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路缓缓》 第零章 暴风雨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 如果有,那也只是你的欲望不够强烈。 顾盼晴,五岁。 她的世界很简单、也很小,就只有两件事──想要的,以及不想要的。 当然,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她的世界又能有什么复杂的呢? 可是,顾盼晴并不是这么回事。 她的世界很简单,同时也很复杂。 她的家境优渥,比起普通的富裕家庭还要更上一阶,人家说,那就叫富豪,而顾盼晴就是所谓的富二代。 是个标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 顾家唯一的千金,然而却不像大家所想的,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 她手边掌握的资源很多,只要她想要,无论是玩具或者是糖果,只需一声令下,想要的东西就会像变魔术一样,咻地一声,自动出现眼前。 所有的东西,只要是她,顾盼晴想要的、顾盼晴喜欢的,通通、全部,都仅归她一人所有。 然而,再好的环境,再好的物质,也掩盖不了她内心的孤独,即便是在她手中拿着昂贵又精巧的洋娃娃,或者是在嘴底含着从遥远国度而来的糖果时,表情是在笑。 小小的年纪里,她还不懂寂寞的意思,就已经被强行着接受。 只是偶尔的时候,她会觉得哪里空空的,就算看着满屋子堆满了她想要的东西,还是空空的。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于是,她告诉纪爷爷,她还想要更多的玩具、更多的糖果,只为了填满这无端虚幻的感受。 可是东西越多,她就觉得越空。 对于这无法解决的困扰,她烦躁地,只有去诉求更多的东西来填充,但往往事与愿违,结果总是跟她所想的,朝着反方向而行。 她有一个爸爸,还有两个妈妈,以及一屋子的佣僕们。 可是里头所有人,她都不熟,也没有打算要熟,或者说,只要他们能够给她想要的东西,那么熟不熟,她都无所谓。 顾爸爸几乎不在家,两个妈妈也常常不见人影,但是这些对于小小的顾盼晴来说,似乎也没有构成什么太大影响,她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无聊。反之,她在她的小小世界里,倒也一个人过得自得其乐。 她不常说话,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没有人陪她说。 她最喜欢蹲在后庭院花园的小池塘边,然后盯着里头游来游去的鱼儿瞧,身边也总会跟着管家纪爷爷,但他似乎也不爱说话。 「小金鱼被困在这么小的池塘里,会快乐吗?」 有几次,顾盼晴这么专注地望着池塘的时候,会这样若有所思地呢喃。 纪爷爷偶尔会搭个几句,但更多的时间是沉默。 所以后来,她就认为纪爷爷大概不爱说话吧。 于是,她的话又更少了。 就这样,顾盼晴在这个富丽堂皇,像皇宫一般的「地方」,过了她顺心如意的五个年头。 可是,这样一个物质予取予求的生活,对于一个仅仅五岁的孩子来说,显然是不够健全的。 因为曾经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平顺了,导致后来顾盼晴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只要出了玻璃帷幕,别说是日晒雨淋,即便是微风轻拂,对于那朵被护得过于完好的花儿,也都会如同强风吹折般,稍有不慎,那可都是要出事的。 于是,很快地,在这个即将上幼儿园的年纪里,顾盼晴遇上了她人生的第一场雨。 即便这场雨在旁人眼里看来根本无关紧要。 可是对顾盼晴来说,那并不只是一场小雨,而是一场前所未见的狂风暴雨。 事实也是,她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从来都是平静无波的,说是「前所未见」一点也不为过。 但,值得庆幸的是,顾盼晴并没有因为这场暴风雨而被轻易击倒。 事实是,她非但没有被风雨击倒,反而还向着风暴中心前进。 原因无他,只为风暴之后站的那一人,正是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唐文哲。 是的,一个人。 一个她第一次失手,得不到的「东西」。 然而,不幸的是,在那场难以散去的风暴里,就这样在顾盼晴的生命中,整整盘旋了一个又一个的五年岁月。 于是,儘管许多故事被时光洪流冲散在茫茫人海里,却怎么也冲不散顾盼晴脑海中,那时而模糊渺小、又时而清晰巨大的, 他的身影── 第一章 牵紧我! 顾盼晴。 流氓。 顾盼晴是女流氓。 不,她根本就不是女的! 乡下,某国小的二楼长廊,尽头的教室是苏老师首次任教的导师班级──三年孝班。 手中抱着一叠家庭联络本,脚步沉重的苏老师在目标班级的百步之外,面色惨澹。 夏末秋初,既闷热又使人烦躁的九月尾巴,开学第三周,年仅二十三岁的苏老师教学生涯才正要绽放,就已近凋零。 仅仅三周,这个班级就要将她的教学热忱消磨殆尽。 一个班级,三国鼎立。精彩又惊奇的校园生活,天天都「热闹」得不可开交。 苏老师很头痛,却也束手无策。 苏老师走进三年孝班,将手中联络本放置讲台,无奈看着班上现下安静的三十四个小恶魔。良久,才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升上三年级,已经是小学长与小学姐了,人的责任会随着年龄而逐渐增加,那代表他们更成熟懂事,你们不应该再这么调皮,应该做好榜样给一、二年级的小学弟与小学妹学习。 她一方面希望他们能听懂,一方面也知道这其实很难,可还是期待能有奇蹟降临,因为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顾家大小姐、沉家大少爷、元家小霸王──三年孝班的三大恶势力。 其中,就属顾家大小姐最难对付。 顾盼晴──素来以建筑驰名的顾氏建设,顾家唯一千金。 她性格不仅倔强,还我行我素,更不懂得分享或是为他人着想,自从入了这间小学的附设幼儿园开始,就是个令师长们头痛又麻烦的小恶魔,那时候甚至因为她的蛮横霸道,导致没有半个孩子愿意和她做朋友,师长们很是担心。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不懂得付出的小朋友开始知道拉拢人心,她开始带着各种糖果饼乾或是布偶玩具来学校,于是向她靠近的孩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师长们真正的苦难才即将展开。 顾盼晴很顽固,而且可能还有点完美主义,她非得就是要将整个班级收拢成自己的势力,而她只懂以物质收拢,所以那些无法以物质拉拢的孩子,就会被她以一种「非我族类」的心态,一个一个排除掉。而这种排除异己的气势在她小一、小二时发挥到极致,那些无法被她收归自己版图的孩子们,不是转班,就是转学。 于是升上三年级,分班之后,她终于踢到了铁板。 一个年级分成三个班──忠、孝、仁。 二年级暑假结束后,忠、孝、仁三个班的头痛人物都给苏老师遇上了。 除了原本就是孝班的顾盼晴,还有来自忠班的沉敬阳、仁班的元泓澈。 至此,三年孝班,三国鼎立。 三位小朋友势均力敌,各自版图中集结的势力互相抗衡,谁也不让谁,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彼此都互看不顺眼,动不动就要闹得天翻地覆还不肯罢休。 当然,对于苏老师来说,这里头还是有些值得庆幸的事──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如他们这般刁蛮难处理。其中还有一小部分的孩子,他们并不参与这场权力斗争。 他们安静做着自己的事,安静读书写字。可正也因为如此,其实苏老师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么一群乖巧安静的孩子们。她担心这群孩子终究不敌三方势力,最后下场终于还是转班与转学。 而这当中,又以一个孩子最令她担忧──唐文哲。 同年级的学霸,聪明乖巧又不惹事,行事也是平稳,只是他始终太过沉静,身边朝他聚拢的孩子实在太少,一路走来,都令师长们操心,他好像跟谁都刻意保持距离。 于是,最令苏老师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为了打败沉敬阳与元泓澈,顾盼晴终于还是把歪脑筋动到了唐文哲身上。 但顾盼晴没料到的是,来自仁班,看似与谁都没有交集的唐文哲,其实跟任何人的交情都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多出太多。 唐文哲……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 一样讨人厌。 身为富家千金的顾盼晴大小姐会进入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只是因为有一年冬季,顾大小姐半夜发高烧,纪爷爷领着她到就近的医院急诊,也就是在那一夜,她看见了她一生,怎么也难以忘怀的画面── 一对母子。 一对旁人看来普通,却在她眼底闪烁光芒的母子。 当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做羡慕或是忌妒,也无法形容当时心底涌起的酸涩是什么感觉,她只是安静跳下等候区的大椅,并遗落纪爷爷当时披在她身上的大衣,然后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对母子身边了。 她无声拉住了女人纤瘦而温暖的手腕,她愣了一下,然后才温柔朝她笑来。顾盼晴面无表情却沉浸在那抹和煦的笑容中,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女人另一手牵着的小男孩也面无表情朝她望来。 那一刻,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逡巡的目光最后定在女人牵着小男孩的手上,神情很复杂。直到纪爷爷终于找到她,她放开女人的手,然后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医院门口,她不知道纪爷爷跟女人说了什么,却把这一幕铭入脑海深处。 『牵着我。』她说。 『已经牵着了,小姐。』纪爷爷无奈地说。其实在找到顾盼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牢牢牵好了。 顾盼晴的目光自空荡荡的医院大门口拉回,嘟着小嘴,有些闹彆扭,看着纪爷爷,忿忿又说,牵紧我! 纪爷爷只是无辜看着她,然后不再说话。 后来她用了很多,别人听不懂,但是纪爷爷能听懂的语言,告诉他,她想去有那对母子的地方。 于是,她就来到了这里,一间籍籍无名的学校。 顾盼晴很幸运,也很不幸。 初入这间学校的附设幼儿园,她就遇到了记忆中的那抹熟悉身影。 只是有些事情,并不如她所想。 那男孩……似乎很讨人厌吶……。 但是没关係,她既然已经认定那是她的「东西」了,包括他的母亲,只要是她顾盼晴的东西,她都会去守护,亦不允许任何人碰触。 于是,她终于还是扮起了「守护」唐文哲的这个角色。 于是,公主充当骑士,拿起长剑,守护她认为的必须守护。 于是,她自以为是的长剑划过,劈开了所有太靠近唐文哲的人。 于是──「顾盼晴是女流氓」的这个传闻,从那个时候开始,蔓延而开── 第二章 极光,给你 顾盼晴初入幼儿园的时候曾经被所有小朋友排挤,因为她实在是太霸道了,每每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她通通都想占为己有。师长们有时都看不明白,明明跟顾盼晴家里的财力相比,她所抢来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可无论如何劝导,她就是不愿意收手。 而真正让眾小朋友彻底明目张胆去排挤顾盼晴的理由,仅仅只是当时,唐文哲的一句话── 我没有喜欢她。 顾盼晴很奇怪,初来乍到时谁也不认识,却独独对唐文哲小朋友情有独钟,可是唐文哲却不是很领情。 顾盼晴几乎不曾与人相处过,她不清楚她想要得到的是唐文哲这个活生生的人,或是唐文哲所拥有的那些她不曾拥有的东西,她只知道,她想待在他身边。 唐文哲对她来说,是个很温暖的存在。 即使他对她的态度从来都是漠然。 可是也很无奈,顾盼晴就是死心眼,她已经认定唐文哲是她的了,所以她亦不允许他被其他人拥有。 于是,公主执起长剑,开始充当起了「守护」唐文哲的这个骑士。 有很长一段时间,顾盼晴和唐文哲都是「黏」在一起的。 可唐文哲这个傢伙也很奇怪。 面对顾盼晴气势如虹的追逐,他却也从来没说过一句喜欢,或是一句不喜欢。没有开心、也没有愤怒,唐文哲还是一如既往,吃他的饭、读他的书、做他的事。 然而,顾盼晴小骑士「守护」唐文哲小公主的几个日子过去了,眾小朋友们间微妙的间言开始流洩了出来。 直到某个大胆的小屁孩跑到唐文哲面前,问他究竟对顾盼晴是什么意思。 那小屁孩就是沉敬阳。 顾大小姐和沉大少爷的樑子就是在那个时候结下的。 当时唐文哲给的答覆只有六个字:我没有喜欢她。 话音甫落,他沉家大少爷便是兴高采烈大肆宣传:唐文哲讨厌顾盼晴! 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他把唐文哲的那一句「没有」直接窜改成「讨厌」。 从那个时候开始,顾盼晴便远远退开了唐文哲,其他小朋友对她的讨厌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从无形的忧愤,进而转化成实质的恶作剧。 没有人愿意和她讲话,除了沉敬阳。 那个害她落得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 他居然还有胆来找她搭话? 沉敬阳说了什么顾盼晴一概没有印象,反正一定也不是很重要,那时她正忙着「处理」其他事情。 反击、以牙还牙,是顾盼晴在幼儿园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只是很奇怪,她不过就是回敬了其他人对她做的,一样的恶劣的事,她顾盼晴怎么就成了流氓呢? 然而现实就是如此。顾盼晴虽然有些沮丧,理由却只是因为她成天应付这些恶作剧就没时间去「守护」唐文哲了,可是远超过沮丧的心情,她更炙热的是,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就是顾盼晴,她拥有的是,无惧风雨的顽强与弥坚。 于是,后来她在沉敬阳身上明白了一件事:团结力量大。 沉敬阳能够作威作福,全都是因为他身边有一群手下,他们会替沉敬阳跑腿,沉敬阳要他们去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甚至沉敬阳要跟他们聊天,他们就跟他聊天。 于是,顾盼晴学会的第二件事,就是收拢人心。 她不懂分享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看见沉敬阳偶尔会拿着糖果饼乾,或是贴纸玩具,「赏赐」给他的手下们。 顾盼晴便如法炮製,再加以「改良」。 在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里,她已经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各国风情。 这张自由女神像的明信片来自美国、那颗巧克力糖来自瑞士、这隻泰迪熊布偶来自英国……等等,很多小朋友都顺利被收买了,聚集在她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她仍然没有忘记唐文哲。 没有了乱七八糟的恶作剧,她终于有时间再去「守护」唐文哲了。 「给你。」 某个夏日放学的午后,顾盼晴在三五成群的教室里,喊了坐在角落的唐文哲,他仍在翻着书。顾盼晴凑近一看,发现那本书上全写着她看不懂的国字,她皱着眉,有些眼花撩乱。 听见熟悉的嗓音,唐文哲有些疑惑抬起头,顾盼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找过他了。他看见她皱着鼻子,还有因为热而微微发红的脸颊,感觉还有些头晕目眩。绑得高高的双马尾因为距离太近,每每旋转的旧式风扇转来时,总会扬起她发梢的发丝,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唐文哲小心翼翼将小脑袋瓜往后仰了些,这才注意到顾盼晴拿在手上,看起来是要递给他的小瓶子。 一个跟顾盼晴的手掌一般大小的玻璃瓶,上头用一个软木塞塞住,里头是一片海还有星空,被绚烂的蓝色、绿色、紫色光芒渲染。 很精緻瓶中画。 「这是阿拉斯加的极光,给你。」顾盼晴咧开嘴,笑如灿阳,「路边卖瓶子的叔叔说,看见极光就会幸福一辈子。」 唐文哲小朋友面无表情,看看笑得像太阳的顾盼晴,再看看她手上的小瓶子,迟疑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从顾盼晴手中,将「极光」接下。 他半句话也没有说,包括谢谢。只有一双专注而慎重的目光,朝着瓶内的斑斕世界望去。 会让人幸福一辈子的极光。 然而顾盼晴却不在意他的沉默,反正她也早知道唐文哲不爱跟她说话,这很像沉默的纪爷爷,也很像沉默的她自己。 其实她还满讨厌唐文哲的,因为至少她想讲话的时候,纪爷爷总是会陪她说几句,可是唐文哲不会,他可以跟任何人讲话,对于顾盼晴却总是,嗯、好、对,之类的单音节。 但这也很矛盾,她讨厌他,却又百般想接近他。 顾盼晴自己也说不明白,可能,唐文哲身上就是有某种光芒,足以使她温暖。 可是,她就是收服不了他。 这其中是不是少了什么? 所以,当唐文哲收下她的「赏赐」时,顾盼晴也理所当然地认为:看吧,这下唐文哲也跟其他人一样,被她的东西收买了。 「你收了我的东西、」 唐文哲听见熟悉而稚嫩的清亮嗓音,这才收回关注在瓶子上的视线。然后抬眸,看见笑得更加明亮耀人的她。 「现在,你也是我的手下了。」 第三章 白蝴蝶 唐文哲最后还是把极光收了下来。 面对顾盼晴的笑容可掬,他最后仍只有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把它带回家,用一个小塑胶袋仔细包起来,再绑上一条粗麻绳固定,确定牢靠后,绑在书包的拉鍊上。 极光就在有夕阳馀暉洒进的书桌上,摇摇晃晃。 他在房间里看着那个瓶子许久,小小的脑袋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最后轻轻皱起眉,还是在晚霞落尽时分,将它好好收入了抽屉里。 从此,除了唐文哲外,再也没人知道,那个「会让人幸福一辈子的极光」跑去了哪里。 而顾盼晴也死心蹋地信了唐文哲的那两个字,就是在对她的肯定句表示认同。 可是后来,他们的距离好像依旧没有被拉近,反而越走越远了。 「沉敬阳、元泓澈,」苏老师站在讲台,翻开联络簿,「你们又怎么了?」口气充满无奈。 虽然刚才那段「小学长、小学姐」的语重心长,算是为她接下来要讲的话揭示开场白,可她也知道,大概无济于事。 「谁让他抢我地盘!」 果然,沉家大少爷的气势惊人。 「谁让他把整个花园都霸佔!还不许我们进去!」 元家小霸王也不甘示弱。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最后都从座位上激动站起。 苏老师喊了一声闭嘴,然后把他们都叫到前面来,紧张的氛围才算消缓了些。 「那块花园有什么特别的?」苏老师不解。不就是校门口进来左手边的一块小花园?要找花园的话,校园里还多的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小屁孩要这么执着在这个花园上。 然而,她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 花园里某棵大树旁葬了一隻白蝴蝶。 那是当初二年级时,忠班的沉敬阳,以及仁班的元泓澈,领着各自的一群人,一起葬下的。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搅和在一起,并不是因为那隻白蝴蝶有多特别,特别的是,当时的一个女孩。 她来自孝班,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女生。因为看不惯顾盼晴排除异己的作风,最后与她槓上,下场当然与其他跟顾盼晴作对的人一般,不是转班就是转学。 很幸运也很不幸,她离开了这间学校。 幸运的是,她终于摆脱了顾盼晴。 不幸的是,邪不胜正的这个道理,终究只有安慰人心的功用。 她是个甜美的女孩,在小朋友间的名气很高,她什么都不用做,却照样拥有许多「手下」,就连沉敬阳跟元泓澈这两个各据一方势力的人,也都拜倒在她的甜美可爱下,当然,最重要的是那难能可贵的善良与正义。 当所有人都对顾盼晴敢怒不敢言的时候,只有她站出来,告诉她这样不行,那样不行,不是所有人都该容忍她的霸道和无理。 只是很可惜,战斗值太低,顾盼晴三两下就解决了。 彷彿对顾盼晴来说,这个这世界上没有处理不了的问题,只有找到对的方法与错误的。 反正,只要能把问题解决的方法,都是好方法。 沉大少爷还有元小霸王在讲台上剑拔弩张,他们争执的点到底在哪?苏老师还有台下一干眾小朋友们都摸不着头绪,只有顾盼晴不屑皱了皱鼻子,然后偏头,朝教室的某个角落看去。 那人仍安静翻着书,彷彿这小小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似的。 顾盼晴瘪瘪嘴。 可能,也只有她知道沉敬阳跟元泓澈在吵什么。 当年那个漂亮的小女生,可是有很多人喜欢着的呢。 而且葬白蝴蝶的时候,就连向来很少参与活动的唐文哲也在其中。 顾盼晴再偏过头来,看向自己的桌子,指尖在上头点了两下,看上去有些莫名的落寞,可能心中还带了点酸涩?可是她不会形容,就只觉得好闷。就像家里那堆叠成山的玩具还有糖果,好像怎么都无法弥补那空虚的感受。 会不会,也有可能,唐文哲其实也想去抢那块花园? 会不会,他其实也很讨厌把那个女生赶走的顾盼晴? 第四章 大风吹 「各位小朋友,」不理台上那两隻蓄势待发的小屁孩,苏老师忽然拍拍手掌,眉开眼笑,「带上你们的椅子,我们一起去花园里玩大风吹好不好呀!」 听起来像是疑问句的肯定句。 鸦雀无声。 顾盼晴看看外头的大太阳,再看看笑容可掬的苏老师,她实在很想说不要,可是她根本没打算要给他们反驳的馀地。 于是,三年孝班的小朋友们顶着烈日当头,搬着椅子,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那个最近有点红的花园里。 虽然也是有树荫乘凉,但其实效用不大,顾盼晴实在不知道苏老师到底哪根神经接错条。 三十四张椅子围成一个圈,很不巧,有几张不在树荫下。也很不幸,顾盼晴刚巧就是那其中之一。她瞇起眼,面无表情看着站在圆圈中央、树荫下的苏老师。 阳光就着树叶空隙,明明暗暗打在她身上,好像整个人也都闪闪发亮。 顾盼晴低下头,因为阳光太刺眼。唯一比较值得安慰的是,那个总让她看不顺眼的沉敬阳也阳光下晒着。 「好囉、」苏老师又拍拍手掌,朗声道:「等等我喊大风吹的时候,你们就喊吹什么,被吹到的人就要赶快跑去换位置坐喔!」然后,她手指点了点脸颊,笑得有点不怀好意,「还有,等等有当到鬼的人,都要接受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喔!」 小朋友们傻懵懵地点头了,对于落入某个陷阱这件事浑然不觉。 于是── 「大风吹──」 「吹什么──」 「吹──有戴眼镜的人!」 稚嫩的童音在校园某一角悠悠漾开,从一开始的莫名其妙,到后来的不亦乐乎,彷彿先前所有未解的心结都化作一缕轻烟消散。 第七局,苏老师坐在某张小椅子上,看着一个个气喘吁吁的孩子们,她挥了挥额头汗珠,然后目光停佇站在圆圈中央茫然的顾盼晴。 苏老师微微一笑。 花了好大力气,总算逮到三隻小恶魔的其中一隻了。 「大风吹──」顾盼晴喊得有点不甘愿。先撇开为人讨厌外,其实她的嗓音还挺清澈好听。 「吹什么──」 「吹、」顾盼晴歪头想了一下,还是觉得这热呼呼的游戏不是很有趣,有意无意睨了大树下一眼,刚好唐文哲就在大树旁。似乎,当初葬白蝴蝶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大热天。 那、当时的那些人都是什么心情呢? 「……吹什么──」小朋友们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文风不动的顾盼晴,纳闷着又喊了一次。 一阵闷风扬起,捲过几片落叶,恰好摩娑过顾盼晴脚尖。 「吹、」她眨眨眼,阳光太炫目,「以前葬过那隻白蝴蝶的人。」小而精緻的小手提起,指着的位置刚好就落在大树下,唐文哲的椅子旁。 眾小朋友们愣了愣,才像是忽然意会了什么,开始奔跑起来。 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苏老师貌似也有些懵了。 原来还有这件事? 好多人都跑了起来,除了苏老师,还有几个原本就是顾盼晴那一掛的小朋友之外。然而,身为鬼的顾盼晴却站在原地不动。她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唐文哲,在人群穿梭往来之间,好像时光就此停留。 然后,沉敬阳穿越她的视线,再又跑了几步的距离停下,回眸。 他看见一隻麻雀从树梢的那一头,跳到另一头。还有,迟疑很久,才终于要起身的唐文哲。 他干嘛犹豫那么久? 沉敬阳有点负气踹了泥土地一脚,尘沙飞扬。 一直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苏老师摸摸下巴。 好像错过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呢。 最后,这场游戏结束,虽然没有苏老师预期的三国统一,但是也值了。 第十七局,即将下课。 苏老师甜笑,要小朋友们再搬着椅子回教室,等待下一节上课,准备开啟「真心话大冒险模式」。 顾盼晴挥挥满头大汗。 十七局,她输了五局。 满肚子的火没有地方宣洩,却也没有跟沉敬阳一样没品到去踹什么东西发洩。就只是默默搬起自己的椅子,再默默走回教室。 虽然什么也没说,却是十步之内,无人敢近。 另外沉敬阳与元泓澈各输一局,两个不认输的人打成平手,还是有点不甘示弱在互相叫嚣。 但其实他们半斤八两。 而唐文哲也输了一局,却是因为他让了座位给另一个因为没抢到位置,快要哭出来的女同学。 当然,这一幕也理所当然,撞入了一直就很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顾盼晴眼底。 所以,让她满肚子火的原因里面,这应该佔了有百分之八十以上。 其实在顾盼晴输的这五局里,也不是没有动过念。 如果她也像那个女孩子一样,一脸无辜,挤两滴眼泪在眼眶打转,再走到唐文哲面前。那他是否也会像对待她一样,将位置让给她呢? 可是,顾盼晴也向来就不是一个容易认输的孩子。 输的五局里,她动过的念想百转千折,却也没有一次真正去实行。 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去当那个,替唐文哲抢下位置,再支援他的人。 只是,想来他好像也不需要被支援就是了……。 但总会有那天的,她想。 因为纪爷爷说过,只要是人都会有需要被帮助的时候。 ……虽然这句话是用来教育她不能这么霸道用的。 第五章 倒影 下一堂课。 苏老师首先请出输最多轮的顾盼晴上台,然后让她自己抽一支籤,再请被抽中的小朋友出题。 才面临第一题,顾盼晴就无法招架。 十九号。 看似很好心让她自己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 可眼睁睁看着「十九号」站起时,顾盼晴当下还是想把自己的手剁掉。 因、为── 当她选了真心话,十九号就问,在场有没有哪一个男生是她喜欢的。 当她改了大冒险,十九号就说,请她来亲他一下。 顾盼晴站在讲台上,皱着眉,进退两难。 整个班级鸦雀无声。 讲台上那人面色铁青。 儘管知道窗边那人不会搭理,她还是朝他望了一眼,却发现对方视线难得离开书本,与她对视。阳光透过飘扬的绿色窗帘映入眼帘,耀得那人向来清冷的目光柔和许多。 明暗转瞬间,两道视线再次交集。 那是难以描摹的两种情绪交错。 两种、无法言喻的孤寂。 良久,十九号又「很好心」补了一句:「如果两个你都不敢,那就承认一句、」他露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你是胆小鬼。」 可恶。 嚣张到很欠揍啊。 然而,站在讲台上的顾盼晴当时只听见两组关键字:一是「不敢」,二是「胆小鬼」。 她瞇眼,阳光折射过玻璃,软绵绵散在长睫上,她朝十九号的方向,迈开最艰难的第一步。 不敢? 第二步以后畅行无阻,小小身影很快就来到十九号身旁,身高虽然相等,可气势却如虹。反观十九号,却显得心虚许多,一双眼左转右看,就是始终也没有朝站在左侧的人望去。 顾盼晴杀气腾腾拽起他左手,这才逼得十九号不得不与她对上视线。 胆小鬼? 一片白云被风吹过,小小教室内一明一暗。 眾小朋友屏息。 唐文哲瞬息万变的眼光回到书本。 就好像、已经明白剧情发展,不再好奇。 闷风拂过,略带褐色的头发在阳光折射下变得毛茸茸,十九号吞了口口水,忽然有种跌进自己挖的坑,最后还被埋起来的错觉。 怔怔看着自己手臂被抬起,被吻上,然后、眾人瞠目── 一抹絳红滑落。 十九号整整过了三秒才回神,猛一甩开顾盼晴,两排牙印已然狠狠烙在左手腕,和着鲜血烫涌。 这下口可不轻吶。 痛! 痛死了! 然而,当十九号恶狠狠瞪向顾盼晴,却发现对方也面无表情回瞪他时,顿时什么反驳都说不出口。 她当时神情,就如同腕上牙印,在他脑海铭下深刻烙痕,流连岁月不返。 那一天的最后,游戏连开始都一波三折,也理所当然没有完成。沉敬阳被送进保健室,下午之后又请了连续好几天的假。而咬伤人的顾盼晴儘管面对再多指责,也不曾对他说过一句、对不起。 若说改变最多的,大概就是三年孝班的气氛,从原本剑拔弩张每个人都想当头,到事件之后,已然平缓许多。 这件事在风平浪静的乡间国小甚嚣一时,顾盼晴的行为在眾家长间传开,纷纷要自己小孩离她远点。有一段时间,她彷彿又回到幼儿园,那总是形单影隻的渺小画框里。 又或者,这才是她最原本的模样。 一瞬间,顾盼晴身边的「手下」全都走散,她身边环绕的,好像又只剩下永无止尽的孤独,还有永远让人看不清的浓雾瀰漫。 就好似某个寒冷冬夜,唐文哲在医院里初见她时的模样。 顾盼晴表面上安然无恙,而实际上也确实安然无恙。 反正,她本来也该就是这样。 安静又遥远。 可能、也许她也根本不明白,「寂寞」这个词究竟是何意义。 然后,无奇的日子一天又一天,顾盼晴也不再去在意自己身边有没有「手下」,也许是生来冷漠,又或是习惯冷漠,在这样独来独往的环境里,她却也没有动过半点要离开念头,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就是顾家势力,对外,她可以不必理会间言、还有驱逐;对内,亦能忠于自己内心,无比坚毅、还有倔强。 因此,她照样可以为所欲为。 顾盼晴很执拗,眼底始终盛满一人,而那人彷彿也无视外界纷扰,始终沉静如昔。 对于起初究竟怀抱着什么心情对唐文哲穷追不捨,顾盼晴好像已经记不清,又或者根本没弄懂。 但后来的她发现,原来他们是那么相像,却又在某些方面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而她追随的,不过就是自己的倒影罢了。 被孤寂、冷漠、冰寒围绕,让人看不清、摸不着的,倒影。 就这样,时光荏苒,三年级、四年级。 两年、晃眼就过。 唐文哲没什么改变,还是一个人看书、写字、安静做着自己的事。也正因如此,才让当年的顾盼晴发现,原来他们之间的差距,是相隔整整几乎一个班级的首末名次。于是,她用了两年时间,几乎将所有心思都放在课业,当然偶尔剩下的时间,她还是都拿来关注唐文哲了。 国、英、数、自、社,除了数学稍弱,顾盼晴无一不能,成绩的进步也是一条稳定的成长线,原本在末五名打转的人,现在已经可以在前五名间游走。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鼓舞。 一种让她可以更靠近唐文哲的鼓舞。 而五年级的分班,对顾盼晴来说更是一个转折。 接下来的这两年,她彷彿得到了一切、又彷彿失去一切。 然而每一次的绝境,她都没想过要闪躲。 面对风暴,即使不能屹立不摇,却也能倒了再站起,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站起的能耐,可能、就永远不会有人拉她一把了。比如后庭院小池塘里的金鱼,如果没有人愿意拉牠们一把,那牠们可能也要永远被困在小池塘里了。 而她既然有独自撑起自己的本事,又为什么需要指望其他人? 『小金鱼被困在这么小的池塘里,会快乐吗?』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原来当初纪爷爷对这个问题的沉默,并不是不想搭理她,而是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我们谁也不是那条金鱼,于是谁也没有办法替牠回答。 可是,我们谁也都像那条金鱼,被困在这漫长岁月的小池塘中。 快乐吗? 还是要凭藉自己去寻找答案,谁也终究无法替谁回答。 这是、顾盼晴在接下来的两年岁月,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终于能够清楚明白告诉自己,原来这是快乐、原来这就是难过。 第六章 纪春花 新学期、新班级。 升上五年级的第一天,沉敬阳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没错,又是沉敬阳。 两年前这傢伙被咬了一口,连续请好几天的假,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转学消失时,他回来了。 除了手腕上显而易见的牙痕,其他的,他一无所变,照样脾气火爆、也照样恣意妄为,唯一不同的是,原先还会找顾盼晴搭上几句话的他,从此不再与她有任何往来。 而如今,沉敬阳站在讲台上,睽违两年,再次提到「顾盼晴」三个字── 连着桌子,坐在顾大小姐旁边的马尾女孩点了她两下,顾盼晴才停下解数学题的手。 「那个、」马尾女孩指指讲台,然后瞥了她的数学习题一眼,「他在叫你。」 嗯? 顾盼晴很疑惑。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点过她的肩。再看看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黑又高的沉敬阳,才想起,好像、也通常只有他会这样点她的肩。 她垂眼,可是、那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顾盼晴、」沉敬阳嗓音不比从前清亮,有些沙哑,比起同龄男孩,他算是很早发育,「对不起。」 眾人看向顾盼晴,而顾盼晴面无表情看着他在讲台上深深一鞠躬。 马尾女孩不知何时拉过她桌上的数学习作,擅自涂改起来。 沉敬阳说,他不应该说那些戏弄她的问题还有话,他亮出左手牙痕,所以关于两年前那个他被咬的事件,完全是他自己活该,请大家不要再刻意排挤她。 原来他一直都看在眼底。 顾盼晴面无表情听完这些话,可能远离人群太久,又或者从来就没有深入过,总之,对于沉敬阳的真诚道歉,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顾盼晴、」沉敬阳又重复一次,「真的很抱歉。」 鸦雀无声。 顾盼晴还是无声望他,而且感受不到情绪。 马尾女孩在她数学习题上修改三条公式,正确答案很快就被解出来。 她满意一笑。 然后、一道掌声响起。 顾盼晴下意识歪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然后、更多掌声跟着响起。 她目不转睛望向他,中间阻隔重重掌声此起彼落。 唐文哲。 一个她从未将目光转移,却也始终没有弄清楚的人。 他们其实很像。 身边总是烟雾笼罩,叫人好像永远也看不清似的。 只是这时的顾盼晴还不明白。 随着掌声落下,下一个上台的人是沉敬阳前座的顾盼晴。 她站上讲台,只用三字介绍自己──顾盼晴。 简单俐落、没有掌声,可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退却,步伐平稳走回座位,正好与前座短发女同学错身而过,然后马尾女孩递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的数学习题。 「抱歉、」马尾女孩甜笑,「我看见错误的公式就忍不住想改。」 顾盼晴接过习作,有点讶异看着她。 二楼教室,一阵闷风拂过外头大树,带来夏末闷热气息。 「我是谢嵐、」台上女同学声音宏亮,并在黑板写上两个狂妄放肆却讨喜的大白字,一如她整个人。回过身,谢嵐笑得俐落,「沉敬阳、纪春花都是我邻居兼兄弟,两个都是智障,我最正常,请多指教,也请多包涵他们俩。」 掌声愣了三秒,然后如雷响起。 几个本来就认识她的人台下嘻骂:「嵐姐!才换新环境讲话要不要这么『正常』!」 气氛一下就活络起来。 本来,这一切都不关顾盼晴的事。 可是、 「真的很抱歉、」马尾女孩看顾盼晴一直无语望她,俏皮吐了吐舌头。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她说,附上招牌甜笑。 「我叫纪春花。」 第七章 烙痕(1) 后来,又过了一些日子。 沉敬阳的告解显然没有起多大效用,顾盼晴身边除了浓雾瀰漫,还彷彿有一道墙,而这道墙随着越长越大的她,也被筑得越来越高。 纪春花、谢嵐、沉敬阳三人是青梅竹马的邻居,他们之间的互称也很搞笑:老花、老谢、老阳。 这里头原本跟顾盼晴最熟的应该是沉敬阳,可这一个多月以来,反而她跟刚认识的纪春花讲的话,已经超越沉敬阳这个从幼儿园到现在的同窗。 纪春花是可爱型的女孩,个子不高也不矮,总是束着高马尾,额前覆盖的瀏海永远是刚好盖住眉毛的长度,数理方面很强,可文科就不行,所以这一个多月下来,顾盼晴跟她最多的对话大概就是互相请教彼此强项。 她是个有趣的人,即使顾盼晴有时回应不出她的话,她也会自己转个话锋,再接着天南地北说下去,话题多到永远都不会有讲完的一天似的。 而顾盼晴只是找不到人陪她说话,并不是真的不爱说话,一开始或许还有些戒心,所以几乎都只是用耳朵听,到后来纪春花终于突破她心防,顾盼晴也会开始跟她五四三起来,可是,也仅限纪春花。 对于偶尔会来找的谢嵐,顾盼晴就会稍微沉静一点。 谢嵐活脱脱是一个傻大姐的架势,落落大方、活泼外向,蓄着一头俏丽短发,学科都差,全都靠纪春花一把罩,而现在文科部分她有了新的小老师──老晴。 顾盼晴一开始对这个绰号十分不满,可是久而久之发现自己的抗议浑然无济于事后,便也就睁一隻眼闭一隻眼。 虽然她还是不甚满意。 谢嵐虽然不学无术,然而体能却是异常好,小小年纪,跆拳道、剑道、柔道样样精通,但学得最精湛的其实是中国武术,其他体育类的运动亦是无所不能。 她人缘极好,好到很忙碌,所以实际总是跟顾盼晴溺在一起的是邻座的纪春花,相比于谢嵐,她沉静很多,虽然能够不着边际聊个不停,却也仅限于熟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这样敞开心扉。 所以,顾盼晴反而觉得这样的纪春花更相似于她。 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纪春花几乎成为她一切的心灵寄託。 有纪春花陪伴左右的日子,顾盼晴还不太明白开心、以及快乐的定义,直到有朝一日,当痛苦来临,顾盼晴才终于发觉当时年少无知的懵懂有多难能可贵、有多值得被珍惜,可惜当下的自己却从来未觉。 事情其实不大,可对顾盼晴来说却是不小。 然而更糟的是,向来无论情况多艰鉅,总能排除万难的她,这一次却是不知所措、进退难为。 已经忘记确切的时间点了,当她在不经意间,发现纪春花还有唐文哲愈走愈近的身影时,彷彿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唯有无数次问过自己,若真要比较这两人在心中佔据的分量,究竟哪一方才让她更加放不下,然而答案却每每都让她无言以对。 理智与情感给她的解答,相互背驰。 对于人,她从来能分辨的就只有讨厌,还有更强烈的讨厌,其他的情绪都是无以名状,就连唐文哲,向来也只是被她界定在一个「不是那么讨厌的讨厌的人」。两者相比,理论上来说,确实纪春花应该在她心中佔据更重要的分量,至少她对她目前为止毫无想法,甚至连「讨厌」都没有。 可是,唐文哲却也始终让她难以放下。 从这一刻开始,顾盼情似乎又更讨厌唐文哲了。只是目光,却还是难以停止地在他身上游走。 着了魔似的,她难以解释、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六年级下学期,十一月中旬,这个冬天特别冷。 天冷、人冷、心更冷。 好不容易在纪春花、谢嵐、还有沉敬阳的带领下,稍稍走进人群的顾盼晴又开始逐渐地将自己孤立,毫无来由,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一个确切原因,原本话就不多,如今更加孤僻。 六年孝班的教室在二楼的最末端,顾盼晴后来最常流连的地方便是走廊尽头。她总是眺望远方,背影孤独,像极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人,却从来不让人觉得可怜。 因为,是她遗弃了世界,并非世界遗弃她。 她好像一直都是如此,倔傲得明目张胆,彷彿不管世界再如何对她温柔以待,在她身上都注定会碰壁似的。 而且,还是铜墙铁壁。 曾经有许多人无知撞上过几次,然后纷纷离去,然而唯有一人、也仅此一人,一撞再撞,誓不撞破不罢休似的。 其实,只要顾盼晴愿意回头,就不难发现有一个人,即便一路跌跌撞撞,甚至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也未曾停止迈开的步伐,不曾停止要朝她迈进的决心。 可惜,向来偏执、行事只知破釜沉舟的顾盼晴,却也从未回过头。 一如那人一心一意,势必要将这铜墙铁壁凿出洞来的恆心与毅力── 第七章 烙痕(2) 「喂、流氓晴。」 「现在九度,你不穿外套站在那里会感冒。」 冷风啸啸,沉敬阳站在距离走廊末端的十步开外,手中甩着运动服外套,态度十足轻挑,痞里痞气的模样向来是最惹顾盼晴厌恶的嘴脸,可惜,却似乎是最多女孩子买帐的模样。 顾盼晴想,那些女孩若不是视力不佳,就一定是被鬼遮眼,否则就算全天下的男孩子都死光,也没道理会看上眼沉敬阳那种的。 其实,她也曾拨过些许时间,将视线从唐文哲身上勉强移往沉敬阳,只因纪春花告诉她,其实沉敬阳也没有她想像地那么讨人厌,也许只是她从没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对一个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人说讨厌,是不是有些太刻薄了呢? 刻薄。 好像、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字眼。 顾盼晴低下头,想起很久以前,在一个春暖花开的花圃里,撞见某个女孩正在跳舞,当时树影婆娑,她就站在她几步之外的距离,春末夏初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侧脸,也扬起那女孩的毓秀发丝。那时光景,浮光掠影、花朵轻颤、蝴蝶翩躚,女孩舞姿动人,十分愜意的午后时光。 一隻白蝴蝶自粉红花蕊上振翅而翔,落于正好舞至一个段落、定格的女孩指尖,白云颺颺(1ㄤˊ),天边馀光缓缓,女孩神情温柔,徐徐收手,怕惊扰了那隻白蝶似的,动作十分轻缓,接着── 白蝶短暂的生命,葬送于她乍起的拳掌之中。 当她再张拳,便只剩支离破碎的残骸。 女孩表情忽然变得怨懟,彷彿与它有着深仇大恨,只有捏烂还远远不足以解心头之恨,甚至掷于脚下再用力踩踏蹂躪,直到最后的一点骨殖都一併在土壤中烟消云散,方才终于罢手。 然后,女孩开始无声啜泣。 顾盼晴目睹全程。 时至今日,这仍是她见过有史以来最怵目惊心的画面。 当时顾盼晴只觉一阵作呕,却也从没想过要插手甚至宣扬此事的念头,奈何她不犯人,人却犯她。 那女孩居然明目张胆地指着她的鼻头告诉她,她这样不对、那样不对,并不是所有人都该对她的霸道逆来顺受,她如此而为,实在过分刻薄。 于是,那人气超高、富有正义感、又长得十分甜美、惹人怜爱的小女孩,理所当然被顾盼晴斗到天边去了。 也因此,好多人对顾盼晴更加不满,可是她却丝毫不在意。 顾盼晴一向就是这样的人,向来不认道理也不认情理、只认自己本意的人。 可是,纪春花一席话,却让这样的顾盼晴默默地听了进去、并且记在心底,也不知道真是纪春花对她来说影响力十足,或是顾盼晴终于学会接纳不同意见,总之,那双素来执着而专注的眼眸,难得映入了其他风景。 她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兴许连六十秒都不到,沉敬阳这个人,不管是正面瞧、侧面瞧、或是背面瞧,无论哪种面向,貌似都让她无言以对。 看来还是不行。 归根结柢,最大的问题还是沉敬阳,谁让他长得那么令人讨厌呢? 天空乌云密佈,冷风不断吹拂,走廊上,沉敬阳的音量不大不小,却能确定正好是顾盼晴能听见的音量,然而对方却只是搂了搂半湿的自己,对于身后的他置若罔闻。他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 上午七点二十分,上学前,倾盆大雨的校门口,沉敬阳甫踏下车、打起伞,一抬眼便见一神经病雨中漫步,即使只有背影,他仍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却只是安静站在雨中瞧了一会,雨水也溅湿了他的侧肩,还有布鞋。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伞面上,身后随车的司机问他为什么还不往前,他只是摆了摆手说他在思考,并要他先行离开。 他在思考,很认真思考,究竟是该向前解救那道徬徨无措的身影呢,或是乾脆就这样视而不见,反正她每次也都对他视而不见,这样一来一往好像也只是刚刚好而以。最终,他带着看笑话,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忍住了无数次想往前的念头,沉默望着那道身影转进中央走廊,然后消失眼底。 只因,他同时也瞧见了走在她更前方,共撑一把伞的另外两人。 纪春花、还有唐文哲。 他们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第七章 烙痕(3) 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蝴蝶? 沉敬阳将脖子上的围巾又拉高了些,狐疑地盯着一隻白蝶自眼前悠悠飘过,然后朝站在走廊末端的顾盼晴说:「穿着吧。」手上甩弄的运动服外套就这样准确地落到顾盼晴肩上。他收起视线,朝她瞧去,却发现对方双眼也正目不转睛随着那隻白蝶左右游移。 沉敬阳眨眨眼,有一些水雾落在顾盼晴的长睫上,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好像有鑽石镶在上面似的,闪闪亮亮。 白蝶从树的这一头,飞往另一头,不畏寒风,逆流振翅,最后匿跡于远方的树丛之中,直到顾盼晴瞳孔中白蝶的倒影消失,她才终于回神,足足十秒,沉敬阳有些讶异,可是并没有持续太久。 「你坐在我前面,要是不幸将病毒传过来,我会很冤。」沉敬阳伸手一按,将顾盼晴就要扯下的外套又压回去,然后一笑,很灿烂,彷彿天边阴暗的乌云都要为他绽开一抹阳光。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总能劈开她周身密不见光的重重雾靄,接着、晦暗无明的世界会迎来一道乍现的光芒。 很刺眼。 时隔多年,沉大少爷仍旧荣登顾大小姐心中最讨厌的那人宝座。 也是不容易呀。 然而,执拗如顾盼晴,也向来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轻易影响她的决定,更何况是沉敬阳?外套必须从自己身上褪去,就必须褪去,于是她挣脱他,外套亦是毫无悬念地被扯下。 生根走廊尽头外的大榕树,沾满雨水的叶子唰唰地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湿冷的水露挥洒空气间,散成雾气随风逸散,染凉了走廊上那对男孩女孩的侧脸。 乌云一聚一散,阳光短暂露脸了三秒鐘,沉敬阳抚抚左侧凉透了的脸颊,无奈叹气。 他其实一直都不太能理解,顾盼晴那死心眼的执拗究竟从何而来?就如同此刻,他亦是完全无法解释,为什么她明明冷得发抖,却还是紧抿双唇,倔强将外套递回自己面前般。 唉。 这个世界好难懂啊。 顾盼晴也好难懂……。 「你的还没乾。」沉敬阳视线笔直盯着眼前自己的外套,向来明朗的双眼此刻映满天空灰沉,竟也变得灰雾濛濛地。他漫不经心一笑,续道:「所以我才拿我的。」 顾盼晴眼色微微一歛,十指攥(ㄗㄨㄢˋ)了攥掌中外套,这才发现上头还留了一些温度,很暖和。 难道是刚脱下的? 她瞇起眼,瞪着眼前笑得好灿烂的沉白目。 疑惑他的笑怎么可以总是那样挥霍无度。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 人为什么而笑? 顾盼晴其实一直都很疑惑。 虽然她可以辨别一件事情或一句话是否有趣,但却不太能分辨笑与不笑的差别。 她笑不出来。 她感受不到开心或是满足,就好像内心深处某一块永远都填不满似的,一如从前家里那堆叠成山的玩具还有糖果,似乎怎么都无法弥补那空虚的感受一样。 沉敬阳究竟在笑什么? 她完全不能理解。 不能否认,就某方面来说,她确实也曾好奇,更曾动过想更趋近他的念头,可行动往往被意念干扰,脚步永远踟躕,于是岁月便在这样一来一往与自己情智拉扯间悄然而逝。直至今日,她仍将自己桎梏在虚无的囚牢之中寸步未移,并且也不允许任何人擅自闯入。 人究竟为何而笑? 沉敬阳又为何而笑? 难道自己长得很好笑吗? 沉敬阳朝着自己笑的频率似乎比其他人高出了不只一点。 顾盼晴不断想,却从未得到答案。 她默然垂眼,从这里一眼望去,恰好又看见篮球场上几朵绽开的伞,五顏六色的,忽然又想起早上校门前,那两道共撑一伞的小小身影,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掐住的她的心脏,要将它捏碎了一般。 她攥着手中还留有馀温的外套,纠结皱起眉,无言地再次倚着栏杆,一双眼映满天空的沉鬱,寂静、也寂寞万分。 沉敬阳抓抓风中凌乱的头发,无奈叹了口气,身后走廊传来的喧闹声,丝毫也打破不了他们之间的沉寂。 寒风中,只着一件单薄且半湿的冬季长袖制服,顾盼晴心思成谜。 「要不、」沉敬阳目光在虚空中飘移,最终停佇在她攥着的外套上,「我去帮你抢他的来?」他似是而非地说,并且露出招牌笑容,有点痞也有点无赖。 他的? 沉顾二人用眼神对峙了三秒。 然后,寒风扫过,外套蛮不讲理地,与沉敬阳迎面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沉敬阳手忙脚乱接住迎面而来的「暗器」,暗叫好险。顾盼晴馀光却正好落于包裹在白色制服与深色保暖衣内层的,他的左手腕。 烙痕。 其实一直到这个夏季结束前,沉敬阳腕上那两排牙印的痕跡都依然清晰可见。 当初顾盼晴做出这种在别人眼中荒唐,于她而言却不怎么引以为意的事情的时候,那时的班导苏老师就曾私下找她聊了好长的天,并非责骂,而是真的想了解原因。 长久以来,几乎所有师长们都看得出顾盼晴内心在某种程度上的偏差,却碍于顾家的势力实在太庞大,没有人愿意去淌这淌浑水,所以不管她举止再霸道蛮横,眾师长们也都只是睁一隻眼闭一隻眼,没有人真正去了解,甚至引导她该如何拥有更正面的心态。 然而,正当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苏老师却挺身而出。 她花费极其多的心思去了解顾盼晴的家庭背景、以及成长过程。眾人纷纷劝諫她不要多管间事,那样容易引火烧身,然而从来不按牌理出牌的苏老师却永远都是一笑以避之。于是,后来顾盼晴成为苏老师导师室的常客。 当时顾盼晴年幼,想来苏老师的谆谆教诲她多半是难以理解的。然而,随着时光推移,苏老师当时听来模糊的一字一句,却渐渐随着顾盼情越长越大的岁数而逐渐清晰。 苏老师大概是对顾盼晴说过最多话的那个,甚至比纪春花更多。 顾盼晴望着眼前的沉敬阳,记得苏老师有一句话就是这样说的: 时间可以带走你很多东西,也能给你很多。有时候人不必太执着于过去或是未来,只有当下才值得你拽紧,也只有当下才唯一值得你专注观望。 专注观望。 顾盼晴看着沉敬阳,又朝身后长廊一望而去。 她眼底除了唐文哲,就从没再容纳过什么人。 这节最长的下课,她站在这里几乎要二十分鐘,每一天,却从没发现过,原来这条走廊上充满各种声音、并且色彩繽纷。 只有当下才值得你拽紧。 这是顾盼晴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漫漫路远,时间究竟从她这里带走了什么,又给了她什么? 她看看眼前笑如灿阳的沉敬阳,又看看教室窗边,仍旧沉静如昔,翻阅书籍的唐文哲。 那、时间又从他们那里带走、以及给予了什么呢? 第八章 长路慢慢(1) 顾盼晴在还是幼儿园的时期,就自学自悟了「养手下」这种歪风。由于成效显着,而且得来容易,在后来发现纪春花与唐文哲越走越近,始终心怀芥蒂,而与纪春花渐行渐远后,她又开始画地自限。 有人走入了她的圈子,却始终走不入她的内心。 她仍孤独。 与旁人不同。 顾盼晴始终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未曾放弃。 便是任何人也无法与她争夺,当然也包含纪春花。 除了「关怀」与「爱」,顾家能给顾盼晴的几乎无所不能。 可惜说来也讽刺,关怀与爱,这便是一个孩子最需要的,却恰恰是顾盼晴最无法拥有的。 顾家资源雄厚,基因也优异,随着时间的举步推移,越长越大的顾盼晴外型在同龄孩子间显得十分出眾,小小年纪便拥有一身五花八门的才艺。 非但精通音律,对于艺术方面也有卓越的天分,表现出类拔萃,基本的学科成绩也在她认知到自己与唐文哲的差距时,奋发向上地努力追平,数理方面的弱科在纪春花的指导下也都能保持在水准之上。 只无奈,操行成绩却往往低空飞过、还有体育。 她的不善交际,在与同儕间的相处几乎使得她寸步难行。 直到那年冬雨纷飞的走廊上,藉由沉敬阳、藉由那隻严冬里仍不畏翱翔的白蝶,让她恍惚一瞬间,觉悟了某些早早就该觉悟的事实。 时间一直走,一直不断从每个人的身上带走点什么。 然而,却从不平白无故地给予。 生而为人,必须学会自己去拽住点什么才能得到,否则就会像家里后庭院的金鱼,不断不断失去,或是自由、或是生命── 六年级下学期,第二次月考后的一周,下午亲子座谈会。 六年来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 凡是有什么该开始的早就结束了,有什么该结束的也就要结束了。 顾盼晴认为完全是多此一举,完全无法理解师长脑袋装什么。 午休结束鐘声一响,不能入眠的顾盼晴立马仰头,正好瞧见前方沉敬阳也伸了一个大懒腰。 昨晚钢琴家教给顾盼晴练了一首特别困难的钢琴谱,因为练不好,她在晚上九点下课后固执地跟纪爷爷要了咖啡,顽固地练了一整晚,因此彻夜未眠,于是早上又灌了好几杯咖啡,一整天半点睡意也没有,精神好得不像话。 她撑起头,手指点着桌面,一双眼直直朝前方望去,不知是否今日精神过盛,她总是注意到前方那位似乎一整天都惴惴不安? 怪人。 她歛下眼,对于没兴趣的事也懒得再管。她拿起抽屉底下的「交换日记」,摆上桌盯着,却迟迟没有要翻开的意愿。 这日记是认识纪春花等人不久后,就一路维持至今的习惯,即使后来渐渐疏远也仍未停止。最初坚持要玩这个的人是谢嵐,一开始流传全班每一人,到后来逐渐有人退出,或是吵架、或是各自有了各自的小团体后,私下又流传起了另一本。 而顾盼晴现下桌上的这一本,是最原始那本的延续,目前仍流传于不下数十人之手,虽然她一直觉得无趣,但又想唐文哲貌似也一直没有退出,于是勉勉强强地一路写到如今。 只是她大概也清楚,唐文哲没有放弃的原因,可除了这个,她也已经想不出可以继续接近他的理由了。 其实,不管她在谁那里寸步难行都不要紧,唯一能让她感到困扰的,偏偏也就只有她在唐文哲身边寸步难行。 已经分不清这执念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许对于顾盼晴来说,有太多东西唾手可得,于是导致这个难以概括拥有的唐文哲,对她而言更加被视如珍宝吧。 她一直是个目标清晰的人,可是有时也让人不免怀疑、 她这般莫名的执着,与旁人有何不同? 她真的始终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顾盼晴望着眼前的日记,质疑了特别久才终于翻开它,彷彿有千斤重,重得她难以下手。 由于毕业将至,于是这本日记最近充满了各种「风花雪月」的感慨。 有人文笔特好,写了一大串感人肺腑的字句。可也有人附庸风雅,不知去哪抄来的歌词、或是古诗,文藻华丽却空泛不知所云……例如,沉敬阳。 翻到最新页,沉敬阳潦草的字跡率先映入眼帘。 顾盼晴皱着眉看完几行毫无头绪的文辞,差点抓起整本日记往前甩去。 不只怪,还蠢! 然而,也有人在日记本里记下心事,以无关紧要的口吻,对着某个人告白……例如,谢嵐。 顾盼晴往前翻,谢嵐挥霍的笔跡撞入眼,却有别于沉敬阳潦草,反而乱中有序、十分清晰讨喜。 谢嵐是有名的大姊头,素来直来直往、活泼外向,所以她会在日记本写下对某人告白的字句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她告白的对象居然是班上某个特别内向,且温文儒雅的男孩子,然而更意外的是,对方居然接受了。 所有人都认为是天方夜谭。 可顾盼晴双眸却在谢嵐豪迈又简单明瞭的告白字句,以及那男孩回应表示愿意接受的娟秀字跡上来回流转。 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呀。 这件大事发生在两周前,当时沉敬阳笑亏了好久,说谢嵐绝对是威胁利诱,逼得人家「良家妇男」必须就范。 眾人对于他的说法一致点头给予肯定,且毫无异议。顾盼晴当时没说什么,却也在心底第一次默默认可了沉敬阳的说法。 事发至今,她仍惊奇。 她拿起铅笔,在日记本上点了两下,一阵风拂过,页数被往后翻了两页。 纪春花工整的字跡跃入眼底。 她一直是个让人舒坦的女孩,无论人、或是字跡,这也是顾盼晴愿意假装什么也不晓得,即使心怀荆棘,也仍喜欢继续与她交好的原因。 她总是真诚待人,单纯得没有心机,喜欢的、讨厌的从不掩藏。 可此刻看在顾盼晴眼底,却特别刺眼。 暨谢嵐之后,又是一记直球的告白。 而对象、正是唐文哲── 顾盼晴一早从沉敬阳手中接过日记本时,他语重心长对她说,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当时她觉得莫名其妙,大概沉敬阳又在发疯,后来查阅完这一轮的最新内容,心中果然五味杂陈。 如果纪春花不说破,她还有理由假装浑然不知,继续维持一切好似风平浪静的假象,即使步履荆棘。 可如今纪春花道破事实,捅破这层表象,她该如何面对她? 顾盼晴望着那一排告白字句,眉头又锁得更深些。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将这本日记交到下一个人的手上。 或是就此退出、或是直接让日记消失、或是…… 「喂、」沉敬阳忽然回头,吓得陷入沉思的顾盼晴一惊,「……你晃那么大力干嘛!」他急忙扶稳自己受波及的椅子。 顾盼晴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沉敬阳有点吓到,也瞄了眼她桌上的日记本。 真相大白。 「你要是写不下去,就赶紧交给下一个。」他思索了下,又接着开口,「要是你连交接都交接不了,我帮你拿去给他,或是想把这日记烧了也行。」 烧了? 顾盼晴瞇眼,神情厌恶。 自己居然跟沉敬阳这傢伙想到一块去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你还是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我已经烦好几天了。」 顾盼晴不语,瞧着他三秒,然后低头拿起笔,继续烦恼方才自己的问题。 完全无视。 沉敬阳瞪眼,一急居然就拽住她拿笔的手,急忙道:「等等是你爸来、还是你妈?」 顾盼晴腕上一阵力道,本能抬眼,对上沉敬阳的一脸哀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笑? 「但是等等不管是谁,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沉敬阳接着说。 「……」 「拜託你家人也顺便一併把我认领了吧!」 「……蛤?」 第八章 长路慢慢(2)-顾家小夫人 乡下公立国小的经费不足,夏日午后的教室特别闷热,潮湿闷风自远处捎来雨水气息,窗外蝉声唧唧,伴随天边雷声隐隐约约,猛烈的午后雷阵雨蠢蠢欲动。 教室外,山雨欲来。 教室内,光影随窗帘浮动,多数孩子仍酣睡梦中,沉敬阳与顾盼晴这角落的小动静除了也同是鐘声一响就坐起翻书的唐文哲外,无人发觉。 这并不稀奇,按沉敬阳的说法,一整天见他,百分之一百零一他都会在翻书。 基本上已经到了习以为常、并且可以视而不见的地步。 但令活泼好动、甚至过动的沉敬阳不解的是,这样遗世独立,几乎与世隔绝的唐文哲,为何总有一群女生喜欢围着他团团转? 并且,反而真正最关注他的,却是与他最疏远的那个。 顾盼晴一双眼居然可以盯着唐文哲不放,几乎一整天。 如此恆心毅力,他从幼儿园便开始观望至今,也是到了完全可以视若无睹的状态。 但是,相比顾盼晴这种病态行为,他却更加在意、 唐文哲本人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若知道,那他为什么可以十年如一日,完全无动于衷到现在? 如若不知道……这有可能吗? 面对沉敬阳莫名的要求,顾盼晴只是一手撑着脑袋,吊着眼凉凉瞧他,眼前男孩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懊恼。 顾盼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认为亲子座谈会是多此一举的人,不单只有她。 接着,沉敬阳开始唱独角戏,甚至搬出了与她从幼儿园至今近乎十年的同窗情谊,还有他被她咬了一口牙印甚至到现在都还未褪去的过往。 各种威逼利诱、各种软硬兼施,再无血无泪,见着他这么诚恳也总算该应允了吧!沉敬阳边想,边转开水壶想润润口乾舌燥的喉咙。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保持缄默的顾盼晴终于开口了。 「讲完了?」她说,然后皱起眉头往窗外望去。 由于沉敬阳过度沉浸自己世界,所以并未注意到走廊尽头传来噠噠的高跟鞋声响。每踩一步都令人不安,忒毛骨悚然的那种。 声音由远而近,高跟鞋主人的容貌拨开叶缝间零散的碎阳逐渐清晰,而顾盼晴的脸色也愈发难看。 「小晴、」女人长发曼鬋(ㄐ1ㄢv),嗓音婉婉,先是喊了窗边的顾盼晴一声,再左顾右盼了好一会,最后才笑瞇瞇地回眼对她说:「我好像来得太早了。」 女人风姿绰约,凭窗而立,一席宽松的名牌红洋装,风吹来裙摆飘扬的时候,不难看出微凸的小腹。 她陪着笑脸,看起来无害,可顾盼晴却铁着一张脸,彷彿面对什么毒蛇猛兽,「你来做什么。」 然而,面对张牙舞爪的恶意,女人却好似不怎么在乎,明眸蜻蜓点水地滑过顾盼晴,一双大眼转呀转地四处打量。表面面不改色,可眼底流露出来的厌恶却是毫不客气。 由于女人的出现,闹了不小的动静,已经引起教室里好些孩子的注意,就连唐文哲也抬眼探去。 前几日顾盼晴才千交万代,今日的家长座谈会,让纪爷爷千万别让家里任何人知道,就算知道也别让任何人过来,岂料,这女人居然还是出现了。 顾家深宅大院里娇养的三房姨太太,怙宠而娇,家里一帮佣人们管她叫──小夫人。 打从三个月前怀孕后,言行举止就愈发娇横跋扈。尤其这两日验出怀的是男胎,便更加猖狂无度,时不时就要指着肚里的宝贝儿子,说将来这整个顾家都是他的,更老爱走到顾盼晴旁指手画脚,讽刺东、讽刺西,除了嘲笑她读的这破旧国小,其馀的无非重男轻女诸如此类的言语讥讽,烦不胜烦。 然而,顾盼晴除了纪爷爷,跟整个顾家上下通通不熟,对于这孕后才「热络」起来的小夫人所作所为,她基本上是无视状态,反正也不影响生活。 现实就是这样,无论喜欢或讨厌,总得要先入了你的眼,若是连你的眼都入不了,那又谈何喜怒哀怨?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亲自到了这里,这就让顾盼晴无法接受了。 「你打扰到我了,请你回去。」 客气、生疏,顾盼晴语调十分平顺。 在纪爷爷经年「循循善诱」下,她终不再是当初那个蛮横霸道的小女孩。当然,前提是对方没有踩到她心中被清楚划分出的疆界。 然而,顾家小夫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好摆平的角色。她好奇地将四散的视线集中回眼前的女孩身上,发现从前无论如何冷嘲热讽,她始终都能无动于衷,直至今日以前,她都以为是她年纪太小所以听不懂,可眼下却貌似不是这么回事? 有趣。 女人长睫翕(ㄒ一ˋ)动,拨拨长发,淡淡的玫瑰香气自发间溢出,「小晴,按辈分你也得喊我一声妈。」女人微哂,摆着长辈的架子,接着说:「就算你的母亲已经过世,也总不好让人说我们顾家的孩子没教养吧。」 「你说是吧?小晴。」 第八章 长路慢慢(3)-眾星拱月 下午一点三十分,眾学生与家长移驾较宽广的视听教室。 亲子座谈会正式开始。 班导站在讲台上神情僵硬,笑容十分尷尬,她方才一走进教室里就发觉气氛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现下移动到视听教室,古怪的氛围还是持续蔓延。然而,虽然如此,面对眾家长,她依旧敬业地昂首,硬着头皮还是必须得开口。 「各位……」 「导师您好,我是小晴的妈妈,小晴平时受您照顾了。」 「……」 教室里的会议椅呈阶梯状一排一排往上叠加,因为是按座号坐,顾盼晴嫌自己位置太过前排,于是特意跟坐在最后排的同学交换位置,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更正确一点的说法是,降低「小夫人」的存在感。 但是,显然毫无用处。 先别说顾小夫人外型亮眼,只要站在人群里自然都能成为眾人目光焦点,现下这一开口,嗓音柔中带甜,其馀人在她身旁简直都成了陪衬。 顾盼晴皱着眉,却仍抬头挺胸,隐隐约约能听见四面八方交头接耳的碎语,又过了几秒,眼看导师站在讲台上动弹不得,她只好咳了两声算做提醒,然后默默低下头,拿着铅笔在数学讲义上零碎点着。 貌似该说点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不能说。 然后,又过了一会,台上导师终于反应过来,笑着与小夫人寒暄两句,便赶紧进入主题,一心只想早点结束这该死的家长座谈会。 顾盼晴右手边是小夫人,左手边是沉敬阳,他家里没有来人,才会装可怜哭哭啼啼说自己是没人要的小孩,说什么也要顾盼晴把自己也顺便认领走,然而对方居然直至最终都还是冷眼以待,最后他实在没办法,迫于无奈之下,祭出最后杀手鐧── 「那真的是你妈啊?」沉敬阳隔着顾盼晴偷偷覷向那个亮眼的女人,到现在都还有点不可置信,而对方却只是瞪了凑近低语的他一眼,然后提醒他别忘记他们之间的交易。 「知道啦,不用一直提醒。」沉敬阳边说,边一脸嫌恶地将视线移回顾盼晴脸上。 真是没良心到了极点,已经那么苦苦哀求了,最后居然还是得用「交易」才能达成目的。 但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意外,顾盼晴一路走来眾人皆是有目共睹的。若有目的,无论用贿赂、或是用威胁,她总能达成。不过从前手段不高明,只知道「养手下」而不知收拢人心,终于在经歷了咬手事件后,引起反弹。 理所当然地,以利益为优先交换目的的情感,最终都是要散尽的。 或许,在这样小的年纪里,说这是人情冷暖似乎有些太严肃了,可这又何尝不是呢? 但幸好的是,顾盼晴一直有自己专注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她对外界的敌意可以说是无知无觉。 何其有幸? 却又何其不幸。 眾人表面上不敢喊,可其实私底下给她起了一个消遣的绰号──流氓晴。而唯一敢在她面前以此揶揄的也只有沉敬阳,他老爱用这个称呼来挖苦她,可惜对方貌似不怎么在乎,顶多就是瞪他一眼,就没再更进一步了。 总归还是那句,既然是入不了眼的东西,当然也不必有多馀的喜怒情绪。 沉敬阳望着被顾盼晴点出好多黑点的数学讲义,点阵内渐渐聚拢成一栋建筑物的模样,类似古代宫廷、又类似天上仙宫。 他默默在心中讚叹了这神乎其技的绘画功力,可同时却也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怎么会是不把东西放在眼底的样子呢? 她其实对什么都在意,对什么也都不只放在眼底、更甚至放到了心底。 沉敬阳其实什么都知道。 在那年花园里、大树下、大热天里奔跑的大风吹,当他看见她目光所及之处,便什么都知道了。 他抓抓蓬松的短发,每次思考完顾盼晴,就会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唐文哲。他总是不能把这两个人分开,或者说……这两个人总是难以分开。 太像了。 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像。 唐文哲坐在中排的位置,身旁那个素色衣裳的女人应该是他妈妈,看起来就跟他一样低调。他正低着头,也同顾盼晴一样,不知道拿着笔在书上写、或画着些什么。 沉敬阳盯着瞧了一会,最后烦躁地把视线移开。 不论他们哪里像,他都不喜欢。 这感觉就好像……天上有两个月亮似的,除了他们之外,其他人都只能当星星。 他不想当星星。 他撑起头,望着被吊扇吹得一摆一摆的窗帘,有些零碎的阳光映入他眼瞼。 他真的不想只是当一颗星星。 导师在讲台上卖力、且尽速地执行流程。教育方针从一年级讲到六年级,甚至附设幼儿园也一併提了,以及将来走向还有目标,重大政策……等。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经费资源。 于是,眾家长们心里纷纷有底了。 未曾举办过的亲子座谈会,却在毕业前夕风风火火地展开,时间上好像错了,如今娓娓听来,总算是想明白了。 因应于全球暖化日渐加剧,校方有意在每间教室增设冷气,提供学童更好的学习环境。以及,原本的红沙操场要改良成更具机能性的pu跑道。还有,增设初步估计至少五种的奖学金,帮助家境贫困的学童。 总之,重点就是,学校需要大量募资。 司马昭之心啊。 在场所有人包括学生通通听出来了。 眾人咋舌。 好阴险的心思啊。 而且、不捐还貌似打算不放人了! 导师台上口沫横飞愈说愈紧张。 校方这回可是下了金令,若是一个班级没拿个十来万,各班导师可就要被查水表了。 鸿门宴。 时间越拖越久,几个家境稍微好一些、又心软的,一口气就是五千起跳,后来陆陆续续有人开始不耐烦,于是随意捐个几百块意思意思,可是导师站在讲台上仍旧面有难色。 距离十万还差得远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直冷眼旁观的顾小夫人终于按捺不住,冷哼一声欲站起。 不就是要钱? 顾盼晴眼一瞇立刻就拉住,「你最好别乱来。」她低语,带着胁迫。 顾小夫人甩开她,「我捐一百万。」得意满满地高喊一句。 顾盼晴瞬间变了脸色。 太高调了。 嚣张也要有个限度。 眾人视线纷纷扫向最后排。 了不得啊。 沉敬阳倒抽一口气,感同身受地瞧着神情难看的顾盼晴,心中暗自庆幸。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事先把家里的「母老虎」给安置了,正得意洋洋,对于正在接近的危险浑然不知。 一百万。 乡下纯朴的公立国小,就读的无非是普通家庭,捐个五千就算是顶顶的赞助,更何况如此「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眾人、包含导师都是瞠目结舌,眼巴巴望着顾小夫人。 然而,更骇人听闻的却还在后头。 待见,眾人还没回过神,视听教室的大门已经被打开,有人乘光而入。 「沉家捐两百万。」 女人背光,嗓音温雅,身形窈窕,气质温婉大度。 与顾小夫人同样出手阔绰,却儼然不同。 一是名门大家闺秀,一是妖冶小女人。 在一片惊愕中,她淡淡回过身,朝着沉敬阳微笑点头,「不好意思,妈来迟了。」 这下沉敬阳的脸色变得比顾盼晴还难看了……。 第八章 长路慢慢(4)-流氓小姐 最后,一场多此一举、又尷尬无比的亲子座谈会,总共为学校募得八百零七万三千元整。 是的,金额超过八百万。 金额居然超过八百万! 除去顾家的一百万、沉家的两百万,其馀零头皆来自剩下家庭的总和。 ……那么多出来的五百万呢? 顾盼晴的财力背景人尽皆知所以不意外,平时幽默好笑的沉敬阳倒是比较出乎意料了,毕竟他也未曾提过自己身世,甚至连身为邻居兼从小一起长大的谢嵐还有纪春花也都没有提起过。当时见沉伯母忽然出现,谢嵐只是一惊,接着一脸等待好戏上场地看着沉敬阳,并用眼神打趣示意他:你死定了,完全抱持着一种坐壁上观的态度,稍微有良心一点的纪春花则是同情地望着他,但是…… 都是损友。 也不知道患难与共! 沉敬阳当时的愤慨全写在脸上。 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多出来的五百万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导师后来只给了一个无法让眾人满意的答案,她说是那天座谈会结束后,有人为善不欲人知,私底下又捐了五百万。在大力讚赏这等气节的同时,且呼吁眾小朋友们要心怀善念,助人为快乐之本……等等,诸如此类的。 于是,一时之间,「五百万」风满校园。 会是谁呢? 几乎没有人不好奇,当然,顾盼晴又是其中的例外。 第三天,交换日仍安稳地躺在她的抽屉里。 而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叩、叩。 谢嵐抱着胸,三七步站在唐文哲的桌前,敲了他的桌子两声,然而对方却没有马上抬头,而是等了五秒,等到手头上的数学公式解开,才抬眼望去。 真是稀客。 「全世界就你敢让我等。」谢嵐插着腰,语带讽刺,真心认为自己跟这种书呆子没话聊,于是选择迅速挑明来意,「日记呢?」她伸出手……然后就被晾在那里。 唐文哲盯着眼前的那隻手,接着往左前方瞥了一眼,望着某同学的背影,一双眼生得幽深,彷彿能读懂他人心思似的。 谢嵐前几天告白的对象才叫书呆子,他才不是。 「喂喂喂!」谢嵐见唐文哲迟迟没有动作,急躁地出声提醒,「日记呢?快点!」 她最受不了这种慢吞吞的性格了! 跟顾盼晴一个样! 「不在这。」唐文哲边说,边合上数学讲义收入抽屉,这才发现顾盼晴这两天好像都没来找过他。 难怪,这两天耳边好像变得特别吵。 她通常天天来,虽没有明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的目的在驱散他身边的人群。 经年如此,并且乐此不疲。 「不在这?」谢嵐不可思议地重复一次,「真的假的?」她收回空落落的手,瞇眼朝顾盼晴的方向瞧去,难得用起了许久没用的脑袋。 前几天,沉敬阳在写日记的时候她刚巧就站在旁边,见他抄了一首莫名其妙、又毫无意义的歌词时,还狠狠嘲笑了他一番,按理说,这日记本应该早就到了顾盼晴手上才对,那为何过了这么多天她却迟迟没有下文? 谢嵐苦恼,用力思考。 可恶!脑到用时方知根本没有脑! 她痛苦地撑到了唐文哲的桌上,最后面目狰狞地望向他。 「还是你去吧。」她说。 沉敬阳这两天也没来找过谢嵐,估计因为日记本被她嘲笑的事还在生气,她可没那么自虐,这个时候跟他碰上面自讨苦吃。 这小气巴拉的男人。 她昂头站起,双掌摁住唐文哲的肩,又肯定了自己一次。 「嗯!就决定是你了!」 另一方面,这几日,还有另外一个人内心忐忑。 「唷!老花。」谢嵐发现从后方走近的纪春花,一看见她捧着的食物什么都忘了,「你去福利社买了什么好料?」才晃个眼人就消失唐文哲眼前。 唐文哲往后转,谢嵐已经拿起一包奶油乖乖吃了起来,然后他跟纪春花对到眼,如平时一样他微微点头,可是纪春花模样却有些奇怪,欲言又止。 「老哲还在等什么?」谢嵐没发现异状,边咬乖乖边含糊不清地说,一口接一口,不亦乐乎,「快去跟我们老晴把日记要过来吧!」 谢嵐一喊,纪春花忽然像是顿悟了什么,见唐文哲正要照办,便急忙阻止,「等等!还是我去吧!」 是人都会有这种经验,在某个时刻一头热就干了某件将来肯定会后悔的事。 纪春花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趁现在还有救,亡羊补牢希望为时未晚。 谢唐二人互望一眼,然后一起疑惑望着纪春花。 这么激动干嘛? 「老花,你吃错药啊?」谢嵐又塞了三颗乖乖到嘴里。 三人互望,同时沉默。 然后,纪春花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张开口。 「唐文哲。」 结果,发出声音的人不是她。 「拿去。」顾盼晴攥着日记本,向唐文哲伸出手。他顿了一下才回过身,却没有立刻去接过。 不对。 几时听过顾盼晴喊他全名的? 通常都是「喂」、「欸」的单音节。 他瞧着她手上的日记沉思了一会,方抬眼朝她瞧去,对方的表情好像也不太对。 今天大家似乎都有些奇怪? 「老晴、」谢嵐停止塞乖乖的动作,浮夸地瞠目结舌,「你也吃错药啊?」 她居然连名带姓喊唐文哲? 见鬼。 纪春花愣了一下,想伸手、却又硬生生按捺住不动。 她也徬徨、也犹豫、也瞧得清眼前事实,却还是想搏一搏,不确定是对或错,当下没想那么多,方才才后悔,可现下却又……。 顾盼晴看见了吗?她写下的字句。 纪春花双眸一黯。 这真是一条很长,且惹人嫌慢的路。 「纪春花?」 「很有可能喔!看她平时的样子真的很像千金大小姐!」 这边这一群人沉默,可一旁兴致勃勃讨论「五百万」的由来却一直没有消停过,聊天声持续不间断地传来。 都说物以类聚,你看、「老」字辈的这一掛一口气就出了两个富豪,难保第三个不会也是他们这群人其中之一。 而眼下呼声最高的就是纪春花。 她的气质看起来就像千金大小姐,做起事来也像。 悠悠眾口,甚至到了三人成虎的地步。然而纪春花本人的态度却模稜两可,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只有一笑置之。也不知道这是默认,或是单纯认为这个猜测荒唐得可笑。 总之,篤定就是她的人佔了非常庞大的百分比。 「我手很痠。」 顾盼晴的手还晾在半空中,笔直的视线没有分毫闪怯。 唐文哲慢条斯理地盯着她瞧,以专注回以专注,深深的眼眸,让人猜不透。久久,才终于开口:「你拿给谢嵐吧。」他回身将椅子併拢、拿起直笛,准备前往音乐教室,临走前顿了一下,才又续道:「我退出。」 「……今天是怎样?」谢嵐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大惊说道:「大家都吃错药啊?」接着把乖乖塞回魂不知飘到哪去的纪春花手上,「老哲、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不准走!」她霸道地将唐文哲手臂反折,像压制犯人那样。 开什么完笑!什么人退出都可以,但、「老」字辈的就是不行! 这些人可是她认定最值得真心交陪的朋友! 谢嵐突如其来的动作杀得眾人措手不及。 眾人咋舌。 绝对很痛! 唐文哲肯定是打不过这暴力女,明明痛极了却没有出声。 「谢嵐。」顾盼晴愕了一下才回神,淡定且语带威胁地制止:「你最好适可而止。」 顾盼晴一发话,谢嵐立马就放手,并笑笑望她,「遵命!老大!」 流氓小姐正常发挥,即便是能打如谢嵐也得让步。 虽然顾盼晴平时不主动招惹人,但若有人招惹了她,她绝对有一百种手段,而且兵不血刃地逼迫那人走到绝路,看是要转班或是转学,随便挑。 谢嵐还没白目到那种地步,动顾盼晴的「东西」等于自找死路。 「但你还是得给我个理由吧!」谢嵐陪完笑脸,转身又对唐文哲凶神恶煞。 唐文哲转转终于获得解脱的筋骨,却没有搭理谢嵐,反倒朝着顾盼晴说道:「谢了。」 啥鬼? 谢嵐忍不住翻了白眼。 瞧瞧这目中无人的态度! 简直跟顾盼晴一个模样!都是流氓! 只是一个是显性、一个是隐性! 谢嵐忍无可忍,怒指。 「行啊!你们就一个流氓小姐、一个流氓先生!」 音量太大,这还是头一次除了沉敬阳以外,有人敢当面指着顾盼晴这么喊,而且居然连唐文哲也一併喊进去了。 眾人倒抽一口气。 谢嵐是不是不要命了? 沉敬阳刚抱着篮球从外头走进来,就听见谢嵐这不要命的言论发表,倚在门旁准备好好观望这场好戏,却发现顾盼晴拿在手上的日记本,方觉大事不妙。 「喂、流氓晴。」沉敬阳走进这淌浑水,然后说:「我觉得我写得不太好,老谢上次笑得太用力,我还是拿回来再写一次吧。」语落,便准备要伸手去拽她手上的那本万恶日记。 不料,顾盼晴此时却收回了手,于是沉敬阳扑了个空。 「……少耍流氓了,快给我!」 「你写得烂、再写也是烂。干嘛多此一举。」 「……你!」 沉敬阳傻眼。 好心解围,却招来冷嘲热讽,真是好心没好报! 谢嵐瞇眼,忽然灵光一闪。 日记有问题? 于是,锁定目标,然后、行动! 「谢嵐!等──」开口的是纪春花,但是她的速度显然跟不上谢嵐。 ──你不准喜欢她。to唐文哲。── 谢嵐翻开日记,顾盼晴雋秀的字跡跃入眼帘。 她愣住。 行啊。 果然是名符其实的流氓小姐── 第八章 长路慢慢(5)-于心何忍? 谢嵐在极度沉默中将日记本翻了一轮,然后再默默合上。 她看了面不改色的顾盼晴,又看了眉头深锁的纪春花,再看了分不清是用什么表情正在看顾盼晴的沉敬阳。 然后,她望向唐文哲。 「内个……」她欲言又止,再一鼓作气,用极快的速度念道:「大猪什么小猪蛤!」 「蛤?」四口同声。 「小猪一家亲!」谢嵐满意大笑,再噁心地拉起其他四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最好的兄弟喔!」她乐呵呵地说。 眾人错愕,面面相覷,谢嵐接着说:「走!音乐教室!」 最后、日记本被她以「发行人」的身分强制终止,并霸道地说,有谁不服先打过她再来谈。然而,如果连唯一能跟她打到伯仲之间的沉敬阳都不管,那这道封杀令就算是得到了免死金牌。 于是,眾人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谢嵐自认成功阻止了一场相互廝杀的场面,真是可喜可贺。 可是,表面的没问题就真的没问题了吗? 谁知道呢? 反正她还是暂时封锁住了消息,并且打算一段时间内不会提起。 六月,距离毕业还有一週。 看不见感怀的离别意,学校政策反而将眾毕业生们操得苦不堪言。 骄阳艳艳,顾盼晴脸色极差,躲到了司令台一旁的树下。 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宰了沉敬阳这个神经病! 「流氓晴你真的很不耐操欸!」沉敬阳挥汗,与顾盼晴相隔了一步距离也同她一起席地而坐。 学校表示,体适能测验若是毕业前过不了,就毕不了业。 虽然一直以来,顾盼晴都是以强大的家庭背景,强迫学校至少给她合格的体育成绩,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但是,亲子座谈会前,沉敬阳为了达成自己目的,讥笑她没有实力,只能靠背景才能毕业,成功激励了顾盼晴……更正,是激怒。 于是,他们达成「交易」。 她答应沉敬阳的要求,沉敬阳帮她训练体能。 可是到如今,最重要的一环,顾盼晴怕是要过不去了。 八百公尺,她顶多两百就不行。 以往来说,顾盼晴就是领着特权,根本不用下场就能得到成绩的,如今真的要跑起来,她还是不行,即使沉敬阳在后头穷追猛打都没用。 就两百公尺,不能再多了。 「你看看、再三天就要测验了,你确定你只要跑这么一小段就放弃吗?」沉敬阳故作夸张,指向远方,「你看,谢嵐她男友那个书呆子都能跑一千六了耶。」接着一脸嫌恶地回过头,正经八百地望向顾盼晴,「你只有八百公尺,却弱到连他都赢不了?」 「……沉敬阳,你是不是活腻了。」顾盼晴瞪眼,语气却十分冷静。 沉敬阳一笑,摆出压根就不是真心的投降姿势,「没事,你要是自己想半途而废、前功尽弃我也没办法,但这到时可不能怪我没把你『训练』好喔。」 顾盼晴深吸一口气。 激将法。 她怎么会不知道?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却不是因为中计,而是打心底认同这些话。 烈日当空,阳光就着叶缝空隙瞇了她远望的双眼,风拂过,扎起的马尾轻轻浮动。 岁月静好。 沉敬阳瞧见这一幕,各种唯美诗句看多了的脑子,忽然就浮现了这四个字……虽然他其实也不太明白这四个字的意义,但是、不能否认,顾盼晴安静的时候,确实很令人赏心悦目。 于是后来,在沉教练的指导下,从来都是努力不懈的顾盼晴果然不负所望,在三天后的体能测试成功凭自己的实力跑完全程。 八百公尺,对素来体能差的她来说,着实已经不容易。 花了多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跑完了。 她当时模模糊糊地听见体育老师喊出码錶的时间,不确定飘进耳朵的是什么,总之大概是跑完全程了吧。 沉敬阳在远处从头到尾观望,最后时刻认为大概是没有问题了,于是低头喝了一口水,再抬眼的时候,发现该停下的顾盼晴仍没停下,方觉不妙。 谢嵐是女生里第一个跑完的人,并且遥遥领先第二,已经躲在一旁纳凉了好一阵,眼中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顾盼晴身上。 太不可思议了,体能那么差的人,居然跑到了中间名次,看看后头体能不错的纪春花还在努力奔跑中呢。 看来老阳这次还真是卯足全力了。 嘖嘖嘖,会是什么用心呢? 谢嵐太惊讶了,目光全程未曾移去一刻。所以,她发现顾盼晴的异状也比沉敬阳早了一些,但是最后,最先到达她身边的人,却仍然不是她。 顾盼晴脸色苍白,脚步趔(ㄌ1ㄝˋ)趄(ㄐㄩ),摇摇欲坠。 她噎了一口口水,但显然对乾涩的喉间完全起不了作用,痛苦地就要发晕,然后脚还停不下来。 真是该死。 谢嵐奔向顾盼晴才奔了一半就停下,接着眼睁睁看着她倒下。 她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先前还只是怀疑,但是从这一刻开始,她强烈地感觉到了,唐文哲的的确确,是真的很可怕。 深藏不露的最佳代表。 她自认速度已经很快了,而且双眼没有离开过顾盼晴,说是第一个发现她异样的人也不夸张。可是唐文哲,这个站得比她远的人,却抢在她前面,率先到了顾盼晴身边,并且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将这个就要摔倒的人揽入怀中。 重点是,前几天测短跑时,她记得唐文哲的成绩也只有落在中上而已,但她谢嵐的速度可是第一呀,并且远远超过第二! 所以,唐文哲……一直都在装? 那叫什么来着? 韜光养晦? 谢嵐痴痴望向唐文哲揹着顾盼晴朝保健室而去的背影,心中不禁一凉。 这个人、太可怕了。 她默默将视线移到仍未到达终点的纪春花身上,发现她已经停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与自己方才一样。 谢嵐忽然有些懵了,忽然不知道她这样一意孤行,硬是扣住那本日记究竟是对是错。 眼下情况,看起来是有人急需要被推一把。 可是……她却还是不忍心纪春花。 她回过身,瞧向树荫下的沉敬阳,他的表情融在影子里,读不出来。 没有意外,所有人目光都匯集在同一处。 她静静低下头。 ……她亦是不忍心沉敬阳呀。 谢嵐摇摇头,无奈望天。 人生好难。 真的好难! 纪春花站在跑道中沉默,一阵凉风掠过,她眨了眨眼,然后回过身,默默继续未完的跑程。 路实在太长了,而她也跑得太慢了……。 第九章 危机、转机、契机(1) 睁眼,苍白的天花板落入眼帘。 用力眨眨眼,视线还是很模糊。 顾盼晴皱眉,吃力地要把手抬起,提到眼前,抓了抓虚空。 还是看不见。 该不会是瞎了吧? 「下次、要是你办不到的事情就别逞强了。」 顾盼晴一惊。 眼是瞎了,但耳朵还好得很。她努力眨眼,试图看清眼前。 唐文哲走近,将端在手上的温开水放到桌边,然后伸手去扶起挣扎要起身的她,「你晕倒了,我送你到保健室。阿姨说你只是累晕了,需要休息,但她还有事要办。于是我待在这里、等你醒。」 这一刻,顾盼晴眼中终于恢復清晰。 真的是他。 她捏了捏床单,忽然有些词穷,看着他又端起温开水,思考了一圈还是没想到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接过他递来的水杯,还很温热。 「好点了吗?」唐文哲拉了张椅子坐到她旁边,「学校都是吓人的,你干嘛这么拼命。」他指的是,校方说,体适能若是没有过就不能毕业的这件事。以及、她被「特训」了几天,他都看在眼里。 本来就没什么在运动的人,忽然这么大的运动量,任谁都会吃不消。 真不知道她脑袋都在想什么、还有沉敬阳也是。 顾盼晴把水杯拿在手上没有喝,整个脑袋还处于乱哄哄的状态。久久,回神后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跑完全程了。 唐文哲有些不可思议地瞧着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就好。」顾盼晴喃喃,像是终于安心的模样,接着、她抬起眼,安静朝他眼中瞧去。 沉默中,唐文哲认真观察了一会。 她实在太执着了。 她难道对什么事都这么执着吗? 「你还是先喝水吧。」唐文哲将她拿着水杯却迟迟未动的手提起来,直到杯缘碰到她乾涸的唇边,顾盼晴才终于将视线从他眼中移开,啜了一口。 四周很安静。 保健室的吊扇貌似有些松动,不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外头晴空万里,拂来的风都带着些许热意,墨绿窗帘摆动,里头光影明明灭灭。 顾盼晴盯着唐文哲的双眸倏地移开,然后低下头又猛猛灌了好几口水。 她飞速地就把水喝完,最后视线在空了的水杯与唐文哲之间流转,几乎不曾笑的人,眼下居然笑得有点靦腆,「好热。」她说,还提起手来往耳边搧风。 唐文哲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恍惚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年,顾盼晴笑着将极光递给他的情景。 她用她稚嫩而清亮的嗓音对他说。 这是阿拉斯加的极光,给你。 路边卖瓶子的叔叔说,看见极光就会幸福一辈子。 唐文哲忍不住浅浅一笑,站起将椅子收到一旁放好,然后回过身,「我们回教室吧。」 之后,顾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直到教室门口前,顾盼晴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望着身后的唐文哲说道:「谢了。」 这一日的下午第二节下课,教室乱成一团。 大家还在讨论「五百万」的由来,看来这个话题是要持续到毕业了。 纪春花的桌边围了一群人,她仍是呼声最高的那个,也仍未表态,最多也只一笑置之。就连本来不怎关心这件事的沉敬阳都有些好奇了,虽然他知道不可能是纪春花,但也想不出还能有谁了。 到底是谁呀? 「喂、你们,下礼拜毕业典礼完,谢师宴我们一桌喔!」谢嵐点了一下顾盼晴的桌,又拍了她前座沉敬阳的肩,「老阳听见没!」 「上次你嘲笑我的事都还没算清,现在又来命令我!」沉敬阳超不给脸地回应,「哪招?」 「拜託,都多久了!」 「不只!上次我妈的事你还见死不救!」 谢嵐听不下去,翻了个白眼,「关我屁事!」 沉伯母自己跑来跟她家母亲大人聊天,不小心「意外」得知亲子座谈会这件事难道也可以算在她头上? 沉敬阳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顾盼晴熟练地摀起耳朵。 又来了。 谢嵐将手上的记事本放在顾盼晴桌上,然后拉过隔壁座的椅子,坐下,语重心长地说:「老阳、身为男人不能这么小心眼,你这样毕业以后没了我罩你,是要怎么跟人家混啊?」 「……啥鬼。」 沉敬阳拨开谢嵐摁在自己肩头的手,「你吃错药喔!」 谢嵐沉痛续道:「你不用解释了,我都听沉伯母说了,你毕业后就会被送出国念书。」 「……你、你不要听她乱讲,根本没这种事!」 谢嵐瞬间收起哭丧的脸,「反正你妈都开口了,你就顺应天命吧!言归正转,谢师宴一桌喔!」 顾盼晴瞄了眼眼前记事本,谢嵐早就找好桌友,她不是来询问,而是来告知的。 不意外,这就是谢嵐的一贯作风。 也是她顾盼晴的。 顾盼晴有两个妈,但都不是她的亲妈,亲妈为了生她难產死了。后来父亲又娶了两个,纪爷爷绝口不提,可是偶尔会听见佣人们说,在二太太与小夫人身上都能找得到大夫人的某些特质,比如二太太的手腕、又比如小夫人的娇柔。有时候顾盼晴会在她们身上试图描摹亲生母亲的模样,可是她们两个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人,该怎么重叠呢? 于是,每每到了最后,顾盼晴都觉得佣人们很可笑。 还有蠢到相信他们的自己也很可笑。 「春花、你就别装了,一定就是你吧!真的很深藏不露欸!」 耳边又传来猜测「五百万」的高谈阔论。 顾盼晴低下头,她想,她可能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 家里的那两个妈一向不合,掌家的是二太太,理所当然小夫人的钱也归她管,也许是二太太为了挣一口气,硬是把小夫人比下去也不一定。 可是家里目前风平浪静,也不见小夫人行为收敛、也没听二太太提起过家长座谈会的事。 所以顾盼晴其实也不太确定。 她默默抬眼,朝被人群围起来的纪春花望去。 难道、传言是真的? 「老谢你看看你的老花都快被烦死了。」沉敬阳同顾盼晴的视线望去,「身为我们『老字辈』最强硬靠山的你还不赶快出手相救吗?」 「……你是没看见她开心的咧!救什么救?」谢嵐冷哼,又丢了个提议给沉敬阳还有顾盼晴,「要不、两位不如说说这五百万到底跟你们有没有关係。如果真的是你们其中一位搞出来的,就行行好,帮我们可爱的老花圆一下千金大小姐的美梦吧!」 「好提议,但真的跟我没关係。」沉敬阳双臂枕到后脑勺,凉凉说:「该不会是你吧,流氓晴?」 听见关键字,顾盼晴瞪他一眼,才回道:「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但也不想说她的猜测,可更疑惑的是,为何他们两人如此确定不会是纪春花。她不想拐弯抹角地问,却又无从开口,最后只好作罢。 然后,纪春花的方向有人大声争执了起来,「挺花派」与「反花派」缠着纪春花非要她给个明确的答案,纪春花很无奈,既承认不了,却也不想否认。 嗅到「挑事」的味道,谢嵐站直身,准备等等要是有人挑起「械斗」就要立马衝过去。 沉敬阳揉揉额角,虽然他完全明白纪春花在想什么,却也觉得这次有些太超过了,他转头瞧向顾盼晴,做最后确认。 「那钱真的跟你没关係?」 顾盼晴鄙视地望着他,不语。 沉敬阳被盯得心底发凉,急忙回道:「是!收到!」 那他真没辙了,若是找不到捐这笔钱的人,就算眼下真的替纪春花把梦圆了,可难保日后这个人不会跳出来说出真相,到时候场面只会更难看而已。 眼看纪春花骑虎难下,却又倔强不把话说明白,谢嵐正想着要不乾脆豁出去赌一把,反正要毕业了,就算事情曝光也找不到兇手。 好,就这么办! 于是,谢嵐下定决心,可才跨出第一步,就被沉敬阳拦下。 「老谢你冷静点,这么衝动反而是害了她。」 岂料,谢嵐面对阻拦,反而浮夸地做出烈士一心赴死、心意已决、外加不要拦我的姿态。慑得沉敬阳一时反应不过来,于是就眼睁睁望着谢嵐远去的背影,等她开口替纪春花背完书,沉敬阳才回过神,回头望向顾盼晴。 「你干嘛不拦住她?」 「……我看不懂你们在演哪齣。」 结果,五百万的事情没有落幕,反而更加牵一发而动全身。 「纪春花家长成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会是她!」某同学拿着手机,指着里头一幢破旧三合院的屋舍,指证歷歷说这是纪春花的家。 谢嵐脸色惊变。 纪春花才刚承认,立刻就有人打脸。 这不是设局,那什么才是设局? 沉敬阳扶额,无奈喃喃:「我就叫她不要衝动……。」 第九章 危机、转机、契机(2) 有什么人,会如此精心佈局,围剿素来人缘良好、品行优良的纪春花? 纪春花的名声在毕业前夕,一时之间毁于一旦。 谢嵐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正努力反省、也努力替纪春花辩解,但是全然无效,更甚至有人把话说得很难听,嘲笑她爱慕虚荣。 各界攻击一直到毕业那天都没有消停过。 纪春花默默承受,有意无意疏远了所有人。 她虽然没有言明,但是看顾盼晴的表情就是不对。 顾盼晴觉得大概自己是被误会了。 纪春花在日记本中挑战她的事情记忆犹新,虽然最后这场战争被谢嵐给阻止了下来。可她原本也是要出手的,只是她犹豫不决,直到最后却也真的下不了手,没想到最后居然是有人替她挖了这个坑。 她也很惊讶。 本想着就这么袖手旁观也罢,可是每每看见纪春花这么难看的表情时,她还是十分地于心不忍,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就是与她最要好的。 终究,还是友情战胜了矛盾。 顾盼晴看不下去,最后为了这件事,她头一次主动去找家里的「二太太」,追问她这笔钱的来路,结果二太太表示全然不知有家长座谈会这件事,倒是很惊讶顾盼晴居然亲自来找她,并表示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的,都可来找自己,她愿意爱屋及乌,将顾丰鼎的女儿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 顾盼晴当时只「喔」了一声,并不把话放在心上。 二太太平时打理公司、主掌家里内务,忙得连人影都看不见,要怎么把她当成女儿疼爱呢? 场面话吧。 但言归正转,若这笔钱不是出自自己家里,她实在很难想像,除了沉敬阳外,还能有什么人,有能力捐出这五百万现金。 到底是谁? 后来,终于到了毕业典礼这天。 典礼流程很快地跑完,接下来是中午的谢师宴,就办在中庭花园的空地上,一桌一桌的流水席,十人一桌。 好多人都把眼睛哭肿了,但是没血没泪的也大有人在,例如、顾盼晴。 「老晴你也太冷血!居然都没哭!」谢嵐揉揉发肿的眼睛。 顾盼晴拿着筷子,点了桌面两下,撑着一边脑袋,无言望向谢嵐。 女汉子掉眼泪,还是头一次瞧见。 不过、这有什么好哭的? 「谁说只有她冷血?」沉敬阳忍了整场掉眼泪的衝动,无奈在最后毕业歌一下,功亏一簣,「你们看老哲。」他说。 「……」被点到名的唐文哲无言迎上眾人目光,最后视线与隔壁坐的顾盼晴对上。 「欸?纪春花来了!」同桌的同学指着远方正缓步走来的纪春花。 她是毕业生代表,所以比别人更忙了一些。 「老花!」谢嵐向她招手,指着自己与沉敬阳中间的空位示意她坐下。 唐文哲见大家的焦点放到了别处,便偏头朝一旁的顾盼晴低问道:「你还在想捐钱的事?」 顾盼晴有点惊讶地抬头。 他怎么知道? 唐文哲拿了旁边的蔓越梅果汁倒了一杯,然后放到顾盼晴面前,又问:「你是心疼纪春花?」 「……我没有。」顾盼晴默了会才否认。 纪春花要跟她抢「东西」,她怎么可能会心疼她? 唐文哲又仔细观察了她一会,像是在她的神情中寻找什么答案似的。 「你、你干嘛?」 顾盼晴被盯得有点慌,通常都是她盯着他不放才对……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好不习惯。 唐文哲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就好像真的在她神情中找到什么答案似的。 谢师宴前,谢嵐已经交代过同桌的人不能再提到五百万的事,谁敢再提就是跟她谢嵐过不去,于是大家心底都默默有了一个底。 应该不会有人这么白目吧? 顾盼晴拿着筷子正在选菜,最后跟沉敬阳看上同一块魷鱼,她瞪了他一眼,沉敬阳立马投降,表示自己不会跟一个流氓计较。 唐文哲撑着一边脑袋,一边盘算着时机。 导师一桌一桌地敬饮料,终于来到谢嵐这一桌。说了一些感言,以及珍重再见,准备离去的时候,却被唐文哲给叫住了。 他说,他有话想说,是关于那笔五百万捐款的事。 眾人一听,脸色都是一变,尤其是谢嵐。 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是唐文哲会跟她过不去。 是怎样?平时不是都不管事的吗? 今天吃错药啊! 她怒瞪唐文哲。 导师拿着饮料杯僵住,纪春花脸色不太好望向唐文哲,顾盼晴把喝了一口的蔓越梅汁放下,沉敬阳皱眉困惑。 所有人都在等着唐文哲的下文。 微风拂过。 「那笔钱、确实是纪春花捐的。」他说,「家长座谈会结束的那个下午,他亲眼看到纪春花的爷爷捐出那笔钱。」 语落,现场一阵静默。 「老师,是她爷爷亲手,将现金交到您手上的,您可以作证吧。」唐文哲面不改色,接续着说。 导师愣了一下才配合地点头说、是是是。 「可是她的家……」很显然、有人有异议,却说了一半就被唐文哲锐利的目光制止。 唐文哲接着说:「谁说能捐钱的家庭背景就一定要多好?台东的陈树菊奶奶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唐文哲一席话,杀得眾人措手不及,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有道理。 「那她干嘛一开始不承认!」 开口的是上次拿着手机公佈纪春花家的那个人,他不知道从哪个桌窜出来也要掺一脚。 「我说、我亲眼看见纪春花的爷爷,将五百万现金捐出,并交给老师。况且老师一开始也说了,捐款的人为善不欲人知,她爷爷交代她不能说,很难理解吗?」唐文哲仔细且慢条斯理地解除大家的疑惑,最后冷冷望向那名不速之客,「明明是一件善意之举,却要被谣传得这么难听,我真的看不下去,才选择说出来。」他顿了一下,又开口:「请问你现在是在质疑我吗?」 「……不是。」 谢嵐倒抽一口气。 瞧瞧这杀气! 谁敢质疑全校第一的资优生? 唐文哲这话说得够呛。 于是、最后,纪春花的「冤屈」,在毕业的前一刻,总算被洗刷乾净。 真是可喜可贺。 事情看似平安落幕。 可沉敬阳与谢嵐却知道,陈树菊奶奶的故事显然不能与纪春花相提并论。 沉敬阳的逻辑一向不差,所以心中有底。 可素来把脑袋当成装饰用的谢嵐可就十分疑惑了。 唐文哲凭什么敢这么说? 他难道不怕有一天真正捐出这笔钱的人出来反咬他一口吗? 但是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重要了,反正都要毕业了。 谢师宴的最后,谢嵐秀出新买的手机,在校门口号招其馀老字辈的四个人,以及她亲爱的男朋友,一行六人合影一张。 「大猪什么小猪蛤!」 又想骗。 眾人互望一眼,然后有默契地异口同声:「老谢是小猪!」 喀擦一声。 谢嵐的白眼、以及眾人的笑脸、连带后方最熟悉的校门口,时间彷彿被永远定格在这一剎那。 毕业快乐。 小猪一家亲。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最好的兄弟喔! 谢嵐想。 第十章 初中、初衷(1)-仗势欺人 故事终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然而,顾盼晴的执拗却仍然持续不减。 她实在太执着了。 她难道对什么事都这么执着吗? 但、幸好。 幸好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执着。 九月,又是一个开学季。 新生入学的这一天,顾盼晴穿着国小制服站在指定的班级门口,上头班牌写着七年六班,她望了一会,才提起脚步正要走进去,后头就有人飞速地撞了过来,抢在她前头闯入教室。 几个跟顾盼晴同国小的往后一看,纷纷为那人捏了把冷汗。 一开学就惹到流氓晴,以后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然后,他们再仔细一瞧。 不看还好,一看脑眼昏花。 原来都是认识的。 不禁暗叫,自己怎么这么倒楣,居然跟这两大难搞的人物在同一班! 升上初中的顾大小姐皱起眉,盯着前方高大的背影,感觉有点熟悉。 可是速度太快,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是,有一点她无法接受。 菸味太重。 「嗨。」 顾盼晴还没回过神,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就从后方响起,她回过身,愣愣瞧着眼前整整高了超过自己一颗头的……唐文哲? 她差点就认不出来。 才两个多月没见,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就连声音都也不一样了。 顾盼晴无语望他。 唐文哲朝她浅浅一笑,然后别来无恙地说:「又见面了。」语调风平浪静,彷彿在这里见到她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但其实,这一切得来不易。 顾小夫人原先坚持顾盼晴一但毕业就必须出国深造,但她这个想法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了她,而是顾小夫人向来嫌弃她就读的这间国小,她当初还没有立场説事,但如今肚子里可是怀了顾丰鼎的「龙种」,小学就算了,若是连初中也随便拣了间名不见经传的念,怕将来说出去会给人家笑,要是连她的宝贝儿子都受波及那可就不好了。 但是,她终究小覷了顾盼晴的执拗。 沉敬阳可以在沉伯母的威逼下妥协,但同样的招式要套用在顾盼晴身上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为了这件事跟小夫人槓上,最后甚至把出差在外的父亲与二太太都给招了回来。她没有说坚持的原因,然而在没有人理解的情况下,唯有二太太站出来替她说情。 究竟被下了什么符? 还好,顾丰鼎是个明事理的人,跟他说道理他是能够听进去的,二太太的手腕十分高明,顾小夫人的失败昭然若揭。 无论二太太对顾盼晴是真心实意,或只是抱持就是要与小夫人对槓的立场,这件闹了将近两个月的事情总算落幕,顾盼晴如愿以偿。 整个过程说容易其实也不容易,但说不容易又貌似有些言重了。 顾盼晴终究是顾盼晴,她说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绝无徬徨、亦无二心。 顾盼晴不发一语地望着眼前唐文哲。 太高了。 她想,要让一个人臣服于你的方法,无非就是打败他。 当然,对付每个人的方法不尽相同,孔子的思想也涵盖了「因材施教」,她亦是向来都十分「推崇」,可唯独对唐文哲,她完全没有方向。 除了变得比他更厉害,她也实在是想不出其他法子。但多年以来,还是处处赢不了,而如今居然连身高都输了。 于是,她莫名其妙叹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往前走,挑了一个窗边的位置随意落座。唐文哲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跟在后头,选了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日子一天一天过,新生们很快步入正轨。 随着天气的逐渐转凉,第一次段考的成绩也已经出炉。 司令台上正在颁奖,头一次看见唐文哲排到了第二的位置。 顾盼晴站在他后头,整个人都被他挡住了,直到下台的时候,她才有机会瞥了眼那个打败唐文哲,全校第一的女孩子,很多人传言,她的成绩都是作弊来的。 顾盼晴归列队伍的时候,终于想起了她是谁。 正是当初那个拿着手机,公佈纪春花家的那个人。 真是冤家路窄。 纪春花正好又是跟那人同一班。 升上初中,顾盼晴不忘「初衷」。 缠住唐文哲的人更多了,尤其是女的,而顾盼晴「小骑士」也就更加有用武之地了。 顾盼晴就是那种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佔据自己「东西」的人,谁只要太过接近她的「东西」,她都是直接快刀斩乱麻的。 从前的座位分配都是由导师订定,如今政策不一样了,新生入学时可以自由选择,但从段考后开始,前十名仍可自己选,十名后的由抽籤决定。 有了这道圣令,顾盼晴彷如得到免死金牌,当然也就更明目张胆地抓着唐文哲不放。这对于一干跟她同国小的人来说并不意外,反正这本来就是流氓晴的日常。 但是,其他来自四面八方的同学可就不这么想了。 谣言传得不太好听,但顶多就是那样了。 然而,对于入不了眼的东西,顾盼晴也不是很在意,别来打扰她就行了。 但、一开始的时候,总会有几个不信邪,非要来挑战她的人。 就像当年,那个花间与蝶共舞,最后却又踩死白蝶的女孩。 她就是那个非要踩顾盼晴底线的最佳代表。 于是下场,无怪乎此── 「你、」女孩在某次,顾盼晴例行「清君侧」任务时,这样忍无可忍,怒指、并大声斥喝,「你根本仗势欺人!」 然而,除了勇气可嘉之外,她的下场自然不会有其他意外。 仗势欺人? 是啊,正是。 那又怎样呢? 顾盼晴认为这番发言十分没有意义。 第十章 初中、初衷(2)-吃软饭 第二次段考前一周的某一日放学,晚自习结束后,天色已暗。 顾盼晴照惯例「护送」唐文哲去牵他的脚踏车,然后再去找来接她的纪爷爷准备回家。 以往,这个动作都是会有「老字辈」的人一起,但如今只剩她了。 挺好的。 「小姐。」纪爷爷拉开车门,恭敬地接过顾盼晴的书包,「今天老爷和二太太会回来吃饭。」他将书包摆到后座然后说。 顾盼晴一脚才要踏上车,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爷爷、我忘了拿今天的功课。等我一下!」 「……」纪爷爷无奈望着自家小姐奔离的背影。 这可不像小姐会犯的错误吶。 顾盼晴逆向跑回学校,身旁已剩寥寥数人,而且只出不入。 有件事,她已经疑惑好多天了,今天势必要弄清楚。 她站在校门内,蒋公铜像前,抬眼朝左前方三楼倒数第三间教室望去。 门窗已然闔上,灯也已经灭了。 她低眼思索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往上走去。 空落落的校园,四周很昏暗。 她的脚步随着越来越接近班级教室的自己愈发迟疑。 就算察明真相又如何? 不察明又如何? 然而在心中仍未有答案的同时,她已经站到了教室门外。 夕阳馀暉就要隐没,凉冷夜色随之袭来。 连续好几天的晚自习,顾唐二人几乎是最晚离开教室的,但总有人比他们更晚,本来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但就是有一点让顾盼晴想不通。 那就是其他班级的导师并不会守在教室盯着学生晚自习,唯独他们班的这个以担心学生安危为理由,硬是留了下来。 顾唐每次走的时候教室就只剩下一个老师、还有一个女同学,顾盼晴同时注意到,每每唐文哲牵完车离去时,只要回头一望,远方教室里的灯一定是灭的。 她后来甚至注意到,那位女同学有些异常,好像……有点歇斯底里? 原本不放心上,但后来越想越奇怪。 本来也不关她的事,但就老是放心不下,总感觉得把事情弄明白。 说不清理由,却总在那女孩的身上,彷彿见到当年那个花间漫舞的小女孩。 让人无法释怀。 于是,今天她终于下定决心。 她站在门外,昏暗中,沿着窗边偷偷往内覷去,在隐约扬起的窗帘缝间,瞧见一对交叠的身影。 她皱起眉,为了确认他们身分,冷静瞧了一遍又一遍,却在终于确认的同时,忍不住眉头锁得更深。 然后,有人朝她低唤。 「盼晴。」 顾盼晴一愕,差点叫出声,幸好那人一把将她拉了过来,并摀住她的嘴,示意她别紧张。待她看清眼前人时,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才想问你。」 唐文哲把顾盼晴带离教室。 夜晚凉风拂过。 他说,他在校门口遇见纪爷爷,他看起来有一些着急。 纪爷爷说,他接到小夫人的指示,表示今晚有很重要的客人,必须他亲自去接待,可是「她的大小姐」却忘了带作业跑回学校,直到现在都还没下来。 「所以、你拿到你忘掉的作业了吗?」唐文哲牵着他的脚踏车,边走边问。 顾盼晴顿了一下,跟上唐文哲的脚步,关心的却是:「所以我被丢下了?」 顾小夫人就要临盆,最近不管有事无事总要发个难、刷点存在感,好像深怕大家把她忘了似的,但这次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是。」唐文哲停下来,转身望她,「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路灯亮了,过了下班时间,乡下来往的车辆也变少了。 顾盼晴也停下来,对他眨眨眼。 她才没有开玩笑,她是真心感谢小夫人。 真真的。 她最好天天发难,让她天天能让唐文哲送回去。 唐文哲俊秀的眉头轻拢,叹了口气。 她还是没有听懂。 算了。 「上来吧。」他跨上车,指着后座,接着说:「刚才的事,你会插手吗?」 顾盼晴侧坐上车,制服裙摆随着脚踏车的前行随风轻摇,她沉默不答。 唐文哲往后瞥了一眼,便没有再追问,只是专注骑着脚踏车,然后轻飘飘地叮嘱了一句:「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接着是一路的沉默。 最后,唐文哲的车停在顾家大院外,今夜的顾家看似邀请了不少嘉宾,一辆一辆进口车驶入院内。 顾盼晴踏下后座,被闪烁车灯瞇了眼睛,不禁伸手去挡。 「你进去吧。」唐文哲说,并又准备踩上脚踏车板,「我回去了。」 「……谢了。」顾盼晴回过身,将他叫住,有些欲言又止地咬咬唇,最后才下定决心般如此说:「进来看看?」 唐文哲望着眼前碧丽辉煌的别墅,双眸映入星光。 这不是他第一次送顾盼晴回来。 以往,只要纪爷爷有事,护送顾盼晴回家的这个任务就会落到他头上,这当然也是顾盼晴的交代,谁让唐文哲总是那么难接近,逼得她总得千方百计地挖坑给他跳,可是纪爷爷却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于是,实际上也没有让她得逞过几次。 纪爷爷只是半奉承半劝阻地配合她。 「小晴。」 顾盼晴还在等唐文哲的回答,想不到回应她的却是顾小夫人娇柔的嗓音。 黑色轿车驶近,顾小夫人的声音从摇下的车窗传出来,「同学呀?」她一双明眸上下打量着唐文哲,然后说:「进来看看?」 「……」 有鑑于顾小夫人的出现,向来准没好事。 顾盼晴眉头轻蹙,原想替唐文哲拒绝,然而、对方却抢先了一步。 「不了,家里还有点事。」唐文哲瞧了顾盼晴一眼,客气婉拒,并有礼貌地说:「谢谢阿姨的邀请。」简单道别后便离去。 待他骑着脚踏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顾盼晴眼中时,她才上了小夫人的车。 「我好像记得他,」小夫人喃喃自语,「那天亲子座谈会结束时,我看见他跟他妈遮遮掩掩不知道跟老师在商量什么。」她又接着摇摇头,转身朝后座的顾盼晴交代道:「你可别告诉我当初那么坚持要上这所初中就是为了他啊!」 「一看就是吃软饭的货色。」 「小晴你听见没有!」 吃软饭? 难道有人喜欢吃硬饭吗? 顾盼晴默默想。 第十一章 狼师(1)─办法 故事总会自己找到延续下去的办法。 而顾盼晴也总会找到让自己继续缠着唐文哲不放的办法。 就好比当年,她将极光交到他的手上,然后说:现在,你也是我的手下了。 那样理所当然、那样别无二心。 然而,唐文哲呢? 他会否也正在找着什么、让什么东西延续下去的办法? 第二次段考结束的这个午后,顾盼晴边收书包,边望着外头阴霾的天空,想着昨晚练习的钢琴谱,正转身想与后座的唐文哲说些什么,就被人喊住。 「盼晴。」 她抬眼朝声音来源望去,对方面有难色地看着她。 「那个……班导想请你去、去办公室,讨论绘画比赛的事。」 说话的人,正是那个每每晚自习都留到最后的女同学。 她一段话说得吞吞吐吐、囁囁嚅嚅。 顾唐二人互望一眼。 「一起去吧。」唐文哲兀自下了结论。 「……可、可是班导只找盼晴。」 「当心啊。」唐文哲隔壁桌,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跳出来掺一脚,「那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类。」他推推眼镜,接着指了班上几个女生的座位,最后指到眼前的这一位,神秘兮兮说道:「都有问题。」 顾盼晴皱着眉,向来不喜欢他那种说话方式。 太诡异了。 「盼晴!」女同学忽然揪住顾盼晴的手臂,可怜兮兮地哀求:「拜託你跟我走一趟!」 顾盼晴愣了一下,立刻把手甩开。 这也很诡异! 女同学眼巴巴望着她,一副她要是不跟她走的话,就有多不仁不义的模样。 有没有这么夸张? 顾盼晴脑中顿时翻涌那日离开学校、又返回学校时所见到的情景。以及、有个女孩愤而将无辜白蝶踩死时的神情。 她忍不住一阵作呕,无力地往椅子上瘫坐下,然后抬眼,笔直朝女同学望去,「我有点不舒服,能改日吗?」 「这、这……」女同学看起来十分为难。 隔壁男同学已然收好书包,又推了推眼镜,临走前再落下一句意味不明:「这浑水我可不淌,先走了、掰。」 教室内的学生们纷纷散去。 独留顾盼晴这个角落还在大眼瞪小眼。 直到人都散尽,唐文哲才代替顾盼晴开口:「有人威胁你吗?」 一针见血。 女同学惊讶地望着他,愣了好久才赶紧七零八落地矢口否认。 顾盼晴瞇起眼,鄙视地盯着她。 鬼才信。 「行。」唐文哲冷静接受了她的答案,接着一把拉起顾盼晴,「那就没问题了。我们先走了、保重。」然后他们头也不回地朝外头走去。 顾盼晴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扯,连忙拉起自己书包,半句话都没来得及开口。直到走至脚踏车棚后,她才终于缓了过来,不可思议望着正在牵车的唐文哲。 这种鬼话……他也信? 「你发什么呆?」唐文哲已经牵好车准备跨上,「纪爷爷在等你。」他提醒。 「……你信她?」顾盼晴跟上他,续道:「她分明在撒谎。」 「不信。」唐文哲停下来,示意让她上车,「但是她自己都没有寻求协助的意图,别人用什么立场去帮她解决这件事?」凉风拂过,有些吹乱了他的头发。 就跟纪春花的事是同样道理,他起初也是没有要管的意思。 只是…… 「所以就放任她自生自灭?」顾盼晴侧坐在脚踏车后座,行过颠簸路面时,她不稳地去拽住唐文哲制服的两侧。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天边的夕阳馀暉、以及风颳落树叶的簌簌声。 唐文哲彷若无事地专注骑着他的脚踏车。 自生自灭? 其实那倒也不是。 这件事比起纪春花那件确实严重了一点。 一个是自身贪慕虚荣。 一个则是受人胁迫、无能为力。 只是,如果那位女同学方才不来找顾盼晴,没有想把无辜人拖下水的话,他或许就不会放任不管。 尤其,她找的人是顾盼晴。 隔週,星期一的早晨,顾盼晴背着书包定格在教室门口。 「借过。」 对于挡路的人,她自认口气已经算是极好的状态……虽然其他瞧见这一幕的人都觉得她好像要杀人了。 「都说你是流氓,想不到你真的见死不救到这种程度。」 顾盼晴皱起眉,没听懂对方想表达的,但是那一身菸味薰得她很难受,「滚。」理智断掉前,她下最后通牒。 居然有人一早就找死? 眾同学摇头,两位都是从前国小鼎鼎有名的麻烦人物,如今终于要槓上了吗? 「元泓澈。」顾盼晴嫌恶地往后退一步,与不速之客迎面槓上。 「想转班不成?」 第十一章 狼师(2)─暗潮 「我不打女人。」元泓澈开门见山地说,「我只是想跟你讲一个道理。」 元泓澈,正是国小三、四年级,曾与顾盼晴同班的那个,当时除了沉敬阳与顾盼晴之外,最令苏老师头痛的人物之一,后来五年级分了班就没有交集,听说之后的他越走越偏,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会有他一份。 这种人,能讲出什么道理? 顾盼晴嗤之以鼻,「可惜,我大刀砍出去,不分男女。」 ……够呛。 元泓澈愣了一下,才续道:「你此时放任不管的事,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转身临走前又补了顾盼晴一枪:「这件事我插不了手,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管。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啥鬼? 顾盼晴莫名其妙望着那高大的背影远去。 ……神经病。 「嘖嘖嘖。」 顾盼晴才把书包放下,唐文哲隔壁桌的那个怪人就又要来惹她。她不怀好意地往后瞪视,等着他惹人厌烦的「嘖嘖嘖」的下文。 最好给她讲个什么中用的话。 不然她怕自己一时没忍住就把人给「送走」了。 「所以你上礼拜五没过去?」怪男推推眼镜,「好狠的心呀。」 顾盼晴瞇眼,下定决心。 过几天就把他「送走」。 唐文哲今天来晚了,早自习鐘声响前一刻才姍姍来迟,没能见到刚才精彩的一幕……虽然按理说他也是见怪不怪。 顾盼晴向来都是不掩藏的。 气氛有些怪。 唐文哲撑着一边脑袋,正慢条斯理地看着某科普类的原文书,而顾盼晴正埋首解着化学公式。 坐在他们附近的同学都觉得压力颇大。 毕竟学霸的世界不是人人都能懂的。 然后,长相斯文的班导走了进来、就发难。 「盼晴,等等下课来导师室一趟,有个绘画比赛适合你参加。」 顾盼晴一早已经火很大了,现在更大。 去就去。 既然都被逼着入局了,虽不是她本意,但总得知道对方要出什么招,这盘棋她才有办法继续走下去吧。 唐文哲的眼神顿了一下,往讲台飘了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又专注回原文书上,不知道又在盘算些什么。 各个都是不怀好意呀。 无论是谁。 第十一章 狼师(3)─惊涛 顾盼晴走出导师室时望了一眼天。 草木枯、落叶飞,日短夜长的冬天就要来了。 方才如期赴了导师室的约,光天化日、眾目睽睽,谅他什么招也没敢出,确实只是跟她讨论这次绘画比赛的相关问题。 唐文哲果然料事如神。 连导师的真正目的都给他料到了。 重头戏仍在晚自习。 导师表示,晚上要请她留到最后,再来讨论绘画比赛更「细节」的问题。 ……见鬼的细节。 晚自习前的那个下课,天色已暗。 除了有些冷,其馀的一如往常。 一群群学生分散在教室角落讨论是非八卦。 他们最爱讲的无非就是顾盼晴还有唐文哲这两个人,新生入学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热度却仍然分毫未减。 当然,私底下讲无关紧要,没有妨碍到他们正常生活也就罢,可是,高谈阔论就有些过了。 顾盼晴瞇着眼,瞪视左前方的一组人马。 太大声了。 「小白脸?」虽然刻意压低嗓音,却仍尖锐的女同学兴奋附和,「像、像像像!超级像!」 「不只!而且根本吃软饭!你看那女流氓,一看家庭背景就是不一般,看看上次那个太靠近唐文哲,还当面呛她仗势欺人的,居然就直接『被』转学了!」 那口气,活像天桥底下说书的。 又是一阵附和。然后—— 「……你这资讯也太知新不温故!」有人跳出来吐槽,「他们以前就是这种相处模式,改不了了,再吵小心被『送走』!」 「……冯锦阎、你要是不想聊就滚!不要在那五四三!」吐槽的人马上就被吐槽回去。 讨论别人八卦的意志十分坚定。 冯锦阎翻了个白眼,「以为我稀罕啊?我就听不惯你们讲这些诽谤人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事实的鬼话!怎样!」 吵起来了。 顾盼晴有点无言,当事者都还没有反应,怎么旁人先抓起狂了。 冯锦阎让她恍惚一瞬间想起了谢嵐。 她也是这种火爆性格。 后头仍在读原文书的唐文哲又翻了一页,厚厚一本一整天下来已经翻了超过五分之四。他把自己置身事外的程度,就好像周围发生的事真的都与他无关似的。 接着、前方战况越演越烈,顾盼晴观望到一半就失去兴趣,默默往后转去。 唐文哲又翻了一页。 顾盼晴双眼专注,安静趴到椅背上。 这才是一直以来,最吸引她目光的画面。 他身边总围绕着一群人。 而她也总会即时出现,驱散他身边的那一群人。 经年如此,并且乐此不疲。 只是,也总有些事情让她难以过去。 例如、纪春花。 唐文哲对谁都挺保持距离的,却独独对纪春花不太一样。 顾盼晴不知道是从哪里分辨出来的,但她就是能分辨出来。 她微微蹙眉,想得有些头疼,便不再去想。 停止思考后,她转而注视唐文哲再翻了一页的原文书。 眼花撩乱啊。 顾盼晴忽然觉得有点无力,好像无论她如何拼命追逐,就是永远不能追上唐文哲的脚步。 从前,他读的全是自己看不懂的国字。现在,她读懂国字了,而他读的却仍是她看不懂的原文书。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样是要怎么让他臣服于她呢? 晚自习鐘声一敲,无论吵架的、或是聊天的,都按部就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四周沉默,空气逐渐凝重。 当班导走进教室后,气氛愈发古怪。他唰唰地批改起数学作业,一如往常。 顾盼晴桌上摆着物理课本,撑着一边脑袋,面向窗外,手握一支铅笔在上头零碎点着。 天气貌似不太好,乌云掩去了落阳馀暉,灰雾濛濛地。 时间滴答不断向前流转,随着唐文哲原文书翻向倒数第三页,晚自习结束的鐘声也噹噹地响起。 他有些可惜地瞥了窗外一眼,再慢条斯理地将书闔上。 还是没能一天之内在学校读完这五百零七页的科普文。 「盼晴。」唐文哲抬眼,瞧向前座。 顾盼晴顿了一下才回身,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她是时常缠着他不放,可是他要主动喊她的机率却是微乎其微。 「还是一起走吗?」 「……可是。」 「还是一起吧。」 唐文哲再度兀自下了结论。 其实顾盼晴早上就告诉过他,他猜对了,班导果然要她留下来的这件事,只是当时唐文哲貌似很专注读着原文书,顾盼晴当下也不确定他究竟听见了没有,可眼下看来应该是听见了。 人潮渐散。 台上导师忍不住喊了唐文哲,对他说,请他先走,他会送盼晴回去……等等,之类意图支开他的鬼话。 班导滔滔不绝,然而唐文哲却只是礼貌地与他点头,并表示无论从前、今日、或是往后每一日,他都会与顾盼晴一起走,请班导儘速讨论完绘画比赛的「细节」,这样他们就不至于太晚回去,班导也就不必担心他们安危。 他十分恭敬,言词中没有半点踰矩,可班导的神色却有些变了,转头对顾盼晴道:「盼晴,请你先请文哲回去,老师怕他妈妈会担心。」 「……」顾盼晴没有回话,目光的聚焦处也不在班导,恼中此刻翻涌的是唐文哲方才的一席话。 他说,无论从前、今日、或是往后每一日,他都会与她一起走。 是真的吗? 顾盼晴双眼几乎都在发亮。 比极光还亮。 唐文哲有意无意瞄了一眼,有些无奈想着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如当年,他连「手下」是什么意思都还没弄懂,恍恍惚惚间就已经将她的「极光」给收下了一样。 为时已晚。 唐文哲瞥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女同学,她神情紧张,眉头深锁。 「班导、谢谢您的关心,我自然不会让我妈担心。稍早已经打过电话,告诉她今天会晚点回去。」他顿了一下,又续道:「我的意思是,我妈知道我人在哪,自然就不会担心。」 ……威胁意味浓厚。 班导脸色一沉,用眼神示意了一旁女同学,对方抖了一下,立刻熟练地去关起门窗,并掩上窗帘。 「看来老师是没什么『细节』需要讨论了。」唐文哲再下结论,并俯身收拾书包,然后抬眼对顾盼晴说道:「我们走吧。」 「……都给我站住!」显然,唐文哲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班导,「谁敢离开这教室一步。」他低声嘶喊。 唐文哲一面拉着顾盼晴,一面朝他望去,依旧面不改色,礼貌问道:「老师、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班导愣了一下。 该死的礼貌。 「……你少在那装傻!」 「上次躲在门后偷看的就是你们吧!」 班导这一吼,这才把完全专注于唐文哲的顾盼晴给吼了回神。 她一惊抬眼,朝歇斯底里的班导望去。 原来他知道。 「顾氏建设的千金又如何?」班导拿出手机,又接续说:「你不至于眼睁睁看你同学去死吧?」 顾盼晴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收了一封邮件,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落入唐文哲怀中。对方在她还没放下的手机萤幕上,瞧见一女孩的裸露照。 「怎么样?」班导接着说,「照片里这个可是你们佟诗澄同学喔。那现在两位是要乖乖配合呢?还是大家一起死?」 「你、你答应我不会散佈出去的!」一旁发话的那个正是佟诗澄,情绪十分激动。 「闭嘴!」班导朝她咆哮,「都是自己人,你怕什么!」 然后两人隔空对峙。 唐文哲把顾盼晴扶稳,顺带将她还未暗下的手机萤幕暗上。 「吵完了吗?」 「亏你还当到老师,没见过这么蠢的。」 「……什么?」 「把自己犯罪的证明散佈出去、不蠢吗?」唐文哲抬眼望他,眼带凉笑:「蠢成这样,我也是十分意外。」 唐文哲这个意思,貌似就是不管佟诗澄死活的意思,佟诗澄当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然而面对佟诗澄诸多劝阻哭求,唐文哲只是安静、并且面不改色地听着。 就好像他真的很认真在听、而且认真考虑要採取她意见似的。 待佟诗澄发表完毕,唐文哲便回身朝班导望去。 「老师、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简直大言不惭! 班导脸色乍青乍紫,怒喝── 「你说什么!」 第十一章 狼师(4)—一起走 「你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这辈子还没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班导理智线全断。 狼尾巴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学校何董事的儿子。」唐文哲边说、边慢条斯理将书包背上,然后抬起眼,「还在等什么?」 顾盼晴对上唐文哲的疑问句,却只是眨了眨眼,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生气。 ……唐文哲从来没有生过气。 班导神色顿僵。 他居然知道。 却依然如此目中无人吗! 「老师,建议你从现在开始停止一切违法行径。你若执意继续,罪刑只会更重。」 唐文哲的「建议」显得太过冷静。 这不合常理。 班导盛怒、近乎崩溃。 这件事要是传到自家爸爸的耳里,他会先死一万遍。 于是,胜负分晓、尘埃落定。 班导哑口无言。 佟诗澄瘫倒在椅子上。 唐文哲是不管她死活了。 一阵静默后,眼看唐文哲拉着顾盼晴就要走到教室门边,班导才终于回过神来大喊:「我手机里的照片不只有她!你要是敢乱来,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唐文哲没有顿步,只是在打开教室大门后,头也没回地留下一句:「要死的是你。」 反正再怎么样都死不到他这里来、还有顾盼晴。 佟诗澄瞪眼,整个人头晕目眩。 想不到唐文哲居然这么冷血── 最后,走出教室前,顾盼晴蹙着眉,回头望了一眼。 「佟诗澄,你确定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后来,这个班级忽然就换了一个级任导师。 实际消息并无半点走漏。 不知内情的人觉得很突然,而知内情的,无非就是那几个受害的女孩子,她们亦是绝对不可能外传。 何姓董事被解聘,而他的儿子、也就是与唐文哲对槓的那名导师,他下狱坐牢,为自己恶劣的行为付出代价,而他所拍摄的那些照片通通成为了他最有力的犯罪证明。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顾盼晴知道是有人在向董事会施压。 她一直以为是二太太调动的人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仅凭顾式建筑的能耐,事情是不会这么快落幕的。 毕竟何董事旗下不只涉足商界、教育界、政界、更甚至黑道界都有他的人马。 于是才养出了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儿子。 要将他逼到绝路,单单只凭在商界叱吒风云的顾家是万万不可能的。 但是风波既然已经过去,这件事也就从此被眾人默契地不再提起。 对于顾盼晴来说,最大的收穫无非是、唐文哲最终拗不过她死缠烂打地追问那日说的:无论从前、今日、或是往后每一日,他都会与她一起走。这句话是否当真。 于是后来,有了唐文哲的亲口背书,顾盼晴再度得到一块免死金牌,纪爷爷便再也不用来接他的大小姐放学了。 而佟诗澄亦是与他们成为好友。 她非常感激,虽然不知道最后事情究竟是如何处理的,但幸好那些不雅照片没有外流。她算是眾多受害者中恢復最良好的那个,有些甚至都还要接受心理治疗,而她貌似很快就康復了。 一开始的时候,佟诗澄放学要跟他们一起走,她试图上唐文哲的车,却立马被顾盼晴拦下,她表示:唐文哲的后座,是属于她的「东西」。 起先佟诗澄还没听懂。但后来懂了,便就自己跑去买了一辆脚踏车。于是,从此放学回家的路上,这三个人会共走一段路。 然后、时光推移,很快、这个学期就要结束了。 「唷!老晴!」谢嵐站在远远的地方,朝顾盼晴大喊,「你站在那别动,等我一下!」 方才结业式落幕,一票学生仍逗留在活动中心未散去。 顾盼晴站在原地,望着人山人海中好久不见的谢嵐。 她还是老样子。 「老晴?」佟诗澄凑近她,对这个称呼感到十分有兴趣,「好特别。」她说。 「你好呀!」谢嵐跑过来,匆匆地跟佟诗澄打过招呼,没等对方回应,便急着把顾盼晴拉到一边,然后神秘兮兮地说:「你有听说吗?」 「……」顾盼晴无言望她。 什么跟什么。 「就是……」谢嵐左顾右盼,最后低声地对她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五百万的事?」 「……」顾盼晴不语等着她的下文。 「就是……老花出了点麻烦。所以我、想跟你、借样『东西』。」 顾盼晴面不改色,还是沉默盯着她瞧。 直觉就没好事。 「唉呀!你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谢嵐顿了一下,决定一鼓作气接下去说:「老哲。」 「借我老哲!」 顾盼晴无言,皱起眉来看着她。 谢嵐却给了她一副决心赴死的表情── 「求你大发慈悲!借我唐文哲救老花!」 第十二章 弥足深陷(1)-妒与羡 人之所以世故,是因为必须在群体关係中取得自己与他人的平衡。你要圆滑、要知进退,你会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你的稜角会缓慢地在岁月浪涌间磨平,你会成熟、会懂事,并学会牵就。 你会弥足深陷,被流光的岁月改变。 你会成长、会圆润、会迎合世界。 可是同时,你也许也会、忘了自己原来的模样。 顾盼晴究竟与旁人有何不同? 大概、就是那与普通人相比之下高出太多的显赫家世。 所以,她可以不世故、不圆滑、不被世界改变,可以随心所欲、甚至狂妄跋扈。 并且、不会忘记自己原来的模样。 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还有忌妒。 纪春花将数学讲义收入抽屉后,便一头将自己埋入双臂间,试图忽略后头太过刺耳的聊天音量。 其实刺耳的哪是聊天音量,正确来说,应该是聊天内容才对。 隔壁男同学伸了个懒腰,然后继续低头滑手机,横出一隻手熟练点了两下她的肩,眼都没抬一下,发号施令地十分自然:「纪春花数学讲义借我抄。」 一秒、两秒、三秒。 「纪春花快。」腾出的那隻手在半空晃了两下,明显不耐烦。 他的作业从新生入学开始都是以纪春花写好的为蓝本再加以变造而成。 然后又过了三秒。 男同学伸回被无视的手,终于抬眼。 「纪春花。」他又喊了一次,瞇着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 「纪春花!」他忽然在她耳边大叫。 装死的人抖了一下,却仍选择继续装死。男同学也不急,就抱着胸在一旁凉凉看着。几秒过去,纪春花虽依然头也不抬,却果然从抽屉摸出了数学讲义,然后一把往旁甩出去。 男同学笑得很痞,接过差点迎面痛击的「暗器」。 他早就料到。 他就是吃定纪春花是个标准的滥好人。 「劝你个事。」男同学拿起笔,开始着手复製作业,「别人喜欢你、或者不喜欢,是无关乎你是否迎合他们的。」 逢迎过度,则索求无度。 适当拒绝,反而能赶走那些非真心靠近的。 可惜这个道理,纪春花怕是一时半会不会了解了。 男同学在自己的作业上变造了几个错误的答案。 开学一个学期,至今日暑期辅导第二週,他一路看下来,纪春花的情况就跟他当年第一次抄作业一样。记得当时因为抄得太过一目了然,挨了好几下老师的「爱的小手」。 于是痛了,便知道该怎么做。 切忌「照本宣科」就是他抄了好几年作业的守则第一条。 相信纪春花也是一样的。 痛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天刷亮了。 顾盼晴睁开眼,惨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女佣几乎要喜极而泣。 顾盼晴从暑期辅导前就大病不起,浑浑噩噩好一段时间,后来甚至就昏迷不醒整整超过三天的时间,现下终于稍见起色。顾丰鼎当时盛怒之下,还差点就把照顾她女儿的一帮佣僕们通通扣起来问罪,好在二太太劝阻,他才缓了过来。 可能、也只有二太太明白,顾盼晴究竟对她的丈夫而言,有多重要。 整整超过一週,向来以事业为重的顾氏夫妇居然就足不出户,所有出差一併取消,就连公司的重要会议也通通改成视讯,索性就在家里办起公来。 可是、顾盼晴如今醒了,身边除了佣僕,仍是只有纪爷爷相伴左右。 究竟,在顾丰鼎心中,是如何看待这个女儿的呢? 「小姐?」纪爷爷不知道是否看出她的失落,「你确定要去学校?」他拎着一只书包,呆站车门外,想劝她打消念头不是、想支持她也不是。 毕竟她的大小姐有多固执,他是最清楚不过了。 顾盼晴站在车边,望了一眼天,天气不太好,大中午的,乌云密布,把阳光都遮住了。 就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前几天她头晕脑胀,迷糊间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她很害怕,十分恐惧,也无助,却说不清有什么可怕的,可是当她清醒,睁开眼,看见女佣看着她,几乎要喜极而泣欢庆她的清醒时,居然有一瞬间,她忽然想要继续病下去。 其实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只有女佣为她的「重生」喜极而泣。 她有些恼怒地瞪了一眼车门,站在车外的纪爷爷被莫名其妙扫到颱风尾,只有无奈笑笑。 顾盼晴将车门带上,系好安全带,然后低眼瞧了瞧自己脚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空荡荡的,好像永远也填不满似的。 「我醒来、你开心吗?」 当车驶离顾家大院的门口,她望着身后住了好多年,却好不熟的家,这样喃喃自语。 「当然、小姐。」纪爷爷看了眼后照镜,顾盼晴的视线已然转向前方。 「很开心吗?」顾盼晴又问,语气无以名状。 「是的,小姐。」 顾盼晴攀着车窗往外看,食指在窗上点了两下,眼中被外头天气也渲染地灰雾濛濛。 可是、为什么她自己不开心呢? 于是,她想着把一样的问题也带到学校,照本宣科地丢给唐文哲。 她足足消失了超过一个礼拜,总不可能,为她「重生」感到喜悦的就只有满屋子的佣僕们、还有纪爷爷吧? 顾盼晴有点忐忑,因为就连她自己,居然也没有丁点开心的感觉。 唐文哲会给她什么答案呢? 结果,她进到校园里,经过保健室的时候,站在外头往内望去,呆了有数十秒之久,直到唐文哲抬眼,发现她,然后与她对上眼。 外头的天气彷彿更阴沉了,一阵雷鸣后,大雨终于滂沱而下。 于是、顾盼晴把准备好了的问题又生生吞了回去,然后艰鉅地往前迈开步伐。 这一刻,空落落的心彷彿都被大雨给填满了。 却凉了。 很凉。 「纪春花、怎么了?」 她掐着掌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纪春花,逼迫自己问一个,她心中最不关心的问题。 顾盼晴究竟哪里与眾不同? 顾盼晴其实一点也没有与眾不同。 她也会羡慕、也会忌妒、也会被流光的岁月改变。 甚至、她也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 然而这世上究竟又有何人与眾不同呢? 唐文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眼中埋入她身后的滂沱大雨。 半晌,才悠悠开口:「希望等等放学雨能停。」 顾盼晴将目光从纪春花移回唐文哲身上,然而对方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说:「不然等等单车双载会很危险。」 『纪春花一直在破坏顾盼晴与唐文哲的感情。』有人说。 『我跟沉敬阳一致认为这谣言还是由唐文哲亲自解释才是上上之策。』谢嵐说,关于「借老哲」这件事,是她与远在英国的沉敬阳「共商」的结论,所以如果顾盼晴要杀人的话,也必须等到沉敬阳回来,要打要砍要开枪,他们一起随便她。 顾盼晴不确定她卧病不起的这个礼拜发生什么事,也不明白为何现在保健室里的这两个人会在这里。 但是、谢嵐说、沉敬阳说、有人说。 可是、纪春花没有说。 她抬起眸,笔直朝唐文哲眼中望去,试图在里头寻找什么蛛丝马跡,却一无所获。 最后,她低眼,望着自己脚尖,这样喃喃问道。 「纪春花如果醒来、你会喜极而泣吗?」 外头大雨倾盆,她忽然就觉得好冷好冷。 冷到好像都要看到极光了。 可惜没有。 因为路边卖瓶子的叔叔说,看见极光就会幸福一辈子……。 第十二章 弥足深陷(2)-珍宝与草芥 正义不能解决烦恼、正义也无法使人成长。 苏老师曾用这句话力排眾议,说顾盼晴的事她不但要管,而且还会管到底,如果当时她没有被远调偏乡海岛,也许如今顾盼晴对于人际关係上的应变能力真能不至于到眼下如此蒙昧的地步。 可惜,并没有。 直至如今,好多年过去了,时间已然冲淡了过往,可她曾说过的这句话,却不断地在顾盼晴的人生中得到印证,一次又一次。 因为她的一路畅行无阻,就是正义不得宣张的最佳铁证。 她仍用属于她的方式,霸道且无人可阻止地、生存下去。 顾盼晴的问句,最后一如往日等不到解答。 可她并不在意,也不知道是因为早就对他的沉默以对习以为常,还是因为其实她也从来就没想过要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答案。 因为更多的时候,她的所有疑问更像是在反在问自己。 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这点,可总被她缠着的唐文哲却好像明白、又好像太不明白。 反正,每每只要顾盼晴提问时,眼神是放空的,唐文哲一律不答。 偏偏,顾盼晴通常都是呈放空状态。 窗外雷鸣电闪、风雨飘摇,窗内读书声琳瑯。 顾盼晴这班的国文老师超级混,一节课五十分,几乎超过三十分以上都让学生分组念课文带过。 佟诗澄把课本立在桌面,撑着一边脑袋,双眼直直盯着右手边的方向打量。她的成绩有够差,会成为两名学霸的邻桌都是纯属巧合。虽然跟两个学霸几乎可以说是同进同出,却也不见她成绩有任何起色,但是、她却因此意外培养了其他的「乐趣」。 一种特别危险、又特别容易引火烧身的「乐趣」。 儘管顾盼晴将「仗势欺人」这个词发挥到淋漓尽致,但她与唐文哲的故事仍是这所校园里讨论度最高、最倍受瞩目的八卦,连带着他们周边的人事物也受到殃及。 其中,纪春花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可是很奇怪,跟他们有牵扯的又不是只有她,却为何独独只有她被传成了最难听的样子? 国文课下课时,国文老师丢了一道作文题目:珍宝与草芥。给了同学们一週的时间去完成,她只在黑板上留下娟秀的五个字,没有任何讲解。顾盼晴一整堂课心不在焉,却在最后一刻几乎是全神贯注望着黑板上的字跡。 珍宝与草芥。 她莫名地,脑海中忽然就浮现了一段文字: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国小的交换日记里,有个一点都不文艺的文艺少年用他潦草到几近难以判读的字跡,留下了一段不知道是从哪里抄来的歌词或是诗句。 这句话,像不像是替珍宝与草芥做了最好的註解呢?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 如果有,那也只是你的欲望不够强烈。 唐文哲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仍在原地踏步。 难道是她的欲望不够强烈吗? 不、这世上大概找不到第二个人比她更坚持的了。 可是为什么,即使如此,她还是拿不到她想要的呢? 会不会、也有可能,其实她也并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在他身上获取什么呢? 顾盼晴瞧着黑板上的五个字,越瞧、越觉心灰意冷。 直到佟诗澄略带调侃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看着她摆到自己桌上最新的少女时尚杂志。 「唷、思春囉。」 「你看最新流行的指甲油顏色。」 佟诗澄前句不接后句指着杂志上某个超闪亮的死亡芭比粉,一双大眼噁心地对着顾盼晴猛眨。 买给她、买给她。 窗外雨声错落、风声猎猎,一隻湿了羽毛的麻雀佇在顾盼晴身旁的窗外,也可怜兮兮地盯她瞧。 瞥了眼无关紧要的时尚杂志还有佟诗澄,她最后视线聚焦在麻雀身上。 她看牠抖落水珠,羽毛变得蓬蓬的,然后雨水浇来,又看牠冷得抖擞了一下。 顾盼晴安静瞧着,想起有一年雨季,她在某座山头的塔位前,第一次见到亲生母亲的模样,可是太久了,已经记不清了,那是第一次也是目前为止的最后一次。 那一天,也是像现在一样的倾盆大雨,那时候还没有小夫人,只有父亲与刚过门的二太太,他们只带着她来,连纪爷爷也不让跟,然后他们对着塔位说了些她当时听不懂,可时至今日也早已记不清的话。 只记得,父亲的表情凝重、二太太的表情也凝重,还有、石阶上,被雨水浇得浑身羽毛湿透的小麻雀表情也很凝重。 那是很凝重的一天,就连灰濛濛的天空也很凝重。 她其实不擅长人物画,却又在之后每个下雨的日子里,总喜欢描摹自己母亲的模样,再把画纸扔掉。有几次纪爷爷曾不经意瞧见,画纸上的那些全都是没有五官的女人……。 「顾盼晴。」 「顾盼晴?」 「顾盼晴!」 佟诗澄喊了第三遍,才终于把顾盼晴的魂给喊回来,她顿了一下,又狐疑续道:「你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是不是病还没好?」她伸手试图去摸她额头,但立刻就被抓下。 「还是。」顾盼晴没回答,她便继续猜测,却欲言又止,默默把摆在她桌上的时尚杂志给收了回来。 还是、纪春花的传闻她也听见了? 或者、那些支持纪春花,反对顾盼晴的言论她也听见了? 基本上顾盼晴内心坚定、或者说,她根本对外在的感受力极差,总之就是不会轻易受到影响的类型。所以,佟诗澄问不出口,不是因为她担心她的心情受到影响,而是、 「你没别的事可做了吗。」 一直专注化学习题的唐文哲忽然发声,佟诗澄立马摀嘴。 顾盼晴与唐文哲几乎形影不离,然而就在顾盼晴请假的上一週,佟诗澄却意外发现,唐文哲这个人好像没有表面看来得好相处。虽然他人缘一向不错,同学有任何课业上的问题他可以说是来者不拒,只是顾盼晴通常都会替他驱散就是了,可眾人见顾盼晴也没有出其他什么招,于是他们便在聚集与驱离之间,一来一往地乐此不疲。 顾盼晴没来的上个礼拜,不难发现围绕唐文哲桌边的人数变多了,关于这点,身为邻桌的佟诗澄感受最为深刻,她甚至在某些特别吵杂的时刻,忽然很怀念顾盼晴在的日子。 并且,她同时也发现,怀念她的人不只有自己一个。 当她仰着脑袋,斜视右手边一声声杂沓的问题此起彼落,唐文哲一如往日一个个耐心解释,看上去貌似没有问题。然而她却越看越觉疑惑,最终甚至得出了一个特耐人寻味的结论。 这哪里没有问题了? 最大的问题,根本就是这个「没有问题」! 于是当时,她在上课鐘响,人潮终于散去的时候,盯着右手边的唐文哲这样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这群人很吵很烦。」肯定句。 唐文哲翻开数学课本,窗外树影婆娑。 「你好像一直盯着前座。」还是肯定句。 佟诗澄无视对方的无视继续说。 唐文哲拿起笔,解题。 「你不让人坐上顾盼晴的位置,是不是认为她无人可以取代?」问句。 这一句问句,基本上在佟诗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然而用疑问代替肯定,纯粹只是因为她个人怕死。 极度怕死。 前两句已经隐约感到不妙,第三句再出口,唐文哲果然停下振笔疾书的手,回眼望她。 佟诗澄深吸一口气。 简直冷得不像话。 当时他回应她的就是这一句:你没别的事可做了吗。 佟诗澄知道这是最后通牒,她知道再继续白目下去会出人命。 于是,她将最后一个疑问硬生生又吞了回去。 你难道对外面的那些间言碎语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那些以正义之名,行恶意中伤之实的言论吗? 无论是顾盼晴、他自己,又或是那个传说中,超不要脸的拜金女,纪春花。 佟诗澄在唐文哲身上见证到,表面的风平浪静并不是真的风平浪静。 而表面上的没有问题,也不是真的没有问题。 同时,她也重新认清了她自己。 一线之隔的岂止天才与蠢才,这世上万物应如是,珍宝与草芥亦是。 那一次的作文题目佟诗澄得到了满级分。 用论述的方式,写尽人类逃避现实的心理状况。 用隐喻的方式,写下她看似已经释怀,却从未释怀的心理创伤。 我们被逼着往前,我们不得不往前。 我们被正义绑架,我们被攻击与伤害,正义无法为我们发声,而加害者却以正义之名要我们忍气吞声。 这都是些什么道理? 第十二章 弥足深陷(3)-老凤 你以为明目张胆的剥削是最可怕的吗? 错。 沉默的力量才是最深不可测的。 可惜,大多数人挞伐的往往都是前者。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人们往往相信眼见为凭,却从不愿去思考真正的背后原因。 你说这样不对,他们还会反过来斥责你,你才是错的。 谣言风满校园。 但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 反对顾盼晴的毫无悬念,占了极大的百分比。 就她的行事风格而论,挞伐她几乎就等于「正义伸张」。 挞伐她,远比思索背后原因来得容易多了,而且还能抚慰自己内心的脆弱,让人误认为自己今天又做了一件伸张正义的「好事」。 按理说,顾盼晴是不在意的,因为她一路以来就是如此承受。 反正只要不足以影响她正常生活的,她一律都可以视而不见。 反正、他们除了一张嘴,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可是,如今情况却有了微妙的转变。 顾盼晴不会形容那种心情。 有一个人,你曾经把他看得至关重要,可是有朝一日你却发现,他在不知不觉间夺走了属于你的东西,而你无所适从之下,迫于无奈选择无视,可对方却反而变本加厉地挑战你。 虽然,当年在谢嵐的阻拦下,顾盼晴并未捅破这风平浪静的表象。 但是,现如今却有人铁了心似的,非要重掀往日旧事。 是何居心? 为期四週的暑期辅导即将进入尾声。 顾盼晴还有纪春花两人的正反论述被扩展到最大,大到顾盼晴不得不正视的程度。 因为已经有人受到伤害了。 暑辅倒数前第三天的早自习下课,听说七年二班的资优生被甩了一巴掌,难怪一整个早上四处都有莫名骚动。佟诗澄一下课立马就想拉着顾盼晴去凑热闹,可是还没说服她,谢嵐就站在外头朝她招手,搞得她只好忿忿地将顾盼晴让出。然而却意外发现她们的目的其实是殊途同归。 于是,最后三人就这样在训导处外混入一群聚集的学生之中。 天气大好,艷阳高照,一早上外头就热得像烤箱,顾盼晴额角已然沁出汗珠,她本来就没打算跟着佟诗澄来活受罪,可是谢嵐却带来了两名故事中的女主角姓名,逼得她不得不踏出教室。临走前她还刻意跟唐文哲说了这件事,然而对方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顾盼晴一时不能反应只有楞楞望着他,直到佟诗澄把她拉离教室,她回神的时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好,唐文哲的反应不是紧张得要死。 那是不是代表其实他们之间也没什么? 她始终不能释怀为什么上次他们会一起出现在保健室,可是她没问、唐文哲也没说,只有佟诗澄告诉她,因为纪春花病倒了,所以唐文哲才去照顾她。 那顾盼晴就很纳闷,她也病倒了,唐文哲干嘛不来照顾她?况且纪春花他们班没有人了吗?怎么会轮到唐文哲去? 她明明满怀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除了佟诗澄的烂解释,其他人好像被下了封口令绝口不提,于是她只好逼自己忽略这个问题,然后心怀芥蒂继续走下去。 反正、也还不足以影响她的生活,那都叫做没事。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打她?」 办公室内传来训导主任无奈的问句,事实上从事件发生到目前为止,他已经重复问了不下十次。可是两名学生除了哭还是哭,无论打人的、还是被打的。 这是什么道理? 训导主任扶额。 棘手啊。 打人的是纪春花,真是难以想像。 而被打的那个顾盼晴印象深刻。就是当年那个拿着手机,说里头那个破三合院是纪春花家,指证歷歷那五百万绝不可能是她所捐。以及,打败唐文哲身为全校第一,作弊传闻却未曾间断过的、金琉凤。 虽然不知道她对纪春花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但是顾盼晴知道,这两个摆在一起迟早出事。 你瞧,这造谣的手法,将人拱上青天又瞬间打入地狱,不就与当年如出一辙吗? 逼得向来温顺的纪春花要出手,可见这杀伤力有多大。 只是顾盼晴没想到,对方这次居然拿自己来做文章。 嫌命长? 以唐文哲为中心,扯出一段复杂的三角虐恋,剧本写得很扯,可是信以为真的人却占大多数。一开始顾盼晴就是被严重挞伐的那个,因为她的霸道显而易见,人人每天都得说她两句,因为这样叫做「伸张正义」。可是后来风向却变了,学期末结业式那天,谢嵐来找她就是这个原因,纪春花被贴了很多奇怪的标籤,比如说谎精、比如拜金女、再比如绿茶婊……等等,任何莫名其妙的词汇,而起因,就是因为那该死的「五百万」。 谢嵐说,旧事重提,一定是有人要陷老花于不义,而且不成绝不罢休。她希望顾盼晴赶快做出决定,趁伤口还没恶化前尽早处理。 顾盼晴不是不能理解谢嵐说的,可是有一点她无法接受,所以迟迟不愿「借」出唐文哲。但是,也幸好唐文哲从没有要插手的意思,毕竟他如果真的要管,想来她也是没有任何阻拦的理由。 顾盼晴不懂。 在最开始,她被挞伐得最严重的时候,谢嵐为什么不跳出来关心她,甚至去请当时占了绝对优势的纪春花出面闢谣,而非要等到风向倒过来,火往纪春花头上烧过去时,她才要站出来为她想办法? 那谁来替她顾盼晴想办法? 又有谁来心疼她顾盼晴? 没有,半个都没有。 她的一切就只有自己默然承受。 难道她就比较活该?而纪春花就比较需要被保护? 然而这些都是其次,最让顾盼晴无法理解的是、谢嵐为何如此信誓旦旦? 好像、她清楚事态会如何发展似的? 而且、事情也真如她所说,如此发展了。 综合以上,顾盼晴得到一个结论。 谢嵐没有把话说完。 这才是她迟迟不愿出手的主因。 坦承很重要。 如果真的难以啟齿,那不如什么也别说,也别妄想仅凭半套说词,就想要驱使什么人为你赴汤蹈火。 凭什么? 而且,如果连被害者自己都没有寻求协助的意图,别人用什么立场去帮她解决这件事? 思及此,顾盼晴忽然抬眼。 四周尽力压低却仍张扬的窃窃私语都成了背景,树影摇晃。 训导主任最后没问出所以然,至少在上课鐘响,他烦躁地驱散外头围观的一干学生前没有。 人潮散尽,馀下三人面面相覷。 谢嵐仍不死心地叮嘱顾盼晴,把唐文哲「借」出来的这件事。 引得佟诗澄冷汗直冒,赶紧把顾盼晴拉回教室。 「你还是想要这个指甲油。」顾盼晴盯着两週前曾摆到自己桌上,而此刻又出现的时尚杂志。 佟诗澄笑得很諂媚。 「可是顏色很丑。」顾盼晴边说、边从抽屉拿出精品店柜的小纸袋。她前几日在百货专柜购入时,柜台小姐居然告诉她眼光很好,这是时下最新的流行,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现在人的品味为她真的是很不懂。 佟诗澄拆开纸袋时眼睛都在发亮。 她就知道跟着顾盼晴有糖吃。 那些背后评论她是非的人真的是太蠢了。 顾盼晴、其实人也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谢嵐也很蠢。 佟诗澄不知道顾盼晴看出来了没有,可是她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纪春花还有金琉凤的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跟谢嵐有极大的牵扯。 至于是什么牵扯,佟诗澄基本上没有兴趣,她还是安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三不五时从顾盼晴那里捞点好处就心满意足。 谁想要破坏她的小确幸,那就是与她过不去。 所以,凭她的立场而论,她当然希望顾盼晴不要去淌这浑水。 可是,那一天的最后,训导处却依然传出了更「惊人」的消息。 纪春花小学毕业后跟顾盼晴几乎没有了交集。 这一年的暑期辅导结束前,纪春花久违地来到顾盼晴的教室前找她,并给了她一张折成纸飞机的纸张,留下一句,顾盼晴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的话。 她说,其实你也不必用谁来衬托你的高贵。 阳光洒在她们的眉睫上,尘埃散入空气中金光闪闪,在沉默的两人之间流转。 顾盼晴在纪春花走后,无言摊开手中纸飞机,上头只用铅笔画了一隻、蝴蝶? 其馀的什么也没有。 就像纪春花只留下一句话,什么也没有解释一样。 一如当年,在某个下过雨的清晨,顾盼晴淋雨回到教室,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当所有人都望向湿漉漉的她,而她却只是站到了纪春花的座位前,给了她三个字:为什么。 对方当时不发一语,只以尷尬的笑容带过,而后却在日记本里留下不明所以的四个字:弥足深陷。 弥足深陷。 顾盼晴看到这四个字的当下,竟是莫名心情复杂、并且无法反驳。 当时的情绪反应,她直到很多年以后才终于恍然。 原来这正是她一路走来的写照。 也是故事里,每一个人的心路歷程。 我在你的故事里弥足深陷,而你也在他的故事里弥足深陷,可是我们都忘了,自己才是故事的主角,又何必在谁的故事里弥足深陷呢? 在纪春花给了顾盼晴纸飞机后,金琉凤也来找了顾盼晴。 她说,她曾也有一个绰号,叫做老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