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1节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作者:青花燃 晋江vip2023-10-28完结 总书评数:5602 当前被收藏数:10269 营养液数:14140 文章积分:560,623,296 文案: 【正文完】 昆仑小公主凤宁被穿越者夺舍。 穿越者说:“世界那么危险,我换个公主当不香吗?” 然后抢走凤宁的身体,把凤宁赶到殿梁上吃灰。 穿越者说:“干掉拦路石,我自己上位不香吗?” 然后害死凤宁所有亲人。 穿越者说:“平民死活关我屁事,攻略大佬不香吗?” 然后毁了整个昆仑洲。 穿越者坏事做尽,自食恶果时反倒责怪苍天不公。 然后苍天公平了一回。 祂让凤宁重生了。 【阅读指南】 1,世界观偏玄幻,不是正统修真修仙,非常放飞的一篇文。 2,绝非大女主爽文,一贯没节奏。 3,女主重生复仇,但不苦大仇深,而是一岁半的阳光开朗小呆子【重点划三遍!】 4,感情线很慢,小傻子x疯乌龟(?) 5,1v1,he。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重生 异闻传说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凤宁,封无归 ┃ 配角:穿越者,各路正反派 ┃ 其它:重生复仇 一句话简介:原世界主角vs穿越者 立意:善良正直,永不过时。 ? 第1章 命运抉择 ◎被穿越者夺舍。◎ 一岁半那年,昆仑君的小女儿凤宁被一个自称“穿越者”的家伙夺舍了。 她的鬼魂被赶出身体,就像风雨中奄奄一息的小火苗。 她又冷又痛又害怕。 ‘阿爹阿娘!’ ‘哥哥!’ ‘谁来救救凤宁呜呜呜!’ 一股庞大的力量撕扯着她,像漩涡一样,要把她吸到未知的地方去。 凤宁恐惧极了,她拼命挣扎,用尽全力把自己糊在了殿顶一只小小的朱雀浮雕上。 很快,她看见有人占用了她的身体。 “她”动了起来。 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在活动是非常惊悚的。 凤宁吓呆了,僵成一只小号的浮雕。 只见那个占据她身体的家伙坐了起来,东张西望一会儿,摸了摸阿爹亲手雕的小床,抚着阿娘织的小云被,嘻嘻笑着,不知道对谁说话:“世界那么危险,凭什么要我吃苦受累——我换个身份不香吗!从今往后我就是昆仑小公主了,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拿来吧你!” 凤宁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个坏蛋,要抢她屋子,抢她吃的,抢她父母哥哥! 她才不答应! 她使劲抻长自己的小鬼魂,疯狂拒绝:不!我不换给你!不换不换不换! 她的抗议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无论再怎么努力把自己拉长都没用,除了栖身的朱雀浮雕之外,她碰不到任何东西。 一顿无效扑腾之后,凤宁变得更加虚弱。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要把她晒化,再微小的清风吹在身上也像刀割似的。凤宁不得不极力蜷缩自己,藏在浮雕的阴影里面,小心翼翼探出半只眼睛。 她看见那个坏蛋在逐渐适应她的身体,动作越来越灵活。 在凤宁不到两岁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恐惧无助的时刻。 ‘救救凤宁呜呜呜!’ ‘阿爹阿娘快回来赶走这个坏蛋呜呜……’ 凤宁眼巴巴盯着地砖上缓缓移动的太阳影子。 她知道,当它爬上第十四块砖时,阿爹阿娘就会回家。 今日时间过得特别慢。 她等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她快要绝望时,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阿爹阿娘回来了! 凤宁激动得疯狂绕圈。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阿爹阿娘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近了,近了…… 昆仑君夫妇从朱雀浮雕下方经过,他们并没有停留。 ‘阿爹?阿娘?’ 他们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们走向假凤宁。 他们抱起了“她”。 很快,凤宁意识到一件让她浑身发寒的事情——穿越者不仅偷了她的身体,还偷走了她的记忆。 这个假凤宁一举一动都在学她! 学着她拱来拱去地撒娇,学着她含糊不清地唤阿爹阿娘。 一岁多的小凤宁心理活动相当丰富,但是表达能力过于贫瘠,是个非常容易被模仿的小呆子。 阿爹阿娘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看着他们抱起那个可恶的穿越者,亲她的胖脸,凤宁感到委屈死了。 她的胸口堵堵的,整个魂好像浸泡在酸醋里。 ‘阿爹阿娘我在这里!呜…我在这里!’ ‘你们快看我一眼…呜!’ 她放声大哭,却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听得见她。 明明那么近,她却被丢弃在世界的另一边。 凤宁难过得直打嗝。 天黑之后,她更冷了,只能紧紧贴着没有温度的朱雀浮雕,不停发抖。 她好想要一床被子。 她,她以后再也不踢被子了呜呜…… 她拱啊拱,把脑袋埋到浮雕的最角落,假装不知道有人在温暖的床榻上哄假凤宁睡觉,有人夜里给假凤宁盖被子…… 看不见就是没有,没有就不难过。 凤宁把自己缩成比浮雕更小的一只,抱住自己取暖。 她好饿。 原来鬼魂也会饿。 冷了、饿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忍着。 一天,又一天。 穿越者始终没有暴露身份。 世间从来也没有什么穿越夺舍的事情。阿爹阿娘至今仍不知道世上有鬼——一只名叫凤宁的鬼,一直就糊在他们头上。 时间向前流淌。 凤宁被迫看着“自己”慢慢长大,看着“自己”装模作样学会讲话,看着“自己”心安理得收下所有好吃的、好玩的,看着“自己”被周围的人喜欢。 凤宁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她相信自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2节 只要每天能看见父母亲人,只要他们那么开心,她就算身上疼一点,心里酸一点,冷一点饿一点,那,她也高兴。 哪怕是别人替她哄父母开心……只要他们开心,那她也开心。 偶尔实在委屈嫉妒得厉害,她啃啃大梁也就好了。 凤宁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忽一天,穿越者半眯着眼,露出精明的笑容:“靠别人有什么意思,干掉拦路石,换自己上位不香吗?” 一开始,凤宁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久之后,穿越者闹着大哥,让他带她偷偷溜出去玩。 大哥拗不过答应了。 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的却只有穿越者一个。 听说后来找到大哥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凶邪啃得残缺不全。 穿越者装得比谁都可怜,在父母跟前假惺惺地哭:“哥哥不听我的,非要去危险的地方……我好害怕嘤嘤嘤……” 凤宁知道是这个家伙故意害死哥哥的,可是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孩子这样歹毒。 父母强忍着痛苦,反倒不停地安慰这个该死的穿越者。 凤宁气疯了,围着殿梁呜呜绕圈,冲着被蒙在鼓里的父母撕心裂肺地喊叫。 可是没有人听得见。 丧子之后,父母变得沉默了许多。 凤宁的魂魄也变得更虚弱了,大部分时间都浑浑噩噩的,只有特别难受的时候才会清醒。 又过了几年,穿越者修行出了问题。 这个人心比天高,却怕苦怕累。嫌弃修行枯燥无趣,又急于求成,想要一举惊艳所有人。 于是走上歪门邪道。 一开始修炼速度的确飞快,出了好大风头,没过多久,恶果反噬—— 穿越者走火入魔了。 阿娘为救女儿,把那些魔火全部渡到自己的身上。 就在阿娘性命垂危之际,穿越者竟起了坏心——趁乱昧下阿爹拼死寻来的救命药,换上一枚假药丸。 凤宁在殿顶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急如焚,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娘吃了无用的假药,最终魔火攻心,七窍涌出血火,死得不成人样。 ‘阿娘!阿娘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送走阿娘后,阿爹明显苍老了很多,腰背变得佝偻,精气神消失了大半。 堂堂昆仑之主,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竟像个手脚不便的老人家一样狠狠绊了下腿。 凤宁朝着床榻下面拼命尖叫,她想告诉阿爹被换走的丹药就藏在那里,她想揭穿这个假货的真面目,她想为阿娘报仇! 可是她拼尽全力,也只拂起了阿爹鬓边一丝白发。 阿爹……都有了白发。 看着那缕白发,凤宁的心碎掉了。 而此时,那个歹毒的穿越者还在冲着阿爹大叫大嚷:“阿娘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你没有给阿娘最好的药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故意的——啊我知道了,你一定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对不对!你要害死阿娘好娶别人是不是!” 凤宁第一次知道人可以发出这么尖锐刺耳的声音。 阿爹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没有心力安慰“不懂事”的女儿了。 凤宁好恨。 她无声地尖叫着,不停地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为什么好人死了,坏人却好好活着? 噩梦并没有结束。 在穿越者刻意的刺激下,阿爹的状态一天差过一天。 终于,穿越者等到了动手的时机。 阿娘祭日那天,“好女儿长大了”,亲手给阿爹做了一碗面,说是阿娘生前的味道。 凤宁眼睁睁看着那碗毒面被送去给阿爹。 她知道,早已变得苍老疲惫的阿爹不会有任何防备。 果然,不久就有消息传来,昆仑君在镇压凶邪时忽然真炎逆流,不幸与大凶邪一同坠入杀阵,万剑穿心而死。 这一天,凤宁失去了所有亲人,彻底变成一只孤魂野鬼。 她和世界没有关联了。 穿越者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阿爹蠢,阿娘蠢,凤宁一家都蠢。蠢人活该去死,世界就属于自己这样的聪明人。 凤宁不懂,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人,那么得意,那么丑恶。 穿越者成了新任昆仑之主。 拥有更多权力,作更大的死。 穿越者笑嘻嘻地说:“又不是脑残圣母,百姓死活关我屁事?有这么多资源在手,我拿来攻略各路大佬不香吗?” 天下苍生什么的,凤宁其实也不懂。 但阿爹阿娘告诉过她,昆仑凤是强大的一族,生为强者,要用自己的能力保护领地上善良弱小的生灵,这是与生俱来的使命。 一代一代昆仑君都是这样做的。 昆仑凤的领地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爱戴昆仑凤。 穿越者毁了这一切。 凤宁知道,事情还会变得更糟。 千百年来无人胆敢进犯昆仑洲,那是因为谁都知道凤族护短。 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敌人,动手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和昆仑凤玉石俱焚的勇气。 从来没有向外人献媚的昆仑凤。 连小孩子都知道,软骨头只会招来欺负。 而穿越者为了向外面的大佬们展示诚意,竟主动撤掉了攻守一体的护洲大阵,裁减了守卫四方的昆仑军。 机会来了。 眼见昆仑自废武功,其余部洲即刻放下旧怨,联手进犯昆仑。 王宫被攻破那天,穿越者像个疯子一样指天咒骂:“我不信!我明明是团宠!他们怎么可能对付我!贼老天,一定是你搞的鬼对不对!只因我是穿越者,你就故意打压我?贼老天你不公!你欺人太甚!” 凤宁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仿佛天塌地陷,地动山摇。兵刃轰隆隆对撞,宫殿哗啦啦崩碎。 穿越者仓皇出逃。 大火烧过来了,火舌噼啪爬上梁柱,朱雀浮雕被点燃,焰浪一口一口把凤宁吞噬。 好痛,好痛啊! 哥哥被活活撕碎的时候。 阿娘被魔火焚身的时候。 阿爹被万剑穿心的时候。 ……也像这么痛吧? 这么多仇还没报,凤宁好不甘心啊!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要是能重来一次…… …… ——就算重来一次,你又能怎么样呢,凤宁? 恍惚间,凤宁听到心灵深处的质问。 ——重来一次,你又能改变什么? ——重来一次,你又能保护谁? ‘我,我……’ 烈焰在焚烧她的魂魄,整个世界血光泛滥,炼狱中冤死的亡魂高举不甘的双手,撕心裂肺的哀叫响彻耳畔。 记忆一幕幕划过,宛如凌迟。 她又能做什么?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那么小,被夺舍的时候,她还不到两岁。 笨笨的,呆呆的,连话都说不好。 面对夺舍,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像一只小蚂蚁对上滔天巨浪。 一幕幕记忆画面反复闪回,仿佛在嘲笑凤宁的无能。 她能做什么? 她只能附身在朱雀浮雕上,吃殿梁的灰。 她只能把魂体拉成条条,或者绕成圈圈。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3节 她只能无能狂怒,恨到泣血,却伤不了穿越者一分一毫。 她只能被迫每天听着那个声音,那个本该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那样刺耳,那样说出一句句令人作呕的话。 “百姓死活关我屁事,攻略各路大佬不香吗?” “干掉拦路石,自己上位不香吗?” “世界那么危险,凭什么要我吃苦受累!我换个身份不香吗!” ……等等。 凤宁忽然想到了什么。 换? 她记得在被夺舍的时候,有一股庞大的力量撕扯着她,像漩涡一样要把她吸走。 当时凤宁怕极了,用尽全部力气把自己糊在了朱雀浮雕上,不肯离开自己的家。 如果不是这样呢? 难道会换到另一个“吃苦受累”的身体里面吗? 凤宁惊呆了。 还可以这样?! 和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破人亡相比,吃苦受累又算什么? 她当然愿意啊! 她可以吃光全世界所有的苦,受尽全世界所有的累! 她可以! 就在这一霎。 所有的记忆碎片骤然化成白光,纷涌向凤宁。 过去。当下。未来。 时间不再连续。 一切同时存在,同时发生,同时归寂于虚无,而又同时初生于混沌。 忽一刹那,时空定格。 烈焰消失了,战争尚未开始,天空和大地不再震颤。 凤宁重新回到被夺舍那一天。 回到了命运的抉择处。 她倒挂在朱雀浮雕上,听见下方传来那个嬉皮笑脸的声音。 “……从今往后,我就是昆仑小公主了,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拿来吧你!” 【??作者有话说】 写这篇的主要原因是,某天梦见一个卑劣利己的“穿越者”形象,把自己气着了。 思来想去,不能我一个人自己气。 于是激情开文,拉几个人陪我一起气(。 第2章 这人好怪 ◎我,好人,涌泉!◎ 凤宁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她的小床、小桌子小圈椅、小枕头小被子。 时隔多年,她忽然记起一件事——枕套里面还藏着两块糯米糖,是哥哥背着爹娘偷偷给她带回来的。 凤宁感到胸口塞满了又酸又热的东西。 得走了。 她蹭了蹭熟悉的朱雀浮雕,向这位曾经被自己盘出过包浆的朋友道别。 ‘我要走啦!’ ‘我还会回来的!’ ‘一定!’ 放手的瞬间,凤宁感觉自己“嗖”一声栽了出去,就像被狂风扯断牵引线的风筝。 周围的景象旋转缩小,飞速离她远去。 凤宁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凤宁睡得不安稳。 她很渴,很饿,但她太累了,想要一直躺下去。 眼皮重得像块牛皮糖,黏在一起分不开。手指倒像是棉花糖一样轻,轻得没有一丝力气,可能连风都拿不起来。 神智仍迷糊着,心底已经隐隐开始发急。 她知道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在等她去做。 不能睡了,不能再睡了! ‘不嘛,凤宁还想睡一会儿嘛,娘亲……娘、亲?’ 胸口猛然攥紧。 心脏漏跳了好几拍,凤宁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根破烂的横梁,正正悬在头顶上方。它看起来非常不安全,随时可能掉下来砸到她的鼻子。 屋顶破了三四个洞,落下几条歪斜的天光,照亮一道道雾蒙蒙的浮灰。 凤宁呆住。 她怔怔顺着梁柱往下望,看到不远处的供桌上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像,一半腐朽发黑,另一半裹了厚厚的蛛灰。 周围漂浮着泛潮的霉味,这是一座废弃的破庙。 没见识的凤宁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 她爬坐起来,正要仔细观察四周和自己,突然被吓一跳。 她的身边竟然有个人。 这个人悄无声息蹲在一旁,单手托腮,笑吟吟望着她。 他穿一身黑衣服,显得脸特别白。头发束成高马尾,半缕发梢懒洋洋挂在左边肩膀上。 “跑了这么远,一定十分辛苦吧?”他说。 这人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好听,说话不紧不慢,语气亲切温和。 凤宁脑袋正发懵,听他这么一说,思路瞬间被带跑,下意识地在心里一顿点头。 对对对。 她昏迷之前,看见自己都飞出昆仑洲了。 可远呢! 她想问问这是哪里,一张嘴,发现嘴唇和舌头都干涩地粘在一起,嗓子眼往外冒烟,仿佛塞了烧红的刀片,上面还裹着沙子。 好渴! 她从做鬼的时候一直渴到现在了! 水…… 想到水的甘冽清爽,凤宁顿觉百爪挠心,眼睛都冒起了绿光。 陌生人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递过一只水囊:“喝了水再聊?” 凤宁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水囊递到面前,袋子里传出清水碰撞声。 凤宁的身体快过了脑子,唰一下夺过水囊,咕吨咕吨往肚子里灌。 “哇……” 饱满畅快的感觉直冲脑海。 凤宁感动到眼冒泪光。 她没喝够,但她知道不能把别人的水全部喝光,于是狠心留下一大半,捧还给这位好心的陌生人。 “谢谢你!” 他没伸手接,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嘴角微微抿起来,似笑非笑的样子。 凤宁等了一会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阿爹阿娘从小就教她懂礼貌。 做鬼太久,她不是很清楚人和人交往的基础流程了。 偏了偏脑袋,凤宁迟疑地开口:“……不客气?” 谢谢你——不客气。好像是这样没错! 他挑起眉尾。 半晌,唇角慢慢勾出一个笑。 他微笑着问:“你觉得,滴水之恩当如何报答?”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4节 这题她会! 凤宁立刻背诵标准答案:“涌泉相报。” “原来知道啊。”他的笑意更深了些,“那你说,有人恩将仇报害死自己的救命恩人,该如何?” 凤宁愣住。 恩将仇报?害死救命恩人? 那不就是穿越者吗? 她瞬间就上头了。 眼眶变得滚烫,鼻子像被棉花塞住。 她带着鼻音,恶狠狠地开口:“该死!” 穿越者该死! 该下十八层地狱! “哦——很好。”善解人意的陌生人点了点头,愉快地拍手笑道,“既然已就此事达成共识……” 凤宁期待地睁大眼睛。 他:“那么我就动手杀你了。” 他的笑容过于清澈友善,以致于凤宁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傻乎乎点了下头。 他反倒动作一顿。 “这是大彻大悟?还是逃傻了。”他皱眉表示不满,“你这样会让复仇过程不那么大快人心啊。” “……啊?” 看着他手上多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凤宁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原来这个人是来杀她的? 啊,对了。她现在的身体不是凤宁,而是穿越者。 穿越者大概做了什么坏事,正在被这个人追杀。 凤宁来的时机很精准,脸接大黑锅。 眼看那把冰凉锋利的匕首架上了脖子,凤宁后背一冷,脑袋一缩,赶紧着急替自己辩解,“等……等等!” 她才不能替穿越者死呢!她有很重要的仇要报,她要回去找爹娘! 可是该怎么解释? 她,凤宁,是个无辜的好人,不是穿越者那个坏人,她从来没做过任何坏事,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刚才喝过他的水,一定会涌泉以报…… 一岁半之前,凤宁只会蹦短句,一岁半之后,凤宁就没了嘴。 她本来也说不了这么长的句子,穿越夺舍的事情更是说不清楚。 情急之下,凤宁的语言能力直接退化到一岁。 她艰难憋出了一句最最真挚的话。 “我,好人,涌泉!” “……” 陌生人额角跳了跳。 他的唇角重新浮起笑容,身体微微后仰。 “请你严肃一点,认真狡辩。”他鼓励地看着她,“否则我很难装出被你骗过去的样子。” 凤宁心想:这个人真怪。 她很老实地告诉他:“我没有做坏事。” “不承认啊。”他往边上一挪,让出身后的东西,“那好,我就跟你讲讲道理。” 凤宁顺着他的指示望去。 只见地上那厚重潮湿的积尘里面……躺着一具残缺不全的道理,哦不,尸体。 他一让开,难以言喻的气味立刻兜头扑了凤宁一脸。 凤宁:“……啊。” 她都不知道庙里还有别的东西。 所以这人带着半具尸体静悄悄来到她的身边,等她睡醒,问候她,给她水喝,然后再露出尸体和她讲道理? ……好怪。 像凤宁这种还没有成年就做了陈年老鬼的倒霉蛋,其实并不怎么害怕尸体。 她开始认真观察。 只见这尸体身上挂着几道褴褛布条,早已被黑红的污血浸透。血肉几乎被啃噬殆尽,多处能见白骨,骨上留有尖利错乱的齿痕。 面目全毁,大概能看出是个年轻人。 “看这儿。”那人倾身过来,把凤宁脖子一勾,压到尸体面前,一处处细致指给她看,“发际线,胎记,十字疤,腮帮子上吃剩的半颗痣……都能看清吧。是我兄弟齐文宇没错了。” 凤宁偷转眼珠,看了看这个人。 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难过,眼睛弯着笑,声音清朗跳脱,好像正在给她介绍一个大活人。 更怪了。 “你是齐文宇从‘墟’救回来的。”他转过脸,“私底下他常常带你这个拖油瓶出来混功劳,夜路走多总要撞到鬼。于是他死了。” 凤宁重点错:“拖油瓶?” 她不禁有些激动。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听到有人骂穿越者!以前所有人都只会夸那个坏蛋,什么乖啊可爱啊聪明啊厉害啊……凤宁只能假装不在意,其实气得快把殿梁啃秃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同仇敌忾! 凤宁眼巴巴:“再骂几句!” “?” 他偏不骂。 他抬手把尸体翻了个面。 凤宁:“……” 这娴熟的手法,好像阿娘铺被子。 凤宁望向那具倒霉的尸体,目光忽然被吸引。 有个异物卡在骨缝里。 “你说不是你干的。可是怎么办,”他摊手,一脸爱莫能助,“你的刀还插在人家的大腿上,要不然我先替你拔了?” 凤宁:“……” 他皱起眉头,撇着嘴角,把短刀从尸身拔下。 动作很慢,锋刃刮过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甩了甩刀刃上半凝固的血,他探手抓过凤宁腰间的刀鞘,把那仍然沾有血和肉丝的刀子往里一合。 “啪”,严丝合缝,刀鞘和刀柄上的图案精准对上。 “啊……成功破案。”他开心地偏了偏头,“要不然我顺便替你招了?” 在凤宁一岁半的人生中,从来没见过像他这种怪人。 他并不需要她给出反应,自顾自说话:“这里的凶邪远比想象中更厉害。齐文宇打不过,带着你只会一起死。他修为高,讲道理肯定比你跑得快。不过你把刀子插到他的腿上,他就一定跑不过你了,完美。” 凤宁:“……” 他为什么可以用睡前故事娓娓道来的语气陈述这种事。 “那么我现在可以杀你了吗?”他友好征求她的意见。 凤宁默默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自己。 物证人证俱全。她可以作证,穿越者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会干出这种坏事。 但她不是穿越者,她必须替自己强行狡辩一下。 凤宁摇头:“你不讲道理。” 他虚心求教:“我哪里不讲道理?” 凤宁:“杀他的,是凶邪。” 他:“你不插刀,他就不会被凶邪追上。” 凤宁:“凶邪不追,就不会插刀。” “……” 他瞪着她,她也睁大眼睛瞪他,完全不心虚。 半晌。 “所以我做人为什么要讲道理。”他抬头望天,发出灵魂疑问,“所以为什么连一个傻子都可以和我讲道理?” 凤宁眨了眨眼睛。 笑,穿越者又被骂傻子了。 “好吧。”他表示妥协,“我承认你的道理有点道理,那么先杀凶邪,再杀你。” 【??作者有话说】 男主&女主:这人好怪,再看一眼。 是的,这朵表演型人格的奇葩,就是男主了。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5节 第3章 你的名字 ◎"啊对对对。"◎ “先杀凶邪,再杀你。” 这人说完,起身,大步向外走。 他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剑,把剑往肩膀上一横,两个手腕由后往前搭在剑鞘上。 走起路来身体一摇一晃,双手一高一低,像个稻草人。 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模样,凤宁心中默默吐槽:‘我和哥哥要是敢这样走路,肯定会被打手心。’ 想到哥哥,她下意识望向地上的尸体。 这个齐文宇和哥哥一样,都是被穿越者害死的。 凤宁问:“我们不埋他吗?” 要杀她的陌生人已经走到了破庙门口。 他停下脚步,微微转回半张脸。 他的身体陷在背光的阴影中,一片晦暗,只有屋顶漏下半丝天光,正好落在他的嘴角。 于是凤宁看见了一个因为对比强烈而显得格外灿烂的微笑。 “使唤可怜的受害者家属帮你毁尸灭迹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啊。” 见他拒绝,凤宁决定自己动手。 她说:“要入土为安。” 哥哥死时,阿娘阿爹帮他入土。 阿娘死时,阿爹帮她入土。 等到阿爹死的时候,就只剩凤宁在殿梁上一遍又一遍为他念叨“入土为安”了。 凤宁做梦都想埋个人。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摇摇晃晃站稳。稍微活动之后,掌握了平衡。 她上前两步,弯腰抓住尸体一边胳膊,用力往后一拖。 ——唰! 地面厚重的潮湿霉尘上留下一道大血痕。 凤宁:“……” 她原本以为只能挪动一点点,没想到这个身体这么强壮!力气这么大! 凤宁莫名有些开心。 她三下五除二把尸体拖出破庙,然后摘下后腰那把带鞘的短刀,就地刨出一个浅坑。 “很熟练嘛。”陌生人探过一张笑脸。 凤宁骄傲:“嗯!” 她的宫殿外面有个小花园,花园里偶尔会捡到死掉的蝴蝶、蚂蚱或鸟儿,她和哥哥总会挖个坑,把它们埋起来。 哥哥是个幼稚的大傻子,他以为这样能种出更多的虫和鸟。凤宁知道真相,却故意不告诉他,这样他就会一直陪她玩土。 ‘真是个傻子!’ 她暗暗腹诽。 哥哥是傻子,这个变成了尸体的齐文宇也是傻子。 噗,噗,噗。 她熟练地把土填回去,残破的尸体一抷一抷消失在眼前。 “爹娘和哥哥死的时候,我都没埋。”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新鲜的小土包说,“齐文宇,你入土为安!” 转过头,见那个人拄着剑靠在破庙的门框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在提醒我杀了你要埋。” 凤宁:“……” 她试图让他改变主意:“能不杀我吗?” 他歪头笑:“不能哦。” 她讨价还价:“那等我先救了爹娘哥哥再杀?” 她悄悄打起小算盘——找到阿爹阿娘她就有靠山了,到时候他也会知道穿越者才是真正的坏人,这样就不用杀她了。 他面露震惊。 “你说谎的时候能不能……”他抬起一只手,掐出个很小很小的形状,“稍微打一下腹稿?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凤宁:“?” 他叹气:“不然我装作忘记三句话之前你父母双亡你没埋?” 凤宁告诉他:“那是真的。” 他掐着眉心:“那要不然重新说一遍你要去救谁?” 凤宁实话实说:“阿爹阿娘和哥哥!” 他:“……他们死了,你想埋人。” “对。” “他们活着,你想救人。” “对。” 他笑出声:“所以你全家既死又活?” 凤宁郑重点头。 反正事实就是这样的。 他捧腹大笑,笑得眼角冒泪花。 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转身往前走,边走边对自己说:“我笑她是个傻子,竟然撒出这种谎。但是我有没有想过,她怎么敢肆无忌惮对我撒这种谎——她是在侮辱我的脑子,把我当成傻子。” “我竟然让她活到了现在。” “为什么会这样,所以傻子竟是我自己?” 他发出绝望的质问。 凤宁发现这个人的气息变得十分沮丧。 她上下打量他。 好奇怪一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身上,郁闷时连头发丝都透着股颓劲。 “等……”凤宁弱弱开口,“你踩到坟了。” 他:“……” 他往边上一跳,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破庙,低头看了看土包。 “你把人埋在寺庙大门口?”他震惊。 凤宁奇怪地看着他:“不行?” 她挖坑埋尸的时候他不就在边上吗,如果不行干嘛不早说。 他读懂了她的表情,整个人都很无语:“正常人谁会想到你在庙门口挖坑?” 凤宁摊手:“正常人用眼睛就看到了。” 他:“……” 是是是,他不正常。 他满眼疲惫,摆手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用反复鞭尸。” 凤宁提取到关键词,松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不用挖出来重埋,对吧?” “……”他彻底被打败,“啊对对对。” 他绕过土包,又望了望破庙,再望了望兄弟的新坟。 一声长叹。 “去找凶邪吧。”他认命地说,“先杀凶邪,再杀你。” 凤宁自动忽略他最后一句,点头同意一半:“杀凶邪!” 她从来没见过凶邪。关于凶邪的一切,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昆仑有护洲大阵。凶邪一出现,大阵就会示警,并把凶邪禁锢起来,由附近的昆仑军诛灭。 她曾听阿娘说过,昆仑以外的蛮荒之洲并没有护洲大阵,遍地凶邪,十分危险。 凤宁当时天真地想,为什么外面的人不躲到昆仑来? 阿娘读懂了她的想法,笑着揉她的脑袋,说等她长大之后可以想办法把大阵造得更大,保护更多的人。 凤宁高兴得直点头,在一岁生日那天,她曾经许过一个特别大的心愿。 当然,她谁也没告诉。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有长大,还没有变得很厉害,就已经被迫来到了危机重重的“蛮荒之洲”。 想要回到昆仑,她至少得有杀死凶邪的能力。 哦,还得不被这个人杀掉。 凤宁暗暗琢磨着,跟在他身后绕过简陋的坟土包,望向远远近近的山林。 烈日下,黑黢黢一片,风水显然不是很好。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6节 凤宁想起还没问过这位陌生人的名字。 万一他被凶邪咬死,她都不知道祝谁入土为安。 于是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气无力:“封无归。” 凤宁惊叹:“你好,疯乌龟。” 他爹娘可真会取名字! “你呢?”他漫不经心地瞥向她。 凤宁转了转眼珠,多了个心眼。 阿爹是昆仑君,在外面有很多很多敌人。在回到昆仑之前,她绝不能暴露身份,要不然一定会被抓起来。 她带着点心虚:“阿宁。” 他轻轻挑眉,毫无诚意:“喔……你好,阿宁。第一次认识姓阿的呢,真特别。” 凤宁:“……呵呵。你的名字更特别。” 他:“有么。” 凤宁全心全意表示肯定:“有!” * 封无归从怀里取出一只青铜罗盘,上面有一根极细的透明指针。 他抓过凤宁的手,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那把匕首,“叮”一下扎在她的食指上。 一颗血珠坠到罗盘中央,慢慢渗进指针,指针开始轻轻摇晃。 凤宁后知后觉:“呜!” 他很好心地解释:“你修为在解甲,用你的血可以侦测到‘解甲’以及更高一阶‘披凶’的凶邪,使用起来比较方便。” 这里的修为等级叫法和昆仑不一样。 不过凤宁能够理解“解甲”的含义。普通人无法对抗凶邪,寻常士兵只有穿上重甲结成方阵,才有能力勉强与最弱小的凶邪一战。 而修行的第一步,就是脱下重甲,获得以肉身硬撼凶邪的能力。 解甲,意味着脱胎换骨,走上修行之路。 这个身体原来是解甲,难怪力气那么大。 她的血能够侦测倒数第一的‘解甲’和倒数第二的‘披凶’? 她问:“那要是这里凶邪比解甲和披凶更厉害呢?” 他答得干脆:“那就打不过。” 凤宁十分不安:“我的血侦测不到怎么办。” 他奇怪地看着她:“侦测到了也打不过,那你要侦测出来干什么?” 凤宁:“……” 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凤之威压 ◎“嗷呜!”◎ 昆仑。 凤安捧着一只死掉的蝴蝶,气呼呼走出公主殿。 他不明白。 怎么今日阿爹阿娘一走,妹妹凤宁立刻就变得满脸不耐烦,根本不屑搭理他。 他叫她一起埋蝴蝶,她竟然朝他翻了个鄙视满满的白眼,就好像他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她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什么嘛。 他还能不知道埋在地里种不出蝴蝶吗? 傻子才会相信“春天种下一只蝴蝶,秋天收获好多蝴蝶”这种鬼话吧。 当初要不是看见她为了死掉的小动物偷偷掉眼泪,吵得他心烦,他才懒得编瞎话哄她呢! 她这是在瞧不起谁。 他都九岁了,老陪她玩泥巴也很丢脸好不好? “谁爱埋你们啊!” 他迁怒手里的蝴蝶,打算把它扔掉。 手一扬,感觉掌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是蝴蝶的翅膀。它死了,但身体还很柔软。 凤安一点一点慢慢抿住嘴唇,把手收了回来。 他想起刚才凤宁看这只蝴蝶的眼神。很嫌弃,就像它是什么脏东西。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妹妹是个小傻子,就算看见蚯蚓也不会嫌弃,如果它们爬到路中间,她还会动手把它们捡到花丛底下,生怕被人路过踩死。 那可是世间最最肉麻的蚯蚓! 她连蚯蚓都不嫌弃,为什么要嫌弃这只蝴蝶。 凤安低头,默默看向掌心。 “你真惨,突然就被人讨厌了。” 好像在说蝴蝶,好像又不止蝴蝶。 他想,要是把它随便扔在哪里,被人踩来踩去,也太可怜了。 他莫名觉得有点难过,叹了一口气,耷拉肩膀走向宫殿前的小花园。 “以后我也不会再埋你们了,你很荣幸是最后一个。” 他挖个坑,把蝴蝶埋在了花园大门口。 * 阳光洒落万万里。 花园和破庙门前的土包拥有一模一样的弧度,于是它们在大地上投下了一模一样的影子。 凤宁好奇地盯住手中的青铜罗盘。 透明的指针汲取了她的“解甲血”,慢慢氤氲出粉红,它趴在罗盘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摆动。 懒懒散散的样子,看上去和它的主人一样不靠谱。 “怎样分辨凶邪厉害不厉害?”她问。 封无归随口一答:“等阶越高越像人。” 凤宁惊奇:“和人一样的有多厉害?” 他微笑着点了点地面:“知道答案的人都在下面,要不然我送你去问问?回头记得托梦讲给我听,告诉我长得和人一样的凶邪到底有多厉害,我也好奇很久了。” 凤宁:“……才不好奇。” 她闷闷说:“只是想知道我能打过谁?解甲吗?披凶呢?” 她吃瘪的样子似乎取悦了他,他愉快地弯起眼睛,开始好心给她讲解。 “凶邪其实不分等级。它们不需要突破,也没什么大阶小境,吃人或者吃同类都可以不断变得更强——这么一看做人好吃亏,因为杀人并不能变强呢。”他表情遗憾。 凤宁:“……”这也能叫吃亏? “凶邪的等阶随人。”他微笑,“简单粗暴地说,‘解甲’修士能够击杀的凶邪大概就算作‘解甲’,‘人间圣’能够击杀的凶邪大概就算‘人间圣’,你看,人总是把自己当作世界的中心,以自身能力定义周围的一切。” 凤宁一知半解地点头。 她想,她知道大名鼎鼎的“人间圣”。 人间圣,人族顶级战力,行走的杀器,极其稀有,一只手就能数得完——穿越者费尽心思讨好的那些大佬就是这个级别。 昆仑的修行和外间不同。阿爹是昆仑最强战力,也不知道把阿爹放出来,能打外面几个人间圣。 她知道那些人早晚会进犯昆仑。 到那时,她要和昆仑并肩而战,拳打穿越者,脚踢人间圣! 凤宁默默开起小差,把自己脑补得热血沸腾。 封无归并不介意听众走神,语气依旧耐心和蔼:“绝大部分修士,修为终身止步于解甲,无法继续晋阶。他们不得不钻研更多的战斗技巧、打造更称手的兵器、服用提升战力的丹药——也就是说,在人族修士的不懈努力下,‘解甲’凶邪成功变得越来越强了呢。” 凤宁后知后觉:“……啊?” 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修士的努力让凶邪变得更强? 她很费劲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盘顺其中逻辑—— 人们以修士的战力定义凶邪的等级。 原本解甲修士能打解甲凶邪,后来修士们提升了自己,有能力打败更高一级的‘披凶’凶邪,于是原本的披凶就被划到了解甲…… 修士不断内卷,把凶邪卷得水涨船高。 “这就意味着,”封无归露出他招牌的友善笑容,不紧不慢道,“像你这样初入解甲境,一无战斗经验二无熟练兵器三无丹药加成的家伙,随便遇到一只解甲就很要命了吧,如果被很多凶邪包围……那可真是十死无生的境地啊。” 凤宁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他笑容扩大,张开双臂,原地旋转半圈。 “那么现在,欢迎来到人间地狱,”他笑着咏叹,语气没有丝毫恶意,“阿、宁。” “?!”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7节 凤宁心有所感,遵循本能低头看去—— 只见手中的青铜罗盘上,指针不知何时已变成刺眼的猩红,浓得要滴血。 它正在疯狂旋转,抽搐一般,震得她双手发麻。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这股麻颤颤的寒意已经顺着双手攀上脊柱,直直窜进脑海。 凤宁很诚实地打了一串冷战。 凶邪……都是凶邪…… 罗盘侦测到了数不清的凶邪! “疯乌……” 抬头一看,疯乌龟已经大步退到了十几丈外,幽黑的树影落在他的黑衣上,与之融为一体。 他转身背对,左手拎着剑鞘,右手抬起来,潇洒一挥。 他的声音带着笑,语气亲切友好:“我去杀了那只披凶就回来找你哦,阿宁。如果你能成功撑到我回来——” 凤宁呆呆学舌:“如果我能成功撑到你回来……” 他的嗓音饱含期待和鼓励,“那,我就亲自杀你!” 凤宁:“……” 微光一晃,瘦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 她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半晌才回过神。 好吧,不愧是带着半具尸体追杀几条街还给她带水喝的疯乌龟。 说了先杀凶邪再杀她,就是先杀凶邪再杀她。 ——如果她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罗盘在手中猛颤,就像要从她手里蹦出去。 凤宁腿都软了。 刚刚还在脑补痛打人间圣,现在只想满地乱爬。 “不怕……不怕……凤宁不怕……凤宁不怕……” 她用颤音反复给自己洗脑,右手没忘记探到身后,拔出那把带有齐文宇血渍的短刀。 罗盘指示的方位就是没有方位。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 凤宁感觉自己每一根头发和寒毛都竖了起来,敏锐地捕捉风中传来的每一丝波动。 皮肤绷得死紧,牙关咬到发木,心跳快得要炸。 树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不停地瞄一眼罗盘,又瞄一眼四周,来来回回,神经绷到近乎断裂。 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自动回忆起封无归懒懒散散的声音—— “侦测到了也打不过,那你要侦测出来干什么?” 凤宁:“……” 现在想想,可真是不要太有道理! 侦测出来不是吓自己吗。 凤宁是个行事果断的昆仑凤,念头一起,当即把手里的罗盘狠狠甩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树丛中猛然蹿出一道乌黑的残影! 它,没扑向凤宁,而是追着那只罗盘去了。 凤宁:“……”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凶邪本尊。 ……的臀部。 心脏还在狂跳,冷汗还在狂冒,整个人却有点发懵。 她手脚冰凉,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这东西……给人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它的皮肤是死气沉沉的青黑色,四肢细长扭曲,垂向地面,好像人在融化。 它张嘴去咬罗盘的时候,整个“脸部”都向四面撕开,更像一个正在被大火焚烧,张开嘴巴无望哀嚎的人了。 视线接触到它,会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战栗油然而生。 这种恐惧甚至与实力无关。 凤宁一丝一毫都没有去想什么解甲,什么披凶,什么等阶。 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威胁。 这种极致的威胁感,让她的瞳仁细细收缩了起来,狂跳的心脏骤然变缓。 缓而沉重。 嘭!嘭!嘭! 不能逃。直觉疯狂预警,告诉她绝不能逃。 一旦逃跑,它就会发现她,会从背后扑上来,轻而易举地咬断她的脖子。 这是一种兽般的本能。 她的呼吸极慢,自己却能清晰地听见。 呼……呼……呼…… 凶邪背对着她。背对着她,弯着腰,本能告诉她,这是最脆弱的姿态。 等到它吞下罗盘,它就会直立起来。 眼下,是她唯一的时机—— 狩猎!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逃跑的昆仑凤! 源自血脉的本能开始沸腾。 凤宁,出击! 出击,狩猎它! 身体快过了脑子,她的喉咙里发出难以抑制的低吼,右脚重重往地面一蹬—— 她飞扑了上去! “砰!” 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凤宁从天而降,压到了凶邪身上! 她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凭借着心中本能的凶性,她狠狠摁住它,把短刀胡乱扎进它的身躯。 没有技巧,全是本能。 凶邪吃痛,顿时狂性大发。 它猛烈挣扎着,抬起前躯,拧过脑袋,向着凤宁一下下胡扑乱咬。地面嘭嘭激起一层层泥,凤宁迷了眼睛,鼻里嘴里满是土腥。 凶邪撕开血盆大口,四五寸长的獠牙刮着凤宁的皮肤呼啸而过。 寒意透骨! 咔咔乱咬间,凶邪发出恐怖嘶叫:“嗷——” 凤宁狠狠压住它,眼冒泪花,亮出自己的牙,嗓门比它更大,语气比它更凶:“嗷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的名字 ◎这章重写了,清下缓存嗷◎ 泥土横飞,枯枝乱溅。 凤宁一顿狂乱输出,杀得自己热血沸腾。 凶邪也在拼命扑腾挣扎,它的四肢带有锋利的镰爪,一抓就是一道火辣辣的血口子。 凤宁“哧哧”挨了好几下,气到两眼发红。 敌人非但不投降,还竟然敢反抗! 它凶,凤宁更凶! 她恶狠狠地抽泣着,抄起掉在一旁的青铜罗盘,噗一下塞进了凶邪的大嘴里。 它还想“咔咔”乱咬,凤宁顺手把短刀也填了进去。 刀柄抵在罗盘上,刀尖哧一下扎进了凶邪上鄂。 “再咬啊!”她大声凶它。 凶邪嘴巴一合,短刀顿时捅到了更深处。 “嗷——” 剧痛让它更加狂暴,它疯狂挥舞镰爪,要把凤宁从它身上掀下去。 凤宁比它更狂暴! 她“嗷呜”一声,犹如饿虎扑食,一口重重咬住了它的咽喉!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8节 咬死它! 凶邪发出凄厉的咆哮,想要转头攻击凤宁,然而卡在口腔里的刀锋立刻给它造成了二次伤害。 凤宁左右猛甩脑袋,狠狠往深处撕咬。 冰凉腥膻的黑血哧哧往外喷溅,擦过凤宁的脸颊和耳朵,激得她血液沸腾。 昆仑凤,食物链顶端的生物,天生自带残暴光环! 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 忽然,凤宁感觉一股暖洋洋的力量涌向她,感到舒适的同时,脑海深处涌起一阵杂乱无章的刺耳嘶叫,让她眩晕恶心。 嗯? 她甩了甩脑袋,恍惚回过神,发现身下的凶邪已经死透了。 她抬手拨动它的脑袋,拨一下,它就软绵绵动一下。 让它往东,它绝不敢往西。 “死啦!” 凤宁摇摇晃晃站起来,发现自己双手颤抖。 ……好兴奋! 她,独自击杀了一只凶邪!这么大一只! 她好厉害! 凤安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只会满地乱爬呢。 不错,得意忘形之下,凤宁没在心里喊‘哥哥’,而是直呼人家的大名。 哦吼吼吼…… 凤宁的得意没有持续太久。 凶邪嘴里的青铜罗盘还在兢兢业业地干活,满地乱转的指针告诉她,杀了一只,还有四五六七八九十……只。 凤宁感觉头顶被浇了盆凉水。 “嘶……” 她身上带了好多伤。战斗的时候头脑发热并不觉得痛,现在冷静下来,顿时痛到呲牙咧嘴。 尤其左腿,几乎被镰爪刺穿。 凤宁不禁戴上了齐文宇同款痛苦面具。 齐文宇的前车之鉴告诉她,拖着伤腿是逃不掉的。 凤宁望了望四周,目光停在她和凶邪扑腾出的那个大土坑上。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解甲”,打起架来破坏力也不容小觑。 一个现成的坑…… 凤宁问:“什么人不会被凶邪杀掉?” 凤宁答:“死人!” 她想到办法了! 挖坑埋凶邪,挖坑埋凤宁。 她往坑中跳下去,一手操着罗盘,一手持着刀,飞快地开始刨土。 她受伤了,但是并没有变得很虚弱,挖坑的速度丝毫不慢——杀死凶邪时,她收获了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强化她的身躯,让她变得更有力量。 所以只要不断击杀凶邪,就会变得越来越强。 凤宁越想越有干劲。 很快,她把土坑挖成了上小下大的瓶状,然后吭哧吭哧把凶邪的尸体拖到土坑中间放平。 低头看了看,唰唰几下把身上带血的布条撕扯下来,分别缠住凶邪四肢和躯干。 陷阱做好了。 她艰难爬到地面。侧耳一听,山林中的响动已经越来越近。 凤宁不敢耽搁,飞快用短剑刨土、罗盘铲土,三下五除二在大坑边上刨出一个小坑,蹲进去,把浮土和枯枝盖在身上。 正要遮脸时,只见树丛一分,竟然同时蹿出三只凶邪! 凤宁:“……” 她故计重施,把罗盘扔向大坑。 趁着凶邪被罗盘吸引时,凤宁唰一下拉过枯枝,把脑袋藏了起来。 三只凶邪先后追着罗盘落进了土坑。 嘭!嘭嘭! 凤宁小心翼翼露出半只眼睛,屏息观察坑里的情形。 它们显然嗅到了新鲜的血。循着血腥味,几只凶邪猛然扑向地上那具尸体,疯狂撕扯它的四肢。 地面传来更加绵密的震动。 凤宁迅速缩起脑袋,只听嗖嗖破风声响起,头顶浮土簌簌落到她的身上。 她感觉到一只又一只凶邪从她身旁蹿过,扑进那个动静激烈的大土坑。 好像下饺子。 她偷眼望去,只见坑中一片混乱。 那具凶邪尸体瞬间就被撕成碎片。杀戮激发了更多凶性,一群凶邪陷入躁动,你戳我一下,我咬你一口,开始试探着彼此攻击。 土坑上小下大,相互纠缠的凶邪根本爬不出来。 于是冲突不断升级。 战斗变得激烈,倒霉的青铜罗盘被它们扑得飞来飞去,凶邪追着它咔咔乱咬。 这么恶劣的环境下,罗盘仍在锲而不舍地工作。指针不再往远处跳,而是围绕圆心打转。 这意味着能够侦测到的凶邪都在这里了! 凤宁得意极了,在心里对凤安郑重宣布:“种一只凶邪,真的会收获很多很多凶邪哦!” “砰!” 一声闷响,又有凶邪直直落进土坑。 凤宁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她偷眼望去,只见新来的凶邪异常凶猛矫健,正在底下大开杀戒。 它青面獠牙,双眼漆黑没有眼白,肘下悬着两把雪亮的臂刀,挥舞起来凶残凌厉,刀锋过处,其他凶邪不是断胳膊断腿就是直接掉脑袋。 这样下去,坑里的凶邪很快就要被它杀光了。 是个大家伙! 凤宁心脏怦怦直跳。 这么厉害的大家伙,当然要杀掉啊。 昆仑凤个个都莽。 鲁莽的幼崽给自己壮了壮胆,从藏身的小土坑爬出来,悄悄从四周搬来几个大石块。 渐渐地,底下没动静了。 凤宁屏住呼吸,抱起一块石头,双眼一眨不眨地停住土坑边缘。 “啪!” 一只死灰色的手掌从抗中探出来,抠住地面。 凤宁猛地把石头砸了过去。 “嗷——” 一声惨叫,凶邪松手跌回坑里。 凤宁首战告捷,立刻弯腰再抱起一块石头,蹑手蹑脚走到土坑边上,突然探头! 只见那凶邪正抱着手掌“嘶嘶”吸气,两柄臂刀晃来晃去,反射出凶残的血光。 凤宁二话不说,抡起石头对准它脑袋砸了下去。 “嘶——哎!” 它听到风声,抬手挡掉了落石。 凤宁再接再厉,变着刁钻的角度砸它。 “哎——哎——”它狼狈闪躲,跳来跳去,被土坑里的尸体绊了好几下。 凤宁越战越勇。 “等——哎你等一下!小乖!你打我干什么?”凶邪突然高声喊出句人话。 凤宁震惊:“?!!” 吓得她差点儿平地摔一跤。 疯乌龟说越像人的凶邪越厉害,这个都会说话了,好可怕! 回过神后,凤宁砸得更加凶残。 “你是在生我气吗小乖?小乖?”只见它狼狈地护着脑袋,低声下气向她示弱,“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说话啊小乖?” 凤宁砸光了身边的石头,狠狠握住短刀。 凶邪得了空隙,抬头看向她。 视线相对,它一愣,目光落向她身上那些血迹。 “小乖你受伤了?!”它忽然咆哮,“怎么回事!齐文宇那臭小子没有好好保护你吗?”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9节 凤宁不禁一呆。 齐文宇? 齐文宇不是那个腿上被穿越者插了一刀的倒霉鬼吗? 凶邪认识齐文宇?还叫她“小乖”? 小乖是个什么东西? “你叫我什么?”凤宁警惕地盯住它。 凶邪一愣,可怜兮兮地嗫嚅:“之前不是同意我叫你小乖么……不行就算了,苏、苏小乖,苏姑娘。” 说话间,它眼中的深黑色一点点褪去,逐渐现出正常的眼珠和眼白。獠牙向内收缩,皮肤上的死灰色消退,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 凤宁陷入迷茫。 人?像人的凶邪?像凶邪的人?人怎么长凶邪的脸?凶邪怎么穿着人的衣裳? “齐文宇呢?你们不是一起出任务吗?他怎么能把苏姑娘你一个人扔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还让你受了伤——他未免太不负责任!”他愤怒地谴责,“要不是正好遇到我,你可怎么办?下次别跟着他了,我来保护你!” 凤宁渐渐听明白了。 原来这个家伙认识她……哦不,认识穿越者。 这个家伙、齐文宇和穿越者是熟人。 他们两个争着保护穿越者呢。 凤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很生气。 穿越者这么坏的人,竟然也能交到朋友!这些人都是傻子吗! 凤宁越想越气。 眼看这人准备从土坑中爬出来,凤宁立刻抡起短刀制止。 她还没有完全信任他。 她呲起牙,把双手握成爪子放在脸侧,“啊呜啊呜”地模仿凶邪:“你怎么变这样!” 他表情错愕:“我解甲望境啊,你不是知道的吗?” 凤宁:“?” 凤宁提刀,凶狠威胁:“说清楚!不然不许上来!” 半炷香之后,坐在土坑边上的凤宁学到了新知识。 像解甲、披凶这样的,都是大阶。 每一个大阶中,分别有朔、弦、望三个境界。象征着新月、弦月和满月。 凤宁这种初入解甲的新手,便是处于“朔境”,朔境力量弱小,使用力量时身体不会发生异变。 而随着修为逐渐提升,力量便会开始外显,到了“弦境”,全力施为时呈现出半人半凶的体征。 待提升至“望境”,便是大阶段中的最强者,打斗时身躯异化,爆发出全部威能。 眼前这人叫狄春,修为是解甲望境。 所以在杀凶邪的时候,他力量外显,看起来也像一只凶邪。 凤宁思考:“凶邪越强越像人,人越强越像凶邪。” 凤宁感叹:“好奇怪哦!” 狄春道:“也不尽然。等到了下一个大阶,便又从朔境修起。齐文宇不就是披凶朔么,他都没教过你这些?他都是怎么带你的!他人呢?” 凤宁:“……” 这人怎么一直鞭尸呢。看来齐文宇这茬是躲不过去了。 凤宁微微心虚,眼神飘向另一边,捡了一部分真话告诉他:“齐文宇在庙那里。我是跟着疯乌龟过来的。” 她没敢说齐文宇死了,就怕这个人和疯乌龟一样要杀她。 “封无……首座?你说首座?” 狄春突然激动起来,拍着大腿说:“你怎么会跟着首座——你怎——你怎么还没放弃妄想啊!苏姑娘啊苏姑娘,你怎么就是不明白,首座他根本无心儿女情长,你永远不可能打动他的!愿意爱护你的人那么多,何必苦苦追逐那个不可能!” 凤宁呆呆地眨眼。 这都什么?疯乌龟是什么首座?什么儿女情长?什么追逐不可能? 凤宁是个宝宝,凤宁根本听不懂! 狄春痛心疾首:“齐文宇待你一片真心,你竟然扔下他跟着首座走,他该有多伤心!你你你,你这次看明白了没有?首座他是永远不会怜香惜玉的!这么危险的地方,他随随便便就把你扔下,他……” 似乎不敢谴责那个人不负责,狄春把脚一跺,恨恨道:“那个男人没有心!” 凤宁缓缓睁大了眼睛。 虽然很多句子她不懂,但从这个人的话里,她意识到一件事情不对劲。 穿越者叫苏小乖。穿越者认识疯乌龟。疯乌龟也认识穿越者。 可是凤宁不知道啊。她问过疯乌龟的名字,他也问过她的名字。 她告诉他她叫阿宁。 当时他怎么说的? 凤宁脑海里慢慢回忆起一个懒懒散散的声音——“喔……你好,阿宁。第一次认识姓阿的呢,真特别。” 凤宁:“……” 所以在疯乌龟眼里,她就是个傻子吧? 狄春还在一旁痛心疾首:“这么多人喜欢你,你怎么偏就要那个不喜欢你的呢?” 凤宁顿时眯起了眼睛,语气危险:“你喜欢我?”(指穿越者) 狄春被她的直白噎得满脸通红。 他支支吾吾:“苏姑娘你……美丽善良坚强……谁会不喜欢?” 凤宁暴怒。 这人喜欢穿越者!他竟敢在她面前夸奖穿越者!还用这么多词夸! 简直就是一生之敌! 凤宁越想越气,气到想吃土。 暴躁转了两圈,她忽然想到什么:“你说疯乌龟不喜欢我?”(指穿越者) 狄春表情似乎有点为难,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努力劝退:“说句你不爱听的,首座他看你,有点烦。” 凤宁顿时热泪盈眶。 疯乌龟真是个好龟! “他待你又不好,喜欢他干嘛。”狄春不忿。 凤宁扬起脸蛋,挺胸,叉腰,掷地有声:“我就喜欢他讨厌我!” 狄春:“……” 一片寂静中,懒散的轻笑声忽然入耳。 “哦……” 一道瘦高的、很没正形的身影从幽暗处缓缓渗出。 他一边踱步,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 “是这样么。阿、小、乖?”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重写啦! 第6章 万籁俱寂 ◎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簌、簌、簌、簌。 黑靴踏过枯枝落叶,封无归单手横搭着剑,身后拖了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一摇一晃从树影中走出来。 路过土坑时,他身体忽地往下一斜。 凤宁都以为他要掉下去了。 但是并没有。他身形一顿,就这么毫无道理地刹停在半空,歪歪斜斜冲着坑里的狄春打招呼,笑得十分欠揍:“在底下摸鱼呢兄弟?” 狄春:“……这儿没鱼,首座。” 他也不想待在这个堆满凶邪尸块的坑里啊,这不是苏姑娘不让他上去么。 封无归扬起一根手指,慢吞吞左右一晃。 “我听到了刚才的话,兄弟你似乎对我有些误解。”他大言不惭道,“有个事实必须强调一下,如我这般英俊潇洒乐于助人,被喜欢才是理所当然吧。不要嫉妒我,试着学习我。” 狄春:“……” 狄春:“……是。” 狄春手里捏着从坑中捡回来的青铜罗盘,愣是没敢质问一句——乐于助人?让一个初入解甲境的小姑娘独自带着会吸引凶邪的罗盘,和凶邪双向奔赴,您管这叫乐于助人? 助人早登极乐是吧? 是的,罗盘滴血之后能够侦测凶邪,被侦测到的凶邪同时也会感应到罗盘的方位。 狄春合理怀疑首座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天真的小姑娘。 封无归笑吟吟向他伸出手。 狄春叹口气,认命地抓住那只骨节劲瘦的手,借力跃上地面。 还没站稳,他就看见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封无归拖在身后的东西。它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散发出冰冷强大的气息。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10节 狄春感到一阵气血浮躁,不禁瞳仁微缩:“这是……” 这气息可不是解甲凶邪能有的。 “哦,”封无归一脸无所谓,“道理。” 狄春一头雾水:“???” 凤宁倒是瞬间领悟:“尸体!” 疯乌龟喜欢带着尸体和她讲道理,这个她有经验。 “没错。”封无归面露赞许,招手道,“这就是那只‘披凶’的尸体,来,一起找齐文宇。” 狄春:“???” 齐、齐文宇?找齐文宇? 在狄春迷茫的注视下,那两个人已经头凑着头蹲了下去,开始着手摆弄地上的东西。 封无归笑吟吟说:“我想了想。谁送出去的人,谁亲手接回来,这样比较有仪式感,所以我把它原封不动带回来,现在它归你。” 凤宁点头:“哦。” 不管怎么说,齐文宇确实是穿越者害死的。 而她现在穿着穿越者的身体。 她已经说过她没害齐文宇,其他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阿娘曾经告诉她,任何事情只需要向别人解释一遍,只要一遍就够了。信的人总会信,不信的人说一万遍也没有用。 当年发生的那件事凤宁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 两个侍者打碎了祭祀用的灵璃盘,侍者害怕被罚,欺负凤宁年幼不会说话,撒谎说灵璃盘是凤宁贪玩打碎的,把事情推到她身上。 那两个人口齿伶俐,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而凤宁却只会蹦单字,根本没办法为自己辩解,急得想咬人。 然后阿娘就蹲到了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对她说:“我们阿宁还从来没有说过谎话。只要阿宁一直不说谎,那么无论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阿宁只需要解释一遍,阿娘就会无条件相信。那么现在,阿娘只问一遍,阿宁有没有碰过那个盘子?” 凤宁先前委屈死了都没掉一滴眼泪,听阿娘这么说,一下子呜呜哭成了小泪人。 她把脑袋摇得斩钉截铁。 于是阿娘就信了她。 阿娘微笑着对那两个侍者说:“本君无条件的信任,远比一只灵璃盘重要,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阿宁没有撒谎,她可不像你们这么蠢。” 在凤宁泪汪汪的眼睛里,当时的阿娘简直是金光闪闪,犹如仙女下凡。 后来凤宁真的一次也没有说过谎话。 如果没有被穿越者夺舍,在将来的日子里,她也会一直一直不撒谎。 还有什么能比阿娘无条件的信任更加重要呢? 凤宁好想阿娘。 她知道,不会有人像家人那样无条件信任她、偏爱她。 疯乌龟当然不会。 这样才对! 凤宁偷偷眨了眨眼睛,把雾蒙蒙的泪光收了回去。 她拔出短刀,把凶邪横着切开。 “呲——” 凤宁用衣袖捂住口鼻,凑上前,和封无归一起分辨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残体。 于是站在一旁的狄春被迫目击了一幕和谐而诡异的场景—— “这块?”“鹿肉。”“这团?”“田鼠。”“这长条呢?”“蛇。” 她:“吃成这样你都认得出来?” 他:“给我个认不出来的理由?” 她:“……那这根是手臂吗?” 他:“牛骨。” 她:“牛骨能有这么小?!” 他:“人骨能有这么大?” 狄春:“……”救命。他不想学到这些。 终于,封无归站了起来。 “齐文宇不在这里,那我暂时不杀你。”他冲着凤宁歪头笑,“对不住,还要辛苦你再多活一会儿了。” 懂礼貌的凤宁:“……没关系?” “等——等等!”状况外的狄春总算是意识到了什么,“齐文宇出事了?!首座您在怀疑苏姑娘?!” 封无归耸肩。 凤宁摊手。 “不可能!”狄春顿时急眼了,“绝对不可能!首座!苏姑娘绝对不会伤害齐文宇!苏姑娘她单纯善良,是这世间最柔韧也最坚强的姑娘!您一定是误会她了!我敢以性命为她担保,她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他人的事情!您不能这样对她——要杀她,干脆先杀我!” 反抗首座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狄春嘴唇微颤,双眼通红,额角和脖颈上都绷起青筋。 他捏紧双拳,展开双臂,狠狠把“苏姑娘”拦在身后。 一瞬间,万籁俱寂。 好半晌。 封无归和善微笑:“……你怕是个傻子吧?” 凤宁暴跳如雷:“……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狄春:“???” 不是,他替苏姑娘说话,首座骂他就算了,苏姑娘为什么比首座还生气? 而且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异口同声这么默契? 【??作者有话说】 5555555存稿不满意,都删光了,就剩这么点儿。 没疯,俺没疯! 第7章 天命不在 ◎败绩彪炳。◎ 怪。 狄春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怪。 好怪。 无论是首座和苏姑娘头凑着头蹲在那里研究凶邪食谱的样子,还是苏姑娘面对指控时诡异的态度……处处都透着一股难言的古怪。 狄春自问还是有几分了解苏姑娘的。 这姑娘外柔内刚,向来自尊心最强,受不得一点委屈轻慢。 要是换作平日,她必定会倔强扬起脸,大声辩解——“别胡乱冤枉人!我有什么理由要害齐文宇?同伴之间互帮互助难道不香吗!” 狄春甚至都能脑补出那副活灵活现的小犟牛模样。 眼下她却…… 狄春整个人都稀里糊涂:“难道苏姑娘真的害了齐文宇不成?” 话音未落,他自己又否定了这个念头,摇头道:“不对啊,齐文宇并不在这只‘披凶’的胃里……那他是怎么出事的?” 首座既然只带回一只“披凶”,那就意味着案发区域内只有这一只“披凶”级别的凶邪。 齐文宇自己的修为也是披凶,而且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机缘,身上总有用不完的好东西。凭他的本事,哪怕遭遇披凶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更遑论那些低阶的解甲。 腿上挨一刀算什么,就算两肋插刀,他也能把区区解甲凶邪清理干净。 所以他是怎么死的?出事时究竟遇到了什么? 狄春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想问问苏姑娘当时的情况吧,发现“苏姑娘”看上去比自己还要迷茫。 “会不会有更厉害的凶邪?”凤宁眨巴眼。 “那不可能。”狄春倒是十分肯定,“如果出现……”他不自觉把嗓音压低了些,仿佛害怕惊动什么似的,“‘噬’出世的话,得是生灵涂炭赤地千里的大灾祸,宇文世家早就趁机找我们辟邪司麻烦了。” 凤宁半懂半不懂。 看来比披凶更高级的这个“噬”,要厉害很多很多啊。 “宇文世家”听着好像有点耳熟,但想不起什么时候听到过。 “辟邪司”虽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凤宁能猜到这是一个对付凶邪的组织,疯乌龟既然是首座,大概就是辟邪司的头目了。 凤宁默默在心里给辟邪司这个团伙盖上“不靠谱”的戳。 想起疯乌龟,她忽然发现这个话痨已经挺久没吱声。 转头找了找,看见封无归背对着她和狄春,静悄悄蹲在一棵树下。 上前一看,只见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龟壳、小石子和奇怪的木棍,正蹲在一旁神神叨叨地算卦。 凤宁:哇这是什么?好新奇,没见过! 狄春捂脸呻.吟:“首座大人您又算卦……您的卦从来有准过一次吗?!哪怕有准过一次,有吗?!”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11节 封无归竖起左手:“噤声。我会处理。” 语气肃穆果决,隐隐透出几分不容违逆的绝对威严。 凤宁乖乖做了个缝上嘴巴的手势。 “咣铛啷。” 一卦出,风云动。 封无归陡然起身。 狄春嘴角直抽,悄悄告诉凤宁:“别看首座气势唬人,其实他偷偷练了很久很久,战果依旧稳固如山——算十卦,十卦都错……” 凤宁:“……” “呵。”风中传来一声轻笑,“天真。我已卜过三卦,卦卦皆指东南。” 凤宁望向封无归的背影。 黑色衣袂划过利落至极的弧度,颀长身影挺拔孤绝,傲意满载。 凤宁不禁深受感染,默默点头:“嗯嗯!” “所以。”他微侧过小半幅下颌,淡定开口,“往西北去找。” 狄春:“……” 凤宁后知后觉:“……” * 西北山麓,发现一处村庄。 狄春在村口的示牌上看到了齐文宇和苏小乖留下的辟邪印。有辟邪印,便意味着二人解决了为害附近的凶邪,并得到村民认可。 这应该就是齐文宇生前最后的线索。 狄春大惊:“首座!您这次算得好准!您终于——终于打破零封了!” 被夸奖的人看上去并不高兴,垮着冷冰冰一张脸,提剑的手指有气无力。 凤宁悄悄提醒:“不是哦,并没有哦。” 狄春瞬间反应过来:“……” 是哦,首座三卦算准了东南,于是便往西北寻来了呢。 堪称败绩彪炳。 狄春反应奇快:“天命不在你,你便逆天而行——首座您这意志,在下敬佩、服气!” 封无归:“……” 凤宁:“……” 再往前走,就连凤宁也察觉不对劲了。 这座村子很空,不见半个人影。 但它并不是荒村。 有的屋顶有晾晒着谷物,有后院堆放着新采的灵矿原石,透过敞开的木门,能看见好几户人家桌上放置有吃到一半的饭菜。 从外面能看到屋内的人家,每户都供奉着传说中会捉鬼的钟馗——并非简单悬挂画像,而是设有供桌、垂幔、阴香、烛钱……一应俱全。 在村中行走,周身仿佛缭绕了来自阴司冥土的气息。 诡异的山村,消失的村民,离奇死亡的披凶修士。 夕阳下,一切静谧无声。 越往深处走,凤宁越觉得后背凉飕飕。 凤宁想起穿越者夺舍自己后说过的第一句话——“世界那么危险,凭什么要我吃苦受累——” 这里到底藏着什么危险呢? 凤宁其实也渐渐开始好奇,穿越者和齐文宇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实在很不好啊。 她偷偷瞄了瞄身边两个人。 狄春故作镇定,其实额头和脖子已经冒出了毛毛汗,走路快要同手同脚。 疯乌龟更夸张,双手搓着胳膊,嘴里念念有词:“没有鬼。世界上没有鬼。没有。鬼没有。” 凤宁:“……” 外面的大人,是真的很不可靠! 从村头抖到村尾,再无其他发现,于是三个人又兜了回来。 天色已渐渐暗下去。 村口那块留记辟邪印的示牌,在暗淡的光线下更显得白惨惨、阴森森。 示牌下面洒落着新新旧旧的纸钱,绝大多数已被踩进土里,歪斜延伸向远处。 简直阴间得不能再阴间。 狄春忽然有了发现:“首座!这还有我们的人留下的辟邪印——盛一雷、简容锟和蒋伦——他们不是都失踪了么?还有这个江明,这人不是我们辟邪司的,是城卫那边的,他也失踪很久了!” 封无归凑上前,弯下腰,眯着眼看。 狄春惊悸道:“有问题啊首座……这示牌上面的人怎么都出事了!” “辟邪印吗……”封无印沉吟着,没回头,把手往后一伸,“狄兄弟,把辟邪印借我看一看。” 狄春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辟邪印递到他手上:“首座,难道你怀疑上面的辟邪印有问……” 只听“啪”一声。 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狄春的大名留在了齐文宇边上。 狄春大惊:“……首座?!” “怎么这么吃惊?有什么问题吗?”封无归笑眯眯转过头来,“不是说留下辟邪印的人会失踪么,难道你不好奇人都怎么没的?”他不可思议,“你居然不好奇?” 狄春:“……”那也不能是这么个好奇法啊! 封无归冲着凤宁露出拉拢的、怂恿的笑容:“你好奇吗?” 凤宁:“当然好奇!” 狄春:“……” 隐隐有种感觉,自己、齐文宇以及辟邪司里的大小情敌们,对苏姑娘的那颗心,终究是要错付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你家规矩 ◎荆城辟邪司首座,封无归?◎ 村口。 夕阳红惨惨的光线下,示牌上一个个失踪的人名仿佛正在往下幽幽渗血。 狄春盯着自己新鲜的大名,悲愤半天,终究没敢以下犯上,吼出心里那句——“你这么好奇你特么自己不去!” 更令狄春感觉操淡的是,他发现这两个人已经开始用一种和谐而诡异的目光观察自己,就像他们剖开凶邪研究它的食谱时那样。 就等着看他会怎么出事呢。 封无归抬了抬手掌,目光鼓励:“大胆走两步,狄兄弟。” 狄春:“……”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狄春心丧若死,踩着地上那些融于泥土的纸钱,破罐破摔往前走。 没几步,忽然停住。 “首……首座,这前面真的有声音!”他嗓子微抖,“哭声,是哭声!” 凤宁惊叹:“哇!” 查案原来这么简单吗? 凑上前,侧耳一听。果然,幽咽哀哭声随着山风一阵阵从林子里渗出,叫人寒毛直竖。 三个人相互对视。 只见凤宁与封无归默契十足地倒退一步,目光灼灼,充满期待地望着狄春,示意他先请。 狄春:“……” 狄春深吸一口气,挂上臂刀,认命带头走上纸钱小道。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忽然空阔。 哭声正是从这里传出。 凤宁还没看清场中情形,两支杀意凌厉的羽箭已破风而至! 在变慢的视野中,漆黑的箭杆缓缓旋转,箭头雪亮的光芒刺痛眼帘。 狄春低低一吼,身形跃起时,皮肤褪去原本的颜色,覆上一层坚硬的死青。他把双臂在身前交叉,然后狠狠向外挥出。 “铮——铮——” 箭杆断裂,四截断箭落向左右。 “何人胆敢偷袭——” 剩下的话憋回了嗓子眼里。 狄春嘭然落地,疾疾退向封无归,低头,小声说:“是宇文世家的人!”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12节 凤宁趁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前面站着十来个衣着光鲜的修士。他们身穿金丝红袍,头挽高髻,束有金冠,腰间悬着明晃晃的世家徽牌。 他们在场地中央挖了个大坑。 失踪的村民找到了——一个个灰头土脸,全在坑里呜咽哀哭。 坑中已填了小半土。 坑底下,妇人绝望地拉扯着老人和孩子;男子挥舞手臂,尽力把落向妻儿的泥土挥开;试图爬坑逃跑的人被斩了手,正抱着断腕哀嚎;一个矮小的老头被打得特别惨,满身都是血;几条黄狗被泥土掩埋到脖子,吐着舌头发出濒死的呼哧。 原来村里的人都被逮到这里活埋了。 一道温文柔和的嗓音从大坑另一头传来:“……辟邪司的人?”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额心点了朱砂红痣的年轻男子坐在金丝藤椅上,左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拈着藤椅扶手,右手竖起来,制止手下继续放箭。 “宇文麟,家中行四,回去报我名。”年轻人弹了弹手,“宇文家办事,你们可以走了。继续。” 最后两个字是对身边手下说的。 大蓬泥土落向坑中,底下立刻传来高高低低的惊哭。 “这人似乎有一点眼熟?”狄春皱眉,压着嗓,“首座,怎么办?宇文家惹不起啊!” 凤宁着急:“活人不能埋!” 一只手落在凤宁肩膀上,把她轻轻往后拨。 封无归语气敷衍:“小事小事,先埋再死,先死再埋,一样一样的。” 闻言,名叫宇文麟的年轻人指着封无归笑了起来:“你算懂事。不过还不够。够懂事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滚出很远了。” “啊——马上马上,就滚就滚。”封无归语气更加敷衍,笑吟吟走上前,往坑边一蹲,好奇探头,“都犯了什么要命的事,说来听听呢?” 宇文家的修士仍在扑簌扑簌填土,砂土飞溅,村民又是迷眼又是呛咳,断断续续喊着救命,凄惨到不行。 “朋友。”封无归没抬头,“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在我耳边吵。” 话音未落,不见他动手,几个正在填土的修士突然闷哼一声,抱住手腕噔噔后退,沙土洒了一腿一鞋。 除了细碎的悲声之外,场间霎时一静。 宇文麟抚摸藤椅扶手的动作陡然中断。他压低眉眼,透出几分阴沉:“你是……荆城辟邪司首座,封无归?” 封无归抬头,扬起灿烂的笑脸:“好说好说,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宇文麟的脸顿时又阴了几分。 “封首座这是什么意思?”他森然道,“你们辟邪司,是要与我宇文家作对?” “不敢不敢。”封无归诚意满满,“我只是找他们讲讲道理——杀人之前,总要讲道理让人服气,否则自己念头便会不通达。念头不通达,难保下次要被别人杀。” 宇文麟冷笑:“那封首座今日怕是要失望了。今日此地没有道理,只有规矩。我宇文家的规矩。” “哦?愿闻其详。” “我三哥宇文麒贪玩大意,隐藏身份出门游历,命灯灭在此地。”宇文麟道,“宇文家嫡系子弟若意外身陨,无论无辜与否,百里之内鸡犬不留!这,便是宇文家的规矩。”他向前踱出一步,阴恻恻道,“荆城封首座是吧。你莫急,回头待我细查三哥死因时,少不得还要轮到你!” 皂靴踏上地面一只断手,轻轻一碾。 “扑噗”血泥微溅。 狄春脸色难看,咬牙低声:“不好,摊上大事了!宇文家的公子怎么会死在荆城附近!我现在回去退出辟邪司还来得及吗我……” 凤宁正在掰手指。 她用右手食指点了一下左手食指:“宇。” 再点左手中指:“文。” 最后点左手无名指:“麒。” 然后从无名指点到中指,再点到食指:“麒。文。宇。” 宇文麒。 齐文宇。 凤宁呆呆抬头:“我才是摊上大事了。” 穿越者害死了一个规矩很大、很惹不起的大世家的公子呢。 难怪要舍弃苏小乖这个身份,跑去夺舍凤宁。 闯完祸就跑,真是穿越者一贯作风了。 “所以封首座现在可以滚了么?”宇文麟冷冰冰道,“依我宇文家的规矩,这些村民身在此地,就是该死,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在他身后,十余个修士祭出兵器,身上浮起非人的体征。 “七个解甲望、三个披凶朔、两个披凶望……还有个一看就不对劲的朔……”狄春越数越绝望。 封无归的表情比狄春更绝望:“你们家规矩,真就不能变通啊?一点点都不可以的吗?” 宇文麟冷笑:“不。” “那可怎么办。”封无归摊手,真诚而无奈,“讲道理,我们三个,也在百里之内啊。” 凤宁:“……” 狄春:“……” 【??作者有话说】 作者拖着200的时速,从早上痛苦爬行到现在。 救……命……啊…… 第9章 行侠仗义 ◎凶邪竟是我自己?◎ “百里之内,鸡犬不留——宇文家按规矩办事,我理解。” 封无归掷地有声道:“所以我们三人若是滚了,宇文家规矩何在,体统何在!今日此地,谁也别走。” 这话一出,就连宇文麟都沉默了。 狄春哽咽:“……”首座,大可不必啊首座! 凤宁倒是不想滚。 她从未听过宇文家这种蛮不讲理的规矩。 昆仑没有什么世家,更没有人敢把“滥杀无辜”四个字公然挂在嘴上。 昆仑凤眼里见不得这种事。 她觉得疯乌龟的话很有道理,要是就这么滚了,回头怕是要念头不通达——虽然她也不是很理解什么叫做念头不通达。 宇文麟缓缓眯起双眼:“没想到啊没想到,传闻中狡诈诡谲的荆城封无归,竟是位行侠仗义的大侠客。你是真觉得我不敢动你?” “四公子误会我了。”封无归诚心诚意,“我只是想为四公子尽一分绵薄之力。” 他反手捉住凤宁和狄春。 一手一个,往前一送。 凤宁感觉身体腾空,轻飘飘划着弧,落向那个活埋大坑。 耳畔仿佛有人说了句,“救狗。” 凤宁:“……” 她拧过头,见那人笑眯眯歪站着,还有闲情冲她挥了挥手。 “噗噗”两声,凤宁和狄春同时落到坑底。 凤宁早就注意到了坑中濒死的几条大黄狗。 她二话不说,稳稳一蹲,轻车熟路开始刨坑,三下五除二便探手捞着狗肚子,把奄奄一息的大狗从土里拖出来,让它们伏趴在一旁。 狄春:“……”这两位的思路,正常人是真的跟不上。 他也是真没见识过这种场景。看看周围惊恐绝望哀泣哭求的人群,只觉手足无措,口中下意识出声安抚:“大伙冷静,冷静……” 葬坑上方传来封无归欠揍的声音:“四公子已经看到我的诚意了?不是救人,而是添人——那么可否容我稍微讲一讲道理?” 宇文麟大约也是对他无话可说:“……你讲。” “假如嫡系子弟身亡便要杀鸡儆猴,屠戮百里。”封无归好奇得真情实感,“那要是有谁不小心死在家里怎么办?我杀我全家自己?” 宇文麟:“……” 凤宁正好刨完最后一条狗,闻言不禁噗哧一乐。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脑门上沾到的土,忽然听到身侧传来惊呼:“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凤宁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正缩在坑壁边上瑟瑟发抖。 狄春探过头,深沉道:“辟邪司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妇人惊惶未消,瑟缩着,飞快低下头去。 上方,宇文麟的冷笑声幽幽飘来:“封首座无需偷换概念。还要我教你什么叫做意外身陨么?” “哦——”封无归拖声拖气,“那四公子又怎么确定三公子就是意外身陨?” 宇文麟笑了:“不然呢?你倒是告诉我能怎么不是意外?” 凤宁忽地心有感应。 她望向上方,果然看见封无归歪在坑边,颇为幽怨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活灵活现就是在说——倘若你当初好好狡辩,眼下我也不必辛苦现编。 凤宁:“……” 封无归叹气:“你们家,规矩太大。” “然后?”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13节 “然后……三公子游历时,说不定恰好邂逅意中人。”封无归逐渐上道,“二人情投意合,却苦于门不当、户不对,宇文家必不可能接纳平民为妻,于是二人万分痛苦。” “再然后?” “再然后么,”封无归摊手,“既然注定无法长相厮守,二人情至深处,说不定挖个坑殉情去了?殉情应当不算意外身亡吧?” 宇文麟活活给他气笑了。 凤宁倒是若有所思。 ……挖坑? 她悄悄抬头,瞄了瞄封无归和宇文麟,然后绕向葬坑另一边,默默开始刨土。 挖坑这种事她可太熟了。 封无归叹息:“你别不信。这世间情爱若是倒霉撞上,那才真叫不讲道理。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公子,情窦初开未经人事,出来混不遇几次情劫很难说得过去啊……封某行走江湖多年,这样的案例见得太多,不如挑几个讲给你听?” “譬如东城有个寡妇……” “又譬如……” “够了。”宇文麟冷声道,“封首座,既然你执意为这些人出头,那我也不介意将你一并留下。”广袖一挥,“动——” 一个“手”字生生憋了回去。 意外发生了。 只见“轰”一声,霎时尘土飞扬。 宇文麟脚下的地面,塌了。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无论是披凶朔境的宇文麟本人,还是站在他身后的宇文家高手,谁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铮”一声剑鸣,尘埃落定。 那把剑,封无归总是懒懒横杠在肩后,看着很不靠谱,相当无害。 而此刻,谁也没看清它是如何出鞘,待回过神时,它已经稳稳架在了宇文麟尊贵的颈项上。 “你敢!”一名红袍修士暴喝出声,“你不要命了?!” “这话说的,多没意思。”封无归笑吟吟,“按你们家规矩,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问一个死人要不要命,你怕不是个傻子?” 他偏了偏头,“坑不错。” 凤宁:“嘿嘿。” 宇文麟咬牙切齿:“封!无!归!你还真是个,行侠仗义之辈哪!” “哪里哪里。”封无归道,“我只是讲道理。你的规矩让我没有办法好好讲道理,那我便只能想办法跟你讲道理。” 听到“道理”二字,宇文麟不禁一阵暴躁。 “你待如何?”宇文麟道,“我可以不杀这些人,放开我。” 他那阴鸷闪烁的眼神分明在说——待我脱身,定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道理不是这么讲的。”封无归懒声道,“走吧,劳驾四公子随我去个地方,聊聊规矩和道理。” * 封无归挟持宇文麟,带走宇文家的修士,不知去了哪里。 凤宁和狄春护送死里逃生的村民们返回村中。 有了人气,这村子看起来丝毫也不阴森了。 ……主要是身边围满了男女老少,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夸奖的话,没见识的二人不禁都有些飘飘然。 盛情难却,凤宁和狄春决定留在这里等封无归。 村民们忙忙碌碌安置了伤员,收拾了从坑里顺手刨回来的鸡鸭,为凤宁二人准备了一桌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斟上自酿的粗酒。 凤宁感觉有人在偷看自己。 她回望过去,村民总是讪讪笑着把头转走。 等待开席时,狄春随口和村民聊起风土人情。 凤宁总算找到机会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从这里去昆仑,怎么走啊?” 周围忽地一静。 “谁要去……昆仑?”狄春不确定地问。 “我啊!” “那可不兴去哦!”一个老人连连摆手,“要命的哦!” 狄春也眼角微抽:“想太远啦!那种凶险之地可不是你我能去的。” “?”凤宁一头雾水,“昆仑很安全啊,昆仑凤……” 四周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不兴说,不兴说……不敢说凶邪王的哦!”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以己度人 ◎昆仑凤是有脾气的。◎ 凤宁:“?” 凶邪王是什么东西? 她抬起双手,砰砰拍了拍身前粗糙的圆木桌,很认真地告诉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昆仑凤保护着昆仑,那里很安全!” 村民连连摇头,七嘴八舌地反驳。 “凤邪就是最凶的凶邪哟!” “它们抓活人,养起来,天天挖心吃!” “朝廷都不敢派兵过去,昆仑山上的凶邪之王,可危险了!” “莫拿凶邪开玩笑!” 凤宁越听越生气,她转过头,凶狠地瞪着狄春,示意他说话。 狄春:“……” 瞪他干嘛?要他说什么?村民说的这些不都是常识么? 他也不想得罪“苏姑娘”,挠挠头,呵呵干笑着打圆场:“咱们九寰洲与昆仑那地方相隔万万里,且有‘墟’做天然屏障,倒也不必担心。” 凤宁并不买账,她非常认真地强调:“昆仑凤保护着大家,不是凶邪!” “保护大家?那它都收了别人什么好处?”一个十来岁的大孩子问道。 凤宁偏头想了想:“没有哦。” 身为强者,保护领地上善良弱小的生灵不是理所当然吗? 阿爹阿娘一直是这么教她的。 村民发出一阵哄笑。 “哪里会有这种好事哟!不拿好处白出力气,谁干哦!凶邪养着活人,不就是为了吃!”有人说,“就像你们这些官家人出来杀凶邪,还不就是为了立功,可别说什么为了我们老百姓哦。” “假模假样讲什么天下苍生,不就是要我们给朝廷上供?” “远远近近十八个村子最后就剩了咱,靠的也不能是你们啊,要不是村长他老人家……” 说话的中年男人被人捅了捅后背,止住话头。 凤宁忽然感觉又有好几个人偷偷盯了自己一下。 中年男人讪讪道:“村长伤得重,我去看看。也不知道那些世家还会不会回来找麻烦……” 他收起烟袋,起身匆忙离开。 凤宁又瞪狄春。 狄春苦笑连连,低声对凤宁说:“他们说的也没错吧。辟邪司出任务杀凶邪,确实是为了拿功劳,毕竟需要很多很多功劳才能换到晋阶机会——也不可能光守着他们这一个村子,光保护他们的人啊。” 凤宁生气:“昆仑就不是这样。” 昆仑把每一个人都保护得很好。 他们九寰洲自己的朝廷没本事保护百姓,就以己度人,污蔑昆仑是凶邪。 凤宁很生气。 她气呼呼地盯着桌上热腾腾的大盘鸡。 她很饿。 做鬼的时候在梁上啃土,做人之后只喝了疯乌龟半袋水,肚子里空得一阵阵泛酸苦。 眼前的鸡很肥,很香。 但是昆仑凤是有脾气的。 她在生气。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证据,无法说服这些人,于是只能独自生气。 既然在生这些人的气,那她就绝不可能接受他们任何东西! 一口不吃,是昆仑凤幼崽坚守的固执。 狄春倒是很快就和几个陪座的村民饮起了大碗酒。 中途那个探望村长的中年男人回来了一趟,把腰间围着粗布围裙的烧菜大娘叫到外面去说话。 很快,端上桌的热菜更加丰盛。 酒也更香了。 大娘把一碗熬得金黄香浓的鸡汤盛到凤宁面前,一个劲儿催促她喝。 凤宁决定最后给他们一次机会。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14节 她清了清嗓子:“你们听着,昆仑凤……” 气氛热烈的酒桌爆发出一阵哗声。 满面红光的半醺汉子连连摇手:“就别提败兴的凶邪啦!喝酒!高兴!” 凤宁顿时暴走。 生气,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看着这些人还在呜呜嗡嗡喝酒碰杯,凤宁脑子里忽然回忆起一个画面。 幼崽最擅长的就是学习模仿。 她用双手摁住木桌,没抬头,一字一顿:“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在我耳边吵。” 话音一落,双手一掀。 哗啦啦—— 汤汁四溅,杯碗横飞。 她把饭桌给掀了。 看着惊叫跳脚的众人,凤宁露出小恶魔的微笑,感觉念头一阵通达。 “哦呵呵呵……”她愉快宣布,“昆仑凤,从不吃人!” 想了想,她用平时和凤安吵嘴时的逻辑回怼他们:“你们才吃人!你们全村都吃人!” 掷地有声。 万籁俱寂。 无数道目光唰地落到了凤宁身上。 狄春后知后觉,大着舌头站起来:“哎——哎——这是怎么了这——别,别吵架啊——有话好好说——” 角落,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抖出声:“我,我就说她有点像那个跑掉的女的,你们偏要说不可能……这下相信我了?” 凤宁记得这个妇人。 在葬坑时,妇人惊恐地问过她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当时凤宁和狄春都以为她的意思是“你们怎么敢为了我们和宇文世家作对”。现在看来……似乎另有深意啊。 妇人这话一出,整间堂屋是真的静到再没有一丝声音了。 甚至连空气都凝固。 四周,一道道射向凤宁和狄春的目光越来越阴冷。 噬血、直白。 就像寒夜的郊野里遭遇到狼群。 狄春惊愕:“这是干什么?等等,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能干什么?我们可是有修为在身——呃!” 他闷哼一声,单手捂住下腹,额头瞬间沁出密密的汗珠。 狄春大惊:“菜里,有、毒……” 他盯向做饭的大娘,只见那个面容憨厚的大娘正在脏腻的围裙上擦手,眼神平静到残忍。 几个壮汉取出刀棒,从四面围上来,逼着狄春和凤宁退出屋外。 外面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方才感激涕零的村民们,个个目光冷漠,用一种看腌肉火腿的表情盯着两个辟邪司修士。 人群最前面是那个村长小老头。 在坑底的时候,小老头满身是血,被打得特别惨。 此刻,他和周围的村民们一样,诡异地静默着,一步一步,缓缓逼向凤宁和狄春。 阴风拂过村中土路,透过半敞的门窗,只见钟馗供桌上香火跃动,纸钱哗哗作响。 “原来他们这是干了亏心事,怕鬼啊……”狄春喃喃自语。 这些村民十分有默契,就像恶狼驱赶受惊的羊群一样,顺着山道把人往外撵。 等到了深山老林,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推给凶邪。 夜幕已沉。 熊熊火把照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显出一种别样的扭曲。 “村、村长……” 人群后方传来弱弱的声音,“那女的,好像没吃我们的东西!” 沉默了一路的村长,终于缓缓撩起一双厚重的眼皮,目光落在凤宁脸上。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不像那个为了逃命而故意伤害自己同伴的人。” 凤宁只愣了一下,就明白村长指的是穿越者和齐文宇。 她幼小的心灵忽然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 她和穿越者,当然一点儿都不像。 她点点头:“对,我不是。” 村长又问:“既然你不知道内情,为什么不吃我们的东西呢?你很聪明。一般的人,在帮助了别人,收到别人感激涕零的时候,是最为放松警惕,不会有任何防备的,可你竟然没中毒。” 凤宁:“……” 这些人是真的没发现吃饭时她在很认真、很严肃地生气啊。 她现在更生气了。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利用别人的好心做坏事? “可惜毫无意义。”村长目光老辣,“像你这样的女娃儿,皮肤白细,身上无肉,手上无茧,一看就知道习惯了依靠同伴生存。现如今,你同伴已经失去大部分战力,你面对老朽,撑不了几息。” 只见村长身上的气息渐渐发生变化。 皮肤发黑发硬,十指锋利如刀。 “他是解甲望……”狄春脸色难看,“你打不过他!快逃!我会尽力拦一下!” 他拖着中毒的身躯强行上前一步。 凤宁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原来这就是穿越者和齐文宇遭遇的事情。 穿越者为了确保齐文宇留下来拼命,就从背后偷袭了他。伤了腿的齐文宇,想逃也没法逃,唯有血战到死。 穿越者可真是坏透了。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害人?”凤宁问,“又没有好处!” 疯乌龟说过,杀人并不能帮助修士晋级。 村长叹了口气:“小兄弟刚才看走眼了。老朽并不是望,而是,晦。这就是不得不杀人的原因啊。” 凤宁不懂。 她看向狄春,见狄春满面震撼。 “晦是什么境界?”凤宁问。 狄春呼吸急促,语速飞快:“没有这个境界。望境就是每一阶的终极。倘若迟迟停留在望境,无法晋级上一个大阶的话,早晚会被凶息同化,堕落成彻头彻尾的凶邪——无可逆转,无药可救,这就是晦!” 凤宁:“哦……” 狄春微微颤抖着,扬声道:“不可能!你若是晦,根本不可能留有神智!” 村长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个诡笑:“这就是我仍然为人的秘密啊……只要吃了你们,我就能够获得清醒,我就暂时不会堕为凶邪,我就可以继续保护这个村子……只有我,只有我才能真正守护这里,能够保护大家的人,只有我……” “我受伤了,那些声音在脑子里一直吵我,再不得到血肉,我便要堕下去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没有我,谁来保护这么多人!你们不会,谁也不会,只有我!” “所以我没有错,我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自欺欺人 ◎“等他吃完?也许?”◎ 密林上方,山岩断石。 站在这个位置,底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幽暗的树影,晃动的火把,麻木而狰狞的村民。 宇文麟收回微微闪烁的目光,脸上神情相当复杂:“我居然天真地以为封首座是在行侠仗义。” 他身后那人一身惫懒,打着呵欠道:“……说了么,讲讲道理而已。” “有意义?”宇文麟问,“你既然知道村民正是凶手,又何必多此一举?如今得罪了宇文家,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封无归惊奇:“自家兄弟怎么死的,你就真不好奇?” 宇文麟冷漠道:“不好奇。我只需要把该死的人送走,其余的事并不值得我关心,我对真相没兴趣,也不会对你有丝毫感……” 封无归:“可我好奇。” 宇文麟一噎,阴阳怪气道:“所以你故意安排两个属下复现案发的情形?行——好——我已经看到真相了。那么封首座,现在你可否把剑从我脖子上拿开,允许我对这些杀人狂徒动手了?” “不急。” “不急?再不急,你的手下要死了。” 封无归随口道:“不死人怎么证明他们杀人呢。倘若他们死不承认,我岂不是还要苦口婆心跟他们讲道理?” 宇文麟愕然看向他,一时竟完全分辨不出他是认真还是玩笑,“……那你准备何时出手?” 封无归微笑:“等他吃完?也许?” “……” 被穿越者夺舍以后 第15节 宇文麟感到一阵久违的恶寒。 * 山岩下方。 老村长双眸充血,一步步向凤宁和狄春逼近。 “辟邪司根本无法对抗世家,你们首座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村长恨声道,“宇文家不会放过我们,他们还会回来,把我们全都杀光!我必须带着大伙逃走,我一定不能出问题,我也是逼不得已——你们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不公的世道吧!” 狄春两股战战,颤声道:“你……你胡说八道!从……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吃人就能不堕凶邪,这根本不可能的事!” 村长怪笑起来:“这种秘密怎么能随便让人知道?不必多费口舌,乖乖到我腹中来吧!” 他将双手一扬,握拳成爪,向着凤宁二人飞身扑来。 苍老郁黑的手爪凌厉至极,带着破风的呼啸,挨上一爪怕是要当场见骨。 狄春艰难举起臂刀迎上:“苏姑娘,逃……” “铛——” 老村长一爪劈中狄春的臂刀。 凶猛的撞击力道让狄春口中喷血,踉跄着倒摔出好几步。 腹中毒素带来难耐的绞痛,力量根本发挥不出十之一二。 不等他站稳,老村长铁爪一错,再度攻了上来。 狄春瞳仁惊缩:“这是军中的搏杀技!你……你原本是城卫军?你怎……” 老村长用凌厉的攻势打断了他。 没过两招,狄春就被打飞了一把臂刀。只听“哧”一声响,鲜血溅起,左肩到右胸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道血痕。 他挣扎着还想上前,被凤宁及时一把揪了回来。 “你还没我厉害。”凤宁很认真地发表意见,“让我来。” 狄春:“……” “我打这个厉害的。”凤宁指了指村长,又指了指周围舞刀弄棒的村民,“你打那些不厉害的!” “这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 “?”凤宁不爽,“我比你强!” 昆仑凤绝不会扔下弱小的同伴自己逃跑。 她把狄春推开,拔出身后的短刀。 “我忍你们很久了!”凤宁用刀尖指向老村长,“昆仑凤才不像你们这样!” 狄春无语踉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劳什子昆仑凤。” 刀尖微微反光。 在凤宁的感知中,眼前这个老村长跟一只真正的凶邪没什么两样。 她悄悄捏紧了刀柄,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怕,凤宁不怕,凤宁杀过凶邪哒! 他来了! 凤宁不懂任何战斗技巧,只有身为昆仑凤的狩猎本能。 她微微伏身,稳稳踩住地面,在老村长兜头一爪抓来的时候飞速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切向他的腰! “哧——”刀锋划过皮肉,传来微沉的、饱足的颤动。 凤宁的心脏欢实地蹦了蹦。 她好厉害! 老村长显然大意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个女娃娃放在眼里。她的一切体征都在告诉他,她被同伴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死搏杀,是个弱不禁风的娇娃娃。 判断有误,不慎着了道。 他低下头,伸手往腰间一抹。幸好皮肉坚硬,只是外伤。 “不会再给你机会了!”他呲开牙,阴恻恻说道。 凤宁感觉到老村长的攻击变得猛烈了很多。 每次挥刀挡住袭来的利爪,都像是狠狠撞上一只铁做的大磨盘,整条手臂震得生疼,胸口也直泛血腥味。 她偷眼一看,狄春那边状况也很糟。他陷入了村民的包围,单手掩着腹部,另一只挥舞臂刀,狼狈挡开村民砸向他的刀枪棍棒,就像受伤的狮子被狼群围攻。 两个人都孤立无援! 凤宁很快就挨了一爪。 幸好老村长身上带着不轻的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要不是因为扯到伤口让他忽然失力的话,这一爪怕是能把她的手臂撕下来。 她招架得越来越吃力,好几次险而又险,差点儿被抓到眼睛。 利爪带起风,都把她的眼皮和脸颊划破了! 老村长显然是个练家子,不像她一样只会打王八拳。 一爪一爪,险象环生。 很快就退无可退,胸口像是塞了烧红的带锈铁块,她要喘不上气了。 凤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村口看示牌的时候,狄春说过什么来着? ——“……还有这个江明,这人不是我们辟邪司的,是城卫那边的,他也失踪很久了!” 刚才狄春又说过什么来着? ……老村长用的是军中搏杀技,原本是城卫军? 外出做任务杀凶邪的是辟邪司。城卫军是守城的,怎么也跑到这里来失踪。 凤宁灵光一闪,一边躲过老村长凶狠的爪击,一边大声说:“你吃了自己的好朋友江明!” 凌厉的攻势忽然一滞。 老村长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沉重,他的动作被拖慢,连带着呼吸声也像牛喘。 “他不该发现。”他一字一顿,“不该发现!不发现,就不会死!” 哇,居然蒙对了! “哦——”凤宁恍然大悟,“江明来看你,来帮你,你,恩将仇报!” 她趁机跳出密不透风的爪击范围。 呼……总算喘上一口大气。 “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对,都是被逼的!”老村长的眼睛里不断迸出发黑的血丝,牙龈也开始渗出黑血。 “不是哦!”凤宁大声说,“江明才没有逼你!” “他是你的朋友!” “好人才不会伤害自己的朋友!” “你是坏蛋!” 凤宁趁机持续输出短句。 “你说脑子里有声音吵你。” “肯定不是凶邪!” “是江明!” “江明在说你对不起他!” “你对不起你对不起!” “啊啊啊啊啊——”老村长抱住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江明你闭嘴!你不要再吵我,不要再吵我!” 随着声声吼叫,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混乱而狂躁。 凤宁乘胜追击:“你为什么害江明!” “只有他是朋友!” “他死了再也没有人会帮你!” 凤宁一边大声哔哔,一边悄咪咪凑上前去。 矮身、蓄力。 刀锋上映出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异常专注,呈现出狩猎时独有的残忍天真,显得特别漆黑。 就是现在! 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蹬,她腾身跃起,扬手挥刀,一刀扎向老村长咽喉! 可惜的是,纵然心神暂时失守,老村长实力仍然远远超过凤宁。 他转头避开了要害。 刀子扎在颈侧坚实的硬肉中,他一爪挥向凤宁,凤宁不得不弃了短刀,向后跳开。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继续攻击凤宁,而是转头望向正在缠斗狄春的村民们。 “为了大家。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为了大家,做什么都值得!”他的口中念念有声,“我不能堕为凶邪,我不能,我不能……” 遇到凤宁之前,他已被宇文世家的修士击出一身伤。 此刻伤势未愈,又添新伤。 伤口一处处崩裂,血液顺着死黑色的坚硬皮肤往下滴。 “我不要……我不要堕成凶邪,我必须喝血吃肉,我必须……我必须……” 他转动眼球,缓缓盯向凤宁。 凤宁被这种眼神看得后背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