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司藤》 半妖司藤_分节阅读_1 书名:半妖司藤 作者:尾鱼 人活在世上,得有个目标,有个奔头。连小学生写作文都写,我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 ——重新做回人。你呢? ——重新做回妖。 本文通知 *我依然在晋江的文章属性里找不到合适的分类,我感觉这是一篇有点灵异有点悬疑有一小点恐怖的文吧,也不是单纯的言情,但总得言点情吧…… 内容标签:惊悚悬疑 灵异神怪 三教九流 江湖恩怨搜索关键字:主角:司藤,秦放 ┃ 配角:安蔓,其它待设定的一干人 ┃ 其它: 【编辑评价】 女妖司藤被镇杀于上海十里洋场。77年后,她在藏地囊谦破土复生。是谁将她运往千里之外的囊谦安葬?再世为人,是纯粹意外还是幕后安排?道门中流传的那位死于1946年且育有一子的司藤又是谁?本文文笔出色,剧情精彩,主线逻辑清新循序渐进,人物塑造真实性格鲜明,作者将整个故事抽丝剥茧,一一娓娓道来,让读者读毕难免掩卷一叹,原来如此,皆是安排。 ================== ☆、【引子】 1937年7月,上海。 这些天,大街小巷议论最多莫过七七事变,管你拄文明棍的还是拉黄包车的,百乐门跳舞的还是跑马场下注的,动辄争的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人人都成了洞察时事挥斥方遒的军政大员。 譬如力夫贾三。 往日里贼眉鼠眼见财忘义,见着巡捕凑前敬烟见着洋人恨不得舔鞋,连北平到底是在黄埔江这头那头都搞不清楚,这些日子,忽然间就满嘴的时局政治中国日本了,一道跑车的都猜他是这两天拉多了教书先生爱国学生,听来的三瓜两枣都拿来搁同伴面前摆忽。 这一晚下暴雨,街道的水积到脚脖子,几个力夫收车去常去的扬州馆子钎脚,鞋提都还没抹下,贾三又跟人红了脸白了牙了。 原因是那个力夫说,日间拉了个客人,听客人说话那意思,日本人对上海也是虎视眈眈。 这可了不得了,虽然报纸上说七七事变震惊寰宇,那一枪到底也是放在北头的,南方这边连个响气都听不着,可是现在,居然虎视眈眈了! 于是贾三又出来给总统府代言了,那架势,就跟蒋委员长昨儿晚上刚跟他通过电话似的。 ——“日本人打上海!你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 ——“上海租界里住的都是洋人!发蓝西梅里煎德一只的,你问问人家的皇帝同不同意!” ——“上海挨着南京那么近,委员长住在总统府的,能让他打?” ——“孙夫人就住在上海,孙夫人是谁?那是蒋夫人的二姐!打上海,蒋夫人能同意吗?北平不一样,委员长在北平没亲戚,打了也就打了……” 最终,贾三赢了一顿老酒,灌了半肚子黄汤,雨停之后,他东倒西歪拉着黄包车离开,一步三晃地还不忘喷着酒气放狠话:“日本国,老子一个屁就把它崩飞了……” *** 贾三有个毛病,一灌黄汤铁定转向,不分青红皂白,逢岔路拐右,喝得越多跑的越撒欢,用他女人的话说,一坛子酒下去他能把车拉秦淮河去。 脑子昏昏沉沉,依稀记得沿着黄浦江边吹了会风,然后黄包车叮铃咣当颠地跟散了架似的,再接着脚下头一空,扑地就睡上了。 后半夜醒了,7月天,夜心还是凉,肚皮子挨地冷飕飕的,贾三睁眼,鼻子里先闻到霉布味道,心里骂了句册那,这趟果然喝大发了,这不是倒闭的华美纺织厂吗? 中国人开的厂子倒闭也不是新鲜事了,谁叫洋人的东西便宜又好用呢。 视线有点糊,贾三盯着远处拐角的墙基看,月亮白的很,像是给地影子踱了光,有个女人拐过墙角…… 有个女人? 贾三突然反应过来,腾一下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又往那处拐角看。 安安静静,静静悄悄。 难道是看错了? 不可能,那一定是过去了个女人,高跟鞋,足足三寸,尖尖细细,鞋尖上镶珠子的,颤巍巍,珠光润的很,贾三听人说过,蒋夫人宋美龄,出嫁的时候高跟鞋上镶着慈禧太后棺材里盗出来的明珠,那以后很多沪上的太太们有样学样,一双鞋子整的珠光宝气。 还有白生生的足面,纤细的小腿,旗袍下裙裾拂在腿边,绣花的地方暗些,黑天看不清楚,就知道那纹样繁复的很,大户人家手笔。 再往上没看到了,谁让他那时是躺着的呢,原本盯着墙角发呆的,那一双纤足玉腿从墙角晃过去的时候,他都还没回神呢。 想明白前前后后,贾三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这事他没撞上过,但听说过几次,很多有钱人家的姨太太,芳心寂寞,在外头有花头,旅馆市肆人多眼杂不好办事,有些个胆子肥的,兵行险招,会往这种市郊废弃的厂子或者屋子里头跑。 过来人教他,遇到这种事,别去惊着野鸳鸯,有男的在不好办事,最好盯紧女的,等她落单的时候拍晕打昏,身上那些金耳环玉镯子什么的任你掳,天降横财马逢夜草,你要是胆子够大,尝尝姨太太的鲜味也无妨——这些女人行的暗事,吃亏了也不敢太声张,况且黑灯瞎火的,她知道你几个鼻子眼睛? 贾三决定先探个底:惹得起就惹,万一是个惹不起的刺儿头…… 横财诚宝贵,生命还是价更高的。 *** 他先在外围兜了个圈,确认不是黑道老大出来轧姘头外头有小弟放哨,也有八成把握里头的男的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这么偏的地方,外头都没看见有烧油的汽车,这穷酸劲儿! 黑包车也没有——为着跟黄包车区分,规定自家雇佣的私用黄包车得漆成黑的——这姨太太也真够可以,不敢用家里的车,踩着那么双高跟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贾三心里约略有了底,胆子也肥了许多,他转着心思拐过墙角,思谋着到底是捉奸在床要挟勒索呢还是保险一点等那个女人落单。 *** 厂区里安静的很,露天的墙角堆着霉烂的纱锭缫丝,车间大门铁链子缠着圈挂了锁,想来人也不会进这里。 这就怪了,碱房酸站堆垛库房一一看下来,连个鬼影都没寻着,没道理啊,没见着那女人原路出去,进出只有那条道,这后头防贼,外围都张着铁丝网呢。 连急带躁,汗都下来了,站在车间大门前头一手叉腰另一手抡实了直扇风:这事也就两个可能,眼花,或者撞了邪。 估计是眼花吧,应该是眼花,自家女人骂的没错,黄汤下肚就没啥好事,贾三垂头丧气,一屁股倚着大门坐下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生锈门轴格楞格楞响,大门沉重而又徐徐往两边张开,晕黄色的暖光向门外罩过来,恰恰就把贾三罩在了这片殷红的影子里。 贾三没敢动,喉结挺在那,眼睛都没敢眨,他不是三岁,他晓得这事不是有点不对劲,是非常不对劲。 ——门外头是缠了几道铁链子然后挂了锁的,哪能让他那么一倚就开了? ——这两爿门,少说百十斤重,单听那格楞格楞的声音就知道多吃力了,怎么就跟成了精一样自己往后打开呢?要说是有人后头开门,怎么连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都听不见? ——如果屋里有灯,缝里怎么着都能透出点,刚刚在门外头,他怎么就一点端倪都没瞧出? ——还有,身后那么冷,不是吓的发冷,是真冷…… 贾三僵了有一阵子,还是回了头,是祸躲不过,再加上心底到底存了三分侥幸:自己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这么大阵势,不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偌大的厂房充斥着模糊的殷红色,朦胧的视线里,似乎有什么人…… 贾三吞了口唾沫,往里走了几步…… 半妖司藤_分节阅读_2 终于看清楚了,是有个女人被捆住脚踝倒吊着,散开的头发很长,垂下来还是没能触地,地上是不断蕴开的暗红色的一滩,而就在垂下的发尖和地面之间,他看见一双缎面的高跟鞋,鞋头尖细,面上镶了一颗莹粉的珠子,足面雪白,圆润的小腿,靠上是旗袍斜拂的裙裾,绣的是锦藤,弯弯绕绕,寓意瓜瓞绵绵。 那是站在被吊起的女尸身后的另一个女人。 贾三傻了,他活了三十多年,人生“导师”无数,教他坑蒙拐骗讨好迎合偷鸡摸狗腆脸奉承,但从未有人提点过他,遇到这种场合,该如何应付。 若此时边上立一口落地大钟,那三枚指针阖该都是不动的,所思所想和这纷杂人世一并定住,只待有什么把这僵局打破…… 打破僵局的,是扑扑两下诡异声响,两根不知什么材质的臂粗尖锥,从倒吊女尸的左右肋骨处透体而出,尸身在空中晃悠了几下,暗红色的血泛着黝黑色泽,从创口处慢慢流下,浸透衣袍,蜿蜒过脖颈,漫入湿漉漉打结的长发,起初滴答滴答,而后小溪流般,汇入地上那一大摊。 贾三骇叫一声掉头就跑,门外濡濡夜色,一轮明月高悬,眼看再有三两步便能逃离这里,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两扇门瞬间闭合。 大门的急速关阖带出好大一股阴风,刮的贾三脸上的肉簌簌而动。 周围就这样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死一样的寂静里,终于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 蹬,蹬,蹬。 ***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已经废弃的华美纺织厂在日军的空袭轰炸中夷为平地。 1949年4月下旬,国民党军长江防线被突破,4到5月间,解放军逐步向上海各区发起总攻,华美纺织厂的废墟之上,一度筑起对阵攻防。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华美纺织厂的旧址,历经建学校、体育场、商店,到2013年,这里已经是一个被众多居民小区环抱的街道公园,12月常见雾霾天,PM2.5指数爆表,尽管专家再三表示这种天气需得少出门少开窗,热爱早锻炼的老头老太们还是套着专业防雾霾的过滤口罩,兴致勃勃地在公园的空地上打一路白鹤晾翅,再接一招野马分鬃。 …… 故事,从2013年的冬天开始。 ☆、第①章 2013年12月,青海藏区,囊谦县,近白扎乡。 阳光不错,但这里的阳光是不会给温度加分的——安蔓塞在卖家那所谓纯羊毛、能抗极地严寒靴子里的两只脚几乎冻成了没知觉的冰坨坨,饶是这样,她还是倚着车门很顽强地举着手里的手机,东挪挪、西移移,跟搜寻敌方信号似的。 不远处,不少藏人好奇地盯着她看,脸上写的跃跃欲试,但没人真的敢上来跟她说话,这里太难见到汉人了,尽管在电视里见过很多,但他们还是难以理解:为什么汉人穿裤子不穿袍子,为什么大冷天的她们裹那么多层衣服,这世上有什么衣服能比羊皮、狼皮还有熊皮扛寒呢? 也不知道是手机举对了点位还是刚刚只是卡壳,信号突然就满格了,滴滴滴等了好久的几条微信接连进来,前几条都是正在下载的图片,最后发的信息倒是先进来了:亲,照片还在精修,先发几张你看看效果,有问题你吭声哦。 又等了一会,第一张照片先打开了,海边,日落,她,婚纱,这家影楼真是靠谱,修的片子唯美的跟梦似的。 安蔓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另外几张也是她,单人的,托腮凝思,低头轻嗅手里拈的花,林荫道里肆无忌惮的大笑,斜倚桥上撑一把烟雨朦胧的伞。 她把几张照片都发到朋友圈里,配的那段话增字减字,改了又加,最后发出去的那条是:这世上终有注定的一个人在等你,那时你才明白,为什么跟那些错的人都没有结果,何其庆幸,千万人之中,遇到你,选择你,只愿意和你走过1314。 发完了,手机塞回兜里,双手拢到嘴边呵气,使劲搓,拼命跺脚,不知道跺到第几百次的时候,秦放回来了。 过来的时候,秦放半是揶揄地说了句:“够酸的啊。” 九成是看到那条微信了,安蔓早有准备,一仰头回了句:“我故意的,就是要膈应那些见不得我好的贱人。” 秦放没说什么,冲她竖了个拇指,看他脸色淡淡的,安蔓就知道打听的事没着落:“还是找不到?” “比这糟糕。人家说了,2010年玉树地震,囊谦也是灾区,附近的山塌了几座,有村寨被整个儿吞掉,估计是找不着了。” 当然是找不到了,这是秦放的家事,据说是要还家里老一辈的心愿,安蔓没有多打听,不过出发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都七八十年了,世界局势风云变幻的,十年就是乾坤倒转,七十年时间,山可平水可干,要找个肯定已经死了的人,也太难了。 更何况其间还多了一场始料未及的7.1级地震。 安蔓试探性地提了句:“那……我们回去?” 人多少是有点犯贱的,明明不报什么希望的事,忽然告诉你百分百没戏了,心里会突然拧巴地不爽,这一点上,秦放是个典型,上车之后,他边打方向盘边说了句:“再找找,好不容易来一趟,也是全老太太一个心愿,多少要在恩人坟前磕个头。” 又说:“就当玩儿了,这边景色好,你不是挺喜欢的吗,你那心都涤荡地跟水晶似的了吧?” 又在损她了,安蔓白了秦放一眼,这些日子,她是老发微信微博,这不是没来过吗,看雪山藏民喇嘛庙什么都新鲜,经常报备行程,一时冲动也会发几条类似“心灵都净化了,人就该活的如此纯粹”的感想,这不就是那么一说吗,还真当她喜欢这啊,别的不说,光那加剧皮肤老化的高原紫外线就够她受的了。 她笑嘻嘻回了句:“我你还不知道,不就是在装吗。” 秦放嗯了一声:“诚实。” 她知道秦放爱听什么,也知道他腻味什么,和秦放的相识相处,安蔓承认自己是有些投其所好耍了心机的——但那又怎么样呢,男人给女人送花、安排浪漫约会就不是在耍手段吗?重要的是结果,不管秦放最初的爱是谁,最爱的是谁,现在是她以女友的身份陪他来囊谦处理家事,未来也只有她。 两人关系确定的时候,秦放说过一句话:“安蔓,我就喜欢你是个明白人。” 于是安蔓知道,跟秦放相处,不需要太多想法,做个明白人就行。 安蔓,我就喜欢你是个明白人。 这句话非常重要。 *** 两人又在附近待了两天,那条关于婚纱的微信下头点赞无数,也有人建议她务必不要错过青海的旅游景点,比如四大神山之一的阿尼玛卿,比如巴颜喀拉主峰,比如天下黄河贵德清。 于是她除了贴图片晒行程,做的最多的就是翻地图册看路线,这才知道原来囊谦再往下就是西藏的昌都地区,再往东有全藏都有名的德格印经院,安蔓极力撺掇秦放往那走,秦放一口回绝她。 “不去,听说全藏的佛经都是德格印发的,那么神圣的地方,你是想全身心都被涤荡成钻石吗?” 安蔓藏住了失望,车子掉头终于离开白扎的时候,她想着秦放关于她水晶和钻石的说法,忽然有点难过,心里想着,再怎么涤荡,我也就是块煤疙瘩罢了。 *** 第三天晚上,两人在囊谦县城的一个藏餐馆吃饭,回到囊谦,算是走上回程,秦放大致把走这一趟的缘由跟安蔓说了。 秦放的曾祖母,是四川靖化县人,靖化县在中国近代史上很是留下了一笔,因为1936年到1937年的川甘大*饥*荒,靖化县人吃人的惨案太多,活活吓疯了断案的县长于竹君。 他的曾祖母也就是在这场大*饥*荒中和家人一同外出逃荒,那时候,大部分人是往东走的,江南自古富庶地,想来会有饭吃,但也有一小部分人把宝押在了西部藏区——往西的路险,环境恶劣,人来的少也就意味着抢饭吃的嘴少。 流徙到青海囊谦一带时,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一个人,万幸丧命的关头遇到了好心人收容,全了一条命。 恩人的家里,有个长她一岁的姑娘,染了时疫暴亡,恩人家里把她当女儿养,后来还让她顶了自己女儿自小结下的婚约。 当地的习俗,未出嫁的女人死了,身后凄凉,将来连个上坟磕头的人都没有,是一定要出钱认个活亲养个儿子的,秦放的曾祖母便把这事应承下来,说:但凡我有后人上坟磕头,阿姐坟前就少不了扫墓的人,我的儿子就是阿姐的儿子,把阿姐的事当亲娘的事一样办。 世上事,向来立誓容易践诺难,后来她随夫到东边跑生活做生意,兵荒马乱的,回去的路,居然就此渺渺,一直到死,都再也未见乡土。 秦放说:“原本指着我爷爷,我爷爷那时候,赶上打仗、建国、轰轰烈烈大运动,原本成分就不好,谁往藏区跑?那年头,还不被当成特务抓起来啊。” “我爸爸结婚的时候是八几年,你也知道,那时候穷,扎一个厂子就是铁饭碗一辈子,一分钱都省着花,哪有闲钱出去?又不是火烧火燎的事,磕个头,什么时候不行?就这么一年拖一年,一直到我爸没了,这事也没成行。” 话题有点沉重,安蔓叹了口气,给秦放斟了一杯酥油茶。 “我爸死前告诉我这事,我才知道我家里还承着这么个女人的恩,我说行啊,我就跑这一趟呗,一次性帮我爷爷、我爸都把头给磕了,我爸说别,你找着老婆再去吧,成双成对的,也给地下那女人一些念想,你一个人去算什么事儿呢。” 安蔓笑:“所以找着我就来了?” 想了想又加一句:“其实人也真挺怪的,换了别人,这么点事,七八十年的,隔了好几代,偷懒也就不来了,但也总有些人吧,把这当回事,关山万里的践诺。” 秦放挺认同这话:“这两天我一直找人,但是有时候自己也搞不清,觉得自己怪没劲的,只是瞎折腾,真找着了又怎么样,磕不磕这头,日子不还是照过吗?” 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安蔓说:“喝酒吗,陪你喝点青稞。” 秦放笑了笑,正想说什么,门外响起了好大动静的刹车声。 *** 好几辆车,清一色的路虎揽胜,下来的都是大老爷们,领头的谢顶发福,但那一身装备可真不差,上下都是始祖鸟的标,目测就得好几万。 半妖司藤_分节阅读_3 应该是停车吃饭,进来七嘴八舌大声嚷嚷,然后喜出望外地跟秦放他们打招呼:“汉人吧?过来旅游的?刚看到停外头的车,内地牌照,我们就说肯定也有游客在这。” 如果是在东南沿海,大抵是不会这么自来熟的,囊谦这头汉人少,路上遇到了多少会寒暄一阵子,秦放欠了欠身算是打招呼,领头的那个特热络,看看离上菜还有些时候,也不管秦放他们乐不乐意,硬凑过来跟他们聊天。 他自我介绍姓马,在江西景德镇做瓷器生意,和朋友过来自驾,秦放问他是不是要登山,这位马老板瞪大眼睛说:“登啥山?冻死我那个球!” 穿的是专业户外里号称领导型的始祖鸟,衣标SV,专业向导级别,全程抖抖索索缩车里让司机开车“自驾”,又是个噱头大于实质的,不是一路人,秦放不想跟他多说,他却越聊越嗨,天马行空,谈自己的生意,抱怨这一路吃的不好,夸秦放和安蔓养眼般配,又很关切地问安蔓:“妹妹,脸色不好,晕车啊还是高反啊?” 好不容易熬到他那桌子上菜,一道的人喊他回桌,这马老板犹自念念不舍,对秦放说:“兄弟,晚上去我那聊聊吧,我跟你投缘,一见如故,说不完的话。我就住城中心的金马大酒店,188号房,你一定来啊,咱们聊聊。” 这马老板,也忒逗了,晚上临睡觉的时候秦放还止不住好笑,同安蔓说真是莫名其妙,自己话都没跟他说两句,到了姓马的嘴里,居然就“一见如故”了。 安蔓勉强笑了笑,脸色很疲倦,秦放过来搂住她,在她鬓角亲了亲,说:“姓马的只有一句说对了,你脸色真不好,是这两天太累了晕车吗?” 安蔓点头,又指指自己的眼圈:“进藏之后就睡不大好,晚上吃片安定行么?” “你体质本来就弱,别吃太多,一片就行了。” 安蔓淘气:“体质好的就能吃的多吗,要是你得几片?” 秦放故作深沉:“要放倒我这样的猛男,至少两片……三片才保险。” 安蔓格格笑起来,她挣脱秦放的怀抱,去到一边打开行李箱取药,拧开盒子盖,先倒出一片,怔愣了两秒之后,又倒了两片。 三片安定,握在手心,汗出的厉害,安蔓心跳的很快,回头看秦放,他正在开电视调音量,调着调着忽然噗一声笑出来,说了句,这王导也太找乐了。 好像是爸爸去哪儿,雪乡,画面上白蒙蒙的,几家人争先恐后的抢房子,安蔓的嘴唇干的厉害,她不安地舔了一下,说:“秦放,我给你倒杯水吧。” ☆、第②章 我就住城中心的金马大酒店,188号房,你一定来啊,咱们聊聊。 这话,不是说给秦放听的。 安蔓站在188号房门口,掌心止不住出汗,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一紧张掌心就会出汗,这个晚上,从她把安定放进秦放的杯子里开始,掌心的汗就没有停过。 终于下定了决心伸手敲门,才发现门是没关严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空调打的很足,暖气扑面过来,屋里的光很暗,客厅开着电视,欢快的调子,又是爸爸去哪儿,午夜场重播,那个白天见过的马老板,裹着浴袍窝在沙发里,两条长满汗毛的小腿架在电视前头的茶几上,笑的前仰后合的。 “艾玛笑死我了,这缺心眼的大老爷们,抢个房子把闺女都扔了……” 安蔓走过来,腿一直打战,她停在沙发旁边,叫了声:“赵哥。” 他当然不姓马,也不做什么扯淡的景德镇瓷器生意,那都是信口说给秦放听的——其实,自己是不是该感谢他,没有当面揭她的底。 赵江龙顺手就关了电视,茶几上摸了烟,打火机卡嗒一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听来分外刺耳,火苗窜起的时候,隔着火瞥了她一眼。 “安……小……婷,改名字了?” 安蔓没说话,赵江龙笑呵呵的,仰头朝她脸的方向喷了一口烟,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清清嗓子咳嗽两声,阴阳怪气地开始读一段话。 “这世上终有注定的一个人在等你,那时你才明白,为什么跟那些错的人都没有结果。” 安蔓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先前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倒霉,天下这么大,马路这么多,偏偏在这种地方狭路相逢,这不是老天要她好看么?现在才知道,没那么多巧合偶遇,有人做一,就有人做二。 “安小婷啊安小婷,包你那三年,你赵哥不算抠啊,在你身上砸了五六十万不止吧?你这小娘皮不地道啊,那阵子公安查我,你寻思我要栽,招呼都不打一个卷了东西就走,嗳呦后来我回去看了,你卷的那叫一个干净,锅碗瓢盆都没留下啊安小婷,把你赵哥的心都伤透了。” 安蔓直挺挺站着,任他说,头皮一直发炸,姓赵的是个笑面虎,话说的越轻巧手下的越重,今儿这事善终不了,她得求他,哪怕膝盖软成了面条呢,也得往死里求他。 “你不会做人啊,换了你赵哥,这辈子都得低调,低调你懂不懂,俗称夹着尾巴做人。你知道这消息哪来的?人截图发给我的,还是匿名,你得多得罪人人家才会在背后给你使绊子下刀啊?” 原来是犯了小人了,安蔓恍恍惚惚的,脑子里闪过朋友圈里一个个名字,是谁呢,谁都像,又谁都不像。 “本来啊,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走都走了,你赵哥大度,也不想追究,只是一来这次碰了巧,跟你离的还真近,二是你这小娘皮太伤人了,还‘跟那些错的人都没结果’,你赵哥花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银,那也是辛苦钱,不是天上掉的,扔水里还打个响,存银行还有利息呢,到你这就成了‘错的人’,你给解释解释,你赵哥错哪了啊?” 他带着笑说,说到后来脸色渐渐狰狞,把手边酒店免费供客人阅读的杂志卷成了一筒,像着以往脾气不好冲她发泄一样,一下下抽着她的头和腮边,一字一顿的:“解释解释,给解释解释,错哪了啊?” 安蔓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赵江龙倒是没料到这一茬,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刚一开口,安蔓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给赵江龙磕头,语无伦次说了很多很多,她说赵哥你放过我吧我一辈子都感谢你大恩大德,我知道我花了你的钱我一定拼命去挣了还你,我好不容易遇到秦放,我跟他婚纱照都拍了,赵哥只要你抬抬手我一辈子都是好日子,求你了你千万别跟秦放提这事…… 她哭的特别惨,赵江龙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又换了副和气的脸来跟她说话,安蔓怔怔地,看着赵江龙一张嘴开开合合的,愣是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都是秦放秦放。 秦放长的帅,能力也强,和朋友合伙办的公司风生水起的,更重要的是他真专情,初恋女友陈宛意外溺亡之后六年,他身边都没别的女人,秦放主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安蔓唯一的感觉是天上掉个金元宝,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她脑袋上了。 这是她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男人了,多想抓住啊,她比所有的演员都用心,白天黑夜地琢磨演技,把见不得光的安小婷塞在箱底,打造出一个秦放喜欢的安蔓来,累是真累,但是甘之如饴——累点怎么了,古代女人后宫争宠比她复杂多了,那还只能分到零点零几的皇帝,她得到的,可是完完整整一个秦放。 当然有人嫉妒她,惦记秦放的女人不少啊,秦放端看她怎么做,她笑嘻嘻的来一句,我就是要膈应那些见不得我好的贱人。 秦放喜欢这调调,他不喜欢女人太软弱太逆来顺受,有人掴你的脸吗,加倍打回去。 千里长堤,她一点一滴筑起来的,只是临到头得意了那么一点点,老天就派了个姓赵的让她溃堤,太不公平,叫人怎么甘心,死都不能瞑目。 赵江龙涎着脸看安蔓,脑子里那股邪念跟身下那股邪火一样烧的突突的,安小婷这女人,当初只是他包的几个外室里的一个,除了年轻漂亮,真没觉得怎么特别。今天不同,不晓得这三年她吃的什么米,身上那股子不一样的调调,还真的就像安蔓之于安小婷这个名字的差别,再说了,她现在是秦放的女人,从别人嘴里夺食的快感真是撩拨的人心痒痒的。 他伸手去扶安蔓,另一只手肆意地顺着她的腰线往上摩,干笑着说了句:“想哪去了你,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你赵哥是逼人走绝路的人吗?” 安蔓僵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实她老早做好心理准备了,赵江龙和她之间,又哪有别的什么可以“聊”的?远在敲门之前,远在他白天笑着说出“你一定要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吧,她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应付,又不是没跟他做过,就当被鬼压了一次吧,此后一了百了。 事到临头才知道真不行,她费了那么多力气,把自己脱胎换骨成安蔓,实在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对着赵江龙这样的人承欢——安蔓像是被电触到,两手死死把住赵江龙的手,嘴唇嗫嚅着说了句:“赵哥,除了这个,除了这个我们都好谈,真的,都好谈……” 赵江龙火了,一巴掌下来把安蔓打的眼前发黑:“特么安小婷你是什么玩意儿你自己不知道吗,怎么给脸不要脸呢?” 连骂带打,又是啪啪啪几下,男人手重,又尽是招呼在头脸这种脆弱地方,安蔓的血都充了脑袋,可她也真有那么点邪性,让赵江龙这么一打,原先还犹豫着的,真变成抵死不从了,挣扎着踢打撕咬,拼死也不让他得逞。 撕扯间,赵江龙突然惨呼一声,捂着肚子腾腾腾倒退几步。 安蔓鼻子下头都是血,呼吸间满满的腥味,她颤抖着抬头,正对上赵江龙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的小腹上插着一把刀,而鲜血,正迅速泅上白色的浴袍。 安蔓完全懵了,自己动了刀吗?哪拿的?过去的几分钟像是大块大块空白垒砌起来的,毫无印象。 哆嗦着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长的十根手指,左手中指上带着订婚戒指,那是她和秦放的订婚戒指,圆润流畅的环,熨帖地绕指一周,店员介绍是最畅销款,却合适地像是为她专人定制。 眼前瞬间模糊,带着血色的泪光混着戒指边缘处莹润的银白色泽,居然奇异地幻化出五彩的光晕来,而就在这历来总是被作为吉祥意兆的光晕之中,赵江龙重重倒地。 *** 安蔓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她失魂落魄般上楼,抖抖索索掏出房卡开门,屋里很黑,静下心来能听到秦放熟睡的呼吸,黑暗中,安蔓背倚着墙站了好久,直到远处的大街上突兀响起刺耳的车声,她才哆嗦了一下,跌跌撞撞扑跪在床边去晃秦放的身子。 开始很小幅度,后来就有些失控,哭着叫他:“秦放,秦放,你醒一醒啊。” *** 秦放睡得很沉,药物的外力把他拉进深重的睡眠,而睡梦里,他长久地魇在一个场景之中。 那是个旧时代老式的京戏戏台,两边拉起红布帘子,后头的拉唱班子好生热闹,锣鼓胡琴京二胡,台上生旦净丑唱念做打,各色行头,蟒帔褶靠绶带丝绦济济一堂,他个子小,扒着戏台拼命仰头也只能看到下头的厚底靴、朝方、彩鞋、云履,随着急嘈嘈鼓点上下翻飞,叫人目不暇接。 再然后,他突然发现,在戏台最靠里的位置,翻飞的各色衣袂下摆起落的各式戏鞋之间,出现了一双缎面的高跟鞋,鞋头镶着颤巍巍一颗宝珠,光洁足面,圆润的小腿,旗袍的前后片微微拂动…… 京戏百音逐渐淡去,到最后,偌大戏台,万千影像,独独只剩了高跟鞋的足音。 蹬,蹬,蹬…… *** 半妖司藤_分节阅读_4 凌晨两点多,旅馆前台打瞌睡的夜班当值洛绒尔甲被安蔓摇醒,夜里寒气重,她穿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都套上了,露出的一双眼睛红红肿肿,带着哽咽的音跟他说收到家里的电话,母亲得了重病住院,要连夜赶回去。 对于遇到不幸的人是应该施以力所能及的所有帮助的,洛绒尔甲很快就忘记了半夜被人叫醒的不快,他帮安蔓结清房费,拎行李装车,最后帮着她把浑身酒气的秦放扶进车里。 安蔓开车离开的时候,洛绒尔甲站在路边一直向车子挥手,心里感慨着汉人姑娘就是能干,连车子都会开,转而想到接下来要走近一个小时的盘山悬崖路,又有些为她担心。 但愿佛祖保佑,嗡嘛呢呗嘧哄。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呵着气小跑着回屋,几乎就在他关上门揿暗门厅大灯的同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旅馆前头的街道上呼啸而过,橘黄色的车灯遥遥打向的,正是安蔓离开的方向。 ☆、第③章 安蔓脑子再乱,也知道开夜路危险,尤其是盘山道,当地人称“九十九道盘,鬼走也难”,具体有没有九十九道没数过,但是上一道盘陡过一道,整个呈螺旋锥样绕十几座山上去,最顶上那道说是万丈悬崖一点都不过分。 上到第三十来道时,安蔓把所有的车窗都打开,寒风在车里头嗖呦嗖呦的,冻的人困意全无,有山壁上斜出的稀拉的树,陡一看都像是隐在暗处不怀好意的人,安蔓好几次心惊肉跳,后背上一层冷汗叠一层热汗的。 深夜的山里极其安静,偶尔有磔啦一声,不知道是蜷巢在哪处夜惊的鸟,已经是12月下旬,月相开始由满转半,疏淡地挂在天上,像是睁开的冷冷的眼睛,不管拐几个弯,行多少路,抬头一看,它的视线还在你身上,叫人无所遁形。 这别样的仿佛置身世界尽头的安静,终于让安蔓的脑子从混沌里一点点抽离出来。 车轮胶皮摩擦着粗糙山道,她开始仔细回忆这个晚上的一切,一帧一格,像是缓缓拉出的古老胶片…… ——喝下放了安定的茶水之后,秦放慢慢阖上眼睛…… ——犹豫了再犹豫,伸手去敲188号的房门…… ——赵江龙拿着卷起的书,一下下抽她的头脸,说:“你赵哥错哪了啊,你给解释解释,解释解释……” ——被赵江龙打的全无还手之力,她蜷缩着护住头脸任他拳打脚踢,肋骨挨了两脚,现在还在疼,隐隐地疼…… 陡然间,安蔓浑身一颤,重重踩下了刹车,车子惯性往前冲了好几米,车轮和地面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前方再有几米就是悬崖,黑魆魆的山石外头,就是大片的无边无际的稀薄空气。 自始至终,她根本没有碰过刀子! 被赵江龙往死里打的时候,她试过用牙咬,用指甲去狠狠挖,穷极的时候甚至抓住茶几的腿想把茶几抡起来砸赵江龙,但是真的没有刀子,真的没有! 那时她是傻了,屋里只有她和赵江龙两个人,赵江龙中了刀,又是那样的表情,她就以为是自己混乱间失了手,接下来方寸大乱,她居然半夜开了车逃跑。 跑到哪去,这是跑的了的事吗?再说了,这一跑畏罪潜逃,不是更把罪是坐实了吗? 安蔓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行,得回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深深吸一口气,准备重新发动车子。 就在这个时候,车子的后视镜里忽然灯光大亮,安蔓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轰一声巨响,巨大的撞击力迫得车子往前进了四五米,车头前探走空,安蔓怕不是以为下一刻就要坠崖,吓的尖叫不止,就在这尖叫当口,车门被猛地拽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伸手粗暴拽住她头发将她整个人拖扔在地上,安蔓头皮火辣辣疼,挣扎着撑地想站起来,那人一脚踩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重重踩进泥土里,怒吼了句:“臭婊子,货呢?” *** 秦放觉得特别冷。 感觉上,像是床头有人放了好几台风扇,开足了马力对着他猛吹,被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但是摸索着总也摸不到,风扇的声音咯噔咯噔又嗖呦嗖呦的,在这声音的背后,似乎很远的地方,有安蔓的惨叫声…… 秦放一个激灵,眼睛陡然睁开,身处的环境让他完全懵了,脑子里一阵阵针刺样的疼,心跳的特别厉害,有些呼吸不顺,像是高反的征兆,他挣扎着从后座上坐起来,头靠着头枕缓了一下,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偏头朝一边的窗外看。 不远处,安蔓蜷缩着身子在地上痉挛,有个男人脚踩在她身上,手撑着膝盖似乎打累了在休息,另一个戴鸭舌帽的狠狠踢着她肚子,大声吼着:“不是你是谁,货呢?” 秦放下意识觉得这是梦,但即便是在梦里,也容不得别人这么欺负安蔓,他怒吼了一声,叫了句“安蔓”,撑着椅座就要去开车门,刚有动作,车身突然嘎啦响了一下,以一种不祥的幅度缓慢倾斜。 秦放后背一凉,突然就不敢动了,僵了有一两秒之后,他慢慢地抬头看向另一侧的前方。 那里不是实地,是深蓝色大海一样的空气,无边无际的尽头,甚至漂浮着低一些的星星,车头明显的开始下倾,幸运的是,又以一种颤巍巍的态势保持住了平衡。 那边的两个人显然也注意到这头的动静了,先前休息的那个冷笑了两声,拔腿就往这边走,才刚走了两步,腿上突然一紧,低头一看,安蔓死死抱住他的腿,虚弱地说了一句:“你别……跟他没关系的,真没关系。” 那人居然笑了,插科打诨一样向对面的鸭舌帽说了句:“呦,你看看这舍生忘死的,当演戏了都。” 老搭档了,处理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听个音都知道要行左行右,鸭舌帽笑了笑,大踏步走到车子前头,一抬腿,脚蹬在车后大杠上,一副下一秒就要开踹的架势。 先前那人低头看安蔓,声音挺平静的:“那屋子,二十四小时我们都盯着,除了你就没别人……再给你个机会,货呢?” 货? 什么货?赵江龙倒腾的货吗?安蔓哆嗦着,死死盯着鸭舌帽踩在车后杠上的那只脚,瞳孔都放大了,她如果不说,秦放会死的…… 能拖一分是一分,说不定就是这分分秒会有转机呢? 安蔓颤抖着说了句:“我没退房,东西……我放在旅馆柜子里……” 嘴唇早就被打裂了,这么快被风吹干,说话的时候一丝一丝牵扯的疼,那人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向着鸭舌帽轻轻点了点下颌,鸭舌帽会意,近乎玩味地清了清嗓子,再然后用力一蹬。 你说,或者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在安蔓撕心裂肺的惨呼声中,车子轰然倾覆,车尾带起土道上的灰尘,在黑色轿车车灯映射下像是细小的舞蹈,但只是那么一瞬,之后接连传来巨大的磕碰,应该是往下坠落时磕到了嶙峋逸出的尖石,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两个人从地上拖起瘫软的安蔓上车,关上车门时,忽然觉得整座山好像都震了一下,这一下之后,才是真正的安静。 鸭舌帽啧了啧嘴,说了句:“呦,还真挺深的。” 那人也深有感触:“所以说啊,在这种地方开车,一定要注意行车安全,救都没法救啊你看。” *** 事实上,车子坠下悬崖的时候,秦放都还没完全分辨清楚到底是真实还是梦,一方面是药物影响,另一方面,他也的确没法在短时间里理清这一切,他记得,自己明明在睡觉啊。 几年前秦放和朋友去影院看姜文的《让子弹飞》,后半段出城剿匪的时候葛优饰演的汤师爷拿着大喇嘛喊话阐述剿匪的必要性,声泪俱下曰:“麻匪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你想想,你带着老婆,坐着火车,吃着火锅唱着歌,忽然间,就被麻匪劫啦!” 当时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拍着朋友的肩膀说:“看看,人生无常啊。” 这事,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临睡前,他看了综艺节目,喝了一杯茶,怎么一睁眼就穿戴好了躺在荒郊野岭的一辆车里,而且下一秒就坠崖了? 天上还有月亮,夜重的很,这么短的时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乾坤逆转? 没有任何线索,只有安蔓的惨呼声和他听到的唯一的一句话。 ——“不是你是谁,货呢?” 秦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假的,假的,梦魇,噩梦,跟那个戏台上缓缓走近但总也看不到脸的女人一样,都是梦。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安蔓会安然无恙地躺在身边的。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 轰的一声巨响,车子重重触地,像是被瞬间吞吃了一样扭曲变形,谷底不知道是立着的尖锥还是被劈断的桩,巨大的冲击下,尖桩瞬间刺透车身,从他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他以前听过一个说法,说是人坠崖时因为太过恐惧,会心脏破裂而死,现在他知道不是了,因为那个造血的动力之泵,一直没有停止过跳动,直到被尖桩刺透。 巨大的撞击声惊得谷底林子里的乌鸦哇啦啦一阵乱飞,铺天盖地,像是骤然升起挡住夜色的黑雾。 这是十二月下旬,二十号前后,农历十一月十八,月亮刚刚由满月转亏,据说再过几天,到了农历二十三,满月会亏去一半,是为下弦半月。 ☆、第④章 第二天的阳光尤其的好,而秦放也终于确认自己确实是死了。 半妖司藤_分节阅读_5 他的心脏静歇的像一口古井,胸口没有一丝起伏,戳透他心脏的尖锥好像是一截烂木头,表面风吹雨蚀的痕迹上布着绿斑,钢铁的车子软塌塌像被巨大的手拧过,车玻璃早就碎的不知道哪里去了,有时候风会灌进来,哗啦啦吹动他身边纸巾盒外扯出的半张。 原来人死了之后的感觉是这样的。 秦放是个唯物主义者,生来不信鬼神,相信精神依托身体存在,肉体覆灭,精神也一同消亡——二十多年的执着理念,一朝被现实击的粉碎。 原来人死了之后,除了再也没有呼吸,还是可以有意识的,依然可以去思考、回忆,眼睛可以看到东西,耳朵也可以听到声音——山里很静,偶尔能听到高处的山道上过车,每逢这个时候,秦放会莫名兴奋,似乎自己还和人世有些牵连一样。 但更多的时候,是死一样的安静。 是所有的死人都和他一样吗? 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就会让人毛骨悚然,那该多么可怕啊,那个巨大的拥挤的活人来来去去的烟火世界,外围有无数双冷冷窥视的沉默的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时专注看你的一举一动,在你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说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时候,就在你的肘畔,有人目不转睛,嘴角勾出讥讽的笑。 来自死人的微笑。 古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并非恫吓之语吧,也许这话里的“神明”,指的就是这些冷冷微笑的灵魂? 相较活人的行色匆匆忙碌应酬,死人的时间忽然变得无比漫长,或者躺着,或者思考。最初的时候,秦放还无比的焦躁和担心——安蔓怎么样了,那两个混账会不会为难她,她是不是也死了;和公司合伙的朋友说好了只出来几天的,下周一还有个跟了好几个月的项目要谈;月底了,好像到了信用卡还款日了,信用记录不好的话,以后申请大额贷款就麻烦了…… 到了第三还是第四天的一个晚上,秦放突然想通了。 当时,有只狼觅食到了附近,围着车子嗅嗅走走,但奇怪的是,始终没有过来,后来它停在很近的地方,肉红色的舌头卷着地上的什么,周围的风很轻,草叶子声音沙沙的,就是在这个时候,秦放放弃了他所担心的一切事情。 担心又能怎么样呢,他已经死了,他无能为力,他安静躺在黑暗笼罩的死人世界里,生机勃勃的人间跟他再无关系。 这一刻,他有想流泪的冲动。 活着的时候抱怨过种种不好,无聊时也和朋友玩笑也似的说“这日子过的,一天只想三个问题,早晨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完了”。 可是现在,那已经是一种无上的奢侈了,明早吃什么?他只想喝个豆浆,吃个安蔓煎的鸡蛋,哪怕是他一贯嗤之以鼻的肯德基的加多了调料的牛肉蛋花粥呢…… 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是那么躺着,只是一具冰凉的无声无息的尸体,可是你若凑近了仔细看,或许能看到他眼底泛起的转瞬即逝的泪光。 活着的时候那么多无休止的欲念突然间全无意义,现在,作为死人的此时此刻,他只想……再次活着。 *** 2013年12月末,四川省都江堰市,青城山外围地界。 顶着道士头的颜福瑞带着六岁的小徒弟瓦房,推着串串烧的小车回庙,刚到山脚下,就看到一行人在前头山半道上,边上几个精瘦的张开类似工程图的玩意儿指指点点,看图的几个挺胸挺肚子,西装片儿都撑开了半,满意地连连点头,随后抬头看山,胳膊那么往外一圈拉,跟要念抒情诗似的。 颜福瑞的火蹭蹭的,大踏步推车过去,车里头的舀勺汤碗碰的叮铃咣当,他车子直直朝几个穿西装的招呼,近前了才出声:“让让!让让!都让让!” 瓦房头发还不够多,没法梳小道士髻,结了个娃儿辫在脑袋后头,凶巴巴的,跟在颜福瑞后头恶声恶气的:“让让!都让让!” 几个穿西装的忙不迭地往道边上跳,颜福瑞大步流星,刚把一群人撇下,后头叫他了:“颜道长!” 颜福瑞心里骂:开发商的狗腿子! 要么说师徒连心呢,颜福瑞的脏话还没出来,瓦房已经扯着小嗓子骂开了:“你个瓜娃子,我ri你个仙人板板哦!” 这还了得,肯定是出摊的时候跟着小混混学的,颜福瑞一巴掌扇在瓦房后脑勺上:“素质!注意素质!” 这当儿,那个宋工已经卷着工程图上来了,满脸堆笑地先给颜福瑞敬烟,颜福瑞一脸倨傲地来了句:“贫道不抽烟。” 这个宋工是上个月开始跟他接触的,自打知道这个宋工的来意之后,颜福瑞看他,就是一肚子的没好气。 青城山好,谁不知道,旅游口号都说“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东汉的时候张天师就在这里结茅传道,开发商打出口号,什么“五星级的独家享受,您房间里的青城天下幽”,想在这搞个度假村也可以理解…… 但是! 凭什么要拆他的地方! 他的天皇阁,那是师父辈传下来的道观,想拆,门儿都没有!今天卖串串烧的时候边上烤羊肉串的哥们已经给他支招了,那哥们说了:“任何时候,强拆都是不可接受的!颜道长,你一定要以死相拼!你要召集小伙伴的力量,所谓天下道士一家亲,我可以帮你在微博上呼吁呼吁,转发超五百就会引起重视!你可以去市政府绝食抗议啊,要不然你就去北京上访,找习大大!” 特么的给烟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宋工也来气了,真当他没做过调查工作呢。 他清了清嗓子:“老颜啊,你也别让我们难做。价钱不合适可以再谈,是不是?” “我都打听过了,你根本也不是道士,你说你整天梳这个发型跑来跑去的,我要真给你举报上去,你是破坏我们中国的道士形象有没有?” “还有你那天皇阁,就前头一个小庙后头一间瓦房,你还跟我说要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还国家重点保护,我查了,你那瓦房是07年新盖的,那小庙还是解放后建的,你自己找块木板,上头写了天皇阁三个字它就是天皇阁了?有本事你写中南海啊。” 说着看一眼边上小斗鸡一样的瓦房,顺带一起打击:“还有这个瓦房,来历可疑的,是不是拐来的都不知道呢……” 颜福瑞气的那叫一个七窍生烟:“老子跟你拼了!” 他抱起串串烧的大锅向着宋工泼过去,惜乎锅太重,抛一半就摔地上了,宋工一见是动手的架势,掉头就往山下跑,那口锅骨碌骨碌滚着在后头追,瓦房眼睛瞪得圆鼓鼓的,来了句:“我ri你个仙人……” 忽然想起要注意素质,后半句赶紧吞回去,颜福瑞一巴掌扇他后脑勺上:“怕他个球!骂!使劲骂!” *** 还剩了些串串烧,和着白饭一起拌拌,分了两碗,权当是晚饭,和瓦房两个捧着碗坐在小庙前头吃,瓦房是饿了,吭哧吭哧吃的起劲,颜福瑞那叫一个难以下咽,两个事愁的他,愁也愁死了。 其一是天皇阁,确实不是什么珍贵文物遗迹,那破砖破瓦的,卖出去都得贴运费,但这是师父丘山道人羽化之前留下来的啊,作为徒弟,难道不应该帮师父守住这点地方吗?再说了,自己从小就在这地儿住,真拆了,他去哪呢? 其二是瓦房的教育问题,瓦房是他捡的,正好那时候小庙后头起瓦房,顺手就给起了这个名字。本来寻思着过两年让瓦房去上个学,以瓦房现在的素质来看,这事儿迫在眉睫啊,学前教育很重要,定了型可就难了…… 瓦房吃到一半,忽然想起刚才的事:“师父,我不是拐来的吧,我不是你捡的吗,就跟太师父捡你一样。” 颜福瑞点头:“是啊。” 想起丘山道人那时对自己的照顾,颜福瑞有些唏嘘:“我那时,跟你一般儿大……” 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低头看到瓦房小鼻子小眼的,难免有点嫌弃,加了句:“但是比你好看多了。” 瓦房刨了口饭,想了想又问:“那现在怎么长这么难看呢?” …… 特么的尊师重道懂不懂,教育问题简直是刻不容缓! *** 被前头那两件事磨的,颜福瑞半夜的时候生生愁醒了,抓过枕头边的老式手机看了看,快十二点了。 他叹了口气翻身朝外,玻璃毛毛的,外头的月亮刚升起来,恰好是半月,颜福瑞心里算了算日子,下弦半月,应该是农历二十二还是二十三来着…… 还没把日子计算明白,突然轰的一声炸响。 窗户外头黑魆魆的小庙瞬间没了形,无数大大小小的石粒碎块打的房子墙面砰砰响,颜福瑞僵了足有五秒钟,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了。 杀千刀的开发商啊,肯定是趁他们出去卖串串烧的时候在小庙里放了定时炸弹了!个瓜娃子,老子跟你们拼咯! *** 据说初一新月,太阳和月亮同时升起,到了农历十五,月亮在太阳落下时升起,此后由于月亮的公转,每过一天,月亮升起的时间就要晚52分钟。 十二月下旬,农历十一月二十三,下弦半月,月亮升起的时间是夜半十二点。 秦放记得很清楚,就在那一轮半月挂上高天的时候,他的心脏,突然再一次起搏。 开始只是心肉颤巍巍地小幅收缩,一紧一放,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是渐渐地,他听到怦怦的声音了,连那根穿透心脏的尖桩,都似乎连带着有了微小的摆幅。 身下有了轻微的震动,地面表层出现无数向周边皲裂的纹,草丛里无数的蚁虫纷纷向四围逃散,甚至有地底冬眠的蛇,滑长的身体嗖地游过枯草,惊惶地加入逃离的队伍之中,远处密林里传来躁动地翅膀扑腾声,不少惊飞的夜鸟不辨方向,直直一头撞在树干之上。 秦放安静地听着。 心跳声不止是他的。 半妖司藤_分节阅读_6 在他的身后,地下,还有一个。 ☆、第⑤章 或许因为已经是个死人了,秦放居然没什么紧张和害怕,他平静地听身下有韵律的心跳,忽然冒出一个怪念头来。 人类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可真是少啊。 他死后所经历的这些,任一桩拿到人前,都一定会被斥为“胡扯”、“异想天开”、“迷信”,死人怎么会有思考?失去功能的器官怎么会无缘无故起搏,地下又怎么会有心跳?你有科学的解释吗?有合理的证据支持吗? 一味地要科学和合理,会错失多少东西,都觉得死人的世界只是一抹平躺的悠长寂静,谁能相信也会有这么多意外和起伏? 秦放牵扯着嘴角想微笑,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 说叹息也不确切,更像是带着愤怒和痛楚意味的行将苏醒的呻吟。 秦放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正想凝神再听,身后一股巨大的气流涌来,居然把他连人带车撞冲到半空,然后轰的一声落在几米开外。 秦放在车里撞滚了好几次,眼前金星乱冒,林子里那些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夜鸟又是一通扑腾腾乱飞,车子轰然落下的回音在山壁上撞击又荡开,一圈圈向上盘绕着回环,秦放喘着粗气推开撞坏的车门出来,刚刚站定,忽然意识到什么,两腿一软又坐到了地上。 一个死了好几天的人,那么奋力地推开车门,还站了起来,这……这不是诈尸么? 不远处立着那根戳透他心脏的尖桩子,大概有半米多高,周围的地皮都已经突起裂开,像是刚历过一场小的地震,秦放突然就有些紧张,他死死地盯着那片突起的地皮看…… 极其缓慢的,最顶上的细小地块泥尘旁落,尖桩小幅度的左右摆动,有个人从地下坐了起来…… 相对于“人”,秦放更想称她是“骷髅”,但也不太确切…… 确切地说,这就是一具彻头彻尾的骷髅,与一般实验室的展示骨架不同的是,她的骨头上有一层人皮包裹,之所以称它是“她”,因为它有两个女性特征。 第一是,她长了很长的头发,长到后腰,尽管那头发干枯地像蓬松的草。 第二是,她穿的是……旗袍,尽管那旗袍很多地方血污成黑,很多边角抽丝破烂,但那还是一件高开叉的旗袍。 这样的旗袍穿在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身上该是多么性感,可是如果那高开叉的地方露出来的,是一根覆着皮的大腿腿骨…… 秦放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真丑啊……” 是的,他是死了,他遭遇了极其悲惨的事情,他死的不明不白,他担心着安蔓的安危,他因眼前的一切震惊失措,但他依然还是个男人,死了也是个死男人,是男人就有男人的劣根性,所以只要对面的是个异性,不管她是一具骨架还是一层皮,他都忍不住评价了一下。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什么吸引了开去。 这个女人的身上一连插了三根尖桩,左右肋下是两根短的,靠上正中心脏的位置,插的是根长的,她挣扎着站起来,单薄的骨架被三根尖桩带的摇摇欲坠,而这显然让她极其愤怒——她的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声响,伸手先抓住左肋下的一根,狠狠往外一拔。 秦放看的头皮有些发紧,他直觉拔出那些尖桩是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那个女人在拔出所有的尖桩之后颓然跪地,两只手臂撑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秦放忍不住去想这到底是种什么“生物”。 是跟自己一样,都属于“诈尸”吗?但是死的几乎只成了骨头,应该死的有些年头了吧?死了这么多年又爬出来,也就在生化危机或者外星辐射的电影里才看到过。反正不应该是鬼,鬼的昵称是“阿飘”,飘来飘去的一团气,想来也不会被尖桩什么的刺透。要么是中国的僵尸?是与不是,就看她待会站起来之后是不是蹦蹦跳跳地走路了…… 这么想着,秦放又看了她一眼,月色正好,银白色的流光倾泻似的笼过她黑色缎子样的长发…… 慢着慢着,缎子?刚不是还像乱蓬蓬的枯草么? 秦放看着那个女人再次慢慢站起,终于意识到,就在他刚刚晃神的极短时间里,那个女人拔出了那些尖桩之后,她的外形,发生了一些变化。 眼前看到的,是个堪称惊艳的年轻女人,不过,她既然根本就不是人,那么不管漂亮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不是僵尸、不是活死人、不是鬼,也就剩下妖怪可以对号入座了,而妖怪,本身就是本质极其危险却又偏以皮相媚惑人心的典型。 关于她,秦放有几个推测。 第一是,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角色,经历的也一定是非比寻常的死亡,他不懂三根尖桩代表什么,也许是一种封印或者镇守,但如果一个人死后都让人如此忌惮和大费周折,那一定不是普通人物。而且,一个人在陌生环境初醒时的状态和眼神很大程度上折射本我,大多数人或是懵懂茫然或是胆怯害怕,很少人像她这样,眼神异常冷静,甚至不掩愤怒。 第二是,她一定生性倨傲并且很难相处,这从她站立的姿势和微微上抬的下巴可以看出来,她眼皮微垂,习惯俯视别人,她抬头打量山壁时唇角一直泛着冷笑,对山石这样的死物都能不屑一顾,真正站到人前,该是怎样的目空一切? 她甚至完全没看到秦放,视线一直向上,从谷底向上看,高处的山好像合围成一个小小的圆,那个女人冷冷打量了一会,突然间纵身飞起,真的像一只巨大的鸟,瞬间就在秦放的视线里成了高空愈去愈小的黑点。 秦放倒吸一口凉气,她还能飞! 她要飞去哪?到了谷顶就是盘山道,那是真正的人类社会,她会害人吗?会吃人吗?会引起社会恐慌吗…… 秦放一连串的疑问还没有理清,忽然就觉得风声不对,他下意识偏了偏头,就在这当儿,轰的一声巨响,那个女人又掉下来了。 毫不夸张,结结实实砸下来,泥灰都腾起来了,就在身前不远处,简直比刚刚车子砸下的声音还大,直接就把地砸了个人形的凹窝,这一下摔的不轻,胳膊什么的都反折了,落地时,能明显听到颈骨折断的声音,更关键的是…… 她脸着地的。 事后秦放自己也搞不明白,出了这样的事,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惊害怕或者同情,而是…… 他觉得特别好笑,所以,他也真就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本来嘛,她范儿摆那么足,网络用语是“那么的高贵冷艳”,还一飞冲天,还以为她能登月呢,结果啪一下就直挺挺下来了,而且还是脸着地的,她要还能站起来,那脸该摔成平底锅了吧? 特好笑,死了这么多天,可算是找着件可乐呵的事情了,秦放笑的出来了,不过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大出来了。 那个女人又坐起来了,不得不赞叹她头是真硬,胳膊和脖子都折了,那张脸居然硬是没事,她在秦放越来越小的笑声中将摔折的胳膊和腿正过来,最后用两只手扶住头,咔嚓一声,将脸掰正了面向秦放。 眼神冷的很,眼睛掺了碎钻一样亮,秦放让她看的很不自在,又觉得自己笑的挺不地道的,讷讷地想把目光移开。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说话了。 “别停啊,继续笑。” 秦放没笑了,他挺尴尬的,说到底,一个男人那么婆妈的笑话一个女人,实在不怎么光彩。 “民国多少年?” 秦放没听明白,那个女人也不重复,就那么看着他,直到他自己反应过来。 “我们不用民国了,台湾……才用民国。” “日本人在卢沟桥闹事,是哪一年?” 秦放对民国纪年不清楚,但历史常识还是懂的:“你说卢沟桥事变?1937年,7月7号。” “现在是哪一年?” “2013……还有几天就过去了,你就当2014年吧。” 那个女人不说话了,她站起身,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在想着什么,秦放看着她那身破烂旗袍,忽然明白了什么,迟疑着问了句:“你是不是……37年死的?” 那女人没理他,这要放平时,秦放也不屑于上赶着和她讲话,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死后发生的一切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学校里没教过,他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哪种“生物”,这女人死的比他早,没准是个前辈,多向她打听打听总没错的。 “我叫秦放,前两天死的……” 一开场就卡了壳,接下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死的不久,请多关照? 没想到的是,他的话居然意外引起了那个女人的兴趣:“前两天死的?” 秦放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 秦放大概说了一下,她对之前的坠车完全不以为意,只是奇怪地问了一句:“尖桩刺透了心脏吗?” 秦放没有太留意这句话,他急于确认另外一件事:“像我们这样的人,死了以后,都会忽然活过来吗?还是说有一定的几率,只是少数人?我们……是应该躲起来,还是到人群里去生活?” 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讥诮,秦放有些不安,还想再说的明白些,那个女人开口了。 “谁跟你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