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知道》 序 週五午夜十二点,街道两旁的夜店传出闷闷的低音节奏,敲打着雨后夏夜凝滞的空气。街灯昏黄的照着街道,路上不时经过的男女,三三两两调笑着,霓虹灯、车声,夜里的都市街道散发着纸醉金迷的气息,忽然,夜店里动感的音乐窜进街道,只一瞬。 一名醉汉蹣跚的从夜店走出,年轻的脸庞染着酒熏的驼红。 醉汉歪七扭八的在人行道蛇行着,嘴里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呜呜呜……」说着说着,失声哭嚎了出来,鼻涕眼泪齐流,紧紧抓着手上的包包,缓慢的前进。 「你想她回来,我有办法。」 橘黄的灯光将整条街道照得有些似梦非梦,醉汉的哭声渐渐转小,昏沉的脑袋让他搞不清状况,他刚刚,似乎听见一个女生的声音。 「呵呵呵,你没听错,我来帮你。」再一次,醉汉的耳中,更清晰地传来的女生的声音,他下意识朝着声音方向转头,望见一条漆黑看不见底的窄巷。 即使醉到走路蛇行,人类对于危险的警觉是本能,醉汉神情恢復了一点理智,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颤抖的问话:「你是谁!干嘛神神祕祕的!」 女声从暗巷中传来,磁性而充满诱惑的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达成你的心愿,你想她回来,」醉汉感觉到一阵甜腻的风朝面上吹了过来,他瞇了瞇眼,见到一个朦胧的身影从暗巷中现身。 醉汉心头一阵热血上衝,朝着那个跟他女友,不,前女友有着相同长相的身影,踉蹌着往巷子中衝去。 女子的嘴角略微扬了扬,抱住了奔来的男子,轻声说道:「你想要她。」 怀中的男子双眼迷茫,满脸写着痴迷,嘴里喃喃着:「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女子轻笑出声,清秀的脸蛋纯洁中带着魅气,睁大的双眼渐渐染上猩红,嘴边的笑容越发张扬,眼神里彷彿淬着毒,她抬起手,轻抚着男子的头,柔声说道: 「不会,我不会走,」 「你想要她,而我想要你。」 此时女子的嘴角以咧至耳边,鲜血混着唾液滴落,而男子浑然不觉,她俯身靠近男子的耳朵,准备一口咬下。 此时眼前一闪,一道灼热的痛感从脖间传来,女子下意识放开了怀中的男子,强烈的痛楚刮着她的脑壳,她的尖叫声被锁在了喉咙,此时脸上媚意全无,只有全然的痛苦与挣扎。 跌在地上的醉汉抬头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吓得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早日投胎、早日投胎,渣男不要来。」一个低沉温和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在如此惊悚的小巷中响起。 宋谣桵收紧手中的念珠,轻巧的绕开被随意丢在巷子中的垃圾,念珠的另一端勒着女子纤细的颈脖,原来洁白如纸的细颈如今皮开肉绽,却诡异的一滴血都没流。 宋谣桵闲庭信步的绕至女子面前,俊秀的脸蛋此刻写着慎重,一双墨黑好看的眼睛闪着肃杀。 『这个晚上的第四个了。』 宋谣桵心中暗数,不禁蹙紧眉头,眼前的女鬼是冤死后被刻意炼製成的怨鬼,若是被炼製成的怨鬼,那就没有沟通的可能,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反手将口袋中的符咒贴到女鬼额头上。 瞬间,符咒开始焚烧,女鬼的神情极度扭曲,双眼上翻,嘴里不断发出咯咯声,有如故障的机器,不久,宋谣桵眼前空无一物,只留下淡淡的腐臭味,除此之外,一切彷彿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谣桵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醉汉,面上还残存一些肃杀之气,双眉依旧深锁,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摸向口袋,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突然,耳边传来警铃声,宋谣桵脑袋空白了一下,怎么回事,照理来说,处理路边醉汉不会这么迅速吧。 宋谣桵当机立断,弯腰扶起那个醉汉,将他抬出巷子,刚好遇见迎面而来的警察。他方才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有些无措的笑了笑说:「我刚刚看见巷子里有隻脚,进去之后发现是个醉汉,正想打电话报警呢,你们就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两名员警脸上的怀疑未曾消失,看着眼前笑得老实的男生,他们心中有着大大的问号。他们接获的通知是这边巷子有人受重伤了,报警的女生不敢靠近查看,而选择报警。 一位员警打开手电筒进暗巷查看,巷子里发出垃圾袋翻滚的声音,良久,员警走出暗巷摇摇头。 此时两名员警的警戒终于放下,他们和善的笑着将醉汉接过手,一边亲切的跟宋谣桵说赶紧回家,最近这附近经常出事,一个人不要在外面逗留太晚。 这些宋谣桵都一一点头表示赞同,语气自然地问:「这里这么热闹的地方都要开警铃巡喔?你们真是辛苦了!」 其中一名员警笑着摇摇手说:「我们是接获报案,说这里有人受伤,报案人不敢接近,所以才报警处理。」 宋谣桵面上惊讶,心里冒出了一个问号,哪里来的人,刚刚就没听见有人从这个巷子经过,而且,报的案竟然是重伤?这个熏人的酒气没闻到吗? 两名员警大致说一下就转身准备离开,上车前还不忘警告宋谣桵酒后不开车,还热心地问要不要帮忙叫车,宋谣桵没有喝酒,身上的酒气都是被熏到的,为了证明,他甚至做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酒测。 警车开走时没有响铃,宋谣桵在人行道上看着警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他略抬起左脚,弯腰捡起刚刚趁谈话时用脚踩住的东西,那是一个薄薄的卡夹,里面放着一张学生证。 「c大,姓名:宁语桐、学号017006053、系所:植物病理学系、学士班。」宋谣桵缓缓唸出学生证上的资料,仔细端详卡上的照片,脑袋在飞速转着。 『这张脸……』 宋谣桵将学生证放进裤子口袋,抬步往c大校园走去。 这张脸他见过,昨天、前天,甚至在今晚的第二个鬼那里,那个女生都曾经出现过。 怨鬼之辈,以恶饲之,壮其仇念,养其执念,以使东西。 『要是真的有人在养鬼……』 宋谣桵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伸手不耐的拨乱额前微捲的发丝,嗓音因困倦而染上一丝沙哑: 「真麻烦吶……」 第一章 闹鐘响的时候宁语桐还在睡梦里挣扎。 整个宿舍现在就剩她一人,其他人昨天就各自回家度过週末。 宁语桐茫然的瘫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睁着,脑子里的画面缓慢的一帧帧变幻,夜晚、马路口、红绿灯、暗巷、醉汉…… 那瞬间丧失力气的感觉彷彿又再次回到她身上,准确来说,那并不是她的感受,而是那个暗巷里的男生的。 宁语桐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同,她的世界里,除了自己的现在进行式,还会有别人的。每天睁开眼睛,恢復意识的剎那就会出现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有点像是听广播的背景杂讯,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的时候可以无视它,但若是刻意去听,宁语桐可以听见很多。 一开始她不清楚那是什么,直到后来,她明白了那是生命波动的声音。 有人的会持续高频,有人不疾不徐的低音,也有人在两者之间,宁语桐对这些习以为常,因为它们没什么变化,很轻易就能融在背景里。 宁语桐最怕的就是巨变。 急速升高、慢慢放缓,戛然而止。宁语桐总是能非常快速的捕捉到,她并不想,因为她知道这代表的是死亡。 宁语桐很清楚生命到底有多脆弱,死亡能有多突如其来,活到现在,她早已经习惯了,刚开始总会在白天黑夜里,毫不止息困扰她的那些尖锐杂讯,她学会了怎么尽力忍耐,后来慢慢释怀,这是一个循环,没有停止、回溯的方法。 不过她始终克服不了的就是:万一那个人,在循环终止前的二十四小时内,曾经跟她对视过,不论刻意或是刚好对到,在音频变换、即将终止的剎那,宁语桐都会有感应,距离越近、感应越强、细节越多。 可能是画面,车灯、病床拉帘、大马路、对面大楼的冷气室外机;也可能是音效,喇叭声、医疗机械的声音、车子引擎声、碰 …… 当然也可能双项并行,那么就会有着几夜接连不止的恶梦…… 小巷里的那个男生与她上的是同一节通识课,昨天下午才刚见到的人,晚上不知道碰见了什么,音频突然急速上升,宁语桐在睡梦中心跳冷不防漏跳一拍,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了一张渗了血恐怖的脸孔,嘴里嘎嘎的低声哀嚎着,视角的主人瞬间失力跌在地上,视野中先是天空,然后一片漆黑。 她惊恐地从床上坐起,抓起床头的电话报了警,她在画面中隐约看见一旁电线桿上的号码,粗略地报给警察,之后忍着双手颤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缩瑟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 宁语桐视线空洞,没有焦点的看着桌上的笔记本,思索了一下拿起笔开始写。 『男性、暗巷、白衣女子、死?』这是最新的一行。 『女性、马路、闯红灯、撞死』这行是今天稍早时写下的。 『男性、马路、煞车失灵、撞死』昨天晚上。 『男性、顶楼、坠楼、摔死』前天晚上。 宁语桐很少会记下自己听见或看见的,除非是过于骇人,她需要借助其他方法,把那些记忆转换成一些与她无关的故事。 若是变成故事,而不是记忆,她能尽量将自己置身事外,儘管她本来就不在现场。 书桌上的闹鐘显示着凌晨十二点十三分,宁语桐苍白的脸蛋忍不住露出一丝烦躁的神态,一连好几天晚上不是撞见事故,就是在事故附近,事故当下还会闪过当事人的视角,她认为自己现在需要一觉到天亮,可是现在心脏依旧在狂跳着。 她无奈的轻叹,打开电脑,开始码字,过分清醒的脑袋,她需要想办法过劳它。 宁语桐刻意忽视那些杂讯,眼皮在码了一万字之后终于忍不住打架,她操控自己身体回到床上时,约略看见窗外已经升起一抹橙黄。 不管,宁语桐摔进棉被里。 恍惚间,她的脑中闪过一个思绪:『一个断断续续的讯号……』她来不及思考就陷入睡眠。 - 时间回到当下,宁语桐放任思绪随便乱想,鼻子吸气、鼻子吐气,称职的作一坨只会进气出气的肉。 『断断续续的讯号?』这个念头出现在她脑中。 宁语桐心里有点排斥,但近来她目击这些事件太过频繁了,不寻常的点不解决她心里总是梗着一根刺,她脑子闪过前面几起事故的讯号,仔细听。 窗外树梢婆娑、 脚踏车轮轴转动、冷气机运转声、 电风扇…… …… 「瘩瘩…滴滴……滴呲呲……」那是一个很难以形容的声音,沙哑颗粒刮过她的耳膜,宁语桐脑袋有点晕,忍不住皱了眉头。 女子闯入车流的身影、 极速衝向电线桿的车子、高处一道身影向下掠过…… 宁语桐猛然睁开眼睛。 『全都有!』她一阵恶寒,翻身抱紧了棉被,将整张脸都埋入棉被里,呼吸吐气。 - 「语桐!这些数据你做一个表格给我,做完了那边有个切片你处理一下喔!」实验助理边背着书包边交代,背带勒的身上的衣服都是皱褶。 宁语桐从电脑萤幕前抬起头,应了一声好,接着头再度从萤幕上方沉没,只听见一声喀啦碰,实验室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实验室白色的桌椅柜子层架几乎将女子整个人挡住,阳光穿透百叶窗照进室内,光影交错的落在桌面上,阳光照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映出光芒,白皙的脸蛋上透着些红润,肤况看起来精緻无瑕,形状姣好的双唇嫣红自然,整个画面透露着知性与寧静的美。 她翻着手边的书籍,一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下切换视窗去查资料,不时用脚蹬着滚轮椅在两边的工作台穿梭。 几个小时过去,宁语桐扭扭脖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处理切片的工作桌移动,顺手把笔插进实验衣的口袋,把马尾重新扎成稳固的丸子头。 洗手戴手套,宁语桐在工作桌前坐下,拿起镊子跟刀片,双眼小心的眯起,左右比划,然后下刀。整个过程流畅而迅速,女子的手指灵活而细长,原本重复而枯燥无趣的画面,反倒让人觉得心情舒畅。 实验室里没有音乐、没有人声交谈,只有偶尔衣料摩擦、金属轻敲的声响,整个空间彷彿时间都慢了。 这也是宁语桐为什么会喜欢实验室工作的原因,因为可以减少跟其他人交谈对事的可能,这个教授的实验室规则硬、工作多,大家进来大多埋头苦干,生怕工作没做完。就像那个实验助理,教授交代的工作他熬了通霄才做完,要不是手机提醒,可能还会忘记跟女朋友的午餐约会。 『啊,午餐。』 宁语桐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好像没吃东西……「咕~」此时肚子的声音恰好响起。她被自己的肚子给逗笑了,轻笑了一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直到宁语桐走出实验室所在的大楼,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半,她当机立断走向价位偏中高的咖啡厅,决定给自己一点甜头奖励,命运多舛又认真的好女孩儿呦。 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里面凉爽的空气驱走宁语桐刚刚在外面走的炎热,白色的罩衫略微扬起,黑长的发丝有几丝飞上脸旁,她脸上多了几分笑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其实是宽裤裤管刚刚进风了,宁语桐表示非常快乐。 点完餐,宁语桐选了一个角落面壁的位置坐下,窗边从来不是她的选择,行人多,麻烦多。她有些烦躁的翻起了包包,一股脑儿的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刚刚在结帐的时候,出示学生证可以折价,但是她的学生证竟然不见了。 她仔细回想可能掉在哪里,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在通识课上,老师不知道哪里想不开,不用电脑抽籤,偏偏要收大家的学生证来抽,后来发回的时候是排头去拿的,宁语桐当时有点睏,所以没有注意自己到底拿到了没。 跟着室友一起回宿舍,所以也没有刷卡…… 想着想着,宁语桐脸色就越来越难看,补办好麻烦。 「叩叩。」面前的桌子被人敲了敲。 宁语桐抬起头,看见一个超级高的男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二章 男生的头发有些微捲,长相乾净俊秀,皮肤肤况很好、色号偏白,他掛着和善的笑容、嘴角边有两个小梨窝。 这人长得真端正,对、端正,至少他的频率听起来就是这样。 宁语桐虽然不喜欢跟人对视,但基于礼貌,与人对话的时候还是会直视对方的双眼,不过绝对不是第一眼就会对上对方双眼的人。 但是这双眼睛不一样。 宁语桐想起以前会看一些很俗套的小说,小说里形容一双漂亮的眼睛时总会这样说: 他眼里有星辰大海。 她今天算是瞭解了这是什么意思,长又捲的睫毛,内双的眼皮让眼神更加深邃,双眼瞳色很黑,照着外界的光线,显得水盈盈的,宁语桐没有癲狂到去看他眼里自己的倒影,但总感觉可能真的照得出来。 可能是宁语桐的眼神停留的有点久,宋谣桵眉毛几不可见的抽了抽,但他笑着开口:「请问你是宁语桐吗?」 宁语桐被问得一愣,缓缓的点点头,等待他的回应。 男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好看的脸上有点拘谨,点点头之后就将手上握着的东西放到桌上,往前推了推。 宁语桐低头看见是自己的学生证,稍微震惊地瞪大了,迟疑地伸手收下,抬头頷首向他简短的道谢。 宁语桐有些惊讶,开口问道:「谢谢!这个的确是我的,请问你是在哪里捡到的呢?」宁语桐笑得客气。 宋谣桵面上不变:「在那条夜店很多的街上捡到的。」语毕,宋谣桵紧盯着宁语桐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但宁语桐脸上除了惊讶没有多馀的表情,甚至有些疑惑,她客气的开口说:「这样啊,怎么会在那里呢,我很少去那里。」宁语桐是真心疑惑,她近期根本就没有去那里啊。 宋谣桵心中怀疑只增不减,正欲开口,宁语桐就笑笑地结束对话:「总之谢谢你,你有想吃什么吗?我请你吧!」 宋谣桵准备好要询问的台词就卡在喉咙,眼神略变思考着,她难道是故意的吗?想隐瞒些什么? 等待餐点的时候,宋谣桵几次想挑起话头都被宁语桐神色淡淡的堵住了嘴,他突然有点怀疑自己,凭良心说,没到人见人爱的程度,但也是亲和力95分,这个女生怎么就能次次都铁壁防卫,宋谣桵疑心更加重了。 下一秒,手里拿着可可的宋谣桵看着面前微笑着向他挥手道别的宁语桐,他脑中瞬间闪过败北两个字。 宁语桐看着眼前发愣的男生,心如止水,这人该不会还想跟自己一起吃吧?不至于吧……正想着要怎么委婉的请他再见,突然,一段杂讯剎然突兀了起来。 「喀…嘎嘎……」 宁语桐瞬间寒毛竖起,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这个声音……』,她硬挤出笑容,准备最后一次跟男生说再见,然后她就要静下来说服自己忽视那个噁心的感觉。 她抬起头,对面的男生脸色同样不好看,狐疑地盯着她,宁语桐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转身就走,她回到一开始佔的位置,短暂平復了三秒。 人生很短,坏事快过。 接着她撕开三明治的包装,一手解锁手机,准备开始回讯息。 宁语桐每天只会在下午的空闲时间回讯息,因为她觉得早上是全力衝刺的时段,所以她早上鲜少解锁手机,最多检查未接来电,通话总比传讯来得急迫。 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昨天通识课上的那个男生有传讯息给她,说他通过通识课的群组得到她的联络方式,他不小心拿到她的学生证了,问她是急迫需要还是下次上课再交还给她。 『那怎么会落到那个男生手里?』宁语桐心想着,忽然,上方的灯光被盖住,宁语桐抬头查看,发现是刚刚那个男生,男生表情认真,刚才笑容里的刻意消失了,宁语桐搞不懂他到底在干嘛。 「同学,」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改命吗?」 宁语桐脸一皱,心里呵呵,皮笑肉不笑的说:「你印堂有点发黑,晚上还是不要出门了。」 『什么鬼?这什么搭话的方式?』宁语桐心想,耳边突然又出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杂讯,她愕然的看向那个男生,对方竟然已经自动的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只要看向他就会有那个杂讯。』宁语桐心里冒出一个骇人的猜测,『那些事情难道跟他有关?』惜命少女腿有些软。 宋谣桵在看见宁语桐表情变化的同时攥紧了滑落到手上的念珠,女生转头离开,他不受控的追了一步。刚才那一瞬间分明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他有所感知很正常,宁语桐又是怎么回事? 有两种可能,那个东西跟她有关联,这也是宋谣桵最初的猜测;再者,她的体质也有些特殊。 宋谣桵有点打不定主意,炼鬼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沾上一点阴邪之气,宁语桐并没有。从刚才的对话表现判断,宁语桐要不是很会隐藏,就是她真的不知道,第二个选项也不无可能。 但是第二个选项,一般能够这么敏锐的感应到鬼的人,大多出自跟他一样的道士家族,难道是同行? 不对,她的面相一点都不像是震得住鬼的,反倒有点愁相,专业的道士面相大多偏刚毅正气,绝对不会像她一样病懨懨的。 『宁语桐啊宁语桐,你到底是什么啊?』宋谣桵觉得这个问题卡着他浑身不舒服,最近意外连发,他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宋谣桵大步向前,宁语桐已经面无表情地在吃三明治滑手机,突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愁相,就决定从这里入手。』宋谣桵心想。 宋谣桵在她桌侧站定,生平第一次做出这么打扰人的举动,诚恳无比的问说:「同学,改命吗?」 第三章 宋谣桵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期望着什么反应,总之不是这个嫌恶的表情。看到的当下,宋谣桵硬是挤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箇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喔吼,今生第一次。 面前的女生随意地说:「你印堂有点发黑,晚上还是不要出门了。」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宋谣桵硬着头皮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见到宁语桐突如其来的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几度变换,疑惑、怀疑,最后停留在恐惧。 『恐惧?』宋谣桵不太懂这个恐惧来源,到底是怕被发现什么,还是怕「它」? 刚才一瞬间宋谣桵有被锁定的感觉,那股力量的源头显然很强大,因为它既能在白天出手,还敢锁定到他身上。 宋谣桵身为宋家传承第七代的独子,从小家人就仔细护养教导,人格品行正直没养歪,几年抓鬼的经验下来,身上的正气并非等间之辈。 『如今那宵小竟敢这么挑衅他!』宋谣桵心中不禁觉得荒谬。 这下宋谣桵算是有了结论了,宁语桐大约不是养鬼的人,否则也没必要害怕,呦,难道是同业? 同行也用不着害怕吧,不应该早见怪不怪吗? 宁语桐脑海已经脑补出三百集恐怖杀人案的画面,把她曾经写过的所有场景都跑一遍,最后停留的标题是,「女大学生遭搭訕后强掳杀害,拋尸草丛」。 惜命少女表示心慌,灰~常慌。 「你不要那么紧张,我就问问而已。」男生说,亲切地笑弯了眼睛。 宁语桐脑子里先是一长串问号,『怎么可能不紧张!』,宁语桐从未见过这么鍥而不捨的搭訕。 宋谣桵见到宁语桐有了点反应,为表示善意,连忙加上几句:「我可以帮你改变运势,只要提供我一些资讯,像是生辰八字,我就能帮你想办法。」 宁语桐又看了他一眼,男生好看的双眼噗簌簌地眨着,额前的碎发质地看起来很蓬松柔软,宁语桐突然之间想到萨摩耶,毛茸茸的,看起来格外的柔和。 『不过这人是骗子。』宁语桐提醒自己,对面男生轻笑一声,笑声清朗低沉。 「我是说真的,你相信一个你看不见的世界吗?」男生问。 宁语桐心里一阵吐槽,低头专心滑手机,嘴里的三明治吃得津津有味,『这又是什么,他要传教吗?』 「我看得见,你也看得见,但你不想看见,对吧?」男生又说,这一问戳到宁语桐的心坎上,她手指在萤幕上有些停顿。 这些言论讲得不清不楚,宁语桐在心中敲打自己,这是推销!不要理会这种似是而非的言论,说不定他就是来推销什么好运五行手环,数字改运改气场的那种,还要故作高深,再来一套「我懂你,我真的懂你」的作态。 『可怜呦,好好的一个男孩子,做什么不好,跑到大学咖啡厅来当骗子。』宁语桐心想,决定让他知难而退。 宁语桐板着一张脸,看向那位男生的眼睛,严肃说道:「这位先生,我并不想改运,不会消费的,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 如果现在用一句话去形容宋谣桵,那绝对是:「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宋谣桵以为宁语桐会理解他在说什么,没想到对方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他当下瞬间升起积累了好久的尷尬,血气上涌,宋谣桵差点站不稳,想要当场华丽的昏迷在这里。 他愣在当场,呆站在原地,宋道士表示:重新开机。 是噠,没错,宋谣桵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故意、多尷尬,他甚至隐约的猜到宁语桐会把他想成什么了……大约是传销,或者是推销改运手环的人……呸,他是专业的,那种手环那么假,每次看到广告都让人超没耐心。 回过神后,他急匆匆地说了一句抱歉打扰了,衝回一开始坐着的座位上,把桌上的课本唰啦啦地扫进书包里,狼狈地走了。 宋谣桵不回头,他永远、不、回、头。 宁语桐一点都没有间心去看那个男生之后的反应,休息时间很短暂,他浪费了她大约十五分鐘。 什么长得好看,她错付了关于脸蛋的五星评价。 第四章 新的一週,星期一宁语桐是被吹风机的声音吵醒的。 室友陈倩兮昨晚就回来了,因为大二有一门必修被当掉,大三的她现在还要苦唧唧的赶早八。 陈倩兮注意到宁语桐轻微的蠕动,试探地说:「桐姐?桐姐!非常抱歉把你给吵醒了,我再一下下,真的、很快我就消失。」 陈倩兮太瞭解早八的煎熬,而「没有早八,却在赶早八的时间点起床」,这个感觉想必更加赌烂。这可是她们宿舍里的小仙女,平常读书当学霸、赶稿当富婆、三不五时做噩梦,睡眠品质那么差,怎么可以雪上加霜! 再说,这是桐姐,光看外表、刚认识不知道就算了,认识久了,谁不喊她一声姐,如此狂……咳! 因此,陈倩兮迅速的把头发吹乾,用闪电的速度上了妆,镜子中,女孩的脸圆圆的,眼角弯弯,显得很有精神。 提起书包,陈倩兮正准备吼声:「我出门啦!」的时候,宁语桐凌乱的头发浮出床板,迷茫的瞇着眼往陈倩兮的方向看。 陈倩兮闭起嘴,用气音小声地说:「抱歉,我出门啦~」 宁语桐眼睛闭着,点了点头,碰的一声倒回去睡,头刚碰到枕头的瞬间,宿舍门又被打开了。 「对了桐姐!今天我们系上有成发,你记得来看喔!」宁语桐听见陈倩兮这么说,含糊的嗯了一声。 宋谣桵在成发现场见到宁语桐的当下,整个人都石化了,对面的宁语桐显然也一脸「这世界怎么了」的表情。 宋谣桵对宁语桐的感受很复杂,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是她,但是呢,最想釐清的事情线索也在她身上,他不得不见她。 就在他永不回头地走出咖啡厅的那天,晚上追踪时捅了鬼窝,要不是他用尽身上所有符咒,负伤死命逃出来,他可能就七天后再回家了。 『到底?!到底谁才是道士?谁才是资深从业人?!』那天晚上,宋谣桵窝在宿舍给自己泡菊花茶安神的时候,突如其来想到白天宁语桐说的话。 『她那张嘴是开了光了吗?!』宋谣桵深深怀疑。 现在宁语桐就站在距离他三步的距离,表情语气双重震惊的说:「你还没死?!」 宋谣桵:…… 『我还能说什么?您别说了太太……』 宁语桐是真心提问,前天晚上她分明看到了这个男生在跟某个很可怕的东西缠斗,当时她直接从床上跳起来,接着那个男生的讯号就断了,白天还在跟她推销东西的人,一个晚上就没了。 她这次没有在画面中看到任何的地标或是路牌之类的,她想报警都没办法,更何况那画面中的可怕东西,似乎不是警察能解决的。 她这几天都睡不着觉,严重到实在睡不着也没有精力去想小说的情节,就这么乾耗着,最后拿出大悲咒开始念经。 宁语桐一点都不迷信,但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她在念经的时候想的是希望这条年轻的生命下次投胎,能够正直做人、脚踏实地,不要走一些旁门左道。 那个男生走近,将宁语桐不知何时举起的食指给打掉。 「不要乱说话,我……」 「谣桵学长!这边有人在问你的模型!」一个明亮艳丽的女生小跑过来,小脸红噗噗的,目光紧紧盯着宋谣桵,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宋谣桵原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回头看了宁语桐一眼,小声说:「我等下有话要问你,你等我一下。」接着朝他的作品前去。 那个女生稍微落在后面,跟着那个男生离去,还不忘回头警惕地看了宁语桐一眼。 宁语桐被瞪了一眼正觉得莫名其妙,一股巨力就从右手边袭来,她转头一看发现是陈倩兮。 陈倩兮扒住她的手臂,兴奋的开口问:「你认识宋谣桵啊?」 宁语桐下意识皱眉,犹豫地摇摇头,陈倩兮见到她的反应也很不解,「那他怎么会找你搭话啊?」 宁语桐心想:『我怎么知道?』于是面上乾眨巴眨巴眼睛,表示一切与我无关。 陈倩兮是个八卦的少女,但她看得出来她桐姐是真的不太懂,于是也没追问下去,倒是那个宋谣桵,来搭话干嘛?打她桐姐主意? 桐姐的外表是很有欺骗性啦……但她本人跟柔弱的外壳落差有点大呢…… 陈倩兮眉毛一挑,闻到了点八卦的味道。 第五章 另一边,宋谣桵正耐心的跟来参观的同学介绍他的模型,少年的脸上灿烂的微笑着,声线温暖好听,不疾不徐的语气,恰到好处的解说,让听眾都很投入他的介绍。 「这个模型大致而言就是这样,如果你们对绿建筑设计有兴趣的话,可以前往那边的展区,那里还有系上的同学会更详细的介绍这部分,谢谢大家的聆听。」宋谣桵熟练的结尾。 在送走眼前的听眾之后,他身旁蓄势待发的小学妹就忍不住开口问:「学长,刚刚那个女生是你女朋友吗?」 宋谣桵原本在把机关归位,闻言身体一顿,『老天爷,拜託不要。』他好笑的回说:「不是。」 小学妹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笑瞇瞇的说:「我还以为学长被追走了,幸好!」语气甜甜的,宋谣桵听出了些什么,眼神闪烁,嘴角的笑收了几分,多了些客气疏离。 「我对谈恋爱没兴趣,麻烦又耗时间。」宋谣桵说,神色淡淡的,将讲解用的红外线笔收入口袋,离开了这个展区。 小学妹的手握紧又张开,难道被看出来了吗?她心想,这就拒绝她了? 宋谣桵在展区里四处找人,而被找的宁语桐毫无所觉,跟几个室友小闺蜜手勾手逛展区,陈倩兮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剩下的三个人都是认真的好听眾,偶尔给陈倩兮递水,几个人配合得很融洽。 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陈倩兮嘴上说着话,一边接通了手机:「这个结构就是为了避震,你看到这几根钢…喂?结束聚餐?去啊!我室友?你们要去吗?」陈倩兮看向三个女生。 刘丝杨用指尖转着头发,毫不犹豫的说:「好!」她已经有三个月空窗期了。 梁晓晴有些犹豫的说:「不太好吧,你们系上的活动欸。」她抓了抓极短的头发,神色不太自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飘忽,食指焦虑的抠着手机保护膜边缘。 宁语桐双眼放空,沉默地摇摇头,她有点被陈倩兮的专业术语给绕晕,结束想回宿舍睡觉。 「不~会!大家都大三老屁股了,就是想多认识一些人,想着大学脱鲁有望啊!来啦来啦,其他人的朋友有些也会去,你们也不要太紧张,就当是认识新朋友,好吗?」陈倩兮打着圆场,充满希望的看着宁语桐,桐姐永远是最难的壕沟。 同时其他两个人也转头看着被夹在中间的宁语桐,她震惊地看向梁晓晴:「说好的不太好呢?」 刘丝杨、梁晓晴瞬间夹紧勾着宁语桐的手,宁语桐瞬间感受到十大酷刑的痛楚,身体不好又缺乏锻鍊的她眼泪都差点飆出来,连忙投降:「去去去!」 『大不了一下就说实验室冰箱故障,趁机逃跑就好。』宁语桐心想。 宋谣桵看着对桌坐着的宁语桐,表情有些僵硬,对面的宁语桐神色也不太自然,低着头滑手机,就是不抬头看宋谣桵。 「你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看?」季宏雨小声地说,用手肘撞了一下宋谣桵,这一撞把宋谣桵给吓醒,他转头震惊地看着他,反驳说:「才没有。」 季宏雨眼睛贱兮兮的弯起,语气欠扁的说:「最好没有,点菜!」 宋谣桵是很认真的思考要怎么跟宁语桐说这件事,这么看来,她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又略知一二的样子。要全盘拖出吗?还是讲一半?万一她又觉得自己是推销的怎么办?! 宋谣桵脸不自觉的皱起,隐约地感觉到右手边好像换人坐了,但依旧雷打不动的喝着茶。他都还没想好说词,对面的宁语桐就已经站起身,宋谣桵注意力瞬间被吸走。 「不好意思啊大家,我们实验室的冰箱坏掉,学姊要我回去看看,先走了,不好意思!」宁语桐语气歉然的说,拎起裙子就要离开。 宋谣桵一边眉毛扬起,这人就是在找藉口,都说了有事要跟她说,还一直跑…… 「学长你会不会怕吃茄子啊?」原来右边换来的是小学妹,她轻快地问道,却见宋谣桵噌的站了起来。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宋谣桵开口说,瞬间全场一片寂静,一些人同情地看向小学妹,这也太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