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女赶海发家记》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节 《渔女赶海发家记》作者:绿豆红汤 文案 “海珠,阿娘把冬珠和风平就托给你了,你于叔只接受我带走一个孩子。” 齐海珠乍有意识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她闹不清情况,恍恍惚惚地点头,等女人抱小孩离开,她才反应过来,她有了两个孩子要养。 父死母改嫁,还留两个拖油瓶,这就是齐海珠穿来时这具身体的家庭情况。 行吧,借用原主的身体活命,给人家养弟妹也是应该的。这里地处沿海,她又身怀异世跟来的灵泽珠,能在水下呼吸,养两个孩子还是能养活的。 修补了齐父留下的渔船,海珠掌舵出海捕捞,别人撒网拉鱼,她直接跳进海里用网兜舀。 龙虾、梭子蟹、青蟹、花蟹、面包蟹……她要抓着秋天的尾巴尝尽各种味道。 干贝花蛤炖汤煮虾丸、蟹肉炒米熬粥、清蒸蟹、糟蟹、蟹粉煲、橙齑蟹……海珠吃的意犹未尽,而两个弟妹却愁苦着脸。 “阿姐,今天又吃这硬壳子啊。”冬珠受不了了,她都吃八年了,早就吃厌了。 又?海珠听出妹妹话里的嫌弃,真不是凡尔赛?她生活的年代海里的鱼虾都变异了,她看留存的视频馋的流口水也只能忍着。 “再吃一顿,我明天留几条海鱼不卖。”今天的吃法她已经想好了,吃不到嘴她会不开心的。 开渔期潜海捕捞,休渔期开个小馆做做美食造福街坊邻居。闲了再去海里给大海龟清理龟壳上的藤壶,从虎鲸手里救下当球抛的海豚、海豹、魔鬼鱼……海珠的海边生活过得美滋滋的。 【注1】有男主,但感情线晚。 【注2】一直到结局,男女主都是生活在海边,不会造反,跟皇家没关系,就是一省大地主,切勿脑补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美食 萌宠 轻松 赶山赶海 搜索关键字:主角:齐海珠,韩霁 ┃ 配角:冬珠,风平,沈遂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渔家小日子 立意:修好码头船自来 作品简评: 海珠一朝穿越,父死母改嫁,给她留下两个年幼的弟妹相依为命。海边生活困苦,好在她身怀灵泽珠能在水下呼吸,自此,她下海捕捞渔获养家,在大海里畅游,从鲨鱼口中救下海龟,跟海豚合力攻打海寇,帮助虎鲸获得报酬,休渔期再做做美食造福街坊邻居。 这篇赶海发家小说文风温馨有趣,古代海上捕捞条件恶劣,生活在海边的渔民豁达知足团结,女主生活在其中,性子乐观豁达,热爱生活,受她影响,跟她一起生活的人也越发向上。 第1章 咸湿的味道入鼻,带着水汽的海风随着推开的木门吹进屋,海风带来片刻的清凉,但也稍纵即逝,湿热粘腻的空气像是一张蜘蛛网把人箍了起来。 齐海珠不适地皱起眉,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她感觉身边站了人,屋里陆续又进来几道脚步声,伴随着嗡嗡嗡的哭声,很是恼人。 “娘……”冬珠哭肿了眼,瞥了眼院外站着的男人,她扯住妇人的衣角小声说:“娘,你能不能不走?” 妇人没做声,抬手从袖中掏出几角碎银子压在枕头下,离近了看清床上面色蜡黄又枯瘦的丫头眼角淌下两行泪,她难掩心酸,压抑地抽泣两声,抽手握住大女儿的手。 “海珠,阿娘把冬珠和风平就托给你了,你于叔只接受我带走一个孩子。” 齐海珠控制不了身体,脑中一片混沌,心头苦闷和伤心交织,死活都醒不过来。听到这话却是下意识点头,随即手被松开。 “娘,呜呜呜……你别走……” 脚步声离开,孩童的哭喊声随着凌乱的脚步一道撵了出去,床上的人也睁开了眼,眼角的泪痕未干,眼中却不见丝毫悲伤。 齐海珠茫然地看着屋顶,沉重的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疲惫地摞在床上动不了。身体内部却是陡然轻松,之前不受控制的漂浮感远去,脑中有种脚踏实地的清明。 木门半敞,耀眼的日光刺得人下意识眯眼,目光上移,干燥的石壁上石角粗糙,还残留着灰青色的打磨印记,屋顶上覆着草盖,垂落着几根黄褐色的枯草。过往的记忆一帧帧翻过,齐海珠清晰地意识到她借由别人的身体又活了,先前的昏沉感应该是原主残留的意识挣扎导致的。 院外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得齐海珠回了神,她撑起胳膊坐了起来,看眼红肿的右腿,干哑着嗓子冲外喊:“冬珠——风平——” 没人应声,也没人进来,外面的哭声远了,齐海珠估摸着两个孩子是撵着母亲跑远了。她艰难地挪着伤腿下地,扶着墙蹦出门,透过大开的院门看见一艘木船顺着河道远去,河边的两个孩子被人拦住,哭喊着在地上打滚。 河的尽头就是海,波光粼粼的大海一望无尽,河水海水清澈,风的味道鲜咸,不似前世的污臭。齐海珠惊奇又贪婪地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敞着嗓门哭嚎的俩孩子被半抱半拖回来,她才收回视线。 “海珠,你还烧不烧?”齐阿奶问。 “已经退热了。”海珠抠着墙上的石头侧过身,垂下眼跟两个孩子说:“别哭了,娘还会回来看我们的。” “她都不要我们了,又要有新家了,再回来看我们又有什么用。”冬珠又掉起眼泪,看到姐姐腿上狰狞的伤口,懂事的过去扶住她,带着点气愤愤道:“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了,以后我就当我娘死在海里了。” 齐海珠闻言抬手拍她一巴掌,斥道:“不准胡说。” 冬珠拧过头,一脸不服气。 “行了,你们姐妹俩别闹气。”齐阿奶攥着闹腾的孙子有些力竭,“冬珠,扶你姐进屋躺着,小心她腿上的伤口崩开了,风平你去给你大姐舀碗水。” 河面上不见木船的踪迹,离开的人没可能再回来,冬珠和风平绝了幻想,低落地听起指挥。 大儿子死了,二儿子瘫了,齐阿奶摸着院内靠墙搁置的破船出了会儿神,强撑起精神进屋跟海珠说:“你娘带回来的有袋米,你在家好好养伤,看好两个小的,有事让冬珠过去喊我。” 短短一个月,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一把年纪还要养活瘫在床上的儿子和蹒跚学步的孙子,也是个苦命人。海珠让冬珠舀两瓢米给老太太带走,“你也别省着吃,等我腿上的伤好了,我去赶海,家里不会缺吃的。” 齐阿奶抹了下眼角,接过米说:“你给我消停点,你再出事我可没法向你娘交代。” 海珠笑了下没多解释,她可没逞强,她上辈子就是跟水打交道的,虽然死于怪鱼口,但体内的灵泽珠跟来了,有了它能在水下呼吸,在近海潜水捕捞不还是小意思。 屋外突然安静下来,海珠大喊一声:“冬珠?风平?” 两个孩子快步跑进来,“咋了?腿疼了是不是?” 她是怕两个孩子趁人不注意又跑出去找娘了,海珠见风平揉眼睛,她僵着腿往床里侧挪,“上来陪我睡会儿,我还有点不舒服。” 风平还小,四岁还没过,刚刚哭了一阵也累了,没了娘大姐就是他的依靠,他蹬掉鞋子爬上床,小心地避开伤腿紧紧贴着大姐睡。 冬珠睡不着,她九岁了,正是半懂不懂又多思的年龄,躺在床上想起家里的变故,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海珠无声地叹了声,伸手搂住小姑娘的肩,生疏地安慰:“不哭了,大姐会陪你长大的。” “我想爹了。”怕吵醒大弟,冬珠不敢哭出声,咬着手背说:“如果爹没死就好了。” 一个月前,齐父跟齐二叔想赶在禁海前多捕捞点海鱼卖,两人冒险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撑船出了近海。不料遇到了暗流,船翻了,齐父溺水没了命,齐二叔被风浪拍到礁石上捡回一条命,脊背上的骨头却断了,人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老娘照顾。 雪上加霜的是小半个月前,原主在潮落后搭船去红树林的滩涂上赶海,踩到海蛇摔到礁石上,右腿被礁石上锋利的蚝壳划了几道深口子。原主的娘掏尽了家底才给解了蛇毒,小姑娘却没抵住反复的高热,小小年纪就没了命。 腰上搭来一只手,海珠下意识去躲,低头看见睡着了还瘪着嘴一脸哭相的小子,她卸下手上的动作,僵硬地由他抱着。 罢了罢了,借原主的身体得以重活,给人家养弟妹也是应该的。 腿上的胀痛难忍,海珠想睡也睡不着,只好一动不动地闭眼养神,重温原主留下的记忆。两人同名同姓,她在异世时已二十五六岁,在外闯荡好些年,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原主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三十多里外的码头,最常做的事是潮落时跟村人一起去赶海,其他时间就是在家照顾弟弟妹妹,日子过得简单却也快活。 日上三竿,村里赶海的人回来了,屋外有了说话声,空气里鲜咸的味道愈发浓重。 “海珠?冬珠?” 海珠听到门外有人喊,她坐起来应声,躺在床外侧的冬珠也醒了,迷糊的下床穿上鞋往外走。 “大姐——”风平醒来想起娘已经离开了,抱着枕头瘪嘴闷声哭,“我想去找娘。” “等我腿上的伤好了就带你们去找娘,别哭了。”海珠看到枕头下的几角碎银子,这几两银想必就是那个美貌尚存的妇人改嫁的聘银,银子留下养活三个儿女,还带走了在吃奶的小儿子。 “姐,五堂叔送了一兜生蚝和两条小鱼。”冬珠在屋外说,“我来煮饭,生蚝煮粥可行?” 鱼获是族祠送来的,赶海和出海的人家得了鱼获都会上交一部分,用来供养村里的孤儿。原主的母亲改嫁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她一个不敢出海捕捞的寡妇养不活四个儿女,她走了,族里自会照应没父没母的孩子。 屋外响起淘米声,海珠拎着伤腿扶墙蹦了出去。海边风浪大,水汽又足,村里的房屋都是石头垒的,缝隙用泥沙堵着,看着不大美观,却足够耐用。屋外是热辣的太阳,一出石屋,裸露的小腿被晒得生疼。 “姐,你回屋躺着,我来煮饭。”冬珠生起火,起身要过来扶她回屋。 海珠摆手,她瘸着腿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只眼瞟着远处的汪洋大海,一只眼不时盯着水盆里鲜味十足的生蚝,闻着味儿就好吃,跟这相比,她上辈子吃得都是垃圾。 “姐,吃一个?”冬珠撬蚝壳时问。 “……不了不了。”海珠咽下口水,瞅了眼腿上肿得发亮的伤口,说:“伤好之前我不能吃这些,晌午我吃白粥。” “喂小弟一个。”她说。 风平蹲在门口翘首以待地看着院外的河道,但凡有船过来他就伸长了脖子,对喂到嘴边的生蚝皱眉拒绝,他不喜欢吃。 “娘不会回来了,你把海看干了也看不到人。”冬珠自己吃下蚝肉,气哼哼的。 海珠瞅她一眼,说:“等我伤好了我带你们去找她。” 冬珠闻言撅了下嘴,没言语,脸上的不平没了,烧火时盯着那快有大腿粗的小腿,思索着什么时候伤才能好。 “待会儿吃了饭你随我去镇上看大夫,我这腿要排下脓。”海珠挥走闻着味飞过来的苍蝇,对风平说:“你下午跟着阿奶,别乱跑,我腿能走了就带你去找娘。” “好。”风平点头答应。 第2章 烈日高挂,河道里波声涛涛,河面上飘着十几艘渔船,穿着短褂的渔夫露着结实的黝黑膀子站在船头撒网。 到了禁海期,渔民捕捞只能在淡水河上。 冬珠送风平去阿奶家,海珠倚着墙在门外等着,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切,在记忆里翻看千万遍都不如亲眼目睹来得新奇,这就是存在于封存资料里的古代,农耕时代的渔民生活,真正的看天吃饭。 “海珠,你出来做什么?”船上的人高声问,“腿上的伤好了?” “没好,想去镇上找大夫看看,我在等冬珠回来。” 听到声,下游邻近的一户人家走出来一个高个子妇人,她抬手遮眉往海面上看,看了一会儿说:“待会儿让你叔送你们姐妹俩过去,要是晚了就等天黑潮退了再回。” 两家往日关系较好,齐父还活着时两家处得比一般亲戚还亲近,齐父身亡后就是郑大叔撑船接回来的。 “那就劳烦郑大叔了,婶子你吃饭了?”海珠没假意推拒,她初来乍到,举目无亲可求助,仅有的一点底气就是那几角碎银子。要不是腿上的伤没法耽搁,她也没打算动这几两银子。 魏金花“嗯”了声,看见冬珠跑了过来,她进屋去喊睡觉的男人。 郑家的船就拴在门前的河边,木船似乎被鱼腥味浸透了,比太阳底下晒的咸鱼味儿还大。海珠坐稳后拉着妹妹让她靠自己身上,冲跨上岸的魏婶子挥手。 橹浆摇动,木舟离了岸。 “哪儿去?涨潮了。”河道上打渔的船让出路,相熟的渔夫随口问。 “海珠的腿不舒服,我带她去镇上瞧瞧。” “她娘上午走了。” “嗯。”当着两个丫头的面,郑海顺不欲多说,打岔问:“没空网吧?” “三两条,忙活半天够换两碗糙米。”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节 渔网出水,鱼尾摆水声噼啪响,船上的人吆喝一声,沿河而居的石屋里有丫头拎桶出来装鱼。 虾蟹离水活不久,食过饭的妇人多坐在家门口的树荫下收拾赶海捡回来的东西,便宜的自家吃,价贵的拿去码头卖了。 “海顺兄弟,去码头啊?帮我把几只螃蟹捎了去,有人要就给卖了。” 郑海顺撑船靠岸,冬珠过去探身把小木桶接过来。 “我看看。”海珠招手,七只青壳蟹挥着大钳子在桶里打架。 “一看就好吃。”她笑眯眯道,“等我腿上的伤好了我也去赶海。” 郑海顺诧异地看她一眼,心想她娘走了这丫头也立起来了,不像之前蔫巴巴的没个活人气儿。 临近入海口,风浪大了,水面一荡接一荡,船上的人几乎坐不稳。 “坐船板上,别再摔着你的腿。”郑海顺丢开船橹把独帆升起来,根据风向调整了船帆,七尺长的渔船出河入海。 有了船帆就不用再摇橹,风大船行得也快,远处的海面上看着一片平静,但船上的三个人都清楚波涛正在往海岸涌,当太阳西落时,潮水将淹没漫延十几里的海滩。 沿着海岸向南二十多里外有个小码头,回安镇依码头而建,方圆百里的人交易买卖、交纳海租鱼税都在这里。渔船在海上飘了大概有一刻钟,隐约能听见嘈杂的说话声,郑海顺再次调整船帆,绕过一角斜愣的山壁,百舸竞渡的码头出现在眼前。 “爹就是从这里接回去的。”冬珠哽咽道。 海珠回神揽住小丫头,齐父在海上出事被路过的官船打捞了起来,路过码头把一死一伤和一艘破船交给了当地的虞官,虞官查出身份通知人过来把人接走的。 码头上有官兵驻守,郑海顺收了船帆摇橹靠近海岸,下船把船绳拴在乱石上,背起海珠就往码头上走,冬珠提着木桶跟在后面。 过了晌,码头上来往的多是卸货扛包的,卖鱼虾蟹的人少,冬珠提的七只蟹不消片刻就被食馆的人买走了。她提着个空桶紧紧地攥着海珠的衣角,生怕在人群里走丢了。 海珠仰着头四处打量,回安镇占地挺大,外围多是石屋,靠内了才有砖瓦铺子,不是卖米粮的就是卖盐卖酒开食馆的,都是在海边赚钱的行当。 镇上只有一家医馆,海珠刚进去就被认了出来,之前给她跟她二叔看病的宋大夫见她精神头不错,见鬼似的站了起来,“你这是退热了?” 前天他最后一趟过去,这丫头的脉象已经散了,人烧得昏昏沉沉的,他扎了几针做个面子活儿就走了,药都没给开。 “命大,侥幸活了下来。”海珠语气寻常道,她伸出右腿给大夫看,“伤口里面的肉好像坏了,大夫你看看。” 宋大夫把手上的病人交给旁人,点了蜡烛过来看,在肿得最高的肉上轻轻按了按,看似长合的伤口就流出黄水。 “是长了痈疽,得把伤口切开排了脓血才能好转,不然会烂筋烂骨。” 冬珠听了吓得抱紧海珠的胳膊。 “切了伤口后还会不会发热?”对于生在海边的人来说,发热比呛水更要命,郑海顺生怕海珠再像之前那样,高热不退,米油不进,再折腾半个月,再大的命也熬不住。 “会也不会,端看个人情况。”宋大夫还在观摩肿胀的伤口,头也不抬道:“若是不切腐肉排脓血,发热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就要命了。” 郑海顺不吭声了,怜惜地看着海珠。 “切吧,今天能切吗?”海珠问。 “晚两天可行?我明天去找你娘。”郑海顺犹豫,这要是出了事他也担责。 海珠摇头,齐母被夫死女将亡的局面折磨怕了,何必把她找回来再受番惊吓。 “今天就切吧,我命大,能熬过去。”她就不信老天把她弄过来就是为了让她再死一次。 她点头了,宋大夫就喊药童准备东西,郑海顺跟冬珠被拦在门外,手上没病人的大夫都进去观摩。 喝了麻沸散,海珠半边身子都麻了,半昏半醒的只感觉到了细微的疼,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清楚。再醒来,榻边的桌子上亮着一星烛火,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她一动,坐在椅子上的冬珠就察觉了,赶忙跑出去说:“大夫,我姐醒了。” 只有药童在,进来看了下情况,把熬煮的药给她喝了就让郑海顺把人背走。 天上繁星如斗,满月似圆盘,冬珠提着几包药走在后面,她回头看了眼医馆,问:“叔,我姐没事了是吧?” “嗯。”郑海顺只能这么答,“回去了好好养着,不对劲了赶紧去喊我。” “叔,多谢你了,让你跟着担惊受怕。”海珠出声,“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冬珠跟风平还指望着我呢。” 郑海顺叹口气,大人短命,孩子遭罪,今天是旁人,改天无依无靠的不定就是他的孩子。他背着人找了个还没收摊的包子摊,买六个温热的馒头,领着人到避风的墙角填肚子。 “该我付钱的,叔你……” “赶紧吃,别啰嗦,吃完了我们撑船回家。”郑海顺打断海珠的话。 潮水退了,海上风还大,回程的速度比来时还快。沿岸的海滩上有人趁着夜色来赶海,今天是大潮日,风浪大,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东西也多。 “回来了,老婶子,那是我家的船。”魏金花看到船帆松口气。 风平闻言赶忙往河边跑,齐阿奶跟在后面喊他慢点。 “大姐!二姐!” “金花,我先回了啊,你赶紧去挖虾子螃蟹去,别顾着我俩了。”齐阿奶还惦记着家里,现在海滩上就是有金子她也没心思淘。转头看船靠岸了,她又一个劲儿朝郑海顺道谢,“月底她三叔回来了让他请你过家喝酒。” 海珠还有个三叔,是盐丁,每月月底回家一次。 “婶子别跟我客气,我跟兴仔亲如兄弟,他的儿女我该多照顾一二。”郑海顺把风平捞上船,再把齐阿奶扶上来,把大夫交代的转达给她,人送到家他又调头去退潮的海滩。 “阿奶你也回去吧,我这儿没啥事,待会儿洗个脚就睡下了,你回去照顾我二叔。”海珠坐在床上说。 齐阿奶也不啰嗦,急匆匆又走了,二儿子不要紧,她怕的是小孙子出事。 人都走了,海珠才小声呼疼,坐上船麻沸散的药劲就没了,这一路她只差把牙咬碎才忍了下来,疼出了一身的汗。 “冬珠,烧锅水,烧开,我要擦个澡。”擦身降温,还要多喝水出汗。别看她在医馆说得坚决,她也怕伤口再发炎,别又高烧不退一命呜呼了。 “大姐,我给你吹吹。”风平搬个小板凳坐床边,对着糊了药膏又绑了纱布的腿大力吹气。 “你吃没吃饭?”海珠问,见他点头,摸了摸他的头让他站起来陪她说话。 姐弟三个相继洗了澡,两个小的倒床就睡,海珠迷迷糊糊睡了一阵,被赶海回来的人吵醒后摸了下额头,她赶紧坐起来拧湿布擦脸擦胳肢窝。 冬珠被溅到脸上的水珠惊醒,通过模糊的黑影看清了动作,惊惧地爬了起来,带着哭腔问:“姐,你是不是又发热了?” “是有点。”海珠没瞒她,“你醒了也好,去把拿回来的药给我煎一包。” 姐妹俩都下床出了屋,海珠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月亮,有一搭没一搭的陪小丫头说话。 “姐,你在想什么?” “想我…想我娘。” 她在异世也有亲人。 第3章 海珠上辈子生活在科技发达的异世,环境被高度污染,地表上寸草不生,陆地海洋上生物变异,人也跟着变异,出生就沾了点玄学。她出娘胎就自带了颗灵泽珠,入水会迸出隔绝水的光罩,长大后利用这个技能她寻了个糊口的活儿——入水捕杀海里变异的鱼虾蟹。鱼虾蟹身上能吃的肉极少,但虾壳蟹壳能打磨成刀斧,在生活方面也能替代一部分铜铁。她在海里闯荡五六年手上也攒了不少钱,奈何一次轻敌丧生在怪鱼的嘴里了。 好在她家不止她一个孩子,她死后她妈妈会难受几年,有妹妹陪着还是能走出伤痛继续生活的,海珠这么一想,心里有了少许安慰。 冬珠不知道她的心思,沉默了一会儿说:“奶说不让我怪娘,她要是不改嫁,你就没钱治腿,我们也没米吃饭。” 海珠“嗯”了声,心想老太太在这方面挺良善,没当着孙女的面说儿媳的坏话。 “我们以后有钱了能把娘接回来吗?”冬珠又问。 海珠没答,她不确定,实际上原主的娘改嫁的人是什么情况她都不了解。 “她要是愿意回来,我们就接她回来。”她说。 “肯定愿意。”陶罐里的药汤咕噜了,冬珠把火压小了点,轻快地说:“我明天就跟魏婶一起去赶海,要是捡到大货,咱家就不愁吃喝了。”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呓语,冬珠以为是大弟醒了,跑进去看了看,出来小声说:“风平说梦话呢。” 怕吵醒了他,姊妹俩默契的都不再说话,冬珠拧了湿布有些笨拙的给姐姐擦背擦脖子,不时伸手探探她的额头。 药罐下的火苗慢慢小了,猩红的火星变成灰烬,待热气儿散了,海珠捏着鼻子硬灌一碗苦汤子,漱漱口喊冬珠进屋睡觉。 “你脸上还烫。” “是你手太凉了,你摸摸你的脸热不热。” “也是哦,姐,我扶你。” 随着木门开阖,石屋里恢复了安静。 夜深了,海上风浪翻滚,海边的小渔村大多数人家都还亮着烛火,夜里赶海回来的人守在烛火下择洗捡回来的鱼获。 魏金花让两个打哈欠的孩子先去睡,她把几条半死不活的鱼择出来扔盆里,待会儿要连夜刮了鱼鳞晾起来,不然等天亮了太阳一出来就要发臭。 “海珠那丫头啥情况?下午看她精神头不错,熬过来了?”魏金花小声问,也就两家走的近她才知道内情,昨天去看那丫头还一副油灯枯竭的样儿。晌午见海珠出来,她还以为是回光返照,见她想去看大夫就如了她的意。 郑海顺把下午在医馆的情况说了,“只要不再高热不退,养好伤也就没事了。” 魏金花念了几声“妈祖保佑”,“过几天我找人给荆娘捎个信,让她也放下心。” “她这还能不能回来?她一走三个孩子可怜了,海珠以前多娇气的姑娘,今天跟大夫说起剜肉眼都不眨,回来的路上疼得话都说不来也没哭一声。还有冬珠,在医馆时看到大夫端出来的烂肉脓血哭到呕吐,擦干眼泪了又去守着她姐。”郑海顺连叹几声,“她要是不急着走,但凡晚一天……” “这是她能定日子的?她哪能知道她前脚刚走,海珠后脚就醒了?”魏金花瞪着男人,怒气冲冲停了手上的活儿,反问道:“你就想着她是你好兄弟的媳妇,人死了也要给他守着。荆娘要是不改嫁,海珠今天看腿拿药的银子哪儿来?对,你能借她,你能帮她一时还能帮她十几年?她一个寡妇能养活四个孩子?身无二两银,家里一破船,又没二亩三分地,她吃什么穿什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郑海顺服软,“旁人的事,你动什么气。”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嘴脸。”魏金花撂挑子不干了,起身洗洗手往屋里去,躺在床上还在骂:“贼男人,要怪就怪海珠她爹短命,他两腿一伸死了清静了,害得女人熬干了心血还要只卖自身给他养孩子,临了了还不落好。”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你睡吧,别吵着别人。” “你最好给老娘多活几年,你要是早早死了,老娘也扔了孩子找个野男人嫁了。” 郑海顺这下不吭声了,默默在外收拾东西。 * 次日一早,魏金花拿了六个鸡蛋去齐家,进门见海珠翘着腿坐在门口指挥冬珠和风平煮饭扫地,三个孩子都精精神神的,她见了心里也轻松许多,心想她男人没说错,两个丫头变了不少,懂事了。 “婶子来了,可吃早饭了?”海珠先注意到人。 “昨夜睡得晚,刚起来,我来看看你。”魏金花走过去摸摸她的额头,“万幸,没发热。” “昨夜里发热了,冬珠给我熬了药,喝了睡一觉,今早起来就好多了。”海珠把腿从板凳上挪开,“婶子你坐。” “我就不坐了,就是来给你送几个鸡蛋。”魏金花舀半瓢水把鸡蛋洗洗,揭开粥罐子丢三颗蛋下去,“你们伤的伤,小的小,吃食上不能作假。待会儿你叔去码头卖海货,我让他多买点鸡蛋和猪筒骨回来,你好好补补。” 海珠给冬珠使眼色,小丫头跑进屋拿角碎银子出来,直接递给魏金花。 “你这啥意思?婶子给你们送点不值钱的吃食还用得着你们给钱?”魏金花生气了。 “一天两天不至于,但我这腿估摸着要养一个月才能下水,婶子你把银子拿着,每天让叔给我们买些肉蛋回来。”靠海为生的打鱼人不擅长种植和养殖,米面粮油和肉蛋全是拿钱买,而这些东西是从河里从海里坐船过来的,就没有便宜的,说不值钱也就糊弄糊弄三四岁的小儿。海珠诚恳地说:“婶子我不是跟你客气,旁的事不消你说我也要找你跟叔帮忙。钱财上的事不是小事,两个多月不能出海,全家马不停蹄的忙活也只能糊口,多养三张嘴你跟我叔压力都大。而且我们姐弟三个也要正经过日子,一个劲伸手问人要吃要喝,你小心把我们惯出一身的懒骨头。” 说到后来就有些俏皮了,魏金花笑了,“你这丫头……”真像是变了个人,不过听了海珠这番话她也不担心了。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3节 “行,银子我收下了,旁的有啥需要我帮忙?” 冬珠立马探头,“婶儿,待会儿我想跟你一起去赶海。” 魏金花只犹豫了几息,点头道:“成,你就跟着我,别乱跑。” 说了她就走了,等海珠姐弟三个煮好粥吃饭的时候,郑海顺提了两桶淡水进来倒进水缸里。 真是一家心善的好人,海珠心想。 洗了碗,昨夜里煎煮的药倒上两碗水继续熬,冬珠喊风平看着火,她取下墙上的鱼篓挎肩上,跟大姐打个招呼就跑了。 “你就跟着魏婶儿,可不准乱跑。”海珠大声嘱咐,经过昨夜,她对这丫头也生出了姐妹情。 “哎,放心吧。”冬珠回头挥手,“风平也不准乱跑,在家照顾好大姐。” 烧火的小子使劲点头,他脸上糊了黑灰都不知道,逗得海珠发笑,招手示意他过来。 朝阳在屋顶的草盖上熠熠生辉,东墙下坐的人处在阴影中,冬珠上船前再次回头,透过一扇门看见院里的人也在看她,她眼睛又有些发热,爹娘在时她有家,爹娘走了还给她留了个家。 刚过七月中,十五后的两三天都是大潮日,午夜潮起,卯时潮落,潮落后再过一个时辰是赶海捡货的好时候,整个村的人都出动了,渔船一走,村里安静的几乎没有人声。 海珠喝了药来了困意,她蹦哒着把门从里面反锁了,“风平你在院子里玩,大姐去睡一会儿,有人来了你喊我开门。” “好。”风平踩着凳子翻上墙角的那艘破船,他一个人在里面捣鼓也不嫌无聊。 石头屋里阴凉,海珠还捞来被子把肚子盖着,闻着枕头和床褥上的汗味,她心想等腿上的伤结痂了就把家里收拾收拾。 再醒来是被风平喊醒的,一觉到晌午,赶海的人回来了,冬珠提了小半篓的海货在门外。她进屋没一会儿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妇人,都是齐家的堂亲,得知海珠又遭了番罪,送几个鸡蛋或是两条咸鱼来探望。 “我捡了两个大海螺,还有五个鲍鱼一个青蟹,这些我让郑大叔捎去卖了,这剩下的小鱼小虾和青口,晌午煮了我跟风平吃。”冬珠把鱼篓里的东西都倒出来,还有一团海草,洗干净了丢陶罐里煮两滚,随便拌拌都好吃,清脆。 “你先把粥煮了,待会儿郑叔把肉蛋送来了再做菜。”海珠馋啊,这鲜味十足的东西她看着就口齿生津,上辈子哪吃过这好东西,就是专供给皇室的也不足这千万分之一的美味。 粥刚煮上,昨儿来过的五堂叔进来了,他拎了一条淡水鱼和两把菜心,看过海珠的伤后让她好好养腿,“我给你留个心,有适合你吃的我给你换点。旁的你也别操心,有困难了找族里。” 海珠脆生生应了,好人呐,好多好人,这个家族可真不错,她心想死了一遭是福不是祸。 粥快出锅时,海珠敲了两个鸡蛋打散浇在滚烫的粥里烫成鸡蛋花,菜心洗干净切碎也加进去,再撒上盐,香喷喷的粥就出锅了。等郑海顺把十个鸡蛋一斤猪肉送来,海珠扶着墙要过去切肉。 “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坐下,我来。”齐阿奶刚伺候完瘫儿子和小孙子吃完饭就过来了,看到案板上又是鸡蛋又是猪肉有些心疼银子,但瞥见大孙女瘦成皮包骨了,咽下嘴里话,换言问:“炒肉?我来给你炒。” “奶你吃饭了?”冬珠盛饭时问,“我给你盛一碗你也一起吃。” “我吃了来的,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给奶盛一碗。”海珠说,老太太不比她胖多少。 煮出米花的粥染了淡淡的菜青色,淡黄的鸡蛋花飘在上面点缀着,看着就极有食欲。风平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瞅着,等齐阿奶把一碟肉端上桌,他立马捧着碗轻轻吸一口。 “好吃!”海珠大赞,太好吃了,“要是再加点虾仁味道更鲜,或是把海草丢进去煮一滚再捞起来,比盐更有味道。” 齐阿奶也是第一次见把鸡蛋打在粥里煮的,口感很嫩,不比蒸的鸡蛋差,而且家里人还都能吃到鸡蛋,“我晚上也这样煮几碗粥,不用炒菜还省事了。” “奶,我二叔身上的伤还没长好吧?你少给他吃海里的鱼虾。”海珠说。 齐阿奶低低应了声,吃了饭把碗筷洗好了才走。 第4章 三日又三日,海珠腿上狰狞的伤口结出血痂,伤势好转,她就不再窝在屋里,上午冬珠随村里人去赶海,她拎了椅子坐在河边下勾钓鱼。 “姐,我去捡柴了。”风平说。 “好,别跑远了,不能靠近水边。”渔民不种庄稼,靠海不靠山,烧的柴多数是割了野草晒干,或是从海里捡了海草晒干,也有海上涨潮飘来的木头,原主的爹还活着的时候,家里的柴都是他撑了船去滩涂上的红树林里砍的。 过了大潮日,海上的风浪小了许多,连带入海河的河面也平静不少。海珠察觉手上的木棍上力道下沉,来鱼了,她按耐住激动,扯扯松松,一条巴掌大的银鱼露出水面。 没料到能钓起鱼,海珠大声喊:“风平,拿桶来。” 随着风平一起过来的还有三个小子,比他大不了几岁,也是没爹没娘的孤儿,靠族里给的救济糊口,饿不死也饱不了,全身上下就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裤子。 “海珠姐,你这鱼钩是什么做的?” “绣花针。”海珠捏一截蚯蚓挂绣花针上,将鱼钩再次抛下水。 三个黑小子怏怏“噢”了声,站在水边看一会儿又跟风平一起去搂柴。 桶里攒到三条鱼时,赶海的人回来了,小潮日涌上来的海货少,家家户户收获都不丰。 载人的渔船靠岸,船上的人看到海珠在河边,关切地问:“海珠,你腿上的伤好了?” “快了,已经结血痂了。” “结痂了就快好了,好事好事。”船上的人托了冬珠一把,继续说:“妈祖保佑,等你好全了去妈祖庙拜拜,你家走了晦,前段时间太倒霉了。” 魏金花从身后捣了下说话的妇人,好的不提净提伤心事,“别把孩子惹哭了。” 还想接话的人讪讪闭了嘴,看冬珠脸上的高兴劲儿不见了,忙调转话头:“海珠钓到鱼了?” 说起这,海珠晃了晃桶,略带炫耀道:“钓了三条。”这可是她自己钓起来的,往后每天如此,就是族里的救济断了家里也不会缺菜。 巴掌大的鱼条,撒网都捞不起来,不过也没人在这时说扫兴的话,笑言两句各回各家。 海珠也准备收拾了东西回家,之前的三个小子跑了来,问她借鱼钩使。一根绣花针也要一文钱,他们买不起。 “别掉水里了,你们就坐我这儿,别跑远了。”海珠把鱼钩递过去。 “掉水里也没事,我们都会泅水。”没拿到鱼钩的两个小子机灵的把椅子和鱼桶帮忙送进门,都没让冬珠沾手。 早上还晴好的天,这会儿飘来几朵阴云,冬珠到家了把鱼篓放水盆里,先忙活着把院子里晒的虾干和咸鱼收进屋。海珠让风平拿剪刀来,她扶着水缸坐下,把鱼篓里的东西倒出来,多是蛤蜊。 “风浪小,今儿大家都没捡到好货。”冬珠叹气,前几天捡的虾蟹螺还能卖几文钱,今儿捡回来的去了壳还不够一个人吃的。 “没事,还有三条鱼,大姐晌午给你们煮鱼汤喝。”海珠撸起袖子开始刮鱼鳞,眼下递来一个大陶碗,她笑眯眯夸道:“风平可真乖,我弟弟太勤快了。” 风平羞涩一笑,蹲在水盆边哗啦啦搅里面的蛤蜊。 海边的天说变就变,三条鱼刚收拾干净,天上就开始落雨点子。海珠想到河边钓鱼的小子,还没出声就听门外响起一道粗嗓门:“下雨了还在河边干啥?不想要你们的小命了?都滚回去。” 五堂叔是负责给族里的孤儿送粮送菜的,族里的小孩对他又敬又怕,他的话刚落地,河边的三个小子夹着尾巴拎着鱼钩跑开,鱼钩往齐家的门口一丢,顶着噼里啪啦的雨一溜烟往家跑。 “今早去码头卖了批干货,换了点米粮,这是你们接下来一个月的口粮。”五堂叔进屋把一斗糙米倒出来,看着海珠说:“知道你娘走时留了一袋米,你家最近不缺粮吃,但也细着点,多考虑考虑以后” 一斗米大概有十二三斤,合算下来三个人一天的口粮不足半斤,一天三顿煮粥也只能混了水饱。海珠明白五堂叔的好心,认真地点头应下。 五堂叔顶着雨在院里院外转了一圈,叮嘱冬珠把大门杠上,一头扎进雨里又往别家去。 屋外瓢泼大雨,河道上浪花拍击河岸的水声响亮,远处的海面也黑沉沉的吓人。小渔村的石头屋里不受风雨影响,说笑声混着饭菜香一道逸向雨幕。 “若是不下雨,托郑叔买块儿豆腐回来是极好的。”鱼小刺多,海珠煎了鱼捣碎煮汤,过滤掉鱼刺只留汤,再把蛤蜊煮开壳,去了壳跟五个虾尾肉一道丢鱼汤里煮。鱼、蛤蜊、虾都是鲜活下锅的,熬煮出来的汤更是鲜味十足,海珠咽了好几次口水,艰难得把目光从汤里拔出来,这不是她能喝的。 寻常的鱼虾蟹罢了,冬珠和风平不知吃过多少,早就吃厌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大姐的手艺好还是她脸上的馋意太明显,显得手上的两碗鱼汤滋味特别好。冬珠用勺子舀个虾仁递过去,试探道:“姐,要不尝一小口?” 海珠受够了这行走不便的日子,日日做梦想的都是去汪洋大海里遨游,巴不得腿上的伤三两日就好全,她就是馋掉舌头也不会尝一口影响伤口好转的东西。 “不吃,你自己吃。”海珠搅了搅陶罐里的米粥,把鸡蛋打进去继续搅,看鸡蛋花浮出粥面,她的神思已经飘到了海里,“等我伤好了要把海里的鱼虾蟹尝个遍,蛤蜊青口海螺鲍鱼什么的我当零嘴吃。” 冬珠闻言撇撇嘴,都是硬壳子有什么好吃的,有钱了她想大口吃肉,想吃米饭,不想喝粥了。 雨下了半天,一直到天黑才停,姐弟三个在家睡了一下午,吃了晚饭又继续睡。这一觉才让海珠养回了神,早上醒来时家里就她一个人。 湿漉漉的院子里胡乱摆着树枝和海草,昨夜里海上风浪大,退潮后海滩上堆的树枝和海草多,村里人一大早都去搂柴了,冬珠和风平搭郑家的船也一道去了。 河道上有船来,海珠放下手上的渔网看过去,见是郑家的船回来了,她笑眯眯地打招呼。 “每次看海珠笑我就心情好,就是不知道这丫头是真想开了还是强装的,唉……”魏金花低声跟她男人说,近了她也笑着问:“补鱼网呢?” “是啊,在家没事,我也做不了什么,就把渔网翻出来补补。”海珠往船上看,“冬珠和风平没回来?” “别担心,你奶看着呢。”魏金花跟郑海顺把柴送回来还过去的,船头的柴是两个孩子捡的,她跑两趟就都抱到齐家的院子里。 “先前回来看你还在睡,我开门进来你都不晓得,可吓了我一跳,以为你又发热烧迷糊了。”魏金花关切地问:“身体没不对劲吧?” 被人关心担忧的感觉不赖,海珠心头暖烘烘的,多好的人,她们姐弟三个处处麻烦人家,几乎成了郑家的拖油瓶,人家丝毫没嫌弃过。 “没事,腿上的伤结痂了就不会再发热,魏婶儿你就放心吧。”海珠大声说,努力向人展示她的精气神,“我就是之前生病熬狠了,底子有些虚,多睡多吃不要多久就能养回来。” 魏金花恍然大悟,这些日子光顾着这丫头活了过来,忽略了她身上瘦没的肉,出船的时候她交代男人再去码头就买几只母鸡回来。 …… 日子一日一日过,转眼就入了八月,禁海期快结束了。村里的妇人都拿了渔网出来修补,男人们则是把船从水里拖了起来,刷漆的刷漆,箍板的箍板。海珠闲了就瘸着腿去给人帮忙,补渔网、翻晒咸鱼、洗刷海带她都干,别人修渔船她也拄着棍去看,回去了就在她家那艘破船上捣鼓。 “海珠,你郑叔说明天有艘商船要去永宁码头,我托人给你娘去个信,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你有没有想给你娘带的话?”趁着冬珠和风平不在家,魏金花过来了,说这话时特意留意着海珠脸上的神色。 海珠愣了愣,手上刮鱼的动作停了,她怔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这个反应落在魏金花眼里反倒让她安了心,心想这丫头往日的开朗果然是装出来的。 “我娘……我娘……”海珠踟躇着,看了魏金花一眼,继续说:“魏婶儿你能跟我说说我娘的情况吗?我想等我伤好了带着冬珠和风平去看看她,也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娘改嫁的那个男人岁数有些大,姓于,是个小行商,比你娘大个十来岁,是个鳏夫,没孩子。”于来顺托媒婆给他介绍女人的头一个条件就是好生养,看中秦荆娘就是看她生养了四个儿女都养住了脚,想着过去了好开怀,同意把齐小弟带过去估计就是打着万一还没孩子就把他改姓当儿子养的主意。 “我估摸着你娘过去了日子不难过,你也不用多担心她,咱们海边的女人改嫁的多,二嫁的多数都过得不错。”魏金花宽慰道,以她想的,荆娘过去了但凡肚子里有动静,往后的日子比在这儿可好过多了。 古代寡妇改嫁的多,甚至行情不错,尤其是生养过的寡妇。海边民风开放,丧生在海里的男人又多,寡妇带着孩子改嫁,或是坐拥亡夫的家产招赘的也不少。郑海顺他爷就是入赘的,他奶的亡夫跟海珠的曾祖是堂兄弟。村里的人七拐八拐都是亲戚。 “她日子好过就行,她日子要是不好过我就接她回来。”海珠抬头说:“魏婶儿,你去信帮我问问,我腿伤好了是要过去看她的,我娘要是不愿意回来,我们两家就当亲戚走着。” “行。”魏金花欣慰地吁口气,她就怕海珠会记恨荆娘,女儿要咽气了娘走了,说起来多少有些亏心。 第5章 魏金花满意的离开了,海珠出神了片刻继续忙活手上的海鱼,这是她帮人补渔网别家婶子给的两条,一时半会儿吃不了,她打算趁着天好晒咸鱼,入冬的时候方便蒸了吃。 正琢磨着水缸里的淡水不多了,冬珠高声叫着从外面跑了回来,“姐,咱三叔回来了。” 一艘船靠岸,河边起了喧哗声,从船上下来的人都是在盐亭晒盐的盐丁,其中一个跟齐父有三分像的男人一手抱起风平,一手搂了地上的野草。他进门看海珠一腿蜷着一腿伸直坐在小板凳上望着他,狰狞的血痂蔓延了整条小腿,门高的汉子当即红了眼,“我大侄女受苦了,你起开,要做什么我来弄。” 渔船破烂,墙角堆着零散的木板,绳上晒的咸鱼三两条,还都是巴掌大的鱼条,人丁凋敝的石屋似乎蒙了层灰。齐老三思及大哥还活着时侄儿侄女天真活泼的样子,恨不能仰天大哭。 贼老天,为何让人家破人亡? 海珠被着七尺汉子满腔的哽咽弄傻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 齐老三只有十七岁,当盐丁已有三年,洗盐晒盐不是轻省活儿,他的背已有些佝偻,面目黝黑沧桑,全身上下就一双被盐水日日浸泡的手白点,手上脱皮严重,指甲边犹见鲜红的嫩肉。所以当他要来帮忙腌鱼的时候,海珠赶忙拦住,“三叔你别动,你的手别碰盐水,多疼。” “没事,不疼。”齐老三习惯了,手上的皮脱了长,长了脱,这点苦跟出海打渔的风险完全不能比。 海珠坚持不让他碰,见他非要帮忙,索性把桶给他让他借船打水把水缸填满。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4节 齐老三在船上听人说了他大嫂改嫁的事,回来没见到人也没问。他出门看到老娘抱着小侄子过来,走过去说:“家里还有水吗?我去借艘船把两家的水缸填满。” “行,那我回去做饭。”齐阿奶把小孙子抱去大儿子家,让三个大的看着小的,“我回去做饭,你们三个晚上过去吃饭,家里别开火了。” “鱼拿去,正好我也不用腌了。”海珠说。 齐阿奶摆手,她辈分长,族里的晚辈时不时送点也够吃了,用不上从孙女手里拿鱼添菜。她拿起椅子上放的褡裢,靛青色的褡裢已经成了灰白色,布上结了厚厚的盐粒子,硬实地黏在一起像是虫卵。 “冬珠把盐罐子拿出来。” “噢,好。” 齐老三在盐亭晒盐三年,家里就没买过盐,他每逢月休往褡裢里多装几|把盐带回来,就够家里吃的了。 天色不早了,没船再去码头,齐阿奶走到郑家门口犹豫了片刻,进屋喊了人让他们一家晚上过去吃饭,转头去相熟的人家借两碗浊酒。 家门口的河离海过近,河里的水带了咸味儿喝不成,村里的人吃水都是撑船往十几里外的上游分支取水。等齐老三来来回回把两家水缸灌满,天边的晚霞烂如棉絮,风一吹就散了。 “海珠过来,我背你过去。”齐老三蹲下身。 海珠没逞强,俯身趴上去,扑鼻而来的是久久不散的盐咸味儿,她问三叔在盐亭干活累不累。 “累,但能挣钱就不觉得累,我再在盐亭干个两三年,攒点银子咱们把家里的船修修,到时候我回来撑船打渔,等风平跟潮平大了,我也有帮手了。”齐老三一手箍着侄女,一手抱起小侄子,难以察觉地吸口气,说:“冬珠把门锁上,风平快跟上了。” 郑家三父子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魏金花已经先过去帮忙做饭了。两个男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海珠就不再插嘴,低头看郑家的两个兄弟捡石头往河里扔,冬珠和风平也有样学样,比着谁能用石头打出水漂。 村里的人家沿着河两岸分布,多是没有围院的,石屋稀疏分布,门前的空地就是院子。齐二叔家也没有石头围成的院子,三间不大的石屋相连,厨房的门扉里漏出淡淡火光。 “来了?正巧饭也快好了。”小儿子回来了,齐阿奶的中气都足了不少,“老三,你把桌子搬出来,多点两盏油烛,蒸鱼出锅了我们就吃饭。” “我去看看我二哥。” “我也去。”海珠刚落地连忙扶着她三叔的胳膊,解释说:“从我伤了腿,一直没来看二叔。” 外面的说话声不小,漆黑的石屋里没有丝毫动静,里面的人似乎跟石头屋融为一体,也成了一块石头。 齐老三先进门,点亮油烛给床上瘦骨嶙峋的男人盖住裸露的下半身,撇过脸擦了下眼角,转身去扶海珠进来。 “三叔,你喊一声就行了,我能走,不用你步步扶着。” 齐老三没作声,把油烛拿远放在床尾,不让海珠看清她二叔如今的样子。 屋里的气味很不好闻,汗味尿骚屎臭味儿混杂,门外吹来的海风吹不散屋里的腐朽味儿。海珠抑住泛上喉的恶心感,站床边说:“二叔,我是海珠,之前我腿受伤了,一直没能来看你。” 床上的人没动静,但呼吸声变了,海珠继续说:“你放心,我腿上的伤快好了,等我伤好了我就去赶海去撒网,替我爹好好把冬珠和风平养大。” “有你三叔,你别逞强。”床上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又虚弱,一句话都说得艰难,他瞅着床尾说:“出去吧。” 齐老三把油烛吹灭了,上前两步把海珠抱出门。 “给二叔留盏灯啊,有光亮心情也好些。”海珠回头,屋里又陷入一片漆黑。 “他想死。”齐老三平静地说。 “吃饭了。”冬珠站厨房门口喊,“三叔,奶让你摆桌子。” 众人有意忽略伤痛,撇下屋里的死寂,屋外围了满满一桌低声说笑的人,齐老三择了几件晒盐的事说,郑海顺谈起半个月后的出海捕捞。冬珠和风平吃饱了拉着潮平去跟邻家的小孩玩捉迷藏,海珠靠墙坐着看天上的月亮,听风里带来的浪声。 …… 八月十五,是中秋节也是大潮日,在小渔村里,中秋节的氛围并不浓重。一大早的看潮水退了,家家户户的人拿着耙子、铲子和鱼篓就乘船往海滩上跑。 “海珠你也去啊?” “腿上的血痂在掉了,我也不担心动作大了会抻裂它,我也去看看。”海珠满眼的兴奋,腿上的伤口按着还疼,里面的肉还没长好,但伤口上的血痂掉了七七八八,不影响她走路了。 海上潮水刚退,浪花一波接一波往上涌,又极快地退回大海,一截截沙滩露了出来。没被水带走的海鱼困在水坑里,螃蟹挥舞着钳子撵着水波跑,虾子和海螺拼命往沙里钻。船刚停,船上的人急急忙忙往下跳,呼哧呼哧地往沙滩上跑。 受这气氛影响,海珠心跳加快,眼睛冒光,催着冬珠快跑别等她。 海水打湿了脚上的鞋,赶海的人们跟水抢逃命的螃蟹,一个耙子一个,嚓嚓丢进鱼篓。海珠怕伤口上的血痂会泡开,她没敢撵着潮水跑,抢了十来只螃蟹就开始刨沙找虾找海螺,水坑里有海鱼,还有颜色亮丽的水母,路过的人见了嘱咐她可别乱碰,有毒的。 “好肥的鳗鱼!这要卖个好价。”有人惊呼。 海珠忙提着鱼篓去看,她上辈子见到的鱼都没了鱼形,好些鱼原本的样子她都不知道。她看到滑溜溜的长条黑皮鱼,才跟记忆里的对上号。 “你爹赶海厉害,以往有他在,这些大货都是他的。”男人满意地拍拍鱼篓,继续在礁石下的水坑里寻摸,嘴上闲问:“你可学到你爹的本事了?” 齐老大靠他自己在村里盖了大屋,兄弟俩合力又买了大船,在村里他那一辈人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海珠摇头,“我不及我爹。” “可惜了。”可惜了一个胆大悍勇的汉子,儿孙没继承他赖以为生的经验技巧。 海珠耸了耸肩,用耙子从礁石上敲个生蚝,手在水里涮涮,捏了鲜嫩的蚝肉喂嘴里,没嚼几下蚝肉就溜进嗓子进了肚。又鲜又甜又肥厚,她又用耙子敲破几个耗壳,边吃边说:“这方面我虽不及我爹,但我水性比他好,等我腿上的伤好全了,我就跟叔伯兄弟们出海打渔。” “你这把小力气,网都拉不上来,水性好有什么用。”又掏出只梭子蟹的男人嗤笑,“别走远了,跟我后面学着点。” 海珠打蛇棍上,真就跟着人家混了半天,有不懂的就厚着脸皮问。半天下来大货没捡多少,蛤蜊刨了不少,还搂了半篓的海胆,绕着礁石吃了半肚子的蚝肉。 从朝阳初升到日上竿头,平整的沙滩被翻了个遍,刨沙的人蹲麻了腿,泡白了脚,头发晒得烫手,脸上也黑红黑红的。半晌的时候就有船运了新鲜的海货去码头卖,海珠和冬珠把鱼虾蟹螺和海胆都择了出来托郑海顺拿去卖,回去的时候鱼篓里就两条海带和数不清的蛤蜊,还有被螃蟹夹死夹伤的鱼虾。 其他人也如是,住在海边也不能由着自己的嘴胡吃海喝。 到家了,冬珠往椅子上一瘫,使唤风平来给她捶捶腰,“累死我了。” 海珠捡了鱼篓把东西倒水盆里,打趣她说:“之前我不同行的时候也没见你回来喊累,莫不是偷懒了?” 冬珠窃窃一笑,大姐不要人照顾了,她就不用再强撑着顶门户。 “晌午吃什么?蛤蜊蒸蛋?”冬珠问。 吃了一个月的鸡蛋,海珠听到蛋这个字就反胃,她洗着海带说:“天太热了,我没什么胃口吃粥,你去魏婶儿家问问她家有没有米粉,咱们先借一把。” 冬珠顿时不觉得累了,颠颠跑出门,没一会儿就端着个筛箩回来,里面放着两把淡黄的碎米粉。 海珠把蛤蜊放陶罐里蒸,家里也没铁锅,一是铁锅火大废柴,二是海边的人吃饭不是煮就是蒸,用铁锅的次数少,村里好像没有人家有铁锅。她让风平看着火,出门在村里转了一圈,摘了一把酸涩的野果子,挖了一把细条条的野蒜,酸果加水捣碎过滤,只留汁水。 “姐,蛤蜊炸壳了。”风平喊。 “来了。”蛤蜊倒出来,陶罐里装水煮洗净的海带,风平继续看火,海珠和冬珠姐妹俩坐门外剥蛤蜊肉。 一只母鸡咕咕着跑进来,冬珠把鱼篓里的死鱼死虾剁碎喂它。 “姐,下次托郑叔再买两只母鸡回来吧,一天一个蛋呢。”冬珠说。 “魏婶儿说大潮日过后要去红树林捡海鸭蛋,我也打算去,去一趟家里就不缺蛋吃。”海珠不想养鸡,家里没鸡笼关,放出去保不准哪天就跑没影成野鸡了。 冬珠撇嘴,嫌弃海鸭蛋难吃,腥味大,口感还粗。 蛤蜊用酸果汁泡着,野蒜沥干水分放油里炸,海带切丝,米粉煮熟捞出分三碗,然后把蛤蜊肉、海带、野蒜油倒米粉上拌匀。没另外加盐,米粉口味偏淡,酸汁子腌出蛤蜊的鲜,海带微咸,野蒜老了辛辣足,混着酸汁子一起,姐弟三个吃得抬不起头。 “我记得你之前也很嫌弃蛤蜊的。”放下碗了,海珠瞅着小妹说。 冬珠嘿嘿两声,捡了碗摞一起,“我去洗碗。” 第6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湛湛莹月追逐着晚霞从东边升起,海边高涌的潮水开始一波波退却。海珠搂着风平坐在礁石一人顶着张扁叶,闻着咸湿的海风,只觉得生活在波澜壮阔的海边,再多的烦恼都会随着潮水起起平平,最终消散在夕阳的余晖下。 大潮日赶海是渔家大事,村里人早早吃了晚饭就摇船过来等着了,一溜渔船停在离入海口不远的地方,随着风浪叩击河岸边的沙砾矮礁。 待晚霞散去,海边的风变得和缓,坐着闲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起身冲向裸露的沙滩。 海珠早在人动的时候就溜下礁石,她把一柄木耙给了风平,交代他只挖蛤蜊和海螺,“你就跟着我和你二姐,不准乱跑,不然明天你就是哭翻天也不带你来了。” 这时候不见在家躺地上翻滚耍赖的赖皮样儿,风平乖乖点头,“我不跑远了。” 冬珠不屑地“哼”一声,嘟囔道:“小麻烦精。” 礁石下的水坑里响起一道水花声,海珠不再搭理身旁的小姐弟,抢在旁人之前跑过去,在温热的海水里摸一阵捞了两条细条的鱼。 三牙鱼,海边多见,个头虽小但鱼肉细嫩,就是价钱不大好,海珠用脚踩住兰花蟹的时候心想晚上回去了就把鱼蒸了当宵夜。 海滩上不时传来一声短促而激动的欢呼,细碎的脚步声挪动,悉悉索索的刨沙声,石坑里搅动的水声……这在收获不大的赶海人心里都是压力,眼睛四处逡巡,心想自己怎么就捡不到大货? 夜色一点点笼罩了海滩,月光在沙石上莹莹泛光,海珠眨了眨泛疼的眼睛,站起来捶几下腰,四下看了眼没瞅到人,她连忙大声喊:“风平?冬珠?” “大姐,我在这儿。”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半人高的礁石掩住了风平的身形。 冬珠也拖着鱼篓从挨挤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低落地小声嘀咕:“什么都没捡到。” 小丫头心思浅,禁不住撩拨,哪儿有欢呼声她往哪儿跑,想着人家吃肉她跟着喝汤,半晚上净跟着凑人数到处跑了。 “别跑远了,都跟着我,天黑了,小心摔水坑里。”海滩大,人也分散,小孩摔水坑里呼救声小了不一定能让人发现,海珠收了心,挎上鱼篓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大姐,那石头坑里好像有条大鱼,我看不清也没敢下水捞。”风平压低了声音,生怕让旁人听到会被抢走。 “元宝,你个死孩子跑海边是找死?滚回来。” 右前方一个妇人突然尖声大骂,海珠听到石头坑里响起一阵水花。 “快,别让它跑了。”冬珠赶忙跑过去。 有礁石挡着,石头坑背着光,黑沉沉的看不清情况,海珠怕水里有水母或是海蛇,她用耙子探了探,水不浅。 “海珠啊?冬珠?你们谁看到两个丫头了?还有风平,风平?” 海滩上充斥着喊孩子的声音,之前跑到海边的小子被他娘揍得哇哇大哭,魏金花把自己的两个孩子拢回身边了想起海珠姐弟三个。 “婶儿,我们在这儿。”冬珠高声应,她跃跃欲试地探脚要下水,“姐你拉着我,不会有事的。” 海珠哪会让她下水,她正琢磨着要不算了,魏金花过来了,她看了下情况喊她大儿子拿油烛来。 “是我大意了,下次晚上再来赶海我也把油烛带上。”海珠说。 魏金花笑两声,得意地说:“我这灯油难得,寻常的可比不上。家里照明的灯油一口气就吹灭了,在海边估计是刚点燃就灭了。” “婶儿用的灯油哪买的?”冬珠问。 “我家的灯油别处可买不到,是鲸鱼油。”郑大郎捧着油烛跑来抢话,“是我娘带来的嫁妆,没卖的。” 一烛火苗飙了起来,魏金花神色盈盈,她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凭着这独一份的嫁妆,家门口垫的石头都被踏薄了一寸,就是年少不知事,被你郑叔的脸糊弄住了,让他得了大便宜。” 海珠听得哈哈大乐,“那的确是我郑叔占便宜了。” “你是个心里明白的,难怪婶儿稀罕你。” 两人一唱一和,说笑两句,身上的疲惫散了大半。礁石下的水坑也在火光下露了形状,水位不浅,水下的礁石上还覆着海胆,一条背脊黝黑的大鱼沉在水底。 “好家伙,是条石斑。”魏金花惊呼出声,怕耙子会刮伤了鱼,她接过油烛让她儿子去拿渔网兜来。 石斑鱼沉在水里看着个头就不小,捞起来后发现个头更大,鱼身肥硕,野性十足,风平摸了一把,鱼尾一甩把他的手都拍红了。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5节 “估计有个八九斤,回去了养在水里,明早退潮了拿去码头能卖半两银子。”魏金花拿她家的桶把鱼装进去,灌上海水,丢几只小鱼虾进去,继续说:“明早让你郑叔拿去卖了,旁的有没有要买的?” 海珠摇头,在不能下海捞鱼挣钱之前,她不敢大手大脚花银子买吃的用的。 众人乘船归家,路上说起两日后的庙会,相熟的人家约着届时一同过去。 庙会在八月十九,每年禁海期结束,男女老少都要去妈祖庙祈福,求妈祖保佑出海的人平安归来。 停船上岸,海珠让冬珠牵着风平先回去,她帮郑家把一船的东西往屋里搬。 “你也回去,没多少东西,你郑叔三两趟就给拎进去了。”魏金花说。 海珠没听,船上的东西都搬完了她也没走,小声朝人打听:“魏婶儿,半个月前你托人给我娘捎信,可有消息了?” “商船半个月往返一趟,估计明天会到,我让你叔在码头打听打听。” 海珠连声道谢,也不再打扰人家,快步往家去。 晚饭早就消化干净了,冬珠和风平冲澡的时候海珠剖了三条鱼,刮了鱼鳞清洗干净生火蒸熟。 “夜里少吃点,免得积食,明早我给你们煎虾饼吃。” “好。” 姐弟三个并排坐在板凳上捧着蒸鱼吸抿鱼肉,海边的孩子在娘胎里就会吃鱼,风平才四岁就极会挑鱼刺,海珠不担心他会卡着,她心想这两个孩子养起来还挺省心的。 粗粗填了肚子,冬珠拉着风平先进屋睡觉,海珠用水浇灭了灶下的火星,挽起头发坐椅子上用白天晒的水慢慢洗澡。她喜欢黑夜里的闲暇,闻着咸湿清凉的风,听着大海的幽鸣,手中搓洗的衣裳嚓嚓叽叽响,这一切都是她梦寐以求的。 …… 八月的最后一个大潮日又是全村出动的日子,潮落赶海,潮起归家,鱼篓里的收获足够家里人饱餐一日,若是只考虑眼下的饥饱,日子还是挺惬意的。 “海珠,又要做什么好吃的?”魏金花过来时海珠正在捣米,她也只是闲问一句,把卖鱼获的银子交给她,说:“去永宁码头的商船回来了,捎信的人打听的是你娘跟姓于的回老家了,家里没人,还是问邻居才知道的。” “回老家了?他不是永宁镇的人?”海珠诧异。 魏金花也不清楚,“行商嘛,永宁码头的房子估计是落脚的。” “那我还能找到我娘吗?” 魏金花沉默了,过了片刻说:“你娘走的时候没捎信回来,估摸着是还会回去的,过段日子我再托人过去看看。” 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是冬珠和风平回来了,海珠连忙闭了嘴,扯了几句不相干的话。 “你们姐弟几个忙吧,我也回去做饭了。”魏金花往出走,含糊地说:“海珠你也别急,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急什么?”冬珠插话。 “急着伤好。”海珠胡乱往腿上的血痂指了指,吃过晌午饭她甩开两个小的往郑家去。她忧心姓金的是坏人,别打着娶妇的名头转手把人卖了。但这事说出来魏婶儿也帮不了忙,只能干着急空担忧,再说人家两口子帮的已经够多了,海珠也不好意思再劳烦人,问出当初在中间牵线的媒人就去找她阿奶。 “你问那老媒婆子做什么?”齐阿奶纳闷。 海珠半藏半掖地说了几句,“我想找她问问,我娘改嫁的那人老家是哪里的。” 人老成精,齐阿奶听到这话就愣了神,她想的跟海珠想的差不多,怕那人是骗子。她心里慌,面上神色不改,淡定地说:“明天妈祖庙会她肯定也去,我陪你一起去找她,找她问清楚,等你们长大了过去看看你娘跟你小弟。” 第7章 妈祖庙在回安码头以南,上午潮退出门,傍晚在涨潮前要赶回来。海珠得了嘱咐,把家里的银钱都带在身上,米盐分开装分开藏,万一家里遭了流寇也能少损失点。 妈祖庙会是盛会,不论老幼,只要能走能动都要搭船过去,有的人家还会带上家里的存货去赶场,拜了妈祖摆个摊也能挣些碎银,卖不出去的还能跟一起摆摊卖货的人换些针头线脑。故而出行的船上装了不少东西,主家的人坐好后几乎插不进脚。 海珠把冬珠和风平安排在郑家的船上,齐阿奶抱着潮平在另一家的船上,她混在搭船的人群里沿着河道走,边走边问船上还能不能再挤个人。 郑海顺正在跟魏金花发脾气,嫌她收拾的东西过多,要把船头的一筐臭咸鱼扔下去,“这玩意儿谁买?住海边的谁家会缺咸鱼?” “行行行,把咸鱼搬下去,你去喊海珠过来。” “我姐找到船了,”冬珠一直留意着她姐,见杏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岸上,她松口气搂着风平坐下来,冲脸色不好的夫妻俩说:“叔,婶儿,我们走吧,不用管我姐了。” 另一头,海珠坐上船了就托河道里的船只向后传话,免得齐阿奶和冬珠担心。 “老姑,你家海珠坐上船了,让你先到了就在码头等着。” 齐阿奶“哎”了声,冲身侧的老妯娌说:“还是自家有船方便,不然净是麻烦人。”要不是为了找老媒婆她就不打算去赶庙会,怀里的小孙子话还说不清,走哪抱哪累死人,家里的那个离了人喝口水都困难。 同船的人都说不麻烦,宽慰道:“等你家老三从盐亭回来你就轻松了。” 轻松什么,她轻松了把老三拖下水了,齐阿奶咽下一腔郁气,侧身给小孙子挡住风,心里想着另一个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面的孙子。 海上渔船如织,海珠来了这么久头一次见这么多船。生活在绵延的海岸线上的渔民为了庙会倾巢而出,渔村成了空村,她心道难怪魏婶子会担心有流寇匪患上岸抢劫。 路过回安码头有几艘商船从海湾里驶了出来,一艘商船抵一艘渔船五个大,上下两层楼,船头飘着三顶帆。 “我这辈子要是能买艘这么大的船,死了见祖宗都能冲他大笑三声。”掌着船橹的男人羡慕极了。 妇人嫌他口无遮拦,大早上说死晦气,呸道:“做梦还没醒,你能给你儿子再攒艘渔船我就服你。”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拆台,海珠扶着船舷笑盈盈地说:“等我买了大船请叔去帮我掌舵。” 船上的人大笑,她年纪小没人笑她痴心妄想,顺着她的话说:“那我也沾个光,到时候去船上给你做饭,不给工钱也成,只要包吃包住。” 说说笑笑,商船早把渔船撂开了,待风帆远去看不见踪影,妈祖庙也到了。男人留下看船,女人带着孩子先去上香叩拜,海珠下船后找到齐阿奶,一行人跟着村里人一同先去妈祖庙。 “待会儿让冬珠和风平先跟着村里人走,我托你二堂嫂帮忙盯着点。”从妈祖庙出来,齐阿奶也跟人打听到老媒婆的家在何处,她打算带着海珠在山下找找,碰不到人就去她家里等。 海珠觉得这事不必再瞒着冬珠和风平,现在她的腿伤好了七七八八,行走无碍,两个小的早就盼着让她带着去找娘了,瞒也瞒不了几天。她跟老太太商量了几句,喊上冬珠和风平跟村里人打个招呼先下了山。 “奶你见过花媒婆吗?”海珠问。 “见过,花媒婆去过村里。”之前老大媳妇要改嫁的事是有眉目了才跟她说,齐阿奶也不好多问,免得让人误会她想从中作梗。寡妇改嫁属实常见,她家眼瞅着就是个深不见底的火坑,齐阿奶自知留不住过不来苦日子的大儿媳,就是没想到她会抽身那么快,心里难免失望,也就没打听具体情况。 到了山脚刚巧听到有人在喊花媒婆,齐阿奶看了一眼,对海珠说:“就是她,你过去喊她,我得歇口气,累死我了。” 花媒婆对海珠是有印象的,秦荆娘长得不错,海珠五官随了她,月前见这丫头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她还暗叹了声可惜。所以不等海珠开口,她就辞了说笑的人走过去。 “花媒婆好,我想问问我娘……” “……想多了想多了,我花媒婆做了半辈子拉媒保纤的活儿,可不敢做砸自己招牌的事。”花媒婆笑得用帕子掩嘴,“于来顺跟我家男人还是认识的,婶子跟你保证他是个正经人,你娘跟了他错不了。” “他老家是哪里的?做的什么生意?”海珠不听她的保证,半是卖惨半是威胁道:“我们姐弟三个除了个老阿奶就剩个亲娘还能惦记了,她要是过得好自然无事,若是音信全无,我们姐弟一辈子都吃不好睡不好。劳阿婆给我们说个准话,就是近些年无法去找,我也能托人捎个信了个心安。没音没信的我只能去找亭长告于来顺拐带我娘,他一个做生意的,来来往往总绕不过官府的人。” 花媒婆脸上的笑滞了下,她打量海珠两眼,观她神色便知这莽丫头不是个怕事的,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你继父老子就是为了甩开你们姐弟几个才招呼都不打就把人带回了老家,他是个行商,指定还会过来,至于会不会把你娘带过来那就不好说了。” 冬珠已经知事,听了这一会儿也明白了意思,想到再也见不到阿娘,顿时哭出声。她一哭,风平也跟着哭,两个孩子哭得伤心,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 花媒婆瞥了两眼嗷嗷大哭的孩子,她对阴沉着脸的齐阿奶说:“我这也是实话实说,做生意的人都计较得失,孩子不懂事老姐姐该明白的……” “不必多说,你就告诉我们那人老家是哪里的。”海珠不想听她啰嗦。 “何必呢,找过去又能如何,我也不瞒你,人家特意叮嘱过的,就是不想你娘跟这边再有往来……罢了罢了,平定县下的金莲乡,你们找去吧。”围过来的人越发多,花媒婆不想惹人非议,匆匆撂下几句话拨开人群离开。 “好了,不哭了。”海珠蹲下给冬珠和风平擦眼泪,“知道地址了总能找到人,会再见面的。” 哭声渐消,围观的人也散了,各忙活各的事,无暇顾及角落里情绪低沉的老少。 临海不知陆地大,以海为生的渔民多数一辈子都走不出大海,齐阿奶不知平定县在哪个方向,不知道坐船能不能到,只清楚一路上找过去危险小不了。她对海珠说:“我看花媒婆这番话不掺假,你娘改嫁的人只要是个正经人她的日子就差不了,那边不打算跟你们来往,我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等你娘稳住脚跟了就给你们来信了,也或许过个几年她就跟着人来永宁码头了,到时候自会来找你们。” 人来人往的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海珠一手牵个孩子说要去逛逛,“奶,我们回去了再说。” “也行,我去船上等你们。” …… “……怎么还是要去?人都回老家了你还去永宁码头做什么?”齐阿奶只觉得头疼,她一到家就收拾一屋子脏的臭的,天黑了还没吃上饭,再看海珠梗着脖子杵在面前,只觉得身累心更累。 “海珠啊,你也大了,再过四五年也能嫁人了,奶也不跟你藏着掖着说哄人的话,你娘她不可能再回来了,她有新家了。你跟冬珠风平趁早歇了那有的没的心思,给我省点心,我们这破破烂烂的家禁不起事了。你们几个小的安安稳稳长大,我死的时候把你二叔带走,我死了你长大了,随你怎么折腾都行。” 老太太说出的话比黄连水都苦,听得人下意识觉得跟她对着干挺不是人。但让海珠整年整年窝着小渔村里守着两个弟妹长大是不可能的,她重活一遭可不是单为了替人养孩子。永宁码头她肯定是要走一趟,离了村里的人她才能入海捕捞,借着打听她娘的消息赚笔银子先把家里的破船修好,有了船才能正大光明的跟人出海。 “我就走这一趟,我要去打听打听我继父的为人,若是真如花媒婆说的,我就彻底放了心,回来安心照顾冬珠和风平长大。”海珠压低了声音落寞地说:“奶,她是我亲娘,她改嫁收的银子都留给我看病了,她是为了我才走的,我日日想着这事夜里就睡不着。我娘走得急也是接受不了我要死了,她现在可能以为我已经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许久,齐阿奶叹了一声,摆手让她回去,“你走的时候把冬珠和风平送来。” 海风吹不走笼罩在石屋上的燥郁,海珠背过身暗暗攒拳高兴,她终于有机会脱离桎梏去自由几天了。 “海珠你过来。”石屋里响起虚弱的声音,齐二叔沉在黑暗里让海珠站门口别进来,“出门别害怕,码头都有驻军,外面坏人没你奶想得多。明天禁海期结束村里的人多数都出海了,没人能陪你去,你带上银子带上户籍,五天内一定要返回。” 海上的荒岛上流寇匪患多,犯了事的渔民逃窜过去的也不少,官府为了防范匪寇上岸作祟,海边的渔民过了十岁就要去官府办户籍,一年一更换。若有人五天不着家村长就要去官府登记,一个月还不见踪影就判为失踪。 海珠记忆里是知道这事的,但也是齐二叔提到她才想起,又问了几句才趁着夜色回家。 不想再浪费时间,隔天海珠跟冬珠和风平说定了就搭船前往回安码头。 第8章 “户籍,去哪儿的?” 海珠把一块儿带有花纹的绢布递过去,仰着脸任官兵打量,交代道:“去永宁码头找我娘,我娘改嫁的男人住在那边。” “五天内回来,若是迟了要随我们去官府一趟。”官兵把户籍还给她,见她像是第一次乘船出远门,交代她把户籍放好别丢了。 商船上正在上货,海珠交十文钱跟着人上船,选了个不绊脚的地靠船舷站着。等开船了,她就趴在船舷上观赏蔚蓝的大海。 天上海鸥盘旋,黑豆大的眼瞅准了海面上的动静,一个猛子扑下去扎进水里,雪色的身影下沉又浮起,锋利的爪子攥着肥硕的鱼冲出水面,艳红的鱼血随着羽毛上的水珠滴滴答答溅在汪洋里。 一幕刺激的捕杀,海珠看迷了眼,耳边的说话声成了杂音,有人跟她搭话她也无心理会。 商船在海里行了半天,晌午的时候路过永宁码头,海珠随着七八个人一起下了船,把户籍给把守的官兵看了才让上岸。她想到来时看到的无人把守的海岸,贼人若是想上岸完全可以从人烟稀少的地方绕行过来,夜里行船抢劫渔村,不等官兵到匪寇先跑了。如此想来官府对户籍的管理似乎是为了加强对渔民的管理。 不过这些跟海珠没什么关系,她想想就撂到脑后,跟人打听了路就往红石村去。 红石村在镇外,她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这边多是外地的商人在这儿住,一路走过去,一半的人家都大门紧锁。 好不容易瞅到个哄娃的阿婆,海珠小跑过去问:“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你知道于来顺住在哪家吗?” “于来顺?他现在倒是没住这儿了。”阿婆手朝西指,“门上贴了红喜字的那家就是,家里没人,你晚个十来天过来说不准能碰到。” 海珠算了算日子,也就是说九月中旬的时候于来顺会倒腾了东西过来卖。得到她想知道的,海珠朝人道了谢,转身往镇里去。 永宁码头比回安码头要大,也更繁华,海珠找了家客栈开了间下房住,趁着街上还热闹,她去买了一沓渔网兜,闻着香味儿吃碗虾仔面,四处转了转消了食就回客栈睡觉。 开海的头一天,到了傍晚码头上热闹得紧,有事的没事的都围过去看热闹,海珠睡醒时客栈里极为安静,大堂里就坐了零星几个人,柜台上只有个打瞌睡的小二。她没作声,抄着渔网兜大步出了客栈,扑面而来的鱼腥味掩盖了路边摊的饭香,她一心扑在了海里也没什么胃口,随便买几个虾饼边走边吃,绕过码头直接往镇北去。来时她留意了的,镇北边有个地儿地势偏陡,因礁石林立没有官兵把守,正好适合她溜下海。 海上起了风,漫天的晚霞下渔船撑起风帆往家赶,海珠躲在礁石下脱了外衣,把衣裳藏好后拖着渔网兜踏进了海水里。 “老二,你伸着脖子瞅什么?” “我刚刚好像看见那边有人下水了,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6节 “这时候下水就是找死,别管了,赶紧回去,再晚一会儿死鱼要臭了。” 说话声没了,水下黑色的船底远去,清澈的海水里一个滑溜的身影向远处游去,海珠头上顶着个光罩在水里肆意翻滚。 夕阳的霞光一转眼就褪了色,湛蓝的海底光线转为黯淡。海珠拽了把海草把大螃蟹缠住丢网兜里,暗想失策,应该带把钳子来的,礁石下躲的虾蟹不好往出掏。 一群拇指长的飞刀鱼从礁石后游过来,鱼群后还跟了只吃快餐的章鱼,海珠赶紧撵上去,伸了渔网过去一兜兜住,章鱼反应极快地喷出一股浓黑的墨汁,那一片的海水瞬间混浊了。 海底的鱼虾蟹着实多,海珠还遇到只进食的海龟,见到人它也不害怕,还跟着她游了一会儿才拐道离开。 当夜幕挂上繁星时,海底下几乎看不见东西,海珠头上的光罩又不能发光照明,她怕撞上礁石或是海蛇,也不敢再贪心,绑了网兜调头往岸上游。 涨潮了,海风卷着潮水朝海边涌,岸上矗立的礁石被淹,海珠爬上岸懵了头,乌漆麻黑的夜色里她找不到是从哪里下水的,好在四下没人,她大摇大摆地赤着脚沿着礁石群翻找。等找到快被水淹的衣裳时,身上的水已经被海风吹干了。 * 四野只闻风浪声,码头后的小镇上人声鼎沸,食肆酒楼里灯笼高挂,里面坐满了高声畅饮的人。 香气扑鼻的灶房顶开了窗子,一抹灯光漏了出来,海珠拎着沉甸甸的网兜走到这儿停了脚,循着微弱的灯火她把网兜里的东西扒拉了下,虾的尾巴从网眼里漏了出来,章鱼被螃蟹挤变了形,八只肥硕的触手钻出渔网缠在一起。 “砰砰砰!” 临巷的小门被敲响,忙活着上菜的跑堂冲后厨喊:“赵师傅,有人敲门,你看看是不是你家里人来找。” 海珠听到这话没作声,门一开她先把网兜递进去,“赵师傅,你家食肆还收不收海鲜?” “……这都什么时辰了,不收不收。”说着就要关门。 “都是大螃蟹大虾,出海捕捞的渔船逮的都不一定有我手里的大,你再看看。”海珠抵着门,把网兜递到光亮处。 “咦?” “……” 接下来就好办了,海珠留了三只蟹两只虾让后厨帮她蒸熟,其他的都卖给了食肆。她被跑堂领去大堂,要了壶黄酒懒散地挑着炸的豆子佐酒吃。 “丫头,你爹都是在哪儿逮的那些螃蟹虾?”大厨端了钵鸡汤炖鲍鱼过来,“先喝点汤暖暖胃,你看你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海珠下意识摸摸嘴唇,道了谢捧起汤钵喝汤,大堂内潮热,几口热汤下肚脸上就冒了汗,她顿时觉得身上舒坦不少。 “看你这样子,不会是你亲自下海逮的吧?”说罢就觉得荒谬,赵大厨抚掌笑道:“罢了,我也不问了,往后再有像今天这样的大货你还给我送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好。”海珠点头。 蒸熟的虾蟹送上桌,白茫茫的热气里散着诱人的鲜香,海珠倒了点黄酒在手心搓匀,掰开虾头上的壳一口抿掉虾黄再吃虾肉。一只虾比她手还长,卸了壳剔的肉都归在瓷碟里,往嘴里扒的时候海珠感觉在大口吃饭,满足死了。 九月的蟹正值肥美的时候,母蟹圆滚滚的,掰掉蟹脚,撬了蟹壳,黄澄澄的蟹黄露了出来,饱满得几乎要流出油。海珠没去拿勺子舀,直接上手拿着吮,美滋滋地吃了蟹黄再喝蛊温热的黄酒,两厢滋味交织,天灵盖都酥酥麻麻的。 吃饱喝足,海珠忘了拿渔网兜,她插着手乐颠颠地走出饭肆,迎着烟火味十足的海风往客栈走。 …… 白日人多船多的时候海珠就在镇上闲逛,晌午和傍晚趁人吃饭的时候,她拎着钳子攥着新买的渔网兜从老地方溜下海,逮满一兜了就爬上岸送去食肆,一手收钱一手交货。 她这边偷偷摸摸地下海,食肆那边怕有人知道了会高价哄抢海珠手里的海货,也静悄悄地瞒了下来。不用担心惹了旁人的眼,海珠这几天过得逍遥又快活,银子到手了,嘴巴也过足了瘾,人家一天顶多吃四顿,她一天能吃六顿。 盘算着手里的银子够修补渔船了,海珠就琢磨着该回去了,她身上担的还有责任,不能全推给齐阿奶。 有了这打算,黄昏时海珠就去码头跟人打听明天的商船什么时辰会过来,路过开蚌的摊子她停住了脚。 海上有人乍然惊呼,突起的躁动还没平,码头上又有人喊:“是鲸是鲸,鲸鱼搁浅了。” 这话一出,码头上的气氛沸腾起来,像蚂蚁窝里淋了瓢开水,所有的人都奔跑起来,还没来得及上岸的渔船直接调头冲了过去,风帆升了起来,船橹也摇出火星子。 海珠被人群推着攘着挤到海边,她朝海平面上一动不动的大家伙看去,脚步飞快地跑下码头,一个猛子扎进海里。 这会儿没人看她,仗着水性好往海里跳的人不少,扒着过往的渔船借力游过去。海珠有样学样,在水里看到船底了就探出水面,扶着船板摆动双腿。 鲸鱼已经死了,流进海里的血都有臭味了,但没人嫌弃,争前恐后的人拽着鲸鱼往下扒肉,像一群鬣狗在分食死去的狮子。 海珠身上的衣裳变了色,海水被鲸鱼的血染透,人泡在海水里像是洗了个血腥的澡。不过这会儿没人在意,都沉浸在发财的亢奋里,推攘拥挤间有人掉进水里都来不及呼救就呛了水。 海珠把随身带的网兜装满了就停手,她拖着沉甸甸的鲸鱼肉从船上拽个船桨忙着四处救人,不时高声提醒:“别抢了别抢了,再抢命都没了。” 无人理会。 “涨潮了!”有人高喊。 一个浪潮打过来,残缺得露出鱼骨的鲸鱼动了,趴在它身上的人被甩了一部分下来,其他的人脑子清醒过来,赶忙跳进海里往船的方向游。 被海珠救出水的人喊她上船,“涨潮了,我们赶紧回去。” 海珠巴不得赶紧走,再过一会儿保不准会有人的尸体飘上来,太他娘的吓人了。 半个镇的人都下了海,海珠湿淋淋地从船上下来时还有人在往这儿跑,码头上挤满了人,遥望着被潮水带走的大家伙。 “抢了多少?你们家这可是要发财了。” “旺仔家抢得最多,我们刚赶过去就涨潮了。” 没能下海的人身上酸气冲天,看着一船的鲸鱼肉眼睛都要冒出绿光,海珠怀疑如果没有官兵镇守,这会儿估计要抢起来。 瞅准商机的商人已经竖起牌子喊价收购了,海珠扛着一网兜的鱼肉看了四家,见价钱都是一样的,转手就给卖了干净,兜里又多了三十多两银子。 众人喜的喜,酸的酸,情绪正浓时几声慌乱又急切的哭喊声冒了出来,天黑了还有人没上岸,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一时间,发财的余韵里漾满了悲伤,码头上的氛围古怪极了,海珠承受不了,飞快地逃离了。 第9章 手里有了银子,还是明面上能拿出手的,海珠回到客栈就喊小二给她升了上房,再要两桶热水,从头到脚狠狠搓洗两遍,塞了鱼肉鱼血的指甲全部剪秃。 等她收拾干净躺在床上了,聚集在码头上的人才回来,发财的亢奋难消,浩浩荡荡的人群在街上游荡,粗着嗓子吆五喝六地喊人去喝酒吃肉。 食肆酒馆的伙计踩着凳子爬高续灯油,热情地扯着嗓子招揽客人进门。 待打更人的锣声敲响,街上安静了许多。海珠下床检查了下门窗,拖了桌子抵着门,窗棱上缠上渔网兜,确保来贼了会闹出动静,她这才安心的睡觉。 永宁码头喧闹了一夜,半条街的酒肆一直到天亮才吹灭油灯。海珠早起退了房去街上吃饭时看到巷子里倒着生死不知的醉汉,米铺的伙计开了门也在轰满身污糟气的酒徒,包子摊上揉面的妇人梗着脖子跟一旁卖豆腐的说着相熟的人昨日卖鲸鱼肉赚了多少银子,打铁铺里坐着个又酸又妒的铁匠,眼神贪婪地望着过路人。 海珠走在街上总觉得有视线在她身上打量,她不敢再在外晃悠,买了碗馄饨随便填了肚子,急匆匆拎着包袱到码头去。 码头有官兵把守,觑着眼四下打量的人少了很多,海珠寻了个敞亮的地儿站着,有人来搭话她就往挎刀的官兵身边走,如此三番,混在人群里的贼放弃了朝她下手的打算。 “商船来了,要搭船的往前走。” 海珠把沉甸甸的包袱挎在身前,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装户籍的荷包,绢布还没展开,一个红衣兵卒大步走了过来,一手攥住她的肩头扒开人群往船上推。 “哎!”海珠下意识趔着身子不肯走。 “不是要害你,你身上的那点银子我看不上。”红衣兵卒轻笑,声音听着挺年轻,他也没回头看她,拽着人上船了给船上的管事说:“李管事,这姑娘对我家有恩,劳你帮我照应一二,别让船上的人欺负了她。” “哎,小六爷您尽管放心。” 海珠这才看清他的脸,十六七岁上下,眉毛浓厚,眉尾几乎要斜入鬓角,看着就像个潇洒豪爽的主儿。 沈遂见海珠满目疑惑,扯出个笑道:“我叫沈遂,家里排行老六,你昨晚在海里救了我二哥。” 海珠模糊记起一张跟他有几分相似的脸,瞟见他身上穿的兵服,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她笑盈盈地开口喊六哥,“恩人谈不上,出了海就都是一家人,任谁见到了有人落水都要伸手捞一把。” “一个小姑娘说话挺老练,行了,不跟你说了,要开船了。”沈遂大步往船下走,边走边说:“我就在码头当值,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了,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商船离了码头,船上的管事招手让海珠跟他走,上了二楼给她找了个地方坐,让她有事就出声喊。 船资自然也没要她的。 二楼是住舱,舱里有说话声,船板上倒是没几个人,海珠没乱走乱看,她挎着包袱倚着船舷往下看。一楼的船板上堆着货,活鸡活鸭绑了腿扔在那里,粗布装在箱子里,酒坛子缠了厚实的稻草塞在稻草堆里,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都是从外地运来的。 船上载货过多,又逆着风走,船速比来时慢了许多,抵达回安码头时早就过了晌,搭船的人又饥又饿,下船时腿都是软的。 海珠把户籍给官兵过了眼,立马冲去摊子上买水买饼,肚子里有了货她又去镇上的粮铺买米买面买米粉,猪肉摊上的猪肉不新鲜她没要,挑了两只肥鸡两斤干笋,双手占满了才又回到码头。 日头西斜,出海的渔船回来了,镇上食铺的掌柜都聚在码头挑选海鲜。海鱼出水活不了多久,他们捡着新鲜的要,剩下不要的渔民会带回家腌制咸鱼。海珠挤在里面称了两斤多春鱼,想买点虾也没看到大的。 “海珠,”郑海顺下了船看到人,招呼道:“你可算回来了,你奶都要担心死了。”见她手上提的东西多,他接过去问:“见到你娘了?” “没有,叔,我们回去说。” “行,我把鱼卖了。” 虾蟹都在海底,渔船出海捕捞的多是海鱼,禁海的时候海鱼价贵,现在开禁鱼多了价钱也贱了。在海上担惊受怕一天才挣了半两银子,郑家兄弟俩的脸色不大好看,当他们听说海珠昨天发了笔横财,为她高兴的同时心里又不免酸涩。 “我们昨天也在海上,怎么就没看见飘到海岸上的鲸鱼?”郑长安眺望着海面嘀咕,冲他堂弟说:“海顺,你之前要是送海珠去找她娘就好了,随便捞一笔就够在船上劳心劳力小半年了。” “这哪是能料到的,说明我没这个运道发横财。”郑海顺倒是想得开,他冲海珠说让她有银子了就把家里的船修好,“船修好了租出去,那艘船也能养活你们姐弟三个了。” 海珠含糊地应了,转而说起昨晚为了争抢鲸鱼肉死了好几个人的事,“我在码头等船的时候听说有四个人没找到,昨夜里涨潮后尸体被潮水带走了。” 天天都有人身葬大海,郑海顺他们都麻木了,连感慨都没有,但气氛也冷清下来,没了谈兴。直到渔船拐进河道,闻到热乎乎的饭菜香了,他们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海珠远远的就看见冬珠和风平守在河道边,看见她了,姐弟俩手舞足蹈地像两只猴。 齐阿奶听到动静从灶房里出来,见海珠又是拎着鸡又是买的鱼,背上不知道还背着什么,最惹眼的是她眉梢带喜,走路带风,出门一趟像是把身上的郁气散尽了。 “找到你娘了。”她开口问。 海珠瞥了身侧的俩孩子一眼,收敛了脸上的笑,摇头道:“找到了她家,但家里没人。” 风平瘪了嘴,眼睛里聚起了泪花子。 冬珠低落地垮下脸,身上的欢喜劲儿没了。 句句不言思念,无声的动作里却嵌满了挂念。 齐阿奶倒是不意外,她接过一兜鱼倒水盆里,指着两只咯咯叫的活鸡问:“你这是发财了?” “昨儿这时候一头死鲸被潮水推到海湾,我跟当地的人一起下海去抢了几十斤,上岸了转手就卖三十多两银子。”海珠见两个弟妹被她的话吸引,她大声地给他们描述鲸鱼长什么样,“比商船还大,血也多,我都泡在血里了,你们闻闻我身上还有没有血腥气。” 冬珠和风平当了真,姐弟俩像两只小狗围着她仔细嗅。 海珠大乐,解了包袱把一捧银子举到两人眼前,她夸张地说:“我们发财了,以后不用顿顿吃稀饭了。” 银子能让人忘掉大半烦恼,冬珠和风平转悲为喜,盘算着要买什么吃。 “我来宰只鸡,奶你烧水,晚上我们炖只鸡吃。”海珠掂了菜刀拿了碗去放鸡血,打发冬珠和风平把圈椅里的小堂弟带出去玩,转眼看向死寂的石屋说:“修船用不完三十多两银子,等我家的船修好了,我载我二叔去镇上看看大夫。” “镇上的大夫已经看遍了,就这个样了,不用再浪费银子。”说起这事齐阿奶没什么精神,她跟郑海顺想的一样,让海珠把船修好了就租出去,“有艘船月月有收入,你们姐弟三个不会没饭吃,我也放下一半的心了。” 海珠没搭腔,她想清静几日,打算等渔船修好了再说她的打算。 “大嫂,在家?” “在,进来。”齐阿奶擦擦手,嘀咕道:“指定是冬珠那个大喇叭嘴把你赚钱的事嚷嚷了出去,你待会儿少说话。”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7节 来人是海珠的二堂奶,她端着一碗稠粥进来,看到海珠就笑,“我倒是没看出来这丫头还有发横财的运道,出去一趟腰包就鼓了。” 在她之后又陆续来了四五个人,海珠的堂叔跟她打听抢夺鲸鱼肉的盛况,夸她胆子大够勇猛,敢往海里扑。 海边的儿女就没有不会水的,从会走路就被爹娘拎去河里学凫水,原主在堂兄弟姊妹间一直是佼佼者。海珠适时提起:“我也是仗着水性好,想着要是扒不上船再游到岸边,码头上人多,反正不会出事。” 水性好又有船,在座的人不免惋惜海珠是个姑娘,要是生为男子身,再有个两年就能撑船出海顶起一个家。 瓦罐里的鸡肉炖出香味儿,围坐的邻居手上的饭碗也空了,意识到该走了,他们说起正事,想提前定下海珠家的渔船。 渔船价贵,它是渔家最值钱的家产,一艘船修修补补能传两代,家里儿孙多家底薄的人家出海捕捞还要轮值排班。故而海珠家那艘即将修补好的渔船就成了香饽饽,她还没说话,想来租借的人先吵了起来,从季租变为月租又变为三日一租。 眼瞅着齐阿奶要拍板答应,海珠叹口气,抢先说:“船不外租,我自己用,船修好了我出海捕捞。” “你个姑娘家出什么海!不是二堂奶看不起你,海珠你该知道海上风险有多大,有把子力气的男人都唬不住风浪,渔网沉了能把人拽下水,你出海是不要命了?” “靠海为生又有谁不跟大海搏命?女人不出海虽然保了条命,但她胯/下生出来的人会把命交给大海,或早或晚都有这一遭。”海珠搓洗着干笋,水珠嘀嗒声里,她用清亮的嗓音说:“我自己出海搏命,有运道发财我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是没那个运道,我也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 鸦雀无声,在座的人被她的话堵住了嗓子。瓦罐里的咕噜声掩盖了两滴眼泪珠子掉在地上的破碎声,齐阿奶设身处地的想,若是年轻的时候知道她的儿子会沦落到一死一瘫一劳碌的结局,她就不把他们生出来。 “不租了,随她吧。”齐阿奶开口,“都是命,要是短命,她喝水都能呛死。” 海珠:“……” “大娘,你再想想,海珠要是再出事了,你家这可怎么办?” 齐阿奶不知是想通了还是钻进牛角尖出不了了,无动于衷道:“已经是个烂摊子了,再烂能烂到哪儿去。” 海珠没料到最难说服的人态度松动得这么快,她恨不得蹦起来大喊几声我的好奶奶。 “鸡肉是不是炖好了?我都闻到香味了。”冬珠背着潮平小步跑回来。 这句话提醒了毫无收获的几人,他们端了碗起身离开,拒绝齐阿奶的留饭,手朝海边一指,说:“退潮了,我们过去看看。” 鸡肉已经炖烂,两个鸡腿挑出来放碗里晾着,凉了给齐二叔吃。鸡肝鸡血碾碎了混着鸡汤喂潮平,剩下的一罐母鸡炖竹笋是祖孙四人的,灶下的余火还炙烤着细条的多春鱼。 “奶你别光吃笋,多吃点肉,这么多肉我们三个也吃不完,放到明早就坏了。”海珠用勺子舀鸡肉倒进齐阿奶碗里,紧跟着又激一句:“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多吃一顿赚一顿。” 齐阿奶心想也对,谁知道她哪天早上就醒不来了,这么一想心下顿时敞亮了,还跟海珠说:“我说你这个丫头大病一场怎么性情大变,原来是想开了。” 海珠抿着笑飞快点头,“来,再喝点鸡汤,多喝一口赚一口。” 第10章 饭后,齐阿奶端着温热的鸡肉持着灯油回屋照顾齐二叔吃饭,海珠烧水把碗筷陶罐洗干净,又从墙上取下另一个半腿高的陶罐架在火灶上烧洗澡水。 不足一岁的小孩吃饱了肚子就乖乖坐在圈椅上,这会儿已经垂着头睡着了,海珠把他摇醒,在他迷茫的眼神下给他脱了衣裳丢在水盆里,白天晒的水尚有余热,洗澡也不会冷。 一墙之隔的石屋里没有动静,就是吃饭也安安静静的。过了片刻齐阿奶端着空碗出来,脚步在门口停了几息,她冲海珠说:“你们回去吧,到家了就把门从里面上锁,进去了就别出来了,就是有人敲门也别应声。” 海珠“哎”了一声,给潮平擦干身上的水又放回圈椅上,带回来的米面分出一半留下,米粉让冬珠提着,她提起鸡说:“这只鸡我明天给魏婶儿送去,过两天我再去买一只回来我们炖了吃。” “是该如此,好好朝人家道个谢。”齐阿奶跟着三个孙子孙女走了一段路,站在河边看人开门进去了才转身回屋。 家里跟她走时无异,屋里屋外都有打扫过的痕迹,海珠把烧水的陶罐里舀满水让冬珠烧火,她把米面倒进粮缸里,问:“我不在家你跟风平睡在哪儿?” “睡在咱家,二叔家床小了,奶就抱着潮平过来陪我们睡,白天在那边吃饭。” 海珠了然点头,算着又到月底了,她盘算着等三叔回来了让他把二叔抱上船带去码头看大夫。就是治不好也能找木匠打一把合适的椅子,最好是能折叠的,晚上当床,白天折起来当椅子,再装四个轱辘,往后齐阿奶能把人推出门晒晒太阳吹吹风。 就是健康的人在阴暗潮闷的屋里躺一两个月也要憋出病,齐二叔一个瘫痪的人再这么躺下去,也熬不了多少日子,比齐阿奶死得早不是难事。 * 隔天一早,海珠起床洗了把脸就拎捆米粉拎只鸡去了郑家,她到的时候魏金花正在做饭,其他人还在睡。院子里牵的绳索上挂满了咸鱼,一旁的矮架上放着斗大的竹筛,上面晒着虾干蚝干和鲍鱼干。 石墙里生活气息浓郁,虽说味道熏人了点,但家里干货足,至少不为口粮发愁。 “魏婶儿,做饭呢?我来给你添个菜。”海珠把捆了翅膀的蔫头鸡扔在墙角,米粉拿进去放案板上。 “你拿这些过来做什么,拿回去,婶子家不缺吃的。”魏金花说着责怪话,眼尾泛出笑,孩子知恩感恩,她也高兴。 “我出门一趟发财了,回来给婶子提只鸡添个菜,婶子收下,别嫌我小气。”海珠说着玩笑话,以两家的交情,正正经经道声谢反倒辱了人家两口子的良善。 魏金花轻笑两声,听到屋里有动静了,她说:“我昨晚上就听你叔说了你发财的事,他遗憾的不得了,后悔的要把腿拍青了,一个劲说要是陪你一起去永宁码头就好了。” 郑海顺出门就听到这话,昨天在海珠面前他装出一副豁达样儿,转眼就被这碎嘴婆揭了伪装,他僵了脸,斥她胡说八道。 “海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的确是有件事要劳叔帮忙,你傍晚回来帮我把家里那艘破船拖去船匠家修修。” 村里的男人只会给船刷个漆补个虫洞,桅杆、风帆和断裂的船板都要造船匠才能修,河流上游有个村就是靠造船为生,修船补船都要拖过去。 郑海顺洗脸的动作一顿,思索片刻说:“我今天不出海了,待会儿吃了饭就过去拖船。” 又耽误他一天的功夫,海珠头皮有些麻,她一个人独立惯了,受了旁人的好心里总是有负担。 而且还受制约,当郑海顺知道她要撑船出海捕捞时,他满口的反对之言,海珠绞尽脑汁想了一箩筐的婉转话,路上的风景都没心思欣赏。 到了最后还是把齐阿奶搬了出来,海珠任性地说:“我奶都同意了,反正我是要撑船出海的。” 郑海顺气得家都没回,下船了就去找齐阿奶,暴躁地说:“老婶子,你哪能松口让海珠出海,一个风浪打过来她站都站不稳,一个不慎就丢了命。”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说这事,兴仔有你这个好兄弟是他的福气,我代他谢你关照三个孩子。”齐阿奶满心欣慰,她瞅着波光粼粼的大海长长吁口气,说:“海珠闯了回生死关就变了性子,她娘在的时候有多听话现在就有多犟,主意大胆子也大,她想出海就让她试试,撞了南墙吃了苦头了她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婶子就厚着脸皮再求你费点心看着她,她掉进海里了你捞她一把,往后再不听话你就给她一巴掌。” 一把年纪的人哪会为海珠三两句话就颠覆坚持了大半辈子的观念,齐阿奶就是看穿了海珠的性子,她就是能压那丫头一时也管不了一辈子,活着的时候还能跟着劝,等她两腿一伸,可不就天高任鸟飞,可劲闹腾了。 郑海顺“哎”了一声应承下了。 …… 修船耗费了五日,拖去时破破烂烂的,撑回来时规规整整的,烂船板换了新的,炸裂的船头箍得严严实实的,风帆换了新的,上面还残留着油墨香。 渔船停在家门外的河道里,村里人见了绕着打量两圈,问海珠修船花了多少银子。 “二十三两,还挺贵的。” “那你手里还剩不少银子啊。” 海珠警惕地看着腆着脸的男人,说还有十来两。 “大侄女,你把银子借我使使,叔去买艘船也好娶个媳妇。” 说话的人年近三十了,他祖上穷,到他这一辈更穷,两间旧屋也没船,攒不下钱更娶不到媳妇,这样的人在村里不少见。准确来说,家里没渔船的都会沦落到这一步,运气好的被寡妇招进门能落个一儿半女,运气差的就断了子息,死了之后由族人安葬。 海珠摇头,“剩下的银子我还有用的,等我三叔回来我们就带我二叔去镇上看病。” “春和堂的大夫都说你二叔治不好了,还浪费银子做什么。”有人嘀咕。 海珠不理会,重复道:“反正等我三叔回来我们就去看大夫。” “他娘的,我怎么就没那个运道发笔财。”眼瞅着借不来银子,有人恨恨大骂。 海珠把冬珠和风平拉上船,她载着人在河道上练习划船摇橹,向村里的老渔民请教怎么判断风向怎么升帆。 到了傍晚,她就撑船载着齐阿奶一起去赶海。 每逢初一十五海上会迎来大潮,风卷着浪能扑两人高,鱼虾在海水里搅得晕头晕脑的,退潮后就成了渔民的囊中之物。 “今天小虾小蟹多,适合做虾酱蟹酱。”魏金花走到海珠身边,抬开石板用耙子在水里搂,“海珠你多捡点,捡回去了我教你做虾酱,你娘嫌弃味道臭从不做这些,酱酿好了她又喜欢吃。她不学你跟我学,以后她想吃这口了让她求你。” 海珠记忆里是有这事的,男人能干,秦荆娘过得比旁人闲适些,不喜欢晒臭咸鱼就吃鲜鱼,厌恶苍蝇乱飞的鱼虾酱她就从不沾手,酱酿好出味了她就嘴甜地到处哄人,从老婆婆那里舀两碗,吃完再去闺友家舀两碗。 思及此海珠轻笑出声,她是不嫌弃这些的,再污臭的鱼虾她都见过,点头答应了学做酱的事。 * 初四这日海上风浪小了,海珠兴致勃勃地拿了渔网拎了桶,跟着河道里的渔船摇橹出海。 别人的船上都是两人三人,就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单独撑着一艘船。 “海珠你回去算了,就不提你拉不拉得起网,你还不及一头猪重,站船上压不住船,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把你晃掉海里。”同行的人说。 郑海顺在一旁不吱声,这事他故意没提醒。 海珠很乐观,说掉下海了她再爬起来,“我水性好。” 到了入海口,众人忙着升风帆,也就不再搭理她。 三五艘船一个方向,调整了风帆顺着风就驶了出去,走得都是熟路,不用担心撞上暗礁,船上的人还有闲心说话。郑海顺为了吓唬海珠,指着前后左右的五艘船问:“你可知道我们为啥会同行?” “做伴,遇到危险了能求救。”海珠答。 “掉海里呛水了能捞一把,赶不及了就捞尸体,救不回命就把尸体带回去,尸体要是找不到了,那就把死信和渔船带回去。”郑海顺说得平静,他盯了海珠一眼,“你爹莽撞,我去把他的尸体接了回来,你……” 剩下的他没说,海珠知道他的未尽之意,她这才意识到她的一个决定给身边爱护她的人带去了压力。 贸然接手一个突兀的人生,海珠觉得没有人能接受极其陌生又理所当然的人际关系,突破亲密距离的关系经常会让她有逃离的想法,由责任产生的矛盾会冲破生疏感,也会带来厌恶感,接受别人的人生没那么容易。海珠这两个月再怎么努力都掩盖不了心头的虚浮感,做事有种抽离现实的随性。她望着面前关切她的人,在这一刻,她的心落了地,现在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发生的,她的行为带来的一系列变化也会由她承担。 “我知道了。”海珠认真地说。 郑海顺:“……”知道什么?他想听到的是她改变主意了。 “下网了。”郑长安提醒。 同行的五艘船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彼此间相距很远但能看清船上的人,只有海珠的船是紧贴着郑家的船。 此时阳光正盛,海面平静,海珠拿出一套绳索绑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绑在船板上,她走到船边撒下渔网,谨慎的在两百个数后把渔网扯了上来。 空的。 再撒下去。 …… 忙活了一上午,海岸已经变成了一条线,海珠累得胳膊酸疼背部僵硬,晌午吃饭都是没滋没味的。 “你歇歇,别撒网了,过了正午海上就要起风浪,涨潮的时候船晃荡得厉害,被海浪直直掀起来的也不是没有。你蓄着劲,待会儿抓紧了桅杆,腿脚使劲站牢,别被晃下船了。”郑海顺传授他的经验。 海珠这次听劝,判断着海上的风向问:“我们待会儿是不是要换条路,直接就回去了?” “嗯。” 风向变了,风帆也跟着变方向,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掀起了白色浪花,渔船像是装在瓶里的蚂蚁,使尽力气还是被颠得张牙舞爪的。 渔网从船头滑到船尾,桶里的水荡了出来,半死不活的鱼掉在船板上无声地翕动鱼嘴……海珠管不了这些,她要被晃吐了,头晕目眩腿发软,为了不给人添乱,她死死攥住桅杆、船舷、船板,从站着变着蹲着,再变成跪着。 郑长安看她那怂样儿大笑出声。 海珠看了一眼,船晃出残影了,郑家兄弟俩还站得直挺挺的,一手扶船板还能用另一只手捡掉出来的鱼。 “站起来,用你的肚子和腿发力。”郑海顺教她。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8节 海珠看明白了,他俩就是核心力量强,下肢力量沉,她蓬着一头乱发扶着桅杆站起来,绷紧腹部稳住腿脚,勉强也站住了。 浪大时人紧绷着,浪小了趁机撒网,风浪把海水搅匀,鱼也被搅了起来,一网下去比上午的两网收获还大。 夕阳沉到海平面,陆地上草木出现在出海的人眼中,惊险刺激的一天要收尾了。 海珠虽然没掉下海,但身上的衣裳也湿得差不多了,头发乱成鸡窝,她把大半桶鱼递给郑海顺让他帮忙卖,她精疲力尽地收了风帆,摇着船橹驶进内河。 “姐,你手怎么了?”冬珠尖叫。 海珠摊开手,手掌心上布满擦伤。 “还出不出海了?”齐阿奶早料到这情况。 海珠放下手,云淡风轻地说:“一点小伤罢了,不影响我明天出海,赚钱嘛,哪有容易的事。” 第11章 真是犟啊,又愣又犟,跟她爹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齐阿奶出神地想。 海珠不在意她在想什么,下了船说:“奶你晚点做饭,等我郑叔把卖不出去的死鱼带回来了我让冬珠给你送几条去。往后也是,只要我出海了,晚上就送鱼过去。”说完支使冬珠跑腿去找五堂叔,“咱家有进项了,我能养活你跟风平,你去跟五堂叔说一声,往后不用族里再给我们送米送菜。” 冬珠响亮地“哎”一声,转身就跑。 风平下意识跟着跑,跑出两步又连忙转了回来,抓住大姐的手腕牵她进屋,倒腾着两条短腿又是舀水又是拿药膏。 “爹受伤了娘就是给他抹这个药,睡一夜起来就好了。”风平蹲着用手指沾了褐色的药膏轻轻抹在泛着红血丝的伤口上,嘴巴还呼呼吹气。 海珠明显感觉到有吐沫星子飞在她手上,她扭开脸憋笑,纠结地享受弟弟的伺候。 风平抬头就看见她皱着一张脸,他心疼地问:“大姐,是不是疼了?” “嗯。” “那我再轻点。”继续咝咝吹气。 罢了,吐沫也是消毒的,海珠说服了自己,抿着笑惬意地享受。 这还不算完,冬珠蹬蹬跑回来后就拿梳子给海珠梳头编发,“风平你先出去,我帮大姐洗了澡你再进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洗。”海珠受宠若惊。 冬珠不听,风平只听冬珠的,他搬了板凳坐在大门乖乖等着,也不跑远了。 “五堂叔说以后你捕的鱼获不用往族里交,有困难了可以去找他。”冬珠说着进屋拿出换洗衣裳,见海珠还坐着不动,她催促道:“姐你脱衣裳啊。” “唔……”海珠犹豫了几息,捻着涂满药膏的手指把短褂解了,让九岁的丫头伺候她洗澡,她觉得还挺羞耻的。 冬珠没想有的没的,用瓢舀了水浇她身上,搓澡的时候说:“姐你胖了,你之前发热躺床上的时候我给你擦汗,身上的骨头都咯手。” 海珠拱起胳膊,胳膊上连个肌肉弧度都没有,撑船出海也是个力气活儿,以她这个身板,渔网里进了大鱼她都拉不起网。 “好了,你坐着洗洗脚。”冬珠说。 终于等到这句话,海珠动作迅速地捏起肚兜挂身上,系带的时候还是得求助妹妹。 冬珠狡黠一笑,帮着海珠穿好衣裳了她窃窃问:“姐,你是不是害羞了?” 洗都洗完了,海珠哪会承认,她搓着脚指挥冬珠去开门,“我就是不习惯让你照顾。” “你也有照顾我嘛,我不比你小多少,也该照顾你的。” 天色昏沉了,石墙上的半边晚霞慢慢挪向墙根,海珠眯着眼看冬珠和风平嘀咕着跑进来,姐弟俩分工明确地开始生火做饭。 “海珠,鱼死得多卖得少,你赶紧收拾收拾把鱼腌上。”去码头卖鱼的人回来了,郑海顺拎着半桶死鱼进了齐家的门,走近了闻到熟悉的药味,他瞥海珠一眼,“明天可还出海?” “当然。” 郑海顺气不顺,撂下一串铜板大步走了,他心想这要是他闺女,他非给她打一顿。 “给奶送几条鱼?”冬珠问。 “选大的拎两条去,够她晚上吃就行了。”海珠进屋从衣箱里翻出亡父的旧衣裳,剪开缠住手,她点了油烛握着小刀蹲桶边刮鱼鳞。 等冬珠送鱼回来,见状急忙让她住手,“吃了饭了我来弄。” “没那么娇贵,专心做饭去。” 晚饭就是煮半罐稠粥再蒸三条鱼,不要求味道随便糊弄糊弄肚子。晚饭后风平端着油烛帮忙照亮,海珠和冬珠马不停蹄地剖了鱼撒上盐,再放竹篾筐里用石头压着,明早醒来挂院子里晒干就行了。 海珠洗了手又被风平盯着再上遍药,他这才放心去洗澡。 …… 有要出海的事吊着,海珠睡觉都提着心,早上模糊听到谁家的鸡叫就醒了,石屋的门从里面杠着,又没有窗,屋里昏昏沉沉的。 海珠悄悄起了床,她开了门让清凉的海风吹走屋里的浊气,外面也才天亮,太阳还没露头。 河道的船上已经有人在忙活,早起的男人撑着船去河上游打水,顺便撒下渔网,早上的收获就是家里人晌午的吃食。海珠拎了水桶出去,跟河道上的人一一打招呼,解了拴船的绳子摇着橹混进船只里。 河流水面宽敞,四艘船齐头并进也不会妨碍谁,越往上水流越平静,拐进一条支流后水面乍然变窄。海珠识眼色的给对面拐来的船让道,等对方走了她才摇橹拐进去,见两岸的青草长势越发茂盛,她就知道河里的海水含量在下降了。 “海珠提得动水吗?提不动就等一会儿,我这边弄好了去帮你。” “我一次只灌半桶水就好了,提得动的。”海珠学着身边人的动作给船调了个头,拎着桶俯在船舷上打水,这湾湖泊水面透亮,看着水位不浅,湖底的杂石野草却能看得清楚。 五桶水灌满,海珠也出了汗,这时天边也冒出缕缕金光,她顾不上歇气,赶紧摇着船回去。快到家了迎面碰到郑海顺,海珠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轻快地说:“郑叔你可起晚了,第一道水都被我们打回来了。” “明天你喊我一声,我帮你提水。”郑海顺瞅了一圈,对后来的船只上的人说:“伍兄弟,你待会儿帮海珠把船上的水桶拎她家去。” “哎,成。” 五桶水自家留两桶,三桶给齐阿奶送去,海珠跟人道了谢站门外跟齐二叔打招呼,她跟齐阿奶说:“待会儿我要带冬珠和风平去码头吃早饭,奶你去不去?” “我不去。” “那我们自己去,我要买两斤猪肉回来炖了吃,我太瘦了要吃好点长壮点。” 齐阿奶扫出一片干净的空地铺上竹席让潮平在上面爬,她拢起头发去烧火煮饭,对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孙女也不多管,只交代说:“你要去码头就赶不上出海,你跟你郑叔说一声,免得人家等你。” “晓得了,对了,我三叔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也就这两天,月尾没回就是月头回。” 海珠“噢”了声,“那我回去了,潮平,大姐走了啊。” 耽误了这一会儿,海珠到家的时候正好遇到郑海顺打水回来,她把要去码头的事说了,“叔,我昨夜里想了想,我打算近些天就在海边转转,晌午能回来吃饭,我把自己养胖点了,胆量跟撑船技巧练出来了再随你们出海,免得给你拖后腿。” 郑海顺闻言紧皱的眉头松开,这也是个适中不让人为难的法子,他也有一家人要养,不能天天陪着海珠折腾。心情好了也有了打趣的心思,他提桶上岸,笑着说:“你胆子已经够肥了,可别再练胆量,收着点别逞强,海上风浪大了你就赶紧回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起台风了,见势不对你就赶紧跑。” “你们出海也小心点。”海珠叮嘱。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海珠“嘁”了声,转头高声喊冬珠和风平,“上船,大姐带你们去码头吃早饭。” 没料到还有这等好事,冬珠和风平激动地哇哇叫,兴高采烈地锁了门,颠颠翻上船,坐好后大声喊:“出发!” 渔船一马当先地越过停泊在岸边的船只,海珠扬着嗓子问两岸的人家有没有要捎东西的。 “给我带两斤肥猪肉,回来了给钱。” “也给我带两斤五花肉,钱回来了给你。” 南方一年四季都是大热天,猪肉也就早上还新鲜,晚上去买的都是臭的,让海珠帮忙捎买东西的,十个人里八个人都是买猪肉。 海珠领着两个弟妹去吃了虾仔面和蚝烙,又去布庄买布做衣,说定了拿衣裳的日子,她这才去猪肉摊买肉。 “姐,我们的衣裳都还好好的,又不缺衣裳穿,怎么突然要做新衣裳了?”冬珠出了布庄才问。 “有新衣裳穿你不高兴?” “那倒不是。” “那不就得了。”海珠不多解释,看见杂货铺她进去买些去腥的干姜,黄豆绿豆各称两斤,酱油和醋各买一罐,这些东西让冬珠和风平拎着,这下他俩不问东问西了。 买了猪肉后海珠也不多在码头停留,取了船就赶紧往回赶。 村里的船都出海了,退了潮的礁石滩上是赶海的人,海珠在人群里看到她奶,她把冬珠和风平放了下去。她回去把猪肉泡在桶里放石屋里,又调头划船入海。 齐阿奶一直留意着海边的船,看海珠拖着渔网四处打转没闹幺蛾子也就放心了,撬了一会儿生蚝再抬头,就见渔船成了个黑点,船上有没有人她也看不清。 海珠已经跳船入了海底,腰上绑着渔网兜在海底的细沙里找螃蟹,海边的水浅,水底有些混浊,螃蟹从泥沙里逃窜搅得海水越发混浊。海珠拎着烧火的火钳跟在螃蟹后面追,撵到海草丛里遇到吃草的红绸鱼也没放过,鱼捉了,再拔了海草,找到了藏在海草里的海胆。 “噗”的一下,海面上响起破水声,海珠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绕到船的另一侧拽着绳子爬上船,半兜的螃蟹海胆和海螺倒进桶里哗啦啦响,至于那条两寸长的红绸鱼又装进网里扔进水里。 海珠眯眼看了下太阳的方位,调整/风帆让船进入礁石滩上的视线里,远远地冲人招手,敷衍地把船尾拖的渔网拽起来。 “你就是多操的心,海珠从小在海边长大的,她水性又不差,能出什么事。”被齐阿奶拉来的妇人吐槽道,“我看海珠就随了她爹,也是个能干的人,老姑你就别拴着她。” 齐阿奶干巴巴地扯个笑,又朝海上看一眼,这才去翻石头找鱼虾。 海珠换了个地儿又下水了,这次运气好,还没到底就看见一群麻麻赖赖的螃蟹,蟹壳像是礁石,凹凸不平,聚在一起活像一窝蜘蛛。海珠搓了搓胳膊,张开渔网跟在螃蟹后面用火钳一夹一个准,螃蟹逃窜惊起两只摞在一起的龙虾,她嘎嘎大乐着调转目标去撵龙虾。 桶里满了,日头也升到头顶了,礁石滩上没剩几个人,海珠划着船进了内河,见她奶和弟妹都不在,她大声问:“伯娘,我奶带风平和冬珠先回去了?” “是嘞,你等等,把我捎回去,我懒得走路。” 海边距离渔村有十几里路,留下的几个人都是不想走路的,她们收拾了东西坐上船,看见桶里麻麻赖赖乱动的蜘蛛蟹惊得说不出话。再看海珠从头到脚都在滴水,有人问:“丫头,你这是下海捞的?” 海珠羞涩一笑,“掉水里了,我就想练下憋气,正好船下有片礁石,礁石里藏着一群蟹,我陆陆续续下水了十来趟才捉了这么些。” “……你是真莽,没人盯着你也敢下水,抽筋了呛水了,你但凡遇一个就爬不起来。”几个人啧啧感叹,心想这丫头胆子的确大,心理素质也好,没几个人掉海里是不慌的,她还敢往海底游。 海珠摇着船干笑不说话,她不时往岸上瞅,万幸没有遇见齐阿奶,到家后欢欢喜喜的把桶提进屋,刚换好衣裳齐阿奶就风风火火过来了,看见满当当的一桶螃蟹,抬手就往海珠背上打。 “哎呦!哎呦呦!”海珠大声叫疼,满院子乱窜,被打她也笑嘻嘻的。 “你这孽障,我要被你气死了。”齐阿奶哆嗦着手指指着嬉皮笑脸的孙女,“我就知道你安分不了。” 魏金花赶过来就看到这一幕,她站门外瞅瞅又拐了回去,齐老太之前死气沉沉的,现在被海珠一气精神还好了很多,不是坏事。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海珠就是不听话,齐阿奶也没办法,风风火火来,气轰轰地走。 “赶紧的,冬珠给奶送五只蟹过去,这只虾也捎上。”海珠撸起袖子把一桶蟹倒水盆里,拿了毛刷拎着蟹腿开刷,跟乐滋滋的风平说:“今天晌午不煮饭,我们蒸锅螃蟹再炖一罐五花肉,吃肉吃到饱。” 第12章 之前姐弟三个煮饭一直用的是小瓦罐,今天为了蒸螃蟹,海珠把束之高阁落了灰的大陶罐取了下来,这是家还没破败时待客煮饭用的。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9节 一瓢水浇上去再用毛刷搓搓就干净了,海珠把渔网里的海草拽出来,两三根搓成一股绳,折了蜘蛛蟹的大长腿用海草绳缠上再打个结塞进罐子里。 “姐,火生好了。”冬珠说。 “出来帮我搓绳。” “风平看着火,别让火熄了。”冬珠舀水冲了下手,搓着海草往罐子里瞅,吭哧道:“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吧?” 今天遇到的这群蜘蛛蟹个头不大,最大的也才碗口大,去了壳剔了肉两三口一个,海珠很有信心能吃完。螃蟹都塞陶罐里了,她封上盖子抱着罐子摞到火灶上,擦擦手把桶里的猪肉捞出来切块儿,吩咐冬珠把另一个火灶也烧起来。 五花肉倒进烧干水的瓦罐里,不多一会儿就炙烤出了油水,冬珠烧着火不时抽鼻子,眼睛盯着油星飞溅的锅底,喜滋滋地说:“跟过年一样。” 海珠不喜欢吃太过肥腻的肉,她等肉块儿炼出焦边了才切了干姜倒进去油煎,泡发的干笋也揽进去,炒出味了倒两碗水进去,兑勺酱油再掰两截桂皮,盖上盖子,绕着盖子一圈再搭上湿抹布,然后示意冬珠烧大火开炖。 这边大火炖,另一边的陶罐里螃蟹壳已经变了色,海珠想起忘了买黄酒,她给风平拿个竹筒让他去借筒黄酒。 “我擂碟醋姜汁我们就先吃螃蟹,肉先炖着,螃蟹吃得差不多了肉也炖好了。”海珠看向冬珠,“行不?” 冬珠最想吃的是肉,她伸出一只手说:“我只吃五个螃蟹。” “想吃几个吃几个。”海珠搬了桌子出来,灶房里又热又呛,桌子就摆在门口的一抹阴凉里。 陶罐里的螃蟹捡一箩出来,海草蒸变了色,轻轻一拽就断了,海珠用刀背拍蟹壳,砰砰声里汁水飞溅,味道闻着又鲜又甜。 这时风平也借了黄酒回来,海边的孩子打小就吃黄酒,他动作娴熟地把盛酒的竹筒放在明明灭灭的灰烬里,等螃蟹端上桌,黄酒也温热了。 冬珠吃蟹不用人照顾,海珠给风平掰了两只蟹,蟹黄蟹肉都剔在碗里,免得蟹壳划伤他的手。 黄酒分三杯,海珠吃蟹前先抿了口,又邀同桌的弟妹碰个杯,尽了仪式感她开始大快朵颐。 蟹黄又香又润,嚼着还有爆汁的颗粒感,蟹膏口感绵厚细腻,不及蟹黄滋味浓香,但很值得回味。 海珠一连剥了十只蟹,先吃了蟹黄蟹膏才开始吃蟹肉,抿口甜涩的黄酒,再吃口沾了醋姜汁的蟹肉,大口大口的吃,蟹肉嫩而不柴,嚼着丝毫不费力,下咽也不噎,海珠觉得天天当饭吃她都不会腻。 火灶上的瓦罐里咕噜咕噜响,浓烈的肉香顺着石灰色的盖子扑扑往出冒,冬珠被门内飘出来的香味勾了神,再看她姐脸上满足的表情,她对手上的蟹产生了怀疑。 “吃啊,还有这么多。”海珠见冬珠傻愣着瞅她,点了点桌子问:“你不喜欢吃?” 那倒不至于,冬珠用剪子剪开蟹腿抽出一长条蟹肉,她不喜欢吃姜,什么都没沾空口吃,这种吃法能尝到十足的鲜。 姐弟三个都是好胃口,吃蟹又是件麻烦事,吃得慢意味着能多吃点,说着话不知不觉间,桌上摆了一堆堆蟹壳,杯中的黄酒见底,脸上不自知地挂上一层薄红。 添了几道柴,瓦罐里的汤汁渐浓,海珠洗了手揭开熏得半干的抹布,盖子一掀开,一股浓烟腾腾升空,肉块儿炖成了棕红色,筷子一戳,噗呲软烂。 冬珠手脚勤快的把桌上的蟹壳揽在筐里,瞅着肉罐子端上桌了,她眼睛晶亮地跪在椅子上探头看,推了碗过去,说:“姐,快给我挟一块儿我尝尝味。” 海珠先戳了块儿肉吃,她撇了撇嘴把肉分给两弟妹。去腥的佐料不全,猪肉尝着有点腥,味道也挺重,相比起来她更喜欢吃蟹。但冬珠和风平喜欢,两人也不嫌腻,瓦罐还没凉,半罐肉就没了。 “出去走走消消食,别吃积食了。”见冬珠不住打嗝,海珠打发她跟风平出门,“去奶家帮忙看会儿娃,肚子不撑了再回来午睡。”至于她自己,她把剩下的炖肉择吃了,然后端了两个大碗出来剔蟹黄蟹膏,打算晚上和面包馄饨。 正值一天最热的时候,多数人吃了饭都歇下了,渔村里安静了下来,海珠拎着筐出去倒蟹壳都没看到人,她站在家门前四处打量,离海边太近了,土壤贫瘠,像样的树都找不到几棵。 冬珠和风平玩累了,顶着大日头蔫巴巴走回来,看见家门口站的人,两人不约而同迈开步子往家冲。 “洗洗手洗洗脸去睡一会儿。”海珠说。 “姐你睡吗?”冬珠问。 “睡,吃吃睡睡好长肉。” 这一觉就睡到太阳西垂,门外嘈杂的说话声把海珠吵醒,她开门出去看是晒盐的盐丁回来了,他们也不讲究,下船了就跳进河里洗头洗澡。 “海珠,把褡裢拿回去。”齐老三在水里喊,“我听说你把船修好了,了不得啊大侄女。” “大概是我爹保佑吧,运气好捡了笔财。”海珠捡起褡裢往回走,想起家里还有她爹的衣裳,回头说让她三叔待会儿来把衣裳拿走。 古代穷人家讲究少,只要不是人死时身上穿的,死人生前穿过的衣裳没人嫌晦气。 齐老三洗掉身上的盐粒子从水里起来去换衣裳,等他换好了,海珠把五套衣裳收拾了出来都让他拿回去,然后说起带齐二叔去看病的事。她把她的想法说给三叔听,“我手里还剩十五六两银子,看病拿药再打一把能折叠的椅子应该是够的。” 齐三叔搓着衣角没接话,他抽了抽鼻子问:“家里还有剩菜?我闻到肉味儿了,快端出来给我吃,我晌午就吃了两个冷蚝烙。” 海珠只得去生火,瓦罐里只剩竹笋了,她添了水烧开下米粉,米粉煮熟捞碗里,软趴的笋干码在粉上,再铺上一层蟹肉,看着挺让人有食欲。等她端饭出去,齐三叔撑船打水也回来了。 “好久没吃到油水这么足的粉,还是回家了好。”齐三叔喟叹一声,他也不怕烫,大口吸溜着粉含糊道:“海珠,你说我要是回来撑船出海打渔如何?” 海珠:…… 她皱了眉,她肯定是不想有人跟她一起出海的,有人盯着她可就没那么自由了。 “三叔你可想清楚了,你接手这艘船就意味着我们姐弟三个再加上潮平可都归你养了。”海珠带着点笑认真地说,“有我们这四个拖油瓶,可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 “你爹没了,你二叔又那个样子,你们四个可不就是归我养了,我也没打算再娶媳妇。” 他端起碗大口喝汤,汤碗遮住了他的脸,海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着声音是不含怨气的。 “我们不用你养,冬珠和风平我能养的。”海珠想着干脆把话说明白了,把责任也划分清楚,“渔船我修的我接手,这艘船是我爹跟二叔合买的,我接手后也会照顾我二叔和潮平,当然了,我也会代我爹孝顺阿奶。” “我不是这意思,我不是跟你争渔船。”齐老三撂了碗,肃着脸跟海珠说:“你奶跟你二叔,还有你们姐弟四个都是我的责任,我想着我回来了,照顾你们也方便点。” “你都没出过海……” “你又出过海?” 海珠噎住。 齐老三见海珠没话说了,他不由得意起来,“小鬼头想得还挺多,你小心心思重了长不高,你三叔虽然年纪轻,但吃得盐多啊。” 叔侄俩相差不足五岁,认真来说还是一起玩到大的,直到四年前齐老三去当盐丁了,两人这才变得生疏。 思及种种,海珠盯着面前沧桑的脸,还有一双爆皮的手,问:“是晒盐辛苦还是出海辛苦?” “晒盐辛苦,但不会丢命。” “如果不考虑我们,你是继续当盐丁还是攒够钱了回来买船?” 盐丁是家里有男丁的人家都要出一个人应召去晒盐,每个月也有工钱,就是不多。当年齐老三去当盐丁的时候两个兄长都健壮能干,家里不想他出海搏命,也算是留根苗,就是防着老大老二死在海里了家里的儿女有人照应,谁能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齐老三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褡裢进灶房把盐罐子装满,出门说:“不跟你扯了,我回去了,船我撑走了。” “衣裳。”海珠提醒,“明早我俩一起带我二叔去看大夫,你别睡懒觉。” 齐老三快走出门了又转回来把一包衣裳拿走。 没了船海珠也不能出海,她回屋拎上竹篮,喊上冬珠和风平出去转转,九月是果子成熟的季节,她想去看看能不能摘些野果子。 她们姐弟三个顺着河往上游走,河边水草茂盛,但能吃的都被摘走了。走到半途遇到齐老三撑船去打水,三姐弟搭船同行,在取水的支流处下船,跟船背着方向走。 “别走远了,我回去给你们二叔洗了头洗了澡就来接你们。”齐老三嘱咐。 海珠头也不回地挥手,看见野花掐了最鲜艳的插在头发上,看见能吃的菜就做个记号,打算返回来时再摘。 “姐,我还没来过这儿。”冬珠追着蝴蝶跑,回首间瞥了眼快坠进大海的红日,她两手做桶状捂着嘴尖声大叫,“姐,我觉得船归给你好,你有船了能带我们到处玩。等我像你这么大了,风平不需要我陪着了,我就陪你一起出海。” 海珠点头,“行,到时候我们把风平扔家里做饭,咱俩出海赚大钱。” 冬珠嘎嘎大笑,望向海平面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她突然觉得没了爹娘的日子也不难过。 晚霞满天的时候海珠喊人往回走,边走边把做了记号的菜掐了装竹篮里,一路到了河边,接人的船也到了。 “海珠,我决定了,我要回来了。”等人坐上船了,齐老三丧气地开口,“我回来出海打渔,以后我来养你们。” 海珠见他脸色不好,问出了什么事。 “你二叔屁股上的肉都烂了,背上也长疮了,我得回来。”齐老三憋不住了,扔了船橹坐在船板上嚎啕大哭,他也不怕在侄女侄子面前丢人,边哭边说:“你奶老了,力气小挪不动他,你二叔身上的疮都要生蛆了他都不吭声,呜呜呜我得回来,我再不回来我就没二哥没娘了。” 海珠愣住,她知道瘫痪在床的人容易生疮,所以才想着找木匠打个简易的轮椅。之前她留意过她奶给二叔擦洗,见她脸色没异样还以为照顾得仔细没生疮,谁知道她二叔有意隐瞒,硬生生忍着痛不吭声。 “明天早上退潮了我们就带我二叔去看大夫,你也别哭了,回来就回来呗,我不跟你争渔船了。”海珠捡起船橹开始划船,“这船给你,我自己再攒银子买新船。三叔,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到下个月了,这时候盐亭正是用人的时候,我走不了。”齐老三擦着眼泪让海珠划慢点,“我走之前给木堂哥一两银子,雇他天天去给你二叔翻身擦洗,等我回来了就是我照顾他。” 还有一个月,海珠琢磨着攒一百五十多两买艘船不是难事,就是最好有个合理的契机,免得惹了旁人的眼。 第13章 渔船被连夜洗刷干净,天色熹微时,齐老三半拖着船头把船从水里拽了起来,铺好褥子后端盆热水进屋给他二哥擦洗。 “老三,没必要再往我身上花银子了,钱留着你们还要过日子。”齐二叔偏着头往门外看,见潮平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过来靠着门板坐着,他艰难地冲儿子扯出个笑,扭过头说:“老三,二哥求你个事,我要是死了,潮平你多照顾点,他还不记事,养的熟,你就当多个儿子。” “少他娘的说废话,你儿子你自己养。”齐老三把棉布放盆里搓搓,抬胳膊蹭了下脸,起身了粗着嗓子说:“我小侄可怜,出生就死了娘,你好好活着,就是能喘口气,他也有个爹能说几句贴心话。” “饭好了。”齐阿奶说,“海珠也过来了。” 齐老三没胃口,也不想再耽误时间,说去码头了买饭吃。他从床上抱起瘦骨嶙峋的人,顺手在他眼角擦了一把,出门了朝海珠扬头,“走,三叔请你吃蚝烙。” 蚝烙最便宜,一文钱能买俩。 朝阳还没露头,河道上水雾没散,海珠等船推进水里了,她一个助跑跳上去。船在水面上晃得厉害,她扶着船舷坐下,拍拍腰间的荷包说:“去码头了,我请二叔三叔吃好的。” “行,咱家现在就你腰包最鼓。”齐老三摇动船橹,低头说:“二哥你不晓得,海珠前些日子发了笔大财,咱大侄女挺有财运。” 齐老二看出这两人都在逗他高兴,他没说扫兴的话,偏过头看乌色的船板。 潮汐未退,近海处水深,渔船上的风帆扬起来后,齐老三划动船橹沿着海边走。行至半途遇到退潮,海边的浪潮一波波退回海里,风也大了,不大的渔船宛如一片树叶随风摇晃。 海珠看了眼海面,眼晕的差点栽下去,她连忙坐回船板上,见她二叔在瞅她,她抿嘴笑笑。 “海很危险。”齐二叔开口。 海珠认同地点头,若是没有外挂,这种抗风险能力极小的渔船她都不敢坐。 “我不看病了,回去吧。” 海珠跟她三叔对视了眼,默契的都不理他。 到了码头,镇上住的渔民正准备出海,见齐老三背着人下船不方便,相距不远的几人大步过来帮忙把渔船拖到海滩上。 海珠卷了褥子跟人道谢,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人,说:“我们先去医馆吧,给我二叔看了伤再出来吃饭。” 齐老三也是这打算,瘫痪的人像根软面条,也像一滩泥,他得佝着腰走才能不让背上的人滑下去,箍着腰,两条腿还软塌塌地垂着,脚尖几乎要拖在地上。 路过的人见状纷纷盯几眼,但没人悄声指点,这种形状的人在海边不少见,但大多都活不久。 就连大夫对满背的褥疮都习以为常了,因为瘫痪的人对疼痛感知度低,他清理伤口的时候都没用麻沸散。 “宋大夫,我二哥背上断的骨头还能接好吗?”齐老三侧着头不敢看大夫手上的动作。 “已经碎了,又不是错位了,哪能接好。”大夫嘴上说话手上动作不停,“我开了药你拿回去煮了给他洗,洗了再敷药,不想让他长疮就给他多洗多揉多翻身。” “不拿药了。”齐二叔开口。 大夫抬头看齐老三。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0节 “别听他的,我这就去交钱。”齐老三招手让海珠过来看着,“我去交钱。” 海珠扯了荷包跟过去,“我去吧,你在这儿看着。” “不用你,我带银子了。”齐老三按下她的手,“我还在,用不上你。” 海珠停下脚由他跟着药童去拿药交钱,看他对人谄笑着问价就知道他身上的银子不多,难怪她昨天说起要带二叔来看病他打岔不接腔。 大夫还在清洗化脓的疮,海珠没敢看,她站在门外问她二叔这个样儿扎针能不能好,或者能不能通过针灸让他的胳膊和手能动作。 “老夫医术浅薄,没这个本事。” 齐老三拿了药包过来,说:“海珠你出去吃饭吧,我在这儿看着。” 她也的确饿了,海珠出了医馆也没走远,在饭摊上买三个肉包子一碗糖水站路边吃,吃完又买十个肉包拿进去。 在医馆里不方便吃饭,齐老三出了门沿着墙根蹲下,海珠跟出来说:“我跟卖包子的大嫂打听了,码头西边就有手艺好的木匠,待会儿你背我二叔过去,我找人给他打一把合身量的椅子,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奶也能把他推出来晒太阳。” “这样的椅子不简单吧?大概多少银子?” “别管多少银子,这是我对我二叔的一番心意。”海珠理解他的犹豫,继续说:“往后我二叔多是你照顾,我不出力,就让我出这笔银子。” 齐老三嚼着包子撇脸看她。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们是一家人,合该相互支撑着过日子。我要是手头困窘也不说什么,问题是我手头宽裕,总不能让我吃肉看着你们可怜巴巴地啃野菜?”海珠叭叭一通说,末了问:“你说对吧?” 齐老三塞了个包子到嘴里,嚼着嚼着就红了眼。 “不是吧?又要哭?你可别给我丢人。”海珠摆出嫌弃脸,“能当爹的人了,还动不动就掉眼泪,你可真有出息。” “我噎的。”齐老三嘴硬,一把掳过大侄女拍了两巴掌,“没大没小的,说话像我老娘。” 海珠被夹着头挣脱不了,她“唉唉”两声就不动了,翘着头偷瞄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三叔,当下的日子是苦了点,困难也多,但有几个团结和睦的亲人陪着,这种日子是真不难过。 她是有妹妹弟弟关心的大姐,是需要老奶操心的大孙女,是有叔叔照顾的大侄女。 “傻了不是?笑什么?挺唬人的。”齐老三推开这傻丫头,满身是劲儿地蹦起来,“行,就听你一次。” 海珠也浑身是劲儿,她小跑着颠颠跟上去,站定了发现这动作挺幼稚,心想越活越小了。 清理了伤口又敷了药,齐二叔身上没了腥臭味,被背出医馆大门走在街上他也自在许多。海珠一路跟人打听黄木匠的铺子,看到有卖橙子的她买上一兜,剥着皮说:“二叔,等轮椅做好了,你就在家看着潮平和风平,我带上我奶还有冬珠,我们沿着河道一直往上游走,我们也去摘果子。” “在我身上花的钱够你们买几十年的果子吃。” 海珠:“……我们就是吃仙果也不如你活着让人高兴。” 齐二叔不说话了。 齐老三冲海珠抛去一记表扬的眼神。 海珠牛气起来,抖着肩走在前领路,到了黄木匠的铺子也是一马当先进去。 “……床板要有我二叔身长这么长,两半能折叠能固定,竖起来不能是直挺挺的,能半躺着。”没笔没纸没墨,海珠只能口述,讲不明白了她就用手指在地上画,“椅子和床板可以不嵌接在一起,但椅子要有轱辘,像车轱辘那样,能做吧?” “我得想想。”黄木匠琢磨了片刻,点头答应试试,“这种我没做过,废的木料指定不少,所以我要价也低不了,你看?” “多少银子?”齐老三问。 “手工费五两,木料另算。这样,你们先把手工费给了,木料多少钱等完工了再给。” “不做。”齐二叔又开始打退堂鼓,他梗着脖子往外看,让老三背他走,“不要什么椅子床,我们回去。” 海珠不听他的,跟木匠砍价还价磨秃了嘴皮子砍了半两银子,还指定做坏的木材也归她。交了定金后她亲自拿着布尺给齐二叔量尺寸,边边角角都考虑到,不时觑眼阴着脸的人。 出了门,她玩笑说:“还好,我二叔没被我感动哭,要是哭了那可让人看笑话了。” 齐老三在外还是很维护兄长面子的,说:“你二叔是硬汉子铁心肠,你就是给他花五十两他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海珠:“我还以为我们齐家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儿。” 齐老三:…… 徒步走来走去挺耗时间,回到码头已经过了晌,海珠把弄脏的褥子翻个面铺船板上,齐老三把背上的人放下去给翻个面让他趴着,他大喘着气坐在礁石上说歇一会儿再走。 “我去买些吃的。”海珠往码头上打量,“我二叔早上就没吃东西。” “我不饿。” “别买,还有肉包子。” 兄弟俩一前一后阻止,齐老三拽着海珠不让她动,一上午在镇上花了近十两银子,就是大风刮来的也让人心疼。他把冷包子递给她,“我不饿,你饿了你先吃。” 天虽然热,但肉冷了就腥,海珠说:“我看到有卖蚝烙的,要不我去买三文钱的?” “三文钱也是钱,你想吃蚝肉三叔给你砸。”屁股下的礁石上就有生蚝,齐老三捡块儿石头就要开砸。 海珠赶忙摆手,“走走走,回回回,我来摇橹。” …… 齐老三在家待了三天就该走了,临走前他跟老娘交代了要回来摇船出海的决定,“娘你再受点累,等我回来了你就轻松了。” “你就没出过海,你要是出事了……你让我可怎么活啊。”齐阿奶左右为难,不想让二儿子死,又想小儿子活得安稳点,“你就继续在盐亭干活儿,家里的事你别管,我去找你叔伯兄弟们帮忙。” “哪那么容易出事,行了,你少操点心,我下个月就回来。”船在等了,齐老三不再磨蹭,他拍了拍老娘的肩膀,冲里屋喊:“二哥,我走了啊,你等我下个月回来。” 里屋没动静,齐老三等了片刻快步离开家。 阴天风大,簌簌的海风把压抑的哭声带进屋里,床上的人额头上青筋虬结,奈何用尽力气也无法动一下。 * 海珠等送盐丁的船离开了,她才划着船离家出海。今天海上风大,又是小潮日,海滩上赶海的人少,她调整着船帆往东去,离了人的视线又往深海去。把渔网撒下去后收了帆,海珠把绳子从船上放下去,绑好网兜了直挺挺摔下海。 无视五彩斑斓的海鱼,海珠目标明确的在海底的礁石群和沙底翻找虾蟹和章鱼,小的不要,太大的也不要,免得惹眼。 她晌午按时回去做饭吃饭,傍晚赶在出海的渔船回来前先把虾蟹零零散散卖了,晚上的时候带小半桶半死不活的海鱼回去,也没引起旁人怀疑。 又过了三日,快到月中了,赶着大潮日海上要起台风了,没人再敢出海,河道上的船不见了,都被人拖回家藏在石屋里。 第14章 下雨了。 狂风卷着凌厉的雨丝往屋里钻,木门被吹得哐哐作响,海珠见门缝里漏进来的水把地面洇湿了,担心屋里的木箱会上潮长霉,她翻出几件洗得发白的小儿衣裳塞进门缝里。 石屋里没窗,门缝堵上了彻底没了光线,屋里昏暗得只看得清人影。冬珠放下花绳,垂着手说:“小弟肯定都忘记我们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走路了,潮平都会喊姐了,他应该也会说话了。” 提及此事,在床上翻跟斗的风平瞬间没了精神,他哽咽着说想娘了,“娘都不想我,她都不回来看我。” 海珠喟叹一声,屋外风雨呼啸,屋内哭声泣泣,她走到床头点燃油烛,橘黄色的火光照亮半间屋子,她把衣箱里的新衣裳拿出来扔床上,说:“别哭了,等台风停了,你们穿上新衣裳我带你们去永宁码头。” 两个眼泪汪汪的孩子惊喜抬头,“真的?姐你要带我们去找娘?” 海珠点头,“但我不保证能见到她,她可能会被她另嫁的丈夫留在老家。” 冬珠和风平听不进这话,两人有了盼头,立马兴奋地开始试新衫,嘴里嘀咕着要给娘和小弟送两人亲手晒的虾干和鲍鱼。 海珠拎着椅子靠墙坐,身子藏在半暗半明的光线里,她含着笑翘着腿看穿上新衣臭美的两个小孩,心想还是把人带过去走一趟更好,一直惦记着比扑个空更折磨人。 海上的飓风已经移动到海岸,冲天的巨浪拍在礁石上,数不清的鱼虾混着搅得稀碎的海草下雨般的掉在礁石滩上,无数虾蟹宛如落叶一样积了一地,钳子齐断,腿长的大鱼四分五裂,一个浪冲上来,海面上飘着厚厚一层尸骨。 飓风卷进入海口,河道的水面瞬间上涨,青绿的水草眨眼间被淹了干净,水底的鱼被掀出海面,狂风过后,大鱼小鱼齐齐翻了肚子漂在水面上。 海珠刚想着要做午饭了,就听隔壁传来尖锐的惊呼声,接着墙壁上就响起啪啪砰砰的响,碎石沙砾纷纷往石头筑的墙上砸。人待在屋里宛如被关在陶罐里,外面有数不清的锤子梆梆梆地捶,把人捶得头昏耳胀,贴在耳边说话都听不清。 风平害怕,冬珠抱着他掀了被子把人卷着,海珠把屋里的桌子板凳都推到门边抵着摇摇欲坠的木门,她担忧地盯着屋顶,生怕飓风把草盖掀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海珠踩在水里听着淅沥的雨水有种世界被重筑的平静,大自然的威力是人力无法抵抗的。她挪开桌椅板凳,开门的瞬间被刺得眯了眼,天上阴云翻滚,院子里狼藉一片,地皮被掀了起来,到处都是泥,泥里混着草屑树叶,墙根下还有几滩散发着腥味的鱼糜。大门被风掀掉了,门板横七竖八地支楞着,透过门板往外看,屋外是汪洋的水面。 “这天杀的鬼天气,老娘迟早从这鬼地方搬走。”隔壁女人大骂,伴着一阵锅碗瓢盆相撞的砰砰声。 海珠顶着蓑衣跑出门看,邻家的灶房屋顶被掀没了,卧房的屋顶也被掀了一半,草盖从墙上斜着垂下来。 “海珠回家里去别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台风又来了,你们姐弟三个别出屋。”魏金花站在她家门口高声喊。 “我去我奶家看看,很快就回来。”海珠朝河面看了一眼,转身绕道从屋后绕过去,家家户户都有损失,有两三家墙都倒了,趁着这会儿风消雨歇,大家都忙活着抢修屋子,冲到家门口的鱼虾都无暇搭理。 海珠捡了两条还在泥里摆尾的扁鱼提着,一路跑到她二叔家,见墙垣无损,屋门紧闭,她站外喊一声:“奶?都好好的吧?” “海珠?你这丫头跑来干啥?”门后堵的东西多,齐阿奶也没开门,她让大孙女赶快回去,“夏天的时候你爹跟你二叔给屋顶加固了的,台风再大都不会有事,你别操心我们,快回去,躲屋里,听话啊,你再在外面乱跑我打折你的腿。” 海珠吐了下舌,满口应好,确认这边没事她就快步往家跑。这会儿有人出来捡冲上岸的鱼虾了,挑拣几条还活着的就蹲在水边刮鱼鳞,刮了鱼鳞直接在水里涮涮就提回去下锅。 阴雨天,温度还高,捡了鱼虾回去也是腐烂发臭,海珠遗憾地盯着泥里翻滚的鱼虾,天上掉了馅饼,奈何接不住。 河边住的人见海珠一脚一个把看不出颜色的鱼往河里踢,纷纷喝止她让她回家,“活不了的,待会儿再来一阵台风,它们还是会被卷上来。” 河道上突然起了风,海珠往海上看去,冲天的巨浪骤然拔高,像巨蟒张开的嘴,她吆喝一声,拔腿就往家跑。一时间,刮鱼的、煮饭的、铲泥挖沟排水的,纷纷停了手上的动作往家跑,一股脑钻进石屋里。 海珠把捡的两条鱼扔院子里,这会儿也没心情吃鱼,她钻进屋关上门又把桌椅板凳抵在门后,脱了鞋靠着门坐在桌上。 冬珠和风平睡着了,又被台风路过的声势惊醒,这阵仗于生活在海边的儿女来说不罕见,但也习惯不了,那种来自心底的恐惧抑制不住。 “姐,你说如果不住在海边是不是就没有台风了?娘是不是就没住海边了?”冬珠问。 “应该是的,远离了大海的人是以种地为生,他们也是看天吃饭,旱了涝了庄稼绝收了,也是要饿肚子。”住在海边的人会被淹死病死,但不会饿死,相比较而言,海珠还是更倾向于在海边生活。 耗了三日,台风才拖家带口的从海上迁往陆地,风走了雨还不断,渔民不敢出海,就靠从海边河边捡新鲜的鱼虾蟹过日子。 腐烂的死鱼死虾都挖坑埋了,那隐隐约约的臭味儿却是除不掉,海边也臭,海珠过来赶海时连礁石上的生蚝都不敢吃,她闻着礁石上的石缝里都是臭的。 “海珠,过来给我搭把手。”齐阿奶喊,“这块儿石头是才被冲上岸的,下面指定有东西。” 海珠小跑过去,祖孙俩合力把青石板抬起来,下面的螃蟹见了光,齐刷刷地挥起长钳子。 “我二叔身上的疮好些了吗?”她问。 齐阿奶摇头,“阴雨天潮气大,等天晴了会好的快些。” “过两天海水退了,我喊上我木堂叔一起去镇上把椅子床拉回来。”海珠捞起最后一只蟹,见石板上还吸附着两只大鲍鱼,她赶忙拿铲子撬下来,继续说:“奶,等天好了我带冬珠和风平去永宁码头找我娘。” “找得着吗?” “总要去看看,风平做梦都在喊娘。” 孩子要找娘谁也拦不住,齐阿奶只叮嘱她选个好天出门,路上照顾好两个弟妹,别把人弄丢了。 “老婶子你快回去,你家二仔咬舌了。” 齐阿奶猛地回头,深陷的眼睛大睁,混浊的眼珠亮得吓人,刚刚还平静的嗓子瞬间变得嘶哑,“可是我家的?” 来传话的人不忍心看,但还是缓慢点头。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1节 海珠赶忙扶着她奶往回跑,齐阿奶腿脚沉重,她推了海珠说:“孩子你先回去看看,你跑的快。” * 齐二叔早就想寻死了,在得知老三为了照顾他要回来撑船出海时,这个念头达到了顶峰。 齐阿奶跟着两个孙女去赶海后,他趴在床上跟风平说话,眼神在潮平的脸上久久舍不得挪开。 “风平,外面雨小了,你带着弟弟出去捏泥巴玩。”齐二叔笑着开口。 风平摇头,“我不出去玩,我大姐让我看着你。” “我想睡一会儿,潮平太吵了,你把他带出去转转。” 风平这下明白了,半拖半抱着把嘴里叽里咕噜说话的堂弟往出拖,这还是潮平瘦弱他才抱得动。 齐二叔偏头迎着没来得及关的门目送小兄弟俩走进雨里,等看不见了他扭过头盯着墙,免得死后的样子吓到进屋的人。 简陋的石屋沉寂下来,偶尔会冒出一两声急促的鼻音,咝咝的喉音里溢满了悲痛,鲜红的血从嘴角漫出来,丝丝拉拉地洇在青色的枕头上。 “爹。” 一声含糊的童音让齐二叔忍不住转过脸,他以为是幻觉,但门口的确是跪着个光头娃娃。 “爹——” 又一声带着笑音的呼唤。 齐二叔泪眼朦胧地闭上眼,牙上的力道松了,他不能死在他儿子面前。 “血!我二叔嘴里流血了!”风平尖叫着往出跑,“大奶奶,我二叔嘴里流血了。” * 海珠呼哧呼哧跑回来时她二叔家挤了好些人,她顾不上安慰风平,挤进屋看二叔还在喘气,她噗通一下滑跪在地上。 “吓死我了。”海珠感觉肺都要爆了。 “我看了,你二叔舌头上的口子不深,养养就好了。”本家的叔奶说,“你奶呢?她也吓到了吧,春妞跑得急,也没看清人是啥情况。” 齐阿奶已经被人背着进了村,越靠近家她腿越软,听到有人说二仔还活着,她恍惚地扶着门怔了好一会儿。待缓过劲了扑进门就朝床上的人打过去,她一点也没蓄力,手都震麻了才停下来。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你大哥没了,你也要扔了你老娘去死,我是哪点没把你照顾好?你这个狠心的……” 齐二叔拼命摇头,他就是个活死人了,活着没用,就是个拖累,拖累老娘拖累弟弟,活久了还拖累儿子,活着干什么啊! “你活着,你活着我就高兴,能照顾你我就高兴,你活着我就有儿子,你儿子就有爹。”齐阿奶抹把眼泪,哭着恳求:“你就当是为我活着,娘知道你心里苦,你要想死你就等娘死了再死,你别让我送你走。” 海珠把潮平抱到床边,说:“二叔,你活着是有用了,你躺在床上也是你儿子你娘的依靠。你信我,我爹死了,风平想喊爹都没得喊,喊了没人应的。” 风平听了这话瘪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好……”齐二叔艰难地说出一个字,眼神掠过儿子瞅向老娘,僵着舌头说:“我…活…” 齐阿奶得了这句承诺趴他身上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把这几个月的郁气一气哭了出来。哭过后拿出伤药给他敷舌头,又挨家挨户跟来帮忙的人道谢。 海珠在灶房煮粥,瞅着跳跃的火苗出神,听到脚步声抬头,就见她奶面上带着点笑走进来。 “谁把你逗笑了?” 齐阿奶坐在海珠旁边摸了摸她的头,叹口气说:“我一直担心会有这天,我一直知道你二叔想寻死,他现在放弃了寻死的念头,奶高兴。” “人活着就有希望,每个人都有人惦记的,能活着就活着。”海珠喃喃道。 “你说得对,这次多亏了你,你说的话你二叔肯听。”齐阿奶往火灶里添几根柴,压低了声音说:“他也拖累了你,奶谢你没嫌弃他。” “说什么呢?”海珠轻笑出声,“有这样的家人我挺幸运的,以后我若是出了事,我相信你们也不会放弃我。” “浑说,”齐阿奶扬起巴掌,“我看你也要挨打。” 海珠哈哈大笑,一个猛子蹿出门,“我出门转转,饭好了喊我。” 第15章 云销雨霁,河道上水位消退,藏在家里的渔船又回到了水里。 冬珠和风平从起床穿上新衣开始,人就格外拘谨,蹑手蹑脚的生怕把衣裳弄脏弄坏了。 “海珠,可以走了吗?”五堂叔过来问。 海珠“哎”了一声,手上编发的动作加快,绑上红头绳后推冬珠出门,“快走,好看的很,不用照铜镜了。” 风平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海珠站院子里环顾一圈,锁上修好的大门说:“五堂叔,我们这就走吧。” 她不在家的这几日,渔船借给了族里的人使,不用给租子,但若是损坏了要给赔偿,另外就是要负责把她们姐弟三个送去码头搭船,五日后再去码头接。 河边的水草露了头,被风折了腰又在水里淹了几日,边角枝叶腐烂却生机尚存。风平扯了根草在手上摇,看见魏金花端着洗衣盆出来,他高兴地说:“魏婶儿,我要去找我娘了。” “哎,哎……你娘见到你指定高兴。”魏金花脸上的笑有点滞涩,目送河面的船远去,她端着盆往上游走。 “金花,等下我,我也去洗衣裳。” “你有荆娘的消息吗?”来人问,她回头看了眼已经驶离渔村的木舟,喃喃道:“这趟过去就是见着面了,感觉也不同了,两家人了。” 魏金花叹了口气,摇头说:“从荆娘离开,我们就断了联系。” “那估计找过去也见不到人,可怜了孩子。” 谁说不是呢,有点音信就巴巴找过去,期待越大落空也就越大。魏金花心想以后她男人要是没了命,她就守着孩子过,苦就苦点吧。 * 下了小船换大船,海珠把冬珠和风平揽在身前,查验户籍的时候说:“我妹九岁,小弟四岁,都还没有户籍。” 官兵只是掠了一眼,抬手摆了下示意人上船。 “好高的船!”冬珠小声惊呼,她趴在船舷上踮着脚也只能露出半个脑袋。 海珠交了船费一手拉一个往人少的地方走,随便拿三个草垫坐在船板上,船舷正好能挡着海上的来风,背朝着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冬珠和风平先时还激动,当商船行进大海,放眼望去汪洋一片,海岸上不是礁石滩就是陡峭的崖壁,都是熟悉的景也没什么好看的,没一会儿就闭眼打起了瞌睡。 海珠从包袱里拿两件外衫搭两人身上,揽着人靠她身上,见有个微胖的妇人走过来,她抬眼看着。 “你弟弟妹妹啊?”妇人坐过来问。 “有事?” 胖妇人愣了一下,笑呵呵道:“我不是坏人,就是见你这儿清静过来坐坐。” 海珠没理。 这时二楼突然响起男人的呕吐声,一声接一声的干呕声挺闹心,海珠皱着眉抿紧了嘴,她得庆幸她不晕船。 “活该。”妇人小声嘀咕,见海珠看过来,她压着声音说悄悄话,“都是北方来的,他们可瞧不起我们了。”接着她就开始嘟囔北方的商人在镇上横行霸道的事,对海货压价、要求多、心眼多爱计较、话说的好听做事难看…… 海珠发现了,这胖婶子就是个自来熟的人,嫌旁人嘴杂话多,她也是个话密的。但她也不敢放松警惕,涉及家里的话她一概含糊掉。 码头快到了,海珠把冬珠和风平喊醒,“醒醒神,待会儿我们就下船了。” “你们姐弟三个长得可真好,长得有模有样的。”妇人朝风平脸上摸一把,见他躲开她也不怪,还说:“伯娘在永宁镇有熟人,你们去了可有地方住?” 海珠心里警铃大作,这下确定这人不安好心,她捡起包袱说:“不麻烦婶子了,我们在镇上有落脚地。” “我娘就在永宁镇,我们是来找我娘的。”冬珠开口,她皱着眉毛说:“你谁啊?我睡着的时候总听着耳边嗡嗡嗡的,烦死个人。” “你这孩子……”妇人呵呵笑着看了海珠一眼,“我还想着你们姐弟独自出门害怕,特意过来陪……” 船头突起的锣声压下了她的声音,船上的管事高声喊:“快到码头了,永宁码头下船的准备准备,东西都带好。” 胖妇人起身走进喧闹的人群里,海珠没动,等船靠岸了她才挎着包袱牵着风平和冬珠走在人群后,低声叮嘱道:“别松开我的手,也别跟旁人走,外面坏人多,小心被抱走了。” “刚刚那人是坏人是不是?”冬珠踮脚往人群里瞅,“我们又没钱,盯着我们做什么?” 没钱有人啊,姐弟三个都是好相貌,拐走转手一卖就是钱。海珠没想到码头上有驻军把守,上船下船检查严格还挡不住坏人作祟,除非……她回首往二楼的住舱瞅,又看看船板下的下仓。 “姐,到我们了。”冬珠提醒。 海珠跟着下船,给驻军看户籍时她出声问:“官爷,咱们海边有拐子出没吗?” 守卫看了她一眼没搭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别挡着路。 挑着大捆大捆干海带的货工还等着登船,海珠让开路在周围看了一圈,找个守卫问:“大哥,今天沈遂当值吗?” “沈小六?码头西边。” 海珠拉着风平和冬珠循着守卫指的方向走,远远看见沈遂歪着头在跟洗珠女说话,她跑过去喊:“六哥,还记得我吗?” 沈遂回头,离他两步远的守卫问:“小六,你哪来的妹子?” 沈遂没理他,冲海珠问:“过来探亲?这是你弟妹?” 海珠点头,她犹豫了片刻靠近他说:“六哥,咱们海边有拐子出没吗?这艘商船上好像有拐子。” 她也不能确定,更不可能为了这个猜疑去报官,她不是独自出门,万一惹到人了,带着两个孩子跑不掉。 沈遂往船上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角碎银塞给风平,跟海珠说:“我知道了,你们还没吃午饭吧?六哥请你们吃饭,改天我请你们到家去,我二哥二嫂还惦记着亲自向你道谢。” 海珠哪能收他的银子,别看她喊得亲热,自来熟是装出来的,她把银子还给他,借口亲戚过来了拉着风平和冬珠离开。 “这就是之前救了你二哥的丫头?”毛小二问。 沈遂“嗯”了声,等海珠三姐弟走远看不见了,他掂起挎刀往码头走。 “不是吧?你还真信了这半路冒出来的假妹子的话?”毛小二絮絮叨叨的跟上,“她连个证据都没有,你要干嘛?搜船啊?得罪人的事。” “我上去转一圈,要真让我发现点什么,我就不用跟你天天在码头风吹日晒了。” * 海珠离了码头就把船上的事抛在了脑后,能力之外的事不勉强自己,能做的她也做了,接下来会如何端看各人的运道。她找了家食馆点三个热菜三碗米饭,顺道借了个茅房方便,吃过饭后就带心切的两个孩子往红石村去。 门上贴着的红喜字只剩几片纸还粘在门板上,也已褪了色,成了斑驳的黄白色。门上挂着锁昭示着主家没人,冬珠扒着门缝往里瞧,见院子里晒着被褥,她高兴地说:“姐,屋里有人住。” 海珠找了周围的人问,得知于来顺早上出门了,她托人带个口信,喊上冬珠和风平说,“我们明天再来,于叔不在家。” “娘也出门了?”冬珠不想走,说要在门口等着,“天黑了娘肯定会回来的。” 海珠不信她没听到村里人的话,这家里就只生活了个男人,别说是等到天黑,就是等到天亮也等不到想见的人。她什么都没说,懒懒地抱臂站在路上看着怏怏低着头的两个孩子。 周围的人伸着脖子盯着这边的动静,七嘴八舌说着什么,冬珠受不了打量,她拉着默默掉眼泪的弟弟离开紧闭的大门,一手拉住大姐,说:“那我们明天再过来见娘,我要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过来,我衣裳都脏了。” 海珠还是无话,像来时那样一手牵一个往镇上走。路上听到只言片语说码头的守卫从船上逮了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她还思索了下是不是沈遂抓到拐子了,没想到他真会信了她的话。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2节 入住的还是上个月来时住的客栈,海珠开了间上房姐弟三个住,关上门了她趴在床上缓了缓问:“你俩可走累了?脱了鞋上来睡会儿。” 丧了一路,冬珠跟风平也缓过劲儿了,毕竟也习惯了没娘的生活。两人听话地脱了鞋爬上床,一左一右躺在海珠两侧。 在船上紧张了半天,下船了又来回走了大半时辰,海珠早就累了,听着耳边缓缓的呼吸声,她攥着一大一小两只手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天黑,海珠醒来喊小二端来三碗鱼粉,填饱肚子再洗个澡,她就着洗澡水洗衣裳时冬珠和风平就趴在窗前看镇上的夜生活,姐弟俩说着说着就撵着打起来,完全没了下午时的蔫巴样。 镇上的铺子陆续关了门,高悬的灯笼也熄了光,海珠牵根绳把衣裳晾起来,喊疯玩打闹的姐弟俩上床睡觉。 当姐弟三个藏在被窝里说悄悄话时,镇外的一户人家正在谈论她们,花媒婆问于来顺:“你就打算一直把婆娘留在老家?你常年离家秦氏怎么怀娃?” “我走时她也闹着要过来,我咋可能把她带来,她肚子里没揣我的娃,还满心惦记着留在前头的孩子,心不在我这儿。”于来顺撸了把脖子,嘬口烧酒说:“我这趟带的货不多,卖完了也不跑第二趟,早点回去过日子,其他的过了年再说。” “她带的不是还有个小的?还在吃奶的娃娃好养熟,你好好待他,往后指定认你不认这边。”花媒婆的男人说。 说起这个于来顺就笑了,“我走的时候那小子哭得可惨了,舍不得我。” “那是好事。” * 隔日,海珠领着冬珠和风平,又买了两兜瓜果拎着又来了红石村,走近了看见门开着,姐弟三个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于来顺正在扫院子,看见门口前后走进来三个孩子,他笑盈盈开口:“昨天晚上回来听人说你们来了,我一早就等着,可吃饭了?” 话说得很亲热。 海珠开口喊叔,递上两兜瓜果问:“于叔,我娘不在吗?我们来看看她。” “她没来,我过来时平生病了,她走不开。”于来顺接过瓜果诧异地瞧了海珠一眼,再看她们姐弟三个身上穿的衣裳,心里有点纳闷。 “平生?”冬珠疑惑,“是我小弟吗?” “是,他改了名,不叫潮生了,我们那边离了海,我想着改了名好养活,你娘就喊他平生,于平生。”于来顺说起这事是真高兴,这个儿子是归他了。他进屋拿了个包袱出来,“你娘托我给你们带的,本想过几天去找你们的,你们倒是先早来了,也省得我再跑一趟。” 他欣慰地看着海珠,继续说:“月初的时候你娘还在念叨你,你生辰那天她还哭了一场,要知道你好好的她要高兴地哭晕过去。” 生辰?海珠想了想,好像是在九月初四,那天似乎忙着在给她二叔看病,她无声无息的过了十四周岁。 于来顺把早上买来的糕点都端出来招待三个孩子,嘴里哄着冬珠和风平,见俩孩子不住打听娘和弟弟,他笑眯眯地问:“下个月我应该就回去了,到时候你俩跟我一起过去?你们娘几个一起过年。” 冬珠和风平俱惊喜地睁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大姐,等她做决定。 海珠可听到了,人家压根没邀请她,她直接问:“于叔,不让我一起去?” 于来顺笑了两声,说:“回我老家的路远,又坐船又转牛车,路上要耗七八天,你是个大姑娘了,我又不是你亲爹,要避着嫌。” 他这么说了以为海珠会觉得羞耻,谁知她像是没听懂一样,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我姐不去我也不去,我不跟你走,你把我娘带来。”冬珠说。 “那我也不去。”风平摇头,他盯着面前笑呵呵的男人说:“你是个坏人,想拐了我。” 于来顺脸上的笑滞了一下,不跟这小崽子计较。 “于叔,我娘明年会过来吗?”海珠问,“你把你老家的地址给我吧,我给我娘去封信,她恐怕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老家地偏,信寄不过去,你有啥想说的我帮你捎话。”于来顺含糊其辞,他多看了冬珠和风平两眼,心里不解他们竟然会偏向跟着海珠生活。 无话再说,海珠婉拒了于来顺的留饭,喊上冬珠和风平要走,说改日再登门。 “大姐,你说于叔是好人还是坏人?”冬珠问。 “是个商人。”商人性奸圆滑,好坏难定。 “哎!哎!”沈遂扒开挡路的人大步撵上海珠,“我正到处找你们呢,妹子,我还不知道你叫啥。” “海珠,冬珠,风平。”海珠挨个介绍,又给弟妹介绍,“这是沈六哥,是个守卫,很厉害的。” 沈遂被最后四个字逗笑了,“不及你厉害,先是救了我二哥,后又发现了拐子,多亏了你我立功了,明天到我家吃饭,我爹娘想见见我们家的贵人。” 海珠惊喜,“真抓到拐子了?” “道行浅了些,我带人上船转了转,有两个人就慌了神,我就给逮了。”沈遂啧啧两声,“可惜他们还没得手,关个半年一年就要放出来。” 于来顺跟在后面看到海珠跟个红衣兵卒说得开心,他越发迷糊,心里开始掂量这几个孩子的份量。 第16章 跟沈遂分开后,海珠带着冬珠和风平在镇上闲逛,镇上赶集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小贩们懒散的跟左右唠嗑打发时间,眼睛却不清闲,还放着哨注意着过路的人,有人往摊子看,他们立马打起精神吆喝。 迎风的竹风车哗啦啦响,海珠见风平直勾勾盯着草捆上扎的竹风车,她走过去问了价,拿铜板买下三个大的。 “姐,我还想吃炸糯米饼。”冬珠举着风车往油锅摊上走。 “那就买三个。”海珠跟上去付钱。 卖炸货的阿嫂在身后的水桶里一搅和,挑出三只活蹦乱跳的海虾,动作利索地掐了头剥去壳,虾尾肉包在薄薄的糯米饭里,油锅的温度起来了丢进去。 “小阿妹,买不买生腌,最后两碗了,我便宜卖给你。”隔壁的摊主趁机拉生意。 海珠是挺想尝尝的,她仰头看了眼天,迟疑道:“不新鲜了吧?” “这你就不懂了,头一次吃生腌?”热情的大娘挟了半边毛蟹递过来,“你先尝,不新鲜的我不稀罕卖,这东西腌的时间越长越够味儿。” 毛蟹壳是青黑色,蟹肉也是生的,海珠壮着胆子捏着蟹腿对着汁水淋漓的蟹肉咬了一口,入口又酸又呛。她哈着气咳了两声,待浓郁的滋味转淡,嘴里泛起了口水,这是她两个月来吃到的滋味最足的食物。 “剩下的我都买了。”海珠都没问价,她探着头往瓦罐里瞅,问大娘做生腌要用到哪些佐料。 “这可不能告诉你。”大娘哈哈笑,摆开小方桌让她坐着吃,“喜欢吃明天再来,我天天在这儿摆摊。” 糯米炸也起锅了,焦黄的糯米饼在海苔碎里滚一圈,阿嫂怕烫着冬珠,她收了铜板端着盘子送到桌上。 “你弟还小,别给他吃生腌,小心坏肚子。”大娘好心提醒。 海珠“哎”了一声,挟了个生蚝给风平尝尝味,见他酸皱了眉毛,她数了十个铜板给他,让他想吃什么就去买。 冬珠也喜欢吃生腌,她剥了虾壳还要捏着虾尾肉沾汤汁,说比蒸的虾滋味好。 海珠早料到了,这丫头喜欢大口吃肉,也喜吃油,是个口重的。她扒拉着碗里的残料,看到了橙皮、生姜、花椒、蒜瓣,吃出来的滋味里还有酒和醋,不止醋,应该是还有酸果汁,就是不知道是哪种果子。 吃了生腌和炸糯米还没饱,姐弟三个继续边逛边吃,三碗不同口味的糖水分着吃,嚼着咔咔作响的炸螃蟹,还有快要收摊的最后一板煎豆腐。 摆摊的集市散了,姐弟三人也吃饱了肚子。 “回客栈睡一会儿,睡醒了我们出来买些明天登门做客的礼。”海珠继续一手牵一个往客栈方向走。 “姐,你是怎么认识沈六哥的?怎么还救了他二哥?”冬珠问。 “就是下海抢鲸鱼肉的时候见他二哥在水里扑通,我顺手捞了一把。” “好厉害。”风平闻言眼含崇拜。 海珠笑了,甩着牵在一起的手问哪里厉害。 “救人厉害。” 冬珠学着姐姐的动作也摇起牵在一起的手,海珠两手摆动不一,她被摇得不知道该迈哪只脚。瞟到迎面走来的人指着她笑,她把风平换到中间,跟冬珠一左一右牵着他胳膊小跑起来。 风平高兴得咧着嘴嘎嘎大笑。 * 次日上半晌,沈遂穿着他那身红衣兵服到客栈来接人,见海珠大兜小兜提着瓜果糕点,他调侃道:“你人小礼还挺多,这次就算了,下次别买这些东西,家里也不缺。” 海珠笑笑,也不跟他掰扯,走出门了问:“六哥,你这是刚下值?” “今日告了假不当值,出门前特意穿了这身衣裳。”沈遂抱起风平,扭头朝海珠看一眼,问:“可懂我的意思?” 海珠连连点头,“六哥仗义。” 听她说话沈遂就想笑,他伸手像拍亲妹妹一样在海珠头顶撸了一把,“自家兄妹,往后遇到麻烦事只管去找六哥,你的事就是我沈六的事。” “小六爷,铺子来了新货,进来看看?”路过一个巷子,巷子里歪坐的人懒散地吆喝。 沈遂摆了下手,跟迎面碰到的熟人打招呼,遇到好兄弟了约着改日一起喝酒,有人问他怀里抱着的小儿,他满嘴胡言说是自家小兄弟。 海珠发现这人人缘颇好,这一路走来他嘴里的话就没断过,上至头发花白的老媪,下至光屁股遛街的小儿,老远看见人就高声打招呼。 路边的石屋越来越少,巷道也整洁许多,周遭的房屋占地颇广,海珠姐弟三个俱是好奇地透过敞开的门扉往门内瞅。 “到了,这就是我家。”沈遂开口。 青砖红瓦高瓴阔门,走进朱色大门,入眼先是一座石雕,石雕后有一瓮船身形状的水塘,开得艳丽的花簇从水塘边蔓延至屋脊下的石阶。 “六哥,你家世不一般啊。”海珠拉住紧张的妹妹开口调侃,“我这是兔子抱上了老虎腿?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好说。”沈遂朝屋里喊,“二哥,快出来,我把你救命恩人请回来了。” 海珠面上一囧,就见屋里出来几个人,有男有女,态度和善的跟她们姐弟三个说话。 待进屋坐定,海珠问:“当日二哥怎么会下海?我后来想想,你水性应该不大好。”她其实是想说他家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沈淮咳了一声,爽朗地说:“横财面前迷了眼,想去凑个热闹差点丢了命。” “他回来了吓得两夜没睡好,现在坐船还心慌,海珠你可小心点,别仗着水性好就失了警惕心。”沈二嫂说,她端了鲜花饼拿给冬珠和风平吃,“小六说你们住在客栈?没找到亲戚?” 海珠犹豫了一瞬,觉得没啥好隐瞒的,就把家里的事说了,“我们就是来探望我娘的,她不在,过两天我们就打算回去了。” “你那个继父老子就没留你们在家住?就让你们姐弟仨住客栈?”坐在竹榻上的沈母开口。 “我们跟他不甚相熟,住在客栈反而自在。”海珠道。 “不是个东西,也不怕你们出了事。”沈母看不上这种人,对海珠姐弟三个越发怜爱,当娘的人见不得母子分离,看风平尚还懵懂,想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大老远找过来还扑了个空,心里挺不是滋味。 晌午吃饭的时候沈母让三个孩子坐她身边,见风平吃饭老实又斯文,把她家两个挑嘴的孙子衬成了野猴子。她给海珠说:“伯娘让人收拾间屋子出来,饭后让小六陪你去客栈收拾了东西,往后两天你们住在伯娘家。” 海珠诧异地放下筷子,住在沈家不如住在客栈自在,她拒绝道:“不叨扰伯娘了,我们在客栈住得也挺好,明日还打算去我继父家坐坐,后日一早便乘船回了。下次我们再过来,我带着弟弟妹妹来看望您。” “那下次过来可要来家吃饭,我就喜欢乖巧的孩子,可惜我家都是皮猴子。”沈母也只是一时兴起,见状也不勉强。 饭桌上只有沈六和沈二两个男人,饭后他们两人有事走了,过了片刻沈二嫂带着两个儿子回屋睡觉,走前她让海珠在家睡一会儿,午歇后一起出门逛街。 沈母也强留海珠姐弟三个在家玩,“晚上还在家吃饭,你伯父也想见见你,他晌午当值不方便回来。” 对方情真意切,海珠就没再客套,随着丫鬟带着冬珠和风平去歇晌,傍晚太阳西垂了,她大大方方跟着沈二嫂出门逛街。 夕阳落山时天边晚霞绚烂,渔船归岸,倦鸟归巢。海珠踏进沈家大门时被屋里影影幢幢的热闹惊了一下,沈母有五子一女,四子早已成婚生子,现在都带了妻儿过来。她闯进热闹中,仅是打招呼认人就看花了眼,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沈遂他爹是永宁镇的虞官。 虞官掌一方水利,也管海租鱼税。 这是一家实打实的有钱有权人,海珠有些恍惚,夜里回了客栈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无知无觉中竟然抱上一条金大腿。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3节 “姐,你笑什么?”冬珠被突起的傻笑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我们明天还要去于叔家?” 海珠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回神,她把湿衣裳搭绳子上脱鞋上床,说:“我胡乱说的,没打算去。” 躺在床上了,海珠跟妹妹说:“我们明天搭船回家吧,再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回去了我撑船出海赚钱,攒了钱了我们明年再过来。” 冬珠没有异议,她都听她姐的。 * 隔日海珠到码头的时候商船还没来,她跟守卫打听了下今天有商船过来,就领着冬珠和风平在一旁的礁石滩上玩。 “姐,六哥来了。”冬珠喊。 “你看着风平,我去跟他说一声。”海珠走上码头,不仅看见了沈遂,他爹跟他大哥二哥也在,沈虞官肃着脸,身后跟着一队守卫。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出了事,海珠没敢靠近。 “有没有水性好敢下海捞东西的?十公里外的海上有艘船沉了,敢随我下海的好汉每人十两银子。”一个糙胡子守卫出声高喊。 这个时辰渔民已经出海打渔,留在家的多是妇人孩童,还有生意人,听到有沉船,码头上的人躁动起来,但响应下海的人寥寥无几。 海珠觉得这是个盖章认定她水性好、善泅水的好机会,她喊上冬珠和风平,提着两个大包袱从人群里挤过去,高声说:“我水性好,擅长在水下憋气。” 沈遂看到她皱了下眉,沈淮激动抚掌,“对,海珠水性好。” 陆续又有几人站了出来,除了海珠还有两个细条的姑娘,其中一个她面熟,是码头开蚌洗珠的少女。 沈遂也要乘船去沉船的水域,海珠把冬珠和风平交给沈淮看着,“二哥你可帮我看好弟妹,别给我弄丢了。” 说罢就大步跳上渔船。 路上沈父给下海的人交代要捞的东西,一是箱子二是书,“下海了不可勉强,以性命为主。” 海珠注意到他看了自己一眼,她重重点头,带头响应:“沈虞官放心,下了水若是谁遇到危险,我们其他人看到了就过去帮忙。” 沈父捋着胡子颇为欣赏地点头,这丫头是个机灵的。 “到了。”沈遂提醒。 船还没完全沉,船桅还有一截露在水面上,远处的海岸上站着湿漉漉的人。大船下沉迅速,转眼就只剩下水波,海珠等船上的人陆陆续续都下水了,她指使沈遂往另一侧划去。 “不可勉强。”沈遂叮嘱,他瞅了眼老父,跟海珠咬耳朵说:“这是艘官船,你下去了找锦帛文书,找到了我向官府给你多讨点银子。” 海珠点头,一跃跳下了船。 第17章 幽深的大海里,楼船直挺挺往海底坠了去,楼船与水波相撞,搅得海水激荡,带着力道的水波宛如一道道水箭,奋力阻拦前去追船的人。 在同一个位置跳下海的七八人已被冲散开,水浪涌动下,被冲远的几人奋力破水而出,海珠瞅着海里剩下的四人,见这四人也准备出水换气,她紧跟着往海面游。 先出水的三人已经把情况跟沈家父子说了,沈遂看见下海的人都露了头,他先是松口气,紧跟着问:“如何?还能下水吗?” “这处海域不浅,水下的情况我也不熟,小六爷,沈大人,恕我本事不济,无法下潜打捞东西。”最先出水的男人推拒,他三十啷当岁,上有老下有小,不敢冒险去搏命。 “往日我倒是可以勉力一试,今日头痛难忍才没出海,下海我就头晕得厉害,不敢再勉强。”又有个男人拒绝,他还没穷到要用命换钱的地步。 八个人一下去了两人,剩下的六个人里也有人面露犹豫之色,海珠不想太过出头,她游到船边问船上有没有绳,“把三艘船上的绳子打结绑一起丢进海里,下海的人上潜换气的时候可以抓着绳子借力,船上的人也帮忙往上拉,这样可以降低溺水的风险。另外两个大哥不能潜下海底可以在浅水层放哨,我们求救时你们下去捞一把,这样可行?” “行,就按海珠说的来。”沈父拍板,“今日出了力的都有银子,下潜的人再加十两,捞到东西另算。” 海珠听了这话头一个扎进水里,赶在其他人之前加速往海底游,不让后面跟来的人看到她头上的东西。 其他人没她这么猛,深吸几口气再吐出来,做好准备了才又吸口气钻进水里。 沈遂狠拍了下船舷,低骂一声,催着船上的人赶紧把绳子打结丢进海里。 绳子入水时,海珠已经摸到了沉入海底的船桅,楼船砸在海底的礁石上倾斜了,礁石下的泥沙被翻开,水下飞沙走石,鱼虾被惊得四处逃窜。 她抬头往上看,有两个黑影缓慢下沉,其中一个身形偏小,看着像是洗珠女。 海珠不敢再耽搁,她目的明确地闯进住舱里,里面的东西散的到处都是,金银刀斧落在船板上,衣裳鞋履漂浮在空中。她动作利索的在木箱里翻找,书泡了水,墨迹浸开一股股黑水往出冒,她先是看到一本像奏折的硬壳子,又找到一个带锁的红木匣子。 “绳子动了。” “拉!”沈遂喊,他咬着腮帮子攥着绳使力快速将绳子拽出水面,当船板上堆满绳子时,水底下现出人影。 洗珠女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出气,冲水下指了指,小声说:“我上来时她也在往上游了。” 沈遂赶忙又把绳子丢进海里,伸手把洗珠女拽上船,触手冰凉,见她脸色苍白,他强硬地说:“你别下去了,就……”话没说完,感觉手中的绳子力道一重,他赶紧攥着绳子往上拽。 越近海面光线越通透,海珠把木匣子挟在咯吱窝里,伸手往头上挠了一把,海水顿时顺着她手上的动作涌上她的脸,眨眼间光圈就消散了。 海水迫不及待地涌向鼻子眼睛耳朵,头像是裹进了真空袋,也或许是在往箱子里打氧,海珠感觉她的头被挤压得发胀发麻,终于在要窒息前被拽出了水面。 “咳咳咳——咔,呼呼呼——” 海珠顾不上捋扒在脸上的头发,手上的东西也扔了,她扶着船舷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呼气出气,耳朵里嗡嗡的。 “活该。”沈遂跳下船捞住她,反手狠狠朝她头上叮一下,“让你逞强,命差点就丢了。” “这丫头是真能耐,她还真拿到东西了。”一起下水的几人面露钦佩,频频咋舌道:“了不得,有这本事不会受穷。” 海珠已经缓过劲了,她推开沈遂瞪他一眼,扒着船舷问船上检查东西的沈父:“大人,我拿上来的可都是要紧的?可还有缺的?” “水下是怎么个情况?” “书泡水了,字晕开了,行李挺多我没仔细翻,见这匣子带锁就拿上来问问。” 沈父抬眼看海珠,这姑娘姿态闲适,声调上扬,显然没被下潜到海底吓到。他着实有些糊涂,一个十三四的姑娘在官权面前没有惧,险些溺水呛死也没有后怕,单单在银钱面前被迷了眼,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 “可还敢再下海一趟?”他问。 “爹——”沈遂刚喊一声,接下来的话噎在他爹的眼神下。 海珠搓了搓手,说:“敢是敢,就是银子……” “银子没问题,你先上来歇歇。”沈父示意手下腾出艘空船来,差使沈遂去对面的海岸上接人。 海面空阔,没有东西遮挡,日头十分毒辣,海上风又大,湿漉漉的衣裳和头发被风吹透,又热又冷身上还发黏,海珠觉得十分难受,她翻下船泡在水里,顿时舒服地吁口气。 “丫头,你是怎么练憋气的?还是天生善憋气?”船上的人问。 “天生的吧,我从小就善泅水。”海珠不想多言,她挥动手臂往远处游,见接人的船刚到岸上,她弓身钻进水里。 沉船上的食材酒糟在船下落时散落开,周遭的鱼闻味而来,一大群色彩斑斓的海鱼把深海点缀成热闹的水中花园。海珠不清楚它们带不带毒,谨慎起见,她摆动双腿绕开它们,就在准备上浮时,余光瞥见一条通体泛黄的大海鱼慢悠悠游了过来。 沉迷吃食的鱼群被头顶突然暴起的动静惊得四下逃窜,大黄鱼被人禁锢住,强有力的鱼尾大力摆动,蛮横得四处乱撞。海珠抓不住它,索性随着它的力道在海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乱窜,逮着机会就带着大黄鱼往水上游。 水面上渔船晃荡的幅度加大,耽搁来耽搁去,日头就偏向头顶,快涨潮了。 一艘扬帆的渔船靠近,船上披散着头发的少年身上的衣裳半干,他抱歉地冲沈父行了个晚辈礼,“沈大人,给您添麻烦了。” “此非人意所为,我们不说客气话,快涨潮了也别耽误时间,我这儿有个善泅的姑娘,你给她说说紧要的东西在哪儿放着。”沈父在水面瞅了一圈,刚想问海珠哪儿去了,就见她猛地蹿出水面,忽的一下又不见了,眨眼的功夫,她又搂着一条快有她脸大的鱼头钻出水面。 沈父:…… 沈遂:…… “六哥,快来帮我把鱼抬到船上,好大的一条黄鱼。”海珠选择向沈遂求助,她朝他身前的人看了一眼,诧异于他的年少,她还以为官船上坐的官爷是半百老头。 韩霁被水中一人一鱼惊得忘了说话,沈遂摇船靠近时,他跟着俯身帮忙把鱼往船上拽。大黄鱼离了水挣扎得厉害,三个人又托又拽才把它送上船。 棒槌长的大黄鱼在船板上扑棱,带着船也在水中晃悠,其他人探着头惊呼海珠的厉害,经验丰富的渔民从腰间的裤带上抽出一根银针,动作飞快得在鱼身上连扎三针。他跟海珠说:“海鱼离了水死得快,出水前把鱼鳔扎破了能让它多活一两个时辰。” “安静,安静,先办正事。”沈父把海珠捞上岸的东西给韩霁看,“你看看还有没有缺的,缺了紧要的就让海珠再下海一趟。” 韩霁挨个检查递来的文书,他朝海珠看了一眼,迟疑道:“你下去打捞可有危险?” “有,上来时差点憋死了。”沈遂抢话。 沈父瞥了他一眼,没做训斥。 “尚好,我觉得我没问题,大人,可还要拿什么?”海珠问。 又一个浪头打来,船舱里进了水,船舱里鱼尾拍打声越发响亮。韩霁不再犹豫,把印章和包裹了油纸的书信在哪个位置说清楚,请海珠再下潜打捞一趟。 海珠没说二话,扎了头发就扎进了水里,腿脚一摆一蹬在水下就没了踪影。 “其他人先回,老大你回去了安排艘商船来把岸上的人接走。”沈父开口,朝其他人下海的人说:“银子去官府领,这儿也不必再来了。” “珠女,你等我回去了再去领赏银,我陪你一起。”沈遂开口,这话一出,沈父跟沈大哥都皱了眉。 等船走了,他跟老父说:“瞪我干什么?我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 有外人在,沈父懒得跟他计较,只当没听见,转口问起韩霁之父的近况。 韩霁盯着清澈的海面有一搭没一搭应着,他以鱼尾拍动的响声计数,默念到两百时还不见水下有动静,他后悔起来,生怕那个像野鱼一样充满活力的渔女因他丢了命。 海珠已经找到韩霁要的东西,她瞅着船板上散落的金银发了会儿愣,钱帛动人心,最后她还是决定不趁人之危,从歪倒的衣箱里拽件衣裳,把金银和一些字迹没散的书扫进去。 混浊的海底已澄澈,沉船上落了一层泥沙,礁石里藏身的虾蟹章鱼搬家住进楼船里,透明的水母躲进花瓶,摔出船的铁锅半扣在礁石上,海草已经缠了上去。 海珠离开前看见一只海龟朝楼船游了过来,她带着不舍往海面游。布是好布,瓷是好瓷,虽然挺上不了台面,但她好想来捡破烂。 “出来了,我看见了。”沈遂喊。 海珠又照旧咳了好一会儿,爬上船问:“其他人都走了?那我们也回吧,我弟妹还在码头等我。” “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上来?”韩霁翻着洇湿的书,从金银疙瘩里选个金锭子递给海珠,“劳烦了。” 这锭金子海珠收的心安理得,她笑眯眯接着拿在手里把玩,默默坐在船头听船上的三个人说话。 “海珠,今天没回去的船了,你带着冬珠和风平去我家住一晚,明天再回。”沈遂朝后瞥了一眼,他着实担心海珠会偷偷摸摸再跑过来下水。 海珠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这位是?”韩霁疑惑,这要是沈家的亲眷,他赏的那锭金子可就失礼了。 “我好兄弟,异姓兄妹。”沈遂开口,“跟我一样是个仗义的人,就是有点傻大胆。” 海珠:…… 就连沈父也不好开口解释,索性随了沈遂胡说八道。 韩霁再次拱手道谢,他在身上摸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当见面礼的,海珠看出了他的意思,主动问他讨了本书。 码头到了,韩霁下船就被接走,海珠跟着沈遂走,上岸发现冬珠身边还站了个面熟的人。 “姐。”冬珠牵着风平快跑过来,她都要急哭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两个孩子归了原主,沈淮远远打了个招呼快步跟着他爹离开。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4节 “海珠,这都晌午了,叔请你们去食肆吃饭。”于来顺关切地说,见海珠的衣裳还在滴水,他说要去成衣店给她买身新衣裳。 留意到沈遂在一旁意味不明地盯着,他冒着汗打哈哈:“你这孩子也是,今天要不是在码头看见冬珠和风平,我还不知道你们要回去。怎么不跟叔说一声?我还准备了东西,你们走的时候带上。” 海珠不想陪他演继父女情深,但面子活儿也要做,她借口去沈家有事,让他明天早上把东西送码头来。 “哎!”有这句话于来顺就喜笑颜开了,目送三姐弟跟着沈六爷走了,他高兴地从另一个方向离开码头。 “今天这事折腾的,你回去了洗个澡好好歇歇,赏银我代你领回来。”沈遂说。 海珠点头,她想起今天的事主,打听道:“我瞧着韩大人跟你差不多大吧?这么年少就做官了?” 沈遂撇嘴,“他爹是广府提督,提督你知道吧?咱们这儿水师归他爹管。至于韩霁,他没有一官半职,就是给他爹当跑腿的,还不如我。” 海珠斜看他一眼。 这眼神激得沈遂炸毛,他止步绷着脸问:“我说的不对?” 海珠笑而不语,眼神在他脸上转圈,直到把他看得不自在了才说:“他比你英武。” 沈遂大呸一声,“你们这些小丫头就只会看脸,小小年纪就喜欢挑拣男人的皮相,也不知羞。”他抱起风平走得飞快,告诫他可不能跟他大姐学。 冬珠扬着张脸左右两边转,看沈六哥走远了,她问:“姐,你们这是吵架了?” “逗他呢,幼稚死了。”海珠伸了个懒腰,拉着冬珠也快步往沈家走。 * 隔日清早,沈遂一路把海珠姐弟三个送上船,找管事给她们腾个住舱出来,把人和行李安顿进去了才下船。下船看见海珠那个继父提着一袋什么东西左顾右盼,他过去拍了他一下,说:“来晚了,人已经上船了。” “劳小六爷开个口,我把准备的东西给海珠送上船。” 沈遂朝好兄弟打个手势,于海顺立马扛着袋子由船上的人领着去二楼。 “原来二楼是这个布局,海珠啊,叔还是借了你的光上来一趟。”于来顺把袋子靠墙放着,说:“给你带了些米面粮豆,都是我老家产的,也是我跟你娘的心意。” “谢于叔好意,什么时候让我娘带你去我家做客?也让我好好招待你。”海珠好声好气地说,“只要我娘过的好,我们两家当个亲戚走动也可。” 要说是之前,于海顺肯定不愿意有三个拖油瓶的穷亲戚,现在嘛,他爽快应了,“年后你娘要是身子方便,我就带她跟你小弟去看你们。” 第18章 行船半日,商船抵达回安码头时已是日中。船刚靠岸,一二十个脚夫货工一涌而上,眼睛在船上寻摸需要扛货的商人,嘴上积极地揽活儿。 海珠冲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吆喝一声,他个子不高,人又瘦,没人愿意雇他扛货,他蔫巴地守在船板边着实可怜。 一袋米粮,两个大包袱,水仔跑两趟就都给搬下了船,海珠拎着一兜在船上没吃完的瓜果糕点领着冬珠和风平跟在后面走,下船了给他四个铜板。 水仔是个机灵的,他看海珠姐弟三个守着行李在日头下挨晒,他立马问要不要雇船,“我认识个阿哥今天没出海,阿妹要是想早些回去,我替你跑一趟看他得不得空。” 出海捕捞的渔船要在傍晚才回来,海珠琢磨下确实不想等,她又给水仔五文钱,说:“我家在齐水湾,我愿意出三十文路费,你去问你阿哥肯不肯走一趟。” “好嘞,我这就去喊人。” 水仔马不停蹄地跑了,海珠让冬珠看着风平和行李,她去紧挨着码头的商铺里买一只鸡一兜蛋,干菜和青菜也各称几斤,路过粮铺时,她在外瞅了两眼走进去。 “小妹想买什么?”伙计问。 怕粮食受潮,米面粉豆都装在大陶缸里,海珠揭开盖子看了看,问:“大米几文钱一斤?” “十二文一斤,都是今年的新粮。”伙计揭开另一个大缸,引着海珠过来看,“糙米便宜点,七文一斤,镇上的人多买这种,今天一上午就卖去了三缸。” 海珠看了眼她身上穿的衣裳,为了赶路方便,她穿的是往日的旧衣裳,样式最简单的短褂长裤,布也不是好料子,着实不像吃得起新米的人。 她又走到装新米的缸前,让伙计给她装二十斤。 “糙米……”海珠掏出五两银子在心里算账,她问这个很会说话的伙计:“我要是买五两银的糙米,你们粮铺能不能安排船给我送回去?” 伙计愣了下,反应过来拿起算盘,算盘珠子呼啦几下,他说:“五两银子能买七百一十五斤糙米,加上二十斤新米,你再买六十五斤的东西,凑够八百斤我们粮铺安排船给你送回去。” 海珠想到了潮平,又去称十斤磨得最细的米粉,白面也要五十斤,另外再称些花生和红枣。 “来活了,别睡了。”伙计朝铺子里吆喝一声,他引着海珠去柜台结账,“米粉十七文一斤,白面二十三文一斤,花生和红枣都是三十文一斤,一共六两又七百一十文。” 海珠被面价惊到了,她递银子时问:“面这么贵?” “从北方运来的,我们南方不种麦,没办法,只能梗着脖子让人家割肉。”伙计指着墙边的面缸说:“多数人吃不起,商船运五百斤过来够我们卖半年的了。” 打着哈欠的伙计出来称米的称米,称面的称面,粮铺里顿时拥挤起来,海珠躲到门外给他们腾地方,远远的也能看清码头上的动静。 等水仔喊了他阿哥来,粮铺里也找来了船,三个伙计扛着米面送到船上。海珠牵着风平踏上另一艘船,冬珠跟着也跳上去,她看着后方堆满粮食的船,小声问:“姐,你买这么多米做什么?吃不完会上潮发霉的,还会生虫。” “不是我们吃,回去了跟你说。”海珠搂着风平留意着两个船夫的动静。 一路无事,船拐进内河进了村,河道上游传来阵阵捣衣声,村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关了门在午歇。 船夫帮忙把米粮搬下船放在岸上,两艘船前后调转船头出了村。 海珠让冬珠去族里喊人,“去看五堂叔在不在,他若是不在家就喊其他人。” 她开了家门先把行李和新米白面扛进去,她前脚刚搬完,三个洗衣裳的妇人结伴回来了。 “海珠回来了,你这是……出去一趟又发财了?”海珠的堂婶惊呼。 这一嗓子把附近的几家人喊了出来,海珠笑眯眯地说:“是啊,又发财了,我买了七百多斤糙米给族里,我爹死娘改嫁家里困难的时候是族里照抚了我们姐弟三个,现在缓过气有能力了,我们该为村里日子过得艰难的人尽份心尽份力。” 给族里买七百多斤糙米! 这个事压过了围观的人对于她发财的好奇,大家纷纷夸海珠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夸她心善,是个知恩图报的。 五堂叔过来时海珠被夸得小脸红扑扑的,她忍着羞耻把之前的话又说一遍,“糙米就交给族里了,怎么发放就劳五堂叔多操点心。” “我侄女纯善,堂叔替村里的孩子们谢你。”五堂叔郑重地说,他看着海珠欣慰道:“你随你爹,都是热心肠,风平往后要听你大姐的话,冬珠也是,不能捣蛋惹事。” 风平双眼亮晶晶的,“我肯定听话,不惹我大姐生气。” 他对有这样的姐姐可自豪了。 冬珠也笑歪了嘴,趁着大家帮忙扛米的时候,她小步靠近海珠,笑嘻嘻地抱着她的腰贴在身上,说:“姐,你太好了,我都没想到这事。” 海珠摸了摸她的头,见齐阿奶跟魏婶儿过来了,她走过去喊了声。 “好孩子,又遇到鲸鱼搁浅了?”魏金花打趣。 还没走的人听到这话立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下次海珠再去找她娘,她们也都跟上,蹭蹭她的财运发笔财。 “没有没有,是我姐下海给人打捞东西得了银子。”冬珠激动地抢话,“没有遇到鲸鱼搁浅,我们昨天准备回来了,在码头遇到一艘官船沉了。” 海珠把昨天的事囫囵说一遍,她偷偷瞥齐阿奶两眼,吐舌说:“之前我撑船在近海撒网的时候,经常背着人跳进海里练憋气……” 话还没说完,她背上就撂上两道响亮的巴掌,齐阿奶阴着脸,她恨不得把这贼丫头打得哭爹喊娘。 海珠没敢躲,憋着笑挨了这顿打。 “还笑!你还有脸笑。”齐阿奶要被气疯了,一手扯住海珠的腮帮子,一手往她心口戳,“我看看你是长了几个虎胆子,胆子肥的很,天不怕地不怕,说一套做一套,听不进话,我以后再跟你说话把你耳朵扯着说,我看你听不听得进。” “听得进,听得见,奶你快松手。”海珠趔着身子,好不容易从钳子手里逃走了,她捂着热辣辣的耳朵,又气鼓鼓地揉两下腮帮子,这么大了还当众挨揍,她敢怒不敢言,还好声好气地哄:“奶你力气还挺大啊,看样子能再活二三十年。” “气也被你们气死了。” “老婶子消消气,海珠这不是好好的,她不是个任性胡来的人。”魏金花跟着劝,但后一句话她说得心虚,忙打补道:“十来岁的小伙儿丫头都有一股天老大他老二的虎劲儿,脑子还没长好,我家的那两个小子也是这德行。” 海珠可不想有人把她善泅的名声按下去了,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冬珠气哼哼地大声道:“我姐才不是胡来,她是有大本事的,官衙里的大人都夸我姐本事了得。” “对,我是天生善泅,在水下憋气也了得,不过也不是独我一人,昨天我们一起下海打捞的就有八人,都得了不少的赏银。”海珠偷换概念,反正村里也没人会知道当时的情况。 终于提到钱了,有人问:“海珠你得了多少赏银?有五十两吧?你买七八百斤糙米都要五两多银子。” “打听这做什么?”齐阿奶警惕起来,她拉着海珠往家里走。 海珠装作不知,有问必答道:“是不少,官府赏银四十两,船主赏了五十两,魏婶儿,明天你让我郑叔在家歇一天,让他陪我去挑艘新船,我家这艘船等我三叔从盐亭回来就是他的了。” “那你这银子也不够,要不买艘旧船?”魏金花快步跟上,连连咋舌:“买船买船,渔家的人攒点银子都砸船上了。” 其他人一听,有小心思的也消停了,九十两说不准还不够买艘好点的旧船,哪还能借到钱。 河边的人散了,海珠让冬珠去关上门,她把身上的金银皆数掏了出来,“五两金子是船主赏的,四十两银子是官府给的赏银,这十八两是我之前修船剩下的,这三十两是卖大黄鱼得来的。我昨天潜海的时候遇到一条大黄鱼,被官太太买去了,给的银子有多的。另外我之前练憋气的时候逮了不少螃蟹和虾,卖了也攒了点银子,凑一起也够买艘新船了。” 卖大黄鱼的话是假的,她带着弟妹住在沈家,就让厨房把鱼做了添个菜。但这三十两的确是沈母给的,她说是给晚辈的见面礼,海珠推辞不掉只能收下。 她给冬珠和风平使个眼色,掩下了跟权贵人家认识的事,免得又是一通解释,说不准有人听了风声还会找上门来求帮忙。 魏金花看着桌上零零散散的金银不知做何感概,心头各种滋味交织,看人家攒钱好似很容易,出门一趟一艘新船就到手了。不过她还是高兴为多,跟齐阿奶感叹道:“老婶子,这下你是不用再操心海珠姐弟三个了,海珠是个有大造化的。” “还是操心,哪能不操心。”齐阿奶捻着金锭子问:“没找到你娘?” “她没来,在那男人老家。”海珠把靠墙放的袋子拎过来,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兜黄豆一兜绿豆,二十来斤的米,一罐油,几个油纸包的干笋和菜干。 “这都是他给我们的,说明年要是我娘身子方便,他就带她跟我小弟过来看我们。”考虑到齐阿奶的心情,海珠没称于来顺为继父。 “这样看来你叔还是个不错的人,不是抠搜小气的。”魏金花高兴,她高兴好友遇到个可靠的男人过后半辈子。 海珠对于来顺的人品不作评价,她瞥眼老太太,说:“我娘要是愿意跟他过日子,我们就当亲戚处着。” 齐阿奶不着痕迹地叹口气,挤出笑说:“是该如此,是好事,你们是你娘的儿女,不论她又嫁给谁,你们都该孝顺她的。” 话说透,海珠不再多言,她把买来的新米和白面提来三家分分,“天热又离水近,我没敢多买,奶,魏婶儿,你们一人提些回去,我发了财,你们也吃顿好的。” 两人欣然接受了,魏金花出门时看地上还放了兜鸡蛋,她对海珠说:“你现在有船,改天你划上船,我们去红树林里捡海鸭蛋和海鸟蛋,再挖两桶滩涂鱼回来,炖豆腐好吃,油炸了也好吃,你们出海的时候能带着当零嘴。” “明天我郑叔跟我去买船,后天我们就去,奶你去不去?”海珠迫不及待了,“对了,我二叔怎么样了?” “瘦了,精神头好了。”齐阿奶提起米粉和米面枣豆,说:“家里有我,你不用多操心,想出门玩就去玩。” 门开了又阖上,家里好不容易只剩姐弟三个了,海珠把金银揽进荷包里,在空荡荡的面缸下挖个坑埋进去。 “冬珠,你把我们带回来的东西收拾收拾,风平去烧水,我去海里捞点虾和鲍鱼,待会儿回来了杀鸡炖鸡。”海珠大步往外走。 河道上没有渔船,海珠就徒步往海边走,路上碰到四处掐野菜的孤儿,他们热情地朝她喊,也不说什么事,就是喊一声就激动极了。 海珠也高兴,一路乐滋滋的,到了没人的地儿还蹦几下。 潮水淹没了礁石滩,她一步一步走进海里,海水从脚漫至腿,再齐腰,没到胸口时,海珠腰一弯钻进海里。 脚下还是礁石,水也是混浊的,沙石涌动,其中掺着小虾小蟹,海鱼和海螺藏在礁石里翻找吃的。 待离了礁石滩,海珠把脚上的鞋脱了丢网兜里,抬头看见一只有她头大的海龟撵着一群水母撞了过来,淡粉的水母在它嘴里吞吞吐吐直至吸进去,它又调转目标去撵另一只。 海珠急急避开,绕过水母群了又游到海龟上方,伸手一推给它调转个方向,嘀咕说:“走了,陪我去海底逮虾,你别瞎眼往岸上跑,待会儿退潮了,你又笨又重小心被搁浅了。” 鸡汤炖鲍鱼好吃,海珠在礁石上仔细找鲍鱼,看到在吃草的海胆她挑着比拳头还大的拨进网兜里。 一只龙虾被她的动作惊动,“噗”的一下从洞里钻了出来,海珠抛弃海胆赶紧去追。她一走,被细沙薄薄盖了一层的青色石头动了,一只比脸还大的青蟹支楞着粗大的钳子慌忙搬了家。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5节 海龟跟在海珠左右游着,看见落队的水母,它浮到她头上撞了一下,拐道撵了去。 第19章 “前面那是什么?怎么看着像是个人头?”站在船头的男人倾着身仔细看。 听到他这话,船上的另一个人也看过去,海浪涌动下,一颗黑黝黝的头浮在水面一动一动的,他一瞬间被吓得腿软,以为是村里的娃娃在潮落时被水卷走了。 待船靠近,才看清是海珠在水里游着,只有一只胳膊在划水,难怪露在水面上的头一窜一窜的。 “阿红哥,来拉一把。”海珠把半网兜的海鲜举到船边,然后伸手让船上的人把她也拽上去,“我本来想游回去的,远远看见船帆过来了,就偷懒在这儿等着。” 人坐在船板上,不多一会儿,船板上就积了一汪水,阿红扔件旧衣裳让她擦擦头发,板着脸骂道:“你个死丫头胆子大的很,差点没把我胆子吓破。” 船拐进内河了,阿红他爹收了风帆走到船中间看海珠提上来的鱼网兜,认真打量她两眼问:“这是你在海里徒手抓的?” 海珠点头,把散发着咸味的衣裳搭船舷上,说:“我善泅水,水性好,直接憋气游到海底在礁石和海草丛里找的。” 阿红跟他爹被她这话惊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愣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问:“游到海底?一直憋气?” 为了让他们眼见为实,海珠翻下船跳进河里,河水清澈,人在半米下游动清晰可见,她脚上一蹬往河底蹿去,在心里数了三百个数才拎着条扁鱼浮到水面。 “你这丫头比你爹可厉害多了。”阿红他爹脸色复杂地看着海珠,“可惜了,你要是个小子,去水师里也能混个百户千户。” “我才不稀罕什么千户百户,我现在自由自在有什么不好?”船进了村,海珠把鞋穿上,反手把湿漉漉的头发编个辫子,等船靠了岸,她左手提扁鱼,右手提网兜,一个大步跳上岸,大摇大摆往家走。 “姐,陶罐里烧的还有热水,你先洗个头冲个澡。”冬珠坐在墙边拔鸡毛,她冲吭哧吭哧帮倒忙的大弟说:“风平先出去,有人来了你别让他进来。” 风平脆生生地应一声,小快步跑出门,反手拽着门环把大门关上。 海珠把网兜里的龙虾鲍鱼和海带倒盆里,扁鱼扔桶里,拎出洗澡盆兑了热水和凉水就扒了衣裳开始冲澡,头发也是浇三五瓢水冲去海水就完事。 穿衣裳时她问冬珠:“鸡是你宰的?” “不是,我拎去隔壁的二嫂家让她帮忙宰的,鸡血给她了。” “她家的房顶修好了?” 冬珠点头,听到门外有说话声,她朝她姐看了一眼,见穿好衣裳了,她朝门外喊:“风平,谁来了?让人进来吧。” 是来还船的人,他喊海珠出来检查船,“我到码头的时候没见到人还以为我记错日子了,得亏朝人打听了下,有几个脚夫说晌午的时候有姐弟三个雇船回来了,我想着就是你们。” 船是洗刷过的,看着干干净净的,海珠上船了踏踏船板,把风帆升起来再降下来,都没有问题。她下船说:“叔,我听我奶说家里水缸的水是你一大早给灌满的?” “嗐,顺手的事,免得你大老远回来了没水用。”男人提桶背网往回走,“我听村里人说你在水下憋气厉害?” “都知道了?”达到目的,海珠得意道:“是有这事。” “老祖宗忒偏心,都是姓齐的,我咋就没这本事。” 海珠笑了两声,看人拐过弯走远了,她进屋开始剁鸡做菜。 入秋了鸡肥,鸡油都拽了小半碗,海珠用鸡油炼油炒鸡肉,鸡皮煎出焦色了倒上开水漫过鸡肉,去腥调味的料就干姜和野蒜。因为要跟鲍鱼海带一起炖,她连酱油都没兑,免得遮盖了天然的鲜味。 扁鱼刮鳞清蒸,龙虾剥壳取肉剁成糜,用鸡蛋和面粉揉一小团面,鱼蒸熟了就着热锅倒油煎虾肉鸡蛋饺。 天已然黑透,一阵喧闹过后只余安静,手脚利索的大人都乘船赶海去了,年迈的老人在河边守着村里调皮的小孩别落了水,不时赶走闻到肉香想来蹭吃的厚脸皮。 煎饺起锅了,海珠舀瓢清水倒进瓦罐里,火苗的余光照亮风平那油乎乎的嘴,她切着海带说:“少吃点,别鸡肉炖好了你吃饱了。” 风平羞涩一笑,缩回捻煎饺的手,没过一会儿他又伸手去拿,嘟囔说:“大姐,你做的煎饺好好吃,比鸡肉还香。” “我也觉得好吃,比在沈六哥家吃的肉饺还香。”冬珠说,“对了,姐,你带回来的那本书还是湿的,我放桌上了,要不要拿来烤干?” 海珠恍然,难怪她总觉得心里还搁着事。 浸了水的书闷了一天一夜还散发着墨香,不像沾了水丢作一团的衣裳,搁置一夜就散发着泥里蚯蚓的腥臭气。海珠把书拿到油烛旁,书上的字迹没散,她心想也不知道是什么墨,恐怕比她得的那锭金子还贵。 “姐,是什么书?”冬珠问。 海珠摇头,“我又不识字。” “那还烤这本书做什么?” “万一我以后又识字了呢。”海珠烤一页看一页,字是繁体字,她勉强能认个七七八八,写书的人也姓韩,估计是韩霁家的人,好笑的是这本书是本食单。 “元庆廿三年,同胡万全在千丈山程观主处食煎豆腐,精绝无双……” “鳝面,熬鳝成卤,加面再滚。” “……” 这本书的作者把他吃过的菜的做法都写了下来,甚至怎么处理食材都写得一清二楚,还标注了何时何地在谁家食的,真是个奇人。 “姐,魏婶儿跟郑叔赶海回来了。”冬珠说。 海珠回神,把书放在灶边用余温烘烤,她让冬珠去郑家喊人。 桌子摆上,菜都端上桌,郑家四口人也都过来了。 “海珠,你们还没吃饭呐?”魏金花进门说,“怎么还喊我们过来?” “明天想让我郑叔帮我掌掌眼,今晚做顿好的讨好讨好他。”海珠玩笑道,“快坐吧,尝尝我的手艺。” “他给你帮忙还不是应该的,你还来这出,你这丫头。” “嘘。”海珠舀碗鸡汤递过去,“魏婶儿别啰嗦,今儿这顿你是沾了我叔的光,你就负责多吃多喝,旁的别说。” 郑海顺听到这话差点笑岔气,心里格外舒坦。 海珠姐弟三个已经填过肚子,上桌也是吃得慢吞吞的。郑家的两个小子肚子里早就没食了,闻到味肚里就在作乱,拿起筷子吃菜那就像恶狼扑食,煎饺一口一个,鸡肉连骨头都给嚼烂了,吃鲍鱼的时候,浓浓的鸡汁顺着嘴角往出流,咽都咽不及。 “给我慢点吃,丢死人。”魏金花给俩儿子一人一巴掌。 “海珠姐做的菜太香了,娘,你以后再炖鸡也这么做。”郑二郎说。 “新鲜的鲍鱼比干鲍鱼更适合炖鸡,鲍鱼的鲜比任何佐料更适合调味。”海珠说。 “那我下回试试。” 月亮隐进云层,吃饭的人也散了,三菜一汤除了蒸鱼都吃得干干净净。 * 渔船大同小异,有郑海顺在一旁掌眼磨价扯关系,海珠没费什么心思,等两方商定,她付一百四十五两银子领了艘还散发着漆油和木头香的渔船。 新船比家里的旧船短两尺,海珠一个人用正合适。 隔天她就撑着新到手的渔船载着冬珠去红柳林,魏金花跟村里另外三个妇人撑着那艘旧船走在前方领路。 几个人早饭都没吃,赶在退潮前抵达被潮水淹没的滩涂,满树的青翠淹在海水里,放眼望去只有十来棵树在海水里冒出头。 “从树空里走,别走到树上头了。”魏金花叮嘱,“不然潮水一退,船架在树枝上下不来。” 海珠“哎”了一声,她新奇地看着水下的景色,树泡在水里被浪头打得摇摆不定,树叶一茬茬掉。 几乎就是低头抬头间,潮水就退去一大截,浸在海里的树露了出来,先是树冠,再是树干,树梢上的水还没嘀嗒干净,张牙舞爪的树根也露出水面。 像是螃蟹的爪子,一棵树由七八条树根撑着,树根比冬珠还高。 海水撤下滩涂,渔船啪叽一下陷在稀泥里,只有等涨潮了船才能浮起来入海。 铺天盖地的海鸟落在滩涂上,它们迈着高挑的长腿优雅的在泥里走动,眼尖嘴利的从滩涂里噆食细嫩的小鱼。 一群嘎嘎叫的海鸭不知从哪个方向过来了,它们在泥里一啄一个准,脖子一扬,手指长的小鱼就进了肚。扁扁的嘴壳子吃虾剥蟹也是一把好手,噆去虾头只吃虾尾,蒜头大的螃蟹从腹部噆开,掏去蟹肉只留下蟹壳。 海珠跟数不尽的飞鸟和海鸭抢滩涂鱼,不时还留意着它们的屁股,鸭子是个邋遢不讲究的,母鸭要下蛋了就往泥里一趴,还带着热气的蛋掉在泥里它转头继续去吃食。 冬珠等母鸭走了把沾了泥的鸭蛋捡走,余光瞟到海鸟飞到树冠里做窝下蛋,她挖坨稀泥糊在树上做个记号,等海鸟走了她再来偷。 小鱼小虾小蟹,树根下困的海星,泥坑里的蛤蜊和蚬子,海珠看到什么捡什么。鞋早已经看不出颜色,腿上甩了一腿的泥巴,手脏了就往海鸭身上抹一把,惊起一阵嘎嘎叫,她也笑着学鸭叫。 日头一点点偏向头顶,船上的篮子和桶都装满了,还有两只绑了翅膀的海鸭丢在船板上。 冬珠跟着鸭屁股越走越远,海珠喊她回来,“快涨潮了,回船上来。” “好。” 嘴上应着好,她又从泥里翻出两颗蛋才调头回去,跑急了踩上埋在泥里的鸭蛋,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泥里,手里的鸭蛋也捏破了。 “哈哈哈。”海珠倚着船大笑。 另外几个人也笑,“快起来,待会儿涨潮了站水里洗洗。” 头一个浪头打来,陷在泥里的船晃了晃,一波波潮水涌来,渔船前后晃荡着飘了起来,眼瞅着船升及大腿高,海珠赶紧把冬珠从水里拽上船。 晒了半天太阳的树又被潮水淹没,海珠摇着船橹离开的时候,心想这滩涂上长的树像是犯了天条在水里受刑。 第20章 跟船远航 渔船归岸,风平牵着走路不怎么稳的潮平急急朝河边走,郑家兄弟俩和另外几家的孩子也过来帮忙提东西。 魏金花踩着河边的石头下了水,脱了泥鞋在水里涮涮,随手扯两把水草把船底蹭的污泥洗刷干净。 “魏婶儿,别这么仔细,多往海里跑两趟船上蹭的泥就干净了。”海珠说。 “顺手的事,海珠你别做饭了,到我家吃,我早上走时交代你两个兄弟了,做的饭有多的。” 累了半天人也疲了,海珠正好不想费心做饭,她伸个懒腰说:“成,我先把鸭蛋给我奶送一篮过去,回来了我就去。” 鸭蛋提一篮,海鸭提一只,海珠到齐二叔家时她奶正在搓洗床单,她二叔坐在轮椅上靠着墙晒太阳,因为腰腹无力,腰上还用床单缠着绑在椅背上。 “海珠回来了,锅里还有饭,你奶给你跟冬珠留的,你生火热热。” 这说话的精气神跟以往相差颇大,瞧着是真想通了,海珠替潮平感到高兴,她把东西放地上,说:“我魏婶儿家也做饭了,她先留饭的,我去她家吃。” “那你快去,早上都没吃饭。”齐阿奶说。 等人走了,她跟二儿子说:“多亏海珠随了你大哥的性子,能顶事,要是随了她娘,哪有现在的光景。” “行了,都不是咱家的人了,别背后说人长短。”齐二叔不高兴听这些。 “我也就当着你说说,出了门我可不说。” “当着我的面你也别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常事,我大嫂又不是背着我大哥偷人,你也甭对她有意见。就凭她给我大哥生了四个孩子,哪天她再踏上咱家的门,我们还好吃好喝的待着。” 挨了顿训,齐阿奶不吱声了。 她洗了床单搭绳上晾着,床单遮起一片阴凉,正好给齐二叔挡着刺眼的日光。齐阿奶给他侧过身子揉揉背捏捏腿,放下椅背拼成床板,说:“你睡会儿,我去海珠那儿看看,给她搭把手做点事。”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6节 “你要累了你就歇歇。” “我不累。” 海珠正在跟魏金花学做腌咸鸭蛋,滩涂鱼还养在水里吐泥,她见齐阿奶来帮忙,给她把毛刷让她坐着帮忙刷虾蟹。 海鸭蛋滚酒蘸盐装进坛子里,鱼给换道水,海珠回家拿了银子撑船去码头买坛清油。等她再回来,满满一盆虾蟹都被洗刷干净,村里那些受了她好的丫头小子正在帮忙剖鱼。 “我来烧油准备炸鱼,待会儿起锅了你们都端一碗回去当菜吃。”海珠身上干劲儿满满。 面糊调好咸淡了打入鸡蛋,撒上去腥的胡椒粉,腌入味的小鱼条往盆里一倒,裹上面糊了就挑起来放进油锅里。 “火别烧大了,免得面浆炸糊了鱼还是生的。”海珠跟烧火的风平说,这个小孩烧火的手艺练出来了,现在她做饭,他就主动过来烧火。 飙起的火苗用余灰盖着,灶下只留几簇橘红的小火苗舔舐陶罐,风平擦着汗问:“这个火候小不小?” 面糊入油锅就成型,色焦不糊,海珠满意点头,“不小,刚刚好,给,头一条起锅的小鱼给你吃。” 炸完两桶鱼面糊还有剩的,海珠舀了瓢小虾小蟹拌上面糊也倒进油锅里,油锅里噼啪作响,她擦着脸出门透气。 夕阳落山了,天上布满绚丽的晚霞,来帮忙的丫头小子端了炸鱼回去煮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河边蹲着洗手的人,偏着头跟执杆钓鱼的小孩说话。 零星的说话声随着咸湿的海风在小渔村里打了个转,真是安宁又祥和。 石屋不透风不散油烟,海珠炸鱼的时候闻了半天的油被腻到了,她看着油腻腻的鱼虾蟹没胃口。趁着天色未黑,她出门掐些野菜拔丛毛葱,打算等酿了虾酱蟹酱去海边撬一碗生蚝回来煮粥。 渔民的夜晚就是在海边的沙滩和礁石里度过的,不分大潮小潮日,就像寻宝,捡到大货赚了,挖点蛤蜊搂把冲上岸的海苔海带也不亏。 * 空荡荡的渔船在海面飘着,渔船收了帆,像一片落叶在水里打转,海边的人现在都习惯了这副景,不似最初还惊慌着瞪着水面等人露头。 腰间的沙漏空了,海珠攥着网兜向水面游去,从水下往上看,海水映着日光璀璨得宛如被碎钻点缀的星空。 浅水层海水偏暖,海珠浮在水面惬意的朝船游去,她今天逮了只快有头大的青蟹,倒出来时发现它把一只八爪鱼吃没了一半,看在它个头大的份上她没计较。鱼和海星装网兜里扔下水,海珠升起船帆往码头去,离了海滩走到无人的陡崖下,她从桶里舀几瓢淡水从头淋到脚,动作利索地簪起头发换身干净衣裳。等她收拾好,人声鼎沸的码头也进入视线。 码头上有两艘商船正在卸货,镇上开铺的商家多半都在这儿清货,海珠的船刚行到礁石滩,她还没下船,船上的海货先被人看个清楚。 “丫头,你那只蟹我要了。” “朱老板,我家今天有贵客,这只青蟹让给我,我承你个情。”头发稀疏的老头快步走下码头,跟海珠说:“这只蟹我买了,五两,不,六两银子,这一兜琵琶虾我也要了。” 海珠把网兜里的七八个海星捞出来,把鱼递过去问:“鱼要吗?刚出海还活着,很新鲜。” 能进网兜的东西都是她在海里精挑细选的,比如被她扔进水舱里的海星,颜色亮丽而不杂,六个足腕比手指还长。海鱼也是个头大,鱼身肥硕,鱼鳍鱼鳞丝毫没受损。 “行,海鱼我也要了。” “我只卖鱼,虾蟹要带回去自己吃的。”海珠把剩下的三只八爪鱼捞起装网兜里,说:“你要是买,八爪鱼当个搭头送给你。” “自己吃?”老头不可置信,他打量海珠两眼,提醒道:“这只蟹我出六两银子。” 刚从船上清货下来的人看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他认出了海珠,开口说:“鱼我要了,张掌柜你是不好出门,这丫头在一条街都出名了。她泅水本事强,但凡下水趟趟不空手,经她手的鱼获挑不出毛病,只一样,个头大的虾蟹不卖,她要带回去自己吃,专吃好的贵的稀罕的。” 海珠浅浅一笑,留下青蟹和一兜琵琶虾,其他的都装网兜里拿上码头过秤,五条海鱼二十斤三两,一兜鲍鱼十斤多,还有七个海螺,一共卖了一两又七百文钱。 十而当一,她收了钱转手交一百七十文的渔税给码头上的虞官。 头发稀疏的老头见海珠真要走,他赶忙加价,抱起大青蟹要求她卖给他。 “真不卖,我不是图银子,掌柜的你不用利诱,我就是想留着自家人吃。”码头上有官兵,海珠也不担心他为难人。 “七两,买米都够你吃一年的。” 海珠还是摇头,“你觉得我家里会缺米?这样吧,我下午还下海的,我帮你留意着,再逮着大青蟹了我给你送铺子里去。” 老头叹着气把青蟹放下,“你这丫头,人家在海上辛苦一天就图海货卖个好价,你倒好,值钱的都进自己嘴里了,不是个会过日子的。” “银子是赚不完的,攒的再多放在那里跟石头没差,吃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辛苦半天要是连自己想吃的都吃不到嘴,那过得还有什么意思?海珠可不想再过先吃苦后享福的日子,及时行乐,吃得好睡得香,先满足了自己再谈旁的。 她想赚钱不难,甚至搬到镇上买屋置铺都是件容易的事,但她不想被银钱推着走,当生活被金钱充斥了,物质上的贪欲会让她自己乃至身边的人浮躁起来,那样的日子着实她上辈子已经过够了。 海珠推着渔船入海,她踏上船头走上船板,摇着船橹慢慢驶离海湾,跟离岸的商船错身而过时,她听到船上有人说盐亭被匪寇抢了。 她立马拐回码头跟驻守的官兵打听消息的真假,对方也没瞒着,确有其事,“过两日应该会有水师派兵过来,听说是每个村都要安排两个官兵守着。” 海珠再跟他打听盐亭的情况,对方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她回村了没敢跟齐阿奶说,但村里又不止她一人去码头,到了傍晚,匪寇抢了盐亭还伤了人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祥和的渔村蒙上一层阴影,村里的人天天梗着脖子瞅着河道,盼着当盐丁的儿孙快快回来。 载着兵卒的官船比运送盐丁的渔船先一步驶进河道,海珠打水回来竟然在船上看见了熟人,韩霁跟沈遂一高一矮地站在船头。 “六哥?”海珠站船头招手,“快下来,到我家来,你竟然来我们村了。”转眼冲韩霁招呼道:“韩公子,到家里来歇歇脚。” “看见我高兴吧?”沈遂提着个包袱下来,进屋往桌上一丢,大摇大摆地拎个椅子坐下,再踢一个给韩霁,“霁兄是负责安排官兵驻守的,我爹把我也踢了过来,我娘跟二嫂知道会来你们村,给你准备了东西让我捎来。这么大的包袱可把我累惨了,你可得下海多捞点好东西招待我。”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捞上来。”海珠只差拍胸口保证了,家里来了客她是真高兴。 “伯娘和二嫂太客气了,还给我捎东西。”她不掩饰她的激动,这些关心仅源于她自己,跟原身没有关系,这种感情不像来自齐阿奶和冬珠风平的关心,她受得没有愧疚感。她像只花蝴蝶一样飘进飘出,把家里能吃的都拿出来,炸的小鱼条,烤的短腿海虾,还有裹了海苔碎炸的花生。 “韩公子你也吃,都是我自己做的,很干净的。”海珠说。 他们路过码头刚吃了饭,都不饿,但也不缺她的意,拿起筷子挟着吃。 “这虾子烤得好,家里有油纸吗?给我包两包我带走。”沈遂毫不客气。 “什么时候走?” “最多待半个时辰。”韩霁说。 “天都快黑了,要不住一晚再走?”海珠把目光移向他,“夜里行船也不安全,住一晚明天再走?” 沈遂朝韩霁使眼色,他垂下眼不做声,过了片刻点头道说:“那就麻烦了。” “我去找点好货,我之前下海发现了一个螃蟹窝,今晚吃蟹如何?我给你们做蟹粉煲。” 冬珠跑进来听到这句话就瘪了嘴,待看见沈遂她又高兴开,说:“我姐做的蟹粉煲很好吃的,沈六哥,你来了多住几天。” 说罢轻轻叹口气,再好吃的东西吃了七八年也吃够了,她就想不通她姐吃了十多年了怎么还没吃厌。 沈遂和韩霁跟着海珠一起出海,坐在船上,沈遂拍着船舷说小船坐的不得劲,“妹子,要不要跟六哥坐大船出去晃一圈?我们去深海的,能看到鲸鱼喷水。” 海珠心动了,她看向能做主的人,“我不能去吧?你们是公务出行。” 她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韩霁笑了下,朝沈遂拍去一巴掌,“别糊弄人,齐姑娘,其实我们跑这一趟也是有事相求,你应该也听说了,前些日子盐亭遭了匪寇,据军中得到的消息,这群匪寇占了无人岛……” “你们想让我给你们当暗探?”海珠直接问。 韩霁不说话了,沈遂也没了笑,这招是个昏招,用一个弱女子当暗哨着实不合适。 “罢了,我胡说的,你别当真。”韩霁放弃了不着实际的念头,“官船还要向西行个五六日,你若是想跟着也行,待拐回来了再把你送回来。” 见海珠还在思索,沈遂拍拍她,“别多想,往西去没危险,不然也不能让你跟上。你不去也行,我们明天就走。” “去呗。”海珠决定了,她要出去看看,住在海边靠着小渔船她无法游览这绵延的海岸线,“往西是不是水果多啊?我们上岸吗?那行,正好我三叔回来了,我把孩子撂给他,我出去玩玩。” 说完她朝沈遂大力拍回去,“好兄弟,以后再有这好事还捎上我。” “我就喜欢你这痛快的性子。”沈遂大乐。 韩霁嗤笑一声,心想他喜欢的人多了。 第21章 性情相投 “船下方就有一窝梭子蟹, 我下去逮了,你们在船上等我一会儿。”海珠把渔网兜绑腰上,从一旁的布兜里舀一碗细沙装进三角形的漏斗里, 漏斗卡在裤腰带上。 “你这是做什么?”沈遂在一旁看得不解。 “沙漏完了我就该上来了, 用来提醒我自己别被淹死了。” 海珠从船尾跳下海,这片海域她已经摸熟了,下水判断了下位置,目的明确地朝左前方游去。 六丛蜂窝形状的珊瑚石下住着一群梭子蟹, 它们守着珊瑚石劫杀搬迁过来的小鱼小虾, 吃喝不愁还能磨磨钳子, 个个长得体型圆润,钳子锋利。 瞅准了地方,海珠解开网兜, 持着铁钳挟住蟹背一个接一个往网兜里扔, 落荒而跑的她也不追,等她走了它们再回来,下次想吃梭子蟹了她再过来。 抓了十只蟹, 再从一旁的海草丛里薅两把海草, 沙漏里的沙还没漏尽,她摆着腿从寻食的鱼群里穿过, 循着乌色的船底上浮。 水下出现人影, 船上的两人不约而同松口气,韩霁接过装了蟹的鱼兜,沈遂伸手把海里的人拽上船。 滴滴答答的海水顺着衣摆裤腿流到船板上, 不多一会儿脚下就积了一汪水, 沈遂摇着船橹往回走,跟海珠说:“一直下海捕捞也不是长久之计, 你这趟要不随了我搬去永宁镇?有六哥罩着你,总不会让你吃亏。” 头发上的水拧干了,海珠解开发绳任由一头长发垂在肩上,听了这话她认真打量他两眼,见他没有旁的意思才说:“我这日子过得挺舒坦的,搬过去做什么?只要不是离了水,搬去哪儿我都要下海。” 韩霁坐在船头只听不插话,他跟海珠不如沈遂相熟,还没到可以聊私事的地步。 出海的渔船回来了,河道上遇到了他们频频打量海珠船上的两个陌生面孔,相熟的人问:“海珠,你家来客了?看着眼生,莫不是你继父那边的人?” “是军营里的官爷,他们是来送兵卒守卫咱们村的,晚上在我家吃饭。”海珠指了指村里河道上堵的官船。 村里的人已经从冬珠嘴里知道了海珠认识官家少爷的事,众人皆叹她运道了得。 海珠拎着梭子蟹进门,发现屋里坐了好几个老头,族长、村长、村里说得上话的人都在,她三叔也换了身衣裳过来了。 韩霁一见到这么些人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他只留了村长和族长随他去船上说话,“其他人各忙各的吧,我们明日一早就走,不多叨扰。” “家里置了席,不如去我家用饭?”村长问。 “不必了,海珠是我妹子,我们大老远来一趟,就在她家用饭。”既然海珠不打算搬家,沈遂就开始给她撑腰长脸。 海珠换了衣裳出来见她三叔也跟着人走了,她喊住他说了明日要跟着官船出海的事,“三叔,你明日住到我家来,帮我照顾着冬珠和风平。” 当着沈遂的面,齐老三不敢多问,海珠说什么他应什么,出了门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又进门问:“海珠,你哪日回来?我去码头接你。” “届时会送她回来,你不用担心。”韩霁进门说,他理解海珠家里人的担忧。 齐老三的胆子也就敢问那一句,当着贵人的面他讷讷说不出话,连连“哎”了几声,大步走了出去。 海珠在灶房做饭,梭子蟹已经刷干净,她让风平生火,让冬珠进屋拿五个鸡蛋。 “大姐,你跟船出海做什么?”风平问。 “玩,可惜你跟冬珠太小了,不然也带上你们。”陶罐里油烧热了,海珠先煎鸡蛋,她见冬珠嘴角下垮不高兴,笑着说:“我先去探个路,过两年我们攒钱买大船了,我开船带你们出去玩。” “多久回来啊?”冬珠从背后搂着海珠的腰,闷声闷气地说:“我舍不得你。” “很快就回来,我回来了给你们带好吃的。” 煎蛋起锅,就着锅底油煎姜末,海珠把前些日子腌的蟹酱舀两勺倒进陶罐里炒香,泡发的米粉倒进去炒出色,加水大火煮开再把剁开的梭子蟹铺上去。 “小火煮。”她给风平说,然后出门收拾饭桌。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7节 “手艺不错,闻着挺香啊。”吃饭时沈遂很捧场,“酱的味道不错,有多的吗?明天提一坛放船上。” “行,吃完饭你就提上去。” 桌上五个人就海珠跟沈遂时不时说话,冬珠和风平情绪不高,不想搭理人,韩霁是碍于关系生疏,只能闷头认真吃饭。 夜里沈遂跟韩霁睡在船上,没让海珠收拾空屋子。 …… 隔日一早,渔村里的人才醒,官船就动身驶出村子。海珠站在船头跟船下的人挥手,见冬珠和风平还哭了,她先是觉得好笑,后回过味了又觉得心酸,这两个孩子缺乏安全感,太依赖她了。 官船入了海速度就快了,船重吃水深,海上潮起潮落对它影响不大,坐在住舱里甚至还能下棋。 沈遂不是个能耐下心的性子,早就厌倦了下棋看书的事,他见海珠路过,连忙喊她进来说话。 一心二用,棋盘上的形势朝一边倒,韩霁赢得没意思,他收了棋子拿出本书看。 “韩公子,我之前向你讨的书好像是本食方。”海珠去隔壁把那本书拿过来,“书泡了水字也没散,我想着应该是好墨,编纂这本书也是花了心思的,你看紧不紧要?” 韩霁还没说话,沈遂一把接过皱巴巴的书,胡乱翻了翻,扑面而来的是烘烤过的烟火气,衬着纸上饭菜也有了些意境。 “不是紧要的书,你拿着玩吧。”韩霁说。 “后面怎么还有空白页?”沈遂问,他翻到封面,念道:“韩长空?也姓韩?” “家中一个长辈喜山水,好口欲,专爱此道,每逢家里晚辈出远门他都会送一本,让我们为他续写各地美食。”韩霁说得无奈,他接过书翻到后五页,从桌下拿出笔墨开始誊写,“这几道菜是我来广府后写的,我抄下来后这本书还归齐姑娘。” 海珠坐一旁等着,悄悄问沈遂识不识字。 沈遂不答,海珠便明白了,这是个文盲,比她还不如。 “之前说得匪寇的事,那个无人岛是在哪个方向?”海珠试探着问。 窗子猛地被海风吹开,窗扇拍在船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楼船上放哨的小兵小跑过来查看情况。 韩霁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他走上前关上窗,冲海珠说:“小些声,这事就我们三个知道。” 海珠看了眼沈遂,这么重要的事把口风透给她合适吗? “所以如果我应下了,就我们三个悄悄潜过去?”她问。 “匪寇凶残,凭船上这点兵卒哪能成事,探清情况了肯定是要水师出兵。”沈遂窃窃道。 这个事算是韩霁跟沈遂私下合谋的,少年人心中抱负比天大,一个心中揣着公道,一个心怀正义,俱是不忿匪寇抢盐杀人还猖狂而去。私下三两句话一说,少年意气的两人一拍即合,就想寻善泅水的海珠相助,为民匡扶正义。 韩霁看着为人端方,身姿高大,海珠本以为他是个稳重靠谱的人,不想他也是个心思躁动的,瞧着跟沈遂是一路人。 韩霁被她看得不自在,耳后起了热意,也装不下去了,反瞅过去说:“沈兄弟说得没错,你一个小丫头心思还不少,反应也挺快。” 海珠翻白眼,“你俩莫不是有毛病,私下论我长短做什么。” “哎,要不要干一票大的?”沈遂心痒难耐,他怂恿道:“官府墨迹的很,派个兵比蚂蚁搬家还慢,等人去了匪寇早就跑了,我们先去探探情况?” “他爹不是提督?”海珠朝韩霁看去,“剿匪不是水师的事?” “那也需要官府上报,官府解决不了才会出动军队,一来一去没大半个月成不了事。”韩霁抱臂,睨着海珠说:“你还有什么顾虑一并说了,免得惹得我跟你六哥一时喜一时叹。” “我就是啥都不清楚才问的多,去我肯定是敢去的,有危险了我跳进海里谁能奈我何?我这不是怕你俩走一趟把小命丢下了,我活着回去可没法跟你们爹娘交代。” 这下轮到沈遂翻白眼了,韩霁也面露不屑,但为了能把海珠拖去,两人俱是低声下气保证说不给她拖后腿。 海珠嘻嘻一笑,把桌上的书推到韩霁面前,“最后一个条件,我不识字但想跟着食方学做菜,还劳韩公子念给我听,反正坐船也无事可做。” 韩霁看向沈遂,沈遂连连摆手,“我不识字。” 韩霁目露怀疑,“你爹是虞官你不识字?你没上过私塾?” “噢,我从小习武,不喜诗书,上有兄长能文能武,我爹娘就不逼我做我不喜的事。”沈遂颇为自得,他翘着腿坐下,宛如坐在茶馆里听戏,笑盈盈道:“这就开始念吧,我也搭空学学怎么做菜。” 海珠回屋拿了烤虾来,见韩霁脸色憋屈,她讪讪道:“早上没吃饱,饿了。” 接下来的行程就是三人或坐或站在住舱里研读食方,桌上的吃食一直在变,烤虾吃没了还有在渔家买的炸小鱼,若是路过码头,桌上的吃食就换成新鲜的水果,亦或是买了豆腐,三人去船上的灶厨按食方煎豆腐。 四日已过,船上的兵卒只剩下十个,这是要安排到广府最西的一个离岸岛上驻守,岛上也有渔民生活。 “你们快出来,有鲸鱼!”海珠大喊。 落日余晖下,距船十公里左右有一束冲天的水柱,一个庞然大物露出水面,船上的舵手见了吓得赶忙调□□帆,船头在水中拐了个弯,生怕撞了上去。 三人在二楼看得清楚,水中巨物怕是有十艘船那么长,石青色的外皮光滑,流畅地破水而出,水柱在晚霞中折射出绚丽的光。 “震撼人心,我每次看到这些大家伙都不敢出声。”沈遂长吁一口气,他就是见过这些东西,对大海一直心怀恐惧,太大了,人在它们眼里不值一提,鲸鱼看人可能跟人看蚂蚁类似。 鲸鱼沉下水面了,海珠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她叹道:“长得好养眼,真是太神奇了。” “养眼?”沈遂大叫,韩霁也不解地低头。 “对,养眼。”海珠点头,跟上辈子那些海中怪物相比,这头座头鲸堪称美丽。 韩霁大为震撼,“你不觉得吓人?” 考虑到他们的心情,海珠迟疑道:“是有点,但我觉得震撼为多,很值得欣赏,见过一次还想再见一次,很完美啊。” “了不起。”韩霁佩服地拱手,“哪天我有了你这个心态,估计也就敢在海里畅游了。” 官船靠岸,岛上的驻兵过来迎接,韩霁跟沈遂忙着跟人寒暄,海珠先下船转悠,在岛上看到了青黄相间的香蕉,在她的记忆里,还是原主十岁那年吃过。 至于她,只在古籍里见过图片。 沈遂虽然吃过不少香蕉,但也没见过香蕉树,他爬上树割了两挂下来,说要给他娘和嫂嫂们带回去。 “我要带四挂回去,我们村里人多。”海珠准备明早离开时再上树摘,她打算下海去打捞点鱼获,顺便看看岛在水下是什么样的。 韩霁从船上奔下来拽住她的袖子,说:“不准下海,万一鲸鱼还没走远。” 海珠才不听他的,反拽着他的胳膊往海里走,“那么大的鲸鱼就是寻死也不会往这边跑,过来就搁浅,你要是不相信就跟我下海看看。” 男女有别,韩霁不像沈遂大大咧咧的对姑娘又拍又打,他不可能把海珠抱起来强掳到岸上,见拦不住了,只好站在浅水滩上等着,看着海珠一点一点被海水淹没。 已是傍晚,水下光线比较弱,越往下游越是黑沉。岛下像是一座倒过来的山峰,怪石嶙峋地堆砌在一起,石缝的泥里长着了茂盛的海草,海草丛里住着鱼虾,跟礁石融为一色的章鱼藏在礁石上,柔软灵活的触手悄摸摸靠近啃食海草的银黄小鱼。 海珠是那个在后的黄雀,章鱼捕食暴露了自己,她反手攥了章鱼扔进网兜里。 黑沉沉的海底像个深渊巨口,她不敢再往下,海珠拽着网兜往水面游去。网兜里的章鱼喷出一股股浓墨,在人身后留下一道黑色的尾巴。 追丢了猎物的乌贼循着味追了上来,海珠低头就看见一只巨型乌贼,两条长触足散开比她的腿还长。她先惊后喜,用章鱼做饵把它往水面上引,待它察觉到危险,她猛地踢腿过去,在一大股浓墨里,乌贼缠上了她的腿,她迅速探身过去捏住乌贼的长触手从腿上扒下来。 海面上仅剩下一点光,海珠冲出水面朝沙滩上的人炫耀:“看我抓住了什么!” 她披散着一头黑亮的长发,脸色乌青,衬得一口牙越发白,胳膊上缠着蠕动的软肉,韩霁看着她踏着水一步步往岸上走,不由退了两步。 沈遂骂了句粗话,“你下趟海变成鬼了?脸是咋回事?” 海珠不明所以,伸手摸脸时看到手上变了色,她淡定地说:“乌贼喷墨喷我脸上了,瞧你们大惊小怪的。” 乌贼的墨汁难洗,海珠快把脸搓掉皮了也没完全洗去色,她放弃了,走到沙坑边看他们烧火。 火光在她脸上渲染了亮色,沈遂坐她对面,瞅到她的脸就忍不住发笑,见她阴沉着脸翻白眼,更是笑得发抖。 “再笑你待会儿别吃了。”海珠无语。 “你…你别看我,也别坐我面前,你坐韩霁旁边去。”沈遂笑得跪在沙滩上,“笑死我了,你还不如不洗,黑一块儿白一块儿。” 韩霁本来忍得好好的,奈何沈遂笑得像发癫,他也垂下头无声发笑,抬头见海珠满含杀气地看过来,他笑得拍腿,“要不我们把乌贼煎好了你再过来吃?” 海珠就不走,端端正正坐在两人对面,恶狠狠地说:“笑,继续笑,笑死你们。” 第22章 登岛 半轮明月高悬, 夜色下的海面泛着点点微光,沙坑里的火苗熄灭了,铁板上炙烤的乌贼香气扑鼻, 咸香和蒜香混在一起诱人极了。 沈遂笨手笨脚地拿起铁铲把煎出焦边的触足切开, 两条长触足,八条短触足,肉厚又长,铲了三碗起来, 铁板上还铺得满满的。 “汤也煲好了, 乌贼头给你吃, 不枉你辛苦一场。”韩霁盛了碗汤给海珠送去。 海珠哼了一声,见好就收,不跟两人计较。 沈遂给船工送去两碗铁板烧, 过来时拎了壶酒, 分倒在三个杯子里,他问海珠喝不喝,“少喝一点, 吃这滋味十足的菜得配着酒, 不然少了番味道。” 海珠接过酒杯嗅了嗅,轻咂一口觉得尚能接受, 她举杯说:“来, 碰个杯,预祝我们行动成功。” 白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咕噜一声酒水下肚, 海珠刚要喝口汤压压酒味儿, 就听沈遂又发癫似的闷笑出声,她斜眼看过去, 咬牙说:“你要不别吃了?” “我没笑你,就是想了件好笑的事。” 说了等于白说。 韩霁伸手狠掐他一把,听他痛苦地“嘶”了一声才松开手,嚼着又嫩又韧的触足说:“滋味挺不错,多吃点。” 海岛上野蒜多,炙烤乌贼的时候加的蒜粒也多,蒜粒焦香,又沾了乌贼肉里的汁水,滋味那是没得说。沈遂尝到味儿不说话了,他嚼着蒜粒抿着酒,心想若是他老爹在,光吃蒜都能佐一斤的酒。 乌贼的触足圆咕隆咚的,炙烤过的很有韧劲,咬开后口感又很嫩,肉里裹着汁水,烫烫的,又鲜又甜。海珠吃快了咬到舌头,她吸了口气,不当回事的继续吃,只有在喝酒时才感觉到舌头一角火辣辣的疼。 海边潮水翻滚,有螃蟹在月光下爬出水面,韩霁初时还纳闷它们在细沙里扒着什么,直到看见两只海龟从海里起来在沙里扒坑下蛋才反应过来。 “螃蟹竟然还偷吃海龟蛋,难怪这儿的乌贼都能长这么大。”韩霁喊吃得抬不起头的两人,“你们转个身往海边看。” 沈遂已经喝晕了眼,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他盯着海面发呆。 海珠则是端着碗跑到海边,莹莹的月色下,螃蟹从沙堆里翻出刚孵化的小海龟,她惊讶道:“螃蟹竟然还捕杀幼龟,真不是个好东西,明早出日头了我下水多逮点。” 韩霁想笑。 不远处,岛上的渔民正在捕蟹,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时高时低。待沙滩上的人散了,沈遂把自己也喝趴下了,韩霁无奈的把他背起来。 海珠把铁板铁架收起来放树下,明早会有人过来收,酒壶、酒杯和汤锅是从船上拿的,她要给拎走。起身看见韩霁还在树下站着等她,她赶忙跑过去,说:“韩公子你先走就是了,不用等我。” “一起走安全些,我带你出来肯定要为你的安全负责。”韩霁让她走在前面,他偏着头躲开背后熏人的酒气,温声说:“我们也算相熟了,你别一口一个韩公子,我在家行二,你随我家里的姊妹喊我二哥也可。” 海珠应了,她巴不得不喊什么公子少爷,别扭死了,喊出口就觉得低人一等。 回到船上,海珠径直回了她的住舱洗漱睡觉,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有叹气声,她翘了翘嘴角。 * 沈遂一觉睡醒,太阳已经高升,船也离了岛,回程的方向顺风,海岛在视线里成了个模糊的黑点。 韩霁正在给海珠念食方,瞥到门口进来一抹黑影,他头都没抬,也没搭理他。 沈遂脸皮厚,他端着碗拎着椅子坐下,冲韩霁说:“我听船上的人说昨晚是你给我洗的澡,谢了啊兄弟,哪天你醉酒了我也伺候你一回。” 海珠故作惊诧地“啊”了一声,“你还伺候他洗澡啊?”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8节 “是吧,太够意思了。”沈遂也没想到,他扒完饭碗一丢,感叹道:“比我亲兄弟还贴心,霁兄,我才见你的时候觉得你面冷,想着肯定不好相处,是我拙见了。” “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火热的心。”海珠立马接话。 “对,面冷心热是不是?是有这个词吧?”沈遂问海珠。 海珠看向韩霁。 韩霁把指关节捏得咯吱咯吱响,海珠明显是在作怪,这姓沈的傻狗还跟着捧哏,他把捏的书放下,朝海珠看去,“还学不学了?” 海珠哈哈大笑,笑声要把船顶掀翻,一股脑的把昨晚受的嘲笑一并还回去。 “咦,你脸上的墨汁还没洗干净啊!”沈遂反应过来。 笑声戛然而止,海珠瞪他一眼,板着脸示意韩霁继续念书。 韩霁扬起书挡住脸,遮住高高吊起的嘴角。 来时路上耗了四天,回去只用了两天,到家时在船上放了两天的香蕉柄还是青的。 海珠把四挂香蕉送回去,水都没喝又走了,这次冬珠和风平没哭,一是眼睛陷在黄灿灿的香蕉里,二是海珠保证最多四天就回来。 据韩霁得到的消息,匪寇藏身的无人岛处于回安码头和永宁码头之间。那是一个数十座小岛连起来的离岸岛,离海岸很远,上面礁石林立,不适合人居住,也就没派兵驻守。 简单来说,就是地形复杂适合藏人偷袭。 三人在永宁码头下船,弃了官船后,海珠出面找镇上的渔民租了艘渔船,夜深的时候从没人把守的海岸溜了下去。 “打听的消息如何?”她问拎刀的两人。 “前两日衙门派了二十人前去查看,有去无回,也不见尸骨。”沈遂说。 “人杀了扔海里喂鱼,哪里找得到尸骨。”海珠说,“或是身上绑了石头沉入海底,除非是海水倒灌,不然尸骨难见天日。” “猖狂至极。”韩霁愤然。 海珠撇嘴,“然后呢?官府接着打算如何?” “还没商量出来。”沈遂艰难吐字。 海珠嗤笑一声,“匪寇守着过路的小岛,出海的渔民都受威胁吧?商船速度快还能逃跑,渔船被盯上了,九死一生。” “官府已经下令不让渔船靠近那片岛了。”沈遂哀叹一声,他朝韩霁说:“韩少爷,你家在都城,给家里人吹吹风让朝廷多派些有能力的官员来,我们这儿的官爷都是些臭鱼烂虾,捐笔银子就能称上一句大人。” 韩霁隐在黑暗里讽刺一笑,高堂上也是臭鱼烂虾当权,他当做没听到沈遂的话,说:“情况探明了我就回去跟我爹说,让他派兵过来。” 夜晚的海面也不平静,怕扬帆会被人看见,三人轮换着摇橹艰难得在海上行进。一直到月亮偏西,到了后半夜,渔船才靠近无人岛。 不确定匪寇藏身在哪座岛上,海珠提议她下海游过去看看。 临了了,沈遂跟韩霁犹豫了,怕海珠会出事。沈遂让韩霁留船上等着,“我也会点水,我陪海珠一起过去,遇到人了我也能抵抗一阵子。” “得了,你跟我去就是个拖后腿的,我遇到人能藏能躲能跳海,带上你还让我分心。”海珠嫌弃他,她实在不相信他那毛燥的性子。 说罢也不给他们啰嗦的时间,一个轻巧的弯腰,人就钻进了海里,就连惊起的涟漪也很快被风浪抹平。 夜晚的海下并不安静,白日里成群结队的鱼群藏在礁石里睡了,而虾蟹正是寻食的时候,发光的水母在海里像一串被风吹乱的灯笼。还有闪着两点光的鱼,躲在暗处一动不动,人靠近了它一溜烟蹿走了,把人吓得一哆嗦。 海珠怕撞上它们,海底颜色越鲜艳的东西毒性越大,她躲着发光的东西游,上岸了才松口气。 海上礁石林立,还有杂乱的树丛,海珠走进去了开始后悔,遇到人还好,她怕踩着蛇啊。 另一边,韩霁跟沈遂也划着船往岛上来,主意是他们出的,哪能坐享其成,万一海珠遇害,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海珠从岛上退出来就遇到了刚上岸的两人,三人站在海边干瞪眼,最后决定把船藏起来一起进岛。 月亮隐进云层,脚下的路更黑了,海珠跟着前面两个人的脚步走也差点被绊倒,她抚着胸口说:“不行,这么找下去不行,敌人还没找到我们先把自己折腾死了。我们回海边去,天亮了再进岛。” 带累了她,韩霁跟沈遂都挺愧疚,见她这么说,两人都没反对,又摸索着原路返回。 海珠从船上拿了衣裳换上,从礁石上敲些生蚝填填肚子,吃饱了她喊两人去船上,“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先闭眼眯一会儿。这会儿我也不讲究了,六哥你坐过来让我靠着。” 沈遂乖乖听话,坐过去跟她背对背地抵着,韩霁见状也坐过去,他不敢睡,睁着眼给眨眼间就睡熟的两人放哨。 当天边透出第一缕阳光时,他叫醒两人。 “你没睡啊?”海珠揉着眼睛问。 “眯了一阵儿,醒得早。”韩霁跳下船活动活动腿脚,学着海珠的动作在礁石上敲生蚝填肚子。 “真是受罪。”沈遂撒了尿蹲海边洗手。 “后悔了?”海珠含糊地问。 “那倒没有,你后不后悔?”沈遂走到她旁边,等她敲了生蚝他就伸手捻了吃,“你倒是挺让我惊讶的,昨晚上我生怕你会哭。” 瞧不起谁啊,海珠哼笑,上辈子她穿梭在怪鱼嘴里作战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 岛上突然响起一声吹哨声,三人赶忙躲起来,等了一会儿不见人过来,沈遂跟海珠给船做好掩饰,韩霁去把蚝壳扫进海里,沙滩上的脚印也用树枝扫去。 “走吧。”海珠比了个方向,“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第23章 事了拂衣去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 满身狼狈的三人又回到原地。这一天又是钻洞又是爬树,海珠点背遇到了巡逻小队,为了躲藏她还跳进了河里, 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 沾了水滚了泥,衣裳都看不出原色了。 她拿起摊在船板上闷干的衣裳换上,洗了洗手坐到礁石边敲生蚝,一天两夜净靠这玩意填肚子, 她都要吃吐了。 “等回去了我要好好吃个饱, 再好好睡一觉。”她有气无力地喃喃。 “情况摸索得差不多了, 歇一会儿我们就回去。”韩霁说。 跟海珠不同,他昨夜没睡,今天又在岛上蹿了一天, 眼里窜了红血丝, 腿脚沉重,精神却很亢奋。他亢奋到忘了男女有别,把手搭在海珠肩上, 极高兴地说:“找你果然没找错, 太能耐了,要不要跟我走?我给你在水师里找个事做, 你也不用下海捕捞养家了。” 海珠:…… 怎么一个两个都想把她拐走? 她把他的手从肩上推下去, 拒绝道:“不要,我下海捕捞挺惬意的。” “她不去我去,好兄弟, 你把我带走。”沈遂捧着去壳的生蚝过来献殷勤, “我今天也表现得很不错。” “你去了水师可要下海练水性的。”韩霁拍开他的手,他缓过气了, 喊沈遂帮忙把船抬进海里,“走吧,我们现在回去,我回去了睡一会儿,天亮了就去回去找我爹。” 海珠没动,她问已经坐上船的两人:“韩二哥,你一来一回请了兵来大概需要几天?” “最少三天。” “但我偷听到的消息是两天后他们的二当家要带十来人出去销货,这批人放走了,想再抓回来可就难了。” “那也没办法,我调不动永宁镇的驻兵。”韩霁看向沈遂,问:“你能说服你爹吗?” “管钱的插手兵权,你是嫌我爹命长。”沈遂可以为了他心中的大义献身,但他不能搭上全家老小的命,死在匪寇手上的是命,他家人的命也是命。 “我有个办法……”海珠把她的主意托盘而出,“我能保证不暴露自己,就算是事发了匪寇也想不到外人身上,只当是个意外。” “成,我听你的,再耽搁一天,拼他一拼。”沈遂听得热血沸腾,他摩拳擦掌地扛着大刀从船上跳下来,恨不能立马天明去大干一场。 韩霁也默默从船上下来,又把船拖回礁石后面。 三人又是背靠背睡了一夜,天破晓时,海珠换上脏衣裳跳进海里,中途钻出海面透了口气,再上岸时提在手里的外褂鼓/囊/囊的。 “走。”她朝两人招呼。 昨天已经把地盘踩熟了,三人一路像老鼠一样穿梭在阴沟树丛里。 岛上的匪寇只有五六十人,做饭的是个暴躁老头子,他不忿大家都在吃喝赌钱,就他一天三顿饭守在灶房里,还动不动被骂做的菜难吃。故而每逢做饭他的怨气就特别大,切菜骂,烧火骂,骂起火了就往锅里吐口水。 大早上的没人靠近厨房,沈遂缩着腰把砸烂的彩色水母和蓝色章鱼泡进水缸里,待听到三声鸟叫,他把泡去血水和肉糜的水母、章鱼拎起来用衣裳兜着,快步隐在木屋后的柴垛里。 打水回来的老头唰的一下把两桶水倒进水缸里,接着舀米煮饭,米压根没淘直接下锅了。 等老头炖鱼做菜的时候,沈遂离得老远冲灶房尖声喊:“大当家今早要吃炝生蚝,多添道菜。” 老头骂骂咧咧地走了,海珠赶忙溜进去把切碎的水母埋在锅底,稳妥起见,她把剩余的水母泡泡水,撇去水母后把水倒进粥里搅搅。 一切做好,三个贼一样的人缩在柴垛里偷笑,心里鼓噪着,按耐住自己竖起耳朵安静地等着。 匪寇三五结伴过来吃饭,脚步零碎,这让缩在柴垛里的人紧张得要喘不过气,生怕毒量重了入口就死,那可就完蛋了。 好在运气是偏向他们的,日上三竿时,气急的声音响彻这一隅,来人嘴里满是污糟话,要捉了做饭的老头去砍死。 韩霁动了,他攥紧大刀钻出草垛,嘱咐海珠继续在这儿躲着,“事了了我们来找你。” “成吗?我也去吧,给你们放哨。”海珠用气音说。 “可别,鬼点子你在行,要论杀人,你是个拖后腿的。”沈遂迫不及待了,他兴奋得手心出汗,“走,立功的机会来了。” 韩霁朝海珠安抚一笑,说:“放心,交给我们,我跟我爹上过战场的。” 两人悄无声息地绕过柴垛,手起刀落,灶房里还在争执的两人就咽了气。 海珠思索了再思索,最终还是决定躲在柴垛里不露面,她的确没杀过人,也接受不了手上沾上人命。 正午了,太阳越来越毒辣,海珠闷出了一脸的汗,身上的汗味儿引来了蚊虫,她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都遭了蚊子叮咬,要痒死了。 就在她待不住打算换个地儿的时候,一串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海珠心里一慌,她攥根还未干透的树棍在手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那道脚步声竟越来越近,鞋底摩擦碎柴的悉索声清晰可闻,一道入耳的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哈!”海珠猛地冲出去,吓得惊慌失措的人厉声尖叫,后退不及摔坐到地上。 海珠趁机拎着棍子往她身上抡,把她打得站不起来,在一声声“别打了别打了”的哀嚎声里她认出了对方,竟然是带冬珠和风平去永宁镇时在船上遇到的拐子,那个微胖的妇人。 对方也认出了她,恨极大骂:“原来是你个小贱人,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送上门来了。”怒而生大力,贼妇丢了挡着头的包袱,迎着棍棒竟然站了起来。 力气上海珠自然不敌三四十岁的壮妇人,她最后狠狠朝她肚子上抡一棍子,后退一步调头就往海边跑。 韩霁找过来时柴垛里早就没人了,他吓得心里一咯噔,注意到地上凌乱的痕迹,他拎着滴血的大刀循着脚印撵去。 海珠已经跑到海边,站在水里她就不怕了,她涨红着脸撸起袖子,朝气喘如牛的贼妇大骂:“你个贼婆娘,来啊,奶奶就站在这里看你能奈我何,上次没让你栽我手里,今天我要了你的贼命,免得你再去害人。” 韩霁跑来听到这通骂高兴得腿软,可吓死他了,他放慢了脚步,调整了急促的呼吸才大步走出去。 刀尖敲在礁石上叮当响,妇人听到声回头,一眼看到那个杀神,她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往海里跑,想着从海里跑或许还能保条命。 海珠就等着她呢,跟过去一把拽住她往海里拖,把人呛晕了才松手。 “上面如何了?”她拖着人软着腿朝海滩上走,见韩霁犹豫着要不要动刀,她阻拦道:“先留她一命,官衙的大牢里还有几个以拐子的名目抓进去的,应该是她的同伙,带回去好好审一下。” 韩霁脱了被血浸透的外褂把人捆起来扔岸上,他朝海珠看一眼,见她脸上慌张未退,忍不住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怕,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扫个尾。” “去吧去吧。”海珠一屁股坐地上不动了,可累死她了。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19节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海珠饿得准备下海捉虾吃了,沈遂和韩霁压着三个面目狰狞的贼首下来了。 “妹子,我们成事了。”沈遂激动得心肝乱颤,急于跟人分享喜悦,他大步朝海珠跑去,拽着她的手哈哈大笑,把她的背当响锣拍,“我们三个结义吧,比亲兄弟还亲,肝胆相照,同生共死,以后我有一碗肉也是我们三个分着吃。” 心中热血沸腾,他看着像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海珠被他拍得要吐血,不得不反手把他推进海里清醒清醒。 “哈哈哈,我剿匪了!”沈遂躺在水里大笑,“我是大英雄,我爹可不能再骂我了。” 海珠跟韩霁对视一眼,对方无奈的独自去找船,他也激动,脑瓜子嗡嗡的,一时分不清藏船的方向,好在看到了贼人的船只,他拖了两艘过去。 “我压着他们三个独自撑一艘船,你受累载着她跟他。”韩霁指了指还在发疯的沈遂,他都想把沈遂也给绑了,免得路上闹幺蛾子再把船打翻了。 海珠同意,她让韩霁吃点东西歇歇再走,趁机过去跟他说:“我打算靠近码头的时候跳海游回去,免得被人看见。你跟沈遂说一声,向官府禀告的时候把我从中抹去,我就是帮忙掌舵划船的。” 韩霁皱起眉,“为何如此?你从中贡献颇大,我打算为你请功的。” “我又不能为官做宰,请什么功?”海珠笑笑,“就是请功了也是给笔银子,还有个虚名,但那个虚名于我没用,传出去说不定还是个祸害。你跟沈六哥是官家少爷,匪寇再恨拿你们没办法,但我不同,齐家湾连着海,匪寇连夜去了,整个村的人都要为我陪葬。” “好,我知道了。”韩霁懂得轻重,他朝海边看一眼,说:“这四个见过你的人,我保证让他们没命走出大牢。” 这话海珠相信,她背着手抿嘴一笑,说:“虚名你们拿去,但钱财上可不能短了我的,少了我可不乐意。” “一定一定。”韩霁忍俊不禁,他想起前些日子沈遂说的话,他也想说她这个痛快的性子很合人心意。 “我一定帮你多争取,银子到手了给你送去。”韩霁说,“那咱们这就走?不,我先去把沈遂拽过来对好话。” 他俩在一边商量,海珠把四个贼人赶上船,她站在船边思索一会儿,等韩霁过来,她问他知不知道医术比较厉害的大夫。 韩霁一点就透,说:“下次我过去把府医带过去。” 沈遂冷静了,他上船升起风帆,回过神问海珠,“我都没发现,你跟他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怎么也喊他喊二哥?你置被你救了命的二哥于何地?” 三句话两句都没正形,海珠朝他挤个假笑,“生死之交了,你都要拉着我同生共死、义结金兰了,还问我跟他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做梦呢?回神了!” 风吹动风帆,渔船扬长而去。 当码头进入视线,海珠让沈遂撑船往岸边走,她掏走他荷包里的银子,跳下船时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想着还找我,我待会儿买身衣裳吃顿饭就坐船回去了。” 在外经历了一场冒险,她该回她的安乐窝了,惊险和刺激是调味剂,祥和平凡的日子才是吃不腻的主食。 海珠回到回安码头时正好赶上出海捕捞的船回来,船上一张张晒得发黑发红的脸,讨价还价时紧皱的眉,拿到银子时的似喜似忧,百态众生相,一杆把她敲回了神。 “发什么愣,回家了。”齐老三朝海珠拍一巴掌,“瞧瞧你到哪儿野去了,浑身的酸臭味。” 海珠撇嘴,嘴里发出几道意味不明的音,她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跟着她三叔登船。 “冬珠和风平还好吧?”她问。 “好,守着四挂香蕉,在村里可牛气了。” 第24章 修葺房屋 石屋阴凉, 光线昏暗,入耳的是滚滚流水声,汩汩的水声格外让人好眠, 海珠意识混沌地醒了几次, 沉重的眼皮让她没空细思,只当是天刚放亮,翻个身又熟睡过去。 冬珠悄悄进屋看了好几次,她走到床边都不见床上的人察觉, 她又蹑手蹑脚关门出去。 到了晌午, 齐阿奶过来喊潮平回去吃饭, 进屋见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她走进灶厨问:“你姐还在睡啊?” 冬珠正在切菜,闻言“嘘”了一声, “奶你小点声。” “出门做贼去了?”齐阿奶嘀咕, 她抱起坐在地上的小孙子,说:“饭好了就喊她起来吃了饭再睡,饿久了别把胃饿坏了。” “晓得了, 我把菜炒上了就喊。” 齐阿奶要走, 潮平不肯,他弹着腿朝风平伸手要抱, 嘴里含糊地喊“哥”。 风平扬手吓唬要打他, “闭嘴,不准叫。”转而迅速跑进屋摘两个香蕉塞给他。 潮平顿时眉开眼笑,紧紧握着香蕉不吭声了。 “家里又不是没有, 省着自己的吃你兄姐的。”齐阿奶朝他屁股蛋子上拍一巴掌。 听着说话声和脚步声出了院子, 海珠才握着木梳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开门出来。门一打开,阳光顺着门缝爬进来, 细碎的灰尘掺在其中闪着光,海珠抬手遮住眼,打个哈欠说:“都晌午了啊。” “姐,你醒了?”冬珠拎着菜刀出来 ,“早上你说不吃饭就没喊你,饿了吧?风平,给大姐拿几个香蕉。” “别,现在没胃口,有热水吗?我渴了。” 几乎是她话刚落地,风平就倒了满满一碗热水端出来,等她喝完他接过碗,笑眯眯地问:“还喝吗?” 海珠在他脸上揪了一下,“好弟弟,我不渴了。” 风平害羞得红了脸,支吾几声,颠颠地拿着碗躲进灶厨里继续烧火。 海珠拎着椅子靠墙坐下,睡久了骨头都是软的,抬手梳了几下头发胳膊就无力发酸,听着屋里慢吞吞的咚咚切菜声,她摊手摊脚地瘫在椅子上眯眼发呆。 门外的河道上缓缓划来一条船,齐老三绑了船拎着水桶进来,进门见海珠披散着头发懒散地坐着,他喊冬珠出来拿鱼,走过去问:“你这是才睡醒?” “唔……三叔你没出海?” “没,就在海边撒网,跟你一样。”虽然收获少点,但能隔一个时辰回来一趟,给他二哥翻个身挪个地儿,拉屎拉尿也不用憋在裤/裆里。 “你这几天跑出去干嘛了?累成这德行。”齐老三一副审问的口吻,“昨天看到你我差点没认出来,双眼发直,神情呆愣,浑身酸臭,活像个逃难过来的难民。” “跟两个少爷去无人岛寻宝了,珍宝没发现,差点把人累死。”海珠抬手开始梳头发,她口吻随意道:“三叔,你跟我奶就放心吧,沈遂和韩霁都是正经的官家少爷,我跟他俩一起出去玩你们就别操心,我身上没有他们能图谋的。” 齐老三朝她脸上瞅两眼,十四岁的毛丫头还没张开,身条稚嫩,姣好的五官被晒黑的肤色掩去三分颜色,她神态冷静,唯独少了妙龄少女的单纯娇俏。 他也是从毛头小子的年龄走过来的,大差不差了解十七八岁的小子对哪种姑娘存有幻想。想到这儿,他放下那些担忧,只叮嘱说:“没人住的岛上虫蛇多,你少去为好。以后出门先跟我或是你奶说一声,之前你屁股一拍跑了,我们在家白白吊着心。” “好嘞好嘞,三叔你快回去吃饭吧。” “我就知道你不爱听,但凡……罢了。”齐老三提着桶往出走,“我走了,你下午出不出海?” “不了,我还想歇歇。” “姐,饭好了,我把鱼蒸上就能吃饭了,你洗洗脸。”冬珠钻出灶房说。 “我小妹真能干,做的什么饭?”海珠伸个懒腰蹦起来,舀水洗了脸精神了。 午饭是蒸的米饭,篦水篦多了米有点硬,菜苔炒久了煮烂了,蒸鱼有点咸,海珠一点都不嫌弃,吃得津津有味。 “不好吃。”冬珠撇嘴不高兴,“糟蹋东西了。” “多做几次就熟练了,姐姐现在能赚钱,经得起你糟蹋。”海珠把鱼肚子里的鱼籽翻出来,平分成三份挟弟弟妹妹碗里,说:“吃吧,能煮熟我就不嫌弃。” 三个人两份菜,就着饭也没剩下什么。 海珠最后一个放下碗筷,她倒了鱼骨头收拾碗碟进去洗碗,风平拿了抹布擦桌子,冬珠没事可做,她转转悠悠想去洗泡着的米罐。 “你别动。”海珠不让她洗,“做饭的不洗碗,你出去坐着。” “那我明天还做饭。” 海珠嘴上答应了,但没给她机会。隔天她撑船去码头买了五花肉,从海里捞了海菜,五花肉剁成肉糜混着海菜做馅蒸包子。 陶罐煮饭炒菜还能将就,蒸馒头蒸包子就不大如意,海珠费了大力气,包子还是挤破了口,油水流了出来,味道就不大可口。 下午她就没出海,撑着船又去了码头,找铁匠打口铁锅,从他口中打听到一个会缠灶的泥瓦匠,她找去人家家里雇了人去给她干活。 石屋盖得严丝合缝,每一块儿石头都起着大用,动一块儿房子就可能蹋,泥瓦匠在灶厨里转了又转,出门跟海珠说:“无法从墙上打烟囱,只能把房顶掀了,烟囱从屋顶上伸出去。” “那就掀屋顶,您正好帮我修补一下另外三间房的屋顶,台风之后我也没看过有没有问题。” 海珠带着冬珠和风平把灶房里的东西都搬出来,煮饭、炒菜、蒸鱼、炖肉的陶罐瓦罐零零散散有七个,还有装蟹酱虾酱的坛子,装米装面存豆子花生的大陶缸,陈年磕破了角或是碎了一半的瓦罐也堆在角落没舍得扔。不清理不知道,舀水的葫芦瓢都有四个,更别谈巴掌大的油罐盐罐,海珠要把用不上的扔了,冬珠还舍不得。 “这个罐子只是柄手断了,其他还好好的,还能装米装面。”冬珠夺下一个陶罐,选出另一个裂了口的大肚瓦罐说:“这个能用来煮蛤蜊和蚬子,那些东西比较脏……这个瓢还是好的,就是旧了点,还能用。” 姐妹俩一个要扔一个要留,泥瓦匠在一旁看了都觉得好笑,他跟海珠说:“你妹子还挺节俭持家的,是个会过日子的。” “破烂就是越攒越多,越积越破。”做灶厨的石屋收拾干净了,里面空旷许多。海珠站在里面比划了下,按她设想的,缠好锅灶后只留一个煲汤的灶口,其他的都推了,屋里会顺眼许多,做饭转身也不绊脚。 既然冬珠舍不得扔那些破陶烂罐,海珠就从河底挖了淤泥填在罐子,挖了野蒜野葱种进去,还沿着墙角种了一排野花。 “噘嘴做什么?你留着是为了用,我这不就用上了?”海珠冲冬珠得意一笑,拍拍手说:“以后它们就交给你照顾了,别给养死了。” 冬珠无话可说。 海珠趁这个机会把家里好好拾掇拾掇,天气好她把衣箱都搬了出来,院子里灰大,她就搭了杆子在门外的空地上晒衣裳。 风平前两年穿小的衣裳她都择了出来,之前攒着是为了给小弟潮生穿,如今潮生离了家不缺衣裳了,她就拿去给潮平穿。至于她跟冬珠以前的旧衣裳,还有她娘留下的几件棉衣,海珠都没留,送给了村里没爹没娘的丫头。 “不穿的旧衣裳还能拆了做鞋。”冬珠嘀咕。 “衣裳买新的,鞋也买新的。”海珠翻出去年冬天的棉衣在她身上比量,摸着下巴说:“袖子短了,给五堂叔家的小蝶吧。” 冬珠舍不得,“我就穿了半个月,还没洗过呢。” “颜色老气了,我们明天去扯花布做花袄。”海珠叹气,这丫头太过懂事了,还有点抠搜,明知道家里不缺银子她也舍不得花。她摸摸冬珠的发顶,说:“我妹妹长得好,适合穿颜色鲜艳的衣裳。” 冬珠有点不好意思地鼓起腮帮子,看着靛青色的小袄还有些犹豫,“可是这是娘给我做的,今年就没了。” 不合身的衣裳该扔,无用的惋惜也该遗忘,会给人带来低落情绪的东西不值得再留。海珠毫不犹豫的把青色薄袄扔进不要的衣堆里,说:“又不是跟娘不见面了,等明年你见着她了,你就问她要件合身的新衣裳,你要一件她给你做两件。” 冬珠想想那个场面,心情极好地莞尔一笑,她不再想七想八,主动把不合身不喜欢的衣裳择出来给玩得好的小姐妹送去。 海珠选了一通就给姐弟三个每人各留两身换洗的衣裳,其他的都拿去送人。旧床单和旧褥子拿去给她奶,齐二叔之前行动不便,糟污了好几条被褥,这些拿去正好可以把脏臭的棉絮换下来扔了。 缠灶砌烟囱花了两天的时间,重搭屋顶又耗了两天,修补另外三间房的屋顶就简单了,半天不要就完工了。 海珠给泥瓦匠结了工钱,把他送去码头,她去布庄把订的被褥和床单装筐拎到船上。她多买了几丈荷粉色和淡黄色的棉布,打算把隔壁的两间房装扮一下,她想跟冬珠和风平分房睡觉了。 齐父生前睡的卧房从齐母改嫁后就落了锁,担心冬珠和风平睡过来夜里会哭,海珠决定她搬过来住。之前姐弟三个同住的石屋留给风平住,她用棉线比量尺寸,剪了淡黄色的棉布当墙布挂上去,一整面墙上了色,屋里顿时亮了三分。 冬珠的卧房同样布置,就是黄色的墙布换成荷粉色,床上的床单和薄被是她最爱的天蓝色,海珠请绣娘在被单和床单上绣了花朵、蝴蝶。 这么一布置,青石墙带来的沉闷和压抑散去,屋里温馨许多。 冬珠和风平回来看到,激动得又叫又跳,当场脱了鞋脱了衣裳爬上去打滚,海珠刚提出要分房睡,两个小的马不停蹄的去搬东西。 海珠把剩下的布分给喜不自胜的两人,“自己的屋自己布置,脏了乱了也是自己收拾。” 冬珠和风平满口答应,冬珠朝正中的卧房里瞅,“姐,你的屋是什么样?” “还是原样,要不要进去看看?” 冬珠下意识后退一步,最开始她是不愿意进去,不进去就能幻想她爹还在里面,时间久了她就有点怕,她见过他死后的样子。 海珠推开了门,靠墙的木床擦去了灰,屋顶的蜘蛛网也扫去了,她过去把新买的褥子铺床上,石黛色的床单,杏黄偏白的被面,很安静的颜色。 屋里她还没想好怎么布置,先从院中掐了束野花掺着绿草茎插在瓦罐里放在床头的桌上。 石屋收拾了几天大变模样,黯淡的光影褪去,墙边的野花似乎驱散了角角落落发霉腐朽的味道,人住着舒心许多。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0节 海珠打着庆祝的名头请她奶和二叔三叔过来吃饭,郑家四口人自然也没漏下。她去镇上买了新鲜的猪肉,挑只大公鸡,又下海逮了鱼虾,撬了鲍鱼,到家了系上围裙小露厨艺。 “这瓶瓶罐罐都装着什么?”魏金花问。 “做菜用的,花椒胡椒、八角桂皮都有,还有孜然和熟芝麻熟花生。”海珠掂着铲子大火炒鸡肉,鸡肉下锅前她炒了糖色,后又淋了一勺酱油,翻炒出味了加一瓢温水没过鸡肉,盖上锅盖她着手给鲍鱼开花刀。 “这又是做什么?这么讲究还雕朵花?”魏金花端着洗净的石斑鱼进来。 “切开了更入味,等菜起锅了你尝尝。” 魏金花让风平出去玩,她坐灶下烧火,问她都是跟谁学的,懂得还挺多。 “我得了本食方,前些日子不是跟船出去玩了,船上无聊,我央着识字的人给我念了两遍,七七八八知道了不少菜的做法。”海珠说得半真半假,她上辈子在网上看到过不少做菜的视频,吃不到嘴只能过个眼瘾,越是如此越是惦记,记忆越发深刻。重活之后坐拥大海,食材应有尽有,可惜她作为没什么见识的渔家女只得收敛着。巧的是下海打捞翻到了食方,她设法抓到自己手里带回来了,了解到各类食材该如何处理。 “你这丫头……”魏金花咋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出门遇贵人是运道,但海珠能抓住机会跟人说上话混上一丝半点交情,那可不能再归于运道了。 “聪明,机灵,识眼色,胆大却知进退。”她咂摸一番,说:“我比你多活一二十年都不如你,我去码头见到官兵都不敢搭腔。” “我们交了渔税,码头的驻军就是保护我们的,只要不犯事不用怵他们。” 魏金花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她交了渔税,官兵就该保护她?原来她男人交的渔税还有这个作用? 瞅着院子里说话的人出去了,魏金花看着海珠试探说:“你爹出事后,那时候你娘还没走,她当时愁风平太小撑不起家,你叔还说再过几年等你大了到我家来……”说着见海珠偏过头看她,她心里发虚,打着哈哈说:“幸好当时没定下,我家大郎是个憨的,可配不上你。”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不都是靠海吃饭的人,哪还分个三六九等。”海珠揭开锅盖把鲍鱼倒进去,腾腾升空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神色,“我跟大郎一起长大,他小时候在河边拉屎栽进河里还是我喊的人把他捞起来,当弟弟看大的人,谈到嫁娶……”她吸口气胆寒地摇头,“不能想,不能想,感觉是乱/伦。” “你个死丫头,什么话都敢说。”魏金花扬起手作势要掐她。 海珠耸肩一笑,继续说:“我不喜欢比我小的,太幼稚了。” 第25章 鲨口逃生 齐二叔瘫了之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感知缺乏,听觉和嗅觉竟然比往常灵敏许多,他坐在墙角的阴凉里隐隐约约地把灶厨里的说话声听了七七八八。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等饭后回自己家了, 他私下把话透露给老娘。 齐阿奶坐在屋里思量许久,佝着腰去找海珠。 海珠正在屋里忙活,之前陆陆续续捞回来的海星晒干了,攒了一盒子, 她用锥子钻了窟窿串上绳打算挂在石墙上。听到有脚步声进来, 她一回头就见齐阿奶老眼含泪地扫视着屋里的边边角角。 海珠没出声打扰她, 她继续往墙上挂海星,齐阿奶也没说话,她在大儿子生前经常坐的地方安静地回忆。 最后一颗海星固定好, 海珠从桌上蹦下地, 她走到门口往墙上看,拍拍手上的灰问:“想我爹了?” “想他做什么,狠心的东西。”齐阿奶话里还带着气, “他眼睛一闭省心了, 留我们祖孙俩给他收拾烂摊子,尤其是你, 小小年纪就受苦, 自己还是个孩子就给弟妹当起了爹娘。”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海珠捻了捻指尖,背靠着夕阳坐在门槛上屈起膝,祖孙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面对面坐着, 她含着笑说:“我不觉得是受苦, 冬珠和风平都大了,不怎么要我照顾, 我们姐弟三个是相互陪伴,他们依靠我,我也依靠他们。”这个家离不了她,她也离不开冬珠和风平,她在弟弟妹妹身上找到认同和被需要的感觉,不然她可能在腿伤好了就出海找个无人岛独自漂泊去了。 她年纪小不懂婚嫁上的弯弯绕绕,世人都道丧母长姐不能娶,一是没娘教性子怪,二是会贴补娘家。海珠她娘虽然还活着,但改嫁了就离了家,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小姐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会受婆家挑拣。不过这些话齐阿奶没跟海珠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晌午你跟金花在灶房里说的话被你二叔听到了,他回去了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是他听岔了。”齐阿奶问,“你魏婶儿有意让你到她家去做媳妇?” 海珠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有些不耐烦,“我拒绝了,我才十四谈什么嫁不嫁人,奶你别说了,挺烦人的。” “金花跟海顺都是好人,对你们姐弟三个的好也是真心的……” “那也不能把我搭进去。”海珠来气了,“魏婶儿跟郑叔待我们好我知道,我也知恩,往后寻到机会我报答回去就是了。” “我还没说完你这丫头急什么?我又没有勉强你嫁人。”齐阿奶拍腿,“你给我坐下,我过来问问就是怕你不愿意再怨怪了她,好肉都想往自己碗里扒,谁都有私心,你可别因为她的小心思就对人生了怨气。”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得兜个大圈子。”海珠无语,“你放心吧,我没钻牛角尖,没怨怪我魏婶儿。” 齐阿奶瞪她一眼,起身就要回去,走前再嘱咐一句:“就是自家人也有怀揣私心的时候,没有十成十的好,你在外面交友也要留有防备心,别被人算计了。” “知道了——”海珠拖着嗓子说话,她关了门跟着老阿奶前后脚出去,提上桶拿上网兜要撑船出海。 “太阳都快下山了你还出海?再有一会儿就该做饭了。”齐阿奶站河边说。 “我下海游两圈,奶你回去吧。” 铁锚抛上船,海珠拿着船橹往岸上一撑,船顺着劲儿滑了出去。 搂柴回来的妇人看到她招呼道:“这么晚了还出海?” “去撒两网就回来,不耽误事。” 海面上飘着一艘船,海珠远远的看一眼调□□帆朝反方向去,离了人的视线,她动作利索地跳进海里,像条细长的鱼悠闲的在水下游荡。 鱼有鱼道,虾有虾道,不进食的时候它们平和的在海里共处,各自快活地畅游。海珠先是跟在一群小鱼后面毫无方向地追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钻出水面晃一圈。再钻进海里就游到海底,在光线明灭的海草丛里骚扰凑对儿的海螺、捕食珊瑚虫的海葵、跟礁石融为一色的章鱼……章鱼惊慌的从礁石下逃跑,游进海草丛里变成青褐色,钻进珊瑚石里就又转变成白色,要不是海珠一直盯着它,还真分辨不出它藏在哪个地方。 海是鱼虾蟹的地盘,论起逃跑的速度,人追不上它们,更别提滑溜溜的章鱼,逃窜起来像个飞梭,海珠只能趁其不注意把网兜蒙上去。 又在海底待的有一会儿了,她避开章鱼喷过来的浓墨往海面游去,上浮的时候遇到十来只被潮水涌来的红鲷鱼,她把网兜缠在裤腰带上摆动双臂撵上去。前一瞬还在潮水里逐浪的鱼群在注意到她后,瞬间改变姿态往海底冲了下去。 又追丢了一群。 海珠钻出水面抹去脸上齁咸的海水,游到船边把章鱼倒进桶里,她拿起竹筒喝几口水,朝远处的船挥手示意,转身又钻进海里。 这趟下潜她遇到只大海龟,她游在它上方在龟壳上摸一把,它丝毫不怵,目的明确地朝海底礁石滩游去。 海珠决定跟着海龟来一场捕捞,她拉开点距离跟在海龟身后,眼睛瞅着身下的海域,不料海龟突然转过头朝她撞来,她躲避不及,被撞得往海底沉。 大海龟没有停留,改变了方向朝海面游去,速度突然拉快。海珠正犹豫着还要不要跟,忽然听到突起的海水翻滚声,她转头,就见左后方的海面蹿来一道黑影,纺锤状的身条跟她的身量差不多,它朝她看了一眼,扭过身朝海龟逃跑的方向追去。 海珠朝反方向游,游走一大截又朝海面去,她所在的地方离海岸并不多远,竟然有鲨鱼闯过来了。 海龟被鲨鱼追上,它逃不掉就张嘴朝鱼鳍咬去,一龟一鲨在海面捣起的水花快有半人高。海珠爬到船上站在船头看得清楚,提醒她逃命的海龟被鲨鱼咬住了龟壳。 海珠把桶里的章鱼捞起来朝鲨鱼砸去,章鱼落水就逃,鲨鱼抵着海龟要朝深海游去。她赶紧把桶砸下去,摇船的木桨也掷过去,木桨砸到鲨鱼尾,它吃痛张开嘴,海龟逃过禁锢赶紧逃命。 海珠身无长物,也赶紧升起船帆逃跑,她来不及判断风向,船帆逆着风带着船背离着海岸驶了出去,也把鲨鱼带走了。 鲨鱼张大嘴咬船尾,海珠扶着船舷拎起另一支木桨朝它抡过去,手背划过鲨鱼的前吻,一抹粗糙又湿冷的触感从手背传向脊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渔船的船尾比鲨鱼嘴宽,它一口啃掉一嘴的木屑,并不能把船咬破,头上又挨了几棒子,它沉入水底,试图把船撞翻。 大难临头,海珠又紧张又兴奋,熟悉的刺激感让她亢奋起来。她沉下双腿,人跟着船晃,见机就朝水下的身影抡去一棒子,一个晃眼竟然在水下看到了大海龟的身影,它活跃在鲨鱼的鱼鳍左右,见缝插针地咬。 鲨鱼去咬海龟,海珠挥船橹砸它的尾巴。 鲨鱼转头去撞船,海龟朝它咔擦一口。 清澈的海水里出现丝丝缕缕的血色,血色逐渐变得浓稠,鲨鱼没占到便宜,生了退意,在又挨了一棒子后沉入了海底。 海珠等了一会儿见它真的走了,她力竭的一屁股坐到船板上呼哧呼哧喘气,想到她三叔可能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变故,她又赶紧爬起来拨动风帆。听到船头有咔咔的声响,她探身过去瞧,就见那只大海龟咬着船头的木头想要爬上船。 它的龟壳有她两臂环抱那么大,海珠拽了一下拽不起来,她把船橹递下去,又在船上环视一圈,捡起旧衣裳从龟鳍下环过去,提着袖子把海龟连拖带拽弄上了船。 海龟的两只后鳍被咬伤了,伤口在海水里泡得泛白,它上了船就趴在船板上不动了,海珠蹲过去说:“老家伙,你还挺讲义气的,我以为你逃了,你竟然又追上来救我。” 她越想越觉得新奇,对着海龟唠叨一通,末了说:“你跟我回去养伤,伤好了你再回大海。” 最后一末夕阳沉入海的另一边,海上的风势见长,推动着带有斑驳痕迹的渔船朝海岸飘去。一路追过来的齐老三在看到熟悉的风帆后,一个脱力,腿软得差点摔进海里。 “三叔。”海珠心虚地喊一声,看了眼船头船尾上留下的咬痕,她深知糊弄不过去,老实交代道:“遇到了一条鲨鱼,它追杀我,我被海龟救了。” “真是鲨鱼?”齐老三隐隐有点兴奋,留意到这边起了变故的时候他模糊看到了鲨鱼跃出水面的样子,“你可受伤了?” “没有,我的救命恩龟受伤了。” 知道她没受伤,齐老三兴奋地说:“你快给我讲讲,鲨鱼是什么样的?” 海珠:…… 她囫囵讲了几句,指了指船头,央求她三叔帮她保密,“三叔,回去了有人问起就说是船撞到礁石上了,可千万别让我奶知道我遇到鲨鱼了,白让她提心吊胆不说,你我还要听她长吁短叹,搞不好就不让我俩出海了。” 齐老三年纪不大,也喜欢惊险刺激的事,见海珠没出事,他就答应为她保密,只是嘱咐她往后少下海。 海珠这时候乖顺的很,他说什么她都点头答应。 回村了,渔船的惨状果不其然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海珠早在心里编好了说辞:“下海的时候忘记收帆,被风吹着撞到礁石上了,这只大海龟也是倒霉,它从旁边路过被撞伤了后鳍。” “这龟不小,看样子活了不少年,你别动它,让它养好伤就送回海里。”村里的老人说,“海龟活久了有灵性,我年轻的时候出海翻了船,掉进海里还得了一只海龟搭救,那只龟比这只还要大。” 海珠连声应好,她喊她三叔帮忙把海龟抱进院子里,“放盆子里,我撑你的船去海里拎两桶水回来。” “你换衣裳,我去给你弄。”齐老三大步往出走。 冬珠和风平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龟,两人蹲在盆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摸它的龟壳,见它没有要咬人的意思,短胖的手指慢慢朝它的头上摸去。 “嘻嘻,它头上的花纹好像海蛇。”冬珠笑,“有点丑。” “说不准它看你也丑,过来,别去打扰它。”海珠隔着道石墙说,“冬珠你淘米煮饭,早点吃饭,等天黑退潮了我们去赶海给海龟捡鱼虾吃。” 至于渔船,海珠换好衣裳去检查了一番,船板没裂,几道咬痕不影响什么,她就不打算去修。丢了支木桨她去村里问了问,从她五堂叔家找了一支合用的。 怕鲨鱼记仇会来报复,海珠连着五天没敢下海。她每天跟齐老三一起撑着船在海边撒网捞点鱼虾,退潮了就跟村里人一道去赶海,一天的收获刚好能糊弄住三人一龟的嘴。 她在家里过着悠闲又有趣的小日子,都快把韩霁和沈遂忘了,他俩大包小包带着一堆东西找来了。 “妹子,你六哥升职了,往后你就归我罩着。”沈遂大包大揽道,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也冷静了下来,这趟过来主要是来跟海珠道个谢,“外人不知道,我心里门清,若不是你,我跟霁兄难成事,说旁的没用,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韩霁把装有五十两金子的匣子递过去,“官府奖了三百两银子,我跟你六哥各拿一百两表示心意,五百两银子太重,我做主给你换成了金子。” 匣子递过去了,他笑着问:“少不少?” 海珠打开匣子,金灿灿的颜色晃眼,她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匣子说:“不少不少。” “不少就行,这些是我另外让管家准备的一些礼,都是用得着的,你收着。”韩霁打开一个两尺高的樟木箱子,里面都是药材,像红枣和枸杞之类的是常见的,还有些是说不出名字的。 海珠看着这满满一箱药材陷入了沉思,她要生多少场病才能把这些药材用完? 韩霁有点窘迫,见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只好把话说明了,“我看过几本医书,姑娘家沾水容易体寒,这些都是温补的药材,你每天炖罐鸡汤、鸽子汤什么的,里面多放点药材一起炖。” 海珠了悟,接着想起来她的月事有三个月没来了。 “你家府医来了吗?”她问。 “来了,还在船上,我去叫他。”韩霁往出走,指着河道里的官船说:“往后我跟你六哥就负责在海上巡逻,检查各村的练武情况,你要的闲了还能跟我们坐船去深海。” 海珠羡慕了,公费游玩啊! 第26章 村里武学班 北方的人大多身形高大魁梧, 从船上下来的府医也是如此,长腿长手,一身的腱子肉配上他那张粗犷的脸, 不像是大夫, 更像是从军习武之人。 “你家府医是不是上过战场?浑身的肃杀之气。”海珠小声问。 韩霁点头,“穆叔先是我家在京都的府医,后来随我爹去了西北当了军医,前年我爹调到南方来, 他也一起过来了。” “不像是治病的, 更像是取人命的。”沈遂调侃一句, 等人从船上下来了,他恭敬地喊了声穆大夫。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1节 海珠也喊了声,上前一步要接过他的药箱。 “我提着就行了, 挺重的, 女郎带路吧。” 海珠引着人往她二叔家走,路上简单说了下她二叔的情况。 村里闲着的人见了,看热闹似的跟在后面, 不时感叹着摇头点头。 “奶, 二叔,我托韩公子请了大夫来给我二叔看看。”海珠接过朝她颠颠扑来的小堂弟, 对还愣着神的两人说:“把椅背放下让我二叔躺着。” “哎!”齐阿奶响亮地应一声, 她高兴地丢下手上的鱼,熟练的把人弄躺下,上衣脱了, 裤子卷到大腿根。 然后一脸希冀地看着大夫。 “娘, 给人搬凳子。”齐二叔提醒,他面上很平静, 对这番医治似乎不抱希望。 韩霁跟沈遂接过椅子都没坐,站在一旁看穆大夫把脉,见他沉默着皱起眉就知道情况怕是不大乐观。 跟过来围观的人也是大气不敢喘,深怕会影响到大夫看病。 穆大夫把完脉,收起脉枕检查他后背上的筋骨,久躺的人身上血色不丰,背上也是薄薄一层皮,断裂错位的骨头能清楚地看出形状。 “我这么按能感觉到疼吗?”他问。 齐二叔点头。 “肉疼还是骨头疼?这样呢?还疼吗?” “骨头疼,第二下比第一下疼。” 腰背、臀骨、大腿、最后是肩颈,仅是这番触诊就耗去了半个时辰。 齐老三也回来了,紧张的在一边守着。 “腰上的骨头碎了两节,就像砸断的木头,骨渣零零散散又跟肉长一起了。”看得出海珠是能主事的人,穆大夫就跟她说,“我虽然擅长骨伤,但这点无能为力,腰上的骨头太复杂了。” 海珠“唔”了一声,“那有没有改善的希望,我二叔全身只有头能使得上劲,腰受伤影响到腿我能理解,胳膊怎么也动不了了?” “不用治了,我已经习惯了。”齐二叔不想再在他身上花银子。 海珠当做没听见他的话。 “我有套针法可以试试,针灸半个月,按我给的药方抓药吃些日子,这期间要是胳膊和手有感觉,还有好转的希望。”穆大夫说,“半个月后我再来一趟。” 海珠看了韩霁一眼,既然是府医,她也不能强留人家在她家住半个月,就问他走了谁来扎针。 “我不治了。”齐二叔再次开口,“我瘫在床上,手能不能动都一样。” 齐阿奶也脸色灰败地打起退堂鼓,老三一个人出海打渔养活四张嘴本就艰难,家里实在是没钱再买药。她知道海珠手里大概不缺银子,但她不想再让海珠往出掏钱。之前渔船的事上就是老三占了便宜,老二的轮椅也是她操心张罗的,时不时还送些米面粮油,买鸡买肉了也往这边送,当侄女的补贴着叔叔,外人说起来都要骂她不要脸吸孙女的血。 放弃治病的话不能让老三和海珠开口,这时候老二自己说不治了,万一哪天变了性子再想起这茬起了怨恨,到时候潮平都受影响。齐阿奶抢先说:“他不愿意治就不治了,我跟老三就是他的手和腿,扎针吃药受折腾是小事,有了希望再落空,不说他,我都受不了。” 穆大夫写药方的手一顿,抬眼看着海珠。 “大夫大老远坐船过来,别让人家白跑一趟,还是按他的法子试试吧,万一有希望呢。”海珠示意大夫继续写药方,她知道症结所在,继续说:“我二叔若是胳膊能动了,他能自己转着轮子出去坐河边钓鱼,去找人说话,能补渔网,奶你去赶海去捡柴回来晚了,我二叔还能淘米洗菜做顿饭。” 齐老三搓搓手心里的汗,问大夫扎针吃药大概要多少钱。 “码头有医馆是吧?你待会儿去找个大夫,最好是给你兄长看过伤的大夫,我把这套针法教给他,条件是他每天过来给你兄长扎针,他指定一口答应。至于药……” “不缺药,我今天刚给海珠送了一箱药材。”韩霁接过话,朝海珠递了个眼色。 “对,我正愁要怎么用掉那箱药草。”海珠接过药方折起来放怀里,说:“三叔你快撑船去码头找宋大夫,就说提督府的府医在,他指定来。” 学个木匠活儿都要拜师给人当牛做马的使唤,更何况是医术上的,一套自创的针法能供祖孙三代吃喝不愁。 海珠承下这个情,她问韩霁急不急着走,“我回去做饭,晌午你们都在我家吃饭。” “不急着走,还要找你们村长和族长谈事。”韩霁准备离开,也不让海珠去做饭,“我让人去码头的食肆订一桌席面送来,你别忙了。” 沈遂朝她招手,“跟上,给我们带路。” “官爷,让我儿子给你带路。”瞅到机会的妇人把她儿子推了出来,借口说得有模有样:“你海珠姐忙得抽不开身,你替她跑一趟。” 沈遂狡猾的朝海珠投过去一个眼风,摆了下手指,缩着脖的小子自觉又缩回他娘身后。 “海珠,”人群里夹着的白发老太拉住她,央求道:“你看能不能给大夫说说,也给我看看腿。” 韩霁听到这话,侧过身说:“穆叔,我们明天回船,空闲时间你受个累,村里人谁要是不舒服了,你帮忙诊断一二。” 一直等在这儿的人无不朝他道谢,赶忙排队等大夫看病。 韩霁跟沈遂这才带着海珠走出来,三人沿着河道往上游走。 在村里驻守的两个守卫早就带着村长和族长在官船边等着了,见到人迎了上来。 “去船上说。”韩霁率先登船。 沈遂跟海珠相继跟上。 “海珠,你等等。”村长出声,他走在官兵身边,说话似乎也带了点官腔,“我和你族爷跟两位大人有正经事商量,你别上船,也到晌午了,该做饭了。” “韩大人跟沈大人特意喊我一起来商量事的,村长叔你消息不灵通啊。”海珠脚步不停。 沈遂大笑两声,“对,我喊了两次才把人喊来。” 村长和族长这下没话说了。 七人先后落座,海珠坐在沈遂侧后方默默地听着,听到一半才明白过来,韩霁这趟过来为的是督促全村的少壮男人跟着驻村的守卫习武,不求多厉害,目的是如果遭了匪寇,村里的男人敢拿起菜刀拿起斧头杀敌。 海珠想到“全民皆兵”这个词,这个策略短时间难见效果,过个三年五年,若是海边起了战乱,住在海边的渔民可以直接调到战场去。渔民天生善水,出海捕捞的又是青壮年,自然不缺力气不缺胆量,在村里训练还不用花军费,吃穿住这方面就省了好大一笔银子。 她倾过身戳了戳沈遂,压低了声音问:“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韩提督,交给他儿子执行,他很重视南海的军备。” “真是一位良将。”海珠不掩钦佩之情,“有勇有谋,国之栋梁,有韩提督在,我们渔民的日子必然安宁。” “你听懂了?”沈遂大感诧异,他朝村长和族长看去,两人俱是一脸奉承之色,哪懂这方军令背后的意义,他认真地盯着海珠,“你真听懂了?” 坐在上首的韩霁朝凑在一起嘀咕的两人看过去,跟村长说:“不可应付差事,我每天都在海上巡逻,隔三差五就会过来检查,你若是办不好这差事,自然会有人办的好。” “能办能办,大人尽管放心。”领这份差一年还有十两的俸禄,村长哪舍得让人,他恨不得跪下磕一个表明他的决心。 “训练时间只能在晚上,不能耽误渔民的日常生活。”韩霁再次告诫,“也晌午了,不耽误你们用饭,先回吧。” 两个守卫先起身往出走,村长和族长连忙跟上。 听到这边的动静,海珠抬起头问:“这就说完了?” “我看你俩听烦了,就长话短说。”韩霁拎起茶壶给自己倒杯水润嗓,走过去问:“你俩在嘀咕什么?我在上面大声说,你俩在下面像老鼠一样左右交耳。” “霁兄你不知道,海珠她竟然明白这方军令背后的意思,她说海边若是能安定五年,你爹的目的就达到了。”沈遂激动地乱转,他又是惊讶又是赞叹,拍着海珠的脑袋瓜说:“你们这头是怎么长的?听几句话就明白了,这就是我爹说的走一步把后三步就想好了?” 韩霁放下茶盏看向海珠,“你给我说说你的想法。” “没什么想法,韩提督是个胸有丘壑的良将,我很敬佩令尊,你回去了代我转达一下钦佩之情。” “少拍马屁。”韩霁催促,“你俩刚刚说得抬不起头,你跟我说没什么想法?” “噢,我跟我六哥有个共同的爱好,齐拍令尊马屁。”海珠说。 沈遂“噗”的一声笑了,看韩霁吃瘪黑了脸,他倚着桌嘎嘎乐。 “海域安定时化兵为民,战时化民为兵,一不耗军费,二不挤占青壮劳力。”海珠不逗他了,说起正经的,“我没说错吧?” “你是怎么想到的?”韩霁喝下一口茶,压下心底的波澜。 “按着你们的话多想想,这样做的会有什么样的局面,时间短了看不出什么,时间拉长就能琢磨点出来。”海珠摊手,“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沈遂有被讽刺到,若不是韩霁透话给他,他就想不到,就连他老爹也没想到这点,还以为是爹给儿子安排个轻省的活儿打发日子。 “不通军务的人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韩霁有点惋惜海珠是女儿身,不然他把她举荐给他爹。 “你来给我当军师吧。”他想看看她还有多少点子。 “免了,自由自在的日子挺不错,我吃饱了撑的天天陪你拴在海上漂泊。”海珠拒绝的毫不犹豫,她瞥他一眼,补充道:“而且你现在是几品官啊,我给你当军师没前途。” “行,等我有前途了我再来。”韩霁发笑。 小厮带着一桌席面回来了,韩霁挑了几道肉菜吩咐人给村长、族长和两个守卫送去,剩下的摆在海珠家的院子里,等府医和宋大夫过来了一起用饭。 * 海珠下午带风平和冬珠去海边练习泅水,她打算等村里的武学班开办了,她们姐弟仨一起去学,能学多少学多少,学多学少都是自己的。 村里的人还都等着让大夫看诊,海边空荡荡的没人,韩霁跟沈遂也脱了短衫跳进海里练憋气,有海珠在一旁守着,他俩完全不担心失手把自己淹死了。 第27章 不愿意离开的海龟 晚上冬珠给大海龟换水喂食的时候, 沈遂跟韩霁坐在一边看着,他俩在海里泡了半天,眼睛被海水腌得通红。 “风平, 你眼睛疼不疼?”沈遂问。 风平摇头, “最开始疼。” “什么意思?” “习惯了就不疼,我爹最开始教我们泅水的时候,我们也是眼睛疼,鼻子和耳朵也不舒服, 次数多了就好了。”海珠解释, 她给海龟喂完小虾小螃蟹, 端着碗进灶厨。 “瓦罐里的粥搅一搅。”海珠说。 傍晚的时候韩霁本是还打算从食肆叫菜,海珠没让,他们怕她做得麻烦费事, 她就做家常饭, 他们也跟着吃简单点。 熬了一罐海鲜粥,粥里的生蚝虾蟹是大家一起扯着网在海里捞的,花蛤是海珠潜到海底的沙滩上挖的。河鱼的肉丝粗一些适合油煎水炖, 海鱼肉质细嫩鱼刺少, 撕了鱼皮剁肉糜捏鱼丸煮汤,河虾海虾刷洗干净切头去尾, 混着海螺片一起做生腌。 家里没酒, 海珠探出半边身子问逗海龟的人:“船上有酒吗?拎一小壶下来。” 跑腿的事都是沈遂干,他麻溜地起身。 “你的船真是撞在礁石上了?”韩霁问。 海珠当做没听见,偏偏冬珠提醒她:“姐, 韩二哥问你话呢。” “说的什么?锅里溅着油听不清。” 韩霁没作声, 把手上的最后一条鱼扔给海龟,他说出去转转。 “饭都好了, 别转了,鱼起锅就能吃了。”海珠喊。 “噢,这又能听见了?” 海珠:……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2节 这人有点讨厌哎! 海上起了风,晚上坐在院子里吃饭很是凉快,冬珠点了两盏油灯捧出来放饭桌上,洗洗手又欢快的去端碗拿筷子。 韩霁跟沈遂想去帮忙端菜,被海珠嫌弃地赶了出去,“本来就没几个菜,你俩再端摔两个,今晚净喝粥了。” 一桌的海鲜河鲜,猪肉鸡肉是不沾半点,海珠有些歉疚道:“穆大夫你将就一顿,下次来了我好好招待您。” “客气了,已经很丰盛了,我不挑食。”穆大夫自己动手舀碗粥,白的蚝肉,红的虾,煮开花的米沾了蟹黄的色,翠绿的葱花和鲜嫩的菜叶,光是颜色混在一起就格外让人有食欲。 “南方虽然湿热得让人难受,但有一点好,一年四季不缺青菜吃。”穆大夫笑言,“西北的这个时候已经飘雪了,饭桌上看不见一点绿,京都也冷了,都是些存在地窖里的青菜,缺的就是那股菜青味儿。” “也有不方便的,食材存不住,剩菜搁到下一顿就不能吃了。”海珠说,“吃肉也不方便,猪肉只有早上是新鲜的,买回来泡冷水里到晌午就有味儿了,一桌子的鱼鲜里混着一道不新鲜的菜,就是再馋肉也吃不进去。” “这倒是真的。”猪肉还好说,穆大夫在西北待久了喜欢吃羊肉,来南方的这两年,就吃过两顿羊肉,前脚吃羊肉后脚嚼黄连都赶不住上火的速度。 韩霁跟沈遂都无法插话,这俩对做菜什么的一窍不通,唯一一点的了解还是来自那本食方。 热粥打底,胃暖了大家放下碗开始吃生腌,虾腌的时候还是活的,虾肉特别鲜,沾了酒又混了料汁,吃着没一点腥味。 “你们才来南方的时候吃得惯生腌吗?”海珠问韩霁。 韩霁点头,“打仗的时候什么都吃过,发酸的肉干都是香的,何谈这些东西了。” 生腌吃完再舀碗鱼丸紫菜汤,一口汤一口煎鱼,这种古怪的吃法也都吃得尽兴,到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饭后冬珠洗碗,风平擦桌子扫地,海珠送三个男人出门,他们晚上睡在船上。 “明天早上就走?”海珠问。 “嗯,还要去下一个渔村。”韩霁把腰间的玉佩解了给她,“我们说是在海上巡逻,一东一西隔得远,你要是遇到麻烦找不到人,你就拿着玉佩去无人岛,就我们去的那个,我的兵在上面驻守。” 海珠没接,这相当是把调兵权给她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太贵重了。 “我一个撑船打渔的姑娘能有什么麻烦,遇到无赖泼皮解决不了,我把人拖水里淹也淹死了。”海珠抱臂吊儿郎当道:“还是想用这玩意儿把我拴起来给你当军师?休想。” 话说出后,韩霁也发觉荒唐,他受了这句调侃,就势收回玉佩,“行,哪天答应给我当军师了,这块儿玉佩就是你的。” 三人上船,海珠也关了门。 * 次日一早韩霁和沈遂乘船离开,海珠等退潮了撑船去码头,她先去医馆把穆大夫留下的药方拿给药童让他抓药,等候的间隙找个脸生的大夫把脉。 “从七月中旬到现在一直没来月事,大夫你看看我有什么毛病。” “体虚体寒,你可是生过大病?姑娘你可要好好补补。”把脉的大夫看了眼海珠的穿着,衣料不差,想必家里也有条件,“药补不如食补,我给你开个食方你抓些温补的药回去炖汤喝……” 药包比她想象的多,为了方便携带,海珠去布庄扯了块儿布把药包包起来挎在肩上,再去买两只鸡,给冬珠和风平捎点吃的就包袱款款的回家了。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不见一艘船,河边坐着钓鱼的小孩,海珠划船进村了才发现她奶就在河边站着,不知道看她多久了。 海珠头皮一麻,想到即将到来的唠叨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直接把船划到她奶面前停下,理直气壮地说:“我去给我二叔抓药了。” “又花了多少钱?”齐阿奶拿她没办法,“你啊……我猜也是这样。” “治病的事谈什么钱?”海珠把她的药拿下来,其他的装包袱里连带一只老母鸡扔岸上,“布不用给我了,刚好能给潮平做身衣裳。” “这是最后一次,治不好治得好都到此为止,你二叔也是这意思,我们其他人也要过日子的。”齐阿奶见海珠又要犟嘴,她轻声说:“你想想你三叔,担子被你挑去了,他心里压力大,我怕他为了赚钱也把命丢海里了。” 海珠这才点头,这时候她想她奶和她叔但凡有一个喜欢占便宜就好了,但要真如此,她也不愿意操这个心。 她拿起船桨划船,冬珠和风平在家门口钓鱼钓虾喂海龟,海龟就趴在盆里放在河边,龟壳露在水面晒太阳,来食了它从水里抬起头。 “好享受啊老家伙,你爪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大海?”海珠蹲过去问,龟鳍上的伤口已经长了新肉,完全不影响它行动,出来晒太阳吃食都是它自己爬出来的,冬珠把盆子拎出来它再爬进去。 “姐,别让它走了呗,我跟风平钓鱼喂它。”冬珠央求,钓鱼喂海龟可比哄潮平好玩多了。 “它要活动的,现在趴盆里动都动不了。”海珠怀疑这大海龟是想赖上她们姐弟三个躺平了,但又不敢确定。 她把鸡宰了放瓦罐里炖,嘱咐冬珠等鸡汤炖出香味儿了把药材倒进去,“我带着海龟出海转转,它要是走了那就放他走,不愿意走我再带它回来。” 尊重它的选择,毕竟是只救命恩龟。 姐弟三个合力把它抬上船,海珠带着上船就翘着头的龟出了海,她先跳进海里,然后扒着船舷把龟倒下去。 海龟落进水里绕着船游动,海珠不管它,她钻进海里往海底游,想要找找血鳝都是在哪个环境活动。 两只海鸟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尖利的爪子抠破鱼腹,海珠清晰的在水下看清了血色由浓转淡的过程。 迎面游来的鱼群受了惊,海珠趁着混乱张开网兜拦截了两只。快有胳膊长的鱼,浑身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她觉得这种鱼看着眼熟,钻出海面用针扎破鱼鳔的时候想起来了,是鲣鱼。 鲣鱼大多喜欢跟在鲨鱼身后浮游。 海珠想了想,再一次钻进海里往水底游。 围着船打转的海龟轻飘飘地跟上她,一人一龟毫无方向的在水底乱闯。 网兜渐渐装满,海珠准备回去了,她看向吃饱了肚子的海龟,这家伙还跟着她。 “走,跟我回去。”她朝它扒拉一把。 第28章 鲨鱼偷袭 海龟没上船。 海珠爬到船上先把头发拢起来拧干, 嘴里还在说让它老家伙等等,绾头发时头一抬,就见船头划过一个龟壳。大海龟浮在水面上, 四只龟鳍在水里划动, 离船越来越远,一股脑朝来时的方向游。 海珠心里一乐,她没作声,把头发梳顺披在肩头, 解开风帆升起来, 判断了风向调整好角度, 船跟在海龟后面撵了上去。 今日是小潮日,涨潮的时间在午饭后,这时海面上风平浪静, 渔船滑行的速度慢, 始终落在海龟后面。 拐进河道,海珠收起风帆,海龟先她一步游了进去, 她划桨追上去时早已看不见龟影。 等她把船划进家门口的水泊, 就见那只老龟卡在岸边,龟鳍被水草缠住了动不了。 “冬珠, 风平, 快出来看。”她笑着喊。 “看啥?”冬珠先跑出来,“逮到大鱼了?” 海珠指了指岸边的水草丛,“这家伙竟然认路, 也是, 海里的东西方向感应该都不差。它自己游回来的,有船都不坐, 还赶在我前面先回来的。” 冬珠跟风平赶紧连拖带拽的把大海龟拽到岸上,两个孩子围着它打转,由海龟带着跑进家。 海珠摇了摇头,把船锚砸进土里,船固定住了她拎着桶跳到上岸。院子里香味儿四溢,肉香里掺着一股特殊的味儿,味道醒脑挺解腻。 盆里晒的水已经热了,海珠把鱼获倒进装有海水的缸里,对玩龟的小孩说:“风平先出去,大姐要洗澡了。” “我去给你拿衣裳。”冬珠洗洗手跑进屋,“穿哪一身?红色的吧,红的好看。” 衣裳放在凳子上,她不等海珠开口,一溜烟跑进灶厨里,“放心吧,我不偷看你。” 海珠轻笑一声,麻溜地脱了湿答答的衣裳,拿着水瓢舀水往身上浇,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最后汇集在一起顺着流水沟流经大门,汇进河道里。 最后一瓢水浇在头发上,海珠拿布包着,穿上衣裳喊:“我洗好了,该进来的进来,想出来的出来。” 冬珠和风平先后跑到水缸边上,见里面有两条没见过的鱼,鳞少,鱼皮泛着异样的光。冬珠拿棍子把鱼搅上来看得清楚些,“这鱼能不能吃啊?” “应该能吃,我待会儿拿去给魏婶儿看看。”海珠搓搓浸了海水的衣裳,过两道水搭在绳子上,然后按老大夫说的,背对着太阳站院子里晒,头发晒干,身上晒出汗。 风平见了进屋倒碗热水出来,现在家里烧火的活儿都是他的,每逢海珠撑船出海了,他就烧一罐开水,烧开了揭盖晾着,人回来了刚好能喝。 “姐,晌午是煮米粉还是蒸干饭?”冬珠问。 “煮米粉吧,可以多喝点鸡汤。” “那我就把米粉拿出来泡着。” 这个家没人偷懒,姐弟三个都是勤快的,不管是做饭洗衣,还是刮鱼杀鸡,但凡有一个人有事做,另外两个闲着也会过去帮忙。 头发晒干了,海珠从脑后编条长辫子,她听着灶厨里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心里很是宁和。冬珠和风平像两个勤快的小海螺,早上她出海了,小姐弟两个把院子扫干净,污水沟冲一冲,家里收拾齐整了就出去拾柴。有他们两个在,海珠压根不操心家里,又懂事又勤快…… “姐,快张嘴。”冬珠挟着个鸡翅膀跑出来,“鸡肉已经炖耙了,你尝尝。” 嗯,还是个贴心小棉袄。 海珠嚼着鸡翅膀拎条鲣鱼去郑家,魏金花正在做饭,她的两个儿子泡在河里洗澡游泳,还不如风平懂事。 “魏婶儿,你看看你认识这鱼吗?能吃吗?”海珠站在门口问。 “能吃,你还吃过,不过你可能没印象了。你两三岁的时候你爹跟你郑叔撒网逮了七八条。这玩意儿肉柴,腥味还大,适合做咸鱼。” “能吃就行,我待会儿吃了饭就给腌上。”海珠看灶里没柴了,她转身往外走,“魏婶儿你做饭,我回去了。” 回到家,冬珠已经把米粉煮熟了,海珠把鲣鱼丢水缸里,她把瓦罐里炖的鸡汤倒出来,一人捞半碗米粉,舀两勺鸡汤两勺鸡肉,端上桌就开饭。 炖鸡肉的药材里有红枣和枸杞,鸡汤喝着清甜,红枣也炖耙了,枣肉厚实,海珠挺喜欢吃的,甚至为了身体好,她把一起炖汤的药材也给嚼了。 “姐,我喜欢吃这种菜。”冬珠暗示。 “以后我每天晌午都炖罐肉,就是你俩要多捡些柴。”海珠也喜欢,一碗汤喝下去身上就出了汗,这跟晒出来的感觉不同,出了汗身体舒服多了。 “吃了饭我就去捡柴。”风平说。 海珠笑,“傻不傻?天凉快点了再去。” 做饭的不洗碗,饭后海珠收拾了碗筷,从灶下抓把草灰抹碗上,搓去油星冲遍水就干净了。 水缸里的鲣鱼没了活泛气儿,从缸底飘到水面,海珠从墙上取下刮鱼鳞的剪刀,捞起五六斤的海鱼放水盆里。鱼半死不活的时候最适合刮鳞,怎么折腾都不会摆尾。 剪开鱼腹,鲜红色的鱼肉随着刀锋露了出来,海珠愣了一下,若不是披了鱼皮,这种鱼肉看着跟猪里脊肉没什么差别,很新鲜的红,肉按着挺有弹性。 海珠把鱼腹里的东西清理干净,舀半瓢水冲冲,看着嫩生生的鱼肉她有点舍不得腌,太糟蹋了。 等冬珠和风平拖着一捆树枝回来,进门就见饭桌上摆着一盘生肉。 海珠调了料汁,她招手道:“快洗洗手,我琢磨了一种新吃法,都来尝尝。” 鱼生切成了薄片有种晶莹剔透的美,鲜红的色淡了些,是任何颜料都染不出的色,看着这颜色压根想不起鱼腥味。 海珠先挟了两片沾上料汁尝味,她进去又沽了一小勺醋倒进去拌匀,再尝一口。 “味儿可以了,你俩尝尝。” 海边生活的人对鱼腥味接受能力比较强,冬珠和风平都能接受这种味道,但不喜欢吃,寥寥吃了两口就不动了。 “有点不新鲜了,下次若是再遇到,拿回来了就给片了。”海珠也没多吃,半盘鱼片进了大海龟嘴里。 剩下的一条半鲣鱼她给抹上盐,腌好后用装水的盆子压着。 午睡过后,腌鱼的盆里沁出一层水,本就紧实的鲣鱼更硬实了,海珠拿绳从鱼嘴里穿过去系个活扣挂在院子里晒着。 “我出海了啊,晚上别煮粥,我回来了做饭。”海珠跟冬珠交代,她把大海龟从盆子里倒出来,“我把海龟带去海里寻食,你俩别往河边走,想泅水等我在家的时候。”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3节 大海龟也是挺灵性的,海珠拔船锚的时候它爬进河里,它沉在水里先逮只虾开胃,等船走了,它慢悠悠跟在后面。 河边洗桶的人见了无不惊奇,那个被海龟救过的老人听说了很得意,“我说过的,老龟很灵性的,其实海里的大家伙都有灵性,在没有受到威胁的时候不会攻击人。”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头皮疼,清闲的人午歇还没起,而齐老三压根没睡,吃过饭就撑船出海了。他的船离入海口不远,看见海珠的船出来,他高声嘱咐道:“下海小心点。” “哎,晓得了。”海珠升起船帆领着海龟往另一个方向去。 离岸远了,她降下船帆,拿上网兜和剪刀跳进海里,尾随的大海龟也跟着沉了下去。 下海就遇到一群手指长的海鱼,像海里下了雪,咕噜咕噜把海水搅出泡泡。这种鱼长不大,是海龟和大鱼的食粮,它们见到海龟也不逃,撑死它也吃不完。 海珠就在水下等着,老龟吃饱了,鱼群保持着队形也游走了。 一人一龟继续下潜,这片海域的水底不知是起了浪还是怎么了,海底水混浊。两只兰花蟹侧翻着被泥沙压住半边钳子,这便宜了海珠,她毫不费力地捡到网兜里。 礁石下有只长腿龙虾在偷吃黑鲷的海草,海珠悄摸摸靠近,都要摸到虾壳了,肩膀被重重撞了下,虾被惊跑了,黑鲷也吓跑了。海珠回头,就见一条凶恶的鲨鱼蹭过海底的泥沙速度极快地窜了过来。 海珠下意识往礁石后躲,鲨鱼口从她面前擦过,她清楚地看见它牙缝里塞的半条小鱼。海底的温度低,她硬生生吓出一背的冷汗。 海龟跑了,海珠瞅了两眼没瞅到就不管了,她绕着礁石游,拿出剪刀攥在手里。 鲨鱼在挨了两剪刀后不再追着她跑,游到她的头顶,张开一口利齿朝她咬过来。 力气不敌,海珠不浪费功夫搬礁石砸,她把上辈子逃生的速度拿出来,脚蹬在礁石上蹿了出去,脚踝擦过鲨鱼的鱼鳍剌出血。 大海龟不知从哪儿游了过来,龟/口咬住鲨鱼尾,它吊在鲨鱼尾巴上。 鲨鱼闻到血腥味更加凶残,尾巴摆出的浪花几乎要把海龟掀翻。 海珠喘着粗气四处躲,好几次都差点进了鲨鱼口。又一次迎来从头顶的攻击,她退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鲨鱼,两者快要碰一起了,她突然后仰着躺了下去,剪刀狠狠插进鱼腹。 鲨鱼挣扎间撞上了礁石,礁石上的蚝壳贝壳划破鲨鱼皮,海珠在一片血色里攀上鲨鱼背,手上的剪刀挥个不停。 鲨鱼吃痛在海底翻滚,海珠拼着被撞也一个劲逮着机会往鲨鱼身上扎刀。 礁石被撞到了,海底的沙石被搅了起来,沙里的海葵海星慌张逃命。 鲨鱼也要逃,它在水里翻滚两圈,人被撂了下去它极速摆尾离开。 海珠精疲力竭地躺在海底,手里还攥着剪刀,她知道这条鲨鱼活不了了,它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会引来其他大型食肉者。 想到这里,她忍着痛爬了起来,这里也有血腥味。 一同被掀翻撞在礁石上的海龟也歪歪扭扭地往水面游,游了一截感觉身后的水波没动静,它歪着脖子转过身,就见那个怪异的鱼从坍塌的礁石下翻了条海鳗正在往外拔。 这条快有小腿粗的海鳗也是人鲨大战的受害者,头被礁石砸扁了,美味的身子却完好无损。海珠把它从礁石下翻出来,网兜找不到了她就拎在手里,走前四周扫了一圈,没有可以再捡的了,她才去追讲义气的战友。 鳗鱼死了变味就快,海珠钻出水面把鳗鱼扔上去,她爬上船撒网把海龟捞上船,升起船帆就火急火燎往码头赶。 齐老三这时候恰好回去了,不用费口舌解释海珠更高兴,她把身体里急蹿的火苗发泄在船橹上,到了没人的地方她仰头大笑。 海龟本想偷吃口鳗鱼肉,听到头顶的动静又慢慢缩回脖。 第29章 和乐的姐弟仨 海珠浑身湿漉漉的, 不好跑去镇上,她固定住船,拎着一米二三的海鳗上了码头。她运气好, 卸货的商船刚离开没多久, 码头上还有七八个商铺的掌柜在清货。 “有买海鳗的吗?”她亢奋未消,出口的声音有点大,码头上大半的人朝她看过来。 “卖海鳗,已经死了, 但刚出水的。”她重复道。 “我看看。”一个老者摇着蒲扇走过来, 他提起海鳗闻了闻, 又看了看砸烂的鱼嘴,说:“二十文一斤,卖不卖?” 太便宜了, 海鳗多生活在海底的礁石里, 渔船撒网几乎逮不到,海珠摇头,看向另外几个人。 “我出三十文吧, 死了可惜了, 要是活的我能出五十文一斤。”另有人过来看,他指指头顶偏西的日头, “这还不到饭点, 买回去了再放一个时辰就不新鲜了。” 海珠实在不想坏了好心情,没再讨价还价,以三十文一斤卖了, 过秤时问了这两家食肆的店名, 往后再卖大货不卖他们了。 海鳗切去鱼头还有二十一斤,海珠交了六十三文的渔税提着六钱银子撑船带龟离开。行至陡崖下, 她脱下衣裳检查了下胸腹,按了按无大碍,腿上剌出的伤痕也不出血了,她穿上衣裳带着海龟又下海了。 陡崖下岩壁礁石交错,罕见的没有水草,海珠在一道石缝里看见一条海蛇,她识趣的立马离开。而跟在她身后的老伙计却凶残地扑了过去,把那条海蛇拖出来咬死,吃一半扔一半。 “厉害厉害。”海珠为它鼓掌,“你食谱还挺杂,也是,剧毒的水母你们都敢吃。” 有了这个能干的保镖跟着,海珠是彻底放心了,能警戒放哨,还不怕海中毒物,她不打算放这个有过命之交的伙伴离开。 一人一龟游到阳光能穿透的浅滩,这里海草丰茂,海底生活着色彩鲜艳的珊瑚虫,奇形怪状的珊瑚石代替了礁石。以珊瑚虫和海草为食的螃蟹长得很是肥硕,蟹壳上有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海珠抓了一只拿起来抠了抠,抠不掉,不是珊瑚虫拉的屎。 没了网兜,海珠用海草把螃蟹缠起来,串成一串放在礁石上,在沙底按住寄居蟹,去了壳,蟹肉喂给大海龟。还有好多手指长的虾,虾尾一抖蹿出一米远,海珠拿它们没办法,只能撬些鲍鱼用衣兜兜着。 就在她准备走了,两条烟管形状的东西从珊瑚石里钻了出来,颜色是蟹壳蒸熟那种红,细细长长像藕杆,她把海龟朝它们推去,海龟不吃,两条杆鱼也跑了。 海底不知时间流逝,出了水面看夕阳只有一半还露在海面上,海珠这才意识到她在海底晃得有小半时辰了。 胳膊冰冰凉凉的,手脚泡得发皱,腿上的伤口也泡得发白。 海珠在船上把身体活动开,有了热意才升帆离开。 海底大战鲨鱼的事她不打算往外说,回去了换身长袖长裤,伤口上抹上药膏,就着夕阳和海风把头发洗净吹干,再喝两碗微烫的热水。待额头上有了汗意,她往锅里添了水,螃蟹放篦子上,她坐在灶下添柴生火。 火光炙烤着面颊,脸上微微发烫,这股热意却蹿不到脚底。海珠心里生了寒意,她摸了摸头发,这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比她才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粗糙了许多。 “海珠?”齐阿奶见烟囱在冒烟,她走进门问:“在做饭啊?” “嗯,我晚上煮蟹肉饺子,煮好了我给你们端几碗过去。” “你可给我歇着,晌午的鸡肉还没吃完,别给我送了。”齐阿奶靠着门坐下。 海珠一见这架势就知道老太太又要跟她长谈,她端了面盆舀面、拌面、揉面,做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齐阿奶完全不打算走,见她忙还去给她添柴烧火。 “螃蟹已经蒸熟了,不用再烧火了。”海珠妥协,“奶你说吧,我听着。” “你上午下海了,下午又下海了?” “嗯。”海珠猛拍腿,“傻了不是,我晌午逮回来的虾蟹还在水缸里养着,我都忘了,奶你待会儿给带回去吃了。” 齐阿奶没接她的茬,接着她自己的话头继续说:“你是个姑娘,一天里有半天你都泡在水里,这样不行,现在仗着年轻觉得没事,老了腰疼腿疼头疼有你受的。我知道不让你下海你也不会听,就是嘴上听了,背着我该下水还是下水。折中一下,你隔两天下水一趟,给你的身体也有个缓气的功夫。” “行。” “我……等等,你说啥?”齐阿奶没料到她答应的这么利索,揣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痛快。 “我说行,我会减少下海的趟数。” “哎,这就对了,奶不会害你。”齐阿奶高兴了,继续说:“你手里有银子不缺钱花,我跟你二叔有你三叔养着,也不要你再往里搭钱,你跟冬珠风平姐弟三个就吃吃喝喝那点事,你出海一天挣的够你们用了。银子这东西没人嫌多,但多了也没用,旁人不说单论你爹,赚钱厉害吧?厉害,没让我操心自己盖了房子娶了个俏媳妇,旧船换新船,儿女都有了,都有了人没了。所以啊,人别想多了,过一天是一天,多吃多喝,吃了喝了享受了才是自己的……” 海珠“嗯嗯”两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这话还是我劝你的。” “噢,是有这回事。”齐阿奶被打断了话忘了还要说什么,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听冬珠和风平回来了,她起身离开,“我也回去做饭了。” “水缸里的虾蟹带走。”海珠撵出去喊。 听到这话,齐阿奶一双腿倒腾得越发快,手摆得比鱼尾都欢,“不要,我不喜欢吃这东西,你明天拿去卖了。” 冬珠和风平把晒在院子里的柴拢起来抱进屋里,“姐,你把咸鱼收进来,我们回来的时候听二大爷说今晚要下雨。” “难怪傍晚没晚霞,好,我揉了面就去收。”面团揉好放盆里醒一会儿,海珠把锅里的螃蟹拿出来装盆里。 “又吃这硬壳子啊——”冬珠受不了了,她吃了八年了,真的吃够了,受不了天天吃。 又?海珠听出妹妹话里的嫌弃,“你不喜欢?” “你天天吃,蒸蟹每隔两天必有一锅,没有蒸蟹的时候还有什么蟹粉煲、炸蟹、生腌蟹、炒虾蒸虾、干贝花蛤炖虾丸。”冬珠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逢煮粥必有虾有蟹有生蚝,跟它们有仇也不带这么吃的。” “我做的时候你吃得也挺高兴的。”海珠哼哼,她拿了碗放桌上,让两个小的来帮忙剔蟹肉,“好了好了,今晚再吃一顿,我明天卖虾卖蟹,留两条海鱼带回来。鱼总成了吧?” 冬珠重重点头。 “大姐,我想吃炖的鱼,汤能拌饭的。”风平洗了手接过拍碎壳的蟹腿,凑近不好意思地问:“明天还有鸡肉吗?我还喜欢吃鸡肉。” “有,有,明天就去买。”海珠用手背戳了下他的小脑袋,“我弟弟这么乖,别说吃鸡肉了,就是天鹅肉也有。” 冬珠作怪地“嘁”了一声,“风平快说明天要吃天鹅肉,让你大姐给你去天上逮。” 风平抿着嘴笑,就是不吭声。 海珠走出门笑,取了咸鱼进去故意逗她,“风平心里有数,才不会听你怂恿为难我,是不是风平?” 风平重重点头。 冬珠拈酸,扯着嗓子假笑,怪异的把趴盆里睡觉的海龟都惊醒了。 蟹黄剔出来炒出油,熄了火把剁成糜的蟹肉和鲍鱼倒进去搅均匀,还有绑螃蟹的海草和葱切碎了一起拌进去调味。 天黑了,冬珠点亮油烛,出去关门的时候感觉有雨点子打在脸上,她跑进来说:“下雨了。” “下雨就下雨,它下它的,不影响我们做饭。”海珠擀面皮,让两个小的包饺子。 屋外的雨势变大,风卷着雨往屋里刮,海珠关了门,姐弟三个包着饺子说着话,边包边煮,煮熟了就吃,吃完继续包。 下雨了天凉快,生饺放一夜不会坏,次日的早饭又是蟹肉饺子。海珠留意到冬珠吃了满满一碗,哪有不喜欢的样子,这丫头应该是讨厌吃带壳的东西,耽误她吃饭的速度。 这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还没停,海风带来了冬的寒意,海珠把今年新做的小袄拿出来穿上,躲在灶厨里生火烘烤那一条半的鲣鱼。 “咚咚咚——” 雨势稍停,村里响起三声锣鼓声,钻在家里睡大觉的人们吓了一哆嗦,还以为是匪寇来了,相继跑出来就见村长拎着锣在河边站着,身旁还站着两个守村的官兵。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老少爷们都出来跟着张官爷和李官爷练武。”村长扯着嗓子喊,“村里有多少人我都是有数的,谁偷懒溜号小心我从床上把你拽下来。” 先是族长家的儿子孙子走了出来,接着是村里有点名望的人家也都出来了,村里的其他人不情愿归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穿好鞋出来了。 海珠把烘干后的鱼挂起来,扯了在门口看热闹的风平和冬珠也过去,仗着个矮,她走到五堂叔前面站着。 “你过来做什么?”族里的人问。 “不要钱的武师傅,不学白不学。”海珠戳了戳放不开的两个小孩,“好好学,免费的你学会了那就算赚钱了,每天来练每天都赚钱。” 其他人听了把自家的小孩喊过来,有兴趣的妇人也站在爷们身后跟着比划动作。 第30章 看走眼了 冬月的清早微凉, 穿单褂还有些冷,齐老三放下碗起身往外走,“娘, 我撑船去码头了啊。” “穿件薄棉袄, 海面上风大水汽重,你别受寒生病了。”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4节 齐老三进屋拿衣裳,走时去跟他二哥说一声,“我去给你接大夫回来。” 最后一包药昨天煮了, 按照约定, 提督府的府医今天会过来。 海珠也挂念着这事, 她今天不出海,起床后撑船去海边的礁石上撬了一碗蚝肉回来,用鸡蛋调了面糊拌上蚝肉煎两碟蚝烙, 烫一碟菜心用葱油拌拌, 这就是姐弟三个的早饭。 “我去码头买些新鲜的肉菜回来,你俩把家里收拾收拾啊。”海珠提上三贯铜板,戴上帽子往出走。 冬珠听到院子里的木盆“咚”了一声, 她探头出去, 就见大海龟从盆里爬了出来,水泼了一地。 “哎呀, 她是去买肉, 不是下海逮鱼,你在家等着。”她跑去把大门关上,“风平?你在屋里倒腾啥?你站院子里看着海龟, 别让它爬出去下水了。” “好, 这就出来。”风平颠颠跑过去跨坐在龟背上,嘀咕说:“你这老家伙比我还黏人。” * 晴好的天气, 大海映着朝阳熠熠生辉,海面上千帆竞渡,海鸟追随着出海的渔船低飞。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生机盎然的一天开始了。 码头上的脚夫货工零零散散地蹲在角落里等着接活儿,赶集买菜卖菜的妇人挤挤挨挨上了码头,又像豆子一样散了出去。 “姑娘,买个蚝烙,刚起锅的,一文钱两个,我给你摊大点。” 海珠提着筐摆手,“我早上吃的也是这个。” “丫头买不买荷包?从京城运来的好货,颜色可好看了。” “渔网,补渔网,卖渔网。” 码头上叫卖声不断,到了街上反而安静些,食肆还没开门,酒馆的门半掩着,粮铺的伙计忙着擦窗柩门框上的灰。 海珠先去猪肉铺买条猪腿和排骨,里脊肉割两斤,付了钱转头又去买只母鸡,见有卖鸭子的也拎一只。路过铁匠铺把最后的五十文也散了出去,订一口平底锅,跟码头上煎蚝烙的锅差不多大就够用了。 “商船靠岸了。” 不知谁吆喝一声,长街两边的铺子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海珠掺在其中听他们讨论什么又涨价了,生意不好做了。 商船靠岸,脚夫货工也来活儿了,争先抢后的堵在码头找活儿。海珠被挡了路,她正准备绕过去,余光里挤进一个熟悉的背影。她扭头看过去,看到她三叔扛着一袋米还是豆子低着头从船上下来了。 海珠矮身躲了一下,她把买的东西放船上,人站在礁石滩上等着。想到齐阿奶说过她三叔因为她把事都揽过去了感到压力大,海珠琢磨了片刻,悄悄撑着船走了。 日头一点点偏移,河道上不见有船进来,齐阿奶看了又看,进院子里说:“海珠,鸡和鸭先别杀,人估计是傍晚才到。” “客不来那就我们自己吃,午饭后我撑船再去码头买就是了。”海珠已经把水烧开了,她拿着菜刀出去把鸡鸭宰了烫毛,“奶,我三叔这些天出船的收获如何?” “还行,出门早,回来的晚,拿回来的铜板也多了四五十文。他今天也在码头,你没碰到他?” “没有,码头上人多。”海珠选择把事遮掩下去,“我二叔的手有感觉了,可能再扎半个月的针就能好转。” 齐阿奶搬了凳子过来拔鸭毛,她也盼着能好。 “姐,河道上拐进来一艘大船。”风平站门外喊,“好像是沈六哥他们。” 能把官船拐进河道的也只有他们,海珠盖上锅盖摘了围裙出去,远远地瞧着船头有人在招手。 “做啥好吃的?这么香,猜到我们今天要过来?”沈遂噔噔噔跑下船,韩霁气定神闲地跟在他后面。 海珠是有这个猜测,她朝韩霁打了个招呼,视线上移,看到船上走下来一个姑娘,还是打过交道的。 “还记得她吧?她叫珠女。”沈遂介绍。 海珠点头,见穆大夫也从船上下来了,她说:“进屋坐吧,饭快好了,你们喝口水歇会儿就能吃饭了。” 齐阿奶往河道上瞅,她那个傻儿子还不见影。 “齐老太,外面热,您也进屋坐。”韩霁路过喊了一声。 “哎,不用招呼我,你进屋歇着,坐船也累。” “你们这是从哪儿过来的?”海珠问沈遂,眼睛在紧跟着他的珠女身上绕一圈。 “从家来的,穆大夫从府城坐船到永宁码头,接到他我们一起过来的。” 几人刚坐下,船上的小厮提了两兜水果进来,韩霁见冬珠和风平眼睛冒光,他轻笑着让冬珠把水果拿屋里去。 风平跑进灶厨跟海珠说,海珠想到三人是过命的交情,就没跟他们客气,给了就接着,没说客套话。 “这只海龟还在你家养着啊?”沈遂是个闲不住的,他先是看了养着螃蟹的水缸,又去逗沉在水里睡觉的老龟,“它一天要吃不少鱼虾吧,养得起?” “它天天跟我姐下海自己捕食,我姐要是不出海,它就在家门前的河道里逮鱼虾,吃饱了再回来。”冬珠兴致勃勃地说,“老龟可懂事了,养它一点都不费事。” “下水了还回来?”韩霁目露诧色,“养熟了?” “我家风水好,招来了灵龟。”海珠擦着手上的水走出来,她往外看,“奶,我三叔还没回来?” “饭好了?不等他,我们先吃,他估计是在码头吃。”齐阿奶说。 时辰的确不早了,海珠也没坚持要等,那么大的人也饿不着他。她使唤沈遂搬桌子到阴凉地,心想该搭个吃饭的棚子,但想到狂烈的台风又不想费那个事。 一道道冒着香气的菜端上桌,海珠拿着菜刀把鸡肚子上缝的线割断,鸡腹里塞的鲍鱼接二连三滚了出来,这样炖出来的鲍鱼比清炖的更嫩。 “本来想买猪肚做猪肚鸡,去晚了没买到,就换了个法子把鲍鱼塞鸡肚里了,都尝尝味道如何。”海珠招呼大家动筷子。 在座的就没有不吃肉的,他们不听她说,筷子一致朝猪腿肉夹去。猪腿炸出了虎皮又炖的,外面那层肥肉炸出了油水,炖耙了又软又糯,咬到嘴里满口的肉香,丝毫不腻。 “你这里面是不是还放了其他东西?汤底是什么?”韩霁尝出了其他滋味。 海珠神秘一笑,“鱼,信不信?” 韩霁又吃了一口,没说信不信。 其他人也不搭腔,嘴都忙着,有了饱腹感才有心思扯有的没的。沈遂擦擦热出来的汗,说:“以后嘴馋了,我就跑你这里来吃一顿,你不知道,天天在海上漂着,十天有七天都是吃鱼,鱼腥味我是闻得够够的了。” “行啊,你来了我肯定不能让你饿着肚子走。” 齐阿奶吃饱了,她刚放下碗筷,穆大夫也放下汤碗,说:“你们慢吃慢喝,我先过去看看。” “冬珠和风平也过去,你俩看着潮平别捣乱。”海珠把三个小的打发走。 杂七杂八的人一走,沈遂就冲海珠讪讪地笑了,“妹子,六哥托你件事。” 海珠看出来了,八成跟珠女有关。珠女从下船到吃饭一直神思不定,不像是跟船游玩的。而他或说或笑看着也像有心事。 “这是珠女,你之前也认识的,她是个可怜的姑娘,之前有个病老娘,还有个好赌的兄弟,半个月前她老娘没了,她兄弟在赌桌上把她卖了,幸好我回去的及时。”沈遂替珠女跟海珠卖惨,试图唤起她的同情和义气,见她脸上果然出现了动容,他继续说:“她那个家肯定是回不去了,也不能跟着我在海上跑,我想着你们村民风不错,还有你这个熟人罩着,不如就把她安排在你们村。你们村有没有空屋子?我替她给银子租个两三年,平日你照应一二。” 海珠敲着手指没说话,眼神反复在这一男一女面上打转,以沈遂的为人是能做出这种救人出困境的举措,但珠女看他的眼神可不算清白。 “你怎么没把她安排在你家做事?人留在你家,那些泼皮无赖和她的赌徒兄弟也不敢找上门。”海珠问。 韩霁坐在一旁看戏似的,闻言握拳抵在鼻下笑了笑,见海珠看过来,他又恢复了正色。 沈遂面上有些为难,他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说:“我跟家里吵架了,不好再求他们。” 海珠明白了,恐怕就是因为珠女闹了矛盾,她试探道:“珠女住下是怎么打算的?我们村的单身汉子不少,她一个孤女住村里,难保有人有想法。” 沈遂看向珠女,珠女白着脸摇头,“我不想嫁人。” “我去跟村长打个招呼,有海珠你在一旁监督着,晾村里的人也不敢阴奉阳违。”沈遂一脸豪气。 海珠哼笑一声,她懒得再兜圈子,起身收拾碗筷,手上的动作不停也不耽误嘴上说话:“沈老六,我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家里不想让你把这么大的姑娘往家里领,什么原因你别说你不清楚。你要是想养外室随便,别把我扯下水,平白让我背骂名。” “你怎么说话呢?你六哥在你眼里就是这种污糟人?”沈遂来了气,他怒而起身,跟在海珠身后跟进跟出,“我还拿你当知己,我以为你了解我的为人,跟我一样有锄强扶弱的胸怀,没想到啊,我沈老六又看走眼了。” 海珠也不怵他,她擦了桌子就进屋洗碗,陶碗碰在铁锅上叮叮响。 沈遂站门口瞪着她,见她不吭声,他拍拍门提醒:“你说话啊!” “说什么?说你没看走眼?” 韩霁无声大笑。 “六哥,要不我下午搭船回永宁吧。”珠女啜泣着低声说。 “不回,你就住这个村里。”沈遂还是相信海珠的为人,真要有人找珠女的麻烦,她不会坐视不管。 他领着珠女去找村长,韩霁等两人走了,他走到厨房门口说:“我听说他家里的丫鬟多半是他从外面领回去的,年纪小没歪心的就留在府里做事,存了心思进来的被他娘打发走了。” “这糟心玩意儿,十里八乡的苦命姑娘都被他遇到了。”海珠打定了主意不掺合他这档子事。 “他似乎没那方面的心思,一心想当话本子里锄强扶弱、令人敬佩的大侠。”韩霁觉得好笑,这种人也算另一方面的心思纯粹,“他往后跟我在海上跑,女色上应该坏不了事。” “你这是给他做保?”海珠问。 第31章 拒绝 “我做不做保没意义, 除非你也像珠女一样。”韩霁意有所指,“依我来看,你没那个心思。” 海珠看他一眼, “你芳龄啊?” 韩霁一噎, “芳龄十八。” 挺识逗的,海珠笑了,“我芳龄才十四,你跟我说这些说早了。” “行, 我不说了。”韩霁闭嘴。 海珠洗了手要去她二叔家看看, 她问韩霁是在家坐着还是回船上歇歇。 “你忙你的, 我待会儿去找村长了解下情况。对了,今晚我们不留下过夜,你不用再准备饭菜。”韩霁交代。 “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说不准, 海岛上的匪寇近来不安定, 说不准会不会去剿一窝。你出海我不担心,天黑了早点关门,夜里要是听到动静不对劲别出来。” 这是个沉重又无能为力的话题, 海珠吸口气往出走, “你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我带钥匙了。” 她刚走过三座石屋, 瞥见五堂叔急匆匆走过来, 她打趣道:“五叔哪儿去?什么事这么急?” “你过来我找你问个事,沈官爷带来的那个姑娘是咋回事?我怎么安排?”五堂叔是领了村长的眼色过来的,急轰轰地直接问:“他是打算养个女人在我们村里, 还是把那个姑娘落户在我们村?” 看吧, 是个人都有这个怀疑,往后沈六娶妻了, 对外边这个真假不定的可不膈应死。 “按落户的安排,过后让村长叔领她去更换户籍。”海珠帮着扫尾,“五叔,我记得贝阿奶家里是不是有空房间?你问问她租不租,把人安排住进去,一老一少也能做伴。” 贝阿奶是个寡居的老太太,长得有点凶,骂架从不落下风,村里的小孩都怕她,其他人也不敢招惹她。但人不坏,珠女住进去,只要她不愿意,没有单身汉子敢骚扰她。 “行,我去问问。” 海珠继续走,她到了发现医馆里的宋大夫也在,正专心致志听穆大夫讲授从哪个穴位下针。 * “六哥,我能不能在船上做事?我也会做饭,能在灶下做帮厨。”珠女小声央求,“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5节 “要认识那么多人做什么?船上的人你也都不认识。”沈遂看她一眼,见她又要哭,他有些烦躁,“船上不能带女人,你就安心住村里,没人会欺负你。你不是说想过安定的日子?家门口就是河,你又善泅水,织了网下去捞网鱼,养活你自己绰绰有余。” 珠女咬着嘴唇点头,“好,我听你的。” 沈遂松了口气,见韩霁过来了,他往他身后看,“你一个人过来的?海珠没来?” “嗯,她懒得见你。” “呵!她骂我还是我错了?”沈遂咬牙,“你说我俩谁的错更大?” 韩霁无语地瞥他一眼,绕过他进去找村长。 “村长不在家,说是打听谁家有空屋,打听到现在还没回来。”沈遂喊住他。 躲在别人家墙后的村长赶忙做出气喘的样子跑过来,“沈大人,我兄弟马上过来带这位姑娘去安顿。韩大人,我们进屋说话,张官爷和李官爷马上就过来。” 沈六也想跟进去,衣摆被拽住,他回头无声地看着。 “六哥,你陪我一起过去行不行?” 刚挨了通骂,沈遂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长了个他自己看不见的色胆,心里正疑神疑鬼,现在再看见她这副作态,身上不免毛毛的。他皱起眉问:“村里有老虎吃人?为非作歹的泼皮无赖你都见过,老实的渔民你怕什么?这青天白日的,有鬼也不敢出来。” 五堂叔过来听到这番话可算踏实了,他们村是正正经经的村子,养出来的也都是老实正经的人,要是搬过来个不正经的,他还担心把村里的娃娃带坏了。 “房子找好了,跟我走吧。”他说。 “船上有她的行李,你随她走一趟,把她安顿好。”沈遂说完就进了村长家。 * 海珠从穆大夫那里又取走一张药方,她等穆大夫施完针一起往出走,问她二叔喝完这副药是不是差不多就能恢复了。 “看他自身的恢复情况吧,他自己也要多练,最开始的时候肯定会手抖,能动也拿不了东西,多练练会好转。”穆大夫见韩霁已经在船上了,他加快步子,说:“往后我就不过来了,有问题宋大夫也能看。” “好,劳烦您了。”海珠大步往家里跑,开了门没一会儿又提着东西跑上船,“穆大夫,这是我新琢磨出的一种吃食,你带回去尝个鲜。”她把一条硬得能打死狗的咸鱼递过去,“烘烤过的,撕去鱼皮用刀削了就能吃,油煎或是火烤过更香。” “这是什么鱼?”沈遂搭话。 海珠没理他,转手把一个巴掌大的瓦罐递给韩霁,“这就是你晌午吃饭时问的,鲣鱼的鱼肉腌过又烘干磨的粉,煎肉煮汤都挺出味。” 韩霁赶在沈遂出手前接过,“谢了啊。” “客气。”海珠准备下船,“天色不早了,不耽误你们了,赶紧走吧。” “你站住,你等等。”沈遂喊住她,“我娘跟我二嫂给你捎了东西,之前下船忘了拿。”两个包袱就在船板上,他拿了递给她,见她目露欣喜,他不屑地“嘁”一声,不情不愿地继续说:“我娘说了,天气转寒,让你穿厚点吃好点少下水。” “代我谢谢伯娘,过年的时候我去给她拜年。”海珠乐颠颠的,看沈遂也顺眼了,“这个也就罢了,往后你再救了什么人别往我这里塞,我的日子挺快活,别给我找事。” “好嘞。” “我瞅着沈六挺怕海珠的,像小弟怕长姐。”穆大夫笑言。 他的调侃声不小,沈遂跟海珠都听到了,他也不反驳,摊手道:“没办法,我怕她把我拽到海里淹死了。” 海珠大乐,站在船下朝船上的人挥手,“路过了就过来吃饭,在海上要小心,用得上我就来喊一声。” 官船升起了比渔船还大的风帆,风推着楼船缓缓驶出村,河边洗东西的人避在一旁看着,船远了,她们收回目光各干各的事。 海珠拎着包袱回家,一个包袱里装着衣裳鞋袜,她们姐弟三个都有,另一个包袱里是些吃食,都是些耐放的肉干。她把东西放回屋里,拎着桶划船去取水。 晚上练武的时候,村长趁着人都在,嘱咐出海打渔的男人别跑远了,“快过年了,匪寇也想打劫钱财过个好年,你们离海上的岛远点,在海上遇到眼生的船赶紧跑。” 此话一出,底下无不是唉声叹气,有人问充当武师傅的官爷:“什么时候能把海上的匪寇都剿了?” “只要有人就有匪寇,剿不干净。”这两人也是实诚的,有话绝不瞒着。 “练武练武,以后匪寇来了我也能掂起大刀剁了他的脑袋。”海珠振奋士气,“大家别偷懒,现在多练一招,以后遇到危险了说不准就能保命。” 另外一些借着火把做鞋缝衣裳的妇人听到这话放下针线也加入了进去,年纪小的小孩更是来劲,嚷嚷着要做大将军上阵杀敌。 村长对这个发展满意极了,今天他跟韩霁说村里的妇人也跟着练武,他还受夸奖了,说要是有成效,年底还给赏。 他看了眼海珠,心里琢磨着要给她什么赏。 * 十一月中旬,又迎来大潮日,这日天气好,海珠收拾了东西要撑船出海,她的老伙计慢悠悠的跟在后面,龟壳浮在水面上。 “海珠,我能搭你的船出海吗?我带了渔网,想下海捞网鱼。”珠女等在河边。 “海里的鱼比人的力气可大多了,两个男人站船上拉网都吃力,你在海里哪里拽得过鱼,平白损失一张网罢了。”海珠直接拒绝了,“我不能带你,出海危险大,你要是出了事我也担责任。” 她对珠女没恶感,一个柔弱无依的姑娘会对救她出苦海的男人心动再正常不过了,之前嘴快骂了沈六连带把她比做见不得人的外室,过后她还打了下嘴。 “你去海边吗?快退潮了,我捎你一段路。”她划着船橹靠岸。 珠女连忙点头,“去的去的,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拿工具。” 海珠直接喊了在埋屎的二蛋,“把你家的竹耙和小桶拿出来借我用半天。” 二蛋拎起裤子往屋里跑,转眼就拎了桶送过来,“姑,你给风平说说,让我骑一下你家的龟。” “不行,它嫌你屁股臭。”海珠看珠女坐稳了,她船橹一撑,船滑了出去。 到了入海口,她把珠女放下去,交代说:“晌午你跟着村里人走回去,桶和耙子你自己去还也行,放我家门口也行。” “好,你下海小心点。” 海珠应了声,升起船帆飘飘然离开。 大潮日风浪大,海里的水都搅浑了,海底稍微还平静点。海龟趴到水草上啃食嫩叶,海珠攥着她新编的网兜在礁石和沙底捉蟹撵虾。今天运气好闯了龙虾窝,刚下海就网了三只,转过脸在礁石下看到好些鲍鱼,她从网兜里抽出铁铲开始撬。 两只对虾从沙底钻出来,她眼疾手快给按住,直接去了虾壳吃最新鲜的虾尾肉。 彩色的小鱼游在珊瑚石上,海珠路过掰了两支形状好的扔网兜里。 一群褐色的细条身游鱼宛如鸟群路过,被一波浪潮卷着往水面去,海珠也被涌了起来,她就势浮出水面把网兜里的虾蟹倒水舱里。 再下水就换个地方,湛蓝清澈的海底可见度很高,藏在礁石缝里张嘴睡觉的老虎斑在睡梦中被攥住尾巴进了网兜,海珠拖着挣扎不停的网兜去找跟着另一只海龟跑远的老家伙。 第32章 酸笋炒蚌肉 一只海龟伏在沙石上, 躲在珊瑚石下休憩,海珠游过去把它扒拉一下,见对方威胁似的张开嘴, 她迅速转身离开。 海底太广袤, 海珠还分不清方向,在接二连三认错龟后,她在一处铺着海胆的海草丛里停下寻找的脚步,还是等老龟来找她吧。 海底的海胆要比被潮水涌到沙滩上的个头大许多, 这玩意儿也不是天天能遇见, 它们喜欢群居, 有时候一个都遇不到,遇到了就是一大群。 海珠避开咬着海胆往石头上撞的河豚,她踩着松软的沙, 选个头大的往网兜里揽, 怕把老虎斑扎死了,又去扯把海草把网兜底部扎起来。路过的小鱼游过来好奇的过来打转,她捻起海胆朝它扎一下。 浅海的海域深度有限, 坐在海底能看到海面的日光, 海底一片湛蓝,安静清幽又不死寂。鱼群悠闲的被潮流推着游来又游走, 沙石里的海葵钻出沙底捕捉水里的虫卵鱼卵, 稍有动静它们立马缩进沙里。 在这个环境下游走,海珠不担心会有危险过来,海里可见度很高, 暗地里有没有眼睛盯着你, 都是可以发现的。 河豚把海胆撞破了,一只巴掌大褐色带白斑的小鱼过去跟它抢食, 海珠随手捡了一个海胆用铁耙撬破口扔过去,闻到味儿的鱼虾立马过来了。 网兜装满了,老龟还没找来,海珠搓了搓手臂,把网兜扎好口系在腰上,拿着铁耙朝水面游。 船飘远了,她钻出水面把头露在海面上往船的方向游,离得近了在船头看见一大一小两只龟。 “我还以为你跑丢了,挺行啊,找不到人就找船。”海珠很意外,这只老龟比她想象的聪明。她把腰上坠的网兜扔在船上,接着自己也抓着绳子翻上去,顾不上顺着脖子往下淌的水,她先把海胆都倒出来,掏出银针给张大嘴翕动的老虎斑扎两针丢进水桶里。 日头快偏移到正中,温暖而不毒辣的光晕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海珠擦着头发往船下看,水面上还是两只龟。 “这是啥意思啊?”海珠咂嘴,她可不想是只龟就往家里领。 船底不时传来一声闷响,是老龟在用龟壳撞船板,海珠没办法,只好升起船帆在前面带路,回头发现两只龟没跟上。 她只好又收起船帆,摇着船橹拐回去,抖开渔网先后把两只龟拽上船。 船舱本就不大,两龟上了船彻底没了落脚的地方,海珠正准备把海胆推进水舱,就见老龟张开嘴给它带来的龟咬龟壳上麻麻赖赖的藤壶。 她恍然大悟,这不是要领同伴回家,是求帮忙来了。 海珠熟练地拿起铁耙和剪刀,用脚踩住龟壳,用力撬开吸附在龟壳上的东西。生蚝和青贝是吸附在礁石上,日子久了几乎是把壳融进礁石里,藤壶更恶心,一丁点的东西竟然能磨破龟壳钻进肉里。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后,海珠抱起比老龟小了不少的海龟扔下船,它雀跃地绕着船游了两圈,转头向海底游去。 海珠这才升起船帆往回走,老龟安安稳稳地趴在船板上。 冬珠在家已经煮好了饭,蒸的米饭,择洗干净的菜心控干了水等海珠回来炒。她见船划进村,转头往家里跑。 “冬珠现在可勤快了,丫头就是比小子贴心,我家大郎比她还大两岁,就知道憨吃憨玩。”魏金花很眼馋家里有这么个小帮手,她看海珠固定住船锚,问:“这趟逮了什么?” “一条石斑,五只大虾三只青蟹七只梭子蟹,还有一兜海胆。”海珠把老龟推进河里让它自己爬上岸,她把船上的东西都提下去,说:“魏婶儿,你拿个盆捡些海胆回去,今天捡的海胆个头大。” 冬珠和风平哒哒哒地跑出来,围着桶拎着龙虾须提起来,咂咂几声,笑得眯缝了眼。 “个头不小,价钱低不了。”魏金花啧啧几声,“是自己吃还是卖?” 冬珠立马警惕地看着海珠。 “卖!卖!”海珠哭笑不得,“老虎斑留着晌午吃,其他的先养水缸里,傍晚我撑船去码头给卖了。”转眼看魏金花只捡了六个海胆,她又捻着海胆刺多给她拿几个,“这东西价钱不高,我没打算卖,都是自己吃,魏婶儿你多拿些回去。风平,你进屋拿个盆装七八个给奶送去。” “行了行了,够了,我用来蒸蛋的,多了也吃不完。”魏金花拦下海珠的手,端着盆往家走,“不说了,你快进屋洗个热水澡。” 冬珠提着渔网和铁耙跑进屋,又快步提桶跑出来捡海胆,“姐,水已经给你兑好了,衣裳也拿出来了,你快去洗澡,这些我来弄。” “珠女可把二蛋家的桶和竹耙还回去了?”海珠边走边问。 “还了,我陪她去的,她还给我几个撬开壳的海蚌,我把蚌肉洗干净放灶台上了。”冬珠把东西都捡进院子里,反手关上门,“好了,你洗吧。” 海珠脱衣裳时瞥她一眼,她“嘁”了一声,一溜烟钻进屋里,嘀咕说:“你有的我也有,我才不稀罕看你。” 洗澡洗头洗衣裳,全身干爽了,海珠麻溜地捞起老虎斑砸晕,一点一点刮鱼鳞。冬珠蹲在她对面清理海胆,嘴里说着上午都做了什么。 这时门口响起两声拍门声,姐妹俩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冬珠赶紧去开门把风平放进来。 被忘在脑后的小孩在被关在门外的时候还去捡柴了,他进门乐滋滋地问:“晌午吃什么?” “蒸只老虎斑,炖六个海胆蒸蛋,炒盘海蚌肉,再做一道油淋菜心。”海珠舀瓢水冲去鱼鳞,指着水缸说:“或是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吃了,留着卖钱。”风平捧着脸蹲过去,“大姐,你下午不出海了是吧?我们去红树林捡鸭蛋吧,安仔今天跟他爹娘去了,捡了两桶鸭蛋回来。” 这是想去玩了,不是想捡鸭蛋。家里的咸鸭蛋还有一坛没动,平时早上煮咸鸭蛋,冬珠和风平也是只吃咸蛋黄,蛋白吃一半扔一半。 “过两天海上风浪小了,喊上三叔,我们一起去,砍两船柴回来,晒干了正好过年用。”海珠说,“傍晚我去卖虾卖蟹,你俩坐船去给我帮忙。” 冬珠和风平满口应好。 “风平去烧火,我去炒菜,冬珠把鱼鳞什么的扫出去。”海珠安排事。 油不多了,盐罐子也见底了,她三叔从盐亭回来了,家里吃盐要开始出钱买。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6节 海珠敲破三个鸡蛋加水加盐搅开,锅里放上竹篦子,夹了姜片的老虎斑放上去,六个大海胆也放上去,鸡蛋液倒进海胆里。海珠拿起锅盖盖上,跟风平说:“烧大火。” 接着她把海蚌肉切成片,海蚌跟海鱼相比,海腥味更重,还有股土腥气,蚌肉下锅前,海珠切了姜丝蒜瓣混着酱油把蚌肉腌着。 “家里还有酸笋吗?”海珠问冬珠。 “还有几个,不知道坏没坏。”这还是春天的时候她娘泡的,冬珠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落灰的坛子,揭开盖子扑鼻的酸味,呛得鼻子发酸眼睛发疼。 酸笋洗洗切切,锅里蒸的鱼和蛋也好了,蒸蛋上淋一小勺酱油,细细的葱叶铺在老虎斑上,海珠洗了锅烧热油,油淋在葱叶上呲啦响,鱼皮遇到热油卷了起来。 油锅冒浓烟,风平慌忙问:“是不是要停火啊?” “继续烧大火,我来炒蚌肉。”染上酱色的蚌肉倒进油锅,“嚯”的一下,锅里起了火,猩红的火苗飙起,风平和冬珠吓得哇哇叫。 “没事没事。”海珠把锅盖盖上,几息后揭开,火苗没了。 “你把锅底烧破了?”冬珠问风平,“锅里怎么起了火?” 风平也怀疑他把锅底烧破了,一时脸上热热的。 “没破,油烧太热了就会这样。”海珠乐呵的把酸笋倒进锅里,“继续添柴,还是烧大火,这个菜要爆炒。” 爆炒的菜更容易出香味,蚌肉和酸笋在油花里滋滋响,蒜瓣煎出焦色,姜丝炸出辛辣,海珠挟起一片蚌肉尝咸淡,够味了再撒上一把葱段,出锅。 菜心也由水煮油泼改为爆炒,淋勺陈醋撒点盐就出锅,菜叶子里的水分都炒了出来,菜叶还嫩生生的。 端菜盛饭上桌,等海珠动筷子了,风平和冬珠都把筷子伸向酸笋炒蚌肉,这个尤其出味儿,特别适合下饭。 “吃个海胆蒸蛋,风平把碗挪过来,我给你扒碗里。”海珠用筷子在海胆里搅一圈,手一翻,海胆黄随着蛋羹一起淋在米饭上。 风平把米饭和蛋羹搅一起,再舀勺滋味厚重的酸笋和蚌肉继续拌,一口下去有饭有蛋还有菜,他满足极了。 冬珠也学他的吃法,她含糊地说:“我明天也去沙滩挖海蚌。” 海珠给两人各挟一筷子菜心,“吃点青菜吃点鱼,饭可以少吃点,菜要吃完,米饭剩下了我们晚上做海胆炒饭。” 吃完饭冬珠去洗碗,风平去烧水煮红枣桂圆汤,海珠背对着大门晒太阳,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她扭过头,是珠女。 “怎么过来了?”海珠拎了凳子让她坐,“吃饭了?” “吃了,我闲着没事,就过来坐坐。”珠女扭着手坐下,“你下午有没有事?” “有,我要去看我二叔。” 珠女“噢”了一声,坐着不吭声了。 她不说话海珠也不说话,她甩着胳膊绕着院子走,路过老龟睡觉的盆骚扰它一下,院子里虽然安静但也不尴尬。 “姐,红枣桂圆汤煮好了。”冬珠喊。 海珠进去把陶罐端出来,拿了碗给珠女舀一碗,“喝点水,这是补气血的。” “你弟弟妹妹可真好。”珠女有个烂赌的兄长,她羡慕海珠姐弟三个关系好。 海珠没反驳。 “你在海里挖到过海蚌吗?海里的海蚌是不是比沙滩上的个头大很多?”珠女问。 她总算进入了正题,海珠摇头,“没见到过,可能我去过的海底不适合海蚌活动。你今天开蚌取到珍珠了?” 珠女苦笑一声,“没有,很多蚌里都没有珍珠,蚌太小长不出珠子,我听我爹说过,海底活动的大海蚌,活个两三年能结出珠子。” “这样啊。” 珠女没等到她想要的反应,尴尬地搓着手继续说:“你想不想采珍珠?我跟我爹学过一点。” “不了不了,这是你家传的法子,你以后可以教给你的儿女。”海珠拒绝了,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喝水,说:“我没那么多的想法,卖卖鱼获够养活我们姐弟三个就知足了。” 珠女怏怏地走了。 海珠没放在心上,她喝完了水领着冬珠和风平去看二叔,转了一圈出来,身后又跟着潮平这个小尾巴。 “走,都上船,我们去河流上游转转。”海珠喊。 第33章 雨天闲话 沿着河流上游走了小半天, 傍晚回来时掐了一桶的野菜,船尾架着一堆柴,湿柴摊在院子里晒着, 野菜用滚水烫去涩味, 佐盐淋油调味,摊在海胆炒饭上清爽解腻。 饭后姐弟三个坐在门口等练武的人,海珠看见她三叔大步走来,她扬起手招呼。 “听说你今天又收获不小?”齐老三不讲究地盘腿坐地上, “卖了多少钱?” “一两多一点, 买了油买了盐, 米面各称十斤,就去了一半了。” 齐老三轻声叹了口气,出海捕捞不是不赚钱, 就是他从早到晚在浅海撒网收网, 一天也能卖两三钱,一个月下来也是六七两,比种地强多了。就是挣的多花的也多, 除了鱼和柴不花钱, 其他的都要花钱买。 “过两天我们去红树林砍两船柴回来,晒干了过年炖肉用。”海珠把手搭她三叔肩上, 用力捏了一把, 见他呲牙咧嘴的,松开手看着他。 “就知道瞒不过你,可别跟你奶说, 更别让你二叔知道。”被她戳破了, 齐老三也松口气,不用一直提着心躲她了。他活动了下肩膀, 说:“有没有觉得我更结实了?” “什么不能跟我奶说?”冬珠感觉有秘密。 “你个小丫头不用知道,拉着风平玩去吧,别偷听墙角。”对着大侄女,齐老三是把她当做可以商量事的人,至于冬珠,在他眼里就是个需要照顾的小丫头。 “找喜妹翻花绳去。”海珠也开口。 冬珠不情不愿地拉着风平走了。 “累不累?”海珠问,“我手里有些钱,你要是手头……” “得得得得,你得了,你是我侄女不是我老娘。”齐老三打断她的话,他满口胡咧咧:“你以后有儿子了指定不成器,男人没那么容易累,撒网逮鱼不费什么劲,扛包挑货也受得了,这点活儿算什么累。” 海珠:…… “你可能误会了,我是打算借给你,而不是给你。” “我不借。”齐老三看两个官爷拿着棍子过来了,他一溜烟站起来去排队,“哪天去红树林?你提前一晚跟我说。” 海珠也起身去站队,今晚练棍子,人跟人之间拉开了距离,棍子挥在地上震得手臂发麻。 麻后便是疼,海珠歇了两天才缓过劲。 * “今天好像是个阴天。”海珠如往常一样,起床先看天气,往日这个时候天边已经有了金光,今天阴沉沉的。 村里的其他人也在看天,准备出海的男人看了眼天色又回屋睡觉,妇人带着家里的孩子把院子里晾的咸鱼干鱼往屋里收。 “海珠,今天恐怕要下雨,不去砍柴了。”齐老三过来说,看海珠的小船还在河里,他脱了鞋下去拖着船头给拖到岸上,免得刮风把船掀翻了。 海珠把院子里晒的柴都打捆抱进灶房里,出来说:“三叔,你去帮我割两把韭菜,早上在我这儿吃饭,我烙几个饼。” 下雨天没事做,也就吃吃喝喝打发时间。 干鲍鱼用温水泡上,之前沈遂送来的肉干还没吃完,海珠切了一块儿泡在水里,等韭菜择洗干净沥去水珠,鲍鱼和猪肉干也泡发得差不多了。鲍鱼和猪肉尽可能切碎,拌上韭菜和葱花,再撒上敲碎的胡椒,用面皮包圆按扁,放在平底锅上就不让她费心了。 烧火的还是风平,冬珠拿着铲子坐在一边等着给饼子翻面,齐老三插不上手,就坐在门口看雨。 待香味儿出来,他坐不住了,起身说:“有要我帮忙的吗?” “饭后帮忙洗碗。”海珠接过铲子在饼子上按了一下,快速回弹就能起锅了。 “你奶也会煎这种饼子,就是没你做的味道香。”齐老三不怕烫,手糙皮厚舌头粗,才起锅的饼子他拿着就吃。 “我知道了,她做的饼子里面没有鲍鱼。”他说,“鲍鱼还能用来做馅?” 鲍鱼在海珠这里是猪五花的平替,虽然没有油水但口感嫩,有了它口感会细腻许多。 四个人烙十个饼,再煮一罐蛋花紫菜汤,吃完饭齐老三钻进灶厨洗锅碗。 魏金花挎着一筐渔网过来见他在灶厨里,不由“哎呀”一声,“老三以后娶的媳妇有福了,不像我家那个,筷子碗一丢,钻进屋里呼噜声就起了。 齐老三不太会应付这些打趣的话,他含糊地嘟囔几个音,跟海珠说一声,钻进雨里就跑了。 他也要回去补渔网。 晴天打渔,雨天补网,渔村里的人都是如此。 海珠鲜少用得上渔网,渔网还是好好的,她跟冬珠坐在檐下帮魏金花补渔网,听她说村里的八卦。 “这些天村里的单身汉子可劲的在珠女面前献殷勤,贝老太成天在院子里骂。”魏金花笑一声,“那些单身汉子就破屋两间,连个船都没有,也就仗着人家姑娘面嫩,想用好听的话哄骗个媳妇。” “珠女是啥态度?”海珠问。 “那丫头是个机灵的,有人缠着她,她不是去找村长媳妇就是找贝老太,倒是没吃过亏。”魏金花瞅了冬珠一眼,让她去跟风平玩。 “又想背着我说悄悄话,我知道。”冬珠听得正起劲呢,撅着嘴身子一扭回了屋。 魏金花倾着身子压低了声音说:“你跟珠女也认识,给她敲敲边鼓往你三叔那儿提一嘴啊,你三叔有房有船,又勤快肯吃苦,人也好。虽然说有你二叔拖累着,但我听你奶说往后也不治了,就一天三顿饭的事,你奶赶海捡的东西就够他们母子俩吃的。” 海珠好笑地摇头,“我不管这事。” “你这丫头,两边都说的上话,你出面最合适。” 海珠听出意思了,估计是她奶在魏金花面前露了口风,魏金花过来给她敲边鼓。 “珠女心里有人,她可能一年两年的不会嫁人。”海珠也明说了,“至于我三叔,他的婚事是我奶该操心的,我要是插手他又要说我是他老娘了。” “他说你是他老娘?” “是啊,前几天我就多问了一嘴,他不让我打听,说我是他侄女不是他老娘。”海珠半真半假地说。 “这憨蛋。”魏金花笑骂一句,也就不再说,她不是爱管闲事的,得知珠女心里有人她就歇了念头,心里藏人的姑娘娶回去不适合过日子。 *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五天,宜人的温度也被这场雨带走了,寒风席卷了海面,一夜之间河边的水草就黄了叶边。 气温变得太快,海珠跟风平都受寒了,两人窝在家里吭吭咔咔的咳,穿上了棉袄棉裤还躺在了被窝里。 天晴了之后海珠也没再下海,她家吃的鱼就是齐老三送来的,买肉买蛋也是他去码头干活捎回来。 去红树林砍柴就成了了了无期的事。 “海珠?冬珠你姐在家吗?你家来客了。”魏金花领着两个人进了院子。 “冬珠,可还认得我?”沈二嫂笑问。 “认得!”冬珠冲屋里喊:“姐,沈二哥和沈二嫂来了。” 海珠已经穿好衣裳开了门,这些天她在家吃了睡睡了吃,虽然病了,脸色还红润许多。 “二哥,二嫂,你们怎么过来的?”她往院外看,“沈六哥也来了?”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7节 “他没来,剿匪去了,我们来看看你。”沈二嫂朝魏金花道了谢,“我们到了回安码头,正好遇到你们村的人,就搭她家的船过来了。” “人领到家了,我也回去了。”魏金花往外走。 海珠开了门让人进屋坐,“冬珠,烧两碗热水来。” 石屋砌得严实,寒风进不来,坐在屋里穿个单薄的小袄就不冷。沈二嫂进门取了帽子解开大袄,说:“快过年了,我跟你二哥过来看看你,你救了他,不能总是嘴上道谢。要不是天气冷,我把你两个侄子也带过来。” 海珠被这郑重的态度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挠了挠头皮,尴尬地说:“这事都过去好久了,就别提了。” “哪能不提,我能记一辈子,对你来说是小事,我差点成了寡妇,这对我来说可是大事。”沈二嫂说得认真,她推了推桌上放的包袱和箱子,“这是我跟你二哥准备的,都是你们用得上的,你也别不好意思,我们尽了心意,心里舒坦。” “是,这点东西可比不上我的命。”沈淮说。 “行,我收下,你们就当来走亲戚,晌午在我这儿吃饭。”海珠收拾了下心情,高高兴兴的要去做饭,这一高兴,感觉病就好了。 昨天买来的鸡还没杀,猪肉也有,海珠让冬珠出去问问,谁家买豆腐了借一块儿来。 第34章 搬家 灶里架上柴烧水, 海珠撵了鸡拎去院外宰,寒冷的海风顺着河道狂蹿,风里的湿气又重, 在外面多蹲一会儿头发上就凝了水珠。 风平在外面听说家里来客了, 他小跑回来见大姐在宰鸡,他凑过去小声问:“姐,谁来了?”眼里带着期盼往院子里看。 “是沈二哥和沈二嫂,你还记得吗?沈六哥的二哥二嫂, 我们还在他家吃过饭的。” 风平失落地应一声, 走进院子去叫人。 白毛鸡不动了, 海珠拎着鸡进屋,顺手把门关上,关了门院子里暖和些。 沈二嫂拿了吃的给风平, 她出来问:“海珠, 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 “菜不多,我一个人忙的过来,二嫂你坐屋里歇着。”开水淋在鸡身上, 带着臭气的白烟腾腾升起, 海珠抬起手臂捂住鼻子。 沈二嫂娘家富裕,嫁进沈家更没动手做过菜, 她对厨灶里的活计的确不擅长。 “那我出去转转, 我还没来渔村看过,让风平给我们带个路。”她说。 沈淮牵着风平出来,这小子身上有点肉, 手捏着软软的, 身上穿的衣裳干干净净的,头发也不是油腻腻的, 海珠把弟弟养得不错。出门碰到冬珠端碗豆腐回来,这丫头见人就笑,嘴巴也甜,是个机灵的丫头。 “海珠真不错。”他说。 沈二嫂赞同这话,换她处在海珠这个位置,她就做不到又养家还教养年幼的弟妹。 天寒,村里没什么人在外面闲转,沈二两口子牵着风平在村里逛了一圈,被冷风吹出鼻涕才回去。 这时灶厨里已经有了香味儿,陶罐里炖着鸡,铁锅里煮着紫菜豆腐汤,海珠蹲在水沟边刮鱼鳞,听到脚步声进来,她抬头问:“我们村还行吧?” “住的人家不少。”沈淮说,“都是一个族的?” “差不多,也有外来的,不过娶了族里的姑娘,嫁了族里的男人,也算是一个族的。”海珠让风平进屋烧火,让他坐灶边烤烤身上的寒气。 沈二嫂看海珠刀下的扁鱼还在摆尾,不由问:“我们出门了你还出海撒网逮鱼了?” “就在家门口的河里,撑着船撒一网就有鱼,住在河边吃鱼方便,就是河鱼比海鱼的肉丝粗些,刺也多。”海珠舀瓢水把扁鱼冲洗干净,提进灶厨先在鱼腹上剌两刀用酒腌着。 锅里的紫菜豆腐汤盛起来放后锅温着,锅洗干净倒油,油热下花椒,花椒经油一炸,冬珠和风平纷纷捏着鼻子跑出去。 海珠哈哈笑,刺激的味道一冲,塞着的鼻子就通了。她端起用姜丝酱油腌着的猪肉倒进锅里爆炒,猪肉炒变色倒进泡发的木耳,最后撒盐调味。 冬珠塞着鼻子试探着进来,见闻不到味儿了,她坐回灶前烧火。 掌勺的烧火的可以先尝菜,海珠用铲子挑起两片肉,她吃一片,喂冬珠一片,“味道怎样?” 浓油赤酱伴着花椒特有的辛香,冬珠吐了吐舌头,说:“好吃。” 海珠抓把葱段撒进去,翻炒几下拿来盘子盛菜起锅,舀半瓢水倒进去洗锅。 “姐,还大火吗?” “中火,我煎鱼。” 油锅里撒盐鱼皮不粘锅,鱼的两面煎出焦色了,海珠瞅冬珠两眼,“要不要跑出去?我撒花椒了啊。” 冬珠受不了那呛人的味,往灶里添了柴麻溜地跑出去,她前脚刚离开,呛人的花椒味飘了出去,沈二嫂呛得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待锅盖盖上了才消停。 “海珠你在做什么菜?”她站厨房外问,“不然我们撑船去码头吃饭?” “河鱼味道腥,浓油赤酱炒才压得住味。”海珠把煮汤没用完的豆腐切成块儿,发的黄豆芽也过一道水,说:“再有一盏茶就能吃饭了。” 锅里的鱼炖出味了,豆腐和豆芽一起倒进汤里,煮两滚就起锅。她感冒了想吃味道重的,又掰了些花椒放鱼上,撒上葱花浇热油,刺啦一声,刚走进来的冬珠又被呛了出去。 “就剩个豆芽和一盘青菜了,不用你烧火了,把饭桌收拾收拾。”海珠发笑。 炒了菜锅洗干净继续烧水,有鸡汤适合吃米粉,她打算等菜吃得差不多了再来煮米粉。 干笋炖鸡,木耳炒肉,红油豆腐鱼,清炒黄豆芽和一盘炒菜心,五个人五个菜,还有一个汤,端上桌还是烫的。 “这个鱼有点麻,你们尝尝,吃不惯就吃别的。”海珠挟了一块儿鱼腹肉给风平,又给他盛碗汤放手边,“二哥二嫂,你们想吃什么挟什么。” 不用她说,沈二两口子已经动筷了,沈淮挟了鱼尝尝,只吃一口就赶忙喝汤,然而舌头还是麻了,嘴里像是在放炮。 沈二嫂见了,伸出去的筷子又转了个方向。 海珠吃着就很过瘾,跟鱼一起炖的豆腐和豆芽都挺入味,她吃一口喝口鸡汤,嘴唇麻得像蚂蚁咬的,身上也吃热了,鼻尖冒了汗。 “大姐,我还想吃。”风平开口,“还吃鱼,豆腐也吃,还有豆芽。” 吃过味道重的,再吃清炖的鸡肉总觉得少了点味,木耳炒肉已经见了底,沈淮的筷子又伸向炖鱼,还挟了块儿豆腐让他媳妇尝尝。 “这味道沾了舌头受不了,不吃了心里又痒痒。”沈二嫂一口麻豆芽一口炒青菜吃得欢,她问海珠这是哪里的菜色,“还是你自己琢磨的?” 海珠又把从韩霁那里得来的食方供了出去,“应该是北方人的吃法,北方人吃肉多,猪肉羊肉鹅肉鸭肉,肉腥重,要用味道重的佐料去腥。” “这两道菜的做法你给我誊抄一遍,我回去了让厨娘做,天冷的时候吃这菜挺驱寒。”沈淮说。 海珠直接把食方扔给他自己看,“我不认字,家里也没纸没墨,二哥你多读几遍背下来吧。” 冬珠在洗碗,风平也去给她帮忙了,海珠换下沾了油烟的小袄,坐到沈二嫂身边问:“我六哥出去剿匪了?” “哎,我跟你二哥过来也是为了这事。”沈二嫂压低了声音说,“前些天永宁码头东边的一个渔村遭了匪寇,一个村老老少少百来人,就活下来两个孩子。小六跟韩霁得了信就率兵出海剿匪去了,走之前交代家里来人把你们接去镇上住,想着家里的仆人你们不认识,我跟你二哥商量着过来一趟。” 海珠搓了下脸,既为他们的关怀感动,又为渔村惨剧忧心,她捶了下膝盖,骂道:“挨千刀的畜牲,好端端的去屠村做什么!上百个人他们也下得去手。是为寻仇还是劫财?” “哪里清楚,两个孩子吓傻了,话都不会说。”沈二嫂叹。 “匪寇的心思谁也摸不着,有些不求财,上岸杀人就是为了挑衅官府。”沈淮说,“你们姐弟三个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们回永宁,现在天冷了也不能出海打渔,我家里有闲置的房间,你们住到天暖回春了再回来。” “都快过年了,太打扰了。”海珠下意识拒绝。 “怕打扰我们就不会来,别说生疏的话伤人心。”沈二嫂拍她一巴掌,“不说你救了你二哥,单论你跟小六的交情,上门住个半年也不为过。” “姐,碗洗好了,我跟风平去找三叔玩了啊。”冬珠说,她不等有回应,就牵着风平走了。 海珠被提醒了,说她还有个老阿奶,还有两个叔叔跟一个小堂弟,拖家带口的太麻烦了。 “你让我想想。”海珠撑着头,“渔村被屠的消息是不是还瞒着?” “瞒不住,这是天气冷出行的人少,不然消息这两天就传过来了。” 海珠在心里盘算了下,问:“官兵都去剿匪了,还会有匪寇上岸杀人?” “越是这个时候越乱,穷凶极恶的人才会落草为寇,见血就眼红,有人在前面打样,就有人跟在后面模仿。”沈淮说。 “那行,我这就去让我奶跟我三叔收拾东西。”海珠不磨蹭了,她快步去她二叔家说一声,出来就去找村长,让他给村里人说说,大家心里也有个防备。 村长听到这个消息慌了,赶忙去找族里人商量。 海珠又去了魏金花家,“郑叔,魏婶儿,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永宁?我过去了借沈家的势租房住外面,你们若是过去,我们租两个相邻的院子。” 搬过去住那开销可就大了,魏金花犹豫了,说:“匪寇也不一定会来。” “来了没命了,你收拾东西,我喊人把河里的船抬回来锁家里,明天跟海珠一起走。”郑海顺发话,活着才有钱花,现在不是抠搜的时候,他赌不起。 “明天还要撑船去码头,船别搬进来,去码头了花钱寄存。”海珠拦下他。 交代完了她就回家收拾东西,埋在米缸下的五十两金子挖起来带走,衣裳就简单地收拾两身厚的两身薄的。 “对了,二嫂,六哥之前把珠女送到村里来了,你们知道吧?”海珠问。 沈淮当即黑了脸。 沈二嫂也觉得头疼。 “带不带走?”海珠把这个麻烦抛出去,“她那个烂赌的兄长还活着?” “哪有闲心关心这污糟事。”沈二嫂摆手,“我不管,小六惹的事该他哥操心。” “小六救她一回还能管她一辈子?又不是卖给我家了。”沈淮拒绝揽事上身,“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造化。”他不管,也让海珠别操心,“说到底她跟我们没关系,你操心她还不如操心你族妹。” “小六就不是让人省心的,家里的丫鬟多半都是他救回去的,说他侠义心肠,他又没扫尾的能力,人救了往家里一丢不管了。”沈二嫂揽着海珠开玩笑说:“我这个小叔什么都好,心肠最好,就是惜弱太过,分不清好坏,这种男人当兄长是极好的,谁捡回去当夫君谁遭罪。” 海珠赶忙撇清关系,“我对他可没想法,谢二嫂提点我了。” “是个聪明的姑娘。”沈二嫂哈哈大笑。 沈淮在一旁重重咳一声,没人理他。 事后他埋怨她嘴巴碎,胳膊肘往外拐,“六弟现在不开窍便罢,过两年万一对海珠动情了,到时候要是知道这一出,他恨死你。” “恨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人家海珠也不是个眼瞎的,小六这臭毛病不改,小心以后没好姑娘嫁他。”隔着墙,她听到村里人在讨论匪寇的事,有娘家在河上游的,都琢磨着要拖家带口回娘家住。她想到家里的婆婆,那是个挑剔,海珠要是看上小六,那苦头可不少。 念着海珠救了她孩子的爹,她得提点一二。 海珠正在跟五堂叔说挖地窖的事,他扬了下下巴说:“有人来找你。” 是珠女,她想搭船跟着海珠一起回永宁。 “回永宁的商船天天都有,你搭村里的船去码头就行了。”海珠纳闷。 “我兄长……” “哎,我们无亲无故的,我没法多照顾个人。”海珠指着七嘴八舌满面忧虑的族人,“这些跟我有血缘关系的我都没能力照顾,你有家你就回,不愿意回就租房住。” “可六哥说让你照顾我。” “谁给你说的你找谁去。”她心想再见到沈遂要揍他一顿。 第35章 找个营生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8节 村里的事后续如何海珠不清楚, 她次日一早收拾了家当先撑船把冬珠风平和老龟送去了码头,有齐阿奶在码头看着,她、齐老三和郑海顺又撑船回来接第二波。 门上落了锁, 撑船前海珠回头看了一眼。 “舍不得啊?”沈二嫂问。 “是有点舍不得。”村里民风好, 族人友善,若不是有危险,海珠不愿意搬走。搬离了宗族,去了外面可没有事事忍让你的人了。 住在海边以出海打渔为生的宗族尤为团结, 除非涉及生死, 口头矛盾都不会往心里去, 因为出了海,命除了握在自己手里,还握在同伴手里, 不定哪一会儿就需要对方施援手, 若是结仇那就是害自己的命。源于这个原因,村里平时挺和谐,吵架打架的几乎没有, 可能刚吵起来, 族里的人就出面调停了。 对内团结,对外一致, 她要是搬出去了, 日后跟其他人有矛盾,她就是一对多。 “年后还回来的。”沈二嫂劝慰,她转移话题问:“你怎么还要把海龟带走?放回海里不就行了。” “那等我明年回来就找不到它了, 我出海的时候它都是跟我一起给我放哨的。”拐出河道, 海珠升起船帆,不用划船了她收起船橹坐在船舱里, 说:“老龟也是我家的一份子了。” 沈淮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有时候成熟有时候又显得天真,跟小六有点像,脑子里成天琢磨的跟常人不同,这种人的日子不会无聊。 齐老三的船走在最后,他坐船舱里跟他二哥说:“以后我们就跟着大侄女混了。” “那你可要听她的话。”齐二叔笑。 齐老三瞅他一眼,这说的像话吗?他是长辈啊。 三艘船在码头靠岸,郑海顺下船帮忙把齐老二扶到齐老三背上,他跟海珠去存船。 码头上的驻军也负责看守停泊的船只,一天十文钱,海珠交了一个月的船费,郑海顺也跟着交一个月的。 “一起出去再一起回来。”他说。 “郑叔,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住?”海珠问。 郑海顺笑了,“不考虑,怎么?你想搬走?” 商船来了,海珠摇了下头,“走,排队上船。” 至于大几十斤的老龟则由两个男人抬上去,检查户籍的守卫木着脸看他们动作。 有沈淮在,船上的管事给他们安排了三间住舱,一路不受寒,说说笑笑半天就过去了。 在船上的时候海珠已经跟沈淮说好了出去租房住的事,下船了他就派人出去打听,不消半个时辰就租了两间相邻的小院,就在沈家的后一条街上,不愁安全问题。 海珠把行李放进去,喊了魏金花带着齐老三出去买日常用的东西,房子里有锅有灶没柴,柴要买,油盐酱醋少不了,花椒胡椒八角桂皮之类炖肉的香料也要买。海珠带来的东西少,买的东西就多,进了馆陶铺像是进货的,吃饭的碗、炒菜的盘、盛汤的钵,炖肉的罐,紧着可心意地买。齐老三拉都拉不住。 “我们就住一个月,对付对付就行了。”齐老三挎着大竹筐跟在后面劝,“木盆买这么多做什么?人一个龟一个不就够了?” “洗菜的、洗脸的洗脚的、洗澡的、龟泡澡的。”海珠购物欲上来了,可劲地买。 “洗脸洗脚的两个就够用了。” 海珠不听他的,七个人哎。 买了一堆的东西,付了银子拿不回去,海珠还去码头雇了个挑夫把东西送回去。然后把啰嗦嘴齐老三打发了,她自己在街上逛。 至于魏金花,她看海珠掏银子肉疼,早走了。 受渔村被屠村的影响,有关系有钱的都搬来永宁保命,又加上快过年了,街上格外热闹,叫卖的小贩笑得嘴都歪了。 海珠从渔市逛到长街,割二斤肉,买十斤米五斤面,挑新鲜出炉的鲜花饼买一炉,回去了领着冬珠和风平去沈家拜访。 “你这丫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鲜花饼家里的厨娘就会做,下次可别糟践钱了,你攒点钱多难。”沈母拉着海珠的手上下打量,她对这个救了她儿子还格外知进退的丫头很是喜欢,“长胖了,也长高了,看来没亏待自己,我就担心你心里存的事太多,把人压垮了。” “我可不会亏待自己,伯娘您放心。之前打算年前来给您拜年的,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还劳二哥二嫂专门跑一趟。”海珠诚恳地说:“知道你们还惦记着我们兄妹三个,我心里可感动了,不让我提点东西,我可迈不开腿跨进门。” 话说得是真是假,是不是出自真心,沈母分辨得出,她笑着拍拍海珠的手,说:“以后多来家里玩,我家孩子多,让她们带着你们出去玩。” 海珠捡着有趣的事说给她听,待天色近晚,她提出要离开,“改天我带我的老伙计一起过来玩,也给您看看它。” “行,你家还有人在等着,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海牵着冬珠和风平出了沈家,走远了她揉揉腮帮子,一个时辰把十天的笑都用完了。 齐阿奶在家做好了饭,她用不惯铁锅,肉丝切细炒糊了,粥煮稠了,冬珠和风平的嘴养刁了,一碗饭没吃完就说吃饱了。 海珠也不勉强自己,吃不进去就不吃了,“我们在沈家吃的零嘴多,都不饿。” “海珠?”郑海顺在门外叫门,“是我,开下门。” 他是来找齐老三的,商量着要找个活儿赚点钱,不求多的,能糊口就行。 “我打算去码头扛货,只要有力气就行,不用花心思跟人打交道。”齐老三说,他在盐亭干了四五年,跟坐牢似的,接触的人是固定的,经年累月下来,想到跟生人打交道他就犯怵,也就在自家人面前话多点。 “那我也去试试,明早我俩一起。”到了个陌生的地方,郑海顺也放不开,出门就想拉个伴。 “行。” 事说定了,郑海顺离开,海珠落了锁,喊风平和冬珠洗洗刷刷睡觉。 “早点睡,明早早点醒,我带你们去街上吃早饭。” 正好她也去瞅瞅能不能找个挣钱的营生。 * 齐阿奶跟齐老三不愿意出来花冤枉钱吃饭,海珠就把潮平领走了,她跟冬珠一人牵一个,走进早市进了食肆。 穿着单布衫的伙计在大寒天还忙出了汗,跑进跑出又是端饭送菜又是擦桌收碗,他见海珠进来,忙招呼道:“阿妹这儿来,要吃什么?” 从门口走到饭桌,海珠在食客的桌上看到了馄饨、糖水粥、海鲜米粉、生蚝粥、蚝烙、烫青菜、蒸肉、蒸鱼。她饿了一夜看什么都想吃,问:“蒸肉有什么?……那就来四根鸭腿、一碗蒸排骨,饭要一份虾饺、一碗馄饨、海鲜米粉一份、萝卜糕一份、再要一碗糖水粥。” 趁着伙计端饭上桌的时候,她问食肆还招不招洗碗扫地或是跑腿的,“我有个婶子,她是个麻利人,人也老实不闹事。” 年关正忙,食肆确实有些忙不开,伙计去问了掌柜,再上菜时就给海珠说让她把人领过来试两天工,“我们是做早茶的,顶多忙半天,半天二十文,包一顿饭。” 海珠应了,吃完饭把潮平送回去,顺便把魏金花领了过来,掌柜的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让她留下了。 海珠拉着冬珠和风平继续逛,早市的人散了,赶集卖货的人挑着担过来了,渔市也热闹,早上是卖咸鱼和干货的,退潮后和傍晚出船的回来了才有鲜货。 海珠拢了拢身上的棉袄,站在卖蚝烙的大娘旁边看了一会儿,这玩意儿价钱低饱腹感强,买的人不会纠结价钱,一次买四个六个的为多,她算了下,卖吃食不起眼但荷包鼓。 海珠也起了摆摊卖吃食的念头,她全身的本领唯有两样拿的出手,一是潜海,二便是厨艺还成。 说干就干,她带着冬珠和风平去铁匠铺买平底锅,又去卖炉子的地方箍个小泥炉,她打算卖烙饼先试试水。馅就是韭菜生蚝混点五花肉,最出味的胡椒粉和葱花不能少。 晌午的时候,齐阿奶看这三个败家子又大包小包回来就眼疼,心情不好就没心思做饭,一家人又是糊弄一顿。 海珠庆幸她决定做吃食生意,不然她们姐弟三个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三两天就掉干净了。 泥炉和平底锅还没拿到手,海珠先带着冬珠和风平去割韭菜,顺便把老龟带去海里让它捕食填肚子。 永宁镇是个大镇,占地广人也多,人多了总有几个怪人,海珠领着海龟在街上走,路过的人顶多打量几眼,没有引起半点骚动。 海珠坐在海边等龟的时候,心想搬家到这边来似乎也是可行的。 第36章 借势 浪花拍击着海岸, 冰冷的海水溅湿了海珠的鞋。海面上不见老龟的身影,她起身退了几步,捡了块儿长条的石头磕礁石上的生蚝, 偶尔抬头朝水面瞅几眼。 挎着长刀的守卫路过巡逻, 其中一个人看到海珠,他跟头儿打个招呼朝海边来。毛小二对海珠还有点印象,见人抬起头,他反复对比, 问:“你是沈遂在外面认的一个妹子?” 海珠对他没印象, 但对他身上穿的衣裳有好感, 瞬间放下警惕。她思及沈遂在外面不知救了多少姑娘,像珠女那般的妹子不知有多少,她主动解释道:“我救过沈淮沈二哥, 跟他们家是有来往, 跟沈遂也有交情。” 毛小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真诚多了,他自我介绍说:“难怪我看你觉得眼熟,那次你跟沈遂说船上有拐子的时候, 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 我跟他是好兄弟。你站海边做什么?天冷这边少有人来,最近又不安定, 你早点回去, 别去人少的地方。” 这时海面浮出龟壳,海珠指了下,说:“我养了只龟, 带他来寻食。” 龟爬出水, 海珠朝岸上走,边走边问码头上住的人都在哪里赶海。 毛小二给她指了路, 问:“你搬这边来住了?投靠亲戚?” “沈二哥跟沈二嫂接我们过来的,昨天才过来。” 毛小二这下相信了海珠跟沈家关系不一般,他让她遇到麻烦去找到他,“我要是不在你就报沈遂的名号,他为人讲义气,我们都是好兄弟,你是他妹子就是我们妹子,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海珠满口答应了,沈遂好交友爱做好事,虽然会惹出一屁股的糊涂账,但好处也是肉眼可见的,真心待他的人也不少。 “我明天在长街北卖烙饼,毛二哥饿了就过去尝尝我的手艺。”海珠说。 “行,我明天带兄弟去照顾你的生意。”毛小二再次嘱咐她不可到人少的海边,兄弟还在等,他就去继续巡逻了。 海珠带着老龟往回走,隐约听到毛小二在跟人说她是沈遂的妹子。 “跟寻常的那些妹子不同,这个是救过沈二哥,在沈家人面前挂上号的。”毛小二跟兄弟们解释,“小六爷去剿匪了,他妹子就由我们代他照应着,等他回来了让他请喝酒。” * 毛小二说到做到,次日一早没去吃早饭,空着肚子带着俩兄弟巡逻似的在长街上找人。见海珠带着俩小孩在长明酒馆外的巷道口摆摊烧炉子,他大摇大摆的去跟酒馆老板打招呼,意思是卖烙饼的姑娘有他们兄弟罩着,让他别找茬。 他们穿着兵服就进来了,酒馆老板提着心生怕他是来找茬的,听他这么一嚷嚷哪敢说什么,还拍着胸脯给出保证:“官爷您放心,我帮您留着意,有不长眼的宵小找姑娘的麻烦,我立即去找您报信。” 毛小二满意了,又领着兄弟去照顾海珠的生意。 “昨天比武比输了,今早请两个兄弟吃早饭,海珠你给我烙一锅饼。” 炉子生着了火,风平坐在板凳上烧火,海珠舀水洗洗手,擦干手再抹上熟油,从盆里扯出一坨面用刀割断。 毛小二就坐在长板凳上看她动作熟练的把黏面扯开,这种面比炸油条的面更粘更稀,韧劲也好,不用擀直接扯开,填上馅再囫囵捏住就放在平底锅上油煎。 站在他身后的两人不着痕迹踢他一脚,使眼色问这玩意儿能吃吗?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做法,不用擀面皮?”毛小二问。 “擀面皮的那种饼做起来太麻烦了,还要搬案板过来,费事还占地方,客人多了也忙不过来。”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海珠又捏了两个放油锅里,她笑了笑,说:“这种做法轻松些,不累人。” 毛小二扯出个假笑,心里琢磨着她轻松不了几天估计就要收摊回家了。 一锅十个饼,冬珠拿着铲子坐在油锅边给饼子翻面,两面煎出黄色的壳了盖上锅盖闷一会儿,这时风平就把火苗压小。 路过的人闻到香味儿过来问:“卖的什么?” “车轮饼。”风平答。 “什么馅的?韭菜和生蚝,这是肉?” “对,猪五花,两文钱一个,大哥买几个?” 冬珠揭开了锅盖,两面焦黄的烙饼可以出锅了,她戴上她姐连夜缝的棉手套,挟了烙饼放油纸上,三个一包。 毛小二自己来拿,闻着味儿还挺香的,他就坐在长凳上当场吃,饼壳是焦脆的,里面的面絮是软的,蜂窝状的软面竟然还能拉长,很有弹性。 “这是什么面?”毛小二问。 海珠微微一笑,朝涌来的客人看一眼,说:“保密。”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29节 “哈哈,是该保密,这个饼子好吃,你的生意指定差不了,保不准有偷师的。”毛小二从怀里数出四十个铜板放钱箱里,说:“再给我烙一锅,这几个不够吃。” “我要两个。”最先来的男人说。 “我买四个。” “我先买一个尝尝味儿。” 又一锅饼熟了,毛小二三人拿了饼去码头当值,海珠继续揪面坨包馅放油锅里煎。冬珠忙着给饼翻面,每翻个面就要用木铲按按,按扁熟的快,个头大也招客人喜欢。 姐弟三个配合默契,风平烧着火还留心收钱,饼又熟的快,只有一口锅也不耽误事。 海珠昨晚发面的时候在面里掺了糯米粉,面稀本就黏,有了黏性极强的糯米粉做补,扯面的时候几乎能拉出丝。煎熟之后极有弹性,但因为面粉多米粉少,嚼着不韧不硬,就是没几颗牙的老人也嚼的动。 这种面在永宁码头是独一份,另一个就是拌馅的时候撒了胡椒粉,胡椒粉跟生韭菜放在一起能突出韭菜的鲜,还能压住猪肉的腥。味道好,馅里虽然有随处可见的生蚝,客人在尝过之后就绝口不嫌弃价钱贵了。 头一天试卖,海珠只准备了一盆面一盆馅,不到半个时辰就盆光面光了,她大概记了数,今早卖出了九十四个饼。 “哎呦!”海珠伸了个懒腰,“累不累?收拾收拾我们回去。” 冬珠和风平一点都不觉得累,可兴奋了,开心得嘴巴就没闭上过。在老家的时候两人虽然也帮忙扫地洗碗捡柴,能帮姐姐做事,但比不上姐弟三个一起挣钱有意思。 风平从桶里舀水把火星浇灭,待热气消了,海珠和冬珠各抓一把湿的草灰搓手上的油,海珠顺手把平底锅也用草灰搓匀,里里外外都糊上柴灰。 “风平倒水。”冬珠趔着身子伸出手。 风平拿着瓢舀水,细细地浇在她手上。 冬珠洗净了手,再接过瓢给海珠舀水。 两个盆子一个锅一个桶,桌子长凳矮凳,还有一个笨重的泥炉,早上过来时是齐老三帮忙弄来的,现在要回去了姐弟三个搬不走了。 “你俩在这儿看着,我回去把郑大郎和二郎喊来帮忙。”海珠说。 “姑娘,是不是东西多了搬不走?”酒馆老板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走出来说:“炉子和桌子长凳可以放我家后院,明早过来摆摊再来拿就是了。” 海珠明白应该是毛小二打过招呼,她谢过老板,让冬珠端起盆子,她搬着方桌走进酒馆,“不知叔怎么称呼?” “我姓陈,喊我陈叔就行。”陈老板提着余温尚存的泥炉领路进后院,寻个不碍事的地方让海珠放东西,出门时打听她跟毛小二是什么关系。 海珠狐假虎威,搬出人缘更好的沈遂。 酒馆老板听闻她跟沈遂有交情,态度瞬间热情真挚许多,直言说:“往后你的这些东西就放我家后院,用的时候拿出去,用完了再搬进来。”他点了个伙计,吩咐道:“每天早上开门了先把后院的桌子炉子帮海珠姑娘搬出去。” 海珠再次道谢,“明早我请陈叔吃烙饼。” 姐弟三个端着盆子拎着平底锅抱着钱箱一身轻松的往回走,到家时齐阿奶正在洗衣裳,见人回来,她看盆底是空的,诧异道:“这么早就卖完了?” “对,今晚要多发一盆面。”海珠舀水把面盆泡着,见老龟从盆里爬出来,她说:“别急,这就带你去海边。” 她拎着桶拿上竹耙,说:“奶,这会退潮了,我去海滩看看。” “姐,我也去。”冬珠拎上筐,说:“我跟风平去割野韭菜。” “我我我!”潮平急得说不出话,他也要去。 “才不带你去,走累了就要背要抱,拖后腿的。”风平不带他,领着老龟率先朝门口跑,“大姐二姐我们快走。” 确实不能带潮平,他走路都走不稳,到了海边摔到礁石上就完蛋了。齐阿奶把小孙子抱着,示意她们赶紧跑。 拐出一条街了,似乎还能听到小孩的哭声,海珠揉了揉耳朵,潮平以后是个性子急的。她想到了另一个小弟,不知道他是什么性子。 “姐,我们有空了往红石村走一趟行吗?”冬珠小声问。 “行。” 第37章 烤肉 海龟在水里速度不慢, 到了岸上就成了乌龟爬,迁就着它的速度,海珠跟冬珠风平走得慢悠悠的, 拄着拐的老头都能撵上。 赶海的人一大早就过来了, 海滩已经被扫了一遍,后赶过来的人就不要抱着捡大货发一笔的念头,老老实实在沙里挖蛤蜊和海蚌。 老龟下了海,冬珠和风平拿着剪刀去找韭菜, 海珠拎着桶和竹耙踩在湿软的沙滩上找沙眼和微微鼓起的沙包。 手指沾了湿沙, 再被掺着浓重水汽的寒风一吹, 湿冷透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爬上后颈。海珠搓了搓手,起身环顾一圈,朝礁石后走去。 “今年不知道要冷多长时间, ”同样在沙里挖蛤蜊的妇人跟同伴闲聊, “天冷都不敢出海,活鱼的价钱又涨了。” “我家那男人在家憋不住了想出海打渔,要钱不要命了。” “这时候可不能出海, 寒风灌一肚子准生病, 挣的那点钱还不够抓药的。” 海珠回忆了下,去年冷了半个月就回温了, 今年冷的也快有十天了。越过礁石, 她朝东边的海面望去,她也盼着回温,天暖和了她租艘渔船去沉船的地方瞧瞧, 那艘沉船估计住满了虾蟹。 等老龟从海里爬起来, 海滩上的人散了不少,海珠看有个男人朝它走去, 她丢下桶跑过去喊:“做什么?有主的。” “它从海里爬出来,不是从你家爬出来。”男人讽刺道,“你一个小姑娘还挺蛮横的,照你这么说,我还说这大海是我的,那这只龟就是我的。” 海珠朝他看一眼,她往西边走,老龟立马跟上。 男人哑声了。 “这姑娘过来的时候是带了只龟过来,它都回海里了还会找回来?”一个头戴棉帽的妇人出声,她啧啧几声,问海珠是怎么养的。 “我在海里救过它,它就跟我回来了。”海珠提上桶,捡起竹耙带着老龟去找冬珠和风平。 “走了,我们回家。” “捡了什么?有没有大货?”冬珠跑过来往桶里看。 “就蛤蜊和三个蚌,蚌里若是有珍珠就是大货。” “那你猜里面有珍珠吗?”冬珠把筐给海珠,她背着手一蹦一跳的。 海珠不猜,回去了就把海蚌开了,取出三块儿巴掌大的蚌肉,不见珍珠的影子。 “冬珠,拿两文钱去端块儿豆腐,晌午我们煎豆腐吃。”海珠喊,她清闲就是她做饭,让她奶做饭又是糊弄一顿。 等齐老三回来了,她又让风平带他跑一趟,去酒馆里把泥炉提回来,顺便去猪肉铺买三斤五花肉,没有五花肉就买肥肉。 冬珠和风平都不在家,潮平扬着个笑脸凑过来,他学着风平的样子坐在灶下往里添柴,还要喊了海珠让她看。 “做什么?”她故意装傻。 “大姐,火……我……” 齐阿奶在一旁发笑,“你不行,太小了,再过两年才能跟着跑。” 潮平天天关在家里也不是事,海珠让她奶没事了把他带出去跟巷子里的小孩玩,“多见见外人他的胆子也大些,学舌说话也能多说几个字。” “人家都是当地的人,一个宗族的,他出去了受欺负。”齐阿奶有顾虑。 “哎呀,不是人人不讲理,又不是有了宗族傍身就能肆意欺负人,在村里的时候我也没见谁欺负外来的人。”海珠梆梆梆的把蚌肉切成厚片用姜和黄酒腌着,见锅里的水冒烟了,她把吐沙的蛤蜊倒进去,烫开口了再捞出来。 “潮平去看哥哥回来了吗?他买肉了,你去迎一迎。”海珠把潮平打发出去,“奶你也跟出去转转,别天天憋在家里,人会憋出病的。 ” 厨房空了,她坐椅子上把灶里的明火用灰盖着,锅里的水汽烧干了倒碗花生进去炒熟,花生起锅了就着余温炒芝麻。 “好香好香啊。”冬珠买豆腐回来了。 “回来的正好,给我烧火。”海珠把芝麻铲起来,锅洗干净烧干就倒油,“烧小火,别烧大了。” 冷油倒进黄豆,黄豆一点点炸酥却不焦,没有油篦,她只能用铲子把油锅里的黄豆铲起来,一点点篦去油。 “不是要做饭吗?弄这些做什么?”冬珠捻着花生吃。 海珠不答,抓把花椒说:“我要炸花椒油了,你快出去。” 冬珠不等她话落就跑了,还贴心的把她二叔睡的屋关上门。 齐老三拎着泥炉回来了,开门闻到味又退了出去,见左边和对面的邻居走出门闻味,他不好意思地赔笑。 油炸了的花椒铲起来倒掉,海珠把姜蒜葱丢进油锅,小火慢炸,葱蒜炸焦了捞出锅。 “好了,都进来。”海珠这才喊。 小院里飘着描述不出具体味道的香,刺激的味道转淡,这股香味闻得人口舌生津。 海珠接过五花肉,洗净切片用酱油、盐、姜、黄酒腌着,她让没事干偷吃的人洗手搓花生皮,“花生皮都搓掉了再把蛤蜊肉剥出来洗干净,都弄好了就把炉子烧着。” 齐老三扛了半天的货累得腿肚子抽筋,他本想吃饱肚子睡一会儿的,弄这些过家家的玩意儿有些不耐烦。但大侄女发话了,他只能照办。 海珠拿了个广口陶罐出来,擦去水珠先把炸黄豆倒进去用擀面杖捣碎,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路过的人忍不住朝院子里瞅。 炸黄豆捣得差不多了把熟花生倒进去继续捣,再然后是熟芝麻,最后是炸过的蒜和葱。 左边的邻居在咚咚声里生火做饭、吃饭、洗碗,待声音消了,他们嘀咕说:“这是搞什么的?她家是木匠?” 而这时齐老三正饿着肚子烧炉子,待浓烟散去,海珠拿了平底锅出去,倒上两碗油。 齐阿奶吸气,才买的一罐油又见底了。 油烧得冒浓烟,海珠捏着锅柄端着锅把油倒进混着花生黄豆芝麻的瓦罐里,刺啦一声,香味儿出来了,围观的人一致咽口水。 “奶,拿筷子搅一搅。” “我来。”冬珠像个陀螺,跑进屋拿了筷子又跑出来,搅着炸料咽口水,“泼了油是不是就能吃了?” “我做菜用的,让开。”又倒进去一股油,海珠放下平底锅接过筷子在刺啦声里快速翻搅。 她防贼似的在三个孩子脸上看一圈,说:“不能偷吃,三叔,继续烧火。” 烧火的活儿是风平的,谁都不能跟他抢,他把齐老三挤走,搬来他专属的小板凳,问:“姐,大火还是小火。” “大火。”冬珠先炒鸡蛋,后倒泡发的米粉,米粉炒熟倒青菜和蛤蜊肉,快出锅了加半勺刚炸的酱和腌调味,六个人一人先盛一碗填肚子。 齐二叔能自己攥着筷子往嘴里扒饭了,就是吃得邋遢,现在没人帮他,让他自己练手劲,衣裳脏了再换再洗。 海珠吃完了粉把平底锅放炉子上,让她三叔继续烧火,腌好的五花肉和蚌肉端出来,五花肉先放锅里煎,煎出油了放蚌肉,空余的地方铺上豆腐。海珠把炸的花椒油端出来,忘了买毛笔,只能用小勺舀了一点点浇肉上。 “好香啊!”冬珠喃喃。 半条街的邻居遭了殃,刚吃完饭又饿了,在家门外玩的小孩溜溜达达往发出香味的院子走,半道又被大人扯回去。不多一会儿,七八家的院子里就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郑家的两个小子也想过去蹭吃的,被郑海顺和魏金花骂了一顿,来到永宁跟海珠做邻居才发现两个儿子快被宠坏了,大的比不了冬珠,小的不如风平,就是潮平也比他俩听劝。 “拿着筷子自己挟,只要熟了就能吃。”海珠舀一勺炸酱倒碗里用半勺开水冲开,“觉得腻的可以沾些酱一起吃。” 五双筷子齐刷刷朝肉挟过去,潮平抱着齐老三的腿仰头张大嘴,“啊啊啊——” “哎呦!”齐老三犯愁,只得把快到嘴的烤肉吹凉,放碗里戳碎让他自己抓着吃。 等他一回头,锅里的肉少了一半。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30节 四斤肉三个蚌一块儿豆腐,抛去潮平不算,六个人全给吃完了,个个撑得坐在椅子上不想动,还咂咂舔着嘴。 “老三,还去不去码头了?”郑海顺站门外喊。 “去。”齐老三站起来往出走。 海珠看看剩下的人,“谁洗碗啊?” “我来洗,不让我做饭,那我就洗碗。”齐阿奶起来捡碗筷。 海珠给冬珠和风平使眼色,姐弟俩赶紧过去帮忙,潮平见了也捧着个碗往厨房里送。 海珠舀瓢水把火星子浇灭,把炉子提到墙边放着,说:“二叔,我出去买东西。” “好。” “我也要去,姐,等等我。”冬珠一溜烟就蹿了出来,风平紧随其后。 姐弟三个跑出门了,潮平跌跌撞撞撵出来,望着跑没影的人,又哭一场。 海珠是去买米买面买油的,买了糯米还拿去石磨坊加工,回去的时候拐到馆陶铺又买两个盆和五个巴掌大小的罐子。 回去了她把瓦罐洗净又烤干,装三罐炸的花生黄豆芝麻酱,给魏金花送一罐,另外两罐给沈家送去。 去的时候遇到送年礼的,沈二嫂给她装了一份让她带回去。 海珠把东西拿回去了让冬珠和风平在家择韭菜,她拎着筐还要出去割韭菜,上午找的那点不够用。 韭菜在泥沙地里长得茂盛,一年四季都有,种子落在石缝也能顽强生长。海珠拿剪刀剪韭菜的时候,遇到长得密的就把根挖出来带回去,野葱野蒜也挖了根,她打算在墙边种点。 如果明年会搬过来,她就开个小菜园种一片。 第38章 秦荆娘 天明时分, 鸡鸣四起。 人老觉少,齐阿奶最先推开门起来做饭。天色茫茫,院外已有了零散的脚步声, 都说打渔撑船的人辛苦, 镇上没船没业的也不轻松,天不亮就要去码头蹲着,等着雇主去挑人派活儿。 院门被扣响,齐阿奶往灶里添了根木柴, 出来问:“谁啊?” “老人家, 买不买水?两文钱一担水。” “不买。”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又去敲下一家的门。 齐老三打着哈欠披着棉袄出来,看了眼天色说:“今天天色不好啊,看着像是要下雨。” “下场雨更冷, 这鬼天气, 洗的衣裳都干不了。”齐阿奶把水罐里的热水倒盆子里,把水盆端出去递给小儿子。 齐老三接过热水盆进屋,先给他二哥穿上棉袄, 推起床板用木条卡着, 屁股下的板子抽走。 两人无声又熟练的相互配合着,擦洗干净开窗通风, 齐老三赶在海珠和冬珠起床前把污糟的东西端出去挖坑埋了。 “回来了?水烧好了, 你先洗。”听到走进院子的脚步声,齐阿奶换了个盆端水出去,“水缸见底了, 你收拾好了去河里挑两担水回来。” 老娘老了, 齐老三怕她眼花拿错了盆,端起木盆举到头顶。 “不是海珠的, 她们姐妹俩的脸盆在屋里没拿出来。”齐阿奶拿着水瓢往水罐里舀水,这罐水烧热了是四个孙子孙女洗脸漱口的。 听到屋里有了声音,她往灶里加两把柴,用砖堵着灶口,拍拍手上的灰进屋给小孙子穿衣裳。 齐老三把他二哥从屋里推出来,他拿起扁担挑着水桶去喊郑海顺一起去挑水。 隔壁魏金花已经把糙米粥煮上了,她进屋喊醒两个撅着腚睡懒觉的儿子,“去烧火煮饭,粥煮开了蒸条咸鱼你们爷三个吃,我去干活了。” 开门看见齐老三挑着水桶过来,她朝屋里喊一声:“他爹,老三来找你了。” “嫂子,这么早就去上工?”齐老三闲问一句。 “我还怕我去晚了,不说了,我先走了。”魏金花急匆匆的小跑起来。 郑海顺挑着水桶出来,见隔壁屋里没有动静,他放下扁担进屋把两个又睡过去的儿子被子掀了,压低了声音说:“滚起来烧火,待会儿我回来粥还没煮好,你俩今天就饿着肚子别吃饭了。” 说罢赶紧挑桶出去,路过隔壁朝院子里瞥一眼,潮平站在齐老二的腿边给他捶腿。 他的呼吸立马重了,齐老三看过去,郑海顺苦笑着摇头,“我家大郎跟二郎不懂事,我都想拿他们跟你家的孩子换换。” “那可不成,你家大郎二郎正是能吃的时候。” 郑海顺看他一眼,噎住了,不知道他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永宁码头也有入海河,比齐家湾的那条入海河河面更广,水位也深,水流急湍可通航,就是离码头有二三里地。为了方便镇上的人用水,官府安排人沿着主流挖了支流,支流又分支流,像渔网一样通向村镇,生活在这里的人日常取水都是在河边挑。 而卖水的人是在入海河上游的湾流里打水挑去镇上卖,讲究点的人家会买他们的水给主家人吃。 齐老三跟郑海顺看不上河流里只进不出的死水,两人不怕累,每天早上从家出门步行三里路到入海河,再沿着河道去上游湾流里取水。这两桶水是吃喝用的,洗手洗衣是从河流里取水。 齐老三挑水回去,海珠在院子里切韭菜切肉调馅,他问:“今天看着要下雨,还去摆摊?” “去,面发好了。”海珠看了眼天色,说:“只希望晚点下雨。” 韭菜、猪肉和生蚝堆在木盆里,海珠把盐、胡椒粉和葱花撒上去,进屋烧瓢热油浇下去,花椒粉立马炸出香味,切碎的猪肉糜表面烫变了色。 海珠拿出铲子把馅料翻拌均匀,捏了两片韭菜尝味,咸淡合适盖上盖子。 冬珠把油纸也裁好了,进屋拿出棉手套,说:“姐,都弄好了。” “粥不烫了,喝半碗填填肚子再走。”齐阿奶把三碗薄粥端出来,跟小儿子说:“老三,你把她们送过去再回来吃饭。” 风平生怕把他落下了,端碗喝粥的时候也拎着小板凳。 东西太多,齐老三跑两趟也端不完,他把郑海顺喊来,一人端面盆,一人端馅料盆。海珠拎着小泥炉,冬珠拿着平底锅和油罐,风平走在最后拎着板凳拿上油纸,一溜串地往外走。 齐二叔攥着他儿子的衣领,笑着说:“外面天冷,你在家陪爹玩。” 齐阿奶端了粥碗出来,打岔说:“快来吃饭,给你煮了鸡蛋,你哥你姐都没有。” 潮平说不利索,用手指指着关上的大门,意思他也要出去。 “先吃饭,吃了饭让你奶带你出去玩。”齐二叔开口,他跟老娘说:“我一个人在家就行,家里收拾好了你把潮平领出去转转。” 这话潮平听懂了,瞬间消停了,自己拿着鸡蛋大口啃。 街上已经热闹了,长街上的早肆铺子里坐满了人,大开的厨窗绵绵不断地往外冒白烟,烟气里带着喷鼻的饭香。摆摊蒸米糕的夫妻在揭开蒸笼时被热气笼罩,路过时,海珠深吸一口,甜甜的。 酒馆也才刚开门,得了吩咐的伙计开门第一件事是把后院里的桌子长凳和水桶搬出去,见海珠提着笨重的泥炉过来,他快走几步给接过来,说:“你们东西多,可以打个小一点的木板车,一趟就能全拉过来。” “在哪里可以打木板车?”海珠想掏钱让冬珠去买米糕,她左右看看,哭笑不得道:“傻了吧,钱箱没拿。” 齐老三把木盆放桌上,说:“还有一盆面一盆馅没端来,我跟你叔还要再跑一趟,顺道一起给你拿过来。” 对面卖鸭蛋的男人喊:“小老板,我要两个烙饼,烙好了我去拿。” 来生意了,海珠喊巷子里卖柴的,“给我送捆柴过来。”转过头提着桶跟伙计去酒馆打半桶水,样样都缺,她是该打个木板车,不然一大早慌慌忙忙还丢三落四。 她跟伙计打听了口碑好的木匠,说:“卖完饼我就过去看看。” 炉子里的火烧着了,火苗飙起来就没了浓烟,冬珠把平底锅放上去,从油罐里舀勺油倒里面,晃着锅柄把油晃开。 海珠洗了手坐长凳上开始扯面包馅,有客人来问,她让风平报价。 “别往面盆边上挤,吐沫星子别迸进来了。”她偏着头说。 凭她这句话,从路上又招揽了几个客人来,先来的还告诉后来的:“别往面盆边上走,一说话你的吐沫星子迸进去了你让我们怎么吃?” 头一锅烙饼熟了,留了两个给对面卖鸭蛋的男人,剩下六个海珠用油纸包好送去了酒馆,四个给陈老板,两个给了伙计。 “我吃了饭过来的,你拿去卖钱。”酒馆老板客套两句。 海珠摆手,“不说了,我还有客人等着。” 她小跑着跑回去,继续扯面包馅。 等齐老三跟郑海顺送面盆和馅过来,头一盆面已经下去了一半。他看没有他能帮忙的,放下面盆跟郑海顺去码头。 “海珠这丫头是个能干的,你们家不愁了。”郑海顺心里滋味莫名,“你大哥要是知道了,也能放心了。” 齐老三心里并不好受,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懂事都是被逼出来的,有爹有娘的孩子哪会磨尖了脑袋想着赚钱。他们住的那条街,跟冬珠差不多大的小子丫头还只会嚷嚷着玩,而他家的孩子,上午摆摊赚钱,下午又忙着割韭菜择韭菜。 “来船了。”有人吆喝一声。 齐老三快速回神,快步朝码头跑,赶着抢活儿。 天色阴沉,赶集卖货的人比昨日少,上街买东西的人也急匆匆的,吆喝的小贩喊不来客人,多少有些焦虑。海珠忙过了客人最多的那一阵,也闲了下来,她让冬珠抓把铜板去买米糕。 冬珠买了米糕还把卖糕的老板娘带来了,身上散着甜香的阿嫂把还没捂暖的铜板又还了回来,“给我拿六个烙饼,昨天就想买来尝尝,可惜你生意太好,我忙完了找不到人了。” “嫂子蒸的糕香,我给你多包点馅。”海珠多割了坨面,馅料也舀了满满一勺,她见冬珠要来帮忙,说:“你先吃,这会儿不忙,我一个人弄得过来。” “这是你弟弟妹妹?就你们姐弟三个来摆摊?家里的大人呢?”卖糕的问 “大人在忙,我们摆摊卖饼赚的钱是我们自己的。”海珠含笑说得平静,她拿起铲子给烙饼翻个面,盖上锅盖,打岔说:“嫂子卖了几年的米糕了?” “快五年了。” “难怪了,我路过闻到冒出来热气就起了买来吃的念头。” 妇人听得开心,说:“明早再去买,我给你多割一刀。” “卖饼的,买不买豆腐?”一个阿婆牵着她孙子过来,手里的篮子里码着老豆腐,“你买我的豆腐,我买你的烙饼。” 意思就是用豆腐换饼,以物换物。海珠对这个交易方式感到新奇,欣然答应了,她用两个饼换了两块儿豆腐。 “丫头,买不买鸭蛋?”对面的男人喊,“我瞧着就快落雨了,你的饼怕是卖不完。” 海珠又用四个饼换了十个大鸭蛋。 街上除了摆摊的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海珠又烙两锅饼,用油纸包着,她拿着在街上晃,跟人换了两斤干菜一斤干海带。逛到书铺想跟人家换支毛笔,奈何伙计不肯,她回去让冬珠拿五文钱把毛笔买回来。 猪肉佬从街头走过来,死水般的街市瞬间活了过来,小贩们七嘴八舌地吆喝着要跟他换猪肉。 海珠也跟着凑趣:“叔,换不换烙饼?现做现吃,就是拿回去当午饭也行,放在蒸饭上蒸热就能吃。” 她这个摊子是新来的,猪肉佬看了两眼答应跟她换,一斤多排骨换十个饼。 换来换去,桌上的面盆子见底了,此时的天色阴沉得宛如黄昏。 海珠把盆子摞一起,换来的东西装盆子里,她把桌子长凳和水桶搬去酒馆后院。 “姐,我去找三叔回来。”冬珠说。 “行,快下雨了,是该回去了。”一抬眼就见齐老三跟郑海顺脚步匆匆过来了,海珠刚要笑,视线一转,看到了个面熟又眼生的女人跟在两人身后。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31节 两张相似的脸对上视线,两个人都愣住了,秦荆娘先反应过来,越过两个男人大步跑过去,“我的孩子……” 第39章 他待你好吗? 猛不丁见到娘, 冬珠和风平哭嚎了一路,回到家坐下来了才缓过劲擦眼泪。 秦荆娘看着三个孩子看不够似的,抱着两个小的, 眼睛一直在海珠身上。 齐阿奶端了碗热水进来, 说:“天冷,喝两口水暖暖身子。” “哎。”再见前婆婆,秦荆娘有点尴尬,她垂下眼琢磨片刻, 说:“娘, 你们怎么搬到永宁码头来了?要不是在船上看到三弟, 我直接去齐家湾了。” “年关闹匪寇,官府也在剿匪,住在村里不安全, 我们就搬过来住一个月, 年后还回去的。”齐阿奶长话短说,她和善地看着秦荆娘,问:“你的日子过得还好吧?你走后海珠就退了热, 金花托人捎信给你没找到人, 海珠的腿伤好了就找过来,扑了个空。隔了个月又带着冬珠和风平又找了来, 孩子们担心你, 就怕你走了之后受欺负。” 秦荆娘听得泪眼模糊,紧紧搂着冬珠和风平,哽咽道:“我也想回来看她们, 我走了一直挂念着海珠的病, 天可怜见,让我们母女俩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海珠洗干净面盆和馅料盆, 也整理好心情走了进来,她无法像冬珠一样号啕大哭,也挤不出眼泪,被人抱住了,她安抚性地拍妇人的后背,沉默着不说话。 “好在都好好的,都别哭了,大好的日子。”齐阿奶劝慰,“风平和冬珠别哭了,你们娘回来了件是高兴的事,可不兴哭。” “娘,你也别哭了。”海珠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你一哭,冬珠和风平也哭得停不来了,哭多了伤身。” 潮平躲在门外偷偷摸摸往里瞄,他已经不记得从小喂养他的大伯娘,但因着她那张跟大姐姐相似的脸,在她看过来时,他扬着脸冲她笑。 “这是潮平?”秦荆娘擦干了眼泪,走到门口抱住了他,“好孩子,会说话了?” “这是你大伯娘,快喊,你还是吃她的奶长大的。”齐阿奶说,又问:“潮生没跟你回来?怎么不见他?还是跟你男人回去了?让老三把人喊过来,我们晌午一起吃顿饭。” “潮生……潮生没回来。”喊惯了平生,再喊潮生有些拗口,秦荆娘说:“天寒,不敢带他出远门,我在路上又是坐牛车又是换船,折腾了七八天才到,他太小了,我怕带他回来会生病。” 冬月初于来顺带了批海货回到老家,秦荆娘从他嘴里得知海珠病好了活过来了,那时候她就想回来。但于来顺不同意,要让她给他生个孩子再回这边,不巧平生长牙又发热,黏人黏的紧,她走不了。一直拖到年前,半个月前她连着五天做噩梦,梦到海珠病得起不了床,梦到冬珠和风平喊娘,她实在熬不住了,于来顺这才松口让她回来。至于小儿子,于来顺怕她不回去了,把平生扣在手里,让她快去快回。 “也是,天不好,船上寒气重孩子受不了。”齐阿奶理解,她起身说:“你们娘几个说说话,我去做饭。” 秦荆娘拉着海珠坐她对面,小声问:“你怎么不爱说话了?见到娘也不撒娇了,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海珠抿了个笑,说:“没有,从没生过你的气,也没怪过你,你走了之后我很担心你,怕你因为我后半辈子过得不好……” “没有没有,你叔待我还可以,你看我还长胖了。” “娘,我们现在有钱了,你带着弟弟回来吧。”冬珠说,话里带着浓浓的期盼和开心,“我们卖饼一天能赚好多钱,天天都能吃肉。” 秦荆娘垂下眼,摸了摸冬珠的头发,转而说:“海珠,你把娘走后的事跟我说说。” 冬珠和风平年纪小没察觉,看她这躲避的反应,海珠明白她是不愿意再回来的,至于什么原因…… 冬珠和风平像清早枝头叽叽喳喳的小鸟,两人把这半年来发生的事絮絮叨叨说一遍,海珠含着笑在一旁补充或是解释。 秦荆娘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话里话外围绕的人不是她的女儿,她养了海珠十三年多,这孩子有点娇气有点胆小,跟“下海抢鲸鱼肉”、“救人认识官兵”、“修船再买船”、“下海打捞沉船”的主人公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但面前坐的人的确是她的孩子,她看自己的眼神温和又亲近,看向弟弟妹妹的时候满眼的喜欢和疼爱。秦荆娘眨了下眼,眼泪滚了出来又被她抹去,她离开后,她的大女儿代替她撑起了为娘的身份,是姐也是母。 “怎么又哭了,我们的日子好过了,你该高兴才是。”海珠把帕子递给她。 冬珠和风平仰头,不明白她哭什么。 “我不是个好娘,我对不住你们。”秦荆娘捂住脸,她绷不住了,真正接受了自己软弱自私的一面。她怕苦,怕累,怕亲眼看着大女儿在她眼前咽气,她受不了家破人亡、夫亡女夭的日子,她熬不下去,所以她逃了。走了之后她才意识到,如果海珠熬不过高热死了,她连孩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孩子是孤零零离开的。 然而她意识到了也没有回头。 “没有你最后留下的银子,我没钱看病买药,没有你送来的米,我养不好病。”海珠轻声说,“你别多想,我理解的,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的离开也是在为我考虑。” 在原主的记忆里,海珠发现秦荆娘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清醒的女人,长相貌美却不自视甚高,没贪图富贵为人妾,嫁了个能干的男人,男人会挣钱她也会享受,貌美嘴甜会撒娇,把男人哄得服服帖帖的。男人走后她拖着四个年幼的儿女,一个生病耗尽了家里的积蓄,在无人依靠的日子里她选择跳出这个泥沼。儿女有族人照应,她还留下了银子,给儿女留了后路,她也有了新的生活。 在为人母这方面会被人诟病,但她为自己考虑不丢人,孩子是人她也是人,孩子有娘是好过一点,但她留下半辈子无望。 “你走了之后我们也没过苦日子,五堂叔很照顾我们姐弟三个,郑叔和魏婶儿也很关心我们。”海珠继续说,“你不用自责,你要是留下了,我们的日子恐怕还没你走了过得好。” 秦荆娘不再哭了,不想海珠费尽心思安慰她,孩子越是懂事,她越是难过煎熬。 “于叔真的待你好吗?”海珠问,“他要是待你不好,你就回来,我攒的有银子,他当初给的聘礼我可以双倍还给他。” 冬珠和风平眼巴巴地看着。 秦荆娘开不了口,面对三个孩子她无法说出不回来的话。 “看来是待你不错了,真好。”海珠明白了,“他待你好就好,我爹没了,你找个人照顾你。”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海珠不勉强,秦荆娘回来了也是围绕着家里的孩子打转,有儿女承欢膝下自然和乐,但依齐老大没死之前他们两口子的相处情形来看,秦荆娘更喜欢有男人依靠的日子。 风平还懵懵懂懂的,冬珠听明白了意思,她猛地坐直了,含着眼泪问:“他有我爹对你好吗?” 秦荆娘不说话。 “我爹、我爹才死半年……” 秦荆娘强噎了一口气,攥着手说:“你爹待我是极好的,他如果活着,我会守着他好好过日子。” “我爹才死了半年,还不到半年。”冬珠喃喃,她觉得她娘背叛了她们的家,“你不愿意为了我们离开他是吗?” “我已经又嫁人了,他不死,我就是他家的人。”秦荆娘努力给冬珠解释,她不愿意让孩子恨她,“年前我不回去了,年后你叔过来了我们就住红石村,我们可以天天见面的,你们也可以去娘那里吃饭。” 冬珠强忍着眼泪看着海珠,忍得嘴唇发抖。 海珠伸出手,冬珠“哇”的一声扑进她怀里,比回来的路上哭得还惨。 院子里坐的人面面相觑,齐老三蹲在院子里抠泥,咬牙说:“她还不如不回来。” “少放屁,她回来是想她的孩子了。”齐阿奶小声训斥,“下雨了,把你二哥推进去。” 雨落寒风起,屋里的气氛也变冷了,秦荆娘很是无措,她低着头不敢看三个孩子,在哀伤的啜泣声里,她甚至思考起回来的打算。她带着平生回来,她天天陪着四个儿女,陪孩子长大,看她们嫁的嫁、娶的娶,儿子娶妻生子了她再哄孙子。但她跟于来顺过日子,也能陪着四个儿女,儿女以后有了孩子她照样可以帮儿子哄孙子。 “我不会再生孩子,就你们姐弟四个。”她低声说,于来顺应该是不能生,她这辈子就四个儿女,“我还是你们的娘,我没有不要你们。” 第40章 不要后悔 “我还是你们的娘, 我没有不要你们。” 风平听懂了这句,他人小,想法也简单, 连着半年见不到娘他很害怕, 有两个姐姐陪着他也还是会想娘,现在能让他见到人,能抱着他,他就满足了。 “我以后想见你, 是不是喊你一声你就能抱我了?”他稚声稚气地问。 太可怜了, 秦荆娘搂着风平哽咽了, “是,你想我了,我就来看你, 我不走了。” 冬珠惊喜地回头。 秦荆娘注意到了, 她不敢看小女儿的眼睛,低声做补:“我往后就住在红石村,哪也不去了。” 冬珠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她不哭了, 抹干了眼泪呆愣愣地坐在一边,看着门外滴滴答答的雨。 一时之间有人喜有人悲, 海珠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站起来说:“我去帮我奶做饭,娘你待会儿尝尝我的手艺, 我得了本食单, 现在比你做的饭好吃。” 秦荆娘本该也去灶下帮忙的,但她瞄了眼冬珠, 坐着没动。等门关了,她走到冬珠身边,蹲下身抱着她,任她怎么推怎么闹都不松手。 屋里哭声又起,海珠淡定地捅了捅灶洞里的灰,有风进来,火苗瞬间飙起,锅里的汤汁咕噜噜冒泡。 “你不想你娘?”齐阿奶问。 海珠抬头,“我吗?” “这屋里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人?” “想啊。”海珠垂下眼,踩断一根树枝塞进灶里,“肯定想的,但我长大了,肯定不能像冬珠和风平一样哭哭啼啼的。” “哭一哭也没人笑话你。” 海珠摇头,说:“我娘说了,以后她就住红石村不走了,我想她了就能来看她,她想我了也能回去见我,能常见面就很好了,我哭什么。我还想我爹呢,想有什么用?见不到人,我哭了他也听不到,就不哭了。” 齐阿奶不问了,她就是心疼大孙女太懂事,要是能在她娘面前好好哭一场也是好的。 屋里的哭声停了,齐阿奶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排骨,肉炖烂了,她转身把豆腐切了沿着锅边丢进去。 海珠出来晚了,她出来的时候齐阿奶已经把肉炖上了,排骨和干笋菜干一锅乱炖,后锅蒸了米饭,陶罐里煮了海带豆腐虾干汤。 “老三,摆桌子吃饭。”齐阿奶擦了擦手,走到紧关的门前敲了下门,“荆娘,饭好了,带孩子们出来吃饭。” “好,这就来。”秦荆娘拉着冬珠的手,另一只手牵着风平,开门说:“娘,辛苦你了。” “既然还肯喊我一声娘,就别说客气的话。” 饭桌摆在堂屋里,海珠端着一盆肉菜乱炖进去,路过冬珠瞥了她一眼,这丫头还撅着个嘴,但不是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了。 齐老三盛了饭来,第一碗递给了前大嫂,另外半碗他挟了点豆腐,两块排骨,再用勺子浇点汤,端去另一个房间。 秦荆娘想到进门时在院子里看到的人,在齐阿奶端饭进来时,她问:“老二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不出来吃饭?” “就头和手能动,手能动也不灵活,吃饭的时候吃的还没有掉的多,他经常是一个人在屋里吃。”齐阿奶牵着潮平坐下,说:“我们吃我们的,下雨不方便去买菜,就胡乱炖了一锅。” 有肉有菜有汤,这已经是待客好菜了,秦荆娘自己吃的少,一心照顾三个孩子。 “晚上住下吧,我听海珠说你年前年后都不打算再回去,那你就住在家里,跟海珠和冬珠睡。”齐阿奶主动提起留宿的事,“老大没了,你改嫁了,你不是我儿媳妇了,但还是我孙子孙女的娘,这个家也是你的家。你就安心住下,红石村别去了,你一个女人单独住不安全。” 秦荆娘一口答应,她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陪陪三个儿女。 魏金花过来的时候,海珠她们刚丢下碗筷,下雨天没处去,大家都别别扭扭地处在一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嘴里说着不尴不尬的话。 “我去找海顺兄说话。”齐老三找到机会开溜。 “你们俩在屋里说话,我去给老二翻个身捶捶腿。”齐阿奶把潮平领走,说:“金花,荆娘回来一次不容易,等雨停了我去买菜,你跟海顺带俩孩子晚上在家吃饭。” “婶子不麻烦了,我们天天见面……” “这可不是冲你,要不是荆娘回来了,我可不请你吃饭。”齐阿奶玩笑道。 隔壁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魏金花拉着秦荆娘仔细打量,见她不像吃苦的样子,在她手背上狠拍一下,“你啊你,走了也你留个信,我们差点担心死了。” 秦荆娘苦笑,“罢了,不说之前的,我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就住在镇外的红石村,以后见面就方便了。” 门外的雨势有减弱的架势,海珠走出门站在檐下,待水珠转变成雨丝,她回屋拿五两银子,站门槛外说:“娘,我要出去一趟,找木匠打一架木板车,你跟魏婶儿在家里说话,我去去就回。” “还在下雨……” “雨停了。”海珠走下屋檐,冲屋里喊:“奶,我去把菜买回来,你就别出来了。” “把你三叔喊上,让他跟着你提东西。”亲娘回来了,她买的东西指定少不了。 冬珠从屋里跑了出来,那逃窜的架势活像身后有狼撵她,“姐你等等我,我去帮你提东西。” 风平下意识也站了起来,脚迈出去了又收了回来,“娘,我回来了你还在家吗?”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32节 语气小心翼翼的,别说秦荆娘,就是魏金花听到都心酸得要掉眼泪。 看他娘又哭了,风平卷起袖子给她擦眼泪,“娘你别哭,我不出去了,我就在家陪你。” “兴仔那个短命鬼,好好一个家被他折腾没了。”魏金花低骂一声,她眼窝子浅,见不得这情况,走出门站在檐下缓了一会儿才又进去。 “我看冬珠有些不对劲,这丫头是咋回事?”她坐下问。 秦荆娘没说话,她把风平抱了起来,问他睡不睡觉,“娘抱着你睡,你睡醒了我还在的,不会走。” 风平闻着熟悉的味道紧紧抱着她,听着思念已久的声音慢慢睡了过去。秦荆娘把之前的事说了,“冬珠估计是恨上我了,那丫头从小就是犟性子,轻易不肯听劝,非得她自己想明白。” 魏金花沉默了,她的两个儿子懒滑奸馋占了三样都还是她的宝贝疙瘩,在她心里就是孩子他爹也比不过儿子重要,她是怎么都不肯离开孩子的。 “我要是你,我就回这边来。海珠是个有出息的丫头,冬珠勤快肯干,风平也听话乖巧,有这样的三个孩子,你回来是享不尽的福。”魏金花有意敲边鼓,“孩子还小,都需要娘,你这时候不回来,以后孩子长大了,可能想通了不恨你了,但也对你没感情了。” 秦荆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关着的门被风吹开,她解开棉袄包住怀里的孩子。 “男人嘛,男人的用处是什么?”魏金花轻笑一声,朝外看一眼,见院门关着,她推上门站门边低声说:“要男人是为了生孩子,要让他养家养孩子,不然我夜夜陪他睡觉,天天给他洗衣做饭收拾家图什么。海珠能赚钱,她是个良善的姑娘,对她二叔都肯花心思给他治病,对你这个亲娘指定差不了。你回来了给孩子们做做饭洗洗衣裳,孩子回来了喊娘有人应,到家能吃热乎的饭,照顾自己的娃总比伺候臭男人舒坦。”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是长辈,我哪好意思坐在家里指望着还没长大的儿女养。”秦荆娘垂着眼皮,她是个没本事的,又不想吃苦操劳,但还有点良心不能拖累自己的孩子。她继续说:“我还有一个小的,潮生比潮平就大两个月,吃饭穿衣都让人照顾,我回来了家里多了两张嘴,海珠要多养两个人,吃穿还是小事,人病一场就不得了。你说我回来做什么?我在那边花那边的银子,说难听的,那是我用身体换来的,我用得踏实,我不心疼,隔三差五手头宽裕了还能买块儿布割几斤肉给孩子送过去。” 这话说得也在理,魏金花看着抱着孩子的美貌妇人,脑子突然清明了,这个像莬丝花一样柔弱的女人是个狠心冷情的,她用美貌交换清闲安逸的日子,男人在她眼里或许就是个赚钱的玩意儿。 风平突然呓语一声,听着是在喊娘,秦荆娘忙轻轻给他拍背,“娘在呢,你继续睡。” 她可能只有在孩子面前有真情,魏金花心想。 “如果海珠手里的银子完全不愁多养两个人呢?”她试探道:“我悄悄帮你打探下?让海珠知道你的想法?我觉得依那丫头的聪明劲,手里捏的银子指定少不了。” 秦荆娘拒绝了,没有孩子在面前,她也不必不好意思说,“于来顺待我不错,肯哄人,待平生也真心,我跟他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魏金花叹口气,是她多想了。她吁口气站起来说要回去看看孩子有没有闯祸,临走前说:“今天你选了男人,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寒风从街巷里呼啸而过,魏金花从院子里出去,拢着棉袄缩着脖慢吞吞往家走。 门开了,郑海顺转过头看了一眼,“瞧你脸色难看的,出事了?还是荆娘过得不好?” “她过得可好了,怎么选择都是好日子。”魏金花没打算把她跟秦荆娘之间说得话说给男人听,她蹲在屋檐下思索了好久,说:“我决定了,以后少跟她来往。” 郑海顺惊讶地抬起头,这是吵架了?要知道他曾在秦荆娘改嫁后埋怨了两句,这婆娘就跟他大吵一架,两天没做他的饭。 “我发现她跟我想得不一样。” 第41章 蜜水炖火腿 从木匠家出来, 海珠拉着冬珠一脚水一脚泥往街上走,寒风里带着细雨,路上没几个人, 布庄的门掩着, 一个女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正在盘货。 “做生意吗?”海珠推开门站门槛外问。 “做的,屋里走。”女掌柜过去开了门,屋里瞬间亮了许多。 “有没有成衣?亵衣亵裤,妇人穿的。”海珠在货架上瞅, 她看中了第二层银红映白梅的料子, 喊伙计拿下来给她看看。 女掌柜也从里屋拿了两套亵衣亵裤出来, 亵衣亵裤做得宽松,高矮胖瘦都能穿。 海珠摸了摸布料,在心里估量了下报出尺寸, 她买了银红色的布和棉絮请布庄做身薄袄, 黑色的布做一条棉裤和两条薄裤。 “你看中了哪匹布料?”她问冬珠。 “我不缺衣裳,不做衣裳了。”冬珠摇头。 “不是给你,给你娘, 天热了她没衣裳穿。”海珠让女掌柜算账, 一边等着冬珠做决定。 冬珠鼓起了腮帮子,心里不舒坦归不舒坦, 她跟亲娘闹气也没想着让她受苦受热不舒服, 她选了两个她娘喜欢的颜色,准确地报出尺寸。 “一两三贯钱。”女掌柜拨打算盘珠子。 海珠拿了角碎银子递出去,拿过叠在一起的亵衣亵裤和肚兜裆裤放在篮子里, 约定过两天她来拿成衣。 姐妹俩出了布庄, 海珠见街上突然多了好些人,男人女人都拎着筐往同一个方向去。她拉住一个面善的阿嫂, 问:“嫂子,你们这是要哪儿去?赶海吗?还没退潮吧?” “新搬来的?码头来了船,从河上过来的,都是内陆的小商人包了船运货过来,比从海上来的货便宜些。” 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海珠把筐底的亵衣亵裤塞给冬珠,她拎着筐往码头走,说:“你先把衣裳送回去,再拿二两银子送来,我过去看看。” 姐妹俩分头跑,海珠跟着人群往码头涌,海边的风猛烈到要把人吹倒,守卫的驻军冻得唇色泛紫,人也格外不耐烦,掂着挎刀指着买卖东西的人安分点。 毛小二刚从船上下来,从沈遂在船上逮了拐子立功后,他对来往的商船就格外上心。不敢出去剿匪,只能在边边角角用点心,指望瞎猫撞上死耗子。 “毛二哥。”海珠扬起手喊了一声,“今天你当值啊?” “你也来买东西?”毛小二招手示意她过来,悄悄给她指哪家的货不能买,“没赶上好天气,有些货放在船舱里发霉了。” 海珠眉开眼笑地道谢,不过她喊住人的目的不在此,她悄声问:“出海剿匪的情况如何了?小六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年前可能会回来。” “那也没几天了。”再有两天就过小年了。 余光瞥过一抹红,海珠扭头,一个胖婶子抱着两盆花,她惊叹:“船上运来的还有花?毛二哥我不跟你说了,我得上去看看。” 两层楼都站满了人,每隔五步就有个体壮的男人目光精烁的把守。海珠目标明确地冲颜色鲜艳的花束走去,一株两人高的红花树立在桅杆一侧,红色的花朵在寒风里瑟瑟摇摆,却始终不掉。 “这是什么花?”她过去问。 对方看傻子一样看她一眼,吝啬道:“木棉花。” “这盆和这盆呢?”海珠指着在船下看到的两种花。 “月季和蝴蝶兰。” “怎么卖?”海珠问,她指着另一盆说:“这是菊花是吧?开得真好看。” “小的三贯钱一盆,大的五贯钱,木棉花二两银子,你买不买?” 海珠手里只剩一两银子和几十个碎铜板,她仔细转了一圈,说下船的时候再来卖。 她去买了冬笋,不知船行了几日,笋还是新鲜的。芋头上的土还带着土腥气,萝卜一掐一汪水,干蘑菇和干豇豆摆放在一起,土色的大缸里散发着又酸又臭的味道,是酸笋和风瘪菜。 海珠很快把手里的银子花干净了,篮子里的东西冒出了尖。 冬珠和齐老三找上船的时候她正在问人家笋油是怎么个吃法,接过银子立马又沽一斤笋油和三斤香干。 “三叔,你跟冬珠看看有没有想买的。”海珠把目光移向卖花的地方。 冬珠也看了过去。 姐妹俩抛下一篮子的菜去买花,冬珠买了盆香味清雅又悠长的茉莉,海珠选了红月季,因为卖花的人说月季每个月都会开花。 齐老三空着手来,下船时抱着个冒出尖的菜篮跟在两个败家丫头身后,离了人群他叨叨道:“净买不中用的,这花不能吃不能穿,买来做什么?喜欢花等韭菜开花了我给你们掐一筐回来。海边又不是没有花,就是没花等年后我们回去了,你划着船往河上游走,野花到处都是。” 海珠就当他的絮叨是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 回去了齐阿奶见到这扎眼的玩意,她心疼钱索性就没问,不问就当不知道。而且孩子的亲娘回来了,她这时候啰嗦招人烦。 “这花开得真好,你们姐妹俩真会选。”秦荆娘就是个会享受的,她问了花价,说:“价钱虚高,你俩没还价?” “不知道能还价,娘,这两种花在平定县都有吧?”海珠问。 “有,过了海边花就多了,菜也多,菜吃不完的时候就晒成菜干或是做腌菜和盐菜,小商小贩下乡收,转手卖到海边来。”秦荆娘看了冬珠一眼,说:“你于叔就是做这行当的,喜欢花以后让他多捎几种过来。” “不喜欢。”冬珠硬梆梆地说。 秦荆娘僵了一下,转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见海珠在厨房忙活,她进去帮忙。 人走了,冬珠又像个打蔫的茄子一样蔫巴了,齐阿奶瞅她一眼,说:“你继续甩脸子,最好骂她,把她骂走,让她早点死心别回来看你了。” 冬珠不服气地昂起脖子,却不敢嘴硬接茬。 “你就仗着你娘不会怨怪你罢了。”齐阿奶嘀咕,她朝厨房里瞅一眼,坐在门内小声问:“你长大了嫁不嫁人?” 冬珠不理她。 “你要是嫁人离开这个家了,我是不是就能不认你这个孙女了。” “我不嫁人。” “那更可怕。”齐阿奶撇嘴,“以你今天这德行,你不嫁人你姐就别想嫁人,风平也不能娶媳妇,否则你就要跟他们断绝关系。” 冬珠咬着嘴唇不吭声。 “小子丫头长大了都是各有各的小家,再过几年你姐嫁人生娃了,你也像今天这样?” “那不一样,我娘跟我姐不一样。”冬珠急了,她知道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好,那就说回你娘,再过十年吧,你跟你姐各有小家了,嫁远了一年回来不了几次,那你娘不就落单了?你娘现在能回来一直陪着你,你以后能一直陪着你娘吗?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海珠舀水洗冬笋,她倾着身子往外看,笑着跟她娘说:“我奶最擅长跟人谈心了,你放宽心,她能把冬珠说明白的。” “你奶是个极好的人。”秦荆娘轻叹,“你爹要是没死多好,没有哪个女人想要二嫁再重新融入另一个家。” “你以后受委屈了就回来,我们就是你的娘家人。”海珠说得很有底气。 秦荆娘笑了,“你奶是不是经常跟你谈心?”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越来越像她了,通情达理,善良包容。” 海珠恶寒地抖抖肩,拿起洗干净的笋子放案板上切块儿,说:“才不是,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我是真心希望你过得好。冬珠和风平你别操心,我们姐弟三个能过好的。” 秦荆娘低低应一声,坐到灶下说:“要烧火是吧?” “对。” 海珠舀两瓢水倒锅里,喊她三叔把沈家给的火腿提过来。这火腿是沈家收的年礼,肉质颇好,切开表层的干皮,香味随着粉红的猪腿肉一起露了出来。 很纯粹的肉香,带着点淡淡的咸味。 秦荆娘没见过这东西,走过去看了一眼,眼前就递来一片肉。 “可以生吃?”她问。 海珠笑,“我也不知道,你尝尝,你不想尝就拿去给风平尝。” “说我什么?我听到我的名字了。”风平神采飞扬地跑进来。 秦荆娘不怀好意的把肉片递给他,“咬一点尝尝……怎么样?好吃吗?” “有点咸,还有点甜,我还要吃。”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33节 “都让开点。”海珠拿了石头往菜刀上砸,菜刀一寸一寸砸进火腿里,肉沫顺着刀锋掉在案板上,又在一下下震动里飞溅起来。 冬珠被这动静招进来了,见人都围着灶台,她坐到灶下去烧火。 秦荆娘特意问海珠要了个大块儿的肉片,她拿去递给冬珠,“味道挺好的,你尝尝。” 冬珠犹豫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垂眼听到头顶的呼吸重了一分。 齐老三把剩下的一半火腿提走了,厨房就剩她们娘四个。海珠揭开锅盖见水开了,她把切成块儿的火腿肉和冬笋都倒下去焯水。 反复焯水两遍,她给灶下烧火的人说:“烧大火,炉灶也生火,冬笋煨火腿待会儿转到瓦罐里炖。” 这道菜她上辈子没看过怎么做,海珠就按食方上写的,火腿和冬笋过油炒,加水煮沸后转到瓦罐里,然后丢两块儿方糖进去。 “加糖?”冬珠惊得瞪大了眼,“甜肉?” “我也不知道,食方上是这么讲的。”海珠盖上盖子,过了须臾,瓦罐里冒热气了,她拿来筷子搅拌搅拌。 方糖融化了,但水还不甜,她又加两块儿糖进去。 秦荆娘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冬珠皱巴着脸,风平只管老实烧火不吱声。 “别看我,食方上写的用蜜水炖煮。”海珠摊手。 第42章 芋头豆沙饼 “龟龟——”潮平骑在门槛上指着院子里喊, 齐老三走出去一看,盆里的海龟爬出来了。他走到厨房门外说:“海珠,你的龟看样子是饿了, 爬到院子里来了。” 海珠“哎呦”了一声, 兵荒马乱的一天,她把躲在盆里睡觉的老龟忘了。 “你们在家看着火,我带老龟去海里寻食。”她扯下围裙搭椅背上,交代烧火小能手:“一直烧小火, 用小火焖煮, 汤沸而不溢。” 老龟已经爬到大门口, 海珠去给它开门,一人一龟踩着湿淋淋的泥土出去了。 阴雨天天色昏得早,海珠把依着原路前行的龟转个方向, 她要带着它去码头, 路虽然远了些,但安全。 “再等几天,等木板车打好了我拉车送你去海边。”她缩着脖低声嘀咕。 沿路的人家大门紧闭, 东家在说笑, 西家在拌嘴,偶尔掺杂着砸东西的声响, 海珠竖起耳朵细听。 前方不远处的脚步声加重, 海珠抬起头看过去,她还没敢确定,对方先认出了她。 “我听你二哥说你养了只大海龟, 想着就是你, 你这时候要带它去哪儿?” 是沈遂大哥,海珠喊了一声, 说:“去码头,带它下海捕食。” “这寒冬腊月天,码头上多冷,到我家来,让它帮我们把小池塘里养的鱼清理了。”沈老大往家里走,继续说:“听说这场雨要下五六天,雨水多了池塘里的水漫出来,院子里腥臭难闻。” 沈家的奴仆听到说话声开了门,得了吩咐小跑到路上把大海龟抬了起来,海珠只得跟上去。 沈二嫂得了信绕到前院来找海珠,见面就说:“你送来的酱我吃了,拌粉的时候滋味不错。” “烤肉沾肉的时候也好吃,你下回试试,吃得惯的话,我下次再做了给你送来。”两人的生活圈子不同,在一起也没多少话可说,也只能谈吃喝。海珠又说了她今晚炖了蜜汁火腿,“不知道好不好吃,我还是头一次用糖水炖肉。” “好吃了给我说,我也炖了尝尝。” “行——” 水面荡起大动静,老龟从水底游出水面,海珠正琢磨着它这么快就吃饱了,就见它又沉了下去。 “二嫂你回去吧,外面挺冷的,我等它吃饱了就走。”海珠点了点水面,说:“我们都是熟人了,哪还用得着你站寒风里招待我。” 傍晚比白天还阴冷,沈二嫂为了好看穿得单薄,站在寒风四起的池塘边的确受不住,她也不假意客气,说:“行,我先回屋了,你走的时候也不用打招呼。天暖了你再过来玩,正好再过几天小六也回来了。” “剿匪情况如何?” 这时一墙之隔的偏院响起一声干咳,沈二嫂咽下到嘴的话,说:“具体情况我不清楚,等小六回来了你问他。” 老头管得住儿媳妇的嘴,他儿子可不听他的。 健壮的奴仆搬了梯子来给灯笼添灯油,院子里有了光,阴雨朦胧的沉重削减了许多。海珠托人帮她留意着水里吃鱼的龟,她跑回去拿了银子,快步跑到街上买灯笼。 灯笼拿回去就用上了,一盏坠在厨房的墙壁上,两盏挂在堂屋里。屋里亮堂堂的,人的心情也明媚许多。 蜜汁火腿炖了近两个时辰,海珠在诱人的香味里又炒了两盘香干,想着要是火腿炖得不好吃,还有下饭菜。 “闻着香,吃着应该不差。”揭锅盖时,秦荆娘吸了吸鼻子,她用勺子舀了块儿火腿问:“谁先尝尝?” 各个闭紧了嘴巴不出声。 “我先尝。”海珠自诩在吃食上接受能力更强,她拿起筷子挟走勺子上棕红色的火腿肉,肉上挂着浓稠的汁水,像煮化的猪油附在肉上。 冬珠和风平俱是仰着头眼巴巴地盯着,随着她的咀嚼皱起了眉头。 “味道如何?”秦荆娘问。 “软烂香甜,汁水偏甜火腿偏咸,糖水炖化了,跟火腿的肉香和咸味混在了一起,不是方糖在水里融化的纯甜。”海珠表示非常可口,“端上桌吧,我把米粉煮熟了就开吃。”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海珠把泡发的米粉丢进锅里,煮透了捞碗里,在屋里憋了小半天的齐老三和齐阿奶出来端饭。 蜜汁炖火腿极受欢迎,当地的人口味本就偏淡,菜里多放两颗花椒就嫌弃麻嘴,这种甜而醇厚的滋味在她们嘴里是另一种鲜。 冬珠和风平都是舀了火腿汁拌在粉里,一口火腿肉一口粉,桌上的香干从头到尾就没碰过。 吃得畅快,心情自然极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齐阿奶的劝说起作用了,冬珠不再对秦荆娘臭着脸说硬梆梆的话。 饭后齐老三去洗碗,齐阿奶打水先给小孙子洗脸洗脚,她问海珠晚上是怎么安排的,“你娘是跟风平睡一屋?” 海珠看向冬珠,说:“今晚我一个人睡,你去跟娘睡?” “太挤了,我不过去,白天又不是不能见面。”冬珠端着水盆钻进姐妹俩的小屋。 她不稀罕风平稀罕,乐颠颠地拉着秦荆娘到他睡觉的屋,手脚勤快地拿盆舀水。 秦荆娘见了赶紧夺过盆她去打水。 “好了,风平有人照顾了,我也能轻松几天。”海珠轻快地说,“我也回屋睡觉了。” 一家八口人就齐老三最后睡,他要等所有人都躺床上了,再端水进去伺候他二哥洗漱,一早一晚各一次,洗得勤了身上才能没味道。 “姐,明天是不是就不去摆摊了?”冬珠缩在被窝里问。 “嗯,沈大哥说要下五六天的雨,下雨就不去摆摊。” “我们要是也有铺子就好了。”冬珠喃喃。 海珠睁开眼,侧过身说:“你还想一直摆摊卖饼?不打算回去了?” 冬珠愣了一下,她都忘了年后还要回去的事了。她烦躁地在被窝里弹腿,她想卖饼赚钱,不想回去了。 “要不我们不回去了吧?我们就租房住在这里。”冬珠从自己的被窝钻到海珠的被窝,搂着她的脖子撒娇,“我们卖饼你也不用下海了,你撑船出海的时候我跟风平很担心。” “回自己的被窝去。”海珠推开她蹭过来的脑袋,热乎乎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有些不舒服。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冬珠耍赖。 海珠哼笑一声,拿出杀手锏,翻个身按住她挠她痒痒肉。这么一折腾,被窝里的热气散干净了,但姐妹俩谁都不觉得冷。 冬珠像只沙里的螃蟹拼命用被子把自己裹住,笑得都要喘不过来气了才连滚带爬缩进她的被窝里。 “大姐!”风平隔着墙喊,“你们在玩什么?” 海珠不搭腔,冬珠不理他,他又喊了两声才消停。 “睡吧,这事年后再说。”海珠已经打定了主意年后要留下,但齐阿奶和齐老三不一定愿意,他们住在这里不太自在,出门玩都找不到相熟的人说话。还是过了年再说,免得起了争执,过年都不痛快。 院里传来泼水声,齐老三关上门进去睡觉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海珠翻个身正准备睡觉,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她幽幽地问:“还要说什么?” “就是娘……你不怪她吗?”冬珠压低了声音,生怕被谁听了去,“我心里还是不舒服。”她有点怨,她开始怀疑她娘的真心,她甚至觉得她的眼泪都掺着假意。 “我觉得我不太对劲,我总想跟她对着干。”冬珠觉得这想法不好,“爹还活着的时候,娘对我很好的。” “她现在也对你好,以后也会对你好。”海珠侧过身,手搭在冬珠的被子上,对着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她耐着心说:“日子还长,以后如何我们边走边看。” “可是以后我可能就不需要了。”冬珠闭上眼,一行热泪滑进枕着的棉袄里,她细着声音说:“我能陪你卖饼,我能赚钱买米买肉吃,我有姐姐关心,做错事阿奶会训我,你看,她不陪着我,我也会长大的。” 海珠沉默了,不住在一起肯定是比不上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感情深厚,不说冬珠,就是风平,待他再大几岁,可能半个月不见娘也不会专门跑一趟找过去。 “姐,你就不怪她吗?”冬珠执意要个答案,或者说是想拉个同盟。 海珠睁眼看着漆黑的屋顶,她不是原主,她尝试着代入原主,如果那个姑娘还活着…… “我长大了,能理解她。”她代入不了原主,多了份记忆她始终是局外人,她跟冬珠说:“你如果因此对她有了隔阂,你可以在心里拉开距离,把娘看成近亲相处,是个可亲的姑姑,可敬的姨娘。不过你如果这么选择了,也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等你长大了能理解她了,再想亲近可能就不如现在容易了,没有人能一直巴巴地站在原地等你。” 冬珠闭着眼思索。 “但有一点,你不能恨她,这么点事不值得你恨她,她也没那么大的罪恶让儿女憎恨她。”海珠叮嘱,“我不想有个偏执的妹妹,更不想照顾个没良心的妹妹。” 这句话比任何话都管用,冬珠停止胡思乱想,脑子里幻想的要用决裂的方式让她娘后悔的念头烟消云散,她默默把伸出被子的腿收回来,她才不要冻生病,等天晴了她还要去摆摊卖饼挣钱呢。 海珠睡着了,冬珠在床上烙了一会儿饼,悄悄钻进另一个被窝里,怕把人惊醒了要赶她走,她闭着眼不敢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了过去。 * 阴雨不断,出行不便,一家人窝在家里就是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养膘长肉。 小年那天,海珠把郑家四口人叫来一起热闹热闹,她把芋头蒸熟揉面做饼,还煮了红豆,红豆煮了一天,一捻就碎,拌着方糖做馅正合适。 冬珠这几天几乎黏在海珠身上了,海珠煮饭做菜她都要帮忙,今天也是,撸高了袖子搓面团,一板一眼跟着学包馅。 “以后你们家可要出两个大厨了,冬珠这么学下去没两年也能出师了,去食肆当厨娘一个月的工钱可不少。”魏金花羡慕极了,她拍拍肚皮,“我怎么就没能生个姑娘?” 冬珠抿唇笑,她得意地说:“我才不去当什么厨娘,我学会做饭了,我姐出海回来就有饭吃。” 海珠闻言笑露了齿,感谢秦荆娘给她生了个贴心小棉袄。 “还是姑娘好啊。”魏金花越发羡慕了。 风平抿紧了嘴,他也不差,他烧火可厉害了,他二姐都比不上。 锅里的水烧开了,海珠揭开锅盖把篦子上的芋头豆沙饼放进去,朝灶下吩咐:“烧大火。” “哎!”风平应得尤为响亮。 又搓了八个饼,海珠朝外喊:“娘,你进来帮我把炉灶的火点着,我烙几个饼试试。” “不用,我能烧。”风平从大灶里掏两根带着火苗的木柴塞炉灶里,大包大揽道:“我能烧,烧火我会,炉灶里要小火是不是?” 海珠看出了他的心思,忍俊不禁地夸:“哎呀,风平可太能干了,这么乖的小孩竟然是我弟弟。” 风平抿着嘴笑,乐滋滋的,烧火烧得更起劲了。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34节 秦荆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退回堂屋里,这个家不需要她了,她成了个点缀,只需要在儿女想起她的时候露个面。 她无声地叹口气,她该高兴的,心里却忍不住失落。 芋头豆沙饼做好了,趁着热气未散,海珠用油纸仔细包好,蒸的烙的各包十五个,小步快跑着送到沈家去。 她到的时候沈家喜气盈盈的,还没开口问,沈母先说:“小六明天就回来了,我之前还担心他过年回不来。” “他跟韩霁可都还好?没受伤吧?”海珠问。 “都好都好。” 第43章 海边遇匪 大军回来的时候海珠去看了, 老龟在海里捕食,她挤在人群里缩着脖盯着海面上的大船。 楼船载着兵卒从永宁码头路过,岸上挤着的人欢呼着打招呼。海珠从一艘艘船上看过去, 试图在其中找到沈遂和韩霁的身影。 韩霁跟沈遂先带着一部分兵卒去了无人岛, 询问了这两个月海上的情况,等码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这才坐船回去。 海珠早就回去了,她怕在码头上站久了会冻生病。傍晚听到前街的喧闹声, 从邻居的话里得知是沈虞官的小儿子剿匪回来了, 她没过去打扰人家一家的团聚。 又过了三天, 风里的寒意渐退,淅淅沥沥的雨停了,海珠去木匠家把她的木板车拉回来。 “前面的小娘子等等, 就是拉着木板车的那个。”沈遂扮做纨绔搭腔。 从海珠拐进巷子他就认出人了, 奈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直低着头。 巷子里路过的人纷纷扫视两眼,认出了小六爷, 脸上的鄙夷瞬间消失, 七嘴八舌的跟他问好。 海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等人走过来了, 她调侃道:“小六爷人缘极好。” “哈哈, 是不差。”沈遂接过木板车拉着车椽子,示意她走在前面带路,“你弄这玩意儿做什么?” “做生意装东西的, 拉老龟去海边吃食也方便。”海珠朝巷子里看一眼, 低声说:“年后我打算搬过来住,做点小生意挣点小钱。” “那可太好了。” “嘘, 我奶跟我叔还不知道,先别说,你别给我漏馅了。”到了家门口,海珠拍门,“奶,是我,开门。” 家里只有齐阿奶跟齐二叔在,两个人都认识沈遂,民见官不亚于匪见兵,前一刻还谈笑自如的母子俩瞬间拘谨起来。齐阿奶把家里拿得出手的东西都端了出来,罕见地推着齐二叔出去转转。 沈遂拿了个饼吃,咬开见里面还有豆沙馅,尝着不是齁甜的味,他吃完一个又拿一个。绕着院子转了一圈,说:“到时候把这个宅子买下来就行,离我家近,我出门拐个弯就过来了。之前我说我罩着你,这下可有机会了,你搬过来有事就找我,有泼皮找事就报上你六哥我的大名。” 海珠烧了开水端出来,把毛小二给她撑腰做脸的事说了,“之前是不方便,你现在回来了,年后我做东喊他来吃顿饭,你作陪。” “赶明儿我请他喝顿酒就行了。” 海珠也不勉强,毛小二肯帮她就是看在沈遂的面子上,她请吃饭人家不一定愿意来。 “韩二哥回去了?他过年回不回京都?”海珠问。 “不回京都,去军营了,过两天估计会过来,到时候我们三个聚聚。”沈遂憋不住了,凑到海珠身边跟她讲在海上剿匪的情况,说到激动处,他大大咧咧地扯开厚衫,白色的中衣下是一条狰狞的刀疤,从右肩蔓延到锁骨。 “剿匪难啊,从海上往岛上攻不占便宜,船还被匪寇从水下凿穿了两艘。本来想把岛围着困死他们,都快把岛上的匪寇逼出来了,他娘的又下雨了。”沈遂气得拍腿,天转冷了船上的兵卒最难熬,下水就病,海上的风又大,楼船稳不住,吃喝都在船上,晃的人不得劲,还没打精气神就不行了。 “所以这趟……” “这趟算是无功而返。”沈遂苦笑,“韩霁领兵回去领罚去了,往后还出不出兵要看他爹怎么说。” 天时地利人和三不占,出师不利也没法。 沈遂瞅着海珠欲言又止。 “说呗,有话憋着不说不像你。”海珠嗤道。 “我想效仿之前投毒杀敌的事,还没上岸就被发现了,这一刀就是这么来的。”沈遂腆着脸端起碗举过头顶敬给海珠,“年后我们要是再出海剿匪,你能不能一起去?” 海珠有些意动,思及剿匪的官兵多,她要是掺和进去,剿匪回来可就没有平静的日子过了,又打消注意。 “这事你做不了主吧?”她问。 沈遂叹口气,他的确做不了主,剿匪接连遇挫的时候他提过回来一趟请海珠过去,被韩霁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不仅回绝了还骂了他一通。 他放下水碗,往椅背上一倒,“罢了罢了,我不出歪主意了,随他折腾去,反正挨骂的又不是我。” 一时沉默,海珠拿了个饼吃,放了四天只剩这几个了,也就是天冷,天热一点早长毛发霉了。 “哎,你知不知道海边渔村的情况?剿匪期间还有没有匪寇上岸杀渔民?”海珠想起老家的人。 “有啊,不提渔村,就是码头上也有,巡逻的守卫都死了七八个了。” 不过这事被官府压了下去,寻常百姓不清楚情况,只有住在海边或是镇外的村子里有人听到点动静。 巷子里传来潮平的笑声,紧接着门被拍响了,风平大喊开门。 冬珠要去赶海,秦荆娘不放心她,跟着一起去了,顺道带走了风平和潮平。 海珠开门放人进来,让风平喊人,对后进来的人说:“娘,这是沈虞官家的小儿子,他剿匪回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喊他来说说话。” “我去买菜,晌午在家吃饭。”秦荆娘对沈遂笑笑。 “不了,我晌午有约了。”沈遂摸摸风平的头,说:“婶子你们忙吧,我走了。” 海珠送他出门,说:“等韩二哥过来了,你们来我家吃饭。” “来我的地盘了,还让你费心思做什么饭,等他来了我们去酒楼。”沈遂跟海珠玩的来,但不耐烦跟她家里老老少少打交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能尿到一个壶里的,就是乞丐他也不嫌弃,见到他又敬又怕的,他觉得没意思就懒得搭理。 要走了,他又拐回来问:“你三叔水性如何?” 海珠想笑,刚刚还说不管闲事了,随韩霁领罚去,现在又琢磨起找水性好的了。 “不如何,他先是在盐亭晒盐,今年十月份才回来,打渔撒网也是在海边,很少下水。” 沈遂点了点她,啧道:“你娘怎么就没把你生成个小子,赶紧把你兄弟操练出来,长大了随我们上阵杀敌去。” 他走了,海珠也进屋,看到风平和潮平,她心想等他俩长大那可有的等了。 冬珠正在喂龟,见人进来她积极地问:“姐,木板车也买了,天也晴了,我们是不是该去摆摊卖饼了?” “下午去割韭菜扒野葱,明天就出摊。”海珠把沈遂带来的消息一股脑抛开,继续过平静的生活。 天气转暖,海面上又有了船只,哪怕是到了年关,该出船的还是出船,饭要吃,钱也要挣。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海珠脱了小袄搭在木板车,弯着腰在草丛里翻找韭菜。海岸离她只有三里左右,当海面上响起惨叫声时,她瞬间直起身往海上看。 海面上只剩一艘渔船在水里打晃。 “娘,你带冬珠和风平赶紧走,去码头找官兵。”海珠动作利落地脱棉裤,“快走,东西别拿了,冬珠赶紧把娘跟风平带走。” 她庆幸今天割韭菜拿的是镰刀,她掂着镰刀往海里跑,“去喊官兵,有匪寇上岸了。” 远处的海面也有渔船,看到这边的动静手忙脚乱地调□□帆,摇着船橹往岸上划,他一不会武,二没有刀,只能抓紧时间逃命,上岸了去报信。 秦荆娘心乱了,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海珠已经跳下水了,她要跑过去,冬珠死死拽住她。 “我姐在水里游泳很厉害,我们走。”她抖着手看着海面,见有男人从水里探出头,她拽着风平让他赶紧跑。 秦荆娘慌过那一阵,想起她不会水,连忙一手拽着孩子朝码头跑,边跑边大声喊:“有匪寇——去报官——” 躺在礁石上晒太阳的老龟在海珠跳海的时候也潜进水里,它循着血腥味游过去,见海珠被拖着往水面游,它划过去砸在男人头上,压得他猛地往下坠。 海珠趁机把这个体壮的匪寇往海底拖,淹死了立马松手上浮,像鬼一样拿着镰刀收割生命,打不过的就拽着腿往海底扯。 海龟也跟着凑热闹,忙碌地游上游下,逮着机会咔擦一口。 一共七个人,拖到海底淹死两个,杀了一个,一个吓得呛水把自己淹死了,剩下三个跑上岸,又被赶来的守卫逮了。 海珠钻出水面闻到恶心人的铁锈味干呕一声,拖着倒霉的渔夫朝岸边游。这人应该是撒网的时候撒到人身上了,匪寇顺着渔网爬上来把他拽下水割了喉。 赶来的守卫里有毛小二,他认出海珠,连忙下水接手她手里的尸体,解释说:“这不是匪寇,是咱们自己人。” * “……听到惨叫的时候我正在割韭菜,仗着水性好就拿着镰刀跳海了,两个被我拽到海底淹死了,一个被吓得呛死了,只有一个是被我割了脖子。”到了官府,海珠老实交代。 她有户籍,又有毛小二和沈遂给她背书作证,亭长只是询问了下经过就放她走了。 在衙门的厢房里换了衣裳,但头发还是湿的,到了街上被风一吹,海珠就打起哆嗦。 “我去给你买副驱寒汤,婶子,你先带海珠回去洗个热水澡。”沈遂大步离开。 海边的动静不小,今天的事官府瞒不下去,街上的人看到海珠多是敬佩地看着她,年纪长点的阿婆婶子纷纷让她回去泡个热水澡。 “用葱姜煮水,再加两块儿红糖一起煮,泡澡后喝一碗,驱寒效果好得很。” “多泡脚,泡脚驱寒。” 海珠满口应着,面上有些窘迫,不是人人都有沈遂那张厚脸皮,迎着众人的打量还面不改色。等拐进巷子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街坊邻居又七嘴八舌地送来一波关心,热心的人还拿出自家闲置的浴桶,她家对门的婶子把烫鸭毛的开水都贡献出来了。 好不容易坐进浴桶里了,秦荆娘端水进来给她洗头,见海珠抱着胸口,她嗤道:“你哪里我没看过,转过去。” 转过去就打她一巴掌,“你不要命了,差点把我吓晕过去。” “我心里有数。” “还犟嘴。”又拍她一下。 泡澡泡到半途,院子里响起沈遂和韩霁的声音,两人过来打个转,药包留下又急匆匆走了。 等海珠洗完澡出来,迎面就是一碗散发着辛辣味的驱寒汤,她也怕生病,捏着鼻子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街坊邻居还没走,挤在院子里乱糟糟地说着匪寇的事,又跟齐阿奶打听海珠的水性有多好,见她出来满口夸她水性好心性好。 “她就是长了个憨胆子,她天不怕地不怕,早晚把我们吓死了算了。”齐阿奶拐着弯骂人。 等把街坊邻居送走了,她怂恿秦荆娘把海珠骂一顿,“打一顿也行,让她长长记性,我说得她总不听,你去说。” 秦荆娘笑笑,慌过了那一会儿,她现在挺骄傲的,海上有人遇险了总要有人救,那个人可以是别人,也可以是海珠。 只要她有本事有胆量,骂她做什么,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做英雄。 第44章 生意爆火 落在海边的木板车和筐被守卫送了回来, 连带散落的韭菜也捡了起来放在筐里。 至于老龟,在海珠去衙门时先被冬珠领回来了,吃饱了又大战一场, 回来就爬盆里沉在水里了。 海珠晾干头发就开始择韭菜, 不知道是没缓过神,或是如她奶说的那样长了个憨胆子,她亲手杀了人,这时候竟然没有害怕, 还琢磨着择了韭菜明天去摆摊卖饼。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35节 她的镇定影响了冬珠和风平, 一直砰砰跳的小心肝在浓郁的韭菜味儿里恢复平静。 日落黄昏时, 魏金花和郑海顺提了只母鸡过来看望。 “荆娘你把鸡宰了,炖锅汤让海珠多喝一碗,给她压压惊。”魏金花说。 “丫头厉害的很, 我遇到这情况可不敢冲过去。”郑海顺的话里带着满满的赞叹, “了不得,我在码头干活,有人提起你, 我说那是我大侄女, 他们都夸你。” 海珠笑了。 魏金花拎个板凳去帮忙择韭菜,“明天还去摆摊?” “去啊, 今天是今天, 明天是明天,该过什么日子还过什么日子。”海珠说。 “这大白天的怎么就有匪寇过来了?今年匪寇这么猖獗?”郑海顺跟齐老三感叹,他不乏忧虑, 匪寇能潜到海边来杀人, 年后他们出海了还有活路? 齐老三叹气,这不是他们能操心的。 正说着, 韩霁跟沈遂过来了,郑海顺跟魏金花立马起身离开。 出海剿匪一趟,韩霁消瘦许多,本就英武的长相越发冷峻,看着很是唬人。他一踏进门,院子里的说话声骤然消失了,海珠看她家里人不自在,领着两个人出门说话。 “你今天过来的?”她问。 “刚上码头就听说了你大败匪寇的壮举,来不及准备贺礼先来献个心意。”韩霁露了个笑,注意到附近住的人在往这边看,他抱臂打趣:“这下可出名了。”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样子情况不太严重?” 说起这个,韩霁重重呼口气,他刚从牢里出来,抓到的三个喽啰不算是匪寇,是东边渔村的几个泼皮,跟匪寇有过接触,想要效仿匪寇屠村的行为,杀几个人作为投名状。 “没审错?想趁乱杀人也该是天黑了,哪有大白天游在海里杀人的,还是说他们的目标就是海上的渔民?”海珠看向沈遂,这几个人水性挺好啊,他怎么还缺人缺到来她家打起风平的主意了。 “他们本来是偷了艘渔船,准备在码头上岸,等天黑了行事的。但船上载的人太多了,压翻船了,正好离岸又不远,他们就打算游过来。”沈遂一言难尽,他该庆幸翻了船,这帮人栽到海珠手里,真让他们从码头上来了,今晚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海珠:……所以那个被割喉的渔民是倒霉到家了? “我还在想匪寇大白天都敢上岸杀人,那可完蛋了。”她吐槽,“不是就行,我明天能放心去摆摊了。” 韩霁就是过来跟她说一声,他还要去这边的卫所布防,交代她晚上别出门,就领着沈遂走了。 海珠回去跟家里人说,齐老三又去给郑海顺说,街坊邻居也借口送点吃的过来打探消息。 天色渐黑,家家户户紧闭大门,突然听到墙外响起悉索的脚步声,巷子头住的几家人吓得白毛汗都出来了。 “咚”的一声锣鼓响,锣声余音未散,巷子里巡逻的守卫高声解释今天在海边袭击渔民的“匪寇”身份,“明日午时在码头斩首示众,尸身投进大海。” 开门的吱呀声接连响起,在嗡嗡嗡的议论声里,守卫继续说:“从今夜起,夜间有守卫巡逻,如有要事出门,随身携带户籍。夜里如有不对劲的动静,可大声喊人。” “有守卫巡逻那我可以安心睡觉了。” “大嫂,夜里听到动静你别出来,就在屋里大声喊,我们听到声音就出去。” “对对对,听到喊声的就开门出来,我们人多,吓也给他吓跑了。” 巡逻的守卫走远,街坊邻居赶紧锁门,一阵落锁声后,街巷安静下来,远处的锣鼓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还是住在这边好啊,白天守卫驻守,夜间守卫巡逻,在村里鬼管你。”海珠故意在她奶面前感叹。 “那也没办法啊。”齐阿奶叹口气,“别想多了,先回屋睡。” 海珠不多说,她只是见缝插针先埋个种子,看时机合适了能不能发芽。 * 镇上增加了巡逻的守卫大大安抚了民心,隔日是个好天气,一大早的,街上就热闹了。 海珠清点了木板车上装的东西,琢磨了下没有漏的,就开门让齐老三把木板车推出去。 “我以后打水的时候也推木板车过去,一次能多提两桶,比挑担子还轻松些。”齐老三说。 “哎,这是去摆摊了?”买水的阿嫂跟海珠说话,“在哪儿摆摊啊?卖的什么?待会儿我去给你照顾生意。” “卖烙饼,在长明酒馆旁边的巷道里。”一提照顾生意,冬珠就格外机灵,“卖别人是两文钱一个,阿嫂你去了五文钱卖你三个。” 海珠摸了下冬珠的头,冲阿嫂说:“我家她说了算。” 冬珠吐舌一笑,格外得意。 “行,我待会儿就去。” 秦荆娘走在一旁不插话,风平跑快了她会出声喊一声。 长明酒馆外的巷子口已经摆起了桌子和长凳,陈老板站在酒馆外面见海珠过来了,他走过去说:“今天出了日头,我猜你就会过来。” “陈叔费心了,还没吃早饭吧?我待会给你烙饼送去。”海珠把木板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继续说:“吃过早饭也没关系,我少送两个你塞塞牙缝。” “我牙缝没那么大。”瞅着客人来了,陈老板不再打扰,回了他的酒馆。 炉子里的火还没烧着,摊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冲海珠过来的。昨天下午有人看到她认出了人,说她天气好的时候在街上摆摊卖饼,恰好又有人吃过,七分的味道夸成十分。 这不,一大早就有一帮闲人找过来了。 “小妹,饼子是好吃,你要是做罐汤配着才好。”有人提意见了。 “再摆几张桌子也好,我觉得这饼子出锅了最好吃,拿回去凉了就少了几分滋味。”吃惯了早肆的食客有些遗憾不能坐着吃。 海珠忙到没时间回话,客人一波接一波过来,围的人越多,过来凑热闹的越多。后来的人一听摆摊卖饼的是昨天跳海杀匪寇救人的姑娘,越发耐得下性子等,非要让她赚到自己手里的铜板。 秦荆娘先前还只是帮着收钱,看海珠累得活动手指头,她也洗了手过来揪面团包馅。 冬珠翻饼子翻得手腕疼,每当她要坚持不住了就看一眼钱箱里摞在一起的铜板,瞬间浑身都是劲。 一个时辰后,面盆里的面没了,海珠卸口气,跟没买到的客人道歉,让他们改日再来。 “叮当”两声响,一个矮胖的男人朝钱箱里扔进一角碎银子,什么也不说,扬长而去。 “喂!大哥你……”海珠扬着脖子喊,只来得及看到一只手举过头顶摆了两下。 “他是不缺钱的,码头上有名的散财童子,哪天高兴了见谁顺眼就送一角碎银子。”摊上还没走的客人说,“估计是听说了你昨天的事,散银子来了,给了你就收着。” 海珠:…… 她也不是不理解这种行为,代入自己,这街上摆摊的若是有一个见义勇为抓贼的,她也愿意天天去照顾生意,手头宽裕了扔角银子买个好心情。 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呀。 她收摊回家。 * 摊子上的生意一直红火到过年,年后一直到初五海珠都没出摊做生意,过了初五再摆摊,人们年前的记忆被年味儿冲散,摊子上又恢复了平静。 海珠也乐得自在,生意好了人受罪,一直那么火热下去她也受不了,更别提冬珠和风平了。 因为离了乡,族人不在身边,这个年在齐阿奶看来过得挺乏味,天气暖和了她就起了要回乡的打算。 郑海顺跟魏金花也有这想法,但又不确定匪寇是不是已经消停了,他们托海珠去找沈遂问问。 海珠袒露她的想法,“郑叔,你有没有考虑过搬家到这边来?住在镇上远比住在渔村里安全。” “念头是有过,但不行。我是要出海的,你也跟我出过海,你想想,我肯定是跟族人一道出海更有保障。”郑海顺摇头,“我又没有手艺,舍了船去码头扛货那是蠢,我们一家是要回去的。祖上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拿那个在海边撒网还被割喉的渔夫举例,“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命数到了,我就是喝水还有呛死的时候。” 海珠看向齐阿奶,说:“奶,我想留在这儿摆摊做生意,早上带着冬珠和风平烙饼摆摊,下午天暖和了下海捕捞,这边卖鱼获也方便。” 齐阿奶沉着脸思索,一时没说话。 “我要回去……”齐老三出声。 “你回去做什么?这边又不是不临海,你就在海边撒网,起风起浪了能立马回来,来了商船还能去扛货,比在家里可方便多了。”海珠打断他的话。 这边再好,齐老三还是念着他的老窝,他嫌弃这边吃水不方便,出行也不方便,“我回去了撑个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最重要的是不花钱。 齐阿奶一时决断难下,想回又看重这边的安全,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她自然无所谓,人老了哪一天死都行。但她还有儿子孙子孙女啊。 “你们打算租房住?”魏金花问。 “买房,我手里攒了笔银子。”海珠说,“房子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魏金花看向秦荆娘,她说对了吧。 “既然不愁买房,那就搬过来吧,我见孩子们方便,也方便把潮生带过来,他们四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弟,离得远了就生疏了。”秦荆娘跟着劝,她是最希望他们搬过来的。 被带走的孙子是齐阿奶的一个心病,有了这根稻草压着,她彻底倾向搬过来,离了族人她拘束点,但儿孙的生活好了。 齐老三看向他二哥,见他二哥点头,他就不说话了。 搬家的主意已定,海珠快活的去找沈遂打听匪寇的情况。 魏金花坐不住了,她回了家失落地坐在院子里,两家这么一分开,再见面就难了。 “我们要不也搬过来?我看镇上想赚钱也不难,卖柴卖水都有人买,你也跟老三一样在海边撒网,来商船了去扛扛货。”她兀自嘀咕。 “一天赚的只够买米买油买盐了,这还不算,最主要的是房子。”郑海顺看着青砖砌的院子,买不起呀。 第45章 送你回去 海珠去找沈遂的时候碰到沈淮正要出门, 她喊住他,说:“二哥,我打算搬到这边来住, 不知道我租的房子的房主肯不肯卖房, 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 年前租房子的时候就是沈淮安排了小厮跟房主联系的,海珠一直没见过房主的面。 “搬过来?好事好事。”沈淮点了个小厮,让他去找房主,“这人我听说过, 是个实诚的人, 不会坑你。” “我把六哥拽去, 他人缘好面子大,有他在,我不怕被坑。”海珠笑嘻嘻的, “二哥你去忙, 我去找六哥。” “领姑娘去小六的院子。”沈淮差使修剪花木的丫鬟。 沈遂的院子紧邻主院,海珠路过过几次,没进去过。今天踏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丫头, 最小的比冬珠还小。 她刚进偏厅,沈遂就过来了, 他在家穿得随便, 见海珠更没避讳,穿着短褂露着膀子,浑身冒热气。 “在练武?”海珠问。 “嗯, 来找我啥事。” “问问匪寇的情况, 我们打算回老家了。” 沈遂喝水的动作一顿,放下碗问:“不是说要搬过来?” “搬过来也要回去收拾东西哎, 而且只有我们一家搬过来,跟我们一起过来的叔婶要回去。” 确定她要搬过来,沈遂笑了,“早该搬过来的,早听我的不就少折腾一趟。现在近海有船巡逻,比年前安稳多了。” “等我把房子买下来了就回去搬家。”海珠敲着下巴,颔首往门外看,低声问:“这都是你救回来的?”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36节 沈遂点头,“如何?佩服我吧?”他日日看着这些苦命的姑娘因为他的搭救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心里就尤为畅快。 海珠没反驳,在救苦救难方面他就是个大善人,而且还是不掺杂私利的,的确是让人敬佩。 “珠女你还记得吧?你回来后见过她吗?”海珠问。 “她不是在你们村里住着?我到哪儿见她?”沈遂觑着眼,心里琢磨着她是不是又想骂他,他补充说:“我跟她可没有其他关系。” 海珠把离村的时候跟珠女起的争执说了下,“我就一艘船,还拖家带口的,又是人又是龟还有行李,不方便捎上她。另一方面是我把她带过来了,她再没地方住,我总不能逼她去找她那个赌鬼兄长,我就拒绝了。” 沈遂皱了眉,他清楚珠女家是什么情况,她要跟海珠回永宁,八成就是打着想让海珠收留她的主意。 “你说过让我照顾她的话?”海珠敲打桌面唤他回神,“来来来,你跟我说说想让我怎么照顾她?” 沈遂听出话里的不对劲,识趣地赶紧求饶:“是我说错了话。”他那时候说的“照顾”意思是海珠是村里的土生土长的人,她说一句话顶珠女说十句话,如果珠女跟村里人有矛盾了,海珠能出面帮腔一句也好。 “我也没想到她会有这种想法,好在你不像我一样糊涂,没给你添麻烦就好。”他觍着脸冲海珠笑。 海珠也没想要什么说法,毕竟她年前才享过沈遂的好人缘带来的便利。她只是想起来了把事说清楚,免得以后珠女在他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坏两人情分。 “我这趟回去你要不要跟着走一趟?过去看看?”她问。 “不了,我能帮到她的也就这些了。”沈遂恢复了正色,珠女对他有那方面的心思,他躲还来不及,哪还会再凑上去,“就这样吧,能帮的我都帮了,以后如何全凭她自己。” 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两人一致往外看,窗外的廊下走来一个圆脸丫鬟,低垂着眼一副老实相。 “六爷,前院的门房过来说齐姑娘的房东过来了。” 海珠起身,装模作样说:“劳小六爷随我走一趟,借你的好人缘一用,免得房主欺负我这个外乡人。” 沈遂哈哈大笑,“你先回,我换个衣裳就过去。” 房主是个四旬左右的中年男人,留了两撇胡须,海珠不在家,他就从院子里出来跟街坊邻居说话。 “海珠回来了。”哄孙子的阿婆说。 男人偏过头冲海珠笑笑,“我们进屋谈。” “阿叔,劳你走一趟。”海珠请人进门。 进了院子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说:“这个宅院也是我买来的,买的时候花了二百七十两,你也给我这个价好了。” “嗯?”海珠又惊又疑,这条巷子里的房价她打听过,最低的也是四百两了,尤其是这段时候闹匪寇,这条街上的房价又有上涨的态势。所以她才打算喊沈遂来撑个门面。 “姑娘年前在海里捞起来的那人是我族兄,我族兄虽然已经死了,但姑娘于我族人也有恩。一来是情分,二来我也不指望卖房赚多少银子,你就按我当时买的原价给我。”男人解释,“我在这儿住了五年,发财了就搬走了,现在遇到你要买,也是缘分。” 正说着,沈遂衣冠楚楚的过来了。 “也为交个朋友,姑娘的侠义跟勇气李某佩服。”话落,男人看向沈遂,恭维道:“早就听说过小六爷是个侠义心肠的人,交的朋友也是如此,果然人以类聚。” 海珠明白了,这大打折扣的房价不单单是冲她来的。 沈遂在外面已经听到了,他冲海珠使眼色,既然打着感谢的名头,那她就安安心心领了。 海珠进屋从床底拖出装金子的匣子,数出二十七个用布包起来,另拿几角碎银子揣身上,跟房主一起去衙门办理过户。 等搬过来,户籍也要更改。 揣着热乎的房契,海珠回去喊上沈遂,两人又去军营找韩霁,她请他们俩上酒楼吃一顿。 “哪天搬?”韩霁问。 “后天吧,早点搬过来我也好下海捕捞。”没了船,出海挺麻烦的,从年前到今天,海珠快一个月没下过海了,心里痒痒的。 “再晚两天,等巡逻的官船回来了把你们送回去,直接把你送到家门口。”韩霁给她行便利,“然后再搭官船过来,渔船抬到楼船上,家当也都装上去,一趟就给你拉过来了。” 海珠“哎呀”了一声,拿起酒壶给自己沏满,“我敬二哥和六哥,太够意思了。” 韩霁端起酒杯跟她碰一个,“叮”的一声,他抿了一口,见海珠跟沈遂都是一口气干了,他提醒道:“悠着点,别喝猛了,今天要是喝醉了我可是不管了。” 海珠听劝,推开酒杯不喝了。 “哎,匪寇的事是怎么打算的?”海珠剥开一只虾,吃着虾肉看向两人,“我能打听吗?” 韩霁瞟她一眼,开玩笑说:“给我当军师就能打听。” 海珠闭嘴了。 “能打听,但不能往外说。”韩霁笑笑,“春季练兵,夏天出兵,春天海上有雾,不利于出船。” 每年的春天海上会有持续三个月的大雾,出海打渔的老渔民都有在雾里迷了方向走失的,运气好落到匪寇手里还能拿银子赎人,运气差翻船了,或是飘向深海,人船两失。 从酒楼出来,韩霁只身前往军营,沈遂把海珠送回去,等她进门了才趁着夜色回家。 * 初九这天,海珠卖完烙饼推着车往回走,冬珠跟风平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往摊上看。 “又卖完了?明天还来不来?”猪肉佬问。 冬珠摆手,“明天回老家。” “要走了?”卖绣线的阿姐惊讶,她看向海珠,问:“还过来吗?” “还过来的,打算在镇上安家了。” “挺好挺好。”卖绣线的阿姐拿了个荷包扔给冬珠,“拿着玩吧,下次我再去买饼给我烙个大的。” 冬珠看向她姐,见海珠点头,她收下道谢。 新街的尽头是渔市,海珠朝那边看一眼,低头说:“我们待会儿去海边看看,这会儿退潮了。” “海珠?”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突然冲过来,险些撞到车上,“可让我找到你们了,你娘呢?” 是于来顺,他怀里抱着的孩子跟风平又有几分相似。 海珠把他领回去,秦荆娘坐在院子里给三个孩子缝制春衫,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到于来顺抱着的孩子,她手上的针掉在地上。 “娘——”小孩儿张嘴大哭。 秦荆娘快步走过去,接过小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风平抿紧了嘴,明明是自己的亲弟弟,他见他娘又哭又笑的,他心里有点难受,酸酸的。 齐阿奶推着齐二叔回来了,扶着轮椅走路的潮平咬着手指看着院子里突然多出的一个娃娃。 “我抱抱?不记得我了吧?”齐阿奶走到小孙子身边,她仔细打量着他,有娘照顾的孩子胖墩墩的,哭起来嗓门也大。 平生躲开伸向他的手,紧紧抱着他娘不松手。 “太久没见我了,他不高兴的时候只要我抱。”秦荆娘解释。 齐阿奶放下手,冲于来顺点点头,“你坐,我给你倒碗水,今天过来的?” “我初八就带着平生过来了,我先去了齐家湾,找过去了扑个空,你们村的人说你们年前搬到永宁码头来了,也不见荆娘回去过。我又带着孩子找过来,昨天下午到码头的,先回了家,邻居说荆娘没回去过,可把我吓到了,我还以为是路上出事了。”于来顺看向秦荆娘,有些埋怨道:“你也没说回去一趟留个信,我吓得一晚上没睡。今天一大早又带着平生去码头打听,守卫说前段时间闹匪寇还死了人,快把我的魂吓掉了。唉,只好又抱着孩子在镇上乱转,想着能碰上海珠和冬珠也行,幸好让我遇上了。” 齐阿奶端了热水出来,问他吃没吃饭,“我给你煮碗粉?” 于来顺没吃,已经饿过头了,现在也不觉得饿,他让老人家别忙,“我是来接荆娘的,找到人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院子的呼吸陡然一滞,冬珠咬住嘴唇垂下头,风平终于反应过来他跟他娘不是一家的了,他走过去问:“娘,你不跟他走行不行?” 于来顺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朝平生拍手,“平生过来,爹抱你,你太重了,你娘抱不动你。” 平生听话的从秦荆娘身上滑下去,朝男人走去。 齐阿奶走过去作势要抱,“我是你奶奶,奶奶抱你。” “老人家,平生是我儿子了,他姓于,叫于平生。”于来顺纠正,“我儿子有奶奶,在老家。” 齐阿奶直起了身,孩子改姓她不意外,意外于这男人不想让孩子认这边的亲人。 “不管他是姓齐还是姓于,我都是他奶,我孙子是跟他娘改嫁到你家,不是卖给你家。”齐阿奶说。 第46章 搬家落户 于来顺抱着孩子不说话, 反正孩子在他家。 “我是改嫁给你,不是卖给你,我要跟我的孩子来往, 也要平生认这边的亲人。”秦荆娘缓慢开口, 她看向于来顺,继续说:“你要是觉得我改嫁跟了你就该跟前夫这边断了联系,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于来顺垮了脸。 “当初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秦荆娘现在不惧他,“你娶我就是为了让我再给你生一个, 也说会好好待平生, 可没说要买我小儿子。” 海珠进屋拿了两锭金子出来, 说:“我娘留下的聘银是八两,这是二十两,双倍还给你。” 于来顺看看秦荆娘, 再看看金子, 想到海珠跟沈家的关系,真要抢孩子的话,他完全不是对手。 “行。”他忍着气妥协, “随你们, 但平生还是姓于,他既然是我儿子, 就不会回你们家。” “你好好待我娘, 我们就当寻常亲戚处着。”海珠把两锭金子给秦荆娘,“你带走吧,家里现在不缺钱, 这二十两你带回去, 免得落你婆家人的埋怨。” 秦荆娘不要,“我哪能拿你的钱, 我匆忙改嫁就是为了给你治病,现在你又翻倍还我,这算什么?你要是跟我算这么清楚,以后就别喊我喊娘了。” 海珠只好把两锭金子收回来,她跟于来顺说:“你哪天要是待我娘跟我小弟不好,我就把人接回来我自己养,现在这房子就是我买的,我有房有钱,养得起两个人。” 女儿给娘当起了娘家人,于来顺好笑,又不得不服软,权当多了个十来岁的丈母娘,他给出保证:“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你娘跟平生。” 然后看向秦荆娘,“这下可以跟我走了吧?” “我进屋收拾东西。”她过来住了半个月,里里外外的衣裳添了五身,棉袄棉裤占地方,鼓鼓囊囊装了一包袱。秦荆娘提着包袱去院子里把桌上的布也收拾了,跟海珠和冬珠说:“衣裳做好了我给你们送来。” 于来顺一手抱孩子,一手接过包袱往外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只得改变态度,冲海珠姐弟三个说:“我家门朝哪边开你们也知道,想娘了就过去吃饭,我不常在家,你们过去了也自在。” 海珠应好,冬珠牵着风平不做声。 夫妻俩抱着小孩走远了,对门的婶子出来问:“这……荆娘怎么走了?” “我大儿子出海没了,儿媳妇改嫁了,之前是想孩子了,回来住些日子。”齐阿奶已经坦然了。 “这样啊,也是,荆娘还年轻。” “对,还年轻,该找个伴过日子。”齐阿奶赞同。 这么一折腾也晌午了,海珠进屋做饭,冬珠安静地帮她烧火,风平坐在院子里掉眼泪。 “哥哥——”潮平坐在地上,挤到风平怀里给他擦眼泪,“我不哭,你、你不哭。” 这是个从落地就没了娘的小可怜,有他对比着,风平又哭了几嗓子就不哭了。 “又没拦着不让你去找她,哭什么?”齐阿奶瞥他一眼,“想她了吃完饭就能过去。” 风平叹口气,擦干眼泪说:“奶,你不懂我的难过。”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37节 齐阿奶:…… 齐二叔被逗笑了,“进屋烧火去,你二姐烧火不如你,别把菜烧糊了。” 有了事做,饭后再睡一觉,醒来后再坐木板车去海边赶海,风平也就不伤心了。他愁的是他大姐二姐要回家,但不打算带他。 这趟搬家只有海珠、冬珠和齐老三回去,齐阿奶留在这儿照顾齐二叔,风平和潮平回去了不起作用也被留下了。 * 一夜过去,天色放明,海珠推着木板车带老龟去海里捕食,等它吃饱了她把它送去沈家,托沈遂帮忙照顾两天。 郑家的行李已经搬去码头了,海珠跟冬珠空着手过去,官船也靠岸了。 官船上还有二三十个巡逻的守卫,他们身上穿得黑红色的兵服在码头上格外显眼。 船上有两个见过海珠的兵卒,他们下船帮忙把行李都搬上去,停靠不足一盏茶的楼船又离了岸。 “这是谁啊?敢搭乘官船。”码头上的人议论纷纷。 回去的时候顺风,不足半天就到了回安码头,齐老三和郑海顺还有海珠都是在码头下船,取了寄存的渔船撑船回去。 等他们回村了,巡逻的官船已经走了,留话是两天后过来接。 只是走了一个月,再回村放眼望去只觉得陌生,海珠觉得她对这里已经没有归属感了。 “海顺回来了?我们还在琢磨你们啥时候回来。”河边洗桶的男人说,“你们跑出去一趟可亏了,村里没有匪寇过来。” “这是好事。”郑海顺笑笑。 渔船靠岸,海珠站在家门口看着大门紧闭的石屋,又转身往海面瞅。 齐老三叹口气,他愁眉苦脸的往家走,他是真舍不得他从小长大的小渔村,这一搬走就是挪了根了。 “三叔,只捡用得上的拿,瓶瓶罐罐就别带了。”海珠交代,她没进屋,先去找村长说明情况。 接下来两天,她家不断有人上门,有族人想借住房子的,也有人想买这个带小院的石屋。海珠通通拒绝了,她还有点舍不得,觉得以后还可以回来住段日子。 至于不准备带走的东西,她让魏金花先来选,其他的再送人。 临走的那天早上,等船的时候珠女过来了。 “因为你在这个村住,六哥想着有熟人,把我送了过来。我刚落户,你又要搬走了。”她幽怨极了。 “这个也是没法料到的,就算没我,你也会在别的村。”海珠看向她,说:“我们村的人不错,你在这儿的日子不会多难过。” 珠女没接她的话,转而问:“你在永宁见过六哥吗?他问起过我吗?” “见过,没问过。”不管珠女还有什么想法,海珠不打算在这种事中插手,她撇得干干净净的。 “你能不能帮我……” “不能。”海珠果断地打断她的话,指着河道说:“搭船去码头,从回安码头坐商船去永宁码头,早上出门下午就到,想找人自己去找,不难的。” 河道上拐来一艘官船,海珠冲还在家墨迹的齐老三喊:“三叔,船来了。” 岸边堆了好些东西,被褥和箱笼最占地方,船靠岸了,村里的婶婶嫂嫂帮忙抬着东西搬上船。 船上的守卫下来抬着渔船上去,一大一小两艘船放在船板上也没占多少地方。 “海珠,还回来的吧?”有人问。 “回来的,这里也是我的家。”海珠趴在船舷上朝河边的人挥手,一转头看见齐老三瘫坐在船板上掉眼泪。 “想回来还是可以回来的,搭乘商船来回很方便的。”她有些尴尬,怎么有一种罪大恶极的感觉。 离村越来越远,齐老三站起来往回看,伤心得又是抹眼泪又是擤鼻涕,不一样的,再回来就是做客了。 海上风大浪大,海珠吹得有点冷了,她上楼翻出小棉袄穿身上,帽子也戴上,包裹严实了坐在船板上欣赏湛蓝的大海。 冬珠也学着她的样子,一会儿看海一会儿看天。 展翅翱翔的海鸟飞累了落在船舷上,鲜红的鸟喙埋在翅膀下清理羽毛。 退潮了,水下的沙滩暴露在阳光下,跟不上潮水的螃蟹和海螺火速往沙底钻,搁浅的海鱼无力地摆尾,挂在礁石上的海草滴滴答答淌水。 赶海的人过来了,哄抢着先捡搁浅的鱼,又分散开来用铁铲挖开沙滩上的小鼓包,海螺和海蚌争先恐后的把螺肉和蚌肉缩回壳里。 随着日头的偏移,沙滩上的人逐渐减少,挖得坑坑洼洼的沙滩在涨潮的一瞬间又夷为平地,埋在沙里逃过一截的蛤蜊趁机逃往海里。 潮水又为海边的渔民带来新的一波海物。 * 抵达永宁码头时,正值潮位最高的时候,海水拍打着礁石溅起三尺浪,停靠的渔船在潮水里晃荡不已。 船上的守卫帮忙把行李都搬下去,然后问海珠打算把渔船放哪儿。 “劳烦你们帮我抬放到海里,船锚砸紧点。”镇上的渔民多半是把渔船停放在码头,有守卫看着不会有人偷,海珠也只得把船放这边。 齐老三也要去帮忙,海珠拦下他,说:“你回去把木板车拉过来,我跟冬珠在这儿看着行李。” “船上要做上记号,别跟旁人的混一起了。”齐老三交代。 “放心,交给我。”海珠看到毛小二了,她去问:“毛二哥,船停放在码头有没有什么规矩?” “按月交钱,船上用红漆写上你的名字,取船的时候出示户籍。”毛小二冲打瞌睡的人吆喝一声,“杜兄,有人存船。” 一艘船一个月一百文,海珠身上正好有银子,她直接交了一年的船费。 船落户了,只差人落户了。 第47章 日子有奔头 行李装了七车, 从午后到日落西山,折腾了小半天才把码头上堆的东西都装车拉回去。 海珠跟冬珠的午饭是蚝烙,到家了早就饿得前胸贴肚皮了, 顾不上整理东西, 姐妹俩先钻进厨房做晚饭。 她们不在家的时候齐阿奶就没买过菜,早上和晚上煮粥,晌午蒸米饭或是煮米粉,炒的不是菜苔就是韭菜, 蒸两碗蛋羹就是荤菜了。 “我去买菜, 冬珠你有没有想吃的?”海珠问。 “肉。”齐家湾离水近, 回去两天顿顿吃鱼,冬珠馋肉了,她喊风平进来烧火, “我跟大姐去买菜, 你来看着火。” “我也想去。”风平不情愿。 “你又不能帮忙拿东西,你跟着去做什么?” “你俩都在屋里待着,我一个人去。”海珠不想断官司, 赶忙推着木板车出门。 永宁码头是个大镇, 下午也有卖新鲜猪肉的,海珠先去割两斤瘦肉, 称两斤干木耳, 干菌子品相不错称五斤,家里的米面不多了,她又去粮店称米称面, 见有黄豆粉也买两斤。 仅仅是自家人吃的, 一路买下来一贯钱只剩二十来个铜板了。 海珠又去买十块儿米糕,她饿狠了, 站在米糕摊上吃两个填了肚子才推车去沈家接老龟。 老龟这两天日子过得不错,沈遂安排了小厮去渔市买细条的活鱼活虾回来喂它,每隔一个时辰给它扔几条,它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除了不能下海游泳还是挺快活的。 从沈家回齐家,老龟的小窝从池塘换成大木盆,海珠看着觉得挺寒酸,洗澡的时候琢磨着要在院子里给它挖个坑,每天从海边提水回来给它换水。 “海珠,你买回来的肉打算怎么做?”齐阿奶问。 “你别动,我来弄。” 海珠从洗澡间出来,现在一大家子住一起,她不能像以前那样门一关在院子里洗澡,就从柴房隔了个小点的房间用来洗澡。 “晚上煮米粉,我炒个肉臊子拌着吃。”海珠卷起袖子进厨房,“我三叔呢?” “挑水去了。” “大姐,烧火吗?”风平牵着潮平跑进来。 “等一会儿,要烧火的时候我喊你。”海珠喊冬珠进来,“把泡发的木耳端出去,你跟奶把木耳择干净,大的掰两半。” 她从盆里捞起泡去血水的瘦肉,先切片再切条后切丁,舀勺黄豆粉倒瘦肉上抓拌均匀。 “大姐,葱给你,洗干净了。”风平剥了葱送进来,“烧火吗?” “木耳择完了吗?” “只剩几个了,马上就好。”冬珠喊。 “那就烧火。”海珠拿着刀咚咚咚切葱,拍两颗蒜,切两片姜,锅烧红了倒油,油热倒姜蒜和花椒,带着稀薄面水的肉丁倒进去,刺啦一声,锅里冒出香味。 冬珠端着洗干净的木耳进来,站在灶台边看锅里的肉变了色。 齐老三挑水回来了,倒水前先把水缸洗刷一遍,四桶水灌满水缸,他擦了把汗,进屋把洗澡水端出来倒在墙根下。 夕阳映红了半面墙,巷子里孩童的笑声伴着炊烟飘向四邻八方,一串啪啪的脚步声沿着外墙窜进门,潮平笑嘻嘻地咧着嘴进来,径直往散着香味的厨房跑去。 齐老三站在墙根下愣了一会儿,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吃饭了。”海珠喊。 饭桌搬到院子里,齐阿奶和齐老三洗手进屋端饭。 米粉上铺着猪肉木耳丁,汤里飘着嫩绿的葱花,滚滚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一张张脸。 米糕还有些许余热,切成小块儿装盘子端出去,海珠先给潮平拿一块儿,让他捏着慢慢啃。 “还是我姐做饭好吃。”风平意有所指。 齐阿奶看他一眼没说话。 “这样吧,以后家里的午饭和晚饭我做。”海珠也吃不惯她奶做的饭,老太太做饭就是糊弄肚子,将就一顿是一顿。 “明天上午我把摆摊烙饼用的面买五十斤回来,糯米也磨个五十斤,免得隔三差五跑一趟。下午去割韭菜拔野葱,再四处转转,找个空地开荒种一片韭菜。”海珠说她的计划,“这些都准备好了之后,我打算的是早上带着冬珠和风平去摆摊卖饼,卖完了抓紧时间去割韭菜,下午撑船出海。奶你就在家照顾我二叔跟潮平,巷子里的人你也说得上话,上午出去转转,下午在家择韭菜洗韭菜。我二叔也是,你可以择韭菜锻炼手的灵活性,也给家里帮忙做事了。至于我三叔,家里挑水砍柴的事是你的,其他的不需要你做,你该撑船打渔就撑船打渔,想扛货就去扛货。” 说完,海珠看向其他人,“我这么安排可以吗?” “可以。”齐二叔先点头。 齐阿奶也没意见,她对开地种韭菜挺有兴趣,说:“地方选好了我去挖地,韭菜根种上了我去拔草浇水,有我跟你二叔看着,也不怕有人去偷菜。”她挺不愿意跟巷子里的老太太坐一起说东家长西家短。 事情捋顺了,家里的活分派到各人头上,齐老三觉得日子挺有奔头,他一扫面上的丧气,呼噜几下扫光碗里的粉,补充说:“家里的米面油菜全让海珠出钱不行,往后我赚的钱都交给她。” “这个……”海珠琢磨了下,的确不能由她承担家里的全部开销,但全给她也不行,“这样吧三叔,你给我一半就行了,剩下的一半你自己攒着,交两个合得来的好友去喝酒你总得请客。另一个就是遇到喜欢的姑娘了,你也给我们找个小婶。” 说到娶媳妇,齐老三还有点抹不开脸,支支吾吾端着碗喝汤。 “三叔耳朵红了。”风平哈哈笑。 齐阿奶也露了笑,“钱的事上听海珠的,在这方面她吃点亏,你娶媳妇就全靠你自己,钱攒够了把人娶回来,银子不够的话,海珠再有钱也不许往里贴。”这话是说给齐老三听的,也是说给海珠听的,“船的事上,你三叔已经占了大便宜,你没计较我心里有数。他往后再有用钱的地方,你可以借但不能给,而且借给他就让他打欠条。” 渔女赶海发家记 第38节 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感情好但钱财上要分的清明。再有钱的人倒贴多了也会有不痛快的时候,受了好的人有良心还行,就怕他没了良心吃贪了心,到了最后一家亲人变成仇人。 “我不用海珠的钱。”齐老三郑重地说,他心里也有数,往后他没钱不娶媳妇都行,也没想过从海珠手里借钱。娶媳妇都要借钱的男人,怎么养得起一个小家?他带着老娘啃侄女就够丢人的了,做不出拖家带口求着侄女吃饭的事。 “说远了,言归正传,眼下谁洗碗?”海珠放下碗筷,她吃饱了。 “我洗。”冬珠站起来,“以后我姐做饭,风平烧火,洗碗就是我的。” 其他人开始收拾院子里的行李,搬箱子是齐老三的活儿,带来的咸鱼也由他挂到墙上。 忙忙碌碌到天黑,海珠舀水洗了个脸冲了脚先回屋睡了。 * 休整一天,寻了合适的荒地,齐老三耗了半天的时间把土挖开,海珠带着冬珠和风平挖了韭菜根种下去,薄薄地撒层水,往后就交给齐阿奶和潮平管了。 韭菜没长出来之前,摆摊用的韭菜还是在杂草地里找的。早上海珠坐在院子里切菜拌馅的时候,冬珠提着一条肥猪肉跑回来。 “姐,猪肉买回来了,全是肥肉。” “风平烧火。”海珠说,她拎着猪肉在水里洗干净,切成食指厚的肉片,再切成长条倒进烧红的铁锅里。 “这是要做什么?不拌馅了?”齐阿奶问。 “我想换一种做法试试。”海珠舀一碗水倒进肉锅里,让风平烧小火慢熬,盖上锅盖她继续去切韭菜。 “一大早的,谁家在熬猪油?”巷子里的人走出门,“这油香还挺勾人,我也去买两斤猪肉回来。” 香味飘了半条巷子,准备做饭的也不做了,打算等海珠摆摊了去买几个饼子回来当早饭。 猪肉已经熬成猪油渣,两碗水熬干了,锅里只剩下黄澄澄的油。海珠端着装有韭菜生蚝的盆进厨房,猪油渣捞起来倒馅里,铺上葱撒上胡椒粉,用铁勺舀起滚烫的猪油泼上去,盆里顿时冒起带着韭菜味的白烟,生蚝肉在热油下打卷变色。 趁着油还热,海珠用铲子把馅拌开,荤油比清油出味,焦脆的猪油渣越嚼越香,比之前散发着猪肉腥的生馅更招客人喜欢。 木板车出门,巷子里住的人也跟了一部分走,到了街上,炉子还没烧着火,摊子上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沈遂跟韩霁过来的时候摊子上正是忙的时候,他俩去酒馆里坐了一会儿,等人少了才过去。 “小老板,我买两个烙饼。”还没走近,沈遂先喊上了。 “沈六哥来了。”冬珠把锅里的两个饼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韩霁看她一眼,接过沈遂递来的饼,坐在长凳上吃。 “你俩怎么过来了?”海珠问。 “给你照顾生意,看样子生意不错啊。”沈遂咬了一口皱起眉,他看了下盆里的馅,嘴里的饼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这是什么表情?”海珠不高兴了。 韩霁咳了一声,朝周围看一眼,带着笑问:“来你这儿买饼的多是年纪大的吧?” “改下馅料你的生意会更好。”沈遂勉强把烙饼吃完。 又是韭菜又是生蚝,是个青壮的男人都不敢多吃,补得流鼻血。像沈遂他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平时都避开生蚝和韭菜。 第48章 寻找沉船 海珠有点发怔, 她的眼神在两个男人身上绕,把两人看不自在了,隐约明白了一点, 大概跟男女之事有牵连, 他俩才会欲言又止。 收摊之后她回去问齐阿奶,齐阿奶淡定地说:“韭菜炒生蚝,老爷们儿最爱吃这一口,壮雄风用的。” 她淡定, 海珠更淡定, 她上辈子没睡过男人, 但也了解那档子事,但不知道韭菜和生蚝有壮阳的作用。 “那我改个馅?韭菜跟生蚝哪个作用更明显?” 齐阿奶幽幽地看着她,见这丫头似乎不知羞, 她不免纳闷, 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还没开窍? “不改也行,韭菜跟生蚝都是不要钱的,卖得多赚得多。”齐阿奶低头搓衣裳, “只要是男人他就离不了这玩意, 你就继续卖这个馅的,生意不会冷清。” 海珠心想也对, 卖这个有固定的客户群, 不改馅了,客人再多了她也忙不过来。 “那我去割韭菜了。”她站起来伸个懒腰,用棍子把老龟从盆里赶起来, 上车的时候推它一把, 拿上筐和镰刀,再拎两个水桶上去, 她推车出门。 冬珠和风平正在跟巷子里的小孩玩,见木板车出来了,姐弟俩溜溜达达的跟上。 还没出正月,日头并不毒辣,海风是暖的,走在太阳底下晒得人犯困。车轮滚滚而过,惊醒倚着石头打瞌睡的老人,见是经常路过的海珠姐弟三个,好热闹的人笑着说:“有几天没见到你们了。” “回老家了两三天,前天就过来了。”海珠回话。 一只肥猫卧在墙头睡觉,冬珠“咪”了一声,它睁眼慵懒地看她。 “姐,我们也养只猫吧。”冬珠说。 “行,你留意谁家的猫下猫崽了,我们买一只。” 路边的房屋越来越稀少,石头垒的院子里晒着咸鱼,风中的味道变得混浊难闻。海珠拉着木板车跑起来,冬珠和风平跟在后面推,车上的水桶和筐颠得哐哐响,老龟纹丝不动。 湛蓝的海面进入视线,潮水退了五六里,黄褐色的沙滩上蹲着赶海的人,离得远了,人在太阳下成了一个黑点,沦为海边可移动的礁石。 海珠拉着木板车踏上湿润的海滩,在将将靠近水面的地方卸了木栏,车板一掀,老龟滑了下去。 “我挖了个螺。”冬珠弯着腰在沙滩上寻摸,但凡有鼓包的地方必藏的有东西。 海珠在脚头看见了个小洞,里面八成是蛏子,这玩意钻洞厉害,她就没白费力气,拉着木板车走了。 “二姐,走了,大姐走了。”风平喊。 冬珠满手的沙,她刨个坑出来,不一会儿坑里就沁出一汪水,她洗干净手,攥着两个螺撵上去。路过赶海的人,她把螺丢进桶里,在人家看过来时说:“就两个,不值得废柴蒸熟,给你啦。” 割韭菜、掐菜苔、拔野葱、遇到能吃的菜,海珠姐弟三个都给掐回去,不止是菜,被潮水涌上岸的海草晒干了她们也捡走,枯木踹断捡回去当柴烧。 海珠惦记着老龟,忙一阵就要往海边跑一趟,认识她的人主动搭话:“等那只海龟是吧?你不用跑来跑去的,它上来了我喊你一声。” “一直弯腰割韭菜也累,我多走两趟也是歇一会儿。”不认识的人海珠不放心,老龟又不会喊人,被人抬走了她都不知道。 待日头偏斜在头顶,一股股潮水不着痕迹地涌了上来,袒露在风中的沙滩漫上水,抬头低头间,浅浅打湿鞋底的潮水就漫过了脚踝。 而此时的海面平静依旧。 “哎!涨潮了,该走了。”提桶离开的赶海人相互提醒,每年都有贪心的人淹死在涨潮的水面下。 老龟顺着潮水游了起来,海边的礁石已经完全淹在水下,礁石滩成了汪洋。 海珠把老龟推上木板车,走之前往海面上看一眼,见海水里没人挣扎,她拉着车带着冬珠和风平离开。 * 码头上只余有十来艘渔船,海珠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船,给守船人出示了户籍,留下木板车,她领着老龟踏上阔别已久的渔船。 “这时候出海啊?”杜小五闲问一句,他对海珠还有印象。 “我在海边转转,不去深海。” 海珠把换洗的干净衣裳放在船板上,升起船帆,摇着船橹朝东去。 海面广阔无垠,海珠无法判断沉船的具体位置,只能模糊的依岸而行,半途还遇到了她三叔,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遥遥挥了下手。 一只长脖子海鸟忽的冲了下来,一头扎进船尾侧后方的水下,海珠走到船尾去看,海鸟已经破水而出,爪下的海鱼痉挛得弓起身子。 海鸟飞至空中,完全没把船上的人当回事,寻了座礁石落在上面一口吞下活鱼。 海珠也认出了当初韩霁站的地方,就是判断不了远近,这个没办法,她只能下到海底去找沉船。 降下风帆,船上的绳子丢下去,老龟也从船头推下去,海珠绑好渔网兜,活动开四肢跳进海里。 太长时间没下海了,她快活的在海面游了一圈才往下潜,老龟紧跟在她左右。 海水清透,阳光直射而下,海底的景象并不模糊,海珠忽略在海底爬行的螃蟹,藏在礁石下捕食的海鳗,目标明确地四处寻摸沉船的影子。 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海珠也不清楚她游多久了,她摸了摸胳膊,怕失温而死,她决定往上游。 渔船在海面上已经成了个黑点,岸上的景色也变得模糊,海珠寻了个礁石爬上去靠着歇一会儿,她大概是游偏了方向。 两只海鸟路过,落脚的地方被占,其中一只鸣叫两声,不甘不愿地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海珠觉得她应该是被骂了,拍拍屁股跳进海里,不时游出海面反复调整方向,觉得差不多了才往下潜。 好在这次运气不错,躲过一群粉色水母后,在后方的海底看到了沉船。倾倒的楼船一半被海草覆盖,桅杆和船帆已经埋进沙里,船板上落了厚厚的泥沙,泥沙上有螃蟹行进的痕迹。 海珠拿着铁耙在四周扒拉,埋在沙底的铁锅锈迹斑斑,藏在里面的小鱼只剩下鱼骨,她扔下铁锅踏上船板。人行走在船板上的动静惊动了霸占了楼船的鱼虾蟹,两只青蟹从椅子下探出钳子,瞬间被铁耙勾了去,双双落进渔网。一群兰花蟹从住舱里仓皇出逃,大半进了张开的网兜里。一只章鱼喷出一股黑墨逃窜离开,海珠没去追,伸手从船板上拽下一只跟船板融为一色的大章鱼,随即眼前的海水变了色,一群章鱼纷纷离了船板,化作一个个梭子飞了出去。 这次海珠去追了,老龟也帮忙拦截,一人一龟把一群章鱼追到墨喷没了钻进沙底,触足和章鱼头又化为沙砾的灰黄色。海珠一抓一个准,一个家族抓走老的留下小的,她这才绑上网兜往海面游。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推船过来?”海珠跟老龟打商量,她担心这一走又走偏了方向。 “你在这儿等着啊,我去去就来。”海珠拽着腰上沉甸甸的鱼兜往船的方向游,游了两米远回头,老龟跟上来了。 她把它推回去,它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跟了上去,海珠泄气了,算了,再推两下说不定就丢龟了。 她边游边回头,看到浮出水面的龟壳,她拍了下脑袋,动作利索地脱了黄色外褂扔海面上。 这下就不怕迷了方向了。 海珠游向渔船,爬上去把螃蟹倒船舱里,提一桶水倒进去,再提小半桶水把章鱼倒进去,这才撑船往海上一点黄的方向划过去。 沉船里又恢复了平静,海珠游走在住舱里寻宝,碰到窜出来的鱼虾蟹顺手逮了,附在船板上的鲍鱼捡大的撬。歪倒的木箱拽起来看看,有银子就拿,现在这些名正言顺的归她了,谁捡了是谁的。 来不及被女客带走的妆奁里有银簪金钗,泡了半年的木簪仍带有光泽,海珠连妆奁一起塞进网兜里。装布料的箱子还完好无损,里面的布却泡烂了,海珠又把箱子盖上。 腰上突然被撞了一下,海珠吓得一哆嗦,回头见是老龟她才松口气,她警惕地往四周看,她以为是有危险,却见老龟游出住舱。 “做什么?想回去了?”她纳闷,绑上网兜跟了出去。 老龟往船尾游,见海珠跟上来了,它贴着船板从一个砸烂的窗子里钻了进去。 海珠探头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也容不下她这么大的一个人。 她没跟上,老龟又游了出来,又钻进去。 这次她懂了,里面应该不是有啥宝贝,可能是老龟遇到同族了,同族被卡在里面了? 海珠四处转了圈,搬了个石头砸过去,沙石簌簌往下掉,一起飘进海水里的还有木屑,老龟吓得赶紧又钻出来。 “咔”的一下,船板裂了,海珠继续砸,屁股上突然被撞了一下,她以为是老龟,转头看过去,是只长牙的鱼。 她认出了这玩意儿,赶忙丢了石头砸过去,至于她,赶紧跑啊,这口牙她认出来,这鱼咬人,一口一个手指头。 第49章 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