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才是穿越主角》 第1节 《我妈才是穿越主角》作者:沉爱 文案 中年爱情故事:温柔坚韧现代大美人vs被迷的找不着北的古代枭雄节度使 萧洛兰和宝贝女儿参加一个华章汉服荷花节活动,结果转眼之间,女儿就不见了,就在她心急如焚找女儿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帮她找女儿的好心人…… 萧晴雪穿越了,刚一睁眼,就看见她老妈哭的梨花带雨双眼通红,身后跟着一个体型高大威猛的中年男人。 乱世纷争已起,萧晴雪起初以为她和老妈是地狱开局。 万万没想到,她老妈拿的是主角剧本。 ps:女主38岁,男主45岁(非sc) ps:架空+不是完美主角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洛兰,萧晴雪,周绪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老妈和我的穿越生活 立意:母爱是伟大的。 作品简评: 萧洛兰和女儿穿越古代乱世,举目茫然间,得到了幽州节度使周绪的相助,却不想节度使对她暗生情愫,一路上的悉心照顾原是早有预谋。乱世纷争已起,萧洛兰见识到了残酷的古代,更加下定了保护女儿的决心,许多年后,萧晴雪蓦地发现原来自己的妈妈拿的是穿越女主剧本。 此文主角是一个现代妈妈,和女儿一起穿越,在穿越题材中脱颖而出,文笔朴实真质,不论是女主与女儿之间的相处还是与男主初期的周旋,后期的陪伴,都可以看出现代女性坚韧温柔的力量,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作。 第1章 (细修) 江城七月,紫山苑小区。 “妈!妈!你收拾好了吗?再不走我们要迟到啦!”萧晴雪站在玄关处穿鞋,头往厨房那边看,大声喊道,十八岁的少女,声音清脆,朝气蓬勃。 厨房推拉门被打开。 “哎,哎,来了。”萧洛兰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卡通熊布袋,里面装着一盒寿司和一盒被切好的水果,又从冰箱里拿了女儿爱喝的旺仔牛奶,一瓶自己喝的矿泉水,正想再拿一盒女儿喜欢吃的芒果口味雪媚娘,就被女儿急匆匆的拉走了。 “妈,要迟到啦!”萧晴雪看了下手机,忍不住催促了一下,现在都一点了。 “你这孩子,急什么?荷花节又不会跑掉。”萧洛兰一边换鞋一边拿了个遮阳伞 ,她昨晚查过天气,今天可热了,有36c了。 萧晴雪笑嘻嘻的搂住自家妈妈的胳膊,顺手把卡通熊的便当袋拿过来,甜甜撒娇道:“可是我想早点去灵仙馆换个漂亮的汉服穿穿,妈,你不知道,我早就看中他家那条齐胸襦裙式的流烟晚霞了,我再让馆里的夏姐姐给我梳个惊鹊髻,到时候肯定好看。” 萧洛兰站起来,看着青春靓丽的女儿,眼眸柔和:“你本来就好看。” “嘿嘿。”萧晴雪挎着妈妈的手:“那是当然,您就是一个大美人,我是您的女儿,沾您的光,自然也好看了。” “你呀,就知道贫嘴!”萧洛兰被女儿哄的心花怒放,轻轻的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萧晴雪睁大眼睛,明眸皓齿。 她老妈本来就很漂亮嘛,除了眼角有细微的痕迹,谁都看不出来她已经三十八了,妈妈皮肤十分白皙温润,黛眉下是一双温柔的眼睛,性格又十分温婉善良,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了江南春水,身材更是丰腴有致,岁月给她赋予了另一种独特的风情韵味。 不过妈妈平日里很少注重自己,一直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在哄她开心。 母女两个高高兴兴的下楼,乘坐三路公交车,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到位于金龟山的荷花公园。 上个月高考已过,取得了不错成绩的萧晴雪准备带着自己的宅妈游玩一下,就选了这个地方。 她已经查过攻略了,今年荷花公园的荷花开的特别好,又因为背靠金龟山,山上树木葱郁,能遮挡不少酷热暑气,是一个游玩的好去处 。 萧洛兰坐在女儿旁边,看着公交车上后上车的大部分年轻人穿着千奇百怪的古代衣服,手里拿着手机或者脖子挂着相机,对女儿推荐的华章汉服活动有了基本印象,她记得女儿说过,现在的年轻人可喜欢古装了,专门穿古代以前的衣服,还组织了不少活动,女儿喜欢,萧洛兰对这种汉服活动就提升了不少好感。 她从卡通熊布袋里拿出一盒寿司,打开。 “乖宝,快吃。” 萧晴雪转头看她,小声道:“妈,不要喊我的小名。” 萧洛兰把寿司盒往她那里推了推,又给她一双一次性筷子,装作没听见。 萧晴雪望着做工可爱食材丰富的寿司,犹豫道:“我在减肥。” 萧洛兰瞪了一下女儿:“小姑娘家家的减什么肥,再减下去你就要被大风刮跑了。” 萧晴雪嘟了嘟嘴巴:“可是,我166,标准体重应该是60.6公斤,早上我用体重秤称过,已经到了62公斤,馨儿她和我一样高,她才…唔…” 萧洛兰直接用筷子塞了一个寿司到女儿嘴巴里。 有时候她真的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她女儿哪里需要减肥啊,看起来轻盈苗条的不得了,一点都不胖好吗?!哪有人不相信妈妈的眼睛,相信体重秤的!真是的,萧洛兰心里又好气又无奈,也许,这就是女儿所说的代沟? 寿司不多,眼看妈妈还要投喂,萧晴雪连忙和她一起分吃了,至于剩下的水果盒,也被妈妈半哄半骗的吃掉了。 唉,萧晴雪喝着旺仔牛奶,觉得减肥路上,妈妈就是自己的最大阻碍。可是,呜呜,妈妈做的寿司真的好好吃啊,萧晴雪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决定明天再减肥。 萧洛兰满意的点头,喝了几口水。 公交车上打着冷气空调,随着下车的人越来越多,目地的荷花公园也到了。 萧洛兰下车打开防晒伞,招呼女儿进来。 萧晴雪被热浪一冲,顿时感觉又渴了,旺仔牛奶不解渴,于是又拿出妈妈准备的矿泉水喝了好大几口。 萧洛兰将女儿的长发拂到耳根后,手里拿着卡通熊布袋,等她喝完了才开口说道:“乖宝,还渴吗。” “哎呀,妈,不要在外面喊我大名!”萧晴雪跺了跺脚,耳朵发红,她都十八岁了,妈妈还喊她小时候的小名,被人听见多丢脸啊。 “好吧,晴雪。”萧洛兰笑了起来,决定不再逗女儿:“前面有个奶茶店,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不去,我带你直接去灵仙馆,到时候你也挑一件汉服。” 萧洛兰刚想拒绝,她都三十八了,穿小年轻人穿的汉服,合适吗? 萧晴雪补充道:“然后我两拍一张汉服合照。” 萧洛兰又心动了,过一会说道:“那就一起穿吧。” 萧晴雪高兴的拉着妈妈来到荷花公园不远处的一个古风工作室,灵仙馆,馆主是个特别热情的年轻人,看见有顾客上门,连忙招呼起来,他们家现在刚开业没多久,就想着弄个几张惊艳一点的古风照片来充当门面,当初小姑娘上个月探头进来的时候就给馆主留下了印象,无他,因为萧晴雪是个容貌皎好的清丽女孩。 “呀,晴雪来了啊,小夏可是等了你好一会了。”馆主笑着开门打招呼,等看见萧晴雪身后的萧洛兰,笑容更大了,没想到,这个女孩的妈妈气质这么独特,很有气质。 看来,这次可以拍出不同风格的古风照片了。 一青春甜美,一成熟雅韵。 “馆主,这是我的妈妈,我们一起来拍的。”萧晴雪拉着妈妈的手,很是自然大方。 萧洛兰脚步迟疑,望着屋子里贵重的装潢,脚步不由慢了慢,这,会不会很贵…要不,还是让晴雪一个人拍吧,她要上大学了,家里的钱还是要省一点,可是,乖女儿这么高兴,自己答应又反悔,是不是不太好…… 萧洛兰心里纠结,拿不定主意。 “这就是萧妈妈吧,萧妈妈好,您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是晴雪的妈妈,反而像她姐姐似的。”馆主将两人带到沙发上坐下,又倒上茶水:“萧妈妈,晴雪,你们先喝茶。” 萧洛兰连忙道谢:“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您是长辈又是顾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馆主顺势在沙发对面坐下来,将桌上的《古代发型大全》和《古代服饰攻略》两本书递到两位女士面前。 “萧妈妈,我们这边流程是这样的,您和晴雪看完书过后,可以在书上任意选择一个款式,选好之后,我带你们看过衣服,然后进入化妆间开始盘髻,您放心,我们的服务都是有质量保证的,后期我们还提供专业摄影师,照片出来以后会让你们亲自过目挑选。” 萧晴雪笑道:“我当然是信任馆主了,不过我先前已经确认好了想穿的衣服和发型,所以我就不选了,馆主眼光这么好,不如你帮我妈妈看看,她适合什么样的?” 馆主认真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妇人。 只见她一头黑发浓密顺滑,十分有光泽,看起来并没有烫染过,完美呈现了自然发色,眼眸流转间温柔似水,配上细眉堪称绝配,虽然眼角有些许年岁痕迹,但并不妨碍她的魅力,反而添了几分成熟温婉的魅力气质,皮肤十分白皙,穿着偏向于内敛,坐姿端正。 萧洛兰被对面人看的身体都僵硬了,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古装。 馆主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适合这位妇人的装扮,他迅速翻开《古代发型大全》第三十七页,指着一个发髻说道:“萧妈妈,您来看看这个堕马髻,它是中国魏晋时期妇女的一种发型,据说是东汉权臣梁冀的妻子孙寿发明的,发髻松垂一边,欲坠未坠,到时候,我们用黄昏作配,花下取景,这个堕马髻就十分符合了,萧妈妈,您看怎么样?” 萧洛兰其实对古代服饰这些不是太了解,她的父母去世的早,后来和曾经的同学结婚,直到女儿出生,萧洛兰发现丈夫那家人十分重男轻女,作为父母的独生女,萧洛兰在父母未过世前也是受宠长大的,她怎么能容忍有人对她女儿肆意打骂,随后很干脆的带着女儿改姓离婚了,丈夫那家人随着工作调动去了沿海城市,而萧洛兰就留在了南方小城。 离婚日子不好过,但是萧洛兰幸好有父母给自己的房子,自己又靠着学历找了一份国企工作,女儿就一直带在身边,倒也勉强过得下去,后来经济不好,国企倒闭了,萧洛兰又参加了政府免费培训的妇女就业班,在家政里选了烘培。 靠着出色的手艺开了一家小小的蛋糕店,随着时间变迁,她的蛋糕店也随着潮流改成了幸福烘培房,从做鸡蛋糕,红枣糕,老式奶油蛋糕变成了现在年轻人喜欢吃的ins风蛋糕,雪媚娘,蛋挞,戚风蛋糕,毛巾卷,肉松小贝,水果盒子之类的。 每做一样,她就会让女儿先尝尝。 看见女儿幸福的眯起眼睛,萧洛兰的心里就十分满足欢喜。 老房子前几年碰巧拆迁了,她们母女住上了新小区,女儿也考上了一个大学,萧洛兰偶尔会觉得失落,毕竟她的学识有限,而且是很多年前学的,都忘的差不多了,帮不了她的女儿,有时候女儿说的很多东西她都不懂,现在世界变化越来越快了。 “我来看看。” 萧晴雪头伸过来,又看看妈妈,觉得选的不错。 “那就这个吧。”萧洛兰也不看其他的了,反正她也不懂,直接点了这个发型,就决定是它了。 馆主又打开另一本书,翻到五十二页:“萧妈妈,您的女儿选的是唐朝制式的齐胸襦裙,裙子布料用丝绸制作而成,凉爽丝滑,颜色艳丽,特别适合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因为您是长辈,而且出于一同上镜的需求,我的建议是选同一时期的唐朝服饰。” 萧晴雪听得连连点头:“我和妈妈要一个朝代的。” 萧洛兰没有意见,这次本来就是陪女儿出来玩的,她开心就好,也点头道:“就听馆主的。” 馆主抬了抬眼镜,继续介绍道:“那么我们上衣就用暗纹交领团花襦,云纹半臂,以及一条淡黄的帔巾,您的女儿用的是帔帛。” 萧洛兰听得云里雾里的,凭着馆主决定。 “我们店里还有一条仿造唐朝石榴裙的青罗裙,青罗裙颜色不如石榴裙鲜艳,但十分适合您。” “那就这条吧。”萧洛兰道。。 “好的。”馆主选好之后便走到后面化妆间对着化妆师叮嘱了几句。 萧晴雪眨巴着眼睛:“妈,干嘛不穿石榴裙呢,那条裙子颜色也好看。” 萧洛兰捏了一下女儿的脸,嗔了一句:“我可不穿。” 萧晴雪靠在妈妈肩膀上,心里却是知道原因的,妈妈年轻时候长的好看,离婚之后,有一次穿了一条红裙子,可是却受到了许多流言蜚语,周围闲话越来越多,甚至有好几个流氓皮子跑到家门口嬉皮笑脸,向来温柔的甚至有些柔弱的老妈用菜刀赶走他们之后,就再也不穿颜色出挑的衣服了。 萧晴雪心里有点难受,妈妈总以为她没记事,其实她都记得呢。 现在她把妈妈带出来穿古装,也算是小小的进步吧。 选好衣服和发型之后,萧洛兰看了一眼自己要穿的衣服,感觉没有出格的,便专心致志的望着女儿化妆。 她的女儿是她唯一的珍宝。 过程当中,萧洛兰也被拉过去化了一个妆,她坐在椅子上,脸上被涂满了东西,对面就是镜子,镜子里的她变的像另外一个人似的,让她感到陌生。 第2节 “萧妈妈,您的珍珠耳环可真好看,真配您的皮肤。”化妆师lili见这位顾客身体僵硬,恰好看见顾客耳朵上缀着洁白圆润的珍珠,便称赞了一声。 “当然了,妈妈的耳环是我亲自挑选的。” 隔壁的萧晴雪说道。 萧洛兰的眼眸不由自主的弯了弯,声音愈发温柔,藏着一丝丝的骄傲:“恩,是我女儿买的,她用压岁钱给我买的,我都说不需要了,母亲节的时候还是买了珍珠耳环,又买了一个翠玉手镯,还买了花,晚上请我吃饭,哎,小孩子买那么多做什么,有心就好了。” 萧晴雪听着妈妈絮絮叨叨的话,偷偷笑了起来。 在场的几个人也都笑了。 做母亲的收了礼物大概都这样,明明高兴的不得了,非要掩饰一下。 等化妆完毕,萧洛兰第一时间去看女儿,发现女儿更加漂亮了,眉心贴着…贴着…她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好像化妆师叫它花钿,衬得女儿花容月貌,娇娇艳艳,正想着为她拍几张照片,摸了摸口袋,发现手机放在家里了,只能遗憾的作罢。 “妈妈,你好漂亮啊。”萧晴雪捂着脸,一脸花痴。 萧洛兰被这么多人围观的有些不自在,脸都红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才不骗人!” 萧晴雪重重点头。 周围的人也是如此。 这位妇人化完妆之后宛若三十年华,本就极负古典美的她梳着堕马髻,如云发髻中带着鎏金银钗,朱翠点点,雍容华贵,偏偏一朵芍药插在堕马髻的上方,欲坠未坠,慵慵懒懒,衬得眉眼风情无限。 萧晴雪连忙用手机给妈妈拍了十几张照片,这才心满意足。 趁着换衣服的空挡,她抱住妈妈,像小猫撒娇般的蹭了蹭:“妈妈,我就是个妈宝女。” 萧洛兰疑惑问道:“什么是妈宝女?”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一辈子都喜欢妈妈,什么事都听妈妈的。” 萧洛兰笑了起来,宠溺道:“妈妈也一辈子喜欢你,你是妈妈永远的小宝贝。” 第2章 四点将近,夏季的黄昏将公园里的荷花染上绚丽的色彩。 游人已经少了很多,萧晴雪坐在荷花公园的亭子里,对面就是摄影师,她手拿牡丹团扇,按照摄影师的要求轻遮半面,背景就是这十里荷花连廊。 “咔!好!” 摄影师对着萧晴雪竖起了大拇指。 萧晴雪拎着裙摆跑过来,身上穿着的流烟晚霞是橘红色,在昏黄的日落下就像是灿烂的余晖,耀眼无比,配上娇美的面容,十分夺人眼球。 馆主在一旁笑的合不拢嘴,这条流烟晚霞裙是他亲自设计的,就准备着在此刻大放异彩,等这期拍摄结束,再引流一番,肯定可以成为爆款,就在几分钟之前,已经有好几个汉服爱好者来询问这条流烟晚霞裙了。 不光如此,就连他为萧妈妈搭配的衣服发饰也有人询问,看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馆主注意到那位阿姨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萧晴雪,望向女儿的视线里充满了浓浓的慈爱之情。 就连周围有不少汉服爱好者偷拍她也没察觉。 “呼呼,好热呀。”萧晴雪跑到妈妈身边,拿起矿泉水瓶子咕噜咕噜的喝起来,没喝两口就没水了,洁白的额头上汗珠滚滚。 “那你在这拍,妈去给你买杯奶茶,还是茉莉奶绿半糖吗?”萧洛兰柔柔说道:“我记得你的生理期快到了,还是不要加冰了。” “加一点吧,就一点点。”萧晴雪顿时沮丧了,她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的举起小手指:“夏天这么热,哪能不加冰,妈,妈,求你了!求你了!” 萧晴雪摇晃着妈妈的胳膊。 萧洛兰被磨的只能答应她:“那就加一点冰。” “耶!妈你最好了!”萧晴雪顿时高兴的眉开眼笑。 “妈,你也给自己买一杯哦。” 等萧洛兰买完奶茶,发现女儿她们已经不在荷花池了。 馆主走过来说道:“萧妈妈,她们嫌热到后山竹庭拍摄了,晴雪特意让我告诉你一声。” “哦哦,这样啊,那我也去。”萧洛兰拿着两杯奶茶,跟着馆主去后山,到了后山,果然凉风习习,温度变的十分清爽。 萧晴雪跑到妈妈身边,拉着她坐在石凳上一起喝奶茶,惬意的靠在妈妈肩膀上。 一旁的摄影师忽然来了灵感,连忙将这一幕拍了下来,摄影师之前已经为这位母女两人拍了不少照片,合照的多,单人照的话萧晴雪多,她的妈妈不习惯单人出镜,只有一两张,但是摄影师觉得这位妈妈拍出来的照片很有韵味,内心深处有点可惜。 “没想到后山还有这么多的花。”萧晴雪美滋滋的喝着加冰奶绿,和妈妈闲聊。 “是啊。”萧洛兰看向远处小山坡,山坡两旁栽种着不少的月季花,茉莉花,紫薇,合欢,还有国槐,萧洛兰在烘培之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插花了,因此对那些花很是熟悉,她家里还种着吊兰,蔷薇,水仙,小雏菊,她就喜欢家里清香清香的。 “等会妈给你编个花环,等回去的时候戴。”萧洛兰看见那些花就来了兴致,她记得女儿小时候最喜欢戴着花环到处玩。 萧晴雪:“好呀,我决定再拍最后两张就不拍了,妈你不知道,摄影师一直让我笑,我的脸都快笑僵了。”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脸。 萧洛兰被女儿可爱的表情逗乐了:“不拍就不拍吧,晚上你想吃什么。” “恩,可乐鸡翅,炒花菜,还有西红柿鸡蛋汤。” “好,红烧肉吃不吃?” “明天吃。” …… 萧洛兰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女儿,就去采花了,她先在河边找到一个垂柳折了细细柔韧的两条,柳条穿插而过,就成为一个简单的花环雏形,她沿着小道行走,月季花的品种很多,经常有人会把它和玫瑰混淆,但是萧洛兰觉得月季比玫瑰好看,红色龙沙宝石在夏季开的热热烈烈红丝火,花瓣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 萧洛兰从花圃瓷砖上仔细寻找着,这里经常会有掉落下来的月季花,待找到合适的三朵之后,她就把花茎斜插在柳条内,而后继续寻找合心意的花。 远处女儿的笑声如铃,萧洛兰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花环上已经有了火红的月季花,淡粉的合欢,还有蓝紫色的桔梗,色彩缤纷,萧洛兰低着头,想着能再找些栀子花就好了,女儿喜欢栀子花,直到脚突然踩到了松软的湿泥。 萧洛兰抬起脚,有点懊恼,这鞋子不是她的,是店里的,做工非常精致,脏了就不好了,回去的时候要和馆主道了歉,把它洗干净再还回去,可是怎么会有湿泥?她记得最近几天没有下雨啊,而且她走的还是水泥路。 萧洛兰奇怪的抬头,忽然发现四周的景象变了。 前方是一大片的密林,树木很高,栽种杂乱,树冠把阳光彻彻底底的挡住了,林子里有雾气,一阵风吹来,阴冷冷的,光线昏暗无比,像是要入夜一般。 黄昏这么快就没了吗? 萧洛兰下意识的转头想回去,结果没想到,转头之后看见的仍然是一片密林。 萧洛兰的脸色顿时煞白无比,她拿着花环,惊慌的朝前跑,就连鞋子踩到烂泥也顾不上了。 可是越跑越害怕,这片密林好像跑不到头一般,周围静悄悄的,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声音,萧洛兰害怕的大喊了一声:“晴雪!” 她记得女儿还在这附近拍照,女儿呢?女儿怎么不见了,明明她前不久还直起身看到女儿在和那些人玩闹,听到女儿的笑声,怎么眨眼之间,女儿就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让萧洛兰眼前一黑,几乎晕眩,她女儿怎么不见了。 下一刻,她继续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晴雪!晴雪!” “晴雪!你在哪里?” “乖宝!晴雪!!!” 安静的密林被陡然响起的女声惊起了一片飞鸟,它们飞到高空,注视着底下快速奔跑的人类,而后又继续栖息在其他树枝上。 “晴雪!萧晴雪!” “你在哪里?!” 萧洛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花环早已掉落,她双手扩成喇叭大声喊着,嗓音近乎尖锐,衣服早已被树枝刮的凌乱,全身都是冷汗,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害怕中,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没有带手机,如果带手机就好了,就可以打电话联系女儿了。 她记得公园里还有很多很多人的,可是那些人怎么也不见了,这里是公园的哪里?女儿会不会也在找她? 萧洛兰心乱如麻,继续大声呼喊,嗓音刺痛嘶哑,过度奔跑让她气喘吁吁,天越来越暗了,萧洛兰没注意脚下,被绊倒在地,摔的她头冒金星,扶着树干继续大声呼喊。 “晴雪!你在哪里?!”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天这么黑,女儿看不见自己会不会害怕? “晴雪!晴雪!你在哪里?” 飞鸟惊起的越来越多,在空中盘旋不去,像是乌云。 密林土路旁,一行黑骑在宽阔的道路上奔驰,数十人不约而同的望向高空的鸟群。 同时,他们也听到了女人的呼喊声。 为首的男人高坐在一匹黑马上,身形极为高大健硕,面容粗犷,侧耳倾听了一会。 “宗主,林里有人。” 一个文人轻抬缰绳,坐下马儿走到男人后方,轻声说道。 “哈哈哈,青山,你不说我们也知道。”男人身后的一个武人指着自己的耳朵大声笑道。 此话一出,剩下的黑骑们顿时发出了爆笑声,声音滚滚如雷,传出去好远。 文人揉了揉耳朵,对着那群大老粗说道:“那你们听听,那女人在喊什么?” 呃,剩下武人支支吾吾的你望我,我望你,他们当然能知道林子里有女人,但是听那女人口音有点怪啊,不像是幽州的。 文人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摸了摸自己颌下的三寸胡须,笑道:“我们幽州地处北方,口音习俗和中原大地不同,南方的那些世家大族私下里称我们幽州语为幽蛮语。” 此话一出,武人们顿时骚动起来,骂声一片。 文人望天,他真的很不想听那些粗鄙污秽之语啊。 为首的男人手微抬,后面的武人们顿时不吱声了。 文人这才继续说道:“你们知道密林里的女人是什么口音吗?” 雷虎看不惯他这卖弄样子,怒道:“赵青山,有话快点,有屁快放。” 文人收起笑容,认真倾听片刻,这才肯定答道:“是很纯正的长安语。” 雷虎瞪大眼睛:“啥叫长安语。” 文人抽了抽嘴角,这群大老粗,他摸着胡须,耐性解释道:“世家大族看我们幽州是野蛮之地,连幽州语都要叫幽蛮语,可在长安城里,那些贵人也不怎么看的上南方语,有一口流畅的长安语可是世家大族争相追捧的。” 雷虎拎着一把大铁锤,翻了一个白眼:“哼,那些世家就是吃饱了撑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追这些,这天下眼看就要乱了,我看啊,到时候…” 赵青山连忙剧烈咳嗽了几声,打断了雷虎的话,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虽然武人们表现的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是也认真听了起来,这备受世家大族追捧的长安语就是这样啊。 第3节 好像…还挺好听的… 就是林子里的女声越来越凄厉了。 “喂,青山,她在喊啥呢?”雷虎忍不住问道。 “晴雪。”文人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的说道:“天霁为晴,冬日之雪,应是女子名。” 一众武人哦了一声,雷虎偷偷看了一眼宗主,呃,距离太远,没有看到。 “对她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她喊的那么着急。” “好奇心来了?”赵青山斜暼雷虎。 雷虎刚想说话。 发现宗主动了。 为首的男人慢慢骑马走在土路上。 密林里的萧洛兰正在快速奔跑,只不过她这次是往右边跑,就在刚刚,她听见了模糊的人声,几乎是瞬间,萧洛兰就想到了公园里的工作人员,她跑的很快,深怕那些人不见了,等见到工作人员,她要报警,女儿不见了,她要找到女儿。 马蹄声哒哒。 萧洛兰循着声音,在即将暗下来的天际,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影,她欣喜的从林里跑出来,踉踉跄跄的扑倒在地,顾不得满身灰尘,抬头求救道:“您好,请问…” 剩下的话语被扼在喉咙里。 萧洛兰惊恐发现,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人不是公园里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怎么会有马呢?工作人员身上怎么会穿着盔甲。 这里到底在哪里?他们是什么人?女儿在什么地方? 萧洛兰感觉头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雷虎看见冲过来的女人被吓了一跳,当然不是因为女人的速度,他们都是武人,耳力很好,早就听到这女人跑过来了,被吓一跳的原因自然是因为这女人的容貌。 他敢说,全幽州都找不到比这女人更好看,皮肤更白的了,都快晚了,这妇人的皮肤居然白的发光,乖乖,究竟是咋长的。 赵青山也被这妇人容颜惊了一下。 只见这个妇人衣着华丽,头戴金翠,鬓发如云,虽然现在凌乱了,亦有凌乱之美,身躯丰腴,半倒半卧在地上,好像彻底僵住了,目光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慌和害怕,如玉容颜微苍白,鬓角鲜艳的芍药垂在耳侧,欲怯欲怜。 “这位夫人,您需要帮助吗?” 周绪坐在马上,嗓音低沉,好像一个热心人。 第3章 (修) 鸟群入林,夜色悄无声息的蔓延。 萧洛兰跌坐在地上,只能看见前方的高头大马,这是萧洛兰第一次看见真马,以前都是在电视上见过的,那马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原地踏动,坐在马背上的男人面容在愈发昏暗的天色里看不清楚,但他的身形像是巨大的阴影一般完全笼罩下来,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萧洛兰以手撑地,面色发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长时间的奔跑带来的身体反应还没完全消失,她急速喘气,胸脯起伏不定,感觉头晕目眩,女儿找不到这个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等听到那个男人用微生涩蹩脚的普通话问她的时候,萧洛兰的心里不可抑制的涌起了一股极大的喜悦和感激。 她没有办法,她就一个人,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根本不熟悉,而且天很快就会黑下来,找寻女儿的难度毫无疑问的会加大,如今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问她要不要帮助? 这一刻,萧洛兰几乎落泪,她真的很需要。 她现在只想找到女儿。 “谢谢,谢谢您。”萧洛兰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尽量让自己恢复冷静,她抬起头,对坐在马背上的男人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而后语气快速又焦急的说道:“我的女儿不见了,您可以帮忙找一下我的女儿吗?她大约这么高,和我差不多。” 萧洛兰把手举到自己头顶处,宝贝女儿身高和自己相仿,尽量让这些人知道女儿的特征。 “她穿着一条橘红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她的名字叫晴雪,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右眼睛下面有一颗小痣。” “她应该就在这附近,对,就是这附近,我在找她,她一直没有回应,肯定是出什么事了。”萧洛兰心急如焚,越说越着急。 周绪听到略带哽咽的道谢声,这才把目光渐渐上移,等看见那双含着泪光的朦胧星眸,没由来的想到了自己年少轻狂时,在金陵纵马绿堤岸时遇到的一场江南暮春时节雨。 烟雨蒙蒙,翠柳画桥,湖水涟漪不断,丝丝缕缕,如烟似雾。 当时只觉无趣的很,连风都是无力的。 现在…回想起来倒是微微心痒。 周绪听着这位华妆贵妇哪怕着急也如秋鹂哀啼的嗓音,等她说完了,才开口说道:“这位夫人,您可否说的慢一些。” 毕竟,幽蛮语和长安语不同,自己的下属有些听不懂。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长安太远,幽州的很多人也许终其一生也见不到长安,更别提学习长安语了,也不知这个贵妇是怎么流落到幽州的,身边竟连一个仆从侍女也无,看她的穿着打扮语言发音,极像是世家大族出身的,据周绪所知,这类贵妇人一出门,除了随行的奴婢,还会有一定数量的部曲围绕身侧,虽有些疑问,但初次见面,也不好打探。 萧洛兰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个要求,但她还是慢慢的仔细的复述了一遍。 周绪听完,看向谋士赵青山。 赵青山摸了摸三寸胡须,招手让雷虎过来让他带着数十骑去找人。 雷虎听完以后,迅速行动起来,二十骑分为两队,一队十人,五人一组,从密林不同方向呈现包围圈往外搜索,身着轻便软甲的骑兵们入林,不多时就燃起了火把,熊熊火光骤然亮起在黑夜里,然后四处散去。 那些火光重新点燃了萧洛兰的希望。 对眼前肯出手帮助的男人更加感激,她刚刚也听到了这些穿着像古代士兵的人口音不是普通话,倒像是哪个地方的方言,萧洛兰也没怎么听懂,但是行动却是真真实实的,他们在帮助她寻找女儿。 这些人真是好人。 剩余的七八个骑兵们牵着同伴的马匹自然的聚拢在周绪身边。 赵青山见那名妇人一直朝着密林里望,脸上神色难掩担忧,便主动开口介绍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我叫赵青山,这位是我们幽州周氏的宗主。” 萧洛兰见那名叫赵青山的男子说的如此正式,最后介绍的更是郑重,心里不由紧张起来,江城附近没有幽州这个地方啊,应该距离江城特别偏远的地区吧,赵青山是说帮助她的人在幽州姓周,宗主又是什么意思? 萧洛兰没想明白,小心翼翼的回道:“我姓萧,叫萧洛兰。” 赵青山的脑子几乎是快速调出了姓萧的世家大族,沐荣的萧氏还是清河的萧氏亦或是大狐的萧氏,这三个萧姓能有能力在长安立足的好像沐荣只有的。 莫非是沐荣的,沐荣靠近中原腹部,鱼米流脂,富贵非常,倒也十分像能养出这般妇人的。 这么多的思绪也不过是几息时间,赵青山已是笑道:“萧夫人莫急,雷虎他们个个是军中精锐,追踪寻迹无一不精,只要您的女儿在林里,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 萧洛兰知道这人是在安慰她,连忙道谢,随后又忐忑的说道:“我也进去找晴雪吧,你们放心,我不会添乱的,我只想要一个火把。” 赵青山听到对他的道谢声,怔了一下,出身高贵的世族大家一般都看不上他们北人,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些许的轻蔑是不可少的,但这位夫人的言辞礼教却是极好的,依靠着多年的看人经验,这位夫人是真的在很认真的感谢着他,对于感谢宗主,赵青山觉得是正常不过的事。 只要在幽州,就避不开周氏。 他们的宗主可是那些世族大家也要弯下身段,低下头颅的存在,哪怕低的不情不愿,那也低了不是。 但被人衷心感谢的感觉还是不错的,于是,赵青山的笑容也多了一丝真意:“夫人真是爱女心切。” 能让一位体面高贵的贵妇在珠钗散乱,衣着脏污的情况下,还坚持着亲自找女儿,这份爱女之心是做不得假的。 萧洛兰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本来就不是擅长交流的人,见他们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变出火把的,但她还想返回密林去找女儿,多一个人的力量寻找总是好的。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那个被赵青山叫做周宗主的男人。 萧洛兰知道他是这群人的领头,那些人很听他的话。 周绪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可以很容易的看清萧夫人,就如此刻,她在看他。 妇人仰着头,雪白的脖颈从被包裹的严实的暗纹团花交领里露出来,在夜色里好像会发光一般,饱满的嘴唇略干,却红的鲜艳,细眉微蹙,愁绪万千,眼眸里都是无声的恳求。 周绪手指微动,随后翻身下马,顿时,他身后的七八名轻甲骑兵们也纷纷从北地良驹上下来,动作迅速,落地无声,浑然有序。 不用宗主吩咐,直接将马匹安顿好,随后进入密林生火。 骑兵们拿着火把走出来。 萧洛兰看清那位好心人,眼睛顿时睁大,脚步不禁后退一步。 自然是因为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太高壮了,给萧洛兰的感觉就好像是人形野兽。 原先天色昏暗,再加上他在马上,看不清楚,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如今火光明亮,将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男人身着黑色轻甲,体型极为高大威猛,肩膀宽阔,他一站那,就将萧洛兰完全遮住了,像一堵黑色的墙,沉默冷凝。 他的皮肤黝黑,面容刚毅,头发一丝不苟的束进黑冠里,唯独鬓角有风霜之色,浓眉下,眼眸狭长锐利,长相端正,胡须短而密,此刻,他就盯着她。 然后给了她一个火把。 萧洛兰感受到暖融融的火光,惊吓被缓解了许多,同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受惊过度了,这位好心人就是长的高了点,壮了点。 “谢谢周宗主。” 萧洛兰接过火把,对愿意帮她的周宗主再次道谢。 周绪松开火把,手无意间碰到了一下萧夫人的指尖。 萧洛兰拿着火把,根本没空注意这个细节。 她望着密林,想着往哪个方向才能更容易找到女儿。 “萧夫人。” 萧洛兰转头,再次后退一步,这一次是不得不退,因为周宗主正在她的脚前捡什么东西。 “夫人,您的鬓花掉了。” 周绪直起身,将芍药花递给萧洛兰。 芍药早不复鲜活,花瓣萎靡成团,但是周宗主看起来又没有恶意,只是看见她的花掉了又捡起来还给她,萧洛兰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随意的插在头上,又再次道了一声谢。 “夫人不必客气。” 周绪刚毅的面容此刻很是温和,语气关切:“我们去找您的女儿吧。” 萧洛兰听了连连点头,跟着几名拿火把的骑兵一起进入林里。 周绪目光始终不离萧夫人,他背手走在她的身后,满是老茧的粗大手指互相搓了下,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萧夫人的指尖嫩的像豆腐似的,稍微一碰就红了。 第4章 暖融融的火光穿梭在夜色的密林里,萧洛兰抬眼望去全是数不清的大树,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像是黑暗的巨口,要吞噬一切。 萧洛兰打了个寒颤,她清楚记得荷花公园是没有这种山的,江城是个南方小城,就连江城的山水也像诗情画意的山水画,与前方大山群相比,江城的金龟山就是一个地势平坦的小山坡。 这里究竟是哪里? 第4节 为什么眨眼之间一切都变了。 萧洛兰想不明白,只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密林深处泥土潮湿,树叶常年堆积在一起,最底下的已经腐烂,新的树叶重新覆盖,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发出了咕叽咕叽的声音,越往里走,鞋上沾染的脏泥越来越多,萧洛兰脚步很快,仿佛不知疲倦,机械麻木的往前走,声音早已嘶哑,边走边喊。 “晴雪!晴雪!” “你在哪里?” 七八名骑兵分散在宗主周围,沿着周围探查。 周绪站在不远处,扫视四周,浓眉皱起,这位萧夫人好似忽然出现在了密林里,除了先前她留下的凌乱脚步,再无其他痕迹,雁过留声,人过留行,若她说的是真的,她女儿也在密林内,且长时间无应答,此刻应是凶多吉少,怕是昏迷居多。 仅仅是幽州夜晚的寒冷就有很大可能要了一个体质娇弱贵女的命,这里可不是温暖的江南,而是位于北方幽州内的一个小县苍县,哪怕是夏季,入夜之后,气温也会急速下降。 萧夫人衣着布料虽华彩精致,但一点保暖性能也无,想必她的女儿也是一样。 这还是周绪预料中尚好的情况,此地为苍县外小有名气的牛牢山,牛牢山内瘴气密布,山势陡峭且有野人出没,这些野人仗着熟悉牛牢山的山势地形,偶尔会下山抢劫,看见什么抢什么,食物抢,衣服抢,甚至人也抢,苍县县令对那些野人也是头痛至极,山里的野人神出鬼没,抢了就走,等县令赶到,野人早就无影无踪了,入山抓人好几次,一无所获,反而被山里瘴气弄得上吐下泻,只能出公告,进县的村民们结伴而行,不要落单,有条件的还可以带一些家伙,砍下一个野人脑袋,还会有丰富的赏赐。 野人也欺软怕硬,看见山下的人多了又带着武器,吃亏几次之后,自然而然的不敢抢了。 至于被抢了的人…周绪看了一眼风韵貌美的萧夫人,觉得她的女儿相貌肯定不会太差,一个年华正佳的贵女单独一人昏迷在外,万一被野人发现,周绪不用想都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就在这时,他见前方萧夫人陡然踉跄了一下。 “萧夫人小心。” 萧洛兰眼前发黑,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发现周宗主正把着她的手臂搀扶着她,萧洛兰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差点晕倒了。 周绪见她嘴唇干裂,面色苍白,便知道萧夫人的体力早已不支,他找了一处背风的树下,将她安置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我…”萧洛兰挣扎着想站起来,不行啊,她怎么能停下来,夜里这么冷,林里这么黑,女儿找不到,她一刻也不能安心。 周绪一只手按住妇人的肩膀,同时将她握在手里的火把拿过来插在地上,道:“萧夫人,您该休息一会了。” 萧洛兰张开嘴巴,感觉喉咙一阵一阵的疼,腿好像不是自己的,酸软无力,直都直不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从发现女儿不见了,她就一直一直在跑,在找,时间仿佛没有了意义,也许过了三个小时,也许过了五个小时,宝贝女儿到底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周绪示意骑兵继续往前探寻。 赵青山此时走过来,对着失魂落魄的萧夫人劝道:“萧夫人,宗主说的没错,这密林颇大,需花费不少时间,您若执意再走下去,恐怕还未找到令千金,就已晕倒,不如暂时休息一会,保重身体,再继续寻找。” 萧洛兰听明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赵青山和周宗主是好心人,她知道他们是为了她好。 萧洛兰呆呆的望着密林深处,脑海里胡思乱想,等这次找到女儿,她一定会紧紧的,紧紧的跟在她身边,再不让女儿离开她的视线,到时候,晴雪肯定会很烦吧,她会气恼的撅起嘴巴,向往常一样抱着她的手臂撒娇… 赵青山看护在萧夫人不远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萧夫人明显是妇人,他是一个男子,站的太近总有逾越之嫌,站远了吧,万一林里突然窜出虫蛇之类的怎么办? 赵青山摸着胡须,只能若无其事的悄悄再靠近一些,近了才发现,这萧夫人眼眶微红,赵青山只能当做没看见,宗主让他看护好她,他自己则进入林内,赵青山琢磨着,主公对这位萧夫人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嘶,赵青山想着事,胡须被他拽下来一根,痛的他龇牙咧嘴,幸好雷虎没在这,不然他谋士的形象就要毁了一半。 真是说谁来谁,一刻钟后,赵青山转过身,雷虎带着十几个骑从举着火把从西面林里钻出来。 “赵青山。”雷虎声音最大:“兄弟们都查过了,西南边没有任何踪迹,再过去就是山脉了,还要继续吗?” 他眼睛一转:“宗主呢?” 赵青山:“既然西南边没有,就往北面再找找,宗主和雷豹去北面了,你现在赶过去,还能和宗主碰面。” 萧洛兰被声音惊醒,她听不懂这里的方言,等他们不说了,连忙问道:“青山先生,是不是有晴雪的消息了。” 赵青山见萧夫人憔悴的脸上涌现一股希望,摇了摇头,虽然不忍,但还是将雷虎收集到的信息告诉她。 萧洛兰身体晃了晃,扶住树干才没有跌倒,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这样啊,那,那我们继续找吧,我也休息好了。” 雷虎偷偷的瞄了一眼美貌妇人,挠了挠头,偷偷问赵青山:“她在讲啥呢?” 赵青山言简意赅:“找女儿。” “这牛牢山可不安全,外围的密林里平常没有野兽,到了深山里,什么狼啊,老虎啊,野猪都有,这时候天黑,我们又没有地图,兄弟们这次出门都是轻身上阵,没有带弓/弩,只有几把刀,贸然进山有点危险啊。”雷虎是个武人,瞬间就想到了这些,他心直口快的说道:“这山里还有野人出没,恐怕小娘子…” 赵青山咳了一声,打断雷虎的话:“我知道,等宗主做决定。” 萧洛兰愣愣的望着他们,虽然听不懂雷虎的话,但是从他们的表情也知道情况不太好,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是太困难了,不想帮了吗? 萧洛兰使劲的搅着袖口,指尖用力到发白,怎么办? “青山先生。”萧洛兰走到可以和她沟通的赵青山面前,竭力让自己的嗓音不要发颤:“发生什么事了吗?” 赵青山发现萧夫人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仿佛刚才的休息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的作用,他连忙让萧夫人坐回石头上休息,而后捡了牛牢山的几个危险告诉萧夫人,一是想让萧夫人知道这找人一事,雷虎他们并没有不尽力,二是让萧夫人提前有个心里准备,三是告诉她如果进山里寻找,后面花费的时间也会很长,很可能越来越长。 萧洛兰听完以后,她重复了一遍:“山里有野人?” 赵青山安慰道:“只是偶尔,山里的野人会下山劫掠。” 萧洛兰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好可怕,这里没有法律,没有警察,除了这些好心人,她没有任何能获得帮助的地方。 沙沙声传来。 萧洛兰发现周宗主回来了。 就连分散出去的七八个骑兵也回来了。 他们都回来了。 绝望蔓延在心底,萧洛兰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大,这些好心人都回来了,他们不去寻找了,那她女儿该怎么办呢?靠着她一个人吗?等她找到的时候,女儿会不会已经没有了。 萧洛兰如坠冰窟,在温暖的火光下,她冷的浑身发抖。 周绪走上前,发现情况有点不对,这位萧夫人额头上冷汗津津,眸光涣散,唇色浅淡,娇艳的容颜仿佛失去了生命力,带着病弱的苍白。 周绪屈膝半蹲,仔细观察,发现妇人的鞋履上此刻都是软泥,污了鞋面上好的红绫织绣,怯生生的掩在青罗裙下,一点探出。 周绪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喉结耸动了一下。 而后看向妇人,很是关心:“萧夫人,您怎么了? 萧洛兰听到问话,缓缓的看向周宗主。 忽然,她拽下自己的翠玉手镯,然后就是头上繁多的发饰,一股脑的塞到周宗主手里。 周绪愕然。 萧洛兰动作不停,就连耳朵上的珍珠耳坠也没放过,也放到了那堆首饰里。 圆润光滑的珍珠在火光下散发着莹白的色泽,一看就价格不菲,可惜上面有丝缕血迹,周绪看向萧夫人的耳朵,原本白玉般的耳垂此刻有血丝渗出,殷红红的一缕,沿着雪白的脖颈蜿蜒进深衣里。 “周宗主,这些都给您,您帮帮忙,帮忙找一下我的女儿,不要放弃她,不要放弃她,我求求您了。”萧洛兰从石头上下来,跪在周宗主面前,眼睛里都是泪水,头发散乱,鸦鬓芍药暗香依旧。 周绪手里都是华丽珠翠,他却看也不看,只盯着萧洛兰,过了好一会,才哑声道:“夫人莫哭,我会帮您的。” 第5章 周围的骑从全部惊呆了,就连向来思维敏捷的赵青山也没反应过来,雷虎更是木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亲眼目睹一个世族大家的贵妇跪倒在地上,这种冲击足以让他头皮发麻,不敢置信。 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世家们不是最看重自己的名誉和家族形象吗?这位贵妇竟是说跪就跪,地上污泥遍地,若不是宗主扶住了她,雷虎怀疑她会毫不犹豫的磕头。 雷虎哪怕是个粗人在此刻也感受到了妇人的爱女之情,那么直白,那么深刻,莫名像他们幽州风格。 “萧夫人您先起来。”周绪将萧夫人托扶起来:“我此次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您,在密林北面发现了一条河流,雷豹嗅觉敏锐,在河流上方闻到了不一样的气息,我已经派他三人向上查探,河流四周也有骑从看守,此行也许会有收获。” 萧洛兰听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绝处逢生般的喜悦让她滋生了无穷的力量和勇气,对周宗主更是感激的不该如何是好,原来是她想岔了,周宗主他们一直在帮助她,从未放弃过,他们果然是大好人! “谢谢,谢谢。”萧洛兰喜极而泣,就要跑向密林北面。 “萧夫人,请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周绪拿起火把,二十几个骑从聚在一起出发。 十几分钟后,萧洛兰听到了水流哗哗的声音,对面火光摇晃了几下,雷虎也跟着用火把做出回应,只见一个骑从迅速跑过来在前方带路。 河边碎石密布,萧洛兰走了一会就感觉脚底钻心的疼,她暗暗吸气,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异常,快速跟上领头的骑从,其实她一直都走在前方,急于见到女儿的喜悦让她忽视了身上的疼痛。 就这样走了没多久,萧洛兰终于闻到了女儿身上经常用的舒肤佳柠檬沐浴露味道,风从河流上方吹来,除了水腥气就数这个香味最独特。 萧洛兰踉踉跄跄的奔跑起来,甚至超过了前面带路的骑从,她一动,雷虎他们也跟着动了起来,火光追随着她,照亮前方。 很快,萧洛兰就看见了前方打着火把的几个人,以及火把中间围着的那个少女,少女橘红色的裙子如同晚霞绚丽。 萧洛兰速度更快了,风呜呜的从她的耳边刮过,她却感觉如此的快乐。 终于找到了! 萧洛兰跑到女儿身边,发现她躺在河滩上,双眼紧紧闭着,额头鼓起一个大包,黑紫一团,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骇了一大跳:“晴雪!” 她紧紧抱住女儿,手指颤抖着放到女儿鼻子下面,湿润的呼吸让她整个人虚脱般发抖。 赵青山将折扇别回腰后,说道:“萧夫人,我对医术略知一二,不如让我先为千金诊断一下。” 萧洛兰听到医生的话,连忙松开女儿,含泪笑道:“谢谢青山先生,您过来看看晴雪她有没有受其他的伤。” 萧洛兰一直握着女儿的手,不曾松开。 周绪站在不远处对雷虎吩咐了几句,雷虎瞬间领命,带着七八个骑从走入林里。 赵青山花费了不少时间,认真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容貌姣好清丽的贵女后脑部分,然后隔着衣物摸索了一下后背脊柱,以及手脚关节处有无肿胀错位。 “您的女儿除了额头有伤,体表暂时没有其他问题。”赵青山说道:“不过也不能大意,距离这里十几里处有一驿站,里面一般会有医者,现在天色已晚,最好在驿站为令千金包扎一下,以免伤口恶化,如若明天还未醒来,就要考虑颅内是否有瘀血残留。” 萧洛兰对医生一向十分敬重,听到这话,想也不想的说道:“就听青山先生的。” 赵青山在心底轻叹一声,其实在他看来,这位萧夫人也是急需医者治疗的,她的伤可不少,河滩上俱是尖锐碎石,骑从们都是武人,就连他也会一些拳脚功夫,宗主就更不必说了,武力超群,膂力罕见,像他们这些人行走在外,所穿的靴子都是特制的,防雨又厚实,像雷虎,若是用脚全力一击,可以把人的胸膛凹陷三寸,肺腑俱碎,这就是雷氏精锐者的恐怖之处。 但萧夫人就不一样了。 她穿的薄底轻锻软鞋走在这河滩上,无异于赤脚而行,也难为她一声不吭。 赵青山此前还没发现这个问题,还是主公提醒了他一下,想到这,赵青山的面色有点古怪,主公没事观察萧夫人的鞋子做什么?再一联想遇到萧夫人以来,主公表现出来的热心善良,乐于助人的美好品质… 赵青山忽然感觉这夜风有点冷啊。 他如若未记错,人家萧夫人还未说她夫君是死是活呢,这,万一萧夫人的夫君还活的好好的,并且和萧夫人感情甚笃呢?那主公怎么办? 说到底,萧夫人始终是有夫之妇啊! 赵青山心底一片愁苦,感觉谋士生涯多艰,为什么他都而立之年了,还要操心主公的私事啊。 “萧夫人,令千金现在正在昏迷,不宜乱动。”周绪招手,几个骑从拿出一副担架过来,说道:“这担架是用树藤编织而成,可以将您的爱女放在上面,路上少受颠簸。” 萧洛兰只见这藤架明显刚做好没多久,左右两侧各有一根粗壮树干,可以让人抬起,藤架上面还铺了一层像茅草的植物,最上面又垫了一件衣服,心里愈发感动。 “谢谢周宗主。”萧洛兰嗓音哽咽:“您真是一个好人,太谢谢您了。” 第5节 周绪笑容不变,他蹲下身,雄伟健硕的身体像一座移动的阴影,将萧洛兰藏在里面:“萧夫人不必客气,需要我帮忙把您女儿放在担架上面吗?” 萧洛兰使劲的抱了一下女儿,而后小声喘气,很显然,她抱不动,虚弱和饥饿让她本来就不大的力气像水流失,多次麻烦周宗主让她感觉很羞愧。 “我来吧。” 周绪一只手横穿贵女膝盖,一只手伸过她的肩膀,很轻松的将她放到了担架上,放下就松手。 萧洛兰见女儿安全的躺在担架上,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轻轻的摸了摸女儿的脸,眼泪无声流下,这么长时间的担心受怕,恐慌无助她没有谁可以诉说。 一件蓝色长袍盖在女儿身上。 周绪正色道:“夜里寒凉,令千金还需要多多保暖,此衣是青山娘子为他新缝制的,还未穿过,用做小娘子搭盖最好。” 不等萧洛兰再次道谢,周绪便道:“萧夫人,我们该回去了。” 萧洛兰握着女儿渐渐温热的手,心瞬间安定了。 雷雨派四个骑从抬着担架,萧洛兰不舍的放手,越走脚越疼,幸好,骑从们速度不快,萧洛兰拎着裙摆,亦步亦趋的跟在担架后面。 赵青山慢悠悠的跟在宗主身边,他们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借着扇风看了一眼在火把晃动中,面容明明暗暗看不清楚的主公,问道:“宗主,何不让雷虎他们再制作一台担架?” 周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而是从怀里拿出一颗珍珠耳坠放在手里把玩,耳坠做工精致,耳钉是纯银的,上面坠着一颗珍珠,弧如满月,莹光生辉,毫无瑕疵。 像这样的珍珠,在外面可换万钱。 周绪将它抛到空中,而后又接住,反反复复,却从未失手。 赵青山没话找话般自言自语:“萧夫人的爱女穿着可不一般,她的衣裙布料应该是江南地区特有的云丝制成,也只有云丝才能染上那么鲜艳复杂的交织色彩且触手凉滑,似冰玉贴身,这云丝在温暖的江南地区价格一点也不便宜,一两黄金一两丝,哪怕是高门贵族也罕见拿着云丝做外裙所用,多作贴身衣物。” 赵青山想告诉主公,萧夫人的夫君来头可能很大,要不,就算了吧。 偶尔结个善缘不好吗? 周绪把珍珠耳坠放回怀里,好像没听到赵青山的话。 等回到土路上,赵青山这才发现主公的阴险。 骑从们早已把马匹牵到路上,手持火把,四个骑从将担架抬在中间,其余分两队护在左右两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北地良驹,除了多出来的萧夫人。 萧洛兰站在女儿担架前面,夜风一吹,她冷的颤抖,她也注意到了,这群人中没有多余的马匹给她用,其实,就算有,她也不会骑,让她上女儿的担架,萧洛兰又担心压到女儿,而且两人重量会不会让担架散架了。 萧洛兰踌躇的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周绪牵马过来:“萧夫人,您骑我的马吧,我和青山共骑一马即可。” 赵青山抽了抽嘴角,像萧夫人这种身娇体弱的贵妇怎么会骑马,主公还真是装模作样的厉害。 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不断踢踏,似乎有点暴躁,萧洛兰有点害怕,她根本不会骑马,就在今天以前,她连真正的马都没见过。 “我…”萧洛兰望着递过来的缰绳,不敢去接,涨红了脸:“抱歉,周宗主,我不会骑马。” 周绪为难的收回缰绳,这可如何是好 。 赵青山望天望地就是不望主公。 周绪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您女儿的病情不能耽误,萧夫人您又不会骑马…” 赵青山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要出现了,他恰好提议道:“萧夫人,不如您和宗主共骑,您放心,宗主他骑术一流,为人守礼有方,且事有从急,您这样做也是为了救女儿,爱女之心,谁忍指责,断不会受到他人非议。” 赵青山觉得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萧洛兰当然相信周宗主是个好人,而周宗主会骑马,他愿意载自己一程,这就已经很好了,青山先生是觉得自己是那种封建的人吗? 周绪一脸正直,沉稳问道:“不知萧夫人可愿?” 萧洛兰:“那就麻烦周宗主了。” 周绪上马,黑色轻甲身形巍峨,他伸出手,萧洛兰将手放在他掌心,只感觉眼前一花,自己便坐在了马背上。 周绪放下手,和萧夫人间隔一点距离,而后手持缰绳,马儿便哒哒小跑起来。 萧洛兰紧紧握着马鞍,感觉地面一下子离自己好远,于此同时,后背源源不断的传来热量,周宗主果然很守礼,萧洛兰心弦慢慢松懈下来,找到女儿的安心,长久的疲惫,后背暖烘烘的热度让她眼皮不停往下坠,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就在她身体随着马匹跑动倾斜的下一秒。 一只大掌悄无声息的揽住了她的腰。 周绪察觉到萧夫人腰部敏感的一颤,似乎被烫到了一般。 但太过疲累的她还是没有醒。 周绪将萧夫人整个揽入怀中,而后,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柔软的馥郁芬芳充斥着鼻间,让周绪狭长的眼眸餍足的眯了起来,又带着远远不够的贪婪。 第6章 (修) 苍县驿站名昌平驿站,它是个规模不大的普通官驿,但由于近年来朝廷腐败,驿站里的驿丞和驿卒们日子也不好过,这条官驿渐渐变成了官商两用,驿站还保留着一个官方驿站的基本需求,里面的驿丞,驿卒,侍者,马夫,兽医,大夫是必不可少的,有些更偏远更贫穷的驿站会把兽医当大夫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个驿站的对面有几个小型茶馆食肆,现在已是深夜,它们早已关门。 驿站周围的土地算是租给他们,每年收些租金,驿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到,毕竟他们驿站都是供往来官差休息,和他们的客源不一样,平民是没有资格进入驿站的,哪怕是有钱也不行。 不过驿道可以供给平民们走,因此,这条修的平整的驿道是周围附近村落通往县城的唯一大道,人人都走驿道,人气就旺了,也给驿站带来了小小的生机。 李大打了个哈欠,用手指捻了捻灯芯,让它更亮些,他坐在驿站前方的大堂内,打着盹,困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今天是他值班守夜,作为一个驿站,它必须全天候的开着门,万一有紧急军情什么的,可以迅速反应过来。 李大几个月前听说南面的沖州地区已经乱了,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幽州下县的一个小小驿卒,距离南方太远了,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离开幽州地界。 李大摸到了自己怀里几封厚实的书信,而后拿出腰间的布袋,倒出五枚铜钱傻乐。 作为驿卒,虽然他们直隶于中央朝廷的兵部车驾司,但驿站里管事的驿丞却挂在州县衙门下,算是州县里的官吏,驿站的经费都从州县里拨,像他们昌平驿站的一切花用就是苍县县令从财政里拨出的,而县令怎么征收驿站经费呢,就要从县里按人数摊派。 但苍县穷啊,若是像南方那样富得流油,他们驿卒的日子肯定要好过很多,不过除了朝廷发送的月钱,李大还有一些额外收入,那就是传递公文的时候帮村子里富裕一些的人家递些家书或是一些轻便的小物件给他们住在县城的家人,每次收取一些费用。 数完铜钱,李大精神了一些,正准备喝口凉水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李大精神一震,睡意瞬间没有了,他们驿站后舍有马圈,里面有九匹枣红马,是他们昌平驿站的脸面,马夫伺候的比自己爹娘还上心,可听这马蹄声如闷雷,明显马的数量不少啊。 李大迅速将门全部打开,没过一会,驿丞,驿长已来了。 门口灯笼随风摇晃,夜里寒冷,上了年纪的钱驿丞披着一件厚一些的长袍,对李大说道:“让厨房火夫都起来,饭食热水快点准备好。” 听这马蹄声,这位老道的驿丞就知道今晚来的人不一般。 李大应声,迅速跑到后院安排。 钱驿丞眯眼,很快就看见了浓郁的夜色里涌现出清一色的黑马轻骑。 钱驿丞望着那黑马,混浊的眼睛顿时睁大,这些可是上好的北地良驹啊!大名鼎鼎的黑云马! 再一看,为首的男人身形剽悍,不怒自威,身后数十骑从安静无声,心里转了转,干瘪的面部迅速浮起一个谄媚的笑容:“我是昌平驿站的驿丞,不知各位大人是要在此修整一番还是换马前行。” 钱驿丞说的是客套话,就他家后院里的马,根本没法和北地的黑马相比,同时,他心中也对这些人的来历有了猜测。 能够养的起北地黑马的也就只有大郡郡守校尉这些人。这些位置的人离钱驿丞太远太远了,远到脑海里只有一个印象,他不过是小小苍县下的一个驿丞,苍县之上还有太炀郡,太炀郡下有七八个像苍县一样的小县城,它们纷纷属于幽州治下。 而幽州治下,太炀郡还不是最大的郡城,浔江郡和太炀郡比邻,中插浔江,过南宁郡,才会到达幽州最大的主城,阆歌。 赵青山率先下马,将银制符牌递与驿丞一观,吩咐道:“有一位贵女受伤了,马上派医者过来,然后准备些热食在堂中。” 钱驿丞一眼就看见了符牌上所写的阆歌大都督长史官,赵青山。 钱驿丞老迈的脑子里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他们幽州还有一个大都督,宝亲王,实在是朝廷五六年前,内地开始裁撤都督府,边关要地的都督府虽然没有明令废除,但大多已成空名,所以骤然见到大都督长史,呆了几秒。 而后,他很快反应过来,弯腰躬身:“诸位大人请进。” 驿夫们从这群轻骑手中接过黑云马。 雷虎大声说道:“草料一定要用好的,如果被我发现有发霉的豆子,我可饶不了你们。” 驿长笑道:“您放心,我们驿站有上好的豆饼麦麸还有苜蓿草,马槽旁还有加了盐的淡水,保证把马儿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其实他们驿站喂马平常不会这么奢侈,这次来了大人物,驿长他们不得不上十二万分的心,自然也就把皮给绷紧了。 赵青山听着后面咋咋呼呼的话,揉了揉额角,然后拿出两块碎银扔给驿长:“赏你们的。” 驿长顿时笑开了花,伺候的更加殷勤了,跑前跑后的,叫来驿站里的老婆子,让她们小心的将担架上的贵女背到客房,早已准备好的医者就在外面等候,赵青山看了一眼主公,脚步一转,将医者迎到房内,准备看着医者治疗萧夫人的爱女。 钱驿丞望着有条不紊忙碌的众人,内心满意。 而后腰弯的更低了些:“您请进。” 眼光毒辣的钱驿丞一眼就看出最前面的男人才是这群人的头领,赵长史忙前忙后,可是男人身后的骑从却是动也未动,肃立原地,明显是等待前方男人的命令。 难道是宝亲王?还是……钱驿丞心里猜测,据他所知,宝亲王至少也该六十岁了吧,这位大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肯定不是宝亲王,那就是那位! 钱驿丞压制自己的激动之情,眼角余光看见中年男人手上似乎抱着一个人,被一件蟹青色的披风严严实实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精致却染泥的绣鞋。 周绪走进大堂。 堂内已摆好了热腾腾的饭食,还有几坛酒。 周绪转过身,对雷氏骑从们道:“莫要饮酒。” 骑从俱作答:“是。” 钱驿丞赔笑道:“是我的过错,诸位大人应有要事在身,的确不应该饮酒,饮酒容易误事,我这老糊涂。”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头:“李大,李大,还不快将酒撤走。” 李大利索的拿走酒坛。 雷虎嗜酒但不敢违令,只好眼巴巴的望着酒坛离自己远去。 “雷虎,雷豹你们吃完以后各自休整。” “是!” 雷虎眼看宗主上了楼上客房,这才招呼兄弟们一起用餐,雷豹见他嘿嘿直笑,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雷虎,你笑啥呢?” 雷虎也不生气,撕了一块大鸡腿,嚼的骨肉咯吱响,含糊不清的说道:“我是羡慕宗主。” 他要是宗主,他也舍不得松手。 “别胡咧咧,你这嘴没把门,迟早有一天会闯祸。”雷豹皱眉,他们雷氏身为幽州周氏的附族,平日里宗主对他们也算平易近人,并不严苛,可就是这样,他们才更需要注重自己的附族身份,毕竟他们不是周氏本宗族人。 “知道了。”雷虎一个劲的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雷豹叹了口气,同时,有些失神,他有预感回到幽州阆歌,这位妇人会引发大震动。 “您请进,这是我们驿站最好的一间房。”钱驿丞推开房门,然后点灯。 周绪环视一圈,笑道:“辛苦老丈了。” 第6节 钱驿丞受宠若惊:“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热水和吃食等会有专人送来,夜里需要什么,您吩咐一声即可。” 周绪将萧夫人放在临窗软榻上:“此事不忙,先将医者唤来。” 钱驿丞连连称是,关门之后,小跑离去。 屋内静谧安宁,房间雅致,是一间普通的上房。 周绪解开轻甲轻搁于桌上,里面穿着深色圆领袍衫,腰束革带,踏乌皮靴,随后将把萧夫人遮的严密的披风拿下。 只见昏黄烛火下,露出一张海棠春睡图。 周绪大马金刀的坐在软榻旁,恣意欣赏着。 美貌妇人的玉面因熟睡染上一层绯红,细眉似蹙非蹙,睡得并不安稳,嘴唇干裂泛红,略有憔悴之色,更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之情。 周绪将萧夫人鬓边的芍药拿过来,他听闻长安世家贵族近几年都流行簪花,不分男女老少,都快成一个潮流了。 那股风气也吹到了幽州,不少夫人小姐少年公子也纷纷在晚春的时候簪花出游。 但萧夫人簪花就是比那些人好看,人比花娇,成熟香浓。 周绪低笑一声,将萧夫人的手放在他的手里,娇嫩的肌肤柔软的不可思议,就连指尖都带着一股奇怪的甜味,周绪从未闻过的香气,柔软的仿佛要沉溺其中,是因萧洛兰的手常年做蛋糕,离的近了,浑身都是奶油甜香。 美中不足的是,萧夫人的手心有几个水泡,细嫩的手背也有不少划痕伤迹。 周绪看向青罗裙下的绣鞋,与手相比,脚上伤口更多。 绣鞋脱落。 白绫罗袜包裹的足小巧玲珑的不可思议。 周绪比了一下,极适合一手把玩,不知想到了什么,男人眼中眸色转深,而后静等着医者到来。 第7章 敲门声传来,周绪将一切恢复原状。 “进来。” 赵青山带着一名老医者进入房内,顺便关上房门。 “主公,大夫来了。” 周绪理了理衣袍,对医者说道:“大夫请坐,不必多礼。” 头发花白的医者却还是俯身长揖,做足了礼数这才半个屁股坐在圆凳上,手里拿着不离身的小药箱。 赵青山先倒了一杯茶给主公,自己坐在桌旁,随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叶入口干涩微苦,提神醒脑。 赵青山很喜欢幽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粗茶,南方世族大家们喝个茶要加许多东西,葱姜,大枣,桂皮,酥酪,橘皮之类的,味道忒冲,赵青山闻不习惯,也喝不习惯,就喜欢粗茶,主公喝了几次南方茶之后,果断也和他一样了。 周绪喝了口茶,问道:“大夫,你医治的贵女情况如何?” 老医者斟酌着答道:“回大人,贵女除了头部有伤,其余并无大碍,我已让药童将贵女的头部伤口包扎完毕,明日醒来再喝一些活血化瘀,安神滋养的汤药,不出数月,贵女头上的伤痕就会完全消除。” 在老医者看来就是头上被撞了个淤青,运气不好晕了过去,但他肯定不能用随意的口吻说出来,反而要说的郑重,毕竟贵女身份和他们不一样,且天下女子哪有不在意自己容貌的,因此回答的圆滑些总是没错的。 “那就好。”周绪侧身,一口将茶水饮尽放到一旁,空出位置道:“你且上前过来仔细诊断下她的伤口。” 老医者上前,见是一位美貌异常的妇人睡在软榻上,模样和先前的贵女有一两分相似,应是母女。 随后更加认真的检查起来。 大伤没有,小伤却是不少。 老医者心底这才舒了口气,不是要命的伤就好,他瞧这位大人刚刚脸色冷肃,还以为是什么要人命的伤。 老医者打开药箱,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后拿起银针,对周绪道:“大人,这位娘子手心水泡需挑破,再敷药膏以细布缠之,脚部伤口的话也是同理,药膏细布一天两换即可。” 周绪嗯了一声。 老医者从药箱里拿出一白色瓷瓶和一卷细布,说道:“瓷瓶里装的是白及三七膏,有消炎止血的功效,细布经过沸水三煮,日光暴晒,十分柔软不伤肌肤。”他见房内只有两位男子,并无伺候之人,犹豫说道:“我的药童刚过幼学,不如就让他为娘子包扎。” 周绪点头:“甚好。” 老医者打开门,门外有一名老婆子端水进来,药童跟在她身后,老医者让他先为床榻上的妇人洁手。 老医者在一旁用另一铜盆洁手,擦干净之后,拿出银针细细挑破水泡,药童垂首上前,用竹片抹上碧绿的药膏敷在伤口处,正准备拿起细布缠绕的时候,那在灯火下白如羊脂的手陡然收回,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药童年纪尚小,不明所以的抬头,只觉心神都晃荡了一下,而后被师父隐蔽的拧了一下腰间,药童瞬间又低下了头,害怕的跪了下来,不敢说话,莫不是刚刚竹片刮蹭到贵人伤口了?所以被痛醒了? 老医者也跪在地上,面对床榻方向,低下头:“药童年幼无状,还请夫人原谅则个。” 周绪坐姿正了过来:“萧夫人,可有不适?” 萧洛兰呆呆望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孩子,她看向床尾,有个老婆婆在给自己擦脚,此刻她也跪在地上,身上穿着奇怪的古代衣服,帮助她的好心人周宗主坐在她不远处,正关心的问她有没有事? 像是看不到跪着的人。 萧洛兰感觉自己还在鬼故事里面,周围的一切都好荒诞,从冗长的梦境中醒来,忽然看见有人给她洗脚,任谁都会被吓一跳,她缩起脚,有些茫然,下意识的问道:“我女儿呢?” “令千金已经包扎完毕了,正在甲字三号房里休息。” 周绪不懂,这位萧夫人怎么一醒来就又惊惧了,房间里明明很安全,他缓缓的说道:“如果萧夫人想去看她,让药童先帮您处理一下伤口再去也不迟。” 萧洛兰就见跪在地上的小孩拿起一卷布给自己缠手,她恍惚的望着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的小孩子,他们难道不觉得不对劲吗?下跪这种事,萧洛兰只在电视中看到过。 药童拿着药膏和细布,小脸忽然红了起来。 “夫人,您的脚也需要擦药。” 萧洛兰望着陌生的一切,心里十分恐惧:“我,我自己来。” 药童愣了一下,看向师父。 老医者看向周绪。 周绪笑了笑:“既然萧夫人这么说,你们就下去吧。” “是。” 医者药童仆从依次从房间退出。 赵青山摸了摸胡须,也跟着退了。 房间只剩下萧洛兰和周宗主。 周绪也不动,就这么看着萧夫人自己处理自己的伤口。 眼神放肆。 萧洛兰低着头,拿起托盘上的瓷瓶,然后将里面的药膏倒在竹片上,她刚才瞧见那个小孩就是这样做的,随后用竹片涂抹在脚心伤口处,清凉中夹杂刺痛,抹完以后用布条缠了几圈。 另一只脚也是这样处理。 不知何时,萧洛兰的额头有了晶莹的汗珠,身躯微微颤抖,到了最后,脚上的布条缠的歪歪扭扭。 萧洛兰正在打结,忽然眼前一暗,受惊抬起头,却见周宗主离她很近,却并未看她,他倾身将凌乱的细布重新解开,动作不紧不慢,若不看他的身型,也可以称上斯文人。 “萧夫人,布条歪了可不好打结。” 萧洛兰就见他拆了凌乱的布条,而后打了个平结。 周绪后退一步,爽朗笑道:“好了。” “我带您去找女儿吧。” 萧洛兰混沌的思绪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穿上鞋,嘴唇翕动,还是对三番四次帮助她的周宗主道了一声谢。 周绪和萧夫人并行,听见道谢声,眉梢微挑:“萧夫人不必多礼,您给我的报酬十分丰富。” 萧夫人身姿纤秾合度,坐在临窗软榻上素手轻抚玉足,螓首微垂,鬓发生香,一双明月耸罗衣,柳腰花态,风韵绰约,很是让周绪饱了眼福。 萧洛兰摸到了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才想起来女儿送给她的礼物已经被她送给周宗主了,不过萧洛兰并不后悔,只要能找到女儿,翡翠手镯珍珠耳坠不算什么,就是心里对馆主有些愧疚,因为给周宗主的报酬里包含了他店里的首饰。 周绪将人带到甲字三号房,并没有跟着萧夫人进去。 萧洛兰快步走到女儿床边坐下,望着她熟睡的脸,抱住了她。 她脱掉鞋子,躺在女儿外侧,抓着她的手,像是抓到了主心骨,彷徨慌张的情绪消了一大半,不管在哪里,女儿在她身边就好。 萧洛兰轻轻的哼唱起江城的童谣。 “月儿摇啊摇,小船晃啊晃。” “妈妈的小宝贝,今夜有没有安睡。” “快快睡,快快睡,妈妈爱着你。” …… 睡梦中,萧晴雪睡得更香甜了,脸颊红扑扑的陷在被窝里。 萧洛兰凝视着女儿好长时间,才轻轻的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晚安,乖宝。” 身体疲惫的她也进入了休息。 周绪简单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眼睛毫无睡意,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女人轻软呢喃的模糊歌谣。 温柔的不可思议,比江南的春水还柔,带着浓浓的爱意。 周绪想起萧夫人的女儿,至少也是待字闺中的年龄了,萧夫人居然还亲自哄睡… 措不及防也被迫哄睡了的周绪心情十分复杂。 萧夫人对她的女儿是不是太娇惯了一点。 但转念一想,如果萧夫人躺在他身侧,星眸温柔注视着他,娇语呢喃… 周绪的喉咙瞬间发紧,浑身肌肉紧绷,被褥更是高出一团。 过了许久,周绪直起身,眼眸充血,出了房门到院里水井旁冲凉去了。 赵青山打着哈欠,从茅房出来,看见月下正在冷浴的主公,悠哉的摇着折扇而过。 清心寡欲才能助眠啊。 第7节 第二天一早,萧晴雪是被饿醒的。 她还没睁眼,就闻到了老妈身上温柔的甜甜的奶油香气。 “妈,我好饿啊。”萧晴雪抱住妈妈。 萧洛兰其实早就醒了,肚子也饿,但是看女儿睡得正香,她也就没起来,而且,她对外面的世界有些害怕,想和女儿呆在一块。 她总觉得外面的世界不是她生活的世界,像在演电视剧似的。 “妈,我想吃楼下的小笼包,还想喝豆浆。”萧晴雪闭着眼睛朝老妈怀里拱了拱。 萧洛兰听见女儿的话,用手理了理她的发丝,见她还没完全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窝在被子里,就像往常那样撒娇,不知为何,眼眶突然红了。 “萧夫人,您起了吗?” 周绪敲了敲房门。 萧洛兰收拾好情绪,整理了一下衣服,给女儿盖好被子,随后才开门,发现外面太阳已经升的老高。 “周宗主。” 周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赵青山, 阳光照在周绪身上,显得他人越发硕长,他笑问道:“萧夫人,朝食时间已到,不知您想在大堂吃还是由仆人送到屋内?” 萧洛兰刚想回答,听见屋里女儿突然大喊了一声。 “妈,你在哪里?” 萧洛兰忙跑回屋内抱住她,轻声安慰:“妈在呢,别怕,别怕啊,妈妈在。” 萧晴雪紧紧抱住老妈,语速极快充满了惊慌:“妈,吓死我了,我拍完照想喊你看,结果你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我都快追不到你了,后来我踩到一个大石头,摔的我疼死了!”萧晴雪摸到自己的额头,果然有一个大包:“妈,你看,我就是被突然出现的大石头给绊倒摔跤的。” 萧洛兰疼惜的摸了摸女儿的头:“现在还疼吗?” “好多啦!”萧晴雪注意到老妈的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居然哭了起来,虽然哭的梨花带雨挺好看的,但是别哭啊,老妈一哭,她心里也不好受。 “妈,你别哭啊,别哭啊。” “我现在好好着呢。” 萧晴雪笨拙的学着老妈拍拍她的后背。 后知后觉周围环境不对啊,江城没有古风民宿吧,她睡的床可真古风古色啊。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 “萧夫人切莫伤心过度了,小心伤身。” 萧晴雪抬眼望去,吓了一跳,老妈身后站着的中年男人是谁啊?! 长的也太高大魁梧了吧,他一站那,把光线全都挡住了,老妈被他遮的严严实实的,整个就一移动阴影。 第8章 (修) “妈妈,他们都是谁?” 萧晴雪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屋里的人,除了那位气宇轩昂的男人,屋子里还有一名身穿青袍文质彬彬的古装中年男子。 难道汉服节还没结束?这些人的神态真的比电视剧里的古人还逼真啊,瞧他们穿的衣服,都看不出是在哪家店里买的,袖口下摆部分毛毛刺刺的,不像她和老妈,穿的仿制汉服新的过了头,这些人看样子都三四十岁了,参加个汉服活动还这么敬业啊。 萧晴雪肃然起敬,脑袋转了一圈,这间古风民宿居然没有电灯,十分简陋,额,其实不用这么复古的哇,她坐在床上,发现自己身上衣服也没换,老妈的也是,摸了摸额头,自己头上缠了一圈布,不大的房间里有着药味。 “晴雪。”萧洛兰捏了捏女儿的手:“他们是帮助我们的恩人,你不见了,是周宗主和青山先生带着一群人在林子里找到你的,找到之后,又请了医生给你包扎伤口。” 萧晴雪眨巴着眼睛望着老妈,她没有不见啊,明明是妈妈越走越远,她一直追着妈妈的。 不过她接收到了老妈的小动作,并没有吭声。 周绪见萧夫人的爱女还挺…活泼的,说道:“萧夫人,既然令千金刚醒,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事您可以找驿卒或是驿站里的婆子,朝食和汤药他们都在炉子上温着。” “谢谢周宗主。”萧洛兰连忙道谢,将两人送到门口。 周绪和赵青山沿着楼梯下楼。 “青山,长安风俗变的这般快了吗?”周绪回想了萧夫人爱女的称呼,思忖道:“她应该喊萧夫人阿娘或是母亲才对。” 赵青山摇着折扇,附庸风雅,慢悠悠道:“谁知道呢?也许是刚流行的,也许是人家母女俩私下的亲昵称呼,主公若是想知道,可以拜访一下宝亲王,毕竟。”赵青山的声音越发轻:“这位亲王可是时刻关注着长安的风向。” 七年前,先帝文昌帝驭龙宾天,新帝登基,改年号永兴,可惜,新的年景并未给大楚带来新的希望,这个国祚延绵三百七十年的庞大帝国逐渐走向了衰落。 新帝接手的是岌岌可危的帝国,这位永兴帝没有挽狂澜于既倒的魄力,也无扶大厦将倾的能力,昏庸无能,整日沉迷酒色,上层醉生梦死,下层苦不堪言,导致朝廷政治愈发腐败,贪官污吏横行,朝内党争不断,北方突厥在一旁虎视眈眈,像是一头贪狼垂涎着大楚,就等着时机咬下一大块肉,而国内数年蝗虫大旱,朝廷不仅没有减免税收,反而愈发横征暴敛,流民遍地,民间已经爆发了好几次小规模的起义,虽然被朝廷压下去了,但乱世纷争已显。 地方藩镇割据,拥兵自重,想到这里,赵青山微妙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公。 也不知道他们幽州的宝亲王,当今圣上的亲大伯,每天是什么感受。 周绪笑了笑:“我若拜访宝亲王,恐怕他就要寝食难安了,为难这么一位老人家,真是不忍心,还是算了吧。” “不过五年前,老家伙让你接任都督长史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果然,老而不死便成人精了。”周绪摸着自己刚刮不久的胡茬,刺拉拉的扎手,手又放了下来,不知道萧夫人注没注意到他刮了胡子,周绪自觉今天的自己比以往更英俊了几分,嗯,威武不凡! 不过十有八/九是没注意到的,从进门,萧夫人的心思和目光就一直在她的爱女上。 赵青山深思主公的话。 宝亲王是先帝的大哥,当今圣上的伯父,他没有住在繁华热闹的长安,反而十五年前就携带一家老小以生病静养为由来到了幽州,宝亲王虽说并没有封土,但先帝仍给他的哥哥封了一个幽州大都督之职位,享幽州食邑一万户以便荣养天年。 赵青山折扇遮住半张脸,眼神玩味,先帝这一手完全就是为了从他主公手里夺权啊,可惜的是,幽州的军政大权至今还在他的主公手中,不过这宝亲王就如主公所说老而不死是为贼,他是主公的心腹,宝亲王将大都督长史之位拱手让出,隐晦的表达了向主公服软的意思。 赵青山转了个轻松的话题:“那萧小娘子说话可真够快的,我都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现在她们醒了,人也无大碍,要是萧夫人想雇佣几个骑从护送她们回家的话该怎么办?” 周绪脚步一停,转头看着赵青山:“那就让萧夫人雇佣。” 赵青山傻眼了,他家主公不是对那萧夫人很在意吗?为啥这么容易就同意萧夫人回家了? “幽州雷氏精锐骑从雇佣价格为一两黄金一个人。”周绪平淡的说道。 赵青山一头雾水:“我怎么不知道?” 周绪脸上扬起笑意:“因为这是我刚刚定的。” 赵青山:…… 作为一个谋士,赵青山真的很不想用奸诈来形容他的主公啊。 萧夫人全身的首饰金银都充当找女儿的报酬给主公了,身上肯定身无分文,而她女儿虽然衣着华贵罕见,但是幽州的人不识货啊,就算卖了也没人肯花大价钱买,相当于砸手里了,幽州雷氏骑从价格这么贵,萧夫人母女哪来的钱雇佣? 乱世孤身在外,萧氏母女可以依靠的也就主公了。 周绪下楼,到了大堂。 大堂里瞬间从热闹变成了安静。 周绪摸着胡茬问道:“我有那么可怕吗?你们见了我就哑巴了。” 雷虎凑上来,殷勤的给宗主揉肩捶背:“宗主,我们这是敬重您。” 周绪眼皮一掀,笑骂了一句:“行了,别拍马屁了。” 其余的雷氏骑从也围了上来。 “宗主,我们什么时候启程,这天也不早了。”雷虎胆子大,问了一句。 “下午,晚上在苍县停留一晚。” 雷虎领命,顺便通知底下的兄弟们。 另一边,萧晴雪目瞪口呆的听完了老妈的讲述,脑子里晕晕的。 萧洛兰皱着眉头,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我说的是真的,这里不是江城,周宗主他们说的也不是普通话,像是哪个地方的方言,他们穿的衣服也奇奇怪怪的,就和古装电视剧似的。” “乖宝,你就呆在妈妈身边,千万不要乱跑,知道吗?等我们找到回家的路,我再把馆主的损失赔给他。” 萧晴雪没有经过惊魂一夜,她只是摔了一跤晕倒了,随后就看见了妈妈,等妈妈说完,她才意识到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萧晴雪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可能,浑身一激灵。 穿越! 她嚯的站起来,推开窗户。 驿站外面的官道上黄土夯实,稀稀疏疏的绿色映入眼帘,对面道路旁有一间茅草屋,外面放着三四张木桌,木桌上各放着缺口陶瓷碗,一个水壶,两张好像硬面饼子的食物,一个老农戴着笠子帽,穿着粗褐短衫麻长裤,脚上套着草鞋,掏出一文钱在摊上买了碗茶水和一块硬面饼,坐在板凳上正吃着。 茶水摊隔壁飘扬着食肆二字。 食肆用竹竿在外围蒙了一层布,充当遮挡灰尘的帷幔,几个身穿长袍的男人盘腿而坐成一圈,头上戴着类似幞头的头巾,矮桌上摆着食物。 萧晴雪可以看出这是真实无比的,她关上窗户。 她穿越了?! 老妈也穿了?! “妈,那个周宗主有没有说过皇帝叫什么?”萧晴雪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萧洛兰自然也看到了那些,她怔怔回头,听到女儿的话,摇了摇头。 “妈,我们穿越了!”萧晴雪压低声音,脸颊泛红,眼睛亮的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事情。 萧洛兰茫然:“什么是穿越?” “就是我们回到了以前的时空,古代的时空。”萧晴雪用最简单的话语让老妈明白:“我们以前历史不是有很多朝代吗?现在我们就在某个朝代里。” “妈,这就叫穿越,我们现在站在古代的大地上,遇到的都是古代人。” 萧晴雪没想到这么神奇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穿越时空,多么奇妙啊! 萧洛兰被吓的后退一步,喃喃道:“那,那我们的房子呢,还有过两月你就要开学了,还有楼下的蛋糕店怎么办?” 被老妈这么一说,萧晴雪也渐渐的不再兴奋了。 她环顾四周,这里没有wifi空调手机,没有抽水马桶,没有卫生巾,没有抗生药,没有亲朋好友,这里什么都没有…… 想起窗外身形佝偻的老伯,想起她们就孤身两人,再想到古代可能发生的天灾人祸,女人的悲惨地位,萧晴雪不禁害怕起来。 萧洛兰咬住嘴唇,感觉到女儿的手在微微颤抖,小脸苍白,她连忙搂住女儿,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乖宝不怕啊,妈妈会保护你的。” 萧晴雪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保护啊,她们两个都是弱女子,还是身穿,听说古代人没有那啥叫路引的,连城都进不去,被发现会有严厉的惩罚。 笃笃。 第8节 敲门声吓了两人一跳。 萧洛兰按住女儿,自己去开门,发现是昨天给她擦药的小孩,后面还跟着两个老婆婆。 两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药童屈膝行了一礼:“娘子,该换药了。” 萧洛兰听着方言,看他们手里拿的东西,猜到了他们的意思,把门打的更开:“谢谢你们。” 药童进入房间后,转身把门关上。 “应该是给我们换药的。 ”萧洛兰对女儿说道。 萧晴雪看其中一个老婆婆手里托盘上放着两个小铜盆,铜盆里有清水,边沿各放着一块巾帕,另一位托盘里有两杯清水,一小罐青盐,两支刷牙的柳条,和一个看不出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的小罐子。 药童给两位贵人换完药之后,便再次行了一礼出去了。 老婆婆们跟着出去,就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萧晴雪好歹看过几本穿越小说,于是拉着老妈给她做了一次古代刷牙科普。 母女两人笨拙的刷完牙,洗完脸,萧晴雪打开罐子一看,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难道是护肤乳?” 萧晴雪擦了一点在耳后,过一会没感觉到异样,才小心翼翼的抹在脸上,抹完以后,给妈妈脸上也抹了一些。 她瞧外面天气挺干燥的,还是抹一些吧。 萧洛兰听到女儿的话以后就一直在想着以后怎么办?就是心里还有一点不真实感。 老婆婆们恰时的收走洗漱用品,萧晴雪和她们语言不通,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她坐在屋子里的铜镜前,意外发现古代的镜子还挺亮的。 睡了一夜的发型早已乱了,她自己动手把头上的发饰都拆了下来。 “妈,这些留着卖钱吧。”萧晴雪抱住妈妈的腰,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说道:“应该可以卖不少钱,我手腕上还有你给我买的金镯子,水晶转运珠,到时候我们把它也换成钱。” 萧洛兰被女儿说的心酸眼热,别过头去。 “妈,你给我梳头吧。” 柔顺的长发被一根发带系了起来,简简单单,镜子里的少女眼睛明亮,面容姣好,她托着下巴,有点苦恼:“妈,好像古代喊妈都叫娘的,我现在试着叫一下娘啊。” “娘。” 萧洛兰眼眸柔和:“嗯。” “娘!” “我在呢。” 萧晴雪笑了起来,好像没多大区别,妈妈还是妈妈,她永远是她的妈妈。 “妈,我也给你梳头吧。” 萧晴雪给妈妈给梳了一个同样的发型。 母女两人收拾好,萧洛兰让女儿在自己身后,自己先走出去。 女儿跟她说过,古代早饭叫朝食。 周绪见萧夫人迟迟没用朝食,便上楼想看看发生什么事了,没想到一上楼就看见了萧夫人。 与昨天相比,未戴珠翠,不施胭粉的萧夫人姿容多了一丝端方清雅,如云发丝只用一根发带系着,微风一吹,发丝轻扬,周绪只觉得那发丝就荡漾在自己心里,挠的他心痒痒的。 “萧夫人。” 他上前快走几步。 萧洛兰停下脚步,就见到这个从遇见她就一直在帮助她的好心人,带着歉意说道:“是我的疏忽,驿站里并无巧手的婢女,竟让夫人如此简单出行。” 萧洛兰使劲回想自己以前看过的古装电视剧,可惜越急头脑越空白一片,最后呐呐回了一句:“没有关系。” “萧夫人用过朝食了吗?” “还没有。”萧洛兰老实回答。 周绪笑道:“我也尚未用过朝食,不知可否有幸与萧夫人同用?” 这句话有点难理解,萧洛兰过了好一会才回道:“谢谢周宗主的款待。” 朝食应该不要钱吧,萧洛兰心中忧虑。 萧夫人果然没发现我刮了胡须,周绪莫名郁闷。 第9章 (修) 时至辰时,太阳早已升起,又因是夏季,天气炎热,所以大堂内并不凉爽,三三两两的骑从们或借着日光用粗布擦拭长刀,或倚在木柱上交谈,更大多数的骑从和雷虎雷豹一起去后院照顾他们的宝贝马了,钱驿丞虽不用和驿站里的驿奴忙碌,但也没闲着。 时不时的给堂内的那位长史赵大人添水送果。 眼角余光瞥见周绪从楼上下来,连忙退至一侧。 “钱驿丞,麻烦来三份朝食。” 周绪带着萧夫人选了一个相对阴凉的位置,随后对钱驿丞说道。 钱驿丞被后两位贵女的穿着惊了一下,回神之后,立刻应道:“唯。” 夜晚和白天毕竟不同,晚上昏黄的烛火怎么比得上白天的太阳烈烈,将一切都照的无所遁形。 萧洛兰牵着女儿的手,身体都绷紧了,尽可能的记住周宗主和那些人说的方言,想要融入一个环境,语言是很重要的。 不知何时,堂内的骑从们不再笑闹,他们个个站的笔直,目光忍不住放在堂内的两位贵人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实在是太耀眼了。 骑从们穿的是接近玄色的深青轻甲,驿站不管是驿丞还是仆役,衣服都是灰扑扑的,身上罕见亮色,此刻猛地看见花团锦簇的一团,人类爱美的天性让他们不由自主的追逐着鲜艳的色彩。 “萧夫人请坐。” 周绪在长桌对面坐下,也被晃了一下,一缕阳光恰好斜落在萧夫人的身上,本就白皙丰润的肌肤此刻更像是在发光一般,虽然没有珠翠点缀,但暗青色的罗裙上布满了低调奢华的花纹,帔巾垂落,墨发松琯,看着这样的萧夫人,周绪觉得夏日的炎热似乎褪了些。 萧洛兰带着女儿坐下,她的面前摆着一张条形长桌,板凳不高不矮,对面的周宗主也是一样,不过两张桌子还是有一段空间距离。 这算是一同吃饭吗?萧洛兰还以为会在一张桌上吃饭,原来会隔的比较远。 萧晴雪对古代的一切都很好奇,坐下来之后,耐不住打量起来。 十八岁的少女身姿亭亭玉立,身上穿的流烟晚霞襦裙又极尽红色之美,橘红大红绯红层层叠叠,交织一片,错彩缕金,妍丽万分,脸若清水芙蓉,美的像一幅画,此刻就用那双明眸望着他们。 骑从们站的更直了,感觉热气直往头顶冒,有些大胆的,还和那位好奇的贵女对视了一眼,随后脸通红的移开了视线。 只有赵青山不卑不亢,对着贵女坦然一笑。 萧晴雪知道他是妈妈口中的青山先生,救了她的人,因此也很有礼貌的弯了弯眼睛。 赵青山独坐一位,见萧小娘子如此反应,觉得颇为有趣。 长安的贵女性格果然不拘一格啊,毫无扭捏矫态,落落大方的很。 他注意到萧夫人母女两人都未戴珠钗,发型简单,便知晓了缘故,想必在家出门都有奴婢伺候,没了贴身婢子,这些贵人哪里会梳妆挽发,只得用一根发带轻系了事。 萧晴雪观察完毕,身体靠近妈妈,说着悄悄话:“妈。”随后想到这里是古代,又改口:“娘。” 萧洛兰看向女儿。 “他们都带着刀呢。”萧晴雪声音更低了,她记得古代对兵器管辖很严格,妈妈遇到的这些人看起来不一般啊,大热天的,他们身上还穿着甲胄,手里还有刀,难不成周宗主是什么大将军?这里究竟是哪个朝代,有点像唐朝啊,有机会查探一下吧,萧晴雪心里思量着。 萧洛兰朝着大堂内的骑从们看去,果然看见了不少刀。 这时,李大在钱驿丞的带领下送来了朝食。 他低着头,不敢乱看,但绕是如此,贵人衣服上繁复艳丽的颜色还是让他目眩了一会。 萧洛兰见桌上摆了一碗颜色浓黄的粥,一块热腾腾的烤面饼,上面洒了零星芝麻,一小碟熏肉,切的薄薄的,三四块,还有一小碗看不出什么菜的绿乎乎菜汤。 萧晴雪肚子很饿,但这里是古代,她怕触了什么忌讳,不敢乱动。 古代十分讲究礼仪尊卑,老妈没吃,她先吃的话…萧晴雪觉得还是不要挑战了,乖乖等着吧。 其实周绪已经吃过朝食了,但不妨碍他再吃一次。 他是武人,身体消耗一向比寻常人大很多,桌上放着一大盘的肉羹,面饼,对比萧夫人那桌,食物可称的上大份。 他见萧夫人垂目凝神,莹白的耳朵被阳光照的薄嫩嫩的,声音不自觉的温和下来:“乡野之地,无甚好物,萧夫人暂且食用一番,待到了阆歌,我请萧夫人和萧小娘子食一次我们幽州的全羊宴。” 萧晴雪耳朵竖了起来,幽州她知道,但是阆歌她从未听过。 萧洛兰本就拘谨,听到周宗主这样说,更是觉得过意不去,周宗主热心善良,不知帮助了她多少次,如今还请她们吃饭,就在刚才,萧洛兰还想着如果和周宗主同路一段时间就好了,毕竟他们有刀,可以保护她们,萧洛兰记得青山先生和她说过外面不安全,山林里还有野人存在。 萧洛兰对自己利用周宗主感觉到了深深的内疚,脸都红了,手心冒汗,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见妈妈不答话,萧晴雪见气氛即将冷下来,打了个圆场:“谢谢周宗主。” 周绪眯眼而笑,萧小娘子年纪尚幼,天真单纯,听到好玩好吃的一时答应下来,也正常,但萧夫人迟迟没有表态,还是因为不想去幽州吗? 那她想去哪呢? 回到自己的家族亦或是她夫君身边? 周绪想了想,觉得这两种选择都不好。 萧晴雪以为周宗主说的是客气话,没想到吃了以后才知道说的是实话。 古代的朝食真难吃啊。 栗米粥硌牙,菜汤里的盐十分涩口,熏肉牙都咬不动,还带着腥味,只有芝麻饼还行,萧晴雪把它都吃了,连忙喝了几口粥,艰难吞下。 萧洛兰也觉得不好吃,但她还是吃了一小半。 周绪倒用的十分爽快,肉羹面饼吃的呼啦啦的,习卷残云般,对面萧夫人母女的表现也看在眼里,世家大族们对吃穿用行都很讲究,这些粗食吃不下很正常,但萧夫人母女虽然吃的少,并没有不满反而吃的很用心,周绪觉得若那些世家大族都和萧夫人一样,那他当初就不会砍一些人的脑袋了。 用完朝食以后,萧洛兰牵着女儿的手回房。 她坐在床上,心里忧虑。 萧晴雪一时看看这,一时看看那,对古代人的生活充满了好奇。 过了一会,药童敲门,带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第9节 药童放下托盘,将碗放到桌上,小小的身体,因为瘦而显得过大的眼睛望着萧晴雪:“小娘子,该喝药了。” 萧晴雪估摸着是让她喝药的意思,她沮丧的低着头,十分不想喝,她碰了碰额头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憋着气一口干完了药汁,整张脸都被苦的扭曲,萧洛兰塞了一个橙黄的杏子给女儿,让她尝尝甜味。 萧洛兰望着药童,招手让他过来。 药童上前。 “这个给你吃。”萧洛兰从桌上果盘里拿出几颗杏子和李子递给这个小朋友。 药童摆手,不敢收。 “给你,拿着吧。”萧洛兰见这么小的人瘦的挺可怜的,柔声道。 药童抱着一堆杏李,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萧洛兰柔柔问道。 药童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像没听懂。 萧晴雪依偎在妈妈身边:“妈,你想学这里方言啊?” 萧洛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叹了口气:“是啊,我们总要和人交流的,你也用心学学。” 萧晴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我们现在人生地不熟的,周宗主他是个好人,但我们也不能赖着人家。”萧洛兰已经大致想好了以后生活:“等到了周宗主所说的阆歌,阆歌应该是个大城吧,我们就安定下来,最好把房子买在周宗主家附近,这样更安全一些。” 萧洛兰只想到这些,至于等房子买好,用什么谋生她暂时还没想到,说到底,她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才不过一天。 萧晴雪听了以后,搂住妈妈:“妈,不是,娘,你放心好了,我肯定学的超快的。” 萧洛兰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萧晴雪拉着小药童,指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药童不明所以,念了一句,萧晴雪就跟在后面念了一句,几次过后,小药童就反应过来了。 贵人们这是想学幽州话。 小药童念的更起劲了,萧洛兰默默看着,记在心里。 母女两人学的十分认真。 中午时分,驿卒送来午食,萧洛兰和萧晴雪就在屋内吃了,小药童也被留在了屋里,萧洛兰吃饭的时候,就让小药童坐在圆凳上,一起围着桌子吃饭。 午食粗糙,但萧洛兰看着小药童吃的十分满足。 后来小药童比划着告诉她,前几年埠州大旱,没有吃的,饿死了好多人,许多人逃难到了幽州,他们太炀郡的太守大人是个好人,让郡下的几个县都开仓放粮,在县外煮粥给难民喝,救了不少人。 萧洛兰听明白以后,心情沉重。 萧晴雪更是感觉一道雷劈到了自己头上,她怀疑这个古代是平行时空的古代。 这下好了,想当神棍也当不成了,如果是熟悉的历史,还能知道以后怎么发展。 萧晴雪也愁了。 听小药童说这些话,外面似乎不太平啊。 迫于生存压力,母女二人学的更用心了。 果盘里的杏子,李子,还有两颗桃子被萧洛兰分外两份,一份给了小药童,一份给了自己女儿,自己吃了柰子,小药童叫它柰子,萧洛兰觉得它更像绵苹果。 吃完以后,喉咙舒服了很多。 小药童走后。 萧晴雪眼睛亮亮的:“娘,我觉得穿越了以后自己的记忆力变的超好,小石说的方言我几乎都记得。” “妈,你考考我。” 萧洛兰自然答应:“好,等会我也说一遍。” 说了一遍幽州话之后,萧晴雪信心满满。 “乖宝好厉害。”萧洛兰含笑夸奖道。 “嘿嘿。”萧晴雪眼睛弯成了月牙:“妈妈也学的很快啊。” 母女两人复习了一遍,自觉学的还行。 周绪听到钱驿丞报告,说是驿站里的小药童被贵人唤进房间好长时间,等出来以后,小药童告诉他,两位贵人在学幽州话。 周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们已经整装待发,马匹牵到了官道上,骑从们休息后精神昂扬,补给充足。 萧洛兰被通知要赶路的时候,便将女儿的首饰金镯子收到了房间一个木匣里,想随身带着,萧晴雪觉得手里拿着木盒太显眼了,她低下头,把香囊解开,倒出里面的香料,随后把金镯子,水晶转运珠重新戴在手上,余下的首饰则团吧到香囊里,幸好长裙宽松,一只胖胖的香囊不是很引人注目。 萧洛兰带着女儿出去。 见担架四周上方还贴心的用布围了起来,阳光风沙进不去,对周宗主愈发感激。 周绪坐在马背上,大手一伸,微微弯腰:“萧夫人,还请上马。” 萧晴雪愣了一下,她直觉不对。 “娘。” 她跑过去:“你和我一起坐吧。” 萧洛兰迟疑,有点担心:“可是,万一担架散了怎么办?” 萧晴雪见四周没有任何代步的东西,脸颊气鼓鼓的。 周宗主是大善人没有错啦,但是,但是… 萧晴雪就是不高兴。 萧洛兰拉着女儿到一边,用衣袖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女儿一到夏天就怕热,若是以前,空调都打起来了。 “听话啊,你去坐担架,妈坐马,你放心,周宗主是个正直的好人,等到了县城,妈去雇个马车,到时候和你一起坐。” 萧晴雪只能答应了,她进入担架里,没过多久打开遮挡的布,朝外面看,见那周宗主离妈妈远远的,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拿缰绳,守规矩又正直。 也许,这个周宗主真是一个大好人吧…萧晴雪不确定的想着。 日光炎热。 周绪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闭合的布幔,然后拿出一皂纱帷帽。 “萧夫人,天气炎热,戴上帷帽遮挡烈阳就晒不到了。” 萧洛兰十分惊喜。 没想到周宗主这么细心。 周绪见萧夫人戴上帷帽,白纱遮面,朦朦胧胧,脖颈处香汗淋漓,娇肉白腻,舔了舔齿尖,低声询问道。 “萧夫人想学幽州话何不来找我?” “我也愿意教您啊。” 第10章 (修) 萧洛兰愣了下,她挑开帷帽一角,转头看去,长相十分周正,身材高大健硕的周宗主似在很认真的问她,宽大的手掌一直握着缰绳,单手游刃有余的驾在马背上,黄土道上,太阳火辣辣的照着大地,就连路边的树叶也蔫卷成一团,蝉鸣聒噪,路上唯有他们一行人骑着马朝前走,就连一丝风也没有。 萧洛兰嘴唇微干,脸上被夏天的热气蒸的通红,过了一会才回答:“怎么好意思经常麻烦您呢?我和晴雪已经受到您不少的照顾了,如果学幽州话这种小事还找您帮忙,我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报答您了。” 人情债最难还,萧洛兰是真的不知该如何报答周宗主的恩情。 周绪看见皂色帷帽下,萧夫人红艳艳的唇色,在他眼前一开一合的,话里的无措和歉意惹人怜惜的紧,他轻咳了一声,终于问出了一个很想知道的问题。 “萧夫人,我观您和您的女儿不是寻常人家,为何会孤身流落在外,身边一个侍从也无?” 萧洛兰握住马鞍上的铁质鞍环,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慌张极了,她是不可能把她和女儿的来历告诉周宗主的,她怕她们母女两人会被古代人当成妖怪给烧了。 萧洛兰紧张的额头冒汗,呼吸急促,手心也汗津津的:“我…我和晴雪因为一些事情是单独出门的,所以,所以,并没有带人。” 周绪沉吟了一会,道:“那需要我通知您的家里人吗?毕竟现在外面世道不是很安全。” 萧洛兰受惊抬头:“不,不用了。” 周绪好似随意的问道:“您的夫家也不用告诉吗?” 萧洛兰起初没听明白,后来才反应过来夫家指的应该是她前夫,说实话,萧洛兰对前夫的印象已经很淡了,记忆中就只剩下了一个瘦瘦高高的读书人形象,连面容都记不清了,若不是周宗主提起,她都想不起来这个人,可现在要怎么回答呢?还是说不用吗?这样会不会太奇怪了一点。 “他在很远的地方,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看见他。”萧洛兰语气含糊的说道,不过她这次可没有撒谎,前夫是有的,只不过不在这里而已,也许哪一天她们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就好了,萧洛兰心里还有一丝幻想,因此话语里不可避免的染上了惆怅。 难道萧夫人的夫君有了萧夫人还不够,还要纳妾?所以一气之下,萧夫人就带着女儿离家出走了,像这种事,世家高门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不过那些贵妇们就算离家也会带上足够的部曲奴仆,萧夫人母女什么都不带,流落在外,实属罕见,兴许是发生了什么事。 周绪浓眉微皱,对萧夫人尚未谋面的夫君产生了恶感,同时又有些失望,萧夫人的夫君怎么还活着啊,要是死了就好了。 周绪漫不经心的甩动缰绳,让马儿朝着树荫下走去,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 萧夫人说很远的地方,指的应该是长安吧,那距离是挺远的。 长安啊,周绪望着南方,他们幽州与富庶的中原腹部相比算是贫瘠之地了,周绪嘴角扯开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赵青山摇着折扇跟上主公,从挂在马两侧的马鞍袋里拿出一颗梨递给萧夫人。 “萧夫人,天气炎热,吃些梨解渴生津。” “萧小娘子那里也有,我们这些经常在外骑马的只要有机会都会在马鞍袋里放几个梨。” 萧洛兰见所有人都有,她接过来,诚恳道:“谢谢青山先生。”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赵青山也扔了一个梨给自己主公,周绪接过,也吃了起来。 吃着梨,萧洛兰觉得不那么热了。 周绪早就吃完了,就懒散的望着萧夫人动作颇为秀气的吃梨,看了一会后,从自己的马鞍袋里拿出牛皮水囊喝了好几口。 “青山他学识渊博,乃幽州人士,萧夫人若是对幽州话感兴趣,可以找他,或者找我的骑从们也可,此去阆歌,至少需数月有余,萧夫人和萧小娘子路上有个消遣也好。” 萧洛兰费力的听着周宗主的话,她对古代认知只限于古装电视剧上,半懂半不懂的,只听出来,去阆歌很远,想学幽州话可以找青山先生,骑马的那些人也可以。 萧洛兰感激道:“谢谢周宗主。” 周绪发现萧夫人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句了,他摸了摸胡茬,啧了一声,朝后唤道:“雷虎。” 雷虎/骑马上前,拱手道:“宗主有何吩咐?” “这位是萧夫人,担架里的是萧小娘子,对我们幽州话很感兴趣,平日无事时,萧夫人她们或许会和你们交流。”周绪顿了顿,又道:“尔等不可对萧夫人和萧小娘子无礼。” 第10节 雷虎觉得他可冤枉,自从这位贵妇到了他们的队伍,宗主不仅派兵寻人,还亲自邀马请食,他们这些人连萧夫人的脸都不敢多看好嘛,哪里还敢无礼。 他还担心这位萧夫人觉得他们武人粗俗不堪,鄙夷他们幽州人呢! “唯!”雷虎大声应道。 “萧夫人,这是我的扈从,雷虎。”周绪对萧夫人介绍了一句,让他们认识一下。 “萧夫人,您好。”雷虎声音洪亮,他不会那劳什子的长安语,就敞敞亮亮的说他们的幽州话。 赵青山摇扇开口道:“萧夫人,雷虎在和您打招呼,他在说您好,其实我们幽州话挺好学的,和长安语终究是同源,不过是些许语言发音词调不同。” 萧洛兰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对着雷虎认真说道:“您好。” 雷虎听着长安贵人口中略奇怪的幽州话,大黑脸一红,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语气如此亲和的贵人。 赵青山摇扇而笑。 周绪听着萧夫人磕磕绊绊的学着幽州话,像在听黄鹂清啼。 众人在傍晚时分赶到了苍县县城。 县城城门外,守门的兵卒远远望见一骑黑马就差人去找巡查官。 巡查官过来看见北地标志性的黑云马,立刻拉过一个小卒让他去告知县令县丞有大人物来了。 赵青山拿出自己的路引,巡查官接过后粗略一看,腿肚子就有点发颤,他抬起头,根本不敢抬头直视位于赵大人前方的中年男人。 挥手让县城城门打开,一众轻甲黑骑顺利进入县城,巡查官想了想快速的朝城内跑去找明府。 等到苍县县令窦耀明听到底下的巡查官报告说幽州大都督的长史赵青山跟在一众雷氏黑骑进了县城的时候,这位肥胖的有些过分的窦明府一口茶全部喷了出来,连带着茶里的橘皮,姜片,枣肉都喷了出来,脸上肥肉颤个不停。 “你说什么?!” 巡查官只能又说了一遍。 “明府,事不宜迟,您此刻应该速去拜访才是。”县令幕宾是个身材矮小的小老头,他见县令被吓住了,忙对巡查官道:“速去把县丞主薄叫来,再带上一些衙役,摸清楚赵长史下榻的位置,我们再一同前去。” “啊,对对对,就听师爷的。”窦耀明握住师爷的手,深刻感觉到有事来临,还是大哥给他的师爷靠谱啊。 “明府,快换衣物。” 窦耀明把沾在衣服前面的姜片,橘皮给吃了,酸的脸上肥肉一抖一抖的,才跑到后堂换衣。 师爷无奈摇头:“明府这性子…唉…” 等到窦耀明换好衣服,和县丞主薄一碰头,发现他们三人全部都胆战心惊的很,几乎快抱成一团了。 气的师爷直吼吼:“三位大人,还不速去!” 窦耀明的脸比哭还难看:“赵长史跟在雷氏黑骑后面,雷氏黑骑是周氏宗主的亲卫扈从,也就是说节度使大人很有可能到苍县了。” “那您知道还不快去?”师爷催促道。 “可是,我们幽州的节度使大人最喜欢杀世族了。”窦耀明出生小世族,也许在别的地方,他可以过的很好,但在幽州这是不可能的,可以说,幽州的世族们听见周氏这两个字就会瑟瑟发抖。 周氏宗主杀起人来那是毫不手软,幽州原先的世家大族们被他像收麦茬似的割了一波又一波,只留下了听话的,不听话的,通通砍了。 “那是因为幽州的卢氏,白氏不听话,明府您不是一直都坚决拥护节度使大人的吗?”师爷劝解道:“而且,我们窦氏只不过是个太炀郡的小小家族,节度使大人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窦耀明和县丞主薄看了一眼,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心也就不那么慌了。 “那现在就去拜访?” “迟去不如早去,还是去吧。” “那就去吧!” …… “娘,这就是古代的客栈啊?”萧晴雪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伸了一个懒腰,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藤架,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快散架了。 萧洛兰因为骑马,所以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但在女儿面前,不好意思说,只坐在凳子上休息。 “乖宝,过来。” 萧晴雪本来端详着屋里的字画,听见妈妈的话,就走到了她身边。 “下午周宗主说我们以后想学幽州话可以找青山先生还有他的下属,他们都很愿意教我们,我在路上学了不少,现在你也学学。” 萧晴雪乖乖点头。 萧洛兰见女儿如此乖巧,学的又快又好,忍不住夸奖了一句:“乖宝真棒。” 萧晴雪抱住妈妈,使劲蹭了蹭,过了一会,苦恼道:“娘,我们要不要下去换点古代的钱用用,再买两身衣服鞋子还有我想洗澡了,昨天就没洗,下午又出了汗,现在身上黏糊糊的,好难受。” 萧洛兰其实也想洗个澡,换个衣服,她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们对这里不熟悉,金镯子留下来,先拿一个小物件给青山先生,让他帮我们换一些钱。” 她们两人去换钱的话,可能会被坏人抢劫,让青山先生换保险一点。 萧晴雪把香囊解开,挑拣出一根镂花白玉簪。 还有一根垂有流苏的镀金蝴蝶步摇,一对翠雀银钗,还有几个用小珍珠穿成梅花花形的珍珠发饰。 萧洛兰把它们收起来,也许这些就是她们下半生的指望了。 “萧夫人,萧小娘子。” 门外响起青山先生的声音。 萧晴雪把香囊系好,萧洛兰打开门:“青山先生。” “萧夫人,这是热水,洗浴所用。”赵青山后退一步,让拎着两大桶热水的雷虎先进去,随后另一个骑从抱着一个小箱子放在屋内桌上。 “箱子里是女子衣物,萧夫人和萧小娘子洗浴之后可以换上。” 萧洛兰怔了怔,她们刚刚还在想着这事,青山先生就把她们所需要的东西送来了,还不要钱… 萧洛兰心里隐隐不安,这,周宗主对待她们太好了,好的让她惶恐。 “青山先生。”萧洛兰眼看青山先生带着雷虎他们离开,追上他们:“青山先生,请等一等。” 赵青山温文尔雅的问道:“萧夫人有什么事吗?” “青山先生,您送了这么多东西,我们不能白要。”萧洛兰还想说什么,赵青山忽的笑了起来,自嘲道:“萧夫人这是觉得我们平白无故的对你们好,是心存不轨吗?” 是的,就是!赵青山狠狠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自己的主公。 萧洛兰哪里会这样诋毁救了她们的恩人,连忙摇头:“青山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青山摇扇笑道:“其实不瞒您,我们宗主对您是有事相求。” “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您尽管说,不用求不求的。”萧洛兰简直要无地自容了,但听到他们是有事要她们帮忙,她心中松懈了许多。 “是这样的。”赵青山正色道:“我们幽州距离长安很远,口音习俗和长安俱不同,但宗主有些时候要到长安一趟,我见萧夫人长安语娴熟,因此希望萧夫人可以教一下宗主长安语。” 萧洛兰想起周宗主蹩脚的普通话,有点懵,就是教普通话吗? “不知萧夫人可愿?” “我自然是愿意的。”萧洛兰想到可以帮忙,还一些周宗主的恩情,自然是愿意的。 得到答案,赵青山带着骑从们转身回去。 等回到宗主的客房,就看见他的主公坐在椅子上,手里又在玩着萧夫人的珍珠耳坠,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萧夫人同意了?” 赵青山喝了口茶水,没吱声。 周绪也不在意,他仰着头,喉结上下动了下,哼起了幽州小调。 兜来转去,这次换成萧夫人主动过来让他学习长安语了。 .. 第11章 萧洛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们住的房间是二楼众多客房里的一间,对面就是周宗主和青山先生的客房,雷虎他们分布在周围,萧洛兰怀疑他们把二楼的客房给全部包了,因为她到现在也没看见陌生人上二楼客房。 她和女儿的客房位置被安排的很好,面南背北,光线还不错,推开窗户可以看到零星的灯火在夏季的傍晚飘起。 萧洛兰关紧窗户,随后关上房门,闩上门闩。 房间前后用屏风隔了起来,前面就是睡觉的地方,靠墙的地方有一张床,一个衣柜,房中间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有周宗主送过来的一小箱的衣物,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梳妆台,铜镜虽然没有她们以前用的清晰,但也可以照见人。 “妈,快点过来洗头洗澡了。” 萧晴雪在屏风后面欢快的喊道。 萧洛兰绕过屏风,就看见了雷虎送过来的两个装满热水的大桶,再加上客房里本来就有的两个浴桶,几乎把空间塞严实了。 萧晴雪一溜烟的把外面的凳子,铜盆都拿到了里面。 她坐在凳子上,伸出一只手,手心里放着一个灰不溜秋的细丸形东西:“妈,看我发现了什么,这可是古代洗澡洗头用的澡豆,旁边木架上还有好几颗呢。” 萧洛兰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草木清香味。 “坐好了,妈给你洗头。” 萧洛兰把女儿的发带解下来,拿起木梳给她头发梳顺了,然后用木瓢从桶里舀热水浇在女儿头发上,淋湿以后,拿起澡豆给她细细搓发。 萧晴雪满足的说道:“妈,好舒服哦。” 萧洛兰失笑,洗完用木架上的麻布把多余的水分搅干。 半干之后,萧洛兰把水倒在空桶里。 萧晴雪感受到自己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怀念起了从前:“若是有吹风机就好了。” “妈,你快坐下,我给你洗。” 母女两人互相帮忙着洗了头,而后又洗了个澡,披着麻布一同出来。 “呼,清爽多了。”萧晴雪打开箱子,望着里面的衣服:“娘,这都是周宗主送的吗?” “是啊。”萧洛兰把周宗主需要她们帮助的事情讲了一遍。 萧晴雪若有所思:“周宗主想学普通话进长安?也不知道这个古代的长安在哪里,若是可以搞到一份地图就好了,或者书籍可行。” “不过还真奇怪啊,这个世界的长安话居然是普通话。” 萧洛兰又浮上了另一层忧虑:“这古代的书我们能看的懂吗?” 第11节 萧晴雪卡词了,过好一会说道:“应该可以吧,如果认不得的话找青山先生让他教我们看看?” 萧晴雪手抵着脸颊,眉头皱着:“周宗主他们看我们穿的好误以为我们是贵人,可如果这个时代的贵人都会认字,那我们不就露馅了吗?不行不行。” 萧洛兰心里叹了口气,在古代生活比她想象中的更难。 想起下午的事,萧洛兰将周宗主问她的问题和自己的回答也说了一遍,和女儿通个气。 萧晴雪听完,对妈妈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娘,你好机智!” “真的吗?”萧洛兰觉得自己撒的谎简直漏洞百出,她自己都不信。 “周宗主以为我们是贵人嘛,你的夫君在他们看来应该也是门当户对的,我们现在孤身在外,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萧晴雪嘟着嘴巴:“万一有人想对我们做不好的事情,也许会顾忌一下不见影的老爹。” 萧洛兰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我们先穿衣服吧。”萧晴雪拉着妈妈把衣服都拿出来,发现准备的还挺齐全,两套衣服,一套浅绿,一套紫色的,颜色不扎眼,摸起来布料软滑软滑的。 萧晴雪拿起一件类似胸衣的上衣,比划了一下,而后低下头,又再看看老妈,眼里不由十分艳羡。 萧洛兰被女儿看的不自在,脸都红了:“别看了,快穿吧。” 古代的衣服,母女两人都不熟悉,穿完了胸衣,而后就是雪白的中裤,她使劲回忆了一下现在出现裤子是不是符合古代历史发展的,后来想烦了,也就不再想了,反正想的太多也没用,再拿起一件浅绿的对襟直领襦衫穿上,套上齐胸的红白间色裙,锦袜,云形丝履,蹬蹬走了几步。 动作快速,等她穿好了,妈妈那边才穿好中裤。 萧晴雪对古代衣服还是简单认得的,她一边和妈妈说这些古代衣服名称,一边帮助妈妈穿衣服。 萧洛兰望着镜中的自己,深绿色的交领襦衫外套半臂,紫色的高腰裙,裙幅直垂。 好像前半辈子没穿过的裙子在这里要穿了个够。 “咦,底下还有东西?”萧晴雪把箱子里的小锦盒拿起来,打开一看,分外眼熟。 萧洛兰见锦盒里都是自己曾经给周宗主的首饰,女儿给她买的翠玉手镯也在里面,唯独不见了珍珠耳坠。 “娘,周宗主把你的东西还回来了。” “也许他真的是个好人。” 萧晴雪自言自语,萧洛兰把门闩拿下。 没过多久,客栈里的小二进来收拾,临走前,一个小二在屏风处的角落里放了一个木桶和熏香这才陆续离开。 萧晴雪等他们走后,过去一看,是古代的马桶,下面还垫了厚厚的草木灰。 母女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萧夫人,萧小娘子,你们在吗?”房门外,雷虎大嗓门的声音分外突出。 “是雷虎。”萧洛兰对女儿说了一句,随后开门。 萧晴雪探头望着膀大腰圆的雷虎。 “雷郎君。”萧洛兰用不熟练的幽州话对着雷虎笑道:“有什么事吗?” 萧洛兰本来对雷虎的称呼和青山先生一样,喊了一声雷先生之后,雷虎像针扎屁股一般连连摆手,青山先生在一旁大笑,随后才告诉她,称呼雷虎可以直接叫他名字,也可以唤他雷郎君。 萧洛兰觉得直接喊名字不太礼貌,就只能喊雷郎君了。 雷虎拿出一张纸,递给萧夫人,粗声粗气道:“萧夫人,这是一张卖身契书,在官府过了明路的,给你。” 萧洛兰听得迷糊,还没明白,手里就塞了一张盖着红印的微泛黄的纸张。 雷虎侧开身子,萧洛兰和萧晴雪才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衣的约莫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衣物虽有缝补但整齐干净,就是看着有些瘦,对着萧洛兰和萧晴雪低头敛衽。 “奴芳云见过萧夫人,萧小娘子。” “我看你们缺个贴身女婢,就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了。”雷虎说道:“萧夫人和萧小娘子看她怎么样,如果不行,我就退了。” 虽然语言不是很通,但萧洛兰还是明白了。 雷虎这是给她送了个人? 萧洛兰捏着手里轻飘飘的纸,一瞬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萧晴雪也被吓到了。 “我。”萧洛兰嗓子干涩,下意识想退缩到房里。 芳云紧张的捏着衣角,身上这衣服她洗的干干净净就是为了可以在贵人面前留一个好印象,可是,好久等不到回答,她的心里还是慌了,害怕了,最后,她心一横,猛地跪倒在地上,哀求道:“求贵人收下奴,奴一定会伺候好贵人的!求贵人收下奴!” 芳云知道,如果这次被退回牙行,她的遭遇会更加糟糕,埠洲大旱她随着父母逃难到幽州的沧县,县太爷好心,让他们进了城,可惜父母年迈体弱,长途奔波承受不住病了,芳云自愿卖身为奴进入县里李老爷家做婢,卖身的银钱让父母抓病看药,然一年后,父母还是病重双双过世。 李老爷是个色胚,哪怕她尽力躲着他了,还是被大娘子找个寻由发卖了,这次她听说有个人想买一个女婢贴身伺候贵女,便穿上最得体的衣服,希望贵人可以选下自己,运气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次不行,下次人牙若将她卖到更悲惨的地方,那时她又该如何? 萧洛兰见人额头都磕红了,慌乱的扶她起来:“你别…” “还请夫人收下奴吧。”芳云眼泪不停的流。 雷虎烦道:“莫要哭啼。”又转而对萧洛兰说道:“萧夫人若不喜,可将卖身契给我。” 萧洛兰看见小姑娘绝望的眼神,脸色苍白,闭了闭眼,而后说道:“不,不了,就是她了。” 芳云面色一喜,擦干净眼泪:“谢谢贵人。” 雷虎见萧夫人既然收下了,也就不再停留,拱手告辞。 芳云欣喜又不安的跟在贵人身后。 萧洛兰坐在凳子上,望着外面昏暗的天色,怔怔出神。 “娘。”萧晴雪小声的喊道。 萧洛兰深呼吸一口气,轻轻的抱住她:“娘在呢。” 芳云发现她新的主子真的是她见过最奇怪的主子了,她的新主子一共有两位,一位萧夫人,一位萧小娘子,两位主子语气温和,虽然口音怪怪的,好像是别洲人士。 她为两位娘子盘发之后,主动的找活干,娘子们换下来的衣服让她呆了半天,后来反应过来,芳云连忙告罪,萧夫人只是问她以前在哪里过的,等她说完,萧夫人沉默了好一会,最后竟然摸了摸她的头。 芳云瞪大眼睛,萧夫人的手好温暖好柔软。 萧晴雪拿出驿站药童给的膏药,坐在妈妈对面,萧洛兰见女儿额角处的淤青已经好多了,但还是用指尖抹了一点,揉在伤处。 抹完以后,萧洛兰望着芳云额头的伤,便让她上前,也抹了些药膏。 芳云望着她的新主子,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夏季天黑的很快,远处暮色深青。 芳云小心的抱着新主子的衣服准备去洗,骑从知道这是萧夫人的婢女,对她也很客气,还指了一下路。 芳云刚下第五层楼阶,就看见了客栈大门口出现了一个肥胖的人影。 只要是和窦县令见过的,就会对他印象深刻,因为他的身型实在太好认了! 不过,此刻窦县令和芳云见过的有些不一样,李老爷在窦县令面前是什么样,此刻窦县令就是什么样的。 只见他肥胖的身体后面带着两三个人急匆匆的跑到堂内,速度快的连掌柜都没反应过来,冲到了楼上,芳云害怕冲撞到县令,连忙避到一旁,窦县令风一般的在她面前冲过,却忽然停了下来。 芳云听到了从人牙子手里买她的人的声音。 雷虎像拎小鸡一样把窦耀明拎起来,粗眉一拧,更显凶神恶煞:“你的名刺呢?” 窦耀明连忙拿出自己的名刺递给雷虎。 雷虎放下他,准备先送给宗主。 没想到身后的苍县县令忽的长辑,脸色又红又白,抖着声音道:“下官窦耀明拜谒节度使大人!” 身后三人俱是长揖不起。 芳云哪里见过在她眼里高高在上的县太爷如今像是家奴般讨好卑微的模样,随着来人走近,腿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抱着的华丽衣裙散了一地。 黑靴停在青罗裙前,裙角沿着楼梯逶迤垂下。 芳云头脑一片空白,浑身都是冷汗,浑厚的男声在她上方响起。 “萧夫人用过飧食没有?” 第12章 见没有回应,周绪只得又问了一遍。 “回大人的话,主子尚未用过。” 芳云跪在地上,瘦弱的肩膀细颤,就连回答的声音也像小猫叫似的。 周绪看了一眼雷虎,让他仔细挑选,他倒好,选了这么一个性格的婢女,雷虎睁大眼睛,这事根本不怪那个叫芳云的女婢,没看苍县县令和县丞他们也在发抖吗? 雷豹狠狠的用手肘捣了一下雷虎,宗主面前,也能瞪眼?! 雷虎委屈,他眼睛大怪他了? 周绪望着抖的像胖鹌鹑一样的苍县县令,深觉外界对他误解颇多,他像是那种不合心意就砍人的人吗? “宗主,此乃苍县县令名刺,还请过目。”雷虎低头,双手将名刺呈上。 周绪拿过来扫了一眼,脑海回忆了一下。 “窦盛鸣是你什么人?” 窦耀明心里一突,脑海里急转了几个弯,战战兢兢的答道:“回大人的话,他是我的大兄。” 周绪转身上楼,窦耀明带着县丞,主薄,师爷跟在他的身后,楼下食客们见衙役过来清场,也不敢多言,怕事的更是早就作鸟首飞散,掌柜的见食客们跑的飞快,但因有衙役在场,并没有赖账的,所以暗幸并没有损失多少。 转眼见楼梯上的青衣女婢抱着衣物,对小二使了一个眼色。 小二熟络的领着女婢到了后院干净的洗衣所,就连皂荚也是新的。 未曾被赶出李老爷家时,芳云也曾服侍过李府的三娘子,三娘子偶尔会去太炀郡的弘法寺礼佛,路上回不来,一众奴仆婢女就会宿在客栈,像她们这些卑贱的奴婢是住不了上好的客房,客栈里的大通铺或是杂物房才是她们的选择。 因此,芳云知道贵客和奴婢之间浣衣的地方也不一样。 环境清幽,井水干净的洗衣所是贵客用的,靠近马厩庖厨的水井则是他们所用。 芳云小心的把贵重华丽的衣物清洗晾晒,接过小二递给她的天字房三号牌就离去,夏季炎热,那些衣物待明日一早可凭牌子取回。 天字三号房的萧洛兰和萧晴雪此刻在研究那张泛黄的卖身契。 只见上面用繁体字写着。 大楚永兴五年四月十一日,雷虎从苍县牙行买婢壹人,字芳云,年拾柒,交与银二两,价则毕,人即付,若后有呵盗认名,仰本主了,不了,倍还本价。 不大的一张纸,下面还写了好多。 第12节 萧洛兰见上面的字大致都认识,就算有些生僻字,结合上下文的意思,连蒙带猜也差不多懂了,舒了口气,能认识就好。 萧晴雪翻来覆去的看那张纸,嘀咕道:“大楚永兴,看来这里真的是一个陌生的朝代啊。” 芳云推门进来,敛衽一礼:“夫人,小娘子,衣物已经洗晾完毕,奴明日一早去收回。” 萧洛兰局促的站起来,不知怎么和芳云相处,她在现代就是一个普通人。 萧晴雪拉着妈妈的手,恩了一声,灵机一动:“芳云,你去看看晚饭好了没有?” 现在天晚了,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芳云听到这,想起这两位是她的新主子,迟疑了一会,还是说道:“奴抱着娘子们衣服下楼梯时,一位大人问过夫人飧食用了没有?奴回并未用过。” “应该是周宗主问的吧。”萧洛兰猜道。 “奴听见我们苍县的县令唤那位大人为节度使大人。”芳云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难道周宗主是个当官的?萧洛兰对古代官职不清楚,她看向女儿,萧晴雪愣了一下,她反问道:“节度使大人?” “奴听到县令就是这样称呼的。”芳云回道,她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多大的官,在她心里,县令就已经很大了。 “娘,原来周宗主他是节度使啊。”萧晴雪恍然大悟,她说为什么周宗主身边的骑从可以带刀骑马呢,节度使手下就有自己的兵马啊。 萧晴雪换算了一下,和妈妈咬耳朵:“就是周宗主相当于现代的sheng/长。” 萧洛兰被吓了一跳,平常完全看不出来啊,周宗主待人和善又没有架子。 窦耀明只坐了半边凳子,脸上虚汗滚滚,眼睛垂下,双手放在腿上让它不要那么不争气的乱抖,可是,没有用,他的腿还是抖的厉害。 县丞和师爷在门外,并没有进来,因此房间里只有他和节度使大人。 周绪坐在上位。 “窦县令。” 窦耀明立刻回道:“下官在!” “尔递名刺求见有何要事?”周绪喝了口寡淡的茶水,心里想着等会邀请萧夫人一起用飧食,饭食之后可以学习长安语了。 窦耀明结结巴巴的回道:“下官…下官并无要事,只是听闻大人入住苍县,某想为大人接风洗尘,望大人赏脸。” “不用了。”周绪见他腿肚子都在抖,说了一句套用洲内皆准的勉励话:“尔身为苍县父母官,要想民之所想,造福一方百姓。” “谨遵大人教诲。”窦耀明听到拒绝,心头涌上一股喜悦。 出门的时候,窦耀明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带着县丞和主薄他们逃出了来福客栈。 赵青山倚靠在栏杆处,折扇轻敲掌心:“这窦耀明怎么和他大兄一点也不一样,窦盛鸣我曾见过几面,瘦高性冷,手段素有酷吏之风,正受主公麾下的许判官器重,听说他近期准备提拔窦盛鸣当他的推官,可窦盛鸣的胞弟却也太胆小了些。” 周绪站在二楼,双手背后,道:“懦弱无主见但听话,有时候也是一个优点。” “这倒也是。”赵青山笑道:“当初第一批数万百姓逃难到幽州,太炀郡的苍县居然是第一个开仓放粮救济的,给太炀郡治下几个县城做了一个好表率。” “主公觉得此事是窦盛鸣提点窦耀明做的?” “也许吧。”周绪走到赵青山身边:“青山。” 赵青山狐疑又警惕:“主公有何事?” “我最近突发奇想看书了,你等会送一些书到我房间里,记住不要太晦涩难懂的,最好简明点,比如一些山水游记,或者话本之类的。”周绪说道:“你喜欢看的诗集也给我拿两三本来” 在萧夫人面前,他要做一个高雅有品位的人。 赵青山捏着折扇的手发紧,皮笑肉不笑:“主公是不是忘记了,上次我借您的陶源诗集您看到一半睡着了,陶源诗集被书桌上的茶水浸湿了一大半,导致诗集字体模糊辨认不清这件事。” 周绪应付过去:“这都两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男子汉大丈夫,大气一点,不就本诗集吗。” 赵青山气笑了:“那陶源诗集是陶源先生存世的孤本之一,在长安也属有钱买不到,他的三玄学说被不少的世家大族推崇至极,据说有不少名士深研他的清谈,长安的清谈会更是一年盛过一年,清谈会时,贵女如云。” 周绪只捕捉到了最后一句:“也就是说萧夫人也有可能喜欢陶源诗集。” “那你的陶源诗集这次再借我用一下。”周绪大言不惭的说道:“我保证,这次诗集不会再出任何事。” 赵青山额头抽痛:“我这次没有带。” 周绪不相信:“就借这一次。” 赵青山轻飘飘道:“主公,您是男子汉大丈夫,大气一点,不就一本诗集吗?” 周绪:“……” 他甩袖离去,没过一会又出现在赵青山旁边,把手里的东西给他。 “这是保证金。” 赵青山掂量了一下小金块,这才答应把陶源诗集借给主公。 周绪准备等会提前看看陶源诗集,没得晚上萧夫人和他探讨人生诗词的时候,他接不上话,这可就太损他的形象了。 第13章 萧洛兰和女儿站在窗前假装看风景。 平时她们就是两人,现在突然多出来芳云,身份还是她们的婢女,弄得两人不知道怎么和芳云相处。 和她们相比,芳云倒是很快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她知道自己的工作是负责两位贵人的贴身事物,因此就按照李府里三娘子的贴身女婢的标准来做。 床铺重新整理叠好,床幔用勾子勾上,萧夫人和萧小娘子换下的鞋履收起来,待找时间清洗,桌上放的箱子里有主子的妆匣,收拾的时候,她看到了她的卖身契书也被放在了妆匣里,妆匣的主人似是完全不在意将一张奴隶契书放在珠宝锦绣的首饰堆里。 芳云偷偷的看了一眼新主子,萧夫人和萧小娘子是她见过的性格最好的贵人了,萧夫人说话总是那么轻柔,萧小娘子会对她笑,也不知道两位新主子对她满不满意。 芳云心里没有底。 见小姑娘忙过之后,就站在远处,萧洛兰想了想,唤道:“芳云。” 芳云近前:“主子。” 萧洛兰掩下不自在,慢慢问道:“你以前的,月钱是多少?”她现在的幽州话说的还不利索,但说到底,语言都是相同的,只不过各地发音有区别,她就慢慢的说。 这是认可她了?芳云心中高兴:“奴以前的月钱是两百文。” 萧洛兰不清楚这里物价怎么样,但看芳云瘦弱的模样,估计不会过的太好就是了,她们要去幽州的阆歌,路途遥远,小姑娘一个人跟着她们总要添些衣食的。 萧洛兰斟酌道:“你现在跟着我们,月钱就每月三百文吧。”明日要换些银钱了,最重要的是要买一辆马车,再买一些路途需要的东西,可以先朝雷郎君借个骑从充当护卫,这样安全一些,总靠周宗主帮忙,她心里不安又难为情。 芳云欣喜:“奴谢谢主子。” “萧夫人,萧小娘子。”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青山先生的声音总是那么的让人如沐春风。 萧晴雪打开门,就看到了摇着折扇的赵青山:“青山先生。” 赵青山笑问道:“萧小娘子,用过飧食了吗?” 萧晴雪眨了眨眼睛:“还未呢。” “这家客栈的杏烧春在苍县颇有薄名,既然两位娘子皆未用过,不如同往品尝一下?” 萧洛兰和萧晴雪互相看了一眼,她们都没听明白杏烧春是什么? 带着烧字,难道是一道菜,还是甜点? 萧晴雪来兴趣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赵青山侧身。 萧晴雪和他并排走着,萧洛兰身后跟着芳云。 赵青山在前面带路,不时的和这位萧小娘子交谈,言辞风趣幽默,逗的萧晴雪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赵青山并未下楼,而是直接将人引到了二楼一个幽静的房间。 两个雷氏骑从皆挂刀站在门口护卫,房门敞开,内里燃起了数根烛火,将室内照的亮堂无比。 赵青山脱履进入室内。 萧晴雪刚想有样学样,也脱掉丝履进到室内,就看到芳云上前,膝跪身侧,俯身弯腰,轻柔的扶住她的脚踝,似要帮助她脱掉鞋子,萧晴雪浑身顿时僵硬了。 屋内,青山先生转头,似疑惑萧小娘子怎么呆住了。 就连芳云也忍不住抬头望去,小娘子怎么了。 萧晴雪僵硬的被脱掉鞋子,站着等妈妈。 一直趺坐在席上的周绪起身,走到门前,周正刚毅的面容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萧夫人,快请进。” 萧洛兰拘板的被换下鞋,雪白的罗袜踩在光洁干净的青磨石砖上:“谢谢您的招待。” 周绪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笑道:“萧夫人,我们熟不拘礼,就快入座吧,不用再谢来谢去了。” 说完就率先入坐。 小长方形桌的食案上已经摆了几道菜肴,周绪趺坐在左边食案处,右手边就是赵青山的食案,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男子食案俱在左侧。 萧洛兰和女儿在右侧食案处分别入坐。 坐的地方就是一张青席,在夏季的晚上带来丝丝凉意。 赵青山见气氛不错,抬袖拿起竹箸,夹起醋芹对萧晴雪说道:“萧小娘子,尝尝这醋芹可合你的胃口。” 萧晴雪见食案上的菜肴颇为精致,有鱼有肉有菜的,肚子本就饿了,听到青山先生这么说,夹了一块醋芹吃了一口。 忒酸。 萧洛兰被女儿皱成一团的脸逗笑了,周绪望着在灯火下显得风韵犹存,愈发丰腴美艳的萧夫人,调整了一下姿势,长袍遮掩住起伏的阴影,他手肘立在食案上,身体微前倾,手撑额头,也低笑了一声。 “看来萧小娘子不喜欢吃酸的。” 萧洛兰听到有关女儿的话题,接话道:“她从小就不喜欢吃酸的。”语气亲昵,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周绪和蔼的望着喝水的萧晴雪:“既然不喜欢酸的,那就尝尝案上的蒸羊肉,撒上胡椒,浇上杏酱,羊肉辛辣中带着酸甜,应该是小娘子喜欢吃的。” 萧晴雪尝了一下,眼睛亮了,的确很不错啊。 “娘,你也吃看看。” 萧洛兰也尝了一口,觉得也不错。 “萧夫人,这道凉拌清笋爽口清脆,最适宜夏天食用。” 萧洛兰见周宗主一直热情的让她们吃,不由道:“周宗主,您也吃。” 周绪眯眼而笑道:“我的空碟可比你的多。” 第13节 室内气氛融洽愉快。 “杏烧春来了。”赵青山放下竹箸。 对此一直好奇的萧晴雪看向门口,只见一个衣着整洁的小二脱履进入室内,托盘里放着四个葫芦形状的铜酒壶,以及四个小环耳杯。 每张桌子,各放一个铜酒壶,一个小酒杯。 萧洛兰没想到会是酒。 凑近了还能感受到酒壶上淡淡的热度。 热的酒? 萧洛兰看向女儿,有些纠结要不要让女儿喝酒,私心来说,她是不想的。 “萧夫人,这是杏花酿的清酒,味道清甜不醉人,您不妨喝一杯。”赵青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萧晴雪有些意动,看向妈妈。 萧洛兰无奈之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闻到了淡淡的花香,淡绿的酒液有点像青梅酒,她喝了一小口,有点甜,没有酒的辣味,是乖宝会喜欢的。 萧洛兰还是对女儿说道:“只能喝一杯。” 萧晴雪嗯嗯点头,倒了一杯杏烧春,慢慢的品尝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青山晃了晃酒壶:“萧夫人,楼下杏烧春还有不少,萧小娘子想喝,您就让她多喝几杯,这酒不伤身的。” 萧洛兰见女儿像小馋猫似的,有些面红耳热,她没法对青山先生解释晴雪才刚成年,在她眼里,还是一个小孩子。 萧晴雪说道:“青山先生,我喝一杯就可以了。” 她是乖宝宝,妈妈让她喝一杯就喝一杯吧,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周绪笑道:“一杯已足矣。 ” 这杏烧春在周绪看来比水还淡,但望着萧夫人酡红的玉容,他却感觉自己似乎醉了。 醉倒在萧夫人的温柔星眸,红霞玉面,石榴裙下。 第14章 酒酣食暖栗米澄,风吹幔动春意浓。 赵青山将酒壶里最后一滴杏烧春滴尽,畅快道:“萧夫人,萧小娘子,这盘炙鹿肉是掌柜特意推荐的,取鹿身上最嫩的部位佐辅料浸之,再以温火慢烤,油脂金黄,且鹿肉性温和配上杏烧春滋味正好。” 萧晴雪觉得这就是烧烤,一根红木签上串着三个小小的肉块,上面不知洒了什么调料,肉香扑鼻,咬了一口,肉汁丰盈,外焦里嫩。 萧洛兰也觉得不错,甚至把手边的一小杯杏烧春喝完了。 许是照顾到她们两人,后续还上了一种叫蔗浆的甜饮,就是太甜腻了些。 萧晴雪动了动坐的麻木的腿,望着粘稠的足以挂杯壁的蔗浆,还是没有勇气喝上一口,此刻,她分外想念家里冰箱的冰可乐。 “萧小娘子在想什么?”赵青山趺坐青席上,见对面的小娘子望着桌面,似在发呆,颇觉有趣,笑问道。 “在想冰…”萧晴雪听到问话下意识回道,出口的瞬间又觉得不对,生硬的转口:“冰块。” 赵青山愣了一下,而后道:“这里可没有冰块。” “萧小娘子是觉得热了吗?”赵青山觉得萧夫人的爱女不愧是娇生贵养的,现在才四月,暮春初夏的时节,还没有到真正热的季节,竟是想着用冰了吗? “还好。”萧晴雪回答道,她不敢乱分心了,生怕自己说秃噜嘴,讲一些在古人眼里奇怪的话。 “太炀郡是大城会有储冰,到时我们可以取一盆来消暑。”赵青山说道,他知道长安贵人在夏季是要用冰块消暑降温的,一些世家大族还专门有可以存储的冰窖,就留着待夏天使用。 萧洛兰慌忙道:“不用这么麻烦,青山先生,晴雪她只是顺口一说。” 周绪端坐在席上,见此说道:“我们本就要去太炀郡城,不过一盆冰而已,萧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是极,是极。”赵青山颔首,如朋友闲聊:“听萧夫人是长安口音,是长住长安吗?” 萧洛兰脸红,心里压力很大,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那您夫君也居住长安吗?” 萧洛兰这下没法回答了,她看向女儿,发现女儿也坐立不安,萧洛兰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撒一个谎言之后就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弥补,如果她们好好的还在原来的时代,她们根本不必这样。 这种欺骗得到的善意会维持多久呢? 萧洛兰犹豫不决,心里想着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告诉周宗主他们吧。 “他,他去外地了。”萧洛兰掩饰的又喝了一杯杏烧春,脸颊通红。 是京官外放吗?周绪把玩着酒杯,也不知道萧夫人的夫君外放在了哪个地方。 赵青山摇着折扇:“我观夫人雍容闲雅,想必您的良人定是一位饱读诗书人士吧。” 萧洛兰酌量道:“我的夫君他的确是个读书人。” 周绪听了,摸了摸怀里的陶源诗集,暗自生气。 赵青山抽空瞥了一眼面色沉沉的主公,决定不再刺激他了,说起了其他话题。 萧洛兰和萧晴雪心中各松了口气。 饭毕,回到房间。 萧洛兰站在窗户前吹着夜风,清凉的风让她脸上的热度消下去了些。 萧晴雪趁着芳云去吃晚饭,没有一丝形象的扑倒在床铺上翻滚了两圈,又坐起来:“娘,你说现在几点了。” 古代没有娱乐设施,时间可真难熬啊啊啊。 “应该七点左右吧。”萧洛兰坐到女儿身边,不确定的说道。 “好无聊啊。”萧晴雪抱着妈妈的手臂,只觉冰凉凉的,舒服极了,又蹭了蹭。 “周宗主说他房间里有不少书,等会我借几本给你。”萧夫人柔柔的摸着女儿的长发:“你也可以和芳云多聊聊天。” “那你不要在周宗主那呆太久哦。”萧晴雪别别扭扭的解释道:“我不是觉得周宗主是坏人,他毕竟救了我们,但是,总归小心一点也没错的,妈你长的这么好看,我就是担心你嘛。”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都快四十了。”萧洛兰哭笑不得,晴雪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晴雪噘着嘴巴,她还不是担心老妈,说是四十了,可是老妈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那周宗主还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古代中年男人,一州节度使,万一他起了什么坏心思,哪有什么律法保护她们。 萧洛兰揽住女儿,想到外面都是男性骑从,其中有不少年轻的,有些放心不下,便说道:“妈离开的时候,你一个人在房间,就把门闩闩上,想上厕所就在屏风后面,不要觉得不好意思,现在条件就这样,更不能随便出去。如果遇到有人敲门,你先记得问是谁,问清楚了再决定开不开门,不能别人一敲门你就开,知道吗?” “妈,我又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了。”萧晴雪听着老妈絮絮叨叨的关心,嘟囔了一句。 没过一会,母女两人噗嗤笑了起来,原来她们都在互相担心着对方。 等芳云回来,房间里有两人,萧洛兰才出去。 周绪半躺在软榻上,背后靠着隐囊,手里拿着一卷诗集,浓眉紧皱。 赵青山将这次出门带的书籍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桌上,看了一眼主公,发现他看了居然有一盏茶的时间,心下甚慰。 周绪放下诗集,长腿伸直了,靴子搭在圆凳上,眼睛望天,毫无乐趣的说道:“这破诗是一刻也看不下去了。” 赵青山的笑容僵住。 “你说这些诗人没事写这么多诗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水喝,偏偏作诗一个比一个来劲。” “十个诗人里有九个半仕途不如意的,还有半个在流放。” 赵青山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他打开门,见到萧夫人款款而来。 周宗主的房间很好认,他的门前总会站着几个骑从护卫,所以萧洛兰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 雷虎和雷豹看见萧夫人,雷虎想打个招呼,雷豹一手肘又撞在他肚子上。 赵青山心思一转,笑道:“萧夫人,请进。” 雷虎等萧夫人进去了,看向雷豹,气的不行,压低声音问道:“你做甚又打我?” 雷豹受不了雷虎这股没眼色的劲了,但他们同姓同族同根,只得忍耐说道:“以后别往萧夫人面前凑热乎,萧夫人有事情找你,你再上前。” “我就是打个招呼。” “打招呼也不行!”雷豹提醒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见过宗主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的。” 雷虎靠近雷豹,嗓子发干,被自己吓到了:“你是说,萧夫人有可能是我们以后的主母,不可能吧,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谁知道呢。”雷豹也猜不到后面的事。 “那我们需要告诉府里的…”雷虎还没说完,嘴巴被雷豹捂住直接把人拖走了,雷山表情不变带着一个骑从接替两人的位置。 “我看你是疯了!”雷豹将人拖到一个隐蔽处,气的双拳紧握,要不是场景不对,他非要揍的雷虎皮开肉绽。 “我知道错了,堂哥,我这次真知道了,我没脑子,刚刚只是顺嘴胡咧了一下。”雷虎心里一悚,顿时知道这次自己犯大错了! “幸好这次宗主带的是我们雷氏,要是队伍里有拓跋氏的附族,你这次就死定了!”雷豹脸色难看至极:“从今天开始,除了宗主问话,在到达阆歌前,你不许说一个字。” “你要记住,我们雷氏效忠的是宗主,幽州周氏的族长!幽州节度使!其余不管什么人都不是我们的主人,擅自把主人身边的事告诉其他人,你的舌头是不想要了吗?”雷豹厉喝。 “哥,你别生气,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胡说话了。”雷虎伸出手啪啪的打了自己两个耳光,下手一点也不含糊,耳掴重又沉。 “你记住这次教训。”雷豹绷着脸:“下去,这几天不要当护卫了。” 雷虎黯然抱拳离开。 屋内。 萧洛兰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再三确认了一遍:“周宗主,只需要我照着读就行了吗?” 周绪端坐在椅子上,将茶水往萧夫人面前递了递:“就是这样,我自幼熟读诗书,对夫人手中的陶源诗集也颇有了解,您只需要读一遍,然后我再复读一遍,纠正一下我的口音就可以了。” 赵青山对着睁眼说瞎话的主公,忍无可忍的离开了。 萧洛兰听完觉得这工作还挺轻松。 “那我开始读了?” “萧夫人,您请。” 周绪正襟危坐,听着萧夫人念诗的声音,顿时感觉身心舒畅。 灯下看美人,萧夫人素手执卷,垂眸轻念,许是饮酒的缘故,清颜染霞,玉色生辉,杏花酒的香气夹杂着萧夫人的体香氤氲成独特馥郁的迷醉气息。 萧洛兰认真的念诗,十分庆幸自己认得大多数的字。 第14节 她读完以后,周宗主也念了一遍,四周窗户大开,烛火明亮,门外还有两三个骑从,敞敞亮亮的空间让萧洛兰心底些许的戒备彻底打散。 听完以后,萧洛兰纠正了几个发音。 念了两三本之后,周绪表示今晚的学习就到这里了,萧洛兰临走之际,想起女儿无聊在房间里等她的样子,脚步迟疑。 周绪关心问道:“萧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借一些书吗?”萧洛兰有些不好意思。 周绪简直爱煞了萧夫人羞赧的模样,直爽道:“桌上的书籍您看中哪个就拿哪个,不用客气,看完了可以再换。” 萧洛兰感激道:“谢谢周宗主。” 周绪为表亲近,说道:“萧夫人,我叫周绪,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的绪,字重光,萧夫人可以喊我重光亦或周郎君,两者都可。” 绪郎更好,周绪不无遗憾的想道。 “那谢谢周郎君。”萧洛兰见周宗主报了姓名,礼尚往来,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萧洛兰。”她忽的想起自己的父亲在她小时候给她取了一个字,女儿出生后同样也取了一个,只不过很多年不用了。 “字千璎。” “璎者,珠玑也,果然很配萧夫人。” 周绪见书籍笨重,目光在门外看了一圈,发现雷虎位置换了一个骑从,便吩咐雷豹抱着书籍送萧夫人回房,挥手示意剩余的骑从不需在房外护卫。 等两人离去后。 周绪百无聊赖的翻着一本游记,一位雷氏轻骑无声进入房内,头颅低垂,面容藏在阴影里,低声将雷虎雷豹之前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随后又悄无声息的退下。 周绪笑了笑,粗糙的手捻灭火芯,硬朗深刻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 第15章 次日清晨。 “啊,我好困呐。”萧晴雪从被窝里钻出来,迷糊糊的直起身,打了个哈欠,困的不行,眼睛里都是困出来的水迹,她看向床边,妈妈已经起床了,衣服都已经穿好了。 “乖宝,快点起床,今天我们有要紧事去办。”萧洛兰把女儿的衣服放在床头,又将床里她枕头旁边的书籍收拾到桌上。 萧晴雪使劲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大亮了,昨晚她和老妈把借回来的书看了一大半,都是一些诗词游记还有东南西北的小故事,认识了大楚出名的诗词歌赋,风景古迹还有几个世家名士,当然了,她还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错误。 比如,她应该叫她妈妈为阿娘或者是娘娘,在严肃场合,喊母亲也是可以的。 听起来很像萧晴雪记忆里的一个朝代,但是这里是大楚,而且,在这个时代,造纸页已经很发达了,老妈昨晚送过来的书是蓝皮的线装书,也就是说这代表着印刷术也已经非常的成熟,开始步入千家万户,世家大族逐渐构不成对知识的垄断,这些纸和印刷术开始冲击他们的地位。 朝廷开办的科举制度更是撬动了世家的基石。 属于寒门的新贵迅速崛起,他们迫切的想拉下世家大族在朝廷里的位置,如秃鹫盯着肥肉。 萧晴雪不用想都知道新旧两派会在朝廷里对立的有多厉害。 这些都是她从书里了解到的,后续则是自己靠着熟知的历史推测出来的。 乱世的前兆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国家,朝廷内党纷争不断,灾难横生,流民四窜,就很容易产生地方势力逐渐脱离中央朝廷的掌控,想到这,萧晴雪就想到了救了她们的大恩人,周宗主,或者说周节度使,周幽州,反正叫什么都行。 萧晴雪半喜半忧。 喜的是在即将到来的乱世,她们认识周宗主,甚至还产生了交集,至少可以获得一些庇佑。 忧的自然是,如果周宗主真的是一位拥兵自重,不听朝廷中央调遣的实权节度使,那周宗主无疑就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像这种没有诸侯王之名却有诸侯王之实的节度使,朝廷肯定会委派中央军来制裁或者说制衡一下的,也不知道这位周宗主究竟势力怎么样。 萧晴雪愁的头发都掉了几根,说到底还是信息太少,但如果打探的太过,又很容易变成刺探军情。 这种事能不沾就不沾吧。 鱼与熊掌,熟能兼得呢?至少,她们现在还在受周宗主的帮助,况且如果真的是乱世,哪有什么最安全的地方,历史洪流大势裹挟之下,每个人都命不由己。 昨晚趁着芳云睡着,她悄悄的和老妈剖析了她们的现状,让妈妈有个心理准备,不过她自己夜里睡的并不安稳,早上起来精神萎靡不振的。 萧洛兰见女儿困的眼泪花花的,模样又可爱又可怜,忍不住亲了亲她,给她额头抹了膏药,才给女儿穿衣服。 萧晴雪再次打了个哈欠,抬眼发现妈妈的眼底有一点青,看来妈妈昨晚也没睡好,有些后悔和妈妈讲那些古代乱世里的事了。 “妈,我自己穿鞋。”萧晴雪弯腰穿好鞋子,正好芳云端水过来。 洗漱完毕后,萧晴雪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有了芳云,的确帮助了她们许多。 就比如绾发。 芳云手巧,没过一会就把她们的头发绾好了,而且弄得漂漂亮亮的,萧晴雪摸着自己的垂挂鬓,上面点缀着两个珍珠花形发饰,这要是她自己动手,肯定要花好长时间而且还不美观,就是额角的淤青还有一点,估计最多再过半个月就没有了。 芳云把主子们华贵耀彩的衣服收拢进箱子里,作为贴身女婢,她起的一向比较早,天蒙蒙亮,她就将铺在地上的被褥收到了衣柜中,而后把自己收拾妥当,剩余的时间就是先把主子们的鞋履清洗晾晒,活一点也不重,比在李府上好多了。 而且因她是贵女贴身女婢的关系,那位节度使大人的扈从们对她也很客气,不管做什么,都会顺手帮两把,早上打水的时候,都会让她先用温水,就连朝食和他们吃的一样,有肉羹和胡饼,芳云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朝食,在李府的时候,她们下人的朝食就是一碗少的可怜的面片汤和一块小小的蒸饼。 所以芳云暗暗猜测,她的新主子和那位节度使大人的关系一定很好吧,就连她新来的女婢,节度使大人的扈从都关照着。 因主子们并没有表示要外出,所以芳云就把主子们的朝食送进房间了,在屋内等主子用完朝食,芳云正欲把托盘碗勺收走,就听到了新主子萧夫人柔柔唤她。 “芳云。” 芳云低头敛衽:“主子,您有什么吩咐吗?” 萧洛兰见这个小姑娘额头中间还青着,便也抹些药膏擦了擦她的额头,这个药膏是驿站药童给的,非常好用,女儿额角的青瘀已经好了很多。 芳云闻着幽香,脸不知为何红了,不敢抬头看新主子。 萧夫人真的好温柔。 “芳云,你知道有哪里可以换钱的地方吗?”萧洛兰把小药罐收好,准备典当一些东西换些银钱,没有钱在手中,到哪里都不方便,更何况,她还要给小姑娘发月钱。 “有的,县里有一家柜坊。”芳云回道。 萧洛兰道:“你带我们去吧,我们准备要去幽州的阆歌,所以还需要买一辆马车,你懂得多,路上需要买什么你提醒我们一下。” 芳云再次敛衽一礼:“是,主子。” 出门的时候,萧洛兰在一堆骑从里没有见到熟悉的雷虎。 雷豹见萧夫人带着萧小娘子以及贴身女婢出来,目光还在他们骑从里找了一圈,似在找什么人,便主动上前问道:“萧夫人,您在找雷虎吗?” “请问他去哪里了?”萧洛兰在这群骑从里只熟悉雷虎。 雷豹道:“我是雷虎的堂兄,叫雷豹,雷虎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养伤,萧夫人可是有要事?” “雷郎君,我们想外出,不知道可以护送一下吗?”萧洛兰不得不麻烦雷虎的堂兄了。 “没有问题。”雷豹走过去,先让一个雷氏骑从回去禀告宗主一声萧夫人她们出门了,然后带着两名骑从不远不近的跟在萧夫人的身后,充当护卫。 足足三个人高马大的带刀骑从,萧晴雪顿时感觉安全感满满的。 她们一出门,藏在墙角处的一个小乞丐转身跑到一个衙役旁,衙役让小乞丐继续看着他们,自己则飞快的跑到县衙里告诉县令。 在节度使大人未离开苍县前,窦耀明的心就一直提在嗓子眼,所以就让衙役看着客栈,有什么动静就立刻告诉他。 萧晴雪跟在妈妈身后,好奇的打量着,一条宽阔夯实的土路遥遥伸往远方,路两侧很少可以看到高建筑,她们住的客栈是附近最高的,门面也是最好的,客栈旁边还有几家食肆酒楼,俱是黑灰色的屋顶,土黄色墙,来往的行人中,女子大多是襦裙,紧身窄袖,袖子长度没有过腕,裙身也比较窄,颜色单调,靛蓝,青黑色还有麻布本色的,穿着麻鞋。 男子们头上或戴幞头,或戴簪子,有穿长袍的,也有在上身穿麻布短衣,下/身麻长裤的,街上还有几个孩童拿着纸鸢在奔跑玩耍。 两边路旁还有吆喝卖东西的。 萧洛兰在这个时代也是第一次出门,和女儿一起观察着,但因为手里没有钱,也就只是看看。 殊不知两个悄悄打量的时候,一条街上的人们也在好奇望着突然出现在街面上的贵人。 尤其今天日烈,贵人们皮肤白的像会发光一般,身上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裙,走过去的时候,连风都是香的,容貌更是说不出的好看,就像是书本上写的仙女似的。 萧洛兰很快察觉出了不对劲,从没受到这么多关注的她脸色一红。 萧晴雪牵着妈妈的手,知道妈妈性格温柔容易害羞,对芳云问道:“芳云,柜访还要多久才到?” “快了,就在街角。”芳云指着前面。 等进入柜坊里,萧洛兰拿出准备好的一个翠玉手镯放在柜子上,萧晴雪低头看脚尖不说话。 萧洛兰摸了摸女儿的头。 头上的首饰终究不是她们自己的,而且,她想过了,在古代马车价格肯定不便宜,后续还需要买很多东西,这次换的银钱一定要多一些,所以她才拿出了翠玉手镯。 柜坊的掌柜看见有贵人前来,先惊了一下,而后迅速堆起笑容:“这位夫人,您需要典当什么?” 萧洛兰把镯子往掌柜面前推了推:“这个手镯。” 掌柜拿起一块锦帕小心的拿起手镯端详,见它翠色莹莹,弧度完美没有瑕疵,像一汪清幽深潭,足足看了好一会,才问道:“那您是想活当还是死当呢?活当价格低一点,死当价格高一点。” 萧洛兰:“就死当吧。” 掌柜的见到贵人身后带刀的护卫,连连摸着稀疏的胡须,思量许久才道:“我给您出个价,死当价格为二十五两银。”这已经是他心中最高的底线了。 应该挺多的吧,萧洛兰想到雷虎买了芳云才花了二两银子,现在这个手镯可以卖二十五两,对比一下,好像还行。 萧洛兰:“那就这个价格吧,麻烦再换些铜钱给我。” 柜坊掌柜的收起翠玉手镯,然后取了二十四两的银角,以及七百文递与贵人,还用两个钱袋分别装了起来。 掌柜说道:“我这边跟您说一下,现在这世道外面一两银子只能换个六七百文钱,以前一两银子一千文钱那是太平时候才有的,钱袋我送您,就不用您买了。” 萧洛兰:“谢谢掌柜。”手里有钱,她安心了不少,她招手让芳云过来:“芳云,月钱给你。” 芳云手足无措:“主子,奴,奴还未伺候几天…” “没关系,你拿着,看自己缺些什么可以买。”萧洛兰知道小姑娘为了给父母治病身上也没钱,即将跟着她们去幽州,哪能不需要钱呢。 芳云眼睛微红,深深屈身:“奴谢谢主子。” 萧洛兰把月钱给芳云,而后把银角放在女儿随身携带的香囊里,两个钱袋每个装两百文,其中一个递给女儿。 萧晴雪收好香囊,接过钱袋。 萧洛兰补偿女儿刚刚失落的心情,笑道:“是你的零花钱。” 萧晴雪顿时开心了。 萧洛兰含笑望着她,眼神温柔似水。 周绪站在门外,看了一会,转头对赵青山低声问道:“形容江南的水好看有哪些诗来着?” 赵青山诧异:“主公问这个做甚?” 第15节 周绪望着没风情的谋士,认真说道:“你不觉得萧夫人就像江南的春水吗?” 赵青山听到主公的话,面容扭曲了一瞬,浑身剧烈一抖,疾退几步,并以折扇遮面。 忒肉麻了!简直受不了! 第16章 “周宗主?”萧洛兰一出门就看见了周宗主,忽的想起昨晚周宗主告诉她可以唤他周郎君,现在改口好像又有些迟了。 周绪双手背后,脊背挺拔,很是英武,他笑道:“我逛街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您在这,就过来了,萧夫人在此是有什么事吗?” “去阆歌路途遥远,我想在柜坊换些银钱用用。”萧洛兰窘迫的回道。 周绪听了,心里暗喜,面上却泰然自若的说道:“我们幽州阆歌虽比不上长安繁华,但风景还是不错的,您可以在阆歌多逗留一段时日。” “萧夫人还需要准备什么吗?我索性无事,便与夫人走一遭。”周绪上下看了眼,便瞧见萧夫人左手腕的翠玉手镯不见了一只。 “我们想先买一辆马车,再雇一个车夫。”萧洛兰说出自己的打算。 “哪里需要雇车夫,我的骑从借一个给你,他们个个骑艺精湛,驾车也是一把好手,你们坐他驾驶的马车,肯定少受颠簸。”周绪在前方走着,高大的身形很巧妙的为萧夫人遮挡了一些阳光:“幽州马匹比其他地区多,因此价格比中原地区便宜些,再加上夫人需要的不是战马,只是一个普通马匹,连带着马车需要的车厢等物,大概需银十五两左右。” 萧洛兰听得晕乎乎的,她对古代的马车价格也不懂,但人家周宗主也犯不着骗她,听到最后,计算了一下,买完马车之后,她就还剩九两银了。 马车好贵,萧洛兰心里忧虑。 “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不知萧夫人愿意听否?”周绪见萧夫人细眉微蹙,再想到她们母女孤身在外,估计和夫家起了什么罅隙又不愿回本家所以手头紧凑,便又想了个法子。 “周郎君请说。”萧洛兰诚恳说道。 萧晴雪耳朵一动,周郎君? “您可以租赁一辆马车,因为到阆歌还需要数月,现在买马车的话,路上马匹损耗颇多,一不小心就会病倒在路上,不如到一个地方就租赁一辆,方便又省心。”周绪说出自己的方法,这次他带着雷氏骑从俱是轻装出行,每到一处驿站就会停下来,等马儿休息好了再走,骑从里的每个骑兵都把他们的马匹当做宝贝一样爱护,在幽州,马匹是很珍贵的资源,几乎人人爱马,周绪也不例外。 萧洛兰听了,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她真是急糊涂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周郎君,这个方法不错。” “那我们先去马车行看看?”周绪见萧夫人细眉舒展,柳叶般的眼睛里荡漾着柔软的清光,眼尾笑纹浅浅,说不出的成熟优雅,心里像被小猫抓挠了一般,又痒又酥麻麻的,萧夫人怎么这么的惹他爱怜。 “好。”萧洛兰为省下一笔钱高兴,她牵着女儿的手,想着回去的时候如果遇到零嘴就买一点给女儿。 等宗主带着萧夫人她们离开后,赵青山揉了揉自己的脸,摇着折扇,进入了柜坊。 苍县的马车行很好找,因为就一个,外面挂着一张梁氏车行的招牌,马车也不多,总共三五辆,零零散散的分散在外面,店家外面还栽种着连排的大树,马车就被安置在树荫下。 萧洛兰望着那些马车,仔细挑选。 车行掌柜的见到一位姿容丰冶的贵妇牵着一个贵女,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婢,后面还有一群带刀的护卫,心里发怵,见贵人停在颜色枣红的蒙马前,尽职介绍道。 “夫人,您看的这辆马车,拉车的马儿是匹母马,蒙马品种,耐力非常好,马车车轴圆木十分坚固,车厢宽阔,前座可以供车夫坐人,马车上面盖着桐油布,可以防止雨淋,车厢后座还有存储杂物的小间。” “您看,这窗牗可以打开,减少闷热,我们苍县不少的娘子们去太炀郡城的时候就喜欢租赁这辆。” 萧洛兰看了好一会,她牵着女儿的手:“晴雪,你看怎么样?” 萧晴雪看不出好坏来,但看前面的马体格挺壮的,应该还行吧,便也点了点头:“那就这辆吧。” “店家,租赁它去太炀郡城多少钱。”周绪见萧夫人看中了,问道。 掌柜的见这位中年男人气势不凡,不敢乱开价,老实说道:“五百文。” “我们不要车夫,多少钱。”周绪又问道。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四百五十文。” “那你写一张车行的凭证交与我,等到了太炀郡城,我把马车还到你在太炀的梁氏车行。” “贵人如果不要车夫的话,需交一笔保证金才行。”掌柜小心说道,如果驾马的车夫不是他们车行的人,那他们把马车偷走了,到时该如何是好。 “可。”周绪允道。 “这边请,保证金是二十两,您将马车还回去的时候将凭证交与车行的掌柜,掌柜的会把您的保证金悉数奉还。” 雷豹上前,拿出钱袋,和掌柜的办手续,凭证也放在了他的身上,像这种小事,自然有他们这些扈从去办。 萧晴雪拿出一角银子交钱,再次收获了一袋铜钱,她拍了拍鼓囊囊的钱袋,觉得古代还真麻烦啊。 芳云对着萧晴雪敛衽一礼,才说道:“小主子,如果铜钱太多,我们可以买个钱箱随身带着。” “那你带我们去买一个吧。”萧晴雪望着芳云,笑道:“我和阿娘没出过远门,对需要带什么东西不清楚,你觉得我们带什么东西好。” 芳云回道:“奴觉得主子们应该带些蜡烛,火石,胡饼茶叶陶罐水壶,雨伞,香脂巾帕,夜里还需要毯子薄被,以及去阆歌的话,还需要过浔江,最好备一些清神醒脑的草药。”芳云还想再说什么,可一见小娘子身边有男性,想想觉得时机不对,便没有说。 “是应该买两个大箱子。”萧晴雪听完,觉得带的东西还挺多的。 “我们买的时候,你若是也有想买的,一定要记得和我们说。”萧晴雪说道。 “是。” 萧洛兰见马车租赁好了,大着胆子摸了摸马鬓,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了一个身穿绿色官袍,体型颇胖的男人对着周宗主长辑道。 “下官拜谒节度使大人。” 周绪挑眉,看了看窦耀明,又看了看他身后挂着窦氏木牌的马车。 “窦县令可有事?” 窦耀眼抬起头,胖胖的脸上都是汗水:“下官听闻大人在马车行相看马车,想起大人您为幽州日夜操劳,遂奉上家车一辆,还请大人笑纳。” 说罢,又是深深一拜。 萧晴雪眼睛都瞪圆了,她们这是撞上行贿现场了?古代的官员这么不含蓄的哇,光天化日之下就行贿?! 周绪看向萧夫人:“萧夫人,您看哪辆马车合心意,我们可以随便租赁。” 窦耀明早就从来福客栈掌柜那里知道,节度使大人身侧有一位来历不明的贵妇人和一位贵女,更是对那位妇人看重无比,就连妇人出行,身边都有雷氏骑从护卫。 如今亲耳听见他们幽州的节度使大人为了妇人低声询问,竟是商量的语气,心神震撼之下,忍不住抬眼打量了一下妇人。 只见站在节度使大人身侧的妇人长着一张芙蓉玉面,雪肌丰腴,好似羊脂玉一般,身段更是纤侬,衬得细腰似柳,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萧洛兰见两辆马车外表好像差不多,但后面的马车明显要更宽阔一些。 周绪笑道:“萧夫人放心,我们租窦县令的马车给钱的,而且窦县令的家族在太炀郡也有府邸,到时将马车送到他家府上就行了。” 窦耀明脸上的肉一抖,汗刷的往下淌。 “不知窦县令的马车租赁多少钱?”萧洛兰决定如果很贵的话还是租上一辆吧。 窦耀明听着妇人的长安语,汗流的更多了,多少钱?他哪里知道多少钱,这马车是他家族给他的,能够送给节度使大人是他们窦氏天大的荣幸,要钱这事若是被他大兄,被家族知道,他以后还能好吗? 可是,可是节度使大人上一句话分明是要租赁,急中生智之下,他对美貌妇人回道:“只比您租赁的多五十文。” 五百文? 萧洛兰对比了一下两辆马车空间,觉得还能承受。 周绪道:“那我们就租赁窦县令这辆马车了。” 花了些时间,萧洛兰把钱递给窦县令。 窦耀明擦了擦满是手汗的手,收下了,只觉得钱从未这般烫手过。 萧晴雪和妈妈进到马车里,马车里面很干净,还有一张圆形垫子。 雷豹在前面驾车。 周绪则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走着,窦耀明跟在节度使大人身后,心里慌张,结果到最后,节度使大人都没有说什么,所以,他做对了? 窦耀明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从小文不成武不就的他开始提笔给大兄写家书求夸奖,写好之后,红光满面的让府里的信客骑马给大兄送信。 另一边,萧洛兰在芳云的带领下买了好几箱路途所需要的必备东西,尤其是药物,她专门去了医馆,买了好几种药丸药膏。 晚上休息的时候,萧洛兰想着自己备的那些东西,感觉分外充实,她还给女儿买了些果脯,专门给她在车上解闷吃的。 萧洛兰半侧身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的给熟睡的女儿扇风。 天字九号房,周绪手里拿着萧夫人的翠镯在灯光下观看,离得近了,还能闻到翠镯上独属于萧夫人的香气。 周绪看了一下,将它收了起来。 两天后。 苍县去太炀郡城的唯一官道上。 周绪坐在马上,雷氏轻骑护卫在周围,只不过这次中间有一辆低调的马车。 马车挂着一个占风铎。 风一吹,叮铃作响。 萧晴雪嘴里吃着杏脯,无聊的坐在马车地板上,用团扇给妈妈扇风。 萧洛兰正在缝制月事带。 她记得女儿月事快近了,古代没有卫生巾,她要提前做准备,缝制月事带还是芳云教她的,选制的布料当然是最柔软的,陶罐里装有草木灰,每次灌好就盖上。 芳云跪坐在一旁给主子们收整东西。 马车行了好长时间,萧晴雪被颠的昏昏欲睡,萧洛兰把月事带收好,正想起身的时候,雷豹忽的敲响马车车门,语气凝重。 “萧夫人,萧小娘子,还请俯身趴下。” 萧洛兰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还是让女儿和芳云趴在马车地板上。 隐约的,萧洛兰发现四周似乎太安静了一些,萧晴雪眼睛睁大,一点睡意也没了。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萧洛兰仿佛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随后,数根箭矢忽的深深插进马车车壁上,外面想起了混乱的喊杀声,怒吼声。 马车剧烈晃动,萧洛兰紧紧的把女儿抱在怀里,身体覆在她身上,让芳云死死趴下,面色惊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护着萧夫人的马车,其余人跟我追。” 周宗主的声音从很远方传来,带来不真实感。 马蹄声不断在马车周围盘旋,不一会,有尖锐的哨声响起。 萧洛兰望着被数根箭矢穿透的车壁,面色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门被打开。 萧洛兰飞快抬头,瞳孔剧烈一缩,浑身不自觉的发抖。 周宗主单手撩起纱帘,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迹,像是被溅到的一般,另一只手按在腰间染血的长刀上,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在马车前面,雷虎雷豹手里拿着几颗像人头一样的东西。 第16节 不,那就是人头!六七个人头被抓着头发提在他们的手里,人头晃荡在半空,鲜血滴滴答答的像线流淌到地面上,淹红了黄土。 察觉到妈妈许久没动静,萧晴雪动了动身体,却被妈妈死劲按住了。 “阿娘?” 萧洛兰好像应声了,又好像没应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的凝固了,眼前有些模糊。 “怎么哭了?被吓到了?” 周绪近前,想用指腹擦掉萧夫人柔滑脸颊上的泪珠,看到自己手上还有血,只能无奈放下了。 “莫怕,他们都死了。” 萧洛兰望着周宗主,发现他眼睛里有一丝笑意,眼珠黑的吓人。 第17章 “噗咳咳咳,咳咳,你,你说什么?!”窦耀明的声音因为恐惧蓦地拔高,肥胖的身躯豁然站了起来,小小的眼睛瞪的老大,手里拿着的茶杯摔碎了一地,这次他可顾不上还换什么衣服了,直接就冲出了门外,因为太急,他差点被门槛绊倒摔了一跤。 老师爷连忙扶住明府,发现明府的手抖的不成样子。 “师,师爷,节度使大人真的遇袭了?”窦耀明越说越绝望,这是什么事!这算什么事!他前脚给节度使大人送了一辆马车,后脚节度使就在自己管辖内的官道遇袭了! “快备马!”窦耀明高声呼喊,跑出大门,接过家仆的马本想一鼓作气上去,腿脚却使不上劲,被家仆半推半抱的坐到了马上,窦耀明使劲抽了一下马屁股,马匹跟在一个雷氏骑从后面狂奔。 师爷追在明府身后,连忙纠集了一些家仆和衙役追上前方的明府。 好不容易赶到目地的,窦耀明累的去了半条命,等看见坐在树荫下的节度使大人,连滚带爬的跑向他。 四周土地上都是干涸的鲜血,暗沉的红色和原本的黄土色和在一起,窦耀明扑通一声跪在节度使大人面前,牙齿咯咯打颤:“下官,下官无能,竟让大人您在苍县遇袭,不知贼人现在何处,我定严加审问出幕后真凶,处以极刑。” 周绪见到窦耀明,将他的头往左边一扳:“行了,你去看刺客吧。” “窦县令,请。”雷豹将人带到路边林里,窦耀明只粗略一看,十几具尸体横七八竖的躺在地上,有七/八名还被割了头。 窦耀明腿一软,好险扶住树干。 他以前就听说节度使大人喜欢砍人脑袋,突厥北侵南下的时候,节度使大人带兵和那些突厥人打仗,每次胜了之后就会在被俘虏的敌军面前筑京观,不拘任何时间地点,总会邀请一些人观赏。 早年时期,这位节度使大人酷烈狠辣的手段让幽州所有世家都噤若寒蝉,只能匍匐在他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窦县令,刺客一共十七人,每人着黑衣,面部用黑巾覆盖,配备大刀弓箭,曾以身体覆盖枯枝落叶埋伏在林间,进攻时不畏死,手心俱是老茧,体格健壮,疑常年打熬筋骨,年龄俱在二十左右,齿后藏有毒药,一但被我们贴身靠近,这些刺客就吞毒药自尽,所以我怀疑他们是某家豢养的死士。”雷豹将自己观察到的说出来,言语不带半分情绪。 这批死士大多数被他们用弓箭射杀,后续刺客连连退败,等他们雷氏精锐骑从与他们贴身搏杀的时候,这时候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虽说这次刺客已经被他们全部杀了,但是刺客死的这么干净利索,直接毒发身亡,没有留下活口拷问到有用的信息,还是让雷氏骑从们感到憋屈,有时候杀的兴起,习惯上来了,便砍了几个脑袋。 没想到被马车里的萧夫人看见了,她好像受了不小的刺激… 雷虎在一旁憋话憋的心里难受死了,他是砍脑袋砍的最多的一个,现在他愈发憋闷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烦恼的抓了抓头发,哎,他真不是故意的,与突厥人打仗,他们喜欢用人头记战功,砍的脑袋越多,战功越大,升的越高,下次不能再犯错了,他揪着头发想着。 窦耀明听着骑从的话,对雷豹挤出一个笑容:“谢谢这位郎君的提点,不知您怎么称呼?” “雷豹。”雷豹答道。 窦耀明又道:“足下可是雷氏风雷营的?”窦耀明记得节度使大人的亲卫一般由附族雷氏和一个外族的附族以及军中亲信担任,此人自称雷豹,大概率是雷氏风雷营的精锐了。 “是。”雷豹对不干正经事的窦县令无语:“窦县令,您还是快干事吧。” 窦耀明:“雷郎君说的是。”他转过头,看向老师爷:“师爷,刚刚可记下了?” “都记着呢,你们把刺客尸体保护好,我派衙役将他们送回县城给仵作检验。”老师爷有条不紊的对家奴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窦耀明站立难安。 老师爷蹲身检查了一下,发现好多刺客的胸骨和腿骨都碎掉了,暗自吸气,这些雷氏骑从爆发出来的战力可真恐怖。 赵青山用小陶罐煮着茶水,在草地上盘腿而坐,手上的折扇轻轻扇着,不远处几个受伤的骑从在互相包扎上药,没有受伤的在周围分批巡逻。 等水开了以后,赵青山将水倒进茶杯里放在小木托上,递给身边的主公。 周绪也不嫌烫,直接用手拿着了,放在一旁等茶水变凉。 赵青山顺着主公的目光看去,萧夫人乘坐的马车停在树荫下,占风铎在风中清响,透过马车的窗牗可以看到萧小娘子在用团扇轻轻扇着什么,脸色焦急。 “萧夫人被吓到了?”赵青山摇着折扇说道:“养在深宅里的大家贵妇突然看到尸体肯定会受惊的,等会让芳云煮些安神药给她喝喝压压惊。” 没听到应声,赵青山奇怪的看向主公:“主公。” 周绪回神:“什么?” 赵青山只得把自己的话又说了一遍。 周绪点头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雷虎他们吓到萧夫人了,此后应该注意一点。” “说起来,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么正大光明的刺杀了,还是一群死士,也不知道是谁派出的?”赵青山继续说道。 周绪拿过他手里的折扇给茶水扇风:“无非就是被我砍了头的幽州世家人或者是和我有仇的官员。” “这次来的刺客就十几人,除了死的时候干脆了些,倒像小打小闹玩似的。”周绪嗤笑一声:“我追进去还以为能钓一条大鱼,没想到那么点人就想埋伏我,也不知是幕后之人太自信了,还是看不起我。” 等茶水凉的差不多了,周绪随意唤道:“雷山。” 雷山上前拱手:“宗主。” 周绪解下腰间的一块乌木手牌扔给雷山:“你骑马将我遇袭受伤之事告知太炀郡太守,此事不必遮掩,路过太炀都尉辖区,如果都尉询问的话,也如实回禀。” 雷山低头应道:“唯!”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消失在了黄土道上,雷豹站起身望着雷山的背影,有些不是滋味,雷虎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正都是雷氏族人,宗主让哪个干活不都差不多。 赵青山望着毫发无伤的宗主,笑道:“主公这是在钓鱼?” “如果可以钓到就好了。”周绪让四周骑从离远些,说道:“我看这次刺杀人数虽然少了些,但那些死士说死就死,不像小家族里养出来的,应该是大家族的。” “茶水温的差不多了,我给萧夫人送去。” 赵青山望着主公走远,有些猜不透,主公性格虽说粗犷了些,但其实粗中有细,他是真的没有发现雷虎雷豹手里拿着战利品吗,萧夫人受惊有没有在他预料之中呢? 赵青山躺在草地上,作为一个谋士,他要比其他人想的更多,观察的更多,揣摩到自家主公的心思,可这次他是真的不清楚了。 主公是真的没发现还是有意为之? 思来想去,应该是没发现吧,当时雷虎雷豹他们站在主公后方,主公身后又没长眼。 远处青山悠悠,白云扬扬,风吹铃响。 “萧夫人。” 萧晴雪打开车门,见是周宗主,手里还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水。 “萧小娘子,萧夫人无碍吧?”周绪关切问道。 萧晴雪声音不复以前的活泼:“阿娘她受惊了,在休息。” “我可否进去看看?” 萧晴雪还没回答,就听到了妈妈焦急的呼唤。 “晴雪!” 萧晴雪提裙转身跑到后塌上的妈妈身边:“我在这。” 周绪进了马车,先让芳云去煮些安神药,自己把茶托放下来,坐在一旁不远处。 “阿娘,我在这里。”萧晴雪半依偎在妈妈的怀里,萧洛兰脸色苍白,紧紧的抱住女儿:“晴雪,不要离开妈妈身边。”外面世界太危险了,萧洛兰从女儿口中知道古代乱世很可怕,但也仅仅限于知道,只是脑海里有这个概念,当真实的血淋淋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我永远在这里。”萧晴雪握住妈妈冰冷的手,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她只知道外面有人袭击她们,等她从妈妈怀里起来的时候,那些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只留下一大滩血迹,妈妈应该是看到一些了吧。 萧晴雪擦了擦眼泪,使劲抱住妈妈,妈妈那时候肯定很害怕吧。 萧洛兰把女儿抱在怀里,忽的看见不远处的周宗主,下意识回忆起了开门的一幕,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微颤。 她不是对周宗主有意见…她只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 周绪将温热的茶水放在软榻旁的茶几上:“萧夫人,喝些热水吧。” 萧晴雪从妈妈怀里起来,把茶杯递到妈妈嘴边:“阿娘,喝水。” 萧洛兰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心里感动,一小杯热水下肚,浑身的冷意似乎被驱走了,她对担忧的女儿露出一个笑容:“我好多了。” 而后又对周宗主道谢:“谢谢周宗主。”只不过这次目光偏移,并没有看他。 “此事是我之过。”周绪言语关切又带着歉意:“让萧夫人您受惊了。” 萧洛兰抬起头,眸光仍带着惊惶害怕,听到周宗主带着歉意的话,她还是说道:“这怎么能怪您呢?”当时开门周宗主也是好意看她们有没有受伤,后面还将地上的那些尸体移开了,又送来热水,危险来临的时候也是周宗主下令骑从保护她们的。 “您不必这么想。”萧洛兰努力宽慰着遭遇刺杀的周宗主:“都是那些人干的坏事。” 周绪望着萧夫人,她浅色的唇被热水氤红,明明还处于害怕之中,却还在认真笨拙的安慰他。 脑海里忽的想起车门打开,萧夫人在惊惧中流下的一滴泪,浓密的长睫颤颤,眼眶微红,玉容失色,无助又害怕。 周绪摸着下巴,暗想自己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因为看着那样的萧夫人,他居然更兴奋了! 第18章 芳云端来一碗药汁,用汤匙搅拌了一下,见已经不烫了,才说道:“主子,这是安神汤,青山先生教奴熬制的,您喝下压压惊。” 萧晴雪卷起纱帘,让马车空间里的药味散去一点,而后回到妈妈身边,望着黑乎乎的药汁,从暗格里拿出装有几种不同口味的果脯小盘放在小桌上:“娘,我去倒些茶水给你漱口。” 萧洛兰坐在软榻上,拉住女儿的手:“别,你就和妈妈在一起,我就是头有点晕,休息一会已经好多了。”说完端起碗,闭着眼睛一口气喝完了,萧洛兰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萧晴雪连忙把杏脯塞到妈妈嘴边里,问道:“还苦不苦啦?” 萧洛兰看到女儿关心的眼神,歪头可爱的模样,喉咙间再多的苦意都化作了甜蜜:“不苦了。” 她很庆幸女儿没有看见那可怕的一幕。 “再多吃几个。”萧晴雪坐在妈妈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周宗主进来没多久就出去了,萧晴雪听到他和妈妈说很抱歉让她们受到了惊吓,临走的时候还让骑从送了不少药材过来,不由感叹古代高/官也不容易做啊,走在路上好好的,还要被刺杀。 萧洛兰分别塞了两块桃脯给了女儿和芳云一人一块,小姑娘跟着她们也受到了不少惊吓,而且还忙前忙后的煎药,也很辛苦了。 芳云愣愣的望着萧夫人,嘴里的桃脯酸酸甜甜的。 萧洛兰担心女儿和芳云夜里会梦魇着了,便说道:“等会你们两人也喝一碗安神汤,知道吗?” 萧晴雪闻着刺鼻的药味,很不想喝。 第17节 “听话。”萧洛兰轻轻的捏了捏女儿的手。 萧晴雪撅起嘴巴:“好吧。” 芳云低下头,应道:“奴谢谢主子的赏赐。” 萧洛兰其实有点犯愁怎么和芳云相处,最后从盘里抓了一把果脯送到小姑娘的手中:“记得喝完药吃一点。” 芳云手里都是果脯,她想起父母还未去世,旱灾还没发生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住在小村庄里,每次她生病时,阿娘总会让爹爹去货郎那里买块饴糖,饴糖价贵,却甜到了心里。 “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被刺客吓着了?”萧洛兰把小姑娘拉到软榻的另一边,轻声问道,萧晴雪把头凑过去,也安慰道:“芳云,别怕,外面有好几个骑从在保护我们呢。 ” 芳云紧紧握着果脯,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奴没有怕,只是刚刚想起爹娘了。” 萧洛兰听了,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奴是真的没有害怕,在逃难的时候,奴见过很多死人,被饿死的,被打死的,每天都会死好多人,窦县令是个大好人,他是唯一一个开城门煮粥给我们喝的,我们这些从淳寿县逃过来的灾民都很感激他呢。”芳云搅着衣角,红着耳朵小声说道,萧夫人摸头的动作好软好轻,就像记忆中阿娘的手。 “所以,以后发生什么事,奴可以出去看看,奴不怕的。”芳云鼓起勇气说道,箭矢射来的时候,芳云当时趴在马车上,萧夫人就在她的旁边,抱着萧小娘子,可仍有小半身体斜护住了她,萧夫人冷的发颤,却抖着声让她趴好了,不要起来。 流亡过的芳云当然知道外面出事了,还死了不少人,作为女婢,她在没听到声音之后,其实应该主动出去查看的,这是作为贴身女婢的职责,而不是让主子护着她。 她当时没有出去…实在是太眷念萧夫人给她的关怀。 芳云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深深的内疚。 萧洛兰听完,望着芳云,这个小姑娘和她女儿差不多大,瘦瘦弱弱的,看起来却比晴雪小好几岁,而她自己的年龄几乎是她们一倍,她们才十几岁,萧洛兰知道这里是古代,不能用现代年龄套用,可是,她对着十七岁稚气未脱的芳云,心里总是忍不住怜惜。 萧洛兰看待芳云完全是把她当做半大不小的小姑娘来看,现在听到小姑娘细细弱弱的说她不怕。 萧洛兰不觉莞尔,她是她们的大人,哪里需要这些小家伙来挡在面前。 她是大人,萧洛兰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她把芳云的手放在女儿的手上:“你们两人照顾好自己就好了。” 芳云睁大眼睛:“奴…” “你放心,阿娘,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萧晴雪不想妈妈操心,挺起胸脯保证道。 “那,奴,奴去拿安神汤。”芳云望着两双放在一起的手,连忙缩了回去,可是心里却有莫名的欢喜涌出来,萧小娘子也很好呢,随后慌里慌张的出去了。 等芳云端来两碗黑乎乎的药汁,萧晴雪还没喝,小脸就皱成了苦瓜,她捏着鼻子,见旁边的芳云喝的很快,一碗都喝的干干净净,知道躲不过去,将药汁灌了下去,顿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萧洛兰见女儿苦的说不出话来,忙塞了两个桃脯给她。 芳云兑了碗蜜水给小主子。 萧晴雪咕噜咕噜的喝完甜水,这才缓过来,古代的中药可真苦啊。 “可是萧夫人,萧小娘子?”窗牗旁突然传来陌生的男声。 因是窗牗大开,萧洛兰很容易就看到了苍县县令,他骑在马上,距离马车一米远,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些紧张。 “我是。”萧洛兰对救了许多人的苍县令很有好感,回应道:“窦县令找我有什么事吗?” 窦耀明拿手帕擦了擦汗,见周围雷氏骑从没有太大的反应,夹着马肚便又靠近了一些:“萧夫人,您租赁的马车被箭矢所破,等会我换一辆马车给您。” 萧洛兰看着马车车壁,原是实木的,被箭矢戳穿了好几个洞,裂纹遍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谢谢您了。” “不用谢,不用谢,这是应该的。”窦耀明听到萧夫人的感谢,连连摆手:“您在这等着,我的家奴马上就把新马车送过来。” 萧晴雪探出头去望着窦县令,道:“窦县令,你知道那些刺客是什么人吗?” 窦耀明苦笑:“这,萧小娘子,还未查明,某暂时也不知晓啊,如果我大兄在这里的话,也许会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你大兄很厉害吗?”萧晴雪猜想难道窦县令的大兄是破案高手。 说起大兄,窦耀明的腰似乎也直了些:“大兄他在节度使大人麾下的许判官手下当差,时常接触推勾狱讼,对刑讯验尸也有心得。” 窦耀明此次前来也是有私心的,他眼见节度使大人对这位萧夫人非同寻常,而他的大兄在许判官手下做事,曾推官因年事已高三月前请辞养老去了,于是推官位置便空了出来,虽然他自觉他家大兄才能出众,但是许判官手下也有很多能人啊,竞争力非常大,大兄忙的都好久没给他写信了,这次他在萧夫人面前提一下他的大兄,让萧夫人对他大兄有个印象,万一有一天,就起作用了呢。 萧晴雪听明白了,就是这位窦县令的大兄是周宗主手下的手下。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之后,窦县令的马车被送了过来,两辆马车被换了一下,虽然有芳云和一些骑从的帮忙,等到规整打理完毕,已经到下午了。 周绪走过来,身上轻甲已经卸掉,只简单的穿着一件深蓝的长袍,长袍一角塞卷到革带里,长腿阔步,袖口处隐有湿痕。 萧洛兰带着女儿走近,还未说话,眼前出现了一条用草绳拴住的鱼,活蹦乱跳,水珠四溅,立刻被一只大手钳住了。 周绪拿着鱼,笑道:“林间有一处溪流,水清澈见底,鱼儿颇多,我下去逮了几条,中食就饮鱼汤吃烤鱼,已经烤好几条了,萧夫人,萧小娘子,速来。” 等到了目的地,一张大毯铺在草地上,旁边就是杨柳成群,小河流淌。 萧晴雪手里拿着团扇坐下,热的脸颊红扑扑的,她转过头,发现芳云在雷豹那边,他们那里也有吃食,同样是烤鱼,锅里还有煮着的鱼汤。 除了多条可以坐着的毯子,没什么区别。 “来,萧夫人,尝尝看。”周绪坐在毯子上,赵青山在主公身边摇扇煮茶。 洗的干净的绿色树叶上放着一条被烤得金黄的鱼,上面洒了些调料,鱼香四溢。 萧洛兰接过来:“谢谢周宗主,我自己来。” 周绪又递了一条::“萧小娘子,这条给你,快吃吧。” 鱼肉鲜嫩,鱼皮焦脆,萧晴雪用竹箸一连吃了两条又喝了满满的一碗鱼汤。 萧晴雪满足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萧小娘子,我烤鱼的手艺如何?”周绪问道。 萧晴雪如实回答:“非常好呀。” 周绪赞同道:“我也觉得自己的手艺非常不错。” 萧晴雪觉得这位周宗主还挺幽默的,眼睛弯了弯。 吃完饭以后,萧晴雪不想回闷热的马车,想在树荫下乘乘凉,萧洛兰自然随着她,她跪坐在毯子上,萧晴雪枕着妈妈的腿,望着蓝蓝的天,棉花糖似的大白云,眼皮往下坠,没过一会就翻了个身睡着了。 萧洛兰拿着团扇,扇风的动作更轻了,她将女儿睡向她腹部的小脸往外轻轻挪了挪,晴雪夏天很怕热,再加上有午睡的习惯,没过一会脸就热的红扑扑的,萧洛兰低着头,将从树荫下漏下的阳光全部遮蔽,打着团扇给女儿扇风。 美貌妇人鬓发如云,灿烂的日光斑斓洒落在她身上,飘飘荡荡的裙裾垂落于地,像花盛开,雪白的脖颈低垂着,极度饱满的弧度下,柳腰细的不堪一握,风吹柳动,似摇曳般,缱倦温柔,就连手上普普通通的团扇被萧夫人拿着也多了几分美丽。 周绪坐在不远处,望着萧夫人,微微失神。 赵青山喝着茶水,忽的没头没脑的问道:“主公,就这么喜欢吗?” 又是脱甲下河捉鱼,又是亲手烤鱼的,堂堂幽州节度使,何以做到这般,况那萧夫人的夫君还活着呢,一颗心完全不在主公身上,主公现在完全就是一厢情愿。 周绪折下一根草根用牙齿研磨着,一股青草涩味,狭长的眼眸中尽是深沉的占有欲,他笑了笑,喉结耸动,低声道:“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赵青山喝茶的动作一顿。 “我想。”周绪眯起眼睛,喟叹道:“要是萧夫人的夫君死了就好了。” 第19章 深夜。 萧洛兰忽的睁开眼睛,额头上都是冷汗,梦境中血淋淋的人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急促的喘着气,心脏跳的有些快,手脚有点发软。 月光从窗牗外照射进来,萧洛兰睡不着轻轻的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女儿睡在里侧,芳云睡在马车中间,身上盖着薄被,她似乎被惊醒了,眼睛也睁开了,直起身望着主子。 萧洛兰感到很抱歉,对芳云轻嘘了一下,拿起一件薄毯披在身上。 芳云眨了眨眼睛,而后点了点头。 萧洛兰穿着软鞋下了软榻,撩开纱帘推开车门,呼吸了一口夜色凉气,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银色的月光洒满了地面。 远处草地上,两顶帐篷散发出微弱的灯光。 她们的马车位置在中间,外围还有骑从巡逻,雷虎靠着一根粗壮的树干在吃烧鸡,看见萧夫人下了马车,擦了擦嘴角,想也不想的上前。 “萧夫人,您怎么下来了?” 萧洛兰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有些睡不着,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雷虎手里还拿着啃了半只的烧鸡,憨笑道:“没有啊,我就是饭量大,每次都要比其他人吃的多些。” “您睡不着的话,要不要去小河边看萤火,那边草丛里现在都是萤火,萤火就属现在这个月份最多了,等再过一个多月就不见了。”雷虎咬了一口鸡腿含糊的指了一个方向:“您放心,河边也有我们雷氏骑从巡逻的。” 萧洛兰看了一眼,距离不算太远,就在她们中午吃饭的小溪流不远处,岸边似乎还有成群的草丛,萧洛兰下午只顾着给女儿扇风,都忘记观察周围环境了。 “谢谢雷郎君,我去了。”萧洛兰对雷虎道谢。 “不用客气。”雷虎见萧夫人走远,挠了挠头,走向宗主的帐篷,门外一雷氏骑从挡住他:“有何事?” “额,萧夫人的事算事吗?”雷虎直觉自己应该禀告宗主一声。 帐篷里的灯火亮了几分,没过一会,传来了宗主的声音。 “进来吧。” 雷虎掀开帐篷进去,一眼就看到宗主只穿着一条亵裤,裸/着上半身斜靠在隐囊上,底下就铺了一层微厚的毯子。 “萧夫人有何事?”周绪一边看兵书一边问道。 雷虎老老实实的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周绪:“我知道了。” 雷虎瞅着宗主,没见他有什么表示,只能离开了。周绪想了一会,披上一件外袍走出了帐篷,来到赵青山的帐篷里,见赵青山睡的正熟,就拿走了帐篷里的鱼竿。 诗上说月夜钓白露,四野无清风。 那他也夜钓一回。 萧洛兰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心情瞬间好了很多,不远处的草从里有许多的萤火虫,在黑夜中一闪一闪,像是小灯笼,照亮了溪边,许久没见过萤火的她目不转睛的望着。 溪流上方突然传来声音,萧洛兰转头朝左边望去,这片的萤火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到了,瞬间四散成流萤,草丛被一只大手拨开,周宗主赤脚挽着裤子,只穿一件外衣,拿着鱼竿从草丛里出来,看见萧洛兰明显有些惊讶。 “萧夫人,您怎么在这?” 萧洛兰没想到会遇到周宗主:“我睡不着,就出来转转。” 周绪提着一尾鱼,笑道:“我也无事,便夜钓了一条鱼。”他涉水而过,走到石头边坐在草地上,看见了一双青色缎子的软鞋。 周绪率先开口询问道:“深夜无眠,萧夫人可是有烦心事?” 萧洛兰听到周宗主关心的问话,不想说自己做了恶梦,只说道:“没有,夏天太热了,我到这里吹吹风。” 周绪见月色下的萧夫人只穿着素色衫裙,披着一件棕色的薄绒毯子,黑色的长发瀑布似的垂落在身后,她屈膝坐在石头上,素裙下的雪白足尖随着微风吹拂裙角若隐若现。 周绪看了一眼,移开视线,他站起身走到草丛里折了菖蒲过来,随后回到了石头边盘腿坐下,选了些菖蒲编了起来。 第18节 萧洛兰没想到周宗主看着人高马大的还会编东西,起了一丝好奇心:“周宗主,您在编什么?” 周绪抬头笑道:“菖蒲灯笼,编好的时候可以把萤火放进去几只。” 见萧夫人俯身观看,周绪大大方方的拍了拍身侧的草地:“萧夫人若想看,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 萧洛兰想了想从石头上下来,她坐在草地上,周宗主分了一些菖蒲草给她。 萧洛兰拿着菖蒲草,学着周宗主的手势编织起来,周绪不动声色靠近她,闻到了萧夫人柔软馥郁的成熟香气,他编的动作很慢,因为周围只有月色和流萤,光线不是太清晰。 “萧夫人,这边应该穿过去打个结。” 萧洛兰望着自己手上不成型的菖蒲灯笼,只得从头编起,想编到最好,周绪更是十分有耐心,教导的更加仔细了。 花费了些时间,等到手中真出现了一个菖蒲灯笼,萧洛兰不觉笑了出来,晴雪一定会喜欢的。 “周宗主,谢谢您。”萧洛兰笑道。 周绪望着展露笑容的萧夫人,也笑道:“这点小事不用道谢,我还会编蚂蚱,蜻蜓,萧夫人想不想学?” “就先像这样。”周绪直接教起来,素色裙角和深色长袍碰到一起,周绪大手拿着一根菖蒲草,一边教一边和萧夫人闲聊:“下月就是五月了,五月初五有端午节,幽州和其他地方一样喜欢将艾草菖蒲挂在屋檐下以驱邪,浔江郡每年还会举动龙舟活动,若是时间赶的巧,萧夫人可以看看我们浔江的龙舟比赛。” “有机会我会看的。”萧洛兰用心学着,只觉得周宗主平易近人又热心纯朴,她也学过花艺,因此学的很快。 “萧夫人手真巧。”周绪赞道。 “是周宗主教的好。”萧洛兰回了一句,许是夜色安静祥和,萧洛兰望着手上可爱的小蚂蚱,多聊了几句:“周宗主,您怎么会编这些的。” “我幼时是地方豪强之子,不像一些世家大族的小郎君们守规矩,漫山遍野的跟着家仆乱跑,菖蒲灯笼是在一个乡间和一位老丈学的。”周绪一点也不避讳自己原来的身份,他本就不是清风朗月的世族郎君。 “那一定很有趣吧。”萧洛兰猜想着。 周绪只见萧夫人唇角笑意柔柔,他无声了一会,然后姿态放松至极的躺在草地上:“是啊,那时候的确很有趣。” “我去捉些萤火来。”萧洛兰提着自己做的菖蒲灯笼,向着草丛方向走去。 萧洛兰抓了几次,终于逮到了一只萤火,她把它放进灯笼里,小小的灯笼里发出了一闪一闪的萤光。 周绪欣赏着萧夫人扑萤的画面,只觉得今晚不虚此行。 “阿娘,这是什么?”一早起来,萧晴雪就收到了一个礼物,她提起精致可爱的小草灯笼,惊喜的问道。 萧洛兰坐在软榻上缝制月事带,见女儿高兴的模样,笑道:“是菖蒲灯笼,里面还有萤火虫。” 萧晴雪听了,把小灯笼塞到被窝里,看了好一会的萤火才心满意足的出来。 “谢谢阿娘。” 萧洛兰从暗格里拿出几只菖蒲草编好的小动物一一摆放在软榻旁的茶几上:“快去洗漱,洗完了才可以玩。” 萧晴雪用巾帕洗完脸之后,芳云拿出香脂在小主人的脸上轻柔涂抹,而后梳妆理鬓。 萧晴雪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双手托着小脸,自恋道:“我可真好看。” 芳云道:“小娘子自然是美的。” 吃完饭以后,马车开始动了起来。 萧晴雪探头望着外面,雷氏骑从们排成两队护在周围,最前方的高头大马上,周宗主和青山先生一前一后并骑。 “主子,小娘子,吃些梨吧。”芳云端来一盘切好的梨放在桌上。 萧洛兰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招呼女儿过来一起吃梨。 下午,母女俩一起看了会书,又教了芳云几个字,见芳云学的十分努力,萧洛兰还用盘子盛了些沙土,捡了根细枝,教着芳云在沙土上练习。 傍晚天色一暗,萧晴雪就拿出了妈妈送她的菖蒲灯笼,萤火伴了她一夜,等第二日,萧晴雪就把这些可爱的小生命放走了,她们一路走走停停。 三天后。 萧洛兰听到了滴滴答答的雨声,她推开窗牗,前几天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的晴空,今天一早却是阴云堆积,果不其然,下雨了。 下雨也好,可以凉快些,萧洛兰想着。 “阿娘,我好无聊啊。”萧晴雪伸手接住雨滴,叹了口气,她们白天赶路,晚上休息,活动地方就这么一点:“什么时候才能到太炀郡城呢?” “应该快了,下午我把书还给周宗主,再换一些书给你看看。”萧洛兰安慰道。 “把窗户关上吧,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没多久,前方一直前进的队伍停了下来。 萧洛兰的心一跳。 萧晴雪捂住嘴巴,她虽然觉得无聊,但是她更不想再被刺杀一次啊,那可是要命的,芳云和主子们站在一起,没有听到让她们趴下的号令。 萧洛兰心里稍安,就听见仿佛轰隆隆的闷雷声从前方传来,她打开车门,看见前方遥远的尽头,出现了庞大的队伍,如黑云压顶,朝着他们涌来。 披坚执锐的步卒在最前列,手持长戈长戟,步伐沉重整齐,肃杀之气迎面而来,后面华盖鳞车,黑底红字的幽字大旗旌旗招展,狂风下昭昭扬扬,显眼无比,最中间的一位骑马男子身着重甲正策马前来,一下马黄泥四溅,一脚一个印,皮靴深陷泥里,因身披重甲,不好行礼,故而垂首拱手而拜,声音响若闷雷。 “太炀郡都尉杨东拜谒节度使大人。” 周绪下马,扶起他:“杨都尉,不必多礼。” 杨东嘿嘿笑了几声,面甲下面的面容看不清楚,只有他的大嗓门传的老远:“老子…不是,我听雷山说您遇刺了,急忙赶过来,后面还有一些骑兵,这次如果刺客还敢来,嘿嘿,不把他们踏成肉泥我就不姓杨!”最后一句杀气腾腾。 “节度使大人快上马车,我为您准备了暖炉烈酒。”杨东侧身请道。 “不急,与我同行的还有萧夫人,先将她请到车内,女子身弱,淋雨生病就不好了。”周绪和杨东一同而走,只不过一前一后。 杨东跟在节度使大人身后,不知道这位萧夫人是哪位神圣,居然让节度使大人亲自邀请。 萧洛兰只听见了那位大嗓门的杨都尉说的话,后面隔的太远就没有听清了,见周宗主他们冒雨前来,很是疑惑。 “周宗主,可是有事?” 她挑开纱帘,手里拿着一把伞,见周宗主走近,便递给他。 周绪撑开伞,伞檐雨滴如注:“萧夫人,雨大风急,我们需要换马车而行。” 杨东愣愣的望着马车上的美妇,芙蓉玉面,肌肤比牛乳还要白,在蒙蒙雨中,竟好似会发光一般,鸦鬓被雨淋湿了一些,越发显得娇娇怜怜。 这是哪家的夫人? 第20章 (修) 下着哗啦啦雨的大雨天,数个华盖宽约三米长约两米它们挨在一起排成长队,遮挡了从天空倾泻而下的雨幕,仆从在地上铺卷地毯,一层又一层,直至干爽,前方四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豪华马车缓缓行来,车檐外两角各有一串金色占风铎,风一吹,下面飘着的丝带就飞扬而起,黑楠木的车身,车舆外面雕梁画栋,车轸外部有栏杆,四个角落里站着披甲军士,高高的幽字旗帜插在马车后厢部位,烈焰如火。 周绪收起雨伞:“萧夫人,请。” 萧洛兰提着裙角下来,转身去等女儿,芳云跟着小主子,心里忐忑,她从未见识过这般场面,担心到了新马车上给主子们丢脸了。 杨东就见节度使大人和那位萧夫人并排而走,美貌妇人身后跟着一位姿容出众的贵女,他回忆了一下,肯定幽州没有这两位贵人,所以她们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从贺朔郡城来的? 这次节度使大人出州去拜访贺朔的空明大师讨研佛经,但谁都知道这是一个幌子,杨东想不通节度使大人最终的目的,想的脑阔疼,又实在想知道妇人的身份,于是靠近了青山先生,赵青山摇着折扇,似笑非笑的望着问东问西的太炀郡杨都尉。 走到黑色马车前,萧洛兰注意到风铃上刻着一个杨字,车厢后面竖着幽字大旗,太炀郡的杨都尉应该是周宗主的自己人吧。 上次刺杀事件给萧洛兰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让她神经有些纤细,等她理顺了思绪,心里的紧张顿时缓解了不少。 宽阔的雕花木门被打开,而后就是金勾束幔,温暖如春的香气从里面袭来,数位女婢跪坐在门处,头颅低垂,只双手高举物什,按照温水,澡豆,衣物,木屐,顺序排列,明显是一套洗手换衣的流程。 萧洛兰一进来就感觉下雨天的湿冷顿时被散去了。 “可有女子木屐?”周绪净完手,问道。 “回郎君的话,有的。”为首的女婢双手交叠在地板上,而后顿首回道。 “那便取三双来。”周绪随意吩咐道,女婢应声退下。 周绪将淋湿的外袍脱去,取了宽松的长袍穿上,等他换好木屐,正好看见萧夫人也已经穿好了木屐,雪白的罗袜露出来,木屐似乎大了些,显得脚显得玲珑。 周绪笑了笑。 萧晴雪穿着木屐,走了几步,感觉和现代拖鞋没什么两样,就是鞋跟硬了些,像这种木屐,只能在家或者是下雨的时候穿穿,芳云跟在主子们身后,眼睛不敢乱看,恪守贴身女婢的职责。 珍贵的丝绸做成的挡帘被两边分开,一张虎皮毯子铺在地板上,靠近窗牗的地方置着一张长方形的矮小木桌,两张圆形垫子铺在桌子首尾两端,桌上放着一个红泥炉子,炉火旺盛,烧着一壶酒。 这是要谈事情吗?萧洛兰想了想,带着女儿和芳云进到了里间,隔着一道珠帘,半人高的红釉色花瓶里插着一大把的垂丝海棠,垂丝海棠花朵呈现淡桃红色,颜色娇嫩,层层叠叠的垂落下来,流到了地板上,泛着松木香的书桌上搁置着书本,若累了,可以到一旁的软榻上休息 最深处的细竹帘被放下内,隐约可见床铺。 萧晴雪坐在软榻上,规规矩矩的,只不过眼睛灵动,等会周宗主和杨都尉会谈什么事情? 萧洛兰见芳云自从进了马车就一直紧张的端着身子,有些不明白,她见外面只有周宗主一人,并没有其他人在,便让小姑娘坐下来歇歇。 芳云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周绪坐在圆形垫子上,轻轻拍了拍手,不多时,有女婢垂首上前:“郎君可有吩咐?” “送些甜食到里间。”周绪道。 女婢垂首应道:“是。” 问了一大通结果没得到有用信息的杨东换下重甲进入马车,青山先生仍是那副潇洒的模样,杨东想起马车里不仅有节度使大人还有那位萧夫人,问道:“我要不要带个面具?” “你以前见节度使大人的时候带过吗?”赵青山反问道。 “没有。”杨东摇头。 “那不就得了。”赵青山穿着木屐,摇着折扇,打开帘子进去。 杨东想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没有带面具进去,他穿着谢公屐,这个由南方的世族名士,当世大儒谢公发明的谢公屐已经流行到他们幽州了,幽州有些地位的,不管男女老少都喜欢穿谢公屐,杨东也不例外。 进了门,发现那位萧夫人和萧小娘子没有在外面,珠帘隐隐绰绰的遮掩了萧夫人和萧小娘子的身影。 问了这么久,杨东只知道这两位贵人的关系是母女,他内心有些挫败。 有女婢端着果盘穿行而过,见到主子微微屈膝,杨东挥手让她们自行伺候,不必请示了。 “杨都尉,过来坐。”周绪说道。 杨东心喜节度使大人对他的不见外,但还是长揖了一礼,才在节度使大人的对面坐下,长木桌上,壶里的酒被烧的滚开,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但因窗牗大开,并不炎热,酒香弥漫,白雾蒸腾间,节度使大人的面容看的并不清晰,只隐约可以看到线条凌厉的下颚弧度,胡茬似乎刚刮过没多久,以及那双哪怕在雾中也显得危险的狭长眼眸,似空中的鹰隼。 周绪拿出两个酒杯倒满,将另一个酒杯推到杨东面前。 杨东瞬间直起身:“不敢劳烦节度使大人,下官自己来。” 周绪饮了杯酒,杨东饮完之后,拎起酒壶给节度使大人斟满,自己也倒了杯。 “不知李太守为何没有和杨都尉一同前来?”周绪握着酒杯,轻松随意的问道。 早已准备好的说词在脑海中过了一圈,杨东捏着酒杯,左脸上的一道长疤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红的充血,他道:“太守他因家中老人病重,需人前伺疾,故而只在下一人拜见节度使大人。” 第19节 “原来是家中长辈生病了。”周绪放下酒杯,感同身受的说道:“我也曾经历过这种事,等到了太炀,我会亲自去看望李太守,人不能沉浸在悲痛中,总是要向前看的。” 杨东的脸一抽一抽的,不敢接话。 作为一郡长官,太守于情于理都应拜见节度使大人才对,可这李伯志是朝廷派来的,和他们的节度使大人不对付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隔间里的萧洛兰不是故意偷听的,而是空间一共就这么大,中间只有珠帘隔着,再加上周宗主和杨都尉并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所以她还是听了个大概。 等到女婢全部出去,芳云主动的走到桌上查看。 萧晴雪和妈妈咬耳朵,小声说道:“现在周宗主遇刺了,太守自己不来也就罢了,居然连一个亲信仆从也没有派过来,这不正常啊。” 萧洛兰猜测道:“你是说周宗主和太守关系不好?” “我猜十有八/九是的。”萧晴雪拉着妈妈的手去吃东西,只见书桌上摆了好几盘糕点,芳云已经沏好了茶。 萧洛兰跪坐在软垫上,神色怔怔,忍不住多想。 “阿娘,吃糕点。”萧晴雪拿起一块糯米糕喂给妈妈。 萧洛兰吃了两块,喝了口茶水。 萧晴雪拉着芳云一起吃,人多才吃的热闹嘛,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间的动静。 “杨都尉,我的伤还未痊愈,因此就不过度饮酒了。” 杨东想起雷氏骑从所说的节度使大人遇袭受伤一事,道:“那下官把酒收起来。” 杨东站在马车前室,抹了一把脸,吩咐女婢伺候好节度使大人,拎着红泥炉以及一壶热酒就下了马车,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是汗。 等到杨都尉走了,赵青山用折扇撩开珠帘,笑道:“萧夫人,萧小娘子,出来吧,外面有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萧晴雪对古人所说的美食表示怀疑。 “出去就知道了。” 萧洛兰和女儿走到外间。 周绪笑道:“有樱桃和糖蒸酥酪,萧夫人,萧小娘子快过来尝尝。” 樱桃?萧晴雪眼睛一亮。 萧洛兰望着女儿小馋猫的样子,心里爱怜,她带着女儿走过去,长桌左侧铺了两个坐垫,坐下以后,一眼就看见了桌上放着的樱桃。 水灵灵的樱桃一颗颗放在琉璃碗里,透过琉璃碗散发着晶莹的剔透色泽。 旁边放着一碟糖蒸酥酪,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桌上四人,每人面前都放有一小份。 “樱桃誉为初春第一果,现在正是晚期,吃起来最甜。”赵青山坐在长桌尾端,拿起一枚樱桃蘸着糖蒸酥酪吃起来。 “阿娘,你也吃。”萧晴雪吃了一颗,然后喂了一颗樱桃给妈妈。 萧洛兰措不及防被喂了一颗,樱桃果肉酸酸甜甜的,甜却大过酸,香气十分浓郁。 “萧夫人,不知您傍晚是否有空。” 萧洛兰咽下樱桃肉:“有的。” 周绪眼带笑意:“那劳烦您帮我练习一下长安语了。” 萧洛兰听完,猛然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个重要的事情,这几天她都忘记了,霎时间羞愧无比:“周宗主,很抱歉,这几天我忘记了。” “没关系。”周绪表示不在意。 萧洛兰却早早的就记住了这件事。 坐了一会后,周绪和赵青山起身去了另一辆马车,女眷多的地方他们长时间流连总是不妥的。 萧晴雪打开窗户,这才发现她们的马车后面还有几辆规模小一些马车,也对,那么多的奴仆女婢既然随军而来,肯定有吃住的地方。 到了傍晚,萧洛兰只在后面车辆上一找就看见了周宗主的马车,雷豹站在马车前室,手里拿着缰绳,充当车夫。 因天色下雨,所以傍晚的天黑的格外快。 萧洛兰进去的时候,周宗主的马车已经燃起了灯火。 两辆马车同行,萧晴雪一眼就能看见周宗主灯火通明的马车外室,她看了几眼,妈妈和周宗主隔案而坐,马车外面骑从俱在,车窗大敞,看了一会没发现什么异样,就观察着下午赶到的骑兵们。 萧洛兰坐在书桌前方,有些惊讶的望着书桌上的一小碟樱桃。 “杨都尉下午送来的,说是最后几个了。”周绪笑道:“樱桃解渴生津,我不喜甜,萧夫人念诗却是需要的。” 周绪观察过上午吃樱桃的时候,萧夫人匀了好几个给萧小娘子,因而吃的并不多,但想必萧夫人是爱吃的。 萧洛兰手里拿着一本游记,听周宗主说完,感觉自己好馋似的,脸色微红。 她念了一会,见樱桃在灯光下红的像宝石一样,鲜红欲滴,拈了一颗送到嘴里,而后眼尾不自觉的弯了弯。 樱桃的确挺好吃的。 周绪喝着茶,掩盖自己幽暗的视线。 萧夫人唇含樱桃。 樱桃的汁液染上了唇色,整个人也宛若熟透了的樱桃般,美艳丰腴,动煞人心。 第21章 “这就是太炀郡城吗?” 萧晴雪从窗户往外看, 只见城门高约十米,城墙用青石砖与夯土凝成,看起来坚固雄伟, 城墙上还有身穿盔甲的士兵来回巡逻,手持长戈。 太炀城三个古朴大字映入眼帘。 城门下, 三个城门只打开两个, 他们走的是最中间的城门, 杨东骑着马, 步卒在前方开道, 骑兵护卫在马车左右,一行人进入了太炀郡主城。 萧洛兰也和女儿在一起看着,进了城门之后,视线豁然开朗, 可以看出太炀郡城的大街都很宽,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 食肆酒楼客栈随处可见,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而且,萧晴雪惊喜的发现太炀郡的主城街道是用大块的青石砖铺排而成,大块大块的青石砖虽然不太整齐,但是显得很干净, 道路两旁栽种着遮阴的榆树垂柳, 叫卖的小贩声不绝于耳。 “阿娘, 这里好热闹啊。”萧晴雪对着妈妈说道, 芳云也看的目不转睛,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城市。 “萧夫人, 萧小娘子,我们太炀郡是幽州的主城之一,因与浔江相连,码头众多,水运发达,所以和幽州其他地方相比要富庶一些。”一位女婢见贵人对太炀郡城很感兴趣,便主动说道:“我们太炀郡前些年还出了好些个进士,听说现在已经在长安城里做了官。” “现在是早上,这边地区是东市,如果时间提前一两个时辰,萧夫人,萧小娘子就可以看到东市的早市了,那里卖的都是朝食,鱼片汤,鲜肉馄饨,胡麻饼,带馅的蒸饼,都是太炀郡城人喜欢吃的朝食。” 萧晴雪听得眼睛放光。 女婢适时的又说道:“西市里大多是绸缎庄衣帽肆,还有一些金宝银楼,以及胭脂花粉铺子,书坊笔墨店也是有的。” “南市是豪商胡商以及小一些小世族的居住地。”女婢对于南市只笼统的说了一句,至于北市,则一字没有提。 等到女婢离去,萧晴雪看向妈妈:“阿娘,你说太守他们是不是住在北市。” “应该是吧。”萧洛兰揽住女儿,让她朝外面看,手指了指:“晴雪,看,那里有一个外国人。” 萧晴雪顺着妈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深目高鼻,褐色眼睛弯曲长发的男人围着围裙在临街卖酒,排的队还不少。 芳云终于等到自己说话的机会了:“主子,他在我们幽州地区都称作胡人。” “是胡人啊。” 萧洛兰又看了一会,发现街上有不少女子穿着男式袍服,带着一些家奴逛街,有些女子头带帷帽,直接骑马而行,比苍县的女子穿着要多一些,她见女儿不说话,眼睛却扑闪扑闪的,羡慕的望着那些活动很方便的袍服就猜到她在想什么了。 她手头上去掉在苍县雇马和买东西的费用,还剩二十两,等有机会看男式袍服贵不贵,给女儿买一件。 萧洛兰记下此事。 马车缓缓在青山砖上行走,因周围骑从肃穆,威势重重,许多行人离这行队伍远远的,但是暗处的人却一点也不少,从这辆马车进入太炀都尉辖区再来到太炀郡城,暗中观察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可以说,幽州节度使在苍县官道上遇刺一事已经在幽州掀起来滔天巨浪,太炀郡杨都尉带着步卒骑兵浩浩荡荡的披甲迎接。 嗅觉敏锐的世家和太炀郡的官员们纷纷派出家仆探子四处打听,有姻亲关系的各家来回交流信息,原因无他,除了出现刺杀一事外,更是因为太炀郡的太守并没有对节度使大人遇刺表现任何态度,只对外称是在伺疾。 尤其是太守一派的拥护者,几乎快急疯了!求见的帖子雪花般送入太守府邸,却好像牛入泥潭,不见任何回复。 不少人已经从杨都尉的行军路程中知晓,都尉辖区内的太炀郡军士已经有一部分入驻到了主城北市,北市是太炀郡官员们以及在太炀郡排的上名号的世家居所。 虽说太守管民,都尉管军,两者几乎同级,但太炀郡城毕竟是太守在管理,都尉一般都在城外的辖区训练军士,现在杨都尉这样一做,是否有夺权的嫌疑。 太炀郡城内不少人惶惶不安,尤其是北市的官员贵人,几乎过一刻钟就要派出家奴去看看节度使大人到了哪里。 就在他们以为黑色马车会行往北市的时候,马车却驶向了南市方向。 南市混居着豪商地主和一些处在太炀中下位置的小世家,虽说底蕴比不上一些高门,但因为有钱,所以房屋布置的相当不错,深宅大院,四四方方的被外墙所隔,家家户户都间着距离排列在一起,青石板也比主道平整,马车行驶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太炀郡城还挺大的。”萧晴雪一直兴致勃勃的望着外面的世界,一边和妈妈聊天,马车都已经走了老半天了,还没到太守府邸吗? 萧洛兰忽的看见周宗主骑马而来,停在了她们的窗边。 “萧夫人,我们要去太炀郡城的南市了。” 周绪坐在马上,和萧夫人通知了一声,身姿在日光下健硕挺拔。 “不去太守那里吗?”萧洛兰疑惑问道。 周绪笑了笑:“一路车马劳顿,我们先安顿下来。” 萧洛兰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周宗主的确从未给过准确的时间点说什么时候去太守府,他只是说过会去太守府,但他并没有说什么时候去。 萧洛兰不由对周宗主多看了两眼。 周绪摸了摸脸,疑惑道:“萧夫人为何看我?” 萧洛兰眼睫动了动,尾睫纤长的好似蝴蝶羽翼:“没,没什么。” 这下换成周绪对萧夫人多看几眼了。 黑色的马车拐了个弯,渐渐远离了街道的喧嚣 马车行驶没多久,就看到了成片的住宅,外墙里面隐约可见飞檐重楼,白墙红门。 有些提前感知到太炀郡风向的,家中主人早已勒令仆从近几日不要随便生事,但像胡商豪商类的卑贱之流,门下规矩松散,消息也不灵通,有好事的几家大商户竟直接开了大门看着幽州杨都尉的家车,并装作路过一般跟随着。 杨东是太炀郡都尉,掌太炀郡军权,平日里他们这些商贾想要见上一面可谓是千辛万苦,现在骤然看见杨都尉的家车出现在南市,怎能不惊讶。 其中有几个见过杨都尉面的,见他位于一位男子身后,神情恭敬,已经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不敢再上前。 眼看马车越来越往里走,罗金虎的心也急速跳了起来,作为一个略有薄名的大豪商,他的脑子几乎是瞬间就转动起来,最近几个月给官府的保护费已经交够了,家里的子弟玩闹也并没有闹出人命来,而且和他的邻居窦氏窦海涛两人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迅速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为了搭上窦海涛的这条线,罗金虎花了不少银钱。 第20节 原因自然是因为他从多方面打听到窦海涛有一个好儿子,他的大儿子在幽州主城阆歌许判官手下做事,据说做的还行,这才是他千方百计的把家安到窦家旁边,又和窦海涛交友的原因,至于他的二儿子,在太炀郡下的一个小县城当县令,其中若是没有窦家大兄的缘故,罗金虎是万万不信的。 俗话说的话,多条朋友多条路,头上有人好做事,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许判官可是幽州节度使大人的手下,就这么丝丝缕缕的攀爬纠葛,说不定哪天他也能沾上一点光,那他在幽州才算是真正的鸡犬升天了。 罗金虎见那黑色马车眼看离他的家越来越近了,手心里都冒出了冷汗。 “主子,主子,您看后面。”家仆在他耳边轻声提醒道。 “什么!”罗金虎不耐烦的回头,看见了一辆普通的马车,他眼睛瞪大,对于他的邻居他可谓是老熟人了,那辆马车挂着的铜质占风铎上就刻着一个窦字,明显这是窦家的马车。 所以,杨都尉和那位看不出身份的大人是来找窦家的? 罗金虎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窦家的家仆已经慌慌张张的打开了大门,罗金虎从未见过窦海涛标志性的肥胖身体能跑的这么快。 距离黑色马车还有一段距离,这位窦宅的主人就连滚带爬的从外墙里面飞奔而来,脸上的肉抖动,脸色通红,到了黑色大马前,腰弯的极低,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跪拜道:“某,某参见节度使大人。” 罗金虎脑袋一嗡,眼前一黑,死死抓住家仆的手,不敢置信! 他看向坐在最前方的男人,杨都尉位于他的身后,周围扈从俱带刀出行,一身的从沙场上见过血的杀伐气息。 所以?幽州的节度使大人来到太炀郡了!还到了他的邻居窦海涛家里!无以伦比的喜悦让罗金虎膝盖发软,口干舌燥,他知道,他要走大运了! 一个此生绝不再有的好时机就在他的眼前。 属于商人的血液让他浑身激动的颤抖,而他的邻居窦海涛的情况比他好不上哪去。 自从他收到家信,既忧又喜,喜得是自家的傻二儿子认识了节度使大人,忧的是,傻儿子居然还真收了节度使大人客人的租赁金,虽然不多,但还不如不收呢。 后来听到节度使大人在傻儿子的官道上遇刺了,他被吓得魂不附体,就担心节度使大人迁怒砍了儿子的脑袋或是罢免了儿子的官职,后来就一直提心吊胆到了现在,太炀郡现在人心惶惶,他也一样,隐约察觉到了上层动荡的气息,军队的调动,太守大人反常的安静,这一切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可窦海涛万万没有想到,节度使大人居然到了他家。 当他听见家仆从小门跑过来告诉他有贵人带着他家族的马车朝这边来的时候,窦海涛感觉就像做梦一样,连忙吩咐仆从清洒庭院,自己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拜见以后,窦海涛不敢抬头,仍处于一种巨大的晕眩中。 周绪坐在马上,见到了和窦县令如出一辙的腿抖程度,他摸着下巴,觉得这两人不愧是父子两,怎么就连跑出来的样子都差不多? “起来吧。”周绪说道。 “是,是。”窦海涛应声,目光不敢直视节度使大人 。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娇笑声,打破了这条街的安静,这一刻,他如闻天籁,不管是谁,打破这种窒息的平静就好。 他微微抬头,看见了黑色马车上一个模样俏丽的贵女正懊悔的捂住嘴边,似是知道自己刚刚失态了。 而在她的旁边,就是一位雪肌丰冶的美貌妇人。 窦海涛立刻就想起了儿子家信中提及的萧夫人和萧小娘子。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笑的。”萧晴雪对窦县令的父亲说道:“我只是看见您就想起了窦县令。”两人实在太像了,不仅身材像,就连从大门处奔跑过来的姿势也和窦县令一模一样,萧晴雪这才绷不住笑了一声,笑过之后,她立刻被妈妈捏了下手。 窦海涛愣了一下,而后摆手,紧张的回道:“我是和我儿子挺像的。” 周绪下马,雷山牵住缰绳,他们的马匹被杨都尉的人安置在了北市,前来的路上,宗主表示不需要这么多的骑从,于是被打散了一部分留在杨都尉的队伍里,另一小部分只留着十人挎刀护卫,雷山就是这次小队的领头者。 “萧夫人在窦县令那里租赁了马匹,如今已经到了太炀,窦家的马车自然要送回来。”周绪说道。 窦海涛为傻儿子的操作善后,客气的诚惶诚恐:“怎能劳烦您亲自前来,您派个人说个话就可以了。” 周绪道:“马车已经送到了,不过车上还有萧夫人的一些东西。” 窦海涛正想说他让仆从搬一下,就看见了他的邻居,一位大豪商,罗金虎正拼命的给他挤眼色,眼角挤的都快抽筋了。 窦海涛知道自己不如这些投机取巧的商人头脑灵活,便想了又想,见罗金虎伸出一只手掌做邀请状,他才恍然大悟。 “节度使大人,您一路辛苦了,不如先进寒舍休息几天。”窦海涛退半步,做足了礼数。 赵青山摇着折扇将窦县令的父亲和那位商人的举动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上前道:“既然窦翁盛情相邀,我们就不客气了。” “节度使大人请进,您请进。” 杨东不明白节度使大人为什么不住在他安排在北市的府邸,而是住在南市一个小世族的家里。 “萧夫人,我们就暂住于窦翁府中。”周绪对着萧夫人道。 萧洛兰带着女儿下了马车,芳云跟在主子们身后。 萧洛兰望着陌生的地方,心里对有一个固定的住所产生了渴望。 窦夫人身体也是圆乎乎的,见到夫君带着节度使大人前来,拼命的按下激动的心情,忙派几个机灵的奴仆将马车上属于萧夫人和萧小娘子的箱笼从小门抬至府内。 等到窦府大门关闭,远远观看的一群人才如梦初醒。 只有罗金虎迅速的跑回了自己家中。 他一定要搭上窦海涛的这条线,认识幽州的节度使大人! 窦府。 窦海涛侧身带人穿过阍室,然后就是一个马厩,马仆正在照料马匹,穿过院子,就来到了正门,宽阔的红门已经大开,进入大门之后就是一座环境清幽的庭院。 萧洛兰牵着女儿的手,只觉得古代进门进的真累啊。 窦海涛将节度使一行人引到中堂,中堂内,已被香薰过一遍,就连地面都干净的反光。 “节度使大人,您请。” “萧夫人,萧小娘子,请坐。” 赵青山摇着折扇也坐了下来,雷山带着骑从站在门外护卫。 等所有人都落座,窦海涛和窦夫人才坐下来。 周绪见萧夫人面露疲色,又看了眼天色,对窦海涛道:“窦翁,时辰已经不早了,还是早些用午食吧。” 窦夫人立刻回道:“节度使大人您放心,庖厨已在做午食,不知您可有忌口的?” “我对食物不挑。”周绪看向萧夫人:“萧夫人和萧小娘子可有忌口之物?” “没有。”萧洛兰摇了摇头,萧晴雪也摇了摇头。 用过午食之后,萧洛兰是真的累了。 窦夫人笑吟吟的走到这位萧夫人面前:“萧夫人,萧小娘子,请跟我来,窦府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房间休息。” 她带着两位贵女穿过二宅,介绍道:“过了此门,便是内宅了。” 回廊深深,萧洛兰努力记住路线,最终在一处翠竹掩映的东阁前停了下来。 “萧夫人,萧小娘子,您二位的箱笼已经放在了屋内,萧夫人,这是您住的东阁,萧小娘子,还请跟我来。” 萧洛兰没想到女儿不和自己住在一块,喊住了窦夫人:“窦夫人,不知我女儿住在哪里?” 窦夫人道:“翠竹前方就是杏花居,萧小娘子就住在那里。” 萧洛兰跟着窦夫人沿着回廊看到了杏花居,两个屋子其实就隔了丛翠竹,距离不远,这才放下心。 “窦夫人,谢谢您。” 窦夫人听到萧夫人的感谢,福了个万福:“您客气了。” 窦夫人走后,芳云把箱笼里的东西整理好。 萧洛兰有些累了,让女儿不要乱跑,哪怕去外面也要带上芳云,等她答应了,才闭上眼睛休息。 风吹竹林沙沙,绿荫浓浓,温度清爽宜人。 萧晴雪见妈妈睡的正熟,便没有打扰她,玩了一会,打了个哈欠,进入房间里面的架子床打算也睡一会。 周绪听到萧夫人午睡的消息,洗了个澡后,身穿交领长袍,外套阔袖长衫,便出了门。 赵青山暗自瞥了眼主公的穿着,啧,连头发都用簪子束了起来。 雷山沉默的跟在宗主身后,如往常一样护卫,可是当他看到宗主进入的地方,这个沉默如山的雷氏骑从脸上罕见的出现了呆滞的表情,过了好一会,他低下头进入了金玉楼。 周绪坐在高椅上,听着金玉楼的掌柜的源源不绝的介绍着女子的画眉之物。 苏烟黛,青雀头黛,铜黛,螺子黛…周绪看的眼花缭乱,感觉每种颜色都差不多,他说道:“贵的每种来一样。” 掌柜的欣喜若狂,介绍的更加起劲了。 “贵人,您要不要看看我们店的口脂花露,我们家的口脂颜色什么都有…” “有樱桃的吗?”周绪忆起那晚灯火下,吃了樱桃的萧夫人,就觉得樱桃色再美不过了。 “这款红色接近樱桃红。” “这款要了,其余口脂也选几个给我。”周绪想着要买的话也得把萧夫人的爱女稍上才行。 “花露不要。”萧夫人身上有一股自然的香气。 “店里的金簪给我看看。” 雷山站在宗主身后,也没见他怎么挑选,就是大手一挥,全要了。 他沉默的付钱,走出金玉楼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堆的东西。 周绪只选最贵最好的,其余一概不看,对衣物更是。 他站在衣坊的二楼,面前摆了数十条样式的襦裙。 “贵人,这款诃子裙可是今夏长安最流行的穿着打扮了,诃子面料用织成,内里是丝绸,织成布料有弹性厚实,再披上一件丝制的宽袍大袖,行走见如夏风围绕,不觉暑也,” 周绪望着那条大金艳红的诃子裙,轻咳了一声:“就这个吧。” “还有前面那些都要了。” 雷山低着头,几乎把头垂到了胸口,等再次出门的时候,他又多了好几箱的东西。 周绪回到窦府,望着琳琅满目的一堆东西却犯了难,无缘无故的,萧夫人肯定不会接受。 赵青山一边看书一边抽了抽嘴角。 “该怎么送出去?” 赵青山当做没听见。 周绪暂时没想出好办法,便想去看看萧夫人。 走到萧夫人暂住的东阁发现萧夫人正在美人榻上小憩,她的小婢女靠着隐几打瞌睡。 日光浮动照轻尘,初夏时节多困觉。 周绪就站在窗户前,望着睡的脸颊晕红的萧夫人。 周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急于想干一件事的冲动了。 他想让萧夫人换上他买的衣服,他买的鞋履,他买的首饰胭脂。 第21节 他想让萧夫人穿着那条大金艳红色的诃子裙,微透明的宽袍大袖,披着泥金帔巾,浑身上下光鲜亮丽华彩闪烁。 是的,他很想。 他还想做更多。 萧洛兰睡醒的时候没有看见女儿,惊慌了一瞬:“晴雪?” 她赤脚下了榻,等在里面床上发现女儿,心才定下来。 萧晴雪睡的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妈妈的声音,挣扎着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妈。” “妈妈在这,你睡吧。”萧洛兰见外面天色透亮,估计下午三四点钟,她找了一圈,发现团扇不知被芳云收哪里去了,而且芳云也不见了。 萧洛兰有点担心,她朝着门外看了看,没有发现芳云的身影,正想她把女儿晃醒告诉她的时候,芳云回来了。 芳云皱着眉头,眼睛红红的。 “芳云,怎么了?”萧洛兰仔细打量了一下她,见她没有受什么伤才放心。 “奴下午的时候偷懒睡了一会,结果醒来发现您的衣裙被一只梨花猫撕咬坏了。”芳云说着说着眼睛更红了。 “哎,别哭啊。”萧洛兰见小姑娘自责的模样,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夏天人本来就困觉,睡一会没事的,裙子坏了缝补一下就好了,不哭不哭啊。” “那只可恶的梨花猫!”芳云气恨恨。 “猫在哪呢?我去看看。”萧洛兰道。 “就在翠竹丛里。”芳云仍然很气:“您别看它长的好看,撕咬裙子起来可厉害了,我担心猫不干净,就先把裙子洗了。” “我去找那只猫,你帮我给晴雪扇扇风可好。” 芳云屈膝应下。 萧洛兰果然在翠竹丛里发现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 “怪不得叫梨花猫。”萧洛兰蹲下身,实在喜欢这只可爱的小猫,对它啾啾了两声。 见小猫没反应,她想着要不要拿东西引诱一下,忽见小猫猛地跳了起来,因为太小,只落在了她的膝盖处,萧洛兰惊喜的抱住小猫。 “喵喵!” 小猫叫着。 “萧夫人。”周宗主的声音响起,萧洛兰转过身,发现周宗主在回廊处走来。 “周宗主。”萧洛兰打了声招呼。 “哪来的猫?”周绪问道,想伸手逗弄一下,手一伸出,小猫就喵喵的叫。 周绪放下手。 “我听窦夫人说你的婢女似乎哭了,可是有人欺负她?”周绪严肃问道:“如果发生这种事情,萧夫人一定要告诉我。” 萧洛兰摇头,把芳云的事讲了一下。 “原来是这只小猫惹得祸,要不把它丟了吧。”周绪说道。 萧洛兰抱着小猫,见它一直往她怀里钻,软软的喵喵叫着,心下不忍:“这不好吧,它还这么小,留给晴雪做伴也好的,如果找到小猫主人,我也会还给她。” “我让窦夫人去查一下这小猫有没有主人。” 萧洛兰见周宗主只是问了几句就离开了,她抱着小猫,发现它老爱往她月匈上爬,指尖点了点小猫,而后把它抱下来。 萧晴雪醒来后,看见老妈怀里对了一只可爱的猫猫,忍不住上下其手。 “先给小猫洗澡才能玩。” 萧洛兰洗澡完毕也给小猫用澡豆洗了下,幸运的事这个小猫很乖,连洗澡都乖乖的。 萧洛兰本想继续穿一下今天的衣裙,发现外间多了一个箱子,自己的衣裙却没有找到。 “芳云。” 芳云推门进来。 “你看见我的衣服了吗?” 萧晴雪擦着头发,抱住了妈妈怀里的小猫。 “主子,小娘子,窦夫人听说您的衣裙被府里的小猫咪撕咬破了,便赔了一套给您,据说是长安最流行的裙子呢。”芳云回道:“窦府奴仆把箱子放在东阁外,是我把箱子端进来的。” 萧晴雪打开箱子,被里面艳丽的金红色闪到了,好漂亮! “阿娘,你穿给我看看,让我看看。”萧晴雪兴奋道,她最喜欢妈妈打扮的漂漂亮亮了。 萧洛兰望着那条颜色艳丽的裙子:“会不会太艳了?” “不会,不会,阿娘穿着才最好看。”萧晴雪手捧着脸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穿一下嘛,我想看看。” 萧洛兰耐不住女儿磨,拿起那条裙子,大金艳红,绚烂的刺人眼球。 萧晴雪直接帮妈妈穿。 等穿完后,萧晴雪脸红了。 萧洛兰没过一会,也脸红了。 “还是脱下…” “就这样穿,阿娘最好看了!”萧晴雪望着华裙盛姿的妈妈,觉得这样的裙子妈妈穿着简直太适合不过了。 “真好看!” 萧晴雪像只小猫围着妈妈转圈,那只小白猫被妈妈抱在怀里,悠闲的甩着小尾巴。 萧洛兰陡觉自己养了两只猫。 她联想到这个比喻,忍不住笑了起来。 芳云为主子插上流苏坠,灵蛇髻完美的把主子脖颈露了出来。 “萧夫人。” 芳云打开门。 周绪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在傍晚天色将暗的时候,灯笼烛火昏黄,硬朗深邃的面容似乎也柔和了些。 周绪想邀请萧夫人用飧食。 可等他看见站在屋檐下的萧夫人,瞬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夫人穿着自己挑选的大金艳红诃子裙,外罩轻浅的碧色宽袍大袖,灵蛇髻摇摇醉醉着成熟风情。 周绪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萧夫人被大金艳红衬托的比雪更白,比玉更腻的阴影中了。 第22章 “雪球, 到我这里来。” “雪球!”萧晴雪嘟着嘴,见妈妈怀里的小猫不理自己,直往妈妈怀里钻, 心里吃味,她也很想在妈妈的怀里。 萧洛兰听到女儿的话, 把雪球递到她手上, 没想到小猫爪子尖利, 勾住了月匈前的衣料, 萧洛兰连忙把小猫爪子移开, 自从来到古代,她就一直在穿裙子,但是颜色这么鲜艳明亮,样式大胆的裙子她还是第一次穿, 见小猫这样, 也不敢强行将小猫抱走了。 “萧夫人, 此裙甚配您。” 周绪走过来, 堂堂正正的赞美道。 “是啊,阿娘,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萧晴雪对周宗主的这番话表示十分赞同。 “窦夫人已将晚上的飧食准备好,我正想邀请您和萧小娘子同去。” 萧洛兰听见周宗主和女儿直白的称赞,耳尖早已发热,她抱着小猫, 慌乱的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萧夫人, 请。”周绪见萧夫人很是羞怯, 便主动的走在了前面, 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让萧夫人和萧小娘子不至于跑着跟上, 傍晚微风吹拂,萧夫人披着的泥金帔巾长长的垂到下方,和大红裙角缠绕在一起,在她身边,好似风都有了形状和痕迹,缠绵在她的周围。 萧晴雪逗弄着妈妈怀里的小猫,见它喵喵直叫,心里舒坦了许多。 回廊曲折,因是在后宅,所遇皆是女婢,她们皆垂首屈身行礼,没走多久,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窦夫人。 窦夫人福了个万福:“节度使大人,萧夫人,萧小娘子。” 萧洛兰见窦夫人如此客气,也学着她的样子福了个礼,萧晴雪见妈妈这样做,生疏的福了个礼,萧洛兰把手里的小猫递给窦夫人看了看:“窦夫人,这只猫是我在翠竹丛里找到的,不知它的主人去哪了?” 窦夫人被萧夫人的艳色惊了一下,差点没稳住心神,她摇摇头:“我已经排查过了,府中从未有这只小白猫,许是仆从看守不力,所以让这只小猫从哪个小洞里偷溜进府里,连累您的衣裙都被这只小猫撕坏了。” 萧洛兰听到小猫没有主人,以后便可以和晴雪一起养了,她望着身上的衣裙,脸色微红:“窦夫人,您送我的裙子很好看,我受之有愧。” 窦夫人努力让自己不去看节度使大人,她笑道:“萧夫人,您与萧小娘子暂居我府上,就是我府上的客人,这事本就是我府上之过,萧夫人就不要推辞了。” 窦夫人幽默的说道:“我们再如此客套下去,飧食可就赶不上了。” 窦海涛站在小门前,偷偷摸摸的和罗金虎碰面,龇牙咧嘴的苦笑着,神情却亢奋。 “罗兄,你不知道就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家的门房收了多少的请帖,不仅是田家,杜家,董家那些当官的士族,就连。”他压低声音,道:“就连郡丞也递了请帖,而且已经递了不止一次了,直到现在郡丞的家仆还在递名刺请求见节度使大人一面。” “罗兄,你说我该怎么办?” 窦海涛本来不想把罗金虎掺和进来,可是他也找不到什么人商量,窦家最近几年才起来,还是因为他的大儿子入了阆歌许判官的眼的缘故,他们一家的腰杆才在太炀中挺直了些,罗金虎素有急智,兴许可以给出有用的建议。 罗金虎摸着小胡子:“节度使大人知道郡丞递名刺求见这事吗? “应该是知道的吧,下午的时候,那些名刺请帖被节度使大人身边的青山先生拿到书房去了,节度使大人也在书房。”窦海涛说出自己的猜测。 “既然节度使大人知道,你就当不知道。”罗金虎想了一会说道:“不要多做事,你只需把名刺交上去就行。” “下午节度使大人出去了一趟,据说去的是西市的金玉楼和衣坊,买了很多珠钗襦裙。”窦海涛说这话的话,脸色扭曲,很难想象节度使大人会亲手挑选衣物。 “你对那位马车上的两位贵人知道多少?我看节度使大人对她们可不是一般的看重。”罗金虎试探的问道。 “我也不怎么清楚,我儿家书上只说了她们是萧夫人和萧小娘子,来历身份却是没有说,但听口音很像久居长安的贵人,她们两人中,节度使大人更看重萧夫人一点。”窦海涛说道:“现在不仅是我收到了请帖,就连我的夫人也收到了很多世族大妇的赏花邀请。” “她们估计也对那位萧夫人好奇的很。” 罗金虎嫌累了就蹲在地上,窦海涛撩起衣袍也蹲在了地上,两人碰头。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罗金虎说道:“既然节度使大人看重那位来历不明的萧夫人,而那萧夫人现在又住在你家,我们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窦海涛觉得罗兄说的很对:“就这样,没错。” “你先让你夫人和萧夫人她们搞好关系,最好能够成为朋友,等过几天试着邀请这位萧夫人出来游玩,我在城内有一座山水别院,就在弘法寺周围,游玩过后还可以请萧夫人她们去弘法寺吃个素斋礼个佛之类的。”罗金虎说道。 第22节 “此法不错,我听说长安的那些贵妇们就喜欢去寺庙礼佛写经什么的。” “到时,窦兄可不要忘记我啊。”罗金虎对着窦海涛拱手。 “哎,罗兄见外了。”窦海涛又不是傻子,罗金虎又是出谋划策又是拿出庄园,肯定有所求的,他叠住罗金虎的手说道:“萧夫人去山水别苑游玩的时候,找到合适的时机,我定会向她介绍你的。” “好!”罗金虎大笑着拍了拍窦海涛的手。 萧晴雪跪坐在软垫上,只见亭子四周竹帘被卷起,浅灰色的石板道路旁,石灯幢已经点燃了灯火,照亮了庭院,一株有些年头的梨花树开的正盛,雪白的梨花纷纷扬扬的飘落,仿佛在地面铺了一层薄雪。 萧晴雪想起四月正是梨花开放的好时节。 萧洛兰见来时女儿一直在她旁边逗弄小猫,看起来喜欢的不行,入座以后小猫安静了下来,便问道:“还要不要雪球了?” 萧晴雪转过头:“要的,阿娘。”说完把雪球抱了过来,狠狠的摸了摸猫猫毛,过足了毛绒绒的瘾。 窦夫人入座在萧夫人和萧小娘子的对面,只见灯火照耀下,萧夫人和萧小娘子姿容越发出众,连自家夫君到现在还没到场都忽略了。 怎么会有这么意态淑浓的美妇,窦夫人只觉得以往见过的太炀郡内的那些贵人都要在萧夫人面前黯然失色,为了今晚的宴会,她在下午的时候就梳上了高鬓,珠钗戴上,贴着流行的梅花花钿,抹上口脂。 但萧夫人一看就没有过多打扮,只是绾了灵蛇髻,一根白玉流苏簪子,口脂也淡淡的,好像是自然的唇色,泛着淡淡的浅红,一身肌肤却是欺霜赛雪一般,偶尔有梨花飘到萧夫人的身上,竟分不出哪个更白,大红艳金的诃子裙将这种雪肤映到了极致,成熟有致的娇躯恍若不似人间客,难以想象,萧夫人盛装打扮起来会是何等的绝色。 萧小娘子穿着却是另一种美,身姿窈窕纤细,面容娇俏,所穿的橘红色的齐胸襦裙,和萧夫人的大金艳红交织在一起,宛若晚霞灿烂生辉。 窦海涛小跑着进入庭院,一进来就是道歉:“抱歉,抱歉,节度使大人,萧夫人,萧小娘子,让你们久等了,我来迟了。” 周绪坐在主位,道:“窦翁,还不算迟,窦夫人都未去找你。” 窦海涛听到节度使大人打趣的话,虚笑坐在自己夫人旁边。 没一会就有仆从依次上菜。 萧洛兰对吃的没有要求,但是看见碟上被切成细若薄纱的生鱼片还是不敢下箸,鱼片被切的极薄极嫩,微微透明,旁边还有蒜泥,橙丝以及豆鼓调味料。 周绪注意到一场飧食下来,萧夫人并未动食案上的切鲙,其实周绪也不喜欢吃,总觉得口感不好,见萧夫人也不喜欢,不禁觉得他们天生一对。 看,他们都不喜欢吃切鲙。 飧食结束以后,萧洛兰对招待她们的窦夫人福了一礼,萧晴雪反应过来也跟着福了福。 回去的路上,萧晴雪一只手抱着妈妈的手臂,一只手抱着小猫。 “乖宝,今晚你没吃多少,是不饿吗?”萧洛兰看女儿今晚吃的比较少,关心问道。 “我也不知道,就不想吃。”萧晴雪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 萧洛兰皱眉想了一会:“是不是你的月事到了。” 萧晴雪眨巴着眼睛,她都不记自己月事的,都是妈妈帮她记得,她迟钝的感觉小腹涨涨的:“好像应该快到了,估计是今晚吧。” 回到东阁,萧洛兰就让女儿换上月事带,而后睡在床上,杏花居那边,她就不让女儿去了。 芳云知道小主子来了月事,朝窦府的厨房借了两个汤婆子。 萧洛兰把汤婆子塞到女儿的被子里,肚子脚边各放了一个,然后坐在床边担忧的望着女儿:“还疼吗?” 每月这几天,女儿都会痛经,萧洛兰就在家里长备着布洛芬,红糖红枣桂圆枸杞之类的东西,但现在哪里去找布洛芬呢? 见女儿整个人恹恹的睡在床上,面色苍白没有精神,一点也没有往常像小太阳的活泼模样,看的萧洛兰心疼死了。 “妈,过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萧晴雪安慰妈妈,声音小的像小猫似的。 “你睡这,妈妈去给你煮红糖水。”萧洛兰摸了摸女儿的脸。 出了东阁,就看见芳云拎着一个食盒回来了。 “主子,这是我请厨房煮的红糖水。” 萧洛兰正需要这个:“谢谢你,芳云。” 芳云搅着衣角,萧夫人是主子,不需要对她说谢谢呀,而且萧夫人对她很好很好,为小主子取红糖水本来就是应该做的,像这次出去赴宴,萧夫人就对她说不需要时刻伺候她,让她自己和周宗主的扈从在一起吃饭,注意身体不要让自己饿着了,小主子也很好,上次吃樱桃,小主子还特意给她带了两颗。 萧洛兰回到房间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白瓷碗,碗还热着,红糖不是她现代冲过的浓郁的红色,而是紫红色,里面飘着被切碎的红枣肉,她拿起汤勺尝了一口,不太甜。 “妈,我自己喝啦。”萧晴雪坐在床边,肚子一阵一阵的绞痛,让她浑身虚汗直冒。 “乖,听话。”萧洛兰用勺子喂给女儿喝,等她全部喝完了,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女儿的脚,有一点热度了。 萧晴雪望着妈妈,忽然抱住了她,鼻音浓重:“妈妈,我肚子好疼好疼啊。” 萧洛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什么都可以忍受,却唯独见不得女儿哭,那比剜了她的心还让她难受。 有时候她恨不得女儿没有找自己就好了,那样她的乖宝还在她原本的世界,她可以穿漂亮的小裙子,家里的存款可以让她上大学,她还有自己留给她的房子,月事来的时候可以吃布洛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疼得脸色苍白,而她作为一个妈妈,居然也无法帮到她,她根本买不到布洛芬,在现代药房触手可及的东西变成了天边的云一样遥不可及。 她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和古代格格不入,只想努力带着女儿活下去,为了这个,她甚至丢弃了羞耻心和周宗主他们撒谎,就想着可以跟着周宗主他们去一个安全点的大城。 萧洛兰理了理女儿被冷汗浸湿的发丝,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哑声道:“不疼不疼啊,妈妈给乖宝揉揉。” 萧晴雪只感觉妈妈的手好温暖,她闭着眼睛,蜷缩起身体,靠在妈妈身边,声音小小的唤道:“妈妈。”脆弱的时候,萧晴雪格外黏着妈妈,她的心底一直有愧疚,如果不是她带着妈妈去玩,妈妈和她也不会到这里了。 萧洛兰听到女儿的声音,不让女儿发现自己的失态,将眼睛里的泪意逼回去,侧身将女儿拢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和小时候一样:“妈妈爱你。” 芳云退回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节度使大人和青山先生站在屋外。 青山先生摇着折扇,对着芳云摆手,让她不要出声。 芳云屈膝行礼才告退。 屋外已经听不见萧夫人的隐泣声了。 周绪忽的自言自语道:“原本我以为动我心弦者,唯有美人与剑光。”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没想到有一天还有美人的眼泪。” 第23章 (修) 西市的平康药坊。 郭大夫正在坐堂, 仔细检查着从郡城附近村民收上来的草药,他们平康药坊在太炀城属于一等的药坊,因坐堂的几个大夫医术都不错, 主医更是十年前从宫中太医署退下的张医师,所以太炀郡的官员世家们哪怕家里就养着家医, 但是平时头疼脑热的也会请上药坊的几个医师去看看。 给贵人治病, 所需的草药一定是最好的, 甘草, 麻黄, 黄连是村民们采集的最多的,而靠山的村民们若是能碰上一两根人参那更是走了大运,可以换得不少银钱。 门外突然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和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一位身材雄伟如铁塔一般的配刀大汉从大门走了进来。 郭大夫连忙站起来,惊了一下, 对着面容凶恶的大汉, 隐蔽的扫了一眼, 没有见到明显的家徽, 这是哪家的扈从部曲? “听说你们医馆有女医?”雷山粗声粗气的问道。 郭大夫惊讶了一瞬,但对着一看就不好惹的大汉,还是回道:“是有一位女医,乃是我们主医张医师的孙女。” “将她唤来,有贵女要她医治。”雷山语言简短,语气却不容拒绝。 郭大夫一时拿不住主意, 不知道这一去是好是坏, 有时候知道一些后宅阴私也是危险的。 雷山催促了一声:“某已为女医备好马车, 你只管将她带来就是, 诊金不会少你们的。” 郭大夫无法, 只能去后院把前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胡子花白的张医师捻着胡须,带上孙女走到堂内,等看见雷山,察觉到他身上彪悍的军卒气息,他的眼睛精光一闪而过。 他的孙女二十有一,已经成家,专为太炀郡城高门大院里贵女贵妇们服务,如诊脉判断是否有孕,房事不顺而产生的诸多问题,亦或为一些贵女贵妇们保养身体,按摩艾灸,像这种需要脱掉衣物的私密事,自然由女医来做,当然了,像一些高门自有培养好的医者,生产时候更是有私人产婆,但因他的孙女习的一手高超的养生术,因此有一些习惯了张女医按摩手法的贵妇们经常会唤她去内宅。 “只要她。”雷山见来了一个老医师提着药箱带着一位女医,便指了指张女医。 张医师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一脸慈祥:“某是张诺,曾在宫中太医署任医师一职,这位是我的孙女,一手医术皆是我所教,某对女子病症颇有研究,为宫中不少娘娘们诊治过,不如带上某为您家贵女瞧瞧。” 雷山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跟我来吧。” 雷山走到外面翻身上马,在他的身侧,一辆普通的桐木马车已经被车夫撩开了车帘,张医师带着孙女上了马车,注意到马车上的占风铎是铜质的,上面刻着窦字。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而后很快恢复平静,张诺打开窗户望着外面。 天色已暗,已过戌时,白日里热热闹闹的西市现已陷入了冷清之中,偶尔有几声狗吠传来,太炀郡的夜禁从几天前开始便严了,各个坊市的坊门一关,巡捕们在坊里的十字街上行走,穿梭在小巷小曲里,像西市这种正常的商业坊间,平常查的并不是这么严。 马车轱辘渐渐行远,最终停在了窦府门前。 雷山下马,带着医师和女医向前走,过二门的时候看见了窦翁和他的娘子,便客气的拱了拱手。 窦夫人面带愁色,晚间时分听见婢女汇报说萧夫人的贴身女婢朝厨房要了两个汤婆子以及红糖水,便知道应是女人家的月事来了,正想让厨房准备了一些暖汤送去,就听到节度使的扈从骑马出门的消息,带着一辆马车。 “夫人,你跟去看看女医怎么说?”窦海涛对夫人说道,他是外男,总不好直接进入萧小娘子的房间。 窦夫人白了夫君一眼,带着贴身女婢进去了,只不过她和萧夫人的关系还没有那么熟,所以只在东阁的外厅等候。 窦夫人坐在椅子上,前面坐在首位的就是节度使大人和青山先生。 周绪喝着茶,面孔不太清晰,赵青山摇着折扇,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医女和医师已经进入了内间。 张医师摸着胡子,坐在床边,手搭在贵女手腕处,仔细诊断后有了结断:“这位小娘子体内气血不畅,寒气积淤,故而手脚发冷,我开一副帖子按药方抓药,每日服两次,满七日,以后月月如此,数月调理下来,小娘子便可不再受此苦楚。” 萧洛兰听见大夫和女医说的差不多,心里惊喜,对张医师福了一福:“谢谢大夫。” 女医在一旁写着药方,芳云站在主子身边,等待医女把药方写好就去煎药,萧洛兰把床上帷幔拉下来,让女儿好好休息。 张诺前半生久居长安,一听到这位夫人的道谢声就知道了她是长安人,他不经意的打量着这位姿容绝盛的妇人,在脑海里回想了半天,也没和长安的哪家妇人对上。 芳云把药方拿走出门去熬药。 “萧夫人,萧小娘子怎么样了?”窦夫人走进内室,关心问道。 “大夫说喝完药肚子疼痛就会缓解很多。”萧洛兰对窦夫人很感激:“多谢您对我们的帮助。” 窦夫人拉着萧夫人的手,只觉得柔若无骨,心里不禁感叹怪不得节度使大人对萧夫人如此看待,这样的一位尤妇,谁能忍得住。 “我们女人才了解女人的痛苦,您不必客气,萧小娘子这几天好好修养,厨房里还温着银耳甜羹,等药喝完了,再喝一小碗甜羹去去苦味。” 张医师收拾好药箱,说道:“萧夫人,我们就先出去了。” 萧洛兰把医师和女医送到外面的外厅,见周宗主还坐在堂内椅子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今晚就是周宗主派雷山去请两位大夫的。 周绪身为男子,也不好多过问萧小娘子的情况,但看萧夫人眼眸柔和清亮,脸上郁色少了很多,想来结果应该是不错的,这样就好。 就在这时,本应该出门的张医师却忽然转身,长揖一拜后问道:“可是周幽州?” 周绪坐在位置上巍然不动,他望着张诺,过了一会笑道:“原来是张医师。” 张诺欠身回道:“想不到周幽州还记得某。” 周绪摩挲着茶杯沿,道:“当年在长乐宫,张医师送我的一个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怎会不记得张医师。” 第23节 张诺的头发已经花白,身体不复健朗,面容也已经变成了小老头,他谦虚的欠身道:“当年就算没有我,相信周幽州也能逢凶化吉。” “周幽州,你我数十年未见,明日我做东想请您在黄鹤楼叙上一叙,不知周幽州可有空?” 周绪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张诺的背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几岁般佝偻着,他紧紧盯着周幽州,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如沟壑。 周绪却是忽的看向萧夫人:“萧夫人,明日你想去黄鹤楼吗?” 萧洛兰一怔,周宗主为什么问她。 她听到现在,也明白了周宗主和这位老医者认识,老医者以前还帮过周宗主,现在他想找周宗主叙旧,周宗主也不回答他去不去,而是问她想不想去那黄鹤楼。 难得她说不想去,周宗主就不会去吗? 萧洛兰想不明白。 那位刚给女儿治过痛经的老医者将视线转到了她的身上。 萧洛兰手心出汗,努力思考周宗主话里的意思。 张诺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的在抖,这个萧夫人也许并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将会影响到多少人的生死。 就在全屋寂静的近乎死寂的时候,萧洛兰缓慢又紧张的回道:“去一下也可以。” 张诺精神一振,张医女只感觉到爷爷将她的手握的生疼。 周绪笑道:“既然萧夫人愿往,那我就与您一同前往黄鹤楼观江景。” 张诺深深一拜,随后带着女医告辞。 窦夫人见屋里气氛不对,也赶紧离去了,准备把自己听到的信息告诉夫君。 东阁里,只剩下了萧洛兰和周绪以及青山先生。 周绪仍是一副和气模样:“萧夫人,今晚我在书房等您。” 萧洛兰想起自己每天的工作,点头道:“好的。” 周绪和赵青山走在回廊,天上银月清辉洒满了大地。 赵青山摇着折扇道:“太炀郡的李太守和太医署的张医师两人是知己好友,您不会不知道吧。” 周绪背着手,不在意的回道:“知道啊。” “您明天去赴宴的话,我敢担保,张医师肯定会去太守府,私下劝说李太守也去赴宴,缓和缓和关系。” “反正见面也不会改变结果,当年张诺帮我一回,我就还他这个人情。”周绪声音淡淡的。 回到书房,周绪整个人放荡不羁的将长腿搭在书桌上,双手抱着后脑勺,脸上放着书,等着萧夫人的到来。 赵青山站在窗口吹风,等瞧见萧夫人的身影,他咳嗽了一声。 周绪立刻坐直了。 “主公,书拿反了。”赵青山再次咳嗽了一声。 周绪装模作样的看书。 “萧夫人,请坐。” 周绪放下书,邀请萧夫人在书桌案前坐下。 萧洛兰是看着女儿喝完治疗痛经的药汁,而后又喝了一小碗的银耳甜羹,见女儿睡着之后,芳云也在房间里才来的,来的路上她就担心会不会迟到了,结果等她到的时候,书房灯火通明,周宗主还在看书。 周宗主还真爱学习啊,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坐在椅子上,对面就是周宗主。 “萧夫人,我们今天读什么?”周绪倾身问道,高大的身影将萧夫人遮住了大半,但因语气平顺温和,带着笑意,所以并没有给萧洛兰太强的压迫感。 萧洛兰从书桌上的一堆书中找出一本:“周宗主喜欢看《洛阳游记》吗?” “少时读过几遍,对此游记非常喜欢。”周绪回道,欣赏着艳光四射的萧夫人,萧夫人穿这身颜色的裙子可真不错啊,若是有一天可以读读其他类型的书就好了…周绪喉咙瞬间发干,眼看就要控制不住,连忙打住自己的幻想。 萧洛兰读到一半,忽然听见鸟儿的啾啾。 赵青山打开窗户,将信鸽拿过来,取下信件,看了一下,随后看向主公。 周绪问道:“信上写的什么?” 见主公一点也不避讳,赵青山说道:“听到您遇刺,许判官带着手下一些人准备疾驰到苍县,亲自调查这次暗杀,已经走好几天了。” 周绪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赵青山出门后,就见雷山在门外刻意禀告道。 “主公,经雷氏探子探查,张医师甩了窦家的马车直接去了太守府。” 萧洛兰看着书,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忽的她想起周宗主和太炀郡太守的关系不好,现在张医师又去了太守,再想起她答应了和周宗主明天一起去黄鹤楼……不会又发生行刺吧? 周绪见萧夫人接下来的时间神思不属,便问道:“萧夫人有心事吗?” 萧洛兰不安道:“周宗主,我们明天还去黄鹤楼吗?” 周绪饶有兴趣的问道:“萧夫人不想去了吗?” 萧洛兰想了想说道:“周宗主想去的话,我可以去的。” 周宗主帮了她这么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她去,但是既然周宗主需要她的帮忙,萧洛兰一定会尽心帮他的。 “萧夫人怎么知道我想去呢?” 萧洛兰不怎么自信的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因为我仔细想过了,如果周宗主要拒绝张医师的话很简单,但是您却没有这么做,所以,我猜周宗主您应该是想去赴约的吧?” “萧夫人真聪慧。”周绪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就是这样,没错,您想的真周到。” 萧洛兰脸色一红,周宗主夸的好夸张。 “不过萧夫人不用担心,明日我和张医师见面,会提前在黄鹤楼做下布置,清扫障碍,安排弓/弩手在不远处埋伏。”周绪突然说道,注意着萧夫人的神色,见她只是惊讶,并没有其他表情,心里的另一个猜测正在消失。 曾经,周绪怀疑萧夫人是一场针对他的美人计。 可是相处到现在,萧夫人的周围都是他的人,性格温柔良善,有的时候甚至有些胆小,而且缺乏在外面生活的经验,但在周绪看来这并不是什么缺点,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而且周绪很享受萧夫人只能依靠他的感觉,这让他有种诡异的快乐感觉。 萧夫人对她的爱女萧小娘子爱若生命,不管从哪里看都是一个意外出现的妇人,而且还是一个有着巨大致命弱点的妇人,如果她背后真有人,听到他针对李太守的布置,不管如何都会有破绽的,可惜的是,没有,萧夫人仅仅只是惊讶。 萧洛兰没想到周宗主想的如此全面,她拍了拍心口,舒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提前做准备总是好的,萧洛兰真的不想再发生刺杀事件了。 周绪望着起伏的山峦雪色,狼狈又艰难的移开视线,在幽州北地常年风吹日晒的脸罕见的热了起来。 曾经周绪想过如果萧夫人真是美人计里的美人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最后承认他认栽了一回。 见萧夫人所作所为完全不似他人派来的,周绪心中愈发欢喜,看着萧夫人,脑子里浮想联翩,忍不住开始想萧夫人和他在一起的以后生活。 至于萧夫人会不会和他在一起,从遇到萧夫人的第一眼,这个问题就不在周绪的考虑范围之内。 萧夫人只能是他的。 “萧夫人,念了这么久喝点茶水润润喉咙。”周绪热络说道,把茶杯推到萧夫人面前,和她闲聊:“南方的那些人喝茶总喜欢什么都加一点,我不喜欢茶里的橘皮葱姜,所以出行以来扈从都是按照我的口味来弄茶水,萧夫人,如果你喜欢南方的茶可以和我说。” 萧洛兰没有喝过周宗主所说的茶,她想象就觉得不好喝,她摇头道:“我喝清茶就好了。” “我与萧夫人一样,只喜欢清茶。”周绪笑道。 萧洛兰心神放松,随着相处时间长了,除了最开始的那段时间,现在和周宗主谈话总像是老朋友一般,精神不会那么紧绷绷的。 时间过得很快。 等萧夫人走后,周绪哼着幽州小调再次将腿伸到书桌之上。 第二日。 萧晴雪已经知道妈妈今天要去黄鹤楼了,她吃着芳云给的果脯,躺在外面竹椅上无力的晒太阳,心里念念不舍,同时觉得自己的猜测果然没有错,周宗主和太炀太守的关系果然不好。 萧洛兰见女儿周围有芳云陪着,外面还有两个雷氏骑从看护,将雪球放到女儿的怀里,让小猫也陪着她。 “阿娘,你快点回来啊。”萧晴雪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会速回的,中午的汤药一定要喝,午后如果冷了记得多穿两件衣服。”萧洛兰细细叮嘱道。 “知道了,阿娘。” 等出了门,萧洛兰坐上马车,周宗主和青山先生在另一辆,萧洛兰望着外面的热热闹闹的市集,心里想着她到了阆歌可以做什么活计为生,她只会做甜点,但是古代糖油都是富贵人家吃的,她在外面卖也不知道能不能赚到钱,还有刺绣,萧洛兰只会绣十字绣,当绣娘似乎也很难,游记里经常写某个读书人以抄书为生,她认识字,能不能也抄书……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黄鹤楼到了。 萧洛兰仰头望着足有五层楼的黄鹤楼。 张医者早已等候在门前:“周幽州,萧夫人,请进。” 萧洛兰进去以后发现整个酒楼空无一人。 周绪步伐不紧不慢的和萧夫人一起走着,身后跟着赵青山以及雷山一众护卫。 萧洛兰站在栏杆前,远处就是烟波浩渺的浔江。 “黄鹤楼有一首临江词,是梁朝时期的状元所作,萧夫人可还记得。”周绪侧身站在萧夫人右边问道。 萧洛兰读过一些游记,便立刻想到了那首状元词:“记得。” 周绪本想对那首临江词拽文嚼字一番,后来发现自己没啥文采,就只能算了,当做没说过之前那句话。 “江上风大,周幽州,萧夫人,不如先进屋吧。”张医师觑了一眼周幽州的脸色,一边带路一边小心说道:“周幽州,你我相识数年,我这次擅作主张邀请了我的另外一个朋友,也是您认识的,太炀郡的李伯志李太守,此次宴会,我们四人只谈兴事,不论其他,可好?” 黄鹤楼三层相高,五楼各相向,楼里明暗相通,飞桥相连,处处可见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周绪眼皮一掀,似笑非笑:“张医师,似乎有人不想领你的情啊。” 张诺转身,看到了他的好友,太炀郡太守李伯志。 萧洛兰只见前方站着一位身材消瘦穿着朱红官袍的中年男人,身后带着四个护卫。 只不过这位李太守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尤其是看向周宗主的视线,阴森森的吓人,眼底一片青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张诺的心顿时凉了大半,他站在好友身边,使劲的拽了拽他身后的衣物,让他不要如此,可是好友的背脊挺的更直了,像是在对抗什么,表达着自己永不屈服的理念。 张诺苦矣,为何好友就不懂这个道理,他为了这次机会,花掉了自己最大的一个人情,张诺痛苦的闭上眼睛。 “李太守不是在家伺疾吗?怎么有空来饮酒赴宴,莫非是家中长辈的病好了,这的确是一件喜事。”周绪慢条斯理的说道:“听闻黄鹤楼的兰酒千金难买,我与李太守喝上一杯,如果李太守觉得也好,明年圣上的万寿节,太守可以上表酒水为圣上贺。” 萧洛兰发现不笑的周宗主有种近乎冷漠的傲慢,冷的不敢让人接近。 第24节 这些话中也不知哪一句戳中了李太守,他脸颊肌肉抽动,颧骨红了一片,跳脚暴怒骂道:“周绪你狼子野心!其心可诛!尔可为人臣乎?!” 萧洛兰听着他们吵架,也读出了一些意思。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宗主,想不到他说话这么的毒舌,和在她面前完全不一样,像两个人似的,黄鹤楼有鹤,周宗主该不会是在骂皇上您赶紧驾鹤西去吧。 怪不得李太守这么生气。 “以后百年千年,史书上都会写你周绪是个乱臣贼子,祸国之人,你身边的人都会因你背上千古骂名!” 周绪听的腻歪,挥了挥手,雷氏骑从立刻将李太守等人赶出楼,张诺则面如死灰。 周绪走到厅堂盘腿坐下。 萧洛兰坐在他隔壁的食案席子上。 门被关上,似乎还能听见李太守的叫骂声。 “可是嫌污耳朵?”周绪侧头,问着萧夫人,好似玩笑道:“若觉聒噪,我叫人将他舌头割了。” 萧洛兰被吓了一跳:“不,不聒噪。” 周绪笑了笑,将席子朝萧夫人旁边拖了拖,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暴戾的情绪消了些。 “萧夫人,千百年后,您害怕被记在史书之上吗?” 萧洛兰想了好一会,才摇头道:“不怕。” 她理了理思绪,慢慢说道:“周宗主,您救了我的女儿,不计回报的帮助了我很多,我受了您很多恩惠,但我什么都不会,也不是特别聪明,很大可能报答不了您什么,如果史书不介意您有我这么一个笨的朋友,那么我也不会介意的。” 周绪望着萧夫人认真的面容,忽然感觉心跳有点快,比他第一次上战场杀人时还要快。 快的让他热血沸腾,脊骨战栗。 第24章 (修) 黄鹤楼五楼, 四排窗户大开,微风从遥远的江上吹进来,淡黄的纱幔飞舞, 阳光照射在棕红色的地板上,宽阔的厅堂里, 摆着数张食案, 最中央还有一块颜色鲜艳的圆形地毯, 上面好像绣着牡丹花形, 萧洛兰望着那牡丹花纹, 有一点不自在。 因为她发现周宗主在看她,而且还看了好长时间。 萧洛兰起初还回看了他几眼,结果发现周宗主就一直在盯着她看,她被他看的紧张, 回想了一下自己所说的话, 好像也没说什么,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也想不了那么远,比如千百年后的事情,她只想带着女儿好好的活着。 周宗主在这个时代,在李太守这些人看来也许是什么乱臣贼子,可是他对她们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恩人。 人不能忘恩负义,萧洛兰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她对周宗主说的那些话也是真心的, 可是, 周宗主为什么一直看她? 萧洛兰脸皮本就薄, 耳朵迅速发热。 周绪终于移开了目光, 他压下心里躁动, 坐回原位,又恢复了刚刚的疏朗,他笑道:“虽然李太守没有留下来,但是我们今日既然到了黄鹤楼,不尝尝他家的兰酒实在说不过去。” 萧洛兰见周宗主又恢复了正常,猜想也许他刚刚心情不好,毕竟被李太守骂了一通。 周绪拍了拍手,一直在门外候立的赵青山以及雷山进入室内。 赵青山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主公。” 雷山抱拳拱手:“宗主。” 周绪道:“挑自己喜欢的案席坐下,你们不用拘束,都是跟了我好多年的人了,我的脾性你们还不晓得,自在一点,今天是来吃酒的,不是来打仗的。” 赵青山挑了主公对面的案席趺坐,心里苦笑,他当然了解自家主公的脾性了,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因是地方豪强出身,也不怎么注重礼节,但是,主公刚刚的脸色也的确很不好啊,他们做属下的,也不敢随意上前。 说是随意坐,但是厅堂高阶上的主位却是一直空置着。 “宗主,那张医师还在二楼,与太炀太守站在一起,似起了什么争执,他们并未离去。”雷山坐在末尾席位上,如实汇报。 “我们先开宴,不用等张医师了。”周绪道。 雷山走出去对店家说了声,让他们尽快准备酒食。 宴席开始,奴仆鱼贯而入,源源不断的将酒食放于贵人食案上,而后依次无声退下。 “萧夫人,尝尝黄鹤楼的兰酒,我以前就喝过一次。”周绪给自己倒了一杯:“是别人送我的,说是千金难买。” 萧洛兰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盛在半透明的杯壁中,有种磨砂的质感,细闻之下有淡淡的兰花香气。 “后来拓跋阿骨告诉我说此酒产自黄鹤楼,黄鹤寓意不好,兰酒最好不要喝。” 萧洛兰看着周宗主,那他喝了吗? 周绪摸着自己下颌处又长出来的短剌剌胡茬,大笑道:“然后我把一坛酒喝了精光。” 萧洛兰竟然觉得周宗主的做法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本来就是啊,那酒那么贵,不喝白不喝。” 萧洛兰觉得周宗主讲的也有道理:“的确不能浪费了。” “萧夫人说的对,不能浪费,而且酒好喝就行,哪里需要顾忌这么多,我自己也喝黄鹤楼的兰酒,偏那李太守气成那样。”周绪现在心情坦荡,反过来觉得李伯志也太小气了些,一点也不像个文人,他作为一个武人都没有骂人,反倒是他先跳脚了。 啧,就这样还是饱读诗书的人。 萧洛兰眼眸微微睁大,这酒也不知怎么酿造的,喝完一杯唇齿间都是香气,就是喝完火辣辣的,酒劲很冲,萧洛兰不敢再喝了,她挺容易醉酒的,便把酒杯放了下来。 宴会进行没多久,门突然被敲响。 雷山推门出去,发现是雷氏一个骑从,不是本家的,而是雷氏旁系的一个分家经过层层选拔挑上来的,虽然貌不惊人,存在感薄弱,不过因为做事认真负责,因而经常担任宗主的护卫,此刻,他低着头,双手奉上一叠名贴。 雷山把名贴拿过来,关上门,将那些名贴交与宗主:“宗主,外面有人求见。” 周绪将那些名贴放在桌上:“萧夫人,索性无事,一起过来看看这些帖子。” 萧洛兰想到她们始终要在这个世道生活下去,尽快融入其中也是好的。 主公这是想把萧夫人拉进来吗?明明前一段时间,他们还在怀疑萧夫人是不是针对他们的计谋。 怎么这么短的时间,主公就改变想法了,赵青山一下子就想到了美人计,他看向萧夫人,发现萧夫人的嘴唇因为沾染上酒液显得越发嫣红饱满,雪肤耀耀。 萧洛兰低头望着那些帖子,囫囵看了一遍,记住了大部分的世家名称,她拿起一张其中最显眼的金色帖子,整张帖子透着一股接地气的奢华味道,金灿灿的,她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的用词和其他人写的不一样,阿谀奉承的大胆直白,字迹倒是工整。 周绪坐于萧夫人身侧,自然也看到了。 “小民王富贵,求见节度使大人,恳请大人给个机会,小民愿意奉上黄金百两。” 黄金百两?萧洛兰第一反应,好多的钱啊。 有了这么一张风格独特的帖子,其他的帖子就泯然众人了,就连周绪也被吸引了,他想了想招来雷山:“去问问这张帖子怎么到这里的?” 雷山应声离去。 赵青山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那张帖子:“这王富贵果然人如其名,竟用金箔作贴,不过太炀郡好像没有姓王的豪商地主,应该是从外地来的。” 作为谋士他想的更多,能一口气拿出百金的豪商不是没有,但是如果这个百金的代价仅仅只是见面,那也太贵了些,现在这个时机,一个外地的来求见宗主…再仔细一想外面现在发生的大事…赵青山折扇轻敲掌心和主公对视一眼。 周绪看着那张金灿灿的帖子,对萧夫人说道:“十个月前,靠近淮西一带的溪川,临岐,乞青三个隶属庐州的州郡反复叛乱,在叛将卢琮的带领下攻占了堂羊郡城数个县,收纳大量的土地流民,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反叛势力,庐州刺史紧急调动兵源镇压,结果到现在,战事还焦灼着。” “庐州的节度使呢?”萧洛兰问道,她到现在听到的古代官最多的一个词就是节度使,幽州既然有节度使,庐州应该也有吧。 “淮西那边的庐州,濠州,寿州皆属于淮西节度使,上任的淮西节度使已经去世,朝廷委派了一个新的节度使担任,但是这位节度使并不精通兵法,就是在他的指挥下,堂羊郡下的临瑙诸县才会沦落到卢琮的手中,现在他已经退居二线。” 萧洛兰听得有点难,过了一会才理解,她回想起坐马车看到的热闹的太炀郡,人声鼎沸,人来人往,果然像太炀郡这种的才是少数吗? 雷山推门进来,回禀道:“宗主,已经查清楚了,是和董家的请帖一起夹送进来的,据董四郎的僮仆说当时一个大豪商塞给了他一个金锭,又对他言,节度使大人不会全部接见外面的人的,你只需要帮我送一下帖子,这块金子就归你了,如果不成也没关系,董氏僮仆财迷心窍,没有告诉自己的主人,私自做下了这事。” 周绪听完,来了一丝兴趣:“将他唤上来吧,其余的都推了。” “唯!”雷山应道,将那一摞帖子拿走了,只余下了金灿灿的那张。 王富贵站在黄鹤楼门口十米远处,他穿着富贵,年约三十岁,身材富态,此刻他正焦急的望着门口,他的背后,一位昆仑奴正在给他打伞,一位新逻婢给他扇风,还有四位身材壮实的家仆看护,他的马车占据着黄鹤楼前面最阴凉的一块地,周围其他家的人数马车不少,却硬是空出了一块,像这种一看就是没有任何底蕴的豪商不管在哪里都是世家鄙视的底层,可以说,就连世家家仆都不怎么看的起他。 原本众人见太炀有个一个新面孔,纷纷上前,结果得知是一位姓王的富商,又不着痕迹的远离了。 董家四郎现在肠子都快毁青了,他原也没打算理那个富商,但是他的僮仆眼界浅又贪心,竟是帮那富商将他的帖子夹在董氏的帖子上一块递到了节度使大人的骑从手里。 他这还是从僮仆被叫去问话才知道了此事。 现在,董四郎的脸皮火辣辣的疼,周围交好的世家们纷纷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不知会有多少人暗中猜测他们董家是不是最近缺钱了! 丢脸啊,实在太丢脸了!董四郎完全想不到他的僮仆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回去一定要狠笞三十大棒,董四郎恶狠狠的盯着那富商,发现人家脸皮厚的很,好像完全感到不到一般。 果真是商者贱类!董四郎在心中恶狠狠的咒骂了一句,同时有些担心王姓豪商会不会给自家带来灾难,万一这富商脑子抽了,在帖子上面写了不好的话,被节度使大人看到怎么办?他的帖子可是经过他们董家的手递进去的。 董四郎急得满头都是汗,黄鹤楼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太炀太守李伯志冷冷的扫了一眼这些墙头草世家,嘴角讥讽,张诺站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 董四郎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当做没看到太守大人痛恨厌恶的目光,其余世族皆然。 节度使大人掌管幽州铁骑和麾下十六郡的大部分兵马,名副其实的幽州霸主,他们都生活在他的治下,既然太炀太守现已明显和节度使大人有了隔阂,那他们就必须作出一个决断了,董四郎其实知道节度使大人很大概率不会见他们的,但是他们不能不来,有时候,样子也很重要。 王富贵一看太炀郡太守出来,就朝昆仑奴拿着的巨大风扇后面一躲,等他离开了才出来。 没过一会,大门再次被打开,在外等候的几个董家田家十几个郎君纷纷抬头望去,惊讶过后就是惊喜。 雷山在外面扫了一圈,找到王富贵,将其带了进去,而后有对这些人说了一些场面话,让这些人不必再拜访了。 董四郎见那卑贱的商贾进去了,脸色难看,同时也有点想不明白节度使大人为何会接见他。 罗金虎见那群世家马车走了之后,才和窦海涛在不远处走出来。 他看了好一会,似在回想什么:“那人我见过。” “谁?进去的那个商人?”窦海涛问道:“在哪见过的。” “他叫王富贵,在幽州地界不出名。”罗金虎声音压低:“但在南方的淮西数郡地区,他的名字还是很有名的。” “小民王富贵,来自温县,拜见节度使大人。”王富贵从进门就跪地顿首。 周绪趺坐在暗金错席上,饮完了杯中兰酒,单手搭在膝盖处,道:“你说你是从温县来的,可是淮西临岐的温县?” 王富贵一直垂着头,听到节度使大人问话,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是的,小民就来自那里。” 厅堂只有廖廖数人,赵青山与雷山各坐一席,周绪也不知是忘了回到自己的座位还是懒得回去,就一直侧坐在萧夫人的位置身边。 他姿态散漫,笑容玩味。 同时,赵青山手中的折扇已经不扇了,置在了桌上。 萧洛兰因为刚听周宗主说过那些混乱地区,所以对临岐也有印象,那里在打仗,这位王富贵是跑到幽州避难的吗? “那你求见我有什么事呢?” 王富贵眼睛转了一圈,见节度使大人身侧还有一位姿容丰艳的美妇,他犹豫道:“小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对您说,此事不宜被外人知晓。” 第25节 周绪放下手中的杯子。 萧洛兰迟钝的感觉到那个商人是在暗指她,萧洛兰顿时十分羞窘,耳脸发热:“周宗主,我出…” 周绪看着脸颊红的宛若醉酒的萧夫人,声音低沉带着安抚:“无碍,萧夫人您坐着就好。” 萧洛兰仍有些坐立不安,也不知是不是兰酒的酒劲上来了,只觉得脸越来越热,呼吸里都是酒香。 周绪看向王富贵,心中已猜到了几分:“此地没有外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王富贵无法,只得叩手说道:“小民身后的主子是卢琮卢将军,卢将军希望节度使大人可以帮他一次。” “主子因有战事缠身,暂时无法前来,便托下仆来拜访节度使大人,主子说如愿节度使大人可以帮忙,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来日定当以节度使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王富贵说的斩钉截铁! 周绪喝着酒没有说话,雷山好像没听到王富贵的话,只充当一个木头人。 这富商居然与叛乱的将军有关系?萧洛兰被王富贵的身份惊了一下,他来找周宗主帮忙,周宗主会帮吗? 王富贵见节度使大人没有反应,也不敢催促,只将头埋的更低了。 “卢将军的意思是想让我派兵协助你们公然对抗朝廷吗?”周绪自问自答:“这样可不行,我好歹也是一州节度使,身受皇恩已久,怎能帮助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萧洛兰忍不住看了一眼把李太守刚刚骂他的话转移到了卢将军身上的周宗主,头脑有些因为酒意有些晕乎乎的。 王富贵听到节度使的回答,整个人面色惨白,跌坐在地。 “不过。”周绪话音一转。 王富贵猛地抬头望着节度使大人,见节度使大人对他招了招手,忙不迭的膝行过去,额头都是汗珠,激动道:“节度使大人,您说,您说。我家主子说了,不管节度使大人您有没有帮助他,他都不会对您有丝毫怨怼。” 周绪左手搭食案边沿,右手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 王富贵浑身一颤,他惶恐的抬头。 “我对卢将军的先父卢荣泽卢老将军很是敬重,亦不忍他老人家尚存于世的唯一血脉断绝,希望卢小将军好好保重身体。” 王富贵连连磕头,赵青山走过来,将人带了出去。 他摇着折扇,对王富贵低声道:“主公不会主动出兵的。” “我知道,我知道。”王富贵连忙道:“我家将军也知道节度使大人的难处。” “不知卢小将军还吃的饱饭否?”赵青山问道。 王富贵一愣,而后眼睛立刻红了,紧紧抓着赵青山的手:“青山先生,我家卢小将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还请青山先生施以援手。” 他王富贵虽然有钱,但是打仗哪里能不需要粮草,可以说,他这次来已经把裤子都当上了,幸亏顺利见到了节度使大人。 “放心,我家主公与卢老将军是旧识,自当会看照故人之子,耐心等上月余,卢小将军会吃上饭的。” 王富贵对着赵青山深揖一礼。 有了粮草,他们便可再坚持坚持。 屋内,雷山见王富贵和赵青山都已经离开了,便无声退了出去。 “萧夫人?萧夫人?” 周绪一转头就看见萧夫人手抵额头,眼睫微闭,轻靠食案的模样。 萧洛兰慢慢的睁开眼睛,感觉房间虚影了一瞬,她见屋里都没人了:“是谈好事了吗?” 周绪笑道:“萧夫人可是醉了,这兰酒我喝习惯了,倒忘记对妇人来说酒性过于浓烈了。” 萧洛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一时分不清是天热还是她的脸热:“好像是有一点醉了,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周绪望着醉颊酡红,娇艳欲滴的萧夫人,悄悄靠近了些,嗓音低哑:“不麻烦,萧夫人您今天做的很好。” 萧洛兰迟钝半晌,而后疑惑的抬头望着周宗主,她今天并没有干什么事,倒是周宗主一直在忙,见她不懂,还讲了很多事情。 周绪望着醉酒的萧夫人,只看见她星眼朦胧,脸颊酡红,明月耸罗衣,雪玉酥粉,她似是不解,迷茫的望着他。 周绪死死的按住桌案一角,额头青筋涌现,眼底黑沉的可怕。 房门被打开,周绪看过去。 雷山低声回禀:“王富贵送您的见面礼。” 王富贵带着一位女婢复来,看见节度使大人的眼神,腿肚一颤,挤出一个笑容道:“小民刚刚想起黄金还没赠与大人。” 女婢身穿白衣,身型飘逸,脸戴白纱,只露出一双盈盈水眸,她轻柔的走上前,将手里的檀木匣子放在桌上,然后双膝跪地,双手叠于地板上,深深叩首。 周绪面无表情:“退下吧。” 王富贵带着女婢走出来,叹了口气,原本他打算既送黄金又送美人的,可在看到节度使身侧的那个美妇,他就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果然,送人失败了。 他回忆起惊鸿一瞥过的醉酒艳妇,竟是不敢再想。 房门再次被关上。 周绪喝了口茶水,打开檀木匣子,露出金灿灿的金锭,想着过几天打造成首饰送给萧夫人。 等他转头,发现萧夫人竟是醉在了案桌上。 周绪弯腰近前,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萧夫人,他凝视良久,最终忍不住拿起萧夫人的手细细把玩着。 萧夫人的手柔若无骨,丰润细腻,带着幽香。 周绪凑到醉睡的萧夫人的耳朵边,哑声笑道:“其他人都是庸脂俗粉,夫人您才是真绝色呀。” 第25章 (修) 萧洛兰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有点疼, 她望着头顶的浅黄色床幔,愣了会,猛地直起了身。 她转过头, 外面阳光热烈,透过窗棂的菱形花纹洒在地板上, 房间装饰贵重却很陌生, 脑海里瞬间回忆起了自己醉酒的事, 她连忙下床穿上软鞋。 “萧夫人?” 雷山望着匆匆打开房门的萧夫人, 略有不解, 眼睛警觉的朝室内来回扫了两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萧夫人为何神色惊惶。 “我看周围很陌生,还以为你们都走了。”萧洛兰看到熟悉的雷山, 脚步瞬间停了。 “萧夫人怎么会这样想。”雷山觉得诧异, 他们宗主怎么可能把醉酒的萧夫人一个人落在黄鹤楼里, 雷山说道:“宗主看您醉酒了, 就让女婢扶您到客房休息一会,其实您也没有睡多久,约莫睡了两刻钟。” 萧洛兰换算了一下,应该是半小时左右,那的确没有睡太久,她对着雷山笑道:“谢谢雷郎君的告知。” 雷山道:“没事, 既然萧夫人您醒了, 那我们就回去吧, 宗主那边应该也妥当了。” 雷山手一直按在刀柄处, 并不是为了防备萧夫人什么 , 其实说实话, 像萧夫人这种娇养在深宅大苑从未吃过苦头的妇人,哪怕给她一把刀,雷山也觉得她在他面前做不成什么来,因为他们两人速度力量对比太过于悬殊了,雷山本不欲多言,但是萧夫人对他们雷氏骑从从来都是温温雅雅,客气有礼的,偶尔帮个小忙,萧夫人从不忘道谢,对他们的尊重居然和宗主的一样,故而,一向寡言的雷山便多说了几句,果不其然,萧夫人又笑着道谢了,她的笑容不是很大,但让人看着就是特别真诚。 萧洛兰跟在雷山身后,莫名觉得自己的右手十分酸软,她伸手看了一下,发现整只手好像有点红,萧洛兰轻轻的甩了甩手,应该是睡觉压到哪里了吧,她猜着。 雷山眼角余光瞥见萧夫人的动作。 不禁想起他推门进来时,自家宗主放肆把玩萧夫人手的场景。 妇人的手软软无力的落在深麦色的粗糙掌内,被映衬的像一捧雪似的,指尖萤白,宗主的手不过一碰,就泛着微粉,揉搓两下,迅速的红了起来。 皮肤这么娇嫩,宗主他常年习武,膂力更是惊人,以后… 雷山迅速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萧夫人,您醒了?”青山先生摇着折扇慢悠悠的走过来:“马车已经在楼外停好了,我们现在就回窦府吧。” “好的。”萧洛兰回道,她觉得自己这次出来好像没有帮到周宗主什么忙,等她上了马车,发现马车的小桌上放着两个漆红的食盒,隐隐有香气传过来。 “萧夫人。” 萧洛兰听到周宗主的声音,望向车窗,细细疏疏的竹帘被微风吹得四处摆动,隐约可见透光竹帘处外面骑马的周宗主。 萧洛兰撩开竹帘:“周宗主。” 周绪笑道:“食盒里装着的是黄鹤楼的一些吃食,我挑选了几样,等回窦府可以送给萧小娘子吃。” 萧洛兰望着周宗主,犹豫了一会,说道:“周宗主,除了给您教习长安语,您还需要我做什么事吗?”萧夫人觉得这个人情越欠越大了,心里好不安,周宗主其实现在长安语已经学的差不多了,萧洛兰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以报答他,最主要的是,萧洛兰面对热心的周宗主心底总藏着愧疚,毕竟她们骗了他。 周绪安然坐在马上,听到萧夫人这样说,他策马上前,想了一下问道:“萧夫人待我为何如此生分?” 萧洛兰说不出话来,要是她有能力报答,她自然不会这样,可现在就是她虚构的一切都是假的,谎言像重重大山压在她的心上,但这些话又不好对周宗主明说。 萧洛兰呐呐道:“我…”她不敢看周宗主,目光无意中看见前方雷山拉着缰绳的右手手背有一条很深的疤痕,狰狞的宛若蜈蚣,从袖口处伸出来,好像曾经受过很重的伤,虽然现在已经愈合,但仍然留下了可怖的伤口。 萧洛兰望着那伤口,忽的想起她好像可以为周宗主做一件事,女儿上学的时候,她就在楼下的小小蛋糕房里工作,但生意并不是每个月都好,遇到淡季,她经常会到小区前面的书刊买些报纸杂书回来看,蛋糕房里也有书,都是些关于烘培,甜点,插花之类的,有时候看烦了,就会看那些杂书,她记得有一本杂书就提到过古代的医疗卫生是极其很差劲的,这一点萧洛兰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女儿痛经,没有布洛芬止痛,只能喝一些极苦的汤药,若是不小心受伤了,伤口可能会发炎感染,处理不好,就能丢了一条命… 见萧夫人愣愣的看着雷山,周绪皱眉,上前挡住萧夫人的目光:“萧夫人?” “啊,我没事。”萧洛兰心里存着了事,淡淡的喜悦感让她感觉心上的石头轻了许多,就连语气也轻快了些,回去她和女儿商量一下,也许可以做到呢?这样就能还周宗主一个大人情了。 周绪见竹帘被放下,萧夫人的面容影影绰绰的在竹帘之后,似空谷幽兰。 周绪和自己的扈从雷山并骑。 雷山转过头,虽然不明白宗主为什么没有在萧夫人的马车旁,但恪守规矩的他还是拱手行礼:“宗主,可有吩咐?” 周绪上下打量了一下雷山,还是没有明白萧夫人刚刚为何突然望着他? “无事。” 最后他只能说了句无事。 等回到窦府,早已等妈妈等得望眼欲穿的萧晴雪见到妈妈手里拿着的食盒,小小的欢呼了一声,这不就是外卖吗? 她喜欢! 萧洛兰坐在凳子上,将食盒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吃食,芳云见里面还有荤的,便拿着它们去厨房温一下再给小主子吃。 萧晴雪用筷子夹起一个雕花形状的球果,入口是青梅味的,用蜜腌制而成,吃起来酸甜爽口。 萧洛兰含笑望着吃的开心的女儿:“乖宝,肚子还疼吗?” “已经好多啦,不怎么疼了,就是有点无聊。”萧晴雪感觉妈妈不在身边无聊死了,只能抱着雪球玩,又和芳云聊了会天,看了会书才渡过这漫长的上午,没有卫生巾,她都不敢随便大走,谁知道这月事带会不会漏啊,古代真麻烦。 等女儿吃了几口,萧洛兰就先和女儿说起了黄鹤楼里的事情,萧晴雪听完,偷偷看了眼外面,那两个雷氏骑从站在东阁门口远远的,芳云也没在屋里,现在只有她们两人。 “妈,周宗主好像一个大反贼啊。”萧晴雪把凳子搬到妈妈身边,抱着她的手臂和妈妈咬耳朵:“拥兵自重,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还勾结叛军。”萧晴雪满脑子都是高中历史书上那些下场很惨的诸侯王节度使。 “但是也是因为周宗主是个大反贼,这里居然还安全一些。” 萧晴雪感觉好离谱但又好真实,就是因为周宗主是个拥兵自立,手握重权的节度使,他辖下郡城才比其他地方安全,就连朝廷也不敢随意攻打,其余反叛势力还要小心翼翼的结交。 妥妥的一个大反派啊。 第26节 “妈知道。”萧洛兰叹了口气,她又何尝不知道呢,但是没有办法,她们离了周宗主,没有了雷氏骑从的保护,恐怕一出门就被人抢劫了,被抢劫了还好,伴随抢劫的很可能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指望乱世的人有道德吗?萧洛兰又不是傻子,她看着女儿青春漂亮的面容,亲昵的捏了捏她的脸。 她不会让女儿受到任何危险的。 所以萧洛兰才对周宗主那么感激。 “妈有一个想法你听听看。”萧洛兰拉着女儿的手,对她说道:“我以前买的杂书上面写着可以用土方法制成一种消炎药,你觉得能行吗?” 萧晴雪恍然大悟:“妈,你说的是不是青霉素?”她使劲摇了摇头:“这个我有空的时候也想过,但是妈,就凭古代这个落后的环境,没有现代完整的化学仪器,提取出来的青霉素里杂菌很多,很大可能会死人,就算侥幸成功了,以古代的提取工艺十有八/九提取不出来,数量少的可怜,根本无法生产。” 萧晴雪说完了,见妈妈不说话,还以为打击到她了,却没想到妈妈直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乖宝真棒,居然懂这么多。” 萧晴雪被老妈夸的美滋滋的。 “不过妈妈不是说青霉素。”萧洛兰见女儿笑眯眯的,心情也好了:“我在杂书上看到说用大蒜素也可以消炎杀菌。” 萧晴雪:“大蒜素?”她好像有点印象。 “我是在书上看到的,上面写着经常用于养殖场,我想着人应该也能用吧。” “大蒜本来就有消炎杀菌的作用,说不定这个方法可行。”萧晴雪兴奋了:“妈,你好聪明,等吃完我们俩一起做实验看看。” “好,你慢点吃,我们不急。” 芳云回来的时候,发现萧夫人给她留了一小碟蜜饯,然后她就听到了主子们奇怪的要求。 “去庖厨?”芳云望着两位主子,劝道:“主子,小娘子,庖厨都是下仆工作的地方,油烟呛鼻,您想吃什么可以唤奴去。” “不是,我和阿娘有事情要做。”萧晴雪说道:“芳云,你带我们去。” 见小主子坚持,芳云只能带着主子们前往窦府的庖厨。 窦府庖厨里的奴仆看见来府上做客的贵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听到贵人们要用一下庖厨,束手束脚的站在院子里柴堆旁。 窦夫人收到萧夫人和萧小娘子去庖厨的时候,很是惊讶,她便带着贴身家婢巧心也赶到了庖厨。 “萧夫人,您是要吃什么吗?” “我想借用一下厨房做个东西。”萧洛兰对惊动了窦夫人感觉有些抱歉。 “原来是这样。”窦夫人手拿团扇,计上心头,道:“萧夫人,这里是大厨房,人口杂多,不如您去小厨房吧。” “谢谢窦夫人。”萧洛兰也不想麻烦这么多人,对着窦海涛万福一礼。 “我带您去。” 萧洛兰带着女儿,越走越觉得路很熟悉。 “窦夫人,这不是去周宗主书房的路吗?” 窦夫人遮扇笑道:“节度使大人是我们府上的贵客,每日劳碌非常,所以他的住处自带一个小厨房,里面什么都有,和大厨房是一样的,您可以借用他的小厨房来做东西。” 窦夫人觉得自己猜的没错,一定是萧夫人想洗手作羹汤给节度使大人用。 不过在她心里,洗手作羹汤这个要打个折扣,可能就是站在奴仆旁边吩咐一下,然后看着他做,等做好了就端给节度使大人。 很多贵妇的洗手作羹汤不是一个动词,而是一个形容词。 “这个就是小厨房了,往前再转个回廊就是节度使大人的客居。” 萧晴雪望着宽敞的几乎应有具有的厨房,觉得有权真好。 等窦夫人听到不需要厨房里的奴仆伺候的时候,她惊讶的望着萧夫人那双从没有干过重活的柔荑。 见萧夫人坚持,她让奴仆去大厨房了。 带着婢女巧心离开以后,她脚步一转求见了节度使大人。 周绪听到萧夫人进了厨房,放下了飞鸽送来的情报,等窦夫人说完,他表情不变的让她退下,等人走后,嘴角情不自禁的咧了起来,一手背后,一手摸着胡茬,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哎,青山,你说萧夫人在做什么吃食?”周绪根本不用赵青山回答:“不管做什么吃食,如果萧夫人送来,我一定吃的一干二净。” 周绪心情激动,一直以来,萧夫人对他始终平平淡淡的,早些时候更是戒备与感激居多,现在窦夫人告诉他萧夫人进了厨房准备做东西,一定是给他做的吧。 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 厨房里。 萧洛兰回忆着杂书上看到的土方法,但只回忆了个大概,她对这次的实验不怎么有自信,将选好的干净蒜瓣用木杵在陶罐里捣碎,芳云在一旁也一起捣着,捣完一部分就放在一个陶罐容器里用盖子密封住,萧晴雪找待会用到的工具,一个火炉,一个长方形的陶器,洗干净后擦干,不出意外的找到了一壶酒,她闻了闻,只能将就用了。 萧洛兰把蒜碎倒进炉子上的陶器里,酒倒上,用火烧着,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萧洛兰心里担忧。 “我们现在只是先试试看,等多实验几次才能知道结果。”萧晴雪说道 。 “也是。” 芳云望着主子们,只觉得她们做的事非常奇怪。 周绪在书房坐不住,便拉着赵青山一起去小厨房了。 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蒜味。 难道萧夫人在做蒜泥羊肉? 周绪心中猜测,大步走向小厨房。 萧洛兰打开陶罐,望着陶罐上面混浊的蒜液,她望着女儿:“也许是因为没有白酒。” 可是古代好像没有高浓度的白酒,萧洛兰蹙眉,有些事情做过了才知道不是想想就可以的,她就是个普通人。 周绪推门进去,赵青山跟在他身后。 萧洛兰没想到周宗主会过来。 “周宗主,您怎么来了。” 周绪见萧夫人手里端着一个碗,便走上前道:“我听骑从说你进了厨房,便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萧洛兰没有做成功,哪里好意思给周宗主,支吾道:“就是突然想做个东西。” 周绪拿过碗,只见碗里飘着像是酒与蒜的结合体,没有羊肉,萧夫人这是想做什么? “它是我和晴雪一起弄的。” 萧洛兰说道这,有点羞愧:“本来是想给周宗主,不过没有弄好。” 萧夫人一看就不经常下厨,今日竟是为了他洗手作羹汤,虽然卖像不太好看,味道也不太好,周绪心中渐渐歪向了萧夫人,这毕竟是萧夫人亲手所做啊。 “它…” 周绪深吸口气,决定等会多吃几个柰果,他仰起头,准备一口气喝完了。 萧洛兰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制止,她还没说完,周宗主怎么就要喝了。 周绪只感觉萧夫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清凉柔软,更似上好的温玉般细腻,这还是萧夫人第一次主动碰他,他望着萧夫人,只觉得哪怕是在庖厨里的她也是雪肤萤耀,美艳动人的。 萧夫人今日竟是为了他亲手作羹汤。 第26章 “它还不能喝。”萧洛兰担心周宗主把失败品喝了, 忙把碗放到了桌上。 萧晴雪目瞪口呆的望着要喝蒜水的周宗主,对他的勇气表达了极大的佩服,这也能喝的下去?简直太勇了! 赵青山见小厨房有些乱, 倒是不担心有下毒这种的意外发生。 小厨房里的食物每天都是雷氏骑从亲自去采购,一人采购, 一人记录, 做饭的厨子每天都会检查, 厨房里的安全是有保证的, 而萧夫人和萧小娘子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吃穿住行与他们一样,进了窦府,萧夫人除了和他们一同外出的上午,就没有和外人接触过, 所以对于萧夫人突然来厨房, 赵青山更倾向于应该是心血来潮想做吃食了。 就是这个吃食…额, 果然不愧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闺妇人吗, 连熬煮个蒜水居然也要用到酒,心中哭笑不得。 见萧夫人越发羞臊,赵青山咳了一声:“萧夫人,萧小娘子,你们是想吃蒜泥羊肉吗?” 萧晴雪只能点了点头,有点尴尬。 周绪后知后觉这次萧夫人似乎对自己做出的吃食并不满意, 其实他觉得还好, 最重要的是心意, 他已经接收到了萧夫人的心意, 哪怕亲手所做的并不好吃, 周绪也不在意, 接过赵青山的话说道:“那我们晚上就吃这道菜吧。” 萧洛兰藏起内心小小的挫败,但也没有太过失望,她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夏季白昼漫长,萧夫人,不如你带着萧小娘子去书房的偏室看些书打发时间。”赵青山摇扇笑道:“偏室整体用青竹搭建而成,是个避阳的好去处,萧小娘子若是善琴,屋内还有一把焦尾七弦琴,可以弹奏。” “谢谢青山先生。”萧洛兰道谢完又福了个万福,萧晴雪也跟着妈妈福了一个。 萧洛兰牵着女儿的手,虽说和周宗主他们是同路,但是路过书房,萧洛兰却没有看见那偏室,顺着书房回廊转了个大弯才看见了建立在书房后面的小竹楼,竹楼四周栽着不少翠竹,竹影掩映间,既有遮蔽性又有一股雅趣。 二层竹楼四周垂着青纱,风吹幔动。 “这个地方还真好看。”萧晴雪脱掉鞋子,上了二楼,发现二楼后面还有一个小型湖泊,她趴在栏杆上望着不远处的波光粼粼,小湖里还栽了不少荷花,日光潋滟,荷影飘香。 萧洛兰见到书房里不仅有很多书籍,还有笔墨纸砚,便小心的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萧晴雪看了一会跑回房间里跪坐在妈妈身边。 “我担心周宗主他们会怀疑我们的身份,所以想提前练习一下毛笔字。”萧洛兰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在干坏事,她在马车上教芳云认字的时候都是在沙土里,用手指和小树枝都成,一但用毛笔字,她就会露馅了。 萧晴雪仔细想想老妈说的还真没错,会认字可不行,古代人可是要写字的。 她以前也练过书法,小时候老妈给她报了不少的兴趣班,其中就有一项书法,包含练毛笔字,现在虽然生疏了,但练练还是能看的。 “妈,我教你。”萧晴雪倒水磨墨准备教妈妈,又想起她们这事好像不能被人看到,她看了看见芳云候在竹门外,便打开门探头看着芳云。 “小主子。”芳云敛衽一礼。 萧晴雪道:“芳云,我和阿娘现在不需要你伺候,等傍晚的时候你再过来吧。” “天气炎热,小主子不需要奴在一旁添果倒水吗?”芳云见今天挺热的,屋子里也没有个人伺候,主子们怕是会不习惯。 “没事的。”萧晴雪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等傍晚你来的时候,带一些井水冰过的桃子过来就好了。” “是。”芳云回道,决定回去就做这件事。 等芳云离开,萧晴雪兴冲冲的教老妈练习毛笔字,等老妈练的有点样子了,至少不是软趴趴的,她也拿了一张练着。 萧洛兰练得很认真,把一张纸的正反都写上了字,练完一张纸,就把它用墨汁涂满,细心的把女儿的纸也涂满了,不让任何人发现她们的破绽。 “妈。”萧晴雪练了一会,觉得手腕微酸,便停下来休息一会。 “嗯?”萧洛兰听见女儿唤她,转头望着她。 “妈,你是不是很担心我们以后的生活啊。”萧晴雪抱住妈妈的手臂,和妈妈亲密的挨在一起:“不用担心,你女儿我可是很厉害的。” “这里都是用澡豆,我高中参加的古风社团有一个小姐姐教了我怎么做肥皂,我们到阆歌之后可以把配方卖给周宗主,这样就能有一笔钱了。” 第27节 “有钱以后,我们买个房子,还和以前一样生活。” 萧洛兰怔怔望着女儿,发现她好像比以前长大了,一时间又是失落又是欣喜。 萧晴雪晃了晃老妈的手:“别整天心神紧绷了,放松一点,反正周宗主的人情一时也还不了,就这样呗,我们又不是神,这世界发展就这样。” 萧洛兰被女儿耍赖的模样逗笑了,她理了理女儿的头发,眼眶有些湿润。 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团,稍微长大一点就是蹒跚学步,而后就是咿呀学语,渐渐的,越长越快,越长越快,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当初的小粉团子就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萧晴雪见妈妈有了笑容,也笑了起来:“好了,我们继续练字吧。” 午后蝉鸣不休,竹楼上到处都是泄露下来的日光,横七八竖的映在墙内。 萧洛兰右手拿着毛笔字练字,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萧晴雪写累了就枕在妈妈的腿上,被妈妈拍的昏昏欲睡。 妈妈的手好温柔又好闻。 她好爱妈妈。 周绪上竹楼的时候,隔着窗户看见萧夫人的爱女又枕在萧夫人的腿上午睡了。 他看了眼天色,约摸刚未时,正是日头暴晒的时候,又下了竹楼,等第二次上来的时候,手里带了一件颜色繁丽的薄毯。 萧洛兰见到周宗主推门过来,把自己练的字用一本书盖住。 周绪拿着毯子无声的示意了一下。 萧洛兰接过毯子,将它盖在女儿身上,对着周宗主感激的说了一声谢谢。 周绪见萧夫人的女儿在,也不好多呆,给了毯子后又下了楼。 等回到书房,周绪坐在高椅上,拿着一张纸就这么看着,看了好久,才笑道:“五月前,河西节度使高元衡病逝,其子高芝自立为留后,高芝数次上奏表给圣上,圣上留奏待发。” 赵青山摇着折扇道:“高家已经在河西节度使的位置上坐了两代人,高芝再坐可是第三代了,圣上恐河西州郡之地变成高家的祖产,自然不会批准。” 周绪吹了一口那薄薄的一张纸,任纸张晃动:“是啊,圣上不想让高家再担任节度使,他要委派另一位节度使想兵不血刃的收回兵权。”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用得着你的时候让你打仗拼命,用不着的时候就丢之弃履,高元衡掌河西,我掌幽州,认真算起来,我们俩还是邻居。” “高元衡是圣上安排在河西钳制监视我的棋子,我俩以前还一起打过突厥,也曾互相对打过。” “可高元衡一死,圣上就不再回复他儿子的自立。” 赵青山坐在主公的对面,望着从长安方向传来的消息,笑道:“如今圣上同意了?” 周绪将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狭长的眼眸如鹰隼,带着凶狠漠然的冷意:“快了,现在只需要再出现一个直言不讳的御史大夫,在朝廷上说一说冲州节度使换动所造成的反叛影响,以及前月我带着雷氏轻骑去了河西的贺朔一事应该就可以了。” “现在朝廷一些守成派官员正担心圣上的待奏留发会引起高芝的不满,从而使高芝倒向我们这一边。” 周绪咧起嘴角,笑容带着嗜血的味道:“可他们想不到,高芝和他老子不一样,在高元衡未病逝之前,高芝就急疯了,他早就来密信求我帮他坐稳河西节度使的位置,以暗中割让河西几郡为代价。” 赵青山默然。 这次李太守的失控也在他和主公的预料之内。 因为李太守数次上表圣上派遣新的节度使接管河西,河西再不换节度使恐成大患! 此后的几天,萧洛兰几乎天天都来这竹楼,环境清幽,没有人打扰,自己可以把自己的短板给补上,萧晴雪痛经不疼以后,就很眼馋小湖泊里的小船,最后忍不住拉着芳云一起去摇小船去了。 雷山划着小木船,跟在她们的身后,以防不测。 窦夫人带着婢女前来和这位萧夫人聊天。 “萧夫人,我的一个朋友在弘法寺附近有一个山水别苑,她邀请我去那边做客,我想邀请您和我一起去,不知萧夫人您有时间吗?” 萧洛兰见窦夫人说的这般客气,想起自从进了窦府,窦夫人对她们的帮助,便回道:“有的。” 窦夫人顿时开心起来。 “我可以带着女儿一起去吗?”萧洛兰看了一眼在湖面上泛舟的女儿。 窦夫人笑容更大了:”当然可以。”末了她又试探问道:“我的这个朋友是商人之妻,您会介意吗?”如果萧夫人介意的话,那窦夫人就打算回绝罗金虎了。 萧洛兰愣了下,后来才反应古代商人地位好像挺低的。 她摇了摇头:“我不介意的。” 她在现代开着一个小小的蛋糕店,也算商人,专门卖东西给别人,又怎么会瞧不起别人。 “萧夫人,您真是。”窦夫人感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自从有别的世家知道夫君和罗金虎交好,他们总是明里暗里的嘲讽他们,不知气煞了窦夫人多少回,但这位从长安来的萧夫人相处起来却是从来不摆架子,也从不打骂下人,不管对任何人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而且对他们都很尊重,窦府的奴仆女婢暗里都很喜欢这对母女。 这才是真正的高门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妇吧,窦夫人想着。 萧晴雪得知她们要出去,高兴的换了一身衣服。 从大门坐上马车,萧洛兰和萧晴雪同坐一辆,芳云作为贴身婢女也随伺在侧,窦夫人带着女婢巧心坐一辆。 萧夫人和自家夫人一同出门游玩的事,窦海涛当然会禀告给节度使大人。 周绪手头还有事,在苍县的许判官飞鸽传书告诉了他一些查到的蛛丝马迹,听到窦海涛的话,便让雷山带着两个雷氏骑从跟在萧夫人身后护送。 萧晴雪撩开竹帘望着街道,许是太阳太炎热的缘故,街上人并不多,看起来不太热闹。 马车轱辘在车上行驶了一段路程。 杨东骑着马刚好遇到了窦夫人她们,他一眼就看见了萧小娘子旁边的萧夫人。 萧夫人坐在车内,面容半隐在竹帘中,只露出了雪白的下巴和红润的饱满嘴唇。 “杨大哥,她就是萧夫人吗?”和杨东一起并骑的一位少年郎朗声问道。 杨东回神,不欲多谈,只嗯了一声。 却没想,身着青色圆领缺胯袍的少年郎借着他们齐行的缘故直接拉着他的缰绳往前冲了几步,正好萧夫人的车辆碰到了一起。 萧晴雪望着许久未见的杨都尉,打了声招呼:“杨都尉。” 杨东狠狠瞪了一眼少年郎,随后对萧小娘子拱手道:“萧小娘子,好巧。” 萧洛兰听到杨都尉的声音,想着也不好失礼,便也打了声招呼:“杨都尉,下午好。” 少年郎望着竹帘后面雪肤艳貌的丰腴妇人,呆了几息,随后他扬起一个笑容:“您就是萧夫人吗?” 萧洛兰望着骑在马上,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很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他,她迟疑了一会,才回道:“你有什么事吗?” 少年郎笑眯眯,刚想凑近一点,一只利箭从远处呼啸而来,带着刺空的尖锐尾音,钢镞箭的箭头狠狠扎在了青石板上,崩裂了碎石无数。 少年郎的身型已比刚才坐的更加笔直,甚至向后倾斜,才堪堪躲过了那只想射入他心脏的利箭。 萧洛兰被突然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想也不想的拉过女儿让她躲在自己怀里。 安静的青石道上。 周绪骑着马,将从雷山处取出的弓箭扔回马鞍背袋里。 马蹄声哒哒,少年郎面色苍白,额头不自觉的有冷汗落下,他毫不怀疑,自己刚才若是慢上一点,此刻的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周绪骑马近前,笑道:“萧夫人,没事了。” 萧洛兰抬起头望着周宗主,鸦鬓侧珠钗摇晃,眸色惊惧,雪色起伏不定。 “不过是一个冒犯您的宵小之徒。” “您不必担忧。” 杨东注意到,节度使大人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毫无笑意。 第27章 周绪拉着缰绳, 骑马走到前方的少年郎身前,魁梧高大的身型像阴影洒落在少年郎身上,在一片寂静中眯眼笑问道:“几年不见, 李家三郎怎么变得如此无礼了,随意攀谈刚见面的妇人, 不觉得太孟浪些了吗?” 李瀚章望着幽州节度使, 这个男人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长袍, 可是他却仿佛闻到了浓郁至极的血腥味在他的身上传来, 危险的气息萦绕不去, 令胯/下的马都不安的踢踏着马蹄,像是鼓点嘈乱。 李瀚章狠狠的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安静下来,才对幽州节度使拱拳笑道:“是小子无状了, 还请萧夫人原谅则个。” 萧洛兰压下心中慌乱, 想到周宗主对这少年郎的称呼, 姓李, 又跟在杨都尉身边,她在太炀郡只听过一个姓李的,难道是那位李太守的儿子吗?应该是的吧。 一位太守的儿子… 众人只见马车内的妇人放下了竹帘,而后就是一道“无妨”的声音传来。 萧晴雪看到妈妈用紧张的脸色讲出口气淡然的那句回话,对妈妈竖起了大拇指,萧洛兰轻轻的点了一下女儿额头。 她望向车外, 其实她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周宗主会突然射箭, 那少年郎只是过来问了一句话, 也许是因为他们阵营的敌对关系? 透过竹帘, 萧洛兰还能看到那只箭尾的白色羽翼还在轻动着。 “某拜见周幽州。”李瀚章又是拱手一礼。 周绪道:“我素闻李家三郎有神童之名, 聪慧敏捷, 去年更是在长安科举中考上了进士,果真是年少有为,如此大好前程,应奋勇上进才是。” “某聆听大人教诲。”李瀚章低头再拜道。 远处马蹄声阵阵,李伯志骑着一匹马带着数十位兵卒急速赶来,大热天的,他的后背都是汗,大声呼喊:“三郎。” 李瀚章回头应了一声:“父亲。” 李伯志见三郎安然无恙,狠狠的拍了一下他的背,责备的瞪了他一下,知道三郎和节度使起了冲突,他可是吓坏了,李伯志见地上箭矢只离三郎马匹一步之遥,他的大手紧紧勒住缰绳,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怒道:“周幽州,不知三郎犯了什么错,竟让您对他当街射箭。” 一旁的杨东早就急的冒汗了,毕竟计较起来,他也参与其中,想了想对着李伯志说道:“李太守,此事是我之过,我与你家三郎并骑恰好遇到了萧夫人,三郎他…” 杨东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肩膀上一沉,他低下头,就看见一截黑色软鳞鞭搭在了自己的肩膀处,杨东低下头不再说话。 周绪拿着乌鞭走到李太守的马旁,李瀚章神情顿时戒备起来,身体紧绷,紧紧盯着幽州节度使,李伯志却是完全不惧,反而冷笑了一声,这周绪若是真当街击杀一位朝廷委派下来的太炀郡守,他的心里反而如愿了,如若他的死能够唤醒当今圣上和那群古板守旧派的儒臣文士对周绪的怒火,那他的死又有何可惜! 李伯志凌然不惧。 周绪却只是目不斜视的将那只箭拿了过来。 雷山跟在宗主身后。 周绪把算是毁了的钢镞箭扔回马鞍背上,对着李伯志说道。 “李太守,我相信有一天你会自愿辞去太炀郡守之位的。” 李伯志想也不想的回道:“不可能!周绪,你痴心妄想!” 周绪径直骑马走过,身后跟着雷氏和两辆马车。 杨东还需去处理公务,便和节度使大人说了一声才离开。 第28节 等他们离开后,李伯志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他知道周绪这人,看似豪爽不羁,但实则心机深沉,他说话不像是无的放矢,但想想他最近也没有被周绪抓到什么把柄。 “三郎,你怎么从长安回来了?”李伯志眉头越皱越紧:“你在长安没惹出什么祸吧?” 李瀚章摇了摇头:“没有,我和谢氏张氏子弟以及一些皇室宗亲玩的挺好的,已经有了一些薄名。” “这样就好。”李伯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有些欣慰:“我已经和裴公打过招呼了,你先留在长安守选一些时日,不会太久的,最多一年,到时候就能进入吏部任职。” 李瀚章道:“儿知道。” “那你为何突然回来?” “百里家的五郎一直邀请儿去他家参观珍藏的陶源书法,儿心中甚喜,大半年前就和百里五郎从长安出发了,直到月前到了百里家,但大兄突然传家信给我。”李瀚章条理清晰的说道:“大兄信中并未说明什么事,但是语气急切恐慌,儿心中担忧家里,便赶回来了。” 李瀚章平常并不关注儿子的事,听到三郎与大郎互相之间有书信交流,觉得他们兄弟感情不错。 想起大郎急躁跳脱的性格,李伯志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你又为何招惹那萧夫人?”李伯志冷静下来稍微一想就知道肯定是自家三郎拉着杨都尉做出了不合理的事,不然周绪又不是突然失心疯了,好端端的就射箭。 “父亲难道不知那萧夫人现在已经被传的沸沸扬扬?”李瀚章低声说道:“这幽州内只要有一点渠道的,都已经知晓了那位萧夫人。” “我当然知道。”李伯志吹胡子瞪眼:“不过是一介妇人罢了,知道又怎么样?” 李瀚章想起那只箭射的角度刁钻又狠戾,倒觉得幽州节度使好似已经把那丰腴美妇看做了他的禁脔,不容任何人窥视。 李瀚章微沉思,他不像他的父亲总认为女人成不了大事,女人怎么就没有本事了,当今圣上可不是被宫里的嘉妃诱/惑的君王不早朝,朝中外戚遍地,宫宦横行。 可那位据说是冠绝长安的嘉妃也没有刚才那位妇人清艳,一身肌肤白的好似能掐出牛乳来。 时人爱丰腴之美,宫中尤甚,李瀚章忽然想到了这件事。 窦夫人搅着手帕,对被节度使大人护送一事感到如坐针毡,她远远瞅着前面骑马的节度使大人,热的团扇扇个不停,她的夫君邀请萧夫人去山水别苑,可是没想到节度使大人也跟着了。 萧洛兰打开竹帘,见到周宗主手里一把黑色的软鞭骑马在马车旁边。 “萧夫人,刚才那少年郎是李太守的三子,李瀚章,是我们幽州的读书人在长安考上了进士,他年纪尚小,对你冒犯之处,你不要放在心上。”周绪没话找话的和萧夫人闲聊。 萧洛兰听见这话证明了心中猜测,原来那少年还真的是李太守的儿子,她摇头道:“我没事,周宗主,他就是问了我一句话。” “萧夫人没事就好。”周绪笑道。 萧洛兰见周宗主的笑容,微不可查的紧张,她不是很聪明,很多时候看不懂周宗主的笑容,周宗主现在笑着和她聊天,可他刚刚也在笑着射箭。 等周宗主走远,萧洛兰的背才放松下来。 萧晴雪坐在妈妈身边,捋顺思路:“李太守和周宗主不对付,李太守的儿子肯定也不是周宗主这一路的,所以那李三郎刚才肯定没安好心。” “以后我们离他远点。” 萧洛兰点了点头,每次出门都遇到事情,她都不想出门了。 等到了山水别苑。 窦海涛望着节度使大人,愣了一下,而后快跑去迎接。 萧洛兰牵着女儿和窦夫人在一起。 “节度使大人,萧夫人,萧小娘子,快请进。”窦海涛热情道。 周绪嗯了一声,将黑色软鞭别在革带腰后。 窦夫人轻声对萧夫人介绍道:“这间山水别苑是仿造江南的博园建造的,苑内亭台楼阁,飞花流水俱有,和我们这边风格不一样,等会我带着您和萧小娘子一起参观一下。” 萧洛兰点头:“谢谢窦夫人。” 山水苑内。 罗金虎带着自己的夫人在中堂前走来走去,等看见窦海涛带着节度使大人,有些晕眩,好险没有晕倒,窦耀明没说今天节度使大人也会来啊。 “小民/民妇拜见节度使大人。” 两人连忙深躬拜首。 周绪看了一眼有点印象的罗金虎,似乎是隔壁窦家的邻居,稍微一想便明了。 他走进屋内坐下。 罗金虎整个人激动的红光满面,罗夫人让别苑里的女婢好生伺候着,等其他人都进入了中堂,罗金虎才带着夫人一起进入中堂末尾食案坐下。 中堂内。 奴婢早已铺席设案,将一些粽子角黍,以及蒲酒酥饧搬上来,因临近端午,所以罗夫人准备了不少端午宴的酒水吃食,她见上位的节度使大人似乎并无不满,提起的心终于落在了肚里。 周绪趺坐在席位上,拿起案桌上小的可怜的弓箭看了一下。 萧洛兰也奇怪案上怎么会有弓箭,萧晴雪试着拿弓假绷了一声。 一位奴婢拿来一个大漆盘放在中堂中央,漆盘被搁置在一张高脚圆凳上,盘内是被艾灰汁浸泡过的小黄米角黍,它们被切成了小块粉团状。 窦夫人笑道:“节度使大人,萧夫人,萧小娘子,端午将近,我们今天就来玩玩射粉团吧,谁用弓箭把小粉团射中,谁就可以吃小粉团。” 萧洛兰一听呆了,她和女儿对视一眼。 估计两人没戏。 萧晴雪欲欲跃试的射了一箭,果不其然,小箭软软的落在了地板上。 “哈哈。”窦夫人捧场的笑了一声,罗夫人说道:“萧小娘子可以多射几次,总能射到一次的。” 萧晴雪又射了一次,自觉自己没有这个能力便不再射了,那就不吃了吧。 周绪却是突然笑了一声。 他拿起那把小弓箭,像在玩一个玩具,随意的射了一下,七根箭都射中了小粉团。 雷山将射中的粉团挑出来,分成两份送予递给萧夫人和萧小娘子。 有了节度使大人的带头,其余人也射了几箭。 小食后。 窦海涛和罗金虎更不敢怠慢节度使大人,一行人便一起参观了园林。 当然,他们分成不同的方向,女眷归女眷的。 “这是亭香园,再往前走就是石园。”窦夫人介绍道,萧洛兰和女儿跟在她身后,芳云打着团扇为怕热的小主子扇风。 “不如我们在亭香园休息一会吧。”罗夫人笑意吟吟的说道。 亭香园内栽种着不少树木,绿荫凉凉,几人在小亭内入座。 花园内蝶蕊香浓引来蝴蝶扑惹,错落有致的小道旁栽种着各种鲜花,繁花锦簇,落英缤纷。 萧晴雪看了一会,见远处有个小湖,比窦府的大了不少。 “萧小娘子可是想划船?”窦夫人笑道。 “湖边有一个乌篷船,赏赏湖光山色,亲手摘莲子也别有趣味。” 萧晴雪便带着芳云跟在罗夫人身后一起去划船,萧洛兰坐在亭子里,看着船上的女儿玩的开心。 “萧夫人,前方就是石园,不如我们去那边等着萧小娘子。”窦夫人提议道:“石园那边有一处临水小亭,湖水和这边相通,小亭那也可以看到萧小娘子,在临水亭子里,还能更加凉爽些。” 萧洛兰想了想觉得去那边也行。 石园大多是石头,各种造型的石头假山错落有致的分布着。 萧洛兰走着走着忽然感觉有些异样,她停下脚步,脸色瞬间涨红了,脚步不自觉的落在窦夫人后方,半侧身体。 她平日来月经的日子一直都很稳定,萧洛兰都已经备好了月事带,留着下月中旬用,可是没想到竟是在这个时候来了,和女儿不同,她来月经时,身体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所以这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 夏季衣服本就薄,她都不敢乱动,只能求助一下窦夫人了。 “节度使大人。” 窦夫人行了一礼。 周绪一眼就看见了假山石头下的萧夫人,见她表情不太对,便大步走过去道:“萧夫人。” 萧洛兰没想到自己还没叫窦夫人,周宗主居然过来了,她的脸色瞬间更红了,鼻尖隐隐有汗珠。 周绪愣了下,闻到了淡淡的甜腥味从萧夫人的身上传来。 “周宗主,我…我…”萧洛兰越紧张,感觉流的越快,她从未感觉自己这般丢脸多,整个人羞窘的快要昏了。 周绪好像明白了什么,暗中做了个手势,雷山瞬间将石园里的人请了出去。 周绪喉结动了动,靠近萧夫人:“萧夫人,您怎么了?” 只见萧夫人的眼睛急的都浮上了一层水光,玉容遍布红霞,像是一朵熟透了的花,透着成熟的芬芳。 好香啊,怎么会这么香,周绪喉咙干的发疼,眼睛死死盯着萧夫人深衣里的阴影。 萧洛兰察觉到血珠滚下来,愈发无地自容:“我…” “萧夫人,我知道了,您先进到假山里。”周绪低声安慰道:“我会帮助您的。” 萧洛兰急急进入假山内,只有外面透出一点光亮。 而后就听到了撕裂衣服的声音。 她心里一惊,颤声道:“周宗主?” 周绪在外面应了一声:“我在,萧夫人。” 见声音在假山外面,萧洛兰紧紧的贴在假山里面,不懂周宗主在干什么,刚想开口想请周宗主让窦夫人过来,假山口光线一暗,一只手拿着一叠撕开的布条递了过来。 “萧夫人,还请垫一下,我去找窦夫人。” 周宗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萧洛兰咬了咬唇,还是将白色的布条拿了过来。 她低着头,脸红的不成样子,快速的将布条垫上,恍惚间,总感觉听到了好像类似野兽的粗喘声。 萧洛兰停下动作,忍着害怕走到假山前,仔细听了听,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她退回到假山里,焦急的等着窦夫人来。 假山的一墙之隔,周绪静静站在出口处,只穿着外袍。 周绪听着假山里萧夫人略急促的呼吸声,瞳孔微缩,嘴角咧出一个可怕的笑容,像一头兴奋的野兽。 第28章 第29节 “窦夫人怎么还没来?”萧洛兰躲在假山里, 感觉时间好漫长,她望着假山,慢慢走到出口方向, 行走间陌生的布料触感让她脸上更热了,她极力忽视那种异样感, 刚出假山口就看见了周宗主站在远处的石道上, 似乎在等人。 萧洛兰还未说话, 周宗主就和先前一样大步走了过来:“萧夫人莫急, 我已经通知了窦夫人, 让她准备好所需的东西。” 萧洛兰对着周宗主福了个万福,她半侧着身子,站在假山口处,脸颊通红, 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热心帮忙的周宗主。 周绪走近, 只见萧夫人微低着头, 露出一截雪白带粉的脖颈, 莹玉般的耳垂此刻红的滴血,松软的发鬓有几缕被汗打湿黏在耳侧,眉眼间俱是羞窘无措之色,大约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呼吸比在假山洞里还要快,潮潮的热气带着一股幽香甜味直往周绪的鼻腔里钻。 周绪似探究又似关切的问道:“萧夫人, 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萧洛兰听到周宗主的问话, 发现周宗主现在离的她好近, 虽然是关心她的话, 但是因为周宗主长的实在太高大了, 他一靠近, 浓重的压迫感像阴影一般笼罩下来,萧洛兰没忍住后退了一步,身体紧贴着假山石壁上,手心沁出热汗:“没有。” 周绪听着萧夫人莺舌百啭的声音,又靠近了些,夏季衣衫本就轻薄,微微出汗,便紧贴雪白的皮肉,见萧夫人眼看就要被他吓到,周绪想了想,还是强忍着冲动后退了一步。 现在萧夫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不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要一点一点的将萧夫人拉到他的网里,直到再也挣脱不开。 周绪心里虽是这么想的,可是眼睛根本不受控制,仿佛已经黏在了萧夫人身上,死死盯着她看。 萧洛兰抬头看了周宗主一眼,随后迅速的低下头,只有眼睫毛在颤个不停,裙摆瑟动了一下,青锻软鞋又悄悄后退了一点,彻底藏在衣裙之下。 周绪见她这又怕又惊的模样,心中实在爱怜的紧,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狠狠揉搓一番,才能宣泄出自己内心突发其来的恶/欲。 就在这时。 “萧夫人。”窦夫人带着巧心匆匆而来:“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萧洛兰看到窦夫人,连等一等的时间也没有,逃跑一般想快走到窦夫人的身后,刚走一步,手腕就被一只热的烫人的大手抓住了,萧洛兰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眼眸睁大,惊惧的望着周宗主。 周绪察觉到萧夫人微颤的娇躯,心里半后悔半畅意,他就是喜欢萧夫人,怎么的了! 不过,他还是慢慢放下了手,屈膝弯腰将萧夫人被卡在石缝里的裙摆给解放出来,而后又打了个结,他抬起头,正好可以看见萧夫人避开他眼神的红霞玉容,宽宽大大的锦绣裙摆之上,明月高耸,起伏不定。 周绪不舍的放下手。 “萧夫人,你的裙摆被石缝卡住了,现在已经好了。” 周绪只听到一声细细的道谢声,一阵香风飘过,萧夫人就到了窦夫人的身后,巧心将一件披风披在萧夫人身上,然后窦夫人带着萧夫人离开。 石园内,怪石嶙峋密布,光影交错重重,周绪站在假山石处,忽的哂笑一声。 他为什么会那么想欺负萧夫人,大概就是萧夫人已经被自己吓到了,可是一点好意就能再次得到她的善意,待到后来,她定会反复纠磨,心软温良的本性之下,萧夫人温吞的像一汪春水,无风无浪的时候,轻流不涌,宛若平镜,只有搅动一下,才会涟漪四散,欣赏到不同的风景。 周绪出了石园,走到临水小亭上坐下。 雷山带着两个骑从跟在他身后。 周绪望着远处湖泊里摇着乌篷船采摘莲花的萧小娘子和罗夫人她们,对雷山吩咐道:“你去就近看护一下萧小娘子。”免得萧小娘子万一落水,萧夫人又会担忧好几天。 雷山应喏。 另一边,窦夫人将萧夫人带到西园。 窦夫人见一路上萧夫人神思不属的,便开口说道:“萧夫人,前面客房内有换身的衣物和一些用品,您可以放心使用。” 萧洛兰回过神,对着窦夫人福了一个万福:“多谢窦夫人。”而后又问道:“我的女儿是不是还在湖上玩?” “在呢,我刚让巧心去看过,正和罗夫人一起在泛舟赏湖。”窦夫人笑道。 萧洛兰放心了,她推门进去而后锁门,发现房间里面还有两个盛满热水的浴桶,外面用屏风遮挡,萧洛兰坐在板凳上,裙摆散开,她一下子就看到了周宗主挽的那个结。 想起周宗主吓人的眼神,萧洛兰至今仍心有余悸,她说不出来周宗主那个眼神,但是给她的感觉就是让她很害怕。 她望着那个结,细眉微蹙,想不通周宗主为什么要在裙摆打个结。 萧洛兰把那个结打开才明白,因为裙角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了零星一点的经血,许是垫换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萧洛兰怔怔的望着那个结,有些出神,她过了许久才清洗了一下身子,换上月事带和干净的衣裙。 巧心一直候立在不远处,见房门打开,屈膝道:“萧夫人,我家主人和萧小娘子,罗夫人她们在落金阁品茶,主人特意吩咐我带您前去。” “萧夫人,请跟我来。” 萧洛兰唤住窦夫人的贴身婢女,有些难为情的问道:“巧心,我换下的衣服,它就留在里面吗?” 巧心笑道:“萧夫人请放心,您的衣物等会有女仆专门来收取并清洗,等离去的时候,我让芳云来取一下就好了。” 萧夫人跟在巧心身后,穿过几个园子,最终来到了一座水榭小阁。 “阿娘。”萧晴雪抱着一捧荷花跑了过来,看见妈妈换了衣服有些奇怪。 萧洛兰接住女儿给她的荷花,见她小脸玩的红扑扑的,拿出手帕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然后低声告诉她自己来了月事便换了衣服。 萧晴雪噢了一声,和妈妈一起走进水榭内。 阁内都是女眷。 窦夫人邀请着两位贵客入坐,笑意吟吟的说道:“萧夫人,这些茶具是我当初出嫁的时候特意从娘家带来的,等会我们一起煎茶喝喝。” 萧洛兰望着食案上的煮茶器具,第一次听到窦夫人说起她的娘家:“窦夫人,您是远嫁吗?”若不然的话,想喝茶回家喝就是了,也不必还带着茶具了。 窦夫人笑道:“是啊,我娘家在江南的琴川,离幽州太炀好远,当初出嫁,爹娘兄长俱不舍我嫁的远,没成想一晃眼,几十年的时间就过去了。”说完,她幽幽叹了口气。 萧晴雪一直喝的都是简单的茶水,她猛的一看到食案上放着的火炉茶饼还有旁边一小碟的葱,姜,花椒,大枣,桂皮,橘皮等东西,顿时感觉舌头发麻,这和茶饼一起煮下去,那茶还能喝吗? “您别伤怀,总会再见面的。”萧洛兰宽慰道。 “是啊。”罗氏跟着说道:“萧夫人说的对。” 窦夫人整理好心情又恢复了笑意,道:“我们还是煎茶吧。” 萧洛兰望着那么多的东西,和女儿互相看了一眼。 窦夫人把茶饼掰碎了放在火上烘烤,烤的差不多了将它放到小碟里用小木锤敲碎,然后打开小炉上的茶壶盖,将,花椒,盐粒,大枣,桂皮,葱放进去,然后等待水开。 “萧夫人,为何只单放橘皮?”罗氏也准备好了,见萧夫人放的极少,有些不解。 “我喜欢橘皮香气。”萧洛兰只能这样说了,萧晴雪也不敢尝试那么多佐料,和老妈一样,只加了橘皮还加了大枣。 罗氏笑道:“萧夫人和萧小娘子果真是母女,连生活习性都一样,我家的月娘就与我不一样,天天闹着骑马出门去玩,萧夫人,您家的雪娘也像她如此吗?” 萧洛兰点头道:“她从小性格就比较活泼。” 窦夫人羡慕道:“我就一直很想要个女儿,可惜,家里两个全是儿郎,平日看萧夫人和萧小娘子简直羡煞我了。”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 小炉上的火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窦夫人将茶碎放到里面,搅了搅,而后分出一好杯,浅尝了一口。 萧洛兰喝着橘皮茶水,望着外面,已经到傍晚了,金黄的夕阳倒映在湖面上,水映金光,将整个水榭染上了金光。 等离开的时候,罗氏笑道:“萧夫人,萧小娘子如果觉得在府中无聊,可以找我家的月娘玩,我们就住在窦府的隔壁。” 萧洛兰看了一眼女儿,便答应下来。 随后窦夫人说想明天去弘法寺礼佛,萧洛兰连忙拒绝了,最近她是一点也不想出门了。 见萧夫人不想去,窦氏也不勉强,现在的结果已经出乎她们预料很好了,交情都是慢慢相处起来的,不急在这一时。 坐上马车,萧洛兰没有看见周宗主,雷山骑马近前道:“萧夫人,萧小娘子,宗主下午有事便提前离开了。” 萧洛兰听到这个消息,放松了许多,连藏在心底的尴尬也少了些。 她坐在马车上,女儿坐在她身边,将荷花插在花瓶里,芳云正在整理主子换下来的衣裙,萧洛兰发现衣裙里并没有周宗主给她的布条,难道被扔掉了? 晚上。 太守府。 李伯志脸色铁青的坐在椅子上,冲着家仆怒吼:“府里没有大郎还不快去外面找!” “逆子!简直气煞我也!” 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一旁的妇人气道:“李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大郎不过是出门去了,也值得李大人发这么大的火?三郎,跟娘走,娘今晚做了你喜欢的饭食。” 李瀚章揉了揉额头。 李伯志听着夫人阴阳怪气的话,怒吼:“你还好意思说,大郎都不见几日了,居然没人告诉我!” 妇人搅着手帕眼睛微红的气道:“平常大郎经常出去玩,不见两三天,也没见你上心过。” “今时不同往日!”李伯志拔高音量:“那逆子居然还敢出去玩,等他回来我要打断他的腿!” “你敢!”妇人怒了,唰的站起来,指着李伯志道:“李伯志,你若是敢打断大郎的腿,我章薇就与你和离。” 李瀚章听着母亲与父亲的争吵,唉了一声,唤来小厮,让他多派几个家仆赶紧去找大兄,烟花柳院之类的地方也去找,千万别放过任何一处,找到人就把人带回来。 他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 “苍县那边又来消息了?”赵青山摇着折扇望着信鸽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绪站在窗前,将铜管拔开,拿出里面密封好的卷纸然后展开细看,过了一会递给赵青山。 赵青山过目,简略的提取到了有用信息:“十七具刺客尸体的拇指食指中指的掌茧俱比寻常人厚多,且十指指甲缝里有粗布丝,十七人的手指有常年缠绕布条的痕迹,疑似需要常年使用一种抓握兵器,尸体上各有不同痕迹的圆点戳痕。” 周绪端详着那根送过来的那根褐色粗布丝,眯眼望着,仿佛在喃喃自语:“我记得,章家兵枪很出名啊。” 悍不畏死的人除了死士,还有士兵,尤其是家兵,何谓家兵,老兵卸甲以后,被聘请在主家,他的后代仍然接受老兵的培训,服务的主人自然是府上的主子,他们相当于是主人的私人保护者,自然听从主人的命令。 周绪笑了笑:“李府这是家宅不宁吗?” 赵青山也想到了这一点,这一次一定要把握利用好了,他正想着如何利用最大化的时候,突然听见主公唤他。 “青山,你有那种…咳咳…有关妇人月事的那种书吗?” 周绪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本游记,装作不在意的问道。 赵青山脸僵了僵:“没有。” 周绪皱着眉,他平常很少关注这种事,此刻想关注居然有无从下手的感觉,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近女人身了。 “那妇人来那个怎么办?” 赵青山木着脸道:“主公,妇人有月事带。”他实在不想听这种事,便出门唤了一个婆子过来。 等过了一会,婆子出门了,他再进去。 周绪皱着眉头,看不下去书,脸色怪异的很:“里面装的是草木灰?” 周绪想起萧夫人的手,连指尖的肌肤都那么娇嫩,何况是那里。 应该要用的更好一些才是,最好要柔软一些。 他望着书,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东西,若是最柔软的东西,当然是云纸了。 第30节 “青山,你去采购一些云纸回来,再买些柔软的丝帛。” 赵青山愣了一下,随后想到了什么,茶水差点烫到舌头:“主公,那可是纸,你怎么能,怎么能给妇人用?” 赵青山虽然觉得萧夫人挺好的,但那可是纸啊! “怎么就用不得了?”周绪义正言辞道:“这纸能给你们文人写字,自然也能给萧夫人用。” “我看纸若是会说话,巴不得给萧夫人用,好了,别啰嗦了,快去!” 赵青山听着主公无赖的话,甩袖离去:“主公,您的心也未免太过偏向萧夫人了。”那一番话简直是歪词夺理。 书房门被关上。 周绪从书桌下拿出一个金丝楠木盒打开,里面装着萧夫人的珍珠耳坠和一只翠玉手镯,还有几根洗过的深褐色布条。 周绪望着那布条,口干舌燥的:“偏心这种事怎么藏的住。” 他就是想给萧夫人最好的。 况且他也不想藏。 第29章 五月初五, 端午节。 太炀郡城内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编织成人形的艾草和一大把胡蒜,门下悬着菖蒲做的草箭,有条件的人家门楣处还贴着明心镜, 和上面用途一样,俱是端午用来驱邪避祟的。最近几年因长安簪花之风盛行的缘故, 太炀郡不少的郎君娘子们头上都会插着各式各样的花, 桃花, 杏花, 丁香杜鹃石榴, 不拘花种,随意插着,好像这样也能沾染一些长安士族的风流气息。 窦府也不例外。 府里花园中的山茶,牡丹开的正盛, 萧洛兰坐在小亭里拿出漆盘里的丝线认真编着, 丝线一共有五种颜色, 蓝, 白,绿,红,黄,色彩鲜艳,她的手头边已经编好了一个长命缕, 端午佩戴五色长命缕, 有祝福长命百岁之意。 另一个漆盘里则放着各色针线小剪以及一些带着清香气味的白芷丁香木香草药, 边上叠有一小块粉色的绣有五毒的软细布料。 “阿娘。”萧晴雪手里拿着一朵花, 拎着裙角跑过来, 橘红色的流烟晚霞裙在日光下灿烂生辉, 少女的笑容就像明媚的阳光让萧洛兰打从心底露出一个笑容。 “跑慢点。”萧洛兰倒出一杯茶水让女儿先喝一口。 萧晴雪坐在小亭内的石凳上,咕噜咕噜的把茶水喝完了,又嫌不够凉快,拿起团扇给自己扇风,看见桌上的五彩丝缕眼睛一亮:“妈这是给我的吗?” “是啊。”萧洛兰笑着看向自己的女儿,放下手里的丝线:“来,我给你系上。” 萧晴雪美滋滋的把手伸过去,萧洛兰把长命缕系在女儿右手臂上。 “妈,我给你戴花,我看到好多人都戴着花。”萧晴雪把自己挑选好的一朵牡丹花插在妈妈发髻间:“真好看。” “一早上没见你又去哪里玩了?”萧洛兰又给女儿倒了杯茶水,见她头上同样插着一朵牡丹花,整个人看起来鲜鲜亮亮的,便笑道:“今天是端午节,我等会给你缝一个香包。” “谢谢妈妈。”萧晴雪看小亭周围没有人,便亲密的抱住妈妈的手臂,她见漆盘里放着不少东西,便问道:“这是窦夫人送我们的吗?” “不是,我昨天拿钱让芳云出府去买的,她说外面有卖这种配套的端午香包还有这些丝线,我想着自己做就挺好的。”萧洛兰编着丝线说道:“你还没回答我一早上干什么去了?” “我和芳云在杏花居弄凤仙汁准备染指甲呢,已经把它弄好了。”萧晴雪眨巴着眼睛望着妈妈。 “是不是想让妈妈帮你涂?”萧洛兰一下就猜到女儿的想法了,女儿爱美,以前暑假的时候经常买指甲油回来玩,都是她帮着涂的。 “妈你好聪明。”萧晴雪夸奖道。 “等一下啊,等妈把这个长命缕编好的。”萧洛兰见手里还剩一点,便说道。 萧晴雪也不催,双手捧着脸颊望着妈妈,忽然凑上前悄悄问道:“妈,我们是不是和周宗主闹矛盾了?” 萧洛兰编丝线的手停了一下:“没有,你别瞎想。” 萧晴雪趴在桌子上,用手拨弄着漆盘里的丁香花,头枕在胳膊歪头望着妈妈:“可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去教习长安语了。”她了解妈妈的性格,虽然表面上很是温柔,骨子里却是一个负责任又执拗的,不可能教的好好的,就半途而废不干了,自从山水别苑里回来,萧晴雪就感觉老妈好像在避着那个周宗主一样。 “那是因为周宗主学的很快,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的了。”萧洛兰轻轻的捏了捏女儿的脸:“总不能人家都学好了,我还去吧。” 萧晴雪头使劲摇了摇:“不去。”她才不想妈妈去。 “况且周宗主也是一个大忙人,我们还是不要经常去打扰他的好。”萧洛兰编好了丝缕,将它打了个结。 萧晴雪觉得妈妈说的也有道理,像周宗主那种坐到节度使位置的,的确应该很忙吧。 回到杏花居,萧洛兰发现芳云头发上也别了几朵粉白的杏花,大约是吃食好了的缘故,小姑娘俏俏的站在杏花下,也可爱的很。 “主子,小娘子,花汁已经调好了。”芳云敛衽一礼。 萧洛兰把这个小姑娘也带到了屋里,外面也没需要她做事的,呆在屋里凉快凉快也好。 她拿起白瓷小碗,看见了里面红艳艳的花泥,碗内还有一个非常小的勺子,桌上有几条细长的布帛,萧洛兰一看见布帛,就想起七天前,自己房间里突然多出的一个小箱子,里面装满了白纸和柔软的丝帛,现在那个小箱子已经被她放在衣柜里了。 萧洛兰低下头,不再去想,用小勺挖了一点花泥均匀的敷在女儿的指甲上面,敷好以后,芳云就用布帛将花泥小心的包裹起来。 “等过一夜明天再拿下来,估计就可以了。”萧晴雪动了动自己包成小萝卜的十根手指,见妈妈手上干干净净的,道:“阿娘,你也染一次看看。” 萧洛兰笑道:“你染就行了。” “萧夫人。”窦夫人带着婢女巧心走过来,一看见萧小娘子的手指就道:“果真是女儿家爱俏,等一夜过后,玉指染寇丹,艳杀石榴花。” 萧晴雪被夸的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窦夫人,快请进。”萧洛兰把窦夫人请进屋内:“她就是涂着玩玩的。” “我那里还有蔷薇花汁,萧小娘子要否?”窦夫人道。 萧晴雪福了个万福:“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染好了,就不需要了。” 窦夫人颇可惜道:“好吧。”她看向萧夫人:“萧夫人,郡城这几日有龙舟竞赛,您要不要去参观一下。” 萧洛兰其实不怎么想去,她本身性格就不是喜欢往外跑的人,她更喜欢窝在一个地方。 见萧夫人迟疑,窦夫人善解人意道:“不去也没事,每年端午几乎都有龙舟竞赛,等下一年也可以看到。” “而且太炀郡这些时日也出了些事,听说节度使大人已经抓到了刺杀他的贼人。” 萧洛兰和萧晴雪不约而同的望着窦夫人,是抓到幕后主谋了吗? 窦夫人拿着团扇刚说完这一句,就见一个女婢匆匆跑来立在门外,垂首道:“娘子,大郎君回来了。” 窦夫人愣了下,她的大儿子回来了?她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是窦县令很崇拜的大兄吗?据他说查案很有一手,萧洛兰从记忆中找到这个人的形象对上。 外院中堂内。 窦海涛像见鬼一样望着自己的大儿子,搞不懂他怎么回家了,还带着他的上司许判官,窦大郎望着自己的父亲,知晓大人们有事情要谈便拉着父亲退了出去。 周绪坐在主位上,见到许云坤对他微微颔首。 许云坤鬓角花白,脸庞瘦削,常年不苟言笑的脸色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睛深陷在眼窝处,气质颇有些阴沉,见到主公,嘴角难得的提了起来:“我这次已将那十七人的画像全部带来了。” “许老辛苦了。”周绪道:“等明日就将画像复刻贴满城内,这次我们做一回打草惊蛇。” “李府的大公子数日未归,李太守最近已经发动太府亲兵暗中寻找了好几日。”雷山说道。 “你让杨东看紧太炀郡城门,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出去。”周绪对雷山说道。 雷山抱拳应道:“唯!” 赵青山道:“那十七个刺客只要在太炀郡生活过,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我们可以提高赏金,发动城内的人检索,若有确切消息,可赏黄金一两。” 周绪点头道:“就这么办吧,雷山,你去通知杨东的时候顺便让雷豹他们带一队精骑暗中监视着李府,尤其是后宅方向,还有注意防疫,现在端午已到蚊虫滋生,让郡城的那些医学博士们弄一块碑,上面直接刻上一些常见病的药方就立在城门口处,不听话的直接砍了。” 周绪说完拿起前两天收集到的章氏兵枪,粗大的手掌握住白椆枪杆,铜质的菱形枪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章字。 “听说奉车都尉章安平就有一把银枪,被誉为第一兵器之首,有机会真想见识一下。” 周绪拿着枪,准备到窦家临时弄出来的练武场上耍耍,走到二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远处回廊处的萧夫人,隔着重重花草树木,叠廊轻石,周绪只能看见她和窦夫人站在一起,鬓角插着牡丹花。 周绪走到练武场脱掉上衣,拿起弓箭就射了几通,箭矢命中靶心,箭尾的白羽轻颤,面容不见喜怒,而后才耍了会长/枪,沉重的枪/杆在手中灵动的宛若一条毒蛇,每一次挥动却有如千钧之力,重若闷雷,势大力沉。 夏日炙热的阳光下。 周绪练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拿过搭在架子上的外袍,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后拎着乌鞭走出了练武场。 临水竹楼。 萧洛兰正跪坐在青席上写字。 她写的很认真,时不时的停下来思考一下,然后才动笔,所以写的并不快。 湖外的微风吹过青色纱幔,窗口打开,湖水波纹倒映在书房的墙壁上,书桌上还有女儿采摘的荷花,萧洛兰回忆着自己以前学到的微薄的救助知识,拿笔的手停了下,纸上立刻出现一个黑点,有些可惜的吹了吹,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可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萧洛兰心里很迷茫。 珠帘忽然响动,萧洛兰抬起头,发现周宗主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二楼,就站在她不远的地方,侧立在书架旁。 萧洛兰放下手中的笔,惊讶道:“周宗主,您怎么来了?” 周绪笑了笑,头发上还有湿意,他径直坐在书桌对面:“萧夫人好几天未去寻我,我只能来找你了。” 萧洛兰听到这话,手蜷在一起,头脑有些混乱,僵硬的转移了话题:“我,我听说您抓到刺杀凶手了。” “还没有,萧夫人想知道的话为何不亲自问我呢。”周绪眼睛盯着萧夫人:“如果是萧夫人问我,我一定会告诉您的。” 萧夫人浑身僵硬,不敢看周宗主。 周绪望着萧夫人,今天的她可真美,头上也没有多余的珠钗,只有一根白玉簪子和牡丹花,牡丹花开的正盛,斜插在鸦鬓处,艳丽花瓣层层叠叠的微坠下来,雪肤生辉,星眸潋滟却从不看他。 “萧夫人是在躲我吗?”周绪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萧洛兰哪里能承认,她摇了摇头,脸色涨红:“我前几日是因身体不适才未见周宗主。” “是因为月事吗?”周绪说的坦坦荡荡又直白裸/露:“可我在书上看过,女子月事快则三四天结束,慢则六七天。” 萧洛兰猛地抬头看着周宗主,完全想不到这个人居然还知道这个。 “可如今离那天,已经过了九日了。 ” “萧夫人为何还不来看我呢?” 萧洛兰眼睫一颤,心里慌张又害怕。 周绪见萧夫人颤颤怯怯的,实在可怜又可爱的紧,舔了舔齿尖,伸手握住萧夫人的手腕。 萧洛兰一惊,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没有成功。 周绪把金丝做成的长命缕给萧夫人套上,雪白的手腕被金丝缕映衬的仿佛在发光。 周绪望着萧夫人,眼眸深不见底,忽的将萧夫人鬓角的牡丹花摘了下来。 萧洛兰眼前的视线被牡丹遮住了大半,而后就是周宗主微模糊的声音。 “端午安康,我祝夫人长命百岁。” 第31节 第30章 “周宗主, 这个我不能要。”萧洛兰使劲的缩回手,烫手一般连忙把自己手腕上的金缕丝绳褪下来放在书桌上,金绳发出清脆的声响, 打破了书房内的安静。 萧洛兰站起来,慌乱中急急后退几步, 书桌上的墨砚不小心被她的帔巾带着打翻在了书桌上, 黑色的墨汁将自己写好的几张纸全部浸了墨色, 模糊成一团一团, 墨汁顺着桌沿流淌滴在了青席上。 周绪脸上仍然带笑, 鬓角处的几缕霜色让他硬朗端正的面孔上多了几分文雅,冲淡了他周身的气势,他坐在席上,听到萧夫人惊慌焦急的拒绝, 先是把金缕丝绳放到书桌干净的角落里, 而后再把打翻的砚台扶正, 又将书桌上的书整理了一下放到地板上, 整个流程下来从容不迫,不急不缓。 萧洛兰懊恼的望着书桌地上的脏污,却是不肯再近一步。 从那天山洞里回来,她几乎每晚都会梦到周宗主在假山洞口看她的眼神,昏暗的阴影里,就像一匹凶狠的恶狼紧紧的盯着她看, 好像能看穿她的一切, 眼神透骨阴婪, 让她冷汗津津, 没有好眠, 怕女儿发现她的异样, 她特意让女儿睡到了隔壁的杏花居。 这样的周宗主和她往常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就好像,就好像披着一张皮般,萧洛兰越想越心惊,哪里还肯去主动找周宗主,这么长时间下来,她以为周宗主肯定已经忽略她们了,没想到,他居然自己过来了。 萧洛兰心乱如麻,怎么也想不到周宗主对她是这份心思? 萧洛兰看向大开的窗口,女儿在湖泊最中间的一个小亭里在看书,芳云坐在一侧给她打扇。 宽大的衣袖下,萧洛兰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手心里都是汗,神情挣扎犹豫,最终还是没有戳破最后那层纸,自欺欺人一般对周宗主说道:“周宗主,谢谢您的好意,但这端午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周绪听着明显比上一次委婉许多的拒绝之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正欲走向萧夫人,却听她忽然道:“别。” 萧洛兰站在博古架前,眼看周宗主要过来,急忙道:“周宗主,您别过来。” 周绪眼睛往窗外一看就知晓了萧夫人的心思。 她不想让她的女儿看见,也不想靠近他,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很。 周绪笑了笑,提脚就走,萧洛兰眼看他马上就要走到她这边,急得脸颊通红,迫不得已的离开了后窗博古架的位置,青幔飘扬,萧洛兰站在书房的外面,低着头。 周绪斜靠在廊柱上,望着不安的萧夫人,忽然叹息一声:“萧夫人您避我如蛇蝎的举动真令我伤心。” 萧洛兰一时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因为她发现就算是此刻的周宗主也是在笑着的。 周绪走到萧夫人身边,发现她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他托起萧夫人的手,将长命缕再次戴在萧夫人的手腕上,静静看了片刻后,道:“您若不喜,就将它丢入湖里,反正我周绪送出来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萧洛兰望着周宗主离去的高大身影,将他送的黄金缕再次拿下来。 晚上,东阁,萧洛兰睡在床上,下午的时候她就整理好了衣物,首饰全部放在一个小木盒里,周宗主的东西她也原封装好了,她望着漆黑的夜色,偶尔听到了外面街道上打更人的声音,反复想着明天要做的事,难以入眠。 除了每天练字以外,竹楼里的书她几乎都翻上了一遍,又经常和芳云以及窦府里的奴婢聊天,隐约摸清楚了怎么融到古代里,首先最重要的是户籍,太炀郡城因为是战乱里难得的没有受到波及的地方,再加上水运流通,商人,佣工,流民,胡人纷纷涌入这里,有很多的浮浪户,因战乱缘故户籍制度比王朝鼎盛时要宽松许多,许多浮户居住满一年就可以取得当地户籍,她和女儿在这里无亲无故更无田地,交些银钱贿/赂一下办理户籍的户长,应该可以弄一个郭坊户吧。 本来萧洛兰是打算到了阆歌再弄,可是,现在她不得不改变想法了,她想找个机会悄悄的弄一下,看能不能弄成功,总要试一下的。 萧洛兰摸着放在荷包里的银子,心思浮动,她很感激周宗主,是真的很感激,感激他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帮了自己,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她一定会报答周宗主的。 有时候萧洛兰宁愿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萧洛兰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第二天,萧晴雪听到妈妈的话,放下手里的蒸饼,想了想问道:“妈,我们是不去阆歌了吗?” “我看太炀也挺好的,过几天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办理到户籍落户在这里,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在这里安家吧,阆歌是个大城,花费肯定比这里要高好多。”萧洛兰拉着女儿的手:“你觉得怎么样?” “妈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萧晴雪仔细想想又说道:“不过太炀郡的太守和周宗主他们不是一路的,如果周宗主他们走了,万一太炀郡守针对我们怎么办?”萧晴雪又想到了这一点。 萧洛兰想起李太守怒骂周宗主的场景,心里升腾的泡泡顿时被戳灭了,应该不会吧,可是万一李太守是个迁怒的人呢? 萧洛兰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境,还是说继续跟着周宗主他们到浔江郡或者南宁郡比较好一点。 “我们下午先去看看。”萧洛兰对女儿说道,先熟悉一下办理户籍的流程,有个准备,不能什么都靠着周宗主。 萧晴雪当然没有意见:“好啊。” 时至下午,听到萧夫人和她的爱女要出门,窦夫人为她们准备了一辆马车。 萧洛兰站在门口,头上带着帷帽,并不想太引人注目,萧晴雪头上也戴着白色帷帽,她撩开帷帽一角,看见窦府的大郎君下马,奴仆将马迁到马厩那边。 窦大郎和他的弟弟长的还真不一样,窦县令身型十分圆态,可是窦大郎瘦的却仿佛风吹就倒,难以想象这居然是一对亲兄弟。 “儿见过母亲。”窦盛鸣行礼道。 “嗯,大郎回来了,在许公那里辛不辛苦?”窦夫人对难得回家一次的大儿子关心道。 窦大郎的一张脸板正严肃:“儿不辛苦。” 窦夫人和儿子寒暄后看向萧夫人:“萧夫人,不知您想去哪里游玩?” “只是想随便在街上逛逛,多谢您借马车予我们。”萧洛兰对窦夫人福了个万福。 窦夫人想起节度使大人对萧夫人的重视,便又派了四个健奴专门为萧夫人驾车。 等她们走后,窦盛鸣从马厩里牵马出来跟在萧夫人那辆马车后面,等跟了一会,敏锐的他就发现跟着萧夫人那辆马车的不仅是他,萧夫人的马车后面缀着几个雷氏骑从,其中一个他还有点印象,好像是雷氏分家的一个精锐,经常护卫在节度使大人身侧。 窦盛鸣一边想着一边悄悄跟在马车后面,那位雷氏骑从也发现了他,身形更加隐蔽了。 但是两人都发现了这位萧夫人兜兜转转竟是去了北市的户所。 户所坐落在北市县衙的西北角,由五间大连房组成,宽阔的大门打开,人排成了长队,一个户工正在长案前工作。 萧洛兰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不远处,望着那些办理户籍的人,芳云跪坐在马车上:“主子,您是要办理户籍吗?” “芳云,我先前的户籍在很远的地方,现在我想办个新的,能办吗?”萧洛兰忐忑问道。 芳云阅历也不多,听到主人的问题犯难了,只说出了自己了解的:“奴也不清楚,但是我小的时候记得家乡曾经来了一个逃避赋税的男子,他和村里的寡妇结昏了,后来遇到朝廷大赦,男子就写了手实报到村子里正那里,里正验过之后,他就有户籍了。” 原来还能这样,萧洛兰见那队伍长长的,队伍里都是面黄肌瘦粗衣麻布的普通人,不少人看到旁边停着一辆气派的桐油马车已经朝这边好奇张望了。 窦府健仆将马车赶到了远处,他们不明白府上的贵人好端端的来这户所这里做什么。 萧洛兰仔细想了很长时间,觉得自己的这个方法是可行的,从芳云那里知道的再加上从书本上了解的以及女儿先前告诉她的那些历史知识可以推断出。 这个朝廷的户籍制度正在崩溃,赋税太重,底层的人民逃避赋税变成流民,就会出现芳云所说的情况,又因为节度使权利的扩大,朝廷无法对户籍进行有效的管理,所以一些大流民涌入可以活命的幽州地界,太炀郡会对那些人采取的这个政策… “妈,是附籍当地。”萧晴雪望着妈妈苦恼的回想着,笑着提醒了她一下,她和妈妈一样,都想到了混乱时期更容易获得户籍,有了户籍才可以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这还是生存的第一步。 “我们明天早点来吧。”萧晴雪见那队伍排的都快看不到影了,便说道。 萧洛兰看了一会,便让马车回去了,因县衙是在北市,萧洛兰回去的路上一眼就看到了太炀郡太守的府邸,只不过现在大门紧闭着,前方青石大路上突然出现了阵阵马蹄声,而后就是雷虎雷豹带着几位雷氏骑从大宁坊街口骑马疾速而来,马蹄声震如雷,身后还有杨都尉带着的兵卒,已经惊动了大宁坊不少的大户人家,暗自观察着。 萧洛兰和萧晴雪望着许久未见的雷虎雷豹,只见雷虎马背上双手反捆着一个男子,年轻男子看不清相貌衣衫脏污,酒气满身,口中被塞了一块粗布,正看着李府大门呜呜叫唤。 雷豹身后拖着一大串被捆好的李府家仆。 萧洛兰本想让马车避一避,没想到周宗主骑着马拿着乌鞭慢慢的从尽头处走了出来。 萧洛兰将竹帘放下,心猛地一跳,他应该不会注意到窦府马车吧。 雷虎下马,顺便将马背上的男子拽了下来。 没多时,李府大门打开。 李伯志带着众人出来,双手背在身后,等看见自己的大儿子,手猛地攥紧了,脸色铁青至极。 周绪坐在马上笑道:“我听闻李太守在找自己的儿子,不巧,我在一处乞丐流民里发现了一位形貌酷似贵府郎君之人,您看看,这人究竟是还是不是?” 周绪拔出腰间的长剑,雪亮的剑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李伯志旁边的章薇和儿媳俱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妇人大声喊道:“周幽州!” 周绪用剑尖挑起年轻男子的下颌,让他那张面容显露出来:“李太守可要好好辨认一下呀。” 年轻男子眼睛里充满了怒火,身体挣扎在地上,可惜手脚俱被牛皮筋捆住,无法动弹。 李伯志脸颊狠狠抽搐了两下,李瀚章面沉如水,两人都没有说话,章薇和她的儿媳再也忍受不了,两人跑到台阶下,儿媳抱住脏污的年轻男子暗自垂泪,章薇对这个周幽州着实怕的很,哪怕心中满腹怨恨也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好声道:“周幽州,他就是我家大郎,请您放开他吧。” 周绪顺势移开剑尖,将剑收回剑鞘:“我猜也是的,毕竟我从这位郎君的身上搜到了章氏家族族徽,李夫人,我记得您是章奉车都尉的爱女,您可认得这个铜徽?” 周绪拿出一个铜质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章字,形式古朴,枪纹印在了徽章反面。 妇人看到父亲给自己的徽章,再看看儿子闪躲的目光,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因幽州地位特殊,父亲在她出嫁时曾经特意给了她一队部曲,大约一百人,都是家生子,由老兵调教好的,让他们护卫自己。 妇人恍惚想起一个月前,大郎缠着她要了自己的徽章,说想要几个年轻部曲去郊区打猎,自己当时没有多想,就给他了。 章薇望着马背上周幽州冰冷摄人的眼神,面色苍白,她知道,这次大郎真的犯了大事了! 李伯志走下来,制止夫人继续说下去:“周幽州,谢谢你将府里大郎送回。” 周绪把徽章扔到马鞍袋里,手拽着缰绳,道:“李太守,这次过来只是让你确认一下此人是否为贵府郎君,你家大郎和此次刺杀我的事件有关,我断不能放他回去的。” 说完就下腰探臂,抓着李府大郎的腰带将他拎了起来,脸朝下扔麻袋一样扔在了雷虎的马上。 周绪大笑扬长而去,一众轻甲骑兵跟在他身后,杨都尉拱手告辞,没一会就听到了李府女眷的哭闹声。 萧洛兰目睹这一切,看着李太守派奴婢将夫人和儿媳搀扶进去。 窦府马车静悄悄走过北市,萧晴雪坐在妈妈身边,小声说道:“阿娘,周宗主要对李太守他们出手了。” 就是周宗主肆意张狂的笑声让萧晴雪总觉得他是一个大反派,尤其是李府众人样貌都不错,那李瀚章俊秀斯文,李太守也是儒雅中年人,和雷氏那群大老粗站在一起,如果不了解详情,看起来完全就是大反派在欺压良官啊。 萧晴雪还想继续说一些,窗牗的竹帘突然被乌鞭挑起。 周绪打招呼:“萧夫人,好巧,和萧小娘子在逛街吗?。” 萧晴雪被吓了一跳,暗自庆幸自己刚刚没有说出心里话。 萧洛兰也被吓了一跳,而后点了点头:“嗯。” 周绪注意到萧夫人的手腕处只有一只翠玉手镯,他摩挲着乌鞭,笑道:“既然是在逛街,我就不打扰萧夫人和萧小娘子了。” 萧洛兰轻轻舒了口气,不敢抬头看周宗主。 等到马车走远,周绪带着众骑回到了府衙,将李家大郎交给了许判官,约莫到了晚上,刑审的差不多了,周绪才回窦府,一位长相普通的雷氏轻骑汇报着萧夫人出门的一举一动,细无巨细,等汇报完毕后轻声告退。 萧洛兰正想去洗澡,她将簪子拔了下来,正想将牡丹花也拿下来的时候,窗户突然传来了雪球的叫声,喵喵叫的有些厉害,便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措不及防看到了周宗主。 周绪放开怀里的猫,让它离开,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衣服,深色衣袍,腰束革带,脚踏黑色长靴,就连腰间的乌鞭也没有拿下。 萧洛兰看到周宗主,怔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周宗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周绪在窗台前,望着萧夫人,颇无赖道:“无事便不能来找萧夫人吗?我想来见你,自然就来了。”今天为了抓李府的那只小老鼠,他天蒙蒙亮就带着人出发了,好叫他一顿好找,浪费了他不少时间,待回府听到骑从的话后,周绪心里藏着一团火般一样烧着。 “萧夫人以前答应我叫周郎君的,如今也不算话了吗?” “以前我与萧夫人您夜夜相对谈诗…” 萧洛兰咬着唇,忍不住打断了周宗主的话:“周宗主,我是有夫之妇,不好与您经常见面,还请您不要这么说。” 萧洛兰现在只庆幸自己的身份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在别人看来她是有夫之妇,拿出这个身份,周宗主应该会顾忌一点吧,她可以和周宗主做朋友,但是朋友之外,萧洛兰不想和这个时代的古人有纠葛。 周绪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来。 萧洛兰被这样的周宗主吓了一跳,可她仍毅然咬牙望着周宗主。 淡淡月色下,萧夫人的鸦发松松散散的垂落在身后,发髻处只有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和周绪昨天见到的差不多,白生生的手腕处还是没有任何东西,星眸倔强的望着她,红唇被咬出了一点印子,愈发丰腴动人。 周绪笑了笑,是啊,萧夫人是有夫之妇,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第32节 他做出昨天就想对萧夫人做出的事。 周绪伸手把萧夫人鬓角处的牡丹拿下来,萧洛兰以为他还会把花挡在自己眼前,正想后退的时候,周宗主的手忽然放了下来。 萧洛兰愣了一下,而后就是羞愤的满脸通红。 周绪倾身在起伏雪色山峦里盛开的艳色牡丹幽香里。 萧洛兰望着埋首深嗅牡丹的周宗主,几欲昏厥,狠狠推开周宗主,脸颊红的能滴血。 周绪嚼碎牡丹花瓣,毫不在意道:“我知道您是有夫之妇。” 可有夫之妇又如何,他周绪就抢不得了吗? 第31章 (修) 萧洛兰猛地关上窗户, 身体紧紧抵着窗后,牡丹花颤的厉害,柔软的花瓣刚被凌乱的扫过, 有两三瓣飘落到地上,萧洛兰望着地上红艳艳的花瓣, 心里又羞又气, 实在气不过又转身打开了窗户。 周绪本以为萧夫人不会开窗了, 见到窗户打开, 萧夫人玉容愠怒霞色更浓, 心里一动,复又近前:“萧…”话未说完,脸就被打了一下。 萧洛兰冲动过后,心头不禁涌起害怕的情绪。 周绪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 看着萧夫人明明害怕却强忍着不退缩的羞怒容颜, 狭长眼眸微深。 这人一但不笑了, 就瘆人的狠, 萧洛兰攥紧手心,心里不可避免的更加害怕,他会打人吗? 周绪见萧夫人身体瑟缩了一下,眼睫毛颤个不停,脸上霞色也消了不少,倒像被吓到了一般, 自己刚刚吃嚼花瓣时也没见萧夫人吓成这样。 周绪执起萧夫人的手, 发现白玉指尖微凉。 “怎么了?”周绪握着萧夫人的手, 虽然不解但还是温声关切的问道。 萧洛兰睁开眼睛, 发现周宗主又握她的手, 脸又气红了, 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像个地痞流氓一样。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放开。”周绪松松握住萧夫人的手腕,不让她挣扎的太过厉害,低声哄道:“你告诉我,刚刚在怕什么,我就松开你的手。” 萧洛兰又气又急,见实在挣脱不了,抿了抿唇道:“我以为周宗主刚才想打我。” 周绪这次愣了一下,仔细端详萧夫人,发现她是真的这么以为,眉眼戾气一闪而过:“有人打过你?谁打的?”他转而想到萧夫人带着爱女独自流落在外,话语更加血气森森:“你的夫君打过你?” 萧洛兰被周宗主连声的发问问住了,她忽的想起自己的前夫,其实都好久之前的事了,女儿生下没多久,公婆一家见她生的是女儿极尽苛刻,有一次因为琐事爆发争吵,男人愤怒之下将她推倒在了地上…萧洛兰没由来的想起这件事。 “我后来也打他了。”萧洛兰这次说的是真话,前夫推了她一次,她也直接打了他,萧洛兰现在想想还是觉得自己离婚带着女儿走是正确的。 周绪直接嗤笑了一声:“凭你的力气能打伤什么人?”像萧夫人这种娇弱的深闺妇人,在周绪看来哪有什么力气,估计连弓箭都拉不开。 周绪望着萧夫人莹白似雪的指尖,柔嫩的掌心,因丰腴之故,掌肉一捏便能流出来雪腻软肉,像是融化的香膏。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手打疼了没有?”周绪说道。 萧洛兰缩回自己的手,觉得周宗主这人怪的很,自己打了他,反而问自己的手疼了没,虽然萧洛兰觉得周宗主刚才是自己找打的,她过了一会才回道:“没有。” “没有就好。”周绪笑道:“我都怕我粗糙的脸伤了萧夫人的手。” 萧洛兰觉得周宗主这人就是故意捉弄她的,她忍不住怒瞪了一眼周宗主。 周绪近前:“我说的自是真话。” 萧洛兰不想和周宗主纠缠,窗户关了一半,一截乌鞭挡住了关合的动作,周绪慢慢将窗户拉开,笑问道:“萧夫人,不知您的夫君姓甚名谁?” 萧洛兰瞬间慌了,她是有前夫不假,可在这里哪能找的到呢?她们的身份都是假的,一想起欺骗周宗主这件事情,萧洛兰心里愧疚就冒了上来,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其他话题,只能低头支吾道:“周宗主找他做什么?” 周绪用乌鞭缓缓挑起萧夫人的脸,妇人雪肤被黑色的鞭子映衬的更加雪白,唇比牡丹花更艳。 周绪低声笑道:“自然是剥皮抽筋了。” 萧洛兰惊恐的瞪大眼睛, 周绪放下乌鞭,眯眼笑道:“骗你的,这话也信。”说罢,便大步离去。 萧洛兰关上窗户,临到睡前细眉还微蹙着,她本就不是一个聪明人,根本分不清周宗主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的,萧洛兰怀着满腹心事睡着了。 窦府书房,原本是窦海涛用的,后来节度使大人一来,自然被窦海涛献给节度使大人暂用,又选了好些家仆在院内伺候,不过靠近书房的地方,那些家仆是万万不敢进的,而书房外门也有骑从看守,除了青山先生和那位萧夫人,旁人不得擅自入内。 现在萧夫人已经好些时日没来了,赵青山在书房煮着茶,手上拿的是李太守大儿子的供词。 李府大郎是个嘴硬的,刑讯一晚上,只咬定了自己在四月十四那天在红袖坊喝花酒,根本不知道节度使大人遇刺一事。 周绪推门进来,坐在椅子里,过了一会后,磨墨提笔写了封信。 周绪走到窗户前,以手抵唇发出了一道哨音。 赵青山放下手里的供词望向主公。 漆黑的夜幕中,一只苍鹰清唳一声从高空中俯冲而下飞落到主人的臂膀处,黄色的鸟眼不停转动,周绪将信塞到鹰腿绑着的铜管里,然后摸了一把苍鹰油滑的羽毛。 “好孩子,把信送回家。” 苍鹰啄了啄主人的手,而后振翅飞上天,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主公,您让乌衣郎送了什么信?”赵青山问道。 周绪拿起李府大郎的供词看了一眼,随后说道:“谢德庸是长安谢氏出身,正在府中做客,我让他帮我详细的列一下长安姓萧的大小世家里有哪些夫人。” 赵青山上上下下看了主公一眼:“您要调查萧夫人?” 周绪摸着胡茬道:“也不是,主要是想知道她的夫君究竟是谁。” 赵青山总觉得没好事:“知道然后呢?” 周绪眼皮一掀,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凉意:“当然是剥皮抽筋了。” 赵青山头皮一紧,怎么去了萧夫人那里一趟,主公的心情还变差了。 周绪抖了一下李府大郎的供词,冷笑了一声:“嘴巴还挺硬。” “明日,你去请李太守一家好好的看一下他家的大郎,就说再不看,过几天许判官查明真相就没有机会再看了。” 赵青山应是。 “你过来再去办一件事。” 赵青山听完,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己被主公大材小用了。 次日。 萧洛兰穿着交领衣裙,洗漱后就去看女儿,母女两人吃完早饭后,萧洛兰想起昨天的事,担心又遇上周宗主,便让芳云去看看周宗主在府里没,不想和周宗主一道出门。 芳云屈膝一礼然后离去。 萧晴雪见妈妈好像在刻意避着周宗主一样,她抱着妈妈的手臂,语气认真问道:“妈,我们真的没有和周宗主闹矛盾吗?如果有你别怕,可以告诉我。” 萧洛兰望着贴心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没有,我就是觉得不能经常麻烦他,周宗主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 萧晴雪狐疑的望着妈妈。 “是真的。”萧洛兰把女儿手腕上的长命缕弄好了,理了理她头上的花,说出自己的打算:“等过几天有了户籍,我们就买个房子搬出去,不住这了,到时候我们再和周宗主窦夫人他们道别。” 萧晴雪见妈妈始终没有什么异样,便说道:“搬出去住也好,住别人家总让我不自在,不过一定要选一个安全点的房子。” “现在周宗主他们在查刺杀的事,已经查到了李太守儿子身上,我觉得要不了多久,李太守就要被踢出太炀郡了,新上任的太守一定是周宗主的人。”萧晴雪分析道:“我们与周宗主相处的还行,看在他的面子上,新太守应该会对我们照拂一二吧。” 萧洛兰心底愈发愧疚,怎么到临了,她们还要借用一下周宗主的人情。 芳云没一会回来道:“节度使大人在府中尚未出去。” 萧洛兰便与女儿芳云一起先借了窦府的马车去户坊。 萧洛兰带着帷帽,注意到城里到处都是张贴的告示,上面画着刺杀的贼人画像,已经有不少人围在一起,看着那些告示不停讨论着,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一两黄金。 她粗略看了一眼告示,提供确切线索者,可以赏黄金一两。 到了户坊没多久。 今天排队的人出奇的少,萧洛兰带着帷帽和女儿一起下来,萧晴雪也带着帷帽,身边跟着芳云,旁边还有窦夫人派给她们的四个健仆。 萧洛兰只想知道户籍究竟是怎么办的,若是好办,她就拿出银钱办了,结果等她们排到前面,一直低头办公的户工看见她们就收拾了案桌上的东西,另一位坐在左侧负责团貌的户工道:“这位夫人,我们户坊今天要将三年以来的浮浪户编纂成册交与上级,所以今日的工作只能到这里了,您请回吧。” 户工们很快收拾东西离开。 萧洛兰看了一眼天色,约莫上午十点钟左右,这么快就不工作了吗?。 萧洛兰回到窦府,越想越觉得有猫腻,昨天户坊明明有很多的人排队,今天怎么就两三个人了,而且户坊不工作不应该出个告示之类的吗?等到了下午,萧洛兰心中忧虑,再也坐不住,趁着女儿在和芳云弄那个香皂来到了西苑的书房那边。 “雷郎君,请问周宗主在书房吗?”萧洛兰带着帷帽,问着雷山。 “在的,萧夫人请进。”雷山侧身。 萧洛兰推开书房门。 周绪见到萧夫人,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萧夫人。” 萧洛兰见到周宗主,心里含气,又不想对恩人恶言,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想着等会怎么说才能让周宗主让她们办成户籍。 “萧夫人,我得了好东西,快来尝尝。”周绪拿出一个白玉盘,盘内底部竟铺垫着细碎的冰块,在大热天冒着冰凉的白气,还未靠近就凉气袭来,清凉无比,碎冰上放着五颗壳如红缯的水果。 萧洛兰望着它:“荔枝?” 这北地居然还有荔枝。 周绪剥开一颗荔枝,递给萧夫人。 萧洛兰摇了摇头。 “我知道您来此为何事,萧夫人吃了我才与你详谈。”周绪又将荔枝往前凑了凑:“荔枝这物十分娇贵,鲜着才好吃,外壳一露就要尽快食用,萧夫人,再不吃就真的浪费了。” 萧洛兰望着快递到帷帽的荔枝,再三确认:“我吃了,户籍就能办好吗?” “我从不骗萧夫人,已经办好了,不信的话等会可以检查一下。”周绪肯定道。 萧洛兰想了想,撩起帷帽一角,拿起荔枝吃了一颗。 帷帽只露出雪白的下颌和红艳饱满的嘴唇,荔枝果肉被贝齿一点点含进唇内。 萧洛兰快速的把荔枝吃完,将剩余的四颗推到周宗主面前。 周绪拿出户籍造册放在桌上。 萧洛兰的眼睛立刻凝在了那上面。 “萧夫人吃完,我就将户籍造册给您。” 萧洛兰望着荔枝,在现代自然不是稀罕物,她夏天的时候经常买给女儿吃,但现在她们在古代,荔枝在南方,周宗主究竟是怎么弄到的? 第33节 东西一但贵重起来,萧洛兰就犹豫了。 “萧夫人剥给我吃也可。”周绪退而求其次道。 萧洛兰这才伸手剥了一颗,放到盘子边缘,干干净净的一颗,白嫩嫩的果肉,十分惹眼。 萧洛兰把盘子往周宗主那边推了推。 周绪把户籍造册也推给萧夫人,趁着她低头查看的时候,突然握住萧夫人的手,将萧夫人指尖处的荔枝甜腻的汁水弄了干净。 萧洛兰翻着户籍造册,待看到自己和女儿的名字,猛地抬头看向周宗主,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呼吸起伏不定,帷帽偶尔被风吹起,仅能看出紧抿的红唇,唇线紧绷,透着清冷。 周绪望着萧夫人红红的指尖,又低下了头,模糊笑道:“太炀的户籍有甚好的,我为萧夫人您办了阆歌的户籍,比太炀的好上数倍。” 周绪看向萧夫人,在帷帽的遮掩下,萧夫人的容颜如隔云雾。 他忽的想到一句诗。 美人如花隔云端。 那把一朵盛开的花栽在自己的土壤里又有什么错呢。 他才是她的根,永远也逃不开。 第32章 “啧啧, 这是又把萧夫人给惹急了?”赵青山摇着折扇弯腰观察自己主公的手,口中啧啧出声:“我说您是什么爱好,萧夫人又不同寻常妇人, 可不会看在您是周幽州的份上就对您手下留情,好端端的, 您非惹她做甚?” 周绪狭长眼眸隐有笑意:“反正打手又不疼。”周绪想起萧夫人离去的背影, 把她亲手剥的荔枝扔到了嘴里。 果然要更甜一些。 周绪吃着荔枝, 不甚在意的把户籍造册给收起来, 他其实说的也没错, 阆歌户籍的确比太炀要好上很多。 知道萧夫人有落户太炀的打算,周绪自觉不妥,一来是像萧夫人和萧小娘子两个孤身贵女流落在外,身边无家仆部曲在侧安全无法保证, 二则是他们一走, 太炀郡的那些世家官员们可能起初对她们还好, 但时间一长, 肯定会有麻烦接踵而来,不论是对萧夫人好奇的还是想从她们身上打探消息的,亦或是因容貌惹来的麻烦,依萧夫人的那种性格,怎么也斗不过那群人。 自然是带着去阆歌最好,方便就近看护着, 等到了阆歌, 给她们挑选一些地段好的坊街直接划在她的名下, 再置办些庄园田产, 奴仆佃户就从他底下拨出去一些给她们, 周绪暂时做的打算就是这些, 他知晓萧夫人不想依赖他,尤其是察觉了自己对她的意图之后,对他更是躲之不及,但因惧怕外面世道动荡,只得选太炀,周绪是看出萧夫人不想依附自己了,但这事又不是萧夫人说了算的。 估计萧夫人现在正在暗自生气吧,周绪想着,摸着胡茬又笑了起来。 周绪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个妇人谋划生计,他对女色一事很是淡薄,自从早年丧妻之后就从未再娶过,后宅也无什么小妾,本以为就这样过了,没想到遇到了萧夫人。 在她面前,自己好像变回了年轻气盛时毛头小子一般急急躁躁的,总想让萧夫人对他多露出一点其他表情,嗔怒羞恼,周绪来者不拒,都喜欢看。 “小心萧夫人厌了您。”赵青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书桌上还有三颗完整的荔枝,他收起折扇,也剥了一颗,荔枝是从浔江急运过来的,这种娇贵水果在北地极为难见,天气热的话,荔枝若再离本枝,一日就色变,二日就香变,三日就味变,为了防止变色变味,负责的管事都会把荔枝完整的砍上一截,随后用冰块将荔枝冰镇,上面铺着棉被,再乘坐轻舟昼夜不停的顺着浔江水流急速而下,待三日左右,便可吃上鲜荔枝。 “走,跟我去府衙看看许判官查到哪里了。” 周绪起身理了理衣袍,带着赵青山和雷氏骑从出门。 窦府内。 萧洛兰回到杏花居看女儿。 “阿娘。”萧晴雪坐在杏花树下的石凳上看见妈妈过来,喊了一声。 “嗯。”萧洛兰坐在女儿身边,石桌上还摆了一些长方形的木头匣子,还有一些纱布箩筐。 “阿娘,现在东西还没弄齐。”萧晴雪以往跟着社团做活动的时候手里都是工具,现在还要自己一个个找材料,先把工具弄好了才能做接下来的事。 “我能干什么吗?”萧洛兰不懂女儿要怎么做,但也想帮忙。 “需要找个匠人将肥皂模型弄得精美一些,先把模型给弄出来,这些木匣太简陋也太大了,外形一点也不美观。”萧晴雪说道。 萧洛兰:“那我等会朝窦夫人借一个手艺好的匠人。” “妈,我们还需要一些草木灰还有猪油什么的。”萧晴雪道:“我让芳云去弄些生石灰了,等一会她回来我们就借周宗主的小厨房用用。” 萧洛兰一听要去周宗主那,不由想起了自己找他的事,她犹豫了一下告诉女儿:“晴雪,周宗主他把我们的户籍弄好了,不过没有落在太炀,是落在了阆歌那里。” 萧晴雪支着下巴,眉头皱起:“好吧,我就是觉得阆歌太远了,要过了浔江,南宁,才能到阆歌,我住在别人家好不习惯。” “等这个肥皂弄成功了,我们就把配方卖了,到阆歌再买房子。” 等芳云回来,萧洛兰带着她们去西苑的小厨房,厨房里的厨丁看见贵人再次前来,便知趣的退了下去。 芳云按照小主人吩咐从火灶里弄了一瓦罐的草木灰,然后用纱布过滤掉大块的木块碎石。 萧洛兰拿着刀切一块猪板油,她的刀工很好,切的板板正正的,四四方方的一块,见此,萧洛兰不禁露出笑意,猪油下锅加水,芳云帮主子生好火,看着主子坐在灶前,便上前道:“主子,我来烧火吧。” “不用,一会就好了。”萧洛兰以前也熬过猪油,对这个事很熟练,等会把油渣炼的酥酥脆脆的,可以当成小零嘴给女儿吃,萧晴雪将石灰加水得到石灰水,再将过滤好的草木灰加上比它多一倍的水和石灰水倒入小锅里,在小炉上加热,加热后让它静置。 萧洛兰捞起油渣,吹了吹,让女儿吃了一口,萧晴雪的脸色顿时变了,萧洛兰连忙道:“是不是烫到了,快吐出来。” 萧晴雪吐掉猪油渣:“阿娘,太腥了。” 萧洛兰吃了一个,顿时口腔里蔓延出一股腥燥味,的确不好吃。 “主子,小娘子,猪肉不好吃的。”芳云忍笑道。 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等碱水浮上来之后,萧晴雪找了一个厚一点的布套在手上,将浮在上面的碱液倒在细布上又过滤了五六遍。 接下来就是碱液与油脂融合了,萧晴雪将碱液慢慢倒进油脂里,芳云在下面烧着火,萧洛兰在一旁用长长的木箸搅和让它们充分融合到一起,萧晴雪还加了一些盐,然后在妈妈搅拌的时候将她弄得艾草汁也倒了一点在里面。 皂化时间很长,萧洛兰觉得没有自动搅拌器真是好不方便,和女儿花了好长时间终于得到了微绿色的像牛乳质地的浓稠液体,连忙将它放在一个简单的模具里让它冷却成形。 芳云吃惊的望着模具里的东西,只觉得自家的主子和小娘子好生厉害。 萧晴雪望着自己和妈妈做好的东西,充满了自豪感,萧洛兰忍不住夸奖道:“乖宝真棒。” 芳云低头装作没听见主子对小主子的爱称,小娘子脸皮薄着呢。 将厨房简单收拾一下,萧洛兰和女儿芳云她们回东苑的杏花居,萧晴雪手里拿着模具,闻着淡淡的艾草清香,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嘛。 等到了外面,萧洛兰才发现天色竟是已经黑了。 “萧夫人,萧小娘子。”窦夫人带着婢女和奴仆从花园里急匆匆的走过来,脸上有焦急之色,看见萧夫人她们也顾不得仪态,直接急步而来,身上环佩乱响。 “窦夫人,发生什么事了?”萧洛兰迎上前,关心问道。 窦夫人抓住萧夫人的手:“萧夫人,太守,太守大人过来了。” 萧洛兰惊了一下,随后问道:“周宗主呢?” “节度使大人去了太炀府衙至今还未归。”窦夫人很紧张:“太守大人递了拜贴想进来,我,我们不敢拦,就请太守去中堂了。” 她们只是太炀郡中的一个小小世家,李太守却是太炀郡的太守,窦海涛根本没有胆子明面拒绝太守大人,但又担心节度使大人恶了他们,六神无主之下,只能让夫人先去找萧夫人。 “雷氏骑从他们在府里吗?”萧洛兰想到了雷山他们。 “在的。”窦夫人回道。 “您让骑从快马去告知周宗主一声。”萧洛兰觉得这事应该告知一下周宗主,这李太守怎么看都像是冲周宗主来的。 窦夫人紧紧握住萧夫人的手:“夫君已经派骑从通知了。” “我和您去前院看看吧,您不用着急。”萧洛兰感觉窦夫人的手都凉了,安慰道。 “阿娘。”萧晴雪跟着上前:“我和你一起去。”说完就把模具放到芳云那里:“芳云,你把这些送到杏花居。” 芳云看了一眼主子。 萧洛兰无奈的点头。 “窦夫人,李太守带了很多人吗?”萧洛兰想知道前院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没有,太守大人带着李三郎和数十家奴一起过来的。”窦夫人回道。 窦夫人带着萧夫人她们沿着回廊跨过二门。 中堂内,窦海涛令仆从奉茶之后,自己胆战心惊的候在一旁,他的大儿子一早就跟着许判官出去了,节度使大人带着青山也离开了,府里就只剩下几个雷氏骑从,他已经悄悄派出一位去通知节度使大人了。 李瀚章站在庭院里,望着天上似有若无的月亮,听到脚步声之后,看向窦夫人她们,目光在她身后的萧夫人以及萧小娘子上扫了一下,等窦夫人走过,他上前一步,微微一笑:“萧夫人可还记得我,我是李三郎,上次冒昧打扰夫人,真是抱歉。” 窦夫人望着被拦住的萧夫人他们,忙让巧心去调自己家的家奴过来,见李府的家奴将两人隔开,在中堂的窦海涛顿时站了起来。 萧洛兰望着莫名其妙的李家三郎,不明白他为什么跟她打招呼,她的戒心立刻升了起来:“李郎君,你有什么事吗?” “萧夫人,我的父亲与节度使大人之间有些误会,因此特意想请萧夫人您在其中转圜一下。”李瀚章诚恳的说道,同时身体作揖:“三郎在此拜谢于您。”端的是风度翩翩,气质更是修雅如竹。 萧洛兰避开他:“李郎君,抱歉,我帮不了。” 李瀚章俊秀的脸上浮现失望的神色,低声道:“萧夫人,三郎听您的口音也是长安世家出身,怎就和周幽州这类兵蛮在一起?可是被胁迫的?萧夫人若想逃离可以寻我。” 萧洛兰还没说话,手心就被塞了一个像玉佩一样的东西,她一怔。 萧晴雪也看到了。 两人身边围着李府家奴,旁人根本看不到这李三郎塞了什么东西给她妈妈。 “三郎,回来。”李太守不耐道。 萧洛兰握着那东西,感觉像在握着烫手山芋一般,想还给那李三郎,李三郎却走的极快。 李瀚章坐回椅子上,专心的盯着茶水。 李太守坐在右首位,看着堂中只见过一面的妇人,他记得她,周绪带着她和他在黄鹤楼见面,这次仔细观察,这位萧夫人果真长了一副让男人心惊的祸水身段。 李伯志的眼神越来越冷,冷斥了一声:“妖妇!” 萧洛兰脸顿时被气红了,这人怎么好端端的骂人。 “老匹夫你再说一句看看?”萧晴雪站了起来,指着李太守骂道。 “妖妇之女,不足言也。”李伯志冷笑一声。 萧洛兰想也不想的把手里的东西连带着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到了那死老头身上,她站在女儿身前,面色冰冷至极,眼含怒火,冷冷讥讽道:“李太守今日见人就吠,是不是年纪大了忘记吃药了?” 李伯志猝不及防被砸了满身茶水,他猛地站起来,连带着玉佩也摔了一地,脸色扭曲:“妖妇毒言,不…” “老匹夫在骂谁呢?”周绪拿着乌鞭从夜色里走进中堂,看着李伯志,转头吩咐道:“把牢里的李大郎剁掉两根手指放进锦盒里送给李府。” “周绪!”李伯志怒吼一声:“你敢!” “再剁两根。” 雷山应声而去。 周绪走向前,将李伯志按在座位上,拿起乌鞭拍了拍他的脸,笑容狰狞:“老匹夫,别给脸不要脸,再让我听到那两个字,我就把你儿子一块一块的剁碎了喂到狗肚子里,听明白了吗?” 李伯志身体虚软的滑倒在椅上,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第34节 第33章 窦海涛双腿发软的望着被三匹高头大马拉走的太府马车, 李府的家奴沉默的护卫在马车左右,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罗金虎早就躲在一旁, 等太守大人的马车一走,猴子一样窜出来抓住窦海涛的手臂:“窦兄, 怎么样了?” 远处有不少人影绰绰, 像是幽灵在盯着这边, 也不知是哪家的探子, 窦海涛已经没心情去管那边了, 自从节度使大人入住了他的府邸,每天不消说有一百人,也至少有七八十人在盯梢,就据窦海涛知道的, 他们住的这条新昌坊, 不少胡商地主的宅子已经被人暗中收购了, 新的面孔住进来好多。 也就每天在窦府不出门的萧夫人和萧小娘子不知道这些事, 像他们经常外出打交道的,早已对这些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节度使大人没有表示,他们就当作没有看到。 “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和他人说。”窦海涛握住邻居的手。 罗金虎当即应道:“窦兄放心,做我这行的最看重的就是信誉, 况且我只是提前想知道节度使大人和太守大人…究竟谁会留下来。” 现在太炀郡只要有点消息的都知道太守大人和节度使大人交恶了, 眼看最高长官关系无法调节融合, 他们自然要下注了, 太守大人还会不会坐在太炀郡守位置上,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结果。 窦海涛悄声说道:“太守大人因怒骂萧夫人, 节度使大人便让一位雷氏骑从去牢里砍了李府大郎的四根手指。” 罗金色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道:“当真?” “当然是真的,估计明天这个消息就已经压不住了。”窦海涛想起节度使大人冰冷的表情至今仍腿肚发抖,李府大郎那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那可是一郡之守的儿子,手指竟是说砍就砍了。 窦海涛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那李大郎会死吗?”罗金虎有些恍惚的问道,他也曾见过李府大郎几次,只能远远看着,约莫是二十五六的华服青年,当时骑马招红袖,是红袖坊的一等一的贵客。 “不会。”马车里的李太守听到三儿子的话,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脸,早已没有了在窦府的失态,清癯的脸上又恢复了从容。 李瀚章望着父亲,觉得看不透他,他的大兄被砍去了四根手指,可父亲却表现的那么平淡,明明大兄是为了父亲才做下了那等错事。 “父亲,您的心是铁石做的吗?”李瀚章喃喃问道,他叫李瀚章,本家是河东李氏,那个被称赞为文人风骨的李氏,父亲是李氏族长的胞弟,按理说他们哪怕不是在河东,也会在长安长大,的确,前十三年的时间里,李瀚章的确在长安,后来父亲调任到了太炀做太守,此后的时间,李瀚章就生活在太炀,他不喜欢幽州这地方,稍长大一些就住在长安的大伯家,大伯位列门下省的左补阙并兼职太子太傅,桃李满天下,一直受圣上重用,受士族敬仰。 父亲在幽蛮地区当太守一直是李瀚章心里不大不小的一根刺,明明他的本家那么煊赫清贵。 李伯志看了一眼自幼就聪慧的三儿子:“我对你们是一样的。” “那大兄变成废人了,您怎么无动无衷呢?”李瀚章望着父亲,只感觉满腔的愤怒。 “至少他还活着。”李伯志平静的说道。 “失去四根手指比失去一条命要好。”李伯志闭上眼睛,在外表现的易怒冲动又愤懑不平的他现在好像一尊菩萨。 李瀚章仿佛是第一天认识父亲一般,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恐惧感,他真的了解父亲吗?眼前的这位真的是被誉为大楚文脊的父亲吗? “父亲…您…” 李伯志慢慢笑了起来:“瀚章,你要记住,你姓李,只要在幽州一天,就得和周幽州对抗一天,不然的话,我们李家的忠心文骨又要怎么体现给天下人看见。” “在外面,你要做个忠臣,哪怕是愚忠也没关系,天下人都喜欢忠臣,圣上也喜欢忠臣。”李伯志帮儿子的衣领弄好,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瀚章过了好一会才道:“所以,您是故意激怒周幽州的?” 李伯志看着还天真的孩子,却是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自语道:“我李伯志在太炀尽忠职守五六载,日夜不忘圣恩,如今为了对抗周幽州,连儿子都残废了一个,心神交瘁之下,无力再担任太守一职,自请贬谪应该不过分吧。”当然了,自请贬谪只是他的说词,李氏只要还是士族文人的招牌一天,圣上就不会对他们做的太过分,况且,他都已经废了一个儿子了,圣上又怎么苛责于他。 见三郎还是不懂,李伯志只能剥碎了揉开了讲给他听:“这是一场心知肚明的交换,周绪很大概率已经物色好了下一任的太守人选,我在太炀这些年从未染指兵权,他才让我安稳坐在太守位置上,现在我已经到了不得不退的时候,可是如何完美体面的从太守位置上退下来,既不能让李氏在天下人面前失了李氏笔刀的清誉,又不能让圣上怪罪反而要念着我们李氏的好。” “大郎他一时冲动做下这件事也算是破局的意外。” 李瀚章木然:“周幽州知道您的想法吗?” 李伯志笑了:“周绪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罢了,一切的一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李伯志想到最后周绪的那个眼神,不禁然的有些意外,那时的周幽州竟好像是动了真格。 官场之中,尤其是文官,逢人便是三分假,给自己戴上一层又一层的面具,只有聪明者才能玩面具之下的游戏。 周绪是难得的可以和李氏下棋之人,两人心照不宣的敌对关系,七分真三分假。 难道真的触逆鳞了,周绪那种人也有心?李伯志想了一会便不再想了,他们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回长安了,再次带着李氏不畏强贼怒斥周幽州的荣耀,史书之上,终究还是他们李氏执笔而写。 李瀚章缓缓看向父亲,不解迷茫又崩溃:“父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伯志再次闭上眼睛,不作回答。 “因为他们是李氏啊。”周绪用小刀削着梨皮,把梨皮削成一圈一圈的形状,漫不经心的笑着回答萧小娘子的话:“把名看的比命还重的李氏,不让他们骂骂,他们凭什么做到这个位置,名声才是支撑他们的一切,名声越大的士族官越好做。” 萧晴雪的脸仍然被气的红红的:“那老匹夫也不能随便骂人啊。” 周绪将梨子切成一块块放在碟子上,递与萧小娘子,笑道:“快吃些梨吧,别上火了。” 萧晴雪气鼓鼓的坐在妈妈身边,吃了一块梨子。 萧洛兰想到中堂上突然怒骂的李太守,听完周宗主的话,隐隐不安,总觉得被李太守利用了,短短时间里,萧洛兰想了很多但一时又抓不到什么头绪,李太守真的如表面一般吗?萧洛兰忽然感觉到有点恐惧,对这些古人。 “别想太多,萧夫人只看结果就好,他儿子的四根手指已经留下来赔罪了。”周绪用小刀又削了个梨,把切好的梨单独给萧夫人。 “就是委屈萧夫人和萧小娘子受我连累了。” 萧晴雪见周宗主说的这么客气,心里的火气也熄灭了,毕竟那李太守被她们也反骂了一通,而且…萧晴雪偷偷看了一眼周宗主,觉得古代的人还真可怕,手指说砍就砍了。 说实话,萧晴雪对周宗主有点犯怵,尤其是周宗主对李太守说的最后一句话,总觉得不像在开玩笑。 “主子,小娘子。”芳云在书房外敛衽一礼。 萧晴雪看向芳云:“怎么了,芳云。” “窦夫人已经准备好了飧食,主子和小娘子想在哪里用?” 赵青山笑道:“刚好我们也没用,飧食全部送来清风堂吧。” 用完了飧食,萧晴雪想起自己做的肥皂,心有牵挂便吃的快些,见妈妈还没吃完,忍不住和芳云先回杏花居了,赵青山随后拎着一壶酒去外面赏月。 清风堂内。 萧洛兰蓦地察觉到堂内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萧夫人,李三郎给您的玉佩被我拿回来了。”周绪将碎掉的玉佩放到桌上,玉佩在烛火下发着油润的温白色泽,看起来价值不菲。 萧洛兰本来想走的,见到玉佩,便想起了李三郎那事,她便把李三郎来找她的事告诉了周宗主。 周绪听完,喝了一口酒。 “玉佩是李三郎突然给我的,这玉佩是不是有什么作用?”萧洛兰担心这玉佩有古怪。 周绪将青席移到萧夫人的身边,就这么手支着头笑望着萧夫人。 萧洛兰被他看的浑身不适:“难道我说错了吗?” 周绪却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李三郎问萧夫人你是不是被胁迫与我在一起的,您是的吗?” 萧洛兰见周宗主说的那般暧昧,虽蹙眉但还是摇了摇头:“周宗主,您救了晴雪,我和晴雪一直很感谢您那时的出手相助,后面也是得到您的帮忙,我们才可以到太炀。”自然不是什么胁迫。 “您是我们的恩人。” 周绪认真询问道:“萧夫人,那我可以胁恩求报吗?” 萧洛兰愣了一下,而后呼吸急促了几息,低着头紧紧咬着唇不说话,面色有点苍白。 周绪见萧夫人鸦鬓颤颤,娇躯微抖,哑声道:“别害怕。”心里实则恨不得扑上去,心燥的难受。 “萧夫人,我只是不想您躲着我。” 周绪见萧夫人仍然低着头,唇被咬的愈发糜红,玉容上只有那一点殷红惹眼的很,周绪像被勾住魂一般倾身低下头去。 萧洛兰惶恐的望着越来越近的周宗主,手撑着身体后退,退至屋内的红柱,直到无路可退。 周绪着魔一般望着萧夫人露在外面的绣鞋和如牡丹盛开的裙摆,忽的伸手将萧夫人的一只脚捉住了。 萧洛兰死死压抑快到嗓子的尖叫,周绪倾身上前,抚着萧夫人的脸,仿佛叹息一般:“萧夫人,给我一个做好人的机会,好不好?” 萧洛兰脑子混混沌沌的,根本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手死死的抵在冰冷的竹木地板上,潮湿的汗迹顺着鬓角滑落下来,身体不自觉的颤栗。 不远处,一只绣鞋脱落。 周绪低头亲吻着萧夫人雪白的脚踝,半褪的罗袜欲落不落的半勾在脚尖处。 像在勾着他的心。 第34章 雷山提着灯护送萧夫人回东苑的东阁。 窦府的东西两苑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 再穿过曲折的回廊,庭院里栽种的花浓香袭人,雷山不习惯花香, 只沉默的在前面带路,萧夫人走在他身后, 像是在出神, 脚步有些虚浮。 雷山听觉十分敏锐, 总觉得今夜的萧夫人和往常不太一样, 仿佛受了很大的刺激。 清风堂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 雷山当时站在远处,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将萧夫人送到东阁门口,随后转身离开, 萧洛兰站在东阁门口, 却没有进去, 沿着翠竹小道来到了女儿的杏花居, 窦夫人给她们母女俩的住处都很好,杏花居的小院里有一颗大杏树,现在天时是五月,已经没有杏花了,萧洛兰轻轻的推了推门发现门被锁上了,心里觉得很宽慰。 “主子。”芳云从杏花居的偏屋出来, 敛衽一礼:“小娘子刚刚睡下。” “辛苦你了, 芳云。”萧洛兰想起再过几天就是芳云发月钱的日子了, 她望着这个小姑娘, 轻声道:“你吃过饭没有?” “已经吃过了, 和雷大哥他们一起用的。”芳云道。 萧洛兰叮嘱道:“吃完了就快休息吧, 晚上睡觉记得把门锁好。” “主子,您还没有沐浴,需要我近身伺候吗?”芳云请示问道。 萧洛兰摸了摸这个小姑娘的头,说道:“不用了,我习惯自己一个人洗。” 见主子坚持,芳云屈膝后回到了偏房。 萧洛兰回到东阁,进入里间,泡在热水里,直到这时,她全身才放松下来,许是端午的缘故,澡水里淡淡的艾草香气,萧洛兰怔怔的望着水面,她给女儿做的香包还有几针没有缝好,等睡觉前要把它弄完了,明天去找窦夫人商量借一个匠人,女儿弄的肥皂不知道怎么样了。 萧洛兰逼迫自己想着其他的事,想把在清风堂里的事情忘掉,可是有些事她越是不想,它越是不停回忆…萧洛兰不明白脚有什么好亲的,幸好也只是亲了一下脚,同样她也不明白周宗主为什么会对她起那样的心思,在她看来,坐到周宗主那种位置的人,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呢?为何偏偏纠缠于她。 等水凉了,萧洛兰才起来,穿好寑衣,关紧门窗,坐在床上借着屋内的烛火给女儿缝香包,在现代的时候她偶尔会绣个十字绣,这种手工缝制的香包还是第一次做,勉强有一个针脚细密的优点吧。 萧洛兰把缝好的香包仔细检查了一下,见没有什么大缺点,就将它放在了枕头下面,准备明天一早送给女儿。 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大志向,只希望女儿和她两人平平安安的,萧洛兰闭上眼睛蜷缩着睡在床上,因此只要周宗主对她做的不是太过分,她可以自欺欺人一般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和周宗主彻底闹翻,萧洛兰从看见雷虎雷豹他们杀人不眨眼的举动起,就没有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第二天一早。 萧晴雪闻着散发着草药清香的香包,十分高兴,趁着没人,响亮的在妈妈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妈妈。”雪球绕着萧晴雪的脚边喵喵直叫,萧晴雪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小猫的肚子,这几天雪球黏她的紧,萧晴雪猜测是自己经常喂养的效果。 第35节 萧洛兰笑道:“等会我去找窦夫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去啊。”萧晴雪把肥皂模具放在桌上:“里面的肥皂还是软的,我觉得还需要三天才能硬质脱模,这三天里,我们再做做其他的。” “好。”萧洛兰一口答应。 窦夫人听到巧心说萧夫人和萧小娘子来了,很是意外,因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窦夫人自然看出萧夫人是个性格温婉不爱交际的,每次都是她去找她,今个怎么是萧夫人来了? “萧夫人。”窦夫人笑着迎出去:“您怎么来了?”末了又吩咐巧心去厨房弄一碗蜂蜜冷元子来给萧小娘子消消暑。 “窦夫人,我来此就想朝您借一个匠人。”萧洛兰被窦夫人拉到屋内,坐在圆凳上说道,屋里的女婢不用主人吩咐,已用扇子为贵人扇风。 听到萧夫人的来意,窦夫人的脸上笑意更浓,她拉着萧夫人的手,往里间走,道:“萧夫人,您这次可找对人了,我本家姓吴,叫吴落梅,在家唤吴七娘,幽州这地区对称呼什么的都不太讲究,萧夫人唤我什么都行。” 萧洛兰也露出浅浅的笑意:“我姓萧名洛兰,七娘唤我什么也行的。” 吴落梅为两人之间的亲近感到高兴,走到梳妆台前指着上面珠光宝气的妆奁说道:“萧夫人,您看看这种风格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我就把匠人借予你,这匠人是前朝的名匠之后,打造手艺自是没得说,现在是我府上的门客,您可以尽情对他说您的要求。” 萧洛兰见妆奁上雕刻的琳琅满目,说道:“我见到这些妆奁就知道七娘您府上的匠人手艺是极好的,就这位房师傅吧。” 吴落梅听到萧夫人对她家门客的夸赞,让女婢去请房先生过来。 “萧夫人要匠人可是想做什么?”吴落梅望着萧夫人笑问道。 “想打造一些东西盛装肥皂。”因为事关她们俩人的生计,所以萧洛兰说的很认真。 “肥皂是何物?”吴落梅回忆了一下,只觉得从未听过此物。 “它的作用和澡豆差不多,肥皂中加入香料可以变成香皂用以沐浴身体,亦可单独用以洗濯衣物。”萧洛兰心情其实有些忐忑,因为她也不知道这个方法有用没有。 “听起来比胰丸更好一些。”窦夫人感觉自己听懂了,好奇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还未做好,尚需三五日。”萧洛兰回道。 说话间,巧心带着萧小娘子进入室内,萧晴雪先对窦夫人福了个万福,这才坐到妈妈身边。 “那等它做好我可要好好看一下。”窦夫人道。 “娘子,房先生来了。” 窦夫人带着萧夫人和萧小娘子去往外厅。 “房先生,这位是萧夫人,她非常欣赏您的手艺,想让您打造一些物什。”窦夫人对府里的门客也十分的客气,她先为房先生介绍了一下萧夫人她们。 房先生长揖一礼:“某晓得。”而后看向萧夫人,双目微垂,并不正视:“萧夫人想打造何物,尽管说来。” “你跟着萧夫人去吧,在此说也说不清楚。”窦夫人笑道。 “唯。” 萧洛兰带着女儿,身后就是那位房先生。 等到了东阁,萧洛兰和女儿与这位房先生描述了一下大小形状,以及希望在上面刻些花纹,牡丹,芍药,亦或是其他吉祥云纹都可。 房先生听明白之后,便道:“萧夫人放心,某做好就送予您这边,到时若有不足之处,您尽管提出来,某加以改正。” 言毕,就已告辞。 萧洛兰看他远走,和女儿芳云三人下午时分又进了西苑的小厨房,调了些花汁,牛乳加入皂中,希望弄出不同的款式,萧晴雪在一旁纪录着这次实验的配方比例还有搅拌时间,将它们一一记录好。 窦夫人对萧夫人她们到小厨房做的东西很是好奇,她们经常所用之物都是胰丸,寻常人家会用皂角,还从未用过香皂,萧夫人和萧小娘子的皮肤如此雪白,莫非就是那香皂功效?内心着实好奇的紧。 三日后。 萧洛兰望着房先生送过来的模具,真的有些出乎意料。 “这也太漂亮了。”萧晴雪把模具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小小的不足巴掌大的空心木盒,里面雕琢着一朵牡丹花纹,外围花瓣舒展盛放,绿叶半隐半现,七个木盒中其余六盒雕刻着芍药,吉祥云纹,以及梅兰石竹,皆是栩栩如生。 “小娘子缪赞了。”房先生听到贵人的赞誉,谦虚道。 等房先生走后,萧洛兰望着这些精美的模具,对待下午的香皂弄的更认真了。 先前第一批弄得艾草皂已经脱模成功了,许是盐加少了的原因,还有些软,后续她们调整了一下,皂的硬度逐渐增大。 萧洛兰在这边忙的完全忘记周宗主了,等到五月十二日给芳云发完月钱,她才发觉她和女儿居然在这个不知名的古代过了一个月多,真是恍如隔世,而周宗主自清风堂也未找过她,这让萧洛兰心中大松了一口气,连精神都放松了下来,说实话,她有的时候真的很怕他。 “阿娘快过来看。”萧晴雪乐的小跑过来:“这次香皂颜色好漂亮。” 萧洛兰跟着女儿坐到杏花树下。 只见脱模出来的香皂小小一块,颜若胭脂,最中间的牡丹花纹好似栩栩如生,花香淡淡,旁边还有改进过的艾草皂,牛乳皂,蔷薇皂,以及原皂。 萧洛兰心里也很高兴,她用绸布将它包起来,还用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窦夫人望着萧夫人送来的香皂,新奇的摸了摸,触感细腻丝滑,闻着花香淡淡,比胰丸淡黑又圆不溜秋的模样好看多了,也好闻多了。 “萧夫人,萧小娘子,你们以往沐浴就是用此物吗?”窦夫人问道。 萧洛兰点头道:“以往的确用它。” “那用了它,可美白否?”窦夫人略不好意思的再次问道。 “这些没有美白的功效,得加些药材才能有美白的一点效果。”萧晴雪回道。 看来是萧夫人她们家的秘方了,窦夫人刚升起这个念头,就听到萧小娘子继续说道。 “窦夫人若是想要美白,可以收集一些白芍,白芷…” “萧小娘子,还请打住。”窦夫人挥手让女婢退出屋内,见萧氏母女待她完全不见外,心中欢喜,便道:“萧小娘子,这家族的美白秘方可不能随便告诉他人,我只是随便一问罢了,若是有美白皂物,你们送我一些我就很高兴了。” “窦夫人。”萧洛兰握住七娘的手,对她愈有好感:“不瞒您说,今日过来是有事找您。” 吴落梅很疑惑,萧夫人还有什么事是节度使大人不能办到的,但她还是反握住萧夫人的手,亲切道:“萧夫人请说。” ”我和女儿远离长安,等过些时日想在阆歌落户安家,便想出售了这香皂制法,窦夫人您可有信得过的商户。”萧洛兰本来想去找隔壁的商户,但一来她们没有帖子,冒冒然绕过窦夫人她们前去,实在不妥,会伤了窦夫人她们的脸面,二来她们和罗氏一共就见了一面,也不知他品性如何,窦夫人在太炀多年,还是请她介绍一番。 吴落梅仔细想了想,道:“若您信的过我,我向您推荐隔壁的豪商罗金虎,他和夫君二人交好,虽说是个商人但是为人世故又不失圆滑,向他出售,您一定不会吃亏的。” 窦夫人有一点点的私心,如此可以攀上萧夫人的机会,还是留给和他们一条路的罗氏吧。 萧洛兰感激道:“谢谢您的帮忙。” “等明日我就请他们到府中商议此事。”窦夫人等萧夫人她们走后,让女婢准备热水沐浴,用了一下萧夫人送的香皂,洗完之后浑身花香萦绕,竟是比熏衣效果还好,夜晚和夫君敦伦了一回。 次日。 罗金虎带着仆从来到了窦府,这还是自从节度使大人入住窦府以来他第一次上门。 “罗兄,快请进。”窦海涛带着人到前院的中堂,他已经和窦海涛提前打过招呼了。 罗金虎一进来就笑着向萧夫人,萧小娘子拱手一礼:“数日未见,萧夫人,萧小娘子可安好?” “一切顺遂,罗郎君请坐。”萧洛兰见罗金虎一脸和气,脸上也不由带笑。 罗金虎坐在萧夫人的对面,喝了口茶,道:“萧夫人,我已知道了您的想法,不知这皂可否让我先看看。” 萧洛兰让芳云呈上数块不同颜色的香皂和一块原皂。 罗金虎拿起一块细细打量着,还让奴仆端了一盆水清洗了一下手,而后用手帕擦干。 萧洛兰又仔细说了一下香皂的用途,窦夫人也将堪比熏衣之效说了出来。 罗金虎摸着胡子,说道:“萧夫人,您想怎么出售呢?” 萧洛兰说出心中早已想好的价格:“罗郎君,我想要所售香皂的一成分成,我手中还有香皂的其他配方,也一并给您,此物给您之后,我们就不再制作皂物。” 萧洛兰仔细想过了,她们就出几张配方,也不出店铺人工材料,也许买断暂时会得一大笔钱,但是细水长流才是最好的,也是最踏实的,也不知道一成会不会太多了…萧洛兰心里忐忑,面上却不显。 罗金虎沉吟了一下,道:“萧夫人,您知道的,我是一个商人,商人逐利是天性,万一有其他大商因为有利可图打压我其他的商铺或是栽赃诬陷让我进衙门怎么办?这都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萧洛兰听完觉得罗金虎说的话也可错,就连现代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窦海涛一口茶好险喷出来,他怪异的望着罗金虎,是,他说的这些那些商人经常遇到,但这香皂又不同,它背后的人可是萧夫人,萧夫人是谁?幽州节度使的人!在幽州,有哪个狗胆敢在香皂上打主意?这罗金虎疯了吧,睁眼说瞎话。 罗金虎缓缓道:“所以为了保证皂物的通行无阻,萧夫人,我希望可以在皂上小角刻上一个周字,如若可以刻上,我愿意给您皂物的三成利润分成。” 萧洛兰怔了一下。 窦海涛明白罗金虎最终的目的了,通过萧夫人攀上节度使大人才是他最后想要的。 香皂这物的利润再高也没有和节度使大人扯上关系重要。 尤其是,天气酷热,一个月以来就下了一场雨,旱灾似乎要来临了,有些粮商趁机囤积粮食以待高价售出,甚至暗中放出了旱灾要来的消息,搅的附近郡城内人心惶惶,此事被节度使大人知晓,已经砍落了不少人的脑袋。 现在西市的菜市场街口处还有鲜血。 这一举动让各大商户绷紧了皮。 罗金虎的意思萧洛兰听明白了,她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等罗金虎走后,萧洛兰带着女儿回到东阁,望着外面的烈阳,只感觉分外刺眼。 她用什么身份,用什么理由让周宗主答应刻上他的姓。 三成利润,她分两成给周宗主,可周宗主看的上吗? 下午周绪回到窦府,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喜怒来,身上穿着玄色轻甲,正想洗浴的时候,发现平常用的胰皂丸换了一个新的东西。 他拿起来,唤道:“雷格。” 雷格低着头,将这几日萧夫人所做的事情说了一遍,连罗金虎在堂内所说的话也一句不落的复述给节度使大人。 周绪这几日忙的很,借着砍了一批大粮商的头,将他们的粮食再加上一些太炀往年库存的陈粮秘密装好用商船流出了幽州,又派些人暗中护送,赵青山怕出差错,与王富贵一起跟着船顺流而下。 今日忙完好不容易才回府早些,待听到这艾草皂是萧夫人亲手所做,又是亲自送来的,周绪顿时笑了起来,洗完澡后,便去找萧夫人。 萧洛兰坐在窗前的榻上绣着香包,想给女儿轮流换着戴。 “萧夫人。”周绪站在窗前,穿着玄色长袍,束着墨玉冠,胡茬粗糙,鬓角微霜,笑起来却是阔朗正气。 “我此次特意过来谢谢萧夫人送的艾草皂。”周绪将乌鞭搁在窗台上,望着坐在美人榻上的萧夫人。 萧洛兰被突然出现的周宗主惊了一下,而后放下手里的香包:“不用谢,周宗主,我和晴雪做了很多这种香皂,您若是想要,我可以再多做一些。” 周绪见萧夫人离自己很远,长臂一撑,便从窗口进了屋内。 萧洛兰忍着后退的冲动。 “一块就够了,等我用完了再与您要。”周绪拿着乌鞭,坐在榻上:“萧夫人为何离我那么远,就坐在我身侧可好?” 萧洛兰坐在榻前的圆凳上。 “这是给萧小娘子的?”周绪一看香包的颜色便知道这是谁的。 萧洛兰嗯了一声。 周绪用上一些巧劲将萧夫人拉到了自己身侧,自觉清风堂后自己与萧夫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便笑道:“怎么我来了也没有个笑脸?” 萧洛兰被按在周宗主的身边,浑身僵硬道:“我,我许久没看到你了。” 第36节 周绪还以为萧夫人在想念自己,忙低声哄道:“这几天我很忙所以没有来见萧夫人您,等这阵忙过了,我便常与夫人在一起。” 说完,心实在欢喜,亲了亲那白玉耳垂。 萧洛兰紧搅着手,动也不敢动,只低着头,闻到了周宗主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周绪恨不得把人抱在腿上,但此刻正是白天,恐萧夫人不愿,便按耐下来,见她一直低着头,丰润的肌肤被日光照的好像比玉还细腻,心里一动,便用乌鞭挑起了萧夫人的脸。 乌黑的软鞭,雪白的下颌,鲜红的唇色。 周绪瞬间起了反应。 萧洛兰却只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从乌鞭上传来,微刺痛的鞭鳞冰冷冷的,像蛇一样,汗水不自觉的从鬓角滚落到了鞭子上。 鞭上浸出一缕殷红,沿着雪白的脖颈逶迤进了明月深处。 周绪的理智瞬间炸了。 …… 萧洛兰高仰起头,紧紧咬着唇,眼睫潮湿,脸颊潮红,不去看埋首其中的周宗主。 第35章 “让我看看怎么样了。”周绪皱着眉头, 黑色的软鞭掉在了地上也没空去捡,倾身略急道。 萧洛兰站在远处,脸色涨的通红, 她颤着手拢了拢衣襟,听到周宗主的话, 连忙摇头:“没事。” “没事你刚才嘶什么, 是不是我的胡茬扎到了?”周绪见人还往后躲, 心里发急, 直接把萧夫人拉到了自己腿上, 让她坐下。 “不要动,我看看。”周绪一只手揽着萧夫人的腰,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这几天太忙了, 他自己又是大老粗一个, 哪里记得刮胡子, 他自个摸自个的胡茬觉得还行, 但他常年习武,从军多年,手上都是老茧,哪能和萧夫人相比,况且还是那么娇嫩的地方,他刚刚亲香了一会, 就听到了萧夫人忍痛的吸气声, 喘着粗气抬头, 发现雪肌闪过一片红痕, 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周绪再大的躁动也被心疼到了。 他还记得萧夫人有多么敏感, 当初隔着衣物碰了一下她的腰,她都会轻颤。 萧夫人怎么不说呢?周绪心中半是懊恼半是爱怜。 萧洛兰只觉得坐在了一块坚硬的铁石上,烫的吓人,又急又怕:“周宗主,我,我真的没事。” “别动。”周绪声音仍有些不平稳,萧洛兰畏他这副不笑的模样,双手垂在衣袖下面,整个身体紧绷得像琴弦。 周绪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将那片衣襟解开看了一眼,红色的扎痕在比雪更白的明月处尤为明显,大概是胡茬太过粗刺的缘故,有些地方的红痕甚至隐隐浮肿起来,血丝点点。 周绪本想用手摸摸,转念想到自己的手也颇为粗糙,便低下头吹了吹。 从萧洛兰的角度只能看到周宗主挺直的鼻梁几乎陷到了里面,丝丝的凉意让她比刚才还颤抖的厉害。 周绪抬起头,见萧夫人眼睫上星泪点点,浓眉微皱:“还疼的厉害?” 他想了想道:“等会我拿个药膏给你。”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萧夫人在忙什么呢?”周绪担心萧夫人脸皮薄不好意思提及香皂的事,便主动提了个话头。 “就弄了些香皂。”萧洛兰想到要对周宗主说的事情,语气细了三分:“是我和女儿一起所做。” “萧夫人身上这么香就是用它洗浴的?”周绪笑着闻了一下萧夫人身上的香气,罕见觉得闺房之乐真是不足外人道也,以后他或许可以学一下那些诗人,给萧夫人画画黛眉,抹抹唇脂,这样的风雅事真是极好极好的,他很乐意学。 萧洛兰听着周宗主调戏的话,过了一会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要卖掉那配方。”周绪摸着胡茬想着回去就刮掉,一边继续说道:“那罗金虎给你三成分成。” 萧洛兰没去问周宗主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窦府,只要他想知道的,又有什么秘密,况且她下午还主动送去了艾草皂,见周宗主主动提起,萧洛兰紧攥的手也松了些,这没什么,萧洛兰对自己说道,没有人能不劳而获,想得到就要付出。 “他想在皂上刻上周字,才给三成,我原先只想要一成。”萧洛兰望着周宗主的衣领,不去看他的脸。 周绪见萧夫人紧张的眼睫轻颤,低头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这是同意了,还是没有同意?萧洛兰见周宗主没有讲清楚,忍不住抬头望着他。 周绪左手斜支着头,腿上坐着萧夫人,右手姿势放松的将人拢在怀中:“放心,一切都会如夫人所愿。” 萧洛兰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她见周宗主答应的如此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罗金虎给我的三成,周宗主,我只要一成就好了,余下的两成我不要,那两成给您,谢谢您的帮忙。” 萧洛兰不是贪心的人,一成就好了,而且那两成本就是罗金虎需要周宗主帮忙才给她的,她实在没有脸去拿那两成。 周绪听着萧夫人的话,见她根本没有想那么多,笑问道:“萧夫人,有空也帮我绣个香囊吧,算是这次帮忙的报酬,如何?” 周绪见萧夫人点头答应下来,满心欢愉的放下萧夫人,拾起乌鞭翻窗离去。 萧洛兰见人走远,这才软坐在绣榻上,直到这刻,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周绪回到书房,先找到了积雪膏,而后招手让雷格去把那罗金虎唤来。 罗金虎从萧夫人离开后就一直在窦府做客,窦海涛对他这次的举动颇不理解,若真想和萧夫人处个好交情,不如直接让利五分给她,或者七分八分也行,再提刻上周字的事,区区三分,也想攀上节度使大人,不觉得太异想天开了吗?他不怕节度使大人生气吗? 当时的罗金虎只是喝着茶,可惜心情极度激荡之下,他茶杯也拿不稳,只好放了下来,拿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 他在赌! 赌他的猜测是不是真的,赌节度使大人的心思,更在赌他的命! 就这样,他一直坐在窦府的客房里,等到中午烈日如火烧烤,等到下午树影斜伸,晚霞隐现,每时每刻对他来说几乎都是煎熬。 窦海涛推门进来,脸色比上午更加怪异:“雷氏骑从过来让你去一趟节度使大人的书房。” 罗金虎坐在椅子上,对着窦海涛苦笑一声:“窦弟,拉我一把,腿有些软。” 窦海涛将人拉起来,百思不得其解:“罗兄,你怎么猜到节度使大人会召见你。” “大概是因为萧夫人吧…”罗金虎喃喃道。 周绪站在书房背手望着墙上挂着的幽州地形图,但窦府哪有什么像样的地形舆图,只是大略绘制了一下,但周绪仍然能看的津津有味,在他看来,这可比那些牢什子的诗籍好看多了。 罗金虎一进来就跪拜在地,双手交叠置于地板,头点在双手之上:“小民罗金虎拜见节度使大人。” 周绪看完舆图才转过身,他坐在高椅上,望着不远处跪拜的人,过了一会才说道:“以进为退,罗金虎你是个聪明的商人。” 罗金虎骇然抬头,瞳孔微缩,而后觉得失礼,又慌忙低下了头,不过短短时间,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小民只是想帮助萧夫人,请大人明察。” 周绪拿着乌鞭慢条斯理的说道:“是不是暗中揣摩过萧夫人的性格很多次,她很少出门,窦府厨房每日采买也和以往差不多,说明萧夫人并不张扬奢华,你的夫人和窦夫人交好,从窦夫人那里也可以大致猜出萧夫人的大致性格,温和典雅,心软又记好,别人的善意能回报一点就回报一点。” 罗金虎虽然觉得节度使大人可能会猜到他的意图,却没想到居然猜的如此准确,就好像自己的心思秘密完全剖开展露在了他的眼皮底下,不由心神大骇,说不出话来。 “你见萧夫人欲卖皂物配方,猜到她手头窘迫,但是推测到萧夫人的性子,如若给的高了,她定会有所怀疑甚至不会接受,转而去找其他商人。” 罗金虎重新跪拜在地,结结巴巴道:“大人您明察秋毫,小民不敢有所隐瞒,的确,的确是如大人所说,但是小民对萧夫人所说的不管是一成利润还是三成利润,都是在萧夫人面前的说辞而已,到时送账,皂物所获之利除了必要的开支都会悉数送给萧夫人。” 周绪却是无谓道:“这倒不必了,到时你自己弄个合适的数目每月分给她就好。” 周绪喝了口茶,对罗金虎的表示毫不意外,在人前,看似罗金虎贪得无厌好像占了很大便宜,但不若如此,萧夫人也不会放心的这位罗金虎合作。 如若这罗金虎一开始就双手奉上全部利润,周绪倒还要觉得世上蠢人怎么如此多,现在这样刚好,拿捏的尺度也在萧夫人的心理价位上,其中两成表面上还是给他的,合情合理,萧夫人接受的也会比较快。 “是,小民明白。”罗金虎听到节度使大人的话,连忙深深叩首。 周绪道:“退下吧。” 罗金虎弯腰告辞,等走到前院,窦海涛正在焦急的等待,看见人安然无恙的出来,快走几步:“没事吧?” 罗金虎脸上的笑容抽抽着,又是想笑又是激动的无法言语,只得紧紧的握住窦海涛的手,他发誓,把家搬到窦府旁边是这一生最正确的决定了。 书房内,周绪用匕首刮着胡茬,等弄得差不多了,又洗了脸,换身衣物带着积雪膏去东苑找萧夫人。 “萧夫人。” 这次他是从东阁大门进来的。 萧洛兰见他进来,站了起来。 周绪见萧夫人送给萧小娘子的香包都缝到一半了,坐在榻上将萧夫人也拉回在了榻上:“这是积雪膏,对祛痕很有效果,你用看看。” 萧洛兰手里被塞了一个白色的小玉瓶:“周宗主,我等晚上再用。” 周绪知晓萧夫人容易羞怯,便也不勉强于她,只道:“那你晚上要记得。” 萧洛兰本就害怕周宗主乱来,听他如此说,忙点头道:“我会的。” 周绪揽住萧夫人的腰,自己则半躺在绣榻上,闭上了眼睛,似在休憩。 萧洛兰见周宗主许久没有动静,但大手却始终圈在她的腰间,也不敢乱动,见他睡着了,继续低头缝制香包。 黄昏下。 萧夫人整个人好像都染上了一层霞光,柔柔和和,清浅的草药香气混合着她身上的幽香,让周绪心情十分平静安宁。 周绪的手紧了紧,萧夫人立刻看向他。 他望着萧夫人如春水般的温柔星眸,笑了笑。 从见到萧夫人的第一眼起,周绪就知道他做不了一个好人。 第36章 淡黄的纱帐垂落下来, 帐内光线朦朦胧胧,萧洛兰低头给自己上药,白色玉瓶一打开就是清淡的药香, 她倒在手心里,白色的膏药接触到掌心热意很快就化开来, 抹在红痕上时, 可以感觉到一股清凉, 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消减了许多。 萧洛兰每抹一次, 就要停下来听听外面的动静, 她实在是被不按套路的周宗主吓着了,下午时分,不知原由的就扑了上来。 幸好傍晚的时候,周宗主又恢复了正常。 抹完药膏之后, 将亵衣系好, 萧洛兰望着放在小箩筐里的草药, 都是上次端午节的时候, 她让芳云出去买的,给女儿做完两个香包后,还剩一些,也没什么贵重的草药,是常见的艾叶,白芷, 香草, 因用的差不多了, 零零碎碎的散末成了一团, 萧洛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们收拢到了一个碎布里, 用针线串两针就变成了一个小小香包, 最后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还是用完整的草药给周宗主吧,说到底,他终究还是帮了她的。 “阿娘。”萧晴雪一早起来就去找妈妈,发现又得了一个新的香包,喜不自禁的闻了闻。 “两个可以换着戴。”萧洛兰笑着拉女儿过来:“罗郎君昨天说刻上周字可以给我们三成分成,后面妈想了想,我们只要一成就好了,其余两成给周宗主。” “妈,昨天那罗金虎一出口我就想到这个了。”萧晴雪急忙忙道:“那皂方我们又守不住,还不如让那些本土的商人去弄,周宗主是幽州节度使,知道香皂背后是他,应该没有人敢动。” “我本来想下午去找你的,可是贪凉在竹席上睡了一个午觉。”萧晴雪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萧洛兰暗自吓了一跳,昨儿女儿幸好没有过来,不然被女儿撞见周宗主来找她,该如何是好,萧洛兰把女儿的手拿下来,柔声道:“你别担心,周宗主已经答应了。” “那就好。”萧晴雪抱住妈妈的手臂,眼睛发亮:“嘿呀,我们也算是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痕迹了。” “等有了钱,我就去买一匹马学着骑马。”萧晴雪说出自己的打算。 “好。”萧洛兰见女儿有个爱好,高兴还来不及,她还记得女儿很早就想要一身男式圆领袍了,等去买药材的时候,再给女儿买几身男式的衣袍让她换着穿。 因为即将有了银钱的进账,萧洛兰一直漂浮的心也定了下来,整个人也不再那么忧虑。 第37节 等罗金虎再次见到萧夫人时,他脸上的笑容更加和气,他接过萧小娘子给的方子,粗略扫了一眼便知道这物是上层贵人才能消费的起的,单说是猪油一块就已让普通人家承受不起,更何况里面还要加盐,盐铁一向是官方定价售卖,幽州这些年还算太平,因此盐价倒也还好,猪油,但是普通人也没有那么奢侈将盐放在洗澡所需的物上,盐,草木灰算不计,若是洗浴专用的香皂还需加上花汁,香粉,还有几张其他香皂方子,其中有一个可以稍微美白的,里面还需要添加几种药材…哪一样都不是普通商人玩的起的… 但罗金虎因有了节度使大人做靠山,此刻只觉得腰杆都硬了起来,他原本是个小地方的豪强婢生子,成年后就带着十几个家奴出来打拼了。 后做香料和丝绸起家,因幽州地处北地,和蕃邦离得近,从鹰门关过去就是那些突厥蛮子了,他们和突厥关系不好,但是会和那些从蕃邦来的胡人们做生意,香料也大多是从蕃邦小国进来的,罗金虎就有一个自己的团队专门来返于这条香料之路上,再从浔江将名贵的香料卖与远方,返程时也会将丝绸卖给蕃域小国里的那些贵族,偶尔他们也会用香料交换,来回赚个差价,辛苦几十年,总算有像样的家了。 虽然现在只能是在香皂小角里刻上一个周字,但这也隐晦的代表了他和节度使有关系。 罗金虎心思百转,收起了配方,又从怀里拿出三张银票和一张契约书递与萧夫人,道:“萧夫人,您看看这张契约书,若没有问题便可写上您的名字。” “另外您和萧小娘子一共交与我五张配方,虽说您将配方卖给了我,但二位毕竟又附赠了不少不同种类的皂方,罗某做生意讲究一个公正,这些银票就当作是答谢二位送我的附赠皂方。” 萧洛兰想了想收过银票而后仔细的看完契约书,发现最末端已经写上了罗金虎的名字,待香皂发售之后,将会每月二十号派一个管事交付分成,认真看完以后,萧洛兰将自己的名字写上,而后又让女儿写上自己的名字。 “罗郎君,多谢。”萧洛兰福了个万福。 罗金虎不敢受,避让开,拱手道:“萧夫人说的哪里话,我们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您言重了。” 待人走后,萧晴雪把妈妈手里的银票拿过来看了一下,说是银票在萧晴雪看来更像是一个票据,上面盖着方方正正红红的罗氏印章,拿着这张票据就可以到汇通钱坊换一百银,三张就是三百银。 “感觉突然变成有钱人了。”萧晴雪感叹道,一旁的萧洛兰被女儿逗笑了。 萧晴雪兴奋的脸颊微红:“阿娘,我们今天出去玩玩吧。”她为了弄皂,已经好久没有出门了。 萧洛兰想起缺的那些草药,还有女儿想要的衣服点了点头:“好啊,你先别急,我们先带个帷帽,等我们换完钱之后妈带你去买骑袍。” 芳云见主子和小娘子难得要出门,也迅速的准备了起来,主子和小娘子带上帷帽,她已准备好了团扇,蜜水等物留着到马车上待用。 等到她们到窦府前院东院停靠马车的地方时,萧洛兰忽然发现周宗主也在。 周绪穿着玄色长袍,外穿一件宽袖外衣,腰间别着乌鞭,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到青玉冠里,因刮了胡茬,端正刚毅的面容完全露了出来,眼尾笑纹微深:“萧夫人,萧小娘子,要出门吗?” 萧洛兰忽的想到昨天下午周宗主对她所说的,这几天忙完了就陪她,这是特意过来陪她的?萧洛兰心中莫名有些慌乱,女儿今日也在自己身边。 萧晴雪好长时间没看到周宗主,猛地一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好像比以前年轻了一些,虽然还是一个中年男人就是了。 “是啊,我和阿娘准备上街玩玩。”萧晴雪脆生生的回道。 周绪笑纹更深了:“这样啊,我今日无事,不如就护送一下二位。”说罢就翻身上马率前先骑:“走吧。” 萧洛兰带着女儿芳云上了马车,马车上的占风铎随着马蹄声叮当做响,无风自鸣。 萧晴雪将窗牗打开,隔着帷帽望着外面,她们住的是新昌坊,这一条坊街是居民住宅,宽阔的青石路上可以供三匹马车同行,在萧晴雪看来很气派了。 周绪坐在马上,腰背挺直,手半松半握着缰绳,身后跟着十个雷氏骑从,每人俱是轻甲带刀,安静沉默的跟在宗主身后。 马车速度不快,周绪也就慢悠悠的和马车并排。 萧晴雪看了一会,发现一直跟在周宗主身边的青山先生不见了。 周绪见萧小娘子活泼灵动,便主动搭话道:“萧小娘子想上街买什么呢?” “想买一匹马学着骑马。”萧晴雪趴在窗户上回道:“还要再买些衣服,不过我们要先去钱坊换些钱。” 周绪听着萧小娘子的话,觉得有趣:“学马很辛苦还有危险,你一个人学很有可能还没上马就会被马踢伤了,或者上了马也会发生意外坠下来,到时候骨折还是小事,严重一点的腿脚会落下残疾。” 萧晴雪被周宗主的话吓了一跳,萧洛兰的脸色也变了变。 周绪隔着帷帽看不清萧夫人的神色,但从她突然握紧的手就知道她应该也被吓到了。 “所以萧小娘子不用急着买马,我在阆歌的马场里有不少性格温顺的小母马,到时候我亲自挑一个卖给你,再让经验丰富的女骑师带带,这样才安全。” 周绪见萧小娘子颇失落,道:“不过骑袍可以先买几套。” 萧晴雪眼睛微睁大,顿时笑了:“周宗主,你怎么讲话和我阿娘一样,我阿娘也说先买骑袍,还要再买一些靴子。” 周绪看了一眼萧夫人,笑了笑:“说明我和萧夫人都很关心你。” 萧洛兰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唯恐周宗主再说出一些惹人怀疑的话,不得不开口:“晴雪,周宗主说的对,我们去阆歌再买马。” “好吧。”萧晴雪其实也不是特别急,想到窦府里好像没骑马场,到时候买来也没有地方练,就把这个念头暂时打消了。 周绪带着人直接到了西市。 在他们离开不久之后,两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带着数百部曲进入太炀城门,守门的巡查员见到周氏铁牌听着少年郎报出的名讳有些畏惧,终是不敢阻拦,为首的少年郎腰别长鞭带着其余人呼啸着进入城内,来往行人皆匆忙避让,少年郎随意找了个人问位置,问清楚以后带着身后众人毫无顾忌的径直来到窦府,随后拍了拍门。 门仆打开一看,是位陌生的少年郎。 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郎锦衣白袍,眉目俊朗,他笑道:“这里可是窦府。” 窦海涛带着大儿子窦盛鸣赶来,窦海涛见到少年郎身后一众的部曲家奴,皆是身形彪悍之辈,心里一突,拱手道:“我是窦府主人,不知这位小郎找哪位?” 少年郎下马道:“我叫周晏之,来找伯父,听说伯父现在暂居你们窦府,不知是真是假?” 窦海涛一听姓周,还未说话,窦盛鸣就上前一步拜道:“十六郎安好,节度使大人出门去了。” “伯父他去哪了?”周晏问道。 “某不清楚。”窦盛鸣答道。 许云坤从窦盛鸣身后走出来,见是周家小辈,摸了摸胡子:“十六郎,你不是在南稷学宫进学吗?怎么跑到太炀来了?” 周晏之见到许判官,揖了一礼,笑嘻嘻回道:“许判官好,我嫌学业太无聊了,就带着一些人跑出来了。” 许云坤抽了抽嘴角,能把逃学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真是…这十六郎就不怕他老父打吗?他在十六郎身边的异族少年郎上多看了几秒,随后移开了视线,淡淡道:“节度使大人陪着萧夫人出门去了。” 周晏之对那萧夫人早就有所耳闻,但听到许判官用的是陪一字,眉毛还是不禁挑了挑。 这萧夫人看起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得宠啊。 周晏之笑容不变:“我知道了,阿木,你跟着我去找伯父,其余的人自己找地方住在这附近。” 一名淡黄卷曲长发的异族少年郎道:“好。” 两人骑马离去,周晏之见没有其他人了和异族少年郎勾肩搭背,哥俩好一般说道:“嘿,我从没想过伯父有一天居然会陪着一个妇人逛街,等会找到萧夫人,我一定要好好看看。” 异族少年郎沉默不语,有些话周家人可以说,旁人说不得,更不提他还是一个异族人。 西市占地颇广,食肆酒铺林立,人来人往间,热闹非凡。 马车停在汇通钱坊。 萧洛兰带着女儿去里面兑换,没一会就兑换到了一百碎银,萧晴雪拎了拎钱袋,感觉有七八斤的样子,芳云特意带了一个木质钱匣,萧洛兰拿出一个荷包给女儿装了些零花钱,而后又自己身上也带了些,其余的都放在钱匣里。 马车在西市坊街大道上行走,周遭的人看见带刀的护卫都不敢靠的太近。 周绪将萧夫人她们直接带到了江南衣坊。 店坊掌柜的看见大主顾,脸顿时笑开了花,将他们一行人引到了三楼,雷山带着骑从将各个出口守住。 一二楼的客人有些认得雷氏的,已经有不少人猜测到了前面那人的身份,其中不乏女眷,她们纷纷侧目打量着那位深出简居的萧夫人和萧小娘子。 只见前方的妇人头戴白色帷帽,遮住了容颜,纱幔重重看不清楚,可是露出来的那身段看着就是惊心动魄,妇人并没有带着满头珠翠,只在鬓角斜插了一朵蔷薇,却偏偏说不清的风情无限,扶着楼梯的手寇丹未染,看着就雪腻丰润,好似一捧融雪,怎么会有那么白的肌肤?江南衣坊里的女眷们暗自艳慕中又不乏酸溜,与李太守有些关系的人家更是知道了李太守为何会那样说。 可叫他们在此刻说出来却是万万不敢的。 萧小娘子身形窈窕纤细,似二月荷花,皮肤也是白皙水润的,虽不能看见容颜,但想必母女俩人的长相俱都不差。 萧洛兰僵硬的上了楼,萧晴雪跟在妈妈身边也被那些人看的不自在,连步伐都走不好了,等到了三楼,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萧晴雪拿下帷帽,拍了拍胸脯,呼了一声。 芳云给主子和小娘子倒水。 周绪笑道:“萧小娘子,三楼都是女子的衫裙和骑服,过来挑选一下吧。”掌柜的也笑着请道:“我们店里的衣服是太炀郡城最受贵女欢迎的,您想要什么都有。” 萧晴雪听了心动,她早就想换成行动方便的圆领缺胯袍了。 萧洛兰也摘下了帷帽:“那我和你去看看。” “两位请。”掌柜的热情笑道。 萧晴雪望着琳琅满目的衣服,拿起一件浅蓝的圆领袍和一件褚红的都想试穿一下,掌柜的便将人带到了里间,芳云跟着小娘子进去为她服侍。 “萧夫人没有看中的衣物吗?”周绪上前问道。 萧洛兰看了看那些衣服:“我的衣服够穿了。” 周绪拿起一件青绿圆领袍递与萧夫人:“不如试试这件,这个颜色很衬夫人。” 萧洛兰望着周宗主,见三楼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心里十分紧张:“不了,周宗主,谢谢您的好意。” “萧小娘子想学骑马,萧夫人就不想学吗?到时候换上骑服骑马也方便。”周绪问道。 萧洛兰当然知道会骑马可以方便很多,但是她现在对周宗主充满了警惕,又不敢拒绝的太过,便找了个理由:“我等到阆歌先看看马再说。” 周绪望着手里的一套青绿圆领袍,内心是真的觉得它十分适合萧夫人,萧夫人就像春水,春水不就是这个颜色吗? 萧夫人越不想换,周绪心里就愈想让她穿上给他看看。 周绪凑近望着萧夫人,闻到了积雪膏的味道,狭长眼眸微眯,随后低声问道:“真不穿吗?” 萧洛兰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不穿。 周绪忽然说道:“萧夫人,昨天下午我…” 萧洛兰想起昨天下午周宗主对她做的那些事,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她的女儿还在不远处的里间换衣服,紧张的望向右边,见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这才瞪了一眼周宗主。 周绪拿着青绿圆袍掂了掂,见萧夫人星眸嗔怒,低声哄道:“萧夫人穿一次给我看看。” 萧洛兰脸都被气红了,唯恐周宗主不顾脸面又说出无耻的话来,忍气拿着圆领袍进了里间。 周绪站在门外等了一会没有见萧夫人出来,便敲了敲门,询问道:“萧夫人?” 里面很快传来萧夫人的话音:“别进来。” 周绪皱眉:“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我很快就好。”萧夫人呼吸略急。 周绪仔细算了一下,这段时日萧夫人的月信应该还没来才对,那萧夫人在紧张什么,难道屋里有贼人?虽然知道自己的最后一个猜测不可能,周绪根本就没听到屋内有第二个人的呼吸,但这个猜测还是让他蓦地握紧了乌鞭。 周绪推了推门,发现门被锁了,眉头皱的更紧,有他在外面,萧夫人还用锁什么门?周绪从里间外围的窗户跳了进去,主动发出声音:“萧夫人。” 萧洛兰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望着不知从哪里进来的周宗主。 周绪迅速往屋内查看了一下,发现没有外人,这才放下乌鞭。 等看到萧夫人时,不由一怔。 萧夫人赤脚站在团花垫上,旁边椅子上放着换下来的衫裙,自己穿着青绿圆袍,衣服却是有些凌乱,因为它不是很合身。 萧洛兰脸涨的通红,拿手臂遮住前面,转了个身。 周绪过了好一会才走上前,歉声道:“是我之过,拿的衣服不合身,萧夫人快换下来吧。” 明月颤颤巍巍可可怜怜的挤在那么小的布料里,肯定很难受,周绪想道。 萧洛兰低着头:“我自己换,周宗主您先出去吧。” 第38节 周绪只能看见萧夫人后颈耳尖绯红一片,被青绿色衬托的宛若是桃花瓣,他感觉果然没有错,萧夫人的确很适合这个颜色。 周绪鬼使神差的上前,轻轻拥住萧夫人,感觉到她娇躯猛地一颤。 “萧夫人用了积雪膏了吗?” 萧洛兰咬着唇,过了好一会才细细点头。 “怪不得我闻到了积雪膏的味道。”周绪哑声道:“我闭上眼睛,夫人换衣服吧,不过要在我身边换。” 周绪半躺在绣榻闭上眼睛,听力过人的他可以听到萧夫人急促不安的呼吸声,她把青绿圆领袍换了下来,重新穿上衫裙。 周绪睁开眼睛,看向站在他身边的萧夫人。 鬓角潮湿,脸颊通红,人比花娇,看在他的眼里十分的可怜又可爱。 周绪将人拉上榻,让萧夫人分坐在他的身体两侧,这样萧夫人的裙摆就散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上长了一朵盛开的花。 萧洛兰推拒着想站起来,没想到门外突然传来了女儿的声音。 周绪感觉到萧夫人瞬间紧绷了起来,还没说话,就被萧夫人急急捂住了嘴巴,指尖用力到泛红。 周绪垂着眼睛,唇角似乎有笑意,他一直知道萧夫人在刻意让她的女儿不要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 萧夫人有夫之妇,他是个喜欢有夫之妇的人,而现在,他们共处一室,萧夫人对他无意,他却对她有情,若是有机会,端庄守礼的萧夫人恐怕也不会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毕竟,她可是有夫之妇。 周绪慢慢的将萧夫人的手拉下来,亲了一下她的掌心,盛开的裙摆大幅度的瑟动了几下,仿佛花在颤抖,周绪亲了亲花瓣。 他愿做夫人的裙下之臣。 第37章 一人高的铜镜前, 萧晴雪欣赏着自己,镜子中的少年郎唇红齿白,头发被木簪束起, 身上穿着淡蓝的圆领缺胯袍,脚踏长靴,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要是再加上一把折扇就好了, 可以学学青山先生摇着折扇, 到时肯定是个斯文俊秀的翩翩读书郎。 “小郎君真好看。”芳云在背后夸奖道。 萧晴雪转身, 挑起芳云的下巴:“小娘子,今晚和我回府吧。” 芳云被小主子逗的掩嘴直笑,小主子再怎么扮的像,耳垂的耳洞, 月匈前的起伏也伪装不了啊。 萧晴雪理了理自己的腰带, 让它更紧一点, 随后把妈妈给她缝的香包挂在上面, 美美的出去了,她这次买了两套 ,身上穿着淡蓝的这件还有一件月白色的,芳云把小主子的衣服整理好带出去,江南坊掌柜给了小箱子让贵人把换下的衣服装在里面。 “阿娘?”萧晴雪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妈妈,有点奇怪。 “晴雪, 我在这。”萧洛兰从右边里间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件青绿色的圆领袍, 出门的瞬间就把门关上了, 发丝有些凌乱。 “阿娘。”萧晴雪跑过去:“你是不是看中这件了, 这个颜色也好看。” “我试了一下, 不合身就换下来了。”萧洛兰看见女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穿这个好看,就买了两件吗?还有没有想买的。。” 萧晴雪摇了摇头:“没有了,我已经选好了,阿娘,你那个换衣间是不是很热?” 萧洛兰脸上的热气氤氲,鼻尖还有汗珠:“是有一点,我们去喝茶吧,等会娘付钱。” “好。”萧晴雪拿过芳云的团扇给妈妈扇风。 萧洛兰见女儿贴心的举动,藏在衣袖下的手终究还是松了开来,她浅浅的呼吸了一口气,牵着女儿的走到三楼的茶室。 过了一会,周绪从房间里出来,招手让掌柜的过来。 萧洛兰喝完茶之后,给女儿戴上帷帽,然后自己的也戴上,找到掌柜问完价钱之后,付了六十银,就准备下楼。 楼下忽然传来喧闹的声音,没过一会,三楼入口冒出来两个少年郎,为首的白衣少年蹬蹬上楼,萧洛兰和女儿下楼下了一半,忽然被人挡去了去路。 少年郎穿着锦绣,白袍玉带,腰间别着一把黑鞭,装扮看起来不文不武。 身后的异族少年郎身形比他更高瘦些,面容轮廓比中原地区人士更加深刻,淡黄的弯曲长发披散着,其中两侧各编了一条小辫,用缀着红玉的发绳系了起来,眼窝深深,瞳孔淡蓝,他跟在前方少年郎身后,腰间悬刀。 萧洛兰望着黑鞭,瞬间想到了某人,她想了想,带着女儿侧身,让他们先行。 萧晴雪好奇的望着少年郎身后的异族人,她还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淡蓝眼睛的人,进太炀郡城遇到的胡人他们的眼睛是褐色的。 异族少年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打量,微垂的眼抬起,看见了一个身穿男袍带着帷帽的小娘子正站在妇人身后正歪头看着他。 异族少年郎低下头,不再看。 周晏之望着面容被帷帽遮掩的影影绰绰的妇人,身姿纤秾合度,不说容貌,这身段的确是一等一的,伯父的雷氏骑从们已站在了妇人身后的台阶上,周晏之看了一圈,没有发现熟悉的雷虎他们。 见妇人礼让,周晏之笑道:“我叫周晏之,您是萧夫人吗?” 萧洛兰猜这少年郎应该是周宗主的儿子或是亲戚吧,除了周宗主,她也没见过喜欢在腰间别乌鞭的人,少年郎异常热情的态度让萧洛兰沉默了一会,她内心其实很不想面对周宗主他们家族的人。 萧洛兰最终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带着女儿快步下楼。 周晏之脚步一转,伸手一挡,他还没有看见这个萧夫人真正的容貌呢,怎能甘心。 萧晴雪皱了皱眉,对这个周晏之没有好感,她和妈妈都让路了,这人怎么还挡路。 雷氏骑从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锦衣少年郎他们认识,是宗主的侄子,周氏本家的人,但宗主对萧夫人也很上心,这,周十六郎拦住萧夫人,他们到底要不要帮? “我在南宁郡就听说了伯父这次回幽州路上救了两位贵人,还一路照顾着。”周晏之的眼睛笑弯弯,一笑就有两个小虎牙,俊朗的面容中带着一丝少年气的天真:“想必就是你们二位吧?” 原来是周宗主的侄子,萧洛兰明白了这位少年郎的身份,她隔着帷帽,斟酌着说道:“周宗主的确救了我们。”说完就想带着女儿芳云她们再次离开。 周晏之再次拦住萧夫人,脸上仍笑嘻嘻的:“萧夫人别急着走啊,我想…” 一个面容普通的骑从突然走了出来,抱拳拱手道:“周郎君,萧夫人她们想离开了。” 周晏之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望着这个雷氏骑从,手按在腰间的鞭子上。 萧洛兰望着突然解围的雷氏骑从,有些惊讶,但同时也有一些担心,周宗主的侄子脾气好像不太好,他拦住他,会不会被迁怒。 “萧夫人,请。”雷氏骑从侧身道,彻底隔绝了周晏之。 萧洛兰想了想对着他福了个万福,以表谢意。 周晏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手腕挥动,破空声响起,长鞭猛地鞭打在雷氏骑从的后背,衣衫破裂,血淋淋的血珠洒了一地。 萧洛兰望着溅到她绣鞋上的血迹,呼吸乱了乱,这才回过神。 萧晴雪更是心头火气,怒问道:“你这人怎么随便打人啊? 周晏之将长鞭别回腰侧,鞭上的血迹染红了半边白袍,又恢复了刚刚的嬉皮笑脸,毫不在意道:“他以下犯上怎么就打不得了?” 萧洛兰紧紧拉住女儿的手,轻声问道:“周郎君想如何呢?” 周晏之双手环臂,抬了抬下巴,随意道:“我只是想看看萧夫人您长什么样罢了。” 萧洛兰从这位少年郎眼中看到了如同打量物品一般的眼神,轻贱而蔑视,她撩起帷帽一角,径直看向这位少年郎:“看到了,然后呢?” 周晏之望着成熟丰满的艳妇,雪肤红唇,鸦鬓如云,眼睛却有些冷,像是落雪的湖泊,幽远清寒。 萧洛兰放下帷帽,对刚刚帮助过她们的雷氏骑从轻声道:“雷郎君,我们走吧。” 雷氏骑从带着萧夫人和萧小娘子离开,他的面容始终没有变化,哪怕他的后背在流血。 萧洛兰让女儿和芳云先上马车,然后在车帘外迅速的喘了几口气,无声无息的,雷氏骑从犹豫了一下,想起宗主的吩咐,还是近前问道:“萧夫人,您怎么了?” 萧洛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才道:“抱歉,让你挨打了。” 雷氏骑从听到萧夫人的道歉,很少有情绪波动的他愣了一下。 萧洛兰进入马车时,女儿还在生气。 “周宗主怎么会有那样的侄子,一点礼貌也没有,说打人就打人,阿娘你凭什么给他看,他好像有病一样。”萧晴雪想到哪说哪,越说越气,说到最后,眼眶有点红了。 萧洛兰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长发,她知道女儿为什么会这么愤怒,大概还带着感同身受的悲哀吧。 她们在这里和那位雷氏骑从又有什么两样,不,她们的结果会比他还糟糕,因为她们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周晏之是周宗主的侄子,可以任意打骂雷氏扈从,萧洛兰甚至不知道,如果这个雷氏骑从被打死了,周宗主的侄子会有惩罚吗? 今天这一鞭,也打醒了萧洛兰。 真相大白那天,她该如何保护女儿,将来也会有人用看她的那种眼神看着她的女儿吗? 萧洛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柔弱无比,因为她没有任何力量。 “阿娘?阿娘?”萧晴雪在妈妈眼前挥了挥。 萧洛兰回过神:“怎么了?” 萧晴雪坐在妈妈旁边,小声抱怨:“我们以后离周宗主家的侄子远一点。” “十六郎是应该要好好教育一下。”周绪骑着马,面容冷厉:“这么多年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给我过来!” 萧晴雪听到周宗主的怒喝,朝妈妈身后一躲,周宗主生气的样子好吓人。 周晏之焉焉的骑马到伯父旁边,早先的盛气凌人好像冬天太阳下的雪,化的一干二净,肩膀耸拉着,头低垂着。 他身后的异族少年郎也同样低着头。 “向萧夫人道歉。”周绪冷声道。 知道伯父生气了的周晏之完全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毕恭毕敬的长辑一礼:“萧夫人,请恕十六郎的鲁莽,十六郎再也不敢了。” 萧洛兰望着少年郎血迹斑斑的白衣,最后只是回了句无事,接下来,萧洛兰去药坊买了些草药,顺便让那位雷氏骑从去药坊里包扎一下,他的后背被抽的皮开肉绽,看起来很吓人,出了这事,萧晴雪也没了逛街的心思,呆在马车里不想出来。 “三七,白芷,苍术,石菖蒲…”钱大夫坐在大堂,望着面前戴帷帽的妇人,将药材称好递给她,这些药材都是常见的放置在香囊中的药材,端午节卖的很火热,所以药坊里长备着。 萧洛兰交完钱提着药包出来,周绪见周围都是人,不好太过接近萧夫人,但听那些草药名字,一下便猜到萧夫人应该是特意买草药给自己缝香囊的,只要想到这,周绪的心就不由自主的荡了一下。 回窦府的路上,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周晏之望着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的伯父,撇了撇嘴,十分委屈。 他现在确定了,伯父已经完全陷到美人里面去了,骂自己居然骂的那么高兴,他还是他的亲伯父吗? 晚间。 萧洛兰洗过澡之后,借着屋内烛火绣着香囊,夜深的时候,窗户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拿针的手一不小心刺到了肉里,血珠冒出一点。 周绪刚进来就看到萧夫人蹙着黛眉,屋里有淡淡的药香,他大步走过来,心疼道:“是不是被针刺到了?” 末了又看向只点着几根烛火的屋内,光线不算很明亮。 周绪坐在凳上,握住萧夫人的手:“我看看。” 柔嫩的指尖冒出一点血珠子,便轻吮掉。 周绪望着烛火下绣香囊的萧夫人,温声道:“白天再做也不迟,别伤了眼睛,我明天送些夜明珠给你,这样晚上屋内的光线可以亮一些。” 第39节 萧洛兰眼睫颤了颤,摇了摇头:“不必了。” 周绪见萧夫人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将人抱在自己腿上,萧洛兰咬住嘴唇,让自己不要那么僵硬。 周绪抱了个暖玉温香,心中欢喜,哄劝道:“金珠子喜不喜欢,可以和夜明珠弹着玩。” 萧洛兰摇了摇头。 “那你喜欢什么?可以和我说。” “今天那个骑从受伤了,能不能让十六郎去…去买些药给他。”萧洛兰紧张的浑身颤栗,她这次的试探可以成功吗?周宗主可以为她做到这样吗? 周绪听了眯眼笑望着萧夫人不说话。 就在萧洛兰被他看的几乎后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周宗主却是突然笑道:“仅送药就够了吗?” 萧洛兰被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周宗主知道她的心思了吗? “十六郎不懂事,打伤了雷格。”周绪轻吻着萧夫人的粉颈,声音有些模糊:“当然是鞭笞一次。” 周绪望着星眸湿漉漉的萧夫人,轻抚着她晕红的脸颊,低声笑道:“我可不允许有人欺负我的人。” “不管那人是谁。” 第38章 (修) 萧洛兰听到这句话, 不觉抬眸望着周宗主,他是单纯的在说雷格被打伤这件事,还是在暗示? “别做香囊了, 明天有空再绣也不迟,反正我又不急着用。”周绪将萧夫人手里的香囊放到桌上的小箩筐里, 果然看见了下午时在药坊买的那些草药, 被弄得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那。 “还疼不疼了?”周绪见白皙的指尖红点微肿, 指腹微红, 低头又亲了亲, 萧夫人身上许是刚沐浴过,浑身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和她身上本来就有的香气,幽香袭人,特别好闻。 “没, 不疼了。”萧洛兰微垂着头, 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包围在了火炉中, 灼热的呼吸, 每一次接近都让她轻颤不已,手腕被松松的握住周宗主的掌中,男人粗糙的手玩着她的手指,时不时的亲吻一下。 见周宗主始终没有太过分的举动,萧洛兰急速跳动的心脏也慢慢的恢复了平稳。 周绪身量高大健硕,腿上坐着萧夫人, 根本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他在闺房巡视了一圈, 没有看见积雪膏, 便问道:“积雪膏在哪里, 我给你擦擦。” 萧洛兰收回手, 耳尖脸颊通红一片:“不用了。” 周绪虽不懂萧夫人怎么想的,但还是哄道:“受伤了擦一点好的比较快,况且十指连心,不消肿一夜都睡不好。”旁人就是在他眼前缺胳膊断腿,周绪也不会在意,在战场上他看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可是到萧夫人这边,他就舍不得她受一点苦。 萧洛兰拗不过周宗主,便道:“在枕头旁边。”说完就从周宗主的腿上下去想自己去拿,不曾想,身体忽然就凌空起来,好险没惊叫出声。 周绪抱住萧夫人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坐在脚踏上,见萧夫人恼怒的瞪着他,促狭笑道:“让萧夫人您少走这几步路也不好?” 萧洛兰被周宗主的无赖说词气到了,就桌子和床铺这一点的距离,哪里需要他代劳。 “萧夫人莫气。”周绪凑上来:“我就是想与你多亲近亲近。” 因还未就寝,床上的淡黄床幔未放下,只在床上四侧勾住,周宗主坐在脚踏处,坐姿懒散,言笑之间没有在外的威冷,好像只是寻常的聊天逗趣,一点架子也无,萧洛兰想起跋扈嚣张的周十六郎,觉得他们还真是两种不同的性格。 她打开药瓷瓶倒出一点上药,长长的睫毛垂下,落下一片阴影。 周绪等萧夫人擦完了药,拿过瓷瓶。 萧洛兰不解的看着他,还以为周宗主是要把积雪膏拿回去,其实拿回去也行,她现在没伤,也用不着这个,还是说,周宗主是想拿给他侄子用的? “其余的伤好了吗?”周绪郑重其事的问道。 萧洛兰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听明白以后,脸顿时又红了,又羞又愤,每当萧洛兰觉得周宗主这个人好像有一点优点的时候,他总是会暴露出另一面,这人…这人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好了。”萧洛兰这次回答的快速又坚决,积雪膏的药效很好,擦了之后,她今早起床穿衣时特意看了一眼,红痕差不多已经消退了。 “我可以看看吗?”周绪一本正经的问道。 萧洛兰想不到这人还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萧洛兰紧紧握着手,人一急,她就容易脸红出汗,若是周宗主还像以前那样不分原由的,萧洛兰还能忍一下,可是周宗主这次如此斯文有礼的询问,这让萧洛兰感觉到更加羞耻无措,又气又慌,偏偏又不敢回绝的太过分,她下午时才决定要借周宗主的势来保护她们母女俩。 她们什么都是假的,但是周宗主对她们的保护却是真的,周宗主手里的权势也是真的,他对她…好像也是真的。 她在这里,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那点真了。 周绪望着萧夫人,见她眼睫颤的厉害,像蝴蝶扑扇,绣被被抓的皱在一起,清艳的玉容上闪过犹豫,贝齿轻咬红唇。 “只是看看,不做别的。”周绪低声保证道。 萧夫人眼睫颤颤的望着他,呼吸不稳。 “真的。”周绪很克制的说道。 萧洛兰闭上眼睛,解开一点,等了许久,房间里好安静,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萧洛兰忍不住睁开眼睛,见周宗主站在她身前,没有出格的举动,他这次还真的只是看看,萧洛兰怔了一下,她本来以为周宗主会和上次一样,没想到这次说的是真的,萧洛兰不由松了口气,这样就好。 周绪微弯腰,宽松的长袍遮住他的异样,发现萧夫人对他不再那么戒备紧张后,摩挲着瓷瓶,道:“好像还有一点红痕。” “我等会自己上药。”萧洛兰脸颊通红。 周绪将瓷瓶递给萧夫人,得寸进尺道:“我还能再看看吗?” 萧洛兰拿着瓷瓶的手一抖,药瓶差点摔在地上,但见周宗主这次很讲信用,又想起自己的谋划,低着头不作回应。 周绪心中爱怜愈甚,伸手拢好萧夫人的衣襟,忽然说道:“我知你今日受了委屈。” 萧洛兰顿时抬头看着周宗主。 “我会让十六郎好好做人的,他不会,我可以教他,毕竟是我的小辈。”周绪笑着摸了摸萧夫人的脸:“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有我在,别人欺辱不了你们。” 说完,就出去了。 萧洛兰望着屋内的烛火出神,她算是引/诱成功了吗? 窦府书房。 周晏之直直的跪在地板上,身边的异族少年郎也在跪着。 周晏之跪了一会,龇牙咧嘴的又弯下腰揉了揉膝盖,他万万没有想到到太炀第一天就被受罚下跪了,在南稷学宫里的垫膝没有带来真是亏大发了,若是带了,他现在也不会这样受罪。 想起在南宁南稷学宫前呼后拥一呼百应的日子,心中后悔来这一趟。 他和阿木自从进了窦府就一直跪在这里,两个时辰是有的,跪的他整个人头晕眼花,饥肠辘辘,膝盖更是如同针扎一般刺痛无比。 “阿木,你疼不疼?” 异族少年郎回道:“还好。” “其实你不用跪的,毕竟伯父也没让你跪,你若是没有跪,现在还可以去厨房弄些吃的给我。”周晏之长吁短叹,神情萎靡,和初来太炀的精神奕奕形成了天壤之别。 异族少年郎看了一眼周晏之没有说话,他当时若不和这位十六郎一起下跪,结果一定比现在好不了多少。 周晏之还想说什么,听到脚步声,立刻闭上嘴巴。 周绪推门进来,走到书房高椅上坐下。 周晏之露出一个可怜的笑容:“伯父,我跪了这么长时间还要跪吗?” 周绪平静道:“你说呢。” 周晏之察觉到伯父话中的意思,心中一凛,绷紧了身上的皮,老老实实的跪在那里,同时有些慌张,这次伯父好像挺生气的啊。 “我听许老说这次你是逃学出来的。” 周晏之身形缩的更小了,喏喏回道:“回伯父的话,是的。” “谁撺掇你来太炀的?”周绪喝了口茶,声音淡淡的:“我只想听真话。” 周晏之挣扎许久,额头上都是冷汗,知道他的机会就只有一次,最终还是说道:“是上官夫子。” 周绪说道:“他让你来你就来,周晏之,你脖子上的东西只是一件装饰品吗?” 周晏之听到伯父讽刺的话,脸涨的通红,鼓起勇气说道:“伯父您不知道,现在整个幽州都知道您身边有一位萧夫人,我若不亲自来看看,我怎么放心呢。” 周绪笑了笑,脸上却没有笑意:“那你是在为谁担心呢?” 周晏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满腹委屈,他还能为谁啊,他当然是为了堂哥了,伯父这些年从不近女色,当初周晏之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报信的人在讲笑话,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萧夫人眼看如此得宠,他怎么还坐的住。 “既然你不想上学的话,就养伤吧。” 周晏之大惊失色,见伯父拎鞭走来,连连后退:“伯父,我只是打了那个雷氏骑从一下。” 周绪弯腰,拧住周晏之的头让他直视他,用乌鞭拍了拍他的脸,狭长眼眸微眯:“难道不是在向萧夫人示威吗?嗯?” 周晏之面色苍白无比,惊恐畏惧的瑟瑟发抖,他可是知道伯父的乌鞭,和普通鞭子不一样,里面是公孙家特意炼制的天外异铁,可断金石,依伯父恐怖的力气,几鞭下去,可以把人抽的不成人形,骨肉分离,一向是伯父的心爱之物。 “伯父,伯父,这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周晏之不敢躲,更不敢跑,抱着伯父的大腿痛哭流涕,在危及生命的危机前,跪的干净利索,求的泣不成声。 周绪充耳未闻,手腕动了动,用了小半成力气甩了一鞭在他后背上。 周晏之痛的连话也说不出来,浑身蜷缩成了一个虾米,后背身上血迹淋淋,很快就昏了过去。 异族少年郎看着前不久在南宁还威风的不可一世的周十六郎,现在如死狗一般昏死过去,深深低下了头。 没多久,雷山带着人进来将周十六郎背了出去。 周绪坐在椅子上,将乌鞭放在桌子,这才看向异族少年郎。 异族少年郎的头低的更深了。 “阿骨那边怎么样了?”周绪问道。 异族少年郎回道:“阿兄他在回燚城正和老国主交涉,希望可以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周绪嗯了一声,对着异族少年郎笑道:“阿骨是我义子,你是他的弟弟,相当于是我的半子,在我面前不必那么拘谨。” 异族少年郎恭敬的起身:“是。” “下次别陪十六郎跪着了。”周绪说道:“有人蠢是天生的,说不通,教不会,活该比别人受罪。” 异族少年郎低下头,脸颊抽动,他和这位节度使大人接触不多,但怎么也没想到节度使大人对自家的子侄说话也这么的铁面无私不留情面。 “你退下吧。” “是。” 第二日,萧晴雪听到芳云打听来的消息,立刻站了起来:“真的?” 萧洛兰眼睛也微微睁大。 “是真的,我从雷格雷郎君那里打听到的,那位周郎君被打的可惨了。”芳云小声说道。 第40节 萧晴雪顿时就高兴了:“走,我们去看看。” “小娘子,这样不好吧。”芳云让小娘子不要做的那么明显。 “我偷偷去看看。”萧晴雪嘴角控制不住的扬起。 “阿娘放心吧,我就远远的瞅一眼就行了。”萧晴雪保证自己不在周十六郎面前幸灾乐祸,像做贼一样溜走了,萧洛兰想想觉得无法安心,放下手里的香囊,也跟了上去。 因为有雷氏骑从的帮助,萧洛兰很快就找到了周十六郎的住处,还未走近,就听到了杀猪一般的惨烈嚎叫,不时有医者在房间里进出。 萧晴雪和芳云悄悄的躲在一颗树下,萧晴雪捂着嘴巴偷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萧洛兰看着女儿,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最担心女儿受到昨天事情影响会郁郁寡欢。 心情舒畅了许多,萧洛兰看了一会转身离去,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周宗主吓了一跳。 周绪手里拿着香囊,见到萧夫人脸上的笑容,也笑了:“萧夫人可是开心了?” 萧洛兰拿不准周宗主话里的意思,敛起笑意,毕竟周十六郎是周宗主的侄子,自己在这里笑好像是有点不合适。 “怎么不笑了?”周绪不解道:“是不是觉得我打的轻了,等十六郎好了,我再打他一顿。” 萧洛兰没忍住再次笑了起来,她连忙摇头:“不用了。”周十六郎现在还在惨叫呢,再打下去,她有理也变无理了。 周绪握住萧夫人的手。 萧洛兰担心会被女儿瞧见,想缩回去,周绪牵着萧夫人离开这里,到了书房后的小竹楼。 微风不燥,纱幔飞扬。 萧洛兰坐在青席上,身后就是周宗主,桌上放着一匣的夜明珠和金珠子。 周绪揽着萧夫人的腰,为她磨墨,萧洛兰挺直身体,尽量不靠着周宗主,在纸上照着诗集写诗,诗集是周宗主找过来的,内容尽是一些形容女子情谊痴缠的情诗。 萧洛兰越写,脸越红,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在给周宗主写情书似的。 周绪却是很开心,萧夫人每写好一张,他就收好了。 周绪望着因想远离自己,显的腰身愈细的萧夫人,心思浮动。 萧洛兰拿毛笔的手忽然在纸上划下一道墨痕,她扭头望着周宗主。 周绪和她对视,慢慢低下了头,亲了亲明月。 萧洛兰浑身颤栗,紧紧抓住周宗主的衣袍,手指时松时紧,将周宗主的衣袍弄得皱巴巴的。 周绪将积雪膏弄干净,而后看着呼吸急促,玉容遍布潮红春色的萧夫人,继续握住她的手,低声笑道:“夫人的诗写的真好。” “莫道销魂处,春色晚来急,” 第39章 萧晴雪穿着新买的淡蓝圆领袍, 站在松花居外听了一会周十六郎的惨叫声,背着手喜滋滋的准备离开,忽然眼前掉下了几片树叶, 她抬头一看,树上的异族少年郎正坐在树上望着她们。 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的身上, 淡黄的长发好像也变成了金色, 弯弯曲曲的垂落下来, 腰间的刀像是一轮弯月, 黑沉沉的刀鞘上镶嵌着几颗绿松石, 一颗兽牙形状的挂饰悬在弯刀的刀柄处,此刻正在风中轻轻晃悠。 萧晴雪心虚不已,毕竟她带着芳云是专门过来看周十六郎倒霉样的,她还记得这个异族少年郎那天就跟在周十六郎身后, 两人应该是一路的吧。 芳云也看到了树上的异族少年, 说道:“小娘子, 我们走吧。”小娘子毕竟还待字闺中, 这长相奇怪的异族少年郎盯着小娘子看好生没礼数。 萧晴雪点了点头,没走几步就听见了落地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异族少年郎已经站在了树下。 她抬头看了看树,还挺高的,这人怎么下来的? 异族少年郎用淡蓝的眼睛望着她, 两人之间相隔没多远, 萧晴雪察觉自己对他的眼睛多看了几眼, 尴尬的笑笑移开视线, 随后带着芳云离开了。 高瘦的少年郎在原地站了一会, 进入了松花居, 屋内,窦府派来的仆人站成一排,正伺候着周十六郎,两位男仆正在用扇子给他扇风,两位女婢玉手纤纤在喂他吃着葡萄,周十六郎因为伤在了背部,整个人趴在床榻上,上/身的一条赤红鞭痕直接从他的肩部贯穿到了腰侧,伤口已经涂满了膏药,绕是如此,还是疼得周晏之时不时的打哆嗦,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滴滴。 拓跋木第一次看见如此狼狈的周十六郎,从他进书院起,这位周家十六郎就是一副骄傲跋扈模样,现在被抽了一鞭,像个落汤鸡一样。 “你去哪了?”周晏之刚上完药,心情变得很暴躁,看见和他一起来的拓跋木只是跪了几个小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心态失衡,语气冲冲的问道。 “去煎药了。”拓跋木站在一旁说道,头习惯性的低垂着。 周晏之痛的嘶了一口气,挥开女婢的手,怒道:“你们都出去。” 一众奴仆退出门外。 周晏之转头看着拓跋木:“那药呢?” “不小心煎糊掉了,现在让窦府的家仆重新煎了一下。”拓跋木直愣愣的说道。 “你怎么这么没用。”周晏之疼得脸都扭曲了,伯父的力量也太大了吧,感觉当初打他那一鞭完全是照着往死里打啊。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拓跋木想起自己遇到的小娘子,少女眼睛明亮的好似在发光,她看着他,仿佛他也置身在了光里。 拓跋木语气未变的回道:“只知道她们姓萧,名讳无从得知,且萧夫人和萧小娘子在东苑都没有出来过。” “哼,她们当然不敢出来了,害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们还好意思出来吗?”周晏之愤愤不平:“也不知这萧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居然把伯父迷的…”周晏之终怕了伯父对他的狠劲,哪怕房间里就两个人,他也不敢说的太过分,含糊了一句。 听见拓跋木没有回应,周晏之也不奇怪,他就是个沉默性子。 “你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好了给我端过来。” 拓跋木退出房门,顺便把门掩上。 萧晴雪和芳云沿着回廊往东苑走,她夏天怕热,现在外面又快到大中午了,正是太阳最烈的时候,走了一会,就感觉衣服被汗贴在了身上,只得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小娘子。”芳云见小主子的衣袖都快卷到胳膊肘了,雪臂白生生的发光,不由急了:“不能这样。”小娘子就算穿男袍也终究不是那些郎君啊。 萧晴雪此刻分外想念空调冰棒雪糕旺旺碎冰冰,她被热的脸颊通红,后悔这次出来的急没有带团扇,不然就可以扇风了,听到芳云的话,心里哀叹一声,要在以前,她都直接穿t恤短裤了,但也知道芳云是个古代人,又没存什么坏心,只求饶道:“好芳云,这里又没旁人,就让我凉快凉快吧。” 芳云面红耳赤的听着小主子的娇娇撒娇声,忽的看见那个异族人穿过花园,走到了回廊里,连忙把小主子的衣袖拉了下来。 萧晴雪也看到了,她觉得还是避一避好。 少年郎瘦瘦高高的,步伐也快,很快就到了她们近前,萧晴雪侧身让他先走,心里想着他不会对周十六郎告状了吧,走的这么急,难道是来抓她们的… “喵~”回廊旁的假山上忽然窜出一个白影准备扑到主人身上。 “喵!”拓跋木瞬间拎住了小猫的后颈。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猫,它是来找我的。”萧晴雪望着喵喵叫的雪球,略急的伸出手。 拓跋木眨了一下眼睛,将小猫慢慢的放在小娘子手上。 “谢谢你啊。”萧晴雪摸了一下雪球的毛毛,虽然她很热但是雪球这么亲近她,她就忍忍好啦,毕竟猫猫这么可爱。 萧晴雪笑着对他道谢,只听到异族少年郎嗯了一声,随后又低头大步向前走。 看来不是抓她们的…也许根本就没告状…萧晴雪心情更好了,举起雪球就亲了一口,又蹭了蹭猫猫的毛毛。 早已远走的拓跋木听到小娘子的笑声,脚步慢慢缓了下来,最终停步,在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萧小娘子笑的比太阳还要灿烂,腰肢被细革带勒的细细的,袅袅婷婷的似清荷。 拓跋木看了一会,随后就离开了。 书房小竹楼内。 周绪抱着萧夫人让她坐在自己怀里,顺手将她写的情诗收好。而后拿起匣里的夜明珠和金珠子给萧夫人玩。 萧洛兰脸还红红的,她拢了拢衣襟,努力忽视月匈前还残留的异样感,手里被塞了好几颗沉甸甸的明珠金珠。 周绪道:“等天气凉爽了,我带夫人去打猎可好。” 萧洛兰望着金灿灿的金子做成的小圆珠,将它又放回了匣里,听见周宗主现在直接唤了夫人,连前面的姓也不加了,心里有些慌乱,她给周宗主的身份是有夫之妇,也就是说她在他的眼中应该还有一个夫君的,可是现在周宗主就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了顾忌一般,把她当成了他的夫人… 萧洛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总觉得事情的发展她已经无法控制了… “我有一只苍鹰,叫乌衣郎,迅猛非常。” 周绪把玩着萧夫人的手,狭长眼眸微垂,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心情似乎很好:“还养了些猞猁狲,云鹞,豹子,到时夫人看中哪个猎物,就让豹奴领着它们去围猎场捕猎。” 萧洛兰听到豹奴两字,应了一声。 “怎么不开心了?”周绪抬起萧夫人的脸,温声问道。 萧洛兰心中一惊,没想到周宗主对她的情绪敏锐到了这个地步,她只不过是听到豹奴继而联想到她们,心里有些悲哀,便随口应了一声,萧洛兰望着周宗主,藏好自己的小害怕。 到古代以来,萧洛兰得到的最大的就是教训就是不要小瞧任何古人的智商,尤其是经过了李太守一事。 她本来就不聪明,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尽量不出门以及利用周宗主对她的喜欢。 所以,她要周宗主更喜欢她才行,她一点一点的试探自己在周宗主心里的地位,今天能为了她打失礼的侄子,明天可不可以更加喜欢她,哪怕知道她们的身份是假的,仍然庇护她们… “我没有不开心。”萧洛兰眼睫轻动,说道:“就是想起昨天在药坊抓草药看见药坊不远处搭着草棚还有人排队,是城里有人生病了吗?” 周绪亲了亲萧夫人的脸,笑道:“你说这事啊,夏天高温容易有疟疾,我让城里的医学博士和那些大夫都注意一些,平康药坊就派了大夫在坊外熬煮了一些截疟散,达原饮派发给有不适症状的人。” 周绪想起自己下令注意防疟第一天,平康药坊的张诺张医师第一个将药方可在城外的碑石上,再加上堪称薄利的送药之举,张医师一下就成了太炀郡最德高望重的医者,几乎人人夸赞,毕竟是做的好事。 “那他还真是个好人。”萧洛兰想起给女儿治痛经的老医生,说道。 周绪听着萧夫人说话就欢喜,管她说的什么话,和他说话就好,以往萧夫人可不会对他说这么多话。 “夫人说的都对。”周绪笑着亲了亲萧夫人的指尖。 “我能不能也帮些忙?”萧洛兰先提起了药坊,这才说出想到自己要做的事。 周绪也没问她为什么会起帮忙的心思,只是说道:“夫人想帮什么忙?” 萧洛兰从书桌上拿出写好的一本薄册子,先前忙着和女儿弄肥皂,她也没忘了自己想要做的事,她把它放在周宗主的手上,书册上整理了一些现代卫生和急救知识,真的不多,仅仅是她能够想到的。 周绪望着手里淡蓝的小册子,小竹楼其实每天都有人打扫,他见萧夫人有时会在一本薄册上写写画画的,就吩咐过仆人不要随便弄她的东西,自然也知道这本小册子。 虽然知道,但是周绪却从没翻阅过。 如今见萧夫人把簿册放到自己手上,周绪呼吸沉了沉,这份心意比洗手做羹汤重多了,好多次他都见过萧夫人跪坐在书桌前,蹙眉深思难以下笔的专注模样。 “里面是我知道的医学知识,都是家里医者告诉我的,我看外面的医馆可能没有,就记了下来,你看能不能帮助到一些人。”萧洛兰说的忐忑,这话半真半假,假的是她的身份,真的是书册上的东西,应该有用吧,萧洛兰只想着,这太炀郡是周宗主的地盘,她多多少少帮助一些人,就算周宗主将来发现她们欺骗了他,可以念一点现在的情分。 周绪打开小簿册,见是上面喝热水的功效,下一页就是异物进入气管无法呼吸怎么办?上面还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像,仔细标明了两种步骤方法。 萧洛兰见周宗主看的十分认真,心里一松,手指着书上小人的说道:“晴雪小时候顽皮,有一次吃梨不小心卡住了,我就用家里医师交的办法将梨弄了出来,这是幼儿的下面还有一个成人的。” 离婚以后,女儿就是她一个人带着,萧洛兰也是第一次做妈妈,生怕出什么意外,经常反复观看电视上那些婴幼儿和小孩的常见急救知识,比如呛奶怎么办?不小心吞下异物怎么办,气管被异物堵住了又该怎么办?她生怕自己照料不好女儿,因此把那些步骤记得牢牢的。 “先把手握成拳头状,再用另一只手包住它…”萧洛兰还做了一次示范。 周绪望向萧夫人,眼睛浮现笑意。 第41节 萧洛兰被他看的脸热,翻开了下一页,周绪看见了溺水急救的方法,也是一个小人,旁边也有详细的步骤,方法也并非是灰埋法,而是呼吸法和按压法,周绪的确是第一次见,他看的很仔细,若萧夫人提供的救法有用是正确的,那的确可以救活不少人。 周绪翻开下一页,继续看着,越看越凝肃认真起来,两张薄薄的纸让他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萧洛兰紧张的看着周宗主。 周绪抬起头,看向萧夫人,这书上最后一页是天花的预防方法,天花,人人谈之色变的疾病,只要感染了就有生命危险,只能缓解无法根治且这种疾病传播的极快,他们幽州主要以预防为主,采用的是人痘接种的方法,但人痘接种时仍然有不少人死去,效果并不是很理想,如果萧夫人提供的这个牛痘接种可以成功的话,那真的是救了无数人了。 “夫人真是心善。”周绪抚着萧夫人的脸,轻声道。不管这方法能不能成功,萧夫人的这份心意做不得假的。 萧洛兰被周宗主夸的羞窘,最后那个方法是女儿小时候有次出了水痘,她心慌慌的,查了很多有关于痘的资料,来到这里她想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这个牛痘可以治古代的天花,这方法也不是她想到的,她受之有愧。 “可以帮到人就好了。”她想起最后一个只有理论,没有实际操作过,便又道:“不过牛痘还是先实验一下比较好。” “这是当然,我等会召集医学博士和张诺来,让他们共同研究一下,如果取得了实际效果,就将天花的预防方法从人痘换成牛痘。”周绪见萧夫人紧张的鼻尖冒汗,将人抱在腿上:“没有效果也没关系,放轻松,没事的。” 萧洛兰抬头看向周宗主:“我算是帮忙了吗?” 周绪一愣,继而笑道,低头抵着萧夫人的额头:“当然了。” 萧洛兰轻轻舒了气,心里有些高兴。 周绪没忍住又亲了亲萧夫人,怎么这么可爱。 下午时分,萧洛兰就见周宗主早早的出门了,经过一上午的腻歪,萧洛兰发现周宗主在私底下和在人前完全是两个模样,缠她缠的紧,不管她干什么都喜欢把她抱在怀里,或者抱在腿上,虽然也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但还是让萧洛兰有些不自在。 现在,他终于出门了。 萧洛兰回到东阁找到自己的女儿。 萧晴雪抱着雪球,看见妈妈来了,开心的喊了一声:“阿娘,快过来。” 萧洛兰走近,手里被塞了一个杯子,她望着微白的饮料,闻到了茶香奶香。 “阿娘,喝奶茶。”萧晴雪和妈妈碰了碰杯子,眼睛亮亮的:“我在小厨房里和芳云一起做的,先炒茶叶再煮,然后再放牛奶和红豆蜂蜜,你喝喝看好不好喝。” 萧洛兰喝了一口,茶叶去了牛奶的腥味,甜度刚好:“好喝。” “就是没有冰块。”萧晴雪喝了一口自制的奶茶,和妈妈说话:“阿娘,你说我们把奶茶方子卖给罗郎君怎么样?” “也许可以。”萧洛兰喝了一半把自己做的事告诉了女儿,她们两人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商量一下的,萧晴雪听妈妈说完,趴在桌上。 “怎么了?”萧洛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柔声问道。 萧晴雪看向妈妈:“妈,我是不是你的累赘啊。”她这才知道妈妈小时候为她做了那么多,原来她小时候经常闹觉让妈妈睡不好的吗?萧晴雪都没记忆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萧洛兰难得的瞪了一眼女儿,捏了捏女儿的脸,佯装生气道:“下次不许说这样的话了,你是妈妈永远的小宝贝。” 萧晴雪靠在妈妈身上,感觉好安心。 “我们现在帮了周宗主,也许等以后,他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萧洛兰安慰自己顺便让女儿放心。 下午,萧洛兰把绣好的香囊收好,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可能还真帮到了忙,那真是太好了。 入夜。 周绪坐在书房,取下苍鹰腿部的铜管,将纸条拿了出来,这次他看的时间很长很长。 谢徳庸写了数百个小字,详细列举了长安所有姓萧的士族,沐荣萧氏,清河萧氏,大狐萧氏,琴鹤萧氏,只要是姓萧的,都写在了上面,长安从未出过萧洛兰,萧晴雪两位贵女,最后委婉的表达了节度使大人,您是不是被骗了。 直到天色已明,周绪才动了动,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火苗燃烧,信纸化为灰烬,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周绪的面容平静,洗漱后走出了书房。 萧洛兰望着送过来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有些奇怪。 “雷郎君,你没有送错吗?” 雷山回道:“回萧夫人的话,这是宗主吩咐送给您的,萧小娘子那里也有。” 萧洛兰望着满屋子的东西,不明白好端端的,周宗主送这些东西给她们干什么,等他走后,萧晴雪也来到了妈妈这里。 “会不会是因为给了医方送的谢礼啊?”萧晴雪猜测道。 “我去问问周宗主,晴雪,这些东西不要动就放在这。”萧洛兰见东西太多太贵重了,不敢要。 萧洛兰跟着雷山,发现周宗主这次没有在书房。 “宗主在屋内。”雷山道:“萧夫人,您请。” 萧洛兰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了,依照周宗主的性格不像是会睡懒觉的。 她推开门,没有看到周宗主,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入了内室。 内室并无太多饰物,萧洛兰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乌鞭,床幔被放下,隐约可见被子。 周宗主还真的在睡觉,萧洛兰有些惊讶,随即又想到是不是生病了。 “周宗主。”她喊了一声,走到床前,整个人就被拉进了床内。 周绪掐着萧夫人的腰,让她坐在被子,半靠在枕头上悠闲的望着她。 萧洛兰被捉弄到有点微气。 床幔飘飘荡荡的重新遮掩住两人身形。 萧洛兰刚想问为什么一早上要送那么多东西,手里就被塞了一把黄金匕首,匕首精致小巧,刀柄部分是金子做的,上面还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华丽精致。 萧洛兰拿着它,手足无措。 周绪握住萧夫人的手,道:“曾经青山告诉我,萧夫人您出现的古怪,莫不是美人计中的美人,就像话本里写的,时机一到,不是偷盗军事机密,就会找准时机刺杀于我。” 萧洛兰被周宗主的话吓了一跳,她连忙摇头:“周宗主,我从没有想害您。” 她想扔掉匕首,可是手被周宗主握住,根本扔不掉,急得脸都红了。 周绪半躺在床上,胡茬似乎又长出来了些,他望着半跪在他身体两侧的萧夫人,眉眼落拓,不羁笑道:“曾经我不信。” “现在我信了。” 萧洛兰听了这话,眼圈不知不觉间红透了,心中莫名的酸涩委屈。 她低着头,想离开这个地方。 周绪捧起萧夫人的脸,见她眼睫泪珠颤颤,偏紧咬着唇不说话,脸颊眼睛红红的,吻去她眼角的泪珠。 “夫人莫哭,我的意思是。” “您就是天下最锋利的刀剑。” 萧洛兰怔怔抬头,不懂周宗主什么意思。 周绪沉沉闷声笑道:“可以伤我呢。” 萧洛兰被周宗主亲的喘不过气,脑子里混混沌沌,最终也没明白周宗主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手无力的垂下,黄金匕首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周绪望着在他怀中细喘凌乱,星眸潋滟的萧夫人,粗糙的手理了理她的鬓丝。 假的也没关系,只要萧夫人想,它就是真的。 第40章 (修) 萧洛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眼神恍惚,哪怕自己已经看了五天,还是觉得有些陌生。 自从那天早上周宗主说了一通奇怪的话, 萧洛兰的生活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仅是她的, 还有女儿的。 源源不断的宝物流水一般送到了东阁和杏花居, 后续第三天还来了一个崔婆婆, 那位姓崔的婆婆也跟着芳云叫她主子, 叫女儿小娘子, 五十七岁,微圆的和气面容从来都是笑着的,身上穿着细罗布制成的深靛蓝衣物,夹杂着银丝的头发上抹着桂花油, 丝丝发亮, 发髻插着银簪, 利索干净又慈祥和善。 一进来, 就唤了一声她们主子,称是奉节度使大人的命令特前来服侍她们的,现住在东阁的左耳房里,另一个耳房就放着周宗主送过来的东西,崔婆婆和芳云将它们整理好,归类划分, 造了个册子, 写上了日期数量名称, 还把贵重物品保存的注重点都标了上去, 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不避讳芳云, 慈笑着让她也过来学一下。 芳云本就存了要做好主子们贴身女婢的心思, 见崔婆婆这气度就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有点自卑,后见崔婆婆毫不徇私的教她如何上手打理,心里对她愈发感激,学的也更用心了。 “奴从未见过比主子更好看的娘子了。”崔婆婆身上总是带着皂荚清香,干干净净又令人舒服,她站在萧夫人的后面,将妆奁里的雀鸟含珠金步摇轻轻的插在主子发上,而后拿起贝壳花钗斜插于另一面。 黛眉轻扫,浓抹唇脂,艳色生辉。 萧洛兰转头望着崔婆婆,步摇晃动,活色生香。 雪白细腻的脖颈上戴着璎珞,以珍珠金银点缀,垂下来的金镶蓝宝石坠被明月高高托起,华彩耀人。 崔婆婆望着这位丰腴的几乎要流出软腻甜汁的萧姓妇人,屈膝一礼:“娘子有什么吩咐?” 萧洛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周宗主还未回府吗?” “还未呢,奴先前又去雷氏那里打听了一下,这几天都在忙呢。”崔婆婆慢声又恭敬的说道。 萧洛兰直觉一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不然,周宗主好端端的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做什么,可自从那日,周宗主就出府去了,一连五天都没回来,不安忐忑还有惊惧充斥着萧洛兰的心间。 她摸到手腕上的翠玉手镯,沁凉顺着手心传来,让她又恢复了一些冷静。 “崔婆婆,您叫什么名字?”萧洛兰握住崔婆婆让她坐在绣凳上,崔婆婆虽然看着身体精神挺好的,但毕竟也不年轻了,萧洛兰也做不到让一个快五六十岁的老人家在自己面前屈膝很长时间,无端受罪。 崔婆婆眼角皱纹舒展,半头银丝更添了慈亲,像是一个长辈般:“娘子客气了,奴叫崔禾。” 萧洛兰来到这里,因周宗主的缘故读了很多诗词,回想一下说道:“是嘉禾生於禾中的禾吗?” 崔婆婆拍了拍萧夫人的手背,笑意更浓:“是的。” 萧洛兰想到了嘉禾的含义,嘉禾,生长奇异茁壮的美好禾稻,吉祥的象征,她望着崔婆婆,这样一个认识字,会算数,名字含义也特殊的人,周宗主派她到她的身边是什么用意。 “您怎么到这来了?”萧洛兰想不明白,试探的问道。 崔婆婆望着萧夫人,这位可真是个妙人,不单说她的长相身姿,而是她的品性习惯,虽然只来了短短几日,但崔婆婆已经把这位萧夫人摸透了,她不习惯让许多人伺候,特别是沐浴之时,寻常事也喜欢亲力亲为,不喜欢麻烦别人,对待奴仆更是松的让她怀疑她用过仆人没有,但是萧夫人周身气质通透,雍容温雅,亦会读书写字,一身肌肤更是无可挑剔,手若柔荑,贝齿洁白整齐,崔婆婆从见到萧夫人的第一眼就肯定她是哪个世家的贵妇。 因为,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这样的人,但她却完全没有世家的做派,呼奴拥婢从未见过,做什么事都是安安静静的,好像根本忘记了她们这些人一样,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明明性格羞怯温柔,长相却是丰腴绝艳的贵妇,这种反差让崔婆婆有时都暗自出神,怪不得周幽州将她派出来照看,就萧夫人这样的,他人使个小计就能将她吃的一干二净。 这样的人,没有人看顾,在乱世活不久的,包括她的那个女儿。 崔婆婆笑道:“周幽州大人见您身边也没个靠谱的老手照看着,就将奴派到您这边了。” 萧洛兰见崔婆婆这样说的这么直白,就知道她肯定知晓她和周宗主之间的关系了,其实她早就有心里准备了,也预料到了跟在周宗主身边时间长了,旁人自会有流言出来,她不想出门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在,现代所接受的三观道德像大山压在她的心里,她下意识不去想周宗主的妻妾孩子,好像这样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崔婆婆继续道:“我原本是衡南崔家的,父亲是衡南兵尉…” 萧洛兰被崔婆婆的话惊的一下抬起了头。 “很久以前的事了。”崔婆婆叹了口气,道:“三十年前,突厥三万骑兵北下南侵,来势汹汹,您别看现在太炀繁华热闹着,往三十几年前看看,这里都是尸体,那些蛮人手段残忍,无恶不作,对待那些村庄小镇更是动辄屠杀,从不留活口。” “我父原是衡南兵尉,在渭水一役对战突厥名将阿史那图瓦,不敌战败,领军的三皇子殿下不慎被对面的流失射中身亡,先帝大怒,以保护不力为由将父亲斩首,衡南崔氏削籍,男丁流放边境,女眷充入乐坊。” 第42节 “娘子是不是被吓到了?”崔婆婆见萧夫人好久没说话,握住她有点冰凉的手:“不用害怕,现在太炀郡城很安全。” 萧洛兰很想露出一个笑容,但她笑不出来,心里沉甸甸的,史书上的一两行字背后就是无数的鲜血和白骨。 “阿娘,窦夫人告诉我罗郎君过来了,在前院中堂等着我们呢。”萧晴雪进来找妈妈,身后跟着芳云。 她仍然作男子装扮,穿着绣竹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还别着一把扇子,手里拿着一条小鞭子,推门进来的时候,像个倜傥风流的小郎君似的。 崔婆婆从绣凳上起来,站到屋内不远处。 萧晴雪眼眸弯弯的对她问了个好:“崔婆婆,早上好呀。” 崔婆婆脸上笑开了花:“小娘子安好。”看惯了很多悲苦的人和事,乍然见到萧小娘子不知愁的模样,让崔婆婆想起了少时的自己。 “阿娘,我们去看看吧。”萧晴雪围着妈妈转了一圈:“阿娘今天真好看。” “你怎么拿鞭子了?”萧洛兰站起来问道,女儿手上的鞭子不大,鞭柄部分用金子打造,鞭身泛着青色,和周宗主的鞭子相比,更像是一个玩具。 萧晴雪扭捏的回道:”我就喜欢鞭子嘛。”甩鞭子多威风啊,周宗主那么厉害的一个人都随身带着鞭子,她也想带,正好送来的箱子里面有一条鞭子,不长不短,拿在手里份量也刚好,她实在喜欢,就拿着了,她还可以学着周宗主将鞭子别在腰侧或后腰。 “走吧,我们去看看。”萧晴雪挽着妈妈的手臂和她一起出去。 穿过廊道,月亮门,刚到前院的石道上,迎面走来了周十六郎和异族少年郎,他身后跟着六个部曲。 周十六郎面色不好看,大太阳的天,他脸上都是冷汗,后背的伤还在剧烈痛着。 前方点妆施粉的萧夫人看起来愈发艳丽靡靡,华服金钗,环佩轻鸣。 周十六郎看着萧夫人身后的崔婆子,脚步停了一下,崔婆子无甚在意的,可是她的弟弟崔什子,却是伯父身边的鬼谋,真正的心腹之人。 萧洛兰本来想让这位跋扈的周十六郎先走的,没想到这次那十六郎带着部曲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恭敬的模样,和初见面时态度天差地别。 萧洛兰带着女儿走过,回头看了一眼,周十六郎还低头站在那里。 “娘子,您不用在意他呢。”崔婆婆轻声道。 萧洛兰看向她,觉得她说得对,她只需要抓住最重要的,只有这样,她和女儿才会安全。 “萧夫人安好。”大堂内,罗金虎看着珠光闪耀的萧夫人,对她的受宠程度感到十分高兴,根本不敢怠慢,对着萧夫人就是深深拱手拜道。 “罗郎君不必客气。”萧洛兰福了个万福,又和窦夫人见过礼。 罗金虎不敢受,侧了侧身:“您请坐。” “罗郎君来此是有要事吗?”萧洛兰问道。 罗金虎神情激动道:“此次前来和您报告一下,香皂卖的十分成功,先前制作的第一批已经清货了,而且许多贵人还争风相要,下一批已经被预订了大半。” 萧洛兰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好消息,虽然她也卖过东西,但是一件新产品出来也要经过时间才能大卖,这,顺利的让她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吗?”萧晴雪十分惊喜的问道。 堂中的窦夫人笑道:“当然是真的,尤其是七白皂,若不是罗郎君留给我,我都买不到呢。” 罗金虎这才又拜道:“萧夫人,此事售卖我有一事未告知您,还请您恕罪。” 萧洛兰道:“罗郎君您请说,无需大礼。” “因皂方是您和萧小娘子提供的,且我娘子从窦夫人那听说是您家族之物,所以我卖之时,就明说了此香皂是萧夫人您家族的沐浴专用之物,皂一出世,就有不少贵女遣女婢来购买,络绎不绝,这才卖的如此好。” 萧洛兰明白了,其实前面那一大串就是吸引人的噱头,想想又觉得没什么,毕竟她也挣钱了。 “无事,罗郎君不必在意。”萧洛兰笑道。 罗金虎笑道:“其实我还是应该和您说一下的,但一忙起来我就忘记了这事,也幸好您不计较,果然您和外面的人说的一样,是个宽良又心善的人。” 萧洛兰愣了一下:“什么外面的人?” 罗金虎道:“难道不是您将家藏医者的方子无私贡献出来刻到了城外的医碑上了吗?这几天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太炀郡城的百姓都在称赞您。” “尤其是小儿呛咳急救之法,染坊的一位妇人用您教的方法救了自己的孩子,昨早就到了医碑前向您的方子道谢,此事太炀郡城人尽皆知。” 萧洛兰瞬间就想起了周宗主,这些天,他竟是忙这事的吗? “帮到人就好了。”萧洛兰脸红,这法子也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但是听到有一个小朋友获救了,还是由衷的感到高兴。 罗金虎真诚说道:“而且,节度使大人还让一些大夫和医学博士编造了一些医学书册,上面也有您的方子,放在弘文馆免费让众人观看学习,在馆内临摹抄写也无碍,此举真是大善。”不管任何知识对于底层人来说仍然是珍贵无比的,像萧夫人这样率先把自己家珍藏的医方免费说出来让平民受益,罗金虎还是第一次见到。 等罗金虎离开后。 “周宗主真是一个好人。”萧晴雪忍不住说道。 “是啊。”萧洛兰仍有些回不过神,虽然周宗主对她称不上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是他在这个时代,却是真真实实的庇护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她们。 崔婆婆听到这,看了一眼萧夫人,节度使大人本来在幽州就很有威望,幽州人不知天子只知幽周更是大多数,太炀只是一个试点,等到此举在幽州扩散开,周幽州本就聚拢的民心会到一个新高度,连带着第一个奉献出方子的萧夫人也会受到爱戴。 这明显在为萧夫人造势。 崔婆婆想到这,低下了头。 中午的时候,萧洛兰望着外面的烈阳,想到周宗主还未回府在外面忙着她送的方子一事,怎么也坐不住,她得了好处,躲在府里清凉悠闲,周宗主一忙好几天。 萧洛兰做不到心安理得的在府里乘凉。 “娘子,厨房有酸梅汤,要不要来一碗去暑。”崔婆婆笑问道。 萧洛兰想了想,道:“装一碗井水凉过的放在食盒里吧。” 崔婆婆:“是。” 半个时辰后,崔婆婆带着食盒过来,萧洛兰拿着食盒踌躇再三,这也算是她第一次主动出府去外面,一直以来,她对外面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 但最终,她还是拎着食盒出去了。 “娘子,我来拿吧。”崔婆婆见萧夫人又忘记了她们,好笑着将她手里的食盒拿了过来,其实她不明白萧夫人为何对外界如此抗拒,按理说,就依周幽州对她的重视,她不嚣张跋扈已经够让人吃惊了。 “我想出去一趟。”萧洛兰说道:“不过先去看看女儿。” 崔婆婆应是。 萧洛兰去了女儿的杏花居,发现她得了一个鞭子正兴起,前面还有一个教她耍鞭的雷氏骑从,芳云站在一旁给小娘子切桃子。 “雷氏骑从们武艺精湛,教教小娘子防身也是好的。”崔婆婆说道。 崔婆婆加重语气:“只要您想,不涉及重大事情的时候,雷氏骑从也是您的。” 萧洛兰咬着唇,呼吸微乱,慢慢握紧掌心,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力量吗?有了力量,她也不会干什么坏事,她只是想和女儿安全的活着。 出门的时候。 萧洛兰和雷山说了一声自己想出门。 雷山点头表示知道了。 萧洛兰坐在马车里,外面就是雷山带着的四个骑从,俱骑马带刀护在马车周围。 萧洛兰这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被掐出月牙般的红印,她望向窗外,隔着纱帘,外面人声鼎沸,热浪和人声冲击而来,让她有了一点真实感。 李瀚章一眼就看到了雷氏骑从护送的马车,他站在酒楼前,望着马车缓缓驶过,微风吹起轻纱,妇人面容若隐若现,只有唇色艳红如樱。 他看了一会,回到了酒楼,父亲的辞呈已经递交上去了,正等待圣上回复。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离开太炀,明明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撵狗一般给撵了出去,颜面尽失,哥哥更是废了四指,朝廷对下一任的太炀郡守吵得不可开交,李瀚章问父亲接任他的人是谁,父亲却道,他也不知。 会是谁呢?李瀚章这次不再相信朝上那些对周幽州笔诛讨伐之人,谁知道他们其中是不是有人伪装的。 就好像他们李氏。 李瀚章想到这,颧骨蓦地通红,他一直以来的家族信仰被父亲亲手打破了,可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他喝了一口烈酒,醉倒在桌上。 萧洛兰撩开帷帽,望着不远处的罗氏皂行,它坐落在西市的金玉楼旁边不远处,一共三层小楼,面积并不是很大,但是飞檐重翘,朱红栏宇,很有意境,里面人来来往往的,大都是女子,生意看起来的确很不错的样子。 萧洛兰看了一会,忽然被斜挑过来的乌鞭吓了一跳。 “萧夫人?”周绪坐在马上,望着马车里的萧夫人,眼睛立刻一亮。 萧洛兰本就想送酸梅汤的,结果等人一到面前,反而说不出口了。 待马车走到僻静处,周绪直接下马进了马车。 马车内幽香四溢,周绪坐在青席上,笑眯眯的望着穿着新衣服,带着新首饰的萧夫人。 “我听罗郎君说您将方子刻在医碑上了。”萧洛兰打开食盒将里面微凉的酸梅汤拿出来倒了一杯放在桌上,一边说话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还将我的名字也告诉了城里的人,我…” “这事不急,让我亲一下。”周绪看见盛装华裙的萧夫人,本就按捺的思念喷薄而出,根本压制不在,直接将人抱在了怀里,亲香了一口。 萧洛兰面红耳赤,她的谢谢还没说出口。 周绪把酸梅汤一口喝完,舒服的将头垂在萧夫人的脖颈处,萧洛兰微转头看着周宗主,发现他肤色黑了些,连胡茬都粗糙了许多,她马车旁边都是雷氏骑从,而周宗主好像并不在意…… 周绪大手揽着萧夫人,魁梧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遮掩,闻着她的幽香,笑道:“医碑那事算什么,等牛痘出明确效果了,你再谢谢我也不迟。” 周宗主这是把功劳都给自己了吗?萧洛兰一时之间,觉得这份情谊来的好重。 周绪将萧夫人面向自己,淡青的烟罗重纱襦裙穿在她身上真是极好看,璎珞宝圈,金步摇,远山黛眉下,眼含春水,樱桃唇,酥腻明月柳腰身。 “不过夫人若是真想谢的话,我也不介意。”周绪亲了亲萧夫人的耳尖:“就是我需要的谢礼和夫人想的不一样,夫人可以接受吗?” 萧洛兰望着周宗主许久,还是做不到点头。 周绪也没意外,让萧夫人坐在他腰处,最近他特别喜欢这个姿势,可以将萧夫人脸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自然,她的隐忍挣扎也看在了眼里。 如果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萧夫人肯定是非常乐意的。 可他不接受。 周绪笑了笑,让萧夫人伏在自己身上,大手摩挲着她的脖颈,低声笑道:“夫人想要什么呢?” 每当这个时候,萧洛兰就会特别害怕这个男人,他那双眼睛好像可以看穿所有,自己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她不自觉的轻颤起来。 周绪的手进到烟罗重纱襦裙里,声音低哑:“名声,权势,家世…我都可以给。” “我要夫人永远高高在上,不落尘埃。” 萧洛兰眼睛不自觉的蒙上了一层朦胧水雾。 周绪望着萧夫人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疼的亲了亲她的鬓角,声音低哑:“外面都是人,等会夫人声音千万要小一点,不要被听到了。” 萧洛兰拼命咬住嘴唇,浑身颤抖,全身泛粉,青色的裙摆鼓起,根本并不到一起,五指紧紧蜷缩在一起,她的眼泪被羞耻心逼到簌簌而下,这世上怎么会有像周宗主这样混蛋的人! 许久之后。 周绪将人重新抱在怀里,他神清气爽的想亲亲萧夫人,却被她躲了过去,美人在他的怀里仍止不住的轻颤。 周绪低声夸奖道:“夫人果真守信,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 萧洛兰羞愤的脸颊通红,怒瞪着周宗主。 第43节 周绪一看惹急了,连忙哄道:“莫气莫气,这马车隔音,刚刚我是哄夫人的。” 进马车之前,他就让骑从将马车赶到无人处且远离,还将门窗关闭,哪里舍得夫人的声音被人听见。 不过夫人薄羞嗔怒的模样也别有一番风情啊。 第41章 (修) “喝点酸梅汤, 一路过来辛苦夫人了。”周绪脸上都是笑意,倒了杯酸梅汁给她。 萧洛兰被马车内的热气蒸熏的汗津津脸颊通红,她想从周宗主腿上下去, 实在不想靠近这个浑身滚烫的男人,直到现在她裙摆下的双腿仍颤颤的, 依稀觉得刚才的周宗主着实有点可怕, 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可是等他起来之时, 又变成了一个温厚爽朗的形象, 会小意殷切的体贴人。 萧洛兰每次和他单独相处都胆战心惊的,像在走一根危险的钢丝,就连刚才的恼怒也是半分真半分假。 “我喂给夫人喝。”周绪心情极好,拢住萧夫人的肩膀, 想喂给她喝。 萧洛兰对这种极端照顾的姿态感到有些别扭, 她的手还好好的, 周宗主偏要喂她。 “周宗主, 我自己来吧。”萧洛兰放平呼吸,将酸梅汤杯子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酸甜的汤饮进入喉咙,让萧洛兰暗自紧张的情绪缓解了很多。 周绪将马车上的竹帘拉上,而后又推开窗户,任由丝丝凉意的风吹到马车内, 外面是一处溪水静静流淌的小河, 两三坊户坐落在对面, 妇人河边捣衣, 小儿在旁嬉闹, 远处山上, 弘法寺的恢宏宝殿若隐若现。 萧夫人的脸都热红了,周绪想到这,莫名其妙的笑了一声,而后揽着萧夫人轻轻的哼了一首幽州小调,浑厚微带沙哑的男音在萧洛兰的耳边响起。 “大雁南飞青草黄,胡尘漫天新妇啼。” “青草来年生又生,谁家儿郎不复归。” “不复归,荒坟冢,百里无人烟。” “戏说落雁殿中雁群落,留作他年好年景,新巢如林。” 萧洛兰听了一会只听懂了前半段,后面两句没有懂,见周宗主很喜欢这小调,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落雁殿怎么了?”和前面那么悲苦的前调不搭啊。 周绪听到萧夫人的问题,看着她,眼眸似有笑意,萧洛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问题,这个不能问吗? 周绪拿起萧夫人的手亲了亲,却是没有回答。 周绪又哼了一会小调将萧夫人略凌乱的发丝捋到而后,低低问道:“是不是疼了?” 他性子起来就有点控制不住,忘记胡茬没刮这事了,当时就感觉到萧夫人整个身体都颤的可怜,犹如雨中娇花瑟瑟发抖,就连一直压抑的嗓音泄露了微许娇吟低泣。 萧洛兰本来退下去的温度再次爆炸,拿着杯子的手都抖了一下,面红耳赤的说不出话来。 “积雪膏还有吗?”周绪声音更低了。 萧洛兰见实在躲不过去嗯了一声,撇过头,不想和周宗主谈论这个话题。 “晚上记得用。” 见周宗主越说越离谱,萧洛兰再次瞪了他一眼。 周绪见好就收,将丰腴的萧夫人抱了个满怀,嘿嘿笑了一声。 有些人笨他看着就心烦厌恶,可是萧夫人没反应过来,自己小尾巴也不藏好,就那么傻乎乎的暴露在他眼皮底下,却只让他觉得萧夫人更加可爱,心里对她爱怜愈甚,恨不得吃下去才好。 为什么会有落雁殿,当然是因为它在长安啊。 周绪亲了亲萧夫人的额头,说道:“我送你的东西还喜欢吗?” 萧洛兰眼睫动了动,还是觉得受之有愧:“太多了,也太贵重了。” “哪里多了。”周绪不以为意的道:“如果牛痘法成功,我就在幽州十六郡逐步推行,到时候夫人您献上的预防方法可以救很多条人命,那点东西又算的了什么,夫人尽管放心使用,这是您应得的。” “我在太炀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回阆歌。”周绪玩着萧夫人的手,和她闲聊:“平日在府里觉得无聊可以经常出来玩玩。”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带着萧小娘子一起。” “晴雪她在让一个雷氏骑从教她耍鞭子。”萧洛兰观察周宗主的表情。 周绪摸着胡茬笑道:“这不挺好的,她想学就让她学,到时候带着鞭子穿着骑服上马游街,身后跟着一大堆人,谁敢惹她。” 萧洛兰见周宗主一点也不在意,听到他话里的意思,唇角露出柔和的笑意。 “连我也不敢。”周绪促狭道。 萧洛兰没忍住笑出了声,周绪就望着她笑。 回去的路上,萧洛兰望着外面喧闹的坊市,难以想象三十年前它是什么样子。 府内,萧洛兰摘下帷帽休息没多久,就看到女儿抱着猫跑了过来,腰带下的粉色香包一晃一晃的。 萧洛兰看她一头的汗,说道:“慢一点,没人和你抢着走路。” 萧晴雪背手弯腰凑到妈妈面前,眼睛眨啊眨的。 “怎么一直看我。”萧洛兰顺便拿出手帕给她擦汗。 “我刚才来找你,听崔婆婆说你给周宗主送酸梅汤去了。”萧晴雪凑近了看着妈妈,拉长了声音:“是不是啊,妈。” 萧洛兰很镇定:“周宗主帮了我们这么多忙,现在天气炎热,送碗酸梅汤也是应该的。” 萧晴雪坐在妈妈身边,把腰侧的鞭子放在桌上,单手托腮:“好吧,我还以为…” 萧晴雪略苦恼的皱了皱眉,她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观察过了,周宗主这人还挺规矩的,看见她们孤身母亲俩也没对她们怎么样,反而一路护送到了太炀,这种乐于助人的品德在古代来说简直太难得了,后面又是落户籍又是帮忙香皂一事的,虽然对于周宗主来说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就能办到的事,可人家毕竟帮忙了不是,萧晴雪私心觉得周宗主这老男人还是不错的,但是吧,她后来仔细想了想,这是古代,周宗主还是一方实权诸侯的地位,都这么大年纪了,肯定早就娶妻生子了,说不定小妾也有了… 周宗主对于妈妈来说不是一个好选择了,在古代不管是朝堂还是后宅只要涉及权力倾轧就很可怕,尤其还是周宗主这种地位的,在幽州地界和土皇帝也没啥区别了,萧晴雪不想妈妈卷到那么危险的事情中。 既然妈妈和周宗主看起来的确没什么,萧晴雪想想还是握着妈妈的手说道:“妈,如果你在古代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和我说啊。”就古代这个环境,连人权也没有,妈妈那点古代知识还是她告诉她的,萧晴雪是真担心妈妈万一被哪个居心不良的给骗了。 萧洛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嗔道:“胡说什么呢?妈只想和你在一起。” 是的,从始至终,她一直想的就是和她的女儿在一起,萧洛兰垂下眼眸,将女儿的马尾辫细细梳理好,她不会让女儿发现她正在做连自己都唾弃的事,她要一直保持有夫之妇这个身份,有时候得不到才是最好的。 “难道你嫌弃妈妈了?” 萧晴雪连忙摇头:“当然不是了,我也只想和妈妈在一起。” “你练鞭练的怎么样了?”萧洛兰柔声问道。 一听这话,萧晴雪没了精神:“太难了。”她伸出右手递给妈妈,道:“妈妈你看。” 萧洛兰一看,女儿掌心都出了好几个水泡,红红的,顿时心疼道:“怎么这么严重,你耍一会休息一会啊。” “这不是太高兴了,没注意时间就变成这样了,下次就不会了,雷格说我很有天赋呢。”萧晴雪挨着妈妈坐下,十分受用妈妈的关心,脸上神采飞扬,眼睛明亮:“等我会耍鞭子了,我就可以保护你了,下次那个十六郎再来。” 萧晴雪抱臂气哼哼了两声:“我和雷格一起联手让他好看。” 萧洛兰的手一抖,她低着头吹了吹女儿手上的伤,匆匆说道:“我去拿药膏,你在这等着妈妈,妈妈给你上药。” 萧晴雪抱着猫嗯嗯点头,小腿晃悠。 萧洛兰进入内室,眼泪顿时落了下来,心里酸楚无比,原来,女儿还记着周十六郎那事。 她咬着唇将眼泪擦掉,在箱里找到在苍县医馆买的东西。 夏季的下午一丝风也没有。 萧洛兰坐在树下石凳上,给女儿上药,先用干净的针挑破水泡然后再把淡黄的粉末洒上。 萧洛兰把积雪膏给女儿:“妈这里备了很多药膏,这个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伤记得先涂上,止疼的。” 萧晴雪头枕在手臂上望着妈妈,用另一只没有耍鞭的手摸了摸妈妈的眼睛,迟疑问道:“妈你是不是哭了?” 萧洛兰低着头用白色的细布条给女儿认真包扎:“没有。” 骗人,妈妈的眼眶明明红红的。 “其实也不怎么疼啦。”萧晴雪有点后悔和妈妈撒娇了。 萧晴雪心中懊悔又难受,当时练完鞭感觉有点疼,现在已经好多了,她就是想让妈妈多关心关心她,多夸奖夸奖她,现在好像弄巧成拙了。 萧洛兰包扎好看着女儿,忽然亲昵的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知道。” 她们互相彼此深爱着对方,用一根名为亲情的纽带紧紧系在一起,谁也无法分开。 “妈妈爱你。”萧洛兰轻轻的说道,笑容温柔。 萧晴雪听了,忍不住摸着额头傻笑,她也很爱妈妈啊,很爱很爱。 第42章 (修) “青山先生!”萧晴雪见到许久未见的青山先生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赵青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颌下三寸胡须长出了寸许,胡子拉碴的,他折扇一摇, 却是笑的愈发儒雅:“萧小娘子,好久不见了。” “你是不是找周宗主的?”萧晴雪见他风尘仆仆的便问道。 “是啊。”赵青山应道。 “我带你去啊, 周宗主在练武场那里。”萧晴雪自告奋勇道, 手上拿着一把小鞭子, 窄袖绯袍绿腰带, 就连走路的步伐都比以前大了些, 腰间的细革带上挂着小匕首,火石袋,香包,一走起来, 晃铛微响。 “多谢萧小娘子。”赵青山摇着折扇和萧小娘子并排走着, 来到了练武场, 周绪正在搭弓射箭, 肩膀上落着一只苍鹰。 “乌衣郎。”萧晴雪欢喜的跑了过去,喊了一声。 周绪看到赵青山,将弓箭放下来,随后摸了摸乌衣郎的羽毛,让乌衣郎飞到木架上,和萧小娘子去另一边玩。 候在一旁的女婢们端来两盆清水和帕子。 周绪洗了洗手又用帕子擦了擦脸, 吩咐道:“下午的时候用细纱把练武场上方遮蔽些, 再去取些冰镇荔枝来, 给东阁的萧夫人也送一份。” “是。”女婢们屈膝随后退下。 “主公。”赵青山揖了一礼, 周绪笑看了他一眼, 带着人到荫凉处凉快凉快:“货交好了吗?。” 赵青山道:“我从浔江西古码头出发, 直到安邑城的老牛湾渡口才停下来,亲眼看着货船交给常双林才放心。” “常双林已经知道了您的意思,卢琮小将军那边也派人过来接应了,如果顺利的话,到月底应该就可以抵达岱州的溪川附近,岱州与我们交好,只要到岱州就万无一失了。” 赵青山说完,脸上有犹豫之色。 “主公,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是想说老牛湾在河西的安邑,河西的将领以往和我们颇有过节,担心有人察觉到了从中捣乱吗,毕竟粮船不管怎么掩饰都吃水颇重,老道些的将领细查之下会看出猫腻来。”周绪摸着胡茬,望着在刀剑架旁逗着乌衣郎的萧小娘子,好像在看自家的闺女:“你的担忧是对的,毕竟高芝和我只是暗中做了约定,我的人现在还未完全接手他的营丘、郢城、寿春,更何况安邑城还不属于我。” “安邑的兵尉以前效忠河西节度使高元衡,对他和朝廷忠心耿耿。”周绪坐在椅上,给赵青山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喝完之后又把里面的茶叶嚼了嚼,周绪很喜欢茶叶这种苦涩感。 “是啊。”赵青山入座下来:“其实我们废些力气不从老牛渡走,转道去营丘走陆路虽然慢些但更安全些。” 周绪叹了口气。 第44节 赵青山摇着折扇的手顿住,他皱着眉头。 周绪嚼着茶叶道:“虽然崔什子那人挺阴的,但的确是比大多数人要聪明。” 赵青山脸色忽红忽白,觉得主公这话还真是两头不讨巧。 周绪笑道:“不过我不怪你,正经科举学子,清流出身,的确要比崔什子要正派些,崔什子经常说你在我身边可以让我熏陶些文人正气。” 赵青山面无表情,觉得主公的夸赞更像是挖苦。 “我的确暗示过会帮助庐州的卢琮,那我帮了吗?”周绪看着萧小娘子对着乌衣郎殷切的投食喂水,可乌衣郎就不理她,萧小娘子也不气馁还在逗弄着,一边看一边说道:“我不仅帮了,还让卢琮那里的人看见我是如何废了老大的劲让船粮可以顺利渡过高芝地盘,卢琮应该感谢我才对,你担心粮食会在安邑被扣押下来,卢琮那边的人更担心。” “不过,那几艘船粮如果真在安邑出事了,我也不亏,坏了我的船粮,正好可以给高芝施压让他把安邑给我,庐州那边对河西只会怨怼,等事情过后,我再弄几艘船粮支援庐州,卢琮对我只会更加感激。”周绪点到为止,又喝了口茶。 锦上添花,怎么比得过雪中送炭,更何况,周绪挺高兴自己能够插手江淮的事,江淮越乱越好。 赵青山猛地折扇击掌:“主公,您这是做给庐州那边的人看的,还能顺便分化河西内部。” 此举真是一箭三雕! 河西和他们幽州不同,他们的将领在上任节度使的带领下多忠君爱国,高元衡更是一心向圣上,在他的有意之下,幽州和河西这些年偶有摩擦不断,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一来二去的,敌对情绪肯定是有的,高芝暗中割让城郭,朝廷远在长安,也许不清楚,但是那些老部下肯定知道,心内或多或少都有不满,如果安邑将领将送与卢琮的粮船扣住了,高芝和老部下的矛盾肯定会激化,此为一。 二则,宗主的人已经进入了营丘三城,新旧两轮势力交替时期,现在就看高芝能不能压过老部下了,到时杀他个人头滚滚,就更好了,他们可以趁虚而入。 三则,若卢琮得知粮草被扣,也会把怨恨和怒火放在高芝身上,与他们无一丝一毫的关系,毕竟主公为了送粮费了好大的劲。 赵青山看着自家主公那张刚毅端正的脸,觉得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主公说崔什子阴,依他看,主公和崔什子不相上下,两人都阴。 “您和萧夫人怎么样了?”赵青山好奇问道。 周绪给赵青山看了一眼自己的香囊。 赵青山抽了抽嘴角,他自言自语道:“我娘子也给我做了很多个香囊放在了家里,不仅是香囊,还有衣衫。” “萧夫人手生,做个香囊都会被针扎到手,我哪舍得让她做其他的。”周绪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赵青山听着主公的话,最终拂袖去休息了。 等他走后,周绪大笑。 恰好女婢端来荔枝。 “萧小娘子,过来吃荔枝了。”周绪招呼道,兵器架上的苍鹰听到主人的声音飞到了他的肩膀上。 萧晴雪拿着小鞭子,她已经和难得闲在府里周宗主学着练了几天鞭子了,自恋的觉得比以前厉害了些。 “谢谢周宗主。”萧晴雪乖乖道谢。 “不客气。”周绪将荔枝盘推给她,见萧小娘子只吃了两三个,周绪问道:“怎么不多吃一点。” 萧晴雪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想把它们留下来,等会带给阿娘,和阿娘一起吃。” 周绪顿时笑了:“不用,萧夫人那里有,吃吧。” 萧晴雪这才继续吃。 “练了一上午了,等会休息一会,免得手受罪。”周绪将乌衣郎放在桌上。 萧晴雪觉得周宗主这人心地真好,她拍了拍腰带上挂着的火石袋:“我知道了,阿娘也让我不要练太长时间,她还给了我药膏让我用。” 周绪望着萧小娘子火石袋里露出来的白色瓷瓶,笑容不变的说道:“萧夫人想的真仔细,我让雷格去弄了些女子用的小弓箭,和箭壶,萧小娘子下午可以投壶玩玩,不费力气还可以练习眼力。” 萧晴雪望着周宗主,平易近人,也没什么坏习惯,她联想了很多事情,忍不住问道:“周宗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绪想起萧夫人对她女儿的在意,笑道:“我与萧夫人一见如故,互为好友,你既然是萧夫人的女儿,我略照拂一二又有什么不对。” 见周宗主说的坦坦荡荡的,萧晴雪无端气闷,难道她怀疑错了。 可是妈妈前几天还送酸梅汤给周宗主,而周宗主听到她要学鞭子,一闲下来就来教她了,都教好几天了。 萧晴雪本来想问的更明显一点,但如果周宗主真的只是热心助人,她岂不是给妈妈难堪,更不提她们给周宗主的身份…唉…萧晴雪很苦恼。 如果周宗主对她不这么好,她反而不会这么苦恼了。 周宗主走后,萧晴雪望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如果周宗主想追求妈妈,但他有妻有妾又有子的话,她一定不会同意的,不管周宗主对她有多好。 周晏之带着拓跋木到练武场的时候,就看见了萧小娘子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他养了将近十来天的伤终于好了,可以活动筋骨了。 萧晴雪注意到讨厌的周十六郎,本想一走了之,后又停了下来,抱起桌上的乌衣郎走了,这周十六郎脾气这么不好,她都担心他虐鸟。 周晏之不可置信的望着小娘子手上的乌衣郎。 伯父对这萧夫人这母女俩是如何偏心,那乌衣郎他想打猎时朝伯父求了不知多少次,伯父从不曾允他,结果,萧小娘子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得到了,简直气煞他了。 拓跋木看着萧小娘子的背影,有点失神,她今天真好看。 入夜,东阁内。 萧洛兰正在看着罗金虎遣人送来的账单,她算了一下,除去给周宗主的二成,剩下到她们手中的也有一百两了,萧洛兰心里瞬间就安定了许多,将银钱放在妆奁的最下面一层。 崔婆婆解开萧夫人的头发,拿下珠翠发簪,而后拿着梳子慢慢梳理着萧夫人的如云发丝,一下又一下,力度刚好,用梳子按摩头皮穴位,让萧夫人更加舒服些。 檀木梳妆台上,暖黄的烛火隐隐约约倒映在铜镜里,也让镜子里的刚沐浴过的妇人显出一种慵懒艳态,花钿珠光闪耀在妆奁里,鎏金莲缠枝香炉上轻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百合香,清香宜人。 萧洛兰有点犯困的打着盹,下午时分听到周宗主告诉她过两天她们就乘船去阆歌了,她便带着崔婆婆出去买了一些东西,又换了些银角,还去了罗府商议了一下以后如何联系,敲定了以后三月一次送账单和分成。 等吃完飧食再洗漱沐浴完毕,不知不觉已经天晚了。 “崔婆婆,您下去休息吧。”萧洛兰闻着炉内熏香越来越困,准备等崔婆婆离开就睡觉。 梳头发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镜子里忽然出现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萧洛兰无意中看见,心神不稳,惊叫出声,嘴巴刚张开,就被一只大掌捂住了。 “嘘,夫人是我。”周绪将梳子放在妆台上,见萧夫人吓得不轻,连忙将人抱在怀里哄了哄:“我是见夫人您困乏,不忍打扰才没有出声,夫人莫怪。” 萧洛兰的睡意被吓得一扫而空,这人大晚上的不睡觉居然来给她梳头发? “莫怕,莫怕。”周绪轻轻拍着萧夫人的背脊。 萧洛兰被他抱在怀里,因周宗主太过高大健硕的缘故,自己身形完全被包围在了里面,她抿了抿唇:“周宗主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给你送积雪膏来了。”周绪侧头亲吻着萧夫人的耳尖,看见莹白耳尖慢慢染上了一层绯红。 他拿出三四瓶积雪膏放在妆台上,道:“以后没有了可以和我说。” 萧洛兰望着积雪膏心里发怵,她一般没有什么伤,唯有的两次还是周宗主弄得,想到这,她的腿并了起来。 周绪察觉到这一点,垂下眼:“夫人的伤好了吗?” 萧洛兰呼吸急促,不知该怎么回答。 周绪喉咙动了动,嗓子干的疼,呼吸里都是控制不住的热气,就连手臂也绷紧到了极致。 “我给夫人上药好不好?”周绪哑声问道。 烛火晃动。 萧洛兰坐在床边,五指抓皱着绣被。 “夫人。”周宗主的声音模糊不清:“安邑将领死了一个…” 水声粘腻,萧洛兰浑身颤抖,高仰着头,根本听不清周宗主说了什么。 “回燚老国王…” 周绪大手托住萧夫人的后颈,低垂着眼眸望向脸颊潮红一片的萧夫人,爱怜的亲了亲。 萧洛兰喘着气,依稀感觉自己听到了杀字,她怔怔望着周宗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周绪吻掉她眼角的泪,声音还带着餍足后的欢愉:“夫人何不从了我?” 萧洛兰摇了摇头。 周绪将人抱在怀里,揉着萧夫人的腿,看到萧夫人拒绝,恶欲难消:“为何?是你夫君的原因吗?” 周绪见萧夫人眼睫颤颤,这些时日揉搓后的娇躯愈发成熟丰腴,在周绪眼中就是一块吃不到越想吃的香肉,心渴难耐,无法忍受。 他低声诱哄道:“夫人只管告诉我您的夫君姓甚名谁,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的眼前。” 萧洛兰被周宗主话里的意思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发现他还在笑着。 他在说真的,萧洛兰嘴唇嗫嚅,人命在他眼中,好像比草还贱。 周绪握着萧夫人羊脂玉般的手,继续说道:“到时您无夫君,我也无妻,夫人带着晴雪改嫁于我,岂不正好?” 萧洛兰听到没有妻三个字,长时间压在心底的罪恶感霎时消除了很多,甚至连呼吸都好似畅快了起来。 周绪摸着萧夫人的脸颊,轻声道:“我们天生一对。” 他说的笃定无比,好像在说天经地义般的事情。 萧洛兰望着周宗主,他想杀人是真的,可他喜欢她…好像也是真的。 他可以为了她杀人,萧洛兰小腿微微动了一下,眼睫落下一层深影。 她终于有了可以保护她和晴雪的力量。 一把属于她的武器。 第43章 床帷边的束帐流苏被放下, 鎏金银球上的铰链缠绕在挂钩上,名贵的香料透过镂空香球的孔缝丝丝透出,苏合白檀弥漫屋内。 透过床屏, 隐约可见内室的梳妆台上放着几个妆奁匣盒。 弄梳妆,明月阁, 娇儿轻声语。 周绪忽的想到了这首闺房小词, 他坐在床边脚踏处, 望着脸颊潮红的萧夫人, 根本一点也不把她刚才的拒绝放在心上, 萧夫人拒绝就拒绝,他还是要亲她吻她的,就如他所说,他们天生一对, 合该在一起。 她穿着素色亵衣, 身上宛若披着一层月光, 在略昏暗的床帷内好似在发光般, 周绪也上了床铺。 萧洛兰这次被真实的吓了一跳,她还没有心里准备可以做到这一步。 她看到周宗主上了床,整个人移到了床尾靠近墙的地方,戒备又惊慌的看着周宗主。 周绪将外袍里带的匣盒拿上床,坐到床上来,把匣盒打开, 原本朦胧的光线顿时亮堂了起来。 “给你带夜明珠玩的。”周绪道:“不用怕, 我不做什么。” 他拿起一颗夜明珠递给萧夫人:“这是南海产的鲛人珠, 原是前朝贡品, 被我得到了, 这鲛珠不仅冬暖夏凉, 据说常年与它一同起卧还可以延长寿命。” 萧洛兰望着几乎要递到眼前的夜明珠,只得将它拿过来放在手心,果然温凉温凉的,带着舒适的凉意,且摸上去有种奇特的软玉感,但她对周宗主的后一句话她表示怀疑。 “不过最后一句话就不要信了。”周绪笑道:“就一颗珠子,哪有什么长寿的功效。” 萧洛兰见周宗主这么豁达,有点意外,她记得古人对长生不老什么的都很痴迷,好像还会炼丹来吃,乱吃一些千奇百怪的东西,她上一本交给周宗主的药方里就写上了最好吃熟食,鱼鲙也是,什么东西熟了吃才最安全,喝水也是一样,古代医疗这么不发达,吃生的容易生病死人,还是吃熟的好。 第45节 周绪近前一点,将半床锦被弄到一旁,木匣里的夜明珠倾泻而出,七八颗散发着莹白光芒的明珠好像一颗颗小型的月亮照亮了床帷内,还有三四颗与夜明珠体积相仿的金珠子夹杂其中。 金灿灿,雪莹莹,相辉交映。 “要不要玩?”周绪一腿盘坐,一腿支起,将手半握成拳放在床单上,大指滑动,一颗夜明珠受到推力滚动起来,圆溜溜的和一颗金珠撞到了一起,最后滚到了萧洛兰的脚边。 因刚沐浴过,所以她也未穿袜子,夜明珠微凉的触感让她的脚往里面缩了缩,藏在了裙子下面。 萧洛兰望着周宗主玩的有些幼稚的游戏,记得女儿小时候也玩过,不过她玩的是玻璃球,五毛钱三个,家里现在还有她小时候玩过的那些玻璃小球,都被她收在了盒子里,里面还有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洋娃娃。 周绪拿过七宝软枕放在萧夫人的腰后,墙壁冷硬,有东西隔着要舒服一些,自己也随之靠近了一些。 萧夫人的如云发丝长长的垂落下来,落在素白的亵衣上,下/身穿着素白的裙子,她屈膝抱坐在床边角落里,像一只无处可藏的金雀,离开了白日里的华服,她的腰肢被明月衬托的愈发纤细,难以想象它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 周绪呼吸又沉了沉,手隔着亵衣抚上萧夫人的肚腹处,顿时感觉到萧夫人轻颤不止。 这么细,这么嫩,当初是怎么怀孕的? 周绪看向萧夫人。 萧洛兰被周宗主的眼神看的毛骨悚然,心脏急速跳动,直觉不打断他会发生她不想的事情,于是微弯腰将裙下的夜明珠拿了过来,嗓音不自觉的带着颤抖:“周宗主,我们,我们玩弹珠吧。” “好啊。”周绪应道,又近了一些,他将萧夫人手里的夜明珠拿过来,两人面对面,其余四散的明珠金珠被他放到了萧夫人的裙摆上。 “夫人想怎么玩?”周绪哑声问道。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近,给了萧洛兰莫大的危机感,她甚至可以看到恐怖的阴影藏在周宗主的衣袍下,听到周宗主的问话也不敢随意回应,就担心刺激到他。 “我教夫人好不好?”周绪将萧夫人的手握在手里,只觉得比鲛人珠还清凉温软。 萧洛兰控制自己不去观察周宗主的异样,只当做不知,只要不是做那当事,一切都好说。 萧洛兰的手里拿着一颗夜明珠,周宗主握着她的手。 萧洛兰咬着唇,眼神迅速蒙上了一层朦胧水雾,鼻尖上有晶莹的汗珠,素色裙摆被堆积在上面,夜明珠发着淡淡的光。 “夫人与您的夫君做过此事吗?”周绪不依不饶的询问。 软肉玉白若流脂,淡粉羞见人。 萧洛兰脸颊耳尖通红一片,羞耻的眼泪盈盈,明月颤抖。 周绪见此,复又将衣裙放下来,夜明珠滚到一旁。 他拉过萧夫人,让她坐在他怀里,轻轻的吻掉她眼角的泪:“莫哭啊。” 萧洛兰咬着唇,只垂泪不说话。 “无人看见也无人知晓,只是我们两人的房中情趣罢了。”周绪轻声哄道,心里一半恶欲翻腾一半爱怜疼惜,真是不知该拿怀中人如何是好。 “你若不喜,我下次…”周绪很想说下次不再这么做了,但最终还是道:“我下次不玩这个了。” 萧洛兰听到这事在周宗主口中一变就好像是顽童玩弹珠这种小事一般,再次被他的无耻震惊到了,又气又羞。 周绪心疼的亲了亲萧夫人的眼角:“莫再哭了,明早起来眼睛要肿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只是嫉妒罢了。” 萧洛兰眼睫含泪,转头望着周宗主,他的长相称不上好看,就是很普通的端正,因为也不年轻了,鬓角还带着几缕霜色,可就是这样的人,从萧洛兰遇到他的第一天起,这个人就好像无所不能一般,任何事都很游刃有余,自从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和他相处时,萧洛兰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的和他虚与委蛇。 周宗主也会嫉妒? 周绪将萧夫人散落在衣领处的长发捋至耳后,道:“我嫉妒您的夫君得到过您,嫉妒他看过夫人的身体…”声音渐渐低哑:“嫉妒的恨不得将您的夫君挫骨扬灰。” 周绪望着脸颊潮红,愈发美艳丰腴的萧夫人,笑了笑:“不哭了?” 萧洛兰这才发现自己看周宗主看的时间好像长了些,她转过头,呼吸有些乱,现在再哭就没有效果了,不过她也已经成功了,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萧洛兰不敢再看周宗主,生怕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陪我睡一觉吧。”周绪躺在床上,将七宝软枕放到床头,又拉过丁香色锦被,半盖在身体上,随后闭上了眼睛,好似只是单纯想睡觉,萧洛兰忐忑的望着周宗主,随着夜越来越深,自己选了个靠墙的位置睡了下来,她盯着周宗主,生怕他会扑过来,随着夜越来越深,眼皮直往下坠,最终忍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周绪听到妇人平缓悠长的呼吸声,睁开眼睛,萧夫人一点也没有盖丁香色锦被,就蜷缩在床里睡着了,眼睫隐有湿意,玉容因熟睡泛粉,胸壑深深,娇躯玲珑起伏。 周绪看了一会,将丁香色锦被搭在了萧夫人身上,将人抱在自己怀里,大掌揽住她的腰,这才睡去。 次日醒来。 萧洛兰没有看到周宗主,只有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木匣盒子,里面装着夜明珠和金珠子。 崔婆婆将床幔勾起,敛衽道:“娘子,该起床了。” 萧洛兰将盒子放到崔婆婆手上:“崔婆婆,把它放仓库吧。” “是,娘子。” 萧洛兰望着崔婆婆走远,起床梳洗,没过一会,女儿就拎着小鞭子来找她了。 因昨晚睡的迟,所以萧洛兰今天用了粉遮了眼下一点青色,再点唇。 “阿娘。”萧晴雪走过来坐在凳子上。 萧洛兰看着女儿,首先把她的手拿过来看了看,见没有水泡才放下心。 “怎么整天穿骑服了?”萧洛兰想起女儿已经很多天没有穿裙子了,是不喜欢了吗? “穿裙子走路好麻烦,还是骑服方便些。”萧晴雪见到妈妈,道:“我今天看到好多人,雷虎,雷豹,还有许判官,就连府里的窦大郎也看到了,听青山先生说我们过两天就要走了,是不是啊?” 萧洛兰想起周宗主告诉她过两三天就要走了,自己下午急着和罗郎君商议香皂一事,都忘记和女儿说这事了。 “是啊。”萧洛兰拉着女儿的手:“到时候我们乘船去阆歌,水路要快些,我已经把在路上需要的东西买好了。” “那就好。”萧晴雪高兴了:“等到了阆歌我们就买个房子。” 萧洛兰深感同意,这样经常住在别人家也不是一个事,还是得有自己的房子才行,就买在和周宗主一条坊街的,这样安全一些。 “阿娘,我今天可以出去玩一会吗?”萧晴雪问道,因为怕给人添麻烦,她都半个月没有出过府了,萧晴雪感觉自己再不出去要憋坏了。 萧洛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那不坐马车,就走着逛街。”萧晴雪挽着妈妈的手臂。 一刻钟后。 萧晴雪带着帷帽,身边跟着芳云。 萧洛兰头上也带着帷帽,雷格带着三个雷氏骑从跟在萧夫人母女俩身后。 等走出了新昌坊,萧洛兰回头看了一眼青石路旁四通八达一眼看不到头的各家深宅大院。 萧晴雪走的腿都酸了,后悔不坐马车了。 “不过这里真热闹啊。”她望着靠近西市的一条街,道路两旁摆满了摊子,上面售卖着各种东西,萧晴雪对什么都感兴趣,在一个摆满了小动物造型的陶器摊子前停了下来。 她拿起一个小鸟造型的陶哨,问道:“这个多少钱?” “小娘子,三文一个。”摊主是个老伯,笑呵呵的回道。 “那我要两个。”萧晴雪拿了一个小鸟造型的还有一个兔子的,和妈妈一人一个,付完钱之后,试着吹了一下,还挺有清啸的感觉。 见女儿还买了一个送给自己,萧洛兰心里高兴,将小鸟造型的陶哨收了起来。 路边小摊上的甜水加点桃片是四文一小碗,糖人三文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的绒花是五六文钱,萧洛兰看着女儿头上戴的红色绒花,和她一起走在这不知名的小街上,第一次知道了太炀的物价,小街虽小,但是几乎什么都有,两文钱还可以买一碗浊酒或是一碗米醋酱油,三文钱可以买一升新米,一升半陈米。 萧洛兰计算着这些,忽的察觉她和女儿靠着罗郎君给的分成也可以过下去,普通人小富即安就好,可惜现在是乱世,外面要是不打仗就好了。 “主子,小娘子,起风了,好像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芳云看了会天时,远处天空灰云堆积,树丫摇晃,出门时没有带马车,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好吧。”萧晴雪刚好也逛完了,她这次出来本就是散散心的,见要下雨了,就准备回去了。 一直不远不近的雷格雇了辆马车,三人还没进府,雨滴就从天空中落了下来。 “下雨了。”芳云欣喜道,这两月几乎没怎么下雨,她就担心会不会干旱,如今终于下雨了,太好了。 回到府上。 窦夫人见出去的萧夫人母女头发有点潮,忙吩咐厨房去煮姜汤。 萧洛兰道:“七娘,不用这么麻烦了。”她一共就走了几步路,淋了一点点。 “这怎么行,等会你们再洗个热水澡驱寒。”吴落梅坐在凳上,拉着萧夫人的手,道:“淋雨可不是一件小事,万一伤寒就不好了。” 萧洛兰听着七娘关心的话,心里颇受感动:“我后日就乘船去往阆歌,这些时日我们多受七娘你的照顾,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吴落梅握着萧夫人的手,听到这,似有些难以启齿,羞惭道:“萧夫人,不瞒您说,我大儿在许判官手下做事,为人不善交际性冷孤僻,有时候直言会得罪不少人,我与夫君远在太炀,鞭长莫及,烦请您稍微看顾一下可好?” 萧洛兰回忆她的儿子,似乎是一个高高瘦瘦,气质有些阴冷的青年。 萧洛兰想了想道:“七娘,我会的。” 吴落梅心中欢喜,道:“萧夫人您放心,我大儿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他从小到大就没有沾染那些走鸡斗狗寻花问柳的坏习惯,您若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他,他久住阆歌,对什么事情都了解一些。” 她们算是互相帮助吧,萧洛兰想到陌生的阆歌,有些对离别的怅然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三日后。 萧洛兰和女儿在太炀郡的西古码头,抬头望着停泊在江上的五桅大船,朱红船身,黑底红字的幽字旌旗在狂风中张扬,船上兵卒分列两侧,皆披甲执锐。 大船周围还有数十艘的艨艟护卫,像是巨龙破浪而来。 太炀郡都尉杨东带着一众官员为节度使大人送行,周绪和他们做完表面功夫,最后拍了拍杨东的肩膀,随后上船。 杨东抱拳拱手,等到码头上的人都不见了,才招来自己亲信,对他耳语吩咐了几句。 杨东望着很快消失不见的巨船,看了一会这才离去。 宽阔无比的江面上,水波不兴,巨船平缓行驶。 萧洛兰坐在轻舟上,后面才是巨船,行驶没有多久,周宗主就带着偷偷带着她下了船到了一个轻舟上,好像做贼似的。 轻舟内空间不大,周宗主坐在前舱处钓鱼。 她坐在舱内煮酒。 在大船上觉得江面平静无痕,可一坐上轻舟,萧洛兰觉得江上波浪似乎大了些,从小窗看去,四周全是浩浩淼淼的浪涛,江上水雾浓重,远处竟有些看不清楚。 舱门处,厚实的帷幔垂下,挡住了江风,挂着的香薰铜球随着轻舟摇晃。 萧洛兰用团扇扇着火炉里的火,酒香溢出。 她起身撩开帷幔,周宗主衣袍都被溅起来的水浪打湿了。 萧洛兰犹豫了好一会,见天上雨滴哗哗下来,忍不住唤道:“周宗主。” 周绪迅速起身来到舱门处,道:“夫人唤我何事?” 萧洛兰也懒得纠正她姓萧了,她将轻舟上备用的衣袍递给他,语含无奈:“周宗主,浪大风急,哪有鱼儿肯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