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节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作者:金玉满庭 文案: 肯定有ooc!我就是个写小说的没那个本事实事求是还原历史人物!不要用现代人三观要求封建社会古人 可以看作架空 女主cp天下,其他人可能会有一点单箭头女主,女主只爱天下,番外会有女主千年后的后人出现(所以放在言情) 身在秦朝而为赵国亡国公主之女的六国余孽赵不息看看自己的金手指,望望自己新招揽的大才。 她陷入沉思,有人才有金手指,项羽可以,刘邦可以,那她赵不息凭什么不可以! “大才,秦朝暴虐黔首生灵涂炭,始皇帝一死天下必将大乱,到时候我们一起造反,咱们必能取其而代之。” 赵不息一拍桌子:“咱们一起造反吧!到时候我做皇帝,就封你为王!” 被赵不息称赞生来就是造反大才的秦始皇嬴政:“……好。” 于是赵不息开始杂交小麦,炼精钢,广积粮,高筑墙。 数年后,已经做好所有造反准备的赵不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始皇帝死讯。 更糟糕的是,赵不息发现秦处处种满了她杂交出的小麦,用她发现的方法练出了精钢。 直到有一天,造反的事暴露,赵不息眼睁睁看着秦的大将军蒙恬从战车上下来走到她的大才身边:“陛下何故谋反?” 她的大才又转身看着她:“吾女何故谋反?” ———— 简易版简介:身在敌国王宫的亡国公主带球跑。你以为我是那个亡国公主吗?不,我是那个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的球…… ———— 内容标签:强强 历史衍生 爽文 基建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不息,嬴政┃配角:嬴政┃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造反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嬴政啊 立意:强国致富 作品简评: 穿到秦朝的赵不息发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时期,刘邦项羽起兵在即,天下大乱、诸王征伐近在眼前。于是赵不息决定要自己发展生产力,杂交小麦、高炉炼铁、土法制糖,对外发展军事、对内统一诸子百家思想……刘邦可以、项羽可以,那我赵不息也可以!最终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本文风格轻松,行文严谨,重点描写赵不息在秦朝发展生产力,统一思想的过程,以女主和秦始皇的“马甲式“亲情为主线,情节互动趣味无穷。女主心怀天下,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一路成长为合格的继承人。文章架构宏大,剧情波澜起伏,扣人心弦。 第1章 始皇和黑石子初遇 秦王政十三年,正月,彗星见于东方,十月,秦出兵攻赵,破平阳。 十七年,破韩,地动,民大饥。 十八年,大兴兵攻赵,赵王迁送美人珍宝议和,秦王不允。大饥。 秦王政十九年,王翦破东阳,得赵王迁,赵灭。 是夜,月朗星疏,月光清幽幽照在咸阳秦王宫的宫脊之上,正殿之内,烛火通明,一道身着玄色长袍的冷峻青年正伏在桌案上,面前是一卷摊平的竹筒。 这正是现任秦国的王嬴政,此时的他年富力强,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做天下的王。 “哼,儒家这些废物,口口声声贬低寡人……三年的大旱也能怪寡人穷兵黩武?”嬴政面带怒气,将竹筒狠狠掷在冰冷的大殿地面上。 一侧的内侍们吓得面白如雪,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只为首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依旧镇定自若地走到殿中俯身将竹筒拾起,轻轻放在秦王案头,不发一言。看得一旁的小内侍猛吸了一口气,心下担忧起若是惹怒了大王,他们今日不知还能不能走出王殿。 嬴政淡淡瞥了一眼被重新放在桌案上的竹筒,厌烦地撇开了眼,却没有如小内侍担忧的一般再发怒,而是将竹筒随手推在一旁,长吐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 许久,嬴政待到自己心情平静,才平静道:“赵高,传乐师奏乐。” “唯。”赵高侧着身子走出宫殿。 没过一炷香的时间,袅袅之音起,十几个乐师抱着乐器敲打弹奏。 秦国有天下第二好的乐师队伍,嬴政半眯着眼想,不过用不了几年,他就会攻占齐国,将天下最好的齐人乐师掳到他的王宫…… 乐师队伍中,一人低眉敛目吹奏着排箫,箫声却不如往日流畅,索性乐器声众多将箫声遮掩,这才不致太过突兀,在宽长衣袖下,他托着排箫的手在颤抖。 上方的嬴政却忽生一阵恶寒,他微微颦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立即察觉到了违和之处,嬴政完全来不及多想,幸亏平日理政辛勤也未放下锻炼,当下掀起桌案,大喝:“蒙毅——” 刺客看到事情已然暴漏,瞬间暴起,从排箫中抽出一柄短刃,抬眼间漏出满是狞色和仇恨的双眼,一抹寒光直直刺向嬴政。 “为韩王报仇者,吾也!” 可被嬴政早一步发现,又要从已经混乱的乐师队伍中冲出,其中耽误的时间足以让守在一侧外的卫士冲上来斩杀刺客。 刺客的血溅了满殿。 嬴政双目阴鹜,右手紧紧攥着剑柄坐在重新被摆正的桌案后,冷冷道:“蒙毅,将王宫中的韩人全部处死!” “唯!”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秦王宫中此起彼伏响着惨叫声,一队队披甲执刃的甲士影子交错在各个宫殿的宫墙上。 “扑通” 一个女子身影跳入贯穿王宫用来供水的河内,宛如游鱼一般灵活地在河中穿梭,穿过了秦王宫的外墙,穿过了夜晚肃静的长街,宫内的混乱成了她逃走的最好遮掩。 没有人会在这么一个混乱的夜晚后去在意一个不受秦王宠爱的宫人去向,就算知道这个人消失了,也只会认为她消失在昨夜的清洗中。 许是掺和进了刺杀?许是只是被迁怒?没人会为了一个已经亡国的女子去深究,哪怕她曾是赵国的公主。 天色熹微,杂草丛生荒无人烟的咸阳野外的小河中,忽然一道身影破水而出,乌黑的发湿淋淋散在身上,浑身的衣服贴在身上,从水中冒出的女子只一个苍白尖细的下巴从头发中露出,她艰难地爬上岸,警惕地确认周围没有野兽后无力瘫倒在地,颤抖的手抚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摸到里面另一个生命轻微的蠕动后无力垂下了手。 一声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的长叹从没有一丝血色的唇间溢出。 “你还在啊……” 秦王政十九年九月九,紫微星悬于高天之上,雷电晦冥,而紫微大亮,北斗移位,勾陈左移。 忽然,一星坠于东方落于河内郡内一屋中。 “哇” 同时,一声啼哭自瓦屋中响起,一个有着来自数千年后灵魂的幼小女婴在这个简陋的瓦屋降生。 床上刚刚生产完的女子面色复杂地看着被洗净放入自己怀中的女儿,摩挲着她的脸颊,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哽咽道:“赵不息,我的女儿……我的故国……” 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羌瘣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 生于赵国的公主,被懦弱的赵国末代的王送出的公主,从秦宫逃回了昔日赵国的土地,生下了她和那一个人的孩子,她给这个孩子起名为——赵不息。 俄而大雨落,黔首皆欢呼入雨,大哭大笑着享受这场来之不易的大雨。 秦王政十九年,风调雨顺,丰收。 …………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为盗所惊。——《史记·秦始皇本纪》 河内郡,黑石,这里曾经是秦国与赵国边境交界的地方,不过这里山河环绕易守难攻,所以并没有发生大的战乱,秦国当年攻打赵国的时候,也没有从这一个并不繁华的小村经过。 草木茂盛的树林里,四道人影迅速穿过,惊动了满林的禽鸟。 “陛下,前方有一个半大的村落。”面色坚毅的蒙毅,单手搀扶着嬴政,远眺,面露欣喜片刻后脸上的欣喜又转为迟疑,“此为赵地,向来对秦人不友好。” 嬴政比十年前要更加威严,他有一双十分狭长的眼睛,眼狭长而格外锐利,如同鸷鸟一般。只是此时的他张口喘着粗气,右手紧紧攥着自己正在从衣袍内往外渗血的左臂。 “何来赵地?整个天下都是朕的秦地。”嬴政看了蒙毅一眼,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一锤定音,蒙毅息声扶着嬴政一路往前方的村落快步走去。 只是走近了几人的速度却缓慢下来,嬴政抬头打量着几十米外的“村落”——他不确定这个修着足足七八米高城墙的地方是村落还是坞堡。 不等嬴政细想,几十米的距离很快就走完了,高墙上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拿着长棍的精壮男人警惕地探出头向下询问:“来人止步,你们不是我们村子的人,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蒙毅与另外两个武士下意识将嬴政围在中间,嬴政表情平静抬头提高了声音道:“我们是自秦地而来的商人,往赵地做生意,路上不幸遇到贼人,货物被劫走了,人也受伤了,想要到村子中修养几日。” 嬴政没有试图隐瞒他们是老秦人的事实,秦地和赵地的口音不同,他倒是会说赵地方言,可是蒙毅和另外两个武士并不会。 从墙上探头出来的人闻言呲牙一笑,侧头让身侧的另一个黝黑的汉子去通报:“车,去告诉黑石子,有几个秦地的商人要进来避难。” 名为车的男人面露喜意,迅速顺着绳梯爬下了城墙,一溜风顺着大路跑到了一处宅院内,气喘吁吁地大喊:“黑石子,外面来了四个秦地来的商人!” 被称为“黑石子”的却是一个半大的女孩,莫约十岁出头,一双杏眸大而清澈,白嫩的脸颊上的婴儿肥还软乎乎的没有消退,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桌案前手持毛笔勾画着什么。 听到车的大喊,赵不息瞬间抬起头来,大喜,撑起身子就往外走,边走边问:“确认是秦地来的商人?他们怎么会来咱们这个偏僻地方?” 车一边跟在赵不息身后往回走,一遍解释,“他们是来赵地做生意的,路上被贼人打劫了,那四个人里有三个人身材魁梧健壮,一看就是好手,许是护卫,还有一个虽然看着十分威严,应该就是秦商。” 七国连年战乱,刚刚平定也没几年,四处都是作乱的盗贼,这时候实际上能安全出远门的情况反而不多,尤其是带着货物和大量钱财的商贾,不遇上几回贼人都不敢说自己是出远门做生意的。 赵不息喜出望外,她早就托人在附近几个大些的城镇打听秦商的消息,可惜由于赵国和秦国是数十年死对头的缘故,哪怕现在赵国已经被秦国灭了但是赵人对秦人也一向不友好,秦地的商人很少有愿意冒着被赵人打死的风险来赵地做生意的,这两年了都没有打探到有来自秦地的商人的消息。 可偏偏现在的天下是秦的天下,秦始皇也不讲究什么一视同仁爱六国之民,唯有原秦国户籍的商人才能在各个地方畅通无阻,其他地方,尤其是和秦有血海深仇、年年叛乱的赵地商人,处处受限制。 没想到现在她图谋已久的馅饼竟然自己长了腿跑到她的地方上来了。 赵不息心里记挂着她久盼的秦商,匆匆到了城墙上,确认了对方的确只有四个人,立刻挥手示意打开门让四人进来。 城门打开。 映入嬴政眼帘的就是一个才到他腰高的女童,正笑嘻嘻的领着六个人,站在最前面。 嬴政表情有些奇怪,这就是他们嘴里的“黑石子”? 能够被称为某某子的人,一般是当世的大贤或者当地受尊敬众人都信服的人,前者如荀子、韩非子,后者则多是当地德高望重,能够主持婚嫁丧祭和判断是非的令当地人信服的长者。 嬴政本以为这位黑石子会是一个老人或者威严的中年,没想到竟然会是一个……和他腰一样高的小姑娘。 不过这小孩看着倒是挺顺眼的,嬴政看着迎上来的赵不息,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亲近感。 奇了怪了,他确认自己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可这个孩子看起来真的很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莫不是这孩子表情太热情给他的错觉? 此时的嬴政,还没有意识到某位黑石子看他的热切眼神和看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眼神如出一辙……! 第2章 我有一本造反书 赵不息不知道嬴政心里的感觉,她只以为是嬴政等人看她年纪太小惊讶,赵不息习以为常地耸耸肩,往前一步迎上去道:“我听闻咸阳之中有一人名为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为秦获得数座城池,被皇帝拜为上卿,难道真正有见识的人会因为我的年纪小而对我心生轻视吗?” 感谢甘罗,让她这一套说辞能有举例的例子。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节 嬴政在短暂的停顿后迅速压下了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闻言唇角微微勾起,甘罗是吕不韦引荐给他的,的确年纪小小就有过人的才华,只是他更好奇的是这样一个小村子里竟然有能清楚知道咸阳发生的事情,还能用其来证明自己才能的小孩。 同时他也微微放下了心,秦律规定百米之内有人求救见死不救者要处罚两副盔甲,既然这位“黑石子”出来露面,那就说明他们能进入这座坞堡躲避刺客。 ……毕竟这地方原本属于赵地,秦律虽有规定,但是人家要是不露面也没办法强迫人家救你,赵地这地方,可是出了名的不拿秦律当回事。 “多谢黑石子相助,在下日后必有重报。”嬴政拱手,却不小心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不受控制地吸了口气。 赵不息哪怕已经听了好几年的“黑石子”,可这三个字在旁人口中说出时还是会让她尴尬。 没办法,谁让她呆的这个地方就叫黑石呢,往好处想想,起码先人们没有因为这里的山上野猪多就给这里起名叫野猪里,要不然她就是野猪里子了。 赵不息也看到了嬴政肩膀上正在往外渗血的划痕,她迅速抬头看着嬴政:“村中有医,贵客可以先到医者家中清洗包扎。” 嬴政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 是一路追杀他们的刺客,没想到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听到这几日梦魇般的马蹄声,蒙毅下意识将嬴政护在身后,拔出佩剑,面上露出决然的表情。 嬴政则要镇定许多,他在想,要怎么糊弄这个黑石子将他们带入坞堡…… “哈,敢来我黑石劫掠。”赵不息不介意保护一下这几个她好不容易等来的秦地商人,赵不息从手腕上摘下一个木哨,深吸一口气。 “滴嘟~”木哨虽小,声音却十分刺耳。 嬴政几人则被赵不息身后的几人一人一个迅速拉入墙后。 不过片刻,杂乱地脚步声响起,数十个汉子和青年女子各自背着弓箭,推着一种造型奇特的弩从一侧的长坡上来迅速按照特定位置站好,搭弓上弦,为首的女子几步走到赵不息身侧,拱手道:“主君,弓弩手三十人皆到。” 这些弓和弩都是赵不息的私人财产,三十个弓弩手也都是赵不息的门客,所以称呼她为主君而不是黑石子。 远处骑着马用面具遮掩着脸的十几个人已经快到了,为首的人看着不远处的高墙十分恼怒,他驱使着马放慢了速度,侧头询问身侧一个手里举着笼子的人,“那暴君当真在里面吗?” 举着笼子的人抬起袖子擦擦汗,举起笼子仔细看了片刻,笼子中有着几只巴掌大的怪虫嗡嗡往前方撞,他苦涩道:“暴君的确是在前方。” 前日刺伤了嬴政的刀上涂抹着特殊的药,他手中拿的虫子能在十里内闻到这种人无法闻到的药的味道。 前方,那就是黑石墙后面了。 “要不我们……”左侧一人想说这次刺杀已经失败那就算了,却在为首之人锐利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 为首之人环视周围,露在面具外的双眸中满是绝然:“二三子,昔日齐地的聂政为了报答严仲子的恩德而孤身一人用白虹贯日的气势刺杀侠累后毁面自杀,难道我们的侠义比不上他吗?君王后用最好的酒肉来招待我们,现在齐国却被暴秦所灭,难道我们不能像聂政一样做出舍生赴义之事吗?” 跟随他的十几个人听闻此言纷纷面露悲愤之色,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举着笼子的人连忙说:“我知道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因为这个村子的后面有一座有着黑色石头的山所以被称为黑石,数年前秦军攻打赵国的时候这个村子连一伍壮年的男子都凑不出来。” 一伍就是五人,连五个能够披甲执剑的人都凑不出来,说明这个地方已经贫穷到了极点。看来面前的墙虽然高大,可里面的人却没有守护的能力。 为首的男子露出了满意的笑,“那就杀进去诛杀暴君!” 于是用力挥舞马鞭,一行人如同道道离弦的箭直奔大门。高墙上,赵不息脸上的表情逐渐冷凝,她紧紧盯着这一行速度越来越快的人马,撇撇嘴:“放箭!” 乱世出盗贼,三年来她遇到过二十多次来抢劫的道贼,有的看到这面高墙知难而退,有的则是自以为可以攻进来烧杀抢掠,甚至还有的试图劝他们自己打开门引狼入室……可是现在这面墙依然还在这里,那些盗贼则无一例外化作了树林中的肥料。 数十道寒矢夹杂着破空声瞬间就穿过十几人的身体,巨大的力道将他们直接从马上带下来钉在了地上,骤然失去了骑士的马受惊的嘶鸣。 站在赵不息身侧观战的嬴政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的目光紧紧的粘在身边造型奇特的弩上。 同样迷醉的看着弩的还有蒙毅,他喃喃道:“至少三百五十步,连射四矢。” 听到此话的嬴政眼神更加火热。 嬴政喜欢土地,一开始作为秦王的他喜欢六国的土地,现在作为皇帝的他喜欢北方匈奴的土地,也喜欢南面百越的土地,总之,他喜欢一切还没有悬挂秦的旗帜的土地,并且他已经决定要把这些土地上都挂上秦的玄旗。 所以嬴政知道秦的军队有多少人、战马有多少匹,制造的弓箭一年有多少把、弓箭的射程有多少…… 嬴政渴望更锋利的弓箭、更强壮的士兵去为他征战天下。 墨家的其中一支,秦墨,就在秦少府中担任官职专门改良兵器,现在秦最先进的弩,是在举世闻名的韩国溪子弩的基础上改进的,准确射程足足有三百步,能够击穿当世最厚的铠甲。 可是现在他眼前的弩,准确射程超过三百五十步,更重要的是——能够连发四箭。 赵不息现在正着急带人出去把那十几批马拉回来,没有注意到有几个人正在觊觎着她的宝贝弩。 受惊的马匹在人的安抚下也渐渐平静下来,不用赵不息吩咐,车已经带着人熟练地毁尸灭迹,不过片刻功夫,连地上沾染了血的泥土都被翻到地下,覆盖在地面的新土干净的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不息掂起脚,熟练地掰开马嘴观察着马的牙口,本来躁动的马匹在她手中却显得十分温顺,“不错不错。” “主君,还有弓箭和铁剑呢。”溪笑靥如花地抱着一堆铁剑走过来,身后跟着的几人也各个怀抱着盔甲、弓箭等物,其中还有一人手中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叮当的金属碰撞声应该是铜钱。 和出生在此的车不同,溪是早几年逃难逃到这边的,赵不息收留了她,她就跟随赵不息,从户籍上看,她是在赵不息户籍名下的。 赵不息先接过钱袋打开看了看,“咦”了一声,从钱袋中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块,看来这群人不是单纯为财而来的盗匪啊,这半块金子足够在咸阳买一处不小的宅子了。 不过杀都杀了,这金子现在就是她的了。赵不息反手将金子揣进袖中,吩咐人将剩余的铜钱分下去,将马牵走,刚转身就眼见的看到有两个人,正在鬼鬼祟祟偷偷摸她的弩箭。 赵不息拉下脸来,用力“咳咳”咳嗽了两声。 那是我家的弩,别乱摸了听见没! 一连串的咳嗽声逼得嬴政和蒙毅讪讪将手从弩上放下来,蒙毅比嬴政更不舍,他家中世代为将,从祖父到弟弟都是秦国名将,他随现在陪伴在嬴政身边没有领兵,可骨子里还留着蒙家好战的血,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更加清楚能够连发的弩箭对战争的作用。 “黑石子,这些弩箭……”蒙毅忍不住开口。 赵不息一拍手,恍然大悟打断了蒙毅:“哦,这是我家的弩箭,多谢贵客提醒。溪,还不快把咱家的弩箭拉回去,受潮了就不好了。” 眼看着溪领着人将弩箭原路返回拉回去以后,赵不息无视了蒙毅仿佛要黏在弩箭上的眼神,对他一笑露出两行小白牙:“要不是贵客提醒,我险些忘了将我家的弩箭拉回去哩。” 所以,别肖想我家的弩了!你看看你那双眼睛,都要黏在我的弩箭上了! 嬴政比蒙毅沉得住气多了,他早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反正他看上的东西,最后一定会是他的。 赵不息也很满意,打算卖的东西给他们多看两眼就罢了,她的弩可不打算卖,这是她用来造反的兵器。 这几个商人这么觊觎她的宝贝兵器,总不能是也想像她一样等秦始皇死了以后反无道、诛暴秦吧? 嬴政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两个阿嚏。 “哎,贵客是否需要先去医者处处理一下伤口?”赵不息听到嬴政咳嗽顿时紧张起来,领着嬴政一行人往村内去。 她好不容易等来的秦商要是因为伤口发炎死了,那往咸阳去的商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通,商路打通不了就没有发展点。 没有发展点,怎么用金手指? 赵不息心神沉浸,她的心神之内有一本书安静躺在其内,这是她生来就自带的东西。 《造反书》 是赵不息给这本书起的名字,就在三岁那年,小小的赵不息思考着人生。 来到秦朝,自己的母亲是赵国亡国公主,这种妥妥的六国余孽身份,帮助秦朝是不可能了。 而且自己年龄尚小等自己长大了估计秦始皇也就死了……思来想去,赵不息决定还是按照六国余孽的剧本走——造反。 在赵不息下定决心要造反的那一刻,生来自带的这本书忽然能翻开了…… 唉,其实一开始她是想着辅助刘邦顺应天命来着。赵不息撇嘴,直到前两年她去了沛县见到了刘邦,正好撞见刘邦衣衫不整的从寡妇院里翻墙出来,发现被她撞见以后还骂她竖子。 然后赵不息就和刘邦吵了一架,对汉高祖的滤镜碎了一地,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流氓! 随后赵不息决定什么刘邦项羽都滚开吧。 我,赵不息,带着数千年的见识和生来就有的金手指,注定是要拳打项羽脚踢刘邦,自己做开国女帝的!! 第3章 给始皇看相 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黄发者聚在一起坐在树下闲谈,垂髫者三五成群嬉戏玩闹,道路两侧的田地郁郁葱葱,其中的小麦已经挂满了饱满的麦粒。 嬴政装作不经意地看着风景,实则视线紧紧黏在地里的小麦上,嬴政不是除了政事之外对其他一无所知的那种皇帝,相反,他对民生、军事、律法等都有着很深的了解。 比如这田地中的小麦……嬴政若有所思收回了视线,心中却不平静,根本不用仔细称量,他只是粗略一看也能看出来这里种的麦子产量绝对比其他地方多,而且多的不只一点。 嬴政皱着眉毛,这个小小的黑石居然有着比秦更强的弩箭,能种出比秦产量更高的粮食,未免有些不同寻常。 秦对于粮食是十分看重的,秦律甚至规定种粮多的人能够和有军功的人一样封爵,甚至为了能多收粮食而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修建郑国渠,哪怕后来嬴政知道了郑国渠一开始其实是韩国用来消耗秦国国力的阴谋都没有停止修建,可看秦对于粮食的渴求。 不过,既然被他看见了,那这种高产粮食的方法也就是他的了。 嬴政舒展了眉头,安心跟着赵不息往前走,不一会,来到一处远远就能闻到草药香气的院落前。 “艾老,我这里有人受伤了,麻烦您给包扎一下。”赵不息边提高了声音喊着边伸手推开了大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院中正在晾晒草药,被称作艾老的老人看到赵不息,干枯消瘦的脸上瞬间露出笑容。 艾老先是仔细看了看赵不息的气色,看到她面色红润以后才移开视线去看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嬴政等人,口中说着:“好啊,息的身高又长高了,身体也十分康健。” 看到嬴政,艾老没有说什么,走过去径自扯开了他被划破的衣袖,看了看随后转身进屋拿出一个陶罐和一个木勺,用木勺挖出一勺黑色的药,唰一下就糊到了嬴政胳膊上。 嬴政惊讶了一下,他这些年来一直保持锻炼,可他竟然没能反应过来这老者就已经将药糊在了他胳膊上。 艾老哼了一声,边将陶罐的盖子盖紧边说话,“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还能活到这个岁数本事还是有一些的。” “息,你今日来得正好,本来我要亲自去你家中将补膳方子交给你,现在你来了就随我进屋去拿吧。”艾老只扔下一句话就不在搭理嬴政,一转脸又挂上了笑容和蔼地招呼着赵不息进屋。 赵不息对着嬴政笑笑,示意他等自己一下,随后就跟在艾老身后进了屋,叽叽喳喳道:“艾爷爷,研究药方也不能太过急切,这个月你都没有和我一起吃饭……我可担心您累到了自己!” 艾老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褶子几乎笑成了一朵花,“你呀……” 到了屋里,艾老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拉住赵不息的手,低声道:“这几个男人不简单,你要小心些。跟着那个受伤男人的三个护卫每一个都是比得上方的壮士,他们身上鲜血的味道很浓厚,是杀过许多人的人。那个受伤之人能够驱使这样的人,他非易与之辈啊。” 艾老本是游历诸国的医家医者,两年前来到了黑石,被赵不息挽留愿意留在黑石研究医术度过晚年,他见识广阔,在看到嬴政一行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们都是杀过人的人。 赵不息笑着凑上前抱了抱艾老,“我会小心的,这不是还有您在吗,万一他们真的图谋不轨,那就要靠您保护我啦。” 艾老嘴角勾了勾,反应过来以后努力压低了嘴角,强忍得意道:“若是他们图谋不轨,那就让他们知道我医家人的毒术也是十分厉害的。” 赵不息赶紧换上星星眼竖起大拇指称赞:“哇!艾爷爷果然是整个黑石最厉害的!” 艾老眯着眼坦然地接受着称赞。 “黑石地方小,没有什么贵重的食物招待各位贵客,不过我们此处的鱼汤在附近也是有名气的,请诸位飨。”赵不息邀请嬴政几人一同吃午饭,嬴政将另外二人留下,带着蒙毅跟随赵不息到了她的家中。 三人端坐在桌案后,赵不息居上,嬴政居左,蒙毅则在他的下侧。桌案上摆放着几个陶碗,距离人最近的一碗里面盛着乳白色的鱼汤,其余还有一碗肉、两碗菜。 赵不息率先开口:“在下黑石赵不息,不知贵客该如何称呼?” 先把彼此情况交代个大概才好接下来合作嘛。 嬴政面色平静十分流利道:“吾名赵朴,咸阳人,是个商贾,先前常年在秦地赵地之间往以贩马为生,这几年因世道不平所以在咸阳经商,经商数年也略有些薄财。” “本想着天下一统了世道能太平些,我也能继续贩马多赚些钱,没想到头一次就遇到了……”嬴政苦笑一声。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3节 赵不息安慰道:“我曾听说昔日赵地有一位贤者,一日他的马跑丢了,他却说‘这是我的福分啊’,过了数月这匹马竟然带着另一匹马回到了他的家中。赵公这次虽说遇到了灾难,可焉知不是另一种幸运呢?” 一侧低着头的蒙毅却埋头不语。 咸阳的确曾经有一个叫赵朴的贩马商人,不过这个赵朴上月因为造假卖给秦军高价货物已经被砍了全家,还是陛下亲口下令,他去颁布的命令。 “这是椒?”嬴政看着鱼汤中几粒深红色的小球,挑眉道。 赵不息嘿嘿一笑,这就是她第一件要做的生意,赵不息侧头看向嬴政:“赵公,请问椒在咸阳价钱几何呢?” 荀子有云:“刍豢稻粱,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 椒在先秦时期一直是作为一种名贵的香料供王公贵族使用,价格等同金。 而且这里的金还不是指铜,而是实打实的黄金,可看椒的珍贵。 嬴政哪来的闲心去关心和国家大事无关的那些贵族子弟玩的香料价格,不过这丝毫不妨碍嬴政睁着眼说瞎话:“椒是贵重之物,在咸阳能卖到千钱一斤。” 要是说的价格不对怎么办?那就下令让商贾统一按照他说的来定价不就好了。 赵不息脑内迅速闪过一串数字,今年是她种花椒树的第四年,后世的花椒亩产可以到五百斤,但是秦朝的花椒树产量远远比不上后世,一亩只有百斤左右,晒干了就是二十斤上下,因为初始种子太少,所以四年才扩种到四百亩,其中百亩还只是第一年树不结果。 扣除处理过程中损耗的和自己留下来用的,那就是能卖三千斤。不过物以稀为贵,拿太多出来恐怕会扰乱市场使价格跳水,赵不息咬着指尖认真估算了一下,对着嬴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赵公可愿和黑石做这椒的生意?” 嬴政其实更愿意和赵不息做粮食和弩箭的生意,至于椒这种供贵族子弟享受而对国家没用的东西他并不在意,不过看在赵不息此次帮了他的份上,这点小忙顺手帮了也行。 于是嬴政点头应了下来。 一顿宾客尽欢的飨宴后各自回去休息。 回到自己房中,赵不息火急火燎往床上一蹦,双手一摊竟然凭空浮现一本书落在床上。 “这下「商」的成就点应该能拿到了吧。”赵不息嘟囔一声。 这是她生来就自带的金手指,她短短几年能将本来十室九空的小破村黑石发展到现在的水平离不开这本书的帮助。 翻开「成就」一页,上面是一棵巨大的树状图,其中「财」字下面一行的「秦商」字微微发着荧光。 “咦,赵朴身份看来不简单啊,才刚刚达成协议「秦商」居然就亮了。”赵不息惊讶,本来按照她的预计现在「秦商」字只能亮一半,另一半应该等赵朴回到咸阳将货物卖出才算她和赵朴的商业合作正式完成。 没想到居然都亮了,那就是说造反书——赵不息给金手指取的名字,已经任务这桩买卖成功了。 赵不息笑咧了嘴,直接翻到第二页「己」,这页左边是她的个人信息,右边则画着几个带有玄奥纹路的法阵,这几个池子可以消耗成就点从里面抽取各类技能……就是抽取的技能都是历朝历代造反头子的技能,这也是赵不息给这本书取名《造反书》的原因。 在最下方成就点后面,跟着一个数字”10”。 毕竟只是经商下面的一个小分支成就,不算太大成绩。 10点,够她抽一次“反臣”池子中的人物技能卡牌了。 赵不息刷一下窜下床,窜到盆前认真洗了洗手,又回屋对着墙上挂着的孔子、老子、墨子等人的画像拜了拜,然后正襟危坐喜滋滋用手指在“反臣”类阵法上点了点。 只有赵不息能看到的紫光闪过。 【元末明初相面祖师刘伯温——:相面术】 传说中给朱元璋相面认定他日后会成为天子的刘伯温?相面术? 赵不息喃喃:“这东西要怎么用啊……” 当世赵不息知道的会相面的人就有三个,日后会成为鸣雌亭侯生来神异的女相士许负、看中刘邦将女儿嫁给他的吕雉他爹吕公、还有史记中记载的到刘邦家中讨水喝断定吕雉日后会成为皇后的无名老者,现在再加上一个她,四个人。 要不先出门找两个人看相试试?赵不息想到就做,起身推开院门,今日为她守门的正是溪。 赵不息端详着溪的脸,心中想着相面,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从她的心中升起。 天中塌陷、眉毛相连……这是短命的面相,但是印堂红润,遇到贵人命运已改…… 哎。赵不息挠挠头,历史上许负给簿姬看相的时候断言未来的天子将从此女的肚中所出,给周亚夫看相的时候准确说出他的死法,自己怎么就看不到这些呢。 看来相面的能力也是有高低的,她这个相面技能也就只能看看人的大概运势。 不过也是,要是刘伯温的相面能如许负一般准确的话,那他造反的时候何必跟着顾朱元璋苦哈哈的打天下呢,直接看看每个人的未来什么样,把厉害的能活到最后的人都直接收入麾下不就得了。 不过虽然只能看个大概,但是确实挺好玩的。 赵不息蹦哒哒地跳着走出院子,溪习以为常跟在赵不息身后保护。 田垄上做农活的农夫已经回家了只剩下两个人在田边蹲着看。 嬴政实在是放不下产量高的粮食,刚休息了一个时辰就带着蒙毅四处乱逛,看着地里郁郁葱葱的麦苗眼睛都发绿光。 赵不息心思一动,要不去看看他的面相? 往远处说,刘邦有吕氏家族,朱元璋有沈万三,历朝历代造反的人都得有商人提供资金;往近处说,因为这该死的秦律规定,她需要一个有秦商贾户口且最好熟悉路子的人合作赚钱…… 赵不息说做就做,也不打扰嬴政,悄悄站在远处发动相面技能—— 嘶!赵不息倒吸一口冷气,揉揉眼睛,这个赵朴,浑身云气环绕其内隐隐嘶鸣之声,命关直冲贪狼,再看面相,眼白多黑子少,幼年不顺,天庭饱满,这是枭雄之相……就是好像寿命不太长,很可能死于疾病。 赵不息还想细看,那头顶的云气中隐隐有光亮,似紫似青,却忽然感觉脑袋仿佛被一柄大锤狠狠锤了下,嗡嗡作响。 她强忍不适转头钻进身后的溪怀中,努力忍下要呕吐的感觉。 “主君?”溪低声询问,面上满是担忧。 赵不息闷闷道:“没事,我有些累了,抱我回去吧。” 趴在溪怀中的赵不息叹了口气,她好像知道许负为什么在历史上只留下两个相面传说了,这技能不能随便用的。 不过这个赵朴有王侯的命格……浑身围着的应该是代表王侯的青气吧,帝王紫气哪有那么多人能有。 那赵朴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商贾,秦以军功封侯,而今现在六国已灭天下已平,根本没有地方去刷军功封侯。那这个赵朴身带的王侯气十之八九就是日后秦末天下大乱之时的机遇了,说不准就是哪一路反王头子,可能是中间得病死了所以史书上并没有留下名声,她自然也就不知道还有此人。 这个赵朴是大才啊,真是生来就是造反的料! 赵不息躺在床上将要入睡前已经有了决定,等她再观察这个赵朴一段时间就把他拉入自己的造反团伙……呸,团伙太难听了,是拉入自己的造反创业团队!! 第4章 和你一伙的 天色已经大亮,喜鹊在屋外的枝头上鸣叫,屋内大床上一个小鼓包哼哼唧唧把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 赵不息摊平在床,双目无神望着房梁。 啊,休息了一天才缓过劲来,这个相面的技能果然还是要少用啊。 不过难受这一趟也不算是没有收获,起码她发现了一个可以长期交往,为她所用的大才。 赵朴,家中数代都是秦人,曾经贩卖马匹,现在咸阳做些生意。 赵不息回想着这个秦商的信息,不太好办,数代秦人、家里有点钱,要是不犯法那秦朝的律法对平民还是很友好的,这样的人没有造反的动机啊。 摇了摇头,赵不息打住了思绪,不急不急,这种事完全可以等以后再说。 大不了等到秦始皇死了秦二世那个昏君上位残害忠臣压迫平民视秦律无物的混账玩意上位以后再拉拢。 赵不息翻了个身,肚子咕噜叫了起来,她叹了口气认命的爬起来,打算吃饱了再睡一下午,补足精力再去探探那个赵朴的底。 侍人告知赵不息上午没有时间陪伴,嬴政没有在意,他正和蒙毅在黑石内到处乱逛,主要看的就是田地。 其实他更想要看昨日那种威力巨大的弩箭的,可惜武器都被藏了起来,嬴政向侍人提出想看一看,侍人拒绝了他,说唯有黑石子才能带人去看。 没事,以后派兵过来抢就行。 嬴政十分大度,不给他看他就不看,他心胸很大的。 “那是什么东西?”嬴政指着田头上一处隔了老远就能闻到臭味的深池,那个地方上面铺满了稻草,但是臭烘烘的味道依然十分刺鼻。 在经过了昨日的震惊后,嬴政看待黑石已经换了郑重的态度,对他没见过的东西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侍人面上露出自豪之色:“这是黑石子研究出的沤肥之法,可以提高粮产。” “提高粮产?”嬴政不动声色,实则竖起了耳朵。 侍人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看得出他很骄傲,唾沫星子都快蹦到别人脸上去了,嬴政嫌弃地小小后退了两步,不过正在兴头上的侍人丝毫没有注意到。 “我们的黑石子是多么的贤德,她的仁义像太阳一样照耀着四方。黑石子发明了用粪便和河泥沤肥的方法,第一年将沤肥施在自己家地里的时候,有许多人嘲笑她年纪小糟蹋地,但是秋天黑石子的地里收获了比其他所有人田地里都要多的粮食。就在第二年黑石子将这个方法教给了我们,包括那些曾经嘲笑过黑石子的人,黑石子也宽恕了他们教会了他们沤肥。”侍人激情澎湃道。 这时周围已经有几个听到动静过来凑热闹的人了,听到这里,周围几人忍不住一起拍手赞叹:“黑石子,真是贤德啊!” 嬴政忽略了夸赞直抓重点,也不顾上乱飞的唾沫星子,他一把抓住侍人的衣袖,“这个方法你们所有人都知道?” 侍人得意地看了嬴政一眼,拍着胸膛:“当然,黑石子说这是能多活命的方法,多种出来一石粮食就能少一个被饿死的人,所以特意告诉我们不只是黑石的人,只要是想要学习这个方法的人都能得到教导。” 他手指着东边,“如果你想要学习沤肥,可以去第二排宅院左数第三个院子,陈公是黑石专门教授沤肥方法的人,他那里有最新的沤肥方法记载。” 陈公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但是在这个人均寿命四五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是能够被称为“公”的年龄了。 在得知嬴政的来意后,他没有问什么,转身眯着眼在身后墙上的书架上找出几卷竹筒。 “识字?”陈公说话不急不慢。 嬴政点头。陈公就将三卷竹筒推给他,“这是黑石子简化的沤肥方法,若是运气好能提高三成的产量,运气不好也能提高两成有余。” “运气?”嬴政眉峰微微颦起,运气这种不确定的东西,嬴政一向不相信。 陈公摸着胡须:“能提高多少产量全看肥料堆的好不好,肥料堆的好不好呢这就得看发酵的运气了。发酵这个词是黑石子的说法,你要是想要产量更高的沤肥方法,就要去询问黑石子了,新的沤肥方法黑石子一直在带人研究,每年都有只能提高更多产粮的,老夫这里只有实验出来最稳定的方法。” 又是那位年纪小小的黑石子。 嬴政心里有了主意,看来这个赵不息应当是有墨家一样的才能,擅长格物之术。 如此看来,弩箭倒是可以先不抢。暂时可以利用“赵朴”这个身份探探这位众人称赞的黑石子的底到底有多深。 是夜,嬴政站在屋中,摇曳的烛光打在他身上,明灭不定。 在他的左侧,蒙毅恭恭敬敬的低声禀告着:“不出陛下所料,朝中果然有人与六国余孽勾结。” 嬴政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配剑,头也不抬道:“是啊,当然有人与六国余孽勾结,若是没有那朕的行踪是如何暴露的呢。” “让近卫给王贲传朕的口信,让他领着三万人围住咸阳。”嬴政刷一下将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利剑入鞘,面色冰冷,“朕不着急回去,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露出马脚来……” “唯!”蒙毅领命,低头走出屋子对屋外等候着的人影耳语几句,人影领命之后在黑夜中化作一道迅疾的常见巧妙的绕过黑石的高墙,引入远处的黑暗中。 嬴政负手站在屋中,摇曳的烛火在他的眼里倒映。 朝中必定有人与这些刺客通信,可到底是谁呢。 他的敌人太多了,就算是在秦朝的朝堂之上,他的敌人隐藏在暗处不敢冒头,却依然能做出联合六国余孽刺杀他的事情。 那些同被他灭掉的六国贵族有着姻亲关系的鼠辈,那些反对郡县制而一心支持分封的贱儒,还有朝堂上交横的世家,彼此攻讦的百家诸子……嬴政握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晦暗。 嬴政推开院门,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小道上,道路的两侧是在黑夜中依旧散发着植物独有清香的麦田,微风拂过麦浪,带起一阵细细微微的沙沙声。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4节 他心情好了些,也许就像是赵不息劝他的那样,老翁失马、焉知祸福吧,这次行刺未成却让他发现了更锋利的弩箭、更高产的种粮方法。嬴政嘴角高昂,他的敌人恨不得他死,可惜那些人看不见他死了只能看见他北征匈奴、南收百越,将天下握在手中! “赵公还没有休息吗?”嬴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立刻警觉转身,就看到赵不息正在冲着他招手。 赵不息是刚刚忙完正要返回家中休息时看见嬴政,这才脚下一折过来的。 这可是她看上的大才啊,日后就是她伐无道诛暴秦的中流砥柱。要多谈谈心,弄清他的情况才好找到机会下手收入麾下嘛。赵不息还没有意识到她现在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可以和我倾诉哦,我一定会安慰你的。 她那点表情掩饰功夫在嬴政眼中仿佛稚子玩闹一样好看穿。 嬴政看穿了眼前这个小屁孩在想什么以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他堂堂大秦始皇帝,竟然沦落到一个小姑娘也想来安慰他的地步了。 赵不息已经坐在了一侧小坡的草地上,并且十分自来熟地对着嬴政招招手,拍拍身侧的草地,一副长谈的架势。 也罢,有些事情身为帝王的嬴政要喜怒不形于色,但是身为秦地商人的“赵朴”却没有太多顾虑。 不知是今夜月色太好还是赵不息给他的感觉莫名亲切,嬴政叹了口气,撩起下袍坐在了赵不息身侧。 “黑石子认为郡县制和分封制哪个更好?”嬴政觉得赵不息一定会赞成分封制,她本就是赵人而非秦人,秦人经历商君变法实施郡县制已有百年都还有许多人支持分封制,没有经历过郡县制的赵人应当更加认为分封制是对的吧。 赵不息迟钝。啊?怎么问这个啊? 谈心不该是你说说你为什么难过,是经商失败家里穷了还是这次出门被盗匪抢劫难过,就算你说你是被家里不争气的竖子气得吃不下饭,那我也好安慰你啊。 怎么忽然就从“深夜emo”转成“论天下大势”了呢。 嬴政微微侧过头来,瞟了眼走神的赵不息,轻咳一声。 赵不息眨眨眼,回过神来。 好吧,时代不一样她早该习惯了的,毕竟从春秋到三国千年间有文化的人聊天都是开口天下大势、闭口治国之道的,尤其是现在还没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聊天内容还得再加一条诸子百家学说。 “当然是郡县制好啊。”赵不息没有丝毫犹豫,好几千年之后这片土地上实施的依然是郡县制,一直到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前都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郡县制被检验了数千年一直都很好用。 嬴政:“……” 他准备的一肚子反驳的话一句都用不上!本来是想着狠狠辩倒这个黑石子发泄一下朝堂上被那群老东西指着议论的怒火的……虽然有欺负小孩的嫌疑,但是他是皇帝他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没想到,嬴政对视着赵不息清澈无辜的双眸,泄了气。 这小姑娘居然和他是一伙的! 嬴政恨不得使劲摇一摇赵不息的肩膀,你一个小孩怎么觉悟比朝堂上那群年纪比你大父年纪都大的老头都高呢,这样显得准备了一肚子反驳说辞的我很傻哎!! 第5章 冤大头嬴政 嬴政难得被噎住了。 他顿了顿,深沉问:“黑石子为何这样认为,咸阳有很多大臣都认为要遵循周朝传统实行分封制最好。” 甚至就连许多对秦鞠躬尽瘁的旧秦大臣也都这么认为。 赵不息乐了,“这原因也太好笑了吧,遵循传统,要是秦遵循传统,那估计现在还在诸国夹缝中苟活呢,秦之所以能一统六国,不就是因为商鞅变法强秦吗。” “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赵不息神色认真道。 嬴政嘴角扯了扯,嘲笑道:“可他们说‘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认为如果不在偏僻的地方设置王,就没办法镇守。” 赵不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嬴政,她只说了一句话。 “周亡于周先祖所封之秦非亡于胡人。” 周朝是被曾经周天子册封的诸侯秦国给灭掉的,而不是他们一直担心的塞外胡人,这现成的例子还没过去几年呢,就想重蹈覆辙了吗? 赵不息忍不住摇头,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吐槽赵朴:“怪不得始皇帝能一统六国横扫天下,你却只能出来贩马还被几个小毛贼追着跑呢。你看看人家始皇帝,人家说用郡县制就用郡县制,一言既出无人敢反对,多么霸气;你再看看你,就这点事纠结的晚上都睡不着还得出来散心,多么……” 记挂着两人之间毕竟有合作关系,赵不息还是把没说出口的“没用”二字吞了回去。 “?”骤然被吐槽的嬴政一脸懵逼。 赵不息又叹息一声,换了个姿势双手托着腮帮小声嘀咕:“不过很正常啦,这世上能比得上始皇帝的人还小,其余人比不过始皇帝太正常了,那可是千古第一帝王。” “唉,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为什么嬴姓赵氏要比赵姓赵氏强这么多呢。姓赢的就是代代贤君,姓赵的就是赵括那种纸上谈兵的家伙和普普通通的商人。” 普普通通的商人嬴政:“……” 这小孩是怎么做到对他又夸又骂的? 经过这一番打闹,嬴政的心情比方才要好上不少。 嬴政眼中带着笑意:“哦,我听你的话语对始皇帝颇为推崇,赵地竟然也有推崇始皇帝的人吗?” 赵不息反问:“那你身为秦人,是否推崇始皇帝呢?” 嬴政一愣,面露纠结之色。 他该推崇自己,还是不该推崇自己呢? 自己崇拜自己,这种话听起来也太怪了吧。 赵不息哼哼两声,现在这些人根本都不知道秦始皇的伟大之处,一统天下、统一文字度量衡没有经历过数千年历史和世界性眼光的人根本不懂其中的伟大之处。 华夏自古以来就是一块统一的土地,每一任的统治者都致力于一统天下。这颗一统天下的种子就是秦始皇种下的。 要是没有秦始皇一统天下,那华夏就会像西方那些国家一样各自为政整日彼此攻伐,甚至在某些时间段还有统一的宗教凌驾于分散的小国之上…… “看来你的确十分推崇始皇帝。”赵不息脸上的表情瞒不过嬴政,得到眼前的小姑娘十分推崇自己这个结论后,嬴政的心情又好上了几分。 ——天底下还是有长眼睛的人的。这个年纪小小的黑石子眼光就很不错嘛! 嬴政惬意地半眯着眼,双手撑着身后的草地,心情难得愉悦,起了逗弄小姑娘的心思。 嬴政从脑海深处找出那些本来被他置之脑后的那些儒生对他的评价,故意说反话:“始皇那样的暴君,杀人如麻、不遵礼法、侵略他国……” 赵不息一下子蹦了起来:“你修的是什么学?你是不是儒家的?我猜你肯定是子张之儒!弟佗其冠,衶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 刚刚“被”成为了儒生的嬴政:“……” 被他宰了的那些儒生倘若知道他嬴政还有被别人骂作儒生的一天,估计得从坟里爬出来咒骂。 嬴政脸色难看,难得开口辩解:“我非儒生。” “那是你家族之中有人违反秦律被惩罚了?”赵不息狐疑问。 “没有。” 赵不息想了想又问:“那就是秦律对商贾管辖太严,你心生怨恨?” 嬴政又摇头:“也不是。” 赵不息狠狠地磨牙,痛心疾首道:“那纯粹就是你没有文化了!赵公,你该多读些书啊,不要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思考啊。”秦始皇可是千古一帝,祖龙哎! 我果然和赵朴这种不懂得欣赏秦始皇的功绩、如此没有品位之人聊不到一起去! “唉。”嬴政觉得自己一统六国在朝堂上和群臣打嘴仗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么心累过,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今晚的第几声叹气了。 一边听人夸赞自己一边又听这个人骂自己,这种滋味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始皇帝也是第一次尝到。 “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赵不息摇头晃脑,搬出《过秦论》的节选片段,“天底下谁有这样的本事呢?唯有始皇帝啊。” 这句文一出,嬴政大喜,拍掌赞叹:“好啊,短短一句就将朕……真实的始皇帝的功绩表出,此文当得起一字千金!” 赵不息反而被嬴政的兴奋吓了一跳转而冷静下来,听到嬴政的夸赞之后赵不息偷偷扯扯嘴角。 可别一字千金了,人家贾谊写这篇文的目的是为了拿秦朝做反例,最后还有一句“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呢。 赵不息此时倒是发现自己看不清这个赵朴了,要说他尊敬秦始皇吧自己嘴上骂的比谁都狠,要说他厌恶秦始皇吧听到夸赞秦始皇的文章还高兴的鼓掌。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而后又哂笑,赵不息想到了自己,她不也是一边带着前世的心理将始皇帝当做男神崇拜,一边又因为现在的身份等着始皇死而后好起兵造反吗。 唉,没办法,她这辈子的亲妈是赵国亡国公主呢,拿了六国余孽剧本,注定和秦不是一路的。 经过先前的一番对话,嬴政和赵不息彼此都感觉关系亲近了许多,等到两个人都平复心情后,忽然双双相视一笑。 “黑石子的确是位年纪小小却有大才的能人。”嬴政已经很多天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快乐过了,因为他威严极盛的缘故,周围侍奉他的人莫不战战兢兢,别说打闹就算只是声音大一些都不敢。 赵不息站起来,道:“以我与赵公的关系赵公再称呼我黑石子未免太过生疏了。我年纪小并未取字,赵公可以直接唤我不息。” “赵公可愿到我的家中做客?”赵不息邀请道。 今夜这番对话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赵不息知道了赵朴虽然没有品味,但是胸中是有才能的,而且在咸阳朝中应该还有关系,连朝堂上讨论的‘不为置王,毋以填之’都能知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能拉赵朴入伙的可能。赵朴很看不惯秦始皇,甚至到了骂秦始皇“暴君、杀人如麻”的厌恶程度,怪不得以后会造反呢,原来现在就有苗头了。 在赵不息家中,嬴政坐在椅子上,颇为感兴趣地抚摸着扶手:“此物倒是不错,久坐也不会浑身酸痛。” “难道黑石子邀请我来就是为了看此物?”嬴政懒洋洋道。 赵不息笑了笑:“我与赵公为君子之交,请赵公来自然是有其他交易想谈。” 本来赵不息觉得第一次交易还不熟只交易花椒就行,但是今晚一番交谈她和赵朴熟悉了许多,怪不得这时候人和人见面动不动就爱谈论天下大势呢,确实很增加感情。 起码赵不息听到赵朴骂了一顿秦始皇以后已经能将他看作是自己造反的同伙了。 嬴政:?我不是,我没有,我干嘛自己骂自己?我就是把那些儒生骂我的话重复一遍罢了! 既然打算将赵朴收入自己麾下,那就不必藏拙了,要表现出来价值才能让大才放心追随。 赵不息绕过最前方几排用来当做遮挡的书架,从后面藏着的书架上挑选了几本书。 将书放在桌案上,赵不息骄傲将书推向嬴政那边:“赵公请看,此为纸,乃是黑石内最宝贵的东西。” 嬴政正色,坐直了身体。他昨日所见的弩箭,今日所得的沤肥之术都未在赵不息口中得到“珍贵”的评价,面前这堆东西却被赵不息称作“最珍贵”。 “这是……”嬴政翻开书,淡淡的墨香缭绕,嬴政挑挑眉,这是一本《春秋》。 一本《春秋》,用竹筒需要数十卷,几十斤,用这个名为纸的东西居然只需要这么小小一本。 嬴政瞬间联想到纸的作用,往小处说,可以替代竹筒记载文字;往大处说,书轻了,保存运输方便了,那诸子百家传播学问就会更方便。 嬴政眉峰紧紧颦起,对他来说,纸的作用还比不上能实打实提高粮产的沤肥有用,但是对天下来说,诸子百家若是掌握了纸,用不了三五年规模就能扩大一倍,如此反复,岂不是读书的人更多了。 这天下只留下法家著作教导天下人守法,留下农家医家之书改善民生就够了,其他诸子百家嬴政恨不得都活埋了统一天下思想,哪里愿意看到他们坐大。 天下人,只需要听从他的命令就行,多读书岂不是会思考了,会思考就会到处传播学问,就会作乱造反…… 赵不息看到嬴政愣住还以为他是被纸给惊讶到了,哪里想到嬴政现在满脑子想着活埋诸子百家。 “我听闻始皇帝勤政,每一日要批阅百二十斤竹筒,若是拍马屁的大臣看到纸肯定会买下献给始皇帝。”赵不息抚摸着粗糙的纸张。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5节 这些纸张远远比不上后世的纸张光滑洁白,但是却代表了文明往前迈了一大步。 赵不息现在仅有的帝王级别造反技能就是凭借造纸的成就点抽出来的。纸这东西是为数不多凭借秦生产力就能造出的改变天下、历史的东西。 赵不息提示赵朴:“若是赵公没有门路那可以去找始皇帝内侍赵高,他最会拍马屁,也有钱。” 嬴政轻咳一声,有点心虚,他知道赵高名声差,没想到名声差的已经传到了河内郡,但是……赵高拍马屁真的拍的很舒服,人说话又好听……他辛苦了半辈子享受一下怎么了。 想到这里,嬴政又理直气壮起来。 “你是想献给始皇帝?”嬴政联系到先前赵不息对他的推崇,心情愉悦起来。 赵不息白了他一眼:“谁说要献给始皇帝,我们是要卖给始皇帝的臣子,是‘卖’。献给始皇帝除了能换个芝麻大的爵位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我又不是傻子,能卖千金为什么不卖。” “你想想六国的珍宝都在咸阳宫,始皇帝得多有钱啊,有坑他钱的机会不要换那点小爵位干嘛。”赵不息发现她似乎知道为什么赵朴还没有富起来了,她语重心长,“赵高掌管内宫肯定贪污很多金银,他又爱拍马屁肯定舍得给始皇帝花钱,我们不坑他钱岂不是对不起这天上掉的冤大头?” 嬴政忽然发现他的心情又不太愉悦了。! 第6章 竖子 这一夜,赵不息和嬴政都睡的不太安稳。 赵不息梦到自己梦里有一个看不清脸、自称是自己爹的家伙手里拎着木棍追在她屁、股后面骂她竖子,还说她是坑爹第一人,她一直很努力地在跑,结果她这个从未见过、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爹还非要揍她。 气得赵不息跳脚,直接回头给了那家伙一拳头……我不说我天生神力你还以为我好欺负是吧! 嬴政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的一个公主,看不清脸,每天指着他鼻子骂,还偷他的钱,气得梦中的他大骂竖子,本来想着抓住看看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逆女,结果这竖子一回头给了他一拳…… 蓦然惊醒,嬴政心怦怦跳,他翻身下床推开门,天色还朦胧,嬴政见还未到梳洗的时辰后叹了口气,又关上房门转身坐会床边,陷入了沉思。 他有三十多个孩子,其中最调皮的第十八子胡亥在他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更不用说其他儿女了。 就算是加上全天下的人,全天下也没谁敢指着他鼻子骂,那些儒生只敢拐弯抹角,那些六国余孽也只敢背后骂他。 他的那几个公主里面,到底哪个敢做出来骂他、偷他钱,甚至还敢给他一拳的大逆不道之事?嬴政脑袋都想疼了,也没想出来哪个逆女敢做这种事。 兴许只是个没有缘由的梦吧。 院内不同寻常的动静将嬴政从思绪中拉出来,嬴政简单梳洗了一下推开门。 赵不息双手捏起,翘起一足,两臂伸展,扬眉鼓力,气沉面肃,如鹤展翅,片刻后又后背蜷缩如壳,闭眼龟息,如龟如鳖。 嬴政嘴角狠狠抽了抽,小屁孩身量还没长开就做这个,伸着手不像是仙气飘飘的鹤倒像是圆润的小野鸡…… 察觉到嬴政的视线后赵不息小脸一红,缓缓收工站直,看着嬴政的表情就猜到了他心里想什么,顿时恼羞成怒,张牙舞爪:“这是艾公教我的百兽戏,养生健体的懂不懂!” 这个赵朴一看就没有认真读过《论语》,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啊,你未来主公小时候的黑历史怎么能笑话呢! 嬴政郁闷了一晚上的心情因为赵不息那副喝奶小老虎一样张牙舞爪的恼羞成怒模样消失不见,听到赵不息的解释后他反而笑出了声,胸腔震动,长久的郁闷之气一扫而空,难得神清气爽。 赵不息鼓起了脸,真不愧是生来造反的逆臣,还没进团队能就笑话主公,也就是本主公心胸开阔,要是换了刘邦肯定把你宰了! “这可是艾公师父传下来的百兽戏,是来自名医扁鹊的……”赵不息嘀嘀咕咕,忽然一灵光得意洋洋插起了腰,仰望着嬴政。 “你知道艾公今年多大年纪吗?” 嬴政回忆了一下,艾公脸上皱纹和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年龄不小了,但是身手十分灵活应当也不算太大:“五十?” 这时候黔首没有好的生活环境都会十分显老,四五十白头的比比皆是。 赵不息得意的比了个“八”,“艾公今年八十九了,再过四十八天就九十岁了。” 嬴政瞳孔收缩,他脑中一遍遍回想那天艾公那个一勺子药糊在他胳膊上还气势汹汹用眼神剐他的记忆。 这叫做八十九?他太爷爷秦昭襄王算是身体健康能活得了,还一直养尊处优有最好的医官看护,七十多岁的时候都老的走不动,那个姓艾的老头八十九了竟然能窜的比蒙毅还快? 那老头身体硬朗看着再活个十年没有问题,那岂不是能活蹦乱跳活到百岁。 嬴政目光炽热起来,连慢慢谋划都忘了,他近些年已经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咸阳宫养了一堆方士,整日金丹练了不少,他也吃了一些,至于用处吗……还没见效。 可是眼前能活到百岁的例子就摆在自己眼前,不学不是始皇帝! 嬴政偷摸摸瞅了一眼一脸得意的赵不息,就是自己刚刚笑话过她,要是现在说自己想学未免太过打脸。 要不还是派人把那个艾老绑回去,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学习”? “你想学吗?” 就在嬴政思考绑了艾公该怎么逼他开口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赵不息的声音。 只见个子矮矮的小姑娘正背着手一副大人模样抬眼看着他,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想学。” 嬴政应声干净利索,反正被打脸的是商贾赵朴,又不是他始皇帝嬴政。 赵不息转身小跑回自己房内又抱着一本书回来,嬴政接过书,上面每一页都画着一个动作,一侧还用小字写着各类注意事项,十分清楚明白。 百兽戏,是艾公师父的师父观摩百兽活动而创造,模仿百兽之气血动作,可以舒筋活脉,强壮气血。 嬴政抚摸着书页,看着第一页上的前言,那个姓艾老头的师父自小做此戏,活了一百二十多岁,祖师六十岁创出此戏,时常锻炼,享寿百岁又七,一百零七岁…… “人耶?仙耶?”嬴政忍不住出声感叹,一百二十岁真的是人能活到的岁数吗,而今他已经是不惑之年,按照此时人能活到的平均寿命已经是到了后半截,嬴政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精力一年年的消退,眼睛也比前几年要昏花。 可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啊,怎么舍得离开他亲手一统的天下呢。为此,嬴政寻仙问道,养了一堆方士在咸阳宫,吃了许多丹药,他难道感受不到那些丹药没什么用吗?可这是他唯一能握住的救命稻草了。 但是若是这百兽戏当真能够养生延年益寿,用不着活到一百二十岁,只要能再活六十年,活到百岁……那就足够他灭匈奴、收百越、清灭六国余孽了。 赵不息听到了嬴政的惊叹,心想那多亏现在还只是秦,要是明朝,那你还能见到一个叫张三丰的道士二百多岁了还能蹦能跳呢。 其实赵不息还曾经想找李斯的师弟张苍,那位可是史书上记载的活了一百零七岁的猛人,艾公师门寿命长是因为他们不理俗务、医道兼修、远女色清净心。张苍可是先是在秦做官而后获罪逃跑又跟着刘邦造反,后来还担任几十年劳心劳力的丞相国相,最擅长历法、算数这种消耗心力的学问,最主要的是还有一百多个妻妾……这样都能活一百零七岁,不比艾公师门厉害多了? 嬴政自然不知道赵不息心中所想的,要不然他肯定会把张苍抓起来好好研究一下……说不准会把张苍炖了补身体。 此时,远在咸阳的张苍忽然脊背一寒,他警惕抬头看了一圈,却什么不对也没发现,于是悻悻地接着低头办公。 “哈哈哈!”一阵放肆的大笑声惊起了满树的飞鸟。 正笨拙地学着百兽戏四肢伏地的嬴政听着耳边的大笑声,狠狠地磨了磨牙,神色不虞地站起身,试图用眼神威胁赵不息让她闭嘴。 不过显然赵不息没有他的臣子们那么好的眼色,顶着嬴政十分有威慑力的视线威胁,赵不息依然在抱着肚子狂笑,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挤出来了。 嬴政就知道!刚才这小姑娘主动提议要看一遍他做百兽戏,帮他把不标准的动作改正的时候嬴政就知道赵不息不怀好意。 果然,从嬴政开始做赵不息的笑声就没停下来过。 “你笑什么?”嬴政恼羞成怒。 赵不息无辜眨眨眼,一歪头:“我忽然想到了好笑的事。赵公别停下,还有一大半的姿势没有做完呢。” 嬴政攥紧了拳头,忽然无端联想到了昨晚的梦,除了赵不息不是他的女儿之外,赵不息惹他生气的本事简直和梦中那个“逆女”比起只多不少。 想到这茬,嬴政脸更黑了,心里想要不要干脆不当着赵不息面接着做这动作可笑的百兽戏,等他一人在房中时再偷偷做。 赵不息看出了嬴政的犹豫,抱着胳膊悠然靠在墙边慢悠悠道:“整个世上只有我和艾老知道完整的百兽戏打法,赵公要是想学到最准确的百兽戏,只能找我和艾老。” 赵不息相信,赵朴是个聪明人,比起臭脸的艾老,他肯定还是更愿意这幅傻样子被自己看见。 哼!谁让他先笑话自己的! 嬴政当然也知道赵不息为什么会笑话自己,还不就是为了报复自己刚才笑话她。 这小孩,怎么这么记仇!成大事者应该不拘小节才是,他当初为了灭六国都能腆着脸去请已经辞官的王翦出山为将,小屁孩就不能跟他学学嘛。 “黑石子可听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嬴政试图教赵不息一点成功人士的成功经验。 赵不息熟读诗书,片刻就找出了反驳的话:“孔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赵公笑我在先,我笑赵公,不过是以直报怨罢了。” 不止找出了依据,赵不息还找到了例子。 “始皇帝是当今最成大事者,他就很小心眼,始皇帝幼时在赵国做质子被人欺负过,后来他打下赵国以后就把那些人都给活埋了,这难道是‘不拘小节’吗?”赵不息有理有据,“你的成功比不上始皇帝,所以我要学习始皇帝的成功经验,而不是你的道理。” 被揭了老底的嬴政:“……” 这小孩到底是谁家的小孩啊,真的很烦人!你说你一个小村子的小屁孩,对朕以往的事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害得朕总是被自己都快忘了的黑历史打脸!! 第7章 养生延年 但是不得不说,这套养生操的确比嬴政前段时间吃的丹药要有用多了。 嬴政花费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做完了一遍完整的操,赵不息虽然一直没停下笑但是也的确是在认真纠正嬴政一些做的不太对的地方的,让嬴政刚刚升起来的愤怒一会就平息了下去。 嬴政自己拿过一侧干净的布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胸口起伏,大口呼吸着空气,他能感觉到自己四肢运动后的酸痛,但是嬴政并不在意,因为他的思绪现在十分活跃,四肢虽然酸痛但是却是和平日那种酸涩麻木感完全不同。 现在嬴政感觉自己好极了,身体、思绪都灵敏地如同五年之前,久违的豪迈之气在他胸中升腾。 “多谢,日后我必有重谢。”嬴政神色认真对赵不息道,这不是“赵朴”的承诺,这是始皇帝嬴政的承诺。 赵不息微笑着说道:“这并不是我给赵公的恩惠,实际上整个黑石所有人都会一点百兽戏,只是他们要劳作所以没有时间勤练养生,不过偶尔练习已经让黑石的人生病减少了许多。” “这样的宝物居然轻易教给别人?”嬴政十分惊讶,在他看来百兽戏完全称得上稀世珍宝,在黑石人人都会? 这个时候的知识是十分珍贵的,记载知识的竹筒只有世代相传的贵族家中才有,知识完全被贵族垄断。不论出身收了三千弟子的孔子被称为圣人的原因就是他将知识交给很多原本根本没有机会学到知识的普通人,除了孔子之外,其他所有诸子百家都是将自家的知识捂得严严实实,没有门路根本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学习知识了。 对待普通典籍那些拥有它们的人都不愿意分享,而能养生益寿的百兽戏在见惯了珍宝的嬴政看来都是极为稀有的宝物,可抵得上万金,如此珍贵的知识黑石竟然人人都会一点。 赵不息轻笑:“百兽戏因为能够帮助人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才被称为宝物,若是我将它放在厚重的木箱中用沉重的铜锁将其锁起来再藏起来,那它就变成了唯有我珍惜的敝屣,再也称不上宝物了。” 嬴政惊讶的看着赵不息,由衷感叹道:“黑石子,的确是贤人啊。” 扪心自问,嬴政若是有这样的宝物,他不舍得给别人。不过,他也不用给别人,他是天下之主,天下的宝物都应该是他的,他也不用做贤人,他是始皇帝。 赵不息咧着嘴,抬着下巴:“我当然是贤人啦,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我黑石子宽厚仁义、贤德公正啊。” 这么自恋还爱听马屁,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嬴政哂笑,果然还是个小孩子,本事不小,不太沉稳。 嬴政和赵不息也没能接着深入交流什么,因为一个脏兮兮一身土的男人忽然冲了进来,满脸激动话都说不清楚哆嗦着大喊了一声“黑石……黑石子,麦……麦抽穗了”。 然后赵不息就一把推开了嬴政冲出了院子,撒开腿就往外跑。 候在门前的蒙毅都被吓了一跳,随即才反应过来,走到嬴政身侧低声:“陛下?” 嬴政若有所思盯着赵不息远去的背影,刚才推他的那一下,绝对不是一个寻常十岁小姑娘该有的力气。 看来这赵不息的秘密还有很多。 “随朕一起跟着去看看。”嬴政瞥了一眼蒙毅,平静道。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6节 “唯。”蒙毅低着头,这样看不出喜怒的模样才是始皇帝平日最常见的模样,也是蒙毅最习惯的模样,今早他守在院外听见陛下那样畅快的大笑才让蒙毅感到诧异。 黑石郊外,有几处院子,四周的墙足足有数丈高,比村外的高墙还要高,但是要比村外那高墙薄上许多。 这院子里种着的,是小麦,种的不多,也就百株左右,比起村内那郁郁葱葱连绵不断的麦地,犹如渭水河同一瓢水之间的差距。 赵不息和那个脏兮兮一身土的汉子却仿佛看到了绝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弯下腰仔细查看着麦株,麦叶之间,一点点的花苞刚刚露头,还没有开花。 汉子激动万分地摊开掌心,掌心里还躺着几颗他方才从村里田地里拔下来的麦穗:“息,你看,是比一般的麦穗要大吧?” 赵不息连忙拿过来凑到正生长的小麦旁对比,果然院中生长的麦苗麦穗要比刚从外面田地里生长的那些要大一圈,“没错,就是要大一圈!而且杆也矮!” 赵不息不顾泥土脏污,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泥土中,看看欣欣向荣正在生长的麦穗,和汉子一起相视大笑。“溪,去找十个可靠的人来,准备好铜剪刀和铜夹子。”赵不息扭头吩咐。 嬴政和蒙毅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赶过来,正好听到了赵不息的吩咐,嬴政试图观察这院中的麦和其他地方的麦有什么不同。 诸子百家之中,嬴政精通法家、杂家,略懂儒家、兵家、道家,至于医家、农家,这类对治国理政无用的百家,嬴政只懂一点皮毛……比如农家的政治思想是王公大夫应该和黔首一样下地干活,自己依靠双手养活自己。 对此,嬴政不想发表看法。 农家在提高粮产这方面还是有用的,没有一位帝王会不喜欢农家,当然也没有一位脑子抽了的帝王会使用农家的政治思想去治国理政。 “不息,这些麦和村中田地里种的那些有何不同?”嬴政忽然开口,他的直觉让他觉得眼前这些麦要比他之前得到的沤肥之法更为重要。 赵不息吓了一跳,她抬头看着走到她身边的嬴政和蒙毅,后知后觉:“你们怎么在……” 当然是因为外面守着的人看着我们是跟在你身后的,以为是你带着我们进来的。这也是为何嬴政觉得这些麦苗很重要的原因,方才他带着蒙毅过来的时候在门前被拦了下来,虽然那个守门的人不太聪明,被他随口诌了两句就信了他们是赵不息带过来的,把他们放了进来。 但是,嬴政颇为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这是目前黑石之中除了放兵器的地方之外第二个有专人守着的地方。 兵器要严防死守他理解,那这几个院子又有什么重要的地方需要严防死守呢? 赵不息也想到了嬴政蒙毅应该是跟在她后面进来的。 可是普通的东西分享也就分享了,这个技术……赵不息犹豫的表情没有瞒过嬴政的眼睛。 嬴政苦涩笑了笑,十分勉强的笑,原本挺直的脊梁也略有些弯曲,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到没有感情,“此等机密之事朴本来也应该回避,是朴僭越了,朴本以为昨夜与黑石子长谈之后你我已经是好友……是朴不知轻重。” 话罢,也不等赵不息再开口,就干净利落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丝毫没有留恋,连给赵不息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自己好像是有点防的太过了……赵不息望着嬴政离去的背影,苦恼地挠了挠头。赵朴没有拿她当作外人,昨天还和自己痛骂秦始皇来着,这可是掉脑袋的事,赵朴也没有畏惧她去县衙告密,可她却因为怕赵朴贪婪而将此事瞒着赵朴。 这甚至都算不上是秘密,黑石里知道此事的人不算少,起码她家中参与进来改良的家臣都知道这几个院子是做改良小麦品种之事的。 这有什么好瞒的呢?赵不息忽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杂交小麦,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在秦根本没有人知道这其中涉及的知识,况且想要杂交出合适的品种根本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出来的,她是因为有特殊技能才能在几年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其他人就算知道办法也做不出来。 赵不息愧疚地看了眼赵朴离开的方向,决定等忙完今日,晚上就去安慰一下自己看上的的大才。 溪已经带着人拿着工具来到了此处,赵不息收敛了心神,不再去想其他事情,将十个人都喊过来,让他们围成了一圈,自己拿着剪刀和夹子边示范边讲解。 “先整穗,将这些不够饱满的小穗去掉。”赵不息刷刷几下就把麦穗上的穗拔了一半。 一旁正在观摩的人群中发出了几道心疼的抽气声,他们十几人就是负责这批小麦种植改良的,为了把这批小麦种好他们每一个人都上足了心,自己吃不上饭都要先给这些麦上肥除虫,好不容易把这批麦养的强壮多穗,结果这一下赵不息就把一半的麦粒给拔了。 赵不息解释:“我们要确保强壮的麦穗得到最多的营养,这些不太强壮的麦穗留着会抢营养。就像家中养的羊一样,母羊的羊羔要是太多就会每一个都喝不饱奶,所以养羊的人会把最瘦弱的羊羔抱走,就是这个道理。” 赵不息很细心的讲解着,尽管这些人都听不太懂,但是她还是讲的十分详细。 她不可能一直做杂交小麦的事情,现在这几年还不忙她还可以亲力亲为,到了后来她的时间肯定要放在更要紧的造反上,那时候就要有其他人来做品种改良。 她这几年靠着抽出来的技能能把高产抗病的小麦改良出来,可是这世上除了杂交小麦,还有更多的作物需要改良啊,杂交水稻、抗病高产的菜、含糖量高的制糖作物……杂交小麦是一时能用的,可植物杂交培养更优秀品种的方法是通用的。 无论是杂交小麦杂交水稻还是红薯土豆,它们的产量总有一天会满足不了日益增多的人类,唯有不断改良品种,培育出粮产更高的作物才能一直填饱天下黎民的肚子。 哪怕现在她能拿出数千年后的高产土豆种子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是数千年后的那个时代,马铃薯品种退化的问题依然没有完全解决,只能两三年换一次原种,要不然亩产量和品质也会一年不如一年。 只有授人以渔,让人学会创造新品种的学问,一代代继承创新,才能真正奠定万世人人都有饭吃的基石。 “把这个头剪掉……找到这些绿色的蕊……一朵花有三个雄蕊都要夹出来……” 夕阳西下,一群浑身泥土的人正围着一个也刚从泥堆里爬出来的小姑娘,小姑娘蹲在地里边讲边动手,十几个人睁大着眼睛一眨也不咋,竖着耳朵每一句话都不肯错过。 ——粟者,王之本事也,人主之大务,有人之涂,治国之道也。《管子》! 第8章 杂交小麦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嬴政微微弯曲的脊梁瞬间挺直,他甚至心情颇好地主动对蒙毅道,“等着吧,最迟明天赵不息就会告诉朕那院中的东西是什么了。” 蒙毅在一侧侧耳听着。 嬴政聊天的兴致很浓,问蒙毅:“你觉得赵不息这个人怎么样?” “年小,深不可测,假以时日或可与甘罗相比。”蒙毅毫不吝啬夸奖,弩、箭、提高粮产的沤肥之术,蒙毅家学渊源加上一直跟在嬴政身边学习,眼界十分开阔,自然能看出来这两种东西的用处。 嬴政就笑了起来:“不用假以时日,如今的赵不息已经超过十二岁的甘罗了,甘罗做的,是一时之功,赵不息做的,却是万世之功。” “不过到底是个小孩,心太软了些,也太容易轻信别人了。”嬴政完全不觉得自己堂堂千古一帝在欺负小孩,他得意挑眉,“朕,自然有方法让她乖乖交出这些宝物来。” 蒙毅低着头,他其实想吐槽自家陛下欺负小孩的,六国的君主加上他们的将相臣子都不是您的对手,您现在用一统天下的手段来蒙骗一个小孩,哪有不得手的道理? 可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蒙毅还是紧紧闭着嘴巴,一个字都不说。 这时候就看出赵高的作用了,若是赵高在,他必然会奉承两句如“陛下英明天下人不可及也”“陛下之手段,鬼神莫测”之类的话。 嬴政看着闷葫芦蒙毅,忽然有点后悔这次出来没带上赵高,连个说话好听的人都没有。 要不下次出来还是带上赵高……李斯吧。嬴政想起前日赵不息一脸坏笑让自己去卖高价纸给赵高,断定他肯定贪污宫中珍宝的事,对赵高的信任忽然下降了一节。 一共有四个院子,每一个院子内的麦苗虽然不多,但是一穗一穗的人工去雄也不是件轻松事。 赵不息带着十几个人一直忙忙碌碌了一整个下午才给两个院子的植株去了雄株。 “甲院中是去雄的麦粒大矮杆性状,乙院是没有去雄的穗多矮杆形状,丙院中是去雄的耐旱麦粒大性状,丁院中是没有去雄的抗倒伏麦粒大性状。”赵不息掰着手指头数。 “再过两三天开花了以后就可以人工授粉了甲乙杂交、丙丁杂交,我们要培育的是麦粒大穗多耐旱抗倒伏的小麦。” 十几个跟着的人却满脸茫然,他们脸上写满了听不懂。 赵不息无奈地叹了口气,缺少人才啊,整个黑石里识字的人都不超过十个,其中一大半还是这两年她教出来的,知识水平也仅限于认识字,稍微高深一些的知识根本不是能速成学会的。 得出去搜刮些人才才行,这几年黑石的发展虽然不错,但是能够吸引到此定居的也只有种地的黔首,能拉到艾老这个医家人都得多亏艾老一生辗转治病救人,年纪大了只想找个养老的地方不介意黑石贫困。 等再过几个月最忙碌的春夏过去自己就出去游历一趟找点人才吧。赵不息暗下决定。 得再往楚地去一趟,现在天下的墨家三分,最擅长机关科技的秦墨都在秦少府里担任官职,自己是搞不到了;继承墨子政治思想的齐墨因为义气随着田单赴死了好几百人,也剩不下几个人了;就剩下最具游侠气的楚墨,这类游侠最容易触犯秦的律法,她去应该能搞几个犯罪逃事的楚墨回来。 顺路还能去沛县看一看,不知道她几年前大闹的那一通有没有改变吕雉嫁给刘邦的命运,还有她心心念念馋了许久的萧何,唉,这样的大才怎么就一心惦记着拿秦朝的死工资做个小官吏呢,做小官吏是没有前途的,你得造反才能成为汉初三杰啊! 赵不息一边盘算着一边已经走到了赵朴的院子前,院门紧闭,但是从门缝中可以看到内屋还点着烛火。 还好赵朴还没有睡。 赵不息咚咚敲门,脚步响起,门打开,蒙毅探出身体,赵不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我是来拜见赵公的。” 蒙毅冷着脸,低声道:“主君已经歇下了,黑石子明日再来吧。“ 可那里面蜡烛还亮着呢,哪有人睡觉亮着蜡烛的…… 赵不息抵住门,蒙毅无奈停下了关门的动作,赵不息扯扯蒙毅的衣袖:”赵公是不是生气了?” 蒙毅低头看着赵不息,天已经黑了,但是小姑娘可怜兮兮的询问声和小心翼翼的动作依然让蒙毅心里一软,他家中有一个侄女,也是这么大的年纪,每次他下朝回家都会抱着他的腿撒娇。 这小姑娘却被陛下哄骗于股掌之间,还在心疼陛下。 蒙毅很想告诉赵不息你被天下最会玩政治的人骗了,可出于蒙家世代对秦王室的忠诚和对自己小命的珍惜,蒙毅还是冷着脸道:“主君已经睡下,黑石子有事也请等到明日。”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赵不息大声道,转身气鼓鼓离开。 蒙毅摇了摇头,转身关上了院门,还特意从里面插上了门。 过了一会,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顺着墙角溜了过来,助力几步,顺着墙几下就爬了上去,轻巧无声地落在院内。 赵不息无声笑了笑,区区一面墙还想拦住本黑石子。哼,像这种认错就不能等到第二天。 赵朴那个人一看就是口是心非的老傲娇,年纪大还爱记仇,要是她今晚不去道歉,赵朴今晚肯定会越想越气,明天可就是不像今天晚上这么好哄了。 我赵不息,可是知错能改的贤人黑石子!道歉宜早不宜晚这个道理,我可是上辈子就知道的。 赵不息鬼鬼祟祟往正房走去,丝毫没注意到在暗处有几双眼睛正在紧紧盯着她。 侧房中正准备睡觉的蒙毅耳尖动了动,无奈摇摇头。 难怪陛下方才特意叮嘱近卫要是赵不息过来不要阻拦呢,原来早就料到了这位黑石子会不走寻常路。 他的侄女做错了事只会哭,这位黑石子已经知道骗走他这个拦路虎翻墙进来了,怪不得能和陛下相谈甚欢呢,哪里需要自己心软。他还是老老实实听从陛下吩咐吧,这位黑石子和陛下之间的事还是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蒙毅吹灭了蜡烛,安然闭上眼睛,心下决定只要陛下不喊他名字,那正屋那边就算是打起来他也只当作听不见。 吱~ 木门被推开一条小缝,赵不息探头进来,嬴政端坐在桌案后,手上奋笔疾书,听到门传来的声响后头都不抬一下,仿佛没听到一样。 “赵公~”赵不息垫着脚尖窜进来,也不等嬴政招呼,十分自来熟地拉过了一把椅子,做到嬴政对面。 嬴政搁下笔,抬眼平静看了赵不息一眼,语气疏离:“黑石子擅闯鄙人屋中,有何贵干?” 这气生的还不小啊…… 多亏赵不息熟读《情商》,厚着脸皮嘿嘿笑:“喊什么黑石子啊,我与赵公一见如故,赵公唤我不息就可以。我是来找赵公道歉的,今日那几个院子实在是关系重大,我不知赵公底细,所以一时不敢告诉赵公,却未曾想到赵公心中已经视我为挚友,是不息对不住赵公。” 这个道歉模板诚恳的连嬴政都挑不出什么错来,不过嬴政还是揪住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赵不息想要打听自己的底细。 嬴政眯了眯眼睛,心下已经有了主意,他正视赵不息:“朴既然愿与黑石子结为友人,那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黑石子可随朴去咸阳我的商铺中,朴生于赵地而久居于咸阳,亲友都在咸阳,黑石子想要了解我,可以随我前去咸阳。” 虽然说的话很客气,但是嬴政脸上的表情却和客气一点关系都不相关,反而称得上恼怒。 赵不息心里一咯噔,庄重地站起身,朝着嬴政一拜,“还请赵公原谅我的无礼,对赵公这样的君子我竟然怀疑您的品行,是我的不对,请赵公宽恕我的错误。” 她又差点忘了时代不一样了,先秦重义轻生,这时的人将信义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她说的话放在后世很正常,但是放在现在对于重信义重脸面的人算得上侮辱了。这种错误以后可不能再犯了。 嬴政眼里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却依旧板着脸,紧绷的嘴唇却放松了一些。 赵不息又坐下来,下一句话却直接让嬴政面色大变,忍不住直接站起身双手支在桌上。 “这是我在做研究的杂交小麦,可以让小麦增产,而且会越来越多,没有任何条件的增产。” 嬴政呼吸急促,他努力使自己声音平静,“与沤肥之法相比如何?” 是啊,沤肥的确是能增加粮产的神术,但是沤肥是有条件的,需要原料、需要人力、需要黔首劳动……可是能增加两三成粮产这已经是神术了。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7节 嬴政不由去想,若是粮产能再多些,秦就能养更多黔首,秦的军队就能有更多的将士。若是秦能有两倍多的将士,那六国余孽算什么,匈奴算什么,百越算什么?都不过反手可灭。 赵不息得意极了,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黑石上一年的麦亩产十五石。” 十五石。嬴政瞳孔骤然因为震惊放大,秦现在粮食的主要来源是郑国渠一带的良田,但郑国渠附近的上等良田一亩产粮也不过十石,而其他地方普通的田地亩产才不过五石。 黑石地处山脚,这里的田地顶多算是中下等,却能亩产达到十五石。 “而且这只是上一年的量产,今年种的是新种子亩产肯定更高。若是今年能顺利杂交出来矮杆性状稳定的小麦,明年的亩产还能再往上窜一点。”赵不息咂咂嘴。 其实这个小麦的产量用后世的眼光来看简直就是低到离谱,秦时期的一石就是等同于后世的十斤,亩产十石也不过是亩产百斤罢了,后世的小麦平均产量都在亩产千斤之上,甚至高产的品种能够达到亩产一千五百斤。 不过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嘛,赵不息想着自己用造纸术成就点抽出来的现在唯一帝王级的技能。 在她的有生之年一定能让小麦的亩产量达到后世的一半水平! 还能再增加。 嬴政眼神逐渐炽热起来,他就说,怪不得他第一眼见到赵不息就觉得眼熟,真是个好孩子啊!! 第9章 拒绝 嬴政越看越觉得赵不息和自己有缘,瞧瞧这眉毛,瞧瞧这鼻子,瞧瞧这嘴巴,瞧瞧这眼睛……额,除了眼睛,眼神看起来傻乎乎的。 好骗。 赵不息忽然叹了口气。 嬴政瞬间紧张起来,别是他的宝贝杂交小麦有什么问题吧,连忙站起来,紧张道:“不息为何叹息?难道是有什么难处?” 嬴政一把拉住赵不息的双手,诚恳地看着赵不息的双眼:“我与不息一见如故,不息若是遇到难事一定要和我说。” 这可是他南取百越、北击匈奴的战略粮食啊! “主要是现在每年培育出的良种,除了留下性状优良的部分再接着培养,剩下的那些供应黑石黔首种植都要不够了。”赵不息嘟囔着。 “是良种有什么限制吗?”嬴政连忙追问,眉峰紧颦。 赵不息扁嘴,“那到不是。” “黑石识字的人太少了,更别说擅长农事的人,更是一个都没有,就我一个人组织改良、耕种,实在是管不过来。” 嬴政表情舒展开,眉心放平,语气轻松:“哦,就这点事呢,我当是什么呢。” 人?他最不缺的就是人,平灭六国,一统天下,七国的人才都在咸阳,整个农家都在秦少府,要多少有多少。 心思一动,嬴政仔细打量着赵不息,烛火闪烁下,赵不息看起来更眼熟了些,怎么看怎么顺眼。 弓弩、沤肥之术、杂交小麦,赵不息拿出的这些东西已经足够封第十五等爵位少良造了,加上她谈话之间透露出的虽然稚嫩却比那些老顽固们要有远见多的见识,封一个大良造也足够了。 嬴政仿佛不经意建议:“不息既然仰慕始皇帝,又有诸多宝物在手,可愿随我去咸阳,朴虽不才,但也和朝中几家大臣说得上话,可以代为引荐。凭不息之才,必会得朝中重用,到时候尽可调遣少府百家之才以用。” 赵不息连忙满脸抗拒地摇头。 她是想见见始皇帝,谁来到这时候不想领略千古第一帝王的风骚啊,可和小命比起来,她还是宁愿以后攻进咸阳之后去看看始皇帝……的墓。 一个母亲是赵国亡国公主,父不详,但是十有八九也不是什么好人的六国余孽,往始皇帝眼皮子底下去不是找死吗? 赵不息已经能想象到,到时候她站在咸阳殿上。 “你出身是什么?你爹娘是谁?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我是六国余孽,我娘是赵国公主,给我起赵不息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她希望赵国生生不息。我现在正在准备等你死了以后造反。” “来人啊,把这逆贼拉出去车裂!” 赵不息打了一个寒战,摇摇头把脑子中模拟的画面赶出去,她是要造反的,去做秦朝的臣子干什么,这不是鸡找黄鼠狼拜年,找死嘛。 嬴政唇角拉成一条直线,视线咄咄逼人,声音低沉:“为何?” 他有些恼怒,这天下间,难道赵不息表现出来的崇拜是骗他的,其实她也觉得自己是个暴君不值得效忠吗? 赵不息耸耸肩,半真半假道:“因为长辈的原因,此为私事,请赵公勿再追问。” 现在她和赵朴认识的时间还不久,赵朴不是她的谋士良臣,造反这种大事,还是要捂严实一点。 嬴政心里一咯噔,后知后觉想起来河内郡原本是赵国的领地,在过去几十年里更是一直都是秦赵交战的前线。 赵不息的父母不会是被秦军杀死的吧?或者更惨点,她爹也很有可能是被王翦下令活埋的数万赵卒里的一个…… 嬴政视线躲闪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找到了为什么他看赵不息眼熟的原因。 赵不息识字,饱读诗书,知识渊博,这样的孩子绝不是黔首家中能养育出来的,唯有贵族家中才能有足够的书传家。赵不息很可能是赵国某个贵族的后人,可能自己幼年在邯郸时候曾见过她的长辈,所以觉得她眼熟。 ……坏就坏在,赵国的贵族一大半都被他活埋了。 嬴政轻咳一声,扯开了话题:“其实偶尔秦少府中有人犯法也会流放到其他地方,你若是需要,我可以运作一下,略微改几个犯人的流放地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运作的。” 算了,没弄清赵不息到底和自己有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之前先瞒住自己的身份吧。 赵不息眼神一亮,不由开口问道:“那你能和王家蒙家搭上关系吗?” “哦?”嬴政不动声色,王家蒙家,正是秦最大的两个军功世家,甚至现在,王贲和蒙恬还在一南一北为秦镇守着边关。赵不息想搭上这两个军功世家做什么? “我想换点胡人的种子。”赵不息坦诚道,“可以用连弩换,我只要种子,各类各样的种子都要,献上弩箭剩下的功劳尽归赵公。” 反正她已经弄出了更好用的万钧弩,淘汰的笨重性能差的连弩拿去废物利用一下还能换点好东西。 辣椒、茄子、葡萄、黄瓜、西瓜……这些才是她想吃的! 赵不息想了想,犹犹豫豫地补了句:“其实要是能弄到几匹好马也行。” 不过马匹是秦军战略物资,好马更是千金难求,估计赵朴很难弄到。 要是赵朴能弄到,也就不必到偏远的燕赵之地贩马了。 嬴政轻笑,他也爱宝马,天下间最好的马都在咸阳宫中,若是赵不息喜欢,他送她一匹汗血宝马又何妨。 “你若是真喜欢宝马,多了弄不到,弄个一两匹好马来到不算难事。”嬴政笑着说道。 赵不息想了想,也是,赵朴毕竟是做马匹生意的,秦朝的律法固然完善但也不是无缝可插,被熟悉律法的人找个漏洞走走后门也不是难于登天之事。 毕竟这时候的宝马就如同后世的名车一般,有点身份的人都喜欢宝马,这么看,赵朴说不准还挺有钱的,毕竟是卖名车的。 “那有劳赵公母马公马各弄几匹,不用太好的宝马,只需和燕赵之马品种不同就行。”赵不息凑近了嬴政,眼中有这异样的光彩,“若是顺利,赵公日后的货物黑石就能全包了,必定能让赵公腰缠万金。” 【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赵不息用造纸术得来的成就点抽出来的唯一一个帝王级别技能,来源于乞丐出身、造反起家的明太祖朱元璋,朱元璋询问当时的名士朱升平定天下的对策,朱升给出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正是遵循了这九字方针,朱元璋才能从一个乞丐一步步完成推翻元朝、定鼎天下的帝业。 经过了几年的探索,赵不息渐渐发现了这个技能好用之处。“高筑墙”就是增加她各类防御设施研究的成功率,让黑石的地形在风雨影响下逐年变得更加易守难攻。“缓称王”有什么用现在赵不息还没有头绪,她猜测可能得等到后期群雄并起,各自称王的时候才能用上。 “广积粮”能增加使她治下的地方风调雨顺,能增加她对粮食所做一切事情的成功率,杂交小麦几年之间就能取得一定进度靠的就是这个技能,要不然让赵不息一个人种,种到天荒地老她也不一定能成功。种地是很复杂的事情,土壤、光照、盐碱度等等都有影响;变异则是比种地更复杂的事情,杂交起来哪能确保植物一定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变异啊,要是那么容易后世的那么多研究所哪里用得着呕心沥血千万次实验呢。 多亏有了这个技能,赵不息才能这么顺利的短短几年就将小麦产量提高……五石。虽然比起千斤来确实很少,但是万事开头难嘛,有了方向以后肯定越来越顺利。 还有一个堪称作弊的点是,赵不息得意笑笑,她发现牲畜也包括在“广积粮”技能作用范围内,牲畜也是粮食嘛。 马……谁说马一定是战略物资的,她就觉得马既然可以吃,那就也是牲畜,也是粮食。 只要是粮食,都要受到她技能的影响,都要被她拉去杂交! 赵不息脸上带着狡黠的表情,看着赵朴道:“您知道我为何会试着杂交小麦吗?” “强壮的牛羊能生下更强壮的崽子,那高产的麦就能杂交出更高产的麦,牛羊如此,麦如此,我想,马也是如此吧。”赵不息的声音清晰落在嬴政耳中。 嬴政若有所思,这番话很有道理啊。 很好,他记住了就是他的了,等他回去以后就让少府中供职的农家人试试。 一边送几匹马给赵不息让她自己折腾,一边自己可以在咸阳让少府大规模做,说不准用不了两年秦就能有比匈奴更强壮的骑兵呢。 不过要是这个道理的话,强壮的牛马能生下更强壮的牛马,高产的麦能产出更高产的麦,那有能力的男人和有能力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是更有能力的人呢? 要不回去给自己的臣子们配配婚,秦的人才,也不太够用啊。 侧屋里还未入睡的蒙毅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家陛下惦记上了,他窝在被子里打了个寒战,下意识裹紧了被子……四月的天,怎么还是这么冷啊。! 第10章 废物利用 翌日一早,蒙毅恭敬禀报事情。 “正如陛下所料,您这几日没有消息朝堂之中已经蠢蠢欲动,丞相已经带人拿下了那些图谋之人将之投入狱中,乃是内宫中的内侍收受了齐人的贿赂……” 嬴政端坐在桌案后,闭着眼睛听蒙毅禀报,右手食指敲打着桌案,等到蒙毅全部禀告完毕后台徐徐睁开双眼。 “朕知道了,传朕的旨意给李斯,收受贿赂透露朕行动之人全部活埋。”嬴政面庞冷硬,吐出的话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背叛他的人,都应当死无葬身之处。 “唯。”蒙毅低头领命,知道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道,“两位丞相都在向臣问您何时归朝。” “归朝……”嬴政才察觉到,不知不觉间他竟已经在黑石呆了五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与往常他提前处理好事务出游不同,这次事发突然,许多唯有君王才能处理的事物他都没有事先处理好,估计咸阳殿中堆积的竹简已经有小山那么高了。 “让护送的军队明早在往西百里处等着。”嬴政缓缓吐了口气,面上不由浮现一抹轻笑,“朕这次遇到袭击,倒是真如不息当日所讲的故事一般,老翁失马焉知非福,赵不息便是朕这次遇到的宝驹啊。” 蒙毅低下头,遮住无语的表情。 是啊,您把她关在门外,她就半夜爬墙,然后你们两个就欢声笑语到深夜,闹得他这个保护陛下的近臣也得跟着一直到深夜才能睡,他现在眼睛都干得厉害。 您和您的宝驹欢声笑语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您可怜的、第二日还要早起汇报工作的臣子啊。 “朕记得你家中还有一个守寡的小姑姑?” 嬴政忽然画风一转,话题跨度之大让蒙毅一时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臣家中的确有一姑姑,前年死了丈夫,如今还没有再嫁人。”尽管不知道一向不关心臣子家事的陛下为什么会问他这个,蒙毅还是如实回答。 “朕记得王翦的小儿子死了妻子后也至今未续弦。”嬴政是个想到就做的行动派,“王翦和你的大父都是秦最优秀的将领,朕倒是愿意做主,让你的小姑姑和王翦的小儿子做个夫妻,来年多生几个孩子。” 这样再过十几年,他就又有年轻的将领可以为他扫平四方、征战天下了。 蒙毅摸不着头脑,自家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做拉红线的事了? 可惜蒙毅不会读心术,自然也不知道自家陛下现在满脑子都是“杂交优良大臣”的可怕想法,出于对皇命的尊重,蒙毅还是老老实实应了声,“唯。” 昨夜赵不息答应今日带嬴政去看他肖想已久的连弩。 嬴政与赵不息一起走在田间的小道上,蒙毅跟在嬴政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8节 田地中的麦花已经开了,麦花是黄绿色的小花,一穗中有许多朵,微风拂过,就在这瞬间,花粉落在花蕊上,麦粒开始孕育。 种着用于实验的杂交小麦的院墙足足有数丈高,将风和风携带的花粉挡在院墙之外,其中两个院子墙角外侧下还生着一堆堆的柴火。据赵不息所说,这样可以提高墙壁的温度间接提高墙内空气的温度然后花粉就会失活,能够提高杂交的成功率。 黑石的农夫听不懂这些话,嬴政倒是大概能连推测带猜测猜出大概,一朵花里面分雌雄,要想让两株强壮的麦杂交那就需要将其中一株里面的雄花给杀死,然后用另一株强壮的雄花和这株强壮的雌花结合,生下比这两株强壮的麦更强壮的子代麦。 当嬴政向赵不息复述他推测出来的这番话的时候,赵不息望着嬴政的眼神十分复杂,还很真诚的称赞嬴政生来就是种地的好手。 对此,嬴政哭笑不得。夸他生来就是做帝王的雄主的人不少,满朝廷都是,就连六国的手下败将也都承认他的本事,但是夸他生来就是种地的好手的人……赵不息还是破天荒的第一个。 两人并肩走在田间小道上,赵不息叽叽喳喳的试图劝嬴政和她一起改良小麦,走到半途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嬴政忽然开口道: “我明日就要离开黑石回去咸阳了。” 赵不息叽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头茫然无措的看着嬴政。 嬴政也是第一次从赵不息脸上看到如此茫然的表情,不由轻笑一声,“舍不得我走?” “当然舍不得!”赵不息痛快承认。 这下愣住的反而是嬴政了,这时的人讲究礼法,说话含蓄,尤其是读书的人,说起话来更是一个比一个引经据典晦涩难懂。 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直白说话的嬴政下意识侧了侧头,本来已经准备好的等赵不息否认之后就拿出来好好笑话她一番的满腹话语也憋在了肚子里。 这小孩,说话怎么这么直白呢。 赵不息抬头望着嬴政:“因为在黑石别人都听不懂我说的话,他们都称我黑石子知道我很厉害,但是他们只知道我能教他们种出更多的粮食能带着他们抵御盗匪、帮他们调解事务主持公道。可是他们不知道也没办法理解我为什么能种出更多的粮食、造出更厉害的武器……可赵公是很厉害的大才,能理解我做出这些成就的原因还能和我讨论天下大事。” “自己很重要的朋友即将远行,我当然会很舍不得啦。”赵不息轻声嘟囔,“不过我也知道你还需要做生意,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我又不能拦着你。” 这小孩,说话真的太直白了。 嬴政心头一颤,下意识避开赵不息清澈的双眸,藏在鬓发中的耳尖却悄无声息的染上一丝熏红。 “我以后还会再来黑石看你。”嬴政表情看似平静,声音却有些微不可查的僵硬,他很不擅长面对这样直白的感情表达。 嬴政很擅长步步为营、勾心斗角的政治斗争,也很擅长智谋交锋、纵横捭阖的策略争锋,这些是他自赵国作质子忍辱负重时就擅长的。 可赵不息……这样毫不避讳表达自己感情的小孩到底像谁呢? 仗着身高“优势”,在嬴政看不见的视角,目前身高只到嬴政腰间的赵不息脸上转瞬即逝的划过一抹狡黠的笑。 最后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饱含期盼眼睛,赵不息轻轻拉住嬴政的衣袖:“君子言而有信,赵公日后要记得还有我这样一个朋友在黑石等待您呢。” 这可是她相面相到的造反的中流砥柱,哪能就让他这么容易就跑了。 纵观历史上造反成功的帝王,他们身边第一个跟随他们的人必然是和他们最一心的人,相识于微末之间,纵横于乱世之中。 这不正是她和赵朴拿到的剧本吗? 放有连弩的地方是靠近墙坞的一个院子,里面除了连弩之外还有些其他东西,院子中还放着一乘战车,战车周围散落着零零散散的部件。 嬴政认出那是现在秦所用的最先进的战车样式,他心下一动,难道还有好东西他没有见过? “不息是在改良战车吗?”嬴政仿佛只是顺口提起一句。 “啊,我是想试一下来着,不过失败了。”赵不息脸上完全没有沮丧。 嬴政也不再说什么,做事总是有成功就有失败,而且往往是失败要比成功要多得多。 只有赵不息一人改良,能做出连弩来已经是不可思议了,哪能又期望更多呢? 赵不息看了那家被她拆的零零散散的战车一眼,心里想的却不是自己的失败,而是在感慨怪不得只有在秦汉之前才会出现“车万乘”这类形容词,到了后来的史书上都不再提战车这东西了。 主要是这个战车,真的不如骑兵好用,造价高、使用条件复杂、御者培育困难,还只能在平原地区使用,两个大车轮一到有点草石障碍的地方就走不动路。 有骑兵这种先进兵种了,战车这种落后技术就应该被淘汰了,再花时间在这上面,岂不是事倍功半,浪费精力。 赵不息让人把连弩推到一旁的演示场,给嬴政演示连弩。 连弩臂长八尺有余,比寻常人的身高还要高上许多,底下有基座,需两人共同用力向后拉弩弦,弩槽中放有十支长箭,都是用硬木为身青铜做头。 演示之人按下扳机,一只长箭就带着破空声眨眼间射穿了三百步外的靶子,一连按了十次扳机,共射出十支长箭。 蒙毅在一旁看着呼吸都急促了许多看着连弩的眼神比看自己妻子的眼神更加炽热,若不是顾及旁边还有人恐怕会直接冲上去抱着连弩不撒手。 一次性射出十支箭,这得省多少时间啊,想想在战场上城墙上架满了连弩,只需他一声令下,长箭如雨般击向匈奴人…… 赵不息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设计图纸,珍惜地摸了又摸才不舍得交到嬴政手中。 “赵公莫要辜负这件宝物,能多换些东西就多换些东西……” 嬴政郑重地点头,且不说他对赵不息十分欣赏,单直说这连弩的价值也不下万金。秦,自商君变法后一直奉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他不会亏待赵不息。 赵不息笑弯了眼,这种过时的连弩正愁淘汰了太浪费呢,冤大头就主动上门了。 前几年她穷的别说铁了连铜都用不起,只能放着弹簧和齿轮不用,用硬木做弩,做出来的连弩不但体积大移动不方便,而且力道也不够,用来放在城墙上防守还有点用,但是用这个去造反效率就太低了。 正好把淘汰的连弩卖给秦朝的军方,然后再用换来的种子和马匹积蓄财力物力造反!! 第11章 归去 天色渐黑,黑石的黔首三五成群哼着不成曲的小调背着农具往家里走。 嬴政揣着连□□和赵不息走在小道上,为了不撞见太多人,赵不息特意挑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没办法,谁让她黑石子赵不息在黑石就是这么受人尊敬呢,一路上谁见了她都主动过来和她打招呼。 赵不息得意地炫耀着,嬴政在一侧给了她一个白眼。 嬴政一下午心里都在想着一件事,这件事他不知道该不该提出来。 他想知道赵不息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自从第一次见到赵不息开始,嬴政就觉得赵不息出奇的面善,但是他又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赵不息。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曾见过赵不息的长辈,可是,赵不息的长辈是谁呢? 他们肯定是不在人世了,要不然黑石也不会是赵不息这么一个稚子做主,这样年纪的小孩,若是父母还在人世,正应该是承欢膝下的时候,赵不息小小年纪就要领导黑石,不像是还有父母的样子。 若是赵不息的父母不在人世,那他们是怎么去世的呢?疾病、饥荒……还是在秦赵斗争中被牵扯身亡的呢? 蒙毅已经打听过了,赵不息的母亲是几年前去世的,可是她的父亲,却没有人知道是谁。 要是赵不息的父亲是被秦军所杀或者更干脆点,是赵国邯郸的贵族,被自己下令活埋了……那赵不息和自己之间,岂不是有血海深仇? 嬴政的心思百转千回,面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一丝变化,甚至还能分心和赵不息聊天。 只是随着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嬴政心头的困惑越来越重。 算了,等回到咸阳以后派人去查吧。 “赵公,你有什么不好开口的问题想要问我吗?”赵不息忽然话题一转,从连弩的技巧转到这一句上来。 赵不息早就看出来了,赵朴总是心不在焉,还时不时仗着身高优势偷看她两眼,本来赵不息觉得赵朴忍不了多久就会问。 结果一直等到现在,这都能看到她家了,再不问,下次见面少说得三个月后,这人,也太别扭了吧,话到嘴边都说不出来。 还是得本黑石子来主动。 不是吧,这你也能看出来?嬴政诧异挑了下眉角。 赵不息抱起双臂,学着嬴政刚才的模样也挑了挑眉毛。 我当然能看出来啦,我可是贤人黑石子。 行吧。 嬴政甚至读懂了赵不息的表情。 “你的父母……”嬴政一向很果断,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并不如平时一样果断。 他问了,得到的答案会是什么呢?赵不息很可能是原赵国的贵族之后,她那素未蒙面的父亲,说不准正是惨死于秦卒刃下。 赵不息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除了她的母亲是赵国亡国公主这点不能说,其他没什么好瞒的,反正整个黑石除了她之外,其他见过她娘也都只以为十年前来到这里生下孩子的女人是个普通寡妇,至于她爹…… “我娘的事你也能从旁人口中知道,我就不细说了。”赵不息顿了顿,“至于我爹嘛。” 嬴政的心悄悄往上提了一些。 “我爹,死的可惨了,他是得了痴呆症,然后整日傻笑,最后一屁股掉进泥坑里淹死的。”赵不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她根本不知道她爹是谁,小时候她娘还在的时候赵不息倒是问过,但是她娘不肯说,总是说赵不息是她一个人生的,后来被问急了就说她是从山上捡来的。 纯纯糊弄小孩。 不过赵不息推测那个男人应该是个渣男,自己娘被骗身骗心,受了情伤后才带球(也就是她赵不息)跑到黑石这个偏僻村子来生活。 赵不息是有依据的,偶尔她问她娘自己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她娘虽然搪塞她的时候多,但是偶尔也会说一点真话,她娘那时候百感交杂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告诉她,你的父亲是无人能比的英雄。 看看,多厚的恋爱脑滤镜,连“无人能比”这种词也敢往上套。 还有一次,赵不息问她娘那个男人是不是抛妻弃子了,她娘叹息着说从来没有人把她当做那个男人的妻子。 当然,更重要的是,赵不息曾经撞见过很多次她娘望着远处哭泣。 赵不息问“是因为那个男人吗?”,她娘没否认。 由以上几点,赵不息推断出了她那个从来没出现过的爹——呸,勾引她娘的小白脸,估计一开始是看上她娘赵国公主的身份,后来见着赵国亡了就抛弃了她娘。 正好算起来她娘怀着她的时间就是赵国亡国的日子,更加佐证了那个渣男怕被连累抛妻弃子的事实! 嬴政:“?” 嬴政认真观察赵不息的表情,试图找出她糊弄自己的证据。 可惜,赵不息脸上的悲愤不是假的,所以嬴政只能暂且相信了“傻子摔进泥坑淹死”这个无论怎么听都很荒谬的说法。 其实也不是没有先例。晋景公还是一代雄主,他还是掉进粪坑淹死的呢。 嬴政熟读史书,很快就找到了比赵不息说的死法更荒谬的史实,只是心头还有一层压不下去说不出的怪异感。 “唉,那边那棵槐树下的坟包,就是我父母的。”赵不息踮起脚,指着远处地平线外只露出半个树冠的槐树。 嬴政颦起了眉毛,嘴角无意识拉紧成一条直线。 那种说不出的古怪感,更浓厚了。 “阿嚏!阿嚏!”嬴政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赵不息笑着打趣道:“怕不是有人在背后议论您呢,我曾听老人说,一个阿嚏是有人想你,两个阿嚏是有人骂你,说不准是有人背后在骂赵公啊。” 话题又扯到了另一个方向。 嬴政迈入自己的院子前遥遥又看了远处那棵在夜色中朦胧成一团黑雾的槐树树冠,眉头紧皱又松开,松开又紧皱,显示出其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9节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赵不息父母的死和自己没关系,现在不去咸阳或许是其他原因,但是不管怎样,总比和自己有血海深仇强。 他是真的挺喜欢这个小姑娘,凭她的本事未来未必不可封侯拜相,若是有仇不能用就太可惜了,现在搞清楚了没有什么血海深仇自己应该高兴才是。 但是,嬴政闷闷不乐,他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尤其是回忆起赵不息父亲那个荒谬的死法……嬴政就涌出一股无名怒火。 真想把那个坟给刨了啊。 嬴政都被自己忽然涌上的这个荒谬想法给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讲究死者为大,刨人家坟无异于结下血仇,也就全家被冤杀的伍子胥干过刨坟鞭尸的事,就这样都被诸子百家逮着骂了几百年。 他和赵不息无冤无仇,怎么会忽然升起这种想法。 嬴政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回想朝堂政事,许久才和衣睡下,这夜,他又做了一次那个看不清脸的逆女把自己气的心口疼的梦…… 翌日,众人都早早洗漱,赵不息带着黑石众人将花椒、纸等物装在了驴车上——马和牛这时候都是很宝贵的牲畜,黑石也没几只,能送给嬴政等人的只有两头毛驴拉的驴车了。 送别的时候,赵不息十分舍不得,拉着嬴政的衣袖送了三里远。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今日分别,赵公珍重。”赵不息松开了拉着嬴政衣袖的手。 嬴政忽然笑了起来。 “学书固然知理,可要磨练心智,还是要行路。偏安黑石一隅,可做不成大事。” 赵不息点点头,表示赞同,她也的确该出去走走了,黑石太小了,没有人才,她得出去寻访人才。 但是,没有“节”,在秦寸步难行。她前几年趁着天下初定到处混乱的时候溜出去过一次,但是现在秦定鼎天下已经有几年了,各处的制度执行也渐渐完善,恐怕想逃过规定不太容易。 嬴政似乎是看出了赵不息的顾虑,临走前忽然转过头来,低声道:“我回咸阳会给将节送过来。” 看着赵不息瞬间灿烂的表情,嬴政轻笑一声,摸了摸赵不息的发顶。 秦的军纪严明,数千秦卒站在那里,就仿佛一片压抑的黑云,每一个人表情都十分严肃地执着长兵。 “赵朴”变回了嬴政,他又变得很少笑,整日在车架中批阅奏章。 除了跟在军队后那两只与秦军画风格格不入的小毛驴外,一切都显得十分冷硬,从秦卒到秦皇。 咸阳宫中也一样严肃,这座历史悠久的宫殿今日迎回了它的主人。 始皇帝坐于高堂,他的身上穿着玄黑的帝袍,袖口用金线绘着日月,百官列于下侧,肃穆庄重。 “王绾,将朕带回来的沤肥之术推广到各个郡县。”嬴政声音平淡,“今年,你只做这个,务必尽快,少府随你调动。” 王绾恭敬的应道:“唯。” 大朝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才结束。嬴政会到后宫时已经饿了,膳厨已经准备好了饭。 嬴政吃了一口,心下不悦。这路上的饭不好吃就罢了,毕竟是赶路,可这宫中的厨子做饭怎么也这么不好吃,朕的厨子分明是六国最好的厨子。 勉强吃了几口,嬴政搁下了筷子,对一侧的赵高吩咐:“去让膳厨做份鱼汤,放一点椒炖。” “唯。”赵高领命,就在他转身欲出殿时,身后传来了嬴政平静的声音。 “朕带回来的那几箱纸和椒,朕决定卖给你了,明日送一千金来咸阳宫。” 赵高出了一身冷汗。 凭他对陛下的了解,这千金指的绝对是实打实的黄金而不是铜,可……按照他的俸禄,他连千两铜钱都应该拿不出来啊。! 第12章 开门!你爹送温暖 陈长是在秦少府供职的农家人。 他原本只是个种地的黔首,年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农家长者,那位长者拄着杖问他们村子里的人有没有人想跟着他学农。 旁人都嗤笑那位长者,他们从小就开始种地,还用得着再学吗?只有陈长觉得那位长者是一位贤德的人,愿意跟随他学农。 后来他就跟着那位长者学习文字,学习什么时候种麦什么时候种稻,庄稼生虫了该怎么办…… 六年后他就来到了咸阳,受到秦少府的招揽,在秦少府中专门负责教授各地来此的官吏如何种田,偶尔也会带着弟子们研究如何更好的种粮。 现在他们一家都住在咸阳,朝廷还给他家分了一座小院,他的儿子也已经长大了,跟着他学农,再过两年也进少府做个小吏,他也为自己到了年龄的女儿订好了亲事,也是在少府中供职的小吏,是法家的弟子,秦重视法家,他的未来女婿称得上前途无量。 甚至他家里还有一匹不算宝马但也十分强壮的马代步。 生活,真是幸福啊。 陈长从桌案后站起身,到热汤房打了一罐热汤,美滋滋地哼着小调。有马有房,儿女都有了着落,家中的老妻也没有病痛,自己从事着一份体面的工作,真是滋润啊。 回自己衙房的路上,陈长看到一队士卒正穿梭在各个衙门间,好奇地伸了伸脖子。这是谁犯法了吗,竟然连带着刀剑的士卒都来了。 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纵然秦法严苛,但他熟读《杂律》,平日也只在少府衙门和家两处来往,连和别人打交道都很少,根本不会犯法。 陈长刚刚坐下,手拿起一卷竹简,正要接着读书,房门忽然被推开,一队士卒哗啦哗啦走进来。 陈长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诸位来是所为何事?” 为首的令官没回答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不更,陈长,农家人,在少府供职七年,一直担任农官。” “正是鄙人。”陈长心有些慌。 “请随我们来吧。”令官带着陈长快步往外走,陈长偷偷打量令官的脸色,没有什么表情,这也看不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令官将陈长带到一架马车前,安慰道:“徐公放心,不是坏事,只是治粟内史体谅您年纪大了,送您回老家养老罢了。” 这还不是坏事?陈长瞪大眼睛,连忙拉着令官:“大人,老夫年不过五十啊,身体强健无病无灾,这怎么就要遣返我养老?” 再说了,朝廷什么时候还会送人回老家养老了? 令官不再搭理他,只留了两个人看守,就又带着其余人往别处去了。 只留下陈长一个人瘫坐在地上,心慌的厉害。 这一刻,他脑中闪过无数自己曾经听过的传言。听说始皇帝好活埋人,听说大将军王翦好活埋人,听说从几十年前的大将军白起就有好活埋人的传统…… 没过一会,几个陈长认识的熟人也被带了过来,陈长连忙迎上去:“诸公,诸公可知为何会将我们带到这里啊?” 可惜他问错了人,这几个人都是老秦墨,一个比一个呆,陈长问了一圈发现他们知道的还没有自己多。 但是陈长发现了这些人的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还没有家室。 诸子百家之中,墨家是最奇怪的那一家,不仅仅表现在他们的思想中更是表现在他们的行动中。重义轻生、固执坚韧,还有许多沉醉于机关术,一辈子就围在一起做研究,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关心,所以在百家之中墨家弟子没有家室年纪不小还孤身一人的概率最大。 陈长的腿哆嗦的更厉害了,尤其是在看到自己的妻和子女后,陈长更是放声大哭,扑倒在令官脚下。 “大人,我求求你要是我犯了什么错误就请只杀死我吧,请不要为难我的家人啊。” 令官奇怪的看着他,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向他认真解释:“您并没有犯法,我只是奉上官的命令将您一家送回去养老罢了。” 陈长还是不信:“我还没有到老的吃不了饭的地步啊,为什么要将我全家都送回去养老呢?” 这分明就是要把他们一家子都给拉去活埋了! “这是郎中给您的金。”令官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干脆就不解释了,直接将一箱铜钱搬到了陈长身后的马车上。 陈长看着那一箱快要溢出来的铜钱,眼中的怀疑略微淡了一些。 他平日里不只读农家典籍,也会读一些儒家法家的典籍,所以也知道一些政治道理。 如果真的要活埋他全家的话,也不会用这么一大箱铜钱给他们陪葬。 无奈之下,陈长只能安慰了一番自己的妻和子女,而后登上了马车。 算了,回老家就回老家吧,回去以后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学问帮助老家的黔首种地,总归不至于辜负了自己所学的农家学问。 马车在驰道上平稳的前行,和陈长坐在同一辆马车中的另外两人都是墨家弟子,陈长一路上也试图和他们聊天,但是他们说话总是慢半拍。 陈长不由在心里感叹,他老家那边的楚墨个个脾气暴烈,一言不合就打架斗殴,失手打死人的事情更是时常有。怎么秦墨同样是墨家弟子怎么就这样沉默寡言一心只钻研机关术呢。 心中这样想着,陈长也失去了同他们聊天的兴趣,索性掀开帘子看看现在走到了哪里。 “这不是往长沙郡的路啊!诸位上官,我老家是长沙郡、原来的楚地!” 陈长惊恐的声音吓得道路两侧树上的飞鸟纷纷振翅离开。 “错了错了!全都错了!这是往东边走的路,我老家在南边啊!” 前方骑在马上的人驱使着马放慢步伐,当马身平行于马车的时候,他缓缓开口。 “我们只是奉命护送尔等到河内郡,其余的事情我们也不知道。” 陈长脸上的表情都要哭出来了,“你们说要把我送回老家,可我的老家不是河内郡,是长沙郡啊。” 骑马之人有着秦朝士兵的通病,他也有一张冷硬没有表情的脸,听到陈长的话之后,他不慌不忙。 “这是因为少府中找不到农家学问渊博还生在赵地的人,您已经满足了农家和学识渊博两个条件了。” “户籍问题请您放心,我们已经将您的户籍改为河内郡了。” 陈长哀嚎起来:“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啊,我这是无妄之灾……” 这哪是户籍的问题啊?他本来高高兴兴的喝着热汤教授旁人种地,结果下一刻全家都要被送往数百里外的河内郡,这是他一去不复返的幸福生活的问题! 可惜并没有人理他,秦的律法对黔首已经十分严苛了,可比起军队中的军法却也只是相形见绌,如此严格的军法管理下秦的士卒大多都是沉默寡言。 又过了四日,已经到了河内郡内,原本护送着这一行车马的士卒都已经返回,只留下赶车的人和领头的郎中将。 陈长脸色蜡黄,经过数日的思想斗争,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主要是不接受也没有办法。 来都来了。 趁着吃早饭的时候,陈长坐到为首之人的身侧,叹了口气:“好歹也得让我知道您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吧。” “黑石。” “那是个什么地方?王郎中可曾去过?” 陈长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听到这位姓王的郎中将再开口。 不过第二日陈长就知道黑石是什么地方了。 陈长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一位只比他腰高出一点的“黑石子”。 那位带他来的王郎中将正在和这个小姑娘交谈。 赵不息正乐滋滋地拿着嬴政送给她的符节—— 凡通达于天下者必有节,以传辅之。无节者,有几则不达。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0节 有了通行证,赵不息才能在天下畅通无阻,到处去寻访大才。 更何况,她至亲至爱的大才赵朴,虽然还没有正式加入她的造反团队,但是已经开始为团队事业做贡献了!这才几天呀,就把秦少府里退休的人才给她送过来了! 赵不息热情地和陈长几人打招呼:“见过诸公,我听闻诸位是要回到河内郡寻一个清静的地方养老,那可真是来对地方了,我们黑石山清水秀、景色优美,坐拥临水美景,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养老之地啊。” “只是这位长者,为什么脸色这样的黄呢?若是身体不舒服,黑石里有学问深厚的医者来为您医治。”赵不息关切地询问着陈长。 陈长十分勉强的挤出一个笑:“没事,我只是这几日车马劳顿。” “咦,您的口音……” 楚地的风俗文化和口音都与其他各国有着很大的差距,被孟子形容为“南蛮鴂舌”,意思就是怪腔怪调。 哪怕在咸阳生活了数年,但是陈长的口音中还是带着楚音特有的味道,与秦赵口音极为不同。 陈长勉强挤出笑容:“这是我的怪癖,我自小就爱学楚人说话。” 这小姑娘不知道和咸阳中的哪位大人有关系,他被送到这里来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小姑娘的缘故,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就是受了无妄之灾嘛,不就是连出生户籍都被强行改了嘛,不就是从楚人变成赵人嘛……他忍了。 大不了以后就在这里混日子不出力气好了!! 第13章 炒钢 月黑风高,乌鹊南飞。 距离黑石二十多里外的一座小山上,十几个人偷偷摸摸趁着夜色背着背篓摸上了山。 赵不息轻车熟路带人来到一处山坳内,借着火把的光蹲下拿起了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呈红褐色、光泽暗淡,是一块赭石。不过赵不息更习惯称呼它的另一个名字,赤铁矿石。 黑石是一块人杰地灵的地方,它的得名正是因为这个村子挨着的那座山上有许多黑色的石头。 更妙的是在距离这个村子二十里的地方还有一座山上面有着红褐色的石头。 赵不息很早就发现了这两座山其中蕴藏的宝物——煤、铁。 轻车熟路的不只是赵不息一个人,跟在赵不息身后的十几个人已经点起了火把架在四周,十分熟练地从背篓中拿出工具在夜幕的遮掩下开始往下挖。 都是老流水线工人了。 五年之前这个地方还不是山坳,但是现在这一块地面已经比周围其他的地面要向下矮了数米。 在知道了这里有铁矿之后,赵不息经常带人来这里偷矿石——秦律规定偷采铁矿是大罪,盐铁都只有得到朝廷授权的人才能开采贩卖。 所以赵不息只能趁着天黑带人过来偷一点矿石回去,多亏这个铁矿是露天铁矿,矿石的深度并不是很深,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再加上黑石地方小,需要的铁并不多,所以只需要用原始的方法偷偷人力挖掘就足够使用了。 不过这次有些特殊。 赵不息打算把炒钢法弄出来。 拿到了赵朴寄过来的符节后,赵不息就打算出门游历去寻找一些有才能的人收入麾下。 在出门之前,要先做好出门的准备。首先就是安全,现在各地时不时就有六国余孽闹事,秦虽然已经在名义上统一了天下,但是天下的人心还是六国的人心,六国的人并不服气秦的统治,时常在各地闹事。 再次就是出门的收获,若是出去之后一个有用的人才都寻不到,那岂不是白出一趟远门了。 综上考虑,赵不息决定先将炒钢法给弄出来,炒钢法能得到的成就点加上之前她攒的一些成就点再抽一次帝王级别的造反技能,钢铁锻造的武器也远比铁和青铜的武器要锐利许多。 挖的铁矿石堆满了背篓之后,一行人又趁着夜色静悄悄溜回了黑石。 黑石最东边挨着捷道的区域,原本是几处用于招待客人的宅院,嬴政先前住的便是这里。 在从秦少府退休的几位农家和墨家子弟来到黑石后,赵不息就将这几座宅院分给了陈长一行人居住。 不过这几座宅院中现在只有一座住着人。 陈长趴在门缝上,眼前一行人背着大背篓同步远处的小道上走入黑石内部。 天色漆黑,但是借着月光,陈长能分辨出最前方领头的那个人比其他人要矮上许多。在黑石,个子这么矮又地位很高的人只有一个。 “每夜都要偷偷出去,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陈长一直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野中,才又将门关紧转身返回院子。 陈长的老妻正支着柴堆烧热汤,听到陈长的嘟囔后抬起头劝:“你要是真闲不住,就到村子里去看看田地,也省得整天趴在门缝里往外瞅,看得我都心烦。” 陈长瞪大了双眼,气的吹胡子反驳:“老夫哪里闲不住了?老夫现在每日不用做事正好舒舒服服养老呢!” “你的同僚都已经跟着黑石子重新投入忙碌了,你又有什么好矜持的呢?”陈平的老妻劝他。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事陈长就生气。 那几个秦墨,忒没有风骨了,被那个狡猾的小孩几句话就变得乖乖去忙碌,连房子都不回,整日呆在黑石被如牛马一样使唤,还乐在其中,口中整日都在说些奇怪的话。 什么“齿轮”“缸盖”之类的,昨日他碰上了一个,没等自己问他几句话就开始拉着他说什么“缸盖能够节省力气”之类的鬼话。 对于这些人,陈长根本都不愿意搭理他们。 一群记吃不记打的家伙,被从咸阳强行拉到黑石这个鸟都不生蛋的偏僻小村落还整日乐呵呵的。 陈长再来到的第一天就下定决心了,反抗他是反抗不了,摆烂他还是做得到的。既然是以养老的名义把他送到这里来,那他还真就养老了,一点儿力都别想让他出! 陈长气势汹汹的推开书房的门,做到桌案后,拿起他才刚看了一半的《吕氏春秋》。 他才没有闲的难受呢,现在有大把的时间正好用来读书。农家需要种地那他就先不学农家,多看看儒家法家杂家的书也未尝不可。 总而言之,他是绝对不会去给一个害得自己被迫改了祖籍的稚子卖命的! 黑石靠近后山的一处大院中,几个人正热火朝天地往一个馒头型的土窑中填煤,另外几个人则拉着巨大的鼓风机往里面通空气。 这个土窑是赵不息用了数年的功夫才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馒头窑,由窑门、火膛、窑室、烟囱等部分组成,火膛呈半圆形,火膛和窑室合成一个馒头形空间,窑门留一口加煤。 本来馒头窑是用来烧制瓷器的,一直到宋代才出现。 但是由于赵不息折腾了几个月高炉炼铁发现难度太高之后就先把馒头窑给弄了出来。 要想将高炉炼铁的高炉做出来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高炉内的温度需要达到三千度,而秦朝现在的技术所能达到的最高温度也就是烧陶瓷的一千度。 要想达到三千度的温度要解决的不仅仅是高炉炼铁的那个高炉,更重要的是还要有燃料、催化剂……等一系列前提技术。 馒头窑特殊的结构再加上煤炭,可以让其中的温度达到一千三百度,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最高温度了。 用来炒钢足够了。 其实在春秋末期就已经有了钢,但是这些钢只是在冶铁的途中偶然出现,并没有形成一种具体的能推广的方法,所以偶然练出钢的匠人也只当自己偶然练出了一把锐利的武器而已。 这也是百炼成钢的来源,没有具体的技术所以只能依靠千百次的锤炼再加上一点点运气才能将铁变作钢。 归其原因就是因为温度不够,没有办法将铁练至半液态到液态,所以冶炼钢铁的技术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赵不息将馒头窑弄了出来,一千三百度的高温足以融化铁,再向其中通入空气——依靠这个方法去试验,这几日已经练出了许多品质不一的钢。 至于炒刚法成就点还没有完全点亮的原因,应该是因为还没有得出文定练出最优质钢铁的配比吧。 不过也快了。 赵不息扔下背上背着的巨大背篓,走到窑炉前面,这里面的铁是已经从铁矿石中提炼出来的生铁。 “溪,让人把我们今晚带回来的铁矿石磨成粉加进去。”赵不息手中拿着纸笔,勾勾画画一阵忽然抬头吩咐。 炼钢的具体步骤赵不息不知道,但是赵不息知道铁和钢之间的差距就是含碳量高低的差距。要减少生铁中的含碳量一个方法是向里面通入氧气,除了这个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更简单效率更高的方法,那就是直接往里面加没有经过冶炼的铁矿粉。 铁矿石的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铁,可以和碳反应生成二氧化碳和铁,这样既能降低生铁中的含碳量又不引入新的杂质。 “有用没用还是得看实践。”赵不息嘟囔一声,在院子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她能看出来改进的地方后就离开了院子。 刚离开院子,车就气喘吁吁地跑到赵不息身前。 “黑石子,您快去看看吧。村东头那个农家的老头赖在咱们杂交小麦的试验田里不走啦!”! 第14章 陈长到手 风吹起麦浪,郁郁葱葱的麦在风中微微摇曳,大片的麦田连绵,一望无际。 一个身材削瘦,皮肤黝黑的老者精神抖擞的坐在地头上,精气神十足的破口大骂。 “这是哪个竖子种的地,这么好的良种、这么肥的地,竟然糟蹋成这个样子!” 陈长痛心疾首的抓起一把土,用手筛了筛,掌中还剩着几块泥土小块。 “这是怎么翻的地?这么大的土块放在这里一个个都眼盲看不见吗,耕后耙细,说的就是要把土块碎成粉末,这样才能让庄家更好的吸收泥土中的肥力啊。” 陈长又把右手使劲的往田地里一插,只插进去了半个手掌,指尖就已经碰到了石头。 陈长气的直接跳了起来,大发雷霆,指着周围一群凑过来看热闹的农夫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竖子,翻耕的时候定然是偷懒没有往下翻,这样硬的土麦的根部扎不进去如何能茁壮成长!” 周围十几个身强体壮的农夫被陈长骂的一愣一愣的竟然没有一个敢出来反驳他的。 可他们祖祖辈辈种地都是这么种的。几个农夫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暴跳如雷的老头,都不敢反驳。 已经赶了过来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赵不息:“……” 这老头不是昨天还病的起不来床吗,怎么今天就能跳起来骂人了,看这中气十足的样子,也不像是前两日他自己说的“年迈无力,只能静养”的模样。 看到他们敬重的黑石子终于赶了过来,一群被陈长骂的不敢吱声的农夫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黑石子这样的博学,一定会狠狠反驳这个指手画脚的老头,将他说的哑口无言。 赵不息却有些心虚,脚下迟疑着不敢往前。 主要是赵不息心里知道陈长所说的才是对的,这老头是农家的,研究了一辈子怎么种地,加上这老头的师父、师祖、祖师……农家种了几百年的地,肯定是比自己这个半吊子强。 赵不息知道自己的能耐,负责品种改良还行但是要让她自己上手种地,赵不息不客气地说,从路边田地中随便拉一个人来都比她会种地。 只是赵不息不想过去,可已经看到了赵不息的陈长却不愿意放过她,陈长一看到赵不息心中满腔的怒火顿时又高扬起来。 那些黔首不识字,祖祖辈辈都按照错误的方法种地就罢了,你一个能发明出高产粮种和沤肥技术的贤人,竟然任由他们这么糟蹋粮种,简直是罪无可恕! 愤怒的陈长此时满心都是被糟蹋的庄稼,早就忘记了自己先前所说的要远离赵不息的话,他一个箭步冲到赵不息身前,气愤道: “黑石子,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翻地的时候要翻到一掌深呢?” “啊?” “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要耕后耙细、耙透、整平、踏实,达到上松下实呢?” “啊?”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1节 “您这样的贤人,居然连这些东西都不知道吗?”陈长气得吹胡子瞪眼,脸色通红,看着赵不息一副迷茫的样子心中更气了,只想狠狠摇晃着赵不息的肩膀骂她浪费好东西。 赵不息正被陈长说的一愣一愣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陈长气势汹汹地向她冲过来,下意识往前一推。 “啊~~”陈长惨叫着从地里爬起来。 巨大的惨叫声把周围围着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赵不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之间没有控制好力气。 这老头都要养老了,别自己没轻没重一推再把他给摔着。 “陈公,您……”赵不惜看着陈长迅速爬起来的样子松了口气,看这个敏捷的速度应该没有摔断胳膊腿。 “竖子,这么好的庄稼差点就被你给毁了!”陈长爬起来的第一时间却不是站起来,而是跪在田地旁心疼地看着被他压坏的麦,将麦扶起来后仔细检查了它们的根,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压了一下还能再竖回来。 赵不息生气的瞪着陈长:“老头,你刚才骂我什么?你有胆子再骂一遍!” 她是认同陈长种地的水平比她高,但这也不代表陈长就能骂她。在现在这个时代,“竖子”的意思和后来的“混账”是一个意思。 鸿门宴的时候项羽放走了刘邦,范增就骂项羽“竖子不足与谋”。 陈长丝毫不畏惧赵不息,他满心都是眼前的田地,这样好的种子这样肥的土地,若是精耕细种,产量还能再多出两成,两成粮食啊,黑石这么多的耕地,两成粮食得养活多少人? “你不珍惜粮食,我就是骂你竖子又如何!”陈长觉得赵不息既然能够改进粮种和沤肥之术,那她必然是精通农家知识,既然懂这些知识为什么不把它们教给黔首,而只是任由这些黔首用错误的方法耕地白白浪费了许多粮食呢。 赵不息大怒,生气骂道:“老匹夫,信不信我活埋了你!” 触发到了熟悉的字眼,盛怒中的陈长瞬间冷静下来,陈长惊恐的看着赵不息,忽然想起来被自己抛之脑后的事。 自己为什么被强制养老,自己为什么被强行改了户籍送到这里……陈长心里一咯噔,果然他没猜错,这个黑石子肯定在咸阳有后台。 本来他只是猜测,但是现在他已经能肯定这个黑石子她虽然根据黑石的人所说生在黑石长在黑石,但是她绝对是秦人。 动不动就要活埋人,还说你不是秦人! 看着陈长惊恐的模样,赵不息的气消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吓到了陈长。 这可不行,这老头虽然骂人,但是知识水平的确很高,未来黑石的农事工作还得靠人家呢。 看着眼前吓得哆嗦的陈长,赵不息嘻嘻笑着,一把拉住陈长的手,诚恳道歉:“我方才是气急了说的胡话,我知道您是因为着急田地所以才生气。只是我的确没有学过农学,所以您说的这些东西我并不知道,也就没办法指导黔首种地。” 赵不息替陈长拍干净身上的泥土后向后退了一步,郑重地躬身一拜:“我知道陈公只想养老不想多管闲事,只是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黑石偏僻,并没有农家的贤人指导我们种地,固然有了更好的种子我们也无法将其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我想请陈公来担任黑石的农令,教导我们种地。我的精力也能全放在改良粮种上,这样也能够更快将高产的粮种普及天下。” “请陈公看在天下人的面子上,帮助我吧。”赵不息道。 陈长惊愕地愣在了原地。 可陈长看看冲着自己鞠躬的赵不息,又看看周围一圈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都期盼的看着他的黔首,最后视线又放在了身侧长满了强壮麦苗的土地上。 最终陈长长叹一声,对着赵不息回躬:“为天下人,陈长,义不容辞。” 赵不息:耶!到手!! 第15章 奇货可居 生产力的发展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过程,哪怕是已经知道了方向,中间也要经过许多次失败的实践才能将设想变作现实。 “这么多天终于成功了。”赵不息欣慰的抚摸着眼前的成品,几乎要感动地流泪。 赵不息这段时间的生活,那可真是十分充实,白天带着陈长下地互相学习,她教陈长杂交的原理,陈长教她种地的基本知识,晚上还要带着人做贼去偷铁矿石,那个可怜山坳又被他们往下挖了半米深。 要是钢铁再找不出来最合适的配比,露天的铁矿就要挖完了。 就这样偷偷摸摸冶炼了足足七日这才调出来最合适的原料比例。 赵不息面前摆着的这上百团钢铁就是这段时间试验的成果,有好有坏,坏的那些只比铁要坚硬一点,最好的一团钢用铁剑砍上去能把铁剑给崩裂。 “这些不太好的也不要浪费,都锻造成宝剑。”赵不息吩咐道。 “上面给多刻点花纹,锻造的华丽一点,然后照着古籍中记载的欧冶子锻造出的八大名剑仿制。” 贵族最爱这些没用但是很能彰显身份面子的宝物了,赵不息觉得自己还是很良心的,毕竟这些宝剑虽然是用次品钢突然造出来的,但是在结实度上也是实打实比铁剑要尖锐锋利的。 等锻造出来之后再给编几个故事传说套上去,卖个百金一把不过分吧? 其实赵不息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六国虽然亡了,但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六国贵族还苟延残喘着的,这些贵族世代搜刮百姓,家中积累了无数的财富一代又一代的传下来,尽管被秦给搜刮去了大部分但是剩余的部分也相当可观。 再加上他们对秦始皇恨之入骨。 要不然再专门出一批荆轲刺秦匕首的同款?就说是当年徐夫人从一锅炉子里炼出来的匕首。 不过赵不息也只是想了想,毕竟荆轲刺秦到底是失败了,这个故事现在还没那么大的名声,得等到后世的诗人把这件事多写几首诗以后荆轲刺秦的名声才会大起来。 一想到这,赵不息心里竟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可是秦始皇为数不多的可爱黑历史,只有她一个人欣赏实在是太可惜了。“至于这最好的一份,打造成一柄长剑……两柄短剑吧。”赵不息忽然想起一件事话到嘴边又变了。 赵朴给她送来了符节和墨家农家的人才,她应该准备礼物感谢人家的。 安排好了这里的事以后,赵不息一溜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终于把炒钢之法点出来了,成就点攒够了就到了她抽卡的回合。 赵不息早就对帝王池子里的几个大佬虎视眈眈了,项羽的霸王之力就很合适,虽然她自己也有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变异来的天生神力,但是这种东西谁会嫌多呢。 项羽可是史书上为数不多有历史记载的百人斩,还有一人冲阵的记载,要是能抽出来他的技能自己以后的安全就不用担心了。 要是能抽出来李世民的就更好了,那可是六边形帝王,抽一个贞观之治技能岂不是既能打架又能治国。 当然要说最适合她的还得是朱元璋的各类技能,从零开始创业的经历太值得她参考学习啦! 赵不息在洗完手之后把墙上挂着的孔子墨子的画像都给撤了下去,她上次抽到那个不太靠谱的相面术之后就认真想过原因—— 问题就出在她抽技能之前拜过这几位圣人的画像,这几位大佬都是讲道理的,尤其是墨子还顺便兼职搞科学,玄学不是他们的业务范围。 赵不息从书架上翻出两卷画像,踩着椅子挂到了墙上。 “像抽卡这种玄学,还得是老子和周文王两位圣人啊。”赵不息美滋滋地拍拍手,《道德经》和《周易》一看就很适合玄学。 一道道唯有赵不息能看到的金色的光芒掠过。 “唐太宗、明太祖、李世民朱元璋……”赵不息低声祈祷。 得到的技能是—— 【汉高祖刘邦:知人善用】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馕,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这个技能……赵不息陷入了思索。 虽然因为某些私人恩怨她不太喜欢刘邦,但是单论能力刘邦绝对是最顶级的那批人。 没点能力他一个就比秦始皇小三岁的中老年混混亭长也不可能把项羽这个个人武力叠满古往今来第一的楚霸王给弄死,力压六国贵族最后当上开国皇帝。 事实上赵不息已经在学习刘邦身上好的那部分的性格了,上次她和刘邦吵架,刘邦发现打不过她后立刻就能笑嘻嘻的向她道歉,一点都不觉得一个成年男子向一个稚子道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个性格虽然的确显得脸皮很厚,但是真的很好用啊……赵不息表示,我看见了就是我的了。 忽然,赵不息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我明白了。” 这是预示着张良萧何韩信这几个大宝贝日后是她的啊! “不不不,不只是他们,陈平我也要、曹参我也要,樊哙、夏侯婴……还有范增、英布……都是我的!” 陈长坐在自己的院中,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奇怪,今夜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动静。”陈长看了一眼院门,喃喃道。 这些天每天夜里他都能听见赵不息带人偷偷摸摸搬运东西的声音,今晚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陈长的老妻正在练从黑石村民那里学到的百兽戏,听到陈长的话后白了他一眼。 “你一个种地的,管那么多干嘛,种好你的地就得了。我看黑石子小小年纪就能把这里发展的井井有条比你强多了,你有那心思管人家还不如先把家中漏水的水缸给修一修。” “是啊,黑石子的确是一位十分有能力的贤人。”陈长沉思了片刻。 忽然扭头看向老妻,问道:“你觉得咱们跟着黑石子怎么样?” “咱们全家都在这里了,不是早就跟着黑石子了吗?” 陈长轻笑了起来,“你说的对,咱们全家都在这里了……我的伯兄数十年前从楚地搬到了赵地阳武,这些年我一直都与他家通信。” 陈长的老妻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我们的儿女,都是忠厚老实如你我一般的人,所以跟随我学农混一口饭吃就足够了,再掺合其他的事情是祸非福。” 陈长感叹:“黑石子是做大事的人,现在和氏璧的宝光还被石头遮掩,没有几人知道这是一块宝玉。”“我的二犹子,身材高大爱好读书,给我写信言语十分恰当,是个不平凡的人。他曾告诉我他想要做一番大事,我应当将他举荐给黑石子。” 陈长的老妻点点头,她的丈夫总是对的,从十几年前决定离开楚国来到秦国就是如此。正是因为她丈夫的睿智,她们一家才能在这个乱世中安安稳稳的活得不错。 陈长坐在桌案前,提笔写信。 【长问犹子平,毋恙也……愿荐尔……】 他的左手边,一卷半开的《吕氏春秋》被随手搁置在桌案上。 吕不韦召集门客著《吕氏春秋》,但是比他著书更出名的是,吕不韦曾经在邯郸经商,看到秦国质子嬴子楚曰:“此奇货可居。” …… 咸阳宫中,嬴政身着玄黑色常服,低头批改着奏折。 台阶下站着一个身穿素色长袍的青年,样貌和嬴政有两分相似。 “朕让你跟着李斯学习,你为何和他吵了起来?”嬴政批完了奏折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阶下自己的大儿子,扶苏。 扶苏站的笔直,抿着唇:“臣和廷尉所学不同。” 嬴政沉默片刻,告诉自己这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不能拉出去活埋。 “那你就接着跟随淳于越学习吧。” 扶苏面露喜色,淳于越是当今世上儒家最有名的大学者,他早就对其心生向往许久了。 “只是,你应该知道。”嬴政目光锐利的逼迫扶苏不敢对视,“李斯的老师是荀子,论起儒家的学问他比你高深不知多少,你该想想你和李斯的争论到底是谁对谁错!” 儿子傻一点不要紧,只要知错能改他还能教,只要别是教不出来的蠢货就行。!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2节 第16章 你看看人家 扶苏跪坐在淳于越身前,十分恭敬,一五一十把今天他和嬴政的谈话告诉老师。 “……所以,父亲就命我接着跟您学习。” 淳于越抬起头来,思索了片刻,道:“廷尉师从我儒家的大贤荀子,他的学问不比我低啊,陛下既然让公子跟随廷尉学习,肯定有陛下的道理,您为什么要和廷尉闹翻呢?” 扶苏非常认真地向淳于越解释:“因为我认为廷尉制定的刑法过重,对于知错能改的人,为什么还要惩罚他们呢,惩罚他们并不能让他们真心悔改,应该用道德感化他们才对啊。” “您的本心是正确的,但是您也应该考虑那些受害的黔首,如果犯错的人得不到惩罚,那受害的黔首就会心生不平。”淳于越叹息一声。 扶苏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那种善良的孩子,从小到大,他都是非常善良的,对待父母顺从,对待老师尊敬,哪怕是宫中的侍人扶苏对待他们也从来都是温柔平和。 而且他还醉心于儒家的学问,十分支持儒家仁孝的思想主张,经常拜访大儒请教学问。 没有人不喜欢扶苏,除了始皇帝嬴政。 扶苏认为自己父亲下的许多命令都太过残暴,所以时常顶撞始皇帝。 而自己的父亲也更喜欢幼弟胡亥,对自己总是斥骂……扶苏眼神黯淡下来。 淳于越没有察觉到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心思低沉。 “那您就接着跟随臣学习吧。”淳于越很喜欢扶苏,除了他的确本性纯良之外,还有他的身份。 秦朝的长公子,现在所有公子中唯一能参与朝政的一位,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扶苏日后很大概率继承始皇帝的位子。 一个亲近儒家的纯善帝王,这是儒家兴盛的机会。淳于越一生最大的志向就是光大儒家,扶苏这位儒家教导出来的公子,就是儒家兴盛的希望。 淳于越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扶苏自然也察觉到了老师对自己的满意,扶苏悄悄挺直了腰杆。 虽然父亲不喜欢自己,但是起码老师最喜欢的弟子还是他,他一定要认真学习学问,对得起老师的信任才行! 不过现在被扶苏认为最受父亲宠爱的胡亥却正在胆战心惊,他小心翼翼看着身前正坐在椅子上的自家父皇,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你也跟着博士学习数年了,朕考考你。”嬴政对胡亥虽然不如对扶苏重视,但比起其他子女来还是要更看重一点的,许是年纪小,许是生来胆子就大,胡亥并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样畏惧嬴政如虎,虽然他也害怕自己的父亲,却也偶尔敢在嬴政心情好的时候凑上来撒撒娇。 嬴政在被自己重视的大儿子气着了之后就想起赵不息来,一来二去就想到了只比赵不息大两岁的自家小儿子胡亥,赵不息没有老师教导都懂那么多东西,胡亥接受的是最高等的教育,就算比不上赵不息,应该也相差不多吧。 ——嬴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清楚知道自己儿女中没有如甘罗赵不息这种年少聪慧的天才,但是就算比不上这些年少聪慧天才,可他的孩子应该也差不到那里去吧。 胡亥瑟瑟发抖,脑中拼命的回想着自己的老师们曾经教给自己过什么东西。 不出所料的只找到了大片的空白。 胡亥只能拼命安慰自己,我是亲生的,我爹虽然爱活埋人,但是还没活埋过亲生儿子的先例呢。 嬴政看着胡亥难看的脸色,眉头一颦,这竖子不会学的比他想的更少吧。 “朕问你,分封制和郡县制哪个更好?”嬴政冷冷的盯着胡亥。 胡亥心中大喜,还真别说,这个问题他还真知道。 “父皇用郡县制,那自然是郡县制更好!”嘿,道理他不知道,但是如何拍自己亲爹的马屁胡亥还是颇有心得的,父皇说的都是对的,只要记住这一条就能哄得父皇开心。 嬴政冰冷的眼色缓和了些许,看来除了扶苏脑子有些傻之外,他其他的孩子还是很聪明的。 “左丞相和大儒淳于越都认为分封制更好,你为何认为郡县制更好呢?” 胡亥:“……” 啊?怎么还有一问啊? 胡亥傻眼了,他哪知道郡县制好在哪里啊,本来胡亥也不知道分封制和郡县制哪个更好,他就是纯纯附和自己父皇罢了。 “嗯?”嬴政见胡亥沉默许久都不开口,轻哼一声示意胡亥回答。 “儿臣不知……”胡亥声音颤抖,他的鼻尖冒出大颗的汗水。嬴政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下自己的气愤,正常,朝中那么多大臣不也都说不出来吗,胡亥只有十二岁,不知道太正常了。 “那朕再问你,现今的粮食产量几何?一亩地一年能产多少麦,或者多少稻?”嬴政挑选了一个在他看来最基础的问题。 粟者,王之本事也。嬴政虽然最看重扶苏,但对其他孩子也没有只让他们玩乐,这些基础的治国之道从小就有专门的博士教导他们。 胡亥更加傻眼了。麦?稻?这都是什么东西!他倒是隐约记得自己看过的典籍中提到过“六谷”,这和麦、稻有关系吗? 他前几日才刚学会如何区分鹿和马啊,麦和稻又是什么? 嬴政的眼神已经不是冰冷了,他愤怒地骂道:“朕怎么会有你们这样没有出息的孩子?人家十岁就熟读诗书明晓事理,还能改良粮食,是远近闻名的贤人,你都十二岁了整日只知道贪玩享乐!” “甘罗跟你一样大的时候都已经出使各国为秦获得城池了,那个孩子更是比你还小两岁就做下了流芳百世的功绩,你再看看你自己。” “朕给你找的老师是天下最有才能的人,朕给你提供的住所是天下最豪华的宫殿,你就是用这样的东西来回报朕对你的恩典的吗?” 嬴政想着赵不息对着他侃侃而谈有理有据与他十分合拍的模样,视线又转向被他一声怒吼吓得瘫坐在地上的胡亥。 心里更气了怎么办,三十多个儿子女儿没有一个比得上人家的,他始皇帝,从来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越想越气的嬴政看向胡亥的眼神不由带上了两分杀意。 胡亥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完了,他今日要变成父皇活埋自己儿子的先例了。 …… “阿嚏!” 赵不息吸吸鼻子,是谁惦记她呢。 “黑石子?”陈长关切的询问赵不息,“您要不要去休息一阵,此事等明日再说也无妨。” 赵不息挥挥手,“无事,咱们接着聊就行,你说你有一个犹子想要举荐给我,陈公的眼光我是十分放心的直接让你的犹子来就行。对了,他叫什么啊?” 陈长看赵不息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陈平,我的犹子名平。” “陈平啊,行,让他跟随……什么陈平?”赵不息忽然反应过来,她直勾勾盯着陈长。 陈长又重复了一遍:“是我的犹子,陈平,字孺子,是陈留阳武县人,是一个十分机灵的人,可以供您驱使。” 赵不息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这个陈平她怎么听着这么像汉初的名臣“六出奇计平诸吕”的那位大才呢。 难道她抽到的刘邦“知人善用”的技能竟然这么好用,还没出门呢就有大才主动送上门来? 赵不息一把抓住陈长的手,眼神诚恳,“您还有其他的亲戚吗?比方说姓韩名字里带个信的,或者姓曹名字里带个参的。” 陈长:“?”他一个姓陈的哪里有姓韩姓曹的亲戚啊? 阳武县,陈平和他的兄长陈伯就居住在这里,陈伯以耕地为生,陈平则时常外出游学,所以家里过得十分窘迫。 在收到陈长的信后,兄弟二人只是简单的商量了一下就决定了下来,陈平收拾包袱就离开了家。 陈平是有大志向的人,他并不愿意庸庸碌碌种一辈子地,但是在现在这个十分看重人脉的时代,陈平纵然有满腔的抱负却没有办法得到舒展。 几年前陈平也曾经想到咸阳去投靠仲父陈长,但是陈长却阻止了他。 【咸阳并不缺少有才能的人,你到了咸阳没有出头的时日,且再等等。】 陈平思索过后觉得很对,天下最顶尖的人才都聚在咸阳,他既没有带有名的名师,也没有显赫的家世,若是贸然到了咸阳便如一瓢水入海,想要出头基本没有可能。他这样出身一般的人想要出头必须要雪中送炭而不能锦上添花。 所以在昨日收到陈长的邀请后,陈平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阳武县和黑石距离并不算太远,陈长将陈平带到赵不息身前的时候,也仅仅是在几日之后。 陈平长得十分高大俊美,毕竟是史书上都记载的能靠脸吃软饭的美男子,再加上他十分温和脸上始终带着亲切的笑容,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陈平,见过黑石子。”陈平并没有因为赵不息年幼而心生轻视,他十分郑重地鞠躬拜见赵不息。 赵不息赞叹:“我能得到您这样有学识的人来跟随,是我的荣幸啊。世人多因我年少而看轻我,您见到我却没有感到诧异是为什么呢?” 这个时候收门客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得先考核,考核门客不仅是对门课的考验也表达了主君的看重,要是连问都不问就收下来门客也会把这个当成对他的侮辱。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怎么不问策与我呢? 陈平不慌不忙,笑着说:“虎豹之驹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气;鸿鹄之鷇羽翼未全,而有四海之心。黑石子虽然年幼,却是虎豹而非牛羊,是鸿鹄而非雀鸟。” “孔子与墨子的贤德天下闻名流传万世,但我也只听说过他们成年之后的传说,而未曾听过他们十岁的时候有什么贤德的传闻。您不过十岁,名声已经传遍了百里,可看,孔墨幼时也不如您啊。” 赵不息大喜,一把拉住陈平的手,说道:“我竟然到今日才见到您这样的大才,来,请您与我一同飨宴!” 果然是大才,说话就是好听,怪不得汉初死了那么多功臣他还能安稳的活过汉初又活过吕后掌权呢,人美嘴甜,这才是她需要的大才啊。! 第17章 虫害 陈平一开始还担心初来乍到赵不息不信任他的能力,当他询问陈长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仲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不用担心。 第二天陈平就发现自己多想了,他的新主公,对他不是不信任,而是太信任了。整个黑石的所有事务都放在他身前任他挑选,虽然他听着黑石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希望他“挑选”,而是希望他全都干了。 “陈平,我信任你的能力,我觉得你的能力做国相都够了,黑石区区千人对你就是小菜一碟。”赵不息是真的相信陈平的能力,六出奇计平诸吕这可是史记上记载的,还不是什么合传,而是单独有一章《陈丞相世家》。 陈平听着这话反而被吓了一跳,他家境贫寒连小吏都不是,心里想的只是跟一个贤德的主君出人头地罢了。国相?他想都不敢想。 可对上赵不息满是信任的眼神,陈平心头一热,从来没有人这么信任过他,甚至连他的兄长,也从来没有笃定认为他日后会成为做大事的人。 “请您放心交给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陈平热血沸腾,只恨自己不能立刻提携玉龙为君死。 赵不息十分惊喜,一把拉住陈平的手:“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大才缺的就是一个机会,只要你不嫌我将你能相一国的能力用来相一村就好。” 看来这时候的陈平还不是后来史记上记载的那个老狐狸,初出茅庐的陈平还是很好骗的嘛。 陈平没过两天就后悔了,因为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上午这家要杀猪找他申请铁刀,下午两家人打架他得给去评理拉架,晚上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吃饭还得去管临时抓住的小偷…… 这么多事,之前黑石子是怎么把这些处理的井井有条之后还有时间做自己的事的?陈平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失神。 他在想,要不要去向黑石子请求减少一点,人、刑、兵、工,他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 陈平刚刚走进赵不息的院子,听到声音的赵不息就走了出来,赵不息早就知道这几天陈平忙得要死,陈平都要被累成陈驴了。 但是,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手下不就是要使唤的吗,九九六正常,零零七也是应该的,反正现在是封建社会,也没人给他做主。 赵不息心里飘过万般念头,脸上表情却十分震惊,她小跑几步到陈平身边,惊讶道:“您为何劳累成这个样子?难道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吗?我因为信任您的能力而将所有事务都交给您,若是因为我的信任的缘故让您劳累,是我的错啊!” 陈平涨红了脸,他不敢去看赵不息满是内疚的眼睛,声音支支吾吾:“我,我……” “是我的错啊,你年纪不大之前也没有经验,我将事务都交给你,却忽略了你的年纪。”赵不息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陈平觉得自己脸都发烫。 黑石子……比自己还小十岁。 赵不息发现现在的陈平真的很好懂,脸红的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于是赵不息再接再厉道:“那些事务还是我来……” “不!黑石子,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这些琐事。”陈平连忙打断赵不息,“其实我今日来是向您禀告一件事。” 他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因为劳累就将自己做的事情推给一个小姑娘呢,况且身为门客,本来就应该为主公分忧。不就是累一点吗……他还年轻,不怕累,要多想着奉献少想着享乐。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3节 陈平说出来以后发现自己反而坦然了,他叹了口气,话已经说出去了,也容不得他后悔了,总归,等到熟练以后就好了吧。 “是野猪里的里典来信说他们里中的麦生了蚜虫。”陈平倒也真的是有事来找赵不息。 蚜虫。赵不息皱紧了眉毛,虫害啊这是,野猪里的里典既然送信过来那就说明虫害已经控制不住了。 野猪里今年的收成恐怕要没多少了。 “我得和陈长一起往野猪里去一趟。”赵不息紧皱着眉头,扭头对陈平道,“这两日黑石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你了。” 陈平愣住了,所有事?难道他现在做的事情还不是黑石所有的事务吗? 等第二天种地的黔首拿着杂交小麦的问题来问他的时候,陈平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陈长在听到赵不息说野猪里麦生了蚜虫后面色顿时严肃起来,二话不说就跟着赵不息往野猪里赶去。 如今已是六月初,天气逐渐炎热了起来,两侧田地中正在忙碌的黔首已经换了打满了补丁的短衫,有些脖子间还搭着汗巾。天气炎热,道路两边树上的叶子蔫着,不知藏在哪里的蝉已经开始高鸣。 若说黑石内还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那出了黑石就只剩下闷热了,赵不息注意到她黑石外的那一汪水洼现在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水。 今年的夏天来的有些早了。赵不息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侧头询问陈长:“我看如今的天气很热啊,而且已经许多日不曾下雨了,今年会不会有旱灾呢?” 陈长哑然失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真切感受到赵不息还是个孩子。 “今年只是雨水少一些,距离干旱可还差的太远了。你年纪小没见过真正的旱灾,十年前,秦国那年才是真的旱灾,十室九空、饿孚千里……” 哪怕只是回忆,陈长声音也十分痛心。史书上简简单单的“民大饥”三个字,落到具体的年代身上就是一块巨石,落到具体的百姓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后来呢?后来旱灾是怎么解除的?”赵不息追问,她刚出生的那年正好是旱灾解除的那一年,出生的头一年她一直都被她娘抱在怀里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情况。 为数不多的印象还是有盗贼见她娘孤身一人想要抢劫或者占她娘便宜,然后就被她娘给杀了。后来两年年岁好了盗贼也就少了,一直到前几年秦攻打燕国齐国这两个和赵地离得近的国家,盗贼又渐渐多了起来。 陈长叹息一声,又夹杂着些许庆幸:“上天降下的灾难又岂是凡人能够改变的呢,持续了数年的那场旱灾是被连续几场大雨解救的。” “我还清晰的记得,秦十九年,九月九日,下了第一场遍布全国的大雨,后来又连着下了几次雨,这才逐渐风调雨顺起来。” 赵不息听得十分入神,中间听到上天降下的灾难凡人不能改变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又听到是秦十九年九月九日下的那场雨解除了旱灾的时候,表情逐渐奇怪起来。 秦十九年九月九日,那天对她也非同寻常,那是她出生的那天。 可她娘也没给她说过还有这么一回事啊,小时候她也缠着她娘问自己出生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紫气东来三万里之类一看就是天生圣人之类的异象。 她娘总会敲着她脑壳告诉她“你就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普通小孩”。 算了不管了,先记下来等以后造反的时候就把这事归功到自己头上,扯大旗。 陈胜都能有野狐狸“大楚兴,陈胜王”,项羽还能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就连刘邦在史书中都是他娘看见龙以后生下来的。 天降大雨解救苍生,是因为我赵不息出生,很合理。 野猪里和黑石离的并不远,甚至两个村子在领地划分上就是相邻的村子,不过因为现在地广人稀,所以还要架车才能迅速赶到。 不过小半个时辰,赵不息和陈长就来到了野猪里,这里和有着高墙的黑石不同,野猪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子,村墙不过几尺高,年纪略大一些的少年都能轻松翻过去。 看守大门的里监也只是个耳朵都听不太清的老头,整日就靠在墙边晒太阳,无论谁进出都不多看一眼。 要不是秦律规定每一里都要有里监看守大门,这老头估计都不愿意在这坐着受累。 秦的律法在秦地是说一不二的,没有人敢轻视,到了原本六国的地方就有许多人不那么听话了,到了赵地,尤其是乡及以下的偏远地方…… 秦赵世仇不是说着玩的,两国交战的这几十年各自都死了几十万人,赵人不造反都是听话的了,秦律?那是个什么东西?县中的官员都默认了只要不告到公堂上就当做没有这回事。 秦的灭亡之所以那么快,也和他官员储备不足,占领下来的六国之地还用六国之人为官有关。 野猪里的里正是一个老者,在得知赵不息赶来之后连忙出来迎接,把赵不息和陈长带到了田地中。 “黑石子,您看,我们的地还有没有救啊。”里正愁容满面,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十个同样担忧的村民。 赵不息蹲下看着麦苗,叶子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蚜虫,每一只都十分肥大,反观麦叶,已经被啃的不成样子了。 “没法救了。”赵不息还在观察,经验更丰富的陈长只看了一眼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这些生了虫的麦苗全部都要烧掉。” 赵不息抿着唇,不说话。 烧掉这些麦苗说起来容易,可这些麦是黔首用血汗种出来的,要是烧掉了这些麦,今年秋收怎么办,这个冬天野猪里数百口人又要怎么熬过去?! 第18章 陈公亦未寝 分明是六月的天,空气却十分冷凝。 “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啊……” 沉默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随后哭声连成了一片,女人浑身哭得颤抖,男人别着头眼睛里也都是泪,只有几岁的稚童,不知事,手足无措地拉着父母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忽然都哭了。 听到赵不息话的里正攥紧了拐杖,昏花的老眼满是绝望,他颤抖着身体像是看着救命稻草一样望着赵不息:“黑石子,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陈长别过了头,不忍再看这一幕。 若是早上一月虫害还没这么厉害的时候还能救一救,可拖到现在,麦粒都被虫子撕咬的干瘪了,神仙也难救啊。 赵不息与里正对视,清澈的稚子双眼与浑浊的耄耋双眼对视,赵不息忽然笑了,她一把抓住里正的双手,“有办法,我记得我曾看过的一本典籍中有记载的方法,请您给我一日的时间翻阅,明日我再给您答案。” “那个办法我记不太清了,也许不能保住庄稼,但是得到一些食物养活野猪里黔首的性命还是足够的。” 赵不息带着陈长离开了,野猪里的黔首脸上表情比刚才轻松一些,虽然还是忧心忡忡,但是却没有再哭的人了。 能活下去,这样已经很好了,只有先活下去,才能再谈日后,人才能有盼头。 离开了野猪里的村落,赵不息闷闷不乐抱着用羊毛填充的抱枕,坐在一侧一言不发。 陈长无奈的叹息着,“你既然没有办法,为何还要告诉他们有方法呢?” “我要是告诉他们没有办法,那才是真一点活路都没有了。”赵不息说道,“他们都没读过书,所以信任我超过了信任他们自己,要是这时候我告诉他们只能烧掉一年辛苦种的庄稼,那他们用不了三天就能有投河自尽的。” “庄稼受虫害固然可怕,却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人没有希望,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赵不息努力回想着自己前世曾经看过的信息,陈长没有办法,现在的书上没有办法,但是不代表她没有办法。 当晚饭时候赵不息再次出现在陈长面前的时候,陈长十分惊讶,难道一下午还真让赵不息想出来了应对虫害的方法?困扰了农家数百年的问题就这么容易被解决? 赵不息拉着陈长就往书房方向拽,陈长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就着酱菜和肉吃的正香,忽然就被赵不息扯着往外拉。 “黑石子,你好歹让老夫吃完这顿饭啊。”陈长想要挣开赵不息的拉扯,却愕然发现自己用尽力气也没法从赵不息手中挣脱。 自己就算年纪不小了,可也实打实是个常年干农活的成年男子啊,力气竟然远远比不上一个身高比自己腰高不了多少的稚子? 赵不息痛心疾首,“陈公,你怎么吃得下饭的啊,这个时候正是黔首需要您的时候,数百人的性命就在你掌中,你居然吃得下饭?” 我就吃个饭,怎么就掌握数百人的性命了?陈长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做“道德绑架”,他无奈顺着赵不息的拉扯往书房走,依依不舍看了两眼离他越来越远的饭桌。 这日子,没法过了,本来在咸阳还能每天摸鱼,到了黑石以后就成了日日跟进杂交小麦项目,到了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真是命途多舛,这是进了贼窝了啊。 赵不息急不可耐地不等陈长坐下喘口气,就急忙开口:“你觉得将麦苗烧了,把地全都翻一遍然后改种其他东西怎么样?现在才六月,种些其他作物还来得及。” 赵不息苦苦想了一下午,她知道的几种害虫治理方法无非就是化学治理和生物治理,化学治理吧,得需要农药,可现在这个科技水平,她就算知道农药合成的化学方程式也合成不出来。生物治理倒是能行,但是太慢了,现养蚜虫的天敌根本来不及,何况野猪里的麦苗都被害虫祸害没了,现在就算把能蚜虫都杀死麦粒也长不出来了。 想到这赵不息忽然恍然大悟,对啊,反正麦粒已经长不回来了,何必非要除虫呢。心存侥幸才会颗粒无收,倒不如直接一把火全烧了然后趁着刚刚入夏补种些蔬菜,换些钱也好过什么也没有。 陈长有些愕然,顺着赵不息的话往下想,半刻才转过来思绪。是啊,这又不是大规模的蝗虫虫害,那时候整一片地域都买不到粮食,现在只是一个里的蚜虫病,可以补种其他作物,然后换钱到其他地方买粮食过冬。 虽然日子肯定是难过一些,但是现在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个方法很好啊,只是,打算种些什么作物呢?”陈长又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赵不息目光炽热的盯着陈长一眨不眨,陈长迟疑了片刻,总觉得赵不息不怀好意。 “您……有话就直说吧。” 赵不息抚掌大笑:“陈公既然是农家人,那从咸阳回来养老身边一定带着许多种子吧?豇豆、丹参有没有?这两种都很适合六月种植。” 老夫哪是养老来的,老夫是全家都被绑架来的…… 陈长嘴角扯了扯,面无表情:“没有,我就带了些钱回来,其他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他说怎么这么着急找他呢,原来是想占他的便宜,从他手里弄种子呢。 “怎么会没有呢,您可是农家长者,随身带着种子多正常啊,怎么会不带呢。”赵不息不甘心地追问着。 陈长轻笑了起来,“那儒家的也不是随身带着《论语》、法家也不是随身带着刑具啊。” “可医家就随身带着药箱。”赵不息嘟囔着。 豇豆种子倒是好买,县里就有卖的,但是丹参是一味药材,还只能分根种没法用种子种,不好弄啊。 “其实,咸阳就许多家药商都有丹参贩卖。”陈长轻咳一声,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提起自己在咸阳的经历。 其实是在暗示,你赵不息既然有能力把我从秦少府给搞到这里,那弄点丹参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对啊,她还有最心爱的大才。赵不息眼睛一亮,领会到了陈长的意思。 是夜,乌云蔽日,夜深人静。 赵不息披着外袍,提笔写信: 【问赵公安: 你身体还好吗?有认真练习百兽戏吗?我在黑石时常想你……帮我买三百斤丹参来,要新鲜能种的……对了,我最近又得到一位大才,名叫陈平,是个治理内政的好手,很有主意……】 当然,信肯定不会写的这么直白,赵不息加了许多辞藻华丽的润色,但是大体就是这么三个意思:好好调养身体,炫耀一下有新大才了,给我送丹参来。 赵不息咬着笔杆想还有没有什么没写上的,秦朝送信制度已经很完善了,速度也很快,但是很贵啊,送一封信可不便宜,能多写就多写点。 对了,咸阳那边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赵地,不过已经是半年前的消息了,始皇帝一年前召集方士炼丹,还让徐福带着童男童女出海。 这个消息传递的速度啊,这么大的八卦居然半年才从咸阳传到黑石。 自古以来下面人的爱好都喜欢效仿帝王,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始皇帝爱服用丹药,咸阳的贵族估计也会上行下效。 她得给赵朴说别好的不学学坏的,这种坏潮流就应该不跟随。 赵不息越想越觉得严重,怪不得她看赵朴的相是短命相呢,说不准就是吃丹药吃的,那拿来炼丹的都是朱砂这种重金属,天天吃能活长了才怪。 这可是她造反团伙的初始元老人才啊,就算要死……也得等她开国以后觉得功臣碍眼的时候再死的恰到时间吧。 不过她要是真造反成功开国了,那应该也不会如平民上位的刘邦和朱元璋一样杀功臣,刘邦朱元璋杀功臣都是为了给自己继任帝王铺路,怕功臣欺负幼主,她就没有这个烦恼。她年纪小,那些开国功臣应该都活不过她,她还能给他们养老送终。 于是赵不息又重新拿了一张纸,千叮咛万嘱咐赵朴不要吃丹药,为了增加说服力还论证了“要是吃丹药能长生那些方士师父祖师怎么也都死了”“先抓只兔子喂上一个月的丹药看看兔子死不死”……之类的论证。 写完信之后已经是到了三更,赵不息却没有困意,她咬着笔杆在屋内转来转去,深夜灵感正是爆发的时候,忽然,赵不息想起一件她早就打算做却一直俗务缠身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陈长院中,赵不息轻车熟路一个垫步窜过了墙,大摇大摆来到陈长屋门前。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4节 “咚咚!咚咚!” “陈公,你睡了吗?没睡我有一件事想要问您啊。”赵不息咚咚敲着门。 屋内一片漆黑,床榻上正睡的安稳的二人迷迷糊糊被吵醒。 陈长的老妻推了一把陈长:“这么晚了黑石子还来找你,肯定是有急事,你快穿好衣服出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她能有什么急事……要是真有急事早就闯进来了还会敲门吗……”陈长翻了个身,不想理会。 赵不息耳聪目明,她听到了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敲门更用力了。 “陈公,野猪里数百人的生死就握在您掌中啊,您怎么睡得着觉的?” “啊——”陈长痛苦呻吟一声,被自己老妻一脚踹下了床,衣服也给扔了下来。 陈长摸着黑穿好衣服,黑着脸打开了屋门。 月光下,赵不息无辜的表情显得更加欠揍,看到陈长出来,她还呲着一口小白牙惊喜道:“陈公亦未寝啊,正好今夜月色好,咱们可以一起边散步边聊天,共商拯救黎民的大事啊!” 陈长:“……” 我是学农家的,要心平气和……打不过她,我打不过她!! 第19章 朕与陈平孰美 咸阳宫中,庄严肃穆,数十持刃披甲的甲士目光炯炯地扫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秦现任帝王帝王路并不太平,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他灭亡六国、屠杀六国贵族的缘故,嬴政比起他的先祖来似乎格外容易被刺客盯上,甚至还多次危在旦夕、命悬一线。 从荆轲到高渐离再到许多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刺客……似乎谁都想刺杀嬴政一次,咸阳宫对嬴政来说也不太安全。 近几日,陛下似乎盯上了公子公主们,每天都随机抽一个子女叫到咸阳宫考察功课,然后就是一顿大发雷霆,平等地把每个公子公主痛骂一顿。 公子公主们往往都是战战兢兢进去,痛哭流涕出来。 一开始守在门外的甲士们还心惊胆战,后来习惯以后还忍不住偷偷想,原来横扫天下的陛下也管不了自己的子女啊,这样看还不如他们呢。 起码他们只有一个或几个孩子,但是陛下可是有三十多个子女……三十倍的怒气啊。 一个侍人一路小喘着从远处跑来,将怀中的信递给守在门外赵高。 “郎中令,这是陛下近卫自赵朴府中送来的信件。”侍人附耳低声道。 赵高耳尖一动,微微颔首,揣着信件推开殿门,压低脚步往殿内走去。 陛下上次回来后,忽然吩咐他恢复“赵朴”的身份,还让自己将陛下名下的一处府邸改在“赵朴”名下。 赵高那时就仔细了解了“赵朴”,不过是一个违反秦律被处死的卖马商人,生平没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地方,这个人,为何能让陛下在他死后恢复他的身份呢? 赵高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来,自陛下归朝后,就对他不如以往那般亲近,加上自己收受贿赂的事暴露,陛下更加疏远自己。 这让赵高升起了浓浓的恐惧感,他的命运完全取决于陛下的好恶,若是陛下疏远了他,那他赵高就再无风光之日了。 好在陛下虽然疏远了他但也还没有亲近其他侍人,甚至还让自己教授胡亥公子法家学问,这让赵高微微放下心来,更加尽心尽力伺候嬴政。 嬴政正随意坐在软椅上批阅奏折,嬴政回来以后就命令秦少府做出了桌椅,让他可以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批改奏折。 桌椅的技术含量并不高,没过多长时间,整个咸阳的上流人家都已经用上了桌椅,摆脱了跪坐那种损伤腰腿的坐法。 察觉到有人进来嬴政也只微微掀了一下眼皮,随后又低头批改着奏章。 赵高早就习惯了这样,他将手中的信放到桌案上,轻声道:“陛下,这是自赵朴府中送来的信件。” 听到熟悉的“赵朴”二字,嬴政这才从奏折中抬起头来,挑挑眉,拿起信件。 展开信纸,看到第一行就是熟悉的字迹【问赵公安,你身体最近怎么样,百兽戏要记得时常锻炼呀……】,嬴政郁结了数日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些,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下来。 总算还有些良心,知道关心自己身体,也不枉他送那些墨家农家弟子给她。 赵高敏锐的察觉到了嬴政的心情变化,低垂着的眼皮掩盖住了他内心的诧异。 陛下因为考察诸位公子公主们而产生的连日郁结,就被这么轻易哄好了? 嬴政摸摸手中纸张的厚度,心情更加愉悦了一些,他干脆推开了面前的奏章,靠在椅背上,专心致志读着信。 当看到“我找到了一位大才,陈平,他可厉害了,黑石所有的杂务他一个人就能干完”的时候,嬴政“啧”了一声。 “赵高,你觉得朕的能力如何?”嬴政忽然淡淡问道。 赵高惶恐道:“陛下一匡天下,平灭六国,此功绩三皇五帝不能及也,臣望之如泰山,巍峨不敢视。” 嬴政惬意地眯了眯眼,又问,“秦有多少县?” “回禀陛下,共有一千一百八十二县。”能受到嬴政宠信的赵高显然不只是靠能说会道,他对秦各种事务也十分熟悉。 “一千多个县,其下的乡更是数不胜数了啊。”嬴政得意挑眉。 黑石虽然是个里,但是实际包含的黔首人数已经和小一些的乡差不多了。 那个“大才陈平”不过能治一乡之人罢了,也配被称为“大才”? 而他始皇帝嬴政,治七国之地,牧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谁能相比? 可看赵不息虽然知晓百家学问,可毕竟年纪太小,眼界不宽,才会将随便一个人和他并称“大才”。飞快跳过了赵不息称赞那个庸人陈平的几段,粗略看了眼托他买丹参的几段,嬴政翻了页纸,没看几句脸色就沉了下来。 丹药有毒? 嬴政发自内心不愿相信,自己寻仙求药数年,花费万金,寻来的方士精心炼制的丹药怎么会有毒? 可理智上,嬴政知道赵不息一向靠谱,虽然嘴毒了些,但是没有把握的事从不轻易下断论,她既然忠告自己,那必定是有证据。 就单单说养生延年,他之前吃的一些丹药吃下去后并无感觉,但是赵不息教给他的百兽戏是让他次次浑身出汗,神清气爽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坚持练习,胃口都比以前要大,一些关节也不再酸痛了。 嬴政脸色阴沉地翻着手中的信,眼中怒火越来越盛,一侧的赵高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喘。 “将卢生、侯生压过来。”嬴政的声音很轻,赵高却打了个哆嗦,眼中浮现出满满的惊恐。 他跟在嬴政身边几十年了,可以说是这世上除了嬴政自己以外最了解嬴政的人了,甚至某些方面,赵高比嬴政更加了解他自己。 赵高知道嬴政,别看前些天嬴政日日被不争气的公子公主气得破口大骂,但是那反而能证明嬴政并没有真正愤怒,嬴政最愤怒的时候反而会平静到极致……就像现在这样平静的语气、这样平静的表情。 而这时候也往往是后果最严重的时候,比如几十年前那次陛下发现先太后与嫪毐通、奸…… 赵高肃然,亲自带人把卢生侯生压了过来。 两个方士被压进来的时候满面惊慌,嬴政冷冷的看着这两个被他花重金请回来的方士,一言不发。 反而是两个方士先撑不住了,卢生哆哆嗦嗦趴在地上,“陛下……陛下……”。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赵高带人抓住他的时候他正在炼丹,刚看到赵高的时候他还十分愤怒质问赵高为什么要打扰他炼制仙药。 可一向对他十分尊敬的赵高只是冷笑一声,就毫不客气的命令甲士将他绑住。 卢生不是傻子,能在一群方士中脱颖而出博得始皇帝信任的人绝对不傻,他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完了。 赵高是陛下的近臣,赵高的态度就代表了陛下的态度。赵高尊敬他的时候说明陛下信任他,同样,赵高轻视他的时候也一定代表陛下对他失去了宠信。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前几日他还向陛下进献过丹药啊,那时候陛下虽然不如之前对他热切了,但是也没表现出厌恶啊。 嬴政强忍着怒火,声音如冰碴子一般:“朕记得你说过你的练药之术是世代相传的……你的师父活了多久?” 卢生一愣,没想到嬴政居然会先问这个,可骨子里对嬴政的畏惧还是使他下意识开口。 “臣的师父活了四十有二……” “拉下去,活埋。” 顿了顿,嬴政又补了句,“所有方士,全部活埋。” 嬴政只觉得胸口一团火焰正在熊熊燃烧。炼制“仙药”的人才活了四十二岁,竟然还敢欺骗他服用“仙药”能够长生。 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信这群方士的鬼话?嬴政都不由反思自己,要是真能长生,他们怎么不找个深山老林自己练药长生而要进宫享受人间富贵呢? 一群骗子,竟敢将他当作傻子糊弄。嬴政咬着牙根,恨不得亲手挖坑将这些敢骗他的人一个个亲自活埋了! “等等。”嬴政忽然唤住了领命正要喊人将两个方士拉出去活埋的赵高。 嬴政耳尖泛上一层薄红,他平静的道:“把他们先都送去百越,然后再活埋,对外就说朕是送他们前往南海吸取天地之气练药。” 要是他现在就把上百个方士都给活埋了,那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始皇帝是个傻子,被一群骗子骗的团团转。 赵高了然,自家陛下的性格嘛,好面子,这种事当然要遮掩的严严实实,要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耻笑。 “招纳方士的告示继续留着,招进来的方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朕送到百越活埋。”嬴政露出一个十分恶劣的笑。 “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方士想要骗朕!” 饶是赵高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真心实意可怜起这些敢抱着侥幸心理欺骗起陛下的方士了。陛下这个小心眼,是人能得罪的吗,陛下这是连虽然抱着骗他的心但是现在还没做什么的人也给惦记上了啊,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往死路上走了。 得罪了陛下还想活?这天下间,还没有谁敢惹怒陛下,就连陛下亲生的扶苏公子,也不敢和陛下顶嘴啊…… “对了,你去找蒙毅,让蒙毅找五百斤丹参送到那里。” 嬴政在发泄完怒火后又平静了下来,吩咐赵高。 “唯。”赵高领命,心里却开始琢磨“那里”是什么地方。 唉,陛下和别的臣子有小秘密了,赵高哀怨想着。! 第20章 底线 处理完了被方士欺骗的事之后,嬴政的心情逐渐平静。 他其实是很宽容的一个人,从来都不和死人计较。 “陛下,宗正拜见。”一个内侍走进来禀告道。 宗正为掌管皇帝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之官,掌皇室亲属。 现任宗正也就是赢氏族长。 “臣拜见陛下。”宗正是个两鬓斑白、笑得十分慈祥的老者,走路不急不慢,面对嬴政也不见丝毫惶恐。 嬴政站起身亲自搀扶起宗正,他亲缘淡薄,但对于赢氏的这位宗正还是十分尊重的。 幼时他自赵归秦,当时的宗正还是现任宗正的父亲,就是他确认了自己赢氏血脉的身份,将自己的名字记入秦国宗庙。 当时照顾自己的就是那位老宗正的儿子,也就是现任宗正,自己一口的赵国口音被其他公子嘲笑,每每都是现任宗正安慰自己,帮助了自己许多。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5节 可以说,嬴政是被这位宗正看着长大的,一直到后来他父亲子楚早亡,已经是个小少年的嬴政被推上王位,这位宗正才功成身退。 “叔父来找朕有什么要紧事情吗?”嬴政笑问。 宗正被嬴政这样尊敬对待也不惶恐,仍旧慈爱的看着嬴政——也唯有他,敢将灭亡了六国的铁血帝王还当作一个孩子来看待了。 “我打算去一趟邯郸,赵氏宗族的宗庙我得去一趟……”宗正对朝堂之事毫不关心,但是对赢氏宗族之事可谓是事事上心,这次来找嬴政就是为了告诉他自己要去赵氏的宗庙去一趟去考察一下赢氏和赵氏数百年前的那点关系。 赵国邯郸……嬴政沉思了片刻,开口道:“朕入秋后也要去一趟赵地,那时宗正就随朕一起去吧。” 嬴政心里还惦记着杂交小麦的事,早就打算好了等到秋收的时候再去一趟黑石……顺便也去看看那个自己看重的自恋小孩。 想到自己临走的时候赵不息舍不得的样子,嬴政嘴角不知不觉间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里正诧异的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嬴政,却没有问嬴政为什么要去赵国,只是又一拜后就离开了主殿。 他很有自知之明,正是因为他几十年来从来不仗着长辈的身份对嬴政指手画脚,所以嬴政才会一如既往尊敬他,将他视为长辈。 偶尔里正也会忍不住唏嘘,当年那个小男孩是他亲手带入这座咸阳宫中的,当时他去接自赵国回来的质子嬴政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美艳的赵姬,而是当时只有八岁的稚童嬴政。 那是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八岁的嬴政成熟的完全不像是一个稚童。从那天起,他就跟在这个赵国来的稚童身边,看着他学会秦语,看着他在年幼之际就被扶上王位,看着他隐忍成长一步步夺回王权,看着他一统六国,完成了历代先君的遗愿…… 可惜嬴政的子女中并没有人能够再给他当年初见嬴政时的那种震撼感。 走出这座古朴大气的咸阳宫后,里正望着无边的天哂笑一声。他怎么会忽然生出这个念头来呢,果然是人老了就容易多想,嬴政这样的帝王,自古以来也就这么一个啊,秦国有这样的王能够一统天下已经是历代先君保佑了,他又怎能贪心的希望下一代的继承人能比得上始皇帝呢? ………… 数日后,赵不息带着陈长拉着一马车的丹参又来到野猪里。 “陈公,别忘了我们先前说好的事情。”赵不息在下马车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低声道。 陈长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无可奈何点点头。 野猪里的里正昨日就收到了消息,一大早就带着黔首们在这里等候,看到赵不息的瞬间就老泪纵横。 “黑石子,多亏了您的贤德我们才能有条活路啊。”老里正拄着拐杖抚摸从马车上搬下来的装满了丹参的箱子。 老里正这几个月因为虫害的事情担忧的整夜睡不着觉,这次和上次赵不息见到里正的时间间隔只有数日,可是上次见面的时候,里正还没有拄着拐杖。 其实就算野猪里今年的粮食颗粒无收,老里正家也能活下去,里正属于官职,秦官府是给发俸禄的,加上老里正的儿子也在担任其他地方的亭长,他们一家有两份俸禄,足够应对冬天了。 赵不息搀扶着老里正,因为黑石和野猪里相邻的缘故,赵不息和老里正每年都要见面。赵不息很小的时候,她娘带着她来野猪里,那时候她还在庆幸多亏自己是出生在黑石而不是野猪里,尤其是在赵不息成为了黑石子之后,她就更加庆幸自己不是出生在野猪里了。 她第一次和老里正见面的时候,老里正还抱过她,后来她年纪渐长,老里正再也抱不起来她,就变成了她扶着老里正。 上年她过年到老里正家中拜访他的时候,这个老头还面色红润的给她抓了把肉干,可是现在,赵不息默默感受着撑在自己肩膀上的力,老里正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您要保重身体啊。”赵不息忍不住开口。 老里正哈哈笑了两声:“我只是老了,其实身体还很健壮呢,不息不用为我担忧。” 野猪里的黔首们分到丹参后就随着陈长往田里去了,陈长正向他们传授丹参的种植技巧。 赵不息和老里正落在后面,老里正脸上的皱纹很深,忧愁依旧缭绕在他的眉头。 几十年的生活阅历给这位老人带来了更深广的经验,比起这些只看得见眼前的普通黔首,老里正想得更远。 有豇豆和丹参,这个冬天野猪里不至于撑不下去,但是也不是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豇豆可以饱腹却难以储存,只能现吃现摘挨过秋天,丹参可以换钱买粮食,但是他们第一次种丹参能收成多少还不一定,况且还要想法子卖出去,再想法子买粮食……还要看看能不能先还赵不息一些钱,人家买丹参来也是花钱的总不能贪了人家的钱不还。 赵不息认真道:“其实我还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我想要在黑石设立一所学堂,打算在周围几个村子招收学生,学生无课的时候要跟随大人干活,他们可以在黑石免费食宿。” 老里正惊愕的看向赵不息,嘴皮哆嗦着,许久才长叹一声,对着赵不息就要拜下:“黑石子,真是贤人啊!” 收学生还包食宿,老里正活了六十多年也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好事,只是略加思索,老里正就想到了赵不息这么做的原因。 野猪里现在没有粮食,这个冬日过的必定紧巴巴的,说不准会饿死多少人。赵不息将稚子带回黑石,这就是减少了野猪里嗷嗷待哺等着吃饭的嘴,救下了几十条人命。 赵不息连忙在老里正弯腰之前就将他扶住不让他向自己鞠躬,她皱着眉头:“我是因为在能力范围内才出手相助,您才是真正的无私为野猪里奉献……只是我帮助的不是您,无需您向我道谢,若是要表达感谢,也应该是受到我帮助的黔首向我行礼。” 在陈长教授完丹参的种植方法之后,里正就向野猪里的黔首们宣布了稚子可以去黑石包食宿学习的消息。 众人纷纷凑到赵不息身边拜谢,有的甚至热泪盈眶,大哭了起来。赵不息没有拒绝他们的拜谢,因为她的确救了他们的命。 秦的律法规定六尺以下算做未成年人,六尺以上才算做成年人,秦朝的六尺换算一下也就是一百四十厘米。 赵不息带走的稚子也是六尺之下的孩子,虽然这么做对于长的高的人不太友好,但是的确是在没有身份证的时代里快速将稚子和成人分开的方法了。 “喂,你身高已经超过六尺了!”赵不息眼尖的看见一个身高明显超过六尺线的人正往马车边上走,她指出了那个人,身后跟着的门客立刻将其揪了出来。 是个男孩,脸上还满是稚嫩,被揪出来以后立刻惊慌失措的看向自己的父母。 人群中一对夫妇冲了出来,两个人身上穿的都是打满了补丁的短衫,苍老的脸上满是泥土,妇人跪在赵不息脚下哭泣,抽泣道:“求求您,我儿子还不到十四岁,他就是长得高了一点,求求您将他带走吧,给他一条活路吧,我们给您磕头……” 他们都知道黑石富裕,孩子带到黑石就能吃上口饭,能活下去,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呢?事实上,挤在稚子堆里心存侥幸的孩子不止这家孩子一个,只要是觉得自家小孩身高和六尺差不多的都把自家的小孩塞到了队伍里。 可惜赵不息不吃这一套,这家人是可怜,这个小孩也的确可能真的不到十四岁,但是规定就是规定,六尺以上就是成人,秦征劳役的时候可不会因为身高到了六尺但是年纪还不到十四岁就不征他。 “六尺一的人能过去,那六尺二的人求我是不是也能过去?那六尺三、七尺高的是不是我也得给带走?”赵不息毫不客气,“我要是带了他走,那家里有七尺高小孩的人就会心想,都是差一点,六尺一能跟着走凭什么七尺不行?” 说完,赵不息也不管他们的反应,直接挥手让门课把这个超过身高的人给拎了出去。 稚子们依然排成一排通过划在树上的那条六尺线,队伍却悄然短了一小节,赵不息扫视了一眼,发现剩下的稚子每一个都是身高在六尺之下的了,原本那些比六尺略高一些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赵不息叹了口气,倒也没生气,她读过书的人和这些黔首们生气做什么呢,说到底,这些人也只是想自家的孩子能过的好些啊。 一侧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的陈长若有所思。 为无关之人买丹参办学堂的是她,将人揪出来任凭人磕破了头依然无动无衷的也是她。 这位黑石子,赵不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21章 摸着秦朝过河 从野猪里带回来的孩子一共有二十多个,加上黑石六尺之下的孩子百余个,这一百二十多个孩子都被召集到了一起。 赵不息早就选定了一块平整的地用来建学校,现在正热火朝天的动工,因为现在已经过去了地里最忙的时候,所以黑石的劳动力很充足。 黔首们一听是黑石子想要修建东西,都纷纷自发赶了过来,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就算陈平一再重复不需要更多人了,但是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听说了以后赶过来。 被连日连轴转的过度疲劳摧毁了俊脸的陈平,现在正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和一头乱糟糟被随意梳理起的头发还要在这里负责学校的修建。 他已经不止一次思考自己来这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了。也没人告诉过他给人做门客会这么累啊。 陈平看向了这些黔首,他们大多是健壮的汉子和女子,身上都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褐,手上都有厚厚的茧子,他们热切的看着陈平,每个人都自己扛着锄头、背着筐子。 “诸位,建学校只需要三十人,人已经招够了,这里没有多余的工钱来雇佣更多人了。” 陈平此言一出,原本平静的人群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我们不要钱。”“我们是自愿来的。”“为黑石子出力我们都愿意……” 人群中挤出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长须男人,他似乎是有点文化的人,黔首们一看到他出来都纷纷看向他,他代表黔首们开口:“我们不是为了工钱来的,我们都是听说黑石子想要建一座学校自愿来干活的。您不用为我们提供工钱和饭菜,这些黑石子已经付给我们了。” “我们本来都是流窜的难民,是黑石子收留了我们,让我们在黑石安居乐业,黑石子还无私的教会我们让粮食增产的方法,免费借给我们农具,带领我们在乱世中保卫自己……” 这个长者对着陈平俯身行礼说道:“请您允许我们在此干活吧。黑石子的恩德我们没有能力偿还,但是盖房子这样的小活我们还是能做的。” 陈平无言以对,他只能允许这些黔首在这里帮忙。 众人一边干活,一边高唱着赵地的小调,他们有的搬砖头,有的挖地基,有的往外背土,每一个人都很快乐。 看到这一幕的陈平没有发笑,他呆呆站在原地,脑海被一种巨大的震撼充斥着。 赵不息正在围着陈长转来转去,陈长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张纸,最上面的一张赫然写着“黑石学堂副校长委任书”。 “陈公,这个职位唯有你才能担任啊。”赵不息露出了自己最诚恳的眼神。 陈长越来越后悔自己那天晚上怎么就被赵不息忽悠住了,接下了这个学堂的计划书呢。 本来以为把这个学堂建好,里面的各职务分配好就算完成这事了。没想到赵不息好像忽然发现他在除了农学之外的其他地方也很好用,这几日愣是整日拉着他探讨学堂的细节。 赵不息见到陈长还是不为所动,于是搬弄起了自己惯用的套话:“陈公,数百孩子的未来就握在您掌中啊!” 又是这一招! 陈长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掌怎么会越变越大,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到了现在的数百人,他们的性命和未来是怎么都握在自己手中的。 “黑石子,你不是说你来担任学堂的校长吗?”陈长发出了衷心的疑问。 赵不息无辜地歪歪头:“是啊,我的确是学堂的校长。所以我来负责把控全局,你这位副校长负责具体实施嘛。” 陈长看着赵不息这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气得攥紧了拳头,许久又缓缓松开了拳头。算了,他已经老了,赵不息还小,他一个老人和稚子计较什么呢。 当然,也和陈长最近特意关注赵不息发现她很可能是天生神力这点有关。毕竟自己已经老了嘛,要是真和赵不息动起手来自己这条老命怕是撑不住她两拳。 赵不息看见陈长依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有点可惜。果然是人老成精,道德绑架这招这么快就对这老狐狸没用了,分明陈平那个未来的老狐狸现在的小狐狸还是很吃这一套的。 看来和这种人只能讲道理了。 于是赵不息一扫方才的撒娇模样,正襟危坐,挺直腰杆坐在陈长对面,肃然道:“难道您真的要放弃流芳千古,将农学发扬光大的机会吗?” 陈长的眼角跳了跳,“请黑石子直言,这学堂怎么又和农学发扬光大扯上关系了?” 赵不息指着桌面上的那份企划,“你知道我是先要请儒生来教这些孩子们识字的吧。” 陈长当然知道赵不息要找一个儒生来教这些小孩识字,因为这事他还和赵不息争论了半天。 这还是因为陈长自己闲暇时也看一些儒家典籍的缘故,要是换了另一个农家人来能当场和赵不息吵起来。 农家和儒家很不对头,主要是因为儒家讲究礼法认为应该尊卑有序,而农家则是希望从皇帝到大臣,所有贵族有一个算一个都应该和黔首一样种地养活自己,因为这个分歧农家和儒家也经常吵起来,虽然农家每次都吵不过儒家…… 陈长觉得应该找个法家弟子来教导这些孩子,赵不息则坚定不移拍板说就要儒生。 问就是赵不息觉得儒家思想中的报恩思想应该每个在黑石学习的孩子都要铭记于心。 陈长:“……” 行吧,作为施恩的一方赵不息希望这些孩子以后都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也是很正常的想法。 “等到这些学生认全了字以后,我打算第二年就将他们分到诸子百家去各自学习不同的知识。”赵不息好整以暇的扔下一句话。 陈长电光火石之间抓住了一线思绪。这些学生以后要各自学习诸子百家的文化知识? 在诸子百家之中农家的地位其实有些尴尬,这是一个不会被任何统治者针对的学派,但同时也是一个不会被任何统治者重用的学派。 偏偏农学学起来还很苦,而这时候能够识字学习的又绝大多数都是贵族,贵族学习诸子百家的目标就是封将拜相,所以当世显学一直是儒家法家纵横家这种……农家弟子数百年来一直都只维持在一个很少的数量。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6节 都是学诸子百家的,谁还没一个光大自家学说的心了?陈长只是略微思考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贵族子弟不愿意学农,但是黑石学堂里的贫苦人家的小孩都很愿意学农啊。 赵不息一看陈长的神色就知道他已经心动了,于是趁热打铁又加了一把火。 “黑石学堂的规模日后肯定还要再扩大,今日数百子,明日便是数千子,后日说不定有数万子。” 赵不息忽然站起身来,对着陈长一拜,吓得陈长连忙侧身避开。 “恭喜陈公,您以后座下将有数千弟子,孔子昔日弟子三千便被尊称为儒家圣人,您日后就是农家的圣人啊。” 一个又大又圆的喷香大饼被赵不息砸在陈长头上,陈长晕晕乎乎。 这……黑石子说的有道理啊,陈长狠狠心动了,等他做了黑石学堂的副校长以后还不是想收多少弟子就收多少弟子。 难道说光大农学的农家大贤,竟然会是自己吗? 赵不息笑眯眯的把“黑石学堂副校长委任书”推向陈长,陈长这次没有拒绝,他默默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直到陈长从赵不息书房走出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整个人是飘飘然的,路上偶遇之前同在少府的几个老熟人秦墨,陈长隐晦而又得意的撇了他们一眼。 一群只知道做器械的书呆子,墨家的传承要靠他们恐怕传不了几代,而自己却即将成为农家的圣人……咳咳,谦虚,谦虚。 比陈长更快乐的是赵不息,赵不息美滋滋的看着手上已经被签上名字的委任书,终于又拉到一个免费劳动力。 看来虽然道德绑架对陈长没用了,但是画大饼对陈长还是很有用的嘛。 至于她给陈长画的弟子满天下的大饼……这几年的任务主要是发展生产力农家弟子自然是多多益善,等过几年秦始皇快死了准备造反了,她就把陈长给踢下来换一个兵家的副校长,再等些年开国之后需要官吏,那她就再把兵家的踢下来换法家和儒家的副校长。 反正只要校长一直是她,副校长是谁还不是她说了算的。 造反需要人才,顶尖的人才赵不息可以按照史书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的搜罗,但是造反需要的不仅是顶尖人才啊。韩信张良萧何这样的人才百年难遇不能批量制造,但是中间级别的人才还是可以用学校批量教育出来的。 等到建国之后,学校还可以源源不断的向全国输送基层官吏。秦国灭亡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官吏不足,打下来的六国之地上还用六国原本的贵族治理,这些人对秦朝毫无忠诚反而对故国念念不忘,在后来各地纷纷造反的时候,这些官吏不但不平乱反而有很多甚至还加入各地反王,加速了秦朝灭亡。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赵不息要做的不仅是造反,更重要的是打天下之后要如何治理天下,这个时候就要摸着秦朝这块石头过河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不息收拢好手中的委任状,起身迎了上去。 “这几天轮轴研究的怎么样了……”! 第22章 拉帮结派 今年的确是有不同于往年的热,地里的麦苗都蔫搭着,在地势略高一些远离水源的地方,地面的泥土已经结块了,赵不息蹲下捡了一块,用食指和拇指碾了碾,毫不费力就将土块碾成了土灰。 所幸河内郡紧挨着黄河,黑石不远处就有一条黄河的支流,名叫黑石河,虽然不大,但是也足够附近的田地灌溉。 赵不息和几个秦墨来到黑石河边上,天色还早,但是已经有许多男人和妇人提着桶到河边来打水了,对黔首们来说,田地就等同于生命,已经二十多日没有下雨了,田地里的庄稼都干蔫了,农人们需要全家老少一起出动,从早到晚提水才堪堪够浇地。 在一处紧挨着河边的沙滩空地上,摆放着一个直径两米,宛如车轮一样的东西,旁边正蹲着两个人调试部件。 在这些秦墨到来以后,赵不息就先将基础的力学知识交给了他们,并且着重讲了齿轮和杠杆,前些天察觉到今年很可能会高温少雨后,赵不息就召集了秦墨,将龙骨水车的样式和原理大概描述了一下。 这座小水车模型,就是这些天来墨家子弟的成果。 秦墨们在一旁涨红着脸七嘴八舌的讲起其中的原理,什么多组齿轮组合应用,转轴技术、竖轮……基本上就是一人一句,想起什么说什么,一堆话连起来毫无逻辑。 水车旁边有供人踩踏的翻版,几个秦墨争着抢着上去实验,最后还是一个身材最高大的抢到了演示的资格。水车模型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缓缓转动起来,水槽浸入水中,然后缓缓被带起来,落下,一槽水稳稳落入到一侧的桶中。 成了!众秦墨欢呼出声,有不少人热泪盈眶。 ——他们不知道这小小的水车将在这片土地数千年的农耕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所高兴的,只是因为真理。 力学,齿轮,杠杆,链轮转动,多么美妙的知识啊。 赵不息看着水车模型,摸着下巴陷入了思考,“我觉得,这个踏板的地方完全可以在一侧挖一个小渠,用水力代替人力。” 一侧的秦墨们早在赵不息开口的瞬间就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屏息静气,生怕漏掉了什么。 听完赵不息的建议,几个秦墨交头接耳一阵,纷纷点头,黑石子不愧是他们墨家的大贤,随便一看就能注意到被他们忽略的地方。 “咱们要在七月之前做出二十架水车来,在河边水流最湍急的地方做五个直径五尺的大水车,沿途有地势不平处安装十五架小水车。这一路上可以用竹筒连接起来,一直将水送到黑石。”赵不息迅速规划好了水车的用途。 其实最好的方法是挖水渠,直接把河流中的水导向黑石。但是挖水渠就是一项大工程了,现在正是忙碌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庄稼,挖水渠可以等到冬天没有农活再号召黔首开工。 一旁的墨家子弟们却面露难色,其中为首的老秦墨苦笑道:“黑石子,我们这些人做一架小水车就要七日,一月之内实在做不出那么多架水车啊。” 赵不息面露失望之色,“这样啊……” 一旁的秦墨们更是站立难安,忽然,人群中传出一声大喊,“黑石子,我家中小弟也是学墨的,我可以给他写信让他前来黑石!” 一个年纪不大的秦墨从人群中挤出来,赵不息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青年似乎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他的脸刷一下从下巴红到了耳尖,磕磕巴巴道:“我老家就是河内郡,我父亲就也是墨家的,弟弟也是……要是黑石子允许,我可以写信给父亲和弟弟,全家搬到黑石来。” 至于他家人会不会愿意嘛……青年相信,没有一个墨家弟子能拒绝黑石子所讲授的这些力学、齿轮、杠杆。 这一下仿佛忽然点醒了秦墨们,他们纷纷恍然大悟,是啊,秦少府里的同僚的确没办法弄来,但是除了秦少府中的同僚之外他们还有认识的其他墨家弟子啊。 因为学派性质的缘故,时常有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够研究出来的,这时候墨家弟子就会呼朋唤友一起研究,因此在诸子百家中,墨家是除了尊师重道的儒家之外弟子联系最密切的一家了。 “我老师也在河内郡!”“我阿姊一家都在河内郡……”众人纷纷开口,他们和陈长还不太一样。 农家人少,陈长是被强行改了户籍送来的,但是墨家是当世现学,近些年虽然有些没落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弟子依然很多。这些秦墨老家的确都是赵地,亲人朋友都在赵地。至于当时在秦少府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这些亲戚朋友举荐给少府……又不是所有墨家都愿意为秦工作。 什么始皇帝,他们又不熟,没必要为工作单位拼命。但是黑石子不一样,她懂这么多真理,肯定是墨家的大贤,召集墨家弟子来黑石研究真理这是为了理想,理想和工作能一样吗。 赵不息听着这个一嘴那个一嘴的,嘴咧地都放不下来。她看着面前这群正讨论呼朋唤友的秦墨露出了慈爱而欣慰的眼神。 主动把别的地方的翡翠白玉白菜拉到她家的坑里,真不愧是兼爱利他、以墨爱人的墨家啊。 没过几天收到消息的河内各处墨家弟子就陆续赶到了黑石,赵不息诚恳地一一接见,然后又讲了一节基础物理的公开课,让所有来此的墨家弟子纷纷觉得不枉此行。 又把他们带到了不对外开放的科研基地——虽然名为科研基地但实际上也不过只是几个设立在黑石后面几座小山包围中山谷内的院子。 这里摆放的都是赵不息之前自己研究了个开头和先前领着秦墨研究的半成品,都是等着改进的东西,比如高炉炼铁的必备高炉,冶炼焦炭的半成品木炭,用土法练出来的浑浊玻璃,初步的滑轮组…… 赵不息进去的时候是一群人,出来的时候却只有她一个人。墨家弟子一个个都抱着里面的半成品不撒手,说什么都要睡在这里。 赵不息如果是他们同僚的话肯定很讨厌这种喜欢工作到非要在公司打地铺的家伙,但是赵不息是他们老板,身为老板,对这种主动加班的员工她超爱! 在上百墨家弟子没日没夜的工作下,很快黑石和河流之间就搭建起了一条水道,源源不断的水从黄河流到黑石河又流到黑石,灌溉着数千亩的良田。 甚至还多做了几架水车,赵不息把它们借给了附近其他村子,搭在河流边上,虽然不能像黑石一样直接通到村里,但是也能让他们省下从河里打水上来的功夫。 陈平终于适应了黑石的事务处理,尽管每日依然要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要拿来处理杂务,但是好歹吃饭的时间能腾出来了。 某日,陈平在往赵不息设立的专门食堂打饭的时候,忽然发现,这黑石的墨家弟子似乎也太多了些。 他是知道有一些墨家弟子来投黑石的,那一片新建给墨家弟子的院子还是他主持修建的。 但是,陈平低着头,若有所思,墨家弟子是不是过于多了。 提着食盒的陈平默默放缓了脚步,脚下一折缓缓停在食堂不远处的树下,看似在看风景,实则一直盯着食堂院子的院门,数着来往的墨家弟子人数。 墨家弟子其实很好分辨,他们大多不怎么打理自己,多穿着方便干活的短褐而不是长袍,因为通常是很多人一起研究所以总是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来打饭。 陈平沉思了片刻,不是他的错觉,墨家弟子这一会就有好几十个人出出入入了。 等等……陈平忽然灵光一闪。 只有那几个秦墨的时候他们也是很忙的,修理东西、研究新东西都得他们几个人做,但是现在那几个秦墨就变得很轻松了,因为有很多人和他们一起分担工作。 那自己为什么不也向黑石子举荐人来分担自己的工作呢? 只是……陈平脚步缓慢,眉头轻颦,他没有正经的师门,也没有相熟的朋友啊。 陈平在老家的名声并不好,许多人都嘲笑他不应该四处游学而应该老老实实种地,因此他都这个年纪了连妻子都还没有。更别说认识其他读书的朋友了。 不过自己不认识,不代表叔父不认识啊。陈平向着黑石学堂的方向走去,现在陈长正从早到晚忙着管理学校事务,吃住都呆在学校中,整日忙得焦头烂额。 陈平觉得自家叔父一定也会喜欢自己的这个建议。 陈长早已不复往日风轻云淡的闲适模样,他现在被一群小屁孩弄的整个人都处于狂躁状态,黑着脸,到处在学堂抓违反纪律的学生。 听完陈平这个主意之后,陈长眼神一亮,是啊,他怎么没想到摇人这个好主意呢? “只是……”陈长有些犹豫,“你也知道我其实是楚人,我的好友几乎都在楚地,楚地和赵地一南一北,他们恐怕不愿背井离乡来这。” 陈平不死心:“叔父您再好好想想,数量少咱们可以用质量补啊,就是只找来一个,也能分担许多事务了。” “还真有一个,年纪比我还长上十几岁。”陈长一拍桌子,“此人名叫范增,此人虽然一直怀才不遇但是的确是有大才的。而且他背生毒疮,这些年一直辗转各地求医,若是写信告诉他赵地有名医他定然会过来求医。” “就是他心高气傲还一心向楚,恐怕看不上黑石子。”陈长顿了顿,无可奈何道。 他是不知道楚国有什么好效忠的,楚国贵族欺压百姓,楚王一个比一个更昏庸,逼死忠臣那是屈原那时候就有的老传统了,效忠这种国家干什么。 陈平笑了笑,眯着双眼:“咱们只负责把消息提供给黑石子,至于能不能收复他……要相信黑石子。” 本来只想安心养老结果现在干活干的昏天黑地还心甘情愿的陈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对赵不息到底有多会忽悠人这一点陈长从不怀疑。! 第23章 宗正来啦 和曦的阳光洒落,天空湛蓝,此时已是八月,天气略微凉爽了些,再有几日庄稼就可以收割了。 咸阳宫内,嬴政搁下手中的毛笔,赵高识趣地走到嬴政身后为他按揉肩膀。 也到时间该去黑石了,现在去正好能赶上秋收。 嬴政这几日加班加点提前处理好了这个月的事务,现在天下平定,也已经过完了最混乱的初定那两年,秦朝法度完善,只要按照制度运行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这两年和匈奴百越之间的战争也都是小打小闹,不用他亲自裁决。 这段时间剩下的日常事务…… “让扶苏来见我。”嬴政忽然开口,也是时候让扶苏监国试试了,自己二十露头都已经除掉吕不韦亲政了,扶苏也到了这个年纪,处理一些日常杂务应当没有问题。 ……应该没问题吧? 嬴政看着在自己面前畏畏缩缩的扶苏,忽然又不太确定了。 自己的二十二岁,平华阳太后、除嫪毐、计杀吕不韦,已经收拢了赵高李斯王翦等武将文臣,正虎视眈眈磨刀向六国。为何自己的大儿子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怎么却连自己都害怕呢? “近来跟随淳于越学的怎么样?”嬴政试图缓和气氛。 扶苏表情雀跃了些,恭敬道:“儿臣跟随老师学到了很多为人做事的道理。” 嬴政有心问扶苏为何只说学到为人处事而不说治国理政学的如何。但是对上扶苏满是孺慕之情的双眼,询问的话又哽在喉头。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7节 罢了,到底现在他的处境也不像自己当初那么艰难,比不上自己就比不上吧,毕竟自己这样的功绩自古未有,自己孩子比不上自己自己也正常。 “朕要出行,你来监国。”嬴政不太知道怎么和扶苏交流,嬴政周围接触的人,要么是李斯王翦这种聪明人,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总是愉快的;要么是庸人,对这一类人,嬴政从不和他们深聊,只需要命令他们就够了。 可扶苏不一样,要是让嬴政来分,他就是个听不懂自己深意的庸人,可这个“庸人”偏偏是自己儿子,嬴政还不能如对其他庸人一般置之不理。 嬴政就不明白了,治天下有什么难的。平六国,只要先用王绾理内政,保障粮草,再用李斯分化敌国君王和将帅关系,然后再命王翦蒙鹜带领大军兵临敌国,将在外对其信任,相在内对其重用,这不就能平定六国了吗。 至于治理朝堂,那就更简单了。选用对自己统治最有利的学派重用,再引入儒家制衡法家,将能理政的人任命为相,精通法度的人任命为尉,能改良百物的墨、农、医家弟子收入内府,然后命令百官筹谋,再选用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实行,这不就能治理好国家了吗。 结果自己这个愚蠢的大儿子,就是弄不懂。要不是扶苏是自己看着出生的,嬴政都要怀疑这个蠢货真的是自己的儿子吗? 扶苏不知道自己亲爹心里正在骂自己,他正因为嬴政将监国的大任交给自己而兴奋,扶苏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信任。 父皇第一次将监国这种大事交给自己,是不是代表父皇终于认可自己了。扶苏低着头,眼角微红,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自从上次自己的行踪被宫内的内侍透露给了六国余孽让自己险些陷入了绝境之后,嬴政就再也不提前安排出行事务了,他将自己的近卫扩充至百人,个个挑选的都是秦军中以一敌十的好手,随时做好准备保护嬴政出行。 一声令下,只用了一夜就准备好了所有出行的准备。 咸阳宫外,宗正早已在此等候了。 嬴政带着两口大箱子,命令将箱子搬到马车上。 跟在他身后伺候的赵高嫉妒的盯着跟随在嬴政另一侧的蒙毅,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机感。 又是他,陛下这次出宫又是带着这个蒙毅不带自己,还有那两口大箱子,也是蒙毅带来的,陛下直接就命人将它们搬上了马车……明明是自己先来的!结果现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这个棺材脸的蒙毅得到了陛下的宠幸。 嬴政带上蒙毅是经过仔细思考的,赵高对他的态度太过谄媚,赵不息那小孩虽然看似大大咧咧,但实则十分敏锐,赵高那副不加掩饰的奉承模样,太过明显。 他岂能这么轻易就让赵不息猜到他的身份。嬴政已经想好了,等再过两年杂交小麦产量稳定了,他就命大军开道,婢女随行,自己高坐于王车之上,出现在赵不息面前,狠狠惊讶这小孩一番,到时候让赵不息倒头就拜,然后再将她带回咸阳封侯重用。 嬴政已经能想象到赵不息到时候吃惊的模样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赵不息跳脚的模样很好玩,甚至比胡亥更讨他喜欢一些。 那两口大箱子里装着的则是从匈奴和月氏那边弄到的种子,是他答应给赵不息的弩、箭的报酬。 一路上处处都是麦香,驰道上吹过的风中都夹杂着麦花的香味。今年的关中一带雨水有些少,算不上肥年,但也不是荒年,秦朝的制度宛如一架精密的仪器,在嬴政一声令下之后短短数月便将沤肥之术推行到了大半个国家,虽然今年已经错过沤肥的最佳时间,但是收益也不小。 嬴政嗅着麦成熟的香气,心里有些担心,不知道赵不息有没有照顾好他的宝贝杂交小麦,万一被少雨影响了产量就不好了。 从咸阳到河内有直通的驰道,嬴政一行人的马又都是好马,只用了五日嬴政一行人就已经到了怀县境内。 在距离黑石五十里之外,嬴政命令秦军在此驻扎,他则是带着十几人驾车继续往黑石方向去。 宗正狐疑的跟随嬴政换了一辆小很多的马车,嬴政笑着解释道:“叔父,朕在这里认识了一位小贤人,上次朕被刺杀就是她救了朕,她还不知道朕的身份。” “我现在是卖马的秦商赵朴,你是我的叔父,也姓赵,不要让她怀疑。” 宗正一言难尽的望着自己陛下,他很想问问自家陛下,您都多大了,还陪“小贤人”玩这种伪装身份的游戏? 但是宗正的为人秘诀就是他只管秦朝宗室之事,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所以尽管他心里有些无语,但还是顺着嬴政的意思无奈点头。 越接近黑石,风中熟麦子特有的香味就越浓。沿着蜿蜒的河流,马车走到黑石五里外的地方,一个巨型的木质车轮伫立在河边,河水汩汩被巨大车轮上的小水槽带起,在空中划过大半个月后落入连着的竹管内。 竹管连接的方向就是黑石的方向。 嬴政缓缓吐了口气,看来他的宝贝杂交小麦应该没有被今年炎热少雨影响产量。 这个巨大的车轮倒是很利于灌溉,嬴政只是略微一想,就想到了水车对耕种的巨大作用。 很好,被他看见了就是他的了。得想个办法从赵不息手中骗……换过来。 黑石的墙似乎比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更高了一点,嬴政从马车中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高高的外墙,他抬起头对着高墙上的守门人高声道,“请告诉黑石子,咸阳的赵朴回来了。” 守门的人依然是车,他远远就看到了一行陌生的马车正往黑石来,连忙命人关上了大门,等看到赵朴从为首的马车上下来后,车脸上紧绷的表情瞬间放松了。 是熟人啊。 赵不息听到赵朴来的消息后眨眨眼,半响才反应过来赵朴是谁。 哦,想起来了,这是她的第一个大才啊。 主要是有了陈平和一众秦墨之后赵不息对于人才的渴望暂时没那么强烈了,再加上陈平等人是在她身边而赵朴是在数百里外的咸阳,一远一近,赵不息自然而然就把赵朴给忘的差不多了。 ……说起来上次自己想起还是托他买丹参的时候吧。赵不息心虚地眨眨眼,从田地里站起来,拍拍自己衣角沾染的泥土和碎叶,往外走去。 嬴政正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不远处的竹管和水车。现在虽然已经过了需要水车灌溉的时候,但是赵不息还是把管道保留了下来江河中的水源源不断的送到黑石以供黔首们洗衣做饭使用。 黑石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赵不息一路小跑到嬴政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嬴政,“赵公,许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嬴政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他打趣道:“我还以为黑石子有了新的大才,已经忘记了我这位庸人了呢。” 这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赵不息心里打鼓,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变。 “第一个总是不一样的……赵公请进,你之前住的那个院子我还给你留着,就等赵公什么时候来住了。”赵不息哈哈绕开了这个话题。 赵不息这才注意到嬴政身后除了上次已经见过的那个侍卫之外还有一个双鬓斑白的老人。 “这位是?”赵不息看向嬴政,询问道。 嬴政先向宗正介绍了赵不息:“这是方圆百里内的贤人黑石子,赵不息,是我的小友。” 又向赵不息介绍了宗正,“这位是我的叔父。” 这是引荐的一种礼节,由中间人先向地位高的人介绍地位低的人,然后再向地位低的人介绍地位高的人,里正是长者,赵不息年纪还小,所以嬴政要先向宗正介绍赵不息再向赵不息介绍宗正。 虽然战国后期礼乐崩坏,这种礼节已经被许多人弃用了,但是许多自诩身份的贵族却还是依然固守着这套礼节的,宗正也是。 赵不息咧嘴一笑:“见过仲父。” 仲父,就和现代的叔叔大伯一样,遇到年纪比自己大又想表达自己亲近的人的时候就可以叫对方仲父。 赵不息打完招呼之后却半天没有听到宗正开口回应,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宗正,有哪里不对吗?她的礼节应该没出错呀。 宗正在看到赵不息之后脸上的表情就骤然呆住了,一直到赵不息抬头看向他,宗正这才迅速收敛起自己脸上的震惊表情。 随后说了些什么宗正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跟在嬴政和赵不息的身后,脚下的步伐不停,耳边的声音逐渐减弱,宗正陷入了沉思中。 刚才有一瞬间,他觉得赵不息的脸相当眼熟,自己绝对见过,但是一晃神再看的时候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像谁了。 像谁呢?宗正很确定自己刚才肯定是见到这个黑石子之后脑中就浮现了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自己还很熟悉。他是怎么一瞬间就给忘掉了呢,难道真的是他年纪大了脑子不好用了? 和黑石的田地一比,嬴政一路上所见过的其他麦田就差了不止一点了。黑石田地里的麦苗密密麻麻,咸阳的田地比起这里的种植密度稀疏了何止一倍。 嬴政的脸上出现了笑容,看着连绵的麦浪仿佛看到了匈奴各个部落的首领在自己脚下跪伏。 等这些粮食推广开,年幼的男子能够长成,自己就能有足够的粮食和士卒去把北方的匈奴和南边的百越全部歼灭。 “还有几天就要收割麦了吧?”嬴政说着,乐呵呵地伸手在赵不息头上揉了一把。 “是啊,赵公倒是赶得巧,要是再晚来两三日,恐怕就只能看到满地的刍稿了。”赵不息的心情也很高兴。 刍稿就是作物的秸秆,秦朝是有刍稿税的,所以这些秸秆自己也不能随意处理要等到收税的官员来收完税之后,剩余的才能自行使用。 二人随意聊着天,就来到了当初嬴政所居住的小院,上次只有几个人这一个小院还住得开,这次十几个人这个院子就显得有些小了。 不过这一排都是黑石用来招待客人的院子,在旁边再选两个就行。 “仲父,您可以到左侧这处院中休息。”赵不息对宗正道。 “仲父?” 宗正并不回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她,赵不息心下不喜,又略微提高了声音提醒。 此时嬴政不满的视线也投了过来,宗正这才恍惚收回目光,不再盯着赵不息看,慌乱道:“还请黑石子见谅,老夫年纪大了又连着坐了几日的马车精力疲劳,故而失礼。” 赵不息露出一个假笑:“长者疲惫,是我疏忽待客。” 这老头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怎么老盯着自己看。 不应该啊,自己的技能条里“缓称王”还在亮着,就算自己有什么没有掩盖好的东西也应该被别人忽视掉啊。 再说了,能证明自己有谋反之心的兵器锻造库都被藏在山里,这老头就在村里逛了逛根本不可能看出什么吧。 难道……赵不息眼色一利,难道是这个老头对十岁的小女孩也能起什么不好的心思? 要不然怎么老是盯着自己脸看?呸!下贱! 要是这老头真敢做什么事,那她就算不顾大才的面子,也把这老头给活埋了! 赵不息看向宗正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宗正本来还想趁着赵不息不注意再多看她两眼,说不定就能记起来赵不息到底是像谁,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一双饱含森然警告之意的双眼。 这瞬间,宗正睁大了双眼,陷入了嘈杂的回忆……许多年前,他见过另一个人,也是这般大小的年纪,从外归来,护着自己和母亲,那个小孩,也有一双狼一样凶恶的眼睛,警惕着四周,随时准备扑上去将敌人杀死。 可这个感觉只是转瞬之间,宗正再细看,只看到赵不息眼底一片清澈,一双眼睛眼角下垂,眼神清澈,无辜极了。宗正确认自己没见过这样干净的眼睛,宗室子弟大多从小生长在众星拱月的生活环境中,眼中大多早早沾染了时事的算计,根本不会有这样平静清澈的眼神。 “第二辆马车上的两个箱子,就是你用弓、弩技术换来的种子,这可是花费了我许多心血才托人从边关换来的。”嬴政轻启唇瓣,眼皮都不眨一下给自己贴上了巨大的功劳。 跟在嬴政身后的蒙毅板着脸,内心疯狂吐槽,您那个花费许多心血,指的是亲自写了一句话命令王贲把种子送过来吗,那可真是花费了您“许多心血”呢。就是委屈了王将军,跑来跑去累个半死生怕有什么种子漏掉了惹您不高兴,最后一点功劳没落到不说连苦劳都被陛下抢了。 赵不息一听到有种子整颗心瞬间飞到了外面马车上,匆匆和嬴政应付了几句就要拉着蒙毅让他把箱子给送到自己院子里。 不知道有没有胡椒西瓜和棉花种子,要是有棉花种子就好了,不过有棉花种子的可能性小,棉花原产于阿拉伯和印度地区,现在那地方正是孔雀王朝时期,不过阿育王已经死了,孔雀王朝和分裂也差不多了。希望亚欧大陆的街溜子匈奴已经到那边溜过一圈,抢完西域和孔雀王朝了。 蒙毅下意识抬头看向嬴政,嬴政冲他点点头,蒙毅这才乖顺地顺着赵不息扯着他袖子的力道往外走。 屋里只剩下了宗正和嬴政两人。 “叔父,你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吗?”一道冷淡的声音骤然打破平静的空气。! 第24章 下地干活的嬴政 宗正苦笑一声,他到现在也没想起来赵不息到底想谁,但是可以肯定绝对是秦宗室子弟的相貌,他总觉得赵不息和陛下其实有些相像,但是自己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又有一股隐蔽的感觉告诉自己这是瞎想。 帝王可不能任由他毫无证据的乱说。 “老臣觉得……这位黑石子相貌有些眼熟,许是老臣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赵地之人怎么会和咱们家扯上关系啊。” 嬴政却并不想宗正想的那样斥责他皇室血脉岂容乱说,而是诧异地挑眉:“你也觉得赵不息看着眼熟?” 也? 宗正敏锐地抓住了嬴政话语中的暗示,他猛地抬起头,面中满是震惊:“莫非陛下也觉得赵不息和咱们家有关?” 嬴政眉峰紧颦,久久不开口,就在宗正以为嬴政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心生期待的时候,嬴政缓缓开口了。 “……宗室中竟然还有得了痴呆症还掉进泥坑淹死的痴傻子弟吗?” 他和宗正都觉得眼熟的宗室子弟应该就是这三代之间的宗室子弟,秦朝还没一统天下时,秦国的宗室子弟已经很多了,嬴政的兄弟只有一个,成僑,还因为造反被杀了也没有后人,嬴政的儿女都还小,也不可能有后人,但是他的爷爷当年的安国君可是有很多儿子的,那些儿子又生了许多子孙……人数太多了,除了几个出众一些的宗室子弟,剩下的那些嬴政也记不住。 此言一出,宗正和嬴政面面相觑。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8节 宗正嘴巴微张,呆楞了片刻:“啊?” 他就是专门负责这个的,嬴政弄不清宗室子弟可他是五代以内的赢氏子弟每一个都知根知底的,据他所知,宗室子弟中没有傻子啊。 嬴政从宗正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想法,不悦地抿直嘴唇,“那兴许只是巧合吧,天下之大,有几个和赢家子弟长得相似的人也不是不可能。赵不息父亲的坟就在黑石内,既然宗正也拿不出证据证明赵不息与赢氏有关,那就别再提此事。” “赵不息曾亲口所说她父亲已经去世,难道叔父觉得有人敢欺骗朕吗?” 嬴政不悦,几近质问的语气道。他乃始皇帝,除了那些胆大包天的方士敢骗他,其他人谁敢欺瞒他……等等。 赵不息不知道他是始皇帝啊。嬴政后知后觉,皱起了眉毛,而且……他觉得就算知道自己是始皇帝,赵不息那小孩说不准也敢骗他。 “等这次回去,劳烦叔父查一查宗室之中有哪个纨绔子弟来过赵地还随意留情。”嬴政按按额角,有些头疼。 要是让他知道真的是哪个王室子弟胡乱留情,还抛弃孕妾,他非要把那个竖子的腿给打断。一群不成器的东西,在咸阳放肆乱搞不是一天两天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搞到河内郡,算算赵不息的年纪,她出生的时候赵国才刚刚灭亡,那群纨绔就敢到赵地来寻美人。 主要是秦国王室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姬妾和一个女儿,既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就将人家带回咸阳呗,偏偏敢做不敢当,在乱世中将怀孕的女子抛弃,真是废物啊! 没有一个像他一样稳重的!他年少的时候也爱美色,所以将六国的妃嫔媵嫱、王子皇孙都带到咸阳宫内,可他也知道不能因为女人耽误了霸业,所以宠信美人都是在咸阳宫内,外出之时也从来不受用各地敬献的美姬,所有子女都是在咸阳宫中出生的。 嬴政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抛弃了赵不息母女,给赢氏蒙污的竖子揪出来打断腿。 第二日,赵不息来找嬴政的时候忽然发现嬴政对她的态度好的离奇。 “赵公。”赵不息第十次察觉到嬴政看她的时候的慈爱眼神,终于忍不住搁下筷子,看向嬴政。 “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昨天你那个叔父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今天你看我的眼神又这么古怪,到底有什么事呢?”赵不息顶着嬴政慈爱的眼神,头皮发麻道。 嬴政沉默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赵不息显然对她那个父亲充满恶意,也是,作为被抛妻弃子里面的那个子,赵不息能对她的渣男父亲有一点好感才稀奇呢。 “我出生之前,父亲也离开了我,我也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嬴政忽然开口道。 赵不息现在知道嬴政为什么用那种古怪眼神看着自己了,合着是同情她父母双亡啊。 “其实没爹也挺好的,有的爹有他还不如没他呢。”赵不息这句话绝对是发自真心的,要是她娘没有离开那个渣男而是甘心做妾,那她现在说不定还在高门大宅里面宅斗整日想方设法讨渣爹欢心呢,哪能如现在一般自在,造反事业都细水流长的进行了许多了。 嬴政看着赵不息的眼神更怜惜了,毕竟赵不息有很大可能是他的后辈,他张张嘴,想要安慰些什么。可让嬴政骂人他能阴阳怪气长篇大论,安慰人嬴政是真的不会。 罢了,等找到赵不息的亲生父亲之后把他的腿给打断给这孩子出气好了,嬴政心想。 不知黑石的食物是怎么烹的,嬴政吃着要比咸阳宫的厨子做的要好吃的多,咸阳宫的厨子已经是天下最好的厨子了,但是做出的食物总是还带着些盐特有的苦味,来来回回就是蒸、煮、熬和烤肉这些。 黑石的食物则味道多很多,有的带着点甜味,能吃出来是蜂蜜,有的带着烤肉特有的油香却不是烤出来的,而且还都用不知道什么办法除去了盐中的苦涩味道。 吃完了饭,赵不息就邀请嬴政一起去割麦,嬴政欣然答应,他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杂交小麦。 “赵公穿着这身长袍下地可不行,得换一身短褐才能方便割麦。”赵不息来的时候穿的就是她自己改的劲装,袖口和腿口都是收拢起来的,方便下地。 正要出门的嬴政听到赵不息的话脚下一顿,缓缓转身:“我也要下地割麦?” 什么时候远道而来的客人还要下地干活了,这未免太不符合礼节了吧。 赵不息无辜地眨眨眼:“我并没有拿您当作客人,对我来说,你是自家人。”有免费劳动力为什么不用,她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别说只是区区赵朴了,就算是张良现在来了也得被她骗下地割麦子。 嬴政一时间被噎的都说不出话来,似乎是从未见过赵不息这么理不直气也壮的人,他幽幽道:“其实你可以拿我当客人对待的,我们才是第二回 见面。” “不是第二回 见面,是你第二回到我家里居住。”赵不息矫正了嬴政的说法,这时候能住到彼此家中的人都是亲戚或者很好的朋友,第二次见面的人还称不上朋友,但是第二次到彼此家中居住的人绝对是关系亲近了。 嬴政叹了口气,他儿子女儿对他也没敢如赵不息这么不客气过,“我带来的护卫他们可以帮你割麦。” 赵不息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看上的本来就是嬴政的护卫们,十几个人,个个孔武有力,一看就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 要是蒙恬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百战兵士被赵不息夸成“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必然会气得火冒三丈。 赵不息带着嬴政一行人顺着小道来到田地边上,道旁,已经摞满了一堆堆的刍稿,稻花田里处处都是身着短褐的黔首拿着带着网兜、边缘处放着割刀的大簸箕割麦,一手拿着长杆一手拉着绳柄在田里走来走去,大片的麦就被割下来。 又是一种新工具,割起麦子来比镰刀快很多。嬴政多看了两眼,赵不息注意到了嬴政的视线,“赵公没见过这个吧,这是掠子,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是割麦的确快些,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个,到了咸阳随便找个工匠就能仿造出来。” 听到是能轻易仿制的工具,嬴政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这三十亩地就是我家的。”赵不息一路将众人带到村前的田地中,这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田地,每一户人家的田地之间用田垄分割开,这一大片地里只有赵不息手指的那一块上还是满满的麦穗。 其他人的田地都已经收割完一部分了,黔首们都是很勤劳的,他们四点多钟就摸着黑来到田地里,当太阳发出第一丝光芒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收割了。 像赵不息这样睡到天大亮,还要板板正正吃完一顿早饭再来的人整个黑石也只有她一个。 赢正看了看另外的田地中辛勤收获的黔首,又意味深长的瞥了眼赵不息。 赵不息小脸一红,又理直气壮的挺直了腰,哼,虽然她起得晚但是她白嫖的劳动力多啊。 掠子虽然是个新东西但是用起来并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赵不息让人教了一下嬴政的护卫们,他们很快就上手了。 “这只是我家地的一部分,村后还有三百亩地也是我家的。”赵不息道。 被拉来充当苦力的护卫们没有说什么,只是站着用这种奇特的农具割麦而已,比他们平日的苦练要轻松很多。 “你家的地还分成两片?”嬴政一挑眉,站在田头的树荫下侧身询问,“为何不把它们并在一起方便耕种呢?” 赵不息嘿嘿一笑,并不立刻回答,“等几天你就知道了。” 很快,赵不息又拿起一个掠子,从田垄上跳下去,到了相邻的一小块地上开始收割。 嬴政站在田头上眉头轻皱,心下有些不悦,他都把自己的侍卫借给赵不息了,这些地让侍卫去收割不就行了,这竖子竟然将他就扔在这里自己又跳下去割麦了。 他还有许多东西想和赵不息聊一聊呢。 “赵公,你先去树下坐着歇一歇,一会我割完了这些就去找你。”赵不息从麦地中探出头来。 嬴政轻哼了一声,扭头就做到了树荫下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她既然自己想干那就让她受累去吧。 “息真是个好孩子啊。” 嬴政身侧,同样坐在树荫下,手中拿着羽扇,整个人半卧在摇椅上的艾老感慨。 看在百兽戏的面子上嬴政不和他计较上次他威胁自己的事,但是不代表嬴政看这老头顺眼,嬴政有心不搭理他,艾老却十分悠然自得晃着手中的扇子。 “这不,非要让老夫歇着她去替老夫收麦。”艾老的语气满是炫耀。 嬴政挑眉:“替你收麦?那不是她的地?” “那边的三十亩是息的,这边的五亩是我这个老头子的。人老喽,干不了活,平日都是息来替我做,这个孩子就是太懂事啦。”艾公摇头晃脑,表情得意极了。 赵不息的身高还不到一米五,过了今年她才十一岁,还没有开始往上窜个子,小小的一个举着掠子看着不比周围的麦子高多少,不一会就累的满头大汗。 “你就这么看着一个稚子替你收麦,自己在树荫下躺着休息?”嬴政撇了一眼身侧的老头,语调毫无起伏。 艾公不说话,羽扇盖在脸上,好像已经睡着了。 嬴政狠狠地磨了磨牙,心里已经在思索起该怎么把这个老头给绑出黑石找个地方活埋了。 “这又不是你的地,你替那老头干活做什么。” 赵不息正专心致志的收割着小麦,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一扭头,原本坐在树下的赵朴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后。 “艾爷爷年长无力嘛,这种体力活哪能让八十多岁的老人干呢。”赵不息嘿嘿笑着。 嬴政瞪了她一眼,“那老头身体说不准比我的侍卫还好,哪里像是年长无力的样子。” “那他也八十多岁了……而且艾爷爷对我很好的。”赵不息声音越来越轻,似乎也知道艾老和老弱多病之间只勉强能沾上一个老字。 嬴政叹息一声,“怎么不让我的护卫顺便把这些也做了。你啊,自家的地不管倒是有闲心去给别人收粮食。” “我找你的侍卫帮我收割,是因为我和你的关系好,但是你和艾爷爷的关系又不好,我要是瞒着你让侍卫也把艾爷爷的地给收割了,那你知道了肯定很生气。”赵不息振振有词。 嬴政低头看了眼赵不息,视线却正好对上赵不息圆滚滚的双眼,他别开眼,“你可以不告诉我这是别人家的地,直接让侍卫当做你的地给收了,这样我也不会知道。” “那我不就成骗子了,可是我不想骗你啊。”赵不息在心里补了一句,起码这点小事还不值得让她动用自己在赵朴那里的信任度。 至于大事,大事该骗的时候还是要骗的时候还是要骗的。不会撒谎的反贼可成不了皇帝。 嬴政“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天下也没人敢骗我……把掠子给我吧。” “唉,赵公,你要帮我忙嘛~你是不是心疼我一个小孩还要顶着大太阳劳作啊。” “谁心疼你了,像你这种傻乎乎帮别人干活的傻子没人会心疼,我只是好奇这个掠子怎么用罢了。”嬴政脸上嫌弃的表情更加明显。 “赵公……” “嗯?” “没什么。”赵不息其实想问问嬴政,他自己知不知道他每次露出嫌弃表情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都很诚实。 但是想了想赵不息还是决定这个关于自己大才的小秘密还是暂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好了。 “赵公,以后等你八十岁了,我也会帮你种地收割的。”赵不息笑嘻嘻道,“不过要等到很多年以后了,赵公今年才三十几岁吧?” 赵不息顺口就给嬴政画了个又圆又大的大饼。 因为嬴政养尊处优惯了,加上有天下最好的太医为他保养身体,自己平日也为了再遇到荆轲刺秦那种事的时候能够顺利“王负剑”而一直都有在锻炼身体,再加上天生俊美,嬴政的年龄看起来要比他实际的岁数要小很多。 听到赵不息的话,嬴政也没有反驳自己今年已经不惑之年了,而是哼了一声,既没有出言反对也没有出言赞同。 自己还是很年轻的嘛。 “你觉得儒家和法家哪个更好?”掠子不用弯腰,用惯了后就不需要再时刻注意着了,嬴政脑子闲下来之后就顺口提问了一下。 这是他这一段时间提问那几十个无用子女的问题之一,一开始他提问的问题是郡县制和分封制,提问完一轮再提问第二轮的时候嬴政忽然发现自家这些没用子女仿佛突然打通了关窍一样都能说上来一长串了。 仔细一查,原来是他们这些人各自去问了自己的老师然后拼凑出来的答案。 下一次嬴政再抽查提问的时候就换了个问题,果然那群无用的自家小孩一个个什么都说不上来。 赵不息扁扁嘴:“下地干活的时候也要讨论天下大事吗?” “是我在干活,你只是跟在我后面捡散落的麦穗而已,还不是弯腰捡而是用夹子夹到篮子里。”嬴政纠正。 “儒家和法家啊,具体得看我需要哪一个吧,我需要上下一心,统筹调度的时候自然是用法家,我需要黔首柔顺,自己有个好名声的时候那就要用儒家……” 宗正昨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夜都没想到宗室里到底是哪个纨绔子弟敢在赵国刚刚灭亡的时候就到赵地来寻欢作乐。 他整整一宿都没有睡着一直到天色将明的时候才入睡,一直到了晌午才睡醒然后一路打听着找到了这里。 看着地里自己无比熟悉的身影,宗正不敢置信地抬手揉揉眼睛。 他是不是还没睡醒?要不然怎么会看见自家威武霸气的陛下在地里干活呢?! 第25章 治病 五亩地的确不多,尤其是在那十几个侍卫割完他们负责的三十亩又来争抢着割这五亩的时候,真正落到嬴政手中的只有一亩多一点,用了几个时辰就收割完了。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19节 站在田头上的宗正表情惶恐到都要哭了,要不是他年纪大的弯不动腰了,他都恨不得把嬴政手中的掠子抢过来替嬴政干活。 陛下的那双手是搅动风雷的手,哪里能干种地的活啊! 听侍卫说,是那个小黑石子先下地干活,然后自家陛下又过去帮她干活,他们干活的那块地甚至不是黑石子的,而是自己身边这个老头的。 宗正气势汹汹一把掀开了艾老蒙在脸上的扇子,艾老本来就没睡着,不过是不想搭理嬴政罢了,被掀了扇子之后也不恼,半眯着眼依然躺在摇椅上。 “你自己的田地为何要稚子替你收割?老夫看你好胳膊好腿的却只知道坐在这里好吃懒做,实在是丢人!”宗正也不顾及艾老的年纪,不就是老头吗,谁还不是个老头了。 艾老依然不生气,他半阖着眼,慢悠悠道:“老夫年纪大了,息心疼老夫,所以帮老夫收麦罢了。至于你家后辈,年纪轻轻,干点活怎么了,又不是老夫逼他做的。” “你年纪大?我看你声如洪钟,身体健康的很,顶多也就耳顺之年吧,老夫都六十五了,也没像你一样贪懒。” 艾老挑挑眉,坐起身来,一只手把头上遮阳的竹帽扯了下来,露出下面拢着的雪白苍发,“小娃娃,老夫今年已经九十岁了,你出生的那年,我弟弟的孩子都会走路了。” 宗正瞳孔微微扩大,他紧盯着艾老雪白的发丝和他脸上从树荫里站起来从而显露出来的皱纹,艾老也不恼,就站在原地任由宗正打量他。 此时宗正脑中浮现出他家陛下第一次知道艾老年纪时候的震惊:这能蹦能跳还能惹人生气的老头居然有九十岁? 宗正看看头发雪白,颇有仙风道骨气质的艾老,想起自己陛下的“小爱好”,这数月来,自己陛下征召方士更加大张旗鼓了,听说还把那些方士都送到南海去取什么天地灵气炼仙药。 自己眼前这位九十高寿的半仙,不正是太对自家陛下口味了吗,活得久身体好,完全就是自己陛下最渴望的方士模板啊。 明白了,他全明白了。宗正恍然大悟,自己陛下根本不是帮那个黑石子干活,陛下这是亲身上阵讨好半仙来了! ……不过自己陛下不是一直用抢的和绑的吗,这次怎么还开始下地干活讨好别人了。 艾老看见自己成功震惊住了面前这个六十五岁的小屁孩,这才抱着胳膊得意开口道:“老夫学了一辈子医难道连这点小事都没把握吗,息的身体能干多久的活,你家后辈这个年纪和身体应该能干多少活,老夫还是有把握的,累不坏你家那个小辈……还有你,年纪轻轻气性到不小,一辈子养尊处优惯了吧,这么容易生气,对寿数可不好。” 宗正竖着耳朵一字一句全都记下来,听着艾老的话连连点头,这可是活了九十还身强体壮的半仙说的,自己一定要好好牢记。 不要生气,心平气和才能长寿。 那边已经收拾完了麦穗的嬴政和赵不息也已经从田地中走了上来,赵不息挎着竹篮跟在嬴政身后。 “赵公,我们今晚就可以吃新麦了,这可是你亲手割下来的。” 嬴政微微扬起下巴,尽量不让自己愉悦表现的太明显,“自然是我亲手割的,能被我亲手割下来,也是这麦的福气。” “对对对!能被赵公这样的大才亲手割下来,可不就是这麦的福气吗。”赵不息笑嘻嘻的,顺着毛夸赞嬴政。 嬴政忽然升起了一个坏心思,他慢吞吞的说:“那你觉得我和你那个大才陈平比起来谁更厉害一点。” 跟在他身后的赵不息差点撞到了嬴政身上,在心里拼命翻白眼,这男人怎么嫉妒心这么强啊,她就是之前写信的时候没忍住炫耀的心思提了一嘴陈平,赵朴居然就记到现在,昨天刚见面的时候就取笑她不说,今天又拿出来比较。 你赵朴在史书上哪个位置?“……等人”,在这里呢。 人家陈平又在史记上什么位置啊?《史记·陈丞相世家》 这怎么比啊? “当然是赵公啦,您文能定策武能下地,我托付给您的事情您没几天就能完成,陈平哪能和您相比啊。”赵不息甜甜道。 嬴政这才满意。他就算隐瞒身份以一个普通秦商的身份出现,也不是一个无名的小子能够碰瓷的,看来赵不息虽然年纪小心性不定,但是眼光还是很正常的。 “你另外的那片地呢,今日还有许多时间门,我也替你收了。”嬴政一高兴,就觉得应该赏赐给赵不息些什么,可惜现在是隐藏身份,金银爵位不能赏赐,但是帮她干干活还是可以的。 艾老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在听到嬴政这句话后嗤笑出声,“就你?别说三百亩地,就算是三十亩地你也干不了,眼睑浮肿、脸色蜡黄,气虚就罢了,还不知道乱吃了什么东西,铅毒还没更迭掉呢。” “总比某些人连五亩地都割不了,半截身子入土的强一些。”嬴政嘴角扯起一抹虚假的笑,把面前这死老头的活埋顺序往上再提一提。 艾老不甘示弱:“就你这幅虚乏中毒的模样,老夫给你送葬的可能比你给老夫送葬的可能大太多了。” 嬴政一哽,勃然大怒,他最碰不得的就是旁人议论他的寿数,要不然也不会急于求仙而被一群方士给轻易蒙骗了,这就是他的雷点。 “我必活埋了你!”嬴政神色阴冷,一字一句道。 “赵公,你吃过丹药了?”一旁的赵不息越听越不对,铅毒,在这时候不就是吃丹药吃出来的重金属中毒吗。赵不息心里咯噔一下,着急地扯住嬴政的衣袖询问。 她的大才可别等不到她造反人就没了啊。 嬴政脸色冰冷,语气僵硬:“我收到你给我寄的那封信之前服用过一些丹药。” 他生气的其实不是艾老敢和他顶嘴,而是恐惧,嬴政害怕那些他曾经吃过的丹药不但不会延寿反而会化作催命符减少他的寿数。 他还有更大的疆土要去征服,还有千万的子民要去统治,还有千秋万代的伟业要去铸就…… 赵不息反而松了口气,没有继续吃下去就好,看来赵朴虽然有点自恋,但是还是听人劝的。 “那就无事了,艾爷爷既然说出来了那就是他能治。”赵不息神色轻松下来,“要是治不了艾爷爷不会说出来的,艾爷爷对于将死之人一向很宽容,既然他还愿意和你吵架那就说明没有大碍。” 赵不息拉拉嬴政的衣袖,“你可以请艾爷爷出手替你排出铅毒的。” 嬴政:“……” 好消息,他吃的那些丹药里面的丹毒能治。 坏消息,他现在要去请他刚刚还要活埋的人替自己治病。 艾老正趾高气扬地抱着胳膊等嬴政去求他。 嬴政磨着后槽牙:“何必去请他呢,咸阳之中的医家多的是,我不信找不出一个比这老头厉害的。” 他就不信,他举国之力还找不出一个比这老头厉害的医家。 看着自己的长辈和自己的大才针锋相对的样子,赵不息苦恼地挠挠头,唉,平衡朝堂果然很麻烦。 “赵公,可医家和其他诸子百家不一样啊,真正厉害的医者都要积累各种疑难杂症的经验才能成为高明的医家,不是在咸阳拿着高官厚禄就能磨砺出来的。这天下间门或许是有比艾老更厉害的医家,但是他们或许如艾老一般隐居在某个小村子,或许正跋山涉水采药,或许神出鬼没辗转于天下,不是能轻易寻找到的。” 扁鹊、华佗、张仲景,哪一个是端坐于高堂的,不都是在天下间门行走,一个病一个病看出来才渐渐厉害的。 “算啦。”赵不息耸耸肩,转身一把拉住了艾老的袖子,眼巴巴看着艾老。 艾老气得吹胡子瞪眼:“让那小子自己过来!” 赵不息继续眼巴巴看着艾老。 “他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呢?”艾老气得抬手敲了敲赵不息的脑门。 赵不息嘟囔:“可是刚刚人家还帮你割麦子了……” “哼,看在你的面子上……找个人跟我来拿方子吧。”艾老最终还是败在了赵不息恳求的眼神中,无奈摇头,转身往自己家中走去。 宗正识趣地跟上,虽然看自家陛下和这位半仙的相处不太像是陛下求仙问道,倒像是陛下和半仙争夺“谁才是黑石子最喜欢的人”恼羞成怒吵起来的样子,但是他听明白了眼前这位半仙医术高明。 唉,自从上了年纪之后,他左腿一直隐隐作痛,尤其是下雨的时候,疼痛难忍,去看过太医,只是他们也没什么根治的办法,只能用艾草熏一熏缓解疼痛。宗正抱着希望,或许这位年纪比自己还大二十多岁,却身体健壮的像是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半仙能有办法治好呢。 “盯着老夫看什么,老夫脸上又没有药方。”艾老还余怒未消,他怎么看都觉得那个赵朴不是好人,偏偏息被骗的一愣一愣的,艾老舍不得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发火,怒气自然就落在了别人身上。 比如一直盯着他看个不停的这个老头。 宗正弱弱道:“别生气啊,生气对寿数不好,这是您刚刚说的。” 艾老呸了一口,不屑道:“乃公能活到九十岁就是因为乃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生死有命,怕它做什么。这样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乃公还活着干什么。” 宗正:“……” 你刚刚说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嬴政和赵不息走在回去的小路上,嬴政抿抿唇,低着头,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该说些什么呢,许下赏赐?许下爵位?可那些都是始皇帝才能做的,他只是“赵朴”。 这时候赵不息开口了。 “明天我们再去把另一边的田地也给收割了,这个不着急,收税的小吏还有五日才会过来,在那之前运走就行……” 嬴政缓缓抬起了头,看向了赵不息,“什么?这和收税的小吏有什么关系?为何要运走?” 嬴政忽然又觉得,赏赐和爵位可以先放一放,他需要先把秦律拿出来,再把监狱腾一个空位出来。! 第26章 这竖子! 三天后,嬴政就知道赵不息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黑石这个村子得名就是因为它紧挨着一座上面有奇特黑色石头的山,从战略位置来说,黑石的地理位置很好,两面环山,一侧是水,只有面向赵地的一侧没有任何阻拦,所以在过去几十年秦国总是绕过这里攻打赵国,两国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也没有涉及这片偏僻之地。 从生产角度来说,黑石因为紧挨着山的缘故土质偏硬,地面不平坦,很不适合灌溉,又因为紧挨着黄河支流的缘故,灾年还容易水涝,所以这里尽管战乱少但是居住的人也不多。一直到这几年赵不息长大,改良粮食,研究农具,强化防御,这片地方人烟才渐渐多了起来。 可种地的时候挨着山不好,但是藏人的时候挨着山就很好了。 嬴政冷眼望着数以千计的人背着粮食、牵着牲畜一路欢声笑语往山里走,赵不息在一侧高台上拿着令旗指挥人流往山里迁移。 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竖子就是在逃避税收。 “秦律严苛,黑石子如此做法,不怕被查出来人头落地吗?”直到吃过饭,嬴政才仿佛不经意间提起一句。 赵不息咧嘴一笑:“赵公可别诬赖我,我赵不息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好黔首,我生来胆子就小,别说死罪了,我连别人家树上的果子都不敢偷。” 嬴政无语的看着赵不息,他对赵不息的话是一个字都不信。 “我们黑石只是一个小村子,登记在册的人口只有七百四十一人,登记在册的土地也只有两千一百二十亩地,我身为黑石的里正,可是每年都按照秦律规定的各项税收往上交的税。”赵不息脸上挂着狡黠的笑。 嬴政的情感告诉他眼前这竖子绝对是在欺骗他,但是理智上却又好似挑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甚至如果赵不息真的按照她刚刚说的每年按时缴纳税赋,那按照秦律,也找不出她的错误来。 “黑石至少也有三千人吧?怎么可能才有七百人?”嬴政敏锐的发现了不对的地方,质问道。 黑石虽然名义上还只是一个里,但是实际上绝对不是一个里该有的样子,房屋成群,田地连绵,村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单单他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些进山的人就绝对不止七百。 赵不息哦了一声,摆摆手,“那些人都是野人,不入户籍,当然不算是黑石人了。” 野人,就是指隐居在深山里没有自己身份凭证不与外界相联系的人,就像《桃花源记》里的桃花源人一样,朝廷找不到他们,他们也就不归朝廷管;另一种则是暂时的“野人”,因为战乱或者饥荒等原因逃离原本的户籍地,这种人在他们原本的户籍地记录中已经是死亡或者失踪了,当然,这种人在官方的称呼中有一个更正式的称呼“逋亡人”,私自离开原籍是大罪,一旦被抓住了就是逃犯。 既然不在户籍统计里,那就不算是黑石人,不用交税。其实这个手段在几千年后很常见,也就是现在是封建第一个王朝,大家都还没有经验,所以才显得新奇罢了,这些人就是后来所称呼的隐户,这些没有被登记在案的田地就是隐田。 你朝廷的记录里记了多少人多少地那我就交多少税嘛,很合法! 嬴政看着理直气壮的赵不息,气得牙痒痒。 他听明白了,赵不息的确没有违法,她只是钻了秦律的空子罢了。但是,这还不如让他发现赵不息违反了秦律呢,那样他还能把赵不息关进牢里,狠狠教训一顿,但是赵不息钻空子,让嬴政只能捏着鼻子承认他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代代完善的秦律还有很大的空缺。 这竖子! 嬴政闷闷不乐地端起药汤来,眼神落在手中端着的药汤上时又叹了口气,这药汤还是前两日赵不息替他从艾老那里求来的排除丹毒的药方熬制的。 这竖子…… 两日内,在赵不息的安排下黑石大半的人都暂时迁入了山中,连着粮食和牲畜也一起暂时移到山中。原先白日总是熙熙攘攘的小道现在稀稀拉拉没有几个人,剩余的七百人则各自分散在整个村中居住。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0节 嬴政这两日一直闷闷不乐,甚至在得知统计出来的粮食产量达到了二十石一亩的时候也只是愉悦了一小会,然后又独自躲在屋中不知在做些什么了。 对此,赵不息一开始还怀疑是艾老偷偷在药方里加了黄连,后来看方子里面没有什么奇怪的药草才打消了这个想法。 直到要将今年的税收装车给运到县里的时候,嬴政才从他院子中走出来,却依旧皱着眉毛,闷闷不乐。 嬴政对诸子百家的学说都有所了解,甚至对法家学说还称得上是精通。但是他想了整整两天,也没能想出来要怎么更改秦律才能杜绝赵不息这种逃避税收的现象。 再次看到赵不息的时候,嬴政忍不住屈起指节狠狠敲了赵不息脑门两下。竖子,你知道朕为了你愁掉了多少头发吗,一肚子的心思不用在为国效力上倒是用在投机取巧上,该打! “你敲我头干嘛?”赵不息一下子跳起来,捂着脑门气势汹汹瞪着嬴政,“我告诉你,就算你是我看上的大才,也不能随便敲我脑门!” 嬴政板着脸,“若是天下人人都像你一样只想着逃避税收,那天下就亡了。” 身为整个天下唯一的大老板,嬴政当然讨厌赵不息这种创造的利润不全交给公司的员工了。 赵不息撇撇嘴:“秦税繁重,要是每个人都老老实实交税,人就要都饿死了。人都没了,要天下还有什么用?山河平原中有人才叫天下,没有人就只是一片荒地罢了。” 也许后世史书的确有很多抹黑秦朝的,但是就横征暴敛这一项,还真没冤枉秦,秦二世的时候税收甚至到了十抽五,也就是征税一半的地步,而且是不管黔首种不种地,都要收人头税,偏偏秦律还严格限制户籍,种地的黔首不能去做商贾,也不能做工匠,要不就是违反律法,加上秦的律法严苛,动不动就砍手砍脚贬为奴隶,黔首根本活不下去。 就算现在始皇时期征税还没有那么厉害,但是也到了十抽三的地步,而且不管是荒年还是肥年、有没有劳动力种地,都要按照田地等级交税,只能多不能少。上等田一亩交二石粮,下等田一亩交一石粮食,哪怕今年地里颗粒无收,也要交这么多粮食。 听起来很不合理吧。就是这么不合理的制度,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数千年,无数勤劳的百姓只能一代代的承受这样不合理的税赋。 嬴政面无表情,淡淡道:“税赋要是不重那哪来的粮食供应军队,没有强壮的军队国家还是会灭亡。你以为天下一统就能高枕无忧了吗,北边的匈奴、南面的百越、六国的余孽,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盯着这天下,只要露出一点软弱,他们就会把秦吞的连渣子都不剩。” “那应该做的是去想办法提高黔首们的产出,而不是加大他们的负担!”赵不息反驳,“应该做的是鼓励创新,鼓励黔首发展百业,提高综合国力,把锅里的饭做多而不是去抢黔首本来就少的饭。” “如果现在需要每亩地缴纳二石粮食才能满足军队需要,那应该做的是想办法把粮食产量提高到十石一亩,而不是把四石的粮食抢走两石。”赵不息毫不畏惧直视着嬴政。 嬴政和赵不息四目相对,谁也不让谁。 片刻,嬴政先错开眼睛,觉得自己堂堂天下之主和一个稚子计较这个没什么意思。 “你这样的性格做不成大事,成大事者必要狠心,你的心太软。” “我做得了大事。” “做不了。” “做得了。” 赵不息气鼓鼓走到一边,心想她不和赵朴计较,赵朴才见过多少事啊,先秦时期讲究的就是贵族、就是百姓如犬、就是杀伐果断,这时候这些人还没有被一代代的农民起义给教训过。 哼,等陈胜吴广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你们就知道黔首逼急了也是会颠覆天下的了。赵朴就是一个少见识了几千年历史的家伙,和他说不通道理。 赵不息气冲冲走到放粮食的地方,招呼负责搬粮食的人过来,示意他俯身,附耳低语了几句。 负责搬粮食的人点点头,带着几个人就走向了谷仓另一个方向,这里有一堆很小的麦堆,这一堆麦下面被专门垫上了布料,一看就是专门留出来的,几人将这些麦装入袋中搬上了板车。 跟着赵不息过来的嬴政顿时怒火中烧,那一堆是他大前日辛苦一整天割下来的两亩麦,割完这些麦子后他腰疼了三天,今天都还没好全呢。 “你们在做什么?”嬴政板着脸,脸色发黑,冷冷问道。 赵不息笑眯眯道:“赵公别生气嘛,这些是要拿去缴纳税赋的。” “缴纳税赋?你拿我亲手割下来的麦缴纳税赋?” “对啊。”赵不息摊摊手,无辜道,“您亲手割下的麦能够被运送到秦军营中,为养出强壮的军队做出贡献,难道不值得吗?” “您只是收割了这些麦罢了,从选种、种下、施肥到灌溉,都是黑石的黔首们亲手完成的。他们都愿意自己种出的粮食去用来缴纳税赋,您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感觉赵不息话中有话的嬴政:“……” 这竖子!! 第27章 他是 嬴政心情不太好,可他又找不出赵不息话里的错误,于是只能臭着个脸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割下的粮食被装到板车上。 那些兵士何德何能吃他始皇帝亲手割下来的麦子! “你给我留一些。”嬴政看着麦堆越来越小,忍不住开口道,这可是他亲手割下的,沾染了帝王紫气的麦子,吃起来比一般麦要香多了,他还打算带回咸阳放入自己内库中呢。 “田赋十抽,还有人头税千钱,刍稿税百斤……这些都给你折合成粮食,一共十石,没有多收你的。”赵不息掰着手指头给嬴政算,双手叉腰,“本里正没有多收你的税,收的每一颗粮食都是符合秦律的。” 嬴政气急,“黑石的其他地田赋只算了一石每亩,为何给我算六石?” “因为黑石的田地按照登记在册的等级都只是下等田,所以只需要缴纳一石。但是赵公拥护秦律,认为应该按照二十石的亩收纳税,那您自然要按照六石纳赋了。” 赵不息牙尖嘴利,挖苦道:“赵公一年中只劳作了一天就收获的粮食交出去一半都觉得心疼,那普通黔首一整年辛勤劳作才收获的粮食交出去一半您猜他们会不会心疼?” 嬴政语塞。 他和普通黔首能一样吗,他是始皇帝,是天下之主,是秦朝最大的贵族,那些黔首如何能和他相比。 赵不息还在嘴趴趴试图和嬴政讲道理:“你是小贵族,你能压迫黔首所以你没法和他们共情,那比你更大的贵族他们欺压你的时候是不是你也没有怨言?难道因为他们生来的起点比你高,你就觉得他们欺负你是应该的吗?” 朕就是这世上最大的贵族了,只有朕欺负别人的份,谁敢欺负朕?嬴政心里不屑反驳。 嬴政现在就期盼来收税的田啬夫能够发现赵不息弄虚作假后然后把赵不息关进牢里问罪,当然,看在赵不息对他偶尔还有些良心的份上他会传令赦免赵不息的罪责,只关着赵不息让她在牢里好好反省一下,让她知道天下的人口还有粮食都是始皇帝的私有物,别再想着投机取巧……尤其是始皇帝亲手割下的麦子就应该供起来,而不是拿去交税赋! 可惜收税的田啬夫并没有如嬴政所愿发现赵不息弄虚作假。田啬夫是个笑眯眯的中年男子,一口赵音,看着赵不息就乐呵呵的,当赵不息把已经准备好的粮食、刍稿和铜钱都搬出来之后,田啬夫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 “唉,今岁咱们这片有点遭灾,好几个村里都遭了虫害,咱去收粮食一个个都苦着脸,都是乡里乡亲咱也不好催,只能先来收黑石的税,让他们这几天先去筹粮。”田啬夫捧着盛有热汤的陶碗唏嘘道。 这田啬夫本来也只是个普通赵人,因为赵国灭亡以后秦统治这片地方要从当地招收田啬夫,所以能识几个字的他就被招上去做了田啬夫。不过他对这个职位颇有微词,这附近几个村子都是乡里乡亲的,他年年都得去顶着乡亲们的仇视硬着头皮收税赋,要不是这个职位实在找不到旁人接手,他早就不干了。 田啬夫喝完了一碗热汤,简单数了数赵不息令人拿出来的东西,确认能和今岁颁下的税赋文书中的数目对上,就命人将东西搬上了车,连赵不息放在村前面用来遮掩的田地都没亲自过看一眼,别说按照嬴政想的里里外外搜一遍了。 临走的时候,田啬夫才发现赵不息身后还跟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但也就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就走了。 嬴政连准备好的说辞和专门为了出行办的“节”都没用上。 “按秦律,他身为官吏见到来历不明的健壮男子到处游荡,应该主动来盘问身份,检查他是否有朝廷颁发的节。”嬴政沉声道。 他发现自己和朝堂上的法家大臣都引以为傲的秦律在这个小地方竟然一点用处也没有。先有赵不息钻秦律的空子隐瞒税赋,后有田啬夫应付职责对可能有的违法行为视而不见。 小小的黑石,不过几千人的小村子,竟然就有这么多不合乎规矩的事。 赵不息踮起脚拍拍嬴政的胳膊,“再完备的律法也要让人遵守才能是一部好律法嘛,天高皇帝远,赵和秦还有世仇,秦灭亡了赵国以后并没有把赵人和秦人等同对待,赵人心里都是怨气,有那么一点对秦律视而不见太正常啦。” 后世的法律比秦更完善,监控手段比秦高明无数倍,不也照样有违法钻空子的。 更何况始皇帝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或者他知道,甚至可能是始皇帝故意对六国之人比对秦人更苛刻。毕竟在始皇帝看来,六国之人都是他的手下败将,是俘虏,就应该是俘虏待遇,根本不配和秦人一个待遇。 想到这赵不息不禁感慨:“连始皇帝自己都没有把六国之人当作秦人,六国之人又怎么会把自己当作秦人去拥护秦朝呢。” 六国之地的黔首要收到更严苛的律法管制,要缴纳更沉重的税赋,还要被歧视,有机会肯定会造反啊,秦始皇在的时候还压得住,秦始皇一不再了,六国之地就纷纷举大旗造反,短短几年就把秦朝给推翻了。 嬴政听到这话,深深看了赵不息一眼,沉默不语。 送走了田啬夫,赵不息也没打算立刻就把藏在山中的人叫回来,田啬夫下到里中收税赋并不是一日内就能全收完的,要持续好几天,附近的野猪里等几个村子都离黑石不远,万一田啬夫到那边收税赋的时候发现不对就不好了。 回去的路上嬴政一直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赵不息主动搭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两声。 赵不息贴心地让嬴政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再谈。 夜晚,风声瑟瑟,两根蜡烛静静伫立在桌上,摇曳的烛火映照下两道黑色影子拉得很长,站着的人正低声向端坐的那人禀报些什么。 嬴政疲惫地揉着眉心,听着蒙毅禀告朝中事务。哪怕他已经让扶苏监国了,但是嬴政还是不能放心,一些稍微重要的事情还是由咸阳内的近卫日日快马传递给蒙毅,蒙毅再整理好告诉他。 “……代郡生叛乱,郡守已经平定,并已将作乱的旧赵国贵族斩首。”哪怕是在说敏感的叛乱之事时,蒙毅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已经准备好遵从自家陛下的命令传信给代郡郡守让他把参与叛乱之人都给活埋了。 只是这次蒙毅没有第一时间等到他家陛下的命令,只等来了久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嬴政才幽幽开口:“若是秦人叛乱朕会怎么处理呢?大概是领头之人诛全族,响应之人斩首,被胁迫者和改错者贬为刑徒吧。” “赵不息说的对,朕当真拿六国之人当作秦人对待了吗?” 嬴政起身踱了几步,脑中思绪翻飞,他自幼天赋异禀,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过去的一言一行如翻书一般清晰掠过嬴政脑中,赵国是六国中排在前面被秦征服的,也是最先发生叛乱的,他令将领活埋了叛乱的赵人,可赵人并没有因为畏惧就停止作乱。 恰恰相反,六国之中,赵地和楚地是发生叛乱最多的两个地方。楚地地广人多,内部部落众多,没被秦国吞没的时候楚国内的众多部落也时常造反。 可赵地,赵地连青年人都没有多少了,被坑杀了几十万,打仗死掉几十万,连年的灾祸又饿死许多……可这样,赵地依然年年有人造反。 嬴政扪心自问,他对赵人如何呢?若说嬴政最厌恶的国家,七国之中赵国绝对能牢牢占据榜首,年少寄人篱下的质子生活让嬴政对赵国充满了仇恨。 他恨不得将赵国的人统统杀光。 上行下效,他的态度就代表了朝堂上下对赵人的态度,六国遗民之中,赵人的待遇也是最差的。 嬴政缓缓坐下,忽然轻笑了起来。 “朕只是残暴不讲理的君主吗?” 蒙毅没有回答,他就是这样的人,沉默寡言,嬴政不点名问他的时候,蒙毅从来不会主动搭话。 对待蒙毅这样的人,嬴政不会像宠信赵高一样宠信他,因为他不会迎合嬴政,但是嬴政会信任他,因为嬴政知道这样的人对他完全忠诚,所以嬴政愿意和他说一些赵高会奉承而蒙毅只会倾听的话。 嬴政笑着命令:“蒙毅,传令给代郡的郡守,杀死为首的贵族,将跟随的黔首贬为刑徒。” 蒙毅终于诧异地抬起了头,他忍不住提醒自己效忠的陛下:“陛下,是代郡的旧赵贵族作乱。” “日后秦人犯罪如何处置,那赵人犯罪就也如何处置……不,这天下间已经没有赵人了,朕履至尊而制六合,天下间的所有人,都是秦人!”嬴政哈哈大笑。 他还有匈奴没有消灭,还有百越没有吞并,他的志向是大大的土地,是万世的基业,与他的志向比起来,他对赵国的那一点仇恨算什么呢。 很多时候,嬴政不是不会换位思考,只是他不愿意罢了,谁有资格让他嬴政去“体谅”呢。可当嬴政愿意去换位思考的时候,没有什么是他理解不了的。 昔日的他因为幼年在赵国受尽歧视而仇恨赵国,如今六国的人当然也会因为被秦人歧视而仇恨秦人、仇恨他的统治啊。 嬴政推开屋门,大步走到院内。今夜的夜空很好,月亮弯的形状漂亮,漫天的星辰也清晰可见,嬴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连日的浊气。 既然秦律不完美那就接着修改,既然有人不愿意接受他的统治那他就让那些人无话可说。 等日后赵不息知道他身份的时候,他一定要问问赵不息:始皇帝已经将六国之人当作秦人了,你认为现在天下的秦人是否已经都拥戴秦朝了呢?! 第28章 我又没有那样的爹 第二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索性粮食刚刚收入库中,还没有来得及摊出来晾晒,避免了被雨淋湿。 带领黔首往山中躲藏的陈平也一早就派人传话来,山里的房子足够遮风挡雨,粮食也足够,让赵不息不要担忧他们。 下雨天也没法出去操持事务,躺在床上边听着雨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边看书,赵不息美美的在床上消磨了一早上的时光。 这样悠闲的日子很少有,赵不息虽然现在有陈长、陈平和一众秦墨可以压榨,但是这些人对于一个正飞速成长的势力来说实在是太不够用了。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1节 陈长虽然被她骗的乖乖去管理学校,但陈长尽管精通农学也略同其他学说,却性格使然,管理一个学校就已经手忙脚乱了。陈平则是天资纵横,有丞相之才,但是他现在毕竟才初出茅庐,经验不足,而且陈平此人,其实比起治理政务来说更擅长出谋划策。那群墨家弟子就更不用说了,搞科研的一把好手,搞政治就是傻子。 赵不息只能自己先顶上,所幸她什么都不精通但是什么都会一点,不会的硬着头皮学,边学边做也就会了。 “唉,造反嘛,总是开头难、中间难、最后也难,创业难,创业成功之后守成也难。”赵不息放下手中的书,望着窗外——是玻璃窗,但是很浑浊,有河沙有煤炭,玻璃烧起来没什么难的,难的是烧出透明的玻璃。 “要是有一天,萧何替我保障后勤,韩信帮我带兵,张良陈平替我出主意,吕雉帮我权衡下属,项羽和英布、樊哙做我的前锋,夏侯婴替我驾车,张苍帮我做统计表汇报……就好了。”赵不息趁着天亮开始做梦。 可惜她和项羽注定最后是敌非友,皇帝只能有一个,项羽不是那种愿意屈居人下的人,少年时就能指着秦始皇的车架说出“取而代之”的人,不会甘心做一个将军的。 项羽和刘邦还不太一样,刘邦看到始皇帝的气派也只是说“大丈夫当如是也”,只是想要出人头地,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会造反,但是要是不给他机会,刘邦是能安心做臣子的。项羽二十几岁就造反,主动斩杀当地的郡守,这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刘邦快五十了才造反,还是因为触犯了秦律不得不反,要是秦始皇还在刘邦十有八九会做一辈子亭长。 赵不息觉得等以后自己势力稳定了以后把刘邦也招过来也不错,虽然刘邦的确是个流氓混混,但是他自身也确实是有能力的。自己对他还有挺多滤镜的,毕竟他建立的王朝最后成为了这个民族代代相传的名字。 想到这,赵不息一拍脑门,“既然是做白日梦了为什么不想的更夸张一点呢。非要从造反分子里找人才吗?” “秦的丞相王绾就很不错,能力应该不在萧何之下,秦国连年征战的粮食都是经他手供应的,能保证打十几年仗粮食不断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本事。”赵不息开始畅想,“我要是有王翦王贲就好了,这可是一对父子就灭了五国的名将,还有蒙家那一群将领,蒙毅蒙恬什么的。李斯也行啊,这人虽然野心大但是本事也不小,压住了就很好用……” 做着做着白日梦赵不息忍不住心里腹诽起来,这么好的一手牌,秦二世胡亥是多没用才能几年就把国亡了啊。 还有扶苏,在文上,长子合法继承,在武上,蒙家在侧拥兵几十万,结果被一道假旨意骗得当场自杀…… 李世民要是有你们这样的哥哥弟弟晚上哪里还用秦琼和尉迟恭守门啊,他梦里都能把牙笑掉。 要是我手里有秦朝的这些大臣,那该多好……赵不息摇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脑中驱逐出去,她收回思绪,外面的雨快要停了,她还要忙着去找赵朴,看看能不能在黑石和咸阳之间搭建一条稳定的商路,将黑石生产的东西源源不断卖到咸阳呢。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不就是没有好爹嘛,我自己创业也很好……”赵不息轻声嘀咕着。 “说什么呢,在那里嘀嘀咕咕的。” 赵不息刚刚梳洗想要出门去找嬴政,没想到嬴政先一步过来找她了,一出门两人正好撞上。 赵不息抬头看着嬴政,敏锐的感觉到嬴政似乎一夜之间把前几日的郁闷一扫而空了。赵朴昨天浑身都缭绕着阴沉的郁结感,脸臭臭的,今天却带着满脸的笑,身上还骚、气的熏了香。 “赵公今日心情很好啊。”赵不息挑挑眉,打趣道。 嬴政笑道:“昨夜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你昨日说的话,的确有道理。” “终于想明白那些交出去的麦你只是收割了它们,实际上它们还是属于我的,你没有所有权所以交出去根本不用心疼啦?”赵不息足足思考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对赵朴说过什么。 自己后来好像是看着赵朴闷闷不乐的样子安慰他那些麦其实是长在她的田地里,属于她,拿它们交税损失的也是自己的财产,而不是他赵朴的财产来着。主要是赵不息也没想到赵朴看起来挺有钱的一个人,居然会抠的交几石麦都心疼的郁郁寡欢。 空气一时陷入安静。 有那么一瞬间,嬴政想把赵不息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满了什么。 他堂堂始皇帝,怎么可能会为把那点麦放在心上啊!他想的是国家大事,是千秋霸业,不是那点粮食!怎么从赵不息嘴里一说仿佛他嬴政是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那点东西的村头老黔首一样。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始皇帝,不能和小孩一般计较。 于是嬴政忽略了这个话题,他转问赵不息:“不息今日心情也不错啊,是遇到了什么趣事吗?”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转身往院内走,正好到了饭点,赵不息就邀请嬴政一起吃顿饭,二人入座后赵不息听到这句话,长叹了一声。 “就是今早忽然有感而发罢了,有的人出生就什么都有,他们父辈给他们留下了厚实的家底,而有的人出生却一无所有。” 嬴政沉默不语,他认为赵不息是想到了她自己的身世,父不详,母早逝,小小年纪就要自己背负一切。 都怪那个留情不负责的纨绔子弟。 “或许你的父亲……”嬴政试探道。若是赵不息真的是赢氏血脉,那自己也可保她日后富贵无忧。 赵不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不过我觉得没有爹也挺好的,你看始皇帝,出生的时候不也没有爹,照样一统天下。” 嬴政眼神复杂,原来,赵不息这么崇拜他,在艰难的时刻就用他来激励自己。 “而且,没有父辈遗泽但自己争气比有父辈遗泽自己不争气强多了。”赵不息一副庆幸的样子向嬴政吐槽,“我知道一家巨富,祖辈世代积累,父辈更是直接将这一片地方财富都给垄断了,但是儿子都不争气,大儿子愚直轻易被人哄骗自杀,小儿子没用败家什么都听管家的,短短三年就把偌大家财挥霍一空,家破人亡,百万家财做了他人嫁衣。” 嬴政陷入沉默,不知为什么,他听到这个故事一股毫无缘由的无名怒火就往外冒。 赵不息吸溜吸溜喝了两口汤,放下碗摇头晃脑感慨道:“有的爹不会教育小孩,有的小孩天资就是普通,留下再大的家产德不配位最终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多亏我没有那种不会教育小孩的爹,我也不是天资普通的小孩。” “赵公,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嬴政听到赵不息的声音暂且先把那股没缘由的怒火抛到一边,点点头,附和赵不息,“的确,昔日六国祖上哪个没出过雄主,可惜后代不争气,没有能力守住祖宗基业,最后被秦将基业拿去,活该亡国灭种。” 而他大秦,则是代代出明君雄主,方能奋六世余烈,在他手上一统天下,将基业留给万世子孙。 赵不息略有些惊讶的看着嬴政。 真不愧是她看上的造反大才,这就上升到六国的高度啦,这个政治觉悟,岂不是再培养培养就能看出秦朝现在就和先前的六国一个样,亡国灭种就在眼前了。 “赵公大才啊!”赵不息忍不住起身,走到嬴政身边,拉着他的手赞叹。 嬴政一愣,他就是随意评价了两句,怎么就又成了大才了? “先前你讲的那个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嬴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赵不息。 赵不息不在乎地挥挥手:“害,那不重要,咱们又没有那种不会教育小孩的爹和没用的儿子,这个故事听听就得了,管它从哪里来的呢。” “来,赵公,咱们先谈谈这个怎么在黑石和咸阳之间连构一条商路,我们黑石的东西可多了,有纸、有香料,对了,还有宝剑。” 赵不息一拍脑门,想起来她还有准备要送给赵朴的一柄宝剑,转身小跑到了卧室,从床下面拉出来一个木箱,箱子中躺着两把剑,其中一把剑鞘上刻着小篆“朴”字。 赵不息又吩咐溪去取那些次等、但是装饰的花里胡哨的宝剑来。 片刻后,一个盛满宝剑的箱子被放在正厅地面上,嬴政饶有兴致地拿起一柄剑打量。 剑鞘华丽,上面镶嵌着金银玉石,甚至还镌刻着花鸟虫兽,就连剑柄上都雕刻着精美的纹路,卖相倒是很不错。 嬴政刷一声抽出剑,剑身和剑鞘摩擦发出金石交鸣之声,如玉珠落在石盘之上,剑身长约三尺,平滑细长,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剑锋寒芒闪闪。 “好剑。”嬴政不由赞叹一声。 咸阳宫中就藏有很多把天下闻名的宝剑,没有哪个男人不爱宝剑宝剑名马,嬴政也不例外,他就收藏了很多名剑。 眼前这把剑放在他收藏的名剑中也算颇为不错的剑了。 更何况,嬴政的目光下移到木箱中,瞳孔微微扩大,这样的宝剑,现在自己面前居然有一箱。 赵不息是怎么找到这么多宝剑的?是哪位铸剑大师将终身锻造出的宝剑托付给赵不息了吗? 嬴政蹲下一把把仔细查看,他起了收藏的心思,若是赵不息愿意卖一把,他愿意出千金买一把。 可惜外表太华丽了,反而压过了剑本身的宝气。! 第29章 你知道荆轲刺秦嘛 赵不息抱着宝剑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蹲在箱子前面的俊朗男人一手举着一把剑,将两柄剑放在眼前仔细对比,脸上表情纠结,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其中的一把,又拿起另外一把剑,再将其抽出剑鞘,放在眼前对比两把剑。 认真到连自己衣角和袖角拖到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赵不息瞧得稀奇,在她的印象中,赵朴从没有失态的时候,就连被她气得怒火中烧的时候都只是板着脸端着架子瞪她,可现在却偷偷躲着人蹲在地上比剑。 这个样子实在有趣。 赵不息噗嗤一笑,开口道:“赵公,你蹲着干什么?” 嬴政这才察觉到赵不息进来了,他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羞耻,迅速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将沾染了尘土的衣袖往身后一背,脸上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可手中拿着的剑还是没舍得放下。 “这里这么多宝剑,不息可愿意割爱一柄剑给我?我愿出三千金。” 嬴政又有些痛心疾首道,“只是为何要将宝剑锻造的如此繁重,这些金银玉石只会掩盖宝剑原本的剑光,令人痛哉。” 这大概就和手办爱好者看到一个做工建模完美的手办被涂了一层花花绿绿的涂装一样既喜爱又心痛吧。 只不过后世的收藏家收藏的是限量版手办、豪车和古董,嬴政收集的是宝剑和嗯……大才罢了。 对此,韩非很有发言权。 赵不息哈哈大笑:“赵公何必为这些俗剑相求于我呢?我与赵公一见如故,我愿送赵公一柄真正的宝剑,此箱中的俗剑是想要和赵公合作卖到别处的。” 这些……俗剑?嬴政觉得自己的鉴赏能力被鄙视了,以他堂堂始皇帝的眼界,这些剑虽比不上他收藏的龙渊和泰阿二剑,但也绝对是上品宝剑,赵不息竟然说这些是俗剑。 嬴政挑挑眉,看向赵不息,等着赵不息将她认为的“宝剑”拿出来。 赵不息珍惜地抚摸着怀中的朴剑,这把剑的剑鞘只是用整块木头挖出的剑鞘,上面涂了一层桐油,没有任何珠宝装饰,连花纹也没有,只有正中刻了一个小篆“朴”字。 剑出鞘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声音,但是出鞘的速度很快,几乎能看见残影,剑长三尺二寸,哪怕是在太阳下也没有任何刺眼的光泽。 “这才是真正的宝剑。”赵不息从木箱中抽出一柄剑,左手持珠光宝气的宝剑,右手持平平无奇的朴剑,双手同时用力。 ——咔嚓。 珠光宝气的宝剑和剑鞘一起在嬴政震惊的目光中断裂。 赵不息好整以暇地对着嬴政伸手,“赵公可愿将佩剑拿出来试剑?” 嬴政紧紧盯着赵不息手中平平无奇的剑,不发一言地递上了腰间配着的剑。 这次更加轻松,两剑轻轻一碰嬴政的配剑就被砍断了。 “这才是真正的宝剑啊。”赵不息珍惜地摩挲着手中的剑,“纵然是鱼肠、干将莫邪、越王剑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把宝剑。” 鱼肠因专诸刺王僚之忠义而闻名,干将莫邪因情深似海而闻名,越王剑因千年不锈而闻名,都是有故事的剑。 但赵不息自己手中这把剑,这把朴剑和她的那把不息剑,是世界上第一个高炉练出的生铁再用世界上第一个系统的炼钢法炼制出来的第一团精钢,一分为二,又经过千锤百练才锻造出来的宝剑。 或许冥冥之中注定了这两把剑的不平凡,当这两把剑真正被锻造出来的时候,它们的锋利让所有人惊叹。而那之后,无论赵不息和墨家弟子们怎么调节原料配比,也再也没能炼出来如这两柄剑原料一样好的钢铁,自然也再也没能锻造出和这两把剑能够相提并论的其他宝剑。 赵不息看着剑轻笑一声,用后世的历史答案来说就是,这把朴剑和她的不息剑,标志着铁器具有了大规模普及的基础,标志着我国正式进入钢铁时代,标志着军事、民生等多个领域再进一步,是我国封建社会生产力的转折点。 “赵公,你看此剑如何?”赵不息将这把朴剑递给嬴政。 嬴政眼中异彩连连,他抚摸着这把宝剑,赞叹道:“朕……真是堪称天下第一剑啊。” 因为太过惊喜,嬴政甚至忘了伪装,差点将“朕”脱口而出,可以看出他心中的惊喜了。 谁能拒绝一个真的能动起来的高达呢? 谁能拒绝一柄绝世无双的宝剑呢? “这的确是一把绝世的宝剑,你愿意就这么送给我?你想要什么,爵位,金银,还是封地?”嬴政面色复杂,将眼神从宝剑上转移到赵不息脸上,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点贪婪的痕迹。 赵不息奇怪的看着嬴政,“说的好像爵位和封地你有那个本事能送给我一样……想送就送了,还要什么理由呢?” “朋友之间互相送礼物很正常啊,我不仅给你送礼物,我也经常给我其他朋友送礼物,每年也会给艾老送,今年还要给陈长和陈平送……”赵不息扒着手指数。 这时候的新年不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秦朝时候的新年是十月的第一天,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到新年了,她还要去驿站给萧何吕雉寄礼物,甚至连刘邦赵不息都打算送他两个铜板当作年礼。 “那送给旁人的也是这样的宝剑吗?”嬴政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低低道。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2节 赵不息差点跳起来,连声道:“当然不是!这样的宝剑我也只炼制出来两把!本来是打算只锻造一把重剑自己用的,还是我想着要送你一件礼物才把一柄重剑分成了两把普通长度的剑!” “我还特意找人在上面刻了你的名字呢。”赵不息指着剑柄上的花纹,“你看,这个花纹就是‘朴’字,剑鞘上也有。这是独一无二的宝剑,全天下我只送给你一个人。” 嬴政很想问问能不能把这个‘朴’改成‘政’,但是看着赵不息一副期待他回应的模样,还是笑了笑,没说出口。 嬴政缓缓俯下身,用衣袖擦掉了赵不息鼻尖上不知从哪里蹭的灰。 “你日后必定位极人臣。”嬴政似是随口一说,又似是郑重许诺道。 看着赵不息还是懵懵的表情,嬴政胸膛震动轻笑,“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今日此话的意思了。” 明明能做皇帝,我干嘛要去位极人臣呢?造反不比当人手下快乐多了?赵不息眨巴着眼,聪明的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现在赵朴的政治觉悟还不够,得等他自己醒悟了秦朝没有前途的时候她才能告诉赵朴自己的志向。 算了,还是接着商量怎么骗钱……怎么赚钱吧。 “剩下这些次一等的宝剑我们要物以稀为贵,慢慢往外卖,分开到各地卖,还要给它们都配上传说,这样才能卖高价。” 赵不息碎碎念到,创业初期总是烧钱的,黑石的财政紧张,她得快点想办法搞点钱。 嬴政心情愉悦地坐在一旁的软椅上,听着赵不息碎碎念,他很满意赵不息“天下独一无二的剑送给你”这个说辞,这些次一点宝剑他帮赵不息卖一卖也就是顺手而为的事情,看在赵不息对他还算真心的份上,他愿意帮一把。 让谁去做呢?让赵高去做这件事吧,他钱多,攀附他的富商也多。 “咸阳先卖两把剑,我都准备好了,这把金光闪闪的卖给赵高那种人,他们肯定会献给始皇帝,就卖个千金好了。”赵不息从木箱中翻出一把镶满了各色宝石的剑。 嬴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自己在赵不息心中到底是什么审美,这种金光闪闪的东西难道他看的上吗?这种审美也只有赵高会喜欢吧。 “这可是昔日轩辕黄帝斩杀蚩尤的轩辕剑,传说当年黄帝与蚩尤决战,蚩尤生来神力黄帝不是他的对手,黄帝带着忧愁入睡,梦中忽然出现一位人首蛇身的女神,单手从东海中抓出一只五爪金龙递给他,告诉他此物能够斩杀蚩尤。黄帝醒后果然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把宝剑,第二日,黄帝就用此剑斩杀了蚩尤,这把剑乃是代表了帝王权柄。”赵不息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嬴政不知何时已经将后背从椅背上移开,身体微微前倾,正专心致志听着赵不息讲故事,听到赵不息停下来,不禁问道。 “后来呢?” 赵不息瞥了他一眼,“后来当然是这把剑被埋在了地下,然后你照着祖传的藏宝图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这柄宝剑,自觉自己无法驾驭帝王之剑,所以愿意将这把剑卖出去了。” 嬴政愕然,“这个故事是你编造的?” “当然啦,营销嘛,就是要夸张一点。”赵不息轻松道,“这里还有一把帝王专用宝剑的同款宝剑,就是宝石和纹路少一点,等到别人把前一把剑献给始皇帝之后这把就可以高价卖给商贾了,他们有钱,肯定喜欢始皇帝同款宝剑。” 这叫什么,这就叫名人效应。间接卖给始皇帝的那把剑能买千金,后面这把始皇帝同款宝剑就能卖三千金。就像后世的明星同款,总是要贵很多嘛。 赵不息又指了指剩下的宝剑。 “这些就不能在咸阳售卖了,宝剑是奢侈品,要限量,限量版才珍贵。赵公,您在其他六国之地有经商的路子吗?这些剑要分开卖,燕地、楚地什么的各自高价卖两把。” 嬴政扯了扯嘴角,胡扯道:“有,我家世代经商,全天下都有路子。” “那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你知道‘荆轲刺秦’吗?就是燕国的使者荆轲刺杀当时还是秦王的始皇帝,你肯定知道,秦国那年就用这个为理由攻打燕国,逼燕王处死了太子丹来着。”赵不息兴致勃勃拉着嬴政八卦。 “但是细节你肯定不知道,‘王负剑’你知道是什么吗?” “……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对了,我送你的朴剑的剑鞘为什么是木头的就是这个原因,虽然里面墨家子弟做了弹射机关加快拔剑速度,但是万一要是剑卡住了,木制剑鞘你使劲往外一拉就能拔出来,就不用‘赵公负剑绕柱走’了。” 赵不息嘻嘻笑着,狭促地冲着嬴政挤眉弄眼。 嬴政:“……” 杀心渐起,这到底是谁把这件事传出去的!他不是下令将那日殿中的具体情况封口了吗,对外只说燕国派刺客刺杀他来着!! 第30章 王负剑! 赵不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大才阴沉的脸色,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分享八卦的人,赵不息直接对着嬴政滔滔不绝分享起八卦。 “……当时在朝堂上情况十分紧急,只见荆轲一匕首刺来,秦王惊惧,一屁股倒在了王座上。”赵不息兴致勃勃比划。 嬴政黑着脸,出声打断:“谁说秦王被吓地倒在王座上的?这是污蔑,明明是秦王瞬间站起来挣断衣袖想要拔剑!” 赵不息想了想,她当初背的课文是什么来着,“未置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好像是如赵朴说的那样。 不管了,这不重要。 “哎呀,你听我接着说。当时是秦王的剑太长了,拔不出来,你看我送你的剑就很容易拔出来,就是借鉴了秦王的教训嘛。”赵不息还不忘记时刻邀功夸赞自己送出的剑。 嬴政冷着脸,听着赵不息喋喋不休的讲述“荆轲刺秦”,几次想要打断赵不息。 “好了,此事我在咸阳听旁人说过,你不用再说一遍了。”嬴政试图扯开话题。 赵不息不乐意了,大声道:“我还没说到最精彩的地方呢,这就要讲到秦王绕柱走了,这段你肯定没听过,始皇帝那么好面子,他怎么可能让这种黑历史传出去。”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嬴政这瞬间有掐着赵不息肩膀质问她的冲动。 “只见那荆轲郎,单手持剑刺秦王,秦王绕柱汗满额,只听见众臣声震天~~”赵不息摇头晃脑自己编了几句京剧唱出了声,还特意顿了顿等着看赵朴的反应。 果然看到赵朴兴奋的脸都红了。 赵不息满意了。 “于是秦王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然后秦王终于拔出了剑刺伤了荆轲,荆轲刺秦也就失败了。” 嬴政觉得自己额头青筋在跳,他咬着牙说:“这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竟敢如此抹黑秦王。” 要是让他知道是谁说出去的,他非要活埋了那个混账! 难道我能告诉你这是西汉的刘向写在《战国策》里的吗。不过刘向是刘邦子孙嘛,肯定会有立场偏向,“稍微”艺术加工一些。 但是这些和她赵不息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乐子人罢了。 赵不息笑道:“现在此事知道的人还不多,也就是赵公不喜始皇帝,我才和赵公分享此趣事的,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们。” 嬴政开始痛恨起自己和赵不息初见的时候他为什么要自己说自己坏话。 现在好了吧,赵不息以为“赵朴”讨厌始皇帝,非要拉着自己八卦他自己那应该被埋进土里的黑历史。 “近来我发现我先前对始皇帝有误解,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乃是大秦的雄主,我已经改变了先前的偏见。”嬴政说。 他实在不想听赵不息当着他的面揭他的黑历史了。 “这样啊……”赵不息有些失望,不过作为始皇粉的她也很能理解赵朴,那可是活着的龙傲天男主、千古第一帝王嬴政,喜欢上他可太正常了。 “那我下次去找别人分享好了。”赵不息嘟囔着。 本来在心里送了口气的嬴政动作一滞,缓缓抬起头来。 “你要和其他人说此事?” 赵不息理直气壮点点头:“对啊,这么有趣的事我一个人藏着有什么意思,八卦就是要分享才有意思嘛。” “你不是十分崇敬始皇帝吗?为何要将此事当作笑谈说与旁人?”嬴政发出了灵魂质问,他觉得赵不息一定是个假粉! 赵不息瞥了他一眼,心想她不仅是拿始皇帝的黑历史当笑话八卦,她还算着等始皇帝死了以后去抢他家产呢,这难道也要告诉你吗。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接着谈卖剑,这些剑要卖给六国贵族,他们虽然亡国之后败落了一些但是也还是很有钱的,我们把这些和荆轲刺秦的匕首同一炉子中练出来的宝剑高价卖给他们。”赵不息继续给嬴政传授着营销技巧。 有了方才黄帝之剑的教训后嬴政也知道了这些“荆轲刺秦同炉宝剑”估计也只是赵不息为了卖剑编出来的谎话,脸色丝毫不变等着赵不息再次开口。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赵不息吟诗道。 嬴政面无表情,淡漠道:“这首诗是你写的?” 赵不息连连摇手:“当然不是我写的,我哪有这个文采,这是一位姓陶的大家写的,再说了我也不觉得荆轲刺秦是对的……这是广告词,就是我们为了把剑卖出更高的价格然后给它配的诗。” 这时候讲究一个“才”字,有贤名的人往往能够享受他人的崇敬和朝廷的征辟,所以这时候的人格外看重文采,给宝剑配一首诗,宝剑身价立刻倍增,多划算啊。 而且六国的旧贵族各个对秦始皇恨得欲除之而后快,这种赞颂荆轲刺秦、哀叹奇功不成的诗简直就是处处合乎他们的心意,必定能让他们慷慨解囊买下这些“来历不凡”的宝剑。 嬴政低头看着赵不息,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可除了一直就有的眼熟感和得意洋洋的坏笑之外,其他什么隐藏的表情都看不出来。 珍贵的宝剑被随意堆放在地上,赵不息看向他的双眸中满是清澈。 “你是赵地人,难道也觉得荆轲刺秦王不对?” “当然不对了,统一的大势是正确的,若是没有始皇帝,七国之间还不知道要再互相征伐多少年,还要再死多少人,只有统一才能真正结束战争。” 再说了,要是没有秦始皇统一华夏,依然是七国并立,那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欧洲吗。小国之间征伐不断,宗教凌驾于朝廷之上,也没见少死人。 “不过也得要分人吧。”赵不息晃晃脑袋,“我娘就很讨厌秦国。” 嬴政心思一动,他想要查清赵不息的身世,但是只凭一张熟悉的脸想要查清何其难也,若是能打听出来赵不息母亲的事情,那有了线索想查一个人就容易多了。 “你娘为何讨厌秦国?”嬴政诱使赵不息往下说。 赵不息轻声道:“大概是因为她很爱很爱赵国吧,对她来说,赵国是故土,是她长大的地方,秦国是侵略者,破坏了她拥有的所有美好的一切,所以她痛恨秦国,也痛恨始皇帝这个灭了她故国的仇人。” 始皇帝本人沉默不语。 “不过后来我娘也意识到了,她少女时候觉得的一切美好,都是无数黔首的血汗换来的,后来她也就不再和我说旧赵的美好了。”赵不息笑了笑。天底下的贵族都一般黑,都是靠着压榨百姓而过上富贵生活的,对六国旧贵族来说,他们仇恨秦抢走了他们的财富和地位,可对于一直被贵族压迫的百姓来说,阶级压迫要远大于国家变更。 “起码在秦的统治下,贵族不能随意打杀黔首,黔首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财产被贵族没有缘由的抢走了。” 其实秦律虽然严苛,税赋也重,但是百姓只要辛勤劳动,大部分还是能养活自己的,所以自商君变法到始皇一统天下,七代秦王统治之下的百姓虽然过得不算太好但也能过得下去。直到胡亥上位,横征暴敛,胡乱更改律法,百姓活不下去了,这才揭竿而起,六国之人顺势起兵,秦朝这才灭亡。 嬴政低声问道:“你娘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是一个赵国人。” 赵不息说。 …… 黑石的田垄上,赵不息和嬴政并肩走在小道上,看着黑石近来的变化。 说并肩也不贴切,嬴政身高一米九八,赵不息身高刚刚一米四,赵不息只比嬴政的腰高一点。 “啧,你什么时候才能长高,我和你说话眼睛总要往下看,低着头太不舒服了。”嬴政低头俯视赵不息,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发旋。 赵不息鼓着腮帮,“我很快就能长高了!我这是十岁小孩的正常身高,十岁小孩六尺的身高就是最标准的。” 嬴政心道,十岁能长到六尺的小孩还真不多见,秦规定六尺之下为稚子是有原因的,这是先前法家弟子找了上千个十四岁秦人测算出来的十四岁该有的身高。 也不知赵不息的父母到底有多高,竟然能生出这样高的女儿。 “你长大了,说不定身高能到七尺五,这可比一般儿郎还要高许多。”嬴政没忍住赵不息蓬松发旋的诱、惑,抬手轻轻揉了一把小姑娘的发顶。 赵不息耸耸肩,没说什么。秦朝时候的一尺折合成厘米就是二十三点一厘米,七尺五也不过就是一米七三,放在后世也就是比较高一点的女生身高,算不上稀奇。 不过这个时候普遍都吃不上饭,更吃不上肉,常用来形容健壮男子的也不过是“七尺男儿”,项羽乃千古第一神勇,身高也就八尺有余。 这么看,赵不息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赵朴是真的高啊,这时候能长到近两米,他的小孩也一定很高吧。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3节 水车依然在尽职尽责的为黑石运送着源源不断的水流,因为现在田地已经不需要灌溉了,所以墨家弟子将竹管改道引到了田地一侧的平地,来此打水的黔首络绎不绝。 这个水车不错,嬴政想。 很适合浇灌田地,可以在关内郑国渠周围摆放几个引水灌溉。! 第31章 我是贤人 水车潺潺的运输着水,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人盯上了。 嬴政频频往水车的方向看,赵不息看出了他的好奇。 “今年夏天雨水少,我和墨家弟子们怕热坏了麦,就特意做了水车灌溉田地。”赵不息指着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水车。 “大水车可以灌溉五百亩地,小水车可以灌溉三百亩。很适合在丘陵地形灌溉田地,可以节省大半劳动力。” 赵不息并没有想要藏住水车的意思,所以很详细的介绍水车的用途。 嬴政把目光挪到赵不息脸上,他敏锐察觉出了赵不息话语中隐含的意思,这个水车技术,是免费的。 “那水车图纸……” “黑石子,村外野猪里里正、淮里里正、柳树里里正……他们在村外等着想要见你。”守村墙的车一溜烟跑过来,打断了嬴政的话,吐出了一连串的里正。 赵不息诧异挑挑眉,这些村子的里正怎么会忽然一起来找自己? 很快,赵不息带着嬴政来到了村口,黑石村口的空地上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了,其中几个已经白发苍苍了,都带着满脸的愁绪唉声叹气。 赵不息看到这些人之后表情更加严肃,车只认识附近几个里的里正,所以告诉她的也只有那几个里正的名字。 可在这里站着的,不只是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这是怀县一小半的乡老和里正都来了。 “诸位乡老,来找我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赵不息赶过来之后没有客套,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一群乡老和里正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老媪走了出来,老媪头发已经花白了,站姿却还很挺拔,她十分严肃道:“黑石子,我们是来请求您帮助我们的。” 赵不息紧皱着眉毛看向老媪:“有什么事情是您也没有办法的的呢?” 这位老媪是黑石上属乡的乡老,对于女子来说想要成为乡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媪能成为乡老就是因为她年少时曾带领乡人成功抵抗了秦军,虽然只是一小股秦军,但是也足够看出她的本事。 这些年赵不息在黑石受到颇多她的照顾,因为同为女子的缘故,这位老媪对赵不息十分耐心,赵不息家中的那套秦律就是从老媪那里摘抄的。 赵不息边说着边带着众人往待客的大厅走。 老媪言简意赅的说完了这次来的目的。 原来还是因为今年的虫灾。 怀县不仅仅是野猪里一个村子遭受虫灾,只是只有野猪里和黑石挨着所以赵不息能及时知道野猪里的消息罢了。 整个怀县有一半的村子都遭遇了虫灾,今岁几乎颗粒无收。野猪里有赵不息及时给出主意改种了丹参和豇豆还好些,可其他村子并没有野猪里这么幸运,他们这个本该收获的月份却颗粒无收。 “这种情况往上里报应该是会减免税赋的吧?”赵不息熟读秦律,很快就从记忆中找出了相应的律条。 秦赈灾和其他朝代不太一样,在秦朝还是秦国的时候赈灾就很少直接分发粮食给黔首,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候才会直接分发粮食,比如大规模的旱灾和蝗灾。 法家讲求“且夫发囷仓而赐贫穷者,是赏无功也。”,认为开仓赈济穷人,这是赏赐无功的人,会让黔首变得贪婪。 所以秦赈灾一般是采用“以工赈灾”和“减免税赋”两种方法赈灾。而近来怀县周围并没有正在修建的工程,所以应该是采用减免税赋的方法减轻黔首负担。 “没有减免税赋,前几日田啬夫来到乡里收税,今岁依然和上年需要缴纳的税赋一样多。”老媪忧愁叹气。 一直沉默着的嬴政忽然开口:“今岁整个河内郡都减免了部分税赋。” 今年没有发动战争,到目前为止匈奴很老实,百越也很老实,所以秦军需要的粮草很少,加上今岁北方大半个地区雨水都少,所以他干脆划了七个北方郡县减免税赋。 其中就有河内郡。 是他亲手颁布的命令。 老媪诧异的看向嬴政,“这位贵人是?” “这是我的好友,常年在咸阳经商。”赵不息主动开口介绍。 老媪却更加忧愁了,她长长叹息一声,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赵不息也郑重了起来,她表情严肃。 两人都想到了那个结果—— 既然朝廷已经减免了税赋,可田啬夫又并没有少收税赋,那之间差的这些粮钱去哪了? “河内郡的郡守是秦人,他不会违背始皇帝的命令。”赵不息知道的要比老媪更多一些。 可怀县的县令并不是秦人,他是原先河内的赵国贵族,秦军打过来的时候因为投降的早所以并没有受到秦人太多刁难,甚至还因为秦国官吏不够只能用六国原本的贵族治理六国而捞了个县令的职位。 老媪年纪很大了,这方圆百里内几十年的大小事情都记录在了她的记忆中。她自然也清楚这个县令在赵国还在的时候就是什么样子,欺压黔首、强抢田地、殴打无辜,骨头还软,秦军还没有到怀县他就已经投降了。 “今岁的虫害严重,许多黔首家中仅剩下一点粮食了,若是全额缴纳税赋,那今年冬天就会饿死很多人。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来请求您的帮助。”老媪认真的看着赵不息。 赵不息这些年做了许多事情,她无私的将宝贵的弩送给各个村子,在乱世中保护了许多村子免受盗匪的掠夺,她免费传授沤肥之术,让百里内的黔首都能种出更多的粮食,她帮助附近修建水车,她照顾鳏寡孤独…… 无论是低贱的奴隶还是贫穷的黔首,只要是个好人,当他们遇到困难时,赵不息都愿意提供帮助。 在怀县内,黑石子赵不息就如同在赵国内的平原君赵胜一样受人尊敬。 而贤人在这个时候的影响是很大的,前有墨子止楚攻宋,现有秦王攻打韩国只为韩非,战国四公子闻名天下引来无数门客效忠,而后还有刘邦因为刘盈请来商山四皓而停息废太子的念头。 所以这些乡老和里正才会来求赵不息。他们之中读过书的很少,大部分都只是活的比较长的普通黔首,哪怕是知道是县令的缘故可他们也没办法拿县令怎么样。 嬴政饶有兴致地坐在一旁旁观着,对他来说,这件事只需要他动动嘴唇就能将怀县县令绳之以法。 但是他不打算那么做,他想看看赵不息会怎么做。 神奇的机关术足够赵不息封爵,高产的改良粮食技术足够赵不息封侯,仁慈能让赵不息治理一地。 仅仅有仁慈是不够的,怎样对待敌人同样重要,赵不息在嬴政看来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软了。 赵不息庄重地站起身来朝着众人一拜,众人连忙起身避开赵不息的大礼,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赵不息笑了笑。 “息,义不容辞。” 嬴政暗叹一声,有些可惜,不应该这么快答应的,太轻易答应的事情不会让对方铭记,等到对方走投无路再三请求后才是换取好处的最好时机啊。 送走了连声道谢的乡老和里正们后,赵不息就立刻吩咐溪去准备马车,她要尽快赶到县中去解决此事。 “你答应的太快了。”嬴政忽然开口。 赵不息笑了笑说道:“我知道赵公的意思,你认为我应该多推辞几次再勉为其难答应对吗。” 嬴政沉默着默认。 “可谁让我善良呢。我就是看不得有权有势的人欺负黔首。”赵不息耸耸肩。 “我觉得我有能力解决这个麻烦,所以我就答应了,何必再推辞几番让他们更绝望呢?” “我是贤人黑石子赵不息嘛。”! 第32章 被看不起 从黑石到怀县是没有驰道的,自黑石坐着马车出发,要两个时辰才能到县城。 道路上行着一路人马,约莫三十多个人,各自骑着马紧紧护卫着中间的马车。 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是嬴政提出想跟着赵不息去县城,嬴政出门了,那带着的十几个侍卫自然也要跟着保护陛下安全,再加上赵不息带的人,就这么多了。 马车内。 嬴政正坐在赵不息身前,低头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先去县衙询问县令。”赵不息回应。 “你已经知道县令欺上瞒下还要去问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嬴政口中询问着,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赵不息瞥了他一眼:“秦律规定,知情不告者同罪,秦律还规定,无大事不可越级告状,我得先去县衙告状,才能证明我既没有知情不告,也没有轻易越级告状。” 从黑石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到达怀县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赵不息先将嬴政安顿好,又急匆匆往县衙赶去。 怀县县令姓楼,他和曾经的赵国重臣楼昌有着远亲,虽然这点血缘上的联系已经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是或许某些“本性”还是存在于血脉之中的。 起码这位楼县令当初投降秦国的速度不比他的远亲楼昌收受秦国万金贿赂出卖赵国的速度慢多少。 在许多人想象中,县衙应该是门外围着人山人海,去的人先在门外击鼓鸣冤,头戴乌纱帽的官员端坐于“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两旁衙役各个手中拿着杀威棒,高喊“威武……” 可实际上秦朝的县衙并不是对外开放的,这时候也根本没有“击鼓鸣冤”这一说,这时的鼓,只有战场上的战鼓和祭祀的礼鼓。更不用说衙役了,这时候官吏职位都是有定数的,哪来那么多人手充面子。 楼县令正在后堂里抱着美姬调笑,听到小吏禀告赵不息来此,他缓缓推开了姬妾,皱眉思索半刻。 “黑石子?她来干什么?”楼县令搜刮着脑中的记忆。 他一向和这个名气很大的“贤人”井水不犯河水,楼县令虽然骨头软,但是脑子却不愚蠢,他知道谁是自己能欺负的,谁是自己不能欺负的。 赵不息这种十里八乡都很有名声的人显然不在他可以欺负的范围内,楼县令也一直刻意避开她。 楼县令沉吟片刻,吩咐道:“将黑石子请到后面我的私宅中,我亲自接待她。” 私底下见面一切都还有的商量,可若是在公堂上见面有些事情就不太好商量了。 赵不息见到这位楼县令的时候他已经备好了宴席。 “哈哈哈,吾听闻黑石子的贤名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时间去拜见您,今天能够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啊。”楼县令长相并不凶恶,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如同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一样。 在见到赵不息之前,楼县令十分担心赵不息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的秘密,可在看到赵不息之后,楼县令脸上就带上了笑容。 他听闻这位黑石子年纪轻轻就名声很大,可没想到居然这么个“年纪轻轻”,一个稚子,再有本事又能厉害到哪里呢? 赵不息看出了眼前这个人的轻视,却没说什么。 “我来是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要询问您。”赵不息也不和他客气,直接切入主题。 “哦?” 赵不息看着楼县令问道:“各乡里已经将受到虫灾的消息呈递了上去,为何今岁的税赋并没有减免呢?” 楼县令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他缓缓道:“这老夫就不知道了,兴许是朝廷认为这一点虫灾不严重吧。” “毕竟现在是秦人统治天下,秦赵乃是世仇,说不准朝堂那些秦国大夫看到赵地受灾还会拍手称快。”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4节 赵不息静静看着楼县令,心想有你们这群真·六国余孽在地方为官,秦朝灭亡的实在是不冤枉。但凡秦始皇别天天只想着抓逃亡的六国王室子弟,而是分出一点心思来先把你们这群投降的二五仔都给活埋了,秦朝后来也不至于三年就亡了。 “今岁北方七个郡县都减免了税赋,其中包括河内郡。” 楼县令噎了一下,这个小孩是怎么知道咸阳的命令的? 他敢欺上瞒下,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咸阳的政令传不到小小的怀县来,可没想到半路出了个黑石子。 楼县令沉默片刻,“黑石子,这些年来我们之间彼此不干涉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图名声,老夫图钱财,也没什么矛盾,你何必来管这个闲事呢?” “这样,老夫愿意帮黑石子成为怀县的平原君,黑石子也如平原君对我家族叔楼昌一样对待我如何?” 平原君赵胜,战国四公子之一,有数千门客,亲贤乐施的名声在七国鼎鼎有名。楼昌,赵孝成王的宠臣,收受秦国数万金的贿赂,是赵国重臣。平原君和楼昌,虽然一为抗秦派一为亲秦派,但是二人之间依然维持着和平。 赵不息瞬间明了楼县令的言下之意——这是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对这事视而不见,楼县令就愿意替她宣传名声。 可惜楼县令或许是另一个楼昌,可赵不息却不愿意做另一个平原君。她对那种为了名声能杀死怀着自己孩子的妾、纵容亲族霸占农田、驾车冲撞平民,在门客劝说后才作秀道歉的伪君子没什么好感。 “可惜赵国已经灭亡了,不会再有第二个赵国的平原君了。”赵不息莞尔一笑,毫不动摇的直视楼县令。 这竖子听不懂人话吗?楼县令见赵不息油盐不进也怒了,他踱了几步,心中思索着对策。 河内郡的郡守是始皇帝直接指派的,是个严肃古板不知变通的老头子,还是法家弟子,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敢贪污那自己的小命保不保得住另说,但是现在的官职肯定是没有了,还要受刑。 一想到秦律那严苛的刑法,楼县令不禁毛骨悚然。 他恶狠狠的看着赵不息,露出了獠牙:“黑石子还是不要招惹我楼家的好,赵国虽然灭了,但是我楼家在怀县经营了三百余年,底蕴到底有多深厚不是你一个小小稚子能想象的。” 不是吧,这就开始急了? 赵不息撇撇嘴,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她还以为这个姓楼的能苟活这么多年会很狡猾呢,这脑子别说赶不上赵朴了,这看着还没陈长聪明呢…… 看到赵不息脸色微变,楼县令还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心中顿时得意起来,自以为赵不息被自己吓住了。 于是略微缓和了语气,“不过若是黑石子识趣,老夫也不会为难你。” 赵不息觉得和这种人说话就是浪费时间,不过她本来目的也不是为了来讨个说法,她只是遵守秦律,防止后续万一有人因知情不告和擅自越级告状这两项律法来攀扯她罢了。 “既然县令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那我也无话可说,先告辞了。“赵不息十分敷衍地拱拱手,转身就走,丝毫不给楼县令留饭的机会。 被留在原地的楼县令脸色十分难看,一脚踹翻了已经摆满了饭菜的桌案,将听见动静来安慰他的姬妾一把挥开。 “主君,现在不应该生气啊。”一直躲在后面的门客走出来,劝道,“若是不想办法解决黑石子,您的危难就要到来了。” 楼县令面色大变,连忙追问:“难道这个竖子还敢和我为敌不成?” 门客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想扯着楼县令的脖子问他,人家都找上门你还连她敢不敢和你为敌都不知道,你是怎么长的脑子。 不过,这个门客跟随楼县令多年,他知道楼县令虽然脑子不好用但是很听人劝,秦军还没打到的时候他劝楼县令逃跑不如投降,楼县令果然立刻放弃了逃跑第二天就投降了秦军。 “唉……请您下令,允许我带着人埋伏在驰道旁截杀黑石子。” 楼县令犹豫不决:“这……她毕竟是贤人……”要是被别人发现是他杀了那个黑石子,那他也讨不了好果子吃,曾经受到赵不息恩惠的人肯定会前仆后继替赵不息报仇,到时候他也就离死不远了。 门客微笑:“可她又没死在您家中,谁知道这和您有关系呢?” “彩!” 赵不息找到嬴政的时候嬴政正在她位于县城中的院子里吃饭,赵不息一屁股坐在嬴政对面,拿起干饼蘸了蘸肉汤就往嘴里塞。 “饿死我了。”赵不息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松鼠。 嬴政屈尊纡贵地替赵不息倒了碗热汤。 “怎么样?” 赵不息端起温水来咕嘟咕嘟灌了半碗,才放下碗,“害,那蠢货,有点脑子但不多,还不如没有呢。” “先是转傻充愣嫁祸秦朝,被我揭穿以后又利诱,见我油盐不入转眼就恼羞成怒。装傻充愣,威逼利诱,没一样擅长的。” 赵不息小声抱怨:“……就这样他还敢看不起我,他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他用下巴看我呢……以后我非要让他后悔。” 不过赵不息也就是和自家大才抱怨一下,发发牢骚,这些年因为年龄和性别看不起她的人可太多了,要是她各个在意早就被气死了。始皇帝那么厉害,他小时候在赵国做质子的时候也没人看得起他,最后始皇帝不照样一统天下,那些当年看不起他的人现在估计坟头草都长到半人高了。被人看不起,就是所有厉害帝王的必经之路嘛。 嬴政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平静道:“那你想要亲自报仇可要快些了,晚一点说不准他就没有以后了。” ——因为他动了杀心。! 第33章 抢人头 赵不息哼哼唧唧:“用不着快一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但是我不是君子,所以我决定明天就弄死他。” 嬴政了然道:“明日就去郡守府衙告发这个县令啊。” “你肯定想不到……哎?”赵不息正想要让赵朴猜猜自己打算用什么方法弄死县令,就被自家大才忽然冒出的一句话给惊住了。 赵不息一愣,挠挠头:“你是怎么猜到的?” 嬴政平静道:“你一向都不是遵守秦律的人,今日忽然遵守秦律不就是为了避免告状的时候‘知情不告者同罪’和‘无大事,不可越级而告’吗。” 论起对秦律的熟悉,嬴政比赵不息不知道要熟悉多少,早在他看到赵不息要去县衙询问县令的时候,嬴政就猜到了赵不息想做什么。 “你做的很好。”嬴政揉揉赵不息的发顶。 赵不息得意地挑高了下巴, 从答应乡老和里正们要为他们寻说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如何解决此事。 依靠自己的名声和能力劝说或者逼迫县令减轻税赋? 这是下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就算这一次能逼迫县令妥协,那个贪官下次也会找其他的理由欺压黔首,难道她还要一直盯着这个恶霸次次想方设法处理由他产生的问题吗。 一劳永逸的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这才是上策。 既然这个县令不老实,那就换一个老实的。 她的时间宝贵,眼看着秦始皇还有九年就要死了,留给她发育的时间都不多了,难道到时候项羽刘邦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她还要在怀县对付一个炮灰县令吗? 嬴政忽然觉得身上发寒,赶紧端起茶碗喝了口热汤。 而此时,在楼县令的府邸,方才被他随手挥开的清秀姬妾望着楼县令和门客匆匆离去的背影,面色满是担忧。 他们要杀黑石子。女子抿了抿唇,脸上表情几次变化,最终变为决然,她转身往后门走去。 在离开府邸的时候,有谄媚的小厮凑上来询问这位楼县令十分宠爱的姬妾要去哪,她也只是随口打发几句,还向马厩的小倌要了一匹马。 楼家世代贵族,对于黔首来说十分宝贵的马匹在楼家并不少,这时候贵族子弟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猎,楼县令也时常带着姬妾出城打猎,所以在女子向小倌要马的时候小倌也只是以为是这位楼县令进来最宠爱的美人想要练习骑术讨好楼县令。 “现在是我报答您的恩情的时候了。”女子轻声自言自语,牵着缰绳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多亏楼县令带着她去打过几次猎,她才学会了一点骑术。 她见过楼县令养着的那些门客,每一个都生的十分凶恶,他们都是曾经是杀过人的盗匪来投靠楼县令的。那些人只听命于楼县令,这些年坏事做绝,杀人如麻。 她要去黑石告诉黑石子,不要走驰道,不要独自离开怀县。 赵不息又匆匆赶回了黑石,陈平已经按照赵不息临走前的吩咐将田啬夫那里的税赋记录篆抄了一份回来,其中不只有今年的税收记录,还有先前两年的,再往前的就找不到了,不过这些已经足够证明县令的罪证了。 秦律规定“通一钱者,黥为城旦”,哪怕是贪污受贿一文钱也要受到重罚,楼县令这些年不知贪污了多少,足够他死几个来回了。 “这里还有各乡乡老们缴纳税赋的凭证,平也派人将这些从各个乡老手中要过来了。”陈平不只准备了赵不息吩咐让他准备的田啬夫处的记录,还派人前往各乡将各乡老处的纳税凭证要了过来。 有乡老处的纳税凭证,有田啬夫处的收受税赋的文书记录,这两样就能清楚明白的说明怀县这几年缴纳税赋的多少了。 赵不息大喜,果然不愧是陈平,就是这么细致谨慎,连她没想到的乡老们那里的纳税凭证都替她想到了。 “我得陈平,如鱼得水也!”赵不息拉着陈平的手,喜笑颜开。 真不愧是在《史记》上有自己世家列传的大才,就是好用,一边能处理整个黑石的事务一边还能替她想到她想不到的东西,真·大才啊! 陈平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羞赧,满心都是被认同的欢喜感。 哪个门客不希望自己能得到主君的认可呢。 得到了证据还不够,明日怎么去郡城还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从春秋到秦汉,几乎有点名气的人都喜欢养士,大到信陵君、平原君等养士数千,小到某些小贵族养几人,赵不息可不认为在怀县经营了数百年的楼氏家族没有蓄养的门客。 赵不息火急火燎带着溪去准备明日出行的安全措施。 留在的原地的嬴政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陈平,略有深意开口:“你就是不息口中那个略有才华的陈平?” 就这么个黄毛小子也值得他的贤臣念念不忘,在信里夸还不算完,还要当着他的面亲亲热热拉着手说什么“如鱼得水也”。嬴政现在的心情,就像他看到他的重臣李斯背叛他亲亲热热投向其他六国君主的怀抱一样。 带着一种“你都见过朕了竟然还能看上其他人”的复杂不爽感。 陈平敏锐的察觉出了嬴政话中的针对,脑中迅速过滤了一遍记忆确认自己没有招惹过这个这几日总是黏着自家主君的咸阳商人,于是也迅速挂上一抹虚伪的笑:“平的确是黑石子亲口承认过的她最看重的谋士陈平,黑石子将黑石所有的事物都交给了我处理,若是贵客在黑石做客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平在所不辞。” 还特意加重了“亲口承认”“最看重”“贵客”几个词。 仿佛特意告诉嬴政你不过是外来的客人,我才是黑石子全心全意信任的自己人一样。 嬴政脸彻底沉了下来,居高临下淡淡瞥了陈平一眼,锐利的目光使陈平下意识惊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见到此,嬴政嗤笑一声,转身带着蒙毅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听出了嬴政嗤笑中的嘲笑之意,陈平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却又忍不住自惭行愧地低下头,手不自觉捂住了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里在剧烈地收缩着。 方才那瞬间,他竟然有被一只凶兽盯上的感觉。 难道自己心理素质这么差吗?陈平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中。先前陈平一直自认为自己只是怀才不遇只是没有机会结交贵人,自认为若是有朝一日得遇贵人必要和其畅谈天下大势,可如今……自己竟然被一个商贾吓得站不住脚。 想到这,陈平更加羞愧,看来自己以往的确是太自大了。 赵不息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直奔后山,穿过了山间的羊肠小道,穿过了茂密的丛林,来到与众墨家弟子所在的研究所相邻的演武场。 想要造反,怎么能不蓄养些私军呢? 她能在黑石当这么多年的贤人,靠的可不仅仅只有一颗善良的心,她是真的有能带来核平的人和兵器的。 天色已经上了黑影,但是此处的演武场还是十分热闹,三三两两身穿盔甲的人互相对打,还有一队整齐的从高到矮列队的人正围着演武场跑圈,各个都扑哧扑哧喘着粗气。 赵不息走到高台上吹了一声哨子,众人这才停下纷纷看向赵不息,每一个人眼神都十分狂热。 “明日我要挑选五十人随我出门。”赵不息咧嘴一笑,“拿上研究所新造的弓箭,穿上甲……算了,还有外人在,就不穿铁甲了,穿藤甲吧。”这藤甲还是她从三国演义中得到的灵感,用藤蔓折叠制作,然后泡油,起码现在外面普遍流传的铜剑和含铁量极低的铁剑无法轻易刺透它们。 “也该再见见血了。” 自从一百二十里外的最后一个山贼团伙被消灭,黑石的军队已经一年多没见过血了。 不就是养士吗,谁还没养个几百上千的啦?虽然不知道那个姓楼的养了多少,反正她养了五百多个。 …… 在主驰道于怀县部分驰道相接的不远处山林中,十来个营帐分别散落在山林内的空地上,百余披甲执矛、甚至还装备了巨弩的兵士正安静地埋伏在山林中,监视着周围,尤其着重监视着驰道。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5节 这些是嬴政带来的侍卫,每一个都是从秦军中挑出的百人敌,只负责护卫嬴政的安全。嬴政只带走一部分人随他进入黑石,剩余的近百人则在驰道旁侧的山林中就地扎营,负责监视驰道附近每一个行踪可疑的人,若是发现刺客,不用禀报,直接格杀。 要是杀错了人……那也没办法,谁让你鬼鬼祟祟的。 “王副将,前哨说有一群配剑的任侠正往这里来。”山林中一人奔跑着穿过山林,脚下如履平地一般几步就跑到了为首之人的身侧,附耳道。 王余半眯着眼睛,缓缓从草丛中站起身来,握紧腰间的长剑。 “果然有刺客想要行刺陛下,这些六国余孽,真是无处不在啊。” 一群配剑的任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陛下在怀县的时候来,必定是不知从哪里得知陛下行踪的刺客。哼,想刺杀自家陛下,也要先问问他们答应不答应! “众将士听令,随吾出战!” 没有人出声应和,只有一道道的身影从各处草丛中站起来、树上跳下来,只有树叶摩擦盔甲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安静地站到了王余的身后。 蓄势待发。! 第34章 如 韩子曰:“侠以武犯禁”。 这里的侠指的并不是为国为民、急公好义的大侠,而是指的是争勇斗狠的散客,尤其是现在权贵们好养门客,但往往这些门客中就掺杂着许多投靠权贵只是为了躲避追捕的逋亡人。 楼县令的门客们就几乎都是恶贯满盈的凶人,他们多是杀了人逃亡到此,被楼县令招揽来的。 这些门客们佩戴着长剑,骑着马往怀县与外界的驰道交汇处赶去。 为首者看着不远处的驰道,眯着眼,恶狠狠吐了一口痰:“咱们就埋伏在那边树林里,等明早那黑石子来的时候,咱们就冲上去宰了她!” “哈哈哈,大哥何必这么小心?主君不是说了吗,那黑石子就是个六尺稚子,咱们杀一个小童还不是如杀鸡一样容易。”他身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大汉大笑。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 “就是啊,咱们哪一个不是刀口舔血的汉子,谁把一个稚子放在眼里啊。”另一人舔舔唇,拍了拍自己腰侧的剑,他抬起眼正要再说些什么,下一刻却瞬间被掐住了脖子—— 数道破空声猛然响起,霎那间几十支箭倒映在他因恐惧而狠狠收缩的瞳孔中,箭在他耳边飞过,在这瞬息之间,他做出了这一刻最正确的决定,从马上翻下去,把自己藏在马后面。 一轮弓箭过后,满地的人和马的尸体交叠着,鲜血染红了土地,十几个门客只剩下了三人。 “谁?是谁?”被惊到的马甩下来从而逃过了一劫的刀疤脸汉子愤怒地爬起来,方才有一只弩箭划破了他的脸,满脸的血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 回应他的是又一轮箭雨。 这次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一支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将惊恐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人再站着了。 过了一会,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是尸体被拖拽摩擦土地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 许久,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终于逃过去了。躲在马尸体下的人松了口气,他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次撞到了硬茬,他可不像那个没脑子的刀疤脸一样愚蠢。 这人缓缓推开身上的马尸,心有余悸地缓缓爬起来。 他要离开怀县,那个姓楼的惹上了这么一帮狠人肯定是没活路了…… “哟,这么快就出来了?” 忽然想起的声音让他如坠冰窖,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甚至连转过身看是谁在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王余走到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开口:“我还以为你怎么也得藏个半个时辰吧……匈奴人可藏的比你好多了。” 狡诈的匈奴人往往会在兵败之后藏在尸体下面,他们很能忍耐,往往数个时辰甚至数日一动不动,然后在秦军处理尸体的时候突然跳起来拉着秦人同归于尽。 对这些见惯了匈奴狡诈手段的百战老兵来说,这个人的小把戏和匈奴比起来拙劣何止百倍。 不过是闲着没事,留着他看个乐子罢了。 ………… 院子中,陈长和赵不息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还有一壶淡酒。 陈长再一次后悔起自己为什么就上了赵不息这条贼船,好好的逍遥日子一去不复返。 “黑石子,老夫真没有那个能力治理一县。”陈长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很勉强。 赵不息端坐在陈长对面矫正道:“您有什么本事难道我不清楚吗?那个姓楼的就是个酒囊饭袋不照样也当了十几年的县令,您比他强出何止百倍,您为何要看不起自己呢?” 可我是来养老的!不是来卖命的! 陈长差点就要急眼了,多亏他时刻都记得自己打不过赵不息,这才能勉强维持平静。 “你说的没用,下一任县令是谁得郡守说了才算。” 赵不息笑了,这事她早就想好了,要不然也不会贸然来找陈长。 “这个您可以放心,那个姓楼的能当县令就是因为秦朝官吏缺乏才不得不找人顶上的,事实上秦朝恨不得把所有官吏都换成自己人。您是秦少府退下来的农家弟子,身上还有爵位,加上我这位贤人会全力举荐您……您当上县令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陈长绝望的发现赵不息说的很有道理。 他的确同时满足了秦自己人、有爵位、有名望这做县令需要的所有条件。 陈长委屈的说道:“可我是学农的啊,我就只想种地,我没那个能力当校长,更没那个能力当县令……” “陈公别谦虚啦,我都看见你书房里的《春秋》《韩非子》和《吕氏春秋》了,正经农家弟子谁看这些啊?”赵不息才不会放过陈长这种人才呢。 史书上留下名字的固然是大才,但是没留下名字的也不一定都不是人才啊。 比如陈长,赵不息就认真分析过他,惊奇发现现在整个黑石说不准最聪明的人还是这个老头。 陈长,一个农家大儒,早在秦国还没开始一统天下的时候就看出了楚国形势不对,毅然决然投奔了秦国,安安稳稳在秦少府躲过了天下大乱,甚至还一路升职加薪。 要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秦被灭了,秦少府中的人也几乎都被杀了,可陈长照样能活得好好的。若是项羽先下令杀死秦少府人,陈长有个朋友叫做范增,范增是项羽的亚父;若是刘邦先下令杀死秦少府人,陈长有个侄子叫做陈平,陈平是刘邦最重要的谋臣之一,无论最后是谁赢,陈长这老头都能安然无恙。 乱世多少英雄都不得善终,陈长虽在历史上籍籍无名,可他的智慧,绝不低于任何一个谋士,只不过他生性逍遥,不愿涉及名利罢了。 但是……赵不息心想,到了我手上,乐意不乐意涉及名利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陈公,您难道要看着怀县数万的黔首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吗?”赵不息真诚无比地一把攥住陈长的双手。 陈长被赵不息骗了这么多次,早就已经不吃这一套了,他冷漠地把手从赵不息手中抽出来。 “老夫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清东西了。老夫看不到怀县数万黔首处于水深火热中。” 赵不息见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她身子往前探,再次抓住了陈长的双手,诚恳道:“等您当上县令之后您就可以将整个怀县作为您实践农学的研究基地,到时候农家可兴矣。” 陈长嘴角微抽,他上次就是信了这个邪被骗去当校长,整个人都被学堂那群日日惹祸的竖子们气得瘦了两圈的。 他要是再上赵不息的当,那他就真是活该给赵不息卖命一辈子了。看着陈长还是不为所动,赵不息身体接着往前一探,看来,她必须要用压箱底的招数了。 “陈公啊……” 忽然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打断了赵不息,车匆匆推门进来。 “黑石子,有一个自称是县令姬妾的女子来找您,说是有关系您性命的事要立刻禀告。” 这是一个很瘦弱的女子,弱柳扶风,她的手腕比赵不息这个十岁小孩还要细上一圈,可她的眼睛很明亮,凌乱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打湿了紧贴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双眼映衬得更加明亮,里面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 她告诉车,她叫如。 如看到赵不息,立刻站了起来,她几乎要哭出了声。 “黑石子,您千万不要去郡城,县令已经命他的门客截杀您了。”如紧紧抓着赵不息的手,力气大的指节都发白。 赵不息安抚地拍拍如的手,拉着她坐到了椅子上,如是第一次坐椅子,她被赵不息强行按下去的时候还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她生怕赵不息不相信她的话,恳求的看着赵不息:“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县令的妾,他下令命人截杀您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都听到了……您曾经帮我埋葬过我的父母,还给了我一袋麦……我不会骗您的。” 赵不息已经对此没有印象了,她帮过很多人,前几年秦在征讨六国的时候,天下大乱,有很多逃难的人逃到这里,有些人活下来了,留在黑石或者去往更远的地方,有些人没活下来,赵不息看到也会派人将他们安葬。 说是安葬,其实也就是用草席一裹然后挖坑埋了,让他们不至于暴尸荒野为野兽虫蚁所食罢了。 可赵不息还是抽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如糊了一脸的眼泪和汗水。 “是的,我记得你。多谢你赶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一定会做好准备的。”赵不息轻声说道。 如停止了抽泣,她看着赵不息,眼里满是泪水。 赵不息主动抱了抱如,感受她的身体哆嗦了一下后还拍了拍如的后背以示安慰。 “你想留在黑石吗?” 如不敢置信:“我……我可以跟随您吗?我是县令的姬妾,他要是发现我藏在这会给您带来灾祸……不行,我得离开……”想到了楼县令的可怕,如惊恐地想要推开赵不息。 她不能给黑石子添乱。 可她的力气哪里能推开赵不息呢。 赵不息轻声道:“你要相信我,我向你保证,那个姓楼的两天后就不是县令了,你也再也不是他的姬妾了。” 赵不息让溪先带她下去休息,临离开的时候,如还是显得十分忧心忡忡。 陈长也跟着赵不息来到了大厅,他沉默不语的看着这一切,有些出神。 “陈公啊,其实您想……”赵不息送走了如之后又顺手牵起了陈长的手,真情实意打算接着骗。 黑石太小了,她经营的已经差不多了,是时候扩大势力范围了。可赵不息数来数去,发现在她自己不能担任县令的情况下,整个黑石有资格担任怀县县令的只有陈长一个人。 陈长这次没有抽出手。 “我愿意争取怀县的县令一职。”陈长忽然开口打断了赵不息。 “唉?”赵不息有点傻眼,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画大饼、打鸡血、软磨硬泡的话都憋在了肚子里。 陈长无奈道:“都怪老夫这双眼睛没有随着年纪增长而昏花啊,老夫本来以为我年少时能看到的苦难会随着年纪增长而渐渐模糊消失,可谁知天并不随人愿,苦难黔首来到我眼前的时候,老夫还是没办法视而不见。” 一个学农的人,就算性格再懒散,再想躲起来养老不问世事,可当受苦的黔首在他面前哭泣的时候,他总还是忍不住怜悯的。正如任何一个农家弟子在决定投身农家,扛起锄头的那一天起,他们为的,就是人人都能吃上饭啊。! 第35章 唉? 夜色仿佛一团浓墨笼罩在头顶,月光只有几缕穿过薄云,光十分柔弱。 蒙毅轻敲嬴政书房的门,在得到允许后恭敬地推门进来。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6节 “陛下,今日将入夜时近卫营斩杀了一队刺客。” 嬴政放下批改奏折的毛笔,抬头挑挑眉:“刺客?” 蒙毅恭敬回道:“王副将留下了一个活口,问出了他们的来历,乃是怀县县令派到驰道处准备截杀您的。” 嬴政只是略微一想就猜到了那些“刺客”是做什么的了。 怕不是那个县令派人埋伏在驰道旁准备截杀赵不息的,结果被自己的护卫撞上,当作行刺自己的刺客杀了。 “可惜了。”嬴政轻叹一声,本来他还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套出赵不息其他藏着的东西呢。 就这段时间他和赵不息那小孩的相处来看,赵不息绝不是第一次见面就能将底牌套出来的没心机稚子,她手里的好东西绝对不止自己看到的杂交粮食、弩·箭、水车这几样。 不过赵不息藏的严实,他一时半会也套不出多少,比如那些宝剑的来历……嬴政本来还想等明日看看赵不息迎敌的时候会不会暴露什么好东西呢。 “让王余带着近卫离开怀县,在河内郡等着朕。”嬴政顿了顿,想起赵不息,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赵不息那小家伙,可不好对付。” 蒙毅竟然从自己陛下的话语中听出来一丝宠溺。 他低下头,遮掩住眼中的惊讶,陛下刚才那句话的语气……很像逗胡亥公子时的语气。 第二日。 嬴政抱着肉饼,没什么形象地站在赵不息身侧看着赵不息指挥蒙毅往马车上搬稻草。 一开始嬴政和赵不息用膳时还十分遵守礼节,后来熟了以后赵不息本性暴露,直接不管礼仪了抱着大碗呼噜呼噜喝汤,将面饼扔在碗里用汤泡软了再吃,甚至还经常吃着吃着饭就卷个饼跑出去忙碌。 一来二去,嬴政也沾染上了赵不息的“坏习惯”,总是拿着饭跟在赵不息身后走来走去,时不时还要被赵不息抓壮丁给她干活。 不过也只有蒙毅跟着的时候嬴政才会如此不顾礼仪,人多的时候嬴政还是很注意形象的。 “黑石子为何要带着这些稻草呢?”被指使地一趟趟抱稻草的蒙毅忍不住先问出声。 自家陛下好面子,还没吃完饭说什么不让赵不息喊其他人过来干活,于是只能蒙毅一个人来来回回往马车上抱稻草。 赵不息坏笑道:“这是艾老专门用药水泡过的稻草,点燃了以后会产生刺激性气体……就是会产生一种让人鼻眼辛辣难忍的味道。” “今日刮西北风,我们可以借助风力在这里点燃,烟就会顺着风往东南处的这个树林里飘。”赵不息从袖中掏出一卷地形图,正是怀县驰道和外界交界处一带的地形图。 赵不息指着距离驰道只有三里的树林,“方圆十里内只有这片树林适合埋伏,楼县令那群门客必然埋伏在这里,我们借助地势和风力先将他们赶出来。” 指尖在地图上划着,定在一处小丘上。 “然后形势就由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变成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了,再在此处埋伏一批弓箭手,等他们出来以后立刻一波箭雨,那时候应该对方能减少一半。” 赵不息露出八颗小白牙,看得蒙毅有些森然。 此时他很庆幸多亏昨夜近卫营已经撤走了。 这位黑石子的兵法不简单啊,这番谋划十分符合《孙子兵法》中地形篇的计策,不过虽说百人内的战斗也不需要什么兵法……主要是用药草的计策太毒了。 可惜只能应用在小规模近距离作战中,蒙毅思索了一下就可惜地摇摇头,规模一大草药的用处就几乎没有了。 若是此时蒙毅还在惊讶于赵不息的计策,那当他看到跟在马车后面那五十个骑着高头大马、装备齐全的门客后他的惊讶就变成了无语。 不是,你有人有装备,这个门客的规模和装备都赶上他世代将军世家的蒙家了,你还怕一个小小的县令干什么? 赵不息则羡慕地看着一听到她说“可能有强敌”后就立刻神色一变散发肃杀之气的嬴政的侍卫们。 “赵公,你这些侍卫哪里请的啊?这身气势,都快赶上秦锐士了吧。”赵不息露出了“想要”的眼神。 她练了那么久的私军本来以为已经不错了,可现在这么一比就被赵朴的侍卫轻易比下去了,难怪秦国能打败其他六国呢,花钱就能请到的侍卫都这么厉害,秦锐士岂不是还要更厉害十倍? 嬴政神色不变,平静道:“这些侍卫是我花高价请到的退伍秦卒,哪怕是有钱想请这些人也不容易,我是借着和秦的大将军蒙恬有那么一点偏远的关系才能请到这些侍卫。” 蒙恬的顶头上司,的确算是和蒙恬有“一点偏远的关系”。 赵不息闻言可惜地打消了也想请几个人来给自己带私军的念头。算了,她要造反,还是少和秦朝军方打交道的好。 “唉,你和蒙恬将军认识,那你的随从还叫‘毅’?蒙恬将军的弟弟不就叫做蒙毅?”赵不息忽然想起一茬来。 这时候已经有为尊者讳这一说法了,比如里正在官方记录中就叫做“里典”,就是为了避“嬴政”的政字。 往下虽然没有那么多避讳,但是在赵朴透露出的信息中他就是一个靠着和蒙家有一点关系而从事贩马的咸阳商人。 那要是某天蒙恬忽然指着赵朴身后这个随从问“你这个随从叫什么啊?”,赵朴回“叫毅,就是和您弟弟一个名”。 哎呀呀~一个随从也敢和我弟弟一个名。蒙恬一生气,就让下人把赵朴和随从毅都赶出去,失去了大腿的赵朴从此家业败落…… 赵不息诚恳地给嬴政提建议:“赵公去拜访蒙恬将军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带毅了,可以换个随从,抱大腿咱们就要诚恳一点,不要因为小事惹蒙恬将军生气啊。” 嬴政:“……” 耳朵尖隔着马车也能听见里面谈话声的蒙毅:“……” 他哥敢和陛下生气吗? 嬴政哑然失笑,偏偏他能看出来赵不息的确是真心实意替他着想的。 可赵不息小小年纪又是怎么知道这种讨好人的方法的呢?嬴政忽然沉默了。 没有父亲的滋味,嬴政很小就尝过,他和那个女人在赵国的时候,他也时常被人欺负,也是小小年纪就练就了看人眼色的本事。 赵不息比他更可怜一些,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想必也是受尽了苦楚。 嬴政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可或许是赵不息可能是赢氏子孙算是他的后辈,或许是两人都有一个没有父亲孤身在赵地长大的童年,他这一刻忍不住揉了揉赵不息的发顶。 只要不犯谋逆大罪,他愿意许一条康庄大道给赵不息。 一行人都骑马坐车,很快就到了预先定好的小丘,赵不息扯了根草测了测风向,确认今日依然是西北风,就传令让门客开始焚烧稻草。 青黑色的烟雾顺着风钻进树林,没一会就惊起一林的鸟雀,紧接着,是各类小动物往外窜。 赵不息困惑道:“里面没人?” 嬴政表情不变,平静道:“或许是那些人没有埋伏在这吧。” “不能啊,这方圆数十里内也就这么个地方适合截杀了。”赵不息低头看着地图。 黑石地势不平坦是因为挨着山,但是怀县总的来看地势是十分平坦的,靠近驰道这一带根本没有什么其他适合埋伏的地方。 赵不息不信邪地下令让弓箭手冲着树林内又射了一轮箭,除了两只兔子之外其他什么活物都没有。 赵不息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不是,刺客呢?我的人头呢? 仔细搜索了一圈确认的确是没有人之后,赵不息悻悻摸了摸鼻子。 算了,先去郡里告发那个连埋伏地方都找不好的蠢货县令吧。 嬴政一直在风轻云淡地在马车上喝水,仿佛他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郡城比起怀县县城又繁华了许多,这里秩序井然,秦律法的影子在这里已经处处都是了。 连大街上也听不到欢笑声。 按照律法,赵不息要是想要状告县令一套完整的程序走完至少要两日。 不过赵不息有其他方法,她打算直接以私人名义拜访郡守。 “赵公不一起去吗?”赵不息邀请嬴政和她一起前往郡守衙门。 “我听说这位郡守是始皇帝亲自指派的,在咸阳也颇有声望,你要是能给他留下好印象说不准日后做生意的时候还能更顺利一些呢。” 嬴政嘴角微不可查动了动。 “不想去。”他言简意赅道。 赵不息热情劝他,“没事的,就是进去然后弯腰相拜表示一下尊敬就行,我们不走公堂不用行拜礼。” 她是真心实意觉得这是个拉人脉的好机会,赵朴的生意做得越大她的货物才能卖得越多嘛。 嬴政无奈,“我真不需要。” 若是见了面,就该是郡守给他行礼了。 赵不息无奈耸耸肩。行吧,虽然有点可惜,但她也不能强人所难…… 唉,大才这么清高,情商这么低,这怎么才能攀附上权贵把生意做大呢?! 第36章 亲手培养逆贼 河内郡的郡守名为冯腾,是法家弟子,军伍出身,曾在始皇帝身边担任过近侍。为人十分正派严肃,处理事务果决,铁面无私。 听到下人禀告黑石子前来拜访的时候,这位正在处理郡内政务的冯郡守迟疑了片刻,才从记忆中翻出来黑石子是谁。 一个在怀县颇为有名的贤人,听说年纪不大,自己能记住她还是因为翻看她的资料的时候想起了曾经的甘罗。 “请她进来吧。”冯腾淡淡道。 可当冯腾看到赵不息的时候却忍不住站了起来。 赵不息已经习惯了这个待遇,毕竟她的年纪在这里,听闻过她的名声先前没有见过她的人第一次见到她几乎都很吃惊。 唉,希望明年能窜窜个,好歹让别人不会看到自己就觉得自己是个小孩了。 “我听闻咸阳之中有一人名为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为秦获得数座城池,被始皇帝拜为上卿,难道真正有见识的人会因为我的年纪小而对我心生轻视吗?”赵不息把第一次遇到赵朴时说过的话又搬出来一遍。 冯腾恍惚了一下,他其实不仅是因为赵不息的年龄而吃惊的,还是因为赵不息腰间配戴的香囊让他觉得十分眼熟。 那个香囊很像他随侍陛下时曾见过的陛下曾佩戴过的香囊。 应该只是模样相似吧,陛下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偏远小县城的稚子身上呢。 “冯郡守,我要告发怀县县令贪污税赋。”赵不息下一句话仿佛在平静的池塘上扔下了一块巨石。 冯腾霍然而起,连身前的公案被掀翻了也毫无察觉,桌案上的竹简散落一地,冯腾却丝毫注意力没有分给它们。 他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什么?贪污税赋?” “你可有证据?没有证据诬告官员乃是大罪你可知晓?” 赵不息不慌不忙示意溪将带来的怀县税赋文书和数年来各乡里的收税凭证拿出来。 “今岁怀县数个乡里遭遇虫害,并且已经向上禀告了此情况。” 冯腾沉着脸:“不错,此事还是我亲自向朝廷递送的奏折。陛下也体恤民情,减免了部分税赋。” “怀县今年并未少收税赋。”赵不息轻飘飘一句话让冯腾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7节 他咬着牙吩咐一旁的随从。 “命郡丞带着往年的税赋记录来见我。” 冯腾直接一撩衣摆,蹲在地上翻看起赵不息带来的税赋文书和收税凭证。他精通秦律,对于数算也颇有研究,只是粗略看了一遍就算出来了其中的纰漏。 他脸色涨红,杀气腾腾,直接跳起来拔出了剑:“竖子耳!欺上瞒下,当请示廷尉斩首此人!” 郡丞匆匆忙忙带着往年的“租程”赶来之后,听完郡守将此事说完也是怒不可遏,他是郡守的佐官,今岁怀县的租程还是他亲手写下的,如今那怀县县令欺上瞒下他也会受到影响,自然十分愤怒。 秦每年的税赋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官府根据近年的粮食产量算出来的一个在官府看来合理,但是赵不息看着一点也不合理的数值。然后“写律于租”,税赋文书就是“税程”,郡里将今岁该收的税程下发给各县,县令再下发田啬夫到各乡里去收税,里正将田税、人头税、刍稿什么的收起再往上缴纳。 朝廷近年河内郡整个减免了部分税赋,可怀县往乡里颁布的税程中的数额却同往年一样,甚至不仅近年,往年怀县的税赋数额就比河内郡往怀县发出的税程中数目要多上一些。 人证物证俱在,牵扯的又是贪污税赋这等大罪,冯腾直接拍板开庭,将郡尉和监御史都喊了过来,不消两个时辰的功夫就给姓楼的定好了罪名。 监御史一言不发地紧抿着嘴唇就带着数十士卒骑马往怀县缉拿怀县县令去了。本来缉拿罪犯的事情应当属于郡尉管辖,但是监察官员又是监御史的责任,郡内的官员犯下了这等贪污税赋的大罪,是他的失职。 现在的监御史想亲手活剐了怀县县令的心都有了。 这事完了,冯腾这才想起赵不息来,他脸色冷硬,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气愤中完全平静下来。 “还要请黑石子与我详细讲述一下此事。”冯腾端坐在公案后,手持毛笔,桌上平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 于是赵不息又把自己如何按时纳税,如何帮助乡里,乡里三老和里正们如何上门求助自己,自己如何去遵纪守法的询问怀县县令,结果却被他打骂出来,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她可是完全按照秦律来的,每一步都合乎律令,告状也是先到县令那里去询问无果,这才来郡守衙门告状的,又因为事情刻不容缓,才没有按照程序走衙门而是直接以个人身份来拜见郡守,坦白此事。 冯腾表情随赵不息的描述而变换,当听到赵不息按时纳税时赞扬地点头,听到怀县县令将赵不息打骂出县衙的时候怒不可遏,听到赵不息小小年纪有勇有谋,还熟知秦律“知而不告者同罪”“不可越级状告”时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笑容。 这位黑石子,遵纪守法、仁义果敢,有这样的贤才,真是河内之幸,大秦之幸啊。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位黑石子年纪实在太小了些,要是再大上十岁,那自己现如今也不用烦恼怀县下一任县令该是谁了。 “唉。”想到还要选新县令,冯腾不由叹息一声。人才匮乏,想要选一个有些才能的县令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啊。 赵不息心思一动,笑问:“郡守何故叹息?” “我是在忧愁着怀县县令一职不知该交给何人合适。”冯腾叹气。 赵不息抚掌道:“我倒是有一人想要举荐给郡守。怀县有一位长者姓陈名长,先前在秦少府中担任农官一职,因身体缘故今岁返回老家颐养天年,在怀县颇有名望,您看他如何呢?” 秦汉时候郡县制还在摸索中,郡守的权力很大,可以直接决定和罢免县令,无需朝廷指派。要是冯腾这位河内郡守的拍板,那陈长成为怀县县令这事就能定下来了。 当然,弊端也很大,比如东汉末年各地州牧割据、诸侯造反,根本不听中央朝廷的命令。 曾在秦少府中担任农官。 冯腾狠狠心动了,这是自己人啊,自己远赴这赵地,手下秦人还没有赵人多,用起来十分不方便,若是能多用自己人,他当然是很愿意的。 不过还需要他派人再核实一下那个陈长的身份,不能只听赵不息的一面之词。 赵不息观察冯腾的表情就知道这事十拿九稳了,也不急询问结果,总归她说的话都是真的,不怕查。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冯腾对赵不息的欣赏之意几乎溢于言表。 这位黑石子,年纪虽小,可对于秦律和法家典籍都很熟悉啊,要不是她的年纪还太小,自己真想把她引荐到廷尉府啊。 从郡守衙门中出来以后,赵不息爬上马车,嬴政正在里面握着书卷,看到赵不息之后也只是浅浅掀了下眼皮。 “如何?” “挺顺利的,估计今晚那个姓楼的就要被抓到郡守衙门了。”赵不息笑露了八颗小白牙,乐呵呵道:“我估计陈长当上怀县县令的事也能十拿九稳了,以后,我就能在整个怀县种地了!” 还可以正大光明把火药弄出来,开采铁矿,大规模高炉炼铁,打农具,打兵器,扩大私军,广纳贤才,收纳孤儿自小培养人才……第一个造反根据地,怀县! 怀县,日后就是她赵霸王的江东啊。 嬴政摸了摸赵不息的发顶,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宠溺:“你怎么就想着种地啊。” “民以食为天,种地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赵不息想着,她现在的造反路线就是朱元璋走的平民路线,成功案例就在史书上写着呢。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有粮食才能养私军,才能造反啊。到时候等秦始皇一死,项羽刘邦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早已经屯粮千万,养兵百万,南渡黄河,将两败俱伤的刘项一网打尽,到时候天下尽在吾掌中矣。 “种粮固然是好事,但你年纪还小,也莫要在小道上耽误太多心思,有时间还是要学一学法家、兵家典籍,日后才能更好为国效力。”嬴政顿了顿,不是很情愿道。 “儒家也可以看一看,那些儒生虽然废物,但是于做官一道上还是颇有心得的。” 赵不息摇着头:“我倒是也想多读一点兵书,但是兵书都是各国将领自己总结传给后人的,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哪有谁把兵书留给我啊。” 这时候的将领大多都是世代相传的,蒙家父子三人、王翦王贲父子……就连被嘲笑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他爹也是赵国有名的将领。名将虽多,流传于世的兵书却少,大部分原因就是将领大多都只将作战的技巧交给自己孩子,而不往外传授。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给你寄些兵书来。” “秦灭六国从六国贵族中抢……找到了许多他们世代相传的兵书,你知道我和蒙将军有点关系,我可以去他家中抄录一部分给你。” 赵不息大喜,一把拉住嬴政的袖子。 “赵公,遇见您真是我此生幸事啊。” 连兵书都送给她,真不愧是她造反的好大才。赵不息决定等自己日后打下天下之后一定要给赵朴封侯!她日后打胜仗的战绩有一半都是赵朴的功劳!! 第37章 赵不息是看着楼县令被抓进郡守县衙之后才离开郡城的。 楼县令,不,现在是楼先县令了,显然也看到了马车上撩起帘子看他笑话的赵不息,他在看到赵不息的瞬间试图扑过来掐死赵不息,不过压着他的士卒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立即用胳膊狠狠扣住了他的脖子防止他挣脱。 赵不息幸灾乐祸笑了笑,伸出右手并指为掌十分有深意的在自己脖子上示意般地狠狠一划。 楼县令顿时联想到了自己的结局,脸色瞬间灰暗,双腿哆嗦,要不是被士卒架着早就瘫倒在了地上。 “活该,让他欺压黔首。”赵不息放下帘子,扭头对马车内坐着的嬴政道。 嬴政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刚才赵不息的一系列夸张的肢体动作,“何必跟将死之人计较呢。” “谁让他轻视我的。”赵不息把腰间的香囊摘下来扔给嬴政,“多谢啦,今早出门太匆忙了,没带香囊。” 其实香囊环佩什么的带不带也无所谓,只是现在大部分贵族都还自持身份,拜见他人都要打扮的整整齐齐的,要是不把这些东西带好遇见固守旧礼的贵族总归是不太好。 嬴政接过香囊,忍不住开口教导:“做大事者喜怒不形于色,切莫斤斤计较……” “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邟之。始皇帝不也很小心眼吗,也没影响他成为千古一帝啊。”赵不息早就发现了这个大才赵朴别的什么都好,路子广,人聪明,对她也很不错,就是很喜欢对她指手画脚的,仿佛他比自己厉害很多足以教导自己一样。 嬴政:“……”这个赵不息,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啊,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赵不息振振有词:“再说了,你没发现你自己心眼也很小吗?我看你比我记仇多了。” 嬴政:“……” 这小孩真烦人! “我就要回咸阳了。”嬴政沉默片刻,忽然道。 本来他这次出来就是陪宗正来赵地,宗正只在黑石住了一夜第二日就启程去了邯郸,数日过去,宗正已经传信来说他正在从邯郸往黑石来。 再有一两日宗正就要到黑石了,到时自己也要回咸阳去了。赵不息恍然点头:“的确应该回去了,赵公在黑石都呆了快十日了,咸阳那边的生意还等赵公回去处理呢。” 嬴政脸黑了下来,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觉得还是不要因为一点小事打扰蒙恬了吧,你年纪还小,读兵书也没什么用。” 赵不息笑嘻嘻地凑过来扯住嬴政的袖子:“赵公别啊,我其实很舍不得您离开的。” 嬴政瞥了她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当然舍不得你走啦,可是你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嘛。”赵不息眉眼弯弯。 “只不过比起感伤离别,我更愿意去期盼下次再和赵公见面而已。” 嬴政下意识别过了眼睛不去看赵不息脸上灿烂的笑容。 他发现赵不息对某些感情的表达直白的可怕,每次赵不息惹怒他以后总是能几句话就哄的他的怒气消弭于无形。 世人多含蓄,哪怕是他的子女们对他也是敬畏多而亲近少,见到他生气个个都战战兢兢的仿佛要被猛兽吃了一样,头都不敢抬,更别说扯着他的袖子哄他了。 “你为何不愿去咸阳?”嬴政忍不住开口问。 他是真的有点想把赵不息带在身边教导了,聪明果断、活泼懂事,比他那群公子公主们讨他喜欢多了。 先在他身边担任近卫,由他亲自教导,过个几年再跟着李斯、淳于越学一学百家学问,进廷尉府,等再过几年王绾退下来以后李斯担任丞相,赵不息就可以接李斯的班做廷尉,来日为相也未尝不可。 “秦律那么严苛,我可不想哪天被砍了手脚黥为城旦。”赵不息赶紧摇头。 “你若是遵纪守法,何必担忧秦律严苛?” 我是打算造反的六国余孽,怎么可能遵纪守法,赵不息心想。 可这话现在还不是时候拿出来说。现在天下刚刚统一没几年。始皇帝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虽说已经开始上老年保健品的当了,但在外人看来秦朝刚刚建立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这时候说要造反纯纯就是找死行为。 赵不息只能往其他地方扯,“可秦律对黔首就是很苛刻啊,你也知道我偶尔喜欢说一点始皇帝的坏话,偶尔还会呼朋引伴去偷黑石里鳏寡老人家里的果树果子……秦的刑罚对黔首来说未免太重了。” 要是按照秦法,她一天就能把诽谤罪、偷盗罪、群盗罪给犯遍。在赵地天高皇帝远,没人告官就没人追究这些,可咸阳那可是被严苛秦律管辖了百年的城池,自然不会如赵地一般自在。 秦朝法律法网严密、条目繁杂。百姓应该如何穿鞋、如何走路、如何说话,连这些东西秦律都有确切规定。“毋敢履锦履”,即百姓不能穿用不同颜色的丝织成的有花纹的鞋。 条目繁杂就罢了,还实行重刑主义,“轻罪重刑”。“或盗採人桑叶,臧不盈一钱,可论?赀繇三旬”,偷采人家的桑叶获利不到一钱的,也要服劳役30天。对盗窃之事知情不报且与盗贼分赃者,即使所得赃物不足一钱,也要与盗窃者同罪论处。对“群盗”处罚尤重,“五人盗,赃一钱以上,斩左止(趾),又黥以为城旦。”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这也要罚,那也要罚。黔首里识字的人都没几个,谁又能记住这么多条例呢?一旦犯了,县衙可不管黔首到底知不知法,他们只按照秦律来处置黔首。 嬴政只淡然道:“商君曾言:‘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生,则重者无从至矣’,若不重罚,那些愚民下次还敢再犯。” 方才他才决定要让赵不息以后接受李斯的位置,结果赵不息没两句话就开始批判起大秦律法……嬴政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将赵不息从廷尉候选人这一列划掉。 这样的心软,如何能掌管天下司法。 那也不能因为偷了一文钱就把人家脚趾砍了啊……还不知道自己痛失“李斯接班人”身份的赵不息在心里腹诽。 不过赵不息已经很了解赵朴的性情了,轻仁义而重法理,典型的法家思维。和他讲仁爱是讲不通的,赵不息斜看一边面无表情的赵朴。 “刑罚的确是对的,可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每年因为违反秦律被施以肉刑的黔首有多少呢?”赵不息痛心疾首道,“就只算劓刑、刖刑和斩戮,一年也要有上千人,经年累月下来得有多少黔首丧失劳动力啊。” 秦朝的肉刑是很重的,甚至到了“断足盈车”的地步,就这方面来说,暴秦这个称呼还真没冤枉秦朝。况且若是上下同刑也就罢了,可秦朝依然有赎刑——犯人可以缴纳金钱来赎免其被判处的刑罚。 秦法的确公正,可当刑罚能用钱来免除的时候,这已经就是最大的不公正了。 赵不息从座位下的木箱中翻出纸和碳笔,边说边算道:“一个六尺高的劳动力就算平均年纪二十岁,一年要食十八石粮食,要吃三百六十石粮食才能长大,千人就要三十六万石粮食才能长大。” ”一个成年劳动力一年可以种十亩地,设他共能劳作三十年,一亩地产粮四石,一人产生的收益扣除食用就是六百六十石,千人就是六十六万石粮食。“ “刑罚让他们残废失去了劳动的能力,那朝廷失去的粮食就是他们本该产出的和将他们养大所需的,一年处以肉刑千人就要损失百万石粮食,数十年下来岂不是损失了数千万石粮食?”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8节 嬴政眉头越颦越高,他专注的看着赵不息在纸上演算,他本身就精通数学,每年的各项税收和战争所需的每一笔粮食他都要亲自核实一遍,在赵不息演算的时候嬴政的注意力一直紧紧跟随这赵不息的笔尖移动。 默默又顺着赵不息的演算重新算了两遍,得出同样的恐怖数字后嬴政收回放在纸上的目光。 “你说的对,的确是愚蠢的浪费。”嬴政轻声道。 他并不在乎黔首失去了手脚后会怎么样,也不在乎刑罚到底有多残忍。只要对他的统治有利,几个黔首的死活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是嬴政在乎他能征召多少士卒,征收多少粮食。得有粮食他才能发展大秦,有粮食才能四处扩张,要不然嬴政也不会花费举国之力修建郑国渠。 当嬴政发现一些愚蠢的刑罚会让他失去等同郑国渠增产的粮食数量后,嬴政就知道他要怎么做了。 嬴政是一个很注重实用性的帝王,他要那些刑徒的手脚和鼻子有什么用,他需要的是粮食和劳动力。 赵不息眉飞色舞:“可不就是很愚蠢嘛,要是我,就取消肉刑然后让这些罪犯都去修长城,这样既能让他们得到惩罚,还能减少需要征召的徭役,让那些本该被征召服徭役的黔首在老家种地,这样更多的粮食也有了。” “多一举两得的事情啊,怎么始皇帝就是想不到呢?不过也不能怪他,始皇没学过统计……”赵不息接着叭叭。 嬴政瞥了赵不息一眼,淡淡移开视线,只当作没听见这竖子诽谤他。 若是事事都与赵不息计较,他早就被气死了不止一次了。 不过减少肉刑改作劳役这个主意的确挺好,现在是他的了。 守在马车一侧被迫听了赵不息诽谤自家陛下的蒙毅:你们讨论这种大事能不能避着我一点啊!!! 第38章 黑石中那些逃避税赋的黔首都已经回来了,现在庄稼已经收割完,剩下的秸秆也都收了起来,田间一片荒芜,自现在到开春,是一段难得没有农活的清闲时光。 八月还未过,阳光灿烂,河边已经聚拢了数十的墨家弟子,正走来走去地测算着河距,时不时还会用随身携带的铲子在地上挖个洞测一测土质。 赵不息打算趁着年前这段时间将水渠修出来,这中间还无意之间让她又挖出几位人才来。本来赵不息是打算自己靠着有关典籍加上一点不太精通的物理地理学知识自学修渠的,在到处找有关修渠的典籍时却偶然遇到了意外之喜,这批墨家弟子之中居然有这数人有当初跟随郑国修郑国渠的经验。 其中更是有一位年纪略大些的秦墨不但当初跟完了郑国渠工程全程,还曾跟随李冰修建过都江堰的老人,名为李疑。赵不息大喜,当即就将修渠的具体事宜交给了李疑,摩拳擦掌掏出了怀县的地形图打算等陈长正式担任县令之后就向朝廷申请以工代赈赈灾,在怀县修建几条水渠。 郡守府衙已经正式给陈长下达了任命,三日之后陈长就将赴任怀县县令一职,而且由于监御史查明了县衙中自县丞到小吏都知情不报,犯“知情不告”罪,现在整个县衙都空了,陈长可以随意任命下属。 相当于整个怀县都是赵不息的地盘了,在“造反书”中,赵不息也的确看到了自己技能的影响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怀县。 为了提高工程效率,赵不息还和墨家弟子一起把小推车做了出来,可惜河内郡并没有橡胶树,也就没有橡胶,推车的轮子就只能用硬木制作。 嬴政和赵不息并肩站在渠道旁,看着黔首们热火朝天地往外挖土,将土堆到小推车上。 “你打算将这些土堆到何处?”嬴政忽然开口。 赵不息微笑,道:“拿来修墙,正好黑石的墙高虽高,却太薄了些,若是有盗匪用巨木撞之,恐怕会墙体碎裂,将这些挖出来的土用作加厚村墙正好合适。” 嬴政赞同地点点头,“墙的确修高修厚才好看。” 一侧树下时刻护卫着自家陛下但是又一次被忽略了个彻底的蒙毅无语抬头望天,他是真不知道一个小村子修城墙一样高的村墙有什么用,哪家能攻城的盗匪会劫掠这样的小村子呢。 不过,难怪陛下和这个黑石子这么投缘呢,原来是都有爱修墙的共同爱好啊。 到了饭点,黑石的厨子就抬上来一大桶野菜炖肉和一大桶肉汤,几推车面饼,一人发一节竹筒盛肉汤,两张夹着菜的面饼,黔首们个个喜气洋洋,随意将沾满黄泥的双手放在河水中洗一下,也不用座椅,直接找块平整的地面就开始大口吃饭。 在此干活的不只有黑石的黔首,附近几个今岁受灾的村子中的黔首几乎都在此处了,以工代赈申请文书刚刚递上去,粮食还没有拨下来,受灾黔首们的那点存粮交完了税赋就所剩无几,这还是在今岁减了税赋的情况下,都如此艰辛。 赵不息干脆拜访了各里的里正,问他们可愿到黑石做工,一天两顿饭,包住,里正们个个千恩万谢,黔首们来到黑石的时候见到赵不息的第一面几乎都哭出了声。 当吃到第一顿饭的时候,他们更是不敢置信,面对一桶桶的野菜炖肉,许多人都不禁落泪,许多黔首是吃不上肉的,时岁艰难,活着已经是不容易了,哪还有闲钱吃肉,去山林打猎也行不通,先不说有律法限制,单说那山中的虎狼,若是遇上了十有八九是尸骨无存。 这是他们第一次吃上这么丰足的饭。有很多人只吃了一个夹肉的饼子,将另一个小心翼翼地用草叶包住揣在怀里,打算带回去给老父老母或者孩子吃。 赵不息看到了也没说什么,既没有阻止他们带走,也没有多给他们一个肉饼。规矩就是规矩,她将“工资”发下去了,怎么用是他们自己的事。 “你的赏赐太重了。”嬴政只提了一句,没有多说什么。 法家崇尚少赏多罚,嬴政在这方面坚定的贯彻了法家的理念。不过相处深了后嬴政也发现赵不息和自己理念上的大同小异,他用的是“严法”,赵不息用的却更像“仁法”,虽然也用规章治理地方,却总是带着一层浓厚的儒家“仁政”的味道。 就是心太软。对待这些黔首这么好,会使他们变得贪婪,对上索取无度。 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嬴政已经不再总是指出赵不息和他理念不和的一些细枝末节了,他的臣子们都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嬴政对待他们也只使用他们最擅长的能力,对无关小事并不在乎。 赵不息耸耸肩没说话,她觉得自己不付工资只管饭已经很“资本”了,奈何在这个刚刚由奴隶制迈向封建制的时代,更多的王公贵族并不把黔首当人看。 “黑石出产的肉多嘛。给他们吃得好一点,他们就会更强壮一点,日后就能干更多的活,创造更多的价值。”赵不息嘟囔道。 嬴政来了兴趣,“你养了羊?” “养了,但是舍不得杀了吃肉。”赵不息小声道,赵朴给她带来的种子里倒是找到了辣椒种子,但是并没有棉花种子,看来欧亚大陆街溜子匈奴也还没有打到孔雀王朝那边。 没有棉花,保暖就要靠兽皮,可兽皮成本太高了,一般人根本承担不起。河内郡虽说也能养羊,可毕竟没有再往北边那几个郡县适合养殖畜牧,赵不息这两年也只养了不到百只羊,她还想着把羊养大了剃毛搓一搓羊毛线织毛衣保暖呢。 “不是羊肉?”嬴政略微有些惊讶,他吃饭的时候也吃了许多顿肉,可那肉并没有羊肉的腥臊味,他还以为是赵不息用什么方法去除了膻味。 毕竟现在贵族主要吃的肉也就是羊肉了。 赵不息卖了个关子,“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是什么肉,等赵公下次再来黑石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嬴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这小孩,不就是怕他不来了,还要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来间接要个保障。 “行,明年我再来的时候你再告诉我。”嬴政轻松应了下来,反正他每年都要出巡数月,也不差到河内郡的这几天。 赵不息则是盘算着阉猪虽说是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但是阉了猪之后能带来的肉类产出是巨大的,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她的商业渠道不能只有赵朴一条,肉类市场她得新找一个合作伙伴才行,省得以后造反的时候赵朴万一有个不测那她的资金来源就完全断了。 一年时间,够她找到新合作伙伴打开市场形成垄断了,阉猪又不是个技术活,养殖的人多保密难度也大,一年之后也差不多该传开了。 奢侈品找赵朴,卖给咸阳的贵族,民生品找另外的合作伙伴,在其他秦律还未完全渗透、商品贸易还相对自由一点的六国之地卖。完美! 嬴政还是离开了,就在一天之后,哪怕他给宗正回信内容中让他“不必着急”慢慢往这来,这天也还是到了。 送别自己心爱的大才的时候赵不息十分难过,嘱咐嬴政一定要随身带着她送的朴剑,自己等着他来年再来。 赵朴真的很好用,赵不息眼巴巴看着嬴政马车离开的方向想。无论是什么事情她都能和赵朴一起做,赵朴总能处理的十分妥帖,就连政务琐事,在陈平请假回老家的那两天,赵朴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速度比陈平还要快上两倍不止。 这样的大才当个郡守也足够了啊,真不知道咸阳人才充盈成什么样子,这样的大才居然只能在咸阳做一个商贾。 可惜她现在需要的是商贾不是郡守,而且她现在也没有一个郡给大才治理,她就只有一个县,还是刚刚到手都没捂热乎的…… “主君。”陈平悄然凑过来,附耳低声道,“叔父曾给您推荐的那位大才已经到怀县了,现在正到处打听艾老的消息,想要上门求医。” 赵不息顿时就将赵朴抛在了脑后,兴冲冲转身就往艾老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至少得等到过完年呢。”赵不息不由笑出声,眉飞色舞。 这可是项羽的亚父、几乎可以说楚项政权集团唯一的大脑范增啊。她现在手下这个级别的大才目前只有陈平一个,但是陈平现在才刚出茅庐,正在吃经验发育中,还远不是后来那个六出奇计、平诸吕的陈丞相。但是范增不一样啊,范增今年都五十八了,经验早就堆满了,已经是个有丞相才能的满级大佬了。 要是能拿下来他,自己何愁无人可用?更何况自己有了范增就等于项羽没了范增,四舍五入就是项羽失去了他唯一的外置大脑,战力削弱一大截,日后自己争天下的时候对上他也能容易很多……这么一想,赵不息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能飞到范增身边喊他一声“亚父”。 在驰向咸阳的马车上,嬴政放下了帘子,马车外的景象越来越不熟悉了,他也离黑石越来越远了。 嬴政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随即缓缓挺直了腰杆,紧抿嘴唇不苟言笑,面色威严起来。 赵朴是能陪着稚子拌嘴、不用遵守礼法的商贾,嬴政却只能是天下的王。 ……赵不息现在应该也很舍不得他吧。! 第39章 “平啊,老夫就要赴任怀县县令了。” “叔父,您半夜把我叫来,就是为了此事吗?” 陈长背对着院门,整个人笼罩在月光中,柳树落下的阴影映在院中的石桌和地面上,随着风微微倏忽晃动。 陈平是被陈长传信喊过来的。他不知道自家叔父半夜把自己喊过来是为了什么。 他都已经睡着了,又被叔父派来的仆人叫醒。若不是陈长是自己亲叔父,陈平早就甩袖子走了。 陈长负着手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了满脸的笑容,看到自家犹子一副衣冠不整明显是睡了以后又被揪起来的无奈模样,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平亦未寝啊,老夫还怕打扰你就寝了呢。”陈长一副惊喜的模样。 陈平嘴角抽了抽。 在他的印象中,自家叔父是一位沉稳睿智、不慕名利的大贤,可自从来到了黑石之后,陈平就发现自家叔父变了,变得有些恶趣味……叔父,您在说谎的时候能不能把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收一收啊! “叔父,你我叔侄之间何必如此拐弯抹角?”陈平反问。 陈长叹了口气,他这个犹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少年老成了一些,逗起来都没什么好玩的。 招呼陈平坐下,陈平阻止了陈长给他斟水,而是自己拎起茶壶给二人面前的茶杯中斟了半杯水。 “你已经决定跟随黑石子了?”陈长忽然开口。 陈平笑了笑:“平觉得黑石子是一位贤人。” 陈长无奈摇头:“咱们家啊……” 他陈家这是彻底被捆在赵不息这艘贼船上了。陈长想起一口一个黑石子,简直要把赵不息当作自己孙女疼爱的老妻,一头扎进地里整日抱着赵不息写的农书不撒手的儿子,跟随秦墨学习说要投身什么科研事业的女子,还有自己的侄子陈平。 全家都在这艘贼船上了下都下不来,他要是不想跟随赵不息了他家里妻子还不同意呢。 陈长从怀中掏出一本还散发着淡淡墨臭味的书,将其抛给陈平。 陈平下意识抬手接住抛过来的书,低头定睛一看,封面上俨然是《道德经》三个大字。 不等陈平询问,陈长自顾自道:“昔日吕不韦入赵,看到当时不过是一质子的先王,曰‘奇货可居’,赠先王千金又帮助先王由赵归秦,而后凭借此功一跃成为秦国丞相,门客数千,家财百万。后却因眷恋权势,不肯放权,又屡屡越过边界惹怒当今陛下,最终落了个家财散尽,人也畏罪自杀。” “你翻开此书看看。”陈长指着书吩咐道。 正屏息凝气倾听着叔父讲话的陈平连忙翻开了书页,月光虽然明亮却也不足以让他看清书上的蝇头小字,故而陈平只是翻书并未看书,很快就翻完了。 “这……叔父的意思是我应该学习道家无为而治?”陈平绞尽脑汁也没能领悟自家叔父的心思,他犹豫了一下,踟蹰问道。 “?”陈长将书拿了回来,借着月光看到了封面上大大的《道德经》三字。 他轻咳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道德经》塞入自己怀中,又掏出另外一本书,用余光迅速看了一眼书皮确认自己这次没有拿错之后若无其事地将其抛给陈平。 多亏天色昏黑,才未让陈平看到自己叔父通红的老脸。 “咳咳,你再翻开这本看看。” 陈平接过书很快就翻完了一半,正欲再往后翻,下一刻却愕然抬头。 “叔父,此书只有一半?”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29节 一束皎洁的月光打在书页上,这一页俨然是一片空白! 陈长抚摸着胡须,“你只可学一半的《吕氏春秋》,往后不可再学他。我知你有鸿鹄之志,可这鸿鹄若是飞过了界,便会为龙所食。虎豹之驹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气,昔日吕不韦以为陛下年幼需要依仗他,却忘记了,虎豹之驹终究会长大啊。” “平受教了。”陈平肃然起身,对着陈长拱手拜下。 陈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这个犹子,天资比他还要高出数倍,假以时日必定能闻名天下,到时,他也算对得起因饥荒而将所有粮食留给他和父母,自己孤身远走他乡的兄长了。 待陈平离开后,陈长叹息一声,掏出怀中的《道德经》珍惜地摸了摸。 他思来想去,自己整日被赵不息安排着做完这个做那个,就是因为他看的儒家法家和杂家的书太多了,那三家都是治世经用的学说,赵不息就是拿这个当做借口非说自己有能做县令的本事。 为了日后不再被赵不息架着再干其他活,他也是时候该放下那三家的学问,专心学道家了。 他都学黄老了,赵不息总不能再找理由说黄老也能治理地方了吧! 第二日,赵不息来送陈长赴任,她乐呵呵拉着陈长的手。 “陈公啊,我忽然想起来您现在还兼任着黑石学堂的校长,您这一去……” 陈长缓缓将手从赵不息手中抽出来,冷漠道:“老夫公务缠身,事务繁忙,实在来不及顾及一个小学堂。” “唉,我又能到哪里去找一位如您这般涉猎广泛,精通数家学问的大才呢。”赵不息仰天哀叹。 陈长得意地挑眉,语气十分愉悦道:“老夫还没来得及告诉黑石子呢,老夫痛定思痛,觉得涉猎百家不如专注一家,故而已经决定除农家外就只修习道家学问。” “唉,可惜道家非治世经用的学问,日后老夫怕是帮不上黑石子什么了。”陈长眉飞色舞,嘴里说着惋惜可脸上一点可惜的情绪都没有,反而满是得意。 赵不息却没有如陈长想象的一样失落,反而更加兴奋了。 “学黄老好啊,休养生息正是需要道家的学问,陈公可真是心思敏锐啊,现在天下初定,怀县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黄老之学可太适合了!”赵不息竖起大拇指夸赞。 她不夸不要紧,她这么一夸,陈长反而不安起来,陈长下意识摸摸藏在胸口的《道德经》,忽然觉得本来让他觉得安稳的老子庄子现在仿佛又没那么让他安心了…… 道家能有什么用啊?陈长想破了脑袋也没想起来往前数百年有哪个国家用道家学说治理国家的。 “对了。”赵不息没有察觉到陈长忐忑的心思,她忽然抬起头道,“过两日我想要上门拜访范增先生,你知道范增先生喜欢什么吗?” 范增喜欢什么啊……陈长想起那位只见过几次算不上太熟的长者,沉默了。 据他观察,那个范增就不是个安分分子,他还在楚国的时候,那时候秦国还没有开始统一天下,因为秦楚世代联姻的缘故秦楚之间关系还算不错。可那时候范增就到处宣扬灭楚者秦也,希望楚王能重用他对抗秦国。当然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也没有王公贵族正眼看他。后来气得这个范增直接回老家种地去了,还扬言自己绝对不会效忠楚王,甚至曾经还劝楚国的大将项梁将军杀掉楚王自己上位,要不是那时候秦国攻打楚国楚王没时间和他计较,那老头早就被楚王弄死了。 陈长斟酌了一下,委婉道:“此人不一定会为您所用,范增此人性格暴烈,口无遮拦,而且性格十分……叛逆。” 陈长想说范增此人一身反骨,想了想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词。就是不知道范增现在是不是还想着造反了,应该不会吧,始皇帝身强力壮,威压四海,范增年老力弱,半只脚都要迈进棺材了,要不是觉得范增现在年纪大的应该没有造反的心思了,陈长也不敢把这种满脑子叛逆的人举荐给赵不息。 赵不息当然知道范增脾气不好了,那可是面对巅峰时期的楚霸王都敢把他赏赐的玉斗往地上一扔,拔剑撞而破之,对着项羽破口大骂“竖子不足与谋!”的狠人。 “无碍,我脾气好,范增先生既然是大才,那说两句不好听的我也不会生气的。”赵不息笑道。 陈长想起自己刚来黑石的时候以为赵不息故意糟蹋田地骂了她竖子,然后就被威胁活埋的情景。 固然他后来相处之后知道那时候赵不息估计就是被他气急了口头威胁,但是赵不息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起秦的那群狠人……对赵不息脾气好这事,陈长抱有深深的怀疑。 陈长诚恳的看着赵不息,提出了他对赵不息的第一个要求:“黑石子去拜访范增的时候可万万不要提起老夫啊,您就说是您自己听说了他的名声主动前去拜访,千万别说是我把他举荐给您的。” 赵不息一头雾水的答应了下来,陈长这才松了口气,坐上了马车往怀县赴任。 路上,陈长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却忽然在追随自己的弟子中看到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咦。”身形看着是个女子,可陈长确定自己不曾收过这么一个女弟子,于是让身侧随侍的弟子将此人喊了过来。 “陈公。”此人声音熟悉,生着一张清秀漂亮的脸,犹如荷花面。 陈长这才认出是谁。 “如?你怎么会在这里。”正是那晚骑马来给赵不息报信的姬妾。 如有些羞涩,攥着马绳的十指都勒的发红。 “黑石子说我可以跟着您学农,我就自作主张跟着您来了。还请您不要赶我回去,我不会打扰您的。” 陈长仔细的打量着如,如是个颇为漂亮的女子,要不然也不会被那个姓楼的看上纳作姬妾。 “你识字?” “我识一些字,基本上能看懂乐词……”如轻声道,这还是楼县令要听她唱歌派人教她识字的。 陈长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为何想学农?你既然识字,那应该也知道农家比其他诸子百家都要辛苦。” 如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我是和父母逃荒来到黑石的,父母走到这里就撑不住了,黑石子派人帮我安葬了他们。那时候黑石子还送了我一袋麦,让我留着开一块地种麦。” “可我太饿了,没忍住就将那袋麦吃了,后来我就去做了楼县令的姬妾……我连用金银报答黑石子都不敢,我怕她知道我没靠自己活着而是卖身给坏事做尽的楼县令。后来的事您也知道了。” 如轻轻笑了笑。 “我还是想把当年那袋麦种到地里,看它们生根发芽。我想把怀县种满麦子,再往更远的地方种,一直种到齐地,我是出生在齐国的齐人……”! 第40章 第二日,赵不息就收拾好了礼物,乘坐着马车,带着溪和陈平去拜见范增了。 范增就居住在怀县县城的一个小院中,据赵不息手下的人禀告,他这几日正在到处打听神医的消息。 这个小院是赵不息特意给范增安排的。在赵不息为怀县黔首出头告倒了楼先县令,又在黑石以工代赈善待受灾的黔首之后,毫不客气的说,整个怀县都对赵不息万分敬仰,怀县内的风吹草动,没有能瞒过赵不息的。 赵不息第一眼看到范增就觉得他是法家的,范增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在这个平均年龄四十几的时候,他已经算是高寿了,可他并不如一般老人一样有迟暮之气,反而目光锐利,身形虽然削瘦,但是腰杆十分挺拔,胡子花白稀疏但是打理得十分整齐,不苟言笑,给人第一感觉就是严肃。 在打开门看到赵不息的时候,范增疑惑地挑眉,似乎是没想到在距离楚地千里之外的赵地还有人会来拜访自己。 “听闻范先生大才,不息特来拜访。”赵不息递上了手中的雉。 按照礼节,士与士第一次上门拜见应当带着“挚”上门,赵不息为此还特意抓了只肥美的野鸡。 范增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稚子,身高虽已过六尺,可面容稚嫩,依然看得出是个小孩,五官精致,满是天真烂漫。 “你就是黑石子吧,为何来拜见老夫?”范增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将院门让开,让赵不息几人进来。 不过从他对自己的称呼是“你”而不是敬称上,赵不息感觉到了范增其实并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 这时候往往用敬称来称呼比自己地位高和同自己等同地位的人,而“你”这个称呼往往用于熟悉的朋友之间或是长辈对晚辈、上者对下人之间,尤其她还从范增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屑。 在赵不息思考范增对自己是什么想法的时候,范增也在思考这位黑石子来见自己有何目的。 他来怀县不过三日,就已经从别人口中听到无数次“黑石子”了,卖饼的女子、送菜的男子、左邻右舍的邻人……都在称赞着这位黑石子是多么的贤德。 但是范增对这种贤德之人并不感冒,这位黑石子让他想起了旧日楚国的春申君,昔日就是这个春申君大力促使了楚国与秦国互结盟约,让楚国上下安心于暴秦的盟约保证下,蒙蔽双眼认为秦国不会对楚国动手。而且那位春申君也是好养士,声名在外,养的门客个个都是逞强好斗、奢侈浮华之辈。 有春申君在前,范增自然对黑石子这个和春申君一样声名在外的“贤人”没什么好感了。 赵不息还想和范增套一套近乎,可惜范增看起来并不吃这一套,无论赵不息说什么他都冷着一张脸对赵不息视而不见。 这人,难怪明明有才华还蹉跎年华到了五十八了都半只脚迈进棺材了都没人愿意重用他呢。哪个贵族愿意天天对着这么一副驴脾气热脸贴冷屁股啊,天底下有才华的人又不止你一个,人家干嘛不去找那些说话好听的人重用他们呢,赵不息暗自腹诽。 范增的行为已经不只是冷淡,而是算得上无礼了。人家带着野鸡礼数周全的来拜见你,你对人家爱答不理的,这脾气啊,真是……无话可说。 赵不息尝试从多个方面切入话题,可惜她一向无往不利的说话技巧在面对板着脸一个字也不多说的范增时毫无用处,从天下大势到黔首安宁,从衣食住行到宝剑名马,范增都表现的毫无兴趣。 赵不息最后只能选择硬着头皮上了:“不知范增先生在何处高就?” 范增顿时说不话来,脸色涨得通红。他在哪里高就?先前楚国未亡时他到处奔波谋官,结果被贵族直接赶出了郢都,而后他又想找一个能推翻楚王和那些有眼无珠贵族的势力,可惜项燕将军对那个昏庸的楚王忠心耿耿,抗秦失败自杀,而后秦统一了天下,范增年纪太大无人用他,加上范增总有一颗反抗暴秦的心,更是无人敢用他。所以,直到现在范增都还是一届白身。 “若是先生现在还没有在别处高就,不知先生可愿留在怀县辅佐县令治理一方?”赵不息看出了范增的窘切,主动岔开话题,邀请范增加入她的团伙……呸,是加入她的团队。 范增嗤笑了一声,声音不算大可在场几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跟在赵不息身后的溪眼神凶狠,愤怒地就要抽剑,主辱臣死,她不能接受任何人轻视她的主君。 赵不息按住了溪欲要拔剑的手,她并没有生气,起码脸上没有生气,笑呵呵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有什么事情下次再说吧。” 显然,范增对赵不息的识趣还是很满意的,他缓和了紧绷的脸色,起身送赵不息三人出门。 临走的时候,赵不息忽然叫住了范增,“先生若是想要求医,可以到黑石来,现在有一位医家的长者就定居在黑石。” 范增的脸色大变,他认为赵不息这是在威胁他想要治好病必须听从她的吩咐,“尔等认为老夫会因为尔等的威胁就妥协吗?老夫话撂在这里,老夫就算是死于毒疮,也绝对不会受人胁迫!” 这下就连脾气一向很好的陈平也颦起了眉峰,不悦的看向范增。 嘿,你说巧不巧,最后你还真是死于毒疮的。赵不息本来也有点生气,可听到范增的赌誓之后又哭笑不得起来。 赵不息耸耸肩,摇了摇头:“艾公从不拒绝找上门求医的人,并不会因为我的原因而拒绝您,您可以怀疑我的诚心。但千万不要怀疑一位医者的仁心。” 话罢,也不等范增回复,就径直带着溪和陈平登上马车,往黑石方向折返了。 “主君,请您允许我去杀了此人。” 溪跪坐在赵不息的面前,脸上满是愠怒。 对溪来说,赵不息是她的主君,是她的恩人,是她的信仰,她决不允许任何人轻视赵不息。而今天范增的行为,已经触碰到了溪那条名为“赵不息”的底线。 陈平也愤愤不平低声骂,“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他骂的就比较有文化了,意思是说老鼠还有皮,人却没有礼仪,没有礼仪怎么不去死呢。 赵不息倒是很平静,刘备请诸葛亮都请了三回呢,她现在的名声虽然和那时候的刘备差不多,但是范增可比诸葛亮傲气了不止一倍。 这次没请到下次再来就是了,她赵不息是很讲道理的人。 一行人没有回黑石而是直接来到了县衙,现在的县令是陈长,他也的确如他先前所说的一样贯彻了黄老道家学说,到任后并没有对政策做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 只是提拔了一些官吏,然后告诉他们要严打治安,除此之外其他不太过分的事情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其自然。 像是谁穿的鞋子花纹错了这类事就当看不见,不用专门将人抓起来论罪。 贯彻了这样的治理理念之后,陈长惊喜的发现自己现在虽然治理的是一个县,但是却比先前治理一个小小的学堂都要轻松。 赵不息找到陈长的时候他正在地里刨土,陈长接纳了赵不息的建议向上申请以工代赈在怀县多挖几条沟渠便于来年灌溉,可这挖在哪里还是需要他和墨家弟子商量画工程图的。 哪里耕地多,哪里缺水,哪里的土质便于挖掘……比起治理一方,陈长还是更喜欢蹲在地里和泥土、庄稼呆在一起。 听到陈平带着点怨气诉说今日赵不息去请范增,范增如何没有礼数之后,陈长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没把老夫供出来吧?” 赵不息鄙夷的看着毫无义气可言的陈长,“没有,我和范增说我是听说了他的名声才上门拜访的,一个字都没提起陈公。” 陈长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擦了擦汗,“没说出我来就好……” “那个范增如此无礼,若是下次主君拜访他,他还是如此态度,那我也必要和其争吵。”陈平愤愤不平。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30节 陈长隐蔽的看了看自己犹子修长但是毫无力量感的身躯和儒雅的气质,轻咳了一声。 “范增是子夏之儒,子夏之儒。” “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陈平气愤道,“我早就该猜到此人是子夏氏之贱儒!” 到是赵不息一下子明悟了陈长的意思,也隐蔽了看了眼书生气十足、一看就很不能打的陈平。 “子夏,就是卜商,传下公羊学派的那个,公羊学派,‘九世之仇犹可报乎?百世之仇犹可报!’的那个。”赵不息轻咳一声提醒到。 子夏这一脉和其他几个儒家学派还不太一样,其他几个儒家学派虽然也学君子六艺,可重点还是放在研究学问发扬学说上,可公羊学派不一样,他们很好的传承了孔子和子夏的另一面。 他们很能打。孔子就不必说了,带着三千大汉数百乘战车游荡六国时常“以物理服人”,子夏也是能独自杀死猛兽、敢威胁国君的狠人。子夏之儒就完美传承了他们祖师的这门手艺……潜意思就是说陈平要是真的和范增打起来,说不准不出一炷香时间,范增就要背着陈平跪下来求医。 毕竟秦律规定殴斗使人致死是大罪。 陈平:“……”他好像还真的打不过五十八岁的老头。 陈平缓缓扭头看向溪,溪沉稳地点点头,言简意赅,“我这就派人传信给黑石,调拨十个好手。” “哈哈哈,何至于此……我是很讲道理的人啦,既然今日范增先生不答应,那我就明日再登门拜访嘛。” 赵不息打着哈哈。 可惜第二日别说劝服范增了,赵不息三人甚至连范增的面都没有见到。 守门的童子面露难色的看着上门拜访的赵不息三人,“请黑石子见谅,我家主君一大早就出门了,不在家中。” 赵不息手中还拎着雉,闻言可惜道:“那可真是不赶巧,我明日再来吧。” 守门的童子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一直等到三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转身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大门又缓缓打开了一条缝,守门的童子探头出来四处看了一圈,这才将门全部打开,穿着褐色麻布长袍的范增大步踏出门往集市方向去了。 远处树下排排蹲着的赵不息、溪、陈平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他肯定在家。”赵不息吐槽一句,站起来拍拍衣角上蹭的泥土。 “明日再来。” 不就是三顾茅庐嘛,她难道还能比不上刘邦的重重重孙子? 第三日,赵不息特意挑了夕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提着野鸡来拜访范增。 “黑石子,真是太不凑巧了。”守门的童子挠挠头,“我家主君又是一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未归家。” “天都已经快黑了你家主君还没有回来吗?想来天黑之前范增先生一定会回来的,我就在这里等待他吧。”赵不息问道。 守门的童子有些惊慌地下意识想往院内看,半路又想来什么生生把脖子扭了过来,支支吾吾:“我家主君说他外出访友,兴许要明日才会回来。” 你一个楚人在赵地访什么友?陈长?陈长早就不知道钻到哪块地里去了。 赵不息脸上依然带着笑意,眼底却一片冷意。 “好吧,那我明日再来。” 等到走出半里路之后,赵不息冷笑一声,“走,咱们回去。” 溪了然地指指远处停放的几辆马车,示意自己是否需要过去,赵不息微微颔首。 只有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陈平看看欢欣雀跃地溪和面无表情的赵不息,不知所措,只好跟着赵不息折回去。 陈平只见赵不息顺着墙边十分娴熟地摸到了范增屋后,脚下踏着墙上的凸起,双手一称就顺滑地爬到了屋顶,而后更是熟练地小心揭开一片瓦,将耳朵附了上去。 陈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家贤德的贤人黑石子依然聚精会神地趴在旁人屋顶偷听。 这……陈平忽然知道自家叔父为何到了黑石之后性格忽然变得不靠谱起来了。 赵不息顺着缝隙往屋内看,果然看见范增那个老头正安安稳稳跪坐在桌案后写东西,根本就没有出门。 守门的小童推门进来。 “主君,她们已经走了。” “走了就好,这黑石子年纪小小胃口却不小,竟想要老夫做她的门客……你去收拾行李准备车马,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怀县去下相投靠项公。”范增不屑道。 他连昔日的楚王和春申君都看不上,别说赵不息一个孺子了。在范增心中,他看得起的人只有昔日的楚国名将项燕一人,可惜项燕一心为楚,不愿自立反抗暴秦。好在项燕将军虽已身死,可他的后人项梁还在,项梁也是位势要造反推翻暴秦的好汉子,范增对他还是十分钦佩的。 屋顶上的赵不息听的双目冒火,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好啊,原来是想去投靠项羽。 剩余范增又说了什么赵不息已经没有兴趣了,她灵巧地顺着墙壁滑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出。 赵不息带着陈平略微往远处走了走,确保自己说话不会被范增听到以后就开始大发雷霆。 “这个不知好歹的范增……我非要活埋了他!” 赵不息低头皱着眉头转来转去,心下一狠,低声道:“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也绝不能为敌人所用……溪,溪!” 听到赵不息的呼唤后不远处正带着十数人往这边赶过来的溪连忙加快了脚步。 同样听清赵不息刚才说了什么的陈平大惊失色,顾不上上下尊卑,一把扯住赵不息的衣袖。 “不可啊主君,贤德的人怎么能因为士不投靠自己就要活埋了他呢?这要是传出去了您的名声可就都毁了……” 陈平扯扯赵不息的衣袖,凑近了低声道:“您如果真的想要活埋范增,请一定要找个别人看不到的深山老林,要不然万一此事外泄,对您的名声太不好了。” “我们可以先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尸体拉到城墙附近埋了,嫁祸给秦人,反正秦人经常做出活埋这等事。” 赵不息瞪大了双眼,上下打量着陈平,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陈平还在迅速从记忆中找替罪羊,碎碎念着,“要不然别活埋了,这对您的名声实在是太不好了,直接丢到黄河中喂鱼,或是绑了扔到深山中喂虎狼……” 可以看出陈平的确是认真在考虑能杀了范增还不让赵不息名声受损的可行性。 “我就是说着玩的……”眼看着陈平已经撸起袖子跃跃欲试了,赵不息弱弱开口道。 “我就只是打算把范增绑架到黑石罢了。”赵不息本来以为自己欺负老头已经很过分了,没想到自己的大才陈平才是真的果断啊。 她就是想着就算范增不能为自己所用,也绝对不能留给项羽而已。她有没有范增重要吗?说重要也重要,但是不是必不可少的,没了范增她还可以去想办法把萧何张良弄来,而且她已经有陈平了,陈平成长起来之后不比范增差。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项羽没有范增。 君不见有范增之时项羽屡战屡胜,鸿门宴上差点就能杀了刘邦了,没了范增之后没多长时间项羽就兵败自刎乌江。 赵不息这次来不是只有三人,自从前日从陈长口中得知范增学的是下马讲道理上马讲物理的公羊学派之后赵不息就命溪从黑石调了十数个门客过来,各个身高八尺,精通剑术。 范增正在书房中给项梁写信,他已经褪下了外袍,只着一身白色里衣,随身带着的长剑也已经端正放在了外屋。 他跪坐在桌案之后,借着烛光写信,专心致志,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自己。 ——在这赵地,他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无冤无仇的,谁能想到自己被某个小心眼的“贤人”给惦记上了呢。 一阵微风拂过书房的门,月下一行身着黑衣的不速之客正一个接一个翻过院墙。 范增警觉地抬起头,豁然站起。 “是谁?”他厉声道,脚下立刻往外屋奔去,想要拿起自己的佩剑。 数个已经翻进来的黑衣人对视一眼,没想到范增一个老头竟然如此敏锐,他们还没靠近就已经被发现了。 “咱们人多直接强绑!”一人低声道。! 第41章 几人不再犹豫,直接往前一跃踹开了屋门,最前面一个黑衣人直接飞跃而起,踢开了范增已经伸向剑的手。 范增脸色大变,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到底得罪了谁? 他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双手变掌为爪,直袭来者双目,逼得来者不得不狼狈避开,身形一转,踢飞了从身侧袭来的另一人。 这老头这个年纪了居然还这么能打。剩余众人心中惊骇,手下动作却十分迅疾。 范增已经趁机拿到了剑,长剑在手,一剑劈向来者,来者顿时也抽出剑,不避不闪撞上。 两剑相撞,一阵金铁交鸣声后,范增手中的青铜剑骤然断开,在范增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半截剑直接落在地上。 范增脸色苍白,心知自己这次是栽了,干脆直接把手中剩下的半截剑随意一扔。 “老夫跟你们走。” 范增见对面迟疑,嗤笑一声,“你们有如此宝剑却不在刚闯进来的时候就拿出来对付老夫,不就是得到的命令是活捉老夫而不是要老夫的命吗?” 范增被蒙上眼睛带上了马车,他端坐在马车中,冷静地分析着到底是谁会绑架他。 秦人?不可能,现在的天下是秦的天下,若是秦人想要对自己做些什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楚人?也不是没可能,他在楚地得罪的仇敌不少,说不准就有人趁着他外出将他神不知鬼不觉的绑走……也不对,他的仇敌想要他命的不少,为何不是直接就地杀了他而是要留他一条命呢。 那到底是谁?范增回忆着自己这些年得罪过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得罪过的人实在太多,一时间能找出来的嫌疑人竟然有数十个,每一个都有可能绑架自己。 唉,有时候脾气太爆也不好,比如说现在,得罪的人太多,连个具体的仇家都找不出来。 因为被绑走的时候已经是入夜了,又在马车上呆了许久,到了地方之后黑衣人们将范增请到一处院子中就离开了,主谋并未现身,范增直到第二日的时候才知道是谁绑架了他。 赵不息坐在椅子上,范增腰板挺直地坐在她的对面,两人面前都摆放着一杯温水。 两人之间就隔了一张木桌,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守卫。 “范先生,好久不见啊。”赵不息托着腮,用胳膊肘撑着桌面,十分悠闲自得的打着招呼。 范增板着脸,腰杆挺直。 “老夫不知何处得罪了黑石子,竟然招来这么大一桩祸事。”范增冷笑道,“难道只是因为先前见面时老夫对你无礼,你就要杀了老夫吗?我从未听说过有贤德的人会因为别人拒绝他的招揽就恼羞成怒杀人。” “倒是暴秦,曾大军压境胁迫韩国交出公子非,招揽不成后将其杀害。”范增冷嘲热讽,这句话更是直接将赵不息和暴秦划上了等号。 赵不息丝毫不生气,范增已经是她的俘虏了,她为何要因为俘虏嘲讽她而生气呢。 “先生不愿为我效力我没什么可说的,金银何等珍贵,可天下间尚且有人视金银为粪土,何况我自知自己远不如金银那般受人喜爱呢?”赵不息笑着道。 范增沉默片刻,又开口,“那黑石子为何要绑架老夫?” “先生为不为我效力这不重要,可先生想要为别人效力,这就对我很重要了。先生大才,世间罕有,若是为别人效力,那我岂不是平白多一大敌?”赵不息理直气壮道。 “难道黑石子以为将老夫绑来老夫就会为你所用吗?” 赵不息笑了。 “我既然选择了将先生绑来,那就已经选择与先生为敌了。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也绝不可让先生为他人所用。”赵不息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是笑着的。 她从决定把范增绑过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范增不会为她所用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31节 赵不息无辜地眨眨眼,对着范增扬起一个在范增眼中宛如小恶魔一样的笑容。 “先生放心,我会给你养老送终的。” 合着这是打算把他软禁到死啊?范增气笑了。 他此时才正视起赵不息来,认真的打量着赵不息。 有的人就是这样,会因为各种原因轻视别人,直到有朝一日自己满盘皆输、无路可走才能学会正视他人。 “黑石子年纪虽小,却有雄主之气。”范增看着赵不息感慨道。 他本来以为赵不息是春申君那等沽名钓誉之辈,现在看赵不息可比春申君果断多了。 “只是,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只是关着我,难保我日后逃脱再投他人。”范增迟疑片刻,问道。 赵不息古怪的看着范增。主动问敌人为什么不杀了自己的人,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你已经逃出去了?” “没有。” “你对我造成损害了?” “没有。” 赵不息白了范增一眼,耸耸肩:“那我为什么要杀了你。” 范增怔然的看着赵不息。 赵不息不闪不避的任他打量。 她和范增又没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不过就是范增一心想要投靠项梁,而她和项羽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罢了。只要范增无法去投靠项羽,她给范增养老又能如何呢。 刘邦入关之后都敢留秦世子婴一命,难道她的胸襟还比不上刘邦吗?还是说一个怀才不遇的范增比有着秦数代积累、极有可能卷土重来的秦世威胁更大呢? 要是她连刘邦都比不上,那她还造反自己做皇帝干什么,还不如直接去投靠刘邦得了。 久久,范增长叹了口气,庄重地站起来对赵不息一拜。 “请您原谅我先前对您的无礼,是我老眼昏花,不识英雄就在我眼前啊。” 这下倒是轮到赵不息警觉了,她警告道:“你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能放了你,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俘虏了。除非你效忠我,要不然别想让我放你出去。” 这老头,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前两天对她还用下巴看人,今天就忽然懂礼节了? 阴谋,肯定是有阴谋。这可是鸿门宴的主谋,糟老头子良心大大的坏。 范增抚摸着胡须,“黑石子未来的成就绝对不会只在这小小的怀县……您的志向是什么呢?” 哼,老家伙想套我话。 赵不息挑眉,慢吞吞道:“当然是忠君报国,学成文武艺,报于帝王家嘛,上为君王,下安黔首,为万世开太平。” 就是她忠的这个君王是她自己罢了。 “糊涂啊!实在糊涂!”范增痛心疾首地摇着头。 “秦王无道,残暴不仁,你有这样的才华为何要效忠于他呢?” 好家伙,这是让她又遇上真六国余孽了啊。 赵不息反问:“你说始皇帝无道,那昔日的楚王呢?” 范增讥讽道:“楚王昏庸,亦不堪为主也。” 唉?赵不息来了兴趣,她本来以为范增又是一个一心想要复国的六国余孽来着,没想到这老头既看不上始皇帝,也看不上楚王。 赵不息把胳膊往桌面上一撑,将上半身往前探。 “那先生认为谁可为帝?” 她现在倒是有兴趣和范增再谈一谈天下大势了。 范增语塞,他就只是觉得自己有国相之才罢了,谁是皇帝他其实不太在意…… 项燕?范增都没办法骗自己他能当皇帝,项燕为人的确令他钦佩,可项燕实在太死脑筋,抗秦失败自刎于阵前,这等人为将可以,为王实在不行。 项梁?范增虽然打算投奔他,也觉得此人非凡人,可也知项梁性情好大喜功…… 至于项羽,年纪尚小,还不在范增的考虑范围内。 本来范增觉得项梁虽然有些自傲,可也不算是大问题。一个君王不必毫无缺点,只要有足够多的优点就行。 可是……范增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一眼赵不息。 他眼前有更好的人。贤德的名声在外,胸襟宽广,已经掌控了一县之地,更重要的是,年纪还轻,未来不可限量。 范增叹息一声,不禁想,既然赵不息不想造反,那为何要让自己遇见她呢? “你,我觉得你有为帝的潜力。” 潜力和本事是不一样的,现在天下间没有谁做皇帝能比得上始皇帝,可未来不一定没有。项羽现在不过是个跟随叔父到处逃难的半大少年,刘邦是个名声不太好的小亭长,谁能想到十年之后会是他们在争夺这天下呢。 赵不息头顶冒出一个问号,她狐疑地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和别人说过自己的志向吗?还是她遮掩的本事太过低劣,在范增这等智者面前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想法? 怎么有人会怀疑一个十岁的小孩会有造反的心思呢?她也没说过什么“取而代之”“大丈夫当如是”之类的话啊。难道是范增也学过相面觉得自己有帝王之相,这也不对啊,他要是学过相面为何不从一开始就跟随刘邦呢,而且相面也不能是什么谁都能学的吧。 赵不息心里虽然觉得范增有眼光,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始皇帝一扫六合,四海归一,我岂能和他相比?” 却避而不谈自己是否有为帝的潜力。 范增闻言露出失望之色,不愿再和赵不息说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的志向是辅佐一位雄主登基为帝,他方能成为比肩姜尚的名相,名流千古,赵不息既然没有反抗暴秦的心思,多说无益。 临走之时,赵不息认真对范增道:“你可以在侍卫的跟随下到艾老那里求医,艾老会治好你背上的毒疮的。” 范增愣在了原地。他并未答应做这位黑石子的门客啊。 “艾公从不拒绝找上门求医的人,并不会因为我的原因而拒绝您,您可以怀疑我的诚心,但千万不要怀疑一位医者的仁心。” 赵不息平静的重复了一遍她日前说过的话。 那日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范增愤怒地大发雷霆,认为赵不息是在拿他的旧疾威胁他,并且赌咒说绝对不会屈从赵不息。 而这次范增羞愧地低下了头。! 第42章 秋风瑟瑟,一入九月天气越发的冷起来。 墨家弟子已经将怀县内需要挖掘的水渠规划好了,朝廷拔下用来以工代赈的粮食也已经运到了怀县。 只是数量似乎多了一些,赵不息打听了一下周遭的几个同样受灾的县,发现不知为何朝廷拨给怀县的粮食要比其他县多出一倍。 陈长似乎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赵不息询问他的时候他只是捋着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不肯说。 黑石内,范增正在涂药,他背上的背疮原本因为瘙痒被他挠破了许多,他向艾老求医的时候艾老给了他一罐药膏,让他先抹在挠破的伤口上,等到伤口结疤以后再去找他根治。 看守着范增的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每日十分尽职尽责的盯着范增,连如厕的时候都要守在门外。 这种没有练过武的少年,范增就算手中没有剑也一个能打十个,可他打倒了这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整个黑石都是赵不息的耳目。 也许赵不息就是算准了范增不会逃跑,所以连派来看首他的人都只是随便找了一个。 今日背上先前挠破的伤口都已经结疤了,可以去找艾老根治这困扰了他许久的背疮了。范增苦中作乐的想,自己虽然被囚禁在此处,但是好歹因祸得福治好了每到秋冬就让他瘙痒的难以忍受的背疮。 除了自由,自己也没有失去什么。 范增慢悠悠地迈入艾老的小院,艾老正坐在桌后笔走龙蛇的开着药方,两个半大的小姑娘拿着药方满院子地窜来窜去找药。 这两个小姑娘是学堂里的学生,没有父母,没有课的时候就到艾老这里帮忙,换点钱勉强能养活自己。 范增对那个黑石学堂很感兴趣,但是他现在能活动的地方只有自己的院子和艾老的院子,其他地方都还去不了。 天气凉了以后来找艾老看病的人越来越多,艾老的脾气也越发火爆了,整日骂骂咧咧,有时候遇到带着老人孩子来看病的黔首就会将他们痛骂一顿。 骂他们是竖子,竟然让妇孺老幼喝没烧开的热水,骂他们是朽木,胳膊断了怎么不早来几天看…… 范增近来的最大乐趣就是听艾老骂人。 看到范增过来,艾老慢吞吞地从桌子下面掏出来一个陶罐。 “每日就寝前涂抹,一日一次,没七日来找老夫入针。”艾老将陶罐放在桌子上。 范增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欲拿,艾老却紧紧攥着陶罐不撒手。 “我看你也不像是没钱的黔首……诊金共三千钱,拿钱来吧。”艾老瞥了一眼范增。 三千钱对普通黔首来说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但是对范增来说的确不值一提。这个时候想要培养才华是很烧钱的,读书很贵,练武想要练好也不便宜,范增家中就是楚国传了数十代的贵族之家,家中牛马数十,良田数千顷,若是在楚地,三千钱不过是他一日的饭钱罢了。 可他是被赵不息强行绑来的,身上一文钱都没带,哪来的钱付诊金? “咳咳……”范增看了一眼身后紧跟着他的侍卫,示意他开口解释。 范增是要脸的人,他自己没那个脸皮开口说自己是被赵不息绑来的。 这个侍卫名叫召夫,召夫看到了范增递给他的眼神,连忙主动开口道:“艾公放心,此人虽然现在没钱,但是日后努力劳作必然能将三千钱补上,请您先将药赊给他吧。” 范增:“?” 努力劳作? 他怎么忽然听不懂了召夫的话了呢。 直到召夫抱着药罐带着范增走会范增现在居住的院子,范增还是没想明白为何他要“努力劳作”。 “老夫为何要努力劳作将诊金补上啊?”范增忍不住开口询问。 召夫认真的看着范增道:“你当然要劳作啊,不劳作哪来的饭吃呢?黑石子好心先赊给你秋冬两季的粮食,等明年入春的时候你就要种地,然后秋日收获后再将黑石子赊给你的粮食和欠的诊金都补上。” 范增低着头,努力的梳理召夫说的这番话。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老夫需要种地还钱?现在老夫吃的这些东西日后都要还回去?” 召平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赵不息说她要替老夫养老送终的!为何还要老夫自己种地?”范增急得连诅咒自己的话都说出来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失去了自由已经很惨了,难道还有更惨的事情再后面等他吗? 召夫眯着双眼,“那肯定是你听错了,黑石子昨天还告诉我黑石不养闲人,让我好好给你记着账哩。”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32节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根炭笔,当着范增的面舔了舔手指翻开,一行一行指给范增看。 范增一把夺过来,连纸这种新奇东西都来不及好奇,双目大睁着往后翻看。 【九月一,早,食麦半斤,肉半碗 午,食麦一斤,菜半斤,肉半拳 九月二,早……】 竟然从他被劫到黑石的第二天就开始记了! 范增胸中郁气直冲脑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怒气冲冲一把推开召夫,“竟敢如此轻蔑老夫,老夫非要找她讨个道理!我从未听说过竟然有让有才之士下地与污泥为伴的道理!” 召夫试图拦住范增,可他不过是一个只会两招花拳绣腿的少年,哪里拦得住六七十岁还能上马杀敌的范增呢。 范增远远的就看到了赵不息,他还未走进就怒吼一声:“黑石子!你为何要侮辱老夫!” 刚刚还站在水渠里挖渠、现在就只是爬上来喝口水休息一下的赵不息茫然地抬起了头。 谁在喊她吗? 范增本来打定了主意等他见到赵不息一定要和她好好争论一番赵不息为何要用种地这等黔首才会做的事情侮辱他。 可当他走进了看到赵不息的时候,范增却愕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赵不息只穿了一身短衣短裤,露在外侧的两条小腿上沾满了棕黑色的污泥,脸上也有溅上的泥水,整个人如同刚从泥堆里爬出来的泥猴子一样。 再看看一侧正热火朝天的挖渠工地,很容易就能联想到赵不息正在做什么。 范增迟疑了片刻:“黑石子,你这是……” 赵不息倒了些水冲了冲手,“哦,这个啊,我在挖渠啊,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是来质问赵不息为什么要让他种地还钱的,是不是在故意羞辱他。 可是看着赵不息满身污泥却习以为常的样子,范增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人家主人都亲自下地干活,难道主人能干他一个俘虏干不得吗?至于侮辱一事,更是无从说起,黑石子自己都在干活呢。 “我……我是想来问问,除了种地还钱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活老夫能做。”范增急忙改口。 他性子虽然又直又爆,但是对于自己能看得上眼的人还是很讲道理的,知道了赵不息不是故意侮辱自己之后,范增心里反而愧疚了起来。 想来赵不息身为真正的高贤,生活的应该很困苦吧,说不准是将自己的粮食都分发给了黔首,自己还要努力劳作养活自己。 他一个成人,怎么让一个稚子养活自己呢? 赵不息眼睛一亮,急忙上前拉起范增的手,说道:“有啊,黑石的活可太多了。先生擅长算数吗?快到年末了黑石一整年的账务都需要整理核对,一日给你算百……算五十钱一日。” “还有学堂里也缺老师,一日算三十钱,快过年了还得去拜访一下没有子女的老人,一日算三十钱……”赵不息喋喋不休道。 范增稀里糊涂的领了账务核对的工作回去了,直到他看到那一箱箱搬到他院中的账册的时候,范增也没有想明白自己分明是去问罪的,为何最后会成了主动去找活干的。 赵不息则是看着范增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范增这个人,智谋不如张良陈平,理政不如萧何,打仗不如韩信,武力比不上项羽樊哙,但是他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啊。 能做将军打仗,后来天下都在造反的时候那个短命的楚王是立他做过将军的;能出谋划策,鸿门宴要不是出了内贼后来哪里还有刘邦的事啊;能理政,项羽能带着人马在前面肆无忌惮的打仗多亏了后方有范增给保障粮草;哪怕论武力,范增这个子夏之儒也能一个打十个。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泄密啊。被软禁在黑石,说不准这一软禁就是一辈子了,嘴巴想不严都不行。 多好的不但不要工资还能一个人干十个人活的、能终身工作、延迟退休到七十岁病死的前一天还在工作的员工啊。 赵不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正好这时候也快到了饭点,赵不息上午来这边帮忙干活就是为了看看这边的地质。 火药已经实验的差不多了,可惜怀县没有石流黄(硝)矿,造出来的土火药威力不够,数量也不多,寻常能轻易人力开采的地方就不用浪费火药了,那些石头多、土质坚硬的地方才需要用火药。 等下午,她就带着墨家弟子过来炸水渠。 只有她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啊,挖水渠的活谁都能做,她干一上午了解一下情况就行。 “溪!我中午想吃红烧肉!”生活贫苦·将自己的粮食都分给黔首·只能吃肉·的贤人赵不息大声呼唤着自己的私人秘书溪。 她要给大才赵朴写信炫耀她的新免费劳动力! 数日后,咸阳。 嬴政嘴角带着笑意翻看着手中的信件。他才走了不到一月,赵不息就给他寄了两封信,可看他虽然远在数百里外,赵不息那小孩依然惦记着自己。 不枉自己在黑石的时候替她白干了那么多活。 只是嬴政上扬的嘴角下一刻就凝固在了脸上。 【……我拜访了一位大才,他一开始不愿搭理我……我三顾茅庐终于用诚心打动了他……我虚心纳谏,以诚待之……主动抢着要干活……比你干的还好……】 三顾茅庐?嬴政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不悦地将信纸揉成一团。 这个竖子,怎么看到谁都喊大才。 看信中所说这次的“大才”还是个快要六十的老头,说不准哪天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嬴政恶毒的想。 都有了他,还到处去招惹别人,真是朝三暮四。 嬴政近来心情不太好,他从黑石后来以后就命令治粟内史将先前数年的税赋记录拿来,他又仔细看了一遍。 单单将一年的拿出来看什么问题都没有,可要是将数年的放在一起纵向对比那问题就大了。这个方法还是他看到赵不息将怀县数年的税赋文书一起拿出来比较想到的。 竟有数十个县,连续数年缴纳的税赋数目是一摸一样的。每年各地缴纳税赋的多少都是由朝廷派人估算当年的粮食产量的出来的平均数,怎么可能会每年都一模一样呢。尤其是这其中还有几个县,嬴政清楚的记得,自己三年前下令在他们属地内挖掘了水渠,可往后这几年缴纳的粮食数目竟然丝毫没有增多。 欺上瞒下、假公济私! 嬴政罕见的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一连发下数道旨意命令御史大夫和治粟内史联合监察,朝廷中的数算人才可以随意调拨,七日内必须将历年的税赋数目核对出来,揪出其中不合理的地方仔细查办。 “李斯,此事由你廷尉府牵头主办。”嬴政脸色黑的仿佛能滴出墨水来,他胸口忍不住起伏着,明眼人都能看出现在始皇帝的愤怒。 也难怪嬴政生气,他一统天下之后,虽然对六国之民比起对秦人要更苛刻一些,可也没有不顾他们死活。历年来无论是哪个地方上奏有灾害发生,他都会酌情减免一些税赋或拨一些粮食去让当地的官员以工代赈。 那些粮食可都是他省下来准备供应边疆军队去打匈奴的啊。 可那些地方官员,竟然为了一己私利吞没他的粮食,对上敢欺骗他,对下哄骗那些不识字的黔首是秦歧视六国之人,不顾他们死活。有这样的官员在地方,六国之黔首能对秦有认同感才怪,他们必定日日怨恨大秦…… 嬴政一想到这点就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将那些贪官污吏拉到咸阳来治罪,然后将他们活埋! 李斯很了解嬴政,在嬴政还没有扳倒吕不韦正式掌权之前李斯就跟随着嬴政了。他知道自己跟随的陛下是多么的雄才大略,也知道自己跟随的陛下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 第43章 嬴政却并未如扶苏想的一样又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他的父亲,大秦的帝王,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一侧早已准备好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扶苏乖巧地坐到了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不安地挪挪身体,却不知道父皇今日为何忽然喊自己过来,想要主动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实在找不出话题。 他有心想问父皇进来身体如何,却又猛然想起父皇最忌讳旁人谈论他的身体和寿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言不发,气氛逐渐凝固下来。 “朕听说你前日亲自去征辟黄辟,他不接受出仕?” 嬴政忽然开口道。 黄辟是儒家的一个儒者,原本是齐国人,后来齐国被灭之后连着其他数千的齐国贵族被嬴政强行命令搬到了关内。据近卫禀报给嬴政的消息来看,他对秦一向颇有微词。 扶苏心里一咯噔,目光迅速在自家父皇身上扫了一圈,垂下头道:“黄公病重无法起身,是故婉拒了儿臣的征辟。” 嬴政的目光落在了扶苏身上,有些愤怒,更多的还是无奈。 他的情报系统何其精准,那个黄辟到底有没有生病难道他不知道吗。 可嬴政也知道,扶苏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替黄辟遮掩,避免自己一怒之下治黄辟的罪罢了。 气氛一下沉重起来。 许久,嬴政缓缓开口道:“朕知道一个贤人,她求贤若渴,为了请到自己需要的……略有一点才华的人,三顾茅庐,亲自拜访了此人三次,被拒绝后不曾恼羞成怒甩袖离开,而是第一天再接着前往,这样一连去了三次,这个略有一点才华的人才被感动,终于答应跟随这位贤人。” 嬴政不情不愿地将“沽名钓誉、徒有虚名”换成了“略有才华”,大才是肯定不能的,这世上岂有比他更有能力的大才呢。那个姓范的老头岂配和他嬴政一个称呼呢。 扶苏的眼睛却越听越亮,到最后甚至若不是畏惧自己父皇的威严,他都想跳起来大声叫好了。 “这是哪位贤人?主客相得,实在是一段佳话啊!”扶苏忍不住开口询问。 为求得大才跟随能三顾茅庐不折不挠,这不正是他要学习的对象吗?嬴政的脸抽了抽。 他声音中略带一丝无奈,“朕告诉你这个故事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告诉儿臣要想获取他人的忠心跟随,要放下骄纵、不折不挠谦逊对待大才。父皇放心,儿臣必然会虚心学习哪位贤人,三顾茅庐亲自上门拜见黄公。”扶苏胸有成竹地脱口而出。 他怎么会有这么个脑子不知道拐弯的傻儿子呢? 嬴政的脸色变得更差了,质问道:“你是贤人还是大秦公子?” “你需要学会的是怎样让人人交口称赞还是治理好一个国家?” 嬴政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中的愤怒也越来越厉害,扶苏却不敢接话。 “你是大秦的大公子,朕的所有子嗣中唯一一个能上朝的公子!你若是想要征辟贤才,只需一声令下,谁敢不从?用得着你亲自上门拜访?” 嬴政实在是不知道以自己闻名天下的“残暴”名声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以“仁义”闻名天下的儿子。 “可向来都是以德服人,我不曾听说过威胁可以换来忠诚的……没有哪本书中记载胁迫可以换来效忠的道理。”扶苏不服气的大声反驳。 嬴政几乎要气笑了。 “那些道理是写给臣子和黔首看的,不是写给王看的!” “哪怕是孔丘墨翟,他们写出来的东西也是为臣之道、为人之道,而非为王之道。谁能写为王之道?谁敢写为王之道?难道没有做过王的人写出来的书你却要将那些书当做圭皋去遵从吗?朕告诉你,做王,只能靠自己去学去做。” 嬴政不懂扶苏,他当年只有十三岁的时候就被强行推上了王位,那时候他甚至刚刚自赵归秦三年多,在九岁之前他一直都是在赵国孤苦伶仃长大,从没人教过他什么东西,那时候他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学习怎么做王了。 他能登上王位就意味着秦国上一任的王,他的父亲,死了。所以他也没有父亲教自己如何做王,甚至连母亲也不要自己了。吕不韦想要做他的亚父掌控朝政,赵姬想要让她自己和情人的孩子取代他,六国虎视眈眈想要吞并秦这块肥地根本不将他这个傀儡放在眼里,就连秦国的大臣都不正视他。 可他还是从一个傀儡变成了秦国真正的王,他灭嫪毐、平吕不韦,重用能臣名将,东出函谷关平定六国,一统天下封禅泰山号称“功盖三皇五帝”为皇帝,四海莫不臣服。 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做王啊。 嬴政想想自己,再看看自小在自己的羽翼和他母亲的宠溺下长大的大儿子,怎么想也没能想出来为什么扶苏跟在自己身边一十年还能有这么单纯的想法。 自己一十岁的时候正在和吕不韦那等人斗智斗勇,为何他的儿子不能如他一般呢?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33节 嬴政知道一十岁的年轻人大多都是初出茅庐,没什么处世经验。可他嬴政的儿子,难道不应该生来就会这些的吗? “朕给你讲的那个故事中的贤人能亲自登门三顾茅庐去请一个有点才能的人是因为她是贤人,你不能只以德服人是因为你是大秦的长公子。” 嬴政掰碎了将给自己的蠢儿子听,“你是长公子,黄辟拒绝你,你应当做的是派人绑了他将他打入牢狱,若是在此之后他愿意辅佐你就将他放出来,若是他还是不愿意跟随你,你应该直接杀了他,而不是在朕面前替他遮掩!” 可我和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强迫一个无辜之人呢。 扶苏看着自家父皇垂在身侧攥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到底还是识趣的将自己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可嬴政太了解自己的大儿子了,除了他实在理解不了扶苏的脑回路为什么会那么清奇,其他扶苏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嬴政一眼就看出来了扶苏根本不认同自己的教导。 他的拳头狠狠攥紧,又松开,又攥紧,片刻之后又松开。 “你回去吧,把高喊过来。”嬴政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只有一个儿子。 大儿子不行还有另外一十多个儿子。 扶苏面色大变,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启禀父皇,一弟他昨日病了。” “那就把坚喊过来。” “三弟,三弟也病了。”扶苏紧攥着手,目光却很坚定。 嬴政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那将闾和胡亥呢?朕昨日还看到他们在打架。” 扶苏浑身颤抖的抬起了头,直视嬴政悲愤道:“父皇,将闾和胡亥还只是孩子啊,您要骂就骂儿臣吧,为何要将诸位年幼的弟妹也骂一顿呢?” 近来父皇的脾气很大,上次将他们都叫过来骂了一顿之后当夜胆子最小的宏就被吓的起了热,他身为长兄岂能看着自己的弟弟们被骂得又哭又病呢? 大殿中的温度仿佛瞬间冰冷下来。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那群弟弟们的意思?”嬴政却意外的很平静,他冷冷的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扶苏,问道。 扶苏急忙说道:“这是儿臣的意思,是儿臣觉得他们还小,治国理政之事还可以慢慢教。” 嬴政深深看了自己的大儿子一眼,他几乎忍不住想要质问自己的儿子,为何自己的权术他没有学到一分呢? 可嬴政从来不是一个会将自己心里话说出来的人,无论面对的是自己的敌人、自己的臣子还是自己的孩子。 所以最终他也只是挺直了腰杆,闭上眼睛,冷静的命令扶苏出去。 扶苏看了看自家父皇背过去的后背,一股巨大的愧疚几乎要压垮了他,他张张嘴,可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告退。 巨大的咸阳宫正殿是这样的雄伟壮观,每一根柱子都有数丈高,上面雕刻着最威严的凶兽,殿外的侍卫是那样的纪律严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连呼吸声都低的可怕。 这座宫殿的主人背身向着宏伟的殿门,直面着威严肃穆的王座,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终于,他坐到了这个全天下人都只敢仰望的位子上,腰杆笔直,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大师最完美的雕刻作品,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正如他九岁刚从赵国回到秦国私下偷偷坐过这个位子的那一次一样,正如他十三岁刚刚登基第一次正大光明坐到这个位子上的那一次一样,正如他一十一岁正式掌握秦国权柄,百官臣服在他脚下的那一次一样。 嬴政抬起了右手,那是他批改奏章时握笔的手。 这只手上覆盖的皮肉已经开始松弛了,这只手的主人也已经开始衰老了。和那些年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朝气蓬勃,有着用不完的精力的少年秦王了。 他的精力在走下坡路。 他完成了当年的夙愿,完成了秦国世代先君一统天下的理想。可在他之后,大秦的天下要交给谁呢? 所谓的仙药只是一场骗局,那长生是不是也是一场骗局呢?他真的能够寻到长生吗? 作为始皇帝的嬴政想不明白他的天下日后该交给谁,也不愿意去想明白他可能到死也寻不到长生。 可作为父亲的嬴政现在知道,他的孩子都畏惧他,每一个都畏他如虎。 他曾发誓他绝对不会做赢异人那种将妻儿抛弃在敌国不闻不问的父亲,可在他的羽翼庇护下安全且享受着最顶级资源长大的儿女畏惧他更甚于他当初畏惧赢异人。 为什么呢? 嬴政直愣愣看着冰冷的大殿地面,他想不明白。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嬴政缓慢地抬起头。 蒙毅抱着一个木箱走了进来,他低着头,“陛下,这是黑石子送给您的年礼。” 大概是赵不息终于想起来了自家大才一号是个会因为自己夸奖其他大才就记仇吃醋的小心眼,她随着年礼一起送过来的这封信辞藻华丽的夸赞了一番赵朴的才华,并且暗示就算自己日后的大才再多赵朴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整封信写的都是什么其他人都是锦上添花只有赵朴是雪中送炭,什么相识于微末之间的感情最深刻一类的话。 总之比赵高的奉承还要谄媚一百倍。 年礼是一个香囊,根据信中所写的这是赵不息特意亲手缝了送给他的。 尽管嬴政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没法把香囊上绣着的那只丑鸭子和信中说的玄鸟联系在一起。 秦王室的祖先是昔日商朝的大臣恶来,恶来力大无穷,所以秦王室也继承了一些这个特点,力气比寻常人要大很多,甚至时不时还会有天生神力的后人出现,比如嬴政曾伯祖父秦武王赢荡,就是天生神力能举起大禹九鼎的勇士。 所以秦国也崇尚昔日商朝的旗帜玄鸟。 没想到他只是先前偶尔提过一嘴,赵不息那小孩竟然记住了他喜欢玄鸟,还特意绣一个香囊给他。嬴政有些欣慰,甚至想要笑出声,可他立刻意识到蒙毅还在殿内。 为了维持帝王的威严,嬴政板着脸,仿佛嫌弃一样看了看手中丑的离奇的香囊。 “这竖子!” 他堂堂始皇帝带着这么丑的香囊出门岂不是丢尽了脸面,也不先练好了针线再缝一个好看的给他。可手上动作却十分迅速地将香囊塞进了怀中。 蒙毅低着头,仿佛没看到自家陛下的动作一样。他受过秦律的专业训练,一般不会笑,蒙毅板着脸想。 当扶苏魂不守舍地顺着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路线往外走,他心中犹如一团乱麻。 扶苏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他不希望父皇生气损伤身体,可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弟弟们被吓得瑟瑟发抖。 要是父皇刚才能骂自己一顿就好了。扶苏的指甲在无意识间已经抠破了掌心的表皮,可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 “大兄!”一个半大的身影忽然从树后面窜出来,吓了扶苏一跳。 扶苏定睛一看,满脸泥巴的胡亥正呲着一口白牙冲着自己傻笑。 “怎么又把自己弄的这么脏。”扶苏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帕子来,弯下腰仔细给胡亥擦着脸。 他很小的时候母妃就告诉他身为兄长应当照顾弟妹,所以当扶苏发现自己的弟弟妹妹们时常调皮弄得一身脏污的时候就开始随身带着几条帕子了,随时给弟弟妹妹擦脸。 这个习惯一直从他的一弟高十岁维持到了如今他的十八弟胡亥十岁。 “大兄,父皇是不是又骂你了?”胡亥乖乖仰着脸,任由扶苏给他擦脸。 扶苏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父皇不曾骂我,父皇是我们的父亲,哪里会平白无故骂我们呢。” “我才不信,父皇就是很喜欢骂人。”胡亥一脸不信。 扶苏叹了口气,垂下眼看着自己这个一向胆子最大的幼弟。 “诸子之中,父皇最爱你,你要多去陪陪父皇啊。” 胡亥缩缩头,嘟囔道:“原来我只要闹一闹父皇就会给我赏赐,那时候父皇从来不问我什么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哪个官员贪污什么的,可现在父皇总是问我功课,我才不喜欢父皇呢。” 本来他也和那个“父皇”没有什么感情,只是母妃告诉他要多讨好父皇加上他只要把父皇哄开心了就能得到赏赐,他才会去哄父皇的。他和那个父皇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面,母妃说父皇要治理朝政还有三十多个孩子,没有那么多时间看他很正常,让他多讨好父皇,可胡亥却觉得既然那个父皇只会骂他,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哄父皇呢。 扶苏忧愁地摸了摸自家幼弟的头,“唉,你怎么能这样说父皇呢……你年纪还小,等长大一些就懂父皇的不易了。” “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为父皇分忧、为大秦分忧知道吗?”扶苏笑道。 胡亥一听见“读书”两个字就头疼,他连忙捂着脑袋,大声喊道:“哎呦,大兄,我头疼!” 扶苏吓了一跳,刚想命人去喊太医令余光却正好看到了胡亥贼兮兮乱转的眼睛。 他沉着脸,“我听说你昨日和将闾又打架了?” 看到自家大哥发火,胡亥连头也不敢捂了,低着头不敢出声。 事实上扶苏在诸弟妹之间一向很有威严,胡亥知道大兄不生气的时候自己可以抱着他闹,可大兄一旦沉起脸,他最好还是别开口反驳。 “你要上天了是不是?两个公子竟然在咸阳宫的花园里大打出手,你的礼学到哪里去了?” “大兄,这不能怪我啊,是将闾先动手打我的!” “你还有脸说?我这就带着你去找将闾,你们两个今天一个也别想跑。”扶苏一把抓住正欲逃跑的胡亥,愤怒道。 胡亥和将闾是诸位公子之中最勇猛的两个,不过扶苏也精通武艺,轻松就镇压了挣扎想要逃跑的胡亥,拉着他往后宫方向走去。 扶苏认为,自家父皇忙于治理天下,长兄如父,他必须要担起教导弟妹的责任来才行。于是扶苏边拉着胡亥往后宫走边给胡亥讲着道理,教导他要友爱兄弟,敬爱父母。 胡亥的脸色越来越绝望,因为他知道,自家大兄一旦开始讲道理,那没有数个时辰绝对讲不完。尤其是关于礼仪的大道理,听说自家兄长是学儒家的,胡亥不爱读书也不知道儒家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是他向赵高打听过,儒家弟子很爱写书,很爱守那些没屁用的规矩。 都怪那些该死的儒家,有那么多的时间为什么不去多娶几个妇人,多打几次猎呢?闲着没事非要写那么多的书,让扶苏有一肚子的这个子曰那个子曰的大道理可以引用,要是有一天他能当家作主,一定要把所有写书的都给杀光! 胡亥郁闷的想。! 第44章 “哗啦” 宗正合上最后一卷宗谱,眉头紧锁。 “这就是这五十年来所有的宗室弟子记载了吗?” 得到了属官肯定的回答后宗正的眉毛皱的更紧了。 不对啊,不对啊。陛下让他找一个十一年前去过赵地的宗室子,重点找找有没有脑子有点问题的废物子弟。 可他翻遍了所有的宗室出行记载也没找到有这么一个嬴氏子弟啊。十一年前正是秦赵决战的时候,秦刚刚打下赵国邯郸,整个赵地混乱危险,根本没有王室子弟敢往那边去游玩啊。 宗正焦急地在屋中踱步,胡须揪断了好几根都没有察觉。 难道真的就是有这么巧的事情,天下间就是有一个和嬴氏毫无关系的稚子长得令他和陛下都觉得十分眼熟? 偏偏这个稚子还又恰好有一点远超常人的力气?就这么凑巧的和秦王室一样? 宗正拼命回想着陛下曾和他说过的那位黑石子不同寻常的特点,冥冥之中他就是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赵不息绝对和嬴氏子弟有关系。 可是每次他试图将赵不息这个名字和自己记忆中的面容相联系起来的时候,又不知为何会觉得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一般模糊。 十岁,赵地,秦国王室,姓赵……宗正骤然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紧缩成一点,他霍然起身,顾不上被打翻的书案。 “宗正!”一侧的属官连忙想要过来查看。 “我无事!无事!”宗正的思绪被忽然出声的属官打断,他抬起头。 “出去,所有人都出去,我要静一静!”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34节 待到整个屋中空荡荡的只留下他一人后,宗正才无力地摔入了椅子中,苍老干枯的十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 他终于想起来赵不息像谁了,她像赵政。她和当年自己见到的十岁的赵政有九分相似! 赵政,正是嬴政在赵国做质子时的名字! 尽管宗正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此之前他没有将赵不息和他家陛下联系起来,可当他一旦想到了赵不息像当年的赵政以后,宗正发现赵不息的嘴巴、鼻子……除了那双眼睛不像之外,其他的五官简直就像是和自家陛下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嬴政极为俊美,他的脸是综合了嬴氏和赵姬所有的容貌长处的一张脸,不仅有五分像嬴异人,还有五分像赵姬。 若是赵不息只有三分像嬴政那她或许只是嬴氏其他子弟或者赵姬母家那边人的后代,可这九分的相似…… 宗正脸色变幻莫测。 可看陛下那一无所知的样子,宗正又有些犹豫,要真是他想的那个关系,那身为父亲的自家陛下为何会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呢? 想到自家陛下兴致勃勃的给黑石子“找爹”的行为,宗正面色古怪起来。 要是真如他想的那样,这就太滑稽了。 年纪不轻、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的宗正愁苦地摸摸自己近来越发稀疏的发脚,怎么就让他在任期内遇到这种事呢。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宗正去寻到了少府令,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他那边有一桩祭祀之事需要近十五年后宫人口的记载。 国之大事,在祭与祀。秦皇室之事在这个家天下的时候代表的就是国家大事。少府令不敢怠慢,第二日就命人把后宫的各项纪录都搬到了宗正府中。 宗正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他的所有怀疑都憋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更不敢假手于人,只能怀揣着满腔复杂的心情自己日日熬夜翻看自家陛下的起居录。 楚国送了一位公主和十个美人。 齐国送了一位公主和二十个美人。 魏国送了两位公主和十五个美人。 赵国送了一位公主和三十个美人…… “赵国公主?”宗正皱了皱眉,赵国王室和秦国王室祖上有亲,固然已经是数十代开外的亲缘了,可毕竟是同姓……不过也算不得什么,礼节崩坏了几百年了,赵国姓赵,秦国姓嬴,算不得同姓。 宗正嗤笑一声:“赵迁竟妄想以一妇人换一国安宁,真朽木矣。” 顺手就把这卷宗卷放在了一旁。 那年正是秦灭赵之年,秦国强盛,一扫六合之相已经显现,各国都送了许多美人来试图和秦交好。 加上当年的自家陛下还年轻正是好美人的年纪…… 宗正看着自己挑出来的受过宠幸的数十个美人的卷宗,眼前一黑。他需要一个一个核实,这还得熬多少天夜才能核实完啊? 数百里外的黑石,赵不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 有一个老头刚好和当年十岁的嬴政熟悉,那个老头又刚好绕过“缓称王”技能的作用,没有把她和如今的天下之主始皇帝嬴政凑到一起相比,而是将她和当年默默无名的归秦质子赵政凑到一起相比, “缓称王”可以在赵不息弱小的时候让对她有威胁的高位之人忽略她身上值得注意的地方。赵不息和始皇帝长相相似属于她身上目前最值得注意的点,所以会在技能的作用下被旁人忽视,可赵不息和一个小小的质子赵政长相相似却不是什么值得别人注意的点。 赵不息现在正忙着蹲在研究所里和墨家弟子一起改良火药配比。 木炭不缺,黑石后面的山上到处都是树,直接烧就行。 硫磺也不缺,黑石山里面就是煤矿,煤矿旁边就有一处小的伴生硫磺矿。 唯有硝石,“硝石出陇道”,这时候的硝石几乎都是四川、甘肃一带开采出来的,距离河内郡路途遥远,因此价格也居高不下。 赵不息这些年虽也攒下一些钱,可每一笔钱都有用处,实在拿不出来太多购买硝石。 “咱们要不然就少加一些硝石?”一个墨家弟子望着所剩不多的硝石无奈道。 不等到赵不息开口,一旁的老者就先开口反驳。 “不可,若是再少加一些那就炸不起来了。” 赵不息也颇为无奈,现在虽然还没有到需要用火药打仗的时候,可休养生息开山采矿凿渠引水火药也是必不可少的。 “唉,你们先研究着,硝石的事我来想办法。”赵不息抬头扫视一圈围过来殷切看着她的墨家弟子们,一咬牙道。 再穷不能穷科研!不就是钱吗,她去赚! 于是大山的深处又开始发出一声声的惊雷声。 赵不息心都在滴血,这些都是钱啊,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啊。 “那些该死的方士。”赵不息低骂一声。 她本来几年前就想派人去装神弄鬼诈骗始皇帝的,但是奈何那些方士仗着年纪大趁着她年幼先一步进入了咸阳宫。 尤其是那个徐福,诈骗了一大笔钱财和人手跑了。那些钱财要是给她,她能把生产力往前推进一大截。 本来因为这些年她渐渐发展种田种的也不错,所以暂时搁置了“诈、骗始皇帝”这个想法。可现在火药一响,她缺钱缺的厉害,正规法子来钱太慢,她还是得用不太正规的法子去骗冤大头嬴政弄点钱。 赵不息面色沉重的看着空空如也的钱仓,方士骗得,她为何骗不得? 不过既然有那些方士在前,那她若是想脱颖而出,就得想个不一样的法子诈、骗始皇才行。 等下次赵朴来的时候她得问问自家大才,咸阳的那群方士用的都是什么方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想要挤走竞争对手得先知道竞争对手的底细才行。 还要找一批擅长装神弄鬼的人才,包装一下,包装出仙风道骨的模样去诈、骗。 赵不息开始认真思考起装神弄鬼的可能性。 优势,她有一脑子的神话故事可以拿出来用,还有墨家弟子在研究冶铁、化工技术时候发现的一些副反应,气体和液体接触变色、液体直接消失什么的,在现在的人眼中看应该都很“神奇”。对了,还有火药,可以加点化学制品弄成五颜六色的烟火,调一调原料比例减弱一下爆炸效果,既可以不暴露火药还可以足够唬人。 劣势,会不会被始皇帝发现她啊。身为反贼,赵不息很有反贼的自觉,哪怕她的确很想见一见活的秦始皇,碍于有那么一点会被发现的可能赵不息都按下了这个想法。甚至她连咸阳都没敢去,就怕被人发现和赵国王室有关系。若是弄不好,不息创业未半而中道被斩首,未免太惨了些。 赵不息叹了口气,钱不好赚啊。 这些都要等自己心爱的大才赵朴下次来了再仔细商议,赵朴是咸阳的商人,贵族子弟,他肯定更熟悉那些达官贵人的爱好。 但是此事也不能让赵朴出手卖丹药,丹药毕竟是重金属化合物,万一哪天某个达官贵人吃出问题来赵朴这个卖丹药的就惨了……等等。 赵不息低着头,视线落在脚边的野草上,猛地惊醒。 “我为什么要用朱砂炼丹呢?朱砂多贵啊。” 赵不息蹲下身子,手轻轻抚摸着草叶,若有所思。现在这个时候丹药也不是谁都能吃得起的,用朱砂和各种贵重金属为原材料的丹药十分昂贵,唯有达官贵人才能吃得起。 她完全可以用草药搓丹药卖啊,弄一点清心静气的便宜草药,搓成丹药。方士用朱砂,她就用千年人参——蒲公英根,方士用金银,她就用天山雪莲——茴香花,再加一点大黄,清心静气,还带有丹药的微苦。 多做一点广告,一颗卖个百金。不骗黔首专骗权贵。而且现在丹药盛行之风正是因为始皇帝喜欢这个,上有所行下有所效,只要她能顺利忽悠到始皇帝,就不怕丹药打不开局面了。 “虽然吃了不能延年益寿,但是好歹也没有毒啊。”赵不息喃喃自语,她觉得自己比起那些方士来已经很良心了,虽然同样都是卖保健品,但是她卖的丹药没有毒而且还确实有一点平心静气的作用。 那这样更应该问问她最心爱的大才赵朴了。 她最心爱的大才赵朴,人很聪明,上到谈论天下大势小到如何制止黑石里三岁稚子打架,都能侃侃而谈,这样的大才做郡守都足够了。 唯一有一点就是,大概是中年人的通病?容易上保健品的当,先前也跟风吃过一阵子“仙丹”,后来喝艾老开的药方排出了铅毒,上次艾老给他把脉,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上过当的人应该很有经验吧。 赵不息缩着脖子,有点不敢去想自家大才万一知道自己打算去拿他的“伤心事”赚钱时候的难看脸色。 到时候和大才五五分成好了。! 第45章 可诈骗秦始皇虽然可行度看起来不小,但是也解决不了燃眉之急。 黑石的财政以一种极为庞大的速度吞吐着资金,所幸赵不息今年不用自己亲自算账。 ——尽管负责算账的范增已经破口大骂了好几次。 什么明明黑石有这么多钱还要压榨他一个老头,什么赵不息腰缠万贯却连一顿饭都舍不得免费给他吃……在接手黑石的账务之后,范增终于明悟自己是被赵不息欺骗了。 那竖子哪里是没钱,分明是太有钱了!还要虐待俘虏,一开始振振有词说要替他养老送终,后来就成了俘虏也得凭借自己的劳动换取食物了。 赵不息对此厚着脸皮只当没听到,只写了一封信劝范增要向他的偶像——姜尚姜子牙学习,姜子牙七十多岁了才开始跟随周文王创业,你现在才五十八岁,正是拼搏奋斗的好时候啊! 只不过赵不息也没想到的是,范增居然信了? 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增添一些人生价值,范增在收到赵不息写给他的劝工书后就在自己屋中挂上了一幅姜子牙的画像,每日早起晚睡坚持工作,甚至为了节省饭钱欠债还开始少吃肉多吃素…… 赵不息不由感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如陈长那等懒人毕竟还是少数。 为了给自己心爱的墨家弟子们弄到研究的资金,赵不息用了两天的时间门派人到河内郡去买了一车糖。 秦朝的时候还没有白糖,只有用土法将甘蔗熬成汁水,再将汁水熬干得到的黑褐色红糖,甚至连红糖也算不上,更准确的名称是黑砂糖——如黑色的砂石一般的粗制糖。 口感粗糙,里面含有的各种杂质也多,除去甜味之外还带有涩味。可即使是这样粗加工熬出来的糖在这个时候也是和金等价的奢侈品。 赵不息打算用黄泥水淋红糖和草木灰木炭过滤法将这些黑砂糖制成白糖,然后送到咸阳,让赵朴将这些白糖高价卖给咸阳的权贵们。 当今天下聚集最多权贵的地方就是咸阳城,六国的财富都在咸阳,在那里权贵买东西从来只看珍稀不珍稀而不看价格。 “先在缸上放漏斗,在漏斗的下口用丝布裹着的草木灰将出口整个堵住。”赵不息吩咐给她打下手的墨家弟子墨期将东西准备好。 原本的黄泥水制糖是用稻草堵住漏斗的下口。 但赵不息先前做其他试验的时候发现论起过滤能力草木灰比稻草要好很多。 其实用活性炭吸附效果才是最好的,可惜现在的技术距离能把活性炭弄出来还有很远的一大截。 最后赵不息就将草木灰和木炭碎块混在一起再用丝布将它们缝起来,用来过滤杂质也够用了。 将黄泥水顺着漏斗的边缘浇到红糖上,然后只要再等数日,等到黄泥水吸附红糖中的色素和杂质沉淀下去后,漏斗上面的红糖就会变成白花花的白糖。 做完这些之后赵不息就吩咐给自己打下手的墨期盯着这个大缸,等三天后若是能成功将红糖变为白糖,那就再将剩余的红糖也按照这个方法提纯。 若是失败了,那就按照这个思路用控制变量法再尝试几遍,直到找出准确的方法。 给赵不息打下手的墨家弟子连连点头,看着赵不息的眼神中满是崇拜。 控制变量法、等量对照法……多么实用而美妙的方法啊,多么准确而直白的形容啊。 墨期家中世代都是墨家弟子,数代之前本是普通黔首,在他的爷爷跟随一位墨家的大能学习墨家技术后就以墨为姓氏。 他原本是在秦少府中供职的,后来就被莫名其妙的送到了黑石这个地方来。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虽然不说但是心中也有些怨气,原本在秦少府中能和许多的墨家弟子一起交流研究是多么的快乐啊,为何要将他送到这个偏远的地方呢。 直到黑石子将他们带到了山中的研究基地—— 墨期觉得,自己肯定是三生有幸才能遇到黑石子这样的贤人。 有一些学问是在墨家弟子之中世代相传的,这些学问无法用语言和文字表述只能靠自己去体会。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35节 比如墨期自己,他原本在秦少府中是负责修理攻城机械的,当攻城的器械有问题出现的时候,墨期知道应该先将这个器械和另外一个完好的器械对比,然后找出需要他修理的地方在哪里。 可他却不知道如何将这个方法教授给别人,只能让他的弟子跟随他学习,等学习的时间门长了自然而然也就会了。直到黑石子听了他的描述后告诉他这个方法是“对照法”。 并且黑石子还告诉他这个方法不仅在修理东西的时候可以用,在研究发明的时候也可以用。 黑石子还告诉他对照法更适合去修理完善,在研究改进的时候可以用控制变量法,在进行实验改进的时候可以用模型法…… 比如制造水车可以先做一个等比例缩小的巴掌大的水车,然后再扩大成半米大小、两米大小、十米大小,这就是模型法。用这种方法可以大大减少研究中失败而造成的材料损失还可以提高从理论到实践的验证速度,毕竟巴掌大的水车做起来比十米高的水车要省钱省时间门太多了。 还有要是他想要增大水车的输水量,可以在其他零件不变的情况下单独改变一个零件观察变化…… 墨期隐隐有一种感觉,黑石子告诉他们的这些如何提高实验效率和实验准确度方法要比告诉他们具体的如何冶铁、如何制造火药的方法对墨家更重要。 原本他们这些墨家人都是在一条满是迷雾的小路上摸索前行,黑石子告诉他们的这些学问并不是直接告诉他们应该往左拐或者往右拐,而是直接递给他们一把火把,让他们能够拿着火把更轻松的在迷雾之中寻找到未来。 墨期想,他早晚有一天能做出鲁班曾做出过的木鸢,飞到天上去看一看。 赵不息还不知道自己手下的墨家子弟中有一个年纪已经不算小的中年男人有着一场关于飞行的梦。 她正在给远在沛县的好友写信,打算虽年礼一起寄出去。 几年前她去沛县的那一次,虽然和刘邦吵了一架,但是也借着机会认识了沛县那群大才们,为了看好自己的大才们,赵不息每隔一段时间门就会给他们寄信。 只是现在的关系还只存在于普通朋友的层面上。 而且先前她也只有黑石一个村子,不好意思开口邀请吕雉、萧何等人做她的门客,估计邀请也请不来,中央朝廷的监御史征召萧何人家都不应召呢,更别说自己一个小小的村子了,哪怕现在已经从黑石扩大到怀县了,可何德何能凭借一封信能请来萧何啊。 “等年后得去一趟沛县。现在我有一个县了看看能不能请几位大才过来。”赵不息自言自语,“还得再往南去一趟,买红糖再提纯成白糖成本太高了不是长久之计,应该在南方设一片甘蔗种植场,就地提炼白糖降低成本提高利润。” 赵不息想着想着又叹了口气。 只是,买地种甘蔗容易,找一个能替她管事的人不容易啊。她要在怀县不能久居南方,糖类买卖又是一桩利润极大的生意,必须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她掌管她才能放心。 还是缺大才啊。 赵不息坐在书桌后面,提笔写信给自己看上的大才们写增加好感度的书信。 先写给吕雉,吕雉是赵不息在沛县关系最好的人了,甚至当初赵不息想要邀请吕雉跟她来黑石的时候要不是吕雉她父亲阻拦,现在吕雉都应该已经在黑石帮她干活了。 【娥姁,我现在地盘大了,已经是名闻河内郡的贤人了……我年后去看你……到时候把你带回黑石,你爹要是不同意我就带你私奔……千万别听你爹的随便嫁人,你爹要是觉得刘邦好就让他自己穿女装嫁给刘邦去……刘邦不是良人……】 娥姁,就是吕雉的字。 赵不息回想起自己初见吕雉时候的事情。 是在她和刘邦吵的正激烈的时候,刘邦怪不得外号叫流氓皇帝呢,和一个几岁大的小孩也能吵得起来……总之,就是路过的一个温柔漂亮的姐姐看到刘邦正在欺负她一个小孩,然后就替她出头,在她和刘邦吵完架之后还带她去吃了顿饭。 那时候赵不息才知道这个温柔漂亮的一看就是贵族养出来的淑女居然就是吕雉。 赵不息以为这位事实上的汉朝第二位掌权人会是冷硬、聪慧、果断,一看就很严肃的样子,可实际上那时十六岁的吕雉看起来似乎和这个时代的普通贵族小姐没什么不一样。 美丽、温柔,说话细声细语,唯一能看出来日后不凡的就是吕雉满腹诗书,和赵不息聊天的时候聊的是天下大势。 还没经历过被自己夫君逃命的时候一脚把她和他们的孩子踹下车,没有经历过自己和他共患难,夫婿富贵之后却把宠爱给小妾还想把天下留给小妾生的孩子的吕雉,温柔平静、窈窕淑女。 甚至现在的吕雉在和赵不息聊到秦律的时候还会说秦律刑罚苛刻。 两人都是饱读诗书的女子,志趣相投一拍即合,吕雉在得知赵不息是自河内郡到沛县游玩之后还主动邀请赵不息去她家中住。 恰好吕雉的父亲吕公不在,赵不息干脆就在吕雉家中住了数日,整日带着吕雉到处乱窜,去“偶遇”萧何、曹参等人。 后来吕公经商回家,在他回来的前一天赵不息才搬出去。 没过几天就是吕公的寿辰,赵不息知道后特意多留了几天就为了打卡这个史书上记载的“名场面”。 刘邦大摇大摆走进来,喊出了名流史书的那句“贺万钱”,吕公起身迎接…… 在宴席结束之后赵不息细心的发现吕家的一个下人对刘邦附耳说了什么,刘邦脸上瞬间门浮现了狂喜之色。 估计就是要把吕雉许配给刘邦了。 赵不息眼眯了眯,心想这么好的女孩子凭什么要给刘邦这个老流氓做妻啊,难道就为了日后被这怕死鬼逃命的时候嫌弃重踢下车吗? 反正有她在刘邦日后肯定是当不上皇帝了,吕雉也做不了拥有一整个篇章记载吕太后本纪的皇后和太后了,那跟着刘邦这只比始皇帝小两岁的老头还不如跟着她,日后做拥有吕丞相世家的第一位女相呢。! 第46章 赵不息就在吕公和刘邦商量着眼看着话题越来越深入的时候带着吕雉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本来赵不息还以为自己要用当时七岁小孩的身份胡搅蛮缠才能打乱这次迫在眉睫的婚事商议,日后再徐徐图之呢。 毕竟吕公“好相人”,一眼就看出来刘邦面相富贵,日后必成大事了,再加上这老头固执“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在他老妻问他为什么要把女儿嫁给刘邦的时候十分蔑视“这事你这样的妇孺之辈不懂”,可见想要说服他别把吕雉嫁给刘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吕公一开始看到自己女儿跟着一稚子在自己待客之时贸然闯入的时候的确是勃然大怒,但是当他看清赵不息的脸后却瞬间愣住了,随后大惊失色,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震惊的东西一样。 随后还没等到赵不息开口,吕公就表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和刘邦的话题一转又从自己家人回到沛县上,刘邦也很识趣的告辞。 甚至临出门的时候还趁着没有其他人注意对赵不息狡黠地眨了眨眼。 赵不息都没忍住被这位“汉高祖”给逗笑了。 回忆起当时刘邦那个狡黠的笑,即使是现在赵不息都忍不住轻笑一声。 刘邦这个人啊,真的是有时候赖皮的恨不得让人揍他一顿,有时候又觉得身边有这么好玩的一个人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赵不息轻啧一声,又拿起一卷崭新的竹简——为了保密纸的存在,她唯有给赵朴和吕雉写信的时候才会用纸,给其他人的都还是竹简。 【吾以德报怨,赠君宝剑。——某个心胸宽广不计较大人欺负稚子的故人】 送刘邦一把剑吧,刘邦这时候好华服、好美酒、好妇人、好享乐,她送的年礼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到底是汉族名字的开创者,赵不息对刘邦还是有些滤镜在的。 还有给萧何、曹参的写了整整数卷竹简的长信,里面都是自己在怀县实施的部分政策和自己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再加上一点朋友的问候。 一共收拾出来整整两大车的年礼,赵不息派数个门客拿着赵朴给她的“传”跟着驿站的马车往沛县去送年礼。 还有赵朴那边,虽说上次送了香囊哄大才,但是也算不上年礼,只是随手送的小礼物罢了。 赵不息略微思索,抬笔写下了一长串姓名和礼物。 赵朴、还有毅,上次那个总是盯着她脸看的老头就不送了,总是盯着她脸看怪没有礼貌的。 将远在数百里外的亲友年礼安排完之后,赵不息就带着溪和陈平往需要她亲自上门送年礼的地方去上门拜访。 第一个要去拜访的就是河内郡的郡守冯腾,今岁的主要政务已经忙完了,收上来的税赋该送到咸阳的已经装车送走了,年末堆积的案件也已经加班加点处理完了,冯腾难得的有了一年中最长的一段沐休。 冯腾正在家中享受着这段难得安宁的时间,将下仆挥退,冯腾舒展身体半躺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打发时间。 忽然长叹一口气。 冯腾已经在河内担任了年的郡守了,也已经年没有回过咸阳了。他的师父师兄弟和亲人朋友都在咸阳,临近年关他身为一郡之守也必须坐镇河内郡,无法亲自登门拜访亲友。 河内郡倒是也有许多本地的权贵来拜访他,只是目的都不清白罢了,冯腾也心知肚明,无非是想要攀附他罢了,所以也不愿和他们打交道,只是碍于礼节客套一番,婉拒了他们的“年礼”。 那些美人名马和珠宝宝剑,他可受不起。 只是无人和自己聊天难免乏味,冯腾意兴阑珊地抬起手中已经看过了数遍的竹简。 “主君,黑石子前来拜见您。” 冯腾缓缓坐起身来,看向进来禀告的家奴,却没有立刻起身相迎,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黑石子是带着什么东西来的?” “就一架马车,黑石子和另外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从上面下来,手上只提着一只雉拿着一卷竹简,并没有带其他东西。”家仆回忆了一下,如实说道。 冯腾脸上浮现了笑意,他吩咐仆人:“我的小友来拜访我了,快将前日我猎到的那两只野兔烤了,我要招待朋友。” 赵不息拜访冯腾之前就已经打听过这位郡守的性格了,圆滑但是十分有底线,和河内郡的中小贵族们都维持和谐,但也从来不收贵重礼物。 难怪始皇帝会任命他为河内郡的郡守。河内郡的郡守可不是好当的,河内郡往前数十年都是秦赵战场前线,这里的赵人或多或少都和秦国有些仇,加上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上一任朝廷派来的郡守就是被人刺杀丢了半条命险些没能活下来。 可冯腾已经安安稳稳做了年的河内郡郡守了,虽然没能让河内郡变得富足,黔首安居乐业,可也没让河内郡再起叛乱,已经是一位十分有能的郡守了。 “冯公,好久不见。”赵不息冲着冯腾摆摆手,十分活泼。 冯腾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他家中的小女儿也和赵不息差不多大……年前差不多大,年未见,自家的小女儿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他眼中迅速划过一丝思念和自责,赵地凶险,他不放心带着妻儿来此赴任,就将妻儿留在了咸阳,虽时常通信,可也是一别年未曾再见面。他离开咸阳的时候小女儿和赵不息如今一般大,现在过去年,小女儿应该已经变了模样了吧。 “黑石子来找老夫是有何事吗?”冯腾带着赵不息人转身走入正厅,邀请她们坐下。 “临近年关,息是来给长辈送年礼的。”赵不息笑眯眯地把手中的竹简递给身旁的家仆,家仆捧着竹简再递给上座的冯腾。 没等冯腾开口拒绝,赵不息抢先一步道:“我知道冯郡守从不收礼,可我今日来并不是来拜见冯郡守的,而是晚辈来拜见长辈的,送的年礼也不是什么价值百金的宝物,只是一卷《申子》罢了。” 冯腾闻言笑了笑,也不再拒绝,而是示意家仆将竹简递给他。 金银美人他收不得,但若只是一卷书,他收下倒也无妨,只算是朋友间的往来罢了。 “这……”冯腾接过竹简,却发现手中的竹简并不是崭新的,而是有一些年份了,穿竹片的麻绳都已经黑了,有几块竹片也缺了一小脚,他疑惑出声。 赵不息解释道:“这事我前几年偶然得到的一卷申不害的手书《申子》。” 申不害,原本是郑国人,郑国被韩国灭了以后韩昭侯任用他为丞相,十五年内“内修政教,外应诸侯”,推行“法”治“术”治,是法家的代表人物。 更重要的,冯腾学的就是申不害的“法”。 冯腾忍不住心动了,他目光黏在竹简上,忍不住伸出右手细细抚摸着残破的竹片边缘。这可是偶像亲手写的周边啊!而且申不害已经走了百年了,他亲手抄写的竹简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少。 赵不息当然也没有错过冯腾脸上压制不住的“我想要”表情,她微微一笑。 “这卷是我曾帮助过一位原韩国人他送给我的,此人是申公后人,送了我许多申公亲手所写的书,我家中还有十几卷,这一卷是专门送给冯公的。” 送礼嘛,主打的就是一个投其所好。对于冯腾这类并不钟爱钱财的人来说,万金对他有何用?可申不害亲手所写的《申子》就不一样了,不算昂贵但是稀有,最重要的是他拒绝不了。 赵不息自己就有收藏的竹简,还是她专门去邯郸昔日嬴政做质子居住的那一带房屋中偷偷翻出来的,年幼绝版始皇刚学会写字时歪歪扭扭的狗爬字! 现在还被她珍藏在她床底的箱子中呢。 她可太知道偶像周边的威力了! 冯腾犹豫了一下,还是脸微红的将这卷《申子》收下了,看向赵不息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好感。 飨宴过后,赵不息才和冯腾说起自己来拜访的另一件事。 “我有一个想法,只是不知道是否符合律法,所以想询问您。”赵不息坐在冯腾对面。 冯腾挺直了身体,只要一旦谈到律法,他就立刻从温和长辈模式切换到了尽职尽责郡守模式。 “我观察到因为连年的战乱和天灾,四处都有失去父母的稚子,正巧黑石这些年收成都不错,所以我想要办一个孤儿院,收纳一些自己无法活下去的孩子,您认为如何呢?”赵不息仔细描述着自己的想法。 和秦始皇一起造反 第36节 冯腾沉思了片刻。 秦律对孤儿是有保护的,《秦律十八中·仓律》中规定“婴儿之毋母者各半石”,意思就是失去母亲的孤儿每人每月发放半石粮食。 可秦律虽然有规定,奈何生产力跟不上,每年饿死的有劳动能力的成年人都有成千上万,别说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很多时候官府都拿不出来粮食养孤儿,就算是富裕地区的官府有着充足的存粮,可一个稚子想要长大,哪里是每月那半石粮食能养活的呢? “黑石子的确是贤人啊,此仁政也。”冯腾夸完之后觉得怪怪的,从他一个法家弟子口中冒出来“仁政”两个字,总觉得不太对劲。 冯腾哂笑一下,管它呢,又没有违反律法。本来他能将河内郡安稳治理下来也就不是什么抱着典籍不知变通的人。 “既然黑石子愿意做此善事,衙门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冯腾沉思一阵。 “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将没有上户籍的孤儿统计户籍……这样吧,你那边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违反秦律,可以自行决定后再上报官府。” 算是给了赵不息怀县内的部分自治权,让她可以自行安排人员变动和自行修建一些小型工程,虽说赵不息先前也一直都是自己做不禀告官府的,但是这类事情的确还是有官府默许更安全。 秦律虽严,可也不是不知变通,事实上,自商鞅变法以来百余年,秦一直都在修改法律。 ……直到秦二世登基,秦律才从“严法”彻底变成了“暴法”。 冯腾本想说官府也负担一些粮食,可转瞬又想到空空如也的粮仓,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陛下明年开春还想再在百越起兵戈,特意抽调了粮食,现在河内郡的粮仓内干净的能跑马,哪来还有粮食能让他调拨? 冯腾说出“自行决定”的时候脸忍不住微红。毕竟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白嫖怀县一样。 他不太好意思补充道:“黑石子若是真能把此事做起来,人口增长,这也算是老夫的政绩,只是现在官府囊中羞涩,人员缺乏,实在是抽不出太多精力……” 赵不息明白冯腾的未尽之言,官府没钱没人,你要干什么就去自己出力做,官府在政策上给你方便,至于资源,你自己出吧。 可这正好符合了赵不息的心思。 她本来就不想让官府插手,收养孤儿这件事,有一部分是赵不息的确可怜无父无母被饿死、冻死的孩子,另一部分她也是为了扩大人才储备,为造反积蓄力量。 造反除了需要萧何范增这一类的大才担任相担任主要职位之外,还需要其他人才去担任基层职位才行。 她需要丞相和大将军,也需要县令和亭长,也需要运粮官和伍长。 所以赵不息要自己建立学堂、建立职业学堂、建立军学堂、建立学宫,培养一批完全忠诚她的人才。赵不息心思流转,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改变,依然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她指着身侧的陈平对冯腾道:“这是我的门客陈平,建立孤儿院收纳孤儿之事由他负责与官府对接。” 冯腾微微颔首。 赵不息拉着陈平一顿夸:“我虽然不是平原君、缪贤,可陈平绝对是能和毛遂、蔺相如等同的门客。” 冯腾诧异,这才仔细观察了一番陈平,发现此人内里本事怎样先不说,可外表上看的确是俊美高大,翩翩君子。 “既然黑石子这么说,那我可就要将他当作是毛遂、蔺相如一样的大才来对待了。“ 冯腾心生好奇,毛遂和蔺相如都是六国著名的能人,蔺相如更是赵国名相,和廉颇将相一心阻挠了秦国数十年,饶是当时身为敌国国君的秦昭襄王,都对蔺相如赞不绝口。 于是冯腾一连问了陈平数个难题,陈平不慌不忙对答如流,让冯腾对他刮目相看。 “果真是如毛遂蔺相如一般的大才啊!”冯腾赞不绝口。 又得知陈平是陈长的犹子,冯腾看向陈平的眼神更加欣赏了。 而陈平,则一边按耐住激动的心情,一边深深的看了眼真心实意为他得到郡守欣赏而高兴的赵不息。 他知道,赵不息带着他来还在冯腾面前夸奖他是为了将他引荐给冯腾,为他未来铺路。 陈平抿抿唇,环顾四周将今日郡守府的一切都印在脑海里。 自一个默默无闻、无人赏识的黔首到如今被一郡之守称赞为大才,他知道他已经踏上了一条光明大道。 今日的郡守府就是他的黄金台,黑石子就是他的燕昭王。 他也必定不能辜负黑石子对他的看重,陈平攥紧了笼在袖下的双手。 他要做黑石子的乐毅。 赵不息、陈平又和冯腾敲定了各种细节,一直谈论到天色微黑才不舍收住话头。 已经和郡守敲定了此事,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只要明日再到官府将此事入档就可以正式在怀县开展了。 “唉,陈平啊。”赵不息坐在马车上却忽然长叹一声。 “你说,这么多账目都交给范增,是不是不太好。”赵不息假惺惺道。 孤儿院这个大项目一开,黑石的流水必然会复杂数倍,而本就算账算的昏头的范增…… 陈平轻声笑笑,平静道:“对俘虏还能好吃好喝不加打骂,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您对他已经十分仁慈了,他应该对您感恩戴德才符合礼啊。” 赵不息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良心舒服多了。! 第47章 天气越来越冷,枯黄的草叶结满了霜,蝉一只只僵直着腿从树上掉下来,树林中铺上了一层枯黄色的树叶。 黑石和咸阳的人都换上了厚衣,路上的黔首也所剩无几,自黑石到咸阳的路上人迹罕至。 黔首们没有丝织的厚衣,也没有厚实的兽皮,在这个甚至没有棉花的时候,黔首们冬天只能躲在家中,等待着寒冬的过去。只有能买得起厚袍的贵族,才能肆意享受深秋猎场中肥美的野兽和寒冬雪白的大雪。 比起其他地方,怀县要热闹一些,来往的黔首虽不说兴高采烈,但脸上也带着笑,今年怀县的收成并不算好,但是黑石子帮助他们赶走了楼县令,他们需要上缴的税赋少了很多,还能修渠换取一点粮食。 更好的是,他们还能到黑石去劳动,换取产量更高的粮种,这样他们今年就不用再为来年的耕种留粮种了,能吃的粮食又多了一些。而且他们的贤人黑石子还愿意收留他们的孩子,教他们认字,还管吃管喝,家里少了一张嘴,这个冬天更好过了。 他们依然吃不上肉,穿不上没有补丁的衣服,可是能活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已经足够让黔首们高兴了。 黑石内则更加热闹,深秋虽冷,可孩子和老人身上都穿着白色的羊毛衣,身强体壮的年轻人虽说没有分到羊毛衣,可也有发下的崭新长袍保暖,所以路上还十分热闹,孩童们打闹你追我赶,红通通的脸上满是汗珠,黄发老人们坐在树下聊天,时不时对着牵手走过的新夫妇挤眉弄眼的大笑,羞的今岁刚成婚的小夫妻们远远看见他们就绕道。 一架马车从怀县沿着驰道驶入咸阳,在咸阳城南的一处府邸前停下,半日后另一架马车又从后门驶出,御者熟练拉着缰绳把车驱赶到咸阳宫。 嬴政身穿玄色金边长袍,领口和袖口处溢出一圈白色兽毛,玉带紧紧扣着他劲瘦的腰身,眉眼依然凌厉,令人畏惧不敢直视。 本来近些年劳累无闲锻炼身体嬴政已经长了中年人的小肚腩,可自从得了百兽戏后嬴政每日都要拿半个时辰出来练上一遍,几月来日日坚持,小肚腩竟然又缩回去了。 身体一瘦加上坚持锻炼,嬴政近来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回到了三十岁年富力强的时候,再加上从赵不息那学来的沤肥之术已经先在巴蜀一代使用了,虽说到了六七月才开始是晚了些,但也比没用之前要好上许多了。 增产了一成多的粮食,这也是为何今岁嬴政愿意给北方几个郡减免税赋的原因。 将竹简改为纸之后嬴政的工作效率也提升了一大截,原本一天要批改数百斤的竹简,现在换成纸只有二指宽,虽说数量没有减少,可纸无论是翻页还是挪动都比竹筒方便太多了,可以节省嬴政足足三分之一的公务时间。 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双管齐下,嬴政近来心情颇为不错。 哪怕是此时听到任嚣禀告今明两岁不宜攻打百越,嬴政心情依然不错。 “百越之地满是毒虫瘴气,我军多北地之人,不适应百越气候……去岁一战元气大伤……”任嚣恭敬禀告。 大秦攻打百越并不是一次就打下来的,而是前后发动了三次大型战役才将百越之地纳入秦地。第一次是公元前219年也就是上年,始皇帝派屠睢为主将率领五十万大军南下,攻下闽南一带,但在广西遭到袭击大败,主将屠睢也战死。 直到公元前214年任用任嚣和赵佗为主将再次兴兵南下,才正式打下岭南,将百越之地纳入版图。最后一次则是又过四年,赵佗带兵攻下了剩余地区,这才完全收服百越之地。 而现在,距离第一次南下才过去不到一年。 嬴政颔首,上一次战争虽说未能一次攻克百越之地,但是也占下了大片版图,虽有损失,在嬴政心里却也算是他占了便宜。 “那依照将军之见,还需几年才适合再发兵南下呢?”嬴政询问。 任嚣道:“若是只需再下一郡之地,一年足以,若是陛下想攻克百越,则需三年,需让将士先在南方居住三年,适应百越气候,方能一举攻克百越。” 嬴政眼中划过一丝无奈,三年啊…… 不过自从年轻时因急功近利想要节省人力物力任李信为将而遭受大败之后,嬴政就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只看眼前一时,想要换取多大的成功就要准备好多大的筹码。 “那就再等三年吧,百越之事,朕尽托付给将军,定会保证后方粮草充足,将军家人,若想留在咸阳,朕必定派人照料,若是想一家团聚,将军也尽可此次亲自带往百越。”嬴政平静道。 任嚣神色更加郑重,他深深一拜,大声道:“三年后,臣必会将百越之地献给陛下!若不能,臣甘愿一死!” 将领领兵在外,最担心的事不是敌人强大难以攻克,而是内部出事,自古有数不清名将,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君王剑下,又有数不清战役,失败的原因不是敌人强大,而是自家粮草供应不上。 可嬴政从不怀疑王翦李信蒙恬任嚣这些猛将,无论他们带领的军队是十万、五十万还是大秦的所有军队。 只要将领带兵出征,无论他们向嬴政索要多少粮食,嬴政都会给他们,就算是没有那么多粮食,嬴政也从不会怪罪将领索要的粮食太多,而是会明言告诉他们“将军,秦暂时没有那么多粮食,但只要秋收过后一有粮食,朕就会派人押送粮食给你”。 而且嬴政也仿佛从不担心将领功高盖主或是带兵造反,一般的君主,在将领带兵出征时会将将领的家人留在身边当作人质防止将领叛变,但嬴政从不这样做,只要不违反军纪,将领想带谁一起打仗就带着谁, 将在外,最怕内有奸臣离间君王与将领的关系,吴起、乐毅、廉颇、信陵君,都是因为他们的君王身边的宠臣在君王身边挑拨而被换下,郁郁而终无一幸免。 数年前王翦在外征战,当时还是秦王的嬴政身边的宠臣告诉他“将士只知王翦,不知您”,而嬴政,第二日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个他颇为宠信的宠臣给活埋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嬴政面前说过领军在外的将领的坏话。 更何况嬴政比他的曾祖父秦昭襄王更加出色的,是秦昭襄王忌讳白起怕他功高震主,而嬴政却从不怀疑将领功高震主,父子二人就攻克五国的王翦王贲父子双双封侯,白起被秦昭襄王赐死,可王翦如今还在颐养天年,王贲也依然带兵守在边关。 嬴政大笑,往前一步扶起任嚣道:“若是伐百越无功,那也是朕没有选好合适的将军,与卿何干?” 任嚣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看向自家陛下的眼神更加炽热忠诚。 让任嚣退下之后,嬴政坐在书桌后,拿出他已经调拨好的粮食统计,皱着眉毛,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 他粮食都准备好了这就不打呢? “赵高,传蒙恬来见朕。”嬴政想了想,愉快地决定既然南越暂时不能打那就先打打匈奴吧。 至于理由?匈奴那一群坏家伙今岁肯定又劫掠黔首了,他身为帝王应当保护自己的子民,教训教训匈奴嘛。 蒙恬一直在边关镇守,他和王贲每年过年的时候轮流回咸阳与家人团聚,今年正好轮到王贲镇守边关,蒙恬有一月的时间可以留在咸阳。 和蒙恬一起过来的还有他的兄弟蒙毅,近来蒙恬回家,嬴政也就让一直跟着他的蒙毅回家去和兄长一家团聚了。他们的父亲蒙武在和项燕叛军一战的时候受了伤,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上半年过世了,对于忠诚于自己的忠臣,嬴政一向体贴。 听到自家陛下的理由之后,蒙恬犹豫开口:“可今岁匈奴并未敢劫掠大秦啊。” 嬴政戛然而止,片刻,他出声询问:“匈奴今岁没劫掠大秦?” “没有,匈奴不但没有劫掠大秦甚至还主动将防线向后又撤了百里,好像是他们内部大部落之间有什么争斗,害怕大秦趁人之危攻打他们。”蒙恬实话实说。 嬴政笑了,匈奴的大部落在内斗啊。 “匈奴今岁肯定劫掠大秦了,朕想想……你去找李斯,他那里肯定有匈奴劫掠大秦的记录。” 蒙恬一头雾水,他是边关的守将他怎么不知道今年有匈奴劫掠秦人啊? 不过处于对自家陛下的崇拜,蒙恬还是乖乖地退下去找李斯去了。 跟在蒙恬身后的蒙毅心里则想,自家陛下又要打匈奴啊…… “陛下,黑石子送您的年礼到了。”蒙毅这次进宫是为了这事。 嬴政正为了自己的地方又将要扩大而高兴,听到蒙毅的话后心情更好了些。 果然赵不息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啊,他上次留在黑石的时候,特意多显现了一点治理地方的才能,帮那小家伙做了许多事,现在她总算知道谁是真正的大才了。 嬴政还是对陈平和范增这两个赵不息信中夸赞过的“大才”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