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吻》 炙吻 第1节 书名 炙吻 作者 弱水千流 文案 高甜军旅|双向暗恋|年龄差|体型差 * 今年18岁的许芳菲,父亲早逝,家中只一个母亲一个外公,一家三口住喜旺街9号。 喜旺街徒有其名,是凌城出了名的贫民窟。 许母开了个纸钱铺养活一家,许芳菲白天上学,晚上回家帮母亲的忙。 日子清贫安稳,无波无澜。 后来,楼下搬来了一个年轻人,高大英俊,眉目间有一种凌厉的冷漠不羁和刺骨荒寒。男人经常早出晚归,一身伤。 故事在这天开始。 * 又一次相见,是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雄鹰掠过碧蓝苍穹,掠过皑皑白雪。 许芳菲军校毕业,受命进入无人区,为正执行绝密行动的狼牙特种部队提供技术支援。 来接她的是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 对方一身笔挺如画的军装,冷峻面容在漫山大雪的映衬下,显出几分凛冽的散漫。 看他仅一眼,许芳菲便耳根泛红,闷闷地别过头去。 同行同事见状好奇:“你和郑队以前认识?” 许芳菲心慌意乱,脑袋摇成拨浪鼓,支吾:“不。不太熟。” 当晚,她抱着牙刷脸盆去洗漱。 走出营房没两步,让人一把拽过来给摁墙上。 四周黑乎乎一片,许芳菲心跳如雷。 “不熟?”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轻描淡写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 “你十八岁那会儿我执行任务,拼死拼活拿命护着你,你上军校之后我当你教导员,手把手教你拼组枪支,肉贴肉教你打靶格斗,上个月我走之前吊我脖子上撒娇卖萌不肯撒手。不太熟?” “……” 郑西野凉薄又自嘲地勾起唇,盯着她绯红娇俏的小脸,咬着牙挤出最后一句:“小崽子,可以啊。长大了,翅膀硬了。吵个架连老公都不认了。” 许芳菲:“……” * 1扛把子大佬x乖巧少女(前)/特殊军种指挥官x坚韧可爱小军花(中后) 2冷糙痞铁骨铮铮强到逆天但是一见老婆就秒变宠妻汪的超级大帅比vs美强惨看似柔弱小甜包实则实力超群的超级大美人。 3军旅成长,双向暗恋,年龄差7岁。 41v1,sc,甜掉你的小脑袋瓜。 5私设如山,城市人物均无原型。 内容标签: 业界精英 励志人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芳菲,郑西野 ┃ 配角:酱油君。 ┃ 其它:弱水千流 一句话简介:冷糙痞大佬指挥官x软甜崽崽军花 立意:爱是永恒的信仰 vip强推奖章:落后小城的少女许芳菲家住贫民窟,这方贫困狭小的天地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一次意外,她结识了正在当地执行任务的神秘人物郑西野,并且与他成为了邻居。在郑西野的引导下,迷茫的贫民窟少女建立起了信仰,通过不懈努力、刻苦学习,考入军校,一步步在军营中历练成长,最后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信息技术女兵,同时也与郑西野修成正果。 本文行文流畅文笔优美,画面感强,伏笔设置巧妙,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环环相扣,人物塑造也形象生动,在人在品读男女主甜蜜爱情的同时也产生了许多思考,关于梦想,关于信仰,关于生活。是一篇值得一读的佳作。 第1章 凌城,位于中国某省的西部,是一个坐落在边境线上的小城。人口不算多,但来源混乱,除了本地的常住人口外,城里时不时还会出现一些东南亚来的偷渡客,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治安状况常年不佳。 天黑后尽快回家,不在某些街区逗留,是当地人的规矩。 夜幕低垂下来,晚上八点半,一道下课铃声蓦然拉响,终于将死气沉沉的校园唤醒。 门卫室的保安大爷打了个哈欠,从漆面斑驳的木桌上端起保温杯,往嘴里灌了口浓茶。然后便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过去打开校门。 几分钟后,一众准高三学生犹如脱缰野马般从教学楼里冲出来。 “周末我爸要带我过口岸。” “哇?你去边管局办通行证了?” “对啊。” “喂!我的化学练习册!” “反正你也写完了,借我抄一下,明早就还你!” “我不!还我!” “哎呀,干嘛这么小气……” …… 周围吵吵闹闹人声喧哗。 许芳菲背着白色书包安静地走出校门,侧过身,小心翼翼躲开几个追逐打闹的同学,自觉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许芳菲!”忽的,背后传来一道女声。 许芳菲闻声回过头,瞧见夜色中走来一道纤细苗条的身影。近了,看清是她们班的班主任杨曦。 杨曦说:“许芳菲,你平时放学都是和杨露一起走,她这几天请病假,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我找一个男同学送你?” “不用了,杨老师。”许芳菲摆摆手,朝老师露出一个笑,“我家离学校只有一公里不到,不用麻烦其它人的。” 之前没发现,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杨曦这才注意到少女肩上的书包带虽然很干净,但因太过陈旧,已经滑丝脱线。 看着女孩乖顺恬静的脸庞,杨曦在心里叹了口气。 许芳菲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头脑聪明,学习能力强,各科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而凌城中学并不是什么好学校,师资生源全都非常一般,这么一棵好苗子插在这样一片贫瘠的土壤里,杨曦为人师表,自然有些惋惜。 在外面稍闯出了点名堂的家长,几乎无一例外,都选择带孩子逃离这座混乱落后的边境小城。 而留下来的孩子,若非留守,即是家庭条件太过艰苦。 杨曦知道,许芳菲属于后者。 这孩子的父亲早年因病去世,家中只剩下妈妈和半瘫痪的外公。许母乔慧兰在凌城的丧事一条街租了个铺子卖纸钱,那家小铺就是许芳菲一家所有的收入来源。 思索着,杨曦看许芳菲的眼神添了一丝遗憾和同情。她说道:“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和班主任道完别,许芳菲转身离去,纤细身影很快便消失进夜色。 * 时值盛夏,灼热的气浪编织成一个巨大的蒸笼,炙烤着这座小城市。 许芳菲的家住在喜旺街。 这条街蛮有意思,起了个欢天喜地的名,却是凌城出了名的贫民窟。 街道狭窄,两旁全是修建于六七十年代的老破小。电线桩子支得高而斜,凌乱的电线横七竖八交织在半空中,活活将这片天空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好几块。空气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大人的打骂声,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年轻男女扯着破锣嗓子的争吵声。 就着马路牙子朝两头看,道路两旁的宣传栏上贴着好几条“创文明树新风”的大红标语,已经脱胶,半黏半落地搭在那儿,风一吹,飘飘摇摇,便成了喜旺街上最鲜艳明亮的一抹颜色。 许芳菲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条街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以及各种声音,她都很熟悉。 耳边嘈杂喧嚷,许芳菲习以为常。她捏着书包背带,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还没写完的各科作业:语文还剩半张卷子,数学还有三页练习册,物理还有四道大题,英语还差一篇作文。 先把语文和英语写完,然后是数学…… 唔还是先物理吧。 今天的数学题好像很难的样子,就放在最后认真做。 许芳菲握拳,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在经过一个小水坑时左行绕开,步子一转,进了喜旺街9号院,径直朝三栋二单元的门洞走去。 老小区就是这样,什么都旧旧的,充满了一种破败的年代感。 三栋二单元的楼道灯坏了已经将近两个月,乔慧兰找门卫说了几次,让他来修。无奈门卫薪水微薄,理直气壮地推三阻四不办事,这灯也就只好一直坏着。 好在许芳菲熟悉楼道的一切。扶着墙,摸黑上楼也不至于摔跤。 她家住在四楼。 安安静静地爬楼梯。爬啊爬,爬啊爬。 经过三楼时,许芳菲步子稍微慢下来。她眼神微动,眨眨眼,注意到那扇向来黑咕隆咚的老式防盗门,门缝里竟透出来丝丝亮光。 是那种白炽灯的光,惨淡又冰凉。 看来是有人搬进去了。 许芳菲抬起脑袋,望了眼防盗门的上端:斑驳的老墙上贴着一个深蓝底色的旧门牌,数字是白色,3206。 许芳菲没多想,很快便收回视线离去。 回到家,乔慧兰照例在给半瘫痪的外公做按摩。听见开门声,乔慧兰稍稍抬高音量,说道:“菲菲,饭菜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 许芳菲在门口换好鞋,先放下书包跟外公妈妈打了招呼,接着便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一看,一个瓷盘子里装着几大块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米饭足足有她两个拳头那么多。 许芳菲拧了拧燃气灶,接触不良,第一次没拧开,第二次才把火打燃。 饭菜热好的同时,乔慧兰也揉着腰从外公的卧室里出来了。 炙吻 第2节 许芳菲转过头,注意到乔慧兰的动作,微皱起眉:“妈,你腰疼又犯了?” “今天有点累,歇会儿就好。” “晚点我给你按按。” “不用。”乔慧兰摆摆手,用干净抹布包住滚烫的盘子飞快从锅里取出,端到桌上,“你先吃,看够不够,不够冰箱里还有。” “够了,我应该吃不完。”许芳菲拿起筷子坐下开吃。她悄悄把排骨拨开,夹起一块番茄,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妈妈,我们楼下是有人搬来了吗?” 乔慧兰想了下,说:“三楼6号?好像是吧。” 许芳菲又问:“搬来的是年轻人吗?” 乔慧兰:“不知道,还没看见过。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 许芳菲埋头吃饭,只在心里小声嘀咕:希望搬来的是个年轻人吧,最好还是个会修电灯的男孩子。这样,她妈妈收铺晚的时候就不用打手电筒了。 匆匆吃完米饭,许芳菲放下碗筷回房间写作业。 乔慧兰从厨房出来一看,皱起眉:“你剩这么多排骨做什么?” “撑得吃不下了。”许芳菲笑,“明天你和外公吃。” * 原本许芳菲并没有在意楼下搬来人的事。直到这天半夜两点钟,她在迷迷糊糊间揉了揉眼睛,被一种奇怪又陌生的声音吵醒。 9号院住的大多都是留守的老人和小孩子,年轻人几乎没有,因此住户们没有夜生活,都睡得很早。此时四下万籁俱寂,正是这种安静,使得那种声音尤其的突兀和清晰—— 男人的喘息声,女人的呻吟声,似极致的痛苦又似极致的欢愉,缠绕交错在一起。 许芳菲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未经人事的女孩,并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须臾光景,两只寻欢的野猫忽然从窗台前窜过,速度飞快,伴随着兽类发情期的嘶鸣,瞬间把许芳菲给吓得回过了魂。 短短两秒,一把火轰的点燃,把她从头烧到了脚。 许芳菲涨红了脸,飞快拉高棉被,整个人都藏进去,捂得严严实实。试图将自己与那种难以启齿的动静给隔绝开。 声音近而清楚,明显来自她卧室的楼上或楼下。 楼上住的是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两口只有一个女儿,在外地工作,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过…… 3206? 许芳菲脑海中闪过那个破旧的门牌号,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脑补,然后用力闭上了眼睛,边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边催眠自己认真睡觉。 可是隐隐约约的,喘息、尖叫,淫词,浪语,甚至还夹杂着木板床在剧烈摇晃下发出的声音,吱嘎、吱嘎,没有停歇,一阵接一阵。 从听觉开始,燎原一般灼烧了许芳菲的所有感官。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蜷起来,用被子紧紧捂住了耳朵。 * 这之后,连续七天,许芳菲每天夜里都会听见楼下男女寻欢作乐的声音。 有时二三十分钟草草结束。 有时男人女人兴致高,能断断续续酣战上一两个钟头。 许芳菲被动听墙角的心态也在最初的震惊窘迫基础上,多出了一丝好奇——她有点想知道,楼下究竟住了一个何方神圣,能每天上班打卡似的做那种事,日耕不辍,乐此不疲,精力未免好得太过分。 这日是周五,数学晚自习,数学老师为了把月考试卷评讲完拖了会儿堂,放学已经将近九点。 许芳菲抱着一本厚教材,和一个顺路的女同学同行回家。 街头巷子里聚集着几个缅甸混子,吊儿郎当抽着烟,看见她们,男人们不怀好意地投来几束猥琐目光,又淫笑着交谈几句。 缅甸语,许芳菲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她拉着女同学加快了步子。 女同学名叫杨露,活泼阳光,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这个明星隐婚啦,一会儿那个爱豆又塌房啦。 许芳菲性格乖巧乐观,却不怎么善言辞,从头到尾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听,偶尔被杨露夸张生动的表情给逗笑,轻轻笑出声。 两个女孩并肩走到喜旺街,然后便挥手道别。 许芳菲揉了揉笑得有些抽筋的脸,在心里默记了一下刚才从杨露口中听见的明星名字和相关的有趣新闻,准备回家之后讲给妈妈和外公听。 快进9号院大门的时候,一阵脚步声钻进许芳菲的耳朵:尖利高跟鞋敲击地面,陌生的哒哒声飘遍喜旺街的每个角落。 许芳菲被这声响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昏沉夜幕里走来一个女人。模样看着年轻,至多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蕾丝紧身连衣裙,裙摆长度堪堪齐腿根,大方又招摇地展露出一双充满肉感的白色大腿。 浓妆艳抹,红唇妖娆,细细的腰身像条水蛇,臀部浑圆饱满,一走一扭,背着的紫色挎包上挂了几个廉价的金属挂件,随她走动叮当乱响。 看着那风情扭动的腰臀,许芳菲眼睛都直了。 好……性感。 “这什么破地方,乱糟糟的,贫民窟。”妖娆女人满脸嫌弃,蹙起细细的柳叶眉,抬起做了夸张美甲的双手在面前扇风,而后眼珠一转,睨见了不远处的许芳菲。 “欸小妹妹,这里是喜旺街9号不?”女人开口,说的是本地方言。 许芳菲呆呆地点头。 “运气好差。这单应该是没小费拿咯。”女人自言自语地抱怨着,随后便不再搭理许芳菲,自顾自扭着屁股进了9号院大门。 许芳菲背着书包也走了进去。边听前面的妖娆女人口吐芬芳骂骂咧咧,边安静地往自家单元楼的方向走。 前行几分钟,直至女人走进三栋二单元的单元楼门洞,许芳菲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女人居然和她是同一目的地。 走进黑咕隆咚的单元楼,女人跺了跺脚,上方声控灯毫无反应。女人低咒了句,扶着墙缓慢爬楼梯。 许芳菲跟进去,看了眼头顶那盏并没有被修好的声控灯,心头翻起一丝失落。照旧扶着墙,摸黑爬楼。 不过,那个穿紧身衣的女人…… 难道是哪户邻居的亲戚? 许芳菲琢磨着,脚步无意识加快了些。上到二楼时,她听见一阵敲门声从三楼方向传来。 砰砰,砰砰砰。像是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律。 紧接着便是咔哒一阵开锁声,反锁几层的防盗门,开了。 妖娆女人的嗓音再度响起,漾了蜜一般,娇滴滴的:“哎呀老板,你们这里也太难找了。不过放心,兰姐都交代我了,规矩我懂,我嘴巴可严,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开门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许芳菲自顾自上着楼,绕过平台拐角处已经听见关门的吱嘎声。匆匆一瞥间,她只看见一只握住3206门把的手。 手掌宽大,五指修长,肤色偏冷白,指骨修劲而有力,每道折线都张扬出一种格外凌厉的美感。手背上破入一枚类圆形的陈年伤疤,更平添三分野性桀骜。 那道旧伤疤。 就像是…… 黑暗中,许芳菲眼神突的一跳。 就像是枪战片里,子弹直接硬生生击穿骨肉留下的痕迹。 第2章 许芳菲没有深思那只带着陈年弹痕的手。 她上了楼,从校裤裤兜里掏出钥匙,摸黑打开门锁。 听见开门声,在厨房里来回踱步的乔慧兰终于松了口气。她系着围裙三步并作两步走迎出来,问她:“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正准备给杨老师打电话。” 七十年代的三居室,室内设计并不算合理。说来有点滑稽,套内八十平的屋,整个房子,占据最大面积的居然是厨房。厨房外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连接着地面只有几块瓷砖大小的卫生间。 老房子东西多,客厅拥挤,乔慧兰步子又急,一不留神便绊倒了堆放在沙发旁边的纸房子。 “老师拖堂,评讲月考试卷。”许芳菲边回答,边弯下腰,伸手把纸房子扶正,眨眨眼,觉得有些新奇:“这款式在店里没有见过。妈妈你新做的呀?” “我在电视上看见的,三层小洋楼,还挺好看。这几天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就一直在糊这个。”乔慧兰说着顿了下,又道:“月考成绩怎么样?” 许芳菲回答:“总分624,排在年级第十。” “好好好。”乔慧兰面上浮起笑色,紧接着便回身忙颠颠地给女儿热饭去了。 许芳菲背起书包走到外公的卧室前,抬手敲了敲门,砰砰两声,“外公。” 外公卧病在床多年,双目已经有些浑浊。但在看见许芳菲身影的瞬间,老人灰寂的眼睛里还是浮起了一丝光。他笑着朝她点点头,“快去吃饭。” 许芳菲把书包放回自己屋,接着便坐回餐桌前吃她的晚饭。 “念高中了,正是用脑的时候,多吃点。”乔慧兰端起盘子,直接把切成块的红烧鱼拨进许芳菲的饭碗里,“明天妈妈再去买点虾。” 客厅里的灯泡闪烁两下,忽然黑了。 乔慧兰站起身,抄起晾衣架娴熟地在灯泡上戳两下,左右晃晃,整个屋子霎时重回明亮。 “过两天还得去买个灯泡……”乔慧兰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坐到沙发上拿笔记账,记着记着,她笔尖停住,抬头看向许芳菲,“菲菲,你想不想要一个手机?” 许芳菲刚把鱼肉悄然夹回盘子里,摇摇头,“暂时不需要的。” 乔慧兰便不说话了,继续在本子上算来算去写写划划。 许芳菲目光看向乔慧兰。老灯照耀下,妈妈瘦小的身影好像更小。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容在岁月磨砺下显出了沧桑与憔悴,鬓角隐隐可见几丝白斑,交横在黑发之间,像拓着几粒雪。 许芳菲清楚这些年妈妈有多不容易。 那样柔弱的一双肩,扛起了整个家。更可贵的是,生活的风霜雨雪没有消磨掉妈妈骨子里的乐观柔韧,也没有剥夺妈妈爱的能力。恰恰相反,爸爸去世后,妈妈给予了她加倍的鼓励和疼爱。 许芳菲收回视线,往嘴里扒拉进一大口米饭,认真咽下。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时间呀时间,麻烦你跑得再快一点。 等我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开始挣钱,我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 这晚种种如旧,包括楼下男女干柴烈火一波一浪的缠绵。 炙吻 第3节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许芳菲便从睡梦中醒来。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看一眼桌上闹钟,竟然才六点二十。 许芳菲家离学校很近,走路也就十五分钟,所以她的闹钟每天都会在六点五十分准时响起。 太早了。 许芳菲含糊地嘀咕了句什么,闭上眼,准备睡个回笼觉。 滴答滴答,闹钟壳子里的分针溜过一圈。 好吧。 睡不着。 许芳菲认命地从床上坐起来,挠挠睡成鸡窝的脑袋,穿鞋下床,径直走向卫生间去洗漱。 她把牙刷塞进嘴里,迷迷糊糊地抬起眼。 窗外的天地朦朦胧胧,像是笼了一层黑色轻纱,天空的颜色是种偏深的蓝,介于明与暗之间,洁净得没有杂质,那迷蒙雾气一直往远处蔓延,蔓延,连接着最东方处还没露脸的朝阳。 许芳菲看着外面的天空发了会儿呆,埋头漱口。 就在她吐出泡泡水的下一秒,忽的,一阵开门又关门的声响扯碎了静谧安详的清晨——吱嘎,嘣。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散漫的,随意的,踏着修筑于八十年代的楼梯在下行。步伐不紧也不慢,却一点不显得虚浮。 三栋二单元的所有住户,许芳菲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她在这儿生活了十多年,还没见过哪家有人这么早就出门。 莫非…… 鬼使神差般的,许芳菲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幅特写镜头:握着门把的一只手,白皮肤,长骨节,手背处一枚子弹枪伤,好比利刃画丹青,风雅又恣意,是手主人刀锋嗜血的烙印。 鸦默雀静的晨,那阵脚步声显得格外真切分明。 许芳菲再次抬高视线。曙色熹微,一道身影走出了她所在的单元门洞。 那是个男人的背影。 衣物是最简单的短袖长裤,高大修长,肩宽腰窄,两条交错前行的大长腿笔直而不柴,惹眼得很。 这就是3206搬来的那位新邻居? 思忖着,她想起这些日子3206的夜夜笙歌,不由多看了那背影两眼。 忽的,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乔慧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许芳菲回过神,撤回视线,拿毛巾擦干净沾在嘴角的泡沫,回答道:“今天醒得比较早。” 乔慧兰捶着腰走进卫生间,嘴里道:“去换校服吧。昨天我路过楼下的蛋糕店买了几个蛋挞,待会儿热给你吃。” “嗯好的。” * 和大多数小姑娘一样,许芳菲也喜欢甜食。早上那两个甜甜的蛋挞,让她一整天都心情不错。 这天是化学晚自习,放学铃打响后,布置完作业的老师离开了教室,许芳菲照例与杨露同行回家。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同样的夜,同样的月,同样的喜旺街,同样的跺不亮的声控灯。 许芳菲背着书包爬楼梯。今晚明月作美,一池黑暗里晕开抹清冷的光,她安静上行,爬到3楼的时候,敏锐的听觉俘获到了丝丝别样。 一阵喑哑又低沉的歌声。隐隐绰绰,如梦似幻,仿若留恋人间的一缕艳魂,飘荡在空气里。 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歌。 许芳菲心下诧异,发现愈靠近三楼,歌声便愈清晰。终于,小巧的白色纱网鞋并排站定,许芳菲在3206前停了步子。 一片风轻夜浓的寂寂中,男歌手的嗓音回扬不休。 “桀骜的鹰……南去的雁……何时能有归程……” 隔了一扇防盗门,许芳菲听不清楚具体的歌词,只觉那旋律低回婉转,充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感,非常好听。像是首民谣。 她默默在心里把为数不多的听清了的词记下来,随后才离去。 次日清晨。 凌城中学高中各班的教室里,学生们有的在座位上补作业,奋笔疾书,有的抄着扫帚在走廊上追逐打闹,震得整层楼都闹哄哄的。 高二一班。许芳菲交完作业后在座位上坐了会儿,继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食品袋,起身朝隔壁小组的前排走去。 她在一个女生面前停下,抬手轻敲课桌,砰砰,唤道:“杨露。” 杨露抬头看向她,莫名道:“怎么啦?” 许芳菲把手里的食品袋放在杨露桌上,笑说:“这是两个蛋挞,请你吃。” 杨露目露惊奇,连连道谢收下了。接着见许芳菲还待在原地没有走,不由狐疑:“还有什么事吗?” 许芳菲迟疑了下,小声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可以可以,大家都是朋友,你太客气了!”杨露本就是耿直又爽朗的性格,闻言拍拍胸脯,“说吧,要我做什么。” 一番询问,杨露才知道许芳菲口中的“忙”小得不能再小,仅仅只是想请她帮着查几句歌词。 杨露当即便答应下来,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打开网页进行搜索。 经过上午几个课间的努力,午休时,杨露把手机“啪”的放到了许芳菲面前,又递过去一副耳机,说:“喏!找到了。男歌手,民谣,还有那些歌词,全都对得上。你听听是不是这首歌。” 许芳菲看了眼手机屏。 歌曲名:《理想的城》 歌手:佚名 许芳菲戴上耳机,点了点屏幕上的播放键。只听了两句,她便确定下来,对杨露笑道:“是的,就是这首歌!谢谢你啦。” “害,这有什么好谢的。举手之劳而已。”杨露大方一摆手,微顿,又道,“不过,这么小众的民谣新歌,你在哪里听的呀?” 许芳菲回答:“听邻居放过。” 杨露摸下巴:“那你这邻居还挺潮的嘛。” 许芳菲弯唇笑笑:“可能吧。” 找到了那首民谣歌曲,许芳菲很开心。她专门拿出了一个新本子,把这首歌的歌词抄了下来,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 [理想的城。 桀骜的鹰,披了岁月风尘与一身黄昏, 何时倦怠,何时停歇, 何时能有归程。 南去的雁,覆了千里黄云与大雪纷纷, 何时安定,何时靠港, 何时能有归程。 我想搭上那返乡的列车, 淡淡回顾那装着我青春的城。 我想风把思念捎去远方, 轻轻送给我无法忘怀的姑娘……] *** 高中生活紧张又枯燥,日复一日,好像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那首无意间从3206飘出来的民谣,成了许芳菲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一点色彩。 她每天都会抽时间学学那首歌,几天下来已经可以完整地唱出来。 时间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过去了六天。 这日晚自习下得晚,放学已经晚上九点多。许芳菲像往常一样回到喜旺街9号院。 她边哼歌边往前走,忽的,看见前方路上蹲着一只黑乎乎的小狗。 老小区时不时就会跑进来几只流浪的小猫小狗。许芳菲起初并未在意。走近后,却发现小狗正埋着脑袋,往地上仔细地嗅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小狗似受惊,嗷呜一声跑开了。 许芳菲借着月色低眸一瞧,只见就在小狗蹲的位置旁边,有几滴液体样的痕迹。 她心生奇怪,掏出乔慧兰之前给她的手电筒打开一照。 那几滴痕迹是暗红色的,呈滴状。像是…… 血迹。 许芳菲皱了下眉,无意识地低头看向周围地面,这才发现,血迹并不只有她面前的这几滴。 一滴一滴的血迹,从小区大门口的方向而来,直直通往了前面黑乎乎的门洞。 突的,树上老鸦嘎的一声叫,凄厉可怖,差点没把许芳菲三魂七魄震出来。 她抬起眼? 三栋二单元。 是她家所在的单元楼。 有人受伤了?看这些血迹,似乎伤得还不轻。 可是,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去医院? 霎时间,许芳菲脑子里惊疑不定。她抿了抿唇,强自稳住心神,收起手电筒进了门洞。 血迹一路蔓延。 许芳菲心跳有些急,屏息凝神强自镇定地爬楼梯。上到三楼,那些滴状血迹消失了踪影。 噗通噗通。 黑暗中,许芳菲听见自己心跳变得飞快。 炙吻 第4节 她轻轻咽了口唾沫,深呼吸,鼓足勇气般将目光投向3206——果然,疏离月色从楼梯间的窗洞照进来,血迹消失在3206门前,门把上依稀可见暗红色痕迹。 短短几秒,许芳菲心一慌,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猜测与念头,最终还是决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凌城是个容不下过多好奇心的地方。 老人们都说,不看不语,不闻不问,是最好的保身之道。 琢磨着,许芳菲扭头就往楼上走,慌乱之间下意识掏出裤兜里的钥匙,紧紧攥在手里,飞快上了楼,开门进屋。 轻轻一声闷响,许芳菲胆战心惊关了门。 * 单元楼内一切重归死寂。 须臾,吱嘎一声,3206的门打开,一道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男人咬着烟,用抹布安静清理着门把上的血迹。突的,余光一瞥,注意到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月色下隐隐反光。 他随手将那东西捡起来,是长方形卡片,小小的,没巴掌大。 【凌城中学校园卡】 夹烟的手指修长冷白,指尖火星眨啊眨,像红色的眼。 黑暗中,男人冷淡的视线漫不经心掠过卡片最上端的几个字,落在左侧的证件照上。 方寸之间,一张白皙干净的小脸微笑看着他,双颊略带稚气婴儿肥,扎着简单的马尾辫,双眼盈盈汲着清水,纯美柔媚,铅华弗御,胜过缅北最透的玉。 继而又微挑了眉峰,玩味瞧向右侧的姓名一栏: 高二一班,许芳菲。 第3章 凌城治安混乱,早些年,喜旺街这个贫民窟更是各路牛鬼蛇神的聚集地。好在近年来政府加大了管制力度,令这一片恢复了些太平。 这一晚,许芳菲躺进被窝,脑子里全是3206门把上的血迹。 她想起以前听妈妈说过的一些事。 和全世界大部分边境城市一样,凌城这座落后小城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偷渡客。这些偷渡人员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从东南亚偷渡来中国,有的是从中国偷渡去对面,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些在本国活不下去,于是铤而走险试图换个地界寻活路的可怜人。 人穷起来,要钱不要命。 如此得天独厚的灰色地带,自然而然便成了滋养罪恶的土壤——毒贩、军火商、人蛇、走私玉石或药品的不法商贩……各种恶势力在这里汲取养分,盘根错节地生长,吸引着一拨又一拨亡命之徒来堕入深渊。 思索着,许芳菲忽感胸口微微发紧。 窗外一阵夜风起,吹得9号院几棵年迈老树沙沙作响,也吹动浓云遮住了月亮。月光刹那间消失殆尽。 许芳菲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头顶上方黑咕隆咚的天花板,没由来地涌起丝恐惧。 一片死寂里,她捏紧被子,听得见自己心跳噗通飞快,听得见院里野猫追逐打闹喵喵叫,甚至听得见隔壁屋外公轻微的鼾声…… 好安静。 可是,怎么会这么安静? 两秒钟后,许芳菲眸光微动,反应过来:这些日子,这样的安静的确暌违已久。 楼下没有了一声接一声的淫词浪语,也没有了木板床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想来也对。 3206那个男人受了伤。看那些血迹,他伤得不算轻,难怪今晚大发慈悲赏她个清净。想来受了那样重的伤,就算还想做那些事……可能也力不从心? 脑子里莫名窜出这样一个念头,许芳菲两颊骤然火烧火燎地烫,又羞又臊。不敢再多想了,她嗖一下拉高被子蒙住脑袋,强迫自己乖乖睡觉。 一夜辗转反侧,不得好眠。 次日一大早,许芳菲只能在闹钟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爬起床,顶着熊猫眼去学校。整个上午就那么哈欠连天地过去了,中午吃饭时,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许芳菲悲催地发现,她的校园卡不见了。 “什么?你校园卡不见了?” 凌城中学的食堂大门口,许芳菲来来回回掏着校服校裤的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校园卡的影子。杨露在旁边跟着着急,皱眉道:“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放在书包里?” 许芳菲摇摇头,“我校园卡一直和家里钥匙放一起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塞在校裤的裤兜里。” “难道被人偷了?”刚说完,杨露紧接着便否认了自己的这一猜测。 许芳菲在学校里很出名。成绩出了名的好,长相出了名的漂亮,家庭条件也是出了名的贫困。再没底线的小偷,应该也不至于连许芳菲这样的特困生同学都不放过吧? “估计是掉了。但是掉在哪儿呢?”杨露摸了摸下巴,又问她:“你最后一次看见你的校园卡是什么时候?” 许芳菲仔细回想了下,说:“昨天晚上我还用校园卡买了个面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掉在哪里。” 杨露:“你卡上还有多少钱?” 许芳菲抿了抿唇,丧丧地回答:“200。”那200块是妈妈刚给她充的,为了不让她每天饿着肚子上晚自习,妈妈叮嘱她每天晚自习前去食堂垫垫肚子。 “没事没事。先吃饭,我待会儿陪你去教务处挂个失再补办,里面的钱不会丢的。说不定被哪个同学捡到,已经交到教务处去了呢?”杨露边安慰许芳菲,边掏出自己的校园卡,笑呵呵道,“走,吃饭去,刷我的卡。” 许芳菲很是感激,连连向她道谢:“谢谢,我之后把钱给你。” 杨露大剌剌一摆手:“嗐。不用!都是朋友,干嘛这么见外。” * 因为杨露的好心帮助,许芳菲的午餐顺利解决。 凌城中学食堂的物价并不算高,一份番茄炒蛋盖浇饭六块钱。 滴。杨露拿着校园卡贴了贴刷卡机器。 许芳菲暗自记下扣走的数字,等杨露买好她的饭后,两人一道在食堂里找了个清净的座位坐下吃东西。 杨露买的是排骨套餐。她看了眼许芳菲的盖浇饭,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去。 “啊。”许芳菲微怔,回过神后脸色微窘,轻声道:“谢谢。” “谢什么。”杨露又从她盘子里挑了块鸡蛋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我想吃鸡蛋,交换而已。” 许芳菲心里一暖,忍不住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两个女孩边聊天边进餐。 就在这时,几个高个子男生嘻嘻哈哈地从食堂门口走了进来,讨论着昨晚一起看的成人动作片,淫笑不断,脏话频出。托这行人的福,原本喧喧嚷嚷的食堂瞬间便安静下来。 学生们注意到这行人的出现,纷纷变了脸色、耷拉下脑袋闷头吃饭,一眼不敢多瞧。 许芳菲见对面的杨露笑容微凝,投去不解的目光。 正要回头,却被杨露摁住了手背。 “是赵益民他们。”杨露压低嗓子冒出这么句,“别看。” 许芳菲滞了下,点点头继续吃饭。 杨露也收回视线安静啃排骨,余光却关注着那行高个男生的动向,满眼警惕与鄙夷。 赵益民一伙在凌城中学可谓是响当当,说好听了叫“校霸”,说难听了是地头蛇组织,仗着自己爹妈在凌城有点势力,在学校里几乎横着走。今天调戏那个女同学,明天搜刮那个男同学,坏事干完,臭不可闻。 食堂气氛诡异,鸦雀无声。 片刻,赵益民等人终于打完饭坐在了座位上。众学生见状这才悄悄吐出一口气,稍微放松下来。 杨露拍拍心口,压着嗓子道:“我们吃快点,吃完赶紧回教室。” 许芳菲点头:“嗯。”往嘴里扒拉进一大口番茄炒蛋,腮帮鼓鼓地嚼。 数米开外。 赵益民嚼着口香糖,眼神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不远处正在吃饭的少女。 边儿上小弟见状,循着赵益民的视线张望几眼,揶揄打趣:“哟,哥,口味有变化啊。我咋记得你以前不吃这种菜啊?” 赵益民抹了把剃得锃亮的脑门儿,回忆着:“我记得那女生叫什么……什么菲?” “许芳菲!”小弟二号凑到他耳边,嘿嘿笑起来,语气下流,“哥你可算发现这枚沧海遗珠了!啧啧啧,那妞多正啊,别的不说,光是那身皮肤我都馋得不行,那些成语都怎么说来着……欺霜赛雪,吹弹可破,白得跟能反光似的。” 赵益民盯着许芳菲看了会儿,然后眯了下眼。 小弟二号似看出大哥的顾虑,接着又说:“而且这妞家庭条件不好,听说就一个妈,家里连个能出头的男的都没有。没背景没权势,不会有什么麻烦。” 听完这话,赵益民一歪头,随口把嚼得没味道的口香糖吐到了地上。 小弟伸手一指,打探的语气:“哥,怎么说?” “今晚找机会堵了。” “堵了然后呢?” 赵益民没答话,和几个男生交换眼色,而后便露出了个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 * 这天刚好轮到许芳菲做清洁,晚自习后,杨露家中有事先行离去。许芳菲打扫完卫生已接近九点。 班主任见状,安排了班上一个同天做清洁的男同学送许芳菲回家。 男同学斯斯文文,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叫鹏宇。 许芳菲和鹏宇并肩走出校门。两个都不是健谈的人,同路几分钟愣是安安静静,彼此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盛夏的夜晚,边陲小城平地起了阵大风,略微驱逐开闷热暑气。紧接着,滴滴雨水从天上落下来。 “下雨了。”鹏宇抬手挡了挡眼睛,思索一番后对许芳菲道:“你家住喜旺街,是吧?” 许芳菲点头。 “我知道一条近道,去喜旺街就几分钟。”鹏宇说。 许芳菲没说话,有些犹豫。 鹏宇口中的近道她当然知道。只是…… “我们都没带伞,抄近路吧。”鹏宇再次开口,说道,“而且我们两个人一路,不会有事的。” 听见这话,许芳菲终于选择点头,“好的。不好意思,麻烦你了。”然后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喷瓶紧紧攥在手里。 炙吻 第5节 鹏宇好奇:“这是什么?” 许芳菲笑了下,“没什么,走吧。” 近道是一条小巷子,不知修建于哪年哪月,硬是生生从各色沧桑建筑间打通穿过,好巧不巧,连接着喜旺街与凌城中学所在的街道。 许芳菲和鹏宇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 巷道逼仄,狭长幽暗,唯一的一盏路灯犹如风中孤蝶,在肆虐的炎夏风雨中飘飘摇摇,挣扎着投落下丁点微光。 行至巷道半途时,耳边传来阵脚步声。 许芳菲心一沉,抬头便看见几道黑影已经拦住了他们去路。 又是一阵大风吹过。老灯飘高,照亮那几人的行头打扮。都是少年人的模样,有的拿铁棍,有的拿碎了半截的啤酒瓶,吊儿郎当站没站相,为首那人剃着劳改犯同款光头,嘴里嚼着泡泡糖。 “赵益民?”尽管已经努力镇定,但鹏宇的声线还是止不住有些抖。他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道:“你、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啊。” 赵益民举起铁棍指过去,恶狠狠道:“我找她,和你没关系。不想死就滚远点。” 雨珠混着汗水从鹏宇脑门上滑下去。他腿都开始打颤,但还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个男生嗤笑,作势挥舞棍子就要揍他。 鹏宇见状吓破胆,心虚地瞟许芳菲一眼,最后咬咬牙,狠下心转身跑了。 雨势又大了些。 许芳菲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竭力冷静,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不发抖。然后稳住声线道:“几位同学,我身上没有钱给你们。” 赵益民哈哈大笑,用方言问:“不是吧美女,你觉得我们堵你是为了刮你钱?” 短短几秒,许芳菲已经洞悉这几人的下作意图,整个人霎时如坠冰窟。她咬了咬嘴唇,看了眼距离自己最近的赵益民。 然后,她忽然举起喷瓶朝他脸上喷去。 一声痛苦的鬼叫撕裂雨夜。 趁着几人愣神的功夫,许芳菲回身拔腿就跑。 “操!是辣椒水!疼死老子了!” “抓住她。” …… 后背衣裳吃透了雨和汗,贴在皮肉上,一片冰凉。 许芳菲不敢回头,用尽全力死命朝前狂奔。然而背后的几只恶鬼穷追不舍,许芳菲体力不支,加上雨天路滑,她被一块砖头绊倒,紧接着便踉跄两步摔倒在地上。 “妈的三八!敢用辣椒水滋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赵益民单手捂着左眼,恼羞成怒,说话同时就要去踹地上的少女。 许芳菲整个人缩成一团,下意识蜷起两条胳膊护住脑袋。 几秒过后,没等来赵益民等人的怒火宣泄,却等来了一句完全陌生的嗓音。低沉好听,轻描淡写,略含三分笑意,却一点不显得和善,只教人觉得阴沉沉的,散漫又狠戾:“合伙欺负一小姑娘,现在的瘪三这么没种?” 周围的风好像忽然停了。 缩在角落的许芳菲惊疑不定,缓缓,试探着,放下了挡住视线的双臂。抬起脑袋。 苟延残喘的昏暗路灯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男人。 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 简单的深色衣物,勾勒出一副高大且修长的身形,肩宽腰窄,双腿格外长。逆着光,站姿很随意,脚上踩着双蓝色家居拖鞋,这副打扮,就像刚睡醒之后出来遛弯儿的老大爷,懒懒散散,事事没所谓。 许芳菲倏的一愣。 是错觉吗。 这个背影……好像有点眼熟。 没给她深思的时间,对面的赵益民已经狠狠啐了口,扬起铁棍指向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恶声道:“臭小子,你他妈骂谁没种?敢这么跟爷爷横,混哪里的?没挨过打?不知道疼?” 赵益民骂完就挥棍砸去。 仅仅一息光景,那人一句话没说,反手便钳住赵益民的胳膊狠劲一拧。只听一声骨肉碎裂的闷响,哐当一声,铁棍落地,赵益民喉头溢出痛苦的哀嚎。 再下一秒,男人随手拧住赵益民的后领。 一米八几的壮汉体育生,被他像拎鸡仔似的拎起来,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赵益民霎时头破血流,虚软地从墙上滑落在地,接着便开始讨饶。 其余几个平日为虎作伥的男生见此情形,瞬间心惊胆寒——这人身形之利落下手之狠辣,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 总之,绝对不是他们招惹得起的主。 那边厢,许芳菲也被眼前这过分血腥的一幕给震住了。 而更令许芳菲惊骇的是,刚才电光火石之间,她清楚地看见,那个男人的左手手背上,分明有一枚弹孔伤痕。 夜雨稀薄。 不远处,年轻男人慢条斯理地弯下腰,蹲在不住求饶的赵益民面前,伸出手,拿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听清楚。” 光影变化,于是那副坚毅冷感的侧颜轮廓被剪裁出来。五官英俊出挑至极,像民国旧画报里混不吝的公子哥,狭长的双眼漂亮到近乎凌厉,沉黑深邃,肆无忌惮。 是种介于颓懒和狠戾之间的强烈冲撞感。 他微侧头,冷冷吐出几个字音:“我一般不打架,只收尸。” 第4章 赵益民不是傻子,见这男人虽语调懒散轻描淡写,但那双眼睛里的阴狠与荒寒却教人胆战心惊。瞬时便醒悟,他那句“不打架,只收尸”,绝对不是随口吓唬人的玩笑。 凌城这地方,昼太短,夜太长,混乱之下藏着太多亡命之徒与无边罪孽,神佛都要退避三舍。 小鬼见了阎罗王,挨几下揍算轻的,如果一个不慎丢掉性命,爹妈连个哭丧的灵堂都捞不着。 雨淅淅沥沥往下落,滴答滴答。 许芳菲没有古代诗人的风雅,只觉得那些声响不像明珠落在玉盘上,倒很像催命的音符。这雨夜空气闷热,又是汗味又是血腥味,直逼得人快喘不过气。 对面墙角,赵益民的嚣张气焰也被浇灭,荡然无存。 他颤抖着,瑟缩着,一身疙瘩肉变得绵软无力,不住朝面前的人告饶:“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哥,我真知道错了。我他妈下流,我他妈禽兽,我他妈畜生不如。你就当我是个屁,把我嘣出去放了吧!” 年轻男人冷漠俯视着讨饶的赵益民,开口时,语气很淡:“他们抢你东西没有?” 许芳菲没有反应过来。 男人等待几秒,见背后没有回应,这才微挑了眉峰,侧过头来。 路灯的光昏昏沉沉,雨珠打湿男人额前的几缕黑色碎发,顺着轮廓线条往下滑,在那副英俊又张狂的面容上留下几行水迹。 漆黑的眼投下两道目光,冷淡而恣意,今晚第一回,落在那名穿校服的少女身上。 几步开外,许芳菲刚好也在看他。 冷不丁对上这双眼,她胸口突的一颤,只觉莫名心慌。 不敢与他对视,匆匆半秒许芳菲便垂了眸,后知后觉回过神——他刚才那句话,原来是对着她说的。 许芳菲怕极了,咬了咬唇瓣,摇摇头表示没有。 年轻男人便收回视线,对奄奄一息的赵益民撂下五个字:“跟她道个歉。” 生死关头,赵益民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也不管一帮子小弟眼巴巴在瞧,他爬起来,双手合十,跟在寺庙里拜菩萨似的朝许芳菲拜了几下,嘴里说:“同学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打你主意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让我一马吧!” 许芳菲根本不想看那张恶心的脸,厌恶地别过头去。 须臾,年轻男人从容地问:“要不要帮你报警。” 许芳菲闻言想了想,还是摇头。 这个赵益民打架斗殴欺负同学,什么混账事没干过,进派出所就像回家。他未成年,有未成年人保护法这把大伞撑在上面,每次进去至多就是被口头教育再拘留几天,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报警惊动警察,她肯定会被叫去配合录口供,到时候被妈妈和外公知道,反而会让他们担心。 赵益民听见这话,忍痛舔着脸露出个媚笑,讨好的语气:“哥,她都说不报警抓我了,那我是不是就可以……” “滚。” “欸欸好!我马上滚!” 赵益民如蒙大赦,捂着还在流血的脑门儿转头就跑。背后几个小喽啰见状,也连忙跟在后头溜了。 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不多时,小巷子重归死寂,夜雨把墙上赵益民撞破头的血迹冲下来,血水雨水混作一汩,顺着下行地势流进旁边的臭水沟。 许芳菲手撑着背后的墙,试着从地上站起来。然而腿刚一发力,脚踝处却一阵钻心地疼。 似乎崴到了。 许芳菲猝不及防,纤细的身子疼得摇晃了下,险险就要跌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力道虚虚扶了她一把。 许芳菲怔住,微动眸光看过去。捏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肤色很白,指骨修长,每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干净光整。手背处依稀可见一枚子弹伤疤。 这触感极有力,带着点儿粗糙,与她皮肤的光洁细嫩反差强烈。 像是男人掌心的薄茧。 鬼使神差,许芳菲脑子里浮现出3206门把上的血迹。 她心突的一紧,被男人碰到的皮肤火烧般滚烫,她移开视线,抬抬肩膀避开了他的手。垂着脑袋,一句“谢谢”哽在喉咙里,硬是半天挤不出口。 她说不出话,头顶上方倒是轻描淡写丢来几个字,带着微不可察的兴味:“你就是许芳菲?” 许芳菲:“……” 许芳菲惊得抬起头,眼神里掩不住的诧异和警惕。 如此近的距离,才发现他真的好高。她一米六几的个子,在南方女孩儿里已经不算矮了,但她的头顶竟然才只到他的胸口。 犹豫了会儿,许芳菲鼓足勇气反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确认无误后,男人胳膊一抬,随手丢了个什么东西给她。 许芳菲下意识接到怀里,拿在手里定睛一看,霎时更惊:是她遗失的校园卡。 炙吻 第6节 居然被3206这个人捡到了。 她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深思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便听对面的3206又开口,没什么语气地说:“你是不是凌城本地人。” 许芳菲不知道他问这做什么,又不敢骗他,只能迟疑地点点头。 “凌城本地人,那就应该懂规矩。” 这句话后,许芳菲皱了眉,望见3206在雨里弯下腰,贴近她几分,然后一勾嘴角,竟露出了一个懒洋洋又阴沉玩味的笑来。他的话音混着雨滴声,被埋葬进这灰色的夜,清晰无比钻进她的耳朵。 “听见当没听见,看见当没看见,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管的事不管。小崽子,要乖,把这个规矩牢牢记住。” * 许芳菲很快便明白过来,3206今晚出现在这条巷道,既不是偶然,也不是好心特地来还给她校园卡。 他的目的,是来警告她管好嘴巴,不要把那天看见血迹的事说出去。 看着3206近在咫尺的放大版的脸,许芳菲静默两秒,没说话,只是默默后仰着绕开两步,便与他拉开了距离。 扪心自问,3206长得实在好看,是那种生来就属于迷迭香和浓夜的长相,英气又匪气的轮廓,好巧不巧配了双风流销魂眼,注定要享尽温柔,也注定野性难驯。他眼神轻慢肆意,但又不淫邪,不会让人反感。 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令她害怕。 这种情绪,和面对赵益民他们的那种厌恶恐惧还完全不一样。 再寻常的一个目光,一个动作,或者说即使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光站在那儿,便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许芳菲不愿意和3206有什么交集,径自转过身,一手捏紧肩上的书包带,一手扶着小巷斑驳的墙,一瘸一拐地离去了。 整整一路,她没有再往背后看一眼。 她不知道3206之后去了哪里,也不关心他的去向,只是加快步子想要快点回家。 就在这时,喜旺街9号院内走出来几个高大男人。 许芳菲埋着头,心里乱糟糟地想着事,一个没留神,竟差点和其中一个迎面撞上。 “哟喂!”男人顶着一头金灿灿的黄毛,跳起来夸张鬼叫一声,调戏道:“小妹妹,走路长长眼,你差点踩到我。怎么?看上哥哥想搭讪啊?” 许芳菲窘迫极了,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边儿上一个胖子看许芳菲又白又漂亮,一双贼眼瞬间就瞪直了。盯着她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瞧,口水都快流出来。 许芳菲绕开黄毛往前走,又被另一个戴鼻钉的男人挡住。 她有点慌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见这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后。 紧接着,他们眼神微变,神色恭敬,全都极其忌惮的模样。你挠挠头,我看看天,规矩地便把路给她让开了。 许芳菲忍着脚踝的痛大步就走。 只在进单元楼门洞之后,才敢悄悄趴在门壁上,悄悄往几人看的方向打望。只一眼,许芳菲眸光微变。 居然是那个男人。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居然就一直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 是在……保护她吗? 许芳菲面色略凝,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抿抿唇,将那句“谢谢”咽回,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 “野哥。” 众人恭恭敬敬地招呼道。一个穿夹克的掏出一根华子,颠颠递上。 郑西野接过烟,随手扔进嘴里。鼻钉男立马捧着打火机替他把烟点燃。 “老大,你去哪儿了。”胖子满脸狗腿的笑,“兄弟们等你老半天。” 有人接话:“是不是开荤找乐子去了!谁不知道昂少一天没女人就活不了,野哥跟他住一块儿,每天听着那些干柴烈火,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啊。” 响起一阵一阵的笑。 郑西野没搭理几人,咬着烟径直往3栋2单元的方向走。 背后几个男人还在议论。其中一个猥琐地笑:“没想到,这破地方还别有洞天。啧,刚才那小妞真不错,穿着校服,十几岁嫩得很,要是有机会……” 话音未落,郑西野步子骤然停住。 跟着的几个人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停下脚步,不约而同讪讪噤声。 郑西野面无表情,脑中回忆起刚才蜷在墙角的少女。纤细柔弱,脸蛋雪白,像一朵盛夏的小栀子,开在混沌阴暗的迷雾里。 须臾,他回过头,夹烟的手指轻点了下空气。朝几人开口,懒洋洋的语气,却令所有人不寒而栗:“悠着点儿,别他妈给我找事。” 第5章 这一日,许芳菲走到家门口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着,整个空间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她捏着钥匙串,手指用力,关节铬在金属的锯齿上,眉头深锁纠结迟疑。 托赵益民那帮人的福,她这会儿衣服脏了,脚踝也崴了,整个人不照镜子也能想象有多狼狈。又回来得这么晚,“大扫除”“写作业”之类的借口,肯定糊弄不了妈妈。 得提前想好可信度高的说辞才行。 又琢磨了几秒钟,许芳菲在心中暗暗打好腹稿。抿抿唇,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拿钥匙打开门锁,故作镇定地进了家门。 “你去哪儿了呀?我刚给你们班主任打了电话,杨老师说你九点不到就从学校走了。” 门刚开,一句焦急的质问便劈头盖脸砸过来。 许芳菲扶着墙换鞋,脑袋埋得低低的,因为心虚,她并不敢看妈妈的脸。只是照着打好的腹稿缓慢道:“今天下雨,路太滑,我不小心崴到了脚,有个同学一路把我扶回来。所以耽误了些时间。” 乔慧兰眉头拧得紧紧的。注意到女儿换鞋的姿势别扭,身上的校服也沾着泥污,倒确实是雨天路滑摔了一跤的样子。 乔慧兰走过去,双手扶住许芳菲帮她换鞋,目光里仍旧残留着一丝疑惑同担忧:“只是摔了一跤?没有遇到什么坏人吧?” “没有。”许芳菲连忙摇摇头。 “没有就好。”乔慧兰并未怀疑许芳菲的话,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来,“还是杨老师想得周到,想着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回家不安全,还专程找了你们班的一个男同学送你。扶你回来的就是那个学习委员吧?” 许芳菲略安静,声若蚊蝇地“嗯”了声,咬咬牙,一横心,把右脚的白色运动鞋拔下来。瞬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乔慧兰垂眸看了眼,才刚舒展开的眉头立时又皱做一团,“肿得这么厉害。”说着她弯下腰,小心翼翼用双手托起女孩儿红肿的脚踝,“试着扭一下。” 许芳菲忍痛动了动。 “应该没伤到骨头。” 乔慧兰年轻那会儿在擀面厂的医务室帮过忙,一些小伤小病勉强能应付。她一手接过许芳菲的书包,一手搀扶着许芳菲坐到沙发上,接着便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乔慧兰去而复返,手里多出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 “得揉一揉把淤血散开。”乔慧兰自言自语地念叨着,麻利挽起袖子,抬高许芳菲的右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双手并用给她搓脚踝。 伤处火烧火燎,直疼得许芳菲喊出一声。 屋里的外公听见响动,虚弱的嗓音飘飘乎乎传出来,担心道:“菲菲回来了啊?怎么了?” “外公我没事。”许芳菲满头满脸的汗,忍着痛回道:“我不小心崴到了脚,没事的。” 老人放下心来,又昏沉沉地睡过去。 折腾好一通,乔慧兰手法谈不上专业,好在效果不错。搓了十几分钟,许芳菲原本肿成馒头的右足踝已经消肿大半。 乔慧兰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药酒收了起来。 许芳菲则一瘸一拐地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温热水流洗去浑身疲惫。她穿着睡裙走出来,正要回房间,余光里却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包子。 老式吊扇在头顶上方转啊转,包子热气腾腾,香味儿到处飘。 许芳菲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跛着脚过去拿起一个包子,咬一口,边腮帮鼓鼓地嚼,边含混道:“妈你蒸的包子?” “收拾屋的时候翻出来一包面粉,再不吃要过期了。”乔慧兰系着围裙打扫着厨房,随口说,“对了,包子我做得多,你明天带几个去学校,给那个帮助你的同学送去。” 许芳菲想起今晚的事,支吾了下,回道:“……有必要吗?” “人家又是帮你,又是送你回家,当然有必要了。”乔慧兰脸上的笑容和蔼,“菲菲,谁帮过我们,我们就要心存感激,知恩图报。几个包子不值钱,贵在心意。” 许芳菲捏着包子,不知道说什么。 乔慧兰:“那就这么说定了?男孩子饭量大,明天我多给你装几个。” 许芳菲嗫嚅好半晌,最终只能点头:“好的。” 今天各科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不多,许芳菲在学校就已经全部做完。她在卧室复习了会儿功课,随后便关了灯,上床睡觉。 窗外,雨声停歇,被雨水冲刷后的小城稍稍降温,就连夜风里也多出了丝难得的凉爽。 许芳菲躺在被窝里,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 妈妈让她答谢送她回家的男同学。但妈妈不知道,今晚送她回家的男同学,在遭遇危险后丢下她跑了。 人各为己,非亲非故,许芳菲并不责怪鹏宇,但也不会感激他。 赵益民那群人什么混事都干得出来,如果不是3206,她今晚的下场不堪设想。 突的,脑海中闪过一双漆黑的眼睛,恣意轻狂,深不见底。 胸口没由来地突突两下,许芳菲莫名心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数羊,借以催眠自己尽快入睡。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说起来,今天她的行为是不是有点过分? 他虽然是个坏人,但是他救了她,一码归一码,她怎么都应该跟他说一声谢谢才对。 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 不然之后再找机会跟他当面道个谢?但是今天晚上在小区里遇见的那群人,纹身的、戴耳钉的、剃寸头的,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但一个个眼神里却全都透着股玩儿命的狠劲与杀气,远远不是赵益民那种街溜子能比的。 看那些人对3206的恭敬样,可以想象他一定是个很可怕的狠角色。 七只羊八只羊…… 所以还是敬而远之好了。 这种人,和她根本就处在两个世界,偶有交集,纯属意外。他也不缺她一句“谢谢”吧。 炙吻 第7节 九只羊十只羊十一只羊十二只羊…… 做出决定后,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便算挪了窝。许芳菲心事消除倍感轻松,弯弯唇,在数到第三十七只羊的时候,一阵困意悠悠袭来。她呼吸逐渐平缓,进入了梦乡。 然而,刚睡着,一阵声响却陡然响起: “胡了!大三元!哈哈哈!” “操!胖子你这烂手开过光啊,第一局就这么邪门儿!” “老大买我的马就是给我开光,废话少说,给钱给钱。” …… 夜深人静中,男人们骂骂咧咧重新洗牌,麻将声和喧闹人声此起彼伏,将许芳菲吵醒。 许芳菲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睛,细细一听,发现这些声音是从楼下3206传出来的。 许芳菲:“。” 搞什么。大半夜打麻将,这么没有公德心的吗? 许芳菲沮丧又郁闷,不敢下楼找那些人理论,只能拉高被子蒙住脑袋,绝望地嗷了声。 * 与此同时,一道楼板之隔的3206。 3206这套房,说来还有点故事。 这房子最初的房主是个老婆婆,已经七十好几,却依旧每天起早贪黑烙饼子煎油条,推一辆早餐车在凌城中学附近卖早饭,只因有个游手好闲的儿子要养活。 后来,这不争气的儿子结交了些社会上的狐朋狗友,又学会了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偷了这套老房的房产证,背着年迈老妈将房子抵押,贷出了一笔钱用作赌资。 将赌资挥霍一空后,这个不争气的畜生竟还打起了老妈棺材本的主意,以投资为由,把老婆婆剩下的一万元存款也骗了去,很快也输个精光。 知道真相后的老婆婆受不住打击,半年不到就抑郁而终,而赌鬼儿子为躲债,也从此人间蒸发。再后来,这套房子便被法院以低价拍卖了出去,彻底闲置。 直到今年,这套房子才又被转卖,迎来了它数年以来的第一位新主人。 大部分家具在当初拍卖出去后便被上任房主清空,只留下两张床,一个破旧木沙发和一张同样破旧的四脚桌。 此时,沙发上没骨头似的坐了几个壮汉,一个个都在低头玩手机。 那张四脚桌上铺陈开一张墨绿色麻将布,四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分别坐在桌子的东南西北,咬着烟,喝着酒,吞云吐雾搓麻将,整个屋子里烟雾缭绕。 第一局,胖子先开张,大三元吃三家,寸头和鼻钉男从兜里摸出大把钞票丢过去,不忘冲他破口大骂。 赢了钱,胖子不和他们计较,笑呵呵数钱。 “自家兄弟,这个兜进那个兜,计较这些做什么。”说话的男人坐在牌桌东方,语气懒洋洋的,二十三四的年纪,模样是透着股痞气邪佞的俊,眉眼飘逸,眼神放浪,左肩牵连着一条极其夸张的花臂。 “就是就是!”胖子附和着拍马屁,“都学着点儿,咱昂少这才叫‘格局’!” 蒋之昂看出寸头和鼻钉男输了钱不痛快,嗤了声,说:“行了,别他妈板着个脸。今天这牌,赢的你们拿,输的我来掏。” 几人一听,登时眉开眼笑乐开了花,口中却道,“昂少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难得有雅兴让兄弟们陪你打回香港麻将,这都是咱哥几个的荣幸,怎么能让你帮我们掏输的钱。” “少废话。”配牌不好。蒋之昂眯了眯眼睛,咬着烟烦躁地把一记九万丢出去,“给老子摸牌。”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卧室传来,然后就是哐哐两声,有人拿指关节叩了两下门板。 客厅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男人们纷纷抬头,表情恭谨。 郑西野呼出白色烟圈,掸了下烟灰,随手把手里的手机丢给蒋之昂。 扔得有点儿偏。蒋之昂两只胳膊都抬起来,差点儿没接住,带着点儿困惑,“怎么了野哥?” “蒋老让你接。”郑西野冷淡地说。 蒋之昂闻言,脸上不可一世的表情有刹那凝固,然后便朝沙发喊:“来个人帮我打。”说罢不敢耽搁,举起手机贴近耳朵,阔步进了卧室,“爸……” 卧室门砰地甩上。 一个染金毛的男人坐在了蒋之昂的位置上。 胖子喜滋滋地搓着牌,还不忘招呼:“老大,这把买马不?再赏兄弟一手好牌通吃啊!” 郑西野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罐没开封的冰汽水。扫一眼满屋的乌烟瘴气群魔乱舞,静默两秒,忽然面无表情地说:“都给我小点儿声。” 众人愣住,颇有些被惊到似的不明所以。 下一秒,鼻钉男最先回过神,一巴掌打在寸头和胖子的脑门儿上,骂道:“都他妈吵吵啥呢!让你们小点儿声听见没,吵到老大了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便被“呲”的一声响给打断。 郑西野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口。 “这楼里还住着学生崽。”他晃了晃汽水罐,趿着拖鞋转身回屋,玩味地撂下后半句话,“祖国的小小花骨朵,别打扰到人休息。” * 次日,许芳菲瘸瘸拐拐来到学校,打开书包,一眼便瞧见了乔慧兰放进她书包里的包子。 足足四个大包子,酸菜肉丝馅儿,皮薄馅足,里三层外三层,仔细包好装在食品袋里。 许芳菲拿出各科作业,走到第一排去交。 回身刹那,与一道瘦高身影迎面相遇。对方看见她,脸色惊讶探究里折射出点点愧疚不忍,动了动唇,似乎想对她说什么。 是鹏宇。 在鹏宇一言难尽的复杂神色中,许芳菲安静地绕开他,往座位方向走。 鹏宇注意到她腿脚不便利,两只手在身侧握了握拳,仿若鼓足勇气般,开腔道:“许芳菲。” 许芳菲微跛的步子停住,回过头来,不解地看他。 鹏宇:“你、你昨天晚上……”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崴了脚。”她这么回答道,然后便离去。 整整一个上午,因为那四个找不到真正主人的大包子,许芳菲显得有丁点心不在焉。午饭时,她回请了杨露一份牛肉套饭。 “你校园卡找到啦?”杨露很惊奇,“掉在哪里?” 许芳菲老实说:“被邻居捡到了。” “然后还给你了?” “嗯。” “那你要谢谢人家。”杨露喝了口套饭里的番茄汤,老气横秋道,“这年头,好心人不多了。” 许芳菲笑笑,若有所思不作回应。 * 许芳菲前一晚摔跤崴了脚,走路不方便,这天晚上,乔慧兰早早便收了纸钱铺,骑着车到凌城中学门口接许芳菲放学。 乔慧兰的自行车购于好些年前,已经老掉牙,人骑在上面吱嘎响。 好在许芳菲骨架子小,体重也轻,坐在后座并没有给这辆一把年纪的老爷爷单车造成太大伤害。 她从背后环住乔慧兰的腰,脸轻轻靠在妈妈背上,恍惚间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 风轻轻,夜也柔。 母女二人骑着车穿行在街道上。许芳菲一言不发,听妈妈讲着今天开门做生意时遇到的有趣事。 学校离喜旺街本就不远,骑车更快,没过几分钟就到了。 乔慧兰把自行车锁在单元楼下,一掏兜,哎呀一声,说:“我忘带手电筒了。菲菲,你手电筒呢?” 许芳菲拿出手电筒摁下开关,没反应。再摁,还是没反应。 “没电了。”许芳菲已经习惯了摸黑爬楼,她很少用手电筒,自然也忘记了定时给手电筒充电。 无法,母女两人只好一前一后在黑暗中爬楼梯。 许芳菲还好,年纪轻,乔慧兰就不同了,不比年轻人眼清目明,刚上两个台阶便险险踩滑,差点儿摔倒,还好关键时刻被许芳菲眼疾手快给扶稳。 就在这时,一束光忽然从背后投来,驱逐黑暗,将整个楼道照亮。 许芳菲怔住,下意识扭过头。 背后那人身形修长,面孔藏匿在光后的暗色中,一时间看不真切。待她侧首调整过某个角度,才看清对方长相,招摇又英俊,脸色寡淡,冷漠桀骜,看着凉凉的,不显出半分情绪。 是3206。 许芳菲心一紧,嗖的收回视线,惴惴不安,生怕这人说漏嘴,在妈妈面前暴露她昨晚被赵益民围堵的事。 不过很快许芳菲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 从始至终,3206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和妈妈后面,丝毫没有要开口与她闲聊的雅兴。 借着邻居带来的光,乔慧兰眼前的景物清晰起来。她看了眼身后的年轻人,觉得他面生,不由多看了两眼。 走到二楼半,许芳菲怕3206回家之后光源消失,妈妈看不清路,忍不住小声说:“妈妈,我们走快点。” 乔慧兰看她:“你腿这样,走那么快做什么?” 3206停在了3楼。 但他只是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开门进屋。 许芳菲并未多想,和乔慧兰一同上到四楼,发现整片楼道还是亮亮的。往下瞟一眼,那个男人居然还在那儿。 许芳菲心生狐疑。 乔慧兰掏出钥匙开门,忽然笑笑,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楼下这个年轻人心眼儿不错。” 闻言,许芳菲倏的一愣,这才反应过来——3206是在给她和妈妈照明? 乔慧兰打开房门走进屋。 四楼开门声响起的刹那,光亮消失,3206进屋关了门。 许芳菲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内心陷入一番天人交战。好一会儿,她下了决心,转身扶着墙下楼,站稳了,定定神,半晌才终于抬手,敲响了那扇紧闭房门。 砰砰—— 屋里没有任何声音。 许芳菲注意到防盗门上有个猫眼,下意识把头低下去,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了个什么,攥在手里。忐忑地等待着。 几秒钟后,咔一声,面前的门开了。 炙吻 第8节 许芳菲惊了惊,抬起脑袋。屋子里客厅漆黑一片,只有一间卧室亮着灯,光线极其微弱昏暗。 3206出现在门口。他穿着身简单的浅色上衣,斜倚门框,站姿随意,懒洋洋的,耷拉着眼皮有些玩味地看着她。 垂在身侧的手指骨修长,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还没来得及点燃。 整个人散漫又危险。 “……”许芳菲暗自深呼吸,鼓起勇气把手里的食品袋递出去。 郑西野顺手接过来。 周围黑漆漆的,他认真看了两眼才看清,是一袋包子。继而微扬起一侧眉峰,看向她,带着点儿疑问。 “谢谢你。” 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三个字后,许芳菲心跳如雷,再不敢多留,一跛一跛地上楼去了。 郑西野盯着那道纤细背影。 小只学生崽逃也似的消失于楼道,那身残志坚的行动力,就像在躲妖魔鬼怪。紧接着,四楼砰一声,大门重重关上。 与此同时,郑西野敏锐地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里多了一缕氤氲不散的甜香。 和昨晚,他在某个瞬间闻到的一模一样—— 孤灯的光落在少女身上,披挂起一层温暖薄纱,她崴了脚,踉跄差点倒地,他下意识伸手扶了把,看见她颊边垂落下一缕黑色发丝,温柔飘荡在灰蒙蒙的雨夜里。 第6章 两天后在学校,许芳菲又遇见了赵益民。 校霸头子脑袋上还贴着块纱布,却仍是那副猖獗姿态,校服穿得七零八落,背后跟三五个小弟似的跟班,恨不得直接把“混混”两字写脸上。只是今天又与往日不同。 看见许芳菲身影的刹那,赵益民表情一僵变了脸,仿佛她是什么瘟疫病毒,让他尝过记忆深刻的苦头,瞟一眼都心有余悸。 赵益民懊恼地往地上啐了口,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伤,随后骂骂咧咧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什么。 一行人走远。 杨露在背后直呼痛快,压低嗓子大骂:“活该活该!看他那德行,脑门上那么大一块狗皮膏药,挨揍了吧!让这傻笔平时欺软怕硬横着走!” 许芳菲没有应声,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拉着杨露快步回了教室。 * 这天下了晚自习回家,许芳菲一进家门,便闻见扑鼻而来的肉汤香气。 她动动鼻子,循着香味找进厨房,惊喜道:“妈妈你炖排骨了?” “你崴了脚,外公让我买两个棒子骨给你补补。”乔慧兰边说边从砂锅里倒出一大碗骨头汤。 许芳菲暗暗吐了吐舌头,小声说:“皮肉小伤而已,又没伤到骨头,哪里还需要补补这么夸张啊。” 乔慧兰戳了下她的脑瓜,“外公心疼你啊。快去洗手。” 许芳菲笑着点点头,洗完手便坐回餐桌前啃棒子骨。 正小口吃着,忽闻旁边轻轻一声“啪”,放下来一个什么东西。许芳菲愣住,下意识转过脑袋定睛去看。 发现竟然是一个手机。 许芳菲错愕得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说话,边上的乔慧兰便先一步开了口。她柔声说:“以后你放学晚或者路上遇到什么事,就给妈妈打个电话。省得我和你外公在家里干着急。” 许芳菲支吾了下,脸色表情有些复杂,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乔慧兰看出女儿的顾虑,心思一转,连忙道:“哦,这是陈阿姨给我的。陈阿姨你知道吧?就是咱家铺子旁边那家店的老板,卖佛像的。她儿子有出息,今年刚工作就给她换了个最新款,好像还是苹果。这个旧手机她顺手就给我了。” 许芳菲抬眼,有点诧异:“真的?” “嗯。”乔慧兰面上浮起笑色。 听见这话,许芳菲心里的负担减去大半,脸上也随之漾开笑容,“妈妈帮我谢谢陈阿姨……不对。等周末,周末我亲自去谢谢她!” 乔慧兰把许芳菲发自内心的欢喜同雀跃收入眼底,鼻子涌上一股涩意,面上却还是笑容如旧,摸摸女儿的脸颊,朝她点头。 乔慧兰贴心地为许芳菲提前办好了电话卡。 得到了人生中第一支手机,许芳菲非常开心,别的一概不介意。 她接上电源,利用写作业的时间给手机充电,写完以后便无比宝贝地捧起手机,认真研究起来。 这手机虽然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是具备智能机的所有基本功能。 许芳菲仔细浏览着应用商店,找到好评度最高的音乐软件,点击下载,然后在搜索歌曲那一栏,缓慢敲下四个字:理想的城。 歌曲很快弹出来。 许芳菲盯着那个圆形播放键,心没由来的一紧,继而,手指轻点。 前奏曲缓缓响起,在这寂静幸运的夜。男歌手喑哑的嗓音从二手电话的音响里飘出,刺破所有光怪陆离,低浅吟唱: 【孤独的鹰,披了岁月风尘与一身黄昏, 何时倦怠,何时停歇, 何时能有归程。 南去的雁,覆了千里黄云与大雪纷纷, 何时安定,何时靠港, 何时能有归程。】 许芳菲听着旋律歌词,无意识地跟着唱起来:“我想搭上那返乡的列车,淡淡回顾那装着我青春的城。 我想风把思念捎去远方,轻轻送给我无法忘怀的姑娘……” 一曲罢,缥缈意境尽皆归于虚空,回到现实里,周围只剩隐约压抑的嗯嗯啊啊。 许芳菲汗颜地察觉到,楼下3206那间屋又上演起了爱情动作片。 她:“……” 许芳菲忽然想起,高一时,班上有人不知从哪儿淘来一部书皮都掉大半的书,叫《青蛇》,作者是被誉为“天下言情第一人”的香港作家李碧华。 少年人的探索欲无穷尽,那书里的诡艳情爱凄迷美丽,没人看得懂,却掀起一股争相传阅的潮流。仿佛没看过这本书,便做不了班级里的时尚弄潮儿。 许芳菲也是那浑浑噩噩弄潮儿中的一员。 如今回首,书中大多文字都已记不清,唯有一句话,她印象尤新——碰上这样一个男人,他唯一的本领,是多情。 许芳菲握着手机看了眼窗外夜空,发起呆。 这荒芜又萧条的夜,近来多了楼下的男欢女爱做点缀,她的心境由最初的震惊、好奇,再到如今的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细细想来竟有点滑稽。 好在,从今以后她不必强迫自己枕着那些浪荡话入眠。 许芳菲上了床。把手机贴耳放在枕头边上,播放《理想的城》,歌声在孤零零的夜里回荡,很快便将楼下的欢好响动吞没。 她闭眼勾勾唇,安心入睡。 只在进入梦乡的前一秒,鬼使神差般冒出个疑惑:那四个包子,也不知道3206吃完没有呢。 * 近日好运多眷顾。 再下一晚,许芳菲摸黑进单元门洞时,惊讶地发现,破败多时的楼道声控灯,居然神迹般亮起了光。 她心下喜悦,连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轻快几分,总算明白为何人人都祈祷好运连连。 一个运是运,连在一起才是幸,如果能有幸再添一些福,那便组合成再完美不过的人生。 许芳菲思索着,顺着楼道轻轻松松往上楼梯。经过三楼时,脚下的步子却忽的顿住。 只隔一扇门,里头皮肉撞击,音调高昂,声响清晰无比。 木板床呜咽着发出哀鸣,凄凄惨惨戚戚,控诉着一对男女只顾解决生理需求,丝毫不垂怜它一把年纪,反而势要送它提前下岗。 停顿的这几秒钟,声控灯没有感知到脚步声,轰一下,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黑暗中。噗通噗通,心跳声阵阵如打雷,几乎震碎许芳菲的耳膜。 她抱紧怀里的物理教材,火烧云直接从脸颊燎到耳根。下一刻,她敏锐察觉到单元楼外有脚步声响起,在接近,立刻惊醒般回过神,垂下脑袋转过身,疾行上楼。 担心被发现,她甚至还细心地压了步子,没有惊动声控灯。 上到四楼家门口,许芳菲没有立刻开门进屋。 抱物理书的葱白十指下意识收紧。她悄悄探出脑袋,往楼下方向张望。 上楼的人高高大大,步子却比她一个女孩子还轻,悄无声息的。借着一丝幽若鬼瞳的月光,许芳菲看见了那人的面容,瞬间惊愕地呆住—— 是3206那个男人。 他面无表情,神色冷峻,不知是不是月光太冷的缘故,那张薄润好看的唇此时透着几分苍白。 原来,这会儿在3206里翻云覆雨的不是他。 许芳菲想起前几天看见的那些“访客”,没一个正经,顿悟了。不由悄悄地腹诽: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这种爱好都能神同步——半夜打麻将,半夜滚床单。 正思绪乱飞,却忽然看见,3206动手脱了身上的黑色上衣。 许芳菲:“。” 许芳菲惊呆了。 始料未及,俊男半裸图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她眸子里:他浑身上下只剩一条长裤,区别于少年状态的清瘦苗条,他肩宽而腰窄,浑身线条利落分明,不过分吓人,但每块肌肉都精悍鲜明,张弛有度…… 天、呐! 许芳菲脸色唰的红透,正想默念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跳开视线,3206又转过了一个角度。于是,她看见了更为触目惊心的一幕: 一条刀疤,不长也不短,截断了男人劲瘦腰背的部分肌理,还在粼粼往外渗血。 许芳菲:“……” 3206用衣服随便裹住沾血的右手,握住门把,钥匙入孔转动几圈,人进了屋。砰,门关紧。 这一晚,事后回想,许芳菲甚至有点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开门回的家。 她脑子发木,等清醒地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换好拖鞋坐在了家里的饭桌前。 炙吻 第9节 乔慧兰照常端上热好的家常饭菜。 许芳菲甩甩头,抛开反复在眼前闪现的那条带血刀疤,拿筷子往嘴里闷头刨米饭。 “菲菲,声控灯修好了。”乔慧兰冷不丁地说。 “嗯。”许芳菲收敛思绪笑了下,故作松快地打趣:“看来门卫张叔叔总算良心发现了。” 乔慧兰不解:“和张叔有什么关系?” 许芳菲抬起浓密的眼睫:“不是张叔修好的吗?” “不是。”乔慧兰摇头,笑着对许芳菲道:“是楼下3206那个年轻人给修好的。你还记得他吗?高高帅帅,皮肤白白,前几天还给咱们打过灯。” 完全不可控,许芳菲再次想起那个男人和他身上的伤。 胸口没由来一阵发紧,描述不出具体是什么情绪。她有点感叹,每回受了伤都不往医院去,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干的都是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与此同时,许芳菲又内心深处,忍不住泛滥开丝丝同情心: 这么看起来,那个坏男人怎么好像有点可怜呢。 第7章 蒋之昂好女色,尤其钟爱身材惹火的辣妹,一天不沾荤腥,就浑身不舒坦。 这会儿正值夏夜深深,路湿霜浓。3206一共三间卧室,靠里侧的那间房,门都没关,男人女人颠鸾倒凤。 根本没人觉察到郑西野回来。 郑西野当然也对那些动静浑不在意。他赤着上身回到自个儿屋,随手把染了血的上衣扔开,然后拿起一个装着酒精纱布等物的铁箱子,哐当丢桌上,微侧身,背朝一堵贴着拼接镜的墙面站定。 借着幽冷月光,郑西野回头看向镜子里。 镜中的身躯肌理分明高高大大,但着实吓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每一笔都对应某段刀锋嗜血的岁月。 酒精消毒,上药,然后包扎伤口。 这套流程郑西野做过千百次,早就烂熟于心。 包好伤口,他有点儿乏,坐在床沿上脸色冷漠地点燃一根烟借以醒神。抽到还剩三分之一时,蒋之昂那边完事儿了。 耳根总算清净。 郑西野掐灭烟蒂仰面倒下,随意屈起一只大长腿,闭眼睡觉。 隔壁屋,蒋之昂起身套上牛仔裤,往嘴里塞了根烟,低头系皮带。 两只柔若无骨的细胳膊从背后挽住他脖颈,下一秒,女人的嗓音紧贴他耳朵响起,软绵绵有气无力,谄媚娇嗔:“讨厌,腰都被你掐青了。要是满意,下次继续点我呀老板,记得人家叫阿媚。” 蒋之昂并未说话,从钱夹里抽出一沓钱丢过去。 阿媚看见红艳艳的钞票,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喜滋滋接过钱来一张一张数。整整几十张,大赚特赚。 原本以为住在喜旺街这种贫民窟的都是穷光蛋,哪想还有这种油水捞。 阿媚收好钱,心思一转,又试探性地对蒋之昂说:“老板,这是我第二次来,上回看你是和你朋友一起住,对吧?” 蒋之昂咬着烟眯了眯眼睛,扭头瞧她,语气透着阴沉:“打听这个做什么?” 阿媚被他看得心慌,急忙解释:“不不不,我没想打听。我只是想说,我们那儿姐妹很多,如果老板你朋友有需要,我下次可以帮他也介绍一个,还可以给你们折扣……” 话没说完便被蒋之昂打断。 蒋之昂:“拿好你的钱,穿衣服走人。” 阿媚悻悻,套上裙子站起来,却还是不死心,又说:“隔壁屋那位老板真的没需要?”好可惜,长得那么好看,大把人抢着做他生意呀。 蒋之昂吊起一边嘴角嗤了声,笃悠悠道:“看你活不错,爷好心提点你几句。” 阿媚眨眨眼,不明所以。 蒋之昂:“隔壁那老板,知道我们私底下都喊他什么不?” 阿媚:“什么?” “我们喊他‘野獒’。又疯又野又凶又恶,手起刀落从来不眨眼。”蒋之昂说着,忽然一把扣住女人的后颈把她拽跟前,声音轻几分,阴森森的:“而且我们野哥不沾女人,不像我懂得怜香惜玉。别怪我没提醒你,躲他远点。” * 一夜多梦,许芳菲睡得很不安稳。 可时间不会因为失眠停下。尽管次日清晨,许芳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这个高中生还是只有顶着浓重黑眼圈去学校。第一节是班主任的化学课。 杨曦站在讲台上,拿教鞭敲敲讲桌,吆喝同学们拿出化学练习册,翻到某某年的外省高考专题独立完成。 许芳菲提笔默读题目。 一,选择题。第一小题。化学与生活密切相关,下列选项中叙述正确的是,a漂白剂与盐酸可混合使用以提高消毒效率…… 也不知道3206怎么样了。 昨天匆匆一瞥,只看见那道伤口在渗血,没看清伤口深浅。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死掉了吧? 仔细想想,今天早上好像确实没听到3206开门下楼的声音。 脑子里陡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许芳菲霎时心沉底,惊出身冷汗。转念又觉得应该不至于。毕竟昨晚3206里又不止他一个人,真遇到什么情况,他那些朋友总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第三小题,根据实验目的,下列实验及现象,结论都正确的是…… 许芳菲就这样边做题边胡思乱想,一堂课四十分钟结束,她只刚做完真题卷的三分之一。 巡视的杨曦注意到她诡异的速度,狐疑道:“许芳菲,这张卷子并不是很难。以你的水平,不应该写得这么慢才对。” 许芳菲闻言微窘,红了脸,赶紧甩甩脑袋整理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手里的试卷上。 事实证明,一心二用果然要不得。 第二堂课上,班主任公布出所有标准答案,许芳菲悲催地发现,自己一片山河红,整张卷子全是鲜艳的“x”。 午休时间,杨露照例过来找她一起去吃午饭。 看见许芳菲摆在桌上的惨烈试卷,杨露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哇,不是吧许芳菲,你是前三名欸,怎么错得比我还多?你写卷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呀?” 许芳菲双颊发热,硬着头皮闷闷说:“没想什么。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太困了而已。” “原来是这样。”杨露恍然地点头。 许芳菲是全校出了名的好学生,品学兼优,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乖学生口中的话。 自然也就没人发现,3206占据了许芳菲大脑整整一个晚上加一节化学课的时间。 一个来路不明的邻居,一个绝非善类的男人,就像少年被窝里石楠花的腥味,隐晦不可告人。许芳菲把这个羞于启齿的秘密,悄悄埋进了心底,然后郑重告诫自己:这样不对。 高二已近尾声,距离高考只有一年不到,那是自己和妈妈外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她的所有心思和精力,不应该被任何人事物轻易分去。 这样的心理暗示,许芳菲一天时间里给自己做了好几回。收效不错。 直至两周后的期末考试如期而至,她都没有再莫名其妙想起过3206。 * 期末考试许芳菲发挥正常,总分637,年级排名是第五位。班主任和乔慧兰都对她的分数很满意。 为了奖励许芳菲,家长会结束后,乔慧兰专程给了许芳菲一百块钱,让她留着暑假的时候出去玩儿用。 许芳菲本来打算把钱攒下来。可暑假第三天时,她接到了杨露打来的电话。 杨露在电话里说,明天是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她要请一些关系好的朋友去ktv唱歌,让许芳菲也去。 许芳菲这样的性格,着实很难拒绝人。架不住朋友的热情,她应承赴约,当天下午便用妈妈给的钱买了一个售价二十五块的草莓熊笔袋,作为给杨露的生日礼物。 翌日傍晚。 许芳菲吃过晚饭,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蓝白色格子裙换上,扎起马尾,拎上礼物盒,骑车前往杨露发给她的地址。 天色渐渐暗下,七月份的凌城热得像要吃人。 数分钟后,许芳菲来到一个ktv大门前,锁好自行车抬起眼,只见面前的建筑极具特色,充满泰式风格,塔尖高耸,以木雕、瓷器,彩色玻璃等镶嵌点缀,独一栋,霓虹旖旎金碧辉煌,顶端亮堂堂闪着几个大字:金曼巴娱乐ktv。 凌城地理位置特殊,是典型的多民族城市,市里很多建筑物都有像泰国这类东南亚国家的影子。但像金曼巴这么豪气的大楼,也不多见。 许芳菲从小到大只进过一次ktv,是她十四岁那年妈妈过生日,妈妈的朋友请她们一起去了家小ktv吹蜡烛切蛋糕。 像这种富丽堂皇的ktv,许芳菲没来过,甚至连见都没怎么见过。 许芳菲好奇而拘谨地站在门口。注意到大门前的空地上停了一些高级轿车,有黑色有白色,品牌她都不认识。 正观望着,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许芳菲!” 许芳菲转头,见是杨露。她一身浅粉色长裙,头上还戴着一个水钻小皇冠,脸上化着妆,看上去就像一个高贵的年轻女王。 许芳菲笑起来,发自内心地称赞:“生日快乐,杨露你真漂亮。” “谢谢!”杨露捋了捋去理发店做的一次性卷发,打量许芳菲一圈,盯着那张不施脂粉却依旧清丽娇娆的脸,啧啧道:“果然有颜任性,估计所有女生里就你没化妆了。” 许芳菲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支吾道:“我不会化妆,也没有化妆品。” “噗。”杨露好笑,又说:“行啦。你这张脸,不化妆也甩其它人十条街。” 许芳菲被夸得不好意思,脸微红,不知道回什么话合适。 杨露伸手,亲昵挽住许芳菲的胳膊,凑近她,稍稍压低声:“怎么样?我定的地方气派吧?” 许芳菲点点头。 “‘金曼巴’可是全凌城最高档的ktv会所,可贵了。还好我表哥是这里的经理,有内部价。”杨露边说边领着许芳菲一道走进大门。 杨露爸妈都做生意,家庭条件还算不错。今天是杨露生日,她特地邀请了一些平时关系好的朋友过来玩儿。 许芳菲跟在杨露身后走进包间。 杨露拍拍手,招呼众人:“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许芳菲。” 许芳菲挤出笑容,朝大家挥挥手。 屋子里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个同龄人,有男有女,女生化着妆,男生抓了头发,大家都精心打扮过。 许芳菲认真看了一圈,发现一屋子人里,除了杨露和两个同班同学,其余她一个都不认识。只好找个角落坐下,边喝果汁,边安安静静地听大家唱歌。 呆坐了会儿,果汁喝太多,她起身独自走出包房去找洗手间。 出门碰见一个保洁阿姨,听她问路,便道:“一楼的女卫生间堵啦,去二楼吧。坐这个电梯上去,直走再转弯就到。” 炙吻 第10节 整个ktv宛若一座迷幻宫殿,光线是活的,忽明忽灭,时而清白如银,时而暗无天日。转过来,错过去,交织成昏沉沉密叠叠的网,像极了一场绮梦的开端。 许芳菲从洗手间出来,准备坐电梯原路下楼。 谁知,刚绕过一个弯,面前浓烈酒精味扑鼻而来,一个醉醺醺的壮汉忽然撞她一下。 许芳菲纤细单薄的身子被撞得一个趔趄,踉跄几步才站稳。这地方处处让她不自在,她也没想让那醉汉道歉,转身便想逃离。 不料手腕一紧,被一股大力野蛮捉住。 那醉汉一身膘,两腮泛红满口酒气,拽着许芳菲一瞧,搭讪说:“哟,小妹妹,你好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不认识你……”许芳菲慌了神,使劲想要把那只脏手甩开,“你放开我。” “相遇就是缘分嘛!走走走,陪哥喝几杯……”醉汉借酒耍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许芳菲拖向某个包房。 许芳菲大惊失色,脱口喊道:“救命!” 她不敌醉汉全身横肉,眼看着要被拖进去,更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然后趁醉汉不备,卯足力气咬了他一口。 “操!”醉汉吃痛之下骂了句脏话,狠狠将许芳菲甩开。 惯性作用下,许芳菲的身体往前飞扑,重重撞开了另一扇没上锁的vip包间门,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摔了进去。 门板开启又反弹回去关上。 双肘磕地,瞬间擦破皮,许芳菲疼得闷哼出声,还来不及抬头,便听见一道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戏谑调笑:“哟,这场子挺懂事啊,‘公主’没点都能免费送。” “……”许芳菲视线惊慌失措地抬高。 只见这个包房很大,机麻桌,台球桌,投影仪,吧台,香槟塔,所有娱乐设备一应俱全,几乎是杨露那个生日包间的五倍不止。 屋内光线昏暗至极,足有数十个壮汉,或站或坐,脸上神色全都收敛规矩毕恭毕敬。 主位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黑色工字背心,翘着二郎腿,面容俊气而邪佞,一条花臂张扬吸睛。 右边那个居然是一身正装。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旁边,他穿着深色衬衣,没打领带,领口微敞着,露出小片胸口处的冷白色皮肤。低着头,边嚼口香糖,边百无聊赖地玩一款手机网游,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那副凌厉眉眼,不羁又散漫。 看清右边男人的眉眼,许芳菲一愣,整个人都懵了。 那头。 听见蒋之昂的话,郑西野懒洋洋掀了下眼皮。冷漠视线在触及地上少女清澈震惊的双眸时,一瞬凝滞。 几秒光景,郑西野回忆着,微微眯了下眼。 他想起她了。 四个包子,一个名字,和流连在雨夜的浅淡栀子香。 楼上那个勾人的小崽子。 第8章 这样的境况,这样的偶遇,是许芳菲万万没想到的。 电视屏幕还在放老歌,光线靡靡黑白交错,整个空间犹如疏笔点染的水墨。3206隐在光与影的交汇地带,略微侧首,角度变换,亮出一张脸,年纪轻轻,至多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眼凛冽而荒寒。 对视只有短暂几秒。 许芳菲旋即便错开了与3206相交的目光,忍着手肘破皮的疼,从地上爬了起来。 十八岁的小姑娘,青春无敌,纤细的眉澄澈的眼,还有颊边两朵白里透粉的轻微婴儿肥,种种都同这红灯酒绿烟味弥漫的夜格格不入。更何况,这个美人儿还莹润灵秀,漂亮娇媚得不可方物,双眸盈盈环顾四周,带着一丝不安和胆怯,像误入狼窟的羊羔崽子。 许芳菲的出现,理所当然吸引了包间内所有男人的注意。 整个屋子都静下来。 寸头和胖子对视一番,彼此眼神来往,都觉得这个小嫩妞眼熟。无奈记性差,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何时何地见过。 “对、对不起……”因为太害怕太惊慌,许芳菲局促地站在原地,两手揪裙摆,有点结巴,“我不是故意进,进来的。” 道完歉,整个屋子安安静静。 许芳菲等了会儿,见没人搭理自己,便低垂着头准备转身出去。然而,她五指刚碰到门把,背后忽然响起一把嗓子,流里流气:“谁说你能走了?” “……”许芳菲脚下步子微顿,惊疑不定地回过头。 出声的是那个胳膊上满是刺青的年轻男人。 对方点着烟半坐半躺地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大剌剌往前面的茶几上一放,这姿势丝毫不雅观,只让人觉得放浪又混账。他一双眼睛定定钉在许芳菲身上,上上下下地瞧,来来回回地看,好似打量菜市场里一块猪肉,没有半分尊重可言。 许芳菲慌得身体快发抖,十根手指几乎陷进手掌心,深吸一口气才说:“请问还有什么事?” 蒋之昂把两只脚从茶几上放下来,烟塞嘴里,一手拿起只透明玻璃杯,一手拿起桌上还剩半瓶的洋酒,瓶子一斜,哗啦啦倒满一大杯,然后“哐当”放回桌上。 他目光重新看向许芳菲,吊起嘴角,朝她和蔼地招招手。 许芳菲怕惹怒这些人,不得已,只能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 蒋之昂眼中的神色明显不怀好意,声音却故意柔下来,扮作知心大哥哥:“小妹妹,喝了这杯酒当赔罪,我们就原谅你。” 陌生人给的饮料不能喝,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尤其还是在这种场合。 许芳菲没有动。 “怎么,担心我们给你下药?”蒋之昂起身噗嗤一声笑起来,看旁边,故作苦恼地拍拍脑门儿问胖子几个:“有没有搞错,太伤心了吧!我长得这么不像好人?” 一屋子男人便轰轰炸炸笑起来。 这杯酒,无论如何不能喝。许芳菲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可是这个节骨眼儿,坚持不喝,后果又是什么?这群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主,她在这里,杨露她们要是半天找不过来怎么办?光凭她自己,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除非…… 除非有人良心发现替她解围。 这个念头雨后春笋般发芽,冒出来,与此同时,就连许芳菲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无意识地、悄悄觑了3206一眼。 他照旧懒漫且冷漠地坐在沙发上,照旧玩手机,间或端起杯子喝一口洋酒。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与他完全隔绝,漠不相关。 失望只在顷刻。 许芳菲甩甩脑袋迫使自己清醒过来——上回在喜旺街9号,这些人对3206恭敬有加,他明显是个“大哥”级人物。他们是坏人,3206如果不是行事最狠心肠最坏,怎么做到让底下人信服? 她哪根神经没有搭对,居然幻想他解救她于水火。 许芳菲不再看3206,咬咬唇,暗自思索怎么才能平平安安从这里走出去。就在这时,背后的包间门忽然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许芳菲微怔,下意识回身往背后看。 先进来的是两个身形高大的壮汉,体魄强劲,面容冷峻。一个身穿灰色西服的中年男人跟在后面,五十来岁的年龄,两鬓头发花白,皮鞋锃亮,左眉下端田宅宫处有一颗痣,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精明至极。 中年人前脚刚踏进来,一屋子人当即毕恭毕敬站起身来,“蒋老。” 蒋之昂稍微收敛,老实喊了句:“爸。” 郑西野也掐了烟,起身:“蒋老。” “嗯。”蒋建成淡淡点了下头,西装下摆一撩,弯下腰就坐在了沙发上,点燃一根雪茄随口招呼众人,“都轻松点,年轻人,不用这么拘谨。” “爸,都说了让你不用来不用来。”蒋之昂闷闷不乐道,“我在野哥这儿好好的,你有什么不放心,还专程来查个岗。” “怎么,又坏你什么好事?”蒋建成看见这臭小子就满肚鬼火,骂道:“要不是你妈成天念叨不放心,我懒得管你死活。” 蒋之昂被骂得挠挠头皮,左顾右盼不敢吭声。 蒋建成抽了口雪茄,随后又看向旁边的郑西野,道:“阿野,这衰仔这段时间没给你惹事吧?” 郑西野坐回沙发,嘴角很淡地勾了下,回答:“昂少一切都好。” 蒋建成点点头,眼中逐渐显露出满意之色。 郑西野在他手下做事这些年,从来没让他失望过。这个年轻人,心够硬,手够狠,有身手,更难得的是还有头脑。搏命时是把无坚不摧的利刃,换身人皮又活脱贵气公子哥儿,能登大雅之堂,把一干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蒋建成对郑西野很器重,有时甚至超过对蒋之昂这个亲儿子。 蒋建成很清楚,早些时候,蒋之昂嫉妒郑西野,跟他玩儿过阴的。郑西野九死一生活回来,不计前嫌,依旧拿蒋之昂当亲兄弟,为他们父子出生入死。 自那以后,蒋之昂便带打心眼儿里服了郑西野,蒋建成也把郑西野当作另一个儿子。 “阿野,这次我来凌城,是有些事情要亲自跟你交代。”蒋建成说着,余光一瞥,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道弱不禁风的纤细身影。 蒋建成目光阴沉几分,沉声问:“这谁的妞?” “哟,这小丫头怎么还在这儿?”蒋之昂招呼边儿上的人,吩咐:“先把她带到隔壁的包间等我,我……” 许芳菲闻言大惊,吓得想立刻高呼救命。然而一个声音却先她一步,轻描淡写响起来,回道:“我的。” ……咦? 许芳菲愕然了。 蒋之昂也愣住了。整个包间的人全都愣住了。 “不是……”蒋之昂困惑地抹了把脸,看向郑西野,伸手指着许芳菲,“野哥你说什么?这是你的妞?” 郑西野把玩着打火机,不置可否。 “不对吧。”蒋之昂皱眉。 郑西野没理蒋之昂,下巴微抬,目光直勾勾盯着许芳菲,漫不经心说了两个字:“过来。” 许芳菲愣住。 心跳如雷,她惶惑又不安,紧张得全身都开始发抖,但这种节骨眼,除了听他的话,似乎也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朝那个男人走去。 随着距离缩短,许芳菲瞬间察觉到周围的气场发生变化。那人分明散漫随意,压迫感却强烈得让人无法忽略。 终于终于,走到他面前。 她垂着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忽然手腕被一只大手捏住,再轻轻一勾。 电光火石之间,许芳菲惊慌地睁大眼,回神时已被那个男人拉进他怀里,坐到了他大腿上。 许芳菲:“……” 下巴一紧,两根修长有力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亲昵自然,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唇贴近她耳畔,轻道:“跟大家说说,你是谁的人?” 蒋之昂眯眼,死死盯着郑西野怀里的少女,问:“你真是野哥女朋友?” 炙吻 第11节 许芳菲眸光微动,两边脸颊已经红透,万幸周围光线昏暗,不怎么看得出来。她大概猜到3206在替她解围,只好硬着头皮,乖乖点头:“我的确是他女朋友。” 蒋之昂仍旧怀疑:“那你最开始怎么不说?” “我和他在吵架,装不认识,是故意气他的。”人生第一次,她撒起谎来不打草稿,编得顺理成章。说完还鼓足勇气抬眸,望向3206深不见底的阴沉黑眸,说道:“这么晚了你还不送我回家,信不信我真的跟你分手?” 最后这句半是威胁半是撒娇,轻柔嗓音散入夜灯,是个男人都要被晃酥一分神骨。 见状,蒋之昂只好啐了句,也就作罢。虽然他也看上这个小嫩妞,但规矩都懂,大嫂谁敢碰。 不远处的蒋建成也在打量许芳菲。见这女娃娃年纪虽小,却实在美艳,再过几年不知道会出落成什么样的尤物。如此美人,要迷倒一个不近女色的郑西野,好像也不足为奇。 琢磨着,蒋建成笑起来,抬手拍了下郑西野的肩,说:“好了,阿野,快送人姑娘回家,早去早回。” 叮。 郑西野收起打火机,单手拎起搭在旁边的西装外套。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许芳菲满脸通红又慌又乱,赶紧起身从他怀里溜走。 郑西野起身,垂眸看着面前的小崽子,不动声色,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 十指相触,男人的五指修长又有力,触感陌生得令人心口发紧。 许芳菲脸顿时更红,完全是条件反射便想把手抽回。 郑西野面上不动声色,五指下劲将那只小手攥死,懒洋洋道:“手这么凉。冻坏了也不怕我心疼?” 许芳菲轻咬唇瓣,没说话。 背后蒋建成叼着雪茄,将两人亲昵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终于彻底打消疑虑。 * 郑西野牵着许芳菲一直走进电梯。 他摁下关门键。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五指一松,放开了她。 噗通噗通噗通。 许芳菲心跳飞快,脸也还红着,左手握住残留着他指尖余温的右手,怔然回不过神。 忽的,耳旁丢来淡淡几个字,“刚才事出有因,冒犯了你,抱歉。” 许芳菲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随后又问:“跟朋友来玩?” “……嗯。”许芳菲还是没敢看他,“今天我同学过生日。” 郑西野语气淡漠:“去跟你朋友打个招呼,然后我送你回家。这地方小,再被撞见不好圆。” 许芳菲顿了下,摆手说:“不用送我,不用……不用麻烦你。” 郑西野侧目,懒洋洋地瞧她一眼,“刚才当着那么多人让我送你回家,现在怕麻烦我?” 许芳菲:“。”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想赶紧离开,随口就那么说了。许芳菲在心里回道。 郑西野摁下了电梯里的数字“1”。 电梯下行,很快便到达一楼。许芳菲回到杨露的生日包间,告知大家她家里有事要提前回去后,便独自走出了金曼巴娱乐的大门。 郑西野西装笔挺站在路边,边抽烟边等她。 看见许芳菲的身影出现,郑西野眯了眯眼,随手掐灭烟头,丢进路边垃圾桶。 一辆黑色大g缓慢行驶到两人身前,停下。 郑西野随手拉开后座车门。 许芳菲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郑西野等了会儿,撩起眼皮淡淡看她一眼。她察觉到,这才回过神,连忙弯腰上了车。 刚坐稳,视野里映入一只冷白色的修长大手,拿着一管药膏。 许芳菲不解地抬眸。 郑西野视线扫过她泛红破皮的手肘,平静说:“回去用碘伏先消个毒,然后薄涂。” 许芳菲怔住,不愿再欠人情,她婉拒了他给的药膏。小声道:“谢谢,我家里有药。” 男人盯着她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一路乘车同行返回喜旺街。这之后,郑西野闭目养着神,许芳菲忐忑低着头,两人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长的一段路,二十分钟不到,车便停下。 下了车,许芳菲在前面走,郑西野在后面走,两人之间间隔了大约半米。不似同行,像又变回了陌路人。 夜晚轻盈垂落,盛夏时节,树上的蝉叫得哀天怨地,茫茫的一片,听得人心烦意乱。如妙不可解的缘分,在放肆叫嚷。 许芳菲径直走到喜旺街9号院前。 郑西野目送那道纤细背影步入老小区,转身离去。突的,有个声音在背后叫住他,不知名字,喊的轻轻一声:“欸。” 他微挑眉峰,侧身转回头去。 夜色中,少女的身影有几分朦胧,净如初雪,又像泡进水里的花影。她支吾了下,有点小紧张又有点小忐忑,小声问他:“刚才走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牵我的手?” 第9章 话问出口,连许芳菲自己都惊讶。问完,她娇艳的小脸瞬间红透,再次一阵窘迫。 站在几米远外的3206面不改色。 他眉眼间的冷静同平淡,将她泛红的耳根衬得有些古怪。 夜空黑黑的,酷夏的风没有凉气,像是携带太多烦闷心事,故而更显得燥热。也是风吹来的那么一瞬间,许芳菲忽然察觉到自己的问话有点多余。 假扮情侣,没有肢体触碰怎么让人信服,更何况他点到即止,一进电梯,就立刻松开她的手。 想到这里,许芳菲面上的窘态更为明显。她双颊滚烫,不再执着于问句的答案,只朝他礼貌性地挥了挥手,急于遮掩什么般,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快回去吧,再见。” 郑西野没有应声。直勾勾看了那小姑娘片刻后,他收回视线。 黑色大g的司机把车停在喜旺街的路边,人也下了车,就恭恭敬敬站在后座车门前候着。见郑西野过来,司机立刻替他拉开车门。 许芳菲道别的胳膊终于垂落。 她看见纤尘不染的高档车,和周围挤压扭曲的破败街景格格不入。 她看见3206弯腰坐进车后排。他的黑西装与车身色泽一致,仿佛天生属于一体。 她看见司机关上门,后座的3206黑眸深不见底,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未几,车窗缓缓升起,终于将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吞没。 心头某角,在某个瞬间涌起丝小小失落,但只是极短暂的一瞬,短到许芳菲自己都来不及发现。 黑色大g踏着夜绝尘而去。 许芳菲目送那辆车驶离,然后转身往自家单元楼方向走。进门洞时跺跺脚,声控灯乍亮,她一路神游天外,回家跟妈妈外公打完招呼后便回到自己屋,关上房间门,坐在书桌前继续托腮发呆。 随手抄起一支笔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 之前在ktv的包间,听那些人喊3206“ye哥”,“阿ye”…… 也?冶?野? 许芳菲胡七八糟地思索着,在纸上涂来,涂去,最后鬼使神差地写下两个字:阿野。 * 郑西野回到金曼巴ktv时,包间里比他走时多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身形高挑,齐肩卷发高跟鞋,自带一种很港式的摩登气质。五官算不上多精致多漂亮,但媚眼如丝,身材火辣,整个人透着股傲慢疏离的性感。 此时,她正坐在沙发上和蒋之昂说着什么,十指染着裸色指甲油,指尖夹着一根女士细香烟,偶尔被蒋之昂逗乐,笑得媚态横生。 见郑西野推门进来,女人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他身上,还未出声,边儿上的蒋之昂先一步开口打趣,道:“野哥你总算回来了。琪姐等你老半天,眼睛差点儿没望穿。” 肖琪任由蒋之昂揶揄,恭敬喊道:“野哥。” 郑西野朝她淡淡点下了头,没太大反应。 “你们先聊。”肖琪起身,扑扑手,“我去一趟洗手间。”随后转身进了包间里侧的洗手间。 郑西野坐回沙发上,自顾自点了根烟抽。 蒋之昂凑近他,别有深意地朝洗手间方向瞧了眼,神神秘秘压低声:“野哥,你交女朋友这事儿我还没跟肖琪说,兄弟们都瞒着她呢。” 哐。 郑西野随手把打火机丢回桌上,吐出口白色烟圈,脸色冷漠,没说话,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他扫了眼四周,问:“蒋老呢。” “出去接电话了。”蒋之昂灌进一大口威士忌,咂咂嘴,接着说,“不过野哥,你这藏得够深啊。肖琪这样的都拿不下你,要不是今晚那小丫头,我还以为你同性恋。” 郑西野瞥他,语气凉凉:“以为我同性恋还敢跟我一块儿住,不怕屁股开花?” 蒋之昂正在给他倒酒,闻言爆了句粗口,做作地搓胳膊:“你要是真连我都不放过,肖琪才要哭死吧!大老远从云城追你到这儿,你他妈上个男人都不上她。” 话音刚落,一道女声兀然响起,冷冷道:“谁说我来凌城是为了他。” 背后说人被逮个现行,蒋之昂干咳几声,耸耸肩一摊手,小声嘀咕:“不是就不是咯。” 肖琪白蒋之昂一眼,然后踩着高跟鞋走向长沙发。包间内光线忽明忽暗,每走一步,那双纤细的长腿都会晃出亮闪闪的光。直晃得所有男人眼睛发直。 肖琪在郑西野旁边坐下。 想到刚才蒋之昂说郑西野在这儿交了女朋友,肖琪只觉心里憋闷得厉害,气不打一处来,静默几秒,忍不住道:“野哥,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干爹派你来凌城打理这边的生意,可不是让你过来度假泡妞。” 郑西野闻言,忽然抽着烟低笑出声。 肖琪和蒋之昂对视一眼,都有些狐疑。 须臾,郑西野笑够了,随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侧过头看肖琪,面上带笑,嗓音温和,语气与眼神却冷进骨子里:“你在教我做事?” 炙吻 第12节 对上烟雾背后的那道目光,肖琪心一紧,顿时头皮发麻不寒而栗,悻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西野勾勾唇:“那就好。” 就在这时,蒋建成终于打完电话回来。他坐回沙发上抽雪茄,看向肖琪道:“琪琪,我让你请的人你请来没有?” “干爹放心,请来了。”肖琪说,“就在隔壁包间。” 蒋建成点头,“带进来。” 肖琪闻言,朝身边几个壮汉递了个眼神,壮汉们便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他们从隔壁包间拎回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这人穿西装,戴眼镜,俨然文质彬彬的书生形象。此时他皆耷拉着脑袋畏畏缩缩,脑门儿上汗涔涔的,似乎极其恐惧。 蒋建成给蒋之昂打了个手势。 蒋之昂顿悟,没劲地啐了口,领着包间里一帮人先出去了,只留下蒋建成、肖琪、郑西野,和那个文弱中年人。 “求求你们了……”眼镜男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道:“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肖琪冷笑一声,“在澳门玩的时候不是挺开心吗?欠了那么多钱,总得把债全还清。” 眼镜男:“三千多万,你让我怎么还?” 肖琪:“一份文件,根据涉密级别不同,价格也不一样,反正最低都是近七位数,你多卖几份给我们,三千万不是很快就有了吗?” “不行啊,妹子,真不行。”眼镜男痛哭流涕,“那些文件都是国家机密,我是科研工作者,绝不能干这种事。” “你不愿意,我们当然也不会勉强。”肖琪笑了下,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又道,“这里面有你在赌场挥金如土的视频,还有你和你的婚外情对象在酒店开房的证据,赵科长,想想清楚,这些东西如果我匿名寄到你单位,你的工作家庭可就全毁了。” 听到这里,眼镜男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你们给我下套!这都是你们设计好的!你们害我!” 蒋建成咬着雪茄微微一笑,“赵科长,别怪我们不仁义,选择权在你手上。人这一辈子能为自己做主的机会不多,可这次要怎么选,在你。” 眼镜男咬紧牙关,内心天人交战,半天不吭声。 肖琪柔声,半带诱哄:“不跟我们合作,你身败名裂妻离子散;跟我们合作,我们帮你保密所有事,你有钱拿有美女陪,照样家庭和睦风光无限。赵科长,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呀。” “……” 良久,眼镜男终于妥协,沉声道:“好,我跟你们合作,但是这价钱太低了。” 蒋建成很是满意,笑说:“能合作就是朋友,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郑西野冷眼旁观面前种种,垂了眸,脖子一仰灌进满杯洋酒。 蒋建成转头看他,道:“阿野,肖琪忙完这阵有其他事做,之后就由你跟赵科长对接。” 烈酒入腹,烧喉焚肠。郑西野点头:“知道了。” * 夜更深,送走赵科长,蒋建成叫郑西野说事情去了。 蒋之昂二两黄汤下肚,有些醺醺然。迷离视线移到旁处,被肖琪雪白修长的长腿晃了神。 蒋之昂眯眼,忽然半开玩笑道:“琪姐,野哥不理你,你看我怎么样?我可比他识货。” 肖琪安静地喝了一杯酒。 蒋之昂凑近她几分,说:“怎么,瞧不上我?” 肖琪冷淡瞥他一眼,“你不是我的菜。” 蒋之昂高高挑眉。 “昂仔,郑西野和你完全不一样。”肖琪说。 蒋之昂:“哪里不一样。” 肖琪凉凉打量他几眼,轻声嗤笑:“你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畜生。” 蒋之昂:“……” “而郑西野,是个披着君子皮的坏种。”肖琪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探究与迷恋,“让人很想看透,但又怎么都看不透。” * 蒋少爷近来认识了一个年轻女孩儿,花名叫迷迷,时不时就在郑西野面前夸那个迷迷人美身材好。 迷迷上过几次门,郑西野遇见过一回,但转眼就忘,没留下任何印象。 对此,蒋之昂感到极其不能理解。 “野哥,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啊。要说你喜欢女人吧,再正的妞在你面前晃悠你也能不看一眼,要说你不喜欢女人吧,你又交了个小女朋友。” 已经凌晨一点钟,蒋之昂对着镜子刮胡茬,忽然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哥,你那小妞,怎么都没见她来找过你?” 郑西野打满一桶水,单手拎着水桶放上卫生间的台子,漫不经心地说:“吵架了。” 蒋之昂嗤笑打趣,“谁让你喜欢玩嫩妹。小女生嘛,要哄的。” 蒋之昂天生该长在女人身上,话里话外都是女人。一面看不起女人,一面离不开女人,着实烂透混账。 郑西野懒得搭理他。 蒋之昂见状也就收了声。拾掇完套上件大牌短袖,出门找他的乐子去了。 郑西野先洗了个头,随手脱了上衣丢到地上,拿水瓢舀起热水浇湿全身,然后往胸前紧实的肌理上抹香皂。澡洗到一半,忽然听见大门被人敲响,砰砰几声。 他随手取过一条浴巾围系腰上,光着脚走到大门前。 透过猫眼,楼道外的世界在声控白炽灯的照耀下豁然明亮。一道纤细身影站在门前,小头小脸,脑袋垂得低低的,长发淌着水,两只纤白小手绞着同样湿润的衣摆,看起来几分狼狈,惴惴不安。 那样的白,干净莫可名状,竟不像人间的颜色。 郑西野扬了扬眉峰,打开门。 “不、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我家的水管突然爆了,我和我妈妈不会修,能不能请你……”学生小崽子边说边抬起头,看见他的刹那,话音戛然而止。 许芳菲整个人都懵了。 男人浑身上下只有腰间一块浴巾,肤色冷白,短发湿润,胸前被香皂抹得油亮,一串串水珠顺着他精悍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滑,淌过鼓起胸肌,下滑敛过刀刻般利落完美的八块腹肌,再沿人鱼线没入干净的白色浴巾…… 轰一下,她脸上烧起两团火,红潮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到她耳朵根。 “知道了,我先把身上冲干净。”郑西野应她,腔调也如他整个人,冷冷的,懒懒的,痞里痞气。说完,他盯着她挑了下眉,续道:“外面黑灯瞎火的,你进来等?” 第10章 听完3206的话,许芳菲红着脸睖睁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匆匆将视线移至别处,嘴里支吾道:“谢谢你。我、我在这儿等就好,就不进来了。” 郑西野说:“别急着谢。我没修过水管,能不能修好说不准。” 许芳菲干杵着,又不知道应什么了。 她想,换做另一个能说会道些的人,或许能滔滔不绝讲出一番漂亮话,比如“没关系呀,这楼里就你一个年轻人,你肯试试,已经是帮我们很大一个忙”,又比如“能不能修好我都该谢谢你,毕竟大半夜来敲门,你不计较我打扰你休息,愿意上楼已经很难得了”。 短短几秒时间,许芳菲脑子里闪过许多她想象出来的说辞。然而最后的最后,诸多腹稿堆砌到嘴边,都只剩下轻轻一个字:“哦。” 腔调沉闷,就像她这整个人,无趣而乏味。 郑西野目光扫过崽子羞红的颊,和同样娇红的小耳朵,眸中浮起一丝兴味。没再跟她多说,他转身往屋里走。 不多时,许芳菲便听见卫生间方向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水声并不连贯,间隔半秒左右就会有一次停顿。 许芳菲熟悉这种声响。 小时候跟着妈妈回乡下外婆家,那年头,热水器和花洒都还属于洋玩意儿,并未普及到乡野。妈妈带着她在卫生间洗澡,便是盛满满一桶热水,拿一个水瓢一勺一勺往她身上浇。 再结合这屋内过分简陋的陈设,许芳菲大概有了个判断:3206这里应该是没有装淋浴。 她呆呆地走神。 不知是因为有人在等,还是3206洗澡本就快。不到一分钟,一道高大身影便从洗手间里出来了。 听见脚步声,许芳菲下意识抬高眼帘。 3206已经套上了一条家居短裤,松紧腰身环着性感腹肌线,肥大的裤腿刚及膝盖,两条小腿笔直而修长,并不纤细,而是恰到好处的肌理分明。 他一手拿毛巾揩头发,一手拾起搭在椅子靠背上的一件白色短袖套身上,脚下一双深蓝色塑料拖鞋,这打扮,与那晚在ktv时的衣冠楚楚冷然矜贵,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简单收拾完,3206拿起钥匙走出来,反手关上大门。 楼道空间本就窄巴,他个子有一米九,宽肩窄腰高大修长,及近后,无形中便滋生出一种压迫感,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了重量。 许芳菲因此感到隐隐不安,心慌意乱,脸色霎时更红。 她不敢看他,连忙垂下脑袋,转身快步沿楼梯上行,不显痕迹地将自己同他的距离拉开。嘴里道:“你跟我来吧。” * 一层楼板之隔的四楼许芳菲家,这会儿已经水漫金山,受灾最严重的是卫生间连着厨房那一块。 当时乔慧兰正在洗澡,身上的沐浴露都还没冲干净。水管一爆,水柱的强流正好冲到乔慧兰背上,那片皮肤瞬间变得青红,疼得乔慧兰喊出声来。 正在写作业的许芳菲听见妈妈的痛呼,吓得慌了神,忙颠颠冲进洗手间,也被水柱给滋成了落汤鸡。 母女俩对着爆开的水管倒腾好一会儿,实在没辙,才想到要找人帮忙。 这么晚,附近五金店的师傅早就打烊收摊,要寻人只能在小区里寻。而放眼整个喜旺街9号,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屈指可数,3206算其中一个。 许芳菲走得急,大门都忘了关紧。 她推开门走进去,音量稍稍拔高,说道:“妈妈,我把楼下的邻居请来了,邻居说帮我们看看水管能不能修。” 说完回身看3206,脸上挤出一个不甚自在的拘谨笑容,“你进来吧。” 郑西野迈开长腿进了屋。 环顾四周,这套老房子的格局构造和他那儿一样,家具家电齐全,电视机、茶几、饭桌上还盖着白色碎花遮尘布,老旧拥挤,却也显得温馨。 许芳菲踮起脚打开鞋柜的最上面那层,取出一双咖啡色的男士拖鞋,摆到地上,说:“换这双拖鞋就好。” 郑西野垂眸。摆在他面前的男士拖鞋,干净崭新,几乎没什么使用痕迹。 许芳菲发现他在看这双鞋,便说:“这是我爸买的拖鞋,专门给客人准备的,没怎么穿过。” 郑西野换上了鞋,没有说话。 身旁的小姑娘停顿了下,又小声补充一句:“我爸爸出差去了,过段时间回来,临走前他托了门卫张叔照顾我们。” 炙吻 第13节 郑西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注意到厨房那边有水漫出,刚动身走过去,跟乔慧兰迎面相遇。 乔慧兰行头夸张,直接翻出了家里的雨衣套身上,湿发用毛巾随手一裹,看见郑西野,乔慧兰很是欣喜,盼来救星般连声道:“太麻烦你了小伙子,爆掉的水管在卫生间,拜托你帮我们看看,就算不能修,先堵住让它不漏水也行。” 乔慧兰非常慌乱,说完就提起工具箱又冲回事故现场。 郑西野跟过去,走出两步,余光瞥见背后跟着一道纤细身影。 他回头看她一眼,问:“你会修水管?” 这个问题着实莫名其妙。 许芳菲怔住,摇摇头,答说:“不会。” 郑西野:“那就别跟来。” 许芳菲:“我妈妈背上被水柱冲伤了,让她休息。我来帮你打下手,说不定能快点修好?” 郑西野闻声竟笑了下,微抬眉,语气懒散又淡漠:“小崽崽,这可不是你们学校运动会拔河,多一个人就能多一分力量。” 许芳菲被噎住。 “我不用谁来打下手。”身高差距使然,郑西野居高临下地瞧着她,视线不经意扫过某处时,他神色微凝,旋即便将目光收回转身离去,“赶紧的,去换身衣服。” 看光了都。 * 想帮忙却被无情拒绝,许芳菲无法,只好回卧室换了身干净衣物。 换完出来,听见乔慧兰在洗手间里大声喊:“菲菲,桌子上有我今天买的西瓜,这么热的天,你切了拿来给邻居哥哥吃!” “知道了。” 许芳菲应道,双手抱起桌子上的大西瓜,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水迹走进厨房。把瓜放上案板,抄起菜刀,咔擦对切成两半。 旁边的卫生间,爆裂的水管还在往外喷水,但水势明显已经弱许多。还夹杂着操作工具的乒乓声,以及乔慧兰和3206交谈的声音。 其实,也算不上交谈。因为两人的对话,大多时候只是乔慧兰在热心叨叨,3206全程专注修水管,只答一些很简单的字句,听似温和礼貌,实则警惕性极强,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尽管如此,许芳菲还是忍不住悄悄放缓切瓜速度,竖起了耳朵。 妈妈:“小伙子,你不是凌城本地人吧?” 3206:“不是。” 妈妈:“来凌城多久了?在这边做什么工作?” 3206:“没几个月。打零工混口饭吃。” “啊……”妈妈语气里缱出丝丝惋惜,又道,“看你心眼儿不错人又长得好,高高大大的,不然阿姨给你介绍一个活?进厂,先看大门儿,等门路熟了再学个手艺,以后能当个技术工。可能比你打零工强。” 3206回得客气疏冷,“谢谢,暂时不需要。” 妈妈笑起来:“那你以后有需要就找阿姨,楼上楼下的,别不好意思开口啊。” …… 出自3206之口的台词,虚虚实实,许芳菲无法分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或许真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他们这种人,对旁人诚实就是给自己埋祸根。 思索着,她把切好的西瓜装进盘子里,稍稍大声:“妈,西瓜我切好了,放在桌子上,你们忙完来吃。” * 许芳菲家的水管,在一个钟头后被修好。 乔慧兰很感激,连连朝郑西野道谢,不仅直接把一盘子西瓜装袋塞给郑西野,还拿出了两百块钱要一并给他。 郑西野瓜和钱都没要。 乔慧兰转而招呼许芳菲,说:“菲菲,妈妈要打扫厨房和洗手间,送不了邻居哥哥。你亲自送哥哥下楼。” 乔慧兰说这话时,郑西野人已经开始下楼梯。 乔慧兰给许芳菲递了个眼色,把一袋子西瓜和钱往许芳菲怀里一怼,示意她想办法,怎么都得把东西送出。 许芳菲没辙,抱着西瓜颠颠追出去,一路百米冲刺飞奔到三楼,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气喘吁吁抬起眸,只见那道高大身影刚好打开防盗门的门锁。 3206开门的动作顿住。 他侧过头,见她跟来,左侧眉峰略微挑起。 “我……我妈妈一直教我,别人帮了我们,就应该报答。”许芳菲做了个深呼吸,强自镇定,与那双看不到底的黑眸对视,“所以这些东西请你务必收下。” 话音落地,楼道内陷入一阵安静。 随之而来的,便是声控灯熄灭后的寂寂暗色。 郑西野不发一言地盯着眼前少女,须臾,他懒洋洋地勾了下嘴角,说:“那你妈妈应该也教过你,做人诚实守信。你这么听话,为什么又要说谎?” 女孩明眸清澈,如浓墨在宣纸上顿下的点,力透纸背,即使在暗处也亮得发光。 看这困惑的眼神,显然,她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郑西野当然也没打算让这小姑娘明白。 他转身进了屋。 蒋之昂不知何时回来的,正跟女伴关在卧室里吻得难分难舍,还没正式进入主题。 郑西野对门口的红色高跟鞋视若无睹,懒得开灯,趿拉着拖鞋径直回自己屋,躺床上休息。 学生崽说她爸出差,很快会回来,那笨拙蹩脚的谎话和窘迫泛红的脸蛋子,根本不够郑西野看。 其实,今晚一进门,他就断定她家中没有任何壮年男性居住的痕迹。而她说谎的原因,郑西野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他这种人,确实值得提防。 郑西野不以为意,很淡地嗤了声。 十几岁时便养成的职业病。他对人事物的洞察细致入微,判断力也极强,总能轻易而举看穿人心。 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活得过分清醒理智。 隔壁屋,女子难耐的吟叫声响起,渐渐拔高,混着男人调情式的粗口辱骂,几乎震耳。 跟过去的每日一样,郑西野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睡觉。 耳畔寻欢作乐的男女情到浓处,愈演愈烈。 郑西野闭着眼,不知想到什么,瞬间感觉四周空气仿佛被点燃,不可控地升温。 几分钟后,他起身下床,打了桶凉水进厕所,举高,倾倒,水瀑一股脑兜头浇下。 浇完,他闭着眼,脑子里竟鬼使神差浮现出一抹纤细人影。 眼眸晶润,唇红齿白,柔顺的黑发滴着水,水珠顺着雪白的脖颈线条往下流淌,浅色上衣的前襟也被打湿,隐隐勾勒出一副连绵起伏的轮廓…… 黑暗中,郑西野抹了把脸。两只胳膊撑在放桶的台子上,眉头微拧。好一会儿,等身体里翻滚的赤潮悉数平息,他才猛一下睁开眼睛。 这是有史以来头一回,他听隔壁屋的墙角听出反应。 真他妈邪了门儿了。 第11章 许芳菲的生活单调,平日里除了上课写作业,就是在家复习功课,帮外公翻身按摩。偶尔遇上乔慧兰的纸钱铺生意不错,她会去店里帮忙。 距离杨露的生日已经过去一周,这期间,许芳菲没有再离开过喜旺街9号。 这天晚上,刚入夜,凌城簌簌落下雨来,雨势由弱转强,不多时,狂雨便吞没天地。 乔慧兰回家已将近晚上八点。 听见开门声响起,许芳菲连忙放下笔和书从卧室出去。 雨势太大,乔慧兰身上的塑料雨衣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在门外将雨衣脱了,一手拎着,另一只手扑打两下,然后低头换拖鞋。嘴里自言自语念叨:“雨大风也大,差点儿把我连人带车刮沟里去。” 许芳菲上前接过雨衣,注意到乔慧兰的头发和身上衣物也全都湿透,出声道:“妈,这么大的雨,你骑车回来的?” “嗯。”乔慧兰把湿透的布鞋摆在大门外。又弯下腰,拿起鞋架上的毛巾细细擦干地上的水迹,随口道:“本来想坐公交车,结果人太多,连着两辆我都没挤上去。” 许芳菲把雨衣展开晾在卫生间里。她心疼妈妈淋雨,忍不住低声道:“从铺子打车回来,应该就十几块钱。” “十几块也不少了。”收拾完门口附近,乔慧兰直起身捶了捶腰,笑道,“能省就省,留给你以后上大学用。” 许芳菲鼻头涌上一股涩意,别过头,默默进厨房给乔慧兰热饭,没有说话。 乔慧兰进屋,习惯性地走到外公门前张望一眼,见老人闭着眼睡得正沉,便悄悄将房门掩住。低声问:“你和外公吃过了吧?” “吃过了。我用冰箱里的菜跟火腿肠煮了烩饭。” 许芳菲说着,拧了拧燃气灶,啪,不燃,啪,还是不燃。她便拿起灶台上的火柴盒,倒出一根火柴,刺啦点着,熟练地将火苗贴近炉架,终于将炉子引燃。 “我先洗个澡。”乔慧兰回卧室拿干净衣物,声音飘进厨房,“你快进屋写作业,饭搁着,我待会儿自己热来吃。” 烧透的火柴丢进垃圾桶。 烩饭盛在一口很小的老式铝锅里,咕噜噜冒着泡,白米饭,青菜叶,混进几片粉嘟嘟的火腿肠,翻滚在一起,香气四溢。 这个小铝锅是乔慧兰怀许芳菲时,许父买来给乔慧兰煮汤用的,年龄比许芳菲还大,已经用铁皮打了两个补丁。铝锅陪伴这个家走过风风雨雨许多年头,破了补,补了破,乔慧兰始终舍不得扔,一用就用到现在。 许芳菲看着铝锅,一时有些走神。 没多久,哗啦啦的水声停了,乔慧兰用毛巾包着湿头发,热气腾腾地走出卫生间。一眼瞧见许芳菲还杵在厨房,诧异道:“你怎么还没去学习?” 许芳菲回魂,忙关了炉子应道:“今天的作业我写完了,该复习的内容也复习了。” 说话同时,她用洗碗帕包住铝锅两只滚烫的耳朵,把烩饭端上了桌,招呼乔慧兰:“来吃吧妈妈。” 一张桌上摆着一锅饭,母女两人面对面而坐,一个吃,一个看,难能可贵的闲适时光。 乔慧兰吃着烩饭,夸赞完许芳菲的手艺后,说起了开心事。 “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准备回乡下祭祖,要买好多好多香蜡纸钱。”乔慧兰眉眼间流露出掩不住的喜色,左手只竖大拇指和食指两根指头,“光是纸房子就跟咱们订了八套。” 见妈妈高兴,许芳菲也跟着笑:“看来是个大单子。” “那人红光满面,精神头亮着呢,估计是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还惦记着乡里的祖宗。”乔慧兰说,“不过店里没那么多纸房子,我这两天还得赶赶工,再糊三个出来才行。” “三个?”许芳菲微讶,“妈,两天时间够么?” 乔慧兰吃着饭:“大不了我就住店里,熬两个通宿怎么都能做完。” 炙吻 第14节 许芳菲说:“明天我去店里帮忙。” “不用。”乔慧兰不愿耽误女儿的学习,摇头:“你就在家写作业。” “妈。”许芳菲叹了口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年纪也上去了,怎么可能熬两个通宵赶工。现在这个家是你一个人在撑,要是你的身体累出毛病,我和外公怎么办?” 乔慧兰闻言,思索须臾,觉得确实是这么个理。她得好好保重身体,至少也要把闺女的大学供出来。 乔慧兰同意了第二天带许芳菲去店里帮忙。 母女俩正闲聊其它,忽的,大门方向传来“砰砰”几声。 稍显急促的敲门声,力道也大,在这狂风雨夜里响起,显得格外清切。 许芳菲和乔慧兰相视一眼,目光皆是疑惑。 这么晚,会是谁? 稍作踟蹰,许芳菲起身走到了大门口,倾身贴近防盗门上端的猫眼,往外看去。 拍门声震响了楼道内的声控灯,白炽光照耀下,屋外一片亮堂。 屋外是个男人。 确切地说,是个二十来岁的大男孩。穿着一件印有骷髅头的t恤,牛仔裤破了好几个洞,分辨不清是款式还是太寒碜,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黑黑瘦瘦,五官平平。 看清拍门人的面孔,许芳菲眼神微变,回头朝乔慧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许志杰。” 乔慧兰脸色瞬间沉下几分。 许志杰是许芳菲大伯的儿子,上完初中便辍学在家,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一直没找到份正经工作。还喜欢小偷小摸,进过好几次派出所,气得大伯把他轰出家门,几乎断绝父子关系,可怜大伯母放不下不争气的儿子,便省吃俭用任由他吸血。 对这位堂兄,许芳菲可谓是没半点好感。 大伯夫妇年轻时在外务工,让乔慧兰帮着带过许志杰,有一定感情。因此,许志杰时不时就会来找乔慧兰要钱,以借之名,有借无还。 乔慧兰沉默半晌,准备起身开门。 许芳菲握住乔慧兰的手,望着乔慧兰的眼睛,无声抗议。 乔慧兰安抚式地拍拍她胳膊,最终还是开了门。 “小妈。”看见乔慧兰,许志杰挠挠头,瞬间舔着脸挤出笑来,又看见旁边的许芳菲,微怔:“哟,菲菲也在家呢?放暑假了吧?” 许芳菲根本不想和这堂兄搭腔,转身回了卧室,趴桌上,闷闷听着屋外许志杰和妈妈东拉西扯。 果然,又是来要钱。 “小妈,再借1000给我吧,或者500也行。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你再不帮我,我只有去跳楼。” 乔慧兰最初拒绝了。 许志杰不死心,拽着乔慧兰的胳膊一口一个小妈,软磨硬泡,一哭二闹,就差找根绳子表演原地去世。最后乔慧兰实在没办法,从包里摸出三百块递给他,叹气道:“阿杰,成天不是躲债,就是蹲派出所,这样的日子你还想过多久?你小叔走得早,你妹妹又还在念书,全家就靠我那丧事街的纸钱铺养活。小妈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好好活出个人样,别再给我们家添乱了。” “知道知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许志杰把三百块钱攥手里,又往屋内瞟了眼,压低声道:“小妈,菲菲年纪小,又那么漂亮,随便找个有钱人,你享福的日子不就来了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呀?以后还不是便宜男人。” 乔慧兰怄得差点吐血,直接把他轰出去:“滚滚滚,别再来了!”说完,啪一声重重关上了大门。 许志杰切了声,掸掸手上的三张钞票,揣兜里,哼着小曲儿下楼。 快到三楼时,忽然闻见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烟草味。 许志杰步子慢下,下意识探首瞧了眼。 大概是因为天气热,三楼的某户正敞着大门通风,周围黑漆漆,一道高大人影懒懒散散倚着门框,指尖一点火星,忽明忽灭。 许志杰被那烟味熏得眯了下眼睛。 光线太暗,那人的五官迷蒙作一团,只余一副格外干净利落的身形轮廓线。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抽着一根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听了多久。 许志杰平时找许芳菲母亲要钱,都是去纸钱铺,因为嫌喜旺街脏破,他很少来。 这里的邻居住户,许志杰一个不认识,但就是无端觉得,这人不可招惹。 没敢多看。许志杰捂好兜里的三百块,缩缩脖子飞快下了楼。 * 第二天,许芳菲早早起床,和乔慧兰一同去铺子里帮忙。 纸钱铺开在丧事一条街,这条破旧老街在凌城其实也出名,可惜不是什么好名。毕竟是身后事生意,丧葬业,古往今来,哪朝哪代都不受欢迎,凌城人谈及这一行、这条街,大多啐声“晦气”而已。 纸钱铺店面不大,小小二十平,被各类祭祀用品满满占据。 铺子里空间太拥挤,纸房子又大,乔慧兰糊房子通常都在店门外。她把所有工具图纸摆出来,又从里屋拿出两个小板凳,往大门口一放,便同女儿一起忙活开。 乔慧兰的这门手艺,是跟喜旺街9号的一个老街坊学的。 她糊纸房纸人从不用胶水,只用最传统的浆糊,既环保,又贴得牢。因为价廉物美,纸品又没有异味,乔慧兰的纸钱铺在丧事一条街上口碑不错,有人问祭祀品,商户们大多会推荐乔慧兰的店。 上午没生意,母女两人认认真真赶了几个小时工,一个剪裁,一个拼贴,小半天的时间便已经糊出大半个定制“四层大别墅”。 快中午时,乔慧兰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合作过的丧事一条龙公司打来的,说有个老人刚在医院去世,家属正在张罗后事,要乔慧兰赶去帮忙搭灵堂。 顾不上吃饭,乔慧兰忙颠颠便带着东西出了门,留下许芳菲看店。 许芳菲糊了会儿房子,到饭点时饿了,便去隔壁面馆买了份小碗素面。因为打包盒还要另收费,她便将店里的碗端回铺子,吃完再把碗还回去。 正吃着,忽然来了客人。 “欢迎光临。”门口的自动感应器发出机械化的女声。 许芳菲腮帮鼓鼓嚼着面条,抽出张纸巾胡乱地擦净嘴,含混道:“请随便看,想买点什么……” 话没说完,她抬起头,倏的愣住。 是3206。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西装,衣冠楚楚,两只手很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迈着步子走进店里,整个人干净清爽,又带着丝野性的慵懒味。 “……你好。” 短短几秒钟,许芳菲飞快收起脸上错愕的表情,尽量用很寻常的语气,说:“你来买东西吗?” 3206站定,微掀眼皮,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圈这个纸钱铺。 和她家一样。东西多,拥挤却不杂乱,很整洁。 他看了眼门口的大花圈纸品,微动下巴:“花圈怎么卖。” 许芳菲已经移开视线看别处,清清嗓子,回道:“20块一个,买得多可以适当优惠。” “我定四个。”3206说。 “好的。”许芳菲赶紧找出乔慧兰的笔记本,举起笔来,询问道,“送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送?” 3206给出了一个地址,以及指定的送达时间。 许芳菲认认真真记录着,写完跟他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踌躇须臾,试探性地开口,道:“冒昧问一下,逝者是你的亲人么?还是朋友?因为我们还要帮你写贴在花圈上的挽联……” 3206淡淡地说:“朋友的父亲,前几天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许芳菲点点头,不再多问。 最后,剩下订单人信息这一栏。 许芳菲:“你的电话号码麻烦留一个。” 3206报了一串数字。 许芳菲记下了,笔尖移动,停在姓名这一栏。莫名的,她心口突觉微微发紧,好一会儿,才垂着头问:“方便的话,请再留一个你的名字。” 两米外。 男人耷拉着眼皮,俯视着那道伏在桌上小小身影。冷不防出声:“你很怕我?” 许芳菲心口一紧,脸发热,蠕动嘴唇支吾回答:“没有啊。怎么……这样问?” 对方腔调散漫: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许芳菲:“……” 好吧。 只好深呼吸定定神,抬高眼帘,鼓起勇气正视过去。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眼前少女娇俏绯红的小脸,片刻,说了自己的名字。 许芳菲听后,唇齿微动,下意识轻声重复一遍,又问: “哪个xi,哪个ye?” 他温淡答她:“西风的西,野獒的野。” 第12章 许芳菲终于知道了3206的名字。 他叫郑西野。 认真记录好所有信息后,她将笔帽盖上,再次抬头,注意到男人依然站在原地。酷暑天气,狭小拥挤的纸钱铺,因他过分强烈的存在感而更加闷热。 许芳菲心跳抢跳一拍,又问:“你还需要其它东西吗?” 郑西野目光没从许芳菲脸上移开,缓慢摇头。 许芳菲以为他不放心,便道:“我妈妈搭灵堂去了,我得守铺子,暂时走不开。等她回来我就立马把花圈送过去。不会忘的。” 郑西野闻言,收回视线,转身准备离去。 许芳菲连忙合上本子,跟在他身后,周周到到将他送到门口。 谁知就在这时候,又一道人影从许芳菲眼前一闪而过,瞬间窜进店里。她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买东西的客人,定睛细瞧,见对方一米七几的个子,瘦猴似的,上身穿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脖子上还挂着一根骷髅吊坠项链,吊儿郎当没个正型,居然是许志杰。 许芳菲脸色骤然一沉,皱眉道:“你来干什么?” 许志杰知道这个漂亮堂妹不待见自己,不以为意。他搓了下鼻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店里环视一圈,问:“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小妈呢?” “出去了。”许芳菲说,“你找我妈做什么?” “小妈不在,找你也一样。”许志杰舔着脸呵呵一笑,两只手对搓着,十分讨好:“菲菲,借300块钱给哥呗,下次见了面还你。” 许芳菲气得一口气憋胸口:“你昨天不是刚找我妈借了钱吗?” 许志杰不耐烦:“那点儿钱够干啥呀。” 炙吻 第15节 “我没钱。”许芳菲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别啊。”许志杰眉头拧起一个结,“咱俩可是亲堂兄妹,菲菲,你不至于这么狠心,想看你哥被讨债的打死吧?” 许芳菲硬起心肠:“打死也是你活该。再说了,我一个学生,哪儿来的钱给你。” “少诓我。”许志杰探头,往桌子里侧的抽屉张望一眼。 许芳菲下意识将抽屉关紧,阻挡开许志杰不怀好意的眼神。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每次收了钱都放那抽屉里。”许志杰不死心,嬉皮笑脸的,“菲菲,就三百,我又不是不还你。你要是不给哥,哥可就自己拿了啊……” 许志杰说着就要推开许芳菲,伸手拉开抽屉拿钱。 许芳菲吓一跳:“你敢乱来我马上报警。” 许志杰才不管许芳菲报不报警,伸手拽住她纤细的胳膊就想把人往外扯。然而指尖刚触及少女雪白的皮肤,还没来得及使劲,一股大力却陡然钳住了那只脏手,狠狠一拧—— “啊!”许志杰始料未及,痛得鬼嚎出声。 下一瞬,一道嗓音冷淡响起,阴沉而狠戾:“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许芳菲怔住,抬眸看见郑西野冷漠英俊侧脸,惊了——刚才她把他送出店门,之后就只顾着应付许志杰去了。 原来他还没走吗。 许志杰窝火地鬼叫:“疼疼疼!操,你他妈谁啊!” 郑西野一言不发,五指用力,几乎将许志杰的胳膊整条卸下来。 “啊啊!大哥你松手,先松手!”许志杰整条胳膊被反剪成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造型,疼得大汗淋漓,软下来,“有话好好说。我不要钱了,不要钱了还不行吗!” “我警告你。” 郑西野寒声:“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再让我看见你骚扰她,我活扒你三层皮。” 许志杰就是个地痞流氓小混混,哪里见过这号狠角色。他被吓破了胆,脑袋往后瞧,只隐约觉得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只得连连道:“是是,我错了大哥,我马上滚!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着我!” 郑西野五指松开,许志杰如蒙大赦,鬼在追似的,屁滚尿流跑出去。 刚滚出纸钱铺,和一个五十几岁的中年妇人迎面撞个正着。 “怎么了这是?”妇人被撞了个趔趄,狐疑道。 许志杰满脸惊惶,片刻不敢多留,连滚带爬跑了个没影儿。 “奇怪,菲菲,这不是你堂兄阿杰吗。他来这儿干什么。”妇人是隔壁的李阿姨。她一头雾水地走进去,一扭头,注意到矗立在店里的高大身影,愣住了,用更加困惑的眼神看向许芳菲。 李阿姨不解:“发生什么事了?” 许芳菲不愿多提,嗫嚅道:“没什么。李阿姨,你找我妈有事吗?” “哦,你妈说打你手机没接。”李阿姨道,“你妈那边缺人手,她让你关了铺子过去帮忙。地址在白玉兰街13号。” 许芳菲掏出手机一瞧,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她点头:“好的。” 交代完,李阿姨走了。 这时许芳菲想起什么,看向郑西野道:“我现在得赶去帮我妈,你看花圈是我忙完了给你送,还是你自己现在拿走?” 郑西野说:“我拿走。” 几分钟后,许芳菲抱起四个纸糊的大花圈。她身形娇小纤细,抱着四个硕大的纸花圈,怎么瞧都有些滑稽。 郑西野伸手去接。 “不用。”少女雪白的小脸浮起一丝窘迫,婉拒道,“这个很轻,我抱得动。” 郑西野脸色冷淡,不由分说直接把四个花圈接过,放到了门口。 继而扭头瞧她:“你要去白玉兰街?” “嗯。”许芳菲双颊滚烫。边应声,边手脚麻利地将花圈打包,捆结实,然后紧了紧绳子,说,“捆好了,给。” 郑西野问:“你怎么过去?” 许芳菲指了指乔慧兰停在旁边的自行车,说:“骑车。” 郑西野看了眼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安静须臾,道:“我送你。” 许芳菲愣住,唰一下抬眼瞧他,眸中流露出丝茫然。 郑西野:“正好我也要去白玉兰街,顺路。” * 说来也巧。 乔慧兰搭的灵堂,正好就是郑西野填的“花圈送达地址”,白玉兰街13号。这一带和喜旺街一样,都是凌城最老的老街区,房屋陈旧破败,砖瓦斑驳,充满了腐朽气息。 不多时,郑西野的黑色大g开进了一个老小区的大门。 许芳菲坐在副驾驶席,透过半落的车窗朝外张望,老远便看见一个已经搭起大半的大灵堂,遗像摆在灵堂最里面,看不真切。外围整整齐齐摆放着好些大花圈,乌泱泱一片,挤满了人。 这热闹劲儿,竟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在办丧事还是办喜事。 车停稳。 郑西野熄灭引擎。 几个胸前佩戴白花的中年男人看见这辆车,立刻提步迎上来,神色间甚是恭敬。 许芳菲推门下了车,正好瞧见那几个中年人一个递烟,一个递火。郑西野就站在车门前,侧过头,就着中年人的手半眯眼睛将烟吸燃,深邃眉眼隐匿在烟雾后,透出一种格外凛冽的颓散。 短短几秒,许芳菲乖乖移开视线,没敢再多看。视线在人群里搜寻一圈,很快便找到乔慧兰的身影。 她正爬在一个三角梯上,往一个老大爷的遗像上面装饰黑布。 许芳菲看了眼郑西野,迟疑两秒,仍是没有勇气过去跟他道谢,只好转身拨开人群挤进灵堂里头,和母亲一起忙活开。 “妈,你别爬那么高,我来吧。”许芳菲担忧道。 “马上就挂完了。”乔慧兰招呼着女儿,“你去帮忙摆灵花。” “嗯好。” 不多时,又一辆灰色高档车停在了灵堂旁边。车门打开,下来几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为首一人四十来岁,眉峰爬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方脸狮鼻,西装革履,气势迫人。 这几人的出现,成功在灵堂内外引起一阵骚动。 许芳菲下意识张望了眼。 只见刀疤男进了灵堂,径直便走到郑西野面前,拿雪茄的手蹭了下鼻子,笑道:“野哥。听说蒋老前几天来凌城了,怎么也不跟兄弟们知会一声?” 郑西野食指轻掸烟灰,懒散回道:“老爷子低调,不想打扰这边的兄弟。” “那怪可惜的。”陈三语调惋惜,“只有下次再给蒋老请安。” 郑西野凉声:“三哥的孝心我会帮你转达老爷子。” 陈三扯唇,皮笑肉不笑。 凌城这块肥地本来是他陈三一家独大,多少人看得着吃不着,眼馋心慌,只有吞口水的份儿。可就在三年前,半路杀出个郑西野,搏命拼杀不眨眼,没多久便一跃成了蒋老手下头马,成了老爷子最得意最信任的心腹。 蒋建成对这个年轻人信赖有加,不仅把大少爷蒋之昂交给他管教,甚至还把凌城的八成生意都交到他手上。 陈三心头恨透郑西野,巴不得把他挫骨扬灰,但碍于这人的手段,不敢造次,回回见了,也只能点头哈腰喊句“野哥”。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忽的,陈三余光扫向在灵堂里忙来忙去的漂亮少女,咬着雪茄,意味深长地试探:“野哥,那小妞是你朋友吧?” 郑西野面无表情抽着烟,摇头。 陈三挑眉:“那我怎么瞧见,她从你的车上下来?” 郑西野:“纸钱铺送花圈的,顺路给带了一程。” 陈三得到这个回答,眯了眯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喧哗声。 正在摆灵花的许芳菲听见那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被几个壮汉提溜着拎进灵堂,扔破抹布似的丢在火盆旁边。 许芳菲吓了一跳,没等她多瞧,乔慧兰的身影已经将女儿的视线阻挡开。 乔慧兰无声地朝许芳菲摇了摇头。 许芳菲回神,深呼吸,继续埋头忙自己手里的事。 郑西野冷冷扫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睨陈三:“三哥这是什么意思?” “这杂碎好像和国安条子有点儿牵扯。”陈三意在邀功,拿了张手帕,嫌弃地扇扇风,“我还在查,野哥放心,等事情水落石出,我一定给您和蒋老一个交代。” 郑西野冷声:“老李尸骨未寒。办丧事,忌讳见血光,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听了这话,陈三脸色霎时微僵。 “是是是,野哥教训的是。”陈三一挥胳膊,招来手下,唤道,“大天,先把这狗东西带走,别脏了咱们老李的灵堂。” 浑身是血的男人被壮汉们拖下去。 陈三又在灵堂里坐了会儿。 他和死了的老李没什么情分,烧了几张黄纸,擤了擤鼻涕,这场丧火也就算打完,之后便拍拍屁股走人。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灵堂在乔慧兰等人的手中搭建完毕,白绫黑纱,庄严肃穆。 郑西野来到逝者的遗像前,眉眼平和,垂了眸,点燃一炷香。 乔慧兰之前忙着布置灵堂,这才注意到上香的年轻男人眼熟。愣神几秒后,她伸手把许芳菲拉到边儿上,压低嗓子问:“欸,这不是住我们楼下的邻居吗?他怎么在这儿?” 许芳菲小声猜测:“估计是这家人的朋友吧。” 乔慧兰心里飞快盘算着,随之上前几步,笑着唤道:“小伙子?” 郑西野看见乔慧兰,礼貌地点了点头,“阿姨好。” “你好。”乔慧兰随口寒暄两句,接着道,“那个,小伙子,你这边完事儿是直接回家吗?” 郑西野:“嗯。” “那正好了!”乔慧兰说,“我今天要守在这儿,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顺便把我们菲菲捎回去?” 听见母亲和郑西野的对话,许芳菲一阵尴尬,赶紧抓住乔慧兰的手,面红耳赤道:“妈,我待会儿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乔慧兰奇怪地看她一眼:“都是邻居,顺路而已。坐公交回去那么远。” 炙吻 第16节 许芳菲:“可是这样太麻烦人家了……” “不麻烦。”背后一道嗓音说。 许芳菲一呆,转过头。 郑西野垂眸安静地瞧她:“待会儿我送你。” 许芳菲脸更红,好一会儿才支吾挤出两个字:“谢谢。” * 数分钟后,黑色大g缓缓开出老小区,驶离白玉兰街。 一路上没人说话。 许芳菲耷拉着脑袋瞧着绞在一起的纤细十指,忽的,听见耳畔丢来一串数字。 许芳菲一愣,不解地抬起眼帘,看向身旁。 “我的号码。” 郑西野开着车,语气淡漠,“以后你那个堂哥再找你们麻烦,就给我打电话。” 她眨了眨眼睛,迟迟回过神,连忙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二手旧手机,打开通讯录,将那串号码仔细存好。 存完,再次看向开车的男人。终于鼓起勇气,又说了一次:“谢谢你呀。” 郑西野看她一眼,道:“又谢什么。” 许芳菲闻言,无意识地弯起嘴角,柔声道:“之前是谢你答应我妈妈送我。这次,是谢谢你今天在店里,帮我解围。” 话音落地,车厢内陷入安静,郑西野一刹晃神。 好半晌。 他笔直盯着身旁的少女,忽然开口,轻声喊了一遍她的名字:“许芳菲。” 午后阳光柔和,透过车窗照进来。 少女整个人被绒绒笼了一层光,娇娆妩媚,美得不费吹灰之力。她完全是下意识应:“什么?” “没什么。”郑西野漫不经心收回目光。 没记错的话。 刚才,好像是第一次。 这勾人的崽子冲他笑。 开着车静默片刻,郑西野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一瞬。他随手点亮手机屏,看见是条未读的微信消息,发信人是“肖琪”。 点开信息内容,粗略扫过。 【肖琪:91号文件到手,蒋老让我下周三出境和买家见面。】 短短几秒钟,郑西野微抿唇,眸色如覆严霜,没回复,微动指尖熄灭屏幕。刚把手机放下,耳畔却蓦然响起一阵短促细弱的动静。 奶猫儿打喷嚏似的。 郑西野侧目。 小姑娘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浅色连衣裙,纤白胳膊暴露在空气中。她垂着脑袋,抬手揉鼻子,然后又无意识地搓了搓两条手臂。 郑西野敏锐察觉到什么,嗓音微沉:“冷?” 许芳菲两颊发烫,犹豫须臾,微颔首,声量稍低:“有一点。” 郑西野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冷气的温度调高,接着又摸到她面前的出风口挡板,拨向另一角度。 郑西野问:“现在还冷不冷?” 许芳菲心里涌现一丝暖意,摇摇头。 “汽车空调的出风口挡板,大多可以调整方向。”郑西野边说,修长有力的指尖边敲了下她面前的出风口,“以后坐车觉得冷,可以自己调。” 他耐心讲解,许芳菲也听得仔细认真,末了心生感激,诚恳说:“谢谢你给我科普,阿野。我记住了。” 柔婉嗓音落下,车内鸦雀无声。 须臾,郑西野方向盘一打,将黑色大g靠边停稳。扭头,扬眸,直勾勾看向身边的少女,似乎有点而惊讶:“你刚才叫我什么?” 许芳菲被这问句弄得怔了怔,迟疑道:“……阿野。” 郑西野高挑起一侧眉峰。 男人的眼神直白野性,充满了未知压迫感,即使一言不发,也教人胆战心惊。许芳菲被他瞧得脸微热,音量弱下几分,不安地解释:“上次在ktv,我听你的朋友这样叫过你。” 郑西野静了会儿,忽然眯起眼,倾身往她贴近过去。 毫无征兆。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许芳菲心跳骤急,属于男人的清爽气息钻进鼻腔,干净好闻,是种类似雨后森林的味道。她慌了神,下意识缩缩脖子,想要往旁边躲避。 终于,男人停下,善心大发,终止往她空间侵占的攻势。 安静的车厢内,许芳菲脑子里嗡嗡的,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一声声,一阵阵,鼓点般击打她的耳膜。 须臾光景。 郑西野把玩着金属打火机,视线扫过少女娇艳欲滴的耳垂,牵嘴角,神态添了丝戏谑同兴味:“长幼有序。你叫我‘阿野’,貌似不合适。” 许芳菲听后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直接喊他“阿野”,好像是不太礼貌。便问:“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我大你七岁。论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哥’。” “嗯,我明白了。” 许芳菲朝郑西野认真点点头,旋即弯起唇角,又是一抹浅笑,柔柔生辉,璀璨万千,绽进郑西野深不可测的黑眸。 然后,便听见那崽子乖乖地喊道:“阿野哥哥。” “……” 闻言,男人把玩打火机的手指,猝然一顿。 少女一双眼眸亮晶晶,带着不解。 郑西野瞧着她,一勾嘴角,挑起个意味深长的笑。 许芳菲更加困惑:“你笑什么呀?” 他停顿两秒,随之微抬指尖替小姑娘捋了捋她垂在耳侧一缕黑发,轻声漫不经心地说:“这位可爱的高中生小朋友,知道的是你在叫人,不知道的,会以为你在跟我撒娇。” 第13章 许芳菲两边耳朵根烧起来,望着男人英俊戏谑的脸,一时无语。 心想这人果然随时没正形。 不知道怎么接话,许芳菲再次沉默,垂着眸,呆呆坐在副驾驶席位。过了会儿,听见身旁一阵窸窣响动,郑西野松开安全带。 许芳菲愣住,视线透过车窗环顾四周,街景陌生,车水马龙,钢筋水泥浇筑起几只钢铁巨兽,光下,每张玻璃墙都像钻石切面,充满现代化气息,冰冷没有人情味。 凌城就这么大点儿,许芳菲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瞬间辨认出,这一带是凌城市中心,唯一一个没被新世纪抛弃的街区,也是全凌城房价最高的一片地。 一丝不安从许芳菲心头升起。 她迟疑地开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饿了。”郑西野说,“找地儿吃饭。” 小姑娘哦了声,点点头,继续呆坐在车里,没有动作。 郑西野走出半步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她一眼。 许芳菲被他瞧得不自在,嘀咕说:“我就在车里等你。” 郑西野扬眸:“等我把吃的喂你嘴里?” 许芳菲愣住,没反应过来。 郑西野没等许芳菲回话,长臂一伸,直接替她拉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站原地,耷拉着眼皮懒懒瞧她。见小姑娘还是木着不动,微挑眉,饶有兴味地吐出几个字:“还是说,等我抱你下来?” 这一次,许芳菲终于明白,他是要带她一起吃饭。 无功不受禄。让他送她回家已经足够麻烦人,平白无故,怎么还好意思再让他请客。 自尊心使然,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许芳菲摆手拒绝:“谢谢,我自己回家吃就好。” “你回家还得自个儿做饭。”郑西野神色如常:“也不嫌麻烦?” “可是……” “之前吃过你妈妈做的包子,味道很好。”郑西野说,“这顿当我回请你。” 听他这么说,许芳菲语塞,只好囧囧地应下来。 没多久,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后,进了路边的一家中餐馆。 餐馆店面很大,装修精致,头顶灯光明亮,白净的墙砖上纤尘不染,处处都透着股令许芳菲局促的小资气息。 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卑,自心底深处涌上,蛛网般丝缕盘绕,缠住她的情绪。 许芳菲以前从不知道,原来进高档餐厅吃饭,也是如此考验人心态的一件事。 她无意识地将头埋下。 与少女的忐忑不安形成反差,与她同行的男人,眉目冷淡,从容自若。 一个年轻靓丽的女服务生迎上前,堆起笑容,嗓音甜美地问:“先生,请问几位?” 郑西野:“两位。” “好的。”女服务生脸微红,目光连瞄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好几眼,又说,“请问给您安排靠窗雅座可以吗?” 郑西野点了下头。 服务生摊手比了个“请”,引导两人来到靠窗一个座位前,笑道:“菜单在桌上,我去泡茶,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叫我。” 说完,漂亮女侍者转身离去。 炙吻 第17节 郑西野拉开里侧的一张座椅,掀眼皮,看向身前的少女。她低着脑袋,白皙脖颈弯成一道压抑的弧,每处肢体语言都对周围空间显现出抗拒。 郑西野说:“坐。” 少女仍垂着头,沉声对他说了句谢谢,稍捋裙摆,欠身坐下。 “菜单在你左手边。”郑西野脱去黑色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落座后习惯性松开金属袖扣,将深色衬衣的袖口往上挽起少许,说道,“看看想吃什么。” 许芳菲勾着脑袋,视野落低,刚好罩入对面年轻男人的手。 他的腕骨是矜贵的冷白色,瘦削却有力,五指骨节分明,连手背上那枚狰狞的弹痕,都好漂亮。 走神几秒,许芳菲摇摇头,低声嗫嚅:“我没有想吃的。” 郑西野垂着眸,视线在菜单上扫视一圈,唤来侍者。 女服务生笑盈盈:“先生,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郑西野报出几道清淡菜名,末了,道:“这几样打包。” 侍者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点头:“好的。” 郑西野继续浏览菜单,忽问:“你有没有忌口或者不爱吃的?” 许芳菲错愕一瞬,意识到他在问自己,回答:“没有。” 点完菜,侍者抱着平板电脑离去。 没过多久,几道装盘精心的菜肴便呈上桌。整个用餐的过程里,两人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原本以为,高档餐厅的食物,必定美味可口至极,但真的吃进嘴巴里,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惊艳。 许芳菲没什么见识地想,还是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更好吃。 吃完饭,郑西野刷卡买单。 许芳菲坐在旁边,余光不经意瞥见账单末尾的数字,心头顿时一惊。 这种地方的消费肯定很贵。但,她没有想到会贵得这么离谱——两个人吃顿饭,几乎花掉她们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生活费。 许芳菲说不清自己此刻是种什么感受。 这个叫郑西野的男人,时而衣着光鲜,时而糙里流气,分明拥有豪掷千金的实力,却蜗居于贫穷破烂的喜旺街,和她当起了街坊。 这样矛盾的存在,世界上可能找不出第二个。 发呆的当口,脸蛋绯红的女侍者再次走来,将打包的几份食品盒放到了桌上,说道:“先生,这是您打包的菜品。” 郑西野伸手去拎打包的袋子。 许芳菲见状,条件反射般抢先一步,双手将袋子拎起,抱进怀里。 郑西野手拿了个空,抬眸看她,微挑眉,表示不解。 “谢谢你请我吃饭,让你破费了。”许芳菲支吾道。她只是个高中生,能力有限,想不到其它能答谢他的方式,只能付出最廉价的劳动力,“这个我来帮你拿。” 郑西野盯着她看了须臾,说:“这原本就是给你的。” 许芳菲迷茫:“给我的?” 她不明白。 郑西野:“我记得,你还有个行动不便的外公。” 许芳菲蓦的一怔。 “这几份菜都清淡。”男人轻描淡写,“适合老人吃。” * 夏季,天黑得比冬季晚很多。下午六点过,整屏天幕都还亮堂堂一片,西方日光胜火,渲染开艳丽晚霞。 郑西野驱车将许芳菲送回喜旺街9号院。 车行至大门口,停下。 许芳菲松开环住身体的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把手,听见驾驶室里的人提醒:“东西别忘拿。” 她稍顿,回身将搁在脚踏垫上的食品袋拎起,视线抬高,看向郑西野。有人天生不是能说会道的性格,嘴笨,思来想去,仍是向他道谢。 郑西野有点儿好笑,觉得这漂亮崽子有时呆头呆脑,“你跟我除了‘谢谢’,没有其他话说?” 许芳菲卡壳,被堵得沉默片刻,只好换话题,跟他没话找话:“你不回家吗。” 郑西野:“临时有事。” 郑西野静等须臾,侧目瞧她:“等我送你上楼?” “不……不是!”许芳菲脸色泛红,忙颠颠否认,这下不敢再多留了,抱着食品袋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迈步跑走。 郑西野把玩着金属打火机,背靠椅背,黑眸沉沉,目送那道娇小身影落荒而逃。良久,他无意识一笑,视线撤回点了根烟,一脚油门踩到底,绝尘而去。 * 回了家,许芳菲第一件事就是放下东西,进屋看外公。 老人半瘫在床多年,平时都是乔慧兰做主力,悉心照料。通常情况,乔慧兰早上出门前要照顾老人吃完早餐,中午还得回来给老人送午饭,暑假许芳菲不用上学,总算能帮乔慧兰分担一些。 今天出门前,乔慧兰用保温桶给外公温了清汤面,放在床头柜,外公一伸手就能够着。 尽管如此,许芳菲还是担心外公会饿肚子。 推开门,老人闭着眼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许芳菲动作放轻,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拿起保温桶看了眼,还好,外公今天胃口不错,一碗清汤面,连汤带面吃了个精光。 许芳菲微俯身,轻声唤道:“外公?” 一连喊了三声,老人家才醒过来,模糊视线看向床边的外孙女。 许芳菲:“外公,你现在饿不饿?我给你热饭吃好不好?” “待会儿吧,现在吃不下。”外公声音沙哑,摆摆手,探头往许芳菲身后张望,又问:“你妈呢?” “妈妈今天搭了灵堂,这两天估计都守夜,回不来。” “哦。”外公点头,放下心,没多久就又闭上眼睡去。 许芳菲替外公盖好薄被,拿起保温桶,轻轻带上门,去厨房里清洗。刚洗完,兜里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许芳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将电话接起,“喂妈。” 乔慧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松口气,隐隐担忧不满:“你这孩子,回家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许芳菲说:“刚回来不久。” 乔慧兰困惑:“不是邻居哥哥开车送的你吗?怎么路上耽搁了这么久。” 许芳菲老实回答:“那个哥哥请我吃了晚饭。” “又是送你回家,又是请你吃饭,这年轻人也太客气了。”乔慧兰对那邻居的印象越发好,自言自语说,“下回我得当面再好好谢谢他。” 母女俩又闲扯几句,电话挂断。 许芳菲收起手机,一扭头,又看见放在桌上的食品打包盒。 她鼓起腮帮,呆呆地走神。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荒诞念头自脑中破土而出:也许,那个男人本性不坏,只是误入歧途呢? ** 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按照凌城的风俗,搭起灵堂第一夜,乔慧兰需要在灵堂里陪孝子孝女守夜,方便帮办丧事的家人处理可能出现的紧急状况。 这家人停丧停了三天,第三天一大早,出完殡拆了灵堂,乔慧兰才拖着疲乏的身躯打道回府。 厨房的锅里咕噜噜冒着泡。 许芳菲听见开门声,探首往大门方向看去,说:“妈,你回来啦。” 一连几十个钟头没合过眼,乔慧兰又累又困。她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径直回屋睡觉。 许芳菲:“我熬了粥,你吃点再睡吧。” 卧室里已没了回应,只余下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没办法。 许芳菲只好将乔慧兰那份粥先盛出来,拌些咸菜,放在灶台上。自己则打了另一碗粥送进外公的房间,一口一口吹凉,喂进外公嘴里。 照顾外公吃完早饭,她回到客厅,自己也对付着吃了点粥,然后洗锅刷碗,回卧室写作业看书。 单调的暑假生活,似乎恢复常态,日日如此。 * 忙碌三天,乔慧兰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十二点多才醒。 她睁开眼瞧着天花板,第一反应是得赶紧起来给闺女和老爹张罗午饭。匆匆下床,走进厨房一瞧,却发现灶台上摆着三个大面碗,佐料已经调好,老式铁锅里水已经烧开,边上还有一大包新开的鸡蛋挂面。 这时,一个声音从洗手间方向传来,略微拔高了音量,问:“妈,家里没什么菜,中午吃面条行吗?” “行啊。”乔慧兰随口应了声,挽起袖子走到洗手间门口。 许芳菲弯着腰,一头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在脑袋前方。她手边放着一盆干净热水,右手拿着牙刷杯,舀出热水淋在头发上,一截纤细脖颈和两条藕断似的胳膊都沾着水,白生生的,在水珠点缀下莹莹发光。 少女在洗头,这个角度,浅色的薄背心领口豁然敞开。 乔慧兰注意到什么,微怔,很快又干咳一声将目光移开,说:“洗快点,我先把面煮下去。” 中午随便吃了点面条,乔慧兰就又守铺子去了。 晚上回来时,她将许芳菲叫进房间,递过去一个白色塑料袋。 许芳菲狐疑地眨眨眼,打开塑料袋一看,愣住了。 许芳菲脸微热,窘迫地问:“妈,你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 “你以后就别穿小背心了,影响胸型发育。穿这个。”乔慧兰清清嗓子,说,“先试一试,尺码不合适我拿去换。” 许芳菲乖乖点头,脱掉衣服试穿。 乔慧兰打量着眼前女儿丰盈白皙的身体,点点头:“嗯,差不多。” 妈妈说过,贴身衣物要过遍水,洗完才能穿。试穿完,许芳菲将内衣脱下,用内衣皂仔细搓揉清洗了一番,晾在自家阳台上。 炙吻 第18节 乔慧兰见了,说:“这儿照不到太阳,明天早上晾到天台去吧。” “哦。”许芳菲问,“还有什么要一起晒吗?” 乔慧兰:“我今天晚上要洗床单被套,明天你一起拿上去。” “嗯好。” 次日清晨,许芳菲听妈妈的话,抱着一大盆床单被套上到顶楼。 老式居民楼,最上面一层随时都晾满五颜六色的床单衣物。太阳隐约从东方露出半张脸,一阵微风吹拂而过,空气里便荡开洗衣粉和皂荚的清新。 许芳菲抱着盆子找了两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 她放下盆子,先是将床单被套铺开晾衣绳上,最后才从最底下取出那件新内衣,搭在被套旁边。 晾好了。 许芳菲瞪着那抹随风摇曳的淡蓝色,只觉耳根发热,有些不好意思。思量片刻,她将一块轻薄的枕巾晾在了旁边,稍稍遮挡。 再一观察,那抹蓝总算不再那么显眼。 许芳菲鼓起腮帮子,呼出一口气,重新抱起盆子,准备下楼。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道人影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许芳菲怔住。 对方穿着一件修身黑色背心,拳击裤下是两条笔直长腿,趿拉拖鞋,一手拿个放满衣物的塑料盆,一手耷耷地垂在身侧,随走动而轻晃。颓懒桀骜,野性难驯,浑身上下透着股没睡醒的痞劲儿和随性。 是郑西野。 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扑面而来,许芳菲心口一阵紧,只能硬着头皮,朝他挤出一个礼貌的浅笑。 郑西野半道上和她打照面,深黑的瞳孔微凝,竟也是意外一怔。 短短几秒,许芳菲反应过来,一股赧意顿时铺天盖地涌上心头——没料到这么早会遇见其它人,她出门时衣服都没换,就是昨晚睡觉穿的米色背心和宽松短裤…… 耳根起了火,许芳菲又羞又臊,浑身兴起一股无所遁形的窘迫。下意识埋了头,将盆子抱高一些,挡在胸口。 好在,男人的视线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郑西野别过头,高大身躯微微一侧,将楼梯口的狭小通道给她让开。 小姑娘脸蛋绯红,没敢再看他,耷拉着脑袋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一股清淡的甜风撩动郑西野的鼻息,转瞬即逝。 他扭头,无意识循着脚步声逃窜的方向望去一眼。 少女身形单薄,长发乌黑浓密,脖颈纤细雪白,两条小腿肚从肥大裤腿下绵延出来,跑动间,可爱的腿窝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将熟未熟的水果,能掐出青涩又甜蜜的汁水,纤弱楚楚,勾人于无形。 烟瘾犯了。 心头没由来窜起股烦躁,郑西野低爆了句粗口,撤回视线,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塞嘴里,甩开打火机,点燃。 * 下午四点多,许芳菲完成了今天的学习任务。 她收好课本和暑假练习册,伸了个懒腰,随之便抱起大脸盆,去顶楼收早上晾的衣服。 然而,收完床单被套后,发现晾晒内衣和枕巾的位置,竟空无一物。 许芳菲:“……” 许芳菲茫然了,思考起来。 她的内衣和枕巾,极大可能是被某个邻居误收。而早上她来晒衣服的时候,清楚地看见,当时只有她晾晒内衣的左侧晾衣绳还有小部分空位…… 电光火石间,许芳菲脑子里闪过一张年轻冷峻的脸,霎时心跳如雷,脸红得快要滴血。 她的内衣…… 难道是被3206误收了? * 与此同时,3206内。 蒋之昂刮完胡子,随手摸了摸自个儿滑溜溜的下巴,回自己屋里换衣服。打开衣柜找了会儿,他扯着喉咙问:“野哥,你把我那件粉红色短袖弄哪儿去了?” 郑西野还没睡醒,声调沾着浓浓起床气,不爽到极点:“谁他妈拿了你衣服。” “得得得,我自己找。” 蒋之昂惹不起这位爷,没劲地耸耸肩,到客厅里环视一圈。忽的,在地上一个盆子里瞥见了自己那件骚气短袖衫。 蒋之昂挑高了一边眉毛,打趣儿道:“不错啊野哥,比女人还贤惠,这么自觉帮兄弟洗衣服。” 郑西野懒得搭腔。 蒋之昂弯下腰,从盆子里捡起短袖,正要往头上套,一抹小巧的淡蓝色却被短袖拉扯出来,掉在地上。 他注意到那抹蓝,两指捏着拎起来,一打量,眼神忽然变得淫邪暧昧。随手敲响卧室门,哐两声。 蒋之昂笑得猥琐,揶揄:“哥,艳福不浅。看不出来你那小嫩妞年纪不大,身材还挺带劲儿。” 话音落地,郑西野静半秒,终于撩开眼皮坐起身,视线扫向蒋之昂,眉心微拧:“你说什么?” “这码数。”蒋之昂展开手里的那片布,下流地举高展示,给出二字评价:“辣啊。” 看清蒋之昂手里的蓝色内衣,郑西野眯了眯眼。 记忆回流到半个钟头前。 他当时打着电话,注意力全在蒋建成说的那封文件上,没留神,随手就把手边几件衣服全给扒拉了下来。 郑西野抿唇,起身二话不说,一把将那件内衣给夺回。 “一件奶罩而已,谁没见过,至于这么护食么。”蒋之昂嘀咕着啐了口,觉得没意思,套上t恤出了门,找他的大乃妹迷迷去了。 郑西野坐回沙发上,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瞧着手里的内衣。 浅蓝色,蕾丝边,充满了处于春天萌芽期的少女气息。 他闭上眼,发狠摁了下眉心。 收错了人姑娘的贴身衣物,一会儿得找机会,给她还回去。 解释清楚,那小崽崽应该不至于把他当变态。 琢磨着,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砰砰。 郑西野回过神,随手想把内衣撂边儿上,又顿住,怕给弄脏,最后去厨房撕下一个透明保鲜袋,放进去,裹好了,拿进卧室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走到大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年轻小女孩儿穿着蓝白格子裙,垂着脑袋、局促不安地站在他门前,两只纤白小手将裙装绞得皱巴巴一片。 郑西野滞了下,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许芳菲头几乎埋进胸口,脸红红的,太过羞涩紧张,声音小得几不可闻,“请问你今天收衣服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件内衣?” 郑西野垂眸盯着她,片刻,确认道:“蓝色的,蕾丝边?” “……” 听见他这两句描述,许芳菲羞赧得差点晕倒,极缓慢地点了下头,一顿,再点头。 “稍等。” 说完,郑西野折返回卧室,将内衣连着透明袋子一起,递还给站在楼梯间的小姑娘。 许芳菲伸手接过。 郑西野说:“下午收衣服的时候没注意,拿错了。” 许芳菲舌头打结:“没、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 郑西野又静默须臾,补充道:“这袋子是干净的。” “……哦。”许芳菲轻轻咬住下唇,两只手掌心全是细密汗珠。几秒后,她动了动唇,说:“我先回家了。再见。” 说完,许芳菲转身便要上楼。 刚迈出两步,背后男人却再次开口,冷不防唤道:“等等。” 许芳菲闻声愣住,下意识顿了步,回过身去。 郑西野冷静地直视她,淡问:“我的号码你存没存?” 许芳菲用力点头:“上次你说了之后,我就存下了。” 郑西野挑眉:“存了号码不知道给我打电话。每次这样跑上跑下,不嫌折腾?” 许芳菲一怔,反应了会儿,红着脸怯生生挤出一句:“不好意思,我忘记有你的电话了。” 郑西野将少女娇艳泛红的颊色收入眼底,没再多说,略微动下巴,示意她可以离去。 许芳菲便百米冲刺飞奔回家。 她关上卧室门,把自己囫囵个儿捂进了被子里,心跳噗通噗通,频率飞快。 过了半晌,她拿起手机,找到通讯录里名为“郑西野”的备注名,深呼吸,郑重其事地发过去一条短信。 【阿野哥哥,这是我的手机号。】 只隔两秒钟,对方的回复便弹出来。 【你乖。】 看着这条简短的回复,一丝微不可察的欢喜,将许芳菲小小的心脏包裹。她从棉被的缝隙里望向窗外,一只拥有彩色薄翼的蝶自窗棂腾起,振翅飞向遥不可及的天宇。 ** 给郑西野发去短信之后,一连七天,许芳菲没再见过他。 偶尔从3206门口过,看着那扇紧闭的神秘大门,许芳菲也会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好奇他去了哪里,猜测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外加,担心他是不是惹到了麻烦。 好在第八天的清晨,许芳菲在睡梦间,依稀听见了楼梯间传来的熟悉脚步声。 炙吻 第19节 许芳菲唰的睁开眼。 高悬数日的心脏终于落地。 她自幼对声音敏感,各种频率、各种音色,听过几次就能辨认无误。许芳菲知道,那是郑西野的脚步声。 带着点儿散漫,懒耷耷的没所谓,整体基调却又是沉稳的,有力的。 很特别。一如他这个人。 嘴角不自觉弯起一道浅弧,许芳菲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闭上眼,踏实地重新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醒,早已日上三竿。 许芳菲挠了挠睡成鸡窝的脑袋,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将棉被叠好,迷迷糊糊地趿上拖鞋,迷迷糊糊地进洗手间洗漱。 途经厨房,闻到满屋飘香。 乔慧兰又做了红烧排骨这道拿手菜,色泽鲜美的排骨装了整整一锅,咕噜作响。 许芳菲睡了一晚加一上午,肚子空空,嗅着香味儿瞬间食指大动。趁乔慧兰不注意,她悄悄顺走灶台上的筷子,从锅里偷夹起一块排骨。 然而,就在排骨和舌尖接触的前一秒,乔慧兰有所察觉,回身屈指,一记爆栗敲在闺女脑门儿上。 疼得许芳菲嗷嗷喊出声。 “脸也没洗牙也没刷。”乔慧兰佯嗔,“不许偷吃。” 许芳菲悻悻,小肩膀一垮,放弃了即将到嘴的排骨,转身灰溜溜地去洗漱。 乔慧兰听着洗手间里的哗啦水声,往锅里加了些调色老抽,随口叮嘱:“以后晚上也不要学得太晚。妈妈知道你用功,但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 许芳菲从小成绩优异,上学之后就没让家里操过心,偶尔彻夜不眠,第二天睡懒觉,也被误以为是学习太刻苦。 她心里发虚,当然不敢告诉妈妈自己失眠的实情,只是支支吾吾应:“嗯,知道了。” 刷完牙洗完脸,许芳菲将牙刷牙杯摆放整齐,擦擦嘴,走回厨房。 正好看见乔慧兰手持锅铲,铲起好些热腾腾的排骨,装进一个保温饭盒。 许芳菲指了指那个饭盒:“妈,要给谁送饭?” “你给楼下的邻居哥哥送去。”乔慧兰麻利地将饭盒盖好,又拿起一张干净湿巾,将盒子边沿处沾上的油渍仔细擦净,交代说,“现在正好是饭点儿,咱们家排骨做得多,给他也加个餐。” 许芳菲点点头:“好。” 说完,抱起饭盒,开门下楼。 中午光景,家家户户都在做午饭,喜旺街这片贫瘠土地,也因为这层热闹的烟火气而显出了几分生机。 许芳菲抱着饭盒来到3206门口,吸气,呼气,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便抬起胳膊,将房门敲响。 砰砰。 不多时,一阵拖鞋踩踏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面前的房门便被人从里拉开。 郑西野出现在门口。 他斜靠门框,垂着眼皮瞧她,眸中情绪不明。 一件洗旧了的黑色背心,包裹着紧实劲瘦的修长身躯,与健身房那种特意练出来的魁梧花架子截然不同,充满了生命力和力量感。胳膊腰背,肌理间隐约可见各色伤痕,一笔一划,教人胆寒,也令人难以想象他的过往。 郑西野先说话:“找我有事?” 他声线和以前有点不同,低沉微哑,沙沙的,听起来很性感,有点像感冒之后残余的鼻音。没有起伏地钻进许芳菲耳朵。 她心尖没由来一颤,清清嗓子,飞快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手里的饭盒递出去,稳住声带:“我妈妈做了排骨,有多的,给你吃。” 郑西野没跟她客气,伸手接过饭盒,“谢了。” “不谢。”姑娘朝他笑笑,“你多吃点,合胃口的话,下次我再给你送。” 郑西野盯着眼前的少女,看见她眉眼弯起,两颊漾开浅淡的小梨涡,宛如昏暗天地里开出一朵圣洁的花。 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不谙世事,也不懂得掩藏,在他面前就像一张白纸,所有心绪,一眼看透。 郑西野打量着许芳菲娇俏含笑的小脸,忽然问:“你今天很开心?” 许芳菲一愣,条件反射捂捂自己的颊,“怎么这样问。” 郑西野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被他轻而易举言中心事,许芳菲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羞涩感。怕他再发现什么,她飞快转移话题,说:“对了。之前你是出远门了吗?” 郑西野:“去邻市处理了点事情。” 许芳菲:“哦。” 许芳菲缓慢点头,自言自语道:“难怪这几天都没看见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郑西野听出这崽子话里弦外之音,目光直勾勾落在崽子洋溢愉悦的脸蛋上。 片刻,他微弯腰,贴近她,结合上下文,合理推测:“你今天心情好,该不会是因为看见了我?” 许芳菲:“……” 噗通,噗通。 逼仄楼道内,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飞快。 属于他的气息强烈而清爽,萦绕在许芳菲鼻尖,完全盖过了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气。女性本能,让她感知到危险在逼近。 尽管,这个男人神色冷静,呼吸平缓,看她的眼神也不带一丝一毫的淫邪色彩。 呼吸刹那凝滞,慌乱爬上心头。 两腮的温度开始飙升,像是有一块石头压住了胸腔,让许芳菲喘气都变得困难。她步子不自觉往后退,半步,一步,终于和他拉开至相对安全的距离。 “吃完排骨以后,饭盒放门口就好。我下午来拿。” 少女雪白的脸红艳如火,语速也飞快,撂下这几句话后也不等他回话,扭头跑上了楼梯。 哒哒哒,轻盈脚步声很快消失。楼上的门关紧。 郑西野单手拿饭盒,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进了自己屋。 3206这间房的采光不好,大白天,整个空间也昏沉如墓。 当初购置这个房产时,中介头摇得像拨浪鼓,再三劝他考虑,说这屋风水差,格局带克,常年不见光。 郑西野浑然不在意。 蛰伏多年养成的习性,让他习惯了安静,也习惯了黑暗,但不知缘由,此时此刻,这片习以为常的阴暗,忽然让他有些厌烦。 唰一声,郑西野将卧室的窗帘整个拉开。 久违的阳光灿烂温暖,终于倾泻进来几缕。 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浮现出一抹楚楚背影,纤细而洁白,过分柔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回回和他接触,结果都是那崽子吓得逃走。 郑西野坐回床上,背靠墙,左边长腿随意地支起。视线随意转过一个角度,刚好看见摆在旁边的镜子,镜面反射出一张年轻面孔,俊朗狠戾,肆无忌惮。 确实不像什么好人。 片刻,郑西野点燃一根烟,垂了眸,溢出声自嘲的轻嗤。 漂亮,胆小,乖巧,脆弱。那个玻璃似的小女娃娃。 * 下午五点半,许芳菲写完作业温习完功课,犹豫了会儿,磨磨蹭蹭下楼,去取装排骨的饭盒。 到3206门口。 发现饭盒已经清洗过,干净如新,装在一个袋子里,就挂在门把手上。 许芳菲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不管是上次归还她内衣,还是这次归还饭盒,那个看起来绝非善类的男人,都展现出了他素质良好,细致而温柔的一面。 许芳菲弯弯唇,取下饭盒拿回家里放好。 晚上快八点钟。 许芳菲吃完晚饭,正在厨房洗碗,忽然听见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迫切而急促,催命音符般。 许芳菲看向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数字。 毫无征兆,一股不祥预感从心头升起。她指尖停顿数秒,好一会儿才迟疑地滑开接听键。 刚接通,听筒里便传出阵阵重鼓点音响声,乱七八糟,震耳欲聋。 许芳菲将手机贴紧耳朵,没有先说话。 “喂?操,通了没啊!”紧接着,对面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咋呼着吆喝,“来来来,把那妞带过来,让她跟她朋友打个招呼!” “放开我!别拿你的脏手碰我……滚开!”然后是一个少女的嗓门儿,愤怒而惊恐。 许芳菲心陡然沉进谷底。 是杨露的声音。 “杨露?”她拔高音量,“杨露是你吗?” “喂。”最开始说话的男人将电话抢过去,笑呵呵道:“许芳菲同学,还记得我不?” 许芳菲动了动唇,刚要说话又想起什么,闭了嘴,走进卫生间把门关紧,然后才压低嗓子质问:“赵益民?你想做什么?” “我也不跟你废话。”赵益民冷哼,“半个钟头之后,到‘本杰明酒吧’7号卡座。晚一分钟,我就扒你小姐妹一件衣服。” 许芳菲:“……” “动作快点。我刚才看了一下,杨露身上就一条裙子,就算把内衣内裤加一起,也禁不住我那些兄弟们扒。”赵益民哈哈大笑,笑了会儿又顿住,补充道,“对了,如果你敢报警,后果自负。” 挂断电话,许芳菲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走出洗手间,她几个箭步就冲向大门口,弯腰换鞋。 乔慧兰刚给外公按摩完,出卧室一瞧,皱起眉:“菲菲。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 “杨露报名了一个数学竞赛,明天考试,让我上她家给她突击一下。”许芳菲竭力镇定。 “这么突然啊。”乔慧兰虽然疑惑,但也相信一贯乖巧懂事的女儿不会骗自己,便道,“那你等一下,我送你过去。” 炙吻 第20节 许芳菲:“不用了妈,我自己去就行。反正杨露住得也近。” 乔慧兰只好点头:“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回来的时候请杨露爸爸送一送你。” “嗯。” 过了妈妈那关,许芳菲换上鞋直接冲出家门。沿着楼梯跑到3206的门牌号下,焦急地抬手拍门。 邦邦邦好几声,没人应答。 不在? 许芳菲不敢耽搁,边继续下楼边拿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的某个号码,拨打出去。 盲音传出,无人接听。 无法,许芳菲心急如焚,只好给他发过去一条短信:【我同学被绑架了,在本杰明酒吧7号雅座。】 发送完,她咬咬牙,手指在拨号键里敲出“110”三个数字。刚要摁拨号键,耳畔又回响起赵益民的威胁。 “如果你敢报警,后果自负。” 许芳菲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内心天人交战,犹豫起来。 * 半个小时后,许芳菲骑着乔慧兰的自行车一路狂蹬,来到赵益民口中的“本杰明酒吧”门前。 凌城的有钱人不多,但贫富差距却大到极点。 距离贫民窟仅白米之遥,便是整座城最高档的地下夜总会——本杰明。此地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不设门槛,不问你什么出身,也不管你哪方来路,皇帝乞丐一视同仁。 门前站着好几个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 许芳菲这样的本分学生,对于这个存在于各类传说中的“凌城第一地下酒吧”,一贯只有耳闻的份。 仅仅只是走到大门口,她的双腿便已开始不住发颤。 片刻,许芳菲硬着头皮走上前。 几个壮汉注意到这个小茉莉似的纯美女孩,眼神忽然变得不怀好意,盯着她上下来回打量一番。 其中一人油腔滑调道:“小妹妹,未成年可不能进去玩儿。” “我、我已经成年了。”许芳菲窘得满脸通红,嗫嚅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我去7号卡座。” 话音落地,不明缘由,几个壮汉相视一眼,神色竟都是微变。没再阻拦她,侧身把路让开。 进了酒吧大门,里头灯光靡靡,音乐震耳。舞池里的妖媚女郎们紧贴着男顾客,纤腰像一条条水蛇,妖娆扭动。四处都是找乐子的男男女女,四处都充斥着不堪入耳的粗口脏话。 活脱一个巨型盘丝洞。 许芳菲穿行在昏暗走廊上,怕惹麻烦,小心翼翼避让开醉酒的客人。正费劲在卡座号牌里寻找数字“7”,前方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却迎面朝她走来。 女人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黑色包臀连衣裙,身材惹火,烈焰红唇,胸前一枚宝蓝色蝴蝶纹身,妖艳欲飞。 她略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小妹妹,你是不是叫菲菲?” 许芳菲茫然地缓慢点头,警惕道:“你是?” 女人说:“你别害怕,是我家老板让我接你。” 许芳菲脸色微沉,问:“你老板是赵益民?” “不是。”女人显然有点懵:“赵益民是谁?” 几分钟后,许芳菲一头雾水,跟在蝴蝶美人身后,来到一个卡座包间门前。她悄悄抬眼,只见这个包间门前矗立着两名打手似的高大青年,清一色的黑西装,面容冷峻,不苟言笑。 两名青年伸手推开包间门。 蝴蝶美人仍是那副如花笑颜,侧头看许芳菲,“进去吧。” 包间里光线昏暗,像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吞噬世界。 许芳菲此刻害怕极了。 但许芳菲知道,杨露是受她牵连才会被绑架。她不能退缩。 深呼吸,闭上眼又重新睁开。 许芳菲双手用力收握成拳,迈开双腿,勇敢地走进去。举目环顾,这个卡座包间十分宽敞,摆着真皮沙发、茶几、酒柜等家具,还有台球桌和点唱机之类的娱乐设备。 数十个男青年聚集其中,或站或坐,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儿骰子,谈笑风生。 包间正中的沙发空着,没人去坐,两个男的跪在空荡荡的沙发前。 从许芳菲的角度看,依稀可以判别出,那两道背影在瑟缩发抖,却看不见二者的面容与表情。 就在她疑惑的几秒间,洗手间的方向传来一阵水声。 下一瞬,水声终止,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缓缓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衣,刚洗完手,正微垂眼眸,用擦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水迹。擦干净手,他将擦手巾丢进垃圾桶,回身刹那,瞧见了包间里多出来的女孩子。 黑发雪肤,明眸璀璨。 “……”许芳菲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了雷。 她嘴唇蠕动好半晌,难以置信地憋出几个字音:“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郑西野弯腰坐回沙发主位,俨然统筹众生的上位者。 他瞧着她,整个人显得散漫:“你发短信告诉我地址,难道不是让我来找你的意思?” 许芳菲:“……” “当时情况紧急,我是想让你帮忙来着。可是……”许芳菲还是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困惑道:“赵益民呢?” 郑西野没搭腔,只是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两条丧家之犬,长腿交叠,身子漫不经心往沙发上一靠,凉凉道:“吹水哥,你表弟三番五次找我这崽子麻烦。这事儿,你说怎么算?” 直到此时,许芳菲才看清,气势汹汹绑架杨露、并且在电话里大放厥词威胁她的校霸头子,此刻正蜷成一团,鹌鹑似的跪在地上。 跪在赵益民身边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秃脑瓢,浑身疙瘩肉上纹满刺青,看着凶悍无比。 赵益民早就抖成了风中落叶,看旁边,试探地喊了声:“哥……” 话音未落,对方忽然抄起桌上的一个啤酒瓶,照着赵益民的脑瓜就狠狠砸下去。 霎时间,皮开肉绽血水飞溅。 许芳菲站在旁边,始料未及,被这可怖一幕给震懵。没等她回神,眼前一黑,鼻腔里同时侵入丝清冽的烟草味。 郑西野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微抬右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许芳菲长睫微眨。 随后便听见男人在她耳畔低声开口,语调里牵出一丝担忧:“吓到了?” 第14章 啤酒瓶在赵益民脑瓜上粉碎,七零八落的玻璃碎片散了一地,混着酒液血迹,泥泞狼藉。 郑西野觑了眼满地血污,脸上的神色纹丝不变。 其余男人也依旧神色轻松,津津有味地观摩吹水佬教训小弟。 赵益民被砸得头破血流,鬼嚎一声痛苦倒地,捂着头直抽抽。 汩汩血水顺着指缝不住往外淌。 赵益民吓傻了,生怕这个表哥为保全自己真的要他命,心里没底,不住哀叫讨饶:“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吹水佬一瓶子砸完,仍不解气,又是两巴掌狠狠掴过去,破口大骂:“妈的,臭小子,成天屎尿不分惹是生非,要老子给你擦屁股!野哥的马子是你能动的么!” 赵益民被打得眼冒金星,膝盖发软,跪都跪不稳,伸手扶了把茶几,这才勉强撑住身体。他痛哭着仰起头,望向郑西野,一把鼻涕一把泪:“野哥,是我有眼无珠,以后许芳菲就是我姑奶奶,我他妈每天烧香供果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求您再饶我一次,再饶我一次!” “让你不长记性!”吹水佬爬起来,照着这杀千刀的表弟怒踹两脚,“让你不长记性!” 赵益民本来就已失血过多,吹水佬平时又是个练家子,一身的横肉蛮力,哪儿经得住他这样揍,没一会儿,连躲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烂泥般瘫在地上,奄奄一息,出气儿多过进气儿。 须臾,郑西野不耐烦地抬抬下巴。 边上两个青年立刻上前,拦住已经红了眼的吹水佬,一左一右,弯下腰,将死猪似的赵益民扛起,悄无声息拖出雅间大门。 胸前纹蝴蝶的红裙女孩懒洋洋靠在门外,正在玩手机。听见开门声,扭头瞧一眼,知道里面完事儿了,给手下人递了个眼色。 几人心领神会,连忙拿起拖布和清水桶进入雅间。 有人指着赵益民,问:“蝶姐,这小子怎么办?” “送隔壁的诊所去。” 从始至终,许芳菲被郑西野捂着眼睛,视野里只有一片漆黑。好一会儿,视线才重归明亮。 她环视一圈。 屋里已不见赵益民的身影,地上的玻璃残渣和满地血污,也不知何时被打扫得一干二净。 郑西野坐回沙发,金属打火机噌一声,亮起火光。 他点燃一根烟。 吹水佬额头后背全是冷汗,恭恭敬敬站在几步远外,舔着脸道:“野哥,那臭小子我骂也骂了,揍也揍了,您消消气。” “吹水哥,你表弟一个大男人,跟两个小女孩儿过不去。”郑西野垂着眸,漫不经意掸掸烟灰,道,“这种事,传出去你脸上也没光。” 吹水佬叹了口气,卖起惨:“我姨身体差,打了几百支促排针才求来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这次您就当卖我一个面子,高抬贵手,放阿民一马。” 郑西野:“放不放不是我说了算。” 吹水佬闻言滞了下,视线微转,迟疑地望向站在沙发旁边的许芳菲。见这女娃青涩稚嫩小头小脸,顶多也就十七八的年纪。 吹水佬皱起眉。 他十四岁就出来混,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郑西野这样的狠角色,认怂是别无他法。但,要对着这么个黄毛丫头点头哈腰,他拉不下脸。 吹水佬就这么僵立原地,数秒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郑西野也不催促,好整以暇,懒洋洋地看戏。 炙吻 第21节 时间又过去了大概一分钟。 吹水佬暗自咬牙,终于面朝许芳菲,不情不愿地开口:“小妹妹,我替我弟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下次,请你原谅他。” 赵益民是个混账,他哥哥又能好到哪里去,这兄弟两个,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向她道歉认错,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没有半点真心。 许芳菲很清楚,如果不是迫于郑西野的威慑,这个吹水哥绝不可能向她表达丝毫歉意。 她克制着怒火,没有搭这人的话,只是质问:“我同学杨露呢?” 吹水佬伸手,指向雅间里侧的隔间:“跟里头躺着呢。” 闻言,许芳菲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奔向隔间。进去一瞧,发现这个隔间是个类似休息室的区域,光线暗淡,摆着两张引人遐想的按摩床。 杨露躺在外侧那张床上,双眼紧闭,两腮酡红,浑身酒气冲天。 许芳菲心一沉,赶紧检查杨露身上的衣物。 吹水佬站在隔间入口,摸了摸鼻子,急于撇清:“欸,先说清楚啊,我们可什么都没做。进这间酒吧之前,她就已经喝高了。” 许芳菲伸手,晃了晃杨露的胳膊,喊道:“杨露?杨露?” “……许芳菲?”杨露皱着眉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脸庞,十分困惑,“这是哪里?” 见杨露只是醉酒,没有大碍,许芳菲总算松了口气。她伸手将杨露扶坐起来,担忧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我和几个朋友在外面玩,说有个酒吧今晚刚开业,大酬宾,酒水全部七五折。我们点了几套酒在玩游戏,后来……”杨露吃力地回忆着,突然想起什么,神色大变,“后来就遇到了赵益民!” 提起这个名字,杨露像是活见鬼,惶恐不已地抓住许芳菲的手,颤声口齿不清道:“他说他在学校经常看见我、我和你走在一起,问我是不是你朋友,我酒劲上头怼了他两句,然后就被他拖走了……” “没事了,没事了。”看着杨露惊慌的神色,许芳菲又是内疚又是心疼,伸手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脊和脑袋,“赵益民已经走了,没有人会伤害你。” 许芳菲一声接一声地安抚。 杨露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任由许芳菲搀扶着走出隔间。 她脑子还晕乎着,抬高眼帘,茫然地看向满屋子陌生人。片刻,杨露拧眉,使劲甩了甩头,大着舌头问许芳菲:“这、这些都谁呀?” 许芳菲正要答话,屋外却忽然响起一阵人声,杂乱无章。 下一瞬,雅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名身着警服的男女破门而入。 吹水佬见状,脸色骤沉,低骂:“操,怎么还惊动了条子。”紧接着便溜进隔间躲起来。 “所有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净小警察,看起来年纪很轻,应该刚从警校毕业不久。他沉声道:“全都把身份证拿出来!” “警官,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每年纳很多税的。”胸前烙着蝴蝶刺青的女孩娇笑出声,道,“你们这样闯进来,会吓到客人,很影响我酒吧的生意呀。” 年轻警察冷哼:“少在这儿嬉皮笑脸!” 郑西野面无表情地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掐灭烟头。 这时,又一道高个儿身影从队伍后方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情清冷,警帽帽檐下的五官英俊逼人。 他目光扫视一圈,问:“谁报的警?” 几秒后,一把细声细气的嗓音响起来,用力清了清嗓子,支吾着回答:“是我。” 话音落地,屋子里鸦默雀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汇集到一处——居然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 许芳菲这会儿心头也在打鼓。 临出门前,她内心一番斗争,最终还是打了报警电话。毕竟,人名警察光辉伟大的形象,在每个孩子心里都扎着根。 可这会儿这个节骨眼,真见了这一队光辉人马,许芳菲忽然又后悔了…… 就在她胡七八糟思索的当口,领队的警官已经走到面前。 他说:“你好同学,我是凌城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江叙。” 许芳菲:“你好,警官先生。” 江叙扭过头,不动声色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冷峻男人,“你报警说有人绑架了你的同班同学,是怎么回事?” 许芳菲额头冷汗涔涔,低着脑袋琢磨着,回道:“不好意思,江警官,是我搞错了。” 江叙看着她,锐利目光几乎能洞穿人心:“屋里这些人你认识?” 许芳菲在这样的审视下几乎绷不住,硬着头皮道:“对。他们都、都是我的朋友。” 就在这时,一阵轻笑冷不丁响起。 江叙和许芳菲同时循笑声望去。 郑西野走过来,站到了许芳菲身旁。他嘴角噙着一道散漫的弧,整个人四平八稳,懒倦随性,毫无破绽:“警官,我家小孩子不懂事,浪费这么多警力,对不住。”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一个冷漠,一个研判,刀光剑影。 片刻,江叙平静地问:“同学,这是你的谁?” “是我的……”昏暗包间内,许芳菲站在郑西野身旁,脸蛋不可抑制地泛起红潮,“哥哥。很亲的哥哥。” 江叙伸手,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寒声:“麻烦出示一下证件。” 郑西野从钱夹里取出身份证,递过去。 江叙低眸打量两眼,没发现什么异常,扯扯唇,皮笑肉不笑地将证件还回,道:“不好意思郑先生,打扰了。” “不碍事。”郑西野冷淡一笑,“辛苦各位兄弟跑一趟了。” * 一场风波来得毫无征兆,又平息于无声。 警察们走了。 郑西野视线扫过一屋子的牛鬼蛇神,最后落定在两个年轻小姑娘身上。一个穿着条超短裙,头晕目眩醉醺醺,自己几乎站立不稳,另一个衣着保守素面朝天,正担忧地搀扶着另一个。 郑西野盯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少女,问:“你朋友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杨露嘴里忽然含混地蹦出句什么,咬字非常不清晰。 许芳菲没听清她的话,手臂用力把杨露扶稳,脑袋往她涂着玻璃唇釉的嘴巴靠近些许,问:“你说什么?” 杨露这会儿头晕得厉害,努力半天才捋直舌头,在许芳菲耳畔说:“我、我头疼,不喝了。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好好好。”许芳菲连忙点头,“我这就送你回去。” 杨露醉眼迷蒙,模糊视野里依稀映入一张布满忧色的干净小脸。她辨认出是许芳菲,放下心,身子一软歪倒在好友肩上。 杨露是瘦长身形,一米六几的个子体重一百来斤,着实苗条。但许芳菲细胳膊细腿儿力气小,平时要扛动一个百来斤的人已经难比登天,更别说,这会儿杨露还喝酒了。 醉酒的人浑身使不上力,身子就如同灌了铅,比平时要沉上好几倍。 许芳菲摇晃了一下,勉强用全身力量支撑住杨露,刚要带着她离开,又想起什么。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男人,吃力道:“今晚谢谢你。我们先走了,再见。” 郑西野却说:“我送你。” 话音落地,一屋子爷们儿不约而同相视一眼,眼神折射出几分诧异。 那边厢,许芳菲婉拒的话已经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虽然不太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添麻烦,但是…… 这么晚了,这片街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平地方,她一个人带着杨露出去,确实不安全。 迟疑好几秒,许芳菲最终还是点点头,“嗯。” 之后,郑西野回身给手下人交代了两句,随后便带着许芳菲和杨露离开了“本杰明”。 车就停在路边的露天停车场。 郑西野给车解了锁,绅士地替两个女孩儿拉开后座车门。 许芳菲双手抱住杨露的腰,费劲地把她往车里托。 郑西野见许芳菲动作吃力,眉头微蹙,想给她搭把手,余光扫见杨露清凉的穿着,又顿住了,杵在原地没有动。 好一阵功夫,许芳菲才把杨露给怼进汽车后座。 杨露被刚才一番动静给惊得清醒了点。她睁开眼,揉揉眼睛,迷茫地左右看,然后打了个酒嗝问:“许芳菲,这是哪儿?” 好友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手背将眼妆揉得脏兮兮,乱七八糟糊在清秀可人的脸蛋上,看着就像只小花猫。 许芳菲忍俊不禁,安抚道:“在车里。你睡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 看见许芳菲的脸庞,杨露瞬间放下心来,点点头,趴在她腿上睡过去。 许芳菲拿出一张纸巾,轻轻替杨露擦拭花了的睫毛膏。 郑西野坐进驾驶室,透过中央后视镜往后瞧,刚好看见这一幕——她眼睫低垂,细白的指尖捏着纸巾一角,替好友擦脸,神色专注,缱绻温柔。 郑西野盯着她腮边垂落的那绺耳发,心念微动,几秒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郑西野:“你朋友住哪儿。” 许芳菲回忆了下,报上了一个地址。 * 直到从杨露家的单元楼内出来,许芳菲紧绷着的神经才完全松懈。 庭院深深,夜风吹散暑气,带来几分难得的凉爽。 许芳菲耷拉着脑袋往前走着,忽然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试探问:“今天,我是不是差点给你惹上大麻烦?” 郑西野侧目看她一眼,“你说那些条子?” 许芳菲点头。 愧疚地沉默几秒,许芳菲又道:“对不起。当时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又怕杨露出意外,只能报警了……” 今晚那么多警察神兵天降,要不是他足够沉着冷静,恐怕真的会被她害死。 “你没有做错事,不用道歉。” 郑西野嘴角微勾,“相反,你很聪明,很理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听他这么说,许芳菲倏的愣住,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停下。 郑西野也随她站定。 炙吻 第22节 他微垂眸,目之所及,朦胧月色下,年轻女孩清灵的眼眸映入月光,闪闪熠熠,亮得像点缀了满天星河,清澈干净,濯涤了他每一根神经。 又一阵风吹过,一缕发丝从许芳菲腮边垂落,柔柔飘扬。 近乎鬼使神差,郑西野伸手,轻轻将那缕发捋起,别到她耳后。 修长的指,指肚粗粝,有意无意刮过少女细嫩雪白的耳垂。 许芳菲红了脸,眸光闪动,内心兵荒马乱,下意识便歪过头躲开。 郑西野手指悬在半空,停顿片刻,垂下。 他淡淡地说:“这世上人心隔肚皮,好坏难以分辨,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再遇到类似的事,找警察错不了,那些是好人,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保护你。” 许芳菲问:“那你是好人吗?” 郑西野直勾勾瞧着她,没有说话。 许芳菲抬眸,鼓起勇气与他对视。 周围又是一阵死寂。 半晌,郑西野轻轻一挑眉:“你觉得呢。” 许芳菲抿唇,思索着他刚才那番话,觉得逻辑不通,忍不住小声反驳:“你不是好人,不也一直在保护我。” 郑西野说:“我护着你,那不一样。” 她不解:“哪里不一样?” 他眸色沉静,嘴角却勾起个寡淡的弧:“你都说我是你亲哥哥,你当然是我小心肝儿。” 第15章 郑西野话说完,许芳菲脸唰的涨通红。她忍不住瞪他一眼,支吾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呀?” 心肝这种称呼,是能随便给人乱扣的吗。 郑西野两手很随性地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么。” 许芳菲瞠目:“……我什么时候说过?” 这男人居然还一副善意提醒的姿态:“那个江叙问我是你的谁,你说,我是很亲的哥哥。哪个妹妹不是一家老小的心尖肉。” 许芳菲一怔,想起来了。 问题是,当时那种情况,她说他是她哥哥,只是为了打消那群警官的疑虑,好帮他脱身而已。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许芳菲脸更红,心里同时升起一丝憋屈。嘴唇蠕动好几下,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半天都说不出口。 最终,许芳菲只能沮丧地咬咬唇瓣。忽然有点懊恼,自己没有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既不能言也不善辨。 她别过头,闷闷地不再吭声。 郑西野眸光瞬也不移地注视着许芳菲。夜色中,少女雪白小巧的侧脸染满红霞,宛若繁花初盛,愈发娇娆不可方物。 片刻,他看着她问:“不高兴了?” 小姑娘自顾自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典型的南方女孩儿,个头不高,骨架也小,埋着脑袋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奶猫似的。 郑西野心念微动,冷不防伸出右手,自然而然地揉了把姑娘的后脑勺。轻哄道:“好了,是我嘴上不长门。我跟你道歉。” 郑西野一向不是个温柔的人,也很少和姑娘家打交道,用蒋之昂的话来说,郑西野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怜香惜玉”四个字。就算是被肖琪那样的极品美女喜欢追求,他也可以冷脸寒眼,丝毫无动于衷。 然而,对许芳菲说的这几句话,却带着几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和轻哄。 边儿上的许芳菲也是一愣。 没有料到,这个叱咤风云的男人,会因为鸡毛蒜皮的琐事跟她道歉。 许芳菲抬起脑袋,看向他。一双清澈的眸子亮晶晶的,眼神有点惊讶,又有点茫然。 郑西野手已经收回去。他顿了下,还是决定解释:“本来看你有点儿丧,想跟你开个玩笑缓和缓和。” 许芳菲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心想,杀人不眨眼的社会青年和她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高中生,果然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交流起来困难得很。 沉默数秒,她忍不住红着脸,小声回怼:“哪有这样开玩笑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好不好。” 郑西野有点玩味地反问:“让你误会了什么?” 许芳菲两颊的温度莫名更烫,大眼眨巴两下,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没什么,我没误会什么。” 说完,少女几乎不敢看他,埋着头又朝前走了几步。一阵凉风赫然吹来,凉意席卷,褪去许芳菲面上的红晕,她下意识抬起眼眸,左右环顾一圈后,僵住,彻底呆了。 杨露家在凌城做建材小生意,条件在本地可以划入“优越”群体,住的小区叫“四鹤别院”,中式庭院风格,古色古香,标准的高档型住宅,在当地小有名气,不少有钱人都在这儿买房。 这个中式小区,打造得高档而又精致,碧瓦飞甍烟波画桥,杨露以前带许芳菲从正大门进来过一次,路径并不复杂,许芳菲记忆力不错,原路找来,勉强能辨认出杨露家所在的地址。 然而,从杨露家离开之后,她只顾着和郑西野说话,没留心周围环境,稀里糊涂随便选了条路就往前走。 这会儿回神,才发现他们此刻身处一片竹林附近,夜深人静,风吹叶动,目之所及的一切景物都格外陌生。 迷路了。 “糟糕。”许芳菲脚下的步子骤然停住,边打量四周,边皱起眉说,“这条路我没走过,找不到怎么出去。” 郑西野也跟着她站定,静半秒,说:“原来是走错路了。” 许芳菲狐疑地望他一眼:?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看她,一手插兜一手甩着打火机,站姿随意,平静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然:“我还以为你是故意在绕路,想和我多聊几句。” 许芳菲:“……” 那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许芳菲这会儿焦急得很,也没功夫为自己辩解什么。她往前又走了两步,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怎么办。这么晚了,附近又没其它人,想找个人问路都没办法。” 然而,比起她的惊慌担忧,她旁边这位社会人士却显得极其淡定。 他说:“不用问啊。” 许芳菲回过头来,很迷茫:“那我们怎么出去?” 郑西野:“我带你出去。” 许芳菲惊讶之余又有点不相信。她怀疑地看着他,问:“你以前来过这里?” 郑西野摇头:“没有。” 许芳菲又想了想,眼中窜起两簇希望的小火苗:“那你是不是有朋友住这儿,可以找他们帮忙?” 郑西野:“不是。” 许芳菲脑门上升起一个硕大的问号,着实懵了,哭笑不得地问:“你第一次来,根本都不知道路。怎么带我出去?” 郑西野:“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有小区的地图。” 许芳菲认真回想了几秒,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地图?” 郑西野嗯了一声,说:“保安室左侧宣传栏的第二张就是。” “所以呢?” “我看了一眼,有点儿印象。” 金属打火机的盖子一开一合,发出规律清脆的“叮”。郑西野面无表情地回忆了下数分钟前看过的地图,散漫道:“我们这里是‘竹林公园’,最近的出口是4号门,位于西北方向40度左右,直线距离大约700米。” 许芳菲听他说出一大堆笃定的数字信息,满脸怀疑,试探道:“你确定吗?要是走错怎么办。” 郑西野:“一个居民院子,又不是埋满地雷的野战区。还需要确定吗。” ……也是。走错了重新找路不就行了。 许芳菲被囧囧噎住,发觉自己又问了傻话。 “不过我方向感还可以,应该不会把你带丢。”郑西野语调轻缓,说完便把手摊开往她面前一伸,“要不要我牵你?”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面红耳赤地摆手,脑袋也摇得像拨浪鼓。 郑西野手悬空两秒,垂下来,转身往出口方向走,“那就跟紧点。” * 之后,许芳菲就这样将信将疑地跟在郑西野身后,在迷宫似的羊肠小径里左穿右行。 令许芳菲震惊的是,没多久,他们竟然真的成功从4号门离去,来到马路边上。 瞧着街边暖橙色的路灯灯光,许芳菲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傻站了差不多十来秒,她终于忍不住,问郑西野:“你就只看了那张地图一眼,就记得这么准确?” 这是什么逆天记忆力,也太牛了。 就这记性,要是拿来背单词记公式,考个六百分岂不是轻轻松松? 也不知道他高考多少分…… 哦,不对。他是出来混的老油条,看那威望那身手,估摸着应该很早就出去混了,八成根本没参加高考。 许芳菲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郑西野那头给她撂过来了问题的答案。他不紧不慢地说了四个字:“职业习惯。” 许芳菲不懂:“什么意思?” 一晚上没抽烟,郑西野这会儿烟瘾有点儿犯了。 他低垂眸,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华子,塞嘴里,刚想点火,忽然扫见边上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他身旁,眼儿闪着水灵晶莹的好奇。 不知怎么的,郑西野点烟的动作顿了。 许芳菲眨了眨眼,只见这位社会大哥叼着烟,然后又莫名其妙把烟从嘴里取了出来,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须臾,郑西野捏着烟再次开口,很随意地说:“我们这一行,发的都是不义之财,坑蒙拐骗烧杀掠夺。这个小区有钱人应该不少,我踩好点儿,记清楚地图,回去跟兄弟们一说,将来有机会,回来干票大的。” 听完郑西野的话,许芳菲眼睛都瞪圆了。 她用一种极其一言难尽的复杂眼神看着他。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做些努力,规劝他痛改前非。 炙吻 第23节 “这里有钱人多,但是安保系统也很健全,你们来这里……不管是偷盗还是抢劫,应该都很难得手吧。”许芳菲非常严肃,“而且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你就没想过金盆洗手吗?” 郑西野沉默了一下,定定看她,一字一句重复:“金盆洗手?” 许芳菲认真地点点头:“对。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管你之前做过多少坏事,只要今后你下定决心回头,我相信你可以做回一个好人。” 郑西野没料到,这小崽崽会跟他说出一番这么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长篇大论,愣住了。 许芳菲见他瞧着她,连忙肯定地强调:“真的。” 深夜的街道寂寂无声,路灯下,男人和少女沉默对望,任由光线将彼此的影子拉成长长两道。 气氛出奇地和谐静谧。 然而,这样的祥和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 第三秒的时候,郑西野笔直瞧着她,竟一勾嘴角,嗤的声笑了出来。起初还克制着,只是沉沉地低笑,笑着笑着便完全不再做任何掩饰,高大身躯往墙上一靠,夹烟的手扶额,双肩抽动,笑得格外投入且夸张。 那一阵一阵的笑声又低又哑,仿佛自带混响效果,三百六十度环绕在许芳菲周围。 直接把她给笑懵圈了。 许芳菲很茫然。不知道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也不对,还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坏蛋哪根筋没有搭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许芳菲已经开始猜测他脸会不会抽筋的前一秒,男人才终于十分勉强地敛起笑意。 他靠着墙瞧她,平日里冷寂的黑眸沾染了笑色,透出种令人不敢逼视的亮。 郑西野冲她抬了抬下巴:“还真的以为我在踩点儿?” 许芳菲呆在原地,望着他,眉心无意识地微蹙。 郑西野把少女这一表达不满的小表情收入眼底。 她实在太美,极是妩媚娇艳的五官,偏偏年纪尚幼,略带婴儿肥的脸型稚气又青涩,明艳被钝化,任何表情都显得纯真无辜,娇憨可爱。 郑西野刹那出神,食指指尖又是一跳,转瞬恢复如常。 他微眯眼,慢悠悠地弯腰贴近,指尖敲敲她额头,轻笑道:“小姑娘,女孩子长得这么漂亮,可千万不能太好骗。” * 头天夜里回家太晚,许芳菲洗漱完已经快十二点。 她关了灯,穿着睡裙爬进被窝,抱着手机思来想去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再跟郑西野道个谢。 戳开短信箱,敲字:【今晚的事,谢谢你。】 编辑完想了想,觉得不合适,又哐哐哐删干净。 之前他就说过,她永远就只知道跟他说“谢谢”,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虽然对方是开玩笑的语气,但,世界上的很多真心话都是通过玩笑的形式说出,这个道理许芳菲明白。 许芳菲抿了抿唇。 口头感谢不行,那就用行动表示好了。 思索着,她掀开被子跳下床,鞋也没穿,光着脚丫子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印着草莓熊的卡通零钱包。 这是许芳菲的小金库。 乔慧兰每隔一段时间会给她一些零花钱,当做考试奖励。虽然不多,但她平时样样节约,几乎就没怎么花过。 翻出钱包里的一把零钱,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两百块整。 两百…… 应该够给他买个礼物了吧? 许芳菲暗自下定决心,将全部家当重新收进钱包,放好。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上午,她照顾外公吃完早餐,洗完碗,便准备出门买礼物。 许芳菲平时性格文静,朋友很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给异性送礼物的经历。 她瞪着自己的零钱包发呆,冥思苦想好半天,还是不知道应该选个什么礼物合适,索性给杨露打了个电话。 她想,杨露阳光活泼,认识的男孩子也多,应该可以给出好建议。 嘟嘟几声后,电话接通。 听筒里,杨露的声音还很困倦,没睡醒似的,含糊着“喂”了一声。 “你还在睡觉吗。”许芳菲很不好意思,“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也差不多睡够了。”杨露打了个哈欠,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兴冲冲道:“对了,许芳菲,昨天晚上那个大帅哥到底是谁呀?” 许芳菲嗫嚅两秒,说:“是我楼下的邻居。” “长得真好看,而且好酷啊!”杨露津津有味回忆着昨晚的惊鸿一瞥,又和许芳菲闲聊了几句,接着问:“对了,你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许芳菲莫名有些紧张,回答:“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一般给男生送礼物的话,可以送些什么?” “多大年龄的男生?” “二十几岁?”许芳菲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杨露道:“那很多呀,乐高、剃须刀、球星的签名球鞋签名球衣,或者古龙水,主要看那个男生是什么性格,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 听完杨露的话,许芳菲有点犯难:“可是,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杨露纳闷儿:“你要给谁送礼物?” 许芳菲脸微微发烫,搪塞道:“就、就一个哥哥。” 杨露无奈了:“不然,你去学校旁边的礼品店逛逛?那儿东西多,说不定会看见合适的。” 许芳菲:“嗯,好。” 挂断电话,她便拿着钱包出了门,直奔学校附近的礼品店而去。 * 今天郑西野回来得挺早。 八点刚过五分,他人已经到喜旺街9号院大门口。 其实说早,也不算多早,头顶天幕已经完全黑了,整片天空像一匹被黑墨染出的绸缎,一轮弦月挂在树梢,月光清凉如水。 快进小区时,郑西野眯了眯眼,余光瞥见数米远外停着一辆灰色桑塔纳,车窗是防窥材质,从外朝内看,黑咕隆咚一片。 他盯着那辆车瞧了片刻,眼神玩味,而后随手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细烟,丢嘴里咬住,边取打火机,边将目光收回来。 顺着斑驳的砖石路往三栋二单元的方向走。 点燃烟,郑西野踏进单元楼的入口。 然而,就在踩上楼梯的前一秒,他敏锐觉察到什么,身形蓦的顿住。一秒后,他倒着步子慢条斯理往后退出,微侧头,视线看向门洞旁边。 缺了角的花坛旁边,站着一道人影,娇娇柔柔一只,纤细柔弱,像朵雪白的小栀子。 与此同时,郑西野闻到了空气里那丝清新熟悉的甜香。 诧异只在一瞬,郑西野别过头,烟圈吐得老远,随手将刚点燃的烟戳熄在墙上。 他随手扇了两下,将烟味散开,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下午看见你出去了,但是一直没看见你回来。”许芳菲说。 郑西野挑眉:“你在等我?” 许芳菲点点头。 “怎么不在我屋门口等。”他问。 “我刚才经过你家,听见……”许芳菲头越埋越低,声音越来越小,“你朋友好像在。” 清凌凌的月光下,郑西野瞧见小姑娘垂着脑袋,白嫩小巧的脸蛋连着脖子和两只小耳朵,一整片皮肤全部红成番茄色,娇艳欲滴。 郑西野结合姑娘的上下文,和她羞得滴血的脸蛋,一琢磨,回过神。 猜到蒋之昂又了带女人回来。 郑西野静了静,问:“听见动静了?” “……”许芳菲轻轻咬住唇瓣,继续点头。 郑西野得到答案,动了动唇,下意识就想跟她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反应过来,突的一怔——不是。 他紧张个什么玩意儿。 他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几把玩意儿? 怕她听见那些动静,以为他也和蒋之昂是一路货色,成天跟女人鬼混?怕在她干净纯洁的认知里,他十恶不赦的罪恶形象再添个“乱搞男女关系”? 郑西野忽然闭上眼,捏了捏眉心,觉得有点儿好笑,又有点儿自嘲。 这还是个高中生,十八岁,刚成年的小女娃娃。 他他妈别是疯了吧。 静默好一会儿。 郑西野心绪平复,睁开眼,重新看向花坛边的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话音落地,小姑娘滞了下,终于龟速地抬起脑袋。 漂亮的眸子看向他。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说:“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 郑西野黑眸深不见底,浮起一丝惊讶。 然后就瞧见小姑娘伸出一双白白的小手,无比郑重地,朝他递来一个包装精美的蓝色礼品盒。 郑西野伸手东西接过。 “这是为了感激你,那晚保护了我和我同学。”少女羞赧地漾开笑颜,“很小的小玩意儿,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希望能让你多笑一笑。” 郑西野眉峰一挑,揶揄:“点我平时脸太臭?” 他人长得好看,挑眉时有种流气又桀骜的俊,招摇恣意,野痞味儿十足,充满了一种无形的杀伤力。 许芳菲心跳急促,慌张地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安地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多心事,总是心情不太愉快的样子。” 炙吻 第24节 平地起了一阵凉意,夜风苏醒过来,云、月、天,整个世界都跟着鲜活。 郑西野垂眸,淡淡瞧着手里的小盒子,忽然一弯唇,笑:“其实要哄我开心,不用这么麻烦。” 许芳菲:“唔?” 男人撩起眼皮,目光笔直看向她,低缓而平静地说:“多见见你,我大概就能心情愉快。” 第16章 这人嘴里的话,虚虚实实,十句里九句都当不得真。几回接触下来,许芳菲已经勉强习惯了那么一丁点。 怎么讲呢。 用老人们的话说,敢在凌城混的哪个不是刀尖舔血喝,他这种人,没有真心也不说真话。但因为知道他本性不坏,没什么恶意,所以许芳菲不会真跟他生气。 只是有点无奈。 这种玩笑开多了,就显得有些过分亲昵,好像她和他……很熟悉很亲密一样。 许芳菲脸蛋燥燥的,抬眸看郑西野一眼,难掩不悦,闷道:“你老是这样逗我,是觉得很好玩儿吗?” 郑西野又恢复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整个人冷淡又凉薄,戏谑反问:“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喜欢看漂亮姑娘养眼?” 听他这么说,许芳菲胸腔里猛的噗通两下,脸也跟着更红。 这好像…… 已经是他第二次夸她好看了。 十八岁的小姑娘,等同于半大孩子,心思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想到什么,有时候不过脑,直接就会脱口问出来。 比如这会儿。 许芳菲望着他,无比认真地接了句:“那你看到我,真的会开心吗?” 闻言,郑西野视线凝在她白皙的小脸上,略微一怔。 滴答滴答,时间悄悄溜过去三秒钟,周围连风都跟着安静下来。 许芳菲见他不说话,心头已经浮现出答案——人家哪儿是见到她才开心。分明是逗趣她,拿她当猴寻开心。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和低落,再说话时,态度也不再那么友好,硬邦邦道:“为了给你选这个礼物,我认认真真挑了好半天。你呢,你就知道骗我。” 明明是不开心的言辞,眼角眉梢也流露出责难意味,但这天生软细的嗓音,柔柔婉婉,没有任何攻击性,听在郑西野耳朵里,就跟猫崽子似的。 夜这样静,风这样柔。 郑西野盯着眼前的少女,眼皮突的一跳。 这小姑娘太乖了,而且懵懂青涩,美而不自知,一颦一笑都介于成熟女性和稚气女孩之间,说话时浓密的睫毛会不自觉轻抖,那种楚楚的况味,容易催发人的破坏欲,也会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恻隐和怜爱,想把她搂进怀里可劲地疼。 这种极致的妩媚和矛盾,对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而言,吸引力都是致命的。 郑西野黑眸沉沉,又看了她几秒钟,眼神不露痕迹地移开了。 他说:“我没骗你。” 许芳菲才不信他的鬼话,轻哼两声,闷头闷脑不搭腔。 郑西野顿了下,直视远方如墨的夜空,轻嗤一声,嗓音不自觉便轻柔下去:“有时候觉得,这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可是再不爽,一见到你,好像又什么都缓过来了。” 许芳菲不知道,今天郑西野能囫囵个儿站在这里,纯粹是阎王殿里捞回来一条命。 他去泰城七天,办事只花了一个钟头不到,其余时间就都躺在齐老头的地下诊所。 左肩位置被划了一道,皮肉伤,本来死不了人。糟就糟在刀口被人抹了神经毒素,导致他高烧四天退不下去。 齐老头急得团团转,眼瞧着他昏迷不醒,已经准备通知蒋建成这边去泰城处理后事。 好在郑西野命够硬,阎王爷不敢收,他愣是咬牙扛了过来。 这几年风刀雨剑,他死磕至今,已经坐上蒋建成身边的第二把交椅,表面光鲜,身体精神却都已疲累不堪。像是一个苦行僧,独行于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幽长隧道,四周尽是黑暗迷雾,荒寒刺骨,结果、命运、答案,一切都是未知数。 泰城之行,九死一生。几乎令郑西野产生了一种怀疑,怀疑自己所做种种,是否具有与之匹配的价值和意义。 可这种疑虑,在3206的房门被敲响时,烟消云散。 他打开门,穿浅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手捧饭盒出现在眼前,朝气蓬勃,亭亭玉立,宛若一轮初升的小太阳,浑身洋溢着夺目的希望。 郑西野几乎出神。 这片肮脏的罪恶之地,开出了这朵干净顽强的小花。 姑娘才十八岁,学习刻苦,勤劳懂事,一定会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那时,他看见许芳菲整个人都在发光,属于这个坚韧少女的温暖光束,穿破重重黑暗,也照在了他身上。 * 许芳菲心情忽然变得轻盈而愉悦。 可能是因为成功送出了礼物,也可能是因为郑西野后面的那番话。总之,她就是欢喜,嘴角弯弯,几乎是一路蹦蹦跳跳地小跑回家。 “你不是说出去买笔记本吗?” 听见开门声,乔慧兰从卧室里走出来,目光在女儿身上打量一圈,狐疑地蹙眉,“本子呢?” 许芳菲脸一热,心虚而窘迫地回答:“旁边的文具店没有我喜欢的款式了。老板说明天会到新款,我明天再去买。” 乔慧兰觉得有些不对劲,对这一说法半信半疑。瞧着许芳菲红扑扑的脸蛋,眉头皱得更紧:“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 许芳菲干笑两下:“没有吧。妈,我挺好的。” 乔慧兰没再多想。她转身走进厨房,取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到桌上,招招手,“去洗个手,过来吃苹果。” “嗯。”许芳菲乖巧地点点头。洗完手出来一瞧,见盘子里的苹果个大饱满,颜色几近暗红,不像是普通的红富士。 她拿牙签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沙沙的,绵密甜蜜,口感也很特别。不由好奇地问:“妈,这是什么苹果呀?以前都没吃过。” “好像是叫蛇果。”乔慧兰拿出一个小碗,分出几瓣苹果送进外公的房间。 许芳菲走到卧室门前。打量着手里咬出一圈月牙的蛇果,迟疑了下,又问:“这种果子应该很贵吧?” 乔慧兰正弯下腰,喂外公吃了一小块,随口回道:“这果子是你大伯妈送来的。我没买过,不知道价格。” 许芳菲讶然:“大伯妈今天来家里了?” “没来家里,去的纸钱铺。”乔慧兰说着顿了下,似乎有些犹豫,凝滞两秒才又接着说:“说三天之后你大伯满六十,请咱们过去吃饭。” 外公闻言看向乔慧兰,说:“我枕头底下还压了400块钱,你拿去随礼。” “不用爸。”乔慧兰笑,“最近铺子生意好,我身上有钱。” 乔慧兰和外公拉起家常。 许芳菲悄无声息退出去。她从兜里掏出零钱包,打开来,再次将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清点一遍。 今天买礼物,花掉三十块,还剩下一百七。 许芳菲重新将钱整理好。 过了会儿,外公把蛇果吃完了,乔慧兰拿着空碗走出来。转头看见许芳菲站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便柔声问:“怎么了菲菲?” 许芳菲把手里的钱递出,道:“妈,我这儿有一百七,你拿去。” 乔慧兰怔了怔,紧接着伸手推开:“你自己留着,买书买文具。” “妈,我平时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许芳菲说,“之前爸去世的时候,全靠大伯和大伯妈忙前忙后,这次大伯做寿,钱多钱少,是我们一家的心意。” 乔慧兰:“那也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操心的事。” 许芳菲仍不死心:“妈,这些钱本来就是你平时给我,我攒下的。现在家里要用钱,你就拿去吧。” “我说了,我有钱。” “这么多年,你省吃俭用,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许芳菲鼻头涌上涩意,“爸爸去世之后,你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受了数不清的委屈,吃了数不尽的苦。我已经长大了,我想为你分担。” 看着乖巧懂事的闺女,乔慧兰眼眶微润,却仍是摆摆手,轻抚女儿的脸颊,欣慰道:“傻孩子。有你和外公陪着妈妈,妈妈从来没觉得苦。” 许芳菲用力抱住乔慧兰。 她轻轻地说:“妈,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乔慧兰破涕为笑:“那肯定呀。” * 许芳菲前脚离开没一会儿,郑西野也拿着蓝色礼品盒进了单元楼。 钥匙入孔旋两圈,打开房门,黑咕隆咚的空间霎时飘出一股味儿。 尼古丁,酒精,还混合着一丝男人女人厮混后的暧昧气味,浓郁刺鼻,实在不怎么好闻。 郑西野嫌弃地皱了下眉,眼风冷冷往地上扫过,女人的裙子丝袜内衣内裤扔了满地,一路蔓延到蒋之昂的卧室门口。 那扇房门还紧闭着,偶尔传出几声做作的打情骂俏。 郑西野自顾自回到自己屋。 灯也懒得开,他弯腰往床边一坐,拿高手里的礼品盒左右翻转,撩眼皮,饶有趣味地打量。然后微动十指,将包装纸拆开。 揭开盒子。 借由窗外月色投入的光线,郑西野眯了眯眼,辨认一番,发现礼品盒里装着的,是一个五颜六色的小玩偶。 很袖珍,小巧精致,没他巴掌大。 郑西野把玩偶拿出来,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举到月光下端详。 这是一个黏土娃娃,穿着一件小蜜蜂套装,坐在一个汉堡上面,咧着嘴瞪着眼,表情搞怪,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女含羞带怯的小脸儿,和她那句“希望能让你多笑一笑”。 想起她,郑西野眸色变得柔和,勾了勾嘴角。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响动,蒋之昂咬着烟,边系裤腰带边大剌剌拉开房门。扭头刹那,他瞥见主卧床边坐着个人,没看清是谁,“操”了声,吓得烟都掉在了地上。 “野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蒋之昂一脸惊魂未定的糗样,捡起烟重新塞嘴里,埋怨着咕哝:“大晚上的回来也不开灯,给我吓够呛,还以为进贼了呢。” 郑西野把黏土娃娃收回礼品盒,眼神瞬间冷下去,无波无澜。 炙吻 第25节 他盖上礼品盒的盖子,“就刚刚。” “哦。”蒋之昂吐出口烟圈,往后看,见那女人还死鱼似的趴在床上,顿时不耐烦了,催促说:“我哥不喜欢家里有外人,赶紧滚了。” 女人小口喘气,浑身绵软无力,缓了好一会儿才裹着被子坐起来,捏着嗓子喊:“老板,要人家走人,好歹把衣服递给我,要我裸奔呐?” 蒋之昂拿脚把女人的胸衣踢门边,说:“自己捡。” 女人娇嗔两句,下了床,裹着被子过去捡起衣物,也不关门,在男人眼皮底下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 然后拎起包,走出卧室,往蒋之昂腰上一掐,又朝他抛了个媚眼,然后才扭着细腰风情万种地走了。 大门关上。 回想起迷迷的火辣身材,蒋之昂还有点意犹未尽。他舔舔嘴唇,看向郑西野,由衷提议:“野哥,这马子波大活儿好,带劲得很。不然下次我让她陪陪你?” 郑西野冷淡乜他一眼,没说话。 “咋了,怕你家小嫩妞跟你吵?” 蒋之昂哈哈大笑,上前一把勾住郑西野的肩膀,低声道:“野哥,别他妈太把马子当回事。咱们是过命的兄弟,今天你上我的妞,明天我上你的妞,有什么大不了的?” 郑西野还是没说话。 蒋之昂便继续:“哥,咱俩这关系,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那小嫩妞我确实挺喜欢,等你腻味了,把她介绍给我,怎么样?” 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自从上次在ktv见过,蒋之昂就对那个小大嫂念念不忘。他这么说,就是在暗示明示郑西野,他们是好兄弟,自己可以眼都不眨就把妞送他床上,也希望他能礼尚往来。 蒋之昂说完便定定盯着郑西野,等待他的反应。 一旁。 郑西野垂着眼,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指尖轻敲,取出一根丢进嘴里。拿打火机点燃。 紧接着,他咬着烟轻抬手,拂开了蒋之昂放他肩上的胳膊。 蒋之昂微愣了下,皱眉喊道:“野哥……”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闷头盖脸砸过来。 蒋之昂毫无防备,闪都没闪地结实挨下,牙齿脱落,嘴里漫开铁锈味。 大少爷整个儿都被揍懵了,踉跄两步倒在沙发上,捂着脸、含着血和那颗被打落的牙,满脸震惊地仰视着郑西野。 烟雾迷了郑西野的脸。 他居高临下,掸了掸烟灰,开口说话时,表情格外冷静:“昂仔,这些年我出生入死,你和蒋老如果要我的命,我没有二话。但是你要碰我女人,除非我死。” 蒋之昂:“……” “离你嫂子远点。”郑西野歪了歪头,顷刻间,眸中戾气横生,“听清楚了?” 蒋之昂虽然好色又混账,却是真拿郑西野当兄弟,为个小妞和郑西野撕破脸动真格,没有必要。更何况,凌城姓郑,底下那群亡命徒个个唯郑西野马首是瞻,在这儿和这个太岁起冲突,胜算几近于无。 片刻光景,蒋之昂却已心思百转。没几秒,他便悻悻挤出个笑容,说:“哥,今儿个我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郑西野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 蒋之昂赶紧抓住,被对方一把拉起。 “今天的事,我翻夜就会忘干净,当没发生过。” 撂下这么一句后,郑西野转身走到冰箱面前,拉开冰箱门,从里头取出一罐冰可乐,边喝边往卧室方向走,口中淡淡地说,“过两天你还得去见贡蛇,那群菲律宾的马仔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多长个心眼儿。” 啪。 门关上。 蒋之昂歪头吐出混着血的牙齿,揉揉脸颊,疼得呲牙咧嘴。嘴里纳闷儿地嘀咕:“一个小娘们儿而已,至于这么宝贝么。” * 将近凌晨一点,郑西野仰面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依旧没有丝毫睡意。 一根烟燃完,他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准备放个水接着睡觉。刚有动作,枕头旁边的手机却震动了下,屏幕发出亮光。 郑西野拿起手机。 —【礼物看了吗?】 —【……。。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多了。你应该已经睡着了吧。希望没有吵醒你t t。】 发信人在郑西野手里的备注,是“小崽崽”。 郑西野挑挑眉,回复过去。 —【这么晚还没睡?】 * 一层楼板之隔的楼上。 许芳菲今晚写了一张物理试卷,难度系数四颗星,颇具挑战性。最后几道大题很考验思维,她做得入迷,写完最后一道大题后想起那个黏土娃娃,便随手给郑西野发去了短信。 无意间瞥见手机右上角的数字时间,才惊觉已经大半夜。 窘意顿生,出于补救心理又发送过去了第二条解释信息。 此时,许芳菲正窝在被子里,惊讶地望着短信箱里这条回复。 秒回…… 他居然秒回? 许芳菲抱着手机眨了眨眼,心想:果然是个夜猫子,大半夜不睡觉,指不定又在哪个酒吧潇洒快活呢。 须臾,她再次敲字: 【刚才在做卷子,比较难,最后几个大题想了很久才解出来,没注意时间。】 【你呢,这么晚了,为什么也没睡?】 * 3206内。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看着手机屏。黑暗中,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脸,光影错落,隐隐生凉。 【你呢,这么晚了,为什么也没睡?】 为什么? 因为窗外夜深人静,连野猫厮打的动静都消失于无。 安静。 奇异又温柔的安静。 这样的静,让郑西野的大脑几乎是完全不受控制地想起,手机彼端,那个叫许芳菲的小姑娘。 想起她泛着红霞的脸蛋,羞涩的浅笑,和那副特别的、不涂口红也天生朱润的唇色。 一丝烦躁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又想抽烟了。 于是坐起身,从床头柜上倒出最后一根烟,放嘴里点燃。 他这个人,天生冷感,加上后天又受过最专业最铁血的训练,自控力强到近乎病态。学会吸烟只是从众需要,他冷感的神经对尼古丁的引诱并没有太大迷恋。 因此,一直以来,郑西野的烟瘾都不大。 但是近段时日,他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依赖香烟。而背后的原因,说起来,只能用“走火入魔”来形容——因为他想起那个女孩儿的频率,越来越频繁。 每每想起她,无论身体还是灵魂,似乎就很渴。 每寸骨血,每根神经,都弥漫着诡异的渴。 渴到烦闷,渴到暴躁,渴到想要寻求一个宣泄口。 有时也会感到迷茫,不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平息这种瘾念和渴望。 想看见她,想听到她,想注视她的笑容,想分享她的悲伤与快乐,想了解她的点滴所有。 …… 郑西野没有回复许芳菲。 他低咒了声,熄灭手机屏,闭上眼,夹烟的手重重覆住额头。 觉得自己被鬼迷了心窍,大事不妙了。 第17章 第二天天没亮,郑西野在半梦半醒间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人叫武四海。 这人也算传奇。据说他无父无母,自幼在少林寺长大,长大后做了武僧,懂真功夫,浑身腱子肉,身手了得。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蒋建成,被其高薪聘做贴身保镖,一干就是几十年。 郑西野对那头喊了声:“武叔。” “野少。”武叔平日寡言少语,说话的风格也相当具有个人特色,能用三个字表述清楚的事,他绝不多加一个标点符号,“蒋老在九碗街的四季茶坊三楼等你,一个人来。” 言简意赅一句话,既不表明原因也不说来意,没头没尾。 说完,武叔便兀自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出阵空洞的忙音。 郑西野把手机丢开,抹了把脸,随手拿起搭在座椅靠背上的t恤衫往身上一套,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刚换上鞋,遇见蒋之昂出来放水。 蒋之昂眼睛都睁不开,挠了挠头发,问:“野哥,这么早又有活干啊?” “嗯。” 郑西野没跟他多说,转身拉开门,大步离去。 * 九碗街位于凌城城东,不长不短几十米,街道偏窄,两旁全开的茶馆饭馆。这地方的常客几乎全是一些六七十岁的大爷大妈,有的拎鸟笼,有的拿收音机,哼着京剧秦腔摇头晃脑,随便进间茶铺,喝茶下棋吹牛逼,轻轻松松就能打发掉整天光景。 炙吻 第26节 老年人群的天堂,年轻人很少涉足。 这会儿才早上六点多,天都没亮透,东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子似的白。 郑西野驱车来到九碗街,停好车,在四季茶坊楼下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然后便吃着包子不紧不慢上了楼。 四季茶坊名儿取得好听,茶坊茶坊,听起来挺风雅。实际上就是个麻将馆,一共三层楼,一层喝茶,二层大厅打牌,三层是机麻包间,并不算高档。 别看这会儿时间早,茶坊里却已经咋咋呼呼闹活开。 “自摸清一色!糊了!” “李大妈你手气怎么这么好,前天去庙里摸了福啊?” “我只收个雨钱。” “打小点儿吧?啊?两块也太大了,咱们换打一块怎么样?” …… 穿过闹哄哄的二楼大厅,刚上三楼,就在楼梯口那儿看见个人。五十好几的年龄,一米七左右的个子,身材敦实,表情冷峻。 呲溜。 郑西野刚好喝完最后一口豆浆,随手把纸杯仍进垃圾桶,懒洋洋打了声招呼:“武叔早。” 武叔站在名为“四君子”的包间门口,冷着脸朝他点头:“早。” 郑西野迈着长腿走过去,看武叔一眼:“里边儿?” 武叔冷漠点头:“嗯。” 郑西野推门走进去。 “四君子”这间屋是整个四季茶坊最大的雅间,是个套房,有客厅,里间,和一个独立洗手间。此时,偌大的客厅空荡荡一片,没开灯,唯一的幽蓝光线来自一台海尔电视机,里头正播着没营养的肥皂剧,音量开得很低。 客厅通往里间的门,紧紧闭合,依稀有搓麻将的声音和交谈声传出。 而不远处的沙发上则睡着一个人。蜷躺的姿势,眉心微拧,仿佛做了什么不愉快的梦,睡得并不踏实。 借着电视机的暗光,郑西野认出沙发上的是肖琪,没再多看,自顾自走到门边。然而,就在他抬手敲门的前一秒,肖琪醒了过来。 “野哥?”她惊喜地喊了声,从沙发上起身。 郑西野表情冷淡,只是问:“蒋老人呢。” “在里头打麻将呢,说是老朋友组的局。”肖琪说完,目光上上下下在郑西野身上打量一圈,脸色担忧:“听老齐说你在泰城差点把命丢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没有?” 郑西野整宿没怎么睡好,太阳穴隐隐作痛,不怎么想闲扯。他捏了下眉心,没看她,回话时也没有过多情绪:“没事。” 肖琪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如果实在扛不住,就去医院看看。多寿佛在老挝那边有个病毒实验室,专门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毒素,你中了他的招,不能大意。” 郑西野应得敷衍,还是那句话:“死不了。” 肖琪是蒋建成的干女儿,郑西野又是蒋建成手下的心腹,两人的能力都很出众,一起为蒋家做事已经有些年头。她知道这位爷的性子,一根筋,认死理,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 肖琪没辙了,只能轻轻叹出一口气,柔声说:“不去医院就不去吧。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爱惜。” 郑西野弯了腰,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盯着电视屏,面无表情看了会儿,拿起遥控器换台。 态度冷漠。 很明显,他不想和她多聊,甚至不怎么想搭理她。 “你……”肖琪见自己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却被彻底无视,卡了好几秒才火冒三丈接出下一句:“郑西野,我刚回国就跟着干爹来凌城找你,你知不知道我是最关心你的人。” 郑西野仍旧老样子,悠然自若,却拒人千里:“谢谢关心。” 肖琪:“……” 肖琪让他给呛出一声笑。再开口时,她的口吻变得有些阴阳怪气:“野哥,好歹也是交了女朋友的人,难道你那个小女孩儿没有教你,应该怎么绅士地和异性沟通交流?” 郑西野调子凉凉:“这是我跟她两个人的事。关上门才能说的话,告诉你恐怕不合适。” 听见这番话,肖琪硬生生噎住,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瞬间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她闭眼睁眼,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平复心绪,换上淡漠平静的表情,硬邦邦道:“那份文件的价格已经谈妥了。另外,买方听说我们有蓝安组织的鱼,很感兴趣,想跟我们直接签一份长期合作协议。” 郑西野问:“蒋老怎么说?” 肖琪耸耸肩,回答:“蒋老说长期的买卖利润高,对应的风险自然也更高。这事儿他说了不算,还得问过上头的意思。” 几秒后。 郑西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寻常散漫,没有丝毫异样:“你说‘大老板’?” “是呀。”肖琪应道。 这个狼心狗肺的天生坏种,平时冷漠得很,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惜字如金,话也少得可怜。 难得听他主动和自己聊什么,肖琪心里不自觉泛起一丝愉悦,心情好了些,便又接着道:“这么大的生意,干爹一个人拿了主意,要是出什么问题,大老板肯定会兴师问罪。” 郑西野扫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你见过大老板?” “嗯。”肖琪说,“不过大老板很谨慎,平时连干爹见他的机会都很少,我就只见过他一次……” 肖琪话说到半截,突的,里屋的房门打开,嬉笑人声和脚步声呼啦啦轰出,海浪一般,将她的声音硬生生冲断。 一行人从屋里走出,为首两个年纪最大,都已经五十来岁。 与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的蒋建成不同,他旁边的中年人穿裤衩拖鞋,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脖子上拴着一根拇指粗的大金链,看上去五大三粗,声音也粗嘎洪亮。 大金链笑道:“蒋老哥,老弟最近鸿运当头,财神爷来了挡都挡不住了。让你破费了啊!” 蒋建成也笑:“小钱而已,当老哥请你喝茶了。” “哈哈哈,够爽快,够豪气!”大金链竖起大拇指,“我就喜欢和你老蒋玩儿牌,过瘾!这次来凌城偶遇你,也是我有运气!” 说着,大金链一侧目,看见了站在旁边的郑西野,顿时瞳色微凝。 大金链一把年纪,当然会识人,见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仪表堂堂,必定不会是平凡的池中物。不由多看郑西野两眼,问蒋建成:“老哥,这位是……” “是我干儿子。”蒋建成叼着雪茄,勾起个笑,对郑西野说,“阿野,这是我二十几年的老朋友,叫文叔。” 郑西野淡淡一笑:“文叔好。” “好好好!”大金链点头称赞,“老蒋你有福。” 又寒暄两句,大金链领着自己的人走了,包间里只剩下蒋建成,肖琪,郑西野三个人。 蒋建成一撂西装下摆,弯腰坐在了沙发上,笃悠悠翘起二郎腿,看微抬眸,看向面前的两个小辈。 他脸色微沉,说:“琪琪。” 肖琪规规矩矩应了声:“干爹。” “你这孩子。”蒋建成佯嗔,“谁让你这么早就把阿野喊来?他平时处理凌城这些摊子,已经够头疼了,天都没亮透你就扰人清梦,怎么这么不懂事?” 肖琪咕哝:“电话是武叔打的,又不是我。” 蒋建成抬手点空气:“成天就知道欺负你武叔,得罪人的事全让你武叔替你背锅。” 肖琪古灵精怪地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蒋建成数落完干女儿,招呼两个年轻人落座。之后,他转头去看坐在身旁的郑西野,语带怜惜地说:“泰城的事,我都听老齐说了。多寿佛那个老东西,这么多年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明的搞不过,尽玩些阴招。阿野,你受苦了。” 郑西野极淡地扯了扯嘴角,回话:“蒋老,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都是我分内的事,不值一提。” “好,我的好孩子。”蒋建成眼神里流露出欣慰的色彩,不住点头,“你放心,你的付出蒋老都看在眼里。蒋家亏待不了你。” 这时,肖琪伸手捉住蒋建成的衣袖,小声撒娇:“干爹,野哥在泰城受了伤,这段时间我干脆就留在凌城?” 蒋建成皱眉:“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肖琪觑了眼身边的男人,眼中难掩忧色:“他生病了躺床上,连个能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郑西野:“谁说我没有。” 肖琪:“……” 郑西野说:“我那小姑娘什么都会,样样都好。” 提起这茬肖琪就气得牙痒痒。碍于蒋老在跟前,不好发作,只是冷笑一声,讽刺道:“就那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能帮你什么?帮你写作业?她不给你添乱我看就该烧高香了。” 话音落地,郑西野笑了下,眼底却浮起几丝阴鸷。他淡声说:“这是第一次,我听完也就过了。” 肖琪有点不解:“什么意思?” 他终于扭头看向肖琪,话音出口,每个字冷得渗骨:“意思就是,我这人护食,听不惯谁拿我女朋友开玩笑,也听不得谁说我女朋友坏话。再有下次,我不会给你面子。” 肖琪火一下上来了,怒道:“怎么,你还要为她跟我翻脸?你……” “好了,都少说两句。” 面前茶几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烟灰缸,蒋建成伸出手,往里头掸了掸烟灰,而后重新坐正身子,沉声说:“我今天把你们两个喊到跟前,可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肖琪不吭声了。 蒋建成视线微转,打量肖琪一番,说:“琪琪,干爹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二十四岁了,是吧?” 肖琪点点头。 “二十四岁,是大姑娘了。”蒋建成怅然感叹,“女大不中留啊。” 肖琪心头一阵慌乱紧张,支吾着问:“您怎么突然提这个?” “还跟干爹装傻。”蒋建成说,“你从六岁起就跟在我身边,是我养大的,和我的亲女儿没两样。我能看不出来你是什么心思?” 肖琪瞥一眼郑西野。 对方冷着脸,手里把玩打火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肖琪更加恼火,暗自咬咬牙。 “算了。我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说到这里,蒋建成咬着雪茄略微顿了下,少倾,语调稍缓,接着道,“这次的买家想长期合作的事,我已经跟大老板提了。” 听见这话,郑西野把玩打火机的手指蓦的一顿。 肖琪也瞳孔微亮:“大老板怎么说?” 短短几秒钟,蒋建成脸上的笑色便已淡下去。他回答:“大老板说他还要考虑。毕竟以前没有先例,风险太大,需要格外慎重。你给那边回话,让他们等消息。” 肖琪点头:“好。” 蒋建成眯了眯眼睛,静默片刻,又道:“阿野。” 郑西野:“蒋老您吩咐。” 炙吻 第27节 蒋建成说:“如果大老板同意肯点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边儿上,肖琪眼瞳明显扩了扩,极是诧异——这些年,郑西野再受重用,蒋建成也从来没有让他沾手过核心生意,更别说带他去见大老板。 郑西野静默半秒,微勾唇,没什么起伏地道:“只要您信我。” 冷不防,蒋建成一口烟呛进气管,惊天动地咳嗽起来,肖琪见状,赶紧伸手替他捋背顺气。 好一会儿,蒋建成缓过劲,倾身将雪茄戳熄在烟灰缸里,随之苦笑:“你们几个小辈儿,昂仔是我亲儿子,琪琪又是我亲手养大。可是阿野,你不一样,你跟我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年。不是我疑心重,是咱们蒋家这一路走来太难了,跟着大老板,做小伏低不说,还得给人挡刀挡枪。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郑西野说:“我明白。” “这些年,你和琪琪帮了我很多。”蒋建成说,“之后,我会慢慢把核心生意全都交到你们手上,让你们来打理。” 郑西野没有搭这句腔。浓黑低垂的眼睫,掩住他所有情绪。 蒋建成用力拍了拍郑西野的肩膀,神色凝重:“阿野,蒋老希望,等我这老头子百年归西之后,你能像帮我一样,继续扶着昂仔。一起把咱们的生意干下去,情同手足,永不背叛。” 话音落下的瞬间,郑西野眼睛里,眸色骤寒。 昏晓相接光景,世界溟濛暗沉,一缕老灯的残光投落进室内,刚好照亮屋里的一寸白墙。 墙面脱皮落灰,但总体还保留着雪白的底色。灯光照亮的那一隅墙面,好巧不巧,圈住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 它缓慢地、孤独地爬行在墙壁上,吐丝织网,光线形成一座无形牢笼,将它困缚,它无法挣脱,白色的墙和清冷的光,使它的世界看上去更加苍凉。 郑西野看着那只蜘蛛,好一会儿,他缓缓地笑了。 郑西野应道:“好。” 与此同时,窗外天光破晓,黎明即将到来。 * 许芳菲大伯的六十大寿,乔慧兰最后给随了八百块钱。 这个年代,人情往来是常事,八百块放在大城市不算什么,但在凌城,这个数可以说相当拿得出手。无论是送礼方还是收礼方,都顶有面子。 当然了,乔慧兰包八百的红包不是为了面子,纯粹是想借这笔礼金,来答谢大伯一家这些年对他们的帮衬。 上午十点不到,乔慧兰就带着许芳菲来到了大伯家。 大伯年轻的时候是个剃头匠。这个门道,和现在流行的理发师还不太一样,他们不烫发不染发,也不做那些花里胡哨的造型,工具就一把剪子一把推子,理不出太多花样,但能保证顾客们理完发后,男孩儿个个精神利落,女孩儿个个清爽干练。 大伯干剃头匠,一干就是大半辈子,直到前几年得了白内障,眼睛不行之后才关门歇业。 房门敲响,没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 许芳菲乖乖喊人:“大伯,大伯妈。” “来了呀。”大伯妈笑容满面,低头瞧见许芳菲手里的水果礼盒,顿时又皱起眉,“你说你们俩,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大哥满六十,这么好的日子,哪儿能空手来。” 乔慧兰也笑盈盈的,帮着大伯妈把东西拎进屋,然后就跟进厨房帮忙。 趁着大伯妈洗菜的功夫,乔慧兰把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大伯妈的围裙口袋。大伯妈哎哟一声,和乔慧兰拉拉扯扯推脱半天,见对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只好揣兜里收下。 这天,直到中午吃饭,许芳菲也没见到许志杰的人影。 见不到那个讨人厌的堂兄,她乐个自在,坐在饭桌旁边,一边听大人们闲话家常,一边吃东西,胃口都变得更好。 大伯妈先是问了问乔慧兰,纸钱铺的生意,之后注意力便集中在了许芳菲身上。 大伯妈笑弯着眼睛:“菲菲成绩一直都挺好的吧?” 许芳菲也笑笑,回答:“还可以。” 大伯妈:“一般能考多少分呀?” 许芳菲:“上次期末考了六百多分。” “哟!这么高呀!”大伯妈惊喜地瞠目,“一直听说菲菲成绩好,这也太争气了!慧兰,菲菲这么有出息,我真羡慕你,以后等着享福就是了。” 乔慧兰在旁边谦虚地弯起唇,说:“不到最后关头,看不出来什么的。” “咱们菲菲从小就聪明,以后肯定能考个好大学。”说话的是大伯。大伯顿了下,看向许芳菲,“菲菲,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呀?” 许芳菲摇摇头,道:“我还没什么想法。” 大伯妈突然提议:“干脆考军校吧!” 乔慧兰一怔:“军校?” “对啊。”大伯妈起了兴头,话匣子也跟着打开,兴冲冲道,“我们生产队里有个老表,他家孩子成绩也好,就是考的军校。不收学费,生活费国家也给补贴,毕业之后直接就能进部队,也不用费心找工作,多好!” 许芳菲听后眸光微动,道:“也就是说,上了军校,整个大学期间,都不用问家里要钱了?” 大伯妈:“可不是嘛。而且呀……” 说到这里,大伯妈不甚自在地看了眼乔慧兰,接着便凑近许芳菲耳畔,嗓音压低,说:“而且菲菲,你也知道,这些年你妈靠那个纸钱铺子支撑全家有多辛苦。你爸爸走得早,你如果真的能考进军校,毕业就是女军官,到时候,谁还敢看你妈没男人就欺负她?” 许芳菲垂眸思索一阵,道:“我知道了大伯妈,我会好好想想的。” 随后,大人们的话题又飞向旁处,鸡毛蒜皮,没个准头,绕来绕去也就是哪户邻居家里又添了对双胞胎,多有福气云云,哪家老人又害了怪病,多可怜云云。 许芳菲却再也没心思细听。 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少女心中播种下去,迎着十八岁的朝阳和甘霖,裹挟着某种未知却似乎注定的宿命,开始生根发芽。 * 两天后的傍晚。 连续两天都下雨,整座小城笼进一层晦暗的雾里,空气中弥漫着咸湿鱼腥气,侵扰着所有人的鼻腔,搅得呼吸道不可安宁。 就连坐在9号院门口拉家常的婆婆们,都要抬手扇风,嫌弃地嘀咕两句“鬼天气”。 然而,许芳菲是个中异类。 她从不讨厌雨天,也不讨厌雨后空气的味道,这缠绵的阴雨天,甚至会让她产生出一种别样期待。 因为每个雨天,都预定了一场灿烂阳光。 这是独属于十八岁的浪漫和乐天。 “菲菲,在忙吗?”厨房里飘来乔慧兰的声音。 许芳菲这会儿正坐在书桌前,浏览着手机网页上,闻声,扬高嗓门回道:“没有。怎么了?” “家里酱油用完了。”乔慧兰说,“你下楼买瓶生抽回来。” “嗯好!” 应完,她拿起手机出了门。 边刷网页边走路。看着看着,不由感叹,互联网真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包罗万象,随便动动手指,就能了解到所有想了解的信息。 许芳菲看着手机神游天外,并没有听见楼下传来的开门声。她专注于手机屏上的行行文字,自顾自下楼梯,脚步轻快,岂料,一个不注意,经过三楼时竟和一个人迎面怼了个满怀。 强烈清冽的男性荷尔蒙扑袭而来。 许芳菲想刹车已经来不及,脑门重重磕碰在对方紧实的胸膛上。触感硬邦邦的,似乎蕴藏着奔放的生命力,撞得她趔趄两步往后退。 手一滑,手机也应声落地。 啪! “……对、对不起。”许芳菲窘迫,揉着额头磕磕巴巴地道歉,“你没受伤吧?” 郑西野垂眼瞧着她。 小姑娘细皮嫩肉,被撞了一下,雪白的额头皮肤就已经小片泛红,与她红扑扑的脸蛋和耳朵根遥相呼应。她应该很疼,晶亮的眸子里蒙起一层水汽,小手摁着脑袋,却还不忘关心他的情况。 可怜巴巴,又傻里傻气。 郑西野弯腰帮她把手机捡起来,“下楼梯不知道看路,不怕摔沟里?” ……天呐。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许芳菲脸更红,简直想挖个地洞嗖的钻进去。她轻咬住唇瓣,小声解释:“我刚才在看手机。” 郑西野闻言,低头看了眼手机屏。 掌心里的手机款式陈旧,屏幕也有细微裂痕,使用感明显,看着像个用过很多年淘汰下来的二手机。 这会儿,手机屏亮着光,网页搜索栏里几个醒目大字,无遮无拦闯进郑西野眼皮底下: 【报考军校条件】 “……” 郑西野眉峰轻抬,撩起眼皮瞧她,充满兴味地问:“你想考军校?” 像是什么隐晦秘密被发现,许芳菲飞快抢过手机熄灭手机屏,嗫嚅道:“只是了解一下而已。” 郑西野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巡视一番。 目光审度研判,似鹰又似狼,充满兽类的野蛮侵略性。 被他这样盯着,许芳菲感到极其的心慌意乱。两秒后,她鼓起勇气问:“你看着我干什么?” “军装不好穿。” 郑西野弯腰贴近她,唇微弯,眉眼间多出一分柔软:“上军校很辛苦,抛开什么民族大义,什么国家的希望,人民的嘱托。每天六点起床跑操喊口号,雷打不动,就光这一条,大部分老爷们儿都扛不下来。小姑娘,就你这小体格,吃不消的。” 许芳菲整颗脑袋像颗熟透的番茄,闻言,抬起头,奇怪地看他两眼:“怎么说得跟你对军校了如指掌一样。” 郑西野:“……” 两秒后,他缓慢直起身来,淡声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放眼全军,哪有你这么漂亮又娇滴滴的兵蛋子。小手小脚细皮嫩肉,一阵北风吹过来,能把你刮树上去。” 许芳菲:…… 许芳菲:??? 许芳菲一对小眉毛拧起个结,这次是真的被激怒。 她拳头握紧,实在没忍住,回怼道:“你太以貌取人了。不要以为我脾气好,我凶起来也很可怕!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滴答,滴答,时间溜过去两秒。 只见郑西野静了两秒,接着便气定神闲地捋起袖子,露出截冷白劲瘦的手腕,伸出去,直接送到许芳菲嘴边。 小崽崽一头雾水:“干嘛?” 炙吻 第28节 “咬我啊。”郑西野说,“先拿出点儿血性给我看看。” 许芳菲:“……” 第18章 许芳菲发誓,这是她十八年以来听过最奇葩的要求。 看着郑西野英俊的脸和那张脸上镇定自如的表情,许芳菲陷入沉默。心想,之前怎么没发现,原来这人还有这么奇奇怪怪的一面。 见过欠扁的,没见过欠咬的。她又不是小猫小狗,无缘无故咬他做什么? 安静几秒,许芳菲揉摁脑袋的右手垂下来,开口时语气里携上一丝无奈,闷声道:“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事,我还要帮我妈买酱油,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和他东拉西扯,把手机仔细收进兜里放好,转身继续下楼。 刚走出两步,背后那人却突的出声,再次将她叫住。 郑西野:“许芳菲。” 低沉沉的音色无比清晰钻进许芳菲的耳朵。她眸光微闪,脚下的步子也无意识便停下来。 记忆中,他总是叫她小崽子、学生妹,各类称呼五花八门,独独极少呼喊她的全名。 刚才他唤“许芳菲”时,音量不大,三个字音间的停顿颇为独特,听起来有种不紧不慢又玩味的亲昵暧昧。 原来,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是这样…… 许芳菲怔忡的同时,那头的郑西野也迈着长腿下了楼梯,停在她上一层的台阶上。 两个人的身高体型差距本就明显,加上郑西野脚下台阶的高度,许芳菲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对上他居高临下的视线。 许芳菲感到不解:“你还有什么事?” 郑西野黑色的眼睛盯着她,问:“看你最近没去上学,放假了?” 许芳菲点点头:“嗯,现在还在放暑假。要八月底才开学。” 郑西野又问:“你下午一般干什么?” “唔?” 许芳菲一呆,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这个,下意识便老实巴交地回答:“我下午都在家里看书写作业,学累了就用手机听听歌。” 郑西野弯了下嘴角:“果然很乖啊。” 许芳菲从小到大,老师长辈,表扬她时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乖”。但不知怎么的,这个听了不知几千遍的字眼,被他用来夸她,竟让许芳菲很不好意思,甚至不受控制地红了脸。 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柔声细语地回话:“我开学就上高三,是应该更用功的。” 楼道安静,夕阳洒进的余晖昏黄温暖,郑西野看见少女整个人都笼在光里,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剔透得几近透明,光圈将她包裹,为脸部皮肤勾勒出软软一层细绒。双颊粉艳,低垂的眼睫浓密微翘,像柔软的羽毛,一眨一眨,扇得他手掌心窜起一股轻微的麻。 郑西野眸光微沉,顿了下,道:“明天下午给自己放个假,就当放松。我带你去看个展览。” 许芳菲闻言,嗖一下抬起脑袋望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诧异。 许芳菲支吾半秒:“什么展览?” “朋友的女儿是画家,明天在文化宫举办个人画展,给了我两张票。”郑西野回答。 许芳菲还是觉得疑惑,歪了歪脑袋:“两张票,你可以和你其它朋友去呀。为什么要带我?” 郑西野淡淡地说:“可是我只想和你去。” 许芳菲:“。” 郑西野垂眸瞧着她,心平气和地问:“你呢。想不想跟我去看展?” 许芳菲木愣愣地僵在原地,胸腔内,心跳频率猛地一阵失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般。 好一会儿,她才按耐住所有情绪,轻轻点了点头。迟疑两秒,又问:“明天几点钟,具体地址在哪里?” “明天下午两点,你就在小区门口等我。”郑西野说,“我带你一起过去。” * 从楼下小卖部回到家,许芳菲走进厨房,把生抽放在了灶台上。她嘴角浮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对正在切菜的乔慧兰说:“妈,酱油买回来了。” 乔慧兰听出女儿语气里的愉悦,不由扭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瞧见小丫头红红的脸蛋和甜丝丝的浅笑,乔慧兰有些狐疑,问道:“遇到什么好事啊。陈大爷的杂货铺子大甩卖?还是你买酱油中奖了?” 许芳菲莫名:“妈,什么大甩卖什么中奖。没有啊。” 乔慧兰往她凑近几分,在她脸上细细打量:“那你怎么一直笑嘻嘻的,这么开心,我还以为你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中了呢。” “我……我不是经常笑嘻嘻的吗。”许芳菲心虚地清清嗓子,然后故意皱起眉头和鼻子,扮了个鬼脸:“不笑难道哭丧着脸。” 乔慧兰见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一个小包子,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好了好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许芳菲正好饿了,嗅着香气饥肠辘辘地探出脑袋,往锅里张望:“今晚吃什么呀?” “前几天菜市场的鱼摊搞活动,虾仁特价处理。”乔慧兰说,“我买了一些,今晚给你和外公做的番茄鸡蛋虾仁汤。” 看着锅里咕噜噜翻滚的虾仁和红番茄,许芳菲突然想起,之前郑西野请她吃的那顿饭。当时也有一道菜是虾做的,叫白灼红虾,那些虾通体鲜红个头饱满,一份的售价就是几大百。 想到这里,许芳菲下意识问:“妈,虾应该很贵吧?” “鲜虾贵,但是我买的是冰冻虾仁,又是活动价,偶尔吃几次还是吃得起。你上学用脑很辛苦的,要多给你补充营养。”乔慧兰弯了弯嘴角,目光爱怜地望向许芳菲,柔声道:“菲菲,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家里的事情你一概不用管,有妈妈呢。” 许芳菲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默默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转身离开了厨房。 冻虾仁价格比新鲜红虾低廉很多,口感上也完全不能比,但这一晚,许芳菲吃着妈妈做的虾仁汤,却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幸福,在她心里,这碗虾仁汤胜过世界上所有山珍海味。 吃完饭,许芳菲主动揽下洗碗的活,乔慧兰见拗不过女儿,便只好由着小丫头去。自己则进了外公的房间,开始帮老人翻身做按摩。 “爸,这力道合适吗。” “合适合适。”外公咳嗽两声,忽然说:“慧兰,菲菲开学就念高三了吧?” 乔慧兰熟练地拍打着老人的四肢,让血液保持通畅,没一会儿额头上便已经渗出细密的薄汗。她回答:“嗯。” 外公静默了会儿,又道:“你之后找个时间回趟老家,去农村信用社把我存的五千块钱取出来。” 乔慧兰困惑:“取那个钱做什么?” “菲菲明年六月就要考大学,到时候第一年的学费,我来给她出。”外公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定什么定。”乔慧兰用力皱眉,“那是你存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儿,能动吗?” “不动那个钱,你上哪儿给菲菲凑学费?”说到这里,苍老疲乏的面容爬上忧色,“就算学费你能想办法借到,她去了外地,每个月还要吃饭还要生活,你还得张罗她的生活费,路还很长,一切都不容易啊。” 乔慧兰头埋下去,不显情绪地说:“还早呢。你安心养你的病,其它什么都别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外公沉沉叹出一口气,“你心疼你的女儿,我也心疼我的女儿。” 乔慧兰给外公按摩的动作猛地一滞。半晌,她才道:“爸,总之这次你得听我的。我就算是去卖血卖肾,也坚决不会动你的棺材本。” 两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都没发现门外那道纤细人影。 许芳菲站在屋外,沉默地听着两个至亲为自己将来的学费起争执伤脑筋,心里五味陈杂,难受得像生吞了一粒蛇胆,唇齿舌尖都漫开了丝丝苦涩。 回到房间,许芳菲反手把房门关紧,背靠上去,在黑暗中怔然发呆。 良久,她抬起双手重重抹了把脸,又转过身,重新走出去。 乔慧兰已经给外公按摩完。她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支笔正在记账,听见脚步声,她笔尖一顿,抬起头。 “妈。”许芳菲说,“你觉不觉得,大伯妈说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乔慧兰表情里流露出茫然,惑然道:“大伯妈的什么话?” 许芳菲:“对我们家来说,我报考军校是最好的选择。” 乔慧兰闻言,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笔。眉宇间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她定定看着不远处的女儿,好一会儿才招招手,道:“菲菲,来。” 许芳菲走过去,握住妈妈的手,坐在了她旁边。 少女耳畔垂下几丝绒绒的碎发,乔慧兰满眼怜爱,替她将发丝捋到耳后,轻声说:“对我们家来说,军校是最优选,可对你个人呢?” 许芳菲怔然。 乔慧兰说:“妈知道你懂事。你报考军校,是可以为家里节省下一大笔开销。但是菲菲,我都去打听过了,念军校很苦,全封闭式管理,起早贪黑,身心都累,不适合女孩子的。” 许芳菲摇头,不赞同:“男孩子可以做的事,女孩子也可以。男孩能吃下的苦,女孩为什么就吃不了?” 乔慧兰不赞成女儿报考军校,其实就是单纯怕她辛苦遭罪。无奈文化水平不高,嘴也笨,无法给出更有力的说辞劝动许芳菲,这个话题只好暂且搁置。 * 翌日一早,许芳菲起床就跟乔慧兰说了下午要出门的事。 乔慧兰正弯着腰蹲在门口换鞋,随口问:“去哪儿呀?” 许芳菲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回答乔慧兰:“那个邻居哥哥说他有两张画展的票,可以带我去看看。” 乔慧兰一时没回过神:“哪个邻居哥哥?” “就是之前帮我们修过水管的那个邻居。” “哦,3206的小伙子。”楼下那个年轻人热心善良,帮过乔慧兰母女两不少忙,乔慧兰对他印象一直不错。便点点头,笑说:“去吧,晚饭之前回来。” 照顾外公吃完午饭,许芳菲洗了碗收拾干净厨房,出来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便不敢再耽搁,擦干净双手,回房间脱下睡衣,换上一件短袖和一条牛仔裤。 换好之后照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长了一张小巧白皙的脸,看着就教人舒心。但,可能是她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两边眼睛的下缘,黑眼圈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蔫儿。 许芳菲瞪着镜子看了会儿,又拿出一根发圈,将浓密长发拢到一起,在脑后绑了个马尾。 再照镜子,果然清爽精神许多。 她对自己满意地笑笑。 * 喜旺街9号院大门附近,一个老大爷坐在自家的杂货铺收银台里,正闭着眼睛晒太阳,优哉游哉。 郑西野人正好走到杂货铺跟前,翻出烟盒一瞧,确实没烟了。他转身走进杂货铺,没等他说话,收银台的大爷却先开腔。 大爷眼也不睁地说:“香烟还没补货,很多都没了。” 郑西野扫了眼空了八成的烟柜,问:“有哪些?” 炙吻 第29节 “只有玉溪和黄鹤楼。” “拿一包黄鹤楼。” 大爷这才不甚情愿地掀开眼皮,从烟柜里摸出一包黄鹤楼,抬手丢给郑西野。 郑西野接过烟,给钱走人。 正午刚过不久,附近居民大多都缩在家里睡午觉,平时熙攘破旧的街道冷冷清清,连街坊四邻的叫骂声都消失了,只有一轮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人浑身发懒,好像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郑西野懒洋洋地靠着车门,往嘴里丢了根烟,正要眯眼点火,余光里却蓦然瞥见一抹清新的奶白。 他动作停住,侧过头,视线缓慢正视过去。 9号院内,背着斜挎包、绑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不疾不徐地走来。她今天没穿裙子,换成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五分裤,裤子下沿刚好齐平她的膝盖,露出的两条小腿纤细匀称,细而不柴,色泽比她的上衣颜色还要光洁奶白。 郑西野静默几秒钟,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了下来。 “我约你两点见,现在才一点五十。”郑西野看了眼腕上的表,轻轻一抬眉,目光落回姑娘身上,“这么早?” 许芳菲手指捏住挎包的背带,说:“我在家没什么事,就下来了。” 她抬眸瞧他,忍不住问:“你呢,怎么也这么早?” “烟没了,我下来买烟。”郑西野漫不经心地说,“抽一根烟三分钟,等烟味完全散干净又要五分钟,所以我提前下来,免得一身烟味儿熏到你。” 话音落地,许芳菲目瞪口呆。 郑西野手里还拿着那只黄鹤楼,修长五指的很随意地把玩两下,放回烟盒,“就是没想到你也提前。” 许芳菲实在是没想到,这男人提前出现在这里,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竟然是怕他抽完烟,烟味来不及散干净,会熏到她…… 心里莫名一暖,耳根子却隐隐热起来。 许芳菲两腮泛红,抿抿唇小声说:“你如果现在想抽烟,我可以先走远点,等你抽完了再过来。” “不用了。”之前烟瘾来了,结果一看见她,郑西野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抽烟了。 他替她拉开副驾驶室那侧的车门,也不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看她一眼。 许芳菲读懂这副眼神示意,连忙走过去,乖乖弯腰,坐进车里。 郑西野绕到另一侧,也上了车。 可他上了车之后,却并没有进一步动作,既不说话,也不开车,只是坐在座位上侧着头,眼皮微耷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目光直勾勾的。 许芳菲本来还能眼观鼻鼻观心,强行镇定,但被郑西野这么直白毫不避讳地瞧了会儿,终于还是稳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他,窘迫道:“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郑西野说:“上回你坐我的车,我教过你什么。” 许芳菲一懵。 郑西野对上那双晶亮迷茫的双眸,无言,最后只能倾身往她贴近过去,扯过座椅上方的安全带从她身前一环,系扣扣牢。 许芳菲整个人几乎是紧紧贴在座椅靠背上,面红耳赤,心跳混乱,木登登地看着郑西野做所有动作。 帮她扣稳安全带,他高大的身躯便撤回自己的座位。 “……不好意思,”小姑娘咬咬唇瓣,左手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右手拇指的指腹,挤出几个字,“我又忘了。” “没事。” 郑西野将许芳菲细微的小动作收入眼底,注意到什么,眉心微拧。片刻,他收回视线发动了引擎。 汽车从喜旺街驶出,目的地是凌城文化宫,车程在二十分钟左右。 行车几分钟过去,车厢内悄无声息,始终没有人说话。 这样的安静,让本就紧张的许芳菲感到更加不安。她清了清嗓子,好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对了,上次听你说起军校。你是了解过相关信息吗?” 郑西野开着车,很自然地回话:“道听途说知道一点儿。” 许芳菲:“哦。” 郑西野侧目看她一眼,“你为什么想报考军校。” “听我大伯妈讲,军校学费是全免的,学生每个月的生活费,国家也给补贴。”说到此处,许芳菲的脑袋低垂几分,声音也跟着变小了些,“我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我不想我妈妈太辛苦。” 闻言,郑西野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角,平静地说:“历年报考军校的应届生,确实有不少都是你这种心态。很常见,也很合理。” 许芳菲看向年轻男人漂亮冷戾的侧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西野又道:“可是你只知道军校学费全免,生活费也给补贴,有没有想过,国家为什么要补贴军校生。” 许芳菲想了想,说:“我知道,因为军人很神圣。” 十八岁的小女孩,内心世界单纯美好,也过于理想主义,凡事只看得到海面上的冰山一角。郑西野闻言,寡淡笑了下,神色温和,“军人神圣不神圣我不知道,但苦是真的苦。不单单是身体层面,筋疲力竭受伤流血,只是最基本的家常便饭,心理上的考验和磨砺才最煎熬。” 许芳菲看着他,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穿上那身军装,就意味着扛起了保家卫国的责任,不可退缩,不可放弃,鞠躬尽瘁,马革裹尸。”郑西野直视着前方,字句轻缓而有力,“我建议你在做决定之前慎重虑。你一个姑娘家,没必要去挑这么沉的担子。” 许芳菲依旧定定注视着郑西野。 那时,年少的她并没有看懂,这个男人眼底深处的寒冽暗冰与惊涛骇浪,而他所说的“不可退缩、不可放弃、鞠躬尽瘁、马革裹尸”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也听得稀里糊涂。 许芳菲不知道的是,这些她似懂非懂的东西,在今后的岁月中将彻底融入她的血液,在其中蔓延,弥散,凝结,和她的生命合二为一,伴她一生。 郑西野话说完,车厢内再次变得寂静。 好一会儿,许芳菲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回复道:“嗯,好。我会再认真考虑考虑的。” 郑西野没再出声。他目光在车窗外懒懒地扫视着,似乎漫无目的,不多时,黑色越野靠边停稳。 “等我一下。” 撂下这句话后,他便留下副驾驶室的许芳菲,独自推开车门下了车。 许芳菲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趴在车窗上往外张望,瞧见那人走进了街边一家商铺。 许芳菲视线上移寸许,看向商铺的招牌: 【和平大药房】 她心生不解,继续乖乖坐在车里等。 没几分钟,郑西野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许芳菲有些担忧地问:“你去药房买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郑西野没答话。只见他反手关了车门。之后便垂下眼睫,从塑料袋里取出了一盒…… 嗯? 云南白药创可贴? 许芳菲狐疑地眨眨眼。 郑西野撕掉创可贴的包装纸,继而便转过头来看她,道:“手给我。” 许芳菲:?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茫然地伸出左手。 郑西野:“另一只。” 她收回左手,又换右手伸过去。 郑西野垂着眸,捏住了姑娘纤白柔软的小手,动作温柔,神色也格外专注。然后,将创可贴轻轻缠在了那只小巧可爱的大拇指上。 许芳菲眸光突的一闪,紧接着整张脸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红了个底朝天。 今天中午洗碗的时候不小心,钢丝球锋利的铁丝在她右手大拇指上扎出了一道伤痕。那么不起眼的小伤口,他居然注意到了? “受伤了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处理一下。”郑西野指腹若有似无摩了下那根缠住创可贴的纤细指头,抬起眼皮看她,语气平静,“留给我心疼吗。” 第19章 许芳菲脸一热,飞快把右手抽回来,垂着头低声道:“中午洗碗的时候被钢丝球划到了,我看伤口不严重,就没管。” 郑西野看了她须臾,把剩下的创可贴递过去,说:“这几天手指尽量别沾水,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创可贴撕了,让伤口透气。” 看着那只大手捏着的创可贴盒子,许芳菲犹豫两秒,双手接过来。与此同时,她的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从小到大,除了妈妈和外公,很少有人会这么关注她,关心她。 “谢谢。”她很轻地弯了弯嘴角,稍作停顿,晶亮的眸子又悄然瞄向身旁,道,“你什么时候注意到我手受伤的?” 郑西野:“从你上车到现在,你一共摸了你的拇指指腹四次。” 许芳菲错愕地微微睁大眼。 郑西野说:“人总是喜欢触碰身体不适的部位,这种心理源自动物原始的本能行为,叫做搔扒反应。” 许芳菲:“……” 许芳菲有些诧异,瞪着他:“你居然还懂心理学?” “略知一点儿皮毛而已。”郑西野说着,视线已经从她身上淡淡收回去,重新发动引擎将车启动。 许芳菲歪了歪头,又道:“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在她的固有观念里,像他们这样的古惑仔混子,大多都是些文化水平不高、家庭条件也不太好的人,从小缺乏来自家庭和学校的正确引导,小时候不爱学习逃课打架,长大后自然找不到正经像样的好工作,所以才会踏上歪路,铤而走险刀尖舔血,靠搏命来发财。 而这个叫郑西野的男人,倒是有点另类,时不时就会刷新她对坏人的认知。 那边厢,郑西野两手操控着汽车方向盘,听她问完,随口便回了句:“看书上写的。” “你喜欢看书吗?”实在是太过好奇和惊讶,许芳菲没忍住,紧随其后地又向郑西野抛出一个问题。 典型的南方小姑娘,连说话时的腔调都透着一股子柔,缱绻似暖风,从人的耳边吹过去,润物细无声。 郑西野平时很少和女孩子打交道,偶尔无意间,听见蒋之昂屋里那些女人软着嗓子撒娇,要蒋之昂送香水送口红,郑西野也没什么反应,最多觉得有点儿吵。 但,此时听许芳菲一个问句接一个问句,叽叽喳喳像只小黄鹂,他却没有产生丝毫不耐烦的情绪。 他耐着性子回答:“没事干的时候随便看看。”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那你一般看什么类型的书?心理学?” 炙吻 第30节 郑西野:“我看的书都在夜市摊儿上买的,两块钱一本,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原来是这样。 许芳菲明白过来,点点头,又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的班主任老师说,看书就是学习和增长知识的过程,喜欢看书是个很好的习惯。” 郑西野闻声神色微凝,继而侧过脸看她,轻轻一挑眉,语意不明:“你这是在夸我,小优等生同学?” 许芳菲滞住,双颊的色泽隐隐更红,一副窘迫又碍口的表情。片刻才小声说:“算是吧。” 郑西野便勾起嘴角,笑了,盯着小姑娘娇艳粉软的腮,漫不经心道:“那我该谢谢你啊。” 许芳菲磕巴了下,干巴巴道:“不客气。” 两个人一来一往,就这么胡七八糟地一路闲聊,没多久便抵达目的地。黑色越野车驶入凌城市文化宫的大门,方向盘一转,停进露天停车场。 凌城不大,总共就三个行政区,市文化宫是全市唯一一个大型文化场所,能满足文艺团体演出、放映电影、举办展览等,修筑于九十年代,占地八千余平,虽然后期翻新过两次,但整体依然有些老旧。 等郑西野停车熄火后,许芳菲推开车门下了车,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座两层楼高的建筑物。 只见文化宫大门口摆着一个长方形的行架展示牌,宣传图左侧是一个年轻女孩儿的生活照——碧蓝如洗的蓝色天空,漫无边际的青色草原,女孩一袭纯白长裙站在阳光下,闭着眼,神态虔诚,似乎在和风接吻。 右侧则是几个设计过的艺术字体,完美融入了那幅照片,写着【知名青年画家宋瑜个人作品展凌城站】。 展览的主题名为《我与风》。 许芳菲被照片吸引,不由走近几步,望着照片里的蓝天草原出神。 突的,郑西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怎么了?” 许芳菲一刹回魂,回头看向他:“这个女孩是你朋友的女儿?” 郑西野:“嗯。” 许芳菲眼神里带着发自内心的钦佩:“这么年轻就是画家,还可以举办个人作品展,真厉害。” 郑西野淡淡地说:“我朋友和他夫人都是搞艺术的,孩子有这个环境,起步会容易些。” 许芳菲的视线再次看向照片里的风景,眼底流露出向往,轻声道:“原来这就是草原。” 郑西野无声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我记得我七岁那年过生日,许的生日愿望就是想看一看大草原。”许芳菲眼神有一瞬放空,怔然道,“当时爸爸说,等我高考完,他就带我和妈妈去北方的风城。” 郑西野还是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注意到了展示架前的两人,走上前询问道:“你好,请问两位是来看画展的吗?” 郑西野点头,把门票递给对方。 工作人员接过票,垂眸查验一番后露出笑容,摊手比了个“请”的手势,道:“先生小姐,请跟我来,这边检票入场。” * 凌城的发展整体落后,市民们的生活要求大多还停留在温饱层面,对精神食粮的追求远远不及国内的一二线城市。虽然宋瑜是著名青年画家,在国内外获奖无数,但凌城很多人却连这个大画家的名字都没听过。 因此,即使今天是周末,前来看这场画展的人也很少,整个展厅内空空荡荡,几乎只有工作人员和稀稀拉拉数个观展者。 许芳菲和郑西野就是那稀稀拉拉之二。 进入展厅,首先映入许芳菲眼帘的就是宋瑜的个人简介。 许芳菲驻足,仔细地浏览一番后便继续前行,开始观看此次展出的画作。 坦白说,她不懂绘画,也没有先天发达的艺术细胞,并不能通过一幅画的构图、色彩品读出作者的心境意图,更不能像电视剧里那些富家千金那样,对着一副画作侃侃而谈,高谈阔论。 但,尽管如此,许芳菲依旧观赏得很认真。 宋瑜是写实主义派画家,作品多以风景画和人物画为主。展出的画作里,有在田间捡拾稻穗的农人,有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捕鱼的渔民,也有简单的山山水水、草木花香。 她看着这些画,恍惚间,仿佛便看到了那个喜旺街9号院以外的,广阔的、丰富多彩的世界。 从始至终,郑西野都安安静静地陪在许芳菲身边。 她停他停,她走他走。 在看到最后一排画作时,许芳菲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她站定了,略微犹疑,转身看向背后的男人。 许芳菲有些忸怩,顿了下才小声问:“跟我一起看这个展览,对你来说是不是很没意思。”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她,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我完全不懂油画。”少女雪白的两只小手,局促不安地攥紧了衣服下摆,“对着这些画,我连一句见解都发表不出来,没办法跟你聊什么。从我们进来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你不觉得是在浪费你的时间吗。” “写实主义派系的画我看过很多,这个画家水平还可以。”郑西野神情平静,“你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许芳菲略惊,既惊他对油画的了解,又惊他对她的耐心。 郑西野两手插在裤兜里,垂着眼皮瞧她,继续道:“不过我这人打小就对这些艺术兴趣不大,如果你昨天拒绝我,这两张票我会送给其他人。” 不知怎么的,在听完他这番话后,许芳菲突的心尖一紧,像窜过了陌生电流般,激得她呼吸都有几分不稳。 她垂下脑袋,沉默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你为什么想带我来?” 郑西野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喜不喜欢这些画?” 许芳菲缓慢而认真地点头。 得到这个答案,郑西野不露痕迹地牵了下嘴角:“那这一个多小时,就很有意义。” 许芳菲来不及深思他这句话,嘴唇蠕动几下,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想带我来看这个画展。” 郑西野静了静,道:“因为我猜也知道,你会喜欢这些画。” 许芳菲眸光微动,惊诧地抬高眸子,望向他。表情疑惑。 郑西野转过头,慢悠悠扫视过偌大的展厅,扫视过所有挂在墙上的画作,“这个画家的画,总结来讲就是八个字,人生百态,世界万象。” 最后,那道沉黑的视线重新落回许芳菲身上。 “看到这些画,你会更坚定地相信,生活虽难,未来可期。”他微弓腰,往她凑近些许,懒洋洋地浅笑抬眉,“小崽崽,阳光很灿烂,世界很美好,多给自己一些选择。你的未来充满希望,和无限的可能性。” * 假期生活总是匆匆,转眼便到了八月底。 步入高三,高考的压力洪流般来袭,冲击的不仅有一众高三生,还有学生家长以及各个班的老师。为了提升升学率,校长专门开了两次会,要求高三年级的全体老师统一战线,给学生们增负增压。 校长是大领导,上下嘴皮子一碰,要求就提了出来,可具体的“增负增压”怎么实施,着实让高三的年级主任伤了会儿脑筋。几番琢磨,他终于一拍大腿,想出了两个招。 第一招,让高三年级提前一周就开学,帮助学子们提前进入复习冲刺状态。 第二招,将校长“增负增压”的指示传达到各班,让各个班的班主任们结合自己班级的实际情况,自行想辙,落实到位。 两则通知发下去,年级主任坐在办公室里喝了口茶,抬手摸摸锃亮锃亮的大脑门儿,觉得自己真是机智。 * “欸!你们听说了没!校长要求高三年级要增负增压!” “增负增压?什么意思啊?” “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总之肯定没好事。” “我擦。提前一周开学已经够让人不爽了,这要是再搞点什么幺蛾子,这书我他妈都不想念了。反正也考不上!” “江源,听说你哥在云城干包工头?干脆咱几个都不读了,反正也满了十八岁,上云城跟你哥赚钱去?” “这主意不错,我今天晚上就给我哥打电话!我跟你们说,你们是都没去过云城,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云城那可是一线城市,繁华得不得了!满大街的美女,那些女的背的包你们猜多少钱,好几万一个咧!” …… 大课间时间,几个翘了课间操的男生围坐在教室后排吹牛皮,一个个眉飞色舞,越说越起劲,好像明天就能飞到云城发大财。 许芳菲和杨露刚从洗手间出来,两人说着话,从后门走进教室。 经过那几个男生时,杨露忽然“啊”的惊叫一声。 许芳菲转过脸,看她:“怎么了?” 杨露没回答,捂着后脑勺气冲冲地回过头,怒道:“刚才谁拽我头发?” 几个二流子似的男生高举双手,朝杨露舔着脸笑,其中一个故意想逗她,爬起来飞快又拽了下她的马尾,然后就一溜烟跑向外面走廊。 “江源你要死啊!站住!”杨露怒不可遏,随手抄起一本英语书就追出去。 许芳菲笑着摇了摇头,独自回到座位,抬眼看黑板。 课表上写着,下节是物理课。 于是便拿出教材和习题册,安安静静地看书做题。 刚写完一道选择题,一片阴影忽的笼来,稍挡住了许芳菲头顶的灯光。她笔尖停顿住,不解地抬起脑袋。 “许芳菲。”说话的男生个子高高的,校服衬衣干净整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五官英秀立体,笑容温润儒雅,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像三月的阳光,分寸感十足,温暖含蓄。他问她道,“你现在有空吗?” 许芳菲认出,这是她们班的班长赵书逸,全校出名的优等生,品学兼优。 许芳菲放下笔:“有什么事吗?” 赵书逸清俊的脸庞笑容不减,温和地说:“杨老师说高三年纪学习任务重,要给班上前十名实施‘增负计划’,让我组织大家每周做一套高难度高考真题。每个晚自习后由我统一公布答案,收集错题,第二天让老师来给大家评讲。” “哦。”许芳菲明白过来。 “你每次的考试排名都在班级前十,所以这个计划你也要参与。”赵书逸目光定定看着她,边说边将手里的一套真题卷放在了许芳菲的课桌上,“这是这周的真题,抽空做一下吧,先做英语,明天晚自习后会公布答案。” 许芳菲接过试卷:“谢谢。” “不客气。”赵书逸又朝她露出个笑,转身走了。 杨露正好收拾完江源回来,瞧见这一幕,眼底顿时窜出两簇八卦的小火苗。她凑近许芳菲,低声打探:“赵书逸找你干什么?” 许芳菲扬了扬手里的真题卷,十分无奈:“给我送苦力活。” 杨露目瞪口呆,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试卷掂了掂,皱起眉:“这么多卷子,要你多久写完呀?” “这周之内。”许芳菲叹了口气,上半身趴在了课桌上,气若游丝:“而且以后每周都有一套。” 杨露眉头越皱越紧:“全班都有?” 许芳菲捂脸:“前十名。” “幸好我成绩烂。”杨露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见许芳菲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伸手帮她化了个十字架,宽慰道:“没事的,大不了累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许芳菲:“。” 前十名都是班上的优等生,自我要求高,疲倦归疲倦,心累归心累,卷子还是要做的。毕竟谁都不想掉队被赶超。 炙吻 第31节 次日晚自习后,所有人拿出卷子,每个人都写得满满当当。 赵书逸检查完大家的卷子后,在笔记本上的“第一周真题卷完成情况”那一栏打了个勾,之后便将正确答案公布了出来。 许芳菲边认真地听,边拿红笔做订正。 念完最后一道题的标准答案,赵书逸抬眼看向众人,问:“有哪些题目需要专门讲?” 大家伙立刻七嘴八舌地报出自己的错题。 赵书逸一个不漏,全都记录在册。 高三年级晚自习放得本来就晚,加上公布答案又耽搁了不少时间,等许芳菲收拾好书包从座位上起身,教室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晚上九点。 忽然,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的鸣唱。 许芳菲接起电话,“喂妈。” “你昨天说你们前十名晚自习后要做真题听评讲,这都九点了,完没有?”乔慧兰问。 “刚完。”许芳菲把座椅推进课桌下方。 乔慧兰又在电话里交代:“我在外面搭灵堂,没办法来接你。你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最好找个同学跟你同路,知道吗?” “嗯好。”挂断电话,许芳菲收起手机,一转身,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许芳菲愣了下,半秒后才开口:“赵书逸同学,你找我?” 赵书逸唇畔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询问:“许芳菲同学,你家是不是住喜旺街?” 许芳菲回答:“对。怎么?” “我家和你家走同一个方向。”赵书逸道,“我爸今天开车接我,反正顺路,我送你吧。” 许芳菲本想婉拒赵书逸的好意,但转念又想:大家都是同班同学,搭个顺风车应该也没什么吧? 便点点头,含笑应承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 赵书逸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早年间一门心思扑学习,埋头苦读,通过高考考出了凌城,都是在大城市读的大学。毕业后,两个怀有抱负的年轻人心系家乡,便毅然决然放弃了大城市的高薪工作,回到了凌城。 如今,赵父赵母都在凌城的规划局工作。 这些事,是许芳菲搭顺风车时,赵父随口跟她提起的。 讲完自己和老婆年轻时的辉煌经历,赵父话锋一转,又随口道:“对了,许芳菲,以前我给书逸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你妈妈几次。怎么没见过你父亲?” 许芳菲闻声脸色微变,嘴唇蠕动着,正要答话,身旁的赵书逸却抢先一步接了赵父的话。他说:“爸,许芳菲家就在前面,你就在路口停吧。” 赵父靠边停车。 许芳菲礼貌地笑笑:“谢谢赵叔叔,今天麻烦你和赵书逸同学了。” “哎呀,你和书逸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说什么谢谢。”赵父是个只长个头不长心眼儿的人,说完又乐呵呵地吩咐赵书逸,“儿子,你下车,把许芳菲同学送上楼。人家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不太安全。” “不不不,不用了。”许芳菲连忙摆手,“赵叔叔,你们送我回来我已经很感谢了。我家就在前面,一小段路,我自己回去就行。” “要送的。书逸,快下车。” 最后,架不住赵父的盛情,许芳菲只好任由赵书逸一起下车,陪同自己往9号院大门的方向走。 路上,赵书逸转头看了眼身旁少女乖顺柔美的侧颜,有些不好意思:“许芳菲,我爸刚才不是故意问你的,他没有坏心思,只是不太了解……你家里的具体情况。对不起。” 许芳菲摇摇头,朝赵书逸弯起唇角:“你不用道歉,这没什么。” 看着许芳菲精致的面容,赵书逸喉头发紧,掌心有点发热,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八月的小城,夜色吝啬,霸道地笼罩住云和月,少年少女走在马路牙子上,路灯投落下暖橙色的光,将二者的身影温柔包裹,一个干净英秀,一个温柔美艳,都穿着洁净不染尘埃的校服,看上去无比的般配和谐。 这就是冷不防撞进郑西野眼底的一幕。 “砰”一声闷响。 郑西野咬着烟,反手甩上背后的车门,冷冷盯着前方那对儿缓慢走来的金童玉女,只觉无端刺目。 不爽来得莫名其妙又翻天覆地。 郑西野眯了下眼睛,掐了烟,背靠车门站在原地等。没多久,少年少女的轮廓就来到他眼皮子底下。 和两人相隔只剩两米时,他冷不防开口,轻描淡写道:“挺巧啊。” ……咦? 听见这道熟悉的嗓音,原本低头走路的许芳菲明显呆了呆,随之唰的下抬起脑袋。 果然看见那张意料之外的脸——冷冽颓懒,眼角眉梢藏着股若有似无的戾气,满脸毫不掩饰地写着“老子现在不太爽”。 脚步停住,许芳菲愕然地站定。 那次画展之后,她一连数日都没再见过他,没有想到会在今晚不期而遇。 再看看许芳菲身边的班长赵书逸,看着忽然出声搭讪的年轻男人,他目露讶色,诧异程度丝毫不亚于她。 几秒的惊异后,赵书逸皱起眉,眼神转为了警惕和戒备,条件反射便想伸手将许芳菲往身后挡。 可没等他有动作,那个看着有点儿不像好人的男人又出声了。 他眼睛直直盯着许芳菲,下巴微动,字句间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同学?” 许芳菲点头。 这下赵班长不懂了。 本来以为来者不善,要么谋财要么害命,结果许芳菲和这个社会青年,居然认识? 就在优等生少年眼光惊疑,打量了郑西野几秒后,郑西野的视线才冷淡地看回过去。他面无表情地说:“谢谢你送菲菲回来。” 赵书逸:“……” 这副大家长的姿态和口吻,以及那副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强大气场,着实把赵书逸唬得一愣,鬼使神差,下意识就接了句:“您不用不客气。” 郑西野又看向许芳菲,语调柔下来:“回家了。跟你同学说再见。” “嗯。” 许芳菲这会儿还有点懵,闻言,乖乖点头,朝赵书逸说了句“再见”后便跟在郑西野身边离去。 徒留赵书逸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 夜色正浓,一阵风忽然吹过,携来凉爽的同时也惊醒街边老树,清幽幽的叶子摇摆起来,沙沙作响。 郑西野走了几步,眼风不由自主扫向身侧。 小姑娘校服穿得规矩整洁,背着小书包,微垂着小脑袋,脸蛋和脖子都白生生的,乖得不可思议。 郑西野:“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 许芳菲诚实回答:“高三了,老师要求班上前十名主动给自己增负,要做真题,还要利用晚自习之后的时间对答案,听评讲。” 说完稍作停顿,又轻声补充了句:“赵书逸说他家和我家在一个方向,所以才顺路送我的。” 郑西野拧了下眉:“赵书逸?” 许芳菲道:“就是刚才那个同学,他叫赵书逸,是我们班的班长,也是我们上次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一名。成绩好,而且经常帮助同学。” 郑西野听完,寒着脸哦了声。 许芳菲介绍完班长赵书逸,想起今天那套英语真题卷,赵书逸几乎满分,内心不禁涌现出丝丝羡慕和崇拜,便又自言自语般感叹:“赵书逸的语感很强,逻辑思维和空间想象力也好厉害,光是数学英语物理三门就可以和我拉出分差。难怪他能考第一。” 话音落地,边上的郑西野忽然冒出一句话,风轻云淡:“考第一很难吗。” 许芳菲:??? 许芳菲扭过头,用一种匪夷所思而又极其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与此同时,郑西野也侧过脸,耷拉着眼皮瞧她,没有表情地说:“我高中那会儿次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许芳菲:“……” 许芳菲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无言对视了大约三秒钟,郑西野忽然看见,面前俏生生的小姑娘默默仰起了小脖子,抬头望天。 然后说:“看见了吗?” 郑西野莫名,循着她视线抬眸看去,夜浓如墨,黑咕隆咚的一片天幕,什么都没有。 “看见什么?” “今晚好多牛在天上飞。” 郑西野:? 小姑娘又问:“知道为什么吗?” 郑西野:“为什么。” 小姑娘便深沉地看回他,语重心长道:“因为有个叫郑西野的人,在地上使劲吹。” 郑西野:“………” 第20章 老实说,许芳菲可真是太服气了。 哪怕他说自己成绩还不错、或者偶尔也能考个前几名,她也不至于这么震惊。 次次考第一。 这年头,大坏蛋吹牛都不用打草稿的吗?还是说他们学校全年级就他一个人? 两步远的对面,郑西野垂着眸,面无表情瞧着自个儿身前的小姑娘。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他目光移开,凉凉地撂下一句“不信算了”后便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进了9号院大铁门。 许芳菲目送那道背影,一双清莹莹的大眼眨巴两下,有点懵懵然。 这是…… 炙吻 第32节 不高兴了? 脑子里窜出这个猜测,令许芳菲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那头,郑西野走出十米远,觉察身边没人跟上,便停了步子回过头,朝身后的方向看去。漆黑迷离的天幕下,学生崽子小小一只,孤零零地傻站在原地,似乎有些紧张,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无意识地对搓,活脱一个委屈兮兮的小可怜儿。 郑西野无语。 今天胖子和城北那群人起了冲突,他下午过去,忙活大半天才给摆平。原本就窝了一肚子鬼火,回来又瞧见她跟那个男学生肩并肩走在一起,说笑自如,一副关系不错亲近友爱的样子,那股火也就跟着越烧越烈。 可小姑娘此刻蒙着雾气的双眼,和各种拘谨窘促的小动作,瞬间把他什么火都浇没了。 郑西野黑眸瞬也不离地盯着许芳菲,两秒后,冷不防出声:“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呆那儿干什么。” 说到这里稍微一停,神态也随之落柔:“过来。” 抓住书包带的细白手指无意识收紧。 许芳菲骨子里害怕这个亦正亦邪的男人,不敢违抗,提步缓缓朝他走过去。 见状,郑西野扭头继续往单元楼的方向前行。 许芳菲默默跟在后面。 就这样两相无言地走了几步。在即将进入三栋二单元门洞的前一秒,郑西野身形凝住,察觉到一股微弱力道,自后下方传来,轻轻柔柔地将他牵绊。 郑西野顿了下,转过脑袋垂下眼。 视线中,他袖口被少女白生生的小手攥住,捏布料的几根指头纤长白皙,皮肤细腻得透着亮,指甲盖也是健康润泽的浅粉色。 郑西野眼皮猛地跳了跳,继而撩高几分,看向这只小手的主人。 “你……”姑娘似乎很迟疑,但还是鼓起勇气般,小声问他:“你是不是在生气?” 郑西野安静片刻,没什么表情地说:“刚才有一点儿,这会儿好了。” 许芳菲悄悄抬头看他,又问:“因为我说你把牛吹得在天上飞?” 郑西野:“。” 郑西野:“不全是。” 许芳菲感到疑惑,紧接着问:“还因为什么?” 郑西野没有立刻答话。 因为什么?因为看见她和那个叫赵什么逸的男同学一起回家,最气人的是,她还冲那个男生弯着眼睛笑。 本来长得就够招人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两道弯弯的月牙,那副顾盼生姿的模样又纯洁又美艳,娇得要命,跟只小狐狸似的。哪个男人能经得住她那样笑。 可这些理由能说么? 静默须臾,郑西野很冷静地道:“一些场子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哦。”许芳菲点点头,没有怀疑。 好的吧。 他本来就是成天不务正业打架斗殴的混混老大,因为一些江湖纷争心情不爽,也可以理解。这也算是他的工作嘛。 想到这里,心里那丝小小委屈和紧张不安也跟着一扫而空,许芳菲轻松不少,无意识地鼓起腮帮,悄悄吐出一口气。 这模样像只小金鱼,有点滑稽,可爱得紧。 郑西野垂眸盯着她看,被她的表情逗笑,忽然便一勾嘴角,很淡地笑了。他指指前面的门洞,懒洋洋道:“请吧,小同学。” 许芳菲也忍俊不禁,朝他浅浅弯起唇,回身进了单元楼。 * 第二天晚自习结束,英语老师果然脚踩高跟鞋、手拿试卷进了教室。 霎时间,整个高三一班炸开锅,怨声载道。 有人扯着嗓子哀嚎:“不是吧不是吧!这么晚了还要讲卷子!” 英语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抄起教鞭在黑板上敲了几下,说道:“前十名留下,其它同学正常放学。” 随着一阵阵欢呼声,学生们背着书包争先恐后冲出教室,脚步震得整栋教学楼都在颤动。 “我走了。”杨露拍拍许芳菲的肩,“晚上回家自己小心点儿,明天见!” 许芳菲挥挥手:“明天见。” 说完,便从试卷袋里拿出昨天的真题卷,又从文具盒里取出胡萝卜红笔,乖乖坐到教室前排。 能排进前十名的学生,英语水平都差不到哪里去,因此,需要老师专程评讲的错题也不多。二十分钟不到,评讲便结束。 英语老师走了。 许芳菲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从后门离开了教室。下楼梯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稍显急促,似乎在追赶什么。 她心生狐疑,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了眼。 “许芳菲。”赵书逸脸上挂着笑,从背后快步追上她,说:“今天还是我送你吧。” “不用了。”许芳菲不好意思地摆手,“怎么能天天麻烦你呢。” “我们是一个班的,顺路而已,你不用这么见外。”赵书逸道,“而且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单独回家也不安全。” “我家很近,而且大路上人很多,不会有问题。” “反正我爸开车,你就别推辞了。” 少女少年一个想婉拒一个想邀请,说话的这阵功夫,两人已经从教学楼走到了校门外面。 就在赵书逸想继续开口,说服许芳菲搭自家的顺风车时,一道声线却先他一步响起来,低沉沉清凌凌,穿破夜色,不咸不淡地唤了声:“小崽崽。” 许芳菲一愣,赵书逸也是一愣,两人同时转过头,朝发声地望去。 晚上九点多,学生差不多都已离校,凌城中学附近已经没几个人。夏天的尾巴虽余威犹存,到了晚上也要让路给初秋季节的微凉,几片树叶落在地上,让风一吹,打着旋儿飞远,街景有些萧瑟。 路边的街灯底下站着个人。 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把玩着打火机。站姿随意,脸色寡淡,光线自他头顶上方投落,那副英俊又凌厉的五官在面部印出浅浅的阴影,愈发显得深刻立体。眉眼部分刚好处于阴翳区,看不真切,情绪不明。 赵书逸蹙起眉。 认出是昨晚那个年轻男人。 “阿野哥哥?”许芳菲低呼出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郑西野神色很安静:“刚在附近办事,顺道来接你回家。” 话音刚落,许芳菲亮晶晶的眸子里便漫开了笑色。她两颊微热,心里也暖烘烘的,轻声答他:“谢谢你。” 郑西野勾了勾嘴角:“走吧。” 许芳菲点头,随之便准备跟着离去。 这时,赵书逸却突然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拽了下许芳菲的书包带。许芳菲困惑地转过头去。 赵书逸清秀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担忧。他戒惧地盯着郑西野,压低声,用只有许芳菲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这个人是谁?” 许芳菲回答:“是住我楼下的邻居。” “你这个邻居,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赵书逸担心她的安全,低低劝说道,“你最好还是不要跟他走,我怕他会对你……” 令赵书逸没有想到的是,未等他将话说完,许芳菲竟然罕见地冷下了脸色。 她平静地沉声打断:“我的邻居为人如何,我想我应该比你了解。” 赵书逸一时愕然。 许芳菲继续:“我的邻居哥哥人很好的,你不了解情况就不要瞎说。” 赵书逸和许芳菲同班两年多,当然清楚许芳菲是什么性子。这是个水一样柔顺温婉的女孩,没有棱角,也没有丝毫攻击性,浑身洋溢着一种暖洋洋而又沁人心脾的阳光元气,柔进骨子里。 这是赵书逸第一次,在许芳菲脸上看见这种表情。淡漠坚定,甚至是有点儿固执,不允许丝毫异议。 没等赵书逸再做出反应,许芳菲已兀自转过身,跟在那个社会青年身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背影看着还有那么点儿冷,有那么点儿酷。 竟然和她身边的男人颇为神似。 * 冷酷的社会大哥郑西野和冷酷的三好学生许芳菲就这样并肩同行,一起沿大马路往喜旺街的方向走,好半晌都没人说话。 离奇的是,许芳菲发现,他们曾无言同路好几回,今晚她和3206之间的气氛却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尴尬。 而是安谧。 可是,形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是什么呢? 许芳菲疑惑地思考起来。她暗自转头看向身旁,视线在郑西野干净冷白的侧脸上细细端详,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好在功夫没白费,许芳菲很快就有了发现:大概是因为,今晚这位姓郑的老大,心情貌似不赖。 具体表现在,他虽然仍是那副凉凉淡淡的散漫神色,可嘴角却很轻微地挑着道弧,浑身的气场也有变化,不再是那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阴冷凛冽,像寒冰被消融,淌出了潺潺暖泉…… 嗯? 暖泉??? 许芳菲微微睁大眼,被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这个名词给惊住了。 着实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叫郑西野的大坏蛋居然也会和“暖”字儿相关的词沾边。 思及此,她不禁更加认真地盯着他看,目不转睛。 哪晓得就在这时,一旁那位始终安安静静清清冷冷的大坏蛋却薄唇微启,冷不防蹦出了一个疑问句:“我是不是很帅?” 许芳菲:“。” 许芳菲正望着他想事情,起初那零点几秒,她还没完全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问:“你说什么?” “你经常看我看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郑西野仍旧直视前方走自己的路,漫不经心,“所以我合理推测,在你眼中我应该长得挺不错。” 许芳菲:“……”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自恋到这么厚颜无耻却又镇定自若的。 许芳菲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再开口时,选择直接忽略郑西野的上一个神经质问题,转而好奇道:“今天你心情很好吗?” “还可以。”郑西野答完顿了下,侧头看向她,没什么表情地问:“很明显吗。” 炙吻 第33节 “嗯。”小姑娘认真地点点头,“你刚才一直在笑。” 说到这里,似乎是为强调自己话语的真实性,她还特意举起小手,在她自个儿的嘴边比划出了一道弯弯的弧。 郑西野静默了。 郑西野会读唇语,因此,之前那个叫赵书逸的压着嗓子跟她说的话,每句他都一清二楚。 这些年,各种异样眼光和侮辱谩骂,他习以为常,也压根不在意。毕竟路是自己选的,有这样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上千个日日夜夜的砥砺打磨,郑西野的心境早就犹如一潭死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该干什么,要干什么。 别人怎么说他,他无所谓。 但,这个小崽子却眸色坚冷、义正言辞地反驳姓赵的小子,说阿野哥哥很好。像只竖起了尖刺的小刺猬,执意维护着自己在意的东西。 老实讲,心里真挺舒坦的。 何止是心情好,何止是舒坦,他他妈简直都快开心疯了。 郑西野好一阵儿都没接话,许芳菲不明白他心情愉悦的缘由,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收回视线,低下头,自己也跟着弯起唇角。 第一次发现,原来好心情会互相传染。 看见他笑,她好像也能感觉到快乐。 两个人又静静地徐行片刻,忽的,一阵香味远远飘来,钻进许芳菲的鼻子里。麻辣呛鼻,但又鲜香四溢,直勾得许芳菲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前方。 只见几十米远外的路边摆了个烧烤摊,炭火烤架,食材丰富。摊位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食客,一个年过五旬的大爷眯着眼、挥着酱刷,熟练地往各类烤串上刷着作料。 看着烤架上的鸡翅烤肠大苕皮,许芳菲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巴巴咽了口唾沫。 好饿。 今天下午她忙着做真题卷,晚自习前都没时间吃东西,从吃完午饭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呢…… 郑西野注意到小姑娘眼里蹭蹭的小火光,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烧烤摊,顿悟过来。 “饿了?” “没、没有!”小姑娘忙忙摆手,圆圆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饿,真的一点也不饿……” 然而,否认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咕噜咕噜的肠鸣音便突兀响起,将她打断。 许芳菲:“。” 霎时间,许芳菲整张小脸都窘得赧红一片。她绝望地捂住双颊,尴尬到脚趾抓地意识模糊,恨不得立刻“嘭”的一下原地消失。 郑西野盯着她,眼底徐徐沁出一丝清浅的笑。片刻,懒懒一挑眉,说:“咱们的优等生上学辛苦了。走,请你吃夜宵。” * 凌城这地方,闻名全国的并不仅仅只有它边陲之都的大名,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小城落后归落后,特色美食却堪称一绝。尤其是凌城的烧烤,色香味儿俱全,甚至还登上过某个红极一时的美食专题栏目,早些年单凭着“凌城烧烤”便吸引来好一批内地的游客。 可游客们找的店铺,大多都是网上被炒热了的网红店,味道属实一般。只有真正的凌城本地人才知道,凌城最好吃的烧烤,往往都是没有门店的路边小摊。 郑西野和许芳菲吃夜宵的小摊就是个典型。 几串烤牛肉下肚,许芳菲不禁竖起一只大拇指,笑盈盈地夸赞:“好吃。老板的手艺真棒。” 郑西野坐对面,单手撑下巴,不吃东西,也没有其它动作,就那么耷拉着眼皮直勾勾地盯着许芳菲瞧。 许芳菲咬下一块烤排骨,察觉到什么,唰的抬起眼帘看他,很茫然:“你怎么都不吃?” “我对烧烤没什么兴趣。”郑西野说,“我只想看你吃。” 许芳菲:“……” 看她吃?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许芳菲脸微红,咽下排骨正要说话,却注意到郑西野忽然神色微变,黑眸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某处,眯了眯眼睛。 短短两秒,他的目光便已重新覆上寒霜。 许芳菲隐约猜到什么,心尖不由微微一紧。 “有点事,你在这儿等我一下。”郑西野朝她很淡地笑了下,紧接着站起身,大步离开了烧烤摊。 许芳菲视线追过去。 看见男人径直走向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拉开后座车门,弯腰上车,随之便消失于她的视野。 * 黑色迈巴赫后座。 蒋建成一身铁灰色的挺括西装,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正微靠着座椅椅背,闭目养神。 郑西野冷静道:“蒋老,您找我。” “老板已经点头了,两周之后就跟上次的买家签协议。”蒋建成食指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置物台,眼也不睁,慢条斯理道:“上次我说了要你跟着一起去,还记得吧?” 郑西野侧着头,目光透过车窗定定落在穿校服的少女身上,留心着她的动向和周围环境。 闻言,他脸色不变眼神不移,平淡地点点头:“记得。” “另外,琪琪手上那条鱼诚意不错,给了我们一份航天局的绝密资料。”言及此处,蒋建成缓慢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后生,语气稍沉:“到时候,可要尽量帮老板对面谈个好价钱。” 郑西野:“是。” 蒋建成笑了下,神态也跟着变得轻松随意:“阿野,这是你第一次在老板跟前露脸,好好表现。我在老板面前夸了你好多次,说你聪明机警身手好。你可别打我的脸啊。” 郑西野也笑:“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两人说话的功夫,车窗外晃晃悠悠骑过来一辆三轮车,是个叫卖凉茶的老大爷。大爷把三轮车停在路边,随之便走向烧烤摊,佝着腰,挨个儿询问食客要不要买杯凉茶解辣。 蒋建成看着眼前一幕,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将雪茄点燃,吩咐道:“阿武,去帮我买碗凉茶。” 司机武叔颔首,下车走向了凉茶摊。 蒋建成打量着外头的凉茶老人,深吸一口雪茄,吐出烟圈,摇摇头,啧啧嗟叹:“瞧瞧,这些底层人过得多辛苦,每天起早贪黑累得半死,也就挣点糊口钱。老实本分一辈子,最后却没有半毛钱留给子孙后代。” 郑西野看着烧烤摊上的那抹清新蓝白,眸色沉沉,没有搭腔。 “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蒋建成语调讥讽,嗤笑了声,少倾又对郑西野道,“阿野,跟我的年轻人这么多,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你,最看重你?” 郑西野摇摇头。 “因为你最像我。” 说到这里,蒋建成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回忆起往事:“当年你在仰光的地下黑市打擂台,一场生死局,赢了拿三万缅甸元,输了一卷草席裹尸体。我第一次见你,看到你满身是血踩着人山爬起来,就知道你将来必成大器。那股子心狠手辣和不服输的劲儿,和我二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郑西野道:“蒋老过誉了,我哪儿能跟您比。” 蒋建成闻言笑起来,随后便咬着雪茄眼风一转,也看向车窗外烟火气十足的烧烤摊,和那个纯美干净、栀子花般的少女。 “我们这样的人,开局一手烂牌,命中注定是任人宰割的蝼蚁。可是我们不信邪、不认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往食物链顶端爬。”蒋建成抬手,重重拍了拍郑西野的肩,“阿野,想成大事闯出名堂,就要力争上游,一刻不能懈怠。记住,玩玩可以,千万别让任何事跟人分你的心。” * 和蒋建成聊完,郑西野下了车,回到烧烤摊的小桌旁。扫一眼桌上的餐盘,肉跟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竹签子。 他看向许芳菲,淡淡问:“吃饱没有?” 小姑娘冲他乖巧点点头。 郑西野找老板结完账,之后便继续送许芳菲回家。 夜已经深了,昏黄的路灯光线像几滴彩墨,融入夜色这口浓墨似的染缸,两种色彩混杂在一起,彼此稀释,彼此和解,最后调剂出一条半明半暗的街道,是非难辨,黑白难分。 这时,几只蹲在梢头的乌鸦乍然嘶鸣几声,音色听上去颇为凄厉。 许芳菲被惊了惊,随即小声催促:“我们走快点吧。” 郑西野转眸看她一眼:“怎么了。” 许芳菲说:“那几只老鸦的叫声和平时不太一样,可能快下雨了。” 郑西野盯着她,微抬左眉,冷峻眉眼间破天荒带出点儿惊讶的味道:“耳朵这么灵?” 许芳菲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书包背带,沉静了两秒,诚实回道:“我从小就对各种声音比较敏感,双耳听力也比正常人好一些。” 听了这话,郑西野静了静,忽而又略微牵了下唇角。 许芳菲捕捉到他唇畔上扬的弯弧,不解地歪歪脑袋:“你又笑什么?” 郑西野懒洋洋地说:“你这本事用来听乌鸦叫,有点儿浪费啊。” 许芳菲好奇:“那应该用来做什么?” 郑西野:“破译情报。” …… …… ??? 许芳菲整个人都被这四个字惊呆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郑西野,片刻,终于破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要、要笑死我了。破译情报?你是不是谍战片看多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哈哈。” 街道寂静,银铃似的笑声形成空旷回音。 郑西野直勾勾地盯着许芳菲,瞳色黑亮,深邃如星。 那边厢,许芳菲笑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停下。她抹抹眼角笑出来的小泪花儿,一转头,发现身旁的男人正在看她,不由奇怪地摸摸脸。 什么情况。 ……糟糕。 刚才她是不是笑得太夸张了? 思索着,许芳菲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支吾着解释:“那个……我笑点比较奇怪。绝对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郑西野又定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崽子,刚才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这么无拘无束。” 许芳菲一愣,错愕地睁大眼。 “知道吗。”他右手轻轻抚过少女腮边垂落的一缕发丝,语调柔和:“你的笑容,总是会让我觉得,这操蛋的鬼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21章 炙吻 第34节 拂过许芳菲耳发的指,若有似无刮蹭到女孩白嫩的脸颊,像是火柴摩挲磷面,猝不及防便在她两腮点燃了一把火。 心头慌乱之间,许芳菲条件反射般别过脑袋,躲开了郑西野的手,继而满脸通红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郑西野手垂下去。静半秒后,神色如常道:“不是故意的。” 许芳菲不解,困惑地小声问:“什么不是故意的?” 郑西野:“摸你脸。” 轻描淡写的短短三个字,却令许芳菲的脸更烫,心跳也更急促。她移开目光望向别处,片刻,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来,强自镇定地挤出一句:“我知道。” 这个回答,倒是令郑西野有点儿诧异。 他挑了下眉:“知道什么?” 尾音微扬,表疑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许芳菲目光重新与他交汇,神情认真几分,“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郑西野盯着小姑娘娇艳鲜红的脸蛋,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哪种人?” 许芳菲被问得一滞。 这个男人平时总是一副冷淡痞气的样子,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但他的眼神却极其的凌厉野性,侵略感压迫感十足,等闲不敢造次。 对上这双眼睛,许芳菲着实被震慑,呆愣两秒才磕巴着回:“会占女孩子便宜的那种。” 郑西野俯身贴近她, 歪了歪脑袋,嘴角的弧张扬恣意无法无天:“我丧尽天良坏事做绝,占你便宜不是很正常。” 许芳菲:“……” 她静了静,好一会儿才垂着眼帘轻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骨子里不是坏人,不会欺负我,也不会伤害我。” 话音落地,四周蓦的一阵安静,只有晚风轻柔掠过。 这么近的距离,郑西野瞧着许芳菲,几乎能看见小姑娘脸上软软的细绒,和乌黑浓密的长睫毛。 不知过了多久,郑西野脸上的笑容褪去。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站直身子,低眸看她,冷静地说:“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每次看见你,都想欺负你呢。” 许芳菲愣住,紧接着唰一下抬头望向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每次看见她,都想欺负她…… 什么意思? 许芳菲脑子里嗡嗡的,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然而,就在这时候,面前的男人却懒懒勾了下唇,抬手随意而轻柔地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把,漫不经心道:“跟你开个玩笑,这么不经吓。” * 大概是夜风不烈,树叶枝条被拨动的声响太悦耳这一缘故,许芳菲心情始终保持在愉快状态。 她嘴角弯弯,跟在郑西野身旁,一路同行走进单元楼的门洞。 上到3楼,到了分别时刻。 许芳菲转头看向郑西野。楼道灯洒下暖橙色的光,男人冷峻分明的轮廓线条也仿佛被那层昏沉朦胧化,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柔。 她心跳又是一阵失序,竭力镇定地说:“谢谢你来接我放学。”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楼上楼下的,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嗯。”许芳菲应道,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指向紧闭的3206大门,戳戳空气,“你回去吧,我上楼了。” 到底是个小女孩,言行举止有时傻乎乎的,稚气得可爱。郑西野把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眼底沁出一丝很淡的笑,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那,”许芳菲又朝他挥挥手:“再见。” 郑西野:“再见。” 道完别,许芳菲转过身,抿唇笑笑,步伐轻盈地背着书包继续爬楼梯。到了自家大门口,她停住步子,手伸进校裤的裤兜摸钥匙。 摸了两下,没找到。 许芳菲又去摸另外一边裤兜。还是没有。 咦?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索性将书包囫囵个儿抱到身前,拉开拉链仔仔细细地翻找起来。最后,直将整个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也仍旧没见到钥匙串的影儿。 奇怪,钥匙呢? 许芳菲微皱眉,边把拿出来的教材练习册重新装回书包,边在脑海中细细地回忆——昨天回家她还用钥匙开过门,然后拿着钥匙换拖鞋,再然后就被妈妈叫去吃晚饭…… 想到这里,许芳菲霎时一拍脑门。 对了。 当时她顺手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来着…… 在确认了钥匙是没带出家门,而不是遗失在外以后,许芳菲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她背好书包,抬手在大门上敲了几下。 邦邦,邦邦。 没人开门。 再敲。邦邦,邦邦,还是没人开门。 许芳菲狐疑,耳朵趴门上细细去听,发现屋里一片安静,连丝丝儿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听不见。 就像没人在家似的。 许芳菲只好拿出手机给乔慧兰打了个电话。 号拨出去,嘟嘟好几声才接通。乔慧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说:“怎么了菲菲?” 许芳菲听见对面环境嘈杂喧闹,加上乔慧兰的呼吸声有点重,判断妈妈应该是在赶路或者搬动货物什么的,询问道:“妈,你还没回家吗?” “没呢。”乔慧兰喘了两口气,“下午接了个活,去老槐村帮着搭了个灵堂,本来还以为要在村子里守几天,结果那家人看我辛苦,提前结了账让我先走,差不多忙完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呼喊道:“乔大姐,这边红包给你包好了,你过来给点点!” 乔慧兰赶紧把手机拿远了点儿,笑呵呵地应:“诶诶好!谢谢刘哥!我马上就来!” 许芳菲知道妈妈在忙,决定长话短说:“老槐村挺远的,妈,那你等会儿怎么回来?” 乔慧兰:“这里要办三天席,正好有个送猪的车要走。我让他先把我捎到镇子上,然后再骑车回来。” “骑车?”许芳菲眉心打结,“妈,槐树镇离市区那么远,你骑自行车过去的?” 乔慧兰在电话里笑笑,语气柔和:“去的时候是丧事一条龙那边捎的我,他们拉的东西多,开了个皮卡,我瞅着货厢刚好还有个空位,就让他们把我的自行车也放了上去。” 许芳菲知道妈妈是想节省下返程的打车费,心脏顿时像被什么揪起来,心疼与酸涩交织。半晌才轻轻吐出口气,故作轻松地说:“知道了,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乔慧兰想了想,答道:“算算的话,估计骑回来还得一两个钟头。” 许芳菲这时又想起件至关重要的事,忙忙问:“外公吃晚饭了吗?” “我下午走之前给温了瘦肉粥,就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应该吃了。”乔慧兰说着顿了下,反应过来什么,“你还没回家?” 许芳菲囧囧地说:“我忘记带钥匙了。” 乔慧兰有些着急:“那怎么办。不然你先去门卫张叔那儿坐会儿,我尽量快点回来。” “再说吧,妈你就别操心我了。”许芳菲道,“骑车的时候慢点骑,看着路,注意安全。” “嗯好。” 乔慧兰把电话挂断。 农村人讲迷信,丧事办得也比城里更繁复。这家去世的老人今年满了八十,照当地的说法是喜丧,丧事也要当喜事办。搭了灵堂大摆宴席不说,还请了专门的戏班子杂耍班子来表演节目。 这会儿夜深天黑,整个农家小院里却热闹得不一般,塑料板凳摆了满院,座无虚席,台子上几个抹了花脸的小演员正在努力噩搞扮丑,逗得一帮嗑瓜子的乡亲哈哈大笑。 乔慧兰猫着腰穿过人潮,在小院的角落里找到了丧事一条龙公司的刘大福。 “刘哥,久等了。”乔慧兰笑着说。 刘大福正坐在一个塑料板凳上,磕着瓜子看着手机里的擦边主播,那些穿紧身衣的年轻女孩儿随着音乐扭来扭曲,把刘大福的眼睛都看直了。听见乔慧兰的招呼声,他连头都没抬一下,随手就给扔过去一个红包。 乔慧兰脸上显露出喜色,急忙打开红包,手指在湿润的袖套上捻两下,点了点数。点完,她凝固住,迟疑地说:“刘哥,这……这怎么比之前少两百?” 刘大福瞥她一眼,不耐烦地皱眉,“这家人会讲价啊,整体价格下去了,分给你的当然也就少了。怎么,要我自掏腰包贴你两百啊?也行啊,我贴你两百,以后再搭灵堂,我就找其它纸钱铺。”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搭灵堂是大活,乔慧兰好不容易才花钱托关系搭上刘大福的丧事公司,哪里敢得罪。她慌了神,忙忙赔笑脸,“刘哥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我相信你不会坑我的。” 刘大福往嘴里丢了颗黑瓜子,斜眼睨面前的中年女人,“那你以后还做不做?” 乔慧兰点头如捣蒜:“做,当然做。” 刘大福嗤笑一声,摆摆手:“走吧,下次有活等我电话。” “好咧。”乔慧兰强行挤出笑脸,把红包揣进外套内衬的里兜,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来这家赶礼的熟人看见了她,惊喜地招呼:“慧兰!乔慧兰?哎哟喂,还真是你啊!” 乔慧兰一时没认出对方,皱眉回忆起来:“你是……” “哎呀!我呀!以前咱们一个生产队的!我李淑娟!” “哦哦,你好你好。” “好些年没联系了!你现在还住喜旺街9号院儿呢?” “是啊……”两个老街坊拉起家常。 不料听见“喜旺街”三个字,边上刘大福的眼神却瞬间一凛。 他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大步过去直剌剌就横在了乔慧兰和李淑娟之间。李淑娟见这人面相凶悍不像个善茬,不敢多留,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溜了。 乔慧兰忍着困惑和怒意,继续赔笑脸:“刘哥,还有事吗?” 刘大福打量她几眼,绿豆大的小眼睛里折射出一丝精光,缓慢问:“乔大姐,你住喜旺街9号?” 乔慧兰点头。 刘大福随后便左右看了眼,调出手机里一张照片递到乔慧兰眼皮底下,嗓音压低,又说:“那你认不认识这个人?他也住9号。” 乔慧兰看向手机屏,瞳色纹丝不变,平静地摇摇头。 刘大福眯起眼,嗓音阴狠三分:“乔大姐,你知道我这人什么脾气。要是你要敢诓我……” “哎哟,刘哥,听您说的什么话。”乔慧兰连连赔上笑脸:“您是什么人物,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骗你。照片上的人我不认识,真的不认识。这小年轻一看就不是老街坊,这些年租户多,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走,我哪儿认得全啊。” 炙吻 第35节 刘大福盯着乔慧兰,眼珠子转了几圈,说:“行吧。” 乔慧兰背上冷汗涔涔,松一口气,正要离开,却又被刘大福叫住——“等等。” 乔慧兰回过头。 刘大福从裤兜里摸出个钱包,打开来,取出几张百元大钞,一并递过去。 乔慧兰愣住:“刘哥,您这是……” “乔大姐,刚才我心情不好,语气冲了点儿,你啊,千万别往心里去。”刘大福微微一笑,“刚才我合计了下,钱给你算错了,现在我给你补上,你可不许小心眼儿生我的气。” 乔慧兰心中又惊又疑,不敢多问,接过钱便匆匆走了。 “刘哥,来包华子啊?”散烟的家属问。 刘大福接过那包中华,掏出一根在原地点着,然后走到一个没人的地儿,摁亮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没多久便接通。 眨眼功夫,刘大福舔着脸笑成一朵花儿,狗腿至极:“三爷,晚上好啊!我,福子。” 听筒那头语调不耐,很敷衍地问:“找我什么事?” 刘大福殷切道:“三爷,我这儿知道了一个情况,也不知道重要不重要,想着得跟您老人家汇报一下。” “有屁就放。” “上回李家办丧事,您不是看见有个小姑娘和你兄弟走挺近么,那女孩儿我认识,她妈是个寡妇,开纸钱铺的。我今天刚知道,那对母女也住在喜旺街9号,我心里合计着吧,你兄弟和这对儿母女关系应该不一般。” 听筒那边静默几秒,回:“知道了。” 刘大福嘿嘿两声,又说:“陈三爷,你看,我这儿给提供了这么个消息,我欠你的钱,那利息是不是就能给我免了啊?” 话音落地,那头的陈三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冷嗤道:“刘大福,你他妈算个屁,也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刘大福也笑,不气不恼,笃悠悠说:“三爷,我知道你和那位爷不对付,你派人在背后盯了人家那么久,好不容易才逮着个他的软处,应该也想做点文章吧。你说,要是我告诉你兄弟你都背着他干了些什么,他会放过你吗?” 听筒对面静如死灰,好几秒才咬着牙道:“福子,你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敢威胁老子?” “哈哈哈哈。”刘大福拿捏住陈三的把柄,说话的底气也足几分:“三爷,敢在郑西野这个太岁头上动土,兄弟我佩服你。但一码归一码,你自己考虑吧。”说完便啪的声挂断了电话。 * 城市另一端,喜旺街9号院。 许芳菲小肩膀一耷,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装回兜里,然后弯下腰,抱着书包在楼梯台阶上坐下来,准备借着楼道的声控灯,先写会儿作业。 谁知,刚把练习册和文具袋取出来,一阵脚步声却从下面的楼道传来,不紧不慢,懒洋洋的,逐渐清晰,靠近,又站定。 许芳菲拿笔的动作瞬间顿住,眼帘微抬。 三四楼的楼梯平台处,郑西野高大颀长的身躯懒散靠着墙,正耷拉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你……”许芳菲一怔,“有什么事?” 郑西野黑眸扫过她家锁上的房门,抬抬下巴:“进不去?” “嗯。”许芳菲耳根发热,迟疑地点点头,“我忘记带钥匙了,我妈还要两个小时才回得来。” 郑西野闻言没再说什么,只是径自迈开长腿上了楼,走到许芳菲跟前,停步,伸手把她的书包给一把拎起。 许芳菲面露迷茫,眼巴巴地望着他:“做什么?” 郑西野:“走。” 许芳菲更茫然了:“走去哪里?” “去我那儿。”他说完,拎着手里的书包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她拒绝和抗议的机会,“跟上。” 许芳菲眼睁睁瞧着郑西野拿走自己的书包,整个人都惊了个呆。好在她很快回过神,抱着练习册和文具袋小跑着追上去,朝男人的背影忙不迭道:“不用不用,谢谢你的好意,我就在门口写作业等我妈就行了……” 对方面无表情地丢来一句话:“军校都有视力要求。” 许芳菲眸光突的微闪,话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郑西野在3206门前站定,掏出钥匙开了锁,回过头来看她,冷静地问:“楼道灯底下写作业,你这双眼睛还要不要了。” 许芳菲哑口无言。 郑西野伸手把门推开,撤身往旁边让开半步,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瞧着她,没有说话。 尽管周围的空气安静到极点,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许芳菲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又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最终硬着头皮迈开步子,从郑西野身边走过,踏入了那个漆黑一片暗无天日的门洞。 * 啪。 墙上的开关被摁响,顷刻之间,一室通明。 双眼习惯了昏暗环境,这过分的明亮来得突然,令许芳菲一时难以适应。她下意识眯了眼睛,抬起右手遮挡光源。 几秒之后,刺目感消失,许芳菲这才缓缓垂下了挡光的手臂。 扭头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和她家的格局构造、面积大小完全相同的屋子,但因家具家当非常少,倒是显得比她家宽敞很多。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长沙发,两个柜子,就是客厅的所有。 浅色的方格子地砖应该是上任房主遗留下的,与所有家具一样,都被打扫得不染纤尘,甚至看不出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看着周围种种,许芳菲微微睁大了眼睛,难掩惊讶。 她想起以前跟妈妈去过的堂兄许志杰的出租屋,衣服裤子乱扔一地,垃圾桶旁边挂着泡面的汤汁,整个空间还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酸腐味。 原本以为,3206里面也是个狼藉的狗窝。 万万没想到,这个叫郑西野的男人,他住的地方,会是这样空荡,干净,整洁。 “坐。”背后冷不丁响起道嗓音,散漫又淡漠。 许芳菲飞远的思绪飘回来,拘谨地点点头。侧目一瞧,离她最近的座位正要是四脚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便小心翼翼地弯腰坐下。 郑西野随手把白色书包放在桌上,之后便转身进了厨房。 趁着这空档,许芳菲按捺不住好奇心,再次悄悄抬眸,打量起这间屋子。 余光一扫,注意到对面的两间卧室,都开着门。靠里的那间黑漆漆,靠外的那间则亮着光,应该是郑西野回来之后顺手开的灯。 所以,这间是他的卧室。 许芳菲心口突突跳了两下,歪过身子抻长脖子,有些费劲地往里张望。无奈房门掩得有点多,里面大部分景貌都看不见…… “热水没有了。” 突的,一道人声在耳畔响起,惊得许芳菲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晃了两下,飞快坐正身子垂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我在烧水,需要等一会儿。”郑西野走出厨房,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纸杯捏手里,撩起眼皮看她,“或者你想喝什么,我现在下楼给你买。” 许芳菲连忙摆手,“我不渴,不麻烦你了,谢谢。” 郑西野闻声,把纸杯子放在了桌上,随后便起身走到了那间亮着光的卧室门口,一伸手,把门给推得大敞开。 许芳菲疑惑地眨眨眼睛。 郑西野扭过头来看她,朝她勾勾手,“过来。” 许芳菲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茫然地问:“怎么了?” “刚才你不是抻着脖子想看我睡觉的屋吗。”郑西野懒洋洋地说,“请你看。” 许芳菲:“……” 所以,刚才她坐在椅子上,跟个不倒翁似的东倒西歪努力打望这间卧室的样子…… 都被他看见了? 红潮飞速在许芳菲的脸蛋脖子和耳朵之间蔓延开,她窘得脚趾抓地,支吾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我只是随便看看,并不是对你的卧室特别好奇。” 郑西野:“。” 郑西野斜靠门框,垂眸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一言不发。 许芳菲脸红得像天边的烟霞,捂住脸,心虚地清清嗓子,强调:“真的。” “哦。”郑西野点点头,“这样啊。” 许芳菲也跟着用力点头:“是的。” 郑西野忽道:“许芳菲同学。” 许芳菲:“你说。” 郑西野:“现在我邀请你参观我的卧室。” 许芳菲:“。” 他直勾勾盯着她,一抬眉,“不给个面子?” ……呃。 那行吧。 既然这位大佬已经诚心诚意地发出邀请,那她如果不好好参观一下,确实就是不给人家面子。 想到这里,许芳菲突然也就没那么心虚了。她拍了拍脸,挺了挺小腰杆,吸气吐气,扭过头,终于正大光明地看向了面前的卧室。 3206的这间卧室,和客厅一样,一眼就能看完。一个衣柜、一张简易书桌,和一张床,床上的床单被套都是深灰色,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每个细节都冷硬得一丝不苟。 许芳菲环视一圈,乌黑的瞳孔猛然发亮。 她看见了她送给郑西野的黏土娃娃。被他放在书桌上,正中央靠里侧的位置。 “好像一直都忘了问你。”许芳菲无意识地弯唇,视线望向门口的郑西野,轻轻笑起来,“这个黏土娃娃,你喜不喜欢?” 郑西野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注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 那头的许芳菲等了会儿,见他半天不作声,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清楚。正要再复述一遍时,郑西野开口了。 他平静地说:“这个黏土娃娃的摆放位置,我一共换了四次。” 许芳菲听后很诧异,问:“为什么?” “最开始,我把它摆在床头,再后来,摆在洗漱台,再再后来,摆在了书桌上。”郑西野踱着步子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黏土小人儿,捏在手里摩挲把玩,“因为经过对比,我发现,摆在这个位置,我每天看向它的频次最高,看到它的时间最多。” 话及此处,他稍微停顿了下,而后便抬眸笔直地看向她,“你说我喜不喜欢?” 炙吻 第36节 第22章 郑西野话说完,两人目光在空气里相遇,时间仿佛出现了一秒凝滞。 下一瞬,一声尖锐刺耳的气鸣音突兀响起,来自厨房方向。 许芳菲不知那是什么声响,被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看向郑西野。 郑西野脸上的表情却依旧稀松如常,没有丝毫变化。片刻,他收回落在少女脸上的视线,转过身迈开腿,自顾自进了厨房。 许芳菲走出卧室,挪蹭着跟过去,惴惴地小声问:“刚才是什么声音?” “水开了。”郑西野说。 许芳菲眨了眨眼,定睛一瞧,果然,煤气炉子上有个老式烧水壶。壶盖被沸腾的开水顶开些许,水流从边沿溢出,在不锈钢壶身上留下了一行水迹。 郑西野从灶台上拿起一块厚实的干净抹布,往防烫拎手上一裹,便将水壶提了起来。 许芳菲反应过来。 刚才那阵动静,是这个烧水壶水开之后的鸣笛音。 “这种水壶,我们家以前也有一个。”她站在厨房门边,眉眼含笑,陷入久远而幸福的回忆,“小时候,我爸爸每天早上都会烧一壶水,灌进杯子里带去单位。”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往纸杯子里倒了些水,涮洗一番后把水倒进洗菜盆,然后再重新倒进去干净的。 许芳菲听着咕嘟的水流声,眼底笑意淡了些,继续道:“可惜前几年流行起了电水壶,我家这个烧气的壶就被我妈当旧货卖了。” 郑西野倒好水,放下水壶,随口回她:“巧了,我这壶也在二手市场买的。” 许芳菲有点奇怪:“怎么不换个烧电的?” “我孤家寡人一个,凑合能用就行。” 郑西野说着,拿手背试了试纸杯外壁的温度,淡淡地说:“晾一会儿再喝。” “嗯。”许芳菲乖巧地点点头,之后便伸出双手,准备把水端去客厅。 然而,没等她白皙的指尖碰到纸杯,郑西野已经先把杯子拿走。 许芳菲耳根子发热,急忙伸手过去,“我自己来……” 她有手有脚四肢健全的,怎么好意思连端水这种小事都麻烦他。 郑西野扬手,避开那十只白生生的细指头,看她一眼,耐着性子道:“让开。水这么烫,洒出来会烫到你。” “哦。”许芳菲脸红红的,没办法,只好腼腆地把手缩回去,让开半步。 郑西野径直走过她,把冒烟的水杯放在了桌子上,回身弯腰,很随性地坐在了沙发上。 一抬头,小姑娘还傻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小手捏着校服衣摆,局促不安,好像手脚都不知应该往哪儿。 郑西野拧了下眉,猜测道:“是不是想上厕所?” 许芳菲一卡,脑袋拨浪鼓似的摇晃,回答:“不是。” 郑西野:“不是就过来。” 许芳菲于是乌龟漫步一般挪过去,在桌子旁边坐下,伸手将书包抱进怀里。 犹豫两秒后,她轻声:“我准备写作业了。你不用在这儿陪我,忙你自己的事就好。” 听见她的话,郑西野只神色淡淡地回了五个字:“我今天不忙。” ……好吧。 那你就看着我吧,看最后谁无聊。 许芳菲在心里小声怼了一句,终是无言。她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当他是颗萝卜”来催眠自己,然后便打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本复习资料和一张真题测试卷,摆在桌子上,准备动笔。 姓名:许芳菲。 班级:高三一班。 第一题,选择题。第一小题,下列选项中读音全部正确的是……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许芳菲从物理题海中抬起头,放下笔,伸手将手机拿过来,点亮屏幕。 是一条新短信,杨露发来的。她顺手便点进去。 杨露:啊啊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看着那一连串的感叹号,许芳菲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杨露的愤怒。她心生不解,回复道:【别着急慢慢说。谁惹你生气啦?】 杨露秒回:江源今天偷拍了我上课睡觉的照片,还发到了他微信朋友圈!一堆人认识的人点赞!我糗死了!!! 许芳菲无可奈何地笑了下。 江源一直是班上的倒数几名,不爱学习爱打架,也算年级上小有名气的帅哥,闲着没事时总爱捉弄杨露。 她回复:你让他删掉,不然打个电话告诉老班? 杨露:告老师就算了。我上课睡觉他上课玩手机,被班主任知道又是一顿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划不来。 杨露:你快去注册一个微信账号,加班级群再在群里把江源加上,帮我骂他一顿! 许芳菲:我手机太卡了。之前下载过微信,但是打不开。 杨露:…… 杨露:好吧,那我独自战斗去了。 又东拉西扯两句,许芳菲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刚写了两个小题,手机又是叮一声。 这一次,还没等许芳菲有任何动作,一道轻飘飘的人声便从旁边传来,漫不经心地说:“你写了10分钟作业,8分钟都在看手机。优等生平时就这样学习?” 许芳菲囧:“。” 一听这话,许芳菲不好意思极了,她默了默,将准备取手机的指头缩回来,拍拍脸蛋,集中注意力,埋头认真写习题。 默读题目,拿笔勾画标注题目的重点,然后是计算…… 不远处,郑西野背靠沙发,目光好整以暇又直勾勾,瞧着开始认认真真做题的小姑娘。 瞧了大约一分钟,他微蹙眉,动身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许芳菲旁边,屈起一只大长腿半蹲下来,垂了眸,仔细端详她写作业的姿势。 许芳菲本来在专心做题,鼻腔里忽然窜进丝丝干爽又清冽的味道,怔住了,转头便看见一张冷峻的侧颜,棱角分明,近在咫尺。 她生生一惊,脱口说:“你做什么?” 少女甜蜜的体香与呼吸扑面而来,拨动男人的鼻息,郑西野象征食欲的食指,不自觉轻微一跳。 他眸色深几分,没出声,以眼为尺,丈量着桌面高度以及小姑娘的坐高。 须臾,他忽然开口:“你个子有多高?” 许芳菲不知道他问这个的意图,但还是老实回答:“上次学校体检测出来是一米六五。” “难怪看你的姿势那么别扭。”郑西野一只胳膊肘撑在右边大腿上,说:“你一米六五的个子,但是腿长身子短,所以这桌子对你的坐高来说有点儿高了。” 许芳菲小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 根本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接着又看见郑西野左右环视了眼,直起身,从柜子上找来几个已经空了的烟盒子,捏手里压扁折叠。 “你先起来一下。”他这么说。 许芳菲于是懵懵然地站起身。 郑西野重新蹲下,提起椅子,把折好的四个烟盒垫在四条椅子腿的最底下,然后放平。手把着椅背晃了晃,确认稳固。 做完这一切,他撩起眼皮看向许芳菲,说:“再坐。” 许芳菲坐下来。抬起两只胳膊放在桌面上,试着拿笔做题,面露惊喜:“真的舒服多了欸!” 郑西野站直身子。看着少女欣喜的笑,一抹浅弧也不动声色爬上他唇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纸杯,递给她,“温了,喝点水再写。” “好。”许芳菲笑容不减,双手接过水杯,捧着喝。 郑西野坐回沙发。 许芳菲小口抿着水,忽然觉得,他和她的距离好像再次拉近了些,不再那样遥不可及。 夜色温柔,她心情也好,忍不住跟他闲聊,随口问:“我看你之前好像和你朋友住在一起。你朋友今晚不回来?” 郑西野神态冷淡少许:“他出远门,这几天都不在。” “所以你才让我来你家?” “嗯。” “其实我隐约也猜到了。”水还是有点烫,许芳菲捏了捏耳朵,“你好像不想让我和你那些朋友打交道。” 郑西野坐姿惬意而散漫,闻言漠然地笑了下,道:“你想和他们打交道?” 她摇摇头。 他静默半秒,黑眸盯着她:“我呢?” 许芳菲没反应过来,眸光闪熠,微诧:“什么?” 郑西野语调平静:“你不想和我们这样的人打交道,但是却阴差阳错,跟我成了邻居,有了交集。和我的每次接触,你是不是也很不自在?” 许芳菲错愕了。 短短的刹那愕然之后,她垂下眼睫,说:“是会有些不自在。” 郑西野眸色深不见底,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许芳菲嘟嘟腮帮子,暗自做了个深呼吸,仿佛鼓起莫大勇气般,笃定地续道:“但是在我心里,你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 这一晚,许芳菲一直在3206待到了晚上11点,才等到乔慧兰打来的电话。 “喂闺女,我进单元楼了。”毕竟上了年纪,忙活一天又蹬了近两个钟头的车,乔慧兰颇为疲惫,“你现在在哪儿?” 许芳菲回答:“我在楼下邻居家。” 话音落地,听筒对面的乔慧兰明显一滞,好几秒才不甚自在地哦了声,“那你出来吧,我马上到3206门口。记得跟邻居哥哥说声谢谢。” 炙吻 第37节 “好的。” 挂断电话,许芳菲把桌上的书和卷子收进书包,抬头看向郑西野,道:“我妈来接我了。谢谢你,再见。”说完便背起书包从椅子上站起来。 郑西野没说话,走到大门口替她把门拉开。 与此同时,楼道的声控灯一霎亮起。 乔慧兰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处。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碎花衬衣,两只手臂分别套着深色袖套,鬓发微乱,眉眼间尽是疲态。 许芳菲唤道:“妈。” 乔慧兰上了楼,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肩,又将目光移向女儿身后跟着的年轻男人,扯唇笑笑:“这妮子出门没带钥匙,我忙到现在,打扰你了小伙子。” 郑西野笑得温和而疏离,回道:“阿姨不用客气。” 简单寒暄两句,乔慧兰领着许芳菲回了家。 关上门。 许芳菲放下书包,正弯着腰换拖鞋,忽然听见乔慧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问她说:“菲菲,你知不知道楼下那个哥哥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许芳菲眸色微变,脸上却没有什么异样。她摇摇头,道:“他没跟我说。” 乔慧兰纳闷儿地皱起眉,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之前我问他,他说他打零工。而且看他心眼儿不错,怎么会招惹上刘大福那种人……” 许芳菲:“妈,谁是刘大福?” “就是那个丧事一条龙公司的老板,听说有点背景,平时在我们那儿横行霸道,没人敢得罪他。”乔慧兰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许芳菲不明白:“那和3206的邻居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不知道啊。”乔慧兰说,“我今天走的时候,刘大福拿了张照片给我看,问我认不认识。我一瞧,就是楼下那个小伙儿。” 一听这话,许芳菲猛地紧张起来,压低声追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说不认识。”乔慧兰叹了口气,“咱这儿不是什么太平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芳菲抿抿唇,若有所思,没有接许母的话。 “我看哪,稳妥起见,以后咱们还是尽量少和那个小伙子来往。”乔慧兰盖上水杯盖子,叮嘱女儿,“你也别再去人家家里了。” 许芳菲想着事情走神,还是不做声。 乔慧兰便拔高音量:“听见没有?” “哦。”许芳菲回魂,忙颠颠地点头,一如往常的乖巧听话:“我知道了,妈妈。” 乔慧兰笑笑,放心地给外公按摩去了。 * 第二天晚上,许芳菲照旧九点多才放学。 再次将赵书逸的好意婉拒,她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出学校。 校门外,白日里喧嚷吵闹人声鼎沸的小路,变成了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流,安静流淌在两侧的林荫中间。路灯也亮了,与天幕几粒闪烁的明星遥相呼应,夜与影混作一片。 高三年级的学业压力果然大,整个白天,许芳菲一直忙着复习功课做习题,甚至连看眼手机的功夫都没有。 这会儿四下静谧,倒是偷得了几分钟清闲。 她拿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找到收藏夹里唯一的一首音乐,摁下播放键。 男歌手沙哑的嗓音,从同样沙哑的手机扬声器里溢出来,飘扬进这幕夜晚。 【孤独的鹰,披了岁月风尘与一身黄昏, 何时倦怠,何时停歇, 何时能有归程】 …… 许芳菲安静地往前走着,跟着男歌手轻轻哼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马路上。 鞋带松了。 许芳菲脚下的步子停住,把还在放歌的手机揣回校裤裤兜,蹲下来系鞋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从滚滚车流内驶出,徐徐靠边,停在了她旁边。 “……” 在凌城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对危险有感知,这是这片土地的特殊养分,使得每个土生土长的凌城人都警觉而敏锐。 许芳菲察觉到什么,手上动作很轻微地顿了下。 余光左右瞟了眼。 这里灯火通明,主道往返车辆无数,马路牙子上也时不时会有行人经过。最关键的是,她清楚地记得,四百米外的路口就有一个监控。 盘算完,许芳菲定定神,若无其事地继续绑鞋带。 同时听见左后方传来了一些响动。 车门开启,车门关上。 哒哒哒,哒哒哒。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妖里妖气,慢条斯理,大概是属于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 许芳菲装作毫无所觉,系好鞋带站起身,继续前行,从头到尾一眼也没有向后看。 突的。 “你叫许芳菲。”背后一道女性嗓音响起,淡淡的,“是吧?” 许芳菲身形凝滞,缓慢回转身。 对方是一个十分高挑且美艳的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明媚,看着就像电视剧里那些大都市的高级白领。 许芳菲警惕起来:“你是……”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又一个声音响起,将她打断。 许芳菲讶然,高挑美人也很讶然,二者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晚上一个小姑娘独自走夜路,胆儿也够大的。”郑西野两手插在裤兜里,迈着步子遛弯儿一样走过来,“不怕遇到坏人?” 这话明显的意有所指。 肖琪两手抱胸,一记白眼翻到了天上,低声冷嗤:“搞笑。说得像你自己是好人。” 郑西野对肖琪的阴阳怪气充耳不闻,看都不看她,径自走到许芳菲身边,二话不说,伸手直接把她的书包扒下来拎手里。 许芳菲呆了:“……我书包。” “我帮你拎。”郑西野自言自语地吐槽,“这么沉,重得跟装了几把mp5一样。” 许芳菲不解:“mp5是什么。” “冲锋枪。” “……” 这个比喻实在有点好笑,许芳菲忍俊不禁,脱口接了句:“就跟你真的知道那种枪多重一样。” 话音落地,他瞳色微凝,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也意识到什么,默默噤声——好吧,他应该确实知道。 那头的肖琪见自己再次被无视,心里不爽得要炸开,语调讥讽道:“我如果真要拿你女朋友怎么样,也不会选这人来人往的大马路吧。你紧张个什么劲?” 郑西野站原地,眯了下眼。 肖琪勾唇,皮笑肉不笑说:“只是来交个朋友。怎么,你家小仙女就这么不食人间烟火,连认识一下都不行?” 这话说完,周围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第四秒的时候,郑西野单手捏着书包转了个身,面朝肖琪站定,表情冷漠。 肖琪则傲慢地扬起下巴,艳丽的眉眼间满是胜利之色。 许芳菲看不懂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见郑西野转了身,只好转向同一方向,跟他同步。 郑西野:“叫琪姐。” 许芳菲有点怯,清清嗓子:“琪姐。” “乖。”肖琪笑眯眯,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柔声道,“小妹妹,我是野哥的好朋友,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小小薄礼,可别嫌弃呀。” 许芳菲惊得睁大了眼睛,求助地望向身旁。 郑西野依然很冷淡,只说:“琪姐给你就收下,说谢谢。” “……”许芳菲犹豫片刻,最终只能把红包接过来,挤出四个字:“谢谢琪姐。” 肖琪吊起一边嘴角,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啧啧,长得确实漂亮。” 说完,她伸出涂了红色指甲油的右手,想去捏少女粉嘟嘟的小脸。 许芳菲正要躲,一只胳膊却先一步拦在了她面前。 郑西野说:“肖琪。” 肖琪:“嗯?” “干爹让你来盯着我,那就好好盯着。”他笑了下,眼神里的光却凛冽刺骨,凉声:“别做些莫名其妙又讨人嫌的事。” 肖琪:“……” 闻听此言,肖琪一张精致的脸蛋瞬间黑成锅底色。她动了动唇正要发作,郑西野却已伸手揽过校服少女细弱的肩,把人往怀里一勾,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头顶的夜色变得更浓。 许芳菲整个人被郑西野扣在怀里,这样的亲密,她被他高大的体格包裹,一呼一吸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红霞飞上两颊,她掌心汗湿,连手指尖都隐约发起烫来。想要挣脱逃离,下意识便搡了搡胳膊,试着轻轻把他推开。 可郑西野没给她脱身的机会。环住她腰背的手臂收紧,力道不松反重,轻而易举便瓦解她的推拒。 许芳菲白净的小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你……” 郑西野脸色平静,目视前方却俯身贴近她,在她耳畔低语道: “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小女朋友,做样子也得做像点。” 炙吻 第38节 许芳菲眸光微闪。 又走出数米后,她咬了咬唇瓣,悄悄往背后打望了眼,接着便飞快收回视线,压低嗓音:“ 她还站在那儿呢。” 郑西野面无表情:“嗯。” 许芳菲忐忑:“而且表情好难看,好像很生气又很委屈的样子。” 郑西野:“嗯。” 怎么说也是看过好几本言情小说的人。许芳菲眨了眨眼睛,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又看了眼背后的冷艳大美人,再结合刚才二者之间的微妙气流一分析,隐隐顿悟了。 她拍了拍脑门,了然地呀了声,冲口而出:“我知道了,琪姐是不是喜欢你?” 出乎许芳菲的意料,边儿上始终冷着脸毫无反应的男人,在听见这句话后,竟微微皱了下眉。 下一刻,更令许芳菲始料未及的是,他侧过头来看向了她,十分冷静地说:“我和肖琪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崽崽,你不要多想。” 许芳菲:“……” 咦? 第23章 郑西野话说完,许芳菲没有搭腔。 她只是默默垂下了头,安静地看着脚下的路。这条主街是柏油马路,两侧人行道铺设了草皮,栽种着一些小型的绿植花草,映入人眼底,传递出生机。 许芳菲瞧着路边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只觉那艳丽又生气盎然的色彩像是长了翅膀,扑扇扑扇飞进她心里。 连带她的心跳,也跟着失去正常频率。 许芳菲想,自己或许应该询问郑西野,他为什么特意解释与肖琪的关系,为什么叮嘱她“不要多想”。 但路边的小花开得这样漂亮,她不忍心出声打扰。 最终,许芳菲什么也没有问。 两人保持着亲昵姿态又同行了一会儿,前方出现岔路口。郑西野揽着许芳菲转过拐角,眨眼功夫,他手臂便已经从她身上撤走。 肩膀依稀残留着他手掌的体温,许芳菲忽然想到了什么,微抿唇,一抹柔美的忧色挂上眉梢。 迟疑片刻后,她转过脑袋看向他,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大福’的人?” 郑西野回想了下,说:“隐约有点印象。” 继而也侧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许芳菲回答:“我妈妈和他们公司有合作。” 郑西野点点头,并未多言。人与人之间相处,分寸感尤为重要,她不主动说的事,他不会追问。 许芳菲接着道:“昨天晚上,我妈回家以后告诉我,刘大福向她打听了你。” 郑西野:“打听我什么。” 许芳菲两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对敲两下,明显有些焦虑:“也没别的。就是拿着你的照片问我妈,认不认识你,我妈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回答他不认识。” 郑西野注意到她的微动作,微抬眸,视线从她双手转至她白皙素净的脸蛋上。 “知道了。”他再开口,神色不自觉便柔几分,说道:“你不用担心。回去以后我派人查清楚,不会让你和你妈妈摊上麻烦。” 许芳菲闻言一怔,脚下的步子停住。 她意识到他貌似误会了什么,微皱起眉,说:“我告诉你这件事的目的,并不是怕你给我们带来麻烦。” 郑西野注视着姑娘清亮的眸:“那是为什么?” 许芳菲深吸一口气:“我是想提醒你,可能有人会对你不利。我希望你万事小心。” 忽的,边上一辆外卖小车飞速驰过,车轮碾过小水洼,几滴脏水飞溅起来。 许芳菲躲避不及,脚上的鞋被溅了两滴黑色水珠。 上个月城西菜市场出了公告,要整体搬到城东,好多店铺的东西都搬不走,干脆就联合起来搞了个大甩卖。这双鞋就是乔慧兰在甩卖市场上给许芳菲淘的。 听说是大商场里的牌子货,因为渠道来源见不得光,所以才流进菜市小摊被低价出售。 月牙色的网面运动鞋,透气凉快,又好搭配衣服,许芳菲喜欢得不得了。 看着自己被弄脏的小白鞋,她心疼又郁闷,鼓了鼓腮帮,从书包侧面掏出纸巾,蹲下身子,指尖捏着纸巾小心翼翼去擦。 就在这时,头顶一阵阴影晃过。 许芳菲愣了愣,讶异地抬起眼帘,只见面前的郑西野居然也跟她一起蹲了下来。 他垂眸,打量她的鞋面两眼,腔调如常:“脏水浸进了网面,你这样弄不干净,只会越擦越脏。” 许芳菲闻声,重新低下头,仔细盯着自己鞋面的脏污处看。果然,两个小污点的面积非但没变小,反而还隐隐往外扩大了点儿。 她一下着急起来:“那怎么办?” 郑西野打量她眉眼:“你很喜欢这双鞋?” 许芳菲也不掩饰,朝他用力点点头,“嗯。这是新鞋,我妈妈上个月才给我买的。” 郑西野静默须臾,说:“回去之后把鞋脱了拿下来,我在门口等你。” 许芳菲还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问:“拿下来……是拿到哪里?” “当然是我家门口。”郑西野手指捏眉心,无奈地撩起眼皮,瞧向她,“我帮你洗,完了再还给你。” * 许芳菲回到家的时候,乔慧兰还在厨房里忙活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许芳菲把脚上溅了脏水的白网鞋脱下,两只脚丫泥鳅似的钻进卡通凉拖。然后又猫着腰,小心翼翼打开鞋柜,从里面找出一个布袋子,撑开口子,把白鞋往里塞。 刚装好,厨房里的乔慧兰忽然说话了。她拔高了嗓门儿,呼喊道:“回来了就赶紧洗手吃饭,在大门口磨蹭什么呢?” “哦,马上就来。”许芳菲扬声应一句。 应完,她探出脑袋往厨房那边瞧瞧,见乔慧兰还忙着锅里没工夫搭理她,便将装鞋的袋子往怀里一抱,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一路压着脚步声,飞奔到三楼,连声控灯都没被惊动亮。 许芳菲掀眸,视野中,整个三楼过道光线昏暗,唯有四楼半掩的门缝透出一丝光,模糊洒下,使她勉强能看清周围景貌。 郑西野人就在3206的门口,背靠墙壁,一只手懒洋洋地把玩着他的打火机。眼中神色不明。 许芳菲把装鞋的袋子递给他,说话只剩下气音,做贼似的:“麻烦你了。” 郑西野接过袋子,正要回她话,一张口,嘴唇却猛地被什么给封住。 郑西野眸色微沉,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 黑暗中,一截纤细的雪色惹眼瞩目,触感滑腻,柔若无骨,轻摁着他的唇。是姑娘白生生的右手食指。 “不好意思啊。我怕你说话声音太大,被我妈听见。”指尖抵住的唇峰,冰凉而柔软,许芳菲小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继续用气音说:“你小声一点?” 郑西野盯着她,眼瞳黑而亮,闪着宇宙星河似的光。 他缓缓点了点头。 许芳菲这才把手拿开,非常小声地问:“那我什么时候能拿回鞋子?” 郑西野也学着她压低声,答道:“十点半我把洗净的鞋放到你家门口,你看怎么样?” “嗯嗯,好。” 许芳菲说着话,时不时还要往楼上张望两眼,生怕乔慧兰发现她偷溜下楼。想起什么,忙忙又道:“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郑西野直勾勾地看了许芳菲几秒,然后伸出手,朝她勾了勾。示意她靠近说话。 许芳菲别过脑袋,好奇地将耳朵凑过去。 郑西野薄唇贴近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其实今天回来的时候,我知道你是想提醒我小心。” 许芳菲疑惑地转过,对上郑西野的眼睛。看见里面蕴藏着一望无垠的幽暗与孤独,深邃又危险。 许芳菲心口莫名发紧:“那你还说我是怕摊上麻烦?” 他说:“我故意的。” 她问:“为什么?” “因为当时忽然就很想。”揉碎的暗光落在郑西野眉宇间,他淡声,“听你亲口跟我说,你在关心我。” 许芳菲:“……” 许芳菲愣住,脸上两朵娇俏的红云飘过,不知道答什么话,只好将目光看向别处。 郑西野又直勾勾盯着她看了会儿,接着便一弯嘴角,说:“回去吧。” “嗯,麻烦你了。”细声细气应了话。到最后,她还是没有勇气再看他,转身小跑着上了楼。 * 咔哒。 许芳菲上到四楼回到家,轻轻关上家门。 乔慧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沾着水的双手随便在围裙抹了两把,眉心微蹙,不解道:“菲菲,你刚才又出去了?” “没有啊。”许芳菲用力清了清嗓子,“刚才屋里信号不好,我在外面跟杨露打电话。” 乔慧兰有点怀疑:“这么晚了,打电话说什么事?” “就……就讨论作业呀,还能说什么。” 许芳菲这姑娘,天生脸皮薄,不会撒谎,再被拷问下去,指不定哪句话就会穿帮露馅。她两颊发热,掩饰什么般飞快转身,躲开妈妈乔慧兰探究的视线。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刷下来。 她拿香皂抹匀双手,搓搓搓,伸到龙头底下冲洗。 乔慧兰站在门口瞧着女儿洗手的侧影,眉心的结半晌都没打开。突的,她试探着出声:“菲菲,你没有又去找邻居哥哥吧?” 许芳菲心跳猛地一停。 好在,慌乱只在弹指瞬间。很快她便摇摇头,朝乔慧兰尽量镇定地回答:“没有。” 乔慧兰叹了口气,面色还算和缓,“没有就好。” 炙吻 第39节 许芳菲拿毛巾把手上的水擦干,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抱不平道:“妈,3206那个邻居哥哥人挺好的,你不要因为刘大福就对他有什么看法。人家帮了咱们那么多次,你和爸爸都教过我,做人要知恩图报。” 小丫头自幼温软得像月下浅溪,在乔慧兰的记忆里,她很少这样顶撞质疑长辈。乔慧兰微讶,紧接着便是满脸的莫名其妙,问她:“我怎么了?” 许芳菲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不佳,心里生出几分对妈妈的愧疚,音量低下去,嘀咕说:“本来又是送排骨又是送包子的,突然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人家那么聪明,能看不出来你对他有意见吗?” “欸,我先说清楚,我可对那个小伙子没什么意见。”说着话,乔慧兰解下围裙往墙上一挂,“不让你和他来往,纯粹只是为你的安全考虑。” 许芳菲定定瞧着乔慧兰,沉声:“是不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乔慧兰把锅里的饭菜端上桌,摆好一只碗一双筷子,无语得想翻白眼:“你妈我活了四十多年,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那小伙子面冷心热,不是个坏茬儿。” 听完妈妈的言辞,许芳菲憋闷的情绪霎时由阴转晴。她坐到餐桌前,弯弯唇角,“我就知道,老妈你最明事理。” “先贬后夸,小丫头片子还学精了。”乔慧兰佯嗔一句,屈指敲敲闺女的脑袋瓜,“快吃,吃完写作业去。” 许芳菲吐吐舌头:“好。”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忽然打进来。 许芳菲刚往嘴里塞了一片青菜,正腮帮鼓鼓地嚼着。听见电话铃声,她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见是“杨露”。 许芳菲接起来:“喂?” “你今天化学作业写完没有?”杨露开门见山,十分的直截了当。 “嗯,在学校就做完了。怎么?” “来来来,给我把选择题答案和填空题答案发过来。”杨露打了个哈欠,“我直接抄了。” 许芳菲闻言微蹙眉,迟疑地说:“这都要高考了,你还是自己写一写吧。等你做完,有什么不懂的,我再跟你讲一讲?” “我不想做。”杨露撒娇加威胁,“快点发我,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杨露从小家庭条件优越,被父母溺爱长大,从来没把学习当回事。许芳菲知道好友听不进劝,没辙,只好叹息着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乔慧兰狐疑地瞧她一眼:“你刚才不是就在和杨露打电话吗,怎么她又打来找你?” 许芳菲一囧,干咳两声心虚地低下头去,含糊答:“谁知道呢。” * 这天晚上的十点半,乔慧兰和外公都已经睡下。许芳菲悄悄打开房门,低下头,一双小巧的白色网鞋如约出现在门口。 干净如新。 郑西野把洗好的鞋子给她送了回来。 这一刻,不知怎么的,许芳菲想到了童话故事里午夜十二点的南瓜马车。她觉得自己就像得到了礼物的灰姑娘,内心涌起隐秘的欣喜。 这样的好心情,直令次日整整一天,许芳菲的嘴角都上扬着愉快的弯弧。 放学后。 许芳菲收拾好课本资料,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走出没两步,便被一个声音叫住。 悦耳清朗的少年音,并不陌生。是赵书逸。 许芳菲回头:“有事吗?” 少女明媚的笑容格外娇艳,赵书逸看着她,只觉如沐春风。他轻轻滚了下喉,也绽开笑容:“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 许芳菲笑得有些无奈了,“你又要送我?” 赵书逸心思被看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干笑几声,双颊也泛起一丝红,“你不想坐我爸的车就算了。那一起走到校门口,可以吗?” 这个提议许芳菲倒是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往前走。 赵书逸眼神凝在许芳菲身上,几乎挪不开眼。下了两层楼梯,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她:“许芳菲,你今天一直在笑,好像很开心。” “有吗。”许芳菲抬手搓搓脸,“我自己没注意。” 赵书逸发自内心地夸赞:“你笑起来真好看。” 许芳菲微窘:“谢谢。” “对了。”赵书逸犹豫了下,说道:“之前那个住你楼下的邻居,你和他……走得很近?” 许芳菲点点头:“嗯,我们关系挺好。”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还是说,只是个无业游民。”赵书逸面上浮起一丝担忧,稍顿了下,又问:“我说话比较直,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对人对事多留心眼。现在的坏人都学聪明了,表面上对你好,背地里不知道什么样子。” 许芳菲脸色微沉,语气也冷几分:“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两人又讨论了会儿下午的物理随堂练习。走到学校大门口,许芳菲跟赵书逸道别,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赵书逸看着她的背影,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终是沉默。 许芳菲丢下了背后的少年心事。 她步伐轻盈地走在路灯下,风轻轻吹拂着,树叶也悄悄打着旋。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被黑夜的孤独和温柔包裹。 就在这时,一辆面包车从转角处驶来,停在了马路旁边。 许芳菲察觉到什么,神色凝滞,脚下的步子正要加快,却已来不及。 两个秃脑瓢的黑衣男人已经从面包车上下来,大步流星走向她。 许芳菲一惊,拔腿想跑:“救……唔!” 一块掺了药的毛巾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她惊恐地瞪大眼,仅仅几秒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许芳菲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梦里,她似乎到了阴曹地府,被牛头马面押着送上行刑台。下方是烧得翻滚的油锅,无数小鬼在里头扑腾哀嚎。 许芳菲吓得双腿发软,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背脊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推,她跌入万丈深渊…… “她怎么还没醒?” “不知道。” “你他妈不会药放多了,把她给弄死了吧?!” “那不可能。这药是三爷从寿老那儿进的新货,那么高的价钱买的,那老头子难不成敢蒙咱们老大?” “这也说不准。多寿佛和蒋老互相看不惯都多少年了,三爷是蒋老的人,多寿佛坑他不是理所当然?” “嘘!这妞醒了!” 头痛欲裂,许芳菲缓慢睁开眼。 视野里满目漆黑,睫毛末端似乎抵触着什么遮挡物,一丝一毫的光线也透不进来。 她反应过来。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 恐惧犹如蛛网,严丝密布爬满四肢,钻进神经。许芳菲全身不可控制地发抖,想要把蒙眼的遮挡物扯开,又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她嘴唇发颤,正要说什么,耳畔却传来一阵响动。 门锁被转开。 有人打开了这个房间的门。 “怎么样?”问话的是之前窃窃私语的两个男人之一。 答话的声音很陌生,粗粝蛮横,道:“还在谈。草他妈的,三爷想让姓郑的离开凌城,那姓郑的一声不吭,根本都不搭理三爷。三爷气得够呛,让先把人带出去,露个脸儿。” “知道了。”寸头壮汉点头,伸手一把揪住许芳菲的校服领子,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拎起来,径直就朝门外走去。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绑架我?”许芳菲挣扎着,大声质问。 “闭嘴。”寸头男厉声,“不想吃苦头就老实点儿。” * 某娱乐会所,舞池里满是摇头晃脑找乐子的男女,dj打碟领舞,音乐声震耳欲聋。 一间名为“兰宫”的雅间内,别有洞天。 与外头靡靡颓废的基调截然不同,这个雅间的确是“雅”,面积很大,空间开阔,屏风横门前,上面映着梅兰竹菊水墨画,兽耳炉,起檀香,古韵十足。 红木沙发两侧,四个身形魁梧的高大青年站在边上,个个西装革履,神色冷峻且恭敬。 郑西野抽着烟坐在沙发主位,烟雾背后的面容被模糊,看不清丝毫情绪。 屏风旁的太师椅上,陈三一口把杯子里的龙井喝了个光,砰的声,杯子一放,慢条斯理从怀里取出一串紫檀木佛珠,捏在手里数起来。 雅间内始终没人说话,寂如死灰。 在陈三的佛珠数到第十八颗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朝郑西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说:“野哥,既然生意上的事你不想谈,那就先放放。咱们聊点儿别的。” “前几天我老弟阿凯看上只小猫,烈性得很,几爪子下去,阿凯左边眼睛差点儿让她挠瞎。听说这只猫儿和你有渊源,今晚我把她请来了,你给掌掌眼,看认不认识。”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没吭声。 陈三抬起双手,啪啪击了两下掌。不多时,雅间大门重新打开。 一名少女被两个壮汉架着给拖了进来。她体格娇小身形纤弱,身上还穿着凌城中学的校服,眼睛被一块黑布蒙住,嘴角隐隐可见一块青紫淤痕。 像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色小花,沾了血和泥,格格不入地落进肮脏沼泽。 郑西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垂眸掐了烟, 陈三端详着郑西野的神色,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故作诧异地笑道:“怎么,野哥?难道你不认识?” 话音刚落,雅间内忽然响起“呲”一声,是椅子脚在地板上拖出痕迹的声音,刺耳突兀。 郑西野动身,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雅间内的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这位爷忽然站起来,手上还拿着个烟灰缸是个什么意思。 就在众人大惑不解的时候,郑西野已经迈开一双大长腿,径直走到了那名校服少女面前。 校服少女背后站着的壮汉瞧见郑西野,被对方的气场震慑,哪儿还敢说个不字,只好悻悻让到一旁。 许芳菲蒙着眼睛,世界一片黑暗。 但她闻到了空气里熟悉的清冽与微冷。她判别出,这是独属于郑西野的味道。 悬空的心回落几分,她稍稍放松,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对面。 炙吻 第40节 郑西野先是替许芳菲解开了捆住双手的绳索,又摘下了蒙住她双眼的黑布。 猛然被光线刺激,许芳菲下意识抬起胳膊遮挡灯光,眯了眯眼睛。等视野习惯明亮,她终于看清眼前男人的脸。 郑西野注视着她,黑眸深不见底,沉静得仿佛两口古井。 四目相对片刻。 郑西野伸手,拇指指肚轻轻抚过姑娘嘴角的小块乌紫。 指腹粗粝,尽管力道已极为轻柔,许芳菲被他一碰,还是感觉到了丝丝疼痛。她身子下意识往后仰,小口抽气,缩着躲了躲。 郑西野指尖一僵,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淡淡地问:“谁弄的。” 他神色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只是听这三个字,许芳菲便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阴冷。背脊生凉,她下意识摇摇头,嗫嚅回答:“他们用迷药迷晕了我,我失去了意识。不知道。” 郑西野:“不是问你。” 许芳菲一怔。 下一秒,郑西野左手掂玩白玉瓷烟灰缸,转身抬眸,环视整个屋子,眼神冷戾,杀气冲天,薄唇里吐出一行凝了霜的字眼:“她嘴角的伤是他妈谁弄的?” 第24章 郑西野话问完,所有人都被他身上狼般阴沉暴戾的气场所震慑,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陈三把玩着佛珠手串,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微眯,心里权衡起来。 他和郑西野同在蒋建成手下做事,又都在凌城,平时没少打交道,当然知道郑西野的手段。这位主,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疯起来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这次拿这女娃娃开刀,陈三自认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想,事情的结果,最好就是逼郑西野退出凌城,最次也能给郑西野一个警告,以后见好就收,见了他恭恭敬敬喊声“三爷”。 要说陈三不怕吗?当然怕。 可他转念想,放眼凌城,自己如今可是第一个敢和郑西野叫板的人物,手底下那么多号兄弟睁大眼睛在瞧,伸长脖子在等,不说扬眉吐气立个威,该撑的样子总得撑足。 再者说,被人骑在头上的日子,陈三是真过够了。 一番思索后,陈三拿起桌上的烟盒,倒着抖两下,抖出一根烟。边上人眼明手快,赶紧打燃火机凑过去。 陈三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来,沉声说:“野哥,这小娃娃动手刺了我兄弟一只眼,她挂点儿彩,很正常吧。” 闻言,许芳菲瞳孔猛地一震,不可置信道:“你胡说什么?我根本都不知道你兄弟是谁,什么时候刺伤他一只眼睛了?” “你的意思是我兄弟冤枉你?”陈三冷冷一笑。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瘦高男人推开门进来了。他左眼区域包着一块方形纱布,样貌还算端正,脸色苍白,剩下的右边眼睛透着一股江湖人的狠劲儿。 他走到陈三面前,恭敬喊了声:“三爷。” “哟,来得正好。”陈三夹烟的手扬了扬,不露痕迹地递过去一记眼色,“来,阿凯,跟野哥好好说道一下,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叫阿凯的男人心领神会,点点头:“是,三爷。” 他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纱布,扭头扬手一指,瞬间装出一副气急败坏的状貌,道:“都是这个丫头!我只是跟她说了两句话,妈的,拿辣椒水滋了我一脸,还拿刀砍我!幸好我躲得快,刀刃子就擦着我眼皮底下过去,再往上半寸,我这只眼睛就没了!” 听见这番话,许芳菲再也克制不住,愤怒道:“血口喷人!我没见过你!” 少女的眸光坚定如炬,独眼男被她看得一阵心虚,嗓门儿立马拔得更高,厉声呵斥:“想不认账啊!” “就是。”边上有人附和,讥讽许芳菲道,“你要是没动手刺伤阿凯,平白无故,我们为什么把你请过来?” 许芳菲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又急又气,话都说不利索了:“今晚我放学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就有人冲出来拿帕子捂住我的嘴,我怎么知道你们为什么绑架我?” “小妹妹,嘴硬可没用,口说无凭,凡事要讲证据的。” 陈三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头往边上一歪,问:“还没搜到?” “三爷!有了!” 一道嗓门儿应了句。众人循声转过头,只见一个卷毛瘦高个儿颠颠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陈旧却干净的白色书包。 卷毛拉开书包拉链,正想把里面的东西全往外倒,一只烟灰缸却忽然抵住了他的手背。 卷毛动作被制止,一愣,疑惑地抬起头。 郑西野安静地盯着他,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卷毛心里发怵,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郑西野又轻轻一勾手。 卷毛立即认怂,舔着脸挤出个讨好的笑,两手并用,把书包恭恭敬敬给他递了过去。 郑西野缓慢接过书包。 卷毛小声说:“东西就在里头。” 郑西野瞥他一眼,脸色不善。 卷毛被吓破胆,左右瞧瞧,不敢趟这趟浑水,趁没人注意便缩着脖子溜了个没影。 郑西野打开书包,垂眸往里看,底部确实有个东西,压在摆放整齐的教材练习册最下面,被塑料袋包裹着,不知道是什么。 取出来一瞧,竟然是把沾着血的水果刀。 “对!对对对!”独眼男顿时鬼叫起来,“她就是拿这把刀刺的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许芳菲摇头:“这不是我的东西。” “好了好了,别争了。”陈三看向郑西野,“野哥,现在物证我有,人证我也多得是。你说这事儿怎么算哪?” 郑西野像是没听见。随手把刀往地上一扔,重新拉好敞开的拉链,然后便将书包还给身旁的少女。 许芳菲接过书包抱怀里,轻咬唇瓣,认真道:“我真的没有。” 郑西野看着她,语气平缓:“我知道。你先等我一下。” 许芳菲微怔,还没明白他要她等什么,就看见郑西野慢条斯理走到了那个独眼男面前。 独眼男头皮发麻,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一步,结巴道:“野、野哥。” 郑西野:“你说她刺伤了你?” “……” 独眼男怵得厉害,偷偷往陈三那头望了眼。 陈三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轻轻吹了口气,拂开飘在水面的茶沫子,啧啧咂了口。 独眼男只好硬着头皮,说:“对。” 郑西野点点头。 然而下一秒钟发生的事,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郑西野动作极快,反手剪住独眼男的两只胳膊往后一拧,将他死死摁在了桌上。 独眼男惊恐地大叫,挣扎间拂落几套碗碟茶具,惊起噼里啪啦一阵响。 陈三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嗖的下从椅子上起身。 他眼中惊惧交织,话都说不出来。 “野哥!”独眼男颤声,“野哥您这是做什么呀?” “你一口咬定是她刺伤你,那她嘴角的伤肯定就是你弄的。”郑西野嘴角一勾,捞过独眼男一只右手,用脚踩死在桌上,掂掂烟灰缸,眸光冷戾,狠进骨子里,“哪只手?这只?” “不!三爷!”独眼男惊声尖叫:“三爷救我!” 陈三脸色难看到极点。这里是他的地方,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他怎么又没料到,郑西野有这胆量在这儿跟他动真格。不禁咬牙道:“阿野,咱们可都是自己人,有误会说开就行。为个小女娃跟我动这么大干戈,你划算么?” 郑西野脸色冷漠,眉毛都没动一下,举起烟灰缸便狠狠砸向独眼男的右手手背。 这力道又狠又重,几乎能听见掌骨碎裂的声音。 独眼男凄厉哀嚎,整只右手青紫一片,因剧痛而轻微痉挛。 许芳菲吓得捂住了嘴。 其余人也都被震住,鸦默雀静,不敢有任何动作。 “骨头挺硬啊。”郑西野冷嗤了声,扬手又要往下砸。 然而这一次,独眼男绷不住了。 “野哥!野哥饶了我!我说实话,我说实话!”独眼男脸色煞白,连呼吸都觉得疼痛,浑身颤个不停:“我这眼睛的伤和那高中生没关系,是我诬赖她,我诬赖她的!” 陈三脸色黑了一半,拳头捏得咯吱响。 郑西野:“谁让你诬赖她?” “……”独眼男没作声。 他诬赖这个高中生,自然是受陈三指使。陈三想给郑西野使绊子,又怕闹到上头那儿没法交代,只好随便找个由头。 这样,既能给郑西野一个警告,上面追究起来也是陈三占理。 但独眼男并不打算对郑西野和盘托出。他虽是个小角色,但出卖大哥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思索着,独眼男回说:“没有谁,我就单纯看不惯她。” 话音落地,雅间内寂寂无声。 片刻,郑西野松开五指,随手将烟灰缸扔到一边,放过了独眼男。 独眼男惊魂未定,用力喘了几口气,捂住仍抽搐不已的右手,咬牙忍着疼,颤颤巍巍退到一旁。 陈三脸色阴沉,几乎把手里的佛珠拧得粉碎。 郑西野侧身往桌子上一靠,冷冷挑了下眉,道:“三哥,真相大白了。怎么说?” 陈三用力闭上眼睛。 数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终于下定决心,狠狠几脚揣在阿凯腿上,大骂:“混账小子,他妈的!利用老子给你报私仇!人家小姑娘招你惹你了你要这样坑人!还害我和野哥伤了和气,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 阿凯硬生生挨了几脚痛得半死,愣是咬牙没有作声。 陈三伸手,暗暗用力拧了下阿凯的肩,转眼便又朝郑西野堆起笑脸,很是歉疚的姿态:“对不住啊野哥,实在是对不住。误会误会,赶明儿我亲自带着我这杀千刀的小弟找你喝酒,我让他跪下来跟你磕三个都行!咱们都是自己人,可别跟我记仇。” 郑西野笑,眼里却如覆严霜,“我哪儿受得住。” 炙吻 第41节 陈三面露疑色,和阿凯两个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所以。 郑西野无视其余人,侧过头,目光定定看向站在男人堆里校服少女,唤道:“过来,到我这儿来。” 许芳菲抱着书包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走过去。站定。 郑西野:“再近点。” 许芳菲又朝他挪了几步。 忽的,郑西野伸手捏住她的胳膊,微一用力,把她拉到自个儿身边。然后再次看向陈三和独眼阿凯,风轻云淡地说:“不是说要磕三个。来,对着她磕。” 陈三:“……” 阿凯:“……” 许芳菲:“……” 阿凯动都不动,试探性地看向陈三。陈三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静默了会儿,又是狠狠一脚踹在阿凯膝盖上,道:“还不快点儿磕。” 阿凯懊丧地低咒了声,转眼看看周围,一帮人对上他的目光,都尴尬地挠挠头,将视线飘向别处。 他无可奈何,膝盖一弯就准备往地上跪。 突的。 “不用了。”许芳菲冷不丁开口。 郑西野看向她。 下一瞬,少女咬咬唇,细白的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眸子也抬高,望向他,怯怯地低声说:“阿野哥哥,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你可不可以带我回家?” 短短几秒,心里某个位置被狠狠一动。随即便柔声应她:“好。” 许芳菲弯起唇,绽开一个浅浅的笑。 郑西野牵起她的攥住他衣袖的手,转身大步朝门口走。 陈三佯出老熟人好兄弟的嘴脸,殷殷切切跟在郑西野身后把人送出去,边给郑西野递烟,边热络道:“对对对,时间也不早了,小姑娘还得回家。那野哥,我不留你喝酒了啊,咱哥俩下回再约。” 闻言,郑西野脚下的步子却顿了下。 他淡淡地说:“陈三。” 陈三抻长脖子迎上去,“野哥吩咐。” 郑西野漫不经心地接过烟,说:“这小孩儿是我的人,丑话我说前头,以后再有人敢动她一根头发,不管是谁,我都剁了你扔进澜沧江喂鱼。” 陈三:“……” 陈三都他妈让这祖宗给震懵了,干笑两声,“野哥,您这有点儿不讲道理了吧。” “你揣着什么心思,我清楚,蒋老清楚,你自己更清楚。”郑西野拿手上的烟拍了拍陈三的脸,然后把烟扔地上,鞋底碾碎,微抬眉,“在蒋家,你经手的事儿是最脏的,真闹出什么动静,你说蒋老他老人家是保你还是保我?” 陈三悻悻一扯唇,敢怒不敢言。 郑西野冷漠收回视线,带着许芳菲大步离去。 * 黑沉沉的夜,东边几颗星星闪烁着亮光,天与地在这条街上缝合在一起,形成一片黑色海洋,无边无际,看不到天的尽头,也看不到路的尽头。 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旁。踏出背后灯红酒绿的会所,所有嘈杂喧嚣都被远远抛在后头,她心底涌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顿时感到双脚发软,扶了扶手边的大象石雕才勉强站稳。 郑西野皱了下眉,眼底浮起忧色:“头晕?” “不是。”她摇摇头,“只是有点累。” 他没再说什么,握住少女的胳膊把人往车里领。刚护着她坐进汽车后座,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街角站着一个很高挑的女人,穿着一身张扬的紫色西服套装,手拎同色系爱马仕铂金包,马尾高束,五官冷艳,正直直盯着他。 郑西野身形顿了下。 女人调皮地眨眼,又粲然一笑。 “等我两分钟。” 对许芳菲说完,郑西野“砰”的声关上车门,朝肖琪走去。 “今晚的事干爹都知道了。”肖琪两手潇洒地环抱于胸前,漫不经心道,“干爹让我告诉你,这笔账他帮你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两周就要见大老板,特殊时期不好节外生枝。等事情结束,他会给你一个交代。” 郑西野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脸色阴晴不定,“蒋老他老人家,果然消息灵通。” 肖琪何等人物,当然瞬间就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也轻轻笑了两声,曼声道:“哎呀。蒋家生意这么多这么广,养着成堆儿的金刚罗汉跟虾兵蟹将,伤脑筋得很。干爹平时又都在云城,再不多长几双眼睛和耳朵,帮他盯着梢,哪知道底下会背着他搅出什么浪来。又不是针对你不信你,别想歪了。” 郑西野皮笑肉不笑,没说话。 “好了好了,干嘛这么不高兴。”肖琪静了静,眼风扫过黑色大g黑洞洞的车窗,嗤了声,说,“我看你那小女孩儿也没吃什么大亏,回去买几颗糖哄两句。实在再不行,就扔几沓钞票买几个包,能跟你闹翻天?” 郑西野低头,拿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 肖琪端详他面色,心思微转,又换上副知心解语花的口吻,柔声:“我早就跟你说过,跟小女孩儿交往捞不着好,除了纯点儿漂亮点儿,能帮到你什么?遇着事儿就会哭,你这哪是找女人,纯粹给自己添乱添堵,找了个祖宗来供着呀。” 话音落地的同时,郑西野一根烟刚好抽完。 他垂了眸,自顾自将烟头戳熄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一眼没再往肖琪身上瞧。 见状,肖大小姐一双描画精心的柳眉气得挑高,瞬间火冒三丈:“喂,姓郑的!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给我回来!” 他没回头,只懒洋洋举起右手冷淡一挥,撂下一句:“具体的时间地点定了再来找我。” “……郑西野,你他妈混蛋!”肖琪又懊又恼,冲着那道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 郑西野回到车上,后座右侧的小姑娘正头靠车窗,抱着书包发呆。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二十三四的男青年,样貌端正,名叫孙华。两年前,郑西野从赌场里把遍体鳞伤的孙华救出,还顺带帮孙华垫付了孙母的手术费,自那以后,孙华就对郑西野忠心耿耿,平时偶尔还会充当司机,帮郑西野开开车。 孙华跟在郑西野身边这些年,随其走南闯北,见过风浪无数,早已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心性。 他并未对老板身边的小女孩儿表现出丝毫好奇,目不斜视,恭敬地问:“野哥,现在去哪儿?” “喜旺街。” “是。” 孙华发动了汽车引擎,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速急退。 许芳菲眼神平和,怔怔望着车窗外面,在发呆。 忽的,察觉自己胳膊微紧,似被人轻轻握住。 “……”许芳菲下意识朝触感异样的皮肤望去。五根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将她白腻纤细的上臂收入掌心,姿态说不出的熟稔与亲昵。 她脸蛋泛起滚烫红潮,不知是窘是羞,下意识将自己的手臂往回抽。 “别动。”头顶传来两个字,低沉轻缓。 许芳菲一滞,动作也跟着停住。 郑西野脸色很不好看,视线将许芳菲从头到脚端详好几圈。 小姑娘一截皓白的雪腕,细得仿佛不堪一折,脆弱而又楚楚。手腕处依稀可见绳索勒痕,好在只是微红,没有破皮。 男人目光凝在她微红的腕子上,静了静,尽量缓和地问:“除了嘴角和手腕,你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疼痛或者不舒服?” 这段日子的相处,郑西野的温柔细致与贴心,几乎已经让许芳菲已经忘记他的身份,忘记他所处的环境,忘记他是怎样一个狠戾角色。今晚目睹他雷霆震怒时的残暴可怖,她心中犹有余悸。 脸已红得要滴出血来,少女有点窘迫,又有点惧惮,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没有了。” 郑西野又问:“他们有没有喂你吃过什么东西?” 许芳菲摇摇头,轻声答他“没有。” “有没有给你打过什么针?” “没有。” 得到几个否定答复,郑西野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捏住许芳菲的胳膊,把她校服袖子往上捋高,霎时间,女孩藕断似的雪白肌理裸露更多,胜过世间所有玉璧。 郑西野黑眸专注,翻来覆去检查,没有发现针眼。 再察看另一只。 同样雪白光生,没有注射的痕迹。 确定她身上确实没有其它伤痕后,郑西野才彻底放心。突的,他察觉到什么,眼皮微掀,注意到小姑娘正有些奇怪地望着自己,小脸微红,明眸里的光茫然而疑惑。 郑西野微怔。 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态,五指蓦的一松,将她放开。 许芳菲脸热烘烘的,垂了脑袋,悄悄把衣袖重新拽下。 “不好意思。刚才我太担心了,所以有点儿失态。”郑西野说,“唐突冒犯你的地方,希望你不计较。” “不、不会。”少女小声回应。她眉目柔婉而娇媚,整个人仿佛与窗外的月色相融。 郑西野静默片刻,又道:“很晚了,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刚才已经打过了。”许芳菲低低说着,稍顿,又更低地补充,“就在你和琪姐说话的时候。” 郑西野:“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去了杨露家写作业,手机开着静音没接到电话。”许芳菲心虚地回答着。说到半截似想到什么,脑袋猛然抬起来看他,目光带着一丝恳求:“阿野哥哥,能不能麻烦你也统一口径,我不想我妈妈知道今晚的事。她身体不好,我不想她担心。” 郑西野陷入良久的静默。 好半晌,他才微启薄唇,声线里漫出一丝轻微的沉涩与沙哑。他对她说:“对不起。” 许芳菲有点不明白,支吾着:“什么……对不起?” “今晚的事,你是无辜被我牵连。因为我,让你受到了伤害,你如果因此疏远我,讨厌我,我都认,无话可说。”他黑眸直视着她的眼睛,眸光忽而幽深几分,但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无波,“不过我向你保证,这次是第一次,也一定是最后一次。” 许芳菲:“……” 须臾无言,她的心情变得有些怪异。 她和他原本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各种阴差阳错而交集至今,但是细细回想,这段时光,她们一家蒙受他的照顾和庇佑,实在远多于他所谓的由他带来的“麻烦”。 她对他,也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讨厌”。 少倾,许芳菲轻轻开口,唤:“阿野。” 郑西野眸光微动,因这又一次出现在她口中的亲昵,“嗯?” 她难得有这么大的勇气,笔直望着他,眼神明澈,坚定不移:“其实,我和我妈妈都认为,你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但我相信,都会好起来。你的世界,终有一天会拨云见日。” 炙吻 第42节 这之后,整个车厢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不知几何。 郑西野凝视着少女的眼,黑眸流转处一丝深沉的光,忽然一笑,轻道:“小崽崽,有你这句话,这一切就都值得。” 第25章 汽车往前行驶片刻,郑西野让孙华停车。 孙华依言将车靠边停下。 郑西野没说什么,推门下了车。 许芳菲坐在车里,扭头往车窗外面瞧,眼神疑惑。看见男人的背影进了路边一家小药店。 不多时,郑西野折返回汽车后座,关了门,低垂眸,安安静静从药袋子里取出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挤出些许在食指指腹。 许芳菲睫毛好奇地扇动两下。 药膏是透明的凝胶质地,使他修长的指尖也被染得莹莹发亮,愈发冷白。 “这药抹在皮肤上不疼,但是会有点凉。”郑西野侧目看她,“你靠过来一点。” 许芳菲惊讶了:“你给我买的?” “嗯。”郑西野说,“你嘴角破了皮,涂完药会好得快一些。” 许芳菲脸微红,婉拒的话已经滚到唇齿之间,又被她硬生生给咽下去。药开了封就不能退换,他一番好意,还是不应该辜负。 思索着,许芳菲抿抿嘴唇,脸蛋微仰,局促地朝郑西野靠近些许。 郑西野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神色专注而沉静,将指尖的凝胶轻柔涂抹至她嘴角的伤处。 凝胶很凉,他手也是,激得她微微抖了下。 郑西野动作忽停,柔声问:“痛么?” “不是。”脸颊的红潮徐徐蔓延到两只耳朵,许芳菲摇摇头,“有点冰。” 郑西野闻言,继续替她抹药,“冰就稍微忍忍,这种治外伤的凝胶都加了薄荷,肤感清凉很正常。” 许芳菲稍微犹豫了下,小声:“你的手应该比药冷吧。” 郑西野视线凝向她眉眼,语气如旧平淡:“你还分得清是药凉还是我手凉?” “我瞎猜的。”她笑了下,眼底闪动出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俏皮,“因为你的手看起来就冷冰冰的。” 郑西野随口问:“为什么?” 许芳菲想了想,认真回答:“你手指的皮肤白,指骨又长,很像覆了雪的竹节。” 年轻小女孩,脑子里充满各式各样天马行空的想象,做出的比喻也很新颖。 郑西野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古往今来,‘竹’都象征君子之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玩意儿来抬举我。” 许芳菲下意识鼓鼓腮帮,刚想反驳什么,唇瓣开合间却不小心蹭到了唇畔的凝胶膏体。 下嘴唇靠右侧的小片区域,瞬间凉悠悠一片。 她顿时僵住,紧张地问他:“这个吃进嘴里是不是会中毒?” 郑西野:“会啊。” “……”许芳菲一听就慌了,忙忙说:“可不可以给我一张纸?” 小姑娘一双大眼黑白分明,此时睁得圆圆的,惊恐与不安交织。双颊粉嫩,绵软可爱,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郑西野心下好笑,随手从置物架抽出一张消毒湿巾。 许芳菲正要伸手接,又听见他淡淡说了两个字:“别动。” 少女愣住,有点不解。下一刻,她小巧微翘的下巴便严丝合缝、恰到好处地填入男人右手虎口。 郑西野刻意放轻力道,捏住她下半张脸,防止她乱动。然后凝住神,拿湿巾拭去沾在她嘴唇上的凝胶,动作仔细而轻柔。 咚咚,咚咚。 看着眼前凛冽的俊脸,许芳菲脸色更红,掌心汗湿,心跳也莫名漏掉一拍。 她无意识地轻轻收拢拳头。 短短半分钟不到的时间,于此刻的许芳菲而言,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好了。擦干净了。” 须臾,郑西野松开她,又把手边的凝胶盖好盖子给她递过去,叮嘱道,“早晚一次。涂的时候小心点,别又蹭进嘴巴里。记住没有?” “嗯。”许芳菲双手接过药,朝他勾起笑容,“记住了。” * 到达目的地,黑色大g停在了喜旺街9号院门侧。 夜风中,门卫室内亮着隐隐白光,老电视里传出不知哪部电视剧的对白台词,演员抑扬顿挫地说道:“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的行路难,配上男演员浑厚沙哑的嗓音,竟令老电视的沙沙电流声都变得意味深长。 许芳菲推开车门。下了车,回头往后看,黑色的后座车窗徐徐落下。 昏暗的光线打在郑西野眉眼位置,他眼底明翳交错,复杂莫辨。 许芳菲:“你不回家吗?” 郑西野盯着她,微挑了下眉毛,表疑惑。 许芳菲明白过来。或许,3206那间屋子并不能称为他的“家”,至多算是他在凌城的落脚之地吧。 于是指指旁边的小区大门,又说:“今天不回这里?” “我还有其他事。”郑西野淡淡地说,“你先自己回去。” “哦。”许芳菲没有多问。她一只手捏住书包带,另一只胳膊举起来,朝他挥挥,模样乖巧:“再见。” 郑西野也朝她挥了下手,“再见。” 小姑娘转身离开。 郑西野目送那道纤细身影远去,好一会儿才升回车窗。坐正身子收回视线后,他有点儿乏,闭眼捏了捏眉心。 孙华重新将汽车引擎发动。 突的。 “有烟没?”后座冷不丁响起一道嗓音,语气淡漠。 孙华愣了下,两秒才反应过来老板在问自己要烟。赶紧摸出烟盒往后一递,道:“野哥,给。” 郑西野接过烟盒扫了眼。 格调,这牌子他平时抽得少,不大习惯那味儿。不过聊胜于无。 他敲出一根,面无表情地放嘴里点燃。 孙华一边落下四面窗户通风,一边往后视镜里看了眼,笑:“野哥,看你这样子,忍了有一会儿了?” “嗯。”郑西野说。 孙华琢磨着,难得有点儿纳闷儿,问道:“烟瘾来了,不整几根,有什么好忍的?戒烟?” 郑西野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烟雾背后的面容有些模糊。片刻,他冷静而平缓地说:“小孩子吸了二手烟,对身体不好。” 孙华:“……” “小孩子?”孙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由生生一惊,“你是怕那小姑娘闻了烟味才忍着的?这,不至于吧。” 郑西野:“还是应该注意一点。” 孙华闻声,面部表情忽然变得几分复杂,微蹙眉,欲言又止。 郑西野透过中央后视镜看见孙华的神色,微挑了下眉,平静问:“有话想讲?” 孙华滞半秒,犹豫地回他:“不知道该不该讲。” “说。” “我妈常教我一句话,鱼到天上会死,鸟沉水里没命,什么锅就得配什么盖,万般皆是命,半点强求不来。”孙华平视着前方车流的诡红车尾灯,摇头叹笑,语调寡味里带着一丝遗憾,“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觉得……差距是不是太大了点儿。” 郑西野侧头,颓痞又慵懒地笑了下,看向窗外夜色,“知道我妈教我什么不。” 孙华突的愣住。这些年,孙华从来没有听郑西野提过关于他母亲的任何。 郑西野:“万般皆是命。人活着,就是为了改命。” * 这一晚,许芳菲破皮的嘴角没能轻易糊弄过乔慧兰。 “你说你去了同学家里写作业,手机没电电话不接。好。”乔慧兰脸色难看到极点,“那你说说,你嘴角的伤又是怎么弄的?” 乔慧兰个性温和,鲜少在人前展露出如此疾言厉色的一面。可见,对于许芳菲的晚归和她解释晚归的说辞,乔慧兰忧虑攻心,相当的怀疑。 许芳菲竭力镇定,随手将书包从肩上卸下,朝乔慧兰露出个很轻松的笑:“在学校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妈你真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乔慧兰沉声,神情冷凝:“许芳菲,你现在学会撒谎骗人了是不是?” 许芳菲背上的校服被冷汗浸湿,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耸耸肩,回说:“哪有。”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女儿是乔慧兰的命根子,丈夫死后的这么多年,她一个人顶住所有风雨扛起这个家,活的就是这个闺女。见这丫头满脸无所谓,她又担心又懊恼,音量也拔高几分:“摔什么跤能把嘴角磕破?菲菲,你跟妈妈说实话。” 许芳菲顿都没顿一下,仍是笑:“摔了个狗啃泥,刚好就把嘴角碰破了点皮嘛。没事没事,看你担心的,真没事。” 乔慧兰皱起眉,目光在女儿身上仔仔细细端详半晌,还是将信将疑不放心。须臾,她伸出手摊开,对许芳菲道:“把你手机拿出来。” 许芳菲不知道妈妈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掏出手机。 乔慧兰:“你说你去杨露家里写作业了?” 许芳菲点头。 “现在马上打给杨露。”乔慧兰盯着女儿,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开免提。” 许芳菲一切照做。 炙吻 第43节 从通讯录里找到杨露的手机号,摁下拨号键。 嘟嘟几声之后,接通。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听筒内响起,回道:“喂许芳菲,怎么啦?” 天晓得,此时许芳菲冷汗涔涔,攥手机的十指收紧,用力到骨节都泛起青白。但她强自镇定,硬着头皮用最随意的口吻,说:“杨露,我今天晚上去你家写作业,手机没电没接到我妈电话。现在我刚到家,我妈不放心,非让我打电话给你求证。你快帮我说说。” 电话那头的杨露明显愣了下。好在,一向古灵精怪的女孩很快反应过来。 杨露说:“你当然是在我家写作业呀。” 许芳菲看了乔慧兰一眼。 乔慧兰怔住,旋即脸色微赧,看着又像尴尬不好意思,又有点像愧疚。 “谢谢你。没别的事了,再见。”许芳菲将电话挂断,又朝乔慧兰柔声道,“妈,你现在相信我没出什么意外了吧?” 乔慧兰静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眼神里多出丝歉意和松缓,说道:“对不起,妈妈不该怀疑你撒谎。” 许芳菲撒娇地抱住乔慧兰,甜甜一笑:“我知道,你不是不信任我,只是担心我。” “你知道就好。”乔慧兰轻轻拍着闺女的胳膊,长叹处一口气,“你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得让我心疼。我怕你受了欺负跟委屈,瞒着不往家里说。” “怎么会呢。”许芳菲心里酸涩,脸上笑容却更灿烂两分,伸手将脑袋靠在乔慧兰的肩膀上,腻腻歪歪:“我明明好好的,能受什么欺负。你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乔慧兰眼眶微红,扯了张纸巾随手擤鼻涕,低叹一口气,说:“这些年,凌城表面上看着是一片太平,创文明树新风,还申请上了旅游城市,只有咱们本地人知道内里还是老样子。国门一脚踏过去,人鬼不分。太乱了。” “当初你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一直盘算着要好好挣钱,去省城买房,让你去省城念高中,给你更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只可惜……”想起过世的丈夫,豆大的泪珠便从乔慧兰眼眶里滚落,“是妈妈没本事,是我没本事。” 许芳菲喉咙里像吞进一枚苦杏仁,梗涩酸楚。她把乔慧兰用力抱进怀里,“胡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乔慧兰脑袋靠在女儿额侧,手拍着小丫头的手背,破涕为笑,“现在你大了,慢慢的,一切也就都好了。” “嗯。” 安抚完乔慧兰,许芳菲回到卧室,背抵房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仍觉几分后怕。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嗡嗡震动起来。 许芳菲看清来电显示,走到离卧室门最远的角落处,接起电话,捂嘴压低声:“喂。” “到底怎么回事?”杨露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焦灼忐忑,“许芳菲,你老实交代。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许芳菲不想让好友担心,轻描淡写道:“和朋友去玩了会儿,没注意时间。” “什么朋友?你没出什么事吧?” “当然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杨露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下次再要我帮你打掩护,你记得提前说一声,临时找我救场,要是我反应慢点儿你不就完了?” 许芳菲抱歉地支吾:“这次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谢谢你。” “咱俩这关系,说谢谢就见外了哈。”杨露道,“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又新开了一局游戏。明天见面聊。” “好。” 正要挂电话,对面的杨露忽然又惊乍乍地叫了声:“等等!” 许芳菲狐疑,重新把手机贴近耳朵:“怎么啦?” 杨露说:“我听鹏宇说,班主任今天让他复印了几十份问卷调查表,说是准备明天让大家伙填。你猜是什么调查?” 许芳菲:“不知道。” 杨露:“是‘理想大学调查表’。” 许芳菲:“哦哦。” “欸,说真的我挺好奇。”杨露打探,“许芳菲,你成绩这么好,以后准备报哪个大学呀?” 许芳菲垂眸,认真思考了会儿,摇摇脑袋,“我暂时没有明晰的想法。” “好吧。” 又随口闲聊了两句,她们结束了通话。 * 理想的大学? 直到第二天来到学校,许芳菲拿到了前排传下来的调查表,她脑子里都还在思考这个深奥的标题。 在过去的许多年中,许芳菲很少畅想自己的未来。她的人生目标,既清晰又迷茫,清晰的是,她要努力念书,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努力让妈妈和外公过上好日子。 迷茫的是,她对此并没有一份确切的规划。 之前大伯母说军校学费全免,可以大大减轻她家里的负担和压力,她产生了报考军校的念头。但后来,郑西野又告诫她,在真正搞清楚“穿上军装意味着什么”之前,不要轻易做决定…… 这时,讲台上的班主任拿教鞭敲了敲黑板,说道:“同学们,你们已经是高三学生了,这份调查表,我希望你们认真填写,认真对待。给自己设立一个明确的奋斗目标及方向。” “老师,给点时间自由讨论吧,我们也想听听其他同学的想法和建议啊!” “就是就是,我压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考大学?我爹让我毕业了回乡下养猪咧!” “我也差不多。我妈说让我读大学也是浪费钱,不如跟着她弹棉絮。” …… 学生们七嘴八舌。 “安静安静!”杨曦更用力地敲黑板,顿了下,说,“这样,这份表你们拿回去填,可以互相讨论,也可以和家长商量,明天班长统一收了给我。咱们就不耽误课堂时间了。来,课代表上来,把卷子发下去,这节课我们做一套随堂练习。” 班主任话说完,满教室霎时哀嚎连天。 许芳菲盯着调查表发了会儿呆,然后便把表格收进书包,装好。认真做试卷。 * 今天晚自习后,是生物老师来给前十名评讲昨天发的真题卷。 九点多,生物老师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最后询问道:“还没有其它问题?” 得到否定答复后,老师转身离去。 许芳菲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再次见到了那个熟悉身影。 立于月色与夜色之间,高大修长,慵懒随性,像一株覆了薄霜的黑色乔木。 “嘴角的伤还疼不疼?”一见面,没等许芳菲客套寒暄,对方迎头便抛来这么个问句。 “已经好多了。”许芳菲冲他勾起嘴角。 “药有没有记得擦?”郑西野又问。 “嗯。”许芳菲点头,脚下步子移动,自然而然便走到了他身旁。 两人沿着路边缓慢前行。 突的,郑西野侧头看了看她,又往她身后左右扫两眼,声音像秋冬的风掠过结冰的湖面,透着一丝教人不易觉察的清冷:“那个小白脸第一呢,最近没坚持送你?” 许芳菲愣了下,没明白。 什么小白脸第一? 她足足呆滞了五秒钟,方才恍然大悟:“你是说我们的年级第一?” 郑西野没搭腔。 “我拒绝了几次,他就没送我了。”许芳菲说着说着,忍不住噗嗤一声,好笑又无奈,“那个同学的名字叫赵书逸,你不要给人家瞎取绰号。” 郑西野静默两秒,面无表情地说:“年纪又小又那么白,不是小白脸是什么。” 许芳菲认真打量着他的脸,好诚恳:“你皮肤明明比赵书逸还白。” 郑西野:“。” 她语气也很认真:“你是‘老白脸’吗?” 郑西野:“……” 郑西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再开口时,语气不咸不淡,表情冷淡无波,字里行间却明显带着不爽意味:“我这身皮是天生的又不能选。你以为我喜欢。” 再一顿,像是忍了忍,没忍住,窝火的嗓子里又蹦出几个字音:“而且,我看起来很老吗?” “不老呀。”许芳菲道,“我只是根据你取绰号的思路,举一反三。” 郑西野无语。 难得见他被噎吃瘪,许芳菲唇尾忍不住往上弯,翘起一个娇俏的笑。仿佛一整天的低落心境,也随之变换,悄悄转成大晴天。 心情放松下来,话也会跟着变多。 她又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脚上的白色网鞋,忽然说:“郑西野,你的理想是什么?” 郑西野微顿,目光左视,定定落在女孩雪白干净的侧脸上。他:“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今天老师发了一张调查表下来,让我们填写自己的理想大学,理想职业。”说话的同时,许芳菲仰起脖子看了看头顶的天空,繁星灿灿,星河如画,这是许多大都市看不见的风景。 “我的同学们填表格,有的想成为一名银行家,所以要学习金融,有的励志救死扶伤,所以要学医,还有的就是单纯想赚大钱,所以不上大学,打算高中结束就跟着父母卖树苗果苗。” 紧接着,郑西野看见少女的小脑袋丧丧一耷,郁闷地吐出一口气:“我填不出来。” 有的人不谈理想,不是因为懒惰,也不是颓废,而是仅活下去,就已经耗费光所有精力。同理,过早经历生活磨砺的小姑娘,未曾拥有过浪漫的诗和酒,自然也就没有畅想过远方。 她说:“这些年,我认真读书,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高考完成学业,出来参加工作赚钱,让我妈不再那么辛苦。” 她说:“我想给我妈换个电动车,这样她每天会轻松很多。我想给外公请个专业护理师,每天24小时照顾他,这样外公就不会因为我们不在家没人给他翻身而长褥疮。我想给家里换个有电梯的房子,再给外公买个好点的轮椅,这样他就能下楼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她说:“我想做的事很多,但好像,没有一件是关于自己的。我很迷茫。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远大的抱负,没有理想,也没有信仰。这些名词,对我来说都太遥远、也太抽象了。” 话音落地,郑西野也久久无声。 周围漫无边际的夜将两个人笼罩,他们并肩前行,沿途的路径在宇宙里画出两条平而直的线,不知延伸向何处。 突的,许芳菲听见一个声音,轻轻唤她:“小姑娘。” 她转过头。 此刻,月亮星星都不说话,世界很安静。 郑西野牵了牵嘴角。那一刻,她看见他漂亮的黑眸干净而纯粹,透出她过去从未见过的澈亮。 “信仰确实是个好东西。”他说,“它能让人坦然面对生活加诸的所有痛苦。” 许芳菲微皱眉。 炙吻 第44节 “很久以前,我妈对我过一句话。” “什么?” “迷茫动摇时,不妨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土地。”郑西野语气平淡,眸色忽而变得深远,“它就是刻进所有人骨血的信仰。我们走过的每一步,留下的每一个足迹,都会被它镌刻铭记。它也会支撑我们,度过生命里的每一个寒冬。” 第26章 许芳菲有点诧异。 数日的相处接触,她发现这个男人个性冷淡,话也很少,这是第一次,许芳菲从郑西野口中听他提起他母亲。 她忍不住心生好奇:“你不是凌城人,那你妈妈应该也不在凌城吧。” 郑西野说:“嗯。” 许芳菲:“她现在在哪里?” 郑西野静默片刻,淡淡地回答:“去世好些年了,人葬在我家乡。” 这个答案是许芳菲没预料到的。她眼神惊得闪烁,两颊因愧疚而晕开浅红,嘴里发出的声音也细弱蚊蚋,“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妈妈已经……” “没事。”郑西野自顾自摇摇头,眼神无波,没有多说什么。 许芳菲看着郑西野。 月光下,此时的他,与往日桀骜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这样的沉静,平和,清冷,像极了天上那轮孤绝的月。 许芳菲微抿唇,缓慢将视线转回。 她低下头,在心里悄悄地想:迷茫动摇时,不妨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母亲,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人吧。 回到喜旺街9号,门卫室里的戏曲腔远远飘出来。 两人同行回家,一路无言,只是分别时互道了一声“再见”。 说完这句对白,彼此之间就像是又没了话。 一缕失落自许芳菲心头浮现。怕被看出端倪,她捋捋头发作为掩饰,然后垂下胳膊,若无其事地转身上楼梯。 不料,郑西野却在背后突然开口,问:“你很喜欢《理想的城》?” 许芳菲愣了下,回过头来。 郑西野直勾勾地盯着她,始终目光不移,提醒说:“那首民谣。” “是挺喜欢的……”条件发射地回答完他,她才迟钝地惊讶起来:“可是,你怎么知道?” 郑西野说:“肖琪来找你的那天晚上,我听你用手机放了这首歌。单曲循环。” 原来是这样。 许芳菲明白过来,无意识地挠挠头,脸蛋微热,窘窘地说:“我家没有无线网,下载歌曲只能用流量,所以我收藏夹里就只下了这一首歌……” 没有其它歌曲,当然就只能单曲循环这一首。 郑西野:“这首歌是还不错,我偶尔闲着没事也会翻出来听一听。” 许芳菲脱口道:“我就是听你放过,才回来搜着听的。” 闻言,郑西野一怔,继而挑眉:“听我放过?” “嗯。”女孩嘴角轻微上翘,“那时候你应该刚搬来没几天。我路过你家门口,听到你在放这首歌。” 郑西野也很淡地笑了,“这个歌手的声线是烟嗓,喜欢这首歌的小女孩儿应该不多。” 小姑娘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想了想,然后说:“你不觉得,这首歌很像你吗。” 郑西野微感诧异。 他又从她嘴里听见了稀奇古怪的比喻。不禁好笑,带着他一贯事事不走心的淡漠与散漫:“一个人,为什么会像一首歌?” “可能是因为,”许芳菲却很认真地回答,“这首歌和你一样,漂泊孤独,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吧。” 听她说完,郑西野眼神蓦的微凝。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漆黑的双眼重若千斤,仿佛能笔直看进人的心底。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安静的楼道内忽然响起一阵笑声,隐约不甚清晰。但许芳菲还是很快便判断出,笑声是从楼上——她家里传出来的。 这是…… 大伯妈的声音? “我家好像来了客人。”她仰头往楼上看了眼,赶紧朝郑西野挥手,“先不跟你说了,再见。” 哒哒哒的脚步声,轻盈跑上了楼,步伐匆忙。 郑西野在背后沉声叮嘱:“跑慢点,看着路。” “嗯嗯知道。” * 一进家门,客厅方向便传来大伯妈的洪亮嗓门儿,咋咋呼呼情绪饱满,正跟乔慧兰说着哪家的八卦。 许芳菲反手把门轻轻关上,弯腰换拖鞋。 乔慧兰听见动静,起身走过来,笑着说:“你大伯妈来了,快叫人。” “大伯妈好。”许芳菲乖巧地向长辈问好。 “好好好。”大伯妈应着,目光顺着少女打量一遭,有点惊诧的样子,关切道:“菲菲这么晚才放学呀?” 乔慧兰笑答:“高三年级晚自习的时间要长一些。” “唉哟。”大伯妈皱起眉,“天天都这么晚,那也太辛苦了。” 乔慧兰伸手取下许芳菲的书包,“高三的娃,辛苦点是好事。现在辛苦,总好过以后辛苦啊。” “也是。”大伯妈应着,伸手轻轻拍了拍许芳菲的背,给她加油打气:“菲菲,咬紧牙关再坚持一年,我和你大伯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老许家小辈儿里属你最争气,等你考上好大学,全家就都跟着沾光了!” 许芳菲乖乖点头:“大伯妈,我会努力的。” “好了。”乔慧兰摸摸闺女的脑袋,“洗手吃饭。今天你大伯妈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酱鸡翅和麻辣拌菜,都在锅里温着呢。” 洗完手,许芳菲坐回餐桌前。 她夹起一块鸡翅放进嘴里,刚咬下一口,听见乔慧兰随口说:“对了菲菲,你高二的化学教材在哪儿?我刚才在你卧室找过,没找到。” “我带到学校去了,在书包里。”许芳菲探头指指书包,“喏。” 乔慧兰于是抱着白色书包坐回沙发上,拉开拉链,低头翻找起来。 许芳菲不解:“妈,你找我的化学书干什么?” “哦,是这样的。”大伯妈乐呵呵地接话,“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今年升高二,听说你成绩好,想借你的化学书看几天,提前预习抄点笔记什么的。” 许芳菲思考几秒,道:“可以。最近我们还没复习到高二内容,大伯妈你拿去吧。” “欸欸好。”大伯妈笑得合不拢嘴。 边上,乔慧兰取出许芳菲的化学书,一个没留神,什么东西从书里掉出来,落在她脚边。 乔慧兰心生狐疑,捡起来一看,发现是张问卷调查表。 “理想大学?”乔慧兰翻来覆去看了调查表几眼,一片空白。她皱眉:“菲菲,你怎么什么都没填?” 许芳菲支吾:“以后报考哪个学校,我还没想好。” “这还想什么?”大伯妈是个热心肠,平时就喜欢帮着亲朋好友出主意。她一本正经地插话:“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让你考军校,以后出来直接就是女军官,军装一穿军帽一带,多神气呀!往后你妈在邻里街坊跟前,有面子得不得了!” 许芳菲啼笑皆非,沉声道:“大伯妈,军人是一个很神圣也很沉重的职业,不能这么草率下决定。” “就是。”乔慧兰也笑笑,开玩笑说:“我才不指望这孩子给我挣什么面子。只要她顺顺利利读完大学长大成人,以后我去了那边,给她爸就有交代了。” “当然了,也不单单是为威风为面子嘛。”大伯妈有点儿尴尬,清清嗓子又说:“嗐,你们也知道我这人文化低嘴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你想,你报考军校,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全都能省下来,你妈也不那么受累。” 许芳菲说:“我报考其它学校,也可以申请奖学金。” “丫头,奖学金哪那么好拿。”大伯妈轻轻叹出一口气,苦口婆心:“一山还有一山高,你在凌城成绩拔尖,放到全国比呢?一流大学遍地是人才,你就这么有自信能强过那些大城市出来的高材生?” 大伯妈虽然平时嘴巴碎了点,但这番话却说得实打实在理。 许芳菲眉心微蹙,低头默默扒了一口白饭,没有搭腔。 那头,大伯妈见她不再吭声,意识到自己可能话有点多了,不甚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一笑:“大伯妈只是给你建议,最后要考什么学校,你自己做决定就好。最重要是合你心意。” “就是,合心意最重要。”乔慧兰上前,温柔地摸摸许芳菲脑袋,“军校也好,其它学校也好,不管你最后怎么选,妈妈都会无条件,并且倾尽全力地支持你的。” * 第二天,许芳菲交了一份空白的调查表给老师。 课间操后,她便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许芳菲,你们交上来的调查表我已经看完了。全班只有你没填这张表格。”杨曦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很是疑惑,“昨天我专程让你们把表格带回家,和家长商量之后填写,你为什么还空着?” 小姑娘诚实回答:“杨老师,我对未来的规划暂时还很迷茫。” “好吧。”杨曦对此予以了理解。她把空白表格还给少女,说:“你可以在网上查一查资料,看看近年来的热门专业以及对应的就业前景,综合评估之后再进行填写。” 许芳菲双手接过调查表,点点头。 杨曦:“高三是最后冲刺阶段,目标清晰,动力才会更足。去吧。” 回到教室,同学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一切似乎都和平日没两样。 许芳菲坐回座位,趴桌上,睁大眼睛定定瞧着桌上的调查表,开始发呆。 这时,几个同学的低声交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同学a:“早上我去班主任办公室,偷偷把大家的调查表都看了一遍。你们猜赵书逸填的哪个学校?” 同学b:“哪个?” 同学a:“南大!” 同学c:“我勒个去,南大历年分数线那么高,这小子也真敢填。” 同学b嗤笑:“得了吧你。人家赵书逸可是天才,成绩本来就好,你所有科目的分数加起来都没人家他一科高,酸了吧唧的。” 同学c脸瞬间涨红,大声争辩:“谁酸了谁酸了!他成绩好还不是因为家里条件好,爹妈都是高材生公务员,平时肯定没少给他偷着开小灶呢。” 炙吻 第45节 同学b驳斥:“那许芳菲呢?她家没钱,人不一样甩你八十条街。” 同学c被噎住,讪讪不吭声了。 同学a又说:“还有还有,我看见杨露填的学校是个洋名儿,好像是外国的大学!” 同学d:“啊?她成绩又不好,还能考到国外去啊?” 同学c又发挥出自己的酸菜鱼本色,嘀咕:“杨露成绩差,但是她爹妈给力家里有钱啊!啧啧啧,所以说,只有没伞的人才需要努力奔跑,十年寒窗苦读,总归还是没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 许芳菲手里的笔无意识戳戳课桌桌面。 这时,杨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惊讶道:“我说,你搞什么。还没想好要考哪个大学呀?” 许芳菲迟迟回过神,吐出一口气来,没精打采:“是啊。” “这就是优等生的烦恼吗?”杨露好不懂。明明以许芳菲的成绩,像样的大学像样的专业,她可以随便挑。 许芳菲扭头看杨露,笑了下:“听说你准备去国外念大学?” “嗯。”提起这个,杨露脑袋忽然垂低下来,烦躁得抓耳挠腮,“我本来不想出国的。你也知道我英语有多烂,要出国还得考什么雅思,烦都烦死了。我说我要留在国内,我爸非不让,硬逼着我出去。” 许芳菲拍拍她的肩:“能出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别凡尔赛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杨露目瞪口呆,喷笑着做出一副译制腔:“噢我的上帝,我没有听错吧!我居然会从古板许嘴里听见网络流行语!” 许芳菲被她逗笑,双颊一热,扬手作势要去打她。 杨露举起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格挡的姿势。两人笑闹了会儿。 须臾,杨露接着道:“我爸还说,之后会让我去省城读雅思。” “你大概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估计就在十月之前。” “好了。”许芳菲安慰杨露,“高考之后大家本来也会各奔东西,别伤感了,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面。” 杨露打她一下:“喂,等我真去了新加坡,咱们可能一年都见不上一次。你都不会舍不得我吗?还是不是我好朋友?” 许芳菲:“正因为是好朋友,我才更应该鼓励你走出凌城,去更大的世界。” 杨露切了声,耸肩:“我什么水平我自己清楚,是我爸老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千万别这么说。”许芳菲笑,想起那个人轻描淡写的鼓励,便感觉未来好像更多了几分色彩:“我们的未来充满希望,和无限的可能性。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你。” 杨露长叹出一口气,望向窗外。 篮球场里有几个高个子少年正在打篮球,其中一个起跳投篮,正中篮筐,他得意,脸上扬起一个吊儿郎当又流里流气的笑。 杨露心里忽然飘起丝丝惆怅:“可是,新加坡真的好远好远。我这一走,和很多人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许芳菲察觉到杨露的神色有些异常,心生不解,也循着她视线往外看。 正张望着,杨露脸已经转回来。她忽然低声问:“许芳菲,你相信缘分吗?” 许芳菲:“唔?” 杨露说:“听说真正有缘分的两个人,即使走散了,兜兜转转也会重新走到一起。你信吗?” 不知为什么,听完好友的问句,许芳菲脑海中竟鬼使神差,浮现出一张寒玉般凛冽冷峻的脸。她怔忡刹那,继而点点头:“信。” * 中午的放学铃拉响,饥肠辘辘的学生们你推着我我挤着你,争先恐后冲出教室。 许芳菲合上数学练习册,站起身,正准备招呼杨露一起吃饭,一个声音却从教室后门方向传来,唤道:“许芳菲!有人找你!” 许芳菲循声转过头,一愣。 教室外的走廊,柔和的微风和阳光,勾勒出一道挺拔而颀长的身影。他沐浴着阳光,穿一件白色衬衣,神色平静,眉目如画,气质干净得近乎失真。 许芳菲彻底呆了。 在她的印象中,郑西野总是早出晚归,像大草原上的夜行野兽,白日蛰伏,只出没于月黑风高的时候。她很少看见郑西野出现在如此灿烂的阳光下。 原来,阳光下的他摒弃野性,是这样的清挺,明净,纯粹。 就在她出神的当口,一只手拍拍她的肩。杨露凑过来,诧异低声:“这大帅哥怎么找到你学校来了呀?” “不知道。”许芳菲回过神,两腮隐隐发烫,“你先去吃饭吧,不用等我。” 杨露哦哦两声。觉得好奇又不方便继续杵在这儿,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许芳菲站在原地做了个深呼吸,等急促的心跳稍稍平复,才提步走出去。 一步一步走到郑西野面前,她站定身子。 “你……”许芳菲捋顺舌头,“你怎么会来这里?” 身高差距使然,郑西野眼眸微垂,安静地注视着她。两秒后,他把手里的试卷袋递过去。 许芳菲愕然瞠目,接过试卷袋道:“我的试卷袋怎么在这你这儿?” 郑西野说:“刚才你妈妈下楼找我,说有个小迷糊蛋子早上赶时间出门,忘把试卷袋带走。她又急着上工,问我能不能把这个送到学校来。” 闻言,唰一下,许芳菲白皙的小脸不可抑制地红了个底朝天。 天。 真的好郁闷。 为什么她每次出糗犯蠢,都能被他撞见?在他心里她的形象到底得多傻啊…… 她囧囧的,声若蚊蝇般挤出两个字:“谢谢。” 郑西野说:“不用客气。” 呆滞大约三秒钟,许芳菲嗫嚅着,忍不住想跟他解释一下:“我、我平时,其实我平时并不是经常这么粗心大意的。” “?”郑西野闻言,眉毛略微挑高,一时没参透她说这话的意图,继续盯着她瞧。 “像今天这样忘记带卷子,和上回忘记带钥匙只能去你家写作业什么的情况……”许芳菲有点慌张又有点混乱,继续说,“都很少。我还算比较细致的一个人。” 郑西野扔不说话,眉毛倒是越挑越高。 少女白皙的小脸比石榴花的颜色更鲜艳。说到这里,她停住,大眼睛抬高望向他,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忐忑,轻声试探:“你应该不会觉得我像个二傻子吧?” 郑西野黑眸深邃,眼神也直勾勾的,瞧得许芳菲更加心乱。 他问她:“你很在意自己在我心里的形象?” “……”小姑娘被问住,卡壳两秒,抿抿唇,老实巴交地回答:“我只是怕这种蠢事我干多了,你会嫌我烦。” 小女孩的逻辑有时难以理解。郑西野有点好笑,再问:“我为什么会嫌你烦?” 姑娘挠挠脑袋,说:“现在不是有个网络流行语,叫‘厌蠢症’。” 郑西野眼里的光饶有兴味:“小古董还知道‘厌蠢症’?” 许芳菲默。心想他的反应怎么和杨露一模一样。接着便认真地说:“以前我没有手机,消息比较闭塞,现在我偶尔也会上网。我多看多见多学习,慢慢的我就能知道所有网络语。” “知道了。”他稍顿,尾音微扬,“然后呢。” 她便脱口而出地回答:“然后我和你交流就没有障碍了呀。” 话音落地,周围陡然一阵安静。 许芳菲:“。” 许芳菲:“……?” 许芳菲:“???” 她有些愕然地捂住嘴,后悔又窘迫,恨不得原地挖个坑嗖的跳进去,再把自己埋好:完了。完了完了。为什么一不留神,会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啊! 对面近距离,郑西野瞧着少女绯红的颊与反射出点点阳光的明眸,忽觉心情大好,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道弧。 两相对望,相顾无言,气氛着实有几分微妙。 片刻,郑西野定定瞧着小姑娘,终于在她把自己整个儿蒸熟之前大发慈悲地开口了。他跳过令她羞窘欲绝的话题,转而道:“大老远跑一趟,专程给你送卷子。不打算邀请我一起吃个饭?” “啊……” 许芳菲回神,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半秒后猛地醒悟,忙给自己找台阶:“对对,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须臾,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向校门外走去。一路上引来不少学生老师频频侧目,都是惊艳于两人的超高颜值。 走着走着,毫无缘由的,小姑娘忽然弯起了嘴唇,莞尔一笑。 郑西野目光就没从她脸上离开过,见状微扬眉,“怎么了?” 许芳菲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有点新奇又有点迟疑地说:“阿野,你今天……好像很不一样。” 郑西野:“哪里不一样?” 许芳菲摸着下巴想了想,诚恳道:“你平时很少穿浅色。所以今天这身白衬衣,衬得你特别好看。” “是吗。”郑西野也笑了下,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觉得哪种样子的我,你瞧着更顺眼。” 第27章 “哪种样子的我,你瞧着更顺眼?”郑西野问。 许芳菲闻声,心跳又是一阵急促,双颊的绯色如同天仙醉酒。俄而才如实回他:“你一直都很好看,只是浅色以前我见得少,比较新奇。” 郑西野说:“那这衣服还买对了。” 许芳菲微滞,目光再次将他上下端详,道:“这是你的新衣服?” “嗯。”郑西野说,“以前没穿过,今天来找你才特意穿的。” 特意? 她讶异地睁大眼,不解道:“为什么?” “我琢磨着,来你学校必须得好好收拾打扮,至少看起来得像个好人。”郑西野不甚在意地说,“不然可能对你影响不好。” 许芳菲怔住,心中很是动容。 此刻,洒在她身上的阳光仿佛浸入了皮肤,柔柔将她从身到心到包裹。她感受到了一股矛盾的,来自身边这个坏人的,无比温柔而坚定的暖意。 炙吻 第46节 看着郑西野英秀干净的侧颜,一丝浅浅的遗憾同惋惜,悄然爬上少女眉梢。 她想,如果他有一份正当职业,他该会是个多完美的存在呀。 * 凌城中学附近,顺着与喜旺街相反的方向前行十分钟,有一条小吃街,街上没有门店,都是一些推餐食车做生意的小商贩,多年来生意兴隆,烟火气十足。 许芳菲领着郑西野走进小吃街,用餐区域早已人满为患。因凌城是边境交界地带的口岸,边境贸易业发达,许多外国人都在这边做生意,因此这里的食客们除凌城本地人外,还有许多东南亚人,他们喜欢群聚于此,吃些家乡小吃慰藉乡情。 空座已经不多,两人穿行在人流中,最后找了张不起眼的小方桌落座。 “这条街上的吃的口碑很好,听说闭着眼睛点也不会踩雷。”许芳菲说,“你看看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郑西野正拿纸巾擦她那边的桌面,听她说完,他唇畔勾出很淡的浅笑,回说:“客随主便,我听你安排。” 许芳菲闻言,便按照自己的口味点菜。 几分钟后,两份鲜肉米线和两份甜品被一个胖胖的中年阿姨送了过来。 郑西野注意到面前那份甜品,随手拿起来,低眸打量。 “这个甜品叫做‘泡鲁达’。”许芳菲翘起一根细细的食指,跟他介绍,又问:“你来凌城也有段日子了,应该已经吃过了吧?” 郑西野说:“听过,一直没机会尝。” “那正好可以尝尝看。”许芳菲把勺子递给他,“这个摊位的老板娘是从缅甸嫁过来的,手艺很赞,泡鲁达做得可正宗了。” 郑西野拿勺子舀了些送入口中,清新的椰奶香在唇舌间化开。 见状,她忽然有点紧张,盯着他试探地小声问:“怎么样?你觉得好吃吗?” 他点点头。 得到这个答案,许芳菲悬着的小心脏这才落下。她笑笑,自己也吃了一口,腮帮鼓鼓地咀嚼。咽完后又说:“记得小时候,我第一次吃泡鲁达,还问我妈,鲁达是什么,为什么要泡它。” 郑西野吃着泡鲁达,认真听少女讲自己的童年趣事。 对面的小姑娘说着说着,像是被自己给逗笑,噗嗤一声:“把我妈问得哈哈大笑。然后才告诉我,泡鲁达是东南亚那边的一种甜品,名字也是音译过来的。并不是把一种叫‘鲁达’的东西泡着吃。” 看着她的笑,郑西野也很淡勾了勾嘴角,紧接他又冷不防开口,问她道:“刚才那个问题,你好像还没有正面回答我。” 许芳菲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刚才的什么问题?” 郑西野目光不离,复述道:“哪种样子的我,你瞧着更顺眼。” 话音落地,许芳菲一时愣住,说:“我不是说了吗,你人好看,穿什么衣服都很适合。” 郑西野却平静地说:“我哪种形象好看,和你更喜欢看见哪种形象,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 心慌了,她脸蛋耳朵脖子也跟着变红,像落日时分天边瑰丽的晚霞。好半晌她才低低回答他:“说不上来更喜欢看到哪一种。” 郑西野微挑眉。 听见小姑娘继续说:“只是无论什么样的你,都会让我心怀期待。” * 大概应了那句话,闲适明朗的光阴总是短暂,这顿午饭,不到十五分钟便吃完。 两人离开小摊,沿原路返回凌城中学。 少倾无言,许芳菲想起什么,忽而转头看向郑西野,道:“阿野,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郑西野静默了会儿,侧目与她对视,深邃的眼瞳犹如一片沉静的海洋:“为什么好奇这个。” “没、没什么。”许芳菲有点窘迫,不敢与他对望太久,她飞快移开目光,“只是随口问问。” 这个男人的眼睛太特别,你能透过这双眼,联想到很多东西,如洗的天空、坠落的银河、辽阔的山川,甚至是悲壮的挽歌……每每触及,都引人溺毙,却又甘之如饴。 正胡七八糟地思索着,耳畔已飘来郑西野的回答。 他淡漠地说:“今后我会继续去我该去的地方,走我该走的路。” 许芳菲将这句话碾碎解析,之后便将之理解为“保持现状”。她心情微沉,咬咬唇,轻声试探:“有没有想过,做出一些改变呢?” 郑西野目光极深,反问:“你希望是什么改变?” 许芳菲嗫嚅了几秒,正要答话,不料前方却忽然出现了惊险一幕—— 人行道旁,一个持刀的蒙面壮汉不知从哪儿窜出,随手夺下一对母女的挎包便夺路而逃。 “啊!我的包!”被抢劫的是一个年轻母亲,她惊慌地叫喊:“把我的包还给我!” 小女孩也受到惊吓,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周围人群渐渐聚拢,议论声由弱转强。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咔擦拍照。 “大白天居然有人抢劫。”许芳菲十指发抖,颤着手去摸裤兜里的手机,“报警,快点报警……” 这时,终于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少年人站了出来,拦住了抢匪的去路。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呵斥:“放下刀!把包还给人家!” “老子欠了高利贷,反正也是死!我看谁给我垫背!”蒙面的抢匪显然是个亡命之徒,面罩下的眼神疯癫而极端。他挥舞着尖刀左右看,嗓门儿粗嘎,仿佛沥了血:“谁敢上来老子捅死谁!来啊!” 大学生们被吓住,面面相觑,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突的,一道人影猛然窜出,速度极快,捉住抢匪持刀的右手狠力一拧。空气里响起清脆的一声“吱嘎”,抢匪始料未及,碎裂的腕骨让他嘶吼至面容扭曲,五指吃痛松开,刀也哐一声落地。 他恼怒到极点,反身挥拳还手。郑西野眼神骤凛,拽住对方的胳膊一记过肩摔,将其撂倒在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操!”抢匪被压制,挣脱不开,暴躁地怒吼。 先前几个大学生见状,连忙围拢上来,帮忙把抢匪给制住。 目睹全过程的许芳菲已经完全呆了。 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郑西野从抢匪手里夺回挎包,交还到那个年轻妈妈手里。 “谢谢,谢谢你……”年轻妈妈向郑西野道谢。 之后,是小女孩哇哇哇的哭声换回了许芳菲的思绪。她回过神,也跟着走到那对母女跟前。 近了细看,才发现这对母女都十分的瘦弱。尤其是年轻妈妈,两颊凹陷,双目无神,衣衫下空空透风,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踝皮包骨头,几乎找不到任何脂肪组织的痕迹。 女孩哭个不停,年轻妈妈于是蹲下来,把女儿抱入怀中安抚。 “小朋友,不哭了。”许芳菲从校服衣兜里摸出一颗糖果,弯腰靠近女孩,柔声哄慰:“你笑一个,我就把这颗糖送给你,好不好?” 小女孩拿小手抹了把鼻涕,终于破涕为笑。 许芳菲把糖放到小女孩手里,又默默她的脑袋。 年轻妈妈涣散的眼神看向许芳菲,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 许芳菲察觉到,轻声:“怎么了?” “我……” “你快迟到了,走吧。”郑西野冷不防出声,将年轻妈妈的话打断。说完,他一把握住少女垂在身侧的小手,带着她远离了人群。 许芳菲回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小女孩眼巴巴目送她离去,眼神里盈满信息,像是无助,又像是求助。 许芳菲收回视线,喃喃地自言自语:“刚才那个孩子看起来好可怜。” “小姑娘,有时候太善良不是什么好事。”郑西野冷淡地说,“心肠硬一些,人会活得轻松很多。” 听他这么说,许芳菲忍不住小声嘀咕:“说我心肠软,也没见你的心肠硬到哪里去嘛。” 郑西野扭头看她一眼:“你说什么?” 许芳菲这才注意到他漂亮的大手还抓着她,霎时小脸一红,清清嗓子嗫嚅道:“我说……我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放开我的手?” 郑西野闻言,黑眸微沉,包裹少女小手的修长五指不自觉收紧几分。他直勾勾盯着她俏丽的侧颜,轻嗤了声,说道:“能不放吗。” “……” 许芳菲愣住了,怀疑自己是没有听清楚:“你刚才说什么?” 然而只片刻,他指尖便脱力地一松,放开了掌心攥着的柔软小手,同时将凝在她脸上的目光转向别处,“没什么,回吧。” * 郑西野一路将许芳菲送回了校门口。 刚才的抢劫事件早已在学校周围传了个遍,很多学生都赶去了现场看热闹,周围闹哄哄的,远远还能听见警车的鸣笛声。 有人议论:“听说那个抢劫犯凶得很!还拿着刀呢!” “啊?那有人受伤吗?” “没有吧。好像有个市民见义勇为把抢劫犯制服了。” “这么牛?那不得颁个奖啊。” “颁什么奖,警察到的时候人家早就走了,做好事不留名,这才叫真英雄。” “抢匪被抓之后,那被抢的人是不是也跟着进局子啦?” “这就不知道了。那个女的还带着娃,警察去了也没见着人,好像也走了。” …… 挥别郑西野,许芳菲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绕开人潮,走回了学校。杨露瞧见她的身影走进教室,当即满脸八卦地凑过来,压低声神神秘秘地问:“哟,回来啦?约会约得怎么样?” 许芳菲脸一红,嗔道:“约你个头的会。人家好心来给我送试卷袋的,你想什么呢!” “好吧。”杨露失望地瘪瘪嘴,转身继续和几个同学聊她的韩星韩剧。 就在这时,一个穿校服的瘦高少年又来到了许芳菲的座位牌。他说:“许芳菲,听杨老师说,你调查表还没填完?” 许芳菲抬头,看见男生时明显愣怔了瞬,很快回过神,回答道:“嗯。我还在思考呢。” 赵书逸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准备报考南大。” 许芳菲也笑了下,鼓励说:“以你的成绩,一定没问题。加油。” 赵书逸看着少女娇俏的脸蛋,沉默半晌,又道:“南大是最早一批九八五院校,有很多专业非常适合女孩子就读。” 许芳菲表情疑然。 赵书逸:“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一直定不下来目标,不妨也考虑一下南大。” “嗯,谢谢你的建议。”许芳菲颔首,“我会好好想想。” 炙吻 第47节 * 今天白天发生了不少事,导致许芳菲下午上课时,有点心不在焉。她脑子里总是反复回忆起,今天那对在小吃街上被抢劫的母女。 而更令许芳菲没想到的是,在短短的一天时间内,她会再次和那位年轻妈妈相遇。 是夜。 许芳菲晚自习后放学回家,刚进单元楼的门洞,便听见有人声从高楼层的楼道内传来,一个女人,声音细弱,似乎在央求着什么。 “大姐,我看你是个好人,今天下午还帮我搬了桌子……我和我女儿都还没吃饭,你能不能借点面条给我?” 接着便是乔慧兰的声音,连声应着:“好好好。你先等等,我给你拿!” 许芳菲皱了下眉,心头疑惑和惊讶交织。上楼一看,发现站在她家门口的身影瘦弱伶仃,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裙,竟然是早上那个被抢劫的女人。 她脸色看起来十分窘迫,正在向乔慧兰借面条。 乔慧兰从厨房快步走出来,直接递了一大把鸡蛋挂面给她,说:“来,拿着。” 年轻女人朝乔慧兰说了句谢谢,接着便低下头转身离去。 和许芳菲白天见到的差不多,女人看上去懵懵的,精神状态依然恍惚,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前面有人,走没两步,差点和许芳菲迎头撞到一块儿。 好在许芳菲反应快,忙忙侧身,这才让女人顺利从她身边走过去。 对方依旧没抬头,看都没看许芳菲一眼,瘦弱身影浑浑噩噩地下行,最终幽魂般消失于楼道。 许芳菲边继续上楼,边好奇地问:“妈,这是谁呀?” “哦,一楼新搬来的邻居。”乔慧兰有些同情地摇摇头,“单亲妈妈,没工作还带着个五岁的孩子,怪可怜的。喏,这么晚了,连饭都没着落,孩子也跟着饿肚子。” 许芳菲微讶:“我们这栋的一楼?” 乔慧兰回答:“对呀。老房子一楼比较潮,租金比其它楼层更便宜。” 许芳菲点了下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 晚上十点左右,许芳菲写完作业洗完澡,换好睡衣钻进被窝。刚闭上眼睛,枕侧的手机忽然“叮叮”一声,提示收到了新消息。 许芳菲重新睁开眼睛,有点茫然地想:这么晚给她发消息,会是谁? 等她摸起手机一瞧,眸子瞬间蹭蹭一亮。 —郑西野:睡了没。 许芳菲有点小雀跃,又有点小惊喜,手指敲打屏幕,回复道:没有。怎么啦? —郑西野:开窗。 看着对话框里的新回复,许芳菲不由心生困惑。来不及多问,她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踩着拖鞋便跑到了窗边。 打开窗户,探头往下瞧。 一层之隔,郑西野整个人懒洋洋侧坐在与她房间下一层相邻的窗台上,拿着罐可乐,左边那条长腿随意屈起,另一条则朝外荡着,也正微仰脖颈看她。 眸光清浅,格外的黑而亮。 许芳菲眨眨眼,好奇得很:“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轻轻耳语的音量也被烘托得清晰无比。 郑西野说:“睡不着,忽然就想看看你。” 闻言,许芳菲脸蛋升温,骤然间便烧得灼烫,只当他又拿她寻开心,对此不予理睬。静默几秒后,她想起什么,又说:“今天那对被抢劫的母女,你还记得吗?” 郑西野:“嗯。” “她们就住一楼。”许芳菲感慨,“多神奇的缘分呐。” 郑西野喝了一口汽水,随口答她:“回来的时候注意到了,是挺巧。” 许芳菲转眸,望向这片潦倒困窘的老院:“整个凌城,这里是租金最便宜的地方,看她们条件不宽裕,搬来这里也不稀奇。” 郑西野冷淡地说:“吸毒的人,哪个不是家徒四壁。” 听了这话,许芳菲瞬间愕然:“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吸毒?” 郑西野:“对。” “你怎么知道?” “消瘦,萎靡,精神恍惚,瞳孔微扩,左手手臂上还有针眼。”郑西野面无表情,没有过多的怜悯和同情味,“看第一眼我就知道,应该吸挺长日子了。” 说的人言辞麻木,仿佛司空见惯,听的人却遍体生凉。 吸食毒品的人,许芳菲以前也听大人说过不少,但当这类人群如此鲜活地出现在眼前,她仍大为惊骇。更何况,那个年轻女人还是一个母亲,还有一个年仅五岁的女儿。 许芳菲心情重几分,食指抠了下木头窗框,恍然:“难怪今天她们在警察来之前就偷偷走了。” 半晌,郑西野转换话题,跟她说起别的。 他朝她抬抬下巴:“还是没想好报哪个学校?” “嗯。”小姑娘上半身轻轻伏在窗台上,单手托腮,眺望天际,小小的脸蛋堆起苦恼,“我同学给我推荐了南大,我还没有详细了解。” 郑西野:“南大的临床医学和法学都挺不错。” 许芳菲诧异:“你还知道这些呀?”有时真觉得,这人哪里像个古惑仔混子,分明见识渊博,出口成章,满肚子都是墨水。 郑西野答:“都是听人说的。” “哦。”她点点头。 “想没想过当个老师?律师?或者医务工作者。” “都没想过。不过也都可以考虑看看。” …… 你一句我一句,在这个许芳菲生命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他们漫无目的地闲聊。 “其实如果你真想报军校,也挺好的。”忽的,郑西野如是说。 许芳菲愣住,惊讶于他前后态度的转变。 她迟疑地说道:“可是……你之前不是说,军装不好穿,不建议我去挑这么沉重的担子吗。” “之前觉得你很脆弱,像朵弱不禁风的花儿。”郑西野黑色眼睛盯着她,语气淡漠安静,而又诚挚:“后来发现,你这朵小花是开在蛮荒荆棘里的,远比我想象中顽强。” 听完这番话,许芳菲脸又是一热。她有点开心地问他:“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郑西野莞尔:“当然。” 心头一丝欣然泛起浪花,看着他嘴角的浅笑,许芳菲只觉头顶的夜空都明亮起来。她弯起唇,又有点困惑:“感觉你对军校军人、理想信仰什么的,好像很有自己的见解。你说的很多话,也很触动人。” 郑西野眉峰微挑:“我不应该有这些见解?” “……不是。”许芳菲垂眸,想了想,在心里认真组织着语言,“我是说,我很好奇,你这些见解都是哪里来的。总不会又是夜市摊那些书里看的吧?” 这一次,郑西野半晌都没有出声。 夜空无星无月,仙人执笔泼墨,将整个夜晚和他的眉眼染黑。 良久良久,郑西野终于开口,对她说:“我妈是个军人,因公牺牲,二等功烈士。” 短短一句话,竟令许芳菲惊愕到无言。 难怪。 难怪他妈妈能说出“迷茫动摇时,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这句话。 一个烈士,早已用生命将“信仰”二字染成了红色。鲜艳夺目,永垂不朽。 片刻,许芳菲的大脑终于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运转。她吃力地消化着这个信息,更感到无法理解了,“你妈妈是烈士,那你为什么会……” 话音未落,对上郑西野讳莫如深的眼,她一顿,咽下了后半截未出口的话语。 四周唯余一片死静。 好一会儿,郑西野视线从她身上离开,遥望向头顶的夜空。他喝了一口汽水,语气懒漫,道:“是不是想问,我妈是烈士,我为什么会是一摊烂泥。” 许芳菲怕他误解,慌张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肯定有你的苦衷。” 郑西野毫无所谓地懒笑,摆摆手,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稍顿几秒,接着又非常随意地说:“对了。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提前跟你说一声。” 许芳菲起先都没反应过来,还下意识问他:“又要出远门吗?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郑西野:“这次不回来了。” “……” 已经是深夜。一阵风起,吹散了云,只一刻,如墨的天色献出繁星与月,整片天空豁然被点亮,蔓开无尽奇诡。 “想去军校就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好好念书,好好长大。” 那个男人仍是初见时那副懒倦又几分颓痞的姿态,一条大长腿悬空,头靠窗框,悠远地凝视她,道:“希卿生羽翼,一化北冥鱼。1” 第28章 这一夜,许芳菲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的时间跨度很大,像是场黑白色调的老电影,将她儿时的所有记忆串联起来。画面斑驳陈旧,一幕幕闪现,长久地定格在一个孤灯飘摇的雨夜。 阴冷小巷中,男人的背影挺拔而利落,像是神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神祇,坚定不移挡在她身前,为她遮去头顶风雨。 骤然间场景变化,是他懒懒一笑,对她说:“希卿生羽翼,一化北冥鱼。1” …… 梦的最后,是一阵敲门声将许芳菲从睡梦中唤醒—— 砰砰。 老房子隔音本就不佳,加上许芳菲家的卧室装的都是最老式的木板门,几乎没有阻断声波的效果。敲门声响了没几下,她便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顶着鸡窝头从床上坐了起来。 迷糊间听见妈妈去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含笑问:“你好,请问是乔慧兰女士吗?” “对我是。”妈妈明显有点困惑,“你们是……” 炙吻 第48节 听着屋外的对话,许芳菲感到奇怪,掀开被子下了床,悄悄走到卧室门口,站定,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听。 大门口处。 “哦,乔大姐你好,我姓张,是信德信贷公司的贷款经理。”说话的男人个头矮小,穿一身单薄的廉价黑西装,也许是出门上班赶时间,连西装下摆的褶子都没来得及捋平整。他笑嘻嘻地说:“你之前来我们公司申请过抵押贷款,对吧。” 乔慧兰恍然大悟回过神,点点头:“嗯,是有这回事。” “你之前提交的是一份房屋抵押贷款申请,这份申请我们公司正在审核。”张经理说着顿了下,探头往她身后瞧,目光骨碌碌四处转悠,“方便的话,能让我进屋看看吗?” 乔慧兰知道这贷款经理是来实地看房,心里泛苦,不是滋味却又不好拒绝,只能强颜笑了下,说:“当然可以,快请进吧张经理。” 说完,乔慧兰两只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两下,侧身让开路,殷勤地把张经理请进客厅坐下。 张经理坐在沙发上,边举目环视这间九十年代的老住房,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格和一只签字笔,随口问:“乔大姐,你这家里几口人?” “三个。”乔慧兰弯下腰,从电视柜抽屉里取出一个新纸杯,放了些茶叶,倒入鲜开水冲开,面容挂着笑意:“这屋就我和我闺女,还有我爸三个住。” 说话的同时,她将泡好的茶水递给张经理。 “谢谢。”张经理接过纸茶杯,呲溜吸了口,咂咂嘴,喝出这是最便宜的茉莉绿茶,一时间也就失了品茶的兴趣,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又问,“乔大姐,你说你和你女儿老爹三个人住。你丈夫呢?” 乔慧兰眸光微黯,答说:“早些年得了病,走了。” “不好意思啊乔大姐。”张经理尴尬地干咳一声,转移话题继续询问其他,并拿笔做着记录。 乔慧兰则老老实实配合着回答。 填完调查表,张经理说:“这次我看你申请的贷款额度是五万,对吧?” 一听这话,乔慧兰霎时焦灼起来。她两只手抓了下围裙,应道:“对。” 张经理看了眼手里的表格,又抬头再次认真打量这间房屋,眉头微皱起。 乔慧兰试探:“怎么了张经理?” 张经理叹了口气,回话:“乔大姐,你也知道,咱们凌城的房价低,喜旺街这一带的房子就更不值钱了。你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你那个纸钱铺,不稳定没个准数,这五万块钱说多不多,可批不批得下来,我还真不敢给你打包票。” 乔慧兰胸口一堵,慌说:“张经理,这房子再卖不起价,三十来万总能值。我只是贷五万,怎么会不给批呢?” 张经理摇摇头,低头端起纸杯喝了一口热茶,故意堆起满脸为难:“一是你还贷能力不行,二是这地段儿的老房子,谁知道以后会跌成什么样。” 说完,张经理把所有东西拾掇好,拉上公文包拉链,把包往腋下一夹,起身作势要走,“好了,信息了解清楚了,乔大姐你忙,我先走了,之后审核结果出来我再跟你联系。” “等等张经理。”乔慧兰不甘心,追到大门口:“现在全国大城市小城市都在搞老城区拆迁改造,喜旺街肯定会发展起来的。” “拆迁改造?”张经理手已经开了大门,右脚都迈出去了,闻声步子一顿,斜了眼回过头来,“你听谁说的?喜旺街的地理位置一般般,又这么多老房旧房,拆这儿就是个赔定了的买卖,规划局早就把它排除在改造计划之外了。” 乔慧兰这下是真的慌了,她焦急道,“张经理,拜托你想想办法,我真需要这笔钱。” “那我只能跑跑腿,帮你跑关系操作一下。”张经理说着说着就摸了下鼻子,右手拇指食指对搓两下,低声:“不过,运作这些还得请人吃饭给人送礼什么的……” 乔慧兰虽一辈子朴实纯良,但土生土长的凌城人,怎么会看不出这个贷款经理肚子里装着什么坏水。 早就听说,这种民间的信贷公司,以高额利息为诱饵,诓人来存款,再把这些存款钱放给借贷人,空手套白狼。 但令她没有料到的是,贷款经理这一层居然还会在审核环节捞油水。 说不愤怒不可能,但转念想到即将高考的女儿,还有铺子第二年的房租,乔慧兰内心天人交战数秒钟,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回身从挂在墙上的挎包里数出几张一百的纸币,挤出笑容转向张经理,捏着钱说:“张经理,审核的事就麻烦你多费心……” 正要把钱塞对方手上,背后始终紧闭着的卧室门蓦然打开。 乔慧兰和张经理都是一怔,不约而同转头望去。 少女穿着套浅色运动服,出现在卧室门前,素净清婉,亭亭玉立,眸色却透出丝森冷寒意与不容侵犯的坚毅。 许芳菲一言不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油头男人。 乔慧兰其实并不想让许芳菲知道自己抵押房子贷款的事,但看这情形,女儿显然已经听见所有对话。便捏了捏眉心,柔声道:“菲菲,今天学校放假,你回屋再多睡一会儿。” “妈,我睡够了。”许芳菲这么回答。 随后,她上前几步走到张经理面前,很淡地弯了弯唇:“张经理,辛苦你专程跑这一趟。” 张经理打眼瞧见这么漂亮水灵一个小姑娘,顿时眼睛都亮了,忙忙笑说:“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的嘛。” 许芳菲继续说:“但是,贷款的申请我妈已经提交上去,贵司审核完所有信息之后如果不给放款,我们也不强求。” 张经理愣住,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请回吧。” 小姑娘说完,张经理动了动嘴正要回话,又见她伸手在自个儿肩膀上用力推了把。张经理始料未及没防备,踉跄一步的瞬间,面前的大门已经“砰”一声,重重关上。 “……个小丫头片子还挺厉害。”张经理盯着面前的防盗门,几秒才惊觉,自己居然被一个丫头片子给硬生生赶了出来。心头恼火之余也遗憾没捞着油水,低咒了声,转身下楼走人。 屋子里。 乔慧兰眼珠子都瞪圆了。她实在没想到,一向温软乖巧的女儿会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个贷款经理给一把扔出家门。 “菲菲,你这是做什么?”乔慧兰有点担心,“得罪了那个贷款经理,他们真的不放款怎么办?” “妈,你别上当了。”许芳菲说,“那个经理每句话都在诈你,这种信贷公司,放一笔款赚一笔钱,他们巴不得多放几笔出去才好。” 乔慧兰后知后觉,抬手拍了下脑门儿。 许芳菲沉默了会儿,实在忍不住,握住乔慧兰的手问:“妈,为什么你要抵押房子贷款?” 乔慧兰面露难色,牵着女儿走进厨房,边打燃煤气灶给她热粥,边回道:“之前有消息说丧事街旁边的空地要盖个殡仪馆,铺子全都涨租了,而且是大涨。” 许芳菲气愤:“一个殡仪馆,从开始修建到投入使用,起码也得一两年吧。这么早就涨租?” “房东们集体商量着要涨,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乔慧兰拍拍女儿的脑袋,“去刷牙洗脸。” 许芳菲:“涨了多少?” 乔慧兰:“年租一共涨了九千六,现在一年租金得三万多了。” 许芳菲正在挤牙膏,听后惊讶得转过身:“这么多?” 乔慧兰:“是呀。” 许芳菲愁得左思右想,建议道:“妈,不然咱们换一个铺面?这个租金太高了。” “我在丧事街开了那么多年铺子,积累了不少老顾客,很多人回乡祭祖进庙烧香全是在我那儿买东西。铺面一换,生意肯定一落千丈。”乔慧兰否决,“你明年就要上大学,今后花钱的地方还多。铺子怎么都得保住才行。” 许芳菲:“大学的事你别操心,我了解过,大学学费每年都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等工作了再用工资每个月还。” “傻孩子,那生活费呢。那些好大学哪个不在大城市,听你大伯妈说,她朋友孩子在云城念大学,一个月再节约生活费都要一两千。”乔慧兰故作松快地揶揄,“而且哪儿有孩子念书让孩子赚钱给学费的道理,传出去,我这个当妈妈的不得被人笑。” “妈……”许芳菲还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快洗漱。”乔慧兰打断她,叮嘱道:“对了,一会儿吃完饭,咱娘俩一起把外公屋里那个旧书柜抬出去扔了。” 许芳菲咬着牙刷,含含糊糊地问:“为什么要扔书柜?” “你外公现在翻身困难,咱们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动一下都不方便。我过两天准备给他换个电动护理床。”乔慧兰说,“那个床比较占地方,得提前把位置腾出来。” 许芳菲明白过来,点点头:“明白了。” * 外公屋里的旧书柜,还是许父年轻时买的,里面都是攒了好些年的“古董玩意儿”,书籍杂志、一些票据、许芳菲小时候的玩具,还有堆成山的磁带,年份都集中在千禧年前后。 为了不打扰到外公休息,母女二人决定先把书柜给挪到客厅,然后再清理里面的物件。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便遇到了难题—— 乔慧兰和许芳菲一左一右抱住书柜,一个卯足力气推,一个卯足力气拖,好不容易把硕大的柜子挪动几公分,乔慧兰的腰却在这时疼起来。 她闷哼两声,攥拳使劲捶了捶腰杆,已是累得大汗淋漓。 许芳菲眉宇间浮起忧色,说:“算了妈,你腰不好,歇着吧。我自己一个人慢慢把柜子推出去。” “我没事。”乔慧兰作势又要发力,“来菲菲,我们继续。” “你快别折腾了。”病床上的外公看不下去,眉心深锁,“四十几的人,一会儿闪了腰怎么办。” 乔慧兰怕老人担心,只好把手放下来,说:“光靠菲菲一个人,也搬不动这柜子呀。” “这书柜这么沉,菲菲当然不行。”外公思考须臾,说,“我记得咱家楼下不是住了个小伙子吗?高高大大看着就有力气,去请他来帮忙搬一下吧。” “人家又不一定在。”乔慧兰嘀咕着回道,“我看情况吧,逮着谁就请谁帮忙。” 这些年来,乔慧兰一个人支撑这个家,实在辛苦不易。她虽然相信3206那个小伙的为人,但为杜绝一切隐患,若非必要,她不想再麻烦对方。 昨天请3206给菲菲送卷子,一是看他有车来回方便,二是实在找不到别人。今天只是搬个柜子,不至于非他不可。 如是思索着,走出家门,乔慧兰埋头下楼梯,本是打算去找门卫老张帮忙。 可缘分这种事就是玄妙,由天注定,雷打不动,来了又哪里挡得住。 没等乔慧兰走出单元楼的门洞,她便迎头与一道修长挺拔的高个儿身影相遇。 还是郑西野先看见的乔慧兰。 “阿姨好。”他随口招呼了声。 这声线磁性低冷又好听,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一下子就被乔慧兰听惯了粗嘎方言的耳朵辨别出来。乔慧兰微讶,有点不敢相信地抬起眼,讷讷回了句:“哦哦,你好。” 郑西野的观察力敏锐至极,瞧见她额角的汗珠、发红的手掌,和指腹位置的重物压痕,便问:“阿姨,家里是不是有活要干?” 青年礼貌有加,但气场却凌冽如狼,乔慧兰被他震慑,忘了拒绝,下意识便回答:“有个大柜子要搬。” 郑西野已经猜到乔慧兰是要去寻帮手,便说:“我帮你们搬。” 话已经说到这里,再推辞真就没道理了。乔慧兰只好笑笑,无奈道:“那阿姨就谢谢你了。” 片刻,郑西野跟在乔慧兰身后上到四楼,走进外公那间屋。 听见脚步声,许芳菲转头抬眸,看见郑西野的瞬间,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对方还是那身清爽利落的浅色衣物,俊朗如画,气质荒寒,仿若戈壁滩上的一株白杨树。 那边。 郑西野一进卧室就注意到了蹲在柜子旁的娇小身影。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数秒,很快便转向另一侧,对半瘫痪的老人淡声说:“外公好,我住在楼下,来帮忙搬柜子。” 外公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蒙灰的双眸闪出了一丝光,笑笑:“好好好,那就麻烦你了。” “菲菲,你起来让开。”乔慧兰说,“别给邻居哥哥添乱。” “哦。”许芳菲乖乖起身,挪到卧室门边站好。 只见郑西野走到旧书柜旁边,略弯腰,两条修长有力的胳膊分别箍住书柜两侧,下劲儿一举。母女俩合力才挪动几公分的沉甸甸大书柜,在他手里像是失重大半,眨眼便离地。 炙吻 第49节 许芳菲看得目瞪口呆。 ……天。这个黒社会大佬的力气也太大了。 她鬼使神差地想,他可能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像抡沙包一样轻轻松松抡出几十米。 郑西野抱着书柜走到门口,见小姑娘仰着小脸呆呆望着自己,一双大眼睛乌黑溜圆,目不转睛,完全没有让道的意思,便说:“麻烦你让我一下。” “……哦。”许芳菲回魂儿,面红耳赤,嗖的下闪远了些。 郑西野抱着书柜走出去。 乔慧兰颠颠跟在后头,伸手指了下电视柜旁边的空位,说:“暂时就放这儿吧。” 一声很轻的闷响,郑西野放下了书柜。 乔慧兰向郑西野再三道谢。随后,她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笑道:“走吧小伙子,我要去铺子上,顺道把你送下楼。我们总是给你添麻烦,太不好意思了。” 郑西野淡笑:“阿姨别跟我客气。” 两人说着话走到大门口。乔慧兰正要关门又想起什么,探头往回张望,交代道:“对了,菲菲,你上午抽空把柜子清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你要用的东西。除了书留着卖,其它的先拿下楼扔了。” 许芳菲应声:“嗯好。” 大门关上,妈妈和郑西野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许芳菲折回外公的卧室门前,看见老人闭着眼,呼吸平缓规律,已经睡着。 她便轻手轻脚关上卧室门,打开书柜,认认真真清理起来,分门归类。书籍杂志放到一边,卖废品的,然后是她儿时的小玩意儿,还有各种磁带……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敲门声突兀响起:砰砰。 许芳菲感到纳闷儿。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瞄,眸光突的惊闪一瞬。 她打开门。 “阿野哥哥?”许芳菲低呼出声,怕吵醒外公,她音量刻意压得很小,“你怎么上来了?” “刚才听见你妈妈让你清理书柜。”郑西野垂眸瞧着她,“那个柜子东西一大堆,你一个人得收拾到什么时候。” 许芳菲明眸晶亮:“你是特地来帮我的?” 郑西野说:“小高三生难得放一天假,早点弄完,你才能多点时间休息。” 许芳菲心里暖暖一甜,嘴角已经不自觉上弯,扬起一抹娇俏的弧度,小声:“那先谢谢你。” “谢我还不让我进去?” “啊,请进。”小姑娘这才发现自己让人家在门外杵了半天,脸微红,连忙把门推得更开,请他进屋。 郑西野已经是第三次来许芳菲家,却是两人第一次,在她的家里单独相处。 心跳突然有些急促,她脸红扑扑的,掩饰什么般转身进了厨房。嘴里问:“我家只有茉莉茶和热水,你喝什么?” 郑西野目视那道纤细的背影,道:“我什么都不喝,你别忙活。” “那就热水吧。”她自顾自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桌上。 郑西野微点头:“谢谢。” 空气忽然沉寂了几秒钟,气氛莫名微妙。 郑西野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她:“今天你家是不是来了客人?” 许芳菲一滞,小脑袋垂下去,迟疑半秒,缓缓点了点头,道:“是一个借贷公司的人。” 郑西野沉默地注视着她,并未接话。 连许芳菲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她的防备心已经完全消失。如今面对面,她对他依赖信任胜过其他。 她轻声继续道:“丧事街那边的铺子涨租了,为了保住铺面,我妈准备抵押房子贷一些钱出来。那个人今天过来,是来实地调查。” 郑西野静了会儿,出声:“你们需要多少钱。” 许芳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装作没有听见,抬起头,亮晶晶的眸子定定看他,忽道:“昨天你说,你要离开凌城了。那你走之后,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四周又是一静。 须臾光景,郑西野凝视她,目光极深:“你想和我再见面?” 少女白皙的小脸猝然飞起两抹红晕,一时卡壳,不知道如何作答。 郑西野神色很平静,又说:“如果我告诉你,以后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呢。” 许芳菲:“……” 如果我告诉你,可能再也不会见面呢。 如果…… 再也不会再见? 许芳菲怔住了。 昨晚他说可能要离开凌城,她压根没有多想。潜意识里认为,他们留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就算他不再回凌城,他们也依然是朋友,会一直保持联系。 如果真的再也不会再见……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揪住,隐隐不适,这一刻,窗外的阳光好像都失了暖色。许芳菲脑子里嗡嗡的,看着眼前的郑西野,忽然发现,其实从始至终,她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这个男人,就像一场冻结在半空的大雨,短暂在她眼前停留,将她的世界搅乱,却终要落地,不可触及。 对面的郑西野将少女所有神态变化收入眼底。他瞳色明明复杂,深不可测,嘴角却勾起一贯散漫又混不吝的笑,懒洋洋说:“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怎么,难道你很怕再也见不到我?” 许芳菲:“。” 许芳菲顿悟自己又被戏弄,脸蛋涨得更红,简直无语。 这到底是个什么恶劣的混球啊! 那边厢,恶劣的混球郑西野已收回凝在她脸上的视线,掩住所有情绪,迈开长腿,直直走到那个大书柜前。低眸扫一眼,见地上杂七杂八堆了三大摞东西,有书有磁带,还有好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 他屈起左膝半蹲下来,随手捻起一个橙色的小塑料制品,问:“这些是什么?” “都是我小时候过家家用的玩具。”莫名其妙被这大混蛋占了口头便宜,许芳菲胸口还憋着一口气,闷闷不爽地回:“你拿的是一个锅铲。” 锅铲? 郑西野半挑眉。又定睛仔细地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果然,看这个形状,手柄底下连着一个方形小铲子,的确是个迷你小锅铲。在他指掌间显得不伦不类,倒是很适合几岁宝宝小手的尺寸。 看着塑料锅铲,郑西野不自觉脑补了下,一个粉雕玉琢又胖乎乎的小女娃拿着它,在这间老屋里蹦蹦跳跳挥来挥去的模样。 是的,这是一个锅铲。 陪这只可爱的崽崽,度过她童年时期的小锅铲。 蓦的,郑西野冷不防开口:“这个能不能送我?” “送你?”小姑娘火气窜到半路,一下堵了,懵懵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格外困惑:“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这个玩具小锅铲应该也没什么用呀。” “或许就当是给我,”郑西野侧过头,直勾勾盯着她,嗓音微轻:“留个念想?” 第29章 在许芳菲心里,她的家乡凌城,样样不好,却又样样都好。尽管这里贫瘠,落后,混乱,但她仍眷恋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她尤其喜欢凌城的阳光。 边境小城长大的孩子,没有见识过世界的广袤与斑斓,或许是她眼界狭窄,又或许是她过于浓烈的故土情结,从小到大,她都觉得凌城的阳光很独特。 干净而温柔,直白且热烈。 此时,在这片盛暑时节的晨光中,郑西野的轮廓似乎更加清晰。他一只长腿弯曲,半蹲在爸爸留下的老书柜前,无论是地上的零散旧物,还是他手里的那只玩具锅铲,都与他冷戾的面容气质格格不入。 看着那双狭长微挑的眼睛,许芳菲下意识接话:“什么念想?” 郑西野沉默半秒,收回落在少女白皙小脸上的视线,自嘲般淡淡回答:“一些不该有的念想。” 许芳菲不知道郑西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心思细腻,察言观色也看得出他这会儿似乎心情不佳,便不再追问,柔柔笑了笑,语调松快:“我这么大了,这些玩具留在家里也占地方,本来打算扔,你喜欢就送给你,免得你说我是小气鬼。” 郑西野闻言一勾唇:“谢了,小大方。” “不客气。” 等郑西野将小锅铲收进兜里揣好,许芳菲也弯腰在旧书柜前蹲下。 望着满地的乱糟糟杂物,她两只胳膊抱住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一阵叹息,气若游丝道:“我妈也真看得起我。十几年没动过的柜子,让我一上午就清理完,我就算多长出一只手也搞不定呀。” 郑西野扭头瞧她,小姑娘看上去蔫蔫的,俨然一颗被霜打过的小茄子。他伸手轻敲了下她的脑袋,淡道:“我这不是来帮你了。” 许芳菲吃了一记郑西野赏的栗子,虽然不疼,但还是条件反射抬起手,捂住了与他指尖亲密接触的额头。 只觉那片皮肤麻麻的,隐隐发烫,像有温热的电流窜过去。 短短一秒,两朵红云再次爬上她双颊。 “不仅借你两只手两条腿,还有一颗智商一百四的脑袋供你免费使唤。”郑西野眼神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宠溺,语气平静,“请问这位小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话音落地,许芳菲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觉格外好笑。 她怕自己憋不住会笑出声,移开目光不看他,自顾自捡起地上几卷磁带,整整齐齐摞好,放进事先准备的大纸箱。若无其事,不予评价。 可郑西野是何等人物,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更何况,这小崽崽离他这么近,白生生的脸蛋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垂眸抿嘴那么一笑,侧颜娇娆,妩媚不可方物,几乎令郑西野晃神。 他眸色微沉,盯着她冷不防问:“是不是又在心里笑话我。” 小心思被看穿,许芳菲被呛了下,窘住。她清清嗓子,第一反应是摇头否认,磕磕巴巴地欲盖弥彰:“谁敢笑话你呀。我没有。” 郑西野薄唇微抿,眼神玩味又凉凉地瞧着她,不说话。 ……又来了。 又来了又来了。 许芳菲最怕郑西野这副表情,活像一把悬在雪山之巅的利刃,料峭寒冽,不怒自威,不必真落刀,光是剑刃锋芒就能杀人诛心于无形。 她只好举起双手投降,怂怂地小声说:“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觉得你刚才说的话有点好笑。” 郑西野:“哪儿好笑。” “阿野哥哥,你知道人类智商的分值区间代表的意义吗?”许芳菲一双大眼望着他,一副认真给“没文化社会哥”扫盲的架势:“智商25以下被定义为白痴,20—25是痴鲁,50—60是愚鲁,60—70分的智力属于轻度落后,70—80是划入正常智力的临界值,大部分正常人的智力就是90分到110分之间,120以上可归为高智商人群。” 炙吻 第50节 郑西野耐着性子听她讲完,继而一挑眉:“所以?” “智商140以上的人,那都是天才了。”许芳菲笑笑,继续整理磁带,“所以呀,拜托你下次吹牛不要吹得这么浮夸。” 许芳菲说这番话,倒并没有任何看轻郑西野的意思。 她是真心实意在给他科普。毕竟又是吹自己学生时代年年第一,又是吹自己智商140,唬唬他手下那帮成天搏命的马仔还行,真遇上有学识的人,那不就尴尬了吗? 怎么也是个大哥,一呼百应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她面前吹吹牛没关系,她怕他在外面闹笑话。 听完身旁的小优等生姑娘说完,郑西野沉默须臾,随之又摇摇头,无声失笑。 他不反驳,也懒得为自己辩解,低头配合她整理杂物。 理了差不多五分钟,郑西野拾起一盒磁带,眯眼端详。 早些年网络普及度低,各种设备也没跟上,不像现在,想听歌就直接在智能手机上下载一个音乐app。那个年代,磁带和cd是老一辈听歌的唯二途径。 郑西野手里的这个磁带盒,因年生太过久远,封皮的宣传图已经完全褪色,只隐约还留有一个模糊的女歌手形象。借着温和日光,郑西野勉强看清,女歌手的宣传照旁边写着三个字:周慧敏。 郑西野:“你妈妈喜欢周慧敏?” 许芳菲闻言滞了下,探头往他手上一瞧,反应过来,浅浅弯起唇:“哦,应该是我爸爸。” 郑西野视线粗略扫过一地磁带,又问:“这些都是你爸爸留下的?” “差不多全是。”许芳菲接过郑西野手里的磁带盒,眼神有刹那放空,“听我妈讲,我爸年轻的时候人长得帅气,歌也唱得好,据说还一直梦想着要当歌手,红遍大江南北。” 说到此处,小姑娘噗嗤一声。笑完,她目光依恋,指腹轻轻抚过褪色磁带的表面,“可惜我爷爷只是一个小木匠,奶奶也没读过几年书,家庭条件没办法支撑我爸去追梦。后来,他进了家具厂,成了一名木工。” 郑西野安静地听她讲述,不忍打断。 不过,许芳菲并没有在回忆里沉浸多久。她注意力很快回归现实,扬起手里的磁带盒,朝郑西野俏皮一笑:“再后来,我爸的爱好就变了,从喜欢‘唱歌’变成了喜欢‘听歌’。” 看着地上那些磁带,郑西野面无表情地思考了几秒,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这些磁带是不是正版?” “这我就不清楚了。”许芳菲摇摇头,好奇地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正版老磁带在收藏市场里很吃香,年分不同,保存完好度不同,价格也不一样。不过据我了解,大多都是高价收。”郑西野边说,边随手在磁带堆成的小山丘里翻了翻,扑扑手,侧头看她,应得漫不经心:“如果你爸爸买的都是正版带子,扔了可就亏大发了。” 一听这话,许芳菲晶莹的大眼顿时嗖嗖放光,惊喜得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晃晃:“你说什么?正版磁带可以高价卖出去?真的吗?” 郑西野垂了眸,眼神下移。 目之所及,抓住他手臂的两只小手,雪白纤细,指头莹润微粉,触感也软绵绵的,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太阳穴突突两下,连带着右手食指也不可控地一跳,毫无预警,与她肌肤相触的皮肤区域像是过电般,一股微麻顺手臂往上飞窜,在他的大脑皮层点燃了一把火。 熊熊烈火烧起来,炙烤着那根名为“克制与理智”的神经。 郑西野眼神骤然变得幽暗。下一秒,他闭眼又睁开,不动声色而轻柔地将那两只小手拂开。 许芳菲丝毫没有察觉到男人的异样,目露不解。 郑西野缓过几秒,冷静地点点头:“嗯。” 许芳菲很开心,忙忙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要怎么找买家?” 看着姑娘灵动闪烁的明眸,郑西野心念微动,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粉软的小脸蛋子,道:“我有个朋友刚好在搞正版磁带收藏。咱们先清理出来,下午我帮你问问。” 许芳菲脸一下绯红,侧过脑袋悄悄躲开他的手指,点点头,细声应道:“嗯。” 许父的确是音乐发烧友。 数分钟后,两人便拾掇出了整整一纸箱的磁带。 好不容易忙活完,许芳菲鼓起腮帮长长呼出一口气,从地上站直身子,扭扭脖子活动筋骨。余光瞥见桌上的纸水杯,才惊觉从郑西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帮她收拾书柜,竟然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许芳菲不好意思极了,窘迫道:“辛苦你了,你快喝点水。” 郑西野刚抽了张湿巾准备擦手,闻声转过头,正好瞧见小姑娘满含歉意地望着自己,额头上还蹭了点黑乎乎的脏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完全是下意识举动,他迈步走过去,一只手轻轻捏住少女小巧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湿巾,替她擦拭额角。 许芳菲眨眨眼,整个身子蓦的一僵。 离得好…… 好近! 猝然之间,她心跳噗通噗通,乱得毫无章法,脸蛋耳朵脖子根也染上红潮。 许芳菲仰着头,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内心一片慌乱。几乎能感觉到,他微凉清冽的气息从鼻腔呼出,吹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比起少女的兵荒马乱,对她做出亲密举动的男人却一派的从容与自若。脸色沉静,目光专注。 明明只是半分钟不到,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不多时,郑西野五指一松,终于放开了许芳菲的下巴。她连忙吓到似的后退两步,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 郑西野只好解释:“刚才你脸上有脏东西。” “……哦。” 脸好烫,额头好烫,耳朵也好烫。许芳菲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整个脖子加脑袋都肯定已经红透。 再和他安静地待下去,她也许会心跳急促到暴毙吧…… 想到这里,许芳菲猛然一个激灵回过神。她拿起桌上的纸杯,匆匆留下一句“水凉了,我再去给你加点热的”后便埋着脑袋,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 拧开水龙,哗啦啦的水流倾泻而出。 许芳菲洗了把凉水脸,脸部温度终于成功降下。她做了个深呼吸,定定神,抄起开水壶,往杯子里重新兑入热水。 完了端起纸杯一回头,一道高大身影懒懒靠着门框。 郑西野不知何时跟到了厨房,站姿散漫,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眸中情绪不明。 许芳菲:“你……你要用洗手间吗?” 片刻,郑西野摇摇头,淡声说:“我准备走了,来跟你打个招呼。” “走了?”许芳菲一下慌了神,用力皱眉道:“怎么这么突然?今天就走?” 郑西野:“。” 郑西野:“这儿不是忙完了。我走下楼回自个儿屋,不今天走,你要留我在你家过夜?” “……” “……” “……” 一瞬间,许芳菲囧到想钻地洞。 “我还以为,你今天就要离开凌城了呢。”紧着的心口一松,许芳菲悄悄吐出一口气,干笑着把手里的纸杯递给他,“谢谢你帮忙收拾柜子,你喝点水。” 郑西野接过来,眼皮耷拉,淡淡瞧着这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忽然扯唇,懒洋洋又自言自语似的道:“你这么不想我走。” 许芳菲:“……” 他掀起眼帘瞧她,俯身贴近,嘴角弯了弯,“小崽崽,要不要跟阿野哥哥打个商量?” 许芳菲直视他。她手掌心都在发热,喉咙也干干涩涩的:“唔?” “月亮能照见南边,也能照见北边。能照见你,也能照见我1。”她听见男人在耳畔轻言低语,哄小宝宝似的说道:“等你高考完如果还记得我,就对月亮念一遍我的名字。” 许芳菲问:“然后呢?” “然后月亮就会告诉我,”郑西野轻淡一笑,“在很远的地方,有个叫许芳菲的小姑娘,在想我。” * 郑西野把一纸箱的磁带带走了。 临走前,他告诉许芳菲,他会直接把这箱磁带拿去找那个收藏家朋友,并且尽力帮她们谈一个好价钱。 许芳菲又是感激又是欢喜,整个下午心情极佳,甚至连做平时最讨厌的排列组合题目,都忍不住低声哼歌。 傍晚时分,乔慧兰关了铺子回来了。 许芳菲连忙跟妈妈分享起这份喜悦。她笑盈盈道:“妈,爸爸留下的那些磁带,你不是让我清理了扔掉吗?结果邻居哥哥说,那些磁带在收藏市场很吃香,很多收藏家都在高价收购!” “那些旧磁带都老掉牙了,而且破破烂烂,有些连封面都花了。”乔慧兰一脸的怀疑,“怎么可能有人收,还高价?” “邻居哥哥真是这么说的。”许芳菲很认真地点头。 “好吧。”见女儿一脸期待,乔慧兰也不好泼她凉水,只是笑笑,敷衍道,“那咱么就等着邻居哥哥的好消息。” 乔慧兰母女今天的晚餐,是许芳菲煮的西红柿鸡蛋烩饭,做法简单,色香味俱全,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充满食欲。 许芳菲的三餐饭点很固定,今天妈妈回来得晚了半小时,她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不等乔慧兰催促,自己就颠颠去洗了个手,做好了开饭准备。 “菲菲,外公吃饭没有?”乔慧兰洗完手,拿锅铲搅着锅里的烩饭,问道。 许芳菲应道:“嗯,我刚把饭煮好就喂外公吃了。” 闻言,乔慧兰便拿出两个碗,直接把铁锅举起来,将烩饭倾倒着分装进去。 就在这时,砰砰敲门声忽然响起。 乔慧兰放下锅,把沾在手上的汤汁冲洗干净,嘴里唤道:“菲菲,你快看看谁在敲门。” “哦。” 许芳菲内心隐隐不安,怕又是许志杰那个吸血鬼堂兄,上门问妈妈要钱。谁知,当她走到大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时,却见屋外站着的,是一个女人。 面黄肌瘦,单薄瘦弱,身上穿着一件红色圆领t恤,领口处的锁骨十分明显,突兀得有些骇人。 许芳菲眸光惊跳。认出是搬到一楼的新邻居。 脑海中不自觉回响起郑西野冷漠的话语。 「吸毒的人,哪个不是家徒四壁。」 “……”许芳菲手握住门把,犹豫着,半天没有将门打开。 敲门声持续不休,砰砰,砰砰。 这时,乔慧兰把两碗烩饭端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见女儿杵在门口半天没反应,便狐疑地过去看了眼,见是一楼的单亲妈妈,她随手就开了门。 单亲妈妈站在门口,面色窘迫而忐忑。 许芳菲本来想随便说些什么打发她离去,谁知,没等她开口,一颗圆圆的小脑袋忽然从女人身后探出来,大大的眼睛瘦瘦的小脸,小鹿似的,天真又怯怯地望着她。 许芳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炙吻 第51节 乔慧兰先开口,柔和笑问:“怎么了呀?” “大姐,真不好意思又来打搅你们。”单亲妈妈似乎很难启齿,迟疑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女儿闻到你家的香味,说想吃西红柿炒鸡蛋。大姐,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女人话没有说完,但乔慧兰已经明白对方的来意。她转身走到饭桌前,把两碗烩饭直接合在一个碗里,折返回来。 “给。”乔慧兰把烩饭递出去,“拿回去吃吧。” “不用不用,这太多了。”单亲妈妈急忙摆手,“大姐,就用一个小碗分点给我们就好,我女儿吃不了这么多。” 西红柿鸡蛋饭撒了葱花,香气扑鼻,小女孩眼巴巴地咽了口口水。 许芳菲心里五味杂陈,从乔慧兰手里接过饭碗,直接塞到了单亲妈妈手上。 “拿回去吧。”许芳菲目光复杂,看着单亲妈妈道,“小朋友还在长身体,多吃点,营养才跟得上。” 单亲妈妈迟疑地点头,“谢谢。”说完,牵起女儿便转身下楼。 走出没几步,小女孩却蓦的转过头来,冲许芳菲喊道:“我叫李小萱。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几岁的小小姑娘,嗓音奶声奶气,麦芽糖似的,甜进人心坎里。 许芳菲柔声回她:“我叫许芳菲。” 小女娃终于露出了罕见的笑容,灿烂无邪:“菲菲姐姐,你真好!小萱喜欢你!” 小女孩突如其来的告白,让许芳菲莞尔。随之便朝小家伙挥手告别:“好啦,快跟妈妈回家吧。” 小小姑娘一步三回头,最终依依不舍地离去。 * 第二天,凌城下了一场大雨。雨势倾盆,像是天空破了一个窟窿,有天上仙人在天幕背后拿着瓢,狠狠将水往人间泼。城南到城北,整座城被浇了个底朝天。 入夜已经良久,雨柱仍肆意冲刷着世界,教学楼外观成了水帘洞,雨珠连成串子,从屋檐处滑落,窗户上也是一片片连绵流动的水幕。 这样的天气,学生的注意力也被窗外的大雨吸引,一个个东张西望交头接耳。 英语老师见状,气得拿着教鞭直敲黑板,斥道:“高三学生了,外面下个雨都值得讨论吗?注意力集中,这张卷子待会儿全部交上来,我挨个儿打分!” 一听试卷要上交还要打分,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埋怨。 大家伙骂骂咧咧,只好埋头赶进度。 英语晚自习很快结束。 交完试卷,许芳菲背起书包离开座位,一抬头,正好看见杨露朝她走来。 杨露说:“外面下这么大雨,你们前十名不会还要留下来讲卷子吧?” “刚才我问了一下,好像不用。”许芳菲回答。 “那正好。”杨露伸手挽住许芳菲的胳膊,道,“今天下大雨我妈开车接我,你正好和我一起走。” 许芳菲本来不想麻烦杨露妈妈,可一听外头那噼里啪啦的雨声,又只好厚着脸皮点点头,笑说:“嗯,谢谢。” 杨露作势打她:“谢你个头呀,跟我还这么客气。” 两个女孩各打一把伞,说说笑笑走出校门。 这时,杨露不知看见了什么,惊讶地咦了一声,扯扯许芳菲的袖子,抬手道:“许芳菲,你快看!” 许芳菲心下不解,循着杨露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雨幕缠绵,一辆黑色大g安安静静停在路边。 在凌城中学,像许芳菲这样的贫困生只是少数,并不乏杨露这样家庭条件不错的学生。因此,豪车也不算多罕见。 罕见的是那个站在车旁,撑黑色雨伞、身穿黑色衬衣的高大男人。路灯光线昏暗,却依旧不影响他容颜绝伦,气质无双。 看见她,男人视线分秒不离,冲她微微勾了下手。 许芳菲:“。” “他是来接你的?”杨露怔然问。 “可能……是吧?” 几分钟后,杨露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了,许芳菲只身一人朝黑色大g走去。 见她走近,郑西野先是打量她几眼,确认她没怎么被淋湿后,便转身替她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撑伞在她头顶上方,说:“上车。” 下着雨,有话当然也不能在雨里说。许芳菲点点头,嗯了声,收起伞便准备坐进车里。 然而低眸扫见什么,她身形微僵,顿了顿,仍是硬着头皮上了车。 郑西野紧随坐进来。 许芳菲娇小的身子缩在门边,小心翼翼不压到放在座位上的东西。数秒后,终于忍不住,拿指尖戳戳身旁的空气,有点尴尬地道:“这么大一捧风信子,好漂亮。你准备拿来送人呀?” “嗯。” 郑西野神色如常,随后侧目看向她,说,“送你的,乖乖抱好。” 许芳菲:“?”! 第30章 郑西野说这句话的语气,自然得就像说草莓在冬天应季,听得许芳菲有点懵然。 密闭车内空间内,飘散着清淡宜人的花朵幽香。 许芳菲看了看男人脸,英俊凌厉,又扭过头,看了看身旁的花束,淡淡的浅蓝色,清艳梦幻,漂亮得有些失真。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用最轻的力道,小心翼翼,戳了戳风信子的花瓣。 触感很柔软,沾着一丝湿润的水汽,充满生命力。 是真花呢。 许芳菲眼瞳蓦的一亮,再次望向郑西野:“为什么忽然要送我花?” 郑西野视线已经收回去。他发动汽车引擎,唇线的弧度平直却柔和,淡淡地回答她:“昨天去你家搬东西,偶然看到客厅电视柜上有一幅画,画着这种花。刚才我路过花店看见,顺手就买了。” 许芳菲闻声怔住。 她家的电视柜上确实摆着一幅画,不是什么名家真作,而是她上幼儿园时胡乱画的。依稀记得,那幅画是幼儿园老师布置下来的家庭作业,题目是《我最喜欢的小花》。 当年她只有四岁,小小的手掌连水彩笔都拿不稳,画纸画废一张又一张,急得呜呜直哭。爸爸为了鼓励她,大半夜去商店买回一盒小朋友专用的小尺寸蜡笔,陪伴她一起绘画。 最后,在父女俩的不懈努力下,这副《我最喜欢的小花——风信子》诞生。 那次的画画作业,是小芳菲第一次拿到绘画小红花。爸爸妈妈和她都很开心,便将这副画裱了起来,摆在家里作纪念…… 幼儿时期的随手乱涂,当年能拿小红花,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却连基本的美观都谈不上。 许芳菲怎么都没有想到,郑西野居然会注意到那幅画,并且,还记住了她最喜欢的花,是蓝色风信子。 一抹小小的喜悦在心头蔓延开,许芳菲伸出双手,将那捧蓝色小花温柔地抱进怀里。 看着一簇簇可爱的花朵,许芳菲嘴角扬,忍不住小声道:“我们班主任经常说,男孩子都是大马哈,粗心大意。你倒是很不一样。” 郑西野闻言,顿了下,侧目看她:“哪里不一样。” 脑门儿冒出几滴汗,许芳菲热起来,像有无数只小蜗牛在脸上爬来爬去,燥燥得微痒。她轻声夸赞:“你很细心,很善于观察,也很关注细节。” 郑西野想了想,摇摇头,十分平淡地纠正:“我只是很关注你。” …… …… 他说什么? 只是很关注…… 你…… 心跳猛然漏掉一拍,脸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许芳菲突感心慌意乱,白皙的小脸泛起红润,像极了旧时女孩出阁那天抹的胭脂。 她连忙别过头,不去看他,面红耳赤,木登登瞪着怀里的花朵发呆。 车厢里陷入一阵寂静,气氛比之前更微妙。 前面刚好遇到红灯。 许芳菲悄悄往身边偷瞄,看见郑西野踩下刹车,高大身躯靠在椅背上,指骨如玉,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方向盘,好像等得百无聊赖。 待到红灯跳绿,大约是终于难耐这样的静谧,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转换话题说点别的,便又开口:“阿野哥哥,你今天又是顺路来我学校吗?” “不是顺路。”郑西野应她:“我是专程来接你。” 许芳菲微讶:“专程接我?” “下这么大的雨,打着伞都会淋湿。”郑西野看她一眼,目光上下一打量,“就你这副弱不禁风娇娇弱弱的小身板,会感冒。” 许芳菲听出他话语里的关切,窘迫之余,心里蜿蜒开浅浅的暖溪,说道:“杨露妈妈今天也开了车,本来说可以顺道捎我一程。如果你不来接我,我也可以坐她妈妈的车,不会淋雨。” 郑西野随口回:“麻烦外人做什么。” 许芳菲:“。” 许芳菲默,无言以对。心里囧囧有神地想:这个社会大佬,原来压根没把自己当她外人…… 许芳菲心里一通胡七八糟地思索。 就在这时,身旁的郑西野忽然又抛来一句话,轻描淡写道:“对了,那箱磁带都是正版,而且是高稀品。我那个搞收藏的朋友已经收了。” “真的?”许芳菲睁大眼睛,惊喜得挥了挥拳头,“那实在太好了!” 看着少女充满感染力的笑容,和下意识的可爱动作,郑西野第一次发现,原来快乐这种情绪真的会传染。不自觉地,他嘴角也微微一扬,缓慢道:“钱货两清。付的款都在我手机上,一会儿我直接转给你妈妈。” “嗯好!”许芳菲应完又有点好奇,问道:“那些磁带,一共卖了多少钱呀?” 郑西野说:“四万。” 短短半秒,许芳菲一双大眼睛陡然瞪得圆溜溜,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继而难以置信地问:“人民币吗?” 郑西野扭头瞧着她,略思索,不答反问:“不够?” 许芳菲:“……” 许芳菲被呛了下,慌慌解释道:“不不不。我是觉得四万人民都太多了!” 四万块,这可是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的数额。 炙吻 第52节 “高稀品的价格其实还能更高。”郑西野朝她很淡地笑了下,“不过我朋友一次性收得多,这价钱也还算合适。” * 冒雨而归。 屋里的乔慧兰听见敲门声,擦干手上的水,过去打开门。第一眼瞧见的,却是女儿怀里那捧鲜艳漂亮的风信子。 乔慧兰愣住,目光定在许芳菲怀里的花上,然后困惑地抬头,看向女儿和她身后的年轻男人:“这花儿是……” “哦。”许芳菲卡壳半秒,支吾着回答:“有家花店清仓,鲜花免费送。我领的。” 背后,郑西野淡淡瞥了她一眼。 许芳菲轻咬唇瓣,硬着头皮不敢看他。 乔慧兰有点惊讶:“这么漂亮一束花,还包装得这么好,免费?” “对呀。”许芳菲自幼乖顺,不善于撒谎,说这些话时脸已经隐隐发烫。她竭力镇定着,继续一本正经地鬼扯:“现在实体店的生意本来就不好做。” “唉,都不容易。”乔慧兰感叹着摇摇头,没有过多怀疑女儿的话,顺手把风信子接过来,放在置物架上。 之后,郑西野便把手机上的钱转给了许母。 乔慧兰整个人愣愣的,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直到看见真实的银行卡到账短信,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这么多……”太过激动,乔慧兰说话的声音都在轻微发颤:“没想到,咱们老许攒的那些磁带这么值钱。” “妈。”许芳菲眼眸亮若繁星,抱住乔慧兰的胳膊,说:“有了这四万块钱,铺子明年的租金就有着落了!” “是呀。太好了,太好了!这都是你爸爸在天上保佑我们。”乔慧兰眼眶泛起湿气,两手在胸前合了个十,嘴里碎碎念道,“书良,我知道,一定是你在天有灵保佑着我们娘俩。一定是。” “妈,租金有了,快去撤销贷款申请。”许芳菲提醒道。 “对对对。”乔慧兰一拍脑门儿,这才记起这一茬,忙说:“我这就给那个贷款经理打电话。” 说完回转身,热情地招招手,招呼郑西野:“来,小伙子,进屋坐会儿。我刚好买了水果,进来吃点橙子。” 郑西野婉拒:“不了阿姨,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哎哟。你看帮我们这么大一个忙,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想起自己之前的刻意疏远,乔慧兰心里又是惭愧又是尴尬,思考两秒后,她折回屋,拎起买回的一大口袋水果,出来往郑西野手里一塞,说:“拿回去吃!” 郑西野原本还想拒绝。 “你就收下吧。”小姑娘上前几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在他耳畔压低声声,“你如果不收,我妈妈今晚睡不好觉。” 熟悉的甜香钻入鼻息,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郑西野只好把水果接过来。 女孩柔柔一笑,轻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晚上十点半,如果雨停了,你在天台等我。” 毫无征兆,郑西野的心急速跳跃了两下。但他面上仍旧波澜不惊,只是定定看她,最终应道:“好。” * 郑西野回到3206,随手把一袋子水果放到桌子上。换完鞋,余光瞥见鞋架第二层,歪七竖八摆着双男士运动鞋,logo是“gucci”。 蒋之昂回来了。 郑西野脸色冷漠,趿拉着拖鞋走到里侧卧室门前,站定。看见房门大开,蒋之昂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玩游戏,嘴角叼烟,面容英俊里透着股浓浓的邪佞。 哐哐。 郑西野拿指背叩了下门。 “哟,哥回来了。”蒋之昂把烟拿下来,随手合上电脑盖,见郑西野衬衣的肩背都有水迹,便往窗外扫视两眼,闲扯:“外面雨挺大啊?” 郑西野脸上的表情很冷淡,答非所问:“孙华的手机号我放在你床上了。” 蒋之昂闻言,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困惑地皱起眉。掀开被子翻了两下,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字迹银钩铁划苍劲有力,写着一串号码。 “哥,孙华不是你司机吗。”蒋之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扬扬手里的号码,“你给我电话他干什么?” 郑西野:“他明天早上来接你,送你去泰城。” 蒋之昂更懵逼了:“不是哥。你让我去泰城干嘛啊?” “温姨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想你了。”郑西野说,“知道云城你不方便回,所以她定了明天的机票飞泰城,你过去和你妈见一面。” 蒋之昂瞬间换上副不耐烦的态度,掸掸手里的纸条,不爽嘀咕:“明儿我还约了迷迷去赌马,我妈也真会找时间。” 郑西野凉凉瞧着他,语气漠然却不容丝毫辩驳:“母子连心,这么长日子了,温姨想你也是人之常情。去见一面。” “知道知道,我又没说不去。” 蒋家所有人物里,蒋大少爷最怕的就是郑西野,对郑西野的忌惮甚至胜过对自个儿老爹。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位太岁手段太狠做事太绝,不然也不可能短短几年就把一众牛鬼蛇神收得服服帖帖。 有时候,蒋建成说话蒋之昂不一定听,但郑西野的话,蒋之昂绝不敢不听。 见郑西野下了死命令,蒋之昂赶紧乖乖点头。末了伸手搔搔脑壳,郁闷道:“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也挺想家的。干脆你帮我订张回云城的机票?那事儿过去了几个月,替我顶锅的小子都进去蹲发霉了,警察那边也已经结案,我爸还让我躲什么呀?” 几个月前,蒋之昂和一帮狐朋狗友在云城一间夜总会唱k喝酒,十来个二世祖加各自的陪酒公主,一群人几个钟头就干完了二十几瓶纯威士忌,醉得不分南北。 这帮公子哥儿却还嫌不尽兴,一个个吆喝着,喊蒋之昂带大家伙转场去地下酒吧玩儿。 事情就发生在一行人去往地下酒吧后。 蒋之昂的同伴里有个叫章子桦的,平时就贪财又好色,当晚,他借着酒劲调戏了一个衣着清凉的美女。没成想,这女孩儿竟然是连家二公子连嵘的干妹妹。 云城连家是地地道道的高门大户,家里祖辈都是正经生意人,是最传统的“old money”。因此,连嵘一直都看不惯蒋之昂,打心眼儿就把蒋之昂瞧低一等。 旧恨添新仇,加上双方又都喝了酒,一句话不对味便爆发出一场肢体冲突。 混乱中,蒋之昂抄起洋酒瓶朝连嵘砸下。 连嵘当场头破血流昏迷不醒,被众人送进了医院。 事后,蒋建成火冒三丈,把蒋之昂狠狠揍了一顿,之后便将他送来了凌城,好避过这阵风头。 “条子都是按证据办事,蒋老又花了那么多钱打点目击证人,人证物证俱全,不结案能怎么样。”郑西野垂眸,面无表情地掐灭烟蒂,“问题是,警察不抓你,连家呢?” 蒋之昂神情骤僵。 郑西野瞧着他,说话的语气稀松如常:“你也知道,连家二公子虽然人已经醒过来,但咱们和连家的梁子也算彻底结下了。” 蒋之昂鬼火冒,踢开凳子大步走到门口,硬着头皮冷哼:“结下又怎么样,难不成他们还敢动我?” “过几天还有个大买卖要谈。我的意思是让你消停点儿,别给你爸和我惹事。” “……” 说完,郑西野随手拍了下蒋之昂的肩,转身回了自己屋。 蒋之昂自知理亏,怂了,彻底不敢再跟郑西野提回云城的事。他颠颠跟过去,打眼一瞧,看见郑西野正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硕大又沉甸甸的纸箱子。 蒋之昂抻长了脖子,清清嗓子,故作轻松地打趣:“哟,这么大个大家伙,里面装的什么宝贝?” 郑西野没理他,自顾自打开纸箱低头整理。 “哥,别生气啊,我知道错了。”蒋之昂走到郑西野身边蹲下来,低头看,发现这个纸箱里居然全是老式磁带,摆放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蒋之昂一下来了兴趣。 别看蒋少爷平时赌马赌球玩女人,是个烂透的混账,身为音乐学院毕业生,他对音乐的鉴赏力倒还可以。而且,蒋之昂有个爱好就是收集黑胶和旧式磁带,蒋家云城南郊有栋联排别墅,就是蒋之昂专程拿来堆藏品的。 蒋之昂拿起一盒磁带打量两眼,挑挑眉,自作多情道:“野哥,你找这么多磁带,不会是送我的吧?” 郑西野没说话。 蒋之昂已经看出答案,讨了个没趣,耸耸肩,随手把磁带扔回箱子里,嫌弃地瘪嘴:“一堆盗版带,又不值钱又不能下崽,不知道你收来做什么。” 郑西野眼也不抬地回道:“你是不是没事儿干。” 他没有表情,字里行间也不沾任何情绪,偏偏无端就令蒋之昂缩了缩脖子。他胆子生寒,挠头眨眼,咳嗽两声灰溜溜地出去了。 屋里终于重归清静。 郑西野继续整理磁带。 许父留下的这些磁带里,有盗版的歌手专辑,盗版的评书相声,还有一些少儿歌曲串烧锦集,婴幼儿睡前故事。 他神色柔和,将与少儿有关的磁带内容挑选出来,与那把玩具锅铲、黏土娃娃一起,归置进一个透明收纳盒,最后放进行李箱底部。 理着理着,郑西野注意到一卷没有任何标识的磁带。 他微微眯起眼。 在录音笔和诸多具有录音功能的设备问世之前,这种空白磁带并不少见。人们大多时候会用这种白磁带来记录音频,可以是上课时老师的讲义,可以是某段喜欢的乐曲,也可以是自己想说的话。 郑西野捏着这卷白磁带,忽然想起,刚搬来时打扫老房子,前任房主似乎留下了一个录音机。 不多时,郑西野把录音翻出来,换上新电池,置入白磁带,最后,摁下了已经脱漆的播放键按钮。 * 许芳菲有时觉得,她和郑西野之间,大概真的有缘分。 譬如今晚。她与他约定,如果十点半雨停,便在天台相见,没想到,天公竟真的作美,十点刚过五分,肆虐叫嚣了一整天的暴雨,说停就停了。 乔慧兰和外公早已经枕着雨声睡下。 许芳菲等待着十点半的钟声敲响,待在卧室里,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看书也不是,做题也不是,只好抱着事先兑好的热奶茶,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待到十点半,她立刻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偷溜了出去。 说不清此刻是种什么情绪。所有心事飘飘渺渺,混成一卷糊涂账,唯有脸颊两朵红云清晰。 许芳菲上到顶楼。 喜旺街这一片,楼层整体低矮,不像大都市的高楼,动辄二三十层,足以傲视俯瞰芸芸众生。它是一个垂暮的老者,以佝偻的身躯吃力对抗着时代洪流,终将消逝于历史。 才下过暴雨,暑气难得消散殆尽,天台的风说不上冷,至多算是凉爽。 许芳菲在黑暗中等待。过了会儿,还不见人来,她抿抿唇,准备拿出手机给对方发信息。 就在这时。 “你来得挺早。”一把嗓音在背后响起,散漫不经意,好听得有点性感,像是酿了微醺的月色。 心口猛然噗通两下。 许芳菲回过头,郑西野不知何时出现,半靠栏杆,站姿懒洋洋的,如画眉眼被夜色勾勒得暗沉,看上去,竟比白日更加危险。 她莫名有些紧张,轻声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炙吻 第53节 “我只是准时。”郑西野看了眼手表,挑挑眉,“你家里的钟是不是走快了?” 听他说完,许芳菲眨眨眼,随之掏出手机看电子钟。 果然,十点三十一分。 她家里的老式挂钟的确走快了三分钟。 郑西野盯着她,问:“你找我上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许芳菲做了个深呼吸,仿佛鼓足勇气般,上前把手里的杯子递给他,“只是想让你尝尝这个。” 郑西野低眸,见是一个小巧的米色保温杯,表面绘有一些小熊小兔之类的卡通图案。 他:“这是什么?” “杨露今天给我带了奶茶粉包,说是一个很出名的奶茶店秘方,她表姐去旅游给她带回来的。”许芳菲说,“我已经按照她教的泡好了,给你喝。” 郑西野微挑眉,接过杯子,打开杯盖看了眼。 许芳菲见状,怕他嫌弃是她用过的杯子,赶紧又支吾着解释:“这是我妈刚给我买的新杯子,我还没用……” 话音未落,郑西野已经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许芳菲心口微紧,问:“味道怎么样?”听杨露说这种奶茶很好喝,在实体店卖得很贵,她都没有尝过呢。 “第一口有点怪。”郑西野说,“后面就习惯了。还可以。” 许芳菲一下弯起眉眼:“那你拿回去慢慢喝,我明天再来找你拿杯子。” 说完,她朝他道过一声“晚安”,接着便准备转身下楼。 郑西野却在背后叫住了她。 他轻唤:“许芳菲。” 她脚下的步子顿住,不解地回过头。 一弯弦月在树梢背后探出半张脸,漆黑的天幕霎时明亮几分。只隔几米距离,郑西野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目光极深,片刻,他朝她点了点头,说:“过来。”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好挪着步子走过去。 下一刻,他不知从哪儿取来一个老式录音机,淡淡地说:“这是我清理磁带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许芳菲茫然了,歪歪脑袋:“这是什么?” 郑西野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摁下播放键。 一片寂寂中,沙沙电流声窸窣响起,紧接着,录音机内传出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和含笑,说道:“许芳菲同学,你好呀!哈哈。” 闻声刹那,许芳菲猛地抬起头来,眼底剧烈颤动,愕然瞠目。 这个声音…… 这是…… 录音机里,男人还在笑盈盈地说着:“现在听到爸爸的声音,是不是很惊讶?别意外,偷偷告诉你,爸爸会魔法,现在就躲在录音机里跟你说话呢。” “爸爸知道,你即将步入高三,面临人生当中的第一个大挑战,肯定会有很大的压力。但是,爸爸希望你能放平心态,以平常心应对学习、生活、人生的所有难关,乐观坚强,从容自信。高考只是一次考试,它决定不了你的人生,无论这次的考试结果如何,你都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是我们的骄傲。” 许芳菲视线模糊,明白过来。 这是爸爸去世前为她录制的音频。是爸爸在病痛折磨下,仍强撑精神送给她的祝福。 “丫头,爸爸虽然不能送你进考场,不能陪你查考试成绩,不能带你去参观大学,也不能牵你的手送你步入婚姻殿堂,但是,爸爸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看着我的小姑娘长大成人,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 “许芳菲同学,相信你自己!加油!” …… 音频结束。 夜风中,郑西野安安静静陪在许芳菲身边。 少女柔柔弱弱,浑身却有股隐隐的倔劲儿,哭也没声音,捂着脸,纤细双肩隐隐抽动。 郑西野叹了口气,伸手想揉她脑袋。然而,指尖还没碰到人,小姑娘却忽然转过身,眨眼光景,娇小的身子一下扑进他怀里。 甜香侵袭五感,兜头盖脸将郑西野笼罩。 他身体陡的微僵,眸色瞬间深不见底。 “麻烦你不要动,借我抱抱。”怀里响起试探性的几个字,抽噎着,软甜声线,带着要命的哭腔,“好不好?” 第31章 少女嗓音轻而软,像是吹过荒芜山野的一阵风。 夜色下,郑西野没有说话,只是缓慢抬起手,轻柔却坚定地将姑娘拥裹入怀。然后逐渐收拢双臂,力道由轻转重,像是要与她融为一体。 许芳菲环住郑西野劲瘦的窄腰,头也埋在他胸前,第一次,如此清晰真切地感受这个男人的体温。 他身上有种雨后森林的味道,清爽冷冽,很好闻。这种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她的呼吸之间,熏得她脑袋晕沉。 许芳菲不自觉便闭上眼睛。 夜幕溟濛,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声夜鸦的啼鸣将她的思绪唤回。 许芳菲嗖的睁开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之间这个姿势,亲密相拥,实在是有点过于暧昧了。 心一乱,脸也跟着红艳如火。她嘴唇蠕动想说什么,终究只字未语,只是慌慌张张松开了两只纤细的胳膊,准备从男人怀里出去。 不料距离拉开不足五公分,腰上力道收紧,竟又将她硬生生给勾搂回去。 “……”许芳菲始料不及,惊愕地眨了眨眼。 就这么再次撞进他胸膛。 郑西野神色冷静,手上却用力抱紧怀里的姑娘。 对方太过高大,身高体型差距带来先天劣势,许芳菲挣脱不开,视线抬高,注意到郑西野棱角分明的下颔轻抵在她头顶。左右腰身都被他大掌箍住,头顶天空也被遮盖,他将她禁锢,四面八方,无处可逃。 黑暗本就让人害怕,更何况,还是这样的境况。 许芳菲心慌意乱,试着出声,唤道:“郑西野……” 连名带姓。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全名。 郑西野目光极深,只当没有听见。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双臂,解除对她的桎梏。 男人放开了女孩,黑眸安静地注视着她。 这个拥抱由她开始,由他结束,始于纯粹的寻求安慰,终于灵魂与欲念的交战杀伐。这样的瘾,这样的渴,这样的妄念,这样的肖想,郑西野讳莫如深,不可告人。 有时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思考。 这种时候遇见她,他分不清,究竟是老天给予的恩赐,还是惩罚。 又是一阵夜风幽幽吹过。 许芳菲耷拉着脑袋,脸蛋仍旧红红的,不敢看他,迟疑地低声道:“不好意思,刚才突然……抱你。” 郑西野回答:“没事。”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我爸的声音了。”她揉了揉睫毛上残留的泪珠,破涕浅笑,故作松快:“突然听见,还真有点不习惯。” 郑西野眼角弯了弯,似乎染上笑色,“听那段录音,感觉叔叔性格还挺幽默。” “对呀。我妈以前总开玩笑,说我爸最讨人喜欢的就是那张嘴,抹了蜜,能说会道。”许芳菲笑着耸耸肩,“可惜我性格像我妈妈,没遗传到我爸的三寸不烂之舌。” 郑西野视线在她脸上流连,忽道:“叔叔应该是个大帅哥。” 许芳菲望向他,不解:“为什么这样说?” “都说女孩儿长相随爸爸。”郑西野又喝了口奶茶,勾唇瞧着她,调子散漫,“你这么漂亮,你爸肯定也帅。” 许芳菲被夸得微窘,支吾应道:“我爸是还挺帅的。” 话音落地,周围忽然又是一静。 郑西野垂了头没有搭腔,只是伸手拨弄录音机,把那卷空白磁带取了出来,随手递给她。 许芳菲眼神颤动一瞬,好一会儿才徐徐伸出双手,接过磁带。抱怀里,紧紧贴住心口。 当初许父去世,乔慧兰悲痛欲绝,硬撑着孱弱身体料理后事。等宾客走完,许父也入土为安,乔慧兰的精神便彻底坍塌。 乔慧兰和许父相识于微时,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她无法承受丈夫去世这个打击,在床上以泪洗面躺了三个月,然后便将许父的所有遗物都规整进那个旧书柜,封存起来,不看不碰,借此逃避现实。 因此,许父留下的这卷录音带,一直无人发现。 鼻头又是一阵涩意涌上,许芳菲轻声说:“谢谢你帮我找到这卷磁带。阿野,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萍水相逢,既非故友又非旧交,他对她们一家的帮助实在太多。 郑西野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静两秒,见她情绪低落哀伤,便话锋陡转,没头没尾问了句:“今天那束花,为什么骗你妈妈。” 许芳菲滞了下,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她唰的抬头瞧他。 浓夜侵扰,郑西野风流的眉眼愈显深寒料峭,但他唇线放松,人也一如既往的散漫流气,不像是心情不佳。 “不然,难道直接说,是你送我的吗。”许芳菲隐隐有几分心虚,说话也磕巴起来,音量越发低:“男孩子无缘无故送女孩子花,会引起误会。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误会?”男人重复,带三分玩味。 许芳菲没来得及说话。 “你就没想过,万一不是误会呢?”他盯着她,说。 话音落地,许芳菲怔怔望着郑西野,彻底傻了。 不是误会…… 那是什么意思? 忐忑不安惶惑窘迫,在一秒的光景内同时袭来。许芳菲掌心开始出汗,脸也开始掀起红潮,直直红到耳朵根去。 就在她完全懵神,不知道怎么搭这句腔时,郑西野忽又低嗤一声,很轻很轻地笑了。 他歪了歪头,举起手里的保温杯,隔空做了个和她碰杯的动作,换混蛋到极点:“跟你开个玩笑,小朋友,别这么紧张。” 许芳菲:“……” 许芳菲鼓起腮帮,无语。 炙吻 第54节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片刻,郑西野喝完最后一口奶茶。许芳菲眼睛眨了两下,看见他慢条斯理仰头,喉结性感滚动两下,又垂了手,慢条斯理把杯盖拧上。 许芳菲食指点了点空气,问:“你喝完了吗?” 郑西野:“嗯。” “哦,那给我吧。”许芳菲说,“我直接拿回去。” 郑西野却摇了摇头。 许芳菲好疑惑:“唔?”不给她,为什么? “今天你把杯子拿回去,明天要见你,我就得想新理由。”男人冷调的黑眸沾染暖色,很自如地说,“后面再还你。” * 第二天一大早,蒋之昂就被孙华接走。郑西野站在3206的阳台前,面无表情地目送车辆离去,最终被夜色吞噬。 指尖的香烟烧完。 他掐了烟头,拿出手机,凭记忆在短信箱里输入了一串数字,然后编辑文字:「凌晨两点,西郊废弃钢铁厂。」 摁下发送键。 * 夜里,郑西野照旧去凌城中学等许芳菲放学。 将小姑娘送回家的路上,他将保温杯归还。 “明天我妈妈要做排骨。”少女脸上浮起温软的笑,眼底星光闪动,“你什么时候在家,我给你送一些?” 郑西野温声答她:“明天要出门,回来再说?” “好吧。”许芳菲明显有些失落,小肩膀微微一垮。她拧开保温杯,看一眼,诧异地呀了一声,说:“你又洗干净了呀?” “嗯。” 漫无目的地闲聊,一路走进喜旺街9号院,走进3栋2单元,走到四楼。 楼道内,许芳菲掏出钥匙开门。 一声门锁轻响后,她回过头来看他,笑着挥挥手:“我回家啦,再见!” 说完,她进屋准备关门。 蓦然一道嗓音响起,将她动作叫停,说:“许芳菲。” “……”许芳菲身形凝住,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目光重新回到郑西野身上。 晦暗的灯光,照在那副高大修长的身形上,将他英俊的面容映衬得更加冷冽。那个人站在楼梯间,身上穿着最寻常的黑色薄外套,宽肩长腿,脸色沉静。 他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眸色极深,像是要记住她脸上的每一寸肌理,每一个细节。 许芳菲:“怎么了?” 郑西野说:“没什么。再见。” “再见。”少女毫无所觉地扬起笑,转身关门。 眨眼之间,楼道灯熄灭,郑西野眼前的世界被黑暗笼罩。 * 凌晨一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越野车刚好从城区驶出,拐个弯,上了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颠来簸去好一会儿,终于熄火停稳。 一道高大身影推门下车,抬起头,头顶挂着轮玉盘似的月亮,一间废弃的阴森厂房矗立在不远处,四周风声肆虐,乌鸦乱鸣,厂门的招牌已经布满灰尘,只依稀能分辨出“钢铁厂”样的字眼。 他压低鸭舌帽,反手甩上车门,等了会儿,确定没有任何人尾随跟踪后才迈开步子,径直朝厂房内走去。 哒。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掂球声。 行至厂房内部,他驻足不再往前。 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对方坐在一张缺角的乒乓球桌上,手里拿着个脏兮兮的破球拍,正百无聊赖地掂着球。 “冒着这么大风险见我,”江叙摘下头顶的鸭舌帽,随手扫了扫球桌左侧的灰,轻轻一跃,坐上去,“说吧,什么事。” 咚……咚咚咚…… 乒乓球落在地上,弹跳着骨碌碌滚远。 郑西野把球拍丢旁边,看江叙一眼,漫不经心地挑眉,道:“听说我的事儿了?” 江叙没吭声。 郑西野冷淡抬抬下巴:“都听谁说的?” 江叙警校毕业后便被分进云城某区派出所,从基层干起,稳扎稳打三四年,今年才刚被调来凌城,任刑侦大队的队长。他严肃,正派,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凡事都按规矩来,和郑西野霸道狠戾离经叛道的做派风格截然不同。 “你别管是谁说的。”江叙神色有些复杂,拧眉道:“总之我都知道了。” “当年我们学校那一批,跟我走得近的就那俩。陆齐铭是个冰块儿脸,寡言少语惜字如金。”郑西野冷嗤,“苏茂吧?” 江叙见瞒不住,叹了口气,扭头看郑西野,道:“苏茂是听说我要调来凌城,才跟我说了你的事,让我看着你点儿。” 郑西野:“怕我杀人放火?” 江叙沉声:“怕你剑走偏锋,把自己赔进去!” 郑西野垂眸,面无表情地点了一根烟,目光冰冷,没有说话。 “阿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军区大院儿那么多孩子,你成绩最好头脑最聪明,性子也最犟。”江叙说着,苦笑摇头,“我知道你打小脾气倔,认死理,但我真没想到,你会犟到这个地步。” 郑西野抽着烟,依旧不语。 “想当年,你是响彻全军的‘全能战王’,技术体能枪法战略,样样都是第一,军校还没毕业就拿下两个二等功,被评了‘优秀军官杰出个人’。这样的成绩,古往今来也没几个。” 江叙视线在郑西野身上打量一圈,语气骤低,“你再看看你现在,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吗?” 郑西野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好半晌,他才冷静地说:“只要这事儿办得成,一切就值得。” 江叙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顿时恼火得很,压低嗓子怒道:“是,没错。四年前东西是在你手上丢的。但是上头明明已经发了话,不过多追究你。你哪根筋没搭对,非要把这种苦差往自个儿头上揽?” 郑西野侧目看向江叙,用非常平静的语气,问:“江叙,你明不明白对一个军人来说,泄密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江叙凛目,“可你没有泄密!四年前你就差点没命,做得已经足够了!没人怪你,没人逼你,更没人想让你跳蒋家这个火坑!这些年你多少次阎王殿里死里逃生,你数得清吗?要切断‘卖密链’,要抓卖国贼,国安局不是摆设,你他妈究竟图什么!” “图个安心。”郑西野说。 江叙怔住。 郑西野看着江叙,沉声,一字一句:“老江,这事儿不了,这身军装我穿不安心。” 空气霎时死一样静。 片刻,郑西野别过头闭了眼,抬手用力掐太阳穴,语气隐约不耐:“行了。我今天见你,不是来听你骂街的。” 边儿上的江叙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尴尬地咳嗽了声,平复心绪,道:“好,你说吧,什么事。” 郑西野:“蒋建成要带我去见‘黑弥撒’。” 风轻云淡一句话,却令见惯了大风浪的江叙瞳孔微缩。 郑西野又说:“四年了。只要顺利,这事儿就快了了。” 江叙无言几秒。然后抬起手,在郑西野的肩膀上重重一拍,沉声道:“阿野,一切平安。” “嗯。”郑西野侧目看江叙,顿了下,又说:“有个事儿,想拜托你。” 江叙:“什么事,你说。我一定给你办妥。” 郑西野:“以后方便的话,帮我关照一个小姑娘,别让人欺负她。” “姑娘?”江叙诧异又纳闷儿,“谁?” 那一瞬,江叙看见郑西野向来凌厉的脸部线条,忽而似被柔化。他的眼神那样坚毅,又那样温柔。 郑西野回答说:“她住喜旺街9号院3208室,姓许。许芳菲。” * 许芳菲没有想到,郑西野归还保温杯的那个晚上,她那句很随意的“再见”,竟成了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日子寻常地往前推进。 三天后,许芳菲如往常一般早起,准备去学校。洗漱时,她无意间发现,手机里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信人是郑西野。 内容只有寥寥数字,写着:【小崽子,我走了。】 “……”没由来的,一股慌乱犹如海啸,将许芳菲从头到脚席卷。 她飞快吐出泡泡水,拿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饭也来不及吃,直接抓起书包便飞奔下楼。 被3206修好的楼道灯,豁的明亮。 3206室的门,紧闭沉寂,怎么都敲不开。 “砰砰砰。” “砰砰砰。” …… 再第十四次敲门无果后,许芳菲眼底的光暗淡下去。她皱了下眉,继而轻轻抹了把脸,背着书包转过身,安静地下楼,走出单元楼的门洞。 今天稍迟了几分钟,天边的鱼肚白已经趋于灿烂。 这个清晨,无声无息,洗去了关于夜晚的一切。 许芳菲握紧手机,做出最后一次尝试——她拨打了郑西野留在她手机上的号码。 出乎许芳菲的意料,听筒里竟瞬间便传出回音。不过,不是那人一贯散漫微痞的腔调,而是一个机械化的女声,冷冰冰地说:“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许芳菲摁断了电话。 心头某处,呲的碎开几丝裂缝,蔓延开细密的阵痛。不那么明显,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她揉了揉眼睛,最后一次回望3206那扇房门,然后转过身,迎着朝阳升起的方向缓缓走去。 炙吻 第55节 大雨终归会落地。3206走了,没有煽情的告别,催泪的场景,就这样悄无声息从她的世界消失。 许芳菲走在大街上,眼睛酸酸的,心里也像扎着一根刺,让她有点想哭。 尽管,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没有人知道,少女心里从此多了丝小小的遗憾。还来不及告诉他,她后来终于有了一个理想,是长大后,能变成他期待的样子。 * 高三生的生活依然要继续。复习不完的功课,做不完的真题卷,还有各科老师苦口婆心的碎碎念。 十月份的时候,杨露父母终于为她联系好了云城那边的学校,准备将她送到大城市学习雅思,为将来出国做准备。 凌城的基础设施落后,甚至还没有修建机场,杨露要去云城,只能先乘坐动车去邻市泰城,再在泰城搭飞机。 车票的时间刚好在周末。 吃完午饭,许芳菲便来到杨露家小区门口,送好友前往火车站。 临别前,杨露抱着许芳菲狠狠哭了一场。她舍不得凌城,舍不得学校,舍不得朋友们,同时也充满对未知前路的担忧与恐惧。 凌城是她的舒适圈,她在这里是家境优渥的小公主,可去了云城,去了新加坡,她可能就再也没有任何闪光点,再也不会受人关注。 这种心理让杨露格外焦虑。 她抱着许芳菲,哭得梨花带雨,怎么都不肯撒手。 眼看着发车时间越来越近,许芳菲没办法,只好拍着杨露的肩柔声劝哄:“去了云城,如果不适应,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陪你聊天,好不好?” “真的?”杨露抬起哭红的大眼睛,抽泣不停,“你不许骗我。” 许芳菲无奈:“不骗你。” 杨露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踏上了奔赴前程的列车。 走出火车站,许芳菲孤单单地仰望天空,那一刻,她才突然顿悟,书里说的“成长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究竟是什么意思。 时光飞逝。 随着高考的逐渐临近,高三一班的学习氛围也愈发浓厚。 当然了,这种紧张的气氛,照例集中在班级上游。至于如江源之流的倒数差生,照旧翘课打架玩游戏,混他们的小日子。 作为名列前茅的优等生,许芳菲自然而然,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冲刺高考这一件事上。 这一年,她专心致志,剔除一切杂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同时,也在日常的复习探讨中,和班长赵书逸建立下良好的革命友谊。 许芳菲敬佩赵书逸的才华,偶尔会和他讨论一些深奥题目。 赵书逸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时光的巨轮重重碾来,在第二年的夏天,高考如约而至。 临考前一天,许芳菲又听了一遍许父留给她的祝福录音,然后便打开手机,给那条已是空号的号码,发去了信息。 【明天我就要高考了,祝我旗开得胜。】 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信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许芳菲笑着摇摇头,熄屏关机。 次日,从容应考。 正如班主任杨曦说的那样,高考题目,其实万变不离其宗,每道大题都是过去题目的演变。只要掌握了核心知识,基本功扎实,则一通百通。 八号下午,随着考试结束铃的拉响,少年少女们疯了般从考场内冲出,霎时间,书包纸笔扔得满天飞。 大家欢呼雀跃,庆祝着这操蛋的高考终于从人生翻篇。 和众人的躁动形成对比,许芳菲只是绕过人群,安安静静从考场教学楼离去。 大门外人头攒动,聚集着无数翘首以待的家长和老师。 许芳菲一眼就看见了乔慧兰。 妈妈局促地站在一个小卖部旁边,身上穿着泛旧的蓝色旗袍,盘着发,化淡妆,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盼。 高考结束的轻松感,在见到妈妈的那一刻,终于姗姗迟来。 许芳菲大步朝乔慧兰跑去。 “考完就好,考完就好!”乔慧兰抱住女儿。没有询问女儿考题难易,也没有询问答题情况。乔慧兰只是回忆起这些年来,丫头的刻苦与不易,几度哽咽,“走,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许芳菲用力点点头:“嗯。” 母女两人亲昵挽着手,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人声却忽然从背后传来,喊道:“许芳菲同学。” 许芳菲愣住。男性嗓音,低沉磁性,很陌生。但是又透着几分……似曾相识。 她回过头。 背后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黑色短袖搭配长裤,衣物很简单,但依旧盖不住他英俊帅气,干练洒脱。 许芳菲微皱眉,回想着,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缓慢浮现。 “……江叙警官?”许芳菲惊得脱口而出。 “小姑娘。”江叙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小学生崽还记得自己,也是微怔,“你记性可以啊,只见过一面,就记住了我的名字。” 许芳菲刚调整出合适的笑容,边上的乔慧兰便也出声了,狐疑道:“菲菲,这位是……” “妈,这是江警官。”许芳菲小声,“刑侦大队的大队长。” “警察同志呀?”乔慧兰脸上立刻绽开笑颜,接着又有点紧张,问:“请问这位警察同志,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江叙笑着摆手,“大姐,我找你们是私事,别害怕。” 许芳菲不解:“私事?”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交代我,等你高考完就代他送给你。”江叙边说边低下头,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递出去。 许芳菲伸手接过来,一看,瞬间愣在原地。 “这是两张去风城的机票。”江叙说,“东西送到,我走了。”随之便转身离去。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许芳菲手抬高,轻轻捂住了嘴巴。 她自幼向往草原,并且曾和爸爸约定,等高考结束,就去北方的风城,看看真正的蓝天白云,牛羊草地,骏马驰骋…… 这个秘密,许芳菲只对一个人说过。 整整一年来,第一次,许芳菲泪湿眼眶。 当初她不过随口一提,他竟然记住了这个心愿。 烈日当空,泪水模糊了视线,金灿灿的阳光无遮无拦,笔直刺向许芳菲的眼睛。她侧过头,举起机票挡了挡,一息光景,余光却似乎瞥见了一个人。 “……”许芳菲瞳孔凝住。连忙揉掉泪水,仔细看去。 考场外人山人海,或欢声笑语,或忧愁满面,几家欢喜几家愁。并没有记忆里那道身影。 许芳菲垂眸,指腹摩挲机票,终于无声默念出一个名字。 乔慧兰看着两张机票,十分困惑,问:“菲菲,这是谁给你的?” 许芳菲静默数秒,拿指背拭去眼角的泪痕,摇头回答:“我也不知道。” 乔慧兰又抬起眼,四下张望,“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淡淡地笑,“眼花而已。” 第32章 高考结束后,谢师宴是每个毕业班的必备项目。高三一班的谢师宴,定在三天后的晚上。 “唉,说得好听叫谢师宴,不就是散伙饭吗。” 电话里,杨露怅然地叹了口气,难掩遗憾道:“许芳菲,我好难过,班上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我都回不来。” 说着,她忽然一顿,突发奇想道:“不然我马上订个票,偷偷溜回来?” “噗。”许芳菲喷笑一声,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浅色衬衫裙,无语道:“谢师宴还有两个钟头就开始,别说你坐飞机,你就是坐登月火箭也赶不上呀。” 杨露顿时肩膀一垮,丧丧道:“也是哦。” “好啦,别郁闷了。”许芳菲耐着性子柔声哄:“乖乖待在云城,准备你下个月的雅思考试,知道吗。” “okk。”杨露应完,一阵嘈杂人声突兀响起。杨露把手机拿远几公分,和旁人交谈几句,接着便道:“我这有点事,先不跟你聊了。” “那挂了吧。”许芳菲说,“我也准备换衣服了。” 正要挂断,听筒里忽然又轻唤:“欸!等等!” 许芳菲狐疑,耳朵重新凑近手机:“唔?” 杨露支支吾吾,言辞闪烁,半天都没给出下文。 这下许芳菲倒是稀奇了。杨露历来就是副直爽性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很少像这样忸怩纠结开不了口。 她问:“你想说什么?” 对面的杨露又是数秒的安静。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终于鼓足勇气出声:“之前你全神贯注备考,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江源参加高考了吗?” “江源?”许芳菲皱眉回忆了下,说:“没有。他高三下期就已经辍学,听说跟着他爸爸去口岸对面搞边贸了。” “哦。”杨露很轻地应了声。 许芳菲又问:“你莫名其妙打听江源做什么?” 杨露舌头打了个结,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道,“就、就随便问问嘛。” 许芳菲虽是个一门心思攻学习的学霸,但女孩这种生物,天生就对某些事物敏感度高。她从杨露的态度里觉察出几分端倪,略思索,旋即微惊:“杨露,你该不会对江源……” “你别瞎想!我可没有。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再见。”杨露像是被吓住,慌慌否认完便哒的声切断连线。 许芳菲举手机的胳膊垂下来。看着通讯录里“杨露”这个名字,她内心惊疑交织,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炙吻 第56节 江源从高一开始就是班上的倒数几名,抽烟喝酒,打架翘课,人长得倒是不赖,高高的个子,健康的肤色,再配上含着春水的一双眼,桃花运旺盛。高中两年半时间,他交往过的女孩数不胜数。 班主任经常指着江源的鼻子,骂他是烂泥扶不上墙,江源也总是嬉皮笑脸,丝毫不为所动。 许芳菲想不通,杨露喜欢江源什么。 同时也庆幸,杨露在高三这年去了云城,阻断了她和江源的一切可能性。 * 办谢师宴的酒楼是高三一班的班委们定的,在一家名叫“四季缘”的酒楼,吃中餐。 晚上七点整,许芳菲准时到达用餐地点。 大厅吃饭不方便,班委们很贴心,专程定了一个能摆下四张大圆桌的雅间。 此时,四张桌子分别都坐了人,离开高中校园的大家换上便装,烫发的烫发,化妆的化妆,个个都焕然一新,用杨露挂嘴边的网络流行语来说,“颜值噌噌飞涨”。 唯有许芳菲,素颜洁净扎马尾,和高考前没有任何差别。 但,尽管如此,她仍是谢师宴上最醒目的焦点。 男生们偷偷打量,女孩们也悄悄观察。许芳菲的脸,长得着实特别,艳极的五官本该具有攻击性,可她偏偏又有一张偏圆的脸型、一副温柔平和的眼神,当她抬眸向你看来,你不会有丝毫不适,只会感叹世上竟会有如此佳人。 清水出芙蓉,无须任何的装扮雕饰,就已足够赏心悦目。 这样的女孩是上帝宠儿,仿佛对她心生嫉妒,是种罪孽。 不多时,学生们差不多都已到齐,班委们也将各科老师请入主位落座。 谢师宴的第一个环节,是班主任作为老师代表,对学生们送上祝福寄语。 “同学们,高考已经过去了,回顾高中三年,我们既是师生,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大家辛苦了。”离别之际,杨曦哽咽了下,朝学生们鞠躬致意。 掌声雷鸣般响起。 …… 晚上八点多,谢师宴已近尾声。女生们吃着饭后的甜品水果聊八卦,男生们还在拉着各科老师喝酒,他们大着舌头红着脸,酒精作用下,仿佛成了跨越年龄鸿沟的老朋友。 许芳菲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坐在座位上发起呆。 耳畔叽叽喳喳,同学们说着哪个班的谁谁被告白、哪个班的谁谁准备出国。 那些出现在八卦新闻里的名字,许芳菲一个都没听过。她有点无聊,喝了两杯果汁,起身去洗手间。 能容纳六十人的大包间,洗手间却只有一个,显然供不应求。她看了眼排在门口的小长队,默,只好离开包间另寻出路。 酒楼四楼是茶坊,这一层食客稀少,洗手间也空无一人。 许芳菲走进去。 洗完手,下楼回包间的路上,收到一条杨露发来的短信息。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正敲字回复,没留神,差点儿撞到一个人身上。 酒气扑鼻而来。 许芳菲愣住,慌慌收好手机抬起头。面前的少年戴着无框眼镜,身姿清挺而修长,喝了酒的缘故,白皙双颊呈现出稀薄的酡色,瞳色幽深,定定地看着她。 “许芳菲?”赵书逸开口,好像有点不确定是她。 “嗯,是我。”许芳菲见他这副模样,有点担心,试探道:“你走得稳吗?” 赵书逸像是没听见她的问句,又道:“许芳菲,我有话跟你说。” 许芳菲:“你说。” 赵书逸:“我喜欢你。” 许芳菲:“……” 听见这四个字,许芳菲脑子里生出的第一反应,是他喝醉了。无奈道:“赵书逸,你喝多了。不要说胡话。” 赵书逸却直视着她的眼睛,严肃说:“我没说胡话。我很认真。” 话音落地,许芳菲愣住了,讶然失语。 “从、从高一开始,我就喜欢你。”酒精肆虐下的大脑不甚清明,赵书逸用力甩头,缓了缓,继续道:“前几年我们都忙着学习,现在高考完了,我想……许芳菲,我们的关系,能不能更进一步?” 须臾的悚然震惊之后,许芳菲回过神。她沉默了会儿,平静地说:“我们是朋友,但不会成为恋人。” 赵书逸皱起眉:“为什么?” 许芳菲依然很平静,回答:“因为我不喜欢你。” 说完,她转身便准备离开。然而刚有动作,手腕一紧,竟被赵书逸一把抓住。 “许芳菲,你不要生气。你不愿意做我女朋友,那我们就继续当朋友。”赵书逸头痛欲裂,慌乱到混乱,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可以等你,你不要生气,不要走……” 少年喝了酒力气很大,一向温润的人,失了轻重与分寸,五指抓得她胳膊钝痛发麻。许芳菲吓了一跳,用力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我……” 赵书逸非但不放,还用力将身前的少女拉拽过来,伸手想要抱她。 这个举动,瞬间令许芳菲的情绪由震惊转为愤怒。她皱起眉,用尽全力将赵书逸狠狠推开。 清秀少年步子不稳,踉跄两步往后退。等他扶墙站定,重新吃力地抬眼去看许芳菲时,视野里只剩下一道头也不回的背影。 “……”赵书逸酒醒过来一半,后悔懊恼,颓丧地靠墙跌坐在地。 * 谢师宴之后,赵书逸给许芳菲打过三次电话。 许芳菲一个都没接。 他便又发来一条短信息,写着:【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许芳菲,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许芳菲这样的性格,很少出现尖锐的情绪,即使出现,延续的时间也不会太长。谢师宴那个晚上,赵书逸的确唐突过分,但她窝火了几天,之后便逐渐平静。 继而产生了一个思考。 分明不是第一次和异性肢体接触,为什么,对于赵书逸的触碰,她会如此反感排斥。 许芳菲趴在书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思考了整整两个小时。傍晚时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孩童的惊恐哭闹,将她的思考打断—— “臭婆娘,以为躲到这儿来我就找不到你了是不是!” “你来干什么?给我滚!” “老子让你拿钱,你聋了?” “我拖着个孩子还得养活自己,哪儿来的钱给你!要钱,你干脆杀了我论斤卖!” “你别以为老子不敢!” “呜呜呜,爸爸,爸爸你不要打妈妈……” …… 争吵声越来越大,没几分钟便演变成打骂。 桌椅板凳全都挪位,发出刺耳的乒乓乱响,紧接着又是锅碗瓢盆被狠狠砸碎的动静,小女孩被吓得大哭,撕心裂肺。 许芳菲皱起眉,很快分辨出,这些声音全部来源于一楼。她起身走出了卧室。 乔慧兰也听见了那些声响,正瞧着紧闭的大门方向,神色担忧。 “妈,怎么回事?”许芳菲不解地问。 “应该是周明月家里。”乔慧兰说。 “周明月?” “就楼下那个单亲妈妈。” 周明月条件艰苦,时不时就会上楼问乔慧兰借些生活用品,乔慧兰也是能帮就帮。久而久之,两人也熟络起来。这会儿见周明月有了麻烦,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下楼去看看。 正要开门下楼,却被许芳菲阻止。 “妈。”许芳菲拉住乔慧兰的胳膊。 乔慧兰看向她。 许芳菲知道周明月是瘾君子,又不好跟母亲直说。她眼神复杂,道:“你教过我的,不要多管闲事。”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许芳菲闭上眼纠结几秒,最后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凌城警察的出警效率很高,没一会儿,警车便来了。 两个警官走进周明月家,一番盘问观察,很快便发觉这对发生争执的男女有问题,给两人戴上了手铐。 “操,干嘛啊警官!”男人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媚笑道,“警官,我是正经公民,我只是和我老婆吵个架,顶多算是家庭纠纷,不至于给我上这玩意儿吧!” “少废话!”男警官警棍一指,厉声呵斥,“先跟我们走一趟。” 男人没辙,骂骂咧咧地被押着带走。 周明月被打得鼻青脸肿,仍挂心着年幼的女儿,转头看向身旁,焦急说:“警察同志,我女儿还小,你们把我抓走了,她怎么办?” 女警官:“她没有其它亲属吗?” “我爹妈早就不认我了……”周明月流下眼泪,苦苦地哀求,“求你了警察同志,别抓我,我还要照顾我闺女……” 这时,楼道内的许芳菲平静地开口,说:“这段时间,小萱可以住我家。” 周明月浑身一震,转过头,朝许芳菲投去感激的目光,哽咽道:“谢谢……谢谢你。” 警车鸣着笛驶离9号院。 许芳菲走进遍地狼藉的出租屋,在卫生间的角落发现了李小萱。小女娃抱着一个脏兮兮的洋娃娃,瑟缩着,似乎极度恐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许芳菲走近她,柔声说:“小萱,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小女孩迟疑片刻,朝她点头。 * 第二天,许芳菲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江叙打来的。江叙告诉许芳菲,男人叫李强,是周明月的男友,也是李小萱的亲生父亲。李周两人的尿检都呈阳性,要先拘留十天再一起送戒毒所。 李小萱只好暂住在许芳菲家。 小姑娘身世可怜,从有记忆起就饥一顿饱一顿,跟随瘾君子父母颠沛流离。 许芳菲家清贫、简单、温馨,成了小姑娘暂时的避风港。几日相处下来,李小萱也越来越喜欢这个漂亮温柔的姐姐。 这天,许芳菲正拿着一张报纸,浏览着全国各大高校的招生简章。小萱趴在许芳菲肩膀上陪她一起看,忽的,她眨了眨眼睛,冷不丁问道:“菲菲姐姐,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活着呀?” 炙吻 第57节 许芳菲一愣,觉得奇怪,伸手轻轻拍拍小萱的脑袋,柔声细语:“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仔仔细细想了很久。”小女孩面容天真无邪,歪了歪脑袋,语调无比诚恳:“发现,我好像想不出什么活着的好处。” 许芳菲捏她耳朵:“好好活着,你就可以吃到很多美味的食物,看到很多美丽的风景,交到很多可爱的小伙伴。这些难道不是好处?” 李小萱眼里的光暗下去,垂了头,声音也越来越弱:“但是,活着真的好累好难,好辛苦。” 每个人的出生不同,际遇不同,对生活的感受与态度自然也不同。许芳菲无法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感同身受,但她心疼小萱的早熟与悲观,用手掌捧住小女娃白皙却清瘦的小脸,说:“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有了信仰,就能坚定地活下去。” 李小萱好奇地看她:“什么是信仰?” 许芳菲想了想,以自己的知识水平回答:“信仰嘛,就是所谓的精神力量。” “听不懂。”小丫头更不明白了,勾着许芳菲脖子,撅起嘴巴软声撒娇:“菲菲姐姐,你给我举个例子。你的信仰是什么呀?” “其实我也是个迷茫的人。”许芳菲侧目,眺望向远方的天空,缓缓道:“不过,以前有一个人告诉我,当你迷茫动摇时,就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它就是刻进每个人骨血的信仰。” 我们走过的每一步,留下的每一个足迹,都会被它镌刻铭记。 它也将支撑我们,度过生命中每一个寒冬。 * 许芳菲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并被提前批次录取。 军事工程学院的综合水平,在全国所有军事院校内排名前三,因其校址位于云城,又被简称为“云军工”。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一天,乔慧兰正在9号院里帮八十岁的张阿婆摘豌豆尖。 送快递的老黄在喜旺街一带跑了好几年,和9号院的老街坊们大多熟识。他把通知书交到乔慧兰手上,笑吟吟道:“恭喜恭喜啊,乔大姐!你家菲菲被云军工录取了!” 乔慧兰喜出望外,一个激动,险些将摘好的青菜打翻在地。 霎时间,满院子的人都闻讯出门。抱小孩儿的大妈,拄拐杖的太公,端着饭碗的租房客,所有住户都聚集在一起,满脸喜色地议论着,又是夸赞,又是艳羡,簇拥着乔慧兰往3栋2单元的门洞挤。 喜旺街这块地,几十年都没种出个像样的秀才,突然出现了一个军校生,未来的国之栋梁,无疑是天大的新闻。 更何况,这个军校生国之栋梁,还是个大眼长发、水灵灵的女娃娃。 许芳菲成了整条街上的明星。 短短几天,她家里收到的米面粮油就堆成了山,数年未曾联系过的亲戚们也纷纷“诈尸”,打来电话殷殷关怀。就连居委会和街道办,都派了人专程上门道喜,拍着胸脯表示“有困难尽管提”。 外公躺在病床上,瞧着一拨又一拨亲戚邻居踏破门槛,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芳菲喂水果的动作顿住,问:“外公,怎么了?” “瞧瞧那些嘴脸。”老人下巴一努,“当初咱家难的时候,谁都不搭理咱们,现在知道你考上了云军工,有出息了,一个个就像恶狗嗅着肉包子,上赶着凑过来。这叫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呐。” 许芳菲笑了下,叉起一块雪梨送到外公嘴边:“这世道,所有人不都这样。正常。” 蹲在墙角玩弹珠的小萱也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学许芳菲说话:“就是。这世道不都这样!” 外公睨她们,笑叹:“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倒是想得开。” 许芳菲和李小萱对视一眼,彼此吐吐舌头抿嘴笑,不说话。 外公将梨咽下,又问:“对了,菲菲。你上军校之前,应该还要去体检吧?” “嗯,咱们这儿指定的体检单位是泰城空军医院。”许芳菲说,“我都跟妈妈说了,她下下周带我去。” “好。”外公点点头。片刻后,抬起能动的左手轻轻一招,说,“丫头,来,靠近点。” 许芳菲眸子微亮,放下果盘倾身朝外公靠去。 老人爱怜地拍拍她脸蛋,笑容和蔼,“我家小姑娘以后是军花了,军校既是学校,也是部队,记住一句话,服从命令是天职,一切行动听指挥。” 许芳菲笑:“放心吧外公,我知道。” 李小萱一下扑许芳菲背上,喜滋滋道:“好开心好开心!我有个解放军姐姐啦!” “快点下来。”许芳菲佯嗔,伸手挠小萱的痒痒:“很重。李小萱你又长胖了!” 小女孩咯咯直乐,耍赖不松手。外公看着两个小姑娘嬉戏玩闹,心情大好,但还是端起长辈的架子,严肃数落:“慢点,别摔了!” 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厨房里的乔慧兰煲着牛肉汤,感叹一笑。她拿指背拭去眼角的泪珠,仰起头,遥望天空。 这样好的阳光,已经许久不曾见了。 她想:菲菲爸,你也一定很开心吧。 * 七月下旬,许芳菲托了大伯和大伯妈照看外公以及暂住家中的小萱,随之便带上妈妈,用江叙转交的两张机票去了北方风城。 蓝天明净,白云千卷,牛羊成群,绿草如茵又如海,美得不该属于人间。 吹着草原的风,许芳菲仰头看向一碧如洗的天空。至此,她终于完成了和爸爸的约定。 回到凌城后,许芳菲去找了一份家教兼职,给两名小学双胞胎补习数学,补贴家用。 日子平平顺顺往前过。 八月底,在妈妈乔慧兰的陪同下,她搭上了来往云城的高铁。 凌城太过偏远,乘高铁前往云城,车程将近十个钟头。母女两人将大包小包的行囊放上行李架,正吃力地动作着,一不小心,胳膊肘撞到旁边的乘客。 “对不起对不起!”乔慧兰连忙道歉,“姑娘,没伤到你吧?” “没事儿。”说话的年轻女子很高挑,身着一袭素色长裙,细细的柳叶眉下是双澄静的杏仁眼。面容姣好妍丽,略施淡妆,说话时,双眼习惯性与对方对视,不显出丝毫的怯懦,落落大方又文雅。 一晃眼的功夫,美人已经拖着行李箱离去,进了车厢最前排的头等座坐席。 许芳菲望着那道背影发呆。 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她皱了下眉。 乔慧兰看女儿一眼,狐疑:“怎么了?” 许芳菲回神,摆摆手:“没什么。” 放置好行李,母女俩人回到各自的座位。乔慧兰从随身背的大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女儿,“喝点水。” 许芳菲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短短几秒,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宣传图:蓝天白云,绿草地,还有茫茫草原上,与风接吻的女人…… 她猛地转过头,往头等座方向望去。 想起来了。 那个美人,是青年画家宋瑜。 奇怪,这么一个杰出的青年画家,怎么会跑到那么混乱落后的凌城来……难道是找灵感? 思索无果,许芳菲揉了揉太阳穴,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抛出脑海。 偶遇画家宋瑜的小插曲,很快翻篇。 毕竟是第一次离开凌城去大城市念书,许芳菲有些小兴奋。早在出发之前,她就向杨露详细了解了云城。 据杨露说,云城是全国最发达的超一线城市之一,经济繁荣,外企众多,高楼大厦林立,人口数量庞大,每天光地铁的客流量就是凌城总人口的好几倍。 怀揣着一路的小雀跃与小期待,下午四点多,高铁组缓缓驶入站台,停稳。 “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云城南站,已经到了,请您带上行李与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许芳菲和妈妈一起下了车,跟随人群走出站台,环顾四周。 偌大的云城高铁站仿佛一只钢铁铸成的巨兽,广袤庞大,遮天蔽日,几乎是她家乡火车站的几十倍大。地面的瓷砖干净如新,在灯光映照下反射出浅淡光泽,四处都是旅客,男女老少,衣着时尚。 因正值开学季,高铁站外全是各大高校的接生处,清北、理工、华大、科大……名校汇集。 许芳菲目光依次扫过那些高举的标志牌,然后转过头,一眼便看见一抹清新挺拔的橄榄绿,极其扎眼。 那抹橄榄绿的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身着全套二一式新式解放军常服,面容清俊,不苟言笑。在这人的身旁则站着数名穿通用迷彩的战士和军官,其中一个战士手里高举白底红字标志牌,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接生处】。 几人左侧,三辆车牌为红字开头的军用大巴列队整齐,停靠在路边。 许芳菲眨了眨眼,迟疑两分钟后,试探着走上前。 这时,一名着迷彩服的年轻军官看见了她,询问道:“同学你好,请问你是云军工新生吗?” 许芳菲点点头:“是的。” 军官样貌清秀,单眼皮高鼻梁,非常具有辨识度的长相,肩上一杠三星,是一名上尉。他伸手,神态表情刚正严肃:“请出示你的录取通知书和体检报告。” 许芳菲连忙从书包里取出两样东西,递过去。 对方仔细查验一番后,说:“没有问题。许芳菲同学,那边上车。第一辆。” 许芳菲看了眼不远处的军用大巴,又看了眼身边的妈妈,有点犹豫:“我妈妈可以一起去吗?” “抱歉,家长只能送到这里。” 军令如山,不可违抗。没办法,许芳菲纵是心中再不舍,也只能从乔慧兰手里接过行李箱,依依不舍道:“妈,我走了。你快回去吧。” 乔慧兰眼底泛红,伸手用力抱了抱女儿:“保重,丫头。” 和妈妈告完别,许芳菲把行李放进大巴底部,接着便转身上车。上完阶梯抬头一瞧,只见偌大的大巴车竟然已几乎坐满,乌压压一片人,除她以外,找不到第二个女生。 因此,她的身影一出现,所有男生的目光便都齐刷刷看过来,直直盯着她看。 许芳菲:“……” 数十道视线注视下。她囧了。垂了脑袋,飞快提步往前走,在后排找了个空位默默坐下。 正值八月底,云城还没入秋,加上男孩子们火气大,浓烈的荷尔蒙味道弥漫在大巴车的密闭空间里,实在不怎么好闻。 许芳菲只当闻不到。她摸了摸鼻子,和众人一起端坐,安静不语。 这时,有个前排的男生回转头,悄悄看了眼后排方向,只觉不可思议。他压低嗓子对旁边道:“我没看错吧,那女生长得这么漂亮水灵,居然报军校?” “军校女生本来就少,云军工更是出了名的和尚庙。”边上男生低低回他,“这一届新学员有这么个大美女,也算咱们福气不浅了。” 前者还没回话,一记厉声呵斥便响起:“谁允许你们交头接耳?” 两名少年霎时噤声。 “都给我听清楚。”单眼皮军官凛目:“从入学第一天起,你们的身份就是一名军人!令行禁止,有任何需求必须打报告!不允许有任何例外!明不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明白!” “再被我发现谁违抗军令,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明不明白!” “明白!” 没一会儿,汽车兵发动了引擎,大巴车拐了个弯,开上马路,平稳朝军工大方向驶去。 炙吻 第58节 * 云军工位于云城城北,地处市区,广袤无垠。校门修建得十分开阔,宏伟而肃穆,两侧设执勤岗哨台,实行轮班制,24小时都有两名军装板正的值勤卫兵,背荷弹钢枪,面无表情,庄严不容亵渎。 穿过大门外的黄色警戒线,往里是一面巨大的灰红色石墙,校名由某开国伟人亲笔题写,字迹苍劲,龙飞凤舞。主教学楼占地面积极广,有八层高,顶端树神圣“八一”字样,教人望而生畏。 鲜艳的五星红旗矗立在风中,轻飘摇曳,猎猎作响。 看见军用大巴驶来,门岗的哨兵抬手叫停,查验无误后方予以放行。车轮穿越警戒线,载着一车新兵蛋子进了校门。 行车途中直至车停,大巴里始终寂寂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多时,车停稳。 单眼皮军官站起身,面朝一车学员新兵站定,说道:“全体起立!” 许芳菲跟随其余人一起,唰的一下站起身,眼观鼻,鼻观心,背脊笔直。 “从左侧第一排靠窗位置开始,蛇形顺序下车,取行李,呈三排队列。” 学员们听令,依次从车上下来,取完各自行囊,安安静静地站成三排,屏息等待。 单眼皮军官缓步走到众人身前。他目光十分犀利,扫视过一张张年轻稚嫩的面孔,说:“各位信息学院的新学员你们好,我是你们大队的队干部顾少锋,你们可以叫我顾队。在今后的四年中,我会负责你们的日常起居,并尽最大努力,为各位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另外,再向你们介绍一个人。”顾少锋说着,抬眸看向队伍最后方,扬了扬下巴:“你要不自己来?” 队列里一水儿的大高个儿男生,许芳菲一米六几,是里头最矮的,只能站在最后一排的最末尾。 听完队干部的话,她心头窜出丝好奇,忍不住悄悄侧目,拿眼风往后方偷瞄。 这一看。 许芳菲傻了。 夏末傍晚,军工大里栽种的石榴花还未凋谢,火红的花枝映照天边晚霞,云蒸霞蔚,旖旎如画。 一道修长身影迈着长腿阔步走来,军装笔挺,冷脸寒眼,浑身的气质清正,刚毅,而又冷硬。宛如悬崖绝壁间一块峥嵘沉岩,历经累年风霜,寒刀冷剑,却依旧岿然屹立。只那短暂一息间,艳丽的花光与霞光都沦为陪衬。 对方在队列最前方站定,抬起手,朝众人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接着,他手垂下来。 “各位学员,欢迎入学。初次见面,我是你们大队的教导员。”那副凌厉浓烈的眉眼一如当年,目光压迫感逼人,寒峭从容,波澜不兴,“我姓郑,叫郑西野。” 第33章 此时此刻,许芳菲无法用任何语言、任何文字,来描述出自己震惊的心情。 天边晚霞胜火,夕阳下,那个人端立于队列最前方,着二一式通用迷彩军装,肩上二杠一星,帽檐下的五官英俊冷厉,依稀与她脑海中的面孔重叠。 刹那的功夫,许芳菲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愕然愣在原地。 风声侵扰,光影错杂,周围种种都自动被双眸忽略,变得模糊迷蒙,唯余不远处那道凛然身影,如此清晰,又如此真切。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重逢。 恰恰相反,在过去的一年中,她曾在脑海中无数次设想,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只是,眼前这种场景下的再遇,属实超脱她的想象。 凌城喜旺街9号院的3206,郑西野?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的年轻少校,郑西野? 看着那张冷峻招摇又不怒自威的脸,许芳菲陷入了一种混乱。 她不明白,当初那个刀尖嗜血心狠手辣的混混头子,在一年之后的如今,为什么会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她军校生涯的教导员,她的直属上级。 这是什么魔幻又诡异的故事走向? 许芳菲皱起了眉毛。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同长相?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原本看郑西野脸的眼风,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游移,落在他垂于迷彩裤侧缝处的手背。 骨节分明,指骨修长,手背处赫然一枚弹孔旧伤。 许芳菲瞳孔微动。 事到如今,再不可能,也成了唯一的可能。眼前这个郑西野,就是当年那个总是眉眼颓懒的漂亮混蛋。 教导员冷着脸面无表情,薄唇开合,还在继续跟队伍交代着什么。众人听得许芳菲却在走神。 看完教导员的手,她视线又悄悄回到他脸上,盯着瞧,目不转睛。试图从那张无波无澜的俊脸上,寻找到一丝当年3206留下的痕迹。 可是没有。 教导员逆光站着,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气度却极是沉稳威严,就连说话的嗓音也如他这个人,不急,不缓,低冷磁性,掷地有声,教人打心眼儿里就感到惧怕,莫敢不从。 那一瞬,也不知怎么的,许芳菲脑子里一下浮现出四个字:端方君子。 岁月如河在他身上流淌而过,褪去匪气邪肆,也敛下几分散漫与桀骜。这个男人换上军装,竟端沉冷肃得仿佛一柄孤高寒剑,高悬于雪峰之上,锋芒慑人,高不可攀。 就在许芳菲怔怔出神的时候,似察觉到来自队伍末端的目光,教导员微侧头,视线精锐如鹰,瞬间将那个漂亮的小新兵蛋子锁住。 毫无防备,两道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个正着。 许芳菲:“……” 郑西野五官立体,双眼尤为深邃,加上那对瞳孔的颜色黑得有些发冷,沉默不语时瘆人至极。 他直勾勾盯着她,脸色冷静,眼神不偏不倚,眸中情绪不明。 队伍末端。 发呆偷看被抓个现行,许芳菲慌了神,又窘迫又害怕,不知做何回应,更不敢继续和教导员对视,只能条件反射把头垂下去,躲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额头滑下一滴冷汗,她轻抿唇,木呆呆瞪着自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不徐不疾。 停在了许芳菲面前。 噗通噗通,许芳菲胸腔里心脏狂跳。她腰背挺直,脑袋却越埋越低,看着进入自己视野的那双不染纤尘的黑色军靴,紧张得太阳穴突突突,都快要吐了。 周围的其它学员一头雾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教导员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接着便迈开长腿走到了队伍最末端。 ……嗯?嗯嗯嗯? 队伍最末端??? 大家伙一琢磨,恍然反应过来。队列尾巴上站着的,不是那个娇滴滴又俏生生的漂亮女同学吗? 想到这里,众人不禁纷纷为那小姑娘捏了把汗。 但凡事先了解过军校,就知道,军校是部队,和地方大学截然不同,这里不分班级不分小组,全校学员只以年级和专业划分,一个寝室一个班,一个专业一个大队,队干部和教导员就是全队的直系管理者,相当于顶头上司。 这初来乍到第一天就犯错得罪了教导员,小姑娘往后四年可怎么办哪。啧啧啧,可怜。 男学员们一时同情心泛滥,在心头怜香惜玉地叹气。 这边厢。 “地上有钱?”头顶上方冷不丁响起一道嗓音,清清冷冷,很平静地撂下问句。 许芳菲听了一滞,默默地摇摇头。 “我刚才发了‘全体立正’的命令。”他又开口。字里行间,仍淡漠不闻起伏,“你没听见?” 许芳菲:“听见了。” “听我叫‘稍息’了么?” 天气本就谈不上凉快,加上这人的气场威压,许芳菲又热又慌又害怕,后背沁出冷汗,几乎将短袖衫浸透。 她轻咬唇瓣,硬着头皮继续摇脑袋。 他寒声:“那么,谁给你的权利乱动低头?” “……”许芳菲忽感欲哭无泪。 她上高中时,他是身份神秘杀人不眨眼的黒帮老大,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胆战心惊,打心眼里对他恐惧。现在她上了大学进了军校,他居然又变成了光辉神圣的人民解放军,顶着教导员的头衔,可以顺理成章地管束她惩罚她,令她更加的忌惮惧怕。 这男人有毒吧。 许芳菲心里一通腹诽加胡思乱想。 这时,又听头顶上方冷冰冰地命令:“把头抬起来,看我。” 许芳菲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唰”的下抬起脑袋,微仰脖颈朝对面望去。 只隔两步远的距离,许芳菲看见,郑西野垂着眸,也正安安静静地俯视着她。逆光的缘故,他整个人笼在暗色光圈里,棱角分明的轮廓线像被加了雾化滤镜,脸颊皮肤薄而白,有种冷玉的质感。 白色和绿色不愧是最搭的配色。 郑西野冷白的面容在绿色军装的映衬下,愈发清绝英俊。 不过……他站得离她好近。 近到她甚至可以看清,他下颔处刮过胡茬的毛孔。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新又干爽的皂荚味。甚至可以听见,他冷冽的鼻息气流拨动空气的微弱声响。 是不是有点太近了?这个距离下看他,多看一会儿,她脖子可能都会仰抽筋。 许芳菲囧囧地想。 两人对视了大约十秒钟。 而后,众目睽睽下,郑西野盯着眼前的小新兵蛋子,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芳菲。”小兵蛋子的眼角眉梢,带着丝她习惯性的谨小慎微与胆怯,低声回答,“许久的许,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芳菲。” 郑西野没有搭腔。 “既然能过体检那一关,说明在场诸位全都耳聪目明四肢健全,没有重大疾病。”他转过头,冷冽视线扫视过众人,沉声道:“我最后强调一次,你们再也不是爹妈怀里娇气的学生崽,你们是军校学员,军营新兵。从今天开始,是龙的给我盘着,是虎的给我卧着,你们在云军工只学一件事,就是服从命令。” 全体扯着嗓子回:“是,郑队!” “我给你们的第一个命令,就是从今往后把精气神亮出来,昂首挺胸地做人。” 郑西野说着,视线落回面前姑娘的小脸上。 他盯着她,黑眸深沉,道:“现在,再回答一次你叫什么。” 许芳菲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神色坚定,看向他,用最大的音量用力回答:“报告郑队!我叫许芳菲!许久的许!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芳菲!” 炙吻 第59节 一嗓子吼完,中气十足,气势如虹,惊天地泣鬼神。以许芳菲所在队列为圆心,方圆五里都静了。 甚至连其它学院的队列都悄悄侧目,暗搓搓往这边张望。 许芳菲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张扬,白生生的脸蛋瞬间红透,胜过榴花娇色。 几乎是下意识举动,她又想垂头。转念记起“长官不发话不能乱动”这个死命令,只好硬生生僵住,梗着脖子,继续和面前的高大男人无声对望。 郑西野站姿挺拔,直勾勾地瞧着她,依然没有说话。 男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仅是那充满侵略性的眼神,露骨直白,隐含玩味,仿佛荒原上的野兽锁定猎物,都令许芳菲脊梁骨发麻。 短暂的数秒钟光景,她抿了抿唇,脊背形成一条笔直的线,度秒如年。 就在许芳菲被折磨得快绷不住的前一秒,郑西野终于有了反应。 他懒懒挑了下眉,轻道:“非常好。” 见状,许芳菲完全不受控制,耳根起火,心尖也猛的一颤。 在这一瞬间,她终于彻底确定,这就是她记忆深处的3206——男人挑眉时的情态眼神,那副散漫流气又危险的野痞劲儿,和他当初强行把她往怀里摁时,根本如出一辙。 * 部队管理严格,军校校规自然也多得数不清。为了让自己手下的新兵蛋子早日适应军校生活,队干部顾少锋还算体贴,给每个新学员都准备了一份校规手册,发放下去。 “这本校规手册,所有人,三天之内务必全部记牢。”顾少锋举起手里的手册样本,道:“我说的记牢,并不是指让你们记住这些文字,而是要你们把校规内的每一则,每一条,每一款,都像刀凿一样刻进脑子里,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全部形成你们自己的潜意识。有没有问题?” 许芳菲捏了捏手册厚度,至少一百八十页。 大家齐声:“没有!” “嗯。”顾少锋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口哨吹了一声,指挥道:“全体都有,向右看齐!向左转!齐步走。” 大部队开始往前移动,许芳菲捏紧手里的校规手册,连忙也跟着往前走。 队伍很快就往前走出了数米。 顾少锋往前走了几步,意识到什么,转头看旁边,笑盈盈道:“野哥,送这些兵蛋子去宿舍,我看着就行了。你回去歇着。” “反正闲着也没其他事儿干。”郑西野应得漫不经心,“好久没回过母校,去学员宿舍溜达一圈,回顾回顾青春。” 顾少锋比郑西野小两届,都是云军工毕业的高材生,两人同学院不同专业。 郑西野念书时是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全能战王的威名传遍全军,顾少锋作为同校学弟,一直都对这位年少有为战功赫赫的学长相当崇拜。 作为国防力量的新鲜血液,历届军校生毕业后,都是直接分配进部队工作。顾少锋毕业后留了校,而个人能力尤其突出的郑西野,则被狼牙那边特招了进去,此后数年,两人可以说是毫无交集。 这次忽然跟少年时的偶像成了搭档,顾少锋心里那个美滋滋啊,别提多激动。 顾少锋走在郑西野身边,兴奋使然,话匣子简直关不上:“野哥,你之前一直在狼牙。今年怎么忽然跑到咱这大后方来了?” “前两年出任务的时候受了点伤。”一切过往,所有经历,郑西野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语调轻松又散漫,“上头心疼我,把我借调过来干点轻松活儿,当休假了。” “原来是这样。”顾少锋思忖着明白过来,点点头,“也好。跟你们狼牙比,咱们这边的工作确实惬意得多,这段日子,你就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管,尽情地放空身心,享受校园。” 郑西野边走边听顾少锋念叨着,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之前没看出来,你小子话还不少。” “哈哈,野哥,实不相瞒,我性格可开朗了。”顾少锋一改之前在学员们面前的严肃样,咧嘴直乐呵,“不过你也知道,带兵这活,太温和了没人怕你,我装也得装出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等咱俩处久了你就知道,小顾我呀,必须是野哥你的开心果。” 郑西野:“。” “哦对。”这时,顾开心果的目光在郑西野身上打量一圈,微皱眉,脸色忽然又变得十分关切:“野哥,你说你受了伤,伤哪儿了呀?严不严重?方便让我看看吗。” 郑西野又看了顾少锋一眼。两秒后,他面无表情地问:“你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顾少锋没料到偶像会关心他的私人生活,一怔,随即开心得眼睛一亮,“有啊。” 郑西野冷静地点点头,“那就好。” 顾队茫然地挠了挠头:“好啥呀。” 郑西野没答他话。自顾自继续朝前走。 顾少锋顶着满脑门儿的雾水,困惑不解。跟在郑西野身边走了会儿,按耐不住想多和偶像交流的心情,一转话锋,又说:“野哥,你是第一次回学校带兵蛋子,可能对这儿的工作内容不太清楚,来。我跟你简单说一下。” “现在军校管理,总体来说和咱们上学那会儿差不多,一个大队有一个队干部,一个教导员。”顾少锋比划出一只手掌,先按下食指:“队干部一般是管学员的日常起居和生活,简单来说,这帮兵蛋子吃喝拉撒遇到啥问题,都是找队干部。” 又嗖的放下中指,继续道:“那么教导员呢,一般就负责思想教育。总体来说,手上的活通常比队干部的要少些。” 郑西野:“这些我知道。” 说完,他垂眸面无表情想了想,又道:“那顾队你挺辛苦的。” 顾少锋迷弟脑发作,这句话听进他耳朵,自动就被大脑理解成了来自偶像的关怀。他大为感动,忙忙摆手,“不不不,不辛苦。身为队干部,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为国家办事,哪儿有喊累的道理。” 郑西野说:“这样,咱俩重新把工分一下。” “嗯?”顾少锋一愣,随即点头:“重新分工也可以啊。野哥你有什么想法?” 郑西野:“比如你管男生,我管女生。” 顾少锋:“蛤?” 郑西野语调轻缓:“不行?” 顾少锋卡壳,一脸被口水呛住的表情,艰难点头“……行倒是行。可是……” “先干活。”郑西野看了眼已经进入生活区的队伍,随手在顾少锋肩膀上拍了把,“具体怎么分之后再商量。”说罢留下一脸死机相的顾少锋,提步走了。 迷弟顾呆呆地抠了抠脑壳。 心道行倒是行,可是偶像啊,他妈的咱们大队不就只有一个女生吗? * 参加高考进入部队院校的应届高中毕业生,拥有军籍,自入学起便开始计算军龄。在这种背景下,军校生的个人信息自然需要严格保密,不能出现在互联网上。 诸多因素使然,便又出现了云军工区别于地方高校的一点。 地方高校的新生,通常能提前在学校官网上查询到自己的校园卡号、宿舍信息、同寝人员,军校生却不能。 他们只有在入学后才能获知相关内容。 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将落未落悬在地平线上。许芳菲所在的方队正立定在学员宿舍区,分批次、有序列队去公告栏上查看自己的宿舍信息。 教导员明确规定,每一列查找并记下自己信息的时间,只有30秒。 高个子的男学员们率先打头阵,一拨接一拨。许芳菲注意到,不少人走回队伍后都抓耳挠腮,一脸的苦恼相。 许芳菲是最后一列去看的。 她本来还对男生们奇怪的反应感到不解,直至真的面对公告栏,她才明白,要在30秒内从一大堆姓名里准确无误找出自己,着实不是件简单事。 她皱了下眉,匆匆浏览过前三列姓名,略一思索,发现了这些姓名的排列规律。很快便准确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楼栋房号。 5栋3楼307。 记下后,她神色如常地回归队伍。 队列最前方,郑西野看向众人,面容冷峻,问:“都找到自己的宿舍号了?” 话音落地,队伍里鸦默雀静,好几秒都没人吱声。 郑西野又说:“找到了的举手。” 稀稀拉拉几只手迟疑地举起。 郑西野目光依次从举手的学员身上掠过,微微一凝,停在最末端那道娇小人影上。 须臾,他开口唤了个名字:“许芳菲。” “到!”许芳菲朗声回应。 郑西野: “出列。” 许芳菲:“……”不好有任何异议,她默默走到队伍最前排的中央位置,站定。 “来,小姑娘。”郑西野慢条斯理地往旁边踱两步,眼神扫视一众人高马大的男学员,语气寡淡而平静,“跟在场这些大老爷们儿分享一下,你是怎么在30秒内找到自己信息的。” 听完这番话,许芳菲脸微热,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面朝全队高声回道:“报告郑队!姓名排列大多采用两种方式,姓名笔画数或者姓氏首字母,公告栏里的姓名是按照笔画数排列。根据这个排列顺序,很快就能找到自己的姓氏,再找到自己的名字。” “很好。”郑西野极轻地勾了勾唇,“归队。” 许芳菲往回走,经过一帮子大男孩时,隐隐听见他们压低了嗓子,议论纷纷。 “找个宿舍楼号而已,谁还关注姓名怎么排序,教导员不是给咱们挖坑吗。” “这个女生心思好细腻,观察力也好强。” “这妹子叫许芳菲?” “听说是咱们专业唯一一个女生,万绿丛中一点红啊。” “她长得真好看……” …… 许芳菲自幼就不喜被人关注,她又窘又臊,连忙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几分钟后,大家伙按照许芳菲分享的方法寻找姓名,果然都很快便有结果。 “好了,这回应该都记清楚了。”顾少锋清清嗓子,吹了声口哨,道:“咱们大队百分之九十都住7栋,现在我领你们过去。所有宿舍在7栋的学员,向右转,齐步走!” 人群跟着队干部整整齐齐远去。 许芳菲却眨了眨大眼睛,整个傻掉。 ……?? 等、等等! 顾队,不住7栋的怎么办! 被留在原地的许某人一囧,望着大家伙的背影,欲言又止,风中凌乱。 这头,教导员大佬看向那纤细单薄孤零零的一小只,好整以暇地盯着瞧了会儿,迈开长腿过去。 郑西野:“剩下的人,全体都有。稍息,立正。” 许芳菲:“。” 行军打仗,即使战至一兵一卒也不能退却,一个兵就是一个队伍。许芳菲忖度着,绷着脸垂着眸,一个人认真稍息,再一个人端端立正。 “向右转。”郑西野发号施令,“跟我去5栋。” 重遇3206,许芳菲满头雾水惊疑交织,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那儿,却找不到机会开口。眼见这会儿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她甚至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 炙吻 第60节 她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 想问这一年的时间里,他究竟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想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名军官。想问他为什么能委托江叙送她去风城的机票,却一直不回凌城找她,甚至完全不和她联系…… 可再看看郑西野呢。 他眼神无波,容颜竟比他身上的军服还冷硬三分。仿佛与她素不相识,真的只把她当做一个初次见面的手下新兵。 一丝失落从心底深处泛上来,像枚被切开后漫出酸涩汁水的青橙,噎得许芳菲嘴里发苦。 她只能咽下所有话语同情绪,做个好兵,乖乖服从上级指令,跟在那道军装笔挺的高大身影背后,安静齐步走。 然而,就在这时。 冷漠的教导员却忽的身形微顿,回过头,往她的脸上瞧了眼,淡淡说道:“以后记住,在军校内部走动,三人以上,必须列队前行,三人以下一人以上,并排前行。” 许芳菲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不懂他什么意思,只应:“哦。” “哦什么。我让你走我旁边来。” “……是。”许芳菲回神。垂眸行至他身侧,与他走成一排。 并排走了没两步,边上的男人又出声,这次音量极低,沉沉的,渲着点儿性感的沙哑,只有她能听见。 “崽崽。” 听见这声熟悉的亲昵,她心口蓦然发紧,手掌心也窜起麻痒。下意识轻轻应他:“唔?” 郑西野盯着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天晓得,他需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把这只崽子拽过来,狠狠生吞入腹的冲动。 垂在身侧的食指跳动几下,郑西野五指收握成拳,终于低哑细语问出口:“这段日子,你想我没有?” 第34章 他低声轻语,仿佛一瞬之间换了个人,又变成那个坐在窗台上懒懒浅笑、与她彻夜谈心的混球。 “那你呢。”许芳菲喉头一紧,因他这个问句,胸腔内弥漫开一股莫名的委屈与心酸。她咬住嘴唇,克制着情绪波动,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 是不是忘记她了? 郑西野盯着少女明媚的眸,半晌没有答话。 一年前,他按照既定计划,跟随蒋建成一行出境去往金三角,与黑弥撒碰面。约定时间一到,买卖双方便都相继露脸,开始坐下来谈生意。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利。 这次行动,郑西野准备了整整四年,早就事先安排好了一切。边防部队、境内外警方,所有力量蓄势待发,只要再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就能将以黑弥撒为首的间谍组织彻底摧毁。 可谁也没想到,黑弥撒其人,老奸巨猾诡计多端。这次赴约与蒋建成他们见面的,竟然只是一个替身,而非黑弥撒本尊。 之后便是一番血战。 为了抓捕蒋建成这几个核心人物,无数人浴血奋战,郑西野也因此身负重伤,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整整一个月才苏醒过来…… 回忆到此中断。 “许芳菲。”郑西野唤了声她的名字,继而牵起唇角,挑起一个自嘲似的笑来:“一年的时间有三百六十五天,我总共梦见过你三百六十六次。你觉得,我有没有忘记你?” 听见这番话,许芳菲心尖猛地一颤,双颊也不由自主泛起红潮。她脸热热的,耳朵也热热的,更觉得难以理解。 “既然没有忘记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和我联系?”许芳菲皱起眉,太多疑问堆积在脑海中,千言万语,被一股脑抛出来,“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郑西野静了静,瞧着她,微微挑了下眉毛:“看我穿这身衣服,是不是很不习惯?” “?”许芳菲一双大眼眨了眨,呆住。 不明白他这句话和她的疑问有什么关联。 反应半秒,良好的教养,让她习惯性地予以礼貌答复:“有点。不过,看久了应该就习惯了。” “好不好看。”郑西野又问。 “唔?” “我穿军装的形象。”他补充。 “……”…… 啊不是。 这是重点吗?这是教导员您该关心的重点吗? 许芳菲无语了。她静了会儿,睁眼闭眼做了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心平气和。然后嗓音低低地说:“郑队,你能不能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先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行不行?” 就在两人低声说话的时候,前方人影晃动,一列高年级学员齐步走来。几个男生都穿着二一式军装夏常服,短袖军衬衣配深绿色长军裤,皮鞋军帽齐整,容色冷峻面无表情。看见郑西野,他们齐齐停下向右转,抬手行军礼,招呼道:“教元(注1)。” 许芳菲话说一半被打断,身形微滞,下意识收敛起脸上的所有表情,往旁边严肃地错开半步,和郑西野拉开距离。 郑西野脸色平淡,朝几人点头示意。 学员们随后将手垂下,转过身,动作整齐划一,继续前进。 待一行人走远,许芳菲心头又燃起了新的好奇心。她觑了眼那些高年级学员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郑西野,小声问:“奇怪。为什么他们不叫你郑队,而是叫‘教元’?” 郑西野盯着她,把姑娘可爱的小表情一丝不落收入眼底,嗓音也不自觉柔下来,答说:“在军校,课程老师不叫老师,都统一被称作‘教元’。我教的课程是‘基础射击’。” 许芳菲眸光突的闪烁两下,脱口:“那你枪法很好吗?” 郑西野随口应:“将就。” “……” 闻言,许芳菲一卡,也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起,他以前脱口而出“mp5冲锋枪”云云。 夕阳余晖中,男人冷冽的侧颜如玉似画。许芳菲看着郑西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他。当年喜旺街的3206,可能只是她少年懵懂的一场梦。 短短几秒间,她胸中心情复杂,百转千回。 片刻,她轻轻皱了下眉头,问他道:“我到现在都还分不清楚,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西野也是一静,继而平缓地道:“你只用知道,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我对你都是真的。” 许芳菲无言。 这次意外的重逢,勾起她太多回忆。关于凌城的,关于喜旺街的,关于3206的。而所有与他相关的种种,都只有美好。 突的,许芳菲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的光。 对了。 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年她对他会有种莫名的信任。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年她会觉得他和蒋之昂那些人不同…… 眼前的疑云迷雾隐隐有散开的趋势。结合如今她所处的环境,结合他特殊的身份,一个猜测从脑子里升起,许芳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惊得睁大了眼睛。 她低声脱口而出:“你当时是不是在执行什么任务?所以,在凌城的身份只是伪装?” “别瞎猜了。”郑西野视线转回向前方,淡淡地说:“不是我想瞒你想骗你,而是有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也没办法说清楚。” 军人保密意识深入骨血,许芳菲回过神后便点点头,不再追问。 须臾,她又开口,带着些谨慎的小心:“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年你为什么没有来找过我?” 话音落地,郑西野眼神微微一动。他静默了会儿,终究还是摇头,回答说:“没有为什么。” 许芳菲闻言,有点失落地垂下眸。 他不愿意回答,她当然也就不好再追问。毕竟她和他的关系,往亲近了说,勉强能算作老朋友,要是更现实一些,不过只是在喜旺街9号一起住过的邻居。 她好像,并没有立场要求他回来找她,更没有立场,强迫他给出不来找她的原因。 而且。 凌城的过往,于她而言珍贵,但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不堪回首的一场噩梦,又或者是职业生涯的一段插曲。好不容易恢复身份,回归正常的人生轨迹,他大概也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再回凌城,再去找一个微不足道的她吧。 如此思索着,许芳菲十指微微收拢,只觉心口像扎进了一根钝炖的刺,不是滋味。 无法责难,无法气闷,她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有默默消化内心深处的难过。 两人数秒无言。 片刻,少女安静地往旁边站开两步,将右手的行李箱换到了左手。霎时间,白色行李箱大剌剌一躺,直接横在了她和身旁男人的正中。 郑西野:“。” 郑西野旁边看了眼,眉心拧起一个结,有点紧张:“你生气了?” 小姑娘明显一卡,旋即抬眸看向他,眼神有点不解:“没有。” “那你突然离我那么远?” “报告郑队。”小姑娘侧颜柔柔笼着一圈落日光晕,认真回答:“是你多心。” 郑西野:“我多心什么。” 小姑娘解释说:“学校太大,拖行李拖了一路,我手酸,换只手而已。” 听完这个说辞,郑西野被呛了下。 他静默两秒,说:“当年微表情心理学这门课,我拿了将近满分。” 许芳菲被他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说得愣住了,疑惑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眼睛很毒,你所有情绪变化我全都知道。你现在心里不痛快,不就是气我这一年没有来找过你。”郑西野嗓音微沉,“生气了就直说,想骂我想打我,我二话没有全都受着,别让我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生气,最多就是有点难过。不过也没什么,缓一下就好了。”说到这里,许芳菲朝他柔柔一笑,“总体来说,能再见到你,我还是很开心。” 郑西野捏了下眉心。 早在凌城见她第一面,他就有预感,这软绵绵的小姑娘天生是他的克星。 这些年,多少次龙潭虎穴,多少次面对生死,郑西野都可以冷静从容,面不改色,可偏偏一对上这张娇媚柔弱纯洁无辜的小脸,他就被吃得死死的,像他妈个废物一样,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想不出任何反制之道。 就比如说此时此刻。 尽管这崽子一直强调,她没有生他气,没有对他有什么不满,可郑西野就是打心眼儿里慌,没由来的慌。 须臾,他闭眼侧过头,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再开口时,男人声调再次变得低柔,半带轻哄地道:“这么久了好不容易才见到面。崽崽你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别难过了。” 许芳菲见他一脸的自责,连忙再次强调:“你又没做错事,道什么歉。我真的没有怪你。” 郑西野:“让你难过就是我的错。” 炙吻 第61节 许芳菲无奈扶额。 东拉西扯之间,两人已经进入女生宿舍区域。 郑西野抬头看了眼,清清嗓子停下步子,脸色也重归一贯的冷漠,淡淡道:“前面是女生宿舍楼,我只能把你送到这儿。”说着一顿,看眼她面前的大行李箱,眉心微蹙,低声:“箱子能不能自己拎动?” “报告郑队。”许芳菲点头:“拎得动。” “部队不比家里,以后,事事亲力亲为都是最基本的。”郑西野垂眸看着她,“我虽然是你的教导员,但也不方便照顾你太多,否则会对你影响不好。” 许芳菲闻声脸微微一烫,抬眸,清凌凌的大眼睛看向他:“我应该不用照顾吧。” 郑西野略微怔了下。 “教导员,请你相信,我有本事考进这个学校,就有本事在这儿待下去。”姑娘轻婉一笑,语气平缓而坚定,眼眸弯成两道可爱的小月牙,“不过,还是谢谢你有这份好意。” 说完不等郑西野回话,许芳菲已经弯下腰,两手并用将行李箱提起来,一步一顿,转身朝宿舍楼的大门走。 郑西野注视着那道纤细背影远去。 南方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身条纤弱,提着一个白色行李箱,背影一瘸一拐。看得出她很吃力,雪白的脸蛋因鼓劲儿涨得通红,却仍一步不停地前行着。 然后转过一个弯,从郑西野的视线中消失踪影。 这时,一道爽朗的嗓门儿在后面响起,喊道:“野哥。” 郑西野收回视线,扭头看了眼,见是顾少锋。 顾少锋脸上挂着副灿烂笑容,走近后往5栋方向瞟了眼,道:“那小丫头上去了?” “嗯。”郑西野点头。 “我刚去打听了一圈儿,原来不止咱们队,今年各个专业的女学员都少。”顾少锋说,“那小丫头的宿舍是混寝,除她之外的室友都是外专业的,所以她接队里的通知要麻烦点儿。” “嗯。” “不过还好,她其它几个室友都是指挥学大队的。今年指挥学派的队干部是吴敏,女同志,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让吴敏帮我们转告那小姑娘。” “嗯。” “嗯啥啊偶像。”顾少锋皱眉,“这些你跟许芳菲交代没?” 郑西野说:“没。” 顾少锋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不是,偶像。您老人家也太冷酷了。送了许芳菲一路,敢情路上就没搭理许芳菲呀?人家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进军营,你怎么也得温柔点儿,提点提点两句吧。” 郑西野还在纠结那崽子到底有没有生他气,有点烦躁,回道:“谁说我没搭理她,我一直在和她说话。是她不高兴了不太想搭理我。” 顾少锋:“?” 顾少锋更纳闷儿:“啊?她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想搭理你?” 郑西野薄润的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顾少锋又问:“那你俩这说了一路,都聊了些啥啊?” 郑西野瞥顾少锋一眼:“你家住海边?” “欸?野哥,你咋知道?我老家夏城的!”顾少锋这人缺根弦,他乐颠颠地笑起来,还冒出一句闽南语:“你zia崩没(你吃饭了吗)?一起?” 郑西野:“。” 郑西野无语,懒得理他,面无表情地走人。 * 在云军工这座和尚庙里,女学员属于凤凰毛麒麟竭,稀有得很,全校四个年级的女孩儿加起来,都填不满一栋宿舍楼。 整个5栋只有1—4层住着人,第五层的所有房间都是空的。 军校整体氛围严肃,校园各处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从许芳菲走进宿舍大门,到她提着行李箱、哼哧哼哧爬到三楼,整个过程里,她既没有遇见同来报到的新学员,也没有听见任何嬉戏打闹的声音。 大楼庄严而平静,仿佛一潭幽深的泉水,四处都印有“八一”标志,铁质栏杆泛着微冷的光,地砖表面洁净不染纤尘,森严的纪律性流淌过每一处细节。 终于,上到三楼,来到307室前。 房门紧闭。 许芳菲拿手背拭去额头的汗珠,悄悄呼出一口气,敲响了宿舍门。 砰砰。 屋内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然后,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许芳菲定睛一瞧。只见开门的女孩蓄着齐耳短发,个头在一米六五左右,大骨架,圆眼,高鼻梁,五官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清亮的眼,目光清澈纯净里自带正气,双颊浮着两朵可爱的高原红。 看见许芳菲,女孩脸上漾开笑容,回身对屋里说:“来了来了!咱们的最后一个室友终于来了!” 宿舍都是六人间,一下要面对五个陌生女孩,天生不擅交际的许芳菲颇有几分紧张。她拘谨地捏紧行李箱拉杆,挤出笑,道:“大家好,我叫许芳菲。” “你好,我叫曲毕卓玛。”圆眼女孩是藏族人,普通话带着轻微口音,听起来很特别,也很悦耳。她边说话,边热情地从许芳菲手里接过行李箱,领着姗姗来迟的舍友走进宿舍。 进了门,许芳菲抬起眼,目光环视整间宿舍。 只见整个屋子明窗几净,宽敞明亮,左侧并排摆着三张高低铁床,床铺都是军绿色,军用床单军用棉被,已经提前铺好。右侧则是六张一模一样的铁皮书桌,椅子也是浅色铁质,靠背处做了点镂空小设计,整齐排列着两排五角星。宿舍门背后则是六个摆成两列三排的长方体铁柜,同样印有“八一”标志。 整体构造单调,冷硬,一板一眼,整齐划一。 而且,除许芳菲外,屋里其它五个女孩都已换上了丛林作训服,个个英姿飒爽。 许芳菲悄悄打量着几位室友,眼神既羡慕,又好奇。 没等她开口询问,室友中一个戴眼镜扎马尾的女孩便先一步出声,为她解了惑。对方说道:“所有的衣服和鞋子都发下来了,你的在床底下。” “谢谢。”许芳菲感激地点点头,弯下腰,果然在床下看见了好几个大纸盒。 眼镜女孩又友善一笑:“还有鞋子帽子,都在。” 许芳菲欣喜地笑笑,将那些箱子拖出来,开盖一看,数套崭新军装映入眼帘。 全是二一新式,夏季作训服、冬季作训服、夏常服、秋常服、冬常服、短袖体能服、长袖体能服……款式各异,应有尽有。 许芳菲照着其它人的衣着,去洗手间换上了夏季作训服。 出来准备收拾行李,刚开行李箱,耳畔响起噗嗤一声。 许芳菲眨眨眼,茫然地转过头。 “不好意思啊。”说话的女孩叫李薇,肤色黝黑,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股男孩子的爽朗洒脱劲儿。她朝许芳菲不好意思地摆了下手,说:“主要是,你这行李带得也太多了。” “就是。”曲毕卓玛也说,“许芳菲,你带这么多东西,不嫌重吗?” 许芳菲说:“我没带什么呀。就一些换洗衣物,还有洗漱用品什么的……” “你上军工大还带什么洗漱用品。”曲毕卓玛拍拍她的肩,大拇指一翘,说:“喏,看看。” 许芳菲顺着曲毕卓玛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洗漱台上整整齐齐一排黄色脸盆,蓝色洗漱杯,绿色牙刷。 “咱学校不仅发脸盆发杯子发牙刷发衣服发鞋子。”李薇从一个纸盒子里拿出一沓东西,往许芳菲怀里重重一塞,“连内衣袜子都给你解决了。” “……”看着怀里的一堆小衣物,许芳菲囧。 她脸蛋火烧火燎地烫起来,窘迫道:“我、我之前了解得不太清楚。” “毕竟离家这么远,多带一些东西也没什么坏处。人家这叫准备充分、有备无患,你们懂什么。” 说话的是全宿舍最高的姑娘。这女孩儿叫张芸婕,五官立体,颧骨微高,说话嗓门儿洪亮,大大咧咧,颇有几分大姐大的风范。 她伸手一把揽过许芳菲的肩,目光在许芳菲俏生生的小脸上端详一圈,惊艳道:“哟,这位许芳菲同志,你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谢谢……”许芳菲被夸得脸更红,缩缩脖子,娇小的身躯被高个姑娘霸道地扣在怀里,嗫嚅说:“谢谢你夸奖。” 除曲毕卓玛、李薇、张芸婕、许芳菲外,307室还有两个姑娘,分别是云城本地的梁雪,和兰江过来的魏华。 一屋子女孩觉得许芳菲漂亮又可爱,都对她颇有好感。张芸婕揽着许芳菲的肩,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好像不是咱们队的?” 许芳菲说:“我是信息学专业的。” “哦,那你是个独苗苗。”魏华说,“我们五个都是指挥专业。” 曲毕卓玛这时接话:“许芳菲,我听说今年你们大队六十多个人,就你一个女孩子,是不是真的呀?” 许芳菲听后,瞳孔地震。 她惊得啊一声,道:“我也不太清楚。居然就我一个女生?” “唉。”张芸婕越看这漂亮小丫头越喜欢,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小脸蛋,道,“太便宜信息学那帮臭小子了。” 几个女孩都是单纯又率真的性子,性格投缘,没多久便熟络起来。 数分钟后,身形最魁梧的曲毕卓玛搬来一把椅子,长腿一抬,豪迈地站了上去。 女孩们合力将许芳菲的大箱子举高,递给卓玛。 张芸婕皱着眉,神色担忧:“卓玛,你臂力行不行啊?要不我来?” “没问题。”曲毕卓玛说完,胳膊鼓劲儿一抡,将箱子放在了置物柜的最上端。 见室友们都这么热情友好,许芳菲又感动又庆幸,朝几人连连道谢。 正聊着,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李薇上前开门。 一个身着迷彩服的女军官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留着一头干练又帅气的板寸头,五官精致,肤色偏白,高挺的鼻梁骨上方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看人时目光冷肃,不怒便自威。 李薇五人立刻笔直地站定,齐声喊道:“吴队。” 吴敏是指挥学大队的队干部。她脸色淡漠,朝几个女学员点了点头,接着从迷彩服的衣兜里取出几张卡片样的物件,递过去。 “这是校园卡。”吴敏说,“公告栏上有你们各自的编码,自己把自己的卡收好,别弄丢了。” 女孩们接过各自的卡片。 许芳菲有点好奇,探头往张芸婕手上看了眼。发现,大家手上的校园卡竟然是一片纯白,卡身表面没有学校信息、学院信息、专业信息、学生照片,甚至连一丁点的花纹装饰都没有。 在空白卡片的左上方,用标签纸贴这一串数字,这就是整张卡片上的唯一标识。 正观望着,女军官又开口了。 她说:“许芳菲。” “……”突然被点名,许芳菲怔了怔,立刻手贴裤缝站直,应声:“到!” 吴敏也朝她递去一张空白卡片,淡淡地说:“你们教导员不方便进来,让我把你的校园卡给你。” “谢谢吴队。”许芳菲双手接过。 炙吻 第62节 吴敏侧目看了眼宿舍环境,又关心起了姑娘们是否习惯,有没有什么困难等。 大家摆摆手回答说没有。 女性天生就比男性有亲和力,这个规律在军营里自然也适用。比起信息大队两个冷面阎罗似的头儿,指挥大队的吴敏队长,便显得和蔼可亲许多。 女孩们明显不是很怕吴敏,几人聊着聊着,李薇便忽然出声,好奇地问:“吴队,听说这届信息大队的教导员是从狼牙过来的?” 听见“信息大队教导员”这几个字,许芳菲微惊,心口一紧,两只耳朵不由自主地悄悄竖起来。 吴敏瞥李薇一眼,冷冷地说:“在这里,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 李薇尴尬地咳嗽两声,不再多问。 片刻,吴敏走了。 许芳菲看着女军官的背影,想起李薇刚才的话,忍不住问道:“李薇,你说我们的教导员,是狼牙过来的。‘狼牙’是什么?” “这消息我也是听说的,不保真。” 李薇关上门,低声对几人道:“狼牙就是狼牙特种部队。由中央牵头成立,齐集海陆空等现阶段所有军种,人才济济,门槛非常高,没点儿东西的军官战士想进去,根本不可能。据说他们是一支真正的现代化、信息化队伍,直接听命于中央,只执行密级在‘云大花无缺’及以上的任务行动。总之就一个字儿,超级牛!” 梁雪诧异地瞠目:“这么厉害啊。” “而且信息大队那个教导员我之前看见过,不止战功赫赫。”张芸婕晃晃手里的钥匙串,挑眉,“长得也可帅了,高年级的给他取绰号,都是“云大花无缺”,完美无缺。” “这么厉害,那怎么会到咱们学校来当教导员?”曲毕卓玛问。 “好像是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负了伤。”李薇喝了口热水,被呛得咳了两下,擦擦嘴接着说,“暂时借调过来休养的。” “哇。执行任务受伤了就能借调去悠闲单位休养?”曲毕卓玛眼里折射出惊羡的光芒,“狼牙的待遇这么好吗?” “得了吧,狼牙待遇最好,也是因为他们执行的任务行动危险系数最高。”李薇说,“通常来讲,这种休养都是拿半条命换的。这福利给其它人,那也不敢要啊。”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沉重几分,纷纷不再说话。 许芳菲垂眸,微皱眉,只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郑西野是狼牙特种部队的人。 这其实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她关注的重点是,他在上一次任务当中负了伤? 短短几秒钟,许芳菲蓦然反应过来——他上一次执行的任务,极大可能就是在凌城那次。 * 六点整,许芳菲正在规整各类军服,一阵口哨声蓦然响起。她唰的抬起头。 “是集结哨!”张芸婕人高腿长,抓住铁梯一个翻身便从上铺跳下来,飞快穿外套戴帽子,催促其余人:“快!去操场集合!” 一时间,整栋宿舍楼脚步声轰隆,所有新学员都穿戴齐整,飞快朝哨声传来的方向疾步奔去。 短短一分钟内,原本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便乌泱泱一片,站满了身着军服的各专业新生。 许芳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和五个室友打了声招呼,很快便先一步集合,嗖的窜进信息大队的队列最末端。 谁知,这一下窜势太猛,想刹车已经来不及。 许芳菲惊呼了声,惯性作用下的身体往边上一怼,重重撞在了前排的男生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霎时间,许芳菲脸红了个透,窘到冒烟,慌慌张张地向对方赔礼道歉,“撞到你了,抱歉。” “没关系。” 被撞的男生回过头来,清俊出尘的一张脸,军服平整,骨架修薄,朝她露出一个随和的浅笑,连说话的语气也无波无澜。 四目交接。 许芳菲人长得清纯美艳,如此近的距离,男生看她一眼,两颊瞬间绯红。 男生:“同学,你叫许芳菲是吧?” 许芳菲点点头,也朝他笑:“是的。” 男生名叫许靖,他语调松快道:“我也姓许,咱俩还算‘本家’。” 许芳菲惊喜:“那挺巧。” 突的,头顶一阵乌云阴森森压来,一把低沉声音冷酷道:“聊完了么?” 少年许靖敛神,身体转了回去。 出神的少女也飞快回魂,清清嗓子,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正视前方,小腰杆挺得笔直笔直。 垂低的视线映入一双军靴。 周围气场变化,压迫感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许芳菲已经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的是谁,心慌意乱又害怕,轻轻咽下一口唾沫。 两步远外。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漂亮小崽子,平静地问:“你刚才盯着你前排看什么,还聊这么开心。” 话音落地。 站军姿的全大队:“……?” 冷着脸的顾少锋:“……?” 夭寿啊,偶像你搞什么。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像个哀怨弃妇? 这头,许芳菲也被问得愣了下。两秒后才囧囧地回答:“报告郑队,我刚才不小心撞到了前排,在向他道歉。没有盯着前排看,也没有聊得很开心。” 郑西野又看向前排的许靖,黑眸中尽是寒气:“你呢,盯着你后排看什么。” 许敬默了默,大声回答:“报告郑队!我也没有盯着后排看!” 周围空气瞬间死一样静。 须臾,郑西野目光森然扫过全队,说话的语气却又漫不经心,凉凉玩味道:“你们顾队告诉我,教导员主要负责学员的思想教育工作。” 整个队伍都被他的气场威慑,噤若寒蝉,大气不闻。 “现在,我给你们上思想教育的第一课。” “校规明文规定,军校生在校期间,一律不许谈恋爱。”郑西野淡淡地说:“个别男学员别总是想方设法吸引女学员注意,勾引不谙世事的单纯小姑娘。我说得够不够清楚?” 众人:“?” “被勾引”的女学员许芳菲:“??” “勾引女学员”的男学员许靖:“???” 众人着实被惊到了,但迫于威压,还是只能异口同声吼着回答:“清楚!” 待震耳余音散去,郑西野侧眸,目光又再次落到许芳菲身上。 清凌凌的小姑娘换上了一身作训服,帽檐下的小脸柔媚雪白一如当初,但眉眼间的神色却显出了几分坚毅。一头乌黑浓密如海藻的长发盘在后脑勺,藏进了帽子里。 乍一瞧,倒确实有了几分飒爽军花的影儿。 直勾勾盯着这张脸单瞧了大约五秒钟,郑西野忽然开口,唤道:“许芳菲。” 姑娘立刻打起全副精神,大声应他:“到!” 郑西野: “吃完饭之后,跟我来一下。” 身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上级指示,只能听从不可置疑。许芳菲默了默,虽然不解但也只能点点脑袋,“是。” 部队营区,吃饭也有吃饭的规矩。这会儿新学员们都来到操场上,统一集合,之后便按各自大队的要求列队,唱军歌,有序进入食堂。 许芳菲默默跟着大部队前进。 看着学员们一个个依次走向自己心仪的食物窗口。许芳菲也拿出了自己的饭卡,在各个窗口溜达一圈,最后要了一份牛肉烩面。 刷卡,滴滴。 卡上的钱都是学校补贴的生活费,这份烩面,扣走许芳菲8块钱。 她端着面回到大部队所在的用餐区域,坐下开吃。 整个用餐过程,许芳菲都有点心神不宁。 教导员要她饭后跟他去一下。去哪里?去做什么? 就这样,怀揣着一丝小忐忑和小不安,她糊里糊涂地吃完饭,糊里糊涂地列队出食堂,最后糊里糊涂地回到操场。 暮色下,全体新兵蛋子都笔直站着军姿。 许芳菲也努力挺直小腰杆,一动不动地站着。不多时,看见教导员同志朝她勾了勾手。 她便正色出列,摇摆手臂小跑着到他跟前,垂手立定。 “走吧。”说完,郑西野转身迈开腿。 许芳菲圆圆的脑袋升起大大的问号,谨记着郑西野说的“两人务必并排”,小跑着追上去,走到了郑西野旁边。 前行几步,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教导员,请问您要带我去哪里呀?” “自助理发室。”郑西野淡淡地说。 许芳菲茫然了:“去那里做什么?” “你入学之前应该做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女兵不能留长发。” 许芳菲眸光突的一跳。 “你的发型不符合要求。”说到这里,郑西野似有点迟疑。他稍微一顿,语气不自觉便柔下来,低声说,“按照规定,女生的长头发都要剪短。” 许芳菲左右看了眼,问:“学校里有理发师?” 郑西野:“有会理发的战士,通常来说,给学员剪头发是他们的工作。” 许芳菲:“那怎么联系到这些战士?” 郑西野:“想什么呢姑娘。” 许芳菲:? 他侧头看向她,自然而然地续道:“你的头发,当然只能我来剪。” 第35章 许芳菲卡壳。 炙吻 第63节 她不知道郑西野那番“给她剪头发的只能是他”理论是如何得出。两秒钟后,她忍不住问:“可是,你会剪头发吗?” 郑西野说:“这么简单的事,看两遍不就会了吗。” 许芳菲头顶的问号又多出两个。她愣了:“教导员,你该不会只是想拿我当小白鼠,实践你的理发水平吧?” 郑西野看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我长得这么不靠谱?” 许芳菲囧,小声回答:“倒也不是。” 郑西野说:“你不用担心,我理发技术还可以。” 好吧。 他都打这种包票了,她当然不能再质疑什么,只好点点头,不再说话。 军校管理严格,不像自由的地方大学。军校生在校期间统一全封闭管理,若无特殊需求,不可随意离开校园。即使遇上什么必须离校的情况,也只能先向上级打报告请假,获批后方可离校,且离校时长每次最多不超过四个钟头。 因此,为满足学员们的日常生活需求,绝大多军校内部便设立了许多便民点。 比如生活用品类超市、水果生鲜类超市,以及自助理发室等。 云军工学员众多,占地面积宽广,自助理发室共设了五个,分别位于一号食堂附近、二号食堂附近、女生宿舍附近,男生宿舍附近,以及训练场附近。 而距离操场最近的点,是训练场旁边那一个,直线距离900米不到。 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边安静地往前走,一路上又遇见了不少列队前进的高年级学员,所有人的神色都严肃而端稳,没有交谈说笑的,更没有嬉笑打闹的。 难怪都说,军校的重点是前一个字,这地方的确既是学校,又是军营。 整体氛围凛如霜雪,冷肃得教人心惊,只能随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将神经紧绷。 神游天外的空隙间,两人到达目的地。 许芳菲抬起眼。 这间自助理发室的门是透明玻璃门,门中部贴着一条军绿纯色装饰条,配以“八一”字样。并不算大,三十几平的地儿,一共三面落地镜,三把理发椅,和三套剪刀、吹风机、梳子等理发工具。最里侧的位置摆着一张洗发床和洗发池,旁边的地上还有一瓶大容量洗发液,最常见的国产品牌。 总体来说,和外面理发店里相差无几。 唯一特殊的点,在于这里没有给顾客服务的理发师,只能自己动手。 郑西野推开理发室的玻璃门,带着许芳菲走了进去。 少女眼神里带着一丝新奇和敬畏,悄悄环顾四周,然后又看向已径直走到洗发池那边的男人。 池子左侧放了把黑色皮圆凳,郑西野弯腰坐下来。可他人太高,双腿也格外修长,与正常人差距颇大。这把椅子的原始高度于他而言不合适,粗看之下,竟像大人坐小板凳,有点滑稽,又有点冷俏俏的可爱。 许芳菲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下好笑,又不敢当着他面笑,只能绷紧嘴唇,努力忍住。 那头。 郑西野眸垂低,长臂一伸,调节着座椅高度。边动作边眼也不抬地丢过来一句话,轻飘飘的:“很好笑?” 许芳菲囧:“。” 我明明忍住了的啊…… 在心里偷笑都能被抓个现行,她窘迫又郁闷,好几秒才清清嗓子,硬着头皮摇摇头,严肃地回:“也、也不是很好笑。” “想笑就笑。”座椅调好了。郑西野撩起眼皮,眉峰微挑起,“这会儿又没让你练队列又没让你站军姿,笑一下不受罚。” 话是这么说,可教导员比天大,许芳菲哪里敢真的笑话这位大佬。她静默几秒,仍是摇头摇头:“教导员,我没想笑。” 郑西野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崽子还是记忆里那副模样,白腻光生的小脸,灵动清灵的眼睛,鼻子小巧却又高挺,鼻头圆润微翘,为整副明艳的五官平添几分幼态感。 又好像与记忆里有区别。 郑西野眯了下眼,目光下移,犹如领主巡视领地般,将许芳菲从头到脚仔细审度一遍,终于发现了那细微又明显的变化——这妮子的身段,似乎较之前更丰腴了些…… 脑海中鬼使神差,想起一抹清幽幽的蓝色,青涩而丰盈,纯美而妖娆。 视线触及她脖颈以下,郑西野明显一滞,眸色由浅转深,下一瞬便立刻将眼神挪开。 他静默两秒,然后淡淡地说:“把帽子摘了头发散开,过来躺下。” 许芳菲略微怔了下,有点不自在地嗫嚅:“还要先把头发洗一遍吗?” “打湿之后会好剪一些。” 郑西野说着,一只手拿起移动喷头,另一只手将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流冲洒出来。他面容平静,用五指试着水温,不断进行调整。 调完一抬眸,姑娘还木呆呆地杵在原地。 郑西野看着她,再出声时,调子里沾了几分无奈和宠溺:“过来。菲菲,听话。” 六个字,两句成段,配上他天生冷感又微沉的声线,说不出的暧昧亲昵。 许芳菲心尖微颤,光是听他声音就已经耳根子发热。但这种情况,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拒绝理由。 只好抬起双手,摘去军帽和盘发的头绳。 霎时间,一头黑发倾泄如瀑,温温柔柔批散在她肩头。 许芳菲走到洗发床边,犹豫两秒,仍是无法迈过心里那道关。她看了他一眼,小声挣扎:“教导员,我自己来洗吧……剪头发可能需要你帮我,但是洗头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郑西野看着她,两秒后,语气极轻缓又极沉地重复:“我说,躺下来。” 听出对方语气不善,小姑娘惊住,什么话也不敢说了,“嗖”的躺倒下去,眼睛睁得圆圆的。 一副即将英勇就义的表情。 郑西野:“。” 郑西野无语,怕烫到她,最后又试了一遍水温,然后才将喷头轻轻贴近她脑袋。 温热的水流细细冲刷过头皮和发丝,暖暖的,蛮舒服。 可许芳菲一点儿没觉得放松。她心跳如雷紧张得要命,眼神定定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就是不敢看正上方那张英俊寒凛的脸。 这时,上头冷不丁响起一句话,语气淡淡的:“水温合不合适。” 许芳菲轻轻咬住嘴唇,点点头,仍不敢看他:“嗯。” 上头又问:“你眼睛在看哪儿。” 许芳菲:“……灯。”顿一下,默默补充,“好白好亮。” “白炽灯的光线有损视力。”郑西野将少女柔软浓密的长发悉数打湿,然后便弯腰挤出一泵洗发露,均匀往她头上涂抹,动作轻柔,神色平静,“你如果实在不敢看我,可以把眼睛闭上。” “……” 许芳菲要窘死了,内心天人交战好一番思想斗争之后,默默闭上了眼睛。 然而,视野内只余漆黑,随之而来的并非松懈,而是新的煎熬——许芳菲悲催地发现,视觉消失后,她身体的其它感官便变得尤其敏锐。 她能听见,水流哗哗从耳畔流下。 能感觉到,他修长分明的指骨,掬握她的长发、摁压她的头顶,甚至还若有似无,轻轻拂过她的耳垂。 她两只耳朵,甚至能细腻清晰地感受他指腹的茧,薄薄的一层,微硬,一点也不柔软…… 脸颊温度不可抑制地往上飙升,许芳菲心跳急促,呼吸吃紧,两只平放于小腹的手攥成了两只小拳头。 她觉得自己即将紧张到晕过去。 两秒后,许芳菲暗自做了个深呼吸,为了避免自己心跳过快而亡,她决定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略思索,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轻唤:“教导员。” 郑西野手上动作如常,垂眸静静注视着少女娇艳羞红的颊,应她:“嗯?” 许芳菲鼓起勇气,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看向头顶,一副半请求半打商量的语气:“你帮我把头发剪短以后,能不能……”一顿,“能不能把剪下来的头发给我?” 郑西野直视她的眸,有点疑惑:“为什么?” 许芳菲静了静,轻声说:“我记得小时候跟妈妈回老家,外婆告诉我,在我们的家乡有一个传统,说是没出嫁的女孩子最好不要大面积落发。实在要剪,那些头发也不能乱扔。” 少女耳骨上沾了些洗发露的浮沫。 郑西野注意到,食指轻柔替她拭去,又挡住她的耳道孔,用热水将那只雪白微红的小耳朵冲洗一遍,随口问道:“乱扔会怎么样?” “乱扔的话……”似有些难以启齿,许芳菲脸蛋的红潮直直蔓延到耳根以后。她声音弱几分,蚊子叫似的:“乱扔的话,我以后就嫁不出去了。” “难怪你头发这么长。”郑西野嗤笑一声,“怕嫁不出去,就没怎么剪过?” “也不是完全没剪过。”许芳菲小声反驳。 “闲操哪门子心。”郑西野觉得这说法简直荒谬绝伦,“像你这么好看又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会嫁不出去?” 许芳菲闻声,卡壳三秒,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的就问出一句话来:“你真的觉得我好看吗?我有多好看?”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骤然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 “……” 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傻话后,许芳菲愣住,整颗小脑袋轰一下着火,简直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啊啊啊,她在说什么啊! 滴答,滴答,男人腕表里的秒针悄悄溜过去两格。 第三秒的时候,郑西野一勾嘴角低笑出声,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也不是多好看,也就‘倾国倾城,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的水准吧。” 许芳菲蓦的一怔。 这首诗她以前读过,是吴文英的《东风第一枝》。意思是此女倾国倾城,似花妖艳而非花,似雾朦胧又非雾,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也非之莫属。 这人肚子里墨水还真不少。 不过,问题是…… 许芳菲脸烫得几乎快失去知觉。 问题是,这首诗表达的中心思想,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应该是不知道吧,不然怎么会用这首诗来夸她? 就在许芳菲胡思乱想神游天外的时候,郑西野已经将她头发上的泡沫冲去,带着她坐到了理发专用的椅子上。 他拿起出风机,接通电源,先是将她的头发吹到半干,然后便拿起剪刀,用眼睛丈量着下刀的位置。 许芳菲脑子里本来像混了团浆糊,一眼看见郑西野手里的剪刀,冷光一晃,又瞬间清醒过来。 她想起一件要紧事。 炙吻 第64节 “对了。”许芳菲透过镜子看向他,难藏担忧:“我听说,你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伤?” 郑西野动作一顿,脸色仍旧平静,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许芳菲尴尬地咳嗽一声,心想这种事,如果如实作答,岂不是就出卖了室友李薇?便支吾地回答:“就其他人嘛。” “造谣传谣犯法,军校生造谣传谣更是罪加一等。”郑西野说,“别成天在背后聊些有的没的。” 许芳菲犯窘了,有点委屈地嘀咕:“人是群居动物。生活在一间宿舍里,不聊天做什么。” 郑西野说:“学习。” 这个回答着实把许芳菲给呛了下。她默默汗颜:“可是,还没开始上专业课。” 郑西野:“那就利用一切时间吃东西,休息,睡觉。争取多长点肉。” 许芳菲迷茫:“……为什么?” 男人拢起少女垂落的乌黑长发,捏在手里,用剪刀比划,语调如常:“因为明天就开始正式军训,为期三个月,你体格小身体素质也一般,再不多吃点,那么高强度的训练我怕你扛不住。” 许芳菲本来有点不服气,想说她有一米六五呢,体格哪里小。但眼风扫见背后这位挺拔漂亮的倒三角身材,又蔫了,默默把想回怼的话咽回喉咙。 ……好吧,和他强壮高大的体型相比,她这只弱鸡确实太弱了。 咔擦。 耳畔猛的响起一剪子声。 少女原本到背心的长发瞬间缩短一大半,只堪堪齐住她小巧的下颔缘。 尽管早就有思想准备,但眼瞧着跟了自己十几年的长发说没就没,许芳菲还是有点心疼。 不忍再看,她把目光移向别处,继续问郑西野:“所以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郑西野:“我受的伤多了去了,你具体指哪一道?” 许芳菲被这话噎住,卡壳半秒道:“……我就是不知道你伤在哪里,具体是什么伤,所以才问你呀。” 背后男人微微皱了下眉,一副有点苦恼的表情,最后善解人意地提议:“不然寻个没人的地儿,我脱了让你仔细找找?” 许芳菲:“……” 许芳菲黑线脸:“不用了。” “以后你再打听我的伤,我就脱光让你看。”郑西野弯了腰贴近她耳侧,扬起眉,意态闲闲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许芳菲:“……不怎么样。” 郑西野:“还到处问么?” 小丫头这下被吓住,彻底老实了,一脸严肃地摆手摇头,“不问了。” 郑西野:“还瞎打听么?”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打听了。” 郑西野把姑娘滑稽可爱的小表情收入眼底,嘴角微勾,不再出声,直起身继续专注地给她剪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彻底暗下的同时,理发工作也终于宣告完成。 剪完,郑西野微掀眼皮,望向少女面前的镜子。 她样貌娇娆美艳,齐耳短发不显丝毫男相,反而将五官优势更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薄而碎的刘海下盈盈一双眼,愈发神清骨秀,不可方物。 郑西野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晃神。 许芳菲从椅子上站起身。她先是对着镜子认真照了几秒,紧接着便转过头,有些拘谨又有些忐忑地问旁边:“你觉得……怎么样?” 郑西野注视着少女娇媚动人的小脸,说:“很漂亮。” “……谢、谢谢。”许芳菲弯起唇,朝郑西野羞赧一笑。侧头瞧见她剪下来的长发足有一大把,被他放在镜前的桌子上,便伸手去取。 然而就在这时,边上那位却开了口。 他拒绝道:“这些头发你不能拿走。” 许芳菲动作一僵,狐疑地问:“为什么?” 郑西野回答:“要做统一处理。” 听了这话,许芳菲小肩膀一垮,丧丧的,有点惋惜又有点小小的郁闷,无意识撅了下嘴。 郑西野看她一眼,微微动了动下巴:“怎么?还在担心自己以后嫁不出去?” 许芳菲:“。” “你头发是我剪的。”郑西野说,“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对象,这个责任我负。” 话音落地,许芳菲一时都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不解地歪歪脑袋,好奇道:“教导员,这种责怎么负呀?” 随之便见她的教导员一勾嘴角,懒洋洋地笑了下,说:“我娶你啊。” 许芳菲:“……” * 因军训还未正式开始,所以新学员入学的第一天晚上没有集训任务。晚饭过后,各队便相继解散。 从自助理发室出来,郑西野独自一人回到他在云军工的宿舍。 军校上下都同吃同住,除已婚干部可以每天离校回家外,剩下的人,无论是教元学员服役战士,还是队干部、教导员,但凡单身,那就都是不分职务只分性别,统一住宿舍。 唯一区别在于,学员和战士们是住六人间的集体宿舍,其余人则是住单身宿舍。 郑西野住单身宿舍9栋,507室,二十来平米的空间被一分为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座椅、一个大衣柜、一个电视机,简单几样物件组成卧室,另有一个独立洗手间,全军统一配置。 进了门,他随手摁下墙上的灯开关。 一室豁然明亮。 八月底,天气并不凉快。郑西野关了门,脱下迷彩服的外套随手挂到墙上,只着一件军旅短袖体能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微凉的水流进入口腔,沿咽喉滚入食道。 总算将那股子炽热的躁动平息几分。 砰。 一杯凉水灌完,郑西野随手把杯子放在了桌上,弯腰坐下。静坐片刻后,他从裤兜里取出带回的东西,神色宁静,动作温柔,把它放进一个蓝色透明收纳盒。 盒子里,一卷长发柔顺乌黑,在光下泛着若隐若现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特别的香味儿,很淡,不属于任何香水或香精,若有又似无。 郑西野知道,那是小姑娘身上纯天然的体香,清新而甜蜜,像极了盛夏季节某种熟透的水果。 指尖轻轻摩挲发丝。 郑西野目光变得柔和,柔和至极,几乎折射出种病态的迷恋。摩挲好一阵后,他才将收纳盒密封好,拉开书桌抽屉,放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嗓门儿忽然从走廊外传来,大咧咧地喊道:“野哥!” 闻声的瞬间,郑西野眸色微凉,脸色旋即恢复成一贯的冷冽散漫。 他过去开了门。 “野哥,”门外是顾少锋笑嘻嘻的脸,“明儿就要军训了,咱俩商量商量训练内容。” 郑西野哦了一声,撤身让顾少锋进屋。 顾少锋迈着步子走进去,仰起脖子环顾一圈,啧啧道:“偶像就是偶像,这屋拾掇得也太讲究了。”说着,他回过头来看郑西野,有些不可思议:“野哥,现在又不是上学那时候,每天有队干部检查宿舍卫生啥的。你怎么还对自己要求这么严格啊?” “习惯了。”郑西野拿出纸杯,给顾少锋带了一杯纯净水,把椅子留给对方,自己则弯腰坐在了床沿上。 顾少锋也渴了,一仰脖子把水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擦擦嘴,竖起大拇指:“嗯,值得学习。” 郑西野说:“我记得咱们上学那会儿,大一军训都是基础训练。” “现在也是。”顾少锋接话,“站站军姿,练练队列什么的。其它都是后期的专业课。” 郑西野问:“有没有拉练项目?” “有一个,确实也是军训内容。”顾少锋道,“最后一个月去了。” 郑西野了解完基本情况,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会儿。突的,顾少锋余光一瞥,注意到面前的抽屉里似乎有什么,黑乎乎一片,装在一个透明收纳盒里。 他纳闷儿地皱起眉,正要定睛细看时,郑西野已“哐”的声将抽屉关了个严实。 这副欲盖弥彰的姿态,令顾少锋更好奇了。 “野哥,你抽屉里是啥啊,我瞧着怎么还有玩具,像是小女娃娃过家家用的小锅铲啥的。”他打量着郑西野冷峻的面容,眼风再一转,又看见书桌上的电脑旁边,居然摆着一个小巧的黏土娃娃。 圆头圆脑,可可爱爱。 这一下,顾少锋更惊了。他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道:“野哥,真看不出来呀。原来您老人家长了一张冷面阎罗的脸,居然有一颗粉红粉红的少女心?” 郑西野:“。” 郑西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你还有其他事儿没?” 顾少锋动了动唇,正要答话,一阵手机铃声却突兀响起,将他堵了回去。 郑西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顿了下,将电话接起:“喂。” 听筒内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温和儒雅,说道:“西野,听说你借调到军工大了?” “是的,宋叔。”郑西野回道。 “小瑜回来了。”对面笑了下,“你之前托我办的事,已经有结果了。但是我这几天不在云城,我让小瑜过来跟你详说,你看怎么样?” “好的。” 简单几句说完,郑西野挂了电话。再一抬头,对上顾少锋乌黑明亮,闪烁着八卦之光的眼睛。 顾少锋兴冲冲的,很好奇地问:“野哥,是不是有人要来找你?” 郑西野把手机收回裤兜。 顾少锋眼底的光更亮了,还朝他抛了个媚眼,压低声:“男的女的呀?” 郑西野说:“女的。” “噢哟!”顾少锋惊喜,“不会是嫂子吧?” 郑西野冷冷地说:“我单身,没对象。” 炙吻 第65节 顾少锋:“这大晚上的能来找你,关系肯定不一般,不是对象也能往对象方面发展嘛。” 缺筋少弦没话找话,郑西野都不稀得搭理顾少锋,起身把迷彩外套往肩上一披,穿好走人。临出门前淡淡撂下一句:“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儿带上。” “好咧!知道了!”迷弟顾举起双手,朝那挺拔背影兴高采烈地挥了挥:“偶像再见!” * 许芳菲顶着一头短发回到宿舍。刚进门,几声诧异惊呼便错落响起。 李薇瞪大了眼睛,说:“怎么就集合吃了个饭饭的功夫,你头发就被剪短啦!” “就是。”曲毕卓玛也走上前,围着许芳菲转了一圈,在她身上打量来打量去,“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许芳菲摸了摸空落落的脖子,嗫嚅道:“就刚刚。” 张芸婕问:“你请战士帮你剪的?” “不是。是我们大队的教导员。”她回答。 “郑西野?”李薇挑挑眉毛,对那位传奇的“狼牙战王”更是好奇,说,“我听说,这位爷今天还跟你们队放了话,说在校期间不许你们谈恋爱?” “本来学校也有这个规定。”张芸婕笑了下,说:“郑队也没说错啊。” 这话一出,旁边正在看书的魏华坐不住了。她抬起头,一副尴尬又苦恼的神情,道:“那本来就有对象的怎么办,总不至于勒令分手吧?” “哟!魏华你可以啊。”梁雪伸手勾住她肩膀,一脸打趣,“高中早恋啊?” “谁、谁早恋!”魏华一下红了脸。辩解说:“我们是毕业以后才谈上的。” “哎呀哎呀,紧张什么。”李薇好笑地摆摆手。对众人道,“咱学校原则上是不能处对象,但是本来有对象的也可以维持现状,怎么可能棒打鸳鸯!那成什么了。” “我就说嘛。”魏华放下心,埋头继续看她的书。 张芸婕这时伸手,摸小朋友般拍了拍许芳菲脑袋,发自内心地称赞道:“不错不错,颜值一点没下降,咱们小丫头短发也好靓女的哦。” 张芸婕是广城人,说普通话时偶尔会夹杂一些粤语习惯。 许芳菲轻轻弯了弯嘴角,知道粤语里的“靓女”就是“漂亮姑娘”的意思,朝张芸婕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李薇打趣:“她长成这样,什么发型hold不住呀。” 曲毕卓玛接话:“就是。长成这样,放阅兵式上分分钟火遍全球。” 许芳菲害羞地跺跺脚:“你们够够的了。” 几个女孩子又笑闹了会儿。 曲毕卓玛提议道:“待会儿7点半要集合上晚自习,还有20分钟,不然一起去洗个澡?” 大太阳底下折腾了一天,所有人都浑身黏黏腻腻汗涔涔,话音落地,爱干净的女孩们全都高举双手表示赞成。 两分钟后,许芳菲收拾好洗漱用品,给妈妈发去一条报平安的短信,最后一个出门,跟在室友们身后小跑而去。 * 专业书已经提前发下来,整个晚自习上,各年级各大队的学员们都坐在教室里看书,教学楼鸦雀无声。 许芳菲莫名犯困,整个人有些蔫蔫儿的,强打精神将主课内容大致浏览了一遍。 晚上九点整,下课铃声拉响,她如蒙大赦,飞快收拾好书本下楼列队。只见两个队领导只有顾少锋一个在,郑西野不知所踪。 许芳菲有点疑惑,但身体不舒服也没心思深思多想,霜打茄子似的回到寝室。等她换上体能短袖服,洗漱完去上卫生间时才发现,导致她整个人蔫头耷脑没精神的罪魁祸首。 居然是她例假来了。 许芳菲的例假通常规律,不知是换了新环境不太适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次例假,比往月提前了大约一周。她简单处理一下,紧接着便跑出洗手间,将自己分装卫生用品的行李袋打开来,一通翻找。 然而直到把行李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一包卫生巾。明显是忘记带来。 许芳菲大囧,懊丧地拍拍脑门儿。 一旁的张芸婕看出她脸色古怪,都是女孩儿,琢磨两秒立马明白过来。张芸婕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包苏菲,递给她,说:“先用我的吧。这会儿离熄灯还有一段时间,可以下楼买。不着急。” 许芳菲朝张芸婕投去一记感激的目光,接过东西飞快冲回洗手间。 拾掇完,她套上迷彩外套下了楼。 军工大管理虽严苛,但也不乏人性化的一面。比如说,为了照顾女学员,校园最大的日用品超市就设立在女生宿舍区附近,从5栋走过去,散步遛弯的步速,五分钟的路程都要不了。 许芳菲步子飞快,很快便抵达超市门口。 距离熄灯还有一个小时,超市里人不少,学员们三五成群,安安静静地选购着商品。许芳菲定定神,捏着校园卡走进去,小逛一圈,然后拿起两包加量装的苏菲去往收银台。 刚低着脑袋排进队伍,令许芳菲始料未及的一个声音却兀然响起,在她头顶上方淡淡地说:“挺巧啊。” 许芳菲:“。” 她猛抬头,一道高大身影闲闲排她前面,着丛林迷彩套服,挺拔如画,俊美无俦。 “……教。”偶遇来得太突然,许芳菲惊呆,舌头打结,磕磕巴巴地喊:“教导员好。” 郑西野垂着眸,直勾勾瞧着眼皮底下的小姑娘,扫眼她手里:“来买东西?” 短短两秒,许芳菲意识到什么,白皙脸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红成颗熟透的小苹果。她囧辣个囧,完全是条件反射,小手“嗖”一下往后收,将两包苏菲藏到自个儿身后。 然后巴巴咽了口唾沫,点头回:“嗯呐。” 郑西野刚才只瞥见她手里拿着个黑色物件,根本都没看清是什么。他说:“买什么,放上来我一起结。” 许芳菲要窘炸了,攥紧手里的姨妈巾,脸烫得能煎鸡蛋,脑袋拨浪鼓似的摇来摇去:“不不不,谢谢教导员。我自己来就好。”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瞧着眼前的短发小姑娘,觉出这崽崽神色怪异,微微一挑眉:“无端端的,你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 话说完,男人自然而然便伸出一只胳膊。微凉有力的大掌,轻覆住她额头。 许芳菲:“……” 许芳菲睁大了眼睛,红潮唰唰蔓延到耳朵,再到脖子,再到脚趾头。没等回过神来,眼前的男人竟又有了动作。 他敏锐觉察到异样,似不大确定,俯低身,高挺鼻梁略贴近她耳廓周围,轻轻一嗅。 下一瞬,郑西野眉心用力拧起一个结,黑眸中忧色毕露,低声道:“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受伤了?” 第36章 收银台旁的陈货架上全是面包薯片等零食,就在许芳菲和郑西野说话的当口,几个高年级男生列着队走进了超市,直奔零食区而来。 忽的,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知被什么绊倒,脚步踉跄,不小心撞到了身旁一个女孩。 女孩被撞没站稳,为保持平衡,迅速往后撤出半步。多米诺骨牌反应,站在女孩前头的许芳菲犹自沉浸在羞窘的深海里,没注意后头的推势,也被抵得晃了下,低呼一声便往前扑去。 郑西野本就离得近,见状怕她摔,微凛目,下意识便伸出双臂去接。 就这样,只电光火石刹那功夫,许芳菲一脑袋直直扎进他怀里。 小巧挺翘的鼻尖撞上男人军装下的胸膛,硬实紧硕,跟堵砖砌的墙似的。她瞬间疼得眼泪花花,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吧嗒一声响,被少女攥在手里的两包某物也应声落地。 这个节骨眼儿,郑西野注意力都在怀里小姑娘身上,自然没顾得上捡也没顾得上看。他只是扶她站稳,垂眸看着她,蹙眉轻声问:“撞鼻子了?” 她忍住那阵钝痛,闷闷地应:“嗯。” 郑西野又问:“流血没有?” “没……没有。”许芳菲轻揉着鼻子,胳膊微动,不露痕迹避开他的触碰,同样也遗忘了落在地上的某物。 直到,一道悦耳又清亮的嗓音在她身旁响起,温和地低声提醒:“同学,你手上拿的东西掉了。” 许芳菲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定睛一瞧,果然,她的两包小苏菲正大剌剌躺在地上,目测距郑西野的黑色军靴,应该不到五公分。 许芳菲:“。” 许芳菲大悲催,窘得眼冒金星,赶忙弯腰去拾。然而,还没等她纤白的指尖碰到外包装袋,一只骨节分明的漂亮大手已抢先一步,把苏菲们捡了起来。 “……”我的苏菲,呜啊啊。 许芳菲简直绝望了,只能眼睁睁瞧着她的卫生巾落入魔爪,郁闷到七窍生烟,尴尬到脚趾抓地。 那头,郑西野已经重新站直了身子,低眸一瞧,手里两个包装袋都是黑粉配色,写着几个醒目大字:苏菲夜用,加长版380mm,加量装。 郑西野眼神微动,挑了下眉毛。 他五感天生比常人敏锐,难怪闻到她身上有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 原来是生理期。 站后面的许芳菲脸红耳红脖子红,没给郑西野更仔细端详卫生巾的机会,她想也不想地伸出手,一把从他手里将小天使夺过,继续藏身后。 然后便垂下头,整颗脑袋以摧枯拉朽之势红成番茄色。轻咬嘴唇,半晌挤不出半个字。 “行了,郑队,您老人家快结自个儿的账。”之前那道好心提醒的嗓音再次响起,含着春风暖阳般的笑意,道:“结完别杵在这儿,没看见人家小姑娘难为情,脸都红透了?” 许芳菲闻言一愣,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说话的姑娘瘦高身条,穿着一条墨绿色的森系长裙,皮肤白而光洁。披在肩头的长发乌黑柔顺,就连发际线的形状都是特别的,浅浅美人尖,勾勒出一张时下最流行的心形美人脸。柳眉长眸高鼻梁,目光坦荡沉静,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的面相。 看清女孩面容的刹那,许芳菲眸光惊跳,愕然了。 竟然是……青年画家,宋瑜? 记忆自动开始往回倒流。许芳菲想起,当年郑西野还住在喜旺街时,曾经带她看过的那场画展。那场主题叫《我与风》的全国巡回展。 彼时,许芳菲清楚地记得,郑西野对宋瑜的介绍是“朋友的女儿”,提起这位画家时,他也态度轻淡,甚至近乎冷漠。 可众所周知,军校重地,闲杂人等不能随意出入。这位裙装清新的画家会进来这里找人,又能进来这里找人,就足以说明,她要么直接是所寻之人的家属,要么就是对方相当重要的朋友。 许芳菲望着宋瑜,一时有些出神。 郑西野却目光不移,仍直直盯着许芳菲。他淡声说:“就两包卫生巾,又没几个钱。你跟我客气什么?赶紧放上来,我一起结。” 许芳菲脸越来越烫,都快被他惹哭了。心想这是几个钱的问题吗,是她跟他客气的问题吗? 哪个女孩子会让男生帮结姨妈巾的账呀! 许芳菲无奈,只好继续一个劲地摇头,态度坚决:“不用,不用。” 郑西野薄唇微动,还想对身后的少女说什么,一旁的宋瑜却看不下去了。她迈着步子走过来,直接挡在了许芳菲前面,解围道:“郑教导员,麻烦你快点结账。说要请我喝水,结果我嗓子都等冒烟儿了也没把您老人家的水等来,是不是不想请呀?” 这番话,熟悉自若,语气亲近,每个字音都显示出两人关系匪浅。 郑西野无法,收回落在许芳菲身上的视线,转身去热饮柜里取了瓶热牛奶,再将两瓶饮料自助扫码,结账。 炙吻 第66节 结完,他神色平淡,将手里的热牛奶递给身后的小姑娘。 许芳菲惊讶地抬起眼帘,“这是……” 郑西野顿了下,柔声说:“女孩子生理期,喝点热饮会舒服些。” 许芳菲迟疑两秒,将牛奶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郑西野又将两瓶饮料中的桃子汽水递给宋瑜。 宋瑜接过来,朝他晃晃瓶子,扬眉弯起唇,说了声“谢咯”。 许芳菲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幕,捧住热牛奶的纤细十指,无意识收拢几分。 明亮灯光下,自信靓丽的年轻女画家站在笔挺英俊的年轻军官身旁,冲他展颜那么一笑,自然而然,落落大方。他们无论是外形、气质,还是职业、家世,都般配无比,仿佛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短短几秒光景,许芳菲嗓子像被什么哽住,堵得她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一个猜测从脑海深处升腾起来。 她想,她已经猜到了两人的关系,或许,也已经猜到郑西野这一年没有来找过她的原因。 心头涌上一股异样,算不上疼痛,是苦涩混着微酸,难受得厉害。许芳菲低头别开眼,不再看向那对璧人。 她动作麻利地扫码,刷校园卡结账,然后拿起一个黑色塑料袋,将两包卫生巾装了进去。提起来,转身离去。 超市外的路灯下,人来人往。 郑西野和宋瑜已经先出了超市。他们站在灯下,面对面,似乎正交谈着什么。 许芳菲余光扫见两人,一步未停,与二者擦肩而过,径直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背后郑西野话说一半,也注意到了许芳菲,正要跟她说话,却看见那小丫头反应有点儿不正常,不仅没跟他打招呼,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动作都没有,完全把他当空气。 这个发现令郑西野颇有几分不爽。他眉心拧结,冲那背影沉声喊了句:“许芳菲。” 小姑娘明显听见了,娇小的身影微微一滞。但她没有回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自顾自继续向前走。 郑西野:“牛奶趁热喝,早点睡别熬夜。” 姑娘仍未回头,背影旋即便消失于夜色。 郑西野:“……” 郑西野眉头瞬间高高挑起,原地踱两步,给怄得笑出一声。 大名鼎鼎的全能战王狼牙战神,这种吃瘪的样子实在破天荒,比天上下红雨还罕见。边上的宋瑜觉得纳罕极了,心生好奇,也跟着探头朝郑西野遥望的方向看,狐疑道:“这小学员看着不太想搭理你。” 郑西野薄唇紧抿,没出声。 “欸。”宋瑜声音压低几分,打量他两圈,“你平时训练的时候是不是太狠心,虐待你的小新兵呀?” 被那小丫头片子无视,郑西野心情正烂得出奇,回话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有点儿冲:“我什么时候虐待她了。” 捧手心里怕凉,含嘴里怕化,都稀罕进骨头缝里了。他能舍得虐待她? “按理说你给人家送了热牛奶,表现得也还挺关心,那小姑娘应该很感谢你才对。怎么会装没听见不想理你?” 宋瑜耸耸肩,摇头叹息,“肯定是你平时就得罪人家了。毕竟你凶神恶煞,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知道的说你是狼牙战神冷面阎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十恶不赦大魔头。那小学员小头小脸娇滴滴的,不被你吓到才怪。” 郑西野:“……” 郑西野闭上眼,抬手用力掐了下眉心。没心思跟宋瑜闲聊,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一贯的冷淡无波,平静道:“辛苦你了,今天专程跑一趟。帮我向宋叔问个好。” “行了,别这么客气。”宋瑜无所谓地摆手,“我是郑叔叔看着长大的,他和我爸情同手足,他的事就是我们全家的事。” 郑西野静了几秒,道:“多谢。” “想当初,大院儿里那么多孩子,就你脾气最怪,除了江叙以外谁都不搭理。我想跟你玩儿,你光看我一眼就把我吓得哇哇大哭,你是不知道,当时我都怕死你了。”回忆起幼时的事,宋瑜摇头失笑,“后来,还是边姨拎着你的耳朵把你狠揍一顿,你才肯纡尊降贵,冷着脸给我扔了颗糖。” 郑西野面无表情地听宋瑜说着,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片刻,宋瑜又仰头望向天空,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怅然道:“要是边姨还在就好了,我真的挺想边姨。” 郑西野垂眸,拧开手里的冰冻纯净水瓶盖,仰脖子,灌进一大口。 宋瑜看向他,迟疑了片刻,轻问:“我没记错的吧,边姨的忌辰是不是快到了。” 郑西野淡淡应:“嗯。” “郑叔叔病了这么久,你前几年又那么难……我猜你应该有很多心里话想跟边姨说。”宋瑜眼底浮起一丝忧色,稍顿了下,问郑西野:“今年要不要我陪你去陵园?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边姨。” 他看了眼头顶的夜空,拒绝道:“不用。” 宋瑜说:“先别急着拒绝我啊。要是你过段时间改变心意,又想让我陪你去,那不是打自己脸。” 郑西野说:“你想去看我妈,可以自己去,或者约江叙。” 宋瑜不解:“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郑西野语气平静,看宋瑜的眼神也很淡漠,道:“我跟我妈说过,以后带到她跟前的姑娘就是她儿媳妇,别闹出误会。” 宋瑜被噎住,半天才应了句:“哦。” * 许芳菲心情低落,拿着两包苏菲和一瓶牛奶回到寝室。 快要熄灯,屋里其它五个姑娘都已经洗漱完躺在了床上。听见许芳菲回来的动静,大家伙纷纷探头往她张望。 张芸婕:“买回来了吧?” “嗯。”许芳菲点了下头,将卫生巾放回收纳袋,然后拿着热牛奶陷入迟疑。 他叮嘱她,牛奶趁热喝。 许芳菲抿抿唇,纠结再三还是拧开瓶盖把牛奶喝了精光,换鞋上床。 梁雪出声问:“晚上超市人多不多?” “刚才还好。排队结账也没排多久。” “两包苏菲多少钱?” “一共三十多。”许芳菲回答,“我刷的校园卡。” “三十多呀……”曲毕卓玛躺回床上,仔细回忆着,道,“那和外面没什么区别。” 张芸婕闻声,噗嗤笑出来,打趣儿道:“卓玛同学,这种明码标价的品牌,价格肯定都是全国统一的呀。怎么,你还指望咱学校什么都比外面便宜?” “我不是这意思。”曲毕卓玛解释,“学校不是每个月往咱们校园卡补贴1000吗,我算一算吃饭加日用品花销,看还需不需要问家里拿钱而已。” 因着许芳菲买回的两包卫生巾,女孩们又闲聊起来。 整个过程里,许芳菲一句话没有参与。她只是平躺在上铺的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不可控制地回忆起,郑西野和宋瑜站在一起的画面。 那一幕场景仿佛深海,没过了她的口鼻,带来黑漆漆的窒息。 又仿佛一根小刺扎进她心口,稍纵即逝,但那细微的疼痛却在身体里无尽蔓延,让她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感到压抑。 许芳菲鬼使神差地想,如果把郑西野身边的人换成她,会是什么样子。 又想,如果她也拥有宋瑜那样优越的家境就好了,如果她也像宋瑜那样自信闪耀就好了。 如果她是宋瑜就好了…… 无数个疯狂的念头钻进脑海,与此同时,熄灯哨响,整座校园瞬间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宿舍的窗户没关紧,一阵凉风吹来,许芳菲一哆嗦,瞬间从那些怪异情绪中抽离。 许芳菲惊恐地拉高棉被,将脑袋蒙住。 今晚,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感受到何为“嫉妒”。她嫉妒画家宋瑜,嫉妒宋瑜的成就,嫉妒宋瑜的社会地位,甚至嫉妒宋瑜年长几岁的年龄。 许芳菲感到极其难以理解。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温和坦荡而又平易近人的宋瑜产生敌对心理…… 如此小人心态的自己,她觉得陌生,也感到反感。 难道是生理期激素水平紊乱导致的? 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许芳菲几乎被自己千奇百怪的千头万绪折磨到抓狂。 片刻,她下意识从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打算给远在新加坡的杨露发个消息,向好友倾诉自己的苦恼。 然而,手机屏亮起的瞬间,一道嗓音也同时响起。是张芸婕。 一个寝室一个班,张芸婕是307室抓阄选出来的班长。她压低嗓子,提醒道:“许芳菲,熄灯之后不能用手机。马上吴队要来查寝,被她看见,你这手机恐怕只有期末才拿得回来了。” 许芳菲回过神,慢半拍地想起这条规定,连忙“哒”的一声熄灭手机屏。 几分钟后,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吴敏果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双手背在身后,慢条斯理在307室内走动一圈,确定没人偷玩儿手机后才又安静离去,顺手带上房门。 霎时间,一屋子人都悄悄松一口气。 张芸婕也住上铺,和许芳菲的床铺枕头抵枕头。她察觉到这小丫头今晚心情不佳,轻问:“睡不着吗?是不是痛经不舒服?” “没事。”许芳菲迟疑了下,不知怎么和室友开口讲述自己的苦恼,只好道,“换了个环境,我有点不习惯而已。” “闭上眼数羊。”张芸婕安抚,“明天还得早起,你又生理期,养精蓄锐才能打赢军训这场硬仗呀。” 许芳菲心里一暖,笑说:“晚安。” * 次日早上五点五十,天幕犹漆黑一片,起床哨便响了。 云军工的新学员们火速从床上蹦起来,刷牙洗脸穿军服,以最快的速度奔赴操场集合。 六点整,所有人便已全部就位,数个整整齐齐的方块队依次排开,满目军绿色,场面极是壮观。 “指挥学方队,全体都有!立正!稍息!” “语言学方队,向右看齐!” “小碎步动起来!都给我打起精神!” …… 随着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的训练口号响起,各个队伍有序进入状态。 信息学方队这边。 顾少锋早上有事请了事假,剩郑西野一个人带队。这会儿,郑西野面容冷肃,站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环视一周,喊口号开始调整队形。 须臾,他冷冷地说:“今天开始正式军训。我这人比较直,对各位的要求也很简单,两个字——服从。四个字——绝对服从。有没有问题?” 炙吻 第67节 全队齐齐大喊:“没有!” “好。”郑西野缓慢地走了几步,静了静,又说:“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现在提前打报告,我会酌情考虑。” 话音落地,整个队列里鸦雀无声。 郑西野扬眉,视线看向最末端的纤细身影,拔高音量,又道:“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提前打报告!” 小姑娘脸上表情平和,眸光却很坚毅,小身板儿挺得笔直,一句话没说。 郑西野:“。” 这一次,他直接迈开长腿,直杠杠走到了她跟前。站定了,黑眸低垂,直勾勾盯着她已覆上薄汗的脸蛋,重复道:“我再说最后一次,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提前打报告。在生理期有特殊需求的,也给我立刻打报告。” 姑娘依旧躲避着他的眼神,脸色柔静,不动如山。 “……”郑西野瞧着许芳菲,眯起眼睛。 这要命的小祖宗不晓得抽哪门风,从昨天夜里开始,莫名其妙说不搭理他就不搭理他了。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宿舍绞尽脑汁,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哪点惹了她不开心。 胸口那团火从一直熊熊烧到现在,郑西野觉得自个儿快他妈让这崽崽气死了。 僵持了约莫十秒钟,郑西野用力攥紧了拳,转身大步走远。 他寒声说:“先去食堂吃饭。” 众人一震,都被教导员周身的慑人威压和寒气给吓住了。 站最后一排的男学员李禹狐疑地皱起眉,转头看旁边,嗓音压得只剩气音:“郑队怎么了?咋突然就不高兴了?” “你问我,我问谁。”答话的男生叫白浩飞。他也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怕怕的:“以前初高中军训,但凡遇上教官心情差,那是最遭罪的。希望郑队能对咱温柔一点,别迁怒……” 谁知,话音未落,他们的教导员便弯了弯唇,侧头瞧了过来,语气居然还挺和蔼:“哟,二位聊着呢?” 李禹:“。” 白浩飞:“。” 下一瞬,教导员笑容骤敛,一双森然黑眸中杀气毕露,凛声道:“每人蛙跳三十圈。” 两人泫然欲泣,心中的泪流成了西湖的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知是自己违反纪律在先,默默受罚去了。 * 就这样,整个例假期,许芳菲咬牙撑了过来,一次身体不适的报告都没有打过。 同时,尽力避免了与郑西野的所有私下接触。 而许芳菲逃避郑西野的原因,并非排斥反感,而是单纯的……在知道他和宋瑜极大可能是恋人关系后,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如此奇怪微妙,有时不知缘由、不明心境,变味只在一息之间。 她需要时间接受,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时间掩藏自己的心事,整理自己的难过。 军训生活就这样过去了十日。 在第十一天的时候,现状被打破。 头天夜里梁雪最后一个洗漱完,这个有点粗心的姑娘忘了关窗户,恰好那晚吹北风,飕飕刮了一宿。 许芳菲睡在靠窗位置,被子没盖严实又吹了冷风,次日醒来,整颗脑袋便昏沉沉的,重如千斤。 尽管如此,她仍强打精神参加了早上的集合列队,甚至跟随大部队一起,晕乎乎地齐步走到食堂大门口。 谁也没料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顾少锋那声“全体唱军歌”的命令刚发出,连《团结就是力量》的调子都还没来得及给大家伙起,队伍里便蓦然发生了一阵骚动。 顾少锋疑惑地皱眉,正要上前查看情况,余光却瞥见,他家偶像已经眉头紧缩阴沉着脸,三步并作两步走,大跨步杀向了队伍最末端。 “怎么了?”顾少锋问。 “报告顾队。”有学员接话,扬手一指:“许芳菲突然晕倒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郑西野已经弯腰俯身,捞起姑娘纤细的胳膊往自己颈后一环,左臂勾住她纤细的腰,右臂从她腿弯处穿过,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给一把抱起。 顾少锋见状一愣,上前压低声说:“野哥,你这是干什么?” “没看她不舒服。”郑西野脸色难看到极点,“让一下,别挡路。” 顾少锋看了眼郑西野怀里的女孩。 军训十来天,小新兵蛋子原本雪白的脸蛋被晒黑了点,两颊依稀可见两抹不太正常的红晕。微皱着眉,双眸闭合,看着像是发烧,又有点像中暑。 “问题不大,估计就是中暑。”顾少锋说,“找个队里的学员送门诊部不就行了,没必要你亲自去啊。” 郑西野还是那句话:“让一下。” 顾少锋一滞,只好乖乖躲一边儿去了,目送自家偶像抱着小新兵蛋子大步往门诊部方向走。 看着那道挺拔高大的背影,顾少锋眯眼睛,困惑地摸了摸下巴。 这古往今来,哪个兵站军姿没晕倒过,家常便饭的事而已。偶像这是哪根筋没搭对,突然这么紧张? * 许芳菲此刻全身都难受。 头晕乎乎的,像生灌了几十斤的胶水进去,黏黏腻腻,把所有神经细胞搅做一团,分不清东南西北。鼻塞口干,嗓子眼儿也仿佛卡这根鱼刺,刺痛干涩。 她试着睁开眼皮,但是睁不开。迷迷糊糊间,只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平稳而急速地走动。 许芳菲大脑迟钝,没能第一时间反应出,此时将她抱在怀里的人是谁。只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清冽微凉,霸道地侵占住她一呼一吸,熏得她懵懵的,也让她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 鼻腔里多出一丝消毒水的气味,紧接着,后背传来柔软触感。那个人动作轻柔,终于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平躺须臾,许芳菲混沌的大脑终于恢复几分清醒。 她想起自己还在军训期,心头微惊,双眼也随之唰的睁开。下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天花板,一盏嵌顶型白炽灯,四面白色的墙,两张病床,军用书桌军用柜子,还有…… 一个站在病床边上的高大男人。 许芳菲:“。” 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好一会儿,郑西野才没什么语气地开口:“卫生员不在,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你先躺几分钟。我喂你喝点水。” 说着,他便将手里刚倒好的温水放到病床旁的小桌上,弯了腰,准备扶她起身。 许芳菲脸一红,心慌意乱又窘迫,慌慌摆手,躲开他的触碰:“不、不用了。我没事,教导员。我可以继续训练。” 再明显不过的躲避和抗拒。 郑西野手捞了个空,动作一滞,眼底眸色霎时转深。薄唇抿成一条线,不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天晓得,许芳菲根本没有勇气再与这男人单独相处。她不愿再等卫生员,手臂撑着床沿,艰难坐起身,准备回操场。 然而,还没等脚尖挨着地面,她便手腕一紧,让男人一把拽住,不由分说地给重新摁回床上。 阴影笼罩,遮住她头顶的所有光线。许芳菲目瞪口呆,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说。” 郑西野眸色极深,浑身的戾气与浓烈侵略感全都开始失控地肆虐。他俯身贴近她,唇与她的距离仅两指之隔,问:“你为什么躲着我?” 第37章 许芳菲整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清晨的门诊部,除了她和郑西野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他居高临下将她扣于病床,禁锢在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姿态霸道而强硬,不容忤逆。 如此近的距离,许芳菲几乎可以看清郑西野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 她被他身上的清冽气息熏得更晕,脸通红,慌乱紧张到极点,连呼吸都快停止。 心脏噗通噗通,频率错乱。 好一会儿,许芳菲才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她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竭力镇定并柔缓地说:“教导员,我想你应该是有些误会。我没有躲着你。” 郑西野胸口的火压抑了十来天,早就濒临爆发的边缘,刚才她挡开他手的动作是导火索,瞬间将他的困惑懊恼熊熊点燃。 郑西野想发作,想质问,想甚至想把她摁床上,将这张胡说八道又嘴硬的漂亮唇瓣给咬到窒息。但,一瞧见这姑娘两颊病态的红晕,略显苍白的唇色,和带着一丝怯色的柔美目光,他硬起的心就又不受控制地软下来,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侧过头,克制而压抑地低低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又重新变得柔和。 他问:“给个话,你到底生我什么气。” 许芳菲滞了两秒,眸光闪动,不敢再看他,不甚自在地将视线转向别处,嗫嚅道:“我也没有生气。” 紧接着,下巴一紧,被两只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下劲儿一掰,又将她的脸蛋给掰回来,面朝他。 “不许乱看。”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许芳菲,沉声说:“你只能看我。” “……”许芳菲脑袋本来就烧烧的,害羞窘迫浪潮般涌来,直令她脑门儿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她紧张得十根指尖都变得滚烫,硬着头皮直视他,轻咬唇瓣,说不出话。 “你说你没有生气。好。那我换个问法。”郑西野捏住她的下巴,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为什么不高兴?” 小姑娘不知是羞是怕,还是生病使然,晶亮的明眸蒙着一层雾气,看起来湿漉漉的,像鹿眼,娇得要命。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鼓起勇气,没有躲避他的眼神,轻声回说:“我也没有不高兴。” 话音落地,郑西野眯了眯眼睛。 早在凌城时他就看出来,这小丫头外表看起来柔弱,实则外柔内刚,骨子里有一股极其顽强的韧劲儿。 譬如这会儿,她每句话都清正温和,不卑不亢,教人挑不出错处。棉花似的,软绵无力毫无攻击性,但是能轻而易举接住所有重击,瓦解所有攻势,独善自己,毫发无损。 也正是这个发现,让郑西野变得更加烦躁。 从小到大,他神经冷感,个性也冷静自持,先天遗传加上后天训练,他的自控力强到近乎病态的地步,无论任何事物,都无法搅乱他过于淡漠的心境。 可是,这个叫许芳菲的姑娘,机缘巧合闯进他的世界,四处点火,把他滴水不漏的自制力烧得渣都不剩。 他天天想着她,念着她,甚至连做梦都都是她的样子,发了疯似的想拥抱她,想亲吻她,想占有她,想把她变成他一个人的私藏。 他为她走火入魔,变得面目全非。 可她呢?说不理他就不理他,说疏远就疏远,没留下一句解释也没显露出丁点留恋,仿佛在她心里他们没什么交情,她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和他保持最客气也最冷漠的距离。 炙吻 第68节 郑西野又气又自嘲,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逼。 在她心里,他他妈究竟算什么? 想到这一层,郑西野不由怒极反笑。他钳住她的下巴,弯起唇,轻嗤一声,眸底却眼霜冷凝:“以前看见我,眼睛都能弯成两道月牙,一口一声阿野哥哥。现在私下碰了面,立马绕道走,人前人后全是喊我‘教导员’。你还敢说没有原因?” 许芳菲察觉到他是真的动了怒,心里害怕更慌,同时又涌上一股委屈和愧怍。 她只是想避开他一阵,不再打扰他,自己一个人安静地整理情绪。根本没想过会惹他生气。 许芳菲沉默了会儿,满含歉疚地说:“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 “你‘对不起’什么?” 郑西野发现自己拿这崽子一点办法都没有,气得想一口吞了她。他压低声:“我是想听你跟我道歉吗?我是想听你说对不起吗?我要听的是你躲着我的原因。” 原因…… 许芳菲为难地蹙眉。具体原因,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无法接受,怎么可能告诉他? 头晕目眩加上内心的郁闷,许芳菲浑身的不适感更重了。 就在这时,郑西野却像突然反应过来。他盯着少女泛着红潮的虚弱小脸,眸光微动,隐约猜到什么,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难道是因为过去那一年我没有来找你,你还在生闷气?” 许芳菲:“……” 许芳菲嘴唇蠕动两下,正想说什么,捏住她下颔的男人又有了动作。 郑西野手指微动,松开了姑娘精巧的小下巴,然后闭上眼,重重挤压了一下眉心,侧颜冷肃,眉心微拧,似乎在做着某种思想斗争。 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睁开双眼重新看向许芳菲。 “本来怕你担心,打算能瞒多久是多久。”郑西野说,“现在看来瞒不住了。” 许芳菲怔住,眼神里浮起困惑。 下一刻,她看见军装如画的男人弯下腰,在她对面那张病床的边沿坐了下来。微躬身,牵住迷彩军裤的下摆往上捋,露出一截漂亮的小腿,冷调肤色,小腿肚的肌肉紧实流畅,线条修劲。 仅这一眼,许芳菲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因为在郑西野的右腿上,有一条很长的疤,类似手术外伤后的缝合痕迹,蜈蚣一般狰狞可怖,扭曲蜿蜒地伏在他腿骨之上。 门诊部外,太阳已经升起,天地间的交界线愈发清晰。晨辉洒满整个世界。 一股说不出的沉郁堆积在许芳菲心头,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清楚地记得,一年前,郑西野的腿上明明还没有这条伤痕。如此丑陋,如此触目惊心,又如此的……让她心疼。 怎么会? 她睫毛颤动着,抬起眼,复杂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一年前在金三角留下的。”郑西野语气很平静,轻描淡写,半带一丝玩笑:“我军龄八年,算是我服役以来伤最重的一次,差点儿变成残废。” * 一年前,缅甸南部丛林开阔地带。 艳阳高照。两架私人直升机缓缓降落,旋转的螺旋桨掀起巨型风压,周围植物不堪重负,纷纷被压得弯腰低头,匍匐进泥沼。 飞机驾驶员摘下墨镜,转头看向后方机舱,恭恭敬敬地用缅甸语说:“老板,到了。” “辛苦了。”肖琪回了句缅语,“待会儿你不用跟着去,在飞机上等我们就好。” “好的。”驾驶员点点头。 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缅甸年轻人的脸色看上去有点古怪。他额角不断有细汗渗出,时不时就得抬起胳膊擦两下。 肖琪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自己的birkin包身,目光在驾驶员身上打量一圈,忽然浅笑,柔声说:“阿金,这次跟我们出来,你身上应该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吧?” 阿金愣了下,瞧着肖琪美艳微挑的眼睛,不解:“琪小姐,我不懂你的意思。” 肖琪眨眨眼:“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没有带什么微型录音笔,微型摄像机吧?” 阿金脸色突的微变。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便又堆起满脸憨厚的笑,说:“琪小姐,我哪有这个胆子。您别跟我开玩笑了。” “没有就好。”肖琪抬手轻轻抚上阿金的肩,“之前坐你这个位置的也是个缅甸人,叫卢巴,那就是个糊涂虫。好端端的,居然在自己的皮带上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拍了些东西来找我谈,开口就是七百万。你说我能给他吗?” 阿金额头冷汗涔涔,摇摇头。 “对呀,肯定不能给呀。钱多钱少不是事,自己人,缺钱用了就开口嘛,一切都好商量。可留了东西想威胁人,那就不地道了。”肖琪俏皮地眨眨眼,“阿金,你是聪明人,生命只有一次,好好珍惜。” 阿金忙颠颠应:“是,是,琪小姐说的是,我记住了。” 两人正说着,机舱内又传来一道男声,低沉冷漠,也说的缅甸语:“阿金,把你左边裤兜里的东西交出来,你现在回头,我可以保你一命。” 话音落地,阿金再也稳不住,吓得屁滚尿流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身体瑟缩着,抖成风中一片落叶,泪流满面地磕头哀求:“野哥,琪姐,求求你们饶了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说话间,阿金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微型录音笔,交到了郑西野手上。 “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了……”阿金两手作揖,脑门儿都磕破了皮,“野哥,野哥求你放过我!我欠了钱,再不把窟窿补上,讨债的说要杀我全家!我爸还瘫在床上,我也是走投无路,野哥,求你了!” “不要命的东西。” 肖琪冷哼,高跟鞋的鞋跟狠狠踹在阿金左肩,将他踹倒在地。下一瞬,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把加了消音器的手枪,对准阿金眉心。 阿金眼中流下绝望的泪,已经认命地闭上眼睛。 可扣动扳机的前一秒,肖琪的枪被郑西野伸手挡住。 肖琪皱起眉,换回中文:“干嘛?” “大老板还没到。”郑西野眸色如冰,字里行间不闻一丝怜悯,“开了枪人一死,事情就坐实了。要是让老板知道蒋家有这种杂碎,不是打蒋老的脸?” “……”肖琪闻言犹豫两秒,不情不愿地把枪收起来,摊手:“那你说怎么办。” 郑西野:“先留着。天大的事儿,回去再办。” 肖琪无言,又狠狠剜了阿金一眼,朝身边递了个眼色。一个牛高马大的壮汉点点头,立刻拿了麻绳把人五花大绑。 郑西野和肖琪下了飞机。 一望无垠的热带雨林,植物亭亭,遮天蔽日,四处都是鸟兽虫鸣和毒舌吐信子的呲呲声。 没等一会儿,又一行人从另一架直升机上走下来。 是蒋建成和他贴身保镖武四海等人。 “蒋老。”“干爹。”郑西野和肖琪恭敬唤了声。 “嗯。”蒋建成点点头,咬着雪茄眯了眯眼睛,望向远处。须臾,他朝肖琪倾了倾脑袋,问:“买家怎么还没来。” 肖琪看了眼腕上的积家新款机械表,笑说:“应该快了。” 刚说完,远方天际便缓缓飞来一架银白色直升机,机身喷了一副栩栩如生的红唇梦露彩绘,张扬吸睛,拉风得很。 郑西野凉凉嗤:“挺个性。” “这家伙是科罗拉多人,玛丽莲梦露的骨灰级脑残粉。”肖琪耸耸肩,“上回我见他,他做的是一架私人飞机,也喷了梦露的人像彩绘。” 说话同时,梦露直升机也平稳落地,舱门开启,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金发碧眼高鼻梁,全是欧美籍。领头的那个一身名牌,留着头金棕色的泰迪卷。 “喔!”一看见性感美艳肖琪,泰迪卷的眼睛便噌噌放光。他上前来抱住肖琪,行贴脸礼,并用蹩脚的中文说:“我美丽的chi小姐。” 肖琪眼底流露出一丝嫌弃,面上却妩媚地笑。 她很快便推开泰迪卷,向双方介绍道:“干爹,这位是汉斯先生。”又换上一口流利英文:“汉斯先生,这是蒋先生,这是郑先生。” 两边人马便算是认识了。 寒暄了会儿,汉斯左右张望起来,不悦蹙眉:“不是说要和你们顶头boss签协议,人呢?这里又湿又闷到处都是虫子,还要我在这里等多久?” “汉斯先生,稍等片刻。”肖琪上前几步,安抚式地替汉斯理了理他胸前的领带,呵气如兰:“我们boss已经在路上了。” 汉斯是个喜欢美女的色鬼,一看见肖琪,他火气便降下几分,无奈道:“好吧。为了你,我就勉强再等一会儿。” 从始至终,郑西野的面色都极其冷静,没有丝毫异样。 又过了约五分钟,又一架直升机的音浪终于钻进众人的耳朵。 郑西野仰起头,微眯起眼。 “boss来了。” 饶是蒋建成这样的人物,此刻眉宇间也多出了一丝紧张和戒备。他掐灭雪茄看向郑西野,问:“阿野,这个坐标方圆十里的信号都处理了吧?” “嗯。”郑西野漠然地点头,“已经全部屏蔽了,没有人能和外界联系。” 蒋建成松一口气:“好。” 少倾,直升机缓慢落地,一道瘦高身影便从舱门内走了出来。对方衣着非常随意,只一件碎花男士衬衣和一条浅色长裤,仿佛这里不是罪恶滋生的金三角,而是度假胜地马尔代夫。 他样貌生得平平无奇,手里夹着一只雪茄,和身边西装笔挺的保镖们说着什么,眉眼随和,平易近人。 乍一瞧,只会让人觉得是个随和中年人,根本无法将之与十恶不赦的间谍组织头目联想在一起。 郑西野眸光沉寒,十指在身侧用力收握。 蒋建成则笑呵呵,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唤道:“齐先生。” …… 回忆从这里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之后便是刺耳的尖叫,激烈的枪战,滔天的血光。 肖琪在被捕时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郑西野,你出卖我们?你居然出卖我们?!” 蒋建成一口牙齿几乎咬碎,怒道:“阿野,我拿你当亲儿子,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一声响彻云霄的爆炸声淹没了所有。 停留在郑西野脑海中的最后一幕画面,是泰城军区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内,他全身多处负伤,一动不能动地躺在病床上。 戴口罩穿白大褂的军医满眼憾色,对病床上的他说:“你的右腿伤势实在太重,按照正常治疗方案,肯定是要截肢的。但院长和我都觉得你这么年轻,今后的人生还很长,截肢对你来说太过残忍。所以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为你保住了这条腿。” “但是,你极有可能已经终身残疾。” “这条腿能不能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数。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 转院至云城军医院后,相关科室为郑西野制定了一套完善的复健计划。医生们预估,以郑西野的身体素质,从现今状态恢复到能独立行走,大约需要14个月—18个月。 但,他大概率会终身留下跛脚的毛病。 自那时起,郑西野便没日没夜将自己关在康复训练室,利用拐杖和各类器材努力行走。每走一步,都承受着难以言述的精神折磨,这种超脱形体之上的苦痛,比蚀骨之痛更令人难忍。 可一连两个月过去,郑西野发现所有努力似乎都是徒劳。 炙吻 第69节 他的右腿依然毫无知觉。 郑西野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留下了残疾,未来会如何。真的留下残疾,意味着他将彻底告别一线,退出狼牙,意味着曾经的天之骄子全能战神,从此沦为一个废人。 他开始自暴自弃。 之后的某日,江叙忽然来了云城。 彼时,郑西野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进过康复室。他穿着病号服,胡子拉碴瘫坐在病房角落,将自己封闭在这方狭小又死寂的世界。 江叙见到郑西野后,冲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骂完,江叙摔门欲走,临别前犹豫几秒,终于还是告诉郑西野:那个叫许芳菲的小姑娘,最近一次月考成绩已经排到了年级第一。她很乖,很懂事,平时除了念书学习,就是去纸钱铺帮妈妈的忙。 她拼尽全力,改变着自己和一家人的命运,即使千难万阻,也从来没想过放弃。 江叙痛心又讽刺地说:郑西野,狗屁的狼牙战王。你他妈连个小女娃娃都比不上。 那一瞬间,凌城的种种过往犹如走马灯,从郑西野脑海中急速闪现过去。最终定格在那朵开在罪恶之地的圣洁小花,那样顽强,坚韧,向阳而生。 心上有个人,就能活下去。 至此,郑西野从深渊里被拯救。 * 记忆中断。 军工大门诊部内,俏丽的短发少女手臂支撑身体,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她眉头紧紧拧起一个结,望着郑西野,道:“残废?” “嗯。” 郑西野脸色平静如死水。他瞧着眼前的小姑娘,淡淡说道:“当时医生本来打算给我截肢,后面看我年轻又是狼牙的人,截了肢太可惜,硬是想方设法把这条腿给我留了下来。” 许芳菲心口猛一阵钝痛。 过去的一年里,她的生活恢复平静,念书,早起,复习,考试。万万没想到,同样一片天空下的他,却经历着如此磨难。 喉咙干涩得难以发出声音,她吸气呼气,好一会儿才调动声带,哑声问:“你复健了多久?” “十一个月。”郑西野说,“目前走路已经没有异样,也可以完成一些低难度的跑跳动作。” 许芳菲恍然大悟:“你目前还在康复期,所以才会从狼牙借调到云军工?” “对。”郑西野垂了眸,将裤腿放下去,重新收进军靴,随口接话:“不过上面只说给我调个轻松岗,具体去哪里,是我自己选的。” 许芳菲有点好奇:“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闻声刹那,郑西野动作微微一滞。他撩起眼皮直勾勾看向她,不答反问:“你说呢。” 许芳菲:“。” 许芳菲迷茫:“我不知道。” “两个原因。第一,云军工是我母校,我也是这儿毕业的。第二,我提前看过云军工的入学名单。”郑西野说,“看到信息学有个新学员,叫许芳菲,籍贯凌城,什么都跟你对得上号。” “……”短短几秒钟,许芳菲意识到什么,本就浮着病态红云的小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般。 震惊之中,她抬手捂住脸,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为了我才来这里的?” 郑西野盯着她,沉声回答:“对。” 一丝甜蜜的喜悦漫上心头,甚至冲淡了生理的不适。藏不住心事的姑娘与他对望,紧接着又脱口而出:“所以,这一年你不来找我,是因为腿伤在复健,不是因为交了女朋友?” 郑西野:? 这次换郑西野莫名。他很轻微地皱了下眉,不明白:“什么女朋友。” “画家宋瑜呀。”提起这个名字这号人物,小姑娘还是有点不自在,口吻也透着点儿小别扭的酸溜溜,轻声:“她不是你的女朋友?” 郑西野:“……” 门诊部里足足安静了半分钟,静到一根针落地也清晰可闻。 好一会儿,郑西野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挑起眉:“合着你前几天不理我,是以为我交往了女朋友?” 许芳菲大囧,尴尬地低下头,小手抠抠脑袋,不说话。 对面忽的一阵笑,沉沉的,环绕式低音炮,沙哑又好听。 许芳菲眨了眨眼,正红着脸蛋不明所以,垂低的视野里忽然便映入一张放大的俊脸。 郑西野不知何时屈起一只大长腿,蹲下了身子,自下而上地贴近她,黑眸沉沉含笑,闪着比星河更璀璨的光。 他看着她,扬眉问:“我的小姑娘,你怎么这么可爱?” 第38章 许芳菲看着郑西野,心中窘迫与不安交织,不知作何解释,只好轻轻咬住唇瓣,红着脸静默不语。 好在就在这时,门诊部外终于有脚步声传来,在向这里靠近。 “不好意思啊,先声明,我是昨儿吃坏了东西闹肚子,绝对不是无故旷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洪亮嗓门儿从门外飘扬入内,“久等了久等了!” 郑西野不动声色站起身,脸色重归一贯的淡漠。许芳菲则好奇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先踏进大门的是一只黑色制式皮鞋,往上是一双笔直长腿,穿着军绿色常服军裤。不过,这抹沉稳的绿色仅从裤腿绵延至上膝处便戛然而止,被笼进雪白洁净的白大褂。 云军工一共有三个卫生员,两个军医一个文职人员。进门的这个叫杜思洋,是军医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毕业就被分来了这里,至今已有两三个年头。 杜思洋是个典型的大男孩性格,活泼好动,风趣幽默,和学校里很多教导员队干部关系都不错。他和顾少锋是哥们儿,两人隔三差五便要互相窜个门儿吹吹牛,一来二去,便和住顾少锋隔壁的郑西野也混了个面熟。 看见郑西野,杜思洋还愣了一下,随机喜滋滋地招呼:“哟老郑,你的兵呀?” “老郑”两个字一落地,许芳菲差点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低下脑袋,嘴角已经上弯起半道弧,余光却猛然瞥见旁边的郑西野。那位爷正耷拉着眼皮凉飕飕睨着她,神色不善,一副“你笑出声来试试”的表情。 见此情形,许芳菲瞬间怂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使劲绷紧了脸皮,强迫自己想点悲伤事来转移注意力。 想想各种悲伤的小说电视剧,想想各种难过的伤心事。为了教导员同志的面子,忍住,一定要忍住! 许芳菲脑子里一通神思飞转,用尽所有方法来憋笑,强行严肃。 这时,郑西野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卫生员杜思洋。他道:“她刚才晕倒了,你给检查一下,看需不需要去医院。” “好咧。” 杜思洋随手拖了把椅子放到病床边,弯腰坐下,问病床上的小姑娘,说:“跟我大致说一下,你主要是哪里不舒服?” 许芳菲如实回答:“头晕,嗓子疼,全身肌肉也很酸。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杜思洋闻言皱了下眉,将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塞进耳朵里,倾身朝许芳菲靠近些许,说:“把作训服的外套敞开点儿。” 话音刚落,许芳菲点点头,手伸到脖子以下去拉拉链。 蓦的。 “丛林作训服那么薄。”郑西野沉着脸冷不防出声,“隔着外套听不行?” “行倒是行,怕不准确啊。”杜思洋一脸迷茫地看向郑西野,眉头皱起来:“老郑,别小瞧咱们这些大后方人员,医务工作者都是很负责任的,大病小病都得认真对待。能隔着外套这么草率么?” 郑西野无语,不吭声了。 许芳菲将迷彩服的拉练拉下些许,露出胸腔区域。杜思洋拿听诊器听了会儿,随口说:“问题不大,估计就是感冒了。” 说完,他坐回办公桌前拿笔记录,又问:“体温量过没?” 许芳菲摇头:“还没有。” 杜思洋便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水银温度计递给她,叮嘱道:“量腋温,五分钟。” “谢谢。”许芳菲双手接过。 然后,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杵她跟前的高大男人,继而神态微窘,有些不好意思,略将身子转了个方向,拿背对着他。 郑西野本来目光不离地盯着她,见状反应过来什么,眸色微深,滞了下,这才也将脸别往旁处。 体温计从领口伸进去,冰凉的水银贴紧温热的腋窝皮肤。 冻得许芳菲轻打了个哆嗦。 门诊部内陷入安静。 突的,那头的杜思洋做完记录,想起什么,随口和郑西野闲聊起来:“欸,对了老郑,听顾少锋说你也是这儿毕业的?” 郑西野很冷淡,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音:“嗯。” “顾少锋还说,你上学那会儿就是云军工的风云人物,全项第一,实力碾压,实习的时候就被一堆单位抢着要。”杜思洋对这位传说中的“战王”也挺敬佩,又道:“他崇拜你老久了,私下在我们跟前都是喊你‘偶像’。” 郑西野闻言一顿,眼风下意识朝病床方向扫了眼。 只见小姑娘还在量体温,因为害羞,她身子面朝墙壁方向,背影看着娇小乖巧,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杜思洋的话。 两秒后,郑西野开口回话,面对杜军医的态度明显比之前友好许多。他平静地说:“也就连续四年都是全项第一而已。最后一年考核的时候,还差一点被第二名超了。” 杜思洋有点好奇:“‘差一点’是差多少啊?” 郑西野认真回忆了下,答:“也就二十几分。” 杜思洋:“。” 杜思洋一脸黑线,不明白狼牙的大佬是个个都这么欠扁,还是就这位战王大佬尤其欠扁。二十几分是一点吗?明明是亿点好伐! 这位卫生员不愧是顾少锋的好兄弟,哥俩德性一致,天生既是自来熟又是话痨。消停没几秒钟,他嘴巴又闲不住了。又问郑西野:“听说下下个星期新兵营要搞拉歌比赛?” 郑西野性子冷,但碍着是同事又不能不搭理,淡淡回:“有这事儿。” “那好玩儿了。”杜思洋笑吟吟,“每年新兵的拉歌比赛都有意思。昨晚锋子还跟我说,你们队里有个盘正条顺的小女兵,他打算选来当拉歌时候的指挥员,比赛的时候往台上一站,顶有面儿。就是不知道那姑娘唱歌怎么样……” 郑西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不知道信息大队今年就一个小女兵么?” 杜思洋:? 郑西野:“你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杜思洋陷入大型社死现场,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一道柔婉悦耳的嗓音响起,道:“我唱歌很一般。” 许芳菲囧囧的,边说边江将温度计还给杜思洋,目光朝郑西野看去,低声请求:“教导员,你帮我跟顾队说一下,别选我当指挥。” 郑西野说:“你不想去就不去。” “嗨,就是。你们顾队一直想一出是一出的,甭理他。”杜思洋干笑着给自己挽尊。随之摆摆手,看眼温度计,哟道,“三十八度六,烧得还不低。” 炙吻 第70节 三十八度六,算是高烧。难怪这姑娘今天脸蛋始终红扑扑的,眼神也透着几分迷离水汽,一副楚楚动人的娇弱样,原来是已经整个人都烧迷糊了。 郑西野思忖着,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杜思洋又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就是今天早上。”许芳菲说着话,喉咙干痒还咳嗽了两声,续道,“昨天晚上刮大风,我们寝室忘记关窗户了。” “发着高烧还能撑这么久,不错,小姑娘意志力还挺强。”杜卫生员点点头,写好药方后站起身,径直从药品库里取了两盒药出来,交给许芳菲。 “来这是退烧的,烧上三十八度五以上服用,一次一粒,每天不能超过四粒。”杜思洋手指点了点少女手上的药盒,“另一盒是风寒感冒冲剂,餐后服用,一袋配80ml温水,一次一袋。这几天多喝水,饮食方面忌辛辣生鲜。” 许芳菲感激地点头:“谢谢卫生员。” 说完,她思考了下,又问:“那,我吃了药能不能继续参加训练?我不太想请假。” 杜思洋闻言一怔,觉得挺好笑。军训艰苦,对新学员的身体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其它新兵对训练的态度都是能躲则躲,能逃则逃,这漂亮的兵蛋子倒挺另类。 还有生了病都想训练的? 杜思洋动了动唇正要说话,边儿上的战王大佬却已先他一步开口。 大佬拉着脸,语气强硬不容辩驳:“发着高烧还训练什么,好好歇着。” 新兵小姑娘明显有点儿害怕,像被吓住,沉默下来,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杜思洋眼神在大佬教导员和小新兵之间流转一圈,打起抱不平:“我说老郑,人家小姑娘还生着病,你对人这么凶神恶煞干什么?能不能有点儿人情味?” 话音落地,许芳菲眨了眨眼,看向杜思洋,非常诚恳地说:“卫生员,教导员只是担心我的身体,他平时很有人情味。” 杜思洋:“?” 杜思洋满头雾水,压低声:“我这儿在给你说话,你怎么还帮着他,被pua了啊?” 许芳菲神色依然很认真:“不是。我是怕你误会郑教。” 杜思洋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郑西野冷面阎罗的称号不是人尽皆知吗,有什么好误会的? 就在杜思洋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郑西野又有动作。 他走到许芳菲面前,伸手把那盒退烧药拿过来,拆开,掰下一颗放进她小巧的掌心,嗓音落柔:“先把退烧药吃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宿舍休息。” 许芳菲乖乖地伸手接过。 郑西野又拿起之前倒好的温水,一并递给她。 许芳菲脸蛋像颗小苹果,低声说了句“谢谢”,把药塞进嘴里,然后喝水。 郑西野安静几秒,又说:“刚才听你发着烧还想训练,有点儿急了,语气不太好。抱歉。” “没、没什么。”许芳菲应。 一旁听完这番对话的杜思洋:“……???” 不是吧不是吧,他刚才没听错吧?冷面阎罗居然对着一个小新兵蛋子道歉?瞅瞅这殷切关怀的嘴脸,听听这轻言细语的嗓门儿,这还是大家伙印象里的冷面阎罗? 杜思洋一时间大为震撼,嘴巴无意识地张成一个“o”。 这时,穿丛林作训服的小姑娘已经放下杯子,朝杜思洋挥了挥手,说:“卫生员,刚才麻烦你了。再见。” “不客气。”杜思洋也机器人似的挥手。 许芳菲转身走出门诊部。 郑西野长腿迈开,跟在后头也准备出去。前脚刚跨出大门又像想起什么,顿住了回转身来,看杜思洋一眼,嗓音压低,充满威胁意味:“以后别他妈喊我‘老郑’。” 杜思洋:? 郑西野说完就打算离开。还气不过,又顿住,再次威胁:“至少在她面前别这么喊,记住了?” 杜思洋:??? 杜思洋压根都不知道这位大佬在说什么,只是迫于那摄人威压,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郑西野这才走人。 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历经数次冲击还完全回不过神的卫生员同志眯起眼,自言自语道:“喊‘老郑’又咋了?还让我别再‘它’面前喊,它又是啥玩意儿?” 末了,只觉自己像只在瓜田里乱窜的猹,一头雾水,烦躁地抬手抠抠脑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门诊部离女生宿舍区有一段距离,郑西野虽然心疼许芳菲,但军校内部尤重风气,他不方便抱她甚至不方便扶她,只能尽量配合她稍显虚弱的步伐,压着步子缓慢前行。 没走几步,他想起被杜思洋打断的话题,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道:“刚才还没说完。” 许芳菲微愣,没回过神:“什么没说完?” “你不理我的事。” 退烧药很有用,从门诊部出来到现在,仅几分钟的光景,药效便开始发作。 许芳菲只觉浑身开始发汗,体温随汗液蒸发开始回落,连带着她的大脑也清明起来。 听郑西野提起这个,许芳菲窘到恨不得掘地三尺土遁。她脸和脖子红成一片,尴尬地捏捏拳头,数秒钟才磕磕巴巴地接出一句:“那天在小超市,我看你们关系好像很近,就以为你们是情侣。” “嗯。”郑西野点头,以示认真听万。语气漫不经意的:“你继续。” 许芳菲只好又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想着,如果你们是情侣,我再和你……那什么。就不合适了。” 此时,郑西野眼底的浅笑已经漫至眼尾。他微微挑了下眉,“那什么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得近的意思。” 许芳菲头又开始发晕,回答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烤熟了般。她接着问:“那你和宋瑜不是情侣,她为什么还可以进学校来找你?通常来说,能出入这里的不都是军属吗。” 郑西野说:“宋瑜确实是军属。” 许芳菲:“唔?” “她父母都是军人,是从云军工的宣传处退下去的。”郑西野语气很淡,“我们家和宋家以前都住一个军区大院儿。我妈去世以后,宋家二老对我很照顾。” 原来是这样。 许芳菲知晓真相,点点头,小声嘀咕:“又是个邻居呀。而且,还是青梅竹马。” 她这几句话声量太小,郑西野没听清,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许芳菲连忙摇头。 郑西野往前走了几步,主动跳过“宋瑜”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说:“刚才在门诊部,杜卫生员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许芳菲:“……” 话题跳跃得有点快,且前后毫无呼应,着实把许芳菲听得一懵。她反应了下,随之点头:“嗯,都听清楚了。” 郑西野:“药怎么吃,有哪些忌口,都要认真遵医嘱。” 许芳菲说:“知道。” 郑西野说:“吃一堑长一智。最近入秋了,夜间风大,记得把门窗关好。” “好。”她应。 “平时可以随身带一块轻薄的隔汗巾,垫在体能服里隔汗。别出了汗黏在身上,吹了风又会着凉。”郑西野给出建议。 “嗯。”她再应。 他一句一句叮嘱,关切细致不似教导员对新兵,更像是父辈对晚辈。 许芳菲心里泛着暖烘烘的微甜,又觉自己的联想着实有几分滑稽,忍俊不禁之间,又听郑西野平静自若地往下道:“卫生员说的关于我的事,你应该也听见了吧。” “关于你的事?”许芳菲怔了下,不解,“什么事。” 郑西野:“。” 郑西野面无表情:“就是我大学连续四年全项第一那些事。” 为了让她听清楚,他还刻意强调了好几遍。 结果这小崽子完全没往心里去? 一旁的许芳菲怔住,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地呀了声:“我想起来了,卫生员说,你上学那会儿是云军工的风云人物,全项第一,实力碾压,最差的成绩也比第二名高二十几分。” 闻听此言,郑西野脸上的不爽之色缓和几分,心情也跟着舒展。他瞧着她,平静:“然后呢,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许芳菲呆了呆,反应过来:“教导员,你是想听我夸你吗?” 郑西野:“。” 郑西野明显卡了半秒,然后淡淡地说:“我都行,随你意。” 许芳菲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当初在凌城时,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完成某种目标或者达到某种成就,就想听到大人的表扬?大约就像网络上常说的那样,男人至死是少年。 “好吧。”她思索着,不由道:“教导员,我发现你一把年纪了,偶尔怎么这么幼稚。” 郑西野:“……” 郑西野简直要气笑了:“你这是夸?” 许芳菲又笑,发自内心地夸赞:“幼稚也可以约等于可爱嘛。” 郑西野被她夸得一阵无言。沉默了会儿,想起她口中的“一把年纪”和杜思洋喊的“老郑”,心里莫名一股不爽。 他有点好笑又有点自嘲,凉凉回她:“我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大好青年,在你嘴里说出来像是七老八十。” 许芳菲听出点不对劲:“你很介意年龄吗?” 郑西野没出声。 许芳菲:“可你二十六七,确实也不大。就算我或者其他人说你‘一把年纪’或者‘老’什么的,都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不用这么当真。” 郑西野沉默了会儿,说:“我不是介意我的年龄,我是介意你介意我的年龄。” 他这句话的句式结构有点复杂,许芳菲感冒中的大脑反应速度变慢,吃力地消化了好几秒才听懂这人想表达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睛,说:“干嘛这么在意我的某些看法?” 姑娘嗓音天生细软,清亮时悦耳明脆,低语时又像只小奶猫。十天的军训下来,她雪白的皮肤被晒黑了点,宛如冰淇淋上轻抹了一层甜蜜的巧克力奶油,薄而透,褪去几丝孱弱,多出几分健康的生机。 郑西野目光沿着这张漂亮的脸蛋描摹,最后,落在她浅粉色的唇瓣上。 这张唇,他曾无数次想象,它的触感和滋味。 短短几秒,身体里仿佛有只野兽嘶吼咆哮横冲直撞,想要挣脱枷锁。 炙吻 第71节 郑西野轻轻滚了下喉,眸中颜色幽深几许,食指也不受控制地轻跳。在肢体行为逃离理智控制之前,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许芳菲。”郑西野开口,语气如常,不答反问,“我们认识了多长时间?” 许芳菲想了想,回答:“一年多?” 郑西野说:“是四百四十天,一万零五百六十个小时。” 许芳菲:“……” 许芳菲实在是没有料到,他会连她和他相遇至今的小时数都记得这么精确。 郑西野:“这日子也不算短。相处这么久,你对我还一丁点儿了解都没有?” 许芳菲略思索,道:“那看你具体是说那方面的了解。” 郑西野看着她,沉声:“我在意你对我的看法,很在意。别人开我玩笑我无所谓,但是你说的话,我都会当真会往心里去。这不受我的理智控制。” 许芳菲愣怔住。 这时候,刚好两个穿迷彩军装的男人说着话走来。两人是高年级某大队的教导员和队干部,他们显然与郑西野认识,打了照面,互相点头打招呼。 军官甲寒暄:“郑队忙着呢。” “学员生病了,带着去了趟门诊部。”郑西野淡淡回答。 军官甲一听这话,忍不住吐槽:“带学员就是伤脑筋,今天这个生病,明天那个搞地下恋。我们大队两个兵蛋子偷偷处对象,被巡视组的抓个正着,现在闹大了,八成得勒令退学开除军籍。愁死人了。” 军官乙皱起眉,催促:“快走吧,那俩等着咱救命呢,不知道的你哪儿来的心思闲聊。” “对对。我们走了,郑队咱们改天再一起吃饭。” 郑西野脸色冷淡,点点头,两个军官便愁容满面地快步离去。 许芳菲走在郑西野身边,悄悄往两人的背影张望一眼,接着又悄悄往郑西野的侧颜看去。 郑西野察觉到小姑娘的目光,道:“你想问什么。” 许芳菲默了默,小声:“在这里偷偷谈恋爱,处罚这么严重吗。” 勒令退学开除军籍……天呐,那前途不是全毁了? “军校有军校的规定。”郑西野脸色平静,说到这里稍稍一顿,侧目看她,道:“今后打你主意的小子肯定不少,你警惕性和原则性一定要强,注意纪律。记住了么?” 许芳菲脸蛋红红的,朝他用力点头:“嗯,记住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又问:“那,你以前上军校的时候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郑西野摇头,“没有。” 许芳菲歪了歪脑袋:“那如果你有,你会怎么办?” 郑西野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道:“我会为她克制。我自己怎么样无所谓,但是不能连累我喜欢的姑娘。” 闻言,许芳菲一时没有答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郑西野,看了良久。好一会儿她才说:“教导员,有时候我在想,像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总是被人误解呢。” 郑西野微怔:“你说什么?” 小姑娘的表情格外认真:“卫生员、还有一些我认识的其它人,私下都觉得你凶巴巴的。” 郑西野根本不在意其它人怎么看他,半点不走心地回了句:“是么。” “根据我的观察。”许芳菲弯弯唇,语调是她一贯的轻缓温软,“我觉得,应该是你的五官长得很立体,整张脸部的锐角多,鼻子高嘴唇薄,眼睛形状也独特,眼头略略往下勾,眼尾又有点上扬,不笑的时候很有攻击性,会显凶。” 郑西野听她头头是道的逐一分析,有点儿惊讶,又觉得新奇,挑眉问:“就这点儿功夫,你把我长相都研究得透彻了?” 这句话似打趣又似调侃,语意暧昧,听得许芳菲脸又红起来。她窘迫又带着小小心虚,低声说:“我当然不是第一次观察你的脸。只是刚才突然想起来,我室友们都说你长得好看,但是一看就很冷漠,很难接近相处。我才开始分析你的五官。” 郑西野:“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不用管。” 许芳菲却很为他抱不平,皱起眉道:“你刚才说我不了解你,相反,我觉得在周围认识的人里,我是为数不多比较了解你的吧。” 郑西野很淡地笑了下,直勾勾盯着她:“那你说说看,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芳菲一字一句地回答:“在我心里,你热心,善良,温柔,会克制,又很有耐心。根本不是大家说的那么冷漠难以接近。” 郑西野听完这番话,默然片刻,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本来就很冷漠,难以接近难以相处。” 许芳菲一怔,眸光闪烁。 “你有没有想过。” 郑西野很冷静地说:“或许我所有的热心、善良、温柔、克制,耐心,仅仅只是对你许芳菲一个人?” 第39章 许芳菲眸光突的一跳,脸也跟着弥漫开红霞。心脏扑通扑通,失去了正常频率,她感到窘迫又失语。 过去在凌城,这个男人就总是说些话惹得她心慌意乱,怎么如今恢复了身份,光辉神圣的军装都堵不住那张不着边际的嘴? 天生乖巧又腼腆的女孩,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番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太过露骨的言论。许芳菲选择了别过头,清了清嗓子,看天看地看旁边的1号教学楼,当做没有听见。 可一旁的混蛋是真的混蛋。 他视线在她健康精巧的侧颜上打量几眼,忽然又开口,语气自若:“我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回我。” 许芳菲窘得要爆炸,脑袋埋下去。 “你这脸怎么越来越红了?”郑西野见许芳菲双颊的红霞越来越深,眉心皱起,下意识便用手背贴了下她额头,嘴里自言自语道:“才吃了退烧药,这温度明明也没烧起来……” 男人手掌微凉,掌心指腹都覆着一层薄而硬的茧,触及许芳菲滚烫的皮肤,温度反差太强烈,激得她轻抖了下。 许芳菲:“!” 许芳菲整颗脑袋快熟透了。被他一碰,她先是一呆,旋即便像被烫到般缩缩脖子躲开,轻轻咬住嘴唇。 郑西野眉心也跟着越蹙越紧,担心她,他追问:“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回去让卫生员帮你看看。” 这一次,许芳菲忍无可忍。 她嗖一下转过脑袋望向他,红着脸羞斥:“我没有哪儿不舒服。我只是害羞不好意思而已。郑西野,你傻子吗?” 郑西野:“。” 四周的空气凝结在晨光里,气氛微妙。 郑西野盯着她,不说话,眉峰轻轻抬高。而许芳菲羞窘欲绝,已经恨不得找棵树上吊了。 好在这令她窒息的困窘很快便被打断——前头一道高个儿身影步伐松快沿林荫道而来,直奔许芳菲和郑西野所在的方向。 “阿野。”清亮嗓音唤道。 许芳菲闻声抬起眸。 来人身形挺拔,与军校里大部分人穿的作训服不同,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常服。军帽帽檐下的面容年轻,戴一副无边框眼镜,清俊秀气,透着股子古代文臣的斯文劲儿,气质干净,仿佛天边一片舒展开的流云。 看见这名年轻军官,郑西野那张向来冷冽的脸照旧没太大表情变化。他只是很轻微地点了下头,招呼道:“到了啊。” “昨儿给你发消息说我要过来出差,没见你回我,还以为你没看到呢。”军官走到郑西野面前,淡笑说。 接着,对方目光一转,注意到站在郑西野旁边的俏丽小姑娘。 年轻军官有点儿困惑:“这是……” 郑西野介绍:“这是许芳菲,今年信息学院的新兵。这是苏茂,我老同学,晋州四十七所的研究员,过来军工大出差。” 听见这话,许芳菲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军礼,严肃道:“研究员好!” 苏茂被这小丫头逗笑,弯唇摆了下手,谦逊说:“什么研究员啊,就一个天天抱着电脑敲代码的码农。你随大家伙儿一起叫我茂哥就行。” 许芳菲见苏茂气质温雅平易近人,也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手放下来,喊了声:“茂哥。” 苏茂和郑西野都是云军工的毕业生,两人同批次不同学院,按理说交集不多。但因两人都是云军工校篮球队成员,一个是后卫队长,一个是小前锋,曾两次代表云军工参加军区篮球联赛,一起训练一起打比赛,渐渐也就熟络起来成为了朋友。 这时,苏茂想起什么,视线上上下下将郑西野扫视一圈,脸色凝重几分:“你腿怎么样了?” 郑西野说:“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苏茂拍了下郑西野的肩。 两人随口聊了两句。 许芳菲见状,便主动说:“教导员,茂哥,那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苏茂笑着正要点头,边儿上的郑西野却先一步发声。他对苏茂道:“你先忙,我空了跟你联系。” 苏茂:“你这会儿干嘛去?” 郑西野说:“她身体不舒服,我送她回宿舍。” 苏茂:? 苏茂有点惊讶又有点茫然,心想冷血如您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了? 不过这话苏茂只敢在心里想想。他说出口的话是:“好。” 郑西野看向许芳菲:“走吧。” 许芳菲当面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郑西野身边离去。走出几步后,她还是觉得尴尬,便压低嗓子说:“你朋友来找你,你陪人家说说话呀。把人撂这儿不合适。” 郑西野平视着前方,脸色淡淡:“他来出差来工作,又不是专程找我叙旧。抽空吃个饭就行了。”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区的小超市门口。 郑西野步子停下,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许芳菲:?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点点头。 郑西野转身进了超市。白天大家都在训练或者上课,超市门可罗雀,没一会儿功夫郑西野就出来了。 许芳菲眨眨眼睛,定睛细看,发现这人手里还多了两样东西。 一袋白吐司,一盒纯牛奶。 郑西野把东西递给她:“喏。” 许芳菲伸手接过,牛奶竟还是热的。她朝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你没吃早饭,将就吃点。”郑西野语调很随意。他看了眼她手上的白吐司,解释:“本来想给你买有夹心的,但是奶油太腻,怕你吃了胃不舒服。” 许芳菲心里一暖,嘴角悄悄上扬些许:“谢谢。” 炙吻 第72节 郑西野有点儿好笑:“咱俩这关系,跟我你还客气。” 许芳菲:“……” 许芳菲卡了下壳,脸又热起来,小声嘀咕:“关系好是一回事,讲礼节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郑西野挑眉,淡淡地问她:“你确定你和我这关系,只是‘好’?” 许芳菲耳朵又红透了。她抬手捂了下脸,不想跟他东拉西扯,连忙挥挥手道:“我上楼了,你也快忙你的去吧。教导员拜拜。” 郑西野眼底笑意清浅,回她:“拜拜。” 穿作训服的纤细身影转身离去。 送完许芳菲,郑西野回操场溜了一圈,顾少锋正带着信息大队剩下的学员练习站军姿。 瞧见郑西野回来,顾少锋迈着步子走过来,问:“那姑娘怎么样了?” 郑西野回:“发烧了。说是昨儿睡觉忘关窗户。” 顾少锋:“那什么时候给恢复训练?” 郑西野:“至少也得等她病好。” 顾少锋听后皱了下眉,叹气说:“女孩子身体本来就弱一些。我看那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这几年有得苦了。唉,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来。” 话音落地,郑西野懒懒瞥他一眼。 顾少锋察觉到身旁凉飕飕的眼刀子,一愣,毛骨悚然地搓搓胳膊,“不是。偶像,您这什么眼神哪。” 郑西野的语气,懒洋洋里透着寒意:“老顾,军营里可不兴以貌取人。” 顾少锋举起双手:“我就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当我嘴欠行了吧?” 郑西野视线收回去,漠然望向那数列钉子似的笔挺身影。 顾少锋也看向操场上的数个军绿色方队,忽然小声:“偶像,刚才我遇上苏师兄了。” 郑西野:“嗯。” 顾少锋声音更低,一副神秘姿态:“他跟我打听了一件事儿。关于你的。” 郑西野:? 郑西野看顾少锋一眼,“打听我什么。” 顾少锋:“苏师兄说这次见到你,你性情大变,竟然对手下的小新兵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郑西野:“。” 顾少锋深沉远目:“他问我你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郑西野:“……” * 回到宿舍,许芳菲脑子晕乎乎的,一觉直接睡到了大中午。 迷迷糊糊间,听见室友们刻意压低了的交谈声。 曲毕卓玛:“欸,你们听说没有?好像今天开始咱们就得把手机统一上交。” 魏华:“我也听说了。说是个人信息和手机号码都得给保密部门登记备案,军训期间不能用,军训完以后每个周末统一发手机。” 梁雪有点抱怨:“至于吗至于吗,那以后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怎么办?” 曲毕卓玛:“学校里不是有公用座机吗。” 梁雪要吐血了:“全校那么多人,就那么十来台公用座机,从开始排队到给家里拨出号码,怕是得要半个月!” 张芸婕低斥:“都小声点。没看见许芳菲不舒服,还睡着呢,别把人吵醒。” 室友们反应过来,索性纷纷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许芳菲在上铺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躺着,揉揉眼睛说:“没事,你们聊,我已经醒了。” 几人听见这话,一个个全都围了过来,脸色担忧。 曲毕卓玛伸手摸了摸许芳菲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笑道:“太好了太好了。凉凉的,应该是彻底退烧了。” “退烧就好。”张芸婕说,“风寒感冒就是个过程,按时吃药多喝水,我保你明天就满血复活活蹦乱跳。” 魏华噗嗤一声,把倒好的热水递给许芳菲,道:“张芸婕,你以为人家许芳菲是你呀,牛高马大身体倍儿棒。感冒痊愈起码也得三五天。” “谢谢。”许芳菲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接过室友递来的热水。她喝了口,想起几人之前的对话。 许芳菲:“你们刚才说,今后不能用手机?”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薇出声了。她耐着性子向大家解释,说:“不是不能用。而是部队内部一切都需要严格保密,学员们都才十几二十岁,半大不大的孩子,在这方面难免出纰漏。不让大家使用手机不是不信任,而是只有这样才万无一失呀。” 李薇轻言细语,又说:“你们想想,现在还只是军训期,以后我们还要上课,还要进靶场,进教学楼演训楼,接触到各类武器和新型设备,这些地方全是军事重地军事机密。要是有哪个神经病脑子一抽,拍张照发到什么家族群高中群里,那怎么办?互联网通全球,开不得玩笑。” 许芳菲点点头,道:“是啊。我记得入学手册第一条,就是军人要有保密意识。泄密是重罪中的重罪,要连累几代的。” “所以呀。”李薇拿胳膊肘搡了梁雪一下,沉声,“别有什么怨言了。既然选了这条路穿了这身衣服,那就一切都按规矩来。” 梁雪被几人一教育,红了脸,不好意思极了。她支吾说:“我又没说不上交,只是确实没有手机很不方便嘛。” 女孩们正聊着,寝室门砰砰两声被人敲响。 魏华上前将房门打开。 一身军装的吴敏队干部站在门口,脸色冷肃,手里还拿着一摞登记表。 众人立刻列队整齐站得端端正正,敬礼喊道:“吴队!” 吴敏走进宿舍,目光在几个姑娘们脸上环视一圈,最后看向有点蔫蔫的许芳菲。 吴敏皱眉:“你们郑教才跟我说你生病了,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许芳菲努力将背脊挺直。喉咙痒,咳嗽了几声后回答:“报告吴队,我已经好了,下午就能参加训练。” 吴敏笑了声,“这里是军校,不是魔鬼训练营,队干部和教导员们虽然严苛,但也不是没人性。你啊,躺到明天再说吧,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许芳菲挠了挠头,只好囧囧地“哦”了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吴敏关心完生病的小新兵,之后便将手里的登记表微微举高,说:“班长过来。” 5栋307的室长是张芸婕,一个寝室一个班,她自然就是这个小班的班长。 张芸婕出列:“到。” “这份表格发给大家,如实填写。我就在门口,五分钟之后收齐交给我。” “是!” 吴敏转身迈着步子出门,张芸婕立刻火速将表格发到大家手里。 许芳菲迅速坐到书桌前,拿着表格浏览一遍,判断出这就是要交给保密部门的手机号登记表。执笔刷刷刷填写。 五分钟刚到,指挥大队的队干部就又进来了。 张芸婕将收齐的表格呈递上去,又敬了个礼,撤步归队。 吴敏又拿出几个透明分装袋,说:“现在,把你们的手机都拿出来,放进袋子里。” 女孩们照办。 吴敏收齐六个手机看了眼,又抬眸道:“说几个要求。一,军训结束后,每个周六早上八点,班长去我那儿领手机,周天晚上八点,把手机收齐交给我。二,你们只能使用国产手机。三,理论上,一人一机一卡,如果有特殊情况要使用两个手机号的,务必向保密部门报备。四,因个人原因或任务原因需更换手机号的,务必向保密部门报备。明白没有?” 姑娘们异口同声:“明白!” 收完手机和表格,吴敏队干部走了,众人悄悄呼出一口气。 曲毕卓玛一把将自己扔回下铺的床上,抱着被子唉声叹气:“没了手机,又不能自己带电脑。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原始社会,好难熬呀。” 李薇关上宿舍门走回来,说:“没事儿干,那就看书睡觉上自习。” 张芸婕见室友们因为失去了手机情绪低落,便拍拍手,说:“好了,别丧了一个个的。马上就是拉歌比赛,吴队说咱么大队的领唱指挥要在咱们宿舍选,都有想法没?” 话音落地,一屋子女孩瞬间全都哑了。 大家伙清清嗓子,上床的上床,洗脸的洗脸,各干各的事,全都一副“别看我我不行千万别找我”的表情,避之唯恐不及。 张芸婕没辙,只好随机抓壮丁。 她先是看向曲毕卓玛,道:“卓玛,都说少数民族的同胞全都能歌善舞,你来?” 曲毕卓玛正在喝水,闻声一口纯净水差点儿从鼻孔里喷出来。她被呛住,连连摆手:“谁告诉你少数民族全都会唱歌的?拜托了班长,我打小五音不全,让我唱歌还不如杀了我。” 张芸婕又看向李薇:“李薇你呢。” 李薇:“不不不,我有咽炎。” 再看向魏华:“阿华?” 魏华拉高被子把自己藏起来,直接装死。 眼瞧队里的室友没一个愿意,班长张芸婕非常无奈,只好说:“算了,还是我去吧。” 许芳菲觉得这场景实在好笑,噗嗤一声,好奇:“你们队那么多男生,为什么非得在你们几个里面选指挥?” 梁雪说:“谁让云军工是座和尚庙。每年新生拉歌比赛,但凡队里有女兵的,都是让女兵去指挥,说是得分能高点儿。” 许芳菲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我押一根黄瓜。”李薇走过来,伸手拍拍许芳菲的肩,道:“信息大队就你一个妹子,而且你还长这么水灵。你们队的指挥肯定是你。” 许芳菲竖起一根食指摇摆两下:“不会。” 李薇狐疑:“为什么?” 许芳菲:“我们教导员说了,会尊重同志们的个人意愿。我不想去应该就不用去。” * 次日大清早,许芳菲准时归队参加训练。 郑西野看见她,眉头立刻拧起一个结,大步走到她面前问:“不是让你休息吗。” 许芳菲表情十分严肃,高声答道:“报告教导员,我已经好了!满血复活!” 郑西野:“。” 郑西野还想说什么,队列前方的顾少锋已经扯着嗓门儿开始吼了。他面朝全队人员,道:“昨天已经跟大家说了拉歌比赛的事,现在,我们需要选一个指挥员出来。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全队鸦雀无声。 炙吻 第73节 顾少锋便说:“那这样,给大家一分钟的讨论时间,最后每个班推荐一个人。咱们公平公正,少数服从多数。” 一分钟后,顾少锋卡着秒表喊了声“停”,让各个班长报出自己班的推荐人选。 于是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一声接一声的洪亮嗓门儿依次响起。 “男生10栋501室,推荐许芳菲学员!” “男生10栋502室,推荐许芳菲学员!” “男生10栋503室,推荐许芳菲学员!” …… 不多时,班长们都汇报完毕,大家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清一色报上了“许芳菲”的大名。 孤家寡人一个的许芳菲学员:? 见这清醒,顾少锋都被尴尬得干咳一声。他默了默,清清嗓子大声问:“许芳菲,大家都推荐你。你有没有问题?” 许芳菲大声:“报告顾队!我有!我能不能推荐其它人?” 顾少锋:“可以。你推荐谁?” 情急之下,许芳菲只能随手乱指了个前排的男生。 顾少锋:“好的。现在许芳菲学员64票,杨毅学员1票。所以,最后咱们信息大队拉歌比赛的指挥员是——许芳菲!大家掌声鼓励!”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阵非常有节奏的鼓掌声雷鸣般响起。 许芳菲:“……???” 许芳菲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她有点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怀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向不远处的教导员大佬投去求助的星星眼。 教导员大佬果然很快就接收到了这一求救信号。 郑西野静了半秒,开口:“指挥员这件事。” 许芳菲:! 许芳菲眼里嗖的下,窜起两簇希望的小火苗。 郑西野淡淡地说:“推荐程序公开透明,公平公正。少数服从多数。许芳菲学员,加油。” 许芳菲:“……” 许芳菲眼里的小火苗又噗噗两下,熄灭得渣都不剩。 站军姿,练队列,军训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 集合吃完午饭,许芳菲丧丧的,垂着小脑袋、垮着小肩膀,独自一人蔫头耷脑地往女生宿舍方向走。 领唱指挥员…… 天呐。 许芳菲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她此刻的郁闷。 从小到大她一门心思钻研语数外物化,根本就没发展过其它文体特长,唱歌跳舞全都一窍不通。突然掉这么大个重任在她脑袋上,她又紧张又忐忑,快焦虑死了。 正耷拉着脑袋胡思乱想,经过综合演训楼背面的小路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嗓音,清清冷冷低沉悦耳,唤道:“许芳菲。” 许芳菲听出是谁的声音,往后看了眼。 郑西野手拎一袋不知道是啥的东西,正踏着军靴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许芳菲还在不开心领唱指挥的事,不太想理他,鼓鼓腮帮,默默又把脑袋转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只留给郑西野一个孤孤单单又纤纤细细的小背影。 见状,郑西野瞬间眉毛挑得老高,鬼火蹭蹭往上冒。 苏茂刚给了他一袋盛江猕猴桃,他想着猕猴桃富含维c,适合病后补充维生素,紧赶慢赶地给她送过来。 这小崽子居然看见他过来都不搭理,直接扭头就走? 是不是要上天。 啊。是不是要上天? 郑西野压着不爽快步追上去,与她并排,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压低声:“你没听见我喊你?” 许芳菲不看他,细声细气又闷闷不乐地回:“听见了呀。” 郑西野:“那你不理我?” 许芳菲不说话。 郑西野微抿唇,长腿收拢站定下来,面无表情地沉声道:“许芳菲,这就是你跟教导员说话的态度?” 许芳菲尬住,只好硬着头皮折返回去,立定立正行军礼,大声:“教导员好!请指示!” 郑西野把手里的猕猴桃递过去,命令:“拿着。” 小姑娘只能双手接过。 郑西野继续命令:“猕猴桃,补充维生素c,多吃点。” 许芳菲:“。” 许芳菲囧,有点开心又有点甜蜜,但是又还是有点郁闷。迟疑两秒,红着耳朵小声回:“哦。” “哦什么哦。”郑西野盯着她,“你刚为什么不理我?” 许芳菲咬了咬唇瓣,低声:“可能是因为你说话不算话吧。” 小丫头嗓门儿细软,音量又低,郑西野认真半天都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他侧头贴近她一点儿,道:“你说什么?” 许芳菲吸气呼气做了个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亮晶晶的眸子望向他,道:“你之前明明说我不想去领唱,就可以不去。教导员,我这么相信你呢。” 听见这个理由,郑西野先是一怔,紧接着便觉苦笑不得。 他被这可爱的小家伙气笑了。静默须臾,耐着性子低哄道:“那种情况下把你选出来,确实没办法。” 许芳菲无言。推选过程很透明,结果当然做不了假。她倒也不是真的生他气,至多有点迁怒。 她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有怪你。我就是太没底了。” 郑西野:“什么没底?” 她看他一眼,窘迫地实话实说:“我连上幼儿园的时候都没登台表演过节目。突然让我当指挥员,还要上台,我害怕。害怕自己唱歌难听,害怕自己指挥出错,害怕因为我影响到整个信息大队的拉歌成绩……” 郑西野弯起唇,目光宠溺而无奈:“哪有你想的这么复杂。” 许芳菲噘嘴嘀咕:“你不是我,当然不会懂我的心情。” 郑西野想了想,建议道:“你要实在怕出错,我到时候把歌谱打出来,每天固定个时间一句一句教你唱,给你把把关?” 许芳菲听完眼睛亮了亮,“你会唱歌?” 郑西野回答:“将就吧。” 她思考两秒,又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脑袋:“可是那样,会不会太耽误你时间呀。” 郑西野盯着她,淡淡地说:“我的时间拿给你耽误,不是理所当然吗。” 第40章 云军工每届新生入学,军训期间都会搞一次拉歌比赛,目的有两个,一是增强每个大队新兵的凝聚力团结性,二是拉歌属于文娱类比赛,含一定的趣味性,为期三个月的军训期艰苦枯燥,办个这样的比赛也能调节新兵营整体的情绪。 信息大队敲定许芳菲作为领唱指挥员的这日,距离正式比赛还有一个星期。 每个大队两首参赛曲目,信息大队的歌是顾少锋拿着歌谱精挑细选出来的,一首《咱当兵的人》,一首《军中绿花》,前者激昂奋进,后者婉约抒情。 次日下午,宣告午休结束的集结哨响起,大一新兵们穿戴整齐迅速列队,之后便在各自大队队干部和教导员的带领下,开始练歌。 毕竟是大学生涯的第一次比赛,所有学员都对拉歌大赛予以了高度重视。加上军校生们骨子里就自带血性,谁都不愿意被其它队伍比下去,操场上练歌的是一个方队比一个方队大,此起彼伏的军歌嘹亮无比,震得树上的小鸟都相继飞走,躲得远远的。 许芳菲这个领唱指挥员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不仅练歌时全神贯注,就连下午吃饭时她都还在默记两首歌的歌词。 云军工总共有四个食堂,每个食堂有三层楼,一层卖荤素套餐和面条米粉,二层三层还有小炒、干锅、小火锅之类的,品种非常丰富。 许芳菲一般都是在一层吃饭。 她埋着头,边安静用餐边背歌词,忽然,听见餐桌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规律的两声“砰”。 许芳菲眸光微动,微侧目,视野里映入一只冷白色的修长大手,指甲修剪得很光整,骨节分明,迷彩服袖口往下的部分露出小片瘦削的腕骨,戴块银灰色的机械腕表。 她微怔,视线顺着这只手往上移。 郑西野冷峻的脸上一贯没有太生动的表情。他垂眸看着她,淡声说:“我跟顾队说了,今晚你不用上晚自习。七点半你在阅读森林的小凉亭等我,记住没?” 他说话间神色平静语气懒漫,显得再自然不过。导致许芳菲都没回过神,一句话没没说,稀里糊涂地就冲他点了点头。 郑西野嗯了声,转身迈开长腿走了。 军训期间一个大队的人都要先列队唱歌再一起吃饭,彼此之间坐的位置都不远。边儿上有个男学员正好听见教导员与许芳菲的这番对话。 他扒拉着米饭侧头看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教导员找许芳菲什么事儿啊?” 边上的饭搭子也压低声:“不知道。” 顿了下,探首打望一眼教导员挺拔冷峭的背影,啧啧了两声,十分同情地道:“咱郑教这么凶残,准没好事儿。” 男学员摇头叹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怜。” 太阳落山,夜幕低垂下来。 晚上七点多,许芳菲最后一个从宿舍离开。她锁好门,把钥匙仔细揣进迷彩服的裤兜里装好,接着便离开宿舍区往阅读森林的方向走去。 云军工校史悠久,内部的基础设施也十分完善,沿着女生宿舍区往南直行,经过人工湖和图书馆,再走两百米左右便能看见一个绿植遍布的小公园,树木参天,枝繁叶茂。 这就是云军工的“阅读森林”。 此地满目的清新绿色,远离教学区工作区生活区,环境十分幽静葳蕤,很适合看书或者冥想,故得其名。 顺着一条蜿蜒的小石子路又走须臾,许芳菲很快便瞧见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凉亭。亭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看样子像是已经来了好一会儿。 许芳菲脸微红,嘴角无意识便扬起一抹弧度,过去柔声打招呼:“教导员好。” 郑西野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坐。” 炙吻 第74节 许芳菲便弯腰坐下来。左右看看,阅读森林苍郁幽僻,目之所及,除他们以外再没有其它人。 这个发现令许芳菲莫名有些窘迫。 她垂着脑袋,轻轻咬了咬唇。 一旁的郑西野倒是十分自若。他将桌上的几张白色纸张递过去,道:“这是两首歌的歌谱。我打印了两份,这是你的。” 许芳菲双手接过,习惯性地对他说:“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郑西野正垂眸看着曲谱。闻言刹那,他动作一顿,继而便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向她,眯了下眼,忽唤:“许芳菲。” 许芳菲:“嗯?” 他盯着她,语气不善:“你再跟我这么客气,信不信我收拾你?” 许芳菲:“……” 这话威胁意味十足,霸道不讲理,又夹杂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许芳菲被吓住,窘促地红了脸,小声支吾:“知道了,我以后尽量改改。” 小姑娘脸皮薄,俏脸娇红,永远都温温柔柔的。郑西野被她这小模样勾得有点心痒,静半秒,不动声色移开眼,迫使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歌谱上。 能看不能碰,看得到吃不到。 天晓得这是种什么煎熬。 郑西野必须不停提醒自己警示自己,才能克制住内心的诸多妄念。 他冷静地说:“你先看看歌谱。完了分别把两首歌都唱一下,我听听。” 许芳菲当然不知道郑西野在遭什么罪。她把两首歌的歌谱拉通浏览了一遍,觉得不好意思,诚恳道:“那个……如果,我哪些地方唱跑调或者节奏不对,你不要笑我呀。” 郑西野:“嗯。” 好吧。 唱就唱吧。在他一个人面前丢脸,总好过一周之后在全校面前丢脸。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拳头一握把心一横,终于鼓起勇气用力清了清喉咙,开口唱道:“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 “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一样的足迹留给,山高水长……” 整个过程里,郑西野的神情都格外专注。他安静地注视着她,仔仔细细聆听小姑娘柔婉甜美的歌声。 一首歌结束。许芳菲心脏噗噗通铺乱跳,紧张不已地问:“教导员,我唱完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郑西野说:“你唱歌很好听。” “啊。”许芳菲突然被他这么一夸,脸唰的更红,囧囧地嘀咕:“你就会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开心。” “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实事求是。”郑西野嘴角勾了勾,顿了下,又道,“不过你确实有个小问题。” 许芳菲眼睛一下亮了:“什么?” 郑西野耐着性子,柔声道:“部队里的拉歌比赛,和其他的歌唱比赛不太一样。有时候音准节奏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气势,是精气神。你害怕自己唱错唱走音,所以很小心,这就本末倒置了。” 许芳菲听得似懂非懂,说:“那怎么样才能有气势?” 她想了想,紧接着又试探说:“不然你唱一遍,给我示范一下?顺便我也能给你提提建议?” 郑西野:“。” 郑西野哭笑不得地瞧着她:“到底是谁给谁指导。我又不参加比赛。” 许芳菲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轻声:“你示范一遍。就一遍,让我学学。” 小姑娘清澈的眼眸亮闪闪的,教人无法拒绝。 郑西野无言。静默数秒钟后,他看着她,毫不忸怩地唱了起来:“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头枕着边关的明月,身披着雨雪风霜。咱当兵的人,就是不已,为了国家安宁,我们紧握手中枪……” 幽静的公园深处吹来一阵风,他眸光平直坚毅,嗓音低沉,每个音符都峥嵘而铿锵,充满了属于军人的力量感。 一首歌听完,许芳菲忍不住鼓了鼓掌,竖起大拇指,笑盈盈地夸赞:“好听。” 军营里拉歌是为鼓舞士气,很常规的一项活动。郑西野十八岁上军校,服役八年多,那些军歌他早就烂熟于心,唱得嘴巴起茧子。 可如今,听见这个小姑娘的夸奖,他一个杀伐果决坚毅如的狼牙特种兵之首,竟破天荒生出了一丝赧意。 得到一句夸,都会窃喜羞涩半天。活像个没见识的毛头小子。 郑西野有点懊恼,又有点克制不住的欣喜。表面上却端出教导员上级的架子,四平八稳道:“看出我和你有哪些差别没?” “嗯。”许芳菲点头,认真根据自己的观察分析道:“你的眼神很有魄力,而且每个字咬得很实,所以就显得气势如虹。” 郑西野:“可以。你再唱一遍。” 就这样一个听一个唱,一个认真给建议一个认真改进,一个小时后,许芳菲已经基本掌握唱军歌的精髓。 就在两人准备收工时,郑西野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他看眼来电显示,是江叙。 郑西野接起电话:“喂。” 江叙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来,说:“阿野,你这会儿在哪儿?” 郑西野:“学校。” 江叙:“能联系上许芳菲么?” 郑西野闻声为之半秒,问:“她就在我旁边。什么事?” 江叙说:“我现在和她妈妈在一块儿。你把手机给她,我有事跟她说。” 郑西野没再多问,把手机给身边的小姑娘递过去,道:“江警官和你妈妈在一起,说找你有事。” 许芳菲眼神里掠过一抹讶色,连忙接过手机:“喂,江警官?” 那头的江叙很随和地笑了下,说:“你手机上交了?” 许芳菲窘窘地回答:“嗯,学校要求学员在校期间不能用手机。江警官,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叙回答:“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李小萱的父母上周出了戒毒所,结果这周又因为复吸被带回来了。你看,小萱这孩子是继续住在你家,还是我们这边帮她联系社会救助机构?” 许芳菲听完微皱眉,又问:“你和我妈妈在一起?” 江叙:“嗯。” 许芳菲:“我妈怎么说呢?” 江叙:“你妈妈的意思是,小萱是你带回来的,孩子是去是留都看你是什么想法,她尊重你。” 许芳菲沉吟几秒钟,迟疑地说:“从我个人情感出发,我当然希望小萱继续留在家里。不过如果妈妈觉得有困难,我也……” 话音未落,听筒那端便响起乔慧兰的声音。她柔声说:“那就继续让小萱留咱家。小萱这么乖,听话懂事,平时我不在家的时候她还帮着照顾外公,我喜欢她都来不及。” 许芳菲心中一暖,笑笑:“谢谢妈妈。” 好久没听到闺女的声音,乔慧兰思女心切,急忙借着江叙的手机又问道:“菲菲,你在学校适不适应?” 许芳菲随口说:“前几天着凉发烧,耽误了点训练。其它什么都挺好的。” 乔慧兰说:“最近正是换季的时候,早晚温差大,是容易感冒。你要记得多喝水多吃水果免疫力才强,知道吗?” “嗯嗯。” 乔慧兰又叮嘱了女儿两句,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机还给江叙。 江叙说:“许芳菲?” 许芳菲:“嗯嗯,江警官我在听。” 江叙静了静,对她说:“你教导员看着凶,但确实是个好人,你在学校遇到什么事儿可以找他。” 许芳菲笑:“谢谢江警官关心。” 正聊着,手里一空,手机已经被郑西野拿回去。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 郑西野把手机贴耳朵边上,面无表情道:“这么晚了。正事儿说完还闲聊什么,挂了。” 正要掐断电话,江叙的声音再次传出,语气听着有点儿冲:“挂什么挂。在凌城我守了一年也没见许芳菲生什么病,怎么送你那儿还不到一个月,就又是感冒又是发烧?” 一听这话,郑西野眉毛瞬间高高挑起。 他火也来了,寒声道:“我是她教导员,又不能每天进她宿舍给她盖被子。” 郑西野脸彻底冷下来:“挂了。” 电话挂断。 捏着手机,郑西野心里莫名不爽。他陪着她往宿舍区方向走,没一会儿,忽然道:“之前那一年,你和江警官联系挺多?” 许芳菲还在默唱歌曲,闻言愣了下,面露茫然:“没有啊。” 她回忆着:“我高考完那天,江警官来给我送了两张去风城的机票。后面暑假的时候,他买了些东西来家里看过我妈和外公。怎么了?” 郑西野盯着她:“江叙很关心你。” 许芳菲没有当回事,弯弯唇:“江警官人挺好的。” 她静了静,仰头去望前方夜色下的楼宇轮廓,轻声道:“你走之后,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和我联系。所以那次江警官来给我机票,我真的很感动。”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噗嗤一声,摇摇头说:“当时感动到眼花,还以为自己在考场外面看见你了。” 郑西野说:“你没有眼花。” “……”许芳菲笑容凝固,错愕地转过头,看向他。 郑西野眸色极深,对她说:“你高考那两天我都在凌城,守在你的考场外面。” 许芳菲惊骇不已:“可是,你当时应该还在复健才对。你是瞒着所有人偷偷从医院溜出来的?” 郑西野嗤了声,语气轻描淡写的:“你这形容怎么这么猥琐。” 许芳菲有点气:“郑西野,我很认真。你严肃点。你的腿伤那么严重,怎么能说溜出来就溜出来,怎么能这么儿戏?” 周围忽而一静。 须臾,郑西野勾了下嘴角,说:“我家崽子的人生大事,我怎么也不能错过不是。” 一阵涩意涌上许芳菲的鼻尖,她有点想哭,连忙转头看向别处,努力忍住,小声道:“如果你不是我教导员,我肯定骂你。” 郑西野懒洋洋地说:“你骂,我听着。” “算了。”许芳菲抬手抹了抹脸。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顾队说明天下午你不在?” 炙吻 第75节 郑西野:“嗯。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 翌日,云城麒麟山烈士陵园。 郑西野把车停进露天停车场,下了车,反手关了车门。 紧接着,苏茂也从副驾驶一侧下来了。他手持一束淡色菊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举目四顾,望向这片庄严肃穆的陵园,叹息道:“上次来看边姨,还是六年前,那会儿咱们还在上学。” 郑西野脸色平静,像是没有听见苏茂的话,自顾自提步入内。 晨光熹微,数百座黑色墓碑整整齐齐坐落于半山腰,英烈们面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在此长眠。 两人拿着鲜花朝陵园c区前进。 快到目的地时,苏茂老远瞧见道笔挺高大的背影,生生一惊。仔细去看,见那人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薄款长袖,肩宽腿长,一张英俊却天生淡漠的脸,气质沉稳萧瑟,拒人千里。 男人安静地矗立着,像是一株黑色乔木,又像是一樽没有生命的蜡像。 “陆齐铭?”苏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大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排在男人肩上,“你小子,什么时候从西藏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陆齐铭脸色冷漠,一句话没说便转身离去。 苏茂人都傻了,唤道:“陆齐铭?老陆?阿铭!” 那人充耳不闻,高大身影很快便从苏茂的视野里消失。 苏茂无语,转头看向身后的郑西野,不可思议道:“不是吧。这么多年了,你俩还闹着呢?” 郑西野依然没什么表情。他屈起一直长腿半蹲下来,低下头,垂了眸,拿出随身携带的湿巾纸,仔仔细细擦拭着面前的墓碑。 墓碑上,英姿飒爽的女烈士笑颜和蔼,安静地看着他。 墓碑上的文字历经风霜雨雪,已经不那么清晰,姓名那一栏,依稀可见“边雪眉”三个字。 扫完墓,郑西野将花放在了墓碑前方。 苏茂上前给边雪眉鞠了个躬,边献花边念叨:“边姨,虽然没见过您,但在军工大,咱们都是听着您的事迹长大的。望您在那边儿一切都好。” 说到这里,苏茂余光往郑西野那头瞟,继续:“也保佑阿野,今后大吉大利事事平安,各方面的关系,都能处得融洽和睦。” 郑西野多聪明的人,瞬间听出苏茂话里话外什么意思。他瞥了苏茂一眼,语气冰凉:“别跟我妈说这些。” 苏茂被噎了下,长叹出一口气,看向郑西野:“那么好的兄弟,你们两个至于么。” 郑西野不语。 苏茂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怅然摇头,道:“还记得吗,当初老陆为了拦你进蒋家,和你大打出手,我去拉架还挨了你俩三拳,险些没把我肋骨给干断。” 郑西野还是不说话。 苏茂继续劝:“这么多年过去了,又不是小孩子,你俩消停消停得了。” 人郑大少爷扑扑手,收起垃圾扔进带来的塑料袋,拎着走人。头也不回地给苏茂甩过去三个字儿:“再说吧。” 苏茂:“……” 苏茂比划比划大拇指:“俩倔驴,我真服。” * 拉歌比赛和地方学校的合唱比赛确实很不一样。地方学校搞比赛,上台的时候不仅要穿漂亮的演出服,男孩儿女孩儿脸上都得涂点粉抹点口红。 云军工的拉歌比赛则十分朴素。 比赛的舞台是在操场上临时搭建,台下的观众是全校四个年级的学员。入学手人手一把小马扎,带下来往地上一放,展开来便成了大家伙的观众席。 参加比赛的大一新生们也不用做任何打扮,作训服一穿迷彩帽一戴就完事。 晚上七点整,拉歌比赛正式开始,大一新兵队伍按抽签顺序,依次上台。 信息大队是第四个出场。 上台之前,许芳菲仍旧很忐忑,心跳急促,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也没什么缓解。她站在台下看着前一个队伍的指挥员,那也是个短发姑娘,颦笑自若落落大方,自信得就像一颗会发光的星星。 许芳菲敬佩又羡慕。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一阵清风拂过,携着丝丝熟悉清爽的皂荚气息。在她左侧短暂停留,淡淡留下一句“别紧张”后便走过。 许芳菲一愣,转头看去。 是郑西野。他脸色十分平静地站在队列旁边,察觉到她的眼神注视,微侧目,朝她很浅地勾起唇角。远山在眉,星辰在眼。 看见那抹笑,许芳菲有点晃神,内心神奇地安定下来。 这场比赛,信息大队最后获得了第二名。 队干部顾少锋上台领奖状,领完,他面朝全校行了个军礼,便为这次的拉歌比赛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比赛结束之后,灯光熄灭,全校各个大队依次解散。 学员们压着嗓子议论纷纷,无论男女,都在讨论大一信息大队那个美艳灵秀的指挥员。 “许芳菲,这下你是真的出名了。” 去澡堂子的路上,李薇一手揽住许芳菲的肩膀,笑盈盈地揶揄:“现在全校四个年级,包括研究生那边都知道你。大家都在讨论你耶。” 许芳菲红着脸挠挠头,有点茫然地问:“讨论我什么呀?” “讨论你漂亮呀。”魏华笑着接话。她伸手在许芳菲脸蛋上轻轻捏,“和尚庙里出了个大美女,想不出名都难。早晚的事,提前适应就好。” 许芳菲又窘又尴尬,耳根子红透,都不知道怎么回应室友们的打趣。 张芸婕见状,出声替她解围:“好了好了,你们别开她玩笑了。” 几个女孩说说笑笑进了澡堂。 洗完澡,许芳菲和梁雪一起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出来之后正和梁雪说着什么,忽然一道嗓门儿将她叫住,唤道:“许芳菲。” 许芳菲回过头,见是曲毕卓玛。 她说:“怎么了卓玛?” 曲毕卓玛手伸出来,说:“我们队里有人要我转交,给你的。” 许芳菲接过曲毕卓玛手里的东西,一瞧,见是一个棕色信封,似乎是个信件样的东西。她不解:“这是什么?” “不知道。哎哟憋死我了,我先走了!”曲毕卓玛急着上厕所,着急忙慌就往宿舍里飞奔而去。 梁雪扯扯许芳菲的袖子,说:“走,上楼啊。” 许芳菲也急,没细看信封,将之与超市买来的糖果一并揣进衣兜,对室友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等下再回来。” 梁雪狐疑又不好多问,叮嘱道:“还有二十分钟就吹熄灯哨了,你快点儿。” “嗯。”许芳菲点头。 五分钟后,许芳菲百米冲刺来到演训楼背面的小路,气喘吁吁地挥了下手,招呼道:“教、教导员。” 郑西野见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微蹙眉:“我人就在这儿又不会跑,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许芳菲平复着呼吸,解释道:“快、快熄灯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郑西野:“什么东西?” 她两颊微微发烫,掏衣兜,准备把要送他的糖果取出来。谁知这一掏,一个小信封先糖果露脸,“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郑西野一眼注意到,弯腰拾起:“你要给我的就是这个?” 许芳菲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是这个。” 郑西野看着信封,问她:“那这是?” 许芳菲很诚实地回答:“别人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还没看呢。” 郑西野有点困惑,挑挑眉,捏着这个信封打量两眼,然后非常顺手且自然地,将信封翻了个面。 然后,一硕大的红色爱心赫然出现,加上桃心中间那串醒目的手写体“love”,一并地大剌剌闯进两人眼皮底下。 许芳菲:? 郑西野:。 滴答滴答,空气寂静了整整两秒钟。 “可以啊。”下一刻,郑西野捏着爱心信封举高三分,然后撩起眼皮,看向她,轻言细语又慢条斯理地说:“背着我,收其它男人的情书?” 第41章 面对这个质疑,许芳菲颇感欲哭无泪。她指天发誓,她真的、真的没有想到,曲毕卓玛转交过来的会是一封情书。 情急之下,许芳菲摆着手脱口而出:“我不知道是情书,如果知道我绝对不会收的。” 郑西野捏着爱心信封,就那么垂着眸好整以暇瞧着面前的小姑娘。听完她的解释,他神色不变,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两个字:“是么。” “真的!” 许芳菲见他还是一副不太信的样子,急得又开口道:“如果我知道,我收了就收了,肯定悄悄的,怎么可能这么笨让你发现。”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她,挑了下眉,忽说:“这封情书,你是不想被‘教导员’发现,还是不想被‘郑西野’发现。” 许芳菲没有理解这个问句的意思,一愣神,不解皱眉:“教导员和郑西野,不都是你吗。有什么区别?” 他平静地说:“不想被教导员发现,是你怕违反‘不能恋爱’这条校规。怕被郑西野发现,是你怕我误会。” 许芳菲眸光轻闪。 郑西野视线定定注视着她,说:“回答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音符都清清楚楚钻进许芳菲的耳朵,像是三只背着壳的笨拙蜗牛,沿着她耳道爬进大脑,所过之处带起大片大片酥感的痒。 她脸又燥起来,耳朵根也烫烫的。她猜测,自己的脑袋肯定已经红成番茄。怕被发现,只能佯装不甚在意地转过头,看向别处。 许芳菲清清嗓子,说:“我怕违反校规受处罚。” 郑西野闻言,蹙了下眉。 未待他拉着脸子开口,身前的小姑娘却又出声了。这一次,她脑袋无意识埋低,像是心虚,又像是羞怯,音量较前次低许多。 她小声说:“当然也怕你误会。” 这一刻,夜色在两人之间静谧蔓延。许芳菲说完,羞窘交织,根本都不敢再看郑西野的表情。 炙吻 第76节 她垂着头,将自己绯红的小脸藏到阴影里,十指攥紧从衣兜里取出来的糖果包装袋,把袋子捏到变形。 也是那一刻,郑西野眸色骤深,脑海中有无数念头匆促闪过。 那些炽热的、偏激的、疯狂的,因她而起的诸多思绪,如同雨后的春笋,在他的身体里扎根发芽,汲取他的妄念作养分,短短几秒光景便长出了无数藤蔓,缠绕他,教唆他,要拖着他坠入魔道。 她说,怕他误会。 这意味着,在她心里他也是特别的那一个。 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郑西野是如此渴求这个姑娘的一切。 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他甚至偏执地认为,自己能从缅南活下来,是老天慈悲垂怜,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回到许芳菲身边,得到许芳菲的机会。 而现在,此时此刻,他最想要的姑娘就站在他面前。 理智与渴念在郑西野的头脑中来回拉扯。 好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已又是平日里那副冷峻凌厉里融几分凉薄散漫的样子。 许芳菲没有读心术,也没上过微表情心理课,她当然不知道郑西野脑子里在想什么,想过什么。 在她悄悄抬头的刹那,只看到郑西野清冷如玉的侧颜,和他遥望远处夜空时,嘴角微挑的弧度。 于许芳菲而言,这个男人的笑总是带有魔力,轻而易举便能让她也感受到喜悦。 她眨了眨眼睛,趁他心情不错,紧忙小声试探:“教导员,你问的问题我都回答了。这封信可以还给我了吗?” 郑西野眼底含笑,薄唇里吐出的话语却相当冷酷:“不可以。没收。” 许芳菲:“?” 许芳菲惊了,目瞪口呆:“别人写给我的信,你拿去做什么?” 郑西野反问:“那你留着做什么?” 许芳菲被他问得一卡。 他调子凉凉:“认真拜读?要不我现在拆开朗读几段,你现场给品鉴品鉴,再写个八百字的读后感?” 郑西野这张脸,没表情时是又冷又俊的军中花无缺,偶尔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时却又是真的欠扁。就冲这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流气劲儿,让人想两拳头给他怼树上去。 许芳菲哪里说得过他。小姑娘只能憋红着脸蛋望着他,担忧道:“那你没收之后,会不会有处罚措施?” 这要是因为一封莫名其妙的情书受处分。也太冤了吧! 郑西野凉凉说:“写情书的我看情况处理。” 许芳菲紧张得心都悬起来:“那收情书的呢?” 郑西野闻声一顿,视线在姑娘的小身板上打量一圈,抬抬下巴:“想让我保你?” 许芳菲被噎了下,压低声音央求:“这件事也没其他人知道。拜托了,教导员。” 郑西野瞧着她:“那你不得贿赂一下我?” 许芳菲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连忙将捏在手里的小袋糖果双手递上,说:“对。这个,这个是我专程给你买的。送给你吃。” 郑西野接过来,目光扫过粉绿粉绿的包装纸,看见几个大字:旺仔软糖,水蜜桃味。 郑西野挑挑眉。 小丫头又翘起一根纤细的食指,戳戳空气,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很好吃。你尝尝看。” 郑西野心里那个舒坦,都他妈要乐笑了。但他表面上却还是板着脸,故意严严肃肃不苟言笑。耷拉着眼皮看她,说:“一袋水果软糖就把我打发了?” “这袋糖,本来是答谢你指导我领唱的。”许芳菲支吾着想了想,提议:“那我明天再给你买一袋?” 郑西野无言。 他的小姑娘单纯得不谙世事,在她简单的思维里,一袋糖不行,那就两袋。确实顺理成章,找不到任何漏洞。 这逻辑,可爱得郑西野一点没脾气。 两秒钟后,许芳菲只听教导员大佬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气音,像是个轻哼,不置可否,应该可以理解成默认同意。 接着,又看见他拿着软糖打量了两眼,将之平放在掌心,拿出手机“咔嚓”拍了张照。 许芳菲见状,凑过去好奇地问:“你拍照做什么呀?” 郑西野垂眸看着手机屏,修长五指敲在屏幕上,正操作着什么。见那颗圆圆的小脑袋凑近自己,瞬间便“哒”一声熄灭手机屏。 他神色自若地说:“这就是你贿赂我的证据。留个证,以后才好威胁你。” 许芳菲:“……” 许芳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 “走,快吹熄灯哨了。”郑西野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说:“送你回宿舍。” 之后两人便朝女生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快到时,一记清亮的女声忽然在背后响起,唤道:“郑西野!” 许芳菲眸光微闪,听出这是宋瑜的声音,顿步回过头。 郑西野也转身往后看了眼。 “这么晚了还打扰学员休息,有你这么过分的教导员吗。”宋瑜一袭浅紫色梵高油画款连衣裙,脸上带着她标志性的大方笑容,清丽正派,气质高雅。 郑西野视线无澜,从宋瑜脸上掠过去,转而便看向身边的许芳菲。他柔声道:“上去吧,早点睡。” 许芳菲点了点头。忍不住又悄悄打望宋瑜一眼,之后才转过身,放慢脚步走向宿舍。 背后,教导员和美人画家的交谈声清晰钻进她耳朵。 宋瑜:“你糖呢?快给我一颗。” 郑西野:“什么糖。” 宋瑜不可思议:“你三分钟前刚发的朋友圈,旺仔软糖水蜜桃味。总不可能已经吃完了吧?” …… 许芳菲一呆。 原来刚才他拍照,是发朋友圈去了。 霎时间,一层朦胧的暖意,将女孩的心脏轻盈包裹。她不再好奇之后的对话,弯起唇,加快步子上了楼梯。 目送纤细背影转过宿舍入口的拐角,郑西野视线才收回来。 宋瑜和郑西野从小一个院子长大,熟悉得很。她也爱吃水果软糖,便很自然地摊开手,催促:“好久没吃了,分给我一颗。” 郑西野淡淡道:“超市就在那儿,要吃自己买。” “小气。” 宋瑜切了声,继续道:“我爸让我来告诉你,他朋友那边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了,郑叔叔随时都能过去。” 郑西野脸色微凝,说:“多谢。” “明天我要去看郑叔叔。”宋瑜建议,“你请个假一起吧,顺便去办转院手续。” 郑西野点头。 * 次日上午,郑西野与宋瑜一起去了云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们先去神经科的办公室找到主治医生,说明了准备给郑父郑卫国转院的意图。 听完郑西野的话,主治医生点点头,饱含歉意说道:“你父亲在我们这儿躺了这么多年,确实一直都没什么起色。如果能有更好的神经科大夫能改善现状,我当然也求之不得。” 十一前,郑卫国在驾车途中精神恍惚,被一辆疾驰而来的大卡车连人带车撞出三十米。 那场车祸,导致郑卫国脑部神经严重受损,成了一名植物人。 多年来,各路亲朋好友为郑父遍寻名医,始终没有好结果。 前段时间,宋父在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听说,他们高中班上的班长从美国华盛顿归国,被夏城神经专科医院给高薪聘了过去。宋父知道这人少年时便赴美留学,在神经内科领域颇有建树,左托人右托人,和那位老同学取得了联系,想着把郑卫国送过去,再碰碰运气。 和主治医生交流完,郑西野去一楼办了转院手续。 之后,两人来到四层神经科,418单人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的气味,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病床,一切都洁净而单调。木质床头柜上,一只小巧的瓷器摆件是整个空间里唯一的生机。 那是一只白色的鸽子,振翅欲飞,栩栩如生,仿佛正在蓝天白云间翱翔。 柜子旁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的鬓角已经起了霜,长时间卧床令他的肤色透出几分病态的苍白,但从那憔悴的眼角眉梢,人们依然能轻易地推测出,他年轻时的俊秀英伟。 男人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去。唯有心电监护仪上波动的曲线昭示出,他的灵魂尚存于人世。 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郑西野走进病房,拖了把椅子,弯腰坐下,静静听护工王姨简述最近的情况。 “还是老样子。” 王姨给吊瓶架换上新的营养液,摇头叹气,用夹着家乡方言的普通话道:“一直这么睡起。叫他呢,没得反应,和他讲话聊天呢,也没得反应。听医生讲,他的大脑应该是有知觉的。好可怜的,听得见看得见,但是动不了也说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哪样的滋味,没法想象。” 郑西野脸色平静,没有接这番话。 一起来的宋瑜伸出手,轻轻拍了下王姨的肩,说道:“王姨,这几年一直你把郑叔叔照顾得很好。辛苦你了。” 王姨是个勤快人,心眼儿又实在,是医院里口碑最好的护工。她笑起来,玩笑说:“这都是我的工作嘛,你们又不是没给钱。” 这时,郑西野站起身,将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进王姨手里,说:“王姨,一点小心意。” 王姨大为震惊,慌慌忙忙地推拒:“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要不得要不得。” 郑西野:“我平时工作忙,一年到头也照顾不了我爸几天。多亏你。收下吧。” 王姨推辞不了,只好把红包收下。她不好意思极了,说:“你们当兵的嘛,肯定忙。我们都非常理解……哦对了,你们要转院,那什么时候走?” 宋瑜回答:“今天办好了转院手续,明天早上走。” “哦,好。”王姨说,“我这就帮你们把东西收拾了。” 宋瑜笑:“麻烦你了。” 王姨从柜子里拖出一个行李箱,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她整理完病人的换洗衣物和其它杂物,接着便直起身,准备去拿摆在床头柜上的白鸽瓷雕。 郑西野先一步将白鸽拿起来。 炙吻 第77节 王姨面露疑惑。 郑西野朝她很淡地笑了下,说:“这是我妈的东西,我收着就行。” “哦,这是你妈妈的东西?”王姨惊讶地睁大眼,兴冲冲说:“之前你爸的妹妹,应该是你小姑,来看过你爸几次。听她讲,你妈妈好厉害的,是开战斗机的女飞行员咧!不过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妈妈到医院来过,她是不是比你还忙啊……” 一旁的宋瑜听见这话,瞬间变了脸色。她用力咳嗽几声打断王姨的话,过去把王姨拖到一边。 王姨看出不对劲,狐疑地压着嗓子问:“怎么了小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宋瑜皱着眉正要说什么。 郑西野已经开口。他平静地陈述:“我妈已经不在了。” 宋瑜微怔。 王姨自知说错了话,后悔至极,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巴。 郑西野垂眸,看向手里的白鸽瓷雕,淡淡续道:“十二年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坠机。” 十二年前,十四岁的郑西野永远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母亲。 那个狼牙大队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那个代号“白鸽”的空军女中校,至此,永远留在了她挚爱的,共和国的蓝天白云间。 * 从医院出来,晴空万里,对面刚开业的商场门口飘着两只巨大的红色气球人偶,随风魔性地摇摆。 宋瑜站在医院门前的空地上,等待片刻,一辆黑色越野车徐徐从停车场驶出。 停在她面前。 宋瑜抬手敲车窗,哐哐两下。漆黑的玻璃缓慢降下,露出一张冷峻淡漠的脸。 宋瑜:“我妈叫你去我家吃饭,去不去?” 郑西野摇头,客气地回:“替我谢谢梁姨。今天不去了,还得回学校带兵。” “那算咯。”宋瑜有点失落地耸耸肩,朝他挥手,“你走吧,我还有其它事,不用送我。” 郑西野闻言,朝她比了个再见的手势,随手扣了下车窗升起键。 这时,宋瑜忽然又说:“欸等等!” 郑西野中断车窗的升势。 宋瑜迟疑两秒,吸了口气吐出来,道:“你手下那个漂亮的小女兵是凌城来的。你以前也在凌城待过一段时间。你跟她……是不是早就认识?” 郑西野表情没什么变化:“问这个做什么。” 宋瑜无所谓地捋捋头发,道:“没什么呀,随口问问。” 郑西野静片刻,说:“认识。” 宋瑜:“……” 郑西野继续说:“很熟。” 宋瑜抿唇,心里莫名发堵,只能默默地点头:“哦。” 郑西野目光未在她脸上多停留,转而望向前方路况,道:“还有事没?” 宋瑜说:“没了。再见。” 郑西野还以略微一颔首,不再多言也不再看宋瑜,自顾自驱车驶离。 宋瑜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离。片刻,她犹豫再三,还是拿出手机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江叙沉沉的嗓音传出来,说:“怎么了小瑜?” 宋瑜笑了下,和江叙寒暄两句,接着便支吾着问:“之前阿野在凌城,你们俩联系多吗?” 江叙说:“不多。他当时任务性质特殊,我们基本上没有任何联系。” 宋瑜:“哦。” 江叙有点好笑:“你打电话给我,就问这?” 宋瑜抿抿唇。 小时候,军区大院里家家户户都互相认识,孩子多得数不清,江叙和郑西野是所有娃娃里最出色的。郑西野成绩优异头脑聪明,但性格强势孤傲冷冰冰,像个小魔王,相较而言,正气凛然又沉稳端肃的小江叙,在家长们那儿的口碑就好上许多。 江叙面冷心热正直善良,宋瑜一直把他当成能依靠的长兄。 宋瑜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许芳菲的女孩子?” 江叙静默几秒,回答:“知道。” 宋瑜说:“她和阿野是什么关系?” 江叙:“一个小区的邻居,楼上楼下的,应该接触不少。怎么了?” 宋瑜微皱眉,犹豫了会儿又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阿野对这小姑娘有点不正常。” 江叙说:“那小姑娘父亲早亡,家里条件差,就一个妈妈带着她,那种艰苦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就凌城中学那水平的学校,她能过关斩将考上云军工,你就应该知道她今后不简单。你也别想多了,小丫头讨人喜欢,阿野对她估计就是哥哥对小妹妹,没什么奇怪。” 宋瑜噗嗤一声:“我就问一句,你帮那小女孩儿解释几十句。听你说许芳菲这么多好话,怎么感觉你对那小丫头也挺有好感的。” 江叙沉默,继而嗓音微冷:“宋瑜。” “好了好了,生什么气,我跟你开玩笑嘛。”宋瑜说,“我还得去拜访我老师,商量下个月去多伦多办画展的事。挂了。” * 在军校,令行禁止,凡事都有规矩,包括睡觉。学员们几点睡,几时起,全都规定得死死的,雷打不动,就连睡觉盖的棉被也要求大家必须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这天夜里,吃完晚饭,整个大一的男学员便疯了似的往各自宿舍楼冲,那架势,如狼似虎,你争我赶,凶狠得跟闹饥荒时抢粮似的。 不过,大家抢的当然不是粮,而是各自宿舍的楼道。 “还是咱们女生好。” 5栋307室,张芸婕边拿拖把拖楼道,边随口和身边的魏华闲聊,“人少,地方大,不用争不用抢。” 许芳菲打了盆清水放到楼道正中,把干净毛巾放进去打湿,拎出来拧干,把张芸婕和魏华拖过的地方又仔细擦拭一遍。 几分钟后,307室门口的楼道已整洁如新,白炽灯打在上面,噌噌反光。 许芳菲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头顶的汗,对张芸婕道:“班长,差不多了吧?” 张芸婕点点头,冲屋子里喊:“你们几个,快把东西都抱出来!” 话音落地,曲毕卓玛等三人便从宿舍里出来了,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两卷军用棉被。 把被子往地上一扔,又折返回去搬椅子。 做完这一切,女孩们忙活开,各自将自己的棉被铺平摊开,又将椅子腿打横,卯足力气使劲往棉被上怼,压出折痕。 梁雪压被子压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用椅子压出折痕这招,到底是谁发明的?” “你管是谁发明的,好使就行。”李薇接话,“反正每一届都这样传下来的,只要提前一晚压出折痕,第二天叠豆腐块就能节省一倍的时间!” 张芸婕催促:“好了别聊天了,明天早上队干部要来宿舍挨个儿检查,赶紧压。” 说着,张芸婕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许芳菲,说道:“对了,许芳菲,吴队让我提醒你。明天是你们队干部亲自过来检查,你只有一个人,你们队干部一对一查你,肯定很严格。你自己注意点。” 许芳菲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 次日清晨,五点五十整,起床哨准时响起,学员宿舍楼眨眼间灯火通明。 307的女孩们用最快的速度起床洗漱换上军装,又将床上的被子按照提前压好的折痕,叠成一个个豆腐块,然后便整齐列队站成一排,安静等待队干部的到来。 六点的钟声将将敲响,指挥大队的吴敏便背着手踏进了307室。 一番检查后,她皱起眉,随手将最近的梁雪的被子掀翻在地,冷冷命令:“你们五个,抱着被子跟我下楼!” 指挥大队的女孩们懊恼地叹了口气,相视一眼,没辙,只好抱起被子默默走出宿舍门。 眼瞧着室友们全军覆没,本就忐忑不安的许芳菲瞬间更加紧张。 她孤单单地站在宿舍正中央,屏息凝神,等待着队干部顾少锋的到来。 不多时,又一阵军靴落地的声音从楼道传来。 哒哒,哒哒,不急不缓,沉稳而有力。 许芳菲抬起眼帘,一道挺拔如画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愕然道:“……郑队,怎么是你?不是说顾队来检查吗?” “你们顾队查男生那边,我查女生这边。”郑西野说着,撩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意见吗。” 许芳菲尬住,摇摇头:“没有。” 许芳菲睡在上铺,郑西野迈着长腿经过她,身高优势太明显,他微侧过头,一眼便将那小巧的豆腐块军被瞧得一清二楚。 打量两秒后,郑西野淡声撂来一个命令:“取下来。” “……是。” 知道自己检查不过关,许芳菲小肩膀沮丧地一耷,默默走到床铺前,踮起脚,将豆腐块给抱下来,放在了下铺的床上。 看着自己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她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看起来明明还不错。 她叠得好认真呢。 由此可见,教导员和队干部他们对豆腐块的要求真的好高……许芳菲囧兮兮地想。 郑西野走到豆腐块跟前,微弓身,长臂一伸把豆腐块给重新平铺开,并不看她,脸色淡淡地说:“你过来。” 许芳菲走过去,站定。 郑西野身形高大,下铺逼仄的空间区域,因他的存在而显得更加拥挤。他垂着眸,目光平静而专注,边重新整理军被,边给她讲解叠豆腐块的要点:“这条线一定要平而直,如果不直,折叠之后这个角立不起来。这里有个小技巧……” 许芳菲认认真真听着。 忽的,郑西野眼也不抬地说了句:“为什么是香的。” 许芳菲没反应过来,扭过脑袋看他:“什么是……香的?” “你的被子。”他也侧头看向她。 许芳菲愣住,低头凑近棉被用力一嗅,更迷茫了,再看他:“没什么香味啊。” 目光相撞的刹那,才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余咫尺。 炙吻 第78节 很近。 很近。 近到,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睫毛轻微上翘的弯弧,可以从他黑亮幽深的眼瞳中,看见一个面红耳赤又略微慌乱的她…… 心跳噗通噗通,猛然变得急促。 许芳菲脸微红,意识到这距离不太妙,想撤身逃离。然而下一瞬,竟看见郑西野倾身往她靠过来。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惊呆了,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躲。 眨眼光景,郑西野高挺的鼻梁已贴近她娇红的可爱小耳朵,停留半秒。他挑挑眉,漫不经心地说:“这么甜的香味儿。” 许芳菲:?! 郑西野道:“不过自香者,久而不闻其香。你自己身上天生带的,所以你闻不到。” 许芳菲更纳闷儿了。她低头,小巧的鼻尖埋进自己的肩窝,使劲又闻了闻,说:“我室友天天跟我住一起,也没听她们说我身上香。”小声嘀咕:“是你鼻子有问题。” 郑西野瞥她,懒懒道:“行。我鼻子有问题。” “我这鼻子闻你啥都是香的,行了吧。” 第42章 许芳菲脸一下红了,低声说道:“教导员你严肃一点。” 郑西野淡淡地回复她:“我怎么不严肃。” 许芳菲瞪大眼,向他投去又惊讶又困惑的目光:“检查被子就检查被子,和我身上香不香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郑西野瞳色冷静,语气也如此一本正经,“军被是军用品,香喷喷的像什么话。如果你是喷的香水或者用了其它香料,一会儿被你们顾队闻到,不收拾你才怪。” 许芳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所以,你是怕顾队误会我偷用香水处罚我,所以才问香味的事?” 郑西野瞧着她:“不然呢。” 许芳菲听了,一面有点小感动,一面又感到十分无奈。她皱起眉毛,向他再次强调:“教导员,我真的没有。” 小姑娘一副苦恼窘迫的模样,看着既委屈又可怜。郑西野目光不自觉便柔和几分,叹气轻声:“我知道这是你身上的体香。只是跟你确认一下。” 许芳菲听完,想起几分钟前被吴队拎走的室友们,便伸手戳戳自己的棉被,又问:“我等下也要把被子抱下楼吗?” 郑西野说对,继续道:“今天上午的训练项目就是叠方块被。” 许芳菲明白过来,点点头:“哦。” 大致讲解完叠方块被的要点之后,郑西野耐着性子,又亲自动手给许芳菲演示了一遍。 他动作利落,行云流水,三下五除二翻折堆叠,几十秒的时间,软绵绵的被子就变成了一个挺刮的豆腐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许芳菲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心想,难怪队干部和教导员对他们要求这么苛刻。和郑西野叠的方块被一比,她们几个叠的简直就是棉花一朵朵,软趴趴蔫耷耷,毫无美感可言。 她忍不住小小地鼓了下掌,称赞道:“教导员,你这叠得真好看。” 听见这句话,郑西野动作稍凝,嘴角不露痕迹地往上翘了一下。心里欢喜却不好意思表露,他转过头来看她时,唇弧已经降下,神色又变回他一贯的冷静凉淡。 他很平静地说:“叠方块被不是什么难活,多练几次就好了。” 许芳菲用力颔首:“嗯!” 郑西野又说:“把被子抱起来,跟我去操场。” “是!” 许芳菲朗声应了句,赶忙弯腰,两手并用将那块棱角分明的方块被抱进怀里,跟在郑西野身后走出宿舍门。 到门口时,看见郑西野侧身站着没再往前走,好像在等什么。 许芳菲惑然:“有事吗教导员?” 郑西野给她打了个手势:“出啊。” 许芳菲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抱着被子往前走,踏出了宿舍门。 郑西野反手将307的宿舍门关紧,继而低头盯着她,问:“你钥匙放在哪个兜?” 许芳菲不知道他问这话什么意思,茫然地回答:“外套的左边衣兜里。干嘛?” 郑西野没答话,只是迈开长腿往她站近半步,胳膊微抬,垂着眸,自然而然便把手伸进了她作训服的左侧衣兜。 许芳菲抱着被子,晶亮的瞳孔轻微扩圆。 两人距离缩短的瞬间,她闻到了熟悉的,清冽的,浸着薄霜凉气的……独属于郑西野的气息。从他鼻腔内呼出,若有似无吹拂过她的左耳和颈窝。 短暂一息,眨眼即逝,他已经从她衣兜里取出钥匙。 郑西野背过身,钥匙入孔翻转两下,随手将307室的宿舍门反锁。然后又将钥匙放回许芳菲的衣兜。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你……” “看你抱着被子不方便锁门,帮你锁一下。”郑西野语气很随意,看着她:“怎么了?” 许芳菲眼睫低垂下去,摇摇头,唇畔却悄悄弯起了一丝笑。 这个男人的细心与温柔,一直都没有变过呢。 郑西野见她不说话,没再多问,转身迈开长腿下楼梯。许芳菲抱着被子跟在他身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教导员,今天上午是你给我们训练吗?” 出了女生宿舍区,又遇到一行学员队伍向郑西野敬礼。 郑西野朝几人淡淡点了下头,与学员们擦肩而过。他视线平而冷,直视着前方,回答她:“是你们顾队。” 许芳菲听了有点费解,脱口道:“你方块被叠得这么好,怎么不是你教我们?” 郑西野面无表情:“我耐心很差,教几次学员如果学不会,我容易发火。还是你们顾队合适一些。” 许芳菲奇了怪了,小声自言自语:“我看你挺有耐心的呀。” 少女自说自话,声音小小的嘀咕,十分微弱,却仍被郑西野的耳朵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安静又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没忍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嗤道:“你拿你自己和其它人比?” 许芳菲:“唔?” 郑西野挑眉,淡淡丢给她三个字:“能比么。” * 早上的方块被检查,整个大一年级几乎全军覆没,列队集合吃完早餐后,映着天边将亮未亮的天色,新兵蛋子们开始了他们的方块被专项训练。 一望无垠的操场上站满军绿色身影。 此刻,与其它各方队一样,信息大队都呈散开队形,学员们脸色冷峻,双手背于身后,左手握右手腕,跨步站立,人人身前都摆着一块绿色训练垫,垫子则铺着各自从宿舍抱出来的军被。 顾少锋站在队里正前方,脚边也摆着一块训练垫和军被。 他面向全体信息专业的新兵,寒声说道:“各位学员,今天上午我们的训练内容是叠方块被。接下来,我会先为大家讲解一些要点和技巧,再演示三遍。” 说完,顾少锋在训练垫前半蹲下来,握住被子,说道:“首先,牵住军被两侧,抛起再落下,往复两遍,使被套与棉絮紧密贴合。再从三分之一处压出折痕,对叠……” 没一会儿,一块方正豆腐块便呈现于众人眼前。 就这样,顾少锋叠好被子,再抖散,再叠好,再抖散,反反复复三遍之后,他漫不经意地扑扑手,站了起来。 “现在,给大家两分钟的时间,按照我教你们的方法把被子叠好。”顾少锋说完,举起手里的计时器,摁表吹哨。 哨声一响,许芳菲反应迅速,立刻和其它学员们一起蹲下来,边在脑海中回忆着郑西野与顾少锋讲解的技巧,边动作飞快地捣鼓被子。 两分钟的时间转眼就到。 顾少锋又吹了声口哨,喊道:“停!” 众人当即停下一切动作,默默站直身子跨立。 顾少锋和郑西野一个检查单数排,一个检查双数排。他们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踏着军靴稳步行进,每经过一张训练垫,看一眼,便将上面的方块被随手扯开。 学员们眼瞧着自己的心血就这么被毁掉,又是心疼又是无语,不敢说什么,硬着头皮纹丝不动。 检查完,顾少锋回到队伍最前端,漠然道:“还是两分钟,开始。” “停!” “两分钟,开始。” “停!” …… 时间分秒流逝,九月中旬的云城烈日当空,学员们站在大太阳底下练习叠方块被,早已累得大汗淋漓。这样的循环进行到第十八次时,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到达顶峰。 许芳菲叠着被子,隐约听见前排位置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压着嗓子不满地咕哝:“叠个破被子浪费这么多时间,搞什么形式主义。根本没必要。” 话音刚落,又一道低沉嗓音便紧随其后响起。相当的平静,并且漠然:“你刚才说什么?” 是郑西野。 他站在队列左侧,军帽下的面容无波无澜。 然而,正是这轻描淡写几个字,却令整个信息大队变得一片死寂。 大家伙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满脸惊疑。 许芳菲也紧张起来。她停下了叠被子的动作,悄悄抬眸,正好瞧见郑西野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队列,径直走到了一个瘦高男生的身前,停下。 郑西野垂着眸,居高临下看着训练垫前的少年,语气依旧很冷静:“刚才是你在说话?” “……” 报读军校的男孩女孩,谁骨子里没点儿狼性。随口吐槽的一句话被逮个现行,瘦高男生虽然也有点儿慌,但他敢做就敢认。 盯着视野里的黑色军靴,瘦高男生咬咬牙,紧接着唰一下便站直了身体。面朝郑西野行了个标准军礼,大声回答:“报告郑队,是我!” 郑西野目光如冰,和少年对视着,命令:“把你刚刚说的话,大声复述一次。” 瘦高少年便扯着嗓子,嘶声重复:“叠个破被子浪费这么多时间,搞什么形式主义。根本没必要!” 郑西野:“身为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瘦高少年高声答道:“报告郑队!我们是应该服从命令,但我认为,你和顾队让我们不停地练习叠被子,没有任何意义!” 炙吻 第79节 顾少锋勃然大怒,阔步走过来呵斥道:“谁他妈给你的胆子质疑上级!” 瘦高少年被队干部的雷霆怒火震慑,抿抿唇,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郑西野见状,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道:“你继续说。” 瘦高少年咬咬牙做了个深呼吸,扯着嗓子吼答:“报告郑队顾队!我们是军校生,从我们下定决心报读云军工的那天开始,我们就做好了流汗流血甚至是马革裹尸的准备!我今天说这些话,不是怕苦也不是怕累,而是我认为,行军打仗保家卫国,靠的是脑子是胆识是枪杆子,谁管你棉被叠得怎么样!这难道不是形式主义吗!” 男学员一番话吼完,队伍方圆鸦默雀静,连风都消失无声。 须臾,郑西野点了点头,问:“你说完了?” 少年回答:“报告郑队!我说完了!” “好,你说完了,轮到我说。” 郑西野黑眸冷冽,神色也平静得像一片没有任何涟漪的湖面,他问少年:“你知不知道二战时期,西方国家行军作战,战士们背上背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少年问住,卡壳半秒才回答:“不知道。” “是保暖性良好、重量也轻的毛毯。”郑西野说,“只有中国的士兵,背着最简陋的棉花被。” 少年听着有点不是滋味儿,闷声闷气地应:“哦。” 郑西野:“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的军队扛着最简陋的钢枪,背着最简陋的棉花被,打赢了每一场几乎零胜算的仗。你又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少年没说话。 郑西野说:“就是因为我们的人民军队有最森严的纪律性。我们的每一位人民子弟兵,注重细节,整齐划一,令行禁止,意志力顽强。你说你报读这个学校,是一腔热血要报效国家。可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个连床铺都整理不好的兵,凭什么说自己扛得起保家卫国这个重任?” 瘦高学员低下头,神色懊悔,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过了会儿,顾少锋努力压着火,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男学员低声答了三个字:“裴一恒。” “裴一恒是吧。”顾少锋点点头,“去,到前面做俯卧撑去。” 裴一恒应了声“是”,小跑出列来到队伍最前方,正要趴下开做,想起什么,又看向顾少锋,干笑道:“顾队,您还没说做多少个呢。” 顾少锋冷嗤:“那就没准头了。总之,我不喊停不许停。” 裴一恒内心的泪流成了西湖的水,简直恨不得穿越回五分钟前掐死胡说八道的自己,默默趴下去。 其余学员则继续练习叠方块被。 顾少锋迈着步子监督着一众新兵蛋子。在经过许芳菲身边时,他看向小姑娘身前的豆腐块,扬了扬眉毛,说:“不容易啊,总算瞧见个叠得像样点儿的了。” 许芳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答:“谢谢顾队夸奖。” 溜达完一圈,顾少锋看了眼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命令全体学员原地坐下,休息五分钟。 大家伙如蒙大赦,赶紧两腿一盘一屁股坐到地上,聊天的聊天,发呆的发呆的。 顾少锋左右看了眼,没见到郑西野人,扯了脖子扭头瞧,这才看见他家偶像正坐在足球门框边儿上,正在看一封书信样的物件,耷拉着眼皮脸色冷漠。 顾少锋走过去,在郑西野身边弯腰坐下,探出脑袋往郑西野手里瞧:“看啥呢?” 郑西野也不避讳,随口回答:“情书。” 一听这个词儿,顾少锋眼珠子都差点儿掉下来。他瞠目结舌,都结巴了:“卧槽,不愧是‘云大花无缺’,居然有女学员偷偷给你递情书?我的天!这,这你可得把持住,原则问题,咱千万不能犯错误啊偶像!” 郑西野语气懒洋洋的:“又不是写给我的。” 顾少锋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不是给你的,那是给谁的?” 郑西野掀起眼皮,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不远处的信息大队学员队伍。下巴很随意地那方向挑了下:“喏。” 顾少锋循着他的眼神望过去,一琢磨,回过味来:“咱们队的团宠小女兵?” 郑西野不答话,默认。 顾少锋又不明白了:“给许芳菲的情书,怎么落你手里来了?” “没收来的。”郑西野说完,把信叠好了重新塞回爱心信封,扭头看顾少锋,道:“我看了落款,是指挥大队一个男学员写的,叫刘旸。这种事儿一般怎么处理?” 顾少锋笑了下,劝道:“虽然校规是说了不能谈恋爱,但偶像,你也知道,这帮兵蛋子都还在青春期呢,躁动点儿也正常。写个情书而已,又没成,你睁只眼闭只眼,放那个刘旸一马算了。” 郑西野脸色凉凉:“那不行。” 顾少锋愣了:“啊?” 郑西野:“我这人一向公正,铁面无私。” 顾少锋:“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小子这么爱写。”郑西野淡淡地说,“就让他给咱们队每个学员都写一封情书。” 顾少锋:“……” 顾少锋竖起大拇指:“一个字,绝。” * 军训生活总体较为单一,总结下来其实就几件事:早起、吃早饭、训练、吃午饭、午休、训练、吃晚饭、夜间训练,熄灯睡觉。 白驹过隙,晃眼功夫便到了十月底。 十一月,云城秋意渐浓,秋风吹拂校园,树枝摇晃,沙沙作响,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混入风中,泛起一层一层金色的涟漪。 天空瓦蓝晴明,气温不冷不热,温度适宜。 正是适合野外拉练的好时节。 军工大这届新学员的拉练目的地位于南城的云冠山区,同云城相隔千里,学员们需要打背包,集体出发,从云军工徒步至云城火车南站,搭乘绿皮火车到达南城,再从南城火车站徒步前往云冠山区。 预估总时长约为一个月。 出发前三天,各方队相继在训练项目中加入了“打背包”一项,要求学员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一行军技能。 是夜,女生宿舍5栋307室。 “打背包的制式打法,步骤大致分为四步。” 指挥大队的队干部吴敏取来班长张芸婕的行军被,铺平在地上,脸色淡漠地给女孩们开着小灶。 “第一,先将被子四折叠好。第二,拿起你们的长背包绳,弯曲摆放在被子下方,注意,弯弧两边的绳索需一长一短,不能等长。第三,把长的这一截纵向环绕被子一圈,横向环绕呈第一横,穿出来。” 吴敏边说边动作,拉着背包绳手腕翻转,又道,“纵向至背包中部,注意,这里一定要用你的拇指用力按压,压死,横向环绕,呈背包第二横穿出。在背包下三分之一的位置,把短的那截拎起来,和长绳末端交叉,在背包下方环绕一周,呈第三横。” “最后把多余的绳头塞进背包里面,把包面捋平整就行了。” 没多久,一个结实又美观的背包便在吴敏的手里神奇诞生。 打完,吴敏抬头看向一屋子的短发姑娘:“这下会了么?” 女孩们尴尬地眨眨眼睛,咽了口唾沫,都没人说话。 吴敏挑眉,随机挑了个离她最近的张芸婕:“张芸婕,你会了没?” 张芸婕脸色严肃:“报告吴队。我眼睛肯定是会了,但我这手不一定。” 吴敏:“……” 姑娘们被逗笑,又不敢笑,一个个绷着脸皮使劲忍耐,憋得肺都要炸了。 吴敏说:“总之方法就是这样。闲着没事儿多练几次,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最后打出来的背包肯定也不会丑。” 众人用力点头:“是!” 待吴敏离去后,曲毕卓玛立刻扑倒床上懊恼地高呼:“天哪,打个背包这么复杂,我一想到拉练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得把辛辛苦苦打好的背包拆开,第二天早上又要重打。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梁雪也哭丧着脸,哀嚎:“妈耶,我好想回家。” 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哀怨声,正在练习打背包的许芳菲噗嗤一声,打趣儿道:“奉劝各位女侠还是再练几次。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啦。” 与梁雪几人的怨声载道不同,李薇显得尤为兴奋。她兴冲冲说:“欸,你们知不知道,上几届去拉练背的95步枪都是假的。” 许芳菲看向她:“然后呢。” 李薇睁大眼:“听说咱们这届全是真家伙。” 魏华惊呼一声,嗓音压低:“实枪荷弹?” “子弹肯定没有嘛。”李薇好笑,摆摆手,“一帮新兵蛋子枪都不知道怎么使,给把真枪再给真子弹,要是哪个二百五不小心走火怎么办?” 就这样,年轻女孩们连着打背包聊着天,一天再次结束。 第三天一大早,随着集结哨惊响,整个大一的新兵营全都闻哨而动。许芳菲背起头天领到的95步枪和打好的行军被背包,挎上制式水壶,跟随大部队一起到操场集合,正式开始了她军旅生涯的第一次拉练。 云城南站离云军工,直线距离有将近十公里。 吃完早饭,学员们列队整齐,在各自队干部教导员的带领下有序离走出校门。 薄雾茫茫的清晨,拉练的队列浩浩汤汤,场面蔚为壮观。 因是集体拉练,人数众多,为了不给城市交通造成隐患,学员们步行途中都是两人一排。 大家踏着晨色往火车站进发。 城里的市民看见这支壮观的新兵队伍,都忍不住投去新奇的目光。偶尔遇上有人掏出手机拍照,便会被随队队干部严厉制止。 许芳菲耷拉着脑袋,边回忆着背包的打法,边安安静静地往前走。忽的,有人在她身旁,低声喊道:“许芳菲。” 许芳菲微怔,转过头,看向她身旁的男学员。 对方身高腿长,面容清俊,正是上次被莫名其妙扣上“勾引女学员”帽子的冤大头少年。 许芳菲也压低声:“怎么?” 少年含笑看着她,说:“上次忘了跟你说我的名字。我叫许靖,是从晋城来的。你呢?” 许芳菲笑着回:“我是凌城人。” 许靖眼睛一亮:“凌城,那不就是‘边境花都’吗。听说你们那儿很适合旅游,是不是有很多好玩儿的?” 提起家乡,许芳菲的兴趣也来了几分,说道:“我从小在凌城长大,倒没觉得多有意思。不过这些年,凌城的游客确实多了不少,网友们对‘凌城旅游’的口碑也还不错。” 许靖:“我有个去年认识的朋友就是凌城人,她和我们年纪差不多,不过没参加高考,已经出国了。” 许芳菲问:“你朋友是凌城哪个学校的?” 许靖:“听说是凌城中学。” 许芳菲微惊,正要询问许靖朋友的详细信息,一道低沉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冷冰冰道:“许靖。” 听见这个声音,许芳菲眸光突的一跳,下意识转过头。 炙吻 第80节 被点名的许靖几乎是条件反射便浑身一震,说:“到!” 郑西野面无表情走在信息大队队伍的最末端,他阴沉着脸,说:“话那么多,给我往后站。” 许靖:“是。” 许靖茫然地往后看了眼,十分不解:“郑队,后面没人了啊,我跟谁换位置?” 郑西野:“跟我。” 许靖:“……?” 许芳菲:“……?” 站在郑西野旁边。和他并排走得好好的顾少锋:“……?” ……纵是再莫名其妙,教导员的命令也只能听。许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默默与郑西野调换位置,站到了队伍最末端,顾少锋的身边。 顾少锋微笑:“不是挺能说的吗,来,跟我也聊聊呗。” 许靖冷汗涔涔,干笑:“不聊了,不聊了。” 前排。 许芳菲转过头、仰了仰脖子,望向身旁换上来的高大身影,目露惊喜,小声:“教导员,刚才出发的时候没看到你,还以为你不和我们一起去。” 对干部和教导员们也和学员们一样,背着背包挎着水壶。郑西野脸色淡淡,侧目看她一眼,低声:“拉练的时候不许窃窃私语。” 许芳菲睁大眼睛。 “和我也不行。”郑西野如是道。 “……哦。”许芳菲囧囧,默默把小脑袋转回去,不敢再乱看也不敢再出声。 过了两秒,耳畔撂来轻描淡写一句话,对她说:“不过,你想跟我说话可以打报告,我会同意你。” 后排的顾少锋:??? 顾少锋一脸震惊又无语地看向郑西野。 什么鬼。 偶像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别太离谱哈! 这边的许芳菲闻言,静默了会儿,接着便乖乖开口:“报告教导员,我想跟你说话。” 郑西野心里那个愉悦呀,目视着前方,嘴角不由自主便微微勾起:“可以。你说。” 耳边紧接着便响起崽崽的声音,试探地问他:“教导员,你准备什么时候和许靖同学把位置换回来?” 郑西野:“……” 郑西野他妈的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静了静,直勾勾盯着身边的小姑娘,语气沉得有些危险:“许芳菲,这就是你打报告要跟我说的话?” 小姑娘格外认真地冲他点头:“对呀。” 许芳菲其实是有点好奇许靖那个凌城中学的朋友,都还没问清楚呢。和他们年纪一样又都在凌城中学,她说不定也认识。 郑西野沉默。两秒后,他脸转回去,冷酷无情地说:“许靖不会再换回来。” 许芳菲傻掉:“啊。这是什么意思?” 教导员大佬面无表情,回答:“意思就是,许芳菲学员,从现在开始到拉练结束,你都必须跟我走一排、和我待一块儿。” 第43章 男人心,海底针,教导员大佬的心则比海底针更深不可测。 许芳菲有点迷茫,动了动唇正要问郑西野,他不让人许靖把位置还回来的理由,一阵脚步声却从队伍的外围区域后方传来。 轻轻盈盈,略有几分急促。 许芳菲好奇地拿余光瞄了眼,正好瞧见一抹高挑干练的身影快步走来。 拉练队伍中,指挥大队的学员就紧排在信息大队的后面。来人是指挥大队的队干部吴敏,和大家伙行头一致,这位留着板寸头的帅气女军官也穿着秋季作训服、背着自己的背包和装备。 她快步行至郑西野身侧,将手里的一封透明文件袋递过去,说:“郑队,这是本次拉练后勤各组的负责人名单,上面有对应的电话。有需求可以和他们联络。” 郑西野接过文件袋,朝吴敏礼貌性地点了下头:“谢谢。” 吴敏朝郑西野露出个淡笑,之后便折返回自己的队伍。 因着吴队送来的这份文件袋,许芳菲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盯着这个透明文件袋看了会儿,有点好奇,便问:“教导员,后勤还分很多个组?” 郑西野:“嗯。” 许芳菲:“都有哪些组呀?” 郑西野说:“炊事班,卫生员,心理卫生员,还有其他。” 许芳菲讶然地睁大眼睛:“炊事班也和我们一起坐火车?那么多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从云城带到南城,又要从南城带回来,搬来搬去,炊事员们也太辛苦了。” 谁知,她这番话刚说完,背后突然“噗嗤”一声。 许芳菲狐疑地转过头。 郑西野也淡淡往后瞥了眼。 没忍住笑的顾少锋立即清了清嗓子,绷紧脸皮、恢复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状貌。他十分严肃地说:“许芳菲学员,请你知悉,学校组织这次野外拉练,是为了锻炼你们新兵营的全体学员,不是为了锻炼炊事班。” 许芳菲这姑娘有时就是呆。她脑筋还没转过弯,支吾:“那炊事班他们……” “炊事班带那么多东西,当然不会安排坐火车。”郑西野瞧着她,语气无奈里混入一丝微不可察的宠溺,轻言细语:“炊事班统一坐军卡,昨天下午就拉着人和东西出发了。” 听到这里,许芳菲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小傻,连忙窘迫地点头:“原来是这样。谢谢顾队,谢谢郑队。” 过马路走天桥,一个多小时之后,乌泱泱的拉练队伍终于抵达云城火车南站。 发车时间是上午的十点四十整,现在是早上九点半。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相对充裕。 学员们在宽敞的广场空地上整齐列队,听从各自队干部的指令调整队形。 郑西野站在信息大队的正前方,面无表情地下令:“信息大队全体都有,稍息!立正!现在,拿出你们的身份证,排队进站过安检,前排后排间隔一米距离,不能议论,不能交流,不能高声喧哗,更不能对其它旅客造成任何形式的妨碍。清楚没有?” 许芳菲连同其它成员一起,高声回答:“清楚!” 云城是国际大都市,机场火车站每天的客流量巨大,因此,当云军工的新生大队进入车站后,来来往往的旅客们都忍不住朝这个特殊团体投去了惊奇目光。 新学员们脸色沉肃,秩序井然地排队,卸包过安检,再将各自的背包从安检机上拾起。 云城的军校并不止云军工这一所,像这样的拉练队伍,云城南站的安检人员每年要遇上好几拨,早已见怪不怪。加上校方提前已向相关部门申请报备,层层审批滴水不漏,学员们背上的装备并未被扣下。 顺利进入候车大厅区域,许芳菲继续跟着同学们前行。 行军拉练,着重在于锻炼新兵的吃苦耐劳精神,因此学员们乘坐的交通工具并非快捷舒适的高铁,而是最古老的绿皮火车。 由云城开往南城的绿皮火车k4876次,候车站台位于候车大厅的最里侧。 当今时代,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大多数旅客出行都会选择飞机或高铁,鲜少有人再坐绿皮车。k4876的候车区十分冷清,只零零散散坐着不到三十名旅客。 队干部们命令各自的学员原地坐下。 霎时间,乌泱泱的迷彩队伍相继坐下,数百名新兵,悄无声息,愣是听不见丁点声音。 与火车站整体的熙攘嘈杂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许芳菲坐在地上,垂着眸,认认真真地盯着自己的军靴发呆。须臾,听见顾少锋的声音从队伍最前端传来。 顾少锋说:“现在我把你们各自的车票发下来。全体统一的硬卧票,大家核对信息对号入座。” 几分钟后,许芳菲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车票。 9号车厢,6c。 许芳菲用心记下自己的铺位号。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男学员举起手来,高呼:“报告!” 顾少锋:“什么事。” 男学员问:“顾队,从云城到南城,绿皮车要坐三十几个小时,硬卧这条件……我能不能自己掏钱升成软卧啊?” 此话一出,瞬间一呼百应,好几个男学员都跟着附和: “就是顾队,能不能升个舱?不要学校补钱,我们自己掏。” “三十几个小时睡硬卧,一个格子间里六张床,谁能受得了。” “绿皮车已经够艰苦朴素了。让我们自费升软卧吧,我腰椎间盘突出,三十几个小时的硬卧躺完,我的腰估计废了……” “都给我闭嘴!”顾少锋双眸骤凛,斥道,“没打报告谁许你们出声的!” 少年们被震住。 顾少锋冷冷道:“拉练不是度假,不是让你们旅游享受生活。嫌硬卧条件差,没问题,马上滚回去写封退学申请交给我,我分分钟给你们批完!滚回家当你们的少爷去!” 少年们羞愧得安静如鸡,再也不敢说什么。 训斥完几个想要自费升舱的学员,顾少锋踱着步子巡视一圈,然后回到队伍最末端,席地而坐。 队伍末端倒数第二拍,许芳菲刚才听见顾少锋训人,知道顾队是真的生气了,心里也一阵发怵。她低下脑袋,捏着车票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也被气头上的顾队拎出来收拾。 然后就听见了最后排传来的对话。 先是顾队的声音,压着嗓骂骂咧咧:“有硬卧都不错了,想当年我大一拉练,坐的还是硬座。一群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随之又响起一道嗓音,清清冷冷,道:“许芳菲的铺位怎么安排的?” “……”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许芳菲微怔,下意识竖起两只小耳朵,认真偷听。 队伍最后排。 郑西野捏着自己的车票,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顾少锋,等他答话。 顾少锋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捏起右拳捶左掌,懊恼道:“坏了偶像。瞧我这猪脑子,你明明还提醒了我订票的时候把那小姑娘和其它专业的女生放一块儿,结果这几天太忙,我把这茬给忘了!” 得到这个答复,郑西野眉心用力拧起一个结。静默两秒后,他视线微转,看向自己前方那道腰杆笔直的纤细小背影。 顾少锋还在懊悔,说:“怪我怪我。票是统一定的,座号也是随机分的。估计那丫头得和这群小子凑一屋了。” 郑西野抬起胳膊,指尖在小姑娘的左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小姑娘一滞,转过脑袋看他,漂亮的眸子亮莹莹:“怎么了教导员?” 炙吻 第81节 郑西野:“你在哪个车厢?” 许芳菲说:“9号。” 郑西野闻言顿了下,再问:“哪个硬卧铺位号?” 许芳菲回答:“6c。” 答完,许芳菲有点不解,反问道:“教导员,我这个座号有什么问题吗?” 郑西野摇头:“没问题。” “哦。”许芳菲有点不明所以地转回去。 边上的顾少锋仍是满脸忧色。他绞尽脑汁琢磨了会儿,抻脖子凑近郑西野,低声提议:“偶像,不然这样。我去跟敏姐说,看能不能把铺位号换一下,让咱们小姑娘挨着她们队的女孩儿住?” 郑西野想了想,很冷静地说:“能换当然是最好。” 顾少锋点头。 郑西野更加冷静地说:“如果不能换,她这铺位号倒也还可以。” 顾少锋有点儿纳闷:“为啥可以呀?” 然后,顾少锋就看见这位狼牙大佬黑眸沉沉,薄润的唇弯起一道漂亮浅弧,说:“我的号是第9车厢,6a。” 顾少锋:? 瞧着心情眨眼间多云转大晴天的偶像,顾队茫然地抠了抠脑壳:啥啊。 * 十点二十五分,站台的广播开始通知旅客们检票乘车,拉练大军的少男少女们便排好了队,跟在其它旅客身后上了车。 k4876次列车的始发站并不是云城。它是从晋州方向开过来的,慢慢悠悠,不骄不躁,拖着自己沉重年迈的身躯,轰隆隆跨越大半个中国的山河,前往终点站南城。 许芳菲按照地标指示,背着背包装备来到9号车厢的6号间。 一个并不宽敞的格子里,中间是一张小桌子,两侧则是休憩用的上下铺床。左三层,右三层,六个床位中,除了下铺的两张床空间稍微宽敞些,其余四个床铺都狭小拥挤至极。 拥挤到何种程度呢? 任何成年人躺上去,连想坐直身体都不可能。 许芳菲看了眼六张床铺的编号,她是6c,左侧中间那张。 新生拉练由学校统一购票,分到的床铺都是随机。瞧着狭小的中间床层,许芳菲在心里悄悄地叹了口气,为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不太好的运气。 不过,郁闷的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小小地沮丧几秒钟后,许芳菲甩甩脑袋,深呼吸,重新打起精神。她将自己的所有行李从身上卸下,行军被背包,沉甸甸的□□……全都塞进下铺床位的下方,摆放整齐。 放好东西,她直起身,伸手捶了捶有点酸软的腰背,一回头,视线里猝不及防撞入道高大身影。 穿秋季荒漠迷彩服,戴荒漠迷彩帽,英俊逼人,容色沉静。 只一秒,许芳菲眼珠子瞪得溜溜圆,说话都结巴了:“教、教导员?你为什么来这里?” 郑西野弯了腰,把自己的行李放地上,边把东西规整进置物区,边随口答她话:“因为我也睡这儿。” 许芳菲更惊,捂了下嘴,怔怔脱口而出:“我们这么有缘分?” 郑西野直起身来,垂眸瞧她,挑挑眉,调子慢条斯理地故意拖长:“是啊。” 许芳菲两颊发烫,不敢与他对视,她干咳一声别过头。格子间逼仄,他人高马大往这儿一站,几乎将她周围的空气都挤压殆尽。 她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虽然清冽好闻,但也令人莫名心慌。 许芳菲囧囧地呆站着。就在她开始思考,要不要爬上自己的中铺躲开郑西野时,身旁那位爷出声了。 郑西野视线扫过六张床铺的标号,微蹙眉,侧头看她:“你是6c?” 许芳菲点点头:“嗯。” “咱俩换。”郑西野的语气,听起来温柔而强势,不容丝毫的辩驳置疑,“你睡6a。” 6a和6b都是下铺,空间比中铺上铺松缓很多。许芳菲听他说完,连忙摆手:“教导员,下铺比中铺舒服很多。你干嘛跟我换。” 郑西野说:“就是因为下铺更好才让你睡。” 许芳菲一时错愕。 犹记得入学当天,他义正言辞对她说,军校就是军营,他不会对她有过多的照顾。但这段日子,他分明对她左维护右维护,偏袒得要命。 沉吟须臾,许芳菲鼓起勇气摇头:“不行。” 郑西野没料到这崽子会拒绝自己,沉声:“为什么不行?” 许芳菲指了指6c这个中铺床位,急得都快跺脚了:“你看看,这床位这么窄,你这么大的个子睡着不难受吗?” “我宁肯我自己难受,也不想委屈你。”郑西野神色不善,道:“我说换就换,这是命令。” 许芳菲:“……” 一句“命令”,成功将许芳菲所有话都给堵回去。铺位号都是随机分配的,她分到了中铺,哪有占着下铺让他难受的道理,这不是损人利己吗。 许芳菲不愿意,咬咬嘴唇,僵在原地没有动。 郑西野安静地盯着许芳菲。姑娘细细的眉毛纠结在一起,浓密的睫毛低低垂掩,两粒雪白的门牙轻轻扣住下嘴唇,整个的憋屈愤懑,敢怒不敢言。 他将她倔强可爱的小表情和小动作收入眼底,强行硬起的心,两秒就软得稀巴烂。 郑西野静了静,最终还是先软下来,柔声低语地哄道:“崽崽,乖。你听话。” 许芳菲:“……” 许芳菲感到无奈。她最怕他软硬兼施,简直无法拒绝。 胳膊拧不过大腿,教导员郑西野说要换,兵蛋子许芳菲再不想换也只能换。过了两秒,许芳菲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默认算作同意。 这边两人刚扯完换床铺的事,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6号间其余的四个男学员背着背包扛着装备进来了。 他们都是信息大队的人,瞧见许芳菲的刹那,几个大男孩的眼睛都不约而同一亮。 少年们都正值青春期,血气方刚,军营里异性本就稀缺,像许芳菲这种大美人更是万年难遇。平时少年们虽然和许芳菲在一个队训练,但他们或是腼腆,或是没机会,几乎都没和这个女孩说过话。 现在大家被分在一个列车隔间,就算不能聊天,漂亮姑娘光看着也养眼呀。 少年们很欣喜。然而,这种欣喜的情绪再他们视线左移两寸时,戛然而止。 就在漂亮女学员对面,教导员大佬正寒着脸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眼神嗖嗖如冷风,刮得不寒而栗。 男学员们:“……” 男学员们哭唧唧,心想:果然,上天为你开了一扇窗,那就一定会为你关上一扇门——他们居然和教导员分在了一起! 天!哪! 男学员们边在内心痛苦哀嚎,边抬起手正经八百地敬礼,喊道:“郑队。” 郑西野冷淡地点了点头。 少年们瞬间不敢再多看漂亮的女同学,一个个忙着规整自己的行李去了。 十点四十分整,列车开动。 许芳菲坐在下铺边沿,安静地看着站台上的景物往后倒退。看了会儿,她收回视线,余光里蓦然瞥见一抹微冷的荒漠色。 她转过头。 郑西野站在隔间外的过道窗边,高大身躯懒懒倚着车壁,侧颜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芳菲又看向整个格子间。上铺两个男学员已经睡起回笼觉,呼吸均匀,剩下两个男孩坐在她对面的下铺,正在笑吟吟地聊着什么有趣事。 她目光落向对面写着“6c”的狭窄中铺,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迟疑两秒,她起身走出隔间,来到郑西野身后,试探着轻声说:“教导员,你不方便上去休息的话,可以用我的床铺。你想坐或者想躺下小憩,我都不介意的。” 郑西野闻声,视线微动,落在姑娘微红的小脸上。他懒懒扯了扯唇,答她:“不了。” 郑西野静了静,又随口补充出下半句解释:“我走路出了汗,身上不干净,躺你床上给你弄脏了。” 许芳菲听完眨眨眼睛,忍不住小声咕哝:“又瞎说。你明明最爱干净了。” 她永远记得以前在凌城,她忘带钥匙被他领回他的3206写作业,那间房子拾掇得整洁冷硬一丝不苟,简直比大部分男孩子的脸还干净。 对面。郑西野挑了挑眉毛,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小姑娘,你对我滤镜挺重啊。” 许芳菲脸一下红起来,支吾:“不是滤镜,我只是实事求是。”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的,几米之外的2号隔间内爆发出一声尖叫——有人惊慌大喊:“救命救命!快来人救命啊!” 郑西野和许芳菲相视一眼,旋即便飞快朝2号隔间方向跑去。 那阵求救声声嘶力竭,整个车厢的乘客都被吸引注意力,纷纷走出隔间,聚集在过道上,探头打望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啊?” “不知道。” “好像有人喊救命?” “快去通知列车员,快去!” …… 当许芳菲和郑西野赶到2号隔间时,首先进入二人视线的便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她约莫五十来岁,闭着眼,脸色和唇色都苍白一片,两只手的手指死死扣拢掐进掌心。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姑娘正趴在旁边,惊慌呼喊:“妈,妈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妈!” 屋里其它旅客不知是被这一幕吓住,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全都跑去了隔间外面,惊疑不定地观察着。 “让一下。”郑西野说。 蓝衣姑娘看见他身上的军装,明显愣了下,回神后连忙擦擦眼泪把位置让了出来。 郑西野脸色极其冷静,在妇人身旁半蹲下来,翻开妇人的双眼察看瞳孔,再以指背感受妇人鼻息气流,触摸妇人颈动脉起伏,沉声说:“应该是急性心梗。呼吸脉搏都很微弱,需要立刻心肺复苏。” 蓝衣姑娘急得直哭,呜呜呜道:“妈……” 情况紧急,郑西野也顾不得其它了。他伸手将妇人的外套纽扣解开,露出胸腔区域,双手交握,利用上半身的力量,使劲朝着妇人的心脏部位摁压下去。 就这样,按压到第三十次的时候,妇人终于咳嗽了几声,缓缓苏醒过来。 炙吻 第82节 见状,许芳菲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 小插曲翻篇,中午的时候,顾少锋给大队里的所有学员送来了大家的午餐——方便面。 许芳菲和几个男学员一起把面泡好,又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准备吃午餐。 这时,一阵交谈人声从过道外传来,飘啊飘,钻进她耳朵里。 许芳菲心生狐疑,起身探头往过道看。 “同志,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妈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呢。”说话的是之前那个心梗大姐的闺女。她容貌清秀长发及腰,两颊红红的,手捧几大瓣剥好的柚子,对郑西野说:“一点小心意,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就收下吧。” 郑西野婉拒,道:“不用,真的不用。” 蓝衣姑娘有点失落,想了想,又定睛看他:“那,咱俩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你。” 郑西野朝女孩疏离一笑:“不好意思。单位有规定,这给不了。” 最后,蓝衣姑娘依依不舍地走了。 郑西野回身准备进隔间,一抬头,刚好瞧见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小崽子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明眸瞧着他,满脸都闪烁着四个字:八卦之光。 郑西野:“。” 郑西野瞧着小丫头,抬抬下巴:“偷听呢?” “才没有。”许芳菲鼓了鼓腮帮:“你们说话声音那么大,我堂堂正正地听。” 郑西野有点好笑:“你还敢理直气壮?” 许芳菲压着嗓子嘀咕:“你这么招蜂引蝶都理直气壮,我怎么不敢。” 姑娘嗓门儿本就细声细气,这话音量小,语速太快导致口齿不甚清晰,郑西野都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他:“你说什么?” 许芳菲摆手:“没什么。”接着便折返回隔间继续吃东西。 询问无果,郑西野也迈着长腿回去了,泡他的面吃他的饼干。 整个隔间里安安静静。 吃着吃着,一个叫张子傲的男学员实在难耐这样的死静。他抬起头,鼓足勇气,冷不防就冒出了一句话来:“郑队,咱学校还规定你们不许给小姑娘微信号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脑袋都几乎埋进泡面里,生怕被教导员看见自己憋笑的痛苦表情。 最后,许芳菲没忍住,率先“噗”了一声。 少年们便都压抑地闷笑出声。 郑西野吃面的动作顿住。他扫视众人一圈,凉凉道:“全都偷听我和人说话是吧。” 张子傲嬉皮笑脸地回:“郑队,别不好意思嘛,你长这么帅,小姑娘看上你也正常。大家都理解。” 郑西野懒得搭腔这帮小子,低头继续吃面。 中午这顿饭,虽说少年们和冷肃的教导员搭讪失败,不过死气沉沉的隔间氛围也算是活跃了几分。 下午,张子傲几人脑袋挤脑袋,凑一块儿商量来商量去,寻思着既没手机玩又不能打扑克,干脆来做游戏。 打定主意后,张子傲看向坐在6a铺位的小姑娘,柔声试探道:“许芳菲?” 许芳菲抬眸看向他:“嗯?” 黝黑的大男孩被她瞧得不好意思,清清嗓子才继续问:“咱们准备玩儿真心话大冒险,你一起吗?” 真心话大冒险? 这个游戏,许芳菲高中的时候和杨露她们玩过,猜拳论输赢,输家必须接受赢家的惩罚,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许芳菲点点头:“好。” 大家伙便兴高采烈围坐成一圈。这时,边上幽幽响起一嗓子,语气低冷不悦:“这儿还有个大活人,都看不见吗。” 许芳菲:? 众人:? 郑西野视线不露痕迹地从许芳菲脸蛋上扫过,悠然自若地说:“参一个。” 许芳菲:??? 众人:??? 郑西野眼皮一撩:“我不能参加?” 大家伙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万万没想到,这位活在各类传说传奇里的高冷大佬,会对“真心话大冒险”这种小游戏感兴趣。 少男少女们花了足足十秒钟才消化好震惊的情绪。讷讷点头,答道:“能,当然能。” 游戏开始。 第一局,强行参与的教导员同志便成为众望所归的输家。 郑西野选的惩罚措施是“真心话”,由首轮赢家发问。 这帮男学员平时都很怕郑西野,这会儿真要向这位大佬提问,大家还有点儿怵得慌。 男学员认认真真琢磨了半天,终于一咬牙一跺脚,问:“郑队,你初吻是几岁?” 话音落地,在场所有男孩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坏笑,对答案充满了好奇。 许芳菲也不由自主地,把耳朵竖起来,全神贯注等待教导员回答。 数道目光聚集处,郑西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从容说道:“我初吻还在。” 许芳菲眸光微微一闪。 其余四个少年:……??? 这个答案实在太过离谱,提问的男生没忍住,脱口而出:“郑队,这游戏不能骗人。你和你女朋友都没打过啵儿啊?” 郑西野:“我没交过女朋友。” 所有人:…… 这头,郑西野抬起眼帘,眼风掠过一张张惊悚到仿佛活见鬼的年轻脸孔。随便点了个男学员,问:“你交过女朋友?” 男孩老实地摇头:“没有。” 郑西野视线微动,又看向坐在他旁边的许芳菲,故作随意地问:“你接过吻?” 猝然被点中,许芳菲两腮迅速红成石榴色,也冲他摇摇头,支吾:“没有。” 郑西野:“那我没接过吻没交过女朋友,有什么奇怪么。” 张子傲忍不住接话:“我们还不到二十岁,没谈过恋爱很正常啊。可是郑队,您今年二十六快满二十七了吧?这年纪大部分人都有对象,动作快点儿的都结婚了!” 张子傲都快怀疑人生了。心想教导员,二十六七年没交过女朋友,您老人家这还不够奇怪啊? 面对诸多质疑,郑西野显得极其淡定而沉着。 “男人四十一枝花。我二十六,还是个花骨朵。” 他黑眸沉沉,看向小女兵娇艳欲滴的绯红小脸,漫不经心地继续:“以后娶个小我几岁的姑娘当老婆,难道不可以?” 第44章 郑西野的眼神清正直白。话说完,许芳菲察觉到他的意有所指,白皙的脸蛋飞起红霞,窘得垂下脑袋,默默错开与他相交的视线。 张子傲这几个粗线条的大男孩当然没发现两人之间有什么异样。 不仅如此,张子傲还对教导员竖起了大拇指,说道:“当然可以。俗话说得好,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郑队就是郑队,目标明确定位清晰,佩服佩服。” 于是乎。关于“教导员同志一把年纪还没交过女朋友”的问题就算是过了,游戏继续。 真心话大冒险进行到第三回 合的时候,许芳菲的小剪刀手在一堆硬邦邦的石头手势里尤为醒目。 她默默将手缩回来,认栽道:“我输了。” 突的,坐在张子傲旁边的男生发现了问题一个,提出:“这个游戏是由首轮赢家向输家提问。可是我们五个都算首轮赢家,谁来提问?” 少年们眼神在彼此之间往来一圈,一时都拿不定主意。 郑西野等了会儿,见没人出声,便想把这差事揽自己头上来。毕竟这帮新兵营的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天马行空,什么问题都有可能问出口,小丫头脸皮又薄,他怕她遇着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会难为情。 然而,就在郑西野薄唇微动即将开口的前一秒,一个亮堂嗓门儿先他响起来,说:“我来吧!” 说话的是坐在张子傲旁边的男生,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笑起来时一口白牙噌噌反光,跟个铁憨憨似的。 郑西野话被堵回去,清了清嗓子,没有出声。 许芳菲看向大白牙少年,朝他友善地弯弯唇:“你问吧。” 大白牙少年不愧是个大直男。他看着许芳菲,顿都没顿一下便脱口而出:“许芳菲,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虽然有点太直白,不过也问进了在场所有男同志的心坎儿里。白牙少年话音落地,男学员们眼睛里立刻闪烁出好奇的光芒。大家伙不约而同,定定望向他们漂亮的独苗女同学,等她回答。 许芳菲都愣住了。 以前和杨露她们玩这个游戏,一群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关心的事绕来绕去就那几样,谁暗恋谁,谁喜欢谁。许芳菲倒也很理解。令她有点诧异的是,军校的同学们原来也这么八卦接地气吗…… 呆滞几秒后,她俏丽的脸蛋浮起两朵羞窘的红色云朵,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低下脑袋,声若蚊蚋地挤出一句话。 “我想,可能算有吧。”许芳菲说。 白牙少年不解地皱眉,问说:“许芳菲,这种问题,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这‘可能算有’是什么意思呀?” 张子傲也接话:“就是就是。到底有没有?” 几个问题抛过来,许芳菲两颊涨得通红。向来腼腆的她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一句话。 见状,郑西野面色霎时沉下几分。他视线冷冷扫过几个少年,道:“行了一个个的,人一姑娘家,别没轻没重。这个问题过,我说的。” 张子傲等人还是半大孩子,情商是低了点,但也都没什么坏心眼儿。经教导员这么一训斥一提醒,他们才发现女学员小脸已经红得底朝天,顿觉尴尬又懊悔。 白牙少年不好意思地抠抠头,说:“不好意思啊许芳菲,我们没有恶意的。你千万别讨厌我们。” “怎么会!”许芳菲赶忙摆手:“没关系的,我们继续玩游戏。” 白牙少年咧嘴,灿烂地笑:“好!” 游戏继续。 炙吻 第83节 郑西野不动声色瞧了眼面红耳赤的小姑娘。小姑娘专心猜着拳,接收到他的眼神信号,一呆,旋即便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乌黑分明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含俏含妖,说不出的勾人。 郑西野:“。” 短短半秒钟,底下一股火直窜脑门儿。郑西野眸色骤深,察觉势头不妙,心里恼火,边低咒自己他妈的就这点儿出息,边把视线移向别处,一眼不敢再看那张他觊觎多时的脸。 游戏又过了两三回合。 这时,顾少锋迈着步子穿过两节车厢找来了。他走到6号隔间门口往里瞧,还有点惊讶:“围一块儿干啥呢。” 许芳菲等人立刻站起身,敬礼喊道:“顾队。” “坐坐坐。” 出了学校,讲究和规矩便不再死板。顾少锋随手招呼着学员们重新坐下来,自己则看向许芳菲,略有些为难地说:“许芳菲,你在这个隔间住得还习惯吗?” 许芳菲怔了下,回答:“习惯。” 郑西野从顾少锋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淡淡道:“是不是吴敏那边说不方便?” “不是吴敏的事儿。” 顾少锋叹了口气,岔开两条大长腿,大马金刀往几个男学员边儿上一坐,继续对许芳菲道:“我和你郑队本来想着,要是铺位能换,就把你弄去和指挥大队的五个女学员住,也和吴队说好了。结果,我们过去一看,和那五个姑娘住同一个隔间的人,压根不是咱学校的。那个同志不太愿意换位置,我们也不好勉强。” 许芳菲连连道:“不能换就算了,这儿挺好。” 顾少锋劝慰:“也就三十几个钟头。你克服一下。” 许芳菲笑:“顾队放心,我没问题。” 顾少锋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瞪着眼睛交代几个男学员:“有女同学呢,你们几个注意点儿,睡觉都把鞋和衣服给我穿好了,谁敢脱鞋脱袜子我收拾谁。” 男孩们轰轰炸炸笑起来,接话道:“放心吧顾队,我们知道要脸。” 顾少锋又和郑西野打了个招呼,之后便转身走了。 * 绿皮火车轰隆隆前进,车窗外的景物从城市站台,到乡野农田,从葱翠山林,到幽静山谷,老实车头冒着浓烟,铁路两旁的万象世界一一向后掠去。 夕阳从西边的地平线坠落,夜幕低垂,弦月爬上穹顶。 男孩们天生睡眠好,管你是在学校还是列车上,沾床就能呼呼大睡。夜深人静时分,张子傲几人已经水沉,狭小的车厢隔间内鼾声四起。 耳畔轰隆隆的列车行进声,混合着男孩们哼哼的鼾声,此起彼伏。许芳菲在下铺的床上躺了会儿,毫无睡意,索性小心翼翼穿鞋起身,压着步子离开了隔间。 夜间,为保证大部分旅客的睡眠,列车上大部分的照明灯已经熄灭,唯余长长的过道区域,每隔几米还留有一盏小夜灯。 许芳菲来到了9号车厢的尽头。 这里是与10号车厢连接处的惯性通道,空间宽敞,铁皮地面随列车行驶而轻微晃动。 许芳菲靠窗站着,视野中,远处的山脉轮廓连绵起伏,像极了一幅色彩暗沉的水墨画。 突的,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怎么还不休息?” 许芳菲微惊,回过头,看见郑西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他穿着简单的军绿色短袖体能服,长裤军靴,站姿随意,整个人有种平日军装笔挺时不具备的美感。 有点颓懒,有点散漫,是种带着蔫坏的俊。 许芳菲紧张起来,愧疚地问:“教导员,是我起床的动静把你吵醒了吗?” 郑西野摇头。 她这才放下心。想起他刚才的问句,回答:“我睡不着。可能环境比较陌生,身体没适应过来。” 郑西野盯着她,眉峰微挑,懒洋洋地问:“是那群小子打鼾的声音太大,吵得你睡不着吧?” 闻言,许芳菲脸登时红了个透,尴尬得不知如何作答。 郑西野看她这模样,答案已经了然于心。他无奈地勾了勾嘴角,道:“军营里就是这样,一帮子老爷们儿,糙得很。本来我们打算提前把你的铺位跟其它女兵放一起,结果订票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不好意思。” 许芳菲急忙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出来拉练,一个队的人本来就应该同吃同住。” 郑西野高大身躯慵懒地靠着车壁,目光沉静,落在姑娘的脸上。他说:“那我陪你说说话?” “好呀。” 许芳菲开心地扬起嘴角。静默了会儿,她遥望向远处的山脉,想了想,忽然说:“奇怪。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以前在家里,外公也经常打呼。不过很奇怪,听着外公打呼,我不觉得吵,反而可以睡得更好。” 说到这里,许芳菲顿了下,脑袋埋下去,音量也跟着落低几分:“其实,我真的挺想妈妈和外公的。” 郑西野注视着她,说:“这是你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家出远门?” 许芳菲回答:“嗯。” 郑西野淡淡道:“那你想家很正常。等时间长了,就会好一些。” 许芳菲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男人,忽生好奇:“教导员,你是云城本地人吗?” 郑西野:“是。” 许芳菲闻声,看向他的目光平添几丝艳羡,讷讷道:“那你平时应该可以经常回家。真好。” 然而,对于她的猜测,郑西野却给予了否认。他说:“我很少回家。” 许芳菲狐疑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郑西野说话的语气平静:“一是因为我以前在狼牙,工作太忙。二是因为我回家也一个人,跟在宿舍住着没什么区别。” “你之前说过,你妈妈很多年前就……”许芳菲不自在地停顿了下,继续道:“可是,你爸爸呢?” 郑西野侧头看向车窗外,很随意地答道:“植物人,睡了十几年了。” 许芳菲:“……” 这个回答大大超乎了许芳菲的预料。她感到无比的震惊,以致于喉咙干涩,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你妈妈去世得早,你爸爸又一直病着,那你小时候是谁照顾你?” “我初高中都是住校,偶尔周末回院子,不是江叙爸妈叫我吃饭,就是宋瑜爸妈叫吃饭。”他沉黑安静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懒漫弯起唇,轻描淡写,最后甚至还带了句揶揄自嘲:“都说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命硬,还真是。” 一时间,许芳菲如鲠在喉,心里泛开酸涩的苦楚。 她原本以为,郑西野是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家庭条件优越,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却没想到,相较而言,他的童年似乎比她还可怜——她的爸爸虽然去世得早,但她的妈妈给予她所有爱,填补了她童年缺失的所有空缺。 而他,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父亲…… 许芳菲心疼郑西野的经历和遭遇,沉默片刻,说:“难怪宋瑜和江叙和你走得近。” 毕竟是青梅竹马一张饭桌上长大的呢。 郑西野静了静,道:“我工作忙,自从18岁以后就经常天南海北出任务,很少在凌城待。说来惭愧,在我爸身上花的心思,江叙宋瑜都比我多。” 许芳菲笑了笑:“看得出来他们人很好。” 郑西野淡淡的:“嗯。” 许芳菲诚恳地双手合十,念念道: “希望郑叔叔能早点康复。” 郑西野笑:“承你吉言。” 她顿了下,又忍不住给他加油鼓劲出主意:“教导员,你不要担心,现在医学很发达。而且医学不行,还有玄学。” 郑西野听得有点儿疑惑,挑挑眉:“玄学?” 两步远外,小崽子亮亮的眼眸瞧着他,用力点头。她说:“我老家有一家药王菩萨庙,都说很灵。听我妈妈讲的,以前她有个认识的发小,三十几岁的时候得了重病,跑遍了很多大医院,医生都说没得治?这家人没办法,只能回老家。后面有人告诉他们,药王菩萨庙很灵,让他们去拜拜祈个福,结果这个阿姨的病就真的好了,现在都还活蹦乱跳的呢。” 郑西野听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心下好笑,觉得荒谬但也没反驳,不咸不淡地应:“那挺神奇?” 许芳菲:“等军训结束我拿到手机,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代你去拜拜,你爸爸说不定就好起来了呢。” 周围陡然陷入一片安静。 滴答,滴答。 两秒钟后,郑西野嗤的低笑出声,说:“小姑娘,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九十条明确规定,军人不得参加迷信活动。你在这儿跟你上级大肆宣扬封建迷信,知道是什么后果不?” 许芳菲有一瞬的愣神,继而大囧,慌慌解释:“我不是让你参加迷信活动,我、我只是想帮你把所有方法都试试。” 郑西野勾起唇,眸光懒漫里掺杂着不加掩饰的宠爱:“我又没说要处理你,你紧张什么。” 两人就这样东拉西扯地闲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困意袭来,许芳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揉眼睛。 郑西野见状挑了挑眉毛,轻声问:“困了?” 许芳菲朝他点点头。 郑西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把,说:“走,跟我回去睡觉。” 听见这句话,许芳菲耳根子蓦的一红,抬高眼帘看向他,窘迫地支吾:“教导员,你这句话听着好奇怪。” 郑西野:“哪里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我说不上来。”小姑娘两腮滚烫,困惑地挠了挠耳朵,“反正,就是感觉怪怪的。” 郑西野神色自若,随手拎着她的后领,跟拎小鸡仔似的把她给提溜起来,迈开长腿往回走,漫不经心道:“觉得我占了你口头便宜?” 过道本就狭窄,许芳菲被郑西野拎着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趋近于零。 她被他身上的清冽气息熏得有点晕乎乎,鬼使神差就点了下头:“好像是?” “那还不简单。”郑西野侧目看她,轻轻一挑眉,“你占回来不就行了。” 许芳菲:“……” 许芳菲默默汗颜:“谢谢了教导员,大可不必。” * 一夜过去,太阳从世界的东方缓缓升起。 凌城喜旺街9号。 乔慧兰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早起,洗漱,帮年迈的父亲翻身按摩,将中午要吃的饭煮进电饭锅,按下定时煮饭键,接着便拿着钥匙出了门,骑车赶往丧事一条街的铺面。 凌城地处偏远,当地人普遍都讲迷信,哪个时节适宜结婚,哪个时节适宜进庙,哪个时节适宜回乡祭祖,都有规矩。照凌城这边的说法,十月到十二月间,土地冲太岁,诸事不宜。 因此,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乔慧兰的铺子只卖出去两对小红蜡。 她叹了口气,十一点半左右便请了隔壁佛像铺的熟人帮着看铺子,自己则赶回家中给老父亲和小萱做饭。 紧赶慢赶。 乔慧兰人刚走到喜旺街门口,便听见背后有人招呼她,唤道:“乔阿姨。” 炙吻 第84节 声线爽朗磁性,很是耳熟。 乔慧兰一愣,回头看了眼。十月的凌城已经入秋,对方人高腿长,一身简单的深灰色薄夹克搭配休闲黑长裤,眉眼英挺,干练帅气,两只手各拎一大堆粮油水果,正冲她温和地笑。 乔海兰脸上立刻展开灿烂笑意,问:“江警官,您怎么来了?” “今天我休假,闲着没事儿,过来看看您和外公小萱。”江叙笑着,边说边把手里的一个粉色纸盒抬高几分,又道:“上回听小萱说想要个芭比娃娃,我给她买了。” 江叙人长得好,这种帅气和普通帅哥不一样。他一身正气,端方持重,标准的体制内小伙,属于让大爷大妈们看一眼就特有好感特信赖的面相。 他平时唇线抿直的时候显得严肃,可晃晃芭比娃娃这么一笑,简直暖进乔慧兰的心坎里。 乔慧兰又是感动又是不好意思,笑说:“江警官,这段日子你对我们照顾太多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感激你。” “乔阿姨,您这就见外了。”江叙拎着东西,跟在乔慧兰身后往3栋2单元走。他个子高,却细心将就着乔慧兰的步速,说:“我朋友既然托我照看你们,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加上现在菲菲念书又离得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有什么需要的,随便使唤。” 乔慧兰困惑:“你老是说有人托你照顾我们,却又一直不说那人是谁。我这真是糊里糊涂的。” 江叙:“阿姨,等时机成熟,您会知道的。” 乔慧兰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领着江叙开门进屋。 “小萱!”乔慧兰接过江叙手里的大袋小袋,笑吟吟地朝屋里喊:“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不多时,一个穿蓝色小裙子的小姑娘便蹦蹦跳跳地跑出卧室。 看见江叙,小萱立刻惊喜地瞪大眼:“江叙哥哥!” 江叙高大的身躯蹲下来,冲小丫头张开双臂,勾勾手。 小女孩儿立刻飞扑过去抱住他。 江叙抱着小萱直起身,捏捏小丫头的脸蛋,含笑看她:“小萱最近乖不乖。有没有惹乔阿姨生气?” “才没有呢!”小萱抱住江叙的脖子,噘着嘴一脸的神气:“不信你问乔阿姨。” 江叙:“不用问,我相信小萱。” 片刻,江叙放下小萱,进到卧室跟外公打了个招呼。出来后,他拿出给小姑娘准备的礼物,递过去:“来小萱,送给你。” “哇!!!” 小萱开心得跳起来,三两下扒开包装盒,把粉头发的芭比公主抱进怀里,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乔慧兰系上围裙,沉声叮嘱小姑娘:“小萱,收了江叙哥哥的礼物你应该说什么?” 她兴奋地仰脖子看江叙,道:“谢谢江叙哥哥!” 江叙蹲下来,摸摸她的脑袋:“不客气。” 小萱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英俊男人,笑得格外甜:“江叙哥哥,你对我和乔阿姨、外公、还有菲菲姐姐都好好!我最喜欢你了!” 江叙:“我也喜欢小萱。” 小小姑娘又握起小拳头,道:“我决定了!我今年生日许愿,愿望就是希望能和江叙哥哥变成一家人!” 江叙挑挑眉毛:“你这愿望可能不太好实现啊。” “有什么不好实现的!”小萱天真无邪地眨眨眼,继续说:“你如果和菲菲姐姐结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呀!” 江叙轻嗤:“你这样乱点鸳鸯谱,你姐姐知道吗。” “姐姐最疼我。我帮你说好话,说好多好多好话,她就嫁给你啦!”小萱骄傲地扬起小下巴,“而且江叙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姐姐肯定也和我一样喜欢你。” 听见这话,厨房里的乔慧兰被逗得笑个不停,说:“小丫头片子,不许胡说。” 江叙又捏了捏小萱的脸蛋,站起身说:“乔阿姨,您忙着,我就先走了。” “走什么呀!”乔慧兰忙颠颠追出来,道:“我饭都煮好了,一起吃。” 江叙还想推辞,一旁的小女娃却伸出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衣摆,晃来晃去耍赖撒娇:“不走不走,江叙哥哥不许走!” 江叙无奈,只好朝乔慧兰腼腆地勾起唇,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您了乔阿姨。” * 颠簸了三十几个小时,云军工的大一新生们抵达南城车站时,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半。学员们在队干部和教导员们的带领下下了火车,徒步往南城云冠山区行进。 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云冠山军事基地。 晚上七点半点整,拉练队伍抵达云冠山区。本次拉练任务的行动指挥官是一名目光坚毅身材敦实的中校,姓罗。他命令全队原地休息,准备吃晚饭。 搭载着炊事班一行的两辆军用大卡车早已提前抵达附近。炊事员们搭灶生火,很快便做好一荤一素的简餐,设好四个打饭点。 学员们排队过去打饭。 不多时,排到许芳菲。炊事员从大桶里取出一个刻有“八一”标志的不锈钢大饭碗,大铁勺先舀起一勺饭,又舀起一勺菜,一股脑全都装进饭碗里,递给许芳菲,动作利落。 许芳菲伸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端着饭环视一圈,很快便找到张芸婕等人。她小跑过去。 307室的女孩们重新碰头,围坐在地上边吃饭,边小声聊起天。 张芸婕压低声:“你们队就你一个女生,你在火车上跟谁一起住的?” 许芳菲往嘴里放了块包菜,刚断生,还有点硬。她嚼烂咽下,道:“就我们队其它人。” 李薇骇然:“啊?那你也太惨了。” “其实也还好。”许芳菲笑笑,“我们隔间的男孩子都挺讲卫生的。” 曲毕卓玛边吃边问:“应该都打鼾吧?” 许芳菲诧异:“你怎么知道?” 曲毕卓玛噗嗤一声,指着许芳菲小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道:“一看你昨晚就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许芳菲囧,尴尬地挠挠头。 几个女孩说着小话,忽然,梁雪惊叫一声。 大家伙愣住,纷纷转头看向她,问:“怎么了梁雪?” 梁雪脸都吓白了,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打报告。 吴敏:“什么事?” 梁雪惊恐不已地说:“吴队,饭里有虫!” 吴敏淡淡瞧着她:“有虫怎么了?” 梁雪:“……” 吴敏的神态相当淡漠:“有虫你挑出来不就行了?” 梁雪:“……” 梁雪看着饭里那只小虫,恶心得胃口全无,哪儿还下得去手把它挑出来。两秒钟后,她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将饭碗放到了地上。 吴敏见状,皱眉问:“你干什么?” 梁雪朝队干部挤出一个僵笑,弱弱地说:“吴队,我好像也没多饿,我待会儿吃点压缩饼干就行了。” 谁知此言一出,换来吴敏的厉声呵斥。她冷冰冰地沉声:“炊事班的同志露天烧火做饭,有点虫有点泥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真在野外作战的时候,有饭吃就不错了!别说吃有虫的饭,就是让你把虫当饭吃你也得全部吃下去!吃完!” 梁雪被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再说什么,默默端起饭碗挑出小虫,咬咬牙把心一横,闭着眼把饭往嘴里刨。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也都埋头努力把饭往嘴里塞。 许芳菲吃着饭,忽然也看见碗里有一只黑乎乎的小虫。她动作微僵。 恰好这时郑西野从她背后经过。他看了眼她的饭碗,静默几秒,面无表情道:“许芳菲,跟我来一下。” 许芳菲心生不解又不好多问,只好站起来,端着碗跟在郑西野身后。 郑西野带着她一路往前,直至离大队伍相隔数米才停下。 许芳菲捧着碗,问:“教导员,有什么事吗?” 郑西野垂眸,拿干净筷子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菜,递给她:“我检查过了,这份没虫,小石子儿我也挑出来了。刚打的饭,一口没动。你吃这个。” 许芳菲眨了眨眼:“那你吃什么?” 郑西野扫了眼她手里有虫的饭碗:“我吃你这份。” 许芳菲怔住。须臾,她朝他摆手,说:“不用了,我就吃自己的。” 郑西野欲言又止。 “你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做到。”小姑娘笑容柔和,“我会努力成长。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也成为你的骄傲。” 说完,她便用筷子小心翼翼将碗里的小虫挑出来,扔掉,又低下头,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肉菜,腮帮鼓鼓,认真地咀嚼。 夜色清朗,月明星稀,云冠山脚的荒芜空地满是碎石瓦砾。生火做饭的帐篷亮着数盏白色的灯,灯光混着月光星光,齐齐照在少女的侧颜上。 那张脸,素面朝天,因舟车劳顿而隐含疲态与憔悴,甚至还沾染着一丝泥污,远不及她平日的惊艳娇媚。 却令郑西野移不开眼睛。 他透过姑娘温婉清澈的眼睛,看见了一个无比纯净、坚毅、比他见过的高山长河都更加壮美闪耀的灵魂。 这一眼,他知道自己已为她彻底沦陷,成为了她虔诚的信徒。 第45章 云冠山下的这顿晚饭,足以教每个新兵毕生难忘。 新时代新生活,这帮子青少年的家境虽有好有差,但绝大多数都吃穿不愁。即使是贫民窟出来的许芳菲,也没有吃过又是虫又是土渣泥沙的饭。 坦白讲,这些饭菜好吃吗?一点也不,甚至还能说是难以下咽。 但学员们都把自己碗里的食物吃了个精光。这是他们成为一名人民子弟兵的第一步,无论是本来就心甘情愿,还是迫于队干部和教导员的压力命令,至少,他们最终都交出了一份合格的答卷。 用餐时间结束,学员们排着队将碗筷交回打饭点,由炊事班的战士们统一处理。 许芳菲交完碗后返回队伍,经过指挥大队的休息区时,忽然听见一阵女孩子的哭声,在竭力压抑地抽泣。 她心头微惊,下意识在队伍末端寻找起室友们的身影。 很快,许芳菲确定了哭声传来的方向。走近过去,一看,发现在哭的女孩是梁雪。 对方低着头坐在地上,双臂抱紧捆好的背包,十根纤细的手指死攥住背包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将行军被的表面都浸湿了一小片。 许芳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又担忧,蹲下来低声问:“梁雪,你怎么了?” 炙吻 第85节 梁雪顿了下,抬起脑袋,眼睛和鼻头都哭得红红的。她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尽是哭腔:“许芳菲,我不想参加拉练了,我受不了。” 梁雪是云城本地人,母亲是舞蹈学院的院长,父亲是知名连锁酒店的高管,自幼家境殷实,被父母娇惯着长大。个性优柔寡断、缺乏魄力,遇事无法独当一面拿主意。 梁雪高考后,梁家二老为纠正女儿的软弱性格,听从了亲戚朋友的建议,让梁雪填报了军校。也就是说,梁雪本人对从军的意愿并不强烈。 面对室友的关切,梁雪越说越委屈,再次呜呜哭起来。她边拿手背抹眼泪,边小声哽咽:“每天起得比打鸣的鸡还早,集合、训练、站军姿练队列,甚至是不能用手机……这些我全都可以咬咬牙忍耐。我想着,当兵嘛,苦一点累一点是很正常的,但是为什么非要逼着我们吃那么脏的饭!” 看着梁雪满是泪痕的脸,许芳菲皱起眉,也觉得心里堵堵的。她本就不善言辞,这个节骨眼儿上,更不知道怎么安慰梁雪。 思来想去好几秒,她柔声道:“就像吴队说的,我们必须适应所有的作战环境。野外生存条件大多都很差,这只是模拟其中一种情况。你想想,整个大学也就这么几次,挺过来就好了,对吧?” 梁雪自顾自哭着,没有搭许芳菲的话。 这时,坐在梁雪旁边的张芸婕叹了口气,低声对许芳菲道:“她就是有点情绪化,哭一哭就好了。没事的。” 许芳菲看向张芸婕,还是有点放心不下:“真没事?” 张芸婕拿胳膊肘撞了下梁雪:“你有事儿不?” 梁雪用力吸了吸鼻子,哭丧着脸摇头。 “喏,看见了吧。”张芸婕朝许芳菲一笑,“你快归队吧。” “……好吧。” 许芳菲只好又拍拍梁雪的肩,离去。 回到队伍里,发现周围空空,抬头张望一番才发现,队友们居然又开始在打饭点前排起长龙。而且每人手里都拿着自个儿的制式水壶。 许芳菲眨眨眼,随口问几米远外的许靖:“大家怎么又在排队?” “哦,炊事班烧了热水,可以过去接。”许靖边说边拧开自己的水壶盖喝了口,朝她笑笑:“我都才接满回来。” 许芳菲明白过来:“哦。” 许靖又提醒她:“听顾队说,从这儿走到基地还得一个多钟头,你也去把水壶灌满吧,披星戴月赶山路,后面就没接水的地方了。” 许芳菲连忙点头:“嗯嗯好。” 许靖坐下来,转头和身边的学员聊天去了。 许芳菲则准备取水壶打水。然而等她蹲下来左右环顾,她坐的位置空空如也,连壶的影子都寻不见。 许芳菲狐疑地拧起眉毛。 当时喊全军原地休整,她随手就把水壶给放在了手边的地上,刚吃饭的时候都还喝过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许芳菲一头雾水,绕着自己坐的位置找了一大圈,连背包里头都摸了,仍未寻见她的水壶。 正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有人在背后冷不防出声,问:“你找什么呢?” 许芳菲一滞,呆呆地回过头,啊了声,十分苦恼地说:“教导员,请问你看见我水壶了吗?我记得我之前就放在这,找不到了。” “我拿走了。”郑西野脸色淡淡,应完便随手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喏,还你。” 许芳菲诧异地瞪大眼,不解道:“你拿我水壶做什么?” 郑西野语气很随意:“刚才炊事班那边说可以接热水,我看你不在,就顺手帮你接了。” 闻言,许芳菲胸腔里顿时感到一阵温暖的轻盈。 这种随时被在意和关心的感觉,除了外公和妈妈,她就只在他这里感受过。 真的很体贴呢。 接过水壶,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将满的水浪撞击壶身,就连哐啷啷的声音都如此悦耳。 许芳菲把水壶重新挎回肩膀上,弯起唇,朝郑西野浅浅地一笑:“谢谢教导员。” 郑西野被她的笑容感染,冷冽的眼角眉梢也浮起暖色,说:“这壶我差不多给你灌满了,如果还不够,你可以喝我的。” “够了够了。” 许芳菲一听“可以喝他的”,脸蛋立刻绯红一片,囧囧嘀咕:“也就还剩一个多时的路程而已,我又不是水桶。” 两人闲聊的这阵功夫,月亮已经升至头顶上空,风吹散浓云,露出了它被遮掩的半张脸,弦月瞬间圆满成一个银白色的玉盘。 饭后休整了约十分钟,指挥官便下令全体出发。 许芳菲便飞快背起背包扛起装备,挎好自己满当当的水壶,跟随大部队继续往云冠山基地前进。 全国所有中小学、各大高校,几乎都有“军训”这项课余项目。而学生们要军训,当然就需要场地,因此许多“军训基地”便应时而生。 这些军训基地接收的都是地方大学生或者小学生中学生,安排的军训项目也都以趣味性为主,除了站军姿练队列这种必备项外,其余的就只是些陶艺课、手工课、插花课等。 云冠山基地和这些军训基地完全不同,它由南城武装部成立,只面向专业军事院校的新兵学员。 云军工和云冠山军事基地常年合作,每年的新兵拉练项目都安排在这里。 在一众高年级的学员口中,云冠山基地又有个别名,叫“魔鬼训练营”。 早在出发之前,许芳菲便听李薇等人说起过这个“魔鬼训练营”,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又十分好奇,这会儿与目的地只剩一步之遥,她内心的忐忑不安与好奇兴奋几乎是同时达到巅峰值。 踏月上山,路径两旁树木林立,周围充斥着野外特有的鸟兽虫鸣声。 学员们神经崩得紧紧的,两个接两个,一排接一排,长长的队伍绵延数里,像是一条蜿蜒在山川之间的雏龙。 这时,走在拉练队伍最末端的指挥员举起扩音器,喊道:“全体学员,你们已进入山区腹部,注意与前后排间距,不能掉队!更不能私自离队!清不清楚!” 又是坐火车又是走山路,两天下来,再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造。大家伙都有点疲惫,听见这声喊话,只好又强打精神睁大了眼睛,高声回答:“清楚!” 指挥员又喊:“这附近有蛇虫鼠蚁出没,都把眼睛给我睁大了,注意脚下!” 全体又大声回答:“是!” 许芳菲捏着背包袋子往前走着,忽然,听见后方队伍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信息大队走在前面,紧邻其后的,则是吴敏队干部带领的指挥大队。 前排学员们都听见了后边儿那阵动静,不知道发生了啥,一个个不明所以地往后打望。 顾少锋见状,抬眸寒声斥道:“看什么!集中注意力走自己的路!” 学员们被唬住,赶紧缩缩脖子又把脑壳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许芳菲其实也好奇,但碍于自己左边是郑西野教导员、后边是顾少锋队干部,实在是想张望也没机会。不能瞧,那就只能竖起两只小耳朵,细细去听。 然而出现情况的位置实在太远,几分钟过去,除了风声和布谷鸟的咕咕声,她什么都没听见。 许芳菲微微皱起眉。 指挥大队……那不是班长她们在的方队吗?刚才出发之前梁雪还在哭,该不会是是几个室友出现了什么意外吧!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被脑海中升起的猜测给生生一惊。她担心起来,纠结了几秒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出声:“报告!” 耳边突然响起这两个字音,嗓音明脆清亮,很有辨识度。郑西野下意识侧目往旁边看了眼,平静道:“什么事?” 姑娘蹙着一双小眉毛,扭头看他,漂亮的脸蛋上一副正经八百的严肃表情:“教导员,我又想跟你说话。” 后面的顾少锋:“。” 顾少锋旁边的许靖:“。” 顾少锋带兵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打这种报告的。偏偏,这个要求好像又没什么过分,挑不出什么错处,让人想拒绝都找不到什么义正言辞的理由。 他简直无语了,心想偶像啊,你瞅瞅,你他妈倒是瞅瞅,看看你个指导思想的都指导了些啥!都给这乖乖的小兵蛋子教了些啥! 而他身旁的许靖,则眯起眼,默默向许芳菲投去敬佩的眼神,心想:好家伙,妹子可以啊。学到了。 相较于后排两位同志的心思百转,教导员同志的反应就简单多了。 听见小姑娘的请求,郑西野教导员的眼角,根本控制不住笑意往外淌。他直视着前排学员的后脑勺,须臾,也一本正经而严肃地淡声回复:“可以。你说。” 许芳菲小声几分:“教导员,我能不能问一下,后面发生什么事了呀?” 郑西野微滞,眼风往那张俏丽的小脸上轻轻一扫,嗓音微沉,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你打报告说要跟我说话,又是为了无关紧要的事?” 许芳菲只好解释:“因为我有个室友刚才出发之前……情绪不太好。我很担心,怕是她遇到了什么情况。” 郑西野视线收回去,说:“有个指挥学的男学员没看清楚路,脚滑踩沟里去了。不是你室友。” “哦。” 许芳菲立刻长长吐出一口气,拍拍心口:“那就好。谢谢教导员。” 郑西野静半秒,又说:“你说你室友怎么了。” 许芳菲没想到他会询问室友的事,想了想,斟词酌句地回答:“我室友之前在饭里吃到了虫,女孩子嘛,可能心理上一时间难以接受……” 说到这里,许芳菲顿了下,怕只陈述事实会让人对梁雪产生先入为主的误解,她又补充说:“其实也可以理解。因为我室友她是大城市长大的,家里条件也很好,应该是没有遇见过这种事。” 话音落地,郑西野头也不转地扔给她一个问句,漠然道:“你遇见过么。” 许芳菲思考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郑西野:“那为什么你心理上可以接受,你室友就不行。” 许芳菲愣神了瞬。 郑西野说:“同样是第一次经历,有的人能坦然接受,有的人就会留下心理阴影。人与人之间有良莠,兵与兵之间也存在参差差异,军校四年,这些差距不会缩小消失,只会不断拉大。” 说完,郑西野侧头看向许芳菲,道:“所以你不用为你的室友担心什么。云军工的大门就在那儿,她待得下去就留,待不下去就走,优胜劣汰,很简单的自然法则。” 他说这番话时,表情神态,淡漠得近乎冷漠,每个字音钻进许芳菲的耳朵,都透出一丝淬着霜雪的寒气。 许芳菲想反驳些什么,但她无法反驳。 她很清楚,他说的句句在理,也句句都是事实。 良久,许芳菲垂下了眼睫,怔然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你当年说的‘军装不好穿’是什么意思了。” 郑西野闻声,瞧着她挑挑眉:“现在就有感而发?小姑娘,早了点儿吧。” 许芳菲茫然地抬眸看他。 郑西野再开口时,眉眼牵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他说:“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 拉练队伍抵达云冠山基地时,时间已将近晚上十点。 负责接待的基地军官也等到了现在。两方负责人沟通完后,由几名基地的战士带领学员和队干部等人前往宿舍。 野外拉练的目的就是锻炼新兵们的意志,因此,基地的住宿条件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间空旷干净的大宿舍,整整齐齐摆放有二十几架高低床,书桌也是大长桌,集体公用。 炙吻 第86节 “这环境……”张子傲左右打量一圈,压低了嗓子跟身旁的李禹吐槽,“怎么跟监狱差不多?” 李禹瞥他一眼:“你还知道监狱什么住宿环境,蹲过?” 张子傲啧了声,骂道:“滚犊子。我看港片儿里就是这样,《监狱风云》看过没?周润发和梁家辉演的,环境跟这里差不多。” 两人窃窃私语。 这时,顾少锋走到大屋子的正中,对众人说道:“各位学员,这就是我们信息大队的宿舍,今后一个月,你们都会住在这里。”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传出一声接一声的惊呼。 白浩飞举起胳膊打报告,困惑地说:“可是顾队!我数了数,这屋里就四十几张床,我们队加您和教导员,一共有六十七个人哪!光这一个宿舍怎么住得下?” 大家伙都一肚子疑问,听见白浩飞出声,便都跟着附和。 “是啊,这床位都不够呢。” “我们专业人多,应该再分一间宿舍给我们队!” “真就给这一间?那这基地也太抠了!” “顾队,您和郑队去跟基地那边沟通沟通啊,至少匀点床给我们睡嘛!” …… 少年们七嘴八舌,每个人都带着怨气。 忽然,一阵闷闷的“啪”陡然响起,将所有的议论声掩盖。众人迷茫,纷纷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头看。 只见教导员不知何时已卸下背上的背包,屈了一只大长腿懒洋洋弯下腰,一伸手,哗啦一下就把他的行军被给铺了开。 男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位大佬如此行为是个什么意思。 不料只过了两秒钟,顾少锋也把背包给扔在了地上,铺平自个儿的行军被。 郑西野撩起眼皮看众人,没什么表情地说:“我打地铺。” 顾少锋说:“我也打地铺。” 男学员们哑口无言。 能考进云军工的哪个不是高材生,哪个不是聪明人。教导员和对干部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不明白是什么含义? 环境是死的,人是活的,野外拉练就是在模拟行军,过程中什么突发状况、什么困难都有可能遇到。面对难题和困境,他们这些兵要做的是动脑子想法子,尽全力去克服,而不是张着嘴巴要求这要求那。 偌大的宿舍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陆陆续续便有学员效仿两位上级,将自己的背包放在了地上,主动将床位给谦让出来。 这时,淹没在高个少年里的许芳菲左右瞧瞧,见队友们很多都开始打地铺,便也将自己的背包和枪取下,准备睡地铺。 她学着其它人的样子,将行军被拆开,铺在地上,四角捋平。 捋完一抬头,竟发现自己的地铺与旁边一张高低床只隔了半米不到。 两个男同学正站在这架高低床旁边,看看她,看看床,想放被子又不敢放,一脸尴尬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许芳菲:囧。 她汗颜了,默默抱起自己的被子朝两个男生干笑:“你们就睡这里吧,我换个地方。” 囧囧有神地逃走。环视一圈,许芳菲眼睛忽然噌噌放光。 她看见郑西野的地铺旁边还有个空位。 而且那个位置绝佳,周围并没有其它打地铺的同学或者床位。 许芳菲:! 就那儿了! 打定主意后,许芳菲立刻抱着被子和枪挪了过去。她轻手轻脚绕开正在打地铺的其它学员,绕开正在和队干部说话的教导员,抵达心仪区域,弯腰放东西。 于是,当郑西野回到自己的地铺位置时,一转头就看见了一道娇小可爱的背影。 姑娘距他仅两步之遥,埋着小脑袋认认真真理被子,两只小手摁着行军被,跟摁面团似的,摁啊摁,使劲摁平整。 郑西野:“……” 郑西野眉头瞬间拧起一个漂亮的结,出声:“你干什么?” 他话问得突然,小丫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嗖的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崽崽漂亮的大眼睛写满澄澈和纯真:“教导员,我也打地铺。”说着稍稍停了下,音量变小,带着点小心翼翼地征求他意见:“我能不能睡你旁边的位置呀?” 郑西野:“……” 郑西野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他闭上眼,抬起右手,极其用力地掐了下眉心,然后又做了个深呼吸,才又开口,语气非常非常的冷静:“你一个小姑娘,跟一群大老爷们儿住一起怎么行。” 许芳菲这下真的迷茫了。她铺被子的动作停下来,懵懵的:“啊。那我住哪里?” 郑西野压着火,斜眼瞥向负责安排学员住宿的队干部。 他冷冷喊了声:“顾少锋。” “欸?”顾少锋踩着军靴大跨步走过来,不明情况还乐呵呵的,“咋了啊偶像?” 郑西野抬抬下巴,脸色很难看:“这姑娘你就安排她和我们一块儿住?” 这下子,顾少锋再迟钝也看出来这位大佬生气了。他扭过头,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穿荒漠迷彩的俏姑娘,也是惊得一愣,脱口而出:“许芳菲?你怎么还在这儿?” 许芳菲不解:“当时指挥员让各个队自行回宿舍,我就跟着你走了呀……那我应该去哪里?” “女同志有个小单间。我早就跟吴队打过招呼了,你这个月挨着她们住。”顾少锋说,“估计吴队以为你知道,就没单独来找你。” 顾少锋又说:“走,东西收拾好,我送你去女生宿舍。” 许芳菲明白过来,点点头:“哦。”接着便麻利地把被子装备一股脑给重新收起来,抱怀里。 顾少锋站在原地等。 见她收好了,便问:“好了吧?” 许芳菲朝他点点头:“嗯!” “走。” 顾少锋说完便转身。然而,他前腿刚迈出去一步,肩膀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把。 顾少锋回头看,是他家神色凉凉的偶像。 顾少锋:? 顾少锋:“怎么了野哥?” 郑西野平静地说:“顾队你歇着,人我送过去。” “那哪儿行啊。”顾少锋摆手,“本来也算是我的小失误,再说了,本来这帮兵蛋子的吃喝拉撒就是我管,不能麻烦你。” “我说。”郑西野冷淡的黑眸看着他,轻声重复:“我送。” 顾少锋:“……” 不得不说,这双眼睛冷淡无波不怒自威,加上这位大佬天生的杀神气场,杀伤力实在强得可怕。可怕到何种程度呢?把郑西野画下来贴门上,牛鬼蛇神妖魔鬼怪,保管都吓得争相避让。 顾少锋就只是让郑西野这么轻描淡写地看了眼,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威胁意味。 顾少锋被震住,呆滞两秒,最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哦。” 郑西野闻言,弯了弯唇替顾少锋理了理领子,温和地说:“这两天一直在路上,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 顾少锋:……!!! 得到了偶像的关心,迷弟顾感动得涕泪聚下,瞬间将几秒钟前那个冷飕飕的眼刀子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喜笑颜开,嘿嘿嘿地挠头,道:“不辛苦不辛苦,野哥,早去早回呀。” 郑西野领着许芳菲走了。 顾少锋脸笑成了一朵灿烂向日葵,冲两人的背影热情挥手,高声说:“女生宿舍在2号楼一楼最左那间哈!” * 已是深夜,基地里各处都黑灯瞎火,只有几间紧闭着房门的宿舍里依稀传出灯光与人声。 云冠山基地共有两个宿舍楼,都只有两层高,信息大队和语言学等方队的宿舍在1号楼,考虑到女孩们和男学员住一栋楼会有诸多不便,基地领导特地将她们与所有男学员完全分开,住进2号楼。 山区风大,云层涌动完全遮住了月亮,头顶的天空漆黑如墨。 许芳菲乖乖抱着自己的一应物品,跟在郑西野身后前往女生宿舍。 刚出1号楼没几步,郑西野似想起什么,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小姑娘,问:“你带护肤品了没?” 许芳菲闻言微愣,都没反应过来:“护肤品?” 郑西野皱了下眉,尝试说出具体名称:“比如油,霜,乳液什么的。” 许芳菲摇摇头,说:“只带了洗漱用具,护肤品之类的都没有带。” 当时吴队特意来宿舍交代她们,要轻装简行,最好不要携带任何非必需品。 小姑娘的回答显然在郑西野的意料之中。他淡淡地说:“我带了润肤露。刚才忘了,明天晚上我找机会拿给你。” 许芳菲惊讶地眨眨眼:“教导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精致。居然还随身带润肤露?” 郑西野看她一眼,说:“我知道你简朴,八成什么都不会带。所以特地给你带的。” “……” 许芳菲眼珠子瞬间瞪圆,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特地给我带的?!” “嗯。”郑西野点头,随口回道:“这边气候太干燥,后面一个月每天风吹日晒,你又那么娇,不抹点东西身上的皮肤容易皴裂。” 许芳菲:“……” 许芳菲整个都傻了。她足足花了十秒钟才把张成一个“o”的嘴巴闭上。 因为怕天气太干她的皮肤会皴裂,所以特地为她准备了润肤乳……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男人,怎么会这么细心,这么好哇!!! 许芳菲内心又惊喜又感动,泛起丝丝甜蜜,好一会儿才红着小脸轻声对郑西野挤出一句话:“你有心了,谢谢。” 说完,许芳菲又抬眸看向他英俊清冷的侧颜,想了想,提议道:“那你明天把润肤乳分一点给我就行了,剩下的你自己用吧。” 郑西野:“我一个大男人,用什么润肤乳。” “这和性别有什么关系。”许芳菲看着他,语调格外诚挚,“你的脸这么好看,当然应该好好保养一下。我建议你……” 周围本就漆黑,许芳菲顾着跟郑西野说话,完全没注意脚下还有一层台阶。话没说完,小小的军靴踩了个空,她重心失衡,手上抱着东西又无法借力,瞬间惊呼一声往前扑去。 炙吻 第87节 郑西野蹙眉,怕许芳菲摔,当即一个箭步冲到前面,微弯了腰将人接住。 怀里的东西掉了一地,许芳菲撞进他胸膛,惯性作用下,圆圆的脑袋也一个往前猛贴—— “吧唧!” 风声死寂。 郑西野整个人突的怔住。下一瞬,他紧锁的眉头缓慢舒展,全身血脉贲张,各处的血流仿佛都奔腾逆流回大脑。 所有的神经都烧了起来。 黑暗中,他看到姑娘娇小的身子落在他怀中,他闻到周围世界充盈着熟悉的清新甜香,他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下巴位置印上了一片馨香的柔软…… 是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唇。 第46章 时间定格,空气也突然安静。 许芳菲脚下踉跄无法稳住身体的跌势和冲势,就这样,猝不及防间,她以一种极其生猛霸气的姿态,直接扑进郑西野怀里,并且狠狠一口亲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许芳菲:“。” 郑西野:“。”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两位当事人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同时石化。 滴答,滴答,时间分秒流逝。 第五秒的时候,男人怀里的小姑娘终于如梦初醒。她惊呆了也吓傻了,火速收回脑袋,脚下当当当后退三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男人拉开到安全社交距离。 站定后,许芳菲仰着脖子望着郑西野,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抬起右手,捂住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 天、天呐! 她刚才对教导员做了什么啊啊啊!!! 两朵娇艳的小红云嗖一下飞上女孩的脸蛋,许芳菲面红耳赤眼冒金星,羞窘得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两相对望,相顾无言,气氛实在尴尬。 许芳菲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此刻的她还沉浸在“我居然强吻了教导员我太禽兽了呜呜”这一思绪中,脑子晕乎乎,无法正常运作控制声带发声。 因此姑娘嘴唇蠕动,开合了好几下,硬是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片刻,倒是对面的郑西野先有动作。 他先是黑眸深处暗色涌动,直勾勾盯着她,再是抬起手、带着几分不确定般,用修长指尖轻触了一下被她吻过的下巴皮肤。 最后,他挑了挑眉,貌似很平静又很自然地开口了:“你说我的脸好看,应该好好保养。这就是你建议我的保养方式?” 许芳菲:“……” 这一下,不止是脸蛋脖子耳朵红了个透,许芳菲连脚趾头都羞到蜷曲起来。她一面窘促,一面又颇有几分欲哭无泪,诚恳道:“刚才我踩滑了,没站稳,不是故意亲你的。对不起教导员。” 郑西野移开了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看向别处,语气听着依然挺镇定:“道什么歉。被你亲一下,我又没吃亏。” 许芳菲闻言却更囧。她低下头,脑袋几乎埋进胸口,轻咬唇瓣不知道说什么。 接着便听见头顶上方淡淡扔来几个字:“你撞到哪里没有?” 许芳菲摇头。 郑西野又问:“额头鼻子肩膀什么的,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许芳菲还是摇头。 郑西野这才放下心,随之便弯腰替她将掉落在地的大包小包拾起。 许芳菲刚才光害羞去了,完全忘记捡东西,见状,她懊恼地一拍脑门,连忙伸出两只胳膊准备从他手上把东西接过来,嘴里道:“谢谢谢谢,快给我吧……” 不料,高大的教导员同志微侧身,不露痕迹便将那两只小爪子给挡开。 许芳菲眸光微闪:咦? 郑西野垂眸瞧着眼前的姑娘,等了会儿,见这崽子仍傻乎乎地站着,一副不知该干嘛的小模样,便提醒道:“战士上战场,装备不齐可不行。” 许芳菲还是不明白,困惑地望着她。 郑西野无奈,叹了口气,语气也低柔几分:“你刚才东西全掉出来了,我帮你拿着,你整个检查一遍,看有没有东西遗漏。” “哦哦。好!”许芳菲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随后便就着他的手翻查起自己的背包和其他物品。 仔细检查一圈,竟真的有东西不知所踪。 许芳菲自言自语地嘀咕:“奇怪。我止血带呢。” 郑西野闻言,道:“那玩意儿收纳起来是圆的,估计滚到哪个角落去了。你把东西抱着,我给你找。” 许芳菲伸手把所有物件接过,双臂收拢用力抱怀里。 郑西野则低下头,迈着步子在黑暗中四处寻找。 天空如墨,几个钟头前还明晃晃的月亮完全躲到了浓云背后,基地生活区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的哨塔亮着一盏森然白灯,光线穿透到这里时已经十分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许芳菲呆在旁边等了须臾,略思索,说:“教导员,现在天这么黑,估计不好找。要不等天亮了我自己再过来看看,你快回去休息吧。” 郑西野眼也不抬地回道:“要是其它东西不见了都好说,但是止血带,一定要找到。” 许芳菲不解:“为什么呀?” “行军打仗,每个部队都会配备卫生员,条件好点儿的还能配个战地医院,可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杀机四伏,瞬息万变,敌人的子弹不长眼,很多时候,伤员们根本等不到战友将自己转移到安全地带、交给卫生员救治。” 郑西野说着,在一个菜圃旁边半蹲下来,边用视线精确搜索,边随口又问身后的姑娘:“你知道在战场上,导致士兵死亡率最高的死因是什么不?” 许芳菲抱着被子想了想,诚实回答:“不知道。” 郑西野:“是失血过多。” 许芳菲点头:“哦。” “所以处理外伤是每个兵的必备技能,止血带是每个兵的必备装备,绝对不能离身。” 说到这里,郑西野挑挑眉,伸手将滚到一棵青菜旁的军用止血带捡起来,扑走上面的泥和灰,拎手里扭头看向她,续道:“千万别小瞧这个玩意儿,关键时刻,它能救你和你战友的命。” 许芳菲认认真真听郑西野讲述,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她都用心烙进心里。末了朝他弯起唇角:“谢谢教导员。我记住了!” 郑西野站直了身体走过来,把止血带交还到小女兵手上,漫不经心地说:“收好,别再弄丢。” 听见这话,许芳菲条件反射便想给他行军礼,无奈两手不空,只好仰高了小脖子站得笔直笔直,大声回答:“是!” 郑西野将小姑娘滑稽又可爱的反应收入眼底,唇尾不动声色地勾了勾。 就在这时,久等不至的夜风终于姗姗来迟。 一息光景,浓云散开,月光终于无遮无掩地洒下来,为整个基地渡上一层轻盈的银纱。 视野重归明亮,许芳菲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忍不住小声吐槽:“刚才我们找东西的时候你不露脸,现在东西找到了,你又跑出来了。” 吐槽完,她抱着被子视线一转,好巧不巧,刚好落在一旁的郑西野脸上。 男人仍是那副冷静自若漫不经心的表情,看上去格外淡定。可是…… 许芳菲:?! 许芳菲呆住,下一秒,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哇。教导员你怎么了?你脸好红!” 边上的郑西野神色淡淡,自顾自迈着长腿往前走,没做声。 许芳菲又惊又疑惑,跟在郑西野身旁,借着月光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脸。然后就发现,这个男人虽然表情如常,但不仅冷白如玉的脸颊是红的,两只漂亮的耳朵也是红的。 这是怎么回事? 疑云升起,许芳菲皱着眉绞尽脑汁左思右想,几秒后,脑海中升起一个猜测。她心一紧,忙忙担忧地询问:“你应该不是生病了吧?” 话音落地,郑西野脚下的步子蓦然顿住,合了眼,抬手捏眉心。然后,冷不防地自嘲一笑。 他什么人物,堂堂狼牙战王,一身的铮铮铁骨傲骨,二十岁时被派去昆仑执行任务,两根肋骨齐断也没吭过一声。所有人都说,他骨是铁铸,心如磐石,泰山崩于前亦能从容自如面不改色。 而现在。 因为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因为她不小心亲了一口他的脸,他他妈就激动得跟疯了一样,脸红心跳,雀跃紧张,活脱一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二百五。 怕被她看出端倪,郑西野故意表现得淡定平静若无其事,原以为能糊弄过去。 没成想,他妈的好死不死,月亮突然出来了。这亮堂堂的白月光,清凉如水,把他整张脸照得跟对儿猴屁股似的。 此刻,郑西野恨不得张开嘴把月亮一口吞了。 他静了静,转过头来,一双幽深的黑眸笔直盯着小头小脸的姑娘,道:“我脸红,当然是因为你。” 许芳菲:“……” 郑西野:“你刚才突然扑我怀里还亲了我一口,我不好意思,我害羞。” 许芳菲:“……” 说完,郑西野强迫自己移开眼神,控制着不去看她。他暗自吸了口气,吐出来,再开口时语气非常冷静,道:“到了,前面几米就是女生宿舍。我给你半分钟,立刻走过去,敲开门,进屋。” 许芳菲还没从刚才那番“猛男害羞”的言论里回过神。听见这番话,她愣了下,有点纳闷儿,小声狐疑道:“为什么只给半分钟。” 奇奇怪怪的。 “因为,我最多还能控制自己三十秒。”郑西野目视月色,非常非常冷静地说,“超过之后,再跟你待一块儿,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两秒钟后,回过神的许芳菲面红耳赤,不敢再和他待一起,她抱着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便跑开了。 胸腔里的心脏噗通乱跳,慌张得毫无频率可依循。 两颊也火烧火燎,像浸泡进了灌满热奶油的蜜罐。 直到敲开女生宿舍的门,走进去,见到了吴敏队干部和室友等人,许芳菲的脑袋都还是懵懵然的状态。 他明明永远一副胸有成竹波澜不兴的样子。 竟然也和她一样会有害羞这种情绪…… 许芳菲思绪乱飞。最后,还是吴敏的声音钻进耳朵,才令她突的清醒过来—— 啊。这是在野外拉练!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啥呀! 许芳菲羞愧又窘迫,赶紧甩甩头,命令自己不许满脑袋粉红泡泡胡思乱想。 炙吻 第88节 吴敏队干部丝毫没有注意到小姑娘的异样。她开口,不解地问:“许芳菲,你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许芳菲赶忙解释道:“是这样的,吴队。我最开始不知道我的宿舍在这里,走到1号宿舍楼那边去了。过来的路上又弄丢了东西,找了好一阵。” “你一个女孩子,当然不可能安排你和男学员住一起。”吴敏被这单纯的小丫头逗笑了,没再多问。她伸手指了指一个空着的床位,随口道:“咱们女生人数少,一个大宿舍都住不满,张芸婕上铺还空着,你如果嫌麻烦,睡她旁边那张的下铺也行。” 许芳菲点点头,“好的吴队。” 云军工新兵营一共七个大队,其中,语言学专业的女孩子最多,但也只寥寥九个,因此宿舍里许多床位都是空的,空间很宽敞。 这会儿,女兵姑娘们大部分都已经洗漱完,换好了体能短袖躺在床上,准备休息。 许芳菲目光在两张床位上溜达一遭,最后选了张芸婕旁边那张高低床的下铺。 她把所有物品放到床底下,摆放整齐,随之又从随身物品中取出盥洗用的牙刷牙杯洗脸毛巾,还有一双学校统一发放的简易凉拖。 准备换鞋。 正解着军靴的绑带,原本坐在自己床上的张芸婕走了过来,坐到了许芳菲旁边,压低声音道:“这里只能洗脸刷牙冲脚,连澡都不能洗。” 许芳菲听出班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抱怨,叹了口气,低声回:“这也没办法。不洗就不洗吧,今天用毛巾擦一擦身上,凑合凑合。” “擦又擦不干净。” 张芸婕用力皱眉,边说话,边小心翼翼观望着门口床位的队干部,生怕自己的吐槽被听见:“在火车上坐了三十几个小时,下了火车又徒步走了这么久,我闻着自己都快臭了!一天还好,之后整整一个月呢,后面还有那么多训练项目,要是真不让我们洗澡,别说梁雪,我都要受不了了。” 许芳菲听张芸婕提起这个名字,眸光一跳,忙问:“梁雪现在怎么样了?心情好点没?” “好些了。”张芸婕叹息一声,说:“刚才吴队看梁雪情绪不好,和她聊了聊,还专程请了心理卫生员过来给梁雪做心理疏导。” 许芳菲:“她床位在哪儿?” 张芸婕往左侧方向抬抬下巴:“那儿。你想和她说说话,就去吧。说完赶紧起洗漱,快熄灯了。” 许芳菲点点头,把所有盥洗物品放进黄色脸盆,然后便抱着脸盆走到了梁雪所在的铺位旁边。 听见轻盈脚步声,梁雪转过头来。看见许芳菲,她很轻地弯了弯唇,说:“怎么了,找我有事?” “梁雪。”许芳菲在这张清丽可人的脸蛋上细细端详,见对方的情绪较之前已经稳定许多,稍放心,道:“你没事了就好。刚才看你哭得那么伤心,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梁雪调整坐姿,蜷起双腿,用手臂抱住膝。她安静几秒钟,忽然说:“你知道吗,以前在家里,我喝的每一口牛奶都是新西兰牧场直采,我穿的每一件衣服,价格都在四位数以上。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爸爸送我的礼物,是一辆奥迪a5,我妈妈送我的礼物,是爱马仕的鳄鱼皮lindy。我从小到大,真的没有吃过什么苦。” 许芳菲和梁雪的家境,虽天差地别,但她平时上网,当然也听过“奥迪”和“爱马仕”。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梁雪的胳膊,柔声赞扬:“那你能在这里坚持到现在,真的很厉害。” “我爸总说,我性格很软弱,不像他和妈妈那么有手腕有魄力。后来他让我报军工大,放的话,是看我这个软骨头能在这里撑多久。”梁雪抹了抹脸,用力吸鼻子,“我真的很想证明自己,我想让我爸知道,我比他想象的要坚强。” 许芳菲:“你爸爸对你严厉,其实也是因为爱你。” 梁雪嗤了声:“我宁肯没有爸爸,谁稀罕。” 曲毕卓玛刚刚洗漱回来,正好听见梁雪的这句话。她眸色微变,赶紧清清嗓子,挥手催促道:“许芳菲,你坐在这儿干嘛?赶紧去洗漱,热水龙头有空位了。” 许芳菲脸色很平静,点点头,又安慰了梁雪几句,转身进了盥洗室。 等那道纤细背影走远,曲毕卓玛才皱起眉,低声对梁雪道:“许芳菲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你对她说那句话合适吗?” 梁雪愣住,回过神后一阵心虚,小声道:“我忘了嘛,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这么凶。” “真服了你这大小姐。”曲毕卓玛一记白眼翻到了天上,“以后说话注意点。” 基地和云军工的熄灯时间一致,都是晚上十点半。 简单洗漱完,许芳菲躺回自己的床铺,望着头顶的铁床架怔怔出神。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惊喜道:“哇,吴队,这是你的女儿吗?好漂亮呀!” 说话的是语言大队的一个姑娘。她话音刚落,一屋子的女孩便纷纷坐起身,好奇又惊讶,七嘴八舌道: “吴队原来是妈妈呀!” “我也想看看小宝宝的照片。” “吴队让我们看看吧!” “就是,让我们看看!” 大家嚷嚷着,想看看队干部的宝贝小公主。 脱下军装,吴敏板寸头下的五官在暖色灯光的照耀下,比白日里柔和许多。她腼腆地笑了下,随手将手机递给身边的小女兵,道:“屏保就是,传着看吧。” 不多时,手机传到了许芳菲这里。 她眨眨眼。 吴敏的手机是国产牌子,屏幕边缘的钢化膜已出现轻微磨损。屏保上的照片里,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娃,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穿着粉色公主裙,站在一个滑滑梯前臭美地凹造型,非常可爱。 张芸婕随口笑问:“吴队,你女儿有三岁了吧?” 吴敏说:“三岁半了。” 又有女孩问:“那你这儿陪我们出来拉练一个月,这段时间,是宝宝爸爸照顾她吗?” “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轮流照顾。”吴敏回答。 曲毕卓玛狐疑:“吴队你丈夫呢?” 吴敏说:“他也是个军人,驻地在青海,一年只能回来两次。” 曲毕卓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那你们不是一直都两地分居?” 吴敏说对。 李薇又问:“在青海的西城吗?” 吴敏静了静,道:“在昆仑哨所。” “我的天。”李薇低呼出声。 许芳菲已经把有宝宝照片的手机传给下一个同学。见李薇这反应,好奇得不行,轻声问:“昆仑哨所是什么地方?” 吴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而耸耸肩,风轻云淡地说:“亚洲脊柱,万山之祖,传说中,那儿还是咱们国家的龙脉。蓝天白云风景如画,可漂亮了,除了不是人待的地儿这一点,什么都很好。” 众人:“……” 众人汗颜:都不是人待的地儿了,还好个啥啊。 吴敏说完,想起什么,忽然又看向许芳菲,说:“对了。你们郑队以前应该就在那儿待过,你实在好奇,有空可以问问他,让他跟你讲讲。” 许芳菲闻言卡住,忙颠颠摆摆手,干笑:“算了吴队,我听你随便说点就行了。” “瞅你那小怂样。”张芸婕故意摆出副嫌弃的表情,嗤道:“你有这么怕你们教导员吗?” 许芳菲表情严肃,低声:“才不只是我,全队谁不怕他。” 吴敏噗嗤一声:“你们郑队可是全能战王,沙场上不凶镇不住敌人,你们要理解。” 许芳菲囧囧的:“我知道,郑队人很好,可是怕他……我们也控制不住呢。” 女孩们被逗笑,嘻嘻哈哈笑起来,宿舍内的氛围瞬间轻松不少。 张芸婕眼瞧着气氛差不多了,便清清嗓子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吴队,我刚看了,盥洗间没有能洗澡的地方。云冠山基地里有澡堂子吗?” 吴敏静了静,说:“有。不过你们运气不好。我刚去问了,女生澡堂这段时间正在维修。” 众人大惊失色:“那什么时候能修好?” “这就说不准了。”吴敏道,“听这里的战士说,主要问题是下水道会往上返液,疏通了几次都没用。你们要去洗也行,不过估计就是踩在粪池里。” 闻言,姑娘们悲从中来,什么闲聊开玩笑的心思都没了。恰好这时熄灯哨响起,一室陷入漆黑,哀叹声此起彼伏,大家伙枕着郁闷心情沉沉睡去。 * 第二天,女孩们早早起床,打好背包扛上装备,开始了距离为20公里的拉练训练。 中午吃饭时,许芳菲正抱着饭碗努力嚼青菜,班长同志找了过来。 张芸婕班长的眼角眉梢流淌着喜色,左右四顾一番,见没人注意到她们,才压低嗓子神神秘秘道:“洗澡的事儿有路子了。” 许芳菲:“什么?” 张芸婕嘴唇贴近许芳菲的耳朵:“吴队告诉我,基地后门左转五百米有一条小河,很近,水质不错,我们可以天黑以后悄悄过去洗澡。不过她不建议,因为入秋了天气有点凉,可能会感冒。”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办法吗?” “嗯。”张芸婕道,“还有个办法就是借用男生澡堂。吴队今天去跟指挥员商量了,估计问题不大。” 解决了洗澡这件大事,许芳菲欣喜异常,大眼睛蹭蹭放亮光:“实在太好了!” 张芸婕也笑起来:“咱们就等吴队的好消息吧。” “嗯嗯。” 这天大部队拉练回基地后,吴敏便召集所有女兵开了个小会,对大家说:“各位的需求,我已经报上去了。经过讨论,我们决定从明晚开始,男生澡堂开放二十分钟专供女学员使用,这个时段,所有男生不能进入。” 话音落地,宿舍里瞬间欢呼雀跃。 这些日子的负重拉练强度巨大,往往半天时间不到,所有人就已经大汗淋漓。糙汉子们都受不了,更何况一群爱干净的小姑娘。 女兵们精神一振。第二天晚上八点整,大家便收拾好换洗衣物一窝蜂冲向了男生澡堂。 然而,真进到男生澡堂内部,女孩们却又发现了新问题:不知是这间澡堂的设计师觉得男孩子天生不爱干净,勤洗澡的占少数,还是别的什么奇葩原因,男生澡堂的喷头位,竟然只有几个。 许芳菲和张芸婕几人跑慢了点,已经排在了队伍最末端。 男学员人数众多,澡堂能专供女学员开放的时间每天就只有20分钟,等前面的女生洗完,时间早就到了。 张芸婕摸着下巴左思右想,问身边的两位室友:“时间好像有点来不及了。你们今天一定要洗澡?” 梁雪瞪大眼:“班长,你这不是废话吗。这都几天了,再不洗我都要馊了!我一定要!必须!” 许芳菲琢磨两秒,忽然记起什么,提议道:“不然咱们去吴队说的河边看看?万一不是很冷,我们就在河里洗算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张芸婕和梁雪的同意。 商量好了之后,三人转身自男生澡堂离开。可刚从后门走出基地,梁雪忽然惊乍乍呀了一声,停步跺脚,道:“糟糕糟糕。我的发膜忘记带了!” 张芸婕抬手捏眉心,简直要抓狂:“你够了哈。拉练呢!简单洗洗就行了,用什么发膜!” 梁雪却皱起眉,哭丧着脸哀求撒娇,说:“拜托拜托。我的头发洗完不用发膜,第二天一定会炸毛。本来就是短头发,炸成金毛狮王可怎么办。班长,陪我回去取一下吧!” 班长张芸婕无奈,拗不过这位千金小姐,只好让许芳菲先走,自己则陪同梁雪回宿舍拿东西。 八点多,云冠山的天空月华璀璨繁星闪烁,能看见银河的形状。 许芳菲抱着脸盆,行走在这条乡间小路上,恍惚间有一种回到了凌城老家的错觉。 炙吻 第89节 也不知道妈妈他们最近怎么样了。妈妈的腰疼好些了吗?天凉了,外公的咽炎又该犯了,还有小萱那丫头,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淘气…… 许芳菲脑子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 等她听见水声,拨开挡住视野的前树叶枝条,定睛去看时,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小河。 河面在星月下泛光,波光粼粼,清澈见底。周围树木林立,混合着夜莺的轻啼、蟋蟀的鸣唱,竟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许芳菲眼睛一亮。 她从小路绕下,踏上河滩,踩着细碎湿润的小石子来到了河边,蹲下来,伸手试水温。 然而,就在这时,令许芳菲始料未及的一幕出现了—— 眼前的河面忽然涌起巨大浪峰,哗哗啦啦,水声错落之中,一道人影赫然破水而出,映入她视野。 男人满身的水,身形挺拔而高大,忽然一粒水珠沿着他坚冷分明的轮廓线流淌下去,描摹出修长有力的躯干四肢,也描摹出贲张紧实的肌理,充满了一种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不似实物,更像是一种雕像般的艺术品。 湿润的黑色短发下,是一双同样湿润的黑眸,直勾勾盯着她,目光诧异。 “……”许芳菲人都傻了。 她哪里能想到,自己只是来河边洗个澡,都能遇见这位大佬! “教、教导员!”她瞪大了眼睛,说话时声音都惊得在发颤,“你怎么在河里?!” 郑西野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淡淡道:“这个时段澡堂子不是给你们女兵用么。我热得慌,来河里洗澡。” 洗…… 洗澡???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许芳菲一双大眼眨巴了两下,视线不由自主便顺着他紧硕的胸肌往下滑…… 许芳菲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但她的眼睛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被她控制。 腹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块。各区域纹理分明肌肉匀称,是巧克力的形状。 人鱼线,位于腹肌下方寸许,呈现倒八字型朝中间流畅收敛。 再往下,是一条黑色的拳击短裤,松松垮垮,布料完全湿了。 隐隐勾勒出一道硕壮的蟒形轮廓。 “……” 啊!!! 这是什么??!她看到了什么?!!! 短短几秒,许芳菲脸蛋烧起熊熊烈火,羞得飞快抬起双手捂住了眼睛,羞窘欲绝地说:“哪有人洗澡还穿着裤子!都湿透了!” 郑西野:“。” 郑西野挑眉:“你希望我不穿?” 许芳菲:“……什么啊!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她大脑混乱越说越错,根本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清楚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绝望得扭过脑袋就想逃走。 可就在这时,一阵人声却从小路方向传来,说说笑笑。 许芳菲僵住。 她听出了那些说笑的人声,是班长她们!! 许芳菲慌了。她心头焦急万分。看了眼背后只挂一丝的某人,又看了眼窸窣摇动的层层枝叶,再下一瞬,肢体动作快过大脑,竟做出了一个令自己都意外的举动—— 许芳菲飞快转过身,二话不说,扑过去,两只小手抬起来便抱住了郑西野的脖子。 郑西野一怔,垂眸看向突然钻进他怀里的温香软玉小小只,顿觉口干舌燥,瞳色也深不见底。 他下意识伸出两只大掌,轻轻握住了她纤细的腰。 紧接着,郑西野感觉到一股向下的压力从他肩颈处袭来—— 这小崽子不知又抽哪门风。竟然吊住他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他高大的身躯给重新摁回了水里。 “……” 水面之下,郑西野幽黑的眸直勾勾盯着她,薄唇微动,却没有声音传出,只咕噜噜冒上来一串清澈的泡泡。 “嘘!” 水面之上,姑娘小脸柔婉娇艳,神色却很是一本正经,冲他小声又霸道地说:“不许说话,不许乱动,不许出来!不能让别的姑娘看见你不穿衣服的样子,知道吗?” 第47章 情况紧急,许芳菲说完,来不及去看水里郑西野的表情神态,咬咬牙一横心,双手使力,将他又摁下去几公分。 靠近岸边的河水本就不深,她这一摁一压,郑西野过于高大的体格在水下无处安放,只好舒展开四肢屏住呼吸,半仰在河底。 许芳菲又转动视线,飞快观察了一下周围。 天是黑的,月亮是白的,风吹着树叶轻轻摆动,鸟兽虫鸣隐约可闻。这种环境下,只要张芸婕和梁雪不要太靠近河边,应该发现不了此刻藏在水里的男人。 她得先利用视觉差挡住他,再快点把室友们打发走才行。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行动紧跟思维,嗖嗖两下踢掉拖鞋挽起裤脚,光着两只白生生的脚丫子便踩进了小河里。 南城降水量少,空气湿度低,风大干燥,十月底这个时节虽然算不上寒冷,但偏凉的河水依然冻得许芳菲一个激灵。 刚站稳,张芸婕她们的声音便从岸边远处传来。 “欸?”张芸婕有点惊讶,“你怎么都已经先下去了?” 梁雪摘掉帽子甩了甩一头短发,边蹲下来放盆子边说:“怎么样,冷不冷?” 眼瞧着两个室友已经准备放东西脱衣服,许芳菲慌了,连忙夸张地打了个喷嚏:“啊啾!你们千万别下来,这水冰凉,特别冷!” 张芸婕摘帽子的动作停住,狐疑地皱眉:“既然这么冷,你跑河里去干什么?” 梁雪也纳闷儿地接话:“就是。我还以为你都开始洗了。” “我刚才手一抖,香皂掉河里了。”许芳菲无法,两颊泛起红潮,只能硬着头皮信口胡诌,“下来捞一捞。” “哦。”张芸婕闻言点点头,挽起袖子和裤脚,“你一个人得捞到什么时候去了,我下来帮你一起找。” “不不不!别!”许芳菲大惊,连忙摆手:“不用了,这水太凉,你千万别下来!” 梁雪无语,说:“一个香皂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掉河里了还得两个人下去捞。大晚上的,你们俩也真闲得慌。” 张芸婕一琢磨,是这么个理,便打消了下河的念头。她对许芳菲说:“算了许芳菲,香皂掉了就掉了,你用我的吧。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无所谓。” 许芳菲:“我当然不嫌弃。” 张芸婕扑扑手,接着招呼她:“赶紧上来吧,别在水里待那么久,一会儿冻坏了。” 许芳菲额头冷汗涔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立在原地,没有动。 张芸婕见状,眉心再次拧起一个结,十分不解:“怎么了?” 许芳菲咽了口唾沫,嘴里支支吾吾,好几秒钟也没回出句话来。这时,一旁的梁雪先按捺不住地开了口。 她焦急地催促张芸婕:“班长,河水太凉,我们再回澡堂子那边看看情况?万一有空位了呢。快走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这几天赶路加训练,张芸婕身上又是泥又是汗,头发也油得一缕一缕。她也迫切希望今晚能洗上一个热水澡,听完梁雪的建议后,思考半秒,便说:“许芳菲,那我们先回去,你自己快点儿上来。” 许芳菲点头如捣蒜,颠颠地应:“嗯好!” 两个姑娘转身走了。 听着室友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许芳菲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小肩膀一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芳菲抬起手,边擦拭额头吓出来的冷汗,边说:“好了,我室友她们走了。你上来吧。” 话说完,周围夜风习习夜莺啼唱,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动静。 许芳菲怔住。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啊!糟糕。 他不会在水里憋太久,已经缺氧晕过去了吧! 许芳菲被吓到,慌慌张张转过身低下头,水面宛如一面明镜,倒映着头顶明月。她俯身往河面凑更近,这才注意到,水里的男人眉心微蹙双眸紧闭,神志像是有点不太清醒。 内心惊惧与担忧同时翻涌上来,许芳菲也顾不上衣服会不会打湿了,屏息将上半身沉入水里,抱住郑西野的肩膀和脖子,使劲将他往上提。 浮力帮助下,两人很快便从水里出来。 许芳菲将郑西野修长的右臂横过她后颈,空出手去拍他脸,心急如焚地喊:“教导员?教导员?郑西野?” 须臾,郑西野眉心微动,双眸徐徐睁开。 许芳菲面露喜色,忙忙又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郑西野咳嗽两声,瞧着她,非常有气无力地说:“刚才憋气太久,大脑缺氧,感觉快不行了。” 一听这话,许芳菲瞬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心极了:“那怎么办?我带你去找卫生员?” 郑西野摇头,淡声说:“扶我去岸边缓缓。” “好!”许芳菲用力扶住他。 男人将近一米九的个子,长腿长臂高大强壮,这会儿说是不舒服,走起路来像使不上力,整副身子都往她这边压。她骨架纤细小小一只,几乎被他完全裹覆在怀里,只能借助全身的重量送往肩膀做支撑,才勉勉强强能托稳他。 好不容易走到岸边,许芳菲扶着郑西野坐下来。 谁知,这人屁股刚沾地,竟喊了声“头晕”便仰躺下去,眼睛也重新闭起来,黑发湿润脸颊冷冽,浑然一个病恹恹的睡美人。 不过这会儿许芳菲可没心思欣赏美男。 她要被吓哭了。又愧疚又焦急,十指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教导员!你醒醒呀!” 郑西野薄唇略微开合,气若游丝地说:“心肺复苏。” “……哦哦。” 心肺复苏是紧急情况下的施救措施,许芳菲想起,之前在火车上,郑西野就是用这个办法救醒了那位急性心梗的大妈。 她认真回忆着郑西野当时的程序和动作,双手交叠合成一掌,照着他的胸腔,卯足力气一压! “咳……” 炙吻 第90节 郑西野始料未及,给这崽子压得呛咳一声。怕她再来第二下,他掀开眼帘,单手将胸前两只小手一把攥住,拽着往下一勾,将她整个人都抵近他眼皮底下。 许芳菲毫无防备,低呼一声便扑伏在他胸前。 她错愕地睁大了眸子。 视野中,男人英俊的脸还凝着水珠,近在咫尺。他盯着她,那副狭长漆黑的眸子精锐似鹰隼,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凌厉得不能再凌厉,哪里有半分“大脑缺氧快不行”的样子。 许芳菲懵了。 她呆呆地望着郑西野,脑袋上龟速升起一个问号。 “这位小女兵同志,记清了。”郑西野直勾勾瞧着怀里的小姑娘,口吻平静而散漫,道:“如遇缺氧窒息这类突发情况,你在为伤患实施心肺复苏的时候,重点不是第一步挤压胸腔,而是第二步。” 许芳菲白皙的脸蛋上流露出丝丝迷茫:“第二步是什么?” “帮对方打开气道辅助通气。”郑西野说着稍顿,又继续,“也就是通常说的,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 许芳菲:“……” 听见这四个字,再瞧瞧教导员大佬脸上浓浓的散漫与欠扁,别说许芳菲不是个傻子,就算她真是个傻子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空气死静了大约五秒钟。 第六秒时,许芳菲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脱口道:“你刚才是装晕?” 郑西野点头:“嗯。” 郑西野受过专业训练,上山下海出任务,在无氧的水下环境里屏息十四分钟,依然能头脑清醒地排爆拆弹。刚才那一小会儿,对郑西野来说连碟小菜都不算。 许芳菲听后,又震惊又无语,小拳头一握,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很担心你!你看我人傻好欺负吗!无端端的,你为什么骗我?” 看着这张气噗噗的小脸,郑西野静默两秒,道:“你想听哪种原因。” 许芳菲被他问得一愣一愣:“还有很多种原因?” 许芳菲:“……比如都有什么?” 郑西野回答:“比如,模拟行军,过程中任何状况都有可能发生。我刚才装晕倒,就是在考验你的随机应变能力,看你遇见这种情况会做何处理。” 许芳菲怔住,讷讷地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哦。原来是这样。” 她好奇:“那属于哪种原因?” “这属于冠冕堂皇的原因。”郑西野说,“虽然是我刚花了十秒钟乱编的,但是相对合理,你接受度应该比较高。” 许芳菲:“……” 许芳菲被呛住,默默黑线脸,继而又问:“那真实原因是什么?” 郑西野很平静地答道:“真实原因,是我色迷心窍,想骗你嘴对嘴给我做人工呼吸。” 许芳菲:“……” 许芳菲整张脸由粉变红再到深红,这股红潮不住往四处蔓延,染透了小巧的耳珠和白皙的脖子,只短短几秒钟,便几乎连胸口那片皮肤都红了个底朝天。 太过羞窘,她甚至忘了要从郑西野身上起来。就那么保持着趴在他胸前的姿势,瞠目结舌看着他。 郑西野继续安静地注视着咫尺的姑娘。 目光交错。 等了会儿,见姑娘还是没反应,他才轻声开口,道:“你身上湿了,快去换衣服,不然会感冒。” 听见这句话,许芳菲如梦初醒回过神,当即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红着脸离他远远的。 郑西野也站起来,迈着步子往某个方向走去。 许芳菲看着这道挺拔背影,背肌紧实肌理修劲,脑子里鬼使神差,想起他出浴时自己匆匆一瞥看见的巨蟒轮廓…… 按照以前学过的生物知识,刚才那种状态,应该只是它的静息模式。 围度竟然都和她的手臂差不多? 许芳菲:…… …… 啊!打住啊!她在想些什么!!! 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许芳菲更羞了,双手将眼眶捂得死死的,更不敢看他。 郑西野对背后姑娘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他径直走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弯下腰,从黄色脸盆里捡起一块毛巾,简单擦完身上的水,又取出一件干净的短袖体能服,套身上穿好。 许芳菲悄悄分开两条指缝,偷瞄一眼。 又是微惊:“欸?原来你带了衣服和毛巾吗。” 郑西野回头看她一眼:“不然我洗完裸奔吗。” 许芳菲:“。” 许芳菲挠挠头,回他:“刚才我来的时候没看见你的东西,你突然又从水里冒出来,吓了我一大跳。你干嘛把衣服藏这么隐蔽,还专程放在大石头后面?” 郑西野语气淡淡:“不放隐蔽点,被野狗野狼叼走怎么办。” 听见这话,许芳菲神经一下紧张起来。她搓搓胳膊左顾右盼,下意识往他走近几步,怕怕地问:“这里……这里还有狼?” 郑西野:“山里什么动物没有。” 许芳菲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害怕,挪着步子悄悄摸摸躲到了他身后。探出颗小脑袋东看看,西瞧瞧,格外警惕的样子。 郑西野余光瞥见她的反应,觉得好笑又可爱,嘴角微不可察牵起一道弧。 他单手端起脸盆脏衣服,看着她柔声道:“走吧,回基地。” 小姑娘似是苦恼又像是纠结,音量弱弱的,支吾道:“教导员,我是出来洗澡的。现在男生澡堂供女生使用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我可不可以洗个头擦一下身上,再回去?” 郑西野:“可以。” 小姑娘大眼噌的一亮。然而,她卡壳两秒,脑袋不知怎么又埋下去,重回苦恼神态。 郑西野挑挑眉毛:“又怎么了?” “你不是说……”许芳菲怵得慌:“这附近有野狼吗,我有点害怕。” 郑西野:“那还不好办。” 郑西野:“你洗你的,我守在这儿保护你不就行了?” “那实在太感谢你了!”许芳菲大为感动,又有点担心:“可是教导员,不怕狼吗?” 郑西野摇摇头,非常漠然地说:“狼打不过我。” 许芳菲:“。” 她忍不住在心里竖起大拇指,暗赞:不愧是教导员哇。大佬风范,天下无敌,真教她等小新兵佩服到五体投地。 思索着,许芳菲便重新走到河边,抬起手,松开拉练褪下外套,在河边蹲下来。 背后几米远外,郑西野靠坐着巨石,一条大长腿弯屈,另一条很随意地踩在小石子上。余光偶然一瞥,瞧见了河边少女柔美的身影。 郑西野巍峨一怔。 姑娘弯腰半蹲,脑袋微侧,脖颈线条优美。她用手边的杯子舀起一勺清水,浇在头发上,湿润了,又挤出洗发液,涂在发丝上抹匀。 夜色月色下,几滴水珠顺着她的颈项滑落,没入一道隐隐约约的沟壑…… 轰一下。 一把火从下烧到上,郑西野浑身气血逆涌,食指无意识地跳几下。惊觉自己行径,他滚了下喉,近乎是有些慌张地移开了目光。 耳边水声哗啦啦。 郑西野遥望着远处的山脉起伏线,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她,不去听她,不去浮想联翩。 忽然有点后悔答应帮她站岗。 这也太磨人了。 好在许芳菲动作很利落。没几分钟,她便用清水洗完了头发,简单擦拭了全身。 “呼。”许芳菲抱着盆子回到郑西野身旁,笑笑,“洗完果然舒服多了。” 郑西野目光回到许芳菲脸上。她短发洗完已经擦过,仍旧微微湿润,身上的迷彩服换成了和他一样的素净体能衫,眼眸清亮澄澈,像只初入尘世的小狐仙,纯美娇艳,楚楚动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瞧着这张活色生香的小脸蛋,郑西野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他随手从自己盆里取出一个白色圆柱形瓶子,递给她。 许芳菲不解,眨眨眼睛问:“这是什么?” “昨天不是说给你待了润肤露吗。”郑西野道,“喏,给你。” 许芳菲接过来看了眼。只一瞬,她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款面霜的品牌她不认识,但是她清楚地记得,室友梁雪的护肤品中有同款,据说光50ml售价就超过六千,贵得相当离谱。 许芳菲:“……” 许芳菲唰一下抬头看向郑西野:“你说你专程给我准备的,就是这个?” “嗯。”郑西野淡淡地说,“我不太懂姑娘家的护肤品,去商场问了一下,柜姐说这个最好。我就买的这个。” 许芳菲囧囧道:“只是这个月用一下而已,我回学校之后自己什么都有,你就算是给我准备,也完全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呀。” 郑西野蹙眉:“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许芳菲解释,“这个太贵了,我心疼你的钱。” 郑西野:“我每个月工资到账,除了充军工大的饭卡,再没有其它花销。给你的东西,当然得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许芳菲鼓起腮帮,严肃:“别人挣工资,金钱是拿时间精力换,你挣工资,金钱是拿心血拿命在换!怎么能这样浪费?” “如果耗在你身上叫浪费。”郑西野漫不经心地说,“那我不止可以为你浪费金钱,我还可以为你浪费生命。” * 凌城喜旺街。 时值周末,又是秋季难得的艳阳天,拥挤狭小的老街区两旁摆满了斑驳小马扎。周围老小区的爷爷奶奶们全都出门晒太阳,往小马扎上一坐,有的两三个围一起拉家常,有的什么也不干,就只是晒着太阳发呆。 气氛热闹而融洽。 9号院大门口处,一辆铁灰色城市越野靠边停稳,驾驶室的大门打开,踏下来一条裹在黑色休闲裤里的长腿,笔直修劲,一点也不瘦柴,看着便有种格外潇洒的干练。 炙吻 第91节 “喂。嗯,今儿我休假,是,你先发我工作邮箱,明天回队里我看了跟你联系。” 江叙下了车,边讲电话边大步往后备箱走。挂断之后,他随手把手机塞进夹克外套的上衣兜,打开后备箱,从里头搬下来一个物件,轻手轻脚放地上,再重新关上后备箱,提着东西往9号院里走。 门卫张叔瞧见这个帅气高大的年轻人,咧嘴笑,热络地打招呼:“江警官早啊,又来看你乔阿姨?” “张叔。”江叙笑了下,问道:“乔阿姨看铺子去了?” 张叔乐呵呵:“今儿还没见她出门,估计还没走。你上去应该能见上人。” 江叙点头,跟张叔打了声招呼,迈开长腿,进了3栋2单元门洞。 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乔慧兰刚喂乔外公吃完饭。听见砰砰砰的声音,她放下碗,边拿湿巾给外公擦嘴,边招呼隔壁房间的小姑娘:“小萱,去开门,看看谁来了?” “欸!” 小姑娘甜甜地应了声,抱着芭比娃娃跑到大门口,开门一瞧,顿时惊喜地大喊:“江叙哥哥!” 江叙弯腰捏捏小丫头的脸蛋,“乔阿姨呢?” “在外公屋里呢。”小萱抱着芭比娃娃往屋内跑,嘴里喜滋滋地喊:“乔阿姨,是江叙哥哥来了!” 江叙反手关上门,把东西放到了门口。 怕弄脏这间老旧却整洁的屋子,他甚至还细心地弯下腰,用纸巾将物件底部擦拭了一遍。 乔慧兰从外公屋里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蹲在门口的男人,和男人身前的东西。她愕然道:“江警官,你这是……” “哦。乔阿姨。”听见声音,江叙从地上站起身。他朝乔慧兰一笑,说:“上回听您说,菲菲一直想给外公买个轮椅,我宿舍楼下的药房这几天轮椅做活动,我看着挺合适,就买回来了,想着外公能用。” “江警官,你对我们的照顾实在太多了,今天送这明天送那。”乔慧兰又是感动又是不好意思,摆手一个劲拒绝,“这轮椅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再收。” 江叙:“乔阿姨,您别这么客气。这东西买了又不能退,您让我拿回去,我也用不上啊。” 乔慧兰无法,只好千谢万谢地把轮椅留下了。 之后,江叙便将外公从床上抱下来,小心翼翼放到轮椅上,推着外公在屋里走了一圈。 江叙弯腰浅笑。知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他音量拔高几分,用凌城方言问:“外公,这轮椅坐着舒服不啊?” “舒服,舒服。简直好得很呐。”老人躺了半辈子,能离开那张病床已喜不自胜。他握住江叙的手不住点头,笑吟吟道:“警察同志,谢谢你!” 江叙:“外公。下次我找个帮手,我们一起把你抬下楼,推到楼下去晒太阳逛公园。你看好不好?” 外公笑着应声好。 一老一少坐在许芳菲家的阳台上闲聊起来。 看着身旁的俊朗警官,外公笑眯了眼睛,说:“江警官老家哪里的?” 江叙回答:“云城。” 外公:“从大城市调来咱们这种小地方,有很多不习惯吧?” “刚来的时候,饮食有点不适应,现在已经好了。”江叙淡淡弯起唇,“这儿挺好的。” 外公缓慢点点头。 不多时,到了外公每天睡午觉的时间点。江叙将老人重新抱回床上,又将轮椅的折叠方法耐心教给乔慧兰,安顿妥当后方才离去。 乔慧兰把人送到9号院大门口,目送着越野车驶出老街。 这时,边儿上有老邻居笑着打趣:“乔慧兰,你有福气嘛!有个解放军女儿,看样子还要多个警察女婿哟!” 又有邻居接话:“听说那个警官还是刑侦大队的队长,是个官儿嘞!以后慧兰,左邻右舍可就仰仗着你们家啦!” 乔慧兰说:“这种话不能乱讲。人家江警官说了,是受了朋友的嘱托照顾我们。” “这一听就是找的借口。”门卫张叔喝了口热浓茶,啧啧嘴道:“我们都是年轻人过来的,那小伙子打着什么注意,你真看不出来?” 乔慧兰但笑不语。 张叔压低声,笃定道:“江警官对你么这么尽心尽力,肯定有其他想法。” “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一辈的管不了,我也不想管。”乔慧兰叹了口气,语气随意且平和,“一切都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 拉练的生活说慢很慢,踩平了的崎岖山路,流不完的淋漓大汗。疲惫,艰难,劳累,煎熬…… 提起这次拉练,许芳菲脑海中能联想出一大串表达痛苦的词。 可同样的,她也能想到许多带有美好意象的词。例如,顽强,坚韧,永不言弃,和坚定的信念。 在云冠山基地的日子,时光按部就班往前流逝,许芳菲有时会想,如果很多年以后,她回首这段初入军营的时光,是能回忆起的痛苦更多,还是美好更多? 她猜测,应该是后者。 最根本的原因,是青春易逝,当年华老去时,所有与“青春”有关的一切都会变得鲜艳而令人无限怀念。 想通这一点后,她忽感精神一振,仿佛对这次的云冠山之行有了新的理解:既然无论如何,它留给自己的都是美好记忆,那就足以说明,它本身确实是一件极具价值的事。 十一月的秋风温温柔柔吹拂过云冠山上的草木与飞鸟,拉练进行到第十三日。 今天,云军工新兵营的拉练项目比平时多出一项——所有学员们要学会自己利用有限工具,在野外生火做饭。 一大早,随行炊事班便将铁锅、装饭菜的大铁盘、以及生米生菜等食物分发给了各个大队。 中午十一点整,拉练队伍行进至一片荒土区,指挥员下令全体原地休憩,准备各队的午饭。 十个人一口锅一份饭菜,信息大队一共分到了七个大铁锅。 学员们快速地分了一下组,之后便忙活起来。 为了照顾许芳菲这个唯一的女兵,顾少锋特意将她安排和自己一组,同组还有郑西野、李禹,三个本队男学员,和拼饭的三位外队男学员。 “顾队,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做过饭。”李禹端着盆生米直抠头,“这个米洗不洗呀?还是直接煮?” 听完这兵蛋子的脑残发言,顾少锋无语得想一脚给他踹过去。正要骂两句,一道细细的嗓门儿便响起来。 是许芳菲。 她从李禹手里接过生米,平和道:“你去帮其它人,米我来洗。” “好好。”李禹朝许芳菲投去感激的目光,怕再待下去会被顾队收拾,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这时,郑西野踏着军靴走了过来。他手上还拿着两大捆刚捡来的干草和树枝,见那小丫头怀里抱个盆,微皱起眉,冷冷道:“洗米的活我不是分给李禹了么,那小子人呢?” “说是不会洗,把米撂给许芳菲就溜了。”顾少锋骂骂咧咧,“臭小子。” 许芳菲赶紧说:“是我主动要洗米的。郑队,你刚才给所有人都安排了活,唯独忘记给我分配工作了。米就我洗吧。” 郑西野嗤了声,慢条斯理道:“嫌没事儿干?那还不容易,一会儿跟我生火去。” 说罢,他沉着脸喊了声“李禹”。 李禹脖子一缩,瞬间又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郑西野从许芳菲手里一把将米盆夺过,丢回李禹怀里。一边儿的顾少锋本来就窝着火,凛目斥道:“我警告你,这不是你家。你是个兵,上级安排你干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干,再偷奸耍滑,我他妈一巴掌呼死你!” 李禹被吓得脸色发白,一手抱米盆一手行军礼,高声:“是!顾队!” 顾少锋:“去洗米!” “是!我这就去!”李禹转身跑了,太过惊慌,他一不留神被一颗小石子儿绊倒,踉跄了下,看着又滑稽搞笑又有点可怜。 顾少锋是标准的单眼皮帅哥,虽然气场不如郑西野慑人,但她拉着脸的时候也颇有几分凶悍相。许芳菲被顾队的怒火吓得眨眨眼,怕变成被殃及的池鱼,她下意识往郑西野身边挪动几步。 一副求保护求庇佑的模样,像只还没断奶的小猫儿。 郑西野看她一眼,心一下就软了,但他表面上还是冷冷淡淡,随手丢给她一捆较轻的柴火,说:“抱着。” 许芳菲乖乖抱好:“是!” “跟我来。” 说完,郑西野转身就走,许芳菲也连忙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段距离后,许芳菲眸光微动,看见郑西野低头在脚下审度着什么,须臾,他像是选定了位置,弯腰单膝曲起,呈半蹲姿势,把柴火放旁边,转而拿起一块大点的枯木头,取出军刀削尖,作为工具,面无表情地松土刨坑。 许芳菲也把柴火放下,蹲下来,抱着膝盖认认真真看他刨坑。 虽然从来没有野外搭灶做饭的经历,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许芳菲依据自己的常识猜测,郑西野挖的坑,这就是要烧柴架锅的“简易灶台”。 郑西野的动作娴熟而利落,须臾光景,一个平整凹陷的大坑便刨制完成。 郑西野紧接着又开始刨第二个。 许芳菲感到奇怪,歪着脑袋问:“教导员,我们只有一口锅,为什么要刨两个坑?” 郑西野垂着眸,帽檐下的侧颜下颔线分明,英气逼人。他专注着自己手上的事,眼也不抬地反问她:“这个坑是做什么用。” 许芳菲回答:“烧火做饭。” 郑西野的语气冷静:“如果在野外作战的时候,你刨个坑烧火做饭,起了浓烟会怎么样?” 许芳菲闻言一滞,想了想,小声试探地回答:“会觉得非常呛?” 郑西野:“……” 教导员同志刨坑的动作倏的顿住。两秒后,他转过头定定看向身旁的小姑娘,无奈地轻声纠正:“会暴露你的位置,会让敌人发现你,对整个作战计划造成非常严重的负面影响。” 许芳菲:“。” 许芳菲窘到,小脸红扑扑的,抠抠脑袋点点头:“哦,谢谢教导员科普,我懂了。” “野外作战,只能制作无烟灶台。”郑西野收回视线继续麻利地操作着,口中续道:“挖两个大小不一样的坑,将二者连接,再挖几条小沟用于散烟。这样就能解决生火做饭时,浓烟暴露位置这个问题。” 他耐心讲解,许芳菲也听得全神贯注。心想,纸上谈兵终觉浅,这种知识确实是要在拉练实践当中才能融会贯通。 少倾,郑西野的无烟灶台打造完成。 他随手将枯木片子丢旁边,一回头,看见身旁的小姑娘正眉眼弯弯、满脸敬佩地望着自己。 郑西野挑了下眉,有点疑惑:“你看着我做什么?” 小姑娘格外诚恳地说:“教导员,我之前听大家说你是‘全能战王’,还觉得应该夸张的成分。但是现在我发现,你是真的很厉害。” 说到这里,她勾起嘴角,明眸闪熠如金乌,又向他投来崇拜的星星眼,道:“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能让你束手无策的事吧?” 郑西野盯着满眼崇拜的小女兵,片刻,漫不经心地回:“当然有。” 许芳菲一下来了兴趣,好奇道:“是什么呀?” 郑西野说:“我拿你这姑娘不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炙吻 第92节 第48章 许芳菲愣神一瞬,两边脸蛋又不由自主地红起来。 虽然郑西野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但这句话也太暧昧了,而且充满歧义,许芳菲面红耳赤,发觉连吸进她鼻腔里的空气都像裹了一层蜂蜜,甜腻腻的。 她望着他,小声为自己抱不平:“教导员,你这话说的,好像带我很让你伤脑筋一样。” 入学以来她勤奋好学刻苦训练,生怕让他失望给他添麻烦。 她分明这么用心考虑他呢。 郑西野盯着这小丫头,扑扑手,扬起眉峰道:“今天和这个男学员交头接耳说小话,明天偷偷收那个男学员送的情书。许芳菲,你还不够让我伤脑筋?” 老实讲,郑西野真挺无语的。 他觉得自己何止是伤脑筋。 这崽子这么招人,打她主意的臭小子前赴后继,跟苍蝇似的,挡完一拨又一拨,他心都快为她操碎成几十瓣。 这头,许芳菲哪想到这位大佬会突然旧事重提,白皙的颊愈发红艳艳。她瞪大眼睛窘迫道:“那封情书……那封情书,我早就跟你解释过,我收的时候不知道是情书。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郑西野一嗤,不咸不淡地说:“那我忘不了。” 许芳菲困惑又苦恼地皱起小眉毛:“为什么?” 郑西野闻言没搭腔。他垂了脑袋在地上扫视两眼,一滞,继而伸手捡起一块指甲盖儿大小的迷你小石子,捏手里,重新抬眸看向她,晃晃石子,问:“看见这石头了么。” 许芳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茫然地点点头。 郑西野柔声:“这石头小么?” 许芳菲继续认真点头。 郑西野懒懒一勾唇:“我心眼儿比这还小。” 许芳菲:“……” 看这闲散的神态,听这笃悠悠的语气,心眼儿小就算了,竟然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亏他还是教导员呢,身体里到底住了个什么幼稚鬼! 许芳菲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被这大佬一句话噎得无言以对。 眼瞧小姑娘不知道回什么,只能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翦水大眼望着自己,一副委屈兮兮又可怜巴巴的小表情。郑西野心里有点发痒,跟小猫爪在他胸口撒娇挠痒痒似的。 郑西野眸中暗色聚集,但仅仅半秒,他将落在她脸蛋上的视线移回跟前的土坑灶台,平静地撂下一个命令:“去,把洗米的叫过来。” “哦……”许芳菲回过神,连忙大声回了句:“是!教导员!” 应完,小妮子丝毫不耽搁,忙颠颠地站直身子小跑开。 郑西野撩起眼皮,直勾勾盯着那道纤细背影远离。 烟瘾说来就来,一股烦躁猛然窜上脑门儿。 郑西野撤回目光低咒了句。 当初他选择来云军工休养,目的就是想早点见到许芳菲,和她待一块儿,多些时间跟她相处。可两个多月的相处下来,郑西野发现这简直是“如煎人寿”。 姑娘已经大了,出落得比她高中时更加成熟美艳,活色生香的一小只,天天跟他眼皮子底下溜达来溜达去,声音也娇脆脆的,一口一声教导员,乖巧正经恭恭敬敬,喊得他整张头皮都是麻的。 每次见到她,他都恨不得把她拽过来摁墙上去。 每一次,他都要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让一切继续在正轨上发展…… 郑西野垂着眸正在想事情,忽的,兜里有什么震动了两下。 郑西野定神,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提示收到了新的微信消息。 他点进绿色app。 山区里信号不稳定,时好时坏,前几天收到的消息,这会儿才一股脑倒豆子似的弹出来。 新消息来源于一个叫“孙衍”的备注名。 孙衍:阿野,明年的工作计划出来了,老总们还是打算安排你下海。 孙衍:这次待的时间比较长,预计是9—11个月。你腿伤康复得怎么样了? 孙衍:如果你腿伤已经痊愈,年底这边就给你发函。如果不行,我就去跟老总说明情况,这次的活派给其他人。 三条信息,都是发送于三天前的下午。郑西野眯了眯眼睛。 孙衍今年三十六岁,是狼牙大队的现任头儿,早些年一直在海军陆战队服役,风头直逼海军陆战队的传奇沈寂,和沈寂一起并称为“海上利剑与海上突刺”。 互联网情况复杂,就像一片汪洋大海,表面风平浪静,内地里却有无数黑客与间谍潜伏其中。为避免各类信息泄露出去,与古惑仔之间说“黑话”类似,狼牙大队内部人员联系时则有许多“红话”。 比如在孙衍发送给郑西野的第一条消息中,“老总”是指狼牙的直系领导,“下海”则是指危险系数中等的高原任务。 身为响彻全军的“全能战王”,郑西野头脑冷静,处变不惊,身体素质强悍,有极其丰富的作战经验,在各类地形环境中都能完美适应。 早在郑西野大学毕业前的实习期,他就跟着前辈们去过被称为“雪域葬歌”的某无人区,出色地完成了组织交代的所有任务。 郑西野略微思索,趁着现在手机信号不错,给孙衍发去了回复消息:是去klss? klss也是红话之一,意味“昆仑哨所”。 大中午的,孙衍估计也正在单位食堂吃饭,拿着手机,消息几乎是秒回:嗯。 郑西野安静了数秒钟,手指打字,回复道:我没问题。 孙衍:好。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凌城。 自从江叙为乔外公送来轮椅之后,考虑到乔慧兰年纪大了身体也瘦弱,小萱又是个小孩子帮不上忙,两人无法将老人从床上移动至轮椅上,江叙每隔一两天就会来许芳菲家,搬动外公,推着老人在客厅阳台里转转,晒太阳聊天。 今天也不例外。 最近刑侦大队的事儿不算多,江叙早早便进公安局食堂要了份套餐,吃完午饭,他驱车来到喜旺街9号。照常停好车,照常与门卫张叔寒暄打招呼,之后便迈开长腿径直进了3栋2单元,上到四楼。 房门紧闭。 江叙抬手将门敲响,咚咚,咚咚。 不多时,屋里一阵脚步声渐渐行近,紧接着房门便被打开。 系着围裙的乔慧兰出现在门口。看见江叙,她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惊讶和诧异。她只是弯起嘴角,朝这个英挺的年轻人露出了一个笑容,点点头,说:“来了啊小江。” “乔阿姨。”江叙也笑了下。 对于江叙的到来,乔慧兰已经习以为常。这些日子,年轻警官事无巨细、尽心尽力地帮助着她们一家,为乔慧兰解决了许多生活上的难题,灯泡坏了、电视机出现雪花点、洗菜盆堵塞等等……全在江叙手上圆满解决。 乔慧兰很是感动。 丈夫走得早,心头肉女儿也去了遥远的大城市求学,江叙的出现就像是这个贫寒小家的一束光,一把伞,为这方天遮去了风雨,带来了温暖。 守铺子的空闲时间,她和隔壁佛像铺的老友闲聊,提起过这位热心正直的警官。 朋友艳羡不已,连连说:“慧兰,你太有福分了,这是多了一个儿子啊。” 这头,乔慧兰将房门打得更开,请江叙进屋。 江叙手里还拎着为这一家老小买的水果和零食。他走进来,顺手将东西放到了旁边的鞋柜上,接着便弯下腰,自觉地准备穿鞋套。 乔慧兰见状,说:“等等小江。” 江叙动作顿住,有点儿不解。 乔慧兰随之便打开鞋柜,从里面取出了一双崭新的灰色男士拖鞋,摆在江叙跟前,伸手指指,笑道:“穿这个吧。” 江叙婉拒:“我穿鞋套就行。” “没事儿。”乔慧兰笑容满面,柔声道:“这双鞋是阿姨专程给你买的,以后你过来就有鞋换。” 江叙只好点头:“谢谢乔阿姨。” 江叙换上鞋,余光瞥见厨房的锅里还煮着排骨,瞬间明白过来,她们还没吃午饭。便道:“乔阿姨,你们快吃饭吧,我坐着看会儿文件。” 乔慧兰邀请道:“今天中午我炖了排骨。小江,一起吃吧,别嫌弃乔阿姨的手艺。” 江叙笑:“瞧您这话说的,您手艺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嫌弃。不过乔姨,我确实已经在单位吃过了,你们吃,不管我。” 闻言,乔慧兰当然不好再劝他再吃一顿,只是无奈道:“下次中午过来,就直接在家里吃,多个碗多双筷子的事儿,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小气,连饭都舍不得请你吃。” 江叙笑着不说话。 乔慧兰折返回厨房,从锅里乘出排骨和米饭,准备送进外公的房间。 江叙见了,从沙发上站起身,问:“这是外公那份?” 乔慧兰点头。 “我来喂外公吃。”江叙个头高高大大的,这个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又堆了些老房子都有的杂物,经过茶几时,他小心绕开两个摆在旁边的纸房子,说:“您和小萱吃你们的。” 乔慧兰:“这怎么行呢。哪有人客人干活的道理?” “我算什么客人。”江叙自顾自将碗筷接到手里,“快坐下吃饭吧乔姨。”说着,他回头往里屋看了眼,扬声招呼:“小萱丫头,出来吃饭!” 里屋立刻脆生生回了句:“好的!” 乔慧兰本来还想说什么,江叙却已经将饭菜端手里,转身进了外公的屋。 乔慧兰心里动容,悄悄走进门口往里张望。 卧室内,年轻警官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将饭菜喂进老人嘴里。老人躺在病床上,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庞带着笑意。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画面格外和谐。 窗外和煦的阳光照在年轻警官的侧脸上,镶嵌起一层薄金色的边,将那副棱角分明的轮廓描画得愈发爽利。 乔慧兰看向警官的目光更多出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和蔼慈爱。 这时,抱着芭比娃娃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她跑到外公的屋子门口,站了会儿,接着便眨巴着大眼睛,轻轻拉了拉乔慧兰的手。 乔慧兰低下头。 小丫头一脸神秘笑容,朝她勾勾手,小声:“乔阿姨,我有悄悄话要跟你说。” 乔慧兰弯腰俯身,将小家伙温柔抱进怀里,耳朵贴近她:“嗯?” 小萱竖起一只小手圈住嘴巴,小小声道:“乔阿姨,我看出来了,江叙哥哥一定是传说中的天使。” 小朋友想象力丰富。乔慧兰听见这番话,哑然失笑,捏捏小萱的鼻子:“又胡说。” “真的!”小女孩明亮的双眼坚定而认真:“你没看到吗,江叙哥哥在太阳底下是会发光的!只有天使才会发光。他和菲菲姐姐一样,都是来拯救世界的。” 炙吻 第93节 乔慧兰拍拍小萱的脑袋,笑道:“是是是,他们是天使,小萱也是天使。所以这位天使小公主,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小萱甜甜地笑,牵着乔慧兰的手吃午餐去了。 江叙喂外公吃完饭的同时,客厅里的两人也正好吃完饭。江叙衬衣袖子挽高在手肘处,露出的两只小臂线条瘦削,透出种刚毅的力量感。 他把外公的碗筷收拾进厨房,又折返回来收拾桌上的碗碟。 乔慧兰吓一跳,忙忙拦住江叙,说:“放着放着,乔姨来!” 江叙:“就几个碗,我来洗吧乔姨。” “你也说就几个碗,我三两下就洗完了。”乔慧兰拒绝地摆手,指派道:“你要实在想干点活儿,就陪小萱看书去吧。这丫头以前最喜欢听她菲菲姐给她讲故事,后面菲菲上大学之后,她就最喜欢听你讲。” “嗯,好。” 江叙点头,坐到客厅里陪小萱看童话书。 读到《国王的新衣》这篇故事时,小萱大大地打了哈欠,摆摆小手说不看书了,趴在江叙怀里就要睡觉。 江叙英俊的面容故意严肃几分,语气却仍是轻柔的:“这么困。小萱,老实交代,你晚上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 李小萱委屈地嘟嘴:“外公每天晚上都要咳嗽好久,我才睡不着的。” 江叙微皱眉,问:“外公每天晚上都会咳嗽?” “是呀。”小萱又打了个哈欠,“我已经好几天都没睡好啦。” 江叙察觉出一丝不妥,看向正在泡茶的乔慧兰,沉声说:“乔阿姨,外公每天咳嗽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我说了几次要带他去检查,硬是不肯去。”外公那一辈的老人,生病硬抗是常事,都没有往医院跑的习惯。一是心疼钱,二是心里害怕。乔慧兰说着一顿,接着又安抚道:“不过老人嘛,年纪大了又有慢性咽炎,换季的时候咳嗽几声也正常,是吧。” 江叙静默数秒,道:“如果后面外公还是咳嗽,乔姨,您跟我说一声。我带外公去医院做个检查。” 乔慧兰笑笑:“好。” 这时,小萱忽然又拽了拽江叙的袖口,兴冲冲地问:“对了江叙哥哥,我好久都没有见过菲菲姐姐了,我好想她。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江叙摸摸小姑娘的脑袋,轻声说:“等放寒假的时候,你姐姐就回来了。” 小萱:“寒假是什么时候?” 江叙:“就是新年。” “啊?”小萱听了这话,小小的脸庞立刻皱成一块小包子,沮丧极了:“新年,那还有好久好久呢。我好想立刻就见到菲菲姐姐。” 江叙:“姐姐在学校学习知识,你要理解。” 小萱眼眸亮晶晶,又问:“江叙哥哥,你难道不想菲菲姐姐吗?” 江叙滞了下,淡笑:“好了,快看书吧。” * 南城云冠山区。 郑西野那边搭好了灶,接下来要干的事自然是起锅烧饭。许芳菲在扎营地小绕一圈,当她找到李禹的时候,这位在家没煮过饭的少年正两只手都浸在米盆里,两手抓米,搓过来、搓过去,十分笨重地淘洗着。 许芳菲被少年的各种动作逗笑,噗嗤一声,轻声道:“李禹,郑队灶都搭好了,你米还没洗完吗?” 听见这道清脆悦耳的女声,李禹先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小女兵军帽下娇美柔婉的脸,他两只耳朵立刻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红霞。 李禹不好意思地嘀咕:“毕竟是给大家吃的,我寻思着要是洗不干净,让你们吃坏肚子怎么办。所以就翻来覆去地认真洗嘛。” 许芳菲弯起唇:“现在是在拉练,又不是在酒店里等着吃席,哪儿用这么讲究。而且,生米一般淘个几遍就差不多,再洗,米都被你搓烂了。” 李禹知道自己干了蠢事,干笑挠头,耳朵和脸颊登时更红。 许芳菲又说:“好了。你这遍洗完,把水倒了再加上清水,然后就给郑队送过去吧。” 这姑娘人美性格也温柔,在一堆大老粗纯爷们儿中间,简直就是仙女妹妹一般的存在,队里所有人都把她当吉祥物。李禹被许芳菲指挥着,心里乐得不行,赶紧麻利地把水倒空,再单手拿起一个矿泉水瓶,拧开盖,把里面的清水倒进去。 许芳菲指指李禹手上的瓶子,问:“这是什么水?” 李禹笑:“基地的自来水。出发前顾队给了我几个空瓶子,让我全都接满备用。” “那就好。”许芳菲松一口气,小声:“我还以为你用饮用水淘米,那你又要挨顾队骂了。” 不料话音刚落,背后冷不防便响起了顾少锋的声音:“嘿我说你这小丫头,跟着这群臭小子好的不学尽学坏的,怎么还学会背后说队干部坏话了?” 顾少锋大踏步走过来,直杠杠就绕到了两个兵蛋子面前。两手往腰上一叉,眉毛挑着,眼睛瞪着,一副震惊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被当事人逮了个现行,许芳菲两只小耳朵霎时红透。她窘迫极了,耷拉着脑袋一眼不敢看顾少锋,低声嗫嚅:“顾队,我、我没说你坏话。” 边儿上的李禹见状,生怕暴躁的队干部大佬一个不顺心就拿女同学撒气,连忙说:“就是顾队,许芳菲这哪叫说你坏话,她只是在提醒我节约饮用水。” 顾少锋皱眉:“淘个米淘这么久,我还没说你呢,插什么话。” 李禹讪讪地扯唇干笑,不敢再搭腔,端着一盆子水和米找郑西野去了。 觉得自己闯了祸的许芳菲囧囧的,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顾少锋真实的性格活泼风趣,平时只是为了树立自己在学员中的威信,才故意装出副凶巴巴的嘴脸。他刚才说那几句话,纯粹是开玩笑的心理,根本没打算真跟这俏生生的小丫头计较。 故而顾少锋只是看了许芳菲一眼,说:“傻站着干什么,等我罚你做俯卧撑?” 许芳菲闻言,大眼一亮,试探道:“那我去帮郑队做饭?” 顾少锋和蔼地抬了抬下巴:“去吧。” 许芳菲便弯起唇,笑着跑走。回到无烟灶台这边,隔着几米就看见李禹学员僵着脖颈、背脊笔直、双手紧贴裤缝,以标准军姿站在教导员同志跟前,额头冷汗涔涔,连喘气的声音都不敢太大似的。 许芳菲狐疑地走过去,看见如下场景。 郑西野单手端着装了水的米盆,淡淡问:“这是什么。” 李禹扯着嗓子回答:“报告教导员,这是你让我洗的米!” 郑西野面无表情,也略微拔高了声量:“你家煮干饭一份米十份水?” 李禹:“。” 许芳菲:“。” 李禹顿时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期期艾艾道:“报告教导员,我真的不会煮饭。当时许芳菲让我加水,我就加,可她后面跟顾队说话去了,也没告诉我加多少合适,我就只好把这个盆加满了。” 郑西野无言,安静片刻后,他平静地说:“边儿上待着,二十个俯卧撑。” 李禹颇有几分忿忿不平,气不过地嘀咕:“你让我洗米我都洗好了,就因为水多加了一些就要罚我?多大个事儿啊。” 郑西野脸色骤沉,寒声道:“身为一个军人,安排给你的任务你没有完成,你还有理?” 李禹一滞,不敢吭声了。 郑西野:“俯卧撑再加五个。” “……是。”李禹哭丧着脸做俯卧撑去了。 干草柴火已经点燃,放进了土坑,锅也已经架好。郑西野把米盆里的清水倒出些许,然后便将米和水倒进大铁锅,盖上盖子闷煮。 又随手摆好案板,取出一颗学员们清洗好的大白菜,往案板上一放,拿菜刀“咔擦”对切成两半,再熟练地切块。 许芳菲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男人眉眼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迷彩服的袖子不知何时已挽起来,露出了两截冷白色的手臂,瘦削修劲,骨骼分明,蓝青色的血管蜿蜒在皮肤上,每次刀起刀落,筋络处便出现轻微起伏,看起来很有力,又有种说不出的撩人。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 她很惊讶,原来郑西野这双拿刀拿枪的漂亮大手,切菜做饭也有模有样。 这时,耳畔轻描淡写飘进几个字:“看入迷了?” 许芳菲:“……”她脸突的泛红。 支吾好几秒,许芳菲才小声回:“才没有。” “是么。”郑西野弯了弯唇,依旧没有抬眼。他调子懒漫随意,说话的同时已经把手里的刀和菜都撂下,而后侧过头来看她,问:“切菜切肉的活,我刚才是安排的谁干?” 许芳菲认真回想了一下,回答:“应该是语言大队的李晗和窦大伟。” 得到这个答案,郑西野眸中流露出一丝讶色。 他刚才问那个问题,只是突发奇想考考这小姑娘,压根没料到她能答上来。还答得这么快,且准确无误。 郑西野:“和你又没关系,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小女兵腼腆地挠挠脑袋,轻声回话:“因为教导员你之前说过,上级的命令务必牢记,所以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很用心。用心了,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呀。” 郑西野眼底染开一丝浅笑,挑挑眉:“不错,很乖。” 被他一夸,许芳菲心里欢喜,也抿嘴甜甜笑起来。正想说什么,语言学的李晗和窦大伟已经小跑着过来了。 两人打了声报告,从郑西野手里接过菜刀和肉菜,上手开切。 郑西野瞧了两个少年一会儿,见这两人切菜的动作虽然生疏,但比起正在做俯卧撑的李禹,还是靠谱了不止十条街。便弯腰往地上一坐,脸色冷淡地往灶坑里添了些干柴。 这头,见大家伙各司其职都有活干,许芳菲有点闲不住了。她走到郑西野身边蹲下来,低声说:“教导员,干脆我也去帮忙切菜吧?” 郑西野面无表情:“切菜不需要三个人。” 许芳菲皱起眉,感到很奇怪:“我都没事干。你刚才给大家分配任务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我分?” 郑西野:“谁说你没活。” 许芳菲不解:“什么意思?” 郑西野侧目看向她,非常冷静地道:“你是‘机动人员’,没有固定任务和工作,但是得随机应变,哪里需要哪里搬。” 听见这番说法,许芳菲瞬时精神一振。她用力点点头,说:“好的,教导员,我明白了!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郑西野:“坐我旁边,跟我一起。” 许芳菲:……咦? 又见教导员大佬顿了下,十分淡定地补充道:“跟我一起,烧火。” 许芳菲囧。她暗搓搓地腹诽,切菜不需要三个人,那烧火难道需要两个人吗? 但教导员在上,郑西野都放了话,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新兵当然不可能违抗。于是许芳菲只好默默弯腰,乖乖坐在了他旁边。 就这么东拉西扯地烧着火,数分钟后,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合作下,新兵营的第一顿野外拉练餐正式出锅。 一组十人围着一盘饭一盘菜,端着自己的碗开吃。 吃完饭,指挥员让各个大队收拾好东西,之后便继续前进。 行至山林某处时,郑西野正低头想着孙衍发来的那几条消息,身旁忽然响起细声细气的一嗓子,打报告道:“报告教导员。” 炙吻 第94节 郑西野定神,转过头。 身旁的小姑娘正望着他,脸蛋红扑扑的,脸上神情微妙,像是有点儿羞,有点儿窘,又有点儿难为情。 郑西野:“怎么了?” 许芳菲要窘死了,半晌才硬着头皮挤出下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我、我有点想上卫生间。” 刚才吃饭的时候她就有点感觉,为了不影响整个队伍的拉练进程,硬生生憋到了现在。 这会儿,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濒临生理极限,膀胱都快要炸了。 郑西野脸色微沉,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顾少锋。道:“刚吃完午饭,指挥员是不是没下令原地休息?” “是啊,估计指挥员忘了吧。平时就利用那点儿时间上厕所,老罗这一忘,好嘛,估计好多兵蛋子得憋死了。”顾少锋随口接话。他看郑西野一眼,压低声:“咋了偶像,你也想放水?” 许芳菲听见两人的对话,哭唧唧地说:“顾队,不是郑队,是我。” 她真的要憋死了! 顾少锋略思索,蹙眉:“这荒郊野外的,你又不认识路,不能放你一个人离队,太危险了。要是迷了路,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走在郑西野背后的许靖开口,低声提醒道:“郑队顾队,刚才我看见其他队也有人离队,队干部领着一起,估计也是去上厕所的。” 听完这话,顾少锋思忖几秒,说:“行。许芳菲,我带你就近找个地儿,咱们争取十分钟之内就赶上来。” 许芳菲眼神里闪出感激的光,正要点头,郑西野又说话了。 郑西野:“你继续带队,我领她去。” 顾少锋大剌剌摆手:“不用不用。野哥,我陪着去就行了。队干部本来就管吃喝拉撒嘛。” 郑西野语气阴沉不善,道:“她一个姑娘家,你一大男人,陪着多不方便。” 顾少锋被这番奇葩言论怼得都懵逼了。他面露迷茫:“偶像,我是男人,可你也是啊。有什么区别?” 郑西野面无表情:“区别大了。” 顾少锋:“什么区别啊?” 郑西野气定神闲地鬼扯:“你有女朋友,我没有。你需要避嫌,我不需要。” 顾少锋一听这话,拍大腿,心想对啊!是这么个理!偶像如此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他感激不已,两拳合一起朝前一送,正色:“偶像,你果然够兄弟!好,你去吧。” 许靖:“……”6。 许芳菲:“……”呃。 一分钟后,许芳菲顶着颗红成番茄色的圆圆脑袋,跟在她家教导员身后悄然离队。 野外拉练模拟行军,打仗的时候,作战环境大部分都是像云冠山这样的荒山野岭,当然没有卫生间供人使用。因此,在过程中学员如果出现了内急的情况,就只能找个隐蔽的丛林解决。 天晓得,许芳菲此刻真的是羞窘欲绝。 如果不是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她是绝对绝对不会让郑西野带她脱离队伍的。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 丢脸。 实在是太丢脸了。 许芳菲心中的泪已经流成了西湖的水,心如死灰跟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身后。行出数米后,背后的拉练长队已经十分模糊。 山间树木苍郁,四处都是鸟叫和虫鸣。 郑西野寻到一棵参天古树,对面红耳赤的少女留下一句“就这吧”后便退开几米,背转身,不去看她。 没一会儿,两人便沿着原路继续追赶大部队。 山林间没有路,四处都是蚊虫鼠蚁,各队干部已经提前给学员们发放了驱虫水,虽然不能让新兵们完全避免蚊虫叮咬,但平时徒步整个队伍人数庞大,空气中驱虫水的浓度高,大家虽然也有中招被咬伤的,但都是极少数。 然而,此时脱离开队友,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瞬间成为了蚊子们的大餐。 几步路的距离,许芳菲胳膊上就被叮出了两个小包。 她又痒又难受,时不时就撩开袖子挠两下,咬牙忍耐着,继续前行,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低垂的视野里忽然映入一小簇鲜艳的小花,粉紫色的花朵,翠绿色的叶子,数朵合聚成一束,捏在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之间。 许芳菲微怔,惊讶地抬起头:“教导员,这是……” 郑西野垂着眸,视线定定落在她身上,柔声说:“拿着。” 愕然只在一息之间,许芳菲两颊温度往上升,迟疑半秒,终是伸出双手接过了这束小花,对他说:“谢谢。” 郑西野回转身,继续往前走。 许芳菲捧着粉紫小花跟在他后面,两腮的颜色竟比怀里的花朵还艳丽。她沉吟了会儿,忍不住小声问:“教导员,这是你刚才摘的吗?” 郑西野:“嗯。” 许芳菲脸更红了,羞赧地支吾:“这种情况,你怎么还想着要送我花呀?” 话音落地,郑西野身形明显滞了下。片刻,他回转身来看向她,低声,一字一句地道:“听清了。” 许芳菲茫然地眨眨眼睛:“唔?” 郑西野说:“这种花叫香叶天竺葵,香味清淡宜人,最重要的是,它驱蚊有奇效。我看你被蚊子咬了,找了半天才发现这么几株,摘来帮你驱蚊。而且现在是大白天,今天的拉练任务还没结束,咱们正在追赶队伍。” 许芳菲:“……” 他说完又挑挑眉,直勾勾盯着她,眸光带出几分玩味,问:“这位崽崽小同志,请问你这脑袋瓜里,此时此刻在期待什么呢。” 许芳菲:“……” 第49章 许芳菲发誓,此时此刻,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出她此刻尴尬无比窘出天际的心境。 尤其是半米远外,郑西野那双漆黑的桃花眼还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似笑而非,意味不明。 许芳菲呆呆的,大脑空白,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只剩脸颊火辣辣的温度,不知所措到极点。 须臾,她视线下移,看向手里这捧粉紫色的小花,耳畔回响起他气定神闲的说明——香叶天竺葵,香味清淡,驱蚊有奇效。 驱蚊,有奇效。 “……”啊她居然,还以为是他看见这束花好看才送给她。 还挺害羞来着。 天,原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许芳菲已经一眼都不敢再看郑西野了。她脑袋埋得低低的,面红如火,尴尬得脚趾头都在军靴里偷偷蜷起。 “怎么不说话。” 郑西野盯着她,语气懒洋洋的:“问你呢。期待什么?” “没、没什么。”许芳菲脑袋已经开始晕乎乎,再和他多待一秒,她怕自己会直接眼冒金星厥过去。她努力清了清嗓子,装出格外淡定的表情,说:“大家走远了,我们快追上去吧,不然顾队该着急了。” 郑西野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知道这小丫头打小就脸皮薄容易害羞,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许芳菲见他不追问,紧着的小心脏悄然一松,悄悄地鼓起腮帮吐出口气。抱着怀里的小花继续往前走。 然而,走了没两步,前面的高大背影忽然再次停下。 许芳菲不解,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也跟着停下。 郑西野回过头看她一眼,然后朝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淡淡说:“把你手给我。” 许芳菲:“……?” 许芳菲愣住,问:“做什么?” 郑西野语气很平静:“以你的步速,我们没办法十分钟之内赶回去。我牵着你走会快一些。” 许芳菲脸本来就红,听他这么一说,她两腮更是火烧火燎。一面愧疚自己拖慢了他的脚步,一面又有点委屈,心想,教导员你的腿这么这么长,又笔直结实得两颗白杨树一样,我跟不上你好像也无可厚非哇。 许芳菲轻轻咬了咬唇瓣,站在原地,迟疑着,半天都无法鼓起勇气把手伸过去。 郑西野见她不动,皱了下眉:“怎么了?” 许芳菲嘴唇嗫嚅,想说他们这样手拉手前行,会不会不太好?虽然是现在这种赶进程的特殊情况……仔细想想,他以前好像也牵过她的手…… 许芳菲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 这几秒钟的光景,郑西野已然看透这小姑娘的心思。他静了静,眼神从那张娇红的小脸上转开,说:“你不好意思的话,也可以牵着我的袖子。” 许芳菲微怔,这次终于有勇气伸出五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迷彩服衣袖。 郑西野柔声叮嘱:“这段路有荆棘,我会尽量避开,你自己也小心一点。” 许芳菲点点头,朝他眉眼弯弯地笑了下:“是,教导员。” * 当许芳菲和郑西野重新赶回拉练队伍时,顾少锋等人已经抵达云冠山的半山腰位置。举目四顾,葱郁的山林间雾气氤氲,远处的峭壁上还坐着两樽红石佛像,不知是修筑于哪朝哪代,历经风雨洗礼已十分斑驳,佛像的面孔都有些看不清了,却更为这片山区增添了一丝神秘色彩。 像极了神话传说里的仙山洞府。 郑西野和许芳菲悄无声息融进信息大队的长龙末尾。 顾少锋见两人回来,压低声音对许芳菲道:“你这运气还算好,刚才那片儿地理环境还算简单,再往前,附近就有沼泽地了,如果你再晚些打报告,你就是拉裤子里我也不可能放你离队。” 许芳菲听得心里一惊,没等她回话,更前排的裴一恒已经回过头来,低声问顾少锋:“顾队,这山上还有沼泽?沼泽是不是很危险啊?” 顾少锋瞪他一眼,斥:“转回去!谁许你东张西望的!” 裴一恒讪讪,连忙收起脸上兴味盎然的表情,把头转回前方。 对这帮新兵蛋子,顾少锋训斥归训斥,严厉归严厉,该答的疑该解的惑还是不会给他们落下。 他说:“沼泽地都是淤泥和水,地下全是软的,人体密度又大,陷进去就会往下沉,越挣扎沉得越快。你说危险不危险?” 前头的裴一恒听完,了悟地点点头。 许靖也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小声问:“那人如果掉进沼泽里,周围又没帮手的话,岂不是必死无疑?” “那也不至于。”顾少锋说到这里,稍顿了下,眼风一扫望向郑西野,抬抬下巴道:“你们郑队以前就陷过沼泽,不还活得生龙活虎的。” 炙吻 第95节 话音落地,许芳菲一下瞪大了眼睛。她转头看向身旁,惊疑又后怕,脱口问道:“教导员,你为什么会掉进沼泽?” 郑西野侧目看她一眼,懒懒地回:“下去摸螃蟹。” 许芳菲:“……” 许芳菲瞠目结舌,下巴都差点掉地上去:“怎么会到沼泽里摸螃蟹?多危险!” “噗。” 眼瞧这天真小女兵居然深信不疑,背后的顾少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喷出来,说:“摸什么螃蟹,你郑队逗你玩儿的,还真信?野哥出任务遇上的。” 听顾少锋说完,许芳菲下意识又看向郑西野。 这个漂亮的混蛋脸色冷淡,薄唇却明显往上扬了一道微弧,侧颜如画,十分欠扁。 意识到自己又被郑西野糊弄,许芳菲无语了。她有点生气又有点窘迫,嘀咕着小声吐槽:“又是装坏人,又是陷沼泽,教导员你的日常工作怎么都这么奇奇怪怪。” 提起自己的偶像,迷弟顾少锋那是有说不完的话。再品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兵,说啥来着?居然说他家偶像执行的任务“奇奇怪怪”?顾少锋觉得自己不能忍。 顾少锋沉下脸:“许芳菲学员,这我要批评你了,你怎么能用‘奇怪’来形容教导员同志?你知道教导员同志执行过多少任务吗?知道他立过多少功吗?知道他为国防事业付出过多少心血做出了多少牺牲吗?” 随口一句咕哝就引来了队干部的愠色,这是许芳菲怎么都没料到的。 她被批评得很是愧疚,垂下脑袋,低声说:“对不起顾队,我不该这么说,我错了。” 顾少锋:“你这是对不起我吗?跟你们郑队道歉。” “哦。”许芳菲只好又看了眼身旁的郑西野,低声:“对不起郑队,请你原谅我。” 见此情形,顾少锋脸上逐渐流露出一丝欣慰。他满意地点头,选即便目光炯炯地看向郑西野,眼神炽热如炬,火辣地邀功: 瞧!偶像!小顾我是多么地崇拜你维护你支持你!你真的不用太感动! 然而,令顾少锋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家偶像在听完小女兵的诚挚致歉后,竟然是如下反应。 郑西野:“你道什么歉。” 许芳菲呆了呆,抠抠脑袋,老实巴交地回答:“因为我刚才说你坏话了呀。” 郑西野:“我怪你了么?我生你气了么?我因为你的话不开心了么?” 许芳菲让大佬这淡漠三连问给问懵,讷讷不知道回什么。 紧接着,郑西野余光又凉凉扫了眼侧后方的顾少锋,语气不善道:“你刚才对她那么凶干什么。” 顾少锋:“……” 顾少锋:“……???” 顾少锋着实是震惊了。他先是一脸的不敢相信,再是一脸的心塞委屈,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眼风一斜,扫见了站他旁边的许靖。 清俊瘦高的军装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一脸“我要吃瓜,瓜瓜好吃”的八卦神情。 顾少锋卡壳。声音跌到零下,冷飕飕又凶巴巴地威胁:“看什么?” 许靖干咳两声,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决意假装自己是团空气,不参与顾队和郑队的大佬撕逼。 顾少锋这才又重新看向郑西野,压低声道:“野哥,这小丫头片子刚才质疑你!我这是维护你呢!你怎么胳膊肘超外拐!” 郑西野面无表情:“我没记错的话,开学的时候咱俩分过工,你主负责男生,我主负责女生。” 顾少锋糊涂了:“啥意思?” 郑西野:“意思是我和许芳菲之间的矛盾,属于内部矛盾,我们自己处理。不劳顾队费心。” 顾少锋:“……”666。 神他妈的内部矛盾。 顾少锋深沉地眯起眼,一时间,他也产生了与苏茂相同的怀疑:这位狼牙大佬的脑子,不会真的被驴踢了吧! 这时,领队的指挥员举起了手里的扩音器,发出了全体清点人数的命令。 从第一排开始,所有学员依次从前到后高声报数,朗朗的报数声响彻山林。 指挥员下了令,说今天的晚饭大家要统一回基地食堂吃,因此报完数,大队伍便绕过了沼泽区,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年轻人新陈代谢快,饿得也快,拉练了一整天,加上中午又是在野外自己烧火做饭,味道欠佳没吃好,少男少女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刚走回基地,大家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操场上集合唱军歌,兴冲冲等开饭。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许芳菲。 大概是水喝太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许芳菲从一个钟头之前就又有点想上洗手间。回到基地,她第一时间向顾少锋打了个报告,之后便逆着人潮方向,百米冲刺飞奔回女生宿舍。 上完卫生间,她洗了个手准备去食堂吃饭,一道开门声却“吱嘎”响起。 许芳菲人还在卫生间里,听见响动,探头往外瞧,见是语言学大队的一个女生。 那姑娘身形瘦高,模样清秀,就睡梁雪旁边的床铺。许芳菲记得,这女孩叫徐晴珊。 许芳菲没有多想,用干净纸巾擦干手上的水,便要走出去和徐晴珊打招呼。 可刚迈出一步,她身形便蓦然凝固。 视野中,徐晴珊的神色明显有些仓皇和紧张。她左右环顾了一圈,像是在确定周围有没有旁人,没见到其它人影后,她弯下腰,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三大袋面包,两袋蛋糕,一包速食香肠……短短几秒钟,徐晴珊就跟变魔法似的掏出了一大堆食物。 紧接着,她就像是饥饿多时的人好不容易看见了食物般,拆开一包面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许芳菲忍不住微皱眉头。 她清楚地看见,第一袋面包,徐晴珊从下口到吃光,只花了不到十秒钟。 很快,徐晴珊又开始吃起了第二袋面包、香肠、蛋糕。 在那张清秀年轻的面容上,许芳菲没有看见一丝一毫享受美味的愉悦。相反,徐晴珊的进食是十分机械化的,也是疯狂而病态的,所有食物,被她大口大口塞进嘴里,不怎么嚼便咽下,速度极快。 须臾光景,那堆小山一样的食品就全部被她吃进了肚子里。 许芳菲感到极其震惊。因为徐晴珊的食量绝对不是一个成年女性的正常食量,而且她进食的过程如此痛苦,眼神也很诡异,看上去奇怪,甚至是有些瘆人…… 很明显,徐晴珊并不希望其它人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许芳菲纠结再三,选择了安静待在卫生间,静静等她离去。然而,事与愿违—— 在吞下最后一块蛋糕时,徐晴珊眼角湿润,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闷的反胃声。显然,她的整个胃已经被食物撑开到极限。 徐晴珊疯了一般冲向洗手间,对着厕所狂吐。 刚进胃里的、还未被消化的面包蛋糕混成一团,被她吐了出来。她痛苦地呜咽着,似乎胃胀到极点,又伸出食指抠挖着喉咙,刺激食管,引来更加剧烈的呕吐…… 当一切平息,徐晴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她直起身子,满脸狼藉,随手从一旁抽出几张纸巾擦脸,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 看见许芳菲,徐晴珊霎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几乎都在颤抖般:“许、许芳菲?” 许芳菲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徐晴珊意识到什么。惊慌失措潮水般涌来,她又慌又害怕,哀求道:“求你不要把刚才的事说出去!拜托了,求求你!” 许芳菲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你有进食障碍症?” 徐晴珊流下泪来,缓慢而艰难地点点头。 许芳菲费解:“可是云军工入学之前有心理测验,你是怎么通过的?” “我已经治疗很久了,当时做测验的时候我已经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徐晴珊神色痛苦地哽咽。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继续道,“军训第二个月我就发现我的暴食症好像复发了,可能是压力太大,也可能是太过劳累。” 许芳菲眉心紧拧着,道:“你队干部和教导员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徐晴珊苦苦央求,“军校不收有心理疾病的学员,如果被队干部他们知道我有暴食症,我可能就完了……不能让他们知道。” 许芳菲:“你室友她们知道吗?” 徐晴珊点点头,抽泣着说:“她们都答应帮我保密。” 许芳菲垂眸思考着什么,陷入沉默。 徐晴珊再次开口,泣不成声道:“许芳菲,我看得出来你很善良,你是个好人。我求求你,别让人知道我有暴食症,我从小就梦想着要成为一名军人,我不想被退学,求求你!” 许芳菲抬眸,内心犹豫不决。她看着徐晴珊,沉声道:“有心理疾病的学员,根本无法胜任很多任务。你这样不仅对你自己不负责,也对组织不负责,是在欺骗组织。” 徐晴珊:“不会的,我会利用寒暑假接受治疗,我一定能治好的!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许芳菲紧紧抿着唇。 徐晴珊泪眼婆娑,又说:“求你了。好不好?” 许芳菲无奈,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徐晴珊立刻破涕为笑,喜道:“谢谢你!” 许芳菲叹了口气,道:“你先打扫卫生间这里,我去帮你收拾床上的垃圾,不然等大家回来就来不及了。” 徐晴珊拿手背抹干眼泪:“嗯,好!” 后来,徐晴珊告诉许芳菲,自己之所以会得暴食症,是源于三年前的一次减肥。当时徐晴珊只有15、6岁,一米六八的个子一百五十多斤,又高又壮,班里的男生女生都喜欢嘲笑她,还给她起了个绰号:“猪八妹”。 徐晴珊自卑自己肥胖的体型,走上了节食减肥的道路。可越不吃,越想吃,往往节食五天后,她就会疯狂进食一次。再后来,徐晴珊瘦是瘦下来了,却也患上了严重的进食障碍,暴食,催吐,暴食,催吐,恶性循环。 病发之时,她就像一个瘾君子,疯狂用食物填塞自己的胃,无法控制。 生性善良的许芳菲同情徐晴珊的遭遇,加上徐晴珊向她承诺,会利用寒暑假将进食障碍治愈,她同意了为徐晴珊保守秘密。 因为这个小秘密,两个女孩的关系也逐渐亲近起来。 直至云冠山的拉练结束,云军工新兵营回到学校以后,徐晴珊都经常会去许芳菲所在的307室串门。 今天给许芳菲带点糖果,明天给许芳菲带盒酸奶。 次数之多,送小礼物之频繁,连大咧咧的张芸婕都忍不住抱住许芳菲,酸溜溜地打趣:“现在大美妞有新朋友了,不跟咱们天下第一好了。” 可惜,这样的好景并未待续多久。 这天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 姑娘们累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捞着一个休息日,本打算睡个自然醒,再抱着久违的手机聊聊天看看剧,谁知七点半刚到,星期六星期天特供起床哨便准时响起。大家伙哀嚎连连,只好火速穿戴整齐,下楼集合喊口号。 列队集合吃早饭时,许芳菲从窗口打回一份小米粥,正吃着,忽然听见隔壁桌的两个男学员,在低声聊天。 男生甲:“欸,你听说没有?语言学有个女生被查出来有问题。” 男生乙:“什么问题啊?” 男生甲:“说是有心理问题。” 男生乙惊讶:“啊?那她不是要被退学了?” 炙吻 第96节 男生甲叹了口气,说:“这种情况,最差的结果当然是退学,不过要是她情况不严重,估计也能休学就医,等治好了再回来?” 男生乙又问:“语言学的谁呀?” 男生甲嗤笑:“说名字你也不认识。” 男生乙:“你说嘛,万一我认识呢?” 男生甲回答:“好像是叫徐晴珊。” 许芳菲手一滑,碗里的小米粥瞬间洒到了桌上,引来周围学员的好奇侧目。 她心神不宁,也没胃口吃饭了,匆匆拿出纸巾收拾好桌面便离开食堂,径直跑向徐晴珊住的5栋312室。 砰砰砰。她敲响房门。 没一会儿,房门打开。可开门的人看见她,脸色骤冷,想也不想便准备将门重新关上。 许芳菲不解,伸手一把将房门抵住,道:“周倩,我找徐晴珊。” 开门的周倩是312室的班长。周倩个高肩宽脖颈修长,足足比许芳菲高出半个脑袋。 她低头看着许芳菲,冷冷笑了下:“你还好意思来找徐晴珊?” 许芳菲与徐晴珊走得近,和312室的几个女生偶尔也会打照面聊聊天。平时周倩对她一直笑眯眯,和和气气,这样大的态度转变,让许芳菲十分困惑。 她隐约猜到什么,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倩动了动唇正要说话,背后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已先响起,漠然道:“班长,关门,咱和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许芳菲听出这是徐晴珊的声音,于是拔高音量,正色道:“徐晴珊,你对我应该有误会。我们说清楚。” 听见这句话,屋里的徐晴珊像是忍无可忍,起身直接冲到了宿舍门口。 徐晴珊眼眶泛红,愤怒道:“我把你当好朋友,你也答应了会帮我保密,结果你还是把我有进食障碍的事告诉了我们张队。许芳菲,你怎么能这样?” 许芳菲叹气:“你冷静一点。这件事张队是怎么知道的,我不得而知,不是我去告的密。” “我的室友和我朝夕相处,其他人里就只有你知道。”徐晴珊觉得她在狡辩,更加恼怒:“不是你还有谁?” 这几番话怒火中烧音量尖锐,传遍整层楼。不少女学员都悄悄打开了宿舍门,好奇地站在门口,往声源方向望。 312室前。 面对这些莫须有的责难,许芳菲动了动唇还想解释,砰一声,气愤的徐晴珊已不由分说关了门。 许芳菲:“……” 一时间,巨大的憋屈和无奈朝许芳菲汹涌袭来。 她站在312室门口,觉得两只脚像被水泥浇筑,凝固在了原位,无法挪动分毫。这种百口莫辩的滋味,难受到无法言喻。 良久良久,将许芳菲思绪重新唤回的是一阵手机铃声。 她回过神来,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数字。 许芳菲滑开接听键,礼貌地说:“喂,您好。您是?” 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声线干净清冷,尾音轻微拖长,听起来慵懒而散漫。说:“是我。” 仅仅只是听见这个声音,许芳菲脸庞便微微泛红。 她当然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她还因被徐晴珊误会的事而消沉,说话的语气也有点沮丧,乖乖道:“教导员好。请问找我什么事?” 听筒里淡淡地说:“我在你宿舍楼下。” * 周末是休息日,云军工不对学员和队干部等人的着装做硬性要求和规定,因此,当许芳菲在5栋楼下见到郑西野时,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套装。 这衣服许芳菲也有,是二一制式服饰里的pla专业运动服。 不过…… 看着几步远外的修长身影,许芳菲一大早便布满阴霾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她眨了眨眼,瞳孔里折射出一道闪烁着星点的光。 不过,这衣服她试穿的时候照镜子,只觉自己老气横秋像个老干部,可是现在穿在郑西野身上,却有种格外清爽阳光的况味。 在心里悄悄惊艳完,她人已经小跑着跑到他跟前,站定,行军礼,朗声问候道:“教导员早上好。” 对面。郑西野脚踩黑色制式运动鞋,站姿随意,两手插在裤兜里,背脊的线条不如穿军装时那样笔直,而是呈现出一道颓懒率性的微弧。看上去有点儿懒漫的痞。 他垂眸瞧着眼前的乖巧小姑娘,被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想发笑,柔声说:“周末又不训练,不用敬礼。” “哦。”许芳菲依然很严肃,“好的!” 郑西野问:“你吃早饭了吗?” 许芳菲点头:“吃了。” “我还没吃。”郑西野说话的同时,看见小丫头圆圆的脑袋顶翘起了一根可爱的呆毛,便顺手给她捋平整,语气懒洋洋的,“要不要陪我去买俩包子?” 这触碰亲昵自然,直教许芳菲小小的耳朵变成了粉色。 许芳菲囧,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下意识微侧过头躲开他的手。 郑西野挑眉:“你躲什么。” 许芳菲羞赧地嗫嚅:“你干嘛。” “你的头发翘起来了。”郑西野说,“以为我占你便宜?” 许芳菲:“。” 谁又自作多情地社死了,哦,还是她。 许芳菲欲哭无泪,在心里唾弃了一下满脑子粉红色思想的自己,默默道:“我陪你去买包子吧。” 郑西野冷冽的眸子里沾上一丝含笑的暖色,抬抬下巴,绅士地示意她先行一步。两人并肩往食堂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许芳菲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狐疑道:“教导员,你大早上的来找我,就是来让我陪你买包子吗?” 郑西野晏然自若地说:“包子只是其次,主要是昨儿夜里没睡好,做了一晚上梦,全是你。” 许芳菲:“……” 嗖一下,许芳菲整张脸蛋都红了个透。 他…… 他在说什么! 怎么会有人把这么暧昧的话说得镇定平静、理所当然呀! 郑西野说到这里,转过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神色依然沉着矜平:“所以今天早上一觉醒来睁开眼,就第一时间来见你。” 许芳菲脸红得都快没知觉了,忍不住轻咬唇瓣,抬起眸子瞪他,小拳头一捏,嗓音压低到只他能听见:“郑西野,是你教我的。注意纪律。” “我还不够注意纪律?” 郑西野盯着她,眼神直勾勾的,直白而坦荡。他很平静地继续:“这大周末的,啥都不能干。难不成看都不让我看了?” 第50章 如此匪夷所思又骇人听闻的言论,听得许芳菲头发丝都要着火了。 许芳菲脸红脖子也红,羞恼地斥道:“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不陪你去买包子了。” 郑西野:“……” 郑西野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具有杀伤力”的可爱胁迫。他忍俊不禁,瞧着她勾了勾嘴角,语气也柔和下来,说:“你这威胁,挺让人害怕的。” 许芳菲虽然有一定天然呆属性,但总体还是个聪明姑娘,当然听得出这个漂亮混球是在说反话。她无语了,羞愤交织又不知道怎么撒气,只能红着小脸泄愤似的加快脚步,超过郑西野,将郑西野甩在了自己身后。 然而,两人距离拉出了大约五米之后。 背后漫不经心响起一嗓子,说:“许芳菲同志,你入学第一天,我教过你什么?” 许芳菲步子一顿,回转身看他,不甚情愿地小声回答:“报告教导员,你说在军校内部走动,三人以上列队前进,三人以下一人以上并排前进。” 郑西野:“那你走这么快?” 许芳菲:“。” 郑西野眉眼沉静,又柔声丢来两个字:“过来。” “……哦。”校规在上,军校学员许芳菲瞬间蔫了,只能耷拉着小脑袋转过身,默默走回她家教导员身边。 云军工食堂的各个窗口,大部分都只在饭点时间段开放,而军校生的作息又规律到近乎病态,两层原因使然,八点多的食堂已经十分空荡,整个一层饭厅,只零散几十个还在嗦面喝粥的学员。 许芳菲跟在郑西野身边走进食堂,径直从粥类面条类的窗口前经过,来到位于最里侧的包点小窗口。 戴白色高帽子的食堂师傅边麻利地捡包子装袋,边让买东西的人刷卡,蒸笼里的各色糕点腾腾冒着热气,香味儿扑鼻。 郑西野看了眼窗口正上方的菜单栏,随口问身边:“你吃什么?” 许芳菲一怔,摆摆手,客气地婉拒:“我刚才吃过了,你不用给我买。” “军工大的香菇鸡肉包可是一绝。”郑西野侧目看她,挑挑眉:“你确定不尝尝?” 许芳菲还是摇头。 包点窗口前排着好几个人,郑西野留下一句“稍等我一会儿”后便迈开长腿站到了一个瘦高男学员身后。 没一会儿便轮到郑西野。他点完餐,刷卡付费。 许芳菲看见郑西野这番回来,目光无意间下移,扫见他拎在手里的一袋子早餐,瞬间惊了,低呼道:“教导员,我不是跟你说了,不用给我买吗?” 郑西野:“这是我一个人的份。” 许芳菲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大一袋,你都买了些什么呀?” “三个鸡肉包,两个馒头,四个鸡蛋和一杯豆浆。”郑西野语气很随意,“多吗。” 许芳菲目瞪口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半晌才咽口唾沫,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这顿早餐,顶我一整天的量。” 这这这。 这也太能吃了吧! 郑西野闻言,垂眸自然而然打量她一圈,淡声说:“你这么小的骨架体格,拿自己跟我比?” 许芳菲被噎住,仔细想了想,也对。他这么大一只,浑身上下全是实打实的腱子肉,加上平时那么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再不多吃一点,可能会分分钟低血糖晕倒呢。 炙吻 第97节 如是一番思索后,许芳菲当即对教导员人猿泰山一般的食量予以了充分理解。她指指他手里的各种餐点,问:“教导员,我们现在是不是要找个位置坐下?” 郑西野眼风在食堂里扫视一圈,摇摇头。 许芳菲费解。 没等她提出疑问,郑西野已经随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大馒头,咬了口,边咀嚼边脸色淡淡地动了动下巴,示意她跟他出去。 两人便一道并肩离开食堂。 没走两步,许芳菲觉得奇怪,扭头看了眼正在啃馒头的郑西野,问:“教导员,为什么你不在食堂吃早餐?” 郑西野说:“食堂里人太多。” 许芳菲依然不懂:“吃个饭,干嘛管人多不多,又不是没座位。” 郑西野侧目看向她,语气非常冷静地继续说:“我只想和你单独待一起。” “……”许芳菲脸一下滚烫,心里慌乱,飞快逃也似的撤回视线,不敢瞧他。顿了下,她支支吾吾地再次开口,小声:“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散散步,遛遛弯儿。”郑西野说着稍顿,忽的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人工湖旁边的三角梅应该开了。” 听见“三角梅”这个词,许芳菲眸光微闪,惊奇道:“学校里还种了三角梅?” “嗯。人工湖旁边种了一大排,每年秋冬季节,那一片儿都很漂亮。” 郑西野盯着她:“想看吗?” 许芳菲憧憬不已,连忙朝他点头。 郑西野弯起唇:“跟我来。” 临近十二月,云城天气已经转凉。秋末快入冬,许多花卉都相继凋零,但人工湖旁栽种的三角梅却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热热闹闹挤在枝头,垂坠的花条形成三角梅瀑布,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许芳菲被这艳丽的美景震撼,仰着脖子在树下走来走去,看见地上有花朵掉落,便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放进掌心。短短几分钟,她小小的手掌便盛满一大捧紫色小花。 郑西野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吃早餐,目光直勾勾落在捧花的娇小身影上,瞳色漆黑,眉眼柔和。 须臾,许芳菲集满了小花,欢欢喜喜跑回长椅前坐下,然后捧起花朵、手掌在郑西野眼前摊开,献宝似的说:“好不好看?” 郑西野注视着这张精致灵动的小脸,淡淡一弯唇:“好看。” 许芳菲觉察到什么,抬起眼帘看他。将落花举高,正色提醒:“我是问你花好不好看。” 郑西野正色回答:“我是说你好看。” 许芳菲两腮飞上红霞。不想跟他东拉西扯费脑筋,她脑袋转回来,继续欣赏掌心里的小花。欣赏了会儿,不由咧嘴笑起来,感慨道:“果然,美好的事物可以治愈所有坏心情。” 郑西野正把剥下的鸡蛋壳放进袋子,闻言顿了下,看着她问:“你今天心情不好?” 话音落地,小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亮闪闪的明眸瞬间黯下几分。脸也低垂下去,运动鞋的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地面,看起来就像一颗流失水分、整个儿蔫掉的小草莓。 郑西野眉心微蹙,轻声:“不方便说?” “倒也不是……”许芳菲苦恼地歪了歪脑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烦心事。足足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抬眸看向身便的男人,将徐晴珊被告发事件的来龙去脉,全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讲述完事情始终,才刚被治愈好转的情绪再度低沉,许芳菲落寞地敛眸,怔怔道:“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可是没有人相信。” 郑西野安静地凝视着她,没有接话。 “教导员,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受吗?”许芳转过头,沮丧地长叹:“就像我必须用一只已经没有墨水的笔,写一封长信,不管我写得多用力、多认真,最后这张纸依然是空白。” 郑西野沉默少倾,道:“你想不想听一听我的看法。” 许芳菲点头:“嗯!” “你现在的彷徨、沮丧、失望、无力,所有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其实不是那个有进食障碍的学员、或者其它任何人给予的。”郑西野很淡地笑了下,说,“它们并非来自于外界,而是来源于你自己。” 许芳菲听糊涂了,不解地皱眉:“教导员,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郑西野:“在这个世界上,你能感知到的痛苦中,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因为某个事件的结果与你原本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相悖。所以你一时间难以接受。” “就像徐晴珊这件事。告密的人不是你,但其他人却不信任你,怀疑你,所以你委屈难过甚至愤怒。让你感知到这种种情绪的,其实是你本身。” 郑西野的嗓音低沉而轻缓,语速不急也不慢,很容易便会让人产生依赖与信任。看着这双平静温和的眸,许芳菲烦躁郁闷的内心,也仿佛在一瞬之间得到了安抚。 她思考了几秒钟,说:“那面对这种事,具体我应该怎么处理?” 郑西野把剥好的鸡蛋吃完,又喝了一口豆浆。咽下后,他语气随和地回答她:“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许芳菲忙问:“哪两个?” 郑西野:“第一个选择,让我帮你解决这件事。” 许芳菲讶然:“你出面?” “对。”郑西野摇晃了下纸杯豆浆,语调柔和,“我去帮你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调整心情,继续开开心心地上学。” 许芳菲滞了下,又问:“第二个选择呢?” 郑西野稍顿,撩起眼皮定定看向她,说:“第二个选择。别人的行为与思想,你无法左右,把你该说的说了,能做的做了,摆明态度。这种局面,你越是逃避、越是畏缩,那些闲言碎语越会甚嚣尘上。” 许芳菲眼帘垂下去,十指收拢,使劲握成了拳头,迟疑不决。 关于告密的误会,如果让郑西野出面,她可以继续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安安心心等风浪平息就好。 如果选择第二条路,就是无论徐晴珊等人信不信,她都要主动找上门去将事情说清楚,摆明态度。 可是。 许芳菲用力咬住嘴唇。 可她性格温吞,从小到大,甚至没有和人红过脸吵过架,这样的自己,即使是“据理”也未必能做到“力争”,加上现在312室全员都对她态度恶劣,真要她这么直冲冲杀过去,她怕自己露怯,怕自己无法承受那些难听的话,怕各种想象不到的后果…… 许芳菲内心天人交战,半天拿不定主意。 这头的郑西野仿佛对她的艰难处境毫无所觉。他拿起一个香菇鸡肉包,一掰成两半,分给她一半:“喏,尝尝?” 许芳菲焦虑得脑袋都要裂了,哭丧着一张小脸瞧那包子,有气无力说:“教导员,我都愁死了,哪来的心情品尝美食。” 郑西野轻嗤了声,自言自语似的感叹:“果然还是个小娃娃。” 许芳菲无语地抬高视线看他。 “小姑娘,你才十九岁,未来的人生长得很,你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真正的难题和难关。”郑西野挑挑眉毛,语气轻淡,“这么一件小事就让你伤透脑筋,你让我怎么放心你?” 许芳菲囧,觉得怪怪的,小声咕哝道:“你说这话的感觉,都不像我的教导员。” 郑西野:“那我像你什么?” 许芳菲迟疑地回答:“像老父亲。” 郑西野:“。” 郑西野屈指,在她小脑袋瓜上不轻不重地一敲,柔声道:“我对你这崽子跟养闺女有什么区别?” 许芳菲嗷了声,捂住脑袋揉了揉。她还在纠结如何处理被误会告密那件事,忍不住软着嗓子说:“教导员,你觉得这件事我怎么办比较好?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郑西野静默两秒,道:“私心来说。崽崽,我希望你让我帮你解决。” 许芳菲:“为什么?” 郑西野:“因为我舍不得你受到哪怕一丁点的委屈和伤害。” 许芳菲脸蛋蓦的微红。 然而,郑西野紧接着又开口了。他平静道:“可是理智来说,我希望你能自己出面。” 许芳菲耳根子热热的,嘴唇嗫嚅几下,问:“这又是为什么?” 郑西野眼神落在她脸蛋上,眸光沉沉,深不见底。 他说:“因为许芳菲同志,我和你都是军人,有我们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我没有办法一直守护你,你终有一天会长大,会脱离开我的羽翼,会踏上你必须要走的路。纵是我再不舍、再不忍,我也必须要放手,让你学会独当一面。” * 云军工每栋宿舍楼都是相同配置,每层一个洗衣房,每层一个开水房,每天下了晚自习后,学员们就会以寝室为行动单位、三五成群,提着各自的热水壶去开水房接热水。 这天晚自习后,曲毕卓玛像往常一样拎起自己的水壶,招呼寝室其它人:“走走走,打开水去!” 张芸婕从上铺跳下来,坐在凳子上弯腰换拖鞋,随口道:“有没有不想去要帮打热水的,先说,我这儿可以帮拎一个哈。多的恕不伺候。” 话音刚落,梁雪便第一时间出声,说道:“我我我!我不想去,班长,麻烦你帮我带一下!” 张芸婕轻啐一声,数落:“军训结束这些天,你哪天自己去打过开水?不行,今天你必须自己去。” 梁雪趿拉着拖鞋站起身,过来抱住张芸婕,晃来晃去撒娇:“班长班长,你最好了。我今天早上腿抽筋,现在都还麻着呢,懒得动,你就帮帮我吧,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张芸婕拿这姑娘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认命地帮大小姐打水。 魏华从桌上拿起校园卡塞兜里,提起水壶左右一瞧,狐疑地欸了声,问:“许芳菲呢?” “还没回来,估计还在自习室写作业。”李薇接话,“咱们等她回来再一起去吧。” 张芸婕却说:“卓玛,许芳菲的水壶你帮她拎着,咱们顺手就给她打回来了。” 李薇:“许芳菲说了让咱们帮她打水?” “没有。”张芸婕回答,“我这不是怕去了开水房,又遇到312室那几个吗。” 李薇脾气爆,一提这茬简直火冒三丈,怒冲冲道:“遇到又怎么样,本来这件事就和许芳菲没关系,她们硬把脏水往许芳菲身上泼!成天阴阳怪气说三道四,欺负老实人!” “谁欺负老实人了?”突的,一道温婉轻柔的嗓门儿从屋外传来,房门推开,许芳菲拿着教材回来了。 一看见她,屋里其余几个姑娘的神色皆是微变。 这种糟心事,说多了就是找堵,平添不愉快。李薇冲许芳菲笑了下,打哈哈道:“没什么。” 许芳菲脸色如常,低眸扫见室友们手里的水壶,说:“准备去打水呀?正好,走吧。” 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那头,许芳菲已经放下书拎起了水壶。抬头见室友们还干站着,茫然道:“走啊。” “哦,好好,走走走。”李薇和魏华干巴巴地附和。 这时,张芸婕却伸手拽住了许芳菲的胳膊。 许芳菲不解,侧头看向她:“怎么了班长?” “你别去开水房了。”张芸婕脸色微沉,道,“每天这个点儿312的也要去打水,一会儿遇上了,坏你心情。” 许芳菲很淡地笑了下:“没关系,走吧。” “许……”张芸婕还想说什么,许芳菲已经拎着水壶提步出去了。 炙吻 第98节 307室的许芳菲一行来到开水房。 好巧不巧,果然遇见了312室的六个女孩。 开水房的水箱一共就两个,要供整层楼的所有学员打水,位置吃紧,加上晚自习后又是每天的打水高峰,这会儿开水房里早就排起了两条长龙,直从水箱跟前排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312室正好就排在1号水箱队伍的中段。 徐晴珊几人原本还在聊天。忽然,其中一个人看见了许芳菲和张芸婕她们,脸色微变,紧接着便搡搡徐晴珊的胳膊,朝她递了个眼色。 徐晴珊往后看了眼。 瞧见许芳菲,她清丽的脸庞瞬间阴沉几分,不屑地别开眼。 312室的周倩冷哼了声,道:“有些人脸皮真厚,做了坏事不知道躲远点,天天在人家受害者跟前晃悠。成心让人不痛快!” 徐晴珊扯了扯周倩的袖子,摇头:“算了,班长。咱不理她。” 李薇听见两人的对话,气得捋起袖子就想冲上去,却被许芳菲拦住。 许芳菲嘴角轻轻弯了弯,说:“站好,一会儿撞到人,被开水烫到怎么办。” “……”李薇愤愤咬了咬牙,碍着人多不好发作,只能强自把这口气咽下来。 许芳菲垂着眸,安安静静排在2号打水队伍的最后。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开水房的所有学员看见307室的几人,都像是颇不自在,纷纷避让开,就连排在她们前面的学员都往前挪了挪,离这几个女孩远远的。 不多时,开水房里响起一阵压抑着嗓音的对话。 问话的是一个高年级的女学员,不解道:“奇怪,大家怎么站那么挤?” 室友回话:“后面是307的人。” 高年级学员很好奇:“307怎么了?” 室友:“说是那个寝室的学员人品有点儿问题,所以大家才躲得远远的,不跟他们接触……” 高年级学员:“具体是什么事儿呀?” 室友回答:“不太清楚,好像就是不讲信用,出卖朋友什么的。” “哦,那确实太不应该了。” “可不是么,真过分。” …… 闲言碎语仿佛病毒一般,肆意蔓延。 许芳菲听见那些言论,嘴唇抿唇,脑海中回响起郑西野的话:【别人的行为与思想,你无法左右,把你该说的说了,能做的做了,摆明态度。这种局面,你越是逃避、越是畏缩,那些闲言碎语越会甚嚣尘上。】 的确。 越是逃避,畏缩,闲言碎语不会消失,只会变本加厉。如今,有关她告密的事几乎已经传遍整层宿舍楼,甚至连无辜仗义的张芸婕李薇她们,都受到了她的牵连,被校友们误解、排斥、孤立。 许芳菲闭上眼,十指收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终于,在徐晴珊打好了水,提着水壶从许芳菲身旁经过时。她出声叫住了她。 “徐晴珊。” 一道女声念出三个字,不轻不重,在开水房内响起,瞬间便吸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徐晴珊闻声,脚下步子略微顿住,转过头来。 一旁的张芸婕等人也愣怔了瞬,诧异地转身往后看。 许芳菲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继而淡淡地说:“对于你下个星期就要强制休学做心理治疗的事,我表示遗憾,和同情。” 听见这句话,徐晴珊先是愣了下,随之便是一声冷笑。正想出声讽刺两句,许芳菲已再度开口,将她的言辞堵在了喉咙里。 “但是有些话,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 许芳菲脸色沉而冷,眸光坚毅如炬,眼神重若千斤,毫不躲闪地同徐晴珊对视。此时此刻,不知为什么,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徐晴珊莫名竟有几分心虚。 徐晴珊用力清了清嗓子,道:“你要说什么?” “首先,我再说一次,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你有进食障碍这件事。把这件事告诉你们队干部的,不是我。” 身穿军装的年轻女孩,面庞青涩而坚定,每个字音都铿锵有力,穿透所有人的耳膜:“其次,众所周知,军校生因未来的任务需求,不能有任何心理疾患,你隐瞒自己有暴食症已经严重违反校规。你说你从小就有个军旅梦,你想成为一名军人,那你现在就应该好好治病争取早点回来,而不是对着一个无辜战友宣泄你那无处宣泄又毫无道理的怒火。” 最后一个字音落地,整个开水房内骤然陷入死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有些讶然失语。 这些日子,她们或多或少都听见了一些关于许芳菲这个女孩的流言蜚语,有的听完就忘,有的不以为意,有的则信以为真,却从来没有人去怀疑、去证实这些流言的真实性。 如今真相被当众揭开,众人惊讶之余,又感到有些愧疚。 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这一头,徐晴珊也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给震懵了。她讷讷地看着许芳菲,嘴唇开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然而,令徐晴珊万万没想到的是,许芳菲忽然又朝她笑了下。那笑容风轻云淡,随意而坦荡。 “另外,好心提醒你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多长个心眼儿吧。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我,至于是谁,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许芳菲稍顿,目光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扫过徐晴珊的一众室友。 几个女孩子知道误会了许芳菲,神色都有些尴尬,纷纷躲闪着她的目光。 最后,许芳菲看向徐晴珊,道:“还是祝你早日康复。希望等你病好再回来的时候,能成为一个心如明镜、明辨是非的人。” 徐晴珊窘迫极了,动了动唇,终是嗫嚅着道:“许芳菲,对不起。” “不用道歉。”许芳菲说。 这么说,倒并不是因为许芳菲大度,而是通过这件事,她已经很清楚自己和徐晴珊不是一路人,将来也不大可能再继续做朋友。 最后,许芳菲无视所有人震撼的目光,脸色冷静地接开水,脸色冷静地拎起壶,又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人。 * 这天晚上,因着在开水房的那番英勇发言,许芳菲又一次成了整层楼议论的焦点。 “太帅了太帅了!” 307室内,张芸婕拍这大腿直呼666,接连夸赞:“许芳菲,想不到你平时温温柔柔文文弱弱的,拽起来这么酷啊!” 魏华也说:“就是。刚才你说话的时候,真的拽炸了酷毙了!你是没看312那几个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呢!” “这波反怼给力!”李薇竖起大拇指,“逻辑清晰思维严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特别是最后那个挑眉,啧啧,画龙点睛!让她们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公道自在人心,这下让她们也出个名!” 许芳菲怕出众也经不住夸,让室友们糖衣炮弹一轰,小巧的脸蛋已经红成番茄色。她捂着双颊窘迫道:“你们别打趣我了,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紧张得腿都在发抖。” 几人围在一起说笑了会儿,之后便分批洗漱,各自上床。 难得周末,大家伙都很珍惜能用手机的时光,纷纷抓紧时间,追剧的追剧,打游戏的打游戏,煲电话粥的煲电话粥。 许芳菲则给乔慧兰打去了一通视频电话。 接通后,她先是询问妈妈和外公的身体,以及小萱的近况。 聊着聊着,视频里的乔慧兰忽然笑道:“对了,江警官之前给你外公买了一辆轮椅。你抽空给他打个电话,感谢一下人家。” 许芳菲对此颇为诧异:“江警官,他给外公送了轮椅?” “不只是轮椅。”提起江叙,乔慧兰脸上乐成一朵向日葵,“他隔三差五就会来咱们家,送东西,帮忙,总之热心得不得了!可真是不错的小伙子。” 许芳菲忽然想起什么,静了静,迟疑地说:“妈,其实江警官这么照顾我们,是有人拜托他这么做的。” “哦,对。江叙也这么说。”乔慧兰点点头,很好奇:“不过他没告诉我那人是谁。菲菲,你知道不?” 许芳菲斟词酌句,试探:“你还不记得,以前我们楼下有个邻居,很年轻,男孩子,帮过我们很多次?” 乔慧兰回想数秒:“哦,以前住3206那个小伙子。他都搬走好久了,你怎么忽然提起来?” 许芳菲:“就是那个哥哥托江警官照顾我们。” 乔慧兰大惊:“啊?” 许芳菲支吾了下,边思考怎么告诉妈妈“3206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她的教导员”这件事,边小小声继续:“而且,那个哥哥现在……” 话没说完,视频里的画面忽然变得卡顿,乔慧兰皱起眉,连着喂喂喂好几次,嘀咕了一句“这信号也太差了”便挂断视频。 许芳菲:“。” ……算了算了。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非同寻常,视频电话里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还是等放假回家再告诉妈妈吧。 许芳菲抱着手机囧囧地想。 不多时,乔慧兰又将视频打了过来,母女两人闲聊了二十来分钟,挂断。 许芳菲又给远在新加坡的杨露发去了一条微信消息。 许芳菲:露露,在干嘛? 杨露秒回复:咦?你拿到手机啦? 许芳菲:嗯。军训总算完了,累瘫【大哭】以后我每个周末可以用手机。 杨露:恭喜。 许芳菲:你最近怎么样? 这条消息发出去,杨露那头半天都没回音。许芳菲抱着手机左等右等,足足等了四十分钟,对框里才弹出一行新消息。 杨露:就那样,我这水平到哪儿念书都差不多【抠鼻】 许芳菲:你刚才干嘛去了,这么久才回我。 杨露:跟江源打游戏。 许芳菲:……? 许芳菲:江源?你和他打什么游戏? 杨露:哦,忘了告诉你,我和江源在一起啦。 “……”看着好友发来的这行文字,许芳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感到惊悚至极,艰难消化了好半天才又敲过去一行字。 许芳菲:……什么时候的事? 杨露:就上上个月。那天我登王者,发现他也在玩这个游戏,加上玩了几局,后面就聊上了,再然后就在一起了。 炙吻 第99节 许芳菲:可是,你在新加坡,他在哪儿? 杨露:缅北吧,听说就是在跟他爸搞边贸。 许芳菲:你们网恋? 杨露:大家都在异国他乡,网恋就网恋咯。 杨露:我高中的时候就对他挺有好感的。本来以为,高三我去了云城,我和他铁定没戏了,没想到还有这种缘分。哈哈哈哈哈哈。 杨露:好了不说了,我游戏开了,有空再聊! 好友与江源的缘分,如同凌城夏季的暴雨一样猝不及防。就是不知道,这缘分是良缘,还是孽缘。 许芳菲心情十分复杂,好半晌才点开表情包,故作轻松地选定一个写着“再会朋友”的张学友熊猫头,回复给杨露。 许芳菲的社交圈小,朋友也不多,跟妈妈与杨露联系完,她就抱着手机发起了呆。 室友们都还在忙着自己的事,有的在和闺蜜聊八卦,有的在和队友峡谷厮杀。 许芳菲静默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嘟嘟没两声,接通。 那个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蕴着窗外夜色的清冷,语调却又温和:“怎么了?” “你……”因在宿舍,这隐秘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她戚戚然,唯恐被人发现。甚至连“教导员”这个称呼都不敢喊,只是嗫嚅着,轻声问他:“你还没有睡吧?” 她害怕打扰到他休息。 电话那头,郑西野很随意地“嗯”了声,回她:“还没有。怎么?” 许芳菲心脏扑通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蹦跳到月亮上。她头埋进被窝,深呼吸,努力抚平慌乱紧张的思绪,仿佛是冒着天大的大不韪般,问道:“你可不可以,把你的微信号给我?” 对面静默两秒,而后,很轻地低笑出声。 许芳菲:“……” 许芳菲脸都要烧起来了,屏息凝神等他回答。 郑西野:“你这么紧张地给我打电话,就是说这个?” “你为什么知道我很紧张?”许芳菲惊呆了,几乎压着嗓子脱口而出。 为什么隔着电话线,他都能知道她的情绪变化。 怎么做到的! 郑西野淡淡地说:“等你什么时候像我在意你一样在意我,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许芳菲脸嗖嗖更红,窘得不知道回什么话。 须臾,又听郑西野建议说:“我加你吧。” 许芳菲呆住:“咦?” “看你这么容易害羞。”他语调轻缓而低柔:“我们两个之间,还是我来主动比较好。” “……” 挂断电话,许芳菲缩在被窝里,聚精会神盯着手机。不多时,当当两声,她微信收到了一条好友添加申请。 她大眼一亮,移动手指点进去。 【ye发来一条好友申请,备注:郑西野】 头像是一片干净如洗的蓝天。 许芳菲点击了同意申请。好友添加成功,她先是给郑西野发过去了一个微笑表情包,接着便点击那个蓝天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郑西野的朋友几乎是空白。 为什么要说“几乎”呢? 因为在整个半年可见的内容里,有且仅有一条朋友圈,发送于几个月前,没有文字文案,只有一张旺仔软糖的照片。 这是? 许芳菲惊讶地眨了眨眼,认出来——这是他没收她情书那晚,她送给他的那包软糖。 整个朋友圈,居然只有她送的糖果? 许芳菲愣住了,下一瞬,ye发来了新消息。 郑西野:巡视完我的朋友圈了? “……” 许芳菲大囧,心虚地回复:我只是随便看看…… 郑西野:巡视完就早点睡,小姑娘家家的,熬夜对身体不好。 许芳菲心里暖暖甜甜,回复:嗯嗯!晚安! 郑西野:晚安。 * 军训结束,各种专业课便呼啸而来。 周一到周五,许芳菲依然需要每天五点五十起床,下楼集合,去食堂吃早饭,再和同专业的队友们一起列队,整整齐齐地进入教学楼上课。 这天是周三,许芳菲在电脑室查完资料回寝室,随手翻了翻厚达数十页的信息学专业课程表。发现,今天下午的课表里新加入了一门课程——格斗课。 回到宿舍后,班长张芸婕叫她名字,说:“吴队让我提醒你,说你们信息大队下午有格斗课,别穿常服了,统一穿作训服方便活动。” 军训结束后,大一新兵便和其它高年级一样换回了秋常服,作训服清洗后便被压进箱底。 听完张芸婕的话,许芳菲朝班长道谢,从床底下翻出作训服往椅子上一挂,上床睡午觉。 午休结束,集结哨响起。 整栋宿舍楼脚步声轰轰,所有人都朝操场飞奔而去。许芳菲边跑边戴帽子,当她紧赶慢赶来到操场时,所有学员已经站成数十个方方正正的方块队。 她火速窜进队伍,笔直站好。 郑西野站在队伍最前方,喊口号调整着队形,接着便面无表情道:“各位学员,今天我们开始上本学期的第一堂格斗课。基础课程军体拳,大家军训的时候都会了,跳过,我们直接学习综合格斗。” 说完,郑西野吹了声口哨,寒声发出指令:“以排头兵为基准,间隔两臂,距离三步——散开!” 全队立刻散开,呈散开队形。 郑西野:“跨立!” 所有人立刻左脚向左跨出一步,背起双手。 郑西野面朝众人站定,边动作边配合讲解:“首先,调整站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手握拳举高,靠近头部——在与敌人搏斗时,一定要攻守并重。接下来,看我示范。”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只见教导员调整为基础站姿后,双眸冷戾凌厉,直视着正前方,旋身的刹那眼中杀机毕露,重拳击出,力道之强劲,势头之猛烈,竟硬生生带出了一股拳风。 男学员们眼睛都看直了,心生敬佩之余,又感到一丝庆幸。 心道还好教导员大佬是自己人,这要是在战场上硬碰硬,还不被这位爷一拳送去见太奶? 示范完,郑西野手垂落下来,冷冷道:“这里说几个要点。一,搏斗时注意力一定要高度集中;二,双眼一定要直视前方;三,出拳时手臂一定不能伸直;四,拳峰务必死死扣紧。明不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大吼:“明白。” 郑西野:“准备!” 众人双脚前后分开,双手握拳举高,小碎步挪动。 郑西野:“出拳!” 众人挥拳击出。 “准备。” “出拳。” “准备。” “出拳。” …… 单一的动作,反反复复训练打磨。不多时,新兵们年轻的脸庞上便布满汗水,大家手酸脚酸浑身酸,依然坚持着,不断收拳,击出,收拳,再击出。 许芳菲毕竟是个女孩子,上肢力量有限,几次出拳都用尽全身力气,这会儿已经手臂已酸软到极限。 她咬紧牙关,努力强撑着继续。 郑西野走进队伍中间,挨个儿调整着所有人的出拳姿势。从排头兵开始,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良久良久,终于走到最后一排的末尾。 许芳菲双手握拳,保持着格斗站姿,额头汗水涔涔往下滑,一道道一缕缕,在她尖俏小巧的下颔处汇集,最后滴答落地。 她眉头紧紧拧着一个结。 郑西野知道,此时此刻,这个坚韧的小姑娘,在用意志力与她的体力极限做抗争。 郑西野安静地注视着她,眸光微沉,眼底暗藏着浓浓的不忍与疼惜。 片刻,他终于伸出双手,轻轻地、克制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握住女孩的双手,将她拥入怀中。 “……”许芳菲眸光突的一跳,怔住。 只此一瞬,她的世界完全被他清冽干净的气息侵占笼罩。 “大拇指不要扣在四指上方,这样着力点不对,要放在食指侧面。”他的声音紧贴在她耳边响起,听上去冷静平和,没有丝毫异常,“这样出拳的时候,才能给敌人致命一击。” 许芳菲被他紧抱在怀里,脸都要红透了,怕被其他人发现端倪,只好把头埋低,闷闷地应道:“是。” “突然觉得,我真是不容易。”忽的,她听见他在耳畔很轻地说了句。 许芳菲闻言,下意识侧过头,小声问:“什么不容易?” 郑西野英俊的脸颊轻贴在她粉色的耳朵尖上,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道:“为了正大光明碰一下,必须抱完所有人。” 第51章 时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没有浪花也没有回音。十二月底,许芳菲入学云军工的第一个学期,在每天起早贪黑的学习与训练中结束。 放寒假了,整个校园逐渐变得空荡荡,学员们陆陆续续收拾行囊,买票回家过年。 炙吻 第100节 离校前,许芳菲仔细算了一下她这个学期的花销,惊喜地发现,因为她平日勤俭节约,一学期下来,学校发放的学员津贴还有剩余。她的校园卡里,竟然还有大几百块的余额。 许芳菲很开心。她欢欢喜喜地给乔慧兰打去电话,告知妈妈,自己买的是第二天清早的高铁票,明晚就能回家。 几个月没见面,乔慧兰思念女儿得不行,在电话里连连说好,并道:“路上注意安全,妈妈到火车站去接你。” 许芳菲笑着说不用,“不用接。妈,我自己坐个出租车就回来了。” 挂断电话,张芸婕边换从床底下拿出自己的黑色平底鞋,边在旁边提醒:“走之前记得跟你们教导员和队干部拿表,还得他们签字,不然门岗那边看不到东西,不会给你放行。” 许芳菲点头:“好嘞。” 张芸婕个子高,模样俊,平时穿着军装是英姿飒爽的军花班长,这会儿换上她的黑色呢大衣和灰色烟筒裤,搭配着那头清爽短发,又活脱一个街拍潮人。 她站起身,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随后便拿起桌上的黑色旅行包挎在肩上,冲许芳菲挥手:“走了许芳菲,有事儿微信联系。明年见!” 许芳菲笑起来,冲张芸婕挥手:“明年见。” 张芸婕一走,307室瞬间只剩下许芳菲和曲毕卓玛两个人。看着空空的宿舍,曲毕卓玛故意拖长了调子怅然感叹,道:“唉,都走了,现在就剩咱俩相依为命守空房。” 许芳菲戴上军帽,随口道:“对了卓玛,最近放假了,我应该上哪儿去找教导员和队干部拿表签字?” 曲毕卓玛回答:“去宿舍吧。你队干部他们都住男生区2栋,你直接过去吧,到楼下打个电话。” “嗯嗯。” 军校管理严格,除寒暑假外,学员原则上不允许离校回家。即使是寒假暑假要离开驻地,也必须填写申请表,再由队干部和教导员签字才行。 许芳菲满心期待着回家见到妈妈和外公,脚下步伐轻快,一路哼着歌唱着小曲儿走向男生宿舍区。 到了2栋楼下,她掏出手机做了个深呼吸,拨出去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接通。听筒里传出郑西野的声音,慵懒散漫,还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鼻音,听上去懒洋洋的,又有种沙哑的性感。 他:“嗯?” “……”这撩里撩气的嗓门儿钻进耳朵,直令许芳菲呼吸都漏掉一拍。她眨了眨眼,心跳失序,好几秒才找回发声功能,小声问:“教导员,请问你在宿舍吗?” 郑西野依旧懒懒的:“嗯。” “我明天早上要回家了,来找你和顾队填离校申请表……”许芳菲顿了下,小心翼翼的:“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对面还是:“嗯。” 这声音…… 许芳菲隐约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教导员,你在睡觉吗?” “嗯。” 听筒里的男性嗓音低沉,混着冬季傍晚的霜气,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耳边。许芳菲心头生出夹带羞赧的愧怍,说:“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郑西野反应平平,从鼻腔里发出几个哑哑的字音:“你在楼下哪儿?” 许芳菲看了看周围,老实回答:“公告栏旁边。” “等着。”说完,不等她回话,郑西野那头已经将电话挂断。 许芳菲捏着手机站在原地乖乖地等待。 没一会儿,背后脚步声靠近,步伐不紧也不慢,像是拖鞋懒耷耷拖滑过水泥地。许芳菲呆了呆,回过头,一道高大身影赫然映入视线。 郑西野站姿很随意,穿着件白色长袖外套,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皮耷拉,俊脸淡漠,脚上踩双糙到没边的男士凉拖。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居然穿的是条黑色拳击短裤,一双修长结实、肌理匀称没有丝毫赘肉的小腿大方又招摇地暴露在空气中。 连带着那道腿骨伤的狰狞伤痕一起,接受着朔风的洗礼。 天。 许芳菲眼珠子都瞪大了,又心疼又震惊,以至于说话时都打起了结巴:“教、教导员,你不冷吗?” 郑西野说:“不冷。” ……不冷才有鬼!她出来之前明明看过天气预报,今天最高温度才十一度!这到底是个什么奇葩啊,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好好穿条裤子,当真仗着一身腱子肉能打?他腿上还有伤呢! 许芳菲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棉服,一通气鼓鼓的腹诽。默了默,又道:“教导员,我来找您填表签字。” “表在你们顾队那儿。”郑西野说,“他不在,有事出去了。” “啊。”许芳菲闻言一呆,“那顾队什么时候回来?” 郑西野:“估计也就二十来分钟。” 许芳菲纤细的小肩膀往下一垮,闷闷点头:“哦,那我就在这里等顾队吧。”说着,她又想起什么,仰起脖子望向面前的男人,说:“教导员,你快回去接着睡吧,被子盖厚点。等顾队回来,我再叫你?” 郑西野:“。” 郑西野:“我睡醒了。” 许芳菲一卡,默默点头:“哦。”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直勾勾盯着她,又道:“大冬天的又在吹北风,站这儿等不冷?” 许芳菲有点无语,心想原来您老人家也知道现在是冬天。你穿个短裤都不冷,我还穿着袄子呢。 没等她说话,郑西野已经又有动作。他转身迈开长腿径直往宿舍楼走去,淡淡撂来一句:“走,去我那儿。” “我不……”许芳菲动了动唇,下意识想说不用。 然而,人教导员大佬已自顾自上了楼,只留给她一道霸道强硬不容置疑的背影。 许芳菲:“。” 许芳菲无可奈何,只好默默跟在郑西野身后上楼。 2栋的1—3层住的都是队干部教导员和教元,这帮军官都是二十好几或者更大的年龄,彼此之间很少串门,大部分时候都是房门紧闭待在自己屋里。加上这会儿已经在放寒假,整栋宿舍更是听不见丝毫人声。 毕竟是第一次进男生宿舍,许芳菲不好意思极了,一路垂着脑袋,目不斜视,一眼不敢往别处看。 不多时,郑西野带着她来到自己的宿舍前。 许芳菲这才悄悄抬眸。 这位爷下楼时门都懒得关,屋子大敞,大概是因为他之前在睡觉,里头黑漆漆一片,跟个黑窟窿似的。 正观望着,听见“啪”一声,郑西野摁亮了宿舍的灯。 霎时间一室明亮。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探出脑袋。这个宿舍,比当初她楼下的3206小了很多倍,典型的单身套间,一室一卧一卫,地砖洁净,纤尘不染,门口摆着一个简易鞋架,上面只摆了两双鞋,一双制式军靴一双制式皮鞋,全都锃亮得仿佛崭新。 整个空间冷硬,干净,一丝不苟,闻不到丝毫异味。 郑西野在门口站定,垂眸看着面前的小小只,漫不经心道:“进,请。” 教导员牌特色倒装句,确实是句绅士的邀请,但听在许芳菲的耳朵里却自动变成了命令。她条件反射应了声“是”,连忙红着小脸走进去。 砰。 背后郑西野随手关了门。 许芳菲:“?!” 许芳菲本来就紧张得要命,被那关门声激得心尖一颤,唰一下回过头来惊恐地看他,磕巴道:“教导员,你、你关门做什么?” 郑西野淡淡瞧她一眼,说:“这么冷不关门,敞开了一起喝风吗。” 许芳菲:“……” ……也是。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许芳菲大囧,绯红的脸蛋更加红艳似火。 郑西野转身倒了一杯温水,侧目一瞧,见那小姑娘还僵巴巴地站在原地,耷拉着脑袋一副不知道干什么的模样,手足无措,看着跟个小可怜似的。 “坐。”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许芳菲顺着一瞧,边儿上正好是个书桌,书桌旁还刚好有个椅子。她便点点头,拘谨而小心地坐下。 郑西野又把装着温水的透明玻璃杯递给她,静了静,道:“我这儿一般不来客人,没有一次性纸杯。” 许芳菲伸手去接。 纤细柔软的十指触及杯沿,一不小心,滑过男人冷硬微凉的指尖。 许芳菲心一慌,耳朵尖都被烤成浅粉色,赶忙杯子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郑西野弯腰坐在了床沿上。 许芳菲见状,这才注意到,他的单身宿舍原来只有一把椅子。被她坐了。 她微窘,又偷偷瞄了眼他身后铺平的被子,说:“你是睡午觉睡到了现在?” 郑西野:“嗯。” 她一怔,担心起来:“那你岂不是还没吃晚饭?” “我还有一桶泡面。”郑西野答她,“一会儿泡来吃。” 许芳菲微皱眉,正想说“泡面没有营养你应该好好吃饭”,不料余光一扫,注意到面前的书桌左上方,竟然摆了一个黏土娃娃。 小小的娃娃,坐在汉堡上,呲牙咧嘴,表情夸张,看着很是滑稽。 许芳菲瞳孔突的扩圆。 “你居然……”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还留着这个娃娃?” 郑西野闻声,随手拿起桌上的黏土娃娃,捏在指尖把玩。他垂着眸,边打量着手里的小物件,边淡淡地说:“你知不知道,我腿伤之后的那些日子,是怎么撑过来的?” 听他提起腿伤,许芳菲脑海中又浮现出他腿骨伤那道狰狞伤痕,心口发紧,没有说话。 郑西野撩起眼皮,视线直勾勾看向她,轻哂:“幸好有这个娃娃陪我。” 在没有你的日子里,那数百个日夜,我只能不断回想和你在一起的点滴。 在我的脑海中,关于你的一切,都历久弥新,如此鲜活。 我从无边黑暗中挣脱,努力爬出深渊迎接重生,只为了回到你身边。 这些不为人知的心事,我只能暂时将它们埋在心底。 我内心的挣扎,无有涟漪。 我内心的呐喊,无有回音。 虽然我无时无刻不拉扯煎熬,虽然我无时无刻不为你疯狂。但我愿意为你等待。 我的小姑娘,我们肩上有同样的义务,同样的责任,同样的使命。值得庆幸的是,属于我和你的未来还很长。 炙吻 第101节 * 许芳菲见郑西野垂着眸,神色不明,以为他是想起了上次任务某些不愉快的经历。便朝他很轻地弯了弯唇,故意换上轻松的语气,道:“看来当时我给你送的这个小礼物,还算送对了。” 郑西野没出声,把黏土娃娃又放回桌子上。 许芳菲这时有点口渴,看了眼手里的玻璃杯,举起来送到唇边。 嘴唇刚碰到杯沿,郑西野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淡淡开口,说:“对了。忘记跟你说,我这儿没有一次性纸杯,这杯子是我用过的。” “……”许芳菲那头已经抿进一口清水,闻声刹那,始料不及,噗的呛出一声,“咳咳咳……” 郑西野眉心瞬间拧起一个结,语气微沉:“你嫌弃我?” 许芳菲还在咳嗽,脸憋得通红,睁大了看他,根本说不出话。 水被小姑娘喷出来,她又在咳嗽,手臂摇晃的同时洒下更多温水。几行水迹沿着她的下巴往下淌,直直流过纤细的脖子,没入锁骨和领口,连带着她胸前的衣服都全部被浸湿。 郑西野见了,眉心皱得更紧,下意识抽出纸巾去替她擦。 “每次喝完水我都会洗杯子,你这么介意做什么。”他明显不悦,脸色冷冷的,左手捏住她的小下巴,将她脑袋固定,右手拿着纸巾擦拭她的嘴角。 男人手指又硬又凉,指腹的薄茧磨在女孩新嫩的皮肤上,触感粗糙,惊起一层一层的颤栗。 许芳菲脸红得快滴血,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能发声了,慌慌张张脱口解释,说:“我没有嫌弃你。我被呛到是因为我想着我们用一个杯子,就间接接吻了,所以很不好意思。” 郑西野在给许芳菲擦脸上水,离得本就近,她一开口,甜丝丝的清甜呼吸扑面而来,袅袅缕缕拨撩他的感官。 郑西野微滞。 视线中,姑娘经过一阵剧烈咳嗽,晶亮明眸蒙上一层水汽,湿漉漉的像只小鹿,无辜纯美,柔弱楚楚。不知是呛还是羞,她两颊娇红,就连两只可爱的小耳尖和纤细的锁骨,都呈现薄透的浅粉色。 郑西野眸色微暗,目光无意识往下移。 她前襟衣物湿了大片。 脑子里鬼使神差想起,当初那抹被他误收的纯洁浅蓝色,和那个晨光迷蒙的清晨…… 只一瞬,郑西野呼吸凝滞血脉贲张,全身几乎要炸开。 叮。 大脑里紧绷着的那根叫理智的弦,断开。 肢体语言快过大脑思考,完全脱离了控制。郑西野动作顿住,直勾勾盯着咫尺的姑娘,眼底暗色凝聚,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他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许芳菲毫无防备,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回神时,惊觉后背处抵上一片柔软。 他竟将她摁在了床上。 许芳菲:“……” 许芳菲两只纤细的腕子被郑西野单手钳住,举高固定在她头顶。她目瞪口呆,简直都吓傻了,怔怔望着他俯身贴近自己。 她清楚地看见,郑西野那双向来冷静无波的眸,此时浓雾氤氲,深如幽海,仿佛一瞬之间堕入了魔道。 郑西野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感官只剩下眼前的姑娘。 他只看得到她,只听得见她。 “你想要她。”内心有一个声音如是说,蛊惑诱导。 是的,他想要她,他想得到她。 早在许久之前,他就要定了她。要她身心都属于他,心里只有他,身体里也只有他。 郑西野被眼前的姑娘折磨得近乎发狂。他瞳色极深,扣住她小巧的下颔,低下了头…… 许芳菲也吓得紧紧闭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咚咚,咚咚。紧接着便是顾少锋的嗓门儿,扬声喊道:“偶像!我回来了,买了卤牛肉,待会儿来我宿舍吃!” “……”短短几秒,许芳菲惊魂未定,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对上男人幽暗的眸,四目相对,周围死寂。 许芳菲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她动了动唇,正想说什么,却看见覆在她上方的男人用力拧眉,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暴躁懊悔的低咒,飞快松开她,翻身下床。 许芳菲面红耳赤,还有点没回过神发生了什么,呆呆地坐起身。 郑西野高大的身躯背对着她,片刻,哑声道:“对不起。” 许芳菲轻轻咬住唇瓣,没吭声,自顾自下来整理好衣物,站到了一边。 郑西野深呼吸,竭力平复体内躁动的血液和心绪。等他回头看向她时,他的眼瞳已恢复往日的冷静。 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许芳菲人都是懵的,还是不知道回什么,只缓缓摇了摇头。 郑西野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一圈,确定她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妥后,才克制着收回视线,说:“顾少锋回来了,我去找他给你拿表。” 说完,郑西野开了门,大步离去。 天晓得,每次见到她,于他而言都是种难以形容的煎熬。 郑西野甚至觉得,刚才那种情形下的失控,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再和她单独待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 几分钟后,顾少锋从宿舍里拿了一张空白申请表出来,出门看见许芳菲站在走廊上,愣了下,以为她是刚来,便说:“你们郑队找我要表,我还打算送你们楼下去,你倒挺给我省事,自己来了。” 许芳菲头埋得很低,怕被队干部看见自己的通红的脸色,没说话,自顾自接过表格和笔,趴在墙上填写。 填完了表格,教导员和队干部分别都在这张申请表上签了字。 之后,她便一眼不敢再看郑西野,耷拉着脑袋逃也似的离去。 郑西野站在走廊上,目送那道纤细背影跑下楼梯,跑出宿舍楼,消失于夜色。 边儿上,顾少锋盖上笔帽,看眼小女兵仓皇逃走的背影,狐疑道:“野哥,许芳菲怎么看着怪怪的?” 郑西野眸光深沉,像是没有听见顾少锋的话。须臾,他收回视线转身回了自己屋,顺带关门。 顾少锋:“?” 顾少锋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嘀咕道:“偶像怎么也看着怪怪的。” 当晚,单身宿舍的卫生间内水声淅沥。 郑西野站在冰冷的水柱下,只有一只手支撑墙砖,头微垂,紧实的背肌有力贲张,闭着眼,眉心紧拧。 他想起一年前在喜旺街那个清晨。 日色细微,天光乍露,他上到天台晒衣服,不经意间一瞥,瞧见少女盛夏时节只穿着清凉的背心短裤,衣料轻薄宽松,他高她矮,她从身前经过,急于逃离步子快,雪色风景若隐若现…… 良久良久,声带碾磨出压抑的低吼,一切终于回归平静。 郑西野冲完冷水澡,随手关了水龙头,浴巾往腰上一裹,走出去点了根烟。 屋里没开灯,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一点火星,在男人修长的指尖明明灭灭。 没几分钟,一根烟抽完。 郑西野掐了烟头,忽然自嘲似的笑了声。 这他妈算是栽得彻彻底底啊。 第52章 夜的另一端,女生宿舍5栋307室,有人同样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寒暑假不吹起床哨,但因许芳菲买的是早上九点多的车票,她的闹钟依然在七点半时准点响起。 许芳菲睁开眼睛,挠挠睡成鸡窝的脑袋,顶着两只硕大的熊猫眼下了床。 曲毕卓玛还赖在床上没有起,听见响动,她探出脑袋看向许芳菲,道:“你昨天晚上怎么了?” 许芳菲咬着牙刷回过头,茫然地含糊应:“什么怎么了?” 曲毕卓玛左脸枕着被子,唉声叹气控诉:“翻来覆去一晚上,我都被你吵得没睡好。” 许芳菲被呛了下,很愧疚:“不好意思。” 曲毕卓玛关切道:“怎么忽然失眠?” 许芳菲怔住,眼前飞快闪过一副换面:男人暗流涌动的黑眸紧紧盯着她,凶狠幽深,像荒原上的野兽锁定猎物,要把她一口吃进肚子里。 霎时间,许芳菲心慌意乱,手抖得牙刷都快拿不稳,故作镇定地回道:“……没、没什么。可能想到马上就要回家,比较激动。” 曲毕卓玛嗤的笑出声,表示了理解:“原来是这样。几个月没见到家里人,正常。” 许芳菲洗漱完,从柜子里翻出早早准备好的便装,换上。 这时,兜里手机响起来。 许芳菲嘴角情不自禁往上翘,接起来:“喂妈?” “闺女,出学校了吗?”乔慧兰问。 “还没呢,刚收拾完。” “注意发车时间,别错过了。” “嗯好。” “对了,跟你说一声。”乔慧兰语气微沉,道:“你张姨她妈今天早上突然脑梗,现在你张阿姨全家都守在医院,但是晚上八点她有个大客户早就约了要来丧事街拿货,我得帮她守着铺子,把货给出了。你也知道,张阿姨对咱们家一直挺好的,现在她遇到难事,我得帮一把。” 许芳菲听了点点头:“嗯。” “那晚上妈妈就不来接你了。”乔慧兰语气添了一丝歉疚,“你自己打车回来,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许芳菲:“知道,放心吧。” 乔慧兰说着说着又突发奇想,忽然欸了一声,提议:“不然,你把你的军装穿上?那身衣服一穿,绝对没人敢对你使坏。” “妈,我又不在部队,回自己家还穿什么军装呀。”许芳菲好笑又无奈,又跟妈妈闲聊了两句便将电话挂断。 边儿上的曲毕卓玛哈哈直笑,打趣说:“看来天下妈妈是一家。你妈跟我妈简直一模一样,我妈也让我把军装穿回去来着。” 许芳菲耸耸肩。 炙吻 第102节 “唉,其实也理解,好不容易把咱们拉扯大,咱们也有出息了,她们当然也想在亲戚街坊面前炫一炫。”曲毕卓玛学着自己妈妈的样子,眉飞色舞,大拇指一翘:“看我家卓玛,多神气!解放军同志咧!” 许芳菲被这可爱的活宝逗笑,看眼时间,拖着行李箱站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卓玛,我先走了。你下午几点的车?” “我还早,下午四点多。”曲毕卓玛冲她挥手,“你快走吧,路上小心。” “再见。” 与卓玛道完别,许芳菲拖着箱子离开了宿舍,到楼梯口后将箱子打横一提,抱在怀里下楼梯。 这次回家,箱子里装的东西少,重量也轻,许芳菲没费多大力气便把箱子抱到了一楼。她把箱子重新放在地上,升起拉杆,握在手里拖着走,谁知道刚走出宿舍楼,一道熟悉身影蓦然映入视野。 许芳菲:“。” 许芳菲脸色微红,又羞又恼不想见他,别过头,只装作没看见般径直离去。 郑西野挑挑眉,迈开长腿大步追上她,压低嗓子道:“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你要干什么?” 许芳菲两腮更烫,抿着唇没有答他话。 郑西野:“我在跟你说话。” 许芳菲:“……” 许芳菲转头看他一眼,小声羞愤道:“你要我说什么?” 天哪,现在她只要一看见他,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想起在他宿舍发生的事。 许芳菲耳根子都灼烧起来,与郑西野四目交错仅半秒,便被烫到似的移开了目光。嘀咕着道:“你发微信问我今天几点的车,好,我告诉你,九点半的。” 郑西野:“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许芳菲说,“我坐地铁很方便,时间也很充裕。” 郑西野垂眸盯着她,只觉无奈。他当然知道这小丫头又乖又软脸皮薄,是被他昨晚那副如狼似虎的嘴脸给吓到了。 郑西野静了静,语调柔和几分,说:“崽崽,昨天的事对不起,是我控制不住冒犯了你。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许芳菲面红耳赤地瞪他,小小声:“你还敢提昨晚的事!” 郑西野:“好好好,我不提。” 两人争执的同时,便已经走到了正校门的大门口。 许芳菲径直走向门岗,递出了申请表。 站岗哨兵脸色冷肃,接过申请表仔细核对检查,对另一名哨兵点点头,说:“没问题,放行。” 人行门打开,许芳菲拖着箱子走出大门。 悄悄侧目往回瞧,郑西野还跟在她旁边。 许芳菲:“。” 许芳菲实在无语了,囧囧地低声说:“教导员,你跟着我干什么?你衣服都没换,难道准备跟我去挤地铁吗?” 天晓得,郑西野瞧着这张红扑扑的小脸蛋,想到又要一段时间见不到面,恨不得把她狠狠揉进身体里,但碍于人前,什么都不好表现。 他只能将跳动的食指与其余手指一并收握成拳,平静叮嘱:“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如果遇到群众求助,先判断清楚再酌情帮忙。” 许芳菲:“哦。” 郑西野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身上,眼神不离:“地铁9号线云城南站下,别坐过站了。” 许芳菲:“嗯。” “幸福大道方向。” “……知道了知道了。”许芳菲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个男人是哪根筋没搭对,忽然像只舍不得主人离去的黏人大狗狗。 而且连地铁的方向都要专程提醒她,把她当三岁小朋友吗? 郑西野盯着许芳菲,终于淡淡勾了勾唇,嗓音微低:“到了跟我联系。” “嗯。”许芳菲也朝他笑笑,“教导员再见。” * 挥别郑西野,许芳菲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乡的列车。她从校门离开时还是清晨,当高铁从云城南站驶出,抵达凌城车站时,车窗外的天色已然黑透。 在列车员们笑盈盈的欢送中,许芳菲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 在云军工念书这几个月,许芳菲周末只请过一次假外出,还是陪梁雪去买衣服。梁雪家庭条件优渥,出入的全是高端场所,那些摩天高楼金碧辉煌直冲云霄,和凌城整体低矮的屋舍对比鲜明。 看着眼前拥挤破旧的小车站,看着夜色中独具东南亚特色的各类建筑,许芳菲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浅笑。 家乡就是如此神奇的存在。 不管见过多大的世界,看过多美的风景,它依然是游子们心中一方净土,永远的白月光。 胡七八糟琢磨着,许芳菲提步继续向外走。经过洗手间时,她进去洗了个手,出来时正整理衣物,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磁性悦耳的嗓音,唤她名字:“许芳菲。” 许芳菲怔住,回过头。 几米远外,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正含笑瞧着她。对方一米八五往上的个子,样貌英俊爽朗正气凛然,穿身灰色长款风衣,气质潇洒又随性,宛如一棵从凌城这片黑暗雾色里长出来的松柏。 “江警官?”许芳菲诧异地低呼出声,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乔阿姨说她今天有事,不能来接你,我刚好有空就过来了。”说话的同时,江叙走上前,自然而然便将她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淡声说:“走吧,我车在外面。” “太麻烦你了江警官。”许芳菲感激不已,“听我妈说,这段日子你对我们家很照顾,谢谢你。” 江叙应得随意:“举手之劳的事儿,没什么好谢的。” 两人走到停车场,将许芳菲的行李箱放进汽车后座,之后便驱车驶离火车站。 路上,江叙开着车淡淡问:“回喜旺街?” 许芳菲系好安全带,想了想,轻声试探说:“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去丧失一条街呀?” “可以啊。”江叙笑了下,“想第一时间见到你妈妈?” 小姑娘脸色微红,腼腆地点点头。 江叙看了许芳菲一会儿,心念微动,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片刻,他又开口,很随和地问:“在军校还适应?” 许芳菲勾勾嘴角:“刚开始觉得挺累的,每天那么早起床,又没什么娱乐活动。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 江叙:“你脑子聪明,专业课学起来比较顺利吧?” “其实也挺吃力的……”说起专业课,小姑娘显得有点消沉,小肩膀丧丧地往下一垮,道:“云军工的高手太多了,我在凌城虽然成绩拔尖,但是进了那儿,我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和大家有差距。我学习能力还是弱了点。” 江叙:“比起大城市,凌城教育水平是相对落后。” 许芳菲手指摸了摸下巴,叹气:“也不知道咱们这儿什么时候能发展起来。” 前方遇上红灯,江叙踩了刹车,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忽然开口,状似不经意间问了句:“摊上阿野这么个教导员,你应该挺遭罪的?” 听见这个名字,许芳菲表情明显滞了滞,继而双颊泛起一丝红,嗫嚅着回答:“……教导员对我们,是比较严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数分钟后,江叙在夜色下熄灭引擎。 丧事一条街到了。 “谢谢你江警官。”许芳菲解开安全带,朝江叙投去感激的目光,喜滋滋道:“我自己过去找我妈就好,给我妈一个惊喜!” 江叙含笑点点头,目送小姑娘下车。 边境小城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繁星闪烁。 许芳菲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纸钱铺走去,边走边在心里想象,一会儿妈妈见到自己,会是副什么样的表情。 几个月没有见面,妈妈一定会乐成朵花儿,又说不定,会开心得直接哭出来? 许芳菲开心地琢磨着,却在这时,听见一道粗嘎的嗓门儿从她家的纸钱铺里传出。 “你的意思是不要咯?” 紧接着便是妈妈的声音,忍着愤懑据理力争:“刘哥,我承认,你们公司是分给我不少活,我也确实赚了些钱。但是做人讲良心,上次赵家村搭那么大个台子,说好了是给我一千二,现在突然只给八百,怎么还有临时变卦的道理?说不过去。” 刘大福吊起眉毛冷嗤一声,说:“大妹子,哥给你说实话,这凌城所有丧事都得经我的手。我让你赚钱,你才能赚钱,我让你赚多少,你就只能赚多少。这八百块钱,我撂这儿了,数三个数,你要呢,就拿走,不要呢,就一分没有!” 乔慧兰气得眼眶泛红,愤然道:“你太欺负人了!” “一、二、三!”刘大福数完数,故作苦恼地摊摊手,“你不要啊?那没办法了。”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钱掸了掸,往腋下夹着的豹纹皮包里一塞,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乔慧兰见状,急了,想也不想就伸手抓住刘大福的胳膊,道:“你今天不把账结清,休想走!” 刘大福让这股大力扯得吃痛,低骂一声,恼羞成怒,反手就想给乔慧兰一巴掌。 然而,他手挥到半空,便被一股力道截下。 “……”刘大福愣住。 “……”乔慧兰也愣住,定睛一瞧,顿时惊喜交织,脱口道:“菲菲?” 刘大福恼火,想破口大骂,嘴巴张开的瞬间却对上年轻姑娘的眼神。 坚毅镇定,又如寒霜凛冽。 他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一时竟忘了动作。 许芳菲一身素色羽绒服,站在刘大福身前,脸色如冰。只一瞬,她动作极其利落,钳住这地头蛇的胳膊狠狠一拧,一记漂亮的过肩摔行云流水,将对方撂倒在地。 “哎哟哟!”刘大福痛得龇牙咧嘴,哪料到这么水灵灵的小女娃有这身手,摊在地上捂着胳膊抽抽。 许芳菲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俯视着他。两秒后,她弯腰蹲下来,右手摊开,指尖勾了勾。 刘大福是何等人精,自然瞬间明白这小姑奶奶的意思。他露出个讨好的媚笑,飞快从包里取出之前收回的八百,递给许芳菲。 许芳菲接过钱,凉凉一扯唇,继续勾手。 “……”刘大福敢怒不敢言,只好又摸出四张钞票递出去。 账追回来,许芳菲也不再为难这厮,冷冷留下一句“记住,以后再让我知道你为难我妈,我绝对不轻易饶你”后便让刘大福滚了。 许芳菲把讨回来的1200块钱交给了乔慧兰,玩笑道:“妈,这个人好讨厌。以后他在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乔慧兰喜极而泣,伸手用力将女儿抱进怀里。 乔慧兰感叹说:“我的菲菲长大了。” “妈,我长大了。”妈妈银色的鬓角,让许芳菲心尖一酸,哽咽起来。她柔声道:“从今以后,我可以保护你了。”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妈妈看看你。”乔慧兰拿手背擦干泪花,拍拍许芳菲的背,把闺女拉到身面前,仔仔细细打量。 炙吻 第103节 乔慧兰眼里涌现浓浓的心疼:“瘦了。” 许芳菲噗嗤一声笑出来:“哪有。妈,我在学校每天打拳,消耗大,吃得可多了。” 乔慧兰捏捏她的脸蛋。又说:“是江警官来接的你?” “嗯,对。”许芳菲这才记起什么,猛的拍了下脑门儿:“江警官还在外面!妈,张阿姨那边的货出了吗?” 乔慧兰点头说出了。 许芳菲:“那咱们赶紧收拾收拾关门,别让江警官等久了。” 母女俩久别重逢,忙活开的同时絮絮叨叨又说起了别的。 店门外,江叙站在夜色中,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一幕。 不知是不是错觉。 刚才姑娘坚定保护母亲时,她的言行举止,眉眼神态,分明都清清楚楚,烙着郑西野的影子。 * 放寒假回到家,妈妈依然每天出去守铺子,许芳菲依然每天早起,给外公翻身按摩,给幼儿园放假的小萱讲故事。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以前。 许芳菲很喜欢这种生活状态,闲适宁静,仿佛世界上的世俗纷扰,都和她幸福温馨的小家隔绝。 然而,在许芳菲回到凌城老家的第六天,这种闲适便被打破。 这天清晨,妈妈像往常一样早早外出,许芳菲起床后给一老一小熬了小米粥,之后便去叫小丫头起床,帮她仔仔细细编公主头。 正编到一半,门铃响了。 许芳菲起身打开门,微讶:“江警官?” 江叙对许家的一切已十分熟悉,见许芳菲打开门,他自然而然便将手里几个大礼盒递过去,道:“队里发了些慰问品,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给你们送来了。” 许芳菲低头看了眼。只见江叙手里拎了足足三大箱,又是进口水果,又是山珍野菌。 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这么多东西,江警官,你留着慢慢吃嘛!” 江叙勾勾嘴角,半开玩笑地回她:“我把东西放这儿,以后不也能经常来吃?” “……哦。”许芳菲被堵得没了话,只好接过三个红彤彤的大礼盒,顺手放到门边,请江叙进来。 看见江叙,小萱开心得咧嘴直笑,也不管一边头发还散着,蹦蹦跳跳就扑进江叙怀里,撒娇道:“江叙哥哥,你都好几天没有来给小萱讲故事啦!” 江叙摸摸小姑娘鸡窝似的小脑袋,又牵起小姑娘的小手,领她进屋。 “这几天,江叙哥哥比较忙。等下就给你讲故事。”江叙带着小萱坐回她的小板凳,淡笑说,“现在,你乖乖坐好,让菲菲姐姐给你把辫子梳完,知道么?” 小萱认真点点头:“嗯!” 许芳菲拿起梳子继续给小萱梳头,江叙则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两姐妹。 小萱抱着芭比娃娃挥来挥去,忽然咯咯笑出声。 许芳菲举高梳子,在小丫头脑门上轻轻一敲,问:“傻笑什么?” 小萱:“菲菲姐姐,我觉得我好幸福呀!” “嗯?”许芳菲柔柔地笑,“小萱为什么会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你和江叙哥哥都陪在我身边,我真的好开心!”小丫头大眼亮晶晶,忽然转头问许芳菲:“姐姐,我们以后一直跟江叙哥哥住在一起好不好?” 五六岁的小女娃娃,说的话也是童言无忌。许芳菲只当小妹妹胡说八道,笑着随口敷衍:“好呀。” 就在这时,又一阵门铃声响起。 许芳菲这头刚抓起几撮小萱的头发,听见门铃响,倏的一愣。边儿上的江叙放下手里的童话书,淡淡道:“我去开吧。” 接着便站起身,走到大门口,拉开了房门。 许芳菲下意识抬眸看了眼。只一瞬,她目瞪口呆。 狭窄的楼道内站着一个男人,个高,肩宽,腰窄,腿长,手里大包小包拎着足足五大箱礼品。看看那英秀如画的眉眼,那凌厉散漫的眼神,那不怒自威直令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凛冬气场。 不是她家教导员大佬又是谁。 许芳菲:“……” 大门口这边,两个高大男人显然都没料到会见到对方,皆是怔了怔。 郑西野眼底的温度骤然冷下去,江叙温和的面容也略微一沉。 郑西野:“你怎么在这儿?” 江叙:“你怎么突然来了?” 两个男人朝对方发出质疑,冷冽的声线同时响起。 许芳菲:“……” 第53章 两个男人同时向对方提出了灵魂拷问。 话音刚落,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女娃顿时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歪过小小的身子、探出小小的脑袋,越过面前的许芳菲朝门口方向张望。 这一瞧,瞬间看见站在江叙哥哥身前的英俊青年。 别看李小萱这姑娘年纪小,热爱美好的事物是全人类全年龄段的共性,这个可爱的幼儿园大班小朋友是个标准的小颜控,看到好看的大哥哥,她清亮的眸子瞬间闪闪发光。 不过…… 小萱眼睛扑闪了两下,又像是被吓到,有点怕怕地把脑袋缩了回来——不过,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和江叙哥哥的阳光好看不一样。 他是凶巴巴的好看。 一副生气了就会嗷呜吃小孩的样子呢! 小萱歪了歪脑袋,嘀咕道:“奇怪,乔阿姨没说今天会有客人来家里呀。” 自言自语念叨完,小萱扯扯许芳菲的毛衣下摆,脸蛋上写满疑惑与好奇:“姐姐,外面那个凶凶的哥哥好眼熟,我是不是见过他?” 在小萱丫头打量“凶巴巴大帅哥”的同时,许芳菲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中回过神。 她咬着梳子动作飞快,三两下将小萱的辫子绑好,紧接着便站起身也走到了门口,惊愕道:“教导员?你怎么来了?” 郑西野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自从这姑娘回老家,他待在云城就没睡过一天的好觉,每天夜里辗转反侧,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小脸绯红又羞又气的娇媚相。 那滋味就像被一只粉软的羽毛搔着心尖,轻轻盈盈,若有似无,简直逼得郑西野快要发狂。 起初,他还强行隐忍着克制。 压抑对她的思念,压抑对她的渴望,压抑对她的许多念头。 在凌城时,她是他黑暗生活中的一缕光,是他精神支柱的载体,在他腿伤复健时,她是他活下去挣脱深渊的动力。 而如今,她变成了他心尖骨血的一种瘾,甚至比瘾更令人迷恋贪求,越是触碰,越是渴求,越是渴求,越濒临失控。他无数次告诫自己,要与她保持安全距离,不能再像那晚一样逾越雷区。 那晚如果不是顾少锋突然敲门唤回了他的理智,他根本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 他绝不能再让类似的事发生。 可就在昨天晚上,孙衍又用军线给郑西野打来电话,再次向他明确了明年上半年去昆仑哨所的任务。经组织研究决定,这次任务的起始时间,是明年的四月。 明年四月初,狼牙便会出函给云军工,下发郑西野的召回令。 也就是说,他还能留在云军工、留在许芳菲身边的时间,除开一个寒假,只剩下三个月不到。 一想到这,郑西野引以为豪的自制力便瓦解得渣都不剩。所有的忍耐、克制、压抑,都他妈见鬼去吧。 他满心只剩疯了般的想见她。 于是郑西野当晚便订了从云城飞泰城的机票,天未亮时抵达泰城,又从泰城连夜坐高铁赶到凌城。 他一宿没合过眼,跨越大半个中国,只为了见到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姑娘。 可眼前这副情景,是郑西野没有料到的。 他的崽还是俏生生的一小只,穿着柔软的白色高领毛衣,小巧微翘的下巴淹在毛茸茸的领子里,肤色白皙,柔媚温婉,像团被裹在云朵里的小奶猫崽子。 可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英秀爽朗的江叙。 并且,“你怎么来了”这个从许芳菲嘴里说出的问句,和郑西野一分钟前从江叙嘴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郑西野阴沉沉地眯了下眼睛。 他和江叙一个院子长大,穿开裆裤时就同吃同住,二十几年的兄弟,交情过命。他以前从来没发现,这厮原来长得这么欠扁。 整个屋子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须臾,郑西野的视线从他家崽子脸上移开,看向了站在崽子旁边的江叙。唇微启,语调凉凉,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这意思明显是要江叙先给出回答。 江叙扯唇笑了下,眼底平淡:“局里发了元旦慰问品,我给乔阿姨和乔外公送来。你呢,为什么突然来了。” 郑西野淡淡地说:“快过年了,我来看看我姨和外公,提前给老人家拜个早年。” 郑西野和江叙两人都生得修长高大,一个俊颜凛冽亦正亦邪,一个爽利俊朗一身正气,彼此之间面对面,谁的气场都不逊于对方。 这俩大佬级人物对峙,画面无疑分外养眼。 但…… 许芳菲狐疑地抽了抽鼻子,嗅周围。 为什么感觉,她家的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这时,郑西野垂了眸看向身前的可爱一小只,瞳色明显柔和。他挑了挑眉毛,低声问:“怎么。大老远来找你,打算就让我拎着东西站门口?” “啊。”许芳菲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请他进来,窘得双颊微红,忙忙撤身让开了,“不好意思教导员。快请进快请进。” 说完,许芳菲赶紧让开了。 江叙也脸色平静地后移一步。 半秒后,郑西野耷拉眼皮,瞥了眼他家崽子和江叙的距离,继而便面无表情将几个大礼盒往前一支,直接大剌剌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走进3208大门。 江叙随手将门关上。 炙吻 第104节 郑西野把手里东西拎进屋,许芳菲瞧见他拿着的一大堆礼品,再次震惊,道:“教导员,你来就来,怎么还提了这么多东西?” 郑西野自顾自扫了眼放在鞋柜旁边的三箱礼盒,瞥了眼江叙,道:“这是你带的?” 江叙:“嗯。” 郑西野:“你带了几样?” 江叙:? 江叙回答:“就这三箱。” “哦。”郑西野把手里的五个金灿灿大礼盒往边儿上一放,不冷不热道:“我这儿五箱。” 江叙:“……” 许芳菲:“……” “哇。”小萱拍着小手发出天真无邪的评判:“礼品这一项,漂亮凶巴巴哥哥胜!” 许芳菲无力扶额。 这时,郑西野也注意到了屋里这位新成员小不点儿。他弯腰在小萱面前蹲下来,说:“小丫头,还记得我么?” 面对这个凶凶又帅帅的哥哥,小萱明显还是有点害怕。她下意识往许芳菲背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困顿地打量着郑西野,没有回话。 郑西野微扬起一侧眉峰,也不语。 男人和小女娃就这样无声对视。 滴答,滴答,两秒钟过去。 第三秒的时候,小萱亮晶晶的眼眸瞬间放光,脱口而出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妈妈被坏人抢了包包,你是帮我和妈妈抓坏人的那个漂亮大哥哥!” 郑西野嘴角勾起一道微弧,伸手轻轻捏了捏小丫头粉嫩的颊,道:“这么久没见,小萱,你长高了不少。” “真的吗!” 回忆起郑西野是帮过自己和妈妈的人,小萱内心对他的戒备瞬间减去大半。她从许芳菲身后跳出来,抬起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在自己的头顶比划,惊喜道:“我也觉得自己长高了!” 许芳菲也笑起来,随口接话:“不仅高了,还胖了不少呢!” “没有没有!我才没有胖!”小小丫头正是爱漂亮的时候,闻言小脸皱巴成一个小包子,跺脚跟许芳菲撒娇,“菲菲姐姐不许说小萱胖!” 许芳菲宠溺地捏捏她胳膊,柔声:“胖又怎么啦?我家小萱长得这么漂亮,胖起来也是胖仙女!” “这还差不多。”小丫头满意了,弯起眼睛笑,又看向郑西野。 她歪了歪脑袋,说:“漂亮哥哥,感觉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你。你之前是不是去拯救世界啦?” 面对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宝宝,郑西野的声线也低柔许多,轻声回答:“是啊,哥哥是超人,每天都要在飞来飞去维护世界和平。” “哇!漂亮哥哥好厉害!” 在小朋友单纯的世界里,正义使者就是世界上最光辉伟大的存在。因为当初郑西野徒手制服抢劫犯的事,小萱本就对他颇有好感,现在听到这些,小姑娘更是崇拜得星星眼直冒,拍着小手鼓起掌来。 一大一小正聊得兴起,忽然,背后一道低平男声冷不防响起。 江叙问:“小萱,辫子梳完没有?” 小丫头捏捏自己脑袋上的公主辫,朝江叙点头,回答:“梳完了,江叙哥哥。” “那就过来。”江叙拿起一旁的童话书,朝她笑着招手,“今天我们该讲《青蛙王子》了。” “好!”小萱眼睛一闪,刚想跑向江叙又想起什么,小小的身子顿住。她转过头,故意学着乔阿姨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对郑西野说:“漂亮哥哥,我先去听故事,你自己先坐会儿,我忙完再来陪你玩哦。” 郑西野心下好笑,抬手摸了下小萱的脑袋,“去吧,我等着你。” 小丫头蹦蹦跳跳扑进江叙怀里,抱着芭比娃娃往江叙腿上一坐,接着便认认真真听起了故事。 郑西野从地上站起身。 许芳菲笑眯眯地看了小萱一会儿,突的想起什么,探首往外公那间屋扫了眼,小声唤:“江警官?” 江叙抬起眼帘。 小姑娘笑容温和娇婉,试探道:“能不能麻烦你带着小萱去我房间?因为外公在睡觉,我怕把他吵醒。” “嗯,好。”江叙点点头,牵起小萱的手带着她离开了客厅。 然而,江叙手刚碰到许芳菲房间门的门把,边儿上有爷不乐意了。 郑西野调子凉凉:“人家一个小姑娘的卧室,你进去合适?” 江叙动作顿住,侧目看郑西野一眼,然后心平气和地说:“菲菲在云军工念书这几个月,这个卧室一直是小萱在住。” 话音落地,被江叙牵着的小女娃也立刻点点头,为自家哥哥的说辞作证:“是的漂亮哥哥,江叙哥哥说得没错。这间卧室平时是我住。” “而且。”江叙很淡地扯了扯唇,轻声:“之前我就已经进去过很多次了,人屋子的主人都没意见,你在这儿不爽个什么劲?” 郑西野:“……” 江叙说完,直接无视郑西野难看到极点的脸色,领着小萱进了屋,顺带一反手,轻轻掩上了门。 郑西野:“……” 这时,许芳菲忽然拍拍脑门儿,懊恼道:“呀,你们俩来这么久,我都忘记给你们倒水了!” 说话的同时,她转身大步走进厨房,接满一壶的水,又摁下电水壶的电源。正从柜子里取出茶叶,一阵脚步声从客厅方向传来,沉稳有力,从从容容。 郑西野斜倚门口,漆黑的眸直勾勾盯着正在忙活的姑娘。 郑西野这会儿真是不爽得快炸了。他不悦道:“你的卧室,我都没进去过,怎么能让江叙进?” 许芳菲:“。” 老实说,许芳菲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这位大佬奇怪的思维。她不解地问:“江警官不是跟你解释了吗,我的卧室这段时间是小萱在住。小萱和江警官那么亲,经常拉着江警官进卧室陪她玩儿,这有什么关系?” 郑西野无语。 有什么关系?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有什么关系,但就是窝火,窝鬼火。 或许是因为看到江叙和这家人相处得过分和谐,或许是发现,在他缺席的这段日子里,江叙已经走进了这一家老小的生活,顶替了当年的自己,成为了许芳菲一家新的依赖对象…… 许芳菲没有读心术,当然不知道郑西野此刻翻江倒海的负面情绪。她收回视线,不再看他,继续专注于手里的事。 郑西野在原地站了会儿,终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时隔多日,再踏上喜旺街9号这片土地,这里的砖土瓦砾、一草一木,于他而言仍然熟悉。 那段不堪回首的艰涩岁月里,他蛰伏于此,每日都承受着无以言表的痛苦煎熬。这个本该让人厌弃至极的地方,却因为这个女孩的存在,变得如此可爱,如此熠熠生辉,如此令他怀念。 他这次回凌城,本就只为这小妮子,而且她乖巧单纯心思简单,什么错也没有,他再不爽再怎么样,也绝对不能波及到她。 蓦然,他柔声开口,以极低的音量唤了句:“崽崽。” 许芳菲刚往杯子里撒着茶叶,听见这个称呼,心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连带手指,都微抖了下。 两颊漫上红霞,她强自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并不回头,只是轻声答他:“我在帮你和江警官泡茶。你在外面坐一会儿,我等下就出来哦。” 天生绵软的嗓音,加上一个带些许安抚意味的语气词,听起来愈发温柔,娇得滴水。 郑西野闻声,头皮莫名一阵发麻,半晌才又说:“其实我这次来找你,除了想来看看你和乔姨外公,还有一件事。” 许芳菲动作顿住,不解地转过头,看他。 郑西野凝视着她的眼睛,眸色极深,沉声道:“我想再郑重跟你道个歉,说声对不起。” “……” 许芳菲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短短几秒,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片段画面再度跃入脑海,火星子点蜡烛一般,眨眼功夫就把她的脸蛋耳朵撩成了深粉色。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瞪他,羞赧地低斥:“我都说了不许再提,你怎么回事?” 郑西野一滞,道:“我怕你还生我气。” “能不生气吗。”想起那晚,许芳菲简直连脚趾头都快烧着了。她把两个纸杯放进隔热的塑料杯托,别过脑袋不看他,闷闷的:“也不知道你当时究竟想干什么。” 郑西野静了静,如实回答:“我就想亲你。” 许芳菲:“……” 郑西野的语气听上去一本正经,非常冷静:“除了这个,最多可能就还想摸一下。” 许芳菲:“……” 郑西野:“除了这个,应该就没别的了。” 许芳菲白皙的脸颊彻底涨成番茄色,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一次,她直接抄起手边的洗碗帕朝他砸过去,羞怒道:“你还想有什么别的!赶紧给我出去!” * 快中午时,乔慧兰蹬着自行车回来了。 她拎着买回来的青菜猪肉走进9号院大门,路过门卫室时,被门卫老张叫住,“乔大姐!” 乔慧兰转过头:“怎么老张?” “今天上午你家来客人了。”门卫张叔端着保温杯,拿盖子拂开茶沫,呲溜吸了口,“还是俩。” 乔慧兰心生诧异,用方言问:“哪两个人喃?” “一个是江警官。”张叔说着顿了下,又喝了一口茶水才继续:“另一个你也认识。个高身材好,长得也特别俊,以前就住你家楼下。” 乔慧兰听完又惊又疑,连忙加快步子走进单元楼的门洞,当当当爬上楼梯。上到四楼后,掏出钥匙打开门。 “妈。”听见开门声,许芳菲从沙发站起来,走到门口笑笑,“回来啦。” 乔慧兰拧着眉,边在玄关处换鞋边扫视周围,客厅里除了闺女,就只有正踢着小短腿看动画片的小萱。 乔慧兰狐疑,压低嗓子问许芳菲:“你张叔说今天咱家来客人了?人呢?” 话音刚落,许芳菲还来不及回话,两道人声便从厨房方向传来,异口同声地喊道: “阿姨。” “乔阿姨。” 乔慧兰唰的转过身。然后,错愕瞠目——自家拥挤狭小的厨房里,居然同时站着两个高高大大的男青年。 郑西野唇弧浅弯,江叙笑意温淡,一个手里抓着条刚打理好的生鲜石斑鱼,一个手里端着盆刚和好的牛丸肉馅,两人腰上全都拴着同系列的草莓熊卡通围裙。 “……”乔慧兰惊呆了。 在须臾的震惊之后,她强行调动面部肌肉,朝两个英俊小伙子挤出了个笑。然后便一把拽过许芳菲,将人拉到一边。 乔慧兰眉头皱得紧紧的,压低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能让客人干活吗?” 炙吻 第105节 “妈,我也不想呀。”许芳菲小声说:“他们直接封着厨房门不许我进,什么都不许我干。” 乔慧兰无语,批评教育的语气:“人家不许你干你就不干?坐等吃现成?” 许芳菲要哭了,囧囧道:“那不然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们。” 乔慧兰:“……” * 体系内的男孩子,几乎没谁有娇生惯养的毛病,因为进了军校和警校,那就是校规比天大,管你是要饭乞丐还是大少爷,统统一视同仁,事事都务必亲力亲为,没有半点偷懒耍滑的空间。 郑西野和江叙一个狼牙战神,一个刑侦大拿,都是各自工作领域的杰出才俊,提起他们的业务能力,许芳菲自然是敬佩到五体投地。 但,对于二者的厨艺,许芳菲则感到十分忐忑。 其实不止是许芳菲,乔慧兰也很没底。 本来嘛,两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儿,对乔慧兰这年纪而言等同于半大孩子,她一个做了几十年饭的老手,根本不指望两个半大孩子能做出顿像样的饭菜。 乔慧兰只暗自祈祷,这俩娃能平平安安从厨房里出来,别一不留神把她家房子给点了就好。 然而,当最后的成品五菜一汤端上桌后,乔慧兰和许芳菲皆是生生大惊。 所有菜肴,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道清蒸石斑鱼,只闻鲜味不闻一丝腥,就连一向最讨厌吃鱼的小萱丫头都连夹了好几筷子。 卧室里,许芳菲喂外公吃着饭,郑西野坐在一旁,陪老爷子天南海北地吹牛闲聊。 外公尝了口石斑鱼,啧啧称赞:“这鱼烧得真好,又香又嫩还没有腥味。谁做的?” 郑西野很淡地笑了下,说:“是我做的,外公。” “这手艺,可以可以。”外公乐得合不拢嘴,“以后哪个小姑娘嫁给你,她就有福气了。” 喂外公吃完饭,许芳菲收拾着碗碟。郑西野抽出一张干净湿巾,替老人轻柔擦拭嘴角。 之后,两人一同回到客厅,上桌吃饭。 许家这些年,就只有许芳菲考上军校那会儿有过一段“宾客满门”的光景,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亲戚走动。之前有江叙常来,现在又多了郑西野这么个存在感如此强烈的客人,习惯了冷清的乔慧兰还颇有几分不适应。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桌边,见人都到齐了,便清清嗓子,笑着说:“来,起筷,吃饭吃饭。” 小萱喜滋滋地拿筷子戳着石斑鱼。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啊嚼,忽然眨巴着大眼睛,问:“这个鱼好好吃呀。是江叙哥哥做的吗?” 江叙说:“不是。” 郑西野说:“我做的。” “哇。”小萱立刻朝郑西野投去闪烁星光的眼神,“做饭这一项,还是漂亮凶巴巴哥哥胜!” 许芳菲拿起筷子轻轻敲了下小萱的脑袋,低声:“别胡说了,快吃饭。” 小萱调皮地吐吐舌头。 许芳菲又看了眼两个大男人,默默道:“教导员,江警官,动筷子吧。” 见状,郑西野矜平自若地拿起筷子,江叙也悠然淡定地拿起筷子。 许芳菲目光看向面前的糖醋排骨,正要去夹。没等她有动作,两双干净筷子便先她一步伸向那道菜。 紧接着,两块糖醋排骨被两双筷子分别夹起,同时放进她碗中。 许芳菲:“……” 小萱:“哇,夹菜这一项打平手了耶!” 刚咽下一口白饭的乔慧兰哽了下。 饭桌上气氛微妙。 两秒后,乔慧兰又笑起来,和和气气地打圆场:“咱们家地方小,桌子也小,所有菜就都自己夹吧,啊。” 许芳菲张开嘴,默默把碗里的两块排骨吃掉。 乔慧兰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含笑看向郑西野,柔声道:“对了,阿野,你这一年多离开了凌城,是去哪里发财了呀?” 许芳菲闻言,赶紧咽下嘴里的排骨,扯着妈妈的袖子把她拉到旁边。 母女两人脑袋贴脑袋。 乔慧兰困惑,低声问:“怎么了?” “妈,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许芳菲顿了下,艰难开口,“阿野哥哥之前住咱们楼下,是工作需要,他真实身份是个军人,军衔少校,现在是我的教导员。” 乔慧兰起初听见这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愣住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乔慧兰才艰难消化完闺女说的这一消息。 片刻,乔慧兰如梦初醒,大为错愕,当即从椅子上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水杯子就朝郑西野敬过去,连声说:“教导员同志,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丫头是个闷葫芦,回来了什么都没跟我说,怠慢了。” 郑西野也立刻起身,双手扶住茶杯,请乔慧兰重新落座。 他随和一笑,道:“阿姨,咱们这么熟,您没必要跟我这么见外。” 吃了几筷子菜,乔慧兰向郑西野询问起许芳菲在学校里的情况。 了解完后,乔慧兰顿了下,这才又笑眯眯道:“阿野,既然你都说跟阿姨熟,那阿姨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阿姨在军校学习很辛苦,我家菲菲又是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我这个当母亲的确实很挂心。阿姨想拜托你,尽可能帮阿姨关照一下菲菲,行吗?” “阿姨,菲菲很乖,很懂事,在学校的表现很好。”郑西野柔声说,“坦白说,我也很想一直照顾她,守着她,直到她毕业,但目前看来应该是不行了。” 话音落地,客厅里又是一静。 这一次,不只是乔慧兰,江叙与许芳菲也眸光微动,侧目看向了郑西野。 许芳菲十根手指轻轻握成拳,须臾,试探地开口,轻声问:“教导员,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原单位准备召回我。”郑西野朝她弯了弯唇,平静地说,“再过不久,我就得走了。” * 吃完午饭,乔慧兰本打算留在家里陪两个贵客,却接到电话,有人要订一批纸类祭祀用品。她无法,只好简单交代完女儿后便匆匆出门。 与妈妈告别后,许芳菲低头收拾起碗筷。 郑西野和江叙同时动手帮忙,异口同声说:“我来洗。” 许芳菲:“。” 许芳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抬头看向两人,正色:“我先说清楚,饭让你们做了,要是你们再把碗抢去洗,我就再也不理你们两个了。” 小姑娘神色严肃,字里行间威胁意十足,两个男人只好妥协,由她去。 许芳菲抱着碗碟进了厨房,顺带反手咔擦一声,将厨房门从里面上锁。 小萱也睡午觉去了。 江叙上卫生间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郑西野一个人。 在沙发上坐了会儿,郑西野烟瘾来了,随手摸出烟盒敲下一根华子,捏在手里却不点,只是垂着眸,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须臾,卫生间门锁轻响,江叙边甩着手上的清水,边走出来。经过沙发时,面前忽然横出一只大长腿,拦住他去路。 江叙视线波澜不惊地移向腿主人。 沙发上,郑西野玩儿着烟,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看他,挑挑眉毛,说:“冒根烟,外边儿聊?” * 3栋2单元门洞旁的花坛边上。 叮一声。郑西野甩开金属打火机,将烟点燃,侧身一跃坐上了花坛。烟圈混着呼吸产生的白雾缓慢升空,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郑西野没有表情地看着头顶蓝天,忽道:“你对许芳菲有意思?” 江叙也轻跳着坐上花坛,紧挨着郑西野身边。闻言,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郑西野又抽了口烟,轻嗤一声,懒漫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你让我照顾许芳菲的那一年,我隔两个晚上就会去凌城中学门口,等着她,跟着她,送她回家。”江叙静半拍,仰头跟郑西野一起看天空,继续说,“一段时间下来,我发现这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女孩子。” 郑西野没吭声。 江叙说:“我跟了她几个月,她一次都没有发现过我。因为她的专注力非常高,即使走在闹市也能目不斜视。在她眼里,除了她的目的地和目标之外,再没有别的。” 周围突的一静。 片刻,郑西野眼皮耷拉下来,食指轻掸烟灰,漫不经心道:“咱俩这关系,我直说吧。我喜欢许芳菲,这姑娘是我的人,我要定了。你趁早换座山头,她你没机会。” 江叙闻言,低低笑出声。 好一会儿,他笑够了,转头看向郑西野,无奈道:“从小到大,以郑西野你的脾气和手段,你要的东西确实没有得不到的。但是我提醒你一下,许芳菲是人,不是个物品,你左右不了她的思想和选择。” 郑西野:“你觉得她没看上我?” “看上了又怎么样。”江叙神色平静,问他:“你跟她说清楚了?你俩确定关系了?” 一根烟抽完。郑西野眯了眯眼睛,眸色骤寒。 江叙:“她是军校学员,这几年不能谈恋爱,稍有差池,前途尽毁。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你什么都不敢做。” 郑西野冷冷一弯唇:“彼此彼此。” 江叙:“阿野,你心知肚明,狼牙召你回去肯定不是小事。你就没想过,万一又像蒋家一样耗你几年,你让人姑娘怎么办?等着你?成块儿望夫石?” 郑西野垂了眸,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感情的事,是缘分也有天意,几年时间谁说得清。”江叙伸手,轻轻拍了下郑西野的胳膊,“公平竞争怎么样?” 郑西野静了静,点头:“可以啊。” 郑西野说:“要是她最后选我,我让你当伴郎。” 江叙:“那要是选我,你给我当伴郎?” “要是选你。”郑西野风轻云淡地说,“我就废了你把她抢过来,你当伴娘。” 江叙:“……” 第54章 等许芳菲洗完碗出来的时候,郑西野和江叙刚从单元楼外面进门洞。 炙吻 第106节 走到3208门口,郑西野不知怎么的,忽然顿住步子,低下头,鼻尖往自己的肩膀领口蹭了蹭。 江叙在旁边看得心生不解,问他:“干什么呢。” 郑西野面无表情:“我身上有烟味没?” 江叙疑惑地皱了下眉,靠过去嗅两下,说:“有点吧。怎么?” 郑西野便直接在门口处站定,不再往前。 江叙:“进啊。” “烟味没散干净。”郑西野说,“站会儿等味儿消。” 江叙闻言,差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稀罕地挑挑眉,道:“什么时候变这么讲究了。” 郑西野没什么语气地说:“屋里俩小孩儿,二手烟对她们身体不好。” “行。”江叙理了理衣服,道:“你慢慢散,我先进去了。”说完,江叙就准备提步往里走。 然而步子还没迈出去,让人一胳膊挡跟前,轻飘飘拦下来。 江叙蹙眉:“又干什么?” “我都没进,你也不能进。”郑西野语调懒洋洋的,瞥他,“跟我一起待在这儿。” 这野蛮霸道不讲理的说辞行径,直惊得江叙笑出一声。他动了动唇正要说话,屋里的许芳菲却听见门口的交谈声,狐疑地走了过来。 郑西野和江叙一个一米九,一个一米八六,单拎哪个出来都极具压迫感,这会儿两个一起杵在她家门口,不进不出,就跟两堵墙两座山似的,把外头的光线完全挡完。 许芳菲微怔,问:“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做什么?” 郑西野说:“我刚抽了根烟,怕熏到你和小萱,散散味道。” “哦。”许芳菲点点头,视线又看向郑西野身边的江叙,“江警官,你呢?” 没等江叙答话,郑西野便先一步出声,冷静自如地说:“我从小就黏他,所以他得陪着我。” 许芳菲:“……” 江叙:“……” 两人集体无语,不约而同给了郑西野一个“您老人家开心就好”的眼神。 这天,郑西野和江叙一直在许芳菲家里待到了下午两点多。两个男人陪小萱看了故事书,过了家家,还齐力将外公放轮椅上,抬着老人下到一楼,在小区里慢悠悠地散了会儿步。 外公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一出单元楼,老人甚至激动得湿了眼眶,新奇地看看这,瞧瞧那。 两点半左右,江叙接到了队里打来的电话,说是有群众找上了门,要跟刑侦大队管事的反映情况。简单了解完,他收起手机从沙发上站起身,对许芳菲道:“菲菲,我还有事,得先走。” 许芳菲点点头,起身送他:“江警官你快去忙吧。” 江叙又唤来小萱,弯腰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叮嘱几句后,他目光看向郑西野。 江叙动动下巴:“你不走?” 郑西野拿遥控器换着电视台,冷冷淡淡地扫江叙一眼:“我又不办案子。” 江叙懒得跟他多说。他视线又落在许芳菲身上,笑了下,温和道:“对了菲菲,最近新上了一部军旅题材电影,影评和口碑都还不错,你应该感兴趣。我定了两张明天上午十点钟的电影票,到时候我来接你一起去看。” 许芳菲愣了下,微惊:“你票已经订了?” 江叙:“嗯。” “……哦,好的。”电影票出了票就不能退,小姑娘思索两秒,不好拒绝江叙的一番好意,便点点头,笑着答应下来。 谁知话音刚落,边儿上有大爷不乐意了。 郑西野薄唇微抿,冷冷道:“好什么,不许去。” 江叙闻言也沉了脸:“你凭什么不许她去?她怎么就不能去?” 许芳菲也迷茫地看向郑西野,囧囧地问:“对呀教导员,我为什么不能去?” 郑西野:“你明天没其他事?” 许芳菲:“没有啊。” 郑西野面无表情:“怎么没有。你不用陪我?” 许芳菲:“。” 江叙:“。” 江叙震惊扶额。他确实没想到,这位向来以铁血果决睿智冷戾著称的狼牙大魔王,在许芳菲这小姑娘面前会是这副德行。 集幼稚、中二、蛮不讲理于一身,活脱一个最多三岁的熊孩子。 相较于第一次受到冲击的江叙,许芳菲对于这位大佬的间歇性抽风已经见怪不怪。她静了静,柔声道:“你什么时候回云城?” 郑西野:“如果那边没什么事,我想待到跟你一起回。” 许芳菲闻声,小脸突的微红,跟他好言好语打商量:“那你在凌城的时候还挺多的,我后面再陪你行吗?” 许芳菲小时候家庭条件有限,十八岁之前就只看过一次电影,那还是佛像铺的张阿姨带自己闺女看动画电影时顺带捎上的她。现在上了大学,平时周末出门不仅程序繁琐,还有时长限制,更是没机会进电影院。 江警官口中那部口碑不错的军旅题材电影,她有点感兴趣呢。 郑西野注视着小姑娘隐含期待的双眸,察觉到什么,轻声问:“你想去看电影?” 许芳菲迟疑了下,缓缓点头。 郑西野静默两秒钟,继而淡声说:“好,我陪你一起去。” 江叙:“谁他妈说要请你一起?” “谁他妈要你请。” 郑西野拿眼风瞥向江叙,眸色不善,片刻才不甚情愿地吐出几个字:“你定的哪个电影院,哪个坐号。” 一分钟后,郑西野在手机软件上下单成功,自费购买电影票一张。 江叙看了眼手表,朝许芳菲笑着说了句“走了明天见”后便开门离去。 目睹完刚才发生的一切,小萱捏着水彩笔托腮叹气,小脑袋瓜里忧心忡忡地想:凶巴巴的漂亮哥哥明显也喜欢菲菲姐姐。 怎么办,江叙哥哥特别好,凶巴巴的漂亮哥哥看起来也不错。 可是菲菲姐姐只有一个。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到底选哪个哥哥当菲菲姐夫好呢? * 许芳菲在云军工念了一学期的书,生物钟已经形成,次日清晨,六点刚过她就从睡梦中醒来。 见窗外天色依然漆黑,许芳菲没急着起来,躺在床上滚来滚去烙了会儿煎饼,没事干,索性拿出手机随手刷起朋友圈。 许芳菲现在用的这个手机,已经不是妈妈朋友淘汰下来的那个二手机——在去云城之前,乔慧兰为了奖励这个争气的小丫头,特意带她去凌城最大的手机商城给她买了个两千来块的新手机。 国产大品牌,销售极力推荐。 新手机各类性能都比许芳菲之前的小二手机好许多。以前许芳菲连个微信都下载不了,现在她已经可以顺畅无阻地追剧刷网页,尽情在互联网上遨游,汲取各类知识。 许芳菲的朋友圈好友不多,除了大学室友和同队几个说过话的男学员外,就只有远在新加坡的闺蜜杨露等。 因此她的朋友圈,刷来刷去也就那么几个人的消息。 许芳菲戳进朋友圈界面,手指下拉刷新。蓦的,一条新内容弹出来,是杨露发的。 杨露:男朋友最腻害啦!五杀棒棒!【爱心】【玫瑰】【红唇】 后面还配了一张手机网游结算后的战绩截图。 而这条内容的发送时间,是一分钟之前。 许芳菲奇怪地蹙眉。她思索片刻,戳进与杨露的聊天对话框,编辑消息,发过去。 许芳菲:我没记错的话,新加坡和中国没时差吧。你怎么起这么早? 杨露秒回:什么呀。我还没睡呢。 许芳菲:…… 许芳菲:你和江源打游戏打了一个晚上? 杨露:嗯呐。 杨露发了个花痴小熊表情包,紧跟文字:我跟你讲!江源真的是游戏大神,几乎每把游戏都是超神mvp!好帅我好爱!!! 许芳菲不玩游戏,对杨露口中的“超神mvp”兴趣缺缺。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回复道:快睡吧。江源也真是的,不知道熬夜对女孩子身体不好吗? 杨露:哎呀,最近新赛季他要上分,是我想和他多聊聊天,主动说要陪他一起玩的! 许芳菲:他不是跟着他爸爸在做生意吗?为什么这么闲,还能花大把时间打游戏? 杨露:他家的边贸主要还是他爸爸和他叔叔在做,他只是去帮帮忙,可能最近比较闲。 许芳菲无言以对。敲了一行字:【他还是应该多花点心思在事业上吧】 编辑完,许芳菲皱眉默读两遍,觉得不妥,又全部删了个干净。 杨露沉浸在和江源的甜蜜恋爱中,聊天信息的每个字都冒着粉红泡泡,又夸江源嘴甜会说情话,又夸江源体贴给她跨国寄礼物,总之在杨露嘴里,那个曾经不学无术的混混学渣,已经蜕变成了三好男友。 许芳菲耐心地听她讲着,一面为好友如今的幸福而开心,一面又有种莫名的担忧。 高中时江源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今天这个班花为他争风吃醋,明天那个级花为他黯然垂泪。她害怕这段恋情会让善良仗义的杨露受到伤害。 两个久未见面的女孩子就这样发着信息聊天,等杨露终于说完自己和江源的罗曼蒂克小日常,时间已将近八点。 杨露睡觉去了,许芳菲则起身下床。 去洗漱时,路过厨房,妈妈乔慧兰正拿勺子翻搅着锅里熬的大米粥。看见许芳菲,乔慧兰随口问:“听小萱说,今天你要和你们教导员还有江警官,一起看电影?” 许芳菲被呛了下,边往牙刷上挤牙膏,边干巴巴回答妈妈:“是的。” “去吧。你们年轻人,难得放一次假,和朋友们约着玩一玩挺好的。”乔慧兰笑,说着又想起件事,叮嘱道:“对了,我昨天下午买了些草莓,你洗一洗带出去,你们三个看电影的时候吃。” 许芳菲咕噜咕噜漱着口,听完妈妈的话,她连忙把嘴里的泡泡水吐出来,三两下擦完脸,洗草莓去了。 上午九点,许芳菲刚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米色大衣,手机忽然叮叮一声,提示有新消息。 她眨眨眼,拿起手机一瞧,是条新微信。 许芳菲眸光轻轻闪烁了瞬,心尖颤动,挪动手指戳进去。 郑西野:收拾好没。 炙吻 第107节 许芳菲:教导员,我刚换好衣服。 郑西野:哦。 许芳菲想了想,又敲字询问:你现在在哪里? 郑西野:你家楼下。 “……”许芳菲怔住,抱着手机小跑到窗前,唰一下拉开窗帘朝楼下张望。 果不其然,一个高个儿男人就站在老小区的梧桐树旁,朦胧曙光在他轮廓周围镶嵌起一层清淡的光圈。他一手指尖夹着烟,另一只手拿手机,本还垂着眸,似察觉到目光,他便懒洋洋掀起眼皮,往四楼窗台看过来。 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但他抬眸时习惯性眯了下眼睛,视线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后,轻轻一挑眉。 眼角眉梢,说不出的恣意与撩人。 许芳菲被他直勾勾一瞧,心跳霎时错掉半拍,红着小脸慌慌张张把脖子缩回来。 给他回消息:你稍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嗯。 回完消息,郑西野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又在原地等了约莫五分钟,背后的单元楼内便响起一阵轻轻盈盈的脚步声。 郑西野回过头。 小姑娘穿着米色大衣和收脚牛仔裤,肩上斜挎着一个粉色小包,衣服下摆露出的小腿匀称笔直,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她的头发长长了些,柔软发梢轻轻堆积在围巾上,配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让人联想到毛茸茸的小动物。 郑西野看见她,嘴角不自觉便微微上翘,弯出一道弧。 “教导员。”许芳菲也冲他甜甜地笑,“十点钟的电影,从我家去电影院也就二十分钟不到。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 郑西野淡嗤:“不来早点,有人就得捷足先登。” 许芳菲:? 许芳菲正对此不解,背后一道嗓音便响起,平和道:“正说给你打电话,结果你已经下来了。” 许芳菲惊愕地转过头,郑西野余光扫了眼。是江叙。 这位年轻警官身着一袭灰色长风衣,身形挺拔板正形成一条利落的线,面容挂着浅淡笑色,谦谦君子,玉树临风。 江叙径直走到两人身旁,看眼郑西野,不咸不淡地随口招呼:“来这么早啊。” 郑西野懒耷耷地扯唇,皮笑肉不笑:“不早,也就比你早二十分钟。” 江叙对这句阴阳怪气充耳不闻。他微抬右手,将手里的早餐袋递给许芳菲,平缓道:“菲菲,这是我顺手给你带的牛奶和方糕,趁热吃。” “她不喜欢油腻的东西,尤其是炸方糕。”郑西野语气懒漫,“怎么你这段日子天天往乔姨跟前凑,乔姨没跟你提过吗。” “……”江叙脸色略变。 郑西野微微一笑,接着就跟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早餐袋,递给身边的小姑娘,“我给你买的豆浆鸡蛋素包子,吃吧。” 许芳菲:“。” 大佬见大佬,气场碰撞,无形交锋,周围气压硬是低下去好几度,格外压抑。许芳菲隐约感觉到气氛尴尬,咳嗽了声,笑着道:“谢谢你们,不过我已经在家吃过早饭了,你们自己吃吧。” 九点四十五分,距离电影正式开场还剩十五分钟,三个年轻人来到凌城最大的电影院。 取完票,郑西野看了眼座号。 三张票分别是6排7号,6排8号,6排9号。 郑西野把写着“7号”的票分给许芳菲,自己留下了“8号”,最后随手把9号票丢给江叙。 江叙相当无语地看着他:“8号这张票是我订的。” 郑西野:“哦。” 江叙:“?” 江叙:“还给我。” 郑西野面无表情,非常冷静地说:“多大个人了还抢位置,江叙,你幼不幼稚。” 江叙直接被气笑了:“郑西野,到底谁幼稚。” “好了好了!停!” 许芳菲竖起一只小手,打断两个男人的争执。她伸手从郑西野手里抢过“8号”,然后把自己的7号塞郑西野手里,心平气和地对两人道:“我妈让我带了水果,为了方便大家都能吃到,所以我坐中间,你们有异议吗?” 江叙弯唇:“没有。” 郑西野不说话,冷着脸表示默许。 许芳菲见状总算松口气,微笑:“好了,进场吧。” 这场电影讲述的是几个年轻女孩从进入军营到慢慢成长为特种兵军花的故事,剧情紧凑,高潮迭起,长达两个小时的电影片长,全程无尿点。 许芳菲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电影散场,她都还在回忆着刚才电影的剧情。 走出电影院,她把装草莓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随口说道:“电影里那个教官好厉害,拿过两次二等功呢。” 江叙闻言笑了下,说:“是还不错。” 许芳菲转过脑袋看他,突然有点好奇:“江警官,你们警察应该也有各种功勋奖励吧?” “嗯。”江叙语调平和,“像我,普普通通。就只拿过三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获得过两次二级英雄模范。还是应该继续努力。” 许芳菲瞠目:“江警官,你也太谦虚了。” 话音刚落,边儿上的郑西野也开口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像我,更一般。就只拿过三次三等功、四次二等功、两次一等功,和三次全军特种兵大赛的特等奖。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许芳菲:“……” 这时,两个年轻姑娘默默从她背后飘过,小小声地兴奋议论道:“哇,这两个男生长得好帅,大型雄竞现场耶!” 许芳菲:“……” 第55章 这一年寒假的除夕,许芳菲按照凌城当地的习俗,跟妈妈一起回了一次她们在乡下的老家。 许父的坟和乔外婆的坟很近,都在老家祖宅门口的一片田地里。母女二人给两位已故亲人烧了许多纸钱、金元宝,还烧了一座四层高的大别墅,守在他们的坟地前说了好些话。 乔慧兰欣慰地念叨:“妈,书良,咱们家的菲菲现在长大了,很争气,考上了云军工,成了一名军人。咱们老乔家和老许家的门楣,都跟着她沾光了。” 念叨完,乔慧兰让许芳菲跪在坟前,向许父和乔外婆磕了三个头。 乔慧兰又拿起墓碑前的两杯酒,逐一倾倒在碑前,酒水很快渗入泥土,形成两团深色的印,像怀念的泪打湿了生者的衣衫。 “好了,酒也喝了肉也吃了,今年就这样。”乔慧兰抹了抹眼睛,“妈,书良,我们走了,明年再来看你们了。” 当天下午,母女两人便坐大巴回了凌城市区,张罗起年夜饭。 新年的零点刚到,一簇一簇烟花炸亮了夜空,火树银花,耀眼夺目。 喜旺街9号院里热闹非凡,不算宽敞的空地上站满了出来看烟花的老邻居老街坊。 许芳菲牵着小萱的手找了个梧桐树下的好位置看烟花,姑娘和小丫头齐齐仰着脖子,烟花倒映进两双清澈的眼睛,璀璨胜过繁星。 忽的,小萱啊了一声,连忙用小手拽拽许芳菲的袖子,大声提醒道:“姐姐,快许三个愿望!听说对着新年烟花许愿,特别灵!” 说完,小萱便闭上眼,两只手在心口前合成个小拳头,嘴里碎碎念。 许芳菲也连忙对着烟花,虔诚地微合双眸,十指合十。 过了会儿,小萱率先许完愿睁开眼睛。 她兴冲冲地看向许芳菲,问:“姐姐,你许的什么愿望?” 许芳菲笑:“你先告诉我你的愿望,咱们再交换。” “好吧。”小萱笑颜无邪,说道:“我的第一个心愿,是乔阿姨健健康康,外公健健康康,菲菲姐姐也健健康康。第二个心愿,是妈妈能早点回来来接我。” 小丫头懂事得讨人喜欢,又脆弱得惹人心疼。 许芳菲心头动容,伸手轻轻抚过小萱的脸颊,柔声:“还有呢?” 小萱促狭地眨眼睛,说:“你先把你的前两个心愿说了,我再告诉你第三个。” 许芳菲回答:“我的心愿,一愿妈妈外公无病无灾,健康长寿,二愿小萱丫头无忧无虑,快乐成长。好了,现在说你的第三个愿望。” 小萱抿嘴偷着笑,嘿嘿嘿道:“我的第三个愿望,是菲菲姐姐和江叙哥哥结婚!” 许芳菲:“。” 许芳菲深深地汗颜了。她一脸无语,伸手揪了揪小丫头粉嘟嘟的脸蛋,说:“小不点儿一个,成天乱想些什么呢。” 小萱两只小手往腰上一叉,作茶壶状,仰起小下巴:“好啦!我告诉你第三个愿望了,姐姐,该你说!” 许芳菲故意慢悠悠地直起身,说:“我才不告诉你呢。” 小萱惊呆:“为什么?” 许芳菲正色,一本正经地欺骗祖国花朵:“因为第三个愿望只要说出来了,就不灵验了。” “啊?”小萱脸蛋瞬间皱成一团。她拽着许芳菲的袖子不停跺脚,气呼呼道:“什么呀,菲菲姐姐说话不算话,好过分!我要告诉乔阿姨去!” 说完,小小姑娘越想越委屈,哼了声,转身一溜烟跑进单元楼,找大人告状去了。 许芳菲忍俊不禁,望着小丫头的背影轻笑出声。笑完,她转过头,目光重新望向头顶的朵朵烟花。 许芳菲淡淡牵起嘴角,在心里无声地默念道: 三愿郑西野,所得皆所愿,事事都如意,一生平安,顺遂无虞。 * 寒假生活就像云城地下轨道里的地铁,速度飞快,人坐上去还没来得及欣赏风景,一眨眼就已经到站。 回到云军工,许芳菲的生活又回归学习与训练。 大一下期,信息学专业加入了基础射击这门课,授课教元本来安排的是郑西野,但不知怎么的,后来又给换成了另一名教元。 这名新教元已经四十有三,方脸狮鼻,目光炯炯,据说年轻时候是野战部队出来的神枪手,姓穆,全名穆志高。 穆志高这位中校,业务水平过硬,子弹出膛,百步穿杨,若是单说技术与教学水平,实在半点挑不出错处。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这位教元的脾气非一般暴躁。 平时给学员们上课,横着眉冷着脸往靶场里一站,光是那副凶光毕露的眼神就让一众新兵蛋子瑟瑟发抖。遇上学习能力强反应快的学员,他还能勉强以正常音量说话,要是遇上个半天不开窍的,那简直是《倚天屠龙记》的谢逊附体——狮吼功震耳欲聋。 放眼整个信息大队,提起穆教,所有人都是四个字评价:令人害怕。 炙吻 第108节 又是一堂基础射击课结束,兵蛋子们被穆志高骂了四十五分钟,脑袋差点裂开,好不容易听见下课铃,大家都是精神一震,心中感叹这非人的折磨可算是结束了。 然而,没等大家伙高兴,穆教又出声了。 他瞪着眼厉声说:“各位学员!我们已经上完三节基础课。我跟你们顾队说了,后天下午四点钟,由他领队带着你们来靶场,进行本学期第一次打靶考试!咱们随学随检,才能即使发现问题!本次成绩,计入期末!听清楚没有!” 兵蛋子们泫然欲泣,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清楚!” 解散以后,许芳菲丧丧的,垮着小肩膀蔫头耷脑往女生宿舍方向走。她忧心着后天的打靶考试,满脑子都是穆志高教元凶神恶煞的脸,越思考越焦虑,越焦虑越反复思考,没留神脚下,一个不小心、差点儿踩进路边的排水沟。 她低呼一声,在身体与草坪亲密接触之前,一股大力忽然从侧方袭来,将她稳稳扶住。 “魂不守舍地想什么呢。”清冷嗓音在耳畔响起,音量很低,责备只占一分,九分都是温柔与担忧,“多大个姑娘了,走个路都要让我担心?” 许芳菲怔住,转头看见一张英俊冷静的脸,双颊瞬间漫开红潮。赶紧站稳了,囧囧唤道:“教导员好。” 郑西野垂着眸直勾勾地瞧她。看出这小丫头情绪低落,嘴角勾了勾,轻声问她:“怎么了?” 许芳菲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烦恼一五一十说出来。最后苦恼地鼓起腮帮,沮丧道:“我不知道是我确实没这天赋,还是别的什么问题,每次我拿着枪,手就会发抖,手一抖,子弹就脱靶。因为这些事,我都快被穆教骂成筛子了。” “这次考核,我肯定又是垫底。”小姑娘那个愁呀,一筹莫展,“烦死我了。” 谁知,郑西野听完竟轻嗤一声,漫不经心道:“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 许芳菲闻言,郁闷地瞪他,匪夷所思:“拜托,教导员,这还不是大事吗?以穆教的脾气,我要是这次考核不过关,期末就有百分只八十的可能性挂科!” 郑西野:“不就是打靶么,我教你。” 许芳菲怔住:“你教我?” “嗯。”郑西野说,“今天下了晚自习之后,我在靶场等你。” 许芳菲顿时一喜,连连点头:“好!”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几个教学楼的自习室内脚步声阵阵,各年级各专业的学员们收拾好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有序列队回宿舍。 等顾少锋下令解散后,许芳菲便抱着教材和文具袋直奔靶场方向。 早春的夜晚,月明星暗,靶场周围人烟寥寥,只有晚风柔柔拂过许芳菲的脸颊。 忽的,五声沉闷的枪响兀然响起。 许芳菲微怔,进了大门抬高眼帘,只见夜色下,露天靶场内开着灯,光线明亮,空旷安静,唯有射击区站着一个人。 大概是嫌活动不便,郑西野的军装外套很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桌子上,只着一件短袖体能服,刚打完五发子弹,95步枪被他单手拎着。 一旁的电子计分板跳出了刚才持枪人的打靶成绩:50环。 众所周知,一发子弹打出去,10环是满分。 50环,意味着郑西野刚才那快而迅速的轻叩扳机□□,每一发都正中靶心。 许芳菲惊得睁大了眼睛,呆呆望着那个电子计分板,一时都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那边,郑西野一手拎着枪,一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见门口的小姑娘,他淡淡开口,道:“把书放下,过来。” “……哦,是,教导员。”许芳菲回过神,连忙把教材放旁边,小跑到他跟前站定。 郑西野把枪递给她。 许芳菲接过枪,抱枪立正。 郑西野:“基础规则穆教应该都教过你们了,我只着重跟你强调两点,持枪训练,枪口严禁对人,持枪行进过程中,手指务必离开扳机。” “嗯!”许芳菲用力点头,“教导员,这些我知道。” “新兵考核的射击很简单。射击条件距离100米,目标,固定胸环靶。”郑西野说着,屈起右膝半蹲下来,视线落在她脸上,命令道:“伏地。” “是!”许芳菲立刻卧地。 郑西野:“据枪时,枪管与下后盖结合处放在沙袋上。” 许芳菲听从他的话,将枪架上沙袋。 郑西野垂眸,打量着这小崽子的据枪姿势,接着脸色冷静道:“实弹射击的时候,消焰器的火花打在沙袋上面会影响射击,所以。” 说到这里,他身子俯低,修长双臂从许芳菲身体两侧环过,一手扶住她的右手,另一只手握住枪管,往前略送出些许,道:“要让这个区域和沙袋保持一定距离……” 郑西野一边讲解动作要领,一边手把手替小姑娘调整着姿势。 许芳菲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予以回应。 “左手肘、右大臂撑地。”他捏住她细细的胳膊,往外扩出几寸,固定在草地上,“不要收那么紧。” “嗯嗯。” “两手正直向后,适当用一些力。”郑西野耐心而细致地为她调整着所有细节,“枪托要抵在你的肩窝上。” 讲解完所有要点,郑西野握住姑娘的右手,在她耳畔道:“现在,开枪。” 许芳菲直视胸环靶,扣动扳机。 第一发子弹射击出去,6环。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最后,许芳菲的成绩是27环,还没有及格。 她失落地叹出一口气。 “崽崽,你不要紧张。”郑西野握住她的双手,唇贴在她耳侧,柔声道,“注意,人类眼睛存在视觉误差,所以你瞄准的时候,不要瞄靶心的白点。瞄准点适当抬高,瞄准白点的上三分之二。” 许芳菲点点头:“嗯。” “再来。” 砰砰砰砰砰。 这一次,许芳菲的成绩是30环。 “你很聪明,领悟力很强,每次都有进步,这非常好。”郑西野在她耳畔很轻地笑了下,说,“继续。” 许芳菲受到鼓励,精神大振,紧接着又打了五枪。 在第五次打靶的时候,电子计分板上,她的成绩由最初的27环不及格,变成了41环优秀。 “哇!41!”许芳菲喜上眉梢,欢喜地转头看向郑西野,眼眸亮晶晶:“教导员,你看见了吗!我41环了,我打了41环!” 郑西野也耷拉着眼皮,黑眸沉沉,瞧着她,“嗯,厉害。” 许芳菲又说:“而且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穆教指导我,我会脱靶,可是你指导我,我就能一次比一次有进步了。” 郑西野:“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很温柔呀!”小姑娘语调认真,“穆教元教我的时候,我哪里不对,他纠正几次就要发火。你不会。你一直都轻言细语的,听你教我我没那么紧张,当然就能进步!” 说完,她小声吐槽:“也不知道同样是狙击神枪手教元,为什么穆教和你区别这么大。” 郑西野平静地说:“我自己的姑娘我当然疼,不能这么比。” 许芳菲本来还在琢磨他这句话,可琢磨着琢磨着,忽然就发现了不对劲—— 教导员棱角分明的下颔轻抵着她头顶,修长有力的双臂环着她的胳膊,而她的背紧贴在他腰腹上…… 此时此刻,她娇小的身躯从头到脚、完完全全、严丝合缝,被高大的男人囫囵个儿包裹在怀里。 难怪刚才还纳闷儿,为什么平时的靶场都是泥土与火药味,今天却连风都这么好闻。 丝丝缕缕,清冽得像下过雨的森林,又混着一点甜。 是独属于郑西野身上的味道。 许芳菲:“……” 姑娘白皙的双颊瞬间以摧枯拉朽之势红了个透。她心跳如雷,羞赧不已,慌慌张张地飞快收回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只能用力清了清嗓子,红着脸蛋小声道:“教导员,我差不多会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教导员闻言,毫无反应。 许芳菲松开握把,以为他没听清楚,正要开口再重复一遍,一阵微凉冷冽的呼吸却轻轻吹来,拂过她娇红小巧的耳垂。 男人唇贴近她耳畔,轻声慢条斯理地问:“你说,我要是在这里干什么,会有人发现吗?” 许芳菲:“……” 许芳菲被吓住了,嗖的转过脑袋瞪他:“……放开!” 郑西野屈起一只手肘单手托腮,长臂长腿将她禁锢在怀里,扣得死死的,垂着眸直勾勾瞧她。然后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不放又怎么样。” 许芳菲被他压制得完全动不了,面红耳赤,要羞爆炸了,磕巴道:“我警告你,不要乱来,这里肯定有监控!” 郑西野挑挑眉,语气散漫:“崽崽小同志,常识呢。军事重地,哪儿来的监控。” 许芳菲:“……” 许芳菲脸红得快要滴血,威胁:“你敢乱来,我举报你。” 郑西野眉峰挑得更高,唇贴近她几分,轻声:“准备大义灭亲?” 这下子,小姑娘被惹急,彻底变成了一只炸毛小猫。她羞愤地喊他名字,带着强烈的威胁意味:“郑、西、野!” 谁知,这一嗓子斥完,男人竟垂了头,低笑出声。借着教她打靶的姿势,他双臂轻轻环住她,脑袋也轻轻埋进她香软的后颈。 许芳菲顿时浑身一僵。 片刻,她听见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淡淡地说:“你知道吗,本来我打算强行对你做点什么,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许芳菲怔住。 郑西野闭着眼,嗓音轻缓近似呢喃:“我想给你留一个咬痕,一个印记。我甚至反复思考,这个咬痕要留在你身体的什么部位,脖子,肩膀,胳膊,背上……直到你进靶场之前,我才决定,这个咬痕得咬在你胸口。” “离你心脏最近的位置。” “可是真面对你,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郑西野自嘲似的嗤了声,“怕你疼,怕你哭,怕你流血,怕你害怕,怕……耽误你。老实说,我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这么谨小慎微畏手畏脚。” 最后一个字音落进春季的晚风,打着旋儿钻进许芳菲的耳朵,轻轻拨过她的心尖。 许芳菲脸红红的,心口蓦的收紧,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半晌,郑西野终于放手,松开对怀中姑娘的桎梏,站起身。 许芳菲也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放好枪支,别过头掩饰慌乱般理了理头发。 郑西野:“不早了,走吧。” 炙吻 第109节 许芳菲:“……嗯。” 一路同行离开靶场。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默契地沉默,默契地相安无事。 许芳菲走在郑西野身边,心绪久久未能平复。她悄悄往侧看。 他容颜英俊如画,眉眼冷沉似玉,仿佛刚才把靶场里发生的事,只是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好一会儿,快走到宿舍区时,许芳菲才终于开口,轻声问:“你上次说,狼牙那边要召回你……什么时候?” 郑西野静了静,回答:“下个月。” “就是因为你要走,所以我们才临时换的狙击教元?” “嗯。” 垂在身侧的十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握成拳。一股强烈的依恋与不舍从心头深处升起,海啸一般将许芳菲席卷。 她努力稳住声线,尽量如常:“你……你这次走,应该不会再毫无音信了吧?” 郑西野平静地说:“有任务。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具体多久。” 不知道具体的任务内容,也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一切都是未知数。 许芳菲轻轻咬住嘴唇。过去她可能还无法理解,但当她也穿上这身军装后,忽然就明白了这个男人生命中的许多无奈和无常。 在责任与使命面前,所有关于个人的种种,都是其次,都微不足道。 但,尽管如此,失落与恐惧还是同时涌入了许芳菲的胸腔,淹没了她的心脏。总觉得,他和她之间永远缺乏些什么,就像一个故事,只出现开篇,没人写结局,一棵梅树迎着寒风开了许多花,却永远等不来来年的果。 一时间,许芳菲内心翻腾起巨浪,她忽然好像明了了这长久以来,自己对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她忽然有很多话说,想表达,想倾诉。 但是,最终的最终,她张开双唇,能发出来的字音,却只有一句平缓的:“教导员,祝你一切顺利。” 郑西野朝她很淡地笑了下:“也祝你顺利。” 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已白发苍苍退役多年的女大校回忆起自己青涩军旅生涯的这段过往,她的大部分记忆都已十分模糊,却清楚地记得,她十九岁那年和郑西野的又一次告别,发生在一个很寻常的周三。 云军工女生宿舍的5栋附近,周围嘈杂声渐起,小超市门口来来往往全是人。 郑西野将她送到这里,对她说了声“再见”,转身便准备离去。 可突的。 “阿野。”她在背后很轻地叫住他。 郑西野身形凝固住,回转身看向她时,黑色的眼睛目光极深。 那时,许芳菲大校已踏遍中国的大半河山,看过许多绮丽的风景,漠河粲然的极光、青藏寥廓深远的可可西里,极西沉静巍峨的昆仑。但在她的记忆深处,比这些风景更粲然、更深远、更沉静的,是郑西野的眼睛。 十九岁的她眼含泪光,笑着柔声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郑西野便也笑:“小姑娘,此行山高水远,前路未知。唯愿再见之时,能与你坦荡并肩。” 第56章 同年三月底,一次晨间的列队集合上,顾少锋对信息大队的全体沉声道:“各位学员,因某些不可抗力因素,郑西野同志将于下月初卸任信息大队教导员职务。届时,新来的教导员会跟大家见面。” 此话一出,整个队伍霎时一片哗然。 军营里的情谊最为真挚深刻。郑西野教导员虽平时对学员们要求严格,但朝夕相处了大半年,大家伙都对他有感情。听见郑西野要离开,所有人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李禹压着嗓子幽幽感叹:“郑队平时这么凶残,我看见他就害怕。但现在他真要走了,我心里怎么这么不是味儿呢。” 许靖也叹气:“本来郑队就是狼牙过来休养的。金鳞岂是池中物,这也好几个月了,该走了。” 下午的时候,顾少锋考虑周到,将信息大队的所有兵蛋子都召集起来,还请来了校级的领导、以及即将离队的郑西野坐到前排,准备提前给大家拍摄一张毕业照。 安排站队位置的时候,不少铁骨铮铮的少年都红了眼眶,有的甚至低下头,偷偷抹着眼泪。 顾少锋把个子稍矮些的男孩子往前拎,又把高个的往后排,正认真打量着队伍,忽然被一阵低低的抽噎声吸引住注意。 是白浩飞。这个一米八的强壮少年此时脑袋埋得低低的,宽阔的双肩不住抽动,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顾少锋本来就强忍着不舍,见状,直接一脚给白浩飞踢过去,低斥:“男孩子大丈夫,你哭什么哭!” 白浩飞嘤嘤嘤:“太伤感了。顾队,我舍不得郑队。” “……”顾少锋无语。他指了指站在拍照队列第一排的娇小背影,说:“人家小姑娘都没哭,一个个的,能不能有点出息?” 白浩飞一卡,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泪意憋住,不吭声了。 的确,顾少锋没说错,整个过程中,许芳菲表现得非常平静。 她安静地端立于队伍第一排,安静地站在郑西野身后,安静地朝镜头弯弯嘴唇,露出一个微笑。 咔擦一声,少年们或哭或笑,但个个都军装笔挺的青春画面,被定格成永恒。 郑西野走的那天是星期四,学员们都在教学楼里上他们的专业课,整个军工大的校园宁静祥和,只有顾少锋和校领导来送行。 狼牙的人全是军中精英国之栋梁,当然不可能怠慢。负责送郑西野去机场的军车不染纤尘,就停在大礼堂外面的空地上。 顾少锋眼睛通红,伸出双臂用力抱了下郑西野,哽咽道:“野哥,以后要是有机会,多回学校转转。” 郑西野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回答:“嗯。一定。” 顾少锋打趣:“这大半年和我搭档,我话多,说的话又没什么营养,你这耳朵遭老罪了吧。” 郑西野:“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不约而同朝对方一笑。 等校领导们说完场面话,顾少锋看眼手表,道:“野哥,差不多了,上车吧。” 郑西野点头,拉开军车后座的车门坐进去。 顾少锋露出他标志的灿烂大笑脸,冲郑西野挥手,“保重啊偶像。” “保重。” 车窗升起,军车缓缓驶出校门。 * 在那之后,许芳菲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次失去了郑西野的消息。 虽然,许芳菲留着他的微信号和手机号,但军校生能用手机的时间,一个星期就那么两天,加上她不知道他在哪里执行任务、执行着什么任务,自然也不能冒然跟他联络。 她担心,万一他如今的处境是之前在凌城那样,她频繁找他,会给他造成困扰、甚至是为他带来危险。 只是在大一暑假回老家时,她听江叙偶然提起过,郑西野现在应该是在无人区。 至于是哪里的无人区,在无人区干什么工作,江叙没有说。因为单是“无人区”这个点,都仅是江叙凭借多年来对郑西野工作性质的了解,而自行做出的猜测。这些都是狼牙内部的绝密信息,江叙当然不得而知。 教导员郑西野走了,信息大队兵蛋子们军校生活还是一切正常地往前过。 新来的教导员姓魏,瘦高修长文质彬彬,长得也不错,借用许靖私下评价的话来说,就是白得可以去演《暮光之城》。新教导员脾气温和,脸上随时都挂着一抹真诚微笑,与郑西野的凶残冷戾反差强烈。 魏教导员和顾少锋配合得也不错,往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兵蛋子们也就习惯了。 最初,许芳菲还经常从队友们口中听见“郑西野”这个名字。大家议论郑西野,好奇着他的近况,怀念着与他相处的数月时光。 可到了大二,随着学业压力的增大,训练任务的加重,学员们满副心思都投入进了学习训练,便很少有人再提起那位曾经的教导员。 只是极偶尔,大队搞文艺活动时,学员们坐在一起吹牛聊天,还会聊到这位神话传说般的人物。 对此,许芳菲无法理解,并且感到极其的神伤。 每当她路过女生宿舍去的小超市、路过自助理发室,路过靶场,甚至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操场上吹着风发呆,她都总会不可控制地想起郑西野。 她是这样地想念他,想念他散漫随性的笑,想念他清冷淡漠的眼神,想念他的严厉,想念他的纵容,想念他的宠溺,想念关于他的所有。 于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其它人能如此轻易地就将这个人遗忘。 许芳菲内心深处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情绪,她强烈地希望周围人都能和她一样,永远将他清晰地烙印在脑海。 仿佛大家都记住他、时时提起他,他就依然与她的生活息息相关。 为了加深大家对郑西野的记忆,许芳菲开始频繁地主动说起郑西野,不分场合,也不分对象。 好在,大二下期时,同寝室的张芸婕发现了许芳菲的异样,并在斟酌再三后,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吴敏。 吴队意识到情况不妙,找到许芳菲,带她去见了一次云军工的心理卫生员。 经过心理卫生员的评估和检测,他判断,许芳菲是对上一任教导员的依赖心理,因为还没有接受新的教导员,并不算是心理疾病,只需要简单疏导。 卫生员为许芳菲安排了三次心理疏导课。 三次课程结束,许芳菲的异常情绪得到了缓解,也逐渐平静,逐渐接受了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喜欢着的郑西野。大概是喜欢了很久很久的郑西野,又一次从她的世界离开了。 * 大三下期的暑假,许芳菲按照惯例回到凌城。她怕麻烦江叙又来接自己,特意叮嘱了妈妈不要告知江叙自己具体的出发到达时间。 到了陵城火车站,她拎着行李箱在候客区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上了“喜旺街9号”这个地址。 几年过去,凌城已有了不小变化。 出租车司机听到她说“喜旺街”,微微一愣,下意识扭头打量了她两眼。见这年轻女孩靓丽时尚美艳动人,司机便抄着一口不算流利的普通话,笑说:“小姑娘,你是来旅游的吧?喜旺街没什么好玩的。” 许芳菲失笑。她常年待在云城,平时在学校都是说普通话,养成了习惯,没想到竟然被老家的出租车师傅认成了游客。 许芳菲换回方言:“师傅,我就是凌城人。喜旺街是我家。” “哦哦。”司机尴尬地拍了下大腿,没再多问,发动了汽车引擎。 一进家门,许芳菲就听见妈妈乔慧兰在跟人讲电话,嘴里全是“不了不了”“真不用”“三姨真不用你费心,菲菲还小”之类的推口话。 等乔慧兰将电话挂断,许芳菲已经换上拖鞋。她随手把行李箱拎进家门,狐疑道:“妈,刚才你在跟谁打电话?” “还能是谁,你三姨婆。”乔慧兰叹了口气,起身帮闺女把行李箱放进卧室,继续说,“打了几次电话过来,说你老大不小了,她那儿手上有几个好资源,要介绍给你。” 许芳菲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噗的一声喷出几滴,不可置信道:“妈,我大学还没毕业,介绍对象?三姨婆是不是也太着急了。” “所以我给她拒绝了呀。”乔慧兰表情无奈,“不过你也别怪你三姨婆,人家也是热心。咱们小地方的姑娘结婚都早,你现在又这么有出息,街坊亲戚们全都在打算盘,想把自家儿子塞给我当姑爷呢。” 许芳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正色道:“妈,我先跟你说好,你的立场得坚定,千万别让我见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乔慧兰笑容温婉:“知道。妈妈又不傻。” 炙吻 第110节 这时,外公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紧接着便是老人说话的声音,努力拔高了音量说:“就喜旺街这帮混小子,想娶咱们菲菲当媳妇?枕头垫再高也不能做这种梦。” 许芳菲忍俊不禁,走进屋子来到床边,伸手轻轻替外公按摩胳膊,柔声劝道:“好了好了,外公,妈妈拒都拒绝了,您生什么气。” 老人冷哼:“我就看不惯谁打我家丫头主意。” 许芳菲给外公倒了一杯菊花茶,送到老人嘴边,语调轻快俏皮:“这么大的火,快快快,喝点菊花茶降一降,免得待会儿流鼻血。” “本来就是。”提起自己这个争气的小外孙,外公别提有多自豪,说起话来精气神都足许多,“你从小就听话懂事,现在又是解放军,毕业证一发,直接就有军衔,那些臭小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就指望着取个好媳妇给家里添脸,不嫌丢人。” 许芳菲:“嗯嗯嗯,他们丢人他们丢人,外公你理那些人做什么?快喝茶。” 陪外公聊了会儿天,许芳菲听见厨房里传出响动,像是菜刀切菜的声音,连忙起身去帮忙。 到了门口一瞧,只见案板上摆着一个绿油油的大西瓜,已经被妈妈一刀切成两半。其中一半完好无损,另一半正在妈妈熟练的刀功下变成一瓣瓣小月牙。 许芳菲洗了个手,捋起两只袖子说:“妈,你歇着,我来切。” “这是新菜刀,沉得很,你拿不动的。”乔慧兰眼也不抬地浅笑,“还是我来。” 许芳菲有点不满,觉着嘴巴小声嘀咕:“妈,我上了三年军校马上都快毕业了,每天都要负重训练。一把菜刀而已,我怎么可能拿不动。” “不管你长多大,在妈妈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小孩子。”乔慧兰笑着说。 许芳菲鼻头忽然有点发酸。 乔慧兰切完一半,又把另一半用刀拨到跟前。许芳菲见状,惊得睁大眼睛:“妈,这么大个瓜,你要切完?就我你外公小萱四个人,哪儿吃得下呀。” 乔慧兰:“谁说才四个人。” “嗯?”许芳菲不解地歪过脑袋,“还有谁?” 乔慧兰笑:“江警官说他下午有空,可以帮我去学校接小萱。我说你要回来,叫了他一起吃晚饭。” 许芳菲点点头:“哦。” 忽的,乔慧兰像是想起什么,切瓜的动作微顿,侧过脑袋看闺女。她问道:“菲菲,你上次找江叙聊,聊出什么结果没有?” 许芳菲表情明显微僵,停顿了会儿,叹息道:“我问江叙到底是什么想法,江叙说他现在做这一切,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喜欢小萱丫头,二是他在凌城一个人,我们就像他的家人一样。” 乔慧兰微皱眉:“那你觉得,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妈,我们都是成年人,我是觉得,很多事情没有必要挑那么明,搞得大家都尴尬。”许芳菲神色平和,“江叙很清楚我是什么想法,也知道我对他没有超乎朋友之外的情愫。那么他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下,还要做什么选择做什么决定,我们谁都没办法干涉。不是吗?” 军校三年,小姑娘的眼神里已经有了属于军人的坚毅与正气,这会儿一脸严肃又平静地看着乔慧兰,竟直接把乔慧兰震住了。 乔慧兰拎着菜刀沉默几秒,终是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他要怎么做确实是他自己的事。” 晚上,江叙确实如乔慧兰所言,接到小萱一起回喜旺街。 吃完晚饭,江叙给小萱辅导功课。许芳菲把收拾的碗筷扔进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瞥见妈妈擦拭抽烟烟机的背影,许芳菲随口问:“对了妈,周明月上次找你到底怎么说的?” 许芳菲这些年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并不了解凌城这边的具体情况。上次和乔慧兰视频的时候,听妈妈提了一句周明月已经戒毒成功,从戒毒所出来了。 当时电话里没好详问,这会儿见了小萱丫头,她突然便想起了这茬。 闻声,乔慧兰回话道:“她这儿不是好不容易才戒毒成功么,说是要去云城打工,给小萱赚学费生活费,她先去打拼,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把小萱接过去。还说咱们把小萱养得好,她放心。” “她不接走小萱就好。”许芳菲叹了口气,“瘾君子最容易复吸,也不知道她是真戒干净了,还是只是暂时。” 接着,许芳菲又问:“那周明月那个男朋友呢?哦,就是小萱的生父。” 谁知一听这话,乔慧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几分。她回头往厨房外张望两眼,确定小丫头还在屋里,才压低嗓子对许芳菲说:“李强年初的时候死了。” 许芳菲大惊:“……怎么会?” 乔慧兰摇头长叹,低声:“说是注射过量,在出租屋里睡着睡着就没了,让人发现的时候针管子都还插在大腿上。” 许芳菲无言,心中对小萱的同情与怜惜瞬间更浓。 乔慧兰帮着女儿擦拭碗具的水迹,接着道:“上回周明月找我,说以后每个月给我600块钱,当做小萱的生活费。” 许芳菲有点惊讶:“她给了?” “就给了两个月。”乔慧兰心地善良,根本不计较这些个,“估计大城市生活水平高,她自己也难吧。” 母女两人边打扫着厨房卫生,边絮絮叨叨地拉家常。 不多时,一道人声从门口处传进来,声线低沉悦耳,语调温和:“菲菲。” 许芳菲擦灶台的动作蓦的顿住,转过头。 江叙眉眼含笑,看着她:“小萱要吃冰淇淋,我准备下楼给她买。你要不要一起?” 许芳菲看了眼还一片狼藉的厨房,本打算回一句“灶台还没擦完,我就不去了”,岂料话音还未出口,江叙又出声。 他说:“阿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 听见这个名字,许芳菲身形骤僵。她猛地转头看向江叙,眼神又惊又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叙平和地弯了下唇:“准确地说,阿野是先打给了你,结果你手机关机。然后估摸着时间你应该在放暑假,就又打到了我这儿。” 手机关机? 许芳菲懵懵的,两手仓促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果然,下午的时候忘了充电,已经没电关机。 许芳菲捏着手机抬起眼,说话的声音几乎发颤:“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给他打过去?” 江叙摇头:“你不能打给他。” 许芳菲眸光瞬间微黯。 “不过阿野说了,15分钟之内会再打给我。”江叙继续说,“我刚才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买冰淇淋的意思,就是如果你不下楼,我就把手机放在你这儿。毕竟这么难才能联系一次,免得你俩又错过。” 江叙是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平时工作任务繁重,万一市里有什么紧急的突发状况,没有手机找不到他人怎么行。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连忙将围裙摘下来,和江叙一起下楼。 凌城的七月,酷暑闷热,被炙烤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地面滚烫滚烫,入夜后温度也没降低,几只蟋蟀挺着肚皮跳出花坛落地上,顿时像是被烫到,安了弹簧似的又飞快蹦回去。 许芳菲和江叙一起走出9号院大门。 从家里的厨房到小卖部门前,一路上,许芳菲心神不宁魂不守舍,一直在用眼风偷瞄江叙手里的手机,生怕漏过一丝动静。 江叙注意到,随手将手机递给她。 许芳菲微怔:“你这是……” “拿着吧。”江叙淡淡地说,“拿在你手里,等电话打过来,你就能第一时间接到。” 许芳菲面露欣喜,朝江叙连连道谢,然后才伸出双手将手机接过。 江叙掏出现金放在小卖部的柜台上,问卖货的大爷要了两只可爱多。 趁大爷撩起帘子进里屋的空档,江叙随口和身边的姑娘闲聊。他问:“你开学大四,是不是要准备实习了?” 许芳菲点点头。 江叙:“单位分在哪儿?” 许芳菲说:“应该就在云城。不过只是有这个消息,还没有最终确定。” 江叙笑了下,点头:“留在云城挺好的,无论是从单位的住宿条件考量,还是你日常生活的便利性考量,云城都是最优选择。” 许芳菲耸耸肩:“我其实最希望能回凌城。不过可惜,凌城这边没有我们系统的单位。” 江叙又说:“这几年,你和阿野联系过几次?” “……” 听见这话,许芳菲眼底的光明显暗淡些许。片刻才轻声回道:“只有每年新年的时候,他会给我发条短信息,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江叙安静数秒,失笑摇头,说:“那你们联系还算多。” 许芳菲没有接话。 江叙:“以前郑西野出个任务,短则几个月,长的甚至几年,整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谁都联系不上他。” “嗯。”许芳菲眉宇间神态温柔,“毕竟他是狼牙的人。他们单位太特殊了,接到的任务和我们正常部队接到的不是一个级别。所以我理解。只是有时候,确实是……” 江叙:“确实什么?” 确实是,很想念他啊。 许芳菲笑笑:“没什么。” 两人说话的同时,小卖部大爷已经将两只冰淇淋装进口袋,连着塑料袋一起拿给江叙。 江叙从袋子里取出一只,递给许芳菲。 许芳菲摆手,淡笑:“不用了江警官,我刚吃完饭,肚子还撑着呢。这个也留着给小萱吃吧。” 这话刚说完,江叙的手机屏幕便倏的一亮,整个机身震动起来。 那一瞬,许芳菲的心跳猛地漏掉半拍。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向手机屏。 来电显示上清晰的三个字,是对方在江叙通讯录里的备注姓名:郑西野。 许芳菲滑开了接听键,几乎是谨慎地、小心翼翼地将听筒贴紧耳朵,仿佛害怕一不小心便打碎一场梦境般。 她轻声:“喂。” 听筒那一头传来的,是飕飕风浪,那声音像极了凛冽寒冬发出的沉重喘息,也像极了地狱恶鬼孤苦无依的哀嚎。 而融入这孤冷背景音中的,还有一句清冷微哑的声线,像是不太确定地、也屏息凝神地,喊了一句:“许芳菲?” 听见这道嗓音的瞬间,许芳菲眼眶泛起了湿意。 她忍住鼻腔翻涌的酸与涩,说:“是,是我。” 顿了下,她带着一丝哭腔小声解释:“我刚才手机没电了。” 对面从风声里渗出一声很轻的笑,轻描淡写地说:“这边估计年底能完事儿。” 许芳菲喉咙干干的,好几秒才挤出一个回应:“嗯。” 与此同时,夜空的彼端,遥远的青藏高原北部。 夜深人静之时,昆仑山脉无人区万物寂寥,一座孤零零的迷彩帐篷坐落于平地处。 郑西野安静地伫立于这片雪地荒原,举目四顾,积雪皑皑,远处的戍边营区投来星星点点的火光。 霜雪严寒中,听筒里传出了姑娘的嗓音,仿佛从他记忆深处响起,成为这片死寂雪域里的唯一温暖与生机。 炙吻 第111节 风雪模糊了郑西野的轮廓,他的眉毛、眼睫、鼻梁、鬓角,全都覆上一层凄静的白。 在许芳菲的声音混着沙沙电流声钻进耳朵的那一秒,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想要任性妄为一次,想要不管不顾地抛下所有一切,回到她身边。 但这个念头确实只存在了一秒,仅仅的一秒。 下一刻,风更凛冽,黑云闪电骤然压顶,豆大的冰雹从天空中坠落。 迷彩帐篷厚重的挡风帘被掀起,队友朝他打来一个手势,示意“极端天气,进帐避险”。 郑西野目光凝重,无声点头,嘴角却勾起一个笑,朝电话那头懒耷耷地说:“崽崽,我打算努努力,争取回来陪你跨个年。” 第57章 那通电话之后,郑西野再次失去了音信。许芳菲在家过完暑假,和江叙一起帮着妈妈处理完家里的零星琐事后,她便提上行李返回云城。 大学生活临近尾声,和地方高校一样,绝大多数军校生在大四这年也需要离开校园,进单位实习,将大学学到的各类知识灵活应用到工作中。 学员们的实习单位统一由学校分配。 307室的六个姑娘,曲毕卓玛被分到了晋州,梁雪和李薇去了锦城,魏华去了京岭,张芸婕被分到了拉萨,只有许芳菲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了云城。 大学的最后一年,女孩们便已提前注定各散西东的命运。 临行前夕,也就是大三暑假的返校的前一天,张芸婕在微信群里发来消息,组织大家一起吃了顿火锅。 几年的相处下来,六个姑娘早已亲密无间,彼此的关系好得就像亲姐妹。 如今分别在即,多愁善感的梁雪夹起一筷子毛肚放进嘴里。咬着咬着,忽然潸然泪下,抱住身旁的许芳菲,呜呜哭个不停。 开心果曲毕卓玛瞪大眼,故意惊道:“咋了梁雪,毛肚塞牙把你塞哭啦?” “去你的!”梁雪被她逗得噗一声。谁知这又哭又笑,反倒令大家伙的心情更加沉重。 许芳菲心里也不舍,也难过,只能边拍着梁雪的肩轻声安抚,边暗自悄悄擦眼泪。 见此情形,连向来男孩气的张芸婕都大为动容。她拿纸巾用力擤了擤鼻涕,举起桌上的橙汁,举杯道:“同志们,预祝我们今后都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实现自己的抱负!前程似锦,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女孩们便一起举杯碰杯,大声说:“前程似锦,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这顿饭吃完,开学后没几天,整个大四年级就几乎走了个空。 许芳菲的实习单位就在云城,因此,她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 拖着行李箱,慢悠悠走出女生宿舍楼,隐约听见操场方向传来一阵阵响亮的口号声。 许芳菲举目望去,被阳光晃得眯了下眼睛。 同样的八月底,同样的艳阳秋风,大一的新兵已经入学,一张张军帽下的脸庞稚嫩而青涩,怀揣抱负,满腔热血,和当年的她们一样。 怔怔出神数秒,许芳菲收回视线,转身迈开步子离去。 * 许芳菲实习的单位,位于云城城东,离云军工只有十个地铁站。因此,许芳菲从离开学校到正式来实习单位报到,中间用了两个钟头不到。 这里是云城军区下属的某研究所,对外的名称叫做第十七所。 许芳菲是信息学专业毕业,按照各科室负责的职能分工,她被分进了四科。 四科的科长叫邹大泽,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儿,胖胖的肚子圆乎乎的脑袋,平时总是穿身板正的军装、再拿个小女儿送的印着卡通人物的保温杯,逢人就笑,乐乐呵呵,跟个弥勒佛似的。 在许芳菲进科里之前,邹大泽就仔细审核过她的所有档案和信息,发现,这个小姑娘不仅人长得乖巧漂亮,在校的所有科目考试成绩还都是优,用现在的时髦语来讲,就是“明明能靠颜值,她还偏偏要靠才华”。 邹科长和科政委冯俊莲聊过,两人对即将到来的实习生十分期待。 而当许芳菲真的来到单位工作一周后,两位领导对她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这个小姑娘,踏实好学,勤劳朴素,接手的所有工作,她会的,一定完成得保质保量,即使是不会的生疏的,她也能在短时间内克服困难完成。 这天是许芳菲来到实习单位的第八天。 恰逢星期五,科里的已婚干部们只要家在云城的,便都已离营回家,留在单位的就只剩下战士、单身干部们和一众与对象两地分居的已婚干部。 许芳菲在食堂吃完饭,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属于女性的嗓音,喊道:“许芳菲!” 许芳菲停下步子,转过头。 叫她名字的正是四科科政委冯俊莲,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中校,长发盘在军帽里,气质精干中又流露出一丝婉约。 许芳菲打招呼:“政委好!” 冯俊莲说:“咱们所前段时间和狼牙大队那边有个合作,要一起研发一款军事拦截软件。其中有个子项目,我们是交给了一个叫‘新秀科技’的地方单位,最近那边遇到了一点问题,需要我们和狼牙派人过去协助处理。” 在听见“狼牙”两个字时,许芳菲眼神明显微动。她不动声色,继续认真听冯俊莲说着。 冯俊莲又道:“我和邹科长商量过了,打算派你和窦焕去。窦焕是咱们所的老人,技术一等一的大牛,你跟着窦焕去,正好也可以多学点东西。” 许芳菲点点头:“政委,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请问什么时候出发?” 冯俊莲说:“越快越好。具体行程,你听窦焕同志安排。” 许芳菲抬手行军礼:“是!”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十七所便安排了军车送两位出差的同志前往云城机场。 窦焕是典型的技术骨干,平时人很内向,不擅交际,许芳菲来十七所一个多星期,压根没机会和这位大牛说话。 但在前往机场的路上,窦焕却主动跟许芳菲说起了项目的具体细节。 许芳菲赶忙拿起工作簿和笔,尽可能详细地做记录,遇到有疑问的地方,便及时向身边的前辈提出。 窦焕也会耐心地讲解。 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中午十一点半左右,许芳菲和窦焕抵达了目的地——奚海。 奚海是一座沿海城市,但它不及夏城浪漫,也不及深城摩登时尚,小小三千平方公里的面积,常住人口也仅一百多万,悠闲迷你,不适合卷王们打拼,倒是很适合度假旅游。 飞机落地,许芳菲去了趟洗手间。 昨晚在宿舍和妈妈视频的时候,妈妈特意叮嘱,她是军队的人,走出去就代表着整个单位的形象。去地方公司出差,为表尊重,绝对不能像平日上班时那样简朴。 妈妈让她画个淡妆,简单打扮一下。 因此,许芳菲特意穿了她上个月新买的浅色长裙,并且画了眉毛、涂了口红。 从大三开始,学校对女学员发型的要求便宽松不少,许芳菲的头发蓄了一年没剪,长度已经在肩膀以下,乌黑浓密,带着纯天然的微卷弧度,看着非常复古,极具风情。 她五官本就娇艳妩媚,平时不施脂粉就已经美得夺目,雪白的脸部多了色彩点缀,配上一头黑发,就像从上世纪香港电影里走出来的一般。 作为乙方,地方公司早就派了对接人员在机场接十七所的两位甲方。 看见许芳菲的刹那,三个来接人的高层全都愣住了,被惊艳得眼神都挪不开。 最后,还是许芳菲朝三人落落大方一笑,主动伸手介绍自己:“你们好,我是许芳菲,这位是我的同事,窦焕窦先生。” 三个高层这才如梦初醒,忙颠颠地跟她握手,领着两个出差干部走出机场。 五人坐上了一辆奔驰七座商务车,驱车前往新秀科技公司所在地。 路上,窦焕终于合上看了一路的资料册,问:“这次主要是另一个单位牵头,我们只是辅助。很多需求可能还是需要那边来提。” 许芳菲没有吭声。 之前窦焕跟她详细说过,这次的拦截软件其实主要就是为狼牙大队研发,十七所这边只是上级找来辅助狼牙的帮手。因此,狼牙大队才是真正的甲方,顶头老大。 因这个组织实在太过隐秘,对外透露的信息不能太多,所以和地方公司对接的时候,就连“狼牙”这两个字也是绝不能提的。 窦焕又说:“另一个单位的同志应该要下午才到。” 新秀科技的梁总想了想,说:“那窦先生,许小姐,你们看,今天反正是周六,不然晚上咱们先一起吃个饭,明天你们好好休息一天,周一咱们再正式开工?” 边上另一个高层也适时接话,干笑道:“主要是我们公司,这个星期是双休,之前为了赶这项目的进度,大家伙连轴转,已经整整了加三个月班了。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再临时把员工们喊回来,我们确实有点儿不好做。” 窦焕想了想,道:“我们可以,主要还是得征求另一个单位同志的意见。” * 全世界的乙方果然都是批量生产的周到。 尽管许芳菲和窦焕已再三婉拒,梁总还是给他们甲方人员预定了一家位于新秀科技公司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今天起了个大早,飞机上又颠了三个小时,许芳菲早就又累又困。 在酒店餐厅吃午饭时,她强打精神,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食物,之后便向众人挥挥手,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踢掉小皮鞋,倒头呼呼大睡。 睡了不知多久,是一阵手机铃声兀然响起,叮铃铃、叮铃铃,才将睡梦中的女孩惊醒。 许芳菲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柜上抓过手机,一看,是窦焕打的。 她接起来:“喂,焕哥。怎么了?” 窦焕说:“小许,那边单位的人到了,梁总他们叫着一起吃晚饭。地址发你微信了,你快过来吧。” “嗯,好。”许芳菲挂了电话。 起床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简单拾掇了一下,她换上小皮鞋开门出去。 新秀科技给许芳菲等人定的是单人大床间,楼层都在16楼。为了方便甲方爸爸们吃饭方便不折腾,晚餐地点也是直接选定在这间酒店内部,就在7层一个名为“蒹葭”的包间。 许芳菲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来到包间门口,推门入内,抬起头。 只一眼,许芳菲的瞳孔便彻底凝住。 五星级酒店的雅间,无疑古色古香富丽堂皇,但无论是头顶的仿古羊角宫灯,还是入口出的碧玉四君子屏风,都不及餐桌主位的一个人显眼。 这种场景,这种画面,许芳菲不由自主想起了杨露中二时期跟她分享的言情小说。 在那些荡气回肠的狗血文里,会在这种场合下隆重登场的,都是霸道总裁,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外面停机坪上保准还有一架私人直升机。 但,此时主位上那个人,衣着十分随意,简单的深色薄外套,包裹住一副修长挺拔的身形,他肤色冷白,眉眼寒凛,看人时的目光只见三分凌厉,不见半丝涟漪。 岁月在他身上流淌,唯一留下的痕迹,是那身愈发沉稳内敛、雍容自若的气度。 几乎是许芳菲走进包间门的瞬间,那人也撩起眼皮,看向了她。 许芳菲呆愣在原地。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还是窦焕先出声叫她,压着嗓子提醒:“小许,你愣在那儿干什么?快进来啊。” 炙吻 第112节 “……哦。”许芳菲回过神,这才怔怔走到窦焕旁边的空位处,落座。 十五人的大圆桌,除了十七所的许芳菲和窦焕,以及新秀科技的数位高层外,就是狼牙大队派来的出差干部。 有且仅有一个人。 许芳菲十指轻轻发颤,捧着茶杯喝水,杯子里的水波晃个不停。 老实讲,许芳菲现在很混乱。 暑假的时候,她接到他几年来的第一通电话,明明是说年底任务才会结束。那么这会儿出现在这个雅间里,被所有人众星拥月般的人物,又是谁? 这时,窦焕侧耳靠近许芳菲,用极低的声量介绍说:“这是狼牙大队的队长,郑西野中校,年轻有为,三十不到就已经凭战功提前调过两次军衔,是整个狼牙的老大。” 几秒后,许芳菲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响起,应了声:“哦。” 窦焕虽然内向,但十分乐于帮助新人。他好意道:“你刚出来实习,能多认识一些大人物是好事。待会儿我去给郑队敬茶,你跟我一起吧。” 许芳菲闻言大囧,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点头:“好的,焕哥。” 科技新秀是个新兴公司,几个创始人能短短数年便将一个小企业做大做强,自然全是人精。他们时常与军警系统合作,签署保密协议帮着开发新软件,虽然不知郑西野的真实身份,但光看这位一身的气场仪态,便知他绝非凡物。 再看看窦焕和许芳菲两人对郑西野的态度,这个想法便更是笃定。 “来,郑队!”梁总端着两杯白酒站起身,说:“我敬您一杯!这次项目遇到的问题,还希望您多费心!多给咱们指导指导。” 说着,盛满白酒的杯子便呈到了郑西野跟前。 郑西野脸色疏离,淡淡地说:“梁总,我公务在身,吃这顿饭是盛情难却,酒就不喝了。” 梁总闻言一滞,干笑着把酒杯放下,赶忙又招呼服务员,喊着要两壶鲜榨椰子汁。 整顿饭的前半程,就一直是乙方们争相给郑西野敬椰子汁。 许芳菲和窦焕偶尔也会被敬几下。 终于,晚餐的尾程,窦焕端起桌上的椰子汁,朝许芳菲递了个眼色,低声暗示:“许芳菲。” 小许同志的军人基因瞬间动了,条件反射般端起椰子汁嗖的站起身。 窦焕:“走。” 许芳菲:“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主位旁边,于郑西野身侧站定。 郑西野余光扫见两人,也端着椰子汁站起身。他个子高,气质硬朗冷戾,端立时宛如一棵戈壁滩上的白杨。 窦焕笑着说:“郑队,久仰大名,我是十七所的窦焕,这是今年刚来我们所实习的学员,云军工毕业的,叫许芳菲。” 许芳菲胸腔里心跳飞快面红耳赤,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把椰子水往前一送,囧囧地喊:“郑队好。” 郑西野脸色很平静,垂眸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孩儿。 经过时光洗礼,小姑娘已经完全长开,两颊稚气的婴儿肥虽未褪,但五官里的钝感却明显消失,细细的眉楚楚灵动的眼,混着那种白生生冰肌雪骨的丰盈感,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柔媚气息愈发强烈,艳而不妖,媚色天成。 右手食指突突跳了两下。须臾,他说:“明年六月毕业?” 许芳菲点头:“嗯,是的。” 郑西野视线在她身上打量,说:“你是不是……稍微长胖了点?” 许芳菲呆了呆,抬起脑袋看他,下意识伸手捏了捏自己肉嘟嘟的脸蛋,皱眉:“我胖了吗?” 难道是最近吃太多? 啊,太囧了! 都怪十七所的炊事员做饭太好吃,导致这久别重逢的第一面,他对她的印象竟然是长胖了…… 许芳菲脑瓜里一通胡思乱想。 一旁的窦焕心生困惑,眼神在郑西野和许芳菲之间来往一圈,不解道:“郑队,你和小许以前认识?” 郑西野极淡地笑了下,道:“以前我在云军工当教导员,她是我带的。” “哦,那很巧呀!”窦焕哈哈一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 不多时,许芳菲便跟在窦焕身后回到座位。 这一晚吃完晚餐,直到浑浑噩噩回到酒店房间,躺回了床上,许芳菲脑子里都还有点迷糊。 她连灯都懒得开,直直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 和郑西野的久别重逢,没有她想象中的疯狂泪奔,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激动人心。 刚在在饭桌上,他看向她的目光如此冷静,平淡,波澜不兴,仿佛之前那段天各一方毫无关联的漫长岁月,根本不值一提。 他好像……并没有多想再见到她。 至少,他的反应是如此漠然。 淡淡的失落冲散了重遇的惊喜和欢欣,许芳菲叹了口气,随手举高手机,解锁。 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成为唯一的光源,她有点丧丧,百无聊赖翻起微信朋友圈,忽然,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许芳菲眼睛一亮——是郑西野发来的? 内心升起一丝小期待,她点进聊天对话框界面,紧接着便失望地鼓了鼓腮帮。 发信人是杨露。许芳菲点进去。 杨露:啊啊啊气死我了!姐妹我现在要气到要窒息了! 许芳菲一惊,发送消息:发生什么事了? 杨露:江源这个狗!很早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他在游戏上带妹上分吗!我让他把那个女生删了,他当时确实删了。结果我刚才观战他游戏,又有那个婆娘!!! 许芳菲:??? 许芳菲:……等等姐妹。你和江源上个月不是分手了吗?你还发誓再和好就胖十斤呢。 杨露:【大哭】我现在分!我马上就分!这次绝对不和好了! 许芳菲:…… 杨露:呜呜我不跟你说了,狗男人打电话给我了,我先接电话!么么! “……” 许芳菲黑线脸,简直无语至极,默默将手机重新熄屏丢开。 记忆中,杨露和江源交往的这三年,不是在闹分手,就是在闹分手的路上。短暂的热恋期过后,江源的浪子本性暴露无遗,今天被杨露抓到带小妹妹上分,明天被杨露发现在ins上和辣妹聊骚互动,而每一次,杨露都是吵着闹着要分手,再被江源三言两语哄好。 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许芳菲早已经见怪不怪。 她时常替杨露担忧。 虽然许芳菲没有谈过恋爱,但她看得出来,在杨露的爱情里,她喜欢江源,远比江源喜欢她多很多。为了江源,那个曾经骄傲自信光芒万丈的少女,变得患得患失又多疑,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 想到重度恋爱脑的好友,许芳菲小脑袋一耷,本就阴云密布的心情霎时下起大雨。 她趴在了床上,脸颊软软陷进被窝。 所以,到底要不要主动给他发个消息呢?分别了这么久才重新相逢,就只是一起聚个餐说两句话? 许芳菲内心天人交战纠结不已。就在她拿起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戳进那个沉寂了数百个日夜的蓝天头像时,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砰砰。 许芳菲愣住,扫眼手机屏上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许芳菲坐在床上没有动。 敲门声紧接着又传来:砰砰。 “……”许芳菲疑惑地起身,趿拉着一次性厚底鞋走到房间门口,轻声问:“请问是谁?” 外面没人说话。 许芳菲迷茫地转动门锁,拉开房门。 走廊上有廊灯,灯光明亮。门开的刹那,许芳菲长期出于黑暗中的双眸被光线一刺,下意识侧了下头。 余光里看见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怔住,嘴唇开合了两下还没发出声音,小巧的下颔便被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捏住。 许芳菲愕然。 男人居高临下盯着她,脸色冷静,眸中有暗光流动。 两秒后,他忽有动作,捏着许芳菲的小下巴将人往屋子里抵回,自己也跟着进来,长腿往后一勾便将房门再次关紧。 光线被隔绝,一室再次漆黑。 噗通噗通噗通。 许芳菲心跳如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动了动正要说话,突的,看见黑暗中,男人微俯身,粗粝的指腹摩挲她柔嫩的下巴,另一只胳膊从她腿弯处横过,竟一把将她给托举着抱了起来,一句话没说,径直就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周围漆黑,一片死寂,空气里只有男人微沉的呼吸。 “教导员……” 许芳菲彻底被吓住,下意识喊了一句,两只白生生的小手攀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听见怀里小奶猫似的低低呜咽,郑西野眼底瞬黯,一脚踢开洗手间的门,将怀里的小姑娘往洗脸台上一放,扣住她的下颔便狠狠吻了下去。 第58章 许芳菲身子僵住,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黑暗中,一个狂风暴雨般的吻狠狠落下,肆意碾压许芳菲的唇。 男人鼻腔呼出的气流沾染着薄荷的清冽,温凉微重,喷在姑娘滚烫娇红的小脸上。蜻蜓点水的亲吻,显然不能让这个骨子里强势又狠戾的男人满足,唇与唇相触,只停留了短暂的半秒不到。 紧接着,许芳菲便感觉到自己的唇齿被撬开。 郑西野对她向来温柔耐心,但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和温柔耐心简直沾不上半点的边。 像是压抑多时的妄念被解禁,又像是戴了许久的面具被撕碎,他不再克制伪装,霸道强硬的本性暴露无遗,亲她亲得近乎残暴。 舌在她的嘴里野蛮掠夺,攻城略地,贪婪地吞噬尽她所有清甜的呼吸。 炙吻 第113节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许芳菲睫毛颤动了几下,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忘记反抗,忘记挣扎,甚至忘记应该说点什么。 腰上是男人有力的手臂,鼻息之间也全是他身上的味道,她被他死死禁锢在怀里,完全无法动弹。 突的,肩膀一凉,薄薄的披肩外套被扯落。 姑娘的雪白肩颈皮肤在黑暗中莹莹发光。 郑西野眸色越来越深,细碎凌乱的吻落下来,密集印在她的肩膀脖子上。 “……” 许芳菲大脑混乱心跳急促,两颊、耳朵、脖子,甚至是锁骨都被蒸得绯红发烫,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缩,想要躲开。 郑西野当然不给她躲避逃离的机会。他手臂下劲儿搂紧她,双眸微合,薄唇沿着她柔美的脸部轮廓一路往下流连亲吻。 “崽崽。” “崽崽。” …… 许芳菲心尖一颤,听见郑西野低哑迷恋的嗓音紧贴她耳畔响起,一声接一声,喃喃自语。 “我的姑娘。” “我的宝贝。” …… “阿野。”她整个人燥燥的,喉咙干涩,声音出口也有些哑,试着想要唤回他的理智,“郑西野,你先等一下。”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郑西野微俯身,高挺的鼻梁轻轻贴紧她粉色的小耳尖,手指来回抚摩她的脸颊和颈侧。 他指腹结着茧,触感薄而糙,在她光洁如玉的皮肤上摩啊摩,摩得许芳菲脊梁骨都是麻的。 许芳菲脸越来越红,脑袋埋得低低的,十指揪紧他的衣服,觉得自己马上就会着火。 “我耐着性子认认真真地等,等了这么多年。”郑西野手指顺着她的脖颈线条往上移,顺势勾起她漂亮的小下巴,垂眸直勾勾地看她,“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许芳菲怔住。 视野再次习惯黑暗,这一回,她终于看清楚郑西野的眼神。 记忆中,郑西野的眼睛总是沉着、冷静,两口古井般不兴波澜。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双眸子里看见这种眼神。 直白露骨,贪婪渴求,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强烈的渴望,而这种渴望,还不太像是男人对女人,更接近野兽面对垂涎已久的猎物。 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地吃进肚子里。 许芳菲是真的被吓到了。她虽然不了解这个男人的肖想,但她了解他的脾气。 她很确定,如果自己再不发声阻止,今晚一定会变得难以收场。 下定决心后,许芳菲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然而,没等她说出任何话,一根食指便轻轻压上来,将她所有话语堵回喉咙。 郑西野低头贴近她,轻声:“嘘。” “……”许芳菲眸光微跳。 “刚才是初吻,没有经验,而且饿太久了亲得有点急。有没有弄疼你?”他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柔声问。 许芳菲回想起刚才那个疾风骤雨般的深吻,又羞又窘,面红耳赤地摇了摇头,小声回答:“不……不疼。” 虽然他亲得霸道又野蛮,但是唇舌柔软,紧贴着缠绵,确实没有让她有什么不适。 最多…… 就是真的很震惊,并且羞得她想钻地洞逃走。 郑西野很轻地弯了弯唇,又说:“那现在我要再亲你一次,可以吗。” 许芳菲脸上的毛细血管全都裂完了,涨红着小脸看他:“我能说不可以吗。” “不能。” 话音落地,郑西野指尖勾起她的下颔,低头再次吻上去。 与之前的蛮横掠夺不同,他给予她的第二个吻,格外温柔。 唇舌之间的碾磨缠绵,着实是种奇妙至极的感受。 许芳菲心慌意乱,害怕极了这甜蜜的折磨,郑西野舌尖刚触到那条软软的小舌头,她就吓得不停往后躲。 他只好拿出全部耐心,细腻地轻撩、勾惹,诱哄她青涩可爱的回应。 …… 一个吻结束,许芳菲因为换气不及时有些缺氧,脑袋晕乎乎,完全软在了郑西野怀里。 她脸本就红,这下更是艳丽得像朵初绽的玫瑰。 郑西野双臂拥住她,棱角分明的下颔搁在她毛茸茸的脑袋顶,闭着眼,也在竭力平复呼吸。高大身躯将怀里的小家伙包裹,一副完全占有的姿态。 接连呼了好几口气,氧气顺着鼻腔进入肺部,再经由血液运输至脑袋,须臾,许芳菲昏沉沉的大脑终于清醒过来。 然后,她直接懵了。 ……所以,刚才是什么情况? 她和郑西野分开了整整两年多,重逢后见的第一面,为什么就会直接抱在一起亲来亲去!还亲了两次! 许芳菲惊讶疑惑又羞涩。她捂住嘴巴,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几秒后,许芳菲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头顶上方那张冷峻的脸。 她两腮红红的,声音也小小的:“你……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都…… 不解释一下,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可怕那么疯吗。 “嗯。”郑西野眼睛仍闭着,双臂也依然把她抱得紧紧的,很随意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作为回答。 许芳菲眨了眨眼睛,安静等待。 滴答,滴答。 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她等了整整十秒钟,没等来下文。便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催促:“那你说呀。” 郑西野嗓音出口,带着点儿性感的哑,语气很轻柔:“你乖,再稍微等一下。” 许芳菲不解:“怎么了?” 郑西野低头吻了吻她的小鼻尖,哑声:“我现在很难受,等我缓一下。” 许芳菲闻言一下紧张起来,慌乱道:“哪里难受?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地方受了伤?” “……”郑西野忽然有点无语。 军校几年,这崽崽与世隔绝,加上部队大环境本就单纯,导致他的小姑娘二十三岁和十八岁几乎没两样。细想也是,从小到大连手都没和男人牵过的女孩儿,听见一声脏话都小脸通红,她能懂个什么。 可说许芳菲毫无变化,又不完全是。 许芳菲瞧着纤细娇小,这完全是因为那副格外小巧的骨架,事实上,纵观整体,她相当的凹凸有致。 之前大学时和室友们一起澡堂子洗澡,许芳菲脱去宽大的军服,那身段,把张芸婕和曲毕卓玛几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皮肤白嫩,长腿匀称,纤细的腰肢丰盈的上围,臀部的形状还是一颗浑圆饱满的小桃子,是真真正正的尤物大美人。 对比四年多以前,如今的小崽子出落得更加成熟丰润,尤其是这会儿她还红着小脸明眸含水,一副才被狠狠疼爱过的小模样,娇媚又柔弱,可怜又勾人。 郑西野岂止难受。 天晓得,要不是郑西野想着还有正事没给她交代清楚,他简直恨不得马上把她扒个精光,直接摁在这洗脸台上给上了。 周围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郑西野垂着眸,直直盯着怀里的姑娘。片刻,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竭力压抑着什么又做了某种决定般,将她轻轻从洗脸台上抱起来,托在怀里,走出去。 许芳菲一颗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飞快,双脚悬空带来的失重感,令她条件反射抱住他脖子。 郑西野走到酒店房间的中央,屈起一只膝盖半跪在床上,再把怀里的女孩放上去。余光一瞥,注意到她两只脚丫子竟然露在空气里,光秃秃的。 郑西野怕她脚下受寒会着凉,垂头在黑暗中环顾了周围一圈。 “奚海昼夜温差大,晚上比较冷。得把鞋穿上。” 找一圈没找到东西,郑西野问:“这个房间配的一次性拖鞋呢?” “我刚才穿在脚上的就是。”许芳菲坐在床上,觉得难为情,说话的音量也越来越低,“你刚才把我推进来,我没站稳,拖鞋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闻言,郑西野动作微顿,视线下意识挪向她足踝往下,刚好看见姑娘十根白生生的脚趾羞涩得蜷缩起来,嗖一下躲进裙摆。 看见这一幕,男人瞳色瞬间更深,定定神,飞快翻身下床。 他先是折返回房间门口,找到两只被踢飞的一次性拖鞋后又折返回来,把鞋并排放在床边的地摊上,随之又转身走向浴室。 许芳菲看了眼地上的小拖鞋,又看了眼郑西野重新回到浴室门口的背影,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 她疑惑道:“你要做什么?” 郑西野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话,语气十分冷静:“再不冲个冷水澡降火,我怕我对你兽性大发。” “……”许芳菲再傻也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一刹那间,她脸红耳朵红脖子红,羞得想死,一把掀开棉被把自己蒙起来。 浴室里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水流声。 须臾,一阵敲门声再次响起,砰砰,砰砰。 许芳菲圆圆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她眨了眨眼睛,迟疑几秒,紧接着便整理好衣服跳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 许芳菲隔着门板问:“请问是谁?” “小许,是我。”一道温和成熟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听出这是同行同事窦焕的声音,许芳菲瞬间脸色微变,慌了神——啊啊啊,糟糕。 要是被同事知道郑西野此时此刻就在她房间里,那不就完了! 一定不能被发现! 炙吻 第114节 如是思索着,许芳菲努力镇定下来,边清清嗓子拔高音量回:“焕哥我在上卫生间,马上来给你开门!” 边抬手轻扣浴室门,对着门缝压低嗓子叮嘱:“你别发出什么声音,我同事来找我了。” 里头的水声瞬间戛然而止。 许芳菲努力深呼吸,伸手捋顺头发和衣物,又静了会儿,确定房间里没有其它可疑动静后,她才过去摁亮大灯开关,打开门。 走廊灯光明亮,窦焕拿着一盒水果果切站在门口。 “刚才晚饭吃多了,出去转了一圈消食,顺手买了点儿水果。”窦焕笑了下,把手里的果切盒子往前一递,“拿着吃吧。” 许芳菲受宠若惊,笑着婉拒:“谢谢焕哥,这个你自己留着吃就好。” 窦焕说:“我买了两盒,这盒本来就是给你带的。同事之间,别这么客气。” 许芳菲闻声不好再拒绝,只能把东西接过来,又是好一番道谢。 窦焕又道:“大家都是新人过来的。冯政委派你跟我出来之前,还特意找我聊过,说你是棵好苗子,值得好好培养。我这人平时不怎么会说话,你要是技术上遇到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解答。” 许芳菲一阵感动,点点头:“谢谢焕哥,谢谢冯政委,我一定会好好努力!” 这时,窦焕像忽然发现什么,狐疑道:“你刚才是不是吃了很多辣椒?” 许芳菲不解:“为什么这样说?” 窦焕说:“你的嘴看着很红,像是肿了。” 许芳菲:“……” 许芳菲当然知道自己嘴唇红肿的原因。她又羞又臊,脸又红起来,支吾回道:“……是的,我晚饭的时候辣椒吃多了。” 窦焕闻言,没有怀疑,又说了些鼓励许芳菲的话,之后转身离去。 “焕哥慢走。” 许芳菲冲窦焕的背影挥手道别,等他走远返回自己的房间,她紧绷着的神经才骤然放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拿着果切关门回屋,一扭头,郑西野脸色淡淡地站在浴室门口。 刚冲过冷水澡,他短发还在淌水,身上套着之前他穿来的短袖长裤,漆黑的眸子湿润深邃,笔直盯着她。 两秒后,目光下移,又看向她捧在手里的果切。 不知为什么,在这道眼神的凝视下,许芳菲心头莫名有些发虚,磕磕巴巴地就挤出一句话来:“……同事出去溜达,顺手给我带回来的。你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生气。” 郑西野嗤了声,漫不经心道:“你招人又不是一两天的事,这么些年,我早气够了。” 许芳菲无言以对。 她顺手将果切放到桌子上,又扭过脑袋看他,平复了会儿,说道:“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现在说吧。” 谁知,郑西野低头看了眼腕上手表,说:“稍等一下。” 许芳菲:“?” 许芳菲很不明白:“又等什么?” “差不多该到了。”郑西野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许芳菲还想追问,谁知,他话音落地的下一秒,不远处的房间门今晚第三次响起——砰砰。 许芳菲囧囧地扶额。 心想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找来的人一波接一波,这次又是何方神圣?总不会是地方公司的人半夜还要来问候问候吧。 许芳菲内心一通猜测,这时,门外敲门的人却忽然扬着嗓子说话,吆喝道:“外卖到了!” 许芳菲:??? 许芳菲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嗖的扭头看郑西野,问他:“你点的外卖?” 郑西野点头:“嗯。” 许芳菲:“……你点外卖干什么?” 郑西野很平静地回答:“一会儿跟你说事情的时候用。” 许芳菲顿感哭笑不得,心想这位大佬果然一点没变,凡事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谈心之前点个外卖是什么操作?准备和她把酒言欢,边吃宵夜边聊天吗? 然而,当郑西野打开房间门,从外卖小哥手里将“外卖”接过来时,许芳菲突的一怔。 原来,这份深夜送达的外卖,并非许芳菲脑补的“烧烤肉串煮啤酒”。 竟然是一大捧蓝色风信子真花。 “谢谢。”跟外卖小哥道完谢,郑西野拿着花把门关上。 许芳菲实在是太过意外。她目瞪口呆,讶异道:“这么晚了,还有花店开着门?” “我在来奚海之前已经提前联系好了花店。”郑西野说,“这花是现摘的,踩点儿拿来送给你,正是最鲜艳最漂亮的时候。” 许芳菲定睛看去。只见这捧风信子还润润的,沾着不知是露还是水的雾珠。 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花,心里喜欢。忍不住便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风信子的花瓣。 水雾润湿指尖。 许芳菲弯了弯唇,欣赏着漂亮的花朵。可欣赏着欣赏着,便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继而眉头微皱,费解道:“可是……你怎么知道会在奚海遇见我?万一我们单位没有派我,是派其他同志过来呢。” 郑西野淡声说:“因为你来奚海,原本就是我向十七所推荐的你。” 许芳菲:“……” 他继续道:“我加班加点提前结束任务,推荐你来奚海,就是为了早点见到你,给你一个惊喜。” 许芳菲出离震惊了。短短数秒,她内心掀起巨大的惊涛骇浪,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半晌,她轻轻地问:“你这次又是为什么要送我花?” 许芳菲清楚地记得,与郑西野相识这些年,他一共送过她两次花。 一次是在凌城,她十八岁,他送给她一捧蓝色风信子,因为在她家里看见了她幼时和爸爸妈妈一起画的画。 一次是在云冠山,她十九岁,他送给她几朵香叶天竺葵,拿给她在拉练途中驱避蚊虫。 这一次又是为什么? 郑西野闻声,很淡地勾了下嘴角,随口道:“其实我自己不太懂,因为没有经验,结束任务的时候特意问了苏茂,他告诉我说,这种事,仪式感到位了女孩子才会开心,成功率相对也会比较高。” 女孩这种生物,有个共有天赋,她们对某些事尤其敏锐。 结合这捧花,郑西野此时的态度,以及不久前那个毫无征兆的深吻,许芳菲其实已隐约猜到几分。 但她还是想要确认,道:“哪种事?” 郑西野黑眸凝视着她,片刻,平静开口:“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随时随地都记挂着一个人、这么在意一个人的感觉。” 许芳菲闻声,心尖蓦的一颤,轻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郑西野说话时的神态与语气,散漫而随意,和他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样子没太大区别,但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字句,却没有一点没有玩笑成分。 他接着说:“看见你皱眉,我会担心你是不是伤心难过受了委屈,看见你笑,我会不自觉地跟着你一起开心。就好像,我的情绪逃离了我的身体和大脑,一切都变得以你为主,除了你,其他所有都变成了次要。” “我时常在想,你出现的意义,大概就是吞没我的心。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不再是我的,而是完全被你左右,被你掌控。” “许芳菲,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喜欢你到现在。” 说到这里,他将手里的花递到许芳菲跟前,直勾勾瞧着她,道:“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看着这捧风信子,小姑娘沉吟了数秒钟,点点头,回答:“明白了。” 说完,她稍稍一顿,又抬起一双大眼睛看他,红着脸蛋忐忐忑忑地请教:“那、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郑西野轻声:“把花接过去。” 许芳菲迟疑地说:“接过来是不是就意味着……” 郑西野:“你收了花,我们两个就算定了。” 许芳菲紧张得整颗心都在发颤。她缓缓伸出了双手。然而,在纤细十指碰到风信子的前一秒,她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把手嗖的缩回几寸。 郑西野见状,眉心霎时拧起一个漂亮的结:“怎么了。”他顿了下,语气忽然低得有点儿危险:“为什么不接?” 许芳菲抿抿唇,调动脑细胞,认真梳理起事件的前因后果:“你喜欢我几年,所以你计划了今天晚上的重逢,然后特意提前掐着时间订好了花,跟我告白。” 郑西野:“对。” 谁知小姑娘这头琢磨着琢磨着,不知想到什么事,绯红的脸蛋便垮下去,腮帮子一鼓,像是不开心了。 她双颊越来越红,脑袋也越埋越低,嘀咕着控诉:“可是,哪有人先二话不说把别人亲了,然后才来补告白的?” 郑西野:“。” 郑西野颇感无奈,侧过头,闭眼捏了捏眉心。 郑西野承认,今晚的事确实是他失控在先。 在昆仑哨所的那段日子,没有电、没有水、没有信号,他每天夜卧高原,听着飞鸟的哀啸与昆仑山的烈风,几乎忘却了“时间”这个概念。 在那片被称作雪域葬歌的无人区,狼牙七人队伍一待就是两年半,郑西野是七人中唯一一个没有休过假的。 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七人队伍最少必须保证同时有五人在岗。郑西野手下六个队员,一个遇上了孩子出生,一个遇上了父亲病重,还有一个因严重高原反应被送下昆仑紧急就医,全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身为队长,责无旁贷战到最后。 昆仑哨所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万山之祖,共和国之脊,同时也是无数戍边战士们的噩梦。孤独,荒芜,空洞,悲凉……人类迄今为止发明出的所有消极词汇,都能在那里得到极致的诠释。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乃至是每一秒,所有人都是咬牙苦撑。 而支撑郑西野坚持到最后的,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他时常想起她的样子,她说过的话,时常回忆和她朝夕相处的数月军校时光。 屋子里陷入一阵安静。 不多时,郑西野直勾勾盯着许芳菲,道:“如果不是怕造成的影响不好,等不到刚才。今晚见你第一眼我就会吻你。” 许芳菲:“。” 郑西野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刚才把你放在洗脸台上么。” 许芳菲摇头。 郑西野说:“因为敲响你房门之前,我认真对比了这个房型房间里每个位置,每个角落。洗脸台的高度最适合我抱你,也最适合我亲你。” 许芳菲:“……” 炙吻 第115节 许芳菲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其实,她刚才那句话,并不是真的责怪郑西野。只是她自幼家教严苛,思想较为简单传统,他在袒露心意告白之前就二话不说,把她压在洗脸台上啃过来啃过去,实在太让她羞赧难为情。 许芳菲万万没想到,这位爷会冷不防冒出这么一番更离谱的说辞。 郑西野眼神一瞬也没从她脸上离开,又继续说:“你又知不知道,在见不到你的所有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不如猜猜看,是想你什么?” 许芳菲迷茫了瞬,还是摇头:“我猜不到。” 郑西野:“是想象拥抱你是什么感觉,亲吻你是什么感觉,进入你是什么感觉。” 许芳菲:“。” 许芳菲:“……” 一番荡气回肠的排比句式虎狼之词,气势如虹,掷地有声,听得许芳菲心跳停滞、整张小脸都烫到失去知觉了。 好半晌,她才清了清嗓子,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故作淡定地说:“主要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冷静理智自律,自制力也挺好的。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的……这么冲动。” “冲动?” 郑西野挑了挑眉毛,轻哂:“许芳菲,我这么喜欢你,这么想念你。分开几百天,亲一下就叫冲动?那我应该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冲动起来是什么样。” 许芳菲:“……” 第59章 许芳菲脑袋里一下敲响警钟。 她脸蛋红得像扑了两团艳丽的胭脂,心跳失序,下意识就举起两只胳膊,交叉比划在胸前,低声羞斥:“我、我先跟你说,咱们都在出差,有任务在身上的。你不许再乱来。” 郑西野单手拿花,慢条斯理地又往她迈出几步,目光带两分玩味:“那我请教一下,这位小同志。” 许芳菲本就心慌意乱,见他走近,她出于身体本能往后挪着退。 这一退,后脚跟抵死,后背直接贴在了书桌旁的墙壁上。 退无可退,她又被他完全封死在他的空间里。 书桌就在手边,郑西野随手把花放在桌面上,高大的身躯略微俯低,贴近她,轻声:“什么叫乱来?” 他身上的味道冷冽清爽,兜头盖脸将她笼罩,熏得她脑袋瓜都有点迷迷糊糊。 听见问句,许芳菲两腮的温度更高,支吾着回答:“就是……就是刚才那样。” “刚才是哪样?”郑西野垂眸静静地盯着她,指尖温柔轻描她红润微肿的唇。 “就是……” 许芳菲想躲又躲不开,整个人要被折磨得疯掉了,声音小小的,像秋天饿了几天肚子的蚊子:“就是……” 郑西野低头,在她唇瓣上浅啄了下。 “这样?” “……?”许芳菲羞窘惊愕,捂着脸蛋睁大了眼睛。 郑西野又低头,在她唇瓣上轻咬了一口。 “这样?” “……!” “哦,我想起来了。”郑西野手指勾起她的小下巴,轻轻捏了捏她圆润微翘的下巴兜,漫不经心接了句:“刚才我们好像不只是贴嘴唇。” “……!!!” 许芳菲红着脸忍无可忍,低声:“郑西野,你再这么不正经,我不接受你的花了!” 郑西野听后,扬起一侧眉峰:“你这是威胁我?” “我……”许芳菲囧囧的,硬着头皮很勇地回:“我就是威胁你。怎么样?” 小姑娘两腮绯红大眼水润,嘴巴也被他亲得微微红肿,这副情态说出来的威胁,不仅没有杀伤力,反而像是孩子气的撒娇,可爱得要命。 郑西野心念微动,手臂揽过许芳菲的腰将人勾进怀里,自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再将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双臂圈住她,脑袋埋进她香香软软的颈窝,鼻梁轻轻地蹭。 许芳菲脸烫得可以煎熟鸡蛋,呼吸几乎凝滞,感觉到男人挺拔的鼻尖沾着窗外秋夜的微凉,在她脖子上刮啊刮,刮啊刮。 刮得她心尖都要酥掉了。 许芳菲轻轻咬住嘴唇。 这个姿势…… 真的好暧昧也好亲昵。 她像只小猫崽一样窝在他腿上,他紧紧贴着她,修长的双臂把她整个环绕住,姿态霸道又温柔,大狗狗似的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喂……”许芳菲试着轻轻挣了挣,想要把郑西野的脑袋推开,小声:“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个造型?” 她颈窝里发出懒懒一声鼻音。郑西野嗯了声,眼也不抬地低声问她:“为什么。” 许芳菲嗫嚅,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音:“这样……我会很痒。” 他鼻子太高,力道又特别轻,再加上他鼻腔里喷出来的薄薄呼吸,根本就是在给她的颈窝挠痒痒。 得到这个回答,郑西野极低地笑出一声,狠狠一口亲在她粉嘟嘟的脸蛋上,发出一记响亮的“啵”。 许芳菲抬手捂住左脸,目瞪口呆。 郑西野一脸平静地和她对视,对视两秒,紧接着又在她右脸上狠狠一“啵”。 许芳菲面红耳赤,只好把两边脸颊都捂住,窘得要抓狂了。她羞斥:“郑西野,你干什么呀?怎么一直耍流氓?” 郑西野最喜欢看这小姑娘娇羞脸红的模样,她的纯和媚是骨子里自带的,不加任何修饰造作,又娇柔又惹人怜爱。 他双臂收拢拥紧她,语气如常:“以后都是这样,你开始可能有点不适应,习惯就好。” 许芳菲:“……” 许芳菲震惊:“我以前一直把你当正人君子,你以前明明很规矩!” 许芳菲甚至产生了一种怀疑,怀疑这位大佬的上一次任务是不是去攻打外星,被外星人抓去做了换脑手术。 “以前是假象。”郑西野说话的神态十分淡定,“这才是我面对你的真实面目。” 许芳菲一脸认真又不敢相信地问:“所以你的真实面目是个色狼?” 郑西野:“。” 郑西野觉得自己有必要明确一下。他说:“我承认我是比较色,但是仅限于对你。” 许芳菲脸红红的,余光瞥见桌上的风信子,滞了下,脸上表情忽然变得有几分苦恼。 郑西野察觉,柔声问她:“怎么了?” 小姑娘耷拉着脑袋迟疑几秒,轻声回答:“没什么。感觉你这次回来,变化稍微有点大,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 郑西野淡声:“那好办。我多亲你几次让你快点适应。” “……” 许芳菲大无语,话音出口羞到结巴:“我还没有接受你的花,你不能随便亲我。” 郑西野闻言略微一顿。他垂眸定定注视着怀里的姑娘,须臾,微蹙眉:“崽崽,你不喜欢我?” 许芳菲支吾了下,回答:“不是。” 郑西野:“那就是喜欢?” 许芳菲窘迫得手指尖都变成了浅粉色,迟疑半晌,终于还是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十几岁时年少懵懂,也许还没有辨别出自己对他的情感,但上次的分别,她对他的想念铺天盖地犹如海啸,她就算再迟钝,也不可能还不明晰自己的心思。 当年在喜旺街,如果不是他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她也许这辈子也不知道所谓的“信仰”是何物,更加不会进入云军工,成为一名军人。 如果说,她前十八年的人生是一场孤行于荒漠的旅程,他就像一颗引路星,于萧瑟荒芜中出现,于无边黑暗中闪烁,为她指明了走出迷茫和晦暗的方向。 这样的郑西野,在她心中永远无可取代。 好半晌,许芳菲鼓起勇气,抬头笔直望向他,说:“是的,阿野,我喜欢你。我很确定。” 那一刻,巨大的狂喜席卷过郑西野全身。他的每根神经、每寸骨血,都因她坚定的眼神、笃定的话语而轻微颤抖,这感觉无法用任何文字来描述。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姑娘。 许芳菲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问:“所以,我们现在就算是……确定关系了?” 郑西野:“嗯。” 短短几秒的呆滞过后,许芳菲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温暖。她悄悄抿嘴笑,脑袋乖乖地贴在他胸前,听见耳畔的胸腔内传出一阵有力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安静相拥,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 须臾,小姑娘眨了眨眼,忽然有点好奇地仰起脖子往上瞧,问:“郑西野,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郑西野略低下头,一个吻轻轻印在女孩的额角。 他哑声道:“因为我很开心。” 许芳菲这辈子也不会知道,在离开昆仑山脚的营区之前,郑西野就在心中做好了决定。 他当时想,如果这次回来,他的崽子还是单身,他就正式向她告白,与她确定关系。 彼时,苏茂在电话里得知郑西野要向心上人告白的消息,惊得眼镜都掉在了地上,连呼天要下红雨,太阳要打西边出来。 一番揶揄打趣出主意后,苏茂想起什么,顿了下,犹豫地提醒:“你在那边待了这么久,就没想过,万一那姑娘已经有男朋友,或者心里有别人了呢?” 郑西野当时非常冷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说:“那我就让她移情别恋。” 苏茂只当他开玩笑,嗤道:“得了吧,您郑西野是多傲的人,能横刀夺爱、为个姑娘当小三?笑死。” 郑西野没有搭理苏茂的质疑,直接挂断了电话。 横刀夺爱,当小三,这些词汇的确荒诞离谱又可笑,严重违背郑西野做人的原则。 但,如果对象是许芳菲,他可以无视所有原则。 他对她的迷恋已近乎痴迷与疯狂。哪怕她现在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把心脏活活挖出来,送到她眼前。 炙吻 第116节 * 两个人就一直保持着郑西野坐在椅子上,许芳菲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安安静静地亲密相拥。 好一会儿都没人再说一句话。 郑西野身上很温暖,体温将他身上清冽宜人的气息蒸得有点浓郁,缠绕在许芳菲鼻息间,钻进她的大脑,拨动感官,非常好闻。 她嘴角微勾,迷迷蒙蒙地闭上眼睛,在他怀里睡去。 迷糊之间,感觉到身体被两只有力的胳膊抱起,然后进入平稳的走动状态。最后,她被平放回房间的床上。 许芳菲只是刚睡着,并未睡沉,因此背脊沾床的瞬间她就睁开了眼睛。 郑西野手指捏捏她脸颊,柔声说:“时间不早了,睡吧。” “不。”许芳菲揉揉眼睛,坐起身子,含混地应道:“我还要洗澡。” 今天大半天都在赶路,又是搭飞机又是坐车,颠簸了好几个钟头,她就等着睡前好好洗个澡呢。 郑西野:“哦。” 他直起身子下了床,视线在屋子里环视一圈,看见她放在茶吧台旁边的行李箱。 郑西野冷不丁开口,问道:“你箱子里有没有不方便让我看的?”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许芳菲迷茫半秒,不知道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回答:“没有。” 郑西野便弯腰半蹲下来,随手将箱子打开。 许芳菲见状,眨了眨眼,紧接着便嗖的一下跳下床,连鞋也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子就冲过去。 她抓住他的手臂,不解道:“你干嘛?” “你不是要洗澡吗。”郑西野说话的语气,随意而自然,“我给你找你的换洗衣物。” “不,不用了。”许芳菲脸又红起来,摆摆手,“这种事怎么能麻烦你呢,我自己来找。” 郑西野直勾勾地凝视着她。两秒后,他沉声开口:“许芳菲同志。” 许芳菲让他这么一喊,肌肉记忆使然,差点条件反射地向他敬军礼。但肢体动作是控制住了,嘴巴却朗声应了声:“到!” 郑西野:“。” 郑西野有点儿好笑,耷拉着眼皮淡淡瞧着这小丫头,轻言细语:“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记清楚,我现在不是你的教导员,不是你的上级,不是你的领导。我是你男朋友。” 许芳菲听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嗯,男朋友。” 郑西野继续:“你知道两个人在一起谈恋爱,应该怎么相处吗。” 许芳菲很认真思考起来。几秒后,她茫然地挠了挠脑袋,囧囧地说:“不好意思,我没谈过恋爱,不太清楚。” 郑西野:“那你听好,我教你。我是你男朋友,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许芳菲觉得有点夸张,诧异地小声说:“那也不至于,连找个换洗衣物都需要你帮我做吧?” 郑西野一本正经:“我乐意,我喜欢,我就想把你捧在手心上。” “……” 小姑娘卡壳,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真诚提问:“你确定谈恋爱都是这样?” 郑西野:“嗯。” 许芳菲沉默,半信半疑地望着他,表情极其的复杂,一言难尽。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和她对看。须臾,他挑了挑眉:“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种恋爱模式,这么不靠谱呢。”许芳菲狐疑地皱了下眉毛,发出质疑:“而且,你也没谈过恋爱,也是新手,哪儿来这些理论知识?” 郑西野很平静地说:“虽然我没谈过,但是我在心里模拟了很多次。” 许芳菲:“?” 许芳菲呆了:“模拟?模拟什么?” “模拟和你恋爱。”郑西野边说,边打开面前的银白色行李箱。只见里面的所有物品都存放在浅粉色的透明收纳袋里,摆放得十分整齐,纤尘不染。 他取出装着浅色睡裙的收纳袋,继续道:“我想象了很多次,如果和你在一起之后,自己要怎么照顾你,要怎么疼你宠你对你好。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算新手。” “……” 坦白说,许芳菲实在是被郑西野这副狗屁不通又自圆其说的说法给震住了。 许芳菲一面匪夷所思哭笑不得,一面又有种羞涩的欢喜,耳朵根都快要着火。只能默默从他手里把睡裙接过来。 郑西野低着头继续在箱子里扫视,随口问:“内衣裤在哪儿?” 许芳菲大窘,心说别太离谱,内衣裤能让你碰吗! 她只好飞快合上箱子,红着脸催促:“好了好了。你快回你房间吧,我真的要洗澡睡觉了。” 谁知,郑西野听完这话,神色明显一凝。 他撩起眼皮朝她看来,眼神故意带了点儿疑惑,反问:“回我房间?” 许芳菲:“对呀。” 郑西野:“我为什么要回我房间。” “……”许芳菲都被这问题给问傻了。顿了片刻才茫茫然回道:“那你不回你房间,晚上睡哪里?” 郑西野盯着她:“我想和你一起睡。” 许芳菲:“。” 许芳菲:“……” 许芳菲被呛住了,实在是惊吓得不轻。她扶了扶额,足足花了好几秒钟才重新找回发声功能。 她瞪他,羞窘地小声斥道:“想你个头呀!你是个男生我是个女生,能睡一起吗?快点回去。” 郑西野眼神直勾勾的,饶有兴味地贴近她,道:“崽崽,我们是男女朋友,当然可以睡一起。” 许芳菲捂住脸。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才刚回来见的第一面,抱了亲了关系也确定了,这个色狼居然还不满足,还想和她睡到一张床上? 天呐! 许芳菲这次非常坚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 眼瞧这小崽子神经紧绷如临大敌,俨然进入了一级警备状态,表情又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郑西野没绷住,别过头很轻地笑出一声,然后便宽肩抽动,越笑越夸张。 许芳菲见他这模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当即抄起收纳袋就扑过去打他,气呼呼道:“你又拿我当猴耍,逗我这么好玩吗!” 郑西野捏住她两只纤细的腕子,送到唇边吻了吻,道:“待会儿洗了澡,早点睡。” 许芳菲:“嗯,知道。” 郑西野:“晚安。” 许芳菲:“晚安。” 郑西野指腹磨了下她的小耳垂,随口说:“今天就算了。” 许芳菲不解:“嗯?什么算了?” “以后我跟你说晚安,你要亲我一下作为晚安吻。”郑西野向来冷戾的眉眼温和如水,淡淡道,“今天看你嘴巴肿成这样,就先算了。” 许芳菲:“……” 几分钟后,郑西野从许芳菲那儿离去,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进门,他就径直走向浴室,点了根烟。 边抽烟,边冲冷水澡。 在昆仑哨所的那两年多,郑西野的烟瘾比以前大了些,每当夜深人静,工作结束后想起许芳菲,他的瘾念就会无休止地膨胀,膨胀,唯有靠尼古丁来麻痹纾解。 现在她回到了他身边,他可以尽情地拥抱她,亲吻她。 郑西野原本以为,这种瘾念会有所好转。然而,事与愿违。 在与她肢体相触、唇舌缠绵之后,他对她的欲和瘾非但没有消退半分,反而比过去更加地澎湃、汹涌。 郑西野有时候觉得,一向来自制寡欲冷感薄情的自己,好像沦为了欲望的奴隶。 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渴求过一件人事物,好像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做出点什么,来证明来宣告,她是属于他的。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郑西野闭上眼,回忆起数分钟前姑娘含水的明眸、绯红的颊,还有柔软香甜的舌。瘾念贪婪至斯,他无法满足于这样的触碰,只想得到更多…… 释放之后,他额头抵住冰冷的瓷砖壁,闭眼稍作缓息。 当郑西野再睁开双眸时,他眼睛里已经重归往日的冷寂。 面无表情地洗完手,他躺回床上。 突的,床边的手机屏蓦然亮起,信息提示音也同时轻响。郑西野拿起手机看了眼。 微信里弹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卡通女孩头像,是他设定的置顶聊天,备注名是“崽崽”。 崽崽:唔…… 一息光景,郑西野眼底的严霜化成一片暖流。他挑挑眉,打字给她回复过去:唔……什么? 崽崽:囧。 崽崽: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 郑西野嘴角微勾,回复:好。 酒店同一层的另一个房间。 许芳菲穿着睡裙躲在被窝里,看见天空头像发来的“好”字,她大眼一亮,内心小小雀跃一阵,正要回复,对面的信息又来了。 郑西野:明天周末,没有工作安排。你准备几点起床? 许芳菲鼓起腮帮想了想,回复:八点吧。睡个懒觉【呼呼大睡jpg】 郑西野:嗯。 郑西野:我八点来叫你起床。 “……”许芳菲一怔,思索片刻又回复:【不用啦,我之前看到这附近有一家早餐店,我等下把地址发给你,我们八点半在店里见?】 郑西野:为什么不让我来你房间叫你。 炙吻 第117节 许芳菲:呃…… 郑西野:怕你同事看见我们在一起? 许芳菲:嗯嗯。 回复完这两个字,许芳菲心里忐忐忑忑,细细的指尖戳着手机触屏键盘:【……男朋友,你没有不开心吧?】 郑西野:有点。 许芳菲:……qaq 郑西野:睡吧崽崽。 许芳菲:……晚安。 郑西野:晚安。 * 结束与郑西野的聊天后,许芳菲随手把手机放到了枕头边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现在都还有点糊里糊涂的。 短短一天之内,郑西野逮着她完成了重逢、拥抱、接吻,并且还确定了恋爱关系,进展之神速,动作之干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着实让许芳菲有点回不过神。 前几年的时候,她温吞慢热又迟钝,他也冷静理性又克制,他们的相处一直都很清新纯洁。 哪成想,这次任务归来,郑西野会变得如此热情似火,野性奔放。 许芳菲囧囧地觉得,她就像只忽然被架上烤炉的鸭子,莫名其妙就被烤熟端上桌,做成一道美味佳肴,送他眼皮底下了。 一晚上就在这种懵懵然而又激动紧张的情绪中悄然过去。 直至天快亮时,许芳菲才迷迷糊糊睡着。 八点整,手机闹铃准时响起。 许芳菲困得厉害,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又猛然想起,自己和她家新上任的男朋友同志约了吃早饭。当即唰的一下睁大眼睛,惊醒,冲进浴室飞快地洗漱。 简单换了个淡妆,套上便装裙出门。 等许芳菲背着小挎包一路飞奔,赶到约定的早餐店附近时,远远便瞧见一道挺拔身影站在路边。 郑西野其人,一张脸俊得惊天地泣鬼神,无论出现在何时何地,都是绝对受人瞩目的焦点。 此时,他站在一家名为“何记粥铺”的店面旁边,眉眼如画,气质冷冽,与周围热闹市井的烟火气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几乎每一个过来买早餐的市民,都忍不住悄悄朝他张望。 许芳菲看了眼手表,迈开腿小跑到他跟前,站定,笑笑道:“教导员,你又提前了十分钟。” 郑西野垂眸看着她,挑眉:“你叫我什么?” “……”好吧,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她竟又习惯性用以前的称呼叫他了。 许芳菲脸微热,窘迫道:“不好意思。” 郑西野没再说什么,领着小姑娘走进早餐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完餐,服务员小姐姐备菜去了。 许芳菲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抬起眼眸定定看向对面的男人。只见他垂着眸,脸色淡淡,正拿着纸巾仔细擦拭她面前的桌面。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忽的,许芳菲想起昨晚的最后一几条微信消息。她紧张起来,试探道:“你今天心情还是不太好吗?” 她记得昨晚他是说过他有点不开心来着。 桌子对面,郑西野手上动作一顿。两秒后,他把擦完桌子的纸巾随手丢进垃圾桶,语气如常,听不出喜怒:“好不容易转正有名分,结果被自个儿姑娘藏着掖着见不得光,能好吗。” 许芳菲:“。” 那头,郑西野说完,视线便直勾勾落在她脸上。他说:“不打算解释一下,撒个娇哄哄我?” 第60章 许芳菲端起桌上的水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口,然后斟词酌句,说道:“你也知道,我现在毕竟才刚出来实习。” 郑西野微蹙眉:“你担心校规?” 郑西野说:“虽然你还没有正式毕业,但是实习阶段,学校不会管学员的恋爱问题。” “不是校规的事。” 轻轻一声砰,许芳菲将手里的杯子放到了桌面上,抬起眸子看他,语调轻缓:“我才出来实习,你又是全军这么出名的大人物。如果被人知道我们是恋爱关系,我担心会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闻言,郑西野蹙起的眉心舒展开,道:“你怕十七所的人知道你是我对象,对你另眼相看?” 许芳菲轻轻点了点头,对他说:“十七所在系统技术类单位里排行前列,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在实习结束以后,能够在这儿顺利地留下来。” 郑西野:“你在云军工的各项成绩都是优,实力出众。你想以后留在十七所工作,问题应该不大。” 许芳菲柔声:“我想凭自己的本事留下。” 郑西野挑挑眉毛:“你难不成觉得,我会帮你走关系开后门?” “我知道你不会。”许芳菲说完这句,抬起眼帘定定看向他,“但是别人不知道。” 郑西野沉默地注视着她,没有出声。 许芳菲叹气:“咱们的工作大环境相对单纯,我也相信我们的大部分同志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但人心和人性都太复杂了,这一点你肯定比我清楚。人言可畏,我不想造成任何误会。” 须臾,郑西野垂眸,单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往她的被子里添热水。 添完,他平静地点点头,语气随意:“明白了。你不想其它人误会你今后能留在十七所,是因为我这个靠山。” 许芳菲纠正:“不是误会我。” 郑西野略一怔。 他重新掀起眼帘。视野中,年轻姑娘面上的神色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强调道:“我是怕别人误会你。这么多年,你做过那么多事立过那么多汗马功劳,如果因为我的存在而让你被人诟病,那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郑西野:“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许芳菲很严肃:“可是我在意。你这么好,我不想任何人误解你。” 这番话无疑令郑西野感到了些许意外。他没有想到,这个崽子想要隐瞒恋爱关系的根本原因,是担心他因为她受到影响。 仿佛一粒草莓味的糖果落入平静湖面,激起泛着甘甜味的浪花。 短短几秒光景,郑西野阴郁了整整一夜的心情阴雨转晴。 其实,昨晚在微信里,看见她拒绝他今早叫她起床的提议,他就隐约猜到了这丫头不愿意公开关系的原因。无非是怕影响不好。 但,郑西野没有想到,她是怕对他影响不好。 一种淡淡的欣喜以心脏为中心,往四肢百骸弥漫开,这种欣喜的成分有些复杂。 一面欣慰,欣慰几年过去,他的小姑娘在光阴飞逝中长成了大姑娘,蜕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形成了更加周密细致的思维,也拥有了独立思考做决定的能力。 一面喜悦,他从她的考虑中感受到了对等的关心与体贴,他多年的执念在此刻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回音。 郑西野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笑意从眼底漫开,向来漆黑的眸色变得像阳光下的浅溪,折射出碎星似的光。 郑西野直勾勾盯着许芳菲,冷不丁出声:“崽崽。” 许芳菲:“嗯?” 郑西野语气很随意:“你究竟给我下了什么毒。” 这没头没尾的一个问句,问得许芳菲满头雾水。她皱眉:“什么东西?” 郑西野自嘲地嗤笑一声:“让我的喜怒哀乐全部被你控制,通宿不爽因为你,说开心就开心也是因为你,跟个二百五一样。” “……” 许芳菲脸蓦的一红。恰好这时服务员送来了两份青菜小米粥和糕点小菜,她连忙抄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小声斥道:“大清早的还在餐厅里,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快吃你的东西,把嘴堵上。” 郑西野眼底笑意更浓,低头吃饭。 许芳菲心中甜暖,也忍不住翘起唇尾悄悄地笑。她拿勺子喝了几口粥,轻声试探:“那我们就说好了,在我毕业之前,暂时不要被系统内部的人知道我们是男女朋友?” 郑西野淡淡点头,语调温和:“嗯,都听你的。” 许芳菲笑容瞬间更灿烂,举起粥碗往前一送,眨眨眼:“谢谢郑队理解!” 郑西野瞅着那突然进入视线的小米粥,挑挑眉毛,有点疑惑地撩起眼皮瞧她。 郑西野:“干嘛。” 小姑娘朝他帅气地抬了抬下巴。 郑西野反应过来,只能无奈又宠溺地举起自己的粥碗,跟她的碰了碰,发出清脆一声“叮”。 郑西野盯着她:“真看来这几年的军校没白念啊,看着又乖又文静,碰酒杯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 许芳菲被他打趣得脸蛋发热,囧囧地说:“禁酒令都发下来多少年了,我们在学校才不喝酒呢。这只是我们的一个庆祝动作,万物皆可碰。” 郑西野咬了口桂花糕,闻声,状似漫不经意地问了句:“那你喝过酒吗。” 许芳菲仔仔细细回想了下,点头:“嗯。” 郑西野:“什么时候?” 许芳菲捧起粥碗小口嘬,随口回答:“有一年家里过年,大伯妈叫着吃团圆饭,大伯拿了一瓶红酒出来,说是超市打折买的。我和我妈兑着雪碧喝了一杯。” 郑西野:“这次以外就没喝过?” 小姑娘眼眸亮晶晶,向他看来,点头:“对呀。” 郑西野眼神一瞬不离地盯着她,静默两秒,又问:“当时喝完,有什么感觉?” “我那杯酒是我妈给我倒的,她应该只倒了一点点红酒,杯子里一大半都是雪碧。”毕竟已经过了蛮长时间,许芳菲放下粥碗摸摸下巴,边认真回忆,边认真回答:“所以我没什么感觉。” 郑西野听完,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回,往她碟子里夹了块小蒸饺,淡淡柔声问:“你应该是第一次来沿海城市吧。” “嗯!” “看见海没有?” 许芳菲大眼睛登时一亮,飞快咽下青菜,拿纸巾擦了擦嘴,兴冲冲地回道:“看见了。昨天飞机快落地的时候看见了一次,坐车来酒店的路上又看见了一次,好壮观好漂亮!” 炙吻 第118节 郑西野看着她清亮含笑的眸子,也很浅地弯起唇,轻声道:“吃吧。吃完办正事。” 许芳菲有点诧异,问道:“今天地方公司不是休假吗?没有安排工作,我们需要做什么?” 郑西野淡淡地说:“随便逛逛,傍晚带你去海边看日落。” 许芳菲惊了:“这也算正事?” 郑西野:“我们两个的第一次约会,怎么不算。” * 凌城泰安区,泰安南路。 这里地处凌城新街区的南部,明明是九月初,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但,不知是因为道路两旁的绿植太过高大遮蔽了阳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一带的气温明显比其它地方低。 就着一条长长的幽深小路往前看,两侧绿树的颜色深得发暗,风一吹,树叶飘摇,鬼气森森,偶尔有行人被迫经过此地,也纷纷裹紧了衣裳加快步子,仿佛生怕沾染上污浊晦气。 泰安南路的尽头,坐落着全凌城、乃至整个中国西部最大的男子监狱,泰安监狱。 这所位于边境线上的监狱已颇有些年头,深色高墙墙面斑驳,两个持枪值勤的狱警分别矗立于大门两侧,清一色的绿色制服,腰间别装备带,脸色冷峻,衣着板正,远望去就像两樽看守地狱大门的罗刹恶鬼。 凌城自古以来便混乱落后,而泰安监狱里关押的,则是凌城及周边所有犯过大事的重刑犯。 这么一个地方,如何不教人退避三舍。 早上九点整,一阵皮鞋踏地的声音哒哒响起,规律平稳,径直朝c监区2号大监仓而去。 两个穿制服的狱警来到铁门前,安静站立。透过铁栅栏,能看见监仓里足有数十名穿劳改犯统一服饰的牛鬼神蛇,老的五六十,小的二十四五,清一色的秃脑瓢,或躺或坐,个个都吊儿郎当,眼神阴狠,懒耷耷没个正形。 两个狱警中个子较高的那个上前一步,寒声唤道:“7529。” 监仓里没人回话。 高个儿狱警皱起眉,又喊了声:“7529。” 里头还是没半点儿反应。服刑犯们你瞧瞧我,我瞅瞅你,目光疑惑中又带着些稀奇,纷纷扭过头,朝最里侧的床铺看去。 那铺位上睡着个身形修长又高大的男人,秃脑袋大长腿,一只胳膊屈起来盖在脸上,挡住容貌,呼吸平缓均匀,像是真的已经睡着,天王老子下凡也懒得搭理。 “7529!”狱警来了火,警棍把铁栅栏敲得邦邦响,沉声:“蒋之昂!你是不是又想被关禁闭室!” 这话落地两秒,里头那人才终于有了点儿反应。 他放下胳膊,懒洋洋从床铺上坐起身,掀开一只眼皮往门口瞧。看见狱警布满愠色的脸,他嗤了声,趿拉上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慢慢悠悠走到铁栅栏跟前。 “哟,小韩警官。”蒋之昂调子拖长,邪肆英俊的面容扯出一抹玩味的笑,“刚在睡觉,你又一直没喊我名字,都没反应过来‘7529’是谁呢。” 狱警韩路冷冷盯着蒋之昂。 当初国安局和警方一起逮捕蒋之昂,是因为查到他是以蒋建成为核心的间谍组织的核心人员,但在后期取证过程中,警方却发现,蒋建成为保护这个亲儿子,早已将所有能证明蒋之昂涉案的证据全部销毁。 这么大个头目,大家伙全都心知肚明他有罪,偏偏法律讲证据,疑罪从无,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最后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将蒋之昂放出去。 但,就在国安局和警方都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之际,事件出现了转机。 云城连家的人前来报案,说蒋之昂曾在公众场所聚众斗殴,还将连家二公子连嵘打成了重伤。 最后,检察院便以“故意伤害罪”对蒋之昂提起了公诉,法院根据相关法律,判处了蒋之昂为期五年的有期徒刑。 韩路对这个恶贯满盈的间谍组织成员极其恼火,但身为狱警,又不能表现出过多个人情感。因此,韩路稍作停顿,换回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有人想探视你。你要见,就立刻出来跟我走,你要不见,就回去继续睡你的觉。尽快做决定,咱谁都不耽误谁的事儿。” 蒋之昂对此表现得没太大兴趣,打了个哈欠问:“谁要见我?” 韩路回答:“说是你远房表姐,叫唐玉。” 闻声刹那,蒋之昂瞳孔收缩,脸色也倏的微变。几秒后,他对韩路充满兴味地笑了声,说:“我表姐来见我,看来是帮我妈来的。劳烦带路吧小韩警官。” 不多时,蒋之昂戴着手铐脚铐,迈着松散步子跟在韩路身后,走进了7号探视室。 蒋之昂抬起眼。 透过特制玻璃,他看见玻璃的另一侧坐着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女人。那是一个不用看脸,光那身身材、气质便让人过目不忘的女人。黑发红唇,肤色白皙,脸上戴着dior墨镜,大概是近年出的新款,蒋之昂以前没见过。 女人的个子应该在一米七五以上,因为此时她即便是坐着,坐高也比正常身高的女性高出一大截。 蒋之昂眼神死死盯着墨镜女人,微动身,缓慢坐到了凳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韩路和搭档打量了那名女子一番,撤出去,关了门,双双退回监听室。搭档低头看起了报纸,韩路则端起茶杯喝了口浓茶,打起精神、面无表情,认真监听两人的对话内容。 搭档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态,觉得好笑,说:“监听也就是个程序,看你那认真样。人都关里边了,还能翻出浪来?” 韩路正色:“蒋家的人狡猾得很,不能大意。” 搭档觉得没劲,耸耸肩由他去。 探视室内,女人墨镜背后的目光直视着蒋之昂,也伸手拿起电话。 紧随这个动作之后,一道冷漠寡情却悦耳的女性嗓音从听筒里传出,钻进蒋之昂的耳朵:“昂仔,你妈和我们都很想你,本来你妈要亲自来的,可她最近身体不好,只能让我帮她带些话。” 蒋之昂食指轻轻敲着桌面,答:“表姐你说。” 女子食指也漫不经心敲着桌面,道:“前段时间你妈总是梦到你,不放心,特地跑到金边去找活佛,帮你求了一卦。卦象上说,你年柱伤官,是大器晚成的命格,活佛会帮你做些法事,帮你度过现在的劫难。你在里边要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来,重新做人。” 蒋之昂听完,沉默了良久。然后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对电话那端说:“知道了,表姐。麻烦你跟我妈说,我一定好好改造,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监听室内,韩路反复琢磨了几遍唐玉和蒋之昂的对话,没发现什么奇怪,便直接在探监交谈内容那一栏写下:无异常。 探监结束之后,韩路的搭档又将蒋之昂送回了2号监仓。 纯黑色风衣的墨镜女人放下电话,从椅子上站起身,拎起她的爱马仕鳄鱼皮便推开背后的大门。不料一抬头,看见一张警帽下的年轻脸庞。 女人墨镜后的目光露出几分诧异。她道:“你好警官,有什么事吗。” “抱歉唐小姐。”韩路客套而疏离地笑了下,说:“刚才我同事为你做人像采集的时候系统卡顿,你的照片我们没有留存下来,麻烦你摘掉墨镜,配合我再采集一次,可以吗?” 唐玉说:“好的。” 几分钟后,唐玉跟随韩路来到探监登记处,抬起右手,轻轻摘下了墨镜,黑发轻晃,一张性感而又冷淡的面容映入韩路视线。他略微一愣。 因为女人的右眼附近有一片陈年旧伤,像是严重灼烧伤,皮肤堆积皱褶,格外狰狞。 韩路敲击鼠标,人像采集成功,数据库弹出一行唐玉的身份信息。 韩路:“谢谢配合。” 唐玉淡笑:“不客气。” * 吃早餐的时候,许芳菲拿手机在网上查询,发现在“奚海旅游”这个话题下,很多当地的网友都推荐了奚海的珍奇异草植物园。 许芳菲对此颇感兴趣,吃完饭便带着郑西野去了一趟。 植物园很大,里头种植着许多珍奇树木珍奇花草,还有不少散养的小动物。两人在里头漫无目地闲逛,顺带吃了个午饭。 等把整个公园全部走完,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多,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呼。”许芳菲鼓起腮帮吐出一口气,“总算走完了,这里面简直大得跟迷宫一样。” 郑西野胳膊一伸,在她粉软的脸蛋上轻捏了把,“早就提醒了你逛奚海植物园比较累人,腿疼不疼?” “腿倒是不疼。”景区外面人很多,许芳菲两颊升温,红着脸躲开他手指亲昵的触碰,“只是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玩。” 郑西野扬眉,嗓音微沉:“躲什么。” 许芳菲压低声提醒:“这里到处都是群众,我们是军人,在外面这样成何体统?” 郑西野:“。” 郑西野差点被这小古板给气笑。他淡声道:“军人怎么了。军人就不能正常谈个恋爱处个对象?” 许芳菲一脸正色:“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是受人民监督的,在所有人的固有印象里,我们就应该一板一眼严肃正经。” 郑西野服了。他不再和这崽子做无意义的争论,转而耐着性子问她:“今天你穿军装了吗。” 许芳菲摇摇头:“没有啊。” 郑西野:“我穿了吗。” 许芳菲继续摇头。 “那不就结了。”郑西野语气随意,“谁知道你是谁我是谁。” 许芳菲听得愣了好几秒,挠挠头,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也对哦。” 紧接着,郑西野便伸出右手,摊开到她眼皮底下。 许芳菲不解,茫然地问:“做什么?” 郑西野没言声,这下二话不说,直接一把将她的小手牵过来,牢牢攥进自个儿手掌心里,捏得紧紧的,完全不许她躲。 许芳菲脸蛋红透,眼神嗖一下望向男人包裹住自己拳头的大手。 继而便听见头顶上方丢来轻描淡写几句话,完全不讲理:“我不仅要当众摸你脸,我还要当众牵你手。我就要和你摸摸搞搞,拉拉扯扯。” 许芳菲:“……” 说完,他根本不给她反驳质疑的机会,牵着她,迈开长腿就往前走。 军校女生八成以上都古板又正经,许芳菲好巧不巧就是那八成之一。左手被郑西野握在掌心,许芳菲羞窘又心虚,转动脑袋小心翼翼往旁边打望。 游客和市民们都各忙各的事,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和他的亲密举动。 见此情景,许芳菲紧张的心情才稍稍松缓几分,吐出一口气,迟疑了下,心跳如雷,纤细的五指轻轻收拢,也握住他的。 * 奚海旅游虽然十分小众,但作为一座地地道道的海滨城市,它也有不少景点。除了许芳菲和郑西野身处的珍奇植物园外,离这儿三公里不到,便又是奚海市民公认的“观日落最佳景区”——镜滩。 从植物园出来,走到大马路边上,郑西野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带着许芳菲前往镜滩风景区。 路上,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这对年轻人的长相,见他们男才女貌登对养眼,忍不住出声搭话,说:“帅哥美女过来旅游?” 许芳菲笑着回答:“师傅,我们来出差的,顺便转一圈。” “从哪里来?” “云城。” “哦,那可是大城市啊。大城市发达,消费高,压力大。我前些年也去过,待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还是觉得我们这种小地方生活更舒服,没什么压力嘛。” 出租车司机和两人闲聊了几句,距离目的地还剩几百米时,他将车靠边停下,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帅哥美女,镜滩这两天在搞扩建施工,再往前车子就过不去了。麻烦你们走一段。” 乘车再转步行。 炙吻 第119节 郑西野牵着许芳菲加快了步子,终于赶在六点整时抵达日落观景区。 镜滩沙质细软绵密,不少小朋友提着铲子小桶跑来跑去。 许芳菲遥望着远处的海岸线。 天空最西面的金乌已摇摇欲坠,沿着海岸线开始了她周而复始的沉没之旅。暮云灿烂如火,海面波光粼粼,余晖将天空与大海连成了不分彼此的一片明艳。 海风拂面吹来,许芳菲被这壮阔的美景震撼,从包包里取出手机,对着夕阳摁下快门。 刚照完几张,听见耳畔同样响起快门声。 许芳菲下意识侧过头。 郑西野手机镜头对准夕阳下的姑娘,将她眉眼温柔的侧颜与背后落日一并定格。 许芳菲:“。” 许芳菲:“你干嘛?” 郑西野:“拍照。” 许芳菲有点难以理解,问他:“这么美的夕阳这么美的风景你不拍,干嘛拍我?” 郑西野矜平自如地说:“在我眼里,你才是最美的风景。” 这位新上任的男朋友,热情似火,出口成章,说起情话来一套接一套,根本都不用思考。可相较而言,许芳菲就没这么自然了。 她被郑西野轻描淡写一句话撩得面红耳赤,卡壳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转过身,也将手机镜头对准了他,拍啊拍,拍拍拍。 郑西野听见那几声“咔擦”,微微蹙眉,道:“我一个大男人,你对着我拍什么。” 许芳菲嘟囔着回嘴:“男人怎么了?你这么好看,帅气的男人也是美丽风景。” 许芳菲继续拍,一连拍了好几张。 郑西野站在原地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配合给她拍。须臾,他问:“拍够了吗?” 许芳菲低头划拉着手机相册。照片里,暮云落日与大海,全都只是背景,郑西野脸色凉凉站在海边,清冷的视线直视镜头,浑身线条感利落、冷硬,看起来就像一个国际超模。 原本拍他只是突发奇想,但此刻,看着照片里画一样的人物,许芳菲心中却升起了一种甜蜜的小自豪。 这是故事伊始时,她的邻居3206。 上军校时她的教导员。 现在的她的男朋友。 最重要的是,他一直都是……“她的”。 许芳菲弯了弯唇角,看着照片点点头:“差不多了吧。” 郑西野视线落在许芳菲身上,闻言轻轻挑了下眉,冲她勾手:“拍够了就过来。” “做什么。”许芳菲抬起脑袋,下意识把手机身后藏,警惕道:“你该不会要我删掉吧?” 见这姑娘呆着不动,郑西野只好两步走过去。 郑西野在许芳菲身边站定,伸手环住她的肩,然后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头。许芳菲见状,当然也反应过来他是要给他们拍合照,便略微倾过脑袋贴向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半秒后,郑西野将摄像头从后置调整成前置。 屏幕里瞬间出现一张英俊散漫的脸,旁边一阵海风吹过,空空如也。 郑西野:“。” 许芳菲:“。” 啊好气。 身高差这么大,连拍个自拍合照都没办法同框。 许芳菲又囧又郁闷,转头仰起脖子看他,幽幽吐槽:“你就不能矮一点吗?为什么比我高这么多?” 郑西野静默两秒,说:“我想想办法。” “这样吧。”许芳菲给出建议:“我数一二三,你弯腰,我踮脚,然后等我们同框了你再摁快门。ok?” 郑西野点头:“好。” 许芳菲继续望向前方,弯着嘴唇微笑,数数道:“一、二、三……” “三”字落地的刹那,许芳菲低呼了声,双脚离地嗖的腾空,竟被郑西野单手环住大腿一把给举抱起来。 她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抱紧男人脖子,瞪大了眼睛垂眸看他,低声:“你做什么?!” 郑西野在她下巴上轻轻一吻,道:“现在你更高。” 咔擦。 快门键被摁下。 * 来到滨海城市,海鲜大餐必不可少。这一日,两人在镜滩附近的餐厅吃了一顿蒸汽海鲜,一天的约会圆满结束。 镜滩里酒店不远,中间只隔着两条静谧老旧的小巷。 散步回去的路上,许芳菲吹着潮湿的海风,被郑西野牵着往前走。突的她仰起脖子看旁边,问:“我们现在是直接回酒店吗?” 郑西野没有答话。正好经过一家711,他对她说了句“你稍等我一下”后便转身走进去。 许芳菲乖乖地留在原地等待。 没一会儿,郑西野便拎着一口袋东西去而复返。 许芳菲狐疑地打量那个白色塑料袋,指指,问:“买了什么呀?” 郑西野耷拉下眼皮,打开袋子,取出两个长筒易拉罐饮品,将其中一个叩开拉环。 呲! 再递给她。 许芳菲正好有点口渴,匆匆在罐身上扫了眼,见上头五颜六色还印着一只可爱的卡通形象小桃子,便下意识以为是哪个品牌新推出的桃味饮料。 她说了句“谢谢”,接过来便仰脖子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 郑西野直勾勾瞧着一通豪饮的小崽子,轻声:“好喝吗。” “好喝。”崽子冲他弯起眼睛笑,称赞道:“甜甜的,很解渴。” 郑西野更加温柔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崽子一怔,回答:“白桃味饮料啊。” 郑西野勾了勾嘴角,伸手摸摸她脑袋,“好喝就多喝点。” 她笑得一脸软甜,很开心地点头:“嗯嗯。” 许芳菲就这样边喝饮料边往前走。甜甜的白桃味液体对她的味觉产生了吸引力,不多时,一罐喝完,郑西野又非常贴心地给她递来了第二罐。 许芳菲喜滋滋地接过来,继续喝。喝着走着,喝着走着,她的脑袋逐渐出现了一种奇妙的眩晕感,仿佛脚下的柏油路不再是柏油路,而是一朵朵棉花糖穿成的葫芦串,踩上去轻轻盈盈,软绵绵的。 渐渐的,脑子里的思想也像长了翅膀,漫无边际遨游到很远的星空。她感到飘忽而快乐,迷醉而欢喜。 在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晕乎感中,许芳菲突然生出了一种冲动。 此刻,大脑迟钝了,肢体反而变得格外灵活。 于是,下一瞬,她将这个冲动变成了行动,直接转过身,飞扑进身旁男人的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郑西野:“。” 九点多的滨海小巷,月明星疏,路灯昏暗,偶尔几声犬吠是海风的伴奏,目之所及的周围,再没有第三个人。 郑西野面上的神色不见丝毫意外,他只是懒洋洋地伸出双臂,轻轻柔柔接过落进怀里的小八爪鱼,抱住她。 38度的白桃味果酒,一又二分之一罐,就可以让这小趴菜崽子喝醉。 郑西野淡淡记下了这个量。 他抱着怀里的一小团站在了会儿,正准备弯腰将她抱起,不料,小小的团子忽然又有动作。 她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蹭来蹭去,像只在主人腿上玩命撒娇的可爱猫猫。蹭完,还发出了一声甜甜的满足嘤咛,“唔~” “……”郑西野食指轻跳,眸色也骤然转暗。 “教导员。”小崽子双臂吊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贴近他,因醉酒而雾蒙蒙的眼眸愉悦得眯起,在距他薄唇咫尺处,轻轻地说:“你的味道,好香呀。” 第61章 许芳菲语速轻缓,声调软绵,呼出的气息凉丝丝地喷在郑西野脸上。他闻到她嘴里醉人的白桃酒甜香。 郑西野眸色愈发深,双手握住她细细的腰,低头贴近她。他柔声说:“许芳菲,你喝醉了。” “是吗。”小姑娘甩甩脑袋,努力将双眼睁大,使自己看上去清醒,“原来喝醉是这种感觉。” 郑西野:“什么感觉?” 小小团朝他扬起个傻乎乎的笑颜,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地回答:“晕晕的,飘飘然,又很开心。” 郑西野盯着她氤氲着雾气的明眸,心念涌动,他突然很想吻她。 如是思索着,他唇便要印上她的。 可没来得及与那张红艳艳的小巧唇瓣相触,小崽子忽然又耷拉下脑袋,脸蛋埋进了他胸膛。 郑西野吻了个空,只能双臂收拢,认命地将她紧紧裹住。 谁知,怀里的姑娘安静几秒钟,忽然松开环住他脖子的两只细胳膊,转而紧紧箍住他的腰。 箍紧了,她还很认真地附带一句点评:“嗯,还是你腰的高度最合适我抱。” 许芳菲已经醉得神思不清,说话时口齿不比平时清晰,内容也没什么逻辑性。一阵风吹过来,郑西野怕她着凉,把她更用力地摁进怀里,护得密不透风。 他轻吻了下她毛茸茸的脑袋顶,然后才漫不经心地接话:“我腰怎么了?” “你太高了,脖子也太高,抱你脖子我手臂酸。腰就不会。”崽子回答得认认真真,边说话,边在他劲瘦的窄腰上摸摸掐掐,不忘发自内心地惊叹:“哇。教导员你腰的手感真好。” 郑西野:“……” 郑西野本来就忍得难受起了反应,让这妮子软软的小手一摸一掐,被撩得火气直冲下腹部,瞬间头皮发紧。 炙吻 第120节 察觉到情况不妙,他一把捉住那两只四处点火的小爪子,沉声道:“乖一点。不许乱碰。” 许芳菲向来乖巧,即使喝醉了也是只乖乖的小软猫。听见这句话,她先是昏沉沉地眨了眨眼睛,面露迷茫,再便是点头,很配合地说了声“好”,十指在他后腰处交扣,紧紧环抱,当真不再乱动。 郑西野眼眸微垂着,看着她柔声问:“你还有没有力气自己走?” 小姑娘仰着脖子懵懵与他对视。闻言,正儿八经地思考两秒,先是呆呆地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 郑西野便俯了身,一手扣住她腰肢,一手从她膝盖腿窝处穿过,微一用力便将人给抱起来。 其实许芳菲个子不算矮,但她骨架娇小重量也轻,郑西野只觉手臂怀中轻飘飘的,触感温软,跟抱着团棉花没什么区别。 他迈开腿径直往酒店方向回。 忽的,怀里传来低低一阵轻笑,娇娇脆脆的,情绪十分愉悦。 郑西野低眸看向这只小醉猫,嗓音不自觉便落柔:“傻笑什么?” 醉酒的人大多分为几个阶段,第一阶段头晕目眩飘飘然,第二阶段神经兴奋胆大包天,度过前两个阶段之后,酒精作用下的大脑便会陷入极度的疲惫与困倦。 许芳菲这会儿已度过醉酒的第一阶段,正朝第二阶段迈近,大眼睛里的雾气和水色消散大半,透出种不大正常的亮。 她看着郑西野,忽然翘起一根食指,弯曲关节,朝他勾了勾指尖。 郑西野脑袋凑近那张粉润的唇。 她便顺势搂住他脖子,唇贴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道:“教导员,我偷偷告诉你,其实我现在可有劲儿了,有力气自己走。” 郑西野动了动唇,正要回话,耳畔又是一声低笑响起。 “但是。”她嗓音轻软,小手腻腻歪歪将他缠得更紧:“我就想赖着你。” 郑西野:“。” 郑西野突然开始后悔让她喝酒了。 早上吃早餐那会儿,他听她偶然聊起喝酒的事,心血来潮就想让她小酌个零星半点。一来估一下她的酒量,自己心里有个数,二来也想看看她喝醉酒是副什么样子。 没想到,这崽子喝醉之后比平时更妖娆,又甜又娇还热情黏人。这就好比往干草堆里仍颗火星子,分分钟焚心燎原。 郑西野暗自咬了下牙,敏锐感觉到自己那向来滴水不漏的自制力已经开始分崩离析,隐有坍塌的趋势。便不再和她多说,甚至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她,只面无表情地加快了步子。 地方公司定的酒店叫“索安斯”,五星评级,定位也是豪华型酒店,各类配套都相当完善。健身房、泳池、宴会厅这些标配不用多说,值得一提的是,为了保证所有入住人员的绝对隐私,索安斯还配了两台私密电梯。 这两台电梯位于酒店大厦的侧门,位置隐蔽,不用经过前台区域,可以直接由侧门进入,刷房卡进行使用。 虽然今天是星期天,并不在“禁酒令”的限制时间段,但郑西野还是抱着许芳菲走的私密电梯。 怀里的姑娘两腮绯红,澄澈的眼眸亮若星空,这副模样,呆呆的娇憨与万千媚态并存。 着实勾人进骨子里。 他一点也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来到许芳菲住的房间门口,郑西野将醉醺醺的小崽子放到地毯上,双手扶住她的肩,帮助她站好。 他柔声问:“你房卡呢。” 小姑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呆了两秒后,打了个酒嗝,然后便垂下小脑袋,打开挎包的包盖,伸手进去掏掏掏。 郑西野耐着性子等。等了半分钟,见她还是没把东西取出来,只好上手帮忙,从包内里的隔层里将摸出房卡,刷卡开门。 门开了。 郑西野将许芳菲重新打横抱起,带她进了屋,空不出手关门,拿腿将门踢回去,自动锁“咔哒”一声落下,锁紧。 酒店里要插卡才能通电,偌大宽敞的房间一片漆黑。 只有疏冷月色从落地窗外投进来几缕,成为黑暗中的光源,微弱清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郑西野走到床边,一只大长腿跪上床沿,将怀里的许芳菲平放在白色的大床上,随手扯过棉被给她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离开她,准备去门口开灯。 不料就在这时,床上的姑娘又一次伸出双手,冷不防搂住了他的颈项。 她脑袋往他凑近,清淡的体香甜而不腻,混着丝丝白桃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只一瞬,郑西野身体骤然一僵,眸色深不见底,两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支撑在她头顶两侧,十指缓慢收握成拳。 小崽子晶莹的眸子望着他,格外严肃地问:“你又要去哪里?” 郑西野薄唇微启,嗓音出口略带几分哑,回答她:“我去开灯。” “我不要你走。”她抱紧他,嘟囔着小声撒娇,“不用开灯,我看得见你。” 郑西野心里一阵柔软,眸色也柔成两片浅溪,低哄道:“崽崽乖,你喝了酒,要喝点热水。我去给你倒水好不好?” “不好。” 她摇头,摇着摇着,竟莫名便带出一丝哭腔,大着舌头说:“我不要喝水,我只要你待在我身边。” 郑西野蓦的一怔,愣住了。 视线中,姑娘口齿不清地说完,紧接着便用两只小手捂住脸,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呜呜呜道:“你是不是又要像前两次一样,说走就走了。” 这一幕给了郑西野一个措手不及。他完全没想到,本来都还好好的,这小崽子怎么会说哭就哭,还哭成这样。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梨花带雨,可怜巴巴。 哭得他整颗心都紧紧揪起来。 郑西野心疼她进骨子里,连忙伸手将人从床上拎着坐起身,再搂进怀里牢牢抱住。大掌顺着姑娘的脊背轻轻拍抚,一下一下,哄小娃娃似的,柔声说道:“崽崽乖,不伤心,不哭了。” 可他越是安抚越是哄,小姑娘反倒哭得越厉害。她脸埋在他胸前,哭个不停,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泣着结结巴巴道:“你、你都不知道我大二那年是怎么过来的。” 许芳菲此时的大脑是混乱的。 她好像又回到了十九岁那年的那个星期三,那个他教她打靶的晚上。 她看见他在夜风里回头看她,目光里分明卷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但他转身的背影又是那样坚定,毅然决然…… 雪崩般令人窒息的恐惧,又一次将许芳菲吞噬。她回想起了他走之后的许多事。 酒精作用下,这些深埋在心底的话再也掩藏不住,被她的嘴巴一股脑倾吐出来。 许芳菲说:“当时大家都接受了没有你的日子。每天上专业课、写作业、进图书馆、进演训楼,体能训练,破译训练……所有人都很快就适应过来,投入到新生活里。我不行。” 许芳菲说:“我开始害怕清晨,害怕天亮,害怕起床。我害怕面对一睁开眼睛,就没有你、也没有你任何消息的世界。我害怕大家忘记你。我更害怕有一天,我也像其他人那样忘记你。” “两次了,已经两次了。” 许芳菲双眼红肿成两颗核桃,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认识了五年不到,你就已经离开我两次。” “我知道,我应该是最理解你的人,我们有同样的职责和责任,我应该支持你,不应该任性,更不应该给你任何压力。但是理智和情感是两码事,我真的很担心你,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话音落地,黑暗中便只剩下小姑娘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一个吻温柔落在女孩的眉心。 郑西野哑声说:“对不起。” 然后,又一个吻落在女孩红肿的左眼角。 郑西野哑声说:“对不起。” 他依次亲吻着她的眉心、眼角、鼻梁、小巧挺翘的鼻尖,布满泪痕的粉润两腮,以及嘴角,下颔。细细吻去她脸上的所有泪水。吻一处,道一次歉,吻一处,道一次歉。 最后才轻轻捏住她的小下巴,抬起来。 许芳菲已经哭累了,混沌的脑子依然不甚清醒,浓密的长睫挂着泪珠,眨啊眨,眨啊眨,晕晕沉沉地看着他。 黑暗中,男人漂亮狭长的桃花眼幽深暗沉,目光灼灼。 郑西野两片薄润的唇贴近她,在她唇瓣上暧昧地轻蹭,语调懒漫:“崽崽这么喜欢我啊。” 许芳菲听不太清他的话。她只感觉他的嘴唇柔软微凉,在她嘴巴上描过来,描过去,描得她脸烫烫的,心也痒痒的。 愈发的痒。 她有点受不住,然后就鬼使神差张开嘴,轻轻咬了那张使坏的唇瓣一口。 刚咬完,便明显察觉到钳住她下巴的修长手指,蓦的微紧。 “……教导员。”她皮肤娇嫩,经不住他稍重半点的力道,缩着脑袋弱弱地往后躲,还不忘老实巴交地抗议:“下巴有点疼。” 郑西野难得一次没纵容她。他直勾勾盯着她,指尖往回一带,不许她躲,反而让她纤细的脖子仰成一个弧度,更毫无保留地迎向自己。 他吻住她的下巴,轻声诱哄:“崽崽,亲我。” 她这会儿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害羞,听见这句话,很配合地便嘟起嘴,轻轻在他薄唇上啵了下,离开。 郑西野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浓烈,又咬了下她的耳垂,耐心地教导:“不是这样亲,要用舌头。” 许芳菲苦恼地皱起眉,囧囧有神道:“这个我不会呀。” “不要紧张,我会教你。” 郑西野嘴角微微勾起来,温柔地吻着她、哄着她:“现在你先伸出来,放进我嘴里……” 小姑娘听话地乖乖照做。 男人指掌霸道地扣着她的下巴,箍着她的腰,不给她丝毫逃离躲避的空间,唇舌却又极其温柔。 唇舌缠绵好一阵。 一个吻还没结束,许芳菲本就醉酒的脑子就已经更晕乎了,眼眸迷离面红耳赤,脚指头悄悄蜷缩,几乎在他怀里融化。 唔。好舒服。 舒服得想睡觉…… 与此形成对比,郑西野却在经受极致的煎熬。 他浑身肌理紧绷,所有血脉几乎快爆裂开,神志迷乱间,他将她放倒在了床上。 脑海中,理智在不停发出警告,将他往回扯,可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的许芳菲,他渴望的迷恋的挚爱的姑娘,此刻就在他怀中,躺在他身下。 他全身的每个神经,每个细胞,都在叫嚣他想要她。 然而,就在郑西野指尖触及姑娘连衣裙的腰带时,一阵奇怪的声响忽然在寂静中响起。 他动作突的一滞,头抬起来,垂眸往下看。 小姑娘圆圆小小的脑袋陷入柔软的被窝,黑发凌乱散在枕间,脸上飞着两片红色云朵,双眸闭合,眉目恬静,居然已经睡去。 炙吻 第121节 那阵奇怪的声响,就是她发出的可爱小呼噜声。 郑西野:“。” 郑西野:“……” 郑西野:“……” 滴答,滴答,一片漆黑的房间内数秒寂静。 好一会儿,郑西野别过头,嗤的笑出声。他耷拉着眼皮,好气又好笑地瞧着这只沉沉好眠的小崽子。 居然被他亲得睡着了。 真不知道他他妈是该骄傲还是该郁闷。 看了许芳菲柔美的睡颜片刻,郑西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便翻身下床,开了灯,走进卫生间,用热水将毛巾打湿拧干,折返回来,轻柔地给她擦脸擦手擦胳膊。 最后,又替姑娘把她两只白嫩的小脚丫洗干净,擦干水,塞回被窝。 做完种种看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 郑西野拿手机定了个明早七点的闹钟,将手机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扔,起身进了浴室。 他拧开水龙头,将开关拨向“冷水”一侧。 冰凉的数道水柱从蓬蓬头冲下,冷冷击打郑西野紧硕结实的背肌与全身。他垂了眼,不经意间扫过某处,一滞,然后便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今晚还是算了吧。”他懒耷耷地冒出一句,跟底下的兄弟自说自话,“是你媳妇儿你也不能趁人之危,吓跑了怎么办。” * “各位市民朋友们,受冷空气影响,云城及周边城市近七日将出现大幅度降温,请各位市民密切关注天气变化,及时增减衣物……” 云城锦安机场大厅内灯火通明,仍有大把正在办理值机的旅客。大厅中央的显示屏上,夜间新闻刚刚播完,漂亮稳重的气象女主播开始播放起天气预报。 与此同时,黑云中间一道闪电划破夜色,一架从新加坡飞来的国际航班也从黑云中顺利穿行出来,稳稳降落在既定区域。 空姐空少们在舱门处站成一排,面露微笑,用中英文双语向各位旅客道别。 一个年轻女人从空姐空少们面前径直走过。她穿着prada新款秋季套装,一头过肩长卷发挑了几缕挂耳染,是时髦的抹茶灰,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登机箱,细长的眉眼细腻的皮肤,五官算不上艳丽出众,但周身却流淌着一股大都市女孩特有的时髦气,相当吸睛。 空姐们打量着这个女子,暗想:她的容貌其实长得不错,如果能简单化个妆,不是这副素面朝天、甚至稍显出几许憔悴的样子,或许会更加出众。 空姐们的视线并没有在年轻女人身上停留太久,因为对方很快便从通道口消失了踪影。 作为全国排名前列的国际大都市,云城一共三个机场,锦安机场是后来新建的,专供国际航班往返。 年轻女人推来一个行李车,来到取行李的大转台,等了没两分钟她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滑开接听键:“喂妈。” “露露,你下飞机了吧?”听筒里背景音嘈杂,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从各种音色中突围而出。尽管已竭力控制,但她语气里仍旧透露出一丝掩不住的悲怆与沉痛。 听见妈妈声音的瞬间,杨露眼眶便红起来。她强忍泪意,哽咽着嗯了一声,说:“我到云城了,刚下飞机。” “回来了就好。”杨母顿了下,又问:“跟江源会合了吗?” 杨露吸了吸鼻子,说:“还没见到人。不过我上飞机之前跟他说了落地时间,他应该已经到机场了。” 杨母:“好好好,你们俩一路,互相照应着我也放心。” 杨露捂住嘴,迟疑了下,还是问:“妈,外婆的灵堂是不是已经搭起来了?” “嗯,搭起来了。”杨母深深叹息,“本来你爸不让你回来的,说停个三天灵就送你外婆出殡,早点儿入土为安。可是你也知道,你外婆生前最疼你,她病重的时候,我们瞒着没敢告诉你,这出殡你要是还不在,我怕老太太泉下不安啊。” 想起外婆苍老却慈爱的脸庞,杨露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 杨母听见女儿的哭声,心里也难受得厉害,安慰说:“好了好了。快别哭了,这么晚了早点回酒店休息,你们俩明天还要赶路回凌城。” 挂断电话,杨露捏着手机平复心绪。须臾,她拨出去一个号码。 嘟嘟嘟几声,接通。 杨露说:“我在到达b出口12站台。你人呢?” 那边打着游戏应得满不在意,回她:“停车场,车牌74a。” 几分钟后,杨露拖着一大堆行李在停车场找了一圈,终于看见了一辆尾号是74a的宝马五系。 她不太确定,把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放在脚边,走过去敲开车窗。 副驾驶一侧窗户落下,现出一张模糊在烟雾背后的侧颜。男人二十三四的年纪,身着黑色皮夹克,戴朋克风铆钉戒指,咬着烟、眯着眼,样貌长得很不赖,但眉眼间尽是吊儿郎当的流气与凉薄。 他专注于手里的手游团战,眼神都没给杨露一个。 杨露皱眉:“我这么多箱子,你准备让我一个一个放进后备箱?” “催什么,这局马上完了。等会儿。”江源不耐烦地扔回一句话,然后就继续打团。 杨露只好站在原地等。 几分过去,江源一局游戏结束,终于大发慈悲推门下车,帮杨露把几个大箱子放进后备箱,嫌重嫌麻烦,叼着烟吐槽:“回来参加个丧礼又不是搬家,不知道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杨露人已经坐进副驾驶室,闻言气得胸口疼。等江源上车发动了引擎,她忍无可忍地说:“我大老远坐飞机从新加坡回来,参加外婆的丧礼,你呢?不接我不安慰我不帮我推行李,跟个大爷似的坐在车里打游戏?江源,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怎么了?”江源瞥她一眼,“我不也刚从缅甸飞回来,就因为你一句话,我屁颠颠去送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出殡,我还不在乎你?” 杨露委屈得睁大眼,不可思议道:“不认识的老太太?请你注意你的措辞,那是我外婆,我亲外婆!从小到大最疼我的人!我让你去送外婆出殡,不正好也是让你在我爸妈面前表现一下吗,我这不也是为咱们的未来考虑吗?” 江源不耐烦得很,敷衍道:“行行行,你说得对,你都对。全是我的错,行了吧大小姐?” 杨露别过头,流着泪看向车窗外。 前方刚好一个红灯。 江源踩了刹车,修长的手指尖很随意地敲着方向盘。须臾,他往副驾驶那头瞥过去一眼,看见杨露在哭,顿时无语至极地翻了个白眼,不耐道:“你又在哭什么?” 杨露动了动唇,正要说话,忽然江源手机响起来。 江源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将电话挂断。 杨露注意到这古怪的行径,脑子里警钟大作:“谁打的电话,你挂断干什么?” “我妈。”江源清清嗓子回了句,“估计又是交代我要给你爸妈带礼物的事,懒得听她唠叨。” 杨露不信,手伸过去:“把你手机给我。” 江源:“干嘛。” “给我!”杨露音量突的拔高。 江源不给,杨露便伸手去抢,前面红灯跳绿,后面车辆的喇叭此起彼伏。他慌慌踩油门,走神的刹那五指松开,手机便被杨露给夺去。 江源神色瞬间大变,迟疑地喊道:“杨露,你……” 杨露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她死死咬住唇,指尖发颤,调出刚才那通未接来电,备注名无遮无拦映入视线,刺痛她的双眸。 杨露抖着手点了回拨键。 没一会儿,对面便将电话接起,一个甜得发腻的嗓音传出来,说的缅甸语:“宝贝,刚才怎么把人家电话挂了呀?你不会跟和你女朋友在一起吧?” 咚。 杨露的心彻底沉入冰冷海底。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丢进副驾驶室与驾驶室中间的置物篮,闭上眼,抬手轻轻撑住了额头。 一旁的江源显然已对这样的捉奸见怪不怪。他连顿都没顿一下,便给出了一番解释,道:“露露,这女的喜欢我,成天缠着我,烦得要死,我根本就不想理她。拒绝了几次,不知道她脸皮这么这么厚,居然又给我打电话。” 杨露冷冷一笑:“这么讨厌人家,还给人家备注‘34d蜜桃臀’?身材挺好呀,睡过几次?” 江源尴尬得呛咳一声,支吾说:“以前备注的,早就没联系了。” 杨露沉默。 短短几秒钟的光景,她定定看着江源流气英俊的侧颜,恍惚间又想起十八岁那一年,她趴在教室的窗口往外看,少年沐浴着盛夏阳光,起跳投篮,再懒洋洋一挑眉的画面。 那是她最迷恋他的一段时光。 少年恣意桀骜,意气风发。 杨露终于轻声问:“江源,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源不甚在意地看回她,道:“我不一直这样么。” 杨露怔住。 确实,曾经高中时代的江源,本就是全校出了名的浪荡子,仗着自己长得好家庭条件也不错,女朋友一周换一个,风流成性。杨露和他在一起后,曾一度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言情故事中,能让浪子收心从良的女主角。 可无数事实证明,现实终归不是言情小说。 江源和杨露交往的这些年,偷腥无数次,杨露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忍让。但这并没有换来江源的怜惜与爱,只换来更加肆无忌惮的伤害。 杨露顿悟,自己那个让浪子回头变身情圣的美梦,是真的该醒了。 车厢里一阵安静。 云城的夜空徐徐飞下几丝细雨。杨露看着车窗上滑下的雨痕,忽然开口,说:“江源,我们分手吧。” 江源闻声,有点疲惫地捏了下眉心:“别瞎折腾了行么。你闹得不累,我哄得都累了。” 杨露淡淡地说:“嗯,这次不瞎折腾了。” “那就好。”江源揉了揉脖子,扫见旁边有家便利店,靠边停下,往杨露腿上扔了几张百元纸币,拿手背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慢条斯理道:“帮我买包烟,顺便买盒套,之前老不愿意,今天可是说好要做的。” 杨露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几声,拿起几张纸币直接砸回他脸上。 江源被砸懵了。 “就当我的青春喂了狗。江源,你他妈就是个人渣。” “……” 杨露骂完,下车拿了行李,淋着雨头也不回地离去。 * 全身热热的,身体上方沉甸甸,像压了某个巨型重物,脑子里也像搅拌了一团浆糊般迷蒙不清。 这就是许芳菲此刻的全部感受。 凌晨四点多,整个奚海市还在沉睡,而被一罐半的白桃果酒给灌醉的许芳菲,莫名其妙醒了过来。 神游天外的思绪逐渐回归大脑,她在半梦半醒间微皱起眉,想要抬手揉眼睛,发现动不了,又想要翻个身,发现动不了。 她愣住,试着踢腿抬头扭脖子,还是动不了——她整个身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牢牢压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炙吻 第122节 感觉到那股诡异的压迫感和禁锢感,许芳菲心生疑惑,呆滞数秒后,她唰一下睁开了眼睛。 房间入户处留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但并不至于全黑。 借着那零星一点光,首先映入许芳菲视野的,是一片冷白色的男性胸膛。胸肌鼓囊而紧实,不需要刻意绷紧,仅仅是最放松的静息状态,肌理线条也利落漂亮,蓄满蓬勃的生命力与爆发力。 欲而撩,野性十足。 “……”许芳菲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视线抬高寸许,又看见一副棱角分明的漂亮下颔线。 迟钝的大脑恢复运转,许芳菲后知后觉回过神,惊呆了。 难怪自己动不了。 郑西野光着身子闭着眼,修长四肢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将她环抱在怀里,牢牢箍住,令她与他严丝密缝地贴合在一起。 …… 天哪。 红霞飞满脸颊漫上耳朵根,许芳菲又惊愕又羞涩又窘迫,急于逃走,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为什么会和光溜溜的教导员大佬睡到一起。 她轻咬唇瓣,轻轻抱住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小心翼翼抬高,又往侧面扭了扭,再扭了扭,与他空出小段距离,继续去挪他压在她身上的大长腿。 就在许芳菲已经搬走郑西野的右腿,即将成功脱身的前一秒,一道嗓音冷不丁从头顶上方传来。 说:“我好心你提醒你一下。” 许芳菲:咦? 她动作骤僵,紧接着便被男人的大手勾了腰,不由分说捞回他胸膛上紧紧抱住。 “你再在我身上扭来扭去。”郑西野唇压在她羞红的小耳朵边,嗓音慵懒沙哑,性感得要命,“之后三天你可能都起不了床了。” 许芳菲:“。” 许芳菲脸烫得足以煎鸡蛋,瞬间不敢乱动。她大惑不解道:“教导员,你、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 “你问我?”郑西野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瞧她,挑挑眉,“不是你抱着我又哭又闹不撒手,怎么都不肯让我走吗。现在酒醒了,占完便宜准备不认账了?” 许芳菲:“……” 记忆往回倒流,无数碎片画面闪现过脑海,其中好像确实是有她抱着他脖子呜呜直哭的画面…… 天哪,为什么会喝断片,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多蠢事。 那个桃子味的饮料肯定有酒精! 啊啊啊。 太丢脸了! 许芳菲羞愤欲绝,脸上流下一排宽面条泪,囧囧地说:“对不起,我喝多了。” 郑西野耷拉着眼皮静静注视着她,被这小崽子娇羞又可爱的模样勾得心痒,心念微动,贴过去,在她绯红的脸蛋上轻轻咬了口,一副打商量的语气:“既然你醒了,能不能帮我一下?” 许芳菲心生不解,问:“帮你什么?” “崽崽。”郑西野轻轻捏住她柔软的小手往下走,闭上眼,微拧眉,在她耳边低哑细语:“宝贝,帮我。我难受。” 第62章 郑西野嗓音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诱哄意味,许芳菲眸子睁大,整个人瞬间从头发丝红到了脚趾头。 她是个成熟女性,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有一瞬间的慌张和胆怯,许芳菲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回抽。 郑西野察觉到掌心传来的躲势,眼皮蓦的掀开,直勾勾看向怀里的姑娘。他竭力自控,轻声问她:“崽崽,你不愿意吗。” 很近的距离,许芳菲也在看郑西野。 她看见他额前蒙着一层细密薄汗,凌乱的额前碎发下,是暗流汹涌的黑眸,英挺的眉轻拧成结,唇微抿成一条线。动情而隐忍,难耐而克制。 相识数年,这是第一次,许芳菲在这张冷漠漂亮的脸上,看见如此复杂生动又充满矛盾的神情。 性感到色气。 被这样的郑西野平静凝视,她呼吸吃紧,心尖颤动个不停,连手指都止不住地发抖。 不愿意吗? 脑海中回想起他的问句,许芳菲怔住。 回顾往昔,她长到二十几岁,与异性发生的所有亲密接触,牵手,拥抱,接吻,全是和这个男人。他喜欢她很多年,她又何尝不是,他们早就在许久之前便认定了彼此。 相爱的情侣之间,有些事本就天经地义。 更何况,他的要求好像也不是很过分呢…… 许芳菲清亮的眸子眨了两下,内心认真地思考着,一时没有作声。 那头。郑西野见这小丫头呆呆地一言不发,以为她默拒,静了静,五指缓缓将她纤细的手腕松开。 他的崽子纯得像张白纸,她不愿意,他当然不可能勉强。 郑西野没多说什么,闭了眼,长臂一捞,将许芳菲娇小的身子囫囵个儿往怀里一裹,继续箍着她睡觉。 然而,没几秒,忽然感觉到两只软软的小手。 “……”郑西野毫无防备,让她惹得额角筋路爆现,喉底闷哼出声。 他唰一下睁开了眼睛,眸色暗沉,犹如不见天日的深海。 许芳菲脸已经烫得没知觉了。 她十根纤细的手指勉强合握,脑袋埋得低低的,根本都不敢看他,害羞到极点地小声挤出几个字:“……教导员,我完全不会,你可以指导我一下。” * 天快亮时,郑西野起身冲了个澡,出来时边用毛巾擦头发上的水,边往不远处看了眼。 白色棉被里拱起一小团,像只软软的棉花糖,滚来滚去,羞得不敢从被子里出来。 他心念微动,随手把毛巾扔旁边,过去往床沿上一坐,把被子扒拉开,将小家伙单手勾到自个儿大腿上搂住。 郑西野一手环她腰,一手挑起她下巴,挑挑眉道:“你再捂严实点儿,待会儿能直接缺氧晕过去。” 许芳菲双颊红艳似火,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分开两道缝隙偷偷瞧他,说道:“你还不走吗。” “催什么。”郑西野垂着眸定定看她,指背轻轻描过她滑腻的脸蛋,“不还没天亮吗。” 许芳菲鼓起腮帮子,急得语调严肃几分:“等天亮再走就晚了。万一被其他人看见,你这么晚了还待在我房间里,对你影响多不好。” 郑西野:“我管其他人怎么说。” 许芳菲皱眉,轻轻捏他胳膊:“我们说好的。” “行了知道了。” 郑西野嗤了声,低头在她唇瓣上轻轻咬了口,凉凉吐槽:“辛辛苦苦等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名分,结果跟自个儿媳妇盖上被子睡素觉都只能偷摸摸,搞得跟偷情似的。” 许芳菲听见“睡素觉”三个字,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刚才那些一点也不素不纯洁的画面片段。 她羞得想原地挖洞藏进去,瞪大眼睛看他,面红耳赤地低声反驳:“你怎么好意思讲这种话。你哪里素了?” 郑西野笔直盯着她,目光清正,一本正经:“我怎么不素。” 许芳菲被这男人的厚脸皮震撼,小拳头一握,忍无可忍地脱口而出:“你明明都弄到我脸上和头发上了!” 郑西野:“。” 许芳菲:“。” 几秒之间,一室俱寂。 其实许芳菲说这句话,完全就是为了驳斥他那番“素觉”言论,字句压根没有斟酌过脑。直到话音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什么,当即羞窘欲绝地嗷呜一声,抬手捂面。 天哪天哪。 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虎狼之词! 啊!!! 郑西野也没想到这崽子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原本,他握住她细腰的大手已经松开,准备放人,骤然听见如斯几个字,脑中霎时回想起数分钟前的幕幕场景—— 小姑娘青涩稚拙,懵懵懂懂,甚至有些呆呆的,格外认真地付出努力,努力取悦他。 “……” 刚降下去的邪火又蹭蹭冒上来,郑西野眸色转深,直勾勾怀里的姑娘,开始面无表情地斟酌,自己是先撤了放她一马,还是再摁着她啃一顿,解解馋。 许芳菲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囧囧地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郑西野脑袋凑近她,寡淡轻声:“亲一个。” 许芳菲:“。” 许芳菲没办法,只能嘟起嘴,在他脸颊上飞快贴贴。 郑西野摇摇头:“亲嘴。” 许芳菲:“……” 许芳菲两颊更红,双手抬高直接把他索吻的脑袋推开几公分,窘迫道:“先说好。已经周一了,工作日我们要赶进度开展工作,这几天你清心寡欲一点,什么都不许想。” 郑西野闻言,挑挑眉,手指在她小耳垂上轻拧两下:“你讲不讲理。不许我动真格我都认了,想都不行?” 许芳菲嗖一下遮住耳朵,不许他碰:“对,想也不行。” 郑西野眉毛越挑越高:“为什么。” 小崽子一脸正色,回答他:“通过这两天的朝夕相处,我已经把你看透了。以你的性格,你想着想着肯定就要对我乱来,因为你真的非常、非常色。” 郑西野:“。” 郑西野顿了下,耷拉着眼皮,漫不经心道:“这位我的初恋对象小同志,让教导员给你科普一下。面对自己喜欢的姑娘,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坐怀不乱。” 崽子立刻把自己的小耳朵遮得更牢,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表情,笃定地回道:“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发现了,你满嘴跑火车,邪门歪理一大堆。我要坚定自我。” 郑西野无语,懒得跟这傻乎乎的小东西打辩论,直接把人拽过来,重重吻住。 风卷残云一顿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