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入室》 登堂入室 第1节 书名:登堂入室 作者:吱吱 元执第一次遇见宋积云的时候,宋积云在和她的乳兄谋夺家业; 元执第二次遇见宋积云的时候,宋积云在和她的乳兄栽赃陷害别人; 元执第三次遇见宋积云的时候,宋积云那个乳兄终于不在她身边了,可她却在朝他的好兄弟抛媚眼…… 士可忍,他不能忍。元执决定……以身饲虎,收了宋积云这妖女! 第1章 午后突来的一场狂风暴雨,吹走了夏日的暑气,也吹翻了灵堂外的孝棚,把在孝棚下给宋家二老爷念倒头经的和尚、道士们都淋成了落汤鸡。 宋家治丧的管事大声的叫喊着,一会儿要这个小厮把东厢房打扫出来,好安置经念的和尚、道士;一会儿要那个小厮去买了新的僧衣、道袍给几位出家人换上;一会吩咐粗使的婆子去烧姜茶、端点心,还要请了彩匠来重新搭孝棚……把仆妇们指使得团团转。 院子里吵吵嚷嚷,人声鼎沸。 反到是隔壁宋二老爷的书斋,或许是因为主人不在了,不大的院落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平日里总是郁郁葱葱、花草葳蕤的庭院也没有了往日的繁盛,冷冷清清的,显得格外静谧。 宋积云垂着眼帘,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才徐徐地推开了黑漆万寿纹的门扇,慢慢地走了进去。 书房还是原来的模样。 黄梨木的大书案,黑漆螺钿的多宝格架子,花开富贵的青花瓷挂屏,天青色冰裂纹汝窑花觚里插着紫檩木马尾拂尘。 不过都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宋积云的指尖拂过,留下一道清晰的划痕。 她耳边回荡起父亲温和敦厚的声音。 “小云朵,来,爹爹告诉你怎么捏笔。你以后可是要当画师,画大龙缸的人哦!” “小云朵,学打算盘可不能左顾右盼。你的算盘不好,怎么算账?怎么看得懂账本?怎么帮爹爹管理家里的铺子、田庄呢?” “小云朵,你开心点!跟着爹爹把这个压手杯做出来了,我就把它放到窑里去烧出来。然后给爹爹当生辰礼物好不好?” 宋积云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成为了这家的长女。 在此之前,她刚刚经历一场数额巨大、旷日持久的家族继承权之争。 虽然她成了最后的胜利者,可父母兄弟、叔伯姊妹、亲戚朋友之间为了利益可以随时翻脸无情,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以怨报德的丑恶嘴脸,却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根本不想再活一世。 抗拒重新开始。 但她这一世的父亲却用宠爱、和煦、包容、宽厚,一点点温暖了她冰冷的心。 让她渐渐地融入到了这个家里,融入到了新生活中。 可就在此时,她父亲却突然去世了。 死在了对账回家的途中。 马车到了家门口,随行的管事才发现。 既没有亲人相送,也没能留下一句遗言。 甚至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哭得不能自已。 门外传来犹犹豫豫的叩门声。 宋积云擦干了眼泪,挺拔的身姿如青松,淡然地道着:“进来!” 她的乳兄郑全走了进来,恭敬地给她行礼,道:“大小姐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宋积云坐在了父亲平日里接见下属时坐的太师椅上,褪下了中指的银镶青石戒圈,递给了郑全,低声道:“你拿着这个戒圈,立刻启程,去鄱阳湖船码头找苏州总店的大掌柜,把他手里的一个剔红漆鸟兽纹的葵花匣子拿回来,里面应该有八十万两银票。” “啊!”郑全低呼,望着她的目光里全是惊愕。 他是宋积云最信任的人之一,自然无意隐瞒他,道:“趁着父亲的死讯还没有传开,我托苏州总店的大掌柜把父亲在苏州、杭州、扬州等地的生意全都盘了出去。 “我估摸着应该有一百万两的样子。 “但我们不能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你只要拿回八十万两就行了。其余的,就当是给大掌柜他们的辛苦费了。 “大掌柜以后也会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不会再回来。” 她说完,又交待郑全:“如果数目不对,你也不要和他争执。只告诉他,青山不改,后会有期就可以了。 “若数目是对的,你就跟他说,我记得他的恩情,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宋家给他作证的,我一定会义不容辞。 “若是比八十万两多,多的你还给大掌柜。告诉他,大恩不言谢,只要有我宋积云在的一天,就有他的一天。” “可若是你没有找到人,”宋积云沉吟着把手边的一张卷轴和一张名帖推到了郑全的面前,“你就拿着这名帖和画像去报官,说他卷了东家的财物,背信弃逃。还把他到底卷了多少银子告诉官府的人。 “锦帛动人心。一百万两,足够官府下力气的了。” 大家鱼死网破,谁也讨不了好。 郑全听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还怕自己记不住,把宋积云的话复述了两遍,见没有了错误,这才长吁了口气。 宋积云道:“你快去快回。父亲在南昌、上饶等地的田产我也准备都换了银子,到时候恐怕还要你往南昌、上饶等地跑一趟。” 郑全已经眼花缭乱。 二老爷私底下的生意能处理,那些揣又揣不走,兜又兜不下的田地怎么处置? 他挠了挠脑袋。 宋积云道:“等你回来再说。要紧的是你要快点回来。时间拖得越长,对我们越不利。” 她话音刚落,书房外突然传来“咔吱”,脚踩断树枝的声音。 宋积云和郑全脸色大变,等她站起身来,郑全已风驰电掣般的窜了出去。 外面传来拳脚打斗的声音。 宋积云皱了皱眉。 郑全是她父亲留给她,小小年纪就天生神力,为此还被他父亲送去了龙虎山的正一习武。下山的时候,郑全的师傅十分不舍,说他天赋异禀,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就这样给人当仆从可惜了,想给他赎身。 宋家对郑家有救命之恩,郑全自然不答应。 宋积云的父亲就把郑家的卖身契给了她,让她找个机会施恩郑家,给郑家放籍,以此来保护她的利益。 郑全的身手如何,她再清楚不过了。 能和他过几招的人,武艺不会太差。 宋积云在门口观望。 紫藤花架下,一个穿藏青色细布道袍,头戴网巾的年轻男子正和郑全对峙而立。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和身高八尺的郑全差不多高,面白如玉,薄唇悬鼻,生了双男子间少见的水杏眼,大大的眼睛,眼尾微挑,眼眸乌亮,十分的俊美。 只是他眼神凛冽,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风吹过花架,落了他一肩的紫藤花。 第2章 这个人宋积云不认识。 不过,因为她父亲的葬礼,这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很多人她都不认识。 宋积云低头。 将脸隐藏在了孝帽里。 陌生男子和郑全兔起鹘落,又打了起来。 花架摇摇欲坠,紫藤花漫天飞舞,花草被踩得支离破碎,一片狼藉。 没有巨响,可若是时间长了,也会引起旁人瞩目。 郑全有些急。 他重拳出击,甚至顾不得自己前胸后背空门大露。 陌生男子立刻瞅准了这个机会,一个拐肘,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郑全避之不及,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几步才勉强站稳。 陌生男子没有乘胜追击,反而神色悠闲地站在原地,语带诧异地道:“身手不错!” 郑全紧紧地攥了攥拳。 陌生男子却掸了掸衣灰,一副“事了拂衣去”的模样。 郑全看着,大喝一声,如猛虎下山般气势凶狠地朝那男子扑了过去。 宋积云心中一急,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 郑全分明打不过陌生男子,他却还要再全力一搏,恐怕会吃力不讨好。 果不其然。 陌生男子迎身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手刀打在了郑全的颈脖处。 这一次,郑全无力防守,闷哼了一声栽倒在地上。 眼看着陌生男子抬腿向着郑全胸口踏去。 宋积云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直接冲了出来:“公子,请手下留情!” 陌生男子转身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正正地照在他的脸上,眼底的寒意挡都挡不住地溢了出来。 宋积云心中一凉,但还是道:“这完全是场误会!我这仆从老实忠厚,不知变通。见书斋里来了个陌生人,就以为是心怀不轨之人。他也是护主心切,还请公子大仁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登堂入室 第2节 陌生男子没有说话,嗤笑了一声,虽然讽刺意味十足,却也没再对郑全下手。 宋积云松了口气。 郑全就像她的亲哥哥,从小背着她逛集市、看花灯,每次从龙虎山回来,不管是竹蜻蜓还是麦芽糖,总会带礼物给她。 再大一些了,给她和泥坯,赶马车,抱帐本,她说什么是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她不能让他有事。 可她不敢在这人面前流露半分,反而神色平静,言辞客气地道:“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书斋里除放了些贵重的东西,还有帐本,平时不怎么有人过来的。” 陌生男子漫不经心地道:“我迷了路!” …… 然后就没有了。 宋积云还支着耳朵,准备从他的话里听出点什么来。 见他如此,她心中警铃大响。 最简洁的话,往往是最有力的回答,最没有破绽的回答。 这个人果如她想的那样,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陌生男子。 通身没有饰品,道袍的交领用的同色细布。 穿了双很普通的千层底的藏青色粗布圆头鞋。 手指白皙细腻,修长如竹。 指头圆润洁净,还透着健康的粉。 不像是豪门巨贾出身,却也没有受过什么苦;家里应该有些家底,钱财上却也颇为节制。 倒有点像耕读传家出身的世家子弟。 宋积云脑子转得飞快,语气却越发客气了:“刚才得罪了!公子若是不嫌弃,到屋里去喝杯茶吧。我也好叫了管事过来,给您带个路。” “不用了!”陌生男子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转身就朝外走。 宋积云跟了过去,道:“公子,我还是帮您找个管事带路吧?这里毕竟是内宅。 “我看您穿着道袍,您是道士吗? “不过,本朝那些读书人也很喜欢穿道袍。有时候他们走在街上,我也是分不清楚哪些是道士,哪些是读书人的!” 陌生男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宋积云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了他身上。 她这才发现,他左耳的耳垂上有颗红痣,小指尖大小,像颗相思豆。 宋积云一愣,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继续道:“您这是有什么事吗?或者您是想去哪里?这边还挺复杂的。宋老安人跟着二房一起过日子,大房和三房的宅子就都起在了一块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陌生男子斜睨着她,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宋积云睁大了眼睛,不解地道:“公子怎么这么说?我不明白。” “呵!”陌生男子哂笑,正欲说什么,却猛地脸色大变,指着她道:“你——” 宋积云满脸困惑,喊了声“公子”。 就见那陌生男子身体微晃,“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惊起旁边花丛里的几只蝴蝶。 郑全目瞪口呆。 一旁的花木丛中探出个花苞头来。 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八、九岁的年纪,穿了身绿色的花衣裳,像那被挑着担子叫卖的无锡阿福。 “大小姐。”她手里拿着个吹管,满脸的兴奋,“我照您说的,除了阿全哥,谁进来就把谁药翻。” “做得好!”宋积云不遗余力地称赞着自己的小丫鬟香簪,“等会儿回去了,让郑嬷嬷给你做桂花米糕吃!” 她高兴得脸都红了,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昏倒在地的陌生男子,跑到宋积云身边,又有些害怕地道:“大小姐,他,他没事吧?” 宋积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甬道上铺的可全都是青石砖,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下去,还真有可能摔出个三长两短来。 不过,她更担心郑全。 “你伤得重不重?”宋积云问郑全,“得赶紧找个大夫看看才好!” 郑全已经满脑子浆糊,颠三倒四地道:“我没事!我平时和师傅、师兄们过招的时候也经常受伤,跌打推拿之类的都略懂皮毛,伤得怎么样,我心里清楚。我回去抹点红花油就行了。” 宋积云还是觉得他应该找大夫仔细看看。 郑全却指着陌生男子道:“我还是帮他看看吧!他鼻子磕破了皮,红通通的。这万一要是撞断了鼻梁就不好了。” 宋积云不以为然。 又不是撞断了腰。 郑全还是帮陌生男子摸了摸骨头,查看了一番,见他没有大碍,抬头问宋积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3章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密。 但有些事,是做人的底线。 有人闯了进来,宋积云原想,让郑全把人拿下,蒙了眼睛绑起来,丢到她名下田庄的地窖里,关上些日子,等她的事办妥了,再把人悄悄地带到南昌府或者是九江放了,这件事也就过了。 就算是以后这人找了来,她没有露面,郑全是仆从,总有办法推脱干净。 可如今,这办法就不能用了。 她沉吟道:“暂时把人送到我院子里去吧!” 郑全大吃一惊,道:“这么能行?男女授受不亲。他又是个高手。他要是万一发起疯来伤了您可怎么办?” 宋积云道:“除了我那里,你觉得还有哪里合适?” 自她父亲去世之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仆妇们行事也没有从前实诚了。 郑全挠了挠头,道:“我听大小姐的。” 大小姐可比他聪明多了。他只知道在屋檐下扔几截枯枝,防止人偷听。大小姐却早想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安排人躲在暗处。 宋积云就让郑全把陌生男子的嘴堵了,绑上麻绳,道:“他武功高强,别让他挣脱跑了,也别让他有机会胡乱嚷嚷。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呢!” 郑全“嗯”了一声,照着宋积云的吩咐去找了麻绳过来。 只是他刚刚把人绑好,外面就传来渐行渐近的喧哗,听那声音,是有一大群人朝这边跑了过来。 被安置在外面放风的香簪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道着:“大小姐,是林管事,他领着很多人过来了。” 林管事原是二房的一个管花木的小管事,大老爷过来帮着治丧,这个人就巴结上了大老爷后,就有些趾高气昂,自以为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 郑全听着心急,问宋积云:“怎么办?” 宋积云也皱了眉。 她今天为了让郑全悄悄地出门,还给那些看长房或者三房眼色行事的人找了点事做,没想到却没有困住他们。 从书斋的后面溜走? 恐怕这些人会越发的得意忘形,狐假虎威,不把二房看在眼里了。 宋积云冷笑。 * 只是等林管事兴冲冲地带人闯进书斋时,却看见书房门扇大开,书房的中间放着个约有半人高的黄梨木青松雕花包铜角的大箱子,郑全和大小姐身边的小丫鬟香簪正在那里装书。 香簪还对那郑全道:“你小心点!这可都是二老爷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傻大个子郑全被个不足十岁的小丫鬟吩咐了,还憨憨地点头。 林管事越发瞧不上郑全了。 他指着狼籍的院子问香簪:“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被狗刨了啊!二老爷这还尸骨未寒呢,你们这些小蹄子干事就开始不上心了!” 香簪白了他一眼,没有看见他似的,和郑全继续来来回回地收拾书房的东西。 林管事气得脸色发青,上前几步就要发落,结果一抬头,看见了端坐书房角落的宋积云。 “大,大小姐!”他想到因为得罪宋积云被二老爷给全家发卖的仆妇,余威之下,说话都有些打结,“您,您怎么在这里?我,我就是听到了动静,怕有不相干的人跑进来顺东西,这才过来看看的。” 宋积云点了点头,道:“你来得正好。这箱子还挺大的,东西也有些沉,你搭把手,和郑全把这箱子抬到我院子里去。” 林管事下意识地应了声“是”,随后想到现在已经不是二老爷当家的时候了,又挺直了腰板,道:“大小姐,这件事不是我不想帮您,可我这不是还管着治丧的库房那摊子事吗?我这一时也走不开。我看,不如跟大老爷说说,让大老爷派两个健仆过来帮您搬箱子。” 至于这箱子能不能如大小姐所愿搬到她院子里去,就得看大老爷答不答应了。 宋积云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林管事心中一喜,就听见宋积云道:“端谁家的饭碗,就要受谁家管。你既然不愿意受我管,不愿意端我家的饭碗,我也不勉强你。” “郑全!”她高声道,“把他给我拖到院子里,先打五十棍。” 郑全早就对这些墙头草恨之入骨,哪里还听得这话。 他立刻上前反剪了林管事绑了起来,拿起棍子就是一顿乱打。 林管事不敢相信,回过神来之后一通大喊:“大小姐饶命啊!” 宋积云看也没看他一眼,走到了书房的台阶前。 跟着林管事过来的小厮家仆俱是吓得后退了几步。 宋积云望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神色比冰还要冷:“狗都知道谁喂它,它就给谁看门。既然连狗都不如,还留着他做什么。” 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她身后传来林管事的凄惨的叫声。 登堂入室 第3节 也有那长房的小厮,悄悄地挪动的步子想跑。 宋积云冷笑,道:“郑全,记得留林管事一口气。也好把他丢到我伯父面前,问问我伯父,这箱子,我能抬走不?” * 宋积云的大伯父宋大良看着瘫软在自己脚下,只剩一口气的林管事,气得把一桌子酒菜都掀了。 汤汤水水“叮叮哐哐”溅得到处都是。 他暴跳如雷地指着郑全,道:“她要干什么?威胁我吗?她还知不知道长幼尊卑了?” 郑全按着宋积云交待的,把手捏得“咯嘣”直响,阴着脸道:“大小姐只是让我问您,那箱子能不能搬走?” 宋大良望着郑全蒲扇般的大手,再看看没个人样的林管事,不由畏缩了一下,色厉内荏地道:“我不让她又能怎么样?” “那也没什么!”郑全道:“大小姐说,既然家里这么多人都没个能干活的,那就把现在的人都卖了,再换几个能干活的回来。” “她是什么意思?”宋大良愣住。 二房仆妇的卖身契都在二房的手里,把人卖了原本也没什么,他正好把长房的人填进来。 可老二那个人非常的狡猾,活着的时候他就没有摸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家产,何况他现在人没了,印章还没有找到,要是这些平日里服伺老二的人都不在了,到时候他找谁去打听老二的事? 可不把宋积云的嚣张气焰打下去……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宋大良背着手,在屋子里来来去去走了好几趟,不住地在心里自我开导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里的怒气,对郑全道:“你去跟她说,下不为例!” 郑全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就走。 宋大良诧异地望着他。 郑全道:“大小姐说,她那里还差四个搬箱子的人。让大老爷打发四个身强力壮的人过去。” “什么?”宋大良气得暴跳如雷。 又在屋里念念叨叨了半晌,这才阴着脸,气哼哼地打发了四个健仆随郑全去了书斋。 第4章 宋积云把箱子放在了她内室隔壁的纱橱里。 自从她决定以这个身份好好的活下去,她就按前世的习惯,布置了个衣帽间。 那纱橱,就是她的衣帽间。 她还吩咐郑全:“你这次出门,要是有机会就悄悄的聘几个武艺高强的护院回来。若是女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次的事让她明白,伏笔再多也不嫌多。 郑全恭敬地应是。 宋积云又交待了一些出门应该注意的事项,这才送了他出门。 香簪不免有些担心,道:“阿全哥不在了,要是大老爷派了人来欺负我们怎么办?” “不会的!”宋积云道,“阿爹还没有过头七,那些曾经受过阿爹恩惠的人正是念着他老人家好的时候。若是大老爷明面上和我们撕破了脸,被人谴责‘欺负孤儿寡母’,会坏了他的名声的。” 香簪懵懵懂懂地点头,觉得既然大小姐说没事,那就肯定不会有事。 但她心里还是很不舒服,道:“大小姐也应该教训教训那些长嘴的婆子。” “哦?”宋积云诧异地挑了挑眉。 香簪小声对宋积云道:“我听见她们私下里悄悄议论,说二老爷不在了,二太太是个立不起来的。以后这这个家还不知道是谁当家做主。要趁早打算,各谋活路才是。” 她说着,气得都快哭起来:“肯定是这样,林管事才敢不听大小姐的话的!老爷生前的书斋才会没有人打扫的。” 宋积云神色平静。 这些原本都是她意料中的事。 前世,她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遇到过比这更难堪的事。 “不着急。”她摸着香簪的头,“我都知道。等阿爹的葬礼过后,我会放一批曾经服侍过阿爹的仆妇出府。” 在此之前,正好趁机看看哪些人吃里扒外,哪些人偷懒耍滑。 香簪连连点头。 宋积云就吩咐她:“那你去礼房一趟,把礼薄拿过来我看看。” 她得随时知道都有些什么人来祭拜过她父亲,遇到事的时候才能随机应变。 香簪笑呵呵地跑去了礼房。 宋积云却想,她还是看高了宋家的这些仆妇。 有的人蠢起来挡都挡不住。 不然也不会出现像林管事这样的人了。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得把家里的几个健妇调去母亲妹妹院子里近身服侍才是。 她伏在内室临窗的书案重新调整着内院值守的名册。 箱子里传来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要不是纱橱里落针可闻,她又一直支着耳朵注意着箱子里的动静,几乎就要被忽略过去。 宋积云皱了皱眉。 她下的药,她最清楚不过了,按道理,这陌生男子应该没有这么快醒。 他提前醒了。 是因为他武艺特别高强? 宋积云感觉不太好。 她装作没有听见,决定晾一晾他。 人有时候被束缚着关押在黑暗处,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处置,通常都会胡思乱想,甚至会自己吓自己。 若是能吓着他当然最好,若是不能,也正好看看他心志怎样,她该如何对付这个人。 宋积云继续低头排着内院值守的名册。 等香簪从礼房回来,她把值守的名单让香簪拿去给了管内院的嬷嬷,喝了盏茶润了润喉咙,她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箱子前,“啪”地一声打开了箱子。 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映入她的眼帘。 宋积云定睛一看,陌生男子正神色平和,目光明净地望着她。 被晾了这么长时间,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安之若素,比之前在书斋的时候显得更理智,更冷静,更从容。 宋积云心里“咯噔”一下。 最坏的结果来了。 她心中微沉,面上却并不显。 “公子醒了!”她坦然自若地道,“我们是不是可以‘静静’地谈一谈了?” 男子眼底闪过一道光芒,如幽暗的天空划过一道黑曜石,盯着她一动不动的。 她暗算了别人,别人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宋积云道:“公子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说着,把他嘴里的帕子拿了出来。 可能是因为嘴被堵得太久了,男子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以这样的方式请了公子来,是我的不对。”宋积云歉意地道,“不过,我也是情非得已。还请公子海涵。” 男子冷笑,道:“如果我是你,就会把人放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谁愿意平白得罪人?”宋积云无辜地道,“我和公子素昧平生,我的事情没办妥之前,我怎敢冒险放公子离开?” 男子抿着唇,垂下了眼帘。 他睫毛又长又黑,却不翘,根根分明,像排小树林。 宋积云笑了笑道,道:“我只是想留公子在我这里多住几日而已!不知道公子有什么忌讳没有?我也好吩咐下去,免得有人怠慢了公子。” 男子睁开眼睛,用眼角的余光望着她,淡淡地道:“你确定你能留得住我?” 他平铺直叙,声音隐约让人感受到一种强大的自信,如同在说一件事,而不是在质问她。 宋积云微愣。 这样的气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落到这样的田地,又凭什么有这么强大的自信? 她脑子转得飞快,嘴里却道:“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结果呢?” 是有同伴会来救他? 还是他的失踪会引起很大动荡,必然会查到她这里来? 她若真是个养在深闺的普通女孩子,多半想不到这块来。可谁让她有两世的记忆,前世还“见多识广”呢? 男子却闭上了眼睛,一副闭目养神,不愿意和她多说的样子。 这是笃定她拿他没有办法吗? 宋积云莞尔,温声道:“公子,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吧?” 她压低了声音,声线变得柔媚而甜美,犹如引人入彀的妖精。 “我若是赌赢了,公子就答应我安安心心的在我这里住下,一切听从我的安排。我若是赌输了……” 她拉长了尾音。 男子骤然睁开了眼睛。 宋积云的声音更诱人了:“我就任公子处置。公子觉得如何?” 男子撇了撇嘴角,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仿佛在嘲笑她自不量力。 登堂入室 第4节 第5章 宋积云不以为意,落落大方地任他打量,笑道:“公子敢不敢和我打这个赌?” “好!”男子嗤笑一声,斜睨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傲慢。 宋积云只怕他不答应,哪还管他是生气还是高兴,闻言笑道:“那就得罪公子了!” 她朝着男子福了福,转身从旁边的斗柜里拿出一个寸余的细颈琉璃梅瓶,朝着男子的身上洒了一通。 纱橱里立刻弥漫着馥郁的桂花香。 男子连打了几个喷嚏。 宋积云强忍着笑意,转身拉开靠墙角的一个柜门。 四扇的柜门,放了张铺着凉席的小榻,椸上还挂着长短不一的女式旧衣衫。 “要委屈公子在这里歇歇脚了。”她说着,伸手去扶箱子里的男子。 男子一拐,打开了宋积云的手,漠然地长腿一迈,出了箱子,大马金刀的坐在了小榻上,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宋积云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小丫鬟似的…… 她干脆去给男子沏了杯茶。 男子道着“不用了”,被绑在背后的手却一直在试图解开手腕上的麻绳。 麻绳越解越紧。 应该是双环结。 男子目光微沉。 宋积云轻笑。 他不会误会这茶里加了什么料吧? 她端起茶盅一饮而尽,还品茶般地道:“今年新上市的明前碧螺春,茶农自己留下来的,就是贡品也没有这么好的味道。” 这女人又在捣什么鬼? 他盯着宋积云。 宋积云莞尔,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喜悦,脚步轻盈地走到窗前,点燃了窗前长案上的三角兽首青花瓷熏香炉。 纱橱里开始飘散淡淡青草味道,混合着刚才的桂花香,闻着让人觉得胸口有点沉闷。 男子闭了气,朝宋积云望去。 宋积云正在摆弄那炉熏香。 男子犹豫了片刻,到底不是专司习武之人,避无可避,还是吸了几口。 有人叩门。 宋积云去应门。 纱橱外隐隐约约传来中年女子的说话声:“……主薄大人亲自带队……大老爷说没见到陌生的人,那些人压根不相信……几位捕快亲自带着人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搜查……很快就搜到这里来了。” 他神色微霁。 不一会儿,宋积云走了进来,朗笑道:“公子,找你的人来了!” 男子垂目斜躺靠在衣柜上,眼皮子也没有撩一下。 宋积云眨了眨眼睛,道:“公子身手高强,我不敢以身试险,只有再委屈委屈公子了。”说着,居然拿了帕子又要堵他的嘴。 男子想要侧脸避开,这才发现他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来。 他睁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宋积云。 宋积云摊手,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叹气道:“软骨散在熏香炉里,解药在茶里。” 室内一片默然。 宋积云心情愉悦地灭了熏香炉,道:“公子,我先去会会你的人。” 她关了柜门,脚步轻盈地出了纱橱。 很快,男子耳边传来“吱呀”的关门声,幽暗的衣柜里,一道金色光线从柜缝里射进来。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像和人分了家似的,任他怎么努力,连个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好在是他如果眯着眼睛从柜缝朝外看,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男子不死心地继续努力了许久,都没能挪动半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有半个时辰,也许只有一盏茶的工夫,他听到了宋积云的声音:“这边是我放衣服的地方,里面还有个浴室。” 他张大了一只眼睛。 宋积云逗着一只皮毛光滑的黄色大狗,和个人高马大的妇人走了进来。 “这狗叫旺财吗?能喂它东西吃吗?”她问跟在大狗身后的妇人,“我这里有肉枣,是从淞江带过来的。” 那妇人是女牢里的牢头,虽然奉命来搜查宋家内院,可宋积云毕竟是宋家二房的大小姐,她还是颇客气的:“它一般不吃外面人的东西,不过小姐可以试试看。” 她话音未落,只见那大狗凶狠地冲到了纱橱中的箱子旁,对着箱子就是一阵狂叫。 女牢头神色一凛,看了宋积云一眼。 宋积云神色茫然,道:“怎么了?” 女牢头道:“这箱子里装着什么?” “哦!”宋积云忙打开了箱子,道,“是些书,还有一些瓷器。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女牢头查找了一番,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东西。 宋积云已拉开了一个衣柜的门,道:“浴室在这里!” 女牢头进去查看。 宋积云蹲在衣柜的一角,揉着在书箱旁嗅来嗅去的狗头,道:“旺财,过来!” 她喂了那大狗一颗肉枣。 大狗停了下来,朝她摇着尾巴。 等到那女牢头出来的时候,大狗吃得欢快,叫都叫不走了。 宋积云直笑,还搂着那狗头道:“你可真聪明!” 女牢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目光如炬地逐一拉开衣柜门,四下张望。 宋积云连连喂了那大狗几颗肉枣,把大狗抱在怀里,含笑朝她身边的衣柜柜缝望去。 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宋积云笑得更甜了。 她握着大狗的前爪,朝着衣柜的方向挥着爪子,道:“来,我们来打个招呼!” 柜子里好像有轻微的声响。 女牢头回过头来。只看见宋家二房那位大小姐正一面摸着旺财的头,一面拿肉枣在那喂那大狗,嘴里还道:“你可真乖!你怎么那么讨人喜欢呢!”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去,再次开始检查那些衣柜。 宋积云低声惊呼。 女牢头转身。 那大黄狗哼哧哼哧的,嘴里吃着肉枣,还扭着头去拱宋家二房大小姐的裙裾,几次被那位大小姐挡回来,还向人家继续讨吃的。 宋家二房的大小姐红着脸道:“哎哟,我等会送你一篮子肉枣好了。” 女牢头觉得有点丢脸,大喝一声“旺财”,不好意思地朝着宋积云面露歉意地笑了笑,拽了那大狗的项绳就往外走。 宋积云拿了一篮子肉枣追了出来,还送给那女牢头一篮子肉脯之类的点心,道:“这些都是我父亲生前从淞江带回来的。我们要守孝,也用不上了。送给你们,就当是个缘分吧!” 女牢头想到城里的那些流言蜚语,在心里叹气,接过了篮子,向宋积云谢了又谢,拉着狗去搜隔壁院子去了。 第6章 宋积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直到确定官府的那些人走了,她这才回了纱橱。 把官府的人都惊动了,看来她真的惹了个大麻烦啊! 夕阳的余辉金箔般洒落进来,照得纱橱里明晃晃的。 她打开衣柜,抽走了男子口中的帕子,笑道:“冒犯您了!” 男子端坐在小榻上,看着她的眉目格外的锋利,说出来的话却不紧不慢:“难怪你敢谋夺家产!” 宋积云全当是对她的赞赏了,笑道:“多谢公子夸奖!” 男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脸皮的女子。 宋积云却端了一碟子桂花米糕进来,话里有话地道:“公子远道而来,是贵客,本应重礼相待,谁知道主薄大人突然来了,家里的人都去迎接他了,这一耽搁,晚饭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隔着帕子拿了米糕喂他:“公子先吃块点心垫垫肚子吧!” 那馥郁的桂花香,让男子想起她洒在他身上的香露,再看眼前的人,笑语盈盈,温声欢颜,怎么看怎么眼熟。 偏偏宋积云还朝他嘴边递了递。 就像她刚才哄那大狗吃肉枣的模样…… 他鬓角青筋直跳,道:“我不吃桂花糕。” 宋积云也不勉强,道:“看样子公子得在我这里住段时日了。我这里东厢房的景致最好了,我这就吩咐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不用了!”男子咬着牙,目光从室内的黄杨木四季如意雕花柜门扫过,落在了窗户上糊着的竹叶纹松香色软烟罗上,道:“我就住在这里好了。” 宋积云一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公子此话当真?” 男子点头。 “好!”宋积云爽快地道,“我这就派人把这里重新布置一番。” 登堂入室 第5节 男子“嗯”了一声,懒懒洋洋地道:“我要沐浴更衣。” “沐浴?!”宋积云睁大了眼睛,“公子,您确定您现在要沐浴?” “对!”男子沟着唇角靠在了柜板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一副你看着办好了的样子。 “好!”宋积云道,“我这就让人提水过来。” 既然他都不怕,她有什么好怕的。 宋积云“啪”地一声关了柜门,干脆利落地起身,叫了香簪去吩咐小茶房烧水。 香簪“哒哒哒”地跑去传话。 很快,几个粗使的婆子就提了水过来。 她的浴室是按她的要求布置的。四面砌着青石块,进门就是盥洗台,左手屏风后面是浴桶和浴池,右手墙角的屏风后面是马桶。 浴池是不可能给他用的。 浴桶她决定不要了。 宋积云让婆子们把浴桶倒满了水,等她们退下后,她重新开了柜门,倚在柜门前,道:“公子是自己走呢?还是我扶着?” 男子凝视了她半晌,没有吭声,就在她以为他会开口向她求助的时候,他有些趔趄着站了起来,而且越走越稳地进了浴室。 这男子比她以为的还要强悍。 这都是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妖孽! 宋积云瞪着男子的背影,过了一会才跟进浴室。 男子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的浴室,见她进来了,扬了扬下巴,道:“更衣。” 宋积云都要气笑了。 她假笑着走了过去,拿了把剪刀,开始剪他的衣服。 “卡擦”、“卡擦”声响起。 男子身体微僵。 也不知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服侍”。 宋积云在心里腹诽。 道袍,中衣,长裤……一件件,在寂静中变成了破布。 她一边剪一边在心里“啧啧”称赞。 不愧是习武之人,身材修长匀称,却并不过分的健硕,肩宽腿长,还有腹肌,更不要说那人鱼线了……一切都恰到好处。 “好了,”男子略带着几分薄怒的声音有些压抑而又突兀地在浴室中响起,“你可以出去了!” 宋积云还有点可惜,故意“咦”了一声,道:“你自己能行吗?” 回答她的是几乎要凝结成冰的空气。 “好吧!”宋积云拿着剪刀,稳稳当当地绕过了屏风,拔腿就跑,一直跑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她才捂着腰腹闷声地笑了起来。 不过,这澡到底还是洗成了。 宋积云的乳娘郑嬷嬷来找她。 她不能真把他丢在那里,到时候还是她的事。 她安排了个能听得见却不会说话的小厮六子去服侍他。 六子给他洗澡的时候,她站在屋檐下和郑嬷嬷说话。 “您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清楚了。”郑嬷嬷悄声道,“说京里来的一位贵公子突然不见,有人拿了县令大人的名帖求见,可县令去了南昌府,主薄不敢怠慢,这才派了人到处搜查。” “不对!”宋积云慢慢地绕着手里的帕子,道,“县令和主薄素来不和,若是拿了县令的名帖,主薄不会这么劳师动众。这要么是有人放出来的假消息,要么是下面的人也被瞒得死死的。” 郑嬷嬷急起来,道:“那我再去打听打听。” “不用了!”宋积云道,“情况复杂,我们这时候撞进去,说不定反而打草惊蛇会坏事。” 郑嬷嬷道:“那,那我们怎么办?” 宋积云吩咐她:“你照着我的吩咐,看紧门户,别再让人闯进来就行了。至于那人的身份,只能徐徐图之,这个时候问他,他也不会说的。” 郑嬷嬷恭敬地应“是”。 宋积云想了想,又道:“六子虽说有把力气,又听话,却不够聪明伶俐,还得选个擅长察颜观色的小厮到那位公子身边服侍才行。不然怕是看不住他。” 这样的小厮就是平时都很难找,不要说这个急等着用人的时候了。 宋积云道:“不能着急就胡乱找个人,要紧的是找对人。现在有我和六子,暂时也能支会过去。” 郑嬷嬷应诺。 六子跑出来冲着她“咦咦呀呀”的一通比划,示意她吩咐的事都办好了。 宋积云去了纱橱。 男子穿着月白色细棉中衣,披着微湿的头发,坐在她的美人榻上。 满室余辉已散,却又还未到掌灯时分,他的脸背着光,让一时看不清楚喜怒。 见她进来,他理直气壮地使唤她:“倒杯茶!” 第7章 这还有完没完! 宋积云气得笑了起来,她干脆重新去燃了一炉香,端了杯茶给他。 他端起茶盅闻了闻,颇为嫌弃地道:“还有什么茶?” 她在这里过了十几年都尝不出茶的味道,他嘴倒刁。 宋积云道:“除了这龙井,还有信阳毛尖、君山银针、武夷岩茶。” 他道:“毛尖吧!” 一副纡尊降贵的口吻。 宋积云把一堆吐槽压在心里,去给他沏了一杯信阳毛尖。 只是等她把茶盅递到他手边时,他的手已经有些抬不起来了。 宋积云很满意这样的结果,道:“我让六子来服侍公子吧!” 男子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慢慢地端起了茶盅。 淡金色的茶汤在茶盅里荡漾。 宋积云很担心他会把茶水泼洒在身上。 他穿的是郑全一件还没有上身的新衣裳,要是弄脏了,还得想办法给他找件衣裳换。 香簪“哒哒哒”地跑了进来,大声道:“大小姐,二太太和三老爷过来了!” 宋积云吓了一大跳,忙叫了六子,吩咐他在纱橱里服侍,带着香簪迎了出去。 只是她刚出厅堂,就和她母亲钱氏,三叔父宋三良碰了个正着。 宋积云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们行礼,红肿着眼睛的钱氏就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哽咽着道:“云朵,你快把你父亲的印章给你三叔父用用。” 宋积云立刻朝宋三良望去。 将暗未暗的天光中,她叔父素衣孝带,端方眉眼间满是焦虑和急切。 宋积云盯着宋三良问她母亲:“出了什么事?” 宋三良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的朝着她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从眼底涌出来,太过灿烂,让人觉得他之前的焦急浮于表面,不够真诚。 宋积云在心里冷笑。 钱氏哭道:“王主簿敲诈我们家一万两银子,不然就要封我们家的大门。到时候你阿爹的葬礼也办不成了!” 宋积云掏出帕子来帮钱氏擦了擦眼泪,温声道:“您别着急,我们有什么事慢慢说!” 说着,她顺势扶着钱氏就要往厅堂里去。 钱氏反而一反手拉住了她,焦急地道:“云朵,这事等不得。县衙的人就要来封我们家大门了。” 宋积云索性就站在屋檐下和她母亲说话。 “你说县衙的人就要来封我们家大门了?”她不慌不忙地道,“是谁跟您说的?县衙里可曾派人来过?” 钱氏面露茫然,望向了宋三良。 宋三良轻咳了两声,对宋积云道:“大侄女,封大门的事,是我一个在县衙里当差的朋友说的。千真万确。白天王主簿不是带了人来搜屋子吗?说是京城来的贵人在你父亲从前的书斋不见了。人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王主簿没办法交差了,就把这事算到你们家头上。” 宋积云听他说完,道:“三叔父,事关重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看我,”宋三良忙道,“急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宋积云搀扶着钱氏和宋三良在厅堂的太师椅坐下。 香簪灵机地上了茶点。 宋积云问宋三良:“王主簿敲诈我们家一万两银子,是他直接跟您说的?还是他身边的人跟您说的?还是您朋友告诉您的?” 宋三良愣了愣,道:“当然是王主簿亲自跟我说的。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过别人的耳?” 宋积云道:“你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宋三良叹道:“你别看你爹被人说是什么首富,可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是最低的,出了事,谁都能踩两脚……” 他是童生。 三十六岁的老童生,还自诩为读书人。 宋积云朝着他摆手,客气又不失礼地打断了他的话,道:“您亲口答应了王主簿吗?” 宋三良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叹气道:“我哪敢不答应。” 登堂入室 第6节 宋积云道:“已经这个时辰,银楼早就关了门。就算我把印章交给您,也取不出银子。何况按银楼的规定,超过一万两银子,要提前两天通知他们的。不如我们今天都早点歇了,养足了精神明天再说。” “话不能这么说。”宋三良不悦地道,“我二哥存了那么多的银子在银楼里,肯定和一般商户不一样。早一点通知他们也能早一点拿到银子。要是他们连这点方便都不行,以后不把银子存在他们银楼了。” 说得好像是他的银子似的。 宋积云道:“那也得他们库里有银子才行啊!” 宋三良道:“开银楼怎么可能连一万两银子的库存都没有!” 两人说着说着,一个人的声音比一个人高。 “你们,你们别说了!”钱氏看看女儿,又看看宋三良,弱弱地道,“我那里还有些金银首饰,古董字画,实在不行,先拿我的东西去顶一顶。” “不行!”没等宋三良开口,宋积云大声反对道,“阿娘以后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了。阿爹活着的时候都没有动过您的陪嫁,如今他人不在了,却要花您的体己钱,阿爹恐怕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宁。” 钱氏想起丈夫的好,悲从心涌,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宋积云不由在心里叹息。 要不是宋三良志在印章,就她母亲这性子,有多少东西能被骗多少东西。 她安慰着母亲,趁机给她洗脑:“父亲不在了,您更要顾着他的体面才是。您的陪嫁,是要留给你的子女的,可不能让人觉我们没了父亲,就连规矩都没有了。” 在她小妹妹十岁的时候,她母亲再次怀孕。 原本这是件大喜事。 可惜她父亲再也不能和他们分享这喜悦了。 宋积云黯然。 钱氏不住地点头。 宋三良却倒吸了口气。 他这个大侄女,他之前可看走了眼。 没想到她这么贪,连她母亲的陪嫁都不放过。 二房的事,他得好好合计合计才是。 宋积云则让香簪陪了母亲去西间她的起居室洗脸,自己在厅堂和宋三良说话:“王主簿家里有当铺,这银楼的规矩他应该知道。这还不到时候,他就派人来封我们家的大门,也太不讲信誉了。我看明天我还是得去趟衙门才行。” 宋三良听得胆战心惊,声音都变了,道:“你要干什么?” “我想让王主簿宽限我们几日。”宋积云沉吟道,“刚才您也说了,这种事不能过耳,我只能亲自去。” 宋三良脸上阴晴不定的,想了想,站起来就走到了西间起居室的门口,高声道:“二嫂,您看大侄女,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也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该管的事?这要是传了出去,她还怎么嫁人?” 宋积云今年十七岁,她的婚事已经成了钱氏的一块心病。 她闻言立刻奔出来,急声对宋积云道:“云朵,你三叔的话有道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交给你三叔好了。女孩子家名声要紧。” 什么时候都逃不过被催婚的宋积云沉默了。 彼时,纱橱里却突然传来物什坠地的声音…… 第8章 宋三良和钱氏的目光都投向了东边的纱橱,宋三良更是神色紧张地问:“什么声音?” 宋积云眉眼都没有动一下,面色如常地道:“我让人在清理浴室。” 钱氏“哦”了一声,不再关注这件事,继续着她刚才的话题:“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娘才能安心。” 宋积云却恼火宋三良算计她母亲,朝她母亲点头应“是”,转身就扎了宋三良一下:“大伯父也认识不少县衙里的,三叔父,您看这件事要不要找大伯父商量商量?” 宋三良脸色都变了。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弄清楚老二的印章在谁手里,在没有拿到印章之前,他可没准备让别人知道这印章在何处。 “我看还是别告诉他了。”他勉强地笑道,“这种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还顺便踩了宋大良一脚,“你大伯父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要是他知道了,一准会嚷出去,若是王主簿勒索我们家的事被传了出去,我们都会有大麻烦的。” 宋积云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口舌之争的人,是驴子是马大家走着瞧。 她道:“三叔说得有道理。这件事具体怎么办,今晚大家都好好想想,明天再商量吧!” 宋三良见今天不可能如愿以偿了,又怕事情闹起来惊动了宋大良,给他占了便宜,只好道:“你们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到时候县衙真的把你们家大门封了,你们后悔都没地方后悔去!到时候你们可别怪我不帮你们的忙!可别怪我没有事前给你们拿主意!” 宋积云胡乱应酬了他几句,把人给送走了。 宋三良担心夜长梦多,派了人盯着宋积云,怕她半夜去找银楼的人给他使绊子。 宋积云安慰好母亲,送她回去之后,喊来了郑嬷嬷。 她拿着还没来得及送回礼房的礼薄,把她母亲和宋三良的来意告诉了她,并道:“我看王主簿的名字也在上面,我爹生前应该和他也有交情。你今晚不管用什么办法,无论如何也要见到王太太。 “请她在王主簿面前帮我们说说好话。 “看能不能用珠宝或者古董代替银子。 “若是不能,能不能让我们打个欠条。 “三日之内,我们一定加利息如数奉上。” 郑嬷嬷心疼银子,闻言道:“这种事还要算利息?” 宋积云笑道:“你只管照我的吩咐行事好了。” 郑嬷嬷点头,去宋积云的私人库房里拿了东西,悄悄出了府。 宋积云回了纱橱。 纱橱已经变了样。 原本放在衣柜里的小榻搬了出来,放在了通风凉快的窗下,男子低的凉榻,高的迎枕,打着赤脚曲膝仰面而卧,拿着本之前她落在纱橱的话本,正看得津津有味。 她进来,他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倒是六子,愧疚地指着那箱子,“咦咦呀呀”地朝她比划,意思是之前他想把这箱子挪一挪,谁知道却弄出了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不会说话的缘故,他为人也有些笨拙,但她说什么是什么,决不会做违背她意愿的事。 要不然她也不会派他来守着男子了。 才不过几刻的工夫,男子就能指派他做事……她还是小瞧了他。 宋积云问六子:“你怎么会想到去挪那箱子?” 六子“说”,她留这男子在纱橱里住下,小榻放在窗户下,那箱子挡着,进进出出有些不方便,他就想把那箱子往旁边挪一挪。 他还傻笑着摸脑袋,“说”想像香簪那样,不用她说就知道干什么。 宋积云好好地把他夸了一顿,告诉他不可让别人发现有男子在她的纱橱里之后,派了他去跟香簪传话,把晚饭端过来。 六子拍胸保证高高兴兴地去了。 宋积云端量着他。 黄藤色的絺布上,他赤着的脚如玉琢,不仅白皙,筋骨分明,还连个伤痕、茧子都没有,仿佛这脚生下来就不曾在地上走过似的。 等等,小榻上怎么垫的是黄藤色絺布? 她走之前,小榻上分明垫的是兰草凉席。 她再定睛一看,何止小榻上垫着絺布,就是迎枕上,也垫着絺布。只是她有个同色的絺布迎枕,她进来的时候没仔细看而已。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黄藤色絺布,是她夏天用来当作凉席用的。 在苏州定制。 换季的时候才从库房里找出来。 看那褶皱,还是新的。 他倒会享受! “凉快吗?”宋积云问他。 他像没听见似的,目光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然后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 宋积云气极而笑,道:“好看吗?要不要我请几个先生来给你唱个堂会?” 她话里话外意有所指,还看了刚才她和母亲、宋三良说话的厅堂一眼。 男子却挑着眉梢瞥了她一眼,露出一副兴味十足的样子。 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宋积云冷眼看着他。 等六子帮香簪把晚饭端了进来,莲子菱角炒藕片、桃仁香菇炒菘菜、黄瓜黑木耳拌花生米,金瓜银耳冰糖盏,和一碗新麦小米杂粮饭。 他们这里食辣,除了那盏金瓜银耳冰糖盏,其他的虽然是素菜,却也都是用辣子炒的。 宋积云指着金瓜银耳冰糖盏吩咐香簪:“这个我要留着做宵夜,先撤下去吧!” 剩下的就全都是辣菜了。 男子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宋积云全当没看见。 你不是不理我吗? 你不是不告诉我你姓什么叫什么吗? 行,我怎么知道你是哪里人?有什么忌口? 爱吃不吃! 宋积云自顾自地吃了饭,让人收拾碗筷,在外间的内室换了睡衣,用浴池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男子闭着眼睛,书丢在榻下,好像已经睡着了。 宋积云用帕子擦着及腰的长发,去了外面的厅堂,点了驱蚊的艾草,细细地想着这几天要做的事。 直到打了二更鼓,郑嬷嬷才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 登堂入室 第7节 “小姐!”她气极败坏地拉着宋积云去了内室,道:“什么一万两银子?!根本没有这回事!” 这和宋积云预测的差不多。 她给郑嬷嬷倒了杯茶,把她按坐在了绣墩上,道:“不着急,你慢慢说。” 郑嬷嬷哪里还有心情喝茶,她气愤地道:“我好不容易见到了王太太。 “王太太知道这件事之后,惊得手中的茶盏都差点落在了地上。 “她留了我喝茶,自己去前院见了王主簿。 “王主簿让太太带话给我们,说银子的事不着急,他明天会派人来请三老爷过去说话。让我们安心给老爷守灵,衙役们不会来打扰我们家老爷清静的。 此时黑暗的纱橱中,男子无声无息地睁开了双眼。 第9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窗外树影婆娑,室内的光线有些暗沉,却比往日要凉爽。 宋积云梳洗了一番,站在厅堂里吹着过堂风。 宋三良找了过来。 他远远地就朝着宋积云嚷道:“你准备好了没有?我们早去早回,免得迟则生变。” 宋积云却动也没动一下,道:“三叔,昨天你走后,我想起父亲去世,王主簿好像来祭拜他老人家,就让礼房的把礼薄拿过来瞧了瞧。” 宋三良表情一僵。 “然后连夜把原来账房管礼薄的人叫了过来,”宋积云面无表情地道,“我发现父亲和王主簿交情不浅。” “是,是吗?”宋三良有些结巴地道。 宋积云点头,道:“三叔,我觉得我们就这样去取银子,好像有点不好。” 宋三良大气都不敢喘,道:“怎么不好?” 宋积云担忧地道:“不是有句话叫‘人走茶凉’吗?我父亲去世了,和王主簿的关系也就断了。虽说这次王主簿勒索了我们家,可这未必不是一次亲近王主簿的机会啊!” 宋三良望着宋积云,觉得宋积云脑子里进了水。 宋积云道:“我问过从前管礼薄的人了,他说,王主簿为人清廉、公正,不喜欢金银、古董,独独对字画青睐有加。我觉得这次你去见王主簿,应该再带一幅字画去才是。” “对,对,对。”宋三良回过神来,忙道,“大侄女这里有什么好的字画,交给我,我一并带过去好了。” 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 宋三良看宋积云的目光都变得带着几分慈爱。 “要是金银古董什么的,我这里肯定多的是,可要说这字画,”宋积云沉吟道,“三婶娘娘家是读书人,不是陪了好几幅前朝的名画吗?能不能这样。我们暂时向三婶娘借一幅。您看多少钱,取钱的时候,我让他们多取一点,一起交给您。” 宋三良是出了名的只进不出,让他往外拿,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安。 宋积云说着,拿出一个镶金箔的紫檀木小匣子,道:“我这也是为我们家着想。县令是三年一考绩,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大家轮流坐。可主薄却不同,他可是我们这里的人,是土皇帝。” 宋三良心热不已,立刻道:“我是怕你觉得贵——你婶婶陪嫁的字画,就没有低于两千两的。” 宋积云道:“就算是贵,这银子也没有给别人嘛。” 宋三良直点头。 宋积云就催着宋三良派人去她三婶婶那里拿字画,自己则留了三叔在这里用早饭:“也不急着那一时。这么早过去,银楼还没有开门呢!” 宋三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在宋积云这里用了早饭。 荞麦面配了四个味碟和一碗素臊子,味碟和素臊子都红亮亮、油汪汪。 宋积云胃口很好地吃了一小碗面。 放下碗,画也拿过来了。 宋三良盯着她一直放在中堂长案上的那个镶金箔的紫檀木小匣子,道:“你看这印章?” “自然是交给三叔。”宋积云大方地道,拿起匣子就要递给宋三良,宋三良的贴身小厮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喘着粗气道:“三老爷,王主簿派了王师爷来找您,人就在侧门等着呢!” 宋三良愕然。 再看宋积云,已经将那匣子又重新放回了中堂的长案上,并道:“那三叔您快去!要是去晚了,王主簿发起脾气来,派人把我们家大门封了怎么办?我这就拿着印章去银楼,我们在银楼碰面。” 说完,她高声喊着郑嬷嬷,道:“快,快给我备轿子,我跟在三叔父后面要去趟银楼。” 宋三良原本还有些不放心,听她这么一说,加上那小厮又一直在催,他慌慌忙忙就跟着那小厮去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 “蠢货!”纱橱里却传来男子的嗤笑声。 宋积云挑眉,走到纱橱旁,一字一句地道:“中午吃什么好呢?” * 等郑嬷嬷传了话回来,见他们家大小姐却在那里慢悠悠地翻着账册,还叮嘱她:“你去跟外院的管事说一声,天气炎热,灵堂那边冰不能断了,还得多备一点才行。” 郑嬷嬷道:“那三老爷那边……” 宋积云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好跟着三老爷到处乱跑?” 郑嬷嬷哭笑不得,干脆和她继续说着丧礼的事:“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听见后门几个值夜的小厮在那里悄悄议论,说前个韩先生来送老爷的画影,除了说好的酬金,有礼数的人家,还应该送一匹孝绢,一匹黄绢做谢礼才是。 “可大老爷接了画影,矢口不提谢礼的事。 “韩先生是读书人,是御窑厂的画师,说不出那些腌脏话,气得脸都红了,没坐席就要走了。 “要不是桃小姐知道了派人追了出去,就把韩先生给得罪完了,家里的事可不能理由着大老爷这么乱来了。 宋积云觉得有点奇怪。 她父亲早就和她大伯父、三叔父分了家,她们兄弟姐妹间也没有序齿。 “桃小姐”是她们家对她大伯父的三女儿宋桃的称呼。 宋桃比她只大三个月,却是典型的大家闺秀。 平时笑不露齿,坐不漏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她们堂姐妹们间不是逢年过节,都不怎么能碰上面。 她怎么会管起这些事来? 郑嬷嬷道:“那天也是凑巧了。她去祭拜老爷,遇到了。” 宋积云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父亲在世的时候,对几个侄女也都很好。 她本准备去灵堂给父亲上柱香的,现在却得尽快先把这些琐事理一理。 忙忙碌碌的,眨眼间已经到了中午。 雨也停了。 虽有丫鬟不时在旁边打扇,宋积云还是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她正打算去洗个澡,外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喧闹、叫喊声。 郑嬷嬷想到三老爷的那些谎言,担心事情有变,不禁神色大变。 宋积云却很镇定,安抚地拍了拍她手,叫了个小丫鬟去瞧。 过了好一会,小丫鬟才跑了回来,脸色苍白地道:“大小姐,三老爷被王主簿打了三十大板,血肉模糊的被送了回来。三太太哭天抢地的,抬着三老爷去了老太太那里。”还道,“二太太也被惊动了,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宋积云点头,打发了那丫鬟,冷冷地道:“才打了三十大板,打得也太轻了,也不知道他受了教训没有?” 她站起身来,对郑嬷嬷道:“走,也该我们出场了。” 他朝外望,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 第10章 雨后的青石路,又湿又滑。 宋积云刚踏进她祖母曾氏的院子,就听见她三婶婶李氏高亢尖细的哭喊声:“婆婆,您可得救救我们家老爷啊! “那王主簿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在我们梁县只手遮天,就是新来的县令也要礼让他三分。我们家老爷得罪了他,以后可怎么办啊?” 宋积云撇了撇嘴,没等门口当值的丫鬟通禀,就撩着帘子大步走了进去。 厅堂中央,宋三良盖了床秋香色净面丝衾趴在门板上,痛苦的呻、吟着。 曾氏闭目端坐在中堂的罗汉榻上,面沉如水地拨弄着手中的十八子沉香木佛珠。 她左下首坐着小声抽泣的李氏,右下首坐着些惊慌失措的钱氏,身后还站着个明眸皓齿的妙龄少女。 是她的堂姐宋桃。 屋里的人听到声响都朝她们望了过来。 她“哎呀”一声惊呼,跑到了宋三良身边,道:“怎么会这样?衙门里打人不是分真打和假打吗?三叔这是银子没使够吗?” 室内一默。 钱氏尴尬地看了李氏一眼,忙起身拉了宋积云,道:“你怎么过来了?” 既没有责怪她没先给曾氏等人行礼,也没有责怪她说话不好听,维护之心非常的明显。 李氏不悦。 宋积云当没有看见,高声道:“三叔父不是说今天一早和我去银楼取一万两银子给王主簿吗?王主簿把三叔父叫走之后,我就按照和三叔父的约定去了银楼。 “谁知道我在银楼等了一上午都没有等到三叔父,只好回来了。” 她又是愧疚又是担心地问李氏:“三婶,三叔父不会是因为没能及时把银子送过去才被打的吧?三叔父还能起身吗?这个时候把银子送过去还能行吗?” “这……”李氏面露尴尬。。 郑嬷嬷却闯了进来,她慌慌张张地大声叫嚷着:“老太太,大小姐,不好了!” 曾氏被迫睁开了眼睛。 登堂入室 第8节 宋积云脸一沉,道:“在祖母这里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规则了?” 郑嬷嬷草草赔了个不是,擦着额头的汗惶然地道:“外面的人都在传,说三老爷打着王主簿的幌子在外面招摇撞骗,勒索别人一万两银子,被打了三十大板送了回来。” “什么?!”宋积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了看宋三良,又看了看李氏。 李氏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脸胀得通红,上前几步扬手就朝郑嬷嬷的脸上扇了过去。 宋积云把郑嬷嬷往旁边一拉,避开了她的耳光,道:“三婶,有话好好说,动手就不对了!” 李氏骂道:“我让她胡说八道!” 郑嬷嬷委屈地道:“我没有胡说八道。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王主簿叫三老爷去问了些什么都学得一清二楚的。” 说着,她还小心翼翼地看了曾氏一眼,喃喃地道:“三老爷骗的就是我们家那一万两银子!” “什么?!” 钱氏震惊,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宋积云亦是如此:“三叔父,您怎么能这样? “我可是您的亲侄女啊!” 宋三良装死。 李氏跳着脚尖声喊着:“没有!胡说!假的!我要是再听见你编排我们家老爷,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宋积云不理她,看着宋三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三叔父,您要是缺银子,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一万两,又不是很大一笔银子。 “我们做小辈的,少打几件首饰,少买几件衣服,怎么也能给您省下来。 “您为什么要骗我们?骗我们就算了,还打着王主簿的幌子骗我们? “可您这样,让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以后走出去怎么做人啊?” 这话说得太扎心了。 李氏恼羞成怒,冲着宋积云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这是做小辈的样子吗?没教养的东西!” 钱氏气得手直抖,起身把女儿挡在了身后,对李氏道:“她三婶,我们家孩子难道说错了吗?你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难道还有理了?” 李氏怕宋积云的父亲,可不怕这个性格软弱的嫂子。她张口就道:“谁让你生不出儿子来的!” 宋积云“哗啦啦”把桌子给掀了,言辞锋利地道:“我父亲在的时候都没说什么。怎么,我父亲不在了,三婶觉得自己能当我们家的家了?” 在旁边不声不响的宋桃猝不及防,吓得脸都白了,退了两步才站稳。 钱氏泪如雨下。 李氏不服气,瞪着眼珠子还要说什么,曾氏拍着桌子一声厉喝,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好啦!你们都想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我还没死呢!” 众人偃旗息鼓。 曾氏疲惫地对钱氏母女道:“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等送了老二上了山再说。” 钱氏抽泣着点头。 宋积云却定定看了曾氏几眼。 那黑漆漆的眼睛,仿佛能照出人影来,像那镜子,什么都看的清楚,看的明白。 曾氏脸色微变。 宋桃白着脸走了出来,给曾氏行礼,道:“祖母,我去送送二婶。” 曾氏“嗯”了一声。 宋桃和宋积云一左一右地挽着钱氏,带着郑嬷嬷等人出了曾氏的院子。 “祖母的话,二婶和云堂妹你们都别放在心上。”她温声地劝着钱氏和宋积云,“我们这些晚辈总不好和她老人家计较。” 钱氏生了三个女儿,对几个侄女也格外的亲厚,闻言反而安慰她:“好孩子,吓着你了吧!你云堂妹的性子不好,你多担待些。” 宋桃朝着宋积云笑了笑,道:“你们先走吧!我要在这里躲一躲。” 还意有所指地回头朝曾氏住的屋子望了望。 颇为活泼开朗。 宋积云挑了挑眉。 她这个堂姐,和从前大不相同。 * 曾氏屋里,李氏哭得伤心不已:“我就说这事不靠谱,他非说不要紧。现在好了,人被打了不说,把我陪嫁的那幅字画也给折了进去。还被小辈嘲笑。王主簿那边,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是宋积云那个死丫头片子!”一直趴在门板上没有吭声的宋三良却猛地抬起了头,大梦初醒般地叫嚣起来,“去王大人那里告密的,就是她!” 李氏和曾氏齐齐一震,道:“你说什么?” 宋三良咬牙切齿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并道:“除了她,没谁知道这件事。” 曾氏拨弄着佛珠沉思。 李氏却破口大骂:“小小年纪,心肠却这么恶毒。这要是长大了还得了?这还好是个姑娘,这要是个小子,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活了!” 宋三良却是一喜,喊了声“娘”,急急地道:“对,把她嫁出去!她嫁出去了,二房就群龙无首了。” 第11章 钱氏的院子里,宋积云陪着母亲重新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件衣裳,钱氏的气还没有消,一直叨念着宋三良太无耻:“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宋积云直笑,劝钱氏:“别气了,气坏了划不来!” 钱氏嗔道:“你这孩子,刚才还不是怒气冲冲的,现在却像没事人一样。要不是这次我们运气好,就上当受骗了。”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好运气? 宋积云道:“您没有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她把派郑嬷嬷去见王太太的事告诉了钱氏。 钱氏听得胆战心惊,忍不住拍了宋积云两下:“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要是你们的事被你三叔发现了,他倒打你们一耙怎么办?” 端着消暑的百合莲子羹进来的郑嬷嬷听了笑道:“大小姐多聪明啊!三老爷派人盯着我们,我们也派人盯着三老爷哪?怎么可能被他发现? “今天能揭穿三老爷,全是我们大小姐的功劳。” 钱氏笑眯眯地直点头,心中却有些愧疚。 这些事按理都应该她来做的。 她问郑嬷嬷:“你们花了多少银子打点王太太身边的人?我给补上!” 大家都笑了起来。 宋积云拿着汤匙搅着描金小碗里的甜羹就喊了一声“娘”,道:“那您是不是应该更信赖我一些?以后有什么事,都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免得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钱氏赧然,保证道:“以后娘做什么事,都先和你商量。” 宋积云会心地笑,干脆把韩先生的事也告诉了钱氏,并道:“后来我还特意去翻了账本,账面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两匹谢礼。” 钱氏都惊呆了。 她不由摸了摸刚刚显怀的肚子,情绪低落地道:“要是我能给你们生个弟弟就好了。” 宋积云在心里叹气,对母亲道:“你觉得这是您生个弟弟就能解决的事吗?” 钱氏诧异地望着她。 宋积云斟酌道:“你就算是生个弟弟,他这么小,不可能掌管产业。大伯父和三叔父的人品摆在那里。要是他们起了歹心,我怕……他们会做出比现在更过分的事来。” 钱氏顿时想起那些争家产,最后因为叔伯兄弟掌管握家业而夭折,或者是被养歪了的孩子,她神色一凛,噌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他们敢?” 宋积云没想到钱氏的反应会这么大,忙起身扶了她,道:“娘,我这也是以防万一。您小心点,可千万别动了胎气。” 谁知道钱氏不仅没有放松,反而一把将宋积云搂在了怀里,含着泪道:“还有你们三个,他们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汗毛,我,我就和他们拼命!” “不着急,我们不着急!”宋积云轻轻地拍着母亲的背,安抚着她,道:“只要我们母女一心,谁也别想欺负我们。您看今天,我把桌子都掀了,祖母还不是什么也没有说。” “嗯!”钱氏眼睛都亮了。 宋积云暗中长吁了口气。 她母亲能有所警觉就好。 宋积云和母亲说了好一会的体己话,见她母亲有了倦容,她以肚中的孩子为由,说服她母亲去休息之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此时已是下午申正时分。 她从早上到此时只吃了一小碗荞麦面和一小碗百合莲子羹,已然饥肠辘辘。 宋积云朝着纱橱扬了扬下颌,问香簪:“吃过了吗?” “吃过了!”香簪小声地道,“是六子哥去端的饭。午饭吃的是豆角饼和丝瓜蛋汤,晚饭和小姐一样,是佐菜白粥。” 哟,都会指使她的小厮了。 宋积云进了纱橱。 男子曲膝高卧在小榻上,慢慢地翻着膝头的画本。 看见她进来,他抬睑看了她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在了画本上。 宋积云却注意到这不是他之前看的画本,是她放在起居室里的一本画本。 她问六子:“原来的画本呢?” 六子“咦咦呀呀”地解释了半天,意思是男子看厌了,让他重新找一本,他不敢让男子离开他的视线,就让香簪帮着去随便找了一本。 宋积云没再过问,去洗了澡,换了件衣服出来,去了厅堂用晚饭。 香簪兴高采烈地端了晚饭进来,宋积云吃饭的时候,她还守在一边,冲着宋积云“嘿嘿”地笑。 宋积云问郑嬷嬷:“这孩子是怎么了?” 郑嬷嬷也不知道。 香簪却兴奋地道:“大小姐,大小姐,你是不是打败了三老爷?” 登堂入室 第9节 宋积云讶然。 香簪欢快地道:“府里都已经传遍了。说三老爷不要脸,想骗我们家的银子,结果自己贴进去一幅名人字画。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她还问宋积云:“小姐,您看要不要找几个人大街小巷地给三老爷扬扬名?让大家都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宋积云莞尔,摸了摸她的花包头,道:“这可不是你应该管的事。你现在,赶紧给我收拾碗筷去!” 香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蹦蹦跳跳地跑了。 郑嬷嬷被香簪感染,忍不住道:“您还别说,今天的事真是让人痛快!这下好了,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们!” 宋积云却淡淡地笑了笑,对郑嬷嬷道:“你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她望着曾氏的院子的方向,喃喃地道:“这才刚开始呢!” * 晚上,宋积云在灵堂给父亲守夜。 按风俗,灵堂必须有孝子孝妇日夜不停地守着。 他们家没有孝子,就由钱氏和宋积云姐妹守着。 钱氏怀了身孕,小妹妹只有十岁,宋积云原打算由她和大妹妹守晚上,母亲和小妹妹守白天。但她小妹妹却坚持要和两个姐姐一样,轮流着给父亲守灵。 她父亲在世的时候,对三个女儿都如珍似宝,如今他去了,谁都想尽自己的一分心。 宋积云没有坚持,除了钱氏,她们姐妹三人轮流守夜晚。 她跪在父亲牌位前。 红色的火苗卷起黄色的冥纸,很快烧成了灰烬。 她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宋积云眼睛肿得像桃仁,视线都变得糊涂起来。 谁知道她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门,却见她的祖母曾氏带着两个贴身的嬷嬷,由郑嬷嬷陪着,坐在厅堂条案下的太师椅上等她。 宋积云挑了挑眉。 这是另一只靴子要掉下来了吗? 第12章 宋积云绵里藏针地道:“祖母怎么一大清晨的就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您从前有事,可都是叫我们过去的。父亲去世之后,祖母果然也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曾氏被她的话刺得脸色发青。可她毕竟是块老姜,心里再不舒服,也知道达成自己的来意才是最重要的。 她强忍着心中对宋积云的讨厌,冷着脸道:“我给你定了门亲事,已经过了庚帖,今天下午就来下聘。你这几天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等送了你父亲上山,你就出门。” 宋积云只觉得头顶上炸了颗雷。 为了能从他们家撕下一块肉来,她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想过他们会逼她把印章拿出来,想过他们会拿她们家没有儿子说事,想过宋大良会和宋三良联手,想过她祖母会亲自下场帮她大伯父或者是三叔父……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连最起码的底线都没有了。 居然在他父亲还没有下葬的情况下,让她嫁人! 她爹是曾氏亲生的吗? 曾氏对她爹可曾有过一点点的舐犊之情? 宋积云怒不可遏。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曾氏,逐字逐句地道:“你想都不要想!” 曾氏大怒,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敢忤逆长辈!” “‘长辈’?你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称‘长辈’?”宋积云气得胸口疼。 她一把拽住了曾氏,拉着她就朝外走:“我爹才刚过了头七,你就给他的女儿订亲,要他的女儿出嫁!有你这样做长辈的吗?有你这样做祖母的吗?” 曾氏没想到宋积云敢和她动手,被她拖着趔趔趄趄地走到了厅堂的中央才回过神来。 “反了天了!”她挣扎着要甩开宋积云的手,“你还敢打我!” “打你脏了我的手!”宋积云道。 曾氏带来的两个嬷嬷也反应过来了,忙上前围了宋积云,连声喊着:“大小姐!” 郑嬷嬷更是急得团团转。 她知道宋积云的脾气大,但她没想到会是这么大。 宋积云却把曾氏抓得更紧了,喝斥着曾氏的两个嬷嬷:“这有你们说话的份吗?” 曾氏的两个嬷嬷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宋积云又拽着曾氏走几步:“你要我嫁,行,我们去我爹的面前去说去。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她说着,心里一酸。 为什么她和她爹都这么倒霉?遇到的全是这些烂到根子上的亲戚。 枉她父亲对曾氏那么的好! “这么多年了,我爹好吃好喝地敬着你,”她忍不住道,“去年为了给你做五十大寿,还特地从苏杭请了戏班过来,我爹的孝敬难道都孝敬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宋积云是真的为自己的父亲伤心。 或者被戳了肺管子,曾氏扬手就朝宋积云脸上扇去:“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 宋积云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曾氏扬过来的手,用力一推,把曾氏推倒在了地上。 曾氏的两个嬷嬷忙跑了过去。 宋积云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你有资格在我面前论‘大小’的吗?就凭你活得比我久吗?” 她高声吩咐郑嬷嬷:“你这就去给我把大门打开了,我倒要看看,谁那么不要脸,敢把聘礼从我们家的灵堂抬进来。” 郑嬷嬷含泪应“是”,小跑着出了厅堂。 宋积云朝着曾氏笑:“你放心,他们敢来下聘,我就敢接着!我就敢穿着孝服去大堂上击鼓鸣冤!让全县的人都来评评理。有谁家做祖母的会在儿子的孝期都没过,就张灯结彩忙活着给孙女订亲。” 曾氏却不敢真和她赌这一把。 但手肘的刺痛又让她眼珠子一转。 她厉声道:“好啊!不就是去衙门吗?我正要告你不孝,忤逆,目无尊长!” “那就一起去!”宋积云又去拉她,“百善孝为先。我给父亲守孝,就是那《孝经》、《烈女传》我也够得上一章。说不定我还能给我家挣个牌坊回来。越多人知道越好!” 曾氏不由一缩。 宋积云就是个浑不吝的,闹腾起来不要脸;她三儿又得罪了王主簿;真的去了衙门,说不定是她们自己吃亏! 曾氏的两个嬷嬷一个比一个精明,见了忙上前扶了曾氏。 宋积云指着外面道:“走,我们现在就去!” 曾氏落荒而逃,还色厉内荏地冲着她叫嚣:“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宋积云站在台阶上:“我等着!” 院子里一片死寂。 * 宋积云很多年都没有这么生气了。 她脑子嗡嗡直响,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像前世一样,低着头,在衣帽间里打着转。 只是现在的衣帽间,除了她,还有个陌生的男子。 她靠坐在了那口从父亲书斋里搬过来的黄梨木青松雕花包铜角的箱子上。 人的三观果然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宋家的人比她想象的还不要脸。 自古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母亲肯定不会同意这样的亲事,但她们家地位最高的却是她祖母。 有宋家偌大一笔家产吊在那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宋积云冷静地分析着她目前面临的困境。 却有一道目光始终如一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头,看见那男子正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他曲膝靠在大迎枕上,膝上的画本已经换成了一本游记。 宋积云不禁瞪了他一眼,一言双关地讽刺道:“怎么?公子不看画本,改看游记了? 男子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压着书页,风轻云淡地道:“游记比画本好看。” 那幸灾乐祸的模样,气得宋积云想揍人。 男子却不以为然地挑着眉角,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翻起了游记。 宋积云不禁在心里骂了几句,决定梳洗一番之后去她母亲那里一趟。 免得她母亲知道了着急。 她恍恍惚惚的,习惯性开始解孝带,脱孝衣。 纱橱里却传来一声低喝:“伤风败俗!” 宋积云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正在解褙子的衣扣。 她看了看自己麻灰绉纱滚边窄袖褙子。 连里面的齐胸都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 这就伤风败俗了? 宋积云朝男子望去。 他脸阴得像铅云。 登堂入室 第10节 可关我什么事呢? 宋积云呵呵两声,脱下褙子,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和漂亮的锁骨。 “你——”男子怒目而视。 宋积云团巴团巴褙子,用力朝他砸去:“游记比画本好看?嗯?!” 褙子砸在他的脸上,淡淡的茉莉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忙侧过脸去。 褙子如云团落在他的膝头。 茉莉香像烟般散开。 “无耻!”男子道,左耳上的红痣仿佛滴着血。 宋积云不屑地撇嘴,快步进了浴室。 男子像扫什么脏东西似的把膝上的褙子扫落在了地上。 可杭绸的柔软轻薄却仿佛留在了他的指尖,甩也甩不掉。 有道人影从屋檐跳下,隔着纱橱轻轻地叩了两下,低低地喊了声“主子”。 第13章 夏天,太阳一露脸,地面就热气腾腾的。 宋积云赶到钱氏的院子里,钱氏正在厅堂的屋檐下给她的小妹妹宋积雪梳头。 宋积雪听到动静扭头,立刻喊了声“大姐”。 宋积云笑着搂了搂她,吩咐丫鬟搬了把竹椅,挨着母亲坐在了屋檐下。 钱氏给小女儿梳了头,让丫鬟领着她去用早膳,这才低声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看来母亲还什么都不知道。 宋积云委婉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钱氏。 钱氏气得直发抖,道:“她怎么可以这样?老爷还躺在灵堂里呢?有她这样做娘的吗?有这么糟践人的吗?难道她小儿子是亲生儿子,老爷就是她从地里捡的不成?” 说着,她攥了女儿的手,激愤地道:“你别怕!她要是敢逼你嫁,我就吊死在大门口。我看她到时候怎么收场。” 门后,宋积雪的小脑袋悄悄地探了出来又缩了回去。 宋积云被吓了一大跳,忙安抚母亲道:“娘,还不至于如此。只要我们不答应,他们最多也就只能使些小手段。” 钱氏眼睛一红,道:“傻孩子,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她要是一口咬定这门亲事是你父亲生前定下来的,就算我们真的告到了衙门,你此时不嫁,等到除了服,一样得嫁。 “你想想,此时还愿意和他们搅和在一起,愿意娶个孝女进门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要是这事让她得逞了,岂不是害了你一辈子?” 宋积云忙道:“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的。” 她的话并不能打消钱氏的顾虑,还好被她派去打听消息的郑嬷嬷很快就赶了回来。 只是她人还没有站稳,已急急地道:“太太,大小姐,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老太太给大小姐定的是曾家的表少爷曾文星。” 钱氏顿时脸色发白,厉声道:“我就知道,除了她娘家那些泼皮货,没谁家会这么不要脸。” 宋积云也皱眉。 曾家一直眼红她家的瓷器生意。 她父亲在世的时候,就曾多次找上门来,想让她父亲帮一把。 可曾家烂泥扶不上墙,还埋怨她父亲没有尽心。 她父亲从此不愿意再和曾家打交道。 曾家却觉得她父亲利益至上,没有亲族之情,找到了曾氏面前。 曾氏几次帮曾家在父亲面前说好话,父亲都婉言拒绝。 曾氏还因此大哭大闹了几次。 此时,曾家牵扯进来,恐怕所图非小。 钱氏担心不已,沉吟道:“要不,我们去求求淮王府的大总管。你父亲在世时,和他交情不错。拿些银子打点他,他应该愿意帮这个忙。” 宋积云摇头,道:“这毕竟是家事,他未必好插手。” 钱氏眉头紧锁,道:“早知道如此,就应该给云朵订门亲事,怎么都比曾文星那个浪荡子强啊!” 曾文星是曾家舅老爷的幺儿子。 宋积云还是小时候见过曾文星,印象里是个非常活泼好动的小男孩,长得唇红齿白的,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的小京巴狗,还挺可爱的。 可他长大之后,却变成另外一个人。 十四、五岁就已是秦楼楚馆的常客。还没有成亲就在外面养了外室,还差点弄出庶长子来,以至于坏了名声,到二十岁还没有订亲。 亲戚间都是知道的。 为了她的亲事,曾氏可真是用了心的! 郑嬷嬷给钱氏出主意:“要不,我们赶在老太太之前给大小姐把亲事定下来?” 谁都知道这是个好主意。 可宋积云父亲在世的时候都没能挑到一个合心意的女婿,这一时半会的,哪里有合适的人选? 钱氏是绝对不愿意让大女儿受委屈的。 她不由感慨:“要是她们姐妹有个表哥表弟的,也轮不到曾文星跳出来恶心人啦!” 钱氏祖籍金华。父亲卷入当年的科举舞弊案,永不能再参加科举。他受朋友之约,带着失恃的女儿来了梁县定居。后来认识了上门求画的宋又良,机缘巧合之下把女儿嫁到了宋家。 宋积云的外祖父去世后,钱氏在这里就没有一个亲族了。 这也是很多人把宋积云家视为囊中之物的原因之一。 宋积云哂笑。 表哥表弟,也未必就一定是助力,也有可能是阻扰。 可找一个定亲…… 宋积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人影。 说不定还真是个好主意! 她微微地笑,一把抓住了钱氏的手,道:“娘,您可是答应过我,要相信我的。这件事您就交给我好了。我会处理好的。” 钱氏见女儿很是自信的样子,怕打消了她的积极性,只好答应暂且放手让宋积云去做,心里却想:大不了和那些人不死不休! * 宋积云匆匆忙忙地赶回了自己的院子。 台阶旁的石榴树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垂头丧气,旁边的槐树上知了却一声声叫得欢畅。 她进了屋子,连喝了两碗冰镇的酸梅汤才觉得人精神了一些。 宋积云先去了起居室,伏案写了半晌,带了张纸去了纱橱。 男子高卧在小榻上,穿了双月白色淞江三梭布的袜子,旁边绣墩上放着一壶茶,还有几块大方糕,膝上游记已经翻了四分之三,应该很快就看完了。 她道:“我书房里还有一些志异、世说、杂传,不知道公子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男子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道:“有话就说,不必卖关子。” 宋积云依在箱子上,将手中的纸递给了男子,道:“你可以先看看。” 男子抬眸。 满室浓绿的纱橱里,他大大水杏眼里仿佛铺着一层星光,璀璨夺目。 宋积云微愣。 男子已拿了那张纸。 室内一片宁静,越发显得那蝉鸣声嘹亮清脆。 男子缓缓地抬头,声音里充满了兴味:“婚书。你要我假扮你的未婚夫?” 有意思! 第14章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宋积云笑道:“公子有什么条件,也可以提出来?” 男子看着那张纸,慢慢地点了点其中的两个字,道:“我现在叫李四?!” 宋积云眨着眼睛笑,道:“可我现在的未婚夫就是叫李四啊!” 男子把手一摊,宋积云模仿她父亲写的那纸婚书就轻飘飘地落在了游记上:“这名字太丑!” 宋积云笑容不变,道:“那我只好给公子换个地方住了。毕竟我都是有未婚夫的人了,公子住在这里不太方便。” 男子道:“的确不方便。” 宋积云笑着点头,径直朝纱橱外走去,只不过手搭在纱橱扇门上,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走了回来,还一面走,一面道:“这几天都忙糊涂了。这香炉的香得换一换了。服侍公子的六子以后要服侍我未婚夫,只能把公子置在西跨院了。” 她说着,开始轻手轻脚给香炉换香料。 “那里住的全是些仆妇,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那有眼无珠的,把珍宝当石砾,把瓦块当璋玉。要是扒高踩低误伤了人可就麻烦了。” 男子轻声一本正经地道:“有道理。毕竟是能在热孝里逼孙女出嫁的人家,仆妇眼高手低欺负新仆也是有的。” 宋积云回头。 男子抬睑。 登堂入室 第11节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到了一起。 一个看起来笑盈盈。 一个看起来严肃认真。 眼底却都涌动着彼此才能懂的算计。 空气仿佛凝结。 两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谁也不愿意退让。 香簪在外面叩门,道:“大小姐,阿全哥回来了。” 宋积云微微地笑,转身朝外走。 男子在她的手再次搭上扇门的时候,突然道:“这婚书上的名字不好听!” 宋积云低头无声地笑了笑,再转身的时候,已是一派郑重其事的模样,道:“公子可以想个好听的名字换上。” 男子面露沉思,好像真的在想叫什么名字好。 宋积云已开了纱橱的扇门,道:“既然这婚书要重拟,我们等会再说也不迟。” 她“啪”地一声,重新关上了纱橱。 * 郑全在宋积云预料的时间内赶了回来,还带回了八十万两银票。 “大掌柜说,怕这些银子太打眼,他全都分散成了五十两、一百两的,存入了各地的钱庄。”他道,“大掌柜还给大小姐留了个地址,说让大小姐以后有什么差遣,就给他留个信,他万死不辞。” 宋积云看了看,是一家位于杭州城香积寺旁的香烛铺子。 虽然有点远,但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大掌柜没有辜负她父亲的信任,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她把纸条重新递给了郑全,道:“你把地址记住了,然后把纸条烧了。” 郑全应诺。 宋积云又问了问他路上的事,知道他一路上都很顺利,还带信回龙虎山,让帮忙找几个武艺高强的师兄弟过来:“怕是没有这么快回信,要等些日子。” 这也是件急不得的事。 她点头,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了,快去看看郑嬷嬷吧!你走后,她一直担心着你呢!” 郑全憨憨地摸头,道:“大小姐不是说还要让我跑趟南昌府、上饶府吗?” “那个不急。”宋积云抚摸装着银票的红漆描金折枝花匣子,道,“有了这个做底气,其他的,等父亲的葬礼过后再说。” 她原想着,给她大伯父、三叔父之类的多少留一点,现在看来,一分钱都不必留了。 这南昌、上饶的地,她要另做打算了。 郑全“嗯”了一声,由着香簪带着去了郑嬷嬷那里。 * 宋积云回了纱橱。 男子眼睑低垂,面容沉静,好像在深思似的。 宋积云笑道:“公子觉得我未婚夫叫什么好呢?” 男子乌黑的眸子认真地望着她,道:“承嗣。” 想得美! 承嗣,是继承的意思,给她假扮一下未婚夫,就想分她家的东西,有这么好的事吗? “我看还不如叫继祖。”宋积云冷冷地道。 谁家的就是谁家的,扮演完了就可以滚了。 “也行!”男子沉吟道,“让六子帮我收拾收拾,我住这里的确不太方便。” 还想唤婢使仆,装富家公子? 那倒不必! 宋积云笑道:“我未婚夫远道而来,又是我们家的娇客,自然要住到我们家的客院。只是这婚事是我父亲和我未婚夫家早年定下来的,本应该早就来娶亲了,可未婚夫家家道中落,今年好不容易攒足了盘缠,这才前来履约。” 免得有人把他和京城里来的那个富家公子联想到一块儿。 还能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她继续道;“这样我未婚夫离开梁县时,也能给我家一个交待。” 言下之意,是这件事完了,我就会放你走了。 男子皱眉道:“这样不太好吧?” 宋积云正色地道:“有什么不好的。我未婚夫要娶妻,不北货南贩,哪有银子成家立业呢?何况我未婚夫既然做了我家姑爷,我们也不能看着他没落啊!这做生意的银子是怎么都要借的。” 她说着,斜身问他:“您看,十万两如何?” 三年知府也没这赚得多。 男子思忖道:“人穷志不穷。怎么能拿妻族的银子做生意呢?” 宋积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别以为死了张屠户,就要吃那混毛猪。 选你,不过是想两件事一起处理。 你不干,多的是人干? 她凛然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您看,我要做的事也做了,我派人护送您去京城如何?您是外乡人,不知道那鄱阳湖的水有多深。每年涨水不说,还闹水匪。没人护送,还真难安全北上。” 从梁县北上,走水路是最快最好的,而走水路就必须从鄱阳湖那里转道。 男子苦恼道:“看来必须得做生意。” 宋积云道:“那也未必。身上银子多了,一样不安全!还是要本乡人带路才好。” 男子闻言把婚书递给宋积云:“改个名字!” 宋积云没说话,重新做了份婚书给男子。 男子拿着左看右看,一副没见过婚书的样子。 宋积云早已困得站着都睡着,如今做成了这桩大事,心弦一松,困意更浓,让六子陪着男子,忙去补觉了。 * 午间,院子里绿荫匝地,蝉鸣阵阵。 侍卫推窗翻了进来,见他的主子拿着张纸在那里喃喃道:“她怎么让这胡氏的松烟墨落在纸上像旧迹的?” 第15章 曾氏宅子的厅堂里,宋三良像困兽似的,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 李氏看了眼捻着沉香木十八子佛珠一言不发的曾氏,道:“老爷,您别转悠了。您这一转悠啊,把我和娘都转晕了。不就下聘的事吗?不行我们就从大伯家那边过礼,反正这件事是娘说了算。” 宋家三兄弟比邻而居,因为要给曾氏晨昏定省,大房和三房都从内院修了直达曾氏院子里的路。 李氏这么说,是想着把长房也牵扯进来。 若是平时,宋三良乐见其成,可今天,他闻言直跳脚,喝斥李氏道:“你懂个屁!曾家又不是傻子。悄悄地下聘,悄悄地定亲,老二家的完全可以推说不知道。等送了老二上山,曾家怎么插手老二家的事?你以为族里的长辈们都是傻子?他们难道就不想分一杯羹?” 李氏不满地看了丈夫一眼。 曾氏身边最体己的曾嬷嬷突然慌张地跑了进来,大声地道:“老太太,三老爷,不好了。二太太请了您二位过去,说是云小姐的姑爷来了,让您过去看看,三老爷过去陪客。” “什么?!”三个人异口同声,噌地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曾氏更是急得上前几步,一下子抓住了曾嬷嬷的肩膀,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从哪里冒出个姑爷来?” 她面色狰狞,让在她身边待了四十余年的曾嬷嬷也不由得畏缩了一下,结巴地道:“我,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二太太的人,刚才来报信,让我帮着通传一声。还说,还得去请大老爷和大太太……” 曾氏震怒,对宋三良夫妻道:“走,我们看看去!” 宋三良和李氏忙一右一左地搀了曾氏。宋三良见曾氏气得嘴角抖个不停,安慰她道:“娘,您别生气了!那死丫头要是真订了亲,二哥生前也不会到处给她相看女婿了。这人肯定是她找来演戏的。” 曾氏脚步一顿,觉得儿子说的很有道理。 她思忖道:“梁县只有这么大,但凡有点家底的大家都彼此认识。谁家的孩子订了亲,订的是哪户人家,大家就算不知道,一打听就能打听清楚。她要找人演戏,找谁?谁家会来趟这浑水?” 李氏以己度人,道:“娘,他们肯定也看中了二伯家的家财!” 宋三良道:“那死丫头那么精明,肯定不会找熟人。” 曾氏就吩咐宋三良道:“你等会见了人,要好好摸摸那人的底细。要真是那死丫头找来演戏的,就是按着那死丫头的头,也要假戏真演,把她给嫁出去!” 她冷笑道:“她不是要和我对着干吗?我这回就要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氏一愣,道:“那曾家?” 曾氏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要不是实在没人,我怎么会去找你舅舅。可你舅舅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想让文星给老二摔盆,他想得美!” 继承人才有资格摔盆。 一旦曾文星给宋又良摔了盆,他就有资格继承宋又良的家业,就算不能全部继承,继承一半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要不然,曾家也不会愿意娶个带孝女进门了。 * 钱氏宅子的厅堂里,钱氏望着相貌不俗,气宇更是轩昂的“李继祖”,拘谨地抬了抬手,客气地道:“喝茶!” 李继祖闻了闻茶叶,觉得还行,应酬般地呷了一口。 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他才是这宅子的主人,钱氏是客人。 钱氏勉强地朝着李继祖笑了笑,让郑嬷嬷服侍他吃点心,把宋积云拉到了中堂后的小客厅,不安地低声道:“云朵,这人是你从哪里找来的?我瞧着很不一般。他不会坏事吧?” 宋积云面不红心不跳地低声道:“娘,您放心好了。他是我特意让郑全从杭州那边请来的戏子,别的不成,演戏那是一绝。绝对不会出错的。” 正拿着盖子拂着茶盏里浮叶的男子手一僵。 登堂入室 第12节 钱氏却长长地吁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他演得还真不错,把我都给唬住了。等这件事成了,你可要好好打赏别人一番。” 宋积云应了。 钱氏重新和宋积云回到中堂的罗汉榻上坐下。 她再看李继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长得好,演得也好,不由温声问起他的籍贯出身来。 宋积云只好轻轻地咳了两声,道:“之前不是跟您说了吗?他祖藉京城,从小就跟着父亲在杭州做生意。后来家道中落,又回了京城。这几年才找来。” 钱氏回过神来,冲着李继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转移了话题,道:“那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我们这里地方小,可好吃的东西不少,家里的厨子手艺也好,你想吃什么,就让人去厨房说一声。” 她啪啦啪啦的,说一大通。 李继祖看了宋积云一眼。 宋积云抚额。 她母亲看到好看的男孩女孩都特别的宽和,她也没有办法。 还好曾氏他们和她大伯父夫妻一前一后的进了门。 见屋里有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大家都猜到了他的身份。 宋大良夫妻有些茫然,宋三良夫妻却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等众人假惺惺地互相见了礼,重新按长幼坐下。 宋三良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打量着李继祖。 寻常的月白色细布道袍,普通的藏青色粗布圆头鞋,头上插着根桃木簪子。 全身上下不值五两银子。 若不是长得太出色,皮肤又细腻光洁,不是等闲人能有的模样,宋三良都可以直接把人给撵出去了。 宋积云的大伯母王氏却笑眯眯看着李继祖对钱氏道:“大侄女这女婿长得可真好!二叔向来有眼光。大侄女有福了!” 她这个大伯母是个实在人,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和她母亲的关系还不错。 听得出来,王氏是真心在替宋积云高兴。 宋大良嫌弃王氏是个榆木疙瘩,话都不会说,狠狠地瞪了王氏一眼,然后变脸似的朝着钱氏露出个和善的笑容,道:“既然说是我们家的姑爷,可有婚书或者是凭证?” 李继祖慢慢悠悠放下茶盅,叩了叩身边的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压着块玉佩。 宋三良伸长了脖子想看个清楚,却被宋大良一把都抓在了手里。 他先打开信封,正看完反看,还拿屋檐下对着阳光看了半天;又拿起玉佩来左瞧右瞧,摸了半天。 钱氏不免有些紧张,道:“大伯,是我们家老爷的东西吧?” 第16章 男子的话,像捅了马蜂窝,惹来“嗡嗡嗡”议论声一片。 “你看清楚曾家婚书是怎么写的了没有?” “说的是宋家二老爷的大闺女。是不是叫宋积云不知道,但肯定是他们家的长女。” “哎哟!一女嫁二夫啊!” 宋家众人却像定住了似的,半晌才反应过来。 宋三良忙接过男子手中的婚书。 “立婚书人元浩然,宋又良……四男元允中,长女宋积云……乾造戊辰年丙辰月寅初,坤造壬申年乙已月甲午日午正……娶为正妻。当日三面言定,元允中及冠后迎娶……聘金两百金……陪嫁、聘礼另行再议……恐口无凭,立婚约为据。” 证婚人男方是王传庚,他不认识。 女方的证婚人是黄启,他认识。 他二哥一起做生意的好朋友。 见证人是梁县曾经的父母官,如今在苏州任知府的李劲。 再看立约日,己亥年庚午月丙戌日,十年前。 正是李劲在梁县做知府的时候。 除了在他二哥的名字上按了手印,还在立约日上盖了他二哥的印章。 再看那纸,虽然保管得当,可那折痕却很深,字迹陈旧,墨汁却带着历久弥新的光泽,一看就是上了年头。 宋三良额头冒出汗来。 若不是出现得太巧,从字面上看,这是一张再真不过的婚书了。 他惶恐地朝曾氏望去。 曾氏最了解这个儿子,一颗心顿时沉到了湖底。 怎么会这样? 宋积云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个未婚夫?她那个二儿子什么时候给宋积云订的亲事? 为何她全然不知? 曾氏被李氏扶着的手一直抖个不停,望着宋积云,眼底闪过一丝凶狠。 有没有订婚重要吗?不重要。 假的能变真的,真的自然也能变假的。 曾氏挺了挺腰,看了看儿子。 宋三良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 他抬手就要撕了那婚书:“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敢在宋家的地盘上撒野,冒充宋家的女婿……” 只是没等他用力,就被早盯着他的郑全一双蒲扇似的大手一把给钳住了。 “三叔父,这婚书是真是假,恐怕由不得你说了算!”宋积云冷冷地道,飞快地瞪了男子一眼。 男子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梢,仿佛在说:你只让我把婚书拿给他们看,又没有说给谁? 宋积云没空和他计较,“唰”地上前,抽了宋三良手中的婚书,递给了钱氏,温声道:“娘,您看看,这是不是之前父亲常常念叨的那门亲事。” 郑全用力甩开宋三良的手。 宋三良趔趄几步才站稳。 可众人看他的目光都开始有些微妙起来。 钱氏接过女儿递来的婚书匆匆看了两眼,激动地道:“是的,是的,就是这门亲事。” 她忙吩咐郑嬷嬷:“快,你快去我的库房将我压在春字甲字号箱笼里的那个红漆描金藤萝小匣子拿过来。那里面放着另一份婚书。” 郑嬷嬷应声就要去。 却被曾氏大喝一声“慢着”给拦住了。 她阴沉着脸看了看男子,又看了看钱氏,厉声道:“你把那婚书给我看看。” 钱氏就求助似地望着族里的几位族老。 来这里的,不是碍于情面不好不来的,就是准备过来主持公道的,且过来主持公道的占大多数。 立刻就有宋家老太爷一辈的宋九太爷站了出来,道:“侄孙媳妇,你把婚书给我。” 钱氏立刻把婚书交给宋九太爷。 没有人理睬曾氏。 曾氏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的。 宋九太爷拿过婚书仔细地看了又看,很肯定地对众人道:“没错。这是又良的笔迹,也是又良的印盖。还有县太爷做担保,这婚书不可能有假。” 郑嬷嬷不知何时抱了个红漆的描金匣子过来,把匣子里藏着的一份婚书递给了钱氏。 钱氏拿过去给宋九太爷比对了半晌,再次向众人肯定道:“是的,就是这门亲事。我们家大姑娘没出阁,就是在等元家来提亲。” 宋七太爷听了,看男子的神色都变得慈祥起来。 他亲切地问男子:“你就是那元允中?今年多大了?祖籍哪里?怎么今天才过来?” 男子道:“我就是元允中。去年及冠。祖籍京城。家道中落,从京城到这里路途遥远,攒了几年银子才凑足了盘缠,在路上走了快三个月。” 众人听着都面露惊讶。 这元允中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落魄之人。 大家又开始议论纷纷。 宋九太爷却在心里嘀咕:这孩子长得这么好,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怎么他问一句他答一句的。看着宋家闹腾成这样,满院挂白,却一句多的话都不问。这是漠不关心呢?还是胸有成竹呢? 他一时没有定论,抬手就招呼元允中,道:“远来是客,我们去屋里说话。” 元允中点头,抬脚就往大门里走。 没有给曾氏一个多余的眼神。 宋三良两口子急得在曾氏耳边低声喊“娘”。 曾氏朝曾老爷使了个眼色。 曾老爷咬了咬牙,赶在元允中迈进大门之前高声地喊了声:“且慢!” 众人都朝他望了过来。 他恭敬地道:“九太爷,您向来公正严明,不偏不倚,不要说宋家的人了,就是我,都服您。可您不能认定那小子手里的婚书是真的,看也没看曾家的婚书一眼,就判断曾家的婚书是假的啊!” 宋九太爷讶然。 曾老爷把自己手中的婚书塞到了宋九太爷手里,道:“您看看,我这婚书是真是假。” 宋九太爷还真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 但他的要求却合理。 他只好仔细地看了一番。 登堂入室 第13节 这也是一份正规的婚书。 两份婚书的区别除了男方之外,就是曾氏的婚书没在立约日盖上宋又良的印章。 但婚书上的证婚人、见证人、执笔人等都是他们的熟人。 宋老太爷想了想,只好一手举着一张婚书给众人看:“你们也来评评理!” 曾氏解释道:“我们两家原是亲上加亲,又不用怕人冒认,也就没有想到还要加盖个印章之类的。” 这句也解释得通。 一时间宋九太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中。 曾氏跳了出来,道:“九太爷要是不相信,大可以把婚书的见证人、证婚人都叫来问问,就知道曾家的这份婚书到底有没有做假了?” 第17章 就算证明了曾家的婚书是真的又能如何? 难道元家的婚书就是假的不成? 宋家九太爷就算德高望重,见多识广,遇到了这种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 关系到女儿的下半辈子,钱氏当然不能让曾氏占了上风。 她指着元家的那份婚书道:“我没听说过曾家的婚事,倒是元家的婚事,老爷一早就告诉过我,还特意请了李大人做见证人。就是怕时间长了,会有什么变故。 “大家再看曾家的婚书,证婚人和见证人都是曾家的姻亲故旧,连个正正经经的官媒都没有。” 李劲在梁县做县令的时候,因颇有建树,深受百姓爱戴。 大家听钱氏这么一说,自然更倾向于元家的婚事。 曾氏现在看宋积云母女,恨不得一口吞了才解恨。 可现在却不是算账的时候。 她强忍着满腔的怒火把元家的婚书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后,再看钱氏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不屑。 她问元允中:“元公子,今年二十一岁了吧?” 他淡漠地望着她,没有吭声。 曾氏微愠,却也只能转身,对大门内外的人道:“刚才大家也看到了,元家的婚书中有一条,是要元公子及冠之后前来迎娶我孙女的。” 及冠是二十岁。 看热闹的人一下子炸了。 曾氏望了宋积云母女一眼。 钱氏脸色有些发白,宋积云却像没事人一样,轻拍着钱氏的手在安慰她。 曾氏在心里冷笑,大声道:“大家乡里乡亲的,我们家有什么事,就算是大家没有亲历,也应该都听说过。我们老二家的这位大姑娘,自她十二岁起,她爹就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 “梁县凡是和我这孙女适龄的男子,她爹几乎都去相看过。 “这在梁县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大家知道为什么?”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还有好事者高声的道:“这是为何?” 她扫了一眼人群,这才厉声道:“那是因为早在我那孙女十岁的时候,我们家就和元家没有了音信。” 本朝律法,三不娶。 男女订婚后,因故身亡;男方无故不娶及逃亡不还者;男女或有犯奸盗的。 “不是的!”钱氏道,“我们两家还有来往。” 曾氏没有理会她,径直道:“可我们家老二是个厚道人,不愿意就这样给我孙女重新订一门亲事,又怕这元家到了约定的时候还没有音信,这才在三个月前,也就是元公子及冠一年后还没有登门求亲的情况下,才为我孙女定下了曾家这门亲事。” 众人议论纷纷。 有那心疼儿女的,直呼:“应该!” 也有那觉得宋又良仗义的,道:“难怪宋二老爷的生意能做得这么大,这么好,诚实守信。” 更有被曾氏说动了的:“宋家应该和曾家结亲。” 曾氏挺直脊背站在台阶上,扬着下颌用余光瞥了宋积云母女一眼,那模样,仿佛不是站在宋家的大门口,而是站在皇帝的金銮殿上。 钱氏握着宋积云的手一紧。 宋积云面无表情地看着曾氏,扶着母亲不动声色悄悄站在了宋大良的身边。 “娘,”她担心地道,“祖母和三叔今天能背着我们给我和曾家订亲,明天会不会背着我们让三叔的儿子给我父亲摔盆啊?” 什么?!摔盆! 宋大良耳朵都竖了起来。 继承家业的儿子才有资格摔盆。 同样的道理,摔了盆的子孙才有资格争家产。 他还准备让他儿子给老二摔盆呢! 就听钱氏叹着气道:“让你三叔家的儿子给你父亲摔盆也没什么,我就怕到时候曾家也打的是这主意!” 宋大良突然间觉得自己茅塞顿开。 什么狗屁订亲,曾家肯定打的是上门女婿的主意! 难怪他娘和老三不告诉他,这是他们两家已经商量好了怎么分老二的家产吧? 搞了半天,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他刚才还想着宋积云太厉害,他娘和他三弟想着法子把她嫁出去也好。 没想到坑的还有他! 他大步地从宋积云母女身后走出来,就看见他娘得意洋洋地对元允中道:“好孩子,不是我不同意你和我孙女的婚事。是你来晚了,和我们宋家有缘无份!” 那些看热闹还不嫌事大的在那里附和着“可惜了”。 你娘的可惜了! 宋大良怒从心头起,大喝一声“娘”,走到了曾氏对面,高声道:“老二家的大姑娘和曾家订了亲,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曾氏佯装出来的慈祥笑容僵在了脸上,看宋大良的眼神像看见了鬼似的。 人群中更像是热油锅里被倒进了一碗水。 “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 “这是宋家的大老爷吧?” 宋大良对那些议论置若罔闻,沉沉地望着曾氏,大声道:“订婚又不是养私儿,见不得人。一边是我舅舅家,一边是我胞弟家,亲上加亲的事,怎么我这个做大伯父的既没有见着曾家的一包茶,也没有见过曾家的一块点心。这订得是哪门子的亲?” 元允中眼睛锃亮,望向宋积云带着几分意趣。 宋积云发现投在她身上的视线,告诫般地瞪了他一眼。 人群里“轰”的一声,说什么的都有。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曾氏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尖锐,指着宋大良的鼻子大骂,“你给我滚下去!” 宋三良也面如锅底地跑了过来,拉着宋大良道:“大哥,有什么事我们等会回屋说。” 回屋说,那还说得清楚吗? 宋大良冲着宋三良“呸”了一声,跑到了宋九太爷面前,装模作样的把两封婚书看了又看,道:“我二弟这个人,疑心重,干什么事都喜欢按个手印还要加个印章。不信你们看他的那些什么契书什么的。他不可能在女儿的婚书上不盖上印章啊!” 他还喊被他这番操作惊呆了的曾老爷:“您也过来看看。您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婚书,我怎么看着不像我们老二的笔迹呢!还有这证婚人啊,媒人什么的,都是些什么玩意,一点排面都没有。这不像是我们家老二能干出来的事啊!” 第18章 眼前的情景让宋积云差点笑出声来。 钱氏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没有想到,她照着女儿事先交待的说了一句话,就能让宋大老爷跑出来砸老太太的场子。 她们家的云朵真的很能干。 她应该更信任她们家的云朵才是。 而曾氏呢,她恨不得把这个愚蠢的大儿子重新塞回她的肚子里去。 “老大,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的。”她感觉自己有些头重脚轻,扶着李氏的胳膊道,“姑娘家的婚事,你又是个做大伯的,我们就没有提前告诉你……” 宋大良才不吃她这一套。 他母亲最疼爱的是他的小弟弟宋三良。 何况,元家这门亲事好啊! 陪嫁点银子,远远地把人嫁了。 这陪嫁的银子都不用从老二的家产里出,用钱氏的陪嫁就行了。 只是不知道这元家和李大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也不要紧,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认识李大人也是一样。 这好歹也是桩案子。 看样子他还得去趟苏州府。 苏州府才是金山银窝,赚钱的地方。 说不定他还能靠着元家这小子发笔财。 宋大良“啧啧啧”地打断了曾氏的话,道:“娘,您也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您一句话,曾家这婚书是三个月前立的,那个时候老二还在世,大侄女也不小了,为何那个时候没有过礼?要等到老二死了,躺在家里还没有出殡的时候,曾家急急忙忙跑过来下聘?” 登堂入室 第14节 当然是因为他们没能想到老二死了之后,老二家的大姑娘会这么厉害,让他们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可这话曾氏不能说。 她被噎得脖子都粗了。 宋大良却觉得是因为老二过两天要下殡了,曾老爷想让自己的儿子给老二摔盆,这才急匆匆地非要赶在今天来下聘。 他认为自己看穿了母亲、弟弟和曾家的把戏,这种被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排斥在外,被算计的感觉就更让他愤恨了。 “自古结亲,除了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三书六礼。”他点着曾家的婚书问曾老爷道:“我就想问问曾家,你们是什么时候合的八字,换的庚帖?什么时候商量的聘金,下的小定? “你们换庚帖、下小定都不用告知女方家的三姑六舅的吗?” 宋大良还不嫌事大地问宋家的那些族老:“您老知道吗?” “给您老下帖子了吗?” “您老知道之前曾家和宋家订了亲吗?” 宋家的族老们一个个摇头,看曾氏和曾老爷的目光都有些不悦。 宋大良暗喜,想着:你不要是撇开我吗?行!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得到。 他趾高气昂地站在大门台阶上,和不久前曾氏站在那里的模样是那么的相似,高声问看热闹的人:“这三书六礼都没有,算得上名媒正娶吗?” 有那看戏不怕台高的回应道:“不算!” 还有人道:“宋大老爷这话有道理。” “就是!”宋大良扬眉吐气地道,“这门亲事,我不承认!” 宋九太爷看着,轻轻点头。 曾老爷却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得硬着头皮对他道:“这门亲事是我和姑母定下来的……” “你别拿我母亲说事。”宋大良没等他说完,道,“谁不知道,我娘自打嫁到我们家就开始补贴你们曾家了。可如今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你们怎么还巴着她不放?” 他说完,还对曾氏道:“娘,我也是抱外孙的人了,以后在外面的事,您少管,交给我就行了。您以后只管在家里念念经,逗逗孙子,抱抱重外孙就行了!” 言下之意,是说曾氏老糊涂了。 曾氏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宋大良只觉得快意。 他还撩宋三良:“舅舅、表兄再好,他们也是姓曾,你可别忘了,你姓宋。” 宋三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宋大良大笑,伸手去拽元允中。 元允中忍了忍,才没打掉宋大良的爪子,让宋大良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宋大良根本没有注意到,志得满意地指着元允中对众人道:“看见没有,这才是我们家家二房的大姑爷。还是李大人做的见证人。你们要是谁不服,找李大人打官司去。” 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 宋大良得意洋洋,亲自介绍宋家的族老们给元允中认识:“这是九太爷!” 古稀之年的宋九太爷朝着元允中慈祥的笑。 元允中客气地喊了声“九太爷”。 宋九太爷很高兴,亲自为他介绍宋家其他的族老。 宋积云就朝着郑全使了个眼色。 郑全会意,带着几个小厮把曾家下聘的东西都丢到了门外的大街上。 曾老爷又羞又愧。 李氏却是一阵尖叫:“婆婆,婆婆,您这是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就看见曾氏捂着胸口,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 * 钱氏宅子的厅堂里,钱氏望着近看比在门口更加相貌不俗,气宇轩昂的元允中,拘谨地抬了抬手,客气地道:“喝茶!” 元允中闻了闻茶叶,觉得还行,应酬般地呷了一口。 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他才是这宅子的主人,钱氏是客人。 钱氏勉强地朝着元允中笑了笑,让郑嬷嬷服侍他吃点心,把宋积云拉到了中堂后的小客厅,不安地低声道:“云朵,这人是你从杭州找来的名伶?我怎么看着不太像呢!会不会弄错了?” 宋积云面不红心不跳地低声道:“娘,您放心好了,没有错。我当着他的面酬金付给他们班主的。” 正拿着盖子拂着茶盏里浮叶的元允中手一僵。 钱氏却长长地吁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他演得还真不错,把我都给唬住了。等这件事成了,你可要好好打赏别人一番。” 宋积云应了。 钱氏重新和宋积云回到中堂的罗汉榻上坐下。 她再看元允中,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长得好,演得也好,不由温声问起他的事来:“你真名叫什么?什么时候进的戏班?还记得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吗?” 宋积云只好轻轻地咳了两声,道:“娘,我们还是商量一下给祖母侍疾的事吧?” 曾氏晕倒了。百事孝为先,这可是件大事。三家都要去伺候。 “好!”钱氏应着,一开口,又和元允中说起话来:“那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只是我们这里地方小,比不得苏州府。好在是家里的厨子手艺不错,你想吃什么,就让人去厨房说一声。” 第19章 宋积云抚额。 她母亲对元允中的喜欢是如此明显。 她从来都不知道她母亲还是个看脸的人。 就算她说元允中是个伶人,也没能阻止她母亲对他的喜欢。 宋积云只好道:“娘,他的事我会安排好的。您就别管了。我们先说说祖母的事。” 钱氏讪然地笑。 宋积云道:“我们这边正守着孝。我的意思,我们就不去祖母那边凑热闹了。正好几位族老都在,我去和族老说说。实在不行,我们家出银子,另两家出力,您看怎么样?” 钱氏毫不掩饰对曾氏的厌恶,道:“我连银子都不想出。不过,比起让我们去侍疾,我宁愿出银子。” 宋积云微微笑。 她就怕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母亲还一味的愚孝。 这样挺好。 她道:“那您换件衣裳,我们去祖母那边。” 说完,她喊了六子过来,对元允中道:“元公子,您先去客房休息吧!等把家里的琐事都处理好了,我再请我大伯父作陪,给您接风洗尘。” 一直沉默的元允中此刻却勾着唇角道:“老太太病了,我这个做孙女婿的也不好置身事外。我还是和你们一道去看看她吧!” 钱氏听了喜出望外,道:“礼不可废,正应如此。族老们看了,也会高兴的。” 宋积云冲着元允中凉凉地笑了笑,对她母亲道:“元公子远道而来,还是先去歇会的好!何况老太太那边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未必喜欢有人去探病。” 钱氏一想,觉得很有道理,对元允中道:“好孩子,你有心了。还是先去歇了吧!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她祖母性子好强,免得拖累了你。” 原本目无余子般的元允中此时却表现得非常温文有礼,道:“那我就更应该过去了,免得老太太挑刺。” 钱氏又被说服了,劝宋积云道:“还是让他跟着一道去吧!这府里人来人往的,要是被人有心冲撞了就不好了。” 宋积云觉得头痛,道:“六子会跟在他身边的。” 钱氏道:“那就更不行了——六子又不会说话。” 宋积云见钱氏铁了心要带着元允中,想到刚才元允中私自改“剧本”,就算是陪她演戏也未必会老老实实,放在眼皮子底下也有好的一面,遂不愿意和母亲为了这件事争执,点了头:“那我们在外面等您。” 钱氏满意地去了内室更衣。 宋积云瞬间就变了脸,低声质问元允中:“你要干什么?别忘了,梁县四面是山,水路才是进京最便利的路程。” 元允中从容不迫地给自己续了杯茶,道:“天气炎热,屋里应该多放点冰才舒服。” 宋积云冷笑:“灵堂冰块不断,今天晚上元公子就去帮我小妹守一夜灵好了!“ 元允中呷了口茶,闭着眼睛回味了片刻,道:“行!今天我来守灵。” 他又不是真女婿。 宋积云道:“你想得美!” 元允中道:“实际上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将松烟墨作旧的?” 宋积云道:“等你走的时候可以考虑告诉你。” 如果把戏演砸了,走的事自然也就遥遥无期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着嘴。 * 长房宋大良的院子里,宋大良正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对着镜子梳理他的胡须。 大太太王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催道:“老爷还是快点吧!要是娘醒了,又要发脾气了。” 宋大良不以为然地道:“她发就发。她不是有老三就行了吗?那就让老三好好服侍她。” 王氏皱着眉,不敢说什么。 宋桃匆匆地撩着湘妃竹的帘子走了进来。 “爹,娘!”她道,“听说云妹妹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未婚夫,还把祖母给气昏了,是真的吗?” 她脸色有点苍白。 怎么会这样? 前世,宋积云根本就没有嫁过人,也没听说曾经订过亲。 登堂入室 第15节 难道是因为她的缘故? 可她不过在三叔父和祖母商量把宋积云嫁给谁的时候,想起前世的种种,一时冲动,提了句曾文星…… 但要宋积云嫁人又不是她的主意? 这其中到底哪里出了错? 宋桃心里像被油煎似的。 她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爹,宋积云冒出来的那个未婚夫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曾家却是知根知底,她要是嫁过去了,我们还可以帮衬一二。” 最主要的是,可以随时知道宋积云的消息。 宋大良闻言却是脸一沉:“头发长,见识短!” 他是宋家长子,老二不在了,老二的家产家业就应该由他做主。最多到时候意思意思分点给老三,安安老三的心。 谁知道老三却比他的心还大,说动了他老娘,把他给踢出了局,联合着外人瓜分老二的家业。 难怪当初他争着要给老二治丧的时候,老三连屁都没有放一个。 敢情人家一早就算计好了,拿治丧的那点蝇头小利迷惑他,自己得大头。 他越想越气,“啪”地一声就扇了宋桃一耳光:“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开口未婚夫,闭口未婚夫,这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应该说的话吗?老二家的大姑娘要嫁谁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是怨你老子没给你也早点定下一门亲事啰?” 宋桃的脸立刻肿了起来。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父亲。 前世,她因为是女儿,被她父亲无视,可她父亲也没像此时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她,还打的是她的脸! 王氏一下子冲了上来,抱住了女儿的头,急声地吼着身边的丫鬟:“一个个都傻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敲了冰块来给三小姐敷脸!” 屋里几个服侍的这才回过神来,闻声而动。 王氏已哭天抢地:“老天爷!你可开开眼!从前说我只生姑娘没给他生儿子,我也就忍了。如今我儿子已经十岁了,他还是动辄就打,不顺心就骂。我是宋家的媳妇,活该我受着。可姑娘家都是娇客,凭什么给她没脸!这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宋桃不由紧紧地回抱着她母亲,脸上火辣辣的痛一路蔓延,烧到了她的心头。 前世,也是这样。 每当她困苦无助,孤立无援的时候,都是她母亲像现在这样撒泼打滚地帮她渡过难关的。 她爹这个混蛋,出了事就只知道怪别人,不是踢就是骂,没有本事还没有担当。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回,难道就是为了像前世那样,被她父亲轻贱的? 她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重活一世,谁都别想像前世那样踩在她的头顶上了。 就算是她爹也不行! 第20章 曾氏一直在二房养老,钱氏住得离她最近,却到得最晚。 宋大良像个大家长似的,陪着宋家的几位族老和曾老爷在抱厦里坐着喝茶。 看见宋积云几个,他朝着元允中招手:“来,元公子,到我这边坐。我们正商量着你岳父出殡的事,你也来听听。” 谁来摔孝盆,能越早定下来越好。 他还安排宋积云几个:“娘还没有醒,老三正陪着黄大夫在给娘诊脉,你们赶紧去看看。” 一副男人当家说事,女人不要插嘴多话的样子。 钱氏和宋积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元允中和宋积雪上前给大家行礼。 众人回礼。 曾老爷却冷哼一声,侧过身去,背对向他们,没有理睬他们。 元允中坐到了宋大良的下首,曾老爷对面的位置。 他靠着椅背,神色淡然,双手非常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双腿微分。 明明是个舒适惬意的姿态,却隐隐流露出几分威仪。 坐在陪坐的位置上,却硬生生地把坐在主位的宋九太爷等人衬成了陪客。 好像他才是这个抱厦的主宰似的。 宋积云看着眉心一跳。 宋九太爷等人也都微微有些不自在起来。 偏偏元允中还轻飘飘地瞥了曾老爷一眼。 那居高临下的目光,明晃晃的不屑一顾,让众人面面相觑。 他这是在嫌弃宋家的姻亲没规矩吗? 大家的视线都不禁落在了曾老爷身上。 众人这才发现,曾老爷的鞋上有泥点,手指上有灰,衣襟上有洇渍,不知道是茶水滴上面了,还是其他的什么污垢。 大家的神色都微微有些窘然。 被注视的曾老爷甚至胀红了脸,轻轻地咳了两声,重新正襟危坐。 宋九太爷更是上上下下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才表情松懈下来。 宋积云没能忍住,低了头,无声地笑了半天。 要不是宋三良带着黄大夫出来了,她恐怕就要露馅了。 “老太太没什么大碍。”年过六旬的黄大夫道,“受了点惊吓,吃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就行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宋三良等黄大夫开了方子,忙让小厮去抓药,自己转身却红着眼睛指了宋大良道:“大哥,还好娘没事。不然我要和你拼命!” 宋大良冷笑,道:“别以为抓个药你就是孝子。那小厮是二房的吧?你这么孝顺,你怎么不把娘的药费出了呢?” 眼看着两兄弟要吵起来,宋九太爷像是怕被元允中嫌弃似的,睃了元允中一眼,大声地喝道:“好了!你娘还躺在床上呢!” 两人像斗鸡似的慢慢收起了炸开的羽毛。 屋里突然传来李氏高亢的声音:“娘,娘,您醒了!” 宋大良和宋三良拔脚就往曾氏屋里去。 曾老爷也站了起来。 宋积云牵着宋积雪,和钱氏也跟了过去。 一阵闷热迎面扑来。 宋积云脚步微顿,只见宋三良跪在曾氏的床头,握着曾氏的手哽咽着喊着“娘”,宋大良则站在床边,满脸关切地问着曾氏:“您好点了没有?” 李氏、王氏等服侍曾氏的女眷围了一床。 宋积云没有靠过去,把宋积雪推到了窗边站着,弯腰和她耳语:“你就站在这里,等会给祖母问过好了,就去找你的丫鬟。” 宋积雪乖乖点头。 宋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宋积云的身边,悄声道:“云妹妹过来了。” 宋积云吓了一大跳,微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 宋桃看了眼在那里扮孝子的父亲和叔父,拉了拉宋积云的衣袖,指了指墙角。 宋积云想了想,和她走了过去。 宋桃低声问她:“你怎么突然冒出一门亲事来了?之前可从来没听说过。你可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家?别是看着二叔父不在了,欺诈骗婚的吧?” 照理说,宋桃这话问的没毛病。 两人是堂姐妹,宋桃好奇,出于对她的关心提醒她,是人之常情。 可问题是,她和宋桃交浅言深。 能让宋桃知道的,大家都会知道。 不该宋桃知道的,难道宋桃以为自己会告诉她? 但她还是微微地笑,对她说着对外统一的说辞:“那时候我还小,两家隔得远断了音讯,我爹怕耽搁了我,就一直没敢声张。” 宋桃还是很担心的样子,道:“你能肯定那人就是和你说亲的人吗?我听人说,有些胆大妄为的人,连县太爷都敢冒充呢!你还是小心点的好。” 宋积云心里暗暗惊讶。 家里发现了这么大的事,一般的人不是都应该指责热孝逼婚吗? 宋桃这么说,是因为她站在曾家那边吗? 宋积云多看了宋桃两眼,客气地道:“多谢桃姐姐,有娘帮我看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宋桃听着不由气闷。 宋积云说话还是像前世那样滴水不漏。 她有些后悔。 她应该一重生就和宋积云来往的,而不是等到这个时候。 宋桃咬了咬牙,还想再问,屋里却传来曾氏嚎啕的哭声:“你们两兄弟这样,让我死了怎么去见你爹啊!你们不如现在就一碗砒霜把我给毒死好了,也免得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兄弟反目成仇!” 宋积云正好想躲开宋桃。 她和宋桃低声告罪,去了钱氏身边。 宋桃望着她的身影,神色晦涩。 到底哪里出了错呢? 自她重生以来,她一直冷眼旁观,就是二叔的死,也没有提醒宋积云。 怎么今生和前世就完全不同了呢? 宋桃见宋积云扶着钱氏站在了曾氏的床尾,她就躲在墙角,悄悄地咬着指甲。 登堂入室 第16节 前世,她三叔父没有勒索二房,她祖母也没有在孝期里逼宋积云嫁人。 大家都不知道她二叔父的印章落在了宋积云的手里,直到她二叔七七过后,宋积云用这印章和她三叔做了交易,她三叔名正言顺地接手了二房的产业,把他们一家赶了出去,他们才知道事情的缘由。 这一世,她也不过悄悄地暗示了父亲二叔父的印章可能会落在宋积云的手里,可她父亲却半信半疑,只派了个巴结上她父亲就对二房落井下石的林总管盯着宋积云的一举一动。 结果却打草惊蛇。 后来还发生了王主簿带人搜府的事。 难道事情错在了这里? 宋桃又开始咬指甲。 可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宋桃感觉宋积云就像一个巨大的云团,不管是前世今生,都笼罩在了她的头顶,要把她吞噬,把她压垮。 她惊恐地在角落里转着圈。 不,一定不会! 她这一世决不会被休回家,决不会要低三下四讨好宋积云,才能像条狗一样勉强安身。 宋桃指尖传来刺刺的痛。 她重生了,她这一世一定会和宋积云一样,自己赚钱自己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宋积云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她深深地吸着气,慢慢地冷静下来。 但当务之急,是必须弄清楚宋积云这个未婚夫是怎么一回事! 第21章 对于宋积云来说,宋桃就是个普通的亲戚,她当然不会去特意关注宋桃。 宋积云陪着钱氏站在曾氏的床尾,听着曾氏又哭又闹了半天,直到宋大良和宋三良兄弟俩连连保证会孝顺她,听她的话,她这才消停下来,喝了丫鬟端进来的汤药,对钱氏道:“今天就你守夜吧!” 满室寂静。 大家都知道曾氏要干什么。 钱氏脸色微变。 曾氏冷笑。 按理,攘外先安内。今天要不是老大,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她应该先安抚老大,把老大拉拢到她这一边来才是。 但是,除非她答应把老二的家产全都给他,否则他还是一样会闹。 可她敢把老二的家产交给老大吗?! 当年,她就是错信了老大,让老大当家,祖宗留下来的产业才会被他全都给败光的。 不然她也不会让三个儿子分家,也不会跟着老二过日子。 与其安抚一个永远不可能和她一个道上的人,她还不如痛痛快快地给敢和她唱反调的那对母女一点颜色看看。 曾氏想想就觉得痛快。 别说她一个没有儿子的寡妇了,就算是有儿子,她挣得脱“孝道”这顶大帽去吗? 宋积云忙按住了母亲蠢蠢欲动的手,笑着对母亲道:“母亲正怀着身孕,这几天日夜不歇地给父亲守灵,正好今天晚上好好歇一歇,父亲那里,有我守着就行了。” 钱氏冷静下来,给曾氏行了个礼,像平时那样温顺地低头应着“是”。 曾氏得意地笑。 宋积云就吩咐郑嬷嬷:“你带几个人,去把母亲平时用的被褥、凉席都拿过来,再挑几个机灵的小丫鬟,晚上也和你一道在这边服侍。别祖母要个什么东西,还要惊动母亲亲自动手。” 郑嬷嬷恭敬应“是”。 曾氏眉梢一下子就吊了起来,骂道:“这是来服侍生病的婆婆呢?还是不想给我儿子守灵,借口来偷懒呢?” 根本不用钱氏出手,宋积云立刻道:“祖母的意思,是让我母亲不睡觉,像丫鬟婆子似的守着您呢!” 曾氏道:“怎么?她那么金贵,嫁什么人啊?在家里招赘好了!” 钱氏是独生女。 曾氏这一下子,连宋积云的外祖家一起骂了。 纵然钱氏已经下定决心在族老面前不和曾氏撕破脸,这下子也受不了委屈哭了起来。 宋积云搂住了母亲,凉凉地对郑嬷嬷道:“你这就去叫个小厮,让他去把黄大夫请来。说祖母要我母亲在她床前守一夜,不许睡觉。我母亲身怀六甲,为了以防万一,请他今天晚上就在我们家守一夜。” 郑嬷嬷是顿都没顿一下的,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屋里的人都傻了眼。 族老们都在抱厦坐着呢! 这么一喊……苛待媳妇,而且还是死了丈夫的,怀着身孕的媳妇,曾氏的名声不用要了。 还是宋三良反应最快,忙推了李氏一把,道:“快,快把人叫住了。” 李氏“哦”地一声就住外冲。 可到底晚了一步,郑嬷嬷已大声喊着小厮去请黄大夫。 坐在抱厦里的人还以为曾氏又怎么了,纷纷出了抱厦不说,曾老爷这个娘家侄儿还跑了过来,急声地道:“姑母她老人家怎么样了?” 曾氏还能怎样? 只能两眼一闭,再次昏了过去。 * 宋桃在旁边看戏,连着在心里骂了曾氏好几句“蠢货”。 上一世也是这样,曾氏以为三叔当家,她就能随意蹉磨人,对没了丈夫,性格又像个面团似的钱氏想怎样就怎样。 结果呢,什么忠肝义胆,义薄云天,都是骗人的话。 谁给饭吃就听谁的。 宋积云借口二叔去世,把曾氏身边帮她的人全都卖了,没有帮的全都放了籍,曾氏后来就算是想喝口水,没有宋积云点头,就没人敢给她端。 现在她三叔还没有当家呢,曾氏敢给钱氏脸色看,且等着被收拾吧! 她忙悄悄地把她母亲拉到了屋外,低声道:“娘,祖母和二婶的事,您千万可别插手。那和我们没关系。” 王氏摸了摸女儿用冰敷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看不出异样的脸,笑道:“你当你娘是傻瓜呢?吃力还不讨好的事,你娘是不会做的。倒是你,你以后离你爹远点,你爹这些日子走火入魔了,谁知道哪一句就会捅了马蜂窝,我们不吃这亏!” 宋桃笑着点头,望着湖对岸灯火通明的水榭。 曾氏昏倒了,大家就只能继续守在这里。 却不能让那些族老不吃不喝的也等着。 她爹一看就是不想服侍老太太,借口天色太晚,还要招待那个新姑爷元允中,吆三喝四的,让人在后花园的水榭设宴,一群人去那里吃吃喝喝去了。 她三叔倒是也有心跟着过去,又怕老太太醒过来看不到他生气——他现在还要靠老太太帮他压着她爹和二房,不敢走,只好和她们这些女眷一起继续守在曾氏的屋里。 曾老爷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也找了个借口回家去了。 那个元允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九太爷是秀才,年轻的时候曾云游四方,和宁王府、淮王府都有来往,是宋家族老中见多识广,学识渊博之人。 不知道那个元允中在九太爷面前会不会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桃眼睛珠子直转,寻思着得想个办法打探一下元允中的底细才行。 她看着郑嬷嬷指使着丫鬟在小茶房摆晚膳。 丫鬟们个个轻手轻脚地低头做事,只有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音。 还有丫鬟不用吩咐,就在小茶房的四角点上了熏蚊子的艾草香。 她又开始咬指甲。 宋积云御下非常有办法,前世,就算是她最落魄的时候,身边都像铁桶似的,根本没有人能打听到她的事。 她身边的丫鬟肯定是不能动的。 找谁去水榭那边打探消息呢? 宋桃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来。 老太太身边一个扫地的。 前世,老太太买通这个扫地的给她三叔送信,想让她三叔父把她接到她三叔父那里去养老,后来被宋积云发现,把这个扫地的和老太太一块儿送到了她三叔父那里。 她三叔父不敢不接受老太太,却把那个扫地的给宋积云送了回来。 这件事她印象非常深刻。 宋桃叫了前世一直陪着自己的心腹丫鬟丁香,附耳交待了她一番。 第22章 水榭里,元允中以手盖杯,再次拒绝了宋大良的酒水。 宋九太爷暗暗点头,觉得元允中不饮酒是对宋又良的尊重,很满意他的表现。反而是不住喝酒倒酒陪客的宋大良,他看着不太舒服。 宋又良毕竟是他同胞的兄弟。 他不由喝斥宋大良:“你也少喝点!” 宋大良呵呵地笑,脚步不稳地坐到了宋九太爷的身边。 “听九太爷的!”他说着,望向坐在他对面的元允中,觉得刚刚坐席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听元允中的,坐在主席上陪客,而是应该坐在元允中身边才是。 “姑爷!”他大着舌头喊元允中,“你说,李大人,就是李劲李大人你不认识,但他的什么姐夫,和你大哥是同科,那你大哥,是个举人还是个进士?” 登堂入室 第17节 他的话音未落,水榭里已安静得能听到楼板下水流的潺潺声。 元允中想了想,道:“我也不是很确定。不知道是嫡亲的姐夫,还是只是同姓,攀的姐夫。这个我得写信回去问问我大哥。” “要写,要写!”大老爷看元允中,仿佛看着个闪闪发光的金娃娃,“你安心住下来。曾家要是敢来捣乱,不要说我了,就是在坐的族老们,也不会答应的!” 元允中无所谓地喝了口清水。 小厮端了冰镇的莲子羹进来。 只是那小厮端了菜之后,就悄悄地站在了落地罩那里没有走。 之前端菜的也都是小厮,却都是上了菜就走的。 突然来了个不走的,元允中不由看那小厮一眼。 那小厮看着很规矩的,眼观鼻,鼻观心的,尽量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事出反常即为妖。 元允中望着像根木头桩子般站在屋檐下的郑全,元允中心中微动,拿着手中的酒盅细细地把玩起来。 他这才发现他们用的是一套矾红莲纹团花的瓷器。 宫中的御宴也不过是这样的瓷器。 元允中挑了挑眉,犹豫着对宋大良道:“可曾家毕竟是……” 宋大良“呸”了一声,道:“他们家就是想占我们家的便宜。” 摔盆的事他当然不能说,他就说了件从前的旧事:“那时候我爹刚去世,我们兄弟三个都还小,我舅舅家也是开窑厂的,我娘就把窑厂交给我舅舅打理。这下好了,我们家年年都亏,亏到最后恨不能把窑厂卖了。我舅舅家倒是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比我们家还有钱,还想拿钱买了我们家的窑厂。” 宋九太爷觉得这是家丑,不禁瞪了宋大良一眼,换了副温和的面容,这才对元允中道:“你是担心到时候说不清楚?那你是什么意思?想让老二家的大姑娘热孝的时候嫁过去吗?” 宋大良一听,没等元允中说话,已急急地道:“这也未尝不可。那曾家不也说了,嫁过去了,照样可以守孝。” 元允中斜睨了宋大良一眼,对宋九太爷道:“我想把这婚书拿去衙门里造个册。” 这样一来,这门亲事就铁板钉钉了,比什么热孝里出嫁都要体面,还保险。 原本宋九太爷对元允中是否认识李大人还心有存疑,这一下子完全没有了。 如果不是家里有当官的长辈,谁愿意往衙门里跑。 他不由击掌道:“好!这是最好不过的了。以后再有谁敢跳出来冒认婚事,就可以把他送到衙门里去。” 元允中翘了翘嘴角。 * 曾氏院子里的小茶房里,宋积云也在吃饭。 大家“食不语,寝不言”分长幼坐着,偶尔有瓷器相撞的声音会打破室内的宁静,却也让小茶房显得更静谧了。 有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在宋积云的耳边低语数声。 宋积云放下手中的筷子,毫不避讳地道:“不是说侍疾吗?端了饭菜进去算是怎么一回事。你去跟她说,等祖母要醒了,会有人去换她吃饭的,让她好好的照顾祖母。” 恐怕不是宋三良夫妻饿了,而是她祖母饿了吧! 众人抬头望她,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小丫鬟应诺。 郑嬷嬷站在帘子外面,朝着宋积云使了个眼色。 宋积云放下手中的汤匙,伸了伸手,立刻有丫鬟递了湿帕子过去。 她擦着手站了起来,道:“我出去看看有什么事?” 钱氏点头。 宋桃的目光随着她追了出去。 隔着细细的竹帘,宋积云和郑嬷嬷站院子的玉簪花旁说着话。 洁白如玉的玉簪花开了满树,在灯光下如一簇簇的雪花。 却看不清宋积云和郑嬷嬷的表情。 “她想干什么?”宋积云低声道。 郑嬷嬷显得有些疲惫,道:“不知道!丁香找到廖婆子,说是好奇元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廖婆子想办法帮着打探打探。廖婆子不敢自作主张,特意来找我拿主意。” 宋积云“哦”了一声,凉凉地道:“那就帮她打听打听!” “我也是这么想的。”郑嬷嬷应道,“怕打草惊蛇,已经交待下去了,阿全那里也会帮着盯着的。” 宋积云颔首,在花树旁站了一会儿才回小茶房。 有小丫鬟正在和王氏说话:“三太太说,老太太有些不好,她心里有点慌。您年纪比她长,经历的事也比她多,让您赶紧过去帮着瞧瞧。” 王氏一听,丢下碗筷就站了起来。 宋桃一把拽住了母亲,对那小丫鬟道:“你去回了三太太,黄大夫在抱厦里候着。要是黄大夫都看不好,我母亲一个既不懂医术,也不懂药理的,就更不敢帮着瞧瞧了。” 她还道:“三太太要是拿不定主意,可以去请九太爷。他老人家可是秀才,比我们这些深宅内院的妇人有主见多了。” 那小丫鬟强忍着笑意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宋桃就朝着宋积云笑,眉宇间流露着扬眉吐气般的畅快,和她打招呼:“云妹妹,回来了。郑嬷嬷找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宋积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玉色虫草花纱褙子,月白色杭绢挑线单拖裙,乌黑的青丝用根白玉簪子绾着,插了一小排茉莉花,耳朵坠着的珍珠耳坠发出莹润的光泽。淡雅又不失小姑娘家的活泼。 和平时并无二样。 那是哪里有了变化呢? 她淡然地道:“没什么要紧的事,说了说明天的安排。” 第23章 宋桃不相信宋积云的话。可平时她们的关系就一般,更何况这个特殊时期? 最主要的还是她此刻太高兴了。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这样怼人,太痛快! 难怪前世宋积云对不喜欢的人说话那么刻薄了。 她笑盈盈地重新落座,直到她们吃完了晚饭,丫鬟们上了茶,丁香找过来,她的心情还非常的愉悦。 “打听到什么了?”宋桃和丁香在玉簪花旁说话。 丁香低声道:“那位元公子自幼随家人在江南生活。那年李大人调任苏州府同知,二老爷去拜访李大人,认识了元公子的父亲。二老爷见元公子聪明伶俐,就把大小姐许配给了元公子。” 宋桃算了算时间,对得上。 “只不过他家的祖业在京城,他们家的人就陆陆续续去了京城,”丁香道,“两家这才渐渐断了联系。” 宋桃道:“那他没有说他们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丁香道:“没说。不过,元公子说,他们兄弟四人,除了他二哥在他父亲身边服侍,其他都子承父业了。” 子承父业的多了。做生意可以子承父业,拉坯的也可以子承父业。 若这行当好,有什么不可对人说的? 宋桃皱眉,道:“元公子可带了随从或小厮?” 烂船也有三斤钉。从京城到这里千里迢迢的,孤身出门是很危险的,就算是家里再落魄,也应该买个人跑腿、做伴。 丁香摇头:“没有,元公子是一个人来的。” “知道他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吗?”宋桃问。 或者能从他带的东西看出点什么来? 丁香道:“只带了一个包袱。去拜见二太太的时候还拎在手上,来老太太屋里就没看见了。应该放在了二太太那里。” 说了等于没说。 宋桃捏了簇玉簪花,举在鼻下细细地闻着。 她越想越觉得宋积云冒出来的这个未婚夫有蹊跷。 不仅是因为前世的记忆,更多的,还是因为宋积云的性格。 宋积云这个时候还名声不显,大家都不怎么知道她。 但在前世,她是出了名的诡计多端,胆大妄为,做过太多离经叛道的事。 一般女人视为性命的名声、闺誉,对她来说仿佛不值一提。 但她又偏偏做出了连男子都做不到的事,让那些男人在她面前都束手无策,敬而远之。 就像现在。别人遇到这样的事,通常都会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可宋积云不同,她一定不会认输,而且还会用大家都想不到的办法去解决这件事。 宋桃听了丁香的话,怀疑元允中就算不是骗子,也是宋积云请来演戏的人。 只是不知道宋积云从哪里请的他?他原本是做什么的? 甚至她还猜测,说不定这个元允中原本就是个骗子,不曾想骗到了从不按理出牌的宋积云手里,反而被宋积云给利用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趣了! 宋桃心里蠢蠢欲动。 如果她能弄清楚这个人的来历,可以策反这个人,也可以揭穿这个婚约,她可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宋桃咬了半天的指甲,最终神色一肃,把玉簪花丢在了地上,用脚碾了碾,沉声对丁香道:“趁着那边的酒席没散,我们去看看元公子去。” 丁香吓得脸色都变了,忙道:“不可呀!这里是二房,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宋桃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烦闷。 这个时候宋积云还只是个二房刚刚冒头的小姑娘,大家就已经知道她的厉害了吗? 宋桃很不服气。 前世,她一心一意的信任、依靠她父亲,才没反抗,随波逐浪的。这一世,她有了前世的经历和教训,有心算计无心,难道还斗不过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宋积云? 登堂入室 第18节 她挺直了腰,道:“我一个做堂姐的,好奇突然冒出来的未来妹夫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是谁知道了,这理由都说得通吧?” 丁香觉得她们家三小姐说的有道理。 宋桃回了小茶房,见宋积云正和母亲说话:“……我二妹还守在灵堂,不知道用了晚饭没有。祖母这边,若是有什么事指使我们,还要烦请您派个丫鬟去叫一声。” 她母亲估计也不想掺和到二房和她祖母之间去,只在钱氏面前做好人,道:“你们只管去,若是婆婆问起来,我立刻派人去叫你们。” 宋积云朝她点了点头,扶着钱氏带着幼妹转身离开。 这样更便于宋桃行事。 她没有拦宋积云,反而对母亲道:“我不想等会被三婶呼来喝去的,我去外面走走,等会您要走了,再让人来叫我。” 王氏是个心疼儿女的,闻言点头,还拿了把蒲扇给丁香,让丁香给她扇蚊子,让她别走远了:“水榭那边,还有外客。” 宋桃含笑应诺,带着丁香绕过曾氏住的地方,去了水榭。 水榭灯火通明,小厮、婆子穿流如梭,远远的,宋桃就听到了父亲呵呵笑的劝酒声。 宋桃不悦地沉了脸,在水榭旁边转悠了半天,也没能找到能窥视水榭酒宴的地方。 丁香还是有点害怕,劝宋桃:“要不,我们下次再找机会。” 宋桃想到宋积云,不甘心地道:“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两人又在水榭旁边转悠了一圈,胳膊和肩膀上都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才发现水榭对面有块被杨柳树掩遮的大青石。 宋桃心喜,让丁香扶着她站了上去。 水榭窗扇四开,有男子突然走到了窗边,凭窗而眺。 皎皎月色照在他的脸上,他眸子里仿若铺了千万星辰,让四周的景色都没有了颜色。 宋桃心跳得厉害,从大青石上滑了下来。 要不是丁香在后面扶着她,她差点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那人……是谁? 宋桃捂着胸口,半晌才缓过气来,忙扶着丁香的手再次站到了大青石上。 大开的窗棂已空无一人,水榭人影摇动,内里交杯换盏的声音隐隐传过来,让宋桃怀疑自己刚才眼花了。 不,她刚才真的看见了。 宋桃蹲在大青石上,无视蚊虫的叮咬。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人不会就是宋积云的那个未婚夫吧? * 宋积云的内室,郑嬷嬷亲自给她绞着湿头发,她却端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道:“他真这么说了?” 郑嬷嬷的手重了一些,语气也显得有些急躁,道:“嗯。说要把婚书拿到官府里去备个案。这样,不管谁来说,都有理有据的。” 宋积云良久都没有吱声。 元允中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想弄假成真不成? 第24章 宋积云在心里冷笑,接过郑嬷嬷手中的帕子,自己绞着头发,道:“那大老爷有没有提摔盆的事?” 宋大良不可能放过这次没有曾氏和宋三良参与的好机会。 郑嬷嬷低声道:“提了。但他每每提起个话头就被九太爷给打断了。听九太爷那意思,是想明天等三爷到了,大家再一起议议。” 宋积云绞头发的手慢了下来,沉吟道:“应该是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要在今晚商量出个统一的章程来。” 她说着,把湿了的帕子交给了郑嬷嬷。 郑嬷嬷忙重新拿了一块帕子递给了宋积云。 宋积云接过帕子,轻声道,“我们家,现在是小儿抱金。有想法的人很多!” “那我们怎么办?”郑嬷嬷担忧地道。 “不用担心,”宋积云道,“我心里有数!” 郑嬷嬷心弦微松,道:“那桃小姐?” “让她在那里蹲着好了。”宋积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正好喂喂我们家园子里的蚊子。它们吃饱了,就不会随便咬人了。不过,” 她转身望着郑嬷嬷:“还是要跟阿全说一声,让阿全带着元公子走正门。” 郑嬷嬷抿了嘴笑。 正门正好是宋桃看不到的地方。 “知道了!”她道,“我这就吩咐下去。” 宋积云点头,自己慢慢地绞着头发,心里却琢磨着水榭里元允中说过的那些话。 在江南长大。 祖业在京城。 子承父业。 她相信元允中没有说假话。 他骨子里有股傲气。 制个假婚书而已,他都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不可能在这上面说谎。 那他在江南哪里长大呢?京城的营生又是什么?子承父业,也就是现在他做的是和他父亲一样的事。 宋积云拿出婚书,目光落在“元浩然”三个字上。 这名字十之八、九也是真的。 可惜,她派去衙门里打听的人什么也没有打听到。 宋积云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上眼皮正和下眼皮打着架,只想倒在床上,能美美的眯一会都行。 她不由揉了揉眼睛,对香簪道:“我先睡会,元公子回了,记得叫我起来。” 香簪忙应“好”,往床边的冰盆添了些冰。 宋积云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等她被叫醒的时候,听到了二更的鼓声。 香簪用浸了冰水的帕子给她擦着手。 宋积云清醒了一半。 香簪道:“阿全哥按照您的吩咐,带着元公子去了荫余堂。” 宋积云用帕子擦了脸,这下子完全清醒过来了。 她起身披了件紫烟灰纱褙子,出了门。 * 荫余堂,是宋又良的私人作坊。 他收集的瓷器纹样,收藏的各种釉料、瓷器,临摹的名画名帖,还有他们家出过的瓷器画样字样的样板等等……都放在这里。 他甚至在后院建了个小小的窑厂,用于烧制各种他感兴趣的东西。 宋家给御窑厂烧的皇家祭瓷白瓷,就是在这里试烧出来的。 这里才是宋家二房最重要的地方。 按理,这个地方不应该安排人住进来。 可谁让这个地方位置最合适呢! 它的正门在外院,后门又有个夹巷直通宋积云院子。 宋积云和钱氏商量之后,就把元允中安排在了这里住。 不过,她知道父亲的丧事得请族中的叔伯们出面的时候,就把这里收拾一空。 现在的荫余堂,再也没有宋又良在这里时的凌乱、生气和温馨。 宋积云望着台阶前和父亲一起种下的西府海棠,沉默了片刻,这才进了厅堂。 元允中正坐在中堂前罗汉榻上,披着还湿的头发,穿了件月白色夏布道袍,喝着冰镇酸梅汤。 一见宋积云,他勾着嘴角笑着吩咐六子:“未婚妻来了,看座!” 那模样儿,要多欠就有多欠。 宋积云面上不显,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喝了一口六子端过来的冰镇酸梅汤,这才慢慢地道:“公子远道而来,又喝酒,晚上突然发起热来。” 她喊今天晚上在这里陪夜的郑全:“你记得明天给元公子请个大夫。” 郑全欲言又止。 元允中却已放下手中的酸梅汤,扬着眉对她笑道:“这理由不错。” 宋积云立刻意识到他话里有话,不由朝郑全望去。 郑全垂了眼帘,低声道:“元公子今天没有喝酒。” 宋积云噎住。 但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不动如山地对郑全道:“那就说元公子夜里吹了风。” 郑全低声应诺。 元允中道:“后天二老爷出殡,我要不要去呢?” 登堂入室 第19节 他这是在威胁她,他明天不去县衙登记婚书,可以后天去,后天不去,可以大后天去。只要婚书在他手里一天,他就掌握主动权一天。 但是,看在他没有乱喊她父亲“岳父”,没有拿她父亲开玩笑的份上,宋积云决定对他宽容一些,道:“又没过六礼,你去做什么?” 元允中装模作样的点头,道:“那要是明天有人来拜访我呢?” 他这是在说摔盆的事吧? 宋积云眨着眼睛看着他笑,道:“公子若是不想走,执意要做我们家的姑爷,我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这是一点也不怕啊! 元允中“啧啧”数声。 宋积云却突然翻了脸,噌地站了起来,朝着他冷笑道:“公子是我们家的贵客,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只是好心提醒公子,免得说多了,回不去了。” 元允中不屑地撇了撇嘴,想着,来来去去都是这几招。 “我知道!”他漫不经心地道,“鄱阳湖的水路不好走……” “不!”宋积云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能得了我们家九太爷的赏识,鄱阳湖算什么?我只是担心,我们家的族老们不愿意放你走,假戏真做,你想走也走不了!” 宋积云说着,弯腰在元允中的耳边低声道:“我倒无所谓。这么漂亮的美男子,我不吃亏。睡了就睡了……” 元允中瞬间烧得通红,噌地站了起来,差点把宋积云撞倒。 “你……”他抖着手指着宋积云,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宋积云凉凉地道:“你放心,不管你说了什么,我都能帮你圆回来,你直管说。” 她拂袖而去。 元允中怦怦怦地心跳不止,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月色温柔地透过白色的软烟罗照进来。 他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到底遇到了个怎样的女子! 第25章 宋桃在大青石上蹲得腿都麻了,水榭里还人影绰绰,只是喧闹声好像渐渐小了。 她额角被叮了个包,想挠又怕破皮,只好用帕子不停地擦着额角,心里却渐渐生出几分失望。 那人难道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嗜酒如命的人? 丁香突然道:“小姐,我感觉有点不对。水榭那边服侍的人越来越少,不会是散了席吧?” 宋桃心里一慌,侧耳倾听,依稀听到她父亲酒醉后的嚷嚷声。 她也觉得不对劲了,几位族老在,她父亲再糊涂,也不应该这个时候喝醉才是。 “我们去看看!”宋桃说着,带着丁香去了水榭的正门。 水榭里进进出出都是收拾席面、打扫院落的,她父亲一个人,拉着他们家的一个管事在那里说话,还要给那管事倒酒:“你陪我再喝两盏。” 其他坐席的人,都不见了踪影。 她父亲显然又喝高了。 宋桃扭头就走,心里一股气堵在胸口,胸口都开始痛起来。 还是丁香独自跑去问了服侍的小厮后,赶上她道:“说元公子和宋九太爷最早退席的,大老爷把其他的几位族老都灌醉了,高兴的又独自喝了会酒。” 宋桃已经不想听她父亲的事了,在心里琢磨着明天怎么能见到那位元公子。 在灵堂守着? 她是小辈,还是嫡亲的侄女,去了灵堂,就得和宋积云似的一直跪着。 她不想。 在路上堵? 得打听元公子住在哪里,万一惊动了宋积云就不好了。 找借口去钱氏那里守着? 谁知道那位元公子什么时候会去给钱氏请安? 宋桃心不在焉地回了曾氏那里,不曾想曾氏正指着她母亲在骂:“黑心烂肺的,我有黄大夫照应,你就可以不服侍我了?我倒要看看,谁家的姑娘是这么做媳妇的。” 李氏和宋三良袖手旁观,不仅不劝劝曾氏,李氏还在那里阴阳怪气道:“要不怎么说这家风重要呢!有样学样的,好好的姑娘都教坏了。” 宋桃在心里冷笑,这是欺软怕硬不敢动宋积云,就拿他们家开刀啊! 好在王氏自从生了儿子就有了底气,不能怼婆婆,怼起妯娌来却是半点也不含糊。 唇枪舌箭,指桑骂槐的闹到了半夜。 等宋桃扶着一路抱怨的王氏回到家里,梳洗后躺到床上,已经是四更天了。 可她怎么也睡不着。 送了她二叔上山之后,就要开始夺家业了。 宋积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必须尽快地弄清楚才行。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突然灵机一动。 宋积云做事,总喜欢出人意料。她不如也开门见山,明天起来了直接去找宋积云,见机行事,想办法让宋积云带她去见那位元公子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没睡一个时辰就起了床,用过早膳,跟王氏打了个招呼,带着丁香,直接去了宋积云那里。 宋积云正在用早饭。 一碗白粥,几样清炒的蔬菜,非常的简单。 宋桃忙指了桌上的饭菜,关心地道:“二婶自顾不暇,积玉和积雪还要你照顾,你也要对自己好点。平时让郑嬷嬷给你炖点燕窝什么的。总是吃素,身体会受不了的。” 宋积云朝着她笑了笑,问她:“是喝绿豆汤还是莲子羹?还是要冰镇的酸梅汤。” 大清早的,宋桃选了莲子羹,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宋积云说着话:“今天白天还是积玉在灵堂守着吗?你趁着这时候没什么事,用了早饭再去补个觉好了。今天晚上要守夜,明天一大早的还得给二叔出殡呢!” 宋家的祖坟在珠山,离这里十几里地,走过去要大半天工夫。 其他人可以偷懒坐个车什么的,孝子孝女却是徒步走过去的。 宋积云道了谢,道:“我还好。”然后问她:“您(你)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别提了!”宋桃满脸的无奈,把昨天晚上曾氏骂人的事告诉了宋积云,并道,“还好你昨天走了,不然也得和我一样,天亮了才能阖眼。” 宋积云笑笑没有说话。 宋桃道:“我不想去祖母那里看三婶的眼色,干脆就到你这里来躲躲闲。” “是吗?”宋积云道,“要不要在我这里补个觉?” 显得颇为和善,好说话的样子。 宋桃心里一松,道:“算了!不是我不想,而是我现在横竖也睡不着。” 她说着,就把话题拐到了宋又良身上。 “二叔去得太突然了。谁都没有想到。我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她十分感慨地道,“我还记得小时候,二叔父怎么告诉我们做陶瓷的杯子小碗,画小鸟小花时的情景。” 那也是她小时候非常快乐的时光。 她说着,自己把自己都感动了,半是真情半是算计地含泪道:“我那时还悄悄地对我的乳母说,我不要做我爹的女儿,要做二叔的女儿。” 宋积云泪盈于睫。 宋桃拿出帕子擦着眼角,掩饰着微微翘起的嘴角,继续感慨:“那时候二叔还告诉我们,女孩子家一定要有主见,以后嫁了人,才不会被人欺负。 “二叔素来有眼光,看人看得准。他又最喜欢你,元公子肯定是他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不像我们家,我爹选女婿,只看有没有钱,以后能不能帮衬我弟弟天宝,管他人品如何,相貌如何。 “我好担心他把我随便嫁了! “我真羡慕你! “就算二叔走了,也把你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后面这几句,她不仅说得真情实意,而且还真是这么想的。 前世,她爹就是为了钱,把她随便给嫁了。 宋积云微愣,随后像是被她的话打动了似的,叫丫鬟打了水服侍她梳头洗脸,还劝她:“有大伯母呢!大伯母不会让大伯父乱来的。” 一句话把宋桃的伤心都打散了。 宋积云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娘要是能扛事,她上辈子能过成那样吗? 不过,自暴其短的确是可以让人同情。 宋积云现在不就对她亲切起来了。 宋桃暗笑,洗了脸梳了头,拉着宋积云的手,如闺中密友般,很自然地和宋积云说起体己话来:“你见过那位元公子了吗?昨天他去给二婶问安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你感觉这个人怎么样?” 第26章 宋积云望着宋桃,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昨天晚上喂了一晚上蚊子,今天大清早又急吼吼地跑了过来,和她忆完往昔、诉完衷肠,话题又开始围着元允中打转。 元允中就对她这么重要? 或者是说,她的未婚夫对宋桃就这么重要? 宋积云慢慢地把手从宋桃那里抽了回来。 她之前,可能太小瞧宋桃了。 宋积云顺着宋桃的话道:“昨天大伯父和曾家起争执的时候,我也在场,已经见过元公子。他去给我母亲请安的时候,我们不是急着去见祖母吗?也没有正经地说几句。不过,我感觉他人还不错的样子。” 登堂入室 第20节 宋桃闻言,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道:“那就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要是所托非人,还不如不嫁呢!” 宋积云眉梢一挑。 她遇到的女子都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没有谁敢说“所托非人,还不如不嫁”的话!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盅来喝了口茶,顺着她的话道:“桃姐姐所言有理。” 这原本是宋积云前世说过的话,宋桃见她并没有遇到知己的激动,不由眉头微蹙,但还是道:“不过,既然要嫁,就这样随波逐流,什么也不知道地嫁过去,和那未雨绸缪,胸有成竹地嫁过去的还是不一样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宋积云侧耳倾听。 就见宋桃问她:“元公子现在住在哪里?” 所以绕了这么一大圈,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 宋积云含笑,直言道:“住在荫余堂。” 宋桃很是震惊的样子,但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像个知心的大姐姐似的道:“你还没有出阁他就能在你家住些日子,这很难得。你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派人时不时地给元公子送些茶点,或者送些吃食,让他知道你的善意,以后成了亲,也算是个香火缘。” 宋积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先暂且不说她之前和宋桃的关系,在本朝的这些闺阁女子的心目中,不管是姐夫还是妹夫,那都是外男,轻易不会接触的。 就像宋桃的大姐,出嫁都已经七年了,可她到现在都还不认识宋桃的大姐夫哥。 宋桃这是……一点男女大防都不讲究啊! 宋积云再次打量着她比印象中活泼了不少的面孔,不禁试探道:“听说昨天晚上大伯父喝多了,差点掉到湖里?” 宋桃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嫌弃。 她这个爹,一辈子吃喝嫖赌,卖儿卖女,却比他们都活得长久,活得快活,活得肆意。 她死的时候,她爹都没死。 别说差点掉湖里了,就算是掉湖里,估计也能及时捞出来。 宋桃自然没办法担忧宋大良。 她颇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我爹哪年不喝醉几次?水榭那边那么多人伺候着,他能有什么事?” 宋积云喝茶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宋桃对宋大良一直都很孝顺。 有一次宋大良喝醉了,回家的时候头磕在酒楼的石栏杆上,青了一块,连宋大良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宋桃却连着几天送汤送药,关怀备至。 宋大良也是因为这些小事,对宋桃比对其他两个女儿好很多。 当然,也不排除人家就是通过这些小事,让自己在家里过得更好一点。 可为什么这次宋大良差点掉到湖里,她无动于衷不说,还一副颇为嫌弃自己父亲的样子? 宋桃还在那里说着元允中:“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热。你要不要派人送些解暑的绿豆汤或者是酸梅汤去荫余堂?”还调侃她似的道,“你要是不好意思,我让丁香送过去。” 宋积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元公子昨天晚上着了凉,不宜用这些吃食。” 宋桃讶然,道:“那请黄大夫看过了没有?可别小病拖成了大病。” 宋积云道:“黄大夫去看了,让元公子卧床休息几天即可。” “那就好!”宋桃闻言笑盈盈地道:“你更应该派人去问候一声才是。” 宋积云眯了眯眼睛。 送走了宋桃就立刻叫了郑嬷嬷,道:“安排人去查查桃小姐。她这些日子都吃了些什么?喝了些什么?喜欢的衣裳首饰还和原来一样不?有没有什么特立独行的言行举止。 “都给我里里外外的查清楚了!” * 荫余堂里,元允中还没有起床。 他睁着眼睛,头枕着双臂仰面躺在床上,半晌都没有动。 宋积云胜券在握,那婚书的事肯定就有漏洞。 可这漏洞在哪里呢? 他想到昨天宋积云的话,再次觉得耳朵火辣辣的。 妖女! 他在心里骂着。 再次把注意力拉回到婚书上来。 格式、内容、纸张、笔墨、印章……都没任何不妥之处。 不!有! 元允中突然坐了起来,趿着鞋就去了书房,喊了六子磨墨,照着婚书的印章画了个图样,然后打发六子去端碗冰镇的酸梅汤,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喊了声“邵青”。 一个人影从院子中大槐树上跳了下来,推窗翻入,朝着元允**手,喊了声“主子”。 元允中将图纸给了眼前穿着褐色粗布短褐的青年男子,道:“梁县的银楼和钱庄是谁家的?你去查查宋又良留在银楼和钱庄的印章。” 邵青一头雾水,还是恭敬地应“是”,拿着宣纸走了。 元允中握拳击掌。 漏洞肯定在那印章上。 皇上还会在觉得年成不好的时候换个年号,换个私印什么的,更何况作为信物的印章。 他要是没猜错,婚书上的这枚印章应该是近几年宋又良惯用的。 十年前,宋又良肯定用的是其他的印章。 只要她不需要了,她随时可以让这婚书作废。 难怪她有恃无恐。 元允中重新躺回了床上。 宋积云这妖女诡计多端,可到底还嫩了点,也少了些见识。 到衙门去打官司,可不是凭证据就行的。 那也要看看,和她打官司的人是谁。 等她赔了夫人又折兵,看她还敢不敢在他面前乱说话,乱脱衣。 元允中耳朵上的热气一直没能下去。 六子却端着酸梅汤跑进来和他打着手势。 宋大良来访。 第27章 元允中在荫余堂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见了宋大良。 夏日的阳光像小金箭似的,一支支从枝叶间射在葡萄架下的石桌石凳上,也射在宋大良的身上。 他热得不住地擦着汗,道:“元公子,我们要不还是去屋里说话吧!这里也太热了。” “屋里闷。”元允中不以为然地道,白皙的皮肤如无瑕的羊脂玉,不仅没有汗,还透着股子清凉。 行吧! 宋大良无话可说,端起石桌上的茶盅喝了口茶,亲热地道:“允中,你觉得我这个人怎样?” 元允中惊讶地望着他。 宋大良道:“要不是我,你这门亲事就黄了吧?” 元允中觉得宋大良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宋大良也就不客气了,道:“你是个聪明人。现在宋家是怎么个情景,你应该心里也明白。我再和你兜圈子,那就是瞧不起你了!” 元允中感兴趣地望着宋大良。 宋大良开门见山地道:“明天老二出殡。我有个儿子,我想让我儿子给老二摔盆。” 所以需要他这个二房女婿的支持。 元允中沉吟道:“我要是没有记错,二太太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吧!” 宋大良不以为然地大手一挥,道:“那有什么?长幼有序。嗣子比亲子年长,家产就应该由嗣子继承,律法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去打官司,那也是我赢。” 还真是这样! 宋大良就得意洋洋地伸手想拍元允中的肩膀,可元允中比他高一个头,他伸出去也够不着,只好有些讪讪然地把手收了回来,道:“允中啊,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啊!曾有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呢!” 元允中点头,道:“那你想我怎么做?” 宋大良低声道:“明天摔盆,我们家天宝是长子长孙,你到时候就提议由我们家天宝摔盆好了。” 元允中一口答应了。 宋大良高高兴兴地走了。 元允中让六子把他喝过的茶盅扔了。 可六子摔了茶盅回来却告诉他:三老爷过来了! “哦!”元允中挑了挑眉。 这可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宋大良挟恩图报,宋三良又会怎么做呢? 他依旧在葡萄架下见了宋三良。 宋三良穿着件士子才能穿的襴衫,白净的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见到元允中,作揖行礼,道:“昨天的事,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我二哥真没给我们说过他大姑娘订过亲。让你受委屈了。” “还好。”元允中淡然地,请他在石桌旁坐下,道:“事情说开就好了。” “正是,正是。”宋三良颇有些感慨地道,“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登堂入室 第21节 元允中笑笑没有说话,指了指他面前的茶盅,请他喝茶。 宋三良端起茶盅,差点被热气腾腾的茶水烫着,忙把茶盅放了回去。 “这茶怎么这么烫?”他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指,皱了皱眉。 元允中道:“热茶养胃。” 可这也太烫了吧? 宋三良怀疑元允中是故意的。 可元允中一派风轻云淡,气定神闲的模样,又看着不像。 宋三良只好把这些猜疑都压在了心底,露出殷殷笑意,如一个关心晚辈幸福的长辈,细细地问起了元允中读过什么书,家里的长辈身体可好,在这里住得习不习惯等等。 元允中随意地答了答。 宋三良很满意地样子,道:“二房这一守,就得三年。我昨天听你说,从京城到这里,得三个月。你这一来一回的,半年就过去了。你有没有想过,暂时就在宋家住下,等二房出了孝,你成了亲再回京城。” 这个宋三良可比宋大良有脑子多了。 元允中笑道:“我还真没想过。” 宋三良顿时摆出了一副长辈指导晚辈的款,语重心长地道:“你不妨仔细考虑考虑!你是二房的女婿。俗话说的好,一个女婿半个儿。如今二房没有个支应门庭的人,你留了下来,二房也有个搭把手的人。” 元允中思忖道:“你说的有道理。” 宋三良立刻笑道:“明天二哥出殡,按理呢,你也是有资格摔盆的。可昨天你也看到了,我那个大哥,一心揪着三书六礼说事,要是你摔盆,他肯定又要生事。 “我寻思着,不如让我小儿子帮二哥摔盆。” “他今年才四岁。以后二房的事,还不是得指望你这个女婿帮衬。” 他定定地望着元允中,道:“你觉得呢?” 元允中在心里“嗤”了一声。 宋三良这是在暗示他,会给他三年的时间,他能拿走宋家多少财产就拿多少走吗? 难怪宋大良不是他的对手。 元允中只不过沉默了片刻,宋三良已道:“我二哥除了留下了大笔的田产,还有一座景德镇最大的窑厂。” 言下之意,就算我把二房的财产全都给你,你也要吃得下去才行啊。 元允中道:“那你想我怎么办?” 宋三良笑道:“明天若是有人提出让我家小儿子摔盆,元公子赞同就行。” 这是告诉元允中,他不止元允中这一个安排,他还有同伴。 元允中一口答应。 宋三良彬彬有礼地告辞了。 六子这次不用元允中吩咐,就要把他喝茶的杯子给扔出去。 元允中朝他比划:这杯子还没有用过,你别浪费了。 六子憨憨地笑。 宋九太爷派人送了帖子来,说要来拜访元允中。 元允中坐在葡萄架下,叩了叩桌面,才让六子去接了拜帖。 宋九太爷却比他以为的早了很多过来。 “允中!”他亲热地和元允中打着招呼,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让随行的仆从把捧着的匣子放在了石桌上,道,“你打开看看!李公麟的山水画。我父亲收藏的。送给你。” 元允中愕然,连声推辞。 宋九太爷叹道:“你收下吧!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求你。” 元允中亲自给宋九太爷倒了杯茶,道:“你有话就说,这礼我可不好收。” 宋九太爷也没有勉强,道:“明天的事你都会在场。你岳父不在了,你大伯父和三叔父又各有心思。明天又良出殡,他们肯定会为了摔盆的事起争执的。我昨天和宋家的其他几位族老商量了半天。觉得与其让他们在葬礼上闹出兄弟不和的丑闻来,还不如在其他房头找个成年的侄儿给又良摔盆,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 全是一丘之貉。 元允中一口答应,泼了给宋九太爷倒的茶水,示意六子重新给宋九太爷倒了杯茶。 宋九太爷却只觉得这是元允中看重他,满意而归。 元允中懒洋洋地回了厅堂。 屋里四角都放着冰盆,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他问六子:“你们家大小姐在干什么呢?” 第28章 宋积云在灵堂旁边的小茶房,听治丧的吴管事禀事:“……坟头那边,已经安排管事带了二十个小厮过去把门,管理祭祀。鼓手、细乐也都安排好了。还专程从南昌府那边请了个专门洒冥钱的,说是一扬臂,纸钱可有三丈高,能像雪花一般的从天而降。” “抬幡亭、搬纸扎的人都定下来了没有?”宋积云问。 吴管事忙道:“都安排好了。抬幡亭的四十人,搬纸扎的四十人。” 说完,他还将名册递给了宋积云:“敲响板的,请了陈仵作,起棺的请了报恩寺济愿师父。” 宋积云接过名册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道:“明天我母亲肯定也会去送葬。她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你安排个轿子专门服侍她,轿夫和随轿的人选,我一会让香簪给你。你亲自盯着,别到时候出了纰漏。” 吴管事连声应“是”,犹豫了片刻,道:“就是宋九太爷那边的悼词我们还没有拿到手……” 宋九太爷是宋家的秀才公,这些需要文采的事都是请他出面。 而悼词应该早几天就写好的。 可见大家的心思根本不在葬礼上。 宋积云压着心头火气,道:“你午后再去九太爷府里问一声。若是还没有,就出钱请个秀才帮着写一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吴管事本就是他们家管事,知道二房的作派,倒没问多少银子合适。 宋积云把名册还给吴管事,道:“还没有找到大老爷吗?” 吴管事苦笑。 宋大良说的是帮着治丧,可这具体的事全靠他们这些二房的督促,宋积云决断。 与其说是宋大良在帮着治丧,还不如说是宋积云自己个在治丧。 不过,他们这些二房的管事看着宋积云这么能干,心里不免隐隐多出几分期盼来。 万一二太太肚子里是个男孩,有大小姐看顾着,这二房就不会散,他们这些做管事的,就还能吃东家的一碗饭。 宋积云索性道:“还有什么急需解决的事?我这边把章程都定下来,大老爷要是来了,你就给他看一眼,要是没来也没事,就照着我说的做。要是有人叽叽喳喳的,你让他来找我。” 吴管事面露喜色,问起明天的午宴来:“大老爷说派了家里的仆妇过去做,可我算了算,估计有四十几桌,家里的仆妇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只怕是拿不起。我看还是包给外面的馆子好了。他们还可以带了桌椅碗碟过去。” 宋积云道:“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商量了半晌,直到午饭时分,才算把事情事无巨细都安排妥了。 吴管事去忙着安排明天出殡事宜,宋积云则和留在灵堂守灵的宋积玉一起用了午膳,然后去了钱氏那里。 只是半路上,郑嬷嬷追上了她。 “今儿一早,大老爷、三老爷和九太爷都去了姑爷那里。”她低声地向宋积云禀报,“据说都是为了明天摔盆的事,想姑爷站在他们那边。” 宋积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以为宋九太爷不会去。 “那元公子是怎么说的?”她问。 郑嬷嬷苦笑道:“元公子全都答应了,而且还都是一样的说辞。” “哦!”宋积云有点意外,又觉得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不由笑道,“走,我们去荫余堂看看去!” * 荫余堂里,元允中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正听着邵青回禀:“梁县的银楼、钱庄背后的东家老板都是王主簿。这印章是宋又良这三年来惯用的。这次印章我都已经拓下来了。” 说着,递了好几张宣纸给元允中。 “不用。”元允中觉得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用,没有接,道,“你派人走趟杭州,把宋又良十年前留在杭州那边银楼或者是钱庄的印章拓下来。我有用。” 她不是说他们的婚事是十年前在苏州定的吗?自然得找十年前宋又良在苏州用的印章了。 邵青应诺,静候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吩咐。 元允中却欲言又止。 邵青心中震荡。 他从十岁开始服侍主子,从来没有看见过主子这样。 他不在主子身边时,发生了些什么事? 他忙微微低头,怕元允中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元允中根本没注意他,心念飞转。 以宋积云那妖女的性子,他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她肯定早就知道了。 何况他根本就没有瞒着六子。 只是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来质问他? 元允中轻轻用指尖点击桌面。 围魏救赵、敲山震虎、金蝉脱壳、借刀杀人、抛砖引玉……她都用过了,就差美人计了。 不对! 元允中耳朵红通通的。 美人计她也用过了。 不过他没有上当罢了。 登堂入室 第22节 他不由轻轻地咳了一声。 这次三家联手,不知道她会怎么办? 元允中吩咐邵青:“你盯着点宋家大小姐。” 邵青还没有来得及应承,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元允中侧耳倾听,知道是宋积云过来了,他朝邵青做了个手势。 等宋积云进来的时候,元允中已躺在大厅的醉翁椅里,正翻着本新游记。 “来了!”他毫无诚意地指了指身边的太师椅,“坐!” 宋积云朝着他笑了笑,坐在了他指的太师椅上,道:“听说元公子今天很忙?” “那是!”元允中道,“托你的福,我现在好歹也是二房的大姑爷,这摔盆的事,于情于理都越不过我去。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宋积云想“呸”他一声。 还“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只管缩在荫余堂当鹌鹑,没人会嫌弃他聒噪。 她道:“明天那几家肯定会请你去送葬,你到时候别翻船就是。” 这是在告诫他别乱说话吗? 元允中正色地道:“你不是说我不管做什么,你都能帮我圆回来吗?我觉得应该不会出事。” 宋积云凉薄地笑道:“那也要看我有没有这心情,有没有这空闲了。” “那就麻烦了。”元允中苦恼道,“他们三家都盯着我,谁我也不好得罪啊?” 宋积云笑着警告他:“有时候,全都得罪了,等同于谁都没得罪!全讨好了,等同于谁都没有讨好!” 元允中突然沉静下来。 好熟悉的话! 他多年前,似乎也说过。 郑嬷嬷走了进来,道:“桃小姐过来了!” 第29章 宋积云站在厅堂屋檐下的台阶上迎接宋桃。 宋桃穿着件月白色织折枝花暗纹的杭绸褙子,鬓角簪了朵酒盅大小的鹅黄色月季花,显得人比花娇。 “云妹妹!”她一看见宋积云就急匆匆地打着招呼,“我有要紧的事找你。我们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说话。” 说着,她还暗示般地看了看西边的书房。 宋积云想了想,笑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并道:“那我们西边书房说话。” 知道有女眷来访,元允中避嫌,去了西边的书房。如今她们要去西边的书房说话,她得高声通知元允中一声。 宋桃笑盈盈地点头,提着裙子踏上了厅堂前的台阶。 可她刚刚走了两步台阶,却突然睁大了眼睛,“啊”地低呼一声,呆立在了那里。 宋积云讶然。 看见元允中穿过厅堂,去了东边的内室。 宋桃这是看见元允中了。 宋积云不由道:“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宋桃有些慌乱地道,“就是突然看见一个男子,吓了一大跳。” 她顿了顿,又道:“这是元公子吧?” “嗯!”宋积云点头。 宋桃捂了嘴笑,“没想到你还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来给元公子送点心、吃食了!” 宋积云笑了笑,没有吭声。 宋桃忙笑着拉了她的手臂,道:“哎哟,看我,说着说着就忘了正事。我们去书房说话去。” 倒是再也没有看东边内室一眼。 “好!”宋积云含笑带着她去了书房。 只是没等她们坐下,宋桃已在她耳边低声道:“积云,明天二叔出殡,摔盆的人可安排好了?” “还没有定下来。”宋积云不动声色地道,“今天大伯父和九太爷都还没有过来,我还准备等会去催一催呢!” “先别管他们了。”宋桃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道,“我随母亲去祖母那里侍疾,无意间听到祖母和三叔商量,要让三叔的小儿子天慧给二叔父摔盆。还说要赶在二婶生产之前把天慧过继到二房去。这样,就算是二婶生儿子,天慧是嗣子,按律也要分大头。 “你可小心点! “先想想怎么应付祖母和三叔父吧?” 宋积云愕然。 她甚至没在宋桃面前掩饰。 宋家众人彼此的优势在哪里,劣势在哪里,她心里一清二楚。 有时候,她甚至会代入地想,如果是她是宋大良或者是宋三良,会怎么做。 这也是她为什么在群狼环伺时还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到现在为止都立于不败之地的缘故。 对于曾氏和宋三良的打算,她一点不稀奇。 稀奇的是宋桃。 她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 宋大良也打着摔盆的主意,宋三良和宋大良才是对手,宋桃知道了这件事,为什么不第一个告诉宋大良? 那她此行的目的到底是来看元允中的?还是来给她通风报信的呢?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宋积云道:“大伯父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有告诉他。”宋桃苦恼地道,“我爹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我要是告诉了他,他肯定会拉着我去和祖母、三叔父对质的。” 她急切地对宋积云道:“你可别说这件事是我说的。我没你那么有胆量,我还不敢得罪祖母和三叔父。只好来告诉你,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 宋积云低头沉思起来。 宋桃看着,起身告辞:“我娘还不知道我到你这里来了,我先走了。”最后千叮万嘱,“你可千万别说这件事是我说的。我出了这个门,可是不认这个账的。” 宋积云笑着让郑嬷嬷送了她出去。 * 宋桃一出荫余堂的大门,腿就软了。 之前支撑着她的一腔孤勇顿时像夏日下的冰,融化成了水。 她不由扶了丁香的胳膊。 是他! 她看见了! 元允中就是那个在水榭凭栏远眺的男子。 宋积云的运气为什么总这么好? 前世,她一辈子没嫁人,大家最多也就敢背着她小声的嘀咕几声。这一世,突兀地冒出来了个未婚夫不说,居然还又俊美,又年轻,还气宇轩昂,如珠玉在侧般的熠熠生辉。 她之前还猜测这个元允中是骗子。 如果她是宋积云,就算这个元允中是骗子,这样一个相貌气质都绝佳的骗子,她也会认下这门亲事。 宋桃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似的,太不甘心了。 凭什么好事都落到宋积云的头上。 宋积云前世一个人孤老,凭什么这一世比前世还好,能嫁个如此英俊的丈夫。 不行,她得想办法阻止这门亲事才是。 念头一转,宋桃呆在了那里。 如果宋积云不嫁出去,那她怎么能像前世的宋积云一样,掌握宋家二房的产业,成为景德镇最大的瓷器商,说一不二的大商贾。 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让宋积云嫁给元允中……她眼红得都要滴血了。 宋桃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行,卧也不行。 丁香还以为她在担心刚才在荫余堂发生的事,不禁道:“三小姐,老太太和三老爷就算是没有说这样的事,可明天摔盆,他们肯定会让天慧少爷给二老爷摔盆的。你这也不算冤枉他们。” 宋桃烦躁地挥了挥手。 她的确没有冤枉她三叔。 这都是前世发生的事。 她还知道,就是九太爷,也在谋划二房的家业。 她提前告诉宋积云她三叔的打算,一来是她去荫余堂得有个堂堂正正的理由;二来是她爹实在是太没用了,这一世既然她三叔已经和宋积云翻脸了,她不妨烧一把柴,让他们决裂的更快一点。他们家也可以渔翁得利,从中捡个漏。 这件事,她甚至不怕宋积云去查,自然也不用担心。 除此之外,她还有点私心。 宋积云提前知道了她三叔的打算,明天摔盆,她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而以她的聪明能干,她要查起来,肯定能查出她爹和九太爷。 就看明天她和谁合作了! 现在,她心神不宁,蠢蠢欲动的只想再见一次元允中。 宋积云要嫁,但不能嫁一个俊美优质,又对她情深意重的丈夫。 登堂入室 第23节 第30章 宋积云从荫余堂出来,去了钱氏的住处。 钱氏忙让小丫鬟端了盘紫艳艳的葡萄,道:“吴管事让人送来的。我给积玉和积雪各端了一盘去,这是留给你的。” 吴管事从前可没这么殷勤。 应该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他都看在了眼里,觉得她是个可托之人。 宋积云笑着尝了颗葡萄。 还挺甜的! 她和母亲说起了明天出殡的事,包括宋大良、宋三良和九太爷去找过元允中的事也都告诉了钱氏。 钱氏很是震惊,可她开口问的是元允中:“他怎么说的?” 宋积元想想就觉得好笑,道:“他倒狡猾!谁来求他他都答应,可昨天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钱氏道:“人人都答应也好,免得得罪了你大伯父他们,以后找他的麻烦。”然后她说起九太爷,“真没有想到,他居然也是这样的人!” 正午的阳光被遮天蔽日的树冠挡在了外面,钱氏糊了碧绿素面软烟罗的起居室显得清凉而又静谧,让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的宋积云顿时生出几分睡意来。 “财帛动人心啊!”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如果没有动心,那就是钱还不够多……” 这都说的是些什么? 钱氏哭笑不得,再一看,大女儿歪着脑袋,在迎枕上睡着了。 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是有多累,才能说着话都能睡着了。 钱氏轻手轻脚地拿了把蒲扇,坐在罗汉榻旁,给女儿打着扇。 郑嬷嬷撩帘而入。 钱氏朝她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和郑嬷嬷去了厅堂。 她想起刚才女儿跟她说的话,小声道:“你是为了明天摔盆的事吧?” 郑嬷嬷点头,道:“大老爷和九太爷不知道去了哪里,三老爷守在老太太屋里不出来。之前大小姐让盯着点,不管他们过不过来,都跟她说一声的。” 钱氏看了眼起居室,道:“这孩子,这些日子太累了。和我说着话就睡着了。摔盆的事,不着急,还是让她先好好睡一觉吧!” 怎么会不着急呢? 郑嬷嬷不免面带焦虑。 钱氏冷笑地道:“都争着摔盆,不过是想做我们家的嗣子。可我是嫡母,他们要是不心疼孩子,只管送过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一点。 丈母娘拿女婿没办法,可管嗣子,却是名正言顺的。 之前她担心二太太性子太绵软,如今大小姐常常在二太太面前说这说那的,二太太可不是从前万事都忍让的二太太了! 大小姐肯定也是知道了,心里头松了劲,这才睡着了的。 郑嬷嬷顿时满心欢喜。 钱氏则坐在罗汉榻旁给宋积云打了一下午扇子。 * 元允中吃过了晚饭,还不见邵青的踪影。 他干脆带着六子在荫余堂逛了一圈,还在宋又良烧窑的地方停留了好一会儿,捏了捏放在大缸里的高岭土。 六子看了,就骄傲地和他比划,说宋家早年帮御窑厂烧的一对青花瓷海水云龙大缸就是在这里烧成的。 元允中有些意外,和六子比划:没在宋家的窑厂烧? 六子与有荣焉地跟他比划:宋家上供给御窑厂的好东西,都是老爷在这里烧出来的。宋家窑厂,只烧平常的东西。 元允中漫不经心地颔首,又在院子里转了转,这才回了厅堂。 葡萄架下石桌上的茶壶嘴已换了个方向。 元允中打发了六子,回了内室。 邵青翻窗而入。 他神色有些窘迫地低头站在元允中的面前,低声道:“宋小姐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她从您这里出去之后,就去了她母亲那里,在她母亲那里睡了一下午的觉,然后把晚饭摆在了灵堂,她和她母亲、两个妹妹在灵堂用了晚饭。” 元允中面无表情地道:“哪里也没有去?” “哪里也没有去!”邵青能做元允中的心腹,自然非常擅长揣摩他的心思,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身边的丫鬟、婆子、小厮、随从也都没有一个人和宋大良、宋三良或者是宋九太爷接触的。” 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他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可能。 但是,这妖女没这么胆大妄为吧? 如果真是这样,明天就有好戏看了! 元允中平生第一次盼着天快点亮。 次日,天刚刚泛白他就起了床,用完早饭就去了灵堂。 宋积云正和钱氏、两个妹妹在小茶房里吃早饭,听说他过来了,颇为诧异。 她以为元允中会被宋九太爷三催四请才来。 钱氏倒很高兴,问他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用过早饭了没,在荫余堂住的习不习惯。 元允中一一答了,提出去给宋又良敬香。 钱氏就更高兴了,亲自领他去了灵前,抽了三支香给他。 他恭敬地给宋又良鞠了三个躬,磕了三个头。 宋积云按礼答谢了元允中,请了他去小茶房里奉茶。 灵堂外就渐渐喧呼起来。 送葬的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陆陆续续都来了。 宋桃出嫁的大姐宋梅、二姐宋杏作为出了嫁的姑奶奶,由各自的丫鬟扶着,还没有进灵堂就大哭了起来。 一时间灵堂内外都开始有人掉眼泪。 宋桃和王氏扶着两人去了孝幛后面。 钱氏母女都泪眼婆娑的。 宋大良、宋三良和宋九太爷等人才姗姗来迟。 王氏悄声问钱氏:“怎么没看见三弟妹?” 钱氏已经懒得理会这些了,她哭着摇了摇头。 来送葬的女眷们都纷纷安慰着钱氏。 门外,吴管事跑前跑后,轿夫、细乐、人役都按之前说好的开始各司其位。 宋九太爷看着,往灵堂前的香案一站,高声道:“二房的元姑爷呢!” 忙有人去请了元允中。 宋九太爷对他道:“你站到我身边来!” 元允中颔首。 人群中不时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宋家二老爷家的大女婿!” “还别说,二老爷这女婿长得真是好!” “听说前天才赶过来,是京城人。二老爷怎么把女儿嫁那么远!”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天曾家突然来下聘……” 说起了宋家的八卦。 宋九太爷脸都黑了,问宋大良:“还有多久到吉时?” 宋大良道:“还有半个时辰!” 宋九太爷道:“怎么不见曾家的人?宋三良呢?” 宋大良有些幸灾乐祸地道:“不知道!我昨天就派人去请了。” 宋九太爷也没有看见曾氏。 他沉了脸,道:“摔盆的人呢?” 第31章 宋家的那点事,现在梁县还有谁不知道? 宋九太爷的声音一落,灵堂内外一静。 宋大良忙把自己十岁的儿子宋天宝推到了众人面前,道:“我家天宝摔盆!我家天宝是老二的嫡亲侄儿,宋家的长子长孙。他摔盆,再合适不过了!” 宋九太爷却脸一板,道:“你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吗?” 宋大良立刻道:“不过是摔盆,又不是要过继,有什么打紧的?” 但只要他儿子能摔盆,他就能想办法把二房的家产拿到手。 宋九太爷皱眉,不由朝孝帐望去。 门外却突然传来曾氏的声音:“老二出殡,由老三家的天慧来摔盆!” 众人回头。 登堂入室 第24节 只见曾氏由李氏扶着,牵着宋三良的小儿子宋天慧,由她娘家的一群侄儿、侄孙簇拥着走了进来。 宋大良顿时急了,瞪了一眼宋三良,道:“娘,这是我们做儿子的事,您就别在这里添乱了!” 曾氏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将四岁的宋天慧往宋家族老们的面前一推,道:“天慧是老二的嫡亲侄儿,又是家中的次子,他摔盆最合适不过了。” 曾家的人也在那里七嘴八舌地道:“哪有让独子给叔父摔盆的?这岂不是断了长房的根。还是说,长房不想承宗了?那也行,把这一房的族谱交出来,由三房保管。” 宋大良听了直跳脚,道:“放屁!我们家天宝是独子又怎么了?还不允许他一肩挑两头吗?” 曾家的人耻笑他道:“你这是想钱想疯了吧?” 曾老爷更不留情面,道:“你败了宋家的祖产,还要败光二房的家产?” 打人不打脸。 这正好是宋大良的死穴。 他上前就要打曾老爷,被曾氏的族长隔开了。 宋三良则和曾老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曾老爷和曾家的人就拥着宋天慧往灵前去,还继续踩着宋大良:“你这是想耍无赖吗?我们可不怕!” 宋大良想到昨天晚上小女儿说宋三良打算借着摔盆,把小儿子过继二房的事,再想到刚才曾老爷的话,脑子一嗡,情急之下伸手就拎住了宋天慧的领子,喝斥道:“小兔崽子,你还想摔盆!” 宋三良只想刺激宋大良犯错,却没想到火烧到自己的儿子身上来了。 他生怕宋大良伤了儿子,上前就去抢人:“你敢动我儿子试试?” 李氏和曾氏吓得齐声尖叫,惹得王氏等人都从孝帐后面跑了出来。 宋大良只觉得自己拿捏住了宋三良的命脉,哪里肯轻易放手? 两人你推我搡的,场面很是混乱。 宋三良的长子宋天聪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见白白胖胖的宋天宝在那里看热闹看得眉开眼笑,自己的弟弟却被他爹拎在手里,他想也没想,一拳就打在了宋天宝的眼眶上。 宋天宝一声嚎叫,冲上前去就和同岁的宋天聪打成一团。 女眷们忙跑过去拉架。 宋九太爷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指着宋家的人:“还不把他们都给拉开!” 众人上前,好不容易把两拨人拉开。 宋大良被人架着还要踢宋三良:“你个孬种!只知道在背后算计别人!” 宋三良则冲着他“呸”了一声。 宋天宝在王氏等人的怀里哭。 宋天聪兄弟在曾氏和李氏的怀里哭。 两家壁垒分明,斗得像乌眼鸡。 宋九太爷直摇头,对着孝帐内的钱氏道:“又良媳妇,你是丧主,你出来说一句话吧!看谁摔盆合适?” 钱氏从孝帐内走了出来。 她上前几步,给宋九太爷行了个礼,恭敬地道:“请了您老人家来主持出殡,谁摔盆,我们听您的。” 这怎么能行呢? 那他们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宋大良和宋三良都想到了元允中。 一个道:“凭什么让她出面说话?” 一个道:“元公子呢?你可是二房的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你这个时候也应该出面说句话才是!” 元允中懒懒地靠在灵堂的黑漆柱上,事不关己地道:“我毕竟只是宋家的女婿,有事你们商量就好!” 他看了一眼孝帐。 宋积云这是要隔岸观火还是借刀杀人? 宋大良和宋三良目瞪口呆。 宋九太爷却很高兴,不仅钱氏识趣,元允中也依诺站在了他这边。 他强忍着笑意板了脸,道:“她是又良的遗孀,这种事不商量她,商量谁?” 宋家的族人也都道:“理应如此。九太爷处事公正!” 宋大良等人脸色发青,心里很不好受。 平时被他们看不起的人,此时却决定他们的利益。 李氏几个妇孺尤其沉不住气,看钱氏的目光又忌妒又愤慨。 宋九太爷却满意地捋了捋三绺胡须,正想和钱氏客气几句,谁知钱氏却温声道:“只是这摔盆是摔盆,过继是过继。两件事不好混为一谈。” 众人齐齐变脸。 不是想要宋又良家的产业,谁愿意舍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去给宋又良当孝子! 钱氏却低头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我这还怀着一个!总不好白白地让别人当孝子。” 言下之意,她要是生的是儿子,那摔盆的人怎么办? 宋三良最不甘心,立马道:“二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二哥生前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他这尸骨未寒,你就翻脸不认人了,连找个给他摔盆的都不愿意。二哥的出殡,你准备怎么办?” 宋大良一看这不行,他也得说两句才行。 他没等宋三良把话说完就凑到了钱氏身边,道:“老二媳妇,你可要想好了,没有孝子摔盆,老二是找不到奈何桥,喝不到孟婆汤,没办法转世投胎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可别把事给做绝了!” 宋九太爷也叹气,道:“钱氏,你这么说,让我很为难啊!没有族人庇护的人,都如同浮萍。你别忘了,又良出殡,你女儿婚丧嫁娶,都得要族人帮衬,都得要族人撑腰才行啊!” 钱氏耳边全是指责她的话,让她脑子“嗡嗡”作响。 正哄着宋天慧的曾氏见宋九太爷和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围在了钱氏周围,钱氏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她胸口就像被压了块大石头似的,站起来就一通冷讽:“你说生儿子就生儿子?那你之前怎么生了三个姑娘。你这一胎要还是个姑娘呢?难道就让我们家老二绝嗣不成?!” 第32章 钱氏闻言气得不行,不悦道:“那也等我生了,生的是姑娘了再说!” 曾氏见钱氏一点面子都不给她,更生气了,道:“那怀了没生下来的多的是,生下来没立住的更是不计其数!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生前没能有个儿子继承家业,死后没有儿子摔盆送灵。你还有脸站在这里和我理论?” 满满的恶意,扑面而来。 钱氏脸色刹那间雪白,道:“您可是孩子的祖母,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曾氏不以为然地道,“你以为你怀的是个金疙瘩,在我眼里,那就是个屎壳郎!没了你肚子里的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我还有三个孙子。我稀罕你肚子里的那个?” 钱氏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曾氏却越骂越解气:“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生了几个赔钱货,要不是你整日在老二耳朵边说什么‘十里红妆’,我们家老二会没日没夜地在外面赚钱?会急巴巴地去收账?会死在外面?” 钱氏没想到平时夫妻俩对孩子的疼爱,此刻全变成了扎进自己心窝里的匕首,让她不禁怀疑起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那些话,丈夫才会太过劳累,才会去世的。 “我没有!”她面如金纸,泪珠滚滚而下。 这段时间硬撑着的身体被击垮,摇摇欲绝好像要栽倒。 旁边的元允中伸出手,扶了钱氏一把。 宋家的人、曾家的人,一个个如狼似虎,好像要把钱氏吃了,简单、直接、粗野,连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欺负孤儿寡母还能这么堂而皇之,理所当然。 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曾氏还在那里骂骂咧咧:“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儿!你不是总哄着我儿说什么‘生同衾,死同椁’吗?我儿现在不在了,你怎么还有脸好吃好喝的活在这世上?你怎么不去死!” “够了!” 孝帐“唰”地一声,穿着粗麻孝衣的宋积云冷着张脸走了出来,站在曾氏面前。 她扬颔看着曾氏,声音又冷又刺:“说我母亲害死了我父亲,怎么不说是祖母你害死了我父亲!” 曾氏和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宋积云随口道:“不是你要银子补贴大伯父和三叔父,我爹才出门收账的吗?” “你血口喷人!”曾氏大怒。 宋积云道:“你敢说大伯父的铺面不是我爹出的钱,三叔父新添的别院不是我爹买的。” 曾氏发飚:“那是你爹要补贴侄儿!” “哦!”宋积云沉声道,“那如果我母亲怀的是个儿子,祖母你准备怎么办?让大伯父给我弟弟买个铺面?三叔父买个别院?” 曾氏薄凉地道:“做梦吧!她还能生得出儿子来?她就只有生姑娘的命!” 宋积云咄咄逼人的问:“那你急什么?” 曾氏噎住。 宋积云道:“不是儿子,自有众人商议,族老们做主,什么时候变成一个人说了算了?族里的人都死光了吗?” 灵堂的人被她骂的鸦雀无声。 这就有点意思了! 元允中笑着朝六子打了个手势。 六子忙去给他端了个凳子,倒了杯茶。 而宋大良见母亲被宋积云压制住了,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笑呵呵地凑了过去,道:“大侄女,还是你明事理。有些人,说的是要摔盆,打的却是过继的主意。还是我们家天宝好,他是长子长孙,我们家的独苗苗,给老二摔盆不过是想在叔父面前尽个孝而已,就从来没有想过过继的事。” 只是没有到时候罢了。 “长子长孙?”宋积云凉凉看了他一眼,问宋九太爷,“族中的担保都是没有用的吗?衙门的文书都是不算数的吗?” 宋九太爷愕然,脱口道:“此话怎讲?族中的担保怎么就没用了?” 衙门的文书他可以不管,但若是族中的担保都没用了,以后谁还会敬着他们这些族老? 宋积云被气笑了,道:“既然如此,我们家和大伯父、三叔父家已经分家十五年了,怎么有人到我们家来称长子长孙却没有人出面为我们家说一句话呢?” 宋家的族人面红耳赤。 登堂入室 第25节 宋九太爷更是直接道:“长子长孙的话,不要再说!” 宋大良恼羞成怒,指着宋积云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我抬举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看了。这里哪里有你一个姑娘家说话的份?你趁早给我滚一边去!” 钱氏赫然而怒,起身就要冲过去,却两眼冒着金星的扶住了桌子。 郑嬷嬷忙扶了她,悄声道:“二太太,您放心,大小姐一定会给他们一个教训的。” 钱氏坐下,就听见宋积云不紧不慢地道:“姑娘家是娇客。等你做了族长,做了族老,能管宋家所有房头的事了,再来让我‘滚’也不迟。现在,你站在我家的地面上,还没这资格让我滚!” 半点不吃亏。 让宋大良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曾氏看着气定神闲的宋积云,忍不住就跳了出来。 “你大伯父没资格管你,我呢?”她恨恨地盯着宋积云,一副你死我活的模样,“我是你祖母,有资格让你滚吗?” 宋积云一听就很烦。 她这个祖母,除了会拿孝道压人,还会什么? 从前也不过是遇到了她父母这样忠厚老实的人,不和曾氏计较,曾氏还真把自己当老封君了。做出来的事说出来都丢人,她压根就不想和曾氏打交道。 她干脆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皇帝家还要立块牌子说‘内宫不得干涉朝政’。我们宋家既然没这规矩,既然谁都能当家作主,那正好,以后族老们议事的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一房,我也托祖母的福,去旁边听听。” 这是说曾氏不守妇道。 几位族老闻言面面相觑。 曾氏愕然,随后暴跳如雷地喝斥宋积云道:“巧舌如簧,搬弄是非!” “口舌”是七出之一,她这么说,不仅说宋积云没有女德,还骂了钱氏教女无方,甚至连宋积云的外祖父、外祖母都一并骂了。 家人是宋积云的逆鳞。 曾氏敢碰她的逆鳞,她就敢挖曾氏的心窝子。 她话锋如刀,直接把曾氏最爱的儿子宋三良给揪了出来鞭尸:“自古有‘七出’,还有‘三不孝’。三叔父,你平时自诩读书人,祖母怎么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还是说,你既不能扫一屋,也无力修己身?” 这话说的实在是漂亮! 要不是彼此立场不对,宋九太爷都要给宋积云喝一声彩了。 “三不孝”的第一条是陷亲不义,指父母有错,子女不指出来。 “不能扫一屋”和“无力修己身”则分别出自《孟子》和《礼记》,都是读书人的必读之物。 曾氏骂钱氏无德,宋积云就骂宋三良无能。 还把曾氏的言行说成是宋三良支持和默许的。 今天要是曾氏还敢指着钱氏骂,宋三良的名声也完了。 第33章 灵堂里有读过书听得懂的,自然也有目不识丁听不懂的。 听得懂的暗笑不止,听不懂的纷纷向别人询问。 待那些听不懂的知道是什么意思之后,少不了又是一阵窃笑。 还有悄悄地对曾氏指指点点的。 曾氏她恨不得一把掐死宋积云,连带着把宋又良在心里也骂了又骂,怎么生了个这么不服管教的女儿来。 可面上她要装出没看见的样子,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否则就会坐实了宋积云的话,毁了宋三良。 宋三良看宋积云的目光都能喷出火来了。 不管是为了眼前的利益,还是他刚才被损的名声,他都不可能被动挨打。 他强压着怒火,笑道:“大侄女,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祖母也是为了你们好。” 说着,他还瞥钱氏一眼,貌似劝慰实则威胁地继续道:“你年纪还小,不懂事。就算二嫂生了儿子,不也得我们这些叔伯兄弟帮着教导?何况养个孩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这出痘、玩水,甚至是吃个汤圆都有可能夭折了。你别逞一时意气,害了你的弟弟妹妹们。” 宋三良再次刷新了宋积云对他的认知。 她抓起香案上的烛台就朝宋三良的面门砸了过去:“王八蛋,你敢把你刚才说的话再在我父亲灵前说一遍吗?我告诉你,我家的孩子不出事则罢,但凡掉了一根头发,我都和你没完!” 宋三良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被砸了个正头不说,还额头流血。 李氏一声尖叫,冲上前去就要和宋积云撕扯:“我打死你这个小贱人!” 宋积云身边的人怎么会让她吃亏? 立刻拦在宋积云面前。 钱氏也跑了过来,挡在了她前面。 王氏等人要顾着大面,也都不住地劝李氏:“有话好好说!你一个做婶婶的,怎么好和侄女计较。” 曾氏则震怒,指着宋积云和钱氏道:“反了天了!反了天了!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曾家人自然是帮着曾氏的,见此都围了过来。 宋家的人肯定不愿意自家人吃亏,也迎了上去。 宋积云怒火中烧,不介意火上浇油,道:“这里可是宋家,不是曾家。你们曾家这是欺负我们宋家没人吗?” 灵堂里乱糟糟的,眼看着一触即发就要打起来了,宋九太爷只好站在了春凳上大喊道:“给我住手!谁要是敢动手,就去跪祠堂!” 好不容易才把事端平息下来。 宋九太爷原本想说宋积云两句,见宋积云眉锋眼利,他心中凛然,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两眼一闭,装作没看见似的,高声道:“都不准吵闹!你们几家没有一家是省心的。今天我做主,由四太爷家的重孙帮着摔盆。二房的事,等出了殡再议!” 宋家立刻有人把宋九太爷胞兄的重孙推出来。 一直以来都将二房的财产视为己有的宋大良和宋三良都傻了眼。 只有宋积云,铿锵地高喝了声“且慢”。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宋积云道:“虽说举贤不避亲!九太爷的好心我心领了。可摔盆是大事,总不能让人空担了名声没讨着个好。” 宋九太爷刚刚见识过她厉害,听了心头一跳,声音都变得紧绷起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积云道:“四太爷和我们家已经出了五服,按理说,我们家还有一帮子还没有出五服的亲眷,不管是摔盆还是过继,都不好劳动他老人家的后辈。” 然后她话锋一转,道:“可您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您的道理。我也不能小家子气。” 她喊郑嬷嬷:“拿一百金来,当是酬谢四太爷家的重孙在我父亲面前尽孝了!” 这是要划清界线的意思。 郑嬷嬷应声而去。 宋氏族人却哗然起来。 摔个盆就有一百两黄金的酬谢,在这烧炉窑也不过五、六两黄金的时候,谁人能不眼红心热? 特别是那些和宋家还没有出五服的。 凭什么让四太爷家的重孙得了这好去? 宋家这么有钱,要是钱氏生了女儿,要讨论过继的事,宋九太爷是族老,要是拿了摔盆的事做文章,原本他们这些和宋家血缘关系更近的岂不是看着宋家的财产落到宋九太爷他们手里? “没有这样的道理!”立马就有人叫嚣起来,“就算是要摔盆,那也是要按亲疏远近来排,怎么就让四太爷的重孙去摔盆了。我们家儿子更有资格。” 宋大良和宋三良一个激灵,都醒悟过来。 两兄弟终于想到一块去了,齐声高呼道:“老二又不是没有嫡亲侄儿,他凭什么给我们家老二摔盆。我们不服!” 场面再次乱了起来,这次还全是宋氏的族人。 眼看着就要到吉时了,大家却越扯越远,宋九太爷脸一沉,斥责道:“混帐东西!不尊长辈,你们这是要出宗吗?” 族人才是血脉相连的人,出什么事,相比去官衙送了衙役送师爷,族人更可靠。 宋氏族人都安静下来,包括宋大良和宋三良。 曾氏看着两个窝囊的儿子,此刻真心盼着二儿子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给她当家作主才好。 宋积云却斩钉截铁高声道:“可以!出宗就出宗!从前我们家捐给宋家的祭田、义庄的银子不用你们还了,但也别再想我们家出一分钱。” 此话一出,宋家的人都炸了。 特别是几个族老,脸色特别难看。 宋又良是宋家最有钱的,他们很多人都靠他的银子过日子。 宋九太爷被她理直气壮的口吻气得头目森森,有些口不择言地道:“你有什么资格当家作主?那是宋家的银子!宋家的家产!你一个马上要出嫁的姑娘,与你何干!” “我是二房的长女,就算我们家没儿子,我们家也可以招女婿。”宋积云针锋相对地道,“我家的银子怎么就和我们家没关系了?我们的产业怎么就成了宋家的了?我朝律法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定?你要说不清楚,我就去县衙问。县衙里要是说不清楚,我就去府衙里问。我就不相信了,这天下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这是要打官司的意思。 宋家的族人却想,除了宋积云这个要外嫁的,她们家还有两个女儿。 招女婿好啊! 只要能摊着一个就发财了。 大家心思各异,家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金帛之下,就是宋九太爷这个“德高望重”的族老身份也压不住了。 大家喧嚣叫嚷着,灵堂成了集市。 元允中端着茶盅,惬意地喝了口茶。 这次是谷雨前的阳羡雪芽,汤色绿润,甘醇爽口。 泡茶的手艺也不错。 可惜没地方泡茶,没办法欣赏茶叶的银豪。 听说广东那边有人用玻璃杯子泡茶,可以欣赏茶叶在水中沉浮,比起茶壶和盖碗,另有一番风趣。 他是不是也弄个玻璃杯子泡泡茶? 特别是像岩茶,有些有红梗或是红叶的,泡在玻璃杯中,应该更好看。 登堂入室 第26节 第34章 灵堂外响起了三声云板。 这是告诉大家快到吉时了。 可宋家摔盆的人还没有定下来。 灵堂里的人窃窃私语,倒不敢像之前那样指手画脚了。 宋积云站在灵堂中间,厉声道:“抬棺的人呢?” 众人猝不及防,失语地望着宋积云,灵堂里落针可闻。 “来了!来了!”吴管事擦着汗道,声音显得特别的洪亮。 立刻有八个人高马大的抬棺人拿着棍子、麻绳走了进来,还有十六人护在棺材旁。 原本就不宽敞的灵堂一下子拥挤起来。 宋大良大吃一惊。 这几个人,不就是前两天宋积云从田庄里带回来,塞到他那里说是来帮忙做粗活的吗? 什么时候他安排的抬棺人变成了这些泥腿子、大老粗? 宋三良和宋九太爷却已经明白过来。 特别是宋三良,他怒声道:“宋积云,你一个姑娘家,就不怕让你爹死后不能转世投胎吗?” 宋积云冷笑数声,端起孝盆“啪”地一声摔了个四分五裂,转身端起了宋又良的画像。 “我爹没有兄弟,没有侄儿,没有族人,女儿不出来摔盆端像,难道指望你们吗?” 她杏目圆瞪,一一扫过在场的人,高声道:“起棺!” 抬棺的人齐齐一声喝,宋积云面向棺材跪了下去。 她身后,传来钱氏嘶声裂肺的哭声。 * 宋府门前的大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炮竹的硝烟呛得人直咳嗽。 元允中站在宋家大门的台阶上,看着那披麻戴孝的身影端着父亲的画像,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退后九步停棺叩拜,起身再走九步,停棺叩拜……一步步,离宋家越来越远。 只是那高挑的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干净利落,有着男子都少见的洒脱随意,在人群里让人一眼就首先看到。 自己摔盆,还真是这样的女子才能干出来的事。 元允中暗暗感慨,转身进了宋家的大门。 他身后,炮竹四起,白茫茫的冥钱从天而降,落满了半条街。 送葬的队伍在细乐声中渐行渐远。 宋家的管事、小厮们跑来跑去,忙着拆孝棚、换灯笼、扯孝布,要赶在送灵的人回来之前把家里的事务都安排好。 元允中带着六子,慢慢回了荫余堂。 太阳升了起来,阳光还是很炙热。 六子向吴管事又要了些冰,元允中就窝在醉翁椅上看传记。 邵青翻窗进来,恭敬地向他行礼,道:“公子,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元允中放下手中的传记,道:“你留下来伺候,其他的照之前的计划去南昌府。” 邵青愕然。 元允中想起灵堂里宋积云那掷地有声的一声“起棺”,他不由笑道:“我还有十万两的报酬还没有拿到手,暂时就不走了。” 公子还稀罕十万两银子? 邵青脑子发懵,却并不影响他尽忠职守。 他恭声应诺,又悄无声响地走了。 元允中望着窗外浓绿的树荫,笑了笑,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那本新的传记上。 * 送葬的人从珠山回来,已是夕阳西下。 宋积云抱神主魂幡,宋积玉捧着画像,宋积雪扶着灵床,跨过火盆,去了钱氏屋里安置牌位神龛。 左邻右舍回城时就各自散了,亲戚朋友则在水榭和敞厅各设了几桌。 几位族老都没有来,本应该招待亲戚朋友的宋大良也不知道了去向,宋三良和曾氏等人干脆就没去送葬。 家里没有男子主事,宋积云便一桌桌地去敬了酒。 其中不少人委婉地问她,她家是不是真的准备招上门女婿。 宋积云道:“要等母亲生产之后才能决定。” 众人若有所思。 这一顿饭十之五、六的人都没吃好。 倒是钱氏,人困神倦,从坟头回来,什么也没有吃,在宋又良的画像前狠狠地哭了一场,用冷水洗了脸,这才想起灵堂的事,问郑嬷嬷:“我记得在灵堂的时候,好像是元公子扶了我一把。” 郑嬷嬷端了碗安胎药给钱氏先喝了,又端了碗加了鸡蛋揉的龙须面进来,道:“正是元公子。” 钱氏欣慰道:“这孩子真是不错!” 郑嬷嬷也觉得他今天很好,悄声道:“没有乱说话,也没有和大老爷、三老爷他们搅和到一起,大小姐教训那些人的时候,更没有横加指责,觉得大小姐不好。是个不错的人。” 钱氏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郑嬷嬷:“那孩子是谁在服侍呢?今天中午都吃了些什么?晚上的席面安排他坐在了哪里?” 郑嬷嬷忙得脚不沾地,还真没有注意。就叫了香簪去问。 很快香簪就跑了回来,一一回了钱氏。 钱氏听说晚上元允中没有坐席,而是就在荫余堂吃了碗素面,忙吩咐郑嬷嬷:“去跟厨房说一声,元公子还不是我们家的人,不用守我们家的规矩。平时给他炖点鸡汤肉羹之类的送过去,不用茹素。” 郑嬷嬷笑着应了。 钱氏一个人在宋又良的画像前站了良久。 直到宋积云把外面的事都处理妥当了,过来看她,她这才拉着宋积云的手在桌边坐下,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含泪说了一声“为难你了”。 宋积云却觉得最难的都已经过去了。 她起身给母亲按捏着肩膀,道:“外面的事有我,您啊,当务之急就是好好的保重身体,给我们添个弟弟或者是妹妹。” 钱氏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今天但凡元公子插上一、两句话,就不可能是如今这个局面。 她和宋积云说起灵堂的事,并感慨道:“我们得好好谢谢元公子才是。他虽出身不显,人品却很好。我们能认识,也算是缘分了。他有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尽其所能地帮帮他才是。可别再让他落到那腌脏地了。” 宋积云该做的事已经做了,原本也要安排元允中离开了。 她连声应下,并道:“您放心,我就说我这边要守三年的孝,他得回去和家里的长辈商量婚事怎么办。保证让他安安稳稳的离开。” 钱氏道:“钱财上也别短了他的。我们家不差这点银子。” 宋积云很想告诉她,元允中的出场费是十万两银子。 他们家再有钱,也还是差这点银子的。 不过,有些实情就不必和她母亲明说,说了只会让她母亲担忧罢了。 第35章 宋积云一口答应了,还道,“我会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苏州那边,父亲还有些老关系,我到时候也会跟别人打声招呼,他找不到我们,可以去找他们。” 钱氏觉得这样挺好。 宋积云则和母亲商量起其他的事来:“通往大伯父和三叔父那边的甬道我准备封起来。 “祖母若是还愿意和我们住,我们就继续住在一起。若是不愿意,就随她想跟着谁。 “宋九太爷在宋家颇有威望,这次我们和他撕破了脸,就算怕坏了名声愿意忍下这口气,却再也不可能帮衬我们了,父亲的小祭,我准备去问问报恩寺的师傅,看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还有王主簿那里,关系就更不能断了……” 她林林总总地和钱氏说了快一个时辰的话,钱氏见女儿处处都想到了,安排好了,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你父亲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会又伤心又骄傲的。”钱氏含泪催她快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就去封通往你大伯父和三叔父那边的甬道。” 宋大良和宋三良如果还有一点点良心,就不会把送葬这么大一摊事就这样丢给她女儿了。 钱氏准备不和这两家人来往了。 宋积云点头,回去时看见荫余堂还亮着灯,她不由问香簪:“元公子在干嘛呢?” 香簪道:“元公子看见老爷留下来的高岭土,说要捏个杯子。” 宋积云想到明天还有一堆的事,干脆转了个弯,去了荫余堂。 元允中坐在父亲的小作坊里,正在捏着个压手杯。 六子指着旁边的拉坯机急得直“啊啊”,他却不为所动。 看着还挺有想法的。 宋积云莞尔,脚步轻盈地走了过去,道:“这样也能行。不过有点可惜。高岭土还是做瓷器更好。你这个用一般的黏土就行了。” 她前世资助过很多艺术家,其中就有做陶艺的。 宋积云想到他扶自己母亲的那一下,对他和善了不少,道:“你想带走吗?我可以帮你把它烧出来。” 元允中放下了手中的泥杯,道:“这么说来,我可以走了?” 宋积云含蓄地道:“这些日子委屈您了。走的时候,我会把酬劳给您带上。” 元允中“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捏着他的杯子。 登堂入室 第27节 宋积云看着他平静的面容,想到从前的种种,心里微微发怵。 总感觉有点不真实。 但她的确也想早点送他走了。 他这个未婚夫的身份太敏感,早走早完事。 而且正如她母亲所言,如果在灵堂的时候他乱说话,她虽然不至于达不到自己的目的,但也很麻烦。 就当是他遵守承诺的报酬,她对他宽和一些好了。 “你看明天启程怎么样?”宋积云道,“虽然有点急,但吃穿嚼用我都会帮你准备好的,你要是需要,到了鄱阳湖,我还可以让郑全给你买几个小厮或者是随从,一路陪你回家。” 元允中点头道:“可以!” ……就没有了下文。 这么爽快?! 宋积云简直都要怀疑眼前换了个人。 可就在此时,元允中微微抬头,朝她扬了扬手中的杯子,道:“我要把这个杯子烧出来,带回去做个念想。” 宋积云深深呼了口气。 这还差不多! 她就知道,这人不找点事,没这么容易答应走人。 烧个杯子,最快也要四、五天,若是不凑巧,七、八天,十几天都可能。 不过,她们家就是烧窑的,他只说把这杯子烧出来,又没有说烧成什么样子。 宋积云朝他勾了勾唇角,道:“好!” 然后伸手夺了他的杯子,道:“元公子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才好!” 元允中在旁边的铜盆里慢腾腾地一面洗着手,一面道:“我什么时候说话没有算数?愿赌服输,我这不是在宋小姐指定的地方住着吗?拿钱消灾,我这不是一句多的话都没说吗?宋小姐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 宋积云被他说得一噎。 这就好比员工消极怠工,可他还是完成了工作目标,纯粹让人觉得不舒服罢了。 问题是元允中还不是她的员工。 宋积云再次朝着元允中假假地笑了笑,举了手中的杯子,道:“我明天和你的行李一道送过来。” “多谢!”元允中翘了翘嘴角,也笑得很假。 宋积云憋着一口气走了。 元允中对着六子打着手势:明天做鲜肉馅的大方糕。 六子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元允中慢悠悠地往厅堂去。 宋家的厨子还是不错的,他提了几次要求,她们家的大方糕就做得可以和他们家的厨子相媲美了。 * 宋积云回到房间连喝了两碗冰镇的酸梅汤,这才觉得心情舒畅了些。 她叫了郑嬷嬷和郑全过来。 “元公子明天就走。”她不顾两人的惊讶,吩咐郑嬷嬷,“你连夜派人去县里最好的裁缝铺,把元公子能穿的衣服都买回来。再让厨房做些路上易食的干粮点心。凉席、被褥、熏香、围棋双陆之类的也都要准备……” 说起来都要半天,何况是要准备。 郑嬷嬷匆匆走了。 宋积云这才吩咐郑全:“他人一不见,衙门那边就找了过来,虽说用的是县令的名头,可我们查了这么长时候,打听了这么久也没个准信。他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他走的时候,不能在梁县露面。你准备辆平时小厮出门采买的马车,今晚上亲自去联系给我们家送瓷器的船家,最好能随着他们一起离开梁县,直接把人送去杭州,送他上了回京城的船。” 郑全一愣,道:“不是苏州吗?” 宋积云笑道:“你还怕他在苏州没人吗?” 郑全脸一红。 宋积云叹息道:“他走得越远越好。就算是要找我们算账,我们也有时间布局。” 郑全沉声应是。 宋积云转身去拿了张名帖给郑全,低声道:“这是宁王府大总管的名帖,你想办法手找到那边漕帮里的人,最好能打听到婚书上写的那个元浩然是谁?江南这边打听不到,就往京里问。” 她总觉得元允中的身份是个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郑全一一应诺。 宋积云又和他讨论了些出行的细节,务求让元允中安安稳稳地走人,两人这才散了。 她去了她院子西南角的一个石板房。 第36章 石板房外观颇为简陋,看着像是放花具的地方,可它却是宋积云小时候宋又良为了哄她学烧瓷,专门按她的要求砌的一个小作坊。 宋积云望着靠墙堆放的煤炭,在心里冷哼了几声。 用柴烧窑,一夜的时间,不要说用高岭土做的瓷器了,就是用黏土做的陶器,也不可能烧出来。 可她从后世来,知道用煤炭也能烧窑,而且升温快,时间短。 她从置物架上找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匣钵,把元允中的杯子放了进去,再用石板房里的红砖砌了一个小小的蛋窑,然后开始用煤烧窑。 当然,他这个杯子想烧成瓷器是不可能的,但可以烧一半——烧成素坯。 只是渗水性不太好,稳定也不怎么样,还说不好能不能用,但这与她何干呢? 谁让他只给了她一夜的时间呢? 宋积云要注意的就是别让温度太低,泥不能成坯。 红红的火光中,宋积云守了一夜,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等到天青时分,她觉得自己闻起来就像在腌菜缸里打了一个滚又泡了一夜似的,味道“酸爽”。 宋积云赶回去好好的梳洗了一番,让香簪带着几个小丫鬟去石板房开了窑,取出了那个烧得歪歪扭扭,像被狗啃了的素坯压手杯。 别说,仔细看看,还挺有艺术品的味道。 如果能再烧层釉,还挺有意思的。 等元允中拿到这个杯子,她倒要瞧瞧,他还有什么理由意难平? 宋积云满意极了,让人去请了郑嬷嬷。 郑嬷嬷几乎一夜没睡,眼下有黑黑的眼圈。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小丫鬟,或拎着包袱,或提着食盒。 “都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她说着,犹豫着打开了其中一个包袱,拿出一件男式衣服,道:“就是怕元公子不太喜欢。” 宋积云一看,大乐。 那是一件大红纱宝蓝色织金银菖蒲纹团花的直裰。 先不说那衣裳猩红猩红的有多亮丽了,就是这宝蓝色织金银菖蒲纹的团花,在屋内光线不充裕的情况下还不时闪动或金或银的光芒,就可以想象到穿在身上,走在阳光下是多么的耀眼了。 郑嬷嬷解释道:“也是巧了,街尾洪家的公子九月份行及冠礼,特意从苏杭那边订了一批布料回来,做了这几件衣服。我好说歹说,加了五倍的银子,那家的裁缝才答应瞒着洪家,先紧着我们。” 宋积云再看那包袱里,除了这件大红色,还有若干件苏梅色、紫蒲色、朱柿色等颜色极其鲜艳的衣服。 若是穿在元允中的身上……肯定很有意思。 不过,就元允中这身材,能和他穿同样大小的衣服,这位洪公子只怕也是个大高个子。 宋积云大手一挥,道:“你记得到时候洪公子的及冠礼好好的送份贺礼过去。” 不管怎么说,没有洪公子的及冠礼,就不可能有这一堆衣服。 郑嬷嬷松了口气,笑着应是。 郑全也赶了回来,说事情都办好了。 宋积云放下心来,找了个藏蓝色的锦盒装了杯子,去了荫余堂。 元允中不在。 宋积云挑眉。 扫院子的小厮说,他去了钱氏那里。 他去那里干什么? 宋积云眉心突突地跳,她拿着锦盒,匆匆去了钱氏的院子。 满院的浓荫,让钱氏的院子看着就透着股清凉。 厅堂龟背锦的琉璃扇门洞开,元允中穿了件青竹色素面纱道袍,坐在厅堂里摆了茶具点心的黑漆钿镙束腰圆桌前,和她母亲说着话。 听见动静,钱氏扭头笑着朝她招手:“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早上要去封道吗?快来,元公子给我带了大方糕。你还别说,这鲜肉馅的大方糕,我还是小时候在老家吃过,好多年都没吃过这种味道了。” 这话就有点夸张了。 去年中秋节,她爹还从苏州带了鲜肉馅的月饼回来。 宋积云的心思半点不漏,含笑着过去坐在了母亲的身边。 钱氏就亲自叉了一块点心给她:“你尝尝好不好吃?” 宋积云接过钱氏手中的青花瓷小碟,还没有来得及尝一口,就听见她母亲笑道:“我准备留元公子在家里多住些日子,等过了冬至再说。” 点心差点从她手里落下来。 她朝元允中望去。 元允中摊了摊手,一脸茫然,好像比她更不明所以。 他不知道才有鬼呢? 宋积云忙问母亲:“您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我这边送元公子回去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登堂入室 第28节 钱氏温声道:“我是觉得这么快就让元公子离开不太好。你父亲七七都还没有过呢!何况我们和宋家的闹得这么厉害,他要是走了,你的婚事还不知道会起什么波澜。” 这都不是理由。 她既然敢撕破脸,就不会怕他们魑魅魍魉。 送走了元允中,没有了这个定时炸弹,她反而行事更方便,把握更大。 她尽力地说服着母亲:“总不好让人在我们家过这么长的时间吧?” 钱氏却铁了心,任她怎么说也不为所动,还道:“这件事你听我的,元公子就暂时在荫余堂住下,想吃什么喝什么,或者是有丫鬟小厮服侍得不周到的,你就让六子来跟我说。” 最后几句,她是对元允中说的。 元允中笑着应“好”,还温文尔雅地道着:“多谢二太太。外院有什么事,您也直管差遣我就是了!” 钱氏的满意溢于言表,还对积云道:“他身边只有一个六子服侍怎么行?我已经派人去跟牙行的人说了,他们明天会带人过来,你让郑全帮元公子挑几个机灵的小厮。” 宋积云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她要是当初对母亲坦白了元允中的来历就好了。 此时再说,她怕……她母亲会以为她是在找借口让元允中走。 宋积云抚了抚额头,草草地答应了。 可转过头来就把元允中拽出了厅堂,按在了院角的香樟树下,沉声道:“你和我母亲说了什么?” 他低头,望着她揪着他衣领的手。 宋积云冷笑,不仅没放,而且还拧了拧。 元允中就伸出手来,点了点宋积云的拳手,若有所指地道:“宋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第37章 “哦!”宋积云才懒得理会他的这些小把戏,道:“你要是不说,等我去问过我母亲了,可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元允中听着,就缓缓地朝她眨了眨眼睛,一副很是无辜的样子,道:“宋小姐,我在令堂面前什么都没有说,你总不能让我造谣吧?” 好样的! 宋积云揪着他衣襟的手突然用力,两人面对着面,呼吸仿佛都要融在了一起似的。 “明人不说暗话。”她徐徐地,“有什么条件?说吧!” 元允中望着自己胸前被揪得皱巴巴的衣襟,慢慢地道:“宋小姐,不是我不想离开,是令堂非要留我。” 两人离得极近,元允中垂眼,就可以看见她乌黑的青丝,光洁的额头,又长又翘的睫毛,还有那冷锐清澈,英气逼人的眼睛。 他的心骤然间就有点乱。 宋积云却“呵呵”地笑了两声,道:“元公子深谋远虑,算无遗策,昨晚还连夜让人做了鲜肉馅的大方糕,怎么今天当我的面就说没办法了呢?” “长者赐,不能辞。”元允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宋小姐不喜欢吃咸口的点心吗?我瞧贵府的厨子还挺聪明的,下次我让他们做甜口的点心,您看如何?” 宋积云突然发现,元允中睁眼说瞎话的时候,表情居然特别的认真、诚挚。 到了这个时候,还和她装模作样。 “好样的!”她道。 元允中突然偏头,低低地在她的耳边道:“宋小姐,我觉得你这儿还是放手比较好。” 他灼热的气息打在宋积云的耳朵上,她耳朵一痒,差点儿就下意识松开了手。 还好她很快回过神来,不仅没放开他,还讥诮道:“看来元公子不怎么瞧得上那十万两银子啊!” 元允中答非所问:“宋小姐,我劝你还是快点放手的好,不然你等会一定会后悔的。” 宋积云冷笑:“元公子还有什么高见……” 只是她话还没有说完,屋檐下突然传来钱氏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宋积云身体一僵。 元允中若无其事地朝着她笑了笑。 宋积云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厮应该是早就发现她母亲过来了,才故意说那些话的。 她冷冷瞪了元允中一眼,转身却对钱氏豁然地道:“好像有香樟树的果子掉在了元公子的肩膀上,我帮他拍拍。” 钱氏听着不由走了过来,苦恼道:“这香樟树夏天可以趋蚊,好是好。可就是这树果黑漆漆的,一踩就破,看着脏兮兮的,不太好。可又没有什么可以取代的。” 元允中笑道:“要不您种几棵山胡椒树?就是这树的气味不太好闻。或者是在家里种食蝇草……” “你还知道山胡椒树啊!”钱氏喜出望外,道,“我小的时候,记得我家屋后就种了好几棵山胡椒树,小时候只觉得不好闻,如今却是想闻也闻不到了。 “这有什么打紧的。”元允中道,“景镇德几乎每日都有船到鄱阳湖去,再转道苏州或者是杭州的,让人带个信,给你找几棵就是了。” 钱氏笑眯眯的连连点头。 两人居然就夏天种什么样的花草好热情地讨论起来。 宋积云撇着嘴角笑。 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 她笑着喊了声“娘”,打断了两人的话,道:“既然元公子暂时不走了,那我就把为他准备的一些衣饰吃食放到荫余堂去好了。” 她还让郑嬷嬷把包袱拿了过来,让钱氏看了看那些原本属于洪公子的衣服,随手拿了一件抖开道:“娘,这料子好吧?为了这几件衣裳,我们不仅承了裁缝铺的情,还承了街尾洪家公子的情呢!” 元允中看着那艳亮的颜色,道:“这恐怕有些不太好吧?” 钱氏见那衣料做工的确是好,且元允中长得又高又白,气势极盛,觉得他穿这样的衣服肯定很好,道:“虽说我们家要守孝,可我们两家毕竟没有正式下聘。你去外面,总不能穿孝服吧?出门的时候换一换也好。” 按理,戴孝的人是不能随便进别人家门的。 元允中道:“还是做几件素净的衣服吧?这也太不够敬重了。” 钱氏根本不听他的,亲自系了包袱,吩咐六子:“你帮元公子拎着。” 宋积云就朝着元允中挑了挑眉角,仿佛在说“是你了解我母亲,还是我了解我母亲”。 元允中就望着宋积云对钱氏道:“难得您这样的宽厚慈爱,那我明天就穿这些衣服出门去见王主簿好了。” 钱氏直摆手,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可眉宇间透露出来的欣慰却让人一目了然。 宋积云在心里“嗤”了一声。 要出门? 想得美! 她斜眼望着元允中道:“娘,听说县令大人去了南昌还没有回来,王主簿这几天下乡督促夏粮去了,不在城里。” 钱氏立刻对元允中道:“那你就别去了!天气这么热,就在家里歇暑。我们家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需要麻烦他的。等天气转凉了再去拜访他也不迟。” 元允中不以为意的样子,笑道:“宋小姐怎么知道王主簿去了乡下督促夏粮?是和户房的人很熟吗?” 她之前说要把南昌和上饶等地的田地处理掉。 而土地买卖,是要经过各地的户房登记造册的。 宋积云笑道:“在梁县,我们家也算是地头蛇了,不仅和户房的人熟,和刑房的人也挺熟的。下次我让吴总事陪你出门,带你都认识认识。” 说完,她撒娇似的拉了拉钱氏的衣袖,道:“元公子既然不走,荫余堂那边还要收拾,您就别总拉着他说话了。” 钱氏恍然,忙吩咐身边的小丫鬟:“把那冰湃的李子、香瓜给元公子送去荫余堂。”还歉意地对元允中道,“那我就不送你了,你有什么事找不着吴管事,就来找我,或者是找积云也是一样。” 宋积云笑道:“娘,我去送元公子好了。” 元允中没让她送,客气道:“不用了。有六子带路就行了。宋小姐也很忙。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四个字,被他说的意味深长。 第38章 来日方长吗? 行啊!来日方长! 宋积云朝着元允中微笑,糊弄人般地把元允中送到了门口就折了回去。 钱氏在库房,正在整理她的一些陪嫁。 宋积云找了过去,把母亲按在库房的鼓形小圆桌前坐下,还给母亲倒了杯茶,道:“娘,刚才元公子在,我也没好细问。现在只有我们母女了,您总得给我讲讲您怎么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吧?” 钱氏像是早就意料到了她会追问似的,笑着指了身边的绣墩,示意她坐了下来,喝了口茶,这才慢条斯理地道:“云朵,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您是说家里的事吧?”宋积云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我们还有三年的守孝期,当务之急是让您平安的生下小四……” “我不是说这些。”钱氏打断了宋积云的话,温声道,“我是说你。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吗?!” “嗯”钱氏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虽说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不太好。可我还是想问问你,你以后准备出嫁还是准备招赘?” “都没有准备!”宋积云不以为然地道。 钱氏抿了嘴直笑,道:“你这孩子,主意也太正了些。” 宋积云就抱了钱氏的胳膊,枕在了她的肩膀上,道:“娘,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不外乎是觉得我把宋九太爷和祖母他们的面子都扔在了地上踩了又踩,把宋家的人几乎都得罪光了,以后我们家再出点什么事,不要说帮衬的人了,可能连给我们家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钱氏直点头,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她这个女儿更贴心、知心的女儿了。 她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青丝,幽幽地道:“他们这些人黑心烂肝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别的事都好说。我就怕他们在你的婚事上做文章,几家人联手,花个几年甚至是十几年的工夫来做局,骗婚。” 宋积云已经知道她母亲在想什么了。 她笑道:“您这是想让元公子做您的大婿吗?” 钱氏道:“我最怕,我们千防万防,精挑细选,结果找的人还是和九太爷、你大伯父他们狼狈为奸。那元公子再不好,关键的时候能站在我们这一边,就比什么都好。” 再就是,元公子长得好。 登堂入室 第29节 万一这要是成了,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好看。 只是这个理由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好说给女儿听的。 她就只说了第三个理由:“他这样的出身,你也比较好节制他。” 宋积云眼角直抽,寻思着,要是她母亲知道元允中是个能让官府来搜家的人,会不会就改变了主意。 钱氏已继续道:“我留他在家里住些日子,也是想仔细观察观察他的德行品格。我们不求别的,只求他能老老实实地听你的话,你又是个立得起来的,以后这日子,就不会太差。” 可如果他不听她的话呢? 宋积云忍着笑,爽快地道:“行!母亲要是觉得这个办法好,那我们就留元公子在家里住些日子。” 钱氏见女儿赞同她的办法,非常的高兴。 她悄声对女儿道:“如果元公子不合适,我们再换一个人好了。” 宋积云忍俊不禁。 原来她母亲对元允中的喜欢也是有条件的。 他只是个备胎而已。 她干脆直接给母亲泼冷水,道:“元公子准备今天就走,捏了个压手杯,说是要带回去做个纪念,让我连夜烧出来,我一夜没睡,把杯子烧了出来。他虽说暂时不走了,我还是帮他把杯子送过去好了。” 钱氏闻言一喜,道:“他用你爹留下来的高岭土捏杯子了?捏了个什么样的杯子?你拿来我看看!” 关注点不应该是他让她连夜烧出来吗? 宋积云看了她母亲一眼,发现她母亲是真的满心欢喜,沉默地把刚才没来得及给元允中的杯子拿了过来。 钱氏拿着杯子左看右看,宋积云道:“很丑吧?” “不丑!”钱氏笑眯眯地道,“想当初,你爹哄着你做杯子,你也做了个和这差不多的样子。” 宋积云满头乌云。 她那是艺术创作好不好? 钱氏见她不为所动,起身去找杯子:“我记得你爹还把它当宝贝似的收藏了起来。说是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当陪嫁的。” 她说到这里,不免又想起丈夫的种种,神色黯然。 宋积云忙搀了钱氏,道:“您就别折腾了,小心小四不高兴了。” 钱氏以为她是害羞,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又说起元允中来:“你说,元公子都捏杯子了,他不会对烧瓷也感兴趣吧?要是这样就太好了。以后还能帮着你管管家里的窑厂。” 宋积云觉得她母亲想得太美了。 就元允中那个样子,还烧瓷?管窑厂? 宋积云不好和她母亲明说,陪着钱氏说了会话,去了荫余堂。 元允中一副大爷的模样,在书房躺在醉翁椅里看书。 书房四角放着冰盆,书案上摆着清供,茶几上是冰湃过的果子,还有六子在旁边尽心尽力地打扇。 他看见宋积云,抬头“哎哟”了一声,道:“宋小姐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何指教?” 宋积云倚在落地罩旁,道:“我父亲去得突然,主持丧礼的又是我大伯父,铺子里的掌柜、窑厂里的师傅都没能有个交待。我准备这两天在家里设宴,请他们来坐一坐,说说话。元公子若是没事,就来给我打个下手吧!” 元允中听了,就走到了她身边,在落地罩的另一边站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宋积云,道:“宋小姐这是想让我去给你执壶吗?” 这通常是下人干的事。 宋积云挑衅地望着他,轻笑道:“怎么?元公子不愿意吗?我们家的碗,可不是那么好端的!” 元允中扬了眉笑,眼底像盛着星光,低声道:“固所愿尔,不敢请尔!” 他的声音如胡琴,悠远而又清亮。 宋积云顿了顿,把手中的锦盒丢给了元允中,道:“你的杯子!” 随后扬长而去。 元允中打开锦盒。 一个灰白色的杯子安静的躺在藏青色的漳绒上。 他不由拿起了杯子,对着阳光仔细地看着。 一夜之间,居然真的烧出了杯子。 看来,宋又良真的是景德镇百年难见的烧瓷大家。” 原来这位宋小姐,也不仅仅只会胡闹! 第39章 宋积云从荫余堂出来,就被李氏堵在了她院子门口。 “宋积云,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她叉着腰就骂了起来,“凭什么堵我们家的道……” 宋积云觉得自己和她说话都是浪费时间。 她绕过李氏,一面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一面吩咐随行的郑嬷嬷:“找几个健妇把她的嘴给堵上,送到老太太那里。告诉老太太,看在她是我婶婶的份上,这次我就算了。她要是再敢骂人,我就像今天一样,绑了她的人堵了她的嘴,敲锣打鼓地把她送回她娘家去。” 郑嬷嬷忙去叫人。 宋积云则叫了吴管事过来,商量着明天宴请大掌柜和大师傅的事。 吴管事跟随宋又良多年,这些大掌柜和大师傅个个都很熟悉,做起事来如信手拈来,很快就确定了人数和名单。 宋积云让他去下帖子,自己则回屋里去补觉去了。 等晚上醒来,服侍她的香簪叽叽喳喳地告诉她:“两边的路都封了,大老爷那边只说要开个角门,三老爷这边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可小姐把三太太送去老太太那里,把老太太给气坏了。听说曾嬷嬷都被茶盅砸破了额头,用帕子捂着额头出来的呢!” 宋积云听过就算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只要宋三良夫妻不再惹她,她也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们打交道。 * 翌日,宋积云请客。 早上下起了雨。 好在是她和母亲出门的时候雨又停了,天边还挂上了彩虹。 钱氏想到昨天李氏去找宋积云的麻烦,担心道:“你祖母那边知道我们请客,不会来捣乱吧?” “无所谓!”宋积云和母亲伫足看了一会儿彩虹,才互相挽着手继续往请客的水榭去,“我都安排好了。她们越闹,就越容易被我们抓住把柄,我还巴不得他们来闹呢!” 水榭外湖光山色。 钱氏却抱怨道:“当初是你大伯父把祖产都败光了,要债的天天到家里催债,你祖母眼看着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分的家。 “你大伯父分了祖宅;你三叔父分了别院,两间铺面;你父亲呢,分了一个破院子,还有两千两银子的外债。 “你父亲好强,不愿意动我的陪嫁银子。 “他干脆租了个铺子,请了四个伙计,一位拉坯的大师傅,请了你外祖父给我们家当画师,和别人合伙租了一个窑,继承祖业,自立门户,开始做瓷器生意。 “第一年亏了三百两银子。 “到了年末尾牙宴的时候,连去馆子里请作坊里的人吃顿饭的银子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你祖母当时和你三叔父住。 “你父亲瞒着我去向你三叔父借银子。 “带了半车的年节礼过去的,空着手回来的。 “那年的尾牙宴是在家里请的。 “饭是你郑嬷嬷帮着做的,我只在旁边帮着烧了柴。事后你父亲却伏在我的膝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直说对不起我。” 钱氏说到这里,眼眶红红的,眼泪落了下来:“这么多年了,你父亲念着父母之恩,手足之情,可谁又念着他的不易呢!” 宋积云小的时候曾经听大人们说过,只是第一次听钱氏在她面前抱怨,她忙安慰着母亲,道:“您放心!爹留下来的铺子也好,窑厂也好,我都不会给他们的。” 话说到这里,她不由冷笑了几声:“我原想着,烧瓷也是个苦差事,要是他们愿意接手,我们只拿分红也行。 “谁知道他们都是群白眼狼。 “说不定我们把铺子、窑厂交给了他们,他们还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呢!” 她冷静地道:“摔盆只是个开始。等父亲过了七七,他们一准打着‘商量’的旗号,要推了人来管理我们家的铺子和窑厂。那才是下蛋的金鸡,他们最终的目的。” “可你一个小姑娘家,能行吗?”钱氏担忧道,“铺子和窑厂向来都不允许女人进去的,特别是窑厂,连扫地的都只请男子。那些大掌柜们和大师傅们能服你吗?就算有父亲的余威和恩情在,也不是见一面,喝个酒就能行的。” “我知道。”宋积云就抱了抱母亲,道:“我这次也没准备他们能立刻就支持我。主要还是为以后做铺垫,见见人,说说话,看看他们的反应。” 钱氏见女儿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不由道:“把桩那边你请了谁?” 宋家仅把桩的师傅就有六个。 宋积云道:“罗子兴。” 钱氏沉吟:“我记得他。他是从安徽那边逃难过来的。要不是你父亲收留他,他早就没命了。” 宋积云笑道:“这次我还请了他们的家眷。” 钱氏有些意外。 宋积云笑道:“既然是家宴,就要像家宴的样子。有些话女眷可以说,那些大掌柜、大师傅们却不好说。” 钱氏连连点头。 元允中过来了。 他穿了件宝蓝色织紫色五蝠团花的罗纱直裰,或者是一路走过来,面颊微粉,衬着他面如粉敷,目如秋水,格外俊俏矜贵,和平日的清冷自持截然不同,宛若换了个人似的。 宋积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半晌都没说得出话来。 倒是钱氏,一看他就十分的欢喜,忙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道着“来了”,赞他穿这身衣服好看:“要是我没有记错,这是昨天郑嬷嬷从裁缝铺子里带回来的其中一件吧?” 元允中含笑点头,奉承道:“您眼光真好!” 钱氏就笑得更欢畅了,问他用过早饭了没有,早饭都吃了些什么,合不合胃口之类的。 元允中一改在宋积云面前的桀骜不驯,温文尔雅,轻声慢语,一副让所有中老年妇女看了都会喜欢的模样。 登堂入室 第30节 宋积云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要是元允中知道钱氏对他的喜欢是有条件的,不知道他又会是个什么模样? 好在没说几句话,接到请帖的几位大掌柜和大师傅都陆陆续续到了,钱氏领着他们俩在水榭门口迎接客人。 宋积云小的时候,常被宋又良顶在肩膀上去铺子里查账或者带去窑厂里玩,过了十岁虽然不常见,彼此却不是连面也没见过的陌生人。 特别是罗子兴,她小的时候还曾经抱过她,看见她时热泪盈眶,对着钱氏直夸:“大小姐真是能干,像老爷。” 钱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待看到罗子兴带来的人却吃了一惊,指着罗太太身边的妙龄女子迟疑地道:“这是?” 罗子兴和他太太都长相一般,可那女孩子却芙蓉骨桃花面,娇娇憨憨如朵富贵花,实非罗家能养得出来的。 罗子兴大笑,道:“太太不认识了,这是我们憨娘啊!” 第40章 “哎呀!瞧我这眼神。”钱氏忙上前拉了那小姑娘的手,对罗太太道,“这小姑娘长大了也长太好看了。这要是走到街上,我一准不敢认。” 她扭头给宋积云介绍:“是罗太太娘家的侄女。比你小两岁。跟着罗太太从安徽过来的时候,还没有绣墩高呢!” 还对女儿和元允中低语:“这孩子小时候撞到过脑袋,才取了憨娘这个名。” 两人不由都看了憨娘一眼。 憨娘就冲着他们直笑,那笑容,又灿烂又热烈,让人想起夏日或者是繁花,美得让人眩目。 罗太太是个面相憨厚的妇人,赧然地推着憨娘:“还不给太太、大小姐磕头。” 憨娘十分听话,也不管正站在屋檐下,她还穿着身粉色杭绸褙子,腿一弯就要跪。 钱氏一把拉住了她,对罗太太道:“哪有这样行礼的!她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然后对温柔地对憨娘道,“去和你云姐姐玩去!” 小姑娘没心没肺地跑到宋积云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就叫“姐姐”,还睁大了眼睛看着元允中,一副毫不掩饰的惊艳模样。 漂亮又可爱! 宋积云嫣然一笑。 元允中从小就被人看着长大的,安之若素。 倒是罗子兴,看了元允中一眼,问钱氏:“太太,这是谁啊?” 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 钱氏笑道:“这是元公子。” “原来是姑爷啊!”罗子兴忙上前给元允中行礼,当着钱氏夸奖着他,“真是文质彬彬,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啊!” 几位大掌柜、大师傅闻言,都主动上前和元允中见礼。 看来,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宋家的事了。 钱氏就招呼众人:“外面天气热,大家都里面坐吧!” 众人进了水榭,均是一愣。 三间的敞厅,空旷开阔,却只摆了一张圆桌。 按理,就算是不男女分屋也要男女分桌。 钱氏看了笑道:“我记得我们宋家窑厂第一年的尾牙宴,就只设了一个大圆桌。如今老爷虽然不在了,可有些规矩还是一样。大家不用见外,都随意坐了吧!” 这是话里有话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被惊呆了,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倒是管库房的汪大海,素来以机敏著称,他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哈哈地笑了几声,率先往圆桌走去,还道:“太太说的对!我就不客气了,先落座了。” 其他人见了,恍然大悟。 他们可都是签了长契的,就算以后不想在宋家干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走的,何必因这个事惹了东家太太、小姐不高兴。 众人纷纷找位置坐下。 罗子兴更是要推了元允中坐上席。 众人见了,不免在心里骂罗子兴阴险,可也佩服他的应变能力,都嚷着非要元允中坐上席不可。 元允中是习惯坐上座的人,推辞了几句,就顺势坐下了。 宋积云和钱氏则坐在了元允中的身边。 大家都围着三人坐下。 钱氏笑着示意丫鬟上菜。 元允中如猛然清醒般,“哦”了一声,忙起身去拿酒壶。 汪大海就坐在他对面。 他没等元允中起身,已麻溜地起身,把酒壶抢到了手里,道着:“我来,我来!姑爷是贵客,怎么能让您执壶呢!” 开始给众人倒酒。 元允中颇为无奈地向汪大海道谢。 宋积云懒得理他。 钱氏却看着满意地暗暗点头。 宋积云等大家的酒都倒满,就站了起来,以茶代酒,说要给大家敬三杯酒。 “这第一杯酒,要敬大家,这么多年对宋家不离不弃,没有你们,也就没有今天的宋家……这第二杯酒,我要敬先父,他老人家这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宋家窑厂……这第三杯酒,敬我们大家,感谢大家这么多年为宋家窑厂所付出的艰辛……” 她说的情真意切,让在座的都浮想联翩。 也有热泪盈眶和唏嘘感慨。 但气氛到底慢慢变得温情起来。 元允中对她刮目相看,又觉得理所当然。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她要不是这么厉害,也不会干出这许多事来。 他默默地喝着茶,感觉有道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他顺势瞥了一眼。 看见那个叫憨娘的小姑娘正笑弯了眉眼望着他,看见他望过来,还朝着他小小地摆了摆手。 元允中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正好看到宋积云端着酒盏下位,站在了拉坯的师傅项阳的面前,道:“那年阴雨绵绵,泥坯都不能干,父亲让人拿了扇子扇风,可都解决不了根本。我就随口说了句,可以先拿火烤烤。没想到项师傅真的做成了。” 项阳起身,差点跳了起来,惊讶地道:“原来这个主意是大小姐出的?” 宋积云道:“不过是黄口小儿的无心之语,要不是您带着徒弟忙了两个月,也不可能做成这件事。您才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不是,不是!”项阳脖子都粗了,忙给宋积云敬酒。 元允中在心“啧啧”了两声。 这妖女“高山流水觅知音”玩得挺溜啊! 念头刚刚闪过,他的衣袖被人拉了拉。 他眼角的余光望过去。 憨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他身边宋积云的位置上,面如桃花,目如春水般抬头仰望着他,软软糯糯地道:“姐夫,你是不是要娶云姐姐?” 元允中面无表情,掸灰似的掸了掸被憨娘抓过的衣袖。 憨娘不高兴,嘟了嘴,问元允中:“姐夫,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元允中眼皮子也没有撩一下。 憨娘就摊开手来,帕子上躺着几颗松子糖,道:“姐夫,我请你吃糖!是我爹托人从苏州买回来的哦!” 元允中置若罔闻,看着宋积云。 宋积云在给上釉的大师傅宋立敬茶:“听先父说,您的画功是跟我外祖父学的,这样说来,我还得称您一声‘师叔’才是。” 宋立听了,慌张地差点打翻了酒盅。 元允中似笑非笑地靠在椅背上。 攀亲带故啊! 这妖女,手段一个接着一个! 一直被无视的憨娘不高兴了,娇嗔一声,威胁道:“你再不理我,我就去告诉云姐姐,说你对我意图不轨!” 第41章 元允中仿佛没有听见。 他静静地转动着手中的茶盅。 憨娘更是不满了,她哼哼着还想撩元允中两句,谁知道元允中却瞥了钱氏一眼,突然起身,快步朝宋积云走了过去。 宋积云在给负责采买的大掌柜周正敬酒。 “现在苏泥麻青料不可多得,又常有陂塘青、回青、浙青混淆不清的,还好周管事目光如炬,家里的釉料才能供应充足,从来不曾出过错。”她道,“我饮三杯茶,你随意。多谢你这些年为宋家窑厂披荆斩棘,不辞辛劳。” 周正今年二十五岁,八岁就在宋家窑厂做学徒,是这些大掌柜、大师傅里最年轻的一个。 他中等个子,皮肤有点黑,相貌却英俊,面红耳赤地端着茶盅,只知道喃喃地道:“大小姐言重了!” 宋积云莞尔,端了茶盅就要一饮而尽,却被一双洁白修长的手覆在了杯口,耳边传来元允中低沉却依旧清越的声音:“我来代你敬几位大掌柜和大师傅吧!有时候喝茶比饮酒还让人难受。”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更低了。 仿若耳语,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月桂的熏香味道。 宋积云不由恍惚了一下。 登堂入室 第31节 元允中已接过她的茶盅,朝着周正抬了抬手,温声道:“久仰周掌柜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是一表人才,名不虚传。” 他主动地上前轻轻地碰了碰周正的酒盅,提着茶壶,连饮三杯。 喝完,还将茶壶亮给大家看了看,很爽快的样子。 众人原本对他的印象就不错,此时就更好了。 元允中更是客气地道:“今天不能饮酒,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大掌柜、大师傅海涵!” 宋家窑厂能做到景德镇第一,除了宋又良,在座的也都付出了不少的心血,谁也不希望这艘船翻。 可老东家突然去世,没能留下足以担当起经营窑厂之任的继承人,还因为没有儿子陷入到争产的困境,他们也很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看着元允中说话行事是个能撑得起来的,不免会寄希望于他,对他也就更热情了。 汪大海干脆拎起面前的酒壶给自己倒一杯酒,主动的敬起了元允中:“公子哪里话!我们都是粗人,不会说话,失礼之处,公子多多海涵才是!” 他说着,一口饮尽了自己的酒,道:“我敬公子。公子随意,我饮三杯。” 元允中听了,就颇有些无奈地回头望着身边的宋积云,道:“汪大掌柜也太为难我了,这随意可不好喝啊!” 那调侃的语气,亲昵的态度,好像在外面受了委屈向妻子诉苦的丈夫。 好像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众人大笑。 罗子兴更是凑热闹道:“元公子放心,他真不是和您客气。毕竟刚才您也说了,有时候喝茶比饮酒还让人难受。”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宋积云只想骂人。 她飞快地睃了钱氏一眼。 钱氏也在笑,而且还是望着她和元允中在笑,眼角眉梢全是欢喜和满意。 宋积云愕然。 她母亲不会对元允中越看越喜欢了吧? 她朝憨娘望去。 憨娘垂着眼睛,咬着唇,楚楚可怜的样子。 宋积云收回了目光,看着宋立和项阳一前一后地来给元允中敬酒,还说起了各自的技艺。 元允中颇为惊讶,道:“上釉我是知道的,没想到拉坯还有专门的师傅?” 项阳恭敬地道:“实际上修坯也有专门的师傅。不过拉坯和修坯我都擅长,东家在的时候,就把这两道工序都交给了我,我还负责窑厂的修坯。” 元允中点头,也没有冷落宋立:“我知道烧瓷是要画师,上釉和画师有什么区别吗?” 宋立耐心地给他解惑。 憨娘起身,朝元允中这边走了过来。 有小厮端了梁县名菜瓦罐鸡汤过来。 憨娘让了让那小厮,却不知道怎地,脚一滑,人就冲那热腾腾的鸡汤扑了过去。 她顿时吓得惊声尖叫,手在空中乱抓。 小厮脸都变了,忙举起手中的瓦罐想避开,谁知道那么倒霉,就正好被憨娘抓住了手臂。 他手一疼,瓦罐一倾……眼看着就要劈头泼在憨娘的脸上。 众人齐齐惊呼。 元允中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瓦罐的罐耳,然后把那罐鸡汤拎到了桌子上,烫得直甩手。 “元公子,你没事吧?”旁边的项阳忙道。 元允中摇头,伸出手来。 手指红通通的,还好没有起泡。 可这还是让直奔过来的钱氏心疼不已,急得团团转,吩咐完小厮去请大夫,又指使丫鬟去厨房拿生菜籽油。 民间的偏方,生菜籽油可以治烫伤。 元允中倒气定神闲的,反过头来还安抚钱氏:“不要紧,给我打盆冷水来泡一泡就好了。” “好,好,好!”此时的钱氏,元允中说什么是什么。 罗太太也反应过来,跑过来就压着憨娘给元允中道歉:“要不是元公子,你就毁容了。” 憨娘惊魂未定,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只知道喃喃地对元允中说“对不起”。 钱氏看着有点可怜,想帮她说几句,可想到元允中红红的手,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反倒是元允中宽和大度地对钱氏和罗太太道:“这也是意外,谁也不希望发生。” 钱氏直点头,想像自家孩子那样拍拍元允中的手,又觉得不妥。 罗太太更是感激不尽。 “还好没事。有惊无惊!”汪大海见气氛有凝重,忙起身张罗道:“来,来,来,大家赶紧把这罐鸡汤分了。这罐鸡汤可是来之不易啊!” 众人哈哈大笑,也就把刚才的事揭了过去。 一直冷眼旁观没有吭声的宋积云却觉得有些奇怪。 她御下极严,特别是这种容易发生意外的宴请,都会让管事的嬷嬷反复检查餐具餐厅,叮嘱小厮丫鬟们注意。 旁边也没能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憨娘怎么会滑脚? 她刚才落座的时候还特意在憨娘站的地方用脚蹭了蹭地板,并不油滑。 所以…… 宋积云笑着靠近了元允中,轻声地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他低声地笑,笑声好像在胸膛中回荡,语气却又轻又快:“宋小姐在干什么,我就在干什么?” 第42章 “哦!”宋积云坐了回去,睁大眼睛满脸不解地望着元允中道,“我做什么了?元公子这话说的好生奇怪?” 元允中见了,也睁大了眼睛,道:“连你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就更不知道了。宋小姐这话说得好生奇怪?” 奇怪你个头! 宋积云咬牙彻齿,也满心困惑。 她的设计很简单,不可能会失败,他是怎么识破的? 元允中却靠近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那罗子兴,是你的人吧!要不然,她们两口子也不会陪着你演戏了。我就是有点奇怪,在座的几位大掌柜和大师傅,还有谁是你的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宋积云瞪着他。 什么布局不布局的?好像她一直在谋划些什么似的? 她只是习惯性的喜欢把关键的事抓在自己手里而已。 不过,元允中是真的看出了点什么事,还是只是在诈唬她呢? 可她既然已经否定憨娘的事,这件事自然也要否定到底啦! 她的表情更显无辜了:“元公子,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吗?”元允中也坐直了身体,笑道,“听不懂没关系,我慢慢地给你说。” 他说着,他从她面前盘子里抓了把莲子,低了头,慢慢地开始剥着莲子:“汪大海太机灵了,这样的人心思也多,你肯定不会找这样的人;项阳呢,一看就是那种埋头做事的,就算他站在你这一边,关键的时候也不太能顶事。” 他把剥好的莲子放到宋积云的碗里:“再就是宋立。不知道他是姓宋,还是你们宋氏的族人。但他为人清高,对御窑厂的画师推崇备至,对自己在宋家窑厂当画师隐隐流露出几分不以为然。你就更不可能拉拢这样的人了!” 他拿了帕子,一面擦着手,一面扭头望着她,目光如星:“那就是周正啦!” 宋积云的心怦怦乱跳。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妖孽? 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就已经把她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难道他刚才陪着她给周正敬酒,是有意而为? 那他是什么时候看出来呢? 她缓缓地眨着眼睛。 元允中浅浅地笑,指了指她碗中的莲子:“尝尝,清火!” 宋积云耳边突然就传来一阵窃窃地笑声。 她不由循声望去。 就看见坐在钱氏身边的女眷正眉眼带笑地指着她和元允中,和钱氏几个说着什么,还可以隐约地听见什么“帮着剥莲子”,“天作之合”的话。 宋积云乌云盖顶。 元允中却仿若没有看见那些女眷在做什么似的,低了头,在她的耳边温和地笑:“宋小姐,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的去留,从来都不是别人能决定!” 月桂的味道随着他的靠近,越发的浓烈起来。 宋积云只想知道,这是谁给他熏的香,真是难闻! * 水榭的宴请到下午未时才散,等宋积云送了钱氏回到自己的院子,已是申初。 她去了东厢房。 面色苍白的“憨娘”立刻从圆桌旁的绣墩上站了起来,惶恐地喊了声“大小姐”。 宋积云板着脸坐在了中堂的太师椅上,冷冷地道:“说吧!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名杜鹃的“憨娘”喃喃地道,“我照着您的吩咐,不停地找元公子说话。可元公子一直都不理我。还突然起身跑去了您那里,陪着您敬酒去了。我,我没办法,就追了过去,谁知道我踩了自己的鞋……” 宋积云骇然,噌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你自己踩了自己的鞋?” 登堂入室 第32节 所以杜鹃滑了脚,纯属意外! 她却怀疑是他做的手脚。 杜鹃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道:“元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就毁容了。我,我不能害他!小姐的钱我也不要了!” 难怪鸡汤事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缠着元允中说话了。 宋积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深深地看了杜鹃一眼,道:“你母亲的病不治了吗?” 她母亲要留元允中,她要元允中走,她还不能和她母亲硬碰硬。 她只好使美人计。 找个容貌极美的女子,顶着罗太太侄女憨娘的名头进府来坐席。 若是元允中对那女子和颜悦色,她就有办法让钱氏相信元允中对貌美的女子都怜香惜玉;若是元允中对女子冷漠疏离,她就有办法让钱氏相信元允中不管对多美的女子都冷心冷肺,没有爱怜之心。不是良配。 原本她想找个青楼女子的,不曾想郑全遇到上当受骗差点被卖到青楼的杜鹃,郑全觉得她更合适,就把她带了回来。 杜鹃半晌无语,眼眶里泪珠滚滚,悄声道:“要不,我卖身给您?” 宋积云看着她那张脸,道:“我下位去敬酒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杜鹃磕磕绊绊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宋积云默然。 杜鹃扮演的是个脑子拎不清的,她居然会知道‘意图不轨’是什么意思,在元允中面前不露馅才怪! 随便在外面找的人,到底不如自己調教出来的。 这也许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 宋积云觉得元允中都能救她一命了,自己也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好了。 她道:“原本你把差事办砸了,按约定,我不应该给你钱。但念在你之前还是尽心尽力了,我给你一百两银子,算是你的出场费。以后你去哪里都与我无关。我们两清了。” 之前她曾经许诺送杜鹃和她母亲去杭州投亲。 杜鹃感激不尽,朝着她福了又福,还道:“您给我五十两就行了。” 一百两和五十两对宋积云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挥了挥手,喊了郑嬷嬷进来,起身就走。 杜鹃却怯怯地拉了她的衣袖,视死如归地对她道:“宋小姐,我觉得元公子是好人。你就算是不想嫁给他,也不能这样羞辱他。你应该和他说清楚。元公子肯定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 哦豁! 她还羞辱他了?她哪只眼睛看见她羞辱他了? 宋积云扬长而去。 等到了晚上去陪钱氏吃饭,钱氏慈爱地给她夹了个素馅的蒸米粑,还温声道:“娘还是有点眼光的吧?元公子这人不错吧?不仅能和那些大掌柜、大师傅们说到一起,还有侠义心肠,救人于危难。还知道给你剥莲子。这样的好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不仅是我,就是几位大掌柜、大师傅家的女眷也赞不绝口。” 宋积云只低头吃饭。 她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个大错。 她不应该在宴请大掌柜、大师傅的时候去算计元允中,她应该找个没有外人的时候…… 偏偏这时钱氏还问她:“云朵,你觉得他怎么样?” 第43章 怎么样? 不怎么样! 可宋积云看着母亲殷切的目光,她总不能就这样硬生生的几句话砸过去吧? “娘的眼光肯定没错啊!”她扯了扯嘴角,道,“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早了点,先看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嗯!”钱氏满意地笑着点头,和宋积云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元公子还这么年轻,我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坐馆的,让元公子去读几年书。不求他能参加科举,能认识几个读书人也好。你爹当年就是因为资助了几个读书人,才搭上淮王府和宁王府的路子的。” 她母亲这是打算出钱包装元允中啰! 宋积云并不想听,可还是要回应她母亲:“这些事都不急。等爹的七七过了再说。” 有些事,拖来拖去也就黄了。 她还趁机转移话题,和钱氏说起了父亲的二七的事:“问了阴阳先生,说是请了和尚道士来家里做场法事已是顶体面的事了。我寻思着到时候再在家里设个祭坛,他们愿意来祭拜就祭拜,不愿意就算了。” 钱氏听着,眼眶不禁又涌出泪来。 宋积云并不想让母亲伤心,她叹气地抱了抱钱氏的肩膀,道:“您放心,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对我们好的,我们找到机会就报报恩,对我们不好的,求到我们面前我们也别搭理就是了。” 结果钱氏的话题又转到了元允中身上:“我看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从前不往你父亲灵堂前凑,多半是觉得出身卑微,不方便行事。这次你给他透个口风,说我们家感激他仗义执言。以他的性子,你父亲小祭,他肯定会帮着出面招呼来客的。有他在,别人就不会有太多的闲话了。” 宋积云觉得今天一天她都别想逃脱元允中这个名字了。 “我知道了!”她敷衍地应着,回去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去了荫余堂。 六子要去通禀,被她阻止了。 她轻手轻脚地往厅堂去。 出了影壁,却看见元允中换了身月白色细布道袍躺在醉翁椅上看着书,几个新买来的小厮正一个个趴在院子的台阶上用沙盘学写字。 六子忙跟她比划:公子说他的人不能不识字! 颇有些世家子弟的作派。 宋积云静静地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元允中就走了。 * 曾氏屋里,几个人也在说宋又良的二七。 “到时候我们都不去,看谁给他们家主祭!”李氏忿忿然地开口,对那天被宋积云堵着嘴丢到曾氏面前的还耿耿于怀,“我们家天聪和天慧是不可能认这个伯父的。” “胡说八道。”宋三良考虑的却更远,他坐到曾氏床头,帮靠卧在床头的母亲整了整迎枕,低声道,“娘,您听说了没有?今天二房请了铺子里的大掌柜和窑厂的大师傅们过来吃饭。我几次想找个借口去看看都被拦住了。你说,那死丫头片子会不会在打铺子和窑厂的主意啊!” 曾氏鬓角依旧贴着膏药,脸上蜡黄蜡黄的,病怏怏地道:“这是她打主意就能成的事?你与其盯着她,还不如盯着宋九那边,他们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她之前是装病。可宋积云给宋又良摔盆之后,又把她这边和大房三房的通道都给砌死了,大房和三房想过来给她问个好都得走后门,她就真的被气病倒了。 宋三良就又给母亲掖了掖被角,道:“娘,您看,我们要不要也接触接触铺子和窑厂的掌柜和师傅们?” 宋又良一死,他就已经开始私下里悄悄地找这些人了,但他还需要曾氏做先锋,有些事,就得瞒着曾氏。 曾氏闭了闭眼睛。 她也不是那完全无知的妇孺。 宋老太爷死得早,她一个寡妇,拉扯大了三个儿子,也不是完全没有手段和谋略的。 她半阖着眼睛,沉声道:“铺子里和窑厂暂时不用管,他们都签了长契的,还有一些是死契,谁当了东家他们就得听谁的,烧不出瓷来,他们也活不成!倒是御窑厂那边,你们得想办法搭上话。” 宋三良一早就知道了,他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御窑厂那边的督陶官是万公公,听说他是万贵妃的侄孙,这个人手面有点大。” 曾氏睁开眼睛,看着宋三良沉默了一会儿,吩咐曾嬷嬷:“把库房的那幅《罗汉图》拿给三爷。” 曾嬷嬷应声而去。 宋三良难掩喜色。 这幅画可是宋又良当年花了二万两银子买回来的。 他忙道:“娘,我以后肯定好好干,绝对比二哥做得更好。” 曾氏欣慰地点了点头。 * 宋大良这边,王氏正苦口婆心地劝着他。 “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天宝打算啊!”她坐在绣墩上,一面看着丫鬟小厮服侍着宋大良穿衣,一面唠叨道,“我们何必要和二房闹得鱼死网破。他们家没有儿子,三叔小肚鸡肠,到时候肯定不会带着天聪和天慧去祭拜二叔的,你带了天宝去,我们这两家岂不是又走到了一起?” 宋大良约了朋友去喝花酒,心早就飞了,他整着腰上的玉带,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老三家不去,我们也不去,二房还不得急着来求我们。我心里有数,不用你管。” 王氏恨不得把宋大良的脑袋砸开,道:“你之前不是说二房肯定要求我们帮他们家摔盆吗?最后还不是人家自己摔的盆。” 宋大良“呸”了王氏一声,起身撩着帘子就出了门。 王氏追到门口。 却看见小女儿宋桃突然从影壁后面走了出来,和宋大良碰了个正着。 王氏吓了一大跳,生怕宋桃扰了宋大良的兴致,又被宋大良好一顿打。 她急匆匆就赶了过去,却见宋桃下颌微扬,冷冷地看着宋大良道:“爹,您知不知道今天二房宴请了铺子里的大掌柜和窑厂的大师傅?” 宋大良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想把挡着道的女儿推到一边去,道:“女人家家的,想管男人的事,做梦吧!” 也不知道是说宋桃还是说二房。 宋桃看着父亲,不屑地笑,道:“那您知不知道,祖母把从前要二叔父孝敬她的一幅前朝名画送给了三叔父,让他去打点万公公?” “什么?!”宋大良暴跳如雷。 王氏忙上前拉了拉宋桃,示意她别管这些事。 宋桃视若无睹,继续追问道:“那您知不知道,宋家白瓷的秘方,只有二叔父一个人知道呢?” “你说什么?!” 这下子不仅宋大良了,就是王氏都目瞪口呆。 第44章 宋桃看着她爹这怂样,就觉得有口浊气堵在胸口似的。 她侧了侧身,给宋大良让出道来,道:“爹,您的那些朋友应该还等着您呢,您玩得高兴点,我和娘去给二叔父准备点祭品,明天是二叔父的二七。” 登堂入室 第33节 宋大良哪里还有心思出门。 宋家窑厂之所以这么多年都能源源不断地接御窑厂的订单,不是因为宋又良和历任督陶官有多好,而是因为宋家能烧出连御窑厂都烧不出来的皇家祭祀用的白瓷。 这也这宋家窑厂敢在景德镇称第一的缘故。 宋家窑厂烧不出白瓷了,那他们还争个屁啊! 宋大良一把拽住了宋桃,道:“白瓷秘方的事,是谁跟你说的?” 宋桃瞥了他一眼,道:“爹,这您就别管了。您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你要是不相信,就让您这些朋友帮着打听打听好了。” 宋大良听了,拔腿就往外跑。 结果他刚跑了几步,就又被宋桃给叫住了,她道:“爹,大家都以为白瓷的秘方在管上釉的宋立手里,实际上是在项阳那里。您去查的时候,可别查偏了,最后什么都没有查着,还觉得我是在说谎。” 宋大良再浑,也能感觉到宋桃说这些时的笃定。 特别是她还准确地说出了宋立、项阳的名字。 他顿时信了四、五分,一言不发就跑了出去。 王氏焦急地问宋桃:“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桃拍了拍王氏的手,道:“娘,您就别管了。我爹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给他敲个响锣,他是不会当一回事的。您就等着他回来找我们好了。” “我们?!”王氏不解。 宋桃笑道:“当然是我们!没有您帮着我,我一个人,怎么能成事呢?” 不说别的,她娘不帮忙,谁盯着她爹呢? 她现在还不想和宋积云正面冲突。 宋积云太桀骜了。 老太太逼她嫁人,她居然打起了自己摔盆的主意。 而且还让她办成了。 这两天她脑子只要一闲,耳边就仿佛响起了宋积云的摔盆声,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宋积云摔盆时的模样。 她还记得她当时两腿发软,要不是有丁香搀着,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灵堂。 宋家的人之前说得那么厉害,最后还不是灰溜溜的看着宋积云给她二叔父端像。 宋桃想到这里,心里就涌动着股隐秘的兴奋。 她对王氏道:“娘,您去跟天宝说一声,我们等会去二婶那里坐坐,让她知道,明天天宝肯定会去祭拜二叔的。” 她正好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见见那位元公子。 王氏从前和钱氏的关系很好。 两人都是成亲三、四年才生孩子,都是一口气连着生了三个女儿,也是都不得曾氏喜欢。 等到王氏生了儿子,钱氏还只有三个姑娘,王氏对钱氏的同病相怜就只余同情,对钱氏就更好了。 她闻言立刻道:“是应该去你二婶那里坐坐。要是你父亲明天又发疯,不让我们过去,我们今天提前去过了,你二婶也不会责怪我们的。” 宋桃点头,和王氏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宋天宝去了二房。 路上,宋桃还哄宋天宝:“你今天要是乖乖的,我明天就给你三两银子买糖吃。” 宋天宝根本瞧不起,“嗤”笑了一声,道:“我昨天什么都没干,爹就给了我五两银子。” 宋桃笑道:“那你今天又得了三两银子,不好吗?” 宋天宝低头在那里算账。 宋桃却在心里骂着蠢货。 她爹现在这么大方,是因为借着治丧的事从二房贪了不少银子,等到他没银子,给你找了个有大笔陪嫁的寡妇做老婆,你就知道爹对你是不是好了!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点焦虑的。 宋积云手里有钱,她却一直都很拮据,就算是想赏人,也拿不出多少银子来。 一行人去了钱氏那里。 钱氏虽然对宋大良有意见,但还不至于迁怒王氏和宋桃姐妹,特别是长房的长女宋梅,来哭了宋又良不说,还陪着年纪最小的宋积雪守了几天夜。 宋桃没坐一会儿,就问起了宋积云,知道宋积云回了自己的住处,她笑盈盈地起身,道:“二婶,我去找云妹妹说会儿话。娘,您走的时候让丫鬟去叫我一声。” 钱氏和王氏都应了。 宋桃带着丁香去了宋积云那里。 可当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却脚步一顿,转了个弯,往荫余堂去了。 荫余堂的黑漆如意小门紧闭,左右各挂着一盏黑漆浅绿色绡纱罩的宫灯,两边草木葳蕤,静谧而又安宁。 宋桃整了整衣襟。 她今天简简单单地绾了个纂,戴了一排玉簪花,穿着桃红色的净面纱褙子,白色挑线裙子,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在这夏日的夜晚清凉中带着几分温婉。 她对自己的相貌和打扮是很有信心的。 前世,她就是做了母亲,出门出会有登徒子盯着她看。 丁香上前去叩了门。 半晌都没有回音。 宋桃皱眉,亲自叩了门。 可依旧半晌都没有回音。 她让丁香去打听:“难道元公子搬了地方?” 自己却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等着。 灯光让她纤毫毕露。 这让她觉得自己的什么都能被人看清楚似的,很不安。 她躲到了旁边的香樟树林里,好不容易等来了丁香。 “元公子还住在这里。”她气喘吁吁地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应门。说是元公子这边服侍的,不是云小姐身边拔过来的,就是二太太亲自挑选的。他们一时也搭不上话。” 宋桃不死心,又叩了会门。 还是没有动静。 她失望地正要走,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从门内探出个梳着花苞头的小脑袋。 “桃小姐!怎么是您?”香簪大声地道,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这么晚了,您来元公子的住处做什么?” 宋桃瞬间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香簪还道:“你是来找元公子的吗?元公子在我们小姐那里哦!元公子说,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家小姐说,由我们家小姐转告她好了!” 第45章 此时的元允中,正大老爷般地盘坐在宋积云书房的禅椅上。 六子站在一旁的冰盆边,使劲地给他扇着风。 他在那里挑剔着刚刚从宋积云茶壶里倒出来的那杯茶:“这是什么茶?你平时都喝这个?除了新鲜,它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宋积云冷眼望着他。 她可没有忘记,他闲庭信步般地过来,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说有女子叩他门时,眼底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所以,他来干什么? 看她的笑话吗? 先有猪队友,后有蠢亲戚。 不过,他还是挺聪明的。 水榭的事,一箭三雕。 既赢得了她母亲的好感,又破了她的局,还让她心生愧疚。 要不然,他敢在她面前这么嚣张,她早就收拾他了。 宋积云道:“碧罗春、龙井、毛峰、瓜片、松萝……都有。你喝什么?” 元允中对她的冷淡视而不见,理直气壮地指使她:“那就松罗吧!松罗是炒青茶,清热解毒,这个季节喝最好不过了。” 宋积云让身边的人去给他重新沏茶。 元允中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香簪折了回来。 宋积云想着元允中是当事人,他既然找过来了,她无论如何也应该给他一个交待才是。 她干脆站在落地罩旁和香簪说话。 “桃小姐已经回去了。”香簪道,“她是随着大太太、天宝少爷一起过来的,说是要和太太商量明天老爷祭七的事。” 宋积云道:“大太太可知道这件事?” 香簪抿着嘴笑道:“郑嬷嬷送的大太太。大太太这会儿肯定已经知道了。还说,桃小姐累了,明天的祭拜,就不劳驾桃小姐过来了!” 宋积云点头,转身问元允中:“元公子,您看这样可行?” 元允中像赶蚊子似的挥了挥手,道:“我是没什么的,就怕宋小姐不方便。” 宋积云闻言,只想把让她在元允中面前丢脸的宋桃塞进灶膛里去才好。 她索性把话挑明算了。 她曲膝给元允中行了个福礼,道:“元公子,水榭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怀疑你的人品。你大人大量,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才好。” 元允中挑了挑眉,一副很是意外的样子。 宋积云笑了一声,道:“我这个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是我的事,我不会推诿,不是我的事,我也不会背黑锅。” “是吗?”元允中望着她,好像对她要说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 登堂入室 第34节 宋积云在他的对面落座,支肘斜倚在扶手上,弯着眉眼望着他,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地道:“元公子,我不想你来趟我们家这滩浑水。什么条件才能让你回京城去?” “什么条件啊?”元允中沉吟着,“我得仔细想想!” 他端起手边的点心,失望地叹气道,“看来宋小姐从来都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之前就说过了,是走是留,从来都不是别人能决定的……” 宋积云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她沉声道:“你确定?” 元允中松懈地靠在禅椅的椅背上,将手中的点心碟子朝着宋积云抬了抬,懒懒地道:“宋小姐,你要不要尝尝?芸豆枣泥糕。你们家厨子做的,甜而不腻,糯而不粘。很合我的胃口。” 宋积云噌地站了起来,剑拔驽张。 元允中却朝她无害地笑了笑。 宋积云的气势顿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氛不知不觉地就缓和下来。 她冷哼几声,郑全突然皱着眉走了进来。 宋积云讶然,道:“什么事?” 郑全看了元允中一眼,见宋积云并没避开他的意思,但还是在她耳边道:“周正派人给我递话,说汪大海不见了。” 宋积云眉心一跳,领着郑全往厅堂去。 “汪大海不见了,”她道,“什么意思?” 他是管库房的大掌柜。 郑全压低了声音道:“明天寅时,有船青花的日用瓷要运到鄱阳湖。平时这个时候库房里就应该清点货物,准备出仓了。库房的小管事已经把东西都清点好了,去找汪大海画押,可怎么都找不到汪大海。 “一开始还以为汪大海中午喝多了,在哪里睡着了。可四处找了一通,硬是没看见他的踪影。 “如今库房那边等着出货。 “再找不到汪大海,就等不及搬上船了。 “如今东家不在了,汪大海一声也没有交待就不见了,他们也不知道找谁好,库房那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宋积云心中一沉,道:“周正怎么说?” “周正的意思,”郑全道,“最近宋家的人频频找他们这些大掌柜、大师傅们饮酒喝茶,会不会是宋家的哪位老爷请了过去?” 不可能! 宋积云立刻就在心底否认了周正的猜测。 宋家的这些老爷们和他们拉关系,是为了更好的接手铺子和窑厂,不可能在她们家的产业还没有定论的时候就让自己的意图曝光。 但周正是个妥帖人,他要是说汪大海不见了,必定不是字面上的不见了。 宋积云想了想,道:“我现在手书一份父亲的‘嘱托’,你拿给周正,让他暂时代管库房,帮着把这批货出了。至于汪大海那边,你去汪太太那里看看。”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道:“你也跟汪太太说清楚,汪大海和我们家签的是长契,他这样一声不吭地不见了,我们是可以报官的。要是能问清楚他这段时间都和谁来往得比较多,那就更好了。” “我明白了!”郑全会意,道,“我这就去见汪太太,晚上再派人四处找托,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宋积云点头,继续道:“若是天亮了还没有找到人,你就去报官。” 郑全犹豫道:“会不会把事情闹大了?” 宋积云望曾氏住的地方,道:“就算我们不把事情闹大,也会有别人把事情闹大。” 郑全默然。 宋积云去了起居室仿着父亲的笔迹给周正写委托书。 旁边的书房里,元允中半阖着眼眸,慢慢地喝着茶。 * 翌日宋又良的二七,宋大良和宋三良都没有出现,反倒是宋九太爷和几位族老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还带了子侄过来祭拜了宋又良。 只是宋九太爷走的时候特意问宋积云:“汪大海还没有找到吗?我怎么听说他最近染上了赌博?” 第46章 翌日是宋又良的二七,宋大良和宋三良都没有出现,反倒是宋九太爷和几位族老,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带了子侄来祭拜宋又良。 所谓的伸手不打笑脸人。 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宋积云也不介意粉饰太平,请了他们去了东边的厢房喝茶。 宋九太爷这才问她:“汪大海还没有找到吗?我怎么听说他最近染上了赌博?” 看来大家都挺关注窑厂的事啊! 宋积云不冷不热地道:“已经报了官,会有官府来处置的。” 宋九太爷锁了眉,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报了官,那些官差今天来查,明天来查,麻烦不说,还闹得人尽皆知,让人看笑话!” 重点是那句人尽皆知吧! 万一汪大海的失踪真有什么蹊跷,他们不报官,岂不是更加说不清道不明了。 宋积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道:“我爹在的时候告诉我,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报了官,有什么事也免得赖到了我们身上。” 宋九太爷被她说得一噎。 宋积云趁机叫了吴管事过来陪客,她则和找过来的郑全去了祭坛旁的小茶房。 “怎么样了?”她皱着眉问道,“顺利的出货了没有?” 郑全一夜没睡,喝了盏浓茶,吃了两块点心,这才缓过气来:“挺顺利的。不过,周正那里遇到了点麻烦。” 宋积云吩咐丫鬟去给他端饭,敞开了小茶房的门和他说话。 “项阳听说汪大海不见了,库房里的货不能顺利出单,就带了几个徒弟过来帮忙。”郑全压低了声音道,“结果他一看到周正手里拿着老爷的委托书就炸了,说周正这么年轻,去年刚刚升了大掌柜,老爷生前不可能把窑厂托付给他。 “七、八个人围着周正吵了半天。 “要不是我去嚷了一嗓子要出货,周正还不能脱身。” 他担心道:“窑厂那边,周正只怕是镇不住!” 宋积云摩挲着手中的茶盏,道:“周正原本就是个引子。” 只是她没有想到引出来的是汪大海失踪,还影响了家里的生意。 她道:“其他人呢?” “宋立也不服。”郑全道,“快天亮的时候,他赶了过来,明里全是劝项阳的话,可仔细一想,全是挑拨离间的意思。” 他摇头:“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我都不敢相信,宋立还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罗子兴呢?”宋积云道。 “他没到场。”郑全道,“说是在汪大海家里,一直陪着衙门里的人问话,之后又陪着去吃了花酒。我回来的时候还没有散。” “是吗?”宋积云道,颇有些意外。 “他们的事你别掺和。”她叮嘱郑全,“你只要派人帮我把这些人都盯死了。谁站在他们身后才是最重要的。再就是九太爷说的,汪大海赌博是不是真的。要是他真的赌博,说不定赌坊那也是条线索。怕就怕有人给他乱扣帽子。” 郑全点头,见丫鬟给他端了早饭进来,狼吞虎咽的开始吃饭。 只是他饭还没有吃完,周正满头是汗地赶了过来。 “大小姐,不好了!”他急急地道,“库房那边,丢了好几本账。” 宋积云皱了皱眉,示意他坐下来说话,还让郑全给他倒了杯茶:“别慌,有事慢慢说。” 周全道:“郑管事走了之后,我寻思着您说不定会叫了我过来问出货的事,就去了库房的账房,想把这些日子库房都出了些什么货,各发往哪里,数量多少都记下来,见了大小姐我也好回话。 “谁知我去了库房的账房,却发现有几本账册放错了顺序。 “我原以为是汪掌柜的粗心大意,就想着顺手把这些账册理一理。 “结果……我发现去年九月份的出库单不见了。” 所以,他们这些人要干什么? 汪大海的失踪难道与这些账册有关? 宋积云知道周正是个精明强干,心思缜密。如果仅仅只是丢了账册,他不会如此的慌张。 她沉声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周正的汗冒得更多了,他忍不住拿衣袖擦了擦额头,这才道:“我又去查了采买那边的账册和总账房的账册,去年八月,我们给宁王府送了三船货。” 宋积云和郑全都懵懵懂懂的。 周正继续道:“然后我去查了去年八月的账册,八月的时候,我们给宁王府送了三船货。 “大前年的八月,我们也宁王府送了三船货。 “连续四年,我们都给宁王府送了三船货。 “可今天,我没有找到出货单。” 小茶房内一片死寂。 御窑厂和宋家的窑厂的订单,五年一签。会提前一年或者是两年把需要的瓷器告诉宋家,但什么东西送到什么地方去,却会在瓷器烧好之后才会再有单子过来。 单子通常是库房、总账房和御窑厂各一份。 可御窑厂那边的督陶官万小泉的爪子很深,有时候送银子都不一定好使。宋又良打从心里瞧不起万小泉,万小泉也觉得宋又良说话行事很古板,喜欢和汪大海一起玩。 一来二去的,御窑厂那边的订单多半的时候都是由汪大海拿回来之后,再送到总账房入账。 宋积云咬着牙道:“不会总账房没有收到今年的货单了吧?” “是!”周正苦笑道,“不仅没有收到八月份宁王府那边的送货单,也没有收到淮王府那边的送货单。 也就是说,他们家马上要给宁王府和淮王府送货了,却不知道应该送什么货? 郑全不死心地道:“那去年和前年都送的是些什么?” “每年都不一样。”周正无奈地道,“今年窑厂烧成了三个青花龙纹大缸。两个是用苏麻里青料烧的,一个是用浙青料烧的,没有出货单,根本没办法出货。” 苏麻里青釉料烧出来的青花带着明显的黑点,浙青釉料的青花烧出来非常的轻柔,一看就是不同的釉料烧出来的,想混淆一下都不成。 宋积云很头痛,道:“那就只能从御窑厂想办法了?” 登堂入室 第35节 听说要和御窑厂想办法,周正和郑全都畏缩了一下。 周正更是道:“还是先找汪大掌柜吧!要是找不到,再从御窑厂想办法也不迟。” 宋积云沉吟道:“我就怕烧的瓷也出问题了!” 有货在,只要把出货单找到就行了。可万一连货都没备齐呢? 特别是烧瓷,又不是丢到窑里就能百分之百的烧出来的。 第47章 周正和郑全一听,脸都白了。 特别是周正,趔趔趄趄地起身就往外走:“我得去库房看看!” 汪大海失踪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库房里的出货单会不见了,他肯定会不以为然,嗤之以鼻。可现在,他的经历让他什么都不敢相信,什么都不敢保证了! 他就怕账实不符——库房的账面有这个东西,实际上却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就算宋积云能从御窑厂那边再抄录一份出货单,宋家窑厂没货给御窑厂,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宋积云没有拦他。 送往御窑厂的瓷器,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有时候一、两年才能烧出来。 如果库房账实不符,就算是他们想烧件一模一样的补缺,十之八、九也是不可能的。 她道:“我和你一块儿去。” 郑全不由朝祭坛望去:“那这里……” “还有母亲和两个妹妹。”宋积云打断了他的话,“不把事情弄清楚,我们就得像无头苍蝇似的乱飞。” 郑全没听懂。 宋积云也没有和他多解释,只是叫了郑嬷嬷过来附耳叮嘱了一番,这才和郑全、周正一起去了宋家位于昌江码头边的宋家库房。 只是她刚刚在库房的账房坐定,项阳和宋立就闻讯赶了过来。 项阳更是道:“大小姐,您有什么事就吩咐我们好了,怎么亲自跑过来了。” 他说着,不满地看了周正一眼,道:“太太知道您过来了吗?” 宋积云把项阳和宋立带来的徒子徒孙交给了周正,留了项阳和宋立,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两人。 两人和周正一样,吓得脸都白了。 宋立还破口大骂:“姓汪的自己要死就去死,怎么能拖累着我们都跟着他倒霉!大小姐,这样的人不能再留在我们窑厂了。” 说得好像汪大海还活着似的。 宋积云看了他一眼。 项阳显然比宋立沉稳,道:“大小姐,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我也来帮忙,先把库房里的东西弄清楚了再说。” 宋积云点头,道:“派个人去跟罗师傅也说一声。让他也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现在库房的人,一个都不能用。” 项阳立刻出去叫了自己的一个徒弟去请罗子兴。 宋立见了有些讪讪然,道:“大小姐,您还有什么吩咐?” 宋积云道:“我已经让人把库房封了起来,在盘点没有完成之前,这里只准进不准出,你跟你的徒弟们说一声,若是觉得委屈,先忍着。等这件事过去了,自然会论功行赏。可要是有人不守规矩,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宋立觉得她这是在警告他,心中虽然不满,却也没有说什么。 库房里的瓷器事关重大,有什么好歹,他也没有好果子吃。 他心里忍不住又开始骂汪大海。 宋积云没想到宋立会忍下来。 她原本准备杀鸡儆猴的。 那就看谁会成为这只鸡了! 过了半个时辰,罗子兴神色匆忙地赶了过来。 望着热火朝天的库房,他撩开账房的帘子就闯了进去。 宋积云正在和周正对账本,见到他,忙里偷闲地瞥了罗子兴一眼,手中的算盘却没有停,道:“去请您的人应该都跟您说了吧!衙门有什么消息吗?” 罗子兴恍惚了一下。 他和宋又良私交最笃。宋又良生前常在他耳边说宋积云如何的能干,他都以为那是宋又良爱女心切。可看着宋积云洁白纤细的手指飞快地拨弄着黑漆漆的算盘珠子,他突然觉得,宋又良的话,也许并不仅仅是爱女心切。 “说了!”他喃喃地道,“县衙门没有什么消息。汪太太一心一意相夫教子,汪大海在外面的事她一点都不知道。汪大海既没有在外面养外室,也没乱花钱,东家开的工钱一分一厘都拿回了家。汪太太觉得汪大海肯定是被人害了!” 宋积云放下了的手中的算盘,对周正道:“这些大物件都是对的。” 周正的脸色更难看了。 小物件不好盘点不说,还容易认错。 比大物件不知道难盘点多少。 他看也没看罗子兴一眼,道:“大小姐,那我去盘点丙字库房了。” 宋积云“嗯”了一声,请了罗子兴坐下,道,“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谢您,这次的事又要麻烦您。父亲去世后,什么幺蛾子都蹦出来了!” 最后一句话,她眉眼冷峻,戾气十足,把罗子兴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就道:“哪里,哪里!能帮得上大小姐,我是很高兴的。” 宋积云的神色就缓了缓,和他喝了杯茶,说了说宋又良生前的轶事,两人一起去了库房。 他们花了八个时辰,才把库房里的东西都清理了一遍。 少了一个青花龙纹海水缸杯。 周正等人如丧考妣。 只要是龙纹,都是御制。 账上记得清清楚楚,青花龙纹海水缸杯是一对。 就算不是送到宁王府和淮王府的,那也是送到京里皇上用的。 这对杯子烧了六窑,三个月。 罗子兴忍不住抱头蹲在了地上:“是谁?这么狠,要我们的命!” 宋积云反而想明白了。 汪大海、出库单、水缸杯应该都好生生地呆在哪里。 只要把宋家窑厂交给他,自然什么事都没有。 可若不把窑厂交给他,那就不好说了! 她扫了几人一眼,淡淡地道:“又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仇。要命做什么?” 几个人不由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她这才不急不躁地道:“若是他们想宋家窑厂死,大可想办法把杯子拿走就行了,何必让汪大海失踪?惹得我们到处找人不说,还发现杯子丢了,账册有错。” 周正眼睛一亮,激动地道:“大小姐说的不错!打草惊蛇!他们要打草惊蛇!” 罗子兴几个面面相觑。 宋立小声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宋积云若有所指地道:“几位大掌柜和大师傅可有什么跟我说的?” 罗子兴几个都没有吭声。 宋积云笑道:“那好,窑厂出事,受益者不是大老爷、三老爷,就是宋九太爷。现在就看我们谁能先找到汪大海了!” 第48章 汪大海失踪,宋家库房出事的消息像暗流,很快传遍了梁县。 宋积云回到家里,刚去和钱氏报喜不报忧,香簪就跑了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她有些慌张地道,“不好了,九太爷、大老爷和三老爷带着窑厂的几位大掌柜和大师傅过来了,说让你去厅堂说话。” 宋积云用凉水洗了个脸,吩咐香簪别让钱氏知道,才去了厅堂。 吴管事带着几个人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看见宋积云,朝她使着“小心”的眼色。 宋积云微微点头,进了厅堂。 宋九太爷坐在中堂的左边的太师椅上,宋大良和宋三良一左一右坐在两边,刚刚才分开的几位大掌柜、大师傅们则低着头坐在靠门的位置。 怎么看都像三堂会审似的。 宋积云在心里冷笑,目不斜视走到中堂右边的太师椅坐下。 宋九太爷脸都黑了,沉声道:“这是你能坐的地方吗?” “我的家,凭什么我不能坐?”她面不改色地反驳道。 宋大良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死丫头片子,要不是你,老二留下来的窑厂会丢了御窑厂的订单。你还想牝鸡司晨不成?” “那也与你无关吧!”宋积云不耐烦地道,“我在我家司晨,敲我家的钟,你操的是哪门子的心?” 宋大良跳着脚还要骂,宋积云已端了茶盅道:“要是你们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我看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副要送客的样子。 宋三良忙站了出来,先指责宋积云:“大侄女,这里的确不是你坐的地方,你还是换个地方坐比较好。” 然后质问她:“那汪大海是怎么一回事?库房的账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那个青花龙纹海水缸杯,那可是御烧!别的人拿去了既不能用也不能当,怎么就偏偏丢了这样一件东西呢?” 宋积云扫了几位大掌柜、大师傅一眼,凉凉的道:“大家都在这里,你们难道不知道?” 几位大掌柜、大师傅都像鹌鹑似的,低着头,缩着脑袋不吭声。 宋积云冷哼几声,厉声道:“几位大掌柜、大师傅就没有话对我说吗?” 众人默不作声。 登堂入室 第36节 宋三良看了,眼底闪过一丝烦怒。 他高声对宋积云道:“你也不用逼几位大掌柜、大师傅。宋家窑厂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发生过大掌柜失踪,订单不见,御烧丢了的事,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女人管理窑厂的事。说法来说去,都是你犯了忌讳。从今天起,你给我们好生生地呆在家里,不准再踏足窑厂一步。” 他说着,站到了几位大掌柜、大师傅的面前,大声道:“今年运往京城的祭白瓷马上就要装船了。窑厂每天柴火不断,就是为了这一天。我们不有舍本逐末,因为一个女人,破了窑厂的规矩,坏了窑厂的运道。” 他还承诺:“宁王府、淮王府的货好说,九太爷和宁王府、淮王府的人熟,我和万公公熟,我们可以去求他们,让他们个性出库货。可京城离我们千里之迢,要是给那边的东西出了总是,那才是真正死路一条!” 几位大掌柜、大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旧没人吭声。 宋积云轻声一笑。 众人都朝她望了过来。 她淡然自若地起身,道:“汪大海的事,窑厂库房的事,八月份之前,我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的。至于现在,”她端了端手中的茶盅,喊了吴管事,“送客!” “慢着!”这个时候宋九太爷神色晦涩地道,“宋积云,你一意孤行,不听人劝阻。要是窑厂再出事,是不是也由你一力承担!” 宋积云根本不想理他。 这些大掌柜、大师傅是她以后的下属,宋九太爷、宋大良、宋三良是个什么东西! 她再次朝吩咐吴管事“送客”。 “好勒!”吴管事早就等着了,见此情景立刻带着健仆小厮涌了进来,道着:“几位老爷对不住了,我们家老爷不在了,不好留客。得罪了!得罪了!” 嘴里说的客气,手底却丝毫不留情面,连拉带拽地把宋九太爷、宋大良、宋三良几个给轰出了厅堂。 几位大掌柜、大师傅见了面红耳赤,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宋九太爷还碍着身份地位没说什么,宋大良开口就要骂,被吴管事亲手堵住了嘴,拖了出去。 宋三良看着,铁青着脸去了曾氏那里。 宋积云看着无人的厅堂,终于觉得神轻气爽了。 郑全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大小姐,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我就走开了一会儿!”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宋积云不以为然地朝他摆了摆手,好奇地道,“你刚才去了哪里?” 郑全道:“大家都知道汪大海失踪后,库房又出了事。九太爷今天一早就发了话,说谁要是能找到汪大海,就赏他二百两银子。结果三老爷知道了,开了三百两银子的价。九太爷听说,又加了一百两。大老爷直接开到了五百两……现在汪大海的身价涨到了八百两了!” 宋积云听了直皱眉,道:“你打听清楚了。他们不会有人是在混水摸鱼,捣乱吧?” “不是。”郑全想起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道,“他们都是在暗中较劲。要不是我和码头上那帮船工熟悉,也不知道这件带来。” 宋九太爷在找汪大海,宋大良在找汪大海,就连宋三良也在找汪大海! 也就是说,汪大海并不在他们任何一个人手里! 那有没有可能…… 宋积云陷入了沉思。 * 荫余堂的书房里,元允中坐在大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轻轻地叩着扶手,可那声音却又急又快。 “宋小姐在窑厂盘了八个时辰的账,”邵青道,“刚刚回到家里,就被宋家人和窑厂的人围攻。还有祭白瓷威迫宋小姐。宋小姐没有办法,只好承诺那些大掌柜和大师傅们,八月之前,会给他们一个交待。” 元允中不由望着邵青。 宋小姐没有办法? 不太可能吧? 宋家还有谁是她的对手吗? 他道:“官府那边没有汪大海的消息吗?” 邵青摇了摇头,道:“主子,您看,要不要让江西按察司的人来调查这件事?” 第49章 宋积云回到宋家不到一个时辰,又出了门。 她带着郑全去汪大海家。 郑全不免劝她:“你还是歇一会儿,您昨天一夜都没有睡。” “时不待我。”宋积云摇了摇头道,“我这几天不是忙着父亲祭七的事,就是忙着窑厂的事,但既然一切的源头都是汪大海,我应该去他家看看才是。” 郑全劝不住她,只好护着她去了位于城北汪家。 因这是城离城外的窑厂比较近,很多窑厂的大掌柜和大师傅们都把家安在了这里。 来给他们应门的是汪大海的小儿子。 这么热的天,他却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看到宋积云和郑全,他吓了一大跳,扭头就扯着嗓子朝屋里喊着“娘”,道:“大小姐和郑管事来了。” 汪太太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她穿戴的也很齐整,豆绿色夏布褙子,圆髻旁还插了两朵枣红色的绡纱花。 她心中一动,目光在两朵绢纱花上停留了几息。 丈夫生死未卜,汪太太居然还有心情打扮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随着汪太太去了厅堂奉茶。 厅堂里堆着大包小包的。 汪太太解释:“孩他爹到现在都没有个信讯,我寻思着,带孩子去无名寺上个香,吃几天斋,求菩萨保佑能找点找到孩他爹!” 她说着,拿出帕子抹着眼睛哭了起来。 宋积云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 只是她这眼泪落得有点奇怪。 她人都不哭了,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眼睛还立刻就红肿了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宋积云打量着汪家。 除了书房,其他的门不是掩着就是敞着。 她道:“我想去书房看看。” 汪太太忙道:“那里也没什么东西了,衙门里的人已经查过好几次了,连个纸片都收走了。” 宋积云起身往书房去,道:“或者还有什么遗漏。这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汪太太无奈地陪着宋积云进了书房。 书房只有一间。靠墙是放书或者是赏物多宝阁格子,正中一个大书案,书案后面是个罗汉榻。 正如汪太太所说,书房干干净净,除了家具,什么都都没有了。 她四处看了看,还真是连片纸都没有找到。 汪太太就道:“别说是您了,就是我,也想找到点线索,几乎把这书房都翻遍了。” 宋积云这才发现她身后的墙上挂了幅人高的牡丹图。 她不死心,不仅继续四处打量,还推开窗户看了看。 汪太太道:“后面是仆妇住的地方。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衙门里的捕快把他们都带回去问话了,还没有放人。” 窗户离汪太太站的地方有点远,可她宁愿站在那里高声和她说话,也没陪她走过来。 正常的人,不是应该客人走到哪里,就会陪到哪里吗? 宋积去走到了牡丹图前。 汪太太依旧没有动,只是笑容显得有些紧绷,道:“大小姐这是在找什么?” 宋积云道:“我看这牡丹画得不错,是谁画的?我想看看落款。” 汪太太的笑容显得僵硬了,她道:“是御窑厂的韩先生画的。他人物画得好,牡丹也画得好。您也是知道的,孩他爹常常替东家去应该万公公,一来二去的,他和御窑厂的人也都混了个脸熟。” 她话很多。 宋积云都要和她挨着肩膀了,她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是吗?”宋积云淡淡地笑道,靠在了书案上,“那还挺难的。” “郑全,”她道,“你把这画娶下来让我仔细看看。” “大小姐!”汪太太的脸色顿时有些苍白,她拒绝道,“这画很贵重。韩先生是轻易不给别人画画的,孩他爹求了韩先生好几年。生怕有个什么闪失,才特意挂在这里的。” 郑全才不会管她说了些什么,伸手就要去取画。 “不行!”汪太太想阻止,却只能睛睁睁地看着郑全把画取了下来。 画后面是一片雪白的墙。 宋积云就听见汪太太长长地松一口气。 她微微地笑。 连个挂画的旧迹都没有。 汪太太这口气是不是松得有点早。 宋积云坐到了书案后的太师椅上,那幅牡丹图就摊在书案上。 她重新审视这间书房。 书房里除这幅牡丹图,书案旁还挂了扇挂屏。 黑漆边框的挂屏,右下角好像要比其他地方更润泽。 宋积云站起来仔细地看了看。 挂屏不是常有人打扫,润泽的地方不过是因为常有人去动它。 宋积云朝着汪太太嫣然一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捏着那挂屏的角就使劲地左右晃了晃。 只听见室内一阵“轰隆”声,对面挂画的白墙开始朝两边裂开,露出一个密室的门来。 “不!”汪太太凄厉地喊了一声,“那,那是我们家收藏瓷器的地方。” 登堂入室 第37节 不用宋积云吩咐,郑全已经弯腰走了进去,转瞬就把这两天让梁县翻江倒海般汪大海推搡出来。 汪大海脸色苍白,神色间还残留着震惊和害怕。 汪太太却直接扑倒在宋积云的脚下:“大小姐,求求您,他不是有意的要躲起来的。他也是为了窑厂,为了您!” “是吗?”宋积云似笑非笑地望着汪大海,“汪大掌柜也是这么想的吗?” 汪大海一个激灵,仿佛才回过神来似的,忙道:“是啊,大小姐,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我,我知道东家生前是想让大小姐掌管窑厂的。可东家突然去世了,三老爷一天到晚来找我,让我帮他。我虽然念着东家的恩情不愿意做这种事,可三老爷毕竟是大小姐的嫡亲三叔父,我也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我只好出此下策,向大小姐示警!” 他还喊汪太太:“快,你快去把我那天给你的出库单拿过来!” “我这么做,还能帮大小姐把窑厂里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都揪出来。”他说着,仿佛他什么忍辱负重的功臣,满腹委屈,眼眶都红了,“那个宋立,不就和九太爷勾结在一起了吗?” 宋积云莞尔,好像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似的,道:“那水缸杯在谁手里?” 汪大海一顿,马上道:“也在我手里,不过,我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宋积云懒得听他胡言乱语,轻轻地叩了叩书案,打断了他的话,道:“我叔父他们,出的悬赏有点高吧?不知道这几天来踩点的人多不多?你们准备去无名寺上香,无名寺在郊外,找个地方躲个十天半月很容易吧?” 汪大海的神色显得没有那么自然了:“大小姐,看您说的……” “那个王氏的釉料铺子,这几年替你赚了不少钱吧?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宋积云理都没有理他,继续道,“你说,如果我报了官,让你把吃的都吐出来,会什么样?听说往官府塞了银子,要不回来的债还可以让对方自买己身。你这一大家子,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大小姐!”汪大海冒着冷汗,“扑通”跪在了宋积云的面前。 宋积云眼皮子都没有撩一下:“你不会以为,等到宋家窑厂花落谁家之后,你再跑出来,拿着你失踪了的事说话,你就会什么事都没有吧?” “不,不是。”被她说中了心思汪大海面如土色,还不死心,道,“我是真的想帮大小姐,不然我何必提前失踪,大可等到宁王府的瓷器发船的前一天失踪。” “那只能说明你还没有傻到家!”宋积云道,朝郑全使了个眼色。 郑全抬脚就把他踩趴在了地上。 汪大海惨叫一声。 宋积云站了起来,目光锋利如刀地俯视着他,厉声道:“那个青花龙纹海水缸杯在哪里?” 郑全碾了碟脚尖。 汪大海吓得差点尿裤子,忙道:“在我老婆那里!在我老婆那里!” 宋积云冷笑,重新坐回到了书案后,慢悠悠地道:“那我们可以开始好好叙道叙道了!” 第50章 从汪家出来,宋积云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在轿子里就睡着了。 等回到家,却看见元允中正站在她书房的博古架前,拿了个罗汉杯在瞧。 看见她回来了,他还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吓得她一个激灵,还以为自己看错花眼,走错了地方,忙回头朝外望了望,见着了自己熟悉的场景,这才敢肯定自己在哪里。 宋积云不由睁大了眼睛,道:“元公子怎么在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元允中没有哼声,而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她虽然面带倦容,却目光清正,神色泰然,可见早上宋家的那些话并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他把罗汉杯放回了原处,道了句“无事”,就告辞离开了书房。 宋积云站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那他来这干什么? 就为了看她收纳的瓷器吗? 她一头雾水,人困站着都能睡着了,觉得既不明白就暂时别想好了,真有什么事,元允中自然会再来找她的。 宋积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她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钱氏带了两支沙参过来,让郑嬷嬷督促宋积云泡茶喝,还叮嘱郑嬷嬷:“她不喜欢人参的味,你可得能我把人盯紧了。她这几天人都瘦了一圈了。” 郑嬷嬷也心疼宋积云,道:“小姐哪里歇得住。要是往年,还可以去田庄住几天。” 宋积云听着却心中一动。 汪大海的事一日没有彻底解决,家里就一日不会消停,钱氏气成那样,不如避一避。 她怂恿着母亲带着两个妹妹去报恩寺里住几天:“给父亲做个道场,给我们姐妹祈祈福。” 钱氏不想把长女一个人留在家里抵御那些豺狼虎豹。 宋积云只好朝着郑嬷嬷使眼色。 郑嬷嬷就劝了钱氏半天,好不容易让她答应了。 宋积云怕夜长梦多,用过午饭就送钱氏和两个妹妹出了门。 结果钱氏几人的马车刚刚驶出大街,宋家的大门还没有来得及关上,宋九太爷、宋大良和宋三良就呼啦啦地带着一群人朝他们家走过来。 宋三良还在那里叫嚣:“宋积云,你给我出来,宋家窑厂早上开的祭白瓷窑,一件成品都没有烧成!要不是你这个孽障,宋家窑厂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还有完没完! 她正缺瞌睡,有人给她送枕头,她当然要笑纳! 宋积云干脆也不关门了,带了吴管事和家里的护院、小厮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们过来。 宋三良等人看到宋积云等人,不由停下了脚步。 喧嚣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宋积云这才发现除了窑厂的几位大师傅,还有一些能独挡一面的师傅和听到动静跑过来看热闹的人。 她不禁冷笑。 宋三良已指着她的道:“宋积云,你可知罪?” “不知道!”宋积云斜睨着他,干脆地道。 宋三良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把宋家窑厂一大早怎么开了窑,怎么发现烧的祭白瓷没有一件成功的事又说了一遍。 人群嗡嗡直响。 宋三良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很是满意,再次指向宋积云道:“自古以来男是乾,女是坤。这女的要管到男人头上,那就是乾坤颠倒,大逆不道。就是因为你插手宋家窑厂的事,宋家窑厂才会此劫难的。” 随后他痛心疾首的疾呼:“我昨天就说过了,窑厂的事不能让女人插手!你们看,今天报应就来了。这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在警示我们。我们不可再视而不见了!” 众人窃窃私语,都觉得宋三良说的有道理。 宋积云嗤笑,道:“照三叔父这么说,景德镇这么多窑厂,我们宋家窑厂因为女人插手,所以烧不出祭白瓷了。那其他窑厂全都是男人管事,别说是祭白瓷了,青花、矾红、洒蓝,岂不是想烧什么就能烧出什么来?”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就是御窑厂也不敢说这大话。 众人一默。 宋积云高声道:“烧不出瓷器来,与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有人低下了头,觉得宋积云言之有理。 宋三良一看形势不对,忙道:“宋积云,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们只说宋家窑厂,只说今天早上的那炉窑。宋家窑厂自成立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不是你是谁?” “我也想知道,这炉窑没有烧成是为什么?”宋积云说着,扫了众人一眼,“为何我父亲在的时候就什么事都没有,我父亲不在了,汪大掌柜失踪了,库房的出库单不见了,御烧的杯子丢了,现在,给御窑厂的祭白瓷又出了问题。 “是不是只要我不插手宋家窑厂的事,失踪的汪大掌柜就能找回来,给御窑厂的祭白瓷就能烧出来?” 有人觉得有道理,更多的人却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可仔细想想,又想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们小声的议论着。 宋三良生怕这些人会动摇,立马大声道:“宋积云,你不用狡辩。宋家窑厂就是因为你,才会落得这般境地的。” “是吗?”宋积云淡然地看了他一眼,道:“所以说,宋家窑厂落到这般境地,与男女无关,而是与我有关。只要我不管理窑厂,就什么事都没有。但只要我管理窑厂,那窑厂就会诸事不断!” “啊?!”众人惊呼。 突然觉得宋积云说的很有道理,而且事情也是这样。 所有的事都是从宋积云插手宋家的事开始的。 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了带他们来找宋积云理论的宋三良身上。 “你胡说八道!”宋三良有些慌张,立刻道:“宋家窑厂之所以出事,就是因为你是女的……” 宋积云见窑厂的人都开始怀疑宋三良的话,也就懒得和他多说什么。 她从荷包里掏出了几张出库单交给了吴管事,示意吴管事拿给众人看。 “御窑厂给宋家的出库单!”只是在窑厂做事的人,多半都认识它。 “这是我在我三叔父的书房里找到的。”宋积云说完,斜睨着宋又良,“三叔父有什么可以解释吗?” 宋三良惊呆了,他扑上去就要抢吴管事手中的单据,被早防备的吴管事躲开。 “不可能!”他叫嚣道,“你这是陷害!” 第51章 在宋三良看来,宋积云此时就是病急乱投医,以为靠着这么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胡乱地攀扯他,就能让她翻身。 可汪大海的失踪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有什么可怕的? 这一次,宋积云输定了! 不枉他赶在找到汪大海之前快刀斩乱麻地带了人来找宋积云算账。 想到宋家窑厂很快就会落到他的手里,他看宋积云的目光都闪烁一丝得意。 而宋积云仿佛被他的话惊呆似的,片刻后才回神,一副不愿意和宋三良打赌的样子大声反对:“谁家会把掳来的人藏在家里?” 登堂入室 第38节 可这么好的机会,他会让宋积云缩回去吗? 他厉声道:“宋积云,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我横加指责,坏我名声,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你可别怪我翻脸无情,把你告到官府去!” 侄女被嫡亲的叔父告,这一脚踏进衙门的时候这名声也就全完了。 也就是说,今天这事她查也得查,不查也得查。 宋积云脸色有些发白,向来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暗沉,道:“莫欺少年穷。三叔父行事,就不给自己留一线吗?” 宋三良面露轻蔑地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话里有话道:“少年郎,我是不敢欺负的。可其他人嘛,那就不一定了。” 话里话外,瞧不上她一个女子。欺负她家里没有成年的男丁! 宋积云的脸冷得能掉冰渣子。 宋九太爷和宋大良这下子明白过来了。 宋三良与汪大海失踪无关,宋积云却话赶话的把事情弄成了这个局面。 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们只要将宋积云除了,二房就没有一个能挑事的人了。 两人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大良就急吼吼地冲上前去拽了宋积云的胳膊就往隔壁宋三良家里去。 “是不是,搜搜就知道了!”他还嬉皮笑脸地招呼其他看热闹的人,“等会还要请你们帮忙四处找找,大家可别走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觉得宋三良那么大的宅子,就算是真藏了个人,这么闹哄哄地跑过去,估计也搜不出什么来。 再想想来时宋三良在窑厂时说宋积云牝鸡司晨遭了天谴的那些话,他们又觉得若是能让宋积云从此不管窑厂的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了。 众人就簇拥着极不情愿的宋积云和满头是汗的吴管事去了宋三良家里。 李氏不明所以,见来了这一大群人吓了一大跳,等知道是为何而来时,她立刻喜上眉梢,忍不住讥讽宋积云:“有些人,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想做人上人,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当凤凰的命!” 宋积云没有理她,和宋九太爷、宋大良、宋三良等坐在厅堂里喝茶。 去搜查的人都不是他们近身服侍的,而是由窑厂自己的人推选出来的,兵分几路,最先查的就是宋三良和李氏的内室。 “免得人觉得不公平!”李氏十分宽宏大量的道,搂着两个儿子陪坐在厅堂里,后院只留了各房值守的丫鬟婆子。 李氏的内室没有,宋天聪兄弟的院子没有,宋三良内院的书房没有……去搜索的人一个个地来回话。 宋积云端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表情晦涩,面前的茶水一口也没有动。 李氏抿了嘴笑。 三个时辰之后,去搜查的人都回来了。 众人都没有收获。 宋三良压抑不住心底高兴,嘴角翘得高高的,装模作样的左右看了看,道:“大家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要再看看的?就是我收藏字画古玩的库房都打开让你们搜了!” 搜查的人都望着宋九太爷等人。 他们都自认为已经尽心了,就算是再搜也搜不出什么来了。 宋九太爷就捋着胡须,扭头和宋大良商量:“我这边好说,你还有什么地方要看看的吗?” 宋大良呵呵地笑,瞥了眼正襟危坐的宋积云,笑道:“我也没什么说的了。” 宋九太爷就站起身来,道:“那就这样了!” 宋积云木着脸,也跟着站了起来。 有人低头看不清表情,有人鄙视地睃着她,也有人同情地摇头叹息。 大家都朝外走。 “慢着!”厅堂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宋三良站在厅堂的中央,高声道:“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是不是要立个契书?” “契,契书?”就是宋九太爷,也被他的话震住了。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宋三良眼底闪动着明明灭灭的光芒,“还是弄清楚的好。” 宋积云眉梢一挑,就要说话,却被宋九太爷拦住。 “这样也好!”他看了她一眼,道,“这毕竟不是什么小事。写个契书也好。” 宋大良有点佩服他这个弟弟了,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李氏还请窑厂的几位大师傅:“你们也帮着做个证人!” 大家都留了下来。 宋九太爷帮着写着契书。 因没有什么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宋积云像是受不了屋里的气氛似的,一直站在外面的屋檐下,等到宋九太爷的契书写好了,见证人都按了手印,她这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在契书上签字画了押。 宋九太爷笑眯眯地把其中一份契书给了宋积云,还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安慰她道:“女孩子家,相夫教子最要紧。你过几年也要嫁到京城去了,家里的事,就不要管了,交给你叔父和你大伯父就好。” 宋积云没有说话。 站在她旁边的一位窑厂师傅却道:“什么声音?” 众人都望向他,厅堂一静,大家都听到了时断时续的“咚咚”声。 大家面面相觑。 宋九太爷先是愕然,随后神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咚咚”声越来越大,有个窑厂的年轻小伙子高喊道:“是东厢房楼板!” 宋三良的厅堂,是典型的一明两暗的格局,东、西厢房就铺了楼板。 立马有人拿了梯子过来,爬了上去。 不一会,满身狼藉,五花大绑被堵住嘴的汪大海就被众人从楼板上抬了下来。 厅堂里的人都惊呆了。 “不,这不可能!”宋三良更是目眦欲裂,他下意识地朝宋积云望去。 宋积云嘴角带着冷笑,正慢条斯理地折着刚刚出炉的新鲜契书。 电光石火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这小贱人!”他想也没想地朝宋积云扑了过去,“你栽赃陷害我!” 第52章 宋积云一直防备着宋三良。 见宋三良扑了过来,她可没准备演苦肉计,起身就想躲闪。谁知道吴管事却大喝一声,从她身后蹿了出来,横腰拦住了宋三良,还大声质问他:“你要干什么?” 连声“三老爷”都不尊了。 而宋三良见近不了宋积云的身,指着宋积云就骂开了:“你个小娘养的!你还敢躲!看我不打死你!” 宋积云顿时面如薄霜,道:“三叔父,我敬你是长辈,你却对我开口即骂,抬手即打。还说我栽脏陷害你。凭什么?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了,还我个清白,就是要打二十大板,这衙门的公堂我也要去走一趟的!” 白身告官,要先打二十大板的。 她这是要去告他。 宋三良听着,气得眼睛都红了,指着还在松绑的汪大海道:“凭什么?就凭汪大海是你们宋家窑厂的大掌柜!要不是你和汪大海勾结,事情怎么就这么巧,我和你签完了契书,就发现了汪大海,还是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我家厅堂的楼板上?” “所以你就诬陷我!”宋积云讥诮道,“之前汪大海不见了,你冤枉我,说因为我是女子,连累了窑厂,没能烧出祭白瓷来。现在,汪大海找到了,你又冤枉我,说我和汪大掌柜勾结。是不是以后窑厂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我的缘故?” 她说着,扫了厅堂的众人一眼,厉声道:“我就是让你们来推卸责任,算计陷害的吗?” 众人低下了头。 厅堂里鸦雀无。 刚刚松了绑的汪大海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宋九太爷的面前:“九太爷,救命啊!三老爷要杀我!” 众人齐齐色变。 汪大海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我鬼迷心窍,接受了王氏釉料铺子一百两银子的贿赂。不知怎地,被三老爷知道了。 “三老爷就威胁我,让我帮他誊一份八月份送往宁王府和淮王府的出库单。 “我想这都是小事,就答应了。 “后来,三老爷又让给他偷一件御烧瓷给他。 “我不敢!可三老爷胁迫我,要是我不帮他办,就要把我收受贿赂,泄露御窑厂出库单的事说出去,让我在景德镇都不能立足。 “我害怕了。思前想后,就帮他偷了一只青花龙纹海水缸杯。!” 他说到这里,嚎啕大哭起来:“谁知他得寸进尺,又要我在给宁王府和淮王府出货的前一天,悄悄地把总账房和库房里出库单给烧了。” 众人一片哗然。 “我哪里敢啊!这不是要把宋家窑厂往死路上逼吗?”汪大海声泪俱下地道,但三老爷说,我要敢违背他,就把我沉了昌江。” “怎么会这样啊!”众人窃窃私语,看宋三良的目光充满了忌惮。 宋三良气疯了。 只是没想到汪大海会突然失踪,让他的计划提前暴露了。 现在看来,他是投靠了宋积云。 汪大海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道:“我只得先假意答应了三老爷。回到库房后,就悄悄撕了宁王府的出库房,还把账册打乱了,希望有人能发现。 “可我等了好几天,也没有发现。我就有点着急了。 “这个三老爷又来找我,问这段时间的祭白瓷都什么时候开窑?” 众人惊呼,议论声嘈杂如集市。 宋三良可算是看清楚了,宋积云这是要把他一脚给踩死了。 登堂入室 第39节 “我什么时候让你问祭白瓷的事了?”他恨得双目允红,却也只能自辩,不然宋积云肯定会把这次没能烧出祭白瓷的锅甩到他的身上,“你一个管库房的,管得到窑上去吗?” 宋积云也有点奇怪。 这不在他们的角本里。 难道是汪大海听到些什么,自己加戏? 她深深的看了汪大海一眼,告诫他别说多了,反而露了马脚。 汪大海也不知道明白没有,继续在那里哭诉:“我说我不知道。三老爷很生气。我们之间发生了口角。他怕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就趁着那天我来大小姐家坐席喝多了,悄悄地把我绑了,关在了内院他书房的秘室里。” 之前搜府的时候,宋三良内院的书房,的确有个用来收藏瓷器的秘室。 众人看宋三良的目光都很复杂。 相比一直和他做对的宋积云,汪大海的背叛和诬陷更让他愤恨。 他不声不响的,突然急步走到汪大海的身边,抬脚就朝汪大海的心窝踹去:“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什么时候关过你?” 汪大海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惨叫,捂着胸口就倒在了地上。 之前给他松绑架的几个年轻小伙子立刻架住了宋三良。 “大小姐救命啊!”汪大海就爬到了宋积云的脚下,苦苦地哀求道:“三老爷让我烧出库房,是为了对付大小姐,为了和大小姐争夺窑厂。我是因为没有答应三老爷,三老爷才会要我死的。” “你还敢血口喷人!”宋三良恶狠狠地道。 汪大海没有理会宋三良,只顾着求宋积云:“大小姐,就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收受贿赂了,一心一意为窑厂人做事,为我的过错恕罪……” 宋积云叹气,吩咐吴管事:“扶他起来吧!” 汪大海不肯起来:“大小姐不原谅我,我也没脸起来!” 宋积云犹豫了良久,才沉吟道:“你十几岁就进了窑厂,一直是我父亲的左膀右臂,窑厂有今天,你也功不可没有。看在你上有老下有小,没有听三老爷的话,一条路走到黑,我就原谅你一次。” “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汪大海连着给宋积云磕了好几个响头。 窑厂的人看着,都松了口气,觉得宋积云像宋又良,待人宽厚大度。 宋三良却不愿意放过汪大海,追着他打,还叫嚷道:“你敢冤枉,你敢嫁祸我!” 别人去拦他,他就不管不顾地见人就打。 厅堂里顿时乱糟糟的。 宋积云看着直皱眉,吩咐吴管事:“去报官吧!” 在旁边装泥塑菩萨的宋九太爷和宋大良骇然,忙高声道:“报官!这怎么行?” 厅堂里的人听了,也渐渐安静下来。 宋积云道:“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自然要报官了!” 她还催着吴管事:“快去快回,把这件事处理完了,我也要回去用午饭了。” 吴管事恭敬应“是”,厅堂外突然传来曾氏的声音:“暂且!” 第53章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李氏小心翼翼地扶着神色憔悴的曾氏走了进来。 宋三良忙跑过去扶曾氏一把:“娘,您怎么来了?” 曾氏没有答他,而是拍了拍他的手,对在座的诸位道:“不能就这样去衙门。要去,也要商量好了再去。” 汪大海找到了,这个案子也就该结案了。可汪大海口口声声说宋三良要杀他,这样去了官府,宋三良不被判个斩立决,也会被判个三千里流放。 曾氏可不能让她的宝贝儿子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宋九太爷和宋大良此时也反应过来。 宋三良要是被关了进去,说不定他们两个人也会受牵连。 特别是宋九太爷,考虑得更多。 他是秀才,每年有岁考。要是牵扯到这样的案子里去了,很可能会被主考官判定为末等,连续三年的末等,是可以取消秀才资格的。 他忙给曾氏帮腔:“对对对,先商量好了再去官府,免得把衙门的人得罪了。” 曾氏得到了宋九太爷的支持,心中轻快了不少。 她目光犀利地朝宋积云望去,可心里却直打鼓。 她这个孙女,脾气暴躁,目无尊长,心毒手辣,怼起来半句也不让,整起来那更是不手软。 她已经连续几次见识过宋积云尥蹶子了,没有把握宋积云会不会给她面子。 不过,也不要紧。 宋积云要是不给她面子,正好让大家看看宋积云是如何的不孝也行。 这么一想,曾氏多多少少有了点底气。 谁知道宋积云好像和她没有半点罅隙似的,和风细雨地问他们:“那几位长辈是什么意思呢?” 曾氏原本想等宋九太爷先开口说话的,可李氏却急得不行,不停地摇着曾氏的衣袖,加上曾氏见儿子神色狼狈,也心痛不已,干脆就抢在了宋九太爷之前道:“汪大海原本就是宋家窑厂的伙计,老二不在了,老三让他办点事,一时没说清楚也是有的。官衙那边,就说是场误会好了。” 宋九太爷听着,就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曾氏要为宋三良出头,只要保住了宋三良,自然也就保住了他和宋大良。宋积云可不是个吃素的,他还是别搅和进去为好。 他捏着胡须,一副万事都由你们说了算的样子。 宋积云见了,竟然也置身事外地道:“祖母,您是长辈。既然您都发了话,我这个做晚辈的就算是受了再大的委屈,也断然不能让长辈们不高兴。只是我不是苦主,这法子行不行,还得您和汪大掌柜商量才好。” 曾氏只觉得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汪大海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在他们家讨饭吃的贱民罢了。 她想到宋又良在时汪大海巴结宋又良的样儿,连眼角都没有扫他一下。 她只是没想到宋积云竟然会这么好说话。 曾氏不由满面春风,道:“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只是她的话音还没有落,那汪大海居然用衣袖抹着眼泪道:“肯定是要去官府结案的。” 曾氏刹那间像被人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似的,脸上火辣辣有些下不了台。 她脸一沉,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地道:“汪大海,你可别犯浑!” “老太太,我也不想啊!”汪大海哭起惨来,“三老爷非说我和大小姐勾结陷害他。这是多大的罪名啊!我背不起!今天不趁着这个机会说清楚了,我以后怎么做人啊!” 曾氏还没有说什么,宋三良倒忍不住了,他瞪着汪大海就骂了起来:“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是怎么爬到我们家楼板上的你自己心里没有点数?我没弄死你你就该烧高香了,你还去衙门告我。我告诉你,就算去了衙门,有钱能使鬼推磨,还不是我宋家说什么是什么……” 宋积云重重地咳了几声,打断了他的话,温声道:“三叔父,慎言!官衙的事,不是我们能非议的,我们宋家,也不是那土匪地霸。” 宋三良早已认定宋积云是陷害他的原凶,恨不得掐死她,哪里还听得这样的话,可他转念想到在官府里被打的那三十大板,胸脯气得一起一伏的,最后也只化成了一句“这没你说话的份”。 汪大海却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似的,忙对宋积云道:“大小姐,不是我固执不知变通,您看三老爷,到现在还对我喊打喊杀,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宋三良看汪大海就像是只臭虫,这臭虫如今还爬到他的头顶上作威作福来了,他就格外的不能忍。 他左右看看,突然抡起一把太师椅就朝汪大海身上砸去:“你以为我真的收拾不了你!” 汪大海吓得直往外蹿:“救命啊!三老爷要杀我!” 宋三良破罐子罐摔,追着就打了过去:“老子就要杀了你,你能怎么样?” 不要说曾氏了,就是宋九太爷都看不下去了,觉得自己从前怎么看走了眼,会觉得宋三良这个人不错,现在看来,连宋积云都不如。 但他没准备管这事。 宋大良那更是巴不得宋三良倒霉,在旁边看着热闹。 厅堂里鸡飞狗跳的,众人好不容易把两人拦开了,宋三良还像斗鸡似的。 曾氏也不待见汪大海,觉得他是祸事的根源,可事已至此,宋三良被人抓住了把柄,愤怒,不甘都没用。 她劝宋三良:“你冷静点!先把汪大海打发了再说。” 宋三良这下子都要委屈死了,他愤愤然地道:“娘,您是不是也觉得这事是我做的?” 曾氏觉得这还真是宋三良干得出来的事,可这个时候,她肯定不能说出来:“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我们这个时候,也不能硬碰硬啊!” 话语中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回避。 宋三良气得吐血,想争辩又无从争辩,满腔的怒火只能冲着身边的太师椅发脾气。 “噼里啪啦”掀翻了一大片。 偏偏汪大海还在旁边叫嚣:“大小姐,您看,不是我不愿意和三老爷和解,是三老爷不愿意放过我!” 他还道:“大小姐,您得给我做主啊!我可是窑厂的人!三老爷和您打赌输了,您以后可是窑厂管事的人,您不能不管我啊!” 什么时候宋积云成了窑厂管事的人?! 不要说宋三良了,就是曾氏、九太爷几个都傻了眼。 窑厂的人却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还是那几个把汪大海从楼板上“救”出来的年轻人,早就对宋三良满肚子怨气了,闻言立刻带头喊了起来:“是啊!大小姐,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宋九太爷忙站了起来,道:“等等!这窑厂的事是窑厂的事,汪大海的事是汪大海的事,你们不要混为一谈!” 就有年轻的人道:“这就是一回事。祭白瓷烧不出来,也是三老爷让我们来找大小姐的,现在他又不认账了。我们总得有个说理的地方吧?” 众人的声讨一声高过一声。 宋九太爷知道再说下去,说不定把他也给卷了进去。 他闭紧了嘴巴。 宋大良想到宋桃的话,也冷眼旁观的没有说话。 李氏急了,冲上前去,尖声厉叫:“不是!不是!窑厂是我们家老爷的!宋积云一个女人,凭什么管窑厂?” 要是在汪大海出现之前她喊这句话,还有人觉得有道理,可事情一步步发展到现在的局面,已经没有人理睬她了。 相比是男人还是女人管窑厂,活下去更重要——像宋三良这样,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用得着他们就一个桌上喝酒,用不上了就把人往死里整的,太凉薄,他们是很畏惧的。 众人同仇敌忾的只想把这件事快点定下来:“大小姐,窑厂的事,我们听您的!” 登堂入室 第40节 “大小姐,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宋积云为难道:“不是我不想管,是在座的多是我的长辈,怎么也轮不到我管啊!” “可我只相信您!”汪大海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您要是不帮我,我拼着挨那二十大板,也要去衙门里说个清楚。” 白身告状,不管有理无理,要先打二十大板。 汪大海这是铁了心要和宋三良衙门里见。 众人也都帮他相求:“您得给我们做主!” 曾氏看了,不由闭了闭眼睛。 大热天的,她心里却像寒风吹过似的,骨头缝里都是冷冰冰的,仿佛瞬间人就老了十几岁。 她紧紧地攥住了宋三良气得颤抖的手,不停地低声劝他:“儿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就忍她这一次。以后我们一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那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 宋三良只觉喉头腥甜,半晌都没有说话。 曾氏这才放下心来,咬着牙对宋积云道:“那你就来做个中间人,看汪大海有什么条件?” 李氏不服气,刚说了句“凭什么”就被曾氏一个冷眼给咽了回去。 她愤慨地望着宋积云。 宋积云却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她,而是略想了想,爽快利落却又不失谦逊地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我来管窑厂合适,汪大掌柜又是窑厂的人,那我就自不量力,帮大家做这个中间人好了!” 众人一片欢呼。 宋积云就指使着三房的丫鬟小厮重新把厅堂的桌椅摆好了,请大家落座,温声问曾氏和宋三良:“祖母,三叔父,您们是什么意思呢?” 宋三良木然地坐在那里谁也不理。 曾氏就道:“我还是先前的意思,不用去衙门,私了。” 宋积云劝汪大海:“你既然请了我做中间人,那就各退一步。” 汪大海苦笑道:“只要三老爷答应不杀我,其他的都好商量。” 曾氏轻轻拍着儿子的手背,怕宋三良一时愤怒,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安抚着他。 宋三良没有动静。 曾氏心中微安,道:“可以!我保证三老爷不会再追究从前的事了!” 汪大海道:“那就照着三老爷之前和大小姐打赌一样,签一份契书。” 曾氏被堵得气都透不过来。 白纸黑字的,以后岂不是想什么时候拿出来翻旧账就能翻? “不行!”曾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汪大海道:“那我也不答应私了。” 两边就僵在那里。 宋积云就请教宋九太爷道:“您经验丰富,您看这事还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说完,她还道:“我三叔父这脾气,不快刀斩乱麻,还不知道又会攀扯些什么人和事出来。” 这是话里有话啊! 宋九太爷深深地看了宋积云一眼。 要是当初汪大海失踪她没有报案,此时就算是汪大海要去告官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早就算计好的? 他梳理着胡须,对宋积云很是忌惮,怕自己不答应,宋积云这边还有后招,甚至怕宋积云早就算计好了他不愿意出手,让他落在她的坑里。 宋九太爷沉思道:“要不,还是签份契书,不写明什么理由,只承诺从此以后,三老爷再也不找汪大海的麻烦,你们觉得如何?” 曾氏勉强同意。 汪大海有话说了:“大家住在一个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三老爷和我在街上遇到了,非要我给他让路,这算不算找麻烦?” 宋九太爷无奈地道:“那你说这契书该怎么写?” “我觉得除非三老爷答应此生永不踏入梁县,不然总有碰见的时候。”汪大海道,“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放屁!”李氏凶悍地道,“凭什么让我们离开梁县,要走也是你走!” 宋积云等都当没有听见,宋积云还沉吟道:“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她抬头望着曾氏:“我记得我们家在乡下还有间老宅,三叔父的田庄也在那里,不如就让三叔父移居那里,我们有空的时候,去探望三叔父也很方便。” 曾氏差点昏厥。 那老宅还是宋三良的曾祖父时砌的,早没人住,塌得只剩几面墙基了。住那里,比重新砌个屋花的力气还要大。 再说了,宋家用了几代人才在梁县站住了脚,回了老家,岂不是一夜之间重新回到了过去。 “不行!”她想也没想地道,“老宅子早就不能住人了。” 宋积云道:“住在其他地方也行,可当初您把祖田都分给了三叔父,三叔父住在其他地方恐怕不太方便。” 这话提醒了宋大良。 长子没能继承祖田,这可是他一生的痛。 他立刻嚷道:“就是!要是老三不愿意回老家,去弟妹的娘家上饶也可以。把祖田卖给我,你们去上饶再买块田。” “休想!”李氏也顾不得那么多,和他争道,“那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凭什么卖给你们!我们是不会卖祖业的。” 两人吵了起来。 宋积云还在那里劝曾氏:“三叔卖了这边的宅子,在那边砌个比这边还大的宅子,银子还有多余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那你怎么不去? 曾氏想着,猛地恍然大悟。 这才是宋积云真正的目的吧? 不仅要夺了窑厂的管事权,还要把她儿子赶出梁县。 “蛇蝎心肠!”她恨恨地盯着宋积云,“你就不怕遭报应?” 宋积云温柔地笑着,靠近她耳边说出来的话却阴沉沉的:“要报应,也先报应到你身上。我怕什么?” “你!”曾氏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宋积云就继续和她耳语:“祖母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我的话吧!不然,再这样纠缠下去,可就不仅仅是赶出梁县这么简单了!” 曾氏气得头昏眼花,好一会才道:“好!三良搬去老宅住。” 至于会不会“此生不踏入梁县”,她没有承诺。 宋积云也没有追究。 要是她让他们搬出去了还能搬回来,那她也太无能了! 宋积云微微地笑。 一直没有吭声的宋三良却一个倒栽,口角流血地瘫软在了地上。 “三良!”曾氏和李氏悲怆地扑到了他的身上…… 第54章 大夫来了,曾氏和李氏簇拥着宋三良去了内室。 宋九太爷就在那里假惺惺感慨:“这人一老,就不能不服输——我以为我是在助人为乐,谁知道却是助纣为虐!只是对不起又良家的大姑娘了!” 他言辞诚恳,众人都笑了起来。 宋积云却没准备原谅他,随着众人笑,并不接话。 宋九太爷不以为意,捋着胡须,神色凝重对宋积云道:“既然大姑娘是窑厂的当家人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解决祭白瓷的事。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众人凝神屏气,全都目光灼灼地望着宋积云。 他们刚才只顾着义愤填膺了,却没有想到宋积云接手了窑厂怎么办? 有人甚至露出懊悔之色。 宋积云笑了笑,道:“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去窑厂看看。先找出今早事故缘由,再和大家一起烧一窑。” 可这有用吗? 她从来没在窑厂干过? 众人望着她稚嫩的面孔,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人嘀咕道:“今天不行吗?我们还有一个月就要出货了!” 宋积云还没有说话,宋大良已阴阳怪气地道:“大侄女,这窑厂可不是后院,谁的嘴皮子利落谁有理。这是要见真章的。我劝你还是量力而行为好。” 反正这祭白瓷烧不出来,宋家窑厂也完了。 他有什么好怕。 “在宋家窑厂之前,最有名的窑厂可是王家窑厂。”他道,“他们家当年不就是因为没能在规定的时间里烧出一对龙纹大缸来,死的死,疯的疯,流放的流放了吗? “偌大一个王家,那可说散就散了,说垮就垮了!” 六月天,众人却不寒而栗。 在座的三十岁以上的人都亲眼见过,三十岁以下的都听说过。 立刻有人附和:“大小姐,您能找到汪大海,肯定也能弄清楚今天这一炉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他的话如一石击起千层浪。 也有那害怕的:“是啊!大小姐!您是我们窑厂的主事人,您可得救救我们。” “大小姐,烧瓷这个事太玄乎了,您看要不在几位大掌柜、或者是大师傅里提拔一个出来做总管事,以后窑里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他要是解决不了的,再找您好了。” 还有给她出主意:“大小姐,您毕竟从来没有烧过窑,万一要是烧出来的还是空窑怎么办?” “要不要请报恩寺的师傅来帮着做场法事,听说他们很灵验的。” 登堂入室 第41节 众人七嘴八舌的,把宋积云团团围住。 宋九太爷和宋大良不由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家的祭白瓷,可不是谁都能烧出来的? 也不知道宋积云准备怎么收场? * 宋三良府里发生的事,不到一盏茶工夫就传到元允中的耳朵里。 “那老虔婆,太不要脸了!”邵青站在他的书案前道,“宋三吐血,大夫都说没什么大碍,她非哭天抢地的说宋三不能动弹,一句也不提返乡的事了。” 元允中没理他,在青花里加入少许的藤黄,慢慢地调和成草绿色,笔落在微黄的熟宣上,很快成了一张张的芭蕉叶。 邵青看见,就说得更欢快了,且声音里还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还好那个汪大海机灵,立刻让窑厂的人帮他报官。 “老虔婆一计不成,又使一计。说宋三现在的宅子太大了,一时也卖不出去,等把房子卖了再走。 “宋小姐是什么人啊?能被她这点小谋小计给骗过去?她就说,亲戚之间原本就应该相互帮衬,宋三的宅子她买了。 “老虔婆又说乡下的祖宅一时不能住人。 “宋小姐就恭维老虔婆精明能干,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都多,让老虔婆陪宋三回乡,还可以照顾宋三。” 他说到这里哈哈地笑了起来:“可惜,您不在现场,没看见那老虔婆的脸色有多难看。还问宋小姐,是不是想趁机把她也赶到乡下? “宋小姐也很好玩,她居然眨着眼睛对那老虔婆说,还是您火眼金睛,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老虔婆气得要死,指着宋小姐说她不孝,宋小姐无辜地问大家,说怎么现在连奉承长辈也这么难了,她还是别插手宋三和汪大海的事了。 “那些人就嫌弃老虔婆多事。 “老虔婆的脸都青了。最后还得咬牙切齿的把宋小姐请回来,让宋小姐继续主事。” 他还在那里感慨:“宋小姐可真厉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的是什么花招到了她面前都没用。” “你在眼亲见了?”元允中头也没抬,慢悠悠地道。 他用细细的勾线笔蘸了青花,勾勒着芭蕉叶的筋脉。 邵青一下子卡了壳。 他那天见元允中没有明确地表示反对,就让江西按察司的派了几个高手过来,原准备帮帮宋小姐的,结果人到了,宋小姐把汪大海也找到了。 他就没敢跟元允中说,又不能把人立刻就打发回去,干脆让他们去看看宋小姐在干什么,然后报给他听。 他没想到元允中居然知道了。 邵青立马站好,一句多的也不敢说。 元允中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画的画,重新去调了色,在芭蕉叶旁画了几颗圆润喜人的樱桃。 邵青就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忙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在元允中的手边,道:“主子,这是我查出来的东西。” 元允中一手拿着笔,一手心不在焉地翻了翻。 然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啪”地一声合上了册子。 “怎,怎么了?”邵青心中一凛,想着自己兜里还有从御窑厂抄来的,八月份宋家要送往宁王府的出库单。 主子不会连这个也知道吧? 不过,他好歹也拿六品武官的奉禄,公子就是要罚自己,也不会大庭广众下动手吧? 他天马行空地想着,却听见元允中道:“宋小姐在哪里?” 邵青松了口气,忙道:“去了窑厂。” 元允中突然就站了起来,指着满案的颜料和画笔,道:“收拾干净!” “啊?!”邵青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虽然从小就服侍主子,可他是护卫,只需苦练武艺,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小厮做的事啊! 但他不反驳,蹲在墙角,默默地洗着画笔。 元允中快步离开了荫余堂。 第55章 宋积云把所有的头发梳在了脑后,盘了个圆圆的鬐,插了两簇茉莉花,白衣黑鞋,素净利落,由一群大掌柜、大师傅簇拥着,在绿荫匝地的窑厂甬道上慢慢地走着。 “泥料是我亲手揉的,全都搁那里堆着,”领头的项阳指着堆泥料的库房,给宋积云介绍着,“是东家在世的时候亲自和我选的料。” 宋积云走到墙角,亲手掰了一块泥,细细地捻了,在天光下看了看颜色,这才示意项阳继续。 项阳恭敬地点头,转身锁了门,继续道:“祭白瓷是宋家窑厂的命脉,能在这里做工的,都是选了又选,对窑厂忠心耿耿之辈。” 宋积云点头。 众人往前走。 有小学徒跑了过来:“大小姐,有位姓元的公子找您?” 姓元?元允中? 宋积云看了郑全一眼。 郑全摇了摇头。 宋积云的脸就沉了下来。 家里任他胡闹就算了,跑到窑厂来算是怎么一回事? 有什么事不能等她回家再说? 宋积云示意郑全把元允中弄回去:“有什么急事,跟你说一声,等我回去了再处理。” 郑全应“是”,正要转身去传话,谁知道旁边的项阳几个已连声道:“这么热的天,元公子既然赶了过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还是请元公子进来坐坐吧!窑厂的事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还不快去洗点果了,备些上好的茶点。” 最后几句话,是对他身边的徒弟说的。 宋积云成年之后,还是第一次来窑厂,那些小学徒、小徒弟自然是更听大师傅们的话。 没等她开口,小学徒已经一溜烟的跑了。 项阳的徒弟们则跑得更快,洗果子、端点心去了。 宋积云觉得以后必须给窑厂的这些小学徒和小伙计们分分工了。 她看着这些因为元允中到来而热情高涨的人,道:“毕竟是窑厂,任人随意进出不太好!” 项阳等个个不以为然,笑道:“元公子又不是外人!” 说话间,元允中已一身月白色的细布道袍,带六子,如璋如圭般地走了进来。 “元公子!”众人忙恭敬地和他打着招呼。 元允中微微颔道,白净的脸庞因为热气被蒸得像添了层胭脂似的,越过众人,把视线落在了宋积云的身上。 宋积云面无表情。 她不禁想到前世的那些说法,说像元允中这样越晒越红的皮肤,都是天生的冷白肤。 她不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她一直防晒,伸出在阳光下也是白得能发光的,并不比元允中差。 可她还是不太高兴。 男孩子长这么白做什么? 宋积云问他:“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元允中道:“听说窑厂出了事,我来看看!” 宋积云在心底“呵”了一声。 她可是宋三良家闹了一大场才过来的。 他要真是关心,早就去了宋三良家里,还等到现在? 偏偏几位大掌柜和大师傅听了,看元允中的目光都像“丈母娘看女婿”不说,还纷纷帮他说话:“元公子也是关心大小姐,大小姐就不要责备求全了!” 宋积云扫了一眼这些为元允中说话的大掌柜、大师傅们,突然巧笑嫣然,道:“我这不是觉得窑厂不是泥就是水,怕委屈了元公子吗?” 元允中睁睛说瞎话:“宋小姐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您为了窑厂都能呆得往,我有什么委屈的?” 众人看着他们纷纷点头,拥着他们一面往前走,一面给元允中介绍窑厂。 宋积云笑眯眯地听着,压低了嗓子对元允中道:“所以你到底来干什么?” 元允中神色温和地四处好奇地张望着,道:“我真的只是来看看” 宋积云微笑着朝着说话的人点头示意,道:“这可是你说的,只是来看看!” 元允中低头,闻到她圆髻旁簪着的茉莉花清香:“宋小姐放心,我说话是算话的。” 宋积云轻笑几声。 元允中的目光却落在了前面的工房。 马上就有人给他解释:“那里是上釉的地方。” 元允中不感兴趣地瞥了一眼。 宋积云带着众人进了上釉的工房。 领头的就变成了宋立。 他道:“釉料是我带着两个徒弟一起上的。都是按照之前的工艺做的。” 他还把自己的两个徒弟推了出来,道:“要是您不相信,可以问他们。” 两个徒弟紧张地直点头。 宋积云也懒得管元允中了,问宋立:“还有上次用过剩下来的釉料吗?” “有,有,有。”宋立忙道,他的徒弟立马去把剩下的一桶底的釉料端过来给她看。” 登堂入室 第42节 宋积云闻了闻,吩咐郑全:“带回去我仔细看看。” 郑全应“是”,拿了个碗,装了半碗釉料。 众人走到一开阔处。 中间堆着扒开的葫芦窑,旁边胡乱堆着百来件烧破了的高足碟、盘、碗等。 宋积云拿起一个高足碗看了看,把它交给了郑全,示意他一起带回去。 可一转头,发现元允中也在那里扒拉着那些烧坏了的碗碟。 宋积云就看着他,道:“你看什么?” 元允中没有吭声。 就有大掌柜忙向他解释:“这些就是上次烧坏了的祭白瓷。您看这暗纹,全是莲花、双鱼、宝瓶等佛家八宝,线条分明,像玉雕似的。这是我们家窑厂的拿手好戏。” “哦!”元允中应着,举起手中一个面光洁如玉,盘底却烧坏了,露出褐色坯土的盘子饶有兴趣地看着。 罗子兴生怕他也想带走,忙道:“元公子,这些东西都是不能带出窑厂。那是御窑厂拿过来的图样,别人是不能用的。” 还怕元允中误会,指着那堆烧废了的祭白瓷道:“那些,都是要打碎了埋起来或者是丢到河里去的。” 元允中不以为然地丢下盘子,拍了拍手中的灰,站了起来。 项阳看了,就对宋积云感慨道:“窑开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吓傻了。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找原因,可怎么都找不到。这才……被三老爷一说,就怒气冲冲找去了城里。” 可这些人里有谁是受人怂恿,有谁是别有用心,现在还不知道。 宋积云道:“我们厢房说话。” 第56章 窑厂进门口有个不大的院子,盖了七、八幢房子,不仅窑厂议事的厅堂,就是窑厂的账房和大师傅们休憩的厢房也都在这里。 宋积云请窑厂的大掌柜、大师傅去了厅堂,自己则和元允中去了旁边的雅室。 “公子来找我,是想离开梁县了吗?”他们一进雅室,她就拉上了雅室的槅扇,尽量地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而又和善地朝元允中笑道,“可是需要我准备些什么?您尽管说,我一定全力帮您做到!” “宋小姐多虑了!”元允中一面走,一面打量着雅室,漫不经心地道,“您这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作为您的未婚夫却无动于衷,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他在茶几前的文竹前停下,伸出指头轻轻地碰了碰文竹叶片,道:“我能不过来吗?” 宋积云在心里冷哼。 她过来之前,可是在宋三良府上大闹了一场的。 他那个时候干什么去了? 他说的话,她一句也不相信。 “多谢元公子。”她似笑非笑地道,“您看也看过了,我在这边都挺好的,只是等会要和窑厂的大师傅们商量烧祭白瓷的事,恐怕没时间招待您,我让郑全送您回去好了!” 元允中突然转身,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比她要高一个头,神色冷峻,气势惊人。 宋积云脸色微变,心中暗暗后悔不应该把门关上的,人却本能地朝后退了几步,想避其锋芒。 谁知道他却步步紧逼,让她不由朝后微仰,后背就硌在了硬木上。 她这是硌在博古架上了! 宋积云倒吸一口凉气。 元允中却在她一拳之遥的距离停了下来。 “宋小姐!”他猝然伸手,搭在了她的头顶上,“话不能这么说。” 他高大的身躯覆盖着她,让她眼前一暗,只能看见他胸口细布的织纹。 宋积云非常后悔单独见他。 不知道这时候喊郑全来不来得及? 她双手攥拳,决定要是他敢对她不逊,她就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 宋积云的目光不由落在他的鼻梁上。 又高又挺又直。 上次在她父亲书斋里摔倒,好像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 宋积云紧了紧拳头。 就听见元允中道:“我来了就走,能有几人看到?那我这么远跑过来有何意义?” 呸!你想有什么意义? 宋积云在心里吐槽,抬眼看到他干干净净,线条优雅的下巴。 而他说话的声音仿佛是从他的胸腔里透露出来的,震得她耳膜余音缭绕。 宋积云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你最好离我远点!” 说出来的声音却出乎她意料外的有些颤栗,还有些破碎。 她生平还没有这样狼狈过。 她恼羞成怒,抬手就想给他一拳。 元允中却像能预料到她的举动似的,如猝然伸手那样又猝然收手,还懒洋洋地道:“这儿也有个罗汉杯?和你书房的那个是一对吗?” 他连退几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日光照进来,雅室内又重新明亮起来。 宋积云看到,他手里拿了个画着拄杖罗汉的青花罗汉杯。 她不禁抬头向顶上望去。 博古架空出一个格子来。 宋积云脸一红。 偏偏元允中还望着她,乌亮的眸子深邃含笑,道:“宋小姐在担心什么?怕我知道祭白瓷是怎么烧的吗?你不就是有把握让内行看见都不知道,才带我走了一遍作坊吗?放心,我什么也没看懂!” 所以这混蛋算准了她拿他没有办法啰? 宋积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能慢慢地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和元公子客气了!” 她沉思道:“要不元公子这几天就留在我身边吧!帮我跑跑腿,做点事。大家见了,肯定夸公子急公好义,菩萨心肠,您看如何?” 他不是不愿意走吗? 那就别怨她把他当小厮使唤! 元允中难掩惊讶,随后他眼中浮现薄怒。 宋积云强忍着嘴角才没有翘起来。 他要是不答应,她就赶他走。 不曾想他眼底的薄怒很快散去,一双大大的杏眼笑得像夏日的阳光落在湖水里,波光粼粼,满是欢喜,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是吗?那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宋积云在心里冷笑,越过元允中,“啪”地一声打开了雅室的门,走了出去。 * 厅堂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见宋积云和元允中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忙敛声静气,喊着“大小姐”和“元公子”。 宋积云仰首点头,坐在了首座上。 元允中倒没有作妖,直接坐在她的下首。 宋积云就听见众人在下面窃窃私语:“还是东家有眼光,给大小姐挑了个心胸不一般的女婿。” “这也是大小姐的福气!” “有商有量的,什么事做不成?” 所以,元允中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宋积云一眼扫过去,落针可闻。 罗子兴几个还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骨。 宋积云也懒得理会了,说起了窑厂的事:“窑厂当务之急是烧出祭白瓷来,把御窑厂的订单交了。至于今天早上那炉窑为什么没烧出来祭白瓷,我们可以一面烧窑一面查,就算一时查不出来,以后还有时间和机会。” 众人都觉得宋积云说的有道理,纷纷点头。 宋积云就问起订单来:“现在我们还欠御窑厂多少件祭白瓷?” 管库房的汪大海和吴总管还在宋三良府上,代管库房的周正就起来回答道:“我们还有四十五件瓷器没交。” 他详细地把哪四十五件瓷器一一念给宋积云听。 宋积云道:“我们还有几天时间交货?” 周正道:“三十四天。” 宋积云沉吟道:“要是我没有记错,项师傅这边,揉泥、立坯大约需要个三、五天的工夫,修坯需要一、两天,上釉还得需要一、两天,摆放匣钵、封窑怎么也得个一天,满打满算,需要十天。” “是!”众人没想到她懂烧瓷的基本工艺,意外之余都心中一定。 宋积云就笑了起来。她眉眼弯弯的,面庞仿佛都亮了起来,望着众人道:“我们抓紧时间,还有两到三次机会。” 众人都被她的热情鼓舞,跟着笑了起来,道:“对!” 宋积云站了起来,高声道,“那就由我来主持,我们再烧一窑祭白瓷!” 第57章 众人都很高兴,盼着能在宋积云的带领下重新烧出一窑祭白瓷来,解决窑厂的危机。 宋积云和众人商量:“这次就不要学徒上场了,把其他作坊的师傅们都集中起来,这样立坯和修坯最少能节约一天的工夫。上釉也最多一天。要是天公作美,不下雨,我们就可以烧三窑了。” 登堂入室 第43节 宋家窑厂还有好几个烧民间日常瓷器的作坊,能在那边主持大局的,也都是手艺不俗的大师傅。 众人都觉得她这样的安排好,和宋积云商定好立坯师傅的名单,罗子兴开始联系砌窑的师傅,周正清点匣钵,宋立要去配制釉料……大家都风风火火地忙了起来。 只有项阳被宋积云留了下来。 两人站在厅堂外的屋檐下说着话。 “上次的祭白瓷为什么没烧成,到现在也没有个定论。”她低声道,“我不怕是天意,就怕是人为。” 项阳道:“大小姐的意思是?” 宋积云不紧不慢地道:“烧祭白瓷的泥料和釉料都与其他瓷器不同,一旦被人破坏,就只能重新调配,很花功夫。不像是烧青花,没了泥料,直接去买些高岭土回来就成了。” 项阳点头。 这也是祭白瓷与其他瓷器不同的地方。 需要专门的泥料,专门的釉料,在整个景德镇也是独一份的。要是真被人祸祸了,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替代品。 宋积云继续道:“我刚才去泥料库房里看了看,祭白瓷泥料比较暗沉,高岭土比较细腻,不是天天盘这些的人,乍眼看不出区别来。 “我想你悄悄搞些高岭土回来,做一批祭白瓷的泥坯,混淆视听,防止有人从泥坯入手,坏了祭白瓷的烧制。” 项阳心中一凛。 的确有这种可能。 他立刻道:“大小姐放心,我听明白了。这件事我一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不会让人发现哪些是祭白瓷的泥料做的,哪些是高岭土做的。” 宋积云还和他开玩笑:“还是要想办法做个记号的,别到时候我们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项阳憨笑道:“要是我连这个都分辨不出来了,还做什么立坯师傅啊!” 宋积云失笑,和项阳说了几句话,才各自散了。 她回了厅堂。 元允中倒挺能自得其乐的,正弯着腰打量着中堂上摆着的十八罗汉。 看见宋积云回来,他还道:“这几尊罗汉还挺有意思的。和那罗汉杯上的柱杖罗汉是同一个风格,是谁的画作?” 宋积云想到刚才在雅室的事。 她不由冷冷地笑,道:“是家父的画作。我父亲很喜欢画罗汉,不知道元公子有何指教?” 元允中就拿了其中一尊举钵罗汉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如今京城都流行观世音像了。看到你们家摆了这么多尊罗汉,有点奇怪而已!” 宋积云却听得心中一动,喃喃地道:“京城都流行观世音像了?” “是啊!”元允中叹气,随手把举钵罗汉放在了长案上,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说观世音主管生子,一堆妇人哭着喊着要求观世音像。不仅京城,就是江南,现在也渐渐流行开了。” 宋积云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那模样,好像遇到了什么攸关生死的事似的。 元允中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宋积云却突然朝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十分的明亮灿烂,如夏日入怀。 自他认识她以后,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 元允中一愣。 心“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宋积云还长得挺好看的。 特别是大笑的时候,明媚照人,光彩夺目。 他脚步微顿。 宋积云已转身朝外去,还冲他喊了声:“走了!” 元允中眼眸低垂,站了片刻,这才慢慢地走出了厅堂。 六子已赶了骡车过来。 宋积云直接上了骡车,还撩了帘子催他:“快点!” 元允中不慌不忙地上了骡车。 天色越来越暗,骡车骨碌碌地驶出了窑厂。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宋积云闭目养神。 路边的树枝不时地打在车顶,发出“啪啪”地声音。 元允中斜卧在大迎枕上,懒懒地道:“我记得你上次给我烧的那个杯子,怎么和你们家立坯房的那些泥坯一个样?你不会是拿了个泥坯骗我吧?” 宋积云心情很好的样子,语气也颇为温和,道:“怎么会?你觉得就你捏的那杯子,其他人能捏得出来吗?” 元允中自信地道:“的确是不能仿冒。” 宋积云想笑,道:“那天时候的确有点赶,你有没喜欢的颜色?我可以帮你重新再烧一遍。” 元允中有些不相信的样子,道:“什么颜色都能烧吗?” “什么颜色都以烧!” 元允中来了兴趣,道:“那能烧点别的吗?” “可以!”宋积云很好说话地道,“你想烧什么?” 元允中坐了起来,目光微沉地望着她。 幽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睛仿佛是唯一的光。 宋积云的心好像漏跳了似的,她隔了几息才轻声道:“怎么了?” 元允中猛地朝她扑了过来。 宋积云傻了眼,下意识地就要尖叫。 元允中却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分明的眉眼格外的冷峻,传到她耳边的低语却充满温意:“别吭声!” 前世的宋积云,被绑架过。 她顿时四肢冰冷,牙齿“咯咯”打着颤,全身都使不上劲来。 她睁大着眼睛,看见元允中拍了拍赶车的六子,打了几个她看不懂的手势,然后就抱着她,带着她从车尾跳了下来,躲在了路边的树林里。 夜幕下,四周都是影影绰绰的杂树,高高矮矮,大大小小,凌乱无章地胡乱生长着。 “出了什么事?”她被他半抱着,气若游丝地问。 元允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如没能及时收鞘的刀锋,雪亮雪亮的。 “不知道!”他悄声道,“但事情不对劲。让六子往前走,我们换个道走,或者是折回窑厂去。” 宋积云“嗯”了一声,等着元允中安排。 黑暗中,元允中也望着宋积云,乌黑的眼睛仿若夜空的星子。 宋积云不明所以,继续望着元允中。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元允中还是没有动。 奇妙的气氛漫延在他们之间。 宋积云心中一跳,不由道:“你该不会是不认识路吧?” 元允中眨了眨眼睛,不悦地道:“我怎么会不认识路呢?我只是不认识这周围的路罢了!你是本地人,当然是你带路了!” 第58章 元允中不会是个路痴吧?! 宋积云想到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他莫名其妙地闯进了她父亲的书斋。 她不禁睁大了眼睛,道:“那来时的路呢?你也不记得了吗?” “怎么可能!”元允中斜睨了她一眼,振振有辞地道,“北斗七星二十八星宿。紫微星在正北。东青龙、北玄武、西白虎……又有角木蛟、亢金龙……等七宿归于青龙;斗木檞、牛金牛……等七宿归于玄武……你看到什么样的星宿,就知道自己朝着什么方向……” 可这与认不认识路有什么关系呢? 宋积云看着他一副钉嘴铁舌,绝不承认自己路痴的样子,就觉得很有意思。 她明知此时情况紧急,却忍不住想笑,甚至还生出几分促狭之意来。 “可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她皱着眉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走哪条路?” 元允中的话戛然而止。 夜色中,他的脸部的轮廓如远山,显得有些沉默。 宋积云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管怎么说,她遇到事情他还能和她同进退,已经是难得人品端方之人了。 宋积云正寻思给他找个台阶下,谁知道他却一转身,折了三枝长短不一的枝树,合在手中,上下摇动,撒在了地上。 两根长的挨在一起,一根短的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朝着左边的树林道:“往这边走!” 宋积云呆住。 这算什么? 占卦还是掷大小? 走哪条路,还能这么干吗? 元允中却拉着她就往林子里蹿。 “你等等!”宋积云可不想由着他胡来,最后她还不是一样要跟着他跑冤枉路。 她反拽着元允中的胳膊,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登堂入室 第44节 元允中挑着眉道:“不懂就别问!梅花易数你听说过没有?我们这次出行太不顺利。我觉得应该占一卦……体卦乾、震多,主动……坤、艮多,不动……巽宜舟行……离宜陆行……” 宋积云是不懂梅花易数,可他说话的这语气,怎么和刚才说“北斗七星”的语气那么相似呢? 从前他可是惜字如金的。 宋积云看看现在,再想想从前,就更想笑了。 可她没敢笑。 她怕元允中面皮薄。 何况,以他的身手,他大可一走了之。 他是因为她才留下来的,她也不能太过分。 但她还是觉得元允中这样……真的很有趣。 宋积云趁机打量了一下他们走的方向,发现他们是沿着驿路在走。 若是回城,怎么也不可能走错! 她不由看了元允中一眼。 元允中却拉了她一把,在她耳边低语道:“趴下!有人过来了!” 宋积云想也没多想,立刻就趴了下去,连带着元允中一个趔趄,肩并着肩地和宋积云趴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驿路的尽头出现了七、八个穿着短褐,拿着木棍,膀大腰圆的男子。 宋积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从前的那些过往再次漫上她的心头,让她全身都开始冒起冷汗来。 元允中一心盯着那几个男子,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还和她耳语道:“你认不认识?我跟六子说过,若是有人拦车,就说回城给你拿铺盖行李的。” 他离她这么近,她能感受到他肩头的体温,还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热气。 宋积云小小的恍惚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几个人凶狠外露,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她周围没有这样的。 虽说六子是个不怎么出门的小厮,这些人未必认识他,但她还是很为他担心。 驿路的另一头也出现了七、八个穿着短褐,拿着木棍,膀大腰圆的男子。 两群人碰了头,互相问:“你们是从哪里跟丢的?” “就在这一块儿!” 其中一个领头的就道:“他们没有回窑厂,也没有回城,肯定是躲了起来。那我们就在这一块儿分开了找!” 有人道:“会不会弄错了。他们今天根本就没有出窑厂!” “不会!我亲眼看着他们出来的。” “那他们怎么会发现我们,中途跑了?”有人问。 领头的很烦躁的样子,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快把人找出来是正经。” 然后他开始安排人手,哪些人负责找哪一块地方。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看到这些人,一口怒气萦绕在宋积云的胸口,她反而没那么害怕,镇定下来。 她四处张望,看能不能找个趁手的木棍,明的不行,暗的也要干掉几个。 元允中却朝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拉起她就朝树林里跑去。 他身轻如燕,带着她避开了所有的树枝、落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宋积云大为佩服,想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元允中却停在了一棵参天大树前,蹲下来指着自己的肩膀道:“踩上来,躲到树上去。” 宋积云知道以自己的体力再跑下去只会是别人的累赘。 但她也没有踩过别人的肩膀。 可她还是二话没说,就踩到了元允中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有些软,他扶着她的腿慢慢站起来的时候,她也能感受到他肩膀的韧劲。 宋积云连爬带蹬的,骑坐在了树冠的树桠上。 元允中退后几步,几个助跑,翻上了树桠。 两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看着那群人拿着木棍挥打着小树枝,缓缓地搜了过来。 宋积云紧张地抱着树杆,不由自主地朝元允中望去。 元允中盘坐在树桠上,垂睑望着树下的人,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难道只有她的心情忐忑不安吗? 为什么同样是逃命,她骑在树桠上,他盘坐在树桠上? 宋积云抿着嘴,看着那群人从树下走过,身影掩没在树林中。 元允中轻巧无声地跳了下去,朝她仰着头,伸开了双臂。 他英俊的面孔在夜色中发着光,乌黑的眸子格外的明亮,仿佛辉映着天边的那颗启明星。 宋积云腿有点软,但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跳了下去。 元允中稳稳地接住了她。 “走!”他低声道,率先朝树林外去。 宋积云愣了愣。 看见他悄悄地甩了甩手臂。 又回头拉起她的手,跑了起来。 他的手掌有薄薄的茧,却温暖、有力。 宋积云抿了嘴笑,使尽全力,跟着一口气跑到了驿路上。 元允中再次半蹲在了宋积云的身旁,拍了拍肩膀。 宋积云立刻趴了上去。 宽阔的背,显得格外坚实。 元允中背着她跑了起来。 稀稀疏疏的星空下,夏夜的风吹在宋积云的脸上,非常的凉爽。 第59章 明天因为要去医院,25号要请一天的假! * 元允中背着宋积云,一口气跑了四、五里地,脚步才渐渐地慢了下来。 宋积云趴在他的肩头,能感受得到他薄薄衣衫下结实的肌肤和慢慢湿透的后背。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把我放下来吧!” 元允中没有客气,指了驿路旁的树林道:“你在那里歇歇,我到周围去看看。” 宋积云不解。 元允中道:“要不找个车,就你这脚程,我们天亮也走不回城去!” 可他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宋积云道:“今天看得到紫微星吗?” 她知道紫微星就是北斗星。 元允中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天空寥寥的星星道:“你看看,那就是紫微星。” 宋积云朝夜空望去。 可惜,她实在分辨不出哪一颗星最亮。 元允中急了。 仿佛她不能认出哪一颗是紫微星就不能证明他不是路痴似的,他匆匆走到了宋积云的身后,举起她的手臂指向夜空,道:“你看,那就是最亮的一颗星。正对着它的就是天枢,天枢旁边是天璇。三颗星排成了一排……” 夜风吹过来,吹散了她绾着的茉莉香,也吹散了她鬓角的青丝,朝元允中扑面而去。 元允中这才发现,他怀里的身子骨软软温温的,像团暖玉。 他顿时觉得握着宋积云胳膊的手都有点发烫起来,说话也开始词不达意:“你,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会认不出来?你好好看看!我七岁的侄儿都能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积云扭头瞥了他一眼。 这才发现,他的下颌就贴在她的鬓边,她像依偎在他怀里似的。 宋积云甩开了元允中的手,冷冷瞪着他道:“我又不迷路,要认识紫微星做什么?” 元允中噎住。 宋积云轻哼一声,越过他,朝前走去。还催他:“你快点!从这里往前走个两里地有个村子,说不定还能借住一宿,派个人回去给家里人报个信呢!” 那个村子里住的都是各窑厂的窑工,她小的时候曾经和父亲去过几次,印象深刻。 元允中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很快就看见驿道旁有一条下斜的羊肠小道。 宋积云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正准备下去,却被元允中一把拉住:“你等会!” 她是很相信他的判断的。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听见骡子打喷嚏的声音。 宋积云和元允中不由对视了一眼,轻手轻脚地下了斜坡。 他们家的骡子和车正停在羊肠小道旁。 登堂入室 第45节 “六子!”宋积云喜出望外,忍不住轻声地喊了一声。 他肯定是也想到了这个村子,所以才把骡车赶到了这里。 元允中已经上前撩了车帘。 “没人!”他朝宋积云摇头。 宋积云快步上前,发现车厢里东西都在,可六子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先回城!”元允中当机立断道,“六子多半是看着情况不对,躲了起来。” 宋积云正是因为六子机灵,就算他身有残疾,也一样的用他的。 元允中道:“正好,我们可以赶了骡车回去。” 宋积云“嗯”了一声。 元允中少见的面露犹豫,低声道:“那,那你会赶车吗?” 宋积云深深地看了元允中一眼,没有说话,直接上前去拉了骡子,吩咐元允中:“你推车。” 元允中倒没有吭声。 两个人一个人拉骡,一个人推车,把骡车推上了驿路。 宋积云和元允中都松了口气。 特别是元允中,翘着嘴角就跳上了车辕。 宋积云拿起长长的竹鞭子在空中挥了挥,竹鞭子既没有发出声音,骡子也没有走。 元允中睁大了眼睛。 宋积云就又试了试,还是没能赶动骡子。 “你也不会赶车!”元允中震惊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不会可以学嘛!”宋积云悠悠地道,“难道我们两个就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不成?” 元允中被她的言辞惊呆了。 宋积云经过再三的尝试,终于让竹鞭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好在是深夜,又没有人影,小小的声响足以让骡子迈开蹄子,不紧不慢地朝前走了。 可宋积云毕竟只是平时坐骡车的时候随便听了一耳朵,那骡子开始还能歪歪斜斜地走上几步,后来就不听话了,一面跑,一面要扭了头吃驿路边的草。 马车七拐八扭的,坐车的人被颠得头晕。 元允中喃喃地道着:“不能这样!这还不如走回去!” 宋积云没理他。 虽说这样和走路差不多,可到底不用自己走路啊! 元允中就夺过了宋积云的竹鞭子,跳下了车辕。 “你要干什么?”宋积云忙勒住了骡子,扭头问他。 他没有说话,跪在路边捣腾了会,抓了几把草回来了。 他把其中一把草绑在竹鞭子上,跳上了骡车,把草吊在了骡子前面。 那骡子伸长了脖子想吃草,可不管它怎么往前赶,草总是离它有那么一点点距离。 骡车跑了起来。 宋积云忍不住低声地笑了起来。 元允中板着脸,没有理她,认真地吊着那骡子。 宋积云坐在车里,就像看马戏似的。 可惜元允中不是专司马戏的人,那鞭尾又软,草束一偏,连带把骡子也带偏了。 骡车冲着驿路旁的树林就冲了过去。 车厢、驿路、树林瞬间全都翻天覆地。 元允中冲了过来,把她紧紧地护在胸前。 她什么也看不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他清亮却不知道说着什么的安慰声,还有骡子的叫唤,树枝的摩擦。 他们的骡车翻了! 可宋积云却没感觉到害怕。 或者这与她前世遇到的车祸不在一个等级上有关。 她脑海里居然还浮现出元允中用竹鞭绑草吸引骡子吃草的场景。 车厢停下来,骡子断了腿,元允中擦破了手肘,只有她什么事也没有。 两人狼狈地躺在翻车现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元允中甚至还问宋积云:“你想到是谁干的了吗?” “不知道!”宋积云不以为意地道,“狐狸尾巴总是会露出来的。” 元允中不太满意她的态度,道:“你就不怕他故技重施?” 宋积云淡淡地道:“以后不会了!” 元允中“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元允中率先起身,朝宋积云伸出手来,道:“我们赶紧走!” 刚才骡子叫得太悲烈了,很容易把人引过来。 宋积云就着他的手劲站了起来。 两人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驿路。 第60章 元允中瞅宋积云一眼,理直气壮地道:“我们原本就蹿的是树林,又不是什么正经的驿路,遇到走不过去的大沟不是很正常吗?” 言下之意是他没有走错方向,只是遇到的路不好。 宋积云无话可说,夺了他的领路权,道:“我来指路。” 这次元允中没有反对。 宋积云看这沟横在他们面前,想着他们来的时候是迎风过来的,那左手边应该是东边了,不如顺着走,路上看看情况再说。 她就指了左边,道:“我们往这边走!” 元允中率先往那边去,没管脚疼腿酸的宋积云。 宋积云想着他是个路痴,也不怕,慢慢地沿着大沟往前走。 她这才发现往左的路是个向下的斜坡。 宋积云心中一喜。 走到坡底,应该就能绕过这条大沟了。 黯淡的月光照在大沟边,路倒是不难走,就是这脚底火辣辣的,每走一步脚就割了一刀似的。 元允中竟然在前面等她。 看到她,他不虞地道:“还是我背你吧!你走得太慢了,耽搁事。” 宋积云才不会自讨苦吃,立马笑着答应了:“多谢!” 重新趴在元允中的背上,她不由摇了摇小腿,还戳着他的背道:“你平时拉几石弓?” 谁让他说她重的。 元允中哼哼地道:“我不拉弓,我抛石锁!” 这是骂她是块石头吗? 宋积云笑道:“公子神力!石锁也分大小吧?” “是分大小。”元允中感慨道,“那东西风吹雨打都不怕,随便丢在哪里就行了,平时也没注意是多少石的。” 宋积云还想戳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前面出现了个村落的轮廓。 宋积云大喜。 元允中却泼冷水:“穷乡僻壤的,还不知道住的是些什么人呢?” 宋积云当然也没有那么天真,觉得找到了个村落就安全了。 但她还是瞪着元允中道:“眼头亮一点,等会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们是……” 看着元允中那英俊却带着几分矜贵的面孔,觉得她说其他关系,估计别人也不会相信,干脆道:“是兄妹。迷了路。” 元允中不置可否,背着她身轻如燕地走了过去。 等走近了,他们才发现这村子不小,围着个水潭前前后后砌了一大片房屋,几乎全是砖瓦小院,几个黄泥茅草屋则七零八散地砌在最外面。 元允中抬脚就朝里走。 宋积云却拦住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等等!” 她的声音绷得有点紧。 元允中扭头看了她一眼,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像颗星子,道:“你要干什么?” 宋积云打量着村落,小声道:“你先把我放下来。” 元允中没答应她,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就你那脚力,最后还是得我来。” 宋积云思忖了一会,道:“我觉得这村子不对劲。哪有全村都砌砖瓦房的?” 元允中的眼睛亮晶晶的,却道:“说不定我们遇到的是什么隐世大族,祖先迁徙到这里来的时候一起砌的房子呢?” 登堂入室 第46节 “不对!”宋积云皱着眉道,“若是隐世大族,应该讲究依山傍水,可你看这村子,没有什么树,就是村口的这些树,也都是小杂树,不像是在此久居的人家。” 元允中道:“我们找个最外面的人家问问,要是情况不对,我们就跑。这总可以了吧?” 宋积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元允中不耐烦地道:“出了事全算我的,这总可以吧?” 宋积云忍不住道:“刚才是谁说不会出错的?” 元允中不以为然地道:“你再这样大声嚷嚷,小心把狗给引来。” 宋积云没想到他的脸皮这么厚,就在他耳边小声的嘀咕。 元允中像没听见似的,目光炯炯地选了户颇为偏僻的人家,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声门:“有人吗?” 很快屋里就有女人应:“谁啊?” 宋积云有些惊讶。 一般人家都会是男子来应门。 “迷了路,”元允中说着,朝她扬了扬眉,道,“问个道。” 宋积云睨了他一眼。 屋里应了声“等会”,窸窸窣窣地,点了灯,出来个四旬妇人。 妇人举着灯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宋积云顿时有点后悔依旧趴在元允中的肩头,她随心所欲惯了,怕掌握不好和元允中的距离。 那妇人果然指了宋积云道:“这是?” “我妹妹,扭了脚!”元允中简短地道。 那妇人的目光在元允中和宋积云脸上停留了片刻,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元允中道:“去景德镇。” 景德镇离梁县不到二里地。 那妇人略一沉思,居然给他们开了门,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景德镇离这里十来里地,这都半夜了,你妹妹还扭了脚,又没个官道,我就算是指了路,你也未必能走过去。不如在我们家留宿,明天一早你出几个钱,雇个牛车过去。” 这刚照面就主动邀请他们留宿。 宋积云忙低了头。 她怕掩饰不住惊愕的表情。 结果元允中竟然面露犹豫之色。 这家伙想干嘛? 那妇人见了倒诚心,道:“我当家的出去给人……做工了,儿子和儿媳妇在家。我们家也有空房间。我看你们两个年纪轻轻,不知道世事艰辛,这才留你们的。” 说完,她还喊了自己的儿子,道:“你们领这两位贵客去东厢房歇了,我去浇点水。你们吃过晚饭了没有?我这还有白面馒头,给你们鸡皮丝瓜汤,先垫垫肚子。” 元允中眸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茫,没问宋积云就进了院子,口称:“打扰了!” 宋积云只好再戳他。 他不动如山,道:“晚饭就不用了,我们吃过了。” 宋积云垂了眼帘。 这次总算没乱来。 陌生的饭菜是那么好吃的? “那就好!”妇人笑呵呵地道,也不勉强,让儿子去烧水,自己领着他们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睡的是炕,妇人给他们铺着炕,又问他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元允中把宋积云放临窗春凳上坐下,道:“杭州!” “难怪你们都长得这么俊。”那妇人笑着,从炕上下来,道,“你们只管安心住下。我们这里没那么多的讲究。” 什么意思? 两人面面相觑。再看那炕上,只有一套被褥。 宋积云还好,元允中眼里已带薄怒,声音也没有之前的清亮,道:“还有没有能歇息的地方?” 那妇人直笑,道:“穷家小户,你们多包涵。不过,你们既然已经私奔了,从前的日子该放下就放下,先把眼前过好了才是正经。” “私奔?!”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两个人齐齐脸色大变。 第61章 那妇人四十来岁的样子,闻言没有吭声,而是警惕地望着宋积云,拉了拉男子的衣袖。 男子和她差不多年纪,紧了紧手中的斧头,没有理会宋积云,而是问她身后的元允中:“你们从哪里来?怎么会迷了路的?” 元允中见了,上前两步,把宋积云挡在了身后,道:“我们从苏州府来。中途下车小憩的时候,车夫带着我们的行李赶着骡车跑了。我们一路追过来,骡也没追上,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那男子在元允中说话的时候就一直打量着他们,可能觉得他们实在是不像坏人,等到元允中说完,他的神色明显地松懈下来,道:“我们这里叫赵家集,我姓赵,排行第七,你们称我赵七就可以。” 他还介绍那妇人道:“这是我浑家,你们要是不嫌弃,就称她一声赵七嫂。” 元允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宋积云则亲亲热热地喊了那妇人一声“赵七嫂”。 赵七嫂朝着她腼腆地笑了笑。 赵七已和元允中说起话来:“你们要去景德镇,那可有点远。离这里有三、四十里地呢!还全是山间小道。这黑灯瞎火的,我就是告诉你们怎么走,你们不熟悉山路,也走不出去啊!” 元允中和宋积云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景德镇离梁县县城不到二里地。到了景德镇,就等于到了梁县。 没想到他们越走越远。 元允中想了想,道:“赵七,你们村里有没有能留宿的人家。我们投宿一夜。明天一早你帮我们雇个识路的人陪我们去趟景德镇。” 赵七嫂就捅了捅丈夫。 赵七打开妻子的手,道:“我们家就是可以留宿的地方。我家小儿子今年十岁了,去景德镇的路他熟得很,明天可以让他帮你们带路。” 元允中应下了。 赵七树也不砍了,扛着斧头就领他们往村里去。 路上,赵七殷勤地和元允中说着话:“我看公子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您怎么会去景德镇投亲?” 元允中道:“我会画画。我正好有个姑父在景德镇当画师。我就寻思着投靠我姑父寻个差事。” “哎哟!这可是门好手艺啊!”赵七羡慕地道,“窑厂的画师是最难招的。你要是真能画,这辈子可就不愁吃穿了。” 元允中谦逊地道:“哪里,也只是想混口饭吃而已!” 赵七就问起元允中姓什么?家里有几口人?多大年纪?各在做什么? 元允中半真半假一一回答。 宋积云则赵七嫂走在他们后面,也小声说着话。 “你哥哥长得可真好!”赵七嫂感慨道,“像观世音菩萨座下的金童似的!” 宋积云一噎。 元公子不会是中老年妇女之友吧? 她母亲喜欢,这位赵七嫂也喜欢。 她只得道:“大家都这么说。” 赵五嫂就看了宋积云一眼。 宋积云道:“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赵五嫂连连摆了摆手,道,“你和你哥哥和得不怎么像?” 这就有点扎心了。 宋积云笑道:“我哥哥像我母亲,我像我父亲。” “难怪!”赵七嫂又问,“那你哥哥成亲了没有?” 宋积云愕然,半晌才道:“还没有成亲。不过,订了亲!” 别在人家村子里走了一遭,被村花看上了,横生枝节。 赵五嫂听了感慨道:“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小姐才配得上你哥哥。” 宋积云也不知道。 好在是他们已经走到了山脚,除了一条崎岖的土路,还停了辆牛车,堆了大半车的松树枝。 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元允中就对赵七夫妻道:“我妹妹脚下起了泡,能不能搭你们的牛车回去?” 赵七夫妻一愣,虽然心痛牛,可见宋积云肌肤胜雪,一副娇养着长大的模样,还是答应了。 宋积云倒觉得不必如此。 元允中却执意要她坐车。 她不想辜负别人的好意,向元允中道谢,由赵七嫂扶着坐在了车辕上。 赵七继续和元允中说着话,还问元允中:“你是跟谁学的画?画的是山水、花鸟还是人物?” 不像是个村夫问得出来的话。 宋积云扭头看了他一眼。 车子一震,她颠簸着,差点掉下来。 元允中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沉声道:“你坐进去点。” 赵七嫂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登堂入室 第47节 两人都没有太在意。 不过半碗茶的功夫,他们就到了村子。 半夜三更的,居然还有人和赵七一样,赶着牛车或拿着扁担去山上砍柴。 见到宋积云和元允中,众人纷纷问赵七夫妻:“这是谁啊?” 赵七夫妻一面和众人打着招呼,一面回着“迷路了,到家里借住一宿”。 元允中不禁道:“他们为什么晚上去砍柴?” 赵七含含糊糊地道:“白天大家都有事,就晚上去砍柴。” 赵七嫂生怕他们再问似的,忙指了村口的个宅子,道:“啰,那里就是我家了。” 宅子不大,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围了个小院。 可不管是宅子还是围院,都是用砖砌的。 等进了门,就连地上都铺的是砖块。 再看左邻右舍的宅子,不管大小,都是砖砌的。 就是村里的路,也都撒着砖渣。 宋积云隐晦地皱了皱眉。 赵七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只是院子里堆了半院子的松树枝,有些违和。 赵七在院子里卸柴。 赵七嫂请他们在堂屋坐下,端了大叶子茶招待他们,还热情地道:“你们应该还没有吃晚饭吧?我家里还有几个二合面的馒头,我拿出来给你们蒸一蒸,再打个鸡蛋做个丝瓜汤,你们先凑合着吃一顿。” 宋积云忙道:“不用了,我们用过晚膳了。就在您这里借住一夜就好了。” 陌生人的饭菜,她一般都不会吃的。 说完,还深深地看了元允中一眼。 元允中更是连茶水都没有喝。 赵七嫂颇为意外,但也没有勉强,道:“你们坐坐。我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你们今天晚上就歇在那里。” 元允中颔首,宋积云却跟了出去。 第62章 宋积云朝赵七嫂手里塞了一对珍珠耳珰。 元允中身上什么饰品都没戴;她要去窑厂,装束也是往简单利落上靠。 两人身上,也就这对珍珠耳珰还值几个钱了。 既然投宿,总不能白吃白喝。 赵七嫂不肯定要。 宋积云和她客套了好一会儿,她才收下。 可待他们也越发的热情真诚了,道:“我去给你们拿新被褥,是我留着准备娶媳妇用的。” 宋积云没拦住,只好放了她走。 可一回头,元允中不知道什么站在屋檐下,正扭头望着她。 宋积云愕然,走了过去,道:“怎么了?” 元允中没有说话,把目光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赵七正把那根适合做横梁的大树往西厢房拖。 他身材不算高大,却长得很健硕。 特别是肩膀和手臂,非常有劲,拖树的时候,肌肉贲起。 宋积云若有所思。 赵七嫂从自己房间里抱了被褥出来,去开了东厢房的房间。 宋积云想了想,去给赵七嫂帮忙。 “不用!”赵七嫂不让,笑道:“你今天睡这间靠北的厢房,你哥哥睡你旁边。家里简陋,委屈你们了。” 宋积云笑着客气了几句,可没想到厢房能简陋成这个样子。 空荡荡的一间房,靠墙放了张木板床,其中一个床脚还断了,用砖垫着有。 元允中睡的房间比她好一点,除了有张木板床,床的四角都是健全的,床头还多了张杌子。 宋积云问帮着铺床的赵七嫂:“你们家有几个孩子?怎么都不在家?” 她含含糊糊地道:“他们都出去做工去了,不用管他们,他们昨天早上就回来了。” 宋积云奇怪道:“这附近还有工做?” 赵七嫂没有回答,而是笑着扯了扯床单,道:“时候不早了,你们都歇了吧!明天你们还要赶路呢!” 宋积云笑着应了,和元允中各自回了房间。 但她一回房间就立刻闩上了门,举着油灯端开始用手摸着墙面,打量着屋顶。 半晌,她神色凝重地坐在了床边,吹了灯,听着赵七夫妻回了房间,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悄悄地拉开了门闩,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今晚月色黯淡。 翘檐、屋顶、院落都溶成一团团的黑影,扭曲地投影在地面。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光亮,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也让人心中惊。 宋积云盯着赵七夫妻歇息的东厢房,轻轻地叩了叩元允中窗棂。 没有动静。 宋积云就寻思着要不要等会再叩一次。 元允中的房门悄然开了半扇,他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脸笼罩在黑影中看不清楚表情,一双乌黑的眼睛却像黑矅石般深幽、亮泽地望着她。 宋积云一愣。 元允中轻笑,低声道:“宋小姐,有门,你何必要跳窗呢?” 宋积云无语,道:“我找你有事。是在你房间说?还是去我房间说?” 元允中沉吟道:“会不会不太好?就算我们是兄妹,可也过了同席的年龄。” 宋积云气笑了,一把推开了另外半扇门,道:“你以为找你做什么?” 门在元允中手里就没有声响,在她手里就发出一声响亮的“吱呀”声,在黑暗中传得老完。 宋积云手一顿,元允中已让出道来。 她迈过门坎,双后一合,就把门给关上了,道:“元允中,我怀疑我们刚刚自投罗网,到了追我们那群人的老巢来了。” 屋里比外面更暗。 宋积云却能明显地感觉到空气一滞。 元允中说话的声音却少见地带着几分严肃:“你发现什么了?” 宋积云道:“你没有在窑厂里呆过,你不知道。 “窑厂的窑,都是用砖砌起来的。可开了窑,这些砖就不能用了。别人家不知道,但宋家的窑厂,那些废了的砖都会低价卖给那些想砌房子又买不起新砖的穷苦人家。 “这种砖因为经过高温,特别容易碎,容易断,容易变形。 “你看赵家厢房的墙面。 “我刚才仔细地看过了,全是那种砖。” 元允中推开了东边的窗棂。 月光照进来,照亮了元允中的肩头。 宋积云眉头紧锁,继续在那里踱着步子:“还有那些柴火,全是松树枝。只有松树枝带着的油脂,才能把窑里的温度烧到需要的温度。” 她说着,之前只是在心头掠过的一些细节像珠子,一个个地被串了起来。 “你记不得记,我们说要在村里歇一晚,赵七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们。 “他们分明是不想我们进村。 “有什么样的村子不愿意别人进去? “还有她要招待我们吃饭。二合面的馒头。我们这边的人都不吃这种馒头,除非是从北边那过来的窑工。” 元允中冷静地道:“就算这样,也只能说明这里有野窑,未必就是追击我们的人?” 宋积云坐在了床边,道:“只有那些野窑的窑工,除了一把力气什么也没有,才会铤而走险,什么事都敢干!反而是依附富贵人家生活的闲帮,没这么大的胆子。” 不管怎么说,这些也都只是猜测。 元允中轻轻地叩着窗棂,沉吟道:“我们这个时候就算悄悄出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还不如就在这里过一夜,明天早上再走。” 也只能这样了! 宋积云很是不安。 元允中却突然道:“你今天晚上就睡在我这里好了!” 之前只想和他商量个办法的宋积云……觉得这样也不错。 两个人在一起总比分开好。 特别是像她这样没有武力值的人。 “多谢了!”她真诚的向元允中道谢。 元允中“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宋积云想到屋里只有张床和杌子,她准备坐杌子靠一晚。 反正已经过去大半夜了,最多还坚持两个时辰,天应该就亮了。 登堂入室 第48节 元允中没有理她,但也没自顾自地躺下,而是盘着腿,在床上打坐。 屋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宋积云这才发现自己有多疲劳,靠在墙上眼皮子都打架,阖上就难以睁开。 不过,算了。 有元允中在这里,就算有什么危险,他也会示警的。 休息一会也好。 明天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宋积云想着,慢慢睡了过去。 元允中望着那个靠坐在墙头的影子,头一会儿朝左歪,迷迷糊糊地重新坐正,头一会儿又朝右歪过去…… 他手有点痒。 她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靠着呢? 第63章 原本不过只是想过来和元允中商量个对策的宋积云……突然觉得这个主意也挺不错的。 “好啊!”她笑盈盈地应着,坐到了元允中的身边,还对他道着“多谢”。 元允中全身一僵。 宋积云已拍了拍床板,在他耳边悄声道:“我们一个人一半。”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让人想起春天的风。 元允中的耳朵像钻进了小虫子似的,痒痒的。 “不必了!”他声音显得有些冷,“我打坐就可以了!” “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宋积云道,声音温柔的如潺潺细流,“要不,我们轮流休息?还可以守夜。”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倾,元允中甚至能够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 他顿时感觉到屋子里又闷又热。 “不用了!”他强压着心底骤然涌现出来的浮躁,说出来的话有些生硬,“你守夜?我怕我睡不着!” “那行!”宋积云倒也爽快,窸窸窣窣地脱鞋上床,靠坐在了墙头,打着哈欠道,“你要是累了,就喊我!” 黑暗中,她轻柔的杭绸褙子掠过他的手背。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好不容易平息了心情,耳边只余她绵长轻缓的呼吸。 她已经睡着了。 元允中的脸色顿时非常的难看。 宋积云这是什么意思? 她对和他同房毫不在意的吗? 他当也只是说说而已,她完全可以拒绝他。 他脑海里浮现出他还住在纱橱时,她白皙圆润的肩头。 他好像又闻到了那淡淡的茉莉香。 元允中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目光明明灭灭朝宋积云望去。 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眼睫毛又长又翘。 他想到她看他时那明净清正的目光。 她或许只是性格太虎,像男孩子一样? 他想到她干的那些事,又觉得有她的性格像男孩子多一点,有点释怀。 元允中垂下眼帘,干脆在床头打坐。 而靠坐在墙头的影子,头一会儿朝左歪,迷迷糊糊地重新坐正,头一会儿又朝右歪过去…… 他的心情又开始浮躁起来。 她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靠着呢? 元允中想了又想,正寻思着要不要把她扶正,她倒好,倒在了他的肩膀头不说,还像小鸟选窝似的,在他肩头蹭了蹭,睡得更香甜了。 元允中低头,望着她满头的青丝,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地点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朝另一旁倒去。 或者是那边没有扶持她的人,她猛地点点头,又倒在了元允中的身上。 乌黑的头发摩擦着他的下巴,他又闻到了淡淡的茉莉香。 元允中望着头顶的横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天边泛起一道鱼肚白。 赵七夫妻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元允中面无表情地再次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宋积云的额头,想把她给推到一旁。 房门突然被推开。 “啊!”地一声,女子尖锐的叫声吵醒了宋积云。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只见赵七嫂捂着一个妙龄少女的嘴,不好意思地道:“你们睡,你们睡!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讲究。” 可她话锋一转,又道:“你们既然是私奔的,就不应该称兄妹,应该称夫妻才是。也免得我把两床新被褥都拿了出来。” “什么?”饶是宋积云和元允中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此时也被赵七嫂的话说得双双神色大变,“私奔?!” 赵七嫂讪讪然地望着他们,道:“不是私奔,你们怎么会在一个房间里?还……” 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宋积云此时才发现她侧身而坐,像被元允中搂在怀里似的。 她不由抚额,朝元允中望去。 元允中板着脸,眼底如霜似雪,冷冰冰的。 宋积云扶额,想对赵七嫂解释几句,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赵七嫂,比她这个当事人还慌张,一面拖着那妙龄女子往外走,一面道:“你们既然已经醒了,我就不再过来喊你们了。我让我姑娘给你打水,你们梳洗了,就来吃早饭了。” 宋积云无奈地摊手,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对元允中道:“反正大家萍水相逢,说不定从这里出去之后就再也见不着了。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元允中不置可否。 宋积云很快就把这些甩到了脑后,走到门口四处张望了几眼,对元允中道:“我瞧着这才卯初的样子,我们要不别吃早饭了,带点馒头什么,就走吧!” 她还在担心昨天追击他们的那群人。 元允中点了点头。 赵七嫂端了洗脸水进来,笑眯眯地道:“刚才是我未过门的儿媳妇,她不知道你们借宿在这屋,得罪了。” 宋积云笑着摇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提出不用早饭了,拿几个馒头就走。 “这怎么能行呢!”赵七嫂的脑袋摇得像拔浪鼓,“无论如何也要吃了早饭再走。” 她说着,有些畏惧地看了元允中一眼,把宋积云拉到了门外,低声道:“妹子,我看你们去景德镇投亲是假,想要避开家里的人是真吧!你与其不知道去了景德镇是好是坏,还不如就留在我们村里!” “什么?”宋积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赵七嫂大大咧咧又不失亲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家相公不是会画画吗?我们这里有个活,缺会画画的。最多三、五个月,保证你们最少也能赚五十两银子。” 宋积云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个赵家集有野窑。 可她更怕追击他们的人也与这里有关系。 她为难地道:“可我们已经和我姑姑说好了。” “这有什么!”赵七嫂不在意地笑道,“让我们家小子给你们家姑姑送个信去好了。” 这是要强行把她们留下来吗? 宋积云不动声色,沉吟道:“这个,我得和公子商量商量才行。” 她说着,就看见妙龄少女扶着个老妇,由几个年轻妇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人还没到,那老妇人已高声道:“赵七家的,说来了对私奔的公子小姐,那公子还会画画?你把他们留下来,我们给他们置办婚礼。” 第64章 宋积云眸光微闪。 这老妇人是什么人? 这么大的口气! 念头一闪而过,那老妇人已甩开了妙龄少女的搀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来。 赵七嫂忙迎了上去,道:“老婶,您怎么来了?” 老妇人颔首,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宋积云的身上。 赵七嫂见了,对那老妇人道:“这位就是李小姐。” 又对宋积云道:“这是我们家孩子的叔祖母。待人最最和善不过了。村里的妇人有什么事,都喜欢找她老人家帮忙。” 登堂入室 第49节 宋积云笑着曲膝给老妇人行了个礼,称了声“老安人”。 “哎哟!”老妇人笑道,“这可不敢当。”然后称赞她,“只听说来了位李小姐,却没有想到这么的标致!” 众人哈哈地笑。 老妇人就道:“李公子呢?怎么没有看见李公子?” “在堂屋呢!”赵七嫂道。 老妇人就牵着宋积云的手就进了堂屋。 元允中正站在堂屋中间,身高腿长,星目薄唇,英俊得让人侧目,连简陋的屋子都看上去没有那么寒酸了。 屋子里静了几息。 众人纷纷面露惊艳之色,三三两两地私语起来。 “这李公子也长得太俊俏了吧?” “难怪李小姐愿意和他私奔的。要是换成是我,我也愿意。” “您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人家李小姐长什么样子!” “想想都不能想了……”有人喃喃地道。 也有人羡慕地道:“还会画画!真是有才有貌,文武双全!” 元允中愕然,朝宋积云望去。 他大概从来没有经历过样直白的夸奖。 宋积云强忍着笑意低下了头,也就没有看见元允中眼底一闪而过的懊恼。 而老妇人则警告般地扫了众人一眼,见众人一个个都闭上了嘴巴,这才笑着对元允中道:“公子见谅!乡下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失礼了!” 元允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耳朵红彤彤的。 老妇人明显地松了口气,笑道:“村子里管事的赵五,是我儿子。公子会画画,我们又急需个会画画的人。原本这件事应该由赵五来和您谈才显诚意。可赵五出了门,要四、五天才能回来,我就倚老卖老,来见公子了。 “还请公子留步,在我们这里再多住几日,等赵五回来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再走也不迟。” 这缓兵之计用得不错。 就怕等来的是那群追击他们的人! 宋积云在心里嘀咕着。 元允中却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没准备做画师。” 老妇人怎会轻易放弃。 她看了宋积云一眼,笑道:“这里去景德镇路途遥远,您走得,李小姐一个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富贵堆里长大的娇小姐怎么走得?我看您不如在这里多呆两日,我想办法给您找个骡子,您再带了李小姐上路也不迟。” 元允中瞥了宋积云脚一眼。 宋积云立马表态,轻轻地拉了拉元允中衣袖,低声道:“我,我还能走!” 元允中却定定地看她一眼,乌亮的眸子黑漆漆的。 宋积云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那些围着他们的女人已经开始七嘴八舌打趣他们:“李公子,李小姐可是什么都听你的。你也不能辜负李小姐才是。就在这里再住几天再走吧!” “要我说,就应该像老婶说的那样,你们就留在我们这里,在我们这里成亲好了!” 甚至还有人道:“你们两个金童玉女似的,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好看。等再过几年,抱几个孩儿回去,家里还有什么说的。何必去景德镇看人的白眼呢?” “李公子和李小姐,你们放心。我们都知道你们盘缠和行李都被那车夫给顺走了。你们要是立马成亲,我就把我给我姑娘准备的嫁衣先给你们用了!” “我们家也可以拿出一床被褥!” “还有我们家。可以送套碗碟。” “好像谁家没有似的……” 元允中垂着眼帘,眼角的余光却全都落在宋积云的身上。 宋积云被惊到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无意在这里久留,忙给众人行礼,道着“多谢”,讪讪然地对众人道:“容我们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说着,拉着元允中的胳膊就往外走。 元允中道:“我们不用早饭吗?” 这个时候还算什么早饭? 宋积云想着,却昏头昏脑地把元允中拖到了厨房。 众人哄堂大笑。 宋积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厨房没有人,锅里还蒸着馒头。 宋积云装了几个馒头,对元允中道:“先垫垫肚子吧” 她则在厨房看了一圈。见有个后门,不由捂着胸口长吁了口气,推开后门探头看了看,兴奋地回头对元允中道:“后面有路,直通村外。”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偷偷溜出去玩的孩童。 元允中“哦”了一声,却没有动。 宋积云不知道他在发什么呆,拽着他的胳膊拔腿就往外跑。 清晨山间的空气清新微凉,迎面吹来,非常的舒服。 她和元允中商量:“我们从原路返回。要是照赵七说的,我们得爬两座山,我觉得我爬不了。” 元允中“嗯”了一声。 宋积云拉着他跑了起来。 郁郁葱葱的树木在被她一棵棵地甩到了身后,却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脚步。 她不由回头,发现元允中跟在她的身后,这才能确定元允中一直跟着她。 她忍不住抱怨:“你怎么连跑起来都没有声音。” 元允中没有吭声,但很快宋积云就听到了脚步声。 她嘴角微翘。 等到他们跑到昨天晚上遇到赵七夫妻的坡脚,她这才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道:“这次我领路。” 说话间,她好像隐约听到村子里传来了女子嘈杂的叫喊声。 应该是赵七嫂她们发现他们不见了。 元允中乌黑的眼睛此时仿佛又有了光。 他问宋积云:“怎么走?” 宋积云满意地看了元允中一眼,指了他们昨晚滚落的山坡,道:“从这里上去。” 元允中反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道:“你跟我来!” 话音刚落,就被他半拉半拖着往坡面爬去。 别说,有人带着就不一样。 他们很快爬到了坡顶。 坡下传来女子叫喊和男子的吼怒。 宋积云回头。 有群男子正往山坡上爬。 第65章 宋积云就望着元允中。 元允中思忖了片刻,抬头对那老妇人道:“可以!” 老妇人很是欢喜,道:“李公子,等你来了就知道了,再也没有比我们这里更好的差事了。我看李小姐不是个会做家务的,到时候还可以让李小姐跟着我们一起学学家务事。” 元允中皱眉道:“不用。你到时候帮我们雇个人就行了。” “好!好!好!”老妇人喜笑颜开,道,“就让赵七家的去帮你。你们能认识,也是缘分。” 元允中颔首,留了张纸条给老妇人:“我姑姑住在这里,要是我过了五、六日还没有回来,多半是我姑姑想多留我们住几日,你们就派人去送个信。” 老妇人高兴地收纸条。 赵七家的也很高兴端了早饭出来,还多摊了个鸡蛋饼。 宋积云和元允中这才放心的吃了早饭,然后由老妇人等人送到了村口,上了赵七指的土路,直到看不到老妇人等人,这才停了下来。 元允中问宋积云:“我们往哪里走?” 宋积云抿了嘴笑。 元允中举目四顾,像是在观察地势般装模作样的“哼”了一声。 宋积云想笑,忙指了右边的树林,道:“我们从这里过去,就可以走到昨晚那个山坡了。” 她还解释:“我们是在驿道那儿不见的,郑全他们肯定会从那里搜起。赵七指的这条路远不说,方向也不对。我怕和郑全失之交臂。” 元允中“嗯”了一声,率先就朝树林里去,走了几步,见宋积云还没有跟上,催道:“你快点!” 宋积云嘴角微翘,小跑几步,追上了元允中。 两人在树林里穿行。 宋积云问元允中:“你怎么会想到给那老妇人留个地址?” “哦”元允中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更真一点。就像你(问)他们给多少工钱一样。” 宋积云觉得元允中虽然平时说话行事像是目中无尘似的,可若他真要做什么,还是考虑得很周全的。 她道:“画师难求。各个窑厂都缺画师。你要是哪天缺银子了,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如果能画出一个受欢迎的花样子,可以养活一个小窑厂。” 登堂入室 第50节 元允中瞥了她一眼,道:“我不是还有十万两银子吗?” 宋积云笑了起来,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拿?” 元允中没说话,脚步轻盈地跳到挡在她前面的大青石上,朝她伸出手来,道:“你小心一点。” 宋积云抬头。 橘红色的朝霞照在他脸上,给他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让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份湿润,少了一份犀利,有了他这个年纪才有的少年意气。 宋积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跳上了大青石,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山坡脚下。 “走!”元允中说着,拉着她开始爬坡。 白天和夜晚的视线完全不同。 昨天晚上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的宋积云却可以断定,他们上了坡,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驿路旁。 宋积云继续和元允中聊着天:“你既然喜欢画画,肯定也喜欢风景、花鸟。要不,我再送个宅子给你。苏州、扬州或者杭州都可以,看你喜欢什么样的?” “哦!”元允中停下了脚步,打量着她道,“送我宅子!送我宅子干什么?把我养在宅子里?” “喂!”宋积云啼笑皆非。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他们在这里!” 宋积云循声望去,看见迎面走来两个穿着短褐,拿着木棒的壮硕男子。 是昨天追击他们的人之一! 宋积云愣住。 元允中已把她护在了身后。 密林中不一会儿就钻出来五、六个和之前两个人同样装束的男子,慢慢地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宋积云忙贴着元允中的背站了,虽然元允中挺拔如松,可她还是觉得腿一点软,低声问元允中:“你打得过几个人?” 元允中不急不慢地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宋积云听着就急了起来,道:“要不,我们看看能不能拿钱消灾?” 她感觉到元允中的背一僵。 “恐怕不行!”元允中淡淡地道,“他们连脸都没有蒙,要是你秋后算账怎么办?” 宋积云在心里把这些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一咬牙,道:“实在是不行,你就逃吧!然后想办法来救我!” 她想了想,为了保障,又回了一句:“我还欠你十万两银子和一幢宅子呢!” 元允中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积云觉得他是在笑。 可这有什么好笑的? 可她一抬头,看见其中一个男子挥着木棒就朝元允中击来。 “小心!”她高声喊着,元允中抬脚,踹了那男子一个心窝。 男子呻吟着连连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半天都没有起来。 宋积云看着都觉得痛,不由闭了闭眼睛。 其中一个人就指了她,对元允中道:“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只要你把你身后的女人交出来,我就放你走。” 元允中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男子目光阴森地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目露警惕地围了过来。 宋积云急起来,使劲地拉着元允中的衣袖:“我们走脱一个人是一个人!” 元允中却不为所动。 那些人估计是想柿子摘软的捏,去攻击的重点放在了宋积云这里。 三四个木棍朝宋积云挥了过来。 宋积云吓紧紧抿住了嘴,生怕因为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影响了元允中的判断。 元允中却始终护着她,带着她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移动。 她也感受到了木棒挥过来的破空罡气,感受到了击打在元允中手肘上的声音。 可她一声也不能吭。 好不容易大家对峙着拉开了距离,树林里突然响起“沙沙沙”的声音。 有穿着黑衣劲服的男子从四面的密林中钻了出来,举着弩把他们包围在了中间。 刹那间天地都变得凝重起来,充满了杀气。 宋积云吓了一大跳。 弩是民间禁用武器。 她不由朝元允中望去。 元允中不动如山地站在那里,单孑独立,却渊渟岳峙。 第66章 宋积云站在大树下,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 她神色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群黑衣男子手脚麻利地绑人,看着跪在元允中面前的男子低声和元允中说话,脑子却转得飞快。 元允中,到底是什么人? 她这算不算是刚出狼穴又进了虎窝呢? 他是什么时候联系上这些人? 他在他们家不走,又有什么目的? 宋积云看着元允中面色如常地朝她走过来。 她闭了闭眼。 自古官不与民斗。 当实力悬殊太远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以静制动。 她装做什么也没有看破似的,指那群黑衣道:“虽说是认识你的,可好歹是救了我们,你看给多少赏钱才不失礼?” 元允中静静地看着她。 她睁大了眼睛,任由他打量。 他微微一笑,道:“打赏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们从这边走。” 他指着不远处的树林:“不到一个时辰就能看到驿路了。” 宋积云眺眼望去。 刚刚和元允中说话的男子朝着她笑了笑。 男子不仅长得高挑英俊,且目光清正,正气凛然,让人心生好感。 她客气地朝他也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元允中看着挑了挑眉,领着她走了过去。 那群拿着驽的黑衣人已像洒胡椒面似的不见了,几个佩刀的黑衣人也拖着那群绑得像粽子似的人走了。 男子立刻站直了,笑着喊了声:“宋小姐!” 认识她? 也就是说,元允中在他们遇险之前就已经联系上了他的人了。 宋积云不动声色,问他:“你怎么称呼?” 男子看了元允中一眼,才这支支吾吾地道:“我姓邵,单名一个青字。” 宋积云当没看见他的小动作,继续笑着问他:“你是给我们的领路人吗?” 邵青这次没有看元允中,笑呵呵地道:“是啊!我已经走过一回了。” 宋积云又突然把话题转了回来,道:“你是元公子的什么人?” 邵青很警觉,又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有些战战兢兢地道:“我曾经做过少爷身边的书童。” 宋积云心神微凛。 这样的人曾经给元允中做书童? 宋积云越来越看不透元允中了,但这也越发让她肯定,元允中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 她想到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的那些弩箭。 既然如此,那她就做好自己现在能做的好了。 她问邵青:“那些追击我们的人,你们准备怎么办?” 邵青再次看了元允中一眼,道:“交给当地的衙门处置。” 这样也好。 可她受不了邵青每说一句话都要看元允中一眼。 她不由对元允中道:“元公子,你看,我们回了梁县,要不要去趟衙门?我们毕竟是苦主。” 宋积云想早点知道这些人的身份。 窑厂那边,马上就要开始烧祭白瓷。 她得闹清楚这些人与烧祭白瓷有没有关系? 元允中依旧走在她的身后,语气淡漠地道:“你才是苦主!” 宋积云笑道:“那你不和我去衙门了?” 登堂入室 第51节 元允中点头。 宋积云笑道:“也行!你这两天也累了,回去后好好休息休息,我去趟衙门好了!” 元允中没有说话。 邵青小声地道:“公子,我们是不是回去了?” 元允中看着目不斜视的宋积云,淡然地道:“回去?回去哪里?我现在可是宋家二房的大姑爷?要回,也是回宋家云?” 宋积云倏然抬头,目光锐利。 什么意思? 她装聋作哑,他还上瘾了。 继续在她家里不走了! 元允中眼底慢慢泛起一层一层的笑意。 他慢慢地朝她靠近。 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宋积云清澈的眼睛里。 宋积云睁大了眼睛。 两道目光在空中撞到了一起。 他微微地笑,道:“我们可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书为证的。” 他上前几步,两人鼻尖对着鼻头,薄唇对着红唇,好像气息都缠绵在了一起:“宋小姐可不能用过就丢啊!” 宋积云挑了挑眉,清脆的声音被压在舌尖,如婉转的啼声,挑(逗着人耳朵:“原来公子想做宋家二房的大姑爷啊!” 元允中笑望着她,手握成了拳。 宋积云沉吟道:“也不是不可以!” 她慢慢地退后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可望向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回避,声音里的笑意也更明显了:“只是,宋家的大姑爷,首要就是得乖乖的听大姑奶奶的话,您觉得,您能做得到吗?” “宋家什么时候有这规矩?”元允中将纂紧的手背在了背后,笑道:“不会是宋小姐临时决定的吧?” “临时决定的也没什么啊!”宋积云笑眯眯地望着他,“谁让我是宋家二房的当家人呢?一言堂之类的,不就是为当家人设定的吗?” 元允中语凝,咳了两声。 宋积云瞪了他一眼,抛下他,大步朝前走去。 邵青目瞪口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他们家公子,居然有被人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他从小服侍他们家公子,还是第一次看到! 他回去了,要不要回去说给老太爷听呢? 邵青敬佩地望着宋积云,小跑着跟上前去,殷勤地在前面带着路。 好在是没等他们走到驿路,他们就遇到了带着郑全等人的六子。 “大小姐!”郑全激动跑了过来,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六子也在旁边“咦咦呀呀”的。 宋积云此时才真正地感觉到了安全。 “我们没事!”宋积云忙安抚着郑全,把经过告诉了郑全,郑全惊讶地道,“赵家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村子!” 她不想打草惊蛇,道:“听那些人的口气,他们砍的是洪老爷的树。梁县只有一家姓洪的大户人家,就是住在我们街尾那家。万一这野窑和他们家有关系呢?我们先看看追击我们的是什么人了再说。” 如果与那野窑没有关系,这件事倒可以放一放。 等她把窑厂的事理顺了再说。 郑全欲言又止。 宋积云抚额,道:“你有事不告诉我,我就能不去处理了吗?” 郑全面露内疚,低声道:“昨天晚上,祭白瓷那边的库房进了贼,烧祭白瓷的泥料,全都被人毁了!” 第67章 这么巧?! 众人俱是一愣。 宋积云却很淡然。 宋三良带着窑厂的人去家里闹事的时候,她就觉得祭白瓷没有烧出来,人为的因素比较大。 她留了郑全在窑厂,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 如今祭白瓷的作坊进了贼,还毁了泥料…… 她问郑全:“贼抓到没有?” 郑全低着头,道:“贼是抓到了。可他说是走错了地方。他是来偷祭白瓷的。结果走了空门,一气之下,这才把库房的泥料给毁了的。” 说到这里,他气愤地直跺脚,道:“窑厂守卫森严,特别是御制之物的地方,这么多年都没进个贼,怎么您前脚走,后脚就出了事呢? “我寻思着这件事不简单,想好好审审他。 “结果六子跑了回来,说您这边出事了,我吓得一身冷汗,也没心思审问他了,忙召集人手,匆匆地赶了过来。” 宋积云和郑全一面往驿路去,一面道:“那贼呢?怎么处置了?” 郑全道:“我原是想把人送去官府的,可后来想想,这半夜三更的,要是这贼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泥料的事岂不是说不清道不明了。何况我当时也没有人手送他走。我就让人悄悄地把那贼给藏了起来,寻思着找到了您再说。” 宋积云满意地道:“有多少人知道祭白瓷的泥料全都被毁了?” 郑全道:“几位大师傅和昨天晚值夜的人知道。” 他说完,有些不安地道:“我是不是昨天晚上应该及时封锁消息?” 宋积云笑着摇了摇头,道:“有心算无心,你昨天急着去找我,后面的事自然就顾不上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郑全还是有些后悔。 宋积云就安慰他:“没事!错有错着,也未必不好。” 郑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宋积云已停下脚步,转身对元允中道:“元公子,我恐怕要先去趟窑厂,我让六子陪您先回城里,您看如何?” 从前她只想平平安安地把元允中送走,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把他招待好了。 谁知道元允中“嗯”了一声,道:“那就先去窑厂。” 宋积云的拒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以元允中的本事,她就想瞒他什么,估计也瞒不住。 索性也别费这力气了。 两人在一起,说不定她还能发现他为何要留在宋家呢! 他想跟着就跟着好了。 她看了眼一直跟着他们的邵青。 邵青像鹌鹑似的缩在元允中的身后,好像这样,大家就不会注意到他似的。 宋积云不由抿了嘴笑。 一行人折回窑厂。 进门就看见项阳抱头蹲在树荫下。 看见宋积云,他老脸通红,给她和元允中请罪:“都是我的错!我昨天晚上不应该喝那么多酒的。睡得死死的,没有去瞧一眼。” 宋积云温声道:“昨天晚上也不是您当值。” “可我也应该来看看的。”项阳还是自责,而且他更担忧的是祭白瓷的泥料,“现在去采买,最多能再烧一窑了。” 要是这一窑不成功,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宋积云却笑道:“罗师傅他们呢?走,我们一起到库房去看看去。” 项阳忙跟了个徒弟去叫罗子兴几个,他带着宋积云去放置泥料的库房。 库房里乱七八糟的,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样子,原本存放在架子上泥料全都被砸碎了,或丢在地上,或丢在了外面的花坛、树林里。 这贼得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库房弄成这个样子。 宋积云看着没有说话。 等到罗子兴几个到了,她没等罗子兴等人开口,已道:“事已至此,再说多的也没用了。大家也不要互相抱怨、指责,先想想怎么把眼前的事应该过去才是正理。” 众人面色都有些颓唐地应诺。 宋立还嘴角翕翕地想说什么,却被宋积云一个手势阻止了。 “大家把手头的事先放一放。”她道,“周大掌柜,你赶紧去买泥料;宋师傅负责查清楚窑厂怎么会进了贼。罗师傅负责安抚窑厂的人,别以谣传谣,越说越离谱。” 三个人齐齐应“是”。 项师傅以为要处置他,面如死灰,站在那里没有吭声。 不曾想宋积云却道:“项师傅随我盘点一下泥料库房,看看还有多少泥料可用?还需要那些洒在地上的泥料还能不能救?” 项阳顿时热泪盈眶,忙道:“大小姐,这件事我来就行了,怎么好劳动你亲自动手。” “没事!”宋积云吧道,“我闲着也是闲着。” 项阳连连点头。 宋积云就让六子陪着元允中去雅间喝茶。 元允中却四处张望地道:“不用了!我留在这里好了。” 宋积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朝郑全使了个眼色,让六子去服侍他喝茶,她则和项阳在旁边低语:“我怀疑有内贼。” 项阳估计也怀疑,听着精神一震,看了在库房四处走动的元允中一眼,示意她旁边说话。 登堂入室 第52节 宋积云却是知道元允中耳力的,朝着项阳轻轻摇头,道了声:“无妨。” 项阳虽觉是不妥当,但想到这次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资格说别人,遂道:“大小姐,您怀疑谁?” “怀疑谁都得有证据。”宋积云不以为意地道,“我这里有个主意事,需要你帮忙。” 项阳正想着戴罪立功,自然是连声称好。 宋积云沉吟:“祭白瓷泥料的事,没有谁比你更清楚了。你想办法悄悄地弄一批高岭土来做毛坯,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从前藏的几块泥料。我们来个引蛇出洞。” 项阳眼睛都亮了,道:“他们已经做过一次了,就可能会再做一次。” 宋积云颔首。 项阳犹豫道:“可万一他们不来呢?” “那就等周正的泥料回来了再说。”宋积云道。 项阳的眼神又黯了下去,苦笑道:“也只有这样的了!” 他悄悄地喊了徒弟悄悄去搬几块高岭土过来。 元允中却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宋积云的身边,道:“你们家这大师傅也不怎么样嘛?引蛇出洞,这么小的事都做不好。” 这可是越管越宽了。 宋积云道:“要不,您给推荐几个?若是画师,那就更好了。” 元允中掸了掸衣袖,坐了下来,道:“你想让我给你画画,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怎么说服我了。” 第68章 在遇到黑衣人之前,宋积云可能会想办法说服元允中。 可现在,她只盼着别再和他结梁子了。 她笑吟吟地坐在了他的身边,调侃道:“说服元公子?!我恐怕有心无力!您这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我也就有几两银子傍身,实在是难以打动公子。” 元允中端茶的手顿了顿。 宋积云却打定了主意犯而不校,笑得更真诚了,道:“我等会要去宋立那里看看,元公子要不要在雅室休息一会?” 元允中道:“你不去审审那盗贼吗?” “又不能动用私刑,有什么好审的?”宋积云摇头。 元允中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满脸怀疑。 宋积云抿了嘴笑,站起身来:“我去宋立那里了!” 元允中慢慢地喝了口茶。 宋立已经把昨晚当值的查了一遍:“没有人离岗,没有人违规,压根不知道那贼是怎么进来的!” 他苦恼道:“要不,这事还是交给郑全兄弟吧?” 宋积云斟酌道:“我还有其他的事让他去办,窑厂的安全就暂时交给你了。我等会就带着那个盗贼回县城。” 宋立不太赞同的样子,可到底没说什么。 等郑全把那盗贼从窑厂储存木柴的库房里拎出来的时候,窑厂的一些年轻窑工就围了上来。 这个道:“大小姐,他坏了我们的泥料,您就这样把他交给了官府,也太便宜他了!应该照行规处置才是。” 那个道:“大小姐,慈不掌兵。您可不能就这样放过这个贼。不然以后谁都敢来我们窑厂偷东西了。” 宋积云安抚着众人:“我们把人留下来,最多也就打他一顿,让他残了瘸了,这也太便宜他了!送去衙门,却可以判他个斩立决,或者是流放三千里,还得赔偿我们窑厂的损失。还是送衙门的好!” 就有人迟疑道:“可是,听说衙门都是收了钱才会办事?” 那是往日。 现在不是有元允中吗? 他不是把人交到了当地的衙门? 她正好借借东风。 “我们宋家在梁县大小也算是个数得着的人家,”宋积云和他们开着玩笑,“怎么就不能使点银子把那些敢动我们窑厂心思的人塞到大牢里去呢?” 当然,不管多少银子,也不足以弥补祭白瓷泥料的损失,却可以敲山震虎,看谁还敢给那些打窑厂主意的人做帮凶! 年轻的窑工们都笑了起来。 被堵着嘴的盗贼惊慌地望着宋积云,“唔唔”了好几声,宋积云好像都没有听见似的,和那些窑工亲切地说着话,还说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罗子兴,要是罗子兴不在,去县城里找她也可以,赢得了大家一阵欢呼声。 宋立站在旁边,也跟着大家笑着。 众人送宋积云上了骡车。 骡车骨碌碌离开了窑厂。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宋积云给元允中倒了杯茶。 “元公子,”她语气轻快地道,“我请您去城里的贵宾楼吃饭吧!他们家的拿手好菜是红烧狮子头,我去吃过,做得很地道。” 元允中闻了闻茶香,道:“我怕贵宾楼虽然擅长做红烧狮子头,请得却是苏杭的师傅。挂羊头,卖狗肉!” 宋积云心情微妙。 两世为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如此默契地跟得上她的思维。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元公子。”她笑盈盈地道,“可这菜只要做得地道,公子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呢?” “还是说清楚的好……” 声音渐行渐远。 旁边的邵青挠了挠头。 公子和宋小姐在说什么? 分开他都听得懂,可凑在一起他怎么越听越糊涂? 可为什么宋小姐不仅听得懂,还能和公子你来我往的应答呢? 他很想找谁说说,可他左看看,右瞅瞅。 六子,不会说话。 郑全,嘴巴闭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个轻易不开口说话的。 他只好把话咽了下去。想着,他都听不懂,这两个人估计就更听不懂了! * 夜晚,月明星稀。 祭白瓷作坊里拉坯的地方黑漆漆的。 可若是你拉开门,就会看见里面灯火通明的,窗户用厚厚的毡子挡着,七、八个拉坯的老师傅带着四、五个小徒弟在那里忙得抬头的工夫都没有。 静静的月光下,隔壁的烘房已经放了一百来个泥坯。 有人影闪过,烘房里发出轻微的“扑通”、“扑通”声。 刹那间,烘房亮若白昼。 穿着藏青色短褐的宋立正站在烘房中间,脚边七零八落地是被踩碎了的祭白瓷泥坯。 原本应该早已离开的宋积云带着郑全,和罗子兴几个,还有窑厂的几个年轻窑工,安静地站在烘房的门口。 宋立骇然,脸色煞白。 罗子兴愤怒地问他:“你为何要这么做?” 宋立低头,沉默片刻,再抬头,已面如常色,反诘:“我做什么了?” “人赃俱获,你还狡辩!”窑厂的人都气得发抖。 宋立哂笑:“我不过是恰好经过而已!” 罗子兴还要说什么,宋积云阻止了他,淡漠地对宋立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把你交给族里处置好了!” 宋立眼睛微亮。 宋积云侧身。 梁县的捕快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窑厂的人愕然。 宋积云情绪低落的样子,对进来的道:“麻烦几位大人了!” “哪里,哪里!”几个捕快谦逊、和善,还挺客气,“职责所在!” 宋立神色大变,冲着宋积云大声嚷道:“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见族老!” 宋积云冷冷地道:“他们马上就来。请几位大人过来,不过是做个见证!” 宋立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 把他交给族里处置,那就是宋家族内的事,什么都好说。 可若是请了衙门里的人过来,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会成为证据。 而以宋积云的性子,族里谁敢为他出头,她就能把他们全都拖下水。 那些人为了自保,不仅不会为他说话,还会把所有做过的事都推到他的头上。 他目光晦涩地望着宋积云。 几个捕快拿出了绳索。 宋立突然跳了起来,挥拳朝宋积云冲了过去:“你陷害我!诬陷我!” 宋积云下意思地往郑全身后退。 却有人越过她,一脚踹在了宋立的心窝,把宋立踹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嘴角流血,跌坐在了地上。 宋积云扭头。 看见元允中满脸寒霜,长身玉立地站在身边。 登堂入室 第53节 第69章 宋积云难掩惊讶之色。 她没有想到元允中会这样的帮她。 自从她知道祭白瓷作坊泥料库房进了贼之后,她心里就开始琢磨起来。 让项阳装着还有剩余的泥料,让幕后的人误会这次烧的祭白瓷不会受影响;故意嚷嚷着要把盗贼送官,都是为了让幕后的人着急,逼得他们再次出手。 可把人引出来了怎么办? 宋积云想把那双觊觎他家的那双手给剁了! 只是这计划要有官府的人在场,就十全十美的了。 她把目光投在了元允中身上。 吃饭什么的都是投石问路,她实际上是想用一用元允中和官府的关系,想请几位官府的人到时候给她做个证。 谁知道元允中说是说,做起事来却丝毫不含糊。 他只管在富贵楼里吃饭,却任由郑全带着几个人将那盗贼去衙门里报官,任由郑全找师爷去打听黑衣人送来的群短褐男子们。 这才请了几位捕头就算是半夜都跟着他们来了窑厂。 想到这些,宋积云心里像猫在抓似的,很想知道元允中到底是什么人? 可此时,却容不得她多想。 猝不及防的,大家都被元允中吓了一大跳。 郑全本能地拦在了宋积云的身前。 几个捕快遇到的事最多,也是最先清醒过来的。 没等元允中吭声,已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把宋立给绑了起来,丢在了地上。 宋立还在那里上蹦下跳地叫嚣着:“我是值夜,你们又为是了什么?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又是谁约得你们?为了陷害我,大小姐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只是我不明白,我不也是个穷手艺人,大小姐为什么要这样的侍我!” 他说着,还嘲讽地看了罗子兴等人一眼。 居然还真有人面露怀疑。 积云看也没看他一眼,让郑全去窑厂门口:“几位族老应该也来了,你去迎一迎。” 郑全还没来得及应诺,就有人带了宋家的几位族老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宋九太爷沉声道,看到那些被宋立破坏的泥坯,眼角不由猛地跳了几下。 宋立哪里还听得这话,嚎啕大哭着就求“族老们做主”,将宋积云“冤枉”他的事说了一遍。 几位族老听了,都神色不明地望着宋积云。 宋积云淡淡地看了宋立一眼,道:“这段时间窑厂里不太平,我放心不下,去县衙报官的时候,正巧遇到王主薄。王主薄听了大为震怒,就派了几位捕快大人过来,帮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我自然是要陪着回来的!” 她说到这里,轻轻地摇了摇道,叹息道:“只是没想到竟然在烘房看见了宋师傅……” “你说谎!”宋立大声道,“你分明是设了陷阱要害我!” 宋积云眼皮子都没有撩他一眼,继续道:“有没有冤枉他?在场的众人都亲眼所见。我说了不算,他说了也是不算!” 宋立还要辩解,有捕快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道:“你给我老实点!我们哥们可不是吃素的!像你这样的人我们见得多了,打个二、三十大板就好了。” 宋立像被踢痛了似的,呻(吟起来。 宋九太爷看着,痛心疾首的训斥着宋立道:“你到底做没有做?大丈夫当光明磊落,不怕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就怕死不悔改,那可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宋立望着宋九太爷,欲言又止。 宋九太爷急了,把几位族老一指,道:“你们可是我们大家看着长大的,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们说的?难道你要等去了衙门,跟衙门里的人说不成?” 宋立没有吭声。 宋九太爷生气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管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宋立这才愧疚地喃喃道:“是,是三老爷!” 众人都很是震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宋九太爷捶胸顿足,“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助纣为虐!” 宋立红了眼睛,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了。他拿了我儿子的性命威胁我,我不敢不听啊!” “居然还有这种事!”宋九太爷气得不得了,道,“这个宋三良,没想到他死性不改,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几个族老也纷纷表示对宋三良不满,道:“不能再放任他这样下去了!我们等会一起商量商量,看这件事怎么办才好!” 宋九太爷点头,对宋积云道:“宋立固然不对,可这坏事的根子却是你三叔父。我看,宋立的事,等明天把你三叔父叫过来了再说,你看如何?” 宋积云微微地笑,道:“那倒也不必这么麻烦。我之前也说过,这件事不是我说了能算,也不是宋师傅说了能算的。县衙大牢里,不仅着着昨天那个盗贼,还关着昨天晚上围追我的人。我三叔,来不来,都没太大的关系!” 宋九太爷眼底闪过一道幽光。 宋积云已低声笑道:“九太爷,您真的不必这么急!实际上宋师傅说的也有点道理,我要不是得了信,也不敢今天晚上请了几位捕快来窑厂里了。” 宋九太爷看着她,捋着胡须,良久才道:“你这动辄就要去衙门的,动辄就去找王主薄,时间长了,若是让人厌烦就不好了!倒是新上任的父母官,我曾经见过,倒也能说得上话,有机会倒可以去拜访一下他老人家。” 宋积云轻声地笑,道:“我们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劳烦父母官。倒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现在不仅能借几位捕快大人给我镇厂子,还能把那供词誊一份,我这心里就彻底地踏实了。想来不管是衙门里的人也好,王主薄也好,是不会介意我常去找他们帮忙的。” “供词?!”宋九太爷声音都变了,手一抖,捋断了几根胡须。 “是啊!”宋积云笑道,“照我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得饶人处且饶人!宋立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小玩意而已。可我没放在眼里,别人却拿他当重器,想砸我的脚,这就让不喜欢了。” 她说着,脸一沉,道:“九太爷,您说呢?” 宋九太爷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道:“你欲如何?” 宋积云悠然地道:“我父亲马上就要七七。” 七七过后,就要商量宋家二房的产业该怎么办了。 宋九太爷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想掌管二房的家业!” 是肯定不是疑问。 宋积云笑,道:“九太爷觉得如何?” 宋九太爷盯着宋积云。 宋积云不以为然,道:“我坐了父亲的位置,才需要和族里打交道。不然一个窑厂的话事人,与族里有什么关系?” 第70章 宋九太爷听了,只觉得心惊胆战。 宋积云难道还想插手族里的事不成? 他紧紧地盯着宋积云。 宋积云神色自若,还整了整衣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宋九太爷心里顿时乱了起来。 他之前可从来没把宋二良这个姑娘放在眼里,没想到,居然走了眼! 他斟酌道:“你想掌管家业也不是不行。可这族里的事,却没有女人插手先例。你就是想找,我也没办法。” 宋积云当然知道,何况她此时窑厂的事都没有弄清楚,也无意给自己树靶子。 她笑道:“可我们这一房,总不能什么也不知道。” 宋九太爷道:“你想怎么样?” 宋积云道:“只是想有事的时候,请九太爷给我们报个信,说句话而已。” 这是想让他做二房的代言人! 那他岂不是成了二房的傀儡? 宋九太爷脸都青了。 宋积云笑道:“我们二房孤儿寡母的,平时能有什么事?只要别人不欺负到我们头上,我们还去主动惹别人不成?再说了,秀才一岁一考,照顾孤寡族人,也是名望,就算是岁考差一点,念着德化有方,父母官那里,教谕那里,怎么也要照顾一二。” 宋九太爷这下不是脸青了,是脸黑了。 秀才的功名可不是考上就行,每年还要考试,连续三年掉尾的,是会取消秀才功名的。 宋积云这是用他的功名威胁他! 可他望着宋立,却只能忍下这口气。 因为她说的都对。 撕破了脸,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宋积云见了,就笑盈盈地道:“过几天是我父亲三七,就麻烦九太爷领着族人去给我父亲敬炷香了。” 三七、四七的主祭不是侄儿就是外甥。 宋九太爷这一答应,到时候宋二良的小祭那可就热闹了。 他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干脆道:“到时候我们几个房头的人都去。” 算承认了宋积云的地位。 宋积云满意地点头,道:“那我就跟几位捕快说一声,让他们回城的时候,把宋师傅也带回去。” 宋九太爷心中不悦。 她这是怕他失言,要把宋立捏在手里当把柄? 他冷着脸道:“投木报琼。大小姐放心,我说得还是算数的。” 宋积云却笑道:“九太爷误会了。我是觉得您老人家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把该丢的都丢了才好。” 宋九太爷心中一动。 他和宋立还真没有什么实质的把柄,有些事,也只是他暗示宋立去做的。 登堂入室 第54节 说起来,还是宋立自己太有野心,想趁着这个机会分一杯羹。 宋立就算是去了衙门,把他供了出来,宋积云想他帮二房说话,就不会让这件事嚷出去有。 “也好!”宋九太爷慢慢地道,“宋立的事,我就不插手了。” 宋积云嫣然,和领头的捕快说起带宋立回衙门的事来。 一直注意着宋积云和宋九太爷的宋立心里却拔凉拔凉的。 两人从对立到笑语殷殷,没有一盏茶的功夫。 而宋九太爷自从和宋积云说过话后,就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不由支了耳朵听。 他隐约听见宋积云和几个捕快说着什么“事关重大”、“是真是假,只有请官衙帮忙查证”,“窑厂肯定是不能留他了”、“族里也是这个意思”之类的话。 他顿时意识到,就像他之前担心的那样,宋九太爷见情况不对,被宋积云压着,已经放弃他了。 那他还有什么希望? 他心中阴晴不定,目不转睛地望着宋九太爷和宋积云。 宋积云笑颜如花,心情非常的好的样子。 宋九太爷德高望重,捏须而笑。 那他呢? 他的妻子儿女呢? “九太爷!”宋立不禁哀求道,“我可是宋家的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宋九太爷皱了皱眉,看他的目光冷淡又疏离,仿佛他是强粘在他脚底的泥,没有说话。 那几个捕人则走了过来,拎着的衣领对宋积云道:“大小姐放心,我保证平平安安地把他带回衙门里去。” 宋立悲从心起。 凭什么他生不如死,宋九太爷却依旧能高高在上,做他的大老爷? 他一咬牙,破罐子罐摔般地大喊了声“大小姐”,道:“指使我破坏祭白瓷的是九太爷人!让我嫁祸三老爷的,也是九太爷!” 烘房里的人俱是一愣,齐齐朝宋九太爷望去。 宋九太爷更是脸胀得通红,道:“你不要胡言乱语。一会儿指责宋三良,一会儿指责我。你以为有谁会相信你?” 宋立知道,他要是不能打动宋积云,他连性命恐怕都难保。 “大小姐!”他没管宋九太爷,一心向宋积云求情,“我是宋家的人,我肯定要听九太爷的。 “是九太爷说,大老爷懦弱无能,三老爷眼高手底,大小姐又是个女人,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窑厂不管落在谁的手里,都不是长久之计。只要把窑厂交给宋家的人打理,才能有出头之日。 “我偏听偏信,才会给大小姐找麻烦的。” 窑厂的人闻言都炸窝了。 有指责九太爷的,也有骂宋立的,还有不怀疑宋立在说谎的。 宋积云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问宋立:“你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宋立愣住。 宋九太爷却精神一震,忙道:“是啊!你说是我指使你做的,你有什么证据?” 宋积云就知道,以宋九太爷的慎重,怎么可能会有证据落在他的手里。 否则她又何必这样迂回。 宋立也意识到了。 “真的是他!”他喃喃地对宋积云道,“是他指使我的!” 他还道:“那天他把我叫去他那里喝酒,就在他们家花厅里说的。还许诺我若是事成了,就让我当窑厂的话事人。说他也不懂烧窑……” 宋积云叹气,道:“你这些话,还是去衙门里跟县太爷说吧!” 她说着,朝几位捕快使了个眼色。 几个捕快拖着他走了出去。 窑厂的人却一个个都低了头。 大家都不是傻瓜。 宋玉不过是窑厂的一个大师傅,后面没有人支持,是不敢这么做的。 可如今,事情败露,他却被幕后的人像破碗一样的给丢掉了。 他们想起自己,都觉得不好过。 第71章 宋九太爷震怒,额头却冒出冷汗来。 他已经和宋立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就算是再谨慎,也有可能落了把柄在宋立的手里。 而最重要的是宋积云。 她并不是那无知妇孺。 她有心算计他,就不可能让他轻易的脱身。 他到底是太轻视宋积云了。 可这个时候后悔已经太晚了。 他有家业、有妻儿、有威望,是不能身败名裂的。 他望着宋积云在晨光中如三月枝头含苞花蕊般的面孔,捂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大丈夫能伸能屈。 韩信当年还受过胯下之辱。 宋立上当受骗,他没有能令宋立信服的证据,宋立是不会相信他的。 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很难拿出让宋立相信他的证据。 如今只有徐徐图之。 宋九太爷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露出个连他自己都肯定很生硬的笑容,道:“又良大闺女,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到底是一家人,又何必非要撕破脸!你不就是想我给你一个交代吗?你说说看,我怎么做,你才解气。” 宋积云笑道:“九太爷这么说,可折煞我了。我想让你给我一个交代,也不是负气之言。而是宋立所作所为太过恶劣,不给窑厂的大掌柜、师傅们一个交代,我这个做东家的,在他们面前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宋九太爷语凝。 心里却觉得宋积云真是强势,明明就是觉得丢了脸,要解气,却一点亏都不吃,连一句话都要怼回去。 他也不想和她在这些小事上计较,道:“那你的意思是?” “你当着窑厂众人的面,给我赔个不是吧!”宋积云道。 那岂不是承认他指使宋立破坏烧瓷! “不可能!”宋九太爷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宋积云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了吧!” 两人互不相让,有小丫鬟跑了进来,道:“大小姐,几位族老到了。” 宋积云忙站起身来,迎出去。 宋九太爷原本准备像往常那样坐在那里等众人进来的,可想到宋立的事,他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走了出去。 不曾想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宋积云已向众人道:“宋立说他是受了九太爷指使。我之前还有些不相信,怕他冤枉了九太爷。结果今天一大早,他突然腹痛如绞,嚷着说是九太爷要杀人灭口。我正为难着,还好几位长辈来了。” 她说完,还如释重负般长长地舒了口气。 宋九太爷气得差点倒仰。 宋家的几位族老却都惊呆了,道:“这不可能!我九太爷不是那样的人!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九太爷可是和我们一样,也是昨天得了信才赶过来的。怎么可能安排人投毒?” 宋九太爷闻言,感觉心气总算是顺了一点。 他忙走了过去。 只见那宋积云苦笑着摇着头,道:“我何尝愿意相信!可宋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拿出了证据。” 她说着,还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众人传阅,道:“您看看!这是宋立让他大徒弟拿给我的。说是当年九太爷吩咐他做事,写给他的一封密信。这里还有一份钱庄的银票,也是九太爷给的,说是可以查到是谁存在钱庄的银子。” 宋九太爷冲上去就要夺那书信:“你刚才还和我在一起说话,哪里来的书信?” 宋积云当然不会让他把书信夺过去。 她眼明手快地把书信重新拿了回来,看也没看宋九太爷一眼,对众人道:“我刚刚给宋立请了大夫,宋立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大家要是觉得疑惑,可以把宋立叫来,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宋家族老觉得这样也好,宋九太爷也想见见宋立,众人都同意了。 宋积云让人去用门板抬了肚子一直拉个不停,两腿发软的宋立。 宋立低着头,没敢看在场的任何人一眼,语气呆板的说起了这件事:“九太爷一直想插手宋家窑厂的生意,可东家一直以来都不喜欢用同族的人,他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说他不懂瓷器。若是我能帮他夺得窑厂,不仅会放了我的契书,还把窑厂给我管。” “你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宋九太爷脸皮胀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颇有些苦口婆心的样子,“你可别被人利用了!” 宋立微顿,却低声地道:“他见大小姐厉害,怕大小姐掌管了东家留下来的家业,就要我想办法让窑厂烧不出祭白瓷来。我在祭白瓷的泥料里加了高岭土,烧出一窑空窑来。” “胡说八道!”宋九太爷声色俱厉,却被几位族老拦住了,对宋立道,“你继续说。” 宋立头更低了,道:“后来大小姐赶了过来,指使有度,很快就把事情又安排好了。俨然是第二个东家。 “我怕大小姐烧出祭白瓷来,我和九太爷的算盘都会落空,就趁着夜色溜进了烘房,想着要是那些泥坯坏了,大小姐就只能等周正的泥料了,多半是没办法按时交货了。 “九太爷是秀才,和宁王、淮王都有交情,到时候请御窑厂宽限几天交货,再接了窑厂的事……” 宋九太爷看宋立的模样,恨不得一巴掌扇死他。 宋积云问:“那些围追我的人呢?与你有没有关系?还有那个盗贼,是不是你请的人?” “不是,”宋立急急地抬起头来,慌忙地道,“这两件事真的与我无关!我只是破坏了祭白瓷的泥料,我可以发誓!围追大小姐的人和那个盗贼,都与我无关是九太爷找人做的!” “你这个小人!”宋九太爷气得直抖,话都说不清楚了。 登堂入室 第55节 围追宋积云的人是他安排,可偷泥料的人,却是宋立安排的。 他这是趁机把黑锅都往他身上甩! 宋积云冷冷地道:“报官吧!这可不仅仅牵扯到宋立一条人命,还牵扯到我和元公子的两条人命!” “万万不可报官!”族老们齐声道,“我们宋家可是祖宗无犯法之男,若是九太爷被关了起来,以后族里的子弟读书,婚丧嫁娶都会受影响。” 宋积云烦躁地道:“那你们说怎么办吧?” 族老们窃窃私语地议论着。 宋九太爷气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疼,道:“宋立一个下三烂的窑工,说的话凭什么能作为证据?” 宋积云听着就跳了起来,拉了几位族老道:“残害族人,事后还推得一干二净,这样的人,不送去官府,还留着他继续害人吗?” 第72章 宋家的族老们都神色尴尬,和着稀泥:“那宋立的确不像话,九太爷也是被气糊涂了。他是长辈,你就不要和他计较了。” 宋积云道:“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不成?” 族老们一听这话还有回旋的余地,忙道:“这件事如果是真的,我们自然会给你一个交待。” 说完,还催促脸色铁青,站在一旁的宋九太爷:“你赶紧说一句话。” 宋九太爷抿着嘴,满脸傲然,愤怒地道:“我没有做过,你让我说什么?” 其中一位族老就不高兴,道:“苍蝇不盯无缝的蛋。你说你没有做过,那宋立怎么这个不攀扯,那个不攀扯,为何就攀扯你呢?” 宋九太爷气得要死,道:“谁知道他发什么疯?” 族老们都在帮他说话,可他的态度明显可见十分的敷衍。 有族老怒了,道:“难道宋立说的全是谎话不成?这件事你必须给又良大闺女一个交待!不然大家都像你似的,族里的人谁还敢相信族老?宋家岂不是要散了?” 不能抱团取暖的宗族和那不和的夫妻似的,邻里都会欺负。 其他几个族老见了,则纷纷道:“老九,这件事是你不对。” 吃相难看不说,被人识破了还拒不承认。 既没有本事也没有担当。 做什么族老? 宋家的几位族老都开始对宋九太爷不满。 偏偏宋九太爷这几年被族人捧习惯了,压根没有意识到大家异样的情绪,只想着宋积云和自己的叔伯争家产的时候一点脸面也不顾及,还动不动就要搞到官府里去,他要是真的承认宋立是他指使的,谁知道会不会是宋积云给他设的圈套,为的就是把他送到官府里去呢? 特别是那几个捕快,难道是摆设不成? 他依旧硬着头皮道:“宋立冤枉我,我还能怎样?” 这话说的太不要脸了。 宋积云直接出声来:“既然如此,我这个做晚辈的也不好说什么?” 她瞅了一眼闻讯赶过来的郑全:“让他们把宋立带走吧!是非曲直,自有父母官做主。” 宋积云一副不愿意多聊,转身就要走的样子。 族老们齐齐急了,连声道:“又良大闺女,等等。我们说了会给你一个交待的,就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你又何必如此急切呢!” 宋积云闻言顿时泪眼婆娑,道:“想当初,我父亲做了多少好人好事。族里的祭田,有一多半都是我父亲捐的,族中的孤寡老人,有一多半都是我父亲在赡养。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了,像王主薄这样的外人见了,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还会照拂我们一二。可像九太爷这样的血亲,却巴不得置我们家于死地。证据拿到他的面前,他一直不承认。 “是我太急切,还是他厚颜无耻?!” 族老们一时语塞。 宋九太爷的血直往头上涌。 江西是科举大省,进士比较皆是,阁老隔三岔五就出一个。他这个秀才根本不够看。 他之所以走出去能受人尊重,是因为他代表宋氏宗族,有钱办事。而宋氏宗族之所以有钱,又是因为宋又良一直以来都在资助宗族。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觊觎宋家窑厂的缘故。 他若不是宋家的族老了,只是个普通的秀才,还有谁会巴结奉承他?他还拿什么钱去潇洒快活? 如今他棋差一着,被宋积云将了一军,真是可恨。 现下也只能退一步,先把事情唬弄过去再说。 他只得缓和了一下语气,道:“我是族老,不管怎么说,宋立这个事都我的责任,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以后我一定修身养性,不再犯错了!” “赔个不是?!这么大的事,你觉得给我赔个不是就行了?”宋积云气愤难平地道,“宋立的事发生在窑厂,现在谁不知道?我要是没能为自己讨个说法,以后还有谁会为我做事?这窑厂也就别开了!” 更不要说出钱资助宋氏族人了! 九太爷一听就沉了脸。 这个宋积云,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他噌地站了起来,道:“那这些年以来,宋氏要不是因为有我,能够要声望有声望,要财力有财力,在梁县被人称道吗?” 这话说的,好像宋氏能有今天,全是他的功劳似的! 自然有族老不服气,道:“可宋家这么多年以来也没有亏待你。你出门应酬,交朋结友,哪一次不是族里出银子?而且你是宋家的一份子,给宋家办事,给宋家出力,不是应该的吗?” 想到宋九太爷这几年日渐丰裕的家资,更有人道:“九太爷,你只想着族里从你这里得到了什么,却不想想你们从族里得到了什么,你私心也太重了!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当族老!” 几位族老越说越气愤,当场拍板:“你既然觉得族里亏待了你,我们也不敢劳驾你继续管理宋氏宗族的事了。族里的事……” 他们点了刚才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宋九太爷的族老:“那就暂时由十一太爷打理好了!” 宋十一太爷嘴皮子最利落,还愿意出头,族老们一致认为,由他出面对付宋九太爷最好不过了。 宋九太爷听了暴跳如雷,指着十一太爷道:“你这是要和我对着干吗?” 宋十一太爷一听,立刻道:“这个当家人我做不做无所谓。我还不愿意给你收拾烂摊子呢!” 谁知道宋积云也不满意,愤然地道:“难不成换个人当家作主,这事就算完了不成?” 宋九太爷气得直哆嗦,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十一太爷就鄙视地瞥了宋九太爷一眼,然后神色温和地对宋积云道:“又良大闺女,你看这样行不行?宋立的事,我们私了。九太爷按族里的规矩,免了族长之位。他们家一支读书的子弟,不再领取族里每个月二两银子的补贴。但宋家有什么事,九太爷还得像从前那样为族里出力。” “休想!”宋九太爷捂着气血翻滚的胸口,想也没想的道。 第73章 宋九太爷这几年也攒下了一点家业,虽不心痛宋氏宗族那每个月二两银子的补贴,可污辱性却极强。何况还让他像从前那样为宋氏做事,那岂不是承认了宋立的指控?接受了族里的惩罚? 宋十一太爷撩着眼皮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想为族里出力也行,那就除族!” 宋九太爷又不是显赫发达了,要另立门户。 他要是出了族,大家都会知道他是被出宗族的。 宋十一太爷要是这么做了,他还怎么在梁县做人? 难道要背井离乡,去其他地方不成? 宋九太爷捏紧了拳头,嚷道:“你们这是要卸磨杀驴吗?” 没人理他。 宋十一太爷更是直接道:“宋立一家除族,交给又良的大闺女处置。是卖是杀,族里其他人不得异议!” 他说完,问其他的族老:“大家觉得如何?” 宋立除族,就不是宋家的人了。再交宋积云处置,就算是被卖为奴,也与宋氏的名声无关了。 他行事有章有度,大家都十分的满意。 宋积云皱着眉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地道:“也不是我非要争强好胜,实在是形势逼人——我做了窑厂的东家,就得有东家的样子。在座的诸位长辈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千难万难,你们能为我免了九太爷族长之位,我无论如何也要给您们一个面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与其让宋九太爷除族,自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待以后收拾他,还能让族老们站在她这一边更好啊! 但是…… 她看了宋十一太爷一眼。 宋十一太爷和她对视着,眸内滑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对着几位族老时,又恢复了原样,感慨道:“又良大闺女还是讲道理的。” 随后他对宋积云无奈地道:“这件事是真不能闹到官府去。士农工商,我们家原本就排在最末,九太爷又是我们宋家唯一有功名的读书人!委屈你了!” “委屈你了!”几位族老也都歉意地对宋积云道。 宋积云嘴角翕翕,看了几位族老一眼,苦笑着道:“这样吧,我这次拿出笔银子来,请几位名师坐馆,开个宋氏私塾,供宋氏子弟读书,束修全免。希望有朝一日我们宋氏的子弟也能在举业上有所精进,为我们宋氏宗族光耀门楣!” “好!”族老们听着个个热泪盈眶,满脸欢喜。 这可是百年大计。 九太爷见了,气得快要吐血。 不经意间却看见宋积云和宋十一太爷在族老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族学之事时,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他指着两人,脑子一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众人再次大惊,一拥而上。 七嘴八舌的或者是喊着“九太爷你怎么样了”,或者叫嚣着“快点去请大夫”。 宋十一太爷也随着众人跟了过去,作为现在的族长,他赶紧的叫人:“下一块门板过来。” 扭头间,他眼角的余光看到站在一旁的宋积云,面无表情,孑然而立,如皑皑白雪的峭壁上开出的一朵花,妍丽却寒彻心骨。 让人忍不住,背脊一凉。 宋又良的这个闺女,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九太爷这次真是踢到铁板了!以为宋又良没了,就能吃这宋家二房的绝户,结果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损兵折将不说,还害得自己丢失了族长的位置。 而她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成功除掉了宋九太爷这个阻碍。还让众人都觉得她委曲求全,顾全大局,感念她的忍耐和退让。 设立宋氏私塾,更是神来一笔。 登堂入室 第56节 让所有的族老对她都充满了感激,也让她得到宋氏宗族所有族老们的支持。 他不由暗暗庆幸。 还好,他在曾氏逼婚的时候为她说了几句话。 还好,在她派人接他来窑厂途中,提议联手时,他犹豫过后还是同意了,和她达成攻守联盟。 才会在今天,让他顺利的坐上了族长的位置。 宋十一太爷想着,加快了脚步,高声道:“不要围在这里,快让人去套车,把他送回城里。” 众人一阵喧哗。 * 宋积云把宋九太爷等人送走之后,立刻找了郑全在无人的厅堂说着话。 “几位捕快那里,虽说是拿了我们的银子过来帮忙的,可人家能来,就是情份。”她低声道,“你等会好生生地把人给送走之后,再找个机会亲自去给给几位捕快送份谢礼,尽量把这个香火情续起来。” 郑全点头,道:“我知道!老爷不在了,衙门那边的交情却不能断了。” “嗯!”宋积云淡淡应了一声,又道,“宋立的徒弟,我不打算用了。我会跟罗子兴说一声,让他把人都清理出窑厂。是把契书转卖给其他窑厂,还是干脆提前和他们结果雇佣,到时候你和罗子兴看清楚商量着办。” “好!” 郑全应诺,又去叫了罗子兴过来。 三个人说了半天,才商定了具体的方案,郑全和罗子兴并肩而去。 厅堂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响。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懒洋洋的落厅堂的青石地砖上。 宋积云长透了口气,靠有太师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歪着头,揉了揉太阳穴。 元允中被闹得几乎一夜没睡,知道宋九太爷被掳了族长之位,他不知不觉地就找了过来。 满室的浓荫中,她疲惫的面孔苍白而又透明,仿若被阳光一照,就会消融不见似的。 他脚步一顿,突然停了下来。 听到动静的宋积云却立刻坐直了身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眸明亮清正,坐姿端庄得意,神采奕奕。 刚才的脆弱和单薄,都犹如镜中花,水中月,不过是幻影。 元允中不禁眨了眨眼睛,随意靠在旁边的落地柱旁,从容的姿势透着几分优雅和惬意。 宋积云已笑道:“元公子,窑厂这边住的简陋,也不知道您睡得习不习惯?等会郑全要回城,您要一块儿回去吗?” 元允中定定地望着她,慢慢地道:“宋小姐都不在乎,我做为宋家的姑爷,我怎能撇下宋小姐,独自回城呢?” 第74章 宋积云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扑哧”一声笑。 两人齐齐回头。 只见钱氏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两人大吃一惊。 元允中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宋积云则小跑了过去,扶了钱氏的胳膊,道:“娘,您怎么来了?” 她还朝钱氏的身后望去,见只有两个小丫鬟跟着钱氏,她看了眼钱氏已有些显怀的肚子,不悦地道:“郑嬷嬷怎么没陪着您?积玉和积雪呢?” 钱氏闻言笑容一敛,眼眶都红了,哽咽道:“我听吴总管说你失踪了,吓得魂飞魄散。留了郑嬷嬷在报恩寺陪积玉和积雪,连夜就找了过来。” 她说着,拉了宋积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道:“你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宋积云忙安慰钱氏,报喜不报忧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道,“没有失踪。不过是将计就计,为了引蛇出洞,隐瞒了行踪。” 没有必要告诉钱氏她和元允中迷路的事,只会让钱氏担心。 钱氏不疑有他,听说事情都解决了,放下心来,双手合十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庆幸地道着:“菩萨保佑!” 宋积云松了口气。 钱氏就把目光落在了元允中的身上,笑眯眯地对元允道:“失礼了!只顾着担心我们家大姑娘,也没和元公子道声谢。” “二太太客气了!”元允中应着,神色如常,语气寻常,仿佛刚才那个依在落地柱旁说他是宋家姑家的人不是他似的。 钱氏忙道:“我这可不是客气话。我们家大姑娘虽然没明说,可我心里清楚,将计就计也好,引蛇出洞也好,要不是有公子在旁边看照,今天的的事未必能这么顺利!” 元允中的手虚握成拳,凑到嘴边,轻轻地咳了两声。 宋积云抚额。 她母亲的说的不错。 这两天,特别是迷路的时候,元允中对她照顾有加。 可她想到跟随元允中来窑厂的邵青。 别说她和元允中前景未卜,就她母亲看元允中如丈夫母娘看女婿的模样,她也不愿意让她母亲和元允中过多的接触。 免得她母亲到时候受伤。 她赶紧打断了钱氏的话,道:“娘,您用了早饭没有?窑厂的冷粉做得不错,我让他们去给您下一碗好了!” 元允中看着,趁机起身告辞:“那我就不打扰了!” 钱氏看了看宋积云,又看了看元允中。 一个打断了她的话,另一个就立刻告辞。 她刚才在外面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元允中连“宋家的姑爷”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就算年轻人之间私底下开玩笑,可若是互相看不顺眼,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要不是在孝期…… 钱氏脑子飞快地转着,还是当断立断地拦了元允中,笑道:“元公子和我们一起用早饭吧!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我们这里的特色,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元允中再三推辞。 宋积云也在旁边道:“这一大清早的,元公子刚刚起床。您老人家总得让他歇口气,喝杯茶吧?” 钱氏看了宋积云一眼,却更加坚定了要留元允中用早饭,还道:“礼轻情意重。还请公子成全我的拳拳爱女之心。” 元允中想了想,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回去换件衣服,再过来用早饭。” 钱氏亲自送元允中出了厅堂,坐厅堂后面的小厅里,等着凉面,委婉地打问着元允中:“他就一直陪着你啊?” 什么叫一直陪着她? 宋积云道:“没有!是没有人手送他回城。” 钱氏不以为然,道:“他要是执意要走,你还能强留了他不成?” “那倒是!”宋积云转移了话题,道,“你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房,你等会好好休息休息,晚点和我一起回城好了。” 之后还问起了郑嬷嬷和妹妹:“他们什么时候回家?要去接吗?” “晚点他们也会回家。”钱氏道,“你没事我就安心了。我知道你刚刚接手窑厂,又出九太爷和宋立的事,肯定很忙。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了。我等会自己回去就行了。” 然后她的的话又转移到元允中的身上:“我看元公子真的很难得。等宋氏私塾办起来了,你问问他要不要去私塾读书?” 两个人也能有更多的时间接触。 宋积云不想让母亲心怀期待,一时又不知道如何打消她的念头,沉默了半晌,却让钱氏误会她这是不知如何是好。 钱氏遂笑了笑,催着宋积云:“快去看看我的冷粉好了没有?” 宋积云无奈地笑了笑,只得道:“娘,我的事,您不用急。欲速则不达。” “我省得!”钱氏笑道,等冷粉上了来了,见全是辛辣的拌料,还特意厨房里重新做了一分三鲜的拌料。 等元允中到了,三个人去了厅堂的圆桌用早饭。 元允中穿着月白色细布道袍,背脊笔直,英朗俊美;宋积云穿月白色细布比甲,端庄正坐,妍丽灵秀;宛如一对璧人。 钱氏的笑容更盛了,看他们的目光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还问元允中:“公子这两天没有回城,和我们家大姑娘一起住在窑厂,还习惯吗?” 元允中看了宋积云一眼,简短地道:“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钱氏直点头,道:“那元公子觉得我们家的窑厂怎么样?” 元允中奇怪地看了钱氏一眼,客气地道:“挺大的,也挺好。” 钱氏摇头叹气,望着他道:“这窑厂,是我们家老爷一砖一瓦,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以后,就交给我们家大姑娘打理了。” 这些元允中早已经知道。 他应酬道:“理应如此!” 钱氏顿时喜笑颜开,看他的目光除了欣慰,还透着不容错识的满意。 元公子不仅觉得宋家不错,对女儿接手窑厂也没什么不满。 她高兴地道:“元公子心胸磊落,能遇到公子,真是我们家的福气!” 元允中不明就里。 宋积云却恨不得把母亲嘴给堵上。 她指了桌上盛了绿豆沙的海碗,道:“娘,天气炎热,我给您盛一碗吧?” 钱氏笑着应“好”,可等她盛了绿豆汤,钱氏却推到了元允中的面前,道:“天气热,元公子也尝尝。” 第75章 用了早饭,钱氏执意地回城,宋积云和元允中送她。 钱氏上了骡车还对元允中道:“把这边的事处理完了,你就赶紧和云朵回城。窑厂太简陋了,尘土满天的,过来看看还行,久居却不合适。” 登堂入室 第57节 还道:“等你回来,我让吴管事去买个做江浙菜的厨子回来。” 就算是三鲜拌料,元允中还是觉得辣。 宋积云已经麻木了。 仅仅一顿饭的时候,她母亲不仅打算让元允中去宋氏族学读书,还准备给元允中养两匹马,打一辆马车,养两个绣娘。 买个做江浙菜的厨子,已经不能让她再惊讶了。 她帮钱氏放了车帘,道:“您路上小心点。我们下午就回去了。” 说着,她朝赶车的车夫使了个眼色。 车夫扬鞭,立刻驰离了窑厂。 宋积云长透了口气,扭头却看见元允中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母亲远去的马车。 她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元公子,窑厂还有点事,我就不陪你了。你有什么事,就吩咐六子好了。” 元允中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点了点头,道:“好!你走的时候让人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宋积云看着元允中离开,嘴角噙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郑全和罗子兴却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大小姐!”郑全沉声道,“有一批最近契书到期的师傅提出要离开窑厂。” 宋积云神色一肃,道:“我们雅室里谈。” 两人齐齐点头,一起去了厅堂旁的雅室坐下。 宋积云道:“有多少人想要离开窑厂?都是些什么人?” 罗子兴神色凝重,道:“大约有三十几个人,都是做日常瓷作坊那边的的师傅,或者刚出师的徒弟。各工序的都有。徒弟还好说,我已经让各人的师傅去问情况了。那几个师傅,却是带着自己的徒弟一起走的,怕是留不住了。” 郑全在旁边补充:“项师傅说,很有可能是有人看到我们宋家窑厂这段时间不安生,来挖墙脚的。” 宋积云也这么觉得的。 她沉吟道:“走得那批人,手艺如何?” 罗子兴道:“除了有两个颇有天赋,刚刚出师的徒弟,其他的也就能烧烧日常瓷了。” “那能不能把那两个有天赋的留下来?”宋积云问。 罗子兴苦笑道:“就这两个闹得最凶。” 宋积云的目光顿时有些冷冽,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们要走,那就按照窑厂的规矩,在宋家窑厂学过手艺的,留了学艺的银子;没学过艺的,扣三个月的工钱,让他们离职走人。” 不管谁是他们幕后的人,先付给她一大笔银子再说。 她也正好看看这幕后的人财力如何? 宋积云还叮嘱罗子兴:“你们也不必为难他们。天下大事还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何况是我们这些要养家糊口的平民百姓。别人在我们这里做的不高兴了,又没有违反契书上的约定,我们凭什么不让别人走? “别人守规矩,我们也应该守规矩才是。” 罗子兴到底意难平,咬牙彻齿地道:“我看他们有什么好下场!” 宋积云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道:“种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我们齐心协力,把窑厂办得比从前更好,不用我们去挖角都会有手艺高超的师傅来做工。” 她就这一批人走后,窑厂的窑工该怎么重新安排和罗子兴讨论了半天。 项阳大步走了进来,面色如土地道:“大小姐,不好了,万公公过来了!” 在整人景德镇,甚至是梁县,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为公公。 那就是御窑厂的督陶官万晓泉。 “他怎么来了?”宋积云眉头蹙了蹙,噌地站了起来,道,“他身边还跟了些什么人?” 她原本想等窑厂安顿下来就去拜访万公公的。 项阳擦着额头的汗道:“他还带了两个小太监和七、八个衙役。” 是寻常出门的排场。 宋积云让罗子兴去告诉其他作坊,她则和项阳去迎接万公公。 “你还知道些什么?”她问项阳,“你可有什么经验教训点拨我?” 项阳的汗流得更密集了。 他道:“我在宋家窑厂干了快二十年了,这还是第二次见到万公了。上一次是我们窑厂烧出了祭白瓷,他亲自过来参观祭白瓷的作坊。但我听汪大海说,万公公这个人喜欢附庸风雅,爪子很深,只要被他盯上的窑厂,出了血还会带着肉,很不好打交道。” 宋积云点头,就看见大门口停着一顶绿帷小轿,两个眉清目秀的童子站在两边,七、八个人高马大的衙役围着轿子。 “万公公!”她走上前去,隔着轿帘,恭敬地行了个礼,道,“不知道您会过来,有失远迎,望您海涵!” 轿帘静静垂落,轿内悄然无声。 这是要给她下马威吗? 宋积云只好等着,在心里琢磨着各种万公公的来意,却身姿笔直,神色从容,落落大方而端庄有度。 大约过了一刻钟,轿内传来一声冷哼,有阴柔的声音道了句:“起轿!” 几个轿夫忙抬起了轿子,晃晃悠悠地进了窑厂。 宋积云就在前面带着路。 一行人到了厅堂。 轿子停下,其中一个童子撩了轿帘,从里面低头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竹青色杭绸直裰,戴白玉镶云纹赤金簪子,腰间挂着金七事、小印、玉佩等物。 他抬头看了一眼厅堂前的写着“宋氏”的匾额,率先走了进去。 宋积云这才发现这位万公公容长脸,稀疏的八字眉,蒜头鼻,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看着很精明的样子。 她请万公公在中堂坐下,待丫鬟们上了茶点,她再次给万公公福了福,道:“家父上讳‘又’,下讳‘良’,我在家中排行居长,是宋家二房的大姑娘,也是宋氏窑厂的东家。不知道万公公亲自前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力的?” 万公公端起茶盅,吹了吹浮着的茶叶,这才看了宋积云一眼,道:“女东家?” 第76章 “是!”宋积云道,“父亲在世的时候,一直希望我能接管窑厂。” 她说着,看了赶过来接待万公公的罗子兴等人,道:“还好有几位大掌柜、大师傅支持,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然后她给万公公行了个福礼,道:“家父生前常说起万公公对我们家窑厂的支持,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她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让万公公不由多看她一眼。 他身体往后一仰,看似随意却骨子里透着傲慢地往太师椅靠背上一靠,道:“听说你们前两天烧出了空窑?你们窑厂的窑工还因此去你们家闹事了?” 当时看热闹的人不少,宋积云也没想能一直瞒着御窑厂那边的人,可官场上素来有欺上不瞒下的规矩,万公公这么快就知道,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坦然地道:“是的!我父亲走得急,家里的人都慌了神,窑厂这边也人浮于事,不免闹出些乱子来。不过您放心,我这几天住在窑厂,就是在处理这件事,肯定不会耽搁交货的。” “是吗?”万公公原本就有些阴沉的目光更显得沉暗了,他冷冷地道,“可我怎么听说,你们窑厂昨天晚上又出事了——负责给祭白瓷上釉的宋立,因为对一个女人做窑厂的话事人不满,毁了祭白瓷的泥料,如今窑厂已经没有泥料可用呢?” 宋积云心中一凛。 除非万公公派人盯着宋家的窑厂,不然不可能知道的这么快、这么详细? 可此时她没功夫细想,微笑道:“是有这件事。但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跟我们说‘有备无患’,我们窑厂一直有储备的泥料。” 她说着,吩咐郑全:“你去烘房,把我们给祭白瓷做的泥坯拿几个来。” 然后对万公公道:“大人,我们早有准备,余下的泥料可以再烧一窑。” 万公公一愣。 赶过来陪客的罗子兴几个已冷汗透背。 他们知道宋积云胆子大,可没想到她大到这个程度,居然敢忽悠万公公! 可万公公还真被宋积云忽悠住了。 别看他做了十几年的督陶官,可什么样的泥料有什么样的特征,他还真不是特别清楚。 何况宋家的祭白瓷有自己独特的秘方,他就算是怀疑,也没有办法立刻就判定。 万公公把郑全拿过来的泥坯看了又看,就丢到了一边,神色也温和了几分。 宋积云忙道:“大人您放心,我八月十五之前,一定会交货的。” 比契书上的日期提前了五天。 “不行!”万公公显然信不过他们,冷酷地道,“八月十日之前,必须交货!” 时间缩短了一半。 宋积云在心里算了算,道:“听大人吩咐!” 万公公惊讶地望着她,神色微缓,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阴郁了。 他道:“那谁负责给祭白瓷上釉?” 宋家祭白瓷的秘方,一是泥料,二是上釉。 没有宋立,这瓷还烧得成吗? 宋积云道:“由我负责!” 万公公这下难掩愕然,骤然坐直了身体,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怀疑地道:“你?” “是!”宋积云笑道,“祭白瓷的釉料配方,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宋师傅最多也就知道怎么上釉,可配方却一直掌握在我父亲的手里,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让背过配方。多宋立一个不多,少宋立一个不少。” 万公公没有说话,有些沉阴目光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看,好像这样,就能看出宋积云所说是真是假一般。 宋积云不怕他看。 她父亲在世的时候跟很多人都说过,想给她招婿,继承家业。 万公公在梁县这么多年,应该曾经听说过。 他这种人,在梁县做惯了土皇帝,又有先入为主,怎么可能听得进她的话? 不如用她父亲暂时安抚他,等她把祭白瓷烧出来就好了。 何况由她负责上釉的工序,她并没有说话。 登堂入室 第58节 这次烧祭白瓷,她准备亲自动手。 她抬头望着万公公,表情非常的诚挚。 万公公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还显得有些阴森。 宋积云心里一紧。 万公公却很突兀地站了起来,盯了她的眼睛,沉沉地道:“那我就等着八月初十来收货了!” 宋积云忙曲膝行礼,应了声“是”。 “打道回府了!”万公公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宋积云忙跟了过去,道:“时候不是了,中午天气炎热,您在我们这里粗茶淡饭用过午饭再走也不迟!” 万公公看也没看她一眼,一面往外走,一面道:“等你把祭白瓷交出来了再说吧!” 言下之意,她要是烧不出祭白瓷,连认识她的必要都没有。 宋积云还是随着万公公的轿子,把他们送到了窑厂门口,看着他的轿子在烈日下晃悠悠地看不着了,这才和郑全几个转身往厅堂去。 罗子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待他们在厅堂坐下,喝了消暑的酸梅汤,他担心地道:“大小姐,您真的准备负责给祭白瓷上釉?” 上釉看似简单,实际上没有个十来看的功夫,是很难掌握好厚薄的。 在此之前,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宋积云会上釉。 他道:“窑厂还有几个上釉的师傅,并不比宋立的手艺差。不过当时东家相信宋立,才让宋立负责祭白瓷上釉。要不,从那几个师傅里选一个好了。” 宋积云笑道:“你不说,我也准备让你给我推荐几个。” 罗子兴几个都有些懵。 宋积云卖关子:“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罗子兴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七上八下的像飘在水面上的浮萍,总觉得没有底。* 树冠蔽日的庭院里,悄悄跑去厅堂看热闹的邵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时,就看见他们家主子背手立在屋檐下,远眺着隔壁的竹林。 他转身就想悄悄溜走。 谁知元允中却淡然地对他道:“万晓泉走了?” 知道自己了的行踪暴露了却没有被责问,邵青松了口气,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道:“主子,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元允中没有说话。 邵青已迫不及待地说起他在厅堂的所见所闻来。 元允中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让人盯着万晓泉。” 第77章 元允中是个很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聒噪的人。 可此时的邵青,在他面前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关于宋积云的事,他都没有斥责邵青。 邵青觉得他们家主子平时看着对宋小姐很冷淡,可实际上还是挺关心的。 他就皱着眉,忧心忡忡地对元允中道:“主子,万晓泉要宋小姐提前十天交货,您说,宋小姐会不会因此而交不出货来?” 宋积云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她既然答应了,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可这念头在元允中脑海里一闪而过后,他突然想起那天在赵家集,皎皎的月光照在陋室的窗棂上,她欺霜赛雪般的指节隐隐泛着青的情景。 他一时面露犹豫。 邵青看着“嘿嘿”直笑,走了过去,眼巴巴地道:“主子,要不,我们帮宋小姐盯着那万晓泉吧?” 元允中却看着他冷笑,道:“你没正事干了吗?” 邵青从小在他身边长大,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 他暗暗偷笑,忙道:“那我们就别管了。” 元允中以看白痴似的目光看着邵青。 邵青立马道:“那我这就派人去盯着万晓泉。” 元允中觉得胸口疼,一句多的闲话都不想和他说,干脆转移话题,说起了正事:“我让你去查那个赵家集,你查出点什么没有?” 赵家集,正是元允中和宋积云迷路的村子。 邵青忙道:“查清楚了。赵家集是那些人自己给取的名字,那里原来叫洪家山,住在那里的人,多是早年从山东枣庄那边逃荒过来。这些人一开始是在各窑厂做窑工,因为没有手艺,工钱不高。 “后来有个叫赵吉的人,学会了烧瓷手艺,就纠集老乡,在那里开了个野窑。烧的瓷器,也是专门销往山东一带。生意还挺好的。” 元允中沉吟道:“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是黑户,还霸占私产?” 邵青说起正事来还是很严肃,道:“我派人去打听了,那周围方圆几十里的山林,全都是梁县洪家的祖业。洪家家大业大,只派了一个族人帮着打理这些山林。赵吉就拉了这个族人合伙,赵家集的人才能这么多年都窝在洪家的山头相安无事。” 元允中道:“洪家是个什么情况?” 邵青道:“那洪老太爷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可惜这个儿子年纪轻轻就病逝了,留下两位少爷。大少爷洪熙,小少爷洪照,两个人小小年纪就被送去了苏州府读书,三、五年也回来不了一次。可不就让人钻了空子。” 元允中思忖道:“这个洪家,就是住在宋小姐家街尾的那个洪家吗?” 邵青颔首,道,“洪家的人虽然不常住梁县,可梁县一半的土地都是他们家的。他们家在梁县有最大的当铺、最大的粮油铺子、最大的杂货铺子……好像除了瓷器,他们家什么生意都沾点边。” 元允中有些意外,道:“看来这个烧野窑的赵家集不简单!景德镇最赚钱的生意是瓷器。洪家什么生意都做,就是不做瓷器生意。偏偏那野窑却在他们家名下的山坳里。要说这是巧合,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他吩咐邵青:“你去查查那个给洪家看山林的族人品行怎样?与洪家的关系如何?” 邵青素来佩服元允中,对他的话奉如圭臬。 他跃跃欲试地道:“我这就派人去查。最多三、五天,就能把洪家查个底朝天。我就不信了,那野窑和他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说不定您和宋小姐被人围追,就是洪家的人在暗地里做的手脚!” * 等到下午,元允中和宋积云一起离开窑厂时,他站在骡车旁,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偷偷打量着宋小姐。 宋积云正在和罗子兴几个说话,那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她不得不回头,不解地看了邵青一眼。 邵青忙朝她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正好宋积云该说的话也说完了,和罗子兴几个辞别,走了过去。 邵青殷勤跑过来要扶宋积云上车。 却被郑全瞪了一眼。 邵青忙中途转弦,道:“宋小姐,您手里抱着什么?我帮您拿着好了。” 宋积云手拿着个不大不小的,像酒缸子似的东西。 “不用了!”宋积云把东西随后就交给了郑全,笑道,“是我从窑厂带了些釉料回去。” 邵青有了台阶下,“哦”了一声,看着郑全扶宋积云上了骡车,一溜烟地跑回了元允中坐的骡车,嘀咕道:“带这么多釉料回去做什么?” 元允中撩车帘的手一顿。 另一辆车里,郑全也在问:“您带这么多釉料回去做什么?” 宋积云没有回答,却道:“你知道苏杭有哪家杂货铺子的货最齐全吗?” “您要买什么?”郑全稳稳地握着缰绳,道,“苏杭那边的杂货铺子一般都挺齐全的。可各有各的特色。比如说像福建、广东那边来的,就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像北边过来的,通常都能买到好的毛皮。” 宋积云十岁以后就很少出门逛街,没想到苏杭这么的繁华。 看来有机会还是要去苏杭逛逛。 她道:“我想买些司南。” 就是指南针。 这东西不要说用,就是知道的人都很少。 郑全想了想,道:“这还真得找人问问。” 然后给她出主意:“洪家的杂货铺子常跑苏杭,与其派人去那边买,不如请了洪家杂货铺子的大掌柜过来,让他们帮着带些回来。” 宋积云听了很高兴,道:“回去就请他过来。” 郑全应了。 回到家里,却看见三房正在门口和曾氏依依惜别。 宋积云冷了脸。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她回来的时候走! 她对郑全道:“不用停车,直接过去。” 她又没有提前得到信,怎么知道他们家这个时候离开梁县。 郑全扬鞭,骡车从宋三良家门口驰过。 李氏恨得咬牙切齿,两眼含泪地再次问曾氏:“婆婆,您真的不和我们回乡下?” 曾氏还没有说什么,趴在骡车里的宋三良已道:“胡说些什么呢?乡下地方,连个正经的大夫都没有。等我们回去安顿下来了,再接娘过去住些日子就是了。” “知道你孝顺!”曾氏冷眼看着宋积云的骡车从眼前过去,恨恨地道,“我不能走!我一走,你们要是哪天回城,岂不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李氏抱着婆婆大哭了起来。 第78章 宋积云回到家里,钱氏早已经厅堂里等。 见她和元允中进了厅堂,她忙迎上前来,拉着了宋积云的手问元允中:“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元允中给钱氏行了礼,让邵青进来给钱氏问安,并向钱氏介绍,说邵青是他们家的旧仆,听说他在这里,特意过来看看他。 钱氏没有怀疑。 登堂入室 第59节 元允中这样的相貌人品,非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她一直怀疑元允中是世家子弟,家道中落,才会流落梨园的。 她不仅没有瞧不起邵青,还吩咐宋积云:“难道邵公子有心,还记得来看看元公子,可不要怠慢了别人!” 邵青脸红得能滴血,连连向钱氏道谢。 钱氏就让吴管事去外面叫了个席面,让郑全去陪客,还道:“他们小子们在一起,难免要喝酒应酬。” 邵青哪敢! 连声推脱也没能推脱掉,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元允中和郑全去了后院的花厅。 钱氏这才和宋积云说起体己话来:“你回来之前,你祖母来找闹,说她现在住的地方太小,她要搬去三房那边住。” 宋积云嗤笑,道:“她要搬过去是小,怕我把三房的宅了卖了是真吧?” 钱氏也知道,可一个“孝”字压下来,她也不好拒绝,反而觉曾氏搬了过去,二房也能落得个清静:“不然今天你大伯父过来,明天三叔父进城,和从前又有什么两样。” “当然不一样!”宋积云心中一动,笑道:“族里不是要办族学吗?正好三房的宅子空着,不如就办在那里好了!” 钱氏击掌,连连称好。 事不宜迟。 宋积云干脆派了吴管事立刻去给几位族老下帖子。 还笑道:“这几天我忙里忙外的,风尘仆仆,就不去给祖母问安了。” 等到明天私塾的事商量妥当了再说了。 吴管事也是个心里有成算的,立刻就明白了宋积云的意思,笑道:“也是!三老爷病了,老太太这些日子担心得吃不好睡不好的,有些事能不打扰她老人家,还是别打扰她老人家了。要是她老人家心里实在是不痛快,还可以请了尼姑庵的师傅来给老太太讲讲经,有人陪着说话,兴趣这心情就好了。” 三姑六婆,多是拿钱办事的。 吴管事也是个人才! 宋积云连连点头。 谁知道几位族老听说是要商量族学的事,居然连夜过来了。 宋积云把事情一说,几位族老个个称好,不停地夸她父亲生了个好女儿。 “只是这件事还请各位族老们先别声张,”她叮嘱道,“这西席的事还八字都没有一撇,早早就把风放出去了,万一没找到坐馆的先生,岂不是让人笑话?” 众人都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又捧宋积云几句,这才打道回府。 晚上,宋积云睡了个安安稳稳、香香甜甜地觉。 再睁开眼睛,已是日上三竿。 郑全来见她,道:“我已经见过洪家杂货铺子的大掌柜了。那大掌柜说,说他们家没有司南卖,若是要,得到苏杭那边的铺子去问,能不能问得到,什么时候能问到,那就不好说了。” 实际上这东西福建、广东一带比较多。 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得自己亲自去一趟:“你再陪我去见见那位大掌柜,看能不能双管齐下,福建、广东那边也让人去问一问。” 内陆的人,谁会用司南。 郑全对此也不熟悉,闻言立刻去套了车,陪着宋积云去了位于梁县最繁华西街。 洪家的杂货铺子还挺大的,五间门脸,叫“南北杂货铺”。 铺子里人头攒动,生意很兴隆。 再看看旁边洪家绸缎铺子,叫“西街布庄” 隔壁洪家粮油铺子,叫“香满园”。 要不是郑全指给她看,她还不知道这些全是洪家的产业。 也够低调的了。 看见是宋家的骡车停杂货铺前,立刻有机敏的伙计去喊了大掌柜过来。 大掌柜恭敬地把宋积云和郑全迎进了里面的雅间。 宋积云说明了来意:“我知道这东西大家用的少,您想办法给我弄一个或者是两个都行。也不拘多少钱。就是谁家有旧的,我也愿意出钱收。” 卖得少了,一般谁家买过,都会记得。 她让郑全拿了五十两给大掌柜做订金。 大掌柜无论如何也不肯收。 宋家在梁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不至于会赖个司南的钱。 何况是宋二房的大姑娘亲至——他们可都悄悄听说了,这位大姑娘如今不仅是窑厂的话事人,还得到了宋氏宗族的支持。大家一个地方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也要把这件事办好。 大掌柜忙道:“您只管放心,我肯定想办法给您弄来。” 宋积云就苦笑道:“我这人不记得路。以后要常去窑厂,没这个东西都不敢出门。还请大掌柜多多费心,一定帮我想想办法。到时候我再来谢谢您。” “不敢,不敢!”两人正寒暄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吵闹声。 集市,难免会有这样的纷争。 宋积云和大掌柜都没有放在心上。 两人又说了几句,宋积云告辞,大掌柜亲自送了她出门。 原来是前面的当铺在闹事,看热闹的把街都堵上了。 宋积云皱眉。 只见一个穿破旧杭绸直裰的男子,在当铺门口拿着幅画轴在那里撒泼:“我明明当的是幅前朝王希孟的山水画,我现在有银子赎了,你们却拿幅假画糊弄我,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众人议论纷纷。 宋积云吩咐郑全:“把骡车调个头,我们从另一头走。” 郑全“嗯”了一声,一面调着车头,一面道:“这人还真敢说,王希孟的山水画,现存没几幅了吧?” 宋积云不以为然,道:“也是这当铺的东家太贪了,王希孟的画,不正看了反看,谁敢收?出了事不自认倒霉,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让他在大街上嚷起来。这家的大掌柜估计也不怎么样。” 郑全连连应“是”。 宋积云转身,迎面却看见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公子,穿了件宝蓝色杭绸直裰,带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剑眉星目的,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第79章 宋积云的记忆力还是不错的。 眼前这位公子,她不认识。 那位公子已上前朝她揖礼,道:“在下姓洪。” 他高高的个子,相貌英俊,气质儒雅,声音温和。 “我是有人闹事的那家当铺的东家。”他笑道,“刚才多谢小姐仗义执言。还没有请教小姐怎么称呼?我也好改日登门拜访,好好的答谢小姐一番。” 姓洪? 这个姓在梁县还挺少见的。 宋积云客气地道:“不敢当!我也不过是因为急着回家,却被那泼皮堵了路,这才戳穿了他的把戏的。就算是没有我,你们家大掌柜肯定也有万全之策的。” 她说着,朝洪公子笑了笑。 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白皙洁净如美玉般面孔,清澈澄明如泉水般的双眸,突然间都鲜活起来。 比之前他远远看到的时候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他的心也比之前跳得更厉害了。 “还是应该多谢小姐!”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平复心中的悸动,笑道,“要不是小姐精通画作,就算是大掌柜有什么计策,那泼皮闹这样一出,当铺的名声也就完了。” “公子言重了。”宋积云不以为然地笑道,“我能认出那画是假的,不过是因为真迹在我们家而已!” 还是她母亲的陪嫁之一。 洪公子一愣,看着她发间的小白花,笑道:“小姐不会是街头宋家二房的大小姐吧?” 原来还是南北杂货铺的洪家公子啊! 宋积云也笑了起来,道:“没想到和公子还是邻居!” 她应酬了他几句,就准备转身就离开。 不曾想洪公子却没有就此别过的意思,而是道:“我之前见宋小姐从香烛铺子里出来,宋小姐可是有什么要买的?” 宋积云难掩惊讶。 也就是说,那泼皮闹事的时候,洪公子也在场。 那他为何不出面呢? 她不会是坏了洪公子的计划吧? 宋积云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把在香烛铺子的遭遇告诉了洪公子:“……也可能是没有缘分。我准备到各道观去看看。” 洪公子听了没有问她找罗盘做什么,而是沉思了片刻,笑道:“请宋大小姐跟我来。” 宋积云见他往香烛铺子走去,不明所以地跟了过去。 洪公子进了铺子就径直问那掌柜:“报恩寺师傅定的那个罗盘呢?” 掌柜非常的热情,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把柜台顶上的罗盘拿给了洪公子,还笑道,“您这是要做什么?” 洪公子没有理他,而是把罗盘递给了宋积云,笑道:“你看这个行吗?” “这?”宋积云不由朝掌柜的望去。 掌柜愁眉苦脸的,道:“这是我们东家。” 宋积云难掩惊讶。 洪公子就笑道:“这是我的一位方外之交定的,你直接先拿去用。他那里,我会解释的。” 最后一句,他是对掌柜说的。 掌柜听了,明显的松了口气。 登堂入室 第60节 宋积云实在是急需这个,也就不客气了,拿过罗盘交给郑全,道:“多谢洪公子了。当我欠了洪公子一个人情。以后洪公子有什么事,直管吩咐,只要我能做的,义不容辞。” 又对那掌柜地道:“报恩寺的大师傅那里,还请掌柜的帮我美言几句。看他除了罗盘,还需要些什么其他的,都一并记在我的账上。” 掌柜笑眯眯连连摆手,道着:“小姐言重了。” 洪公子也道:“宋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刚才宋小姐不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吗?我知道宋小姐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能认识宋小姐,也是缘分。” 他不笑的时候庄重自持,笑的时候却温煦和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宋积云笑道,寻思着等到洪公子及冠礼的时候,再把那贺礼加三成。 两人寒暄了几句,宋积云惦记着赶紧回府把罗盘里的磁铁弄出来,洪公子估计也要处理当铺的事,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回去的路上,宋积云高兴地拿着那罗盘翻来覆去的看着,很快就到了家。 谁知道她还没有下骡车,就听到一阵妇人的哭闹声。 她不由侧耳倾听,觉得不像是钱氏,这才微愠地问来拉骡子的小厮:“这是怎么了?” 小厮不敢看她,低声道:“是老太太,还有曾家舅太太,听说您把三老爷的宅子捐给了族里做私塾,要找二太太理论。二太太就找了几位族老过来……” 大家正闹着! 宋积云和几位族老说好了,暂时不说的。 曾氏怎么会知道? 她和郑全去了厅堂。 曾氏正盘腿坐在地上,一面拍着大腿一面哭着:“我们孤儿寡母的,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 她娘家嫂子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媳妇正围着她看似在劝,实则在拱火地道:“要怪也只怪二表叔走了,不然谁敢这样待您啊!” 宋家的几位族老个个板着个脸,坐在太师椅上,一副拿曾氏没有办法的样子。 看见宋积云进来,族老们眼睛一亮。 曾氏却哭声一顿,然后嚎得更大声了:“我儿死得真是不值得啊!别人拿你的钱买贤名,拿你的钱做人情……” 宋积云一眼扫过去,见曾嬷嬷缩着肩膀躲在落地柱后面,她高声道:“曾嬷嬷,老太太糊涂了,难道你也糊涂了?宋家族里决定的大事,哪里轮到别人在这里指指点点的!还不扶了老太太回去。” 曾氏瞪着曾嬷嬷。 曾嬷嬷看了眼面沉如水的宋积云,咬了咬牙,过去扶了曾氏:“老太太,我们先回去吧?这里有大小姐呢!” “你敢扶我?!”曾氏脸色大变,噌地站起来,扬手一巴掌朝曾嬷嬷脸上扇去。 郑全上前捏了曾氏的手腕,用力一甩,把曾氏甩了个趔趄。 宋积云就笑着对曾嬷嬷道:“有劳嬷嬷了。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置好了,再去给祖母问安!” 曾嬷嬷已做了选择,自然不能中途改弦易辙,她朝曾氏带来的几个嬷嬷使了个眼色,一群婆子上前就架了曾氏:“老太太,我们先回屋去。” 曾家的几个妇人上前要和曾嬷嬷几个抢人,却被钱氏身边的丫鬟、婆子拦住。 曾氏被强行的驾走了。 宋积云则歉意地对几位族老道:“父亲去世,三叔父又回了乡下,祖母心中不快,难免有些失礼之处,这也是我不敢把家里的事交给她老人家管的缘故。今天委屈几位族老了。” “哪里!哪里!”几位族老见事情顺利解决了,均松了口气。 只有十一太爷,笑道:“老太太现在的性子是真比从前拧了,我看,还是好好颐养天年吧?家里的事,族里的事,有钱氏,有又良大姑娘,就够了!” 宋积云微微笑。 看,选对了人,立刻就有了回报! 第80章 花花轿子众人抬。 宋积云索性给宋十一太爷把面子做足。 她叹气道:“今天的事也是我考虑得不周到,没想到祖母会反对资助族里办私塾。为了避免以后再生波折,我看,不如趁着现在,我把原来三叔父宅子的钥匙交给族里。然后我再出些银子,重新将宅子改一改,做成个正经书院的样子。” 这样一来,他们家和宋三良宅子的门就不是封住了,而是要砌死了。 毕竟那边以后就是族里的产业了。 族老们当然齐齐称“好”。 宋十一太爷不由深深地看了宋积云一眼,再次庆幸自己和她联了手。 姑娘家,有这样的格局,肯定能成大事。 他就和众人商量:“过几天是又良的四七,族里人受了他们这一房这么大的恩惠,是不是让族里的小子们都来给又良上炷香?” 四七由侄儿主祭。 若是族里的男丁都能来祭拜宋又良,外人看了,只会觉得宋又良受族中晚辈的敬重,宋又良肯定是个宽厚的长辈。 能让宋又良这一房以后都被人高看一眼。 “应该,应该!”几位族老连声道着,还有人给出主意,“到时候这族学开起来了,还得给又良竖块碑才是。” 宋积云是相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人。 她忙道:“是应该立块碑。不过,众位长辈也都有力的出了力,也应该刻在碑上才是。” 有人不爱财,但没有几个人能不爱名,特别是这种有可能在宗谱上留名的。 几位族老个个假意的推辞着,却个个都在想着这碑怎么立。 宋积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就留了几位族才老用晚饭。 几位族老想着他们这房孤儿寡母的,又在孝期,他们也不好留饭,一个个婉言拒绝,可架不住钱氏想让元允中出风头,忙道:“没事!我让元公子作陪,几位族老就千万不要客气了。” 宋十一太爷想到元允中那一副世家子弟出身的作派,连声应“好”,还道:“元公子好歹也是从苏杭那边过来的,见过世面。正好可以问问他认不认识好的坐馆先生。” 他这是想让宋九太爷渐渐边缘化啊! 宋积云想了想,到底没有阻止,安排了吴管事在旁边服侍着,她搀着钱氏回了钱氏的院子。 她的两个妹妹宋积玉和宋积雪正由各自的管事嬷嬷陪着在做针线活。 宋积云就跟钱氏商量:“趁着这个机会,给她们请个先生。针线活固然重要,这读书识字也不能丢了。” 之前家里也有个老童生,后来年纪大了,回乡后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两个人的功课就这样耽搁下来了。” 她还问两个妹妹:“你们有没有兴趣和我学烧瓷?” 就算不学点什么,多接触些事,也能把胆子练得大一点。 宋积玉直摇头,腼腆地道:“大姐,我在家里帮娘的忙好了。” 她今年十四,细长的身材,鹅蛋脸,眉眼温驯。 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地,性格最像钱氏,颇为绵软。 宋积雪活泼些,立马道:“大姐,我学。” 宋积云觉得这种事不能勉强。 她摸了摸妹妹柔软的头发,道,“那我再安排个小师傅先给你启蒙。等你学得有点影子了,和我一起去瓷厂。” 钱氏含笑望着三个女儿,什么都没有说,心里却很欣慰。 这些日子的经历让她明白,女孩子就算是养在深闺,也要精明厉害才能不被人欺负。 他们这一房要不是有宋积云,早就被那些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更不要说像今天似的,被族里的族老们恭维了。 母女几个说了会儿体己话,宋积云这才回房洗梳更衣。 可她也没有闲着,而是一头栽进了她院子后花园的石板屋,把那罗盘拆了个七零八落的。 郑嬷嬷来喊她去钱氏那里用晚饭,她都应了又应,拖拖拉拉了好一会,才心不在焉地去了钱氏那里吃了个饭,就立刻回了石板屋,摆弄着她那些泥坯。 元允中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在拉坯。 转盘在看似慢悠悠实则飞快地转着,一个个小小的罗汉杯就在她手中成了形。 她抬头看了元允中一眼。 他很少见地穿了件真紫色素面杭绸直裰。 真紫色极其浓艳,如花开荼靡要凋零的颜色,很少有人穿得好——要不像泼了一身大酱,要不就邋里邋遢暗淡无光,只有元允中,把它穿得如盛放的魏紫,衬得他面如冠玉,雍容华丽,如珠玉在侧。 她手一顿,杯子塌陷下去,眼看着就要废了。 宋积云忙敛了心绪,道:“您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客人都走了吗?” “走了!”元允中说着,走过来坐到了转盘旁的春凳上,道,“你在做什么?” 他撩着衣角,真紫色织金丝线皮球花腰带上系着的饰品静静垂落。 洁白的玉佩,樱粉的荷包,黄澄澄的小印,还有个核桃般大小的漆黑司南混在其中有。 五连珠的宫灯把石板屋照得亮如白昼,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他微微挑起的眼尾,乌亮的双眸里,幽深得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宋积云心头一跳。 “做杯子。”她忙道,垂眸注意着手中的泥坯,“您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元允中掰了一小块高岭土,道,“你做杯子干什么?” 宋积云不想告诉她,小心翼翼地把做好的杯子泥坯放到旁边的木板上,抬起头来。 她这才发现元允中的头发,好像是湿的。 他这是送走了家里的客人,梳洗了才过来的吗? “没什么。”她道,“我就想做几个杯子喝喝茶。” 元允中“哦”了一声,突然站了起来,在她身边这看看,那看看,还抓起腰间挂着的饰品甩了甩,发出金玉之声。 “你准备画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道:“山水、花鸟还是人物?你除了会做杯子,会做壶吗?像紫砂泥那样的壶?我觉得那种壶还挺有意思的?” 等他去看宋积云的时候,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再次低下了头,继续拉着手中的泥坯。 “我准备烧单色青瓷。”她头也没抬地回着他,“我从窑厂带了些青釉回来。等我烧出来了,给你看看。你要是喜欢,可以选几个带回去。” 元允中偏头,定定地望了她一会,蓦然起身,扬长而去。 登堂入室 第61节 宋积云听到动静抬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他到底来干什么? 她满头雾水,可她有更重要的事,决定把手头的事做完了再说。 但当她重新转动转盘的时候,心里又忍不住开始复盘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想知道元允中到底为何而来。 手里的高岭土软成了一团不能成型的泥。 她睁大了眼睛。 他,刚才腰间好像挂了一个如核桃般大小的司南! 第81章 宋积云抚额,有些哭笑不得。 但她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却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虽说不知道元允中是怎么知道她现在急需司南的,可他愿意帮她,想必也没有把两人从前的罅隙放在心上。 这就比什么都好? 那要不要追过去解释一番呢? 宋积云望着自己手中的泥巴,想着即将要交给御窑厂的祭白瓷,最后还是决定把眼前最要紧的事应付了再去和元允中修复关系。 她把用高岭土做好的杯子、碗、碟之类的做好,郑全已经把砌窑的师傅找了过来。 两人把匣钵放到窑里,用煤代替了柴开始烧窑。 郑全道:“大小姐,您先去歇了吧!我会照您吩咐的,等素坯烧出来了,就去叫你。” 宋积云点头,叮嘱了他几声,就去歇了。 等傍晚她醒了过来,郑全已经扒了窑,高兴地指给她看:“小姐,都烧成了!” 这是后世总结的经验。 把高岭土做的泥坯先用烧陶瓷的温度烧一遍,然后上釉,用烧瓷器的温度再烧一遍,比直接烧稳定性好、成品率要高。 宋积云眯眯地笑,将从窑厂带回来的青釉分成五份,拿了从罗盘里拆下的磁铁,慢慢把其中一份青釉过了一遍。 郑全不解地道:“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宋积云笑道:“我准备试着烧个单色瓷出来。” 郑全不明白。 宋积云也不解释,把手中的青釉放到了一旁,把剩余的五份青釉一个过了两遍,一个过了三遍,依次累加,最后一份过了五遍。 这是从前她资助的一个艺术家告诉她的。 说从青瓷到甜白瓷,只隔着釉料铁含量的不同。 他当时讲得很详细,但她那时更喜欢收藏珠宝,加上太专业,没怎么认真的听。 不知道怎么具体怎么操作。 如今她也只能想办法一点点的试了,看到底从青釉里吸附多少铁含量,才能烧出甜白瓷来。 她动手的能力不行,叫了窑厂里另一个上釉的大师傅过来帮她。 这位大师傅叫顾清,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手却极稳,黑灰色的釉料淋上去,厚薄均匀,还没有烧,已像黑陶似的,散发着自己独特的美感。 顾清很感兴趣,道:“大小姐,这是老东家留下来的东西吗?我瞧着这釉料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 在别人的眼里,釉料没有被稀释之前,就是草木灰色,稀释之后,就是黑灰色,只有在这里面浸润了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老师傅才会凭着自己的感觉或者是直觉发现其中的不同。 宋积云不想节外生枝,笑道:“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之前一直有些拿不准,所以才烧了这么些,这次祭白瓷出了问题,我只好铤而走险,试着烧一烧。” 她父亲在窑厂积威深重,既受大家爱戴也受大家信任。 果然,她这么一说,顾清立刻露出欢欣的笑,道:“既然是老东家留下的,一准成!老东家在世的时候,还曾经烧出来三色釉。可惜京城那边不喜欢,后来就没有继续烧下去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很快就把宋积云做出来的东西都上好了釉,干了之后,他又帮着装了匣钵里,这才回了窑厂。 宋积云依旧用了煤,开始第二次烧制。 这也是后世总结出来的经验。 煤比松木的燃点高,可以很快烧出需要的瓷器来。 后世之所以没有继续用煤烧窑,除了污染,原因很多,但她目前面临的就是贵。 松木,景德镇周边的山上到处都是。若是要买煤回来烧,运输的费用加其他,比柴不知道贵多少。 这样小范围急用的试点还可以,大规模就不成了。 宋积云守在窑前,等着出窑。 家里的烟雾瞒不过别人。 很多人都知道宋积云在烧窑,只是不知道她在烧什么而已。 两天后熄了火,又一天,开窑。 扒开匣钵,大部分都是些七歪八扭、不知道什么颜色的东西,只有靠左边一堆粗砾石块中,有个小小的乳白色压手杯,在日光下晶莹剔透,润如羊脂,纤尘不染,如珠似玉。 “大,大小姐!”帮宋积云扒匣钵的郑全声音都结巴了,“这,这是什么?” 他也算是从小在宋家长大,小时候经常跟着宋又良跑窑厂,要不是他实在没有天赋,又天生神力,宋又良肯定会把他往窑厂的大师傅或者是大掌柜培养。 对于瓷器,他比一般的窑工都懂得多。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精美的器物。 他甚至不敢用手去拿,生怕他手上的老茧伤了那洁白如玉的杯子。 宋积云长长地吁了口气,畅快地笑了起来。 她拿起那个压手杯,看了一下匣钵底的数字,不由在心里暗暗换算,多少两的青釉,过出多少铁屑才是正确的配比。 为了确保正确性,最好还是大规模的再烧一次 能一次性就烧出一个成品来,她运气真心不错! 宋积云吩咐郑全:“把剩下的瓷器全都砸了,埋到码头那边去。” 埋了瓷器的土不能用于耕田,所以也不能乱丢。 “好!”郑全咧着嘴傻笑,悄声和她道,“大小姐,我们这样算不算成功了?” 宋积云点头,笑眯眯地道:“以后宋家的祭白瓷,才真正的处于不败之地了。” 郑全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但他见过给御窑厂烧的祭白瓷。 也是白色。却是那种惨白。不像这次烧出来的压手杯,有温润的光泽,像美玉,让人看着非常的舒服。 他知道单烧出来一个和成批的烧出一堆是不同的。 原来宋又良常在家里做这样的试验。 在家里烧着挺好,在窑厂里却烧不出来。 宋又良的书房里还有很多他烧出来的孤品。 他指了宋积云手中的杯子,兴奋地道:“我们是等会去窑厂,还是明天去窑厂?他们看到这个杯子,肯定都会乐得发疯,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开窑烧瓷!” 而且大小姐这一仗才算是彻底赢了,真正在窑厂站住了脚。 他高兴得不得了。 宋积云想把这个杯子送给元允中。 她曾经答应过元允中,若是烧出了单色瓷,就送一个给他的。 他知道她在找司南的时候,不也送了司南过来吗? 只是她没能及时发现,让他无功而返。 宋积云忍不住“扑哧”一笑。 发现她好像这几天都没有看见元允中。 她不禁问郑全:“你这几天见到元公子了吗?” 郑全困惑道:“我这几天一直陪着您烧瓷……” “哦!”宋积云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等会就去窑厂吧!越早把祭白瓷烧出来,越早放心!” 郑全也觉得有道理,转身去了轿厅。 宋积云则拿着杯子,去了荫余堂。 第82章 来给宋积云开门的是邵青。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他说着,朝她不停地眨眼睛,也不说请她进去坐坐。 宋积云还以为他有眼疾,想问他有没有请大夫看一看,他已伸出指头,悄悄地指了指身后。 宋积云不解。 邵青苦笑,高声道:“我们家公子……不在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扭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还朝着宋积云使了个眼色,道:“大小姐这几天都不见踪影,可是在忙着烧瓷?” 所以,元允中这是生气了?不愿意见她? 宋积云愕然,指了指自己。 邵青连连点头。 宋积云莫名的就想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等头身的小小元允中,穿着月白细布道袍,扬着冷傲的脸,冲她直哼哼。 她双眸弯弯,高声道:“那次元公子不是陪着我去了窑吗?他跟我说,现在外面不流行罗汉了,流行观音像,我就寻思着,这该世事说变就变,不能坐着看别人走在前面。就在家里试着烧了点别的瓷器。” 登堂入室 第62节 邵青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朝着宋积云双手合十,感激地揖了揖,说话的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道:“原来如此!我就说,您这几天怎么没有过来呢!” 宋积云就和他唱着双簧:“元公子这两天都在忙什么呢?我也好几天没有看见他了!” 邵青冲着宋积云竖起了大拇指,道:“原来您还不知道啊!前几天我们家公子不是陪着族里的族老们吃了顿饭吗?宋十一太爷就约了我们家公子一起,帮着给宋氏族学请西席先生。我们家公子别的不敢说,读书人却认识的最多了。 “公子就写了一封信去苏州,请家里的旧识帮着找了两位西席先生。人明天就能到了!一个教启蒙,一个教释解。” 宋积云很是讶然。 她还真是没有想到。 邵青忙朝着她使眼色。 她回过神来,忙道:“这可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他才好!族学立碑,得把你们家公子的名字写上才是。” 邵青笑眯眯地道:“谢什么谢!我们家公子这也是看在和小姐是患难之交的情分上。” “不管怎么说,他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不能因为他举重若轻,我们就不认这个大恩。”宋积云吹捧着元允中。 邵青高兴的朝宋积云直点头。 直到宋积云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见他还没有让开的意思,想着家里还有一堆的事等着她去决断,她也就没有勉强,把手中甜白瓷的压手杯交给了邵青,笑道:“这是我烧出来的,一炉窑里只得了这一只,请您帮我转交给元公子。” 邵青笑眯眯地接过杯子。 可杯子一上手,他神色大变,失声道:“这,这是什么?” 白如玉,薄如纸。 “这是我新烧出来的甜白瓷。”宋积云温声解释道,“只得了这一个,特意送给元公子。” “哦哦哦!”邵青应着,捧着那杯子,目光像被粘住了似的,收都收不回去。 宋积云抿了嘴笑,又和他寒暄了几句,见他心不在下来的,干脆催他:“你快回去服侍元公子。等我从窑厂回来,再来拜访他。” 邵青一愣,压低了声音道:“您就不进去看看?” “不了!”宋积云也压低了声音,笑道,“等我把眼前的事忙完了,再来给你们家公子赔不是。” 虽然也未必就是她的错,但元允中的好意她能感受得到,她愿意率先让一步。 邵青觉得不太妥当。 可宋积云已转身而去,他也只能折了回去。 元允中背着手站在大厅屋檐下的台阶上,手上还捏着个小小的司南。 见邵青一个人回来了,他下颌绷得紧的,俊朗的眉眼更显凌厉,如匣里藏剑,让人不寒而栗。 邵青顿时就打了个寒颤,求生似的本能地把手中的杯子递了过去,佯装惊喜地大声道:“公子,您看!宋小姐烧出来的新瓷!像不像玉雕的?” 元允中朝他手中的杯子望去。 阳光下,透过杯壁能看见拿着杯子的手指。 元允中难掩惊讶,拿起杯子。 洁素莹然,积素若雪。 “这是,”他沉吟道,“宋小姐烧出来的新瓷!” “嗯!”邵青欢喜地道,“宋小姐厉害吧?居然烧出了新瓷。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颜色,这得是贡品吧?” 元允中皱了皱眉。 邵青立马道:“宋小姐专程送过来的。说是给您的,刚烧出来,第一窑的第一个,这世上独一无二,还没有烧出第二个来。” 元允中没有说话,可眉宇间到底和缓了几分。 邵青暗暗吁了口气。 公子大前天晚上从宋小姐那里回来就不对劲。 昨天终于忍不住了,委婉地问宋小姐在做什么? 知道宋小姐一直没来找过他,那模样,像寒冬腊月,能冻死人。 今天更是遇到个事就要炸了似的,还交待若是宋小姐过来了,就说他不在家。 还好宋小姐今天来了,还带了个杯子过来,还把杯子送给了公子,还说这杯子独一无二。 他狗腿道:“公子,我去帮您把这杯子洗了吧?你再喝茶,就用这杯子好了。” 元允中没有理他,拿着杯子去了旁边的书房,把杯子放在了多宝格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灰白色压手杯旁。 一个像泥巴,一个如美玉。 邵青没眼看。 元允中却退后几步,观赏了片刻,这才在屋子中央的大书案边站定,摊开了宣纸。 邵青巴巴地上前去磨墨。 元允中却淡然地吩咐他:“把前几天南昌府那边送过来的司南给宋小姐送过去。” “是!”邵青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道,“我们不回南昌府了吗?” 元允中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他立马双唇紧闭。 元允中毛笔蘸墨,开始写字。 邵青越瞧越觉得元允中今天这字写得心不在焉的。 也不知道宋小姐要司南做什么? 害得他帮着找了一夜。 * 宋积云从荫余堂出来,跟钱氏交待了一声,就带着郑全去了窑厂。 只是她坐着骡车刚出城门,就遇到了从码头那边赶过来的周正。 “大小姐!”他急得嘴角全是泡,“我没能买到烧祭白瓷的泥料——那铺子的东家说,前几天有人找到他那里,把泥料全都买走了。我们若是要买,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有货。” 第83章 宋积云非常的意外。 祭白瓷的泥料非常的独特,景德镇其他窑厂都用不上。 她道:“打听到是谁卖走了泥料吗?” “没有!”周正焦虑道,“我怕耽搁了时间,也没敢耗时间多查。然后又联系了几家,都没有我们要的泥料,就急急地赶了回来。” 宋积云父亲在世的时候,有不少窑厂的人想知道他们家的祭白瓷是怎么烧出来的,重金收买窑厂的师傅已经是最常用、最低端的手段了,什么照着他们家的单子采购原料,跟踪他父亲的行踪,想办法偷了祭白瓷烧坏的瓷片分析成分配方,甚至是殷勤地上门要和他们家攀亲家……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这样过了七、八年,他们也没能破解宋家祭白瓷的烧制之法,加之她伯父又一直声称祭白瓷是宋家的传世秘方,不会让女儿带走,这些事才渐渐的没了踪影。 怎么她父亲一走,又冒了出来呢? 宋积云吩咐周正:“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你再想想办法,催着那家铺子尽快把泥料运过来,多少钱我们都认了。” 周正应了一声,急匆匆走了。 郑全低声道:“大小姐,要不要查一查是谁在捣鬼?” 宋又良去世了,接手宋家窑厂的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景德镇所有窑厂的话事人、东家都在看着她。 有那观望的,就有那幸灾乐祸的,更有准备趁火打劫的。 宋积云冷笑,道:“管他是谁?谁敢趟我这滩水,谁就准备给我掉坑里吧!” 郑全向来信任她,闻言也不再多问,快马加鞭和宋积云到了窑厂。 项师傅等人早得了消息,知道周正那边的泥料出了问题。 他们呼啦啦带着一大群人焦急地等在窑厂门口。 见到宋积云的骡车,立刻就围了上去,喊着“大小姐”。 骡车就停了下来,宋积云拎着个牛皮纸袋子,撩帘而出。 罗子兴忙扶了她下车。 宋积云道:“你们去把顾清叫来。我们厅堂里说话。以后祭白瓷这边,由顾清负责上釉。” 顾清当初不敌宋立,一个是年纪,一个就是身份——宋立是宋氏子弟,若是论手艺,顾清这几年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对这样的安排大家都是很服气的。 可现在他们缺的不是上釉的师傅,缺得是祭白瓷的泥料! 项阳忙道:“大小姐,泥料什么时候能来?” 宋积云一面往里走,一面对众人道:“你们可知道我父亲一直在烧新瓷?” “知道!”项阳眼角直跳。 宋又良可是一年四季都在烧新瓷,可真正能用得上的技术却很少。 宋积云笑道:“我这几天重新整理了父亲留下来的东西,烧了点新东西。这次的祭白瓷,用新技艺!” “啊!”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但听到她这么说,项阳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道,“那,那要不要先试着烧一窑?” “当然。”她说着,举了举手中的牛皮纸袋,道,“你这几天用高岭土做的杯子、盘子呢?我们这次就用新办法。” 上次祭白瓷,宋又良是改良了泥料。 “这次改良的是釉料?”项阳忍不住道。 宋积云点头,笑道:“祭白瓷的事,您是最清楚的。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为了杜绝那些狂蜂乱蝶,悄悄对外说祭白瓷的关键技术在釉料上,实际是在泥料上。 “这也是我父亲一直以来的心结。 “他总觉得,我们从前做出来的祭白瓷没有青花瓷通透轻薄,雅致大方。这些年,他一直在釉料上下苦功,终于有所进展。” 宋积云望着项阳,双眸如星晨在闪烁:“这次一次,我们一定能够烧出更好的祭白瓷来的。” 项阳半信半疑。 罗子兴想了想,泼了冷水,道:“就怕时间不够!” 登堂入室 第63节 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着急了。 “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宋积云道,先去烘房看了那些泥坯。 按照御窑厂要求的数量,怕烧废了,每样都多做了三只,而且也按着她的要求,全都先烧了一遍。 “挺好!”她满意地点头。 顾清赶到了。 窑厂的人都已经知道顾清代替了宋立,将会掌管祭白瓷作坊的上釉,众人私底下恭喜了他之后,在宋积云面前已经恢复了平静。 宋积云将手中加工过的青釉料交给了顾清,道:“照着那天的要求给祭白瓷上釉。” 顾清没有项阳的顾虑。 在他看来,宋积云既然已经提前试烧过了,还会坚持换配方,肯定有十足的把握了。 宋立这一派的人,不管是徒弟还是亲戚朋友几乎全都离开了窑厂,留下的也都是经过查了又查,老实本分做些粗活的。 顾清带过来的,都是他的徒弟或者是被他赏识的小师傅。 他把皮围裙一围,他带来的人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等到他把釉料调好了,项阳的徒弟已经把泥坯都抬了过来。 宋积云笑着对罗子兴道:“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罗子兴这心里真没底,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等到顾清那边忙得差不多了,他忙去吆喝砌窑的师傅,开始砌窑了。 宋积云当晚歇在了窑厂。 等所有的上好了釉的祭白瓷都顺利地装了匣钵,放进了窑里,罗子兴亲自点了火,窑厂烧起了漫天的浓烟,她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郑全过来和她耳语:“大小姐,老太太闹事的事查清楚了,说是曾家舅太太告诉她老人家的,至于曾家舅太太是听谁说的,一时还没有查到,恐怕要过几天。” “那就等几天。”宋积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得想办法查清楚了。” 郑全应诺。 宋积云还想叮嘱他几句,却突然发现周遭的空气一滞,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似的。 她茫然抬头,就看见元允中穿着件藏青色夏布道袍,面如冠玉,带着邵青走了过来。 “元公子!”她讶然,“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突然来了窑厂?” “二太太让我来看看!”他风轻云淡般地应道,和罗师傅打了个招呼,“这是要烧新瓷吗?” 第84章 元允中好像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突然抛了个东西给宋积云,道:“给你!” 宋积云猝不及防,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接住了他抛过来的东西,打开一看,居然是个荷包。 她惊讶地抬头,望着元允中。 元允中颇有些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道:“不是到处在找司南吗?” 宋积云打开荷包。 里面是个核桃大小的司南。 好像就是他那天挂在腰间的那个。 她微微一愣。元允中已道:“我去看看那窑烧得怎么样了。” 径直从她的身边越过,往窑口去。 宋积云看着,莫名就有点高兴。 这个司南做得非常精致。 小小的四方盘底,用鸡翅木漆成了暗红色,镶着错金的天干地支二十八星宿,上面一柄小小金勺,华丽中透着可爱。 宋积云爱不释手,把那小勺拿起来又放上去,还用指尖转动着勺子,看它转了一圈又还原。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玩了良久。 观火口那里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她把司南重新装进荷包里,和腰间的禁步挂在了一起,走了过去。 罗子兴的大徒弟正指着观火口与有荣焉地对元允中道:“别的把桩师傅要判断窑里的温度,都要看火苗,计算烧了多少柴。只有我们师傅,什么都不需要,往窑里吐一口唾沫,就知道这窑烧好了没有。” 罗子兴压抑着心底的得意,语气谦逊地道:“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元公子是什么人?轮得到你班门弄斧。” 罗子兴大徒弟委屈地喊了声“师傅”,眼睛却瞅着元允中。 元允中有些心不在焉似的,虽然俊朗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可神色间却带着几分疏离,目光也远远地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他顺着元允中的目光就望了过去。 就看见宋积云一身素衣站在人群外。 隔着人群,两人的视线却好像胶着在了一起般,却又一触即散,仿若残影。 他情不自禁地失声喊了声“大小姐”。 众人都随他朝宋积云望去,纷纷喊着“大小姐”,自觉后退,给她留出了一个通道。 宋积云笑盈盈地走了过去。 元允中眼睑微垂,眼角的余光从宋积云腰间的荷包掠过。 紫粉色的荷包静静地垂落在禁步旁,一柔一刚,如相生相伴的花和树。 他无意识地抿着嘴角,嘴角像菱角似的,翘了起来。 “大家在说什么呢?”宋积云笑道,“这么热闹?” 众人忙道:“师傅在和元公子说他老人家的绝技呢!” 宋积云有些意外。 罗子兴小时候受过很多的劫难,为人低调,能让他主动说起自己的事,看来罗子兴很看重元允中。 她道:“罗师傅是很厉害的把桩师傅。当初我父亲能下决心另立门户,也是因为当时罗师傅愿意来给我们窑厂把桩。”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旁边突然有人惊呼:“这窑里的火,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众人均是心中一惊,齐齐朝观火口望去。 橙红色的火苗熊熊地燃烧着,仿佛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才好。 明显的温度升的太高了。 宋积云皱眉。 观火口落针可闻。 宋积云问罗子兴:“你们没有按我说的加煤吗?” 众人都没有说话,窑口一静,大家都看着罗子兴。 罗子兴面露窘色,道:“我,我觉得温度有点低,就让他们多加了半车煤。” “煤的燃点和柴不一样。”宋积云说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加温的速度也就不同。 温度升的太快了,窑里的东西就算不烧破,不变形,釉料也会变化。 众人皆静寂不语,空气都好像凝滞了似的。 宋积云道:“能判断出现在窑里有多少度吗?” 罗子兴脸涨得通红,朝窑里吐了几次唾沫,又在心里算计了半天,吞吞吐吐地道:“好像有五、刘百度的样子!” 很不确定的口吻。 宋积云揉了揉鬓角,道:“得让火慢慢地降下来,降到四百度左右。” 可怎么精准地把火控制在四百度左右,就算罗子兴,也没办法做得到。 宋积云烧过小窑,没有烧过这样的大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众人脸色惨白。 宋积云伫立在观火口,脑子飞快转了起来,推演着各种自己知道的办法。 “用火照吧!”元允中的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起来。 宋积云扭头,差点撞到他的肩膀。 不知道什么时候,元允中已悄然并肩站在了她的身侧。 “火照?!”宋积云从来没有听说过,“是什么?” “一种可以测定温度的瓷片。”元允中向她解释。 将泥坯做成带孔的三角型,涂上釉之后插在匣钵上。烧窑的过程中用长钩伸入观火孔,将瓷片从匣钵里勾出来,通过观看瓷片烧成的样子来判断窑内的温度和釉的成色。 宋积云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元允中下颌微扬,不以为然地道:“炼丹的时候能用上。” 宋积云睁大了眼睛。 元允中斜睨着她。 宋积云一个激灵。 元允中虽然有时候骄傲自大,目下无尘,可他却是很靠谱的。 她心中被信任占据,想也没有多想,立刻吩咐罗子兴等人:“听元公子的!” 众人俱松了口气,神色紧张地围着元允中转了起来。 准备铁钩,制瓷片,上大家都熟的青花釉料,放入窑里。 等到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窑厂点起了大红灯笼。 登堂入室 第64节 宋积云望着观火孔旁元允中平静的面孔,心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柔软了起来。 她端了杯凉茶过去,温声道:“解解暑气。” 元允中接过茶盅一饮而尽。 茶太苦了,他不悦地皱了皱眉。 宋积云道:“是莲心茶,能清热解暑。对身体好。你将就着喝一点。” 话音未落,她一愣。 她从未用过这种带着一点点诱哄的语气和人说过话。 可她没来得及细想,元允中已勾了一块火照出来,对她道:“你看看现在窑里的温度?” 宋积云在灯下仔细地看了看,欢喜道:“应该在四百来度左右。” 元允中道:“接下来怎么烧?” “以一个时辰为限,每隔一个时辰就让窑里的温度升高一百度。”宋积云犹豫道:“这样是最好的。万一不成,两个时辰为限,升两百度也可以。” 越是精准,越不好控制。 元允中“嗯”了一声,喊了罗子兴过来加煤。 两个时辰之后,温度升到了六百度。 罗子兴等人不禁一阵欢呼。 “太好了!”宋积云雀跃,忍不住伸手抱了抱身边冷静自持的元允中一下,“我们成功了!” “真是太感谢你了!”她放开元允中,朝着他双手合十,“要是没有你,肯定不会这么顺利!真是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才好!” 火光中,她弯弯的眉眼如天边的月牙儿,带着几分俏皮, 带着几分皎洁,还带着几分温暖。 元允中感觉刚刚被她抱过的肩膀如火撩般的灼热。 第85章 宋大良的书房里。 茶几上的文竹羸羸弱弱,行不胜衣似的。 宋大良却背着手,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 他贴身的小厮大福喘着气跑了进来,急声道:“大老爷,我打听清楚了。窑厂开了窑,二百件祭白瓷只得了五件。大部分都烧裂了。有经验的老师傅们说,是因为受热不均。这次罗子兴被鹰啄了眼,失手了。” “好,好,好!”宋大良听了高兴得手舞足蹈,腾地坐在了太师椅上,兴致勃勃地问:“还有呢?还有什么?” 大福喘了口气,继续道:“离交货只有六天了,云小姐急得不得了,到处高价求祭白瓷的泥料,还派人回来找二太太开箱拿了几幅字画过去,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说这是打点万公公用的。” “很好,很好!”宋大良喜笑颜开,激动地站起来又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驻足吩咐大福,“去,给我备车,我去看看我那个好侄女去!” 大福连忙给宋大良备了车。 宋大良一路哼着小调到了窑厂。 他被蓝在了窑厂门口。 宋大良也不恼,下了骡车,四处溜达了一圈,宋积云来迎接他的时候,他还有闲心和宋积云抱怨:“怎么到处都灰蒙蒙的?” 他说着,还揪了揪那大树的叶子:“也不拿水冲冲,平时你就这么管事的?你爹在的时候,窑厂可没这么邋遢。” 宋积云懒得理他,把他请到了厅堂。 他又把厅堂的陈设挑剔了一遍:“你看着博古架,现在还有谁用黑漆,大家都用描金红漆了。还有这承尘,还是十年前的罗汉图,你就不能换换吗......” 宋积云也不吭声,坐在他的身边,任他唠叨。 好不容易等到小丫鬟上了茶点,他这才坐了下来,一面喝着茶,一面和宋积云说着话:“听说你主持烧了一窑,烧出来的东西又不行,全都砸了?” 宋积云病灭有特意隐瞒这个消息。 她道:“还好!原因找到了,下一窑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下一窑?!”宋大良听了,呵呵地笑道,“大侄女,你确定你能再烧一窑?” “大伯父此话怎讲?”宋积云闻言,瞳孔微缩。 宋大良畏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胸膛,不大的眼睛流露出几分贪婪,“大侄女,我看,你不如把御窑厂的订单让给我好了!你这些日子忙着窑厂的是偶,恐怕还不知道,我办了个窑厂!” 宋积云非常的诧异。 她这个大伯父,自从败光了祖产之后,没钱宁愿找她父亲救济,也不愿意找份正经的营生,他怎么会突然开了一个窑厂? 还明目张胆地从她手中抢御窑厂的订单! 他们家现在给御窑厂烧的祭白瓷,用的可是她父亲的秘方! 他又凭什么觉得从她手里拿走了御窑厂的订单就能生产出祭白瓷来? 宋积云重新审视着她的这位大伯父。 “市面上的那些祭白瓷泥料,是你买走了!”她道,“从我窑厂里走的那批窑工,也去了你那里!” 宋大良凭她打量着,还得意洋洋地道:“大侄女,在商言商。我能提前把祭白瓷的泥料买走,你窑厂里的窑工愿意跟着我,那是我的本事。倒是你爹,” 他说到这里,语气停顿了一会儿,这才道:“从小就喜欢故弄玄虚。什么特殊的泥料?不过就是福建德化那边的玉泥!我们都被你爹给骗了!” “这不,你父亲一去世,你们家又没有个儿子继承家业,这件事不就说出来了吗? “大侄女,这个啊,要信命! “你爹没这个命,你也没这个命。这宋家的窑厂,就理应由我手里发挥光大,芝麻开花节节高,更上一层楼!” 他红光满面,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宋积云冷冷地望着他。 “玉泥”两个字一出,她就知道,宋大良得到了她父亲祭白瓷的秘方。 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玉泥”这种泥料。 这是她父亲给自家祭白瓷泥料取的名字,是烧祭白瓷作坊这边私底下的称呼。 是她父亲为了保住秘方,混淆视听的一种做法。 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祭白瓷的泥料被她父亲叫这个名字。 可他是怎么得到秘方的呢? 她父亲连她都没有告诉。 还是她凭着后世的经验推断出来的。 宋积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大良的眼睛。 宋大良淡笑与她对视,说道:“女儿家家的,就应该在家里学绣花做饭,打理什么窑厂,简直伤风败俗。” “是吗?”宋积云和他对峙,“可这玉泥,是我父亲的秘方,大伯父是从哪里得来的?” 宋大良无赖地道:“这是我们宋家的配方吧?” 宋积云哂笑:“大伯父不承认也没关系。只是这御窑厂的订单,我就是吃不下去,你也休想得到!” 她高声喊着“郑全”:“送客!” 宋大良顿时血往头顶直涌。 他噌地一声就站了起来,厉声道:“宋积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没有玉泥,我看你怎么烧祭白瓷!” 宋积云置若罔闻,端了茶。 郑全领了人进来把他架了出去。 “宋积云,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被人拖出去的宋大良依旧叫嚷不休,“到时候你就是哭着喊着去求,也别指望我搭理你!” 有人堵上了宋大良的嘴。 厅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可宋大良的话到底还是影响了众人的情绪。 郑全甚至低声道:“大小姐,今天晚上我去趟大老爷的窑厂。就算他抱着泥料睡觉,我也有办法偷一块出来。” 宋积云闻言眯了眯眼睛,冷笑道:“你先帮我查查他那个窑厂。” 看看事情是不是如她所料的一般。 郑全应声而去。 可宋大良的话却在窑厂传开了。 祭白瓷作坊里的人还好说,其他几个作坊的人都开始惶惶不安,甚至有人开始迁怒那批辞工之人的师傅和亲眷:“真是不要脸!学了手艺对付东家,传出去了看你们都怎么做人!” 景德镇不大,窑工们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各大窑厂。 众人反应不一,说什么的都有。 决定把84、85改一改,今天请个假…… 修改了84、85,情节接不上的,可能得回头看看…… 第86章 不管怎么说,整个景德镇人的目光都投在了宋家窑厂上了。 宋家窑厂好像也因此而浮躁起来。 周正亲自去了福建买泥料不说,郑全也是每日都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私人赌坊甚至有人下注,押宋家长房和二房谁会赢。 宋十一太爷甚至匆匆赶到窑厂,看有没有什么事他能帮得上忙的。 这就更证实了宋家窑厂御窑厂的订单出了问题。 登堂入室 第65节 而此时洪家大公子洪熙的书房里,他正拿着支湘妃竹笔管的狼豪在写弟弟弱冠礼的请帖。 正午的阳光透过绘着花中四君子的琉璃窗照进来,明亮却也显得很柔和。 洪家的大总管正站在书案前,微躬着身体,笑眯眯地和洪熙说着话:“我照您的吩咐,悄悄去的宋家窑厂,也顺利地见到了宋小姐。” 洪熙笔一顿,抬起头来。大总管见了,笑容更盛了,道:“知道我们是来送泥料的,宋小姐非常的惊讶,很感激地收下了。说忙过了这些日子,她会亲自登门道谢,谢谢大公子雪中送炭。还让身边那个叫郑全的随从拿了十倍的泥料钱给我。” 洪熙皱了皱眉,放下了笔:“十倍的泥料钱?“ “大公子放心,”大总管忙道,将旁边的热帕子送到了洪熙的手边,“我们怎么能收宋小姐的银子呢?” 洪熙面色微霁,满意地“嗯”了一声,接过大总管的热帕子,道:“那宋小姐怎么说?” “宋小姐什么也没有说。”大总管躬着身子,道,“只是亲自送我出了门。” 洪熙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释然地笑道:“既然已经说了登门道谢,有些话肯定是要登门再说的。” 大总管嘴角翕翕,不安地整了整衣袖,才一面打量着洪熙的神色,一面低声道:“不过,我去的时候,见到了宋小姐的未婚夫。” “未婚夫?!”洪熙愕然,“宋小姐的未婚夫吗?” 大总管点了点头,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宋小姐的婚事,是宋家二老爷在世的时候定下来的。那位元公子也算是有情有义了。宋小姐要守孝三年,他还是认下了这门亲事。” 宋家的事几乎是人尽皆知,都传遍了景德镇。 若是有心,连当初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大总管是洪家世仆,看着洪熙长大的,不仅对洪家,对洪熙也是忠心耿耿的。 他不希望洪熙的人生有波澜。 大总管不仅仔细地把宋积云的婚事跟洪熙说了说,还道:“我看宋家窑厂的人还挺敬重元公子的。想必宋小姐的婚事已经铁板钉钉了。不然两人也不会不避嫌了......” 洪熙在大总管的絮叨声中垂着眼帘,慢慢地擦着手指,只是他没等大总管把话说完,就把热帕子丢到了大总管的手里,打断了他的话。 “不过是小门小户的落魄子弟,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他不以为然地道,“不知道那人打的什么主意?这个时候说是宋小姐的未婚夫,还早了点!” 大总管诧异地望着洪熙。 洪熙已转移了话题:“烧一炉窑最少也得六天,如今离宋家窑厂交货只有五天了,只怕这泥料送过去,也有点晚了。万公公那边,我们可说得上话?” “他是宦官,我们家和他没什么交情。”大总管道,“可他这人贪财,要是想和他搭上话,怕是要用银子开路。” 洪熙沉吟道:“能用银子解决的,都不是事!” 大总管却怕洪家和一个宦官来往,坏了读书人家的名声,委婉地阻止道:“您也别小瞧了宋小姐。她之前是太年轻,没经过什么事,看重亲族血缘关系,才会被宋大良钻了空子。如今我们给她解决了泥料的事,宋大良未必是她的对手。” 洪熙没有说话,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和田玉戒指。大总管看着,没再说话,静静地等在一旁。这是他们家大公子的习惯。每当他遇到什么心存困惑或者是疑虑的事时,他就会不自觉地转动手中的戒指。 * 没几日,就到了宋家窑厂要交货的日子。宋积云一大早就去了窑口,摸了摸窑砖的温度,问一夜没睡,一直等在这里的罗子兴和项阳等人:“怎么样?午时之前能不能开窑?” 这一窑他们继续用了元允中的火照,温度控制的非常好,却比她预期的多烧了一天。 她还苦中作乐地道:“按理说,今天子时之前交货都算在规定的日期内,只怕万公公不这么想。” 可没人笑得出来。 罗子兴神色紧绷地道:“午时可能有点勉强,最好能下午申正。” 宋积云沉吟道:“我们送货过去,需要多长的时间?” 御窑厂虽然也在这附近,可瓷器怕碎,交货的时候,需要人力用箩筐挑过去。 “一个时辰!”罗子兴道。 那就要到戌时了。 “有点晚。”她说着,寻思着有没有比较好的办法早点把货运过去些。 罗子兴几个面面相觑,更担心开窑后没能烧出足够的祭白瓷。 场面一时有些凝重。宋积云给她们打气:“放心,这次肯定没问题。” 只是她的话音还没落,就有小学徒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道:“万公公来了!” “这么早!”宋积云讶然,转头对罗子兴几人道,“想办法把万公公拖到午后。” 罗子兴立刻道:“我派人去叫汪大海,让他带席面和名伶过来。他和万公公的交道打得多。” 项阳道:“我去拿从二太太那里送来的画。”那些原来也是准备送给万公公的。 顾清不知道做什么好,随着宋积云去迎接万公公。 万公公穿着绯色纻丝官服,带了全副仪仗,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宋积云还是落落大方地将他迎到了厅堂。 万公公坐在上次来时坐的太师椅上,一张苍白脸,在屋里不太明朗的光线中,更显阴郁。 “你们要交御瓷呢?我带了人来验货。”他看着喝了口茶,还开了句玩笑,“正好,还帮你们省了你们送货的人力。” 可没谁敢承他这句笑话。厅堂里鸦雀无声,颇有些冷场。 宋积云见了,上前温声道:“没想到大人会这个时候到,还有两个时辰才能开窑。大人难得来一次,正好给我们一个孝敬的机会,我已派人去叫席面和唱堂会的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一个茶盅带着茶水砸在了她的脚边。 第87章 宋积云吓了一大跳。 她一抬头,看见了万公公震怒的脸。 “开窑!”他冷笑道,“两个时辰之后,你确定能交货?” 宋积云瞬间明白过来。 这段时间,宋家窑厂的流言蜚语满天飞。 没有买到泥料;窑工出走;她任东家后主持烧的第一炉窑只得五件成品;洪家雪中送炭,好不容易给他们家送几块泥料过来,却离窑厂交货不到五天时间了...... 万公公这是听到了传言,觉得她交不出货来?还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她冷静地上前,屈膝给万公公行了个礼,道:“大人,事无信不成,商无信不兴。家父生前,常教导我们姐妹这几句话。我既然继承了家父的教诲。您只管放心,今晚子时之前,窑厂一定会交货!” 万公公显然不相信,咄咄逼人地道:“若是交不出货来呢?” “我任凭大人处置!”宋积云斩钉截铁地道。 万公公惊讶地望着宋积云,徐徐地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道:“你可知道交不出货来,会受什么处置?”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没等宋积云说话,有随他同来的卫所小旗走了进来,通禀道:“大人,宋小姐的大伯父宋大良求见!” 宋积云一愣。 宋积云心头微松。 万公公则饶有兴趣地看了宋积云一眼,吩咐那小旗:“让他进来!” 宋大良挺着个将军肚,随那小旗走了进来。 “万大人!”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给万公公行了个大礼,道,“小的宋大良。听说我那大侄女在约定的时间内没能烧出祭白瓷来,我是特来给我这大侄女解围的。” 宋积云难掩惊讶之色。 督陶官正五品。 比一般的县令品阶还要高。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这位大伯父还有这样的胆量。 她朝万公公望去。 万公公却挑了挑眉,让宋大良站了起来,兴趣盎然地道:“你准备怎么给你大侄女解围?” 宋大良一脸严肃,道:“大人,我二弟突然去世,我这个侄女年纪还小,一心想证明她能掌管我二弟留下来的产业,行事难免会急功近利有些急躁......” 他先是话里有话诋毁了宋积云一通,这才道:“我正好有个小窑厂,窑厂的师傅手艺也还不错,那祭白瓷的秘方在我们宋家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就试着烧了一窑,还好,烧成了。我就想,她这边交不了货,求您给个恩典,让我来帮她交货。” 宋积云听了脸一沉,厉声道:“大伯父,我什么时候交不出货来了?祭白瓷的秘方什么时候成了宋家都知道的秘密?还有那祭白瓷,你说烧出来就烧出来了?万大人面前,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你这个做长辈的,可得掂量掂量,别闹出笑话来才是!” 宋大良看也没看宋积云一眼,朝万公公拱了拱手,道:“口说无凭,实物为证。大人,还请您允许我把随从叫进来!” 万公公随意地道:“那就把人叫进来吧!” 宋大良的两个随从都是从宋积云窑厂里出走的人,各捧了个鸡翅木的红漆描金锦盒进来,看见宋积云,都有些不自在地垂了眼睑才在万公公面前站定。 宋大良亲自打开了锦盒:“大人,您看!” 厅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锦盒上。 大红色的樟绒内里,躺着一堆白瓷胆式梅瓶。 梅瓶造型优美,素雅洁净,像象牙般微微泛着光。 这正是宋家祭白瓷的特色。 众人俱是神色大变,甚至有人低呼:“怎么会这样?” 宋大良昂首挺胸地扫了众人一眼,将其中一只梅瓶拿给了万公公:“这就是我烧出来的其中一对梅瓶,您看看,够不够得上御制的标准?” 万公公拿起来看了看,赞道:“不错!没想到你也会烧瓷!” 宋大良立刻道:“我是兄长,总不好跟弟弟们争利。要不是我这大侄女太让人操心了,我也不出这风头了!” 万公公就朝宋积云招手,道:“你也来看看!你大伯父这手艺,可不比你父亲差!” 宋积云望着一唱一和的两个人,还有什么不明白。难怪她大伯父敢明目张胆地和她抢御窑厂的订单,原来已经得到了万公公的支持。 她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接过了梅瓶。梅瓶釉面细腻,比她父亲在世时烧出来的祭白瓷还要好。 了解宋家祭白瓷的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改进过工艺。 所以她大伯父才会这么有底气。 可她大伯父是怎么做到的呢?宋积云越看越困惑。 宋大良见了,难掩其得意,对她道:“我知道你想继承家业。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得有那个运气和本事。你还是该认命的时候就认命吧!” 他还转身对万公公笑道:“大人,您要不要去我窑厂看看?虽然我那窑厂没我这大侄女的窑厂大,可我那边更靠近珠山,绿树成荫,风景更好。您也正好告诉我们需要烧些什么样的图样。” 登堂入室 第66节 万公公很是心动的样子。 宋积云忙道:“大人,我们这边很快就要出窑了。是我们家的祭白瓷烧得好,还是我大伯父的祭白瓷烧得好,没有对比,也就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的事。” 万公公不为所动,很明显的偏向了宋大良。 宋积云就指了那对梅瓶的瓶口道:“大人您看,这处收口四四方方,曲线分明,乍眼一看还好,可仔细一看,却显得太过匠气,也破坏了这梅瓶的曲线。若不是立坯的师傅手艺不行。御用监造办处的大人们见的好东西多了,这样的瓷器送过去,只怕难以过关。” 万公公仔细一看,还真是这样。 他踌躇起来。 宋大良顿时心急如焚。 临门一脚,如果被宋积云拦住了,就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他不禁高声道:“宋积云,你也别鸡蛋里面挑骨头。我至少能烧出祭白瓷来,你呢?别以为洪家送来了泥料就行了,玉泥里有什么配方,你有没有拿到手,你我都清楚。今天我就把话搁在这里了,你要是能烧出比我这对梅瓶还好的祭白瓷来,我就把这对梅瓶送给你!” 宋积云不以为然:“我要你的梅瓶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大良急于挽回万公公的青睐,脑子一嗡,道:“你敢不敢跟我打赌?你要是烧出比我这对梅瓶更好的祭白瓷,我就当着众人的面,给你磕三个响头!你要是没有烧出来,就把这个窑厂送给我!” 第88章 “大伯父莫非以为我是傻子?!”宋积云嗤笑道,“你打赌输了给我磕三个头,然后让别人指责我不敬尊长;我打赌输了把窑厂送给你,让你白得一份家业。天下间居然有这么好的事?” 宋大良在万公公面前还是要脸的。 他顿时面红耳赤。 他对打赌的事胸有成竹,没想过要占宋积云的便宜,不过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 可宋积云的所言却让他心中一动,起了贪念。 如果能趁此机会拿下宋家窑厂…… 他不由指着宋积云道:“你想怎么样?” 宋积云像是被他的话激怒了似的,厉声道:“你有本事,就和我赌把大的——我输了,把窑厂给你;你输了,就滚出宋家,从此不再是宋家的人,出族!你敢吗?” 众人骇然,厅堂里鸦雀无声。 宋大良却眼睛一亮。 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好!”他强压着心底的喜悦,道,“你也别说我欺负你,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 可口说无凭,他觉得这样并不保险。 他不禁左顾右盼,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万公公的身上。 “大人!”他像抓到根救命稻草似的,忙朝着万公公行了个揖礼,道,“您得给我们做个凭证!” 万公公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宋大良曾经承诺给他,若是祭白瓷的事成了,宋大良的窑厂有他一半的份额。 这打赌得来的东西,应该也算在内吧? 他声音显得有些尖锐,道:“让我做证可以,但你们得说话算话,不然我这面子往哪里搁?” “一定,一定!”宋大良忙不迭地保证。 宋积云却像突然清楚了过来似的,犹豫起来。 宋大良心里“咯噔”一下,催促她道:“争起家业来你就男女都一样,让你当家作主的时候你就把自己当女子了。既然如此,你不如趁早回内宅绣花去,把窑厂交出来给别人打理,免得丢了我二弟的脸,坏了他一世的英名。” 宋积云听了牙齿咬得“吱吱”响,道:“赌就赌,我还怕你不成?只要你到时候别不认账就是行!” “万大人面前,谁敢不认账!”宋大良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万公公更是道:“你放心,在景德镇,还没人敢泼我的面子。” 宋积云的笑容看上去就显得有些勉强起来。 宋大良见了,心里像那三伏天喝了碗冰镇绿豆水似,畅快极了,还把那对梅瓶都拿出来摆放在了中堂前的方桌上供众人观看:“等会出了窑,正好可以比对比对!” 万公公呵呵地笑。 顾清等人却握手成拳,一个个脸色泛白。 罗子兴兴奋地跑了进来:“大小姐,大小姐,吹起了北风,降温了!” 窑里的温度需要它自然的冷却,这个过程需要两、三天。 可有时候遇到天气变冷,则会缩短这个时间,可以提前开窑。 不要说宋积云了,就是万公公等人都不由朝厅外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暗了下来,刮起了风,树枝被吹得“哗哗”直响。 宋积云却心情明媚。 她问罗子兴:“可以开窑了?” 罗子兴不住地点头,道:“原本还要等一个时辰的,我刚去摸了窑砖,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宋大良的神色有些晦涩不明。 万公公却站了起来,道:“走,去看看!” 宋大良立刻挤到了万公公的身边,拥簇着他往祭白瓷的作坊去。 宋积云则落后几步,悄声问罗子兴:“元公子呢?” 如果没有他的火照,这次烧窑不会这么的顺利。 她想让他分享开窑喜悦。 罗子兴懊恼地拍了拍脑门,道:“元公子还没醒,我这就派个去请他。” 元允中这几天一直在帮着控火,直到窑熄了火才去歇下。 “那就算了!”宋积云看了万公公一眼,下意识地不想让元允中给万公公这样的人行礼,“等他醒了再说。” 罗子兴和她想到一块去了,他打了个马虎眼,谁也没去喊元允中,一行人跟着万公公去了烧祭白瓷的作坊。 祭白瓷作坊的窑工们都七嘴八舌地围在窑前等着开窑。 见宋积云陪着万公公过来,忙跪在了一旁。 宋积云陪万公公在窑前站定。 罗子兴拌着嗓子眼喊着“开窑”。 砖瓦匠轻手轻脚地一块一块地撬着窑砖。 厚厚的灰下,是废墟般的的匣钵。 众人静心屏气。 罗子兴颤抖着手,走了进去。 他佝偻的脊背,轻轻地扒开了匣钵,半晌都没吭声。 这是烧坏了吧? 宋大良幸灾乐祸地想。 如果烧成了,哪怕是只有一件,罗子兴也没有这样平静。 但他很想知道结果,不由自主地踮了脚。 只见那罗子兴像疯了似的,不停地开始扒拉那些烧成了碎片的匣钵。 宋大良顿是心花怒放。 看样子这次没烧好。 要是出了空窑就好了。 窑厂是他的了!御窑厂的订单也是他的了! 宋积云,到底还是嫩了点,不是他的对手。 他强忍着笑意,放下踮着的脚,安然地站到了万公公的身后。 罗子兴猛地转过身来。 “大小姐!”他泪流满面。 在场所有的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成了!成了!”他喃喃地道着,大声喊了起来,“大小姐,烧成了!我们全烧成了!” 天上铅云散尽,阳光重新照射下来。 照在罗子兴满是泪水却难掩激动的脸上。 他侧过身来。 阳光下,粗砾的碎陶上一片玉色。 众人哗然。 这么多年来,景德镇就没有一家开窑全烧成的。 他们都想挤进去看看,看着万公公等人,又不敢。 众人痴痴地望着宋积云等人。 宋大良已经完全懵了。 万公公却两眼发直,跌撞着走了过去:“这,这是什么?” 粗糙的陶砾间,一个个素洁莹然的碗碟如珠在侧,让人自惭形秽,娇贵的不敢随意碰触。 相比宋大良的梅瓶,色泽更温润,更含蓄。 像流动的霜糖。 万公公不顾周边到处都是黑灰的煤灰,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个小碗。 登堂入室 第67节 阳光透过来,如纸般的轻透,能看见得他拿着碗的手指阴影。 世间绝品。 第89章 “这是甜白瓷!”不知什么时候,宋积云已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她温声道,“是我父亲在世时一直研究的一种新瓷。我接手窑厂之后,改进了一部分工艺,把它烧制了出来。” 俗话说,“逢人只说三分话”。 何况这些商业秘密。 她还没有打算把自己暴露在众人面前。 “甜白瓷吗?!”万公公小声地道,站起来迎着阳光举着手中的碗。 素净的碗里透着一团暖暖的光。 “因为它的釉色像棉白糖一样莹润,所以就取了甜白瓷这个名字。”宋积云向他说明,“可惜时间太紧了,不然我还准备试试暗花或者是雕花,肯定很有意思。” 万公公点头,目光却像黏在了那小碗上似的,撕都撕不开,低声赞道:“太漂亮了!” 宋积云抿了嘴笑。 宋大良却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他面如金纸地望着有说有笑的万公公和宋积云,心慌意乱。 他明明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宋大良眨了眨眼睛,希望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可粗糙的碎陶片里那如玉般素雅的瓷器,又时时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忍不住扒开身边的人群就冲了过去,却被守在窑口的罗子兴等人拦住。 “给我让开!”宋大良铁青着脸道,和拦他的人纠缠起来。 听到动静的万公公和宋积云循声望过来。 宋积云面无表情。 万公公则犹豫了片刻,道:“让他进来!” 罗子兴等人略一迟疑,宋大良越过他们扑在了灰蒙蒙的碎匣钵上。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地扑,胡乱地翻着那些杯碟碗盘。 碰瓷声细细如龙吟,如磬钟,十分悦耳。 万公公一愣,忙道:“你小心点!” 宋大良全副的心神都放在扒拉新烧出来的瓷器上,头也没回一下。 万公公微愠,吩咐随身的小旗拉了宋大良:“你这是干什么呢?瓷器易碎。这要是打碎了,算谁的?” “不可能!”宋大良神色恍惚,大声道,“老二还在研究怎么改进‘玉泥’,怎么可能会烧出新瓷来?宋积云,你,你捣什么鬼?这些瓷器,肯定是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宋积云冷笑,道:“谁家烧出新瓷来了不去万大人那里领功,让我来出这个风头?” 宋大良还在那里唠叨:“你不可能烧出祭白瓷来。你没有瓷粉,是调不出‘玉泥’来的。” 宋积云听着目光微闪,道:“大伯父的瓷粉,又从哪里弄的呢?” “我从……”宋大良说着,像想起什么似的,嘴立刻抿成了一道缝,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宋积云冷哼一声,指了那一堆甜白瓷道:“大人,您看,这个能作为祭白瓷送到宫里去吗?” 新瓷莹莹有光,像玉雕般。 可万公公想到和宋大良的约定,神色有些不明。 一时间窑口内外一片寂静。 万大良汗毛都竖起来了,人也清醒过来。 他和宋积云计较什么新瓷旧瓷的。 他现在是要拿到御窑厂的订单,拿到宋家的窑厂。 “大人!”他忙提醒万公公,“之前往宫里送的可都是祭白瓷而不是什么甜白瓷。一个供桌上供两种白瓷,怕是有些不好吧?” 万公公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宋积云忙道:“大人,我还烧了几个高足清供盘。” 她说着,从窑里挑出几个供盘递给了万公公瞧:“眼看着要到中秋节,正好拿来送人。秋冬的季节供个香橼、佛手之类的,再好不过了。” 想推行新瓷,就得让御用监造处的太监们点头,朝中的清流们喜欢。 万公公沉思着,没有接手。 宋积云不以为意,依旧笑盈盈的,道:“这甜白瓷做祭瓷固然不错,可若是做青花、釉下彩的底色,会更好——如今西域的路断了,苏麻里青料越用越少,浙青、回青颜色都偏淡雅,用原来的青釉做底色容易散。” 万公公和宋大良都听着眉头直跳。 如果像她说的,甜白瓷的用途这么广,这新瓷的价值就远远不止单用做祭瓷了。 万公公不禁接过了那个清供盘,细细地盘算起来。 宋大良没万公公想的那么多,他只想保住他烧的瓷器能成为御窑厂的祭瓷。 他有些慌张地道:“万大人,什么青花、釉下彩,也不过是这么一说。要是真的能行,过几天让她单独给您烧一窑,您先亲眼看了再说也不迟。” 万公公却由宋积云的话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毕竟是太监,宫里才是他的归属。可他离开京城越久,和二十四衙门就越生疏。他想回京城,仅靠银子打点是不行的。 如今宋家窑厂烧出新瓷来了,作为督陶官,这也是他的功劳。 他有了这个功劳,想调回京城就有了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他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宋大良,又看了看镇定自若的宋积云,给了随从一个眼神。 随从立马上前接了那几个高足清供盘。 宋积云暗暗松了口气,嘴角微翘,说话的声音都比之前多了几分轻快:“大人,我觉得我大伯父说的话也有道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给您烧几件青花和釉下彩,正好和这批甜白瓷一起送到京里,还能赶得上中秋节的节礼。” “大人!”没等万公公吭声,宋大良就急急地打断了宋积云的话,“这青花、釉下彩还不知道能不能烧成,可这祭白瓷却耽搁不得。要不,我也给您烧几件青花或者是釉下彩,您看看哪边更好再做决定也不迟。” 可万公公却打定了主意把烧出了新瓷的事作为回京城的敲门砖。 他看也没再看宋大良一眼,吩咐身边的人:“叫库房的来收货。” 罗子兴等人听着欢天喜地却不敢笑出声来。 宋大良傻了眼。 “不是!”他想去拉万公公。 万公公身边的人立刻把他拦到了一旁。 宋积云则闻音知雅,笑道:“您看您还要些什么?您让身边的人列个单子,我让汪大海过去拿。正好我还得了幅马世荣的花鸟图,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让他带过去请您帮着掌掌眼。” 万公公很满意她的知情识趣,“嗯”了一声。 宋积云趁热打铁,笑道:“您看我和我大伯父的赌约?” “在景德镇还没有谁敢不给我面子的!”万公公急着筹划新瓷的事,不耐烦地应了一句,挥了挥手,带着身边的人走了。 宋大良急眼了,仓惶而无措。 “大人!大人!”他狼狈地追着万公公的轿子跑着。 第90章 宋积云望着宋大良的背影,讥讽地撇了撇嘴角。 她身边的郑全则不甘心地道:“大小姐,这件事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不成?” “当然不可能就这样算了!”宋积云冷笑,“他既然想在生意场上和我一决胜负,那我们就生意场上见好了。至于打赌的事,这不还有万公公,还有十一太爷吗?你急什么?” 万公公作为证人,郑全能理解,可十一太爷? 宋积云朝着他笑了笑,道:“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正好看看宋氏的几位族老都站在谁一边!” 郑全还是有些担心。 窑口那边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宋积云的笑容也少了些许的冷意,多了些许的开怀。 “走!”她约郑全,“我们去看他们起窑去。这次除了祭瓷,我还烧了些民间能用的精品瓷,过几天让周正带着去趟苏杭。还有汪大海,等会他过来了,你陪着他去趟御窑厂,见见万公公,把入库单拿回来。” 她还想到元允中。 不知道醒了没有。 她给他烧了两方印泥盒。 宋积云脚步轻快地去了欢声笑语的祭白瓷窑口。 她当务之急,是把这炉窑瓷器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送到御窑厂去;让万公公相信他能凭着烧出甜白瓷的功劳升官,回到京城。 而当宋大良又急又累地回到家中时,已打过了四更鼓。 屋檐下的大红灯笼照着府邸喜气洋洋的。 王氏戴着凤头钗,穿着枣红色织金团花褙子,带着几个丫鬟笑盈盈地迎上前来:“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今天忙了一天,辛苦了!快回屋歇会!我让厨房整了一桌好菜,只等您回来,就可以上菜了。” 她头上的饰品在灯光下闪着金光。 宋大良目光发直,徐徐地望向王氏。 王氏半点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眉宇间全是喜色,还示意身边的丫鬟去扶了宋大良。 “今天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她兴奋地道,“万公公收了我们五千两银子,那御窑厂的订单应该十拿九稳了吧?” 登堂入室 第68节 为了“打动”万公公,她可是把自己陪嫁的几个铺面都卖了。 宋大良却骤然面露狰狞,抬脚就将上前扶他的丫鬟给踹在了地上:“滚!都给我滚!” 王氏神色大变,忙带着几个丫鬟鹌鹑似的避到了旁边。 宋大良神情恍惚,趔趔趄趄地往前去。 有小厮跑了进来,道:“大老爷,十一太爷和几位族老过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找你商议。” 宋大良脚步一顿,像清醒了过来似的,伫足片刻,和那小厮去了前院待客的厅堂。 王氏立刻让人去叫了宋大良身边的随从,问起了今天的事。 当她得知宋积云烧出了一种叫“甜白”的新瓷,还被万公公定为了御品,宋大良不仅没等到万公公的支持,还被万公公嫌弃,奔波了一个下午都没能再见到万公公,她胸口一绞,痛得差点就晕了过去。 “快,快去请了三小姐过来!”她一面由丫鬟们扶着倚在了美人榻上,一面急声吩咐,“就说窑厂出大事了!” 小丫鬟一路小跑,请来了宋桃。 “娘!”她已经从丫鬟嘴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到母亲的时候,虽然沉着脸,却也让人觉得稳重可靠。 正由小丫鬟服侍着喝着参茶的王氏看着,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拉着她的手哽咽道:“我就说那秘方不可靠。可你爹说,人家让他先烧瓷,再给钱。现在好了,你二叔父那边早有了新的方子,这用‘玉泥’烧的祭白瓷早就被他们淘汰了。要不然,也不会流传出来了!” 宋桃咬了咬牙,沉声安慰母亲:“您也别急,爹不拿那钱子去买秘方,也会吃喝嫖赌全都打了水漂。倒是十一太爷这么晚了过来,不知道找爹有什么事,得打听清楚才是。” 王氏又急起来,要叫身边的丫鬟去打听。 宋桃却道:“我已经让丁香去了,我们在这里等消息就是。倒是万公公那里发生了什么,您让那随从进来,我要仔细地问问他才是。” 王氏已经没了主意,让人去叫了那随从,由着宋桃细细地盘问了一番。 只是这话还没有问完,丁香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三小姐,大太太,”她脸色发白,道,“不好了,十一太爷让大老爷主动分宗,说大老爷和云小姐打赌打输了,得给万公公一个交待才是。” 王氏只觉得眼前一黑,紧紧地扶住身边的桌子,这才没有倒下去。 “打赌?打什么赌?”她盯着宋大良的随从,“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随从都快要哭了,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抹着眼角道:“出族这么大的事,我们都以为是说说而已,谁知道会当真啊?” 王氏一听,拍着大腿就嚎啕起来:“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嫁了个这么不靠谱的男人!一辈子就没干成过一件事……” 宋桃在心里腹诽。 你才知道啊! 她慢条斯理地劝着王氏道:“娘,分宗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和云堂妹家的关系都这样了,爹以后还想开窑厂,有利益之争,就算今天不翻脸,以后还是要翻脸的。” “可你爹是个没用的,要没有宗族的照顾,恐怕我们连饭都吃不上!”王氏哭着道。 宋桃只好继续劝母亲:“我再让丁香去打听打听。若族老们还顾着情面,让爹主动提出分宗而不是被出族,和宋氏宗亲还能当亲戚走动。” 她说到这里,心中一动,迟疑道:“只不过若是二房要过继嗣子,论起亲疏来,我们家连十一太爷家都不如了……” 王氏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她握着女儿的手道:“难道这才是宋积云的目的?” 她不由面露讨厌:“她可真狠毒。” 又庆幸:“还好我也没准备把你弟弟过继给谁!” 可她爹却想让她弟弟一肩挑两房。 宋桃若有所思,催了丁香:“你再去厅堂看看,有什么事,及时给我们传个话。” 丁香一溜烟地跑了。 宋桃心里却想,上辈子,宋积云不也出了族。 没有了宗族的拖累,宋积云无所顾及,大展拳脚,功成名就后,宗族反而求着宋积云重新归宗。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金钱、权势才是真的。 她不禁伸了伸手脚,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第91章 宋大良既不愿意分宗,更不愿意出族。可前有宋氏的族老们,后有万公公,加之宋桃又说通了王氏,王氏也觉得分宗更好,宋大良再不愿意,再不甘心,窑厂还得靠王氏的赔嫁周转,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选择了分宗。 只是为了宋氏家族的体面,要等到宋又良七七之后,宋家才会开祠堂,正式把宋大良这一支分出去。 宋大良憋屈得不行,送走了宋十一太爷等人就跑出去喝花酒去了。 倒是宋家二房钱氏这里,她所在的院落灯火通明,会客的花厅不时还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叫‘甜白’的新瓷了?”钱氏坐在罗汉榻上,拿着宋积云帮元允中烧的甜白瓷印泥盒,反反复复地观看、摩挲着,欣慰的笑容里还残留着几分震惊,“难怪万公公定它做了新的祭白瓷!果真是莹洁素雅,比老爷烧出来的那白瓷更好看!” 坐在她左手边的宋积云笑了笑,指了榻几上的几个甜白瓷的胭脂盒:“那是给您和妹妹们烧的,比这个还要轻薄一些。您看喜不喜欢?下次还可以给您烧点别的。” 钱氏闻言放下手中的印泥盒,吩咐郑嬷嬷给宋积玉和宋积雪一个人挑了一个甜白瓷的胭脂盒,道:“其他的都收到我的库房去,我到时候当成节礼送给像宁王府、淮王府或是王主簿这样的人家去。” 也算是为他们家的新白瓷做个宣传。 “那也用不着克扣我们家积玉和积雪的东西。”宋积云直笑,道,“您想要送给谁,送些什么,过两天我再烧一窑就是了。” 让郑嬷嬷把胭脂盒依旧分了。 宋积雪捏着个胭脂盒扑到宋积云的怀里,仰着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高兴地问她:“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担心谁来抢我们家的窑厂了?” “嗯!”宋积云应着,爱怜地摸了摸小妹妹的头。 这些日子她只顾着保住父亲留下来的产业,忘了安抚两个年纪还小的妹妹了。 她朝着坐在对面的宋积玉也笑了笑。 宋积玉腼腆地说着“谢谢大姐”。 钱氏看着,眼睛微涩,想着要是宋又良在这里该有多好。 她低下头,强把泪意忍了回去,转念又担心起宋积云来,道:“你大伯父吃了这么大的一个哑巴亏,他肯定不会善罢干休的。那‘玉泥’的配方是怎么传出去的,恐怕还得好好查查才是。这配方,连我也不知道!” 宋积云也这么想。 “您放心,”她安抚钱氏,“我心里有数。” 钱氏直点头,感慨道:“你大伯父也算是弄巧成拙了。要不是他使坏,你也不会冒险去烧新瓷,也不会保住御窑厂的订单,让他血本无归了!” 说到这里,她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道:“还好菩萨保佑,心想事成了!” 宋积云却想到了元允中。 自她决定接手宋家窑厂,她就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烧甜白瓷。从后世的经验来看,正是有了甜白瓷的出现,才有了后来的斗彩和粉彩。 如果不是那次元允中在窑厂告诉她,外面不流行罗汉图而是开始推崇观音像。而他们家不擅长观音画像和观音瓷像,若是不改进,迟迟早早会被淘汰,她也不会下定决心烧新瓷了。 只是这话她不好跟钱氏说。 她母亲一直盼着她能和元允中有更多的接触,这话说出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更不好跟元允中说。 怕他得意洋洋。 不过,钱氏的话也提醒了她。 她道:“明天报恩寺的师傅过来和您商量父亲七七的祭祀,我就不参加了。我明天得去趟洪府。” 窑厂的事告一段落了,她也应该亲自去谢谢洪公子一声了。 她把泥料的事告诉了钱氏。钱氏气得把宋大良骂了一通,这才对她道:“家里的事有我和郑嬷嬷、吴管事,你只管去忙你的。”还关心地问:“要不要我帮着准备谢礼?别的东西好说,前几天田庄送了两筐早熟的秋桔,要不你都送去洪家吧!你们要吃,我再让田庄里送过来。” 他们家早熟的秋桔很酸,不过图个“早”字。 宋积云向来不喜欢吃,她也就没有想到送人。不过,有时候礼轻情意重,送两筐秋桔更显亲近。 但她还是对钱氏道:“您就安心办您的事好了,谢礼我会和吴管事商量的。” 钱氏不再勉强,见宋积雪悄悄地打着哈欠,干脆催了宋积云早点歇了:“窑厂那边的事没什么大碍,你也趁机好好休息休息。” 宋积云却觉得有办不完的事,可这些都不必让钱氏知道。 母女俩说了几句体己话,宋积云起身告辞。 院子外月色溶溶,树影婆娑,夜风徐徐。 宋积云不由捏了捏腰间荷包里的小小司南。 自万公公走后,她就开始忙着御窑厂的订单,以至于元允中过来的时候她都没能好好地和他说几句话。也不知道元允中心里是怎么想的? 宋积云思忖着,去了荫余堂。 书房昏黄的灯光暖暖地从糊着银红色素面软烟罗的窗镂透出来,轻柔地落在窗前的青石地砖上。 来开门的邵青吓了一大跳,一面客气地侧身让她进门,一面关心地道:“您怎么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积云这才发现荫余堂只有书房的灯亮着。 其他的人应该都歇了。 她正要推辞,准备明天再过来,元允中披着件月白色的细布道袍走了出来。 “怎么了?”他蹙着眉道。 月光笼罩在他的身上,让他原本就俊朗的面容平添了积分高华清贵。 宋积云想着既然已经惊动了荫余堂的人,也就干脆带着香簪走了进去。 她和元允中在书房坐下。 书案上的青花瓷笔洗还残留着水痕。 她来之前,他是在练字吗? 宋积云看了一眼,就从衣袖里掏出个桃红杭绸绣着嫩黄玉兰花的荷包,递给了元允中:“想着家里还有个沉香木雕双鱼坠子,给元公子做个扇坠。” 元允中乌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摇曳的烛火间,映着她的倒影,也有着不容错失的困惑。 宋积云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温声道:“若不是你的火照,甜白瓷也不会烧得这么顺利了。说好和你一起开窑的,也没能遵守承诺。是我的不对,还望公子海涵。” 登堂入室 第69节 第92章 所以说,这个扇坠是宋积云给他的赔礼啰! 元允中眸光微闪,慢慢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荷包。 “多谢宋小姐!”他道。 桃红色的杭绸衬着他修长的手指,比那玉还要莹润白皙。 宋积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上面停留了几息。 元允中打开荷包,两枚被猩红丝线串着的深棕色木雕小鱼落在了他的指间。 指节大小的鱼儿,鱼身的鳞片,鱼背、鱼尾的鳍都被雕得栩栩如生。其中一枚小鱼翘着尾巴,像是要跃到空中,一枚昂头张嘴,像是冒出水面似的,而沉香木特有的纹理更是荡漾着一道又一道的金丝光圈,像水落其身,惟妙惟肖中透着精美华丽。 “鱼跃龙门!”元允中扬了扬眉。 宋积云笑眯眯地道:“希望元公子能喜欢。” 学得文武艺,卖给帝王家。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是很好的祝福。 元允中手指勾着猩红的丝线,两条小鱼儿在空中晃动。 “沉香木扇坠配乌木、棕竹团扇最好。”他道,“可惜,眼看着要入秋了,得换金铆钉穿制或是用玳瑁、象牙镶头的折扇了!” 什么意思? 宋积云睁大了眼睛。 元允中却轻笑一声,握手成拳,把两枚小鱼儿攥在了手心。 “不过,我在荫余堂看见洒金五色粉笺了。”他道,“用来做扇面不错。我们可以用沉香木做把折扇,倒也能用。” 他把两枚木雕小鱼重新装进了桃红色的荷包里,起身去博古架上找那洒金五色粉笺。 宋积云低了头,抿着唇笑。 洒金五色粉笺是贡品,她们家有几刀,还是她外祖父留下来的。 “我来帮你!”她起身往博古架去。 却“扑通”一声,把元允中书案上堆放的一叠宣纸撞落在了地上。 她忙弯腰去捡。 却看见有散开的宣纸上画着缠枝花云龙莲花图样。 “这是什么?”她不禁拿起那宣纸展了开来,问元允中,“你看到了御窑厂今年拿过来的图样了?” 元允中远远地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把博古架顶层的香樟木匣子拿了下来,挑了几张洒金五色粉笺:“在窑厂看到了,就随手画了下来。” 宋积云想到她进来时青花瓷笔洗残留的水痕,笑着把那叠纸捡起来后,单独把那张画了图样的宣纸铺在书案上,道:“这图案你画错了。” 她刚刚接触瓷器时,也对那些漂亮的图样非常感兴趣。 元允中很是意外的样子,大步走了过来。 宋积云干脆拿笔蘸了墨,在他画的图样旁加了起来:“这缠枝花除了莲花还有牡丹和菊花。而且它是每隔一朵莲花和牡丹才会添一朵菊花。你画了莲花和牡丹,却没有画菊花。” 她不说,元允中根本发现不了。 他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画画。 她手指白净却圆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涂丹蔻,能看到粉色的指尖,干干净净的,让人心生好感。 头发乌黑亮泽,额头洁净饱满,还有美人尖。 眼睛又大又双,浓密翘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在眼窝留下一片阴影。 她鼻梁又挺又直,嘴唇红润,像盛开的玫瑰,显得格外的艳丽。 特别是她的神情,认真、专注、从容……有着胸有丘壑才有的镇定与自若。 他有片刻的恍惚。 脑海里一会儿闪现他被药倒时她居高临下看他时倨傲的神情,一会儿闪现在赵家集时,月光下她发青的指节。 “你看,是不是你在窑厂看到的图样?”他耳边突然传来宋积云含笑的声音,“也不知道御窑厂发什么疯?用了缠枝花配云龙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有温温软软的触感从他的唇边擦过。 元允中吓了一大跳,忙扭头望过去。 温温软软的触感贴在他的唇上。 他看见宋积云惊讶的面孔。 秋水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倒映着他的影子。 而鼻尖萦绕的玫瑰的香味,更是铺天盖地般地把他笼罩在其中。 他脑子嗡嗡作响,不知身在何处。 宋积云也傻了眼。 她只管画画了,压根没有注意到元允中,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靠她这么近,还微微弯着腰,她一转头,居然和他“擦”脸而过。 好在是她不是真正养在深闺的小姑娘。 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装着若无其事地准备后退一步。 元允中却让她猝不及防地转过脸来。 两人嘴唇相印…… 他温热的气息在她脸上乱窜,酥酥麻麻地让她头皮发麻。 宋积云本能地伸手,想把眼前的人推开。 门口却传来“吱呀”一声,有男子欢快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宋小姐,我给您沏了桂圆红枣茶,养血气,晚上喝了正好助睡眠。” 宋积云想也没想,慌张地推了元允中一把。 元允中猛然被推,不由朝后趔趄。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只退了两步就回过神来,立马站稳了脚跟。 偏偏进来的人只顾护着手里那红漆描金托盘上的青花小碗,一面往里走,还一面继续笑道:“刚刚二太太还差人送了一筐秋桔过来。我闻着那秋桔桔香雅正,味道却酸酸的。” 俩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朝来人望去。 进来的是邵青。 邵青顿时被两人的目光镇住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样的秋桔,用蜂蜜做金桔膏最好不过了......” 心里却像擂鼓。 怎么回事? 他们家公子怎么和宋小姐隔着一臂之遥的距离并肩而立,却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色肃然,看他的目光都透着几分意外,好像他走错了地方似的,气氛这么僵硬。 难道他们吵架了? 不应该啊! 在窑厂的时候,他们家公子还帮宋小姐烧窑,宋小姐这么晚了还来探望他们家公子。 他不禁看了看元允中,又看了看宋积云,语气不自觉地小心翼翼起来:“等立秋之后拿出来,既可以润肺,还可以清燥......” 两世为人,宋积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她知道自己还是流露出了几分不自在。 “没想到邵公子还知道这些!”她忙热情地接了话茬,还上前几步,伸手去接邵青手中的托盘,想把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 邵青飞快地睃了元允中一眼。 见元允中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眼睑微垂,看不清楚情绪,一只手却背在身后。 邵青差点跳起来。 真的有事啊! 宋积云是怎样的人他不知道,可他自幼服侍元允中,却知道元允中有个习惯,每当元允中遇到没有办法很快决断的事时,他就会手背在身后,用袖里吞金的方式算卦让自己更冷静,更理智。 他忍不住又看了元允中一眼,嘴里却继续和宋积云说着话:“这都是听家里长辈说的。” 还抬了抬手中的托盘,道:“宋小姐这些日子真是太辛苦了,哪能让您亲自动手,还是我来,我来!” 说着,他把托盘放在了禅椅中间的方几上,道:“您试试看喜不喜欢!” 他从前只听说烧窑辛苦,但也只是听说而已,这次在窑厂呆了几天,才知道烧窑到底有多辛苦。他这几句说得真情实意,倒让宋积云不好随意敷衍。 “都已经习惯了!”她没有和邵青客套,任由邵青递了杯桂圆红枣茶给她,“把御窑厂的订单,交了压力就没有那么大了。” “那您岂不是可以休息几天了?”邵青道。 “窑厂还有其他的事,哪有能歇的时候。”宋积云说着,暗暗思忖着干脆和元允中拉开些距离,过几天,这事大家也就都忘了。 她干脆把明天要去洪家道谢的事说了。 邵青很是意外,再次飞快地睃了元允中一眼。 元允中站在书案前,低着头,在看刚才宋积云画的图样。 宋积云没有注意到邵青的举动,还在那里道:“不管那些泥料用没用上,总归让洪家费了心,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亲自去道个谢。” “也是!”邵青附和道,“大家毕竟还街头巷尾地住着。” 只是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屋里却骤然响起了元允中的声音。 “行了!”他道,“明天还要去洪府,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早点散了吧!” 他神色平淡,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就好! 宋积云长舒了口气,立马起身告辞。 登堂入室 第70节 第93章 荫余堂外,清耀洒满大地。 宋积云和送她出来的邵青告辞别。 邵青热情地招呼她:“宋小姐没事的时候多过来坐坐,我们家......元公子对那些瓷器上的图样可感兴趣了。” “好啊!”宋积云和邵青寒暄了好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路边是枝叶葳蕤的香樟树,墙角一丛丛的紫茉莉,在皎皎的月色下,艳丽多姿。 宋积云慢慢地往回走,心里却琢磨着这几天要做的事。 洪家给了她们家这么大的一个恩惠,不知道洪大公子是纯粹的雪中送炭呢?还是另有成算? 若是雪中送炭,再多礼恐怕也不足以报答洪公子! 若是另有成算,不知道洪公子所求何事? 再就是窑厂那边。 烧煤的费用太高,为了订单偶尔一次还可以,长此以往却不行。得尽快弄清楚一窑甜白瓷需要烧多少柴才行。 还有御窑厂的明年的订单,还竞不竞标? 晚风吹在她得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燥热,可她却始终感觉到唇角像是被贴着什么似的,绷得有些紧。 宋积云回到屋里,用冷水洗了脸,拿着靶镜打量着自己。 红唇依旧丰盈,涂了保养的无色口脂,亮晶晶,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反手将靶镜扣在桌上,静静地站了一会,这才去歇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是个大大的晴天。 太阳一出来,花树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积云用了早饭,喊了吴总管过来说话:“三叔父那边的宅子做了宋氏的私塾,我大伯父不久之后也会和宋氏分宗。老太太知道了,肯定会不舒服。老太太那边,还得你多担待些,有事没事的,多去那边转转,免得老太太闹腾着找太太的麻烦。” 吴总管闻言喜出望外,看宋积云的目光满是敬佩。 多少年了,大老爷和三老爷得了二老爷的好还觉得理所当然,还嫌给的不够痛快。二老爷顾及着老太太,忍了又忍,结果二老爷一走,大老爷和三老爷图穷匕见,居然还想吃绝户。 现在终于摆脱了这两个卑鄙小人。 二老爷没有做到的事,大小姐却不动声色的办成了。 宋家二房有大小姐,不管二太太生的是儿子还是姑娘,何愁家业不保? 他对宋积云的话心领神会,忙保证道:“您放心,老太太那边有人看着,绝不会给二太太和大小姐添麻烦的。除了平时当值的婆子,我还专门派了几个护院守着。没您和太太发话,谁也别想随意进来。” 宋积云满意地点头,去钱氏那里说一声,就由郑全陪着,去了轿厅等她。 看见宋积云来了,他派了个心腹管事将送洪家的礼品装车,他则拿了大红洒金的礼单请宋积云示下:“您看还有什么要送的?” 宋积云看了看,比照通家之好的礼多了三成。 “挺好!”她道,越发觉得吴总管是个管理内务的好手。 外面突然传来请安问好的声音。 宋积云抬头,就看见元允中带着六子,穿了件月白色菖蒲纹暗纹杭绸直裰走了过来。 阳光下,直裰上明暗交织的细长叶片荧光熠熠,让原本清雅的直裰透露着一种不经意的奢华,衬着他俊美的眉眼如珠玉般眩目。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穿。 别说,还挺好看的! 宋积云不由眨了眨眼睛。 元允中已走进了轿厅。阴凉的敞厅里,他如玉的脸庞明净的仿若明月。 宋积云感觉嘴角微热。 元允中却随意地瞥了她手中的大红洒金礼单一眼,道:“洪家的?” 宋积云忙压下了那一点点不一样的感受,道:“您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元允中定定地望着她,嘴角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站姿显得更挺直了。 刹那间,轿厅充满了剑拔弩张般的紧张气氛。 宋积云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却不能够理解他为什么愤怒。 她仔细地去打量元允中,却在抬头时看到了他乌黑发间插着的翡翠青竹簪时。 她突然灵光一闪。他打扮得这么正式,是准备和她一起去拜访洪公子吗? 可她并没有邀请他! 元允中这是误以为她昨天说去洪家的事是在邀请他吗? 宋积云讪讪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怕伤了元允中的自尊心,她组织着语言。 只是还没有等她开口,元允中已经一转身上了旁边的轿子,淡然地道:“洪家要是问起来,总不好事事都让你出头!”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吗? 宋积云很是意外。 虽然她“强迫”元允中做了宋家的女婿,可到底是演戏,元允中并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陪着她时时刻刻的演下去。 宋积云指尖微麻。 元允中却已吩咐郑全:“起轿!早点去了洪家,也好早点回来。” 郑全望着宋积云。 宋积云忙点了点头。元允中能这样,她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郑全立刻又安排了一顶轿子。 众人去了街尾的洪府。 洪家昨天已经接到了帖子,今天一早就派了人在门口等着,宋家的轿子刚刚在洪家大门口落定,洪家的大总管已带着七、八个随从、小厮开了大门,洪公子则在院子里等着了。 洪家的大总管亲自上前扶了轿子。 宋积云和元允中并肩进了洪府的大门。 洪公子眸色微动。 因为要来洪家,还在孝期的宋积云不好穿了孝服来拜访洪公子,就换了件月白色素面杭绸镶水绿色暗纹折枝花襴边的褙子,乌黑的青丝插了两朵水绿色绣球绢花,面如芙蓉,目如秋水,如那春日繁花,妍丽中透着几分雅致,如那盎然的春意,衬着周遭的景物都没有了颜色。 偏偏在她身边的男子相貌昳丽却气质高华,举手投足间更是情贵典雅,犹如饱受家族底蕴熏陶的世家子弟。 两人站在一起,宋积云不仅没能压制住男子的耀眼,反而如明珠朝露般相得益彰,相互成全,更是熠熠生辉。 这个人是谁? 洪熙的目光微凝,停留在了元允中的身上。 第94章 或许是洪熙的目光太过灼热,宋积云立刻就感觉到了。 她笑盈盈地走了过去,向洪熙介绍元允中:“我的未婚夫元公子。” 洪熙很是震惊,甚至一时间没能管住自己的表情,露出诧异之色来。 他是派人打听过元允中的。 破落户,仗着早年和宋家的婚约来打秋风,恰逢宋家争产被认了下来。又因为人长得好,还挺讨宋家上下喜欢的。 可他没想到这位元公子气质会这么好,长得会这样英挺俊美。 或者这正是宋家能认下他的缘故? “元公子,久仰!”洪熙一面笑着和元允中打着招呼,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元允中。 元允中神色自若朝着他客气地拱了拱手,举止十分的大方洒脱。 洪熙心情有些微妙。 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他更能感受到元允中身上的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 眼前的情景虽然出乎他意料之外,但他还是很快收敛了心绪,和宋积云寒暄起来:“我原本想去拜访宋小姐的,想着宋小姐这些日子肯定很忙,准备等您忙完了这阵子再说的,没想到宋小姐倒先过来了,真是蓬荜生辉。” 宋积云倒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却没有放在心上。 说实在的,任谁知道有元允中这么一个人,都会生出几分好奇之心来的。任谁见到元允中,都会多看他两眼。 她笑着和洪公子应酬道:“洪公子太客气了,我还没有来得及感激您雪中送炭呢!” “那也是宋小姐拔刀相助在先!” 两人彼此恭维着对方,往洪家待客的花厅去。 一路上姹紫嫣红,鲜花似锦般开得如火如荼。那花厅更是四面都是镶着绘着各色花卉的琉璃隔扇,推开隔扇,一步一景,可见是花了大力气布置。 宋积云自然是不停地称赞:“我看苏杭的园林也不过如此。” “您太夸奖了!”洪熙笑吟吟地谦虚着,眼角的余光却暗暗留意着元允中。 元允中仿佛对周身的景致没什么触动,倒是丫鬟端了茶点上来,他端起茶盅,目光却落在了落地柱上挂着的那副黑漆鎏金对联上。 洪熙笑道:“元公子也喜欢草书吗?这是我祖父临摹的张芝发帖。虽说放在这里不太适合,可我祖父喜欢,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也还好。”元允中语气寻常地道,“三知堂不就是用草书写的对联。” 三知堂是苏州鹤州书院的藏书阁,由曾经英武殿大学士、礼部尚书邱中仁和一些苏州籍官员、鸿儒捐赠、捐资修建的,藏书阁前匾额和对联都是邱中仕亲手书写,是江南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之一,素以“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为荣,不要说等闲人,就是一般的读书人都进不去。 洪熙讶然,转念想到元允中是苏州人,肯定比其他人更有机会去三知堂见识,也很快释然,笑道:“我祖父正是有幸去过一次三知堂,这才效仿三知堂写了这副对联。” 元允中点头,不以为意地道:“邱大人文章一流,写字不如赵大人。” 赵大人是当初和邱中仕一起捐赠、捐资三知堂的苏州籍官员之一,以擅长书法著称。虽说他捐书、出资最多,可他致仕的时候只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刻碑的时候,他就排在邱大人之后。 洪熙暗暗心惊。 知道三知堂的人不少,这么详细地知道三知堂轶事的人却不多。 登堂入室 第71节 要不是鹤山书院的嫡传弟子,要不是苏州的世家子弟。 元允中......真的是只是一个来宋家打秋风的落魄子弟吗? 他觉得自己疏忽了元允中。 而只认识简体楷书的宋积云......看了那副对联好几眼。 笔走龙蛇。 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听洪熙和元允中这么说,她不禁笑道:“早知如此,我就应该送洪公子张芝的发帖——我外祖父曾经收藏过一副邱中仁邱大人临摹的张芝发帖。” 这下不仅洪熙,就是元允中也颇为惊讶。 宋积云笑道:“我外祖父曾经在鹤山书院读过书。邱大人的这张法帖,就是当时我外祖父的一位同窗送给他的。” 洪熙惊喜道:“没想到我们两家还有这样的缘分。我也曾在鹤山书院读过书。” 这下轮到宋积云惊讶了。 苏州的鹤山书院,是江南的三大书院之一。 百余年来,不仅考出了很多的举人、进士,还曾经出过好几位大儒。 她的外祖父就曾一生都以曾经在鹤山书院读过书为荣,常常拿出来说。 宋积云就笑道:“等我回去了去库房里找出来,再派人送过来。” 洪熙连连摆手,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怎敢当宋小姐如此厚礼。”还感慨道:“难怪宋小姐的书画都堪称一绝,原来家学渊源。” 宋积云不解。 她画画还可以,书法就很一般的了。 洪公子何出此言? 洪熙笑道:“前些日子我祖父得了一对年年有余的红矾供盘。我祖父见了赞不绝口。后来一打听,说那供盘上的图样是宋小姐亲手画的。我们都大吃了一惊。” 宋积云颇为意外,道:“是那套金鱼的年年有余图样吗?” 时下人们在设计年年有余的图样时,都喜欢用鲤鱼。她因为见识多,玩笑般地的画了一套金鱼水草的年年有余图样。她父亲很喜欢,拿去做了图样。成了宋氏瓷器最畅销的图样之一。 洪熙笑着颔首,道:“正是那套金鱼水草的年年有余图样。” 宋积云也不过是站在后世的肩膀上回头看,没想过把这功劳揽在自己的身上,连道着“不敢当”,“不过是无意在孤本上见过,拾人牙慧。” 洪熙却不驻地称赞:“宋小姐太谦虚了。想必不止你一个看到过那孤本,可能想到设计出这样一幅图样,也只有宋小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热闹。 一旁的元允中瞥了洪熙一眼,又看了看宋积云,端起茶盅,闻到因为杀青杀得不够火候而豆香不够醇厚的龙井,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又放下了茶盅。 而洪熙的话已收尾。 他道:“说实在的,宋小姐今天不过来,我过几天也想去拜访宋小姐的。” 宋积云认真地听着。 洪熙道:“我弟弟马上不是要及冠了吗?我祖父想烧一批订制瓷作为我弟弟及冠的赠礼。” 第95章 宋积云愕然,但心念飞转。 洪家二公子的及冠礼是九月中旬。 距今不到半个月的功夫。 最多能烧两窑了。 可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还了洪家送泥料的恩情,只要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就会尽力而为。肯定不会立刻就拒绝。 “难得洪老太爷喜欢。”她斟酌道,“不知道老太爷是有现成的图样?还是想我们这边帮着重新设计一个?大致上要烧些什么器物?多少件?最迟什么时候要?” 洪熙听着就吩咐身边的小厮去他的书房把放在书案上的一幅画拿过来。 “九月正是遍插茱萸的时候,我祖父想以茱萸为图样,烧一批福禄葫芦。”他转身对宋积云道:“正巧我们家收藏了一幅《九月九登高图》,想从里面截取一个图样。你看来得及吗?” 宋积云松了一口气,笑道:“你们有现成的图样就好!是要烧青花还是釉上彩?” 洪熙苦恼道:“按理说应该烧青花。青花只要烧一次,容易一些。可照我祖父的意思,及冠礼应该热热闹闹才是,烧釉上彩更好。可这烧釉上彩要烧得好,颜色是关键......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到底烧什么好?宋小姐是行家,还请你帮我拿个主意才好。” 这个时候的釉上彩烧出来的颜色都不正,的确是个问题。 宋积云就想着能不能茱萸烧成矾红,枝叶仍用青花。 但这需要时间。 她犹豫道:“先把图样和器物大小定下来再说吧!” 洪熙点头。 小厮拿了画卷过来。 洪熙对宋积云道:“宋小姐随我来。” 推开花厅的门,里面是个雅室。 四面是齐腰的书架,中间是张放着文房四宝的大书案。 树冠遮着屋顶,满室的浓绿。 宋积云欣然前往。 洪熙站在书案前,亲自打开了画卷:“是前朝李公麟的书画。你看假山石脚,我祖父就想截取石脚的茱萸做图样。” 宋积云低头认真地观看:“他画了四、五丛茱萸。若是全用在福禄葫芦瓶上,会不会有点多?葫芦瓶上绘画案,通常斜画一丛,或者是只取三、五个红果,画一满瓶。” 洪熙思考道:“若是斜画一丛,怎么截取?若是画三、五个红果,又怎么画?” 做生意,原本就应该顾客至上,何况洪家还曾经雪中送炭。 宋积云左右张望着纸和笔。 洪熙忙帮她铺了宣纸,递了笔给她,还打开画盒开始给她磨墨。 宋积云铺了宣纸,快速地临摹了其中一丛茱萸,又临摹了右上角一簇茱萸果。 “若斜画一丛,就取这一丛。”她指给洪熙看,“若是画满瓶,就取用这簇果子,在福禄葫芦瓶上画九个、十二个、十六个不等。” 洪熙从她下笔起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没等她画完其中一丛茱萸时已开始啧啧称赞,等她画完,指给他看时,他更是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道:“宋小姐不愧是宋氏窑厂的当家人,不说别的,就这手工笔画,线条明快,简而细腻工整,只怕整个景德镇都找不出几个能和你媲美的。” “哪里!”宋积云谦逊道,可被洪熙这么一路赞扬下来,纵然明白人家还是在交际应酬,心里也还是很高兴的,“我这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她抬头朝着洪熙笑了笑。 那眼眉,就如绽放的夏花,灿烂明妍,瞬间点亮了有些幽绿的雅室。 洪熙一愣,心里突然涌现“朱萼缀明鲜,灼灼火俱燃”的诗句来。 他目光都变得灼热。 坐在花厅里的元允中,只觉得刺眼。 红漆书案前,宋积云和洪熙并肩而立。 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照在他们的身上,仿若在他们身上洒下无数的金箔,让宋积云望着洪熙的脸庞妍丽而明媚,微微俯身和宋积云说笑的洪熙更从眼底流淌着如烈日般,挡也挡不住的热情的笑容。 漂亮得如一幅色彩浓丽水粉画。 连他们周边的气氛都变得静谧恬熙起来。 元允中瞳孔微缩,扬着下颌,慢慢地站了起来,推开了花厅的窗。 “咔嚓”一声轻响,热浪夹着花木的馥香扑了进来,在清凉的花厅里漫延。 宋积云和洪熙不由自主地朝声响的方向望去。 元允中背着手,身姿笔直地站立在窗前,正远眺着院中开得灿烂的花木。 感受到两人的目光,他转过身来,倚在窗边,晒然地回望着他们,一副“出了什么事”的样子。 端是玉树临风,器宇轩昂,一派风光霁月的样子。 洪熙直觉不喜,暗暗皱眉。 宋积云却不禁扶额。 她怎么把这祖宗忘了! 他关键的时候虽然不会掉她的链子,可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他好心陪她来洪家,她却只顾着和洪熙说话,把他撇到了一边,他会不声不响地在旁边等着才怪! 宋积云略一思忖,索性笑着拿了刚刚画的图样笑着从书案后走了出来,道:“我画了两个图样,你帮我们看看,哪个比较适合?” 他的画她是亲眼见过的,水平可比她高很多。 她还是很相信他的鉴赏力的。 元允中目光清冷,定定地看了她几息功夫,这才眼睑微垂,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的宣纸上。 不过是寥寥几笔,却将那茱萸的浓艳勾勒的栩栩如生。 他挑了挑眉,徐徐地道:“还不错。” 宋积云不禁眉眼带着几分笑意,道:“你觉得哪个好?我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元允中右手搭在窗边,并没再多看那图样一眼,语气却很随意,道:“时间太紧,斜画一丛好了!” 宋积云微愣。 不得不说,他提醒了她。 画师画画也是需要时间的。 福禄葫芦瓶通常都有尺高,满瓶画花可比单单斜画一丛需要花费的时间多多了。 她之前疏忽了这个细节。 元允中的话说得有道理,可说话的方式未免太容易引起歧义。 登堂入室 第72节 偏偏花厅和雅室都静悄悄的落针可闻,洪熙肯定听到了。 她不想洪熙有什么误会。 毕竟提供两种方案的人也是她。 “时间是有点紧,不过,齐心协力,总能想出办法。”宋积云说着,问洪熙:“令弟的及冠礼,都请了些什么人来观礼?” 第96章 洪熙一时间没明白宋积云的意思,但他还是道:“我弟弟的及冠礼除了请我祖父的几个朋友,家里的两房远亲,就是他在鹤山书院的同窗和老师了。” 宋积云大吃一惊。 她没有想到洪家能请到鹤山书院的人来观礼。 要知道,鹤山书院可是在苏州! 从苏州到梁县有五百多里地,要走半个月。下了船还要换骡车。舟车劳顿,不是一般的辛苦。 反而洪家二少爷也在鹤山书院读书的消息被宋积云一闪而过没多想。 她忍不住问:“从苏州过来吗?” 洪熙点头,含蓄地笑道:“我弟弟在读书上颇有天分,被鹤山书院的山长收为关门弟子。原本应该在苏州给我弟弟举办及冠礼的,可我们家的根基在梁县,又人丁单薄,我祖父和山长商量过后,最终还是决定在老家举办及冠礼。” 宋积云立马懂了。 洪老太爷这是要在老家扬名,想震慑小人,让人不敢觊觎洪家的家业。 “那是要专门给二公子的及冠礼订制一批瓷器做赠礼。”宋积云理解地道,“那及冠礼的时候,读书人会来的多一些吧?” 洪熙道:“家里的亲朋旧友估计不到两桌。” 宋积云沉吟:“若是读书人来得多一些,那就斜画一丛。留白多一些,显得大气高雅。若是世家故交多一些,那就画满瓶,花团锦簇的,更热闹。” 洪熙闻言,大有深意地看了元允中一眼。 元允中闲适地倚在窗边,深色很是怡然,眼底仿若浅浅的笑意。 洪熙笑了笑,转着无名指上的和田玉戒指,坐在了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若有所指地道:“没想到元公子也懂烧瓷!” 宋积云在心里叹气。 元允中的话,到底在洪熙心里留下了印迹。 她笑道:“宋家能重烧祭白瓷,就有元公子的一份功劳。” 她不愿意元允中被洪熙轻看,何况元允中绘画水平很高,而绘画水平高的人通常鉴赏能力都不会太差,元允中提议画一丛茱萸,未必没有道理。 “不过,元公子更擅长绘画,特别是工笔。”宋积云继续道,“我是自愧不如。有机会可以和洪公子交流一番。” “是吗?”洪熙眼里带着几分冷峻,显然并不相信,转头朝元允中望去,“不知道元公子绘画师从何人?我自幼在苏州长大,说不定还是我认识的人!” 原本望着宋积云的元允中望向洪熙。 他清正的眸光仿佛有异彩闪过。 洪熙一怔,不由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元允中。 可元允中已懒懒倚在窗前,眉宇更是如冰壶秋月般莹澈。 眼中的彩异更是像他看走了眼般。 洪熙神色一顿。 元允中已不以为意地道:“擅长谈不上,只不过小时候被家中的长辈强压着学了几年。洪公子应该不认识。” 绘画是强压着学几年就能学会的吗? 他这是在说他有天赋吗? 洪熙笑了起来,无名指上的和田玉戒指转得更快了:“府上的长辈怎么称呼?” 元允中挑了挑眉,道:“我家那位长辈姓‘连’。” 洪熙一愣。 ‘连’这个姓非常的少见。 在他的印象里,苏州府没有姓连的世家大族,更没出名的儒士。 可元允中太过气定神闲,根本不像普通人家出身的人,他不禁慎重地又仔细地想了想。 还是没有姓‘连’的人。 “是我孤陋寡闻了!”洪熙笑着,右手离开了左手无名指的和田玉戒指,“鹤山书院的督学们都觉得若想举业精进,必须强健体魄。我在鹤山书院读书的那几年,总被督促着学习射御,礼乐、书画纵有名师,也都只学了个皮毛,苏州的书画大师说实在的,了解得不多。” 宋积云皱了皱眉。 能在鹤山书院教书,都非等闲之辈,有一些甚至是致仕的官员。 洪熙把元允中的长辈和鹤山书院的教授,甚至是苏州的书画大师相提并论...... 她有点不高兴。 轻咳一声就准备说话。 谁知道元允中一本正经地点头道:“看来你的确不太熟悉。那位长辈曾经在你们鹤山书院教过书画,顺便还教了几天的《诗经》。” 洪熙愕然。 鸿儒大家,能讲《四书》、《五经》的同时,也精通六艺。 但他可以肯定,鹤山书院没有一位姓‘连’的教授。 难道元允中因在宋积云面前所以在说谎? 念头一闪而过,他听见元允中嗤笑了一声,道:“你们鹤山书院要你们强身健体,不是因为天顺元年,你们鹤山书院的学子参加秋闱的时候,去了四十几个人,就有十几个昏倒在了考场,结果那一年鹤山书院不要说江南的其他两大书院了,就连苏州的二流书院都没能考过,成绩垫底吗?” 他嘴角高翘,目光明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似的,轻快中带着几分愉悦。 可落在洪熙眼里,怎么看都觉得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他心里疑窦重重,面上不仅不显,还笑着抱怨道:“可苦了我们这些后面进书院的。六艺从选修科目变成了必修科目。” 他像是在开玩笑,心里却转个不停。 鹤山书院的确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重射御的。 可这件事书院引以为耻,除了自家的学生被教授们耳提面授,都不愿意对外提及。 元允中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之前,元允中说起邱中仁的轶事...... 他看元允中的目光多了三分慎重。 元允中却像没有感觉到洪熙的改变似的,随意地摆了摆手,对宋积云道:“那就在素烧的福禄葫芦瓶上画两个样子,让洪公子选一个。” 这是个好主意! 宋积云立刻对洪熙道:“洪公子觉得如何?” 洪熙心中凛然。 不过寥寥数语,元允中就掌握了话语权。 他不禁心生斗志,准备反驳几句,可话都到了嘴边,一抬眼,却看见宋积云笑盈盈如春桃般明妍的面孔。 他不由得心弦一动,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偏偏宋积云看他的目光星星点点璀璨如星,说不出来的真挚。 洪熙暗中苦笑着叹了口气:“这件事就劳烦宋小姐多多费心了。纸上得来终觉浅。若是能烧几个样品亲眼看看那就最好不过了。” 第97章 图样的事好不容易有了进展,宋积云自然是要趁热打铁,争取把其他的环节都确定下来。 “那就照公子的意思,”她笑吟吟地道,“我回去就画几个福禄葫芦给你瞧瞧。等你这边确定下来了,窑厂那边就可以备料,准备开窑了。” 她还和洪熙道:“若是怕成品率不高,我就开几窑,一块儿烧。” 这样一来,成本会增加不少。 宋积云非常的有诚意。 洪熙当然不能让宋积云亏本。 他笑道:“多谢宋小姐。到时候让管事的把账单拿过来,我们会按总价的二成结算给窑厂的。” 这是烧订制瓷的规矩。 生产期间所有的成本都是东家的,另外还要按总价的三成给对方工价。 所以烧订制瓷,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宋积云给洪家烧瓷是为了报恩,压根就没准备要这个钱,但她也没打算和洪熙多说,免得推来推去的又要客套半天。 她爽快地应了,又问了些琐碎要求,和洪熙寒暄了半天,这才起身告辞。 洪熙欲留他们午饭。 宋积云以要回家和母亲商量父亲七七为由婉言拒绝了。 洪熙不好留她,亲自将两人送到了大门口,看着两人上了轿子,笑容渐敛,棱角分明的剑眉高高地挑了起来,像把利刃,划破了他原本温和中带着几分儒雅的面孔,露出锐利的寒锋。 “给我仔细地查。”他目光灼灼地注视慢慢关闭的大门,沉声吩咐身边的总管,“那个元允中不可能是个落魄子弟!若是有必要,派人去趟苏州。掘地三尺,都给我想办法把他查清楚了!” 总管低头,恭敬有力地应了声“是”。 洪熙这才神色微霁,慢慢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和田玉戒指,不紧不慢地转身朝院内去。 而宋积云和元允中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回了宋家。 郑全和轿厅婆子、小厮服侍着宋积云和元允中下了轿子,两人去了钱氏那里——从外面回来了,得先去长辈那里说一声,问个安。 元允中一只手背在身后,一面和宋积云并肩走着,一面徐徐地道:“洪家那边,你有什么事让郑全去跑腿,你自己少去。” 登堂入室 第73节 宋积云惊讶地抬头望着比她高的元允中。 元允中眉色淡然如皎月,身姿笔直如雪松。 俊美异常。 宋积云晃了晃神,这才道:“会不会失了礼数?洪家毕竟对我们家有恩。” 她能理解元允中不喜欢洪熙的心情。 如果洪熙逼着问她,她学画的师傅是谁,她也会不高兴。 可不能因为他不喜欢洪熙,她就疏远洪熙。 何况宋家和洪家是邻居,从前不来往也就罢了,如今有了来往,就不可避免地要交际应酬。 元允中斜睇着她。 宋积云感觉自己被睥睨了。 所以,这祖宗又怎么了? 没等宋积云想好说些什么,元允中已冷哼一声,道:“那个洪熙,是洪老爷外室生的。” 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宋积云懵了半天。 她没想到洪熙还有这么狗血的身世。 看洪熙的样子,儒雅、自信,在洪家颇受重视,一点也不像外室子。 元允中瞥了她一眼,洒脱地迈步,走在了她的前面。 宋积云还有想元允中的话,等她回过神来,元允中已离她十来米。 她忙追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洪公子是外室生的?你让我有什么事派了郑全跑腿,是洪家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是洪公子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连珠炮似的,一句接着一句。 还拦住了元允中去路,好奇地问:“那洪家二公子呢?他和宏大公子是一母同胞?还是同父异母的?” 元允中绕开宋积云,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着:“自己查去!” 既然有人知道,为何还要费力自己去查? 宋积云觉得元允中骨子里很傲气,他不可能仅仅因为洪熙是外室子,就这么说。 她又追了过去,见元允中眼皮都不撩自己一下只管往前走,她只好拦在他面前,一面倒行,一面不死心地絮叨:“早年间洪家突然搬去苏州,现在又突然搬了回来,我们家虽然和他们家街头巷尾的住着,可他们家的事,说实话,也只知道些皮毛。烧瓷的事,要不,我们就干脆拒绝他好了。反正时间也很紧迫。” 她最后还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报恩固然很重要,可性命更要紧。” 元允中突然停下了脚步,嘴角微抽,望着她半晌都没有说话。 宋积云不解地回望着他。 元允中丢了一句“随便”,再次绕过她走了。 宋积云望着他的背影想跺脚,对面却走来一群人。 她定睛一看,是钱氏和宋十一太爷等人。 想来商量完了她父亲七七祭祀的事出来。 她迎上前去。 走在她前面的元允中已先和钱氏等人先碰了头,举止洒脱大方地和钱氏等人打着招呼,寒暄起来。 等她快步走近时,元允中正和钱氏等人道:“......可如今大小姐刚刚主事,正是立威立德的时候,宁可稳当些,也不能冒险。” 钱氏和十一太爷等人听着,不住地点头。 见宋积云过来,钱氏更是正色地对宋积云道:“元公子说的很对,你以后有什么事,要多和元公子商量商量。” 宋积云满头雾水,怀疑元允中是在说洪家的事。 果不其然,十一太爷随后接着道:“元公子毕竟是在苏州府那边长大的,见多识广,大侄女这边能有您帮着看着,我们都安心不少。洪家的事,能帮则帮,不能帮,以后再找机会报答他们就是了。” 说完,他还扭头笑着对钱氏道:“难得的是元公子对窑厂的事能这么上心。祭白瓷的事,我听窑厂的人说过了,要不是元公子帮了郭子兴一把,御窑厂的事也没这么容易就过关。” 还有位族老在旁边打趣钱氏道:“又良媳妇,你就等着享姑爷福吧!” 钱氏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看似谦虚实则欣慰地道:“借您吉言。我这日子也有盼头了。” 几位族老都笑了起来。 气氛十分的祥和。 宋积云还能说什么? 她笑着和元允中陪钱氏送走了宋十一太爷等人,还没有来得及和元允中单独说句话,就被钱氏找借口拉到了钱氏的内室。 “怎么样?元公子还不错吧?”她笑眯眯地望着宋积云,“我看你和他有说有笑的,还拖着族老们说了会话。” 第98章 也就是说,她追着元允中说话的情景大家都看见了! 宋积云再次感受到了“谎言如雪球,越滚越大”的威力。 她在心里暗暗叹息。 钱氏却抿着嘴笑着朝厅堂望了一眼。 元允中喝着茶的侧影印在镶嵌着琉璃的槅扇上,优雅得如远山翠黛。 钱氏不由压低了声音,道:“还好我拖了拖,正巧就遇到了元公子。听元公子那语气,你们去洪家,洪公子对你们挺客气的。可见元公子虽然出身寻常,但在外面行走也是能支应起门庭的人。你刚才也听到了,就是十一太爷听了,也夸元公子行事妥帖呢!” 宋积云语塞。她转移了话题问起了父亲七七祭祀的事来。 钱氏觉得这是大事。 她又看了眼槅扇,略一思忖,领着宋积云出了内室,和在厅堂的元允中分左右坐下,事无巨细地说起了宋又良的祭祀:“到时候报恩寺的道长、无名寺的和尚、八仙庵的姑子都会派了人过来做道场。阴阳先生算得辰时是吉时,我们用了早饭就去你父亲坟前,烧了纸钱,正好赶回来用午膳。来的人比较多,午膳就请了小宴山的师傅过来包席,四个干果,四个冷盘,六个热菜,和你父亲出殡的菜式差不多……” 宋积云见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赞扬起了母亲:“这些事我都不太懂,还是得您跟族老们商议才成!” 齐心协力,其利断金。 宋家二房只有这几个人,她以后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家里的生意上,这后宅和人情来往上的事她母亲若不立起来,她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成。 不然后世为何做什么事都讲团队精神呢? 她得把家里的人各尽其能的培养起来。 包括性格像钱氏一样绵软的宋积玉和年纪尚小的宋积雪。 钱氏听了这话果然很高兴,她还拉着宋积云商量起了七七祭祀那天哪些仆妇留守家中。 要不是郑嬷嬷见时候不早了,硬着头皮进来问她午饭摆在哪里,她恐怕连午饭都忘记了。 就算这样,等元允中告辞,宋积云陪钱氏用了午饭,从母亲的院子里出来,也已经过了未时。 宋积云还惦记着给洪家烧订制瓷的事。 她和元允中迷路的赵家集,可是洪家的地界。 那些追击他们的人被带走之后,她甚至没敢派人去打听后续。 元允中的话怎不让她多思多想? 宋积云让郑全悄悄地去打听洪家的事,她则回屋换了身日常居家穿的衣饰,吩咐厨房做了定胜糕,带着香簪去了荫余堂。 虽说已入秋,可正午的阳光还带着夏日余威。 邵青站在院子游廊下,督促着几个新进的小厮在日头下蹲马步。 见宋积云来了,他大步上前和她打着招呼。 几个蹲着马步的小厮却目光都没有移一下。 这是跟谁就是谁的人了? 不过短短几日,邵青把人教得这样好。 寻常人家可没这本事。 宋积云心中暗惊,面上却不显,笑着让香簪把装了点心的食盒递给邵青,道着:“元公子呢?” 邵青接了食盒道了谢,笑道:“公子躺在床上看书呢!我这就去通禀一声。” 宋积云点了点头。她把元允中拘在她的纱橱时就发现了,元允中不是个好动的人,颇有些“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散淡。 邵青过了一会儿才请她进去。 屋里的窗棂大开,微风轻拂,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清香。 元允中穿了件雪白素面杭绸道袍,懒懒地靠坐在太师椅上,明亮的日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他挺拔的鼻子和深邃的眉弓比往日更显梭角分明。 宋积云微微一愣。 她怎么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 这念头在她脑海一闪而过,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问一声,元允中已抬睑望着她,淡淡地道了声:“你来了!” 平铺直述的声线,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或者是自己的错觉!宋积云干脆收敛了心绪,笑道:“厨房里做了些点心,拿过来给你尝尝。” 元允中闻言坐直了身子骨,开口却把她的“路”给堵死了:“你们家也算是梁县的地头蛇了,打听一些旧事难道不是事半功倍的事吗?” 宋积云气极而笑。 敢情他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那还一幅“你别怪我没提醒你”的模样! 要知道,他们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见过面了,他要是有心提醒她,为何不早点告诉她? 非要等她答应了给洪家烧瓷才说出来! 这家伙分明就是故意的! 登堂入室 第74节 宋积云干脆道:“元公子是什么时候知道洪大公子是外室子的?” 元允中不置可否,慢悠悠地整了整桌上纸墨。 宋积云瞪着元允中。邵青用霁红瓷的高脚盘装了雪白的定胜糕进来。 “宋小姐,你喜欢喝什么茶?”他把高脚盘放在书案上,笑眯眯地道,“我昨天弄了点祁门红茶和福建岩茶。” 两种都是暖胃的茶,正当季。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邵青向来对宋积云都和颜悦色,在赵家集的时候人家更是穿的可是一身劲服,指使着二十几个黑衣人出现在了树林里。 宋积云客气地笑道:“麻烦邵公子了。我喝祁门红茶。” “好咧!”邵青小二般的高声应和着出了门。 元允中左顾右盼的。 宋积云不由道:“你要干嘛?” 元允中指了指桌上的定胜糕,颇有些嫌弃地道:“找把叉子来!” 宋积云定定地看着他。 元允中就在她的目光中好整以暇地重新靠坐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道:“洪家山怎么变成了赵家集的,你就不好奇?” 她不是没敢问吗? 元允中这么说,等同于变相承认他在那之后就知道洪熙是外室子的事。 他告诫她不要和洪家走得太近,还真与赵家集有关系。 宋积云很想打他几下。 她提议道:“能不能消息共享?有什么事互相说一声。” 站的高度不同,看到的风景就会不一样。 她让郑全去打听,最多能打听到些家中族内的隐私秘辛。 元允中却不同。 至少她身边就教不出一个像邵青这样的人才。 可她想到刚才她说的那些话,直觉元允中不会那么轻易的告诉她洪家的事,她情不自禁的打听:“你怎么会想到去查洪公子?” 她说完,略一思忖,去旁边多宝阁上拿了果叉放到了高足盘旁边。 第99章 元允中见了,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果盘旁鎏银的银杏叶果叉,叉了块定胜糕放在了手边的青花瓷金边小碟子里,徐徐地道:“你应该知道赵家集所在的那片山林是洪家的吧?” 误入“赵家集”之前宋积云不知道;误入赵家集之后,她不仅知道,还曾悄悄派了郑全去打听洪家的事。她因此不仅知道那片山林是洪家的,而且知道那片山林是管家的一个小管事,看着洪家的人常年住在苏州没回来过,悄悄地将那片山林以每年五十两银子的价格租给了一个姓“卢”的人。 至于这个姓“卢”的是什么身份、来历,与赵家集的那些人有什么关系,郑全想继续查下去的时候,却发现有官府的人也在查这件事。 她怕郑全打听到了什么不应该打听到的事,没让郑全继续查下去。 加之她觉得她们家和洪家既没有什么恩怨,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她想不出洪家有什么理由要追击她,也就只是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怀疑洪家的缘故。 如今元允中重新提及这件事,她不由想起洪公子不怕得罪她大伯父送来的泥料,想到他委托她烧瓷……她顿时心生警惕,道:“难道追堵我们的人与洪公子有关?” 元允中看她脸色不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道:“你害怕了?” 说完,他随后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神色一冷,斜睨着她道:“你难道是在害怕这件事与洪公子有关?” 宋积云心里正琢磨着与洪熙几次见面时的情景,闻言也没有太在意,诚实地道:“还是有点害怕的!” 元允中闻言脸色好像都开始隐隐有些发青似的。 宋积云暗暗诧异,不知道为什么,只好说起了对洪公子的印象:“他这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且谈吐有物,风趣优雅,待人处事也颇为温和谦逊,稳重可靠。” 如果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她心里沉甸甸的。 谁知道元允中却嗤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没想到宋小姐还是个以貌取人之人!” 宋积云愕然。 这话说得也太偏颇了! 洪公子虽然嫌疑很大。但不管什么事,都要讲证据。 元允中这样,更像是感情用事,凭着个人的好恶去猜测、怀疑别人。 她仔细想了想之前两人的对话,不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元允中,道:“我怎么觉得你过于针对洪公子了?” 元允中愣住,满脸不可思议,鬓角的青筋仿佛都在跳,沉声道:“我针对他?” 宋积云吓了一大跳。 不至于这样生气吧? 她是真有这感觉。 不过,她更倾向于他发现了些什么。 她狐疑地望着元允中,道:“还是你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元允中望着她冷笑,一副不想理睬她的样子。 宋积云暗中点头。 看样子还真有发现啊! 她想到他至今云里雾里的身份,不想刨根问底把自己也给牵连进去,索性把球重新踢给了元允中,真诚地向他请教道:“那我到底要不要给洪家画葫芦呢?这万一洪家真的有什么想法,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元允中瞥了她一眼。 宋积云立刻冲着他盈盈地笑了笑。 那秾丽的眉眼,灼灼如盛放的夏花。 元允中像被那炽热灼着了般,垂下了眼睑。 宋积云却在那里继续道:“这世间也没有后悔药卖,我现在真是骑虎难下,想找个理由推了洪家,还得绞尽脑汁想理由。” 她非常苦恼的样子,清脆婉转的声音都恹恹的,没有了生气。 元允中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 满室都是宋积云的长吁短叹,如窗外吹拂着枝叶的秋风。 元允中终于撩了撩眼皮,道:“你还准备和那洪家结通家之好不成?” “什么意思?”宋积云满头雾水。 元允中半阖着眼睑,道:“抄家灭族尚且罪不及出嫁女,你不过是帮他们家烧了窑瓷,你怕什么?” 也就是说,只要不和洪家深交就没事。 终于让这家伙交了底。 宋积云舒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你郑重其事地告诫我一番。” 她那听似抱怨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娇嗔。 元允中抿了抿嘴角,道:“我这不是看有人要压上全副的家当给别人烧瓷,连御窑厂的生意都不想做了吗?” 语气里到底少了几分讥讽。 “怎么可能?”宋积云整了整衣袖,正色地道,“只有继续做御窑厂的生意,我才算是真正的在窑厂立了足,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那就早点把洪家的葫芦搞定了。”元允中挑着眉道,“御窑厂明年的订单下个月二十八就要开标。” 宋积云难掩惊骇。 御窑厂是在每年的十月开标不错,但具体的开标的日期却没有定数,都是督陶官随意安排。 现在离开标还有一个多月,他怎么会知道具体的时间? 宋积云睁大了眼睛望着元允中,没忍住道:“你怎么知道?” “哦,”元允中风轻云淡地坐在那里,任由她看着,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回答了等于没有回答。宋积云在心底倏尔一笑。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什么人,他总归是给她递了句话。 至于这句话是真是假,她提前准备着,总归比临时抱佛脚好。 “多谢公子。”她朝着元允中福了福,起身告辞,:“我这就吩咐下去,开始准备御窑厂的标文了。” 元允中却喊了小六子进来,吩咐他道:“你去大小姐那里,让人拿几个福禄葫芦素瓶过来。”又指了书案前太师椅,对宋积云道:“早点把那个葫芦画出来,也好早点开窑。” 他这是让她在这里把样品画出来吗? 宋积云想到元允中高雅明快、细腻工整的画风,有些心动。但她更惦记着御窑厂开标的事,想了想,还是婉言拒绝了:“我准备下午把窑厂的几位大管事和大掌柜请到家里来,说说御窑厂开标的事。洪公子的福禄寿瓶,只能晚上画了。” 元允中皱眉,道:“拓几个果子而已,能耽搁什么事?” 那语气,好像她不是要润笔画画,而是要随手从树上摘几个果子。 第100章 宋积云哭笑不得。 就算那福禄葫芦瓶是拓得洪家提供的名人字画,可也需要根据器形的大小进行细微的调整,不能脱离了原画的意境,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画成的? 可元允中已转身喊了小厮去帮她拿了颜料和调色碟,还催着她:“早点开始,早点画完。” 宋积云见他坚持,只好改变主意,吩咐香簪去通知窑厂的大管事和大掌柜明天一早过来议事。 香簪和六子相伴而去。 宋积云调好了颜色,铺了张宣纸,端坐在书案前,开始打草图。 元允中背着手,不动声色地站在她的身后。 登堂入室 第75节 细细勾线笔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白色的瓷盘里,曙红和朱磦调和成了略带橙色的朱红,花青和藤黄则被调和成了深深浅浅的油绿色、葱绿色、翠绿色,像春天的山林,层层渐染,青翠清新。 她拇指和食指夹着一支染色笔,食指、中指和虎口间则横着一支清水笔。 大片的绿色铺在了微黄的宣纸上。 油绿色的是叶脉,翠绿色是叶片,葱绿色的是叶尖。 她中指一翻,染色笔和清水笔换了个位置。 元允中扬了扬眉。 宋积云认真地涂着颜色。 清水笔轻轻地晕染着勾勒好的嫩芽,让它呈现出几不可见的绿意。 她的中指再一翻,清水笔和染色笔又换了个位置。 淡绿色嫩芽,开始点缀着一个个朱红色的小果。 艳丽而可爱。 乍眼一年看,与原画中茱萸果没有什么不同,可再一看,却比原画像是多了几分娇媚的写意。 元允中神色间闪过一丝讶然,好一会才道:“那个芭蕉罗汉是你画的?” 全神贯注的宋积云吓了一大跳。 笔锋一跳,小果画歪了。 她想了想,在小果画歪了的位置画了半片油绿色的叶子,这才抬头思忖了片刻,道:“你是说窑厂雅室罗汉杯上的罗汉图?” 元允中颔首。 宋积云笑道:“你怎么觉得那个芭蕉罗汉是我画的?” 元允中“哼”了声道:“那罗汉太文秀了。” 是那罗汉身后的芭蕉叶的着色太轻柔了吧? 她见过后世瓷器的变化,喜欢上了粉彩。受粉彩淡雅温润的影响,喜欢画花卉不说,画风也偏柔和明媚。 宋积云重新蘸了点朱红色的颜料,笑着仰头问他:“这么明显吗?” 那个时候她刚刚开始临摹她父亲的画,画风明显的倾向于她父亲的旷达舒放。 元允元微微低着头。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宋积云的秀眉如羽尾,从眉弓处细细地收敛于眉尾,有种矜持的妩媚。 他心怦地一跳。 呼吸都紧了一拍。 他不禁站直腰身,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道:“还好!不过我自幼跟着我祖父四处蹭饭,见过很多世家珍藏,可能别人看不出来,我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话音传到他的耳朵里,他这才觉察到自己语气急促,言语混乱,词不达意。 他紧紧地抿住了嘴。 再看宋积云。 她好像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似的,正认真地审视着她画的茱萸图。 他不觉就松了口气。 然后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其他几个罗汉杯摆在一起看,就比较明显了。” 宋积云感受到了他异样。 可她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最顶端的茱萸果那里画一截枝桠,一走神,也就把这句话给忽略了过去。 她干脆问元允中:“你觉得需要在这里画截树桠吗?” 元允中瞥了一眼,道:“不用画蛇添足。” 宋积云还是挺相信他的审美的,放下笔,仔细地欣赏了一会。 不添那截桠是对的。 整个画面活泼热闹又不失俏皮。 她起身,问元允中:“你觉得怎么样?” 元允中却道:“太复杂了。简单些。少画几片叶子,上色的时候也能快点。” 宋积云语噎,半晌才道:“画面还是要漂亮才行。” 元允中看了她一眼,坐在了书案前,重新铺了张宣纸,勾线笔和染色笔在他指间娴熟地替换,很快画了幅茱萸画。 “你看看,”他站了起来,将她画的茱萸图和他他画的摆放在了一起,道,“哪个更简易?” 元允中的画风明显和宋积云不同。 他的画更简洁明快。 寥寥枝叶下,是一丛又一丛的茱萸果。 果多叶少。 取自于那幅画中落在太湖石旁的茱萸果。 他还道:“这茱萸一笔一个,一个熟练的画工一天怎么也能画个几百个。” 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宋积云忍俊不禁,道:“你这得多嫌弃啊!” 元允中毫不在意地道:“谁让洪家又是葫芦又是茱萸的。” 葫芦除了有福禄的意思,还有瓜瓞绵绵,子孙昌盛的意思。而茱萸更是象征着吉祥如意、驱邪避灾之意。全是美好的祝福和愿意。 宋积云道:“那你这个选图更好——春华秋实,五谷丰登。” “哦!”元允中面无表情地道,“硕果累累,落地的果子嘛!” 他这么一说,反而让人想起事情到了物极必反,月满则亏。 可见千人千法。 宋积云想想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大笑。 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 元允中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笑。 仿佛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舒畅,明亮。 他神色不变地望着她,只是那眸底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地隐隐透光。 而宋积云想着洪家是洪熙的祖父当家,元允中的画可能会更讨老人家的喜欢。 “那好!”她道,“等会就用你的画。” 元允中不置可否,但等到六子拿了葫芦素瓶过来,他却亲自动手画了好几个葫芦素瓶,还将它们在书案上摆成一排,对积云道:“你挑个顺眼的。” 他提笔轻描就是片叶子,一笔点下去就是个茱萸果,不仅画得又快又好,还画的几乎一模一样,没明显的区别。 宋积云忙赞道:“都好看。我瞧着都挺好的。” 元允中神色矜持地颔首,道:“那就随便挑一个好了。” 怎么能随便选一个呢? 这些可是他的劳动成果。 宋积云附身道:“我还是仔细挑选一个吧!” 她还开玩笑地道:“要不,我们把画得最好的留下来?” 元允中没有哼声。 就在宋积云以为他反对的时候,他突然“嗯”了一声。 那声音,温和文雅,仿佛还带着几分愉悦。 宋积云诧异地抬头。 元允中乌黑的眸子平静无波,面色如常。 第101章 难道是她听错了?! 宋积云心里嘀咕着。 她挑了个葫芦瓶问他:“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元允中点了点头。 他这么的爽快,反而让宋积云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望着剩下来的葫芦瓶,迟疑着要不要再选选。 元允中已不耐烦地道:“就这个好了。只是给洪家看看,又不是就用这个烧瓷。” 看来是她想的太多了。 宋积云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就这个好了。” 元允中就指了其他的几个葫芦瓶:“再挑个最好的。” 宋积云真心觉得都画得很好。 元允中沉了脸,不高兴地道:“你不会是在搪塞我吧?” 宋积云没有办法,只好优中选优。 倒是一直都不太耐烦的元允中像是突然收起了浑身的刺似的,不仅陪她挑葫芦瓶,还点评道着“这个叶片无神”,“这茱萸的颜色有些寡淡”。 登堂入室 第76节 宋积云暗中诧异不已。 端着茶进来的邵青见了,更是脚步一顿,半晌才走了过来,心里寻思着:眼前的这一幕怎么这么眼熟呢? 看见邵青的元允中却吩咐他:“去喊个小厮进来给洪家送东西。” 邵青应了一声,恍然大悟。 这不是他之前为了保护公子跟着去了洪家,在洪家看到的一幕吗? 只不过当时和宋小姐说说笑笑的是洪熙,他们家公子站在窗边,目光幽深冰冷,他趴在对面的屋檐上,都能感觉到他们家公子散发的寒气,凉飕飕的。 “行!”他心不在焉地应着,却被宋积云叫住了。 “毕竟洪家大少爷,”她对元允中道,“我看,还是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送过去吧!你觉得吴管家如何?” “他难道就能当家作主不成?”元允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对邵青道,“叫个小厮进来就行了。” 洪家做主的是洪熙的祖父。 “好吧!”宋积云讪讪然地笑了笑,等邵青叫的小厮进来,叮嘱了他几句,这才将装着葫芦瓶的锦盒递给了小厮,起身告辞。 这次元允中没有留她。 她回到自己的院落,郑全已经回来了,正在厅堂里等她。 “没听说洪大公子是外室子。”他低声道,“但他之前在鹤山书院读书,今年六月份刚刚接手家中生意却是真的。” 不是洪家有意压着洪熙的身世,就是消息还没有传出来。 宋积云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据说御窑厂下个月二十八开标。”她也压低了声音对郑全道,“而万公公想借着这次烧出了甜白瓷的机会调回京城,少不了要上下打点。他不会放过这次开标的机会,我们若是像往年那样送些古玩字画,怕是欲壑难填。” 郑全愕然,却没有多问,道:“大小姐要我做什么?” 宋积云拿了父亲留下的印章,沉吟道:“你替我连夜去趟银楼,让他们尽快帮我准备二百根金条。” 古玩字画,哪有真金白银来得让人心动。 郑全应声而去。 宋积云一个人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了良久,才去陪钱氏用了晚饭。 第二天一大早,郭子兴就领着窑厂的几位大掌柜、大师傅过来了。 宋积云在她父亲往常议事的厅堂见了他们。 众人分主次坐下,郑嬷嬷带着丫鬟上了茶点后,就关了厅堂的门。 郭子兴等人神色一紧。 坐在中堂长案方桌前的宋积云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这才说了御窑厂开标的事。 众人皆惊,郭子兴更是惊呼道:“怎么可能?不是说还没有定下来吗?” 他说着,把目光投向了畏手畏脚地坐在末座的汪大海,质问他道:“你不说万公公跟你说,还没有定下来吗?你不会是让万公公不喜了吧?” 汪大海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就是因为他能陪万公公吃喝玩乐。 闻言他立马惊恐地站了起来,再三向宋积云保证:“我前两天去御窑厂的时候,万公公还特意和我说了几句话,问了问甜白瓷的事。若是万公公厌恶我,大可换个人问话。” 根本不需要装模作样。 宋积云皱了皱眉。 “那你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标?”郭子兴不悦地道,“还是你这几天没有频频地跑御窑厂?” 汪大海直喊“冤枉”,道:“御窑厂也不是说开标就开标的。开标前,造办处得把明年要烧的器物数量和图样送过来——造办处根本就没人来过梁县!” 他还向宋积云赌咒发誓:“我让我两个儿子日夜守在码头上,要是我看走了眼,坏了东家的大事,让我不得好死!” 大家赧然,都朝宋积云望去。 宋积云相信元允中不会信口开河。 她相信汪大海不敢说谎。 宋积云道:“消息是谁告诉我的,就暂且不跟你们细说了。你们回去后,如从前一样准备竞标就是了。” 说完,她还不忘叮嘱他们:“这件事我也是刚刚知道,还望大家保密。” 能提前知道消息,就能准备得更充分。 虽说近十年来中标的都是宋家,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在座的都是经过事的人,不禁齐齐道着“大小姐放心”。 宋积云又问了问甜白瓷的火候。 郭子兴高兴地道:“按照元公子之前说的,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宋积云微愣。 说起这件事,郭子兴眉飞色舞:“元公子让我们把火照涂上了各种釉料,根据这些釉料的变化和放的位置,就能判断出窑里的火候了,这比吐唾沫靠谱。” 说着,他眼底闪过得意之色,道:“不过,元公子也说了,像我这样有天赋的人毕竟是少数,多数人还是得用笨办法。用元公子的方法,容易带出徒弟来。” 宋积云愕然。 她没想到元允中曾经和郭子兴讨论过这些事。 在她的印象里,他是个很高傲的人。 或者,她对他并不是那么的了解? “那就好!”宋积云笑着对郭子兴道,“你多烧几窑甜白瓷,免得万公公要送礼的时候没瓷器。” 郭子兴笑眯眯地应“好”,道:“能让万公公送礼的,非富即贵。甜白瓷虽好,毕竟是新瓷,若是能因此入了那些贵人的眼就好。” 众人热烈地讨论起竞标、烧瓷的事来。 郑全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在宋积云耳边道:“洪大公子过来了!” 第102章 荫余堂里,元允中穿着身细布道袍,长身玉立地站在屋檐下。 院子里,几个小厮正哼哧哼哧地打着拳。 邵青站在他的身后禀道:“洪熙过来了!” 元允中没有说话,“咔嚓”一声,把廊檐外斜伸进来的树枝折断了。 * 厅堂里,望着三三两两说着话的大掌柜和大师傅们,宋积云颇为意外。 按礼,洪熙来拜访她,应该提前派人给她送帖子,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他这样贸然而来,是件很失礼的事。 她想了想,低声问郑全:“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吗?” 郑全亦低声回她:“说是为了烧瓷的事。” 那就更不应该了。 他并没有让昨天送样品的小厮带话给她。 她沉吟道:“你请他去花厅坐一会儿,我先把这边的事忙完了再说。” 郑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厅堂。 宋积云见众人都说的差不多了,这才对众人道:“若是大家没有其他的事,我们就散了。大家就回去准备竞标的事了。” 大家停下议论,纷纷表示会好好准备竞标的事,相互结伴着起身告辞。 宋积云送了他们出门,去了花厅。 洪熙穿了件宝蓝色竹节纹杭绸直裰,正由郑全陪着,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喝着茶。 柔和的晨光照进来,映得他面如冠玉。 “洪大公子。”宋积云含笑和他打着招呼。 洪熙忙放下了手中的茶盅:“宋小姐!” 他朝着宋积云行了个揖礼,再抬头,目光如星:“宋小姐,冒昧登门,打扰了。只是事急从权,不得不为,还请宋小姐不要怪罪。” 这样的洪熙,比宋积云印象中更英俊。 “洪大公子客气了!”她笑着和洪熙寒暄,两人分主客坐下,丫鬟们上了茶点,洪熙说起了来意:“昨天晚上,有田庄的管事孝敬了我祖父几斤上好的稠酒,家祖喝多了,今天早上才看到您送过去的葫芦瓶。” 他说着,打开了手边的锦盒,笑道:“家祖特别喜欢宋小姐画的这茱萸图。让我跟您说,就照着您画的图烧五十个福禄寿禧的葫芦,再烧五十个供盘。” 还拿了几张银票递给她:“这是五百两银子的订金。” 宋积云神色间却有些微妙。 元允中这乌鸦嘴,还真让他说中了,洪家是洪熙的祖父当家。 她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显,也没有接银票,而是道:“只是这交货的日期……” 洪熙笑道:“鹤山书院会来三位先生,十几个学生。那福禄寿禧葫芦紧着他们就行了。其他的人,我和祖父商量,可以事后补送。能烧几个出来就送几个。至于五十个供盘,则是准备收藏起来,以后家里再有什么事时用来送礼。” 宋积云这才让郑全收了银票,吩咐他:“你等会拿去窑厂的账房入账。” 郑全当着洪熙的面清点了一遍银票,见票据相符,朝宋积云点了点头,这才“嗯”了一声。 洪熙就笑道:“我还给宋小姐带了点东西。” 宋积云讶然。 洪熙身后的管事就朝外挥了挥手,七、八个小厮捧着锦盒,鱼贯地走了进来。 “我知道宋小姐为了给我们家烧瓷花了大力气。”洪熙歉意地道,“怎么感谢都不足为道,还请宋小姐不要推辞,让我有所表示,略减心中亏欠。” 宋积云没想到洪熙会这么做,她连连摇手,道:“洪大公子照顾我们家的生意,应该我们备份厚礼去拜访您和宋老太爷才是,怎么能让您破费呢!” 她想起元允中的话,还道:“我们家还带着孝,也不好在外面多走动,若是有失礼的地方,还请洪大公子海涵。” 说完,示意郑全将锦盒还给洪家。 洪熙见了笑道:“也不全是给宋小姐,有些是给宋太太和宋家二小姐和三小姐的——我早就应该登门拜访了,可一直没有机会。” 登堂入室 第77节 还一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道:“宋小姐不会是不想把我引荐给宋太太吧?” 若是在元允中那番话之前,宋积云说不定会犹豫半晌,可听了元允中的话,她想也没多想地就婉言拒绝了:“洪公子的心意我替家母心领了。只是家父刚刚去了,家母倍受打击,除了父亲的后事,她老人家一律不理不睬的。只好让洪公子失望了!” 洪熙难掩诧异,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笑道:“那就更应该把东西收下了,不然我只有掩面而归了。” 宋积云要是再拒绝,就不近人情了。 她无意得罪人,再三道谢,让郑全把东西收下了。 谁知道洪熙又道:“我想请宋小姐去文思楼赏花喝茶!” 文思楼是梁县最大书局,老板姓文,是个秀才,大家都称他文先生。 他在书局后面造了个小小的园林,隔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雅间,做成了个茶馆,很受读书人和乡绅的欢迎。 宋积云杏目圆瞪。 自她成为宋积云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邀请。 古代不是非常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吗? 她不由打量着洪熙。 洪熙不躲不闪,定定地望着她,漆黑的眸子如闪烁的星子,表露着不容错识的认真和诚挚,好像这世上除了她的答案,就没有了其他值得他注意的事了。 这模样,怎么像是要对她表白似的! 宋积云心里“咯噔”一声,愣了愣。 洪熙已道:“我听说文思楼的文先生从杭州淘了株墨菊回来,很是稀罕,想过几天办个雅会。我想着宋家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大家肯定都累坏了,就想请宋小姐和宋太太还有另两位宋小姐去瞧瞧,散散心。” 是她误会了吗? 宋积云有些拿不准,但她既然无意和洪家成为通家之好,自然要婉言拒绝:“多谢洪公子了!马上就是家父七七的祭日了,您这批定制瓷也要尽快安排下去,只怕要让洪公子失望了。” “是我疏忽了。”洪熙连声道歉,失望道,“我听说到时候梁县新上任的父母官也会去。这才想约了宋小姐一起去的。” 宋积云心底暗暗皱眉,却不可否认,她被他的这番话打动了。 梁县这位新上任的父母官她还没见过呢! 她朝着洪熙笑了笑,黑白分明的眼眸明亮璀璨,端起茶盅用茶盖拂着浮叶道:“谢谢洪公子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和元公子一道去好了!” 第103章 洪熙闻言,微微一愣,脸上明显划过失落的神色,随即轻笑感慨道:“元公子真是好福气!” 宋积云端着茶盅的手顿了顿。 洪熙已笑道:“那我们宴会见吧!” 宋积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门外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什么宴?” 两人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元允中穿着件竹青色净面杭绸直裰,悠悠然地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挑挺拔,眉眼乌黑,肌肤胜雪,微微上挑的水杏眼清冷冷,矜贵端肃的神色却如冰堆雪砌般,透着森森的寒意。 洪熙和宋积云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洪熙更是恭敬地朝他揖礼,道了声“元公子”。 元允中微微颔首。 洪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怎么会下意识地给元允中行礼?还表现得那么恭敬? 洪熙忙挺直了脊背,戴着戒指的手背在了身后,笑道:“是文思楼文老板举办的赏花宴。” 他向元允中介绍着文思楼和文老板,还特意强调了梁县新上任的父母官江淳也会去。 元允中认真地听着。 宋积云则接过小丫鬟手中的茶盘,亲自给元允中上了杯茶。 元允中向宋积云道了谢,指了指洪熙身后的太师椅,道:“坐下来说话。” 那居高临下的语气,让洪熙深深地吸了口气,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不禁用大拇指摩挲了几下食指间的玉戒指,这才笑着拒绝道:“不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赏花宴那天我们再见。”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宋积云说的。 宋积云无意和洪熙深交,自然是客气地应“好”,笑盈盈地送了洪熙出门。 洪熙发现元允中没有跟过来,迈出花厅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元允中端坐在太师椅上,正低头喝茶。 秋日的早晨,阳光温暖,他低垂着眼眸,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凌厉高冷。 洪熙莫名心底生寒。 他忙回过头去,大步离开了宋家,直到洪家的大总管虚扶着他上了轿子,他才觉得心里慢慢回暖,吩咐大总管:“你再去帮我查查那个元允中。” 他总觉得元允中气势太盛。 洪家大总管有些意外,但还是应诺,手撑着轿帘犹豫着低声道:“您约了宋小姐去赏花宴,可文先生的请柬……” 梁县新来的这位父母官江淳,只在当初交接官印的时候,梁县县衙的一些官吏见过。紧接着官城有三品大员巡抚江西,他和梁县之前的父母官都连夜赶往南昌府,连接风洗尘宴都没来得及举办。 文思楼的这次赏花宴既是江大人第一次亮相梁县,也是梁县有头有脸的学子、乡绅第一次拜见他,文先生为了稳妥,并没有大肆宴请,而是反复的斟酌,不仅把宴请的人数控制在了一定的范围内,参加宴会的名单也是想了又想的。 宋家,因为女人当家,并没有在宴请的名单上。 洪熙舒舒服服地靠在轿子的椅背上,慢慢地转了转指间的戒指,笑道:“有我在,你还怕宋小姐进不了门?” 洪家因为鹤山书院的缘故,得到三张请柬。 他祖父外出访友未回,他弟弟在苏州还没有回来。 洪家的大总管欲言又止。 如果宋小姐在他们家公子之前到呢?或者是一时有事耽搁了不在呢? 洪熙冷了脸,道:“回去吧!” 洪大总管躬身,放下了轿帘。 * 宋积云转回花厅,元允中正在那堆礼盒间转悠。 见她打量,他抬头看了看她,拿起了放在中堂下红漆四方桌上的礼单,随意地打开,念了起来:“曹氏青檀皮宣纸十刀;二马堂紫毫湖笔两盒;苏州思序堂花青膏两盒,赭石膏两盒,朱砂两盒;定慧寺合和香两盒;金银雕花三转玲珑球一对,象牙素纱团扇十二柄。” 如果说之前是纸笔颜料,还和画画有关,后面就全是些闺中玩意了。 宋积云听了暗暗皱眉。 元允中冷哼一声,打开了其中一个锦盒。 锦盒里装的是那对雕花三转玲珑球,一金一银。 曾经有做艺术品收藏的掮客送过宋积云一个象牙的玲珑球,金银做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 玲珑球核桃大小,有二层。最外面的一层雕着折枝牡丹花,第二层褛雕着万字不断头的花纹,最里面是个小小的空心。 虽然和她手里的那个雕了九层,层层都是不同花卉的象牙玲珑球不管是材料还是工艺上都不能比,但那个掮客曾经告诉她,她手里那个象牙雕的玲珑球是纯欣赏的,若是要放香料,还是得鎏金或者是鎏银的更好。 不知道这两个玲珑球是金银的还是鎏金银的。 她好奇地翻来覆去拨弄着。 元允中嗤笑:“就这!” 宋积云僵住,道:“有什么不对吗?” 元允中道:“这是赏玩还是能熏香?” 宋积云不明白。 元允中不齿道:“赏玩硌手,熏香烫人。” 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随手打开了旁边的一个锦盒。 是盒湖笔。 平头、圆头、尖头都有,是画工笔画专用的毛笔,青竹的笔杆还雕着祥云青竹的图样 宋积云见猎心喜,拿起支尖头紫毫笔仔细地看了看。 元允中见了,也拿了支笔在手时掂量了掂量。 “他这笔买来专门用来送礼的吧?”他淡淡地道,“笔杆上雕花,他也不怕用的人把手给硌着了!” 宋积云抬头,看见他嫌弃地把笔丢回了锦盒里。 她随口道:“可能是觉得笔杆上雕花好看吧!” 当然,二马堂的笔那也是赫赫有名的。 “是吗?”元允中面无表情道,斜斜地靠在方桌前,定定地望着她,神色冷傲,身姿萧萧然如青竹倚玉石,散发着阵阵冷意。 宋积云能感觉到他的不快。 她满头雾水。 不过是盒笔,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可元允中周身不断往外冒的冷气是骗不了人的。 宋积云无奈地在心底叹气,息事宁人地道:“还好这笔没有特殊的花纹,到时候用来送礼也好。” 大家族之间人情往来,有时候送的东西都差不多,常会重新整理一番,再拿出来送礼。 “哦!”元允中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身上的冷意却能感觉到一点点地在消褪。 宋积云睁大了眼睛。 所以,他刚才真的在生气啰! 登堂入室 第78节 她干脆转移话题,主动说起了文先生的赏花宴,还邀请他:“洪大公子相约,我说到时候会和你一起去。你有空吗?” 第104章 元允中下颌微扬,冷傲地道:“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着,拿了装着玲珑球的锦盒:“正好,我那里缺个压帘脚的。” 遇到大风,门帘子容易被吹得乱飘,讲究点的人家就会在帘角缀上有些重量的小物件,既能压着帘角不被风吹起来,还能当装饰。 可金银都比较软,磕碰几下就会变形不说,更何况它们还都是空心的。 宋积云不由道:“会不会太轻?” 元允中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道:“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宋积云想到自己曾经许诺给他的十万两银子……相对之金银玲珑球,小巫见大巫。 她干脆摊了摊手,道:“您觉得适合就行!” 元允中斜睨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宋积云客气地送他出了花厅,站在屋檐下,准备目送他离开。 谁知道他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突兀地道:“那赏花宴什么章程?” 宋积云心中一喜。 他这是同意了? “我也是刚听说。”她将从洪熙那里知道的消息告诉了他,还道,“既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也没有接到请柬。我正准备派人去打听。” 元允中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闲庭信步地走了。 宋积云看着秋日暖阳自花枝树影间漏下,落在他一尘不染的肩上,抿着嘴笑了笑,站在屋檐下,目送他离开。过了一会才喊了郑全,让他去打听赏花宴的事。 郑全很快就打听到消息。 “时间就定在明天。”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说是只请了二十几个人。拿到请柬的才能赴宴,没有请柬的,就算是登门也不会接待。” 他最后还顿了顿,补充道:“宋家只有九太爷接到了请柬。” 宋积云顿时心里沉甸甸的。 像这样的宴请,通常都会提前好几天下帖子,送帖子的人还会将当天的行程告知参加宴请的人,参加宴请的人也好提前准备衣饰、打赏钱物之类的。 她这个时候还没有拿到请柬,显然这次的东道主没有打算请她。 关键是,她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听到。 宋积云沉默良久,去请了郑嬷嬷过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并道:“你立刻备了厚礼,去王主簿家一趟,说我想去拜访王主簿,看王太太怎么说?” 梁县有“铁打的主簿,流水的县令”之说。 这件事,恐怕还得求助于王主簿。 郑嬷嬷知道事关重大,迭声应“是”,立马坐着轿子去了王家,一个时辰之后才回来。 “大小姐,”她兴奋地道,“王太太说,王主簿用过晚饭之后有空见您。” 宋积云松了口气,算着时间去了王主簿家。 王主簿家就住在县衙的后街,离文思楼不过一射的距离。 宋积云路过时,看见文思楼人声鼎沸,七、八个小伙计正搭着梯子在挂大红灯笼,还有几个老妪用水清洗门前的青砖,看样子是在为明天的宴请做准备。 她放下轿帘,安静地进了王家。 王太太是个年约四旬的妇人,中等身材,白白胖胖的,笑容亲切。 宋又良在世的时候,宋积云陪着钱氏参加红白喜事的时候,曾经和她见过好几次。 看见宋积云,王太太没等她行礼,就泪眼婆娑地拉了她的手:“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钱氏不擅长交际,王主簿虽然和宋又良关系不错,可王太太和钱氏却没深交。 她这么说,不管是真心还是应酬,宋积云都红了眼睛,执意给王太太行了个福礼,道:“我有什么为难的?我们家能有今天,全仗着您和王大人给我们作主。我和母亲嘴里没说,可这心里都明白着呢!这不,我遇到事就又觍着脸来找您了。” 王太太暗讶,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眼带悲哀,紧绷的下颌却透着坚毅,如经霜历雪依旧盛放的山茶花,妍丽逼人,却也让人觉得安心、稳当。 这孩子,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她心里立刻冒出这样的念头。 再看宋积云,她的态度下意识的就郑重了几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不帮你帮谁?” 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喝了两盏茶,王主簿才回来。 王太太将宋积云引见给了王主簿,找了个借口退了下去。 王主簿身材瘦小,穿着绿色绣鹌鹑补子的官服,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留着山羊胡子,面相颇为严肃。 宋积云行了礼,委婉地表明了来意。 王主簿捏着山羊胡子,为难地道:“宋家也是梁县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你毕竟是女流之辈,江大人又是第一次在梁县露面,我们都不知道他的秉性,恐有所闪失,文先生这才没有请你的。” “这样啊!”宋积云失望地道着,并没有过多的纠结,反而拿出了一个锦盒,道,“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件事请您给我拿个主意。” 她说着,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并排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细颈梅瓶,却一个像象牙,质朴凝重;一个像玉石,晶莹润泽。 王主簿心中一跳。 宋家窑厂烧出了新瓷,因莹泽如白糖而取名“甜白瓷”,他是听说过的。 他不禁上前几步,拿了其中釉色莹润的细颈梅瓶,失声道:“这,这难道就是那‘甜白瓷’?” “大人好眼力。”宋积云笑着,“我特意带了一个过来,请您帮着瞧瞧怎么样?” 王主簿忍不住对着灯光观赏。 薄薄的胎体,能看到他指影。 宋积云在旁边娓娓道:“既然有了新瓷,从前的旧瓷肯定就用不上了。我就寻思着,能不能跟万公公商量商量,把从前的旧瓷用来烧民间祭祀用的瓷器。” 王主簿拿着梅瓶的手顿了顿。 宋积云继续道:“可您也知道,万公公位高权重,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他面前说得上话的。” 王主簿放下了手中的梅瓶。 “放眼整个梁县,也只有您能当这个中间人了。我想劳烦您帮我们家在万公公面前说说话。”宋积云语气一顿,朝王主簿福了福,“可正如您刚才所说,我毕竟是女流之辈,管理窑厂我在行,可像文先生主办的赏花会这样的交际应酬,就只能请您这样的世伯帮着提携、照应了。” 王主簿背着手,看着她的视线渐渐锐利起来。 宋积云在他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笑着将另一个梅瓶拿出来,放在了甜白瓷梅瓶的旁边。 王主簿看着两个梅瓶,沉默良久,喊了贴身的长随,道:“给宋小姐拿一张文思楼的请柬。” 第105章 宋积云身姿笔直地迈出了王府的侧门。 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照在青石台阶上,泛着油润的光团。 一直等在门外的郑全忙迎上前来,声音有些紧绷地低声道:“大小姐,王主簿怎么说?” 宋积云眨着眼睛挥了挥手中大红洒金的请柬,嘴角绽出个浅浅的笑:“成了!” 郑全长吁一口气,眼底跟着流露出笑意来,撩了轿帘,服侍宋积云上了轿子。 王府的花厅里,灯火通明,树影隔着洁白高丽纸,婆娑起舞。 王太太快步从鸡翅木绢绣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焦虑地道:“老爷,宋家大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您怎么就这样轻易地给了她一张请柬?这要是让文先生他们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您偏袒宋家?于您的声誉有碍?” 王主簿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了茶几旁,拿起宋积云留下来的那个由玉泥烧制而成的梅瓶,对着落地灯仔细地打量起来。 王太太的目光不禁也落在了那长颈梅瓶上。 细腻的釉面,优美的细细长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雅致。 她失声道:“这,这不是宋家给御窑厂烧的贡瓷吗?” 王主簿笑着抬头,问她:“你觉得这梅瓶能卖多少钱?” 御窑厂的图样都是皇家御用,其他人根本不能用。 王太太刚要开口,却发现这梅瓶的瓶身上素净如纸,什么花样都没有。 常言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梁县的,靠着景德镇,谁不做点瓷器买卖。 她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道:“老爷的意思是?” 王主簿笑道:“宋家烧出了新的祭白瓷,这旧的工艺,御窑厂肯定不用了。这万公公又上下打点着想回京城,江大人新来乍到,连梁县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宋家也没个男嗣支应门庭的……” 正好趁着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和宋家联手,做这白瓷生意。 王太太想想就心头火热,道:“既是帮了宋家,也是能给家里的亲戚朋友搭个线。” 按律,这官宦人家是不能做生意的。 王家的生意,都挂在亲戚名下。 王主簿赞赏地点了点头,道:“这件事,还得有劳太太和宋家从中说项才是。” 王太太满脸笑容地应“是”,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这都下半年了,若是安排得当,正好可以趁着十月初一和春节出一批货。我明天,不,明天宋家大姑娘要参加文思楼的赏花宴,我后天再去。” 王主簿捋着胡子,笑道:“要称宋家大小姐了。毕竟是宋家窑厂的当家人了,可不能再称宋家大姑娘了。” 王太太用帕子捂着嘴笑。 * 宋积云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也在想着这次王府之行。 朝廷有人好办事。她想在生意场站住脚,不仅要借助王主簿的力量,最好还是能借着王主簿和新来的父母官江大人也攀上交情才好。也免得像今天文思楼的赏花宴似的,被梁县的那些乡绅和景德镇的窑厂排斥在外了。 登堂入室 第79节 只是这烧白瓷的事,还得和万公公打个招呼才好。 以万公公的性子,肯定要分一杯羹的。 若万公公还继续在景德镇任督陶官还好,若是他这次顺利升迁走了,她又拿什么填那继任督陶官的欲壑呢? 还得想个办法才行…… 宋积云在心里盘算着,轿子停下来,郑全帮她撩了轿帘,喊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弯腰出了轿子。 只是她一出轿子,就朝荫余堂的方向望去。 隔着重重廊檐,依旧可见灯火荧煌。 可见元允中还没有歇息。 她不由嘴角微翘,对郑全道:“我等会把明天赏花会的章程誊写一遍,你送去元公子那里。” 郑全应诺。等她写好了章程,立刻送去了荫余堂。 元允中已换好了中衣,正要歇息,拿着郑全送来的章程,他见了直蹙眉,问邵青:“这个时候才拿到赏花会的章程吗?” 邵青刚才已经向郑全打听过了,闻言道:“宋小姐刚从那个姓王的主薄那里回来。” 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元允中。 元允中脸色一沉,柔韧的宣纸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道:“明天巳时出发。” 章程上写着明天的接风宴正午里开始,但为了以示敬意,大家最好在辰末之前就到。” 邵青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准备去准备衣饰,转身却听见元允中道:“我记得鄱阳湖那边是王家那个庶出的老六在管?我看洪熙挺闲的,你拿了我的名帖去跟王家老六说一声,以后洪家的船过鄱阳湖,好好查查。” 邵青愣住。 元允中从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的。 元允中见他发愣,眼中乌云翻滚。 邵青忙低头道:“是!” 连查多久都没敢问,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 翌日是个大晴天。 宋积云睁开眼睛,就看见明晃晃的光照在碧绿的树梢上。 她昨天晚上忙着准备给新任县太爷的贺礼,睡得有点晚。 “什么时辰了?”她立马起了床,问服侍的香簪。 “还不到辰初。”香簪跑去叫了丫鬟服侍她梳洗,又去叫了早膳。 好在梁县只有那么点大,坐着轿子去文思楼,不过两刻钟。 宋积云收拾停当,去给钱氏请了安,就去了轿厅。 郑全已安排好出行的诸事,在轿厅等候了。 宋积云道:“元公子呢?去请了吗?” 郑全道:“吴管事已经过去请了。” 宋积云点头,和郑全说起了赴宴的事:“等会你去偏厅等,顺便和陈老板的随从打听打听,看陈记今天什么时候出泥?我想多囤点高岭土。” 陈记是专卖高岭土的。 他们家上好的高岭土会在每年的九、十月份择日办展会,价高者得。 以后给御窑厂烧的祭瓷会用甜白瓷,高岭土的用量会比从前高,多囤点总归不会错。 郑全有些为难,涨红着脸道:“我,我不会说话,要不,让窑厂的师傅跑一趟。” 宋积云不以为意,道:“什么事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多练几次,就好了。我以后还多的是要你帮衬的时候。” 郑全不好意思地就应着好。 宋积云叮嘱了他一番。 郑全连连点头。 两人说了半天的话,也不见元允中的影子。 宋积云有些着急,喊了香簪:“你去看看,元公子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第106章 香簪一溜烟地跑去了荫余堂,又一溜烟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道:“大小姐,元公子,元公子他还在用早膳呢!” 还带话宋积云:“元公子让您过去喝杯茶!”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 宋积云火急火燎地去了荫余堂。 不过隔日没来,荫余堂却像变了个样似的。 清晨的阳光照在绿油油的花树上,露珠在叶尖闪烁。 画绿抹蓝的屋檐下,挂着一排乌金鸟笼。 画眉、鹩哥、黄鹂、鹦鹉……叽叽喳喳地在鸟笼里叫个不停,这个蹦上,那个跳下,没一个安生的。 而元允中正拿着个小碗站在鸟笼前喂鸟。 宋积云深深地吸着气。 他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多的鸟? 宋积云喊了声“元公子”。 元允中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小碗交给了身边服侍的小厮,接过小丫鬟的热帕子,擦着手,道了声“来了”。 “是啊!”宋积云应着,冲着他似笑非笑地翘了翘嘴角,道,“我这才几天没来,没想到这都成了百鸟园了。” “还差点。”元允中一副没听懂她说什么的模样儿,把擦了手的帕子递给了小丫鬟,煞有其事地回答道,“你想弄个百鸟园,还得再养几只仙鹤、孔雀才行。” 宋积云气结,有意上下打量着他。 他穿了件湖色的素面杭绸直裰,淡淡的颜色,极佳的垂感,更显得他身高腿长,宽肩细腿,如玉树临风般,带着几分洒脱,很是赏心悦目。 她一时间忘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多看了几眼。 元允中挑眉,睨视着她。 宋积云回过神来,心里涌起几分不自在,可她立刻把这几分不自在压在了心底,淡然地道:“我看你已经收拾好了,应该可以出门了吧?” “急什么?”元允中说着,邵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端着红漆描金的茶盘,笑吟吟地对她道:“宋小姐,喝杯茶。” “不用了!”宋积云客气地笑着,转过头去再看元允中,眼神中已带了几分不悦,“我们还要赶着去文思楼。” 元允中神色悠闲地撩着直裰坐在了旁边的美人倚,伸手端了杯茶,道:“文思楼离这里不过两刻钟,来得及。” 也就是说,他昨天不仅仔细看了她誉写的赏花宴章程,还打听了一些赏花宴的事宜。 那他又为何这么说? 宋积云不解地望着她。 元允中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们又不是第一个拿到请柬的,去那么早做什么?” 宋积云眉眼微动。 虽然不知道元允中为什么这么说,但她不得不承认,元允中的话让她非常的心动。 既然他们没准备请她,她又何必遵守那些规则。 至于送她请柬的王主簿,这种场合,肯定要去请江县令,陪在江县令身边,还有那么多人要应酬,她早去晚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耳边已传来元允中的声音:“那个江县令,你打听过了吗?” 宋积云忙收敛了心绪,道:“说是安徽翕县人,天顺元年进士,之前在定县任县令,其他的,就都不知道了。” 她说完,眼眸明亮地望着元允中。 和官衙的人打交道,有时候一件小小的事,就是突破口。 如果能从元允中这里得到一些消息,那就更好了。 他就算不问她,她也准备找个机会问他的。 元允中下颌紧绷,眉眼轮廓更显利落、分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定县县令正七品,梁县因要协理景德镇御窑厂事宜,是正五品,他从保定府调任梁县,虽说离京城远了,却升了二级。” 言下之意,也是有背景或者是走了关系的。 宋积云眼眸微转,干脆趁机和他说起这位江大人来:“我听说王主簿在给他找女仆,却没听说给他找宅子,他应该家境一般,带了女眷上任。只是不知道是带了夫人过来还是带了如夫人过来。” 县衙后面有供县令居住的宅子,是免费的。但有些县令上任,会嫌弃它不够宽敞或者是奢华,会自己买宅子或者是“借”住在本地乡绅的别院里。 元允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好像没想到她会从王主簿那里打听到这些消息。 宋积云杏目带笑,透着几分狡黠地道:“王主簿有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 元允中也笑了起来,眼底仿若泛着星光:“他有五十几岁了。他这个年纪,又没入过翰林,应该升不起来了。” 他这是告诉她,江大人升职无望了,可能会在梁县县令的位置上干到致仕吗? 那她得好好相处才行。 既然元允中知道的这么多,宋积云当然得鼓励着他继续往下说:“那你知道天顺元年的主考官是谁吗?他们那一届有些人的仕途比较顺利当了大官的吗?” 她神情愉悦,脸颊微微带红,如那梅花映雪,格外美艳。 元允中凝视她的眸光微深,片刻才幽幽地:“那年的主考官已经致仕了,那一届仕途最顺的那个在工部任侍郎。不过,他们那一届还有一个在吏部任主薄的。虽然官不大,但有十几年没动了,算是个老油条了。” 这样的老油条,自然不会那么清廉。 宋积云笑得更灿烂了,她又连着问了他几句,要不是邵青过来说时候不早了,她恐怕都没有意识到时候过得这么快。 不过,元允中知道得这么多,她见了江大人,肯定会事半功倍。 登堂入室 第80节 她高兴地起身,和元允中坐轿去了文思楼。 文思楼应该被清了道。 平时还算热闹的街道正值中午却只有寥寥几个人影,仔细一看,还都是一些仆人随从。 见了宋积云的轿子,立刻有人拦上前来,低声喝道:“今天县尊大人驾临,无关人等快些走开。” 郑全脸都变了。 从前宋又良在世的时候,可没人敢这样和宋家的人说话。 他上前就要理论。 却被宋积云拦住,从轿帘里伸出手,递上请柬。 大红色的洒金纸,青色的帘子,雪白柔嫩的手如雪似霜,让文思楼外的人眼睛都一直,在郑全的冷笑声中,这才低头行礼。 宋积云和元允中并肩进了文思楼。 第107章 文思楼是梁县少有的二层建筑,站在二楼推窗远眺,可以看见大半个县城。 它一楼是书局,二楼是茶室,后面还带个大院子,仿着苏杭园林建造,既有小桥流水的亭台楼阁,又有曲径通幽的花树竹林,景色十分优美。 今天的赏花会就在后花园里举行。 宋积云和元允中走进去的时候,参加赏花会的人几乎都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喝着茶,说着闲话。 听到动静,大部分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望了过来。 宋积云落落大方地微笑着点头示好。 众人俱是一愣,随后又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 “不是说今天要给县太爷接风的吗?怎么突然冒出個女子来?” “好像是宋又良家的闺女!” “前些日子和她叔伯争家产的那个?” “宴请的名册上应该没她的名字吧?” 声音都不大,却也没有避开宋积云的意思,在场的人竖着耳朵都能听得见。 宋积云置若罔闻。 赏花宴没有接到请柬,她就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了。 她笑盈盈地对元允中道:“要不要试试我们本地浮梁茶?攒局的文先生家可拥有我们这里最好的茶园,他们家的茶叶也是最好的。” 元允中原本没有表情的面孔闻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乌亮的眸子定定地凝视了她半晌,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事困惑着他,他要看清楚似的。 宋积云满头雾水,生怕他这个时候又出什么幺蛾子。 元允中却慢悠悠地应了声“好”。 宋积云心头一松,笑着吩咐身边服侍的小厮给他们上浮梁茶,抬头却看见宋九太爷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脸色铁青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他人还没到,压低声音的喝斥声先到,“今天可是宴请的县尊大人,你可别乱来!小心连累了宋氏族亲,为县尊大人所不喜!” 甚至连累到他! 他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 宋积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 今天肯定会有人跳出来,可她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宋九太爷。 家屋不和邻居欺。他当着外人的面这样压制她,就不怕别人笑话宋家? 既然他不把自己当宋家的人,那也别怪她不给他面子。 宋积云得意地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请柬,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接到了请柬,自然要来凑个热闹了!” 宋九太爷愕然。 这次来参加赏花会的人都知道宋家的请柬是给他,而不是宋积云。 宋积云不会为了参加这次赏花会诓了谁的请柬,或者是伪造了一张请柬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在他心里,宋积云诡计多端,为了达到目的可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人。 他伸手欲夺宋积云手中的请柬,有人比他更快。 “怎么可能?”有人神色不虞地站了出来,道,“你说你接到了请柬,谁知道是真是假?给我们看看!” 宋积云循声望过去。 说话的人三十来岁,身材高硕,皮肤黝黑,马脸鹰勾鼻,精明强悍写在脸上。 是李家窑厂的东家李子修。 和宋家窑厂是死对头。 宋积云笑着喊了对方一声“李世叔”,将请柬递了过去,然后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朗声道:“还有哪位叔伯想看我的请柬的,不如一并传阅了吧!” 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有人凑到李子修身边的。 宋积云把这些人的面孔暗暗记在了心里。 李子修将那请柬正看反看,还对着阳光看了半天。 发现不是假的,他不由神色一凝,在人群中寻找文先生。 众人纷纷让路,高高瘦瘦的文先生从太湖石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已是初秋,他却依旧拿着把画着山水画的描金川扇。 “怎么了?”他皱着眉,愠声道。 立刻就有人上前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他的视线这才落在了宋积云和元允中的身上。 他眼底闪过惊艳。 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板了脸,不由分说地对宋积云道:“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拿到的请柬,你一个女孩家,这样抛头露面,把你父亲的清誉置于何地?我今天也不教训你了,你赶紧回去,这件事我当没发生。” 这些日子梁县被人谈论最多的就是宋家的事了。 不要说宋家的三姑六舅和姻亲了,就是文家的家眷和仆妇,说起宋家的事,都能头头是道的讲讲宋又良的大女儿是如何和叔伯争产,如何把宋家窑厂拿到手,又如何把曾家的聘礼丢出门的。 他生平最讨厌这种不安分守己,不温良恭顺的女子了。 听得他鬓角青筋直跳,大骂宋大良和宋三良不是个男人,更是严禁文家的人再谈论此事。 至于请柬,是她从别人手里弄来的,还是王主簿给她的,他都无所谓。 他胞兄是梁县这几十年里唯一考出去的两榜进士,又在翰林院里任职,王主簿也好,历任县令也好,他不会轻易得罪他们,他们也不会轻易地得罪他。 他轻敲着川扇,道:“听说你们宋氏换了族长,我过几天会和你九太爷一起去和你们族长好好说道说道的——哪有让女人掌管窑厂的道理!” 宋积云眨了眨眼睛。 文先生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可去和一个从小就接受古代士大夫主流教育的男子去讲男女平等,等同于让现代的女子去裹小脚一样,既荒谬,又不合时宜,纯属浪费口舌,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文先生要把她赶走,这就不行了。 不过,她怎么感觉身边的气氛有些阴沉沉的,像六月乌云盖顶要下雨的天气。 她此时也顾不上这些。 “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神色渐肃地道,“我父亲留了遗腹子,我这个做长姐的,总不能让我们家断了传承吧!” 文先生等人均面露意外。 宋积云继续道:“要怪只怪我们家人丁单薄。我祖父时,就只有我叔伯和我父亲兄弟三人,只有我父亲继承了家业。等我这一辈,我不出这个头怎么办?” 这是在说宋大良和宋三良无能吗? 她把宋氏兄弟踢出了宋家,还要被她踩在脚下垫脚。 宋大良和宋三良也太可怜了。 众人只觉得心塞。 文先生大怒:“巧舌如簧!搬弄是非!强词夺理!你这是要犯‘口舌’之恶吗?” 七出三不去,其中就有“口舌”这一出。 这是说她没有“妇德”。 这名声要是传了出去,钱氏和宋积云姐妹都别想做人了! 第108章 宋积云可不背这个锅! “文先生此言差矣!”她抿了抿嘴角道,“我们宋家在梁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若不是实在没有人选,我们宋氏族人和我的叔伯怎么会同意由我掌管窑厂?” 说到这里,她望向了宋九太爷:“九太爷也在场,你们如若不信,大可问他就是了。” 宋九太爷感觉自己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来。 宋积云这招祸水东引可真是厉害啊! 当初他是被宋积云捏住了把柄,这才退出族老位置的。 他要是答得不如她意,以她的性格,肯定会翻脸不认人。 可他要是口是心非地为她做证,他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登堂入室 第81节 宋九太爷迟疑了一下。 宋积云却目光锐利地望向了他:“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九太爷呢!” 什么意思? 宋九太爷讶然。 众人则看着她都竖起了耳朵。 只见宋积云长叹了口气,感慨道:“我父亲突然去世,有人见我们家孤儿寡母的,就动了歪心思。要不是九太爷当机立断,处置了窑厂捣乱的宋家子弟宋立,杀鸡儆猴,我哪里镇得住窑厂里的那些大师傅、大掌柜!” 尽管心里有所猜测,可亲耳听到她若有所指地威胁他时,宋九太爷还是气得差点吐血。 偏生宋积云还不放过他,继续道:“九太爷,您老人家可得为我说句公道话啊!” 事情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能不答应吗? 宋九太爷只得咬了咬牙,勉强点了点头。 心里却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来参加这個赏花会。 以后有宋积云的地方,他还是离得远点的好。 而在场的人无一不是人精,他的不情不愿,大家都看在了眼里。 众人不由在心里感叹,想从前,宋九太爷在宋家那也是个强势横行之人,不曾想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宋积云的手里? 大家看宋积云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有些人甚至心里隐隐生出了几分忌惮来。 只有文先生,恨不得一巴掌扇在宋九太爷脸上。 他特别给宋九太爷下了赏花宴的请柬却掠过了宋积云,就是想借这件事给宋积云一个下马威,让她老实点做人,把窑厂的事交给宋家的男子打理,没想到宋九太爷这么没用,居然被宋积云挤兑得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还点头答应给她做证人。 窝囊废! 他不禁在心里恨恨地骂了宋九太爷一句,然后阴沉着脸喝斥着宋积云:“难道我还冤枉了你不成?女子贵在贤良娴静,谦卑恭顺。长辈说话,你就应该听着。你看你现在,长辈一句话没说,你倒说了一大堆,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温驯?” 耍嘴皮子,谁不会! 宋积云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反而还露出一副十分难过的样子,道:“文先生,家父生前也曾给我们姐妹请过西席,读过《孝经》,读过《烈女传》,我不过是想得到长辈的庇护,怎么就不恭顺了?” 她说着,还拿出帕子来抹了抹并没有泪的眼角:“我总不能被人误会了,连句辩解的话都不能说,别人打了我的左脸,我还得把右脸伸出去给别人打吧?” 只是她的话音刚落,耳边传来如破气般轻微的一声“扑哧”声。 是谁在偷偷地笑她吗? 她不由飞快地睃了眼四周。 旁人都很正常,只有元允中,低着头,拳抵在嘴边,不知道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只是她此时正和文先生对峙,若是出声询问,不免会破坏气氛……还是先别管他了,等会再说。 宋积云又拿着帕子抹了抹眼角。 众人见了,神色微妙。 这位宋小姐也挺有意思,说出来的话听着软绵绵,实则能磕掉人的牙。 这也是个不吃亏的主! 文先生青筋直跳。 还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敢在他面前这样唇舌如枪剑的。 宋又良的这个大闺女果然不简单。 从宋积云出现到现在,他第一次正视她。 一身素衣,眼角的红色像落在宣纸上的桃花,姿态却意外的雍容秀雅,从容自若。 再漂亮、再厉害又能怎样? 做了女子,就得安安分分地守在内宅相夫教子,孝敬公婆。 文先生不屑地笑,厉声道:“你再狡辩也没用。说来说去,你不过是要想方设法留在这里,想见县尊大人一面。只要我在,就不允许有一个女人坏了规矩。” 这种顽固不化的人,如河的两岸,根本不可能在站在一起。 既然如此,也就无所谓翻脸不翻脸了。 宋积云的姿态却更低了。 她耷拉着肩膀,情绪低落道:“这是给县尊大人接风吧?可我怎么看着像是给文先生接风似的。县尊大人还不知道在哪里,文先生却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想让谁人参加接风宴就让谁来参加……” 文先生虽然有在朝为官的胞兄,但破门的县尹,这话要是被传了出去,就算新来的县尊大人是个心胸开阔的人,文家被传气焰嚣张,于家族声誉也很有影响。 大家一时间看文先生的眼神都变得非常微妙。 他气得血直往头顶涌,脑子一热,指着宋积云就骂开了:“我看你才是包藏祸心吧!一个出了嫁就是别人家媳妇的大姑娘了,天天盯着娘家的那些祖产不放,你这是想霸占娘家产业啊……” 宋积云怎么能让他给她泼脏水? 她嘴角微翕就要说话。 “文先生!”一直站在她身边没有吭声的元允中突然朗声打断了文先生的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您若得了闲,真应该抽空随着昌江河的船去外面看看。” 他上前几步,步履洒脱地挡在了宋积云前面:“皖南素有女子执掌家业的传统。苏杭更是常见行商的女子。您总在梁县这一亩三分地里转悠,看到的事物有限,也难怪您要看不惯宋小姐了!” 他这是在讽刺他坐井观天吗? 三次报考鹤山书院落榜,最后不得不借口要守祖业留在了梁县,是文先生一辈子的痛。 文先生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宋积云见状,眼珠一转,忙用帕子掩了面,声音哽咽道:“没爹的孩子像根草。若是我父亲还在,我又怎么会抛头露面,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众人不免唏嘘。 “你们……”他伸出去的手乱颤,不知道是指元允中好还是指宋积云好,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 “文先生!”众人七手八脚,忙去扶他。 门口却传来“县尊大人”的通禀声。 第109章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有人直跺脚,喃喃地道着:“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冲扶着文先生的人直嚷嚷:“掐人中!掐人中!先把人弄醒了再说。” 还有的在旁边出主意:“要不还是去请个大夫吧?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就麻烦了!” 花园里乱成了一锅粥。 没谁去关注宋积云和元允中。 两人站在旁边的太湖石假山旁,宋积云伸长脖子望了望正被人掐人中的文先生,忍不住用手肘拐了拐元允中,悄声道:“他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元允中双手抱胸,靠在太湖石假山上,道:“我说错了吗?” “当然没有!”宋积云立刻道。 “那不就得了!”元允中慵懒地道,“他听不得诤言,与我们何干?” 是哦!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宋积云抿了嘴笑,眼睛亮晶晶的,洋溢着喜悦。 “刚才的事,谢谢你了!”她笑盈盈地朝着元允中眨了眨眼睛。 元允中平时看惯了她持重沉稳的样子,这样的宋积云,让他觉得格外的俏皮,还有点……可爱。 他的嘴角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已飞扬地翘了起来。 “不客气!”他淡然地道,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样言不由衷的元允中,落在宋积云眼里,格外的傲娇,还挺……有趣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像两個一起闯了祸的小伙伴,分享着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和快乐。 “这样下去不行!”有男子的声音闯入他们耳朵,“不如先把文先生送去后花园的厢房歇息。县尊大人若是问起,就说他突然身体不适。把眼前的赏花宴先应付过去了再说。” 两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李子修。 众人闻言议论纷纷。 有人反对,有人赞同,但很快,赞同的就占据了一大部分人。 大家或抬或抱,准备把文先生送去后花园的厢房。 有小厮满头是汗跑了进来:“快,快,快,县尊大人已经进来了!” 却没有人到门口去接。 众人一愣。 花园门口传来了一阵“哈哈”的大笑声。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个穿五品白娴补子官服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中。 梁县县令,正五品,穿白娴补子官服。 可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高挑,相貌俊雅,气质温润,像个饱读诗书的文人。 做为一个正五的官员,太年轻了,长得也太出众了。 众人都有些手足无措,望向他身边的王主簿。 王主簿微微躬身,正一面给他引路,一面道着:“宋代北方动乱,很多工匠逃到了景德镇定居,带来了许多外面的技艺,才渐渐有了今天的景德镇。这样有趣的故事还有很多。大人若是感兴趣,改天我再给大人实地去看看。” 众人惊慌失措。 文先生还没来得及抬走呢! 登堂入室 第82节 有人想掩护着把文先生抬走。 可惜已经晚了。 穿官服男子朝王主簿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来晚了,错过了什么?” 任何时候都不缺机灵人。 “县尊大人!”李子修第一个站了出来,给官服男子行礼。 大家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给县尊请安。 只是苦了文先生。 有几个抬他手脚的人见此情景也跑去给县尊请安去了,余下的两个人抬不动他,他被拖放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新到任的县尊大人看着,神色微愠。 王主簿忙喝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期期艾艾。 李子修却目光沉沉地看了眼跟在众人身后给县尊行礼的宋积云,一咬牙,高声道:“启禀县尊大人,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他把文先生和宋积云的唇枪舌战说了一遍。 县尊大人听了非常的惊讶,在他讲述期间目光不时落在宋积云的身上,还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流露出惊艳之色。 李子修暗暗皱眉,心生不妙。 他只想到了宋积云桀骜不驯,却忘记了她是个容颜十分出众的女子。 他越说越忐忑。 宋积云却泰然不动地站在那里任他打量,直到等李子修说完,她这才上前又给县尊行了个福礼,尊了声“大人”。 并没有为自己辩解。 县尊显得有些意外,并没有立刻问话,而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宋积云不卑不搞,任他看。 前世她也是个大美女,不知道被多少目光打量过,什么样的目光别有用心,什么样的目光只是纯粹的欣赏,她还是分得出来的。 这位县尊大人对她更多的是好奇。 这就很奇怪了。 她的行径落在很多人眼里,那都是离经叛道,不像文先生那样深恶痛绝已经是好的了。这位县尊大人要么思想超前,要么就是有所图。 她的心弦绷了起来,面上依旧如常,直到县尊问她“你有什么话可说”时,她才温声道:“我虽然会烧瓷,可待人处事的经验太少。想着文先生是家父的朋友,也算是我半个长辈,想到什么就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却没能感同身受地站在文先生的立场上想一想。这对我也算是个教训,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谨言慎行。” 认错态度无比诚恳。可仔细想想,却是在指责文先生心胸狭窄,没有气量。 偏偏宋积云还道:“但不管怎样,这件事都是我做得不好。我会给文先生请大夫,负担文先生的诊费,直到他身体完全无恙为止。” 她顿了顿,又道:“如果文先生觉得我冒犯了他,要赔偿,我也愿意。” “嗯!”县尊大人含笑颔首,显然很满意她这样的态度,“那就这样定下来了。宋小姐负责文先生的诊治。至于赔偿,以后再协商!” 宋积云连忙应“是”,吩咐小厮去请了文思楼的大掌柜送文先生去医馆。 还能这样! 众人面面相觑。 县尊已开始问宋积云话:“听说你是梁县唯一的女当家?” 是谁在县尊面前介绍了她? “是!”宋积云压着心里的诧异,承认道,“承蒙家中长辈族人抬爱,让我暂时掌管家父留下来的产业,我很是荣幸。” “不错,不错,”县尊大人道,“早就听说你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积云虽说心里早有了让这位县尊大人对自己另眼相看的计划,但这位县尊大人就这样毫不掩饰地赞扬她,让她一头雾水之余,还是心生警惕。 所以,这位江大人要干什么? 第110章 “是!”宋积云压着心里的诧异,谦逊地道,“不过是承蒙家中长辈族人抬爱,让我暂时掌管父亲留下来的产业而已。” “不错,不错!”县尊大人击掌赞道,“早就听说你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积云虽说心中早有了让新来的县尊大人对自己另眼相看的计划,可计划比不上变化,元允中提供的消息可能全不能用了,她也要随机应变,可这位县尊大人这样夸大地表扬她,让她一头雾水。 “大人谬赞了!”她面色如常,恭谦低头地曲膝行礼道谢。 “宋姑娘请起!”这位县尊大人对她出乎意料的亲近,示意身边的丫鬟扶她起来不说,还看了在场的众人一眼,感慨地道:“诸位可能不知道,我出身皖南,自幼失怙,全靠家母支撑家业,一针一线将我养大,供我读书,我才有今天的前程。没想到我来梁县的第一天,就遇到像宋姑娘这样的女子,也算是奇遇了!” 众人闻言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县尊大人说的是!” “老孺人大义!” “这也是县尊大人和我们梁县的缘分。” 大家欢声笑语,一派和谐。 宋积云暗中皱眉。 非亲非故,被抬得这样高。 这位县尊大人到底要干什么? 而且她有种感觉,县尊大人虽然在不停地赞扬她,可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就像她从前去子公司视察,表扬某些高管一样,不过是面子情。 “怎敢和孺人相提并论。”她谦逊地道,说出来的话却斟酌又斟酌地道,“不过是慈母羸弱,妹妹年幼,不得已而为之。” “你也不必谦虚,”县尊大人听着摆了摆手,笑道,“你掌管家业后还能给御窑厂烧出新瓷,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刚刚接手窑厂,在她还没有足够强大的时候,还是低调些做人好。 这位县尊大人也不知道是在“捧”她,还是在“杀”她? “那是我运气好。”宋积云双手合十,眼角闪着水光,道,“我也是从我父亲留下来的笔记中找到的新配方。这大概也是父亲不放心,在暗中保佑我们母女吧!” 此时的人很信神鬼之说,此番话希望能吓唬吓唬那些对她们家心怀不轨的人。 县尊微微地笑,问起了她窑厂的事:“如今有几个窑口?除了给御窑厂烧瓷,还烧些什么瓷器?都销往哪里?” “家父留下二十一个窑口,出新瓷后,又增开了两个窑口。”宋积云答着,感觉有目光从县尊大人身边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不动声色,继续说着,“其中八个窑口烧御用瓷,五个窑口烧高定瓷,还有十个窑口烧的是日常瓷。” 她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在县尊大人身边睃了一眼。 可就这一眼,让她不由得一愣,回禀声都顿了顿:“高定瓷主要来自京城,日常瓷则主要销往苏杭两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洪公子站到了县尊大人的身后,见她看过去,还指了指县尊大人,朝她使了个眼神——“你尽管放心大胆地说话”。 难道向县尊大人推荐她的是洪公子? 她刚才没有看见他。 能提前去迎接县尊大人的,都是有点门路的。 只是不知道他走的是谁的路子? 这些念头在宋积云心中一闪而过,她朝着洪公子悄然颔首,压根没有注意到元允中猛地冷了脸,危险的眯了眯眼睛,而是很快把注意力放在了县尊大人身上。 “不知宋家是否有这荣幸,请您去窑厂看看?”她趁机主动邀请县尊大人:“随便去家中族学坐坐,指点指点族学的学子?” 县令的一项职责,是教化治下庶民。 宋氏新开的族学,可以是新上任县令一项非常亮眼的政绩。 “哦!”县尊眉眼微动,显然非常的意外,道,“宋家还有族学?” 宋积云立刻道:“是家父去世后办的。”并解释,“族中长辈们对我们家照顾颇多,我们家也没什么可回报族中的,就想办法办了这族学,也算是报答族中一二了。” “不错,不错!”同样的表扬再次从县尊大人嘴里说出来,却像撕开了隔在他们之间的薄纱,多了几分真诚。 宋积云心头微松。 这才是她原本计划攻克新县令的武器。 虽说不是元允中说的那个县令了,效果却一样好用。 这就行了! 县尊大人回头对王主簿道:“是得去看看!” “我一定作陪!”王主簿忙笑着应道,看宋积云的神色很是宽慰,“宋氏的族学,我还没有去过,正好借你的东风去看看。” 他有心帮宋积云一把,可那也得宋积云会做人。 县尊大人微愣,道:“你没去过吗?” 宋积云忙道:“族学刚刚成立,还没来得及举行开学典礼。要不怎么说那么巧呢,我正想和王主簿商量一下开学典礼的事,您正巧从南昌回来了。我还想请您给我们族学提个字呢?” “好,好,好。”县尊大人非常开心,“这事我肯定不能错过。” 王主簿高兴得都想捏捏他的山羊胡子了。 自有那机敏的人见此情景往上凑:“这么好的事,我们肯定也要去凑个热闹。不知宋家族学收不收外姓的学生?” 宋积云一看,居然是李子修。 这人脸皮可够厚的,不怪她爹这么多年也没有把这个人按下去。 她就朝县尊大人望去,一副全凭你做主的样子。 县尊大人更为满意了,高兴地笑了笑。 众人围着县尊大人纷纷请缨到时候要陪着一道过去。 宋积云可没有忘记元允中,转身就要去拉元允中,谁知道元允中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疏离地看着他们,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 她想到元允中至今让她摸头不知脑的来历。 正五品,大小应该也算是个官员了吧? 登堂入室 第83节 她略一犹豫,还是把元允中引荐给了县尊大人:“宋家族学能办起来,多亏有我未婚夫婿。” 元允中的神色更冷了,脸上像挂了层薄霜似的,颇有些漫不经心拱了拱手,尊了声:“县尊大人。” “未婚夫婿?”县尊大人稍一怔,露出个颇为玩味的笑意,“元公子,幸会!幸会!” 第111章 不过短短的两句话,两人之间却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特别是元允中,冷漠中带着几分疏远,一副不太想和县尊大人多接触的样子。 宋积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睃了个来回。 难道他们从前认识? 她声音清脆婉转如黄鹂般地轻笑了几声,道:“我虽有开办族学的宏愿,可书院设在哪里?请几位西席?是置办学田还是族中资助?这些我都不懂,全凭元公子指点。若不是元公子, 宋氏这族学也开不起来!”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大家都从这话里听出维护之意。 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元允中的冷漠肉眼可见柔和下来。 县尊大人却“哦”了一声,看着元允中的眼中闪烁着戏谑:“真没有想到,元公子还有这样的才能!” 元允中闻言嘴角微翘,露出个非常敷衍的笑。 “不过是顺势而为,”他望着县尊大人,若有所指地道,“你在这里呆得时间长了,就会知道了。” 对于一县之尊的父母官, 他的言行未免太傲慢了。 宋积云心生异样。 她再次想起树林里那些拿着弩弓的黑衣人。 而在场的众人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元允中外貌再出众,也只是个没经历过什么事情的愣头青,仗着自己读过几天书,是苏州城里人,居然敢对县尊大人不敬。宋积云再厉害有什么用,巧妇伴拙夫,谁知道她的这位未婚夫婿会闯出什么祸来,连累到宋家,拖累宋积云。 这其中王主簿最焦急。 他刚刚和宋积云达成了协议,这生意还没有开始,怎么也不能让元允中给搅和了。 “我梁县的确是好山好水, ”他笑呵呵地给元允中圆着场, “县尊大人在我们这里久了, 肯定会喜欢上这里的。” 说完,他立刻转移了话题,朝着县尊大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我们大家为县尊大人在二楼设了酒宴,你也正好尝尝我们这里的特色菜肴。” 县尊大人没有立刻回应王簿,反而是深深看了宋积云一眼,这才笑着对王主簿道:“多谢诸位盛情款待,我就不客气了。” “哪里,哪里!能招待县尊大人,是我们的荣幸!” 众人客气着,均争相簇拥在县尊大人身边,彼此谦让着往楼上去。 县尊大人走了两步,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对众人道:“这里只有宋小姐一个女郎,我看我们还是照顾一些,让她先行好了。” 宋积云愕然。 众人一愣,立刻纷纷道“应该!应该”,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这样,宋积云就会和县尊大人走在一起。 她笑盈盈地道了谢,眼睛却看着元允中,无声地邀请他同行。 元允中斜睨了县尊一眼, 步履轻快地走到了宋积云身边, 还伸手指路,朝县尊大人说了句“请”。 县尊大人笑了笑,一副不以为忤的样子率先上了楼。 宋积云莫名松了口气,和元允中并肩,跟在了县尊大人身后。 二楼的宴会自是举梁县之力。所有槅扇全都打开,席开十桌。浅褐色的楠木太师椅上铺着猩猩红的织锦坐垫,万字不断头的落地罩旁挂着鹦歌绿的湖绸幔帐,蓝绿色承尘用金丝线细细地描着卷草纹的花边,白色羊皮制成的八角宫灯上银红色流苏高高静静垂落,墙角摆放的兰花让宴会厅暗香浮动,摆放在桌上的青花瓷碗碟更是精美,在充沛的光线下熠熠生辉,代表着景德镇瓷器的最高水平。 县尊拿起一把调羹。调羹在光线下如轻薄的玉,看得到一圈光晕。 “不错,不错!”他感兴趣地笑道,又拿起了一個味碟对了光。 “这是我们李氏窑厂的瓷器。”李子修立刻上前道,“属于薄胎工艺。用在酒具上最好。您看,这碟底还有我们李氏瓷器的落款。” 其他人自然也不甘落后,纷纷上前介绍这些瓷器的工艺。 宋积云已经邀请到了县尊大人去宋家族学做客,也就无意在此时和这些人一较高低。 她悄悄地拉了拉元允中的衣袖,示意他们把位置让给这些想找机会亲近县尊的人。 元允中从善如流,少见的配合。 只是没想到他们刚刚从围着县尊的人群中退出来,洪熙却迎面走了过来。 “宋小姐!”他温声和他们打着招呼,“元公子!” 宋积云笑着点头,尊了声“洪公子”。 元允中眼眸骤冷,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吭声,像是宋积云的从属,一切属从宋积云即可。 洪熙看在眼里,不以为意地对宋积云笑了笑,略带歉意地道:“原想早上约了宋小姐一起过来的,不曾想家里的生意出了点意外,我只好先赶了过去。” 宋积云不知道他的歉意从何而来,但他既然这样说了,她不免要应酬他几句:“家里的生意出了意外,要不要紧?” “还好我和淮王世子爷是同窗,拿着他的名帖去拜访巡检司的时候遇到了江大人。”洪熙笑着解释道,“江大人是我鹤山书院的学长。” 宋积云讶然,却似笑非笑地先看了元允中一眼,这才道:“原来新来的县尊大人也姓江啊!” 而此江非彼江哦! 元允中脸很臭。 宋积云忍着笑意,好不容易才笑出声来。 他们俩个一个盈盈含笑望着对方,一个昂着头骄傲不语,却莫名让人想起吵了架,女孩子正在哄男孩子的小情侣。 洪熙心里“咯噔”一声,挑刺般地道:“也?还有谁姓江吗?” “没有!”宋积云和元允中的视线齐齐落在他的身上,又不约而同地道,“没有谁姓江!” 所以,这是宋积云和元允中的秘密吗? 洪熙不动声色地想着,却看见宋积云和元允中在话音落下后,面露惊讶地彼此对视了一眼,又有些不自在地快速分开了。 宋积云甚至轻轻地咳了一声,笑着对他道:“没想到江大人也是鹤山书院的学生,恭喜你们,江大人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她没有看到元允中沉沉地瞥了洪熙一眼。 第112章 登堂入室正文卷第112章 洪熙对元允中不过是面子情,就更不会注意他的情绪了。 他笑盈盈地和宋积云道:“也算是个意外之喜吧?我从苏州回来,对梁县不熟,有个学长在这里为官,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有个商量的人。” 说到这里,他还感慨道:“也不知道这次巡俭司的发什么疯,扣了我们家的货,不然还遇不到江大人。” 宋积云和他寒暄了几句,王主簿开始招呼大家入席。 这次江县令没对宋积云指名道姓,王主簿也怕她太出风头,遭人忌恨,有意关照她,把她和元允中安排在了角落用餐。 和宋积云同桌的有几个是宋家窑厂的原料供应商,原本准备等宋又良的七七过后找个机会去拜访她的,此时遇到,众人说起了彼此的生意,也算是彼此提前认识了。 午宴过后,王主簿还安排江大人听曲赏花,江县令却婉言拒绝了他们的安排,和参加赏花会的人聊了聊各自的情况,用过晚膳就散了。 众人纷纷邀请江县令去家里做客。 江县令欣然应允,让大家和自己的师爷约时候,坐上轿子走了。 众人送走了江大人还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在文思楼前议论着今天和江大人见面的感觉。 洪熙找到了在等轿子的宋积云和元允中。 “宋小姐!”他道,“我听说明天会开窑,不知道我能不能去看看?” 宋积云安排窑厂明天开始烧制洪家的定制瓷。 她闻言为难地道:“洪公子,不好意思。我明天要去见王主簿。要不改天?” 各家窑厂有各家窑厂自己的烧瓷方式,一般人都不会提出去参观。 宋积云不知道洪熙是不知道这个规矩,还是觉得他们家是在为他烧瓷,他看了也不要紧。 洪熙难掩失望。 宋积云却笑着转移了话题:“没想到江大人之前听说过我,我看您刚才朝他使眼色,不会是您向江大人推荐的我吧?” 洪熙不以为意地笑道:“我也没说什么。不过是和江大人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还记得。” “多谢洪公子关照。”宋积云笑着向他道谢,“以后洪公子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洪熙谦虚地摆手。 有小厮神色慌张地穿过人群找了过来,对洪熙道:“大公子,老太爷回来了。大管家让你赶紧回去。” 洪熙颇为意外,道:“二公子回来了吗?” 小厮摇头,道:“二公子会陪着鹤山书院的夫子和同窗们一道过来,老太爷提前回来给二公子准备及冠礼。” 洪熙歉意朝着宋积云笑了笑,陪了个不是,匆忙和小厮走了。 元允中伫立在原地,望着洪熙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还是宋积云喊他上轿,他才收回了视线。 * 第二天一早,郑全代替宋积云去了窑厂主持开窑,宋积云则去了王主簿家——王主簿昨天那么照顾她,她也要早点给王主簿一个交待,把两家合作的事敲定下来才是。 王主簿推了他的小舅子和宋家合作,由宋家出钱出力烧制,王家负责销售,利润七三开,宋家七,王家三。 这是景德镇这边的惯例。 宋积云却提出由宋家供货,王家负责梁县、鄱阳县、万年县等周边的销售:“我不管您能卖出多少价钱来,我给您个批发价,并保证给您独家供货。” 王主簿听得十分心动,但他毕竟不是做生意的人,向来秉承着“天上不可能掉馅饼”的态度行事,想不明白的事就怕上当,因而有些犹豫。 宋积云一看就知道他的心结在哪里,笑着和他说着自己的打算:“路途不同,瓷器的价格也大不相同,有些行商比我们这些窑厂赚得还多。而您有人脉,非一般的行商可比。照我觉得,您应该试试做做行商。如果您觉得太辛苦了,大不了我们再重新按惯便立契好了!” 王主簿沉吟道:“我回去想想。” 登堂入室 第84节 他小舅子却是个做生意的料,觉得宋积云的主意更好,蠢蠢欲动地怂恿着王主簿答应。 这样反复掂量,到了下午才把这件事敲定。 而此时的元允中,却站在梁县县衙后院的小花园里,满脸寒霜地抱肘望着江大人,嫌弃地道:“江勤呢?” 江大人神色惬意地坐在香樟树下的醉翁椅上,啃了几口新上市的青枣,这才道:“找我什么事?” 元允中脸色很不好看。 江大人调侃地眨了眨眼睛,道:“我就是江秦啊!”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元允中冷冷地道,“你是来梁县做什么?江勤哪里去了?” “他去哪里有什么要紧的?”江大人摇了摇醉翁椅,道,“你昨天晚上让人叮嘱他的事,我可是一件没落地帮你完成了。” 元允中冷笑。 江大人想到他们一起读书时元允中目中无尘的模样,想到元允中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子特意来警告江勤,他除了想笑出声来,还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戏谑元允中一回,他肯定会后悔的。 “只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你居然突然成了别人家的未婚夫。”他佯装惊讶地道,“不知道恩师他老人家知道了,会不会吓得连夜赶过来。” “这与你何干?”元允中说着,警告他道,“做好你份内的事,告状精!” “小师弟,你这么说,我太伤心了!”他捂着胸口,受伤地道,“想当年,你的《九章》还是我给你启的蒙,你不能过河拆桥,官位比我高就不认我这个师兄啊!” 元允中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江大人愣住,随后苦笑,忙站起身来,冲着他的背影就道:“小师弟,夏大人觉得江西的事情很复杂,江勤平庸无能,让我来盯着点御窑厂。” 元允中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背影洒脱中带着几分冷酷,又带着几分一去不复返的绝决,眼看着就要离开小花园, 江大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倏然失笑,高声冲着他的背影道:“小师弟,你安排了这么多,我怎么看那位宋小姐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 说着,他摇头叹息道:“我看那位洪公子挺殷勤的,宋小姐不会误会什么吧?” 元允中轩昂的身影微滞。 2022年1月1日 写在新年的第一天。 好像有很多话要对大家说,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2021年,对我来说是命途多舛的一年。特别是下半年,好基友说我开文选错了日子,让我以后开文还是要找高人看一看。 可在我心里,更多的是感激。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让我能有力量和动力尽快地调整自己的状态。 谢谢每一位坚持给我投月票的朋友,是你们让我知道,还有读者等着我,这种等候,那么地温暖着我的心。 2021年,让我明白了健康的可贵;2022年,我的新年愿意是大家都能身体健康,我能顺利写完《登堂入室》。 希望年底的时候,我在盘点2022年时,能完成年初的愿意,收获健康的。 慢慢在恢复写作,希望能尽快把欠更还了。 祝大家2022年顺利! 请继续支持《登堂入室》。 谢谢! 第113章 此时的宋积云已经从王主簿家里出来,和从窑厂回来的郑全在宋又良的书房里商量着和王家的合作。 “这件事恐怕还得你帮忙盯着。”宋积云坐在中堂长案下的太师椅上,喝了口新上市的岩茶,“虽说给御窑厂烧了新瓷,但我们把之前作为贡品的白瓷拿回来对外销售,还是得去御窑厂那边打声招呼。你到时候带着汪大海去拜访万公公,把相关的契书拿到手里。” 说到最后, 她还叮嘱:“不用吝啬钱财。” 郑全恭敬地应“是”,说起他今年去窑厂听到的一件事:“听说大老爷的窑厂准备过两天开业,还把好几家小窑厂的大师傅给挖了过去。” 宋积云微愕,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越是小窑厂,就越依赖把桩师傅或者吹釉师傅的手艺,有的时候,他们基本只是某一道工序技艺非常的高超才赖以在景德镇这个竞争激烈的市场存活下去, 他们的这些大师傅们和东家关系相比大厂更亲密, 更难以挖人。 郑全也挺困惑的:“我还专门找去打听了一番,大家都说不清楚。只知道那几个小窑厂的当家人都很生气,可问到他们面前,又一个个都三缄其口,很奇怪。” 宋积云也不可能天天盯宋大良,她吩咐郑全:“派人盯着点,有什么不妥当的,就赶紧来告诉我。” 郑全点头。 香簪跑了进来,道:“大小姐,十一太爷过来了,说是有要事商量,太太让您赶紧过去。” 明天是宋又良七七,宋积云怕是有什么突发事件, 匆忙去了厅堂。 厅堂里,不仅钱氏和宋十一太爷在,宋家的几位族老和长辈也在。 他们正兴奋地讨论着县尊大人要来宋家私学参观的事,见了她还兴奋地朝她招手:“听说昨天县尊大人称赞你‘巾帼不让须眉’了。好!为我们宋家争光了1 居然是为了这件事。 与宋又良的祭祀毫无关系。 宋积云把赏花宴上的事一一告诉了他们。 就有族老担心地道:“县尊大人不会是说的客气话吧?” 有人听了不以为然地道:“就算是客气话,到时候想办法把它变成现实不就成了1 还有人道:“这县尊大人参观私学, 在我们梁县还是第一遭,有没有人知道怎么接待?”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热闹。 钱氏悄悄拉了宋积云的手,眉眼间全是欣慰。 有了县尊大人背书,她女儿以后的路就能顺当很多。 她从心里感激这位县太爷,等送走了族中众人,她问宋积云:“我手里还收藏了你父亲早年无意间烧出来的一对霁红瓷的铃铛杯,你看,要不要给县尊大人送去?” “到时候再说吧1宋积云总觉得江大人和元允中的态度都有点奇怪,她打趣着岔开了话题,“没想到您手里还有这样的好东西1 “何止1心情大好的钱氏故意压低了声音笑道,“我手里还有一对你父亲亲手烧制的青花竹林七贤的笔海,你出阁的时候,我给你做嫁妆。” “好啊1宋积云愿意逗母亲开心,笑盈盈地应下,“还有什么好东西,也一并告诉我好了1 钱氏反而不说了,而是问起了元允中:“怎么没见他?” 宋积云抚额:“早上不是还来给您问过安吗?这还没到晚上呢。” 真把他当儿子了! 钱氏讪讪然, 笑道:“我这不是见乡下的田庄里送了新麦过来,准备给你们做几个吹饼吃吃吗?” “他是苏州人, 您与其给他做吹饼,不如给他做梅干菜烧饼。” 母女俩说着话,晚上也没见元允中过来给钱氏问安,钱氏担心不已,派了人去问,说是和邵青出门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宋积云心里直犯嘀咕,让人给六子带话,若是元允中回来了,立刻来跟她禀告一声。 可直到天亮,元允中也没有回来。 难道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但再过一個时辰就是她父亲七七的祭祀了,族中一些来帮忙的人已经到了,她和母亲应酬着来宾,无心去寻元允中的行踪。 偏偏钱氏还挺惦记着他的,焦急地问宋积云:“元公子怎么还没有到?” “我已经让人去荫余堂了。”宋积云只好转移母亲的视线,指了宋十一太爷的母亲,“老太太过来了1 钱氏连忙和她去打招呼,这才把元允中暂时抛在了脑后。 家里渐渐开始人声鼎沸。 比之前几次祭拜来的人都多。 甚至连江大人在王主簿的陪同下都来了。 大家全都愣住了。 宋积云看见随江大人一起过来的洪熙朝她笑着点头。 她心中微讶。 洪熙和江大人的关系已经有这么好了吗? 她搀扶着钱氏上前去给江大人行礼。 “快快请起1他笑容温和,示意宋积云扶起钱氏,道,“太太保重身体,不必多礼。” 钱氏含泪起身。 宋氏的族老们闻讯赶了过来,纷纷上前给江大人行礼,陪着他去给宋又良上了香。 江大人左顾右盼,道:“怎么不见元公子?” 众人再次愣祝 是啊!一直都没有看见元公子! 有什么事比接待县尊大人更重要的? 大家看宋积云的目光都很疑惑。 宋积云暗暗皱眉,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门外突然传来元允中懒洋洋的声音:“江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众人的视线都朝门外望去。 只见元允中穿了件白色细布净面直裰,纤尘不染,神色悠闲地站在门口。 明亮的晨光落在他的肩头,仿佛给他镀了层光辉,清华而又高贵。 让很多人都觉得自惭形秽。 屋里屋外一阵静默。 江大人看着,“呵呵”地笑了两声,道:“元公子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没想到初来梁县就能遇到如此藏龙卧虎之辈,我对公子一见如故,想与公子结交一二而已。” 众人顿时发出羡慕的感叹,觉得元允中能得到县尊大人的赏识,以后宋家何愁不家业得续。 元允中轻笑一声,缓缓走了进来。 登堂入室 第85节 众人立马给他让道。 宋积云却从那声轻笑声中莫名听出几分嘲讽。 她越发觉得元允中和江大人的关系不一般了。 第114章 宋积云思忖着,元允中已洒脱穿过人群,祭坛旁上了柱香。 并没有理会江大人。 这也太怠慢江大人了! 宋十一太爷见了忙走了出来,道:“时候不早了,怎么不见宋大良和宋三良?” 按礼,来能加七七这天祭祀的在丧主家聚齐之后,众人就会结伴去坟地给丧主放几响炮竹,请和尚和道士念几卷经,丧主家再招待来宾吃一顿,一般的亲戚朋友就可以散了,族中管事的族老和丧主的兄弟、妻儿留下来商量好守孝的事,这逢七的祭祀就结束了。 至于那些和丧主家只是点头之交,出于礼节来给丧主敬柱香的,在丧主家启程去坟地的时候就可以告辞了。 特别是像江县令和王主簿,身份地位比宋又良高很多的人,能来给宋又良敬香就已经是抬举宋家了,给宋又良上柱香就走,大家觉得理所当然。 而宋十一太爷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怕江县令不满,怕江县令给宋家穿小鞋。 他委婉提醒来宾,宋家的人要去宋又良的坟头了,不想跟着过去的,可以告辞了。 王主簿此时心中很是不满。 宋家的这个女婿,对江县令太不尊重了。 如果他不是刚刚和宋家坐到了一条船上,他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当场斥责元允中一顿。 看来得想个机会说说宋积云才是! 他想着,说出来的话就带着几分散漫:“既然如此,那我们就……” “祭祀应该定了吉时的吧?”谁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江大人却突然笑打断了他的话,“要是等不到宋家的两位老爷,就不等了。我们先过去。免得耽误吉时。毕竟死者为大嘛!” 言下之意,是他要去坟上祭拜宋又良。 王主簿和宋家的众人都惊呆了。 宋又良何德何能,让一县之尊亲自去他坟上给他上香。 宋十一太爷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激动地道:“县尊大人说的是。宋大良和宋三良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我留两个人在这里等他们好了。” 又代表宋家感激他:“又良若是泉下有之,定会感激涕零的!” 江大人不以为然,笑望着元允中道:“毕竟是元公子的岳父,没遇到也罢,既然遇到了,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祭拜一番才是。” 元允中满脸寒霜,冷笑不语。 宋积云再迟钝也感觉到这两人有矛盾了。 而且江大人还是针对元允中而来。 她顿觉头痛。 只希望他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烧到她家来。 她悄悄地拉了拉元允中衣袖,想劝元允中两句,只是没等她开口,她就发现江县令的目光非常敏锐地落在了她拉元允中的衣袖上。 宋积云话说不出口了,只好朝他礼貌地点头微笑。 元允中却猝然道:“难得江大人如此有心,我若推辞,岂不是辜负了大人一片诚心。” 他说着,璨然一笑,伸手道:“江大人,请!” 一副要和江大人把臂言欢的模样。 宋积云目瞪口呆。 江大人在一愣之后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道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和元允中并肩出了厢房。 在场的人炸了窝。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元公子不会是江南名士吧?” “我听说很多名士都走魏晋之风,特意穿粗布衣服,吃五谷杂粮!” 宋十一太爷回过神来,立马跟上前去,还道着:“江大人宅心仁厚,难怪年纪轻轻就做到正五品,这是我们梁县之幸,也是我们百姓之幸啊!” 在场的人纷纷附和,更有那原本不准备去的人也临时改变了行程,要跟着宋家去宋又良的坟上。 一时间屋里屋外人声嘈杂,喧嚣鼎沸。 洪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宋积云身边。 “大小姐!”他眼底有着深深的困惑,“元公子他……” 应该是信了刚才那些人的议论。 宋积云自己都一头雾水,怎么跟洪熙说? 她脑子飞快地为元允中找借口,面上不免犹豫了几息,耳边却已传来元允中的声音:“快点,该启程了!” 宋积云抬头,看见元允中站在钱氏马车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钱氏则撩着轿帘伸出头来,神色有些着急地望着她。 什么意思? 这是在喊她? 她略一迟疑,感觉元允中的脸色怎么隐隐有些发青样子。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冲着她道,声音已明显的不厌烦了。 宋积云只好歉意朝着洪熙笑了笑,快步走了过去。 宋积云这才发现江大人站在离他们一射之地的马车旁,正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们。 好像在看戏似的! 她脚步一慢。 耳边却传来元允中和她母亲说话的声音:“等忙完了七七的事,得从田庄里选些忠心耿耿的小子进门服侍才好。家里能做事的小厮还是少了些。不能什么都指望吴管事。” 钱氏很是赞同,在路上还同宋积云道:“这家里还是得有个男子才是。你看元公子,想的就周到。” 宋积云觉得她母亲完全是被元允中晨昏定省给迷惑了。 她胡乱地点头,脑子里却不断地回放着刚才元允的神情。 他应该是在生气。 可他为什么生气呢? 是和江县令的唇枪舌战中占了下风? 宋积云努力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直到马车停了下来,她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可她身边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宋大老爷也太不像话了,不管有什么恩怨,二老爷七七,他怎么也得露个面吧?兄弟情义不在了,还有侄女们。他好歹还是个长辈吧!” 还有的道:“三老爷怎么也没有来?宋家二老爷在世的时候,他可没少讨了好去。如今没了便宜,就不认侄女了,看样子也是个白眼狼。” “好像宋家大房两个出了阁的姑娘女婿也没有来!”还有人嘀咕道,“这也太不像话了。想当初,她们出阁的时候,陪嫁可都是宋家二老爷准备的。” 宋积云没把这些议论放在心上。 世人多逢高踩低,今天要不是江县令来了,他们估计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她去找了元允中。 “你怎么了?”她有些担心地望着板着个脸的元允中,“是和江大人……有什么不妥吗?” 第115章 元允中的话音未落,宋十一太爷已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别人家想请江县令和王主簿来坐坐都请不到,怎么能把人往外赶呢?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道:“宋大良和宋又良还没有来呢,我们等等好了1 众人一愣,这才发现不仅宋大良和宋三良没有来,两家的妻儿也都没来。 抱厦外顿时炸了锅。 “宋大老爷也太不像话了, 不管有什么恩怨,二老爷七七,他怎么也得露个面吧?兄弟情义不在了,还有侄女们,他好歹还是个长辈1 有人道:“三老爷怎么也没有来?宋家二老爷在世的时候,他可没少讨了好去。如今没了便宜,就不认侄女了,看样子也是个白眼狼。” “好像宋家大房两个出了阁的姑娘女婿也没有来。”还有人嘀咕道,“这也太不像话了。想当初,她们出阁的时候,陪嫁可都是宋家二老爷准备的。” 抱厦里的江县令突然站了起来。 说话的人顿时安静如木鸡。 “既然时候不早了,那我们就不等了。”江县令徐徐地道,“留個人在这里等两位宋老好了。免得耽误吉时。毕竟死者为大1 他声音不高,态度却十分的坚决。 众人都呆住了。 江县令,这是要去坟上祭拜宋又良吗? 众人悄悄地交换着眼神,还不时睃一眼宋积云或者是江县令。 宋十一太爷闻言激动的手足无措,忙道:“县尊大人说的是。宋大良和宋三良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我留个人在这里等他们好了。” 又代表宋家感激他:“又良若是泉下有之,定会感激涕零的1 江县令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看了看元允中,道:“我没遇到也就罢了,既然遇到了, 怎么能不去给宋家二老爷上炷香呢?” “是, 是, 是1宋十一太爷想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系,但不妨碍他附和江县令说话,他在前面领路,“您这边走。” 江县令昂首背手,率先出了抱厦。 登堂入室 第86节 王主簿捏着颌下的胡须望着江县令和宋积云的背影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在宋十一太爷的招呼下出了抱厦。 门外人声鼎沸,嘈杂喧嚣。 原本很多没准备跟着去坟上的人临时改变了主意,雇轿子的雇轿子,雇驴车的雇驴车,还有想拼车的,络绎不绝,到处都是人。 吴管事在门前跑来跑去,前头钱氏的轿子已经没了踪影,宋家门口还有轿子或者是驴车等着有排队。 行人不免停下来看热闹:“怎么这么多人?” “宋家这一房不是只有兄弟三个吗?就算算上姻亲也没这么多人吧?” 自有那消息灵通的:“听说县尊大人也来祭拜宋家二老爷了。还跟着去了坟地。” “真的假的?宋又良何德何能,竟然让一县之尊亲自去他坟上给他上香。” “宋家可发了。有县尊大人庇护啊1 “人家原来就有钱。” “可再怎么有钱,那也是辛苦钱,有了县尊大人帮衬,肯定更有钱了。” “他们家怎么就得了县尊大人青睐的呢?” 关于宋家的事,大家更津津乐道了。 宋积云这边扶着母亲去父亲坟上烧了纸钱和一些幡亭纸扎。 钱氏抱着宋氏姐妹少不得又要哭一常 宋积云虽然伤心不已, 但她还得主事, 强忍着擦了眼泪, 转过身来就开始和郑嬷嬷商量席宴的事:“江大人是贵客, 不好安排在凉棚坐席。我已经叮嘱过郑全了,让他把祭田那边的厢房收拾出来,江大人和王主簿他们就安排在那边” 她正说着,洪熙走了过来。 “宋小姐,”他那肃然地道,“今天来的人有点多,席面估计不够,得从酒楼或者是饭馆叫席面才行。桃花居是我们家的酒楼,做白事席面勉强也算能拿得出手。你赶紧让人看看缺几桌,我叫他们送席面过来。” 宋积云有些头痛他的不请自来。 “多谢洪公子。”可人家是好心,她还得耐着性子向他道谢,“这些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还解释道:“吴管事留在家里,就是为了准备这些事。” 洪熙神色一松,不好意思地笑道:“早就听说你能干,今天见识到了。还请宋小姐别责怪我的独断专行才好。” 宋积云和他客气:“你也是好心1 “实际上我管家也没多久。”洪熙笑道,“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他还很诚恳地道:“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我能帮忙的?” “不用了。”宋积云笑道,“我都安排好了。洪公子只管安安心心地坐席好了。” 洪熙欲言又止。 宋积云实在不想听他说什么,只当没看见,招了个从身边走过的小厮:“送洪公子去厢房那边。”说完,她这才对洪熙道,“江大人他们我也安排在了厢房。” “多谢1洪熙道,并没有立刻跟那小厮离开。 宋积云只好带着他往厢房去:“天太热了,还是去厢房那边坐了,免得被晒伤了。” 洪熙随意地“嗯”了一声,却道:“宋小姐,对不起!我乍见江大人在场,太惊讶了,直觉就给江大人行了个礼,并不是对宋老爷无礼。” 宋积云莫名其妙,想了半晌才知道他是指刚才在祭坛发生的事。 她父亲和洪熙又没有交际,他来上香也是面子情,她有什么好在意、计较的。 “洪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她觉得心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又说了几句话,好不容易把他给送走了,一抬头,却看见元允中背着一只手站凉棚旁的香樟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怎么了?”宋积云忙道。 他刚才在陪江县令和王主簿他们。 元允中一言不发,和她擦肩而去。 宋积云稀里糊涂,立刻追了过去:“怎么回事?” 元允中眼角的余光都没能她一个。 “你给我站住1宋积云火气上来了,“你给我有事说事,不说我就当没事了。” 元允中停下了脚步,斜睨着她冷笑数声。 宋积云头都大了。 可她没准备惯他这毛玻 “行,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她道,“那我走了。” 宋积云和他擦肩而过。 “怎么回事?”元允中倏然低声道。 宋积云眨了眨眼睛,转身望着他:“什么意思?” 元允中的目光深邃而凌厉:“我不是让你离洪熙远点吗?” 宋积云瞪目结舌:“你要弄清楚,来的都是客。而且还不是我找他说话,是他找我说话1 她扬长而去。 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她没空安抚他的情绪。 元允中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如原野上的一株树。 有白皙的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发现,宋小姐不怎么给面子你啊1 江县令幽幽地道。 元允中一把拽下肩头手。 “滚1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江县令一人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第116章 吴管事做事非常的靠谱。 等宋积云他们放了炮竹,做了道场,订的席面也送到了。 糖莲了、素火腿、素熘鱼片、素炒辣子肉丁、酥皮奶糕……四道凉菜、八道热菜、两道甜口,林林总总一大桌子,送过来的时候都热气腾腾的,那酥皮奶糕更是连酥皮都是酥酥脆脆的,不留心的人, 根本不知道宋家还叫了桌面。 招待江县令的那一桌更是用心,是让酒楼的师傅带了食材在这边现做的。 其中一道素扣肉更是让江县令赞不绝口:“从前吃这道菜都一片香菇加一片炸豆腐,再垫些梅干菜,这次却把香菇换成了藕片,梅干菜换成了酸菜,虽说都叫素扣肉, 味道却完全不同。” 还特意问在一旁坐陪的王主簿:“这道菜可是你们这里的特色?” 王主簿也是第一次吃到, 他笑了笑, 道:“怕是宋家的私房菜吧?我从前可没有吃过。” 江县令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洪熙就笑道:“若说做素菜,我们这里师从龙虎山的报恩寺也一绝了,风和日丽的时候,常有外县的人专程驾车过来。改天您得了闲,我陪你去报恩寺走一道。” 王主簿也道:“报恩寺的大师傅们看病问诊也很有一套。” 大家正说着话,有县衙的衙役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县太爷,王大人。”来者神色焦虑,抱拳就道,“按察使黄大人亲至,典史大人请您和王大人赶紧回去。” 在座的人都大吃一惊。 王主簿更失声道:“出了什么事?” 按察使正三品,衙门设在南昌府,这位黄大人自上任起还没有来过梁县。 来人喘了口气,道:“说是宁王府左长史涉嫌私贩御瓷,已被抚巡大人促拿归案。可伙同他一道做案宁王府总管却坐船逃跑了。黄大人怀疑他会从鄱阳湖或者是昌江南下, 要我们协助按察司拿人。”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齐齐望着江县令。 江县令皱眉, 显得有些不太相信的样子。 来者忙道:“公文已先行一步到了衙门。” “看样子是真的了!”江县令说着,却瞥了元允中一眼, 可惜道,“我这才端碗呢!” 还抱怨道:“这位大人也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也太能找事了些吧?” 做为一县之尊,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想着尽快回衙门,怎么接待按察使大人吗?怎么还抱怨起黄大人打扰了吃饭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元允中却泰然自若地端起茶盅,用碗盖拂着茶盅飘浮的茶叶。 一直注意着元允中的洪熙若有所思。 倒是王主簿,之前和江县令也只不过有几面之缘,对江县令的禀性脾气并不了解,见此情景只好道:“无妨无妨。让宋小姐再送一桌去衙门好了。公务再忙,也是要吃饭的。” 江县令听了,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来道:“只能这样了!” 王主簿等人莫名就松了口气,齐齐跟着起身,拥着他往外走。 宋十一太爷忙招了主事的宋积云过来, 和元允中一起送客。 两人并肩站在凉棚旁, 一个俊美矜贵,一个妍丽雍容,如对膏梁锦绣里拔了头筹的金童玉女,不仅养眼,还十分的般配。 江县令在凉棚旁伫足,笑吟吟地望着他们,突然让随行的师爷拿了张自己的名帖给了宋积云,还叮嘱她道:“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尽管来找我。” 凉棚里顿时炸了锅,传来一片艳羡声。 宋积云也很高兴。 如今读书人都讲究同窗同科同乡,有了江县令的名帖,等同于江县令亲至,这能办多少事啊! 她谢了又谢,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元允中冷气逼人。 王主簿原来恨不得插翅飞回衙门,见状捏了捏他的山羊胡子,也和蔼可亲地叮嘱了宋积云一声:“没事的时候带着你母亲到家里来串门。” “一定,一定。”宋积云连连应诺。 两人坐着轿子走了。 凉棚里的人小声议论着。 登堂入室 第87节 “县尊大人的名帖耶!以后有什么事,岂不是可以直接说是县尊大人让去的?” “能做县尊,肯定是两榜进士,说不定这名帖拿到苏杭都管用!” “宋家这是走了什么运?” 有人悄悄地指了指元允中。 说话的声越发的小了。 洪熙转了转指间的羊脂玉戒指,也向宋积云告辞:“客走主人安!我就不打扰了。过几天我订制的那批瓷器烧好了,再来拜访宋小姐。” 宋积云笑微笑着拉着板了张脸的元允中送客。 凉棚里的人见了,也陆陆续续地起身告辞。 而宋积云等人回到家,已是下午未正时分。 但宋积云等人还不能休息。 她们还要和宋十一太爷等人商量守孝的事。 “你们孤儿寡母的,既然是闭门谢客,大门和侧门理应都封了,可如今宋家窑厂还得仰仗大小姐主事,侧门就别封了,又良媳妇和两个闺女移居到东跨院去好了。”宋十一太爷道,“族学人来人往的,免得冲撞了你们。” 西边是从前宋三良宅子,如今的宋氏族学。 钱氏觉得这样安排很好。 宋积云却道:“母亲的月份越来越重了,我想请了稳婆和女医在家里住着。至于搬家,也不必急于一时。” 钱氏如今住在中路的正屋,不管是西跨院还是东跨院,都吵不到她。 主要接礼钱氏孀居,得搬出正房。 宋十一太爷没有坚持,道:“要不,让你十一婶过来给你们搭把手?” 孀居之人是不能随意去别人家串门。 宋积云觉得母亲身边偶尔有個年龄相当的人来陪着说说话也好。 十一嫂是宋十一太爷的妻子。 她向宋十一太爷道谢。 宋大良突然来访。 “他来干什么?”众人面面相觑。 今天宋又良的七七祭祀,宋大良和宋三良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宋积云想了想,还是让小厮请了他进来。 他穿了件紫红色绣绿色祥云团花直裰,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的,进来就给众人揖了揖,笑道:“我还怕你们散了——上次不是说要和我分宗吗?一事不烦二主。既然老二的事已忙完了,趁着大伙儿都在,正好给我做个见证,把分宗的文书写了。” 第117章 众人面面相觑。 这可不像宋大良会做的事! 分宗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以他的性格,不拖拉着不分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这(么)积极主动的提出来? 宋积云若有所思。 宋十一太爷已大怒:“所以,今天你二弟七七,你是有意不来的?” 七七的祭祀是比较重要的祭祀。 按佛道的说法,人死后魂魄还会停留在人世,直到七七四十九天才会彻底与人世间断绝关系,转世投胎,因而这一天,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要来与逝者道别。 宋大良目光微闪,态度却很强硬,道:“不是你说们的,我和老二分了家,就是两家人了吗?既然是两家人,来与不来不是随我高兴吗?我不想来怎么了?” 他这话冒犯了宋家的诸位族老。 要知道,分宗可是他们决定的。 他这样说,岂不是指责他们做得不对? 何况因为宋大良和宋三良没参加宋又良七七的祭祀,他们宋家丢脸已经丢到县太爷面前去了。 当场就有族老气愤地道:“你这是要和又良家老死不相往来啰?” 宋大良满不在乎,翘着二郎腿道:“你们狗眼看人低,要巴结宋积云那死丫头,可也别指望我像你们一样拿自己的脸面给她抬轿子啊!” 有人的确是像他说的那样,是迫于无奈才站在宋积云这边的,对于宋积云一个女人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是管束到他们的头上,心底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甘和不满的。 听到他的话,面露羞赧。 但更多的人是对他的不满,道:“你记得你今天说的话。你们家有什么事的时候,我们也可以不讲规矩,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呸!”宋大良很是愤怒,冲着那位族老就不客气地道,“你别咒我!我们家能有什么事?你以为我是宋又良那个短命鬼,有福气都没命享。” 他的话激怒了钱氏,她气呼呼地扶着腰就站了起来:“你可是孩子们的大伯父呢,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她身边服侍的郑嬷嬷忙扶了钱氏。 钱氏已泪如雨下,拿出帕子抹着眼泪哽咽着道:“今天七七还没有过完呢,你就不怕我们家又良晚上去找你算账吗?” 宋大良畏惧地缩了缩肩膀,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立刻梗了脖子,道:“你让他来找我!我正好想问问他,怎么我们兄弟好好的,他人一去,你们就不认我这个大伯了呢?我帮你们家发丧,还做错了吗?” “你还讲不讲道理!”钱氏气得不得了,指着他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 宋积云走了过去,轻轻地扶着母亲背,给她顺气,安慰着她,还笑着喊了声“大伯父”。 宋大良抬头望着她。 她温声慢语地道:“大伯父的窑厂定了几时开业?听您这语气,是没准备我们去送恭贺了?” 在场的众人显然都不知道这件事,顿时一片哗然。 宋大良一惊,没想到宋积云的消息这么灵通,他才刚刚把开窑厂的人集齐,她就知道了。 只是不知道她还知道了些什么? 他心生防备,面上也透露出些许来:“你想干什么?我们已经分家了,这窑厂与你们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 在座的众人还有谁不明白。 按理,族里有人有余力雇人的时候,都会首选族里的宗亲们。 既是在困难的时候互相帮衬一把,也因为外人犯了错追责要打官司,宗亲犯了错自有族中老人帮着管教。 他这是怕他的窑厂开起来了,宋家的人去打秋风,占便宜,因而急着要和宋家分宗呢! 宋十一太爷面如锅底,吩咐小厮去拿了笔墨纸砚:“这就把分宗契书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以后他宋大良的事与我们宋家无关!” 还告诫在座的诸位:“谁家的子弟要是敢踏入宋大良的窑厂一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宋大良对此嗤之以鼻,在宋十一太爷写契书的时候端起茶盅喝了口茶,还挑衅般地道:“什么玩意?潲水都比这好喝!” 钱氏很生气。 宋积云轻轻地拍了拍母亲手,慢悠悠地道:“那您可以不喝!” 宋大良伸手去拿果子的手一僵。 虽说他不甘心,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在内心深处还是颇为忌惮宋积云的。 可他在这个时候不能输了气势。 “你以为我稀罕似的!”宋大良冷笑,拿起果盘里的大红李子啃了一口,嫌弃地丢在了果盘里,道,“如果不是为了分宗,你以为我会登你们家的门?” “哦!”宋积云听着,挑了挑眉,道,“既然如此,也免得我们两家相看两生厌。” “十一太爷,”她扭头道,“借着您的手,您再给我们出份契约吧!大伯父看我们家哪里都不顺眼,我们也不想舔着脸给打了左边还把右边送上去——您给我们写份断亲的契书吧?以后我们和大伯父一家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不要再来往了。” 众人愕然。 也有族中有矛盾要分宗的,可越是分了宗,为了彼此的颜面,大家反而走动得更勤。像这样既分宗又断亲的,他们有生之年还没有见过。 可宋积云真是腻味透了宋大良。 她提醒宋家诸位族老:“也免得我们家有什么事连累了大伯父。” 众人瞬间想到了宋大良闯祸的能力。 他们也怕被连累啊! 立刻有族老坚定地道:“也好!反正宋大老爷也没准备和我们来往了。断了亲,更名正言顺。” 宋十一太爷也醒悟过来了,他斩钉截铁地道:“行!我再写份断亲契书,等会一块儿拿到衙门里去。” 断亲虽招人垢病,但如今的县太爷对宋家,对宋积云颇为照顾,应该会支持这份断亲契书。 眼前的一切都朝着宋大良所期盼的那样发展,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没有宗族的人,就像脱离雁群的孤雁,可能一时没有习惯吧? 他自我安慰着,面上却不愿意被人看出来,越发嚣张地道:“你们别后悔就是!” “你别后悔才是!”众人反驳着他,不一会儿就写好了两份契书。 宋十一太爷和另两位族老代表宋家和宋大良一起去衙门。 宋积云安排答谢族老的晚膳是吃不成了。 她送宋十一太爷等人到门口。 却在宋大良上轿的时候叫住了他,并微笑着低声道:“桃堂姐还好吧?” 第118章 很普通的一句问候,却让宋大良神色微变,瞪大着眼睛戒备地退后了两步。 宋积云的笑容就更盛了。 她朝着宋大良微微点头,温声道:“宋老爷,慢走!不送了!” 断了亲,他就不是她大伯父了,称呼自然也要改过来。 登堂入室 第88节 她拎着裙子, 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门。 直到绕过壁影,那仿若凝结在她身上的视线才消失不见。 少了宋十一太爷等人,安排招待族老们的晚膳也没那么热闹了。 钱氏低声和宋积云商量:“让元公子来帮着待客吧?” 宋积云想到他冷着的脸,虽然抚额,还是让香簪去了荫余堂。 谁知道元允中却不在。 “说是回去换了件衣服就和邵公子出了门。”香簪禀道,“新收的小厮一个都没带。六子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宋积云只好亲自作陪, 让郑全帮着执壶。 好在大家的心思都在去了衙门的宋十一太爷和宋大良身上,没怎么喝酒, 草草地用过晚膳,就移去了厅堂旁的花厅,一面喝着茶水说着今天发生的事,一面等着宋十一太爷。 天渐渐暗了下来,仆妇们拿着竹篙勾下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开始上灯。 宋十一太爷和两位族老回来了。 众人一簇而上,七嘴八舌地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宋十一太爷目光复杂地看了宋积云一眼,这才道:“县太爷不在衙门,说是陪按察使黄大人去了昌江码头。但县太爷留了个师爷在衙门里帮着处理公务,听说了我们的来意,二话没说就在两份契书上都盖上了大印。” 宋积云心中微动。 众人则如释重负。 有人笑着道:“如此就好!” 还有人回过头来问宋积云:“宋大良真的要开窑厂?” 他是如何令宋家老祖宗留下来的窑厂败落的, 在座的人还都有印象。 宋积云笑道:“景德镇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开窑厂,又有多少人倒闭,不多宋老爷一个, 也不少他一个。” 众人纷纷笑着应“是”,陆陆续续地告辞。 宋十一太爷留在了最后。 宋积云不动声色跟了过去。 宋十一太爷欲言又止, 直到人上了轿子,这才撩了轿帘,若有所指地对宋积云道:“听那师爷的意思,完全是看在你的份上才这么爽快把大印盖了的。你斟酌着看要不要带点东西亲自去道个谢。” 宋积云笑着应了。 宋十一太爷看她笑容潋滟逼人,却偏偏目如清泉般清澈无暇,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长叹了口气,闷声对轿夫说了声“起轿”,放下了轿帘。 宋积云当然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但她此时更多的关注却放在了元允中的身上。 一夜未归,按察使从南昌府过来,江县令陪同按察使去了昌江码头…… 她悄声和郑全道:“能不能想办法打听到昌江码头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尽力而为!”郑全道,“只是县里来了很多人,不仅有江西按察司的,还有附近几個卫所的,怕不是那么好打听的。” 宋积云叮嘱他:“你小心点!你的安全最重要。” 郑全颔首。 宋积云几乎一夜没睡。 翌日清晨,却迎来了王主簿的太太。 她带了补品来探望钱氏。 宋积云有些意外。 没想到王主簿的执行力这么强,说让王太太过来串门,王太太立刻就过来了。 她去了她母亲那里。 王太太正拉着钱氏的手,亲亲热热地坐在罗汉榻上说着话:“早就想来看看你了。可前些日子你忙里忙外的,我怕我来了你还要招待我, 干脆等你这边的事都忙完了才过来。” 说话间,她看见宋积云进来,忙热情地和宋积云打着招呼:“大小姐过来了!” 然后冲着钱氏就是一顿猛夸:“要我说,整个梁县就没有谁家的姑娘比大小姐好看的。瞧瞧这眉眼,再瞧瞧这身段,就是放到苏杭,那也数一数二的。” 这话可说到钱氏的心里去了。 她言不由衷地谦虚地笑道:“哪有您说的这么好,不过是平头正脸的,没长歪长斜罢了。” 宋积云不免有些奇怪。 王太太从前待她可没这么热情。 难道是有事而来? 她笑盈盈地上前给王太太行了礼,坐在了母亲的下首,和王太太寒暄起来:“您是坐轿子还是坐骡车过来的?用了早膳没有?家里新近请了个苏州的厨子,做的茶点还不错,我已经吩咐厨房去做了,您等会可以和母亲去花厅那边喝茶。推开窗,正好可以看见母亲院子里的花圃。” “哎呀!”王太太眉眼弯弯地道,“大小姐可真是细心!还是养姑娘好!” 钱氏矜持地笑,道:“可不是!要不是有姐妹几个在我身边陪着,我早就支撑不下去了,哪里能有今天!” 说到这里,她不免又想起逝世的宋又良,神色间流露出些许的悲伤。 王太太看着,忙笑着转移了话题,道:“说起来,我今天也是趁机来见见大小姐。” 宋积云挑眉。 王太太笑道:“前几天我那个不成气的弟弟不是想和你们家做瓷器生意吗?我看按察使黄大人一来梁县就查抄了很多的瓷器铺子,可进九月又正是外地的商贩来景德镇收瓷器的日子,我寻思着,要不要这几天就把铺子支起来,还能赶上今年的春节的生意。” 宋积云捏着帕子手一紧,道:“黄大人一来就抄了很多的瓷器铺子?” 王太太叹气,道:“谁说不是!说是宁王府的长史和管事借着宁王府的名义走私,瓷器都是从我们梁县的景德镇出去的,景德镇上所有烧瓷人家都要彻查。” 钱氏紧张的抓住了宋积云的手,担忧地道:“这可怎么是好?” 王太太立刻安慰钱氏:“宋家怕什么?大小姐手里有江大人的名帖,黄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为难谁也不会为难宋家啊!” 说到这里,她扫了一眼屋里服侍的丫鬟。 钱氏从善如流,立刻打发了屋里服侍的丫鬟。 王太太这才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听我们家老爷说了,那江大人和黄大人可是同门师兄弟,哪有同门师兄弟不互相照应的?” 第119章 宋积云没有想到江县令的背景这样的深厚。 她微微一愣,随后琢磨起王太太的来意。 朝廷是不允许官员做生意的,所以那些官员家的生意都是挂在其他人名下的。 王主簿就把和宋家的瓷器生意挂在了小舅子身上。 上次她去王府的时候已经和王主簿商量好了,等她这边拿到御窑厂的契书,烧出了甜白瓷,王家看了货,再和他们家签约。 可这次王太太来, 却有了不同的说法。 王太太当然不可能擅自做主,这肯定是王主簿的意思。只不过宋家的女眷要守孝,他也好,他的小舅子也好,不方便亲自到宋家来,只能让王太太借口探望钱氏来传个口讯。 宋积云沉吟道:“您的意思是,先把铺子开起来?” “那是当然。”王太太忙笑道, “我那不成气的兄弟已经启程去了泸州。你这边的铺子开起来了,他那边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肯定能赶上今年春节的旺季。” 宋积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道:“您是说,陈老爷准备在沪州销白瓷?” 王太太听了嗔道:“这不是之前已经说好了的吗?把白瓷的生意从你们家单独分出来,我们家从你们家拿货,赚多赚少凭自己的本事。” 景德镇瓷器的销售模式如今有两种。一种是各窑厂在梁县的繁华地段设立商铺,各地的商铺来这里进货。还有一种是在各地设立分店,统一烧制,统一销售。 宋家的日常瓷采取的是第一种,高档瓷采取的是第二种。 宋积云凭着后世的经验,想渐渐地将宋家的瓷器变成分销模式。 就由宋家统一铺货,统一定价,销售则交给加盟商, 买得越多, 加盟商不仅赚得越多,她还会按销售额给予一定比例的奖励,让加盟商更积极地去销货。 她准备用白瓷来做试点。 而王太太的意思,是让她快点把宋家的铺子开起来,而不是她之前误会的,王家想和宋家一起开铺子,赚那些来景德镇的行商的钱。 王主簿并没有想改变他们之间的合作方式。 难道王主簿特意让王太太来一趟,就是为了告诉她以后宋家做生意可以借江县令的东风? 宋积云笑道:“御窑厂那边还没有用印,就怕万公公知道了不高兴。” 他要是卡着不同意,他们也没有办法烧白瓷。 王太太听着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低声笑道:“那不还有江大人吗?” 宋积云知道江大人昨天的话传了出去。 她虽然感觉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但也没太放在心上,笑道:“名帖只有一张,总不能事事都求江大人吧?好钢还是要用在刀刃上。” 王太太含笑不语,转头对钱氏道:“我们家老爷总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畏手畏脚的,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钱氏向来不懂这些,但她对于自己不懂的事,从来不发表意见,更不会插手。 她只好模棱两可地笑道:“多谢王主簿, 要不是王主簿, 我们孤儿寡母的, 还不知道被别人怎么磋磨呢?王大人的恩情, 我们家都记在心里呢!” 王太太讪讪然地笑了笑,两人聊起了家常。 直到宋积云去安排午膳,王太太这才又揪起之前的话头,道:“这做生意的,谁家不找个能庇护的人。像我娘家的生意,就得亏了我们家老爷关照。我是觉得,趁着江大人对你们家大姑娘印象好的时候,可以多走动走动。” 钱氏不太明白怎么个多走动法。 王太太干脆就把话挑明了,俯身和她耳语:“我可打听清楚了,那江大人还没有成亲,这次来任上,也只带了两个师爷,一個贴身的随从,一个贴身的小厮和一个从小服侍他的婆子。” 钱氏心怦怦乱跳。 江大人她远远见过。 不管是相貌、才学还是气度,那都是她平生所见。 若是他们家积云能嫁给这样一位夫婿,她做梦都能笑醒。 但这念头也不过是在她脑海里一闪,她就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 登堂入室 第89节 江大人是读书人家出身,就算是他们有意和江家结亲,江家未必瞧得上他们家。就算是江大人钟意宋积云,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落得个做良妾的下场。 她夫婿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可不是为了精心养大了送给别人家糟蹋的。 钱氏顿觉王太太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当。 可王家帮他们家良多,她也不好指责王太太。 “男女有别,”钱氏道,“还要有分寸的好。何况江大人身边还没有个如夫人,我们家积云就更要避嫌了。” 还故意歪曲王太太的意思,感激地拉了王太太的手道:“多谢您告诉。不然积云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不懂事,要是被别人误会就不好了。” 王太太见她双目含泪,言语真诚,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她到底听懂了没有。 “哪里,哪里!”她顺坡而下,含糊地道,“我这不也是盼着你们家,你们家大姑娘好吗?” 钱氏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荒唐的话来,忙拉了她去花圃里看花:“积云孝顺,前几天去文思楼赏花,也给我花大价钱买了两盆建兰回来。我不是很懂这些,你难得来一趟,去帮我掌掌眼呗!” 两人在花圃里消磨了一会儿,用了午膳,钱氏和宋积云一起送王太太回去。 王太太到底不死心,拉了宋积云道:“你是个有胆量的。这女儿家出嫁,就像是第二次投胎。这嫁得好了,下半辈子不仅自己享福,就是做父母兄妹的,儿子女儿的,也跟着被人高看一眼。这要是嫁得不好,不要说帮衬娘家了,就是自己,也跟着受苦。有些事,你得自己拿主意!” 宋积云怔住。 王太太已道:“我们这小地方,江大人可是你能遇到的最优秀的男子了,你要知道把握机会!” 宋积云这才明白王太太今天真正的来意,再回想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可谓是句句都有深意! 她表情顿时冷了下来。 她和元允中的婚约人尽皆知,王太太这么说,是何用心? 第120章 王太太不过是想怂恿她利用美色去讨好江县令,王家好利用她合伙人的身份谋取更大的利益罢了。 想到这里,宋积云的神色就更冷淡了。 这样的人,前世身边多的是。 端看她怎么辨别和判断了。 她示意身边的小丫鬟帮王太太去撩开了轿子的门帘,道:“您说的有道理。只是齐大非偶,我们小户人家,还是老老实实, 本本分分的好。” 王太太不以为意。 姑娘家的,没遇到过事,都从骨子里透着傲气。等真落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就自然知道怎么选择了。 她笑眯眯的也不和宋积云争辩,坐着轿子走了。 钱氏怕她年轻经不起诱惑走了弯路,回去的路上委婉地劝她,还道:“大不了将窑厂盘出去,足够我们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了。”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宋积云笑着劝慰了钱氏半天,这才打消她的担忧。 可没想到她从钱氏屋里出来,却看见郑嬷嬷神色凝重地在门外湖边的垂柳下和个面生的婆子说着话。 郑嬷嬷是内宅的管事,她母亲又不管事,郑嬷嬷每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家务事。 宋积云没有放在心上,正要转身离开,郑嬷嬷却突然抬起头,看见了她。 郑嬷嬷神色一喜,打发了那婆子,急急忙忙就走了过来。 “大小姐,出事了?”她神色有些凝重,压低了声音道,“大太太, 把大老爷给打了!” 宋积云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大良喝醉了酒就喜欢打老婆踢姑娘, 可大太太每次都是能躲则躲, 实在躲不过去了,通常都是哭天抢地的闹一通。别说打宋大良, 连还手都没还过。 这也太让人惊讶了。 “这是千真万确!”郑嬷嬷却道, “是我们安排在桃小姐身边的人过来说的。” 宋积云忙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的事。”郑嬷嬷说起了事情的经过,“昨天大老爷不是和我们分了宗、断了亲吗?大老爷很高兴,从我们家出去之后,他不知道在哪里喝得醉醺醺的,半夜三更才回去。 “大太太就吩咐值夜的婆子去做醒酒汤。 “大老爷不让,还叫大太太去给他整几个下酒菜,还要大太太把天宝少爷抱过去,他要和天宝少爷喝几盅。 “大太太就劝大老爷,说天宝少爷还小,等过两天就能陪他喝酒。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让天宝少爷来给他请安,好好陪陪他。 “大老爷听了却猛然大怒,一把将大太太推倒在地,还把两份契书拍在桌子上,指天画地的说以后谁也别想再骑到他的头上,他要让从前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好看,要让您给他下跪, 让您求他给宋家窑厂一条活路。” 宋积云冷笑,听郑嬷嬷往下说。 “值夜的婆子看着不对,忙去叫了桃小姐。 “桃小姐一不发, 扶了大太太就要走。 “谁知道却激怒了大老爷,大老爷追着桃小姐就要打。 “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你别以为你给我出了几个主意就能管到我头上去,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要多,你就是再有能耐,我也是你老子。老子说话,你就得听着!” 宋积云 凝眉,打断了郑嬷嬷的话:“大老爷说,你别以为你给我出了几个主意就能管到我头上去?” “嗯!”郑嬷嬷道,“我反复问过了,当时大老爷就是这么说的。” “那桃小姐是怎么回答的?”宋积云问。 郑嬷嬷道:“桃小姐说,我不是要管您,我是怕隔墙有耳,别人听了笑话我们家。您马上可是要做大老板的人了!” 宋积云没有吭声。 郑嬷嬷继续道:“大老爷听了说,老子是这一家之主,谁敢把老子说过的话传出去,老子就把她卖到勾栏院去。 “还逼着桃小姐去把天宝少爷抱过来,说男人迟早要学会喝酒的。 “桃小姐估计不愿意,就找借口说这个时候天宝少爷已经睡下了…… “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大老爷朝着桃小姐就是一巴掌,把桃小姐半边脸都给扇肿了。” 宋积云皱眉。 她想起宋桃小时候。 宋大良喝醉了就喜欢打老婆孩子,踢小厮丫鬟。 宋桃的姐姐们不敢反抗,小小的宋桃却会悄悄跑来找宋又良庇护。 宋又良说了宋大良几次,宋大良答应得好好的,就是不改,宋又良没有办法,有段时间就借口宋积云学画画不认真,让宋桃来陪陪宋积云,留了宋桃在他们家小住。 宋桃因此还真跟着宋又良学了快十年的工笔画。 直到她快及笄,宋大良觉得她有这功夫学工笔画还不如学学怎么绣花算账,她这才没有再跟着宋又良学画,不怎么来她家了。 宋桃是個很机灵的人,怎么会对宋大良这么没有防备之心? 郑嬷嬷还以为她是在心疼宋桃,不由叹了口气,语带安慰地对她道:“大太太这次却没有袖手旁观,跳起来就和大老爷打了起来。不知道是大老爷喝多了,还是猝不及防,大老爷被大太太拿梅瓶在脑袋上碎了个大口子,血流满面,昏了过去。 “今天早上还没有清醒过来呢!” 可从前宋大良把宋桃打得不能见人的时候也没见大太太这么维护啊! 但宋积云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活该”,还道:“你们以后别称呼他为大老爷,称他为宋老爷就行了,他和我们家断了亲。你跟家里的仆妇也都说一声,以后若是碰到别喊错了。” “是!”郑嬷嬷抿了嘴笑。 宋积云沉吟道:“除此之外,桃小姐那里有没有什么异样?” 郑嬷嬷道:“宋小姐倒是还和从前一样,天天陪在大太太身边,除了写字就是画画,偶尔会去看看宝少爷,陪宝少爷玩一会儿。我们安插在她身边的人就没来报我们。 那么,有蹊跷的那个人,到底是大伯母还是宋桃呢? 宋积云问郑嬷嬷:“宋老爷昏迷不醒的事还有谁知道?” “应该大家都知道了。”郑嬷嬷道,“昨天晚上大太太连请了三、四个大夫进府。但宋老爷怎么被打伤的,大家应该都不知道。” 不然大太太也好,宋桃也好,都别想做人了。 宋积云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走!我们去探望探望宋老爷!” 郑嬷嬷愕然。 宋积云笑道:“他不仁,我们可不能不义。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去看他,也得去安慰安慰我的大伯母和堂姐才是。” 正好可以探探问题是出在谁身上了。 第121章 说做就做。 免得送了拜帖再过去,反而打草惊蛇。 宋积云去跟钱氏说了一声。 钱氏感慨连连,把王太太送来的补品重新打了包,让宋积云拎了做礼品。 宋积云则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了件衣服,由郑嬷嬷陪着去了轿厅。 没想到却在轿厅看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背着手,穿了件月白色织浅紫色祥云团花织锦直裰,漠然地站在屋檐下。 厅外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衣裾,织锦的银丝线熠熠生辉,却不及浓荫下如玉般洁白无暇的容颜的一半。 “元公子!”宋积云不由脚步微顿,难掩惊讶的低呼。 不是说彻夜未归吗?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元允中微微扬了扬下颌,分明的颌线显得格外的优美,矜持的神色间隐隐透露着些许的倨傲,俊美的惊心动魄。 宋积云在心里赞了一句,笑着提着裙子,快步踏上了轿厅的台阶。 “你怎么在这里?”她奇怪地道。 登堂入室 第90节 元允中淡淡地道,“我刚回来!” 宋积云眨了眨眼睛。 元允中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她也没有发现陌生的轿子或者是骡马车。 不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 但她没有多想。 他既然能来去自由,岂容她置喙?! 她笑着朝他身后张望,道:“怎么没见邵公子?” 元允中的眉眼一点点的冷了下来,声音也显得有些生硬,道:“他还有事。” 宋积云很想问一句“有什么事”,可一看他那表情,她还是把心里的好奇给掐灭了,客气地和他寒暄:“你们也别只顾着忙自己的事。虽说已经立秋了,早晚凉爽,但这正午的太阳还挺厉害的。你们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点别被晒着了。” 元允中不置可否,但眼底回暖,情绪明显地好了起来。 宋积云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正要出门。你有什么事,吩咐吴管事好了。” 元允中微滞。 宋积云已轻快地朝他摆手和他告辞:“我先走了!” 她笑着领了郑嬷嬷离开了轿厅。 元允中背手而立,半晌没动。 有风吹过,一片半黄的叶子飘飘飘荡荡落在他脚边光溜的青石地上。 元允中垂眸,凝视着那片在风中打着转的叶子,突然“哼”一声,踢开旋转的叶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轿厅。 这些宋积云都没有注意到。 她的心思全在大太太和宋桃身上了。 她右手轻轻地叩着左手掌,寻思着若是问题出在大太太身上了她应该如何,若是出在了宋桃身上,她又应该如此。 好在是宋大良离她家不远,她很快在垂花门前落了轿。 可能是没想到宋积云会来,来迎接她的大太太身边最体己的一位嬷嬷。 她神情有些慌张,声音干涩地道:“没想到大小姐过来了。您快请!我们大太太和三小姐都守在大老爷身边,失礼之处,还请大小姐多多包涵。” “嬷嬷哪里话!”宋积云不以为然,由她陪着往正房去,关切地道,“宋老爷还没有醒过来吗?” 那嬷嬷显然得了嘱咐,窘然地道:“还没有。昨天大老爷喝得太多了,趔趄间头撞在了柱子上。” 宋积云当不知道,和那嬷嬷去正房的厅堂。 面容憔悴,眼睛浮肿的大太太撩帘从内室走了出来。 “你是来看你大伯父的!”她有气无力地说着,只是看了眼身后的,却没伸手撩帘,并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他还昏迷着,几个大夫都守床边。你不用太担心。” 宋积云就叹着气虚扶了大太太,一面往厅堂的罗汉榻去,一面温声道:“我是来看您的——宋老爷已经和我们家断了亲,我们家脸皮再厚,也不能把脸面丢在地上给别人踩。宋老爷不记得我父亲是怎么待他的,我可还记得我们姐妹每次来您这里,您都会拿几块桂花酥糖给我们吃。” 大太太一愣,随后眼眶湿润:“好孩子,难道得你有情义,还惦记着我。” 宋积云扶她在罗汉榻上坐下,道:“你也别太心焦,最最要紧的是要保重身体,不然把身体拖垮了,这家里的事谁来主持。” 她说完,吩咐屋里服侍的去打了热水进来,要服侍大太太净脸:“您这样子太疲劳了,用热帕子敷敷脸,人也好受点。” 还道:“母亲知道后急得不得了,生怕您这边没人搭把手,可又惹着孀居在家,不好亲自过来,就催了我过来。” 说完,张目四顾:“怎么没见天宝和桃姐姐?” 大太太目光微闪,道:“他们昨天守了你大伯父一夜,我让他们去歇了。” 宋积云很是赞同,道:“宋老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不能把人都拖在这里有。” 有大太太贴身的丫鬟服侍大太太敷面,还端了燕窝来给大太太和宋积云。 宋积云和大太太一起吃着燕窝,还给大太太出主意:“要不要请龙虎山的师傅来瞧瞧?我父亲留了张龙虎山张天师名帖。” “不用了!”大太太急急地道,声音尖锐,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猝不及妨的,宋积云像被吓着了似的,面露惊愕。 大太太眼里闪过懊恼,忙补救般地道:“张天师的名帖千金难求,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动为好。” 宋积云闻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小碗,体贴地道:“那您什么时候要了,就派人来拿。” 大太太神色松懈,连声道谢。 宋积云欲言又止,满脸的为难。 大太太没能忍住,道:“怎么了?” 宋积云斟酌道:“我有点担心你们会被窑厂拖累。” 大太太愕然,端着燕窝小碗的手一紧。 “这窑厂烧不出瓷来固然损失惨重,可迟迟不开窑,也同样损失惨重。”宋积云认真地道,“不说别的,就说这把桩师傅,他的经验都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烧出来的。迟迟不开窑,他对火侯的把握就渐渐失了精准。” 她举了大太太能听得懂的例子:“就像那些绣娘,手艺再精湛,长时间不拿针,不练上几日,找找手感,难以恢复往日的水准。而绣娘绣坏了绣活,不过是损失了些绸布绣线,但烧瓷的大师傅做坏了活计,却是一炉一炉的窑!” 第122章 大太太闻言,神色慌乱,磕磕巴巴地道:“怎,怎么还有这回事?” 她的慌乱,根本藏不住。 还和从前一样,是个没什么城府的人。 宋积云暗挑了挑眉,语气更诚恳了:“怎么不会?您看那些小窑厂的学徒,为什么没有大窑厂学得快、学得好。您以为真的是那些学徒不聪明,那是因为小窑厂的学徒没有大窑厂的学徒上手的机会多。就像那看病的郎中,那汤头歌背得再好有什么用,得实践才行啊!” 大太太顿时脸色泛白,坐立不安的。 宋积云又加了把柴,一副给她出主意的模样道:“大伯母,你看,要不要我从窑厂里调个管事过来帮您去窑厂那里搭把手,也免得宋老爷昏迷的时候被那些刚刚招进窑厂大师傅们没個管头,偷懒耍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太太已如惊弓之鸟般“腾”地站了起来,连声道着:“不用了,不用了!不过是个还没有正经开窑的小窑厂,哪里就需要宋家窑厂的大师傅去打理,那岂不是用牛刀杀鸡吗?” 宋积云就绞着帕子望着她笑。 大太太忐忑不安。 宋积云的严厉,她已经亲眼见过了。 而且当初宋大良想夺宋又良的家产,就是打着这个幌子,说什么宋又良不在了,他做这个做伯父不的能看着她们孤儿寡母没有个主事的人,怎么也要过去搭巴手。 脑海里闪过这些,她脸上火辣辣。 还真应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老话。 不过短短的月余,宋积云已经和宋大良换了个,轮到她坐在他们家的厅堂里说着当初宋大良说过的话了。 她勉强地笑道:“你大伯父真没什么事,大夫也说了,他马主就能醒过来了。” “那就好!”宋积云笑道,笑容体贴又温和,道,“我看您这精神头也不怎么好,趁着我在这里,我帮您照看一会儿,您去床上躺会,就算是睡不着,闭着眼睛休息一会也是好的。等会宋老爷睡过来了,我也就该走了。” 大太太心急如焚。 宋积云不会是打定了主意不看着宋大良醒过来不走吧? 她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却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不停地劝宋积云:“不用,不用。不在这里守着,我不放心。” 宋积云任她如何说也不走。 大太太越发觉得她这是要趁机夺取他们家的窑厂了。 她的目光不由求救般地望得了内室。 偏偏宋积云还拍着额头“哎呀”道:“瞧我,和大伯母说了这久,还没有去探望宋老爷,我回去了,我母亲问起来宋老爷的病情来,我都没办法回答。” 她起身就朝内室去。 大太太两眼发黑,却也灵机一动,干脆身体一软,佯装晕了过去。 “大太太!”厅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宋积云也跟着众人焦急地喊着,还指使着众人“快掐仁中”,又催着大太太的贴身嬷嬷赶紧去请了宋桃过来:“母女连心,这个时候只有桃堂姐能安慰大伯母了!” 大太太身边的丫鬟都一个个争先恐后去掐大太太的仁中,大太太的贴身嬷嬷却期期艾艾的,不敢当家作主。 宋积云垂了眼睑,掩饰着眼底的嘲讽。 宋桃却突然快步从屋外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她一愣,直奔大太太,抱着大太太道:“娘,娘,您怎么?”然后抬头焦急地对大太太贴身的嬷嬷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过来看看?” 那嬷嬷“嗯”地一声回过神来,急匆匆地去了隔壁的茶房。 宋桃这才不好意思地对宋积云道:“云堂妹,不好意思,你坐一会儿,我先送母亲去东厢房歇下。” 谁知道宋积云没有应声,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家常穿的杭绸挑线裙上。 宋桃微愕,猛地像想起什么似的,裙下脚尖动了动,声线显得有些紧绷地道:“怎么了?” “没什么!”宋积云抬头,笑吟吟地道,“或者是我看花了眼,怎么觉得你裙上有灰,像我们小时候翻了窗似的。” “胡说八道!”宋桃嗔怪道,“我又不是小时候了。” 宋积云笑了笑,道:“可能真是我看花了眼。” 她说着,转移了话题:“大伯母不知道是为何昏倒的,我看还是轻举妄动,请大夫看过了再说。为着宋老爷的事,家里不是请了好几个大夫在家吗?也不耽搁这一会儿。” 正说着,那嬷嬷已领了在隔壁茶房候着的大夫过来。 宋积云和宋桃心给大夫让路。 大夫把了半天的脉,说大太太没什么事,只是太疲惫了,好好的睡一觉,吃点补气益精的药就好了。开了一方益气丸。 宋桃道了谢,嬷嬷随大夫去抓药,宋桃指挥着家里的丫鬟婆子把大太太抬去了东厢房。 宋积云还不走,坐在大太太床前拉了大太太的手,和宋桃说着话:“宋老爷是什么时候昏倒的?两位堂姐和堂姐夫那边送了信吗?她们要是能回来换个手,你和大伯母也不用这么劳累。昨天晚上还挺凉快的,我听人说,喝酒的人受了凉,很容易邪风入体,引起人昏厥……” 她啰啰嗦嗦。 宋桃恨不她立马就走,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回她的话。 登堂入室 第91节 好不容易等到药煎好了,宋积云见大太太还没有醒,对宋桃道着“这药得趁热喝才行”,吩咐端茶进来的嬷嬷:“你去问问给大太太看病的大夫,大太太这样,能不能施针?要是能施针,问他们有没有会施针的?大太太早点醒过来,早点虽了药,才能好得快啊!” 宋桃看着大太太睁着半只眼朝她使着眼色,瞬间吓得出了半身的汗。 她忙道:“没事,家里又不没有服侍的丫鬟婆子,又不是没钱抓药,凉了再煎就是。” 宋积云很不赞同:“这不是想大伯母快点好吗?” 她喊了郑嬷嬷,道:“你去看看!要是都不会施针,就报恩寺请个大师傅过来。他们的医术高明。” 只是还没有等郑嬷嬷应诺,大太太一声呻,吟,人醒了。 第123章 “要不,还是请龙虎山的张天师来看看吧?”宋积云忧心地道,“张天师的医术你是知道的,要我们江西,他老人要是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她举例道:“当年淮王府的老太妃不就是和大伯母一样吗?好生生地和小辈们说着话,突然就昏倒了。瞧了很多大夫都没瞧好,  一直昏迷不醒。后来没办法了,请了张天师下山。张天师一针扎下去,人就清醒了。” 宋桃苦笑:“你知道人家是淮王府的老太妃啊?我们家怎么能和淮王府的老太妃比呢?妹妹到底还是年纪太轻,不知道张天师的拜帖有多金贵。 “那张天师可是给达官显贵看病的,不要说江西了,就是放眼四海,张天师的医术也是数一数二的。前任张天师,  还曾进京给皇上看过病呢?” 她还苦口婆心地劝宋积云:“我知道你们家有张张天师的拜帖。可那是二叔父留给你们救命的帖子。我若是用了,那我成什么了?” “既然是救命的帖子,当然得用在救命的时候。”宋积云道,“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伯母就这样躺着吧?” 她还道:“何况张天师有济达天下之意,要不然报恩寺的师傅们不会每天都免费给我们施药了。只要用得其所,不管是张天师,还是先父,都会觉得值得的。” 两人说着话,大太太却急得不行。 宋积云能一直坐在这里,她却不能一直躺在这里啊! 特别正房还有个得继续喂药的宋大良。 她顾不得看女儿的想法,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大太太!”众人都惊喜地围了过来。 大太太既然装了就得装到底。 “我这是怎么了?”她被丫鬟们扶起来靠坐在床头的大迎枕上,  虚弱地道,“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事了,没事了!”宋积云安慰着她,示意丫鬟把装着汤药的碗递给她,  一副要给大太太喂药的样子,“人醒了就好!” 宋桃却中途截了那碗药,  道:“我来喂母亲喝药。” 宋积云暗中挑了挑眉。 她上敬父母,下护妹妹,可没有给别人当孝子的意思。 宋桃怕什么? 宋桃已一面给大太太喂药,一面若有所指地对大太太道:“大夫说您只是太疲惫了,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大太太一愣,随后面露恍然之色,忙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肯定听大夫的,好好休息。” 然后还生怕宋积云不走似的,歉意地对宋积云道:“我精神不济,就不招待你了。让你桃姐姐陪你喝茶吃点心。” 宋积云闻言,施施然起身,笑道:“那我就先走了。等过几天得了闲,我再来看您。” 宋桃母女神色大定。 特别是大太太,忙唤了宋桃送宋积云。 宋积云就问宋桃和大太太:“之前听宋老爷说你们家的窑厂过两日开张,这开张的日子还是定在两日后吗?” 宋桃暗暗戒备,道:“怎么了?” 宋积云笑道:“我来之前正准备去十一太爷那里,准备商量你们家窑厂开张送恭贺的事。如若改期,  你到时候记得给我送个信。” 宋桃道:“不改期!” 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笃定,立刻道:“大夫说了,我爹今天晚上不醒,明天早也肯定会醒过来。这日子是请了高僧算出来的,我爹肯定不会改期的。” 宋积云笑着点头,道:“那好!我去十一太爷的那里的时候,跟他老人家说一声。” “好!”宋桃送了宋积云出门。 转过身来却看见大太太正焦虑地在厢房里走来走去。 看见宋桃,她立刻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般朝她奔来,拉着她的手道:“怎么办?你爹不能这样继续躺下去了,他得醒过来,得把窑厂办起来!” 宋桃看她这样子,眸中闪过些许的嫌弃,回头却温声对屋里服侍的丫鬟婆子道:“你们都退下去吧!我和太太有话要说。”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感觉到了异样。 从前大太太有什么要紧的事,只会和出了阁的大小姐商量。 可没人表现出来,都悄声退了下去。 宋桃见屋里没人了,这才压低了声音喝斥着大太太:“伱慌什么慌?不是说了沉住气吗?她宋积云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有什么好怕的!” 大太太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她惴惴地道:“不是!你刚才也听到了!她就是来夺我们家窑厂的。” 宋桃眸光幽沉,道:“你放心,不管她打什么主意,我都不会让她得逞的。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 她的话显然没有能安慰到大太太。 大太太团团转道:“你爹一日不醒,窑厂就一日不能开工。我可是照你说的,把我的体己银子都给了你爹,他这窑厂要是不成,天宝可怎么办?他还那么小,还要读书、娶妻,你爹把银子都败光了怎么办?” 宋桃只觉得胸口如压着块大石头般堵得慌。 为什么宋积云要做点事,她们家就能全出动的支持她! 她闭了闭眼睛,沉声道:“不会的!您相信我!我不会让我们家窑厂倒下去的。” 大太太提了裙子,自话自说地就要往宋大良住着的正屋去:“不行!不行!我不能让宋积云谋了我的家产,开张的时候还是得让你爹主持。” 并后悔道:“我就不应该听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话,说什么让你抛头露面主持家里的开张仪式。你毕竟是个姑娘家!等你爹醒过来了,肯定要打死我们的。” 宋桃胸口的那块大石再也压不住她满腔的烦躁。 “娘!”她一把抓住了大太太的肩膀,“宋积云都能成,我为什么不能成?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就相信我一次!” 大太太被镇住。 她被女儿如乌云翻滚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道:“可是,可是宋积云他们家没有儿子,我们家,我们家有天宝,有儿子啊!” 宋桃抓住母亲肩膀的手无力地慢慢滑落。 神色也一点点的冷下来,染上了冰霜。 第124章 宋桃和大太太之间发生的事传到宋积云耳朵里的时候,她刚刚从宋十一太爷家回来,正在纱橱里更衣。 她端坐在镜台前,从红漆钿螺的盒子里挑出点香脂,一面轻柔地往手上抹涂,一面道:“后来呢?她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郑嬷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连“桃小姐”都不称呼了,  直接道:“宋桃说,正是为了天宝少爷,才不能让宋老爷醒过来。不然她们被宋老爷打骂还是小,就怕到时候宋老爷迁怒到大太太的身上,开窑厂赚了钱,在外面花天酒地,  学宋老爷的那些狐朋狗友纳小妾养外室,  不敬重大太太。” 宋积云冷笑,低头在妆奁里挑选要戴的头饰:“那大太太怎么说?” “大太太不太相信。说宋老爷非常吝啬,  出去喝个花酒都恨不得蹭别人的,应该不会吧?”郑嬷嬷道,“宋桃就说是因为宋老爷现在没钱。还说什么男人有钱就变坏,让大太太别太相信宋老爷。还说,要是宋老爷把大太太放在眼里,就不会当着他们和仆妇的面都打大太太了。” 宋积云想着等会不用出门,只用去陪钱氏用晚饭就行了,就挑了支紫藤绢花簪。 “大太太就有些动摇。”郑嬷嬷见了,忙帮她簪上,还转身去拿了个靶镜,“宋桃见了,  就说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天宝少爷。要是宋老爷醒了,主持窑厂的事,  以后他赚的钱想给谁就给谁?但她不一样,  她是姑娘家,  总有一天要嫁人的。等她嫁人,天宝少爷也长大了,正好把窑厂的事交给天宝少爷打理,不比把窑厂让宋老爷打理强上百倍?” “所以,大太太动心了。”宋积云拿着靶镜照着发间的绢花,觉得插着还挺好看的,满意地笑了笑。 “嗯!”郑嬷嬷点头,帮宋积云收拾着镜台前的首饰,“大太太说,等宋桃掌握了窑厂的事,再让宋老爷醒过来也不迟。” 只怕宋桃不是这么想的。 宋积云颌首。 郑嬷嬷迟疑了片刻,道:“不过,大太太也说了,怕您去了十一太爷那里之后,大家都知道宋老爷昏迷不醒,跑去探望宋老爷,万一露馅可就麻烦了。” “哦!”宋积云感兴趣地道,“那宋桃怎么说?” “宋桃说,窑厂开张的事,还没有给宋家的人发请柬。”郑嬷嬷道,“与其让宋家的跑来探望宋老爷,不如他们化被动为主动,  赶在他们探望宋老爷之前派小厮给各家发请柬,收到请柬的人家肯定会问起宋老爷的病情,到时候就说宋老爷没什么事,开张大吉的时候见就行了。” “我倒小看了她。”宋积云闻言站起身来,由郑嬷嬷服侍着在临窗的罗汉床坐下,喝了口茶,“等到开张的时候若是大家问起来,大可说宋老爷病情突然恶化了,又不能耽搁了吉时,没有办法,只好由她代替父亲主持开张仪式。” “正如您说的,”郑嬷嬷说着,在宋积云的示意下,坐在了宋积云身边的绣墩上,“宋桃给大太太出了这么一个主意。但大太太还是很担心,既怕有人还是会去探望宋老爷,又怕有人会在开张大吉上坚持要宋老爷主持。” 宋积云就给郑嬷嬷斟了杯茶,让她润润嗓子。 郑嬷嬷道了声谢,继续道:“宋桃就和大太太打赌。说要是事情都照她说的,大太太以后就要全心全意地站在她这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若是事情有变,那以后她就听大太太的,大太太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宋积云轻笑,道:“照着大太太的性子,她应该答应了才是。” “大太太答应了。”郑嬷嬷道,“大太太不仅答应了,还让宋桃保证,等天宝少爷十六岁,就把窑厂交给天宝少爷打理,宋桃也答应了。” 两人低声说着话,守在门外的香簪突然高声道:“大小姐,宋大老爷那边派小厮送了请柬过来,说是过两天宋大老爷的窑厂开业,请大小姐过去观礼。” 宋积云和郑嬷嬷笑着交换了个眼神。 而荫余堂内,躺在醉翁椅上看书的元允中看着六子的比划,拿着书的手一顿,道:“你说,你们家大小姐回来了,正在更衣。” 六子连连点头,还笑着做了个“你可以去找大小姐了”的手势。 元允中轻哼了一声,修长白皙的指尖又慢悠悠重新翻了一页,道:“我知道了!” 认真地看起书来。 六子摸了摸脑袋。 不是元公子让他盯着大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吗?怎么大小姐回来了,元公子又像没什么事似的? 他不明所以地退了下去。 元允中不急不忙地又翻了七、八页书,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花仆在院子里修剪花木的声音。 他的手指停留在书页间良久,待院子里修剪花木的声音也没有了,这才轻轻地咳了一声。 有小厮跑了进来,低眉顺眼地恭声道:“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登堂入室 第92节 元允中罕见地皱了皱眉,道:“六子呢?” 小厮道:“他带着邵公子去桃花阁买灯芯糕去了。” 元允中半晌没有说话,挥了挥手,让他退了下去,起身去了内室,由贴身服侍他的一個小厮伺候着,挑了件宝蓝色花鸟纹织锦直裰换上,出了门,沿着游廊闲庭信步地往前院去。 路过宋积云院子的时候,他遇到了香簪。 “元公子。”香簪忙上前给他行礼,手里捧着一刀宣纸。 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宣纸上。 香簪忙道:“我们家大小姐下午没什么事,准备陪太太和二小姐、三小姐一起给老爷抄佛经,太太那里只有花笺,大小姐就吩咐我回来拿刀宣纸。” 给过世的人抄佛经,纸也要讲究素洁。 “没什么事?!”元允中道,看着宣纸的目光显得格外的幽深,像无星无月的深夜。 香簪心中顿觉很是忐忑,忙喊了声“元公子”。 元允中微微点头,步履闲适地从她身边走过。 香簪望着他轩昂的背影,不解地摇了摇头,想着宋积云她们还等着自己的宣纸,忙把这一切抛到了脑后,小跑着去了钱氏那里。 第125章 元允中沿着游廊走了一射之地,转身回了荫余堂。 跟在他身边的小厮止不住的奇怪。 元公子既不找大小姐,也不观景,那出门干什么? 他摸着头,迎面遇到了六子和邵公子。 邵青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道:“我听说那点心叫灯芯糕,以为像灯影牛肉丝似的,细如灯草,谁知道和那周记的云片糕一个味道。” 他摇头着,很是失望,一副上当了的样子。 元允中眼皮都没有撩他一下,径直进了屋,由小厮服侍着更衣。 邵青倚在扇门边,嘴里叨着根灯芯糕,道:“你这又是去了哪里?我一会儿没见,你都换三件衣服了。” 元允中没理他,接过小厮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舒舒服服地重新在醉翁椅上躺下,拿了翻了一半的书。 邵青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了解他的怀疑,不在意地坐在了旁边太师上,吩咐六子:“把点心摆盘,给公子尝尝。好歹是我辛辛苦苦排队买回来的,做个茶点也好。” 元允中垂目翻着手中的书,道:“回你自己屋吃去,别把渣子掉我这里了。” “哎呀!”邵青惊讶地跳了起来,“您可好多年没这么发脾气了。” 元允中抬头,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他立刻低头,摆手道:“我这就走,这就走。” 拉着六子就出了书房。 元允中静静地看着书,书页却久久没翻去。 贴身的小厮正寻思着要不要给他换杯茶,却看见他突然把书页一合,“啪”地一声放在身边的小圆几上。 小厮吓了一大跳。 耳边传来元允中的声音:“邵青呢?” 小厮半晌才回过神来,忙道:“我这就去请邵公子。” 元允中没有吭声。 小厮见了,快手快脚地去叫了邵青过来。 元允中问邵青:“没人问什么吗?” “问什么?”邵青不解,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赞道,“您还别说,您随便选的这落角处,上上下下都挺有眼色的,看见我们回来,人家就能装着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闻不问。就算是搭上话了,也全都不提,只说些今天天气怎么样?吃了饭没有的?” 元允中冷冷地望着他。 邵青立马闭了嘴,仔细地想了想半天,小心翼翼地道:“您想问什么?” 元允中鬓角青筋直冒,仿佛眼睛疼般地闭上了眼睛,对他道:“滚一边去!” 邵青莫名其妙地又退了下去,和守在外面的六子打起了手势:知道他发什么疯吗? 六子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邵青蹲在那里,想了好一会也没有想明白,干脆让六子给他拿个马扎,坐在马扎上继续等着。 暖阳渐渐西下,厨房的人来问什么时候用晚饭。 邵青隔着垂下来的湘妃竹帘看了眼躺在醉翁椅上的人,怂恿着六子:“你去问?” 六子连连摆手。 邵青想了想,让把饭摆在厅堂,然后蹑手蹑脚地进了书房,低声道:“公子,用晚膳了!” 元允中睁开了眼睛, 目光冷冷清清。 邵青干笑了两声。 元允中起身去了厅堂。 坐桌边看了看菜色,如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道:“宋小姐在做什么?” “哦!”邵青立刻道,“一直都在宋太太屋里和两位宋小姐抄佛经。” 元允中点了点头,开始喝汤。 邵青说到这里,想起刚得到的一个消息,道:“万晓泉那里,准备压着宋小姐家的玉瓷放契书,您看?” 元允中微微颔首,冷峻地道:“这么重要的事,宋小姐肯定知道。” “宋小姐应该不知道吧?”邵青怀疑道,“我们也才得到消息。” 元允中冷哼了一声,道:“那就等宋小姐知道了再说。” 可宋小姐知道也只能去求万晓泉。 于宋小姐来说可是件难事,于他们却只是随口一句话。 一直以来宋小姐都挺够意思的,何不做个顺手人情? 邵青想着,话都到了嘴边,可看着元允中冷冰冰的面孔,又把话给咽了下去,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宋积云透个口风。 宋积云还不知道这件事。 她陪着钱氏和两个妹妹裁纸,磨墨,说着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事,不去想宋大良家的变化,也不去想窑厂接下来面临困难,难得心情宁静练了半天的字,抄了七、八页佛经,用了晚膳回去的时候还道:“就把笔墨都留在这里,我有空就来抄几页,看看十月初一的时候能抄多少。” 他们准备十月初一祭祀的时候供到庙里去。 钱氏含笑着帮她整了整衣襟,笑道:“也不用那么急,心意到了就好。” 宋积玉则笑着挽了宋积雪的胳膊道:“姐姐没空,我们可以帮你抄。” 姐妹们笑盈盈地钱氏院子门口说了半天的话,这才道别。 只是她还没踏进自己住的院落,香簪就告诉她:“郑管事回来了,他说有要紧的事要回您,在外院的书房等着呢!” 宋积云转身就去了外院的书房。 郑全神色凝重,uu看书道:“大小姐,宋老爷的窑厂挖脚挖到我们窑厂来了。” “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积云和他分次坐下,小丫鬟上了茶点退了下去。 郑全沉声道:“我一直在查那几家作坊的大师傅到底是为什么跳槽去了宋老爷窑厂的,刚刚有点眉目了,罗师傅来找我,说是有这几天有七、八个还没有出师却颇有灵气的徒弟来辞工,有些还是签了长约的,拉坯、吹釉、把桩的都有,他寻思着有些不对头,可查也查过了,问也问过了,就是没发现什么。 “他越发觉得不对头。 “就让我想办法查一查是什么回事。 “要是真没什么问题,我们宋家窑厂也不是那少了杀猪佬就得吃那带皮肉的人家,他们要走就走,他拿了解契书来给您签字画押,该书多少违约金就收多少违约金,谁也不强留。” 宋积云靠坐在太师倚上,沉吟道:“你去查了,结果发现和宋大良的新窑厂有关?” “是!”郑全道,“不仅如此,我还发现那几家作坊的大师傅跳槽,都是有把柄被宋老爷捏住了,只是还没有查出来是什么把柄。”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道:“御窑厂的韩先生,好像答应给宋老爷的窑厂画图样了。” 第126章 御窑厂的韩先生是景德镇数一数二的人像画师,和宋又良的关系非常好。 宋又良去世,宋家专程请了他给宋又良画遗像。 宋家的争产案在梁县几乎尽人皆知,韩先生居然会帮宋大良的窑厂画图样? 宋积云的脸色一沉,道:“能确定吗?” “确定。”郑全道,“我在打听那些跳槽去了宋老爷家的大师傅们时查到的。韩先生早年间有位红颜知己,给他生了个儿子。宋老爷帮他把儿子找回来了。韩先生为了报答宋大良,决定帮他的窑厂画图样。” 这么私密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宋积云挑眉,道:“这么巧?” 郑全不解。 宋积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爹的葬礼,韩先生给送了我爹的画影过来,宋大良接了我爹的画影却不愿意支付酬金,韩先生气得席都没坐就走了。” 郑全印象里有这件事。 宋积云道:“那你知不知道还有个后续?” 郑全回忆道:“我记得是桃小姐追了出去。” 他说着,目光一寒,道:“您是说这件事是宋老爷设的局?” “未必!”宋积云端起茶盅来喝了口茶,道,“我看,与其一個挨着一个的去查跳槽到他们家的大师傅,还不如盯紧了宋桃,好好的查查她。” 之前她还是大意了。 登堂入室 第93节 只想若是宋桃有什么地方不妥当,她得想办法尽快地摸清楚她的意图,别伤害么自家人就好。 如今看来,宋桃只早早的就开始了布局。 宋积云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那宋桃知不知道她父亲会暴病而亡呢? 如果宋桃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父亲去死…… 宋积云“腾”地站了起来,有些急躁地在屋里来回地走了两圈,这才对郑全道:“其他的事先放一放,给我去查清楚他们家的第一炉窑准备烧什么?” 新窑厂开张,为了彰显其有开窑的实力,为求个平安顺利吉祥,通常都会把自己最擅长烧的瓷器作为窑厂的第一炉窑。 但宋桃若是真有问题,恐怕这第一炉窑也会使个障眼法。 郑全郑重地点头。 宋积云又提醒他:“查原材料。” 什么都可以做假,原材料的数量却做不了假。 “我知道了。”郑全应着,犹豫道,“那窑厂那些辞工的? “跟罗师傅说,该怎样就怎样。”宋积云毫不迟疑地道,“那些要提前走的,按行业的规矩,收十倍的违约金,走了的人宋家窑厂永不录用,告知其他的窑厂。” 除非有窑厂要和他们家撕破脸,否则这些人只能在宋大良的窑厂做工。 她就不信了,挖了这些人过去,宋大良的窑厂就能压在她头上让她不能翻身。 “是!”郑全去忙去了,宋大良挖了宋家窑厂墙脚的事却沸沸扬扬,不仅整个梁县的人都知道了,就是钱氏也听说了。 她急忙向宋积云求证。 “是有这件事。”宋积云无意把自己弄得像盾牌似的在家人面前挡着,盾牌后面的人还以为风和日丽什么事都没有。 她也没有瞒着宋积玉和宋积雪。 宋积雪气得小脸通红,捏着拳头对宋积云道:“ 别让我看见宋天宝,我看见一次,打他一次。” 宋积云哈哈大笑,道:“这与人家宋天宝有什么关系?” 宋积雪羞愧地道:“我只打得赢宋天宝。” 这下子不要说宋积云了,就是钱氏和宋积雪也忍俊不禁。 宋积云就摸了宋积雪的脑袋,道:“是让你们有个防备之心,以后离大房远点,倒也不至于去打人家宋天宝。” 宋积雪没有吭声。 钱氏担忧道:“要不他们家开业你就别去了,大家索性撕破了脸算了。” “去!”宋积云不以为意地道,“怎么不去?否则那些看我们家热闹的人还以为我怕他们家似的。” 钱氏直叹气。 * 宋大良窑厂开张那天,一大早却下起了小雨。 雨细如丝,唰唰地落在绿夹着黄叶的树枝上,气温也跟着降了下来。 钱氏由丫鬟、婆子簇拥着,抱了个妆奁去了宋积云那里。 “咱们输人也不能输势。”她打开妆奁,珠光宝气映得满室辉煌,“这些珍珠首饰都是你外祖父断断续续送给我的,都给你,你出门的时候戴。” 守孝期间不能穿红着绿,她特意带了这些首饰过来给女儿撑场面。 宋积云没有拒绝母亲的好意,轻轻地抱了抱钱氏。 钱氏亲自帮她梳妆,送她到了轿厅,见随行的是从田庄挑选出来的新护卫,不由问:“郑全呢?” 宋积云笑道:“我派他去办事了。他等会和我在宋老爷的窑厂见。” 钱氏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宋积云的轿子慢悠悠地出了长街,这才折回去。 * 荫余堂里,元允中正用早饭。 他听六子说宋积云已经去了宋大良的窑厂,嘴角紧抿,把手中的调羹随手就丢回了碗里,神色冷硬地问邵青:“万晓泉的事解决了?” 邵青喝着瓦罐鸡汤。 汤有些烫,他用手扇了扇嘴,这才道:“应该没有吧?万晓泉那个人办事,就喜欢绕来绕去的。他压着不写放契书,不过是想把宋家玉瓷的生意捏在自己手里。宋家办事的是个叫汪大海的人,他估计一时半会还没有明白万晓泉的意思,以为万晓泉只是想多捞几个银子。” 元允中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沉声道:“你没有告诉宋小姐?” 邵青一愣:“告诉了啊!” 他还在屋里斟酌半天才去见宋小姐,结果宋小姐没说什么,就急着出门了。 宋元允望着他没有说话。 邵青心里“咯噔”一下。 公子一大早就起来了,不会是在等宋小姐吧? 他感觉自己办砸了事,忙转移话题道:“万晓泉回京的事黄了。” 元允中瞥了他一眼。 邵青忙道:“万晓泉花了大价钱,搭上了万贵妃那个在锦衣卫做千户的侄儿万慎的线,拿宋家的甜白瓷当敲门砖,认万慎做干爹。结果万慎对宋小姐家的甜白瓷爱不释手,要万晓泉多烧点甜白瓷送去京里,让他继续在御窑厂当差。” 邵青不无幸灾乐祸:“万晓泉弄巧成拙,回不去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元允中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的不耐烦,道,“去准备轿子,我们也去宋大良的窑厂看看。”_; 第127章 宋大良的窑厂在景德镇珠山脚下,和宋积云家的窑厂相隔得不远,是收了别人一个旧作坊改建而成。 宋积云出了城门,停了雨。 路边的树叶被雨水冲洗的干干净净的,倒是驿路被雨水浸湿,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车辙印迹。 她在路边等到了宋家众人的轿子,一起去了宋大良的窑厂。 招待来宾的地方是个三间的敞厅,  已经到了不少人。 李子修穿了件宝蓝色五蝠团花的直裰,站在敞厅中央,正笑容满面地和御窑厂的韩先生说着什么,很打眼。 看见宋积云,众人纷纷上前打招呼:“宋小姐!” 宋积云客气地颔首。 也有人低声议论:“没想到宋小姐真的过来了。不是说他们两家断了亲吗?” “宋大良如今开窑厂,是同行。亲戚可以不走,  同行却不能不理会。” “不过宋大良也够无耻的了,  挖侄女的墙脚,  还好两家断了亲,不然想起来就让人恶心。” “那关系不好的同行多的事,我要是宋小姐,翻脸就翻脸,有什么好来的。”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心里隐隐觉得宋积云还是年纪轻,经历的少,有些软弱。 李子修更是得意洋洋地拽了韩先生过来和她打招呼,还看戏不怕台高的指了宋积云对韩先生道:“又良家的大闺女,如今可是宋家窑厂的话事人了!你一天到晚的在御窑厂画画,她当家之后,你们应该还没有正式见过吧?” 韩先生神色坦然,  朝着宋积云点了点头,温声道:“你很能干。若是又良还在,  肯定会为你骄傲的。” 宋积云微笑地和他寒暄:“您过奖了。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宋家窑厂一日要做御窑厂的生意,就一日得和御窑厂的大师傅们打交道。 至于韩先生给宋大良窑厂画图样的事,韩先生是和她父亲有交情,  又不是和她有交情。 韩先生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仿佛她的平和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神色间流露出些许诧异,沉吟道:“我和你父亲是莫逆之交,御窑厂你遇到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也就是说,御窑厂之外的事就不用来找他了。 能得他这样一个承诺,宋积云颇为宽慰,和他说起了御窑厂最近几次送过来的订单。 有人凑了过来。 宋积云定睛一看,是景德镇最大的釉料铺子老板王颜。 他哈哈笑道:“没想到宋小姐也来了!” 他话音刚落,宋积云就发现很多人都倾耳在听。 她微微地笑,道:“都是同行,既然宋老爷给我下了帖子,哪有不来的道理。” “是啊,是啊!”王颜呵呵地附和了几句,从衣袖里拿出一份请柬,道,“我得了一斤苏麻里青花釉料,准备弄个竞价,到时候宋小姐一定要来啊!” “这么难得的釉料您那里都有啊!”宋积云笑着接了请柬,  “到时候一定去。” 两人应酬几句,  又有卖泥坯的陈老板上前和她搭话。 都是上次在文思楼时打过交道的。 很快,就有一群人围在了她的身边,说说笑笑的。 李子修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而韩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走了。 * 敞厅旁边耳房里,宋桃再一次整了整自己衣饰。 大红色的遍地金锦衣,大红色宝石鎏金首饰,让她光彩夺目。 她记得那年宋家窑厂庆祝烧出五彩瓷大宴宾客的时候,宋积云就穿了套这样的衣饰。 她那个时候只觉宋积云没有一点女子的含蕴和优雅,太过张扬高调,如今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中眼角眉梢都因为高兴而显得神采飞扬的面孔,她突然理解宋积云那踌躇满志的心情。 这個窑厂以后就是她的了,她如同凤凰涅槃,从此以后就能和前世的宋积云一样,赚大钱,掌握自己的命运,让所有的人都对她惟命是从了。 她扶了扶发间的金步摇,对扶着她的丁香道:“走吧!吉时快到了。” 丁香满脸兴奋地扶着她,从休息的厢房走了出来。 登堂入室 第94节 人群中,宋桃一眼就看见了宋积云。 她穿了件水蓝色的杭绸褙子,乌黑的青丝间珍珠发簪,在敞厅明亮的光线间幽然生辉。 宋桃抿了抿嘴角。 宋积云好像感应到了她的出现似的,不偏不移地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到了一起。 猝不及防,宋桃眼神无措。 宋积云则大方地朝她点了下头。 宋桃暗暗皱眉。 不知道宋积云是什么意思。 旁边有司仪高声道:“宋小姐到!” 敞厅一静,众人都奇怪地望着宋积云,待听到动静,又齐齐困惑地望向了宋桃。 宋桃咬了咬唇,悲伤中带着几分忐忑地道:“多谢诸位来参加我们家窑厂的开张仪式。家父临时身体不适,没办法出席,特意让我代替他揭牌。” 众人这才明白,都七嘴八舌地问起宋大良的身体来。 宋桃强笑道:“大夫说要静养,可开张之事已算好了吉时吉日,家父放心不下他的一番心血,我们做子女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听命行事了。” 很多人认为这样子不妥,甚至道:“应该让天宝来揭牌的。” 宋桃眼睑微垂,等再睁开时,已是眸光明亮,笑容温煦,道:“天宝至孝,非要在父亲身边侍疾,两位姐姐出阁,姐夫一时半会赶不过来,只好让我代劳。” 说到这里,她曲膝恭敬地给众人行了个礼:“还请诸位长辈和世伯、世叔多多包涵。” 众人一时被这变故惊呆,半晌无语。 就有人道:“已经有个宋小姐了,再多一个也没关系。反正都是你们宋家的女子。” 众人听了,不由看了看宋积云,又看了看宋桃,都大笑了起来。 宋桃忙接过丫鬟手中的茶壶,给几位行业中的德高望重之人斟茶。 景德镇商会会长马慧端起了茶盅,沉声道:“今天这事虽然有些儿戏,但县太爷也说了,巾帼不让须眉,你又是奉父命行事,纯孝性成,我就不追究了。” 然后喝了口茶,代表他同意她代表宋大良揭牌了。 这么说来,宋桃还是沾了宋积云的光。 宋桃忙曲膝道谢。 众人见了七嘴八舌地打趣着宋积云:“两位宋小姐可有伴了。” 宋积云谦逊地抿了嘴笑。 宋桃下颌微扬,斜睨了眼宋积云。 丁香忙朝旁边的管事使了个眼神。 管事拍了拍手,噼里啪啦的炮竹声中,狮子舞了起来。 第128章 众人在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和锵锵咚咚的舞狮声中,簇拥着宋桃和马慧走了出去。 黑漆大门上的匾额用红布蒙着,旁边还放着几箩筐满满的炮竹。 小厮们没等炮竹放完又点燃了一盘,很快地下就铺了厚厚的一层大红色的炮竹纸屑。 一对狮子跳跃腾挪,采了挂在牌坊上的红绸绣球。 红绸绣球迎风展开,垂下幅“财源通四海,生意畅三春”的对联。 炮竹声适时停了下来。 说话的嚣张声却依旧高亢:“怎么是个女东家?” “是宋家的姑娘。” “人家县太爷可都说了,宋家的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有宋家窑厂的女东家在前,这有什么稀奇的?” “这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只是不知道宋家窑厂的那位女东家来了没?” 宋桃脸上依旧挂着矜持的微笑,心里却像岩浆翻滚。 一群无知市井小民,除了看热闹还会什么? 过了今天,他们就知道谁最行了! 宋桃神色渐渐坚毅,上前一步,站在了众人的前面。 司礼看了立刻高声唱喝:“吉时到!”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炮竹声。 宋桃嘴角噙笑,拉住了牌匾垂落的红绸。 却鬼使神差般回头,望远远地站在门后的宋积云一眼。 初升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笑容却如正午绽放的石榴花,真诚、热烈,仿佛正为她能代替宋大良揭牌而高兴。 宋积云有这么好心吗? 她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她们幼时一起在院子里练画时的情景。 宋积云总是嘟着嘴、板着张脸,宋又良就又是吃食,又是好话地哄着宋积云画画。 可有时候,钱氏做了好吃的点心派丫鬟偷偷送过来时,她就会如刚才般倏然一笑,然后让身边服侍的丫鬟也给她一块。 但这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们都长大了。 宋桃想着,心绪渐冷,手腕用力,就要拉下牌匾的红绸。 “慢着!”有人大声喝道。 宋桃下意识地手上使力。 原来顺滑的红绸却像被什么勾住了似的,居然没飘落下来。 宋桃心中一急。 已有人群两边分开,横眉竖目的宋天宝扶着面色苍白如素纸,大声喘着气的宋大良走了进来。 “慢着!”簇件在他们身边的管事大声地道,“等我们家老爷来!” 人群中顿时像水滴进了热油里。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宋老爷病得下不了床了吗?这么赶过来不要紧吧?” “宋老爷这样子,怕是病得不轻吧?” 宋桃手执红绸,如泥塑的菩萨般呆滞在那里。 马慧等人却急忙绕过她朝宋大良涌去。 只有宋积云,提着裙子,慢悠悠地朝她走了过来,嘴角还含着丝意味深长的笑。 宋桃打了个哆嗦,猛地转身,目光四处寻找。 她看见常陪宋积云那个叫郑全乳兄正拿着根马鞭,和他们家的马车夫说着话。 那神色,两人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她脸色煞白,拽在手中的红绸攥成了一团。 一抬头,却看见朝她越走越近宋积云。 还有宋积云眼底毫不掩饰的嘲讽。 火石电光中,宋桃骤然明白过来。 她瞪着宋积云道:“是你,是你捣的鬼!” “你说什么呢?”宋积云笑着,朝她越走越近,宋桃甚至能看见她发簪上珍珠花蕊颤颤巍巍地在阳光下闪着或长或短的光芒。 她不由退后两步。 宋积云在离她两、三步的距离伫足,冷笑道,“这么多人看着,你可别乱说话!你爹怎么突然醒了过来?您你爹是怎么昏迷的?我可不知道!” 宋桃闻言,唇角紧紧地抿着和宋积云对视。 宋积云坦然地微笑。 宋大良吃力的声音传来:“多谢大家来捧场!等会再说。有什么事等揭了牌匾再说。不能耽搁了吉时。” “那到是。”宋大良在从人的簇拥上艰难地走上了台阶。 宋桃和宋积云被人一左一右地挤到了一旁。 宋大良忙接过刚刚还握在宋桃手中的红绸,使劲地一拽,红绸从牌匾了落下来,露出写着“云出”的黑漆金箔的牌匾。 “原来这窑厂叫‘云出’啊!” 炮竹声再次大响。 司仪的声音盖过了炮竹声:“开张大吉! 宋大良犹如泄了精气似的,两腿发软,眼看着就要压到宋天宝的身上,旁边的管事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 马慧忙道:“快端把太师椅来。” 宋大良冒着冷汗地坐了下来。 “不是说你病得起不来了吗?”马慧道,“不是说让你女儿代替你揭牌匾吗?” 说完,他左右看着找着人,“宋小姐呢?哪里去了?” 众人忙给宋桃让出一条道来。 她满头大汗,妆容显得有些糊,强笑着走了过去:“爹,我在这里?您怎么来了?” 登堂入室 第95节 宋大良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喝斥道:“就算我昏迷了,不是还有天宝吗?什么时候轮到你揭牌了?” 宋桃脸涨得通常,驳道:“大夫说您一时醒不了,天宝又小……” 宋大良嫌弃地朝她挥了挥手,不高兴地打断了她的话,道:“这里是窑厂,你以后少来。” 宋天宝也在那时目光不善地望着她,小声地嘀咕着“就是”。 宋桃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 宋大良却吩嘱身边的管事:“带三小姐回去。” “爹!”宋桃不甘心地喊了一声,宋大良已截钉斩铁地道:“还不快回去!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管事朝跟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立马跑到了宋桃的面前,态度强硬地“请”宋桃:“大小姐,您也别让我为难!” 宋桃脸上能滴血。 马慧也温声对她道:“这里有你爹,你快回去吧!” 宋桃遥望宋积云,眼底乌云般阴沉沉的。 宋积云却袖手旁观地站在大红色糊着白色高丽纸的锦地纹槅扇前,嘴角含着笑。 宋桃面无表情地随着宋大良的随从往外走。 身后是宋大良等人的寒暄:“今天是我们窑厂大喜的日子,我请了桃花阁的厨子,在厢房备好了酒筵招待大家,还请大家赏光!” 有人担心道:“大良,你这样子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宋大良道,还不无庆幸地说着:“还好我请报恩寺的大师傅算了日子,赶在吉时赶了过来……” 宋桃垂眸,掩饰了目光。 第129章 宋桃听着,胸口像破了个大洞似的,冷风吹得她全身凉飕飕,看着大伙簇拥着宋大良去揭牌,她半晌都没有动弹。 偏偏宋大良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头,伸长了脖子对宋桃高声道:“赶紧回去!这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应该呆的地方。” 马慧等人也跟着附和:“听你爹的准没错!这里有管事帮着搭把手,你不用担心。只管回去好生歇着就是了。” 还有人道:“这里全是男丁,就你一个姑娘家,你留在这里到底有些不妥当。还是早点回去,你爹娘也安心!” 宋桃牙都要咬碎。 这里全是男丁,就她一个姑娘家!! 那宋积云呢? 她忍不住找寻宋积云的身影。 宋积云正站在一辆马车前,和她那个前世就形影不离的乳兄郑全说着话。 阳光落在宋积云的珍珠发簪上,泛着莹润的光芒。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宋积云骤然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宋桃嘴角紧抿。 宋积云挑了挑眉,眸中渐渐含笑,神采飞扬地由郑全护着身姿笔直地朝马慧等人走去。 宋桃面红耳赤,胸中仿佛有团火在烧。 她不由上前几步,却在窑厂门口被马慧身边的随从拦住了。 “宋小姐,”他们客气却十分坚持地道,“那里都是老爷们聚首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还是避避嫌的好!” 宋桃气极,道:“宋积云不也进去了?” 马慧随从撇了撇嘴,道:“人家宋小姐是宋家窑厂的话事人,您能和她比吗?” 还不无轻怠地道:“虽说都姓宋,大伙儿也同样尊称您一句宋小姐,可此宋非彼宋。您不会以为您就真的和屋里坐着的那位宋小姐一样吧?” “你!”宋桃指着那随从的手直抖,半不出一句话来。 偏生那随从是个牙尖嘴利的,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道:“您也别怪我说话难听。这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要是您,早就回去了。这烧瓷是闹着玩的吗?景德镇几百年,也就出了宋大小姐一个人,普通人能比吗?” 宋桃又羞又恼,血直往头上涌。 马慧那边却传来一阵欢声笑语,还有人高声道:“宋老爷,您在牌匾旁站好了,放炮竹是来不及了,敲几下响锣应景,也算是紫气东来,重新开始了。” 宋大良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众人又是一通笑。 几声锣响,司礼喊着“吉时已到”。 宋桃慌乱地踮脚眺望。 只见被众人围着的宋大良握着刚刚还垂落在她手边的红绸使劲地一拽。 红绸落了下来,露出写着“良玉”的黑漆金箔的牌匾。 “原来这窑厂叫‘良玉’啊!” 看热闹的人议论着。 炮竹声再次大响。 司仪的声音盖过了炮竹声,喊着“开张大吉”。 众人一拥而上,抢着由管事派送的开业礼品。 攒动的人群东倒西歪地把宋桃挤到了一旁,要不是丁香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她差点跌倒。 “我们走!”宋桃吩咐丁香,冷笑着拂袖而去。 回到家中,她还没有来得及更衣,得了信的大太太赶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吓死我了!”她后怕地道着,挥手打发了给她敬茶的丫鬟,命自己的心腹嬷嬷守在门口,拉着宋桃就进了一旁的碧纱橱,“你不是说你那药绝对没问题吗?你爹怎么就突然醒了?” 宋桃心想: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守在家里吗? 可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大太太不满地道:“要不是你再三保证,我怎么会同意你给你爹下蒙汗药!你爹要不是急着赶去给窑厂开业揭牌,也不会只是骂了我几句就走了。我现在就怕他回过神来,知道是我捣的鬼,会秋后算账收拾我们。” 说到这里,她惊恐地打了个寒颤,后悔道:“就连天宝,知道你去忙窑厂开业的事去了,他却守在你爹床前侍疾,也说我偏心,和我有了罅隙!” 最后还抱怨道:“你说你,没有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现在我们可怎么办啊?!” 宋桃听了心里拔凉拔凉的,但她想到这是一直对她疼爱有加的母亲,还是忍着心中的不快温声道:“娘,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在外面忙的时候,您要看好爹的吗?我走的时候爹还好好的,怎么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赶去了窑厂?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先别急,仔细跟我说说。” 说着,她放下正要换上的衣衫,拉着大太太坐在了窗边的美人榻上。 大太太定了定神,说起了她走后发生的事:“……你走后,我就按着你交待的,一直在你爹床边守着。是给你爹看病的那个唐大人进来跟我说,要是不继续给你爹灌药,过两个时辰,你爹就又要醒了,让我拿个主意,要不要继续给你爹灌药? “但他又说,要是继续这样给你爹灌药,怕是要出事,他不想受牵连。等给你爹熬了这副药,他就不给你爹看病了。让我给他结了诊金,他要走。” 宋桃眉头紧锁。 前世,这位唐大夫虽然医术超群,但贪财好色,陷入一场深宅大院的阴私案子里,被砍了头,她这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今生,她特意找到他,许以重金美女,他果然为她所有。 他怎么会轻易说走? 她仔细地听着大太太说话。 “我没有办法,只好拿了银子继续贿赂唐大夫。”大太太满脸愁苦,“谁知道唐大夫却怎么也不肯收。” “不肯收?!”宋桃愕然。 大太太点头,继续道:“我们正推搡着,郑全来了!” 宋桃面若寒霜,腾地站了起来。 这件事果然与宋积云有关! 虽然她在宋大良出现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但猜测被证实了,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怒火,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狰狞。 大太太被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宋桃忙稳了稳心绪,重新坐下来,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温声道,“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事?爹怎么突然醒了?” 第130章 大太太松了口气,道:“他说是奉了宋积云之命,去报恩寺给你爹求了味良方。我怕郑全闯进来坏了我们的事,只好去堂上见了他。” “谁知道郑全还没有走,帮你爹看诊的唐大夫就扶着你爹走了进来。” 她说到这里,想起女儿临走时反复叮嘱她要看好宋大良的话,一时间脸上火辣辣的,颇有些分辩地道:“我想拦的,可没拦住!” 家里这么多人,居然拦不住个郑全! 宋桃能说什么呢? 她面无表情地扫了母亲一眼,强忍着不悦继续安抚般地拍了拍母亲的手。 大太太感受到了女儿的不快,略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骨,这才继续道:“郑全立刻将窑厂开业的时候告诉了你爹。他还问你爹要不要把天宝也一道带过去。还说,宋天宝不小了,也应该由父辈带着去见见世面了。” “所以,我爹听了之后,就立刻带了天宝,”宋桃没等大太太说话,幽幽地接话道,“然后由郑全护着去了窑厂?!” “嗯!”大太太莫名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宋桃忍不住语带讥刺,道:“那我爹是怎么醒的?唐大夫又做了些什么?您一概不知啰?” 大太太看着,心头顿时生起一阵无名怒火。 自从那天去了报恩寺之后,她这个女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处处压制着她,言辞间还常常不轻意露出几分轻怠。可她就算是再无能,也是生了宋桃养大了宋桃的母亲,宋桃凭什么这么对她? 她顿时不满地“哼”了一声,高声道:“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家里的产业不管怎么样都是你弟弟的,你就是再折腾,这家业也不可能变成你的。你就听我的,帮你爹好生生的打理好窑厂,窑厂赚了钱,你出嫁的时候不也有面子,何必要和你爹对着来!” 又来了! 每次只要涉及类似的话题,她娘总是这副口吻,这种的语气,这样的说词。 宋桃大喊了一声:“娘!” 想阻止她母亲继续说下去。 登堂入室 第96节 但她的态度不仅没能让大太太停止,反而激怒了大太太,让大太太更加想找回做母亲的尊严。 她脸一沉,道:“你也别怪娘的话不好听。这世道就是如此。姑娘家再精明,再能干,还不是得嫁人,还不是得服侍男人。 “不说远的,就说宋积云。你二叔父活着的时候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你二叔父一去,她还不是得被人随便摆布!” 宋桃面露嘲讽。 她娘说的是她祖母和宋大良、宋三良吧? 可他们得逞了吗? 若是前世,她恐怕还能听得进去,已经经历过一世的她,早已对母亲的说法嗤之以鼻。 大太太感觉到女儿的排斥,不由拔高了声:“你别不相信!你且看着,她宋积云现在蹦达得再欢,等真的嫁到了元家,元家的人要是还能忍着她这样抛头露面,我把王字倒着写!” “王”字到着写也是个“王”。 宋桃很想讽刺母亲几句,可她实在是没有心情。 宋积云可比他们以为的厉害多了。 前世,她一辈子都没有嫁人。今生虽然冒出了个元允中,可以她对宋积云的了解,这桩婚事肯定有蹊跷的。可惜,她没能找到证据。 而郑全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向来看宋积云眼色行事。他既然跑到家里来带走宋大良,可见她家发生的事宋积云都知道了。 原本她还想着宋积云在明,她在暗,趁着宋积云还没有发现她的异动,提前布局,抢几次宋积云的机缘,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不仅如此,两人还对上了! 以后,她该怎么办呢? 宋桃突然觉得有点冷,双肘抱胸,披了件衣裳。 大太太全然不知女儿的心思,见女儿沉默下来,还以为女儿被自己说服了,她越发的肆无忌惮,像往常那样挑剔、指责起宋桃来:“我看你呀,是越来越不安分了!你就听娘一句,等会你爹回来了,你主动去认个错,向你爹保证,以后你会尽心尽力帮他打点窑厂。以你爹的脾气,他肯定不会再追究。 “再就是天宝那里,你以后还得靠娘家给你撑腰,真把天宝给得罪了,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还有那个唐大人,你到底许了他多少好处?我之前拿了五十两银子打点他,他那样子,压根就没有看在眼里。之前你爹开窑厂我让你把你外祖母留给你的陪嫁拿出来,你说你还有大用场,怂恿着我把自己的陪嫁拿了出来,这会儿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可把丑话说到前头,那可是我的棺材本。要是你爹亏了,你可得补给我的! “也不知道你爹知不知道之前他昏迷是你买通大夫给他下的药,他肯定是要把你往死里打的。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别指望我能拦住你爹。” 她越说越恼火,质问起宋积云的事来:“你不是说不值一提吗?郑全怎么这个时候跑到我们家,还不计前嫌地带你爹和天宝去了窑厂?不是你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把宋积云引过来了吧?” 宋桃望着母亲一张一翕,仿佛永远都不会合上的嘴唇,突然感到十分的疲惫。 什么都是别人的错,什么都是她的错,她母亲从来没有犯过错。 就算是犯了错,那也是因为她母亲受了她的蛊惑,她母亲是无辜的。 前世,她怎么没有发现呢? 是因为前世她只能依附她生活,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还是因为今生她突然给家里置办了这份产业,利益面前,大家都露出了真正的面目呢? 宋桃闭了闭眼睛。 宋积云是怎样说服唐大夫,宋大良是怎么醒过来的,她知道又能怎样呢?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了。 她望着喋喋不休的母亲,想到宋天宝的那一推。 她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想办法怎么从这个泥沼一样的家里爬出来。 否则总有一天,她会被这些人拖累着沉到泥底。 就像前世一样…… 念头闪过,宋桃打了个寒颤。 她的目光慢慢冰冷。 不过,她母亲有一点说的对,那位唐大夫,是得想个办法处置了才是。 她思绪渐远。 第131章 宋大良的窑厂这边,宋积云随着大流观看了宋大良窑厂的揭牌仪式后,就有宋家的管事请了他们这些观礼的去酒楼坐席,还道:“酒筵安排在了文思楼。大伙儿吃吃喝喝的,还可以说说体己话。我们家老爷也想趁着这个机会给大家道个谢,要不是各位老爷赏脸,这窑厂也开不起来。” 众人听了,哄着议论起来:“没想到宋大老爷和文先生的关系这么好,居然请得动文先生把文思楼借给你们家老爷做开业的筵请。” 宋大良很是得意,笑道:“这也是承蒙大家看得起!” “哪里哪里!”大家七嘴八舌地和他寒暄着。 好的瓷器,除了手艺高超的师傅,还得有画工了得的画师。 宋大良先是请来了韩先生,又和文先生有了交情,让这些烧瓷的同行忌惮的同时,也让他们羡慕,有人甚至抱着侥幸的心理,想通过宋大良和这两位有所交集。 很多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了。 宋积云看了一眼宋大良身边那热热闹闹的场景,低声吩咐郑全:“走吧!” 郑全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宋积云要灭灭宋大良的嚣张气焰。 “来日方长!”宋积云淡然地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郑全应诺,不动声色地和宋积云离开了良玉窑厂。 窑厂外面,一地红纸屑,看热闹的人也已散去。 一辆马车静悄悄地停在门外树冠如伞的香樟树下。 宋积云愕然。 透过马车的车窗,她看到端坐在车里的元允中。 他侧影如剪,优雅俊美。 宋积云默默地欣赏了几眼,这才走了过去,微笑着问他:“您怎么来了?” 元允中修眉微挑,斜睨着她道:“你见到邵青了?“ 宋积云这才想起她匆匆出门,还没来得及回应他万公公之事。 她忙笑道:“多谢元公子。万公公那里,我准备带几件家中珍藏的瓷器再去拜访一番。” 既然万公公是因为瓷器被万贵妃的侄儿瞧中,送他些瓷器去结交京中贵人,想来他应该会满意。 元允中闻言神色却更冷峻了,道:“这就够了吗?” 当然不够。 宋积云在心里想。 可有些事情不是得面对面的“协商”一番才行吗? 至于几件瓷器,也不过是块让万公公高兴的敲门砖而已。 她望着元允中积雪般的面容,想着那邵青来给她递话,也是受了眼前人的指使,不由得心中一软,含笑温声道:“我这不是还有您吗?” 元允中一愣,随后喝斥道:“荒唐!有你这样行事的吗?” 他扭头就吩咐赶车的六子:“打道回府!” 六子看了宋积云一眼,手脚却半点也没有停顿,“呀呀”地应了一声,跳上了车辕。 宋积云看着,在心里“啧啧”称奇。 这才几天,六子就变成了他的人! “等等!”她拉住了马辔头,调侃道,“我还没有坐过马车,元公子让我搭个便车呗!” 说起来,这马车还是她娘给元允中买的呢!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元允中。 元允中喉结动了动,瞥了她一眼,让出半个座来。 宋积云笑盈盈的由郑全扶着跳上了马车。 可以看得出来,钱氏给元允中买的马车是花了心思的。 车厢宽敞不说,内饰全都绘了精美的青绿色卷草花纹,还有个能折叠的小桌子,桌下的置物阁里还摆放着镶了磁铁的茶壶、茶杯和围棋等休闲用的器物。 在瓷器里镶磁铁,看似简单实则需要非常复杂的工艺。 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烧瓷工艺。 宋积云随手拿了一个,反复地研究着。 一旁的元允中却突然道:“小器,不足为道!” 小器?! 宋积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元允中是说这样的技艺是雕虫小计。 宋积云笑道:“也不是随便能烧制出来的。这对火候的要求太高了。估计是谁家的传家手艺。” 低头继续研究着手中茶杯。 马车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车轴转动的“轱辘”声。 宋积云诧异地抬头。 元允中抿着嘴,斜眼看着她。 宋积云好笑,玩心大起,干脆佯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也望着他。 元允中就瞪了她一眼。 可他的耳朵好像更红。 他,这是害羞了吗? 宋积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元允中。 元允中却别过脸去,神色端肃地整了整衣襟,一副正襟危坐,沉凝如渊的模样。 登堂入室 第97节 只是他的左脸也完全暴露在宋积云的眼中。 不知什么时候,他向来洁白如玉的耳朵已变得彤红彤红的。 特别是那颗如相思豆的红痣,如针尖上冒出的血,鲜艳欲滴。 宋积云很是惊讶,忍不住在心里直呼。 怎么有人能这么有趣! 在一副严肃的面孔下藏着如此柔软的小心思。 她心像被猫在挠似的,情不自禁地道:“不过,它的销量肯定很少,就算是传家的手艺,应该也很小众。” 元允中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有所松懈。 宋积云鬼使神差般地也跟着放松了情绪,靠坐椅背上。 元允中的表情更温和了,还道:“好好烧瓷,用处大着呢!” 宋积云难掩惊讶。 他这是怕她去研究镶了磁铁的瓷器吗? 她不由道:“您放心,我现在当务之急是打理好宋家窑厂,就算新奇,也会等我把宋家窑厂的事理顺了再说的。” 到时候她可能会把自己前世听说过的那些瓷器一一复烧,看看能不能复原号称瓷器界最难得的“郎窑红”。 想到这些,问元允中:“您听说过霁红瓷吗?” 霁红瓷是郎窑红的前身。据她了解,这个时候已经有人烧出霁红瓷。不过非常稀少。这也是她父亲宋又良一直在努力的方向。 元允中可能没想到宋积云会和他说这些,颇有些意外,沉吟道:“我见过。你想烧吗?我帮你问问看谁手里有。” 宋积云嗓子发痒。 此时的霁红瓷作为瑞祥之一,每烧出一只都会被争先恐后地献给皇室。 元允中能见过霁红瓷,还敢说帮她去打听……再加上梁县前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宁王走私案,他的身份只怕比她之前以为的显赫。 第132章 宋积云轻轻地咳了好几声,嗓子才没有那么痒了。 她言简意赅地道:“那我先谢谢您了!” 元允中感觉到她的疏离,微微蹙眉,正要说什么,马车停了下来。 小六子跳下车辕,咧着嘴巴撩了开车帘。 有小子一溜烟地跑了过来,人还没有站稳就冲着马车行礼,道着:“元公子,宋小姐,我是江县令的贴身小厮江小四,奉我们县令之命,前来拜会宋小姐。” 宋积云非常的惊讶,身边的元允中已冷冷地道:“何事?” 江小四有些不自在地上前给元允中行礼。 宋积云看着,忙下了马车,笑着和江小四打着招呼:“辛苦你了。进去喝杯茶吧?” 江小四摇头,单独给元允中行了个礼,这才笑道:“不敢当!宋小姐不必这么客气,我们家县令说了,您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丈夫,让我们遇到您了,都要客气一点。” 可这也太客气了。 宋积云心里打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早已过了以为天下会掉馅饼的年纪。 江县令如此“抬举”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既是如此,那小四也别和我客气。”宋积云和江小四应酬道,“不管是什么事,也不耽搁这一杯茶的工夫。天气这么热,我们就在门厅歇个脚。” 她看看天色,又问:“你用过午饭了没有?我让人准备几块点心给你垫垫肚子。” 江小四连连摆手,道:“江大人那边还有事等着我去办了,我就不打扰您了。下次有机会,再向您讨杯茶喝。” 宋积云不再勉强,道:“江县令有什么吩咐?” 江小四如同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赧然地道:“我们家县令大人说,万公公那里的事,您不用担心。他前几日去见江西巡抚时遇到了万公公,已经跟万公公说好了,他回去就放了‘玉瓷’的契书,让您派个人去御窑厂取就行了。” 宋积云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你说什么?江县令帮我跟万公公打了个招呼?” 江小四抿着嘴笑了笑,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宋小姐还是快点派人去趟御窑厂吧!我来的时候,我们家大人还吩咐我,让我跟宋小姐说一声,宫里出来的多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这次他还是借了巡抚大人的光。夜长梦多,还是早点拿到契书为好。” 宋积云心中欢喜,连声应诺,让江小四代她向江县令道谢:“谨遵县令大人的吩咐,等我从御窑厂拿回了契书就去拜访江大人。” 江小四笑嘻嘻地走了。 并没有拒绝她去拜访。 宋积云心里有千万个念头转来转去,她低声对元允中道:“你说,江县令不会是想让我给他做什么事吧?”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江县令为何这样帮她。 身边的人却没有人回应她。 宋积不由朝元允中望去。 只见元允中眉眼锐利地站在马车边,眼底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震惊。 她心中一跳:“你,你没事吧?” 元允中冷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这也太言不由衷了。 宋积云想了想,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毕竟万公公不愿意放了玉瓷的契书还是他告诉她的。 他应该知道些内幕消息才是。 谁知元允中听了脸色却越发难看,他冷着脸说了句“你直管去拿契书”,转身又上了马车,道着“我还有事”,径直驾车走了。 宋积云望着远去的马车,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被气笑了。 元允中竟然就这样丢下她跑了!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元允中还会驾驶马车,而且看那模样,技术还挺好。 要知道,现在驾驶马车也是门技术活,并不是人人都会的。 这次她可不忍了。 她吩咐郑全:“你派人去查查元公子去了什么地方?”又道,“你和我去我爹的书房,御窑厂的契书,只怕得我自己走一趟才不失敬意。” 郑全应诺。 两人一起进了宋家的大门。 宋积云斟酌着再次吩咐郑全:“你帮我查查,能吏一般需要什么样的政绩?” 她在想江县令帮她的事。 前世,她见过很多险恶。 江县令看她的目光太清正,她不相信他对她有什么恶意。但江县令对她与众不同她也能明显地感受到。她想来想去,觉得江县令有可能是想让她帮着刷政绩。 可惜她只知道“教化民众”是考虑官员的重要指标之一,还有什么能帮得上江县令的,她只能求助于郑全了。 “还有族学那边,你让负责族学的宋家十七老爷帮着整理一份文书,若是江县令问起来,我也好知道最近族学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宋积云回忆着从前,尽量准备了解宋家有什么能为江县令所用的,“窑厂那边最近出了什么新品?都销往了哪里?也给我整理一份。” 她说完,想了想,又道:“家里还有些什么产业?各都生产些什么?哪些能送人的?哪些是绝对不能动的?你也给我理一份清单。在我去拜访江县令之前,都要送到我手里。” 江县令刷政绩,不外是名声和实绩。名声,宋家可以把开办族学之事算在江县令头上,实绩,就看江县令需要些什么了。 宋积云觉得自己能想到的都做了,和郑全开了父亲留下来的库藏。 她还是按原计划找了几件名贵的瓷器作为送给万公公的礼物,由汪大海陪着,去了御窑厂。 御窑厂还和从前一样,林木深深,到处是各式各样的作坊和窑口,松烟弥漫。 难怪万公公不愿意住在这里的。 宋积云按着规矩先去见了御窑厂的主簿。 他是万公公的同乡,从前在酱醋茶局当差,万公公谋了督陶官的差事,他也跟着万公公来了景德镇。他三十来岁的样子,身材瘦小,面相看上去很老实。 看见宋积云过来,他忙从差房出来迎上前来,客气地和她打招呼:“早就听说小姐巾帼不让须眉,见到本人还是第一次。” 宋积云也和他客气:“是我的疏忽。早就应该来拜访您了,可您也知道,家里诸事不断,我按下了葫芦浮起了瓢,实在是顾不过来,还要请您多多谅解。” 她送了这位主簿一套青花瓷的葵口酒杯。 这位主簿没有见外,收下了酒杯,转身就拉开抽屉拿出盖了鲜红大印的契书,递给了宋积云:“万大人一回来就让我连夜把契书弄好,我看您第二天没过来,还寻思着要不给您报个信。” 第133章 宋积云接了契书,转身递给了汪大海,笑道:“劳您惦记着,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然后她扭头对汪大海:“你给大人买个小厮在身边服侍,以后有什么事,大人吩咐一声就行了,也免得大人有什么找不到人。” 那主簿没想到宋积云这么会做人, 愣了愣,连忙摆手。 两人你来我往了一番,最终主簿大人还是勉强地答应下来。 他对宋积云的态度也热情了很多,悄悄告诉她:“巡抚大人就在景德镇,万大人这几天都在那边服侍着。你要拜访万大人,过几天再来也不迟。” 还为了表示亲近和她开玩笑道:“要说伱们家能顺利拿到契书,还托了宁王的福呢!” 宋积云非常的惊讶。 那主簿悄声告诉她:“若不是这些日子宁王的事闹得太大,惹得江西官场上人人自危, 我们家大人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卖江大人一个面子了。” 宋积云前世没少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 这主簿分明是话里话。 她笑吟吟地也说了几句玩笑话,就说时间不早了,想请他一起吃个晚饭。 登堂入室 第98节 主簿拒绝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宋积云没有勉强,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不过在御窑厂的门口,他们遇到了从宋大良窑厂回来的韩先生。 彼此打了个招呼,就各自散了。倒是汪大海出了御窑厂,吞吞吐吐地道:“东家,您说, 主簿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就算有江大人打招呼, 可万公公仗着宫里的关系素来跋扈,内宫的二十四衙门和吏部又不是一个路子, 不管江大人是什么来历,他未必会一直给江大人面子。” 宋积云意外地看了汪大海一眼。 难怪她爹让汪大海管他们家和御窑厂的单子,宋家窑厂的几个大掌柜和大师傅里只有他有这份机敏的劲儿。 “你没听错。”她淡淡地笑道, “那位主簿大人就是在提醒我们。” 汪大海听了有些着急,道:“那我们……是不是再来谢一次万公公。” “那是自然。”宋积云道,“不仅如此,你还得想办法打听一下万公公最近都在做什么,看能不能回报万公公一二。过些日子我们还要竞争明年御窑厂的订单,在万公公眼里,就算是我们什么都不说,他也会把我们当成江县令的人。” 汪大海见宋积云没有因为年纪轻轻就掌管家业而趾高气扬,舒了口气。 两个人商量着窑厂的事,上了骡车。 * 梁县府衙后堂的书房里,江县令被元允中反剪着胳膊按在书案上。 “哎哟哟!”江县令假意地夸张地大声,“你想干什么?你小心我告诉恩师,说你欺负我!” 江小四从门外探出头来,看着元允中如霜似雪的脸庞,畏手畏脚地不敢说话。 而元允中则冷“哼”了一声,一字一句地道:“是你跟万晓泉说好了的!!嗯!!是你在江西巡抚那里遇到了万晓泉!!嗯!!” “虽说是你开的头,可要不是我明示万晓泉,他能明白吗?”江县令不服地道,“你别以为人人都像我似的,能听得懂你‘未尽之言’的。” 元允中嘴角紧抿, 脸色更冷了, 把他朝书案按了按。 “哎哟哎哟!”江县令一副被逼无奈, 只能改口的样子高声道, “是你,是你!都是你的功劳行了吧!” 可就算是这样,他还忍不住道:“我这不是怕你不知道怎么跟宋小姐说,宋家的事没有个着落,宋小姐着急吗?” 元允中气极而笑,道:“那我还得感谢你啰?” “那倒也不必。”江县令“哎哟哟”地喊着痛,道,“师弟,你我之间大可不必如此!你小时候溜出去玩的时候,我好歹给你打过掩护。你不愿意做功课的时候,我也曾帮你捉笔。有什么话我们不能好好说?非要弄得你死我活的。” 元允中不为所动,冷笑道:“少废话,你就说怎么办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江县令迭声道,“我闯的祸,我来收拾。” 元允中神色微霁,放开了江县令。 江县令一跃而起,夸张地“哎哟”着,又是揉肩膀又是揉手腕的:“我的胳膊怎么这么痛,不会是伤了经脉吧?我明天还要陪按察使去昌江码头呢!据说宁王走私的货都是从昌江运过去的。梁县和景德镇的巡检司有可能都有问题。” 元允中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江县令装模作样。 江县令讪讪然,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般的喝了口茶,坐到了元允中下首,摆出促膝谈心的架势,先是喊了声“师弟”,然后感慨道:“别人说女大十八变,我看男大也十八变。你说你小时候,多可爱。每次你回家,家里的师兄们都争着抢着陪着你玩,你却一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样子,谁都不理。当初我们师兄弟们还在私底下议论,担心你以后长大了也这样,会得罪人。” 他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嗓子,道:“你这么帮着宋小姐,不会是看上了宋小姐吧?” 元允中愕然,随即脸一沉,喝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过是看不得那帮瘪三欺负一个女孩子,才顺手帮一帮她,怎么就是看上了别人!” 谁知道江县令闻言双眼骤然间明亮起来,看元允中的目光顿时像五联宫灯似的:“既然不是,你着什么急啊!” 他凑到元允中的身边“嘿嘿”地笑了两声,道:“我这不是好奇吗?平时你若是被人误解,最多也就是冷飕飕地瞥别人两眼,这次却解释了这么大一段话,太反常了!太反常了!” 元允中额头青筋直冒,看向江县令的眼神像刀似的,冷嘲道:“难怪王夫人最喜欢你!” 这是说他像妇人一样长舌吗? 小师弟的毒舌他们都领教过。江县令不以为意,还做出一副老怀甚慰的样子,空捋了捋自己并没有的胡子,道:“我就说嘛,恩师那么多的弟子中,我既不是读书最有天赋的,也不是学习最刻苦的,怎么就独我一个人能跟在恩师身边读书、伺侍,原来是师母的功劳啊!” 对上这样的江县令,元允中也只能道:“不是你脸皮最厚吗?” “原来我还有这优点!”江县令摸着脸。 师兄弟斗着嘴。 江小四的小脑袋再次从门外探出来。 “大人!公子!”他怯生生地道,“宋,宋小姐来了!她说来给大人道谢!” 第134章 元允中看江县令的目光再次锐利起来。 江县令连忙摆手,挂起了免战牌,吩咐江小四:「快请了宋小姐进来!」这才对元允中道:「你放心,我保证帮你正名。」 元允中却没有见宋积云的意思,他转身往书房旁的起居室去:「不用了!她既是来找你的,我就不掺和了。」 江县令听了眼睛珠子直转,一面假意去拦他,一面道:「别介!你不会是真的怪我坏了你的好事吧?」 元允中冷笑连连,道:「我看你是不想回京城了?」 江县令立马认怂,败下阵来,道:「我这不是怕宋小姐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吗?按理说,她去见万晓泉应该没这么快来我这里才是。」 元允中讥讽道:「狗嘴里总算是吐出了象牙。」 所以他没有走是怕宋小姐遇到了困难? 江县令一愣,随后追着元允中往起居室去的背影大叫,「你不会因为这样才不见宋小姐吧?」 元允中理都没理他。 江县令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喃喃地道:「都这样了,还说什么都没有?」 * 宋积云随着江小四走进书房的时候,书房里虽然只有江县令一个人,但她却很敏锐地发现书房里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收拾的茶盅。 可见她来之前,江县令正在待客。 只是不知道这客人是谁?走了没有?江县令是送走了客人才见的她,还是为了见她把客人送走了? 如果是前者还好说,如果是后者,只怕江县令出手相助她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宋积云装着没有看见,笑盈盈地和江县令见了礼,分尊卑坐下。待江小四上了茶点,这才说明来意:「……一次是在文思楼,一次是万公公面前,两次相助,都解了宋家燃眉之急,实在是太感谢了。」 「举手之劳而已!」江县令正襟危坐,半点也没有在元允中面前的跳脱,「宋家是梁县有名的乡绅,我既来此做父母官,自然要照拂一、二。」 宋积云笑道:「大人菩萨心肠,于我们却是春雨甘露。」 她说着,让郑全送上礼单:「是家父早年收藏的一套文房四宝,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在市面上却也不多见,希望大人能用得上。」 「宋小姐太客气了!」江县令没有收礼单,而是道,「既然是令尊的收藏物,我怎能夺君子之好?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当宋小姐如此盛情!」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客套了良久,江县令这才勉强收下了礼单,问宋积云:「御窑厂之行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宋积云忙道,「御窑厂上下对我也颇为礼遇。」 她还笑着奉承江县令道:「原本我们家也是御窑厂的常客了,不曾想御窑厂的人见了我们还能比往日更热情。」 「如此就好!」江县令笑着点头,问起了宋氏窑厂的事,「如今窑厂能产日常瓷多少?大多销往何处?哪种款式卖得最好?」 这都是上级接见下属常问的话题,宋积云笑着一一作答,其中还插了些有趣的故事,听得江县令不时含笑颔首。 宋积云能感受得到江县令对她的回答非常的满意。 她趁机邀请江县令:「如今正是秋桂飘香吃螃蟹的季节,我们宋氏私塾的几位先生准备带着书院的学生兴办一场雅集,不知道大人有空没有?想请您拨冗前往。」 既可以用这种方法请江县令吃饭喝酒,拉近关系,还可以试探江县令是否需要宋氏私塾给他刷政绩。 江县令欣然同意了。 宋积云表示一选好了日子就亲自来请他。 话说到这里,江县令就应该端茶送客了,谁知道江县令不仅没有送客的意思,还让江小四给她上了盘点心,继续道:「听说元公子是苏州人,你以后岂不得远嫁?」 宋积云非常的意外,有些摸不准江县令的意思。她想着虽说县令一任三年,可大多数的县令都会在辖地最少干两届。若是她直接点头应「是」,三年孝期满了江县令还没有调走,那可就麻烦了。 她笑道:「如今家父才刚刚入土为安,婚事还没有和元公子坐下来好好商量。」 江县令闻言很是赞同的样子,道:「宋小姐相貌、才学皆世间少有,是得好好考量一番才是。」 宋积云心里发毛。 江县令这语气,怎么一副怂恿她另攀高枝的样子! 她忙道:「您太抬举我了。若不是家中巨变,我也不会出面管事了。说起来,像我这样的女子多的是,不过是多在深闺,不与人知罢了。不敢当「世间少有」。」 她还有意转移话题,说了一件江县令应该感兴趣的事:「若说「世间少有」,我们这里有尊供奉着窑神的风火仙庙不知您可听说过?」 然后不待江县令开口,她又详细地介绍起风火仙庙来:「供的是我们称为窑神的童宾。每年的十月,我们都会在风火仙庙举行祭窑。这天除了会做水陆道场,请人斗戏之外,收了新徒弟的窑厂还会去里村童街迎「飞虎旗」。不要说景德镇略有头脸的人了,就是十里八乡的黎民百姓都会来参加,非常的热闹。 「我听我们商会的马会长说,今年祭窑,想请您来给我们担任正宾。」 对于像江县令这样新到属地任职的官员,是个结交、观察本地势力,亲民立威的好机会。 「风火仙庙的事,我来之前就有同僚和我说过,我到时候肯定会去参加的,至于做正宾,要看到时候我有没有其他的事了。」江县令对此像提不起兴趣似的,他说着,把话题又重新拉了回去,「我觉得宋小姐不必妄自菲薄。我的那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并不是违心之语。我是觉得以宋小姐,以后肯定前程不可限量。不知道宋小姐可有意扩大窑厂?」 宋积云惴惴不安。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觉得江县令有暗示她攀高枝之嫌,那此时就是把这句话点明了。 她不由朝江县令望去。 他目光清正明亮,不见一丝污浊。 宋积云松了口气。 不是与他自己有关就好! 她装聋作哑,笑道:「大人不会想给我介绍订单吧?」 江县令愕然,随后大了笑了起来。 「未尝不可!」他道,「正好按察使黄大人的夫人和公子也在景德镇,我引荐你们认识。」 她为什么要认识黄夫人和黄公子? 宋积云心里一突。 联想到他之前说的话,她不禁猜测:江县令,不会是想给她做媒吧? 登堂入室 第99节 第135章 这并不是宋积云杞人忧天。 她曾经就遇到过这种事。 她装没听懂,笑道:「莫非黄夫人认识做瓷器生意的商贾? 江县令不置可否,笑道:「你见了就知道了!」 宋积云虽然不愿意惹事,但真的遇到事了也不会怕事。 她很干脆地道:「那就有劳江县令引荐了。到时候我和元公子一起去拜见黄大人一家。」 言下之意,她不会私底下和黄家的人接触。 江县令点了点头,眼底仿佛闪过一丝欣赏之意。 宋积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只是待她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时,江县令已摸着下巴,踌躇着道:「和元公子一起啊!」 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宋积云心里一紧。 隔壁起居室非常突兀地响起了几声瓷器碰撞的声音。 有人! 宋积云微惊。想到之前进来时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盅,她如同没有听见般,面不改色地和江县令继续笑道:「元公子是读书人,黄大人也是读书人,想必那黄公子的学问也不差。还是让他们读书人和读书人说话,像我这样只认识几个字的,在旁边听着就好。」 「是吗?」江县令颇有些意味深长笑道,倒也没有挑衅她的话,也没再提及元允中。 两人笑着又应酬了几句话,江县令这才端茶送客。 宋积云忙起身告辞。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刚刚出了江县令书房的院子,元允中就三步并作两步出了起居室,满脸冷峻地直奔江县令。 江县令见状立刻起身躲在太师椅后,道着:「元小四,你要是胆敢再对我动手动脚的,我,我就告诉镜堂先生……」 元允中听着挑了挑眉,不为所动地伸手去抓他衣领。 「你来真的!」江县令嚷着,围着一排太师椅躲着元允中,嘴里还道,「你别仗着你年纪最小就乱来啊!我刚才是让着你的!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还手啦!」 或许是这样围着太师椅追逐太傻了,元允中脸色有点青,他停下来道:「你提我做什么?」 江县令跑两步就开始喘起来,道:「你不是嫌弃老黄太势利吗?我是怕你见他会觉得不舒服!」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元允中的脸色更难看了。 江县令见了直「啧啧」,道:「你还别说,宋小姐这人还真挺聪明的,一点就透。更难得的是虽然口齿伶俐,半点也不让人,但说出来的话却不让人觉得讨厌。实在是难得。我见过太多的美人没办法开口,一开口就露馅……」 「废话!」元允中不满地打断了他,「谁会帮扶不上墙的烂泥!」 「是吗?」江县令拖长了声音,斜睨着他,「原来宋小姐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啊!」 元允中一言不发,转身拔了墙上的佩剑,直指向江县令。 「别,别,别!」江县令连连后退,道:「我等会要去相亲,你可别坏了我的好事。」 元允中打量着江县令。 江县令趁机像泥鳅似的从元允中身边溜开了。 「最近老黄估计是听谁说了什么,非要给我做媒。」他一面整着衣襟,一面道,「说江西布政使的小女儿美若天仙,知书达理,又正好和我年龄相当,若是能结秦晋之好,也是一段佳话。」 「那是你的事!」元允中冷酷地道。 「怎么能说是我的事呢?」江县令叫嚣,「家宅不宁,后患无穷。我这不是怕连累到恩师吗?」 「难道不是正中你下怀?」元允中冷嘲道,「你从小的宏愿不就是要娶个高门贵女吗?」 「那我不是年幼无知吗?」江县令大声喊冤,「我还以为公主都国色天香,贵女都沉鱼落雁。谁知道还有公主贵女长得还不如村姑的啊……」 * 县衙门口是不能停车的,来县衙办事的人的车或者是轿子都统一停在县衙旁的一条巷子里。巷子里到处是蹲坐着等人的脚夫。 宋家小厮见宋积云和郑全从衙门里出来,忙去叫了自家的车夫。 宋积云则和郑全站在巷子对面的香樟树下一面等车,一面说着之前她交待郑全办的事。 郑全突然愣了愣。 宋积云道:「怎么了?」 郑全指了不远处的茶楼,道:「我刚才看见了王主簿。他好像和昌江码头巡检司的人进了茶楼的雅间。」 大家同在梁县为官,有所交集也是常事。不寻常的是郑全说起这件事的语气。 郑全压低了嗓子:「据说这次宁王走私案昌江码头巡检司涉入颇深,巡检司的人可能会被一锅端。」 这个时候王主簿和巡检司的人来往,不免会让人浮想联翩。 但宋积云也没太惊讶,她盯着巷子口,不以为意地道:「王主簿在梁县经营多年,素有「急公好义」之名,总不好看见人家落难就立刻划清界线。」 「那倒也是。」郑全说着,话题自然也就转到了宁王走私案上,「说是王府的长史打着王爷旗号办的事,大家都议论这长史给王爷背了锅。可查案子查到景德镇,怕是景德镇要倒霉了。没事都要被搜刮三层皮。」 宋积云莫名想到了躲在洪家山山坳里的野窑,叹道:「你让大家小心点!」 若真的开始查窑厂,宋家窑厂估计也不能幸免。 郑全应诺,道:「但愿江县令能护着我们一点。」 至于万晓泉,他不趁机搜刮就是好的了。 宋积云心情有点沉重,两人上了马车。 * 元允中回来的有些晚。 但他一回来就去了宋积云的院子。 宋积云正坐在镜台前卸妆,闻言颇有些诧异:「这么晚了?」 白天,郑全派去跟他的人跟丢了,她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香簪欢天喜地道:「元公子带了街角唐记糖炒板栗过来。」 立了秋,板栗也上市了。梁县最好吃的就是他家街角的唐记糖炒板栗。 宋积云请了他进来。 他进来却板着个脸,道:「青花瓷薄胎的皮球花的茶具,你帮我寻一套。」 这不是她下午送给江县令的那一套吗? 宋积云奇道:「你要做什么?」 「你别管。」他撩袍坐到了太师椅上,淡淡地道,「我有用!」 宋积云有片刻的迟疑。 「怎么?」元允中挑眉,「不行吗?」 第136章 元允中的不满几乎化成了实质扑面而来。 宋积云忙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今天刚刚送了一套给江县令。你若是自用还好,若是送人,我怕重了样,被人诟病。」 元允中不以为然。 宋积云见了,只好让香簪去找郑全,让郑全开了库房,拿一套茶具过来。 元允中有些意外,道:「你不是说这是令尊的珍藏,只有这一套吗?」 他怎么会相信这样的场面话? 宋积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元允中冷眉冷眼地看着她。 她忙收敛了笑意,解释道:「的确只有一套。但当年我父亲为了给达官贵人送礼,专门烧了一窑青花薄胎茶具,虽说器形一模一样,但绘制的图案却大不相同。因用的是前朝就已经快要绝迹了的苏麻离青,烧出来的青花浓墨重彩,就当了珍藏送人,才有这么一说而已。」 「哦!」元允中轻描淡写地道着,嘴角却像抑制不住般地微微翘了翘。 宋积云感觉他好像挺高兴的。 她有点傻眼。 这家伙是怎么了? 平时她好言好语地和他说话都会不知道哪里戳中了他的痛处,他都会对她冷眼相对,今天她毫不掩饰地笑语了他一顿,他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宋积云弄不清楚,也就不去细想了——她就是细想,有时候也想不明白。 但她还是笑着给他出主意:「虽然不是古董,但用料工艺都非常的讲究,和前朝皇家御用的瓷器非常的相似,等闲人绝对看不出是仿烧的。你要是喜欢,等会挑套随眼缘的,自己用也挺好。」 谁知道元允中瞥了她一眼,道:「不用了!」 宋积云不解,再次坠入了和元允中交往的迷雾中。 那他为什么气势汹汹地向她要茶具呢? 难道是嫌弃那些茶具不是独一无二的? 宋积云想了想,道:「要不,我专门给你烧一窑吧?自用也好,送人也好,都不算太寒酸。」 「也行!」元允中沉吟道,下颌微扬,神色间有着说不出来的矜贵,好像她求着他要给他烧瓷,而他碍于情面,不得不答应似的。 怎么有人这么自大却又自大得让人不觉得讨厌? 宋积云忍俊不禁。 * 等郑全带着几个小厮满头大汗的抱着十几套茶具过来时,元允中早不见了踪影,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只余宋积云一人,她正伏首书案,不知道在看什么。 「元公子呢?」他一边督促着小厮小心翼翼地把茶具放在桌子上,一面问。 登堂入室 第100节 宋积云抬头,神色有些恍惚地「哦」了一声,好一会才像回过神来似的,道:「这么晚了,难道我还留他宵夜不成。」 郑全望着高高堆起的茶具,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道:「那这些茶具怎么办?」 「放在这里吧!」宋积云的目光又回到书案上,「说不定明天我们的小公举又改变了主意,又得来回折腾。等他看过了之后再说吧。」 小公举? 是指元公子吗? 是他听错了吧? 郑全思忖着,没有去纠正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他上前帮宋积云挑了挑灯芯,道:「时候也不早了,小姐您也早点歇了吧!洪家的瓷器吴总管亲自送了过去,洪老爷和两位洪公子看了都非常的高兴,洪大公子还说明天要来拜访您。」 宋积云抬头。 郑全才这发现书案上摆着张画。 不过粗细不一的寥寥几笔,却生动地勾勒出一幅笑逐颜开的弥勒佛。 他大吃一惊。 他虽然不会画画,也没读过多少书,但在宋家耳濡目染,鉴赏水平却不低。 「这是谁画的?」他忙道,「是小姐新收的画作吗?景德镇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画师?能说动他做宋家窑厂的供奉吗?」 窑厂通常都难寻能自己作画的画师。 宋积云撇了撇嘴,道:「是元公子画的。」 「啊!」郑全半天合不拢嘴,看了眼堆在一旁的茶具,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碍眼了。 「是给他自己的茶具画的。」宋积云放下手中的画,靠坐在太师椅上,幽幽地道,「说了不准给别人用,没烧好的,全都砸了丢在河里,不许留半点残余。比照皇家御瓷。」 郑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道:「不过元公子还挺有本事的,就凭这一手,去御窑厂当个画师肯定很吃香。」 元允中吗? 宋积云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个面无表情,拿着毛笔,穿着粗布围裙的小人。 她不禁大笑起来。 香簪跑了进来,说邵青求见。 宋积云笑着去厅堂见了邵青。 邵青一脸的无奈,道:「奉公子之命,让我给他的画盖上印章。」 宋积云听着,眨了眨眼睛,悄声对他道:「那你能不能帮我盖几张空白的宣纸?」 邵青「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学着她的样子,也朝她眨了眨眼睛,悄声道:「那你能不能帮我保守秘密?」 一阵沉默之后,厅堂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宋积云连夜临摹了好几幅元允中的画,第二天一大早叫来了窑厂的画师,商量着怎么把元允中的画搬到瓷器上去。 洪公子来访。 除了表示对收到的瓷器很满意之外,他还送来了洪家二公子洪照及冠礼的请帖:「到时候宋小姐务必光临!」他还像是看出宋积云的心思,强调道,「我们家没有主持中馈的人,就没有准备女眷的筵席。略添点茶水,就当是给我们家贺喜了。主要是我祖父想见见宋小姐。」 宋积云就更不会去。 她应酬了洪熙几句,就端茶送客了。 陪在一旁的郑全皱着眉头小声嘀咕道:「这洪公子也挺奇怪的。这是让你去参加他们家的喜筵呢?还是让你别去呢?」 洪家对宋积云来说就是个普通的邻居,她无意深交,更不会去琢磨洪熙的用心了。 她问起了宋大良的窑厂:「出窑了吗?」 「出了一炉窑!」郑全不屑地道,「全是青花。两千多个坯子放进去,只烧成了七、八件。听说急得嘴都起泡了。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他的窑厂就又得倒闭。」 宋积云不置可否,只是吩咐他:「继续盯着,看看他们家都烧些什么瓷器?」 第137章 接下来的几天,宋大良的窑厂又出了一炉窑。出的依旧是青花。比上一窑好一点,三千多个泥坯,烧成了二十几件。 郑全得了消息,特意来告诉宋积云,还道:「大伙儿都私底下议论。没有压箱底的活,谁敢开窑厂?可看宋大良这样,别说是压箱底的活了,只怕是寻常的手艺都没有。景德镇那些地痞流氓更是觉得他做事心里没有成算,是头肥羊,商量着怎么设局骗他几两银子花花呢!」 宋积云正坐在秋日的暖阳下,伏案给元允中的茶具画青花了。 她放下手中的画笔,活动着颈脖,不以为意地道:「他要是靠谱,当年怎么会把老太爷万贯家财都败光了?也就是老太太还相信他,觉得他落到如今地步是运气不好,还想着让他继续我爹的产业。」 郑全不便评论宋家的事,他看了眼桌上灰扑扑、排列整齐的泥坯,道:「不是说烧套茶器吗?怎么还要烧盖碗?」 宋积云重新坐下,道:「人家说了,泡茶的茶具除了壶,还有盏、盖碗。更不要说茶盅还分铃铛杯、海棠杯、马蹄杯子、鸡缸杯了。」 按他说的,林林总总,她得给他烧六、七十件才行。 加上可能烧坏的损耗,怎么也得百来件。 她怀疑他不是为了烧茶具,而是为了为难她。 郑全道:「他都画一个图案吗?」 「对!」宋积云有气无力地道。 要不怎么会觉得无趣呢? 同样一个图案重复三百多次,再好看的图案也会变得面目可憎!! 不过,宋积云也不是只知道站在那里被动挨打的。 她准备偷懒。 每天画一个! 他能等就等,他等不了,那就能烧几个是几个了! 元允中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宋积云「哼」了两声,问旁边服侍的小丫鬟:「知道元公子在干什么呢?」 她从前不愿意过问元允中的行踪,免得知道的越多,越扯不清楚。可随着两人越来越熟悉,她偶尔也会问问元允中在家里的去向。 小丫鬟抿着嘴笑,道:「元公子和邵公子在湖边钓鱼。」 敢情她在这里辛辛苦苦,他在旁边悠闲自在。 宋积云顿时不想画了。 郑全见了,摸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来:「还好元公子的画只寥寥几笔。」 宋积云哭笑不得。 有小厮跑进来禀道:「王主簿派了人过来,说是有要紧的事见您。」 宋积云更衣去了厅堂。 来传话的是王主簿身边的一个随从,梁县没有谁不认识的。 按他的要求,两人去了厅堂旁边的暖阁说话。 「宋小姐最近应该也听说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宁王走私案吧?」就算暖阁里没人,他也像怕被人听到似的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家大人得到了非常准确的消息,说宁王走私的那些瓷器已确定是由我们景德镇流出去的。为了查清楚到底是从谁家流出去的,巡抚大人和按察使大人要搜查景德镇所有的窑厂。」 宋积云皱了眉头。 「我们大人的意思,不管是谁家倒霉给宁王干了这脏活,真要搜查起来,怕是大家都要跟着倒霉!」那随从的声音更小了,「我们家大人就想把几位景德镇上都说得上话的东家们请到一起,商量着拿个主意。」 宋积云觉得这样不太靠谱。大厦将倾,没有几个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救别人的。 若是江西巡抚和江西按察使真要借此弄出点什么事来,以王主簿的身份地位,根本是保不住任何一个人的。 就算是江县令,十之八、九也没有这样的力量。 不过,大家能团结,毕竟是件好事。她理应参加。 宋积云没有犹豫,道:「听候王大人差遣。」 那随从闻言神色立刻松懈下来,笑道:「那小人就在西岭别庄恭候宋小姐大驾了。」 宋积云有些意外。 西岭别庄也是梁县一处很有名气的地方。它建在湘湖旁,占地四十多亩。是官府的产业。专用来招待来往的官员。那里不仅风景好,饭菜好,服侍的小厮也比别处都机敏。本地的富豪乡绅为了颜面都会想方设法在西岭别庄宴请宾客,平日里少不得找王主簿帮忙。 可那里唯有一样不好。 湘湖在梁县东郊,离梁县县城有二十多里地。 她想到元允中的马车,笑着应诺,送了那随从出门。 谁知转回来却看见元允中坐在她之前坐的太师椅上好奇地摆弄着桌上的画笔和泥坯。 见宋积云进来,他抬头道:「县衙里来人了?」 阳光照在他宝蓝菖蒲纹的织锦直裰上,映衬着他白皙的面孔仿佛玉石般发着光。 宋积云愣了愣,不知道是因为他出色的容颜,还是因为他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王主簿身边的人。」他既然知道了,她也无意隐瞒,何况这种消息向来是欺上不骗下的,她就是有心隐瞒也隐瞒不了。但至于是为什么而来,她肯定也不会随便就说出去。 元允中并没有追问,而指了沾着灰色颜料的两个甜白瓷小碟,道:「你不是说要试着画两个矶红(矾红)茶杯吗?怎么这些颜料看着都一样?」 「颜料在烧出来之前,本来就看着都是差不多的啊!」宋积云坐在了他对面的太师椅上。 元允中仔细地看了看两个颜料小碟,道:「那岂不是外行人根本区分不了他们之间的区别。」 宋积云笑眯眯地道:「不要说外行人了,就是寻常的学徒刚开始学艺的时候,也分辨不出来。」 元允中听着,反而来了兴趣,他「哦」了一声,道:「哪个碟子里是青花?哪个是矾红?」 然后他斜睨了宋积云一眼,道:「我有空就帮你画几个!」 颇有些嫌弃的模样。 宋积云见状,弯了眼睛,道:「可是,在瓷器上画图案不是那么简单的。它画在泥坯上全是灰色。可颜料烧出来却需要有深有浅,才能烧出漂亮的图案来。」 元允中瞥了她一眼,低头蘸了颜料,三两下就勾勒出一副弥勒佛来。 画完,又瞥了一眼,仿佛在说:看看,有那么难吗? 宋积云暗暗挑眉:「你要不要在泥坯上留个款?这可是你自己画的图案呢!」 登堂入室 第101节 元允中没有吭声,认真地画着弥勒佛。 小树林般直直的睫毛垂下,像一簇簇树针。 绝美!就是太傲骄。 宋积云在心里不无地遗憾道。 却听见元允中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第138章 那元允中在宋积云那里待到掌灯时分才走。 一共给画了九个茶盅。 而且还默许宋积云在他画的茶盅底部留了个暗款。 郑全看了几次想说话,却被宋积云一个眼神飘过去,最终还是嘴角翕翕,闷头走了。 过了两天,王主簿派人送了请帖过来,在西岭山庄的小雪厅设宴,景德镇几大窑厂的话事人都会过去,送请帖的人还特意对宋积云道:「良玉窑厂刚刚成立,规模还太小,我们家大人的意思,这次集会就不请宋大老爷参加了。」 宋积云心生怪异。 宋大良的窑厂不管从产值、销量还是底蕴,都没有资格参加,王主簿为什么还让人专程在她面前说一声。 她笑道:「难不成王大人还广发了英雄帖?」 送信的人脸一红,忙道:「是小的说错了话。我们家大人只请了像您、像李老爷这样的窑厂主。」 李老爷,应该说的是李氏窑厂的东家李子修。 宋积云点头,没有继续为难送信的,让人赏了钱,亲自去了趟荫余堂,问元允中去不去——免得他像宋大良窑厂开业的那天那样又追了过去。 她虽然拿他当了挡箭牌,却并不想这个人碍自己的事。 元允中低着头,在画青花。 这两天他像着了迷似的,又断断续续的画了五、六个茶盅。 「不去!」他头也没抬,淡淡地道着,娴熟地用笔,流畅地勾勒出飘逸线条。 宋积云自然不会勉强他。到了王主簿请客的日子,她穿了件素雅藕荷色褙子,戴着银饰,素面朝天的就去了西岭山庄。 或许是因为来此的人多是不愿意暴露行踪,正中午,她的骡车一路行来都没有看见其他的人,领路的人帮他们把骡车停在了一处彩棚里,自有山庄的管事招待随她来的仆妇吃茶休息,郑全则跟着她继续往里去。 等穿过九曲回环的一段花墙,到了小雪厅时,又有管事的上前带郑全到厅外的抱厦喝茶吃饭,请了宋积云往花厅里去。 郑全犹豫了片刻。 宋又良在世的时候就曾经反复地叮嘱过他,只要出门,他就得片刻不离地跟着宋积云,不能让宋积云离开他的视线。 宋积云前世应酬的时候也曾经遇到过不少的龌龊事,却不能因为会遇到龌龊事就不和人交际应酬。 她低声对郑全道:「我会小心的,你也警惕些。」 郑全只得点头,看着宋积云进了小雪厅,这才随管事下去歇脚。 或者是为了应景,小雪厅布置得像雪洞,植了几株丈高的梅树在室内,桌椅茶几都布置在树下,如同在梅下赏景般。而且还因不是花期,绑了绢花做梅花缀在树干上,栩栩如生的,乍眼一看,还以为秋天开出了冬梅,都会好奇的看一眼或者是问几句。 几位窑厂主都到了,正围着王主簿喝茶说话,宋积云是最后一个到的。 王主簿就笑着打趣她:「这也算是一花独秀了吧?」 在座的只有宋积云一个女子。 几位窑厂主都捧场地笑了起来。 宋积云就笑着告了声罪。 王主簿没有客气,直接招呼众人入了座,小厮上了茶点后,就换了他的随从,然后开门见山地道:「都是景德镇的人,我平日里也没少得大伙儿的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也别怪我多事,出头做这个椽子。」 众人自然是纷纷说着:「哪里!哪里!我们也没少得您的庇护。不然怎么能提前知道巡抚和按察使要搜查窑厂的事呢?」 「大家不怪我多管闲事就好。」王主簿很欣慰的样子道,「众人都是当家理事的人,家里烧了多少瓷,销给了谁,销到了哪里,多多少少心里都应该有点数。事到如今,指责也好,埋怨也好,都不能解决问题。我的意思,大家先把成见都放一旁,同心协力,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了再说。」 李子修抢在众人面前立刻道:「王大人见多识广,我自然是以您马首是瞻。」 王主簿谦逊道:「我是外行,具体怎么办,还是要听你们的。」 余下的几位窑厂主撩着眼皮,飞快地彼此交换着眼神,唯独没有打量宋积云的神色。 宋积云闲闲地坐在太师椅上,轻轻地摩挲手边的茶盅。 钟氏窑厂的东家就呵呵地笑了两声,道:「我们这里面,也就子修兄读过书,比我们都有成算。我看,我们还是先听听子修兄怎么说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道着「就是」。 李子修看了大家一眼,目光在掠过宋积云的时候,短暂的停留了几息的工夫又很快转了过去,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着这件事,还真想和大家商量这件事怎么办才好。」 大家都催着他快说。 他这才道:「这乱拳打死老师傅。我寻思着,这巡抚大人也好,按察使大人也好,搜查窑厂不外是想把这案子快点结了好交差。我们不如凑点银子,请王主簿亲自跑一趟,看看两位大人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我们干脆把两位大人要的东西直接交了,免得打破了碗碟还砸了缸。到时候我们损失得更重,赔得更多。大伙儿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好像都有心理准备似的,听了这话并没有谁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反而一个个俱道:「子修说到我们心坎上去了,这件事我赞成这么办!」 坐在宋积云身边的是严氏窑厂话事人,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和宋积云的祖父交情不错。 他悄声提醒宋积云:「你年轻,经历的事少,又是年纪最轻辈份最低的一个,跟着大伙儿走就是了。」 宋积云点了点头,小声向他道谢,寻思着王主簿这哪里是要给大家解决难题,分明找借口敛财。说不定所谓的「搜查窑厂」都是他信口雌黄的。 不过,严老爷子说的对,她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出头,别人出的起,她也出的起。但也得防着李子修做局,别人交一百两银子,把她当傻瓜,让她交二百两银子。 看李子修这样给王主簿捧哏,应该和王主簿关系密切才是。 宋积云的一杯茶喝完,众人也商量出一个数目出来:「……每家出三千两银子。」 第139章 这个数目有点巧妙。 以在座诸位的身价,正好处于一个能随手就拿出来不觉得难受的范围内。以王主簿来说,集少积多,正好是个收益颇丰的巨款。 宋积云笑了笑,低声吩咐小厮给她续杯茶。 谁知道李子修却目光炯炯地望了过去,不怀好意地笑道:「宋小姐进来就没有吭声,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可别到时候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欺负你!」 宋积云不以意地笑道:「我能有什么想法?有诸位前辈在座,我难得能在大树底下躲荫,一时高兴罢了!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诸位前辈不要放在心上!」 她想着,既然李子修给她搭了台,她不唱几句岂不让人以为她怕事? 她索性站了起来,笑着双手端起茶盅,朝在众人抬了抬道:「清茶一杯,敬各位前辈,以后还请各位前辈多多关照!」 她没有自称「晚辈」,而是把她摆在了和在座诸位一样的身份地位上。 做为一个小姑娘,有些托大,可做为一窑之厂的主事,这样的态度却正正好。 严老爷闻言满意捏着胡子微微点头,笑道:「坐下吧!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你的确得给我们敬杯茶才是!」说完,他还和身边的另一位窑厂主关老爷笑道,「到是个乖巧懂事的。看到她这样,倒想让起我想起我们当初做学徒的时候。」 关老爷想了想,哈哈地笑着赞同道:「我们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如她呢!」 众人顿时你一句,我一句的,厢房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勉强算是把刚才的事揭了过去。 李子修看着,脸微沉,抓着宋积云不放,突兀地继续道:「宋小姐还是第一次来西岭山庄吧?托王主簿的福,我们行业有什么事的时候,都能在这里聚一聚。宋小姐要慢慢习惯才是。」 做东的王主簿没说话,年纪最大、奖励最深的严老爷没有开口,他倒蹦哒的欢快。 宋积云扭头,笑盈盈地望着他,慢慢地道:「我的确是第一次来西岭山庄。虽然管中窥豹,但山庄中的风景的确名不虚传,小雪厅也布置的格外应景,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她这才笑道:「这厅中的碟碗杯盏应该用白色才是,我有些好奇,就多看了几眼。」 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茶具上。 豆青釉青花瓷。 瓷制细腻,色泽淡雅,一看就是大家手笔,完全可以代表景德镇烧瓷技术。 用在这里很合适。 可宋积云能让宋大良和宋三良铩羽而归,肯定也绝非平庸之辈。 有人支了耳朵听,有人看着李子修。 李子修不负众望,讥笑道:「知道你们家能烧出雪白如霜的白瓷来,可那不是给御窑厂烧的吗?」 他还没有说完,他已脸色大变。 他忘了宋家窑厂现在除了白瓷,还烧出了甜白瓷。按行业里不成名的规矩,最好的瓷都是要给御窑厂先用的,但被淘汰了的瓷器征得御窑厂同意之后,就可以随便烧了。 宋积云这么说,分明是要开始大量的烧白色的日常瓷了。 他能想到,其他的人自然也想到了。 如今市面上所谓的「白瓷」都不是真正的白色,或是泛着绿的豆绿色,或者是泛着蓝的天青色,或者是泛着青的粉白色。 立刻有人笑着对宋积云道:「可惜你们家那天开窑的时候我不在场,不然也可以看看甜白瓷是什么样子了?不过,你们家的白瓷我倒是有幸见过,光洁无暇,白皙细腻,的确是难得的珍品。」 有人立马接着道:「不知道宋当家的以后有什么打算?我们两家有没有可能合作一把。我们家最擅长的是烧矾红瓷。雪白瓷器上一抹矾红,肯定很惊艳。」 马上有人笑道:「拉倒吧!宋当家的就算是要合作,也是烧青花啊!青花颜料稳定,成品率高啊!烧矾红,就怕像宋大良似的,烧一窑死一窑。」 众人哄堂大笑。 那人还想说什么,王主簿已重重咳嗽两声,笑道:「说正事,说正事。你们准备怎么合作,你们自己找地方说去。别借着我的地方给自己谋私利。」 众人又是一阵笑。 只有李子修,眉头锁成了个「川」字。 不过,此时已没有谁会去注意他了。 王主簿请大家移步,去了旁边的厅堂:「随菜便饭,填个肚子。」 那这肚子还填的真不便宜。 宋积云在心里想着,被严老爷提携,坐在了他的身边。 有机灵的人则奉承着王主簿:「您这要是算填肚子,那我们平时可都在吃糠了。别的不说,」那人指了桌上一道菊花鱼,「这鱼是用桂鱼的吧?」 登堂入室 第102节 梁县不产桂鱼,本县的桂鱼都是从九江运过来的。而此时的交通极不便宜,菊花鱼想做的好吃,得用活鱼。这看似简单的一道菜,背后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 王主簿含笑捏了捏胡须,看似谦逊实则得意地道:「大家别客气,尝尝味道怎么样!」 然后他像想起什么来,扭头对身边的随从:「把前些日子别人送我的金华酒拿过来。」随后对众人道:「是难得的好酒。有人为了奉承巡抚大人和按察使大人特意从杭州弄过来的,我截了个小胡。」 大伙儿都意领神会的笑了起来,纷纷表示这酒无论如何也得喝。 等到随从拿了酒过来,严老爷给宋积云也筛了半杯,道:「你也尝尝,顺便敬王主簿一口。但不可贪杯。」 这辈子宋积云常陪父亲喝酒,还有点酒量,并不怵酒。感受到严老爷的善意,她乖巧地道谢,听话的只道了半杯。 好在在座的诸位也没有谁为难她。 可能大家都感觉这顿饭比较「贵」,众人不顾王主簿脸色难看,喝起酒来像如牛饮水,把金华酒喝完之后,又大着舌头叫了很多的稠酒。 宋积云看着这不是一时半会会结束的,就找了个机会敬了王主簿一口酒。 王主簿有些不满,指着宋积云酒盅里浅浅的一层,道:「你也太不给面子!必须喝完了。」 别说,这酒味道还真挺好的。 宋积云把酒喝完了。 王主簿不依,让随从拿了瓶稠酒过来,非要她连陪三杯才是。 严老爷出来打圆场,从三杯减为了一杯。 现在的生意场是酒桌文化,宋积云掌管宋家窑厂,这样的场面就不可避免。 她不能次次都依靠别人帮忙。 但她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喝了,否则别人还以为她是个能被劝酒的人,她不愿意喝的时候就使劲地劝她。 「这是我掌握宋家窑厂之后第一次和大家同席,承蒙诸位前辈抬爱,我就偷个懒了。」她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举了杯,「我敬王大人!」 她先干了杯中的酒。 众人都拍手叫好。 王主簿也很满意的样子。 严老爷还是有点担心,示意身边的小厮给她端了茶冰糖银耳羹。 宋积云喝了几口银耳羹,却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头很晕,眼前的景物都模模糊糊成了重影。 第140章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宋积云都醉过酒。 可醉酒不是这样的。 也没有这么快就醉了。 她知道自己中招了。 但她不知道是酒出了问题还是那碗银耳羹出了问题。 甚至是有可能是她之前喝的茶出了问题。 就更别说推断谁是黑手了。 她只能不动声色,麻痹对她下手的人,想办法通知郑全。 宋积云使劲睁大了眼睛。 眼前慢慢清明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保持和往常一样平稳的神色朝着身边服侍的小厮打了个手势,对听候招唤的小厮低声道:「麻烦你去跟我的随从郑全说一声,让他少喝点酒,等会记得打包一份红豆包回去。」 这是她来之前就和郑全约定好了的,若是她这边遇到危险,就让人给他带一句这样的话。 小厮恭敬地应声而去。 她身边的严老爷听了还关切地笑道:「你这是要带回去给谁吃?西岭别庄的点心虽说不错,但也比不得杭州那边来我们梁县开的老字号溪记,他们家的绿豆糕和红豆糕格外好吃,你若是得了闲,不妨让人去买盒尝尝。」 宋积云心急如焚,面上不敢流露半分,笑语殷殷地和严老爷寒暄着。 可她等了大约一盅茶的工夫,郑全还不见影子,而她越来越不舒服,眼前的景物又重新开始模糊起来不说,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去,脸火辣辣的,心里像被泼了壶油般烧得慌。 宋积云心中一沉。 她在这里等候的时候越长,局面对她就更不利。 她顾不得和这些人虚与委蛇,干脆低声向严老爷求助般地道:「我,我要去趟官房,还请您帮我打个掩护。」 严老爷虽然觉得她有些失礼,但想着她小小年纪,没有长辈的庇护,又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请,有个闪失也是常情,遂承诺道:「你直管去,有我呢!」 宋积云忙起身就朝外走。 身后传来李子修的声音:「宋东家这是要去做什么呢?」 严老爷拦道:「你个大老爷们,整天盯着个小姑娘家做什么?来来来,我们喝一杯。我可记得,刚才敬酒的时候,你杯里的酒可是洒了不少出来的……」 宋积云心中一松。 出得厅堂,迎面被正午的阳光一晒,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她头重脚轻,下意识的闭了闭眼。 可就这一眨眼间,有人靠近她,使劲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笑道:「哎哟,这是宋东家吧?没想到您只有这一点酒量。还好别庄的厅堂都带厢房,我扶您去厢房歇会。」 宋积云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妙,她一面挣扎,一面道:「不用了,我在这里等我的随从就行了。」 可这一挣扎才发现,她像那煮熟了的面条般,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声音也不知道为什么含糊不清的,不凑近了,估计都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而抓住她的是个婆子,离她这么近,她竟然已经不太能看得清楚她的面容,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个妇人身材健壮,孔武有力,半搀半抱的扶着她,半点也不吃力,脚步轻快地就带着她上了旁边抄手游廊。 她能感觉到她路过的门口有值守的小厮,可那些人对她们的出现视若无睹,不知道是得了吩咐还是她此时的样子实属平常。 宋积云的心不断地往下沉。 她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这样的算计她,不是为了财就是为了色。 如果是为财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给他们就给他们了,以后再找机会找回场子就是了。若是为了色……她心里像被扎了一刀似的。 虽是两世为人,她却因为种种缘故没有谈过恋爱。 若是就这样被人占了便宜去,她想想就如吞了个苍蝇似的恶心。 说一千道一万,她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保持清醒。就算是被人占便宜,也要尽量的知道那王八蛋的信息,等她脱了险,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思忖间,她被那婆子带到了一个僻静处,有男子在那里的厢房外等他们。 见到他们,那个立刻迎上前来,低声埋怨那婆子道:「你怎么才来?路上可遇到什么人?」 那婆子忙道:「没有,没有。大家都以为宋小姐喝醉了。」 那个上前仔细地打量着宋积云。 宋积云放松了身体靠在那婆子身上。 那人看了几眼就转身打开了厢房门,帮那婆子把她扶了进去,放在了床上,还叮嘱那婆子:「你在这里守着。照计划行事。」 那婆子唯唯诺诺。 宋积云暗暗喊着「糟糕」。 她躺在床上,居然像躺在了云端,全身都不自觉地放松了,睡意止不住一阵阵地涌上来。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昏睡! 她咬了自己舌头。 疼痛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然后她发现那婆子在脱她的衣服。 看来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宋积云心中凛然。 这个时候挣扎只会白白引起别人的戒心。 她像已经昏迷了似的,任那婆子摆布。 那婆子嘴里喃喃念道:「宋小姐,你也别怪我心狠,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你要怪,就怪你长得太漂亮了……」 宋积云强忍着不适,支着耳朵听着。 可惜那婆子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没透露更多的消息。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冲着屋里道:「人来了!」 那婆子闻言立刻丢下了宋积云,忙不迭地出了门。 宋积云立刻睁开了眼睛。 视线依旧有些模糊,就像高烧烧得太厉害了,人像被蒸干了,非常的口渴。 她翻身就下了床。 古代的建筑都有共同之处。这厢房是个一明一暗的套房,这做内室的暗间没有后窗,但明间的厅堂一定有后门或者是后窗。而且做这种事,厅堂的门一定是掩着的。 她跌跌撞撞地就冲到了厅堂。 厅堂空无一人。 她想也没想,立马奔向中堂。 中堂没门,是窗。 她想也没想,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开窗,翻了出去。 窗外不知道种的是什么花树,枝桠打在她脸上,脸上刺刺的痛,却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她不敢去找郑全。 怕郑全那边也遭了人算计。 登堂入室 第103节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决定想办法先悄悄地离开西岭别庄再说。 第141章 宋积云打算得很好,可真的想要悄悄地离开西岭别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首先她是第一次来西岭别庄,对别庄的内在布置并不熟悉。其次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时而像被置身于火焰山,烤得视线都有些模糊;时而心底还不时的仿佛涌动阵阵的岩浆,从里到处都透着灼热,让她忍不住扯着自己的衣领,想把衣服脱了,凉快些才好。 她低低地咒骂了几句。 等她抓到了给她下药的人,她得让那人也尝尝这滋味才行。 宋积云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到底还是扒了扒衣领,这才沿着墙角蹿到了隔壁的院子。 隔壁空无一人。 应该是来的人也要避嫌。 倒是方便了她逃跑。 她跑出来的厢房那边传来压低着嗓子的喧闹声。 应该是来人发现她不见了。 宋积云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猫身跑出了隔壁的院子。 抬头却发现不远处的月亮门前有人值守。 宋积云想了想,折转回去去了后院。 阿弥陀佛,后院有个小小的黑漆门。 门后是道夹巷。 夹巷没有人。 她轻手轻脚地关了黑漆门,跑出了夹巷。 外面遍植湘妃竹,有道不知道通往何处的曲径。 宋积云小心翼翼在竹林间穿梭,很快看到一座凉亭。 碧瓦红柱的凉亭摆放着石桌石凳,左边是和她来时一样的小径,右边是铺着青石板的甬道。 宋积云被烧得眼前又开始出现重影。 她扶着小径边的竹子站定,揉了揉眼睛,一面听着周边的动静,一面思索着等会往哪里走。 前世,有很多的房地产经纪向她推销过各式各样的房子。 其中有几幢是占地几十亩的仿江南古建筑的别墅。 设计师曾端着模具向她介绍过,说那些仿江南古建筑的别墅为了造景,虽然会让观景的人不管从哪扇门或者是窗看上去是一幅风景,好像到处都是花草树木,人走进去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可归根到底,为了居住的舒适性,房子全都是坐北朝南的,只要朝南走,肯定是大门,往北走,一定是后门。 宋积云辨认了一下方向,趔趔趄趄地选择了走甬道。 只是那甬道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不说,她埋着头一路小跑,因为路边全是参天的古树,「啪啪」的脚步声显得特别响亮。 宋积云很担心有人听到声音会追过来。 偏偏她像被丢在岸上的鱼,不仅干渴得厉害,而且还因为缺水头昏眼花,她还得提心吊胆的不时会左顾右盼一番,或者是回头看上一眼。 宋积云觉得自己生平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的难受。 可也就在一个回头的工夫,她突然间撞到了人。 宋积云顿时魂飞魄散。 明明刚才都没有人…… 她被撞得脑子嗡嗡直响,眼睛越发看不清楚了。 「对不起!」她连声道歉,喘着粗气,拔腿就要跑。 被她撞到的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宋积云吓得头皮发麻,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有尖叫出声。 抓着他的人却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居然是元允中!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念头从她已经不太清明的脑子里闪过,宋积云来不及多想,她刹那间抓住了救命舢板似的,反手紧紧地抓住了眼前人的胳膊。 「元允中!」她听见自己惶恐地喊了句「我……」,然后眼前一黑,没有了知觉。 * 等宋积云再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透过虫草纹的绡纱帐子,可以看见床头立着盏垂着红色流苏的八角宫灯。 她心中一紧。 侧头却看见元允中正趴在她的床头。 宫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静谧的脸上,乌黑的眉毛如羽翼般柔和。 宋积云不由动了动。 元允中猛地抬起头来,点漆般的眸子寒光四溢,吓了宋积云一跳。 「你醒了!」他淡然地道,眸中寒气瞬间散去,重新变得高冷。 宋积云定了定神才问:「这是哪里?」 帐角挂着海棠花式样的香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百合香,她身上更是干干净净,换了三梭布的细棉内衣,盖着绣了折枝花的湖绸夹被。 元允中不以为意,道:「这里是客栈。你的样子太吓人了,我怕令堂多想,就把你安置在了这里,让人给令堂带信,说窑厂有事,你这几天会呆在窑厂。」 他说着,朝外喊了声「六子」。 六子应了一声,却没有进来,而是过了一会儿,香簪端了碗汤进来。 「小姐!」她红着眼睛道,「你终于醒了!快把这醒酒汤喝了!」 她说着,还埋怨起烧瓷行会的人来:「您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也不让着点您。要不是元公子把您带了回来,您还不知道会被他们灌成什么样子呢!」 也就是说,元允中对香簪又是另一番说词。 宋积云朝元允中望去。 元允中抿唇不语。 宋积云不由莞尔,真诚地轻声道:「谢谢您!」 元允中挥了挥手,站了起来。 香簪忙放了「醒酒汤」,上前去扶宋积云。 这些小事宋积云习惯自己动手。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依旧瘫软,全身无力。 她只好由香簪扶她起身,靠在床头,就着香簪的手,面不改色地「咕噜咕噜」地把汤喝了。 那苦涩的味道,显然不是什么醒酒汤。 香簪解释道:「说是酒喝过了,中了毒。请大夫开的,加了药材的醒酒汤。」 之后还喂了她一颗冰糖,飞快地睃了眼元允中一眼,小声告诉她:「是元公子吩咐的。」 宋积云很意外。 元允中居然这样的细心?! 香簪笑吟吟地端碗下去。 宋积云再次向元允中道谢,问起了事情的经过:「您怎么把我带出来的?」 元允中冷笑,俊美脸庞在温暖的灯光下却如霜似雪。 「是王主簿。」他道,「宁王走私的瓷器都来自景德镇,昌江巡检司的人烂到了根子里,从上到下吃拿卡要。王主簿无意间发现了,不仅没有上报,还和昌江巡检司的人一道狼狈为奸。 「这次被按察使的人查到了。他不知道在哪里听说江县令是黄大人的师弟,见江县令几次夸奖你,以为江县令看中了你的相貌,知道江县令也在西岭别庄宴客,就借口商量查抄窑厂的事,把你叫到西岭别庄,想着法子给你下了药,准备把你送给江县令。」 第142章 欺人太甚!!! 宋积云气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直到灯芯噼里啪啦地炸出火花,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郑全呢?你看到郑全了吗?他安全吗?” 至于她是怎么被救到这里来的,元允中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她都不想细问了,她只想知道自己的人有没有和她一样受到伤害——她被人从小雪厅的门外搀走,以郑全的机警,不应该没有发现。 元允中重新倚到了床头,道:“他也被人暗算了。虽然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但已经晚了。” 说起郑全,他话气很温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宋积云就是从中听出了那么一点点的嫌弃和不满。 宋积云正想帮郑全解释几句,有人叩门。 元允中应了声“进来”。 门“吱呀”一声,邵青推门而入。 他身后,跟着个大夫打扮的老者和垂头丧气的郑全。 “郑全!”宋积云眼睛一亮。 郑全却满脸羞惭,一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模样,喊了声“小姐”,喃喃地道:“我……太大意了……以为是王大人,不,王主簿请客,就没在意……” 他从小就答应宋大良守卫宋积云。 她能明白他的愧疚,忙安抚地打断了他的话,道:“谁能想到的。好在是有句老话说的有道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对我们也是一次教训吧!”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转向了元允中,再次诚挚地向他道谢:“多亏元公子,不然我们两个可都得倒血霉了!” 登堂入室 第104节 郑全之前已经郑重地向元允中道过谢了,但听宋积云这么说,他还是朝元允中道谢:“以后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 元允中冷漠地点了点头。 郑全看着,苦涩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他,大小姐也不会受这样的磨难。 也不怪元公子会对他不满。 他想说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见此场景的邵青眼睛珠子一转,忙笑着打岔道:“宋小姐说的对。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宋小姐逃过了这次劫难,以后肯定会逢吉化吉,玉宇成祥的。” 这都是些什么啊? 这样悲愤的情况之下,宋积云都被他哄得笑了起来。 邵青就忙将那大夫朝前推了推,道:“宋小姐,您体内的药性尚没有全去。这位王大夫乃是南昌名医,我们家少爷连夜让从南昌府请来的。您既然醒了,可见这位王大夫的确是名不虚传。快让他给您把把脉,看看要不要换个药方。” 连夜从南昌府请来的名医? 宋积云不禁朝外望了望。 邵青笑道:“您已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宋积云愕然。 那位王大夫已拿出丝帕搭在了她的腕上,开始诊起脉来。 她只好把满肚子的困惑压了下去。 半晌,王大夫松了口气,笑道:“宋小姐底子好,身体已经无恙了。不过到底吃了虎狼之药,手脚还有些瘫软,我再给开个方子,吃个两、三天就能起身了。之后宋小姐无事的时候多在园子里散散步,慢慢就能和从前一样了。” 宋积云笑着向王大夫道谢。 王大夫连声道着“不敢”,跟着邵青出去开药去了。 宋积云想着自己刚醒过来时,看到元允中守着自己的情景,她的心刹那间变得柔软,声音也多了些许的温婉:“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也去歇会吧!” 有什么事,他们明天再说。 反正她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元允中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却坐着没动。 宋积云不解地望着元允中。 难道他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她? 宋积 云正在猜测时,就听到他冷嘲一声:“你不是挺有能耐的吗?怎么喝个酒都能弄成这样?” 她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可一想到元允中曾经救过她,那一点点不快也就很快销声匿迹。 偏元允中还不消停,继续道:“你是吃手艺饭的,又不是吃软饭的,有必须和商会的那帮人搅和在一起吗?你这不是丢了西瓜去捡芝麻吗?” 宋积云也很郁闷。 谁知道王主簿会干出这种事来? 她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这不是意外吗? 可看着元允中冷冰冰的脸,她能说什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笑着保证道,“我下次会注意的!” “你还想有下次!”元允中定定地看着她,仿佛更生气了,瞥了眼郑全,居然拂袖而去。 宋积云忍不住抚额。 郑全低下头,轻咳了一声。 宋积云觉得一时解决不了的事那就暂时放一边。 时间有时候会在不经意间就给出答案。 她冷笑一声,对郑全道:“你可还记得王主簿的小舅子?” 上次她准备把家里一部分“玉瓷”的销售交给王主簿,王主簿就推了他的小舅子做代理人。 郑全当然记得,他眼里闪过一道凶光,低声道:“大小姐,他岳家是靠他起的家,您若是只对付他的小舅子,怕没办法让他伤筋动骨。照我说,不如放出风去,请人卸他一条胳膊或者是一条腿,才是正事。” “犯不着!”宋积云觉得做过的事终会留下痕迹,而犯法就是犯法,为了王主簿这种人犯法,不划算,“以他的官职,俸禄估计还够他买一个月的米。他名下的产业肯定都寄记在别人的名下。你去联系他的小舅子,想办法让他小舅子把他名下的产业贪了。” 算计了她还想全身而退,门都没有! 宋积云板着脸,那表情,如雪似霜的。 这表情,怎么那么像元公子。 郑全摸了摸脑袋。 但想到了元公子,他很快就收敛心绪,犹豫道:“可他的岳家全都依付他而生,他的小舅子怕是没有胆量做这种事!” “那是因为利益还不够大!”宋积云不以为然,“百分之百的利益就能让人铤而走险。” 郑全洗耳恭听。 宋积云低声道:“谁愿意永远屈居人之下。我们帮他在杭州自立门户,他不可能不动心。” 条件是私吞了王主簿的产业当本钱。 郑全若有所思地点头。 门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两人一愣,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郑全更是如鹞子般翻身推门而出。 外面没有传来打斗声,却传来元允中略带些许讥诮的声音:“上次你还知道在地上撒几根枯枝,这次要不是我无意躲闪,你连有人在门外也发现不了吗?” 第143章 元允中竟然去而复返! 宋积云不禁伸长了脖子张望。 很快,郑全就神色窘然地陪着元允了中走了进来。 宋积云忙道:“可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元允中冷着脸道,丢了件东西在她的手边。 宋积云低头,居然是把小巧玲珑的匕首。 鞘身黑漆漆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看上去很不起眼,像把略长的水果刀。 她试着拿起来拔了拔,不知道是还没有恢复力气还是方法不对,试了几次都没有拔出来。 元允中嗤笑一声,坐在床边,拿过匕首,展示给她看:“看这里,摸上去有个小小的凸点,轻轻按下,匕首就会弹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匕首就出了鞘。 昏黄的灯光下,匕首寒光四溢,杀气逼人。 宋积云忍不住打个寒颤。 元允中却道:“拿着防身。” 这匕首一看就不是凡物,她怎么能轻易接受他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过,元允中真的很细心。 她只顾着气愤、报复,却没想到防范。 元允中提醒了她,她以后在外面行走,得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太名贵了。”宋积云委婉地拒绝了,并道,“我以后会注意的。看能不能让镖局的帮着找个会拳脚功夫的侍女。” 元允中上下打量着她:“郑全的功夫不好吗?” 这是在嫌弃她还是被人算计了吗? 宋积云气馁,小声地道:“这,这不是意外吗?” 他能不能别提了? “拿着!”元允中却不容她置喙地,“我可不想到时候找不到人收那十万两银子!” 宋积云脸上火辣辣的,忙道:“我这就让郑全给你把银票送过去。” 元允中没有说话,直直地看着她,目光显得有些幽静。 她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元允中是差那十万两银子的人吗? 她这么说,分明是小瞧了他。 宋积云立马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谢意好!” 元允中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匕首上。 宋积云立刻道:“我这就收起来。” 元允中眼底闪过些许满意之色。 宋积云在心里叹气。 果然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啊! 而且欠债的人气短……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会把这匕首放在枕下,”她向元允中保证,“有什么事,也会吩咐郑全或者是求助邵青的,你就放心好了!” 元允中点了点头,这次很爽快地走了。 郑全亲自送他出了门。 登堂入室 第105节 宋积云握着匕首,心里暖暖的。 当初她把他给囚禁在了自己的碧橱,但他在关键的时候还是站在她的这一边,帮助她,照顾着她。 虽然没有一句贴己的话,但元允中每个表情每个动作,甚至骂她都在表达他的担忧。 这就是典型的傲骄吧? 宋积云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 第二天一大早,元允中就带着那位王大夫来给她诊脉。 半开的窗棂外,晨光落在油绿的树叶上,给这初秋的早上带来一阵耀眼的光芒。 元允中长身玉立,一袭宝蓝色织金凤尾团锦袍依在半开的窗边,目光澄净,神色疏淡,眉宇间竟然是一派少见的温润。 宋积云看得有些发呆。 隔着层丝帕给她诊脉的王大夫收了手,看着已经能手脚活动自如的宋积云,欣慰地道:“宋小姐的身体很好。我之前还以为宋小姐怎么也要三、四天才能恢复如常,现在看来,明天宋小姐就应该能恢复正常了。” 宋 积云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她中的药到底有多厉害,但王大夫能看好她,又是元允中请来的人,她怎么也要说几句客气话:“那也是您的医术高明,药用得好。” 王大夫谦虚道:“哪里!哪里!”但神色间却难掩得意。 元允中听了,就看了王大夫一眼。 王大夫顿时敛了笑意,肃然地对宋积云道:“我再给你换个药方。你再吃两副就行了。” 宋积云笑着向王大夫道谢,看元允中一眼。 她总觉得王大夫好像有点怕元允中似的。 元允中见她望过来,道:“既然如此,那用了午饭我们就回去。” 宋积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就算窑厂有事,她也没有连着几天不回家的,万一她娘起了疑心就麻烦了。 香簪陪着王大夫去重新开了药。 宋积云不免问元允中:“郑全呢?” 元允中不以为意地道:“他说有事,出去了。” 宋积云昨天还叮嘱过他去怂恿王主簿的小舅子,她没有放在心上,用过早餐喝了药,在药物的作用下,很快沉沉睡着了。 等她被香簪摇醒,用了午餐,就打道回府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她住在城郊的一个叫“平安”的客栈里。 从前她去报恩寺,经常从这里经过。 只是向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此时却三三两两地聚着几个人,都在那里窃窃私语。 宋积云皱眉,觉得这情景不寻常。 她打发了香簪去打听。 香簪很快目瞪口呆地跑了回来。 “大,大小姐,”她说话都有些不利落起来,“大家都在传,说王主簿前天晚上在院子里喝花酒,睡了人家姑娘还不给钱,被院子里的妈妈和护院给绑了起来,吊在了城楼上,还在身上写了大大的“王八”两个字!” 此时人们把妓院都叫“院子”,把妓院里的老鸨叫“妈妈”。 “这不可能!”宋积云想也没想地道。 王主簿是梁县的地头蛇,很多三教九流的行当都依附他经营,别说是狎妓不给钱了,就是倒找钱给他,那些妓院都会捧着银子争先恐后在他面前排队。怎么可能把他绑起来,还吊在城楼上。 何况那城楼也不是什么人想吊上去就能吊上去的。 香簪的脸红彤彤的:“是真的!我连问了好几个人,还有人亲眼看见了。还说,王主簿在城楼上被吊了快两个时辰才被人放下来。不仅进出城楼的人,县里很多人闻讯都偷偷跑去看了。 “那些人还说,王主簿因为这件事气得昏死了过去,到现在还没有醒呢!” 那就更不对劲了。 宋积云对香簪道:“赶紧让人去找了郑全回来。” 她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144章 香簪忙跑去传话。 和宋积云同车的元允中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宋积云心里微动,试探地问他:“你可曾听说了些什么?” 元允中神色淡漠:“不过是常在河边走终究湿了鞋罢了。” 也就是说,王主簿的事他是知道内幕的。 宋积云想从他那里打听点消息,他却嘴抿得紧紧的,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她气得牙根痒痒的。 这家伙,要么不说话,要么说出来的话能气死人。 好在是半路上她遇到了赶过来的郑全。 他的神色比香簪更诧异,骡车靠在路边的树下,隔着车帘就和宋积云说起了他知道的事:“当时王家的人就发现,王家的那位王师爷求爷爷告奶奶的,把县府衙门跑了个遍,却没有一个人敢搭手的。王家的人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王主簿在城楼上吊了两个时辰,然后又被莫名其妙的放了下来,被丢给了王家的人,让王家的人把他给抬了回去。 “王主簿受此奇辱,据说气得够呛,叫了家丁,直嚷着要把那院子给砸了。可谁知道人还没有集齐,却被县丞大人给告了。” “啊!”宋积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骨。 王主簿此人性格极其好强,又手段谋略都不缺,梁县虽有个县丞,且职位还在王主簿之上,可王主簿硬生生地把人家挤兑得像个影子,弄得梁县的人只知道有个王主簿,不知道还有个县丞。 郑全怕宋积云不相信似的,朝宋积云苦笑着点了点头,道:“就是县丞。他把王主簿告到了布政司那里,说王主簿不修己身,身为官员却带头狎妓,不仅违反了律法,还带坏了官场的风气,要求将他削官为民。”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咬人的狗不叫,叫唤的狗不咬人”,这位县丞大人一直以来都对王主簿退避三舍,可一旦出手,那叫一个快狠准,生生打在了王主簿的七寸上。 宋积云不免有些感慨:“看来人人都是高手。这次王主簿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过,这样一来,对他们的计划更有利了。 宋积云提醒郑全:“王主簿家小舅子那里,你赶紧抓把劲,趁着此时的风头对王主簿不利,赶紧定下来。” 郑全一早就去见王主簿的小舅子,那小子看似大义凛然的,说起自家的姐夫,那是个百分感激,万分尊重,但他作势要走的时候,那小子却委婉地向他提要求,说不管事情成不成,宋家都补偿他五万两银子压惊。 想到这里,他不由道:“大小姐您是怕王主簿的事还要反复吗?我看他那小舅子跃跃欲试,不管王主簿这次能不能迈过这个坎,他都准备隐姓埋名,带着父母溜到杭州去重新开始了。” 宋积云笑道:“王主簿明显是被人坑了,而且坑他的这个说不定还是他们官场上的人。我们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但凡涉及到官场上的人和事,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到盖棺的那一天,谁也不敢断言结果怎样!”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路上突然有人高声喊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宋积云等人不禁齐齐探出头来,循声望去。 就见那喊话的人激动地道:“大伙儿快去县府衙门看热闹去!王主簿被撸了官,说是要抄家灭族,三千里流放呢!” 宋积云听着心头一热,暗暗骂了句“活该”。 真是恶有恶报! 可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又立刻叹了口气。 郑全几个都诧异地望着她。 她忙道:“哎呀,这一听就是假的了!这王主簿昨天刚被人吊在城楼上,今天就被人免了官,就算是县丞弹劾他,怕是那弹劾的文书都还没有走到南昌府,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了结果。再说了,既然抄家灭族,怎么可能流放三千里?流放三千里,就不可能抄家灭族。” 他犯的这事,最多也就丢了官,怎么可能家族财产充公,把人流放了。 灭族,那就更不可能。 大家儿听了都有些丧气。 郑全却不服这口气,难得冲动地道:“大小姐,我去衙门门口看看去。” 说完,也不待宋积云说话,就飞快地和路边跑过的人一道,往梁县的县衙跑去。 宋积云放下车帘,却发现元允中目光深幽,定定地望着她。 “怎么了?”她不解地道,还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头饰,“伱怎么这么看着我?” 元允中靠在了车壁上,懒懒地道:“我看你有些失望的样子。” “什么?”宋积云没听明白,想了想,道,“你是觉得我看见王主簿没有被抄家灭族挺失望的?” 元允中没说话,但看她的目光却仿佛在说“难道不是”。 宋积云不忿地“嗯嗯”了两声,道:“我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可我也不至于连他家里的人都诅咒。” 元允中道:“你怎么知道他家人就没有作恶呢?” 宋积云一愣,道:“那也得有证据吧!” 她前世受的教育还是占了主导。 不曾想元允中目光微闪,道:“没想到你还信法家?” 诸子百家,法家主张法治。 “这与信谁没有关系吧?”宋积云道,“生死是大事,应该慎重才是。” 元允中冷“哼”了一声,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王主簿行事,就知道他家是什么家风了。” 无关生死,无关利益,何必非要和他争个输赢呢? 何况元允中是她的救命恩人。 宋积云立刻附和道:“你说的有道理。” 元允中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显然觉得她口风变得太快,有敷衍搪塞他的嫌疑。 宋积云哭笑不得。 还好郑全及时出现。 他气喘吁吁地道:“大小姐!王主簿他真的被撸官了!” 登堂入室 第106节 没提抄家、流放的事,可见是谣传了。 但就这样,也让宋积云惊得呆滞了几息工夫。 她不敢相信地道:“这么快的吗?” 郑全连连点头,道:“公文已经贴在衙门的八字墙上了。我亲眼看见了,还有布政司的大印。” 宋积云心情激荡,就要跳下马车:“走,我们去看看去!” 却被元允中轻咳一声拦住了:“令堂还以为你在窑厂呢!” 是哦!就算是要看王主簿的笑话,也不急于这一时。 如今王主簿没有了虎牙,仅仅是让他丢点家财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要是不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给他个教训,岂不辜负了这股东风? 宋积云又重新坐了回去,笑盈盈地对郑全道:“王主簿的小舅子那里,我们得从长计议才是。” 第145章 郑全一愣。 宋积云已向他面授机宜:“你去跟王主簿的小舅子说,也不麻烦他去找什么买家了,王主簿在梁县的产业,我吃点亏,帮他接盘了。今天晚上我就安排船,悄悄地送他一家去杭州。” 郑全郑摸了摸头。 大小姐之前还说要送王主簿小舅子五万两银子的安家费。 如今王主簿刚被撸了官,大小姐的话锋全变了。 五万两银子不提了,还要接手王主簿的产业。 他迟疑道:“王主簿在梁县经营多年,如今虽然倒了台,可这么多年的地头蛇也不是白干的。他小子舅子私底下悄悄地卷了他的钱财跑路是一回事,公然将王主簿寄在他名下的产业卖给您,只怕他还没有这胆量。” “那可由不得他!”宋积云冷笑道,“你可别忘了,他悄悄变卖那些产业可是我们他牵的线,搭得桥。” 郑全明白了,他道:“大小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宋积云点头,道:“这件事要快。王主簿倒了台,王家这块肥肉还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着呢。若是慢了,只怕未必有我们的份。” “我省得!”郑全说着,摩拳擦掌地走了。 宋积云满意地颌首。 一回头,却看见元允中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这是什么意思? 宋积云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心虚。 她轻咳两声,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不也说他罪有应得吗?我这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元允元“哦”了一声。 尾音微拖,像是在嘲讽她不由衷似的。 但他没有明说,她就当没听懂好了。 宋积云嘻嘻地笑了两声,粉饰太平地吩咐轿夫:“我们快点回去,免得太太担心!” 那车夫立马扬鞭。 骡车骨碌骨碌地行驶在梁县的大街上。 元允中一声不吭地端坐在车中,定定地看着她,双眸如漆,乌黑亮泽,有种令人难捉摸的深邃。 宋积云被看得些不自在,干脆撩了帘子朝外望。 一路上都是议论王主簿的人,还有文士打扮的人在茶楼酒肆旁高谈阔论:“早就应该罢官了。那年中秋节灯会踩死人,不就是他负责巡逻的吗?如今也不算冤枉他!” 还有的道:“这算什么!那年大灾,十户九不收。王主簿一面派了人下乡去收税,一面放高利贷,第二年,不知道多少人家祖辈传下来的田成了他们家的,你们难道忘了?” 陈年旧事都被挖了出来。 颇有些墙倒众人推的味道! 宋积云听得津津有味。 车夫见了,慢慢赶着车走在大街上。 半个时辰之后,骡车停在了宋家门前。 宋积云和元允中下了马车,先去给钱氏问安。 钱氏半点都没有怀疑,还拉着她的手道:“窑厂再忙,身体最要紧。” 宋积云忙道:“这次是意外,以后我会注意的。不会再在窑厂过夜了。” 钱氏心疼女儿,闻立刻改了口,道:“要是太忙,你也别为了赶回来奔波忙碌,就歇在窑厂好了。有郑全护着你……” 她说着,想到了元允中,目光就笑盈盈地落在了元允中的身上,道:“还有元公子,有他帮你,我不担心。你直管忙你的就是了。” 宋积云理解钱氏的担忧,和钱氏说了半天的体己话,这才和元允中一道起身离开。 只是他们刚出钱氏的院子,迎面碰到了从王主簿那里回来的郑全。 “大小姐!”他给宋积云行了个礼,和宋积云站在钱氏院子门口就说起了见王主簿小舅子的事,“那小子就是个孬种!让他卷了王主簿钱他乐得合不拢嘴,让他把王主簿寄在他名下的产业卖给您,他就不敢了。听说我提起他悄悄卖掉的那些产业,他还在那时做他的春秋大梦,嘟呶着大不了那五万两银子他不要了,他自己坐船去杭州。” 宋积云挑了挑眉。 郑全继续道:“我就把他私卖的那些产业的契书拿了出来,他这才害怕起来,抱着我的大腿求情,说让他把那些产业卖给您也可以,但得您亲自和他去官府过契书。” 还道:“我说什么也没用,他说不见您,他就不卖。” “那我就去见见他。”宋积云不以为然。 她既然敢打狼,就不怕被狼咬。 宋积云辞了元允中,回自己的院子里去换了件衣服,准备去见王主簿的小舅子。 没想到的是,等她换了衣服回来,风向全变了。 郑全兴奋地对她道:“大小姐,王主簿突然被抓起来下了大狱。说有人在县衙大堂前鸣鼓,要告王主簿收受贿赂,干预刑判。 “衙门八字墙已经贴了告示,等会就要公开审理此案了。 “他的小舅子估计是得了信,刚才悄悄来见我,说愿意把王主簿寄在他名下的产业全都卖给我们,只求我们今晚就送他离开梁县。不仅如此,他还愿意付我们五万两银子的船资。” 这么巧! 就像磕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似的。 宋积云望头郑全高兴的面孔,心头却闪过一丝诧异。 “你马上去办这件事。”她沉吟道,“不必等今天晚上,契书一过户,你随后就安排他离开梁县,一刻也不要等。免得迟则生变。” 郑全应诺而去。 宋积云站在屋檐下,望着叽叽喳喳欢叫的黄鹂鸟,半晌都没有说话。 * 县衙大狱里,阴森潮湿,异味熏人。 昔日总是以主人姿势目下无尘巡视着这里的王主簿,如今被剥了外衣,手带镣铐,隔着儿臂粗的栏杆低声和苍老憔悴的王太太着话:“家里的产业肯定是保不住了的。你跟小舅子说,让他把我明面上的产业都买了,能买多少就买多少。我和淮王还有些交情,淮王妃你见过不止一次两次,拿了银子,去见淮王妃,想办法把弄出来。 “只要我还能出去,就不怕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王太太眼睛又红又肿,连连点头,温声道:“老爷,您要保重身体!我和孩子们可都指望着您呢!” 王主簿的眼睛有些湿润,但他很快就变凶恨起来:“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搞我的鬼,看我不弄死他。” 王太太看着,情不自禁地又小声低涰起来。 “快去!”王主簿看了,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王太太,“事不宜迟。你跟小舅子说一声,这个时候不要心疼吝啬小气,更不要意气用事,只要能拿到现银,那些产业贱卖了就贱卖了。” 王太太连连点头。 第146章 王太太一回到家里,就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了舅老爷过来!” 这份家业是保不住了,但她还有不少体己银子给了自己的弟弟放高利贷,还私下买了些田产、铺子。这荣华富贵是保不往了,可吃穿用度却不会少。 她关了正院的门,和心腹婆子开始收拾细软,并把家中仆妇的卖身契都找了出来,让管家去趟牙行:“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老爷给救出来,家里能变卖的就变卖了吧!” 管事苦笑着应“是”,领了牙人过来。 不一会儿,王府就鸡飞狗跳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帮着王太太收拾细软的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心生戚戚。 去请舅老爷的小丫鬟却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道:“太太,太太,不好了!舅老爷跑了!” “你说什么?”王太太脸色顿时煞白。 她这才意识到,自从王主簿出事之后,她的弟弟已经好几天没在王家露面了。 王太太的脸又白了几分。 她颤颤巍巍地对那小丫鬟道:“舅老爷那边出了什么事,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 那小丫鬟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哭丧着脸道:“我奉您之命去了舅老爷那里,谁知道舅老爷家里院门四开,到处都丢的是衣服和家什,一堆人在那里抢着。不要说舅老爷了,就是舅老爷平时养在屋檐下的八哥,抱在怀里的猫都不见了。 “隔壁的邻居说,舅老爷刚刚带着七、八个管事的,拉了十几辆骡车,带着老太爷和老安人离开了梁县!” “不可能!”王太太两腿一软,就瘫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她自幼和弟弟亲厚,她娘家人离开梁县,怎么可能不知会她一声? 那丫鬟生怕王太太不相信,哭道:“太太,我没有说谎。是舅老爷隔壁的邻居看见的。还有人亲眼看见舅老爷带着一家人上了宋家运瓷的船。” “宋家?”王太太愕然,道,“是宋小姐当家的那个宋家吗?” 小丫鬟应“是”。 王太太忙派了人去宋家问她弟弟的行踪。 登堂入室 第107节 有管事捧了卖人的银子进来,道:“太太,您看看数目对不对。” 王太太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的银子! 要是她弟弟走了,那她的银子呢?还有他们家寄在她弟弟名下的铺子、田产呢? 王太太这才真正的慌了起来,忙让人去请王师爷。 谁知道去的人过了半天也没有来回话。 王太太心慌得更厉害了,又派了人去找。 就这样,过了快半个时辰,去找的人才慌慌忙忙地来回话:“找遍了都没有找到王师爷,问了王师爷身边的小厮,也不知道王师爷去了哪里。说是今儿一早起来就没有看见王师爷了。” 王太太“哎哟”一声,捂着胸口就歪在了太师椅上。 屋里的众人吓坏了,捏人中的捏人中,端茶的端茶,拿人丹的拿人丹。 王太太好不容易才坐了起来。 她颤抖地道:“再,再派人去宋家问清楚?” 管事连声应诺,转身就出了堂厅,可转眼间,他又折了回来,还带着回话的小厮,道:“太太,宋家说了,他们是拿到了大人的名帖,才安排舅老爷上排船的。他们家那艘船途中除了停鄱阳湖,还要停九江、安庆、池州、芜湖……舅老爷只说要搭船,没说要去哪里。” 王太太嘴角翕翕,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管事的看着,额头也沁出层汗来。 他低声道:“您看,要不要去问问老爷?” 总比太太这样一个妇道人家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好。 王太太半晌才恢复了力气,拿着银子,由心腹的嬷嬷搀着,重重地打点了那些狱头一番,去县衙的大牢 王主簿正坐在牢房发了霉的稻草上想着什么,见王太太这么快就又来了,他眉头紧锁,强压着心底的不耐烦道:“你怎么又来了?你要抓紧时间赶去上饶才是!” 淮王府在上饶州。 王太太又目含泪扑了上去,隔着粗粗的木栏抓住了王主簿的手:“老爷,不好了!阿弟他,阿弟他坐宋家的船离开了梁县。” “你说什么?”王主簿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随后他面露狰狞,迁怒般一把就抓住了王太太的手指头,恶狠狠地道,“你那个蠢货弟弟干了什么?他是不是卷着我的钱跑了?他就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吗?” 从前他披着身官服自然镇住三教九流之人。没想到他有朝一日虎落平阳,第一个在他背后捅他刀子的居然是依附他生活的小舅子。 他怒气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 “痛,痛,痛!”王太太被王主簿抓着手,不停地求饶。 王主簿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目露凶光,狠狠地扇了王太太几个耳光。 王太太的脸立刻就如发面的馒头,肿了起来。 他这才松手,使劲地推了王太太一把,道:“王师爷呢?让他派人去把那个蠢货追回来!”还骂道,“他以为他手里有银子就能在外面立足了?殊不知越是大地方,闲帮地痞越有靠山,有手段,他因为怀璧之罪死在外面也就死了,可别坏了我的正事。” 王太太摔倒在地,手掌、手肘都火辣辣的痛却不敢吭声。 这件事是她弟弟做的不地道。 她现在想起来也对她弟弟满是怨怼。 “王师爷,王师爷也不见了!”她吞吞吐吐地道,“说是一早出去就没有回来。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王主簿这才露出惊骇之色:“王师爷也不见了?” 那可是他族兄! 他脸色铁青。 王太太流着眼泪:“老爷,这可怎么办?” 如今只能先把他弟弟追回来,不然他们没办法拿到银子。 王主簿咬牙切齿道:“去宋家,让宋家想办法把人给截回来。” 王太太“哦”着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就要往外走,迎面却看见几个狱婆打扮的人簇拥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走了进来。 牢房里原本就很暗,来者又背着光,她就是睁大眼睛也没能看清楚来者是谁。 来者却笑着和她打招呼:“王太太,好久不见!您这是来看王老爷的?” 王太太听着一愣,迟疑道:“你,你是宋小姐?” 第147章 来人掀开了斗篷,露出妍丽的眉眼。 不是宋积云是谁? 暗沉的牢房里,她白皙的面孔仿若美玉莹莹发光。 王太太不由矢口道:“你怎么来了?” 宋积云盈盈地笑,道:“我也是来探望王老爷。” 王太太愕然。 宋积云已越过她朝王主簿走去。 王太太忙追着折了回去,就看见王主簿正双手紧抓着粗木站在栏杆前。 “宋姑娘?!”他皱眉着,不明白宋积云为什么会来这里。 “王老爷!”宋积云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温声道,“我听下面的管事说,王太太找您家的舅老爷找到我这里来了,我这才知道,原来您家舅老爷离开梁县,谁也没有知会。 “我心里咯噔一声,琢磨着不会你们家舅老爷离开梁县的时候,把他名下的产业全都盘给了我,他不会也没有告诉您一声吧?” “你说什么?!”王主簿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失声道,“我的小舅子把他名下的产业卖给了你?” 他当然知道自己入狱后,肯定有人会打他财产的主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得手的居然会是宋积云。 在他的心里,宋积云只不过是个有点小手段的闺阁女子,她能守住宋又良留下来的家产,也不过是因为宋大良和宋三良都太蠢了。 如今看来,他还是太小瞧她了。 他目光阴沉地望着宋积云。 宋积云却笑吟吟从身后的郑全手中接过了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 “有前门大街的铺子十二间,有后门大街的酒楼一间,茶叶铺子一间,还有昌江码头的仓库十六间,良港村的良田六百亩,陈湾的良田三百四十亩……”她打开匣子,清点着匣子里的地契,“还有这朝天坞的五个山头,全种的是松材,我们景德镇的瓷行就没有哪家不争着买朝天坞出产的松材烧窑的。” 这些全是王主簿寄在他小舅子名下的产业。 几乎是他全部的财产。 他的血止不住地汩汩往头上涌,抓着粗木栏杆的手也瑟瑟发抖。 而旁边的王太太已经尖叫一声朝宋积云扑了过去,嘴里还嚷着:“不可能,不可能!阿弟他不可能这样对我的!” 旁边的狱婆眼疾手快把她拦住。 她却身子一软,两眼发直地瘫坐在了地上。 王主簿看也没看她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宋积云。 “你想干什么?”他道,“你不会以为他把这些产业卖给你,就是你的了吧?朝天坞的松材没有了我,未必能卖得出去。那可都是些杂松。” 杂松出油不多,烧窑的时候火力就没有出油的松木那么强,那么持久。 当初窑厂争着买朝天坞的松材完全是为了巴结奉承他。 “原来你心里都清楚啊!”宋积云不以为然地道,把地契收了起来,将匣子递给了郑全,笑眯眯地道,“可架不住他们便宜啊!” 她还高兴地问王主簿:“你猜,这么多产业,你们家小舅子卖给我多少钱?” 王主簿目眦欲裂地瞪着她,儿臂粗的栏杆被他抓得吱吱作响。 宋积云红唇轻吐,一字一句地道:“一万两。总共一万两。不过是我们家的窑厂烧两窑高档瓷的银子。” 王主簿知道会很低,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低到这个份上。 那可是他一辈子汲汲营营积攒下来的家当。 他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透不过气来。 偏偏宋积云还不放过他,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在那里感慨道:“我也没有想到,你们家小舅子会开这么低的价。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别人家的鼓使劲的敲。反正又不是自己赚的,不心疼。” “闭嘴!”王主簿再也忍不住,恶狠狠地低声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小心得意忘形,一脚踏了个空!” 宋积云微微地笑着,半点也不烦,道:“您与其担心我会不会一脚踏空,还不如多想想您要怎么脱身吧?我可听说了,县丞告主簿,您这官司惊动了整个江西官场,连三司的大人们都知道了,说要严查呢!”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合称“三司”,通常只有大案、要案才可能让他们共同审理。 王主簿呼吸一滞。 宋积云却笑着在那里摇头,道:“可怜,树倒猢狲散。您关在这里,也没个体己的给您传话,您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王主簿喉头泛腥。 他相信宋积云特意来大狱一趟,不可能仅仅就是为落井下石。 只要宋积云在他身上还有所图,他就能和宋积云谈条件,他就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宋小姐特意来一趟大狱,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吧?”他故作淡然地望着宋积云。 宋积云闻言仿佛恍然大悟般,道:“您不说,我还真忘了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王主簿松了口气。 只要有需求就能谈条件。 他静静地看着宋积云。 宋积云笑道:“我是来还礼的啊!” 王主簿不解。 “来而不往非礼也!”宋积云上前两步走到了囚住王主簿的栏杆前,压着声音低低地笑了数声,“您在西岭别庄送了一份那么大的礼给我,我寻思着,我怎么也得回份大礼给您才是。” 登堂入室 第108节 她问王主簿:“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你……”王主簿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嘴角翕翕地指着宋积云,半晌没有说话。 宋积云冷笑,转身离开。 她身后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扑通”声。 宋积云回头,看见直挺挺倒在牢房地上的王主簿。 她撇了撇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牢房外,刚刚还飘着点小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空中一碧如洗,显得格外的明亮。 宋积云回到宋府,发现门外的墙脚下蹲了六、七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其中还有两个相貌极其普通的姑娘家。 她很是奇怪,刚问了迎她的吴总管一句“这是怎么回事”,那几个汉子一窝蜂的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郑全”,那样子,像和郑全是失散了良久的亲戚似的。 郑全也呆住了,道:“二师兄,十六师弟,你们怎么来了?” 第148章 被郑全称为“二师兄”的是那个面目憨厚的男子。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你之前不是说宋家要请护院吗?我在泸州的镖局倒了,就和十六弟带着镖局里的人来碰碰运气。”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了宋积云一眼,低声问郑全:“你们这里还招人吧?” 郑全非常的意外,道:“你在泸州的镖局倒了?怎么倒的?之前我回山的时候见到四师伯,四师伯还说你镖局的生意非常好,准备把几个要出去历练的师弟都打发到你那里去跟着长长见识呢!” 龙虎山的道士以医药见长,但到了郑全师祖那一辈,有位长辈喜欢习武,特意去了武当山拜师,后来龙虎山又发生了一些事,天一教的张天师有意学习武当、青城,组建一支武道士,以护卫龙虎山的教众。可龙虎山自郑全的师祖之后,再也没有出过一个有习武天赋的子弟,慢慢的,这些习武的道士不是下山转行做了别的行当,就是去了武当或者是青城。 二师兄何大志在泸州开了个镖局,已经是他们这些师兄弟里混得最好的了。 “开镖局也和做生意一样,得找客人,拉货源。”何大志苦恼道,“还得交税什么的,我一根筋,做不好。” 他身后一个身材修长,眉目清秀,看着像个文静的读书人的是他们的十六师兄戴四时。 他听到何大志这么说的时候,几次面露怨怼之色,却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宋积云猜着只怕这其中还有什么内幕。但她和郑全的这些师兄弟们都交浅言轻,不便发表意见,只好热情地吩咐郑全:“师兄弟们难得见一面,既然见了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你先领他们下去歇会。这两天也别当差了,陪着他们四处走走看看。梁县还是有些景致可看的。至于招护院的事,等你们安顿好了,我们再说。”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何大志说的。 何大志红着脸应诺,对宋积云颇为恭敬。 宋积云一个人回了院落,更衣后,去了宋又良的书斋,拿了笔墨纸砚出来,细细琢磨着王主簿大舅子盘给她的那些产业。 正如她在牢里和王主簿说的朝天坞似的,有很多的产业是因为在王主簿手里,生意才会格外的好,她无意丢了她擅长的烧瓷行业去经营其他的生意,她与其留下这些产业让那些没有计算到王主簿产业的人忌恨,不如把这生意盘出去。 至于她对王主簿说这些产业只花了一万两银子,完全是气他的话。 她实际上付给了王主簿的小舅子三万银子。 怎么把这三万两银子赚回来,还要能在她手里过了一道后就赚点零花钱,还是得花点功夫的。 她仔细地把王主簿的产业分着类,元允中来了。 他看了眼她摊在书案上的册子,没有说话,宋积云却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他应该是知道这些册子上的都是王主簿的家业。 宋积云没有避忌他,任由那些册子继续摊在书案上,笑着请他在旁边的太师椅坐下,亲自沏了茶给他,道:“您可是有什么事?” 元允中问她:“王大夫怎么说?” 宋积云讪讪然地笑。 她只顾着找王主簿的麻烦,忘记了王大夫还要来给她诊脉。 她忙道:“我这就让人去请王大夫过来。” 元允中看也没看她一眼,老神在在地端起茶盅喝了几口茶。 一副他要在这里等结果的模样。 宋积云汗颜,吩付下去之后,颇有些心虚地和元允中没话找话起来:“王主簿的产业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我决定把他们拆分了卖了。” 她去拿了册子给元允中看:“比如说朝天坞的这几座山林,就可以卖严老爷。他们家的祖坟就挨着这片山林。当初他很想买下来的捐给族里扩建祠堂的,却被王主簿抢了先。他肯定愿意出价。 “但陈湾的三百四十亩良田就不太好办了。恐怕得分成好几份卖给陈湾的人——他们村子里全姓陈,就算是有人想买这块土也不敢卖啊!当初王主簿也是趁着灾年,村里的人吃不上饭,低价把地抵给了他。” 她絮絮叨叨地,把自己的打算都告诉了元允中。 她还以为元允中会不耐烦。 没想到元允中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把她的话全都听进去了不说,最后还道了句“也行”。 宋积云很是诧异。 小厮领着王大夫过来了。 两人的话被打断,之后也再没有机会续上,元允中和王大夫走后,她还挺遗憾的。 不过,有了元允中这句话,她的思维更发散了。 她决定准备一次螃蟹宴,把那些有可能对王主簿家产感兴趣的人都请来,稳稳地赚它一笔。 宋积云拟着宴请的名单。 吴总管满头大汗跑了进来,道:“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王主簿那边出事了!” 宋积云听着心一悬。 刚刚她还去见过王主簿。 王主簿不会被她给气死了吧? 吴总管却道:“衙门那边传来消息,说王主簿因收受贿赂,草菅人命,被判流放西宁卫。” 宋积云松了口气,随后好奇地问吴总管:“西宁卫在哪里?” 吴总管苦笑道:“在甘肃。我听说离我们这里扎扎实实有三千里!” 他还感慨道:“我们这边的犯人最远的也就是流放岭南,这流放西宁卫的,王主簿可是头一份!” 这个“头一份”她喜欢。 不过,王主簿这事越发让人觉得蹊跷了。 告他的出乎人意料之外不说,还判得这么快,判得这么有理有据,显然背后是有人在操纵这件事。 不知道王主簿到底得罪了谁? 宋积云没能多想,因为郑全过来了。 他告诉她:“我二师兄打了个调戏良家女的纨绔子弟,谁知道那纨绔子弟是万贵妃的什么族侄,我二师兄不仅吃了官司,镖局也开不下去了,这才来投靠我的。” 言下之意,是怕他师兄弟给她带来麻烦。 宋积云笑道:“你能约束他们就留下来,你要是没办法约束他们,就好吃好喝地安置着,过几天拿几百两银子给他们做盘缠,好声好气地送了他们离开梁县。” 第149章 郑全却有自己的盘算:“若是从前,我肯定不会多考虑。可如今你身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何况他们还带了两个会点拳脚功夫的姑娘家,我想先把他们留下来看看。”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宋积云肯定不会反对。 两人商量着怎么安置何大志他们的事。 何大志和戴四时等人却凑在何大志的客里说话。 戴四时不安道:“二师兄,要是那位公子让我们对宋小姐不利,我们怎么办?五师兄可是宋小姐的乳兄,我们到时候岂不是害了五师兄。还怎么快意江湖、行侠仗义?” 有人道:“可那位公子把我们从那个衙内手里救了出来,我们答应了他给宋小姐当护卫,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也是说话不算数,背信弃义?” 戴四时道:“那总比在宋小姐身边当线人好吧?” 那人不服气地道:“人家又没有让我们把宋小姐的事都告诉他,怎么能算是线人呢?” “天上掉陷饼的事,不管怎么说也吃得不安心。”戴四时道,“总觉得像被人拿到了痛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东窗事发似的。” 初见时相貌憨厚的宋大志时却目露精光,看上去十分精明能干的样子,道:“我们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反悔已经晚了。如今只有一条道往上去,把那位公子交付的事做好了。至于说那位公子会不会害宋小姐,等到那位公子起了这心思我们再跑也不迟。” 众人都觉得这主意好。 何大志就吩咐他们:“这件事大家以后都不要提了,都给我烂到了肚子里。” 众人点头。 戴四时则朝在院子洗衣服的两个姑娘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那两个人怎么办?” 这两人是那位公子带过来,和他们一道来的。 他们私底下问过,说是一个叫香叶,一个叫香草,是杂耍班子里顶碗的,因为班主得罪当地的乡绅办不下去,卖身给那位公子的。 戴四时试过两人的身手,那叫一个利落,不可能是杂耍班里出来。 何大志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道:“听话也罢了,不听话,把人交给郑全。” 戴四时点头,有宋家的小厮喊他们去吃饭,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招呼着众人,呼啦啦地去了隔壁的饭厅。 * 宋积云这边则派了人给马慧等人送帖子,说秋高气爽,要请大家吃螃蟹。 梁县巴掌大的地方,谁不知道宋积云吞了王主簿的家业。 文先生接到宋积云的请帖时,正和梁县的一众乡绅、文士量着冬后祭窑神的事。 接到帖子,他愤愤地把请帖丢了一旁,对通报的管家道:“我不去!” 自从他在文思楼昏倒,他就很长时间没出过门了。 坐在他身旁的李子修朝着管家使了个眼色,然后淡定地拿起了请帖,道:“吃螃蟹是假,商量王主簿的那些产业怎么办才是真吧!” 文家为了和王主簿打好关系,也租了王家的两间铺子。如今铺子成了宋积云的,宋积云还指着文家像从前那样老实实地交租不成? 登堂入室 第109节 文先生冷笑道“我们家又不是少了那两间铺子没饭吃了。大不了我不租了。” 前门大街的生意是好,可梁县这个地方最好的生意还是瓷器,其他的生意再怎么好,也比不过珠山瓷市的生意好。 李子修没有说话,开釉料铺子的老板王颜却劝道:“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过些日子祭窑神,总不能少了她家的窑厂。” 文先生沉默了片刻。 每年祭窑神的费用都由几家大窑厂平摊的。 他可以不让宋家参加祭窑神的活动,宋家就能不出钱。 文先生能和宋积云过不去,但他没办法和银子过不去。 李子修却有意挑拨,笑道:“她可是县太爷点了名的人,她敢不来?!” 文先生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头铁道:“我吃不得螃蟹,吃了螃蟹腹泻。大伙儿谁想去就去,我就不参加了。” 王颜看了直摇头。 等过了几天,宋积云宴客,文先生还打擂台似的,请了李子修等人商量祭窑神的风神庙是不是要重新修缮的事。李子修看戏不怕台高,邀了几个相好的去了文先生那里。王颜则和严老爷找了个借口,去宋家。 文先生不免心生不悦,正事没说,先去了昌江边的酒楼吃饭。 只是几个人刚酒过三巡,还没有来得及细数宋积云的不是,文府的总管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就喘着粗气跑了上来。 “老爷,老爷,”他顾不得还有李子等人在场,急急地道,“宋小姐要把王主簿名下的铺子低价卖给租赁的人!” 在座的众人不由都站了起来。 因为主主簿的关系,他们或是租了王主簿的铺子,或者是和王主簿有些生意往来。如今铺子和生意虽然都不是王主簿的,可契书还没有到期,该交租的还得交租,该做生意的还得做生意。 宋积云这样处理王主簿的家产,与他们在座的都有关系。 首先忍不住的是卖泥料的陈老板。 王主簿有块产高岭土的山地,他肖想好久了。 “怎么一回事?”他没等文先生说话,急急地道,“那些产业不都被宋家拿在了手里吗?” “是啊!”文家的总管继续擦着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讲规矩行事的!说是他们家主做瓷器,其他的生意,既不擅长也不感兴趣。与其留在他们家手里荒废了,还不如卖给有缘人。” 他哭丧着脸:“如今严老爷和王老爷他们都派自家的管事们回去拿银子了。听说王老爷对我们家在前门大街的两间铺子很感兴趣。再晚,怕是要被王老爷买了去了!” 文先生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们家那两间铺子若是被王老爷买了去,大不了继续租王老爷的铺子。可这样一来,别人还以为他们文家连两间铺子都买不起。 但他之前已经把话说出口了,让他立刻就改弦易辙,他拉不下这个脸皮。 他强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端了酒杯催促在座的人:“喝酒!喝酒!不过是几间铺子,她还能玩出个花来不成!” 众人神色各异,七嘴八舌地应“是”,等重新落座,却一个个不是要去如厕就是有事忘记叮嘱随行的小厮了,不是你不在座位上就是他不在座位上,就算是举杯都凑不齐人。 文先生心里清楚,这是想办法让人去宋家商量买了王主簿产业的事去了。 他闷头喝了几盅酒,看到连李子修都呆不下去了,装着醉了要先告辞,他暗叹一声,抹了把脸,把自家的总管也叫到了身边:“去,想办法把我们家那两间铺子买下来。” 又怕宋积云给他穿小鞋,叮嘱道:“加价也想办法拿下来!” 第150章 宋家的账房里,宋积云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看着吴总管和账房数着银票:“四万一千两,四万一千一百两,四万一千二百两……” 坐在宋积云身边的郑全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道:“不是说能卖个三万三、四千两就不错了吗?怎么卖了这么多银子?” 不等宋积云说话,吴总管已激动地道:“你也不看看是谁出的手!我们家大小姐,可真观世音菩萨座下的童子,能点石成金。” 宋积云汗颜。 观世间菩萨座下童子和点石成金没有任何关系啊! 但架不住吴总管高兴。 他对郑全感慨道:“可惜你是没在场,没看见那些人的嘴脸。别的不说,就说那李子修,从前遇到我们家老爷那也是斜着眼睛看人,没一句好话的。可今天遇到了我们大小姐,还不是低声下气地求家大小姐将后门大街的那几间铺子卖给他! “我们家大小姐可一点没手软,直接在原价上番了一番。 “他不服气,还想置问大小姐为什么卖给他这么贵。我们家大小姐干脆直接跟他说,凭我们两家的交情,她根本不应该把铺子卖给李家,可想着大家以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着,想和李家化干戈为玉帛,才把愿意将那几间铺子经卖给他的。 “他从前给我们家添了那么多的麻烦,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大小姐还问李子修,愿不愿意从此以后两家的恩怨一笔勾销? “李子修那脸,通红通红的,可当着那么多的人,他要是不答应,别人肯定认为小肚鸡肠,没有胸襟,不是干大事的人。 “他答应的那叫个委屈哦!” 可能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他忍不住畅快地笑了几声,又道:“还有那文先生,生怕别人知道他也要买铺子,悄悄托了颜记的王老爷帮忙。 “王老爷倒是个实诚人,怕和大小姐有了罅隙,把大小姐悄悄地拉到一旁,竹筒里倒豆子般全都说了。 “家大小姐也是个妙人。让王老爷去跟文先生,说他来晚了,铺子严老爷买了去。让他多出点银子,想办法从严老爷手里买回去。文先生不知道是听岔了还是怎么着,居然一口气多出了五百两银子。 “王老爷要把多出来的银子给大小姐,大小姐没要。二一添作五,平分给了王老爷和严老爷。说是借了严老爷的名头,不能让严老爷吃亏;王老爷也辛苦了,不能白忙一场。结果呢,严老爷没有推辞,痛快地把银子收下,可朝天坞的那几座山林,多给了大小姐一千两。 “王老爷则是怎么也没有收。 “可不得赚这么多银子吗?” 他说完,见账房的算盘也停了下来,遂问:“怎么样?一共是多少银子?” 账房也很激动,脸色通红地道:“一共是四万九千六百五十两。” 也就是说,宋积云转手就赚了快两万两银子。 郑全听得目瞪口呆。 宋积云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 她笑道:“这次的生意能锦上添花,那也是因为有大家相助,我们家的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他们不会轻易得罪我们而已。” “我们也是听大小姐的吩咐行事。”吴总管佩服地道。 如果说从前他还担心宋积云怕她撑不起家来,现在他恨不得宋积云招个女婿在家里,支应宋家的门庭。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抬举了一通。 宋积云则看是气氛这么好,干脆振臂一呼,道:“今天晚上我们吃大餐。请八仙庵的师傅来家里做席面。正好为何大志他们接个风。” 他们是梁县各大道观、禅院、庵堂的大香客,他们都很愿意和宋家打交道,更不要说上门来给做素席面了。 吴总管满脸笑容地应“是”,欢欢喜喜地下去准备去了。 等元允中得了信,已经是傍晚了,丫鬟婆子们在水榭摆好席面,只等大家收拾好了坐席。 元允中看着眼前的三等小丫鬟,道:“她倒大方!” 邵青很想去水榭热闹热闹,不以为然地道:“有佳肴、有美酒,你还嫌弃什么?” 他还怕元允中不去,怂恿他:“今天可是宋小姐大喜的日子——寻常人家一辈子也不能赚两万两银子,她一转手就赚进了这么大笔钱,你还不让人家庆祝庆祝啊!” 元允中没有说话,虽然沉着个脸,到底还是和邵青一道去了水榭。 水榭里欢声笑语,见了元允中,众人纷纷恭敬地行礼,宋积云更是亲自迎上前来和他打招呼。 元允中这才脸色微霁,在主桌上坐下。 “今天是家中聚会,没那么多讲究,你也随意。”宋积云还亲自给他斟了杯蜂蜜柚子茶递到他手边,道,“这是我自制的果茶,你尝尝喜不喜欢?” 元允中神色更好了,他喝了口果茶,虽然不太喜欢,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还主动和宋积云道:“伯母还没有来吗?” “让人去催去了。”宋积云笑着又将桌上的抹茶鸡蛋糕挪到了他的手边,笑道,“这果茶配这点心吃解腻。” 元允中尝了一块。 宋积云带着宋积雪过来了。 宋积雪人还没有站稳就哼哧哼哧地向宋积云告状:“娘要等会一再来,大伯母过来了,说有要紧的事和钱商量。娘怕你们等得急,让我和二姐先来。” 宋积玉则红着脸给元允中行了个礼。 元允中倒挺大方,不仅受了宋积玉的礼,还给了宋积玉和宋积雪各几个步步高升的金锞子做见面礼。 宋积雪却天真稚气地高声道着:“谢谢姐夫!” 宋积云闹了个大红脸,忙去看元允中。 元允中却是一贯的清冷如月,朝着宋积云颌首,半点异色都没有。 宋积云颇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正欲说几句把事情岔开,水榭旁的桂花树下就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邵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何大志等人凑到了一块儿,两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掰起了手腕子。 有人站邵青,有人站何大志,在那里给他们喝彩加油。 自宋大良去世后,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宋积云不由莞尔,把刚才的那一点点不自在也抛到了九宵云外。 她站在水榭的栏杆旁大声地为他们助威:“我出十两银子的彩头!”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高喝,气氛瞬间更热烈了。 宋积云大笑着给他们鼓掌。 夕阳下,她的笑容比晚霞还要灿烂。 元允中恍了恍神。 第151章 宋积云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那里给邵青和何大志加油,见邵青赢了,她怂恿着郑全:“你要不要也试试?” 竞技体育,很容易让人融入到一块儿。 郑全早就跃跃欲试了,挽着袖子就坐到了邵青的对面:“来,我们来比一比。” 登堂入室 第110节 元允中虽然没说,邵青却知道元允中是被困在宋家的,而宋家会武艺的只有郑全一个人。他早就想试试郑全的身手了。 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使出吃奶的力气,最后郑全小胜。 邵青不服气,道:“再来!” 两人又对峙上了。 宋积云左十两银子,右十两银子,不一会儿就送出去七、八十两。 水榭旁的欢呼声、击掌声一直没有停下来。 宋积云有意凑着热闹,佯装吝啬地开始左顾右盼:“我娘怎么还不来?应该要上菜了吧?” 大家儿俱是大笑,高声道:“大小姐可不以有食言。今个儿不开席不算完。” 宋积云捂了胸口大声对郑全道:“您可得给我争口气。我这银子能不能继续呆在我荷包里,全指望你了。” 郑全也难得跳脱,对邵青道:“我看我们不如联手,大小姐的彩头,我们一人一半。” 邵青哈哈直笑,道:“我正有此意。只是郑全兄弟没有开口,我不好做这个主。” 众人哄堂大笑。 何大志更是叫道:“大小姐,你上当了!” 宋积云不以为然,随众人一起大笑,想着半天没有理会元允中,她还回头和元允中闲聊道:“没想到邵青的身手这么好。” 元允中用盖碗拂了拂茶碗上的浮叶,道:“他从小跟着青城山的道士学武。” “难怪他能吃辣。”宋积云笑道。 “他倒不是跟着他师傅学会吃辣的。”元允中靠在美人倚上,望着和郑全等人热闹在一块儿邵青懒懒地道,“他家是我外祖父的家生子,我外祖父祖籍湖南,我外祖父家到如今还保留着吃辣的习惯。” 宋积云微愣。 从前元允中对自己的来历身份可是讳莫如深。 没想到他今天会主动向她提及自己的身世。 她笑道:“那你怎么一点辣也不能吃?” 元允中理直气壮地道:“我祖籍苏州,自然不能吃辣。” 此时的人,有的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自己家乡的方圆十里。他父母祖籍相隔如此之远却能结秦晋之好,按照如今的风俗,十之八、九都是官宦之家。 宋积云抿了嘴笑,道:“是你母亲迁就你父亲吧?” 否则怎么能生活在一起?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钱氏带着郑嬷嬷笑眯眯地过来了。 众人都向钱氏行礼。 钱氏温柔地和大伙儿打招呼,听宋积雪说起掰手腕的事,她很感兴趣地问是谁赢了。在得知郑全、邵青和何大志各有输赢,不分仲伯的时候,她财大气粗地笑道:“既然大小姐已经出了彩头,那我就不照着葫芦划瓢了。我给赏你们一人一匹马。” 这么大的手笔。 大家都惊呆了,随后暴发出一阵欢呼声。 宋积云怀疑钱氏上次给元允中买马车的时候认识了卖马的,被那卖匹的忽悠了。 她低声地问郑嬷嬷。 郑嬷嬷无奈地点头,证明了她的猜测。 宋积云倒没觉得这有什么。 若是花钱能让她母亲心情好一点,那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钱氏还是最喜欢元允中。她告诉元允中,她给他看中一匹“乌云追月”:“那马全身乌黑,四个脚子却是雪白。那卖马的人说了,这是百年一见的好马,世上只有不超过十匹。” 元允中大概没想到自己也有,惊讶地向钱氏道谢,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钱氏很高兴。 大伙儿比她更高兴,等上了菜,纷纷以茶代酒向她敬酒。 她则道:“只要你们以后能好好地护着大小姐,赏赐有的是!” “多谢太太!”众人欢呼,水榭里一阵笑声高过一阵。 宋积云却觉是有些不对劲。 钱氏很大方,可那是对自己的三个女儿和宋又良而言,对外人却没有那么的大方。 她朝郑嬷嬷望去。 郑嬷嬷几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 宋积云就找了个机会和郑嬷嬷在水榭的屋檐下说话。 “是大太太。”郑嬷嬷道,“她来给太太送请帖,说是宋老爷把宋桃许配给了曾公子。七天之后下聘,太太要守孝,就不请太太过去坐席观礼了。说是等下了聘,让宋桃来给太太磕个头,就算是全了礼数。 “太太见了,就想起了从前的事,怕您再有个什么万一,盼着何大志他们能尽心尽力的做事,这才决定大手笔赏赐他们的。” 宋积云非常的惊讶,道:“宋老爷怎么想到把宋桃许配给曾文星?” 郑嬷嬷撇了撇眉,不屑地道:“听说是因为宋老爷的窑厂始终都能烧出像样的瓷器,宋老爷坚持不下去了,不知用佬办法说服了曾老爷,曾老爷愿意出五千两银子做聘礼,把宋桃娶回家去。” 五千两?! 宋积云有点惊讶。 曾文星却显然不是什么良配。 她很想知道宋桃接下来会干什么? 宋积云吩咐郑嬷嬷:“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 郑嬷嬷应“是”,宋桃那边却始终都没有什么动静,倒是开釉料铺子的王老爷来了一趟宋家,说是文先生的意思,过两天大家再聚一聚,把祭窑神的流程定下来,大家也好依章程办事。 宋积云觉得文先生叫自己去就是为了让她均摊祭窑神的费用。 恰逢盛会,她肯定是要去的,可宋家摊多少费用,怎么摊,却不能像往年那样糊里糊涂宋家钱也出了,刻碑的时候名字却被排在最后。 她让王老爷带放在给文先生,文先生又让王老爷带话给宋积云,拉拉扯扯了好几天,才把有些事商定下来。 宋桃的下小定插钗的那一天,曾文星偷了曾家给宋桃的五千两聘金,和他抱养的一个院子里的姑娘跑了。 宋桃的婚事黄了。 宋积云忙派了郑嬷嬷去打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之前我们一点信都没得到?盯着她的人怎么说?” 她最希望的,是能从中查到些东西。。 第152章 钱氏半信半疑,忙让郑嬷嬷去打听。 很快郑嬷嬷就来禀她:“真如师太所言,曾少爷卷了曾家给桃小姐的五千两银子的聘礼,和个妓子跑了。宋家和曾家打了一架,亲家变仇人。如今梁县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怎么会这样?”钱氏很是着急,“宋桃以后可怎么做人!” 而被钱氏同情的宋桃此时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支着耳朵听着宋大良辱骂王氏:“你个蠢货,我让你去找曾家的麻烦,你把我扯进去做什么?现在好了,我被曾家打了,宋桃被退婚的消息也传了出去,那五千两银子也飞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王氏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宋大良还不满意,继续在那里骂道:“把偌大个家交给了你,你就这么给我主持的中馈?别人家的闺女婚事出了波折,恨不得藏着掖着半点风声都不露。只有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又是哭又是喊的,看热闹的站了半条街还在那里胡乱嚷嚷。 “我看我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能发财,日子越过越不好,就是因为娶了你这个扫把精,把我的好财运都扫没了。早知道这样,当年我就应该娶了钱氏……” 宋桃“唰”地一下放下了帷帐,把那些混帐话都隔绝在了屋外。 守在她身边的丁香白着脸喊了声“小姐”,欲言又止。 宋桃安慰她:“没事!那些玉石盆景平时只会放在库房里积灰,父亲是不会发现我们卖了玉石盆景的。” 就算她帮宋大良建成了窑厂,她还是如前世一样,既不被宋大良看中,也不被宋大良信任。而且还因为这辈子宋大良有机会再次主持窑厂,他比前世更早入不敷出,她和曾文星的婚事也因此提前了两年。 可前世,她听了王氏的话,觉得曾文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被长辈们宠坏了,结了婚,做了父亲就会懂事,就会顾家,何况曾家愿意出一千两银子的聘礼,而且聘礼还不用她带回夫家,很是尊重她。她带着憧憬高高兴兴地嫁给了曾文星。 曾文星待她一直冷冷清清的。 只到她生下次子,她才知道曾文星在外面有个“红颜知己”。他不仅把这个“红颜知己”养在外面,而且还给这位红颜知己谱曲、填词,让那位“红颜知己”名声远播,甚至不满意于呆在梁县,抛妻弃子,一起去了杭州,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仅成了梁县的笑话,而且为了生活,还被迫求到了宋积云那里,被宋积云打发去窑厂做了个女工。 想到这里,窑厂炙热的炉火仿佛又在烫伤她的皮肤。 宋桃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从前的事。 她低声问丁香:“我让你打听的事你可打听清楚了?” 丁香犹豫道:“打听清楚了。就是帮忙打听的人向我要了二两银子的赏钱。我怕节外生枝,就给了他。” 宋桃点头,道:“那两盆玉石盆景卖了三千两银子,除了给了妓子的两千两银子和让人传播退婚的消息花了五十两银子,剩下的够我们花销些日子的。这些小事你自己做主就行了!” 这辈子,她成功了! 她只是略施小计,偷偷卖了宋大良视若珍宝玉石盆景,拿钱买通了那妓子,就那妓子就怂恿着曾文星和她跑了。 宋桃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问丁香:“窑厂现在如何了?” 丁香敬佩地望着宋桃,道:“如您所料。众人都后悔来了我们家的窑厂,可自您上次露了一手之后,他们就信服了您,安安心心地待了下来,只等您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就去窑厂带着他们闯出条路来。” 宋桃满意地点头。 她知道以后的事,包括前世宋积云都干了些什么事,她如同站在宋积云的肩膀上往上走,她肯定比宋积云做得更好。 她小声吩咐丁香:“你等会想办法去趟窑厂,跟窑厂的昌师傅说一声,我很快就会处理好家里的事,窑厂也很快就能摆脱困境了。” 丁香信服地连连点头。 昌师傅是小姐诚心诚意挖过来的把桩师傅,只会听小姐的,老爷根本指使不动,更不可能帮老爷烧瓷了。 老爷就算是窑厂的东家,没有了小姐,一样守不住窑厂。 宋桃接着沉吟道:“至于其他的事……你附耳过来,我悄悄地告诉你。” * 而此的宋积云,却在文思楼参加由文先生主持的商会。 登堂入室 第111节 洪熙也在场。 宋积云颇为意外,在洪熙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她微微朝他颔首,坐在了严老爷身边。 虽说每年都举办祭窑神,可今年是江县令来的第一年,他受托主持今年的祭窑神,因而举办的格外热闹、隆重。 这也意味着需要不少银子。 他下了请帖给宋积云。 宋积云觉得他就是为了让她均摊祭窑神的费用。 恰逢盛会,她肯定会参加。 可宋家摊多少费用,怎么摊,却不能像往年那样糊里糊涂钱也出了,刻碑的时候名字却被排在最后。 之前大家议论这些事的时候,她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开始涉及到各家具体出多少银子的时候,她还不说话,文先生忍不住了,看着她深深地呼吸了好几下这才道:“这些钱对宋东家不过是九牛一毛,宋东家对此没异议吧?” “这些钱对宋家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宋积云笑了笑,“不过,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既然文先生瞧得起,让宋家多出点力,那到时候的功德碑怎么刻?是按姓氏排名还是按出资金额?碑文又怎么写?是大家伙儿一起写还是谁出的钱最多就单独给谁家写?” 文先生闻言,就在心里骂了一句。 宋又良这姑娘和那母老虎也没什么区别了,你说什么她都知道,而且她但凡不开口,开口就能把你给堵得死死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好不容易说定,宋家和李子修、严老爷等五家一起出资平摊这次祭窑神的费用,排名则按姓氏笔画,宋家排在第一位,功德碑不仅要把宋家也排在第一,而且还得单为宋家刻一块立在风神庙里。 宋积云很满意,文先生却只觉得心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李子修见了,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地问宋积云:“宋小姐,你堂姐被夫家退了亲,你可听说了?”。 第153章 宋积云闻言暗暗冷笑。 这个李子修,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是不是要打在七寸上才知道怎么说话。 她眼皮子撩都没撩李子修一眼,端起茶盅喝了口茶,这才笑道:“我堂姐?我们宋家没有出阁的姑娘就属我年纪最大了,我没听说谁被退了亲啊!你说的堂姐,是我们宋家哪一房的哪一位叔伯家的姐姐?” 说完,她就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啊”了一声,道:“你说的不会是宋大良老爷家的宋三小姐吧?我们两家分了宗啊,除了商场上的来往,平时已经不怎么走动了。宋三小姐被退了亲?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然后她还问严老爷:“您老也听说了?我这平时窑厂、码头两边忙,这妇人间嚼舌头的话,还真没什么人跟我说。这也许是掌了家,大伙觉得跟我说这些不太好的缘故吧?” 她就差没有指头李子修的鼻子说他像妇人一样喜欢说话、传说,没有什么胸襟了。 更是提醒大家,她们家和宋大良已经没有关系了,别把她家的人和宋大良家的人扯到一块儿去。 李子修脸都黑了。 而王老爷是知道宋积云的厉害,见此情况,他忙抢在严老爷开口说话之前笑道:“这些市井传言一天一个样,我们当笑话听听也就算了。既然祭窑神的事初步定下来了,文先生您看要不要去衙门走一趟,跟江县令说说,看看江县令有什么意见,我们也好做些增减。” 文先生也很忌惮宋积云和李子修吵了起来,立刻顺着王老爷转移了话题:“江县令那里我已派人去送了拜帖,只等我们这边商量好了,就去拜访江县令。”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把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可宋积云却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这才几天的功夫,就曾文星闹出了丑闻,就算曾家和宋家退了亲,也不应该传播得这么快。 好像一夜之间,大伙儿都听说了似的。 她从文思楼出来,直奔停在门口的骡车,却被洪熙给叫住了:“宋小姐!” 宋积云转身望着他。 他却半晌无语,突然失笑,道:“宋小姐,我原本是想告诉你曾公子在哪里。如今看来,宋小姐显然并不想知道曾公子的下落。是我僭越了。” 他朝着宋积云揖礼,道:“宋小姐,后会有期!” 随后他没等宋积云说话,转身就上了自家的马车,离开了文思楼。 宋积云叹气。 还好洪公子是个明白人,不然她还得向洪公子解释一番她和宋桃的关系。 她虽然不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也不意味着她喜欢这种事。 宋积云也急着回去。 她已经安排了人手盯着宋桃,为什么宋桃和曾文星婚事告吹这么重要的事,她却没能提前得到消息呢? 她由香草扶着,匆勿回了家。 钱氏是知道宋积云为什么去文思楼的。 知道女儿回来,她没等宋积云去给她问安,她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先来了宋积云这里。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钱氏帮刚刚更衣的宋积云整了整衣角,问她,“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宋积云现在也养成了报喜不报忧的习惯。 “都挺好的”她把和文先生谈好的条件告诉了钱氏。 钱氏松了口气,道着:“那就好,那就好。” 宋积云扶着母亲在罗汉床上坐下,问起了宋桃的事:“您知道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吗?之前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怎么一下子就传开了?” “谁说不是!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钱氏也有很多话对女儿说,“宋大良这个人虽然不靠谱,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风言风语传出来?还有王氏,她治家是很严厉的,就算是消息走露,也不应该这么快才是。” 最后还道:“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宋积云也有这种感觉。 等钱氏走了,她叫郑嬷嬷问话:“我们用的人是能力不足,还是在此之前确是什么消息也没有听到?” 郑嬷嬷出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道:“事情是一下子就传开的。就像是从春天里的野菜,一夜的露水就全都冒了出来。等我们听说,大家都知道了。” 宋积云若有所思。 和她分开的洪熙则去了他们家在前门大街的几家杂货铺子。 王主簿被流放,宋积云异角突起接手了王主簿留下来的产业,却大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个好好的梁县搅和的市场动荡——很多产业被她卖了人,有些人家愿意遵守原来的契约,依法行事。更多的却宁愿拿钱赔偿也要把铺子或者是地收回来。 很多铺子关了门,掌柜伙计被打发回去了。 如今前门大街好几家租户被东家收回了铺子,说是要自己做生意。 洪家铺子那些掌柜看到他,像看到救命的稳草似的,道:“您可算是来了!我们这几天的账目怎么盘也对不上,您赶紧帮我们看看。” 洪熙目光微闪,顺势和掌柜拐进了书房,到掌灯时分才揉着肩膀出了账房。 掌柜要留了他用饭,他委婉拒绝,回了洪家。 只是在下骡车的时候,看到有挑着担子卖桂花糕的经过他家前,他略一恍神,就走出了一射之地。 洪熙忙将卖桂花糕的喊住,站在他们家旁的巷口买桂花糕。 巷子里隐隐传来男子恶狠狠的打骂声:“你还敢跑!我让你嫁人怎么了?你都快二十岁的了,谁家的大姑娘留到二十岁不嫁人的。” 女子没有吭声。 随着一声“我打死”的叫嚣,有女子“噼里啪啦”的奔跑声渐行渐近。 洪熙抬头,就看见一个女子披头散发,非常狼狈的一瘸一拐朝他跑了过来。 “公子!救命!”那女子兴许是看见他了,急急喊呼,清丽的眉眼满是愤怒和悲痛。 洪熙一愣。 她身后的男子已追了过来。 “小娼妇,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男子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就抓住了女子的头发。 女子身体朝后仰,被男子抓住了胳膊,劲使地朝巷子里拽去。 虽然光线微弱,可架不住洪熙的眼神好。 他认出追人的是宋又良。 他皱了皱眉。 怀疑被追的那个女子是被众人流言蜚语的宋桃。 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清冷的月光下,女子清丽的面孔,眼眸如水,泫然欲泣。 第154章 洪熙脑子“嗡”地一声,很多凌乱的画面走马观花似的在他脑海里闪现。 他不由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从那些画面中走出来。 只是等他再朝巷子口望去的时候,那边静悄悄的,早已没有了宋大良和宋桃的影子。 难道是他的幻觉? 洪熙略一犹豫,卖糕的已笑呵呵地将装着桂花糕的纸匣子递给他:“公子,桂花糕好了。” 他“嗯”地点头,接过了糕点,朝巷子口张望了几眼。 跑过来的小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道:“公子,您找什么?” “没什么!”洪熙道,拎着纸匣子由小厮随从服侍着进了洪府的大门。 晚上,洪熙和祖父洪老太爷、弟弟洪照一起用晚膳。 因为做的是淮扬菜,厨房用了葫芦八宝缠枝青花瓷餐具。洪老太爷看着,就说起了洪照的及冠礼:“他的那些师长们都夸礼品送得好。我寻思着你弟弟明年准备下场了,他师长那里要常来常往才是。你得了空去趟宋家,让宋家那位女东家再给我们家烧几套文房四宝,等过年的时候,也好用来送年节礼。” 洪熙端着碗的手微顿,随后笑道:“只怕宋小姐会不答应。上次我见她为我们家烧的葫芦烧得好,就想让她继续帮着烧几套好一点的茶具,我用来拜访大客户的时候用。宋小姐就说他们家的单子都排到明年五月份了,还得准备帮御窑厂烧御瓷,就算是把她劈两半她也没办法,只能等到明年五月过后再说。 “她还跟我说,要是实在不急用,可这个时候下订金。但他们只能明年八、九月份交货。” 洪老太爷讶然,道:“宋家的生意这么好吗?” 登堂入室 第112节 洪熙点头,道:“不仅如此,刚刚到任的江县令不知道为什么也非常欣赏她,今天我去文思楼讨论祭窑神的事,宋家这次刻碑就排在了第一。” 洪老太爷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那就再找一家合适的。若是能够长期定下来就更好了。我们家如果回了景德镇,若是送礼不送些瓷器,总归是不太好。” 洪熙笑着应“是”,洪老太爷转身和洪照说起话来:“我上次听你们书院王先生说,教你的苏先生准备辞馆了,对你的举业有没有影响?要不要再请个先生在书院休沐的时候给你讲讲课?” “不用了!”洪照笑道,“苏先生是去了岳阳王家做西席。王先生说,若是我们过了明年的府试,就带我们去岳阳游学,让我们见见鼎鼎大名的王家是什么样子。” 洪老太爷闻言顿时激动起来,道:“是出了三位阁老两位帝师的岳阳王家吗?” “嗯!”洪照道,“王先生说,我们还可以去岳麓书院看看。” “那你好好学,争取明年一口气过了府试。到时候祖父还另有奖励给你!” 祖孙俩亲亲热热地说着话,洪老太爷还不时给洪照夹两筷子菜,用过晚饭,更是招了洪照去了他的书房,说是要看看洪照这段时间的字有没有进步。 洪熙坐在人去后有些冷清的餐厅,咽下了最后一口饭,回了自己住的西院。 西院也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摆。 洪熙干脆去了在洪家后门的一家小酒馆,在小酒馆里喝了盅酒,耳闻二更敲,他才带着几分醉意往家里走。 快到洪家后门的时候,他突然被一个温软的东西绊了一跤。 他趔趄地站稳了,定睛一看,是个女子蜷缩在他们后门的台阶上。 女子喃喃地道了声“我不是故意的”,抬起头来。 灯笼的余光中,他再次看到那双如水般的明眸。 居然是宋桃! “洪公子!”她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低了头,脚尖不安地在地上蹭了蹭。 洪熙愕然,道:“你认识我?” 宋桃点了点头,道:“你去找我堂妹做瓷器的时候,我们曾经擦肩而过。洪公子不记得了,我却记得!” 洪熙自认记性很好,可他怎么想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宋桃了。 每次宋积云一出场就会众人瞩目,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注意到宋桃。 他有些冷漠地点了点头。 宋桃顿时面如飞霞,尴尬地低头,小声地道:“洪公子,您能不能帮帮我。我因为和曾家的婚事,被父亲卖给了一个外地做瓷器生意的商人做续弦,我不愿意离开景德镇,就跑出了家门。 “您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就一晚。 “我明天一早起来就走!” 洪熙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可宋桃求了又求,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想了想,道:“宋小姐,男女受授不亲。宋小姐若是不嫌弃,就在我们家西跨院的客房歇一晚吧!有什么事,我们明早再说?” 通常西跨院的客房通常都是用来收留那些不怎么重要的人。 但宋桃连连道谢,跟着丫鬟走了。 翌日天还没有亮,她没和洪熙告辞就悄悄地走了。 洪熙也没有放在心上。 过了两天,宋桃突然来拜访洪熙。 洪熙原本不想见,但来通禀的小厮道:“宋小姐说有要紧的事找您。” “是宋三小姐!”洪熙纠正着小厮的话,略一思忖,请了她进来。 宋桃穿了件桃红色织遍地金的褙子,杭白绸绣草绿色缠枝花的马面裙,乌黑的头发貌似很随意地挽了个堕马髻,让她的脸庞更显几分温婉。 她给洪熙带来了几套茶具:“上次在客房休憩的时候,听贵府的小丫鬟说,洪老太爷想为令弟求几套能送给书院师长的茶具,这是我自己烧的,不值什么钱,好在图案喜庆,勉强能拿得出手,还请洪公子不要嫌弃才是。” 洪熙有些意外,道:“宋三小姐会烧瓷?” 宋桃笑道:“当然。我小时候和我堂妹都一起在我二叔父处学烧瓷。只是她继承了家业,大家都知道。我……” 她说到这里,苦涩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几分失落地继续道,“长大以后,要跟着母亲学女红,不怎么往二叔父那里去了。难怪洪少爷会好奇,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会烧瓷。” 接着她打开了装茶具的锦盒,露出釉面莹白,胎体轻薄,画着步步高升图案的茶具来。 第155章 洪熙不由从锦盒中拿出一个铃铛杯。 细腻精致的画笔,浓淡适宜的颜色,晶莹剔透的杯壁,就算他这样一个外行,也可以看得出这套茶具是少见的精品。 他想了想,又打开了其他几个盒锦。 一个是佛家八宝,一个是雨打芭蕉,一个是莲花鱼藻卷草团纹,一个蝙蝠纹,个个都非凡物。特别是那套蝙蝠纹的茶具,竟然是矾红烧成的。 洪熙沉沉吟道:“三小姐拿来的这几套茶具单拿出任何一套来都成传家之物,按理我不应该收。只是我们正好急着要寻一批这样的茶具,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说完,他思忖了片刻,道:“我就以一套茶具二百两银子的价格向您收藏,您看如何?” 宋桃很是意外,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这是送公子的。公子若是给了我银子,我成什么了?”又道,“我知道公子胸怀宽广,是不想占妇孺之人的便宜。可若是公子遇到了我这样的事,会收银子吗?” 洪熙没想到宋桃这么会说话。 他想起宋积云。 寻思着他们宋家的女子难道都这么会说话? 就听见那宋桃问:“公子要那天一批这样的茶具做什么?我家里还有几套。不知道够不够?若是公子不急,我也可以帮公子烧一窑。”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道:“按理我应该送一窑公子才是。可我惹怒了我父亲,实在是……” 她很羞愧的样子。 洪熙懒得和她客气,闻言沉吟道:“如此使麻烦了宋三小姐。至于窑炉之类的,我来想办法。到时候就请宋三小姐出手相助了。” 宋桃迭声应下,和洪熙说起茶具的款式和图样来。 洪熙请了宋桃去书房,两个花了一个下午把茶具定下来。 宋桃神色轻快地和洪熙告辞,道:“若是您这边定下来了,让人去城外的高升客栈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洪熙讶然。 宋桃苦笑着低声解释道:“我不敢回去。城外的高升客栈是县丞大人开的,那些闲帮地痞不敢在那里闹事。我一个人,住在那里安全一些。” 洪熙思考了片刻,道:“要不宋小姐就暂时在我这里住下来吧!” 景德镇这边的规则,若是请了窑工来家里烧瓷,不仅要给工钱,还包吃包住。 宋桃这样,也算是为他们家做工了。 宋桃面露喜色,连声道谢,才随着丫鬟去了之前住的客房。 不过,那丫鬟找到了洪府的大总管,道:“宋家三小姐只有身上这一身衣服,您看?” 若是娇客,自然是要毕恭毕敬地服伺周到;若是座上宾,以洪家的财力,应该做几身衣裳才是。 大总管也有些拿不准,去问洪熙。 洪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站在窗边望着屋檐下一株比人还高的石榴树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就按家里请大师傅的标准,给宋三小姐准备些东西好了。” 大总管望着还摆放在桌子上没有收拾茶具,不禁叹息:“这姑娘也可怜,以后可怎么好?难道就这样一直在外面飘着?” 洪熙的声音同样有低沉,道:“有了我给的一笔工钱,她总可支撑些日子。” 至于以后怎么样,可怜的人那么多,他和宋桃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他还能管她一辈子! 大总管何尝不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看看漂亮有礼,温婉和顺的宋桃他才会格外的觉得可怜。 洪熙则拿了宋桃送过来的几套茶具去洪老太爷那里:“您看这样的茶具行吗?” 洪老太爷看是一下子从醉翁椅里站了起来,连声问:“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宋家那边没有答应给我们家烧瓷却将宋又良的收藏送给了你?这胎体,薄如蝉翼,青花又用得如此娴熟有技巧,层次分明却余味绵绵,整个景德镇除了御窑厂,也就宋家有这样的手艺了。” 洪熙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简短地道:“是我无意间救下了一个姑娘,她送的谢礼。您不是正愁没有好的瓷器打点阿照的书院里的先生们吗?我就收下来了。” 洪老太爷却急急地道:“是谁家的姑娘?他们家的长辈呢?也同意她拿了这茶具来谢你?” 洪熙却半个字也没有提宋桃,而是拿了那个矾红蝙蝠纹茶具道:“的确少见。这样品相的茶具市面上应该还没有吧?” 洪老太爷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说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是宋大良他爹给御窑厂烧出来的。比这个漂亮多了。这个和青花相比,也就是换了个颜色。宋大良他爹却深深浅浅地烧出了幅雪景图。” 洪熙笑着陪洪老太爷说着话,渐渐打消了洪老太爷追查送他茶具的女子。 而宋桃自在洪家住下之后,也没有什么人来打扰她。等到洪熙借了家小窑厂给宋桃练手,宋桃一窑就烧出三百多件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茶具来。 洪熙难掩惊诧,奇道:“宋三小姐有这样的手艺,怎么不好好和令尊说说话,帮着令尊把窑厂做起来?” 宋桃愤然冷笑:“他若是愿意听我,又怎么用我会烧瓷提高身价,让曾家愿意出五千两聘礼?” 各家有各家的不容易。 洪熙没再问。 宋桃却变腰拿了个已经清理出来的画着百子婴戏图的美人肩小茶壶道:“洪公子,您觉得这壶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入您的法眼?” 器形非常的优美,壶上的小孩子各有种的模样,凑近了,小孩子因喜悦飞扬的眉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非常的漂亮!”洪熙真心赞道。 宋桃笑弯了眉眼,却随后面露无奈之色,低声道:“洪公子,我瞧我父亲还挺尊重您的。您也看到了,我完全能凭着我的手艺养活自己。您能不能帮我在我父亲面前说说好话,让别随随便便就将我嫁了,我可以在家里的窑厂帮忙。” 说着,她抿了抿嘴,继续道:“若是让您觉得为难,您能不能把我推荐到其他窑厂做事?让我也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洪熙看着她,慢慢地露出笑来,道:“宋老爷那里,我怕我交浅言深,未必能帮得上你的忙。可你若是愿意去窑厂做事,你不如跟我去见一个人,他肯定会对你的手艺感兴趣。” 第156章 宋桃跟在洪熙的身后,走在通往洪府的后院的甬道上。 一路上草木扶疏,绿树荫荫,虽然已是秋天,却半点不见叶树调零的影子。 之后她在一座八角凉亭见到了正在垂钓的洪老太爷。 登堂入室 第113节 “你就是那个烧了薄胎青花的宋家三小姐?”老太爷须眉皓然,慈爱地问。 宋桃恭敬地行礼,温顺地应“是”。 她知道,洪熙父母早亡,洪老太爷把洪熙养大,洪熙对洪老太爷非常的敬重,洪老太去世后,洪熙为他守孝了三年不说,每逢祭祀,必定会去老太爷坟前上香,被梁县众人所称道。 “不错,不错。”洪老太爷把鱼竿交给一旁的大总管,指了身边树荫下的竹椅道,“太阳大,小姑娘家的,别晒着了,坐下来说话。” 宋桃就看了洪熙一眼。 洪熙却将竹椅端到了她的身边。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对待洪老太爷的热情…… 宋桃有些窘然坐了下来。 洪老太爷就温声地问起她几岁开始学烧瓷的,还道:“听说那些茶具上的画都是你自己画的,点火把桩也都是你亲自动的手。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这么能干!” 宋桃不好意思地道:“不敢当您夸奖。我这也是机缘巧合——当初和二叔父家的堂妹一起学烧瓷,二叔父怕我们女孩子不好意思,都是在他自己的工坊教我们的。堂妹嫌弃点火把桩的活太累了,不愿意干。我是做姐姐的,自然要多照顾她一些。” 她感慨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靠这个给自己挣碗饭吃。” 洪老太爷却非常欣赏的样子,笑道:“姑娘家在这个世上生存比小子艰难多了。你能有一技傍身,比什么都强。” 宋桃微讶。 洪老太爷居然和她二叔父宋又良一样,对女子格外的宽厚,包容。 她赞同的笑着点头,道:“所以我很感激我二叔父。” 两人说说笑笑的聊了会家常,洪熙就找了个机会说明了带宋桃过来的来意:“我看宋三小姐烧瓷技艺高超,就这样埋没太可惜了。正巧您那天说,我们家虽说是在景德镇,却没有一桩生意是与瓷器相关的,若是以有收购一家窑厂就好了。” 他说着,指了宋桃:“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洪老太爷一愣,然后击掌大笑,道:“善哉!这就是缘分啊!” 他问宋桃:“我想开家窑厂,聘请宋三小姐做总管事,宋三小姐可愿意?” “不,不,不!”宋桃惊愕地站了起来,惶恐地连连摆手,“我,我不过是想用手艺讨口饭吃,怎敢当老太爷哪些厚爱?” 她感激地看了洪熙一眼,道:“洪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是老太爷需要,我定尽心尽力帮洪家做事。总管事可不敢当。” 随后她苦笑着垂了眼睑,低声道:“何况我还有个……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出人投地的。他怎么对我,我都可以忍。可我就怕他跑到您家捣乱。那我可就万死难辞其咎,跳到黄河都洗不净我的愧疚了!” 洪老太爷听了直皱眉。 洪熙就把自己再次遇见宋桃的事告诉了他。 洪老太爷闻言大怒,道着“岂有此理”:“这世上还没有天理了!” 他说着,抖着手指着洪熙:“你这就去帮我把宋大良的窑厂收购了,把窑厂交给宋三小姐管。我看他还敢不敢耍无赖。” 洪熙有些儿犹豫。 宋桃则直接跳起来反对道:“他再怎么不好,毕竟是我爹。我不能这样待他老人家,太不孝顺了。我,我也会被别人骂死的。” 她的话像是给洪老太爷出了个难题似的,洪老太爷犹豫起来。 “洪公子!”宋桃求救般望着洪熙。 谁知道洪熙却道:“祖父这个主意好!我们家既有了窑厂,宋三小姐也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不过,宋三小姐的话也有道理,宋老爷总归是宋三小姐父亲,宋三小姐怎么也不能忤逆宋老爷。您与其聘了宋三小姐做总管事,不与和宋三小姐合伙。这样一来,您帮宋三小姐也有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洪老太爷连声称“好”,拍板道:“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洪熙,你等会去账房拿银子。一部分算是我们家入股的,一部分算是借给宋三小姐。赚的钱我们按出资比例分账。借你的银子呢……就三分利好了。” 三分利,是钱庄能接受的最低利率了。 宋桃喜出望外,给洪老太爷行礼:“多谢您老人家。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 洪老太爷笑着捋了捋胡子,高兴地对洪熙道:“到底是小姑娘家,遇到个事就激动成这个样子。” 洪熙含笑不语,垂下了眼眸。 不管是宋桃还是洪老太爷,都没有发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 等宋桃从洪府出来,不仅带三万两银子的银票,还带了洪家的大总管和两个护院。 用洪老太爷的话说:“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身边有几个孔武有力的男子,走到哪里都有几分底气。” 的确。 她去买良玉窑厂,她爹不仅不会痛痛快快地答应,肯定还会仗着两人的父女关系强夺撒泼。有了洪老爷借给她的人,她自有办法让她爹麻利地把窑厂交出来。 宋桃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洪府黑漆大门。 当年,宋积云是不是也遇到了和她同样的事? 她上了洪府的骡车,这才感觉到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车轮骨碌碌的声音中,他们很快到了良玉窑厂。 与开业前的井然有序相比,此时的良玉窑厂乱糟糟的就像个菜市场。而原本应该在各个作坊里作工的窑工和大师傅们都手时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把窑厂的账房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威胁着宋大良:“再不按着契书把工钱给我们,我们就去衙门里告你。” “你再有钱又怎么样?如今衙门里除了县令,还有按察使大人呢!前些日子,王主簿不就被按察使大人给判了吗?你别以为你能像从前那样以权压人!” “我们也不是想逼您,可家里有孩子等着钱回去救命,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您就行行好吧!你家大业事大的,就是拔根汗毛都比我们的腿粗,您就把我们的工钱给了吧!就算不全给,给一半也行啊!不,给三分之一也行啊!” 第157章 听到动静,围在账房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 看见宋桃跳下了骡车,众人都愣住了。不知道是谁喊了声“三小姐来了”,众人呼啦啦把宋桃等人围住了,有人嚷着:“三小姐,当初可是你叫我们来的,如今你爹连工钱都不给我们发,你说怎么办吧?” 还有的道:“三小姐,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也有要跪下来给她磕头:“三小姐,求求您,借点银子给我。我以后肯定做牛做马,报答你。” 宋桃扶了这个又去拉那个:“别这样说,快起来,快起来!” 洪家的大总管和带来的两个护院很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在旁边帮着宋桃说着话:“这次宋三小姐过来,就是帮你们忙的。你们快散开,给宋三小姐让条路。不然她也没办法和宋老爷见面、商量窑厂的事。” 众人听了不太相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让出了一条路。 宋桃叩开了账房的门。 原本瑟瑟发抖地扒在窗棂后面朝外张望的宋大良劈头盖脸朝着宋桃就是一耳光:“你个小蹄子,还有脸来窑厂!看看你做的好事!说什么都是老实本份,勤劳肯干的师傅,结果呢?居然敢围着我要钱。看我不把他们一个个送到衙门里去,算老子是个孬种!” 宋桃机敏地躲了过去。 宋大良追过来还要打,却被洪家的护院一把抓住了胳膊。 他一愣。洪家的护院已甩开了他的胳膊。 他跌跌撞撞的差点摔倒。 宋桃则冷冷地道:“爹,你还想不想要那五千两银子了?” 宋大良惊疑地望了洪家身材魁梧的护院一眼,没敢继续追打宋积云:“你什么意思?” 她不是宁死也不愿意嫁人吗? 宋桃看着宋大良这怂样,暗暗撇了撇嘴,拿出一纸文书递给了宋大良:“爹,您签了这份契书,不仅可以还清楚外债,还可以落个一、两千两银子存在银楼里吃利息。” 还有这样的好事? 宋大良急忙接过文书。 可当他目光落在那文书上不过片刻功夫,他就跳了起来,冲着宋桃骂道:“你个黑心烂肝的,不想着怎么帮家里渡过难关,居然还联合外人打我窑厂的主意。我当初怎么就没把你给捏死在血盆子里呢!” 他说着,将文书丢在了宋桃的脸上,扬手上前又要去打她。 这次宋桃没有躲,而是冷冷地道:“爹,你明天不还银楼的银子,他们就要上我们家封门了吧!” 宋大良高高扬起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哪家开银楼的不是脚踩黑白两道。 他敢欠银楼的银子,银楼就敢剁他的胳膊、腿。 宋桃将散落在地上的文书一张张地捡了起来:“爹,你又何必呢?窑厂卖给洪家,我当总管,在外人眼里,窑厂还是我们家的。你以后要是缺个酒钱、缺个打牌的钱,我多多少少都能从窑厂里给您匀点。你正好放下庶务,想去听曲就去听曲,想去小赌几把就去小赌几把,不比天天窑厂里蹲着强? “何况您把把桩师傅得罪了,如今景德镇的把桩师傅都不愿意来我们窑厂做事。就算是您能把我卖五千两银子的彩礼,也一样请不来把桩师傅给我们家开窑,也一样烧不出好的瓷器来。这个窑厂您拿捏在手里有什么用呢? “我好不容易说动洪家愿意买我们家的窑厂,都是为了您好!” 宋大良一面听,一面在心里琢磨着。 还别说,他越想越觉得宋桃说的有道理。 可让他就这样把窑厂让给宋桃,又实在是不甘心。 他想了想,道:“你拿五千两银子我就把窑厂卖给你。至于窑厂的债务,与我无关。你以后每个月还得给我一百两银子当体己。” 就算宋桃自认了解自己父亲的德性,还是被他狮子大开口给惊呆了。 她起身就往出走:“那您就好生生把窑厂留在手里,自己慢慢想办法吧!” 宋大良一看就急了。 他这些日子为了借钱跑遍了整个景德镇,就算有人提出把窑厂卖给对方,最多的也不过出价一百两银子,是窑厂的地价。 至于窑厂,他们景德镇多的是专给砌窑的,有地就能砌一个,还可以赊账,根本不值钱。 但他是不会向宋桃低头的。 他觉得宋桃也不可能真的丢下窑厂不管——银楼要是逼着他还银子,宋桃作为他的女儿,不仅没办法逃脱,说不定还是最先遭殃,被卖的那个。 谁知宋桃背脊挺得笔直,半点也没有犹豫,径直就出了账房,还对等在外面的窑厂众人道:“不好意思,我爹他不同意,我这个做女儿的也没办法去逼他老人家改变主意。” 那帮子窑工之前还顾忌宋大良躲在账房,他们若是冲进账房,把宋大良逼急了,就算同意舍了命也没银子还,众人还是和他一拍两散,什么也得不到。 如今却不一样,宋桃拿了银子回来,只要宋大良同意大家就有银子拿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宋老爷还我银子”,大伙儿一窝蜂地冲进了账房,噼里啪啦地将账房的桌椅板凳都冲得七零八散的,围着宋大良就一拳打了下去:“还我们工钱!” 宋大良吓得两腿颤颤,抱头鼠蹿:“我还钱,我还钱!” 洪家的护院忙冲进去护住了宋大良,并劝道:“大伙儿冷静点,你们把宋老爷打死了,不仅拿不到银子还要偿命,你们还想坐牢不成?” 大家听着都迟疑起来。 洪家的护院护着宋大良逃出了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