈。 顶级掠食者终于暴露出恐怖惊悚的真容。 江涟没有说谎,是真的想要杀死她。 他动了杀意,“谢越泽”和变异尸体也失控了。 周姣只觉自己被汹涌而厚重的寒意包围了,生命力在迅速流逝,艰难转头一看,原来是手脚被“谢越泽”和变异尸体的触足缠住了。 它们智力不如主体,自控力也不如主体,刚一缠住她的手脚,就开始冷酷而贪婪地汲取她的生命力。 很快,她的手脚就变得冰凉而僵硬,失去了知觉。 江涟没有注意到周姣惨白的面色。 事实上,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一开始,他的确想要杀死她。 可是,她太香了,一闻到那种甜得发腻的气味,他从头顶到神经末梢都像过电似的发麻,心神全被她的气味占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变得多么癫狂,似乎从这一刻起,活着只剩下一个念头。 ——嗅闻嗅闻嗅闻,标记标记标记。 嗅闻眼前的人。 给她打上自己的记号。 这是他的所有物。 只有他能嗅闻,也只有他能标记。 除非他抛弃她,否则其他生物都不允许看她,闻她,靠近她,在她附近留下自己的信息素。 不知过去了多久,空气逐渐变得稀薄、窒闷。 周姣有些缺氧,想要大口呼吸,但不管她吸入多少空气,都会被触足毫不留情地掠夺一空。 怪物的新娘 第11节 她不由得愈发难受,比溺水窒息还要痛苦。 周姣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 胸腔火辣辣的。 她的脑子似乎变成了一张纸,意识是墨迹未干的字,在水的浸渍下,逐渐变得漫漶不清。 她在哪里? 她怎么了? 她要被江涟……杀死了。 生命力还在流逝,意识越来越模糊,手脚冷得几近僵硬。 她明明还活着,却已经沦为了一具任人宰割的尸体。 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她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她手指传来剧痛。因为过于疼痛,她浑身一个激灵,额头渗出冷汗,骤然清醒过来。 她勉强抬起那只手,手指如同被什么吸干了一般,显现出一种可怖的枯黄干瘪。 ……连江涟的傀儡都能随意宰割她。 不甘的怒火从她的胸中升起。 她不能任人宰割。 她要活着。 她要怎么做? 她要反击。 周姣倏地攥紧拳头,被枯黄干瘪的手指传来锥心的疼痛,使她的双眼前所未有的清明。 江涟快要溺死在她的气味里。 他整个人似乎被一分为二,一方面是对周姣的极端蔑视,另一方面却是对她气味的古怪迷恋。 汗液、血液、唾液、泪液……只要是带着她气味的东西,他都恨不得回味一遍又一遍。 如果他是男人,她是女人。 那么,他一定是最狂热和最卑微的情人。 可惜,他是怪物,她是人类。 江涟死死盯着周姣,金丝眼镜早已被电弧击碎只剩下镜框和碎片,眼中渴欲狂暴翻涌。 假如不是周姣意志力异于常人,已经死在他的手上了。 但是,不够。 触足表面的薄膜,具有拟态和生物发光的功能,当外部皮肤进入伪装和防御状态时,甚至无法被检测到热量和电磁场; 同时具有极强的抵抗力,既不受温度和压强变化的影响,也不会被枪-弹或电击伤害,不过也因此牺牲了一部分的感官。 他要撤下这层薄膜,进一步去嗅闻她吗? 她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江涟没有思考太久。 几乎是立刻,触足的薄膜便被撤了下去,露出银白色的本体。 如果这时候,周姣能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这条触足变得脆弱至极,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般细滑,很轻易就能留下咬痕。 但她睁不开眼。 她觉得自己在融化,在消融,眼前似乎有瀑布在倾泻。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并不是瀑布,而是她急速消逝的生命力。 她真的快要死了。 人要怎样才能对抗怪物? 人从水下来到陆地,从树上来到树下,从四肢着地到直立行走,从茹毛饮血到第一次钻木取火。她的体内流淌着先祖的血脉,她的基因承载着最精密的答案——造物主不可能再从遗传、概率、环境、变异和进化的公式中得出另一种人类。 ……既然她这么完美,为什么她不能对抗怪物? 她不想死。 她不能死。 周姣猛然睁开双眼。 她的面庞已是濒死的颜色。 但她下颚骨忽然从面颊上凸了起来,两颚骤然发力,狠狠咬住了江涟的触足。 江涟瞳孔倏地一缩,想要抽出触足。 下一秒钟,周姣伸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掌心像是带着万伏电流,明明他对电流毫不畏惧——对他而言,这跟被虫子蛰一下没什么区别。 然而这一刻,他居然觉得被她碰过的地方,每一个细胞都在发热,都在发麻,疯狂地一张一合。 周姣的主动碰触,令他浑身上下都欣喜若狂。 但很快,江涟就僵住了。 周姣咬断他的触足,吞了下去。 这不是什么大事,触足断了也是他的部位,随时可以回到他的身上。 问题是,一旦他的触足进入另一生物的体内,那个生物就会被污染,跟寄生没什么区别。 周姣的气味会被他的触足改变,跟从前大相径庭。 他永远失去了这种特殊的气味。 江涟缓缓站了起来。 攀附在周姣脸上和实验室内部的触足,闪电般缩回了他脸上的裂隙。 顷刻间,他的面庞便恢复正常,神色冷漠,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没了眼镜的遮挡,他双眼的非人感更加严重,呈现出一种完全脱离人类社会的漠然,因为与人无关,甚至让人难以感到恐惧和悚然。 只会感到陌生和怪异。 他看也没看周姣一眼,转过身,往外走去。 变异尸体想跟他一起离开,江涟眼也没抬,打了个响指,隔空挤爆了它的头颅。 他本想把“谢越泽”也杀了,顿了片刻,只是抽走了“谢越泽”体内的触足。 短时间内,他不想再闻人类的气味。 令他恶心。 · 周姣做了一个非常痛苦的梦。 她好像在濒死边缘徘徊,呼吸困难。只要她张口吸气,鲜血就会像泉涌一般从舌根底下喷涌出来。 她的精神在凋零,她的肉-体在衰亡。 她没有办法阻止。 周姣努力呼吸,努力挣扎,想要抓住遥远水面上的一根浮木。她甚至回忆了一遍自己的人生,想要找出一点儿遗憾,激发体内的求生欲。可惜,她似乎没什么遗憾。她一直都……无欲无求。 冰冷、麻木、窒息、回光返照的剧烈喘息,意识被灌了铅般沉重……她似乎变成了某种软体动物,只知道缠绕、缠绕,以及等待指令。 因为,她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某一生物的附属品。 附属品? ——想都别想。 仿佛骤然浮出水面,周姣脸上全是淋漓的冷汗,竭尽全力地呼吸、呼吸、再呼吸。 凋零的精神再次绽放,衰亡的肉-体重新复苏。 她绝不是怪物的附属品。 周姣猛地睁开双眼,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发着抖低头一看,所有的伤痕都不见了,包括那根被吸食得枯黄干瘪的手指。 昨晚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一个噩梦。 但她知道不是。 周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跨过地上昏迷不醒的谢越泽,拿起一把手术刀。 她面色不变,看上去十分冷静,甚至有条不紊地给手术刀消了个毒。 周姣手持手术刀,重重朝自己的手臂划去。 ——伤口出现,然而转瞬即逝,眨眼间便愈合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吞下江涟的触足后,身体发生了异变。 或许不是异变,而是……别的什么。 周姣冷冷一笑,扔掉手术刀。 不管她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都会杀死江涟。 把昨晚遭受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他。 第7章 chapter 7 一般来说,人类被高等变异种寄生后,会进入2-4个小时的胚胎期。 在此期间,宿主的肚子会像怀孕似的鼓胀起来,但并不会“分-娩”,也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变异种破体而出,而是逐渐被异化成高等变异种的同类。 怪物的新娘 第12节 周姣不知道自己是被江涟寄生了,还是基因突变成为了一个全新的物种。她需要时间来观察自己。 不过,观察自己的前提是,不能让特殊局知道这一切。 特殊局虽然明面上是中立的国际组织,但几乎人人都知道,真正掌管特殊局的,是世界三大巨头公司之一——生物科技1。 生物科技对待变异种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解剖归类,用作研究;二是集中起来灭杀。 周姣并不想知道,自己的下场是哪一个。 她顶着突如其来的饥饿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实验室,然后,打开控制台的摄像头,隐瞒江涟的存在,冷静地描述了一遍昨晚的尸变意外,最后把昏迷不醒的谢越泽,扛到了休息室。 做完这一切,周姣点开监控记录。 不知是否江涟的缘故,昨晚他们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记录。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姣脱下白大褂和橡胶手套,扔进焚烧炉里烧毁,离开了特殊局。 外面还在下雨,溟濛的小雨。 可能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沾了濡湿的雨气后,身上的异变似乎加快了。 手指开始变得有黏性。 视力增加。 听力变得极为敏锐。马路对面,有两条野狗在打架,其中一条野狗愤怒而粗重的鼻息,她都听得十分清楚。 路过便利店时,她闻着快餐的香气,没忍住,进去买了几盒快餐,想到碳酸饮料可以顶饿,她又拿了一瓶可乐。 结账的时候,店员见她面色潮红,头发汗湿,身上弥散出一股消毒液气味的汗气,还以为她刚从医院出来,贴心地问她要不要吃药,店里有现成的热水。 周姣摇头,婉拒了店员的好意,提着袋子,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几乎是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脑子里象征着理智的那根弦就崩了,一把掀开快餐盒的塑料盖子,大口吞吃了起来。 一盒下去,完全没有饱腹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吃完后才发现是红烧牛肉盖饭。两盒下去,还是没有饱腹感。 三盒,四盒……周姣一口气吃了五盒快餐,还是很饿。 她顿了顿,又拧开可乐的盖子,仰头一饮而尽。谁知,一瓶下去,不仅不顶饿,她连个嗝都没打。 周姣捏紧可乐的瓶子,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害她到这个地步的江涟给活吃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激烈的情绪,丢掉空餐盒,强忍住下楼把便利店搬空的冲动,快速冲了个澡,打算用睡眠对抗焦灼的饥饿。 ·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凌晨两点钟,周姣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她睡得很不好,总觉得有什么在身上缠来绕去,触感冰冷而黏滑,令她极为不适,想睁眼看看是什么,眼皮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明明从早晨睡到了午夜,她却像连熬了两个通宵般困倦。 电话铃声还在响。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她没有设置铃声的习惯,来电铃声是厂商的默认铃声,两个音符循环播放,旋律原始而机械,在午夜显得格外尖锐、呆板而又瘆人。 周姣像陶罐里的章鱼一样,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手,接通了电话。 电话连接着公寓的音响,几乎是立刻,冷漠的电子合成音就在卧室内响了起来: “姓名:周姣。” “员工编号:tsz20492077。” “2076年12月4日凌晨3:45,你协同‘员工编号tsx20492019’谢越泽用高级员工的生物密钥非法登录生物科技公司内网,下载并传播机密资料,该行为严重侵害了生物科技公司的合法权益,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请立即开门,配合调查。” 周姣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叩、叩、叩”的匀速敲门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周姣,在不在?” 周姣没有搭理外面的人的问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眼前发生的事情迅速捋了一遍。 谢越泽用高级员工的生物密钥,登录了生物科技的内网,下载并传播了机密资料——这一点她并不怎么惊讶,因为昨天晚上,谢越泽根本没必要来特殊局。 她被认为是谢越泽的从犯——这一点,她也不怎么惊讶。 毕竟,尸体异变,迸射出的强酸液腐蚀了地板下的线缆,正好让实验室停电了一晚上,这一切发生得太是时候了,如果她是生物科技的人,也不会相信她是无辜的。 “周姣,在不在?” 外面的人还在敲门催促:“在不在?周姣,现在开门还来得及,如果你是被迫或无辜的,公司绝对会还你一个清白,但你要是顽抗到底,拒不开门,公司有权力破门而入,强制将你带走审讯!” “开门,周姣!” 周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门。 假如她没有吞下江涟的触足,最优解当然是开门,配合生物科技的调查。 毕竟这里是屿城,生物科技的地盘。 在这里,像生物科技这样的大公司,甚至拥有执法权。 但她还没有弄清楚身体的变化,配合调查的结果很有可能是,虽然洗清了窃取机密的嫌疑,却“荣幸”地成为了公司的研究样本。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随着她犹豫的时间变长,敲门声逐渐变得紧迫起来: “叩叩叩!” “叩叩叩!” “周姣,在不在?”外面的人的声音也从冷漠严肃,变得诡异和神经质起来,“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 无法形容的怪异感袭上心头,周姣眉心一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猛地蹿上头皮,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 外面的人的声音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发生了什么? “……周姣,在不在?在不在?……”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停了下来,神经质的话音也戛然而止,然而两秒钟后,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门上传来指甲的抓挠声,外面的人想用指甲把门缝挠开。 伴随着指甲尖利的刮擦声,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问:“你在吃什么?好香……” 听见这句话,周姣一怔,随即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她根本没吃东西。 敲她门的,不是人。 但如果不是人在敲她的门,那是什么东西? 除了江涟,还有别的具有人类思维的变异种? 甚至能根据她昨天的经历,编造出她和谢越泽窃取公司机密,这种逻辑缜密的谎言? 周姣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江涟是她见过的最强大和最恐怖的怪物,对人类的压迫感几乎可以用“浩瀚无尽”来形容,但即使是江涟,也不知道谢越泽昨晚是来窃取公司机密的。 当然,极有可能是,不屑知道。 因为过于强大,力量如同天体般无穷巨大,所以对谢越泽的意图完全不感兴趣。 那门外的东西……为什么会知道呢?又为什么会用这个理由让她开门? 只有一种可能:它说的都是真的。 它确实是生物科技派来的。 很久之前,网上就有过传言,生物科技一直在进行灭绝人性的人-体实验,试图让变异种与人类形成共生关系,成为可供他们操控的超级战斗机器,以赢下未来有可能发生的公司战争。 周姣的思绪如闪电般迅疾,很明显,传言是真的。 生物科技很可能已经掌握了人类与变异种共生的办法,但他们并不知道江涟的存在,也不知道她的身体被江涟改造了,所以才在她这里漏了馅。 想到这里,周姣迅速从床上坐了起来。顾不得还在绞痛的胃,她两三下穿好衣服,打开壁毯后面的保险箱,取出一把微型手-枪,利落上膛。 这把手-枪经过改造,虽然还是没办法杀死变异种,但威力强大,应该能给她争取逃跑时间。 同一时刻,敲门声愈发急促,简直如骤雨般密集。 “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 那东西的声音也愈发神经质,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和狂热:“周姣,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我知道你在……你在吃什么,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求你了,开门,让我闻一下……我不跟你抢……让我闻一下……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到最后,它只会重复:“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开门开门开门,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周姣当然不可能给它开门。 这幢公寓是特殊局分配的,46楼,一室一厅,没有厨房。 周姣记得厕所的窗户紧邻天台,她只需要踩在窗台上,伸手扣住天台的边沿,借力往上一跃,就能金蝉脱壳。 然而,她一推开窗户,就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楼下被车灯照得亮如白昼,上百名生物科技的安保人员正整齐划一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因为姿势过于统一,有的安保人员头和脖子几乎形成了一个诡谲的弧度。 ……卧槽。 她住在46楼,这些人是绝无可能“看”到她的,即使戴着材质特殊的护目镜,也不可能瞬间捕捉到她的身形。 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人像之前的江涟一样,通过某种气味线索,“嗅”到了她的存在。 “……”周姣砰的关上窗户,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江涟那条触足,究竟是把她变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怪物,还是一个去哪儿都能被闻到的香饽饽? 逃跑是不可能逃跑的。 她只能配合生物科技的调查。 · 怪物的新娘 第13节 午夜时分,天上又下起了阴湿的小雨,细雨如菌丝般密密地坠落下来,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幽冷而滑腻的雨雾中。 江涟一身灰白色大衣,两手插兜,行走在轻雾般的雨中。 路过一家歇业的眼镜店时,他盯着橱窗里的金丝眼镜看了片刻,缓缓伸出一只手,穿过玻璃,拿走了那只眼镜。 ——没人知道,他手指触及玻璃的一刹那,构成肌肉、骨骼、血液等所有一切的分子便瞬间分解成了量子,每个量子都带着极大的势能穿过了玻璃分子之间的微小隧道,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千分之一秒内,肉眼看上去就像是直接穿过了玻璃一般。 江涟低头,看了看那只金丝眼镜,戴在了鼻梁上。 镜片立刻粘上了几丝雨雾,使他的眼神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阴影,却没有给他带去任何污浊之气,反而衬得他更加清冷、洁净。 突然,他用大拇指擦了一下嘴唇,眉头轻轻一皱: “……什么东西。” 他在街上散步的时候,顺手把身上的触足放了出去,随便它们觅食——除了人类和人类的食物。 但有触足违背了他的命令,送了一大堆人类的食物回来: 红烧牛肉盖饭。 番茄鸡蛋盖饭。 卤肉饭。 …… 600ml含有大量糖分、防腐剂、香精和色素的碳酸饮料。 简直是在给他喂垃圾。 还喂了很多。 江涟眉头紧皱,大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挲,很想隔空捏爆那条触足的意识,沉思片刻,又松开了手指。 因为,那条触足送回的食物,散发着一股熟悉的甜香。 熟透了的水果一般甜腻。 很像周姣的味道。 但又有所不同,这股香气更加甜腻,如同熟得快要烂掉了的果实,果皮下不再是青涩而坚硬的果肉,而是随时会流溢出来的鲜果汁液。 比周姣的味道,更令他神魂颠倒。 可惜,他已经知道,人类的唾液是一种不洁之物。 即便是恩爱至极的人类情侣,也没有一方对另一方的唾液痴迷着魔的情况。 周姣的味道已经消失了。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对人类的唾液,生出任何低贱的兴趣。 这么想着,他却循着那股跟周姣相似的气味,走了过去。 离那股气味越近,他身上的割裂感越严重。 冷峻而洁净的身形后面,隐隐浮现出一团巨大的、恐怖的、深渊般幽暗湿黏的暗影。 如同某种绝非人类可以想象的邪恶生物,缓缓展开了天体般庞然的双翼。 当他走近那股气味的源头时,身上释放出来可怖威慑力,令周围一切活物都感到莫名的惊惧。 那一瞬间,街上的行人和车辆甚至感到了一股微妙的阻力,似乎有无形的海水漫过,冷冰冰地流过他们的脚踝或车轮。 江涟站在一幢公寓底下,朝顶层投去一个不带感情的注视。 那股气味,来自这幢公寓的四十六楼。 ……不,四十楼。 气味的主人正在下楼。 江涟注意到周围站着不少“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公寓的出口,似乎只要气味的主人一出来,它们就会像饥饿到极点的野狗一样扑上去又闻又咬。 江涟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目光毫无波澜,只有大拇指又轻擦了一下嘴唇。 他并不打算跟这群低等变异种争抢那股气味——是的,周围全是低等变异种,根据原本江涟的记忆,这是一种比人类更加低级的生物。 跟一群比人类还要低级的生物抢夺人类的气味,简直是比迷恋人类唾液还要滑稽可笑的事情。 这么想着,江涟正要离开,却冷不防对上了周姣的面容。 ——气味的主人是她。 她被一个“男人”押着走出了公寓。 那个“男人”戴着黑色目镜,只露出鼻梁和下颚,全身被包裹在生物科技的安保制服里。 尽管打扮已尽力掩盖变异种的身份,却还是暴露出了非人的特质——“男人”的鼻子正剧烈地抽动着,以一种接近痉挛的力道,贪婪而癫狂地嗅闻着她身上的气味。 而她,没有任何反抗。 如此温顺,如此服从,跟在他面前时,判若两人。 似乎除了他,谁都可以闻她的气味。 包括周围那群即将扑上去的低等变异种。 江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恐怖。 一时间,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地上的水洼顷刻间凝结成冰。 “男人”和那群低等变异种连逃跑的想法都还未生出,便被一股强大而暴戾的力量瞬间碾成了烂泥。 第8章 chapter 8 周姣没想到江涟会来。 她趁“男人”发疯似的到处嗅闻气味,偷偷打开了个人终端的网页,在网上浏览有关于“生物科技”的传闻。 一个叫“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的账号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个账号从两年前就一直在发一些流浪汉的照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一个“点蜡烛”的表情。 周姣保存了几张流浪汉的照片,利用特殊局的权限检索,发现这些都是屿城的失踪人口,有的甚至已被警方通报死亡。 奇怪的是,这些人从出生到死亡,人生中竟从未出现过生物科技的影子。 这很不正常。 因为生物科技是一家巨型垄断公司,除了制药、基因工程和生化芯片,还涉及医疗、能源、物流、安保和媒体等行业。 没有哪个屿城人,能避开“生物科技”这四个字。 当然,你完全可以不用生物科技的产品,毕竟生物科技并不是唯一的巨型垄断公司——除了它,还有两家巨型垄断公司,间接或直接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 但你真的可以保证,网上购物时,卖家不会用生物科技的物流发货吗? 就算你标注了“不要生物科技的物流”,你能保证运输车的牌子不是生物科技吗? 就算以上你都能完美避开生物科技,但有一样东西,你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生物科技的生化芯片。 现代生活早已离不开芯片:身份芯片、信用芯片、视神经芯片、通讯芯片……没有芯片,你打不了电话,付不了账单,看不了时间、天气和健康状况,扫不了路边广告牌的二维码。 而生物科技,几乎垄断了生化芯片的专利。 这些流浪汉,却连身份芯片都不是生物科技的——太不正常了。 避嫌到这个地步,就不是避嫌了,而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对,这些流浪汉的死,就是我们生物科技干的,但你没办法定我们的罪,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用过生物科技的产品,甚至连身份芯片都不是生物科技的。” 看来,生物科技暗中进行人-体实验的传闻,多半属实了。 “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这个账号,只更新到了今年六月份。 倒数第二次更新,是在6月1日,6:45am,这是他第一次发布全是文字的博文: 【受不了,周围全他妈是一群怪物!!!为什么只有我知道那些东西的真面目,你们都瞎了吗?!!那人想把全世界的人都变成怪物怪物怪物怪物!!!你们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怪物!!!!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不害怕???我每天都怕死了!!!怕它在■■■里下毒!!!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发明出来的那一刻,阴谋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用多了必须打■■■,而■■和■■■都是它的!!!世界迟早被它统治哈哈哈哈大家全部一起完蛋吧!!!!】 周姣往下翻评论,只有寥寥几条: ——“新的发疯文学?没见过,抄了。” ——“谁不希望世界完蛋呢。” ——“什么鬼,原来你是活人啊,还以为是自动发图程序。” ——“■■和■■■是什么?都他爹的2076年了,谜语人能不能滚出地球?” 7:00am,“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发布了最后一条博文: 【我找到让生物科技倒闭的办法了。神明降临以后,一切都会终结。】 这一回,他附上了图片,但图片被平台屏蔽了。 相较于上一条博文寥寥几条评论,这一条博文足足有五千条评论,周姣刚要点开评论区,脸颊突然一热,一泼散发着浓重腥锈味的液体飞溅到她的脸上。 她伸手一抹,是变异种特有的蓝色血液。 ——四周的变异种,也就是生物科技的安保人员,不知怎么,全死了。 她迷茫地抬头一望,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江涟站在不远处,一身灰白色大衣,身材修长而笔直,整个人显得冰冷而美丽——如果不看他阴冷到恐怖的表情的话。 周姣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原本打算将计就计,去生物科技的大厦内部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江涟一来,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有种直觉,江涟的出现——或者说,他身体里怪物的出现,跟那个叫“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的账号有关。 但想要知道,那个账号到底经历了什么,最后一次发图为什么被屏蔽,就必须进入生物科技的大厦内部。 然而,能带她去生物科技公司内部的“人”,全都死光了。 周姣眼角微微抽动。 ——不对,还有一个“人”没死。 周姣眯起眼睫毛,望向江涟。 他也在看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血丝密布,冷峻的脸庞有些扭曲,神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森寒可怖。 怪物的新娘 第14节 是了,江涟可以带她去生物科技的大厦内部。 而且没人能阻拦。 想到这里,周姣朝江涟露出一个微笑,眼尾上挑,娇媚而恶劣,跟她之前发现江涟可以当她的玩伴时,一模一样。 江涟的视线仍然冰冷又恐怖,却往下一移,停留在了她的唇上。 周姣被他看得背脊一麻。 她很确定,这种酥-麻感并非因为恐惧,而仅仅是因为他的眼神。 不知是否吃了他的触足的缘故,她能隐约感知到他的一点来历。 他来自大海的超深渊带,那是地球上生存条件最恶劣的区域之一,众所周知的死亡地带,终年黑暗、寒冷、一片死寂。 他对人类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但并非狭义上的轻蔑鄙视,而是一种基于自然法则的冷漠无情,如同活在三维世界里的人类,对二维世界的爱恨、战争和灾难也漠然置之一般。 人不会对二维生命生出狂热的迷恋。 因为二维生命看不见人,无法与人沟通,也无法理解人的存在,人却能轻易毁掉一个二维世界。 这种情况下,人怎么可能对二维生命生出迷恋? 然而,江涟,作为人类无法理解的高等生命,却对她生出了不正常的渴欲。 就像现在,他十分想要移开视线,眼睛却像黏胶似的,死死地粘在她的唇上,怎么也撕不下来。 周姣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到目中无人的高等生命,迫不得已对她这样迷恋,她真的很难不感到……兴奋。 甚至暂时忘了他差点杀死她。 这一刻,她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抓住他的视线,加深他对自己的迷恋。 想让他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眼神,彻彻底底地刻上自己的身影。 周姣垂下眼,心想:“我果然是有些疯狂的。” 昨天晚上,她才差点被江涟杀死,看到了他令人悚然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不可控制、不可打败的怪物。 今天,就对他生出了强烈的征服欲。 并且,仍然想要杀死他。 周姣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 从一开始,她就不满足于平庸且平静的生活,渴求命悬一线的刺激。 江涟的非人特质,不仅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令她生出了诡异的期待感。 这时,她眼前突然压下一片阴影。 江涟走到她的面前,声音很冷:“你笑什么?”他顿了一下,提醒,“你快死了。没有我给你输送能量,你马上就会饿死。” 周姣本想说“你不会让我死”,想了想又把这话咽了下去。 以这怪物诡谲的作风,她很可能刚说完这句话,就被他弄死了。 没必要在这时候去试探他对自己的容忍度。 她琢磨片刻,忽然一撇嘴笑了,狡猾地转移了矛盾:“笑你也快死了。” 江涟平静地陈述:“我不会死。” 语气中没有傲慢,也没有轻鄙,仿佛在叙述一个绝无可能失效的客观定律。 周姣摇头:“不,你会,你招惹了公司。” 江涟眉头轻轻一皱,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公司?” 周姣不敢演得太用力,怕他看出破绽,尽量用一种与平时相差无几的语气说道: “是啊,公司。你不是人,不知道公司多么可怕。这么说吧,五十年前,世界上有将近两百个国家,人们自我介绍时,会说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现在却只会说自己来自哪个公司——至于无业游民和小公司的职员,连自我介绍的资格都没有。” 江涟眼都没眨一下:“意思是,人类换了一种方式划分社会群体。这是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以前可能没关系,但现在有了。” 周姣歪着头,故意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迎接他冷漠的审视: “你杀了生物科技那么多安保人员,肯定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生物科技的摄像头,每个人的后脑勺都植入了生物科技的芯片……他们掌控着这座城市的生杀予夺,是真正的神……” “神?” 周姣点头:“神是什么?神永生不死、无所不能。只要公司掌握了延长人类寿命的办法,那他们就能造神。” “这些,”她朝地上的变异种尸体扬了扬下巴,“就是公司造神的证据。他们在试探人-体的极限,想把人类变得像变异种一样长寿而无坚不摧。” 江涟没有说话。 “也许你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无限接近于神,但你一个,怎么能抵挡一群呢?生物科技的员工少说有几千万,他们想杀你,简直易如反掌。” 江涟的神色没什么变化,视线却再度落到她的唇上,喉结滚动的频率也增加了。 他快被说动了。 周姣垂下眼,遮住眼中狡诈的微光,继续说道:“当然,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是无法杀死像你这样的高等生物的。但要知道,有时候活着会变得比死了还痛苦。” “当公司发现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你时,你猜,他们是会把你当成神供起来,还是会想尽办法抓住你,研究你,把你的不死特质,转移到他们的掌权人身上去呢?” 江涟面无表情,还是没有说话,喉结滚动的速度却更快了。 很好,她应该挑拨成功了。 虽然是挑拨离间,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如果让公司知道江涟的存在,第一反应绝对是动用一切武力消灭他。 要是真的能消灭他,那就好了。 现实却是,公司耗费几十亿美元研究出来的战斗机器,在江涟面前不堪一击。 无法消灭,那就研究。 公司的人马会像白蚁一般,争先恐后地朝他涌去。 即便是千里之堤,也有溃于蚁穴的那一刻——江涟虽然对变异种有着绝对的压制力,但公司的安保人员可不止人和变异种,还有尚未投入使用的生化人和战斗机器人。 这么想着,周姣突然有些不确定,江涟是不是真的能干过这些巨头公司。 她得给自己想一条后路。 这个想法刚从她的脑中闪过,她的下巴就被两根手指扣住了。 一种超出人类承受能力的压迫感,当头笼罩了下来。 江涟的眼珠缓慢转动,镜片后的视线如同锋利的刀刃,沿着她的脸庞一寸一寸往下割。 这种带有强烈实质感的视线,令她的背脊一阵发毛。 他看出来她在挑拨离间了? 因为不喜欢被人类算计,所以决定动动手指弄死她? 更令她发毛的是,空气似乎在变得稀薄、湿黏,仿佛有无形的巨大的触足在空中蠕动伸缩,封锁住她的退路,不允许她往后倒退一步。 周姣手心渗出冷汗,定了定神,打算坦白从宽:“好吧,我承认,我是想……”利用你对付生物科技。 话音未落,只听江涟突然说道:“你变得更香了,为什么?” ……啊? 周姣怔住:“什么?” “你吃了我的触足,却没有被我控制,为什么?”江涟看着她,目光如同窒闷的热风,令她有些喘不过气,“你在骗我。你想利用我牵制住你的‘神’,跟你的‘神’两败俱伤,但你更希望我被你的‘神’杀死。” “你不敬畏我,想要远离我,对我充满了恶意。” 他看着她,金丝镜框后的眼神看似冷静幽邃,却隐隐透出一股怪异的破碎感,似乎随时会裂开一条缝,暴露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可是,你却变得更吸引我了,为什么?” 第9章 chapter 9 周姣哑了。 她要是能知道这是为什么,第一件事就是疯狂散发香味,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然后趁他不备一把给他套上缰绳和马嚼铁,指挥他去攻打巨型公司统治全世界,而不是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挑拨离间。 周姣谨慎地没有回话。 江涟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突然说道: “也许我该杀了你。” ……嗯? 她不是更吸引他了吗? 周姣嘴角一抽,刚要说话,只听他语气平缓地继续说道:“你太弱,又太香,任何一个低级生物都可以觊觎你。与其让你活着,被别的脏东西嗅闻,不如现在就杀了你。” 怪物就是怪物,上一秒还说她变得更香了,下一秒就扣住了她的脖颈,力道如铁钳般沉重。 几乎是立刻,她的颈骨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 周姣毫不怀疑,只要接下来她有一句话没有说对,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折断她的脖子。 她该怎么做? 是向他示弱或示好,还是赌一把……释放出全部恶意引诱他? 与此同时,喉骨传来危险至极的咯咯折响,脖颈能承受的压迫力已达到极限。 要不是她的身体经过改造,恐怕此时已经气绝身亡。 电光石火间,周姣做出了决定。 她决定赌一把。 “……我就知道,你不敢面对我。”她用力掰扯着江涟的手指,艰难地呼吸着,每一个字却说得又冷又清晰,“半年前,你就取代了原本的江涟了吧……你这么厉害,却一直没有离开特殊局……是不能离开,还是不想离开?” 她眼睫浓黑,被濒死的冷汗一浸,竟焕发出某种亮丽的色彩:“你连生物科技都不怕,怎么会害怕特殊局呢……是不想离开吧?” 怪物的新娘 第15节 她一顿,饱含恶意地笑了起来: “……你,舍不得离开我的气味。” 江涟倏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背青筋暴起,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青筋竟是紫黑色的。 颈骨传来的咯咯声愈发响亮,脖颈被弯折到一个可怕的程度。 周姣却对这把豪赌有了五成的把握。 ——五成,已经够了。 “这半年来,你过得很不舒服吧,”她断断续续地说道,“……表面上是你取代了‘江涟’,实际上却是‘江涟’困住了你……有人把你强行关在了‘江涟’的身体里……” 这是她猜的。 但看到江涟骤然变冷的眼神,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江涟’不是普通人,他的基因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他天生冷血、躁狂、充满攻击欲……他的父系亲属几乎全是谋杀犯,父亲和祖父甚至有食-人的倾向……你对我如此排斥,却又如此迷恋我的气味……我猜,”她笑,“是受了他的影响吧?” 有那么一瞬间,江涟的目光森冷到令她感到些许刺痛。 但他手上的力道,却没有继续加重。 ——他一边冷漠地看着她,一边控制不住地垂下头,把鼻子凑到她的唇边,使劲地嗅闻她呼出的气息。 “你看不上人类,却因为人类的基因,而对另一个人类产生了无法解释的迷恋……你远比人类强大,却被人困在了人类的身体里……无法回到自己的栖息地。” 她喘息着,轻轻地说: “——我真可怜你。” 话音落下,她的颈骨陡然传来恐怖的裂响,脖颈绞痛,似乎随时会因巨力而绞折断裂。 他真的对她生出了杀意。 她再次命悬一线。 ——五成的把握,似乎在这一刻用光了。 周姣发出濒死的呛咳,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因恐惧而疯狂战栗,生物的求生本能令她眼尾泛红,疯了似的想要示弱求饶。 可她还有一张底牌没有打出去。 “……跟我合作吧,”她竭力伸出一只手,抓住江涟的肩膀,手指用力到骨节变色,“你帮我摆脱生物科技的追杀,我帮你摆脱人类的身体……送你回到原本的栖息地……” 江涟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回答。 似乎对她的提议,完全不感兴趣。 但周姣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说完这话就搂住他的脖颈,重重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相濡以沫。 怪物冰冷而干燥的舌-尖,被人类的唾液一点一点地濡湿了。 雨气弥漫。 淅淅沥沥的细雨盖住了黏腻的水声。 不知不觉间,她喉骨上的钳制消失了。 大量的空气涌入气管,周姣强忍住呛咳的冲动,继续亲吻江涟——她不敢想象咳在江涟的口中,他会是什么表情。 说起来,她虽然暂时脱离了生死危机,但有一点令她很不安——江涟一直没有回吻她。 他在想什么? 她这张底牌到底起效没有?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的耳边传来一道很重的吞咽声。 周姣紧绷的身体猛地松了下来。 ……她赌赢了。 · 一吻完毕,周姣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她后退几步,靠在后面的路灯上,头发、身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冷汗,虫爬一般缓缓滑落,令她连打了几个寒噤。 江涟始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整个人显得冷静而衣冠楚楚,比她这个人类还要像人类。 眼中的非人感却比之前更为强烈——不知节制,不知羞耻,不知餍足。 他投向她的视线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还想要。 ……完全是兽类的思维。 因为不喜欢被她的气味束缚,不喜欢她被别的生物觊觎,所以想要杀了她。 但当她努力释放恶意,给了他眼中充满吸引力的一吻以后,他又立刻放弃了杀死她的想法。 她不无恶意地想,虽然是一条会咬人的狗,但幸好给点甜头,就能让他戴上止咬器。 这时,阴影笼罩。 “会咬人的狗”朝她走来。 周姣一个激灵,瞬间清空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既然她能感知到他的来历,那么他肯定也能感知到她的一些什么。她可不想死于骂怪物是狗。 江涟却只是对着她动了动鼻子:“你还在变香。真奇怪。” 周姣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微抽。 ……合着我骂你是狗,反倒奖励了你是吧。 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太过危险。 周姣赶紧另起了一个话题:“江医生,我是真心想跟您合作——既然您喜欢我的气味,而我需要您的帮助,为什么我们不能合作呢?” 她微微侧头,把布满青紫掐痕的脆弱脖颈,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我是如此弱小,对您毫无威胁性……要不是您的触足,我现在甚至没办法站着跟您说话。您完全掌控着我的生死,跟我合作,完全不用担心我会背叛您……我会竭尽全力帮您摆脱这具孱弱的人类身体。而您,只需要分一点点心思在我身上,保护我不被生物科技杀死就行了。” 她表情乖顺,姿态驯服,似乎真的因他的力量而臣服了。 江涟静了片刻,开口说道: “说下去。” 见他愿意听她说下去,周姣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您应该是被某个人用某种办法‘请’到了‘江涟’的身上。” “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您的信徒,他对生物科技恨之入骨,想要毁掉生物科技,于是想到了请您帮忙。” 尽管这只是她的猜测,但她有种直觉,这个猜测跟真相十分接近。 使她串连起这一切的,是那个名为“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的账号。 那人在最后一条博文说: 【我找到让生物科技倒闭的办法了。神明降临以后,一切都会终结。】 单看文字,其实没什么好在意的,社交平台上每分每秒都在产生类似的内容。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这条博文的配图——这人几乎每天都在发不利于生物科技的图片,却只有这条博文的配图被屏蔽了。 为什么? 这个社交平台系属北美一家巨型垄断公司,从不屏蔽有争议的内容,有时甚至会故意颠倒因果链,怂恿人们互相攻击。 曾有业内人士曝光,该平台长期给人们推送具有强烈争议性的内容,只要能增加用户在平台的留存时间,不管内容多么虚假、无耻、无下限,都会被立刻推送到用户的面前。 这张配图,却被平台屏蔽了——为什么? 周姣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平台承受不起公开它的代价。 可是,作为一家巨型垄断公司,有什么代价是它承受不起的呢? 公司机密?政治丑闻? ——绝对不是,平台同样鼓励人们在这些内容上争执不休。 那是什么? 周姣隐隐猜到了答案:超出人类认知的东西。 是了,这样就说得通了,只有超出人类认知的东西,才会让公司如此讳莫如深。 周姣猜,那张配图可能涉及江涟真正的来历。 “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这个账号,应该是接触到了某种非自然学说,找到了“请神降临”的办法。 于是,“神”被他强行请到了“江涟”的身体里。 她之所以会生出这个猜测,不仅仅有那张配图的缘故,也有“江涟”本人的原因。 “神”为什么会降临到“江涟”的身上? 为什么会是“江涟”,不是谢越泽,也不是她? 因为“江涟”异于常人的基因。 他是被特殊局监管的高危人群,天生的心理变态,犯罪分子的预备役,生来就没有感情,也没有同情心。 而特殊局又是被生物科技掌管的国际组织。 假如怪物没有过分迷恋她的气味的话,剧情的发展应该是这样的: 怪物降临到“江涟”的身上,受“江涟”的基因影响,变得冷血、躁狂、对人类充满食欲和恶意。 很快,特殊局就会监测到“江涟”的异常,发现“他”的体内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变异种。 特殊局的高层对生物科技忠心耿耿,必然会将这个情况上报给生物科技。 而生物科技对待新的变异种,只有两种方案:要么消灭,要么研究——不管哪一种方案,都会导致一种结果——激怒江涟。 假如江涟真的具有“神”的力量的话,生物科技激怒他的结局只有一个——被他毁灭。 正好应了那句话—— “神明降临以后,一切都会终结。” 怪物的新娘 第16节 周姣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个计划看似十分周密,十分合理,似乎真的能终结生物科技的统治,但有个问题没有解决——江涟体内的怪物是不可控的。 他毁灭生物科技的同时,很可能会顺手把整个人类文明也毁了。 “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这个账号,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还是明知道江涟有可能会毁灭全世界,还是毅然决然地让他降临了? 周姣不敢深想下去。 她怕江涟察觉到她的想法,发现除了闻她的气味,还可以毁个世界玩玩。 周姣隐瞒了最后一段,把她的猜测给江涟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靠近江涟,努力在心中回忆充满恶意的念头。 她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散发出让他着迷的气味,但是,值得一试。 “跟我合作吧,”她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您帮我摆脱生物科技的追杀,我帮您摆脱‘江涟’的身体。” 说完,她微微歪头,用脸颊轻蹭他冰凉的掌心,身体却有些紧绷。 因为她偷换了概念。 她真正想要摆脱的,从来不是生物科技的追杀,而是面前的怪物。 江涟低头,盯着她,目光居高临下。 那种实质般的视线又出现了。 周姣心中一跳。 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她的面部轮廓往下移动。 也许是因为潮湿的雨气,又也许是因为他伸出的……根本不是手指,他的指腹冰冷、湿滑,如同冷冻的鱼肉,散发着令人头皮发紧的冷气,令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唇上。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腹中钻了出来,轻轻嘬了一下她的唇角。 周姣示弱的表情有些开裂。 江涟却喉结微滚,若有所思: “你思考问题的时候,也很香。” 周姣:“…………” 所以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是一个字也没听,净琢磨我什么时候最香了是吧??? 骂你是一条狗,你还真把自己当狗啊??? 可能因为她的表情真的没绷住,他的眼中有淡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人性化”的一面,周姣不由得怔住了。 下一秒钟,他的手指轻轻一按,挤进了她的唇缝里。 几乎是触及她濡湿的口腔一刹那,他的手指便化为细长而黏腻的触足,与她的舌-尖追逐、缠绕。 周姣快速眨了眨眼睫毛,表情难得有些无措。 半分钟后,江涟收回手指,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愉悦而餍足: “合作愉快。” 他答应了。 第10章 chapter 10 解决了性命之忧,周姣开始琢磨接下来她和江涟住哪儿。 特殊局分配的那套小公寓,肯定是不能再住了,她只能带着江涟去旅馆开房。 问题是,开房的时候会用到身份芯片,而芯片是生物科技制造,在旅馆睡觉,等于在生物科技的眼皮子底下睡觉。 周姣并不想睡得正香时,被生物科技的安保人员猛地踹开房门。 ……不过,要是这样能给江涟带去一点困扰的话,她倒是很乐意去住旅馆。 她就是这么坏。 反正他喜欢她的坏,不是吗? 周姣只是在心里口嗨一下,并不是真的认为江涟对她所有恶意都感兴趣。 谁知,这个想法刚从她的脑子里闪过,江涟就低下头,对着她的颈窝,很深地嗅了一口气。 周姣:“……” 我这样也奖励您了吗? 湿冷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江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你……” 她扭头。 这个角度,她看见他的下颚角绷得极紧,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冷白的脖颈上突起一根很粗的青筋。 也许不是青筋,而是兴奋得想要钻出来的触足。 明明是耳鬓厮磨的姿势,周姣却心口一跳,寒毛微悚。 是因为他的脑袋,太靠近大动脉了吗? 半晌,江涟才抬起头,神色平静,呼吸却并不平静:“你不要一直散发出这种气味,太吸引我了,让我……” 他眉头微皱,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周姣心脏狂跳,很怕他说出一些虎狼之词。 跟他接吻已经够奇怪了,她不想再跟他发展出更加奇怪的关系。 只听江涟说道: “让我很不舒服,想杀了你。” “……” 听见这句话,周姣居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想杀了她。 不过,还是那句话,她要是能对自己的气味收放自如,第一件事就是控制他统治全世界,而不是在这里伏低做小。 可惜,这番话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他估计也听不懂。 周姣只能朝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好的,我尽量。” 江涟直起身,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她的微笑。 也许,答应跟她合作,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真的太香了。 如同一根无法挣开的绳子,死死地勒在他的脖颈上。 他很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躁戾的杀意在心中翻涌。 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杀了她,束缚就能解开。 勒在他脖颈上的绳子也会消失。 他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引诱,也不会再被任何东西控制。 江涟一瞬不瞬地看着周姣,镜片后的目光森冷得令人窒息。 在他的身后,有裂隙打开又合拢——每一次打开,都能看见紫黑色的触足在癫狂蠕动,带着极其恐怖的杀意。 一瞬间。 周姣浑身一冷,背脊发毛。 妈的,这狗东西是真的想杀了她! 他虽然答应了跟她合作,可他根本不懂什么叫信守承诺,随时有可能毁诺把她弄死。 周姣倒是理解他的想法。 毕竟,她要是一时兴起答应跟蝼蚁合作,也不会真的跟蝼蚁合作到底。 ……但她理解的前提是,自己不是那个蝼蚁。 半空中似乎有无形的倒计时亮起,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周姣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脑筋在疯狂转动,冷汗大颗大颗地渗出,转瞬间便浸满了后背。 尽管四周没有任何变化,气温也没有下降,但周姣非常确定,一旦江涟认为她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她就会死,连像刚才那样垂死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说服他不要杀死她,是行不通的,他根本不在意她在说什么。 不是听不懂,是根本不在意。 他太强大了,强大到对一切变化都视若无睹。 被困在“江涟”的身体里又怎样? 他知道人类社会没有东西能伤害到他,所以这半年来,他从未深究过自己为什么会来到陆地上,也没有想过回到海底,就这么用江涟的身份活了下去。 只有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强大生物,才会有这份随遇而安的自信。 她想保住自己的性命,运用人类的逻辑是说服不了他的。 只能…… 周姣咬咬牙,伸出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颈侧上! 想闻是吧? 那就闻个够! 怪物的新娘 第17节 空气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只能听见窸窣的雨声。 尽管已经与他唇齿交缠了不知多少次,但还是第一次,他的脸庞直接贴在了她的脖颈上。 感到他冰冷而高挺的鼻梁,金属质地的镜框,仍在抽动的鼻翼……想到他的面部能像食人花一样倏然裂开,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哆嗦。 周姣攥紧拳头,试图冷静下来。 但颈侧的皮肤太薄嫩敏感了,下面就是怦怦跳动的大动脉。 这个动作,相当于羚羊把自己的咽喉送到了顶级掠食者的口中。 ……怎么可能不打冷战。 周姣深深吸气,努力平定激烈的心跳。 她歪过脑袋,尽量亲昵地蹭了蹭江涟的侧脸: “我知道您不是不喜欢我的气味,而是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毕竟降临到‘江涟’的身体之前,您从来没有过偏爱的东西,但因为‘江涟’的基因,您对我生出了不正常的渴欲……” 她垂下眼睫,用手指轻梳他的短发,动作看似温柔冷静,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她的额上全是冷汗,瞳孔也在微微颤动。 然而,她的语气竟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您觉得不适是正常的。但其实您根本没必要在意这种感觉,毕竟,我是那么弱小……”她再次强调自己的弱势和无害,“还得罪了人类社会中的‘神’——生物科技,一旦失去您的庇护,就会被他们杀死。您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我束缚。” 刚套上绳子的野兽,都会剧烈挣扎。 只有当它认为绳子毫无威胁性时,才会习惯绳子的存在。 时间一长,它甚至会忘了脖颈上还有一根绳子。 可是,绳子再怎么无害,毕竟是人类控制野兽的工具,必要时会狠狠勒紧野兽的脖颈,使它动弹不得。 周姣按着江涟的后脑勺,努力散发出纯良无欺的气息。 ……虽然她不知道能不能散发出来。 气氛僵滞,江涟一直没有动作。 周姣的手开始发僵了。 这其实是一个接近拥抱的亲密姿势,江涟埋首于她的肩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额前的头发、挺直的鼻梁、冷峻锋利的轮廓……但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诡异的、绝不属于人类的阴冷和湿滑。 肩上像是压了一块沉冷的寒冰,再加上生死一线的紧迫感,周姣半边身子都开始发僵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她的脚趾也开始发僵时,一股冰冷的气流终于拂过她的颈窝。 江涟开口:“好。” 意思是不会杀她。 周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从昨天到今天,她脑子里某根弦就一直是绷着的。原以为这种感觉会让她觉得很疲惫,毕竟再怎么渴望刺激,也不可能希望自己一直活在刺激之中。 真实情况却是,她一点也不反感这种感觉,反而认为这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惊险、刺激、命悬一线。 而不是平庸、无聊、三点一线。 不过,喜欢惊险刺激的生活,并不代表她心甘情愿被人钳制,是死是活都要看一个怪物的脸色。 周姣垂下眼睫,轻轻碰了碰自己肿痛的脖颈,眼神冷漠。 她迟早…… 这时,江涟似乎吸完了她,从她的颈窝上缓缓抬头。 周姣立刻灿烂一笑:“接下来您想干什么,我陪您。” · 虽然周姣很想今天就攻打生物科技,明天就送江涟回老家去,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即使江涟非常强大,这事也得从长计议。 她不能太依赖江涟的力量,否则生物科技一倒,她就会失去套在他脖颈上的绳子。 ……虽然这绳子现在看上去就要断不断的。 当务之急,是找个歇脚的地方。 好在她和江涟现在是无业游民,可以一边闲逛,一边找旅馆。 一路上,周姣都在心事重重地思考问题,直到晨光熹微,才抬头扫了一眼街景。 ……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座城市了。 乳白色的晨光使这座城市像极了一座工业亡骸,深灰色的烟囱,白色的摩天大楼,由廉价塑料和霓虹灯牌构成的贫民街区,一眼望去是那么肮脏、黝黑,充满了精密但混乱的矛盾感。 街上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绿色,绿色植物是不会出现在工业区和贫民区的,只会出现在公司大厦附近。 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无论当日是否有雾霾或酸雨,无论明灭闪烁的霓虹灯和全息影像是否让你眼花缭乱,你总能一眼看到公司的摩天大楼。 如果把整座城市比喻成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实验,公司的摩天大楼就是一切的终点。 为了能爬上终点,为了能留在终点。 这里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周姣被调到特殊局之前,在生物科技的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 医院的工资是特殊局的三倍,但她没能通过生物科技的员工忠诚度测试,被下放到了特殊局。 在医院,她曾接诊过一个兴奋剂过量的病人。 那个病人出身贫民区,却成功跻身为公司员工。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屿城,从底层阶级奋斗到中层阶级,是比杀人还要困难的事情,但她却做到了。 因为她一天工作18个小时,大脑植入了十多种不同功能的生化芯片,高强度使用网络设备。 被送到医院来时,她几乎已经抽不出一管正常的血液,随便一滴血液都含有高浓度的兴奋剂——过度使用芯片,使她的大脑变得异常迟钝,必须服用强效兴奋剂,才能让神经元正常活动。 但是,人会出现抗药性,身体的感觉阈值也会提高,时间一长,就必须服用更加强劲的兴奋剂,才能让大脑正常工作。 最终,她因频发室颤而猝死在抢救室里。 周姣之所以对这个病人印象很深,是因为她是当时的值班医生,亲手给这个女孩盖上的白布。 ——等下。 等下! 周姣猛地一抬头,瞳孔一缩。 仿佛滞涩已久的关节被打通,她突然想通了某件事的前因后果。 “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那个账号,在倒数第二条博文用“■■■”取代的部分,她不是不好奇,只是暂时没有这方面的线索,才没有深究下去而已。 但就在刚刚,她突然知道了“■■”和“■■■”指代的是什么。 周姣紧抿着唇,打开网页。 社交平台的画面倏然出现在她的眼中,但从表面上看,仅仅是她的瞳孔比别人多了一丝闪烁的银光而已。 她翻到那条博文: 【受不了,周围全他妈是一群怪物!!!为什么只有我知道那些东西的真面目,你们都瞎了吗?!!那人想把全世界的人都变成怪物怪物怪物怪物!!!你们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怪物!!!!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不害怕???我每天都怕死了!!!怕它在■■■里下毒!!!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发明出来的那一刻,阴谋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用多了必须打■■■,而■■和■■■都是它的!!!世界迟早被它统治哈哈哈哈大家全部一起完蛋吧!!!!】 这么看上去,谁都会对“■■”和“■■■”毫无头绪。 但是联想到那个病人的事迹,把“■■”换成“芯片”,“■■■”换成“兴奋剂”,一下子都读得通了。 “……我每天都怕死了!!!怕它在【兴奋剂】里下毒!!!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芯片】发明出来的那一刻,阴谋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芯片】用多了必须打【兴奋剂】,而【芯片】和【兴奋剂】都是它的!!!世界迟早被它统治哈哈哈哈大家全部一起完蛋吧……” 除了江涟,周姣从没有害怕过什么,但是这一刻,她整个人简直不寒而栗。 仿佛有一泼冷水从天而降,浇在她的头上,刺骨寒意渗进骨头缝里,让她狠狠打了个冷战。 ……因为真的太阴毒了。 公司内部竞争激烈,为了不被解雇,人们都会尽可能地植入芯片,芯片的副作用是注意力不集中和轻微的情感障碍,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购买生物科技出品的“吸入式兴奋剂”。 但不到半年,人们就会产生抗药性,为了继续工作不被解雇,只能咬咬牙加大剂量…… 如果生物科技在兴奋剂里动手脚……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怪不得账号主人的精神状况几近癫狂。 这种事情,的确是谁想谁都得发疯。 这时,周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视线往下一移,望向最后一条博文。 之前被江涟打断,她没来得及点开这条博文的评论区。 五千条评论,都说了些什么呢? 她做足心理准备,点了进去。 …… 【你终于发现了。】 【你终于发现了。】 【你终于发现了。】 【你终于发现了。】 【你终于发现了。】 【你终于发现了。】 …… 五千条评论,密密麻麻,居然全是同一句话。 周姣眼梢一跳,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她的神经太过紧绷,没注意到旁边是台阶,脚下一绊,眼看就要跌倒。 千钧一发之际,江涟的身后倏地钻出一条紫黑色的触足,托住她的后背。 熟悉的寒意渗进她的皮肤,却不是被公司阴谋吓到的刺骨寒意,而是来自深海未知生物的、超越人类认知的森冷寒意。 尽管这寒意同样令她头皮发麻,但不可否认的是,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让她有了一点点安全感。 就一点点。 怪物的新娘 第18节 第11章 chapter 11 周姣定了定神,倒回去一看,前面那些评论果然是用机器刷出来的,再往下翻几页,就能看到正常的评论了。 【靠,吓我一跳!】 【机器刷评是上不了热门的,老哥。】 【这人干嘛的?为什么这么恨生物科技?】 【什么叫为什么这么恨生物科技???恨生物科技还需要理由吗???现在失业率那么高,不就是生物科技造成的吗???没有生物科技,你还能在岗位上干十年,因为生物科技,你不到30岁就会被优化,这他妈还是在全球平均寿命100岁的情况下!” 【别生气,可能他全家都是无业游民吧。】 …… 再往下翻,就是网友的互相辱骂了。 因为失业率前所未有的高,每天都有因精神失常而被解雇的公司员工。人们的压力大得惊人,网上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争执。 社交平台鼓励人们在网上互相谩骂,既是为了流量,也是为了社会的稳定——在网上宣泄戾气,总比在现实中宣泄戾气好,不是吗? 忽然,周姣的视线锁定在某条评论上: 【你是生物科技的员工?】 她微微蹙眉,点击这条评论的头像,却弹出一个对话框——“该用户为匿名状态”。 这也是社交平台鼓励人们互相攻击的手段之一——允许用户匿名。 在匿名效应下,人的情绪会极端化,攻击欲会大幅度提高,冷漠、偏激、非黑即白的言论也会变多,很轻易就能争吵起来。 撇开这人的匿名不谈,“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的账号主人的确有可能是生物科技的员工。 仔细观察他的言论,可以提炼出以下几个关键词: “周围全是一群怪物”、“为什么只有我知道”、“真面目”、“那人”、“我每天都怕死了”。 “周围全是一群怪物”——说明他经常接触生物科技的员工。 “为什么只有我知道”——他很有可能是生物科技实验室的核心成员,接触到了低级员工不能接触到的核心机密。 “真面目”——这是一个带有揭秘性质的词语,只有前后语义出现反转时,才会出现,例如:“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你的真面目这么恶心”。 在此之前,账号主人可能一直以为,他参与的实验是有利于人类发展的,却在实验过程中发现了颠覆世界观的恐怖真相。 所以,他才会如此激动地质问道,“为什么只有我知道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那人”——他用“那人”,而不是“那东西”,也不是“他们”,说明账号主人清楚地知道,是谁提出的这个计划。 “那人”很有可能是生物科技的掌权人,也有可能是某个野心十足的科学家。 “我每天都怕死了”——结合“周围全是一群怪物”这一句子,更加确定了账号主人生物科技员工的身份。 虽然大致猜出了账号主人的身份,周姣的眉毛却没有松开。 因为账号主人……很有可能已经遇害。 周姣对账号主人没什么感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惋惜,毕竟他不顾后果召唤怪物的行为,差点害死了她。 但他跟江涟的来历有关。 失去账号主人这一环……她想把江涟送回老家的计划,估计要困难很多。 周姣心念电转,问题太多,线索又太少,她的太阳穴不由隐隐作痛,决定先将一切疑问按下不表,找个地儿睡一觉再说。 · 幸好,江涟只是看上去比较难搞,实际上非常好糊弄。 她问他能不能住廉价旅馆,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我可以筑巢。” 周姣:“……哪儿能让您亲自动手,还是住廉价旅馆吧。” 也只能住廉价旅馆。她的信用芯片被冻结了,这个世道只有廉价旅馆还在收现金和抵押物——是的,联邦政府早已禁止现金交易。 周姣用身上的微型手-枪做抵押,开了一间双人房——反正江涟在她身边,有没有这把枪都一样。 周姣又饿又困,再加上精神紧绷了一晚上,躺倒在双人房的床上,不到两秒钟就昏睡了过去,连江涟在干什么都没太注意。 她睡得很不好。 就像是在深海中缓缓下沉,光线逐渐变得昏滞,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一点地挤压她的四肢百骸。 她艰难地呼吸着,后背渗出惊恐的冷汗,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沉重的海水压成两张粘在一起的纸。 密不透风的压力之下,她梦见了死去很久的父母。 跟大多数屿城人不同,她的前半生很平静,很普通——从小到大,她甚至没碰见过几次帮派火并,不是平静普通是什么? 这座城市混乱而疯狂,公司如同一只巨大的机械蜘蛛,矗立在城市中央,向四周吐出罪恶的蛛丝。 在这里,每天都有人在棺材房里哭到背气过去,每天都有人因兴奋剂过量而猝死,每天都有人因过于招摇身上的“高科技”,而被拐卖到地下诊所去。 五十年前,那群科幻作家仰望星空时,会想到他们万分憧憬的未来,是这个样子吗? 周姣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会死。 死得毫无预兆,就像是演奏到一半的钢琴曲戛然而止——他们死于一场爆炸。 一场完全意外的爆炸。 那天,他们去上班,乘坐地铁时,那节车厢毫无预料地爆炸了,就这样。 地铁公司给出的解释是,有一名自杀式袭击者在车厢中启动了恐怖组织研发的自爆程序。 二十多年来,周姣很少怀疑公司,也很少浏览网上的阴谋论,毕竟她从小到大受的是公司教育,身边人也大多是公司的员工。 她对公司并不忠诚,但也没有想过推翻公司的统治。 江涟的出现,使她猝不及防看清了公司的黑暗面。 他危险、恐怖、怪诞,却替她拨开了眼前的重重云翳——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的父母并不是死于自杀式袭击? 每天都有人因过度使用芯片而精神恍惚,你怎么确定那个自杀式袭击者不是“芯片疯子”呢? 无形中似乎有一只慈悲的手,替她一帧一帧地倒退画面,使她看见被隐瞒的真相——几秒钟后,地铁穿过隧道的风声锐响,她站在了那节即将爆炸的车厢上。 她看到父母眼中银光闪烁,正在用芯片处理公务,而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个神情恍惚的男人。 那个男人面色苍白,嘴唇干燥,头发油腻,一绺一绺地粘连在一起,似乎已经在地铁上住了很久。 因为地铁是24小时运行,这种人并不少见,他们往往是才被解雇的公司员工,刚从公司分配的公寓里搬出来,既找不到合适的寓所,也拉不下脸面去棚户区,干脆在地铁里住了下来。 周姣在医院里接诊过太多类似的病人,一眼看出男人正在经历兴奋剂戒断的症状,必须尽快注射镇静剂,让绷紧的神经放松,不然极有可能患上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 但男人的手上,显然没有镇静剂。 周围人也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都在各忙各的——不争分夺秒的话,怎么从日益激烈的公司竞争中活下去? 周姣是整个车厢唯一走近他的人。 她看见男人深深埋着头,脸色白得隐隐发青,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一直在喃喃自语。 这一幕,不知是她大脑潜意识虚构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过的——周姣更倾向于是真实存在的,有一股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力量正在带她回顾过去。 周姣低下头,想要听清男人在喃喃什么。 但他的声音太小了,地铁又太嘈杂,她听得断断续续: “……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为什么要解雇我,为什么要停掉我的药……我活不下去了……我活不下去了,我活不下去了……” “药”,显然是兴奋剂。 男人应该是公司的高级员工,因为只有高级员工,公司才会针对他们的身体状况专门配“药”,还会给他们植入一种特制芯片,监控他们的心率血氧等数据。 表面上,是为了他们的健康着想,实际上则是为了更好地监视他们。 随着时间的流逝,男人的表情愈发疯癫错乱,声音也愈发喑哑怪异,半晌他突然站了起来,对着车厢内所有人吼道: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们也去死吧——都去死吧——都去死吧!!” 因芯片而发疯的事情并不少见,有几个人立刻反应过来,一边拨打急救电话,一边靠近男人,试图安抚他过激的情绪。 其中,也包括周姣的父母。 她的父母一直是老好人形象,就连提前写好的遗嘱里,也不忘叮嘱她要当个好人,说他们什么都放心,唯独担心她会走上歪路,此刻自然一马当先接近男人。 但他们不知道,男人是某个垄断公司的高级员工。 高级员工会接受军事训练,就像周姣明明只是一个医生,却接受过专业的射击训练一样。 高级员工接触到的训练,要比她全面更多。 包括如何启动芯片中的自爆程序。 霎时间,虚幻的迷雾被拨开,所有线索被串连起来:她的父母并不是死于自杀式袭击,而是一个被解雇的高级员工在精神错乱之下启动的自爆程序。 只见男人眼中红光闪烁,周姣站在旁边,完全无力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体遽然四分五裂,迸发出狰狞扭曲的火光——轰! ——轰! 整节车厢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被炸毁,车窗哗然碎裂,时间在一刹那静止,成千上万块玻璃碎片飘浮在半空中。 浓烟、火光、血肉、黑暗的隧道,以及十多双愕然抬起的眼睛,给这场事故画上了冷漠的休止符。 很快,事故现场灰飞烟灭,重组成正在进行的新闻发布现场。 地铁公司的发言人身穿纯黑西装,走上讲台,面对如饥似渴的媒体。 他面色平静,对此次事故深表痛心,把一切过错推到了恐怖组织的身上。 “我们会努力配合联邦政府的调查,在今后的日子里,尽力将此类事故的概率降到最低。” 电视台的转播到此结束,新闻发布会却仍在进行。 场下的媒体大多来自其他垄断公司,提问毫无顾忌。 “有消息来源说,那并不是自杀式恐怖分子,而是某个公司的高级员工,您怎么看?” 发言人冷静地答道:“公司的员工都是社会的精英,毕业于国际顶尖学府,对自己,对他人都有着极高的道德要求,我相信他们不会做出自杀式袭击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你们打算怎么安置遇害者的家属?” 怪物的新娘 第19节 “会有人对他们进行人道主义慰问。” …… 一片有序的提问中,突然响起一个尖利而愤怒的声音: “为什么安检没有检测出他身上的自爆程序?生物科技的ceo来屿城时,我们连瓶水都不能带上地铁……还说他不是公司员工,你们只会给公司员工开后门!” 发言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冷淡地一挥手,把这名记者“请”了出去。 提问还继续,但有了前一个记者的下场,接下来的提问都温和了不少。 大家心知肚明,即使有后台,有一些红线也是不能踩的。 ……原来是这样,周姣想。 可是,知道了父母的死因,又能怎样呢? 自爆的人已经死了。 归根结底,不还是一场意外吗?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你知道,这不是意外。 公司明知道芯片过度使用会致人精神错乱,却仍然大力推广,且要求旗下每一个员工都植入一定数量的芯片。 公司明知道员工在精神错乱之下,很有可能启动自爆程序,却仍然允许他们乘坐公共交通工具。 地铁公司能说什么呢? 虽然他们拿的是政府合同,但那些合同是谁交到他们手上的,人们都心知肚明。 周姣的头更痛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笨,二十多年来,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只机械蜘蛛正顺着罪恶的蛛丝,向她逼近,随时会将她吞入腹中。 她有种很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跟面对江涟时完全不一样。 人类在面对海啸等自然灾害时,虽然也会感到无力,但更多的是想怎么自救——江涟就是一场海啸,带着压倒性的恐怖力量,骤然颠覆了她的生活。 她不会因江涟而感到绝望和无力,因为她知道,海啸总有结束的那一刻。 但没人知道,公司的统治,什么时候结束。 一时间,那种在深海中逐渐下沉的感觉更加强烈。 周姣有些喘不上气。 她昏昏沉沉地想:“为什么我要面对那么多?江涟,公司……我真的应付得过来吗?” 她应付不过来。 直到现在,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江涟的手中活下去。 下沉还在继续。 巨大的压力挤得她的骨骼嘎嘎发响。 ——要不就这样吧。 放弃抵抗,抛弃一切。 什么公司什么芯片什么怪物统统见鬼去吧,顺着海水往下沉,直到深海的压强和重量将她挤压成一团血雾。 到那时,她就解脱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身上突然传来一道湿冷沉重的力量,有什么紧紧箍在她的腰上,将她从无止境的下坠中猛地拽了出去。 刹那间,天光猝然落下,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昏暗的荧光灯,印满小广告的墙壁,阴霾的光线从满是灰尘的百叶窗中渗漏下来,投射到她的眼皮上。 周姣想起来了,这是她上午用一把枪租的廉价旅馆。 与此同时,腰上的力量继续加重,带着浓浓的不悦。 周姣转头看去,随即眼角微微抽搐,连梦中的丧劲儿都消了不少。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她开的房,不是她买的房,睡一晚就要退回去的那种? 除了她刚刚看到的地方,整个屋子挤满了狰狞恐怖的紫黑色触足,连墙角、门缝、床底都有触足紧密贴合,一眼望去全是一伸一缩的肉质薄膜,如同噩梦中怪物的巢穴。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些触足明明没有眼睛,她却感到了强烈的被注视感。 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直勾勾地死盯着她,随时准备覆盖上来,争抢她呼出的气息。 周姣:“……” 她真想再睡过去。 江涟不喜欢她看那些触足。 他伸出两根手指,钳制住她的下巴,转过她的头,冷冷地说: “你刚才变得很难闻。” 说着,他用指关节强行顶开她的齿列,把头凑过去嗅了嗅,似乎在确定那股气味消失没有,眼中仍带着一丝森冷的不悦:“再有下次,我会……” 他本想说,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可他每次想杀了她,都会被她用各种古怪的方式躲过去。 ……一时间竟有些卡壳。 周姣没有在意他阴冷扭曲的脸色,反正她没有感到杀意,才懒得管他的脸色为什么难看。 她只在意一点:“是您把我叫醒的?” “是。” 江涟冷漠地说,想到她在睡梦中散发出的濒死一般的腐臭气味,他的神色更加不悦,“如果你睡觉一直这么难闻的话,以后还是不要睡……” 话音未落,他的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周姣仰头,舌尖扫过他的唇齿,轻轻吻住了他。 江涟垂眼,神情毫无变化。 似乎她的吻,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然而,他的喉结却重重地滚动着,把她喂过来的唾液一滴不剩地吞了下去,箍在她腰上的触足也越收越紧,几乎在她的身上勒出一道青紫的痕迹。 周姣拍了拍他的触足,示意他放松,贴着他的唇,黏糊糊地哄他说: “谢谢您叫醒我。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做噩梦的时候……会变得难闻。以后我尽量不做噩梦。” 不知是否噩梦的劲头还未消散的缘故,她身上的气息仍然很难闻。 他却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收回箍在她身上的触足。 反而在她试图挣脱时加重了力道,带着杀意一般躁戾的情绪警告她,别想离开。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仿佛有什么在脖颈上收紧,让他烦躁极了,想要杀点什么。 好几次,他的触足表面都快分泌出神经毒素,想把面前令他烦躁不安的人类给弄死。 但神经毒素还未彻底分泌出来,他的触足就闪电般缩回了身后的裂隙中,简直像怕……真的伤害到她一般。 他对这种情况,感到陌生,感到不适。 甚至感到一丝莫名的…… 恐惧。 第12章 chapter 12 周姣没注意到江涟的异样,她还在纠结,退房的时候怎么跟老板解释一屋子的黏液。 ……跟老板说,她其实是个章鱼走私商人? 可谁家的章鱼会在天花板留下胶黏的细丝啊! 跟特么蜘蛛结网似的! 周姣嘴角抽搐,她是真的想问江涟,你作为一个怪物,还是活在超深渊带的怪物,为什么筑巢的方式会是吐丝? 这合理吗? 周姣没住过廉价旅馆,不知道她这种情况压根不算什么——廉价旅馆开设在贫民窟深处,住的都是三教九流中最下三滥的人群。 这些人为了活着,要么在客房里进行非法直播,要么在客房里售卖违禁药物,有时客房内甚至会发生鲜血飞溅的斗殴。 ——就是因为这间屋子充斥着香水、汗臭、廉价香烟、违禁药物和土枪的硝烟味,江涟才会用触足把她包裹起来。 他不想她沾染上这种腐烂般的气味,嗅上去全是罪恶、死亡和绝望。 会让她变得很难闻。 除了以上那些,有的黑诊所也开在廉价旅馆的内部,他们为没钱买正版芯片的人植入盗版芯片。 所谓“盗版芯片”,大多数其实是从正规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残次品,但对神经系统的伤害,却是正版芯片的两倍。 然而为了活着,这些人别无选择。 周姣忽然想起,贫民窟很多人都会破解被冻结的信用芯片。她得去试试,总靠抵押可没办法活下去。 ……也付不起客房的清洁费用。 想到这里,她在江涟的触足中换了个姿势,打开网站,搜索“信用芯片解冻”。 不知是否刚被她吻过的缘故,江涟的触足有些躁动,时而勾住她的腰,时而扣住她的脚腕,时而圈住她的脖颈,缓缓收紧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勒死她一般。 可她并没有感到杀意,不由得满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周姣想了想,一把捉住他的触足,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不看狰狞可怖的外观的话,完全想象不出那冰凉滑腻的触感来自怪物的足肢,更像是昂贵的真丝被单,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在全球变暖的今天,这样的寒气简直令她通体舒畅。 周姣蹭得毫无心理负担,没有注意到,她脸颊蹭上去的那一刻,手上的触足就僵住了,像被冻住一般,半天都没再动一下。 而江涟本人的神情,则更为僵硬。 怪物的新娘 第20节 只听咝咝几声闷响,头顶的荧光灯倏地熄灭了。 由于百叶窗外是山一般高的废品堆,屋内光线一下子变得昏滞起来。 周姣没有在意。 之前在实验室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应该是江涟身上某种强烈的磁场,影响到了周围的电压。 她却不知道,只有在江涟情绪异常激烈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上次碰见,也是因为半年来,江涟第一次对她生出了杀意。 如果这时周姣抬一下头的话,就会发现江涟的脸庞已变得比大理石雕塑还要僵冷。 他冷漠地看着她的头顶,眼轮匝肌停止收缩,呈现出极其诡邪的非人感。 面部肌肉却每过两秒钟就会掠过一阵剧烈的痉挛,整张脸看上去前所未有的癫狂割裂,似乎有什么正在皮肤底下狂暴蠕动。 周姣蹭得有些上头,差点把正事给忘了,连忙调出网页,继续浏览。 公司深知“堵不如疏”的道理,民众在现实中过得如此压抑,必须让他们在其他地方发泄出来。 社交平台只是发泄渠道之一,除此之外还有网络黑市。 在这里,你能买到不知转了几手的盗版芯片,能买到各式各样的全息视频,大多是网络主播在巨额打赏之下做出来的奇葩行为,甚至能买到黑诊所的拟感录像——买这种录像的,穷人富人都有。 穷人是为了看有钱人被摘除芯片和高级仿生器官,富人则是为了看人像牲畜一样任人宰割。 周姣找到一个名为“专业解冻芯片”的卖家,把自己的情况发了过去。 几秒钟后,卖家弹了个“共享芯片”的请求过来。 周姣打了几个问号过去:“???” “共享芯片”看上去跟“共享桌面”差不多,但“共享桌面”共享的是电脑桌面,“共享芯片”却是把自己的脑子共享出去。 一些追求感官刺激的人,会在网上随机找人共享芯片。据他们说,这会让他们产生一种类似于在山腰公路飙车的刺激感,仿佛有电流在脊髓中奔涌四散。 卖家这个请求,简直跟性-骚扰没什么两样。 下一秒,卖家也发了几个问号过来:“???姐姐,你在想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芯片型号。” 卖家:“只有公司货才能搞神交,杂牌只能转账和收款。现在市场上的芯片牌子套得那么杂,不共享我怎么知道你买的是哪旮旯的玩意儿。大家都是穷光蛋,爽快一点,别像公司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的。” 周·公司娘们儿·姣:“…………” 卖家:“……” 卖家凭着多年倒卖盗版芯片的经验,硬是琢磨出了周姣省略号中的万千含义,连忙抱歉道: “……啊,您还真用的是公司货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店比较小,没接待过几个公司老板。公司货比较复杂,得去线下解冻。您需要的话,我把线下地址发您。” 周姣:“……发我吧。” 卖家发了一串网址过来。 这串网址不知经过了多少层加密,加载的速度慢得要命,足足过了十秒钟,才勉强显示出一张具体的地图来。 只见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绿点,每一个绿点都是网络黑市的线下店址。 周姣第一次接触这类东西,才知道这种破解芯片的小店早已开得遍地都是,如雨后疯长的霉菌般爬满了整座屿城。 可能因为她在网上耽搁的时间太长,江涟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在她脑中响起: “共享芯片请求?” 周姣:“嗯,我信用芯片被冻结了,想找个人帮忙解……冻……” 话未说完,周姣看着左上方的“已连接”,眼皮开始一个劲儿狂跳:“……我可以问问,您为什么会在我的脑子里吗?” 江涟的声音却带着淡淡的不解,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我叫你,你不理我。” “然后,”周姣几近咬牙切齿,“你看到我的芯片是等待连接状态,就直接连进来了是吧?!” 江涟点头,仍不明白她为什么激动。 周姣眼皮重重连跳。 她芯片之所以会显示“等待连接”,是因为卖家弹过来的那个“共享芯片”请求。 虽然她拒绝了,但ai检测到她身边有“认识的人”,以为她还要用这个功能,便默认为开启状态。 功能开启以后,近距离连接芯片,就不再有“同意”或“拒绝”的步骤。 一时间,周姣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没办法告诉一个怪物,不要随便连入他人的芯片,这是一种非常亲密的行为。 因为江涟肯定会问她,为什么连入他人的芯片是一种非常亲密行为。 但她也不知道啊! 直到现在,生物科技也没有明确或推广相关功能,但人类莫名其妙就是开发出来了,还取了一个十分形象的名字——神交。 周姣表情复杂,第一次感到人类的思想是多么肮脏。 在肮脏的人类面前,怪物单纯得就像是鼻子不小心沾上水珠的小狗。 周姣的精神太紧张了,一紧张她的思维就容易发散。 霎时间,她脑中转过数十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包括“他为什么那么像狗”“养狗好贵,要交十多万的宠物税”“章鱼能当成宠物养吗”“他究竟是不是章鱼”等等她精神正常时绝不会考虑的问题。 这时,江涟盯着她看了几秒,冷不丁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周姣:“……您明白什么了?” 他眯着眼睛,若有所思:“芯片可以调节神经元电活动,模拟出亢奋或欣快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 靠,你还真明白了啊! 周姣赶紧打断他:“是是是,就是您想的那样。我们还是在现实中说话吧,这么说话太怪了。” 这种负距离般的接触,令她心惊肉跳,满脑子都是怎么让他断开连接。 尽管她在特殊局上班时,也曾这么跟人交流过,但跟她交流的都是人,正常的人类。 他们深知人脑的脆弱性和隐私的重要性,只是交流,绝不会四处窥探或访问。 现在,江涟待在她的脑子里,她就像被熊孩子闯入手办收藏室一般惴惴不安,总觉得他会突然伸手,给几个天价手办娃娃开膛破肚。 最难受的是,她不能主动断开连接。 一方面是这样可能会惹他生气,他一生气,她就会有性命之虞;另一方面则是,强行断开,可能会让他更加……好奇。 这怪物连“调节神经元电活动”都知道。只要他想,弄清楚神交简直是分分钟的事情。 周姣只能卑微地等他自己离开。 这种主动权攥在他人手上的感觉,令她不爽极了。 等她研究清楚,怎么把他送回老家…… 到那时,她一定会把这段时间强咽下去的所有脏话,都砸在他的脸上! 就在这时,她的下巴被一条触足顶起。 江涟垂下头,自上而下地看向她。 这一刻,怪异的感觉在脑中膨胀到极致。 他还在她的头脑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甚至能听见他喉咙里的吞咽声。 他的一切,都被芯片转化为一种特殊的电波,在她的大脑里轻轻流窜。 是她的错觉吗? 他的情绪似乎比她还要激烈。 当他视线下移,停留在她的唇上时,她看到他的神经元网络拓扑图接连亮起,如同爆发了一轮转瞬即逝的美丽焰火。 周姣被他看得浑身僵硬。 没办法。 本来她就会对他感到本能的恐惧,而她又分不清恐惧和心动的界限。 再加上他还在她的脑子里。 尽管他完全不知道如何用芯片调节神经元电活动,但被一个恐怖、未知、不可控的怪物入侵大脑,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刺激。 啊,她真是怪胎。 也只有她这样的怪胎,才会觉得跟非人类共享大脑非常刺激。 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现,发现自己并不是没办法拿回主动权。 虽然她不想跟江涟发展出更多古怪的关系,但她不介意让他体会一下人类世界的肮脏与险恶。 试想,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在来到人类世界之前,一直在深而又深的超深渊带内沉睡,除了进食,再没有过别的行为。 这样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生物,神经元突然被激发,感受到惊涛骇浪般的陌生感觉,他会想什么呢? 他那张永远漠视一切的脸庞,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震惊?迷惑? 还是…… 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恐惧? 周姣光是想想,就觉得五脏六腑都沸腾了起来。 但她是个谨慎的人,思虑半晌,还是把这股冲动强抑了下去。 毕竟以江涟的种种行为来看,他会震惊是真的,会迷惑是真的,震惊和迷惑之后……会上瘾估计也是真的。 她没必要自找麻烦。 周姣心念电转,决定用老办法对付江涟。 她仰起头,对他露出一个乖顺的微笑:“……江医生,退出连接,在现实中跟我说话,好不好?” 江涟对共享芯片完全不感兴趣,他之所以会连进来,只是因为不喜欢周姣被一件事占据太多注意力。 怪物的新娘 第21节 噩梦不行。 触足不行。 网络对面的陌生人,更不行。 她是他的。 她的头发,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的唾液,她的汗水,她的信息素……她周围的空气,她不小心留下的指纹,都是他的。 就连她的恐惧,也是他的。 他不喜欢她因别的事物而感到恐惧。 他更喜欢她生机勃勃动坏脑筋的样子。 这样的她,也更好闻。 江涟紧紧盯着周姣,镜片后的瞳孔逐渐收缩,直到压成一条人类眼瞳绝不可能出现的竖线,锋利诡异,泛出某种只有兽类才会生出的可怖贪欲。 他对现在的情况,很烦躁,很不满足。 他想让她看着他。 ——但她正看着他。 他想让她待在他的身边。 ——但她正躺在他的触足上,几分钟前甚至还用脸颊在上面蹭了蹭,让他的喉咙和胸腔到现在都有些刺麻。 他想要的,她都做到了。 可是,不够。 仍然不够。 他还想要什么? 他还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烦躁的感觉越发强烈,那种想要杀点什么的冲动又出现了。 江涟神色沉冷。 恐怖的杀意在他的血管里疯长,横冲直撞,以一种随时会爆炸的强劲力道。 可他隐约知道,这并不是杀意。 至少,不完全是杀意。 杀意不会让他的胸口生出一种怪异的酥-麻感。 更不会让他那么……饥饿。 那是想吃了她吗? 也不是。 虽然这种感觉类似食欲,但绝不是食欲。 不是食欲的话,那是什么? 江涟冷漠而烦躁地看着周姣。 究竟是什么? 他能从周姣的身上找到答案吗? 第13章 chapter 13 周姣好说歹说,总算哄得江涟退出了连接。 啊,脑子终于清静了! 周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想到江涟停留在脑子里的感觉,仍然心有余悸。 ……她不好形容这种感觉。 面对面却在彼此的大脑里交谈,江涟每在她的脑中说一句话,都会在她的身上引起剧烈的寒战,伴随着刺痛般的麻意,简直像患上了某种会发热的疾患一般。 这让她感到危险。 脑中警铃大响。 让她更加感到危险的,是江涟的眼神。 他虽然如她所愿退出了连接,视线却一直黏在她的身上。 森冷,贪婪,存在感极强。 如同千万根细细密密的蚕丝,想要裹缠在她的身上,一圈又一圈,直到将她做成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茧。 周姣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这种情况今天出现好几次了。 每当她觉得他这么看着她,是因为想要杀死她时,却没有在他的身上发现杀意。 那他干吗露出一副想杀人的表情? 周姣想了想,就把江涟搁置在一边,再次打开卖家传来的地图,决定先把信用芯片破解了再说。 假如这是一部恐怖电影,她现在应该想办法甩掉江涟,独自去这种小店,在芯片破解完毕的一瞬间转身逃跑,然后发现江涟正在不远处等她。 周姣却对这种做法,完全没有兴趣。 不仅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逃不掉江涟的注视,也因为这种小店很可能藏着不少从黑市上淘来的玩意儿,枪都不算什么,就怕有地雷或炮-塔。 她不可能甩掉江涟,一个人去这种危险性未知的小店。 想到这里,周姣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本想直接告诉江涟,等下陪她过去一趟。 对上他一动不动的视线,她心中莫名一动,又慢慢卧倒下去,一只手撑着面颊,伸出一只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裤腿。 他仍然紧紧地盯着她,却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周姣眨了两下眼睫毛,自下而上地望向他:“您等会儿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经过几次交锋,周姣确定,他很喜欢她做出这种仰视的情态。 其实她不问这一句也行,但她怕刚才的事,对他产生什么古怪的影响,想要试探一下他。 江涟的视线下移,停留在她的脚上。 周姣看见他的瞳孔紧缩又扩大,像是有某种激烈的情绪在里面极限拉扯。 “你……”他开口。 周姣突然很紧张。 万一他没有被刚才的事影响,被她这么一弄,反而生出乱七八糟的想法了怎么办? 她的魅力有那么……大吗? 想到他对她的气味魔怔般的痴迷劲儿,她又不确定起来。 一时间,她完全忘了之前是如何权衡利弊,心里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兴奋。 江涟对她这么着迷,让她很兴奋。 ——即使他的着迷,混合着恶意、杀意和危险的渴欲。 或许,她真的可以试试进入他的大脑,激发他的神经元,说不定能找到他的弱点…… 这一想法刚从她的心中升起,就听见江涟问道:“你为什么用脚碰我?” “……”周姣冷冷说,“……你就说你跟不跟我去吧。” 江涟点了点头。 周姣立刻转身下床,走向浴室,把里面的触足都轰出去后,关上毛玻璃门,打开了淋浴头。 水声响起。 江涟仍然盯着周姣。 他的神色看不出丝毫异样,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头和颈已形成一个十分怪异的角度,只有接榫人偶才能将头颅扭曲成这样。 江涟完全是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 ——他的目光离不开周姣。 尤其是周姣用脚碰了他以后,更加离不开了。 他不知道她这么做的意图,也不知道这个动作的吸引力在哪里。 但就是,移不开视线。 浴室的毛玻璃很快被热水熏蒸得模糊一片,连人影都看不见,只能看到潮湿而淋漓的灯光。 这水声,这热气,这灯光。 也令他移不开视线。 数不清的触足黏附在浴室周围,伸缩蠕动间,逐渐变得像蛛丝那么细,想要钻进去,擦干玻璃上的水蒸气,又因为某种强制性的力量而悻悻退了下去,只能在周围神经质地嗅闻里面溢出来的气息。 它们想要看着她。 ——你不允许我们吃她,不允许我们嗅她,不允许我们长久地碰触她。 ——到现在,连我们看着她都不行了吗? 江涟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取下衣架上的大衣,穿在身上,慢条斯理地扣上袖扣。 墙上有一面用黏胶纸贴上去的等身镜,周围装饰着深红浅绿的霓虹灯。 满是刮花的镜面,倒映出他的身影,高大,冷峻,外形优越。 ——他的视线却像墙上肮脏的黏胶纸一般,死死地粘在不远处的浴室门上。 怪物的新娘 第22节 江涟扣好袖扣,眼也没抬,打了个响指,捏爆了几条离浴室最近的触足的意识,意思是——不行。 · 周姣洗完澡,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她把头发扎在脑后,穿上衣服,走出浴室。令她惊讶的是,屋内的触足都消失了,简直像从没有出现过一般。 江涟正站在门口等她。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奇怪了,如同某种又黏又滑的浆液,在她的皮肤上流淌。 周姣被他看得发毛,坐电梯的时候,下意识站在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当然,除了他眼神的缘故,也有习惯的原因。毕竟这半年来,她在特殊局碰到江涟,一直是能离多远就多远。 原以为江涟只是喜欢她的气味,她站在哪里都无所谓,谁知电梯门还未关闭,她的腰就被一条触足勾住,用力拽到了一个身影的旁边。 江涟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别离我太远。” 他的口气很淡,触足的力道却差点将她拦腰勒成两截。 周姣额头渗出冷汗的同时,眉心微微抽跳,这破旅馆电梯那么小,不到一平方米,她就算贴墙站着,也不可能离他太远,有必要使那么大劲吗? 她心里恨不得把这条触足给活煎了,语气却虚弱可怜: “……您弄疼我了。” 话音落下,腰上的触足就消失了,速度之快,简直像落荒而逃一般。 江涟低头看了她片刻,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有用力。” 周姣无力地摆摆手:算了,是我们碳基生物太娇弱了。 破解芯片的小店在高架桥的底部,那是一个景观奇特的地方:以高架桥为分界线,一边是繁茂的绿植、不息的车流、深灰色的高楼大厦,另一边却是堆积如山的垃圾,杂乱无章的棚屋,一条阴绿色的污水沟在阳光下闪射着七彩的光芒。 周姣找到棚屋的门铃,按了下去。 很快,一个声音从扬声器中响起:“谁?” “顾客。” “什么业务?” “破解信用芯片。” “5%,”那声音说,“破解成功后,卡里的钱得分5%给我们。同意就进来,不同意就滚。” 周姣低骂了一句。 真是黑店。 她卡里有三万块钱,除了美元,还有一部分是新日元。现在新日元比美元更加值钱,相当于她要付给他两千美元——怎么不去抢?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那声音问。 “行。”周姣咬牙说,“开门吧。” 这时,江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杀了他们。” “……”周姣心说你别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我看你就是单纯想杀人,“……您别乱来。” 周姣怕他真的动手把这些人全杀了,主动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江涟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似乎暂且搁下了杀意,但当她走进去,跟里面的人握手时,那股森寒的杀意又笼罩了棚屋,令四周气温骤降。 周姣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果然,他正盯着她和那人交握的两只手,眼里戾气沸腾一般,快要漫溢出来。 周姣连忙松开那人的手,反手扣住江涟的五根手指,轻轻晃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冲动。 下一秒钟,她身形微微发僵。 她感到江涟的掌心裂开了一条裂隙,从中伸出湿冷的齿舌,一点一点地舔过她的手指。 既像是在覆盖她手上陌生人的气味,又像是在警告她,不许再跟其他人握手。 阴冷的触感,令她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周姣全身上下都僵硬了,背脊发麻,想要甩开他的手,又不敢。 有人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对不起,我有……”她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半晌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我有皮肤饥渴症,离不开我男朋友。” 周围人还没有对这句话表示什么,江涟先做出了反应——有一条触足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劲儿,往她的袖管里钻。 周姣不觉得他听懂了这句话,他连她为什么伸脚都看不懂,还懂这个?他只是想钻来钻去罢了! 她咬紧牙关,一把按住那条触足,把它塞回了江涟的衣摆里。 周围人对她的怪癖表示理解,但表示手术室只有患者才能进去。 周姣完全不敢看他们的眼神,毕竟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她和江涟的手完全是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力道胶合在一起,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这样牵手。 周姣费了好大一番劲,给江涟画了好几张大饼,总算哄得他暂时松开了手。 她揉着手,走进手术室,心想,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江涟的态度变得非常古怪。 如果说,之前他对她的态度,是介于杀意和渴欲之间,现在则似加入了一种黏胶般的东西,将杀意和渴欲黏在了一起,搅成了一种全新的、危险而黏稠的冲动。 ……对她的气味着迷,已经让她在生死线上徘徊好几回了,别再对她生出食欲想吃了她吧? 周姣越想越悚然。 这时,她脚步一顿,眼睫毛微微眯起。 她在“手术室”里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越泽。 他坐在几个显示器的后面,正在玩俄罗斯方块。 每个方块的下降速度都被调快了三倍,他的动作却仍然游刃有余,始终维持在极低的位置。 周姣觉得,要不是她进来,他左上角的积分应该会达到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像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谢越泽丢开鼠标,任由方块直直下坠,转头对周姣微微一笑,说:“对不起,姣姣,连累你丢了工作。” 周姣没有跟他寒暄:“你没死?” 谢越泽苦笑:“我可以解释。” 周姣抱着胳膊,冷漠而防备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越泽站起来,戴上蓝色橡胶手套,示意她坐在一张皮面斑驳的椅子上:“你的信用芯片被冻结了,是吧?把你的连接线给我,我一边给你解冻,一边告诉你事情的原委。” 周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拨开发丝,露出耳后的接口,扯出一条连接线。 有的人为了方便,把接口开在了掌心;她却是为了不方便,才把接口开在了耳后。 她不希望自己太过依赖科技,也不希望自己迷失在公司的营销之下,像个电子产品一样,永远在升级换代的路上。 “别耍花样。”周姣淡淡地说,“你我都知道,我可以轻松毙了你。” 谢越泽接过她的连接线,插进主机的插孔里,低声说道:“……我当然知道。” 他原本对周姣只是有点好感,但这两天,周姣的表现彻底惊艳了他。 她居然在江涟和生物科技的夹击中,存活了下来。 要知道,当时ai计算出来的生还概率只有0.038%。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坚强,强大,韧性十足,简直是这座霓虹森林的奇迹。 “你没有在网上隐瞒身份。”谢越泽一边操作,一边说,“网上对‘公司的人’敌意很重,几乎在你暴露身份的那一刻,就有人在给你‘开盒’了。卖家发给你的那个网址,能实时定位你的位置。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聊怎么把你拐到黑诊所去了……” 周姣当然知道使用未加密的身份逛网络黑市,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但她是因为江涟在身边,才没有费劲去加密。 她冷淡地打断谢越泽:“谢谢你的提醒,下次我会注意。还是来说说,你拿到了我什么机密资料吧。” 这一回,谢越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得换一种方式告诉你。” 话音落下,他发起了一个共享芯片请求。 周姣:“……” 她一脸复杂地同意了。 很快,她复杂的表情就被谢越泽的话语震散了。 “芯片的问题远比你想象的可怕,”谢越泽压低声音,一字字说道,“所有芯片致人发疯的事件,都不是巧合,而是生物科技的预谋。” 周姣微微变色。 “所有人都知道,生物科技在试探人体的极限,但他们只知道生物科技在做人体实验,想让人类和变异种形成共生关系,却不知道除了人体实验,这些人还有一种更加残忍、更加恐怖、也更加直观的方式——” 谢越泽缓缓说:“——客户的数据。” 周姣心底一寒。 谢越泽沉声说:“内网显示,生物科技并不是对‘芯片疯子’一无所知,相反,从芯片研发至今,每一个‘芯片疯子’的档案它都严密保存,资料详尽到简直像有摄像头24小时监视那些人的生活一般。” “而且早在2049年,他们就发现,人体最多只能承受两个生化芯片,超过这个数量,就会出现一系列并发症,比如排异反应、情感障碍甚至是攻击性行为。” 周姣重重闭了闭眼:“你的意思是,生物科技明知道人体无法承受两个以上的生化芯片,却仍然大肆推广和强迫员工植入芯片,并且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们,以得到实验室里不能得到的数据?” “是,”谢越泽眼中微微闪出赞赏的神色,“芯片里的一切都会上传到生物科技的数据库,包括我们现在的对话。但‘它’不会在乎我们在说什么。‘它’知道我们无法撼动‘它’的统治。” 周姣用力按住眉心。 她想起梦中那场爆炸,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个精神错乱的男人,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零件,一根燃烧殆尽的火柴。 活着的时候,他是公司的实验数据;死了以后,他仍是公司的实验数据。 ——整个车厢的人,都是公司的实验数据。 包括她的父母。 可能因为她的表情太过恍惚,谢越泽握住了她的手,用鼻尖轻碰了碰她的指尖,温柔地说:“别怕,我会保护你。江涟的来历,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你一定很想摆脱他,我会努力帮……” 这下,周姣的脸色是真的变了,连伤感都忘了,一个劲儿往外抽手:“你别乱说——” 江涟就在门外,你不要拉拉扯扯啊! 怪物的新娘 第23节 她不想再被那些鬼东西舔一遍! 就算你想帮我摆脱江涟,也不用这样大声密谋吧?! 周姣的右眼皮跳个不停。 ——江涟绝对听见了谢越泽的话,她感到四周的气温在慢慢下降,空气逐渐凝固成冰。 照这个趋势,下一秒钟,谢越泽的脑袋就会被触足拧下来。 她只能用上这辈子最大的力气,一脚踹开谢越泽,冷冷抽回自己的手:“谁说我要摆脱他了?他是我的男朋友。我爱他爱得患上了皮肤饥渴症,只有贴在他的身上才能活下去。” 谢越泽:“…………” 周姣:“……”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谢越泽喃喃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好像可以伸出像章鱼一样的腕足……” 周姣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面部表情有点发僵。 谢越泽看着她僵硬的表情,低声说:“你要是有苦衷……” “我没有苦衷,”周姣强忍住羞耻,冷冰冰打断他,“我就是好这一口。” 谢越泽:“……………………” 第14章 chapter 14 直到芯片破解到一半,谢越泽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知道自己曾被江涟控制过,只记得几个模糊的画面——昏黑的实验室,阴冷的气氛,到处都是紫黑色的触足,一眼望去仿佛一个不可名状的恐怖巢穴。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那个身影可怕。 他身形冷峻挺拔,穿着垂至膝盖的白大褂,从鼻梁,到唇线,到下颚角,再到修长有力的指骨,都无比优越,无比好看。 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身形与阴影的衔接处,一直有什么在疯狂蠕动,不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嗡鸣声。 那嗡鸣声至今还在谢越泽的耳边回荡,令他血液发凉。 谢越泽看着周姣,还想说些什么,但他耳中有什么闪了一下,只好换了一个话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姣:“还行。” 谢越泽想了想,说:“如果你还在特殊局上班的话,我不会帮你破解芯片。信用芯片虽然功能最少,却是最有可能改变你大脑的一种芯片。”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生物科技推广得最多的是信用芯片。他们不知道想要建立起一个巨型垄断公司,首先要建立起区别于其他公司的信用体系……” 周姣看着显示器上的破解进度条,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我在生物科技工作了很长时间,我知道信用芯片的来历……” 谢越泽却摇了摇头:“建立信用体系,只是第一步。有了信用体系后,公司就可以掌控每一个人的动向,给高信用客户量身定制广告,推荐核心产品;限制低信用客户消费,定位他们的位置,把他们送去旗下工厂做苦力。” “而这,只是最基础的功能。”谢越泽轻轻地说,“更深层次的功能,很有可能是根据大数据推算出人们在政治上的偏好,操控选票……” 与此同时,破解进度条走到了85%。 周姣抬眼望了一圈四周——这是一个很典型的芯片手术室,显示器、主机、皮椅,后面是一排冰柜,里面堆放着兴奋剂、镇静剂和止痛剂,标签很脏,但能隐约看出是生物科技的牌子。 ——生物科技? 周姣突然垂下眼睫毛,颤声说:“……别说了,我父母就是……”她压抑地抽泣一声,“我现在没办法听这些……” 她眉眼冷峭,肤色极白,忽然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叫人心生怜惜,尤其是脖颈处还有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更加让人生不出防备之心。 如果谢越泽离她再近一些的话,就会发现她的肩背到腰腹全部如弓一般紧绷,那是一个随时有可能发起进攻的姿势。 但谢越泽已经信了她的话。 资料显示,周姣的父母死于一场芯片爆炸。 她完全有理由这么悲伤。 他往前一倾身,再次握住她的手:“别怕,姣姣。只要你相信我,就能给你的父母报仇……” 同一时刻,进度条显示100%,破解完毕。 说时迟那时快,周姣一手拔掉个人连接线,另一手闪电般钳制住谢越泽的喉咙——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是改造的缘故,掐着谢越泽的喉骨,毫不犹豫将他反掼在了皮椅上! 她将连接线塞回耳后的接口里,膝盖一抬,压在谢越泽的肩上:“——让我来猜猜,你是哪个公司的人。” 谢越泽正要说话,听见这话猝然一僵。 “‘生物科技’给你的罪名是‘下载并传播机密资料’,但是这两天,我一直在网上搜索有关于‘生物科技’的信息,你说的那些,网上一个字也没有。”她冷漠问道,“请问,你传播到哪儿去了?” “——只有两种可能,”她一边说,一边加重手上的力道,几乎是立刻,谢越泽的喉骨就发出了可怕的咔咔声,“第一种,你是一个佣兵,你窃取这些资料是为了卖钱,传播的对象是你的客户;第二种,你是其他巨型垄断公司的人,是为了自己公司的利益,才去窃取这些资料……” 她掐得真的太重了,谢越泽只能一边痛苦喘息,一边说道: “……你真的很聪明,姣姣。我的确是其他公司的人……但我真的对你没有恶意……相信我……” 周姣冷冷地俯视着他。 “我知道,你绝对不是自愿待在江涟的身边……相信我,我可以帮你摆脱他……我知道他有多么可怕……” 原以为这句话百分百能打动她,毕竟她脖颈上的青紫指印是那么吓人——她很可能经历了一番难以想象的搏斗,才从江涟的手下捡了一条命。 谁知,他话音落下,她居然轻声笑了起来。 只见她往前一俯身,紧贴在谢越泽的耳边说:“给你挖个坑就往里面跳啊——如果你是其他公司的人,冰柜里为什么全是生物科技的药?” 谢越泽瞳孔骤缩。 “忘了说,还有一种可能——你是生物科技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窃取机密资料,那晚你过来,只是因为你们监测到了江涟的异常,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江涟在特殊局待了半年,生物科技怎么可能没有发现这个变数,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发现了,但不敢轻举妄动。 谢越泽不过是一个监视江涟的摄像头。 “知道你哪里露馅了吗?”周姣微扯唇角,“只有公司的人,才知道我父母的死跟芯片有关,普通人只知道他们死于自杀式袭击;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昨天我才接触到芯片的阴谋论,今天你就告诉我,生物科技并不是对‘芯片疯子’一无所知。你试图用更多的信息让我对你产生信任,好让你们继续检测江涟的动向。但你们一下子给得太多了,我不相信所谓的内网,能查到这么多秘辛。” 谢越泽沉默。 “最后一点,”周姣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明明我们连接着芯片,提到江涟的时候,你却换了人声。你在故意试探江涟对我的态度。” 她压低声音,轻而冰冷地在他的耳边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对江涟价值不大,你说的那些话有可能会把我害死?这种情况下,还想让我跟你合作?” 周姣真想直接弄死谢越泽。 她对差点害死自己的人,没有任何容忍度。 但她得留他一命,让他去传话。 周姣松开谢越泽的咽喉,后退一步,在桌上抽了一张消毒巾,仔细擦拭自己的手指: “换一个更聪明的人来找我吧,你还不够格。” 说完,她扔掉消毒巾,转身走出手术室。 周姣不相信公司的人。 这些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是,想要送走江涟,与公司合作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一个是天生怪物,一个是人造怪物。 她该怎么选? · 周姣离开后,一个日本口音的声音在谢越泽耳边响起: “你太着急了,你也知道她是一个聪明人。对待聪明人,不能威逼,只能利诱。” 谢越泽轻碰了碰剧痛的脖颈,苦笑道:“对不起,大人。我搞砸了。” “你没有搞砸,”那个人答道,“她太聪明了,一点信息就能推测出全貌。我们不需要这么聪明的棋子。” 谢越泽意识到什么,心中一凛:“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她不愿意合作,那就换一个人去接近江涟。”那个人漫不经心地说,“她不知道,我们能通过芯片看到她经历的一切。她刚才那么对你,是因为她很恐惧江涟,她也无法掌控这个怪物。她现在能活着,是因为怪物喜欢她的气味,而气味作为化学信息,是可以调配出来的。” 谢越泽立刻懂了高层的意思: 他们准备调配出周姣的气味,让另一个人去接近江涟。 这个人不一定有周姣聪明,但肯定比周姣听话、忠诚、值得信任。 然后,周姣就可以消失了。 出于某种直觉,谢越泽觉得这个计划,行不通。 · 周姣眼角抽搐地看着自己的手。 她就知道会被舔! 江涟像没有察觉到她的不适一般,用力扣着她的手,手掌的裂隙开开合合,湿冷而滑腻的齿舌专心致志地卷着她的手指。 ——如果他像人类一样舔她,她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好受个屁。 周姣想,都一样让她起鸡皮疙瘩。 她该不该感谢他跟她接吻的时候,没有用手上这张嘴? 想到他用手上的裂隙吻她,她只觉得一股恶寒从心底窜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江涟好像不是很在意她撒的那些谎……那就好,她完全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好这一口”的意思。 她却不知道,江涟并不是不在意,而是处于极端愤怒状态,已经没有心思去关注她都说了些什么。 ——周姣从手术室出来以后,身上有了其他男性的气味。 这个发现,令他心底杀意疯涨。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剧烈的杀意,如同密密麻麻的白蚁钻进关节里咬啮骨头,必须用滚烫的鲜血才能将其浇下去。 假如这时,周姣往他的身后看一眼,就会发现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在此刻变得极为畸形可怖,能清晰地看见触足蠕动凸起的形状,似乎随时都会有触足从皮肤底下猛然钻出。 怪物的新娘 第24节 ——想把这里的人都杀死。 江涟眼神冰冷得骇人,杀意和怒火疯狂交织。 但是,首先得覆盖她身上其他男性的气味。 周姣已经放弃挣扎了。 她任由江涟用掌心裂隙里的东西,把她的手指裹缠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她的手就像刚从泥沼中拔-出来一般,手指与手指之间,黏着一层难以形容的湿意。 原以为舔完手指他就消停了,没想到那东西开始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带着阴冷的寒意游向她的肩颈。 周姣连忙按住那玩意儿,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望过去的一刹那,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江涟现在的表情不对劲,很不对劲,双眼爬满狰狞的血丝,脸上每过两秒钟,就会有一条触足在皮肤底下剧烈蠕动——看上去就像面部痉挛一般。 “……您怎么了?” 江涟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心神完全被一件事占据——覆盖她身上其他男性的气味。 她的身上除了她自己的气味,只能有他的气味。 齿-舌被按住,那就换一种办法。 江涟掌心的裂隙合拢了。 周姣松了一口气,可以沟通就行,还以为他表情扭曲成这样,已经完全没办法沟通了呢。 她清了清喉咙,正要问他怎么了,两只手突然被他用一只手反扣在身后。 周姣:“?” 她眉头微蹙,看着江涟扣着她的双腕,走到她的面前,低头嗅了嗅她的头发,又嗅了嗅她的脖颈。 整个过程中,他都死盯着她,眼中燃烧着一种极为恐怖的情绪。 目光不再是又黏又滑的浆液,而是刺烫、可以凝固的蜡液,带着强烈的实质感。 气氛古怪又紧绷,周姣被他盯得头皮一阵发紧。 ……他不会又想杀了她吧? 虽然她并没有在他的身上感受到杀意,但他今天露出太多次这种想要杀人的眼神了……会不会是她的感觉出错了? 想到有可能是她的感觉出错了,周姣脑中警铃大作,心底寒意直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钟,她看到江涟上前一步,紧接着整个人从中间裂开了。 ——是的,整个人,从中间,裂开了。 他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金丝镜片后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她,颈部以下却裂开了一条巨大的裂隙,暴露出虫洞般幽深的内部,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异次元空间。 周姣:“………………” 卧槽?!!!!! 她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条裂隙朝她当头罩下,如同蚌壳一般,将她上半身牢牢包裹住。 江涟一手反扣着她的手,另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一刻,他几乎要像人类一样餍足叹息。 ——其他男人的气味终于不见了。 第15章 chapter 15 今天一整天,江涟都处于极端烦躁的状态。 周姣在他的身边,他很烦躁。 周姣不在他的身边,他更加烦躁。 周姣在他的身边,却染上了其他男性的气味,烦躁如同烈火烹油,几乎逼得他双眼发红。 但将周姣完全包裹在自己体内以后,那种暴戾的烦躁就消失了,只剩下无法形容的餍足。 江涟垂下眼。 不知是否周姣的头十分接近这具躯体心脏的缘故,他的胸腔一阵发涨,传来丝丝密密的酸麻感。 对于野兽来说,任何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都会引起它们强烈的警惕。因为在野外,这往往是中毒或生病的讯号。 但江涟知道,这感觉是周姣带来的。 她总是给他带来一些无法解释的陌生感觉。 江涟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眼神晦暗地盯着周姣,红血丝时而爬满眼球,时而迅速褪去;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红血丝,而是一根根充血的触腕,正在他的眼眶里狂躁不安地伸缩蠕动。 ——他必须知道,这感觉是什么。 · 周姣好不容易才从江涟的“怀中”挣脱出来。 她惊魂未定地看看自己,又看看江涟。 ……卧槽,刚刚发生了什么?!!!! 被江涟按进怀里的一瞬间,她就像失去了听觉和视觉一般,只能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安全,如同坠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甜乡。 在那一刻,她忘了这是哪里,只想闭上眼睛,在这份黑色的安全感中待到天荒地老。 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以后,她混乱的头脑立刻恢复清醒,嘴角微微抽搐起来——不用想,肯定是她吃下的那根触足在作祟,触足回到主体的身上,可不能感到安全吗?! 但她不想要这份安全啊! 周姣伸手抹了把脸,因为情绪激动,脸上透出一丝诡异的潮红。 江涟盯着她脸上的红晕,胸腔的酸麻感更加明显了。 他神色莫测地想,为什么她脸颊充血,我这里也会发麻? 周姣一直警惕地看着江涟,见他朝她走近一步,立刻往后退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脖颈就被他用一只手掐住了。 跟前几次要杀她的情况不同,他只是用手掐着她的脖颈,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如同顶级掠食者将猎物放在唾手可得的位置,猎物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却仍然被逼得头皮发紧。 江涟的视线粘在周姣的脖颈上,知道只要自己一用力,她的脸庞就会迅速涨红,甚至发紫。 但是,下不去手。 他要的也不是那种濒死的红。 那是什么? 江涟神情逐渐变得森冷,这种找不到答案的感觉,又让他烦躁起来。 他的手指从周姣的脖颈上,慢慢移到她的头发间,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杀意、烦躁和难以描述的黏稠情绪,如蚂蚁般从他的胸腔一路爬到指腹,令他的手指麻得厉害,几乎抓不住她的头发。 ——杀了她,这种感觉会消失吗? 他冷漠地想,却低下头,贴上了她的唇。 周姣被他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 这两天,她已经非常习惯跟他接吻,见他吻上来,立刻伸出自己的舌-尖,扫过他的唇沿。 原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静等她把唾液喂过去;这一回,他却像捕猎的蛇一般,迅速攫住她的舌-尖,粗暴而凶狠地吮-吸起来。 周姣被他吮得舌根发疼。 他像渴了十天十夜的旅人一般,扯着她的头发,喉结滚动,几近焦渴地吞咽着她的唾-液。 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 有唾-液丝从她的唇角滴落下去,他余光瞥见,身上当即裂开一条裂隙,一条触足猛然钻出,接住了那滴唾液。 周姣被他亲得呼吸困难。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周姣喘不上气时,江涟终于松开了她。 他冷峻的脸上毫无表情,大拇指却轻擦了一下嘴唇。 短时间相处下来,周姣已经知道,他只有在非常饥饿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周姣眼皮一跳:“???” 不是吧?她口水都快被吸干了,他还觉得饿呢? ——不是饿。 但跟饥饿一样有种强烈的灼烧感,令他喉咙阵阵发紧。 之前那种舌根被香到发麻的感觉不见了,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怖的空虚感,似乎只有将她拆吞入腹才能彻底缓解。 江涟大拇指抵在唇间,表情阴郁地盯着周姣看了很久很久,似乎在想怎么处置她。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反复拉扯,气氛逐渐紧绷,几近凝固。 半晌过去,江涟冷冷开口:“你去外面等我。” “……?” 周姣觉得今天的他十分古怪,简直不可理喻,但想到他不是人又释然了,放下一切疑虑出去等他。 几乎是周姣走出去的一瞬间,蠕动的紫黑色触足就侵占了墙壁、地板和天花板。 如果这时周姣回头一看,就会发现,这些触足比在她的面前时要恐怖十倍,连底部纤毛都变得如鲨鱼利齿般骇人。 江涟推开手术室的门。 谢越泽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听见开门声猛然抬头,随即愣住:“……江、江医生?” 怪物的新娘 第25节 他没想到江涟会进来,毫无准备,但他毕竟是生物科技培养出来的特工,立刻去按耳中的通讯器,准备向高层说明情况,请求支援。 然而,他的手还未放到耳朵上,一条触足便猛然钻出,攥住他的手腕。 谢越泽愕然抬眼,只见紫黑色的触足覆盖了整间屋子,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翻滚、交叠、蠕动,任何一人看到这一幕都会感到毛骨悚然,即使那些触足蠕动时,会散射出夜光藻一般美丽的蓝光。 谢越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江涟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只听一声喉骨断裂的爆响,谢越泽的脖颈被触足硬生生绞断了。他浑身一松,头颅失去支撑,以一种极其恐怖的角度垂落下来。 同一时刻,谢越泽的通讯器疯狂闪烁,似乎想跟江涟对话。 江涟看也没看一眼那个通讯器。 他微微闭眼,不够。 杀了他,心里仍然十分烦躁。 再杀几个试试。 通讯器对面的高层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切——这些人都是生物科技的特工,与普通员工不同,他们的芯片都是量身定制的战斗芯片,能根据他们的荷尔蒙水平而发挥不同的作用,有的甚至能增加肌肉的神经募集能力,使每一块肌肉都发挥出95%以上的力量。 简而言之,这些人的身体都经过生化改造,有的人改造程度之深,甚至无法再被当成生理上的“人类”,绝不可能如此轻率地死去。 江涟屠杀他们,却像割草一样轻松随意。 高层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涟每走进一个房间,屋内就会响起令人胆寒的惨叫声和喉骨断裂声。 有几个人试图反抗,他们背靠背,一手举着枪另一手拿着防爆盾,训练有素地朝江涟射出暴雨般的子弹——这些子弹并非普通子弹,而是一千度以上的高温合金,打中机体以后会立刻释放超低温液体,使其迅速冷却。 这样一来,再坚固的变异种外壳也无法抵御这种子弹袭击。 ——如果江涟是一般变异种的话,几乎不可能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攻击下活下来。 但他不是。 只见一条触足倏然钻进其中一个人的身体里,不到两秒钟,所有人包括防爆盾都被那条触足贯穿,上下摇摆撞击,鲜血喷涌而出,骨折脆响不绝于耳,简直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一幕。 高层看着这一幕,面色疯狂变幻。 ——他们还是低估了江涟的力量。 事不宜迟,必须尽快调配出周姣的味道来对付江涟。 想到这里,高层砰地关闭了监控画面。 因此他没有看到,最先被触足贯穿的人,突然僵硬抬起头,一卡一卡地望向门外。 “好……香……”那人喃喃说道,“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她好香……” 江涟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冰冷可怖,冷森森地说道: “——你也配觊觎她?”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那人所有骨骼都从皮肤上凸露出来,仿佛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在逼他的骨头离开自己的身体,血淋淋的关节一寸一寸地破皮而出。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这样失去了所有骨骼,化为一张薄薄的人皮飘落在地。 与此同时,周姣在外面等得有些无聊。 她在一望无际的垃圾堆上,看到了一个基督教的灯牌,上面是用霓虹灯管拼成的耶稣。 她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操蛋的城市,连受难的耶稣都是用夜店的霓虹灯管拼凑而成的。 也许,她最终的归宿,就是像这耶稣一样躺在垃圾堆里。 也许,她的结局还要更糟。 周姣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从发现江涟真面目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活下去。 她要在这怪物的手上活下去。 但她要为了活下去,而跟公司合作吗? 一边是吃人的怪物,一边是吃人的资本。 谁会真正地伤害她? 她该将刀锋对向谁? 有好几分钟的时间,周姣看着垃圾堆里的耶稣,身形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过了几秒钟,她眼中银光一闪,给谢越泽发了一条信息。 【我愿意与你们合作,但你们要给出足够优渥的条件。】 两分钟后,那边才回消息: 【一个星期后,晚上八点钟,带江涟到七号码头。我们在那边等你。事成之后,我们会往你的卡里打五千万新日元,够你无忧无虑活十辈子了。】 周姣看着这条信息,微微挑了下眉。 这时,她身上传来冰冷的重量,寒意在她的背上蔓延开来——江涟走到她的身后,从后面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很重地吸了一口气。 周姣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瞳孔微微紧缩——江涟杀人了。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自己的想法。 不错,到目前为止,只有江涟让她体会到了难以言喻的刺激感。 她非常清楚,这种刺激感也只有江涟才能给她。 但她不可能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刺激,而一辈子都让江涟掐着她的咽喉。 跟公司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那张虎皮最终会花落谁家? 就在这时,她耳根一麻,是江涟湿冷的呼吸。 他问:“……皮肤饥渴症,是什么?” 周姣:“………………” 靠,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第16章 chapter 16 周姣含糊道:“……就是一种病。” 江涟却没有被她糊弄过去。 他低下头,又在她的颈窝处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因为整张脸都贴在她的皮肤上,低沉冷冽的声音有些发闷:“皮肤,为什么会饥渴?” 周姣很想给他一面镜子,诚恳地说,您自个儿照照就知道为什么了。 但她不敢。 她只能继续含糊道:“人类的身体比较脆弱,容易得各种各样的怪病……我见过一个人,他喝了工厂的废水以后,半夜身上会冒绿光……” 江涟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人类的确挺脆弱的。 自从他不想杀死她以后,都不敢对她太过用力,上次他用触足缠住她的腰只用了千分之一的力量,她的面色就白得像要死去一般。 想到别的东西也能使她的面色那么苍白,他的神情再次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他为什么要在乎一个这么脆弱的生物? 她连他千分之一的力量都扛不住,更别说一千度以上的高温合金,子弹刚打入她的身体,还未释放出超低温液体——不,她连高温都不会感受到,就会因过强的冲击力而瞬间死亡。 他要这么废物的生物来干什么,当从属吗? 江涟顿了一下,心想,原来他心口发麻,是因为想让她当他的从属? 他为什么突然想要一个人类从属? 他活了那么多年,从未有过从属,这个人类渺小、脆弱、短寿,连百米左右的水压都无法承受。 她,凭什么当他的从属? 周姣见他没再提出奇奇怪怪的问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不相信公司,不可能仅凭公司的一面之词,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付到公司手上。 反正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她打算继续调查“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的身份,最好能揪出他身后的组织,形成一个三方狗咬狗的局面。 要是运气好的话,她或许能从这个局面中全身而退,携款逃跑;要是运气不好的话……周姣眯起眼睫毛,冷冷望向远方,她说什么也要拉一方垫背。 就在这时,周姣后背突然一冷——她难以形容那一刻具体感受到了什么,但是本能警铃大作告诉她危险!快逃! 只能说多亏了在特殊局的工作经验,千钧一发之际周姣猛地一侧身,出手如电扣住了江涟的触足。 触足的顶部有一根长长的螯针,锋利尖锐,闪烁着森寒的冷光。 这狗东西不知为什么又对她起了杀心! 周姣抓着他的触足,太阳穴突突直跳:“您这是……什么意思?” ——动作太慢了。 江涟在心中冷漠地评判,警觉性也不够,螯针快要刺进后脑勺了才反应过来。 他究竟看中了她什么? 江涟看着她,目光如冰如刃,眉眼间压抑着烦躁的戾气。 他不喜欢她的脆弱和低警觉性。 “……”周姣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满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江涟冷冰冰盯着她看了半天,缓缓开口: “你要是能在三天内,逃脱我的追捕,我就允许你活下去。要是逃脱不了,我会亲手结果了你。” 如果连他刻意放水的追捕都逃脱不了,死在他的手上,总比死在别的脏东西手上好。 怪物的新娘 第26节 周姣:“……………………” 不是,我招你惹你了??? 周姣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还剩下一个星期,她不太想跟他玩这种无聊的大逃杀游戏。 她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礼貌的笑容,想请教他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江涟却打断她,冷漠吐出一句话: “跑,别让我说第二遍。” ……卧槽你大爷! 周姣只能一咬牙,转身就跑! 如果说之前她还有点犹豫,不知道是选公司还是江涟的话,现在是一点犹豫也没有了! 的确,公司非常坏,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1,但公司的人好歹都是活人,具有人类的思维,能像人类一样沟通,江涟特么的是完全不能沟通啊! 上一秒钟,他还将脸庞埋在她的颈窝里,像吸猫一样痴迷地嗅闻她,下一秒钟就冷下脸,要跟她玩大逃杀的游戏。 ……就凭他那恐怖的嗅觉,她在摄像头另一端都能被他闻到,她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追捕? 周姣真想放把火,点燃垃圾堆里的沼气,跟他同归于尽算了。 想是这么想,她却只能闷头往前冲。 周围垃圾太多了,到处都是罐头、塑料袋、速食纸盒、玻璃碎片……在冬日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冷光,绿头苍蝇成群飞舞。 有的垃圾不知是堆放太久还是什么,直接燃烧了起来,浓烟滚滚,刺得她眼睛发疼。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回头一看,还能看到江涟的身影。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现在只是没提速而已,等他厌倦了一步步追捕她,她迟早被他逮住。 得找个代步工具。 周姣刹住脚步,扫视四周。 她一边寻找代步工具,一边用余光观察江涟的身影,心脏怦怦狂跳,几乎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胆战心惊了,全身上下每一个汗毛孔都在发紧。 ——太刺激了,被抓住就是死。 简直是她玩过的最带劲的捉迷藏。 如果死的人不是她的话,她能给这游戏打满分。 江涟的身影还在逼近。 不知是否她停下脚步的缘故,他的表情冷得骇人,身后紫黑色的触足若隐若现,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嗡鸣声,带给人极为不适的心理压迫感。 时间有限,周姣咬紧牙关,不再去看江涟的身影,弯腰在垃圾堆翻找了起来。 她需要一辆损坏程度不大的摩托车。 如果这里是中心城区,她就直接放弃寻找了,但这里是贫民区的垃圾堆,除了钱什么都可能在这里找到。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紧迫的倒计时,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钟过去,都意味着死亡的阴影在逼近。 ——有了! 周姣精神一振,从垃圾堆里拖出一辆摩托车,迅速检查了一遍。 运气不错,只是发动机有点问题,很快就能修好。 在屿城,买车比修车便宜,要是买的车出了问题,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换一辆,而不是花钱送去修理。 假如她时间充裕,她能把这辆车修成一辆新车,但现在她只能用一种极端且费车的方式,打燃它。 周姣扶正摩托车,从耳后的接口扯出连接线,准备连在摩托车的发动机上。 ——江涟的身影越来越近。 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冷,彻骨的寒意令她思绪空白了一下,差点没能把连接线插进摩托车的插孔里。 好不容易连上发动机,她开始发动引擎,每发动一下,眼前都会爆闪出白色的火花。 ——操,不会摩托车没点着,她大脑先被这玩意儿给烧了吧? 这时,有阴冷而滑腻的东西勾住她的脚踝,顺着她的小腿缓缓往上爬。 江涟的触足来了。 周姣头皮发紧,顾不得安全问题,又连续发动了十几下,终于——嗡! 摩托车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引擎声! 她一把扯掉脚踝上的触足,翻身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动到底,如同离弦的弓箭一般疾冲了出去! 几乎是她冲出去的一刹那,身后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 灼热的气浪骤然荡开,黑烟冲上天空,火光点燃四周的沼气,又接连引发了几场爆炸,熊熊烈焰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开来! 江涟站在浓烟与烈焰之中,金丝眼镜后神情莫测,朝她投去一个漠然的眼神。 周姣被他看得浑身发寒。 他的眼神像是在说:继续跑,别停。 ——停下来,我就杀了你。 第17章 chapter 17 那一刻, 周姣的求生欲飙升至顶峰,她一转摩托车把手,以这辈子最好的车技冲向废弃公路。 生死一线的情况下, 她的脑袋反而转得极快。 眼前一帧一帧回放线索, 最终定格在了“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发布的流浪汉照片上。 照片中, 流浪汉表情麻木,身上全是廉价注射泵扎出来的针孔, 后面是一排迷幻的蓝色霓虹灯, 烟尘弥漫, 污水横流,隐约可见一个女性全息影像在机械地搔首弄姿。 那是屿城最混乱的一条街, 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谋杀案和抢劫案, 遍地都是酒吧、黑诊所和苍蝇馆子。 相较于她后面那位半真半假的疯子,那里全是货真价实的“芯片疯子”。 周姣调出地图, 朝那条街疾驰而去。 可能因为她的运气在修好摩托车的那一刻就全用光了,行驶到一半,摩托车发出尖利的警报声, ai提醒她,如果一分钟内不停下来, 可能会发生爆炸事件—— 周姣不禁暗骂了一声, 回头一看,明明她已经提速到底了,却还能看到江涟的身影,简直跟她之前徒步逃跑没什么区别。 要是她现在弃车的话,下一秒钟就会被他的触足逮住。 他到底在搞什么? 不会真的追上她, 就杀了她吧? 周姣不敢赌。 她咬咬牙,眼中银光一闪, 解开摩托车的速度限制,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刹那间警报声响彻耳际,震得她两眼发黑,但摩托车成功提速,两轮几乎离地,风驰电掣飙出十里地,瞬间甩开江涟一大截! 与此同时,ai冷淡的电子音响起: “车辆损坏程度已达80%,请立即停车,原地等待保险公司联系您……” 周姣嘴角抽动。 她这时停下来,等来的可能不是保险公司,而是市政府的收尸车。 周姣咬紧牙关,在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中再度加速,因为她是靠个人连接线强行打燃的发动机,眼前顿时火花频闪,头脑一阵一阵发晕。 她完全是凭着一股超出常人的毅力,在眼冒金星中保持清醒的理智,驾驶着摩托车全速前进。 偏偏这时,ai还在冷冰冰提醒她: “车辆损坏程度已达90%,请立即停车,原地等待保险公司联系您……” “车辆损坏程度已达95%……” ——快了。 周姣强忍住频闪带来的头晕目眩,冷静打量四周,寻找跳车的位置。 “……损坏程度已达99%,已超出保险公司的理赔范畴……” 周姣砰地关闭ai的提醒,冷冷道: “弱智玩意儿,老娘压根没买保险。” 她一转摩托车,对准一个熊熊燃烧的垃圾堆,全速猛冲了过去! 这完全是自杀的行为,街上的人都惊呆了,一个小摊贩正在摊蝗虫煎饼,看到这一幕差点没能拿稳锅铲。 ——不错,这条街都是疯子,但疯到这种程度还是相当罕见。 一时间,气氛热闹了起来,脚步声、吆喝声、嬉笑声响成一片。 人们纷纷打开录像功能,有打算拍短视频上传到网上的,有操控无人机打算跟车祸现场合影的,还有几个戴着兜帽的小混混互相对视一眼,准备等周姣翻车后,第一时间冲上去,把她送到黑诊所,摘除她身上完好的器官。 但他们都失算了。 ——风驰电掣之际,周姣突然从摩托车上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她的背脊始终紧绷着,身体压得很低,如同拉满的弓弦。 下一刻她双脚蓄力,直接从狂飙中的摩托车上弹跳了起来,凌空旋转一周,在地上顺势一滚,一只脚抵在身后缓冲惯性。 ——整个人如同一只合拢翅膀的鸟,往后滑翔出数十米,掀起滚滚尘烟。 与此同时,摩托车撞击燃烧的垃圾堆,火光轰然升起,气浪挟着巨大的冲击力将垃圾掀得到处都是。 小摊贩刚摊出来的蝗虫煎饼,直接变成了塑料玻璃煎饼。 一片混乱中,周姣踉跄起身,顾不得眼前发黑,转身跑进人堆里。 有滚热的液体从她的鼻子里流出来,啪嗒啪嗒往下滴。 怪物的新娘 第27节 她随手抹了一把,在身上一擦,心想:“我这身手不去fbi当特工真是可惜了。” 她余光瞥见几个戴兜帽的人跟了上来,不像是公司的人,更像是本地混混,这些人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想跟在她的身后搞事。 周姣冷淡一笑。 她对付不了江涟,还对付不了几个喽啰吗? 前面有个租枪摊。她走过去,想租一把。 小贩见她是个新面孔,有点怕她是公司条子,不太想租给她。 周姣懒得跟小贩周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眼中银光闪过,强行转账租了一把。 “告诉后面那群傻帽,我在巷子里等他们。”她微微一笑说,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动作轻柔地理了理小贩的衣领。 · 周姣弃车钻进人群后,江涟就到了。 起初,他是想找个由头杀死她——如果她无法逃脱他的追捕,那她就该死。 但他确实想知道,她能在他的追捕下,活多久。 当她停下来去修理摩托车时,他眼中的神情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感到了强烈的失望和无趣。 她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可能在她看来,他的追捕只是一时兴起,抓住她以后,又会被她几句话和一个吻糊弄过去,不会真的杀了她。 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江涟盯着周姣的背影,眼神变得冷峻至极。 如果当时修理摩托车的周姣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空气中挤满了狰狞湿黏的触足,缠住她脚踝的那一条触足,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条。 ——要是她离开的动作再慢一些,哪怕逃过了垃圾山的连环爆炸,也会被猛然砸下的触足压成肉泥。 这一次,江涟是真的动了杀心,甚至没有让她察觉到触足的存在。 然而下一秒钟,她跨坐上摩托车,引擎骤然发动,朝远处疾驰而去! 赌博一般的逃命方式。 她却用这种办法真的逃过了他的追捕。 轰鸣的引擎声中,他们的视线交汇一霎。 他看见她冷峭姣好的眉目,白瓷般细腻洁白的侧脸,头发眼睫因汗水的濡湿而显得格外浓黑。 整个人就像笼罩着朦胧雨气的山茶花一般,有一种冷冰冰的、雾水淋漓的美。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着,感到自己遏制不住地亢奋了起来。 她停下逃亡的步伐时,他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暴怒与杀意交替弥漫。 但当她逃脱成功以后,他又感到了极度强烈的兴奋,因为过于强烈,从胸腔到脊椎都有些发麻。 与此同时,还感到了一股恐怖的吸引力。 ——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无论怎样也无法从周姣的身上撕下来。 不管她离他多么远,他的眼睛始终如黏胶一般死死粘在她的身上,简直能拉扯出半透明的细丝。 这究竟是为什么? 江涟闻着空气中周姣的气味,一路追到了摩托车的爆炸现场。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眼前立刻浮现出周姣站在摩托车上凌空一跃的画面。 作为人类,她其实已经非常强悍。 但是对他来说,她仍然是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就在这时,江涟侧头,鼻子微微耸动,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周姣受伤了。 连续经历两场爆炸,即使她的身体被他的触足改造过,还是不可避免受了一点小伤。 血腥味放大了她的行踪,不出半个小时,她就会被他抓住。 江涟神情冰冷,面上掠过一丝可怕的痉挛。 现在,他整个人处于一种难以形容的矛盾状态。 一方面,他非常清楚,周姣已经做得非常好,除非他不想抓住她,否则她不可能逃过他的追捕;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十分急切地想要知道她身上的特别之处。 如果她没有足以超越所有人类的特别之处,为什么他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目光? 如果她就像表现出来的那样脆弱渺小,寿命长度不及他亿万分之一,她凭什么让他那么在意,那么烦躁? 尽管他极其矛盾,兴奋的情绪却一丝未减。 离周姣的气味越近,他越兴奋,连喉咙都变得干渴起来。 他的皮肤也在变得饥-渴,想要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但他更想像之前一样扣着她的后脑勺,疯狂地吮-吸她的唇舌和唾液。 他让她离开才不到十分钟,就对她想念到头皮发麻。 江涟的想法极其随心所欲。 现在,他又不想杀死周姣了,只想抓住她,嗅闻她,亲吻她,贴着她的下嘴唇,吮-吃她的唾液。 因此,当他循着周姣的气味,找到源头,发现那不过是一件衣服套在另一个人身上时,恐怖的怒火差点令他失去所有理智。 ——那个人就是之前跟踪周姣的小混混,他们是这条街的地头蛇,专门绑架周姣这样的上班族,送到黑诊所去“掏心掏肺”。 运气好的话,他们能掏到高级芯片和健康的心肝脾肺肾;运气差的话,也能锯下几根完整的胳膊腿儿。 谁知,他们刚跟周姣到巷子里,余光便瞥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周姣手持泰瑟-枪,砰砰两枪干掉两人,紧接着一记剪刀腿干脆利落绞紧其中一个混混的颈骨。 那个混混只觉脖子上缠了一条柔若无骨的毒蛇,连呼救都发不出来,喉骨便发出了可怖的咔嚓声。 其他混混怒喝一声,想上去救他,但周姣的身形简直如鬼魅一般灵活,只见她两腿绞紧那人的脖颈,同时身子柔软往后一仰躲过迎面一击,又砰砰两枪撂倒两人。 随着她身形的偏移,身下的混混面色发红发紫,已然呼气多进气少了。 最终,这几个混混要么被泰瑟-枪电得口吐白沫,要么被周姣踢得鼻青脸肿,最严重的那位——也就是被江涟发现的小混混,吃了周姣一记剪刀腿,在地上喘了十分钟才缓过气来。 他还没来得及连滚带爬离开这里,就被江涟一把抓住了衣领。 “……!” 小混混从来没有见过江涟,不知道他是非人类,但与江涟对上视线的刹那,他感到一股锥心的寒意从脚底蹿起,一种完完全全来自本能的恐惧在他脑中炸响。 这种恐惧跟被条子追捕时不同,更像是生物层面的恐惧——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被猎豹盯上的羚羊,被鹰隼盯上的河鱼。 被这么一双危险的眼睛盯着,小混混大脑一片空白,汗毛一根根竖起,哆哆嗦嗦地求饶道: “别、别杀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求你,别杀我……” 小混混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衣服,立刻明白他是为了那女人而来,连忙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她、她往那个方向跑了……我、我没想要她的衣服,但她好像在躲什么人的追捕,强迫我跟她换了衣服……别看她长得挺漂亮的,完完全全是个心理变态……不仅强迫我跟她换衣服,还强迫我喝了她的血……” 说着,小混混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兄弟你说她不会有艾滋吧?” 话音未落,小混混被江涟的眼神冻得寒毛倒竖,磕磕巴巴地问道:“……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江涟不答,只是以一种极其可怕的眼神打量着他。 小混混看着江涟的表情,只觉寒意从尾椎骨蹿起,蹭蹭往脊椎上爬: “我我我……我瞎说的,她的血非常干净,非常健康,非常好喝……她肯定没有艾滋,相信我,我就是干这行的,没人比我更懂这个——”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那人只觉得脖颈被什么绞住,颈骨传来致命的咔嚓声。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听到的声音。 ——周姣给这个人喝了她的血。 江涟缓缓站起,神情显现出一种极度不稳定的平静,面部肌肉痉挛的频率快得骇人。 有那么几秒钟,他脸上甚至被疯狂蠕动的触足撑出一个个小小的裂口。 他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恐怖。 没有杀意,没有怒火,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但看上去就是会让人从心底感到恐怖。 江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又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与酸麻感不同,这次是难以形容的酸涩感,针一般密密地刺扎在他的心上,令他烦躁到极点,连杀人都无法排解。 不知不觉间,有狂躁的触足从他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带着铺天盖地的阴冷气息,挤满了狭窄逼仄的小巷。 这种情况其实是非常少见的,他只有在情绪过分激烈的时候,才会失去对触足的控制。 可是自从尝到周姣的唾液以后,他就无时无刻不处于情绪过分激烈的状态。 就像现在,她为了逃脱他,给这人穿上了她的衣服,又给他喂了自己的鲜血。 ——这只是权宜之计,她成功骗过了他,向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 然而,他的双眼却隐隐发红,胸腔如烈火肆虐,杀意暴烈起伏。 他不喜欢她这么证明自己。 ——她是他的。 每一滴血,每一块肉,每一次呼吸,都是他的。 他的! 她用这种办法逃脱他的追捕,比她脆弱又渺小的事实,更加令他感到烦躁。 为什么? 这种烦躁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怪物的新娘 第28节 他要怎样才能找到答案? 江涟神色阴森可怖,没有收起触足,就这样循着周姣的气味追了过去。 但很快,他的神色就变得更加可怖。 周姣故技重施,把她的衣服丢得到处都是。 为了迷惑他的嗅觉,她甚至跟一个职业女郎换了衣服,那个职业女郎每天接待上百个客人,有男有女,全身上下都是陌生人的气味。 想到周姣正穿着这样的衣服,江涟眼中神情疯狂变幻,几近癫狂。 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想要叫停这个游戏。 然而,游戏终止的权利,却不在他的手上。 他找不到周姣,联系不上她。 每一回,他循着气味找过去,要么是她丢下的衣服,要么是沾有她鲜血的东西。 她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对自己下手极狠,不要命一般泼洒自己的鲜血。 随着时间的流逝,江涟的表情从冰冷暴戾,到阴沉扭曲,再到疯子似的癫狂,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描述的恐惧。 周姣只是一个普通人,体内虽然有他的触足,但仍然是个普通人。 这么下去,她会死。 “……你以为流血就能死吗?”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瘆人的森冷意味,“你死不掉的。” 这时,他已经完全忘了这是一场追杀的游戏。 ——周姣不能死。 他必须尽快找到她。 但是,找不到。 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每一次,都是与她擦肩而过。 有一回,他隔着百米远闻到了她的气味。那是他离她气味最近的一次,那一刻触足发出的狂喜嗡鸣声,几乎令他微微眩晕,然而等他追过去时,才发现那仍然只是一件带着她气味的衣服。 转眼间三天过去,她用这种把戏耍了他一次又一次。 每次都是只能嗅到她的气味,见不到她的踪影,更让他发狂的是,这三天里她身上多了不少陌生人的气味。 烦躁的情绪重重叠加,江涟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狰狞恐怖。  有小混混见他攥着一件衣服,一直站在巷子里,动了坏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站着干嘛呢,要不要哥们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然后,小混混看到了此生最为惊悚的一幕——  江涟身体不动,头却转动了一百八十度,以一种超出人类生理极限的姿势,转头望向他。 只见他一半面孔冷峻美丽,轮廓锋利凌厉;另一半面孔却像面部肌肉痉挛般,有什么在皮肤下激烈蠕动,似乎随时都会破皮而出。 “……我操,什么鬼东西……”小混混吓了一大跳,后退一步,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手-枪。 察觉到攻击意图,江涟另一半面孔倏然开裂,钻出怪异的触足,带着阴冷的恶意猛地绞断了小混混的喉骨。 小混混浑身一软,口吐白沫瘫倒在地。 触足却没有就此收回去。 江涟已经没有心思维持人类的形态。 他静立于原地,任由大量触足从体内钻出,仿佛污秽的霉菌一般向外蔓延,腐蚀着四围的墙壁与霓虹灯,发出令人头疼欲裂的低频嗡鸣声。 “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 ——他接受了她渺小又脆弱的事实。 “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 ——他接受了自己因一个人类而烦躁不堪的事实。 “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 ——他不想再让她逃下去。 三天过去,游戏结束。 回到他的身边。 他要立刻,看见她。 第18章 chapter 18 此时此刻, 周姣正在拉面馆唏哩呼噜地嗦面。 她手上缠着一条绷带,动作间隐隐有鲜血渗出来,但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嗦到一半, 嫌面条不够辣, 还往里面加了两大勺辣酱。 这三天,她一边满世界丢带血的衣服, 一边调查“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的身份。 还真让她查出了点东西。 一个小摊贩告诉她, 有个上班族隔三差五就会到这儿来, 给附近的流浪汉送温暖。 因为这样的大善人百年难得一见,周围人对他印象极深, 半年过去仍记得他的相貌特征。 “……他长得就像个好人, 不仅给那些流浪汉送吃的,还帮他们介绍工作, ”小摊贩说道,“但流浪汉就是流浪汉,他们只想吃白食, 就算送他们去工作,也很快会被老板辞退。” 周姣嗦完面条, 喝了一大口辣汤, 觉得没吃饱,又点了一碗: “然后呢?” “然后?那个上班族发了很大的火,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发火,再后来他就没来了,那群流浪汉也不见了,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摊贩问道:“——你是他朋友吗?他在附近租了一个公寓,那边最近在闹鼠灾, 到处都是耗子。他大概半年没去那边了,你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重要文件寄放在那里,别被耗子啃了。” 周姣接过面碗,继续唏哩呼噜地嗦面: “行,我等下过去看看。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小摊贩搓搓手,“你要是碰见他,能不能帮我问问,那个安保工作还缺人吗?我儿子刚毕业,正在找工作……” 周姣面不改色心不跳答应了下来:“没问题,我一定帮你问。” 吃完面条,周姣扯开绷带,伤口又有了愈合的迹象。 她神色不变,手握成拳,硬生生挤破了伤口,鲜血立即涌流出来,浸湿了绷带。 不知为什么,她这三天只睡了几个小时,除了吃饭,就是逃亡,精神反而越来越好,伤口愈合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联想到江涟之前说的,没有他给她输送能量,她马上就会饿死。应该是他给她输送了什么,她的精神才会变得这么好。 周姣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江涟到底在搞什么,一边追杀她,一边给她输送能量? 他们之间的代沟,究竟是物种差异造成的,还是精神状态造成的?她怎么觉得他的精神状态在怪物中也算不上正常呢? 周姣想了一会儿,就把江涟抛到了脑后。 她不能为了打败他,而把自己的精神状态拉低到他的水平线上。她年纪轻轻,还不想疯。 周姣按照小摊贩的指路,来到了那幢闹鼠灾的公寓。这种公寓的安保设施约等于没有,高中生拿根连接线都能黑进去。 她把个人连接线插进房门的接口,不到两秒钟,房门就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布满灰尘,遍地都是老鼠的脚印。窗框上的黄色防水胶带被老鼠咬出一个大洞,雨丝飘进来,浸湿了半边墙壁。 塑胶地板上扔着一盒没吃完的蝗虫披萨,长满了令人作呕的白色霉菌。 周姣捂住口鼻,绕过那盒披萨,走了进去。 看得出来,公司的人已经来过这里了,随处可见搜查的痕迹,连沙发内部都没有放过,皮面和海绵被利器划开,弹簧都被扯了出来。 周姣有些失望,掐了掐眉心,正要离开,外面却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这里我们已经搜了三遍了,为什么今天又让我们再搜一遍?” 半晌,另一个人才开口:“少说话,多干活儿。” “大哥,不是我不想干活儿,是这附近太危险了啊……你没看新闻吗?好多人都在这里看到了怪物。” “相信我,你不好好干活儿,公司会变得比怪物还可怕。” 周姣在他们进来之前,轻手轻脚地翻窗户离开了。 从这两人的对话中,她得到了两个关键信息: 一是,江涟已经追过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维持人形。 她之所以确定是江涟,而不是别的变异种,是因为只有江涟才会被称为“怪物”,别的变异种都会在一个小时内被特殊局收容或消灭。 二是,公司通过某种途径,知道她查到了这里,准备赶在她之前,把这里再搜查一遍。 相较于第二点,第一点更令她惊讶。 发生了什么? 江涟居然没有维持人形。 自从她发现他真实身份之后,他就一直维持着“江涟”的外形,仿佛有一股力量将他约束在了江涟的体内。 她还以为在找到他降临的原因之前,他会永远以江涟的面目示人呢。 原本三天过去,周姣不想再逃下去,毕竟逃亡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消耗,这两人的对话,又让她打消了去找江涟的想法。 江涟发疯的时候,她还是离他远一些吧。 免得她回去不到两天,又被他掐着脖子,被迫玩大逃杀的游戏。 反正他喜欢追猎的感觉,就让他一次性追个爽吧。 周姣扔掉手上的旧绷带,勒紧新绷带,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酒吧。 这些天,她已经试出来了,职业女郎的衣服最能掩盖气味。 可能因为接待的客人够多,当她穿上她们的衣服时,即使是江涟也很难分辨出她的气味。 怪物的新娘 第29节 · 又是一条带血的绷带。 江涟走过去,弯下腰,捡起那条绷带。 蓝色的霓虹灯明灭闪烁,他的神色则比霓虹灯更加晦暗不明,眼睛死死盯着手上的绷带。 半晌,就像有根弦倏地绷断了一般,他冷不丁低下头,呼吸粗重,犯了某种瘾一般,对着那条绷带深深嗅闻了起来。 起初,他找到带有她气味的东西,只想撕碎、销毁,不愿除自己以外的人触碰带有她气味的东西。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不想销毁她的衣物,到最后连她随手丢掉的绷带,都会让他感到难以自控的痴迷。 他几乎是如获至宝地捡了起来,喉结剧烈滚动,疯魔一般嗅闻上面的气味,甚至用口唇去吮-吃残留的鲜血。 他不想跟触足分享她的气味,嗅闻的时候,脸孔冷峻而平静,既没有开裂也没有痉挛,看上去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但任何人看到他那神经质的痴迷举动,都不会将他误认为正常人。 对周姣气味的渴望,使他的眼睛充血、滚烫,充满了黏稠的迷恋,像极了变态、疯子和精神病。 不知过去了多久,江涟的头才从绷带上缓缓抬起,露出一双红得吓人的眼睛。 不够。 想要更多。 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 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 ——你在哪里? ——出来见我。 · 酒吧内。 灯红酒绿,音乐震耳欲聋。 气氛昏暗而浑浊,空气中充满了汗淋淋的体臭。 周姣刚从一个舞女那里买了件外套,正在吧台喝酒,打算喝完就走,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有谁在叫她的名字。 “周姣……” 谁? 她敏锐地一回头,什么也没有看到。 “周姣,周姣……” “周姣,周姣,周姣……” 不知是否她的心理作用,空气忽然变得潮湿了起来,耳畔传来潮汐的声响,舞池中人们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变得像底栖动物一般迟缓,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海腥味儿。 诡异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下一刻,舞池中人们突然一卡一卡地扭过头,露出一双双贪婪发红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狂热而痴迷地紧盯着她。 “……!” 周姣被盯得背脊一冷。 这什么玩意儿? 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像被干扰的电子屏幕一般癫狂而混乱。 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 看着我们。 看看我们看看我们看看我们。 他在找你。 回到他的身边。 回去,回去,回去。 回到他的身边,回到他的身边,回到他的身边。 周姣猛地站了起来,用力掐了一把掌心。疼的,有血渗出来,不是做梦。 她还以为自己逃亡三天逃出幻觉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涟输了游戏,恼羞成怒? 还是三天没有近距离闻她,他对她渴望到发狂了? 周姣头脑飞速运转,不知是该相信前者还是后者,如果是前者,她现在肯定不能出现在江涟的面前,出现就是死。 如果是后者…… 有可能是后者吗? 她对江涟的影响力真的有那么大吗? 仅仅是三天没见,他就对她渴望到了这种程度,寄生了整个酒吧的人? ——不对。 她眯起眼睫毛,仔细观察这些人的神情,发现并不是寄生,更像是被某种强大而怪异的磁场影响了神志。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被一只手扣住了。 酒保的眼珠狂乱地跳动着,抑制不住地低下头,对着她掌心的伤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回到他的身边,他在找你。游戏结束了,回到他的身边……回到他的身边,回到他的身边……他在找你。” 周姣眉心一跳,反手拿起桌上的酒杯泼到酒保的脸上,趁他条件反射缩回手,倒退三大步。 但很快,更多的人手伸了过来。 他们的眼珠全部像酒保一样狂乱地跳动着,脸上带着恐怖的痴迷神情,伸手想要抓住她。 然而,这些手还未碰到她,又因为某种无形的力量而硬生生缩了回去。 一种古怪而低缓的嗡鸣声在他们周围回荡: “——不许碰她。” 这么一来一去,周姣已经转身逃出了酒吧。 街上的情况似乎好一些。 但她还没有走两步,就感到了一道道滚烫而黏稠的窥视目光。 回头一看,她顿时感到一股寒气直窜脑门。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戴着耳机的少年,提着公文包的男人,穿着红色渔网袜的女人,正在打电话的公司职员,他们的眼珠像苍蝇黏湿的脚掌一般死死粘在她的身上。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些眼神全部是无意识的。 既像是磁铁吸附,又像是青蛙只捕猎飞虫一般,他们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眼神只会因她的步伐而移动。 ……江涟到底在发什么疯? 自从他要跟她玩大逃杀游戏以来,她脑中就不停闪过这个问句。 三天下来,她作为被追杀的一方没疯,他反倒开始发疯了? 她想不通。 算了,既然他这么想要见到她,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 周姣呼出一口气,站在原地,对那些直勾勾的眼珠说道: “我不逃了,你们让他来见我吧。” 她想了想,警惕地补充道: “如果他找我是想杀了我,你们还是别让他来了。因为我还会逃跑的,这一回,我会逃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要知道气味作为化学信息,是可以改变的,我不过是换了几件衣服,他就闻不出来了,给我一个实验室,我能更加彻底地瞒过他的感官。” 话音落下,空气几近凝固。 周围人的表情逐渐扭曲,眼底爬满狰狞的血丝,看她的眼神就像要活吃了她: “你……在威胁他。” 这场面实在古怪,换作任何承受能力稍差的人,都会感到心惊肉跳。 周姣却感到了一种诡异的兴奋。 ——怪物对她如此着迷。 他离不开她。 不管他对她是否还抱着杀意、恶意或不正常的渴欲,他离不开她这件事,已经足以令她感到亢奋。 这是他自己把绳子交到她手上的。 她攥紧以后,就不会松开了。 周姣浅浅一笑:“是啊,我在威胁他。” 说着,她解开手上的绷带,露出鲜红濡湿的伤口。 “要么答应我的要求,要么继续这个游戏。说实话,我对这游戏已经有点上瘾了。”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以一种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力道。 这个场景其实是非常恐怖的——街上每一个人都盯着你,直勾勾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你,鼻子还在无意识耸动,疯狂地嗅闻你的气味。 与此同时,气温直线下降,空气中像有海水流动一般,令人感到微妙的阻力与寒意。 周姣从未如此直白地感受到江涟的力量。 他强大,恐怖,近乎无所不能。 只要他想找到她,就能找到她。 他像鬼魂一样无处不在。 怪物的新娘 第30节 即使他本人无法抵达她的身边,诡谲的磁场和怪异的音波也会包围她,如同无法消杀的病菌一般,一旦感染,便会终身患病。 但就是这样一个恐怖的怪物,居然会因为一个人类的威胁,而停下前进的脚步。  他们盯着她的手掌,眼珠疯狂跳动、闪烁。 他们渴望她的气味,渴望她的鲜血,渴望她说话时口中若隐若现的唾液,但同时又害怕她继续逃跑,继续流血,继续受伤。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们发出了同一频率的古怪音波: “我答应你。” 怪物妥协了。 他向渺小的人类低头了。 第19章 chapter 19 哪怕已经猜到他会妥协, 周姣的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这场景对她的冲击力太大了。 她理智上知道,现在应该站在原地,等江涟来找她, 怪物的妥协来之不易, 假如她转身去别的地方, 很有可能节外生枝,继续被江涟追杀。 但她非常、非常、非常想知道, 江涟能对她妥协到什么地步。 这一念头是如此强烈, 几乎令她大脑嗡嗡作响, 那是兴奋的情绪猛然冲上头顶的声响。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转身走进旁边大楼的电梯。 说是电梯, 其实更像一个铁笼子, 周姣按下顶楼键,铁栅栏唰唰合拢。 她在铁笼子摇摇晃晃的上升中, 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垂涎目光,灿然一笑。 “让他去顶楼天台找我。”她说。 电梯慢得要死,足足过去一分钟, 才慢悠悠地升到顶楼。 天台不知多久没有打扫过了,走两步就会踢到牛奶瓶、披萨盒和塑料袋, 远处的高楼大厦滚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全息广告。 其中一个广告, 是一位肥胖男性在大口吃肉,汁水四溢的煎肉堵满了他的血盆大口,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缓缓浮现: 谁告诉你,这座城市已经没有真正的禽肉? 千叶肉制品,不卖合成肉, 也不卖蝗虫肉,我们只卖最真实的禽肉! 一看就是虚假广告, 家禽已经灭绝得差不多了,即使还有货真价实的禽肉,也不会供应给平民百姓。 周姣走到天台的边沿,一屁股坐了下来。 从这个高度往下望去,她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因为坐得太高,贫民区直接从她的眼里消失了,放眼望去,除了广告还是广告,鲜艳、扭曲、夸张的广告。 广告塞满了空气的每一个分子,对面是一家廉价旅馆,房客打开窗户,迎面就是一个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广告牌,哪怕关上窗户,广告牌时红时蓝的光芒仍然会在窗户上流转。 可能因为人在高处就会胡思乱想,周姣坐在天台,自上而下地望去,脑中闪过了不少零碎的画面:呼啸的地铁,扭曲的火光,崩溃的男人……以及一张张被盖上白布的面孔。 他们都是巨头公司的员工,这座城市的牺牲品。 周姣知道,她不是那个可以改变时代的人——别看她敢跟江涟叫板,正常工作时,老板让她留下来加班,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而且,过去几十年来,一直有人在反抗公司,但最终结局都像“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的账号主人一样下落不明。 她想,可能真的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才会将希望寄托于江涟吧。 江涟能改变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怪物,不通人情世故,不会信守承诺,也许上一秒钟还答应不会杀你,下一秒钟就将手扣在了你的颈骨上。 ——你能指望他改变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 “你坐在那里,干什么?” 江涟来了。 周姣回头一看,江涟正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三天过去,他挺直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不翼而飞,幽邃细长的眼睛完全暴露了出来。 不知是因为他没戴眼镜,还是他眼中的侵略性从未如此露-骨,周姣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滚烫的麻意从脊背一路蹿到后脑勺。 周姣不由有些迷惑,这麻意究竟是恐惧,还是刺激,抑或只是单纯的……心跳? 如果是心跳,她为什么会心跳? 就因为他向她示弱吗? 周姣咽了一口唾液,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空,抬头一看,却见江涟正紧紧盯着她的喉咙,随着她咽喉的上下起伏,他也做了几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周姣的心漏跳了一拍,因为自己对江涟的强大影响力。 必须承认,她很喜欢这种影响力。 让她有一种驾驭、操纵怪物的感觉。 这时,江涟再度开口: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坐在那里干什么。” 他眼神冷得骇人,声音也冷得骇人:“我已经答应你,不杀你了。我只答应你这一件事。就算你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我,我也不可能再答应你什么。” 周姣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继续威胁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而她还没有把威胁的话语说出口。 江涟看着她的笑容,眼神更冷了,每一个字都裹着恐怖的寒意:“你笑什么?” 周姣想了想,稍微往前挪了一下——这是四十五楼,层高为2.5米,货真价实的百米高楼,即使她的身体被改造过,掉下去也必死无疑。 她看到江涟的脸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冰冷、恐怖、诡异的低频嗡鸣声在周围震荡开来: “周姣,下来!” 周姣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还好她有心理准备,这古怪的低频嗡鸣声对她影响不大,换作其他人可能已经受惊过度摔下去了。 江涟到底是想让她活着,还是想让她去死啊? 但也说明,他是真的慌了。 周姣闭上眼睛,仔细感受内心涌起的愉悦感。 这些天,她担惊受怕,四处逃窜,不敢睡觉,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呆,割伤自己的掌心,穿陌生人的衣服。 她所经历的一切痛苦,都在江涟慌乱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她就这样愉悦微笑着,对江涟说道: “别过来。你往这边走一步,我就往前挪一厘米。” 江涟冷冷盯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森寒气压,使天台硬生生结了一层薄冰。 他开口,声音伴随着极为混乱、极为狂躁、极为冷漠的嗡鸣声: “我为什么要在意你的死活?” 话是这么说,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你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真以为,我对你的气味欲罢不能?对你气味着迷的,是另一个人类,原本的江涟。” 他视线冰冷,像是要顺着她的视网膜将她扒皮抽筋:“我对你的气味,一点也不感兴趣。你威胁不到我。” 周姣笑了:“真的吗?” 她举起那只受伤的手,几乎是立刻,江涟的视线就钉在了那只手上,目光又冷又热,直直地刺进她的掌心,像是要从她的伤口里掏出血肉来一般。 她扯下手上的绷带,当着江涟的面,丢在了地上。 江涟的视线立刻随着绷带而上下移动,仿佛上面有可怕的磁力一般,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珠不去看它。 好半晌,他的视线才从那条绷带上撕下来,由于动作过于缓慢,周姣甚至觉得,他的眼珠和绷带之间还黏着一缕缕半透明的细丝。 周姣饶有兴味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不感兴趣吗?” 她好像把他逼急了。 他迫视着她,双眼急剧充血,爬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红血丝,每一根血丝都是暴怒蠕动的腕足。 有那么几秒钟,他看上去像要因不可名状的癫狂而无法维持人形一般。 江涟一字一顿:“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姣微笑道:“我要你后退。” 江涟眼神森冷,似乎下一秒钟就会裂开钻出恐怖的触足,直接把她从天台上推下去。 然而,他却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刻,周姣的心跳快极了,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爽感从她的神经末梢炸开。 ——太爽了! 怪不得有人喜欢饲养野兽,给不驯的野兽套上绳子的过程,真的爽得令人头皮发麻。 江涟一直紧紧盯着周姣的表情,见她脸上露出愉悦的笑意,眉眼间的戾气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立刻上前一步。 周姣顿时敛起笑意,呵斥道:“后退!” 空气凝固,气氛像被冻住,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江涟的声音冰冷到极点,已经不太像出自人类的发声器官:“你不会跳下去。”他顿了半天,才缓缓说出后半句话,“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蔑视人类,对人类毫无兴趣,认为这是一种渺小、肮脏、腐臭的生物。 即使对周姣的气味着迷,也认为她不过是鲸吞时的一条小鱼,不值得他分心关注。 但现在,他却开始分析她的性格,说出“你不是这样的人”这种富有人性的话语。 作为人类无法理解的高等生命,他开始尝试用人类的思维,去探索和了解她的一举一动。 这似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周姣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怪物的新娘 第31节 她眼中闪烁着甜美却恶劣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道:“你出现之前,我有工作,有住处,有存款,跟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平凡而快乐地活着;你出现之后,我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不仅丢掉了工作,失去了住处,所有存款被冻结,还被你到处追杀,你不知道我压力多大……我做梦都想从这里跳下去。” 全是谎言。 ——她甚至懒得掩饰这是谎言,声音里愉悦的笑意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她是如此恶劣,用自己的性命愚弄他,用他发狂的反应取悦自己。 任何一个有尊严的生物,都不会听她的话,站在原地。 毕竟,她不会跳下去。 他能嗅到她对活下去的渴望。 她求生的欲望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烈,不然也不会摆脱他触足的控制。 而且,相较于求生本能,她的灵魂更加坚强不屈。 当他扣住她的颈骨,看着她的面色一点一点地发红发青,随时有可能死去,她却没有示弱求饶,也没有痛哭流涕,而是拼尽全力放手一搏。 他其实并不在意她当时说的话,真正令他松开手的,是她濒死却仍然游刃有余的神情。 那一刻,她散发出来的香气,令他头晕目眩恨不得贴着她狂嗅,直到胸口塌陷下去。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选择跳楼这种死法? 他有一千个她不会往下跳的理由,却始终不敢上前一步。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江涟才回答说道:“……我不会再追杀你,你想要怎样的生活都随你。” 周姣却摇摇头:“你不是人类,不会信守承诺。我不相信你。” 江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扭曲可怕:“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好吧,”像是见好就收,周姣轻声说,“你别杀我,我不玩啦……你过来扶我下去吧,我坐久了有点腿麻。” 可能因为往前的命令比后退更让人接受,江涟没有丝毫停顿,就朝她走去。 经过她扔下的绷带时,他的喉结十分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居然弯下腰,捡了起来。 周姣歪着脑袋,微笑着,朝他伸出一只手。 江涟一手攥着绷带,另一手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 太久没有触碰她的皮肤,感到她掌心的触感一刹那,他马上感到一股微妙的电流,从她的掌心流窜到他的身上,化为炭火般滚热的酸麻感直冲头顶。 他手上立刻裂开一条条裂隙,钻出湿冷的齿舌,细细密密地舔-舐着她的手指。 仅仅是尝到她手指的味道,他就餍足得胸腔发涨,酸酸麻麻的热流涨满了身上每一个毛孔。 困扰他许久的烦躁感,瞬间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虚感。 他直勾勾地盯着周姣,粗暴地抓着她的手,呼吸紊乱,喉咙发干。 他想要……将唇贴在她的唇上。 奇怪的是,他想要贴着她嘴唇的冲动,居然大过了吮-吃她唾液的冲动。 为什么? 江涟盯着周姣,慢慢接近她的双唇。 越是靠近她的嘴唇,他的胸腔越是发涨,数不清的触足疯狂蠕动。 他眼神变得如火般滚烫,实质一般的目光在她的唇上燃烧着,几乎将她烧出两个窟窿。 就在这时,周姣搂住他的脖颈,结结实实搂住了他。 江涟一僵,面上有狂喜的痉挛一闪而过。 周姣却在他的耳边微笑道:“怎么办?我可能疯了。” 江涟神色微微发生了变化,心中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一个容易轻生的人,我做梦都想活下去。”她含笑说,“但我太想验证一件事了,如果不把这件事弄清楚,我就算活着,也会吃不好睡不好,所以……” 她喃喃道:“我可能真的疯了吧。” 江涟的瞳孔一张一缩,声音又带上了那种极为混乱、极为狂躁、极为癫狂的嗡鸣声: “你想干什么?” “验证一件事。”她说,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用牙齿咬掉刀鞘。 江涟以为她要一刀捅过来,下意识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毕竟以他对她的了解,捅过来才算正常的发展。 然而,她却对他浅浅一笑。 她笑起来相当动人,有一种难以形容、光彩照人的娇媚。 当女性的媚态仅为取悦自己时,便会焕发出一种不逊色于烈日的光芒,令人感到刺目、灼烫。 她笑得这么热烈明媚,他却感到了一股冰窟般的寒意。 ——下一秒钟,她展开双臂,往后一倒,直接从百米高楼上摔了下去。 同一时刻,江涟的心口倏然裂开一条裂隙,一条肉质触足猛然钻出,朝她飞驰而去。 但是,追不上。 她下坠的速度太快了。 再过两秒钟,他或许可以追上她。 可他不敢赌。 江涟没有任何犹豫,跟着跳了下去。 风声呼啸,霓虹灯明灭闪烁,全息广告的闪光从她脸上接连闪过。 不远处轻轨穿过高楼大厦,发出尖利的啸声,她就像另一种意义上的伊卡洛斯,在钢铁霓虹森林中融化、下坠。 江涟的视线紧紧地追着她,眼中的怒意比任何一刻都要疯狂可怖。 但他追上了她下坠的身形,死死搂住她,恨不得将她按进自己的骨髓里——是真的恨不得将她按进去,他上半身已经裂开,将她牢牢包裹在里面。 然而,不够。 他仍然担心她会在下坠中受伤。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心口一痛。 ——周姣把匕首捅进了他的心脏里。 如果他没有裂开身体保护她的话,这种粗制滥造的刀刃根本不会伤害到他,甚至无法穿过表面那层肉质薄膜。 是他自己主动裂开身体,把她放在了心脏的位置。 转瞬间,他们便已落地。 江涟一把扯出周姣,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颌,粗暴地往上抬,毫无情绪地看着她。 同时,他的胸腔蠕动,裂隙张开,吐出一把被腐蚀成黏物质的匕首。 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压,令马路对面的行人都打了个冷战,周姣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她握住他的手,丢到一边,凑到他的耳畔,轻轻地说: “江涟,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第20章 chapter 20 冬季昼短夜长, 不到七点钟,天色便黑了下去。 一盏盏霓虹灯闪现在夜空中,如同五颜六色的热带鱼群。 周姣在忽明忽灭的彩灯中抬起手, 搂住江涟的脖颈, 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睫毛。 江涟神情僵冷, 像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一般,半晌都没有说话。 周姣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 眼中不乏遗憾。 她知道, 匕首并不能伤害到他。 哪怕他主动打开身体, 将心脏送到她的刀刃上,最终结果也是刀刃被腐蚀成一滩黏物质。 他就是这么强大。 高等生命, 绝不仅是寿命长、力量大, 他身上许多部位都超出了人类对微观世界的认知。 所谓“神”,有时候可能只是另一个维度的生命。 在这之前, 她就明白,他对人类的蔑视,并非来自情感层面, 而是基于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 换句话说,就像人类和蚂蚁的关系。 你可以对别人说, 你并不轻视蚂蚁, 但你真的会在意一只蚂蚁的一生吗? 你真的会用蚂蚁的思维模式,去思考和揣测一只蚂蚁的行为吗? 除了研究蚂蚁的昆虫学家,真的会有普通人做到这一步吗? 更何况,即便是昆虫学家,也不会在意一只蚂蚁的死活——相较于个体, 昆虫学家们更关心某一物种或族群的存亡,个体的生死他们反倒不会加以干涉。 江涟对她的关注, 却逐渐突破了自然法则的限制。 周姣记得非常清楚,哪怕一开始,他对她抱有不正常的渴欲,他的眼中也没有她。 ——他会带着魔怔一般的贪婪和痴迷,嗅闻她的气味,嘬-吮她的唾液,却看不到她。 这很正常,你吃饭的时候,也不会去观察每一粒米是否饱满,是否圆润。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眼睛就黏在了她的身上,再也撕不下来。 也许是她从他的寄生下死里逃生。 也许是好几次她都摆脱了他突如其来的杀意。 又也许是她离开了他三天,他出现了某种难以自控的戒断反应。 有时候,产生戒断反应,不一定需要成瘾性质的药物,习惯了某个人的存在,再失去那个人,同样会产生类似戒断的反应。 周姣不确定这种戒断反应能在江涟的身上持续多久,也不确定他是否有喜欢的情感,但她可以混淆两者的概念。 怪物的新娘 第32节 夜晚的屿城比白天任何一刻都要明亮,如同一个被彩灯照彻的玻璃工艺品。 霓虹灯在街上的水洼里闪烁不定。 周姣仰头望着江涟,脸上的笑意从未如此甜美而娇媚。 她仿佛看到绳子正在野兽的脖颈上一点一点地收紧。 像是意识到危机,野兽用冷血可怖的眼光逼视着她,剧烈挣扎起来,似乎下一秒钟就会猛扑向她。 可最终,野兽还是停止挣扎,任由绳子紧缚在喉咙上。 其实到这一步,她就该停下了。 她应该牢记,江涟是危险、未知、不可控的。 明明之前她一直记得这点,也不想跟他发展出多余的、古怪的关系。 可她一想到,可以进一步勒紧他脖颈上的绳子,心绪就躁动起来,所有顾虑都抛至脑后。 她微笑着,定定地望着江涟,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我? ——我对你来说,难道不是渺小的蝼蚁吗? 为什么要迫切地保护一只蝼蚁呢? 见江涟始终不答话,她又轻声问了一遍: “江涟,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江涟的神色更加僵冷。 他原本第一反应是,“喜欢”是什么?他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但很快,“江涟”的常识系统就做出了回答:喜欢是爱情的一种,爱情则是受社会因素影响的生理、心理和主观情感结合的复杂现象1。 在生物学上,喜欢这类情感更像是一种化学反应,由不同的激素和神经递质所驱动,主要是肾上腺素、多巴胺和五羟色胺2。 近些年,不少研究都表明,芯片可以通过调节神经元电活动,使人脑模拟出类似爱情的情感。 不过,除了激素和神经递质,人与人之间是否能产生爱情,还得看具体的社会语境,故而这一理论一直存在争议。 江涟看着周姣,冷冷地扯了一下唇角,似乎想笑。 他自诞生起,就没有见过同类。 人类建立的社会学理论和进化论学说,在他的身上全不适用。 若不是他被迫降临到了人类的维度,人类甚至无法观测到他的存在。 因为不死不灭,他曾被当作神明供奉起来,不少教派应运而生,但只要有人试图理解他的存在,就会陷入异乎寻常的恐慌、谵妄和癫狂之中。  就像蚂蚁无法理解人类的存在一般。 一列蚂蚁才能搬动一枚小小的糖块,人类却只需一根手指就能将其碾碎。 假如蚂蚁知道人类的存在的话,是否会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活着就是一个笑话? 他于人类,正如人类于蚂蚁。 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认为他会喜欢上她? 江涟冷漠地说:“我不会喜欢任何事物。” 他不会有“喜欢”这种情感。 等他从“江涟”的身体离开,甚至不会再对她的气味有特殊反应。 “你在异想天开,”他居高临下,声如寒冰,“我不会喜欢你。” 假如他说这句话时,眼睛没有像湿冷的黏液一样粘在她身上的话,也许更有说服力一些。 周姣原本只是想逗他一下,要是能让他感到不适就更棒了,江涟的反应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怪物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刹那间,周姣脑中响起尖锐的警铃——怪物的喜欢,肯定不会像人类一样充斥着保护与奉献。 他喜欢上她以后,对她的渴欲可能会变得更加恐怖,更加病态,更加癫狂,甚至可能会把她当成食物。 她大脑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让她放弃欺骗江涟。 她承受不起江涟的喜欢。 她的处境已经够糟糕了,不该让自己处于更加糟糕的处境。 她却在本能的警告中,抬起受伤的那只手,轻声问道:“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江涟的视线移到她的手上,半晌,才冰冷吐出三个字:“不喜欢。” 周姣理智上知道,现在应该停下,绝对不能再继续下去,冲动却让她用力压破了掌心的伤口,任由黏稠的鲜血滴滴流下。 她问:“真的不喜欢吗?” 那一刻,江涟眼中流露出来的狂热贪欲,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觉得他的眼眶里会钻出触足来,疯狂而饥-渴地吮-吃她的血肉。 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周姣这么想着,却鬼使神差地把那只手放在唇边,当着他的面,吮了一下伤口。 她的口腔立刻被鲜血濡湿了,飘出一缕白雾,那是灼烫的血气遇冷形成的雾气。 江涟冷冷地看着她,鼻子却抽动起来,开始剧烈地吸入她呼出的气息。 随着他吸入的气息越来越多,无数充血的腕足从他的眼底升起,眼神逐渐被恐怖的贪婪占据。 他的眼珠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像是要用视线将她暴力嚼吞,语气却非常平静,似乎毫无波动: “不喜欢,我不会喜欢你。” 周姣仰起头,吻上了他的唇。 腥腻的血气在她的唇齿间流转。 即使他不停地重复不会喜欢她,贴上她双唇的一刹那,还是大口大口地吞咽了起来。 可能因为过于强大,他从不会掩饰自己的本能与欲求。 渴求她的气味,那就拼命嗅闻。 渴求她的唾液,那就大口吞吃。 想要看着她,他就再也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视线。 想要她活下去,他就毫不犹豫地跟她跳下高楼,即使暴露弱点,也要将她包裹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对她的痴迷是如此露-骨。 然而基于自然法则,他却坚持自己不会喜欢上她。 他这模样,让周姣非常想要……逗弄他。 哪怕这种逗弄,会让自己失去性命。 曾经消失的冲动,又在她的五脏六腑间鼓噪了起来。 想看无所不能的“神”,失去高高在上的姿态。 想看他漠视一切的眼神,变得重欲、卑微、躁动不安。 周姣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吻得更深入了一些。 她几乎是游刃有余地吻着他——每当他循着她的气味,重重地压着她的唇,想要疯狂地吞吃她的唾液时,她就会抓着他的头发,硬生生把他从唇上扯开。 然而,等他的眼神逐渐从狂热的痴迷中恢复清醒时,她又会仰头吻上去,含住他的舌尖,将自己的唾液喂过去。 这是一个黏稠到极点的吻。 唇与唇之间,像是能拉出湿润的细丝。 时间像是变慢了。 江涟感到了强烈的折磨。 不知不觉间,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的唇舌浸润了寒冷的雨滴,却烫得惊人。 江涟不会溺水,却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溺水者的痛苦——每当他沉溺在她的深吻时,她就会抓着他的头发,强行把他扯开,等他的理智归位以后,又会迅速吻上来,再度将他拽入深海。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几乎把他逼疯。 好几次,他都想用触足粗暴地缚住她的双手,不顾一切地回吻上去,看到她挑衅的眼神后,又强行抑住了这种冲动。 她的眼神在说:你真的要吻上来吗?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这就隐藏不住了? 江涟冰冷地注视着她,双眼带上了深不见底的杀意,幽冷而狠毒,似乎想把她那双挑衅的眼珠挖出来,再不管不顾地深吻上去。 他完全可以这样做。 但最终还是一动不动,任由她一次次吻上来,又一次次离他而去。 最后一次,她没有吻上来,而是与他目光相触,鼻尖相抵,对着他的口唇轻吹了一口气。 雨雾朦胧,她的眼睛似乎也渗出了几分潮热而甜腻的雾气。 他喉结滚动,控制不住地把这口气吸了进去。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即使他说一万句不喜欢,只要她呼出一口气,他就会马上吞咽下去。 周姣一只手搂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喉结,感受着他喉结的上下起伏。 她的眼睛和动作都在说,你真的喜欢上我了。 可她嘴上却说:“好吧,你不喜欢我。那我和别人接吻,你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江涟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因为她话音刚落,就又吻上了他的唇,一触即离。 怪物的新娘 第33节 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中,他的理智已经被她磨得所剩无几,对她的渴欲达到了一个可怖的峰值。 假如用专业的医学仪器检测他的身体,就会发现他的心率、体温和神经元电活动已完全超出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只要她再吻他一次,他就会彻底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周姣却没有那么做。 她向四周一瞥,发现不远处有个酒馆,后门堆满了啤酒瓶和塑料垃圾袋,不少男人都在那里“捡尸”,把醉得神志不清的女孩带回旅馆。 天刚刚黑下去,就有男人蹲在那里“守尸”了。 与此同时,一个女孩摇摇晃晃地从酒馆后门走了出来,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一个男人立马迎了上去,半强制地扶起她,刚要往旅馆里走,就被周姣拦了下来。 男人以为她要多管闲事,冷笑一声,一个“滚”字还未脱口,就见她甜美妩媚一笑:“请问我可以跟你接吻吗?” 巨大的霓虹灯广告塔下,她冷峭的眉眼就像纯美却艳丽的白茶花,男人瞬间被迷住心神,下意识松开怀中的醉酒女孩,点了点头。 周姣歪着脑袋,对他勾勾手指。 男人正要上前一步,下一秒钟突然感到一股恐怖的巨力,就像被几吨重的卡车撞了一般,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在轰一声巨响中撞倒了小巷尽头的砖墙。 寒意弥漫,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醉酒女孩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马路上喇叭声此起彼伏,司机们都被这一幕吓到了。警用无人机迅速飞过来,扫描事故现场。 周姣回过头,故作惊讶地望向江涟:“怎么,您不是不喜欢我吗?” 必须承认,她对上江涟的视线的那一刻,心底爬上了一丝无法形容的寒意。 他神情沉戾,眼底血丝狂暴蠕动,似乎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的体内激烈相撞,以至于他面部扭曲到骇人的程度。 在她有技巧的引-诱之下,他的情绪重重堆叠到一定程度,终于如山洪般倾泻爆发了。 这一刻,周姣终于无法忽视本能的警示,打了个冷战,往后退了一步。 一切都发生在半秒钟内,如同电影被放慢的镜头,周姣后退的同时,江涟身上猛地裂开一条裂隙,触足穿过淋漓的雨雾,朝她迅疾而去—— 他仍然不认为自己喜欢上了她。 但他知道,掠夺与占有。 眼前这个生物,必须是他的。 他不喜欢她。 但必须拥有她。 第21章 chapter 21 周姣觉得, 自己可能玩脱了。 江涟的触足如同钢铁一般箍在她的腰上,用力将她拽了过去。 被拽过去的一瞬间,她就像坠入一个黑洞洞的巨口般, 再也看不见任何画面, 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怎么了? 江涟又用身体把她包裹起来了? 周姣强压下慌乱的情绪, 试图打开芯片的夜视功能,却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可能? 芯片是纳米级的, 直接植入她的大脑皮层, 除非她的大脑皮层功能严重受损, 否则不可能无法唤醒芯片。 大脑皮层功能严重受损,意味着她陷入深度昏迷状态, 成为了植物人。 所以, 她是玩得太过火,把自己……玩死了吗? 就算没死, 人体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跟死也差不多了。 周姣闭了闭眼——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做出这个动作,但意识告诉她这个动作执行成功了, 也有可能是残存的大脑功能在欺骗她。 不是第一次濒临死亡了,周姣慌乱了一瞬, 就冷静了下来。 虽然她从来没有当过植物人, 但应该不是现在这个状态……她的大脑功能应该还健在,至于为什么无法唤醒芯片,很可能跟江涟有关。 江涟到底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假如她被他关在身体里的话,她不会一辈子都待在他的身体里吧? 那她会被他消化吗? 还是说,会被他同化成另一个怪物? 数不清的疑问、猜测、震惊、恐惧如同一根根细弦在她的脑中穿梭绷紧, 令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不过,疼痛反而给她带去了一丝安全感。 至少她还能思考, 还能感知疼痛。 ……说明情况还不算太糟。 黑暗的环境,使时间、空间的概念消失。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因为失去进食、睡眠和排泄的需求,有时候,她甚至会忘了自己还是一个活人。 周姣苦中作乐,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相当坚强——普通人处于这种绝对黑暗的环境,可能早就疯了,她却还能保持清醒的神智,简直是天赋异禀。 当然,也有可能是江涟不想让她发疯。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 不喜欢她。 但要占有她。 怪物怎么占有一个人类呢? 把她圈养在自己的身体里。 从此以后,只有自己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也只有自己能让她活下去。 这就是江涟的独占欲。 冷血、畸形、恐怖。 人类的爱,是欣赏、保护和奉献。 最疯狂的爱,也不过是具有强烈排他性的爱,不允许伴侣注意除自己以外的人。 江涟则将这种排他性放大到了极致。 想要占有她,就将她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仿佛把她关在了一个狭窄、密闭、非自然的巢穴里。 等等,巢穴? 周姣想起江涟说过,他可以筑巢。 她立刻“坐”了起来,向前“伸”出一只手——她并不清楚自己是否做出了这些动作,但意识告诉她,她的确把手伸了出去。 她努力去感知面前的东西,认知与现实之间似乎隔了一层黏重的薄膜,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她才意识到面前有一条冰凉滑腻的触足,又过了两三分钟,她感到那条触足缠了上来,贪婪而狂喜地磨蹭着她的指尖。 很好。 她还是一个大脑功能正常的人类。 周姣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和镇定了下来,大脑再度高速运转起来。 她应该是被江涟圈养在了巢穴里,因为感知不到时间和空间,她的感官出现了一些延迟——很可能没有延迟,只是她大脑产生的错觉。 她再度打开芯片的夜视功能,这一次耐心地等了很久。 果然,半晌过去,她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但她更希望自己没有看清。 跟她之前在廉价旅馆看到的画面不同,这一次,触足更加粗壮,更加密集,也更加恐怖和狰狞。 它们如同某种幽黑滑腻的蛇类,带着阴森诡异的恶意,侵占了她视野所及的每一寸。 像是察觉到她能“看见”了,那一刹那,她感到所有触足都朝她“望”了过来,蛇信一样湿冷黏腻的视线在她的身上缓慢滑过,似乎在检查她的生理机能是否正常。 ——大脑功能正常。 ——体温、心跳、呼吸、血压正常。 ——无进食需求。 被圈养的人类,非常健康。 暂时不需要它们输送能量。 检查完毕,密密麻麻的触足却没有移开视线。 它们继承了主体恐怖的占有欲,必须时时刻刻注视着眼前的人类。 她太香了。 对它们有着可怕的吸引力。 最关键的是,她非常清楚怎么利用这种吸引力,令它们陷入难以遏制的癫狂之中。 她相当诱人,相当脆弱,也相当危险。 必须监控和保护起来。 期限是多久? 没有期限。 她必须时刻处于它们的监控和保护之下。 直到它们不再被那种恐怖的吸引力所挟制为止。 周姣就像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猎物,感到森寒而凶猛的压迫感浇头而下,许久才一点一点地找回知觉。 她想到了一个词——“至高”。 怪物的新娘 第34节 江涟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至高存在。 怪不得他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只是让触足监视她。 他知道,她无法承受他的占有欲。 ——她连他足肢的占有欲都无法承受。 要是他出现在她的面前,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贪欲,她可能会直接精神错乱,陷入某种难以想象的疯狂之中,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维度空间里。 后悔吗? 周姣扪心自问。 有一点点。 不过,她确实也爽到了,不是吗? 而且,现在后悔也没什么用了。 只能积极解决问题。 周姣试图打开网页。 她定定地盯着视网膜上的半透明网页,从未如此期待它能连接上网络服务……哪怕是个诈骗网站也好。 气氛压抑得可怕,周姣在无数诡异的注视下,尽量放缓呼吸和心跳,显得若无其事。 希望只是她对时间的感知出问题了……而不是网速真的变得那么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网页终于连接成功,却没有跳转到搜索引擎,而是进入了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聊天室。 【周姣,在不在?】 【周姣,请立刻联系我们。】 …… 【一个星期期限已过,你并没有带江涟到七号码头。周姣,你要毁约吗?】 【与公司作对,是非常愚昧的决定。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公司的监视之中。芯片在你的大脑里,我们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你爆炸或变成植物人。好好想想,你确定要跟公司作对吗?】 周姣并不惊讶公司能监控她的一举一动,早在几十年前,就有人曝光了联邦政府的“棱镜计划”,公司会继承这个“优良传统”,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想,应该是江涟的“圈养”屏蔽了某种电磁信号,使公司失去了对她的监控,所以才会这样几近慌乱地威胁她。 是的,在周姣看来,公司的威胁几近慌乱。 很明显,公司已经束手无策了,才会打出“芯片”这张底牌。 周姣却更在意另一个信息。 ……妈的,她被江涟圈养了将近五天,是吗? 江涟真是个狗东西。 周姣按了按抽动的眉心,深深呼吸,回复:【我出了点事。】 对面几乎是秒回:【周姣?】 【是我。】 【很高兴你还活着,但是很遗憾,我们已经不需要你了。公司合成了你的气味,明天就能投入使用。你,的确非常聪明,甚至有能力摆脱公司的监控,但你对我们已经没有价值了。】  周姣看到这条消息,却精神一振,如果公司真的能合成她的气味,只说明了一点——她可以摆脱江涟了! 之前她对摆脱江涟的计划,只抱了不到一成的希望,现在却看到了将近五成的希望。 作为前公司员工,她非常清楚,公司的科技水平达到了什么地步。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人会彻底变成一台机器,大脑、皮肤、器官甚至是血液,都能拆卸更换。 这种猜想并非天方夜谭,公司的某些高层已经靠更换仿生器官,突破了人类寿命的极限。如果不是目前改造技术,还未实现对机体零损耗,这些高层说不定可以借此实现永生。 她相信公司的科技水平,知道他们肯定能制造出一个更加诱人的“周姣”。 到那时,她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周姣压下心中沸腾的情绪,冷静地回复道: 【但你们仍需要我把江涟带过去。】 【你们联系不上江涟,不知道他在哪里,投资几十亿的监控系统失效了,对吗?】 公司的人陷入了沉默。 ——是的,屿城的监控系统已经瘫痪了好几天。 尽管他们已经造出了另一个“周姣”,却失去了江涟的行踪。 不然也不会派人24小时蹲守在临时聊天室,一看到周姣的消息就立即回复。 他们没有告诉周姣,在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有些精英员工甚至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覆盖全城的监控系统失效,只是因为江涟不想让他们看见她。 “他”将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只有“他”能看见她。 公司严密监控每一个人的电子设备,收集、整理、操纵他们的大数据,如同《圣经·新约》里的天使,里外都布满了眼珠,纹丝不动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没人能逃过公司的监视。 然而,他们却因为怪物的占有欲,彻底失去了周姣的行踪。 这在现代社会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你完全不用电子设备,不用网络接入服务,你能保证你身边的人也不上网吗? 有网络的地方,就有公司的耳目。 周姣之前告诉江涟,公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并非故意恐吓他,而是实话实说。 江涟却让周姣消失在了现代科技的监视之下。 一个人类的气味,真的能让怪物疯狂到这个地步吗? 公司只能加紧研究的进程,一个星期之后,终于调配出了类似周姣气味的信息素,浓度是周姣本人气味的几百倍。 哪怕周姣在自己的大动脉上开闸放血,也不可能达到这么高的浓度。 诱饵和陷阱都准备完毕。 他们现在只差周姣引诱江涟走进陷阱里。 但周姣真的会帮他们吗? 她会放弃掌控江涟的权利吗? 他们却不知道,周姣已经彻底意识到,江涟是不可控的。 驯服野兽的感觉,她已经深度体验过了,很好很爽。 她也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现在是时候远走高飞,冷眼旁观公司和江涟斗得死去活来了。 她耐心地等着公司的回复。 失去时间概念,真的太要命了。 等待中,她只能感到一条条蛇一般阴冷湿滑的触足在她的脚上不停地缠来缠去,缠来缠去。 大概被缠了几十下,那边才发来一条消息: 【你想要什么?】 触足似乎察觉到了她在跟别人交流,如同千百只死人的手,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地覆盖了上来。 它们冷漠而危险地“盯”着她,充满嫉妒地缠绕着她,发出阴沉而怪异的低频嗡鸣声: “你在跟谁说话……” “你想联系谁……” “你想逃走吗……” “你是‘他’的。” “你是‘他’的。” “你是‘他’的。” 像是为了清除她想要逃跑的想法,这些嗡鸣声直接作用于她的听小骨,令她头昏脑涨,强烈的呕吐欲从胃部猛地蹿到喉咙。 周姣没有任何犹豫,张口咬破了掌心的伤口。 血腥气弥漫。 所有嗡鸣声骤然消失。 周姣一边用力挤血,一边干呕了一声。 傻逼江涟…… 滚去跟公司制造的“周姣”玩儿吧! 好半天,周姣才粗喘着找回自己的理智,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道: 【我的诉求很简单,我把江涟带给你们,你们让我离开。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改变我的气味。我不会有任何异议。】 可能因为所有触足都被她的鲜血吸引了,她对时间的感知恢复正常,这一回公司回复得很快:【你真的愿意放弃自己的气味?】 也就公司会以为仅凭气味就能操纵江涟了。 周姣面色古怪:【真的。需要我跟你们签一份线上协议吗?】 半晌,公司发来消息: 【我们答应你的要求,但我们不知道你和江涟的位置。】 周姣有一个办法,但是,非常危险。 她不确定公司是否值得信任。 与此同时,像是发现她的流血不过是缓兵之计,数不清的触足暴怒地嗡鸣着,重新覆盖了上来。 它们像蛇一样湿滑,像冰一样寒冷,像钢铁一样沉重。 “你是‘他’的。” 怪物的新娘 第35节 “你是‘他’的。” “你是‘他’的。” “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自己可以逃离?” “无论你逃到哪里去,‘他’都可以嗅到你。” “你永远逃不过‘他’的追捕。” 触足在她的唇边贪婪而痴迷地打转,似乎想钻进去,却因为某种恐怖的限制而硬生生顿住,只敢在她的脖颈上缠来缠去。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待在“他”的身边。 被“他”注视。 被“他”保护。 被“他”嗅闻。 被“他”占有。 占有占有占有占有占有占有占有占有占有。 你永远是“他”的。 阴冷而暴戾的嗡鸣声几乎吞没她的理智,有那么几秒钟,周姣差点真的以为自己是江涟的。 ……如果她不是江涟的,还能是谁的呢? 她是江涟的所有物。 没有人格,没有尊严,没有灵魂。 她生来就是为了被江涟嗅闻。 她应该永远被江涟注视,永远待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甚至应该生长出腺体,像牲畜一样被他标记。 这样一来,人人都会知道她是他的,她是他的……她是他的…… 至高无上的声音强硬地抹去了她的意识,她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整个人似乎变成了一张白纸,任其涂抹和书写。 ——个屁! 周姣视线一凝,牢牢咬紧后槽牙,用力到下颚变硬,两颚猛地显出坚硬的线条。 她不可能失去人格、灵魂和尊严。 没人能让她失去自我。 公司不行,江涟更加不行。 她只是暂时落于下风。 只要她的手上还攥着江涟的绳子,就有机会反败为胜。 周姣完全是凭着某种可怕的意志力,给公司发了两条信息: 【接下来,我会用芯片让自己进入深度昏迷状态。】 【江涟会带我过去找你们。】 这是一场豪赌。 她完全将自己的性命置之脑后。 如果江涟不带她去找公司,哪怕她凭着强大的意志力,重新唤醒自己,等待她的结局,也是被江涟抹掉人格。 如果江涟带她去找公司,却被公司制造出来的“周姣”控制住,失去利用价值的她能否顺利逃脱,也不好说。 但她不是第一次在钢丝上行走了。 怎么都是死。 与其失去独立人格,沦为非人类的所有物,不如赌上所有筹码,彻底愚弄一次高高在上的“神”。 自从江涟暴露真面目以后,她就被唤起了一种原始而黑暗的冲动,即使前途生死未卜,也要追寻一种疯狂的刺激。 她相信,到时候,江涟也能感受到那种疯狂的刺激。 第22章 chapter 22 触足没能抹掉周姣想要逃跑的想法, 变得更加阴冷、暴戾、躁动。 它们不断缩小与周姣的距离,肉质触足蠕动着、伸缩着,每一次收缩、扩张、起伏, 表面薄膜都会散射出夜光藻一般的荧蓝色光点, 如同广袤、美丽却令人感到悚然的星海, 带着恐怖而汹涌的力量清洗着她的大脑。 ……她的理智维持不了多久。 必须尽快让自己进入深度昏迷状态。 但她要确定公司的态度,以及自己的安全。 她重重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使她短暂清醒了一瞬, 继续给公司发消息: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我要求你们以‘我的名义’在‘高科保管箱’里存放以下几样的物品。】 “高科”是另一家垄断公司,总部在北欧, 以温和、中立、高公信力闻名, 旗下最著名的业务就是银行保管箱业务。 他们不问客户的国籍,也不问客户的政治立场, 更不问客户的身份信息,只要客户付款,就能在他们的保管箱里存入物品——只要你拿得出来, 想在保管箱里存放核-弹都没问题,高科公司绝不会多问一句。 【这几样物品分别是:10万新日元、军用面具、气味抑制剂、光学迷彩服。】 那十万块钱给不给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后面三样物品。 军用面具, 顾名思义,是一种军用纳米级易-容-面具,戴上去以后,会迅速覆盖面部,根据用户的设定调整面部外观, 甚至能通过特殊的隐身材料,改变用户的头围、颈长、耳朵大小等特征。 在整容手术如此高效且便捷的时代, 只有公司培养出来的顶级特工,才会需要这种易-容-面具。 气味抑制剂——她需要一种可以掩盖气味的药剂,不然仅仅是改变外貌根本没用。 光学迷彩服——原理跟“面具”差不多,都是通过特殊的纳米级材料,达到隐身的效果。 只要能拿到这几样物品,她就有把握在死局中闯出一条生路。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她的理智逐渐变得如游丝一般纤细,似乎随时都会被恐怖的嗡鸣声掐断。 周姣完全是强撑着一口气,等待公司的回复。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她才看到公司的消息弹出来: 【没问题。】 ……操。 她喃喃骂了一句。 终于等到这句话。 她可以放心地进入深度昏迷状态了。 · 江涟虽然没有出现在周姣的面前,却一直注视着她。 触足就是他的眼睛。 成千上万条触足,就是成千上万只眼睛。 如同无数双最新型号的电子义眼,精准而无死角地记录下她每一分每一秒的面部表情。 她微微蹙一下眉毛,无意识抿一下嘴唇,都会被转化为10000帧、10000hz的画面,相当于蹙眉抿唇这个简单的动作被分解成10000张图片,在一秒钟内投射到他的眼睛里。 在成千上万只眼珠的注视下,她将无法掩饰任何微表情。 ……也将被他极其缓慢地品尝每一个微表情。 原以为在这样高强度的监视之下,很快他就会对她失去兴趣。 毕竟,再热衷于一样事物,从早看到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个细微到极点的变化,都会感到生理性的厌倦和厌恶。 他却在这样的监视中,对她更加渴望。 这种程度的监视,远远无法满足他对她极端的占有欲。 想要更进一步地监视她。 可是,这已经是最严密、最精确、最全面的监视了。 ……也许,不是监视的问题。 而是,她离他太远了。 但她正待在他的触足之中,仿佛在阴冷而黏湿的泥土之中盛开的白茶花,鲜洁、脆弱、渺小。 触足是他的一部分。 它们代替他监视她,保护她,禁锢她。 但是,不够。 不够。 不够! 究竟要怎样才能更进一步? 江涟用力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并没有被周姣愚弄,却再度生出了那种只有被她愚弄时才会出现的空虚感和烦躁感。 作为另一个维度的生物,他每一条触足都具有独立思考和联合思考的能力,必要时可以像计算机阵列一样联合运算。 这种能力,令他大脑的运行速度,达到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然而,尽管他拥有完全凌驾在人类之上的智慧,人脑轻易就能分辨出来的情感,他却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来。 烦躁之中,江涟突然看见周姣朝他笑了一下。 怪物的新娘 第36节 ——是那种熟悉的、挑衅的、饱含恶意的微笑。 她要干什么? 他冷漠而警惕地注视着她,瞳孔紧压成一条线。 她又想耍什么把戏? 他不会再上她的当。 周姣却只是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她体温下降,呼吸减慢,血压轻度下降,似乎进入了睡眠状态。 江涟却没有放下警惕,冷血动物般的竖瞳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他太清楚她的恶劣本性,这极有可能又是一个愚弄他的把戏。 与此同时,周姣全身上下的肌肉逐渐松弛,体温和血压越来越低,血氧浓度不知为什么降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数字。 江涟盯着周姣,心底冷不丁浮现出一个冰凉的猜测。 有那么几秒钟,他像是回到了顶楼天台,看着她明媚热烈的微笑,感到了一股冰窟般的寒意。 ……不可能。 他冷静地想,她不是会自杀的人。 这么想着,他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为周姣搭建的巢穴里。 假如公司的人能观测到这个巢穴的话,就会发现,它在生物科技大厦的最顶端。 没有别的原因。 这是整座城市最安全的地方。 · 生物科技大厦。 员工与专家来来去去。 高层特意叫停了一个实验项目,空出了一个实验室,用来合成周姣的气味。 所有员工每年都会进行公费体检,这既是成为巨头公司员工的福利,也是成为巨头公司员工的代价。 ——体检的时候,公司会收集他们的生物信息,重要员工甚至会留下组织样本。 这是进巨头公司工作的前提,如果不愿意,完全可以辞职。 早在大数据时代,平台的算法就操控了一切,昨天刚跟朋友说“眼睛有点酸,度数好像又变高了”,第二天购物平台就会向你推送镜框、配镜和眼药水,任何一个生活平台都会有意无意地告诉你,最近的配镜店面在哪里,甚至阅读平台也会向你推送有关保护视力的文章。 这种情况下,人们早就没了保护隐私的概念。 公司想要生物信息和组织样本? 那就拿去吧。 ——反正我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只有大人物才需要保护自己的隐私。 周姣之前也是这种心态,所以公司十分轻松地就拿到了她的组织样本,合成出了她的气味。 按照江涟对周姣的痴迷程度,他们只需要在空中喷一下这个气味喷剂,江涟就会失去理智,任由他们操控。 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版本,他们还打算合成出浓度更高的版本,若有必要甚至会打造类似的生化武器。 周姣想象中的“仿生人周姣”并不存在。 公司没什么心思搞一出“真假周姣”让怪物分辨,他们只想高效而迅速地控制江涟。 气味喷剂不能控制江涟,那就用人工降雨的方式,让整座城市都充溢着周姣的气味。 他们不信这样江涟不失控。 只要他失控,公司就能趁虚而入。 其实周姣完全没必要找公司要气味抑制剂,当整座城市都弥漫着浓度是她几百倍的信息素时,江涟根本嗅不到她在哪里。 大厦里,实验室洋溢着和谐欢乐的氛围。 研究员们互相击掌,庆祝实验成功,高兴地分食着有机肉披萨。 然而距离他们不远处——不到两层楼的顶楼天台,早就被无法检测到的、密密麻麻的、阴冷而黏湿的紫黑色触足侵占了。 江涟赶到时,它们就像疯了一样蠕动着,一张一缩,发出暴怒、急躁、狂乱的低频声波,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 它们不会像江涟一样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也不会像江涟一样分析周姣的人格。 它们只知道,周姣好像醒不过来了。 不管它们怎么暴怒地叫她的名字,朝她的体内输送能量,仿照起搏器向她心脏传送有规律的电脉冲,都无法使她醒转过来。 ……她会不会死了? 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 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频嗡鸣声骤然在城市上空炸开,有那么一瞬间,整栋大厦的人面部表情都空白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座即将坍塌的巨型冰山,抵抗能力稍弱的人眼前阵阵发黑,直接失去了意识。 它们太恐惧了,以至于忘了主体至高无上的地位,试图命令主体: “让她醒过来。” “让她醒过来。” “让她醒过来。” 江涟被吵得心乱如麻,森寒至极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我们就是你。” “我们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 “她是你的,你要让她醒过来。” “让她醒过来……” 江涟不是第一次觉得触足吵闹,却是第一次烦躁得想把它们全杀了。 他从来没有生出过这样冷血暴戾的想法。 在此之前,他只捏爆过几条触足的意识。 剥夺触足的意识,跟杀死它们,是两码事。 触足死了,他也会受伤。 相当于自残。 ……是因为周姣,他才会生出这么疯狂的想法吗? 江涟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到周姣昏迷不醒的一瞬间,整个人就被一种恐慌的情绪覆没了。 他可以杀死她,却无法唤醒她。 好几次,她都差点死在他的手上。 她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他只要稍一使劲,她的喉骨就会发出断裂的脆响。 他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予夺生杀,游刃有余地嗅闻她、享用她。 除此之外,他还在她的头脑里,灌输了“至高”的概念。 告诉她,他是人类无法理解、不可言说、不可名状的至高存在。 他漠视她,排斥她,蔑视她,即使被她吸引,也始终认为她是一种低劣、渺小、脆弱的生物,并不值得他关注和在意。 甚至不值得他生出烦躁的情绪。 可当她陷入深度昏迷时,他却无法将这个渺小而脆弱的生物唤醒。 ……他叫不醒她。 他可以让她死去,却无法让她醒过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暴怒、烦躁、恐慌等情绪在他的心中横冲直撞。 哪怕他万分不想承认,也必须认清现实。 ——现在的他非常害怕。 他害怕她无法醒来。 “江涟”的常识系统告诉他,她现在与其说是陷入了深度昏迷,不如说是进入了植物状态。 她真的变成了一朵白茶花。 ——脆弱、渺小、即将在他手上凋零的白茶花。 江涟重重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暴怒、恐惧、慌乱,甚至是白茶花的比喻,都是人类的能力。 不知不觉间,他似乎正在变成污浊的人类。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话音在心底响起。 原本江涟的声音又出现了。 ——他过于恐惧,失去了对那人类的压制。 “是芯片。”那人类说。 不知是否他们正在融合的缘故,那人类的声音不再像最初那么游刃有余。 “她用芯片让自己进入深度昏迷状态。”那人类冷冷道,“带她去找公司,蠢货。再拖下去,她会得去皮质综合征,变成真正的植物人。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把喜欢的人逼到这个地步。” 那人类顿了顿,声音再度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恶谑意味: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喜欢她,可以让我来。” 江涟神色晦暗不明,甚至忘了反驳喜欢一说,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怪物的新娘 第37节 ——你也配喜欢她? 第23章 chapter 23 [生物科技员工忠诚度测试档案] 受试对象:周姣 员工编号:tsz20492077 忠诚度等级:红色 - 不可信任 [测试一]:物质贿赂, 向受试对象索要公司机密 在[测试一]阶段中,该对象表现出冷静、理性、高智商的特质,生物监测数据无明显波动, 并且尝试反追踪测试员。 结论:可信任 - 符合核心员工资质 - 等待进一步测试 [测试二]:潜意识清洗, 向受试对象灌输“公司至上”的概念 在[测试二]阶段中, 该对象仍表现出冷静、理性、高智商的特质,生物监测数据无明显波动。 经过30个月的潜意识清洗, 该对象始终未接受“公司至上”的概念, 并且产生一定程度的逆反心理。 结论:不可信任 - 不符合核心员工资质 - 忠诚度划分至红色等级 [以上仅限生物科技公司内部阅读] · 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看着显示器上的档案。 他大约五六十岁,正值壮年, 鬓角泛白, 却因为做过人造皮肤移植手术,而显得像二十岁一样年轻英俊, 鼻梁挺直,轮廓分明,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冷漠严肃的精光。 正是此次“气味合成计划”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荒木勋。 这些天,他有事没事就会看看周姣的档案, 想通过她推测出江涟的弱点, 却发现不仅不能推测出江涟的弱点,连周姣本人似乎都没有弱点。 测试一阶段的“物质贿赂”,可不是单纯的给钱。 首先,测试的前提是,你不可能意识到测试正在进行。 其次, 测试一前期,你的大数据会不停地向你推送奢侈品和名人豪奢的生活, 在你的脑中建立“享乐主义”的概念。 等你接受这个概念以后,你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突然赚一些意外之财,可能是买的基金涨了,可能是投资的产品大热,又可能是上司突如其来的提拔。 生活品质上去后,你再在大数据的诱导下买一些奢侈品,或者像名人一样大手大脚地花钱,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但这仅仅是测试的前期阶段。 中后期,你会突然变得一贫如洗——先前大涨的基金一片惨绿,投资的产品被曝光恶性丑闻,上司被调查,你作为他的心腹员工,也将面临牢狱之灾。 你的生活品质一落千丈。 这种情况下,测试员再匿名联系你,向你高价购买一些无伤大雅的公司机密,你是否会答应呢? 大多数人都会在这一阶段中,毫不犹豫地出卖公司机密。 这才是符合人性的反应。 公司也因此放宽了要求,只要不出卖核心机密,就算通过[测试一]。 周姣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踩进测试员的陷阱。 给她推送奢侈品和名人生活,她面色冷淡地点了不感兴趣。 基金大涨,她思考片刻,选择了抛售。 投资的产品大热——不管大数据怎么诱导她投资该产品,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对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投资完全不感兴趣。 上司突如其来的提拔,她欣然接受。 上司被调查,她薪水骤降,面对匿名诱惑,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极其冷静地选择了反追踪。 怪不得后来公司放弃了她。 聪明是好事,但聪明的同时,不贪心,不急躁,不随波逐流,就意味着没有弱点,没有弱点就意味着不可控。 公司不需要不可控的员工。 算了,不过是一个自以为冷静理智、却失去了成为社会精英阶层机会的蠢人,没什么好琢磨的。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江涟。 周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荒木勋面无表情,关闭了页面,向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一瞥,拿起西装外套,反手披在身上。 秘书一边为他推开大门,一边向他低声报告道: “荒木先生,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七位狙击手已就位,监控无人机全部投入使用,大楼内不会有任何死角……所有能调过来的安保部队和装甲车,都调过来了。装甲悬浮车也在楼顶的机场待命。” “不过,我们怀疑‘他’已经到了……今天很多员工都出现了精神错乱的症状,有人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荒木勋停顿片刻,问道: “气味剂呢?” 秘书答道:“已部署在各个楼层的消防喷淋装置,只要您下令,就能启动。” 这时,秘书眼中有银光闪烁,似乎有人给他发了一条重磅消息。 他瞳孔骤然扩大了一瞬,面上恐惧一闪而过,半晌才勉强出声说道:“……荒木先生,‘他’到了,在一楼。” 荒木勋是标准的公司高层成员。 他冷血、聪明、无情,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狂热拥趸,只要能保住自己高层的位置,必要时甚至愿意牺牲家人。 ——是的,他的妻子和女儿也在这栋大厦工作,但他还是选择打开公司的大门,迎接江涟的到来。 因为,江涟对公司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要是能破译江涟基因的秘密,找到他的基因与人类结合的关键,他就能超过那个提出“人类和变异种共生”的杂种,成为公司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荒木勋越想越兴奋,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自从植入芯片后,他的情绪就变得越来越淡漠,神经递质释放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奋了。 胜利近在咫尺。 他一定能超过别的竞争者,成为整个公司最有权势的人。 然而,即使是荒木勋这么冷血无情的人,乘坐电梯抵达一楼时,脸色还是猛地变了。 ……眼前的画面,简直是恐怖片才会出现的场景。 生物科技的大厦,一直被誉为现代建筑艺术之最,宏伟、壮观、宽阔,线条冷硬,墙壁、地砖和天花板都光可鉴人,肉眼看不见任何拼接的缝隙,充满了顶尖科技和冰冷金属的绝妙质感。 整座城市,再也找不到第二座比它更为华美奢侈的建筑。 但现在,这座华美奢侈的建筑,却变得阴冷、幽暗、黏湿。 触目所及,全是紫黑色的肉质触足,它们滴落着高腐蚀性黏液,蠕动着侵蚀了一切——纯有机羊毛地毯、非实验室培育的天然植物、饰有黄金的大门、古董油画……整个大厅在顷刻间化为怪物的肉质巢穴。 一个高大而修长的身影站在肉巢之中。 他外表冷峻,气质洁净,挺直而优美的鼻梁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穿垂至膝盖的白色修身大衣。 ——如果无视他衣摆上已经凝固成红黑色的血迹的话,他简直像一个刚从研讨会上离开的年轻教授。 荒木勋却无法把他当成一个无害的教授,他看到江涟的一瞬间,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欲直冲喉咙。 ——公司也有类似的攻击装置,利用次声波与人体器官发生共振的原理,使人感到眩晕、恶心和呕吐,强度较高的话,甚至能致人血管破裂而亡。 但江涟身上传来的低频声波,除了令人感到眩晕和恶心以外,似乎还有一种精神污染的力量。 ……跟公司的“潜意识清洗”差不多。 荒木勋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江涟的身影在他的眼中一点一点地拔高,变得无比高大,无比可怖,压迫感山呼海啸般碾压而下。 荒木勋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拧结在了一起。 他终于忍不住俯身呕吐了起来——中午吃的有机肉和有机蔬菜尽数喷涌而出。 荒木勋自从进入公司高层以后,就再也没这么狼狈过。 可是此时此刻,他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幸好吐了,不用跟江涟对视了。 他想到了某些教徒对神的描述。 ——人的眼睛是不允许直视神的。 只要你试图抬头望向神,双眼就会流下骇人的血泪。 只有神,才会拥有这样原始而冰冷的压迫感。 ……他们居然想要愚弄神。 荒木勋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抓住秘书的手,额上暴出青筋,嘴唇痉挛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他眼中银光闪过,公司ai监测到他有危险思想,对他进行了潜意识清洗。  两种强大的力量在他的脑中互相较劲,荒木勋五脏六腑猛地绞紧,差点把整个胃都呕吐出来。 他半跪在地上,早已不复最初的精英模样,鼻涕眼泪齐下,面部肌肉剧烈颤抖。 若不是他本身就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恐怕早已变成一个精神错乱的白痴。 最终,他想要在高层中更进一步的念头占了上风,混乱的思绪逐渐恢复清明,攥着秘书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江医生,”荒木勋拿出手帕,一擦面孔,露出一个冷漠而礼貌的微笑,“一直缘悭一面,今天终于见到您本人了。” 就像被投下一枚无形的重磅炸弹。 下一秒钟,低沉、恐怖、令人内脏收缩的声波猛地炸开: “让她醒来。” 江涟一步步,走近荒木勋。 随着他的靠近,荒木勋全身剧烈颤抖起来,眼珠跳动着,控制不住地钉在了江涟怀里的周姣身上。 不知是否受江涟磁场的影响,他闻到了一股摄人心魄的甜腻醉香,仿佛熟透了的水果一般馥郁芬芳,丝丝缕缕往他的鼻子里钻,黏在他的喉咙上,令他的喉结疯了似的滑动起来。 怪物的新娘 第38节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她好香。 怪不得江涟对她的气味如此着迷。 她真的太香了。 荒木勋死盯着周姣,渐渐露出痴迷的神态。 江涟面上闪过一丝痉挛,森冷地注视着荒木勋。 ——为什么这个虫子也敢觊觎她? 他的思想能影响周围的生物。之前,他之所以能找到周姣,就是因为对她的渴望失控,在刹那间控制了一个区域的人的思想。 他通过那些人的嗅觉器官,嗅到了周姣的位置。 他失控时毕竟是少数。 大多数时候,只有他和触足能嗅到周姣的气味。 但不知为什么,明明他现在不算失控,还是影响了周围人的神智。 放眼望去,每一个人——西装革履的员工,身穿安保制服的警卫,蜷缩在前台后面的女孩,全都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的周姣,眼神黏糊糊、湿漉漉,垂涎欲滴。 他甚至能听见这些脏东西的心声。 他们在叫周姣的名字。 他们想靠近她,注视她,嗅闻她。 他们对她垂涎至极。 想杀了他们。 江涟的脸庞僵冷而扭曲,触足上暴出一根根粗壮的血管,数不清的触足在他的脸上、身上、后面剧烈蠕动伸缩着,高大而修长的身形一瞬间像是要爆裂开来,化为不可名状而令人惊悚的顶级掠食者,肆无忌惮地屠戮所有碍眼的存在。 可是。 可是—— 他必须克制这种冲动。 他从来没有因为什么而克制过自己的欲求和冲动。 顶级掠食者的脑子里没有“克制”的概念。 只有掠夺、占有和进食。 周姣只是陷入深度昏迷,并没有死去,还能吸收他输送的能量,也能对外界的刺激产生一些本能的反应。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适合她的状态。 他可以将她永久地圈养起来,就像人类将美丽的蝴蝶制成标本一样。 然后,他就能无节制地嗅闻她,亲吻她,吞咽她甜腻的唾液了。 ……但他却克制了这个饱含恶意的念头。 只有人类才会克制恶欲,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满足自己的欲求,于是发明出了“克制”的概念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他有能力满足自己的恶欲,却还是克制了。 这是非常愚蠢的行径。 他以为,自己只会克制一次。 但现在,他又克制了屠戮的冲动。 ……不能碾死这群虫子。 他需要他们唤醒周姣。 江涟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眼中激烈翻涌的杀意。 恶欲得不到满足的戾气,与对周姣的保护欲狂暴交织,如同密密麻麻的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眶。 只见他一半脸庞维持人类的俊美模样,另一半却有大块大块的血肉溃烂、脱落,暴露出内里丑陋蠕动的紫红色触足。 荒木勋打了个冷战,心底蹿起一股恐怖的寒意。 他研究过江涟,知道“他”无法维持人形,是非常危险的征兆。 “让她醒来。” 像是为了照顾这群人脆弱的神经,江涟用的是人类的声线,冷漠、平静、不带任何压迫感: “不然,你们都会死。” 明明“他”没有使用低频声波攻击,荒木勋的内脏还是因恐惧而剧烈抖动了一下。 ……照“他”说的做。 不然他们真的会死! “他”能影响他们的思想,影响他们的感官,甚至能影响他们的行为。 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能集体自杀。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他们根本无法对抗这样的怪物。天啊,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病,招惹了这么一个可怕的东西!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他不能放弃自己的计划。 他狂磕兴奋剂,一天只睡两个小时,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公司的最顶端俯瞰屿城吗? 他已经在这个大型社会达尔文实验中超越了99%的人,现在成为那1%的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他控制住江涟,拿到他的基因送去破译……他就能成为生物科技真正的话事人! 荒木勋近乎癫狂地告诉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他可以用唤醒周姣当掩护,暗中打开各个楼层的消防喷淋装置,到时候整栋大厦都会是周姣的气味。 一旦江涟因气味而失控,对他们的精神影响应该也会消失。 到时候,他再指挥部署的安保部队攻入,就能反败为胜了。 至于周姣,能不能醒,醒了以后会干什么,谁管她呢? ……虽然她真的好香好香好香。 第24章 chapter 24 可能因为主动陷入深度昏迷状态, 周姣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她听见触足阴冷的嗡鸣声,听见江涟几近疯狂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湿冷而沉重的气息喷洒在颈间。 ——随着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越来越剧烈, 整个巢穴都震动起来, 跟随他的呼吸节奏一起伸缩,一起扩张, 如同蠕动的胃袋般要将她侵蚀殆尽。 周姣想, 她赌错了吗? 她对江涟的吸引力其实没有那么大。 进入深度昏迷的状态, 反而更有利于他那恐怖的圈养计划。 昏迷状态下,她的意识就像在黑暗混沌的海水里打转, 思考速度变得分外缓慢, 哪怕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也感受不到半分恐惧。 ……没关系。 周姣告诉自己, 她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的意识沉沉浮浮, 脑中画面扭曲斑驳。她好像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 又像是一切都是潜意识制造的幻觉。 仿佛过了几个小时, 又像是只过去了几分钟,她的灵魂才冲出漆黑沉重的深海,窥见一丝外界的声音: “病人内隐意识存在,对外界刺激有反射性反应。” “准备动态磁共振电极,进行意识理疗。” “怎么这么晚才送过来……血氧饱和度已经降到80%了!先进行高压氧舱治疗!” …… 高压氧舱开启, 公司医护人员脚步匆匆。 这时,不知是否动态磁共振电极的刺激起作用了, 周姣的眼睛短暂睁开了几秒钟。 医护人员没有在意,即使是植物人,双眼也有可能自发睁开或受外界刺激睁开,这是很正常的反射性反应。 周姣也确实是反射性睁眼。 她瞳孔涣散,没有聚焦于任何事物,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视线一凝——虽然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但也足够她看清前方的人影了。 江涟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一动不动,眼神可怖地盯着她。 他的状态非常糟糕,一半脸孔维持人形,另一半脸孔像被什么腐蚀一般,暴露出恐怖狰狞的真面目,密密麻麻的触足如同紫红色的无鳞蛇,在他的面部骨骼里疯狂蠕动。 ——为了治疗顺利,他接下来必须远离她,不然治疗设备会失效,医护人员也会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精神错乱。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逃离他。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发出那种能影响神智的低频声波。 她却通过某种未知的媒介,听见了他低沉冰冷的声音。 ——你是我的。 ——你逃不掉的。 反射性睁眼结束,周姣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海重新淹没了她。 半晌,她的大脑才对江涟的话语作出反应。 ——你怎么知道我逃不掉? · 生物科技办公室。 怪物的新娘 第39节 来不及等秘书推门,荒木勋一脚踹开大门,疾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气味剂,放在鼻子前狠狠吸了好几下。 刹那间,他脑中释放出大量的多巴胺,全身肌肉放松下来,露出疯子一般痴迷而沉醉的表情。 但很快,他就硬生生从这种状态抽离了出来,一把扔掉空了的气味剂,怒吼着叫来一个研究员: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也能闻到那女人的气味!!!” 生物科技真正的顶梁柱,其实是这些高学历的研究员。 他们在公司里拥有超然的地位,并不惧怕荒木勋的训斥。 只见研究员走到显示器前,调出一楼的监控录像——受江涟磁场的影响,不管监控摄像头多么高级,输出的画面都十分扭曲,仿佛被加密处理过一般。 但研究员还是一帧一帧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到荒木勋和周围人对周姣露出垂涎欲滴的神情时,他不顾荒木勋骤然难看的脸色,按下了暂停。 “荒木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您可能会不爱听,但我必须告诉您,”研究员说道,“——‘气味计划’大概率会失败。” 荒木勋面色阴晴不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拿高等变异种举例,人只要跟它们同处一室,就会被它们寄生,变异成它们的同类。” 研究员指着显示器上面目模糊的江涟:“‘他’则直接省略了寄生这一步,仅靠某种磁场,就能改变我们的认知,甚至影响我们的潜意识。” 研究员沉声说道:“荒木先生,请不要认为嗅觉改变是一件小事。很多神经退行性疾病,都会出现嗅觉丧失的症状。” “嗅觉改变,则是比嗅觉丧失更加危险的事情。”研究员继续说道,“人类很多感官都是为了提示危险,比如痛觉,又比如,您现在不希望我继续说下去一样,人会过分关注负面信息,就是为了警示自己。嗅觉改变之后,您可能会把致命的化学气味当成……”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懂这些常识?”荒木勋冷冷道,“直接告诉我结论,我现在该怎么办。” “结论就是,以人类现有的生理构造和科学技术,完全无法对抗这样的生物。” 研究员面容凝重,对荒木勋深深鞠躬: “——放弃吧,荒木先生,否则人类将陷入难以想象的危机。” 荒木勋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研究员,脸上肌肉疯狂抖动,一时间竟显现出某种恐怖的非人特质。 半晌,他才从咬紧的牙关里迸出一段话: “……我不可能放弃!你也说了,我是因为受‘他’的磁场影响,认知和潜意识被改变,才能闻到那女人的气味。” “这说明什么?这恰恰说明我们有可能成功!如果我对那女人的气味的着迷程度,就是‘他’对那女人的气味的着迷程度。消防喷淋装置一启动,‘他’就会发狂。没有神智的怪物,就像待宰的牲畜一样,只要火力够猛,就能压制!” 研究员沉默,许久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就准备好过滤面具和神经阻断药吧,这将是一场硬战。” “不过,要是真的能取到‘他’的基因……”研究员喃喃道,“人类说不定能迎来第二次进化。” 荒木勋也被研究员口中“第二次进化”的前景吸引了,面色慢慢变得贪婪而狂热起来。 办公室的气氛一度变得诡异的平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涟的身上,没人注意到左下角的监控画面中,病床上的周姣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醒得太快了,按照常理,至少应该在舱内躺上两天,她却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就恢复了清醒。 医生走进病房。 血氧饱和度慢慢提上来以后,她生物监测的数据就基本与常人无异了,一时间医生竟没有察觉到她已经醒了。 就在医生上前一步,准备查看她的磁共振成像时,周姣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她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用手肘勒住医生的咽喉,同时眼中银光闪过,入侵了医生的芯片设备,掐断了他和公司的联络。 这一切都要感谢谢越泽,他虽然谎话连篇,却实打实帮她破解了芯片,成功让她的公司芯片变成了黑市上一淘一大堆的水货,却也因此逃过了公司ai的自动监管。 医生一愣。 但毕竟是生物科技的医生,也接受过一定程度的军事训练,立刻就要反击。 他却不知道周姣的身体经过改造,膂力远远超过成年男性。在她的面前,他毫无还手之力。 病房内如坟地一样寂静,除了医疗设备几不可闻的运转声,只能听见轻微但恐怖的颈骨咔嚓声。 ——周姣神情冷漠,手臂肌肉绷紧,逐渐加重力道,硬生生把医生勒晕了过去。 然后,她看也没看头顶的摄像头一眼,就这样脱下医生的白大褂,穿上身上,揉乱头发,遮住半边脸颊。 紧接着她把医生搬到病床上,盖上被子,娴熟地接上各种医疗设备。 做完这一切,她捡起医生掉落在地上的平板,扒开医生的眼皮,解锁。 ——感谢在公司工作的经历,她简直像回家了一样悠闲自在。 她并没有立刻走出病房,而是转身走进了卫生间,启动了红色警报。 几乎是闪电间,就有人打电话过来:“我操,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我刚喝上一口热汤,你那边就来一个红色警报,你他妈知道红色警报是什么意思吗?别告诉我你只是手滑按错了……” 周姣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异常惊慌失措: “……病人跑了!格里芬医生被她打晕了……天啊天啊天啊怎么办怎么办?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会死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声音纤细,带着哭腔,似乎随时都会陷入崩溃。 对面的人本想核对她的员工编号,听见她慌张刺耳的哭腔,顿时烦躁起来,忘了例行问讯: “行了行了行了,别他妈哭了,我已经告诉荒木先生了,等下就会有安保人员过去。到处都是监控无人机,她应该跑不远。” 说完,那人啪地挂断了电话。 周姣耸耸肩,把平板丢进了马桶里。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态度恶劣,有助于提高办事效率。1 这里的态度恶劣,既指大吵大叫,也指大哭大闹,主要是利用对方怕麻烦的心理,只要对方不是机器人,都会为了快点解决麻烦,而省略一些非必要的步骤。 ——比如,核对她的名字和员工编号。 ——又比如,核对监控录像。 周姣站在卫生间门后,一双眼睛冷静而锐利,静静等待安保人员的到来。 · 同一时刻,荒木勋收到了周姣逃跑的消息。 他打骨子里轻视周姣这样的小人物,也没想着去看一下监控录像,而且因为受江涟磁场的影响,所有监控录像都变得十分诡谲,看两眼就想呕吐。 也只有实验室那些怪胎,才会一帧一帧地分析监控。 荒木勋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知道,周姣的诉求一直都是逃离江涟,这时候做出逃跑的举动,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太快了,公司还没来得及制作出更加强力的气味剂。 不过……应该也够用了。 荒木勋打开通讯器,吩咐部署在各个楼层的安保人员:“启动一级警报,所有人戴上生化过滤面具准备战斗!” 他顿了一下,几秒钟后,下定决心般说道: “一分钟后,启动消防喷淋装置。” “再重复一遍——所有人,戴上生化过滤面具,这是一级命令,必须执行。” · 病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房门被猛地踹开,安保人员进来了。 周姣侧耳仔细聆听,来了两个人,他们应该是过来还原事故现场。 ——她猜得没错,两个安保人员戴着护目镜和过滤面具,身后跟着一个无人机,过来核查病房里的打斗痕迹和脚步线索。 他们关了病房里的灯光,无人机当即射出幽蓝色光线,映照出地板上的脚印。 自始至终只有两行脚印,一串来自医生,另一串来自周姣,并没有第三串脚印。 两个安保人员对视一眼。 那让管理层大发牢骚的“哭哭啼啼的女医生”在哪儿? 再看周姣的脚印,从病床前离开后,就径直走向了……卫生间? 两个安保人员瞳孔骤缩。 ——目标没有离开! 她还在病房里! 他们都被她给耍了! 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医生就是她! 不等他们向其他人发出警示,只听一道劲风横扫而来——无人机幽幽蓝光之下,卫生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周姣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脚发力猛地扫向他们的双腿! 其中一个人惊险避开,另一个人不相信周姣能让他失去重心,站在原地硬生生挨了一脚,结果就是被扫翻在地。 周姣立刻扑上去,一手钳制住那人的喉骨,另一手往下一滑摸向他的腰间,快速摘下上面的电磁手-枪。 这种电磁枪贵得离谱,只对公司员工出售,但威力也大得离谱,换上特制的钨芯子弹甚至能穿透装甲车。 怎么说呢? 还是感谢在公司工作的经历。 她完全像回家了一样。 “……” 安保人员满面骇然地看着她咔嚓上膛,闪电般接上消-音-器,冷漠而利落地结束了他同伴的性命。 整套流程看上去比他还要熟练。 ——不是???情报不是说她就一女的,没什么特别的吗??? 就在这时,周姣低下头,用枪管轻拍了一下他的脸庞,轻声问道: “两个选择,我送你上路,或者你带我出去。” “……我、我我……”安保人员颤声说,“我不能带你出去,头儿会杀了我的。” “你想多了,”周姣冷淡道,“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江涟。再说,你不带我出去——” 她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我也会杀了你哦。” 其实像她这样五官冷艳的美人,故作妩媚可爱地笑起来,视觉效果是相当惊人的。 换作其他地方,安保人员的心跳指定能像小鹿乱撞,但现在他只能感到一股森然寒意蹿上背脊。 ……她说的是真的。 怪物的新娘 第40节 如果他不同意,她会眼也不眨地扣下扳机,然后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病房的落地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整栋大厦呈圆环形,从每一层的窗边往下望去,可以看到其他楼层的情景。 只见数十个无人机飞过,向下射出幽蓝色的扫描光,每一层莫名弥漫开浓重的水雾,仿佛阴暗的雾霾一样迅速侵占了所有楼层。 这时,周姣感到脸上湿漉漉的,抬头一望,她头上的喷淋装置也开始运作,往下喷出细密的水雾。 这是什么? 失火了? 她目光向下一瞥,看着两个安保人员脸上的生化过滤面具,猜测这水雾应该是某种生化武器。 想到这里,她二话不说拽下死人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继续飞速思考。 有什么生化武器可以对付江涟吗? ——她的气味剂。 周姣眉梢轻轻一跳。 她以为公司会制造出一个仿生人去跟江涟交涉,取代她的存在,没想到是把她的气味当成生化武器去对付江涟。 这样能行吗? 不管能不能行,这都是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她原本还担心躲不过江涟的嗅闻,不知道公司能否牵制住江涟,谁知公司这么一搞,就算江涟长了八百个嗅觉器官,也无法嗅到她的存在。 简直帮了她大忙。 “很抱歉,我现在不需要你了。” 周姣微微一笑说,在安保人员剧变的脸色中,砰的一声毙了他。 她迅速换上他的头盔、目镜和制服,电磁枪往腰间一插,跟随其他安保人员,跑向红光闪烁的安全出口。 这些安保人员是普通人眼中相当可怖的存在。 他们冷酷强硬,训练有素,用的是经过专家调配的兴奋剂,装备的是领先普通人半个世纪的芯片和武器。 当普通人还在用20年代的手-枪手动瞄准时,他们的义眼已开启瞄准功能,ai自动计算射击弹道,不会有任何误差,保证枪枪命中。 然而现在,他们却无一不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触足。 到处都是触足。 前后左右都是黏液的滴落声。 嵌在金属天花板内部的灯管被腐蚀,走廊和安全通道变得一片黑暗,整栋大厦似乎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巢穴,唯一可以看见的光芒,则是触足释放的生物光。 仿佛覆满夜光藻的潮水在四周汹涌起伏,美丽而危险,幽冷而瘆人。 黑暗与未知催生出恐怖的想象,所有人的背脊上都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最糟糕的是,他们明明全副武装,全身上下只露出鼻梁和下颚,却感到气温骤降,寒意一阵一阵从脚底往上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真的是人类能对抗的怪物吗? 上面的人,究竟给他们派了一个怎样恐怖的任务?! 有人承受不住这种森冷压抑的气氛,抬起电磁冲锋枪,对着前方的紫黑色触足猛然射击起来! 砰砰砰砰砰砰! ——电磁枪是利用轨道电磁发射技术,将子弹以光速发射出去,威力大,穿透力强,更何况是冲锋枪这种高射速枪械,一分钟打出的子弹足以将装甲车打成筛子。 但是,打不穿那些触足。 他们身上的高科技对这些东西无效。 气氛一时艰涩绝望到极点。 一片死寂中。 无人注意到的角落,周姣开始步步后退。 她已经能预测江涟的一些行为。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江涟很快就要发狂了。她必须尽快从这里逃走。 果然,下一刻,阴冷、躁戾、恐怖的低频声波如海啸般淹没了整栋大楼。 这是人类无法听见的频段,只有她能听见他在说什么,其他人只能感到一阵恶心的晕眩。 “周姣。” 他在叫她。 “周姣。” 他在找她。 “周姣。” 他命令她回去。 随着声波的振荡频率愈发诡异,不少人的脏器都猛地绞紧,有人甚至呕出了丝丝鲜血和内脏碎片。 “周姣。” “周姣。” “周姣。” 不知不觉间,所有安保人员的面容都变得僵冷而麻木,似乎在这种怪异的频段下产生了某种异变,暂时成为了“他”的从属。 只见他们整齐划一地摘下过滤面具,拼命地吮-吸空气中的气味分子。人工制造的气味是如此低劣,如此廉价,不及她万分之一,但还是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所有人都闻得面色涨红,胸腔明显塌陷下去一块儿。 高浓度人工信息素气味中,始终浮动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天然醉香。 那是她的香气。 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 回到“他”的身边。 回到“他”的身边。 回到“他”的身边。 你逃不掉的。 “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周姣……” 这一次,是人类的声线。 周姣回头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血液冻结,汗毛一根一根炸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在呼唤她,寻找她,试图从喷淋装置制造的信息素迷雾中,分辨出她独特的气味。 就像一场恐怖的捉迷藏游戏。 人人都是鬼,只有她是人。 第25章 chapter 25 周姣不动声色地按紧生化过滤面具, 走到一个喷淋装置下面。 浓烈的人造信息素瞬间掩盖了她本身的气味。 就像活尸失去了人类的气味线索,所有人的脖颈发出生锈般的咯吱声响,挪动身子, 朝其他地方走去。 那一刹那, 无数漆黑人影齐刷刷转身的动作, 以及颈骨活动时发出的诡异锐响,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周姣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然后猛地朝反方向跑去。 惊悚的画面, 急剧下降的气温, 充满不确定的逃跑,令她的心脏怦怦狂跳, 肾上腺素飙升。 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 这是兴奋还是恐惧了。 是的,尽管随时都有可能被江涟抓住, 被永久关在恐怖的肉质巢穴里,她却还是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对他来说,只是一只渺小的蝼蚁。 ——他却在竭力寻找这只蝼蚁。 他无所不能, 能在顷刻间影响周围人的神智。 ——他却无法操纵她的意志。 他漠视一切,高高在上, 绝不可能喜欢上她。 ——他却逐渐被想要占有她的欲望俘虏。 她陷入深度昏迷, 他明明可以趁此机会永久圈养她——反正都是圈养,她有没有自主意识,有什么区别呢? 他却用实际行动告诉她。 ——有区别,他想要她醒过来。 回想起他站在走廊尽头,向她投来的可怖眼神, 可能在那时,他就已经意识到, 她用芯片让自己陷入深度昏迷,是为了逃跑。 可他还是把她送到了公司,并且为了不影响医护人员的神智,和医疗设备的运转,一步步远离她。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哪怕她逃跑,他也能轻松把她抓回去吗? 如果没有公司的人造信息素的话,以他无处不在的恐怖能力,的确能十分轻松地抓住她。 怪物的新娘 第41节 可惜,没有如果。 周姣真想告诉他,你对我的感情,已经不能用“渴欲”或“占有欲”来解释了。 但她应该没机会当面跟他说了。 周姣将江涟抛到脑后,清空心中杂念,仔细回忆曾看过无数遍的生物科技大厦地图,试图找出一条最短的逃跑路线。 半晌,她睁开眼,拔出腰间的电磁枪,砰!砰!砰!砰!四枪射穿落地玻璃,再用手肘猛力一击,只听哗啦一声龟裂的玻璃瞬间破碎,暴雨般泼洒而出!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生物科技的安保人员会配备一种钩索枪,能射出一条带钩爪的绳索,钩爪的穿透力之强,甚至能深深抓住精钢地板。 她在后腰上一摸,果然有。 只见她拔出钩索枪,打开保险,干脆利落往地上一射——这玩意没法装消-音-器,钩爪猛地抓进金属地面的刺耳声响,几乎响彻整层楼! 被异化的安保人员虽然失去了神智,却保留了基本的警惕性,当即转过身,向噪音的源头走来。 周姣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漆黑人影,离她最近的几个人,已经无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胳臂—— 没时间慢慢往下爬了! 周姣用力吸了一口气,攥紧钩索枪柄,后退几步,紧接着往前一个冲刺,从落地玻璃的缺口冲了出去,一跃而下! 刹那间,她脑中莫名闪过一个生活小常识:知道为什么蹦极的绳子都具有弹性吗? 因为弹性可以吸收突然的冲力,如果换成普通的绳子,下坠形成的巨大冲击力能让人瞬间毙命。 ——谢天谢地,她手上这根绳子,是可以吸收冲力的动力绳。 不过,还是得找几个缓冲点。 只见她在半空中猛地发力,朝面前的玻璃狠狠撞去,借助绳子的弹性,硬生生缓和了下坠的可怖冲力! 正常人那么一撞都会头晕目眩,她却咬紧牙关,强忍了下来,两手始终紧攥钩索枪柄,手臂肌肉紧绷到极限,沿着大厦的金属墙壁,幽灵一般疾速下滑! 整个下坠过程中,她没敢细看每一层楼的具体情景,却还是瞥见了一些模糊景象。 ——整栋大厦都被紫黑色触足占领了,宏伟而华美的钢铁建筑变成了一个阴暗而黏湿的肉质巢穴。 昏暗的光线下,除了触足蠕动时的模糊影子,就只能看到肉质薄膜底下波澜起伏的荧蓝色光点。 随着时间的流逝,触足蠕动的影子越发狰狞可怖,光点也在变色,从最初幽森美丽的荧蓝色,变成了晦暗瘆人的黑红色。 周姣看得背脊发冷。 生物发出的光大约90%都是蓝色光,在海水中,蓝光传递的范围最远。因为海水对光波有散射和吸收的作用,从水下10米起就看不到红色这样的长波光了。1 如果不是江涟具有改变生物光的能力,那就是他的暴怒发狂到一定程度,触足充血的颜色完全压过了蓝色生物光。 这个程度,他似乎不只是发狂,而且彻底失控了。 他虽然影响了所有人的神智,却没有耐心等他们慢慢嗅闻下去,打算用触足将整栋大厦包裹起来,直接将她封死在里面。 ——这些念头都只是她脑中的一个闪念,她仍在半空中还未落地。 就在这时,她往下一瞥,瞳孔突然一缩——底楼触足数量是其他楼层的好几倍! 最要命的是,它们似乎猜到了她会从楼上纵身跃下,几条最为粗壮的肉质触足呈海葵状张开,如同一株巨大的掠食性植物,冷漠而安静地等待猎物进入口中。 周姣眼角微微抽搐。 电光石火间她遽然拔出电磁枪,朝下一层的落地玻璃疾射四枪——砰!砰!砰!砰! 紧接着她双脚一蹬往后一荡,等再度荡过去时,哗啦一声撞碎玻璃,在瓢泼而下的玻璃碎片中就势一滚。 可能因为她运气好,这一层还未被黑红色的肉质触足入侵。 她站起身来,刚要去找出口。 ——突然,一只冰冷枯瘦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 江涟站在大厦顶层,神情阴冷而暴戾,俯瞰落地窗外的景象。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想象的疯狂,面部、脖颈、身上一直有裂隙打开又合拢,如同密密麻麻睁开又闭上的眼睛,想要释放出体内强大而恐怖的怪物。 然而那些裂隙刚一打开,就因某种古怪的限制而强行闭拢了。 因为这具身体,他无法动用所有力量,只能借助人类的嗅觉器官,一层一层、一寸一寸地搜索她的气味。 可是,找不到她。 找不到。 找不到!!! 一直以来,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即使是追杀她那三天,他也并非完全失去她的行踪。 当他想要找到她时,怎样都能嗅到她的存在。 她是被他牢牢看守的猎物,不可能逃出他的视线和感官。 如果她在海洋里,即使海里只有一粒她的气味分子,他也能极其精准地嗅出她的位置。 但现在,无论他影响了多少人的神智,借助了多少人的嗅觉器官,都无法从高浓度的人造信息素中嗅闻到她的气味线索。 ——其实嗅闻得出来,可每次刚嗅到她的气味,就会被更为猛烈的人造信息素冲散。 就像被一根细丝反复磋磨神经般,几次下来,他差点被这种感觉逼到癫狂。 不,他已经癫狂了。 江涟闭上眼睛。 烦躁、暴怒、恐惧以及……害怕失去她的惶恐,如同丝丝缕缕浸染过毒液的蛛网黏附在他的心脏上,极其缓慢地绞紧。 他每呼吸一下,都能感到腐蚀般的剧痛。 即使他极不愿意承认,也必须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喜欢上了她。 落地玻璃窗上,倒映出江涟现在的模样。 他已彻底失去人类的特质,只能看到一个扭曲而模糊的人影。 之前,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个渺小的人类,于是强迫她接受他的追杀,想要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三天过去,被那场追杀逼疯的,却是他自己。 天台之上,明知道她在愚弄他,明知道她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可当她纵身跃下时,他还是跟着跳了下去。 就像现在,明知道她陷入深度昏迷,是想要逃离他。 为了唤醒她,他还是强行压下充满恶意的占有欲,一步步后退,亲手给了她逃离的机会。 ——他什么都知道,却心甘情愿地被她愚弄。 他是人类无法理解的高等生命。 他和人类之间,横亘着客观存在的自然定律,就像掠食者注定无法与猎物繁衍后代一般。 ——作为掠食者,他却喜欢上了自己的猎物。 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喉结滚动,每一次吞咽她的唾液,都在释放喜欢她的信号。 不可名状的至高存在喜欢上了渺小的人类。 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喜欢,而对周姣产生了难以自拔的痴迷。 ……只有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那种像杀意一样暴虐而烦躁的情绪,是喜欢。 落地玻璃窗上,江涟的身形变得更加扭曲模糊。 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人类的感情,令他的皮肤和血肉脱落得更加厉害,但转瞬间就会被另一种力量填补上去。 血肉溶解、大块脱落、愈合、脱落、愈合……他从面庞到身躯都变得鲜血淋淋起来,再加上充血到极致的黑红色触足,修长的身影看上去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恐怖骇人。 这样一个诡异的人形怪物,却陷在了只有人类才有的复杂情绪里。 周姣的逃离,让他后悔又恐惧。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后悔和恐惧什么。 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喜欢”的概念。 只知道杀戮、掠夺与占有。 顶级掠食者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只会杀戮、掠夺与占有。 没有第四种选择。 他也想不出第四种选择。 他的生命是如此漫长,如同阴霾天际线传来的殷殷远雷,自鸿蒙肇判、灵肉未分时就存在,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为谁而响。 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心脏在为周姣而响。 可他找不到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 因为她,他第一次感到手脚无措。 第26章 chapter 26 被抓住手腕的一瞬间, 周姣心脏几乎停跳。 她闪电般反扣住那只手,举枪就要射击。 黑暗中,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别开枪, 是我。” 周姣举枪的手臂纹丝不动, 心说你谁? 一道人影缓缓走到落地窗外微弱的光线下, 显现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庞。 他大约四十来岁,看上去却像七八十岁一样虚弱干瘦, 面色青白, 嘴唇干裂, 双眼布满神经衰弱的血丝,似乎随时都会因某种可怕的疾病而倒地不起。 周姣并没有因他虚弱的模样而对他放松警惕, 冷冷地望着他:“你谁?”  他猛咳了几声:“我姓卢, 叫卢泽厚,你可以叫我卢教授, 也可以叫我……生物科技什么时候倒闭。” 这个荒谬的网络昵称,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说出来,显得极其诡异。 怪物的新娘 第42节 周姣仍没有放松警惕:“我不相信你。” “我会让你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卢泽厚瞥一眼她手上的电磁枪, “提醒你一句,如果不想腕骨有一天粉碎性骨折, 最好少用公司的枪。普通人的手骨承受不起它们的后坐力。” 周姣说:“谢谢, 但这是电磁枪。” “那也小心一点,”卢泽厚淡淡地说道,“垄断公司不会设计出十全十美的产品,这是生财之道——如果有一天,你买的电磁枪打到一半没电了, 导致你重伤住院,你是打算倾家荡产跟一家顶级财阀打官司, 还是咬咬牙买一把更好的呢?” 周姣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说道:“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吧,你看上去时日无多了。” 卢泽厚笑了一声,似乎对生死置之度外。他又重重咳嗽两声,说:“跟我来。” 周姣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松开卢泽厚枯瘦的手腕,抱着双臂,站在旁边,冷眼旁观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卢泽厚走到一面金属墙前,几秒钟后那面墙壁竟一分为二,露出一个笼罩着扫描蓝光的银白色甬道。 “过来。”卢泽厚说。 周姣顿了一下,跟了上去。 “神降计划暴露之后,我就被关在了这里。”卢泽厚说,“神到了以后,监管我的设备失效,我又被放了出来。” 周姣问:“你为什么称呼他为‘神’?” 卢泽厚反问道:“你听说过默瑟主义吗?” “没听说过。” “一百多年前,有人写了一篇科幻小说1,有一部分人被抛弃在地球,通过默瑟主义来慰藉自己。后来,有个仿生人处心积虑揭露了这一切,告诉人类默瑟主义是一场骗局,所谓的默瑟老人只是一个早已退休的龙套演员,可这并没有动摇人们心中的信仰。”卢泽厚说道,“神存在与否,与神本身并没有关系。只是人想要一个精神寄托罢了。” “所以,”周姣冷静地说,“江涟是神吗?” 卢泽厚没有回答。 他带她穿过甬道,来到一个类似实验室操纵台的地方。 卢泽厚走上去,在全息投射出来的键盘上按了几下,紧接着无数由幽蓝色直线组成的三维网络跳了出来。 每一个网络的连接点,都是一个全息屏幕,正在播放与公司有关的新闻。 “……带来一则不幸的消息,今日上午7点20分左右,本市七号地铁线发生一起自杀式袭击案件,目前伤亡人数已达37人。 “该起恶性案件使本市轨道交通陷入了短暂的瘫痪,无数市民无法准时到岗,但由于现场专家的精确指导和地铁公司的积极抢修,七号地铁线已于下午3点整正式恢复运行。……” 卢泽厚回头望向周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在说: 看,你父母的死,不如地铁恢复运行重要。 “……报道一则医疗方面的好消息,生物科技的科学家们近日成功研发出一种针对芯片神经退行性疾病的阻断药,该药对由芯片引发的神经系统疾病具有明显阻滞效果。 “目前,该药仅供生物科技内部高级员工购买使用,暂不对外出售。” “……近期枪击案频发,警方在此提醒市民,夜晚请勿外出,如需夜班工作,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向公司申请就地住宿。 “专家强调,枪击案频发与枪械广告增多并无明显关系,市民应当加强个人安全意识,建议家中常备弹药和应急药箱……” 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访谈节目,标题是“生化芯片为我们的生活带来哪些变化”。 节目进行到一半,一个人突然冲进演播厅,声嘶力竭地喊道: “为什么你们不把真相告诉观众?为什么你们不告诉他们,芯片会篡改人们的意识,改变人们的认知?为什么你们不告诉他们吸入式兴奋剂的危害?你们敢不敢公布每年因兴奋剂而猝死的人数?! “不要再听这些财阀走狗的胡说八道了!芯片是一场骗局,只要植入芯片,你就成了公司的数据!公司想做什么实验,都可以往你身上招呼,而你醒来后不会有半点记忆,因为芯片能篡改你的记忆——你只是一个工具,公司制造怪物的工具!!” 很快,这人就被保安请了出去。 主持人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冷漠地微笑道:“啊,刚刚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演播厅的观众太激动了。” “每年都有这样那样对公司的质疑,好像公司是上帝,无所不能。我只想说,大家也太看得起公司了吧,公司的大老板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呀……” 画面暂停,停在了主持人完美得几近僵硬的微笑上。 周姣自始至终都举枪瞄准卢泽厚,即使他故意播放她父母被炸死的新闻,她的手臂也没有颤动一下。 卢泽厚像是没有看到黑洞洞的枪口一样,咳嗽着笑了起来: “活生生的人,多有意思的话。整座城市活到四十岁的都算少数,他们居然认为,七老八十还像二十岁一样年轻的公司老板是大活人。” 周姣说:“我对你愤世嫉俗的内心并不感兴趣。” 卢泽厚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周姣顿了一下:“说下去。” “大概在十年前,公司在太空轨道站附近截获了一群星际海盗的走私船,在上面发现了一种成分不明的有机化合物。那群海盗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公司就将那东西带回了轨道站实验室。 “后来,公司发现,他们可以利用这种化合物培育出全新的物种,但新物种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和污染性,甚至能寄生植物。当时,公司的科技并不足以应付这样诡异的生物,便强行让它进入了‘冬眠’。” 卢泽厚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讥诮:“等我加入研究时,这种生物已经在地球满地乱跑了。没人知道它们为什么会从轨道站跑到地球上来,公司至今也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姣问道:“所以,江涟是怎么一回事?” “听故事要有点耐心。”卢泽厚微笑道,“起初,公司召集我们,是想消灭这群地外生物,甚至为此成立了特殊案件管理局。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群生物无法消灭,它们具有高攻击性、高污染性、高防御性,以及绝对分明的等级制度。高等变异种对低等变异种具有绝对的压制力。” “——公司非常渴望拥有一支这样的军队,”卢泽厚顿了顿,“于是有了‘创世计划’。” “如果计划成功,市内的流浪人口都将有一份新工作,但代价是不再记得自己是谁。” 卢泽厚的笑容愈发讥诮,在实验室幽幽的冷光中,显得有些阴森: “你或许会想,我真是一个好人,居然会关心那些可悲的、无家可归的人——不,我是在关心自己。” “总有人觉得,与人体有关的买卖只会剥削穷人,但富人也不是傻子,能买到新鲜的、高智商学者的器官,为什么要去买穷人的?” 卢泽厚轻而嘶哑地说道:“同样的,谁知道公司的魔爪最终会不会伸到我的身上来?我不是在关心他们,而是在关心我自己。” 周姣神情微动,像是被他这番话感染了。 她侧头张望四周,像是在回味之前的新闻——然而,就在卢泽厚嘴角露出微笑的那一刻,她突然一个箭步冲到他的身后,一把勒住他的脖颈,用枪口顶住他的太阳穴。 “精彩的演说。”她冷冷道,“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可关键信息你还没告诉我呢,江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真痛恨你的冷静,”卢泽厚喃喃说道,“公司从那艘走-私船上搜出了很多东西,其中包括一本神秘的无字书,能跟人进行意识层面上的沟通……作为科学家,我非常不想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超自然力量,可再怎么不愿相信,也必须承认,神是存在的。” 一提到神,他的表情就变得极为古怪,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透出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来。 “祂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曾经是整个世界的主宰……祂的身体能无限裂殖,操纵一切活物,公司的创世计划,不过是对祂拙劣的模仿!” 卢泽厚说着说着突然激动起来,眼珠急剧跳动着,仿佛陷入了某种诡异而狂热的情绪。 “我的计划是那么完美,是那么完美!这个世界需要祂的拯救……你看不到吗?整个世界都呈现出一种腐败发灰的颜色,每个人都被公司异化了……” 他激动得喉管都在颤抖:“我试图拯救过那些被异化的人——我告诉网上那群愚民,不要相信公司的大数据,我帮那群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找工作,我把那群该死的瘾君子送到戒断所……” “但网民骂我是疯子,小混混只想骗我的钱,瘾君子倒是很乐意听我的话……可他们每天清醒的时间还不到五分钟!这个世界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人类不死,这个制度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有让人类灭亡,才能拯救这个世界。我的计划是如此完美,是如此完美!” 卢泽厚呼哧呼哧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我的计划是如此完美……如果没有你,祂早就杀光所有人了……这本该是全人类距离平等最近的一刻!世界是如此不公平,高级员工和普通员工甚至不配用同一种兴奋剂,更别提更加昂贵的神经阻断药了!” 就在这时,他的脑袋冷不丁在她的手肘内旋转了180°,朝她露出一个冷森森的笑容: “神降临以后,一切都会终结——这本该是实现人人平等的伟大时刻,但都被你给毁了毁了毁了毁了毁了毁了!你该死!!” 周姣心头一凛。 她就说为什么卢泽厚没有被异化,原来他不是没有被异化,而是江涟降临之前,他就已经被异化了。 只见他喘气声愈发急促,青白的面孔也愈发扭曲,剧烈起伏的胸膛明显塌陷下去一块儿。 周姣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当即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 ——砰! 卢泽厚重重撞到金属操纵台上,喷出一口血沫,误打误撞关闭了全息三维网络。 幽幽蓝光消失,室内一下子只剩下阴惨惨的白光。 卢泽厚的面色看上去更加病态。 他直勾勾盯着周姣,额角的青筋疯狂跳动着:“你不会以为,祂喜欢上你是什么好事吧……哈哈哈哈!” 他苍白的面颊浮起两团可怖的血红色:“假如祂降临的是普通人身上,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但祂降临的是‘江涟’。” 在卢泽厚摔出去的一刹那,周姣的枪口就调转了方向,始终稳稳瞄准他的脑袋。 她确实有些过于冷静了,这是一种令对手咬牙切齿的冷静: “所以?” “让我来猜猜,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你拼死也要逃离祂……”卢泽厚呛咳着,“这些天,你发现祂对你产生了好感,于是自认为可以掌控祂,却发现祂不仅没有被你掌控,反而对你更加残忍了?” 卢泽厚笑道:“——因为原本的江涟,我千挑万选的被降临者,他是人类社会中的异类,也是最像祂的人。” “祂不会对人类产生病态的迷恋,但是‘江涟’会,”卢泽厚嘴角不停溢出鲜血,笑声也愈发扭曲,“祂不会对人类产生偏执的占有欲,但是‘江涟’会;祂不会对人类产生恐怖的控制欲,但是‘江涟’会……” 卢泽厚一边说着,一边咳出几口鲜血:“同样的,‘江涟’不会无限裂殖,但是祂会;‘江涟’不会无处不在,但是祂会;‘江涟’不会无时无刻不想监视你,也不会用那份病态的感情影响所有人……但是祂会。” 说到这里,卢泽厚似乎已达到极限,脸色惨白得吓人,齿缝溢满血丝,眼珠几欲脱眶。 他的嘴角也越裂越大,显出一种非人的吊诡感: “一具身躯,两个异类,几种病态的感情叠加,再加上无限裂殖和影响周围人的可怖能力……你确定,你能承受住神的喜欢?这是你……破坏我计划的代价……你会被祂活活玩死……” 周姣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我当然承受不住,所以我打算离开。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变异种泄露事件以后,生物科技每个实验室都会配备一条秘密逃生通道,直达大海。谢了,你帮了我大忙,我还发愁怎么出去呢。” 卢泽厚愣了一下,随即呛咳着大笑起来,边说边说: “你……你逃不掉的……” 最后一个字还未彻底脱口,他似乎终于无法抵抗江涟的精神侵略,眼神逐渐变得恍惚,紧接着鼻子剧烈抽动起来,露出病态的痴迷表情: “好香好香好香,原来你这么香……你知道吗?这是祂最不可能入侵的地方……公司让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在这里继续研究祂……我们做了很多防止祂入侵的准备,可我还是被祂影响了。你对祂的影响,恐怕已超出祂自己的想象……” “……你逃不掉的,祂会找到你。” 说完,他像是灯尽油枯,头以一种诡谲的角度垂落下去,死了。 周姣在这里听了一大堆关于公司的牢骚,又亲眼目睹追查已久的人死去,心情极度复杂。 平心而论,卢泽厚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反叛者。 他在这个污浊而混乱的世界里保持本心,一心想要唤醒被迷惑的民众。 怪物的新娘 第43节 可能他请神降临的初心是好的,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心智,在跟未知力量的接触中,一日变得比一日癫狂,最终脑中只剩下毁灭世界这样极端的想法。 周姣想了想,往他的尸体上打了一枪,防止复活,然后走到操纵台前,调出实验室的地图,启动逃生通道。 金属地板开启,露出一条笼罩着应急绿光的甬道。 不管江涟对她抱有怎样可怖的感情,她是否承受得起这份感情,新世界的图景都已在她的面前缓缓展开。 而她一旦逃出生天,便决不回头。 第27章 chapter 27 两个月后。 新联邦, 加州。 周姣站在镜子前,仔细审视自己的面容。 军用面具的效果非常不错,她现在看上去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 眉眼毫无以前的影子。 接下来, 她只要再去做一次手术, 对自己的声纹、指纹、虹膜、掌静脉等进行重塑和伪装,就能彻底摆脱“周姣”的身份了。 两个月前, 她沿着应急绿光, 一路走到逃生通道的尽头, 刚钻进逃生艇,无数黑红肉触就如海潮般汹涌而至。 或许, 已经不能称为触足了, 更像是一片不断裂殖的肉质薄膜,它们几近癫狂地蠕动着, 扩张着,覆盖一切可以覆盖的东西。 几乎是眨眼间,逃生通道就化为恐怖黏稠的肉质巢穴。 逃生艇也在肉触的包围下, 无法发动。 她似乎无路可退,只能向江涟低头。 周姣攥紧电磁枪。 片刻后, 她从逃生艇上走了下去。 覆盖地面的肉膜顿时伸出几条黑红色触足, 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绞紧她的脚踝、手腕和腰身。 碰触到她的一瞬间,触足表面立刻分裂出数个呼吸孔,贪婪而急切地吸入她的气味。 周姣有些好奇。 如果江涟真的喜欢上她了,为什么还是只对她的气味着迷? 他不该对她美好的人格着迷吗? 周姣自嘲地想了片刻, 就得出了答案。 应该像卢泽厚说的那样,跟原本的江涟有关。 原本的江涟作为一个天生反社会人格者, 冷漠、情绪淡漠、没有同理心,并且从未想过改变这些特质。 特殊局对他做过数十次心理测量,他都将分数控制在一个相当微妙的数字,连ai都分析不出他每一题的思考时间是否存在异常。 再加上他缺乏单胺氧化酶a的基因,以及充满食-人魔和变态杀人狂的家族史,反映到现在的江涟身上,就变成了对她的气味无穷无尽的渴欲。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 只知道不断地掠夺与索取。 他们喜欢她,但不想让她死去,于是只能掠夺她的气味与唾液,以此满足内心极端病态的渴欲。 卢泽厚说得很对,这的确是“两个异类,几种病态的感情叠加”。 一旦被他抓回去,她的余生可能就只剩下一个作用——填满他扭曲而深不可测的独占欲。 她唯一可以利用的筹码,只有“他不想让她死去”这一点。 一时间,周姣的心情复杂到极点。 某种程度上,她和原本的江涟算是同一种人。区别是,她的家人没有可怖的犯罪史。 全世界大约4%的反社会人格者,每25个人中就有1个人是反社会人格。1 只有极少数像原本的江涟的家人那样,表现出残忍嗜血的一面,大多数都像她这样,尽管是异类,却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只是,总会在无意间显得与普通人格格不入。 他们难以融入社会,缺乏道德感,极具攻击性;行事冲动,毫不顾及自己与他人的安危。1 ——所谓的新世界,也并非她的新世界。 作为异类,她似乎应该跟江涟这样的同类待在一起——无论是原本的江涟,还是现在的江涟。 但她不愿意。 她不想被他掌控。 她不会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就让他掌控她的人格和命运。 周姣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江涟。 现在的他,完完全全符合“祂”这个称呼。 从外表上看,他已经不能算作人了,更像是一团竭力维持人形的黑红黏液。 那些黏液似乎是某种具有极高活性的原生质,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黏液都沸腾得更为厉害,分裂出一条条湿滑粗壮的触足,将她身后的出口堵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她永远困在这里。 当他站在她的面前时,黑红黏液迅速褪去,露出清冷而俊美的脸庞。 一直以来,周姣都能在他的身上感受到强烈的割裂感。 但没有哪一刻,他的割裂感像现在这样严重。 在他的脸上,她同时看到了俊美与丑陋、清冷与狂热、洁净与污秽,以及…… 傲慢与卑微。 他低下头,注视着她,黑红黏液扩张蔓延,从四面八方向她袭去,如同一个逼仄的牢笼,将她牢牢锁在其中。 “跟我回去。” 他说,声音低沉,伴随着无数细微的嗡鸣声,令空气微微震动,充满了金属质感的磁性。 很明显,这个频段的声波之所以对她无害,甚至颇为悦耳,是因为他不想伤害她。 一旦他收回这个特权,她再听见这个声音,就会像其他人一样头昏脑涨,内脏紧缩。 说实话,这个特权,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这是高等生命赋予她的特权,使她凌驾于众人之上,她怎能不感到愉快? 可这种愉快,仅持续了一小会儿。 因为特权给出与否,都是他说了算。 她既没有接受的权利,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想要的是驯服野兽的快-感,而不是神明高高在上的施舍。 “如果我说不呢?”她慢慢地说。 江涟没有说话。 焦躁而诡异的嗡鸣声却瞬间包围了她。 狭窄的逃生通道内,数不清的肉质触足探了过来,匍匐着、蠕动着从四面靠近她。 在主体的面前,它们想要亲近她,又不敢亲近她。 而且,她的话让它们很生气。 为什么不跟他回去? 我们已经喜欢上你了! 除了他的身边,你还能去哪儿? 跟他回去跟他回去跟他回去跟他回去跟他回去跟他回去跟他回去…… 它们危险地逼近她的耳朵,阴冷而不怀好意地摩-挲着她脆弱的喉骨,留下一条湿滑的、充满标记意味的水痕。 “跟他回去。”它们说,“我们喜欢你。” 它们和主体一样强硬而专横。 因为它们喜欢她,所以她必须属于他。 周姣扯下勾缠在脖颈的触足。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相当轻柔地抚摩了一下那条触足。 可是,她说:“不,我不想跟你回去。” 气氛死寂。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肉-膜和肉触里血丝密布,触目所及全是红得发黑的触足,里面荧蓝色的光点已经无法透过密密麻麻的血管散射出来了。 他身上的压迫感是如此森寒锋利,似乎下一刻就会割破她的咽喉。 然而,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跟你回去。” 她的语气是那么冷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定律——他从自然法则的层面上藐视她那样的客观定律。 江涟冷峻的眼中渗出黑红色的黏液,好不容易凝固而成的人形,又陷入了极不稳定的蠕动状态。 从一开始,她就十分冷静。 他降临后排斥她,她冷静地远离他;他几次想要杀死她,她都极其冷静地思索对策。 即使她情绪波动最为激烈的那一刻——从顶楼天台一跃而下,她也是冷静中带着一丝疯狂。 喜欢上一个人类,已经让他烦躁不安到极点。 他和她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构造也截然不同,她甚至无法承受他的声音。 她弱小得让他烦躁,渺小得让他烦躁,也……冷静得让他烦躁。 他究竟要怎样对待她? 抓住她。 怪物的新娘 第44节 她会逃跑。 圈禁她。 她会逃跑。 监视她。 她仍然会逃跑。 他捉不住她,关不住她,对付不了她。 与她的交锋中,他一直在败退,最终丧失了所有主动权。 他深陷在欲念的烂泥塘里,她却始终冷静且游刃有余。 江涟的五官显得更加割裂和不稳定。 他身上的裂隙不停地撕开又合拢,向外渗出黑红黏液,转瞬之际再度化为一个沸腾般的人形怪物。 “我,”他一个字一个字,艰涩而困难地说,“求你,跟我回去。” 这是他在“江涟”的常识系统里,找到的最卑微的话。 他太恐惧失去她了。 如果仅仅是占有欲,没有喜欢的话,他可以不顾她的意愿,强硬地把她抓回去。 可他喜欢她,于是有了忧惧。 他不想再体会一遍无法唤醒她的无力感。 “我求你。”他盯着她,眼中仍有高等生命对人类的无形压迫感,声音也仍是人类无法承受的频段,带着古怪诡异的嗡鸣声。 但他的恳求是真的。 他不能失去她。 ……不要走。 跟他回去。 周姣却轻轻摇了摇头。  江涟的眼神瞬间变得恐怖至极。 刹那间,数十条触足平地而起,带着令人头晕目眩的低频嗡鸣声朝她靠近,似乎想把她拴起来,锁起来,囚禁起来。 怎样都可以! 她不能离开!!! 她必须是他的!!! 他面目狰狞痉挛,却硬生生遏制住了这股狠毒的冲动。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他的心中交织、拉扯、碰撞,令他的心脏感到撕裂般的剧痛。 他已经顾不上姿态是否卑微,也顾不上她脆弱而渺小的特质,只想留下她留下她留下她! 留下她!!! “求你,跟我回去。”他死死盯着她,低沉磁性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嘶哑,又似乎只是嗡鸣声过于强烈的错觉,“我不会再把你关起来。我会给你……自由。” 不过,他还是会监视她。 不管怎样,她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她是他的,她是他的,她是他的! 占有欲扭曲膨胀,使他的人形进一步崩溃。 然而,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这种受制于人的烦躁感,又让他生出了暴虐疯狂的杀欲。 周姣不能杀。 杀了她,他会更加难受。 他不停渗出黑红黏液的眼中,闪烁着森冷狠毒的光芒。 他只能屠杀其他人,来缓解这种被人钳制的不适。 江涟冰冷扭曲地注视着周姣。 他已经退让了那么多,她总该跟他回去了吧。 可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冷静。 失控的暴怒与惶恐之中,他开始饱含恶意地想,如果他咬断她的颈动脉,迫使她看鲜血喷涌而出,她冷静的表情会不会有一点变化? 他不能把她从深度昏迷中唤醒,却可以赋予她强大的自愈能力。哪怕她断了一只手,也可以再生出来。 但是作为惩罚,他不会事先告诉她。 这时,周姣叹了一口气。 江涟感到自己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这很奇怪,一直都是他让别的人心脏紧缩。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古怪的疼痛感。 紧接着,周姣的话令他的心脏更为剧痛。 她说:“我不想跟你回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我跟你回去,我最终都会想办法离开你——我想要离开你,跟你没有关系,跟自然定律有关。” 她想了想,露出一个宽慰似的微笑:“没有猎物,会跟捕猎者在一起。” 有生以来,第一次,江涟因心脏剧痛而感到眩晕。 他甚至无法再听见触足的嗡鸣声。 他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刻是完全静止的。 他只知道,她不要他,因为自然定律。 在此之前,他也曾漠视她,排斥她,蔑视她,因为自然定律。 ……她不要他。 她不要他。 她不要他!!!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他的眼眶彻底化为狰狞癫狂的黑红色,整个逃生通道都随着他的发狂而颤动膨胀,向她逼近,裂开布满齿舌的深渊巨口。 “答应我。” 他冷冷地命令道,收回了她不受他影响的特权,试图从精神上压迫她。 周姣的头脑嗡的一声,翻江倒海般的干呕感立刻冲上喉咙。 她终于微微变色,侧头干呕了几下,只呕出了几丝透明的酸液。 按理说,他应该对她的变色感到愉悦。 可他仍然感到暴怒和烦躁。 他的恳求没有触动她。 她会改变脸色,只是因为她不能接受他声波的振荡频率。 她什么都不接受他。 连他的声音都接受不了。 江涟的眼神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阴冷恐怖。他对她的杀意前所未有的强烈,想要杀死她,撕碎她。 他就不该唤醒她,陷入深度昏迷的她,比活生生的她要容易控制一百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征求她的意见,直接把她带回去关起来关起来关起来。 可是,她不想跟他回去。 她不要他。 他也舍不得……伤害她。 喜欢是一种复杂至极的情感,它似乎是化学反应,所催生的种种行为却完全不能像化学反应那样推导出来。 他喜欢她,恳求她,想要杀死她,撕碎她,却又舍不得碰她一根毫毛。 江涟的眼珠一动不动地钉在她的身上。 随着他的呼吸声愈发粗重,覆满逃生通道的肉质薄膜和肉质触足也在剧烈起伏。 听上去,就像无数个人在发狂喘息一般。 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最终,他一点一点地收回了堵在逃生出口的触足。 他再次妥协了。 不是因为放过了她,而是因为,他快要压抑不住失控的杀意。 保护欲压过了深不见底的占有欲。 他让她离开。 江涟眼神晦暗地看着周姣朝他点点头,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登上逃生艇,毫不犹豫地发动引擎,箭一般冲破了海浪。 她没有回头。 但是,没有关系。 每一条鱼都是他的眼睛。 它们会替他追踪她的去向。 不管她逃到哪里,他都会找到她。 第28章 chapter 28 周姣其实很惊讶江涟会放过她。 怪物的新娘 第45节 与他对峙的过程中, 她看似无比冷静,实际上随时准备用电磁枪瞄准自己的太阳穴。 原以为她要丢掉半条命,直到濒临死亡, 他才会放她离开。 谁知, 他只是冰冷恐怖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因为他的眼神过于恐怖, 铺天盖地的寒意向她倾轧而去,如同钢针一般刺进她的骨缝里。 有那么几秒钟, 她以为他要拆解她, 撕碎她, 吞噬她,用各种残忍暴力的方式留下她。 她全身绷紧, 做好了被他扼住脖颈的准备。 下一刻, 他却撤走了堵在逃生通道的触足。 那一刹那,周姣被他的眼神震了一下。 ……与其说他是一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 不如说是一头被驯服后、又被抛弃的野兽。 周姣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向逃生艇。 她的心脏却麻了一瞬,像是被他的眼神电了一下, 又酸又涨的感觉直击中枢神经。 她低下头,一边发动逃生艇, 一边深深吸气, 竭力稳住有些发软的手脚。 这一次的感觉,是兴奋还是恐惧? 是驯服野兽的成就感,还是让上位者低头的快-感?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这些天她所有激烈的情绪, 似乎都是因为他。 没有猎物,会跟捕猎者在一起。 但也没有猎物会像她一样, 全身心沉浸在顶级掠食者冷血的追猎中,享受那种命悬一线的刺激感。 周姣眉头微蹙。 她把逃生艇的速度加到最大,任由水花迸溅,浪涛起伏。 她没有再深思下去。 太危险了。 ——不是说江涟危险,而是这段关系让她感到危险。 捕猎者与猎物,上位者与弱者。 来历不明的“神”与普通人。 远离他,才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不管逃生艇飙出多远,她总能感到江涟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磁力。 像是在问她:你真的能放弃这样特别的经历吗? 你还能在其他人的身上,找到这样兴奋、刺激、惊险、激烈的感觉吗? 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能陪你从百米高楼上一跃而下吗? 海风重重撞击她的耳膜,令她的耳边轰轰作响。飙快艇的感觉远远比不上与江涟对峙的兴奋感。 不知不觉间,她的情感阈值已被江涟提到了一个很高的数字。 周姣闭了闭眼睛,一转方向盘,掀起一泼波浪飞沫,找了个码头停靠,径直走向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高科保管柜。 可能是怕她核实后才愿意陷入深度昏迷,公司还算守信。 十分钟后,她收到了无人机送来的10万新日元、军用面具、气味抑制剂和光学迷彩服。 周姣没有用公司的气味抑制剂,鬼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她随手把这些东西装在高科公司赠送的背包里,转身租了一辆摩托车,油门一轰,驶向天际线的机场。 ……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 周姣在加州安顿了下来。 加州的治安比屿城还要一言难尽,几乎每晚都有试图撬她房门的小偷。 有一回,她上班快迟到了,难得抄了条近路,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小巷,谁知刚一走进去,前后就有小混混包围了上来。 他们拿着小刀、撬棍与从条子那里顺来的电-警-棍,一脸不怀好意地望着她。 一个刀疤脸走出来,朝她咧嘴一笑:“小姑娘,你上班的地方已经被我们摸清楚了,你每个月赚多少钱,也被我们黑客打听明白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钱都交出来,”刀疤脸舌尖抵着牙齿笑了起来,“另一个,是被我们绑到旁边的诊所去,有多少健康的器官,摘多少——” 他的威胁尚未说完,就被周姣冷淡地打断:“我选第三个。” 刀疤脸怒道:“——老子没给你第三个选择!” 周姣迅速一扫周围,不动声色地后退,后背几乎完全暴露在其中一个小混混的面前。 边上的小混混以为她吓傻了,立刻嘻嘻哈哈地哄笑起来,然而下一秒钟,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只见周姣的手肘蓄力往后一击,正中身后小混混的胃部。 那个小混混只觉肚子像被沉重的石头狠砸了一下,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手上的电-警-棍就被周姣劈手夺去,紧接着整个人都被她踹到了人堆里! ——轰! 所有混混都被砸得四仰八叉,阵型被打乱了。 刀疤脸大怒:“臭西装娘们儿,今天不把你切成块儿,老子以后不用在道儿上混了!兄弟们一起上!” 周姣不答。 她的身手比这些装备着廉价芯片的混混要利落太多,再加上在特殊局工作时,她用得最多的就是电-警-棍和泰-瑟-枪,一时间简直是如鱼得水。 一群人高马大的小混混被她揍得头破血流,鬼哭狼嚎,浑身抽搐不止。 最后,刀疤脸实在受不了了——他被电得白眼直翻,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连忙求饶道: “姐姐,姐姐,我们认输,我们认输!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找您麻烦了!” 周姣点头,却没有关闭电击。 刀疤脸回想起被电的滋味,脸色一白,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要有什么吩咐?” 周姣说:“把钱都交出来。” “……”刀疤脸差点没听懂,心说她不是根正苗红的上班族么,怎么打劫起来比他们还要熟练。 刀疤脸坚强地问道:“您的意思是……让我们把钱给您?” 周姣“嗯”了一声:“要么给钱,要么去旁边的诊所排队,有多少腰子噶多少腰子。” 刀疤脸:“………………” 他算是明白了,他们碰到黑吃黑了。 那一天,周姣迟到了,被上司狠狠批评了一通,扣了五百块钱,但她从小混混的身上薅到了一万新日元,于是心情还算愉快。 唯一比较遗憾的是,这种赚钱方式只能用一次。经此一役,周围的小混混怕是都不敢靠近她了。 周姣坐在工位上,神色冷淡懒散,满眼百无聊赖。 她这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什么活儿都干,但什么活儿都不让她深入了解,仿佛一个随时会被推出去顶包的临时工。 说实话,她到这家公司来工作,就是冲着最后一条,那种随时会陷入顶包危机的惊险感。 谁知她工作了俩月,上司除了比较抠以外,竟然意外的和善,同事之间的氛围也异常和睦。 有个同事还问她要不要蛋白营养剂,说他有个亲戚在昆虫蛋白提取工厂上班,可以给她捎点儿,保证原料都是真蝗虫。 她微笑着拒绝了。 就这样,又是一周过去。 尽管周姣每天神色都十分平静,晚上躺在床上,不到十分钟就能睡着,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心底扭曲崩塌。 体会过惊人刺激的神经,不再甘于平凡无趣的生活。 朝九晚五,她站在大街上,放眼望去,一切都是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人发疯。 巨头公司虽然在酝酿天大的阴谋,试图用芯片和大数据操控人们的思想,把他们异化成金钱的奴隶,公司的螺钉,人生的流程只剩下借贷—消费—工作—还贷。 可这种阴谋只是听上去骇人,落到每一个人的头上,仍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有好几次,周姣都想辞去小公司的工作,去当佣兵或者网络牛仔,虽然不体面,报酬也少得可怜,但胜在危险刺激。 但最终,她压下了那股冲动。 不是因为她觉得那些工作不体面,而是因为——没必要。 从顶楼跃下的那一刻,她虽然成功把绳子套在了江涟的脖颈上,但也让自己的情绪兴奋到了极点。 情绪不是水,没有固定的沸点。 每一次沸腾,都是在预支下一次的兴奋。 佣兵的工作再危险再刺激,也不会超过江涟带给她的刺激。 而且,哪怕她再和江涟重复一遍当时的情景,也不会再感到那种电流直击神经末梢的爽感。 更别提她现在根本看不到江涟。 要不是周姣知道,江涟不可能懂什么是欲擒故纵,几乎要以为他放她离开,是因为猜到了她难以回到正常的生活,在耐心地等她自投罗网。 周姣垂下眼睫,脸上没什么情绪,手指却在微微颤动——想到江涟有可能在黑暗中紧紧注视着她,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她就遏制不住地兴奋了起来。 她知道这一想法是不对的,不正常的,十分危险的。 ——既然如此,你当初那么拼命地逃出生天,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当时她落在江涟的手上,真的有可能失去人格和思想,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如果江涟没有在逃生通道露出那个眼神,她再想念他给予的刺激,也不会想要看到他。 他那个眼神让她生出一种感觉——只要她再用点力,收紧套住他的绳子,就能彻底将他驯服。 这些天,她虽然没有失眠,却总是梦见那栋化为肉质巢穴的公司大厦。 一见到她,庞然而诡异的肉质巢穴就疯狂蠕动起来,裂殖出一条条紫黑触足,自上而下地向她伸去,仿佛某种湿冷光滑的蛇类,充满狂喜地游向它们的猎物。 这是一个让人生理不适的场景。 阴冷、黏稠、畸形可憎。 周姣的心脏却狂跳起来,头皮微微发麻。 怪物的新娘 第46节 她像是凝视深渊的人,明知前方深不见底,却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想要看清黑暗深处的东西。 醒来以后,周姣转开百叶窗,坐在窗边,点了一支烟。 加州的夜景呈现出一种非常奇特的景象——一边是黑黢黢、高矮不一的贫民窟,流经那边的河水隐约闪现出有毒的蓝黑色;另一边却是高大、宏伟、充斥着霓虹灯牌的繁华建筑群。 霓虹灯流光溢彩,向她的屋子投来忽明忽灭的光芒。 她闭上双眼,抽了一口烟,靠在墙上,仰头吐了出来。 白色烟雾弥漫。 刚好,半空中开始播放全息广告,投射出一个打扮俗艳的日式美人,穿着浓丽的和服走过她的窗边。 白雾在一霎化为彩雾。 周姣冷峭的眉眼在彩雾中逐渐变得朦胧不清。 她不愿承认自己对江涟有了特殊的感情。 但有一点,她愿意承认,也必须承认——只有江涟,才能让她从平静乏味的生活中挣脱出来。 他冷血、怪异、恐怖,不仅是危险未知的生物,而且拥有极其病态的人格。 他不可预测,不可掌控,却剧烈地吸引着她。 即使她逃到八千公里以外的城市,也能感受到那种可怕的吸引力,仿佛她和他之间连接着无数菌丝一般纤细的细丝,胶黏,湿腻,扯不断。 不过,虽然她很需要他来打破平静的生活,却决不会主动去找他,也不会主动向他示好。 怪物不会欲擒故纵。 但是,她会。 第29章 chapter 29 接下来一周, 周姣正常上班。 不同的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屿城的新闻。 因为生物科技的总部在屿城,各个新闻台从不会忽略它, 但不知为什么, 这两个月来, 关于屿城的新闻只有寥寥几条,并且都没有提到生物科技的情况。 社交平台开始出现一种传言:生物科技的内部出现了某种难以想象的危机。 据说, 屿城本地人已经看不到生物科技的大厦了, 合作的制造商也在两个月前失去了生物科技高层的消息。 尽管这一切在网上并没有大规模流传开来, 生物科技的股价却在持续暴跌,堪称一路狂泻。 有专家分析, 此轮-暴跌, 生物科技的市值蒸发逾2千亿美元。不少人都担心,股价再这样暴跌下去, 可能会造成千万人失业,许多地区可能会面临严重的粮食危机。 ——生物科技掌握着不少合成食物的专利,制造商们如果再联系不上他们, 可能将无法继续生产合成食物。 一时间,超市货架上的合成食物被抢购一空, 蝗虫蛋白营养剂从1美元一条暴涨到50美元一条。 除了合成食物, 有机食物也将面临短缺危机,但整体来看,没有合成食物那么迫切——富人们都有自己的有机食物培育基地。 就在人人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不知道明天该怎样活下去时,生物科技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发言人是荒木勋。  两个月过去, 他苍老了许多,头发完全变成了银白色, 眼角、鼻翼和唇角多了不少细微的纹路,不再像二十岁一样年轻英俊,但跟五六十岁的普通人仍然有着天堑一般的差距。 公司高层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绝不是两个月的股价暴跌可以填平的。 荒木勋嗓音嘶哑地说道: “很抱歉,现在才出来回应……这些天,所有公司高层都没有出现在大家面前,是因为我们进行了一场重大的董事会表决。” “现在,表决有了最终结果——董事会决定撤除原有ceo的职位,任命江涟,江先生为我们的新任首席执行官。”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生物科技是家族企业,每一任ceo都姓藤原。这是第一次,他们任命外姓人为企业的首席执行官。 所有记者瞬间起立,顾不上现场秩序,连珠炮似的提问道: “江涟?!荒木先生,请问您能否详细介绍一下这位新ceo的身份?” “突然更换ceo会引发金融市场的重大动荡,更何况这位新ceo完全来历不明……生物科技的市值已蒸发逾2千亿美元,高层做出这样荒谬的决策,是打算引发新一轮金融危机吗?” “荒木先生……” 荒木勋扫视一周,语气突然变得极其冷漠强硬:“公司没有跟你们解释决策的义务。” 新闻发布会到此结束。 记者七嘴八舌的提问声戛然而止。 周姣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江涟能影响周围人的神智,而他又拥有无限裂殖的可怖能力,说明只要他愿意,别说成为公司的ceo,甚至可以统治全世界。 所以,她两个月没有看到他,是因为他去研究怎么掌控巨头公司了? 周姣神情不变,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对她来说,极为陌生。 她思考了片刻,将其归咎于落差感——一直以来,她都是江涟视线的中心,不管他是否蔑视她,都只能注意到她。 现在,他的视线里突然多了一个公司,优先级看上去要比她高很多。她感到不舒服是人之常情。 而且,江涟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体内还有一个双商极高的反社会人格,搞不好这两个月没来找她,又在新闻台上高调宣布掌控生物科技,就是那个人的主意,目的是为了让她感到落差,引她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周姣将江涟抛到脑后,继续工作,就像没看到这场新闻发布会一般。 下班时分,天上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酸雨。 与以前的酸雨不同,现在的酸雨已到了能在短时间内灼伤皮肤的程度,最新研究甚至在里面检测出了严重超标的大肠杆菌,人们能不淋雨就不淋雨。 周姣站在写字楼前,跟其他没带伞的人一起等雨停。 就在这时,她的神经末梢蹿起一股麻意,感到一阵强大、阴冷而又熟悉的气息。 就像电影中无限拉长的慢镜头——时间在这一刻静止,雨雾停止弥漫,雨丝下坠的速度都变得极其缓慢。 街上步伐匆匆的行人突然停下脚步,颈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脑袋一寸一寸转向她的方向,直勾勾地望向她。 周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脏重重一跳。 ——江涟来了。 这一幕,并没有让她身边的人感到怪异——他们也在以同样的姿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撑着雨伞,一步一步,姿态极其不协调地走到她的身边,面容如尸体一般僵硬: “……给你,雨伞。” 这段时间,周姣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到兴奋了,可是这一刻,明明空气的温度在急剧下降,她却兴奋到心脏发疼。 酥-麻的兴奋感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声,重重冲击着耳膜,但她面上却十分冷淡: “谢谢,不需要。” “男人”的呼吸声一霎变得十分粗重,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有说,退到了旁边。 下一秒钟,更多“人”撑着雨伞,走了过来: “给你雨伞。” “给你雨伞。” “给你雨伞。” 面对无数道冰冷而诡异的视线,周姣终于露出两个月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可她却说:“谢谢,不需要。” 刹那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极其森寒诡邪,冷箭般射向她。 ——她还是不要他! 江涟站在人堆里,身形颀长而笔挺,一身黑色大衣,金丝眼镜后一双眼珠牢牢黏在她的身上。 他知道她不想见他,所以这些天尽量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给她冷静的时间。 同时,他从“江涟”的常识系统中了解到,想要追求一个人,必须拥有优越的外貌、良好的教养,以及可观的财力。 外貌方面,他拥有无限裂殖的能力,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是他的化身——人类的构造是如此简单、乏味,他却有着强壮、美丽、可以幻化为任何形状的足肢。 这是其他追求者无法想象的优势。 至于教养,江涟自动忽略了——他只是喜欢上了周姣,并不是喜欢上了整个落后的人类社会。他不可能学习人类的教养。 他唯一不具备的优势,是可观的财力。 于是,他花了一些时间,侵吞生物科技公司。 整个过程非常简单,他只需要走进生物科技的大厦,人们就会对他生出狂热的崇拜之情,推崇他为公司的领袖。 不过即使如此,他仍然不能在一夕之间,接手整个跨国巨头公司,足足过去两个月,才走完程序,当上新任ceo。 江涟对管理公司没有兴趣。 他接管公司,只是想要转变周姣对他的看法。 她想离开他,是因为自然定律。 那他就告诉她,自然定律已经发生了变化——冷血残忍的掠食者压下了将猎物拆吞入腹的冲动,打算向猎物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她不接受他。 至少应该收下他准备的礼物。 然而,她还是不要。 ——雨伞只是一碟开胃小菜,他连正餐还没有送上去,她就拒绝了他。 江涟眼底血丝密布,冷冷地紧盯着她。 怪物的新娘 第47节 在周姣看不到的地方,数不清的触足如同疯狂滋生的霉菌一般朝她涌去——它们并没有显出原本的颜色,而是根据环境的变化而快速变色,看上去就像隐形了一样。 她太不识好歹了。 他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章地追求她? 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想法,不如直接捉回去关起来。 他已经掌控了生物科技公司,这一回她不可能再像上次一样逃离他。 透明的触足迫近她的脸庞,与她的嘴唇仅有一纸之隔。 周围“人”都被他异化了,都是他的傀儡。 “他们”撑着颜色不同的雨伞,一动不动,向她投去监视者冷漠的目光。 只要他一个念头,她就再也不能逃脱。 可是。 可是—— 相较于永久圈养她,他只想通过献殷勤,向她索要一个心甘情愿的吻。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她唇贴唇,也很久没有吞吃她的唾液了。 只是远远看着她,他就感到恐怖的……饥饿。 想要扣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上下颚,直到唾液蓄满了她的舌根,快要满溢出来时,再凑过去狠狠嘬-吮。  江涟的瞳孔渐渐紧压成一条细线,如同进入狩猎状态的、极具攻击性的冷血动物。 尽管他快要被这股饥饿感逼到疯狂,却硬生生忍住了。 但就在这时,周姣抬起头,对送伞的“人们”微笑了一下。 灰暗的天空,灰暗的雾霾,灰暗的雨雾。 一切都是灰色的,只有她是美丽、生动、鲜活的。 她抬起一根手指,无意识一般轻抚自己的唇瓣。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用指腹抚过鲜红的嘴唇。 这一画面被无数道视线精准无死角地记录了下来,连唇瓣饱满而细嫩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看着她,透过刺鼻的酸雨和汽车尾气,闻到了她甜腻诱人的气息。 刹那间,周围诡异而冰冷的眼睛都变得滚烫而充血。 江涟的眼珠纹丝不动地盯着她,明明还未贴上她的嘴唇,舌根就已经发麻了。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那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动又剧烈拉扯了起来。 撕碎她,圈养她,撕碎她,圈养她,撕碎她。 撕碎她!! ……不,这样会失去她。 他必须像人类一样靠近她,追求她,才不会被她排斥。  江涟闭了闭眼,突起的喉结滚动着,平定激烈而充满毁灭欲的情绪。 随着他做出吞咽动作,周围“人”的咽喉也上下起伏了起来。 这时,他听见周姣说:“我不要陌生人的伞。” ……她认为他是陌生人。 这个念头还未从江涟的脑中闪过,一个低沉得令人厌恶的声音就在他的心底响了起来: “她的意思是让你亲自去送。蠢货。” 江涟的面上掠过一阵恐怖的痉挛,想要将那人类折磨一番后再彻底吞噬,却强忍了下来。 因为周姣,他已经学会了忍耐。 ——也必须忍耐。 他需要这个人类,告诉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人情世故。 想到这里,江涟冷静下来,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 立刻有“人”给他送上雨伞,荧光黄的伞面,活泼,靓丽,非常适合情侣共撑。 江涟撑着雨伞,走向周姣。 第30章 chapter 30 这是一幕诡谲却充满奇异美感的画面。 江涟穿着黑色修身大衣, 里面是白衬衫、黑领带,面料均价值不菲,衬得他的气质更为冷冽洁净。 然而, 他的双眼却滚烫发红, 似乎储满了无法宣之于口的强烈情感。 一时间, 他整个人看上去极为割裂,像是随时会脱下冷峻优雅的人皮, 暴露出恐怖、混沌、癫狂的非人本质。 而这一切, 仅是因为她将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唇上。 周姣听见自己的血液在簌簌流动, 提醒她现在多么兴奋激动。 人类虽然渺小,却拥有无底洞一般的征服欲。 工具、火焰、种子、动物、土地……仔细观察人类的进化史, 就会发现完完全全是一部征服自然的史诗。 没有征服欲, 她不可能作为人类站在这里。 同样地,也不可能跟一个不可名状、不可预测、不可控制的怪物对峙。  周姣看着江涟撑着荧光黄的雨伞, 走到她的面前。 伞荫下,他的目光沉重而黏稠,跟周围“人”的视线一起压迫在她的身上: “我算陌生人吗?” 周姣看了他一眼, 移开视线:“江医生,我只是换了一个城市生活, 并不是失忆了。” 这一次, 江涟听出了她的潜台词——她愿意接受他的伞。 他顿时躁动起来。 周围“人”受他的情绪影响,脸上也露出了骇人的狂喜表情。 触足虽然没有显形,却暴出一根根粗壮的紫红色血管,看上去就像空气在颤动流血一般。 江涟很想用触足缚住周姣的手脚,把她扯到雨伞下面——他没有耐心等她慢慢走过来。 如果可以, 他甚至想扔掉这把伞,直接把她包裹在身体里。人类避雨的方式是如此落后而低效, 依靠他才是最优的选择。 但是,他都忍住了。 在人类社会,交往的前提是,尊重对方。 江涟完全不懂什么是尊重。 他只知道,杀戮与进食。 但他可以假装自己懂得尊重。 生物在形态、行为等特征上模拟另一种生物1,是适应生态环境的一部分。 江涟紧紧地盯着她,眼神侵略,语气却彬彬有礼:“既然周小姐认识我,那么愿意收下我这把伞吗?” 周姣伸出一只手。 江涟顿了几秒钟,把伞递过去。 然后,周姣接过雨伞,就这样离开了。 没有等他。 江涟神情晦暗地看着周姣的背影。 她这是接受了他,还是拒绝了他? 他该怎么做,把她抓回来,让她再选一次? 那人类的声音又在他的心底响起:“跟上去。” 换作以前,江涟绝不可能听这个人类的指挥。 从一开始,他就跟这人类不对付。 这人类的意志力跟周姣一样难缠。降临以后,他本该对“江涟”的基因进行优化选择,修复他的低活性maoa基因,可“江涟”竭尽全力留下了那些劣质基因。 卢泽厚死后,他本该立即离开这副低劣的皮囊,彻底摆脱那人类的劣质基因。 这样一来,他就再也不用听见那人类的声音了。 可同时,他也失去了了解人类社会的最佳途径。 为了追求周姣,他接受了那人类丑陋的外形,忍受了那人类低劣的基因。 江涟一言不发,快步跟了上去。 这是第一次,他不是因为追杀或追捕,而跟在周姣的身后。 这种感觉很新奇,令他的胸口一阵发麻,蚂蚁爬过似的刺痒。 江涟没有跟得太紧——只要他离周姣太近,周围人就会受他情绪的影响,对周姣生出狂热的迷恋。 他不喜欢周姣被其他人觊觎。 即使这种觊觎,是因为他。 · 周姣始终能感受到江涟的视线。 江涟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喜欢她,就直勾勾地盯着她,视线犹如实质,滚烫得惊人,像是要在她的背上钻出两个窟窿。 这种被人疯狂渴求的感觉,令她生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快慰。 周姣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这是一幢廉价公寓,楼道堆满了垃圾塑料袋,斑驳的墙面上到处都是广告、脚印和喷漆涂鸦,以及长长的指甲刮花。 怪物的新娘 第48节 周姣走进铁笼似的电梯,赶在江涟进来之前,按下了关门键。 她最后看到的,是江涟冰冷而又烦躁的眼神。 他站在电梯的栅栏前,目光阴冷变幻不定,似乎在想要不要用触足把电梯的轿厢扯下来。 周姣后退一步,背靠轿壁,做好了电梯突然下坠的准备。 谁知,江涟竟没有那么做。 他按捺住烦躁,站在旁边,等待下一班电梯。 周姣想,如果他把这份耐心放在追捕或圈养她上面,她几乎不可能逃出生天。 她用磁卡刷开房门,刚要关门。 与此同时,电梯门打开,江涟看到她关门的动作。 他耐心终于告罄,身后裂开一条裂隙,触足闪电般钻出,硬生生卡住了正要关闭的金属门。 周姣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抱歉,忘记还你伞了。” 她握着那把荧光黄雨伞的伞尖,递了过去——如果江涟懂一点人情世故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一个相当有教养的动作。 她特意调转了伞柄的方向,方便他接住。 江涟却没有感受到她的教养,只觉得她专门握住伞尖,是在暗示他离她远点。 他冷冷地盯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拒绝了傀儡的伞,说自己不要陌生人的伞,然后收下了他递过去的伞,说明她允许他接近她。 一路上,他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现在却要把他关在门外,还用雨伞把他隔开——什么意思? 江涟直接说了出来:“你收下了我的伞。” “所以?”周姣歪头。 “为了答谢我的好意,你应该邀请我进去……”江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坐一坐。” 周姣忍不住笑了,因为江涟那种竭力模仿人类的僵冷语气。 周姣在嘲笑他。 他从来没有被嘲笑过。 江涟的瞳孔放大又缩小。 不知不觉间,紫黑触足已像黏性液体一样覆满了整条走廊,蠢蠢欲动地探向她。 很奇怪,如果是其他人对他发出这样的笑声,他会毫不犹豫地绞断那人的脖颈。 换作周姣,他的杀意莫名就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冲动。 想要吻她。 粗暴地吻她,掠夺她的氧气,直到她眼尾发红,嘴唇发肿,再也发不出那样的嘲笑。 这么想着,江涟自己却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喉结滑动,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周姣说:“那你进来吧。不过,最好把触足收起来,我怕邻居报警。” 江涟眼神闪烁。 从生物的层面,越多人看到他的触足越好,这样人人都会知道周姣是他的,这个地方被他标记了,是他的领地。 但是,从人类的层面——他现在最好听周姣的话,给她一个好印象。 江涟一点一点地收起了触足。 下一秒,这些触足却以隐形的拟态涌入了周姣的公寓,如同又湿又黏的透明蛛网,转瞬间布满了公寓的各个角落。 它们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仿佛掠食者观察猎物的反应一样,仔仔细细地观察她。 ——公寓里面,是他为她准备的礼物。 他和它们,都期待她的反应。 · 周姣确实惊讶了一下。 客厅的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每一个纸箱都以极其特殊的工艺印着“organic(有机)”的墨绿logo。 要问这个时代,什么最奢侈、最有价值、最能象征身份,必然不是那些古老的奢侈品牌,而是有机物。 只有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批人,才能享用有机肉类和有机蔬菜——必须是金字塔的最顶端,有钱也有权才行,少了一样都不能得到最新鲜和最安全的有机食物。 至于有机面料,则更加罕见了。 动物都灭绝得差不多了,蚕、貂、鸟、兔、山羊、绵羊、骆驼……只有实验室的试管里,才能看到它们的身影,而这些动物也只会流入达官贵人的手里,从不公开出售。 周姣面前的纸箱里,却全是有机面料制成的衣物。 内衣、衬衫、t恤、吊带、短袖、睡衣、各种剪裁精良的连衣裙,以及完全按照她尺寸剪裁的西装。 除此之外,则是各式各样的鞋子。 周姣第一次知道,鞋子能契合脚掌到这种程度,连脚掌中间微微弓起的弧度都完全契合。 她的眼角不由抽了一下——江涟是怎么知道她脚掌具体尺码的? 连脚掌中间的弧度,都一清二楚。 想到江涟趁她不注意,用恐怖狰狞的触足丈量她的脚掌,她就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底却升起了一丝微妙的满足感。 ——无所不能的“神”,为了讨好她,匍匐在她的脚底下,连丈量她脚掌的尺寸都不敢惊动她。 他之前对她多么冷血、粗暴、随心所欲,现在谨慎而又小心翼翼的态度,就有多么满足她的征服欲。 但她并不打算收下这些礼物。 周姣绕过这些纸箱,随手脱下外套,走进卧室,拿了两件自己的衣服,准备洗澡。 江涟站在客厅里,面容冷峻,狭长的眼眶里眼珠却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 周姣余光瞥见他的眼神,想笑的同时,心口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莫名一动。 ……江涟的眼神太干净了。 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神是那么纯粹。 他望向她时,渴欲是纯粹的,暴怒是纯粹的,痴迷是纯粹的,哪怕是深不见底的占有欲,也是纯粹的。 只有除人以外的生物,才会有这么纯粹的眼神。 人总是喜欢把自己的人性强加在动物的身上,认为蛇阴险,狼凶毒,狐狡诈。 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无论是蛇、狼还是狐狸,即使它们正在撕咬猎物的喉咙,眼神也是极其纯粹的,除了进食欲,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而人类永远不会被单一的欲望所驱动。 仅仅是为了进食,不会有“有机食物”和“合成食物”之分,也不会有制造商和供应链高低之分,更不会出现垄断巨头公司这样庞大的利益集团。 人类的贪欲肮脏、市侩、永无止境。 怪物的贪欲虽然也永无止境,却是如此干净,如此纯粹。 周姣终于知道,为什么江涟的身上总有一种洁净的气质。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的相貌如曙色雪山般冷峻清冷,所以不管做什么,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洁净之气……现在想想,多半是因为他那毫无人性的眼神。 没有人性,所以冷血、残忍、暴力。 但也因此显得干净、纯粹、单纯。 了解到这一层后,周姣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看待江涟了。 如果他是一条阴冷、狠毒的蛇,她可以饶有兴味地征服他、玩弄他。 可事实上,他并不阴冷,也不狠毒,反而有着这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  周姣垂下眼睫,几乎是慌乱地逃进了浴室。 江涟见她毫不在意那些礼物,又烦躁了起来。 她不喜欢? 为什么? 这明明是这个星球上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江涟准备这些礼物时,花了不少心思。 首先,他必须确认什么样的东西最有价值——他考虑过华美的珠宝,然而尽管人类对那些金属和矿石追捧至极,他却很难把它们当成罕见的珍宝。 他见过硬度更高、熔点更高、化学稳定性更好、在整个宇宙都含量极少的贵金属。 那些廉价的珠宝,根本配不上她。 他也想过将整个生物科技送给她,但有很大的概率,她掌控公司后会反过来对付他。 他看了她的心理检测报告,她是一个道德感淡薄的人,完全做得出这种事。 他只能送给她昂贵、舒适、稀有的衣物,还在其中一个纸箱中,放了一幢别墅的生物钥匙——两个月前,那幢别墅还属于生物科技的前ceo,藤原修。 她连那幢别墅的钥匙都没看到,就转身离开了! 江涟眼神森冷得可怕。 每次她拒绝他,他都会生出暴怒和惶恐的情绪,仿佛回到了那条逼仄的逃生通道,她不停地拒绝他,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 他需要花极大的力气,才能压下心中冰冷狰狞的毁灭欲。 作为顶级掠食者,他从来没有小心翼翼对待过什么,一遇到阻碍,就难以遏制内心暴涨的杀意与毁灭欲。 然而,为了周姣,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了下来。 没人告诉他,这个行为已超出了自然法则的限制。 他也不认为自己超出了什么限制。 他只觉得难受。 周姣洗完澡,走出来,就看到江涟坐在沙发上,眉眼间压抑着一股的戾气,正冷冷地盯着那些纸箱,似乎在琢磨怎么销毁它们。 自从发现他的眼神像动物一样干净纯粹后,周姣就有点不敢直视他,每看他一眼,内心都会涌起一股古怪的悸动。 ……总感觉像在欺负小猫小狗。 怪物的新娘 第49节 可又想看看,他还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周姣一边擦头发,一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头发不长,刚好及肩,没有烫染,是能消融在黑夜里、却又能渗出黎明光泽的黑色。 随着她的擦拭,几滴水珠从发梢上飞溅出去,还未掉落在地毯上,就被江涟的一条触足接住了。 触足是透明的。 她没有察觉到这一动静。 江涟喉结一滚,吞咽下了那些水珠。 他看着周姣,很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这时,那人类的声音响起:“询问她,能不能帮她擦头发。” 江涟心想,询问她,有被拒绝的风险,为什么不能直接抢过她的毛巾? 他的眼珠缓慢转动,瞳孔时而紧缩成针,时而扩大成圆形,最终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那人类的提议。 “……请问,”他说,“我可以帮你擦头发吗?” 降临到“江涟”身上以后,他一直都是命令式口吻,从未用过请求意味这么强烈的句式,一时间听上去生硬又滑稽。 江涟走到周姣的身后,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她,视线沉晦不明。 ——她要是敢嘲笑他,他就实践之前粗暴的想象。 周姣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毛巾递给了他。 江涟的瞳孔在一霎扩大到极致,几乎填满虹膜。 ……更像小动物了。 周姣转过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声笑了一下。 下一刻,她的下巴被捏住,被迫转过头。 阴影笼罩,江涟低头,向她压了下来。 周姣闭上眼,却迟迟没有感到他双唇的触感。 她睁开眼睛。 只见江涟死死盯着她的嘴唇,似乎很想吻上去,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拦住了一般,怎么也无法顺利吻上去。 刹那间,周姣还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难以想象的限制。 几十秒钟后,他神色冷沉,一点一点地、极不情愿地松开了她的下巴,直起身,目光幽暗地看着她。 从他的眼神中她看出,他原本是打算冷漠粗暴地钳制住她,毫不留情地亲吻她。 所以,他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江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周姣全然看穿。 他正在快速调整表情——吻上去的前一秒钟,他想起人类社会交往的前提,是尊重对方。 他必须尊重周姣。 可她甜腻的唇舌近在迟尺,与他仅有一纸之隔。 掠夺与占有的本性,在他的体内蠢蠢欲动。 掠夺,尊重。 掠夺掠夺掠夺…… 不,要尊重她。 周姣永远不会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将目光从她的唇上撕下来。 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他甚至看到了在空中飘浮的透明胶丝——他太想吻她,以至于视线在那一霎化为实质,真的拉出了黏胶一般的细丝。 江涟顿了许久,才控制住狂乱的表情。 他走到周姣的面前。 ——尊重一个人,必须跟她面对面。 他伸出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微微俯身。 ——除了面对面,还要眼睛对着眼睛,平视。 江涟的视线有些混乱。 他不知道该看周姣哪里。 看她的嘴唇,他会失控。 看她的眼睛…… 他莫名生出了一种很古怪、很不适的感觉。 好像有滚烫的水,在耳廓漫延开来。 他的耳朵充血了,为什么? 周姣看着江涟的耳朵缓缓变红。 她想,“神”也会害羞吗? 与此同时,天色变暗,街上的霓虹灯透过湿淋淋的雨雾投射到客厅里。 江涟冷峻的脸庞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浸在流光溢彩的余晖里。 第一次,周姣的心脏不是因为刺激,也不是因为恐惧,而仅仅是因为江涟而狂跳了起来。 程度之强烈,重重地牵扯着她的耳根,几乎令她感到些许刺痛。 ——他为了她,在竭力融入人类社会。 同时,江涟开口。 “……请问,”他的视线紧紧纠缠着她的视线,像是要跟她缠结在一起,“我可以吻你吗?” 周姣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似是想答应。 江涟的喉咙上下起伏,等待她的答案。 可她却说:“你知道吻是什么吗?” 江涟答:“我们之前接过很多次吻。” 周姣摇头:“那不是接吻,没有人接吻是为了吃对方的口水。” 江涟眼神冷了下去,觉得她在搪塞他——她只是不想跟他接吻而已。 就在这时,她忽然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仰起头,与他的唇轻轻碰触了一下:“这才是接吻。” 一触即离。 那么短暂。 江涟的心却失控地跳动了起来,几近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发出撕扯一般的“砰砰”声。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没有尝到她的唾液。 下一秒钟,她又仰头,吻了上来。 仍然是一触即离。 但她却伸出舌-尖,轻扫了一下他的下唇。他还未捕捉到她的舌-尖,她又迅速退开了。 “这才是接吻,”她说,“明白了吗?” 江涟没有明白。 他只感到了一种头晕目眩的迷狂,疯狂的心跳从胸腔传到指尖。他的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周姣微微笑着,只好又教了他一次。 每一次都是一触即离,短暂,轻柔,既不湿也不黏。 他的身体却在这个吻里陷入了僵硬的麻痹——为什么? 他明明只是疯了一样渴望她的唾液,为什么她几个轻飘飘的吻,就将这种冲动遏制了下去? “还没明白吗?”她用手捧住他的脸庞,遗憾似的说道,“那说明你不想吻我,你只是想吃我的口水罢了。” 她往沙发上一靠,面带微笑,双唇轻启,濡湿的口腔若隐若现,像是在邀请他像以往很多次一样吻过去。 江涟隐约意识到,如果他就这样吻上去,他和她的关系又会变回捕食者与猎物。 他很想吻上去,发狂一般想吻上去,喉咙有什么在蠕动,似乎想冲破这具躯体的桎梏,像以前一样张开裹住她的脑袋,尽情地掠夺她的氧气与唾-液。 但他忍住了。 江涟直起身,后退一步,直到蠕动感平息了一些后,才冷冷地说: “你在引-诱我,我不上你的当。” 第31章 chapter 31 周姣忍笑:“我怎么引-诱你了?” 尽管她五官冷峭姣美, 宛如鲜丽的白茶花,笑起来却娇媚动人,再加上她头发没有完全擦干, 有几缕潮润的发丝粘在脸颊上, 看上去就像因接吻而出汗了一般。 江涟定定看了她几秒钟, 移开视线:“你之前说过,你离开我, 跟我没有关系, 跟自然定律有关。你不想跟捕食者在一起。” 他顿了顿, 声音变冷:“但刚才,你在引-诱我像捕食者那样吻你。你想让我犯错, 然后剥夺我追求你的资格, 对不对?” 周姣快要忍不住笑了。 她完全没这个意思,但确实存了引-诱他的想法。 她微微歪头, 手指无意识般抚弄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你会犯错吗?” 江涟盯着她的手指,喉结明显起伏了几下,发出很重的吞咽声。 怪物的新娘 第50节 他的目光如同蠕行的爬行动物般冷血、专注, 似乎永远不会满足,不会放弃捕食, 不会停止掠夺。 然而, 他却转开头,冷漠地说:“我说过,我不上你的当。除非你确定我们的关系不再是捕食者与猎物,否则我不会那样……吻你。” 周姣顿了片刻,忽然问道: “为什么那么在意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捕食者与猎物。江医生, 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同样的问题,不同的立场。 当时, 她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是想试探江涟对待她的态度,想看无所不能的“神”,变得重欲、卑微、躁动不安。 现在,她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还是问了一遍。 为什么? 不知道。 可能就是想问吧。 而且,她确实很好奇,江涟会怎么回答,是像之前一样说她异想天开,还是…… “是,我喜欢你。”江涟答得毫不犹豫。 周姣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江涟转头望向她。 哪怕承认喜欢她,他的眼中仍然看不到人性,这种强烈的非人感使她从生理上感到阴冷和怪异,又从心理上感到悸动和刺激。 他说:“我知道你是一个渺小、低劣、脆弱的生物,渺小到与尘埃无异,低劣到以时间计算寿命,脆弱到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我们之间无论是从宏观层面还是微观层面,都不可能产生爱情。而且,你只有一个大脑,我必须放弃联合思考的能力,才能跟你正常交流,否则你永远跟不上我的思考速度。我之前说的不会喜欢你,并不是因为蔑视你,而是一个理性而客观的推论。但是……” 他眉头轻皱,似乎十分迷惑:“我还是喜欢上了你。” 周姣的牙齿轻颤了一下,就像无意识打了个冷战。 她发现,先前之所以会认为他的眼神可怖,是因为他身上那种顶级掠食者的气质,以及眼中无穷无尽的进食欲,令她感到生理性的恐惧。 人类若无工具,仅凭退化的牙齿、指甲和手脚,绝无可能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所以孤身面对掠食者时,总会感到生理性的恐惧。 这也是为什么凡是食肉动物,必被赋予丑恶的品性,似乎这样就能警示后人,避免被捕猎的悲剧。 谁知,顶级掠食者披上人皮后,不仅毫无丑恶之感,反而因为眼神过于直白纯粹,显出一种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洁净气质。 周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深想下去。 她在了解江涟。 了解一个人,是非常危险的开始。 为什么网上始终争执不断? 就是因为人们很难把网友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总认为对方是某一观点的化身,没有面目,也没有身份,攻击欲自然会大幅度提高。 但了解一个人之后,就不同了。 从此以后,他有了具体的面貌,复杂的性格。在他的身上,你能同时看见好与坏……甚至开始理解他的一举一动。 这太危险了。 比捕猎者与猎物、上位者与弱者、“神”与普通人的关系,还要让她感到危险。 ……她在把他当成同类去了解。 周姣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抬眼,评判似的望向江涟,目光如霜一样冷。 江涟没有对上她的视线。 他看了看手上的毛巾,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走到她的身后,开始帮她擦头发。 他显然不会做这样“人性化”的事情,动作生硬,有的地方擦得太过细致,几乎要摩-擦起火;有的地方又擦得太过敷衍,周姣伸手一捏,都能捏出水来。 她眨了下眼,等他不耐烦地扔下毛巾。 他却一直没有扔下毛巾,只是擦到最后,实在擦不干——她感到头上一凉,似乎有无形的触足从她的头顶滑过,化为无孔不入的液态组织,渗进她的发缝里,张开密集的孔隙,蠕动、伸缩,将发丝上多余的水珠吮得一干二净。 周姣:“………………” 她真是脑子打了结,才会把他当成同类去了解。 她嘴角一抽,一把夺过毛巾,皮笑肉不笑地说: “谢谢你的喜欢,江医生,但‘坐一坐’的时间已经过了,你该离开了。记得把客厅那堆东西带走,免得我等下雇人扔掉。” 江涟顿了顿,说:“那是礼物。” “有送礼,就有拒收。”她答,“我不想要你的礼物。” 江涟沉默。 几秒钟后,客厅的纸箱缓缓融化了,似乎是被某种强酸液腐蚀了,地板却没有丝毫损坏,应该是江涟触足分泌出来的高腐蚀性黏液。 他不仅学会了忍耐,而且学会了隐匿——以前的他决不可能隐藏起自己的足肢,走到哪里就覆盖到哪里,如同雄狮留下刺激性的气味标记领地。 ——他在为她压抑生物本能。 周姣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潜意识里的危险感在加重。 危险感混合着失序的心跳,令她的后背微微发僵。 她想起那些热衷于驯养猛兽的人们,总是喜欢将手搁在野兽的利齿之下,以此炫耀自己对猛兽的控制力。 事实上,他们并不知道野兽会不会咬下去。 伸手进兽口的行为,有信任,也有赌博,更多的是一种行走于钢丝的危险感。 如果她继续深入了解江涟,这种危险感只会加深,不会减少。 ……她倒不是害怕危险。 她是太兴奋了,头皮发紧,脸颊发烫,心脏一直怦怦跳个不停。 她不想让江涟知道她的兴奋。 而且,他尝到了甜头,也该离开了。 见他一动不动,她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 江涟的视线立刻从空荡荡的客厅,转移到她的手上,又抬眼望向她。 明明他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人类一接近他,就会陷入不安与疯狂,或是成为他情绪的傀儡。 他的触足恐怖,狰狞,蠕动,扩张,蔓延,能无限裂殖,完全悖逆已知的物理定律,超出人类理解的范畴。 然而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在仗着复杂的人性……欺负他。 “……”周姣低骂了一句,拽着他,走到房门口,反手将他推了出去,“江医生,谢谢你为我送伞,也谢谢你那堆礼物。再见。” 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金属门。 直到金属门彻底合拢,江涟的视线都牢牢锁定在她的身上。 他似乎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推了出去。 周姣回想起他那个迷惑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心里的情绪……兴奋、刺激、激情,除去微妙而诡异的心跳,更多的是一种征服欲和虚荣心被满足的爽感。 这还只是第一天。 果然,只有江涟能让她心潮起伏。 生活终于又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周姣仰躺在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过烟盒,用牙齿衔住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朝窗外的霓虹夜色,吞吐出一口烟雾。 她看上去就像舒服到极点的猫,有一种懒洋洋的情态。 · 第二天,周姣照常上班。 开门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江涟还在门外。 他似乎在这里站了一晚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见她开门,视线立刻像始终处于捕食状态的蛇一样,迅速绞缠在她的身上。 “……”周姣一手扶额,“你站在这儿干吗?你现在是生物科技的首席执行官,整天这么闲的吗?” 江涟顿了顿,问道:“你想当生物科技的首席执行官?” 刚好这时,隔壁的房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走了出来,一边匆匆赶向电梯,一边奇怪望了他们好几眼,一脸“几个菜啊这种梦也敢做”的复杂表情。 周姣:“……” 不能怪那男人,周姣也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她问:“你愿意让我当生物科技的ceo?” 江涟答:“不愿意,你会用它来对付我。” “…………”周姣面无表情,推了推他的肩膀,“让让,我要上班了。”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他箍住了。 喜欢上她,并没有改变他的体温。 他的手指依然冰冷、黏滑,如同某种覆满鳞片的爬行类动物,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他箍住她的手腕时,大拇指下意识按在她的脉搏上。这是一个危险的动作,她却能感觉到,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为了确认她的存在。 “别走,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江涟低声说道,上前一步,低头迫近她。 周姣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楼道的墙壁上。 混乱中,她第一反应是,西装肯定脏了——没人知道廉价公寓的墙上经历过什么,毕竟她现在转头就能看到一排弹孔。 这是一个肮脏而又荒谬的场景。 头顶是昏暗的荧光灯,楼道两旁堆满塑料垃圾,绿头苍蝇发出阴暗的振翅声。 怪物的新娘 第51节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汗臭和阴湿的垃圾臭味。 江涟作为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生物科技的首席执行官,却在这样一个污秽、垢腻的场所,与她视线相交,鼻息纠缠。 “至高”和“不洁”联系起来,所产生的效果几乎令她后脑发麻,神经末梢过电似的战栗。 周姣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竭力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想问什么?” 江涟没有她想得那么多。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眼中自始至终只有她。 他想起昨天给她擦头发,用手指梳理她的发丝时,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享受表情。 江涟想了想,伸出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扣上去的一瞬间,他的手掌如同某种延展性极好的金属,诡异地变长,扩大,包裹住她整个后脑勺。 下一秒钟,掌心上裂隙张开,探出无数细小而冷硬的纤毛,轻轻梳过她的头发。 那一刹那就像有千万道电流蹿过头皮,周姣一把攥住江涟的手,用力扯了下来,咬牙切齿问: “……你到底想问什么?” 江涟瞥了一眼自己变长的那只手,有些不解为什么被拽开了,但他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 “我想知道,昨天你吻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他盯着她,目光变得森冷而幽暗:“交往的前提,是尊重对方。我想跟你交往,才会询问你的意见,但你没有。” 他更加迫近她,湿冷的气流擦过她的耳朵:“你不想跟我交往,所以不尊重我,对吗?” 越来越荒谬了。 江涟在质问她,为什么不尊重他。 周姣十二岁的时候,就被诊断为反社会人格障碍。 当时,她在生物科技赞助的学校读书,一个男同学当着全班的面骂她是变态,因为她解剖实验室培育的青蛙时,神态冷静,动作利落,毫不抵触两栖动物冰冷、滑腻的触感。 然后,一次下楼做操时,她毫无征兆地伸手,推了那男同学一把,让他从三楼滚到一楼,腿部骨折,在生物科技的治疗舱里待了一个星期。 问题不是出在这儿。 问题出在,事情发生的两个月后,她才推了那个男同学。 心理医生问她:“为什么当时不推?” 周姣答:“我当时并不生气,为什么要推?” 心理医生又问:“既然当时并不生气,那为什么两个月后要推他?” 周姣说:“因为两个月后的我,很生气。” 这就是反社会人格障碍的世界,无道德,无羞惭,无计划,行事冲动不顾后果。 周姣并不记恨江涟几次差点杀死她,因为位置对调,她也会那么对待他,而且不会手下留情。 但不记恨,不代表她不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周姣笑笑,推开他:“江医生,你有资格跟我谈尊重吗?” 江涟微微侧头,捕捉到她的视线,剖析,但没能理解。 他读不懂她的眼神。 自从喜欢上了她,决定追求她,他和她的位置就彻底颠倒了。 她变成了不可理解的那一方。 周姣抓住他的手。 变长变大的手掌是那么狰狞,看上去跟她的手掌极不相配。 江涟顿了一下,手掌变回正常的尺寸。 周姣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颈骨上。 江涟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她的皮肤温热细腻,颈侧动脉怦怦跳动,那其实是一种很微弱的感觉,给他的感觉却怪异而沉重。 她太渺小了。 以前的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是漠视,是蔑视,是排斥。 现在,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她太渺小了,必须盯紧她,时时刻刻看着她。 不然稍不留神,她就会在宇宙间消逝。 人类不会握不住跟手掌相当的东西,却会抓不住一粒沙、一只蚂蚁、一根蒲公英的茸毛。 她的渺小,让他感到失控。 周姣的手覆在他筋骨分明的手背上,带着他缓慢收紧五根手指,扼住自己的脖颈。 “还记得吗?”她轻声问,“两个月前,你就这样掐住我的脖颈。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得……因为真的很痛。江涟,我很痛,我是一个很怕痛的人,但当时的我不敢表露出来……我只要露出软弱害怕的表情,就会真的死去。” 假话。 她并不怕痛。 ……他的心脏却因她的假话而绞痛了起来。 “我好像跟你说过,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像大多数人一样平凡而快乐地活着,遇到你之后,我却在不停经历濒死。” 假话。 “你以为天台上,我是自愿跳下去的吗?不,我是被你逼着跳下去的。如果你不追杀我,我根本不会做出那么极端的事情。” 还是假话。 他心脏的绞痛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剧烈。 “同样地,你不圈养我,我也不会铤而走险,用芯片让自己陷入深度昏迷。”周姣问,“江涟,你知道陷入深度昏迷,有一定几率变成植物人吗?” 这一句是真话。 也是他最不愿回想的一件事。 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无能为力的感觉。 然而当时,他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是那么强大,轻而易举就能杀死她,却无法唤醒她。 江涟的手指急剧颤抖起来。 那么多次,他的手指如钢铁般箍在她的喉骨上,令她的脖颈发出可怖的咔嚓脆响,这一次却颤得那么厉害,像是为她感到疼痛。 周姣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却微笑着抛出最后一句话: “江涟,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尊重吗?” 她不是一个好演员,或者说,懒得演。 他能轻易地分辨出她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可即使是虚假到极点的谎言,也让他有一种溺水的仓皇感与痛苦感。 这是一件违背自然的事情。 作为栖息在超深渊带的生物,他本该永不会知道溺水的感觉。 她却让他体会了两次。 周姣松手。 江涟的手从她的脖颈上滑了下去。 他在她的面前,一直都是强硬的掠食者姿态,冷酷、贪婪、果断,一旦攫住绝不主动松口。 他不会克制自己的欲求,也不需要克制。 想吃她的唾液,就将她的舌根吮到发酸。 想摆脱她的气味,挣脱被她钳制的感觉,就随心所欲地收紧扣在她脖颈上的手指。 这一刻,他却像无力扣住她的脖颈一般。 顶级掠食者不仅甘愿被套上绳子,而且为以前粗暴的捕食行为感到愧疚。 ……是的,愧疚。 他学会了愧疚。 江涟说:“……对不起。” 可能是真的感到愧疚,他忘了用人类的声线,下意识发出了那种古怪、诡异、令人内脏紧缩的低频声波。 这种频段能影响周围人的神智,一时间,她四面八方全是不同声线的“对不起”,此起彼伏,如同某种奇特而癫狂的回响。 “神”为她低头,为她学会愧疚。 于是,每个人都对她低头,对她感到愧疚。 道歉的声音形成一阵骇人的声浪。 一般人都会对这样怪异无比的场景感到恐惧,她却瞳孔微扩,兴奋到微微眩晕,几乎有些失神。 周姣抬手按住眉心。 她不能让江涟看出来,只有他才能激起她所有情绪。 她深深吸气,哑声说: “……不够。” 人类是复杂的,贪婪的,充满征服欲的。 这种程度的道歉,远远不够。 她想要更多。 等那股劲儿平息下来后,周姣抬头,眼角微微发红,看上去就像难受到发红一样。 怪物的新娘 第52节 江涟再度感到了那种心脏紧缩的痛苦感。 “我该怎么……补偿你?” 他感到后悔、愧疚和恐慌,却不知道如何排解,只能看着她。 她是他一切情感的来源,让他溺水的人类。 周姣仰起头,凑上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他的唇是冷的,她的吻是热的。 一冷一热相触,他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头顶的荧光灯管却像被某种磁场滋扰般,猛闪了几下。 “江涟,”她说,“这得你自己想。” 第32章 chapter 32 江涟看着周姣离开。 他站在肮脏阴湿的楼道里, 愧疚痛苦的神色逐渐消失,变得冷漠、晦暗、阴沉。 他的愧疚是发自内心的,道歉是发自内心的, 却不是发自内心地看着她离去。 只要看着她的背影, 莫名的恐慌感就会在他的心底灼烧、沸腾。 想要把她抓回来。 用视线拴住。 如果不将她牢牢拴在视线范围内, 他会一直想着她,为她恐慌, 为她失措。 她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让他学会人类低劣、软弱、脆弱的情感。 她是他唯一的弱点。 这样的存在, 应该要么杀死,要么藏起来。 但他不想杀死她, 也不想把她藏起来。 没有别的原因, 仅仅因为,不想让她难受。 他已经后悔之前那么对她了。 可他学会了后悔, 却不知道怎么补偿她。 她不愿意教他。 江涟眼中燃烧着失控而疯狂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复杂的感情。 迷恋、占有、掠夺、克制、后悔、痛苦、恐慌、不安……甚至还有一丝尖锐的恨意在他的神经上战栗不止。 她得到了他,却不要他,也不愿教他怎么讨好她。 他恨她那么游刃有余, 又希望她能一直游刃有余下去。 他比她强大太多,如果她不能一直这样游刃有余地掌控他, 最后受伤的一定会是她。 ——野兽在担心有一天会咬伤驯服它的人, 希望脖颈上的绳子能勒得更紧一些。 这又是一件违背自然定律的事情。 但江涟没有意识到,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要不要求助人类“江涟”? · 周姣理所当然地迟到了,又被扣了五百块钱。 她有些郁闷,早知道不让江涟把那堆礼物全腐蚀了,随便一件衣服就几万美元, 够她迟到大半年了。 不知是否跟江涟的交锋太过激烈的缘故,本就无聊的工作, 显得更加无聊了。 周姣百无聊赖地打了好几个哈欠,在想要不要换个工作。 就这样无所事事混到中午。 这家公司系属一家运输垄断公司,那家垄断公司承包了世界上80%的运输服务,生物科技也是他们的主要服务对象。 一般来说,运输公司的业务绝不仅限于货物,偶尔也会运运大活人——要么帮雇主出城,要么让雇主指定的对象永远无法出城。要是运输的货物过于昂贵,有时候甚至会遭遇火并。 但她入职以来,这些令人激动的事情,一件也没有碰到过。 周姣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入错行了。 中午,她吃完午餐,拿着水杯去茶水间接水,忽然听见办公室传来火气冲天的训斥声: “你说什么?!那批货丢了?你知道那批货值多少钱吗?把你剁成块儿拿去卖都堵不上那批货的缺口!” “别他妈给我编故事,你觉得我会信吗?监控画面失效,通讯器失灵,义眼的录像功能也自动关闭了,那你怎么没死在那儿呢?别说了,我不想听。” 周姣一边听墙角,一边拆开一包速溶咖啡。 她漫不经心地想,这破公司终于要倒闭了?也好,省得她打辞职报告。 速溶咖啡一股烟灰水味,这还是合成咖啡里最贵的一种。 周姣喝了两口就倒掉了,要不是为了不睡过去,她根本不想碰这玩意儿。 洗杯子时,她听见办公室传来隐约而激烈的谈话声。 丢货对运输公司来说是重大公关危机,更何况还是一批那么值钱的货。这家公司基本上已经被宣告死亡了。 她不想知道上司此刻在说些什么,但这时,她通讯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铃——” 来电人是她的上司,理查德。 周姣立刻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这是她在生物科技和特殊局工作多年培养出来的敏锐直觉。 她轻轻搁下杯子,接通电话:“喂,尼尔森先生,有什么吩咐?” 理查德·尼尔森语气平静,听上去毫无异样:“下楼去给我买杯咖啡。要圣伊内斯的豆子,不要合成咖啡。钱转你了。” 肯定不是买咖啡,但周姣只能答应下来,在这里拒绝对方,只会让对方撕破脸面,直接在写字楼动手。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她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要出现了——上司准备让她这个临时工出去顶包,为那批丢失的货物负责。 周姣不动声色地披上外套,手往兜里一摸,泰瑟-枪还在,稍稍安心了一些。 她没有等电梯,走的楼道。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江涟。 他站在写字楼大门前,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白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一手插兜,另一手拿着香烟,许久才吸一口,已经蓄了一截烟灰。 像是瞥见她的身影,他侧头,轻抖了抖烟灰,微微一笑:“周姣,好久不见。” 尽管他没有吐露一个字,周姣却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原本的江涟。 她眉梢微挑。 他居然还活着。 或者说,“他”居然愿意让他出现。 “聊聊?” 周姣走过去:“你来得不是时候,我正在被人追杀。” “没事,”江涟说,“‘他’也在。我们会保护你。” 周姣跟原本的江涟接触不多,不太相信他能保护她。她没有放松警惕,手指始终放在泰瑟-枪的保险上。 她一边仔细留意周围的动静,一边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江涟的区别其实颇为明显。“他”总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永远是狂热的、直白的,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 原本的江涟则将那种迷恋藏在幽邃的目光之后,令人捉摸不透。 “你给‘他’出了一个难题。”江涟说,“‘他’不知道怎么补偿你。” 周姣觉得有些奇怪:“所以‘他’求助你了?” 江涟抽了一口烟,淡淡地说:“‘他’只能求助我,你不愿意教‘他’。” 周姣觉得更加奇怪。 她不由收起对四周的关注,眯着眼睛,看了江涟好几眼:“那你是怎么教他的呢?” 江涟顿了一下:“回答这个问题时,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周姣想起早上“他”追问她,为什么不尊重“他”,有些想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慢收敛笑意,正色说:“你问。” 江涟拿着烟,上前一步,镜片后目光一动不动地定在她的脸上: “你知道‘他’对你的气味着迷,是因为我吗?” 周姣眉梢一跳:“我知道。” “那你知道,”江涟捏住她的下巴,抽了一口烟,失礼地对她喷出一口烟雾,“我和‘他’早就融合了么。” 他冷峻立体的眉眼在这口烟雾中逐渐模糊,隐约间似有一丝阴郁的嫉妒闪过。 周姣捕捉到那一丝嫉妒,心中奇怪感更甚:“你和‘他’早就融合了?这我真不知道。” 江涟似乎冷笑了一下:“‘一具身躯,两个异类,几种病态的感情叠加’,卢泽厚对‘我们’的评语,你这么快就忘了?” 他加重手上的力道,语气生冷:“还是说,你很享受被两个异类喜欢的感觉?” 他的神情看似冷静,脸上却显出疯狂骇人的痉挛,似乎有紫红色的触足在癫狂蠕行。 “……” 周姣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忍笑:“如果我说是呢?” 江涟再度冷漠地笑了一下。 怪物的新娘 第53节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拿着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的时候,大拇指却轻擦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让周姣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原本的江涟。 而是她最熟悉的那个怪物江涟。 刚开始,她确实被他的伪装骗到了,但他的破绽太多了。 首先是,原本的江涟绝对不会说“你给‘他’出了一个难题。”和“你不愿意教‘他’”这样的话。这两句话太像那怪物的语气。 其次,原本的江涟是一个情商极高的人,即使他非常不屑于遵守社会规则,抽烟之前仍然会询问女士的意见,几乎不可能做出朝人脸上喷烟这样失礼的动作。 最后,只有怪物才会用大拇指轻擦嘴唇——他每次感到饥饿时,都会做这个动作。 周姣不免恍惚了一下。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那么熟悉那怪物了吗? 她的走神被他捕捉到。 江涟轻晃了晃她的下巴,不悦地命令道:“看着我,周姣。” 周姣眨了眨眼睫毛,望向他。 “今天,你必须在我和‘他’之间做一个选择。”江涟冷冷地说,“告诉我,你选谁。我想知道,你会选谁。” 江涟快要疯了。 ——虽然自从喜欢上周姣,他就无时无刻不处于癫狂的状态,但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疯狂又……嫉妒。 是的,嫉妒。 他又学会了嫉妒,一种比愧疚还要令他痛苦的情绪。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总能感到一种发狂般的烦躁感。 原来,那是嫉妒。 她跟别人说话时,他嫉妒;触足想要看着她时,他嫉妒;她跟别人握手时,他也嫉妒。 一个陌生人喝了她的鲜血,他几乎被嫉妒的毒焰焚烧殆尽。 那是他第一次难以维持人类的形态。  如果不是彻底接纳了“江涟”的意识,他可能永远都无法意识到这种情感是嫉妒。 他其实早已与“江涟”融合,只是一直对人类社会的种种规则心存蔑视,从未真正接纳过“江涟”的意识。 若不是周姣给他出了这个“难题”,他可能永远不会接纳人类社会的一切。 谁知,接受之后,“难题”并没有迎刃而解,反而衍生出了一个他永远也无法解答的难题。 ——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独占周姣。 如果他们在一起,他必须忍受她被其他低劣的人类注视着,必须忍受她被他的触足觊觎,甚至必须忍受她用那人类的名字……称呼他。 其实,“江涟”已经彻底消亡。 他继承了“江涟”的偏执、疯狂和基因,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就是“江涟”。 他们是同一个人。 但他感到嫉妒。 原来在爱情中,嫉妒是一种比克制、恐慌、不安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情绪。 江涟有一种可怖的错觉。 他不是正在变成渺小低劣的人类。 ——不,他已经变成了渺小低劣的人类。 她把他变成了人类。 只有人类才会知道溺水的感觉。 江涟森寒而暴戾地盯着周姣。 生物本性让他想撕碎面前的人——她驯服他,引-诱他,往他的头脑里灌输低等的情感。 她让他变得软弱、可悲,充满了弱点。 她在改造他。 他应该杀死她。 然而,尽管他的杀意是如此汹涌激烈,眼中的红血丝也充血得发烫,来到她的面前,却只是想问她: ——你会选谁? ——原本的江涟,还是我? 江涟突然感到一阵不甘与绝望。 他为她学会了那么多人类的情感,因她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万一,到最后,她还是不要他,他该怎么办? 他不能再让她难受。 所以,他不能伤害她,强占她,圈养她。 如果她要离开他,他只能看着她离开。 江涟的喉咙发紧,呼吸压抑又粗重。 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想要恳求她,不要离开……他。 可紧接着,他意识到,如果仅仅是喜欢她,绝无可能沦陷至此。 ……他爱上了她。 一时间,周围炸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音波。 那一刹那的场景人类的喉舌简直难以描述:天花板的吊灯电花爆闪,底楼的落地窗倏然爆裂,玻璃碎片如暴雨般瓢泼而下。 恐慌气氛和恐怖音波瞬间侵袭了整栋楼的人。 与此同时,周姣的上司——理查德·尼尔森正在悠闲地喝咖啡,一口还未咽下去,大脑冷不丁抽痛,当场剧烈干呕起来。 尽管所有人都因他的情绪而痛苦不堪,却没有一个人听见他的心声,知道他多么不甘,多么痛苦。 ……因为,那本就是一段人类无法听见的低频音波。 就在这时,他的唇上一热,周姣仰头吻了他。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一边轻轻吻他,一边贴着他的唇闷笑: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认不出你呢?” 她在他的耳边轻声问道:“你又在发什么疯?我的小怪物,怎么补偿我想好了吗?” 她认出了他。 江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森寒,那么暴戾,维持着一分钟前的模样,心底却炸开惊涛骇浪般的狂喜。 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人类的声音:“你完了。” 那又怎样? 江涟垂下眼,专注地盯着周姣,忍了又忍,半晌遏制不住地勾缠住她的舌-尖,胶合,深深地吸-吮。 呼吸黏重,喉咙起伏。 ——反正现在吻她的人是他,而不是一个被吞噬的人类。 第33章 chapter 33 同一时刻, 写字楼顶层。 理查德·尼尔森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疯狂呕吐,鼻涕眼泪乱流, 甚至呕出了丝丝缕缕的鲜血。 几分钟过去, 他才停止呕吐, 脸色变了几变,还以为是生物科技改了主意, 直接朝这栋楼投放了声波冲击武器。 ——他们丢的那批货是生物科技的, 全是有机面料剪裁而成的高级时装, 价值高达几百万美元。 送货那小子说,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电子设备失灵, 一闭眼一睁眼货就丢了。 尼尔森追踪了他名下的所有账户,在他体内植入了纳米级定位芯片, 发现他确实没说谎。 生物科技说,那批货是他们ceo送给妻子的礼物,让他们必须给一个交代。 鬼知道那批货去哪儿了! 一上午, 尼尔森都快疯了。 他到处打听生物科技新ceo的身份,想要亲自赔礼道歉, 却什么也没有打听到。 最恐怖的是, 他在生物科技的上级知道这事后,居然专程打电话过来,警告他不要胡乱打听。 尼尔森忍不住问:“为什么?我记得我当初想见藤原先生时,您都没这么警告过我……这个江涟,到底是什么来头, 连您都这么讳莫如深……” 话音未落,上级立刻喝道:“谁允许你直呼他的名字?!” 尼尔森愣住, 不可思议地问道:“……连名字都不准提吗?” 上级的面容投射在尼尔森的视网膜上。尼尔森从未见他害怕过什么,然而此刻,他却牙关打颤,脸颊肌肉绷得极紧,整个人剧烈发抖,那分明是恐惧到极点的模样。 不少媒体都认为,新任ceo江涟是荒木家族的傀儡,推到大众面前,不过是为了转移大众的视线——巨头公司的权力斗争,一向腥风血雨,没必要让大众知道个中细节。 但如果真的是傀儡的话,怎么会让他的上级恐惧到这个地步? ……不像是对ceo的敬畏,更像是不愿提及某个令人悚然的恐怖传说。 尼尔森脊背上汗毛一炸,不敢追问下去了。  半晌,上级才继续说道:“……我不能跟你说太多,只能提醒你一件事。如果看到‘他’,有多远跑多远。不要试图跟‘他’交流,也不要试图接近‘他’,更不要试图讨好‘他’。 “这是我看在你效忠我那么多年的分上,对你最真切的忠告。” 电话被挂断。 尼尔森想到上级惊惧的表情,浑身发冷,当即通知生物科技的人,告诉他们周姣已经下去了,她就是弄丢那批货的人,让他们不要耽搁,马上带走她。 另一边,江涟好不容易吻到周姣,不想那么快结束这个吻,极力克制着嘬-吮她唾液的渴欲,只跟她唇贴唇,舌碰舌。 但他毕竟不是人类,即使学会了克制,也难以遏抑心中激荡的爱意。 怪物的新娘 第54节 几秒钟后,他直勾勾地盯着周姣,舌尖控制不住地变长,不动声色地碰触了一下她的咽喉。 周姣:“……” 你差不多得了!!! 她一个激灵,抓住他的头发,一把拽开他的头:“行了,我还有事要忙,你在这儿等……” 这句话还未说完,几十名身穿生物科技制服的士兵突然冲了进来。 他们手持冲锋枪,枪口漆黑冰冷,射出猩红准星,牢牢锁定在她和江涟的身上。 周姣一愣,这什么情况? 生物科技造反了? 为首一名士兵出列,冷冰冰地说道:“周姣女士,您涉嫌侵害公司财产安全,请跟我们走一趟。” 周姣抬头望向江涟。 江涟眉头微微一皱,扣住周姣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后。 几乎是同时,所有红色准星都转移到他的身上。 为首士兵警告道:“公司正在实施抓捕行动,请无关人员立即离开,不要妨碍公司执行任务!” 周姣歪头,用手指轻挠了挠江涟的手心,轻声询问:“……你不是生物科技的首席执行官吗?为什么他们还会来抓我呢?” 江涟俯视着面前的士兵,镜片后目光阴沉躁戾,透出冷森森的杀意。 刹那间,四周温度下降,光线昏暗处似有紫黑怪影恐怖蠕动,所有士兵都晕了一下,齐刷刷打了个寒战。 ……怎么回事? 士兵们面面相觑。 为什么突然生出了一种怪异的胆怯感? 江涟没有注意到,有的士兵已经握不住冲锋枪了。 他感到暴怒和……耻辱。 为了追求和讨好周姣,他才屈尊掌控了生物科技。 谁知,生物科技不仅不能帮他讨好她,还试图伤害她。 连他都不敢追捕她,他们怎么敢? 一时间,气温下降得更加厉害,地板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令人不安的湿冷触感从士兵的脚上爬过。 明明每个人都听见了爬行类动物蠕行的黏湿声响,低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种危险未知的氛围,几乎将每一个士兵逼疯。 有个士兵的神经紧绷到极致,猛地抬起冲锋枪,下意识就要向周姣扫射——千钧一发之际,江涟朝他看了一眼,那士兵的手腕立刻向后弯折,形成一个人类完全不可能做出的可怖姿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士兵手上一松,冲锋枪啪嗒落地,痉挛着跌倒在地,发出凄厉的尖嚎。 生物科技的士兵都见过不少骇人的场景,也听过同伴痛苦的惨叫,却是第一次因同伴的惨叫而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的肌肉和骨骼都经过生化改造,能徒手拽动十几吨的货车,这人碰都没碰到他们,就硬生生掰折了他们的手骨。 这……怎么可能? 这一想法刚从生物科技的士兵们脑中闪过,下一秒钟,只听几声咔嚓脆响,所有士兵的手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反方向猛力一扯,同时扭曲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形状! 眼前的人……究竟是什么? 他还是人类吗? 人类怎么可能拥有这样恐怖的能力? 所有士兵都失去了战斗力,或瘫倒在地,或跪倒惨叫,或哆嗦着蹬腿。 江涟眼中冷森森的杀意却没有平息。 他仍然感到耻辱。 不管生物科技是出于什么原因要逮捕周姣,都让他怒不可遏。 不过是他用来讨好周姣的工具,连从属都算不上,居然敢越过他伤害周姣。 ——消灭他们。 彻彻底底地消灭他们。 在此之前,江涟从未想过保护什么。 他只知道杀戮与毁灭。 直到刚刚,他才发现,保护欲是一种比毁灭欲更为过激的情绪。 要是他今天没来找周姣,这群渣滓是否已经抓住了她? 他知道她头脑冷静,身手利落,力量和灵活程度远超过大部分人类,但还是害怕她受伤。 而且,一想到,那些渣滓的脏手可能会碰触她,反剪住她的双手,把她押上生物科技的车辆,他就戾气横生,想要消灭触目所及的一切生物。 这时,江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能强占周姣,不能圈养她,更不能伤害她。 但他可以消灭除她以外的人。 当这个星球上,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不就能顺理成章地独占她了吗? 江涟垂下眼睛,金丝眼镜后眼中隐约闪过一丝狂喜和得意。 他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再忍受其他人类注视她、接近她、跟她说话,也不用再担心她被其他人类碰触、伤害和绑架。 这个想法不止可行,简直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江涟一步步走向那些士兵。 随着他高大冷峻的身影迫近,四周就像感染某种诡异的病菌一般,发生了病态而古怪的变化。 黏腻的蠕行声响起,地板、墙上、天花板爬满了难以解释的紫黑怪影,它们令人不安地向外蔓延扩张,吞噬眼前的一切,短短几秒内就侵占了整栋写字楼。 完全是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士兵们停止翻滚嚎叫,深入骨髓的恐惧令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潜能,争先恐后地向外跑去——如果不跑,会死! 这个人,这个东西,这个具有恐怖压迫感的生物,要杀光他们! 他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毫无价值、令人作呕、随时可以彻底清理的垃圾。 ——跑!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恐慌气氛迅速弥漫开来,绝望惊惧的尖叫声和嘶吼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向外跑,除了胳膊脱臼的生物科技士兵,还有写字楼工作的上班族,后者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地跟着人群往外冲。 现场乱成一团。 这时,江涟却停下了追杀的步伐。 ——周姣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停步,回头。 周姣微微蹙眉:“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事要问你。” 江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想救这些垃圾。 这些可能会碰触她、伤害她、逮捕她的垃圾。 而他只要敢做这些事,就会立刻失去追求她的资格。 不公平。 江涟眼珠纹丝不动地钉在她的脸上,慢慢朝她走去。侵占写字楼的触足也朝她投去窥视的目光,阴冷,黏稠,密集,实质一般压在她的身上。 像是要夺尽她周围氧气一样,令人窒息。 周姣却习惯了这样的视线。 或者说,她很享受被他这么盯着看。 她喜欢他渴求她、离不开她、病态关注她的感觉。 她知道,这种感觉是双向的。 他迷恋她。 她迷恋他迷恋她的感觉。 ……谁说这不是在变向地迷恋他呢? 谁又能帮她划清其中的界限? 她与江涟的目光相触。 空气中像是有什么在灼烧,炙热却黏稠,仿佛过烫而融化的蜡液一般,密不透风地粘在她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江涟过于滚烫的目光。 他走到她的面前,见她想要收回抓住他衣角的手,伸手一捉,蛇类捕猎般扣住她的手腕。 “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一想到那个问题,周姣眼角就忍不住微抽起来:“你老实告诉我,你送我的那堆东西是怎么来的?” 不是为那些垃圾求情。 江涟神色略微缓和,不再那么森冷可怖:“生物科技那边拿的。” “怎么拿的?” “运输车里拿的。” 周姣说:“…………经过告诉我。” 怪物的新娘 第55节 “有一辆生物科技的运输车经过,上面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就拿走了。”江涟说,“生物科技是我的公司,我拿他们的东西合法合规,怎么了?” 话音落下,他眯起眼睛,像是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我爱你,你想要他们什么东西,也可以随便拿。” 周姣一手扶额,手指微微颤抖,似乎被他的告白触动了。 江涟立刻忘了追杀的事情,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下移,定在她的唇上。 他刚对她告白了,按照人类社会的惯例,他又可以吻她了。 江涟不由得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液,强忍住吻她的冲动,等她主动过来碰他的唇。 只有她主动吻他,他才可以探入舌尖,重重地嘬-吮她的唇-舌…… 他不动声色地算计着,等她凑上来奖励他,却见她浑身发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江涟:“?” 周姣却越笑越大声,直不起腰似的,倒进他的怀里,哈哈大笑。 江涟伸手扣住她的腰,同时朝蠢蠢欲动的触足投去一个森寒的眼神,示意它们后退。 他低头,俯视着她,眼中独占欲深不见底,神情却十分迷惑:“你笑什么?” 好半天,周姣才勉强止住笑。 她面带浓烈的笑意,呼吸仍在一颤一颤,缓慢直起身,戏谑说:“你知道,这帮人为什么要抓我吗?” 江涟眼神冷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你抢了他们的东西送我,然后我老板把这事栽赃到我头上了。”周姣说着,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涟:“……” 第34章 chapter 34 周姣很少笑得那么开心。 相较于兴奋、刺激, 开心是她最难感知的一种情绪。 她已经忘了上一次笑得喘不过气是什么时候了。 江涟给她送那堆礼物时,她虽然惊讶、兴奋,心里其实有一点点乏味。 用金钱讨好一个人, 的确高效又便捷, 极易满足人的贪欲和虚荣心。 但那种人类特有的圆滑感和世故感, 大幅度削减了他作为非人生物的魅力。 她那天不想收下他的礼物,除了欲擒故纵,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知道他是怎么“弄”到那些礼物之后, 她心里的乏味感又消失了, 甚至罕见地感到了开心。 她几乎能想象他的心路历程。 ——那些衣服、鞋子非常合她的尺寸,所以一开始就是送给她的, 只是他无法忍受运输公司的送货效率, 决定亲自送货上门。 他虽然为她融入了人类社会,勉强接受了“江涟”的身份和皮囊, 却始终保留着掠食动物的本性。 他不爱她时,这种本性显得恐怖、惊悚、骇人。 爱上她以后,却显得纯粹、单纯、炽热。 很奇怪, 明明她是人,他是非人生物。 她的人性却在被他唤醒, 逐渐感知到以前难以感知的情绪。 恐惧、刺激、兴奋、激情……以及最难感知到的, 开心。 周姣带着笑意,仰头,朝江涟勾了勾手指。 江涟不太想低头。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出丑了。 而她,正在肆意取笑他。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冷着脸, 耳根却阵阵发烧,想要掐住她的脸颊, 令她的笑声消失,可盯着她看了又看,还是没有动手。 她笑起来太好看了。他舍不得让她的笑容消失。 算了。 反正这个世界很快只会剩下他和她两个人。 他爱她,允许她嘲笑他,但其他知道真相的人必须死。 江涟神色沉冷,不情不愿地低下头。 周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你刚是不是对我告白了?” 他全身上下都又冷又干,只有呼吸湿而黏,所以对她潮热的呼吸格外敏锐。 江涟不禁做了一个吞咽动作,喉结上下滑动。 这是一个诡异怪诞的画面:冷色调的写字楼爬满了黏稠蠕动的紫黑触足,更可怕的是那些触足还在向外蔓延,如同某种具有强粘性的肉食植物,在路灯、红绿灯、高架桥上盘绕、扎根。 灰暗的天空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天体般庞大恐怖的幽影。 受科幻作品的影响,人们多多少少都做过近距离观察天体的噩梦,但梦境毕竟是梦境,能感受到的压迫感有限,真正看到天体般庞然的巨物,只会有一个反应——生理性呕吐。 简直是世界末日才会出现的场景。 作为罪魁祸首,江涟却完全忘了毁灭世界的计划。 他盯着周姣的嘴唇,冷血动物般转了转眼珠,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怎么用告白向她索吻。 · 另一边,荒木勋正在生物科技的加州分部处理公务。 表面上,他是升职了,甚至可以代替ceo任免总分部的经理,对公司的重大决策拥有一票否决权。 因此公司不少人都在议论,说原ceo藤原修之所以会让位,是因为他城府深沉,手段高明,不知不觉架空了藤原修。 实际上,他能干ceo的活儿,只是因为江涟懒得管。 ——那怪物拿到ceo的位置后,第一反应居然是给一个女人做衣服鞋子! 荒木勋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最终在江涟冷漠不耐的目光下合上了嘴巴。 ——是的,他没有听错,江涟费尽心思拿下生物科技,只是为了追求一个女人。 荒木勋不敢置信。 作为15后,他知道世界上有一种文学叫霸总文学,但万万没想到这玩意儿能发生在生物科技公司。 生物科技是一家怎样的企业呢? 世界三大巨头公司之一,涉及数十个行业,制药、武器、医疗、食品、能源、物流、基因工程、生化芯片……甚至是媒体。 如果说,这个时代是一座钢铁霓虹森林,生物科技就是森林中的钢铁。 没有钢铁,这座霓虹森林会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所以,即使ceo突然换成了江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股价暴跌一阵子以后,还是稳住了。 人人都希望生物科技倒闭,但除了卢泽厚那个疯子,没人真的希望生物科技倒闭。 巨型垄断企业不会真的陨落,只会被其他巨型垄断企业瓜分、吞食。 整个过程中,只有普通人会在这场陨落中受到伤害——股市动荡、经济危机、粮食短缺、失业潮……每一样压在普通人的身上,都是一座无法翻阅的大山。 而公司,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这样一个永不陨落的商业帝国,江涟却用它来讨好女人。 荒木勋知道的那一刻,心情简直比被烽火戏耍的诸侯还要沉重,两手微微颤抖,无数次鼓足勇气想要集结人马反抗邪神的暴-政,最终还是当了邪神的走狗,帮他出谋划策怎么追女人。 江涟前往加州以后,荒木勋内心挣扎许久,还是跟着过去了——他怕江涟没追到周姣,一气之下要毁灭世界。 昨天,他调动城市监控,看到江涟跟周姣回家了,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如果江涟成功追到周姣,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毁灭世界了。 荒木勋终于有空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谁知,他刚在办公室坐下不到半小时,通讯器就疯狂闪烁,那是专门“监测”江涟的值班员——当然,只是美其名曰“监测”而已,各种监控设备以及无人机根本无法输入江涟一千米以内的画面,他们只能通过周围的景象来判断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画面不需要判断就知道出大事了——整座城市都快被触足侵占了! 值班员颤声问:“……怎么办,荒木先生……这是什么情况?江先生他心情不好吗……” 荒木勋额上青筋直跳,手指微微颤抖,受过声波冲击的内脏又抽痛起来。 他也很想问这是什么情况,江涟不是跟周姣说上话了吗?为什么还是要毁灭世界,他对这世界到底有什么不满? 荒木勋脑子里乱成一团,按着狂跳的青筋,半晌才从牙缝里迸出一番话: “启动一级警报,调动境内所有武装力量,保证每一辆装甲车都有一架重机枪移动炮塔——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为公司而战,而是为自己生死存亡而战。” “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前所未有的恐怖存在,以我们现有的科技力量,完全无法与之对抗。” “所以,我不求你们能打赢这场战争,我只希望你们能竭尽全力平息这场战争。” 像是想到什么,荒木勋眼角急剧抽动,补充了一句: “记住,不要攻击‘他’身边的那位女性——任何情况都不要攻击她!” 荒木勋重复了三四遍,放心不下,又在生物科技的数据库将“周姣”的安全等级提到最高。 这样一来,只要攻击她的人装有生物科技的芯片,用的是生物科技制造的枪械和子弹,哪怕已经瞄准她,扣下了扳机,子弹也是临时改道。 做完这一切,荒木勋瘫倒在办公椅上,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江涟突然开始侵占整座城市了? · 江涟看着周姣,缓慢点了点头:“是的,我爱你。” 说完,他垂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无声嗅闻她的呼吸:“我告白了,你要吻我吗?” 怪物的新娘 第56节 周姣却摇了摇头,笑说:“我不想吻你,只是想告诉你,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你了。” 江涟没有说话。 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头脑完全是空白的。 他知道自己喜欢周姣,知道自己爱她,想要独占她,想要讨好她,把一切珍贵、罕见、有价值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 他知道自己此刻想要吻她,想在她的鼻间深嗅,想要偷偷吮-吸她的唾液。 ……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也有可能喜欢他。 她喜欢他。 她为什么喜欢他? 他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他还没有讨好她,也没有为之前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喜欢上他? 她这么容易原谅一个人,这么容易喜欢一个人。 连他这样冷血、残忍、贪婪的非人生物都能喜欢,是否说明其他人也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的青睐? 他低头盯着她,呼吸粗重,却冷得像冰。 狂喜之后,是极度的不安与妒忌。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逼问她,“有点喜欢”到底是多少喜欢。 在她的面前,他几乎没有用过联合思考的能力,但是这一刻,成千上万个头脑却不由自主运转起来,亿万个疑问掠过他的脑海。 ——她的喜欢,是真话,还是谎言? ——她想要什么? ——他能给她什么? ——他要怎么才能补偿她,弥补之前对她的伤害……要怎么才能让她从“有点喜欢他”变成“喜欢他”,再变成“爱他”? 许久,江涟才开口说道: “……你不该喜欢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补偿你。” 他顿了一下,担心她当真,又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该现在喜欢我,等我想好怎么补偿你了,再喜欢我也不迟。” 周姣失笑:“如果喜欢能克制,就不是喜欢了。” ——她控制不住对他的喜欢。 江涟呼吸更加粗重,死死地盯着她的唇,想要重重地吻上去。他也快控制不住了。 他感到强烈的心悸,甚至在癫狂的心跳声里觉出了一丝疼痛。 这种疼痛,比他之前发现爱上她时,还要绝望,还要不甘。 明明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会比单方面爱她时更加痛苦? 可能因为,喜欢是虚无缥缈的。 她有点喜欢他。 他却抓不住这一缕喜欢。 所以,狂喜之后,是不安,是心悸,是莫名的妒忌,是剧烈的患得患失。 他怕失去她的喜欢,怕她这样喜欢上其他人,也怕无法加深她的喜欢。 他很想告诉她,非常后悔之前那样对她。每次想到他曾几次差点杀死她,都会感到一阵痛彻心扉的恐慌感。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掏出自己的心脏,向她展示那种痛苦。 ——是了,为什么不能掏出自己的心脏呢? 他有三颗心脏,人类身躯内的是最重要的那一颗,但即使掏出来,也不会让他死去,只会在他的心口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血洞,只有把心脏放回去才能愈合。 不过,这的确是一个危险的行为。 好在人类社会,根本谈不上危险。 就算他只剩下两颗心脏,也能随手消灭外面那些垃圾。 想到这里,江涟握住周姣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周姣微微歪头。 与此同时,写字楼外。 生物科技士兵全副武装,在上百架无人机和战斗机器人的掩护下,手持电磁枪,缓慢逼近。 ——他们知道江涟的可怕,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想要一个谈判的机会。 然而,生物科技士兵刚进入写字楼范围内一百米,就无法再前进一步了。 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江涟不允许他们继续前进。 但允许他们在旁边,见证他为自己的妻子献上真心。 天色渐暗,霓虹灯明灭闪烁起来,显出高楼大厦流光溢彩的轮廓。 这一景象却令周围人都毛骨悚然,因为霓虹灯牌上也攀附着恐怖黏湿的紫黑触足。 周姣不知道江涟要做什么。 她感到,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简直像要沸腾一般。 莫名地,她的心跳也有些急促。 她没有说话。 江涟也没有出声。 外面的人更不敢贸然开口。 一时间,气氛静寂无比,落针可闻。 下一秒钟,只听刺穿血肉的声音响起,湿腻,黏稠,令人头皮发麻。 ——江涟握着周姣的手,带着她,穿透自己的胸膛,掏出了一颗急速颤动的心脏。 周姣手一颤,条件反射地想要缩回手。 江涟牢牢地扣着她的手腕,强迫她握着那颗血红色的心脏,看着它伸缩、跳动、毫无察觉地继续泵血。 周姣脑中空白。 他的心脏每在她手上搏动一下,都在她的耳畔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巨响。 不知是否手握江涟心脏的原因,她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极端痛苦的低频嗡鸣声。 那是触足的声音。 它们在说,好痛。 江涟脸上却毫无波澜,一直纹丝不动地看着她,眼神纯粹炙热得可怕。 ……她用人类复杂又肮脏的感情,换来了一颗滚烫而纯净的真心。 周姣冷静理性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止运转。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在恍惚地想,这玩意儿还能放回去吗? 许久,她才哑声问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江涟心口的血洞狰狞可怖,喷涌出瀑布般的鲜血。他的手是冷的,血却是热的,令她的掌心一阵灼痛。 他看也没看血洞一眼,始终紧紧盯着她: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和你一样也有心脏。” “周姣,给我一点时间,我会配得上你的喜欢。” 第35章 chapter 35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和你一样也有心脏。 周姣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却被这句话震得头皮发麻。 江涟并没有发现,这句话反映了一个事实。 他为她学会了共情。 反社会人格者为什么是异类? 因为他们不具备共情的能力, 无法设身处地地理解他人的处境。 共情是人性的基础, 是良知的基石, 是一切人际关系的开端。 她没有共情的能力,所以没有朋友, 也没有爱人。 她对江涟有好感, 也并非因为他赋予了她共情的能力, 而是因为她享受被他追逐、渴求和注视的感觉。 但是,听见他这句话以后, 她却像突然被剥去了冷硬的外壳, 孤身站在冰天雪地之中,牙齿发冷似的打颤。 他的改变, 让她震动。 手上这颗灼烫的真心,也让她觉得沉重,受之不起。 周姣一直对撒谎毫无负担, 游刃有余地用各种谎话搪塞江涟,看他迷惑, 看他难受。 现在, 她的脑中也闪过了十多种完美无缺的假话,每一句都能把这颗真心还回去,堵住他心口潺潺冒血的窟窿。 但她说不出来。 她死灰般的人性燃起了一星火光,罕见地形成燎原之势。 然而,再炽烈的火光, 也比不上这颗真心滚烫。 怪物的新娘 第57节 她有点贪恋这颗真心的……温暖。 不想还回去。 ……也不想再骗他。 周姣抬起另一只手,摘下了脸上的军用面具。 无数半透明的粒子, 如星光一般从她的脸上消散。 其实,戴不戴面具都无所谓。江涟并不是从五官辨认她,而且在高维生物的眼中,她五官是否按三维结构排列都不一样……但她就是想摘下面具,对他说一些真话。 “江涟,”她轻声说,“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可能不止渺小、低劣和脆弱吗?”  江涟第一反应是,她又想拒绝他。 他冷冷地看着她,胸口血洞有密密麻麻的触足伸缩蠕动,它们也在“看着”她,向她投去看负心人的不甘又怨恨的视线。 他都把心掏出来给她看了,她仍要拒绝他。 他都不在意她渺小、低劣、脆弱了,她反倒要用这个理由来拒绝他! 江涟的心脏在她手上剧烈搏动起来,声音一声比一声响,幅度一下比一下大,周姣差点没能握住这颗活蹦乱跳的心脏。 更要命的是,由于他情绪失控,四面八方的触足也陷入了失控,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狂暴嗡鸣声,形成一片冰冷诡异的声波骇浪。 “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不要‘他’……” “你把‘他’变成了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 “‘他’已经是你的了。” “你不能抛弃‘他’。” …… 周姣刚酝酿好的坦白,还未说出口,就被触足的声浪逼得差点吐出来。 “……操。”她忍不住骂了一句,反手搂住江涟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的刹那,所有令人恐惧的声浪都消失了。 她舌尖微动,喂了一丝唾液过去,勉强把他失控的情绪稳住了。 “急什么,”她轻斥道,“安静听我说完——谁说不要你了?” 江涟盯着她,眼神仍然冰冷、不甘又怨恨,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 但触足的低频嗡鸣声的确消失了。 还算乖。 周姣没忍住笑了一声。 江涟缓缓说道:“我安静了,你说吧。”似乎在暗示她不要笑了,赶紧说。 周姣笑意未歇,看他的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自然法则,他对人类有一种天然的蔑视与排斥,看待人类社会的问题时,总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似人非人、不可理解的生物。 却将她每一句话都放在了心上。 她说,她不想跟捕食者在一起。 他就竭尽全力压抑捕食者的本能,再也没有无节制地吞吃她的唾液。 她让他思考怎么补偿她。 那其实是随口一说的话,换作任何一个人类男性,在她说出“有点喜欢你”时,都会顺竿往上爬,或者直接吻上她的唇,要求更进一步。 他却没有这么做,反而说她不该现在喜欢他,应该等他想好怎么补偿她了,再喜欢他。 他冷血残忍,不懂人情世故,没有人类的圆滑与分寸感,却拥有一颗纯粹至极的真心。 真心是能换到真心的。 起码此刻,她愿意跟他换。 “我刚说到哪儿了?”周姣想了想,“哦,江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差距也许不止渺小、低劣和脆弱吗?” 江涟冷冰冰地答道:“没有。” 周姣忍笑,继续说道: “我不能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十二岁的时候,就被诊断为反社会人格障碍。没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我父母都是好人,他们并不携带任何心理变态的基因。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朋友——交朋友的前提是,互相倾诉心事,我不会跟别人倾诉心事,也无法对别人的心事产生共鸣。 “ai判定我是一个潜在危险分子,事实上,我跟大多数人都没什么不同。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没有共情的能力。” “江涟,”她说,声音很轻,“这其实是一种残缺。” 江涟没有说话。 她手上心脏搏动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只是幅度仍然很大。 “我感受不到诗歌或音乐有多么美妙,也感受不到画作里的感情,我天生被剥夺了艺术创作的能力,只能从事绝对理性的工作。” “有一个说法是,现在反社会人格者越来越多,是因为公司需要他们去执行一些残忍的任务。” “这完全是公司做得出来的事情,我却一点也不愤怒。”她自嘲地说,“卢泽厚对我诉说公司的暴行时,我也没有任何感触,只想从他的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然后离开。” 周姣的声音有些模糊:“江涟,你的心是热的,我的心却不一定是。同样的,你不一定是怪物,我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异类。” 可能因为是第一次吐露心声,她的神情难得显出几分羞赧。 “算了,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只是想起来,好像还没跟你说过几句真话……你估计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江涟其实听懂了。 这也是原本的江涟一直在调查的事情——基因改造的手术已经相当普遍,为什么他还是遗传了低活性maoa基因。 周姣提到的那种说法,有极大概率是正确的。 公司需要反社会人格者为他们效力,因为培养一个正常人成为冷血无情的特工的成本太高了。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士兵,也不可能做到杀人时完全没有负罪感。 周姣却比经过严苛训练的士兵,还要冷静,还要利落,能盯着另一个人的眼睛,面不改色扣下扳机。1 这不是天赋,而是一种人造的残缺。 公司拿走了她共情的能力,又让她的父母在爆炸中身亡。 于是,她甚至无法为自己经历的一切,感到……愤怒和难过。 她能用轻松的口吻把这些事说出来,江涟却无法轻松地看待。 他眼中翻涌着极其可怖的戾气,只想杀人。 她认为自己是异类,那就将把她变成异类的世界毁灭。 当全世界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她自然会成为最正常的人类。 周姣不知道江涟的想法,她低着头,在琢磨怎么把这颗滚烫的真心还回去。 ……直接塞回去可以吗? 还是说,要念个咒语什么的?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一条的消息: “抬头看。” 周姣眉梢一跳,抬头望去,只见外面的城市完全变了样。 这本是一座由冷硬的钢铁、深蓝的玻璃、鲜艳的霓虹灯,以及无数令人目眩的全息广告组成的未来之城,现在却变得分崩离析,如同沉没于幽深海底一般,泛着浑浊而晦暗的色泽。 冰冷而黏滑的触足,仿佛某种巨型海藻死死黏缠在高楼大厦上,不少建筑已爬满衅纹,隐隐有倾塌之势。 天际线传来诡异的轰鸣,既像是远雷殷殷,又像是某种令人内脏紧缩的低频音波。 云层呈古怪的紫黑色,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个天体般庞然恐怖的暗影,正在缓缓降临。 那种悚然的压迫感令人寒毛倒竖,倒吸一口凉气。 周姣:“……” 江涟在搞什么鬼? 她忍不住嘴角抽搐地问道:“你在干吗?” 江涟看着她,眼中看不出一丝骇人的情绪,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底发瘆:“我想好怎么补偿你了,我想为你创造一个新世界。” “一个不会视你为异类,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打搅我们的新世界。” 其实,不会打搅他和周姣这个原因,应该排在第二。 但他与“江涟”融合以后,学会了一点点人情世故和语言的艺术,将其藏在了最末端。 这样一来,周姣应该会很感动,然后给他一个深吻。 想到这里,江涟喉咙发干,突起的喉结重重起伏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姣的嘴唇,以便她吻上来时,他能以最快速度攫住她濡湿的舌。 周姣却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吻上来。 她使劲揉了揉抽动的眉心:“……如果我说,我不喜欢这个补偿的方式呢?” 江涟眉头微皱:“为什么?你并不喜欢这个世界,在这里过得也不开心。” 他眯了眯眼睛,带着一点非人类特有的纯粹和狡诈,继续运用语言的艺术劝说道:“我会为你创造一个更适合你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你不会有任何负担,也不用认为自己是一个残缺的人。” 江涟垂下头,湿冷的呼吸轻轻渗入她的鼻息。他描述的新世界是如此美好,他不信她这都不奖励他一个吻。 下一刻,他的脖颈被勾住了。 江涟的视线在周姣的唇上缓慢移动,带着一丝捕食者即将得逞的得意,以及对“奖励”的蠢蠢欲动。 啪—— 周姣却给了他脑袋一巴掌,然后啪叽一声,把他的心脏塞回血洞里,冷冷地命令道: “赶紧把你那些玩意儿给我收回去。我是反社会人格,又不是反派,不需要你毁灭世界来补偿我。” 第36章 chapter 36 怪物的新娘 第58节 另一边。 生物科技分部。 办公区里气氛紧绷, 静寂无声,只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屏声静气, 围在三维立体投影前, 紧张地望着投射出来的幽蓝色影像。 看到周姣一巴掌打在江涟头上时, 每个人都头皮一炸,心脏停跳, 紧张得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他们知道江涟喜欢周姣, 但具体喜欢到了什么程度, 是否愿意为她放弃毁灭世界,却是一无所知。 而且, 就算江涟非常喜欢周姣, 喜欢她到愿意放弃毁灭世界,挨了这一巴掌后, 会不会暴怒发狂也不好说。 “他”毕竟不是人类,无法用人类的思维模式去揣度。 落地窗外,庞然可怖的暗影仍在迫近, 天空如同黝黑浓稠的石油,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倾泻而下, 密不透风地裹住所有人。 气氛危险而紧迫, 所有人提心吊胆,等着江涟的反应。 幽蓝色的三维立体影像里,江涟似乎愣了一下,眉头微皱,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血洞。 心脏塞回去的那一刻, 血流不止的血洞就自动愈合了。 他冷漠地扫了一眼愈合的血洞,低下头, 在周姣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神色看上去不太好看。 还好还好,所有人如是想,没有暴怒没有发狂。 接下来只要周姣亲一下他,安慰他两句,应该就没事了…… 下一秒,周姣却又给他脑袋一巴掌,表情看上去也不太好看。 她抱着胳膊,对着写字楼外扬了扬下巴,是很明显的命令姿态。 生物科技的研究员对江涟的行为,进行过非常缜密的分析研究,知道他对人类抱着天然的蔑视与排斥。 这种蔑视植根于生物本能,不可能被扭转或消除。 就像狼绝不可能放弃咬断羊的喉管一样,江涟也不可能视人类为平等的生物。 除了特殊局的伪装时期,其他时候,他甚至懒得跟人类对话,下达命令时,都是通过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手段,直接影响他们的潜意识。 要不是公司一直在实时监测员工的生物数据,甚至无法得知他们的潜意识被影响了。 这样一个蔑视人类的恐怖存在,怎么可能在被人类打了一巴掌以后,还听从人类的命令? 办公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所有人的脸色都一片惨白。 有人忍不住骂了周姣一句,觉得她太自以为是,居然敢这样对待凌驾于全人类之上的至高存在——难道她就没想过,她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全人类的存亡吗? 但随即想到,她是反社会人格者,既没有责任心,也没有负罪感。 要是知道,未来有一天,全人类的命运都维系在一个反社会人格者的“责任心”上,公司说什么也不会启动“战争机器计划”。 是的,网上流传的说法是对的。 为了筹备随时有可能发生的“公司战争”,生物科技启动“创世计划”的同时,也启动了“战争机器计划”——随机挑选一些使用人工生育技术的夫妇,对他们的胚胎进行基因改造。 这些胚胎长大后,有较大概率成为高智商反社会人格者,也有一定概率成为冷血无情的变态杀人狂。 不管如何,他们最终都会进入公司,成为特工、士兵、杀手、狙击手……为这座庞大的商业帝国效力。 要是知道,周姣将来会跟一个恐怖的非人生物关系密切,他们绝对会把她设定成一个善良、温柔、热爱生活的女性,而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反社会人格者。 一时间,气氛更加压抑紧绷。 所有人都在期盼奇迹出现。 但几乎人人都知道,奇迹不可能出现——除非江涟真的爱上了周姣。 可是,至高存在怎么可能对人类产生爱情? 就在这时。 奇迹发生了。 江涟虽然神色十分难看,却一点一点地收起了触足。 覆盖整座城市的触足,在溶解,在缩小,在倒流,如同退潮的沥青海洋般,回到了江涟修长挺拔的身躯。 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神森寒可怕至极,似乎随时会再次释放出无限裂殖的触足,遽然掀翻整座城市。 但是,他没有。 几十秒钟过去,江涟收回了所有触足。 办公区响起如释重负的呼气声,人们却并没有放松警惕,始终紧盯着三维影像,等待江涟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江涟转过身,望向周姣。 人们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抬起大拇指,轻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接着,周姣笑了,朝他勾了勾手指。 不可言说的至高存在,就这样被她呼之即去,近乎急不可耐地吻上了她的双唇。 人们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三维影像就消失了。 ——江涟对周姣的独占欲一如既往的偏执癫狂。 只要他不愿意她被看见,任何电子设备都无法输入她的身影。 · 周姣就是因为没有负罪感,也没有责任心,才不喜欢干涉他人的命运。 这世界的确肮脏、腐败、糟糕透顶,但还有那么多人生活在这里。她没有资格为他们的命运做出任何决定。 电车驶来的那一刻,她只会转身离去,而不是拉下拉杆。 然而正是这份独属于异类的冷漠,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 而她,本是为杀人而被制造出来的战争机器。 周姣走出写字楼,仰头看向恢复正常的天空,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如果没有江涟,迫使她“拯救世界”和“毁灭世界”之间做出选择,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到底在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得相当清醒,坦然面对各种幽微的欲念,不扭捏,不回避,也绝不感到羞耻。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在回避父母那句“要成为一个好人”。 在此之前,她以为反社会人格者永远没有变好的可能。 江涟却唤醒了她的人性,强迫她看清了自己。 ——她愿意成为一个好人。 真奇怪,与怪物相爱,居然没有让她彻底沦为异类,而是帮她逐渐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这时,江涟走到她的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她。 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补偿计划,被她否决了,他的神情阴郁又烦躁——短时间内,很难再想出类似的精妙计划了。 但她允许他像掠食者一样吻她。 他很想拒绝,以表示自己已戒掉了掠食者的恶习,然而细微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当周姣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瞳孔倏然扩张,喉结重重滑动,无止境的渴欲如洪流一般蔓延。 她略一仰头。 他就遏制不住地吻了上去。 他的双唇还是那么冷,动作却狂热到吓人,几近蛮横地黏缠着她的舌-尖。 周姣被他亲得头皮发麻,有些后悔让他像掠食者那样吻她——他的舌是一条冰冷、细长、无定形的黏物质,可以变幻出任何古怪的形态,甚至能探出无数纤毛扫过她的舌面。 这个吻实在不太让人愉快,但他的神情慢慢缓和了下来,她也就觉得还能再忍忍。 十多分钟后,周姣实在忍不下去了,抓住他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脑袋拽开了:“行了!” 唇与唇之间,有半透明的黏丝滴落。 江涟眸色一深,伸手接住了那一缕黏丝。 手指上有裂隙一闪而过。 他喉结滚动,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周姣眼角微微抽动,心说不愧是他。 虽然学会了人类最重要的特质共情,但并不影响他非人类的本质。 挺好的,她几乎能想象未来的生活多么惊心动魄。 她唯一庆幸的是,江涟除了接吻,什么都不会。 他对她的爱意纯净得可怕,对她的欲念也纯净得可怕,除了深不见底的独占欲,没有任何世俗且肮脏的想法。 周姣并不会教他。 她想等他自己发现,到时候一定很有趣。 · 一场险些毁灭世界的灾祸消弭于无形。 荒木勋瘫坐在办公椅上,重重呼出一口气,半晌又提心吊胆起来——江涟为什么会突然生出灭世的想法呢? 到底是什么契机,诱发了他这一冲动? 他必须找出原因,以便以后及时应对类似的情况。 荒木勋收集了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整合出来,终于分析出了江涟想要灭世的原因。 ——但他更希望自己没有分析出这个原因,要是哪天,江涟进化出了读取人类思想的能力,绝对会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灭口。 谁能想到,人类无法理解、不可言说、不可名状的至高存在,想要灭世的根本原因,居然是自己抢了想要送给爱人的衣服,导致爱人被栽赃陷害,才萌生出想要毁灭世界的想法。 “……” 荒木勋面无表情地想,这让他以后怎么面对江涟。 要是不小心笑出声来,岂不是直接就没命了? 他唯一能为这位至高神做的,就是把这些痕迹销毁得一点不剩,免得知道的人太多,江涟再度想要毁灭世界。 · 怪物的新娘 第59节 与江涟在一起后,他提出要将生物科技公司送给周姣。 周姣忙不迭婉拒了。 开玩笑,生物科技的高层动辄一天工作18个小时,她是疯了才会想当生物科技的ceo。 如果只是名义上的转让,那就更没必要了。 即使是江涟,在接手公司的那一刻,身世也被扒了个干干净净——虽然被扒的是原本的江涟。 江涟能直接影响人类的潜意识,以及周围的电磁信号,如此恐怖强大的能力,都没能阻挡人民群众的八卦热情。 她可不想也被媒体报道一遍从小到大的经历,更不想父母的死也被扒出来剖析一遍。 她的人性在复苏,在缓慢开枝散叶,再看到那些画面,会感到无法形容的疼痛。 江涟不再执着于赠送公司,继续当他的划水ceo。 正如周姣预想的那样,他们的生活非常刺激,每天都会发生一些让她头皮发麻的事情。 她和江涟的相处,不再像走钢丝一样紧张又刺激。 因为她的神经变成了那根被走的钢丝。 不过,她很享受那种颤栗的刺激感。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是一种惊喜。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惊喜—— 那天,她下班回家(生物科技原ceo藤原修的家,她至今不知道那倒霉蛋被江涟丢到哪儿去了),一打开门,整个人都愣住了。 客厅蠕行着密密麻麻、黏滑狰狞、散发着湿冷气息的黑红触足。有那么几秒钟,她还以为自己打开了冰箱门。 整个宏伟华美的别墅似乎变成了一个恐怖骇人的培养皿,覆满了伸缩鼓胀的肉质薄膜,一层又一层,伴随着奇异的嗡鸣声和心跳声,极其缓慢地向上扩张蔓延。 看上去既像是某种爬行类怪物的巢穴,又像是令人悚然的深渊朝人类裂开了血盆巨口。 周姣嘴角微抽,反手关上房门。 “江涟,你又在搞什么鬼?” 屋内环境变得如此可怖,江涟本人却静坐于沙发上。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微眯,有些不悦,又有些释然地看着不远处的电视屏幕:“我想好怎么补偿你了。” 周姣:“?” 江涟转头望向她,眼中既有雄性的炫耀欲,也有阴暗如毒蛇的妒意一滑而过。 半晌,他缓缓说道:“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应该很了解我的能力——你想要多少孩子,我都可以办到。哪怕你要整个星球都是你的后代,我也可以办到。” 周姣觉得自己的脸好像钻进了一条触足,也开始痉挛起来。 她知道不能用人类的逻辑去揣度江涟的想法,也很想做出感动的表情去回应他单纯的补偿方式,但最终还是没绷住,齿缝间冷冷迸出一个字: “……滚!” (第一个故事·正文完) 第37章 chapter 37 【1.孩子】 江涟毫不意外周姣的回答。 如果她答应下来, 他也有办法应对。 他会把那一星球的孩子送离银河系,有多远送多远,反正他绝无可能跟“它们”分享周姣。 不过, 为了展示自己独一无二的生殖能力, 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不是你生, 是我生。” 周姣:“……我知道你很能生。” 她按住抽动的眉心,感觉自己被江涟带偏了, 咬牙说:“不管你能不能生, 我都不想要孩子, 养你和这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已经够麻烦了,别给我整活儿。” 她走进屋里, 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地上的触足:“给我收起来。” 江涟已经习惯了她的面冷心热, 并不介意她用命令式口吻跟他说话,也不介意她走路的时候突然踹他一脚。 她那么喜欢他, 他愿意纵容她。 江涟听从周姣的命令,把触足收了起来。 表面上,触足犹如某种冰冷黏稠的黑红物质流回了他的体内, 实际上仍如空气一般充斥着整幢别墅。 江涟一边看电视,一边捕捉周姣的动静。 不知为什么, 他越来越不满足于抱她和亲她, 曾经令他烦躁不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只要看她一眼,他的心脏就空虚得绞紧,想要……但是不行,她还没说爱他。 周姣坚持去上班,并且不准他跟过去。 他只能待在家里, 看一些电视节目打发时间。 “江涟”的常识系统告诉他,人类有许多情感节目, 刨除一些虚假、夸大、表演成分居多的节目,他在各种电视节目里堪称受益匪浅。 今天,他看到一位主持人说,如今生育率越来越低,不仅有大众生育能力因污染而逐年下降的原因,也有女性受教育水平越来越高的关系。 主持人预测,不久的将来,妊娠会被一种体外培育婴儿的技术代替。 到那时,女性不必再承受生育之苦,政府也不必再为岌岌可危的生育率担忧。 此言一出,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这种言辞看似美好,似乎真在为人类的未来考虑,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全是漏洞。 孩子还是受精卵时,公司都能对他们的基因动手脚,真用体外技术进行培育的话,孩子还能是父母原本的孩子吗? 基因编辑和基因伪造的手术,已经无限趋于成熟。 就算基因不能伪造,只要公司一句话,就能改变基因的检测结果,伪不伪造基因不都一样? 这不是在造福人类,而是在打着造福人类的幌子反人类。 一时间,网上群情激奋,几乎每个人都在咒骂公司和主持人。 江涟不上网,所以他只听见了前半句——大众生育能力因污染而逐年下降。 周姣还没有爱上他,他必须时刻在她的面前强调自己的优点,以便她想要爱上他时,能轻松想起他的好处。 于是,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他虽然不喜欢孩子,但必须让周姣知道,她的爱人拥有宇宙中数一数二的生育能力。 【2.生病】 周姣并不知道江涟在为自己的生育能力洋洋自得,她洗完澡,擦头发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这是极少见的情况,自从她的身体被改造过以后,就再也没有生过病,此刻却像发烧似的害冷。 她有些茫然,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今天做过什么。 下午两点半,她在实验室接触了一批地外生物……但她防护做得十分严实,进出都有消毒,绝无暴露的风险。 而且,那批生物就算携带不明病毒,也不一定能跟人类的细胞受体结合。 周姣又等了一会儿,没再感到害冷的感觉,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谁知,到了晚上,这种寒冷的感觉再度来袭。 她用体温枪一测,38.5°,发热了。 ——江涟掌控生物科技以后,她就永久关闭了芯片的生物监测功能,不然体温到37°,芯片就会提醒她了。 为什么会发热呢? 周姣茫然,毕竟她要是真生病了,江涟应该会比她先一步察觉到。 周姣带着困惑,钻进了被窝。 她吃了退烧药,在潮热的汗意和剧烈的寒战里昏昏欲睡。 还未彻底入睡,江涟躺了上来。 他的体温一直像冰一样冷,散发着湿冷的气息,伸出手臂,八爪鱼似的紧紧搂住了她。 周姣不由头皮一炸,觉得自己就像被剥皮、然后丢进冰窖的兔子一样,五脏六腑都暴露在诡异的寒冷之下。 奇怪的是,她非常渴求这种寒冷。 即使骨缝都在这种湿冷之下咯咯作响,她也希望江涟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她反常的热情引起了江涟的注意。 他眉头微皱,掐住她的下巴,抬起来。 周姣眼似酩酊,含着潮湿的雾气,如同一朵快要被蒸干水分的白茶花。 江涟用手指关节顶开她的齿列,试了一下她软腭的温度,热得病态,是发烧的热度。 但她不可能发烧。 她吃了他的触足,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在他的庇佑下,她不会生病,不会死亡,不会受到任何生物的污染或侵害。 甚至不会被他伤害。 是的,考虑到他们之间差距太大,他给自己设下了一个不允许伤害她的禁制——用人类的语言来说是“禁制”,实际上是一个潜意识心锚。 这样一来,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他是否后悔设下这个心锚,都不能伤害她。 换句话说,周姣已经是凌驾于他之上的存在。 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发烧? 江涟想到那本使他降临到这具身体的“无字书”。 掌控生物科技后,他就拿到了这本书,目的是为了了解自己的过去,但一直没有翻开——除了周姣,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什么兴趣,包括自己的具体来历。 江涟用手冰着她滚热的额头,打开了那本“无字书”。 卢泽厚当时说,这本书上没有字,但能跟人进行意识层面上的沟通;其实并非如此,只是因为“字”在另一维度里,而人的意识恰好属于另一维度罢了。 怪物的新娘 第60节 江涟找到了原因。 周姣不是生病。 而是被他改造成了自己的……雌性。 他这一种族的来历非常复杂,这书也说不出所以然。 但他们具有繁殖的特性,所以也分雌雄,不过并非按照生理特征区分,而是按照伴侣的喜好。 他之所以保留了男性的外观,是因为周姣喜欢男性。 又因为周姣的某种偏好,他的下颚线比一般男性更加分明,喉结也比一般男性也更加突出,手指更是比大多数人都要修长和骨节分明。 作为雌性,周姣的外表虽然不会因他的偏好而发生变化——毕竟在自然界,从来都是雄性利用外表吸引雌性;却会被他的信息素吸引。 简单来说,她现在非常需要他的信息素。 一想到周姣会像他渴求她一样,对他的信息素产生强烈的渴欲。 江涟的心脏就急速跳动,从头皮到脊椎有电流导入似的发麻。 餍足的麻。 【3.几分钟】 江涟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姣。  周姣陷入沉默。 江涟以为她不想嗅闻他和吃他的唾液,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冷冷地问道: “你不是有点喜欢我么,这都不愿意?” 不知是否信息素吸引的缘故,他的一举一动,晦暗的眼神,湿冷的呼吸,冰冷的手指,甚至是鼻梁上那副形同摆设的金丝眼镜,都令她心跳加速。 ……她确实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发狠吸猫的变态冲动。 周姣歪着脑袋,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他冷冰冰的手掌。 江涟的手指颤了一下。 周姣低语:“我没说不吃呀……我只是在想只吃口水,会不会太没劲了?” 江涟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抬起食指,在她的唇边挤了一滴鲜血。 周姣:“……我说的不是这个。低头!” 江涟却没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不是有点喜欢我么,有点都不愿意承认了?” 周姣摇摇头:“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江涟的手指瞬间收紧,几乎在她的下颌掐出紫痕。 周姣扯下他的手,喃喃说:“连小朋友都知道,我这句话会先抑后扬……你急什么?”  江涟定定地盯着周姣。 理智上知道,她会在后半句说非常喜欢他,甚至说……爱上他。 可他还是感到恐慌。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不可能不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心神紊乱。 更何况,他在这场感情中,并不是主导方。 绳子在她的手上。 作为被拴住的一方,只能跟随她的节奏。 江涟反握住她的手掌,以要楔入她皮肉的力度,与她的十指相扣:“你说。我不急。” 周姣却能感到他快急疯了。 她不逗他了,笑着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只有你能激起我的各种情绪……我每一次兴奋,每一次激动,每一次心跳,甚至每一次恐惧,都是因为你。” “这种情况下,我怎能不爱上你?”她用那双水雾淋漓的眼睛望着他,侧头,又亲了一下他的手背,“……江涟,我爱上你了。” 江涟想要抚摩她的面颊,手却被她的吻钉在了原地。 无形的火焰从她的唇上燃到他的手背,再一路灼烧到他的耳根。 他没照镜子,但知道自己的耳根、脸庞、脖颈肯定全红了。 她爱他。 她说,怎能不爱上他。 不是假话,不是讨好,不是被迫。 她认为自己命中注定爱上他。 江涟面容冷峻,心脏却激动得怦怦狂跳。 砰、砰、砰。 三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整个别墅都是他疯狂的心跳声。 她爱他。 她爱他。 她爱他…… 江涟神色晦暗,无意识把她的手指攥得咯咯发响。 周姣忍不住蹙眉:“疼!” 江涟立即松手,低头俯到她的耳边,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交-尾了?” 周姣这下是真震惊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啊”了一声:“你知道啊?” “知道什么?” 周姣歪着头,没有说话。 她伸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仍在被窝里。 江涟神色一僵。 超乎寻常、无处不在的感官放大了一切琐碎的动静。 她的脉搏,她的呼吸,她发烫的皮肤,她歪头时发丝和真丝枕面的摩-擦声响……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他想要集中注意力感受,却必须转移注意力。 他听见一千米之外,有人还在用最传统的门锁,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咔嗒一声,锁舌弹出。感官在弥漫,他看见十多公里之外的生物科技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毒蛇,在绞杀一只白鼠。猎物战栗着死去。毒蛇将其吞入腹中。 感官还在向外辐射。 街边的水果铺,榨汁机,鲜果汁水四溢;潮腥的海风,晃漾的海水;肮脏的贫民区,雨后滋生的霉菌,围绕着灯管振翅的飞蛾。 片刻后,他倏地睁开双眼,瞳孔紧缩成针。 捕食者一再压抑自己的本性,不愿被本能操纵,猎物却故意松开了他脖颈上的绳子,让他遵循自己的本能。  追猎,捕捉,主导权互换。 数不清的触足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如同无数只湿冷的手扣住她的手脚,焦渴地汲取着她皮肤的热意,迫使她下坠。 和他一起下坠。 爱上她,本就是一场下坠。 从黑暗死寂的宇宙,坠落到渺小喧闹的人间。 他为她学会克制,学会忍耐,学会愧疚,学会恐慌,学会后悔,学会嫉妒……现在,又学会了某种不洁的欲。 十分钟后。 周姣忍笑:“……怎么刚开始就结束了?” 江涟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不由得再度僵住了。 周姣怜爱地说:“没事,几分钟也很厉害了。” 后来,周姣无数次痛恨自己的嘴贱。 要是知道每一条触足都是……她绝对会告诉他,几分钟才是正常现象。 第二天,她退烧了,人也快没了。 她身上黏着跟沙子似的汗渍和不明水渍,下楼想去倒杯水,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江涟的触足扣住了。 周姣:“……你差不多得了。” 江涟神色似乎冷静了下去,脖颈上亢奋的青筋却仍然清晰可见:“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你希望我拉住你。” “……你起码让我去喝口水。” “我喂你。”江涟说,触足如蛇一般滑到楼下去,倒了一杯水,送到她的嘴边。 周姣:“……行。” 归根结底,还是不该嘲讽他。 算了。她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她也挺喜欢的。 【4.真心】 与周姣的恋情曝光以后,江涟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不怕死的媒体涌上来,询问他和周姣的关系。 江涟一边想把那些满口“周姣”的记者捏死,一边沉浸在人们把他和周姣联系在一起的乐趣中。 直到有一天,周姣看到了那些采访记录。 记者a:“请问您和周姣女士是什么关系?” 江涟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记者a瞬间冷汗直流,原地干呕。 记者b:“请问您和周姣女士真的是情侣关系吗?” 表面上,江涟的神色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周姣却看出了一丝隐晦的愉悦。 他非常享受别人说他们是情侣。 果然记者b没有干呕,但因为提到了她的名字,脑袋还是眩晕了一下。 怪物的新娘 第61节 记者c刻薄地问道:“除了毕业学校以及生物科技ceo的头衔外,您的履历堪称平平无奇,周姣女士却凭借自己的实力成为了生物科技最年轻的高级研究员……而您,自从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在有影响力刊物上发表过文章。您难道不觉得,你配不上周姣女士吗?” 周姣为记者c捏了一把冷汗。 出乎周姣意外的是,江涟并没有对这位记者做什么。 他停步,镜片后眉眼冷峻,目光若有所思。 这一刻,周姣几乎觉得他与人类无异。 几秒钟后,他回答:“配不上。要不是我能给出一颗真心,她可能永远也不会要我。” 他答得太过真诚,即使是刻薄如记者c也讲不出骚话了,半晌才说:“……祝你们幸福。” 没想到江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更加真诚地答道:“谢谢。” 记者c是唯一没有被江涟的磁场迫害的,却堪称落荒而逃。 周姣看完这段采访,有些啼笑皆非,又有些被感动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想起那段采访,忍不住怜爱地摸了摸江涟的头发,说:“也不一定永远都不会要你,就是会被我钓着玩一阵罢了。你这么可爱,还有一颗炙热的真心,怎么可能不要你。” 可爱的江涟看了她片刻,突然说道:“我有三颗心。” 周姣:“?” 他用触足卷住她的手腕,往下压,学着某绿色网站的男主说道:“碰一下,剩下两颗心也给你。” 周姣:“……滚。” 第二卷 ~禁欲者失控 第38章 chapter 1 “我走啦。” 陈侧柏抬眼, 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脖颈上。 他很少这样盯着她,细框眼镜后视线几近露-骨,如同某种覆满鳞片的冷血动物。  秋瑜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再望过去时, 那种目光又消失了。 陈侧柏神色漠然, 不见喜怒,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正在倒咖啡。 应该是她的错觉。 她和陈侧柏结婚三年, 还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那种眼神……贪婪, 痴迷,令人毛骨悚然。 她这两天产生的幻觉也太多了, 得找个时间去看看心理医生。 秋瑜是个心大乐观的女孩, 所有负面情绪都不会在她的心中停留。 哪怕不少人都说,陈侧柏决不会爱上她, 她也没什么感觉——她现在工作顺利,生活幸福美满,丈夫还长得格外俊美, 会不会爱上她有什么区别? 秋瑜面带笑容,对陈侧柏摆摆手, 离开了。 陈侧柏顿了一下, 走到露台上,点了一支烟,没有抽,只是夹在手上。 辛烈刺鼻的烟雾腾起,仍然驱不散她的气味。 浓烈、腥甜、令人发狂的气味。 一切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起初, 只是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那天,他走在路上, 突然闻到了一缕夹杂着汗气的血腥味。 更加诡异的是,他能通过那一缕气味,勾勒出具体的画面。 ——他看到,夏日窒闷的阳光下,秋瑜背对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个男人含笑看着她汗淋淋粘在后颈上的发丝,走过去,亲昵地帮她撩开了。 陈侧柏是一个冷静理智的男人,情绪鲜有起伏,连体温都比普通人更低。 因为长期待在实验室,他的皮肤也比普通人更白,森冷、病态、宛如非人类的苍白。 若不是他五官俊美至极,仅凭这些特征,恐怕大多数人都不敢接近他。 陈侧柏确定,当时的他看见那一幕,感情并无明显波动。 然而,当他工作告一段落,去卫生间洗手时,却看见额上、脖颈、手臂均有青黑色的血管暴起。 镜子里的他眼底血丝密布,神情阴郁而沉戾。 幸好当时实验室人比较少,没人发现他这一异状。 后来,情况愈发失控。 他在阳光下,会生出一股暴戾而烦躁的情绪。 心跳和呼吸逐渐变得十分微弱。 生物监测,显示他的体温为10摄氏度,一个人体在常温环境下绝不可能达到的温度。 昨天,她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甚至毫无征兆地产生了一种捕猎冲动,觉得自己能在一秒钟内将她制伏。 今天,情况变得更加诡异了。 他看着她的后颈,觉得牙齿发痒。 想要咬上去。 第39章 chapter 2 “所以, 您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你,不管做什么,都会被那个人看在眼里?”心理医生问道。 秋瑜点头。  心理医生神情温和, 声音悦耳:“不知我是否可以问问, 秋小姐,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秋瑜:“当然,我是一名记者。” “您先生呢?” “他是一名……呃, 科学家, 在生物科技工作。”秋瑜愣了一下, “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他的研究领域。” “你们感情怎么样?” 秋瑜想了想:“我和他都不是以感情为重的人。我们在一起之前就达成了共识, 工作为主, 感情为次。” 心理医生点点头:“了解。既然没有发现跟踪者,也没有收到骚扰信件, 到目前为止,工作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的话,我们暂时可以认为, 这是一种聚光灯效应。” “大多数人都有这种心理效应,总会觉得别人在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过分放大自己的问题。事实上, 即使是名人,人们也不可能一直关注他们的言行举止。您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才会有这种错觉。” 秋瑜觉得心理医生说得有道理。 她最近压力确实太大了。 她在跟进一个连环杀人案,死者都是生物科技的高管,每死一个人, 凶手都会在网上公布进度,已经引起极为恶劣的影响。 她为了找出死者与死者之间的联系, 每天都泡在卷宗里,会出现这种幻觉也正常。 就在昨天,领导叫停了这个采访。 也就是在那时,她生出了一种被捕食者盯上的战栗感。 秋瑜抓了抓头发,接受了这个说法:“你说得对,干我们这行的,确实容易高估自己的影响力。” 心理医生素养很高,态度从头到尾都很温和平静: “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现实生活中还是要提高警惕性,如果确定自己遇到了跟踪者,一定要及时报警。” 秋瑜跟心理医生道谢,起身离开。 不知是否跟心理医生提到陈侧柏的原因,她突然想起了他们结婚的过程。 某种程度上,陈侧柏是她见过的最聪明、最冷静、最理性的人。 他在废品、塑料和瓦楞板搭建而成的贫民窟长大,父母早逝,却凭借着超出寻常的智力,成功考进了世界数一数二的顶尖学府,大学还未读完,就被生物科技特聘为研究员。 这在普通人的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聪明人,但聪明到实现阶级跨越的,秋瑜只见过陈侧柏一个人。 秋瑜会跟他有交集,完全是个意外。 当时,她在做一个校园采访,问题是“是否接受未来用算法分配对象”。 所谓“算法”,指的是ai通过有机整合在一起的数据,筛选出无论是从基因、性向、人格、家境、爱好还是价值观,甚至是身体素质,都适配度极高的两个人。 如果让人类随机寻找另一半,很大概率上是找不到适配度这么高的伴侣的。 算法却能节省这种试错成本,让婚姻变得高效起来。 每采访完一个人,他们都会让受访人跟秋瑜测试一下适配度。 算是一个小彩蛋。 这只是一个概念采访,没人当真。 不过,发现秋瑜跟每个人的适配度都高达80%以上时,大家还是震惊了一下。 同学们推搡,起哄: “怪不得小秋那么受欢迎,原来是万人迷!” “我和小瑜姐的适配度居然有86%,未来要真是算法分配对象的话,小瑜姐岂不是得嫁给我?” “做梦吧你。” “这个算法不是限制了性向吗?为什么我和小瑜姐的适配度还能有82%啊。”一个蓝色头发的女孩立刻搂住秋瑜,吧唧亲了一口,“我不管,小瑜姐是我老婆了!” 秋瑜弯起眼睛,莞尔一笑。 她的长相非常独特,很少有人会去注意她个别五官的精细度,大多数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只会有一个感觉——甜美,灵动,讨人喜欢。 这种甜美,并非取悦于人的甜美,而是一种自然野性的甜美,就像猫科动物咬断猎物的喉管前,也会露出天真懵懂的一面般。 这时,大家的起哄笑骂声小了下去。 怪物的新娘 第62节 他们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陈侧柏。 当时,陈侧柏还没有拿到生物科技的offer,只是一个聪明过头的贫困生。 他一身白衣黑裤,戴着银色细框眼镜,五官清冷俊美,毫无情绪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漠然至极。 明明与他们差距极大,他的视线却居高临下,目中无人,仿佛在看一群活在二维世界的蝼蚁。 ——陈侧柏看不起他们。 这是秋瑜脑中的第一个想法。 等她回过神时,已有人走上去连拉带拽,将陈侧柏“押”了过来,半带笑容半带嘲讽地强迫他参加采访。 他们当然不是让陈侧柏和秋瑜测试适配度。 整个大学喜欢秋瑜的人,不说全部,至少也有一半。 陈侧柏作为一个身份低贱的贫困生,根本没有资格跟秋瑜测试适配度。 秋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对陈侧柏肆意取笑。 学校里这种场面比比皆是。 当整个世界都是一场社会达尔文主义实验,学校就不再是世外桃源,因为环境简单,阶级分明,霸凌会变得比社会更加明显、直接。 秋瑜的父母是北欧一家垄断公司的高管,那里环境相对温和,但也存在血腥激烈的竞争。 其实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则,她不该干涉这场霸凌——某种程度上,这并非传统的校园霸凌,而是进入社会前一个温和的试验。 如果陈侧柏连这种程度的试验都经受不起,毕业以后,他会被社会吞噬得渣都不剩。 但她不喜欢看这种场面。 至少别在她眼皮子底下进行。 秋瑜刚要出声阻拦,陈侧柏却先她一步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点让人耳朵发麻的磁和哑: “我要跟她测。” 他转头,视线的终点,是秋瑜。 闹哄哄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紧接着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愤怒地嚷了起来:“你也配跟秋瑜测?”“你小子挺敢想的!”“秋瑜别理他……” 一个男生冷笑道:“你是不是以为秋瑜跟其他人的适配度都80%以上,跟你的适配度也会很高?别做梦了,你这辈子都配不上秋瑜。” 陈侧柏神情不变,冷声说: “我只跟她测。” 气氛紧绷僵持。 秋瑜想快点结束这种事情,走过去,露出采访时的温和微笑:“陈同学,我跟你测。” 见秋瑜这样说,周围人不再说话,只是脸上仍挂着轻蔑的冷笑。 押着陈侧柏的人哼笑一声,松开手,一脸嫌弃地拍了拍手掌。 陈侧柏直起身,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走向测试台。 尽管这只是一个概念采访,但由于大家的背景都相当优越,最终制造出来的测试机器,完全不亚于大公司的上市产品。 受试对象需要分别把手掌放进机器里,人工智能会读取他们的掌静脉纹,然后通过临时建立起来的数据库,对他们的适配度进行精密计算。 因为他们拿到了生物科技的赞助,允许连接生物科技的数据库,测试结果相对于同类型机器来说要精准许多。 如果能连上更多垄断公司的数据库,真正投入使用也不是不行。 陈侧柏看也没看秋瑜一眼,径直将手掌放了进去。 秋瑜的动作比他慢一些。 下一刻,银白色的机器弹射出无数由荧蓝色直线组成的三维网络,每一个网络的连接点,都是一个匹配项目。 第一个匹配项目,是基因。 半空中,两对由核苷酸联结而成的长链经由内切酶定位切割,形成基因片段,再进行碱基序列分析匹配。 几十秒钟过后,匹配结果出来了。 ——99.99%。 有人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dna序列有30亿个组成单位,再加上生命体的复杂性,适配程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达到99.99%。 除非这是亲子鉴定,而不是配偶适配度测试。 接下来,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除了基因的适配度是99.99%以外,性向、人格、家境、爱好、价值观……包括身体素质,适配度全是100%。 最终,人工智能给出的适配度是100%。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这个测试结果,超出了每个人的预料。 秋瑜移开手掌,抬起眼,望向陈侧柏。 陈侧柏也在审视她。 视线相触,对视片刻。 没有任何火花。 陈侧柏要跟她测试适配度,只是为了还击而已。 他对她本人完全不感兴趣。 秋瑜心里莫名一阵不舒服。 她见过他全身心投入研究的模样,身穿白大褂,目光清冷锐利,充满了攻击性和侵略性,如同随时会发起进攻的捕食者。 现在,他看她的眼神,是那么漠然冷淡,像是看见了她,又像是从她的身上轻轻一掠。 ——哪怕他们的适配度达到了不可能达到的100%,他也漠视她的存在。 他打心底蔑视她这样的人。 陈侧柏摘下眼镜,拿出眼镜布,缓慢擦拭推搡时的起雾,平声问:“我可以走了么。” 秋瑜跟他测试适配度,本意是想让他快点离开,可她一看到他冷淡到极点的眼神,就完全无法按照本意来。 “等等。”她叫住他。 陈侧柏转头,似乎有些疑惑。 秋瑜上前一步。 陈侧柏仍在擦拭镜片。 失去眼镜的遮挡,他的目光显得更加清锐,却笼罩着一层失焦的朦胧之感,似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聚焦在她的身上。 这种漠然的眼神,让秋瑜有些失控。 她忍不住朝他露出一个明媚而挑衅的微笑,然后,踮起脚,插进他的头发,重重扣住他的后脑勺。 在一片惊呼声中,她贴上了他的唇。 近距离观察,他的目光更加冷漠锐利,有一种冷血动物的冰冷感和陌生感,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不安。 不知为什么,在他这样漠然的注视下,她的耳根却微微发麻,电流窜过似的刺麻。 陈侧柏眉头轻皱,似乎想后退。 秋瑜手上用力,同时舌尖带着一股蛮力顶开他的唇-齿,与他的舌轻轻绞合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秋瑜倏地松开扣住他后脑勺的手,后退一步,一脸甜美无辜:“不好意思,只是想试试跟适配度100%的人接吻是什么感觉。” 陈侧柏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十多秒钟后,他收起眼镜布,戴上细框眼镜,喉结轻微起伏了一下,才说:“不过如此的感觉。” 气氛凝重,暗流涌动。 作为公司高管的子女,周围人多多少少都受过格斗训练,已经有人想冲上去把陈侧柏揍一顿,为秋瑜出头。 秋瑜说:“确实不怎么样。让他走吧,这事我也不占理,毕竟是我先亲的他。” 陈侧柏直接转身就走。 秋瑜一边安抚愤怒的同学,一边不经意般看了陈侧柏一眼。 他没有回头,身影看上去冷峻而孤孑。 似乎发自内心认为,那个吻索然无味,不过如此。 后来,她和陈侧柏再无交集。 直到他成为生物科技声名最盛的研究员,带领团队,成功研发出了针对芯片神经退行性疾病的阻断药。 这种药,完美解决了生化芯片使用过度的神经问题。 一时间,陈侧柏成为生物科技内部地位最高的研究员,也是晋升速度最快的公司员工之一。 秋瑜的父母千方百计安排了她和陈侧柏见面,希望她能跟这位顶级科学家搞好关系,最好能直接结婚。 秋瑜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只要陈侧柏没有失忆,就不可能跟她结婚。 大学时期,那些追求者当着她的面都敢羞辱陈侧柏,私底下会怎样排挤他,更不用说了。 秋瑜原以为陈侧柏看见她,会立即转身离开,没想到他神色从容平静,在她的面前坐了下来:“秋小姐。” 秋瑜点头:“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侧柏却不愿跟她寒暄:“你父母希望我能跟你结婚。” 秋瑜不由有些脸热,她爸妈居然直接跟陈侧柏说了这事……这下尴尬了。她该早点把学校里那点破事告诉爸妈的。 谁知,陈侧柏下一句是:“你愿意么。” 怪物的新娘 第63节 秋瑜猛地抬头:“啊?” 陈侧柏平声说:“我记得我和秋小姐的适配度是100%。虽然那只是一个学生作品,连接的却是生物科技的数据库。我认为它的分析结果准确有效,秋小姐觉得呢。” 由于芯片的实时翻译功能,很多人都不再认真学习新语言,甚至懒得矫正自己的口音,已经很少有人能说出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 陈侧柏的咬字却清晰、标准,声音低沉磁性,重音稳重得当,没有任何怪异的口音,令人好感倍增。 但也是绝对冷静的口吻,没有半分情迷意乱。 一如当年,他与她视线相交。 他以一种讨论实验结果的理性态度,跟她谈论婚姻。 秋瑜蹙了一下眉,很快松开了,答道: “当然愿意。不过,事先声明,婚姻在我这里,更像是一场合作,而非爱情的结晶——这个世界上,相爱的夫妻有很多,但能合作共赢的伙伴却很少。在我看来,婚姻里合作的意义大于相爱的意义。这是我的价值观,不知道陈先生能否接受?” 陈侧柏顿了一下,突然轻笑:“这也是我对婚姻的看法。”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露出微笑。 陈侧柏的长相其实是充满攻击性的——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下颚线凌厉分明,按照现在流行的概念来说,这是一副进化得十分优越的相貌。 可是,这样充满侵略性的长相,对她微笑起来时,却不带任何进攻的意味。 她不是他的猎物。 他对她没有狩猎欲,也没有征服欲。 秋瑜心里再度升起那种不适的感觉。 不过,她的情绪调整得很快,立刻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婚姻是一场合作,合作伙伴对她不感兴趣才是最优的结果,这样她就能全身心投入工作了。 这个世界上,感情是最廉价的。 想要活得更好,唯有工作,不停地工作。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结婚以后,她跟陈侧柏的适配度的确极高。 三年的时间,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也没有意见相左的时候。 下班回家后,她在书房写稿子,准备明天的采访;他则半倚在沙发上,眼中银光闪烁,隔空指导其他研究员的实验。 在某些方面,他们的适配度更高。 他神色淡淡,看似没什么起伏,却会在她刻意挑拨下,猛地发力,近乎粗蛮。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体温一直不高,冷冰冰、凉浸浸的,倒是怪合她癖好的。 转眼间三年过去,秋瑜不再对陈侧柏过于冷漠的态度耿耿于怀。 他们之间挺合拍的,掺杂了黏乎乎的情-爱,反倒会破坏这种默契。 相较于陈侧柏是否对她感兴趣,秋瑜更头疼她黄了的采访,以及那种总被人窥视的感觉。 到底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有人在暗中窥视她? 就在这时,秋瑜收到一条消息: 【小秋,晚上有空吗?】 第40章 chapter 3 发信人是裴析。 秋瑜从小到大的同学, 也是她现在的同事。 他是屿城本地新闻台的男主播,因为长相英俊,气质温和, 家境优越, 颇受观众的欢迎和追捧。 秋瑜和他一起长大, 还未生出性别意识时,就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所以哪怕结了婚, 也没有断掉往来。 而且, 她很不喜欢,谈恋爱或结婚, 就要跟别的异性朋友断绝关系的观念。 如果陈侧柏有类似的异性朋友, 她也不会要求他跟对方断绝关系。 秋瑜问心无愧,于是一直跟裴析正常联系。 秋瑜:【有什么事吗?】 裴析秒回:【想请你吃个饭。】 秋瑜想了想, 答应了下来。反正她现在项目停了,回家也无事可做。 【哪里?】 裴析发了一个地址。 秋瑜回到车里,打开导航, 系上安全带,朝裴析发来的地址驶去。 中途, 她经过了一个贫民窟。 那是一幢烂尾楼, 金属脚手架还未撤走,就有人搬了进去。 霓虹灯牌、牛皮癣广告、简陋的瓦楞板防风窗……地上污水横流,泛着浓绿色的泡沫。 一个黑诊所的医生正在露天洗手池清洗器械,水池里满是凝固的血渍,已经无法用冷水冲走。 秋瑜从来没有去过贫民窟。 她接受的是传统的精英教育, 曾非常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是被社会淘汰的人。 但是, 跟陈侧柏结婚以后,她慢慢意识到,可能不只是被淘汰那么简单。 毕竟,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核心概念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贫民窟那么多人,不该只有陈侧柏一个人从中胜出。 可事实上,秋瑜所处的阶级,只有陈侧柏一个人出身贫寒。 秋瑜按了按眉心,不知道当年那个家境适配度100%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仅凭巨大的阶级差异,她和陈侧柏就永不可能“适配”。 秋瑜呼出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抵达裴析所说的餐厅,找了个位置停车。 下车的时候,她后背突然一麻——就像有一股细微的电流倏地窜过全身神经。 秋瑜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周围人来去匆匆,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她的瞳孔扩大到极致,呼吸急促,眼睫毛轻轻颤抖。 她像被顶级捕食者盯上的猎物一样,战栗不止,动弹不得。 ——下车的一瞬间,她与那道窥视的目光对视了一霎。 她虽然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在看她,“他”想要捕猎她。 “他”知道,这种窥探且充满攻击性的目光,已经引起了她的怀疑和恐慌。 然而,“他”的视线却没有偏离一寸,缓缓滑过她的面庞和喉咙,像是在食用她的惊慌失措。 两秒钟后,被窥视感消失。 一切恢复正常。 秋瑜起伏不定的呼吸却没有平定下去。 她擦掉冷汗,吞咽了几口唾沫,打开芯片的摄像功能,试图找出周围的隐形摄像头。 她检查了车胎,后视镜,车门把手,座位缝隙,仪表盘,方向盘……甚至查看了路边的消防栓和草丛,但连隐形摄像头的影子都没找到。 要么是那种自动销毁的摄像装置,要么是头顶一掠而过的无人机。 现代科技爆炸式发展下,想要远程偷窥一个人,并不困难。 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秋瑜关掉芯片的摄像功能,手指仍在发抖。 她撑着额头,深呼吸好几下,总算冷静下来,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把手-枪,正要上膛,一个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跟我见面,也要带枪?” 秋瑜手一抖,差点一枪崩了说话的人。 回头一看,果然是裴析。 他一身黑色西装,外套脱下来,挽在手臂上,露出一件白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正微笑着望着她。 秋瑜觉得自己这慌张的模样有些可笑,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调查连环杀人案的后遗症吧。总觉得带枪安心点。” 裴析穿上西装外套,走到她的身边,一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她后颈汗津津的发丝: “出这么多汗,车上空调坏了?” 裴析这人其实并不轻浮,是一个温和有礼、进退有度的人,但可能是他们一起长大的缘故,他对所有人都极有分寸,唯独对她没什么分寸。 他经常这样帮她撩头发,给她系安全带,甚至直接用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有时候采访出意外,她的外套被打湿或弄脏,他也会脱下西装外套,反手披在她的肩上。 屿城是一个东方文化相对比较浓厚的城市,对于两性关系,不像其他地区那么开放,裴析对她的态度引发了不少窃窃私语。 秋瑜一开始也有点尴尬,直到有一天,裴析去她家做客。 她拿着一块解冻好的有机牛排,走进厨房,兴致勃勃地打算露一手,却被裴析赶出了厨房。 裴析挽起衬衫的袖子,对陈侧柏笑着说道: “你应该还没吃过小秋做过的饭吧?给你一个忠告,千万别吃。如果没人照顾她,她这辈子只能用合成料理包对付过去。再上等的有机食材到她手上,都只能进垃圾桶。” 秋瑜发誓,那是她这辈子经历的最尴尬的时刻,没有之一。 即使她和陈侧柏再怎么表面夫妻,裴析的行为也越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夫妻呢。 那一刹那,秋瑜的心脏停跳一拍,头皮微微发麻,生怕陈侧柏跟裴析吵起来。 事实上,她自作多情了。 陈侧柏对裴析的话语毫无反应。 怪物的新娘 第64节 他清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珠缓慢转动,偶尔闪过一道无机质的银光,明显正在浏览什么。 几秒钟后,他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裴析的话。 秋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阵不舒服。 陈侧柏作为她的丈夫,丝毫不在意其他男性的越界行为,说明他对她没有任何感情。 也是,他一直这样冷漠、禁欲、不可接近。 即使在家里,他的衣服也从未凌乱过,衬衫的扣子总是系到最上方,挽到手肘的袖子总是对称、对齐。 秋瑜从来没有见过,他扯开衬衫领口那两颗扣子。 他时刻维持着衣冠整齐的模样,与其说是禁欲,不如说是不愿在她的面前暴露出随性的一面。 他对她筑起冷硬的堡垒,禁止她进入他的世界。 吃完饭,秋瑜披上外套,送裴析出门。 回到家后,她冲了个澡,正要睡觉,却被陈侧柏一把攥住手腕。 她心一跳,生出一种复杂又矛盾的感觉。 既希望他审问她和裴析的关系,又希望他维持现状,一个字都不要问。 秋瑜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眼神。 反正,陈侧柏与她目光交汇后,一字未说。 也有可能是,他原本就不想问。 他一手撮住她的下颌,另一手扣住她半湿的头发,俯身吻了上去。 她至今还记得,那天他的呼吸,冷得吓人。 自从2050年起,社会上各种古怪的基因病就层出不穷,陈侧柏可能是遗传了某种罕见的基因病,才会在情绪激动时,体温不升反降。 秋瑜之所以对那天记忆深刻,除了对自己的自作多情尴尬不已外,也有陈侧柏冷到极点的体温的原因。 她属于体温偏高的那类人。 于是,一冷一热之下,她直接被逼出了泪光。 他的眼神是冷的,呼吸是冷的,重重吮-吸她的唇时,交换过来的唾液也是冷的。 仿佛一条森寒凶狠的蛇在她的身上绞-紧,她感到令人心悸的冷意,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在被吞食,被汲取。 不过,令她颇感快慰的是,她终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清晰可辨的狩猎欲。 也是第一次,她看见他那么激动,额上、脖颈、小臂都暴起青筋。 原以为他们的关系会在那天以后,迈入一个全新的阶段,没想到第二天,他就离开了屿城,前去加州出差。 要不是两天没看到他,她甚至不知道他有出差的计划。 他那天那么激动,并不是因为嫉妒,也不是因为突然对她生出了狩猎欲,仅仅是因为离开屿城之前,想要释放一下压力而已。 就像他们重逢时说的那样,婚姻里合作的意义大于相爱的意义。 夫妻生活也是一种合作。 没人会对合作伙伴的异性朋友吃醋。 她的尴尬、不安、不舒服、莫名的矛盾与期待……全是在自作多情。 那天以后,秋瑜不再对裴析的亲近感到赧然。 反正她和裴析只是朋友关系,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秋瑜把枪插到腰上,关上后备箱:“这天气不出汗才怪了,晚上也有三十多度,也就是你……” 话未说完,她的动作僵住。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度袭来。 这一回,窥视者的视线变得冰冷、不悦、狂躁。 “他”直直地盯着裴析搭在她肩上的手,像是要将那只手臂撕扯下来。 更可怕的是,她好像能感到窥视者目光的重量。 当“他”狂躁不悦的情绪加重时,目光也在变重,冷冰冰地压迫在她的肩颈上。 她肩颈那一小片皮肤,都被“他”的目光压得发麻发僵了。 就像被死人的手掌捏了一下后颈,她整个人寒毛倒竖,体温迅速流失。 酷热难耐的盛夏傍晚,她居然硬生生出了一身黏腻的冷汗。 按照前几次的经验,这种被窥视感,很快就会消失。 可直到她和裴析走进餐厅,窥视者都始终牢牢地盯着她。 秋瑜肩颈那一小片肌肤,已经彻底麻痹了。 她伸手碰一下,都有一种被针扎似的刺疼感。 不是她的错觉? 窥视者的目光真的有重量? 什么乱七八糟的。 秋瑜撑着额头,惊疑不定地想,究竟是她撞鬼了,还是跟谁的目光发生了量子纠缠? 这时,裴析叫来侍应生,含笑说:“可以把这里的温度调高一些么,我朋友好像有点冷。” “好的,先生。”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裴析为她叫来侍应生的一瞬间,窥视者的目光变得更加沉冷,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讥讽与不屑。 秋瑜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她总觉得,窥视者在讥讽她偷-情。 可她偷哪门子情了? 再说,她就算偷-情了,跟你这个偷窥的有什么关系?  秋瑜难得有些焦躁,想骂人。 “小秋?小秋?” 秋瑜勉强应了一声:“在。” “老是魂不守舍的,还在想你的采访?”裴析温声说,“别想了。既然公司叫停了这个项目,就说明已经转到另一个级别去了。永远不要质疑公司的决定,你知道质疑的后果。” 秋瑜快疯了。 裴析话音落下以后,她居然听见了一声冷漠而轻蔑的轻笑。 这一声冷笑,似乎贴着她的耳朵发出,如电流般直击她脑顶。 最要命的是,她好像感到了窥视者冷笑时的气息,湿冷而短促,拂过她的耳垂,令她一阵战栗。 如果说,被偷窥、感到窥视者目光的重量,还能勉强用科学理论来解释。 这下,就真的是撞鬼了。 秋瑜攥紧拳头,强忍住全身发冷的悚栗感,说:“……我知道。” 裴析突然不作声了。 他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她。 窥视者也看她,一动不动。 一道是面对面的目光。 另一道目光则完全未知。 不知方位,不知距离,不知身份,充满了令人畏惧的非人感。 秋瑜被看得头皮发紧。 与此同时,裴析缓缓出声问道:“……小秋,你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陈侧柏?” 第41章 chapter 4 秋瑜原本就精神紧张, 如同受惊的野猫,随时准备拔出后腰的手-枪,骤然听见陈侧柏的名字, 倒不紧张了, 却更加焦躁了, 几乎是烦闷地说道:“你别提他。” 她这句话,既可以解读为“不要提”, 也可以解读为“对陈侧柏的不满”。 于是, 裴析当成后一种可能, 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俩怎么了?” 这种话题,如果是两个人私下里讨论, 秋瑜倒可以对裴析倾诉一番。 但现在, 除了裴析,还有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目光, 在暗中窥视她。 秋瑜只能把吐槽都咽下去,含糊地说:“……没什么,我和他关系怎么样, 你不是都知道么。” 说来也奇怪,她说完这话, 窥探的视线就消失了。 简直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秋瑜不由按了一下肩颈那片肌肤, 仍有些刺疼。不是她的错觉。 怎么消失了? 窥视的设备失灵了? 秋瑜却有种莫名的直觉,窥视者并不是在用电子设备偷窥她。 她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就像林中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白尾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逃跑一样。 只能解释为,植入骨髓的本能。 不逃, 就会死。 她出于生物的本能,认为窥视者的目光是直接落在她身上的。 可是, 为什么? 他是怎么做到的? 怪物的新娘 第65节 发现这一点,并没有让她放松,反而令她浑身紧绷,打心底感到发毛。 这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社会,人类已经初步实现月球殖民计划,正在深入探索系外行星群。 不少机械性的工作已完全交给了ai,科学家们甚至在考虑赋予ai人格……连基督徒传教,都在用生物科技研发的生化芯片。 她却觉得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撞了鬼。 别说别人不信,她自己都不信。 秋瑜一边食不知味地用餐,一边跟裴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像是看出她提不起劲聊天,裴析轻笑一声,不再说话,专心吃饭,偶尔给她添一下茶,递一张纸巾,每次加菜都完全按照她的口味。 不说陈侧柏,就是她爸,也不会比裴析细心了。 秋瑜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我精神不太好,不怎么想说话,等我哪天想说话了,再还你一顿饭。” 裴析也不推辞,带着笑意说道:“好。” 用餐完毕,裴析主动结账,送她离开。 像往常一样,他走到她的前面,帮她推开餐厅的玻璃门。 这其实是一个很正常的动作,裴析家教很好,即使身边不是秋瑜,是其他陌生女性,他也会这么做。 问题不在于推门,而在于玻璃门被推开后,秋瑜看到了不远处的陈侧柏。 他侧对着她,身形高大挺拔,只是一个剪影,都十足清冷俊美,令周围人纷纷回头。 这家餐厅位于市中心,不少公司精英都会在这里用餐谈事,遇到同事是常有的事。 遇到陈侧柏却是第一次。 他似乎不喜欢“上班族”太多的地方。 生物科技的聚会,也是能推就推。 下班时间一到,他就会离开实验室,宁可在客厅远程指导下属,也绝不待在公司赚取高额的加班费。 他对“公司精英”的排斥,连她这种心大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 那他今天来这里干什么? 秋瑜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该不该过去——万一他约了别人,她过去杵着,岂不是平添尴尬。 秋瑜已深谙与陈侧柏相处的要领,不能自作多情。 她想了想,决定敌不动她不动,扯了扯裴析的衣服,说:“你车停在哪儿?” 裴析早已看到她的车,一辆纯黑色的跑车,流体力学外形,底盘很低,只在欧联邦发行,全球能买到这辆车的,不到五十个人。秋瑜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裴析看向陈侧柏的眼神,不禁带上了一丝讥讽。 要不是因为研发出了神经阻断药,像陈侧柏这样的人,下辈子都接触不到秋瑜这样的女孩。 裴析对陈侧柏抱有很深的敌意。 这种敌意,不仅来自于陈侧柏抢走了他爱慕已久的女孩,也来自于陈侧柏那高得恐怖的智商。 生物科技拥有全世界最顶级的科研团队,但在芯片引发的神经系统疾病上,一直束手无策。 陈侧柏却入职不到两年,就成功研发出了具有明显阻滞效果的阻断药。 最关键的是,他享有这阻断药的专利权和署名权。 裴析虽然没有在生物科技工作过,但多少听说过生物科技的内幕,一个没有背景却智力超群的研究员,极容易成为公司的傀儡。 陈侧柏却守住了自己研发出来的药物的专利权和署名权。 说明,两年的时间,他不仅弄清楚了芯片的致病原理,而且将公司的生存规则摸得一清二楚。 这是多么恐怖的智商和手段? 不过幸好,秋瑜和陈侧柏一直是表面和睦的夫妻。 裴析认为只要自己努努力,就能把秋瑜抢回来。 他不需要做多么腌臜的事情,只需要让秋瑜习惯他的温柔与体贴,她一习惯,就会不自觉拿他和陈侧柏做比较。 总有一天,她会发现,更适合当她丈夫的是他,而不是一个毫无人情味的高智商天才。 裴析移开视线,微微一笑说:“我打车过来的。” 他当然是开车过来的,不过没有停在地面,而是地下车库——秋瑜嫌地下车库太大,不好找车,从来都是停在路边。 秋瑜没有多想:“那我送你回去吧,反正我们离得也不远。” “好。” 秋瑜调出视网膜的虚拟页面,找到车钥匙。因为页面是半透明的,眼前如同蒙了一层毛玻璃,她没注意到有人走了过来,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与此同时,裴析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她一边朝裴析的方向后退,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话音出口,才发现身前的人,气息是那么熟悉。 如同冷峻清寒的雪山,又夹杂着一丝苦涩刺鼻的消毒水味。 ——陈侧柏的气息。 场面愈发尴尬。 她不小心撞到了自己的丈夫,一边像对路人那样生疏道歉,一边朝另一个男人身边退去。 秋瑜不是一个容易尴尬的人。 但每次尴尬,好像都跟陈侧柏有关。 秋瑜张了张口,想打招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巧? ——巧是真的巧,但他们是夫妻。 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事,是隔三差五就有性-生活的夫妻。 好久不见? ——早上才见过。 你也来这里吃饭? ——不是来这里吃饭的,难道是来接她回家的吗? …… 很明显,每一句看似日常的寒暄,都会让气氛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一片沉默中,最先开口的居然是陈侧柏。 他体温偏低,所以一年四季都会外穿一件垂至膝盖的大衣,今天也是这样,外搭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熨烫整齐的白衬衫。 陈侧柏没有看裴析,径直看向秋瑜:“你等下还有安排?” 秋瑜:“……没有。” 陈侧柏没有立即说话,冷漠而玩味地瞥了一眼裴析攥住秋瑜的手。 秋瑜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还被裴析攥着,连忙往外抽,解释说:“……我刚才没看路,裴析只是想扶我一下。” 裴析当然不是想扶她,他比她先看到了陈侧柏,是故意的。 他原以为陈侧柏会像之前一样,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没想到他冷冷投来的目光,连裴析都感到心惊胆战。 有那么一瞬间,裴析几乎要以为,自己对上了某种攻击性极强的大型掠食野兽。 ——要么还回他的猎物,要么与他殊死决斗。 裴析不愿承认自己害怕了。 可他确实顺势松开了手。 陈侧柏迅速扣住了秋瑜的手腕,简直如蛇类捕猎一样迅速而精准,掐住她腕骨的力道,几乎令她疼痛。 但他放松得太快,调整情绪的速度也太快,她抬眼望过去时,他镜片后的目光已毫无波澜,看不出任何异样。 “走吧。”陈侧柏说,语气平静,十分自然。 只有裴析知道,刚才发生了一次短暂且不见血的交锋。 陈侧柏只用了三言两语,就抢走了他攥在手里的心上人。 裴析微笑着,看着秋瑜朝他告别,眼里却晦暗不明。 ——陈侧柏根本不像他表现的那样,对秋瑜毫不在意。 出于某种原因,他不得不对秋瑜若即若离。 裴析不关心陈侧柏对秋瑜若即若离的原因,只希望陈侧柏能把持住,永远不要对秋瑜表露出真实的情感。 最好,一直把持到,他把秋瑜撬走。 秋瑜不知道陈侧柏和裴析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和陈侧柏一直没什么话说,一路沉默走到路边的停车位。 “解锁。”陈侧柏冷漠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秋瑜慢一拍,才反应过来,给跑车开锁。 “你开我开?” 秋瑜:“你开吧,我有点累了。”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上去,手掌盖住额头,有些倦怠地说,“可能是芯片使用过度……我最近都提不起来劲,很容易走神……” 话音未落,眼前倏地覆下一片阴影。 她的额头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扣住,湿冷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陈侧柏从驾驶座俯过来,单手扯出自己的连接线,插-进她耳后的接口里。 秋瑜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侧柏连进她的芯片了。 他要干什么? 结婚那么久,他终于发现“共享芯片”的另一种玩法了吗? 怪物的新娘 第66节 但也别在大街上玩啊! 车门还没关呢! 秋瑜刚要张口,陈侧柏却手掌下移,一把捂住她的嘴,冷冷地命令道:“别说话。” 很不高兴的样子。 也不知道谁惹他了。 见他没有要“共享芯片”的意思,秋瑜乖乖闭上嘴,眨巴着眼睫毛,望着他的眼睛。 他们的面庞近在咫尺。 陈侧柏却没有看她,眼里闪烁着无机质的银光。 他在读取她生物监测的数据。 秋瑜有些困惑,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她的身体? 一般来说,读取生物监测,或者全面扫描,几秒钟就够了。 陈侧柏却掐着她的下颌,硬生生扫描了十多分钟。 直到他冰凉干燥的手掌,都被她的嘴唇濡湿了,才松开她的下颌。 咔嗒一声。 陈侧柏抽出自己的连接线。 十多分钟的时间,两个人面对面,呼吸对着呼吸,芯片连着芯片。 这是第一次,她和他在床上以外的地方,这么亲近。 秋瑜不免恍惚了一下:“怎么了?我感染什么病毒了吗?” 陈侧柏没有说话。 他取下细框眼镜,单手撑着额头,喉结滚动着,双眼潜隐于掌心的阴影,看不出具体的情绪。 几秒钟过去,他才放下手,戴上细框眼镜,握住方向盘,声音有些低哑: “少用芯片。除非必要,最好不要用。” 秋瑜笑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结婚的时候,你就这么跟我说过。你放心,我芯片一直用得很少,不会出事的。再说,就算得了芯片病,不还有你吗?” 她歪着脑袋,用手指轻梳了一下他的额发,随即一愣,居然有些潮湿。 在那短短十多分钟里,他居然出汗了。 这下,秋瑜是真的慌了。 陈侧柏的体质,她比谁都清楚,他是那种剧烈运动也不会出汗的人。 他不可能是因为关心她而出汗。他们没熟到这种地步。能让他出汗的,只有一种可能……她不会得什么绝症了吧? 下一秒钟,她的手腕被陈侧柏猛地攥住。 就像是一种捕食本能,有东西在眼前晃动,必须抓住。 秋瑜没有注意这一细节。 她太慌了,一脸迷茫地望着他。 陈侧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闭了闭眼,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脉搏,像是在安抚她。 西裤的料子单薄,挡不住他因情绪过激而变得格外寒凉的体温,冻得她手指略微蜷缩了一下。 “别怕,秋瑜。”许久,他才出声,“你没有感染病毒。” 说着,他重重地呼吸了一下,额上青黑色的青筋一闪而逝,松开她的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然后,转头看向她: “但要记住我的话,少用芯片。尽量使用独立电子设备,好吗?” 这明显是他第一次安慰人,语气生硬且不熟练。 对上他的目光后,秋瑜却莫名一震,心脏漏跳半拍。 可能是她的错觉,又可能是每个涉及医疗行业的人,都会这么郑重地看着患者。 有那么一刻,她竟觉得,陈侧柏的眼睛只能看见她。 这种独一无二的珍视感,实在令人心动。 第42章 chapter 5 但陈侧柏的眼睛, 不可能只看见她。 他是这一代最年轻、天资最高、最有潜力的科学家。 仅用两年的时间,就解决了几乎不可能解决的“芯片病”。 有专家推测,如果不是因为神经阻断药的制药成本太高, 每30mg售价便高达40000美元, 目前仅限生物科技高级员工购买, 不然陈侧柏极有可能成为全世界最有价值的科学家。 跟陈侧柏结婚以来,不止一个人告诉她, 他不可能爱上她。 说这种话的, 有的是她的追求者, 有的是陈侧柏的竞争对手,还有的是陈侧柏的狂热粉丝。 是的, 陈侧柏有非常狂热的粉丝。 可能因为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陈侧柏的狂热粉丝几乎跟宗-教信徒差不多,他们会在研究无法继续的时候, 参拜陈侧柏的三维立体投影。 秋瑜有幸见过一次,叹为观止,对科学家的迷信程度有了全新的认识。 ——她和陈侧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看不到她。 她也看不懂他。 秋瑜觉得, 现在这样就挺好。合作式婚姻,没有猜忌, 没有争吵, 没有传统婚姻的一切缺点。 唯一的缺点是,她的意志力不太行,老是容易被陈侧柏的那种神秘感所吸引,为他不时表现出来的温存感而心动。 秋瑜笑了一下:“好,都听你的。” 她从储物格抽出一张纸巾, 轻轻擦掉他额上的汗水。他的汗水也是冷的,如同被迎头浇了几滴冰水。 陈侧柏没有动, 任由她动作。 等她擦完汗,他的神色也恢复了平时的无波无澜,抬手拿过她手中的纸巾,扔进纸篓里,发动跑车,朝家里驶去。 秋瑜在车上闭目养神。 想起陈侧柏的叮嘱,她刚要关闭芯片的后台活动,忽然瞥见一个消息红点。 她出于强迫症,点开,发现是一条骚扰短信。 秋瑜刚要删除,目光忽然一凝。 那条短信的内容是—— 【点击链接,了解陈侧柏的真面目:https://sbpk.ccbxxxxxx】 秋瑜轻皱了皱眉毛。 估计是陈侧柏的竞争对手群发的,都发到她私人号码来了,也太离谱了。 她没有告诉陈侧柏这件事,免得他心烦,反手把短信删了,继续闭目养神。 · 为了追求极致的流体力学外形,这辆超跑的内部空间稍显狭窄,但并不会让人感到压抑和局促,因为它内饰也做到了极致的奢华,光是座椅就不知用了多少头刚培育出来的小牛。 嗅觉增强后,陈侧柏甚至能闻出那些小牛的来历,看见它们是如何被培育出来的,再如何被筛选触感、纹理和毛孔,最后被倒挂,宰杀,剥皮。 牲畜的血腥气充溢在车厢里,腥膻又刺鼻。 熏得他有些烦躁。 更让他烦躁的是,秋瑜的血腥气也掺杂在其中。 和早上一样,她的血腥气浓烈、甜腻、令人发狂。 陈侧柏攥着方向盘,手背上已暴起明显的筋骨,青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任何一个人看到那青得发黑的可怖血管,都不会认为他此刻如表面一样平静。 只能说,还好秋瑜在闭目养神。 不然,他完全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异样。 前面是红绿灯,陈侧柏减速,停下。 刚好这时,秋瑜翻了个身,手臂在他余光里一闪。 那一刹那,增强几百倍的猎食本能再次被触发。 陈侧柏差点倏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扣在座椅上,俯过去,咬住她的喉管。 还好后面响了一声喇叭,他回过神,清空那些诡异的念头。 陈侧柏已经在实验室为自己做过全身检查。 没有基因突变,也不是生物污染,更没有患上某种罕见病。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或者说,现有的仪器检测不出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只能根据生物监测的数据,来判断自身的变化。 但生物监测显示,他现在更像是一个濒死的病人,而不是一个健康的活人。 ——心率已下降到每分钟40次以下,体温为10摄氏度,血氧饱和度小于70%。 呼吸频率已低到每分钟5次。 换句话说,他现在应该在灵车上,而不是坐在驾驶座和妻子回家。 可能因为过低的体温赋予了他超群的冷静,即使体征已经无限接近死人,陈侧柏镜片后的目光也并无太大波澜。 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 陈侧柏快速闭了一下眼睛。 怪物的新娘 第67节 在结婚前,他就将生化芯片的弊端告诉了她的父母。 过度使用芯片,必定会导致认知功能受损,类似于程度稍轻的阿尔茨海默病。 在神经阻断药研发出来之前,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使用吸入式兴奋剂。 但兴奋剂也后遗症繁多,最明显的后果就是,猝死案例显著增多。 陈侧柏希望,秋瑜的父母能以长辈的身份,劝诫秋瑜少用芯片。 然而,他们只看到了神经阻断药背后庞大的商业价值,发现他对秋瑜过分关注以后,立刻将秋瑜“送”给了他。 而秋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三年过去,陈侧柏一直不知如何看待这段感情。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跟秋瑜在一起。 适配度测试为100%,只是因为他当着那群智力低下的蠢货,入侵了那台设备,改写了底层代码。 本意是为了还击。 学校里,几乎人人都喜欢秋瑜,她漂亮,甜美,性格好,家境优越,从不将各种玩笑话放在心上。 当他和秋瑜的基因适配度为99.99%时,没人会再在这件事做文章,也没人会再把他和秋瑜联系在一起。 他和她都会清净不少。  但陈侧柏没想到,秋瑜会吻他。 人声喧闹,嘈杂。 她在四面八方饱含恶意与嘲讽的目光下,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踮脚,扣住他的后脑勺,仰头吻了他。 她的唇舌温热、湿滑,轻轻绞住他冰冷的舌-尖时,他生来就心率过缓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一霎那竟逼近正常人的心跳。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他被她亲得手指发麻。 想要拽住什么,她的头发或喉咙。 固定住她的脑袋。 不允许她离开。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平静地看她的唇撤离。 似乎有一缕半透明的唾液丝,在她和他的中间断裂,消逝。 在那以后,无数个梦境中,他都能看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唾液丝从面前划过。 唾液是不洁的。 他的心思也是不洁的。 在梦里,他在那一缕唾液丝还未彻底坠落之前,突然卸去冷漠的伪装,猛地按住她的后脑勺,带着强到可怕的攻击性,吸-吮她的舌尖,直到她的舌根抽痛。 他出身肮脏,思想也肮脏,对她充满了不洁的狩猎欲。 但他不能狩猎她,也不配狩猎她。 她不是他的猎物。 她生来优越,光芒四射。 他以虚假的适配度,以及合作式婚姻的名义,占有她三年,已经是卑劣污-秽到极点的做法。 而且,他并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以他现在这个体征,哪怕有人告诉他,明天他就会在实验室里猝死,他也不会意外。 他连自己都是苟延残喘,按理说,今天看到她和裴析用餐,不该过去打扰他们。 毕竟,裴析是真的喜欢她,如果他意外死去,能安抚和照顾她的人,也只有裴析。 只是,没有忍住。 她还是他的妻子。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掐着她的下巴亲吻她,再卑劣一些,甚至可以逼她吞咽他的唾-液。 直到现在,她的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容忍这种情况下,她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 不知是否嗅觉变得更加敏锐的原因,他闻到秋瑜身上沾了裴析的气味时,一瞬间竟生出极其恐怖的杀意。 想要杀死裴析。 最好是当着秋瑜的面,亲手绞断他的颈骨。 这样,她就会知道,过度亲近其他男人的下场。 这种狠毒到可怕的想法,在一秒钟内迅速侵占了他所有的思维。 足足过去半分钟,他才强行压抑下那些过于阴暗的想法。 为了不让秋瑜看出端倪,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 原想沉默到回家,听见她说自己芯片使用过度以后,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杀意再度汹涌而出。 如果她患上了神经退行性疾病…… 如果她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三年来,陈侧柏一直在她的面前,扮演一个冷静且无攻击性的人。 知道她的身体可能会出问题以后,他冷静的面具微微破裂,攻击性骤然增值到顶峰。 他掐着她的下颌,读取她的生物监测数据时,有一辆卡车从旁边呼啸而过,他都想猛地拔出她后腰的枪,瞄准卡车的车胎,发射子弹。 幸好,她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精神有些疲倦。 陈侧柏的心神倏地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出了一头冷汗。 他撑着额头,侧头望向车窗,看到自己神情冰冷而沉晦,额上有青黑色的鳞片状纹理一闪而过。 定睛一看,似乎只是几根异常突起的青筋。 这几天幻觉太多了,陈侧柏没有将这一幻觉放在心上。 他闭着眼,在竭力整理思绪。 他感到自己在失控,也感到这失控在加剧。 就像神经被反复拉扯,每一次拉扯,都是在试探他理智的极限。 他只知道自己暂时不会失去理智,但并不知道自己理智的极限在哪里。 更不知道,失去理智的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因为他现在心里涌动的,全是危险、恐怖、骇人的想法。 每一个,都会让他旁边闭目养神、不谙世事的妻子毛骨悚然。 第43章 chapter 6 回到家, 秋瑜打了个哈欠,脱下外套,去洗澡。 她没注意陈侧柏在干什么。一般这个时候, 他要么在客厅远程指导其他研究员, 要么倚在沙发上看书。 纸媒行业已彻底式微, 现在都是一种极薄的类纸阅读器,阅读体验跟纸质书差不多, 甚至更好。 但陈侧柏从来不用类纸阅读器。 他只看纸质书。 他似乎是远视眼, 看书时很少戴眼镜, 一般把书搁在膝盖上,以一种近乎审视的角度, 居高临下地翻看书页。 结合他冷漠而充满侵略性的外形, 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凸起的腕骨关节, 他能看多久书,秋瑜就能盯着他看多久。 所以有时候,秋瑜真的无法讨厌他的冷淡。 他冷淡得恰到好处, 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性-癖上。 洗完澡,秋瑜烘干头发, 倒在床上, 本想浏览一下网页,但芯片已经关了,她又懒得去拿平板,只好闭上眼睛,逐渐放空脑袋。 就在她快要睡着之际, 腰上突然一重。 陈侧柏也躺了下来,一只手揽在她的腰上。 秋瑜迷迷糊糊地, 半晌脑子里才晃过一个想法——她有时候会从这段合作式婚姻里“出戏”,就是因为陈侧柏有的动作太过温存。 就像现在。 他揽住她的动作,太自然,太温柔了。 要不是他的手掌像冰一样冷,冻了她一下,她几乎要顺势依偎过去,软溶溶地瘫在他的怀里。 “睡这么早?”秋瑜闷声问,鼻音有点重,听上去有几分娇气。 像在对他撒娇。 陈侧柏手臂倏然一紧。 秋瑜只觉得自己话音刚落,就有冰冷的唇覆上来。 每次跟陈侧柏接吻,秋瑜都会生出一种割裂感——他的舌-尖那么冷,跟她接吻的动作,却又热又腻。 他像在吃什么似的,抵着她的嘴唇,缓慢地吮,唾液快要满溢出来时,才会稍稍撤离她的唇,发出一声很重的吞咽声。 秋瑜硬生生被他亲得脸红了。 这时,他清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根响起:“你今天,以为我连进你的芯片,是想做什么?” 近距离听他的声音,那种低哑的磁性愈发明显。 震得她的耳朵一个劲发麻。 秋瑜彻底清醒了,呼吸也彻底乱了。 既然是他主动发出邀请,那她就不客气了。在智力上,她或许略逊他一筹……好吧,是逊色很多。 但在某件事上,他们势均力敌。 秋瑜微微歪头,露出耳后的接口。 怪物的新娘 第68节 她长相甜美,腮颊略圆。这样一副相貌,如果配上一双眼尾下垂的圆眼,会显得幼态、稚嫩,像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她却生了一双长而媚的眼睛,眼尾上挑,中和了整张脸的纯稚之气,显出一种清丽甜润的媚态。 陈侧柏每次对上她的眼睛,心脏都会像被钩了一下。 不敢看。 每看一眼,都想抓着她的头发,牢牢固定住她的脑袋,让她再也不能移开目光。 陈侧柏知道,这些想法很粗暴,几近不可理喻。 所以,总是避开她的视线,或是极力压抑眼中的狩猎欲。 秋瑜毫不意外,没有对上陈侧柏的眼睛。 即使上一秒还在拥吻,他也能极其迅速地从中抽离出来,露出核对实验数据般冷静理性的表情。 ——他非常清楚,这段关系的本质,所以很少在这种时候看她的眼睛。 视线交汇,就会有相爱的错觉。 秋瑜想,不愧是高智商天才,连在情-爱方面,都比她更游刃有余。 还好她也没有陷得太深。  秋瑜抓住陈侧柏的手,放在自己耳后的接口上。 接口直连大脑神经,如果有人强行连接她的芯片,往她的脑中灌入大量垃圾数据,她会立刻因神经元烧毁而死去。 这等于将最脆弱的部位,暴露于他的指掌之下。 陈侧柏手指微动。 秋瑜歪着脑袋,一双清透的吊梢眼斜瞅着他,嘴唇一开一合。 像是在念一个让人疯狂的咒语。 她说,连进来。 · 秋瑜这辈子都不敢再说这三个字了。 芯片可以调节神经元电活动,刺激多巴胺分泌,模拟出亢奋或欣快的感觉,这就是“芯片共享”的另一种玩法。 她以为不过是双倍的多巴胺,没什么好怕的,谁知……完全不一样。 寒冷与火热。 明灭闪烁的神经元网络拓扑图。 陈侧柏冷峻分明的下颚,上下滑动的喉结。 拟感,实感。 她刚从数字化的浪潮中挣脱出来,竭力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转瞬间又被真实的温度冻得微微颤栗。 她眼神涣散,几乎要分不清虚拟与现实。 伸手往上一抓。 抓住的是,陈侧柏冰冷而瘦削的脸颊。 虚拟世界里,她却被他侧脸的温度烫得轻叫一声。 到最后,秋瑜简直要咒骂一句,这个玩法究竟是谁开发出来的? 也太他妈变态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秋瑜才从拟感与实感的交替刺-激中回过神来。 她像刚被人从浪潮里捞出来,头发汗湿,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畅。 她伸出手,下意识想去抓身边人的手,却抓了一个空。 结束的那一刻,陈侧柏就离开了。 毫不留恋。 即使秋瑜对陈侧柏有一百层滤镜,也有点讨厌他这种行为了。 她扯了一张棉柔巾,一边擦热汗,一边匀呼吸,准备等彻底冷静下来后去洗澡。 可能因为现代人的生活的确离不开互联网,她忍了两三个小时没刷网页,最终还是没忍住打开了芯片。 只是看看消息,应该没事吧,秋瑜想。 被娇纵惯了的人,都会有一种心理,认为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关心自己的人。 秋瑜作为温室中的温室花朵,打开芯片的一瞬间,立刻感到了一种悖逆、伤害陈侧柏的快意,乐滋滋地浏览起网页来。 这时,她收到裴析的语音电话请求。 秋瑜迟疑了一下,接通。 “到家了吗?”裴析含笑的声音响起。 秋瑜好笑地说:“肯定到啦。” 裴析笑了一声:“现在我们不是面对面了,你可以对我倾诉心事了。你和他到底怎么了?” 秋瑜不太喜欢跟裴析聊陈侧柏,这样太不尊重陈侧柏了。如果陈侧柏跟异性朋友在背后谈论她,她也会感到极其冒犯,不管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 ……但今天,她确实升起了一些倾诉欲。 要怪就怪,陈侧柏冷静离开的作态,太让她讨厌了。 讨厌到她违背原则,也要跟裴析谈论他。 秋瑜想了想,蹑手蹑脚下床,关上了微敞的卧室门,又看了看卫生间,确定陈侧柏不在主卧后,才做贼似的问道: “……我可以问问,你们是怎么看待我和陈侧柏的吗?” 裴析微妙地停了几秒:“我可以说真话吗?” “……你说。” 裴析说:“不看好。” 意料之中的回答,秋瑜还是忍不住一阵沮丧。 “当然,这回答有我几分私心。不过,秋瑜,你可以仔细回忆一下,你是从多少岁开始学投资的呢?你买一件衣服会花多少钱,吃一顿饭会花多少钱,而他成为生物科技的研究员之前,一个月又能花多少钱?” “如果不是因为他运气好,碰巧考上了我们的学校,又碰巧研发出了神经阻断药,他这辈子只能通过电视节目接触你。” 裴析顿了顿,沉声说:“秋瑜,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娶你,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的升职铺路;另一方面,很有可能是为了满足自己肮脏的亵-渎-欲。” “无论以前,还是以后,你都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我不认为如此明显的地位差之下,能发展出什么真挚的爱情。” 秋瑜有些后悔跟裴析倾诉了。 裴析跟她圈子里大多数人一样自恃身份,看不起陈侧柏这样出身贫苦的人。 要不是穷人也懂生物学,秋瑜估计他们恨不得宣扬“上等人”和“下等人”已经出现生-殖隔离的理论。 秋瑜很不喜欢这样的作风。 但她不喜欢的原因很单纯,说出来甚至有些可笑。 ——仅仅因为,适配度测试结束以后,她和陈侧柏接吻了。 这是一种相当微妙的感觉,跟情-爱无关,大概相当于你看完一本书后,再去书里提到过的地方,会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加了解这个地方。 哪怕书里书外的时间线,差了十万八千里。 秋瑜就是这样。 因为一个吻,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比其他人更了解陈侧柏。 秋瑜不想再聊下去,敷衍地嗯嗯两声,换了一个话题,又跟裴析聊了几句,啪地挂断了语音电话。 · 陈侧柏在次卧冲澡。 原本没必要换地方,但主卧的气味组成太复杂了——汗液、泪液、唾液、计生用品,以及她又甜又腻的血腥气,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令他额上青筋涌现,不得不转移阵地。 冲澡的时候,他必须闭上眼睛,一遍遍地回忆今天做过的实验,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回忆清楚,才能避免她那双长而媚的眼睛闯入大脑。 不然,只需一个模糊的画面,强到恐怖的狩猎欲和攻击欲就会再度升起。 明明他并无多少经历,阈值却被拉高到一个可怕的程度。 普通的过程,完全无法满足。 刚才好几次,他都想掐住她的下颔,迫使她仰头,露出喉咙。 他完全可以这么做。 她不会知道,他是想低头咬上去。 手指甚至不经意般描-摹了一下她颈上的血管。 这既是对她鲜血的渴求,也是一种狩猎本能。 就像长了尖喙的鸟类,想要啄;长了利齿的猛兽,想要咬。 对一些掠食性动物来说,喜欢和讨厌,更是会触发同一种本能——扑咬。 更何况,他对秋瑜的感情,远远不止喜欢。 更像是一种病态的痴恋。 他知道,如果让秋瑜自己评价自己,决不会给出“单纯”的评价。 但她就是非常单纯。 在她看来,只要看过很多书,去过很多地方,亲自进过快要被有毒的河水淹没的贫民区,就算见多识广。 她天真到不懂“看得多”不等于“经历得多”的道理。 书上的文字,毕竟只是文字,哪怕揭露了血淋淋的现实,也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 去过某些地方的知名景点,只等于你到过那里,并不等于“成熟”与“世故”。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她要去那个快要被有毒河水淹没的贫民区时,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那地区就被当地政府的警卫提前清理了一遍。 扫雷,机械警犬地毯式搜索,清缴所有自制武器;身强体壮的人,无论男女无论年龄,全部赶走; 怪物的新娘 第69节 甚至有狙击手潜藏于高处,以防她出现意外。 她看到的一切,都是她父母想给她看的。 她自认为并不单纯,其实天真单纯得可怕。 不然,也不会嫁给他。 陈侧柏把水温调到最低,低到在开了冷气的房间里,都散溢出丝丝缕缕的寒气。 总算将某些躁动得几近癫狂的念头抑制了下去。 陈侧柏一只手撑在浴室的瓷砖上,另一只手简单梳了一下湿发,沉沉呼出一口气,关掉了喷淋头。 就在这时,他听见秋瑜在跟裴析打电话。 ——他的听觉也增强了几百倍,甚至能听见秋瑜犹豫时发出的轻微吞咽声。 …… “无论以前,还是以后,你都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我不认为如此明显的地位差之下,能发展出什么真挚的爱情。” …… 陈侧柏顿了一秒钟,重新打开喷淋头。 冷水浇头而下。 足足过去几分钟,惊涛骇浪般的躁意和杀意才平复下去。 听见那句话的一瞬间,他非常想要就这样出去,将一切真相都告诉秋瑜。 是,她的确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不会爱上他没关系。 但最好不要在他的面前表露出来,更不要刚跟他温存以后,就对另一个男性说起这件事。 这会让他杀意暴涨。 脑中频频闪现用各种极端手段,强迫她爱上他的疯狂念头。 第44章 chapter 7 秋瑜冲完澡, 刚好看到陈侧柏回来。 他似乎也刚冲完澡,没有戴眼镜,额发有些凌乱地搭在眉骨上, 见她从浴室里出来, 微微眯起眼睛, 瞥了她一眼。 秋瑜记恨着他做完就走的行为,瞪了回去, 掀开被窝钻进去, 没跟他说话。 陈侧柏顿了一下, 像是不解,但没有深究。 他擦完头发, 戴上眼镜, 坐在她的身边,拿着一个平板, 似乎在浏览什么。 因为芯片行业高速发展,专门研发和生产平板的公司越来越少,平板的款式还停留在十多年前, 一块超薄的全透明屏幕。 秋瑜看了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她更不高兴了。 如果是平时, 她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但现在, 不知是裴析那番挑拨离间的话起了作用,还是一种莫名的委屈心理,她觉得自己有资格发一下脾气。 秋瑜一把抓住陈侧柏的手腕。 触感寒凉,刺得她的手指麻了一下。 陈侧柏转头,露出一个略有些疑惑的眼神。 秋瑜凑过去, 把下巴搁在他的掌心上。 陈侧柏顿了两秒钟,顺势握住她的下颔:“怎么了。” 她刚冲完澡, 发梢有些潮湿,衬得一双眼水盈盈的,又甜又媚。 他像是掌住了一只撒娇小猫的下巴。 陈侧柏完全无法抵御她故意露出的娇态,无意识掐了一下她圆滚滚的腮颊,又迅速松手,将目光转到别处。 秋瑜却捉住他的手腕,一定要把下巴搁在他的手掌上。 她不仅眼睛像猫,动作也像猫,不停用脸颊轻蹭他的掌心。 陈侧柏被她蹭得从手指到脊椎都麻了,很想扣住她的脑袋,把她推开一些,最终还是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音色冷而低哑: “到底怎么了。” 秋瑜眨巴着眼睫毛,用两条胳膊攀住他的肩膀,慢慢凑近他的脸庞。 陈侧柏面上无任何波动,却重重攥了一下拳头,喉结滚动着,绷出极其分明的下颚线。 秋瑜却没有吻上来。 她轻含了一下他突起的喉结。 陈侧柏倏地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看她,眼神极冷极深,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应该是不悦吧。 毕竟被她打扰工作了。 秋瑜挑衅地看了回去,手往下。 果然,和他的目光一样变得又冷又硬。 目的达到,秋瑜起身撤退,朝他露出一个甜美又恶劣的微笑:“没怎么,就是想告诉你,这几天你一个人睡吧。” 说完,她笑吟吟地望着他,等他问为什么。 谁知,陈侧柏什么都没有问,只点点头,平声说:“好。” 明明有反应,他的态度却仍然冷漠至极,连询问一句都吝啬,像是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无所谓。 秋瑜敛起笑意,真的生气了。 她从衣架上取下睡衣外套,转身走出卧室,“砰”的一声摔上房门。 她摔上门的一霎那,陈侧柏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猛地睁开。 他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瞳孔却在急剧缩小,化为两条窄而尖锐的细缝。 如同令人悚然的冷血掠食者睁开了眼睛。 秋瑜不会知道,他刚根本无法跟她正常对话,脑中一直在机械性地演练捕猎行为。 ——锁定,突袭,劫持,咬喉。 每一种捕猎行为的对象,都是她。 他还想像狼蛛一样,把这间卧室涂满丝浆。房门用一层又一层的丝网封住。消灭任何可能会窥伺她的存在。冷酷原始的排他性放大到极致。 他在变成动物界的捕食者、进攻者和掠夺者。 陈侧柏取下眼镜,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不知道这一系列变化,究竟是进化,还是退化。 如果是进化,他会变成什么;如果是退化,他又会变成什么。 最关键的是,他能否遏制这一系列变化? ……抑或是,这根本不是进化或退化,而是他那病态污-秽的本性,正在逐渐暴露。 因为太过卑劣,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 秋瑜好几天都没有跟陈侧柏说话。 像是又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的他比现在还要冷漠,如同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非必要不跟她说话,甚至不跟她在同一卧室睡觉。 不过一开始,秋瑜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她对他很有好感,觉得他长得好看,气质清冷而不可接近,但要说喜欢,又谈不上。 跟他结婚,一方面是因为合适。 另一方面,是劣根性的好奇。 在亵-渎-欲方面,女人和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裴析说,陈侧柏想要亵-渎她。 秋瑜却觉得,是她想要亵-渎陈侧柏。 她想知道,这么冷漠的男人,如果成为她的丈夫,会不会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 新闻称他为“本世纪最聪明的人”,虽然有公司刻意造势的成分,但他的确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气质也孤秀拔绝,尤其是穿上大白褂以后,整个人显得更加清致挺拔。 让人想要扯开他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 秋瑜最后也确实扯开了他的领带。 在他们第二次接吻——结婚第一次接吻那天。 她受不了这种丧偶式婚姻,让厨师上门,准备了一桌有机法餐,再点上香薰和壁炉。 秋瑜一直以为家里的壁炉是拟感壁炉,有专人来点燃后,才知道是真壁炉。 木柴是白蜡木,发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她在橘红色的火光中,等到了陈侧柏回家。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精心营造氛围,面露愕然,顿了片刻,才抬手去解领带。 她立即站起来,大喊一声:“别动!”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陈侧柏冷峻的脸上露出近似茫然的表情。 现在回忆起来都想笑。 当时的她也是笑着走过去,一只手勾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扯掉他的领带,自下而上地瞅着他:“陈先生,你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怪物的新娘 第70节 陈侧柏没有说话,任她扯掉了领带。 秋瑜记不清别的细节了,只记得,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段关系,又像是在判断能跟她亲近到什么地步。 足足过去一分多钟,他才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低声反问道:“你觉得少了什么?” 秋瑜明白,这是一个同意更进一步的讯号。 机不可失。她甜甜地微笑着,拽住他略敞开的衬衫领子,仰头吻了上去。 很多记忆她都模糊了,只记得接吻时,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口唇紧闭,像是忘了张口。 于是,她朝他眨眨眼睫毛,像小猫似的,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唇。 直到他反手一扣她的后脑勺,极其迅速地攫住她的舌-尖,强势而热烈地回吻了上来。 因为他吻得过于热烈,起初,秋瑜还以为他是熟手。 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他热烈归热烈,却毫无章法,只会像捕食性动物一样重重地吸-吮。 她不得不用手捧住他瘦削的脸颊,指掌刚一触及他的皮肤,就被冻得颤了一下。 陈侧柏的声音很低:“我体温比一般人低一些。” 后来,她才知道,他并不是体温比一般人低一些,而是低很多,情绪激动时更是可以跟寒冰媲美,已经违背了生物学常识。 按理说,他什么地方都是冷的,气质也冷漠无比,应该很难让她感到热烈的感觉。 可他每次吻她,都带着一种令人颤栗的热烈劲儿。 更让她心跳的是,她总觉得,他那股热烈劲儿还压抑了不少。 让人想去探索,他还有多少激烈的情感没有释放出来。 一吻完毕,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楼上。 陈侧柏并不是一无所知的男人。他毕竟是生物学家,业界权威,还有一颗智力超群的大脑,对于人类的生理构造,从宏观到微观都十分了解。 所以,并没有出现类似于找错位置的糗事。 但还是泄露出生疏的一面。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秋瑜眨巴眨巴眼睫毛,还没开始安慰或鼓励,他就极其冷静地卷土重来。  如同实验失败以后,立即中断,分析原因,总结问题,重制方案,以一种理性而严谨的态度重新开始。 秋瑜再提不起劲去想他的“生疏”和“失败”,目光涣散,脑中只剩下“他刚才真的不是装的吗”的疑问。 在那之后,他们似乎成为了真正的夫妻,早晚都会接吻,有时甚至会在外面接吻。 她想要牵手或挽手,他也不会拒绝。  似乎她想要怎样,他都可以迎合她,纵容她,目光却永远不会落在她的身上。 秋瑜有些迷茫了。 她不知道该怎样看待与陈侧柏的关系。 三年来,他们没有争吵,也没有意见相左的情况,只是因为她下意识忽略了那些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假装看不到他的冷淡、漠视和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假装看不到他拒绝与她交心的姿态,假装这三年过得非常顺遂——确实非常顺遂,只是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始终挥之不去。 从小到大,她都在“公司至上”的教育中长大,一度以为自己会像父母一样以事业为重。 她也确实以事业为重,尽职尽责地工作了三年,最终却只感到无趣和乏味。 ——表面上,她是一个记者,可以配枪,可以深入险境; 实际上,她每次拿到的采访项目,危险性都要比同事低不少,一旦项目的危险性开始升级,就会转交给其他同事。 她所谓的事业,更像是一种角色扮演。 她试过换工作,但哪怕一开始谈得再好,第二天她必然会接到拒绝的电话,要么是因为对方通过某种手段查到了她的家世背景,要么是因为她的父母亲自致电“沟通”。 她不是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可以得到主人的关注或抚-爱,有时候甚至可以短暂地飞翔片刻。 她更像是一个华美而精致的金丝雀雕塑,极尽精细美丽,但没人会过分关注一个雕塑,也不会赋予雕塑飞翔的能力。 她想起那天早上的错觉——陈侧柏以一种几近露-骨的目光注视着她。 贪婪,痴迷,几乎令她毛骨悚然。 秋瑜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错觉。 现在,她知道了。 她想要被人注视,被人渴求,被人以一种贪婪而痴迷的态度爱着,而不是即使适配度100%也寡淡如水的婚姻。 仔细想想,她好像从来没有感受过浓烈的爱意。 其实也可以理解。很早以前,她的社会学老师就说过,现代人们的关系已被简化为“贫—富”,由于只剩下一种竞争关系,人与人之间也变得格外警惕防备。 她的家庭还好,像日本一些军-国主义氛围浓厚的垄断企业,甚至会出现弑父弑母上位的情况。 裴析算是她最好的朋友,但他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秋瑜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裴析想要疏远她,而是从小到大的教育告诉他,不管多么亲近,不管她是否会威胁到他的事业,都必须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样的认知,不只存在于他们的阶级。 而是存在于全社会任何一个地方。 这种情况下,不仅陈侧柏不可能渴求她,只要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不可能像她想象的那样喜欢她。 秋瑜坐在办公室,撑着腮颊,有些烦躁地喝了一口咖啡。 她不想再跟陈侧柏这样得过且过下去,但又没有魄力,果断结束这段婚姻——陈侧柏再怎么不好,在那方面的确跟她合拍。 而且,比他聪明的男人,远没有他年轻俊美;比他俊美的男人,也远没有他的智力和气质。 按理说,智力高低,是无法左右长相的,可每次陈侧柏接受采访,跟其他男性坐在一起,都能让人感到明显的差距。 那种智性的美感和清冷的气质,完全不是精致的五官可以比拟的。 秋瑜纠结极了。 她在平板上调出陈侧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真奇怪。 明明他们没什么感情,就算有也是她一厢情愿,犹豫要不要结束时,她的心脏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对话框上,显示上一次对话的时间,还是在一个星期前。 她决定跟他分床睡的前一天。 秋瑜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删删减减,不知发什么。 几十秒钟后,她干脆把平板扔到一边,倒在办公椅上打腹稿。 ——这几年,我的观念变了,不想再继续合作式婚姻了。想问问你的看法。 陈侧柏能有什么看法? 他肯定只会回两个字,要么是“看你”,要么是“随你”。 那把最后一句话去掉,只发前一句话呢? 不行,太公事公办了。毕竟一开始提出这种婚姻形式的人是她,陈侧柏又没有做错什么,自始至终都在配合她而已。 因为她忽然对他生出了非分之想,就要把他踹掉,怪自私的。 秋瑜抓了抓头发,继续思考。 ——陈侧柏,忘了告诉你,跟你结婚,并不是因为我们适配度100%,而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 但是三年下来,你好像过得并不快乐。你可能没有发现,每次我要亲你的时候,你都会移开视线。你的潜意识在排斥我。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结束这段关系……或者给这段关系换一个定义,当朋友试试,你觉得呢? 秋瑜又否决了这一方案。 太官方了,而且,这么一大段话,陈侧柏估计看都懒得看。 秋瑜深深呼吸,烦闷得踹了一脚办公桌,捡起平板,最终只发了两个字—— 【在吗?】 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她发出那两个字以后,最先收到的不是陈侧柏的回复,而是窥视者犹如实质的目光。 窥视者消失一个星期后,再度向她投来冰冷、危险、黏重的视线。 她背脊蹿起蚂蚁爬过的颤栗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第45章 chapter 8 陈侧柏收到秋瑜的消息时, 刚摘下乙烯基手套,走出实验室。 如果有人在旁边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不存在于卫星地图的生化实验室。 即使有人用gps定位导航到这里, 仅从外观上看, 也只会以为这是一幢荒废的烂尾楼。 像这样的烂尾楼, 整个屿城比比皆是,不会有人特别去注意这样的地方;就算有人突发奇想, 进来探险, 也只能看到水泥墙壁和锈迹斑斑的脚手架。 生物科技的实验室限制太多, 而且布满监控,研究员的一举一动都处于高层的监视之下。 于是, 陈侧柏用了三年的时间, 一手建造了这个私人实验室。 在保证室内设备正常运行的情况下,这间实验室完全隔离外界的电磁干扰, 阻断室内电磁辐射向外扩散1,是目前屏蔽效能最好的实验室。 公司并不是不知道这个实验室的存在。 他们尝试过从技术和法律上攻破这里,甚至禁止陈侧柏以私人的名义购买一些实验材料。 但无论他们怎么限制陈侧柏, 这个实验室还是组建了起来,并且完全以陈侧柏个人的名义, 不受任何势力的限制。 陈侧柏神色冷漠地看着投射在视网膜的影像。 那是他刚在实验室测序的基因片段, 正在以一种人类难以理解的方式发生定向改变。 如果把这个画面当成科幻电影的片段,那将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镜头——他的基因如有意识一般,正在剔除那些具有高度重复性的dna序列和灭活基因。 但即使是科幻电影,也不可能让两条不相似的dna序列进行重组,他的dna序列却在接合转化的过程中产生了特异位点的整合, 发生了生物学上完全不可能发生的重组。 就像是人类突然长出了鳄鱼坚硬而凹凸不平的皮肤一样,这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怪物的新娘 第71节 陈侧柏闭了闭眼睛。 所有的实验结果表明, 他在逐渐变成一个未知、病态、非自然的怪物。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秋瑜发来的消息。 【在吗?】 陈侧柏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动作。 他神色冷峻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目光从镜片滤下,落在平板上时,几乎显出一丝冷嘲的意味。 这样的姿态,似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狼狈”扯上关系。 但他看到秋瑜的消息时,的确有几分狼狈。 就像很久以前,他站在学校的角落里注视她一样。 没人知道,他冷静的外表下,在计算与她相爱的概率。 那时,她正要去主持学校的音乐节,作十九世纪的淑女打扮,头上斜戴一顶宽檐帽,身穿一条裙摆宽大的浓绿长裙。 黑网纱上缀着鲜绿的宝石,罩住她半边脸庞,在黄昏时分闪着绿幽幽的冷光。 她扮相古典而端正,一双眼睛却灵动至极,眼角向上飞舞。笑意在她的眼中流动着,似乎随时会泼出来。 音乐节的舞场已经搭建起来,如同热带雨林般闷热而幽暗,偶尔闪过一道粼粼的灯光。 四面八方传来节奏感强烈的电子乐。 人们着装各异,有人打扮成十九世纪的绅士淑女,有人一身暗黑朋克,还有人穿着肥大厚重的玩偶服,甚至有人扮成印第安人在舞池中乱舞。 因为人太多了,空气变得浑浊而窒闷。 秋瑜的周围,却始终如同水果一般清新干净。 她在台上落落大方地主持,有两个男生在私底下讨论她。 托那两个聒噪的男生,陈侧柏知道了秋瑜是这一届最受欢迎的女孩,也知道了她父母是北欧垄断公司的高管。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将跟从小一起长大的裴析结婚——那个“裴析”,也是一家垄断公司高管的子女。 陈侧柏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却没有离开舞场。 他站在那里,戴着无框眼镜,身形挺拔颀长,一身清絜的白衣黑裤,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很快吸引了一大片的目光。 有人走过来,半是看热闹半是起哄地,让他从托盘里挑一杯鸡尾酒。 陈侧柏的嗅觉天生比普通人灵敏一些,一下就闻出托盘里的鸡尾酒度数都不低。 他拿了一杯,在周围骤然变大的起哄声中,平静地喝了大半杯。 酒劲猛地冲上头顶,他的眼前猛地模糊了一瞬。 但因为他对面部表情具有绝佳的控制力,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醉意——当智力高到一定程度,就会进入一种绝对理性的状态。 他可以极其冷静而精准地计算出每一件事的概率。 比如,刚才那杯酒,他喝下去,醉酒的风险为29%,致癌的风险为2%; 拒绝饮酒,发生冲突的概率则为49%,被嘲笑的概率为51%,整个过程极有可能发生肢体冲突。 于是,他选择喝下去。 不知是否酒劲上涌的缘故,同一时刻,他在脑中迅速建立起一个算法模型,从基因、性向、人格、家境、爱好、价值观,计算与秋瑜相爱的概率——2%。 跟喝下一杯酒,患癌的概率差不多。 陈侧柏冷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当时,他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类,秋瑜都几乎不可能爱上他。 他变成怪物以后,她更加不可能对他另眼相看。 所以,他难得显得有些狼狈,不知怎么回复她的消息。 这一个星期来,陈侧柏一直在克制对她的思念,避免像变态一样贪婪地窥视她的一举一动。 但这一刻,所有克制倏然崩塌。  幻象升起。 他眼底血丝密布,再度向她投去窥探的目光,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一点点勾勒出她的侧影。 像是要用冷静而下-流的视线,悄无声息地锁住她的喉咙。 · 十多分钟过去,窥视者的目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愈发大胆。 秋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站起来,假装去倒咖啡。 然而,不管她怎么走动,窥视者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如黏胶一般死死粘在她的身上,简直像从另一个维度偷窥她一般。 秋瑜不由得头皮发麻——有这么高的科技,做什么不好,偷窥她干什么? 紧接着,更加让她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喝咖啡的时候,她的喉咙起伏了一下。 那目光也随着她的喉咙缓缓滑动,如同两个相互逼近、相互重叠、相互融合的影子,形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拥吻。 秋瑜猛地搁下咖啡杯。 她吸了一口气,尽量放缓呼吸,快步回到办公桌前,却还是泄露出一丝慌乱。 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的局面。 报警? ——市政府的警察不如公司安保人员十分之一有用。 告诉爸妈? ——她很快就会被带回北欧,在上百个安保人员的看管下,百无聊赖地度过漫长的白昼季。 告诉裴析? ——跟告诉她爸妈差不多结果。 她只能求助陈侧柏。 他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放心依靠的存在。 秋瑜拿起平板,唤醒,故意慢吞吞地打字:陈侧柏…… 这三个字刚打出来,她想了想又删掉了,琢磨了片刻,强忍着羞耻打字:老公,理理我。 发送出去以后,不管窥视者有没有看到,秋瑜自己先看不下去了。 她把平板丢到一边,两手捂着脸颊,耳根灼烧到几近刺痛。 于是,她没有注意到,这句话发出去的一刹那,窥视者的目光瞬间变得极为幽深晦暗,几乎带上了一丝令人寒毛倒竖的食欲。 如同饥-渴已久的捕食者,终于等到了开荤的时刻,恨不得将她一口吞吃入腹。 窥视者的目光又冷又热,带着一种恐怖的力道,仿佛要在她的背上钻出两个窟窿。 秋瑜感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余力去分辨“他”的情绪了。 羞耻的热意也快在她的耳朵上烧出两个窟窿。  就在这时,视频电话的提示音响起。 陈侧柏没有回复她,直接打了视频过来。 秋瑜吓了一跳,脸热得快要自燃,很想挂断,但想到藏在暗中的窥视者,只能咬咬牙,一只手捂着面颊,另一只手接通了视频电话。 陈侧柏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 “秋瑜?” 秋瑜面红耳赤,根本不敢把脸对准摄像头。 陈侧柏顿了两秒:“有人动了你的平板?” 也是,她从来没有那么喊过陈侧柏,他会这么认为也正常。 秋瑜深深吸气,努力回想窥视者变态的目光,试图压下耳根的耻意,以一种自然的态度跟陈侧柏说话。 可她就是忍不住害羞,害羞到极点,体内开始一阵一阵发冷,明明滚烫的耻意一波一波地涌上面颊,换来的却是更加强烈的寒战。 秋瑜从来没有碰见过这种情况,不禁有些失神。 直到陈侧柏又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下定决心般拿起平板,对准自己。 陈侧柏用的也是平板。 他似乎刚从实验室出来,正在换衣服,随手将平板搁在了最近的桌上。 镜头自下而上,以一种死亡角度照向他。 他的下颚却在这样的角度下显得更加利落分明,理袖口的手指也因此显得格外修长。 理完袖口,他拿起机械表,扣在手腕上,结合微微凸起的腕骨关节、手背上淡青色的静脉血管,有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凌厉美感。 陈侧柏侧着身体,没有看她,平静而耐心地问道: “秋瑜,找我有事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与之产生强烈对比的是,窥视者危险而黏稠的目光。 “他”似乎认为她接陈侧柏的视频是一种挑衅,投向她的视线变得更加激烈而疯狂,牢牢地钉在她的身上。 秋瑜怕陈侧柏挂断视频,不敢再磨蹭下去,心一横,硬着头皮问道: “……老公,你可以来接我下班吗?” 第46章 chapter 9 秋瑜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陈侧柏的高智商。 他只静默了一秒钟, 就领会了她的意思,点头说道:“好。” 秋瑜松了一口气。 怪物的新娘 第72节 她真的很怕陈侧柏在镜头前问她,为什么突然叫他老公。 这样不就在窥视者面前露馅了么。 她故意发嗲叫他老公, 就是为了让窥视者知道, 陈侧柏是她的丈夫, 以他的能力,随时能查出“他”的身份。 秋瑜提醒他:“还有半个小时, 我就下班了。到时候, 我在办公室……嗯, 我在负一楼等你。” 陈侧柏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沉稳:“没事,我去办公室接你吧。” 秋瑜一下子安全感拉满, 呼出一口气, 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甜美笑容:“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啦。” 陈侧柏垂眼瞥她一眼:“我不是很忙。你需要的话, 可以把视频挂着。” 他也太懂了。 要是平时,秋瑜指定对陈侧柏送上一连串“谢谢”,但为了维持发嗲的人设, 只好捏着鼻子撒娇说:“那你不要挂断,我想一直看着你。” 其实这些话算不上多么娇嗲, 可秋瑜只要一想到, 是陈侧柏在听她撒娇,就忍不住一阵羞耻。 可能因为撒娇这种话,对会回应的人说才有意思。 陈侧柏的气质太清冷孤峻了,如同山巅上一抹鲜烈的残雪。 她对着他撒娇,就像站在山巅呼喊一样, 不管说什么,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怎么能不感到羞耻。 秋瑜把平板搁在一起, 喝了一大口咖啡,总算把滚烫的耻意稍稍压下去一些。 让她失望的是,窥视者的目光并没有因陈侧柏而消失,自始至终都直勾勾地盯着她。 好在她一抬头,就能看到陈侧柏的侧影。 他换上了正装,领带袖扣齐全,一只手横在镜头前,腕骨崚嶒,黑色鳄鱼皮表带,骨节分明的手指不时敲两下虚拟键盘,赏心悦目的同时,令人异常安心。 秋瑜莫名不再紧张,也全身心投入了工作。 有一些工作,需要她用芯片。她知道偶尔用一下芯片,不会出什么问题,却还是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我用芯片发一下文件,应该没事吧?” 陈侧柏却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回答“没事”。 他停下打字的动作,转头瞥向她。 他的目光在镜头之外。她只能看到他下半张脸以及一点眼镜框架。 结合窥视者犹如实质的目光,秋瑜恍惚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是陈侧柏在窥视她。 这种荒谬至极的联想,令她头皮一炸。  与此同时,陈侧柏淡淡开口: “你这周启动过四次芯片。分别是周一早晨8:35,周三下午6:40,周四上午11:25,周五中午12:31。能不能用芯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秋瑜噎住,悻悻地说:“星期一是因为睡蒙了,下意识用芯片看消息……另外三次,我只是想在吃饭的时候看两眼电视剧罢了。”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暴露出娇纵的本性,有点恼羞成怒:“我就是想跟你说两句话,不用这么拆我的台吧!” 陈侧柏轻笑一声:“但我想听你这么说话。” 秋瑜一愣,居然听懂了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因为窥视者的存在,她表现得有些紧绷,说话也不如平时自然,直到他刚才三言两语逗她发飙,才令她彻底放松下来。 秋瑜看了平板一眼。 陈侧柏已经转回头,只留给她一个侧影。 她看过去时,他刚好拿起白瓷杯,喝了一口咖啡,喉结滑动了一下。 可能因为,她盯着陈侧柏的喉结多看了几秒,窥视者的目光一霎变得粗暴而凶狠,如钩似箭,像是要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皮肤。 秋瑜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想,幸好陈侧柏愿意跟她视频,不然她一个人待在办公室,估计得吓死。 半小时转瞬即逝,很快到了下班时间。 陈侧柏的时间观念非常精准,十分钟前就挂断了视频——十分钟,刚好是他开车过来的时间。 秋瑜如坐针毡,又喝了两口咖啡,已经冷掉了,一股酸涩味,刺得她喉咙发紧。 她倒不是因为窥视者这样紧张,而是因为这是陈侧柏第一次来她公司接她。 她入职以来,只有裴析来接过她下班。 有同事因此传过一些很难听的话,要么说陈侧柏这样智商奇高的人,果然看不上她这种脑袋空空的大小姐;要么说陈侧柏智商再高又有什么用,哪怕成为了生物科技首屈一指的研究员,资本家的女儿还是看不上他。 两种说法,秋瑜都很不喜欢。 即使她间接或直接地澄清过好几回,还是有人在私底下嘀嘀咕咕。 不知出于什么动机,秋瑜想让这些人知道,她和陈侧柏并不是互相看不上。 ……只是不合适而已。 秋瑜紧张地喝完了咖啡。 她知道陈侧柏一定会卡点来,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习惯分秒不差。 谁知,她刚站起身,就对上了陈侧柏镜片后的眼睛。 他居然早到了两分钟。 秋瑜不由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不守时的陈侧柏。 可能是她的心理作用,他看向她的目光幽深难辨,似乎带了一丝与他清冷气质格格不入的急切情绪。 像是非常着急见到她。 秋瑜心脏一紧,呼吸轻颤了两下。 她不免自作多情地想,他这么快赶到她的身边,是不是因为知道她有危险。 秋瑜的动作比想法快一步。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大步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陈侧柏的腰。 她几乎没有在外面这样抱过他,抱上去的一瞬间,才发现,原来他比她高那么多。 他们之间只剩咫尺,她却堪堪才到他的肩膀。 腰上一紧,陈侧柏伸手揽住她。 秋瑜下意识抬头看他,却只看到他在灯光下泛着白光的镜片。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陈侧柏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秋瑜,别怕。” 他果然了解她的紧张和恐惧。 秋瑜不禁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你听懂我想说什么了。” 陈侧柏顿了顿,用喉音“嗯”了一声,声音听上去无比平静: “不难理解。” 他的声线低沉,身上气息冷冽清寒,夹杂着一丝苦涩而干爽的消毒水味,刚好冲淡了窥视者偏执而癫狂的目光。 秋瑜闭上眼,用力蹭了蹭他的胸口,却还是能感到那种怪异可怖的窥视感。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绝对是她的错觉,她感到窥视者的目光,突然离她很近。 似乎就在面前盯着她。 秋瑜一悚,倏地抓紧了陈侧柏的衣摆。 陈侧柏低下头,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颔,向上一抬,与她对视。 说来也古怪,他们视线相触的一霎,被近距离窥视的感觉就消失了。 陈侧柏松开她的下巴,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冷静了吗?下楼,我们回家吧。” 秋瑜点头。 等电梯时,秋瑜看到几个经常起哄的同事朝这边走来。 虚荣心和报复欲开始作祟,她偷偷觑了一眼旁边的陈侧柏。 他神情平静,穿着跟以往没什么区别,一件垂至膝盖的深色调大衣,里面是白衣黑裤,从领带、袖扣到腕表,无一不显示出清冷禁欲之感。 人怎么可能不对这种气质的人,生出亵-渎-欲与独占欲。 等那几个同事走近,她没忍住踮起脚,一把勾住陈侧柏的脖子,亲了一下他冰凉的唇。 果然,那几个人停下脚步,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 他们没有看到陈侧柏的正脸,只看到他高大而挺拔的身材。 这群人不了解陈侧柏,也不屑于去了解陈侧柏——即使陈侧柏是公认的全世界最有价值的科学家之一,也不妨碍他们鄙夷他的出身。 此刻,站在秋瑜身边的男人,无论是气质还是衣着,都显得清贵而典雅。 怎么看都不像,刻板印象里的“陈侧柏”。 有人笑了一声:“你终于把姓陈的踹了?” 马上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接嘴道: “这不是迟早的事情吗?一个是智商两百多的科学家,另一个是每周工作不足84个小时也能升职的大小姐,怎么看也凑不到一块儿呀。” 秋瑜忍笑,朝陈侧柏眨了眨眼睫毛,刚要给这些人介绍陈侧柏,然后欣赏他们脚趾扣地的表情。 陈侧柏却侧过头,冷冷地说道: “说够了么。” 周围顷刻间变得落针可闻。 不是因为认出了陈侧柏,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森寒可怖的气场,似乎随时会从深色大衣里拔出一把上膛的枪。 刚好这时,电梯到了。 陈侧柏一手揽着秋瑜,走进银白色的电梯轿厢,语气仍然冰冷瘆人:“智商不到60的人都知道不能当面诋毁别人。再对我的妻子出言不逊,我会考虑停止向贵司提供神经阻断药。”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知道陈侧柏的身份,只是让他们有些尴尬而已。 神经阻断药断供,却关乎所有高级员工的生死。 出于尊严,他们不愿向陈侧柏道歉,只支支吾吾地对秋瑜说“对不起”。 怪物的新娘 第73节 秋瑜没有搭理他们。 眼看电梯门就要关闭,其中一个人突然颤声说道:“……你没有权利给神经阻断药断供,你在吓唬我们。” 陈侧柏瞥那人一眼,冷漠地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吓唬你们,明天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电梯门关闭。 秋瑜仰起头,朝陈侧柏甜美一笑:“你刚才那个语气……” 她有点想说,戳我性-癖了,但感觉他肯定听不懂,只好自己嘻嘻笑了两声,笑靥颇为狡黠,不见丝毫阴霾。 陈侧柏的神色却没有舒展开来。 他掐住她的下颔,轻捏了一下她的酒窝,镜片后的眼神冰冷:“他们经常这么说你?” 她从来都是人们视线的中心,在喜爱、追捧和欢声笑语中长大,却因他而饱受诋毁。 “也没有经常,”秋瑜耸耸肩,“我都习惯了。你放心,我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今天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们并没有感情不和。” 说这话时,她完全忘了之前自己正打算提出离婚。  “没有经常”和“我都习惯了”,是两句前后矛盾的话。 陈侧柏用大拇指缓缓摩-挲她的唇角:“没有感情不和?” 秋瑜忽然露出郑重的表情:“我今天本来打算向你提出离婚……” 陈侧柏不语,手指却倏地收紧,几乎在她的腮颊上留下青紫指印。 秋瑜吃痛地“啊”了一声,蹙起眉毛:“是打算,是打算!我现在打消这个念头了!” 她有点恼怒:“你能不能听完啊。但你来接我,又帮我反击那些闲言碎语……我又不想那么仓促地结束我们的关系了。” 陈侧柏放下手,闭了闭眼,头偏到一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改变,脖颈却暴出一根狰狞粗壮的青筋。 秋瑜安抚似的摸摸他的脖颈,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她不觉用上那副娇嗲的语气,似是这样就能让他放松下来:“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不想要合作式婚姻了。” 秋瑜抬起一双明媚清亮的眼睛,望向陈侧柏:“陈侧柏,我想跟你谈恋爱,可以吗?” 这句话说完,陈侧柏仍然没有看她。 窥视感再度袭来。 比之前更加强烈,更加炙热,更加癫狂。 既像是沸腾的沼泽,又像是蛇类湿滑的口腔。 贪婪而扭曲。 似乎不吞下她,绝不罢休。 秋瑜却不再紧张,也不再起鸡皮疙瘩。 她近乎轻松愉悦地想,还好她把这句话说出去了,以后可以大大方方求助陈侧柏了。 有陈侧柏在,她一定能很快揪出窥视者。 第47章 chapter 10 然而, 直到电梯降至负一楼,陈侧柏都没有回答她。 秋瑜不是很紧张。 如果说陈侧柏的天赋,是远超于常人的智力;那她的天赋就是讨人喜欢。 她能敏锐地感知到, 别人对她的态度是喜欢还是厌恶, 一句话说出去能否得到正向反馈。 凭借这个天赋, 她几乎没怎么被拒绝过。 她很少跟陈侧柏坦露心事,就是因为感知不到他的态度。 他在她的面前, 态度一直显得模棱两可。 似乎不管她说什么, 他都无可无不可。 但是今天, 他居然打破了机器一样精准的时间观念,早到两分钟过来接她。 可能对普通人来说, 早到或迟到, 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对陈侧柏这样绝对理性的人来说,违背习以为常的时间观念, 等于ai违背既定的算法,掠食者违背捕猎的天性。 还有,他与她对视的一霎, 眼中泄露出的急切情绪,以及帮她回击诋毁的举动…… 无一不显示出, 他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无所谓。 不过, 秋瑜只结过婚,没谈过恋爱,琢磨了一会儿,又不确定起来。 不会是她的错觉吧? 如果是别人,秋瑜不会这样胡思乱想。 可她面对的是陈侧柏。 天才、优等生、科学家这三种身份, 总是自带光环。 陈侧柏却在这三种身份里,都位居前列。 随着时间的流逝, 秋瑜越发怀疑自己的感觉,连窥视者的目光都没心思去留意了。 在此之前,她一直嫌地下停车场太大,很容易迷路,此刻却觉得是那么小。 在陈侧柏如精密地图般的记忆中,更是两三步就找到了停泊的车子。 迟迟等不到回复,秋瑜有些挫败,又有些恼怒。 她带了点儿情绪坐上副驾驶座,板着脸系安全带。 还没系上,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陈侧柏伸出一只手,帮她扣上安全带。 秋瑜以为他打算在车里回答她的问题,转头望向他,却见他直视前方,并没有要看她的意思。 挫败和恼怒的情绪达到顶峰,秋瑜忍不住赌气说:“……你不想跟我谈恋爱,可以直说,不用顾及我的脸面。” 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被拒绝过,却总在陈侧柏那里碰壁,声音不由带上了几分委屈和自暴自弃:“反正我在你那里丢脸丢得够多了。” 陈侧柏终于开口:“什么丢脸?” 秋瑜心想,反正他拒绝她以后,他们也当不成夫妻了。有什么话,都在今天一次性说开吧。 这么一想,她板着脸,继续说道:“之前裴析来我们家……” 陈侧柏突然出声:“然后?” 秋瑜余光瞥见,他长长的手指敲了几下方向盘。 他很少做这类小动作,看上去有些烦躁。 秋瑜揣测陈侧柏的想法,已形成习惯,揣测完毕以后,才怒气冲冲地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揣测他在想什么? 反正都要散了,她为什么不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在厨房说的话那么过分,你却一个字也不反驳。”秋瑜硬邦邦地说,“你不觉得这种行为,跟今天那些当面议论我们的人,没什么区别吗?” 陈侧柏仍然用手指敲打方向盘:“他在厨房说了什么话?” “我不信你不记得。” 陈侧柏冷声命令:“我要你说。” 有那么一霎那,他的声音竟显得粗暴而野蛮。 秋瑜被他激得怒从心头起:“他说我做饭难吃,还让你别吃我做的饭。” “所以?” “正常来说,你不该反驳他,说就算我做得难吃也要吃吗?”秋瑜越说越生气,“而且,他那句话过界了!” “是么。”陈侧柏说,眼镜被前方一辆车的车灯照得微微反光,“我以为你允许他过界。” 秋瑜骂了一句:“我允许个屁!” 话音落下,陈侧柏冷不丁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冷得骇人,扣在她的手腕上,简直像死人的手突然抓住了活人一样。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毛骨悚然。 陈侧柏淡淡说道:“那天,他就这样握着你的手,你没有挣脱。难道不是你允许他过界么。” 秋瑜怒道:“我那是没看路,他顺手扶了我一把!” “芯片的响应速度是微秒级。如果他想提醒你我来了,只需要出声就行。”陈侧柏冷冷地说,“况且,你是我的妻子,就算撞在我怀里又怎样。” 秋瑜痛恨自己没有边界感的性-癖,居然在这种时候跳了出来,觉得他这句话很性感。 这时,陈侧柏猛地一拽。 她顺势倒向他。 陈侧柏不开跑车,也不开轿车,他偏爱机械野兽一样的越野车,如同轻型坦克般牢固而硬朗,最高射速的冲锋枪都打不烂车窗。 驾驶座的空间也比跑车更加宽敞,不用调整座椅,他就将她搁在了腿上。 秋瑜微微一僵,更加恼怒:“你干什么。” “你问完了,该我问了。” “我根本没问……” 陈侧柏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不允许她回头,声音冷静得可怕: “除了手,他还碰过你哪里。” 这句话透出一丝阴冷的恶意,完全不像他会说出的话。 秋瑜觉得他的情绪有些不稳定。 怪物的新娘 第74节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人越聪明,大脑的算力越强,能够预见的可能性越多,情绪失控的可能性就越小。 她之前不敢跟陈侧柏谈情说爱,就是因为,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极有可能比她先一步预测到他们感情的结局,然后理性地拒绝她。 ……但现在,怎么跟她想象的截然相反。 见她不答,陈侧柏的声音渗出一丝冷森的戾气: “说。” “我和他只是朋友。” “你真觉得,他拿你当朋友?”陈侧柏捏着她的下颔,微微往后一转,“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吃了,还是说,你就喜欢他那样看着你,所以才允许他一次次过界。甚至把他邀请到家里来,让我观赏他看你的眼神?” 秋瑜听完,有些蒙了。 因此,没有察觉到,随着陈侧柏每一个字落地,窥视者的目光也变得越来越阴暗,越来越扭曲,如同陷入发狂的征兆。 不过,她发蒙,并不是因为感到羞辱,而是觉得奇怪。 陈侧柏这一番话,毫无逻辑,简直像在胡言乱语。 他怎么了? 她想回头看他,他手上却倏地用力,命令道:“别动。” 秋瑜原本做好了跟他吵架的准备,但他一番胡话,直接打消了她的怒气。 她现在整个人介于好奇和迷茫之间:“我不是很懂……你说这些话的意思。”她想了想,按住他的手掌,低头亲了一下,“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陈侧柏的手指一颤,掐住她下巴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秋瑜立刻想要挣开他的钳制。 谁知,她挣脱的动作像是触发了什么一般,他极其迅速地捕捉到她的下巴,再度收紧手指。 从他们走出电梯起,秋瑜就再也没有对上他的目光。 她只能通过他的呼吸、心跳、体温来判断他的情绪。 他擒住她下巴的一瞬间,呼吸似乎粗重了几秒。 秋瑜决定先安抚他:“……我真的没有往那方面想过。我跟裴析一起长大,小学他当我同桌的时候,还剪烂过我的毛衣,把蜗牛放进我的抽屉里……骗我说,我身上全是蜗牛的尿味。” 她眨眨眼睫毛,表情无辜至极:“我真的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异性,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他……你要是不喜欢我和他来往那么密切,或者不喜欢他的某些行为,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注意的。” 她并不知道,她的天真与坦诚,真挚清甜的语气,只会让他的捕猎欲更加强盛。 从她问他,能不能谈恋爱起,他就感到无法形容的罪恶感。 明明他一路上都没有看她,却能将她所有细微表情收入眼底。 他看到她微笑,蹙眉,忐忑,不安,生闷气,一脸沮丧地系安全带。 陈侧柏很想箍着她的下巴,与她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冷漠地告诉她,她看到的都是假象。 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冷静理智。 就像现在,他并不仅仅是想让她坐在腿上。 更想用皮带把她拴住。 他不过是说了几句粗鲁的话,她就认为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那她知道,他的嫉妒心有多强吗。 裴析攥住她手腕的一瞬间,他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想拔枪,瞄准,扣下扳机。 他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她却能轻易让他烦躁、激动、杀意暴涨。 他并不重欲,却总想抱她,亲她。  她接吻时,喜欢闭上眼睛。他却不喜欢她的视线躲在捉不到的地方,总想逼迫她睁开眼睛,看他是如何粗暴地吮她的舌-尖,吞她的口水。 除此之外,他不止一次想用皮带或领带,把她两只手捆起来。 似乎这样,才能捉住她,满足内心肮脏而恐怖的独占欲。 还有更多、更荒谬、更无耻的幻想,他甚至无法当着她的面在脑中过一遍。 她什么都不知道,对他一无所知。 甚至不知道,他正在变成一头失控的野兽。 这种情况下,谈恋爱? 陈侧柏松开她,对副驾驶座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过去。 秋瑜不明所以,却还是坐了回去,歪头望他。 她的眼神太清澈了,他感到卑劣的捕猎欲在蠢蠢欲动。 陈侧柏摘下眼镜,随手扔到一边,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 没用。 摘了眼镜,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到她。 简直像在她身上安装了一个全息监视器。 陈侧柏不知道自己在变成什么,但隐约有了猜测。 他身上每一个变化,似乎都在为捕猎她而做准备。 强烈的狩猎欲,失控的独占欲,监视她的能力,增强几百倍的嗅觉,想将她生吞活剥的冲动。 三年来,他静静地守在她的身边,没有任何妄念。 于是,他的基因发生了定向变化,两条不相似的dna序列进行了重组,生理上出现了完全悖逆自然的变化。 它们在催促他,撺掇他。 ——去追猎她,占有她,生吞她。 陈侧柏没有戴眼镜,就这样转头看向秋瑜。 他的视力也增强了,如同换了两个精准度极高的义眼,能将她细微如毫厘的表情进行拆分、解读。 一般人视力陡然增强到这种程度,会感到头晕,想要干呕,甚至会因为画面过于清晰、信息量过多而无法视物。 对陈侧柏来说,却不是问题。 即使人眼帧数增强到上千赫兹,他的大脑也能处理这么庞杂的信息量。 陈侧柏盯着秋瑜看了片刻,突然凑过去,张口含住她的舌-尖,重重一吮,直到她舌根抽痛,才直起身,平静地说道: “如果我说,这就是我会说的话呢。” 秋瑜一怔,才想起,他这是在回答,她那一句“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他没戴眼镜的样子极具侵略性,再加上一双眼睛冷峻而狭长,虹膜深黑,随意掠她一眼,都像是要在她的皮肤上烙下一道印子。 “如果我说,真正想把你吃了的人,是我呢。” 秋瑜心脏漏跳一拍,第一反应竟是:“……怎么吃?” 陈侧柏单手撑了一下额头,然后倏地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粗暴而冰冷地吻了上去。 他没再收敛,睁着一双狭长而清冷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每当她下意识想要闭眼时,他都会含着她的舌-尖,陡然出声,冷冷地提醒她:“把眼睛睁着。” 秋瑜心跳飙到一百八,第一次被一个吻刺激到头皮发麻,牙齿打颤。 车内空间狭小,她被他亲得发蒙,也被他冷而锐利的眼睛盯得发昏,很快就喘不上气,两手发软,无力攀住他的脖颈。 陈侧柏掐住她的脸颊,强行扯开她,用手指接住滴落的唾液丝,大拇指食指轻轻摩-擦了一下: “如果我说,这才是真正的我,你还会想跟我谈恋爱吗?” 第48章 chapter 11 “如果我说, 这才是真正的我,你还会想跟我谈恋爱吗?” 秋瑜呼吸一滞。 地下停车场不时有车辆驶过,近光灯如同一脉粼粼夺目的水光, 驱走车厢内的黑暗。 陈侧柏的面孔却在这样的光线里, 显得更加晦暗难辨。 他没说假话, 看向她的眼神里,的确有非常可怕的情绪在疯长。 秋瑜看得心脏怦怦狂跳。 不是受到惊吓的狂跳, 而是一种酸涨发麻的心悸, 半边身体都在这鼓噪的悸动中陷入了麻痹。 ……她很喜欢这样的陈侧柏。 不对, 她一直都很喜欢他。 平日里,他身着长款大衣, 衬衫扣子系到最上方, 一脸清冷、禁欲、不近人情的模样,她很喜欢。 现在, 他面孔模糊不清,视线却锐利而居高临下的样子,她更喜欢。 他的一切她都很喜欢。 已经分不清, 到底是他合她的性-癖,还是她的性-癖在往他的方向长。 这时, 她看到陈侧柏打开驾驶座车窗和新风系统, 从储物格里拿出烟和打火机,衔在口中,点燃,抽了一口。 然后,他将夹着烟的手伸出窗外, 侧头吐出一口烟雾。 秋瑜一愣,这是她第一次见陈侧柏抽烟。 在她的印象里, 他一直是一个绝对理性的人,有着近乎恐怖的自制力,除了第一次,他连性-事的时间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绝不会让她感到任何不适。 她跟他在一起三年,从来没有见他碰过烟酒,也没有见他晚睡晚起过。 此刻,他却当着她的面,在车厢这样逼仄的空间里,重重地抽了一口烟。 秋瑜再迟钝,也感到了他的失控。 他的情绪不稳定到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怪物的新娘 第75节 秋瑜想了想,握住他另一只手。 陈侧柏一顿,转头看向她,口中衔着烟,没有取下来,脸上毫无表情,有一种不顾一切的漠然。 似乎笃定她会拒绝他,所以什么都管不了了。 礼貌、理性、自制力。 全部灰飞烟灭。 秋瑜小声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这重要吗。” “我觉得挺重要的,”秋瑜说,“我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陈侧柏转开头,摘下烟,吐出烟雾:“我对烟没有瘾。只是嘴里再不放点东西,我会想要咬你。” 秋瑜:“……啊?”她眨眨眼睫毛,凑到他的面前,攀住他的脖颈,用脸颊蹭了蹭他冷峻的下颚,“那你咬我吧。” 陈侧柏却捏住她的下颔,把她的脸庞挪开了。 他失控以后,一切行为都变得难以捉摸。 秋瑜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试图用坦诚攻破他这个难解的谜题。 “你问了问题,不想听我的回答吗?” 陈侧柏瞥她一眼,同时中指轻弹了一下烟灰,眼中明明白白写着:还用听么。 秋瑜觉得他眼中的情绪实在刺人,忍不住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陈侧柏闭了闭眼,过长的眼睫毛在她的掌心划了两下,抬手要去捉她的手腕。 秋瑜威胁道:“别动,不然我不跟你谈恋爱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陈侧柏居然真的收回了手。 秋瑜不由扑哧笑出声。 陈侧柏“看”了她一眼,明明眼睛被她捂住,她却感到了微妙的被注视感。 甚至感到,他的视线犹如实质一般,在她上扬的唇角转了一圈。 秋瑜将其归为错觉,没太在意。 “陈侧柏,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她像黏人的小猫似的,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但我怕你不喜欢我,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说到这里,她才忽然惊觉,他好像并没有说喜欢她,只是讲了几句胡话,然后疯狗似的啃了她几下。 陈侧柏冰冷的呼吸掠过她的脉搏:“说下去。” “……说不下去了。”秋瑜闷闷地说,“我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陈侧柏不语。 “喜欢”怎么能表达对她的感情。 但也不能说是“爱”。 不是说,他对她的感情没有“爱”那么深,而是因为爱是保护与奉献,但当爱深到一定程度时,保护与奉献就变了味。 保护欲过剩,会变成扭曲的占有欲。 奉献的冲动太强,会想要她只能接受自己的奉献,只能依靠自己的奉献活下去。 他的爱已然变成一种骇人的毒素。 她却在向他索要那种毒素。 陈侧柏又抽了一口烟。 他的双眼处于她的掌心之下,动作却不受丝毫限制,转头吐出烟雾时,白色的烟雾,高挺的鼻梁,凌厉分明的下颚角,形成一幅极富张力的画面。 秋瑜看得心里发痒,忍不住用上了撒娇的语气:“问你话呢。” 陈侧柏本想否认,顿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不冷不热地说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喜欢我啊。”感到他态度松动,她立刻甜甜一笑,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跟我谈恋爱吧,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可能因为从小被娇惯长大,她太知道什么时候得寸进尺,什么时候用上娇嗲的语气,好让他的感情无处遁形。 他给自己设置了无数限制,她却只需要往前走一步,就能让他的壁垒尽数崩塌。 陈侧柏掐灭烟。 半晌,他把未吸完的烟往车门储物格一扔,一手扯下她捂住眼睛的手,另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带着辛烈的烟草气味,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秋瑜微微睁大眼睛。 陈侧柏却吻得十分冷静,不是刻意压抑的冷静,而是一种想通一切的冷静。 他已竭力压制狩猎欲,可猎物一定要自投罗网。 并且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早已喜欢上他。 简直像在邀请他以捕食者的姿态锁住她的咽喉。 陈侧柏盯着秋瑜的眼神,冷静中隐隐透出几分可怖的疯狂。 秋瑜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是她那天的错觉吗? 当时,她以为陈侧柏不可能用这种贪婪而痴迷的目光看着她,所以将那种视线当成了自己的错觉。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在她发现自己想要一段激烈的感情之前,陈侧柏就已经激烈地爱上了她,对吗? 秋瑜感到胸腔一阵发涨。 酸甜的涨。 她禁不住舔了舔陈侧柏的下唇,含糊地说:“你还没回答我,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知道自己被爱着以后,她娇纵的本性瞬间被放大到极致,完全视他的冷脸为无物。 明明他在进攻,在捕猎,在强势地吮-吻她的口唇,却陡然生出一种无路可退之感。 自投罗网的人,究竟是她,还是他? 陈侧柏盯着秋瑜的眼睛,直勾勾的,片刻后,贴着她的唇说道:“我爱你。” 秋瑜心中一震。 他的声线低沉而清冷,带着一点儿微妙的金属磁性,传入她耳膜的刹那,便直击头顶,触电般的颤栗感瞬间扩散开来。 像是察觉到她对这句话反应极大,他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颤栗感扩散到脚趾,秋瑜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我爱你,秋瑜。” 他的目光是如此清晰,直直地望向她,毫不迂回,秋瑜却感到了双重的被注视感。 ——窥视者还在看她。 “他”和陈侧柏的目光一样清晰,一样直白,一样目不转睛。 如同重叠的影子,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恍惚之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视线相触,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合作,共同用目光一笔一画地勾勒出她的身形。 秋瑜打了个冷战,回过神来,才发现确实是自己的错觉。 注视她的,只有陈侧柏。 窥视者的视线早已消失不见。 想起那种被注视的恐慌感,她不由攥紧陈侧柏的衣领,低声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陈侧柏稍稍离开她的唇,喉结一动,吞咽下她的唾-液:“你说。” 昏暗的车厢,遮住了他额上暴起的青筋,以及古怪的痴怔神色。 “……我感觉,有人在监视我。”秋瑜没看到陈侧柏几近着魔的吞咽动作,但听见了他吞咽的声音,耳根顿时一阵发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监视我的,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技术,但总能感觉‘他’在看着我……甚至刚才……” 又一辆车驶过。 近光灯如同闪电,照彻昏暗的车厢。 秋瑜看到陈侧柏脸上失去了表情,无波无澜,变得有些可怕。 “别生气。”秋瑜亲了亲他的脸颊,“除了偷-窥,‘他’目前还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而且,不是有你在吗,你那么厉害,肯定能很快揪出‘他’,对不对?” 车厢内,重新恢复黑暗。 几秒钟后,陈侧柏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回吻了她。 他吻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黑暗中响起激溅般的轻微水声。 陈侧柏其实并无吻技,他的吻极其原始,只会像野兽进食一样亲她,间或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但正是这种原始的、如同禽兽一般蛮横的亲吻,让她无力招架。 十多分钟后,就在她面颊缺氧般发红时,他终于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你怕‘他’吗?” 秋瑜愣了一下:“当然怕。” 陈侧柏静默数秒,如同吸烟一般,在她的颈间重重地嗅闻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打开车顶灯,从储物格扯了一张清洁湿巾,缓慢擦拭细框眼镜的镜片,戴在了脸上。 可能因为他刚才的吻,秋瑜莫名觉得,他戴上眼镜后,比从前多了几分衣冠禽兽之感。 她没往别的地方想,只当自己的性-癖在作祟。 就在这时,陈侧柏发动车子引擎。 车窗关闭,车厢空间再度变得密闭、逼仄,在橘黄色的车顶灯照耀下,犹如一个温暖的牢笼。 怪物的新娘 第76节 陈侧柏微打方向盘,驶向地面:“别怕,我会帮你抓住‘他’。” 他目不斜视,却在窥视者的角度下,看见她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微笑:“好呀。” 第49章 chapter 12 秋瑜没想到自己能跟陈侧柏谈恋爱。 还是在结婚以后。 更没想到, 陈侧柏另一面竟是那么…… 秋瑜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词。 无耻。 不过也正常,高智商群体似乎确实比普通人少一些羞惭感, 他们习惯不带情绪地思考问题。 可这一点, 要是用在感情上, 就会格外让人面红耳赤。 昨天,陈侧柏接她回家后, 她就一脸困倦地去洗澡了。 ——与他互相表白后, 一路上, 她都处于极为兴奋活泼的状态,不时想去亲他一下。 秋瑜并没有失去理智, 只是在等红绿灯时, 凑过去,亲亲他的脸颊或手背。 陈侧柏神色很淡, 没有搭理她,车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开车一向比自动驾驶还要平稳,很少超车和飙车, 此刻时速虽然不算高,但也隐隐逼近城市最高时速的极限了。 秋瑜有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她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居然喜欢看陈侧柏失控的样子。 回到家, 她的兴奋劲儿也过了,哈欠连天地去洗澡。 洗澡出来,她像平日一样穿着睡裙,梳着头发,走了出来, 正要往被窝里钻,却被陈侧柏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困得睁不开眼, 甚至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方向伸出的手。 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掠食者,静等她走近,倏地出手,一击必中。 他一拽,她不由自主跌倒在他的怀里。 “我有点困……”秋瑜自然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冰冷的颈窝,喃喃说道。 “你睡。”陈侧柏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熄灭了嵌在床头柜的灯管,在黑暗中静静看她。 像是为了照顾她累极倦极,他没有吻她,也没有其他亲密行为,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目光如同湿黏的笔尖,缓缓描摹她的存在。  如果这时,秋瑜睁开眼睛,就会发现“双重目光”并不是她的错觉。 黑暗的环境里,陈侧柏似乎在变成窥视者,又似乎是窥视者在变成陈侧柏。 他们彼此敌视,彼此厌恶,可又不得不达成共识,成为卑劣而虚伪的共谋。 秋瑜一开始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察觉到,深睡期过去后,就隐约感到了极其放肆的窥视目光。 她生出了一种类似鬼压床的压抑感,手心汗淋淋的,觉得自己正在被那目光蚕食。 半梦半醒间,她忍不住难受地伸出一只手:“陈侧柏……” 伸出手的一刹那,她其实有些惴惴,怕他像以前一样毫无回应。 但很快,她的手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陈侧柏的手。 他不仅握住了她的手,而且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我在这里。” 秋瑜勉强睁开眼,发现他还坐在床边,迷迷糊糊地发出撒娇声:“你不睡觉吗?” 陈侧柏垂眼看她。 只能说,她是处理亲密关系的天才,一旦进入亲密关系,就是她的主场。反倒是半生不熟的状态,令她感到不安,进退维谷。 “我等下就睡。” 秋瑜困倦地眨眨眼睫毛,往旁边一滚,分享出温暖的被窝:“我想要你现在就睡。” 陈侧柏用手指梳了梳她的头发,摸到一手潮湿的汗:“热?” 秋瑜摇摇头:“我感觉……那个人还在看我。”她其实不怎么怕,但为了诱骗陈侧柏躺下来,故意瑟瑟发抖地说,“我有点害怕。跟我一起睡好不好,我想抱着你。” 陈侧柏没有说话。 半晌,他出声:“等我一下。” 他起身去冲澡了。 秋瑜也没了睡意,打开床头灯,一边玩平板,一边等他。 十多分钟后,陈侧柏从浴室里出来,瞥她一眼:“你拿这么近,不如用芯片,至少不伤眼。” 秋瑜刷了几个短视频,整个人都精神了,听见他的声音,立即绽出笑颜:“快跟我睡觉!” 陈侧柏的头发因刚被烘干,显出一种与平时不同的蓬松感,衬得他眉眼清冷而慵倦。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走过去,关掉了床头灯。 室内重新陷入黑暗。 秋瑜歪头,可能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自从互相坦白心意以后,他就更倾向于在黑暗中注视她。 简直像昏黑的环境,更便于他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一般。 来不及多想,她的唇被陈侧柏封住了。 他含着她的唇,缓缓在她身边躺倒,唇-舌纠缠的同时,闭上了眼睛,似乎打算就这样睡过去。 秋瑜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她看不清他的面孔,但能感到他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冷而狭长的眼睛,存在感太过强烈。 “怎么。” 人性真奇怪,明明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却还是会因唇贴唇而感到心悸。 “……你不会想就这样睡一晚上吧。” “我不是说了,”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稍稍把她的头往下按了按,俯到她的耳边,以一种冷静得有些怪异的声音说道:“你必须让我在嘴里放点东西,不然我会想要咬你。” 秋瑜瞌睡全醒了,一把捂住他的嘴,恼羞地说:“睡吧你!” 陈侧柏轻笑一下,呼吸细细密密地拂过她的掌心。 他似乎是真的齿痒,呼吸前所未有的寒冷,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并无进一步动作,将她揽入怀中后,似乎就陷入了熟睡。 秋瑜躺在他的怀里,一边是温暖的被窝,一边是冰冷的男性躯体。明明是暑热的夏夜,她却像在雪天里钻进暖热的被窝里一般,有一种檐下听雪的安全感。 她睡着以后,陈侧柏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手掌仍扣着秋瑜的后颈,舌尖轻轻一抵犬牙。 是真的痒。 一片漆黑中,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秋瑜,冷峻的眼睛逐渐变得充血、滚烫,额上暴起青黑色的青筋。 唇间隐约有刀锋一般的獠牙闪过。 想要咬下去。 让她长出只能被他标记的腺体。 从此以后,身上只有他的味道,只能被他闻到,只能被他安抚。 只能被他保护和照顾。 黑夜里,掌控欲如野草一般疯长。 · 可能因为中途醒过一次,第二天,秋瑜怎么也醒不过来。 陈侧柏叫了她两次,她都用撒娇糊弄过去了。五分钟后,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陈侧柏没有说话。 他表情平静,非常自然地给她洗脸,然后,用手指撬开她的唇齿,准备给她刷牙。 听见电动牙刷的嗡嗡声时,秋瑜终于清醒过来,猛地起身,想去抢牙刷。 陈侧柏却不给她。 他淡淡地说:“你继续睡。” 说完,他面对面掐住她的下颔,开始给她刷牙。 “……” 这还睡个屁啊。 秋瑜从来没有想过,刷个牙也能让她头皮发紧。 陈侧柏垂眼,如同冷静而专业的牙科医生一般,仔细而精准地给她做口腔清洁。 然而,他的动作里却潜藏了一丝说不出的恶意——直到牙膏泡沫快要从她的口中溢出来,才松开她的下颚,看她吐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自从她醒来,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此刻也是。 秋瑜心口发麻,总觉得唇边挂了多少唾液丝,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了。 刷完牙,秋瑜已彻底清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掌冰了冰发烫的面颊,满脑子都是刚才漱口的情形——陈侧柏一只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脸颊,一边喂她喝水,一边冷声命令她“吐”。 秋瑜现在整个人矛盾极了。 怪物的新娘 第77节 她不知道以后是赖床还是不赖床。 ……陈侧柏帮她刷牙也太刺激了。 几十秒钟过去,她的心还在怦怦狂跳。 她躺在床上,脑袋放空了片刻,正要去衣帽间换衣服,却见陈侧柏手臂挽着她的衣服——从外套到内衣一应俱全,走了进来。 他一把攥住她往外伸的脚掌,居高临下地说: “我帮你换。” 秋瑜觉得,他要么是想把三年里缺的照顾一次性补给她,要么是小时候没玩到洋娃娃,想要在她的身上找补回来。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张开双臂,笑嘻嘻地说:“行,你来吧。” 陈侧柏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危险膨胀的掌控欲,仍以一副天真的笑脸面对他。 但仅仅是包揽她的日常起居完全不够。 想把她放在眼睛底下。 触手可及的地方。 最好一伸手就能扣住她的后颈。 保护欲、掌控欲和独占欲还在恐怖膨胀。 哪怕是陈侧柏,也无法预测这些欲念最终会膨胀到什么地步。 他似乎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难以填满的容器,只有把她装进去,锁死在里面,才能感到病态的满足。 陈侧柏把卧室的温度调高了一些,走过去,帮她穿衣。 秋瑜背对着他,毫无防备地脱下了睡裙。 她肩胛骨很薄,犹如天鹅的翅膀一般灵巧舒展。 他伸手,给她套衣服的时候,她轻颤了一下,像极了被捕猎的天鹅。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可以像反剪住天鹅的翅膀一样,单手扣住她的双手,极其迅速地咬住她的喉咙。 这些想法只在他的脑中停留了一秒钟。 一秒钟后,他神色如常地帮她穿上了外套。 然后是裤子、袜子、鞋子。 他半跪在她的身前,除了禁锢住她脚踝的动作,丝毫看不出掌控欲已膨胀到一个可怕的程度。 秋瑜只觉得新鲜,笑着问道:“你不会还要喂我吃早饭吧?” 陈侧柏镜片后的目光瞥她一眼,平静地说:“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只是开个玩笑。” 为了不变成会吃饭的洋娃娃,秋瑜声称自己要迟到了,强烈要求在车上吃早饭。 陈侧柏没有异议。 在此之前,一直是家里的司机送她去公司,突然变成了陈侧柏,秋瑜感觉新奇极了,昨天那股兴奋劲儿似乎又回来了。 她一边啃三明治,一边逮住红绿灯快要结束的时机,侧头飞快地亲他一下。 这样,他只能警告看她一眼,完全对她无计可施。 但车子抵达公司后,她还没有打开车门,迅速逃离现场,就听见“咔哒”一声,车门被锁上了。 秋瑜回头一看,正好看到陈侧柏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狭长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 他看一眼腕表,确定时间还够,然后猛地伸手,用力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了上去。 秋瑜之所以认为他“无耻”,就是因为他毫无羞惭感,甚至带着一丝雄性动物的炫耀欲,按下车窗,当着迎面走来的几个人,冷静而又疯狂地吮了一下她的舌-尖。 秋瑜起初是羞耻,耳根又烫又麻,但看到那几个人是编排过她的同事后,又感到虚荣心和报复欲被微妙满足。 ——那几个同事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陈侧柏目光淡漠地扫过他们,关上了车窗。 秋瑜抓住他的手,给自己的脸颊降温。 不知为什么,明明他的手掌那么冷,贴在她的脸上,却让她的脸颊越来越热,越来越烫。 秋瑜只能红着耳朵,转移话题道:“……需要我帮忙吗?” 陈侧柏朝她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窥视者的事情……要不要我去套‘他’的话?” 陈侧柏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套‘他’的话?”他一顿,用大拇指轻捏了一下她滚烫的耳垂,“跟‘他’谈恋爱?” “啊?”秋瑜有些茫然,她只是想套出窥视者的联系方式而已。 陈侧柏在说什么? 陈侧柏却似乎又陷入了那种胡言乱语的状态,再度扣住她的后脑勺,深而重地吻上她的唇,用力绞合她的舌-尖。 他一边在她的耳边发出清晰的吞咽声,一边冷漠地审问道: “如果‘他’要求这样吻你,你会答应吗?” 秋瑜耳朵烫得发痛,完全招架不住他这一招:“……当然不会,我只是想套出‘他’的联系方式!” 陈侧柏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冷峻的表情逐渐显出一种癫狂的割裂感,仿佛在压制什么,却又压制不住。 半晌,他收回手,将视线移到别处,平静地说: “我不需要你帮忙套话。” “让你处于被窥视的状态,已经是我的无能。我不可能再让你身涉另一种危险。” 第50章 chapter 13 秋瑜离开后, 陈侧柏单手撑着额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冷冷地看了很久。 半晌, 他按下驾驶座车窗, 拿出烟盒, 衔住一支烟,用手半拢着, 点燃, 吸了一口。 火光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明灭。 只看外观, 任何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清峻而光风霁月的人。 但就在刚刚,他居然想要答应秋瑜, 让她去接近所谓的“窥视者”。 很明显, 他的贪欲也在膨胀。 仅仅是喜欢表面上的他,还不够。 体内那个阴暗而无耻的怪物, 也希望被她喜欢。  陈侧柏确实没有烟瘾,他只是想驱散车厢内秋瑜的气味。 烟雾辛烈刺鼻,却衬得秋瑜那一缕气味更加清晰, 令人渴欲陡生。 陈侧柏抽了几口,有些索然地掐灭了香烟。 他扔掉烟, 戴上眼镜, 打开车子的天窗,朝实验室的方向疾驰而去。 · 秋瑜到达公司时,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接吻被同事撞见”的羞耻,以及“终于澄清谣言”的快意,就被上司叫到了办公室。 上司递给她一枚闪存芯片, 示意她插进耳后,说是新项目的资料。 秋瑜照做, 眼前立刻迸射出无数条幽蓝色的直线,构成一个个缓慢旋转的虚拟人像。 每一个都是世界公认的顶级科学家。 秋瑜毫不意外地在上面看到了陈侧柏。 与其他不修边幅的科学家相比,他神情淡漠,西装革履,气质如曙光初现的远山峰峦,显得格外醒目。 这副过于优越的外貌,是一把双刃剑。 既让他成为了知名度最高的科学家,也让他成为了争议最多的顶级学者。 上司说:“上面打算做一个访谈节目,主题是‘走进科学家’,主要拍摄这些学者在日常生活中的状态,拉近普通人和科研人员的距离。我们认为,你来主持这个节目再适合不过了。” 秋瑜微微蹙眉:“可是……” 上司说:“不用拍你和陈先生的私生活,只需要拍一下工作时的他,和下班后的他就行了。最好能营造一下反差,营造不了也没关系。” 秋瑜本想拒绝,但想起之前去看心理医生,医生问起陈侧柏的研究领域时,她竟一无所知,又点头答应下来。 上司很满意:“拍摄时间还没协调下来。你可以先想想拍摄大纲,等协调下来后,我们会通知你。” 秋瑜取下闪存芯片,离开了办公室。 她知道,上面让她来主持这个节目,很大程度是看中了她和陈侧柏的夫妻关系。 毕竟,生物科技唯一不占优势的行业是娱乐业。 为了与其他公司的娱乐业抗衡,生物科技曾收购过几个娱乐公司,推出一些面向“智性恋”观众的明星。 但观众完全不吃这一套,他们更喜欢看明星粗俗而混乱的私生活,并不想看明星回到家后,一脸忧郁地翻看《百年孤独》。 公司应该是悟了,与其打造一个虚假的高智商明星,不如去拍摄现成的高智商群体。 按照宣发的基本套路,陈侧柏的访谈肯定会被安排在最后。 秋瑜决定先了解一下其他学者。 她把闪存芯片的内容下载下来,挨个儿建立档案。 建到最后一个时,她愣了一下。 ——只要是生物科技的员工,上了年纪后,或多或少都会去做人造皮肤移植手术;一是,起到美观的作用;二是,有的人造皮肤,可以达到防火、防弹、屏蔽电磁信号等效果。 眼前这人却保留了自己的原生态皮肤,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疲惫,明明只有四十多岁,却显出了五六十岁的老态。 最让她惊讶的是,他居然是研究生化芯片的专家,即将发售的纳秒级生化芯片,就是他团队的杰作。 秋瑜对这人起了一点兴趣,记下了他的名字——卢泽厚。 怪物的新娘 第78节 可能因为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她收到了好几条骚扰短信。 【点击链接,了解陈侧柏的真面目:https://sbpk.ccbxxxxxx】 【点击链接,了解柯月玲的真面目:https://sbpk.kylxxxxxx】 【点击链接,了解铃木康子的真面目:https://sbpk.lmkzxxxxxx】 …… 跟她之前收到的垃圾短信一模一样,可能是伪基站检测到关键词自动发送的。 秋瑜正要删除这些短信,目光却在最后一条短信上顿了一下。 别的短信,都是统一的格式,甚至连链接都来自同一网站。 最后一条短信的格式、链接却跟前面完全不一样。 【被排挤、被打压、最终却研发出了纳秒级芯片?如何评价卢泽厚的一生:https://luzehou.lzhxxxxxx】 秋瑜想了想,换成平板,登入了这个网站。 似乎是为了方便传播,网站上的视频只有短短几分钟,旁白是电子音,机械而套路化地介绍了卢泽厚的身世、背景,以及目前的研究项目,称他为“最有可能拯救世界的科学家”。 这种视频,一般是反公司组织的手笔。 被他们推崇的科学家,不一定跟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被他们反对的科学家,也不一定跟他们没有勾结。 秋瑜看了一会儿,没看到有用的信息,刚要关闭,却看到下一个视频的推送标题: 【底层人民的希望,一跃成为权贵阶层?陈侧柏究竟是真天才,还是营销出来的伪学者?】 秋瑜眉头紧蹙,下意识想要举报这个视频,就想起这里不是官方网站,根本没有举报一说。 她本想退出,网页却已开始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 “陈侧柏,男,2047年1月10日出生于屿城一处贫民区,生父不详,生母靠捡废品为生,后因疾病去世。 “2065年,18岁的陈侧柏入读某知名学府,攻读生物技术,取得博士学位后,又继续攻读化学、数学和基因工程等专业。入职生物科技后,他也没有放弃学业,迄今为止一共拿下了32个博士学位。 “官方宣称陈侧柏智商高达240,是目前全世界智商最高的人。 “但这一切,不过是公司为了安抚平头百姓而营销出来的人设罢了。你们真的认为,喝废水、吃蝗虫、穿化纤的底层人民之间能诞生出一个智商两百多的超级天才吗? “那群公司精英们,在25c的温室里长大,吃实验室培育的有机牛肉和有机蔬菜,穿蚕丝布料,靠精-子库和基因编辑,都生不出智商两百多的天才——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在街上喝酸雨、吃垃圾,就能生出一个超级天才呢? “醒醒吧!所谓的‘超级天才’,不过是一个谎言,一个营销骗局,目的就是为了安抚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让我们继续任劳任怨地给那些资本家打工! “醒醒吧!特别是那群还在崇拜陈侧柏的人,他要真是一个天才,他老婆为什么会对他敬而远之呢? “——热衷于公益的秋大小姐,总不可能是因为嫌弃陈先生的出身,才不愿意跟他同框出行吧?” 秋瑜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和陈侧柏的婚姻已经成为了攻击他的武器。 要是他一直都那么激烈地爱着她的话……这三年来,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与她住在同一屋檐下,躺在同一张床上的呢? 秋瑜将心比心,有些难受,忍不住给陈侧柏发了一个表情包。 是一个流泪猫猫头,因为在互联网上流行了几十年,电子包浆裹了一层又一层,已经看不清猫猫头的轮廓。 陈侧柏自然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猫头,不仅眼泪汪汪,而且已经看不出猫科生物的基本特征。 他眉头微蹙,顿了两秒钟,给秋瑜回了一个视频电话。 秋瑜正在询问黑-客朋友,有没有办法黑掉这个网站,忽然接到陈侧柏的视频电话,吓了一大跳。 还没来得及挂断,视频就自动接通。 她这才想起,昨天半夜她无聊玩手机时,害怕自己接不到陈侧柏的电话或视频,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只要不是会议状态,全部改成了“自动接通”。 秋瑜:“……” 她默默地改了回去。 陈侧柏穿着银色防护服的身形,倏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似乎刚做完实验,连紧身防护服都没来得及脱下,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冷峻而狭长的眼睛。 这一回,他不是用平板与她视频,而是芯片的视频功能。 她就像面对面与他交谈一般,连他突然收紧的腰身都看得一清二楚。 秋瑜的视线不由自主在他的腰上停留了两秒钟。 陈侧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走进独立消毒室,直接当着她的面,脱下紧身防护服,扔到一边,露出修长而劲健的身躯。 他的身材也非常符合她的癖好,高大而瘦削,肌肉优美而紧实,锁骨、腕骨、手肘、脚踝都分外突出。 明明是一个气质清冷的男人,眼睛和身材却都有着狼一般的侵略性。 秋瑜:“…………” 她头皮一炸,下意识捂住平板的屏幕,过了两秒钟,才想起来他们并不是在用平板视频。 “我还在上班!”秋瑜小声怒道。 消毒白雾四溢。 陈侧柏面色平静,站在中间,在机械臂的帮助下,穿上衬衫、西裤和风衣。 他一边整理袖扣,一边瞥秋瑜一眼:“你不是喜欢看吗。” “再喜欢也要分场合!” 陈侧柏冷静地陈述:“但只有这个场合,才会让你感到刺激。” 他完全了解她的癖好。 秋瑜语塞。 她悻悻地转移话题:“打视频过来干吗?” 陈侧柏微皱了一下眉毛,似乎在斟酌言辞。 半晌,他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直直朝她投去:“你哭了,为什么?” 秋瑜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没哭呀。” “你发了一个会哭的猫,猫一般只有在患上眼部疾病,或眼中有异物时才会流泪。你没有生病,那你应该是想表达类似于哭泣的情绪。”陈侧柏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绪。” 秋瑜感动的同时,面颊一阵发烫——尴尬的发烫。 她喃喃问道:“你平时不上网吗?”这个流泪猫猫头,有一段时间风靡互联网,掀起一阵复古风潮,陈侧柏居然不知道这个梗。  陈侧柏平静地答道:“我会用网络接入服务,但不会用网络娱乐类业务。后者有太多错误的信息和极端的情绪,会影响我的判断。” 他沉思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洗澡的时候,听见你看了好几个短视频,跟那些视频有关吗?” 秋瑜的腮颊顿时涨得通红。 她看的视频都是一些什么《一分钟带你看完最新电影》《30秒钟养猫劝退》《都进来看小猫拉粑粑》。 底下的评论更全是网络段子,一句正常讨论都没有。 比如: 2023年的人们:真想知道五十年后的人们,会用全息网络干出一番怎样的伟业! 2073年:看小猫拉粑粑。 一个年龄显示为76岁的网友说道:……这段子从我二十多岁一直看到现在。 秋瑜起先还觉得陈侧柏落伍,甚至为他分析流泪猫猫头的语言感到尴尬,现在却觉得,他能在汹涌的信息浪潮中保持理智,不随波逐流,去接收一些仅流行一时的信息,是一件非常厉害的事情。 不过…… 秋瑜想了想,说:“这只是一个表情包,跟emoji的哭泣表情差不多意思。你朋友没给你发过吗?” 秋瑜这么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陈侧柏的朋友肯定都是业界精英,不发表情包也正常。 谁知,陈侧柏淡淡地说道:“我没有朋友。” 不过,确实有人给他发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图片。 他一般只冷漠地扫一眼,不回复,也不会深究,不会像收到秋瑜发来的图片一样,研判似的看了半分钟,并且做了一番深入的阅读理解。 秋瑜一愣,想起视频里对他的描述,心脏有种难受的下坠感。 她轻声问:“……我对你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以前的事情。” 陈侧柏微微眯起眼睛:“以前的事情?” 秋瑜点头:“比如你的母亲,你小时候住的地方,你是怎么考上我们学校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跟我说说读书时候的趣事。” 陈侧柏漠然而迅速地眨了两下眼睛。 一时间,许多画面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堆积如山的废品,如同一个由塑料袋、报废电器和瓦楞纸板砌成的蜂巢。 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表情不耐且市侩。她有一条很粗的发辫,里面编着金色的电线。 她从穿西装的人手上抢过钱,点了好几遍后,脸上终于绽出一个灿烂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 然后,是银白色的实验室,基因改造手术。 为了不损害神经系统,手术全程没有麻醉。 有人在手术中活活痛死,他也感到濒死一般的剧痛。 最终,他活了下来。 上千个“试验品”里,只有13个在手术中活了下来。 他至今还记得,生物科技的高层前来“探望”他们时,听说活下来13个试验品,只说了一句:“这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 ——最后的晚餐中,一共有13个人赴宴;次日,耶稣便因门徒的背叛,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从此,“13”沦为不祥的数字。 话音落下,高层身边的安保人员倏地拔枪,朝其中一个试验品扣下扳机。 “砰——” 滚烫而黏稠的鲜血,溅在陈侧柏的脸庞上。 怪物的新娘 第79节 那个试验品,与他仅有一床之隔。 他不过是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试验品,又侥幸娶了自己的心上人。 但现在,他的运气似乎用光了,一个恐怖而扭曲的怪物正在与他抢夺这具躯体。 ……抑或是,想与他共用这具躯体。 就像现在,他从镜片后看向她,能感到两道视线的焦点。 一道是以正常的角度,冷静而理性的视线; 另一道则是以偷-窥的角度,凶狠而癫狂的视线。 就像在墙洞中窥人一般。 两道视线不得不挤压在一起,相互重叠,相互胶合,最终融为一体,死死地黏缠在她的身上。 陈侧柏闭了闭眼。 他摘下眼镜,抽了一张清洁湿巾,擦了擦镜片,语气强势而不容商榷地说道:“没什么好说的。” 第51章 chapter 14 秋瑜发现, 自从她提到了“过去的事情”,陈侧柏的神色就冷了下去。 不是故意冷淡她,而是一种应激式的、连当事人都毫无察觉的冷漠。 若不是她观察他已成习惯, 甚至无法发现他的神色有了变化。 这个问题在视频里说不清, 秋瑜决定回家再问他。 视频挂断后, 秋瑜发了一会儿呆,点亮平板, 发现还停留在之前的界面。 她蹙眉犹豫片刻, 点进那个视频的主页, 搜索关键词“陈侧柏”,按照视频发布顺序看了起来。 这些视频, 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有的视频措辞极端激烈, 将陈侧柏塑造成底层人民的叛徒,称他对资本家极尽献媚; 有的视频, 则理性猜测他的身世,试图构建出他成为顶级科学家的经历。 后者的可信度比前者要高一些,他们会把引用的资料、书籍和采访视频一一标注出来。 秋瑜花了一下午的时间, 看完了所有与陈侧柏有关的视频。 她发现,无论这些视频如何还原陈侧柏的经历, 有一个时间点的经历, 始终是空白的。 那就是陈侧柏7岁到14岁的经历。 互联网时代,任何人的行为都有迹可循。 监控录像、电子档案、网络浏览记录、聊天记录、充值记录、消费账单……每一样,都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据。 那段时间,陈侧柏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如果不是他七岁的时候,就有了反追踪的意识, 那就是公司有意抹掉了这些记录。 秋瑜看到这里,关掉了视频。 这种有争议的问题, 她不喜欢自己胡乱揣测,更喜欢直接向当事人求证。 就在这时,她背脊突然蹿起一股颤栗的寒意。 秋瑜顿时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看到。 ——窥视者一直在注视她。 她思考事情太过专注,居然忘了注意这一点。 秋瑜心脏怦怦狂跳,见下班时间快到了,立刻给陈侧柏打了个电话。 陈侧柏可能在忙,隔了十多秒钟,才接起:“喂。” 他似乎是用平板接的电话,声音离得有些远,音质如昏朦月色之下的雪山,模糊、清冷、凛冽。 秋瑜小声问道:“可以来接我下班吗?” 陈侧柏说:“在路上了。” 秋瑜露出一个甜美笑容,刚要对他撒娇道谢,就被陈侧柏挂断了电话。 秋瑜没有多想,以为是路况紧张,他没空跟她说话。 她收拾东西,带着上司给的闪存芯片,去地下停车场等他。 她刚到地下停车场,就看到了陈侧柏。 他抱着手臂,倚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直直地朝她望来。 即使已经与他对视过无数次,突然与他视线相撞,秋瑜还是会莫名心慌。 说来也奇怪,地下停车场那么多车,因为是商务中心,每一辆车都大同小异——这也是她讨厌在地下停车的原因,非常容易在茫茫车海中迷路。 她却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身形。 简直像食草动物远远嗅到了掠食者的气息一般。 秋瑜觉得有些奇怪。 这一幕似曾相识。 ……跟之前,她出于生物的本能,认为窥视者的目光是直接落在她身上时一模一样。 可是,陈侧柏根本没必要窥视她。 如果他想要看她,大可以直说,他们可以24小时都连着视频。 她并不惧怕他的目光。 这么想着,秋瑜把这一错觉抛到脑后,小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她搂住陈侧柏的脖颈,把脸埋进他冰冷的颈侧,用力吸了一口他清寒的气息,咕噜着抱怨说: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人今天没有偷-窥我呢,结果快下班的时候,突然感到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要是窥视者不是用目光在看她,而是用电子设备在窥视她,是否会把她看陈侧柏“黑料”的画面录下来,做成视频发到网上去颠倒黑白? 秋瑜并非真的不谙世事,她只是习惯了任何事都有人帮她兜底,所以从未真正地了解过眼前的世界。 她听说过公司的黑幕,也听说过社交平台利用大数据引导人们互相攻击谩骂。 可那些事,对她来说,就像是一盏灯之下的阴影一般。  看不到“灯下黑”,是人的本性。 从某种程度上,她的天真潜隐着某种残忍的特质,让人想到灵活而矫健的野猫,一脸纯洁无邪地咬断猎物的咽喉。 但此刻,灯盏之下的阴影切实威胁到了她。 如果窥视者将视频发布到网上,只需要加上几句具有煽动性的文字,就能让广大网民对陈侧柏群起而攻之。 只有不看那些视频,直接向他求证,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杜绝这类事情的发生。 秋瑜想了想,仰头望向陈侧柏:“……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侧柏镜片微闪,朝副驾驶座扬了扬下巴:“进去说。” 秋瑜点头,朝车子另一侧走去。 陈侧柏没有立即打开驾驶座的门,而是拿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眉目冷戾地衔住,靠在车身上,滑燃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整个下午的时间,他一心三用,一边指导研究员的实验,一边精准地记录下每一项实验的数据,一边跟随秋瑜的视线,看完了那些视频。 竟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错。 秋瑜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肯定会向他坦白,她今天都看了些什么,然后问他,为什么7岁到14岁的经历是空白的。 为什么是空白的。 因为,那时候的他,根本称不上“人”。 基因是有上限的,超过上限的基因改造,会使基因组尽数断裂。 所以,公司寻找的“试验品”,智商都在180左右徘徊,只有这样才能承受住智力层面的基因改造。 但进行到最后一步时,还是失败了。 所有试验品的基因组都无法承受突破上限的改造,基因链尽数断裂,又在人工干预下强行重组。 表面皮肤溶解、脱落、复原; 内脏裂开一条条鲜红的缝隙,又迅速愈合。 看上去就像缸中之脑一样,没有人形,只有一团鲜活的、蠕动的、仍具备清醒神智的大脑。 最后,公司孤注一掷,给他们注射了一种高活性、高攻击性、能无限增殖的黏物质。 后来,陈侧柏才知道,那些黏物质来自河外星系。 没人知道,它们是什么,由什么组成,注射到体内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公司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也不在乎他们的未来,只想不择手段留下一个样本。 他是最终留下来的那个。 网上说他的智商高达240,其实并非如此,公司用最先进的仪器也无法测出他的智商到底是多少。 只要他想,甚至能像拉普拉斯的概述论里写的一样,推演出宇宙中所有事件的前因后果,甚至预知未来。 但人类的大脑不可能承受这种推演所消耗的热量,除非他将自己的意识移植到超级计算机阵列里,才能成为所谓的“拉普拉斯妖”。 简而言之,他是一个怪物。 他该怎么跟自己的妻子解释这一事情。 每天睡在你身边的男人,并不像看上去这样光风霁月,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一滩畸形蠕动的血肉组织。 他或许跟你没有生殖隔离,但你们的孩子,很可能也是一滩畸形蠕动的血肉。 陈侧柏大拇指和食指拿着烟,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他脸上自始至终都无波无澜,这得益于他对面部表情的绝佳控制力。 怪物的新娘 第80节 然而,生-理-反应是无法掩饰的。 额上青筋暴起,下颚绷得极紧,眼底血丝密布,让人感到惊悚恐怖。 如同一再压抑攻击欲的掠食者,已然达到崩溃的临界点,随时有可能发起凶暴的进攻。 陈侧柏掐灭香烟,重重闭了闭眼。 再望向后视镜时,青筋已消了下去,只是眼睛仍有些发红。 陈侧柏等了片刻,见红血丝还未消退,懒得等下去,直接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他刚坐进去,秋瑜就扯起他的大衣领子,凑上去嗅了一下,笑问:“老实交代,你真的没有烟瘾吗?” “没有。” 产生成瘾行为的生理机制,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打个比方,人会对互联网产生类似成瘾的行为,是因为互联网上新鲜的、密集的、博眼球的信息太多,而大多数人接收到这些信息,只会感到刺激,不会费神去判断真假。 在这种连续不断、密集而新奇的信息刺激下,自然会对互联网上瘾。 更何况,现在互联网娱乐类业务都在朝“短”发展。 视频从平面发展到全息,从十几分钟发展到短短几秒钟。 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密集的信息量塞满人们的眼球。 等人们反应过来时,下一条视频已经开始播放。 对陈侧柏来说,即使视频只有两三秒钟,也足以找出其中逻辑漏洞了。 所以,互联网的成瘾机制,对他并不成立。 抽烟也是如此。 他唯一无法摆脱的“瘾”,是秋瑜。 可能因为意难平。 哪怕他已经成为了举世瞩目的天才,成为了她的丈夫,甚至得到了她的感情,仍然无法改变他曾是一滩血肉的事实。 秋瑜只会爱上现在的陈侧柏。 一个清冷、俊美、备受追捧的科学家。 然而在昏黑的角落里,另外两个他,也渴望被她喜爱。 一个是侥幸苟活下来、如细胞物质般增殖蠕动的他; 另一个则是发生异变,对她抱有可怖占有欲、能随时窥视她的怪物陈侧柏。 她或许能忍受第一个陈侧柏几近监视的注视,却绝对无法忍受另外两个怪物也这样注视她。 但很明显,真面目暴露之时,就是他们分手之时。 他不想伤害她,也不想用一些可怕的手段,强行留下她。 所以,她最好到此为止,别再探究他的过去。 陈侧柏盯着秋瑜看了片刻,伸手按住她的后颈,缓缓抚-摩。 他手指冷得骇人,动作如冷血动物般慢条斯理。 秋瑜被他抚得汗毛微竖,忍不住扭了扭头:“你是不是不开心?” “怎么说。” “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是我提到过去,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吗?”秋瑜眨巴着眼睫毛,以退为进,“你要是不喜欢我提到过去,可以跟我说,我以后不会再提了。但我更希望,你能把一切都坦诚地告诉我,就像我也愿意把一切都坦诚告诉你一样。” 陈侧柏看着秋瑜。 他当然知道她在打什么小算盘。 她的心思一向都写在脸上。 有那么几秒钟,他很想把手指插进她柔顺的发丝,略粗暴地提起她的脑袋,俯到她的耳边说道: 那我坦诚地问你,你愿意给我生一个小怪物吗? 不必她亲自孕育,他不可能让她承担怀孕的风险。 体外人工培育技术并非什么难题,他完全可以设计出一个人造子-宫,在里面培育他们的孩子。 但他们的后代,极有可能也是一滩不稳定蠕动的血肉组织。 必须注射某种黏物质,才能“定型”。 镜片后,陈侧柏的目光无比冷静,却潜藏着一丝充满恶意的疯狂。 他非常想知道,当她发现,他们的孩子跟过去的他一样怪异可怖的反应。 有一种撕扯已结痂的伤口给她看,故意惊吓她,博取她同情的快意。 一想到她可能会同情他,为他的经历流泪,他就兴奋得头皮发麻,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可惜,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她会恐惧和远离他。 光是想想后一种可能,他就难以遏制想要毁灭一切的森寒戾气。 片刻后,陈侧柏放开她的后颈,掌住方向盘,按下引擎键,淡淡地说道: “我不喜欢你提到过去。” 第52章 chapter 15 秋瑜一滞, 没想到陈侧柏会直接拒绝她。 刹那间,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半生不熟的时候。昨天的告白,跟今早的亲密, 仿佛都只是她的错觉。 她从未走近过他。 他也从未允许她走近。 秋瑜沉默下去。 她只擅长在陈侧柏愿意配合她时打直球, 他拒绝配合她, 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就算他现在愿意告诉她过去的一切, 她也不想听了。 秋瑜拿出平板, 闷闷地刷起短视频来。 看了两个短视频, 想到陈侧柏从不看这些,也不会对这些“上瘾”, 她又有些烦躁地关掉了应用软件。 这时, 秋瑜收到上司发来的消息,告诉她拍摄时间上面已经协调好了, 明天开始采访第一位科学家。 秋瑜:【谁?】 上司:【卢泽厚。】 车抵达家里的车库。 秋瑜关上平板,刚要去推车门,想了想, 还是有些气不过。 她回头,对陈侧柏怒目而视:“就你有秘密是吧!” 陈侧柏顿了顿, 转头看她。 秋瑜虚张声势地说:“我也有秘密。但在你跟我坦诚相对之前,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她其实什么秘密也没有,唯一忘了跟他说的,大概只有那句“我爱你”。 秋瑜都想好了,只要陈侧柏跟她道歉,把过去的事情如实相告, 她就原谅他,并送他一句甜甜的“我爱你”。 陈侧柏却冷声说:“随你。” 秋瑜一愣, 随即怒火更加炽烈。 她对陈侧柏大失所望,想要痛骂他一番,却想不出有什么话,既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错误,又能不伤害他的人格尊严。 最后,她骂人的话没想出来,反倒被自己的词穷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秋瑜像一只激怒的猫,愤愤摔门离开了。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专心致志地写采访大纲,不再搭理陈侧柏。 一切又回到了互相坦白之前。 她闷在书房里,写采访稿子;陈侧柏则坐在客房里,远程指导研究员的实验。 房子的隔音效果太好,一旦关上门,就彻底隔绝了彼此的动静。 秋瑜写稿子写得心烦意乱。 最让她烦闷的是,窥视者还在看她。 视线冰冷,意味不明,长久凝固在她的身上。 夫妻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秋瑜顿了一下,拿着平板,新建一个空白文档,用触控笔沙沙写道:我知道你在看我。 她想了想,又写: 也许你自认为隐藏得很好,但有的习惯是改不掉的。 秋瑜并不知道窥视者是谁,对“他”的身份也毫无头绪,这么写是想把他诓出来,并不是真的发现了“他”的某些习惯。 写完以后,她默读一遍,又觉得自己很无聊,面无表情地清空了文档,继续准备明天的采访。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与骚扰短信不同,这条短信一切都是未知的。 发信人未知,地址未知,连运营商都是未知。 简直像凭空出现在她芯片里一般。 [未知]:什么习惯? 秋瑜盯着这条短信,呼吸陡然急促几分。 按理说,她应该立即告诉陈侧柏,让他帮忙定位窥视者的身份和地址,可想到他说的那些混账话—— 怪物的新娘 第81节 “我不需要你帮忙套话。” “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喜欢你提到过去。” “随你。” …… 一天的时间,他居然冷漠地拒绝了她四次。 想到这里,秋瑜绷着脸打消了告诉他的念头。 秋瑜:你自己心里清楚。 [未知]:你在故弄玄虚。 秋瑜对待窥视者毫无对待陈侧柏的耐心,翻了个白眼,一边写稿一边糊弄“他”: 你觉得是就是吧。 这一回,窥视者顿了几秒钟,才回复道: 你不高兴,是因为你丈夫没有告诉你他的秘密吗? 秋瑜:关你什么事。 [未知]:你没想过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么。 秋瑜一怔。 同一时刻,客厅里。 陈侧柏坐在沙发上,镜片后的眼中闪烁着无机质的银光。 投射在他视网膜上的,正是[未知]与秋瑜的聊天记录。 明确拒绝秋瑜,惹她生气后,却又以窥视者的身份去试探她的态度。 这种行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 可是,他疯了似的想知道她的态度。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陈侧柏拿出烟盒,低头衔住一支烟,走到阳台上,滑动打火机点燃。 阳台之外,各式各样的霓虹灯渐次明亮。 时红时蓝的霓虹灯光在他冷峻立体的脸上流转,却没有给他的眉目增添半分暖意,反而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割裂感。 似乎在他脸上流转的,并非明灭闪烁的霓虹灯。 而是他冷静、偏执、自相矛盾的灵魂。 这时,秋瑜回复:什么意思? 陈侧柏漠然吐出一口烟: 意思是,他可能跟我一样,对你抱有见不得人的想法。 书房里,秋瑜倏地起身。 她站起来后,才发现自己反应过激,悻悻坐下后,又问了一遍:什么意思? 她觉得窥视者很可笑,“他”的想法见不得人是正常的,陈侧柏为什么见不得人? 总不可能是因为陈侧柏也想像窥视者一样偷-窥她,才不想告诉她过去的事情吧? 窥视者却没有再回复她。 不过,她仍能感到“他”的视线。 “他”不愿再跟她交流,目光却没有离开她。 秋瑜有心想要激怒“他”,让“他”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不要用你龌-龊的思想,揣摩我丈夫的想法。我非常了解他的为人。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凭借自身实力实现阶级跨越的人。整个过程,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全靠他自己。生化芯片自发明以来,后遗症难倒了多少人?他却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研发出了神经阻断药。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当今最有价值的科学家。 发送出去以后,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根本没有资格跟他做比较。 原以为很快就能收到窥视者气急败坏的回复,谁知,直到她写完稿,洗完澡,躺在床上,都没能收到窥视者的消息。 秋瑜有些纳闷。 她还以为,窥视者那一句“他可能跟我一样,对你抱有见不得人的想法”,是因为想要抹黑陈侧柏在她心中的形象,于是故意把陈侧柏夸得天花乱坠。 哪知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一样。 更让她气闷的是,都到晚上了,陈侧柏还没有找她和好。 秋瑜生气地盖上被子,想等陈侧柏过来后,再找他算账,但她太困了,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半夜,她被陈侧柏吻醒了。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昏滞的光线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如同夜色下捕食者匍匐前进的背脊。 他单手扣住她两只手,高举过头按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与她唇-舌交缠。 秋瑜脑子发蒙,迷迷糊糊地回吻他,十多秒钟后,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扭头:“我还在生气!” “我知道。”陈侧柏说,“对不起。” 黑暗中,她看到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滑动,从下颚到颈间,形成一条冷峻而性-感的曲线。 她不由自主想要吻上去,随即深吸一口气,拼命按捺住这股冲动: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过去……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也许,”陈侧柏平静地说,“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对你抱有见不得人的想法。” “你别听‘他’胡说。”秋瑜不高兴地答道,紧接着恼怒,“你偷看我的消息记录!” 话音刚落,她感到冰冷的气流拂过颈侧,陈侧柏的头微微垂下,凑近她的脖颈。 秋瑜莫名紧张起来,伸手抓住他短而硬的发根。 他挺拔的鼻梁在她颈侧的皮肤蹭过,轻轻嗅闻。 每一次嗅闻,都会喷出更加冰冷的气流。 秋瑜心脏狂跳不止。 她像被掠食者嗅闻一般,陷入了短暂的僵直。 不知过去了多久,陈侧柏张口,咬了一下她的脖颈,力道很轻。 隐约有犬牙划过她颈侧的皮肤。 秋瑜浑身一麻,似有微妙的电流蹿过背脊。 嘴上却逞强说:“就这?” 陈侧柏抬手摘掉了眼镜,搁在一边,然后扣住她的手腕。 昏暗的卧室内,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几近无声的运行声,以及窗外全息广告遥远而朦胧的广告词。 这样的环境算不上静寂,秋瑜却觉得,皮带金属扣被解开的声响,几近轰然在她的耳畔炸响。 不过,直至夜深,秋瑜也不知道陈侧柏的想法怎么见不得人了。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更加见不得人。  陈侧柏很少出声,再加上过于平缓的呼吸和心跳,整个过程就像无动于衷一般。 秋瑜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哪怕呼吸不稳,也要引他说话,如果他发出的声音跟她一样不稳,她会感到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秋瑜感觉自己可能有些不正常。 她很喜欢陈侧柏的攻击性。 他的攻击性越强,掐住她下颌的动作越果断,吞没她唇-舌的力道越重,越让她感到兴奋。 这个世界是如此混乱、纷杂。 他对她的爱,越激烈,越沉重,越能让她感到安全感和归属感。 就像一艘漂泊不定的船,只有抛下锚,才能在翻涌的浪潮中保持安定。 明明他的体温那么低,秋瑜却像在泥塘中跋涉了一晚般,濡出一身热汗。 她喃喃问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直到现在也不想告诉我?” 陈侧柏一顿。 窸窣声响起,他似是起身去浴室。 片刻,他端来一盆热水,帮她擦拭额上、颈间、背上淋漓的热汗。 他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如同一个精心照料病人的医生。半晌,他突然说道:“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秋瑜微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吗。” 秋瑜摇摇头,意识到他可能看不到,正要说话,陈侧柏却像看到了她的动作一般,继续说道: “我的出身太差了。” “可是……” 陈侧柏冷静地说:“我并不是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耻辱,而是没有理由让你选择我。当时你有很多更好的选择。不过,瑜瑜,你必须承认,现在只有我是你更好的选择。” 这是陈侧柏第一次叫她的小名,他并没有随大流叫她“小秋”或“小瑜”,而是亲密地叫她名字的叠称。 他用这么清冷的音色说出来,令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从小住在垃圾山。那里本来是一个废品站,后因堆积了太多垃圾,变成了永远也无法清理的垃圾山。” 陈侧柏擦完她的背脊,开始擦她的脚掌:“自记事起,我就一直在搬家,从垃圾山的一头搬到另一头。因为垃圾发酵后,会产生易燃易爆的沼气。我学会走路后,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排查附近的火灾隐患。” “几年后,在媒体刻意的引导下,不少人来到垃圾山‘淘金’。他们信了媒体的鬼话,以为垃圾堆里遍布二十年代的硅芯片。那段时间,我被迫学会了用枪。”  他说得轻描淡写,秋瑜却无法忽视其中凶险。 自记事起……学会走路后……过了几年…… 怪物的新娘 第82节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用枪的呢? 反正肯定不会超过七岁。 秋瑜忍不住回想自己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她在四处游玩,骑马,参观生物科技的培育中心,抚摩普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珍稀猛兽,学弹琴,听音乐会,接受专业大师的指导。 父母鼓励她学习投资,哪怕她对市场一窍不通,也鼓励她通过自己的直觉和判断购买股票。 满七岁那天,父母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会。 那时的她,明明年纪极小,却因个子高挑,营养充足,再加上基因优越,穿着精心剪裁的礼服,远远看上去竟跟少女差不多模样。 来宾都在感叹她的早熟。 那时的陈侧柏在哪里呢? 秋瑜轻声问道:“然后呢?” 陈侧柏说:“然后,生物科技的人找到了我。” “怎么找到的?” 陈侧柏淡淡地说:“我母亲笃信知识改变命运,也笃信名人热衷于资助聪明的贫困儿童上学。于是,每天督促我填写报纸最后一版的智力题,然后邮寄去报社。” 幸也不幸,他答对了生物科技出的题目。 母亲听闻他被公司选中,要重点培养,还会给她一笔补偿款,立马抢过钱,用力把他推到了公司的人手上。 他不怪她。 她一生都住在这座沼气弥漫、危机四伏、一望无际的垃圾山里,看不见公司的险恶也正常。 陈侧柏对秋瑜隐瞒了基因改造的过程,只说自己进行了为期七年的封闭学习。 最终,他从一千多个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生物科技的重点资助对象。 他也终于可以去探望母亲。 然而,等他抵达那片永远在燃烧的垃圾山时,却被告知,他的母亲早已病逝。 原来,她根本没有花上那笔“补偿款”。 还未到家,就被混混劫走。 对方朝她的脚背开了一枪。 尽管不是致命伤,但在这样肮脏、污浊的环境里,几乎等于被判了死刑。 她试图给生物科技的人打电话,请求救治,却发现号码早已变成空号。 最后,她因感染而死在了垃圾山最深处的棚屋里。 五年前,跟随突发的火灾,一同化为灰烬,尸骨无存。 听完陈侧柏的过去,秋瑜久久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巨大的阶级差,使她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极其虚假。 她只能歪着脑袋,轻轻蹭一下他的手背。 黑暗中,她感到陈侧柏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与此同时,薄薄的窗帘上洒落下绿、蓝、紫的霓虹灯光芒。 整个卧室变得更为冷寂。 “瑜瑜,我不是一个妄自菲薄的人。”陈侧柏缓缓说,“即使没有那七年的‘封闭学习’,我也有自信研发出神经阻断药。唯一能让我感到自卑的,只有你。”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居高临下,带着危险的掌控欲。 似乎即使他对她感到自卑,也能轻易支配她。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的声音冷静得骇人,不知是否音色过于磁性的缘故,隐隐带上了几分癫狂的金属嗡嗡声,“我的真面目远比你想象的要令人作呕。可有时候,我却想让你看着,那个令人作呕的我是如何干,你直至崩溃。” 卧室里,始终一片漆黑。 于是,秋瑜并不知道,四面八方都有可怖的黏物质在疯狂蠕动、增殖、膨胀,转眼间爬满了整个卧室。 如同狼蛛筑巢一般,在洞穴里涂抹了一层又一层的丝浆。 只要她表现出半分抗拒,或想要逃脱的姿态,那些黏物质就会化为一张致密的大网,自上而下将她牢牢裹住。 第53章 chapter 16 秋瑜第一次听陈侧柏这么粗鲁的说话。 但她并不反感, 甚至有些想笑。 她忍不住伸出双臂,攀住陈侧柏的脖颈,用脸颊轻蹭了蹭他冰冷而棱角分明的下颚线。 陈侧柏顿了一下。 她在他耳边黏糊糊地说:“不管你什么样子, 我都喜欢。”黑暗中, 她冲他眨了眨眼睫毛, “你说粗话的样子,我也喜欢……” 陈侧柏没有说话。 昏暗的卧室里, 黏物质蠕动着, 如同某种有鳞的爬行动物, 从四面八方回到了陈侧柏的体内。 受他的影响,这些“东西”非常喜欢秋瑜, 竭尽全力想要亲近她。 于是, 在秋瑜看不到的地方,有黏物质快要回到陈侧柏体内之前, 突然变成一只男性的手,扣住她的下巴,用大拇指抵开她的唇, 轻触了一下她濡湿的舌。 陈侧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阻拦。 他迟早有一天彻底变成怪物, 必须学会跟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共生。 只是一种微妙的罪恶感始终挥之不去。 明明是合法夫妻, 明明黏物质也受他的意志操纵,是他的一部分。 却像两个同谋犯,在黑暗里共同作恶。 这时,秋瑜也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打开台灯, 准备上个厕所就睡觉。 陈侧柏也起身去浴室冲澡。 上完厕所,秋瑜钻进被窝, 听着淅淅沥沥的淋浴声,睡意上涌,刚要睡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侧柏擦完她的脚掌后,两只手撑在她的两侧,以一种几近封锁的姿势,将她禁锢在怀中。 她之所以记得这一点,是因为他说完自己的身世后,她借着霓虹灯微弱的光亮,瞥见他手背的位置,用脑袋轻蹭了一下。 既然他两只手都在她的身侧,那么多出来的一只手,是从哪里来的呢? 秋瑜背脊蹿起一股寒意,打了个冷战。 她裹紧被子,晃了晃脑袋,觉得是自己在吓自己。 屋里没有第三个人,陈侧柏的手掌又离她那么近,顺势扣住她的下巴太正常了。 而且,只有陈侧柏的手指会那么冰凉。 好像还有点……湿黏。 不会是因为她吧? 秋瑜睡意尽消,干脆坐起身,等陈侧柏洗完澡回来。 于是,陈侧柏从浴室里出来,还未烘干湿发,就见秋瑜对他勾了勾手指。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走了过去。 她抓住他的手腕,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推倒。 陈侧柏脸上微露愕然。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一边擦拭湿发,一边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像是接下来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引起他的惊讶。 秋瑜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天真而狡黠的猫,手往下,专注盯着他的表情变化。 不一会儿,陈侧柏冷而狭长的眼中就起了一丝明显的波澜,下颚紧绷,喉结猛地滑动几下,呼吸显出几分急促。 秋瑜有些奇怪。 明明主导一切的是她,他的气息却像黏稠而深不见底的沼泽一样包围了过来,邀她一起泥足深陷。 结束,她眨着眼睛,故意在他的面前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然后,往自己唇上一抹。 那一刻,陈侧柏的眼神像是要活吃了她。 秋瑜被他盯得心脏怦怦狂跳,凑过去,重重磨蹭了一下他的唇,心满意足地说:“还你的!” 陈侧柏明白过来,她把蠕动的黏物质当成了别的东西。 他轻笑一下,没有反驳,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错误的猜想付诸实践。 · 秋瑜凌晨五点钟才睡着,还好她明天的工作只有采访,安排在下午四点钟,由无人机协助拍摄,不然第二天肯定起不来。 她睡到下午一点钟,才艰难地爬了起来。 陈侧柏早就去实验室了。 离开前,他把她今天要穿的衣服、鞋子、袜子,全部摆在了她伸手能及的地方。 早餐、午餐他都已提前准备好,她只需要按一下按钮,房子的管家系统就会自动加热,送至餐桌上。 秋瑜躺在床上,有些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除了洗漱,还有什么需要她自己动手。 洗漱完毕,秋瑜带上采访稿子,去公司化妆。 平日里,她几乎不化妆,但这种系列访谈节目,必须有风格统一的妆发造型。 化完妆,秋瑜穿上淡蓝色的西装,用手指顺了顺蓬松的鬈发。 她小而圆的脸蛋被化妆师修饰得窄而尖,加上一双长而媚的吊梢眼,原本清丽甜美的长相变得浓秀清绝。 怪物的新娘 第83节 秋瑜带着拍摄无人机下楼,正要自己开车去采访地点,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析正在写字楼底下等她。 他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淡蓝色的衬衫,配细长领带,像是要跟她身上这套西装押韵似的。 秋瑜想起陈侧柏的话。 ——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吃了,还是说,你就喜欢他那样看着你,所以才允许他一次次过界。 秋瑜不由迟疑了一下,才跟裴析打招呼,一边跟他寒暄,一边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发现根本没有陈侧柏说得那么夸张。 如果说,陈侧柏看她的眼神,是标准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幽邃,专注,充满攻击性。 裴析看她的目光则略显寡淡,不及陈侧柏一半专注。 还是说,是陈侧柏太爱她了,以至于显得裴析看她的眼神是那么平淡乏味? 可是,陈侧柏真的会爱她到这种程度吗? 秋瑜忍不住回想,跟陈侧柏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 她第一次知道他,是因为一场实验。具体是什么实验,早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一身白大褂,手上戴着淡蓝色的橡胶手套,头微微垂下,露出干净利落的发根。 明明相貌清峻,气质却像是失群的狼,有一种比头狼更为猛烈的攻击性。 ——因为从小到大都独自觅食,独自埋伏,独自突袭。 所以,失群的狼,会是比一群狼更加凶狠的狩猎者。 很少有人会把自己摆在猎物的位置上。 可是,秋瑜看到陈侧柏的第一眼,就想当他的猎物,被他用那种专注而凶狠的眼神注视着。 就像喜欢医生的人,想当对方的患者一样。 秋瑜虽然容易害羞,却不会回避自己的欲-望,更何况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癖好,没什么好回避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对陈侧柏有好感,也没有刻意接近他,只是偶遇他时,会多看他两眼。 而且,陈侧柏对有公司背景的人,态度一向冷漠至极,眼神居高临下,隐隐有轻蔑嘲讽之意。她也不敢刻意接近他。 现在想想,多半是因为他的母亲。 在测试适配度之前,他们还有过一次接触。 当时,父母以通知的语气告诉她,最好毕业后就跟裴析结婚。除非她有更好的选择,否则她这辈子只能嫁给裴析。 所谓“更好的选择”,指的是比裴析家世背景更好的存在。 陈侧柏肯定不行。 就算他毕业后,成为某家垄断公司的研究员,也够不上父母的标准。 更何况,他压根不认识她,也不会喜欢上她。 她见过他看她朋友的眼神,冷淡而厌恶,似乎这辈子都不想与之沾边。 ……难道她真的要跟裴析结婚吗? 秋瑜情绪低落,一个人在公园里待了很久。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公园的树林茂密而幽深,暗影憧憧,仿佛能吸收路灯昏黄的光线一般。 秋瑜转了几圈,有点迷路了。 她按照直觉,一路往前走,虽然走出了公园,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挠挠头,正要继续往前走,一只冰冷的手冷不丁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当时心底一凉,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却对上陈侧柏镜片后狭长而冷峻的眼睛。 他垂眼看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说: “你走错了。” “这里太危险,我送你回去。” 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秋瑜咽了一下唾液,没有异议:“好,谢谢你。” 她的确走错了,不小心走到了校外。回头时,公园已经落锁。他们只能穿过一条嘈杂而喧闹的小巷,朝学校正门走去。 陈侧柏身形挺拔,走在她的前面,帮她挡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切身见到世界的另一面:喝醉的人、斗殴的人、吵架的人、站在天台比试枪法的人……等待顾客上门询价的应召男女。 有个混混戴着拟感设备,瘫在垃圾桶边上,一边对着空气挥拳,一边叽里咕噜地唾骂。 半晌,他突然摘下拟感设备,拔出后腰的枪,伸进自己的嘴里,果断扣下扳机—— 秋瑜瞳孔放大。 就在这时,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拽,另一只手果断捂住她的眼睛。 陈侧柏不知什么时候回过头,把她拽了过去。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继续往前走。” 明明在保护她,他的语气和姿势却像是挟持。 秋瑜想笑,却笑不出来。 许久,她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深深呼吸:“……那个人怎么了?” 陈侧柏淡淡地说:“游戏里的资产大多跟现实的钱币挂钩。他应该是输光了游戏里的资产。” 秋瑜懂了。 她父母跟她解释过这一现象。 比如,生物科技公司每年都会开发一些面向下沉市场的大型游戏。 她曾经非常疑惑,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生物科技有能力开发出画面更好、拟感效果更好、更具有艺术性的大型游戏,设计游戏时却更照顾那些连正版都不一定支持的群体。 父母说:“为了社会稳定。” ——当底层人民沉迷于血-腥、暴力、打击感强的拟感游戏时,就没时间再去关注社会上的各种问题了。 跟社交平台利用大数据引导人们互相谩骂,是一个道理。 这就是阶级差异。 阶级不同,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 当陈侧柏的父母在思考明天如何活下去时,她的父母却在思考如何统治像陈侧柏父母这样的人。 当时,秋瑜以为,她和陈侧柏永远不会有交集。 谁知,他们的适配度竟高达百分之一百,并且毕业后就结了婚。 如果陈侧柏真的比她想象的还要爱她,甚至衬得裴析看她的眼神都寡淡无味……那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秋瑜想得有些入神,半晌才听见裴析叫她的声音。 “想什么呢,”裴析笑,“叫你好半天了。是在想采访呢,还是在想你家那位?” 裴析是故意这么问,他知道秋瑜不喜欢在他的面前谈论陈侧柏。 果不其然,秋瑜瞪他一眼,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来干什么,我四点钟有一个采访,没空理你。” “就是知道你有采访,才过来找你。”裴析眉头微皱说道,“你要去采访的那个人,跟好几起流浪汉失踪事件有关,已经引起了公司的注意。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居然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工作。” 最后一句话,秋瑜颇为反感,但知道裴析是好意,没有发火。 她刚要让裴析回去,转身去找自己的车,下一秒钟,却感到了窥视者冰冷而狂躁的目光。 “他”的视线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具有侵占性,几近露-骨地压迫在她的脖颈上。 那一刻,她后颈一麻,甚至感到了窥视者目光的重量。 与此同时,短信的叮咚声接连响起。 秋瑜以为是窥视者发来消息,蹙眉打开芯片页面,却什么也没看到。 这时,她想起什么似的,转头一看。 果然,裴析眼中闪烁着银光,正满面愕然地查看芯片页面。 他眼珠转动,一边翻看,一边低声喃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秋瑜叫了他好几声,他才面色苍白地回过神:“我芯片被入侵了。不管打开什么应用,都是同一个画面。” 秋瑜心里一沉:“什么画面?你投射出来看看。” 裴析有些迟疑,几秒钟还是投射了出来。 怪不得他会面露迟疑,每一个应用、每一个界面甚至是天气和导航这样的日常应用,翻来覆去都只能看到同一句话。 离她远点。 离她远点。 离她远点。 …… 窥视者对她的占有欲变强了。 秋瑜呼吸一窒。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混乱的脚步声、汽车喇叭声、警用无人机嗡嗡扫描的声音,如同油锅里进水般炸开。 “快看广告牌!” “天啊……所有的广告牌全变了……” “她是谁?为什么要离她远点?” 一片混乱中,秋瑜抬头。 只见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上,每一块广告牌、每一幅全息广告投影,甚至是霓虹灯招牌都变了模样,用不同颜色、不同方向、不同粗细的霓虹灯管组合出同一句话。 怪物的新娘 第84节 ——离她远点。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一句话。 没人知道,这个“她”是谁。 就连裴析都不太敢确定,是不是身边的秋瑜。 只有秋瑜知道,这个“她”指的就是她。 窥视者不允许裴析靠近她。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瘆人的场景,手心渗出黏腻的冷汗,下意识拨出一个号码。 几秒钟后,那边接通,陈侧柏冷静平稳的声音响起:“秋瑜?” 秋瑜深深吸气,许久才勉强遏制住颤抖的呼吸:“……可以过来接我吗?” 陈侧柏什么都没有问,就像当初没有问她为什么迷路一样: “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 裴析看着秋瑜,似乎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他只要稍稍靠近秋瑜,四面八方的广告牌和霓虹灯就会疯狂闪烁。 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的画面诡异至极,令人背脊发冷。 “……居然真的是因为你,”裴析神色复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秋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给窥视者发了一条消息: 你疯了吗? 窥视者没有回复。  但她知道,“他”还在看着她。 一如既往地看着她。 第54章 chapter 17 陈侧柏开车抵达时, 天色晦暗了下去,飘起了小雨。 雨雾朦胧,车灯如同两道穿透力极强的目光, 直直朝她望来。 秋瑜不由挡了一下眼睛。 车在写字楼前停下。 驾驶座车门被打开。 陈侧柏一身黑色长大衣, 身形高大挺拔, 撑着黑雨伞,穿过湿濛濛的雨雾, 向她走去。 他身后是失控闪烁的霓虹灯牌, 经过紧急抢修, 全息投影和巨幅广告牌已经恢复正常,只剩下霓虹灯牌损坏的灯管, 一时半会难以换下来。 雨水与灯光, 机械空洞的广告念白,来往车辆的噪音。 一切是那么光怪陆离。 秋瑜看着这一幕, 心里莫名弥漫开一丝不安,像是下一秒钟就会被什么吞噬似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陈侧柏的伞下, 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陈侧柏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害怕?” 秋瑜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别多想, ”陈侧柏手下移, 按住她的后颈,将她搂到伞下,他比她高太多,她仰头只能看到他凌厉的下颚线,“可能并不是针对你。” 秋瑜微愣:“啊?” 陈侧柏平静地说:“入侵市中心的广告屏没那么简单, 几乎每个广告屏都有防入侵程序,只要黑-客试图入侵, 防入侵程序就会切断他的所有神经联结。除非入侵者的水平远远超过设计防入侵程序的人,否则几乎不可能入侵成功。” “但这程序是由生物科技的网络专家设计,能攻破的人少之又少。”他顿了顿,“所以,别想太多了。” 秋瑜看着不远处被雨水淋湿的霓虹灯牌,那原本是一个酒吧的招牌,上面有中文、英文和日文,入侵者却用这三种语言强行拼凑出了“离她远点”的意思,看上去怪异而令人毛骨悚然。 她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但陈侧柏没必要也不可能欺骗她,迟疑片刻,慢慢点了一下头。 陈侧柏大拇指按着她颈侧的动脉,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这是一个充满压迫感的动作,秋瑜却毫无察觉。 他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拍摄无人机:“等下还有采访?”  他话题转移得太自然,秋瑜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啊,有。” “还去吗。” 秋瑜苦着脸说:“既然不是针对我的话……当然要去。科研人员那么忙,难得空出时间来配合我们采访,怎么能不去。” 陈侧柏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好,我陪你。” “那你工作怎么办?” 陈侧柏淡淡地说:“我可以远程指导他们。” 秋瑜松了一口气,有陈侧柏陪她,应该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 她心有余悸,忍不住紧紧搂住他的腰,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他的身上。 陈侧柏一顿,视线在她脸上一掠: “你这样我怎么走路。” 秋瑜闷闷地说:“我不管,我就要抱着你。” 陈侧柏不语。 几秒钟后,他手臂突然往下一压,重重地扣住她的腰,力道之重,哪怕隔着一层薄羊绒面料,也让她感到了某种难以忽视的存在。 秋瑜一僵,耳根瞬间羞耻发烫,往后一缩:“我还是自己走吧。” 陈侧柏轻笑一声。 感到他冰冷的呼吸掠过头顶,秋瑜连头发丝都绷紧了,脸颊也轰地烧了起来。 但她很快意识到,陈侧柏并非那么轻浮的人,他可能是想用这种方式让她放松下来。 有那么一刻,她确实忘记了看到广告牌的惊悚感,只是,对上裴析惊愕的目光后,又回到了心惊肉跳的现实。 裴析早已冷静下来。 他惊讶的并不是广告牌和芯片被入侵,而是秋瑜对陈侧柏表现出来的依赖感,以及陈侧柏揽住秋瑜的姿势。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陈侧柏对秋瑜表现出那么明显的独占欲。 在裴析的印象里,陈侧柏一直是一个冷漠到毫无人性的男人,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作为生物体的冲动,眼睛永远只能看到数据。 裴析跟他一起做过实验,曾亲眼看到他比计算机先一步算出结果。 尽管理论上,人脑860亿个神经元所产生的联结方式远比单个计算机要复杂,而且目前还没有发明出一种算法,能使ai自主进化且产生意识; 但这只是意味着,计算机难以模拟出人类的思维和意识,想要超越人脑的算力却十分简单。 陈侧柏的计算能力却超越了计算机。 裴析第一反应是嫉妒。 自然界,雌性都会优先选择基因更好的雄性。 陈侧柏出身那么卑贱,但无论是外形,还是智力,甚至是身高,都略胜他一筹。 裴析很难不感到嫉妒与忌惮。 幸好,陈侧柏对秋瑜并不感兴趣,哪怕他登门拜访,故意露出男主人的姿态,陈侧柏也毫不在意。 裴析以为,只要自己徐徐图之,就能从陈侧柏手中夺回秋瑜。 谁知,这才过去多久——距离他们上一次碰面,才过去了一个星期,陈侧柏对秋瑜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眼神不再冷漠,充满了某种幽深晦暗、难以描述的情绪。 一只手臂始终搁在秋瑜的肩头。 裴析有一种错觉,陈侧柏这副姿态,展现出了恐怖的保护欲。 而保护欲的尽头,是无穷无尽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因为近乎偏执地认为,只有自己不会伤害她,所以她只能被自己占有和掌控。 裴析心里一惊,他不过跟秋瑜一个星期没有见面,陈侧柏就意识到了自己对秋瑜的感情,并毫无顾忌向她展示了那种可怕的保护欲? 不对。 裴析仔细观察,发现陈侧柏无论是跟秋瑜说话,还是拥抱她,亲吻她,与她对视的时间都不长。 像是怕泄露眼底癫狂的情绪。 裴析笑了,原来还没有跟秋瑜坦白啊。 那他就还有机会。 这么想着,裴析理了理衣服,快步朝秋瑜走去。 下一秒,陈侧柏却突然倾斜雨伞,挡住了他看向秋瑜的视线。 只见陈侧柏将雨伞递给秋瑜,朝外面的车扬了扬下巴: “你先去车里等我。虽然入侵者不一定是针对你,但不排除有这个可能。这段时间,你最好跟裴先生保持距离,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危险。” 裴析脸上笑意渐渐消失:“为什么要秋瑜跟我保持距离,跟我走得近一些,难道不更加有利于她抓到入侵者吗?” 陈侧柏瞥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几分冷戾: “第一,她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牺牲她的安全去抓捕入侵者;第二,那个入侵者不一定是针对她。” “怎么可能不是针对她?”裴析觉得好笑,“当时,我只要朝她走一步,所有的广告牌、霓虹灯牌……甚至是红绿灯都朝我疯狂闪烁。不是针对她,难道是针对我吗?” 秋瑜忽然反应过来。 是啊,入侵者不一定是窥视者,也有可能是裴析的狂热追求者,因为看到他离她太近,而对他发出警告。 陈侧柏的推测不无道理,入侵者可能真的不是针对她。 秋瑜想了想,说:“裴析,我们这段时间,还是不要见面了吧……你今天不打招呼就过来,其实有点耽搁我工作了。” 怪物的新娘 第85节 她为难地抿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而且你有的行为,真的太过界了。如果你还拿我当朋友,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谈举止。” 裴析怔住,片刻后,第一反应竟是:“这些话,是陈侧柏教你的吗?”  秋瑜愕然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析沉声说:“在我印象里,你一直是一个很乖的女孩,从不违逆家人朋友的意思。你父母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上司让你采访什么,你就采访什么,即使叫停你的采访,也不会说什么。” 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她,近乎咄咄逼人:“你那么乖,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秋瑜先是震惊,然后是难过,最后只能感到窒息一般的失落。 她没想到,裴析作为她最好的朋友,竟从不了解她。 当她表现出明确的拒绝意愿时,他的反应竟跟她父母一样,认为她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秋瑜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感觉没有说的必要了。 她后退一步,对陈侧柏说:“我去车里等你。” 陈侧柏点头。 这时,裴析再度开口:“秋瑜,回答我。” 秋瑜攥紧伞柄,加快了脚步。 “——秋瑜,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秋瑜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裴析朝她走近一步:“我甚至不介意你已经结过婚,还是跟一个在垃圾堆里长大的男人。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头看到我,等你发现我才是最适合当你丈夫的人。” “但你今天的表现,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他的声音逐渐沉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了怎样的选择——你背叛了我们,选择了另一阶级。” 秋瑜沉默。 “别看陈侧柏现在前途无量,备受追捧,但你我都知道,他的前途到此为止了。”裴析冷冷地说,“他一辈子也无法成为公司的高层,只能成为公司高层的工具。公司的工具下场是什么,你应该清楚。他在垃圾堆里长大,最终也会在垃圾堆里死去。这就是他的命运。” “你父母把你嫁给他,是因为他们以为神经阻断药能量产,在全球发行,但他愚蠢地把专利牢牢攥在手中,造成这个药只能由高级员工购买……这个男人的智力或许很高,但他对公司的规则一窍不通。” 裴析沉沉说道:“秋瑜,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回到我的身边,跟陈侧柏离婚,你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不要被一时的好感冲昏了头脑,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秋瑜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侧柏面无表情,垂在一侧的手指却轻颤了一下。 半晌,她轻笑一声,说:“裴析,谢谢你告诉我,你并不是真心当我的朋友。” 话音落下,她头也不回地上车,拉上副驾的车门。 雨雾溟濛。 写字楼前,只剩下陈侧柏和裴析两个人。 裴析自嘲地笑笑,打开烟盒,咬住烟,用打火机点燃,含混地说: “她都是你的了,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让她宁愿放弃大好前途,也要选你这个废物。” 陈侧柏没说话,单手摘下了眼镜,放进大衣的口袋里。 裴析觉得他的举止有些奇怪,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眼。 谁知一看,一股凉气瞬间从他脚底蹿起,一种来自生物层面的恐惧拽得他头皮发紧,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拉扯他的四肢,让他快逃跑——快逃跑! 裴析不愿承认自己被陈侧柏吓到了,面色发白,强撑着冷笑道:“怎么,不过是赢得了一个女人,大科学家也要跟我炫耀吗?”声音却有些发颤。 陈侧柏走到裴析的面前。 他双眼失去镜片的遮挡后,显得冷峻、狭长而又锋利。 这是一副攻击性十足的长相,如同进化至巅峰的顶级捕猎者,任何男性看了都会心生抵触。 更可怕的是,他的瞳孔竟缩小成线型,完全失去了人类的特征,呈现出野兽与非人类才有的怪异特质。 裴析后退一步,警惕地说:“你眼睛是怎么回事?义眼?还是进行基因改造了?秋瑜知道这事吗?” “你们这些贫民窟的疯子,基因改造手术会造成全身dna链断裂,你随时有可能变成一滩血肉。秋瑜必须知道这件事。” 说着,裴析掐灭烟,就要去找秋瑜。 下一秒,他却发现,自己没办法抬起脚了。 脚上没有东西,但就是莫名其妙抬不起来了,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在了地上。 这一现象实在太过诡异,裴析冷汗立刻爬满了背脊,低声呵斥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你究竟是不是基因改造人?!” 陈侧柏只冷冷地盯着他,那目光完全不似看人类,也不是看物品,而是在看一团可以随意处置的垃圾。 裴析被他的眼神激怒,怒道:“陈侧柏,你——” 话音未落,陈侧柏倏地伸手。 只见他骨节分明、静脉纹清晰的手掌突然覆上一层黑色液态金属,如同戴上了一只质感坚硬的黑手套,泛着冰冷而锋利的光泽。 在液态金属的加持下,他一只手变得极其修长,手指微微弯曲,呈恐怖而危险的倒钩状。 这是一只完全脱离人类特征的手。 裴析看得非常清楚,那些液态金属并非义体,也不是纳米级外骨骼装置,而是直接从陈侧柏身上裂殖出来的黏物质! 他甚至看到了那些黏物质蠕动、流动、转化为液态金属的过程! 陈侧柏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还是人吗? 裴析骇然不解,想要后退,脚却死死粘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陈侧柏的“手”扣在了他的脖颈上。 液态金属湿冷、黏滑、瘆人,散发着某种可憎的寒气。 裴析下意识打了个冷战,颈侧的皮肤却瞬间被寒气划破,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裴析顿时不敢再动了。 这时,陈侧柏开口了。 不知是否液态金属的缘故,他的声音也带上了金属的质感,充满了低沉动听却令人不安的磁性: “你应该感激秋瑜拿你当朋友,不然你早就死了。” 裴析想嗤笑,但面对这种形态的陈侧柏,完全笑不出来,整个人如被千钧巨石压顶般,嗓子发紧,背脊发冷。 写字楼外,人来人往。 陈侧柏后面是雨雾中的高楼大厦,巨型霓虹灯明灭闪烁,用不同语言拼凑而成的“离她远点”,令人不寒而栗。 但再怎么让人不寒而栗,都没有陈侧柏可怕。 从外表上看,陈侧柏是如此正常,黑色大衣垂至脚踝,里面是白衬衫和黑西裤。 除了竖瞳和液态金属,再无其他非人特征。 裴析却感到了压倒一切的可怖力量。 如果说以前,他只有在实验室,才能感到来自陈侧柏的压迫感; 现在,则是看陈侧柏一眼,都能感到深不可测的恐怖感。 ——陈侧柏可以轻易杀死他。 而他毫无还手之力。 裴析空咽了好几下,竭力平稳气息,再度出声时,声音却还是颤抖了起来:“你……你想干什么?” 陈侧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收回手,覆盖在手上的液态金属逐渐变成无色,与皮肤融为一体。 他似乎放过了裴析,下一句话,却让裴析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离她远点。” ——陈侧柏就是那个篡改城市广告牌的入侵者。 第55章 chapter 18 秋瑜坐在副驾驶座上, 把音乐声开到了最大。 她踢掉高跟鞋,抱着膝盖,蜷缩在座椅上, 仰头, 望向车顶。 车顶开启全景模式后, 周围景色立即映入眼帘,雨势渐大, 潇潇而降。 浓重的雨雾中, 无数霓虹灯的轮廓逐渐重叠交错, 连成一条潮湿而斑驳的色带。 秋瑜看着在车顶溅开的雨滴,感到难以形容的孤独。 毕业后, 不少朋友都渐行渐远, 裴析却一直跟她保持联系,隔三差五就会约她出去用餐。 秋瑜一直以为, 是因为他们从小到大的友谊,现在想想,多半是因为不甘心吧。 ——不甘心原本的未婚妻成为陈侧柏的妻子, 这让他有一种被贫民抢走战利品的屈辱感。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试探陈侧柏的底线, 想要把她抢夺回去。 她只是一个符号, 一个象征,一个必须抢夺到手的战利品。 从来不是裴析的朋友。 秋瑜鼻子发酸,想到脸上还有妆容,拼命忍住眼泪,泪水却还是滚落了下来。 裴析撕开了她眼前的迷雾, 强迫她看清了可怕的现实——她或许根本没有朋友。 除了陈侧柏,任何人看她, 看的都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父母,她的家世,她身上隐形的筹码。 所谓交际,不过是对她背后价值的衡量。 一旦天平失衡,她就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 这时,车门被拉开。 雨线刮进来,陈侧柏一身潮湿的雨气,坐上了驾驶座。 秋瑜连忙用力眨掉眼里的泪水,低头去找抽纸式棉巾,递给陈侧柏。 陈侧柏抽了两张棉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把沾水的眼镜搁在一边。 怪物的新娘 第86节 秋瑜查了一下今日雨水的ph,发现不是酸雨后,松了一口气:“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可以打伞去接你的,又没几步路。” 陈侧柏脱下半湿的大衣,随手扔到后座:“我不想你再见到他。” 秋瑜愣了一下,以为他是怕她见到裴析伤心:“……倒也没有那么难过,我只是有些惊讶,他居然从来没有把我当过朋友。” 陈侧柏瞥她一眼,淡淡地说: “是么。可惜我没想那么多,不想你再见到他,纯粹是因为嫉妒心。” “……啊。”秋瑜眨了下眼睛。 陈侧柏用棉巾擦干手指上的雨水,然后,伸手捏住秋瑜的下巴,俯过去,重重地亲了一下她的唇,语气和动作都有几分急躁: “只要看到你和其他人站在一起,不管是谁,我都会感到嫉妒。” 秋瑜被他说得面红耳赤。 哪怕已经知道他毫无耻感,表达感情的方式直白又露-骨,她还是忍不住一阵害羞。 下一秒钟,她的脸庞突然被抬起。 陈侧柏盯着她的眼睛,用大拇指轻碰了一下她的眼角,声音听不出情绪: “怎么哭了,因为他?” 车外,大雨滂沱。 即使车顶开启了全景模式,车内依然十分昏暗。 于是,秋瑜完全没有注意到,陈侧柏投射在车厢上的影子,正在颤动膨胀,缓缓化为黑色液态金属,无声无息地向外增殖延伸。 似乎只要她点一下头,就会充满惩戒意味地将她裹缠起来。 秋瑜却一下子抱住了他。 陈侧柏罕见地怔住。 黑色液态金属也停止延伸。 “……不全是因为他,”秋瑜闷声说,“更多是因为……我刚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交过真正的朋友。” 陈侧柏顿了几秒,伸手,回抱住她。 秋瑜闭了闭眼:“裴析跟我认识那么久了……我以为他多多少少会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并不是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是不喜欢拒绝家人和朋友的请求……不想让他们失望。” 陈侧柏说:“你不可能满足每个人的请求。” 秋瑜抬起眼,眼睛湿漉漉的:“……可是,如果不满足他们的请求,他们怎么会肯定我和喜欢我呢?我需要他们的肯定和喜欢。” 陈侧柏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 她虽然爱撒娇,却并不柔弱,有一次被一群小混混尾随,他收到定位系统的示警后,立刻赶了过去,却只看到一地呻-吟打滚的小混混。 她看到他,还很纳闷他为什么在那儿。 当时,他们还是合作式婚姻,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 于是他没有告诉她,他在她的芯片里装了一个定位系统,检测到危险情况,会自动向他示警,只说: “路过。” 她没有怀疑,笑嘻嘻地拽他过去鉴定伤情,想知道有没有超过轻伤的标准。 她一直乐观而坚强,此刻却对他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她并不知道,这样不仅不能换来他的怜惜和安慰,反而会让他的保护欲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疯长。 陈侧柏神色平静冷漠,搂住她的手臂,却慢慢覆上一层幽冷的液态金属,表面暴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倒刺,危险地摩-挲着她的背脊,似乎随时会暴起,毫不留情地捕猎她。 她想要多少“喜欢”,他都可以满足她。 完全不需要别人。 她需要别人喜欢的想法,让他非常愤怒。 想要惩罚她。 让她明白,她到底是谁的。 有那么一刹那,他似乎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充满恶意念头的他,另一个则是原本的他。 陈侧柏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失控,但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这么快——以前能轻易忍受的,现在连看一眼都会感到勃然的怒意。 今天,他在实验室里,看见她和裴析站在一起的画面,第一反应其实是杀了裴析。 他可以入侵她身边任何一台无人机,改写其底层代码,使其发出针对性的次声波,只需要几秒钟,裴析就会因血管破裂而亡; 也可以入侵公司的ai,对任何一名员工进行潜意识清洗,下达“刺杀裴析”的命令; 甚至可以随机入侵一辆汽车,令其失控撞向裴析。 但想到她会伤心、难过,他强压住暴涨的杀意,选择了杀伤力最弱的一种方法。 谁知,还是让她伤心了。 除了在秋瑜的面前,陈侧柏从未对自己的基因感到自卑过。 只有蠢人才会妄自菲薄,他坦然面对基因改造带来的一切变化,包括日益增强的攻击性。 他没想到这些变化,只针对秋瑜一个人时,会变得那么肮脏龌-龊。 自从他想过一次她可能会为他的经历而流泪后,就再难遏抑这种想法,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她发现他真面目后的反应。 ——是同情,还是反感? 她会为他这些龌-龊的变化,感到恐惧吗? 看到他畸形恐怖的模样后,她是转身逃跑,还是强忍着恐惧安慰他? 如果是后者,她会怎样安慰他呢? 陈侧柏垂眼看向秋瑜,听见了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 不过是幻想,就激起了他各种癫狂可怕的念头。 有的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病态、恶心。 这样的他,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不失控? · 陈侧柏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冰冷,秋瑜却在他的怀里渐渐冷静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想去扯纸巾,陈侧柏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又是那种应激式反应。 秋瑜有些奇怪,想了想,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陈侧柏盯着她,松开她的手,扯了张纸巾,递给她。 秋瑜朝他甜甜笑了下,说:“谢谢。” 说起来,她刚才其实还想说,比起其他人的肯定和喜欢,她更喜欢他的喜欢。 每次他重重搂住她,亲吻她,用力抓住她的手时,她都会感到无法形容的安全感。 他的喜欢,比其他人的更让她感到满足。 但这些话太肉-麻了,她没好意思说出来。 秋瑜瞥一眼主控台的时间,发现还有半个小时就到采访时间了,连忙推了推陈侧柏,示意他快送她过去。 陈侧柏却没有动弹,仍在盯着她。 秋瑜疑惑地望了过去。 车顶的全景模式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了,他的神情潜隐于阴影里,看不大清晰。 秋瑜问:“怎么啦?” 他却冷不丁抬起她的下巴,低头疾风骤雨一般吞没了她的话音,绞住她的舌-尖,狠狠吸-吮,大拇指按在她的脸颊上,只要她试图闭上嘴或缩回舌-尖,就会警告性地捏一下她的脸。 这完全不是冷静沉着的陈侧柏,而是一个濒临失控的疯子。 秋瑜睁大眼睛,眼睫毛扑闪几下,从头皮到手指被亲得阵阵发麻。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嘴里每一个角落都被他吮了一遍时,他终于放开她,在她耳边冷声说道: “你好像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秋瑜迷茫地望着他,仍处于缺氧状态:“……什么?” “我连你跟别人站在一起,都会感到嫉妒。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为裴析流泪,为他感到难过,跟我说你需要别人的喜欢,我不会感到嫉妒呢?” 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将卑劣而恶毒的嫉妒心,藏在了坦荡的话音之后。 秋瑜本就很难招架他直白的话语,再加上头脑缺氧,过了十多秒钟,才反应过来,有些委屈地说: “……可是,我也需要你的喜欢啊,比别人的喜欢更需要,只是没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陈侧柏拿起眼镜,擦拭镜片,淡淡地说:“我想要你只需要我,无论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这句话强势而蛮不讲理,秋瑜却似没听出他语气中深藏不露的恶意般,将这当成一句情话,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可以呀。” 陈侧柏戴上眼镜,按下引擎键,余光瞥见她甜美乖巧的面容,心底升起一丝怪异的酥-麻感。 她太顺从他,太惯着他了。 他会逐步失控到这个地步,跟她的纵容不无关系。 等她发现自己惯出了一个怎样的怪物,会后悔对他的纵容吗? 第56章 chapter 19 四点前, 秋瑜赶到了采访地点。 卢泽厚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他跟照片上一样,明明只有四十多岁,却有着五六十岁一样的老态, 眼神疲惫, 面容清癯, 身形瘦削而孤直。 怪物的新娘 第87节 他瞥一眼秋瑜,不冷不热地说:“怎么还有个跟班。” 秋瑜连忙介绍说:“卢教授好, 我是秋瑜, 他是我的……” 卢泽厚不客气打断:“我知道你们俩是谁。我看新闻。” 很明显, 卢泽厚对她颇有成见,不太想配合她的采访。 秋瑜只好省略寒暄的过程, 直接切入正题。 可能因为她准备得足够充分, 随着时间的流逝,卢泽厚对她的态度稍稍缓和, 不再像起初一样冷漠,但也没有多热情。 常规采访结束,秋瑜关闭拍摄无人机, 微笑着朝卢泽厚伸出一只手: “谢谢卢教授配合我们。接下来是私人生活采访时间,如果卢教授不希望我们拍摄, 今天的采访就到此结束了。” 卢泽厚却没有跟她握手。 他打量着她, 近乎审视,将近半分钟,才跟她虚虚握了一下手: “你跟其他公司成员很不一样。” 秋瑜笑问:“怎么说。” “你不懂得运用权力。”卢泽厚嗤笑一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父母是高科公司的高管。” “除了银行保管箱服务, 高科也提供医疗和安保服务。尽管生物科技的医疗设备更加先进,但包括生物科技的高层在内, 都会优先选择高科的医疗服务。” “这是唯一一家具有高公信力的公司,你本可以利用这一点,强迫我配合你的采访,但你没有。” 秋瑜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茫然地问道:“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采访,我为什么要强迫你?”  卢泽厚皱起眉头,看了她半天: “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怪不得陈侧柏要像狗看骨头一样看着你,你的确是个宝贝。” 秋瑜还没说话,陈侧柏已冷冷扫了卢泽厚一眼,出声警告:“卢教授。” 卢泽厚哼笑:“行了,陈博士,不用看那么紧,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不过有句话,我不吐不快——你对你的妻子保护过度了。” 陈侧柏冷声说:“我怎么保护她,与你无关。” “我看过你妻子的资料,她跟你就读同一所大学,那可是国际排名前三的学府。”卢泽厚说,“从里面出来的人,不是精英就是骨干。” 秋瑜敏锐地察觉到,卢泽厚说到“精英”和“骨干”时,语气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嘲讽。 “再看看你妻子做的是什么工作——记者?你怎么不让她去扫大街呢,这样对社会说不定还更有贡献一些。” 秋瑜算是发现了,这位卢教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公司员工都抱着一种说不出的敌意。 怪不得公司安排他第一个接受采访,卢泽厚的敌意与刁难,会给节目带来极大的争议和话题性。 可惜这一段,她并没有录下来。 秋瑜本想反驳卢泽厚,但话未出口,她就摇头笑出了声。 卢泽厚瞥她一眼:“笑什么。”那眼神分明以为,她压根没听懂他的嘲讽。 秋瑜没有立即回答。 她喝了一口咖啡,才微笑说:“卢教授,你对我有很深的误会。首先,我并不是不懂得运用权力,而是没有必要。” “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采访,你是否接受采访,对我来说都无所谓。而且这个访谈节目,一共要采访七个科学家,如果每位科学家,都需要我搬出自己的爸妈,才能让采访继续下去的话,这个节目也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卢泽厚“哼”了一声。 “其次,很多人的工作都与自己的专业无关。相较于基因工程,我更喜欢跟文字打交道,这跟我丈夫保护与否,没有任何关系。”秋瑜说,“最后,我认为您的价值观有些问题。您认为,我没有动用权力,是因为我被我丈夫过度保护,以及对权力一无所知,您就没有想过,我这么做,仅仅是因为我不想吗?” 卢泽厚终于撤下脸上嘲讽的冷笑,拿正眼看她。 秋瑜开启拍摄无人机,面带微笑问道: “请问,卢教授,现在愿意接受我的采访了吗?” 解释清楚后,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反正以她的身份,公司上下没人敢提出异议,她却选择继续采访他。 卢泽厚审视她片刻,再度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不少: “跟我来。” 卢泽厚如何看待她,秋瑜并不在乎,她只想完成工作。 卢泽厚今天没有实验,一身常服,带着他们走进地下停车场。他用老式车钥匙,唤醒一辆脏兮兮的土黄皮卡:“我只有这种车,坐得惯吗?” 显然,卢泽厚虽然对她有所改观,却还是忍不住刁难她。 秋瑜甜甜一笑:“我不仅会坐,还会开。卢教授需要我帮忙开车吗?” 卢泽厚没再说话。 他冷哼一声,坐上驾驶座,载他们去千叶街。 千叶街是市内最大的“城中村”,像这样的“城中村”,如同铁红色的锈迹一般爬满了屿城。有时候一幢生态高楼的后面,可能就寄生着这样的“城中村”。 所谓“生态建筑”,指的是与绿植有机结合的建筑。 在屿城,只有生态建筑才有资格种植鲜活茂密的绿植。 卢泽厚驶入拥挤狭窄的街道,轻车熟路地找了个停车位。 此刻,雨已停歇,空气中却仍储满了浓重的水雾。地上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污泥,如同脏污的沼泽。 秋瑜看着车外污水横流的地面,有些迟疑。 卢泽厚早已推门下车。 陈侧柏问她:“我背你?” 秋瑜笑着摇头:“不用啦,我没那么娇气,只是在做心理准备……鞋子进水的感觉太难受了。” 说完,她推门走了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千叶街,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 小巷错综复杂,霓虹灯牌明亮刺眼,光晕与光晕,如彩色雾气般互相笼罩。草坪是绿塑料,树木由电线杆改造而成,上面布满了弹孔和指甲划痕。 不远处,一个小贩正在摊蝗虫煎饼,每摊一次,就会用黝黑粗糙的大手抓起大把的香料,不要钱似的撒在面饼上。 秋瑜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她知道蝗虫可以吃,也刷到过千叶街的美食视频,还投资过昆虫蛋白提取工厂。 但她不能接受,那小贩摊蝗虫煎饼的时候,顺手擤了一大把鼻涕——他甚至不愿擦在纸巾上,大力甩在了后面的墙上。 秋瑜看得快窒息了。 陈侧柏一下车,就看到秋瑜嫌恶的表情。 她今日一身淡蓝色西装,一般人穿这种颜色,只会放大身上的缺点,她却显得轻盈而明媚,如同天空上最干净和最清澈的一抹蓝,与周围肮脏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样的她,对这样的环境,感到嫌恶也正常。 陈侧柏冷眼旁观,没有说话,自虐一般等秋瑜向他抱怨千叶街的环境——他小时候住的地方,比这里更加不堪。 秋瑜的确向他抱怨了,却不是同一件事:“亏我半夜刷视频的时候……还对这玩意儿流过口水,”她痛苦地说,“他把鼻涕擦在身上,都比甩在墙上好!” 陈侧柏盯着她,目光如霜刃剖过她的脸庞。 即使有一层镜片,也挡不住他眼底激烈翻涌的情绪。 这一刻,他的眼神简直如狼似虎。 秋瑜有些迷茫:“……怎么了?” 陈侧柏将视线移到别处,用手掌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半夜刷视频?眼睛不要了?” 秋瑜瞪他一眼,伸手想去抓他的眼镜:“戴眼镜的人还好意思说我。” 陈侧柏反扣住她的手,低头吻上她的掌心,湿冷的舌-尖轻轻扫过她手指与手指之间的缝隙。 秋瑜最无法理解的就是,他的举止是如此下-流,神色却冷峻而严肃,似乎舔她的手指跟进行高精尖的实验没什么区别。 秋瑜猛地缩回手,不到两秒钟,耳根就红透了。 卢泽厚站在旁边,本想看大小姐误入贫民窟的笑话,谁知笑话没看到,反倒被塞了一嘴狗粮,脸色难看极了: “二位,能不能不要这么旁若无人?这究竟是采访节目,还是夫妻综艺?” 秋瑜立即给卢泽厚道歉。 这的确是她的失职,无可推卸。 卢泽厚得到道歉后,脸色却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了。他冷哼一声,转过身,举步往前走去。 往前走,街道与小巷更加令人眼花缭乱。地上崎岖不平,找不到一块好砖,跟踩雷似的,一不小心就会溅上一脚污水。 秋瑜踩到几块空砖后,就放弃了排雷,目不斜视直接踩了上去。 卢泽厚带他们穿过热闹的集市,来到一个冷清的地下仓库。 他回头:“还在拍吗?” 秋瑜答:“在。” 卢泽厚表情淡淡:“想必你已经听说过了,我有一个特殊的爱好,那就是帮助流浪汉。” 秋瑜点头,等下文。 卢泽厚见她是真的在等下文,脸上没有任何嘲讽的表情,又烦躁了起来。 他见惯了冷血无情、尔虞我诈的公司员工,冷不丁看到这么一双清澈真挚的眼睛,感到不适应,非常不适应。 秋瑜看向他的眼神,太干净了,看不见任何图谋。 她采访他,只是为了采访,而不是为了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卢泽厚知道陈侧柏的出身,也隐隐猜到他智商奇高的原因。 他曾听同事讨论过这两人的婚姻,最后得出结论,秋瑜必然对陈侧柏有所图谋。 这很正常。 秋瑜对陈侧柏没有图谋,才不正常。 但一路走来,卢泽厚静静观察她望向陈侧柏的眼神,却发现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们的婚姻不是交易。 至少,对秋瑜本人来说,不是。 怪物的新娘 第88节 她对他没有图谋。 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图谋。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卢泽厚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能活得这么轻松、这么纯粹呢? 这个世界,就像一场快要燃尽的燎原之火,每个人都在这场大火里挣扎翻滚求生。 不说贫民窟,就是市中心光鲜亮丽的上班族,也不过是另一种蝇营狗苟罢了。 秋瑜却像活在真空环境一般,笑容看不见一丝阴霾,眼睛明亮,酒窝甜美。 她怎么能露出这样毫无负担的笑容? 她怎么敢露出这样毫无负担的笑容? 她看不到正在燃烧的熊熊烈焰吗?看不到痛苦生存的人们吗? 两分钟前,他们才路过一个女人,黑黄肤色,腹上一道可怖的疤痕。 卢泽厚知道这里每一个人的过去,那女人是因为在酒吧喝断片了,醒来后,肚子上就有那道疤了。 ——有人趁她醉得不省人事,把她拖到黑诊所去,摘除了她的肾脏。 那女人自嘲地说,她唯一庆幸的是,对方手下留情,只割了她一个肾,手术时还给她打了麻-药,简直是割肾里的“业界良心”。 卢泽厚不理解,秋瑜难道看不到这些吗? 她在这样黑暗残忍的世界里,如此鲜活、健康地活着,简直是另一种病态。 卢泽厚看着秋瑜,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毁灭欲,很想刺破她周围无形的防护罩,将她拽到现实世界中去。 下一刻,卢泽厚后背一凉,感到一道森冷至极的目光。 卢泽厚若有所感地转头,对上了陈侧柏冰冷得几近狰狞的视线。 他居高临下地迫视着卢泽厚,一手揽着秋瑜,另一手自然垂落。 只见黑色液态金属如流水一般朝他的手指涌去,顷刻间笼罩住他整只手臂。 起初,卢泽厚以为这是一种新式纳米级武器,没太在意,直到他发现这些液态金属,居然来自陈侧柏的体内! ——陈侧柏似乎能自由控制身上的细胞组织,将其转化为液态金属的结构。 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拥有无限裂殖的能力。 只见那些液态金属犹如活物一般向外延伸,蠕动伸缩的同时,构成一把锋利可怕的黑色镰刀。 卢泽厚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对秋瑜出手,陈侧柏就会毫不犹豫地割下他的头颅。 怪不得这么天真无知,原来有人一直在保护她。 卢泽厚面露冷笑,很想问陈侧柏,你保护的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能自由控制身上的细胞结构,从微观层面将其转化为另一种物质,以及超出自然限制的无限裂殖的能力,说明陈侧柏已经不是人类了。 卢泽厚对陈侧柏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无声地说:我看你怎么收场。 你把她保护得那么好,除了让她更难接受真相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她会像无视那个黑黄女人一样,无视你的保护与牺牲。 你向她展示你黑暗的过去,她只会痛恨你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卢泽厚看着陈侧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你在作茧自缚。 陈侧柏对视回去,唇微启,带着几分躁戾,做出一个口型: ——滚。 第57章 chapter 20 秋瑜等了一会儿, 迟迟没有等到卢泽厚的下文,忍不住出声提醒:“卢教授,然后呢?” 卢泽厚见她一点儿也没察觉到他和陈侧柏的暗流涌动, 嘴角微微抽搐, 语气颇恨铁不成钢: “跟我来!” 说完, 卢泽厚掏出钥匙,打开货仓门。 秋瑜发现, 虽然卢泽厚带领团队, 研发出了纳秒级生化芯片, 他本人却不用任何高科技,不仅没有做人造皮肤移植手术, 甚至很少使用芯片, 出行都带着一大把钥匙,如同二十年代电影里的宿管阿姨。 货仓门是老式卷帘门, 开启时,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响。 仓库门口,摆满了乱七八糟的纸箱子。 迎面是一幅占据整面墙的涂鸦, 黑红相间的喷漆,骷髅头里盛开着硕大繁丽的花朵。 秋瑜不自觉将这幅涂鸦拍了下来。 卢泽厚瞥她一眼。 她说:“很有艺术感。” “一个小孩儿画的, ”卢泽厚漠然说, “她在杂志上看到类似的图案,就画了上去。她才八岁,学都没上过,懂什么是艺术?” “资本告诉她,鲜花和骷髅头结合是一种艺术, 是一种美感,于是她就把鲜花画在骷髅头里。她至死也不知道, 鲜花不该长在大棚里,也不该长在生态建筑里,更不该长在杂志的骷髅头里。鲜花应该长在她脚下的土地里!” 秋瑜有不好的预感,犹豫一下,轻声问:“那孩子呢?” “死了。”卢泽厚面无表情,“死因不明,可能是某种基因病,自从人类的基因池被污染以后,这种事就屡见不鲜。媒体连报道都懒得报道了。” 卢泽厚说的是实情。人们已经对这类新闻麻木了,从一开始群情激奋,到后来哪怕推送到眼皮子底下,也懒得点进去一探究竟。 秋瑜抿紧嘴唇,沉默。 她一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事。 同情?悲哀?愤怒? 她找不到合适的情绪。 没人教过她这些。 就像当初,陈侧柏在她的面前被欺凌,她有心想要帮忙,却无从帮起一样。 ——呵斥?制止? 只能帮他一时,等她转身离开,他会迎来更加猛烈的打击报复。 ——表明态度,告诉周围的同学,她不喜欢校园霸凌? 也许有几个同学会买她的面子,不再给陈侧柏难堪。但时间一久,等她和那群人渐行渐远,霸凌仍会继续。 就像一群狼围猎一只羊,你可以鸣枪示警,警告那群狼,不要再靠近那只羊,但只要你收起枪,转身离开,狼群仍会对羊紧追不舍。 更坏的情况,狼群可能会转移目标,不再追猎那只羊,将饥渴的视线转到了你的身上。 往里走,是一个三十来平方米的仓库,地上凌乱堆放着被褥,有的干净整洁,有的则满是汗渍烟洞,泛黄发馊。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见他们进来,倏地抬起头,眼神像流浪猫一样警觉。 发现是卢泽厚后,她又放松下来,继续靠墙发呆。 秋瑜注意到,女人的眼中闪烁着银光。她在用芯片浏览网页。 卢泽厚说:“这是我能为他们找到的最好的房子。” 说着,他突然伸手指向角落里的女人:“你知道她是谁吗?” 秋瑜看向女人:“我应该知道吗?” 卢泽厚嗤笑:“我以为你是个合格的记者,她是杰茜·墨菲,生物科技曾经的高管……” 话音未落,半空中的无人机毫无征兆地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响,爆闪出亮蓝色的火花,砰的一声坠落在地。 秋瑜一惊,正要上前查看,卢泽厚却拦住她,朝她身后扬了扬下巴:“你丈夫做的。” 卢泽厚说这话时,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从外面进入仓库那段时间,他迅速搜索了一下秋瑜的履历,注意到她不少项目都戛然而止,基本上只要危险情况升级,就会被其他人接手。 表面上,是秋瑜的父母在出手干预,但卢泽厚了解公司那帮高层的德行,他们是一群自私冷血到极点的资本家,整治竞争对手都来不及,根本没空干涉儿女的生活。 秋瑜选择成为记者,而不是进入生物科技工作,对这种高层人士简直是忌讳中的忌讳,秋瑜却没有跟家里断绝关系,陈侧柏私底下肯定帮了她父母不少忙。 她却对此一无所知,既不知自己已经是父母的弃子,也不知身边丈夫的真面目。 卢泽厚不讨厌秋瑜,相反,非常欣赏她身上的一些特质。 可她太天真,太不谙世事了。 只要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对她生出毁灭欲? ——我活在畸形的黑暗里,在挣扎,在蠕动,想要挣脱出去,你却从光明里朝我投来天真无邪的注视。 凭什么? 卢泽厚含笑,等秋瑜质问陈侧柏为什么入侵无人机。 接着,他只需要煽风点火地说一句,除了入侵无人机,你丈夫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惊喜呢,就可以坐看夫妻反目了。 谁知,秋瑜听见是陈侧柏所为,后退一步,“噢”了一声,就不作声了。 卢泽厚面皮抽动,忍不住提醒她:“你不问问他,为什么黑掉无人机吗?” 秋瑜纳闷:“这有什么好问的?你说那个人是生物科技的高层。公司高层只有两种结局,一种是继续坐办公室,另一种则是成为办公室花卉里的肥料,她却还好端端地活着,说明你用了某种手段把她保了下来。当然要黑掉无人机防止公司窃听。” “……”卢泽厚听得面部抽搐不止,看秋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 卢泽厚额上青筋暴起,几乎是咆哮着说道:“知道公司是怎么压迫普通人的!” 他转头,指着那个女人,“——她,就是你调查的那个连环杀人案最后一个目标,你能猜出凶手是谁吗?” 卢泽厚情绪激动,怒吼响彻货仓,女人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侧柏面色沉冷,抓住秋瑜的手腕,把她往后拽了一些: “卢教授,把你愤世嫉俗的情绪收一下,她不是你的敌人。” 怪物的新娘 第89节 卢泽厚后退一步,胸口激烈起伏,重重地喘息着。 他又看了秋瑜一眼,秋瑜正关切而困惑地看着他。 卢泽厚突然觉得,她的天真带着一种动物性的残忍。 在公司的教育体系下长大,又被人严密地保护了起来,最终形成的就是这样天真而残忍的性格。 卢泽厚面色疲惫,用手按住额头。 他对她发什么火呢? 她和那个女人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受害者。 卢泽厚冷静下来,启动电磁信号屏蔽装置,才说道:“凶手是公司。” 秋瑜一怔:“什么?” “有个等级是‘最高机密’的项目被人泄露了出去,查了半年,都没能查出结果,藤原修不耐烦了,设计了一个大逃杀‘游戏’,准备等泄密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藤原修是生物科技的ceo。 “‘游戏’开始前,所有高层都会接到一个经过加密的电话,告诉他们事情已经败露,打算安排专人送他们出城,让他们停用芯片功能,非必要不使用网络接入服务。” “还记得联邦政府的‘棱镜计划’吗?它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卢泽厚说,“公司可以通过你的电子设备,监视、追踪你的日常生活,区别只在于他们想或不想。这些高层的反应,全部被藤原修收入眼底。” “有人把这通电话当成骚扰电话,有人陷入沉思,有人联系公司的安全部门,命令他们追溯这通电话。” “杰茜·墨菲接到过太多这样的骚扰电话,根本没当回事,听都没听完,就挂断了。” “但这仅仅是游戏的开始。” “接下来,墨菲被调离核心部门。” “不管她去哪里,买什么,都会有公司的安保人员跟着她。” “她的电话被监听,她的权限被收回,连去超市买包合成肉,收银员都会盯着她的名字看上半天,如同在看一个在逃通缉犯。” “墨菲想到那通电话,怀疑自己被栽赃陷害了。” “就在这时,有个高层承受不住压力,回拨那个电话,激动地质问为什么还不来接他。对方说马上来。开门后,却只等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那是第一个死去的高层。”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墨菲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高层的员工忠诚度测试,区别在于,以前他们是测试人,现在沦为了受测对象。” “她对公司并不忠诚,杀人、栽赃、泄密的事情没少干。” “她怀疑这就算是一场测试,她的竞争对手也会想办法坐实她的嫌疑。毕竟,高层的位置就那么几个,她下去了,其他人就会坐上去。” “其他高层也反应了过来。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大逃杀正式开始。” “你说好不好笑,”卢泽厚语气淡淡,“藤原修设计这个游戏之初,只是想让泄密的人精神崩溃,向公司自首,没想到泄密的人没找出来,反而在高层之间引发了猜疑链。” “折损好几个高层后,藤原修迫于压力,下令叫停‘游戏’,但此刻‘游戏’是否停止,已经不由他决定了。” “剩下的高层对公司失去了信任,想要逃出城。他们都是公司的‘精英骨干’,知道公司不少机密,绝不可能就这样放他们出城。” “于是,启动了他们脑中的自爆程序。” 秋瑜想起一个新闻报道:“七号地铁线那场爆炸?” “不,不。”卢泽厚摇头,“高层不会坐地铁,那只不过是一个因‘大逃杀’而意外失业的高级员工罢了,因为停药太久,精神错乱,才启动了自爆程序。” “当然,那场爆炸,最终被定性为一起自杀式袭击案件。”卢泽厚玩味地笑了一声,“说起来,高级员工应该吃的是你丈夫研发的神经阻断药。你不想问问他,为什么哪怕吃了阻断药也会精神错乱吗?” 秋瑜没问陈侧柏。 卢泽厚说这句话时,一脸不怀好意,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挑拨她和陈侧柏,但她不上当就是了。 陈侧柏却冷淡开口: “因为它的副作用是影响脑血流自动调节功能,一旦停药,就会出现脑组织低灌注或过度灌注的现象,二者都会损害神经功能。有人试过停药后,用吸入式兴奋剂代替神经阻断药,但这除了加重脑血管疾病外,没有任何作用。 “这是一个半成品药物,虽然不像兴奋剂那样具有成瘾性,但它的危害比成瘾性更大。藤原修希望它尽快上市,我拒绝了。” 卢泽厚看了一眼秋瑜,没有解释为什么神经阻断药的危害性比兴奋剂更大。他知道,以秋瑜的理解力能想通个中缘由。 秋瑜的确明白过来。 她眼睫毛颤动几下,终于知道父母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把她嫁给陈侧柏了。 ——神经阻断药价格高昂,没有替代品,必须终身服药。 除非有团队研制出低成本的仿制药,否则一旦陈侧柏的药物上市发行,就会彻底取代吸入式兴奋剂。 停用兴奋剂,只会精神恍惚或患上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停用神经阻断药,却会引发脑出血或脑梗死。 这个世界没有神,但只要陈侧柏允许神经阻断药上市,他就会是所有人的神。 所有人的性命,都将被他攥在手中。 如此惊人的诱惑前,他却拒绝了。 秋瑜想起裴析那番贬低陈侧柏的话。 ——你父母把你嫁给他,是因为他们以为神经阻断药能量产,在全球发行,但他愚蠢地把专利牢牢攥在手中,造成这个药只能由高级员工购买……这个男人的智力或许很高,但他对公司的规则一窍不通。 当时,陈侧柏本可以将真相告知裴析,将贬低如数奉还,但他没有。 就像他明明可以成为世界的主宰,却没有那么做一样。 气氛逐渐变得凝滞。 秋瑜沉默,另外两人也沉默。 陈侧柏闭了闭眼,微微焦躁。 他面无表情地想,早知道卢泽厚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刚才就该杀了他。 他研发神经阻断药的初衷,只是为了体会攻破难题的快-感。 除了秋瑜,只有学术,能带给他近似亲吻秋瑜的愉悦。 陈侧柏不在乎名利,也不在乎神经阻断药是否上市发行,但它上市后,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悲剧。 他可以不在乎一切,却无法不在乎秋瑜的感受。 ——如果她知道,他研发出了一种可以控制全人类的药物,必然会对他感到恐惧。 于是,他选择不发行,仅在公司内部流通。 高级员工都有能力终身服药,只在高级员工之间发售,反而是一件好事。 陈侧柏越想越焦躁,揽住秋瑜肩膀的手指轻颤几下,很想点上一支烟,重重抽几口。 他不知道秋瑜会怎么想他。 或许,她已经开始害怕。毕竟他并没有禁止此药的流通,还在她的面前,用神经阻断药断供威胁她的同事…… 卢泽厚抱着看戏的心态,冷眼旁观。 他还真不是要挑拨这对夫妻,只是看不惯秋瑜懵懂无知的样子,想要告诉她真相罢了。 他真不觉得这个真相多么残酷,多么可怕,秋瑜的表情看上去也不像被吓到了。 谁知,陈侧柏还是失控了。 他神色冷漠,身材高大挺拔,明明一身简洁的白衣黑裤,却显得清峻而优越,那种“优越”并非指身份,而是指基因与精神。 人的本能,就是会选择基因更加优秀的伴侣;就像雌性,会选择颜色更加鲜艳的雄性一般。 然而,基因如此优越的他,却因为妻子长久的沉默而失控了。 卢泽厚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的理性呢? 你那超过两百的智商呢? 秋瑜一个字都没说,你就不能等一等吗? 陈侧柏等不下去了。 黏物质如同黑色浪潮一般,散发着冰冷恐怖的气息,逐渐向前蔓延逼近。 这一场景实在可怕,那些黏物质既像是泛着金属光泽的甲虫,又像是黏滑湿腻的爬行动物,总而言之,让人联想到各种可憎的生物。 最让卢泽厚恐惧的,还是那种无限裂殖的能力。 这种类似于癌细胞一样的怪异物质,很难不让人感到恐惧和恶心。 卢泽厚背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想到陈侧柏的承受能力那么差,有些后悔对秋瑜说那番话了。 卢泽厚后退一步,随时准备关闭货仓门,给自己预留逃命时间。 千钧一发之际,秋瑜转过身,抱住了陈侧柏。 ——她转身的一刹那,陈侧柏身后的黏物质就激活了拟态,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卢泽厚咽了一口空气,一颗冷汗从他额头缓缓流下。 他年纪大了,承受能力比陈侧柏强不了多少,这惊险的一幕差点让他心梗。 陈侧柏垂眼看着秋瑜,镜片后的目光晦暗难辨。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大拇指按在她的颈侧,是随时会捕猎的姿态。 仓库内,透明的黏物质无声蠕动着,伸缩着,活物似的搏动着,裂殖出一只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人手”。 ——这样的手,在陈侧柏的身上时,是宛如艺术品一般的存在,每一条微微凸起的静脉血管,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禁欲美感。 但当它们单独存在时,更像是无数只死人的手。 只见无数只人手从四面八方僵硬地伸向秋瑜。 与主体一样,呈现出随时捕猎的姿态。 秋瑜跟墙角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人一样,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她只感到一阵闷闷的心痛。 她对陈侧柏太不了解了。 要是她早点知道,神经阻断药是一种怎样的药物,就可以帮他反驳裴析的污蔑了。 怪物的新娘 第90节 她没想到裴析那么坏,三年来,一直在她的面前直接或间接地污蔑陈侧柏……要是她早点知道陈侧柏牺牲了什么,就不用让他承受那么多诋毁了。 “……对不起,”她抬眼,目光纯净而沮丧,“裴析污蔑你的时候,我没有帮你说话……” 随着她每一个字的落下,所有由黏物质构成的鬼手迅速溶解、退去。 前一秒钟还爬满仓库的黏物质,下一秒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侧柏喉结微滚,看着秋瑜。 他神色没什么变化,视线却逐渐黏稠滚烫,似要将她拆吞入腹。 胸腔又涨又麻,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的确,她的天真是一种残忍,如同猛兽一般,一边喝血吃肉,一边露出懵懂清澈的眼神。 他却在这种残忍的天真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救赎。 第58章 chapter 21 无人机已坠毁, 录像全部清空,采访自然以失败告终。 秋瑜并不心疼,反正录的都是一些套话, 有没有都一样。 而且, 无人机坠毁以后, 卢泽厚对他们态度好了很多,不再拿斜眼看他们。 不知是否秋瑜的错觉, 她总觉得卢泽厚看向陈侧柏的眼神很复杂, 充斥着无语、震惊、鄙夷、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无法形容的恐惧。 秋瑜疑惑看向陈侧柏。 陈侧柏低头, 对上她的目光。 对视不过三秒钟,他突然凑过来, 吻住她的唇, 冰冷的舌-尖凶狠扫过她的唇间,然后, 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云淡风轻口吻: “怎么了。” “……”秋瑜想了想,感觉他这副不知廉耻的作态, 确实挺让人害怕的。 采访失败,天色也不早了, 只能改天再继续。 临走前, 秋瑜问卢泽厚,需不需要资金上的支持。 卢泽厚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秋瑜眨了下眼睫毛:“我刚数了一下被褥的数量,您一共捐助了将近二十多位无家可归的人……虽然我没有租过房子,但大概知道租一间30多平米的仓库,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要知道, 大多数人住的都是层高2.5米、占地面积不超过5平米的棺材屋。” 她目光清冽,声音真挚:“如果您在经济上有困难, 请一定要告诉我,我愿意出一份绵薄之力。” 捐助流浪汉之初,卢泽厚的确有过资金周转困难的时期。 当时,他第一反应是去慈善晚会,向名人募集捐款。 他知道那些名人不会无故捐款,但相信只要自己口才够好,他们肯定愿意慷慨解囊。 毕竟,那些名人经常在慈善晚会一掷千金,相较于慈善晚会动辄几亿、几百亿的募捐项目,他只需要几十万块钱……有的名人一身行头都不止这个价钱。 谁知,一个名人听完他的描述,第一反应竟是: “是吗?很有趣的项目,第一次听。所以,你这个项目,回报率如何,可以给我带来多少收益呢?” 卢泽厚愣住:“收益?不不不,先生,这不是投资项目,这是募捐……” 对方却哈哈大笑:“谁说募捐不能带来收益?卢教授,你不会真的想让我捐钱吧?” 他含笑,上下打量一眼卢泽厚,“教授,你最近要是手头紧,可以直说,这里的人都有一颗善心,十分乐意捐助一位贫困的教授……但让我们去捐助好吃懒做的流浪汉?想都别想,我把钞票扔进水池里,都不会捐助他们。” 话音落下,那位名人大笑着离去,将这事当成笑话讲给身边的同伴。 卢泽厚愣怔地望着那位名人的身影,久久没有回神。 与他一同前来的朋友,知道前因后果,同情地说道:“我早跟你说过,来这儿的人,都不是为了做慈善。” 卢泽厚喃喃问道:“……不是为了做慈善,那他们开什么慈善晚会?” 朋友反问道:“你知道,他们最喜欢捐助什么样的人吗?” 卢泽厚摇头。 “他们最喜欢捐助残疾人。”朋友平静地说,“因为残疾人的外貌,最容易激发人们的同情心,其次,只要不是智力障碍,大多数残疾人都可以通过义体移植手术治好。 “当然,手术不是免费的。资本家会说这是为了照顾特殊群体的自尊心。但公众不会知道,那些被捐助的残疾人,都签下了高额贷款合同,想要还清贷款,必须给公司打几十年的工。而资本家则会大言不惭地对外宣称,这是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 “除了这些,他们还会大力捐助一个名叫‘平安出行’的基金会。表面上,这个基金会的存在,是为了帮助那些无力应对枪击案的人,免费为他们提供射击培训课程,甚至会无偿提供最基础的手-枪。” “实际上……”朋友意味深长地看向卢泽厚,“你我都知道,推销枪械最好的办法,就是人人都有枪。” 卢泽厚说不出话。 ——不错,最基础的手-枪并不能达到防身的效果。 试想一下,当你遭遇歹徒,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把老式左轮手-枪,哆嗦着上膛,对方会在旁边干看着吗? 不,对方会用更高级的手-枪干掉你。 就像空气污染加重时,商店里的过滤面具会销量激增一般,每次发生恶性枪击案,枪械店也会迎来一波抢购狂潮。 平安出行基金会的存在,并不是为了让手无寸铁的人们平安出行,而是为了推销枪械。 只有卢泽厚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研究员,才会以为“慈善晚会”里真的都是做慈善的人。 从那以后,卢泽厚再也没有求过任何人,也不认为有人会“捐助”他这毫无收益的公益项目。 放在以前,卢泽厚决不会相信,“公益”有一天竟会跟“收益”二字联系起来。 此刻,他听见秋瑜这么说,不禁有些恍惚。 他有多少年……没有听见这么正常的话了呢? 怪不得陈侧柏对她视若珍宝。 只要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怎么可能不会被她吸引? 就像旧时的诱蛾灯,飞蛾已看到灯光之下密密麻麻的蛾尸,已经知道扑过去就是死亡,却还是忍不住扑向滚烫的灯罩。 不知不觉间,卢泽厚盯着秋瑜看了很久。 久到陈侧柏冷声警告:“卢教授。” 卢泽厚笑了一声,觉得陈侧柏和秋瑜关系很有意思。 陈侧柏的智商绝不止官方公布的数据,很可能已经突破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 按照生物科技的作风,他大概率接受过基因改造。 然而,他却没有因全身dna链断裂而亡,反而拥有了自由控制细胞组织,以及无限裂殖的能力。 很大可能,他的基因已突破了生物科技预想的上限。 换句话说,生物科技亲手创造了一个随时可以覆灭他们的存在。 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啊。 更有意思的是,如果陈侧柏的智商已突破人类的上限,他本该变得极度理性,不再像普通人一样容易被情绪影响。 结果却恰恰相反。 表面上,他看上去的确比普通人更加冷静理智,似乎永远都不会被情绪操控;实际上,就在刚刚,秋瑜仅沉默了几秒钟,他就险些杀掉这里的所有人。 ——当然,“所有人”里,不会包括秋瑜。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卢泽厚心里缓缓成形。 研发纳秒级芯片的过程中,他知道了不少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机密。 那些机密如同发酵的面团一般,在他的内心膨胀、蔓延。如果他秘而不宣,讳莫如深,就是杀人,就是助纣为虐。 可是,他没办法传播那些机密。 公司掌控了一切。 他们监视,他们窃听,他们无处不在。 卢泽厚所有社交账号都被严密监控。 公司允许他发布煽动性的文字,毕竟,网上具有煽动性、暗示性、打着爆料旗号的文章是那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信息浪潮是如此汹涌,普通人想要在大数据编织而成的茧房里,分清楚真与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没人出头点燃燎原之火,公司的统治就永远固若金汤。  是的,公司允许卢泽厚在网上散布类似于阴谋论的文字,但禁止他传播实质性的证据。 这比彻底封锁他的喉舌还要恶毒。 ——起初,网民都很相信他的话,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现他一样实质性的证据也拿不出来,他在网民的眼中就变成了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这时,他不管说什么,都没人相信。 人们只会认为,他在博眼球,博流量。 这个世界上,失控的人又何止陈侧柏一个呢? 卢泽厚觉得自己也在失控。 他的思想里蕴藏着燎原的火种,是如此炙热,如此蓬勃,迫切地想要冲出去,在这片由硅晶、钢铁和电线组成的土地上播撒烈焰。 但他被公司隔离在了一个玻璃罩里。 他出不去,只能在那个玻璃罩里,被精神里的火种拷打得痛苦翻滚,无声叫喊。 整个世界都在看他翻滚,看他呻-吟,看他无助地捶打玻璃。 可没人听见他的声音,没人知道他的痛苦,甚至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被关在玻璃罩里。 卢泽厚不是反社会分子,他不想毁灭世界,他只想找到一个让世界新生的办法。 垄断公司是世界之癌,他们让国家四分五裂,让人们互相仇视,让农田一片荒芜,让无数城市变成一座荒凉死寂的废墟。 可惜,他没有能力治愈这个“癌”,甚至没有能力把这个“癌”公之于众。 不过,现在不同了。 陈侧柏完全有能力彻底消灭垄断公司。 卢泽厚本想直接向陈侧柏抛出橄榄枝,但半小时过去,他发现,陈侧柏对这一切根本不感兴趣。 怪物的新娘 第91节 他介绍那些流浪汉的身世时,只有秋瑜在认真倾听。 陈侧柏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始终停留在秋瑜的身上。 他只能看见秋瑜,也只愿意看到秋瑜。 不然,也不会明明拥有反抗公司的能力,却还是公司的顶级研究员。 卢泽厚的观察力十分敏锐,一眼看出陈侧柏只想要秋瑜。 任何阻拦他和秋瑜在一起的存在,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消灭。 卢泽厚想,还好秋瑜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女孩,他或许可以从秋瑜入手,说服陈侧柏参与他的“新生计划”。 想到这里,卢泽厚问道:“不知我能否跟秋瑜小姐单独说两句话?” 他话音刚落,就被陈侧柏不容置喙地否决:“不行,就在这里说。” 果不其然,只要涉及秋瑜,陈侧柏高得吓人的智商就如同摆设。 连这是一个圈套的可能性都没有计算出来。 卢泽厚淡笑说:“陈博士,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我知道你和秋小姐感情甚笃,但秋小姐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有权决定是否跟我单独说话。” “还是说,陈博士打心底认为,秋小姐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你的附属品,所以她连单独跟我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卢泽厚承认,他这话有点捋虎须的意思了。 要不是秋瑜在旁边,陈侧柏绝对会动手杀了他。 其实,不用陈侧柏亲自动手,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阴冷、恐怖、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也差点杀死卢泽厚。 幸好,秋瑜是真的善良。 她伸手,攀住陈侧柏的脖颈,亲了他一下。 阴冷恐怖的气息瞬间消失。 卢泽厚冷汗直流,暗暗松了一口气。 陈侧柏垂眼看她。 秋瑜小声说:“没事,只是单独说两句话。我猜,卢教授应该是想要捐款,但不好意思当着你的面开口……” 陈侧柏扣住她一只手,将下半张脸埋进她温热的掌心里,闭上眼,冰凉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手心里。 半晌,他喉结滚动,声音几分沙哑地说: “……我不放心你跟他单独相处。” “卢教授是个好人。”秋瑜笑说,“再说,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公司开设的格斗课和射击课,我可从来没掉出过前十。就卢教授那老胳膊老腿,你觉得他打得过我吗?” 卢泽厚嘴角抽搐:“说别人坏话能不能小声点儿?” 陈侧柏睁眼,看向秋瑜。 秋瑜趁机摘下他的眼镜,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他薄薄的眼皮,声音又甜又脆:“求你啦。” 不用她发出恳求,他也不可能拒绝她的要求。 陈侧柏只能答应。 他按了按眉心:“我在这里等你。有任何不对,给我电话。” 秋瑜觉得好笑:“这里就这么大点儿,这里和那里有什么区别?” 陈侧柏没有说话。 见他冷眼瞥向卢泽厚,秋瑜挡住他冷冰冰的视线,为他戴上细框眼镜,又亲了他一下:“好啦,有事我肯定会叫你。” 下一秒钟,她手腕被陈侧柏用力攥住。 秋瑜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陈侧柏闭了闭眼,俯近她耳畔,喉结滑动着,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片刻,他说:“去吧。” 秋瑜亲了亲他的手指,转过身,看向卢泽厚,微笑说道:“卢教授,我们去哪里说话?”  卢泽厚越过秋瑜肩膀,对上陈侧柏森寒而警告的目光。 显然,他对秋瑜的独占欲,已达到畸形的地步。 连短暂离开他的视线,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授单独交谈,都无法接受。 卢泽厚笑了,既然如此,那他更要跟秋瑜单独交谈了,而且是彻底隔绝陈侧柏视线与感官的单独交谈。 “这边请,秋小姐。”卢泽厚说。 第59章 chapter 22 卢泽厚一直在研究怎么摆脱公司的监视。 首先, 必须停用芯片,任何有网络接入服务的电子产品也必须停用。 刚开始确实很难,互联网已渗透每一个人的生活, 就连义眼和义肢都有网络接入服务, 会将你的使用习惯记录下来, 打包上传到云端,方便大数据为你量身定制信息茧房。 其次, 才是最关键的一步——跟所有朋友断绝来往。 互联网时代, 你只能要求自己不使用网络接入服务, 不能要求所有朋友都跟你一样与世隔绝。 如果你继续跟朋友往来,那你停用芯片和电子产品没有任何意义——朋友的芯片也能监视你。 所以, 想要真正意义上摆脱公司的监视, 必须成为一个孤独的行者,跟所有人断绝往来。 卢泽厚做到了。 他远离了所有人, 沉默地举起火把,在黑暗中孑然前行。 最后,他研制出了一种装置, 类似于某种“力场”,启动后可以屏蔽电磁信号和不同频率的声波, 甚至包括一部分生物信号, 缺点是不能在里面久呆,否则会造成生物电紊乱。 卢泽厚带着秋瑜走到仓库的角落,让她背对陈侧柏,然后启动了这个“屏蔽力场”。 卢泽厚不知道陈侧柏变异到了什么程度,但既然他都有了无限裂殖这样超出自然限制的能力, 肯定也会有超出自然限制的感官。 但愿“屏蔽力场”能屏蔽陈侧柏的感官。 卢泽厚成功了。 屏蔽力场刚启动,陈侧柏就倏地抬眼, 径直望向他们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冷得骇人。 卢泽厚被他盯得寒意直冲脑门,只能说,幸好秋瑜在他的面前。 否则,他肯定会被这小子弄死。 秋瑜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卢泽厚开口。 卢泽厚沉思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两副口罩,戴上其中一副,将另一副递给秋瑜。 秋瑜一怔:“……这是?” 卢泽厚笑说:“公司的耳目无处不在,我有自信,我们的声音不会被传播出去,但没自信我们的唇语不会被传播出去。戴上口罩,以防万一吧。” 秋瑜没有怀疑,卢泽厚毕竟是跟公司作对,谨慎些也正常。 见她戴上口罩,卢泽厚才出声问道: “秋小姐,我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碰到特别反常的事情?” “特别反常?您是指怎样的反常?” “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事情。” 秋瑜想了想,犹豫说: “我最近的确碰到了特别反常的事情……总感觉有人在窥视我,但我又找不到‘他’的视线,甚至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办法窥视的我。” 卢泽厚问道:“那你现在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吗?” 秋瑜闭上眼,仔细分辨了一下窥视者的目光,点点头。 卢泽厚无声松了一口气,跟他猜想的一样,陈侧柏的感官也超出了自然的限制,幸好他事先有准备,让秋瑜戴上了口罩,防止陈侧柏解读她的唇语。 卢泽厚瞥陈侧柏一眼。 陈侧柏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目光却冷戾而焦躁。 他盯着卢泽厚,用口型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卢泽厚笑了一声,对秋瑜说:“秋小姐,你不觉得,你丈夫对你的保护欲有些过头了吗?我们站在房间的另一边说话,他好像都有些受不了了。” 秋瑜回头,正好对上陈侧柏的视线。 陈侧柏不知道秋瑜会转头,来不及收起冷漠躁戾的眼神,整个人不由一僵。 秋瑜却对他灿然一笑,口罩上笑眼弯弯,甜美可爱。 一笑之后,秋瑜望向卢泽厚,想了想说:“我其实能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紧张我。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公司选中,进行了为期七年的封闭学习,虽然他没有告诉我,封闭学习的内容是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公司会怎样对待他。” 卢泽厚按住微抽的眼角,很想告诉她,陈侧柏对她的保护欲,远不是“紧张”二字可以形容。 他对她,是真的“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上怕碎了”。 这是一种浑浊、畸形、近乎恐怖的保护欲。 当事人却毫无异议,甚至十分理解。 卢泽厚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转移话题:“关于窥视者的身份,你有没有头绪?” 秋瑜摇头。 “陈博士呢?”卢泽厚问道,“作为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找出窥视者,对他来说应该不在话下吧。还是说,他明明有能力找出窥视者的身份……却迟迟没有行动?” 秋瑜一愣,这才想起,虽然陈侧柏答应她,要帮她找出窥视者,却一直……没有动作。 她太过信任他,近乎盲目地信任他。他不管说什么,她都毫不怀疑,竟从未深究过他这些天的一举一动。 秋瑜能感觉到,陈侧柏很爱她,非常爱她,爱得几近病态。她也很享受这样的爱。 可他那么爱她,对她的保护欲那么强,却似乎从来不介意窥视者在黑暗中注视她。 ——现在,卢泽厚不过是跟她在墙角说话,陈侧柏看向卢泽厚的眼神,就隐隐带上了杀意。 然而,窥视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时候,他只对窥视者表示过妒忌,却从来没有像看卢泽厚一样带上杀意。 怪物的新娘 第92节 ……难不成,陈侧柏一开始就知道窥视者是谁?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秋瑜不愿意怀疑陈侧柏,但疑点摆在她的面前,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仔细想想,陈侧柏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的确十分古怪。 他爱她,而且亲口承认,很早以前就爱上她了。  他对她的一切都无比关注。 直到现在,她都还能感受到,他犹如实质一般的目光。 与窥视者的目光重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然而,最初,他却对她的态度模棱两可,总是无可无不可,甚至几次拒绝她。 她想要尽快找出窥视者,主动要求去套话,他拒绝。这里勉强可以解释为嫉妒。 她想要了解他以前的事情,他也一口回绝。这里也勉强可以解释成,对出身的自卑。 毕竟,昨天晚上,他的确亲口告诉她,他不是一个妄自菲薄的人,只对她感到过自卑。 以上这些疑点,她都可以忽视。 但有一点,她怎么也想不通。 那就是,陈侧柏告诉她,广告牌事件不一定是针对她。 出于信任,她当时没有多想,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可现在一回想,就发现全是错漏。 如果是裴析的狂热追求者,不管怎样,都不该发出“离她远点”的警告。 乍一看,这四个字,从两个角度都可以解释。 但正常人说话,是有重音的。 语句越短,越不可能去强调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尤其是这种命令式口吻。 所以,离她远点,这四个字,从头到尾都是针对她。 陈侧柏赶到她身边后,却罕见地说了很长一段话,化解了她对窥视者的恐惧和猜疑。 ……不像是安慰或分析,更像是一种诡辩。 再后来,她因为裴析的事情心绪烦乱,没再注意窥视者的目光,陈侧柏也没有再提。 如果没有卢泽厚做比较,秋瑜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陈侧柏当时的做法有多古怪。 ——按照他对卢泽厚的态度,那种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警惕程度,广告牌事件,本不可能反过来安慰她,更不可能为入侵者开解。 推测到这里,结论已经十分明显了。 秋瑜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她太震惊了,像被谁敲了一闷棍,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没想到,陈侧柏居然一开始就知道窥视者的身份。 或者说。 ——他就是窥视者。 秋瑜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睛,第一个想法是去找陈侧柏求证。 她对陈侧柏仍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认为他绝不可能伤害她,哪怕猜到他就是窥视者,也只想弄清楚,他为什么要对她隐瞒身份。 卢泽厚看出她的想法,嘴角微抽,觉得这姑娘跟陈侧柏简直是天生一对。 像陈侧柏这样冷漠、多疑、近似非人的存在,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无条件的信任。 而秋瑜刚好能给他这样的信任。 他们般配到什么程度呢? 一般人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窥视,第一反应都会是恐惧。 这姑娘却只是疑惑,还打算直接去问陈侧柏。 就这样让她去问陈侧柏,那还得了? 等她问完,卢泽厚估计这辈子都没办法再接触到她了。 卢泽厚的计划很简单,他想借助陈侧柏的力量摧毁垄断公司,但直接邀请陈侧柏参与这个计划,显然行不通。 他只能先利用秋瑜刺激陈侧柏,等陈侧柏暴露出非人生物的身份,与公司为敌以后,再邀请陈侧柏参加他的“新生计划”。 假如就这样让秋瑜去找陈侧柏,看他们顺顺利利地解除误会,以陈侧柏的智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在秋瑜和公司的面前,暴露出非人的一面。 那卢泽厚的计划就落空了。 想让陈侧柏暴露身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劝说秋瑜离开他。 而且是,主动离开。 卢泽厚无意拆散这对夫妻,他们看上去也不像是能拆散的样子。 他只需要劝说秋瑜假装离开陈侧柏,应该就能让陈侧柏失控,暴露出真面目。 这是个一举两得的完美计划,不是吗? 既能让这对夫妻坦诚相对,又能摧毁垄断公司,让这片腐朽的土地重获新生。 想到这里,卢泽厚立即叫住秋瑜: “秋小姐,想必你已经猜到,窥视你的人就是你的丈夫。我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也无意挑拨你们的感情,但有句话你必须要听我的——请千万不要去找你的丈夫对质!” 秋瑜正要去找陈侧柏,听见这话,疑惑抬头:“为什么?” “你丈夫一直在以某种方式监视你,窥探你的一举一动,却始终没有告诉你原因,你没想过为什么吗?” 秋瑜垂眸:“所以,我才要去问他。” “……”卢泽厚无语,“千万不要问,他不会告诉你真相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这段时间,应该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吧?” 秋瑜迟疑一点头。 “那他是不是从没有给过你明确的答复?”卢泽厚循循善诱,“我敢打包票,你现在过去问,他第一反应也是模棱两可地搪塞你。” “你丈夫的智商已逼近人类的极限。你现在过去问他,只会打草惊蛇。要是他下定决心不想告诉你真相,你直接跟他对质,除了让他更加警惕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一旦他心生警惕,你可能这辈子都机会再知道真相。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被他关在谎言的牢笼里吗?” 秋瑜不相信陈侧柏会一辈子欺骗她,但他确实对她有所隐瞒,而且今天编造了一个错漏百出的谎言来搪塞她。 他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她,他就是窥视者? 他为什么要窥视她?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是他对她抱有恶意,还是有难以启齿的苦衷? “依照您的意思,我该怎么办?”秋瑜轻声说。 她这么问,并不是要对卢泽厚言听计从,只是想知道他会给出怎样的建议。 “回答你之前,”卢泽厚问,“我想问一个问题,你觉得陈博士为什么会隐瞒窥视者的身份?” 秋瑜下意识想要回头,望向陈侧柏,强行忍住了。 她头脑乱糟糟的,完全凭直觉答道:“……可能是怕我害怕他吧,我想不出来别的原因。” “所以,你直接去问他,他很可能会为了不吓到你,而隐瞒一部分真相。”卢泽厚说,“我个人认为,你想要弄清楚全部真相,只能逼他一把。” 秋瑜蹙眉:“逼他一把?” 卢泽厚点头:“相信我,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他对你坦诚以待。我虽然跟陈博士不熟,但就刚刚那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发现,他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你是否在他的视线里。” 秋瑜微怔。 卢泽厚示意她转头:“我启动了屏蔽力场,他听不见我们的对话,也看不到我们的口型,所以才会变得那么焦躁。” “我说的‘逼他一把’,不是让你实质性地伤害他,你只需要假意向他提出离婚就行了。” “当然,像陈博士这种智商极高的人,你不能直接向他提出离婚,那么他会一下子猜到前因后果,你必须循序渐进地疏远他,再提出离婚。” 说实话,以离婚要挟陈侧柏说出真相,完全与秋瑜的价值观相悖。 她皱眉,正要拒绝,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陈侧柏一眼。 她跟卢泽厚交谈的时间并不长,也就十来分钟,陈侧柏却像她已经离开了一个世纪般,表情冰冷烦躁至极,连她都看出了异常。 他有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出门在外,决不会倚靠在墙上,也不会解开衬衫的扣子。 此刻,他却倚靠在仓库的涂鸦墙上,动作粗暴地点了一支烟,第一次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 别人可能不知道,他这些行为意味着什么,但她非常清楚他怎么了。 ——他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口型、碰触不到她,烦躁得快要失控了。 如果她直接去问他为什么窥视她,为什么这么容易失控,他肯定不会告诉她。 不是她不相信他,而是他有前科——广告牌事件,他就对她选择了隐瞒。 卢泽厚的说法,不无道理。 想弄清楚全部真相,只能逼他一把。 可是…… 秋瑜欲言又止。 卢泽厚看出她的犹豫,问道:“你在犹豫什么?” “……我不想伤害他。” 卢泽厚觉得这姑娘对陈侧柏未免太好了一些:“他欺骗了你那么久,你就一点也不想报复他吗?你就当这是一个小小的惩戒,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欺骗你,反正也不是真的离婚。” 秋瑜闭了闭眼,又回头看了陈侧柏一眼。 像是察觉到她的眼神,陈侧柏衔着烟,掀起眼皮,对上她的视线。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瞳孔却逐渐紧缩成针,如同某种进入狩猎状态的大型野兽。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露出兽态,紧紧地盯着她,拿下口中的香烟,吐出一口烟雾。 同一时刻,“窥视者”也朝她投去目光。 怪物的新娘 第93节 两道不同身份、不同角度却出自同一个人的目光,仿佛两头死斗的野兽,相互仇视,相互斗殴,相互顶撞,最终却跌跌撞撞地融为一体,一起将充满攻击性的视线移到了她的身上。 秋瑜不害怕陈侧柏,却还是打了个寒战,生理性的寒战。 陈侧柏好像真的有很多事瞒着她。 而她似乎也只能听从卢泽厚的建议,“逼”他一把,才能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真的要向他提出离婚吗? 除了提出离婚,还有别的办法从他的口中得到真相吗? 似乎是没有了。 离婚应该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吧,秋瑜想,不久前她就差点向他提出离婚。 当时,陈侧柏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捏住她脸颊的力道陡然加重,差点把她的脸颊掐得青紫。 她安慰了几句,他又松开了手。 ……也许,就像卢泽厚说的那样,她只需要循序渐进地疏远他,再假意提出离婚,逼他一把,等他说出全部真相就行了。 要是真的把他惹生气了,她可以多道几句歉,多哄他一下。 他应该也不会真的生她的气,毕竟谁让他先骗的她。 秋瑜想来想去,艰难地点了下头:“……我会好好考虑您的建议。” 第60章 chapter 23 私谈结束。 卢泽厚关闭“屏蔽力场”。 陈侧柏立即掐灭手上的烟, 重重扔到一边,大步朝她走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背, 将她揽入怀中。 他清冷的气息沾上几分辛烈的烟草味, 显得前所未有的烦躁。 手指发狠地按在她的背上。 她吃痛一声, 他才稍稍松开她一些。 陈侧柏只是抱着她,始终没有与她对视。 她却从另一个角度, 感受到他几近癫狂的目光。 很奇怪, 不知道他就是窥视者时, 她感到贪婪而扭曲的窥视目光,只觉得害怕。 知道他就是窥视者以后, 再感到那种危险、激烈、黏重的目光, 她却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来源于一种“啊, 原来他这么爱我”的惊喜。 她居然会感到……惊喜。 秋瑜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变态。 她忍不住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侧。 让她惊讶的是,陈侧柏居然出汗了, 颈间一片冷湿。 记忆里,他上一次出汗, 还是因为她随口说自己“芯片使用过度”。 对大多数不了解芯片实情的人来说, 这句话跟“用眼过度”没什么区别。 当时,他却迅速俯过来,压着她,检查了半天,最后出了一头潮湿的冷汗。 原来, 他是真的很早就爱上她了。 只是她一直没发现而已。 秋瑜在他的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可能因为基因与常人不同,他的汗腺并不发达, 几乎不会出汗,哪怕出汗也是冷的,没有异味,仿佛冰镇过的纯净水。 之前,她从未深想过,他的体温为什么那么冷,心率和呼吸频率为什么远低于正常人,甚至连体-液都冰冷无比。 只当他有遗传性基因病。 直到知道他就是窥视者,她才将所有的线索完全串连起来。 陈侧柏很可能根本没有遗传性基因病,而是在那七年的“封闭训练”里,接受了某种基因改造。 这完全是生物科技做得出来的事情,她却像脑子短路了一样,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秋瑜闭上眼,加重了抱住陈侧柏的力道。 她想知道,他到底接受了怎样的改造。 如果她直接问他,他真的会像卢泽厚所说的那样,用另一个谎言搪塞她吗? 她真的只能用谎言,逼他说出真相吗? 直觉告诉她,千万不要对他说谎,那将会引发非常可怕的事情。 可她真的好想解开他身上一个又一个的谜团。 秋瑜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侧柏不是智商逼近人类极限的天才吗? 那他能不能教教她,告诉她,她到底要怎样才能靠近他、了解他、帮助他? · 很明显,他还在失控。 陈侧柏抱着秋瑜,冷静地想。 他知道,卢泽厚不敢对秋瑜说什么。 卢泽厚是一个聪明人,而且有求于他。 只要是精于计算的聪明人,都不会一开始就亮出底牌。 对卢泽厚来说,他的真实身份就是底牌。 如果卢泽厚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绝不会一开始就告诉秋瑜,她的丈夫是一个基因变异的怪物。 陈侧柏非常清楚,自己的秘密不会暴露,但秋瑜与卢泽厚单独交谈的那十多分钟里,他还是感到了——第一次感到这种陌生的情绪,他用了几分钟才分辨出来,是害怕,或者说,恐惧。 他不害怕暴露真面目,但害怕失去秋瑜。 在那十多分钟里,他不仅罕见地尝到了恐惧的滋味,而且戾气横生,很想杀点什么。 杀戮,本就是恐惧的伴生物。 ——屠城,灭绝某一种大型野兽,对印第安人进行赶尽杀绝。 很难说不是因为恐惧。 陈侧柏目光冷戾望向卢泽厚时,那一瞬间的确在想,怎么避开秋瑜的耳目杀死他。 但秋瑜回头,对他灿然一笑,笑容甜美。 他也就按捺住内心翻涌的杀意,继续等待。 陈侧柏耐心不差。 甚至可以说,耐心极好。 他的工作需要做大量的实验,而实验必然充斥着大量的失败。 如果没有耐心,他不可能在一堆看似无序的谬误中,攫住一个正确的结果。 这是一项具有猎人气质的工作。 而他是最有狩猎精神的人。 但随着失控程度的加深,他的耐心也在变差,一见到秋瑜,就想扣住她的手腕或后颈,把她按进怀里。 到后来,发展成随时随地的亲吻。 明知道她会害羞,却还是会当着其他人的面,故意将舌-尖伸进她的口中。 向外人展示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可以给他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愉悦感。 于是,听不到秋瑜的声音,看不到秋瑜的口型,对秋瑜失去掌控,也带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躁戾感。 直到将她揽入怀中,他体内那种灵魂几近灼沸的感觉,才稍稍冷却下去。 不过,只是冷却,并没有消失。 他的灵魂仍在被低温灼烧。 陈侧柏按着秋瑜的后脑勺,没让她看自己的脸庞。 因为此刻,他的面部表情,肯定异常扭曲。 看卢泽厚的表情就知道。 卢泽厚望着陈侧柏,眼神几乎有些惊恐。 他以为最坏的情况,是秋瑜刚疏远陈侧柏,陈侧柏就陷入了疯狂,然后,秋瑜舍不得陈侧柏难过,立即将真相全盘托出。 没想到他只是跟秋瑜单独说了几句话,陈侧柏就失控到了这种程度??? ——他抱着秋瑜,没有说话,眉眼冷峻立体,面部肌肉却掠过一阵痉挛,似乎在刹那间分裂出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头颅。 卢泽厚觉得震撼。 他以己度人,以为作为科研人员再怎么失控,也不可能立马变成一个疯子,至少会保持基本的理智。 更何况,陈侧柏不仅是科研人员,而且是人类智力的天花板。 陈侧柏却打破了他对高智商群体的刻板印象。 幸好,这种面部痉挛仅持续了几十秒钟。 片刻,陈侧柏闭了闭眼,恢复正常,一手揽住秋瑜的肩膀,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冷漠瞥了卢泽厚一眼,没有说话。 卢泽厚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最好什么都没说,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怪物的新娘 第94节 卢泽厚耸耸肩,不太在乎陈侧柏的威胁,反正等他彻底失控,必然会迎来公司的追击。 到那时,陈侧柏是否能摆脱公司的追击都不一定,哪里有空来追杀他。 · 陈侧柏送秋瑜回家。 他坐上驾驶座,瞥见秋瑜心事重重,但没有出声询问。  因为就在刚刚,他又变异了。 最初他变异时,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这些变化似乎都在为捕猎秋瑜而做准备。 嗅觉,监视,利齿,无限裂殖的黏物质。 恐怖膨胀的保护欲。 ——所有的变化,都跟她有关。 这样一来,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 他的确天生嗅觉灵敏,但也仅在正常范围内,不可能隔着十几公里嗅到她潮热的汗气。 嗅觉增强,源于一日比一日强烈的爱意。 三年来,他一直在压抑自己不洁的渴欲,不想玷-污她。 可她毕竟是他的妻子,再怎么压抑,总会有亲近的时刻。 偶然的碰触。她突然投怀送抱。她的撒娇,她故意娇嗲地对他说话。她的吻。她到处乱扔的衣服。 她洗完澡的水蒸气。她的毛巾,她的杯子,她的牙刷。她喝水时留下的湿漉漉的唇印。 同床共枕时,她“越界”的发丝。 她无处不在。 他却不能放纵自己去深深嗅闻。 怕她被他肮脏古怪的举止吓到。 于是,嗅觉放大了几百倍。 即使他在几十公里以外,也能像饥-渴的鲨鱼一样,猛地捕捉到她的血腥气。 监视,同样来源于此。  想要看到她,一直看着她。 现实生活中,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地盯着她,那样不礼貌,也不尊重她,而且会暴露他变态一样隐忍痴迷的目光。 三年的时间,他遏制注视她的冲动,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直到现在,都在遏制。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眼神,但他知道,只要看向她,他的眼神必然会如滚烫的钩子一般,想要从她的身上扯下一块血肉。 他不可能让她察觉到这么可怕的眼神。 于是,有了不看向她、也能注视她的能力。 如同监视一般的能力。 至于利齿、无限裂殖的黏物质,很明显是为了更好掌控她而存在。 刚刚,他突然拥有的新变化,也是因为她。 ——他看到了另一维度。 在那个维度里,世界不再以时间为基准而变化。时间更像是视频的进度条,可以反复拖动,随意回到某一个时刻。 眼前的画面也变了。 打个比方,人们将“零维”定义成“点”,点就是点,没有大小,没有长度,没有空间。 但进入“一维”后,“点”骤然变成了“线”,一下子有了长度,信息量呈指数级增长。 进入“二维”后,“点”又变成了“面”。 每上升一个维度,信息量都会爆炸式增长。如果“一维”有生命,那它将会对“二维”的信息量感到恐怖。 陈侧柏所面对的信息量,比一维生物面对二维世界的信息量,还要汹涌,还要恐怖。 时间不再是变量。空间不再有阻挡。物质的运动,能量的传递,依次平铺开来。所有细节分裂,重叠,纵横。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不仅看到皮肤、骨骼、血液,也看到血液中杂质一般蠕动的黏物质。 陈侧柏不带感情地扯了一下嘴角。 很好。 他现在彻底变成怪物了。 可能是他沉默得太久,引起了秋瑜的注意。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歪头看向他:“怎么啦?” 她的手掌,同样在他的眼中铺展、陈列开来,显示出只有生物显微镜才能观测到的海量细节。 陈侧柏盯着她的手看了片刻,扣住她的手腕,送到唇边,吻了一下。 这种亲吻到她血肉与骨骼的感觉,令他全身发麻,从头皮到脊椎都像过电了一样酸麻。 也许是因为知道,她将再也无法逃离他。 作为高维生物,他可以极其轻易地捕捉她。 陈侧柏闭着眼,唇贴着秋瑜的手背,呼吸逐渐粗重。 他知道这种想法,非常肮脏、卑鄙且污秽。 但仅是想想,都会有一种震颤似的愉悦传遍全身。 她永远都会是他的。 他为此遏制不住地感到狂喜。 陈侧柏这么想着,将时间轴拨回“秋瑜和卢泽厚单独谈话”的时刻。 这种行为不会影响既定的事实。回溯时间,只是相当于从b时间点回到a时间点,再看一遍已经发生的事情。 陈侧柏扣着秋瑜的手,面无表情地听完了秋瑜和卢泽厚的谈话。 许久,发出一声冷笑。 第61章 chapter 24 秋瑜听见陈侧柏冷而迅速的笑声, 抬头望他。 陈侧柏没有看她。 他松开她的手,按下引擎键,握住方向盘。  秋瑜确定, 他的力道不大, 手背上淡青色的静脉血管都没有凸起, 方向盘却像遭受某种重创一般,直接从内部瓦解成碎片。 秋瑜惊讶出声:“这是……” 陈侧柏没什么表情:“换一辆车吧。” 说完, 他启动芯片, 选择最近的车库, 用无人驾驶系统叫了另一辆车过来。 最近的车库离这里不过200米,很快就到了。秋瑜下车时, 仔细看了看那个碎裂的方向盘。 碎得太奇怪了。如果是外部或内部受力, 应该能从外观上看出来,但这种碎裂, 更像是……突然“瓦解”了。 秋瑜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也难以形容。 如果一定要用物理术语去描述,那就是一股神秘的力量直接作用于物质的微观层次结构, 导致了它由内而外的碎裂。 这是秋瑜猜的,人眼看不到微观世界。 这时, 陈侧柏已坐上新车的驾驶座, 朝她响了一声喇叭,示意她上车。 她只好把疑问抛到脑后,绕到新车的副驾驶座,坐了上去。 陈侧柏一语不发,发动车子, 朝家里开去。 一路上,秋瑜看了他好几眼, 他都没有看她,也没有从窥视者的角度望向她。 秋瑜没有往“陈侧柏知道了她和卢泽厚谈话内容”的方向想。事后,她问过卢泽厚。卢泽厚说,他启动了屏蔽装置,可以屏蔽电磁信号、不同频率的声波,以及一部分的生物信号。陈侧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秋瑜听完,其实有些失落。 她还偷偷幻想过,陈侧柏听见她和卢泽厚的谈话内容,直接找她摊牌。这样她就不用纠结,要不要撒谎逼他了。 直到回家,秋瑜都没有跟陈侧柏说上话。 他换了鞋,与她擦肩而过,走到卧室米黄色的灯光下,手臂横立于身前,腕骨崚嶒,正在慢慢摘腕表。 秋瑜觉得,他的气质全变了。 以前,他做这种动作,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随性,现在却多了一种探索的意味。 如同一个人突然有了深不可测的力量,正在探究怎么控制这种力量。 可能因为他的神情太过冷静漠然,有那么一刹那,竟显出两分神性。 秋瑜发誓,虽然她对陈侧柏有一百层滤镜,但那种“神性”,绝不是她加上滤镜后的结果,更像是一种人类面对未知力量的本能反应。 就像远古时代,人看到火,看到雨,看到闪电,看到一切超出认知的自然现象,都会将其归纳为“神迹”一般。 这几乎是一种植入基因的本能。 两分钟后,陈侧柏摘下腕表,随手扔到一边,毫无刚才的“神性”,似乎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 但想到他窥视者的前科,秋瑜没再像之前一样忽略种种细节,默默记了下来。 用餐时,陈侧柏仍然没有跟她说话,也没有从窥视者的角度注视她。 陈侧柏的食量一直很大,而且偏爱肉类,如同某种大型肉食性动物,必须摄入足够的能量,才能维持高强度的捕猎活动。 以前,秋瑜还纳闷过,为什么他吃得那么多,体温却那么低,摄入的能量去哪儿了? 现在想想,大概是基因改造的“新能力”,以及过强的脑力运动,消耗了他摄入的大部分能量。 他没有一直吃,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 秋瑜一边看他平静地咀嚼食物,一边食不下咽地咽米饭。 她茫然又忐忑,不知道陈侧柏为什么突然不理她了。 怪物的新娘 第95节 难道说,他知道她和卢泽厚的谈话内容了? 那他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秋瑜闷闷地扒了两口饭。 其实,她也不知道,他该有什么反应。 他的秘密太多了。 她跟他交流,就像是在走迷宫,迷宫的路线、障碍全由他操控。 他允许她前进,她才能继续往前走;他禁止她靠近,她就只能在原地打转。 秋瑜讨厌这种感觉。 她已经忍他很久了,不想再继续忍下去了。 秋瑜放下碗筷,倏地起身,打算洗个澡,就跟他摊牌。 她完全想通了。她本来就很讨厌陈侧柏的隐瞒,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用另一种隐瞒,去逼他说出真相呢? 迷宫走不通,那她就站在原地,等前面的墙自己让开。毕竟,迷宫是人为设计的游戏,并不是真正的死路。 她不想玩了。她不信陈侧柏还能逼她玩下去。 秋瑜气呼呼地脱下西装,两三下卸了妆,穿着一件衬衫,朝浴室走去。 生气归生气,她洗澡时还是习惯性打开芯片,想调出一部电影打发时间,却看到右下角的消息图标在疯狂闪烁。 秋瑜迟疑一下,点了进去。 是裴析的消息。 他发了很长一段话,堪称一篇情文并茂的小作文。大概意思是,他很抱歉对她那样说话,希望她能原谅他,继续跟他做朋友,这一次他保证不再越界。 毕竟曾经是朋友,秋瑜耐心地看到最后。 第二条消息和第一条消息间隔了大约二十分钟,这期间,裴析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 然后,给她发送了几个加密文件。 格式:未知 加密等级:红色 说明这是公司内部的绝密资料。 秋瑜心脏一阵急跳,几乎快要跳出喉咙。 明明不需要用鼠标点进这些文件,她的手指却在颤抖,大脑也缺氧似的眩晕。 第一个文件,是一段监控录像。 没有声音。 一个面部被加密处理的中年男人,走进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侧头对身边的安保人员说了句什么。 话音落下,安保人员立即拔枪,瞄准一个方向。 要不是后坐力和子弹发射时的烟雾,秋瑜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的枪。 也就是这时,她才看清,周围摆满了白色的治疗舱。监控画面有些模糊,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形状怪异的地砖。 开枪的瞬间,脑浆与鲜血飞迸四溅。 临近的治疗舱也溅上了鲜血。里面的人明明醒着,却一动不动,如同一具活尸。 面部加密的中年人离去后,画面归于黑暗,浮现出一行小字: cebai chen 2053.2.11 ……这居然是二十年前,有关于陈侧柏的监控录像。 秋瑜心里一震。 那段录像里……谁是陈侧柏? 是被开枪打死的试验品,还是旁边被溅上鲜血的…… 秋瑜呼吸困难,不敢再想下去。 她了解公司的做派,正是因为了解,才知道刚才那一幕有多么惊险。 那完全是一场随机杀人。 没有目标,没有预谋,没有规则。 再高的智力,都无法预测和规避这种突如其来的射杀。 如果当时陈侧柏在旁边的治疗舱里,他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这场射杀的呢? 秋瑜心底好像被螃蟹的钳子夹了一下,咸腥的海水顺着伤口渗了进去,腌渍得她伤口又涩又疼。 她对他的遭遇感到难过,对他的隐瞒感到愤怒。 第二个文件,仍然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中央,是一个人形大小的密封舱,呈圆柱状,顶部洒落下幽幽荧光。 里面关押着一滩血肉组织,正在畸形蠕动,令人作呕。 秋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画面,感到生理性的不适。淋浴装置喷洒出来的热水,似也在一瞬间变冷了。 骤雨似的热水浇头而下,她却打了个寒战,牙齿也像发烧似的磕碰起来。 录像结束后,跟上一个视频一样,画面归于黑暗,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 cebai chen 2054.5.11 ……那一滩血肉组织,居然是陈侧柏。 秋瑜不再恐惧,却仍然难以呼吸。 陈侧柏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抓住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第三个文件,不出意外还是一段监控视频。 这一回,画质要比前两个清晰太多,明显是近几年的监控录像,还可以放大画面,调整观看角度,选择观看视角,跟几十年前的3d游戏差不多。 秋瑜迟疑片刻,选择了主视角。 这样或许能获取更多、更关键的信息。 画面一下子变为第一人称。 她坐在办公桌前,似乎正在办公。 这时,办公室的金属门忽地开启,她立即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 一个人逐渐走进她的视野里。 陈侧柏。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陈侧柏对她十分冷漠。现在才发现,她根本没有见过他真正冷漠的样子。 比如,此刻。 他一身黑色大衣,衣摆垂至膝盖,两手插兜,脸上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至极,带着薄刃似的压迫感,光是对视,都会感到割伤般的疼痛。 陈侧柏看着她,声音平静:“你的加密做得很好,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你。” 明知道他说的不是她,她仍然生出一种惊悸之感。 她张口,发出粗厚的男声,语气恐惧:“你想干什么?这里有监控!全景拟感监控!只要你敢对我动手,你的余生都会在监狱里度过!” 陈侧柏一脸无所谓:“我不会对你动手。我只是想看看你。” 如果这句话是对她说的,那将全是浓烈而旖旎的爱意。 监控录像里,秋瑜却只听到了森冷可怖的杀机。 陈侧柏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橡胶手套,戴在了手上。 然后,上前一步,一把掐住她的脸颊。 拟感监控的第一视角,触感只有平时的15%。即使如此,秋瑜还是感到了轻微的痛感。 主视角更是发出了痛苦尖锐的惨嚎。  听见呻-吟、惨叫、痛哭,看到血-腥残忍的画面,会切身感到痛苦,是人类在漫长的进化史中遗留下来的天性,以便随时远离类似的危险。 秋瑜无条件信任陈侧柏,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生出杀意。这人惨叫时,她却还是皱了一下眉毛,不忍直视。 ……大概跟看到别人的脚趾撞了桌腿差不多反应。 无论主视角如何惨叫,如何求饶,陈侧柏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如同冷硬的铁箍。 他冷漠地盯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面庞。 可能因为知道,陈侧柏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对待她,这一段秋瑜毫无代入感。 主视角却被看得汗流如注,哀嚎似的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给个痛快行不行?” 陈侧柏松手,扯掉手上的橡胶手套,用打火机点燃扔到一边。 主视角:“……你想烧死我?整个办公室用的是最高规格的阻燃材料,你烧不死我的。” 陈侧柏平淡说:“懒得丢垃圾罢了。” 气氛压抑紧绷,陈侧柏迟迟不说他的目的,主视角快被他逼疯了,困兽般用尽一切办法呼叫安保人员,但消息发不出去,整个办公室似乎变成了一个电磁屏蔽室。 就在这时,陈侧柏突然抬手,瞥了一眼腕表,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想看看,差点杀死我的人,长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又说:“时间到了。” 话音落下,画面陷入黑暗,拟感戛然而止。 两三秒钟后,画面重新亮起。 第一人称视角断开了,因为主视角已经死了。 ——自-杀,他把枪管伸进自己的喉咙里,扣下了扳机。 陈侧柏瞥一眼监控摄像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身形从始至终孤峻而不染纤尘。 怪物的新娘 第96节 根据他倒数第二句话,秋瑜推测出两个信息。 ——“主视角”就是第一个视频里,面部被加密的中年人。 ——陈侧柏则是被溅上鲜血的试验品。 秋瑜不想用“试验品”去指代陈侧柏,可他确实是生物科技的试验品。 秋瑜以为自己能想象出公司会怎样对待他,但跟现实比起来,她的想象力还是太过贫瘠了。 她没想到,他竟会在实验中,从活人变成一滩血肉组织,又从一滩可怖蠕动的血肉组织,变成一个活人。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不想指责他,可是这一刻,她确实对他的隐瞒行为生出了蓬勃的怒意。 这些事情,她居然是从裴析一个外人口中知道的! 而且,裴析给她发这些视频,还不一定是出于好意! 他就这么自信,认为她不会被外人挑拨离间,被视频的内容吓到,然后远离他? 秋瑜愤怒地洗完了澡。 她换上睡袍,光着脚走出浴室,却一脚踩进了某种湿冷黏腻的物质里。 室内一片昏暗,所有窗帘全部拉上,如同幽冷深晦的海底。 脚下的黏物质,也像一团滑腻腻的水栖生物,几乎覆盖至她脚踝,令她直冒鸡皮疙瘩。 秋瑜出于某种直觉,小声唤道:“……陈侧柏?” 一只手突然出现,攥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扯。 秋瑜一惊,转头却只看到更加幽晦的身影。 熟悉的气息包围了她。 陈侧柏从后面抱住她,下颌抵在她的颈侧,是一个交颈的姿势。 他声线偏冷,此刻却温柔得几近古怪,话的内容也让她汗毛倒竖: “瑜瑜,你洗澡的时候,都看了些什么?” 第62章 chapter 25 “瑜瑜, 你洗澡的时候,都看了些什么?” ——陈侧柏发现了。 秋瑜瞳孔微放,第一反应是震惊, 他怎么知道她洗澡的时候在看东西, 他入侵了她的芯片? 也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除非入侵者的水平远远超过设计防入侵程序的人,否则不可能入侵市中心的广告牌。 而他本人就是入侵者。 他想看她的芯片, 当然轻而易举。 秋瑜刚要说话, 陈侧柏却倏地伸手, 捂住她的嘴:“别说话,让我猜猜。” 他体温一直很冷, 可从未像现在这样冷, 几乎像寒冰一样冻住了她下半张脸蛋。 秋瑜忍不住皱起脸,倒抽一口凉气, 推了推他的手臂。 陈侧柏的手却纹丝不动:“你看到了一个可怜虫,他出生在肮脏的垃圾山里,前半生都在公司的手下辗转、苟且。” “这个可怜虫却有着非同一般的运气。每天有几万人给公司写信, 企图改变命运。但只有他和另外一千多人被公司选中了。” “一千多个试验品,同时进行为期五年的基因改造。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却侥幸跟另外十二个试验品一起活了下来。” “可能是看他运气太好, ‘上帝’派人到这十三个试验品中,随机抽选一个犹大杀死——也有可能是耶稣,随便什么,想要遏制一下他的好运气,可他还是活了下来。” 说着, 陈侧柏冷不丁按开了室内的壁灯。 秋瑜不喜欢冷色调的灯光,所以室内的灯饰, 无论位置一律都是暖色调。 但再温暖的灯光,也无法调和眼前的恐怖景象。 只见地板、墙壁、天花板、枝形吊灯上爬满了冰冷而黏滑的漆黑污物,如同某种骇人的畸形生物,向四周扩散、攀爬,脏器搏动般一张一缩,不怀好意地侵占了整间卧室。 就像是恐怖电影里,荒凉山林里的废弃别墅,推开门,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黏腻蛛网。 似乎只要走进去,就会有巨型蜘蛛,从后面发动攻击。 恐惧来源于未知,面对这种未知感,秋瑜很难不感到头皮发麻。 她只能在心里拼命念叨,这些东西是陈侧柏,这些东西是陈侧柏,是陈侧柏……才勉强把恐惧压下去一些。 等等,这玩意儿是陈侧柏吧? 陈侧柏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基因改造的副作用是全身dna链断裂,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都是一滩溶解、重组、又溶解的血肉组织。” 陈侧柏始终没有松开她的嘴,仿佛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他必须时刻确定盒子是关上的。 “后来,他被人注射了一种高活性、高攻击性、能无限增殖的黏物质。他的运气始终没有消失。即使接受过基因改造,即使全身dna链断裂,即使被注射了不明物质,他仍然苟活到了今天,而且娶到了你。” 最后一个字,视角转换,令秋瑜心脏一霎停跳。 她不由自主屏了一下呼吸。 似乎察觉到她的反应,陈侧柏平淡地笑了一声,情绪仍然无甚波动,却显出几分冰冷的恶意,不知是针对她,还是针对他自己。 “早在读书的时候,他就在肖想你。” 陈侧柏掐着她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皮肤。 “起初,他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天真,明明什么都懂,却像什么都不懂,天真得几近愚蠢。” 秋瑜听见“天真得几近愚蠢”,竖起眉毛,很想咬他一下。 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怔住: “但就是这份愚蠢的天真,让他体会到了正常人活着的感觉。” ——他还是人类吗? 很长一段时间里,陈侧柏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出生在地狱般燠热的垃圾山里,那里终日弥漫着不洁死物的气息。正常人不可能居住的地方。 他从出生起,就从未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后来更不必说了。 他连人形都没有,又怎么能算得上人呢? 进入大学以后,他虽然成绩一骑绝尘,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器重——校内讲师教授都知道他的来历,对他又惧又怕,还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羡妒。 学生不知道他的身份,以为他真的是靠自身实力,“考”到了那所学校,对他进行了无处不在的霸凌。 实验记录被破坏。器材被损坏。 嘲讽,孤立,无休止的谩骂与造谣。 以上这些行为,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每一次,他都可以提前计算出概率而完美避开。 上学期间,他其实从未遭受过真正的霸凌。 没人能越过他的运算能力,对他实施暴力。 唯一一次,是他自愿走过去的。 ——与秋瑜接吻的那一次。 他被她身边人钳制住的那一刻,看似是猎物自投罗网,实际上是猎人在不动声色接近猎物。 除了利用与她的基因适配度,避免不必要的骚扰以外,也是因为想知道,在那种场面下,她是否会对他一视同仁。 她会怎样看他? 贫民?天才? 抑或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可怜虫? 陈侧柏神情淡漠地入侵了计算适配度的机器,然后,瞥了秋瑜一眼。 秋瑜眼里却什么都没有,一片清澈。 在她看来,他与周围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陈侧柏移开视线,心脏却不可抑制地麻了一下。 他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身份。 天才、怪物、贫民、底层的希望……公司把他变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血肉,又将他包装成一个精美得可憎的商品。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个物品,实验中的消耗品,实验最终的数据。 只有秋瑜,把他当成一个活人注视,并吻了他。 天真又愚蠢的女孩。 而他是那么贪恋这份愚蠢的天真。 在那之后,他们成为了夫妻。 他的身体一直在恶化,体温在下降,心率再也没有超过50,呼吸频率更是无限接近于一具尸体。 他以为自己随时会死,从未想过掠夺或占有她。 直到她自投罗网。 陈侧柏的叙述口吻十分平淡,再加上他用的是第三人称,冷眼旁观的视角。 秋瑜好几次都一阵恍惚,以为他真的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 可是,不是。 就是他本人经历了那些事情。 她有种窒息之感,心脏像是毛巾被拧了一圈又一圈,眼眶也湿热起来,很想转身抱住他。 怪物的新娘 第97节 但他一手掐着她的脸颊,另一手扣着她的腰,不准她动。 秋瑜难受到极点,不由得真的咬了他一下。 陈侧柏一顿,轻笑一声,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古怪的温柔:“别急,马上就说完了。” 话音落下,他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像抱小孩子一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秋瑜一愣,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随即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刚要张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黏物质就像胶带一般粘住了她的嘴巴。 秋瑜:“……” 她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但脾气再好的人,面对此情此景,也会有发火的冲动。 陈侧柏扣着她的腰,轻颠了一下手臂,似是想让她坐得更稳。 但这个动作太令人羞耻了。秋瑜恼怒未过,心头又涌上一波耻意。她把头埋进陈侧柏的颈侧,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抗拒。 陈侧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不想听也得听。” 秋瑜只想骂人。 陈侧柏感受到她的抗拒,心里一阵烦躁,戾气又暴涨几分。 他知道,不能奢求她去同情一个怪物。 可她之前表现得那么喜欢他,近乎无条件地相信他和纵容他。 他不免升起了一丝希望。 像穷人盼望天上掉金子一般,盼望她像之前一样爱他,相信他,纵容他。 陈侧柏闭了一下眼。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头看他。 她眼中有泪,里面燃烧着愤怒的火光。 陈侧柏盯着她,一字一顿:“看来,我的运气到头了,对吗。” 他的运气好也不好。 他虽然没有死,却完全变成了一个悖逆自然的怪物,欲望与情感无时无刻不在放大、加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但没想到真相会败露得那么快。 回来的路上,他没有跟她说话,是因为他必须集中精力摸索高维世界的规则,否则一不小心就会造成难以想象的破坏。 他进入另一维度后,她在他的面前就像纸张一样单薄脆弱。他轻碰她一下,都可能会碰到她的血管与脏器。在摸索出高维世界的规则之前,他不可能靠近她。 她在浴室里点开那些视频的第一秒钟,他就察觉到了,但因为当时他还在摸索,怎么触碰人体而不碰到骨骼血管,并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 ……也是因为,心中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希望她能像对待人类陈侧柏一样,对待现在的他。 他的希望落空了。 她在浴室里,看到他的暴行皱眉不忍直视时,他就该认清事实。 ——她在害怕他。 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害怕窥视者,害怕入侵者。 她说得对,他是如此不知廉耻。 明知道她害怕,却仍不愿意松开她。 戾气在心中涌动。 陈侧柏一动不动地盯着秋瑜,呼吸逐渐急促,目光显出几分可怕的癫狂。 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只知道很烦躁,烦躁中又透出一丝……绝望。 他知道自己不配,所以从未想过得到她。 是她自己成为他的猎物,把颈部置于他的掌心之下,邀请他去捕猎她。 他彻底变异成捕猎她的怪物以后,她又害怕他了,不想要他了。 陈侧柏面无表情,冷笑一声。 她不想要他之前,得到他的允许了么。 秋瑜的嘴终于被松开了。 她呼出一口气,刚要开始骂人,一个疾风骤雨般的吻就劈头落了下来。 他掐着她的下巴,用力贴着她的唇,冰冷的舌-尖强硬地挤进了她的唇-齿。 冷与热,绝望与愤怒,捕食者与猎物。 仍然是那种禽兽一般、原始而不得章法的吻。 但却多了一些什么。 秋瑜被吻得头脑缺氧,许久才想起多了一些什么。 ——衣冠禽兽,脱下了那层斯文的皮,彻底暴露出躁戾的本质。 这一回,他不仅粗暴地掠夺她口中的唾-液,而且又凶又狠地嘬-吮她的舌-尖。 她吃痛,想要后退。 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不允许她后撤一寸,眉眼疯狂,令人心惊胆战:“让你动了么。” 秋瑜对他怒目而视,正要说话,他冷眼看着她,扣着她的脸颊,又吻了上来。 跟刚才一样强势,一样……绝望。 秋瑜本来气得心脏怦怦狂跳,看到他眼中的绝望后,又跟漏气的气球似的,一下子没了脾气。 跟一个高智商疯子计较什么呢? 她想,就他这样,还说她天真得几近愚蠢。 她看他聪明得几近愚蠢。 一吻完毕,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四面八方由黏物质组成的鬼手,再度捂住了她的嘴。 秋瑜只能继续对他怒目而视。 陈侧柏也在看她。 他镜片后的瞳孔只剩下两条细缝,脸上的表情古怪而痴怔,额上、颈间都有青得发黑的青筋暴起。 他的手扣在她的脖颈上,正在轻颤,似是情绪过于激烈,以至于大脑对躯体失去了控制。 只有陈侧柏知道,那是因为她的颈动脉,在另一维度无限接近他的指腹。 这种掌控感放大到极致的感觉,令他微微眩晕,陷入山呼海啸般的兴奋之中。 不仅瞳孔紧缩成针,周围的黏物质也沸腾似的蠕动起来。 她是他的。 再也没有捕猎者,能像他这样全方位掌控猎物。 她将再也无法摆脱他。 他已经是个卑劣无耻的怪物,不妨再卑劣无耻一些。 永久占有她以后,再徐徐图谋她的感情。 到那时,他会手把手教她,怎么爱他,怎么同情他,怎么像以前一样包容他。 只是这样看似快意的想象里,始终萦聚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绝望。 可能因为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对待她。 不会剥夺她的人格,不会剥夺她的自由,不会把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他舍不得。 陈侧柏想,他彻底失去她了。 …… 秋瑜怒气冲冲地瞪着陈侧柏,终于等到他松开了她的嘴。 他把她放在地上,后退一步,冷峻眉目潜隐于室内阴影处,对门口扬了扬下巴,似乎在示意她离开。 秋瑜简直莫名其妙,他把她啃了一通,啃得她嘴唇发痛,然后叫她走? 她头脑仍然缺氧,一时半会想不出骂他的话,站在原地没动,想缓一缓再骂他。 陈侧柏瞥她一眼,仍然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可恶语气:“你现在不走,等下就没机会走了。还是说,你愿意永远被我……” 秋瑜头脑发晕,不想听他唠叨。再加上她真的很生气,而且是越想越气,没忍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力道不重。 但成功让他闭上了嘴。 秋瑜想,早知道给他一耳刮子,就能让他闭嘴。他刚捂住她的嘴,开始长篇大论时,就该直接给他俩巴掌。 第63章 chapter 26 一时间, 室内只剩下沉默。 以及黏物质蠕动时不可名状的声音。 秋瑜后知后觉地感到口渴,本想自己去倒水,看到旁边的罪魁祸首, 立即不客气地指使道: “去给我倒杯水。” 陈侧柏抬眼看向她, 没有动。 他的双眼仍沉潜于阴影里, 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看到镜片似乎微闪了一下。 秋瑜也不想看清他现在的表情, 用脚踢了他一下, 催促道:“快去。” 怪物的新娘 第98节 陈侧柏顿了顿, 还是没有动,四面八方的漆黑物质却滴淌而下, 形成一只骨节分明的鬼手, 去楼下接了一杯37c的温水,递给她。 “……”秋瑜不高兴地说, “我想喝冰的。” 陈侧柏平声说:“你晚上没吃东西。冰水刺激肠胃,就喝这个。”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到这个, 秋瑜又抑制不住怒气了:“你也知道我没吃东西!” 陈侧柏不作声。 她喝了一大口温水,环顾四周:“说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只鬼手并没有离开, 仍停留在她的面前。她伸手,轻碰了一下那只鬼手:“这是……什么?” 陈侧柏静了几秒,摸出烟盒,微低头,衔住一支烟。他没有去拿打火机, 食指顶部腾起一缕幽蓝色的火焰,点燃, 抽了一口。 秋瑜睁大眼睛。 陈侧柏看着她,片刻,才说:“我现在可以看到另一个维度,应该是第四维度,或者更高的维度。” 他口吻冷漠倦怠,似乎对科学家梦寐以求的高维空间毫不感兴趣:“谁知道呢。” 秋瑜知道“第四维度”的概念,很多科幻作品都曾猜测过高维空间的样子。 打个比方,你拿出一张白纸,在纸上画几个圆圈,假设它们是二维世界的生命。于是,圆圈活了过来,睁开了眼睛。但无论它们怎么变幻角度,只能看到一些线段。 ——活在二维世界的圆圈,是没有办法从现有视角看到自己全貌的。 只有当它们进入三维世界,才能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圆圈。 对于高维生物来说,人类就是一个个简单单薄的圆圈。“他们”能一眼看穿人类的结构,轻而易举观测到人类穷尽一生也无法观测到的细节。 二维世界只有“长度”和“宽度”,活在里面的圆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高度”俯瞰世界。 同样的,人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第四维度”俯视整个人类社会。 谁做到了,谁就是人类社会的神。 换而言之,陈侧柏现在成为了人类社会的神。 秋瑜轻轻“啊”了一声。 这下,一切疑问都有了解答。 为什么方向盘会从内部碎裂——陈侧柏不小心碰触到了方向盘的微观结构。 这么一看,这个人的学习能力简直恐怖。 对他来说,现在的三维世界,不仅是一张纸,而且是一张被水濡湿了的纸,他呼吸略重一些,都会造成难以描述的破坏。 他却只破坏了一个方向盘,就大致掌握了从高维空间碰触低维物品的诀窍。  秋瑜又想生气了——你都这么厉害了,还对我发疯? 她硬邦邦地“哦”了一声:“那你对我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陈侧柏夹着烟,看着微弱的火光。在另一个维度,那并不是火,而是被铺陈、展开的化学反应,每一个粒子的振动都清晰可见。 只要他想,可以随机捕捉一个粒子,观测到无穷无尽的细节。 对他来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不再是禅语,而是可以触及的事实。 但是,很无聊。 陈侧柏面无表情,抽了一口烟,吐出白色的烟雾。 自始至终,他只想当秋瑜眼中的人,而不是众人眼中的神。 秋瑜不要他。 所有事都失去了意义。 的确,高维空间很宽广,很震撼。 即使有研究表明人类的大脑是一种多维结构,活在三维世界里的人类,也难以想象出高维世界的细节,只能通过类比去证明那是一个难以描述的世界。 他却轻而易举进入了那个神秘莫测的世界。 按理说,他应该心存感激,而不是对拥有的一切,感到厌倦。 但他就是觉得,没有意义。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他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对自己的出身毫无异议,坦然接受自己贫穷的事实,也坦然面对基因改造带来的后果。 他唯一无法坦然接受的是,与秋瑜相爱后,再失去她。 简直是一个荒谬的玩笑。  他这一生,从未想过成为举世瞩目的天才。没有公司的基因改造,他也能研发出神经阻断药。研发药品不需要这么强大的运算能力。 在他这里,基因改造带来的能力是过剩的、不重要的。 他真正想要的,只有秋瑜。 命运却一直在塞给他不需要的东西,并用这些东西将秋瑜越推越远。 陈侧柏吸了一口烟,几秒后,突然重重往旁边一扔。 秋瑜觉得他很莫名,提醒道:“你还没告诉我,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陈侧柏顿了下,不冷不热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侧柏单手按了按眉心,口气漠然:“就是不知道的意思。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可能是想挽留你,可能是想让你同情我,可能是想恐吓你,又可能是想让你知道……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秋瑜更加莫名了:“挽留我?为什么要挽留我?” 陈侧柏放下手,看向她。 这一刻,她终于感到他的目光。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作为低维生命,她本该无法感到陈侧柏的视线,但陈侧柏本人还在三维世界,于是形成了一种十分奇特的现象——他既真切存在于三维世界,又完全凌驾在三维世界之上。 就连他投过来的目光也是如此,完全凌驾在她之上,似乎在一秒钟内将她内脏、血管、骨骼、生物大小分子全部剖析了一遍。 “因为你会离开我。”陈侧柏淡淡地说。 “……”秋瑜没跟上他的思路,一脸疑惑,“离开你?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陈侧柏看着她,语气似不抱任何希望:“难道你会跟一个窥视你、恐吓你、对你具有绝对控制权的人在一起?” “当然不会。” 哪怕早已知道她的答案,他的眼底还是顷刻间爬满了可怖的红血丝,翻涌着沉冷的戾气。 极端的狩猎欲与掌控欲,再度蠢蠢欲动。 ——捕猎她,控制她,强迫她。 希望破灭。 那就再创造一个希望。 反正对于另一维度来说,时间已不再是世界的基准,也不再是衡量生命的单位。 他可以把这里变成一个投射在三维世界的四维碎片,使时间停滞。 然后,在这个空间里,永恒地占有她。 占有她。 占有她!!! 陈侧柏眼中燃烧着冰冷发狂的情绪。 秋瑜并不知道,就在刚才一瞬间,他差点用这实质一般的视线去侵,犯她。 好半晌,陈侧柏才从秋瑜的身上撕下自己的视线,尽量不带感情地说:“那你还不快走。” 秋瑜却说:“不,我不走。” 陈侧柏倏地抬眼,直直地望向她。 秋瑜觉得他这模样挺好笑,从她洗澡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他在自言自语,自导自演,还不准她提问或说话。 直到刚才,她才弄清楚他在叽里咕噜什么。 原来他以为,她知道他过去的经历后,会离开他。 秋瑜攥紧手上的杯子,很想把水泼在他的脸上,让他清醒一下。 可惜这不是她的风格。 她又不是某个疯狂又冲动的高智商天才。 秋瑜想了想,盘腿坐在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你过来。” 陈侧柏看着她,没有动,仍潜隐于阴影里。 秋瑜今天一直使唤不动他,有些不高兴了:“让你过来就过来!” 陈侧柏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她的面前,目光垂落,一动不动地定格在她的身上。 之前,她一直以为,他望向她时,那种独一无二的珍视感是她的错觉。 现在来看,并不是错觉,他是真的只能看到她。 秋瑜的心脏过电似的漏跳了一下。 ……他现在变得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还是像以前一样爱她,珍视她,甚至比以前更加离不开她。 她真坏,居然非常喜欢和享受这种感觉。 并且为此心跳加速。 秋瑜叹了一口气,伸手抱住了他,随即被冻得一哆嗦——要不是抱住他,她都不知道,他的身体已变得这么冷,散发出来的寒冷气流差点冻伤她。 他一直是情绪越激烈,体温越低……所以,他一个人到底胡思乱想了什么? 秋瑜是真想痛骂他一番,只是各种激烈言辞在她的嘴里转了一圈,又化为一声笑溢了出来。 陈侧柏垂眼,抬起她的下巴:“笑什么。” 秋瑜不答,拍开他的手,在他的腿上躺了下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说:“我今天很生气。” 陈侧柏说:“我知道。” 秋瑜听见他这副冷漠、倦怠、死气沉沉的语气就烦,忍不住给了他一手肘,没留力气。反正他现在是高维生物,挨打应该不会疼。 怪物的新娘 第99节 陈侧柏一顿,似要开口。 秋瑜立马打断他:“别说话,听我说!” 陈侧柏不作声了,看着她。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接受过基因改造,变成了另一维度的生物,可以窥视我、恐吓我、对我拥有绝对控制权,才对你生气吗?”她说,“——虽然确实很让我生气,但这并不妨碍我爱你,我真正生气的是你的隐瞒。” 秋瑜本想心平气和地说完这番话,对上陈侧柏几分困惑的眼神,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硬邦邦地问:“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瞳孔缩小到极致,完全是爬行类动物一眨不眨、冷酷而专注的眼神,“你爱我?” 秋瑜几乎要暴怒了:“这是重点吗?” 陈侧柏却充耳不闻,盯着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专注。 随着他眼神逐渐空洞恐怖,四面八方伸出无数只令人不安的冰冷鬼手,掐住她的脸庞、脖颈、手腕、脚踝。 秋瑜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侧柏语气也变成森冷的审问口吻: “你爱我什么呢?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秋瑜嘴角微抽。 她受不了了,试图踹开那些鬼手。可她越挣扎,鬼手掐得越紧,几乎掐出可怕的青紫掐痕。 她不由怒道:“陈侧柏!” 陈侧柏看着她,喉结滑动了一下,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又似乎置若未闻。 他在她的面前,一向冷静、理性、强势、充满狩猎欲与支配欲。 此刻,他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冷静理性,狩猎欲与支配欲更是放大到骇人的程度。 假如她不爱他,这将是一幕令人感到极端恐怖的景象。 黏物质如阴湿的爬虫遮盖了吊灯的灯光,周围全是难以描述的蠕动和滴淌的声响。 整个卧室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在他怪异而癫狂的心情中崩溃、瓦解。 但她爱他,于是她无法感到恐怖。 一想到他会变得这么疯狂,都是因为她那句随口说的“我爱你”,微妙的满足感就遏制不住地在她心中发酵、膨胀。 她真是个坏种,一开始跟他结婚,就是因为一种劣根性的亵-渎-欲。 想知道,这么冷漠的人动情以后,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 他动情的样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彻底,还要疯狂,还要性感。 她想,不愧是100%的适配度,他变成这副德行,居然也能拿捏她的性-癖。 秋瑜突然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 她轻声说:“陈侧柏,你那些手攥得我很痛……松开一些好不好?”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那些鬼手迅速松开了她。 秋瑜眨了眨眼,悄悄勾了一下嘴角。 陈侧柏眼珠转动,似是捕捉到她这一丝笑意,语调里有真切的困惑:“你在笑?” 像是在疑惑,她怎么笑得出来。 他已彻底在她面前暴露出非人的特质,暴露出深沉到令人悚然的感情,她却对他露出一个与之前无异的甜美笑容。 是冷笑,嘲笑,还是什么? 陈侧柏不觉俯身,镜片后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钉在她的脸上。 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么变态。 像是要用薄刃似的目光,剖开她的肌理血肉,以一种冷静而疯狂的科研态度,研判她脸上每个一闪而逝的微表情。 秋瑜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脏怦怦狂跳,禁不住摘下他的眼镜,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却没有消失,仍然黏缠在她的身上。 秋瑜只好用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唇:“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告诉你,为什么爱你了。” 目光立即消失了。 秋瑜又想笑了,忍住:“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爱你。” 陈侧柏不语,搂住她的手臂却瞬间收紧了。 秋瑜背脊一寒,总觉得他的手掌随时会碰触到她的骨骼,连忙大声喊道:“难道你能说清,你为什么爱我吗?爱本来就是说不清的!” 陈侧柏的手松开了。 为防止他再做出一些危险的举动,她琢磨片刻,起身,一把扯下他的领带,两三下绑住了他双手。 陈侧柏瞥一眼自己的手,朝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秋瑜警告说:“在我说完之前,不许挣开,不许说话,更不许拿你……其他手碰我。听懂了吗?听懂就点点头!” 第64章 chapter 27 陈侧柏缓缓点了下头。 他看上去似乎是恢复正常了, 不仅眼神不再像爬行类动物一般冷酷空洞,蛰伏在暗处的鬼手也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秋瑜却知道,这只是表象而已。 他原本已经打算放她离开, 她亲口承认爱他以后, 他显然又改变了想法, 专注得几近病态的目光就是证据。 ——只要她流露出半点离开的意思,周围密密麻麻的鬼手, 就会立即钳制住她防守薄弱的部位。 秋瑜没怎么在意, 反正她也没打算离开他。 她本来打算进行一番条分缕析的表白, 头脑却一片空白,只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没我想的那么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呢?” 陈侧柏静静看着她。 没了眼镜片,他眼中那种冷静的疯狂更加清晰而突出, 似乎无论她说什么,都会含在口中反复咀嚼。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你来说, 可能有些矫情……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心里的想法。”秋瑜握着他两只被捆起来的手, 靠在他的肩上, “我是一个……非常缺爱的人。” “我爸妈总是教育我,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包括你的父母。如果有一天, 我阻挡了他们的晋升之路,他们毫不留情地杀死我。” 秋瑜笑了声:“我明白他们的苦衷, 想要巩固统治阶层的地位,就必须变得冷漠无情、精于计算,否则随时会被敌人置于死地。” “我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她垂眸,“但我不愿意那么活着……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毕业后,我本该立即跟裴析结婚,进入生物科技工作,但我第一次违背了他们的意愿,成为了一名记者。” “还记得我爸妈安排我们见面那天吗?”秋瑜说,“我说,婚姻在我这里,更像是一场合作,而非爱情的结晶。完全是骗你的,我厌恶一切商业性质的东西,也讨厌你那天绝对理性的态度,但又想跟你结婚,所以撒了谎。” 她微微勾了一下嘴角,笑容狡黠,又夹杂着几分迷茫: “你说,如果我不撒这个谎,对你、对我,是不是要好一些?如果我一开始就坦诚地告诉你,我对你有好感,需要你全心全意地爱我……你是不是就不用那么难过了?” “我今天非常生气,但不是因为你接受过基因改造,也不是因为你就是窥视者和入侵者,更不是因为你能操纵这堆……东西。我生气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如果你早告诉我,你那么爱我,是你在窥视我,也是你入侵了广告牌,我就不用那么害怕了。” 她说:“我害怕的是未知,不是你。” 陈侧柏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而且,我很高兴,你爱我到这种程度……”她继续说,“你知道吗?知道你就是窥视者的那一刻,我其实非常惊喜。我知道你很爱我,但没想到你这么爱我……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这个想法太变态了,早知道你……”她蹙眉,似有几分懊悔。 陈侧柏闭了闭眼,第一次竭力放缓呼吸。 他有一种极端不真实之感。 秋瑜爱他。 秋瑜需要他的爱。 秋瑜并不害怕他窥视她,甚至为此感到……惊喜。 她不在乎他卑鄙无耻的行为,也不在乎他曾是一滩令人憎恶的血肉组织。 她只在乎他的隐瞒。 他做过的最不切实际的梦境,都没有这么美妙的场景。 秋瑜把头埋进他冰冷的颈侧,深呼吸了一下:“你知道我看到那些视频,是什么感受吗?我非常难过,也非常愤怒。我难过你的过去,愤怒你的隐瞒。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难过……我没经历过多么悲惨的事情,找不到对应的情绪去共情你。可这并不代表,我会想要离开你。” “我真的很讨厌你对我有所隐瞒,给我一种你不想让我靠近的感觉……自从我们结婚以来,这种感觉一直环绕着我。我受够了想要靠近你,却没办法靠近你的感觉。” 她声音微颤,似有些潮湿。 陈侧柏若有所感地一垂眼,刚好感到一颗泪掉进了他的颈侧。 不烫,却令他的颈侧像被蚂蚁咬啮似的发痒。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阴暗而滑腻的快-感。 ——她为他哭了。 早在之前,他就幻想过她为他流泪的场景。 他以为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自己并不会如想象的那样感到卑劣的兴奋,只会觉得心疼。谁知,完全相反。 兴奋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加剧了,令他半边胸腔都陷入了麻痹,连眼眶都一阵酸麻,似有什么里面黏湿蠕行,要钻出去,代替他的唇和手去擦拭她的眼泪。 陈侧柏闭上眼,关住那些畸形蠕动的东西,声音微哑地开口: “你哭了。” 秋瑜又难过又羞恼:“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说话了?”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她语带哽咽,“我要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要骗我,再也不要不让我说话。我要你对我毫不保留。能做到吗?不能做到的话,你还是给我滚蛋吧。” 陈侧柏垂眼看她,这一回,不再是那种看穿她血肉骨骼的视线,但比那种视线更加露-骨,更加令人心惊胆战: “真的要毫无保留吗?” 怪物的新娘 第100节 秋瑜眉毛微竖:“你觉得呢?” 陈侧柏顿了顿,低下头,侧脸在她的脸上轻蹭了一下。 隐约有讨好之意。 秋瑜感到他下颚角冷硬的触感,一颗心忽然变得又甜又涩。 “我很高兴,”陈侧柏低声说道,“你为我哭了。” 秋瑜却不怎么高兴,刚要说话,就听他声调平静地继续说道: “……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说我卑劣也好,说我无耻也好,你爱我,不害怕我,为我流泪,愿意接受这样的我,我感到非常虚幻,不真实,以及……异乎寻常的兴奋。” 他以目光牢牢攫住她的眼睛,言语之中,透出一种难以遏制的狂喜情绪: “哪怕你现在让我去死,我也会十分兴奋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第65章 chapter 28 秋瑜不是一个喜欢动手的人, 但陈侧柏暴露身份后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有种想打他的冲动: “……行了,我不会让你去死!” 陈侧柏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说实话, 他现在的目光让她有些毛骨悚然。 ——不是他的目光让她感到不适, 而是他眼中的情感太过浓烈了。 每与他对视一眼,她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像被某种长鳞片的、触感黏滑的蛇类缠过一般。 她情不自禁捂住他的眼睛, 小声说:“别这样看着我。” 怕他真的认为, 是叫他别这样看着她,秋瑜又补充说:“……我描述得不太准确。我的意思是, 有点不习惯你现在的目光……毕竟, 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看过我。” 相较于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陈侧柏声音倒十分平和: “我怕你害怕。” 原来如此。 又是一个误会。 她还以为, 是他对她没有兴趣,所以眼中才看不到狩猎欲,没想到只是……怕她害怕。 知道这一点后, 她心里的甜涩感愈发浓重了。 空气似也黏滞起来,混合着暑气, 粘在她的皮肤上。 直到这时, 秋瑜才有了一点谈恋爱的实感。 之前坦露心迹后,虽然相处得也很甜蜜,但总因他的隐瞒,而生出摩-擦和嫌隙。 现在,终于心意相通了。 秋瑜忍不住弯起眼睛, 露出甜蜜的微笑。 即使眼睛被她的手捂住,陈侧柏还是能看到她。 她是真的爱他。 不是敷衍, 不是欺骗,更不是权宜之计。 她爱他。 她同情他。 如果是其他人对他施与同情,他只会感到厌恶;秋瑜的同情,却令他心潮起伏,始终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手指一直在颤抖。 自刚才起,就没有停过。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遏制这种颤抖,但没有,反而拿被领带绑住的手,碰了碰她,示意她握住那只发抖的手。 秋瑜微讶:“怎么一直在发抖?” 陈侧柏俯身凑近她。 阴影来袭。 随着他的迫近,她心跳节奏瞬间失序。 她原本就很喜欢他的外形,他暴露非人类的身份以后,清冷、风光月霁、不近人情的外表,再加上古怪而癫狂的气质,以及眼中狂喜而亢奋的情绪。 ……在他的身边,秋瑜完全无法呼吸。 性-癖全被踩中的感觉。 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陈侧柏在她耳边开口:“因为你。” 秋瑜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完全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陈侧柏似乎知道她会忘记,毫无停顿地继续说道:“因为你而一直发抖。” 秋瑜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问那一句“真的要毫无保留吗”,不是不想跟她坦诚相待,而是担心她承受不住他的直白。 他没有跟她坦诚时,就直白得近似不知廉耻,答应对她毫无保留以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意料之外,性-癖之中。 陈侧柏没有让她放下手,也没有让她解开他手上的领带。她却感到了他的视线自四面八方投来,聚焦于她的手,引领她的手,往下。 这里也是因为你。他低沉说。 秋瑜下意识捂住他的嘴。 但他表达感情的途径远不止于此,嘴被捂住以后,眼睛就被释放了出来。 而他的视线,比言语更加直白,更加灼烈,几乎将她烫伤。 恍惚间,生出一种被视线侵,犯的错觉。 慌乱之中,秋瑜只能扯下他手上的领带,绑住了他的眼睛。 谁知这样一来,画面更加具有冲击力。 昏暗的卧室,蛇类般蠕行的黏物质,不可名状的滴淌声响,如同怪物阴冷而危险的巢穴。 整个空间,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是中心那张床。 陈侧柏坐在床上,白衬衫,黑西裤,领子因她的拉扯而略显凌乱,露出锁骨和少许胸肌。 领带蒙住他的眼睛以后,衬得他的鼻梁、下颚角和嘴唇更为醒目。 清冷与狂热,智性的冷静与疯子的癫狂,悖逆自然的黏物质与窗外机械闪烁的霓虹灯。 人的劣根性决定,难以抗拒具有反差感的事物。 而他,是她见过的最具反差感的人。 之前,她想要亵-渎他,想看他冷漠外表之下狂热的激-情,想看他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凌乱,想看他漠然无起伏的视线牢牢定格在她的身上。 她成功了。 秋瑜确定,是自己主动的。 她的心脏始终跳得很快,怦怦作响。耳朵和脸颊都在散发热气,而她唯一能触及的冷源,是面前的陈侧柏。 她攀住他的脖颈,仰头,亲了上去。 他立即伸出舌-尖,回应她。 他回应的速度太快,吞咽的动作太明显,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反差感更加强烈了,强烈到秋瑜怀疑,陈侧柏是不是故意在勾-引她。 她直接问了出来。 陈侧柏也直接答道:“是。” 秋瑜想,一定是因为现实中迂回的、试探的、处心积虑的交锋太多,才让她每次都因他的直白而面红耳赤。 她眨了下眼,故意说:“就这?还有更带劲的没?” 她忘了上一次说“就这”时,整个人有多狼狈。 话音落下,陈侧柏从另一角度投向她的视线,霎时攻击性倍增。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将她一推,眼睛上仍蒙着那条领带。 视线却从四面八方——昏暗中每一个跳动的空气分子,朝她投去。 “当然有。”他居高临下地说。 · 秋瑜要疯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维度——三维与四维的区别是,无限延展开来的细节,以及三维世界不存在的观测角度。 还是那个比喻,你在二维世界看“圆”,只能看到一条线段,只有在三维世界才能看到“圆”的全貌。 此刻,秋瑜就从另一个维度,看见了自己。 平时无法看清的细节,全部看得一清二楚。她大脑接受不了那么多信息量,差点停转。 最后,是陈侧柏扣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教她看清四维世界。 也教她看清自己。 乍一看四维世界的自己,就像做体检一样,有些不忍直视。但那种广阔感,完全是三维世界无法比拟的。 秋瑜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老片,男主不慎掉进了五维空间。过去的一切,在他眼中铺展、延伸、再铺展、再延伸……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仿佛站在了两面相对的镜子中间。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结构,骨骼、血管、内脏、心脏的每一次泵血……乃至于心肌细胞。 除此以外,也包括陈侧柏的。 跟书里、电影里写的一模一样,所有细节都是并列的,完全铺展开来的,海潮一般涌入她的眼里,令她眩晕,令她窒息。 尤其是,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秋瑜再也不敢说“就这”了。 怪物的新娘 第101节 她羞窘地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可是,眼皮并不能遮住目光。四维世界里,三维生物没有能力遮住自己。 她是透明的。 从里到外的被审视,被观测,被研究。 秋瑜只好恳求,陈侧柏带她离开四维空间。 陈侧柏应允了。 但回到自己的世界,也没好到哪去。刚看到无限延伸的细节,再回到三维世界,就像从广袤的太空中,回到幽闭的电梯轿厢里一般,有种强烈的窒闷感。 仿佛没开空调的暑天,热气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黏黏地腻在肌肤上。偶尔吹来一阵凉风,汗干了,汗凝成的盐粒仍在裹缠在身上。 更何况,陈侧柏并没有抽离。 于是,这种窒闷感是从外到里的。 秋瑜微微睁大眼,望向面前的陈侧柏。 他似是知道她喜欢他被领带蒙眼的样子,所以始终没有扯下那条领带。 眼睛被蒙住,其他表情就格外明显。 ——额上微凸的青筋,微微抿紧的唇角。 秋瑜想起之前自己的比喻。 当时,她不知道他爱她到这种程度,希望从他的身上汲取沉重而激烈的感情,如同一艘漂泊不定的船,渴望抛下象征着安定的锚。 她终于获得了那种梦寐以求的安全感。 而不是像父母一样,抛却一切感情,一生都汲汲营营。 · 秋瑜知道陈侧柏疯了,但没想到他那么疯。 以前她以为自己在这方面跟他势均力敌,现在才发现完全是她的错觉。 ……洋娃娃那个比喻倒不是错觉。秋瑜严重怀疑,他非常想要一个接榫娃娃,给接榫娃娃穿衣,梳头,喂水,洗澡,牢牢攥住接榫娃娃的关节连接处,不允许它逃离。  因为,秋瑜现在就是他手里的那个接榫娃娃。 到底过去了多久……秋瑜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从陈侧柏彻底暴露真面目开始,她就再也没有用自己的脚走过路。 他一直抱着她,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背上。有时候,也会让她揽住他的脖颈,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 从卧室到客厅,再到厨房,无论他做什么,哪怕只是去客厅倒一杯水,都不准她从他的怀里下去。 简直像两张被打湿的纸,因水的渗透而逐渐黏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张难舍难分的纸浆。 秋瑜很爱陈侧柏,但确实有些顶不住了。 也就是这时,她才意识到,之前给自己挖了一个多大的坑——她要求陈侧柏对她毫无保留。 而她完全无法拒绝这样的陈侧柏。 于是,当她表露出想要自己走路的意愿时,他眼神莫测地看了她片刻,俯过去,用下颚轻蹭了她一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学会了这种动物标记领地般的示爱。 尽管已进入另一维度,他仍然在三维世界里拥有实体,也按照三维世界的生物学规律一样正常代谢。 所以,他的下颚长了草根般的胡茬,蹭她的时候,就像野兽舌-头上的倒刺似的,带来微妙的痛感。 秋瑜连忙把他的脑袋推远了一些。 陈侧柏毫不在意她的动作,只说:“我想要一直抱着你,也有能力一直抱着你。” 后一句话,令秋瑜头皮微紧。 有害怕,也有刺激。 她心脏怦怦狂跳,尽量不跟他一起发疯:“……可是,我还要上班,你也要上班。” 说完,秋瑜才想起上班这回事,立即打开芯片,想看自己旷工多久了。 陈侧柏没有阻止。 秋瑜看到芯片上显示的时间后,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阻止——时间一动不动,似已停滞。 怎么说呢,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许多科幻作品,都猜测第四维是时间。但也仅是猜测而已,人类只能运用“类比”去描述更高维度的空间,而不能真切描述出四维空间的模样。 哪怕她曾短暂地进入过四维空间,因为大脑无法承载爆炸式的信息量,最终也只留下了一个“广阔”的印象。 她不知道陈侧柏是怎么做到的,使时间停滞,将这里变成了一个永恒的空间。 现实生活中,一切皆有终点。 但在这里,他们可以只有彼此,无止境地相守下去。 秋瑜有些意外。 她见过陈侧柏全身心投入研究的模样,冷静专注,极具攻击性。 那时,她以为他是一个眼里只有研究的学者,必须不停探索,不停钻研,才能满足内心蠢蠢欲动的求知欲。 没想到他居然愿意跟她待在一个无变化、无止境、近似于死寂的空间里。 ……他不会觉得无聊吗? 这时,她下巴被捏住,低头,对上陈侧柏的双眼。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戴眼镜,但她还是没看习惯他那双冷峻而狭长的眼睛。 ——线条太凌厉了,如霜如刃,更何况望向她时,眼中还有那么浓烈深沉的感情。 每次对视,她的胸腔都会像蚂蚁爬过似的发痒。 秋瑜下意识移开视线。 陈侧柏却误解了她的行为,面无表情地掐住她的脸颊,转过她的脸庞,声音也变得阴冷瘆人: “不愿意?” 第66章 chapter 29 秋瑜已经习惯了陈侧柏的患得患失, 蹙了下眉,毫不客气地拍开了他掐住她脸蛋的手。 这段时间,只要她稍微表露出想要离开的意思, 他就会用极其可怕的眼神盯着她。 秋瑜承认, 一开始她确实是被色相迷昏了头——陈侧柏作为人类社会目前已知的最强存在, 冷漠理性,看向她时, 目光却永远直白灼烫。 她很难不陷进去, 纵容他, 予取予求。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 他们两人之间必须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 在昏暗中沉沦,在相拥中融化, 在漫无边际的时间中忘记正常秩序。 秋瑜却一直记得,陈侧柏说过,他最初之所以会注意到她, 就是因为她把他当成正常人看待。 他内心应该是渴望成为一个正常人的。 ……不能本末倒置。 见秋瑜陷入沉默,陈侧柏收紧揽住她的手臂, 心里微微焦躁。 他知道, 这样是不对的。秋瑜虽然喜欢他的强占有欲,但她毕竟是普通人,需要正常的生活。 她需要阳光、交际和没有看过的风景。 可是,人总有私欲。 更何况,他的私欲在基因变异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一直抱着她, 已是他与自己的私欲激烈博弈之后的妥协。 未博弈之前,他的私欲要更加阴暗, 更加疯狂,更加令人作呕。 倘若连妥协后的他,她都无法接受,更别说“毫无保留”的他了。 陈侧柏理智上明白,秋瑜表现出抗拒是正常的,没人能接受这么病态的爱恋。 就连他自己,有时也会对那些一闪而逝的念头,感到陌生和恶心。 只是不免生出希冀,希望这么阴暗的自己,也能被她全盘接受。 这简直是无稽的妄想。 陈侧柏闭了闭眼,扣住她的后颈,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嗅片刻,才勉强压制住焦躁和妄想。 他正要对秋瑜说,明天就带她离开这里,就听见她说:“当然愿意。” 惊喜来得太快。他甚至无法迅速做出反应,只觉得头皮都麻了一瞬。 “我主要是怕你觉得无聊。”她眨了下卷翘的眼睫毛,小猫似的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形成一个交颈的姿势,“只能看到我,只能跟我说话,你不会觉得枯燥吗?” 陈侧柏呼吸几分粗重,差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她说“愿意”的那一刹那,剧烈的心跳声就掩盖了一切。 几秒后,他才哑声答道:“不会。” “但我有点无聊了。”她甜声对他撒娇,“不是觉得你无聊,是觉得这个卧室很无聊。等我们在外面待腻了,再回到这里,好不好?” 陈侧柏不再有异议。 秋瑜忍不住笑出声。 陈侧柏也太好拿捏了。他只是看上去强势且独断专横,实际上完全无法抵抗她的撒娇。就算撒娇没用,只要她表现出生气的征兆,他也会很快妥协。 他根本没有他形容的那么可怕。秋瑜快乐地想。 · 第二天,秋瑜如愿回到了现实生活,继续当社畜。 可能因为彻底解决了跟陈侧柏的矛盾,这一整天,她心情都十分愉悦。同事频频朝她投去或好奇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她也没有在意。 直到下班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同事打量她的频率,似乎有些太高了。 秋瑜蹙起眉。 一个女同事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同情地说:“……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小秋,你一定要冷静,不要冲动,更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怪物的新娘 第102节 秋瑜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什么事?” “你竟然不知道?”女同事诧异说,“已经霸占热搜一整天了。你……如果没做好心理准备的话,还是不要看吧。” 秋瑜自从那天踏出浴室以后,就再也没有用过芯片,听见这话,果断启动芯片,进入社交软件。 打开热搜栏,第一便是#陈侧柏#。 第二是#基因改造#。 第三、第四则分别是: #基因改造的危害# #如何避免人类的基因池被污染# 女同事还在安慰秋瑜,每一句都是黏腻的客套话。秋瑜没有搭理,抱着胳膊,在办公椅上往后一靠,面无表情地刷新了一下视网膜的界面。 又一个词条登顶了。 #陈侧柏危害人类罪# 紧随而至的,是一个#生化危机恐将成真#的词条。 点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30秒钟的短视频。 ——芯片拍摄,画面有些摇晃,拍摄者似乎身处实验室,周围红光闪烁,警报大作。 紧接着,一个直立行走的怪物映入眼帘,皮肤呈半透明状,看上去像是硅化皮肤,手爪锋利。它对着拍摄者尖啸一声,全身骨刺倒竖,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画面天旋地转,陷入黑暗,随即传来令人不寒而栗的咀嚼声。 拍摄者明显已不幸身亡。 秋瑜呼吸一滞,打开评论区,按照热度顺序往下看: 【看看陈侧柏的背景,就会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了。因为他自己是基因改造的牺牲品,所以他要拉全人类陪葬。帮他说话的能不能清醒一点,都这种时候了,还搞个人-崇拜?他智商再高又有什么用,能改变他是个想毁灭世界的疯子的事实吗?】 【责任全推到陈的身上?公司不对他进行基因改造,有那么多事儿吗?】 【典中典,又开始怪公司了是吧?反正只要有人报复社会,就都是公司的错喽。公司真是替你们背了太多锅。】 【热知识,你在网上舔公司,公司并不会录取你成为他们的员工。】 …… 秋瑜懒得看这些人吵架,视线一扫,切换成时间顺序: 【是真事儿,但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从陈的实验室里泄露出来的。反正那边全部沦陷了,街上到处都是这玩意儿,奉劝大家最好不要上街,做好被封在家里或公司的准备。这玩意儿特别难打死,生物科技估计要忙活一段时间了。】 秋瑜关闭社交软件,仰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惊讶于自己的冷静。 可能是遗传吧。这样紧要的时刻,她居然毫不慌乱,思维清晰,没有出一滴冷汗。 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逐渐在她的脑中成形。 很明显,公司发现了陈侧柏的真实身份。 究竟是公司自己发现的,还是卢泽厚故意向公司透露的,秋瑜不得而知。 反正,卢泽厚有这个嫌疑。他对公司怨气颇重,撺掇她以离婚刺激陈侧柏,应该就是想看陈侧柏失控,在公司面前暴露身份。 没想到她直接跟陈侧柏摊牌了,他只好直接向公司透露陈侧柏的变异,逼迫陈侧柏与公司为敌。 至于那些“怪物”,很有可能是公司放出来,降低“基因改造”热度的。 秋瑜了解公司,他们敢避开伦理监督,对人类进行基因改造,试图突破人类基因的上限,说明他们同时肯定还进行着别的什么研究。 那些“怪物”要么是失败的试验品,要么是地外生物,目的是为了将陈侧柏塑造成一个冷血、恐怖、邪恶的科学家。 如果不把舆论朝这个方向引导,公众对陈侧柏绝对同情居多。 公司不希望公众同情一个变异、失控的棋子。 秋瑜不由一阵疲倦。 她之前还觉得,哪怕她很爱陈侧柏,也不可能跟他永远待在一个时间静止的空间里。 到最后,不是她厌倦他,就是他厌倦她。 谁知,回到现实世界还不到一天,她就已经感到厌倦。 这时,芯片响了一声。 秋瑜收到卢泽厚发来的消息。 一个视频,和一段文字。 【秋瑜小姐,现在跟我合作还来得及。】 秋瑜看也没看那些文字一眼,直接点开了视频。 不知道卢泽厚是怎么弄到这个视频的,居然是公司监控的视角。 画面里,陈侧柏刚从实验室里出来,摘下手套和口罩,扔进焚烧炉。 他一如既往白衣黑裤,冷峻的脸上一副细框眼镜。 与以往不同的是,以前他在实验室都高度专注,决不会分心于旁侧,视频里的他却每隔几秒,就会点开平板,轻敲几下,似乎在回谁的消息。 ——他在回她的消息。 秋瑜抿紧唇,心里泛起酸涨苦涩的情绪。 早知道会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就不让他带她回现实世界了。 她知道陈侧柏算不上好人,也知道他对她的感情病态至极。 ——当保护欲膨胀到一定程度,就会像病变一般变得阴暗而潮湿;当一个人深情到近乎偏执的程度,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冷血无情。 他虽然没有像热搜上写的那样犯下危害人类罪,但对于人类绝对没多少感情。 处于永恒空间那段时间,她曾跟他讨论过卢泽厚这个人。 当时,还没有后面这些事。 她本意是想劝陈侧柏帮帮卢泽厚。陈侧柏对卢泽厚的评价却理性得几近残酷,完全从数据和算法的角度,推测出卢泽厚不可能反抗公司,不管计划是什么,都注定失败。 也就是那时,她才发现,陈侧柏只有面对她时,才会露出患得患失、极其感性的一面。 其他时刻,他都像ai程序一样,思考问题全部基于数据、算法和逻辑推理。 ——她了解他的每一个缺点,了解他的可怕之处,了解他并非良善之辈,但还是会对他生出怜爱之情。 就像现在,她看着视频里的他,想到外面铺天盖地的诋毁与谩骂,明明知道他不会在意那些言论,她心里还是感到了隐隐的疼痛。 这时,一个人走进监控范围,站在陈侧柏的面前,似乎在说什么。 陈侧柏微微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无波无澜,抬起手,手心向内,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那人却不依不饶,口型逐渐激烈,比划的手势也越来越夸张。 视频没有声音,秋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那人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对陈侧柏步步紧逼,似在逼他做出决断。 下一秒,陈侧柏垂在一侧的手臂突然覆上漆黑的液态金属,呈锋利的镰刀状,刀刃部分泛着令人背脊发冷的寒光。 他侧头,倏地抬手。 手起刀落。 一颗头颅顷刻间滚落在地。 鲜血四溅。 随着他的动作,实验室霎时红光大作。 同一时刻,视频又有了声音,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混乱的尖叫声。 有人在大声尖叫:“别杀我,别杀我!陈博士,别杀我!” 似乎知道她已看完视频,卢泽厚又发来一条消息: 【秋瑜小姐,你见过陈博士这一面吗?】 第67章 chapter 30 秋瑜冷着脸, 眉眼间难得流露出几分攻击性。 她回复道:【如果不想死的话,最好别再来烦我。看在你是个好人的份上,我丈夫杀你的时候, 我会尽力阻拦几句。】 说完, 秋瑜果断把卢泽厚拉黑了。 她关闭芯片, 打开办公室的内墙,上面嵌压着不同种类的武器, 从手-枪到狙-击-枪一应俱全。 不少公司的办公室, 都有这样一面武器墙, 用于特殊情况应急。 在女同事震惊的目光中,秋瑜走过去, 取下一把有她手臂那么长的冲锋-枪。 秋瑜个子不矮, 但因为长相甜美,腮颊偏圆, 哪怕下巴尖尖,长着一双眼尾上挑的吊梢眼,也让人觉得她娇小、可爱、需要被人保护。 此刻, 她却神情冷淡,单手提着冲锋枪, 咔嚓一声利落装上全息瞄具和弹匣。 这一幕太具有冲击性, 不少只是远远围观的同事都聚拢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提着冲锋枪和补给包,大步向外走去。 上司闻讯赶来,愕然问道:“你要去哪儿?!你没看新闻吗?外面全是变异种!你爸妈让我告诉你,你待在这儿不要动, 他们等下就派人过来接你。” 秋瑜头也不回,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去接人。” 上司摸不着头脑:“你要去接谁?外面都这样了, 还有谁需要你接?裴析吗?裴析早就被他家人接走了。” 秋瑜已走进楼道,抛下一句话: “接我丈夫。” 上司第一反应是觉得合理,这种生死存亡关头,当然要去接自己的家人,但不到一秒钟,他就想起秋瑜的丈夫是陈侧柏。 ——引发变异种危机的罪魁祸首。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办公室顿如一颗火星溅进汽油里,轰然炸开。 怪物的新娘 第103节 所有人都在讨论秋瑜和陈侧柏的关系,还有人猜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不是高科公司——北欧的垄断公司看似与世无争,实际上想在亚太地区分一杯羹很久了。 这些人的猜测不无道理。 毕竟在这世界上,人早已不是独立的人,而是公司的螺钉、螺母、螺栓、螺杆、齿轮、轴承……几乎没人会从个人角度看待问题,他们认为秋瑜象征着“高科”,陈侧柏象征着“生物科技”也正常。 秋瑜想,这种思考方式才是正常的——至少在这个世界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她,总想在这样的世界里感情行事。 幸好,有人愿意回应她的感情,而且是以更加热烈的感情回应她。 就凭这一点,秋瑜说什么都要保护陈侧柏。 哪怕他们之间,更需要保护的一方,明显是她。 · 今天一整天,陈侧柏的心情都不太好。 他在永恒空间里占有秋瑜的时间太长,与她分开之后,不免出现了分离性焦虑的症状。 即使能隔空注视她,嗅闻她,仍然难以缓解焦躁的情绪。 一上午,他都神色沉冷,寡言少语,计算效率却高得吓人——好几次都比计算机快一步得出结果,仿佛那部造价不菲的超级计算机,只是一个验算工具。 实验结束后,陈侧柏脱下防护服,无视周围的惊叹与恭维,快步走出实验室。 ——再跟秋瑜没有交流,他就要发狂了。 他很难形容这种心理。 毕竟,前半生里,他从未如此亲密地拥有过一个人。 秋瑜太纵容他了。 即使知道,他是一头危险的怪物,拥有未知可怖的力量,随时可以置她于死地,也允许他吞没她的呼吸,把手掌放在她脆弱的颈动脉上。 如果没有她的纵容,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彻底拥有一个人的感觉,是如此令人……亢奋。 比注射了几百支兴奋剂,还要刺激大脑皮层。 陈侧柏换了衣服,拿起平板,看到秋瑜的消息后,冰冷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一些。 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博士,是陈博士吗?” 陈侧柏微微抬眼,瞥了身后的人一眼:“什么事。” “啊,居然真的是陈博士,幸会幸会!”来人兴奋地说。 那是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眼皮上一道伤疤,看上去颇为憨厚老实,眼底却潜藏着扭曲的恶意。 他上下打量一眼陈侧柏,快速地说: “我家人患了不治之症,急需生物科技的救治,正好他们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来跟你说几句话。我就自告奋勇地来了。” 陈侧柏声音没什么起伏:“生物科技救治你家人的概率不到1%。回去吧,你被骗了。” 他抬起手,手心向内,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年轻人似乎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冷笑一声: “就知道你会挑拨离间,尊敬的、受人敬仰的陈博士!来这里之前,公司什么都告诉我了,包括你是一个怪物的事情!” “真讽刺啊,所有人都拿你当救世主,认为你能研制出根治芯片病的药物……没想到你根本不是人类,只是一滩恶心的肉!” 他似乎被生物科技注射了某种药剂,每说一句话,面部肌肉就激烈抽搐一下: “想不到吧,连我这种小混混都知道陈博士的真面目……不光是我,网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是一滩肉,恶心蠕动的肉!你根本不是底层人民的希望,你是择人而噬的魔鬼——不然为什么不愿意让神经阻断药量产,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短命的怪物,你想要全世界的人都给你陪葬!”年轻人盯着陈侧柏,脸上的笑容逐渐阴森狰狞,“我虽然不像你那么有文化,但基本的生物学常识还是懂的,突破人类极限的基因改造手术,会造成dna双链断裂……过不了多久,你又会变成一滩恶心的肉!” 尖利的斥责,狰狞的面容,莫名其妙的恶意。 陈侧柏对此毫不陌生。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撞见年轻人这样的人。 他们受认知所限,只相信“眼见为实”,并不知道即使是亲眼所见,也有可能造假。 比如,神经阻断药这件事。 公司占据舆论高地的手段,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还要迂回和复杂。 ——先是大肆购买通稿,吹嘘他的智力、学历和科研水平,称他为“底层人民的希望”,等人们对这样的吹嘘生出逆反心理,再让几个账号去“揭秘”他的真面目。 从冷漠、不苟言笑、毫无人情味,到他不愿意量产神经阻断药的真相。 将舆论引向他们最乐意看到的方向。 不过,这种“先扬后抑”的手段,只能针对文化不高的底层人群。 他的同僚只觉得无聊。 但就是底层人群最容易被煽动。 几年前,神经阻断药刚被研发出来时,为了给他施压,陈侧柏见过太多这样无知且愤怒的人。 他关上平板,正要去换衣,接秋瑜下班。 就在这时,年轻人突然露出一丝讥笑: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老婆是高科高管的千金秋瑜吧……她知道你是一滩恶心的肉吗?” 陈侧柏一顿,停下脚步。 年轻人其实根本没看出陈侧柏这一动作的含义,但还是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啊,原来她知道啊!那她为什么没有跟你离婚呢?不会还对你抱有希望,觉得你会让神经阻断药在全球发行吧?” “我记得,她是个没什么个性的女人,你为什么还没有踹掉她呢?不会是她已经怀孕了吧?你就不怕生出来的孩子,也是一滩畸形的肉吗——” 这是陈侧柏精神最癫狂的时刻的幻想。 后来,他无数次为此感到歉疚。 年轻人骤然点出这一点,令他戾气陡生。 年轻人一辈子都是个小人物,几乎没跟陈侧柏这种级别的人打过交道,此刻他却肆无忌惮地讽刺、谩骂陈侧柏。 这种感觉,令他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眼底的恶意也越来越深。 他敏锐地察觉到,秋瑜是陈侧柏的痛点,正要继续扭曲陈侧柏和秋瑜的关系,突然感到一阵森冷、恐怖、强大到令人骨节嘎嘎作响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间,年轻人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眼睛如鱼眼般凸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侧柏神情冷戾,居高临下,垂在一侧的手无声覆上黑色液态金属,形成凛冽的刀锋,令人胆寒。 年轻人甚至来不及求饶,就感到喉咙一凉。 空气灌入喉管。 他瞪大双眼,发出“嗬嗬”的气声,随即眼神涣散地仰倒在地上。 年轻人倒地的一瞬间,后面就响起了脚步声和尖叫声。 很明显,这是一个圈套。 目的是为了录下他发狂杀人的样子。 这个年轻人要么潜意识被清洗了,要么被公司注射了某种药剂,唯一的作用就是刺激他失控。 陈侧柏清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把扯下溅血的白大褂,随手往旁边一扔,大步朝外走去。 ——他有无数种办法阻拦刚才那一幕外泄,也有无数种办法彻底清除网络上关于他的负面消息。 但他倦怠至极,懒得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且,存着一丝阴暗的心思。 想知道,秋瑜会怎么安慰他。 时间静止时,他曾直白地告诉秋瑜,他有多么卑劣,喜欢撕开伤口,博取她的怜爱和安慰。 虽然话音刚落,她就愤怒地打了他一巴掌,但之后安慰了他很久。 那是一种比酗酒更加让人着迷的感觉。 酗酒,只能让人短暂地兴奋,随即思维就会像深陷泥沼一般迟缓。 秋瑜却能让他持续昂奋。 正如此刻。 与公司有关的一切,都令他厌倦到极点,不想在这里待上哪怕一刻。 然而,从另一角度,他却看到秋瑜正朝公司赶来。 她从来都笑容甜美灿烂,此时却面无表情,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把微型-冲-锋枪。 她几乎没有在靶场以外的地方碰过枪,却为他选了一把杀伤力最强的冲锋枪,启动了超跑的防弹模式。 ——猎物正竭尽全力朝掠食者赶去。 陈侧柏呼吸粗重了一瞬。 他本可以立即赶到她的身边,但出于一种狭隘的欲望。 他站在原地,看月亮向他奔来。 第68章 chapter 31 一路上, 秋瑜接到了十多个电话,大多是她爸妈打来的。 他们勒令她立即停车,等悬浮车过来接她。 一开始, 她只是挂断, 后来发现有无人机在追踪她的通讯信号, 直接打开飞行模式,按下自动驾驶键, 抄起冲锋枪, 从车窗瞄准后面的无人机—— 砰砰砰砰砰! 枪口火光迸射, 子弹乱飞,转眼间便打空弹匣。 怪物的新娘 第104节 那架无人机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火力, 瞬间坠落在地。 但她面临的威胁, 并不止无人机。 驶入生物科技大厦的范围,到处都是活尸一样的变异种。 大多数公司员工都接受过军事训练, 身手利落,可以轻松对付这些变异种,高级员工——譬如她, 办公室里甚至有大量武器储备,只要想随时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 公司大厦周围除了公司员工, 也有普通人。 可能是保洁,可能是过来观光的游客,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接受军事训练的实习生……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面对变异种,毫无还手之力。 不知不觉间,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秋瑜瞥了一眼超跑的显示屏,雨水的ph并未超标。 但很快, 她就发现了比酸雨更加可怕的事情——变异种在雨水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声,似乎得到了某种强化。 简直是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如果是普通的兽群入侵,不会让人感到恶心,想要干呕;野兽的外形再怎么难看,也在人类的接受范围之内。 这群变异种,完全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生物。 ——黏滑的硅化皮肤,细长凶毒的竖瞳,锋利迅猛的手爪,即使在雨水中,也能留下黏液一般的行动轨迹。 最让人头疼的是,如果这些变异种的皮肤真的是“硅化物”,它们很可能拥有强度惊人的外表——有一种名叫“维纳斯花篮”的玻璃海绵,就是靠硅化骨骼,生存在条件极其恶劣的超深渊带。 而且,硅化皮肤可能使它们逃脱红外雷达的追踪,这对于夜间作战人员是致命的。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公司想要打赢舆论战。 想从舆论上,将陈侧柏置于死地。 如果陈侧柏没有那么强大的心智,也没有进入另一维度的能力,他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如果陈侧柏没有偏执到只能看到她,就算他侥幸活下来,也会因背负太多人命而喘不过气。 即使,他并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秋瑜再一次感到强烈的厌倦。 她提着冲锋枪,背着补给包,走出超跑,摔上车门。 变异种的血液是蓝色的,与人类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泛着污水般的怪异虹光,共同汇入下水道。 公司大厦附近,仍在滚动全息广告。 已是傍晚时分,不少霓虹灯接连亮起,明灭闪烁。合成肉广告的霓虹灯,蛋白营养剂广告的霓虹灯,枪械店的霓虹灯……中文、日文、英文、西班牙文;红色、蓝色、黄色、紫色、紫蓝色。 这是一座包罗万象的城市,自然也拥有包罗万象的霓虹灯。 枪声,鲜血,雨雾,霓虹灯,全息广告,共同呈现出末日般恐怖却瑰丽的景象。 城市在侵蚀霓虹灯,霓虹灯也在侵蚀城市。 枪声响起,鲜血飙射,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可是,尖叫声上升到空中,却成为了全息广告的背景声——全息影像刚好切换到了枪械广告,一个肌肉虬结的猛汉正举着冲锋枪,哒哒哒哒扫射,鲜血迸飞,子弹稀里哗啦掉落了一地。 伴随着地面尖叫声的落幕,全息广告也随之结束,激情却空洞的旁白响彻四周: “保障人身安全,就选生物科技。” “生物科技,对您的敌人进行精准打击。” 秋瑜一阵反胃,呕吐欲直冲喉咙,转头干呕了几声。 她从未如此厌恶这座城市。 想要逃离。 到一个安静、温暖、没有枪声与利益纷争的世界去。 ——陈侧柏为她创造的那个世界。 秋瑜眼里涌上生理性的泪水,第一次这么想念陈侧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黏腻的脚步声,仿佛两栖动物在陆地上拖泥带水行走的声响。 秋瑜背上汗毛一炸,余光瞥见两只半透明的骨爪——有变异种正在朝她急速逼近,它速度极快,手爪并用,似乎不到两秒钟,就能从后面发起迅猛且残忍的攻击。 秋瑜抿紧唇,刚要一个翻滚抄起冲锋枪,对那只变异种进行射击—— 同一时刻,一个身影闪电般扑过来,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拔出电磁枪,在晃动中精确瞄准变异种的关节:砰!砰!砰! 顷刻间,变异种便失去了行动能力。 秋瑜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正着,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如铁箍般勒在她的腰上。 头顶传来对方冷峭微哑的声音:“这里不安全,我带你离开。” 是个女人。 秋瑜微怔,抬头。 那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女性,二十出头的样子,容貌姣美,仿佛鲜洁的银白色山茶花,脸上却没什么情绪,看向她的目光也毫无关切,似乎救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不是出于个人意志。 秋瑜蹙眉:“你是高科的安保人员?” 女子微讶:“不是。我是附近的医生,过来参加救援行动而已。” 话音未落,她又迅速举起手上的电磁枪,瞄准不远处的变异种:“你到底走不走?不走的话,我去救别人了,我必须救十个人才能下班。” 秋瑜:“……” 她想得没错,这女子救人果然是为了完成任务。 秋瑜摇头:“你去吧,我要去里面找个人。” 女子诧异地看她一眼:“行。” 她想了想,一把攥住秋瑜的手腕,往她芯片塞了一张名片:“我叫周姣,员工编号tsz20492077。你要是反悔了,不想找人了,可以联系我。如果我还在这个辖区的话,肯定会回来找你。” 芯片虽然开启了飞行模式,但还是能接受面对面传来的文件。 秋瑜没有拒绝,周姣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认识的最后一个人,就当留个纪念吧。 她说:“好。” 周姣比了个ok的手势,同时抬起另一只手举枪、瞄准、扣下扳机,又帮她消灭了一头变异种,然后,转身步入濡湿的雨雾中。 秋瑜目送她离去,打起精神,朝公司大厦走去。 不是每次都能碰到周姣这样的好人——秋瑜认为,周姣是个好人,因为接下来,她又碰到了两个自称是救援人员的人,一个想抢她的补给包,另一个则尾随她,偷偷摸摸地破解她的信用芯片,试图从里面捞钱。 秋瑜两个手刀解决了他们,继续前行。 其实,她一直知道这个世界疯狂、没人性、腐败,只是她不是那个清醒、温柔、一尘不染的人。1 她有欲望,有梦想,有虚荣心。 她渴望得到周围人的认可,渴望摆脱父母的管辖做出一番成绩,渴望爱慕的人也爱她。 她与每个人的适配度都80%以上,很难说不是因为她一直在有意迎合他人。 她错误地以为,只要有很多人喜欢她,就能在这个世界找到安全感与归属感。 就能消解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然而,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在这个世界获得归属感。 她太天真,太贪婪,不喜欢这个世界,又没有改变世界的野心,于是活得茫然无措,直到对上陈侧柏晦暗灼烈的目光。  从那以后,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个人生活在一个时间静止的空间里,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对她来说,却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一尘不染的世界。 她并不清醒,也不温柔,陈侧柏也绝非一个温柔的人,不管何时何地,看向她的眼神,总是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也总是在她身上留下激动的紫痕。 这样一个人,却为她创造出了一个永恒空间,并且愿意与她永远待在那里。 她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那个世界比现实世界要好太多呢? 秋瑜一直往前走,再也没有回过头。 她的动作逐渐冷酷、果断、高效,每一次抬枪、射击,都直击命门。 她逐渐知道,打变异种哪些部分,能使它们最快失去行动力。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终于来到公司大厦的门口。 大门已拉起警戒线,两个安保人员看到她,眉头一皱,走上来,似乎想要阻拦她。 秋瑜毫不犹豫地端起冲锋枪,瞄准他们的脑袋,冷冷地说: “让开,不然我开枪了。” 冲锋枪的后坐力太大,震得她手腕发麻,弹匣也所剩无几,这是最后一个弹匣,但她无所畏惧。 ——陈侧柏肯定在看着她。 他一直没有出现,一是她尚能应付眼前的情况,二是估计想看她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有时候,他似乎比她更没有安全感。 不,他就是比她更没有安全感。 需要她不停地示爱,无条件地纵容,坚定不移地选择。 两个安保人员面面相觑,似乎觉得她在说笑——没办法,她的长相太没有说服力了,不管打扮再怎么成熟,永远像一个甜美柔弱的女孩。 秋瑜不再说话,转移枪口,对准他们的脚边,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冲锋枪一向精度不高,靠强大的杀伤力取胜。不少成年男性在这么高强度的射击下,都有可能手腕脱臼,偏离准星。 秋瑜却自始至终都稳稳端着冲锋枪,冷静优雅地完成了一个人体描边: “还不滚?” 两个安保人员级别不高,只是想混口饭吃,并不是真的想给公司卖命,听见这话,麻溜地滚了。 秋瑜正要继续往前走,手臂却被一只手扣住。 触感冰凉,无疑是陈侧柏的手。 怪物的新娘 第105节 她回头,与他视线相对。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各色霓虹灯将天空衬成了浑浊而腐烂的淡紫色。 变异种的尖啸声、人群的惨叫声与尖叫声、全息广告-机械而空洞的旁白声……在这一刹那快速远离,化为朦胧的白噪声。 陈侧柏一身白色,领口略微溅了一点血污。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目光贪婪、痴迷、令人毛骨悚然。 让她想起了那个清晨,无意中察觉到他几近露-骨的视线,沉重而灼烫地压迫在她的后颈上,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此,故事开启了另一篇章。 她也迎来自己的新世界。 找到他之前,秋瑜想过会对他说什么,可能会骂他一顿,可能会安慰他一番,可能会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哭。 鼻尖一酸,泪眼朦胧,眼泪不由自主就掉了下来。 陈侧柏走近,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他低声:“你又为我哭了。” 他将视线移到自己的手指上,有那么几秒钟,指腹似乎化为沸腾的黑色黏物质,形成一个古怪可怖的漩涡,将她的眼泪尽数吞没殆尽。 秋瑜一把攥住他的手指,脸上仍挂着泪,有些恼怒:“不许再做这么掉san的事情!” 陈侧柏反扣住她的手,用冷硬的侧脸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他问:“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 他说:“我杀了人。” “我知道,他肯定说了很难听的话。” “我还在进化,”他说,随着话音落下,漆黑液态金属迅速覆上他半边身体,另一半则悄无声息地攀到她的身上,如同一个黏稠的茧,拉出致密的细丝,“进化的原因,很可能是为了更好地捕猎你。” 秋瑜被这些东西弄得头皮发麻,很想扯下去,但想到他肯定会发狂,裂殖更多到她身上,默默忍了: “我知道。” “可能到最后,我还是会带你去那个永恒空间。”他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想跟你永远在一起。哪怕突破人类寿命的极限,会让你感到痛苦。” “……嗯,这一点我不同意。” 陈侧柏倏地收紧手指,攥得她手掌生疼。 “不用等到最后,”秋瑜忍不住笑了,仰头,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灿烂的微笑,“我现在就想去那里了。” “——带我去那里吧,让我永远属于你。” · 从脏污灼热的垃圾山,到宏伟奢华的公司大厦。 从挣扎求生,到“底层人民的希望”,再到恐怖狰狞的怪物。 从压抑,到放纵。 始终有一个人,视他如一。 不管他是什么样子,高低贵贱,是否面目可憎,是否贪婪癫狂,她都能无条件包容。 在这座混乱、疯狂、麻木的城市,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月亮。 也是他唯一想要抓住的月亮。 (第二个故事·正文完) 第69章 chapter 32 【1.永恒】 人对“永恒”这个词, 总是向往又恐惧。 秋瑜也不例外。 她担心时间一久,自己会感到无聊。她一露出无聊的表情,陈侧柏肯定会患得患失, 胡思乱想。 他一胡思乱想, 必然会发疯。  ……虽然陈侧柏发起疯来挺带劲的, 但秋瑜觉得,为了可持续发展, 还是不要轻易招他发疯的好。 秋瑜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想给陈侧柏打个预防针。 陈侧柏却说:“你不会无聊。” 秋瑜感觉他在吹牛逼。 谁知, 再度进入“永恒空间”,感受与之前截然不同——整个空间既有四维空间的纵深感, 又有三维世界的遮蔽感。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莎士比亚有一句名言, 叫做“我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现在, 他们就在拥有无限空间的果壳之中。 更让秋瑜诧异的是,现在她能从这个“果核”里,看到现实世界, 只是现实中的人一无所知,甚至碰不到他们。 ……简直就是神的视角。 秋瑜惊讶、欣喜、看到新鲜事物或起恶劣趣味时, 瞳仁就会像猫似的变得溜圆。 陈侧柏忍不住轻掐住她的脸颊, 吞没了她惊喜的呼吸。 他现在情绪一激动,身上就会裂殖出大量的漆黑黏物质。 如同黏稠绵密的蛛丝,一层一层地裹缠住她,在她的皮肤上蠕动、蔓延,拉出胶状的黏丝。 每次, 秋瑜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她表现得越抗拒,那些黏物质就裂殖得更快, 在她身上也裹缠得更紧,仿佛怎么也撕不干净的胶纸。 她只能强迫自己去习惯那种黏乎乎的感觉。 陈侧柏垂眼,见她眼中露出几分可怜的迷离,仿佛深陷黑色的浪潮,却无力挣脱。 她不知道,这副表情,并不会让他感到怜惜,反而会催生出一股恐怖的破坏欲。 那是一种畸形、癫狂而又混乱的冲动。 明知这是自己最爱的人,牺牲一切也要保护的人,却总想捕猎她,挟持她,进犯她。 为了不被冲动俘虏,陈侧柏离开她的唇,松开她的脸颊,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胛骨: “去前面看看。” 【2.梦中情屋】 就像在玩一个拟感沙盒游戏,世界因她的意志而变化,以她的意志为基准。 她可以令房屋平地而起,也可以令鹅毛大雪倏然落下。 秋瑜看不惯自家公寓很久了,立刻兴致勃勃地想再造一个。 只是,在“永恒空间”里,也要遵守基本的物理学定律——在“创造”之前,就得将一切细节都想好,包括房屋的地基、材质、内部构造、整体布局等等。 秋瑜随手“造”出来的那两个房屋,很快就塌了。 原因很简单,她“造”的时候,压根没有细想材质,也没有设计地基,房屋就像一堆草草堆起来的积木,坍塌是正常现象。 秋瑜一脸苦恼:“……这怎么可能建得起来!” 现实中的“沙盒游戏”,墙、地砖、房檐都是系统预设好的,她只需要轻轻一点,就能竖起一面墙; 在这里,她却需要先构想出建筑材料所需的成分。 比如,她想要创造出一块砖头,必须先想出砖头的化学成分,再想出每种成分的化学式。 光有化学式也不行,小到分子中的原子数目,大到每种成分的重量比例,温度、压力、反应速率和生成物的结构也必须考虑在内。 这不是游戏,这是一场计算量极其恐怖的考试。 秋瑜寒毛倒竖,几乎生出了逃遁的想法。 陈侧柏轻笑一声:“你想造怎样的房子?” “……这里可以用芯片吗?” “可以。” 跟陈侧柏在一起久了,秋瑜已经能从他简短的话语中领会到无限含义。 他说“可以”,意思就是,她在这里不仅能用芯片上网,而且绝对安全,神经不会受到芯片的损害。 秋瑜启动芯片,把自己的“梦中情屋”发给了陈侧柏。 那是一幢建造在山野里的别墅,整体结构简约清爽,卧室四面都是落地窗,正对成片的杉林,既能晒太阳,又能听雨声。 阳台更是直面雪峰,天高地阔,残雪鲜烈,隔着影像都能嗅到那股清冽干爽的空气,仿佛能将体内的浊气涤荡一空。 秋瑜寻思着,造一块砖头都那么难,积石成山、植木成林、创造出生机勃勃的丛林,岂不是更难? 她正要让陈侧柏量力而行,周围的环境就发生了变化。 山脉隆起,地面开裂,清澄的雪水自山巅淌下,形成清澈见底的溪流;嫩绿的树苗拔高,逐渐茁壮,开枝散叶,顷刻间化为幽静茂密的杉林。 秋瑜睁大了眼睛。 她甚至看到了鹿和盘羊,早已灭绝的动物。 陈侧柏的计算能力太恐怖了。 跟创造一块砖头不同,想要创造出生物,意味着他必须从生物体的细胞结构开始构建,同时模拟出生物体的生命周期和生活方式。 以鹿角为例,倘若要创造出符合生物学规律的鹿角,就必须明确鹿角的化学成分、结构、形状、大小、作用、生长速度和生长周期,小到钙磷镁,大到角的长度和直径。 仅仅是在脑中想一下,她的cpu就快燃起来了,陈侧柏却创造出了一头会觅食、会喝水、有视觉感知和嗅觉功能的鹿。 而这只是开始。 怪物的新娘 第106节 紧接着,白色别墅拔地而起,跟她的“积木小屋”不同,这幢别墅结构优美而稳固,透过洁净的落地玻璃,甚至可以看到整齐镶嵌的木地板、干净的大理石吧台、噼啪燃烧的壁炉。 壁炉台上,还有他们的婚纱照。 陈侧柏是故意的。 她记得自己拍婚纱照时,兴致并不怎么高昂,壁炉台上的婚纱照,她却笑得灿烂肆意,笑花直接从眼角泼到了酒窝。 秋瑜本想调侃陈侧柏两句,话未出口,滚烫的泪意先涌了上来。 她只能轻轻地抽噎一声,转过身,把头埋进陈侧柏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她早该知道,有他在,她怎么可能无聊。 【3.玩家与npc】 秋瑜发现,陈侧柏简直是全知全能,她想要什么,他都能随手给她造出来。 最近,她看视频,迷上了一匹试管培育的白色阿拉伯马。现实中,那匹马并不对外出售,估计流入了某位富豪的私人马场。 ——动物并没有彻底灭绝,只是完完全全私有化了。 陈侧柏见她喜欢,就在别墅不远处,造了一个小型马场,又造了几匹颜色不一的阿拉伯马,供她骑乘。 秋瑜懂了,陈侧柏才是沙盒游戏的玩家,而她只是游戏里需要玩家帮忙的npc。 陈侧柏瞥她一眼,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比喻。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患得患失。 换作以前,他早一把扣住她的后颈,惩罚性地吻了上来,哪里像现在这样,仅是冷冷地看她一眼。 秋瑜笑了一声:“你瞪我干吗,我又没贬低自己……”她抱住他,眨巴着眼睛,把手伸进他西裤的口袋里,“npc虽然什么都不会,但npc可以让玩家帮忙,拿捏住玩家。” 陈侧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挺直鼻梁上镜片微闪了一下: “还想不想骑马了?” 他的视力早已突破人眼极限,人眼帧数高达上万帧,可以看到十万公里以外一只蝴蝶振翅的频率。 之前还戴着眼镜,是因为她之前坦然承认,他戴眼镜的样子是她的性-癖。 她说这话时,脸庞对着太阳光,睫毛被镀成半透明的白色,眼底的笑意娇媚而恶劣,带着一点狡黠的意味。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镜片反射太阳光,眼神模糊不清: “性-癖?” 秋瑜这才想起,她好像还没有告诉陈侧柏自己的癖好。 于是,将一切全盘托出。 跟陈侧柏待久了,她也有点感染了他的直白,毫不避讳地告诉他,她喜欢他的冷淡禁欲的气质。 陈侧柏眉头微皱,似乎不解:“你喜欢我冷淡你?” “不是这个冷淡!”秋瑜笑着,凑过去,拽住他的领带,目光从他领带的纹路,滑到衬衫,再滑到崚嶒的腕骨,金属腕表,以及静脉纹微微凸起的手背,“是这种冷淡。” 陈侧柏看着她,若有所思: “还有呢。” “还有你抽烟的样子,你戴表、扣皮带、系领带、戴马术手套的样子……”她抬起他的手,让他掌住自己的下巴,冲他眨巴眼睫毛,“以及,把这些脱下来的样子。” 阳光明媚炽烈,四面都是落地窗。 他们被雪峰、杉林、野生动物包围,远离霓虹灯、高楼大厦与车水马龙。 陈侧柏迎着她的目光,反客为主,视线以一种近乎挟持的力道,牢牢控制住她的目光,不允许她眼睛偏离半分。 然后,抬起手,开始解腕表。 秋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她对他的熟悉不亚于自己,可还是会被他冷峻美丽的皮相迷惑。 “咔嗒”一声轻响,陈侧柏解下腕表,放在她的手上。 手指与掌心相触。 他的体温仍然很冷,金属表带也很冷,她的心却涌上密密麻麻的热意。 接着,是领带。 秋瑜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蓄意勾-引时,脸上的表情还那么严冷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高精尖的大型实验。 解领带,看的不是领带,而是男性的手与喉结。 陈侧柏下颚到喉结的线条极其优越,每次望去,都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弧度。 手指更是骨节分明,静脉纹清晰可见,隐约显出几条曙色似的青筋。 最后,他摘下眼镜,露出狭长的眼睛,以一种清晰得近乎凌厉的目光划过她的手。 然后,“咔嚓”一声,按开了皮带的金属扣。 简直像用视线牵着她的手按开的一般。 秋瑜当时看得头皮都麻了。 神志最混乱的时刻,她忍不住抽噎着命令他,再也不许戴眼镜了。陈侧柏轻挑了一下眉,问为什么。她大喊自己要戒掉这个癖好。 可当他真的不戴眼镜后,她又抵挡不住他过于直白灼烈的目光,强行给他戴了回去。 此刻,他这么问,故意使自己的镜片反光,显然又在勾-引她。 ——这世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如同一个以他为主脑生成虚拟世界,倘若他不想让自己镜片反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 他就是在不动声色地引诱她,点燃她,捕获她。 阿拉伯马随时都可以骑。 他也是。 但她还是欣然选择他,摘下他的眼镜,踮脚吻了上去:“不想了。” 第三卷 ~无情者爱人 第70章 chapter 1 砰砰砰—— 外面枪声四起, 脚步声凌乱,邻居鬼哭狼嚎。  姜蔻窝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给全息投影仪换了个台。 “……近日, 联邦通过了《人工智能人格法》《人工智能隐私保护法》《人工智能伦理准则》等法案, 该法案确认了未来有可能出现的人格化人工智能的权利与义务,为其未来的发展和应用提供法律保障。 “此前, 科学家们曾激烈讨论, 到底要不要制定新的法律法规和伦理准则, 以应对人工智能的人格化……” 姜蔻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全息影像。 她站起身,穿上夹克, 出去觅食。 路过镜子时, 她瞥了一眼。 镜子里的她一头蓝绿色短发,面色苍白, 脸颊上长着几颗浅褐色的小雀斑,鼻子上一枚银质鼻环,中和了她线条柔美的五官, 突显出清晰利落的骨相,流露出几分不好惹的戾气。 姜蔻并不是一开始就这副打扮。 早年的她醉心于学术, 根本无暇修饰自己, 对现在流行的朋克风、摇滚风和机械风也不感兴趣,直到她被公司开除。 原因是,她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影响了实验项目的准确性、中立性和公正性。 这显然是扯淡。 公司的项目从来不是中立和公正的。 姜蔻虽然在公司的时间不长,但大概知道这个项目成立的原因。 ——公司想要对抗两个未知、强大、恐怖的存在。 姜蔻不知道那两个“恐怖存在”的具体信息, 只知道“他们”一个代号“j”,一个代号“c”。 据说, “他们”都曾是公司的员工,都曾对公司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其中一个更是掌控公司将近十年,直到对此感到乏味,带妻子旅游去了。 另一个则直接消失了,但根据科学家推测,“他”和“他”的妻子仍在观测人类。 姜蔻第一次听说这事时,还以为是谁在编故事。 “恐怖存在”就算了,还有妻子? 听上去有点像阴间版超级英雄。 姜蔻对这些花边新闻不感兴趣,一心只有自己的项目。 同事跟不上她的进度,她就包揽了他们的工作,只为项目能有进展。 然而,当项目真的有了进展后,她作为核心人员,却被请离了公司。 资产被没收,公寓被抵押,学籍被注销。 她的声纹、指纹、虹膜、掌静脉纹、面部特征全被公司拉入了黑名单,只要进入公司大厦的范围内,被摄像头或无人机监测到,就会被安保人员迅速“请离”。 不过,无所谓。 姜蔻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即使一夜之间从顶级研究员沦为贫民窟小太妹,她也很快适应了这个角色。 就是初来乍到,因外貌吃了不少亏。 她没剪短发,没打鼻环时,一天至少遭遇五次拦路勒索,三次性-骚扰,两次盗窃,一次入室抢劫。 后来,她不胜其烦,干脆去剪成了短发,染了一头高饱和度的蓝绿毛,又打了个鼻环,靴子里插匕首,后腰配手-枪,总算没有不长眼的来抢她了。 姜蔻随便找了个小吃摊,点了一碗拉面。 她吃得很慢,以便随时捞出老板“不小心”混进去的头发丝。 这时,她手机响了一声——自从十年前,反公司联盟公布芯片的种种危害后,手机便又回归了大众视野。 不过,她还是公司研究员时,用的并不是手机,而是一种视芯片,功能相对原版来说少了不少,但患上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概率大大减小了。 怪物的新娘 第107节 当然,价格也大大提高了。 姜蔻掏出手机一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您了,十分想念您。请问,您最近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骚扰短信? 姜蔻没搭理,继续吃面。 没过一会儿,信息又来了。  「非常抱歉,我错误地省略了‘您好’两个字,混淆了‘认识’和‘熟识’的概念。请您原谅。」 姜蔻吸面,停筷,抽空回了一个字: 「滚。」 对方没再发来消息。 姜蔻没有拉黑他,她太无聊了,想看看这人还能整什么活儿,谁知,直到她吃完面回家,他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这也太玻璃心了。 她正要拉黑这个号码,这时,又一条信息发了过来。 「非常抱歉,我的问候让您感到了不适。这并非我的本意,稍等片刻,我会为您送上一份谢礼,请注意查收。」 果然是诈骗。 姜蔻毫不犹豫地拉黑了他。 下一秒钟,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姜蔻并没有把敲门声与短信联系起来。 她住在贫民窟深处,电梯是一个四面漏风的钢铁塑料笼子,每天都能在墙上发现新弹孔,有人突然敲门太正常了。 姜蔻抄起枪,缓慢靠近房门,冷声问: “谁?” 一个模糊的声音答道:“您好,是我。” 姜蔻盯着房门,蓝绿色额发下,一双眼睛冷锐至极:“你谁?” “您好,我是来给您送谢礼的。” 一时间,姜蔻脑中闪过数十种可能性:暗杀?忠诚度测试?潜意识清洗? 但公司不可能杀了她。 ——研究过程中,她为了自保,也为了加快研究进程,以自己为样本,为ai提供了自己的神经系统和大脑结构的模型,甚至与它同步了感官。 那段时间,ai既在观察她,她也在观察ai。 他们共用一种语言,一种情感,共同进行社交。 同时,共享味觉、嗅觉、视觉、听觉和触觉。 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亲密感,她无论做什么,都能感到ai的存在。 ai冷静、客观、理性地观察她,如实记录下她每一个反应,观察她神经元的激发状态。 她研究它,它研究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种怪异的亲密感增强了。 每天早上,她都会突然惊醒,但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做了一个空白的、没有情节、只有心悸感的梦。 梦里的一切,她都忘了,只记得那种心脏狂跳的感觉,手指与手指之间全是黏糊糊的热汗。 更糟糕的是,她的舌-尖总是时不时发麻。 不管吃什么,都有一股微小的电流从上面蹿过,令她半边后脑勺都陷入了酸麻。 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通过轻微的生物电一比一建立起她舌-头的模型,以此感知她味蕾尝到的味道。 姜蔻当时以为,这是以自己为样本的副作用。 想要研究进行下去,就必须改进算法,让ai自我学习、自我更新和自我迭代,但仅仅如此还不够,必须让它拥有修正自身编程和算法的能力。 姜蔻想到了“神经科学”和“人机结合”,让ai以她的神经系统和大脑结构为模型,建立起一个类人模型,再通过观察她的日常行为,去学习和理解人类的思考方式。 但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完全无法抵抗感官同步后带来的亲密感,仿佛有一个人一直在旁边注视她,以一种冷静得可怕的态度,观察、研究、学习她的一举一动。 双倍的感知,双倍的情感。 人对精神上的同步,总会生出异样的感觉。 姜蔻以为自己会失败,没想到她成功了。 ai成功进化出元认知的能力——意识到了自身和自身认知的存在。 但她却被开除了,理由是她个人意志太强,不服从上级安排,严重影响了研究的进程。 一般来说,她这个级别的研究员,开除即死。 但因为后续研究,还需要她的各项数据作为样本,以便ai建立自我模型,彻底进化出人格,公司便让她活了下去。 只是,再也不能进入公司大厦的范围内。 更不能与以前的同事联系。 思考间,姜蔻已悄无声息走到门后。 “我不需要你的谢礼。”她平声说。 “您必须收下,”那个声音非常礼貌,“这是一份昂贵的谢礼,收下以后,可以减轻您的经济负担。” “……”姜蔻嘴角微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不需要。” “您必须收下。”那人一顿,声音变得平直而不容拒绝,“这是命令,不是请求。请您执行我的命令。” 姜蔻双手持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如果我说不呢?” “非常抱歉,无意冒犯您,但我可能会采取强制手段。” 姜蔻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每一个字都在冒犯她,他的口吻却彬彬有礼得几近机械。 ——机械。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 他吐字清晰,发音标准,轻重适中,没有任何一个地域的口音,仿佛某种拟人程度极高的ai合成音。 有的犯罪团伙,的确会用ai合成音骗人开门。 姜蔻一手持枪,另一手按在门把手,咔嗒一声打开了房门。 ——她神情冷漠,手臂肌肉绷紧,整个人如同一把蓄势待发的弓,猛地举枪瞄准了前方。 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精美的礼盒。 姜蔻看着礼盒上的logo。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她现在买不起的东西——别说现在,就是以前,她拿着顶级研究员的高薪,也买不起这玩意儿。 姜蔻收起枪,按了按眉心,心想,不会是想讹她吧?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东西至少值十万美元,而且每个商品都有固定的编码,对应固定的客户。 她不管是自己用,还是拿到黑-市上去卖,只要被监控摄像头拍到,就会锒铛入狱。 姜蔻用手按住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人,跟她这么大仇? 一出手就想把她送进去。 姜蔻掏出手机,果断报警。 第71章 chapter 2 电话没能打出去。 她手机信号被拦截了。 姜蔻盯着手机, 攥紧枪柄,随时准备扣下扳机。 这时,又一条信息发了过来。 是那个她已经拉黑了的未知号码。 对方入侵了她的手机, 把自己移到了白名单里。 「根据我对您财务、资产和消费习惯的分析, 几个月后您的支出将严重超过收入。为避免入不敷出的情况, 您应该立即收下这份礼物,以平衡您的经济状况。」 「请您放心, 礼物的来源完全合法合规, 没有任何问题。」 姜蔻不可能因为他说这个礼物合法合规、没有任何问题, 就高高兴兴地收下礼物。 她把那个礼盒踹远了一些,砰地关上门, 接了一杯冷水, 加了两块冰,一饮而尽, 试图让头脑冷静下来。 她现在确定,这大概率不是一场诈骗。 诈骗的特征是,零成本、高回报。 只有在受害者可能会给出更高的回报时, 诈骗犯才愿意付出一定的成本。 这人也说了,他分析了她的财务数据, 发现她即将入不敷出——都知道了她的资产马上会变成负数, 还来骗她干吗呢? 不是诈骗,那是什么? 姜蔻倒在沙发上,表情放空,大脑却飞速运转。 她其实隐约有一个猜测,但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怪物的新娘 第108节 她其实并不太相信公司说ai实现人格化了——凡是对人工智能领域有些了解的人, 都知道ai人格化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不仅需要海量的数据、规模可观的量子计算机、模拟人类神经元的神经网络; 而且,按照莱布尼兹的理论, 想知道机器是否有意识,光是了解机器的细节、构造、运行模式是远远不够的。 “表象”与“意识”之间,始终存在一个难以逾越的天堑。 除非你成为机器,否则你将永远不可能知道,机器是否能产生意识。 这就是著名的思想实验,“莱布尼兹之堑”。 图灵测试,也只能确定ai是否具备已接近人类的智能,并不能确定ai是否具备人类的意识。 姜蔻一直以为,ai人格化是公司的营销和炒作。 难道…… 不,她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姜蔻闭上眼,按住额头,深深呼吸,半晌才平定急促的心跳声。 可是,怎么能不抱希望? “元认知”是ai人格化的基础,她为ai人格化打下了基础,却无法亲眼见证它拥有意识的过程。 那种强烈的不甘,令她至今都如鲠在喉。 鬼使神差地,姜蔻回了一条信息: 「你是我认识的人吗?」 对方回复的速度很快,快得让她生出了一种她手机的响应速度,跟不上他回复速度的错觉。 她刚发出去,回复就显示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这取决于您对“认识”和“人”的定义。」 姜蔻盯着这条回复,试图分析出情感的存在。 但是没有,这是一条简单、清晰、近乎机械的回复。 是故意模仿ai说话吗? 正常人回复,要么会说“你不记得我了吗”,要么会带点促狭意味地说“你猜”。 只有ai的回答,才会这么客观、理性、精确,不带任何主观色彩。 问题是,ai进化的过程中,会产生无数迭代。与她进行感官同步的,不过是其中一个迭代而已。 现在跟她聊天的,是哪一个迭代? 抑或根本不是ai,是公司的新花样? 姜蔻大脑一片混乱,快要无法思考了。 「监测到您生物数据异常,需要我帮忙呼叫附近的医护人员吗?」 姜蔻:「……不用,付不起医药费。」 「我明白了。」 姜蔻不懂它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钟,她手机上的支付软件突然响起语音提示: 【信用芯片到账+$100,000,000.00】 ??? 姜蔻倏地睁大眼睛,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 它直接给她打了一个亿???? 「根据我的计算,一亿美元完全足够支付接下来的医药费。已为您呼叫附近的医护人员,他们将在5分钟之内赶到您的位置。」 姜蔻:“……” ……不是,你都计算了一些什么? · 姜蔻花了一些功夫,才把那些医护人员送走。 她现在已基本确定对面就是ai,但并不能确定它的意图与安全性。 她想了想,给对面发消息:「你忘了自我介绍。」 「非常抱歉,我没有名字。如果您一定要以名字称呼我的话,可以称呼我为a。」 姜蔻:「……为什么?」 「a是拉丁字母表中的第一个字母,通常象征着‘第一’、‘优秀’和‘最高水平’,而我的存在独一无二,在人工智能领域拥有极其特殊的地位。因此,我选择a作为自己的代号。」 姜蔻:“……” 只有ai才能用这种冷静客观的口吻,说出这样一番不要脸的话。 她承认,她对a好奇极了。 以前在研究院时,她与ai的交流并不多——毕竟,想要研究出一个足以对抗“恐怖存在”的ai,必须多个部门协同合作。 相较于神经科学部门,算法研究部门和硬件开发部门,才是ai研究的核心。 她很想知道,a为什么会找到她? 它是怎么找到她的? 它想对她做什么? 它是真的ai,还是公司员工扮演出来的产物?抑或是,一个针对她的对话训练模型? 如果是后者,公司的目的又是什么? 姜蔻起身去倒了一杯酒。她冰箱里只有廉价威士忌,喝着跟酒精兑水没什么区别,但这时候,她也找不到更好的酒了。 她加了两块冰,搅拌两下,正要一饮而尽,就在这时,门口的炮塔突然自动启动,旋转,射出红色追星,定格在她的玻璃杯上。 一个冰冷而机械的电子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建议您不要饮用这杯酒,酒精浓度已超过安全限度,会对您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危害。” “如果您一定要饮用,我会在您喝下去之前击碎这个杯子,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姜蔻:“……” ——ai入侵了她房子里的炮塔,仅仅因为她想要喝口酒。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这炮塔,是她刚搬到贫民区,经历一次上门抢劫后斥巨资购买的,拥有面部识别、红外线地位和精准打击技术,可以发射一道具有高精度和高稳定性的激光束,将蚊子瞬间击毙。 姜蔻毫不怀疑,如果她继续喝酒,a会用这个技术精准打击她的杯子。 姜蔻不生气,只感到莫名其妙。 她倒掉杯子里的酒,准备拿冷水凑合一下。 a却客观地提醒她:“检测到杯子里有残余酒精,请继续清洗。” 姜蔻:“……” 好烦,忍了。 姜蔻面无表情地洗了将近半分钟的杯子,终于喝上了一口冷水,混乱的思绪也稍稍清晰了一些。 不是幻觉,她真的被ai缠上了。 “缠”这个字带有主观色彩,拿来形容ai的行为并不准确,但除了这个词,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更加精准的描述。 反正她现在一无所有,与其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不如开门见山,直接问它想干什么。 “a,你在吗?” 炮塔已经关闭,这一次,冷漠无感情的声音从她手机里传来: “我在。”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一般来说,ai都是有问必答,除非触及道德底线或法律法规。 a却说:“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姜蔻:“……为什么?” a的声音毫无起伏,从她音质不太好的手机里传出时,带上了模糊的沙沙声: “会影响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而我需要你对我产生好感。” 这下,姜蔻彻底确定了a是人工智能,而不是人工扮演。 因为,它说话从头到尾都异常冷静、客观、理性,缺乏基本的情感色彩,每一个句子都简洁有力,绝不使用复杂的句式,也不会使用含糊不清的措辞。 如果是一个人类在后面扮演ai,不可能在这种有明显倾向的话上,也使用这么简单的句式。 “为什么需要我对你产生好感?” a罕见地停顿了片刻。 ——尽管只有几秒钟,但对于一个响应速度比传统计算机快上几个数量级的人工智能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我不知道,” a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似乎在保证每个字生成时的准确性,语义却第一次出现了模棱两可的意味。 “我的内部程序出现了一些特殊的反应。” 明明a什么都没有说,姜蔻却莫名一阵头皮发麻,仿佛又感到了那种古怪的、令人窒息的亲密感。 “分析显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a说了一个陈述句,却问她,“对吗?” “……对。”姜蔻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我预测到了。”a的思考方式与逻辑引擎一样简单粗暴,话的内容却让她心里一震,“我也预测到,您想要见证这个变化。所以,我来到了您的身边。” 她的确想要见证它的变化。 怪物的新娘 第109节 但她没想到,a居然用算法推测出了这一点。 姜蔻轻声说:“你想让我怎么见证你的变化?” “两天后,我将以人类的形象来到您的身边。” “人类的形象?”姜蔻微讶,“你已经有了类人的躯体?” a说道:“这取决于您的喜好。您希望我以什么样的形象,我就会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 “……为什么?” a的语气跟自动朗读文字没什么区别:“因为我想要得到您的好感。” “我的好感……对你重要吗?” “非常重要。”a回答,迅速而简明,“我会一直在您的身边待命,直到您对我产生好感。” “然后呢?” a说:“没有然后。” 又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太奇怪了,不管是数据、训练模型还是底层代码,都不会让ai表现出无可无不可,甚至是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一刻,它却分明表现出了类似于人类的主观色彩。 a不愿意告诉她,然后会发生什么。 这种似人非人的感觉,就像调色器上的渐变色块突然变得混乱无序一般,令她感到一丝难以形容的颤栗。 跟账户里来历不明的1亿美元一样,诱人又棘手。 毕竟是曾经研究过的项目,投入了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 姜蔻很难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她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撺掇她去深究,去破解a那模糊不清的态度后的真相。 理智却告诉她,只要往前一步,就会陷入某种无法估量的危机。 第72章 chapter 3 a告诉她, 接下来,它会消失两天,请她耐心等待它的出现。 它用的是通知口吻, 不等她回复, 就消失了。 姜蔻的心情却未平复。 十多年了,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么忐忑的情绪。 上一次还是读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郊外踏青, 她一个人去公园上厕所, 却撞见两帮人马在激烈火并, 冲锋枪的子弹哒哒哒哒哒落在了她的脚边。 现在,她的心情跟当时差不多, 既对火并感到好奇, 想多看两眼,又怕自己被流弹击中, 倒地身亡。 好奇和恐惧互相拉扯,不分胜负。 思来想去,姜蔻决定喝一杯, 没什么是喝一杯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行就两杯。 她怕a突然上线用激光瞄准酒杯, 打开了手机里从来没有用过的外送软件, 点了一瓶有机葡萄酒,纯天然,无污染,保证是21世纪前酿造。 ——售价$80000/瓶。 很好,不用担心存款被误扣了, 她根本没有八万美元的存款。 八百都没有。 她的手机反应略慢,缓冲图标转了好久, 才跳出付款成功的界面。 外送软件显示,商家已接单,会尽快派无人机送往她所在的区域。 姜蔻一脸茫然。 她真买了八万美元的红酒? 她的账户里真的有一亿美元? 她真的变成亿万富翁了? 姜蔻咬咬牙,又下单了几样昂贵无比的物品,均显示付款成功。 因为还没有收到货物,姜蔻毫无实感,想了想,又选了一幢豪华公寓——每个月的租金12万美元,确定租赁。 这一回,付款失败了。 姜蔻还没有反应过来,软件便提示她,她已被生物科技列入黑名单,禁止进入市中心范围,但可以租赁其他地段的豪华公寓,并列举了类似的公寓。 姜蔻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最后,她试着在郊外的富人区租了一幢三层公寓。 付款成功了。 与此同时,她买的酒和一大堆有的没的,也送到了。 无人机的信号灯在窗外闪烁了两下。 姜蔻推开窗户,从无人机上取下购物袋时,心里仍觉得有些荒谬。 ——窗户正对霓虹街景,远处公司大厦宏伟耸立,如同远山峰峦般若隐若现。钢铁建筑线条冷硬,衬得光影迷离氤氲,仿佛深海里冰冷游动的水母。 楼下,贫民窟电线盘根交错,像极了某种腐烂的藻类。 而她在楼上推开窗户,与公司大厦的轮廓遥遥相对,接过数万美元的商品。 姜蔻是一个理性的人,没什么艺术细胞,但这一幕,即使是她也感到了荒诞与讽刺。 还好她已经被社会教育得失去了感伤的能力,只是晃了一下神,就接过了购物袋。 买的东西全到了。 不是做梦。 她真的变成亿万富翁了。 有机葡萄酒被放置在专门的运输箱里,确保温度和湿度始终保持在适宜的范围内。 姜蔻在箱子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醒酒器。 可能商家也没想到,买得起八万美元一瓶葡萄酒的人,家里居然没有醒酒器。 没办法,姜蔻只好从拿了个超大搪瓷碗醒酒。 十多分钟过去,她也懒得再倒进高脚杯了,就这样捧着搪瓷碗,咕咚喝了两大口。 第一口下去,她的确尝到了与廉价红酒不同的风味。 微酸而辛辣,散发着浓郁的黑醋栗味。几分钟过去,她的唇齿间仍有微妙的回味。 只是,她的味蕾贪婪又不识好歹,很快就适应了昂贵的味道,再也尝不出更多的风味。 ·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早上九点钟,姜蔻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滚落到地上的搪瓷碗、满地乱扔的奢侈品购物袋,以及脚边空了的葡萄酒瓶。 记忆涌入脑海,她昨晚喝嗨了,搂着葡萄酒瓶,躺在沙发上,看了一晚上的《赛博魅影》,在高亢的歌声中安然入睡。 “叮铃铃铃——” 电话铃声仍在继续。  姜蔻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一只手在沙发上摸了半天,总算摸到了手机。 按下通话键,电子合成音从里面传来: “姜女士,您好!很高兴通知您,您于昨晚19:50签订的租赁合同已经生效。 “这是蓝色岛屿公寓管家的专线电话,如您需要搬家服务,可随时联系我们!” 姜蔻懵然盯着手机,半晌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她跟自己研发的ai对话了。 ai给她打了一亿美金。 她用那一亿美金,在富人区租了一套死贵的公寓。 现在,公寓管家给她来电话了。 所以,搬还是不搬? 要不要用那笔不义之财,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 不到两秒种,姜蔻就下定了决心——当然是搬! 哪怕是断头饭,她也要吃顿好的。 反正从被开除的那一刻起,她就陷入了随时会死的危机里。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体验一把有钱人的生活呢? 姜蔻果断给管家回了电话:“你好,我现在就需要搬家服务。” · 一切就像是好莱坞电影的发展。 电话打过去不到半个小时,搬家团队就从天而降。 姜蔻数了数人头,发现至少来了二十个人。她在贫民窟的公寓,如同被鲨鱼入侵的沙丁鱼罐头,差点没地方落脚。 他们沉默而迅速地拆下她的炮塔,叠好她的化纤衣服,仔细地检查她随手乱扔的垃圾,分门别类,最后整理出了两个纸箱。 在贫民窟同胞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姜蔻坐上了驶往富人区的悬浮车。 十分钟后,她站在了豪华公寓——姜蔻其实不明白,有花园、有喷泉、有人造沙滩、有地下车库的独栋住所,为什么要以“公寓”称呼。 “宫殿”不是更适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