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潮》 冷潮 第1节 ?  冷潮 作者: 飞天花卷 文案: 梁倾来南城做律师一年多。刘家人背后都说她费尽心思往梁坤病床前凑,其实巴不得他早点死,她好拿遗产走人。她不生气。因为他们说的并非捏造。 与不漂亮的生活周旋。这是她的二十六岁。 但老话说事不过三,她在这一年的末尾,与周岭泉三次偶遇,玄而又玄。 港城像童话里的水晶城堡,狂欢伊始。 周岭泉笑说:“不要逞强。“ “庸人自扰,何必较真。” 生活太苦,这暂时的沉迷合法合情合理。 怕什么呢,她本来一无所有,所以并不怕失去。 - 周岭泉偶遇梁倾两次。有兴趣,但也止于有兴趣。 他向来主张,爱是浪漫化的伪概念,恋爱关系的本质只是交换。爱与被爱都不够成他人生的需求核心。 这年他虚岁三十,野心勃勃。有人说他不过是他哥哥周绪涟的‘跟班’,又有人说他是周启泓插在汪家心上的一把刀子。 他都不在乎。人生就是丛林游戏,他要往高处攀登。 他以为,与梁倾不过是擦肩而过的关系。 但那天出席婚礼,港城的机场到酒店的出租上,他抬头,正好看到梁倾站在路边,垂着眼,在红色路标底下抽烟——像是快节奏的人生里突然插入一帧慢镜头。 ——不知怎的,他恍惚有种她一直在等他的错觉。 全文灵感来源:韩炳哲《爱欲之死》张爱玲《倾城之恋》 【必看】作者的话: 没有有霸总给女主排除万难,也没有女主开金手指一路走强。 男女主都不是什么完美的人,都有自己的野心勃勃和脆弱不堪。 男主是‘总’但不‘霸’,尊重女性,没有因阶级差而产生的‘扶贫式’的爱。 相反,女主比男主精神上更坚韧独立自主自爱。 【必看】排雷指南: 双非c。男女主前期关系模糊无定义。女主前期有个止于朋友关系的相亲对象!不喜欢这种人物设置的别买别看!你好我好大家好! 现实向,有职场部分。 (另,男主感情经历并没有前期传闻中丰富,后面剧情会有交代。) 无真人原型!纯属虚构!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梁倾,周岭泉 ┃ 配角:甲乙丙丁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城市小爱情 立意:女性成长,相互治愈。 第一卷 :冷潮 第1章 冷潮 十月末,天气忽然转冷。 真正意义上的风光临这个城市。蓬勃的,携有楠木香气,预告一场大雨。在这个凝固的城市,这样的风都好难得。 梁倾站在办公楼下,抬着手腕,看了看表,将近六点。再抬头看看,因是冬季,天上挂了一弯虚弱的小月亮,和妩媚的都市霓虹相较,像个腼腆的半大孩子。 她下意识去口袋里拿烟,烟摸出来,她一愣,忘带火机了。 抽烟这一茬,她是个十足新手。 “梁律师,抽烟呢?” 她眉头一皱,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习惯性地便带了笑。 “方律师。” 来人将打火机递给她。 方建也是律师,比她资历深许多,奔着合伙人去,是个足够圆滑的人。 两人有时抽烟时会遇见,也聊些工作上生活上的事情。方建老爱在闲聊时旁敲侧击她的婚恋情况。 梁倾烦不胜烦。 最开始半真半假编了个有点说头的故事搪塞他,他果然嘴巴漏风,办公室人不算多,久而久之,梁倾有个前男友也在南城创业的故事就在所里流传开来。 更有人揣测,她追来南城,亦是为了挽回感情。 当然并不是这样。但她懒得解释。 方建是个没有界限感的人,每次楼下抽烟时,总爱展示出一种异于常人的熟稔。 好像抽烟的时刻是他们的一个共同秘密似的。 梁倾并不推拒这种含混的“亲切”。 她不是名校出身,本科学的是文学,后来又在江大混了个法律研究生文凭,毕业后在江城做了两年律师,后来为了来南城,阴差阳错跳到这家律所,自认高攀,处处提着口气。 入职一年多,在适应期间她多少也从方建那里得了提点。办公室里人际关系暗潮涌动,若是靠自己琢磨,太费劲。 方建这人自大,平时喜欢输出,梁倾在他面前便做捧场的那个,默默过滤出些有价值的信息。 此时,他分享完了自己刚做完某项目的心得,又开始聊起了最近见过的一个客户。 是个商界耳熟能详的名字。 他接着说起,没想到这大佬是他在国外硕士学校的校友,两人谈得来,交换了微信。 他一手捏着烟,一手把微信划开给她看。 梁倾低头看手机,假装叹说:“要是我去见这种客户,会怕死。” “害,也就那样,大佬也是人。” 方建满意地收回手机。 他又说起他最近做项目时的见闻,要去看的厂子在十八线的县城,看完了厂子,晚上自然有人安排去ktv,再晚上就有人把人直接送到了房里。 “越是下面的地方越会玩这一套。可脏了。”他神神秘秘地总结。 梁倾没接话。 他明明亦是小城市长大的人,却比任何人更具备通过地域以及阶级来区分人的能力。 “当然啦,我可不敢要,送姑奶奶一样送走了。要出事的。啧。那几个投行的,胆子也小,也叫了人来,把人弄走了。” 方建吸一口烟,说。 梁倾记起来,他是有女朋友的。 “不是都说投行的胆子大。”梁倾投其所好,问。 方律师笑开了。 他有一双很精明的眼睛,笑的时候里面也没什么笑意,说,“那种地方的他们嫌脏。一般都找外围。外围漂亮,会的也多。” 梁倾午饭囫囵对付的,此时吸了烟,有点想呕吐。 但她还是笑。 —— 她从少年时期开始在镜中端详自己时就意识到,自己不笑的样子是有些凶的,还有些观感不佳的冷漠。 后来进入社会又发现,笑起来的时候,办起小事来会比较容易。 也只是小事。 但这已经成了她的生存之道。她心存鄙夷,行动上却又从未违背过这规则。 方律师见她没答,以为她没兴趣听这些,话题转回到所里,凑近她说,“你觉不觉得,李群对徐悠有那么点意思。” 八卦同事须得表现出兴趣和参与感。 梁倾表情夸张地说:“啊,没有吧,我觉得李群性格好,跟谁都好。” “啧,你就不懂了。”方律师把烟一掸,神秘地凑近一点说,“李群就喜欢徐悠那样的,娇小的。” 梁倾抬手散了散烟,顺势也收起笑。假装烟呛人,便皱了眉。 —— 心想,懂个屁? 方律师贴心地伸手帮她赶开烟。 “徐悠是挺可爱的。她是本地人,家里条件好,学历又好,我是个男的我也追她了。”梁倾半真半假说。 她后面这句话,是特意丢回给方建的。她知道他最喜欢背地里评价所里同事的‘条件’—— 女人便是身材相貌,男人便是学历家世。 徐悠比他们年纪都小,在国外念完书,三个月前刚加入她们律所,她们并不算多熟,只觉得她是个挺开朗大方的人。 梁倾总下意识纵容他这种恶习。大概也是为了维系他们之间建立起来的这种”熟稔”——它往往建立在背后对第三人的评价之上。 她天生熟悉这种规则,还像这样不自觉遵守。 有时候她厌恶方建,更多时候她又厌恶自己。 方建凑近一点。 她透过两层镜片看见他那双只露出一半黑眼珠的眼睛。 冷潮 第2节 “我不喜欢徐悠那样的。太瘦了。我喜欢匀称一点的。” 他口吻像是把梁倾当好兄弟,才跟她分享自己对女人的喜好。 但那双眼睛里又有点别的。 梁倾看见了,又假装没看见。 “方律师女朋友身材就很好。哎呀,方律师好福气,女朋友又会赚钱又居家,我看她微博最近都在研究烘焙?” 梁倾掐掉烟,笑说。 “是啊。” 方建也站直了身子,仿佛品行上也暂时恢复正直。 他在所里也是有个好男人头衔的,周末一般陪女友登山健身去港城逛街血拼。 “方总,我还有活儿,先上去了。” 梁倾笑着说。 她本来是想一人吹风的,如今却心里浑浊得要死,身上也冷,觉得黏黏腻腻挥之不去。 走进满香水味道的大厅前,她最后看看天—— 还是迟滞的深秋天气,懒懒的,令人无从催促。 才想起南城大概没有冬天。 - 真正下班是夜里十点。对他们这行来说这不算晚。 梁倾这样的新人,向来谨小慎微,走之前把留下来的人问过一遍:要不要帮忙;有什么需要随时电话;自己带了电脑回家。 复读机似的。 走到前台,发现前台的小妹竟然还在。 这小姑娘上周才入职,姓张,名佩宜,新来不久,虽只是个不太有名的三本学校毕业,但做事麻利,又长得漂亮,是那种亲和的漂亮,对谁都客客气气。 “怎么还在?”梁倾问她。前台一般情况是不加班的。 “沈老板在里头开会呢。明早秦老板七点就要用这个大会议室,开视频会,我想等沈老板弄完了,进去收拾了再走。” 视频会议系统她可能是第一次用,不熟悉,生怕出错,耽误了老板开会。 “这样啊... 太晚了你等会打个车回家。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打电话问我。” “好的,梁倾姐。” 梁倾正准备出门,张佩宜又叫住她,神色有些赧然,细声问,“梁倾姐... 我想问一问,司法考试你有什么推荐的自学材料吗?” 梁倾对她笑笑,说:“我记得我考的时候,有几个机构的都还不错,还有视频讲解呢。等我回去把淘宝链接发给你。考一下挺好的。我还有些旧教材,你不嫌弃可以先拿去看。” “好嘞!梁倾姐回家注意安全!” 张佩宜扬起笑脸,对她摆摆手,像只可爱的招财猫。 - 电梯从六十四层往下降 —— 他们这些律所租的办公室都这样,对外要有极致的高度和体面。 她立在电梯里,看着自己灰败的脸,时常觉得,这样的工作时间长了,人成了一台行走的电脑主机,或是成了那些大交易背后一粒说来重要,但又可以轻易被替换的螺丝钉。日复一日之间被迫失去了独立存在的意义。 电梯广告小窗说,受蒙古西伯利亚高压影响,南城将迎来五年未见的寒潮。 电梯停在了三十七层。走进来一个人。 梁倾垂着头,闻到淡淡的香水味 ——与冬天相关,却不是她熟悉的南方的冬。 厚重,干燥,淡淡的辛辣。 她思维放空,想起纪录片里看过,那些冗长的冬天,静默的林海。鄂伦春的放鹿人会燃在深夜起火堆,取得一些克制的温暖。 从她出生起她只在两个地方生活过,望县和江城,都是南方。 她喜欢这种新奇的味道。 抬头看了一眼。 先一双黑皮鞋,中规中矩,往上是银灰色的西裤。她是庸俗的人,察言观色的能力是天生的,看出这料子比方建那身所谓香港老店定制的还要好。 再往上便是这男人侧背对她的小半张脸。 单眼皮,鼻梁陡峭,薄唇。简约工整的美感。 她直觉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冷峻的怒气,细看西装下的背部有一种绷起的趋势,以至于电梯里多了些莫名的威压感。但他面上又毫无表情,极端的疏离。 她识趣地带上耳机,垂下眼睛。给双方都制造一些空间。 下了电梯,那人先她一步。虽走得快,姿态却很从容 —— 是从容惯了的人。 梁倾没看到正面,颇有些失落。 隔着玻璃门看他走到了街边,有车在等了,他拉开了车门,却不急于进去,里面似是有人与他说话,他便一手撑着门,一手插了口袋,俯下身来。 隔着好远,街上暗着,剩一盏老眼昏花的灯,把路边灌木照出油画质地的浓绿,像在流淌着。面前的玻璃上又反着大堂的光,一种不近人情的光线质地。 梁倾在这一片明明暗暗虚虚实实的交叠里,看这个人。 看不真切,又凭空觉得,就这么一小段路,他已换了一副庸俗的好神情。 她无端为自己这细致入微的观察低头发笑。 等她走出旋转门,那黑色的车已经开远了。她扬了扬手,也上了出租车。 - 到医院时已近十点半。 梁倾觉得饿,先在自动售货机挑了半天,拿了两罐热的旺仔牛奶,再沿着走廊走去病房。 晚上的医院好静,她刚开始还觉得不习惯,总觉得阴阴凉凉,现在却也习惯了。 走廊很洁净,有一面墙,墙上有许多人贴的便利贴。大都是病人或者病友写的,她驻足看了一会儿,看到有人写“有什么方子能除一切苦。” 她一笑,心里想,这话得去庙里问才对。 这个医院是南城大附属,在南边都很有名。 重症病房在另外的区域,她刚走到护士站,有护士叫她的名字。是个圆脸的小护士,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姓田。平时心很细,又很有耐心。梁倾一来二去,有时候给她带杯奶茶喝。两个人就熟了一些。 “梁小姐今天又刚下班吗?” 梁倾点点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梁叔叔今天情况很稳定。刘阿姨白天来陪了一段时间,醒来看了会儿电视,不过现在已经睡了。若是你没事,看一眼就回去休息吧。明天梁先生醒来我告诉他你来过。” 小护士并不知道她口中的刘阿姨,叫刘艾玲,不是她生母,只是她极少碰面的继母。 梁倾点点头,却又说,“也不用告诉我来过。” 说完便向房间走去。 她父亲梁坤住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她隔着病房的门看了一会儿,看他睡在病床上,像一株干枯发黑的尸骸。 他是肝癌,大概三年前发现的,到现在肝功能基本丧失,医生断言只能活到明年春天。 梁坤年轻时来南城打拼,遇到了刘艾玲,回家乡离了婚,靠着新岳家的提携捞了第一桶金,做服装生意,一度做得很大,品牌在她们家乡都开了门店,梁倾每次看到都要绕道而行。 她母亲身体本就不好,离婚之后更是大受打击,小城市街坊领居闲话不断,原本年轻时也是个镇上有名的美人,却过早可见地衰老。 后来又有些故事,然后再嫁,婚姻也并不如意。 二零一零年时电商崛起,她父亲不够有远见,慢慢生意也就走了下坡路。如今剩了几个厂子在维持,转而给一些大牌做起了代工。梁坤生了病,现在公司和财政便交到梁太手里。 梁倾还有同父异母的一对弟妹,弟弟大些,现在高三,妹妹才高一。她来南城后才第一次见他们。离婚后梁父也多少关切过她的生活和学业,但关于南城这一双儿女的事情却从未与她提及过。她是读中学时听姑姑提起才知道的。 总之谁出生了,谁生病了,十几年,来来回回,其实都是他们一家人的事儿。她心知犯不着上赶着凑热闹,只是偶尔下班后来一趟,周末从不出现。 她小的时候虽跟着她母亲生活,但梁坤大概对她心有亏欠,总是要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有时候也寄些高档的学习用品和衣物,一年回望县两三次,每次都领她去高档餐厅吃饭。 大学四年,他每年都给她银行卡上打些钱,她也不矫情,从来都接着。大学四年也算过得无忧无虑。 不过大四之后诸多事情,他们之间矛盾愈深,有时候大半年都不曾联系,她心气高,他便也不再给钱了。 鲜少见面,隔阂日深。 直到梁坤去年诊断出肝癌中晚期,病情恶化迅速,她这才来了南城。 刘家人背后都说她隔费尽心思往他病床前凑,其实巴不得梁坤快点死,她好凑上来争遗产。 她倒是不恼。因为他们说的并非全是捏造。 她推开门,在他病床边落座。 大多数时候她也只是这样坐着。 好像见证她父亲的死亡对她而言是一种对自己的锻造。 梁坤大概是睡梦中仍被病痛折磨,嘴微微张着,呼吸粗。不知道是不是病房空调太早开,他手臂上起了许多皮。 将死之人连皮肤都开始干涸,像一条废弃的河道一样。 梁倾犹豫一会儿,从包里掏了护手霜出来。又伸出手帮他仔细涂抹均匀。 她印象中已经不记得与他有过什么肢体接触。只模模糊糊记得,还是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去医院看病,回来的时候他背着她上楼,他们家住在六楼,是很闷热的夏天,他走几层歇一段,楼道里的老旧的感应灯亮了又暗,她靠在他脖颈间那一片热的皮肤上,莫名觉得安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你点开《冷潮》!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甜爽言情,没有有霸总出现给女主排除万难,也没有女主开金手指一路走强。没有因为阶级差产生的拯救式的爱。 可以说女主比男主更坚韧通透。 他们都不是完美的人,都有自己的野心勃勃和脆弱不堪。但他们有一种同质的孤独和一无所有。 开头可能对一部分读者朋友来说略显平淡,看文各有所爱,完全可以理解。 如文章简介中强调的,本文前期他们的关系一定是模糊的,不太符合‘主流’期待的。这篇文章就是想讲述两个对“爱情”这一概念没有认同或者期待的人,他们之间如何产生如何实现“爱“的。 后期会比较甜的~ 请各位朋友在对这些前提没有反感的基础上再继续阅读,避免很多不快。 如果你有些喜欢,就请继续看下去吧~ 冷潮 第3节 第2章 雨夜 梁坤住的是两人间,加上进口药物和看护,价格已是不菲。 隔壁床空了,梁倾去护士站问了问。 护士站的护士正在玩连连看,抬头说,“刘叔前天去世了。没跟梁叔叔说,怕他心里难受。” 梁倾再进门,发现梁坤醒了,正望着点滴往下坠,脸上木然。他上了大剂量的镇痛剂,此时应该并非疼痛,但面对死亡,心灵大概时刻都被凌迟。 但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或者软弱,也不可能在自己这个并不亲厚的大女儿面前呼痛。 他见梁倾在,没说什么,只是问她,“隔壁床的人呢。” “走了。”她答。 “哦,也好,他打呼噜声音太大,我睡不好。”她父亲用方言答。 她们父女情分淡薄,即便生死横拦在眼前,也讲不出体己话,甚至有时还有对抗之感。 她来南城这一年多,梁坤态度始终都是这样疏淡的。 大概刘艾玲的话他多少也信了,毕竟那是他的‘家人’而她只不过是‘为了从他手里多分些钱才来上演这父女情深的戏码’。 “望县你爷爷奶奶那套房子给你和你妈妈。过两天律师会联系你。”他忽然说。 “嗯。谢谢爸。” 他只字未提他南城的财产。梁倾心里一沉,不晓得刘艾玲又在他耳边煽了什么风。但见他神色不好,不敢再去触这个话题。 “开电视看一会儿吧。”梁坤径自打开了电视。 - 坐了半小时,刷了会儿微博,喝完了两罐旺仔牛奶。 电视里的男女在爱得死去活来。 她满嘴都是腥甜之气,不清爽,又没带水。 见梁坤又睡了,梁倾收拾了东西准备走人,刚拉开门,斜对门碰巧也拉开了。 呼啦啦出来三四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衣的女孩,黑发,低着头还在抹眼泪,后面跟着一个她长辈模样的中年男人,穿件米色夹克,梁倾瞥一眼,微微觉得眼熟。再后面出来两个,一看便是跟着这男人的,秘书或者下属一类,手里拎的也是这男人的公文包。 最后出来的人,梁倾倒没有料到。竟然是电梯里那个男人。 两人四目相对。 那男人先别开了眼睛,倒是梁倾不慌不忙。 那几人站在走廊上说着话,好像是安排车回家。 前头的女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回头跟那男人说话,那男人便神情温和地低头去听。表情十足耐心。 梁倾先他们一步踏上走廊往护士站走。 圆脸护士跟她道别,又听到走廊里的动静,探头望了一眼,小声道:“梁小姐你刚刚没认出来那是谁么。” 梁倾说,“你说那个穿夹克的么,是有点眼熟。” “裴至军啦。” 这个名字耳熟,地方新闻里面开会总坐台上的。但梁倾来南城不久,对不上脸。 “他怎么在这里。” “太太病了。” “哦。这么多人来探病?”梁倾突然又有了兴趣。 “是咯,那个穿得好靓的是他女咯。”小护士换成粤语回。梁倾勉强听得懂。 那一行人脚步声近了,小护士便面上有些神神秘秘地凑近她,“不过你看到没,那个人...” 她对着那边轻轻地一点头,梁倾猜到她说的是那个男人,“他今天来第一回 ... 都来探外母(粤语)病,那说不定是女婿咯... 梁小姐知道他是谁吧?” 梁倾摇头,心想左不过是个小明星,难道有什么吓死人的名头。 “我开始也不知道哦,护士长告诉我的,是周家的哦......” 小护士报了个名字。 梁倾正走神,没听清,反应了两秒钟,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港城那个周家。南城离港城近,两地又是一个语言体系,这儿的人似乎也格外热衷于港城的名流八卦。 她“哦。”了一声,不再多话。 不知怎的有些意兴阑珊。 此时知道他是谁,还不如方才隔着大堂玻璃看,镜花水月,多好。 - 梁倾跟那护士再闲聊几句,等那些人先走了,才不紧不慢走过去摁了下行。 电梯门打开,是大堂,前些年新修成的,大片落地玻璃,外面下雨了。 她没带伞,走出玻璃门,走到檐下看雨。本来赶着回家,这一下反倒没了脾气,方才病房好静,如今这场雨热闹又让人觉得平心静气。 探病的一点郁郁心情暂时得解。 天地寂寂,万物蛰伏,午夜马路似一条无意义的光带,在夜和夜之间画出沟壑。她简直疑心因这一场雨走进另一个时空。 —— 像只有她的世界在下雨。 忽然听到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啪’的一声,燃火的声音。 她这才发现另一侧屋檐的阴影里站了一个人。 这人正点烟,另一只手护着。 那光像是液体,又像一双女人的手,有温吞的平和的感情,从他的指尖,一点一点抚摸延展到他的鼻尖,橙黄变成黯红。 梁倾尤在打量,这人已甩灭打火机,一切便又回到昏黑的天地里。留下他的剪影。 雨在他背后磅礴地下着,梁倾一时说不上周遭到底是极喧嚣还是极静寂。 他抽烟的时候,指尖暗暗的火星子,像只萤火虫,一点点吻在他唇上。 又是他。 梁倾直觉他也正借着这雾打量自己,又不确定,只能说服自己自作多情。 雨夜太沉了,像睡不醒睁不开的一双眼睛。她料定他大概看不清自己的脸,就像她也看不清他的。 刚刚小护士说过这人的名字。只是梁倾没留意听。此刻有种后知后觉的遗憾。不然起码是一段好的酒后谈资。 她的人生里,这样称之为有趣的人和事发生得并不多。 划开手机准备叫车。是大雨又已近午夜,车不好打。 她叫了专车,贵得有点肉疼。 等了十来分钟,余光看到那人还在抽烟。 风雨都收了一些,烟气不散,笼着他眉眼。雨像个玻璃匣子,将他二人禁锢在同一个空间。 梁倾逐渐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刷微信刷得认真。又点开打车软件看车还有几时能到。 - 中途室友王敏的电话进来,说自己要先睡了,要她进门洗漱都要轻一些。 室友是来南城才认识的,二房东性质,两人住了小半年,不算投契,但是相安无事。 她租的地方两间房,王敏住的是宽敞的一间。她是那种家中保护好的女孩。中规中矩,有点公主病,但人本质不坏,在政府机关上班,是个朝九晚五的工作,晚上回家多是看剧,做瑜伽或是跟在港城工作的男友视频,早早睡觉。 梁倾交朋友很看眼缘,也凭感觉。不过做室友而已嘛,也不需要多么亲密。 想到这里,她打开微信给远在北城的好友何楚悦发微信,说,诶,我好像遇到了传说中港城周家的某个儿子。 何楚悦虽也算是混媒体娱乐圈的,但和她一样,对这种名流八卦兴趣缺缺,问,哪个周家。 梁倾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听别人说起来很厉害的亚子。 何楚悦回,‘有我摸仙堡的吧啦啦小魔仙厉害吗?’ 梁倾忍俊不禁。 何楚悦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二人上大学时相识,脾气秉性相投,一见如故。 远远有车灯的光,越来越近了。她松口气,是她的车到了。 抬脚预备走下台阶。 “请问... ” “如果方便的话,能搭个便车么?”那个男人开口了。他声音很干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空旷。 梁倾以为他会有南城人的口音,却没想到他说普通话是北方腔调。 梁倾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来探病,手机没电了。刚刚在楼上,我们见过的。” 他力证自己不是坏人。将手机也掏了出来,按了几下,果真是不亮了。 梁倾借着车灯这才看向他。 “去哪里。”梁倾问。 他报了个酒店名,梁倾想起这酒店就在她办公楼旁边,是南城最中心的地段,寸土寸金。她确实要经过那里。 她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 若是全然陌生的人,她断然不会答应。但一则这人有裴至军那样的大人物为他背书,想来总不会是什么变态杀人狂。 二则,她今天穿得平平,也没有化妆,因为要长时间对着电脑,带着眼镜。一身风尘仆仆。她好歹也是个社会人,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至于觉得他是借口一定要跟她搭讪。 三则。 若留他一人在这夜里等雨停,想想总是件太孤独的事情。 大概是才从病重之人的床榻前出来,她总归比平时有同情心一些。 就当给梁坤积德了。 冷潮 第4节 “行,先送你。”梁倾颔首。 她点了头,那人便不客气地坐进了后座。梁倾犹豫一下,坐上了副驾驶。 后面的人见了,似是低头一笑,但等梁倾从后视镜去看时,他已是看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侧面。 两人沉默半程。路上的雨小一些。车汇入了更繁华一些的街道。梁倾坐得笔直,也克制着不从后视镜看他。 这人只是静坐着,存在感也很强烈。 “你也是来探病?”这人适时开口。 “当然。不然也没人这么晚往医院跑。” “家人?” “是。” 这样一答,就算是终止了对话。对方也感受到她的意图,并未再开口。 梁倾生活上极为自制,有时甚至有些强迫症。但她又时常觉得自己生活在一种拉扯感之中,像凝视深渊,要与自身之欲不断缠斗,且屡屡占下风。 与他在一个空间,梁倾平白觉得有些窒息,于是把车窗按下来一点缝隙,风送进来时像一把宽刀,悬在她天灵盖上,让她觉得清醒。 时值午夜,她从后视镜看这人,见窗外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使得他面上虽十分镇定,却有一种伤逝之感。 她不觉得他陌生,倒不是他的好皮囊,只觉得他身上有某些同质性,让她觉得熟悉。 但她不愿再做多的思考或探究,打开手机继续玩起了消消乐。 不多时。车驶入cbd,马路工整,灯光敞亮,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三两晚归的人。 像落回人间。她心里一阵踏实, 车刚刚停稳,已有门童将后门拉开。 那男人跨出车门,踩在酒店门前整洁的红地毯上,人也像跌回红尘。 他下了车,回过身,俯身支着车门,是要与她说话。 她想起早些见过类似这一幕。暗暗发笑。 正面看着,他表情有些少年人的轻佻,让人觉得就算他说些轻浮傻话也可以被谅解。 “怎么还你车费?把你手机号给我,我给你转?” “不用了。”梁倾侧着身,没抬眼, “那多谢。”这人立起了身子,也没再动作,是要目送她走的意思。 她却觉得门童关门发车的这几秒,实在是度秒如年。 车划出酒店堂前,后视镜里的人转身进了酒店。梁倾仿佛才松了一口气,想起一首歌里好像唱过——没可能的夜晚。 第3章 遗产 十一月过得好慢。慢得好像时间都有某种具象,是千足的蠕虫,缓慢地,扭曲地往前爬去。 梁倾好不喜欢这个城市的冬天,她喜欢的地方,譬如望县,有冻掉人骨头的冬和要蒸发人的夏。 但不喜欢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从格子间抬头,目光穿过一间空了的办公室,才能看到窗外 —— 飘渺疏离的城市灯火。 手机响了,是王敏,印象中她从未给自己打过电话。 梁倾有些困惑。 “家里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找你,我不开门,都在门口堵着。” 王敏打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语气很怯,又有些不愉快。 “男人?” “嗯,有个看着挺斯文,穿西装的,其他几个...” 梁倾懂了——看着像社会人士。 她将手机夹在腮下,开始收拾桌面,语气很镇定,道:“是来找我的,你别管了,我回来处理。” “你快点吧,不然我就报警了。什么情况啊,你还惹上这些社会上的人。” “不是...” 梁倾本想解释,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家里出什么事儿了?”方建从格子间另一头探出头来。 梁倾心里本就烦躁,当下更是厌恶极了他这种没有边界感的探究欲。 “有点急事。我先回家,再接着做,行么。” 这个项目又是方建带她。 方建没搭腔,只是起身走到她跟前,把半个身子撑到她桌上,似是在看显示器里文件的进度。 她是坐着的,不得不将身子侧过去,再侧过去一点。但又不好站起身,于是无法回避还是与他隔得好近,视线正齐他的腋窝。梁倾只觉得一股味道,拉丝似的,也黏到她身上。 徐悠也在加班,梁倾余光看到她似是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方建装模作样划拉了好几下鼠标,又这儿那儿指点了一番,才说,“回吧,明天早上交给我就成。” 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说,“我也要回去了,老婆在家等呢。要不要带你一程?现在可不好打车。” 他是所里少数开车来上班的人,这栋楼停车可不便宜。 这儿是商圈,附近逛街吃饭泡吧,又是写字楼打工人们下班的高峰期,去她家没有地铁,公交站要走很远。 她方才就打开了打车软件,加了一次价,到现在排在她前面的还有大几十人。她舍不得再加价了。 饶是她如此厌恶方建,面对他提出的邀请,她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受。 “谢了方总,我室友下班顺道来接我。”梁倾说完,逃也似的便拎着包走了。 她看着电梯银色的门,镜中的自己,疲惫,狰狞,不安,身上有荤腥的味道。 想起那天夜里的那个人,肩部西装的褶皱,又如同发痴做梦一般,闻到他身上那种镇静的冬的味道。 下了楼她才有些后悔,站在路边试着拦车,警觉极了—— 若是方建取了车出来,路过这儿,她又得扯谎应付。 王敏又来了电话,她腾出手去接,慌忙之间,背带勒到了头发,疼得她挤出些生理性的眼泪来。她手里拎了一袋文件,此时也‘啪’一声撒在地上。 “你怎么还不回来。” “人还在外面?” “废话。” “我就来,对不起了。” “我本来还要下楼去洗头再去超市。现在哪里都去不了。你可快点吧。” 她不等梁倾再回,发泄似的又挂了。 梁倾歪着脑袋,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要去捡那些文件。她白天跟着合伙人去见客户,穿着条西装裙,很是不便。 面前却伸出一双手,很瘦的那种,再一看竟是徐悠。 她人很娇小,南城人的身材,椭圆脸,猫一样的圆眼睛,很有神,平素话不算多,梁倾总能在她脸上看出一种很开阔的神态。徐悠父母都是南城大的教授,她大概是那种开明又殷实的家庭成长起来的人,自身有足够的能量和底气,待人接物都很自然地不卑不亢。 不像自己,时时处于自疑的状态之中,却又不服输地想要挣扎往上。 “梁律师,我今天也开了车,顺路载你?” - 徐悠的车是辆很可爱的小甲壳虫,里面的车饰都是米菲兔主题。梁倾记得读书的时候米菲兔很是流行过一段时间。 她们并不熟,聊完工作上的事情就无话可说。 无论是顺水人情还是别的,徐悠今晚的举动都善意极了。 梁倾猜想她是那种看得多说的少的聪明人,方建那点小动作和心里的弯弯绕绕,她早就看在眼里,也知道那句朋友来接不过是应付的话。 只是她两人不贴己,自然不能把这层挑明了说。 车里一时有些寂静。 梁倾只能赞说,“你这车可真可爱。” 徐悠笑,说”本来是我妈妈的车,她不要了才给我开的。” 她顿了顿,把电台拧开,气氛便热络些,又说:”听他们说,梁律师是江城人?” “其实不是,我是望县的,大概你都没听过,十几岁才去的江城。” “听过的,听说那里鱼很好吃。” 徐悠这样说完,梁倾就对她更有好感了。 “你父母,现在都在江城么?” 徐悠大概以为她十几岁去江城是跟父母搬家过去的。 “是。” “你一个人在这里,你父母肯定很不放心你。” 徐悠打了个左转灯,一时黑暗中填充进有节奏的滴答声,“那时候我在国外,我妈也是每天催着我毕业了赶紧回来。” “对啊。还好不远,平时逢年过节我都可以回去看看他们。” 梁倾圆了话题。 还好也到了梁倾小区外的路口。 她下了车,不忘道谢,徐悠摆摆手轻松说,“举手之劳啦!”。 这条小马路上车多人也多,炒面炒饭的小摊刚支起来,卖水果青菜的刚要走,情侣手挽手拎着橙子回家,孩子坐在大人的电动车后座不知为了什么大哭。 她喜欢每日步行于此,有种融入当下的安全感。好像这种平庸的,热腾腾的生活,她也拥有的。 ——方才对徐悠她又扯了谎,从大学时她就太习惯于此,关于她自己,关于她的家庭。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有些信了。 尤其到了南城,都是新相识,城市一大,连编造故事都更有了空间。 冷潮 第5节 - 电梯门开了,果然和王敏描述的一样,有几个人还在门口等。 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她见过,其他的看着都挺社会,扎堆站着,不好惹的气势。 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楼道里灯光是声控,她不出声,那些人也不出声。 一时灯便暗了,只有窗外的银蓝色的光影,照在她半边脸上,如同某种底色忽然浮现出来。 梁倾微笑着。 “梁小姐今天心情很好。”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个律师,叫马志远,是她父亲的现任妻子刘艾玲请的。 梁倾私下找人打听过,他在南城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他们已经见过好几面。 她今天接到电话并不慌张,是因为心里早就清楚,这些处理婚姻家庭类官司的,总有些偏门可走,摆出这个阵仗来,纯粹吓唬人的。这楼道里到处是摄像头,她还不信刘艾玲有什么杀人越货的本领。 前几次都是他带了协议一个人来找她谈。刘艾玲态度很明确,想要协商给她一笔钱,让她一次性地放弃财产处置权,理由是她虽是梁坤亲生,但多年疏远,未共同生活也未尽子女义务,不应该分得许多财产。 与其闹上法庭,不如私下解决。 但梁倾反而觉得好奇,刘家公司多年经营不善,她父亲与人合伙但副业譬如餐厅之类也不景气。零零碎碎一些资产股票,哪有那么多值得争的呢。 不过来南城后不久她就找到了答案。 “我是笑你们这么晚来堵人,真敬业,她给你们发三倍工资是么?” “哈哈,梁小姐最喜欢开玩笑了。” 马志远老道得很。 “梁小姐,你也是这一行的,我不瞒你,上次和你聊完之后,我又回去找刘姐争取,” 他又说:“我还了解到,您母亲之前背了些贷款,现在是您在还。刘女士说看你一个人在南城打拼也不容易,愿意再往上加到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 马致远顿了顿,又说,“我和你爸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情况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些,这几年经济不好,厂子难做,背了不少银行贷款,拆东墙补西墙的。你爸又是个要强的,他和刘姐名下那套投资房,本是留着给你弟弟妹妹的,后来他这一病,也抵押出去了... 你看看,真是... 这些钱不比你上法院能拿到的少,你也省心。大家也不必太难看,你说呢?” 梁倾垂着头。 灰白的灯光洒下来,更让她整个人有种脆弱感,但她眼中又有一种阴鸷的神情,转瞬即逝。 她和她母亲一样小圆脸尖下巴,但未遗传她母亲那双娇美的眼睛,相反她的五官更像她父亲,薄眼皮,秀挺的鼻子,和微微往下的圆圆的嘴唇。不笑的时候,神态介于淡漠和厌恶之间。 马律师在心里想,梁先生这个大女儿长相倒是与他最相似的。 “爸爸以前就说过,刘阿姨是人很好的。” 要不是马志远对他家情况颇为了解,大概觉得她这幅神情是在说真心话。 “不过刘阿姨真是忘性好大,是不是一直没跟您提爸爸岚山区那套房子的事儿。您做律师的,这点尽调得弄清楚,不然要吃官司的。” 马志远心里一咯噔。 梁倾也有自己的心眼。她研究生也是学法的,这方面绝不至于吃亏。 从望县来南城之前,她便拜访了从前她父亲的老朋友。 其中一个人,是当年在南城某个楼盘项目上做过梁坤的包工头,姓陈,也是望县人,便说起,”老周眼光好,那时候岚山区还是个土堆堆,开发商要给他返点,他不要,要了套两室两厅,一百来平,半卖半赠。那时候那里又偏又远,鬼才去住。谁能想到能翻好几十翻番呢。我要是那时候跟着他买就好了。” 梁倾其实很后悔,大学之后与她父亲关系越来越僵,她有意疏远,毕业后这些年根本不联系他。更不要提他财务状况如何。 现在想想除了自尊上硬气了一把,并无所获。真是个傻子。 马志远眼皮一跳,一时无话,鼓着眼睛看着梁倾。他以为她一个小姑娘,并不难缠。却没想低估了她。 两人在对峙中沉默一阵。 忽然马志远手机响了,他看了看,神情松弛了一瞬,接起来,里面是个童音,说:“爸爸,妈妈问你回不回来吃饭啊。” 梁倾方才浑身是刺,此时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疲倦。莫名想起刚才徐悠车上后视镜那个吊坠,是一家三口搞怪的日式大头贴。 她突然还想到,她当初随口编的那个失恋后来了南城的傻x故事。平白留给方建那种傻x许多谈资。想想就后悔。 但又不能告诉同事她是来争遗产的。 第4章 大都会 周五。 方建给所里低年级律师攒了个局,她原本并不想去,只想回家补眠,可所里其他几个年轻人实习生都兴致勃勃,她也不好扫兴。只能答应。 好在去的地方就在附近,一个爵士酒吧,在南城算是有名气,不时会有国外的爵士乐队过来演出。 他们一行先去了蒸汽海鲜店吃晚餐。餐桌上无非是谈论工作或是情感生活。 大家只知道梁倾刚来南城之前就分了手。她却没跟人分享过其他细节。 方建喝了些酒,自认为和她关系最好,此时硬要追问分手的缘由。梁倾不胜其烦,面上还是笑着,反反复复只说不合适。 方建红着张脸,将一只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人向她倾斜,意味深长地笑说:“不合适,哪方面不合适?” 桌上有人偷笑,有人表情尴尬。 梁倾本就不喜他一身酒味,还凑得近。此时听了这话,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心里的厌恶像冲塌了堤坝的洪水,令她几欲失去控制。 她瞬间冷下脸来,压抑住了,只答道:“方律师好奇心这么旺?” 梁倾眉眼生得纤细,不笑的时候,颇为肃杀。她平时分明总是笑脸迎人,不知为何还是得了个‘看上去高冷’的口碑。 在座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一时冷了场。 还是徐悠解了围,道:“不合适咱就换!梁律师是吧?” 她招呼大家碰一杯。 梁倾对她感激地笑笑。 - 众人到时演出还没开始。七八个人定了座,点了两瓶红酒。 不多时灯光暗下来,乐队上台。 方建闲不住,在她右手侧,隔着两个人坐着,对着主唱品头论足一番,赞她身材,又点评起手中的赤霞珠不如他去年去波尔多度假时喝过的。 虽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很强。 又或者是梁倾似乎还未从方才饭桌上的情绪里走出来,余光看到他也觉得不痛快。借口上厕所,离席。想出去吹会儿风,再等个半小时便找机会离场。 他们坐的是更靠舞台的座位,往出口走,要路过吧台。吧台边坐着一溜儿人,梁倾低头走路,冷不防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 —— 是有人拦了她一下。 她抬头,一愣,很有些错愕。 有种不真实感。 竟然是那天医院那个男人。不过想想也不稀奇,这爵士酒吧就在他入住的酒店楼下。 他这样一拦,两人姿态便很暧昧,像在拥抱。引得旁人侧目。 吧台只留一线座下小灯,他坐着她站着,脸近在咫尺,梁倾不与他对视,只是垂着眼,见他这回嘴角是带笑的。 她直觉他已经喝了些酒,才有这种拦人的浮夸举动。 他今日倒不再西装革履,休闲打扮,穿件基本款的黑色上衣,头发没打理,有些糜态,像是从床上刚醒便下楼来喝酒听歌。 也不知是装束,还是他脸上的笑意,还是他这样懒散坐着。总之少了些那天夜里一些咄咄逼人的压迫感,让梁倾觉得更自如。 “抱歉,”他见她神态戒备,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表情无辜道,“想叫你,又不知道你的名字。” 梁倾这才微微一笑,只说,”好巧。” 她心中方才那口浊气,被他一拦,似乎就散了。本也是,方建这样又不是头一两回,她气什么呢。 “一个人?” “和同事。”梁倾抬抬下巴点了点他们落座的方位。 他问“怎么往外走?” “透口气。” 她方才一说同事二字,他看她并不享受的表情,便了然,此时声音低低地,似乎在发笑。又问:“若是一个人吹风,不如和我喝一杯。算我答谢你。” - 主唱是个身姿曼妙的拉丁女人,喃喃唱着,近乎低语,声音像一双手或是天鹅绒布匹,沿着人的脊椎缓缓摩挲上来,到了耳廓,全身都痒,但又挠不着,摸不到。梁倾在这样的氛围里又想到那夜偶遇,他站在雨前点烟。 他问她喝什么,梁倾想了一下,说,cosmo吧。 但她点完才意识到,今夜是与一个可堪陌生的男人共饮。cosmo意外地十分切题。它曾经在欲望都市里频频于女主人公的约会中出现,大概因为酒精与果汁所碰撞出的口感和剧里主人公那种饱满又有所期待的,性感但又不至于全然成熟的人生状态太过吻合。 辛辣,甜美。 这人手里的的威士忌见底,现下也给自己再叫了一杯干马提尼,共饮作陪的意思。 “你常来这里?”那男人问。 “偶尔。公司在附近,周末若有好的乐队大家会和同事偶尔来听听。” “喜欢爵士乐?” “并没有什么研究,听个乐。”梁倾笑答。 她生了副淡淡的眉眼,虽在笑着,但细看,她眼睛里的东西又是很静的,自持,并不媚人。近看的人此时却好奇 —— 若是她取下眼镜,情热至欲泣时,会是怎样一副神态。 “你不是南城人。”梁倾用的肯定句。 “不是。你听口音听出来的。” “我猜也是。但我听不出来你是哪里人。好像是北城人,但又不那么像。”梁倾又笑。 那人不回答,只说,“你也不是南城人。” “是。我是江城人,在江城念的大学和研究生。”她比他坦诚。 “哦。怎么想到来南城。” “南城嘛,总是机会多些。” 冷潮 第6节 她也不再透露更多,程式化地答。 他看她时,眼睛里不是一种天真神态,但又并非贪婪的欲色。被他看着,便觉得当下是被端详的,被探索的,被珍视的。如同一幅名画亦或一件古董。 梁倾自知盯了他太久,后知后觉收回目光。 这人却像没发现似的,接着说。 “我小时候长在北城,再后来去了港城念书。说起来,刚开始粤语也说不好。” 气氛轻松起来,两人聊了些南城的浅话题,譬如季节和天气,交通和物价之类。 接着又沉默一小段。 - 酒已过半,台上的光洒在那个女人优美的脖颈,她不由半阖了眼睛,酒吧的光一刻不停地变化,啤酒红酒鸡尾酒混在胃里,贝斯琴弦嗡鸣,小号的声音攀上去,好高好高,盘旋片刻,才缠绵地落下来,混重的鼓点和重力一起忽然砸在人心上,便觉得心也裂了缝。她心尖悬颤,警醒,偏偏又沉溺于这种片刻的迷乱和忘我。 “醉了?”他问。 “还好。” 梁倾方才分明有醉态,但此刻睁开眼睛,看向他时候仍是很清明,与这沉醉的氛围十分违和。 他更喜欢她方才闭眼时的样子。 “梁倾?”身后有人叫她,她不用回头,也听出来是方建。 她转过头去,这男人便也跟着一道。 方建见到那男人,愣了一愣,才开口向她道:“怎么不回去坐?” 梁倾还未开口,那男人倒是谈笑大方地先伸出手,道:“你好。” 方建也笑着回握他,神色间却有些防备,这男人又道:“好久未见梁小姐,今天正巧碰到,便想多聊聊,耽误你们同事聚会,别介意。” 方建一时把握不清楚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便讪笑着,又转身回去了。 这人大概先头看穿她对这同事聚会意兴缺缺,此刻算是帮她解了围。 梁倾说,“多谢。” 那男人笑说,“既然不喜欢这种聚会,何必硬要过来一趟。” “社畜嘛,哪能够不合群,尤其我还算是新人。” 梁倾淡笑一声,又想,他这一问,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后又想到那小护士说过他的来头,也就觉得合理。 “那又躲在这里跟我喝酒,也不跟他过去?我猜等会你要偷偷走。” “本来是的。” “周五晚上没别的约会?” “没有。”梁倾笑笑。 这人也笑,说完将酒喝完。 “你叫梁倾?”那男人另起一头,“哪个qing?” “倾其所有的倾。”她如常答,又想起方才话题,觉得她的名字之于她待人处事的种种畏缩和不够坦荡,简直像一种反讽。 “梁倾。” 这人将她的名字在唇间仔细过了一遍,她听着有种陌生感。 “你呢?”她不甘示弱。 “我姓周,周岭泉。山岭的岭,泉水的泉。” 他说这一句时很郑重。 梁倾想,是个很清雅的名字。 两人又一时无话。 知道了名字,好像人也具象起来,气氛反而有些凝滞。 “再喝一杯?你酒量好像不错。”周岭泉问。 他姿势熟稔,已抬手把酒保叫到了跟前。 眼前的杯子空了,他望着她,眼睛里亦是波光一片。 爵士乐靡靡地,光影纠缠,眼前的人有一副可口的皮囊。他两指无意识地扣着桌面 —— 桌面上是一张金色房卡。 梁倾笑了笑。面前这个人,明明根本没有醉意,却能装得像随时都能陪人一醉方休。 “不了。今晚多谢你的酒。”她笑,将手里那一口饮尽。 事不过三,一定是不会再遇到了,她心里想。 - 日子往冬季滑去,就算是在南城也要开始添衣。工作忙起来人便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但等到真正回忆,又想不起做了什么。 梁倾讨厌这种感觉。这种对生活的缺乏感知在她看来是一种不能被宽恕的浪掷。 不过这个一切都被效率衡量的时代,谈论对生活的感知本身就是一种异想。 十二月是律所最忙碌的月份,不过这个十二月开头,何楚悦来了南城“采风”,收集素材。 她要住小半月。 有了好友陪伴,她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 何楚悦和梁倾一样,本科都是学中文的,江大毕业,不过何楚悦本科毕业就没再读了。 何楚悦先是在一个互联网企业混了大半年,受不了没日没夜的加班文化,后来陆陆续续换了几份工作都不称心,最后阴差阳错捡起了自己的兴趣爱好 —— 做了个全职的视频剪辑博主,因为她风格独特,文案很有创意,想象力充沛,逐渐小有名气,签了一家mcn公司,搬去了北城。 下了班,又是夜里十点多,她没回家,去了何楚悦租的airbnb。 何楚悦正窝在沙发上看没有营养的综艺,怀里捧着一盒子蛋挞。梁倾不爱甜食,何楚悦却是嗜甜如命。 “每次看到你吃甜的,我都想说,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梁倾一边进门一边打趣。何楚悦是那种怎么吃也不胖的身材。 何楚悦蔫头搭脑地,起身递给梁倾一个,她摆摆手,示意没胃口,只是窝进沙发里,问何楚悦:“你来了一周,倒是剪出来些什么没。” “没灵感啊没灵感。你咋也催我。” “坐等更新。”梁倾笑说。 何楚悦绝望地把脸埋进了靠枕里,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不一会儿突然细细骂了一声,‘卧槽’。 梁倾看她时,只见她脸上讪讪地,吞吞吐吐。梁倾对她实在是过于了解,加上二人朋友圈共同好友过半,她脸上表情如此,梁倾便猜到她多半刷到了自己前男友相关的内容。 虽说当初何楚悦与她同仇敌忾将她前男友删了,但共同好友一堆,他偶尔出现在别人的朋友圈里,也不奇怪。 “如果是刘思齐的事儿,就别跟我说了。”梁倾淡淡道。 何楚悦又看她两眼,缩回沙发。 刘思齐是他们江城大学金融学院的。 那时候梁倾大四,有姿色,又是年轻得可以掐出水的年纪,她们文学院少得可怜的男生们给她安了个院花的名头。刘思齐主动追的梁倾,持之以恒地磨了好几个月。 刘思齐毕业后早早来南城创业,二人几乎一直异地,直到去年初,匆促分了手。 好笑的是,阴差阳错,在那之后,梁倾倒是来了南城工作。 电话里说来说去,只有那句:“没感觉了。对不起。” 梁倾觉得这个答案不算答案,但她并不想再去咀嚼纠缠。 梁倾斜仰在沙发靠背上,日光灯太亮,她便将手臂搭在眼睛上。很疲惫的姿势。 其实她快要记不起了刘思齐的长相了。人与人之间好像都是如此,各有各的凉薄。 何楚悦见了便起来把灯关了。一时间只有电视机忽亮忽暗的一点冷光,将梁倾的侧面照得愈发倦,好像她就要睡去。 一些朋友们,包括何楚悦,都以为她来南城多少是因为刘思齐 —— 有点还没完全放下的意思。梁倾几次想澄清。但又无从开口。 难道她要说,‘朋友们,我来南城,才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刘思齐,我是来争遗产的。我需要钱还债。’ 这太荒谬。 虽然她知道这些朋友绝不会因此对她抱有偏见。但他们知道后又会如何呢。同情,遗憾,施以援手么? 不,她想要他们以为她和他们是一样的。 —— 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刚刚踏入这个大世界的年轻人。 她想到这里,觉得好笑极了。但此时笑出来多少有点神经质。她只能把头埋进靠垫里,哼唧两声。 “阿倾你没事吧?” 何楚悦以为她还难过。 梁倾摇摇头,这才说:“其实我跟刘思齐,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怎么说?” “... 我有几次陪他一起出席那些生意场合,你知道,那些场合,并不都是体面人。后来他再要我去的时候,总说要我先回家换条裙子,穿双高跟鞋,再和他去。为这事也吵过一次,后来我就再没去过。每次在那种场合,他就像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我坐在那里,感觉就像陪酒卖笑。” “omg,真恶心。”何楚悦下结论。 “是啊,真恶心。”梁倾也讷讷说。 半晌她换了副表情,笑说,“好饿。”又拖过何楚悦手里的蛋挞盒子,吃了起来。吃相可谓贪婪。 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垂着眼睛咀嚼食物,起酥皮子簌簌地落了一身。 第5章 港城月 何楚悦这回来南城,也并非只是为了采风,也为了参加一场在港城的婚礼。 婚礼是她们本科好友兼室友姚南佳的。 姚南佳与她二人不同,本科结束后便去美国留学,读书期间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夫陆析,两人都是北城人,只不过由于陆析父母长期在港经商,因此,他是在港城念的中学。 为了迁就两边亲友,便决定办两场婚礼。她在南城港城的朋友不多,好在有梁倾何楚悦,她便邀了她二人做伴娘,再凑了男方的一个远方表亲。 冷潮 第7节 去港城的前一天,何楚悦便把airbnb退了,预备在梁倾家借宿一晚,第二天同去港城,再然后她便要回北城了。 梁倾提早和王敏打过招呼,因为租住合同里写的是不允许带人来借宿。 何楚悦跟着梁倾进门的时候拖着她的行李,很是客气地跟坐在客厅沙发的王敏打了声招呼,后者正在涂脚指甲油,敷衍地抬了个头。 她有些洁癖,看着何楚悦那个旅行箱的轮子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说什么,梁倾打断道:“今晚我收拾完行李,就把客厅卫生打扫一遍。” 王敏这才没说话,只是扣上了指甲油的小瓶子,从桌上拿了个苹果,走回自己房间,临关门之前还要说一句:“都九点了,动作快一点吧?不然吵得人没法睡觉。” 何楚悦多少从梁倾的口中听说过王敏,对着关上的门翻了个白眼。 关上门,梁倾才小声说,“你先去洗澡,我正好收拾行李。” 何楚悦问她,“你平时要是加班很晚回来,她是不是也说你。” 梁倾无奈道,“我都不敢开客厅灯,洗澡也跟军训似的,贼快。不过这房子,算是我能找到的性价比最高的,小区也够安全,这点小事就算了。” 她笑一笑,又说,“哪能都如意呢?” 何楚悦撇撇嘴,汲着梁倾的拖鞋先去洗澡了。 “洗发水和沐浴露用第二层的。”梁倾嘱咐道。 何楚悦不愿意给梁倾招惹麻烦,迅速地洗了澡,头发都没干,便躲进了她的被子里。 梁倾细心,虽然是南方,这几日寒潮也有些冷,她担心被子不够厚,还铺上了电热毯。此时被窝中热烘烘的,她开心地滚来滚去,感觉回到了学生时代。 “倾宝,你这儿租约什么时候到期啊?跟我去北城不。别在这儿混了。北城那么多好律所,要不是因为那谁,你也根本不会来南城。” 她往房门方向努一努嘴,“跟她住哪有跟我住好。” 梁倾被她逗笑了,说:“何网红赚钱了养我?” “你等着,等我以后有钱了,买个小四合院,你住一间我住一间,另一间里面养猫咪。好多好多小猫咪嘿嘿嘿~” 梁倾蹲着,正在扣上箱子,敷衍着嗯嗯啊啊。 何楚悦说:“我说真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图啥,病了痛了的难道你指望隔壁这位照顾你?” 梁倾垂着头,盯着地板上一块前租客留下的刮痕,喃喃道,”再等等吧。” - 梁倾千难万难,请了一天年假,婚宴在周六,周五上午二人坐大巴去了港城。 一路电话邮件响个不停,梁倾不得已把电脑掏出来处理了会儿文件。头疼恶心极了。 电话那头,方建末了还要添火道,“有些活儿我顺手帮你做完了哈。” 言下之意是她欠他个人情,可梁倾横竖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工作量有减少。 宴会办在中环,寸土寸金,姚南佳提前一晚开了个行政套房入住,方便第二天造型师上门,以及下午的迎亲和宴会中途的换衣。 她二人下了大巴,换了出租车,开到酒店门口,门僮上前替她二人开门,用何楚悦的话来说,‘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扑面而来。’ 海景套房在三十层以上,适合欣赏维港夜景。但今夜新郎不会入住,倒是她们伴娘跟着沾光。 她们到的时候,房里只有姚南佳和新郎的表妹,地上散落着些气球,和红色的装饰品。那表妹是个瘦小文静的女孩,典型的南城长相,在港城读大学。 新郎和男方父母招呼姚南佳那头的亲友去饮茶,留下她二人简单布置套房。 姚南佳是根正苗红的北城大院干部子弟,当年来江城读书是为了她那无疾而终的初恋。 她本人十分低调,上学时和她们一样吃食堂坐地铁住宿舍挤食堂抓蟑螂。 若不是她大三迷上胶片摄影,父母便干脆给她在江城弄了个设备齐全附带一间暗房的工作室作为她的生日礼物,何楚悦和梁倾是万万猜不到她家世这么好的。 从此她就有了个‘姚公主’的绰号。 梁倾与她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末在江城,那时姚南佳刚刚回国,带着未婚夫陆析来故地重游。 “喝点什么?”‘姚公主’熟稔地迎她二人进门,她正在手机上点港奶。 “这海景,太可以了!”何楚悦跑到落地窗前看。 “晚上view才比较好。”姚南佳说,”别忙着看,你俩赶紧去试试伴娘裙,不合身还来得及找人改一改。” 说着把她二人赶进了房间。 姚南佳留学一圈回来,着装风格和学生时期比前卫不少,就连伴娘裙选得也别出心裁。伴娘裙是姚南佳给备的伴娘礼之一,按照她二人的身材定做的,改良旗袍式样,湖藕色香云纱的,不是那种露大腿胸脯的俗气款式。明明包裹得严实,但穿上身却又格外有风致。 等梁倾从卫生间走出来,姚南佳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个遍。梁倾这种偏淡的眉眼,果然旗袍衬得出来。 “有点紧。” 梁倾摸了摸小肚子,想最近加班暴食真是不应该。 “好看得很。”姚南佳笑说。然后神神秘秘地凑近她,“那啥,明天我老公那边会来些他的同学朋友,你要是看上谁,跟我说。” “你怎么语气跟个老鸨似的。”梁倾笑,没抗拒她的好意。 那陆表妹本不太说话,只在一旁忙着贴喜字和窗花,听她这话也低头偷笑。 她们布置好房间,又将明早迎亲的流程和时间节点过了一遍,藏好了婚鞋,商量好了几个炒气氛的小游戏,安置好父母敬茶的器具,等等。 等好不容易歇口气,已是下午四点多。 四人瘫在沙发上喝奶茶。何楚悦感叹:“结婚可真是不简单。” 梁倾在心里暗暗赞同。 “可不是么。”姚南佳被结婚的种种繁琐事宜磨得没了脾气。 她和陆析早就认定这婚宴一场两场都是为了满足父母,父母出钱出力,他二人也就随便如何折腾了。虽是婚礼前夜,姚南佳也并无什么新娘的期待感,甚至开始盘算起了等宴席结束要去哪里做个按摩spa。 “等会还得去宴会厅走流程。你都不知道光是约那个司仪的时间都费了大力气。简直比明星档期还难约。”姚南佳说。 四人都笑。 梁倾好久没觉得这么开心。 - 宴会厅前一场才散不久,还在撤换装潢,调整灯光,鲜花明早才进场,婚礼策划是个年轻男人,正满场跑。见她四人来了,迎上来用撇脚普通话说,“来得正好,新郎和伴郎也都刚到。” 梁倾望去,台上已站了三人,为首的是陆析,见过几面,对她和何楚悦微笑颔首。梁倾对他颇有好感,觉得他骨子里的知节懂理,又没有令人生厌的大男子气概。 陆析身边两人都是港城男人长相,大概是他学生时代好友。 几人寒暄一阵,何楚悦问“怎么少一个伴郎。” 陆析答道,“他飞机晚点了,晚些才能到。” 陆表妹听进去了,用粤语问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要不要人去接。陆析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用粤语回,大概是说安排了车。 几人走完过场,便去晚饭,她们这些年轻人自然坐一桌。 旁边那桌是两家父母和亲戚。两方父母都是斯文体面的人,新人坐在其间,和和气气,其乐融融。那暖暖的灯照着,好像他们婚后的日子也会是如此,金灿灿的,热腾腾的。 小时候不屑于这些长辈们唠叨的道理,但现在想起来门当户对的婚姻确实能收到理所应当的祝福。 梁倾在心里想。 - 晚上姚南佳领着两位妈妈去做美容,表妹有安排,何楚悦去街头拍素材,留梁倾一个人在房间加班,图个清静。 她面对维港的夜景加班,没有开灯,久了觉得心里空寂,顺手将行李箱里的烟摸了出来,出了房间。 她下到路边吹风,街上车和人都多得离奇,速度也是快进似的。还有广告牌,红的绿的蓝的,横着闪竖着闪。她觉得这儿有种强烈的割裂感,像她小时候常做的一个噩梦,捉迷藏的游戏,闭眼前是人挤着人的街道,睁眼时便一个活物都不见了。路的尽头一轮血红色的太阳,越来越大,而这个空荡荡的世界越来越小,小成一颗浑浊的玻璃珠,然后被那个太阳吞下。 她每次只能哭着醒来。 她点烟,吸了一口,镇静下来——余光见一辆出租车驶进酒店前的车道,减速,然后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她凭衣着认出来,是陆析的表妹,另下来的人,单留给她一个背影,她定看一眼,移开眼睛,又盯着街边一盏灯看,看久了觉得眼花得很 —— 仿佛喝了什么迷魂汤。 这人间在朝她挤眉弄眼 —— 似是非真,暧昧异常。 天上是有月亮的,只是圆圆小小一轮,笼着一层铅银色的倦意,半阖着一双意兴阑珊的眼睛。 她抽完烟,上了楼。何楚悦回来了,已经洗过澡,正抱着ipad写文案。 方才行李箱翻开了,她走进去,先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才问:“有灵感了?” 何楚悦点点头。 “我先去洗澡。洗完还得继续干活儿,真操蛋。”梁倾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如常说。 何楚悦“嗯”了一声,直等她走到浴室门口,说:“阿倾,我看你随身带了药,你病了?” 她看似大条实则心细。 “老加班,睡眠不好,有点神经衰弱。”梁倾揭过。 第6章 鬼迷心窍 迎亲一大早,自然是一番手忙脚乱。化妆师造型师摄影师女方亲友一大早都来了,围着姚南佳团团转。 姚南佳一身正红秀禾,她本就是很大方舒展的长相,这样打扮起来,明艳端庄极了。 “好看。”梁倾和何楚悦一左一右,在镜中对她笑。 “诶,lisa来,帮帮忙。”姚南佳叫来发型师,却是要帮梁倾弄头发。 “给她挽起来。”姚南佳一边吃着酸奶垫肚子一边指挥。 “姚小姐眼光真好。”发型师手巧,三两下给她在后脑勺绾了个低低的发髻。端详一番,赞道。 梁倾只当她是客气,对她笑笑。她平时懒得打理,头发一直都是齐肩地披着,这样挽起来倒是很清爽。 “来了,表哥说他们要上来了。”陆表妹提供情报。 自然是堵门,做些小游戏,塞红包,图个热闹,算准了吉时,梁倾和何楚悦准时开了门。陆析也是一身中式婚服,给她二人怀里眉开眼笑地塞了两个大红包。 身后站了十几个男方亲友,吵着嚷着要他快点进门。 梁倾扫一眼他身后站的人,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睛。 那人见到她开门来,却好像并不诧异,场面热闹,两人自持又默契地移开眼睛,也就不显得尴尬。 昨夜与陆表妹一同下车的那个人,她没有看错的。果然是周岭泉。 冷潮 第8节 港城这么小,陆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他们是故友倒算不得稀奇。 迎亲开始得早,天光柔和,从落地窗里轻盈地洒进来。一切都是敞亮的干净的朝气的。 梁倾等周岭泉和着一群人进了房间,才敢再望他侧面一眼,觉得有不真实感,末了意识到这是头回在白天与他照面,难怪觉得不同。 陆析也是一身龙凤卦,他们伴郎倒是中规中矩的黑西服白衬衫。 今日是个喜庆场合,周岭泉脸上是干净清爽的笑意,与之前见过的那个人,全然不同。 梁倾不再想这些,地上已经伏下两个伴郎,在做俯卧撑换取藏起的婚鞋线索 —— 新郎得给新娘穿上婚鞋,这迎亲才算成了。 忙忙活活,嘻嘻哈哈一番,最后众人总算找到了上锁的箱子,里面藏着婚鞋。 这箱子是姚南佳特地准备的,里面除了婚鞋,还藏着她给陆析写过的一封短信 —— 她将等会儿开了三十桌的婚宴戏称为“耍猴”,因此这封信在早晨的亲朋见证下交给陆析更为合适。 姚南佳一贯是个务实的人,做出这种近似浪漫的行为,实属不易。 箱子找到了,钥匙在哪儿却又是个世界难题。伴郎们找东西不仔细,没头苍蝇似的把房间翻得一团乱。 何楚悦和梁倾看着敬茶的时间点快到了,只得主动‘出卖情报’。 钥匙就藏在床头大红的婚被夹层里 —— 梁倾单脚撑上床伸手去够。 那件旗袍原就是较为修身的款式,不够宽裕。她一动,虽只露出一截腿部肌肤,但那腰臀的布料在宽裕与撑满之间变化,光线透过纱帘,又于那暗暗的藕色之上荡漾开。 足够让有心人玩味。 周岭泉这个人,有时信些玄而又玄的东西,碰见两次,可堪某种缘分。 只是在酒吧那次,她喝了酒就走了,烈女似的,他不意外,但也失去了兴趣。 何况他觉得梁倾与从前那些人又有所不同,他十拿九稳惯了,在她身上感受到某种失控。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过梁倾今日这一身着是惊艳。 这藕色本是素的颜色,但覆在梁倾偏淡的肌肤上,却有一种古朴之气,如同尘下盖雪,人心一痒,总想要伸手抚开,看清楚这其下的一副骨肉,到底是冷还是暖的。 八成是姚南佳的主意。 虽她动作只是短短几秒,人们注意力皆在新人身上,梁倾却觉察有人正在看她。 想也知道是谁。 梁倾不愿抬头与他目光角逐,直觉他是个惹不起的人物,负气似的,把裙子往下拽了又拽,再把钥匙交到他摊开的掌心,却连指尖也不曾碰到他的。 余光里见他在笑。 她知道不是在为新人笑—— 是在笑她。 - 婚宴倒没有姚南佳所说的如同“猴戏”,不过也确实流于形式,交换誓词,父母寄言,交换戒指,尤其于姚南佳而言,台下坐着的多是男方从未谋面过的港城亲属,再加上陆析手里的誓词她实在私下听了太多遍,于是在台上感动不足僵硬有余。 何楚悦看她挤眉弄眼的样子,在旁边直笑,笑得高跟鞋穿不稳,差点崴了脚。算是唯一亮点。 好不容易台上流程走完,伴娘们便陪着急匆匆去换敬酒服了。 “女明星是不是就这待遇。”何楚悦打趣。 “钱不好赚啊。”姚南佳强打精神,往嘴里填了两口小点心。敬酒服也是修身款式,她不能多吃。 “诶,表妹呢。”何楚悦问。 “她找朋友去了。”姚南佳答,她正拉后背拉链,梁倾上前帮忙,只听姚南佳问,“今早来的那个伴郎,你们打过招呼没。” “打了个照面,也没问名字。”何楚悦答,”长得挺帅。我有个玩摄影的朋友,最近在南城到处找这种禁欲系男模... ” “得了吧,人家哪里愿意去当什么摄影模特。”姚南佳神神秘秘笑,又说,“反正这人好看是好看,但你俩可别为色所迷,离他远点。” “为啥?”何楚悦莫名。 姚南佳往她脸上掐一把,道:“你这样的小白花,人家那段位,分分钟把你秒成渣渣。” “噫,陆析怎么跟一渣男是好朋友。”何楚悦语带嫌弃。 “倒也不能这么说。”姚南佳用一种‘你这个小菇凉世面见太少’的眼神看一眼何楚悦。 接着说“人家压根不在那个维度里。听说他不谈恋爱,只找女伴。女伴,懂?” 何楚悦愣一愣,支支吾吾,“那就是...” 她本想说‘包养’但却觉得不准确。 “纯洁的,不走心的,各取所需的关系。”姚南佳补充。 何楚悦和梁倾两个都是打小老实读书的孩子,大学校园里也甚少有行为出格的同学朋友,虽都进入了社会,也算看过五光十色的东西,但底层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还暂时很朴素。 这种奉行‘纯肉/体’男女关系的人身边见得不算多。 何楚悦此时露出‘恍然大悟’‘敬佩之极’的表情,逗笑了姚南佳和梁倾。 “不过在他们那圈朋友里这倒也不是惊世骇俗的秘密。”姚南佳接着说。 “怎么说。” “他们那圈人里本来牛鬼蛇神都有,比起来他这算不得什么。我听说,他之前找的一个,也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很低调。他那些堂兄弟里,换女人如换衣,出格的人物多了去了。再者...他口碑也好。” 何楚悦想歪了,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问:“口碑好是... 活儿好?” 梁倾被她一脑袋黄色废料逗笑了。 - 好在来宾都十分知礼,没有拼酒灌酒的陋习,伴郎伴娘帮忙分担,三十桌下来倒也没大醉。 梁倾酒量不算好,有些微醺,宴席结束,倒成了姚南佳搀着她。 陆析将人送到电梯口,又嘱咐她楼上spa也订好了,可以带她们去放松。他和几个伴郎开了另一间房休息。 他与姚南佳恋爱前也算是个会玩爱玩的人,遇到了姚南佳却收了心,刚开始两人在一起时,谁都觉得他们长久不了,最后他倒是那个急着要结婚的人。 陆析等电梯门关了才往回走,正见周岭泉开好了房间,正在大堂等他。 周岭泉酒量尚可,不过好歹也有醉意,他把衬衫松开了两颗扣,站得歪七扭八。 后面有两个正在办手续的女孩儿,打扮入时,模特网红的脸蛋身材,不住地往这边看。 陆析笑说:“陆佳琪昨晚溜去机场接你,回来被我逮住,说了她一顿,小姑娘现在都不跟我说话。” 周岭泉无辜地对他眨眨眼睛。 “你还看我。一半是气你一路不搭理她呢。她又不敢冲你发脾气,全撒我头上了。”陆析跟他勾肩搭背,“不过兄弟,做得好,做得对,可千万把持住,别给她希望。不然我小叔得杀了我。” “你这话说的,我就那么入不得你小叔的眼?”周岭泉斜他一眼。 陆析支支吾吾。 周岭泉答:“行了,她就是好玩,一时鬼迷心窍。没有回应,过段时间等她出国念书,很快就会忘了这一茬。” ‘鬼迷心窍’,陆析心里咀嚼一番想,第一次听有人这样拐着弯儿骂自己的。 第7章 捉迷藏 晚上是陆析和姚南佳定的场子,要请年轻一些的朋友去楼顶的露天酒吧放松,算是个小小的afterparty。 梁倾知道有这一茬,带了条丝绒质地的裙子,墨绿,款式中规中矩,但上身有种幽静的氛围。 女孩子们化妆做头发要些时间,等到楼顶的时候,见陆析的一群朋友们已经闹开了。 梁倾看周岭泉也在那儿,旁边或坐或站了好些人,俊男靓女,装束时髦昂贵。 看来都是他们港城圈子里的人。 他右手边一个银边黑裙的女人尤其打眼,宝格丽蛇头钻扣手链,偏成熟但妩媚的长相,麦色肌肤,妆容和衣着都是浓烈的,很张扬,但不俗气。 周岭泉没穿西装外套了,却换了件黑色的衬衫,料子质地挺括,挂在他的宽肩上,逼人的清贵气。他说了句什么,身边男男女女便放肆大声笑起来。 他也笑,喝了一口手里的威士忌。 梁倾心想,原来那天在酒吧他可堪‘收敛’。今日大概才是平素他社交圈中的样子,很游刃有余。 梁倾不再看那边,和何楚悦寻了个僻静处喝酒看景。她俩酒量都不错,今天又是个开心的日子,姚南佳过来陪她们闹了一会儿,面前红酒转眼空了快两瓶。 - 港城的灯火正在脚下烧着,哪里都是亮的,像一堆柴火,试图要把黑色的天和海也点燃。 何楚悦喝醉了就变话唠,她是个守不住话的人,尤其是对着梁倾。她心里有桩事儿,好几天了,抓心挠肝的,好几次都想坦白从宽,却总是想起姚思佳警告的眼神。 酒壮怂人胆。 “阿倾,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难过... 哎,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会有些难过的,但怎么办,我觉得我得告诉你。我不告诉你才不够仗义。” 她打个酒嗝。 梁倾笑,去戳她绯红的脸。 何楚悦东一句西一句,梁倾终于拼凑出来。事情一点都不复杂。就是姚南佳无意中发现,刘思齐当时与她分手真正的原因,大概是出轨了。 起因就是姚南佳在北城的朋友,一个纯不务正业的富二代,某天发了一张合影,里面除了一些有些雷同的脸,竟然还有刘思齐。 姚南佳当然按捺不住,抓着那个朋友打听,朋友说,与刘思齐不熟,只知道他是照片里一个女孩儿的男友,女孩儿是他朋友的朋友,刚刚本科毕业,在一个地方电视台做天气预报主播。 这人有意思,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把那女孩儿微博也甩给她了。 扒微博这种事儿姚思佳没少干。她一翻,时间一对,就知道那两人是早早勾搭上了。 “南佳说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是那种想要个明白的人。”何楚悦说。 她划开手机,晕晕乎乎,凑近了,找半天,翻出一个微博账号,递到梁倾面前。 梁倾没接,只是看了一眼,又笑了一笑说,“我还是不看了。” 梁倾确实一点都不惊讶。 何楚悦了解她,又不够了解她。 其实她早有预感,她与刘思齐早晚是要分开的。 他们大四才在一起,刘思齐本科毕业未继续读书,三年前她还在读研时他就来了南城。自那时起,他们之间便一日淡过一日。她能与刘思齐分享的其实不过是些日常小事,不如意的多过如意的。 冷潮 第9节 不知何时起,他们对聊天视频都兴趣缺缺。 有时两人跨省相聚,短暂共度周末,除了身体还算相熟,亦是无话可说。 是过去几年,她的生活的重心在江城,懒于处理这段感情,只是拖着,起码还有寄托。 她很了解他刘思齐,他一向喜欢五光十色的东西,对她的喜爱大都也建立在虚荣的表象之上 —— 她的外貌,身材,和学校里别的男生羡慕的眼神。这些她其实一开始就知道。 但那是她年轻时的全部财富,有人捧着当宝贝,又有什么不好呢。 她从不耽于追求深刻的感情。 他轻浮多情,但也并不是什么坏人。他给过她陪伴,他们之间亦有过快乐的瞬间。 这就够了。 再说,她又有什么值得人深刻喜爱,为之停留的呢。 当这皮囊不再光鲜,被生活磨蚀的时候,刘思齐选择了别人,这其实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看着这个女孩儿的微博头像,她真是好看,也才二十出头,像鸡蛋花儿一般。 何楚悦是个直球性子,原本都把痛骂这对‘狗男女’的词都备好了。梁倾却兴趣寥寥,趴在桌子上对她笑。 何楚悦苦着脸说,“姚公主要我发毒誓不跟你说的。” “什么毒誓。”梁倾来了兴趣。 “明年一整年没有桃花运。” “你可真是我好姐妹。” 梁倾笑着与她勾肩搭背。 何楚悦喝得晕头转向,还要举着酒来和她碰,特骄傲一扬脖子说,“24k金的。” - 何楚悦喝醉了很乖,不吵不闹睡得香。姚思佳给她开了个房间,把她安顿好了,再回来看梁倾的状况。 方才看梁倾和何楚悦说说笑笑,也有醉态,再上来看发现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坐着了。 姚南佳在场子里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她站在离人群很远的一处,正接电话。她脸上好像已无喝醉的痕迹,换成一种沉静的神情。 姚南佳下意识没去打扰。只看她的口型,好像是在喊”妈妈。” 电话是疗养院打来的。 “梁小姐打扰了,打过来主要是想先调查一下明年关于林女士的一些安排。林女士今年的情况您也知道,具体的医生也应该都跟您交流过。我们这边建议是明年请有经验的护工进行专人陪护,这比较有利于林女士的后续引导和治疗... 再者,您应该也知道林女士目前的情况比较不稳定,跟她同病室的家属和病人都反映晚上有时被她打扰无法好好休息,所以我们这边想问一下,您这边有没有考虑过明年将她转入双人病房或者是单人病房呢?” “费用呢?”梁倾问。 那边报了一串数字。 “我再考虑一下。” “梁小姐想好之后可以尽快回电给我们,因为单人和双人病房每年都紧俏,晚了的话就不好安排。” “明白... 我妈现在在哪儿,能听电话吗?” 不一会儿电话里传出一个温柔的女声 —— 今夜她是六岁的梁倾。 林慕茹在那头问她,“倾倾宝贝,今天学校又做了什么,合唱团又教了什么新曲子。” 林慕茹患病后一直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飘荡在凌乱的回忆里。在那些记忆中,梁倾常常是以五六岁的形式出现。 父母离婚后,林慕茹独自抚养她,她十四岁那一年林慕茹再嫁,她极嫌恶那男人的为人,未在家中住满一年,便去了江城读高中,一直寄住在她的舅舅舅母家中。 林慕茹偶尔来探望,也是无话可说。二人日益疏远。她没有再多过问她的婚姻生活, 记得十八岁她考上江大,那天开学,林慕茹专程从望县来送她报道。开学典礼后,她将她晾在宿舍,自己去与高中同学逛校园。 再后来... 若她们之间有过一次深谈... “妈妈。”她发觉自己声音都有些抖,便单手摸了烟出来抽。 那边的人还在絮絮叨叨,今天晚饭吃什么,作业写完了没有,放学记得早点回家。 “妈妈。”梁倾又叫她,“今天合唱团学的新歌,是邓丽君的歌,你最喜欢了。叫何日君再来。你跟我一起唱好不好...”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林慕茹最喜欢这首歌,在那边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似的,笑着。 而这头是二十六岁的梁倾。 这是个无人的角落,她藏在几级玻璃楼梯的背面,参差的玻璃像一层磨砂玻璃纸,把那边的火树银花,红男绿女蒙成一团陈旧的昏昏的颜色。 好像伸手一蹭就全可以簌簌落下来,成为灰尘。 - “好兴致,不喝酒,躲在这里唱歌。” 梁倾飞快按了电话,皱了皱眉,抬头看了这个‘不速之客’一眼。 “有没有人教过你,偷听不礼貌。” “天地良心,抽根烟而已。” 他晃了晃手中烟盒。 这儿确实是吸烟区。她自知理亏。 “听了多少。” “最后两句。你唱歌好听,有空去ktv一起玩?” 梁倾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一时又松懈下来,懒得答他这种轻浮的话头。 “心情不好?” 他又问,摸了烟出来,含在嘴里才去摸打火机。半天摸不着,梁倾看不过眼,把自己随身带的递给他。 她因方才那通医院来电也心情烦闷,也摸了一根出来。 周岭泉点了烟,却没将打火机还给她,一手拦着,打燃了,凑到她面前。 她未多想,凑去火光前,深吸,面颊一时凹下去。 无端有堕落之态。 周岭泉刚才撒谎了,他不是过来吸烟,是看她在,他才来的。 正好欣赏完她一边吸烟一边唱歌的一幕。风将她的裙摆扬起来,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夜蝴蝶。这首甜蜜的歌,她唱得如同叹息。 这是第三次见她,他生了太多好奇心。 “我以为好学生不抽烟。”周岭泉岔开话头,也再没有追问她心情为何不好。 “可能我并不是呢。”梁倾模棱两可道。 他二人面对面抽烟,都不再说话,却没觉得尴尬。梁倾心思散漫,想起在医院的那个晚上。 藏在这里,可以看清楚场子里的人,借着楼梯的遮挡别人却难以找到他们。 那个个黑裙银鞋的女人正四处张望。 刚才那一圈人里面她与周岭泉站得很近,一整晚都在一起,笑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往他身上靠,有时候周岭泉也会扶她的腰,或是低头耳语。场上有双眼睛的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暧昧。 梁倾猜想她也许是他曾经或是现在的女伴。 “找你的。”梁倾下巴往那边一点。 “嗯。”他看她一眼,笑笑,却没有现身的打算。 梁倾嗤笑他说:“面前殷勤,又让人空等。不太好吧。” 周岭泉没说话,好整以暇看着她,面上冷下去,却又不像是恼怒。 她意识到他们只是陌生人,自己哪有资格评价他的私生活。不想再跟他多言,摁灭了烟,便要逃走。 “她和我还有陆析都是高中同学。我小时候不在这里,是初三才来的。我那时候腼腆,又不会讲粤语,没人把我和周家联系到一起。我还有几个堂哥堂姐虽然都在高中,但也从来当我不存在。她那时是很爱出风头的,大概看我懦弱,总爱在我身上做些恶作剧... 不过她应当是都不记得了” 他声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情。 梁倾忍不住去看他的脸。 而他也在看她,幽幽的一双眼睛,嘴角却有笑意,使得他这张脸很矛盾—— 诚实与轻浮,狂热与漠然。 梁倾移开眼睛,用粤语说了句“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两人一时无话。 她在当下的顿挫里忽地有种强烈预感,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来逃避一些命定的纠缠—— 故事听太多,自己终会成为故事里的人。 可她又想,若是命定的,又哪来能够逃避一说。 或者,她根本不想逃呢。 周岭泉突然笑了,像是被她这不地道的口音和正儿八经的道歉给逗的,说,“别这么严肃啊。我编什么你都信?” 他笑的时候又变回那副逢场作戏的样子。 梁倾却觉得,方才那个冷眼的人更亲近。 “骗你的。她是我第一个女朋友呢。高中的时候她最漂亮,身材也好。啧,谁知道她现在还对我念念不忘,缠我好紧。” 周岭泉见梁倾一副全然不信的鄙夷神情,散漫地一笑,抬手将远处的服务员叫过来。后者不一会儿送来瓶红酒,两个水晶杯。 “喝一点?” 梁倾点了头。 “聊点什么。”梁倾跟他提要求。 “那我们走点心,轮流问问题,必须说真话的那种。” 这算哪门子游戏。梁倾耸耸肩,表示继续。 “你是律师?” 梁倾点点头,问:“找谁打听的?” “陆析。”他倒是实诚。 冷潮 第10节 “姚南佳和你说过我么。” “刚刚说过一些。” “这算什么答案。”他笑,又给她倒些酒。 “不是坏话。” 梁倾补充。 周岭泉等着她问问题。见她皱着鼻子,有些苦恼的样子。看来她对他并没有他对她那么好奇。 “喜欢做点什么。”他又问。 “看看书,以前写点东西。没什么其他了。我是个很无聊的人。” “什么东西?” “故事。短的那种。” “哦。小说?想做作家?” 梁倾摇头,笑说:”称不上小说。也早就不写了。” “陆析说你单身。” 梁倾耸耸肩表示赞同,吸了一口烟。周岭泉发现她吸烟的时候,会下意识垂着眼睛。 梁倾说“我答了好多。说说你。” “你想知道什么。” 周岭泉一副知无不言的从容神情。 “刚刚那个女生是什么人。” “我没骗你,刚刚那人真是我初恋,高中的,我初吻初夜都和她的。” 他好像被自己的话逗笑了。笑容有些顽劣高中生的气质。 “挺开放。”梁倾评价,一副‘你不必说这么多细节我不想听’的表情。 周岭泉当没看见。 “又到我了。我猜,你是个有些理想主义的人。” “为什么。” “感觉呗...到你了。” 梁倾斜他一眼,说,“以前有没有人跟你说你直觉不准。” “你是第一个。” 周岭泉用酒杯来和她的碰了碰。 两人各自吸烟。 梁倾问,“上次在深圳,和你探病的那个女孩儿,也是你女...伴?” 他猜得出姚南佳一定和梁倾提点过自己的‘名声’,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只玩笑地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说:“这你都记得。” “裴至军,谁会不认得。” “她不是。我求她老爸办事,和她只是朋友。”他耸耸肩,说,“她还小。家里看得也太紧。” 梁倾笑,觉得他很有原则。 “从前只听说过找女朋友有个标准。”她说。 “这就是梁小姐的偏见了。” “怎么说。” “女朋友,性伴侣,一夜情,婚姻,若是你情我愿的,都有标准,都有互换,没什么区别。” 周岭泉在此时微微俯下身来,扶住她肩膀,动作并不逾矩。 梁倾没有挣开。他扶着她往场子里面看,声音却有些淡漠,道:“你看那一对,”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一对三十出头的男女,一看都是很体面的人,男的不算发福,女的保养得极好,比那些二十多岁的更有韵味。 “那男的在xx银行明年就要升 vp了,那是他太太,学历比他还高,但从未工作过,生了两个孩子,也是给菲佣带着。他对他太太好是出了名,年年送珠宝。大家当面都赞他们是神仙眷侣,但背面都知道他在南城还养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学生。” “那他太太...” “他太太知道的。这样的事这儿太多见了,她在家安心做大婆,财政大权在手里攥着,也就随他去了。” 梁倾虽然知道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但看远处一对亲昵的华服男女,还是觉得可笑。 不过大概不是在笑他们,而是笑她自己—— 当下被这个陌生人怂恿,在这儿窥探百态众生。 “那两个。”周岭泉下巴一点,是另一对,那男人看上去四十多了,女的倒是最多三十出头,是个大美人儿,”正在闹离婚。这是他的第二任了,离婚的原因么,和从前一样,他出轨了个模特,不过之后这女方也找了个。倒是两不耽误。” “还有那个。” 两点方向,一群年轻一些的人正在饮酒聊天,其中一个蓝裙的女孩儿看得出是那一圈的焦点,尤其有个男孩坐在她扶手上,甚是殷勤,“那是郑家的女儿。” 梁倾听了,也忍不住探头再去看一眼。郑家是港城政界名流。 “那男生呢,是刘家的独子。最近在追她。他追女仔最肯花心思。” 他粤语切换成普通话,说,“不过呢... 他其实压根不喜欢这一挂的,他喜欢会蒲的,混血长相腿长的。他家里最近这几年财务上窟窿太大,税务追在屁股后面查呢,这才想到这种招儿,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那... 那那个女生...” “她喜欢女生的。但父母都是基督徒,最虔诚的那种,若是她出柜,恐怕是丑闻一桩了。” “所以...” 梁倾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好像醉了,离他很近,并没有拉开距离。 “所以他们订婚的事情下周就要登报了。” 梁倾觉得有趣,笑起来。周岭泉头回见她这种笑,与她不做表情时简直判若两人,她单边脸颊上有个若隐若现的笑涡,神态娇憨。 起了阵风,将摩登的城市吹向海的深渊。 周岭泉俯下身,像要吻她。两人离得极近,她没躲。没料到他只抬手,把她头发上捕捉的一点烟灰拍散了。 “你在说服我。”梁倾抬头看他,总结道。 周岭泉耸耸肩,亦对上她的眼睛说,“算是吧。” 他们互相凝视和观察。 “你倒是很真诚... 所以你和你的伴侣,交换的又是什么,开心?”梁倾撤开眼睛,问。 周岭泉与她碰一碰杯,表示认同。 “到我了。”她又回到了游戏,“那天晚上那张房卡,你有想过要给我?” 周岭泉笑,意味深长地看她。她确实是个很聪慧的人。 “那是我们第二次遇见,南城这么大,我这个人有时信命。” 梁倾嗔看他一眼,显然不信。 “不过你比灰姑娘跑得还快,那天你走的时候还不到凌晨。” 梁倾为他的比喻发笑,问,”你目前有其他女伴?” “没有。上一个是半年前,她后来遇到了合适的人谈恋爱。就断了。” “... 那也挺久了。” “... 梁小姐,我并不饥渴。”周岭泉提醒她。 梁倾笑,又问。 “同时会有几个人。” 周岭泉笑出来,说,“我对我的健康负责,且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不会同时有两个人。这是共识。” “都是怎么开始,又怎么结束?” “都愿意了就开始,一个人不愿意了就结束。” “还挺公平友好。” “那是自然。本来就是开心事儿。” “懂了。” “懂了什么?” “没什么,我好像有些醉了。” 周岭泉说,“我怎么觉得你清醒得很。” 梁倾有些狡黠地笑。像被戳穿秘密的小孩。 他们躲在这半空,如同捉迷藏的游戏途□□同逃跑的伙伴。心砰砰跳着,躲着时间,世间。 暂享某种质地清明的,纯洁的,逃离。 周岭泉由着她,又点燃一支烟。 见她伸出两根手指,将他嘴上的烟捻走,吸了一口。 辛辣,呛鼻,悸动。 她咳了起来。 周岭泉把烟夺去,衔到了自己嘴里,说:“别逞强。” 却听她说, “周岭泉,那张房卡要不你先留着。也许我会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今晚最后一更。庆祝小周和小梁终于对上了眼。滋滋哇哇,一路火花带闪电。 第8章 姐姐 冷潮 第11节 那夜他们都喝得醉,第二天起得晚,赶回南城,临行随口一问陆析,才知道,周岭泉早晨的飞机已经回北城了。 梁倾对他再无更多的好奇。 回程大巴上,她揣测自己是不是在有意地维持这种边界感,以使周岭泉成为她生活中的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或是惊喜。 当然没有确切答案。 回南城后的两周简直忙碌到起飞。 她在的律所本也是北城起家,南城分所成立并不久,规模也不算很大,总共四个合伙人。十月刚加进来了第五个,是个男士,姓秦,名兆名,年近五十,之前一直在美国某律所的香港办公室做合伙人。 恰逢内资律师事务所扩张期,因此他也就被挖到了南城。 梁倾之前一直没有与他合作过,从港城回来了之后,上了他的第一个项目。 梁倾之前合作最多的合伙人,姓沈,名欣,从北城调过来做南城办公室创始合伙人之一,业务能力没得说。传闻她没有结婚没有生子,工作即生活。 自己是个工作狂人,自然期盼手下也与她一样。她对客户几乎有求必应,连带着底下所有人也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客户哼唧一声,不管多晚都得马上回应。 梁倾手头压着四五个项目,总之忙得脚不沾地。 - 这是个周六,她却也要照常来办公室。 相比起沈欣,秦兆名相对好些,没有那种‘就算没事也要在办公室等着’的软性期待,同时若过了晚上十点或者是周末时间,要找她干活,也会说句实在抱歉之类的话。 聊胜于无。 “这种心态做乙方,不得累死。”姚南佳在电话里评价沈欣。 “现在卷得这么厉害,你不上赶着,也有别家律所上赶着。她被派来南边,肯定是要做出些成绩才好看的。” 姚南佳本科毕业后去国外读了个艺术管理方面的研究生,回来在北城找了个美术馆的工作,比较清闲,剩下来的时间她还是一心扑在摄影上,经常走街串巷地拍照。 “吃饭啦。”电话那边传来陆析的声音,看来是饭上桌了。隔着电话也能听出那边的烟火气十足。 “你快去吃饭吧,有空再聊。对了,你有空叫上楚楚出去见见朋友吃吃饭啥的,透透气。她最近神隐在家,我经常联系不上她。” 何楚悦有剪辑灵感了经常废寝忘食,还有过在家低血糖晕倒的事情。 “放心,我看着她呢。你顾好你自己。”姚南佳说完就挂了电话。 梁倾想起这两个远在北城的朋友,心里暖一些,又有种形容不出来的困倦,像长途跋涉过。 后知后觉地想,她方才那一瞬间是很羡慕姚南佳的。 - 她笑自己越来越矫情,拿到了外卖,便回身上了楼。 路过两位合伙人的办公室,果然灯都亮着。她没敢打扰,去了小厨房吃东西。 点的是小馄饨。她从前无辣不欢,现在工作压力大日夜颠倒,肠胃变得异常弱,稍微吃些重口的东西便受不了。 吃了几口,便有人走来了。 “小梁,吃饭呢?” 是秦兆名。 他今天一身粗呢西装,听说他少时便从江浙老家去港城,后来又去了美国求学,再回到香港定居,如今身上有一种洋派老港人的儒雅气质。 他将一瓶气泡水放在她面前,问:“没打扰你吧。” 梁倾摇头,只问,“秦律师。吃了吗?” “吃了些沙拉。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胃口好。” 梁倾笑了笑,放在勺子,说,“秦律师维持得很好。对了,秦律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你别着急慢慢吃,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他坐下来,替她拧开了气泡水,再放回她手边,“你与我第一次合作项目,我便想跟你聊聊,也不了解你的背景,之前太忙,一直没抽到时间。” 梁倾连忙将自己的学历背景工作经验之类的一一道来。 她一边说着,心里一边觉得受宠若惊。 他们这些做低年级律师的,很多时候就算累死累活做完了一整个项目,也不见得能与大老板说上几句话,更别提能与大老板长谈。 她知道,行内人都说,相较于内资律所的野蛮扩张和生长,外资所最好的一点便是重视年轻律师的培养。 大概秦兆名也将这种风格带到了这儿。 她虽然不是个精明的人,但也明白若能得到大老板的青睐,自己也不至于硬要去逢迎方建的中年纪了。 秦兆名很忙,了解了她的大致状况,还问了她对哪些项目更有兴趣,承诺以后可以带着她多做些相关的,之后也不再多盘桓,只说欢迎她随时来长聊,便回去了。 梁倾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分寸感和长辈的宽厚感,又不因她是个年轻人便说教和俯视她。 她想,也许这就是传说中职场上的‘贵人’么。 若是能讨秦兆名喜欢,往后多跟着他做事,得到他指点,也许是个好出路。想到这里,她多吃了两口馄饨,打起精神回去干活儿。 还没走到位置上,手机亮了。她打开,是个好友请求。头像是某个美国篮球明星,她不太认得。 点开才发现好友请求写的:姐姐,爸爸病危,速来。 - 她上了出租车,抬腕看了看手表,晚上九点。 本还有些工作要完成,也只能推说家中有急事,跟秦兆名要了多半天时间。方建也在办公室,见她神色不好,主动提出要帮她做,被她拒绝了。 司机是个面善的大叔。见她是从写字楼出来的,又往医院去,笑说:”生病了?” “是啊。”她敷衍答。 周六此时最堵,车走走荡荡,晕船一般,她方才虽是撒谎,现在又觉得自己确实是病了。 “小姑娘你脸色很不好... 嗳,我有个女儿跟你也差不多大,硬要留在北城上班。你说她要是周末还这么拼命,还要一个人去看医生,做父母的会心疼的。” 梁倾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回应。却能听出他的好意。 她只把头后仰着,闭着眼,假装睡着。忽地觉得耳道一凉,才发现是两行泪。 - “姐姐。”她下了车,梁行舟迎上来。 她看出他眼角微红,是哭过的。 梁行舟只见过他这个姐姐几次,觉得她与父亲好像没有什么话说,两人冷着脸,竟是神态最肖似。 “妈妈不知道我跟你说了。” “多谢你。”梁倾勉强对他笑笑,“阿姨和妹妹都到了么。” “到了。” 他知道他母亲根本没打算把这消息告诉梁倾。防她都来不及。 他母亲对梁倾的态度从前就冷淡,很不喜梁坤偶尔提起他这个大女儿。自从病重,梁倾得知消息来了南城,他母亲更是没好气,背地里难听的话没少说。 梁行舟已经到了知世故的年纪。他父亲早些年的事情他长大之后多少也有耳闻,也有些自己的判断。他是个本性良善的人,直觉有些愧对这个姐姐。 不过梁倾其实并不介意刘艾玲的态度和防备。 甚至于她十分理解她。 在她的位置上,丈夫病重,工厂靠她撑着,一双儿女要操心,此时出现个丈夫与前妻所生的女儿要来盘算遗产,她做母亲的,为了一双儿女打算,提防她也是应当的。 - “梁行舟!你去哪里了... 你怎么跟她一起来的!” 远远走廊那边闹哄哄一群人,大概是刘家还有公司都来了人。 中间簇拥着刘家母女。刘母看到她只当看到空气,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那尖声细气说话的女孩儿叫梁可儿,更多继承了她母亲的脸型。她大概刚刚歇斯底里哭过,红着眼睛,剜了一眼梁行舟,像是在责怪他‘叛变’。 她年纪小,娇生惯养,大概受她母亲影响更多,又听了刘家各路亲戚吹风—— 总之不待见梁倾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大姐姐。 还有另一层—— 她向来独受父亲宠爱,如今梁倾凑到南城来,从前又听说她这个姐姐,读书一向争气。她便莫名有些危机意识。 梁倾自然不会与小姑娘计较。 她望着梁行舟走去了她们身边,融进那团人里。 医院走廊白惨惨的,这一团人挤着有种突兀的热闹。 她没与他们招呼,只在病房外找了个角落坐着。 落座时长出一口气,瞬间似是有些白霜,沿着面颊爬上来,冰冰凉凉,蒙了她的眼睛。等她回过神又什么都没有。 手机响起来。 一看,竟然是周岭泉发来的微信。 那日他们一群人都互换了联系方式,却从未联系过。 空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单薄的一行字‘明天路过南城,梁律师赏脸一起吃饭?’ ‘行。’她回。 她想起那一晚也是在这个走廊上,见周岭泉从她身边这扇门走出来。想着想着,神经质地笑起来。 第9章 打火机 “... 姐姐?” 梁倾转醒,面前是梁行舟放大的脸。他见她醒了赶快回退一步,有些拘谨地盯着地面,好像她吃人似的。 她熬到半夜实在没撑住,在候诊室的长椅上小憩,竟然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是清晨五点刚过半。 是冬天,从候诊室的几排小窗看出去外面还是夜,但已不是十分深沉,有一种灰青灰青的晓色。 路灯亮着,亮得疲惫极了。 “爸怎么样了?” “上了镇痛的,睡着了。” 冷潮 第12节 “医生怎么说?算是稳定了?” “嗯。”梁倾垂着头活动后颈。 她颈后有一颗痣,梁行舟想起来,他父亲脖颈后也有一颗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言语间他听不出梁倾听了这消息有什么心绪起伏。 这个姐姐从未与他家有任何来往。 他只知道自梁倾上初中之后,梁坤每年都会打给她一笔钱,作她的生活学习开销。 家里是刘艾玲管钱,这笔钱比起他们兄妹二人上国际学校的种种开销,其实算不得什么。但他记得,每年到了要打钱过去时,刘艾玲嘴上必然要不依不饶一番。 ——如今父亲病重,她却突然来了南城。难怪他妹妹会说,梁倾巴不得父亲早死,她好凑上来争遗产。 可梁行舟直觉她不是这样的人。 阿姨和你妹妹呢?” “她们回家休息了。” “哦... 医生从前就说过的,最多就是开春的事儿了。你心里也要有个准备,估计你家这个年是过不好了。” 她语气冷淡,但并非讽刺。 梁行舟到底还是个少年。之前强迫自己撑着家中女眷,忙前忙后,现在梁倾这样一说,他忽地鼻头一酸,想起往年过年的欢欣场面,譬如逛花市,赶庙会之类,都有父亲在场。 今年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梁倾见他半天哽咽说不出话来,倒是起了身,走去窗前,给了他足够空间。 梁行舟却突然想到,这些事情梁倾恐怕从来没有与梁坤做过。 “你可能不知道,望县那边虽然是南方,但冬天是会下雪的。”梁倾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道。 满窗初冬的清寒气扑面而来,令她有了错觉。以为回到望县。 那是一种潮湿阴寒却又让人熟悉的童年气息,让人想起望县冬季灰得预泣的天,结了薄冰的池子,胡乱生长的枯草,结了白霜,蒸发出一种横冲直撞的,清而腥的气味。 但那里却几乎不下雪。 只有那么一回,下了望县十几年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下得跟电视里的北方一样大。 她大概只有四五岁,冬天上学的早晨,地上厚厚积雪,她父亲怕她沾湿了鞋袜,就推着自行车送她,将她裹得像个雪团子。她在后座上犯瞌睡,每次醒来却都还没到,到处都是白色的,她不认得平时的镇子了,只见路灯独自孤寒地立着,照见一地钻石般莹莹的雪,踩上去的响声也类似。她父亲的肩也是白色的,他却好像一点都不怕冷。 “爸爸只带我们回去过一次,是爷爷去世的时候,是夏天。” 梁行舟勉强清了清嗓子。 梁坤是梁家独子,当年抛家弃女的事儿在小镇传得人尽皆知。 她爷爷是个正派的乡绅之后,中学语文教师,读书人,当即气得与他决裂,父子生疏了许多年。梁行舟出世后,她奶奶往来小镇和南城之间,在他父子之间当了多年传声筒。 爷爷是最疼爱梁倾的。 但凡寒暑假,林慕茹要去卷烟厂上班,都是爷爷看顾她读书写字下棋,识草认花逗猫咪。 后来她已在高三冲刺,彼时已在江城的舅舅舅母家借住,爷爷心脏病发作,在望县的家中独自去世了。这事对她打击太大,高考也没有发挥好。 “爸爸的地儿选好了吗?” 梁行舟一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墓地。 “我妈和我舅选好了。” 梁倾笑笑,反应过来,自己脑子不太清醒了,怎么跟个孩子问这些。 “你今天要一直呆这儿?”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我妈说早上来替我。要高考了,下午我得上补习班。” 梁倾都忘了,他是高三生,怪可怜的。 “那就好。考试要紧。” 她从包里摸了块巧克力出来,塞他手里,说,“吃点这个,别低血糖。”说罢,也没再多言语,去按电梯了。 梁行舟忽然又叫她,“姐姐。你不在的时候爸爸总是问起你的。” “是么。” 她没再回头,电梯开了,强光陡然照进来,像张开一张血喷大口。梁倾走进那光里。 - 梁倾回到小区,出了住宅电梯,照面三扇窗子,其间天光敞亮,像一个迎面而来的巴掌。 周六过。冬日晴朗无云的早晨。 她把钥匙转了转,企图不弄出什么动静,却发现打不开门。 她又困又饿,脑子运行得奇慢无比,忽然才想到,王敏怕是从里头将门反锁了,钥匙也打不开。 她太困了,一时倚在墙上,连解决问题的力气都缺。 清晨六七点,太阳慢慢出来,惨白惨白的。好似从未见过这样锋利的朝阳,她将眼睛闭起来,眼前亦是一片激烈的光,抬起手,却根本挡不住,那白光像把刀子迎头砍来。 她大概是昨晚没怎么休息,此时突然开始偏头疼,觉得人要被劈开了。 几年前开始偏头疼便是痼疾。 从包里摸索一阵,摸了止痛片出来,也没水,就干吞了。那药片在她的食道里下滑,再下滑,又涩又苦。 手机忽然又响一声。 她掏出手机看。 “临时变了安排,晚饭估计吃不成。得空赏脸吃个早茶?地方你挑。” 她还有力气一笑,想,稀奇,周公子看着可不像个晨型人。 “去宝兴阁吧。”她回。 那边秒回道,“你周末都起这么早?我现在开车从码头出发,需要来接么?” “也行。多谢。”梁倾不推辞,把地址发过去,便按了电梯下楼。 进电梯时她迟疑一下,又发了条过去说,“那个事情,我还没想好。” 她是不想他白跑一趟的意思。 零几年的中心区高层住宅,虽里里外外也翻新几回,但电梯里最老旧,牛皮癣撕了又贴,如同新伤叠旧伤。 墙角不明黄渍,灯有规律地闪着,确实跟闹鬼似的。王敏有几次回家晚了,还执意要她下来接。 她在医院待了一夜,未洗漱,幸好昨天出门脸上并未妆饰,穿的也不是职业装,而是白色针织衫和垂质的裤子,好歹行动自如,不过一夜折腾过去,她不用看也知道脸上肯定是邋遢的。 不过与周岭泉又有什么好矜持忸怩的。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扭曲一团的影子,心里说。 凡是需要装扮自己的场合,多少都有那么一些要取悦对方的成分在,尤其爱人之间。她与刘思齐虽交往多年,但若与他过夜,那些洗漱整理扮靓自己身体的东西都足够塞满一个小型手提行李袋。 赤/ 裸的时候,也并非真的赤/-裸。总穿着一层悦人的心思。 好像让别人先喜欢自己,自己才会喜欢自己,自己才会确信自己被喜欢。 这个爱的闭环才算圆满。 但她和周岭泉之间不必如此。好轻松。 看来周岭泉是个早慧的人,早悟出这种轻松之道。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手机恢复了信号,周岭泉的微信进来。 “只是吃个饭而已。” 难得没有他那种轻佻的态度。是很肯定的语气。 止痛片好像起效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重组,聚焦。 她看见花坛里暖冬里的植物,绿得璀璨极了,如新擦拭过的玻璃翡翠,梁倾虽身体疲劳到了极点,心里不知怎的,轻松地雀跃了一下。 - 人还没来,她先去门口便利店买了瓶水,借了店里的水池子漱了几下口,又灌下去半瓶,觉得身体和头脑都爽利了一些。 又向看店的小妹妹借了个发圈,在店门口仰着脸,将头发理了理在脑后束了起来。 “姐,那人是不是等你呢。” 梁倾应声回头,这才看见周岭泉。他车停在路边,隔着一条马路,他正倚在车门上,也在仰头喝水。却是带笑看着这边的。 他头发有些乱,巧了,今天也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显得年纪小。 人模狗样。梁倾想起在港城他穿黑衬衫的样子,在心里笑他。 周岭泉见她看过来,才不紧不慢地踱过了马路。 “早晨。”他用粤语说。 “好久不见。”梁倾回他。她也不知再说点什么,那便利店小妹暧昧地将他二人看来看去。 她只得说“走么?” 意识到他走过来是多此一举。 两人又并肩过了马路,周岭泉瞥见她手袋里还装着电脑,又见她倦容,便问:“这是一夜没睡。” 梁倾上了车,道,“昨晚临时去了医院。” 周岭泉自然知道是哪家医院,却未再问她其他。不是关切这些的身份。 只说,“怎么不回去补眠。” “室友昨晚反锁了门,进不去。” “这么惨。” “还好吧。这不正好你找我吃饭么。”梁倾半是顽笑,看他一眼,扣上了安全带。 “是啊,巧了。” 周岭泉见她偏头说话间,那太阳自侧面照进来,薄薄一层,伶人的金粉似的,覆在她耳后的肌肤上。她穿白色,少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他笑一笑,发动了车。 冷潮 第13节 周岭泉开车很稳,又放了些暖气出来,梁倾闭了闭眼睛,愈发困倦。 她觉得好荒诞,她对他什么都不了解,但此刻与他装在一个空间里,却不觉得多么尴尬。 为什么一定要了解生平才觉得亲密呢。 也许这种对亲密的曲解本身才荒谬。许多人肉身同吃同睡,却从未真正亲密过。 “你经常来南城?”她侧了侧身子,撑着精神与他闲聊。这在她看来是一个副驾驶的基本礼仪。 “倒也不是。” 周岭泉原以为她要再问得多些,没想到她止住了话头。 过了半晌,只是问,“今天来这边,有事要办?” “我若说,我昨晚刚落地的港城,今天只是来见你的。你信么?” 他又是那种真真假假的口吻。 梁倾心里笑着,想那日姚南佳跟她们说的关于他的种种事迹,想,这话周公子也不知道跟多少人说过,她不应他,实在撑不住了,只是闭上眼睛说,“不介意我睡一会儿?” 周岭泉嗯了一声,趁着红灯,将空调出风口挪向她那边。 见她闭起来的眼睛,睫毛不算浓密,却很长,软软地耷着,如同宣纸上用淡墨晕出的两道小月牙。 - 梁倾太累,这一觉睡得沉,直觉他们已经到了,车门似是开过,却又没等到周岭泉叫她,昏昏沉沉,醒醒睡睡。 直到门再次被打开,一股烟味混着凉气儿蹿进来,她才挣扎着醒过来。 “抱歉。吵醒你了。”周岭泉见将她吵醒了,晃了晃手上的打火机,说“我忘拿这个了。” 梁倾迷迷糊糊一看,还是她那天晚上给他的那个。两块钱买的,上面是个大胸脯美女。 她觉得好笑,说“怎么老是忘。” 她朦胧刚醒,讲话声音也软软的,细看脸上两颊酡红,像个小孩儿从热烘烘的被窝里刚醒似的。 语气亲昵,和她清醒时那种极有边界感的口吻不一样。 周岭泉心里因此也觉得热,没退出去,撑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偏头看她,眼睛里撒了一把细碳,噼里啪啦的燃着,有种少年人的神采。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在香港的那个晚上和话题。 梁倾被他这一看,清醒了,赶紧解了安全带,从另一侧逃了下去。 第10章 贪吃蛇 宝兴阁照旧人满为患。好在周岭泉方才放她在车上休息,已经取了号。 他若做寻常恋人那一套,大概也是个体贴的伴侣。梁倾想。 他俩找不到坐的地方,只躲在海鲜水箱旁边站着,两人心里都在想些歪事情,面上却正儿八经,装模作样,和那些拖家带口的,或是手挽手的情侣,没什么不一样。 两人一道将那些鱼一条条认真看过去。认真点评着 —— 哪种鱼适合清蒸,哪种适合红烧,哪几条无精打采,恐怕马上要嗝屁。 “我们那边是内陆城市,我小的时候都没见过海鲜,后来有一次我爸从南城回来,他那次好像是赚了些钱,带我妈和我去江城一家大酒店吃饭,我才第一次看到这种大龙虾。” “喜欢吃?” “还好,我喜欢吃淡水鱼些。” “我小时候还住在北城的时候,有个南方来的保姆带我最多,我最喜欢吃她做的蒸鲈鱼。” “我们那边鲈鱼也很少卖的,我记得我最喜欢吃江里的一种小黄鱼,也很便宜,用葱姜烧一烧,再放些紫苏。我妈妈只会烧这一种鱼。” 静了一会儿,周岭泉随口问。 “那天晚上你去医院里探谁。” “我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别人是谁?” “其他所有人。” “当然。” 她说话声音也像在水里淋湿过,淡淡的。 “医院里是我爸,他肝癌晚期。” “不知道陆析有没有跟你说过,去年我来南城之前就已经跟我前男友分手了。” 周岭泉点头,算是回应。 梁倾神经质地笑起来,借着道,“南佳她们都以为我来南城是因为什么情伤之类的,其实都是扯淡的。我来是为了分我爸的遗产呢。我继母很不待见我。我家欠了些钱,等着遗产填窟窿。但你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儿,反倒是不好跟朋友们说的。” “这样。” 周岭泉一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 梁倾很满意。她害怕任何人佯装与她共情。周岭泉在水箱前侧看她。正见梁倾凑上前去,与水缸里的大龙虾大眼瞪小眼。 她这举动颇为孩子气。那水的影子是一种混沌的青黄色,一漾一漾地在她脸上,使她有脆弱之感,好像湿漉漉了一片,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你也可以问我一个。”周岭泉说。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问题。什么都可以问。” “暂时没想好,先欠着。” “行。” 服务员叫了他们的号,两人便去落座,点了单,聊的话题也都是日常。他在某家知名的头部投资银行工作,难怪也要四处飞。 金领打工人 —— 梁倾本想说,你这样的家庭出身,怎么也要打工讨生活。 末了又觉得太没有边界感,不问了。 周岭泉并未接起在港城那夜的话头,连含混提一提都没有。好像他这一趟真只是个普通的多年好友,路过南城请她吃茶聊天。 食物在面前摆满,生滚鱼片粥,蟹黄小笼,玲珑虾饺,生牛肉肠粉,琥珀晶莹的凤爪和排骨。他帮她添茶添粥,梁倾低头端起碗小口喝粥,吹凉了却不送进嘴里,也不抬头,只说,”那件事情,再给我几周想想。” 周岭泉听了她的话,捻了片金钱肚放她碗里,笑着说“不是说过,我等你想好。再说,我可没催你... 还是你着急?” 他喝口茶,揶揄地看她。 梁倾含了口粥,知道他在玩笑,没跟他计较,咽下去才说,“本来你来南城,怎么样都该是我请你吃饭。” “有什么要紧。下次我等着梁律师请客了。” 别人也总称呼她‘梁律师’的,只是周岭泉每次叫的时候,总让梁倾觉得心里一荡,却又说不出来区别。只能总结为是自己心里有鬼。 梁倾发现他有些挑食,几样甜的没动过,偏爱包点和牛肉类的东西。吃相特别斯文,坐姿端端正正,烧卖送进嘴里,咀嚼时看不出一点迫切感,赏心悦目。 梁倾不一样。 她吃饭过快的毛病是高中时候养成的,那时候争分夺秒地念书,顾不得那么多。后来却也改不掉了。 “你工作的律所,是源衡?” “是。” “秦兆名是你合伙人么?” “不算是,我们是律师池制度。你认识他?” 圈子这么小,周岭泉在港城投行工作,有交集并不奇怪,甚至未来一同做项目也未可知。 “是,他还在港城另一家做合伙人的时候。我也听说他去年跳槽的事情。” 梁倾不再追问。 “你住北城么?”梁倾找话题,问。 “不,不过经常去出差。”又听他补充道,“我家在港城。” “我也常去港城的。不过也是出差。”梁倾说。 南城办公室成立以来,北城那边便将一些港股上市和资本市场业务逐渐转移到他们这边来。出差也更便捷。 “... 去别的地方逛过么。” “没有。每次项目结束都只想回来睡觉。多一秒都不想待。” 周岭泉很理解地笑笑。她随身带着电脑,昨天大概是也在加班,然后才去的医院。她们这个领域的律师工作强度都高。 “下次我可以带你逛逛。” 他这话说得淡淡,听起来真同招待普通好友一般。 可梁倾想,他们怎会有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同游港城的一天呢? - 二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吃毕,周岭泉去埋单,梁倾也就不推辞,去了洗手间。 她一路来也没耐心照镜子,现在往镜子里瞧一眼,才发现自己脸上有多不好看。 到底不是二十出头的时候,熬夜起来还能容光焕发。眼眶下泛着青,颧骨上起了细细的干屑,大概是刚刚在周岭泉车上吹了热风的缘故。额头上平时精心拦阻的几条纹路也跑了出来。 她平时虽不买网上容貌焦虑那一套的帐,但心情也有些低落下去。抬手轻搓自己颧骨上那些皮,却越搓越多,心里恼火,下手力气越用越狠,非但无用,反使得皮肤发红。 一时间脸上灰败干瘪之上又添青青红红,更难看几分。 此时远处那间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打扮是常见的精致入时,青苹果绿的针织背心裙,搭了个米色的麻料衬衫,质地柔软,挽个lv的老花水桶,手腕上名牌金属饰品点缀,爱马仕凉拖,都是社交媒体上‘富贵花’的必备。 奢侈品堆叠,难掩俗气,但来人年轻,皮肤奶般的白,竟也不让人觉得生厌。 梁倾正在洗手,不可避免抬头便看到这人的脸。 两人俱是一愣。虽未打过照面,但都认出了彼此。 不可不谓好笑。 所谓网络一线牵,相聚便是缘 —— 是刘思齐的新女友。 冷潮 第14节 对面到底年纪小,有些仓惶地挪开视线,匆匆拐个弯,往外走了,竟没有过来洗手的意思。 - 梁倾扯了张纸巾擦手,紧随着也走了出去。 要拐三个弯才走到前厅。前面的人蹬着拖鞋,迈不开步子,‘啪嗒啪嗒’清脆地敲在大理石地砖上,像踩水过河一般。 梁倾穿一双寻常的白色休闲鞋,迈一步够对方‘啪嗒’两下。 她沉浸于这种恶意的心理上的追逐。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看那些猛兽之类的追着羚羊蹚水过河,有些却落于埋伏的巨鳄口中。 “慢一点,急什么。” 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呢。刘思齐的声音。她拐过去,正看到那小姑娘扯着他便要走。 “思齐,好巧啊。”她说。 确实如姚南佳所言,刘思齐大概是总有些酒局要参加,发胖了许多。 她睚眦必报,好不容易遇见,挖苦讽刺的话本来准备了一箩筐。 却见刘思齐侧首的嘴角一抿,然后才转身看向她,说“好巧。” 他紧张时或难过时常有这种下意识的举动,她再熟悉不过。 她被这种熟悉感钝重地击中,望着他们交握的手,如同看见两具□□的身体。刚才那种整蛊似的兴奋过了某个最高点,落了下来。 那姑娘的衬衫本打了个结,现在落下来,这才露出她的上半身来。 她小腹隆起,大概已有六七个月的身段。 梁倾呼出一口气。 发白的太阳自走廊那头照进来,森森惶惶的,毫无悲悯,照得那小姑娘身上青春的绿,她牛奶般的肌肤,她鲜樱桃般的嘴唇都褪了色。 梁倾忽然意兴阑珊,望着她圆鼓的肚子发愣。 “梁倾,怎么了?走吗?” 是周岭泉来找她。 他绕过刘思齐,走到梁倾身边,是比他们平日更近一些的距离,好像是嫌酒楼里嘈杂,刻意侧过来,往她耳边凑,说:“认识的?” 场上有眼睛的都看出他们的亲昵。 梁倾好想笑,心里想,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小伙子,很明显,他是来帮着救场呢。 - “前男友?” 凑巧,电梯里只他二人。 “嗯。你猜的?” 周岭泉摇头。 “找陆析打听过我?” “对。” “哪天?” “你穿旗袍那天。” “你有这方面的癖好?”她揶揄他。 “要看谁穿的。” 静了一会儿。 周岭泉又说:“我觉得你比她好看许多。” 梁倾嗤道,“我可没问你,”虽这样说,却是抱臂垂头笑着,过一会儿嗔道:“你们男人都是一样肤浅。” “我是男人,我也许肤浅,但你在深刻或肤浅的意义上都好看。” 没人对她说过这样可爱的话。 梁倾垂着头,去看她有些长了的指甲,说“... 我觉得姚南佳说的没错。” “什么。” “你满嘴跑火车。” 周岭泉爽朗地笑。 “真话。” 梁倾嘴上虽不依不饶,面上神色却是很好的。还有些小女孩儿的骄矜,又跟着电梯上电视里的人哼起口水歌来。 周岭泉不去看她,却抬头去看电梯门上映出的他们的样子。朦朦胧胧,像两人交叠着,一同溺亡在湖底。 两人一时无话。 半晌。 “周岭泉。”梁倾沉浸在短暂的失重感里,叫他的名字。她觉得自己像是想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周岭泉望着她,向她这边倾着身子,姿态像个十足耐心的好情人,等她将话说完。 又像是下一秒就可以低头吻她。 他已能预料到答案 —— 藏在她那双冷静的眼睛里。一种疯狂想要逃脱的欲望。 梁倾此刻忽然明白,她此前的犹豫是一种掩耳盗铃的作态。 作给谁看呢?她有什么好想的? “周岭泉,房卡给我吧。或者,我们现在可以去酒店。”在这密闭的小盒子里,反倒可以敞开了说话。 加班吃饭睡觉循环,出租屋发霉的墙壁堵塞的马桶找不到人的房东,在资本家手底下拿命换钱,和方建那样的人虚与委蛇,和刘思齐这样的人谈感情,从刘艾玲指缝里抠点身后钱财。 还有,还有... 是啊,有钱才能活着,活着又要安身立命吃饭□□。像吞吃自己尾巴的贪吃蛇。 这生活,她觉得好无趣。 为什么?这么多人似乎都在这汗涔涔的大日头下,津津有味地活着。她明明也努力这样活着了,又分明觉得,像嘴里含着一颗话梅太久,咂不出一点咸甜,还觉得恶心。 还不如咽下去卡死算了。 所以,她有什么好想的? 周岭泉出现得多么恰到好处。 他一眼看穿了她这张粉饰太平的皮囊之下有多少裂痕,其中那可怜的,芝麻大的,称之为灵魂的东西,如沙漠中暴晒过,将要渴死。 他像个智者,慷慨地提供生机。 她想好了,大概很久之前就想好了。 她要得到这速效的快乐。 第11章 雨后兰波 “去哪儿。”周岭泉上了车,将玻璃窗降下来一些,才问梁倾,但他眼睛并未看她,发动了车,前后看顾几眼,退出了停车位。 不过十二点刚过,外面人正是多的时候。 鸣笛,汽车轰鸣,女孩高跟鞋拍打着地面,孩子的笑,滑板飞起又砸在地面上,这些声音跟潮水似的,碎碎地拍打过来。 梁倾方才在电梯里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心下却有些难为情,疑惑道,“不去酒店么?” 周岭泉听了,一只手肘撑着车窗,将手背抵着唇,低头笑起来。 是很飞扬的一种笑,与他们成人间的禁忌色彩的话题很有反差感。 他们缓行在一条主城区的老路上,路旁香樟都是这城市开辟之初便有的,气象丰盛,在冬季依旧连天蔽日。阳光自上,将一种浓郁而透明的绿色浇下来,流得这条街上都是,沉浮着,像可见的青草味的呼吸,浅浅地摩挲着他们的脸。 “倒也不必要这么着急。不过如果你急,我们可以去。” 梁倾是新手上路,本不懂节奏,知道他拿她打趣,脸上热烫极了,但侧头看他时正见一片极浅的树影自他脸上划过,她心里跟着痒。但口里还是要找回些,便说,“无聊。我困死了,睡会儿。” 她说着,佯装要闭眼。 却觉得唇上一热。如蝶振翅。又挪开。 是周岭泉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唇。 只感觉周岭泉离远一些,说,“是我的错,不该跟你开玩笑。梁律师给我个面子,下午陪我工作一会儿再走罢。” - 还是去了酒店。周岭泉是晚上八点多的飞机,本就是要来酒店处理些着急的工作,开车的中途梁倾见他手机上看了几个邮件,神色便冷了下去。车内氛围也没有方才旖旎了。 还是上次那家酒店。看来这是他南城落脚的地方,以他的家世背景,常年包一间房也未可知。 不过这些梁倾并不感兴趣也就不过问。 转过旋转门的时候,她瞥见玻璃上的倒影,金箔似的底色上细细碎碎的亮,仔细看是大堂的水晶灯,钻石瀑布似的,还浮着一些外头的绿,再转过去点,便见不着了。 像和他甩开门外的日常,翻进个金色的游乐园。华丽的,失真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梁倾问他,“你手机是真的没电吗。” “没骗你。”周岭泉与她一同踏出旋转门,却没有引她去前台,而是直接往电梯走了。梁倾心下倒松了一口气,若是要拿着身份证去开房,总有些尴尬。 周岭泉伸手按了电梯,才接着说,“是真的没电。虽然是想跟你搭讪,但也不至于扯那种不合格的谎。” 梁倾笑。 她看着电梯门上两人的影子,这下倒是很清晰的 —— 周岭泉侧向她站着,低眼正瞧她。背后的水晶灯正映在他二人头顶,像落金色的雨。 电梯门开了。里头满满一堆人,都望他二人两眼再走出来。梁倾虽知道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却有一种犯错被捉的窘迫。 周岭泉帮她挡住电梯门,又说,“你若现在想回去,我也来得及送你。”他虽语气很正经,眼睛里却是促狭的,像在嘲笑她。 “紧张什么。” 梁倾跨进去。有种就义似的英勇。 冷潮 第15节 房间在四十层,是个里外的套间,陈设简洁。 里间只有一张床。 进了门,落地窗的窗帘是阖上的。下午两三点的光景。但谁也没提要将窗帘打开。 周玲泉按了电源键,开灯,一时间房子里亮得晃眼睛。他径自走进去拿水。梁倾在门口磨蹭一会儿,抬手将灯按灭好几盏,只剩吧台,落地灯和走廊的光源幽幽落下。 周岭泉见她关灯也不问什么,只是拧开瓶水递给她,说:“我处理些着急的事。你等我一会儿,想吃什么打电话叫他们送。弄完了还有时间去附近逛逛。” 他见梁倾正看向卧室,便说:“浴室你随便用。你昨晚不是没睡么,累了睡一觉也成。” 梁倾听了这句,便看向他 —— 欲说还休的迷茫之态。 周岭泉知道她内心胶着,没再逗她,淡淡说:“我下午还有工作。” 他是真的有要紧的工作,坐下来开了电脑也没空再照看她了。 梁倾进了浴室,锁了门。 这样豪华的酒店,安排得自然细致,基础的护肤品也有。她只留了盏洗手池下的夜灯,勉强将全然的黑暗稀释了一些 —— 她洗把脸,看镜中的自己,模糊的,潮湿的,兴奋的,悚然的。 手机屏亮了,她才发现几条未读的微信。 一条来自方建,他问她怎么今天没来加班。一条来自刘艾玲,约她下周见面,聊遗产的事情。 还有一条... 她不需要点开看,但是看到那串开头的数字,也知道是银行来的。 梁倾把手机摁灭,犹豫一下,干脆关了机。 没开排气扇,她觉得有些窒息之感,却又觉得安全,不愿开门通风。湿气像是有了某种实质的形状,落雨一样落在她露出的肌肤上。 她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一种肉气,混沌的,不洁净的。 像一株即将腐烂的热带植物。 忍无可忍,洗了个澡,穿了酒店的浴衣。走出来时听外面周岭泉还在敲打键盘。 她在被子上躺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望着那窗帘底下想要挤进来的一线光。 天上有流云,这光时亮时淡地变幻着。 亮的时候太晃眼了,像一根白凌凌的针,要戳穿屋里人心头的秘密。梁倾便只盼它暗淡下去,但真等它久不再亮起,她又觉得若有所失。 心里这样浮浮沉沉,竟然睡了过去。 - 梁倾睡眠警醒,若不是昨夜一夜未睡的缘故,她决不会放任自己睡着。 这一觉并不深沉,大概房间气味陌生的缘故。此时她醒了也没动,躺在绝对的黑暗中懒懒地听外面的动静,觉得自己像某种冬眠的穴居动物,在春天之前醒来。 失落和庆幸兼有。 周岭泉敲了敲门。她心知并无什么忸怩的必要,便让他进来。 周岭泉这才踏进来,却没开灯,只向窗那边走,道:“看你不醒,不敢喊你,以为只能悄悄走了。” 他抬手按了下遥控,那窗帘便嗡鸣着往两边去了。 “抱歉。什么时间了。” “五点一刻。” “我睡了这么久。” 窗外是那种青白色的黄昏,她梦境中常有。 像喝过牛奶的厚玻璃杯,兑进去一些水,再把这世界丢掷其中。 她总是躲在相似的暗处,躲在那玻璃杯之外,惶恐地看。那些混沌的倒影,颠倒的重叠的天和水,蒙蒙的,略有些扭曲。摩肩擦踵的人往往都是一种表情,一种郁郁不安又麻木不仁的表情。 好像他们也已经知道了,这世界不过是个不洁净的玻璃杯。 梁倾卧在床上不动,瞪着眼睛,怔看着窗外。 天边已有一轮下弦月,极淡,诡异地在这世界之外,打量着,像病人青灰色的脸。 周岭泉回头的时候,正看她脸上有一种颓唐又天真的神情,轻轻张着唇,动也不动,头发濡湿,散在白色的床单上。留下一些水痕。 虽是盖着被子,但看的人却觉得她很冷,脸上没有活气儿。 “看什么?”周岭泉问她。 他挡住那弯月亮,又像月亮一样弯腰俯瞰她。 梁倾看不清他眉目,却直觉他比那月亮温柔,好亲近得多。 她回了神,意识到他要来吻她。于是抻出双手圈住他脖子,迫他在床边坐下来,又攀上他的双膝,弯下自己的颈,将脸埋入他心口的位置。像个充满依恋的孩子。 周岭泉什么也没问,沉默地欣赏她此刻的示弱。 “我们... 继续吗?”静了半晌梁倾问。 她其实想问周岭泉,有没有读过一首叫雨后兰波的小诗,诗里面写 — “孤独是爱欲的机制,慵懒是情爱的活力。” * 周岭泉说,“今晚的事情耽搁不了。不过我们可以做些别的。” 他说完,便低头吻她。 梁倾没意料到,她会迎来这种克制又虚无的吻。他并不耽于唇齿的纠缠。 稍纵即逝。吻与吻之间的留白无从预判,他有心且纯熟的,给她制造这种悬置半空的颤栗。 男人的手骨骼大,覆盖她背部,很坚定地,像徒手掰牛油果,将她连皮带肉地发狠揭开。 她有种袒露灵魂的不安。 想不起来今天是否穿了成套的内-衣。 吻又落下了。 梁倾终于受不了这惶惶的暮色,闭上眼睛,感觉他手掌粗糙发热。 热气充沛得像可以将她的灵魂熨得平整些。 他还衣着整洁,这一幕甚是荒唐。梁倾强迫自己睁开眼去辨认,未见他眉目里有欲色。 “别闭眼睛。”他凑上来,亲吻她的眼。 早在那夜的酒吧里,他就想看了。他到底能够成就多少这双眼睛里的失控和沉沦。 梁倾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紧张地绷直了背,周岭泉察觉她的反应,在她耳边笑了,说:“紧张什么。” 又在她脸颊上孩子捣蛋似的,重重地一吻。 人便往下去。 梁倾不知道自己是睁眼或闭眼的。 只觉得那围裹着她的暮色不知什么时候已消逝了。 明明是电子烟火最盛的人造都市,梁倾却觉得她二人被一种绝对幽深的东西包裹,欲的虫茧,爱的窠巢,筑在时间和空间的塌陷之中,供他二人躯体的栖息和坦诚。 这让她安全,让她放纵。让她没有污秽和不洁之感,关于她自己的,关于他们的。 作者有话说: *木心翻译的兰波的诗,不得已换了其中一个字,大家可以去搜搜原版 第12章 错觉 最后的时候,周岭泉停住了动作,笼在她上方,一双镇定的眼睛,审视她的极乐和崩溃。 他们没有再接吻。在这癫狂与静寂的边缘时刻,梁倾也望着他,像在交战,却始终没有伸出手求援以得到支点。 周岭泉静静端详,直到她眼睛里那种素日有些疏离的神情回来了。 他平白有种自厌的感受,一闪而过,面上却笑着抚了抚她带着潮气的长发,说:“我得走了。梁律师。” 他是故意这样叫她的。 梁倾嗯了一声,问:“不需要我帮你?” 周岭泉忍俊不禁,想不到她是个有来有往的人,说,“来不及了。下次。” 他一说,她也有些赧然,借着黯黯的月光,她的眼睛反而特别亮,一种清清澈澈的柔爱,并非因为他。 周岭泉不知为何不敢看她这双眼睛,于是恶作剧似的将手覆盖上去,遮住,这才敢继续端详她的五官,鼻子和唇,纤细和肉感的矛盾美感。眼下一团阴凉的酡红之色,是方才的证据。 他没来得及细看,梁倾挣了他,周岭泉去按灯,却被她按住了手,见她伸出两条白惨惨的手臂,推推他的小臂,说,“别开灯。你先走吧。不介意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 周岭泉并无留恋之态,进浴室整装,出来时看梁倾又是闭着眼的,以为她睡了过去,没再说什么,阂上门便去了外间,细细嗦嗦一阵,再是门关上的声音。 不知为何,梁倾恍然觉得他方才在时自带一阵白噪音,又或是空调的风机响动之类的声音。 关门的瞬间世界才彻底静下来。 只剩下她和她突然拥有的秘密。 被子里仍是潮的,方才她出了一身汗,此时已冷下来,贴着被单,一种捂不热的阴凉感受。 她却并不介意,还将头也埋进了被子里,借以逃避窗外的人造光源和那弯小月亮,它比前头亮了些,像在促狭地笑她 —— 笑她的逃避和实质上的无处可逃。 她未着寸缕,躲在被子里,里边气息浑浊,却自觉有种回归母体的温馨,忽然地,身体先于大脑似的,想起一件事情。 那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刚刚和父母分床睡,醒的好早,是那种浑浊的蓝色的早晨,她醒来后觉得好新奇又好孤独,于是偷偷跑回父母的房间,从脚那头钻进被窝里,然后一直往床头攀爬。 她记得那种攀爬的感觉,也记得她父母那时候是赤/裸的。她那时当然不明白赤/裸的原因,只是一直往前攀爬,踩踏着父母的骨骼和肌肤 —— 他们像两只相拥沉睡于海底的海豚。 好像那天她才突然意识到,她是这两具身体的建构延续。 手机忽然响了,她极不情愿地伸手去够,却摸到个冰凉的物什,是周岭泉的手表。她开了灯,拥着被子坐起来。 想不起他是什么时候褪下的。 虽对手表无甚了解,但手表么本就是男性用来展现其阶级属性的,因此推断肯定很贵重。金属好凉,她攥在手里,周身是□□的,便觉得这种凉一时透进心里。 她划开手机,想提醒周岭泉,周岭泉的信息却先进来了,‘房卡在桌上,你拿着,这儿平时没有别人会来,你随意。’ 梁倾想他是个体面的的好炮-友。 冷潮 第16节 没回这句,只发了一句给他,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们’她打完又删掉,改成‘谁都别说。行么。’ ‘都行,你说了算。’ ‘你手表忘拿了。’ 那边看来已经上飞机,只回,‘你替我收着,下次给我。’ 下次。 梁倾没有再回,起身整理了东西,甚至铺平了被褥,这才离开房间。她自然没拿那张房卡,却将手表带走了,像是将一个秘密揣在怀里。 - “你昨晚怎么了,怎么没回家。” 梁倾进门的时候,王敏正坐在桌边吃苹果玩手机,她显然并不等待梁倾给出什么答案,只是没话找话。她噫哗睡到中午起床,看到信息才知道梁倾早晨进不去门,却也没有再提及这一茬儿,也没问她后来去了哪里,就此揭过。 “去医院了。” “又是你家那个亲戚?” “是。人快不行了。” “哦。” 王敏摸不清这到底是梁倾的哪门子亲戚,只知道她常常跑医院,却不常提及,如今人快不行了也是这幅颇为事不关己的样子。 敷衍两句,她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梁倾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地板上那块刮痕还在,桌上摊着前夜加班留下的一沓纸张,上面的文字是人类的语言能到达的无聊极限。 前些日子下雨,她房间朝北,屋角隐隐有霉点,衣柜散发着一种劣质的腐味。 这些都不要紧。 她没开灯,倒进被子里,闻到自己发间有酒店洗发水的余味,是她脱离过这眼前生活的罪证。 她笑起来,心里有种报复的快感。 王敏突然来敲她的门,梁倾没动,只问她怎么了。 王敏隔着门,说,“过两天我请了年假出去玩一趟,前两天囤了些菜和水果,都在冰箱里,你有时间帮我处理了吧,不然发臭。” 门那边静了一会儿,才听梁倾懒懒地说,“知道了。” 她躺着,窗大敞,对面楼栋看得一清二楚,有一户是一家三口,父母坐着在沙发上,孩子正坐在地上堆积木,上面一户是一对情侣,男生光着膀子刚从浴室走出来,女孩儿蜷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那男生将手伸进她的睡衣里... 她着迷似地看了好一会儿,睡了过去。 - 飞机降落北城,是夜里九点多,助理张阳接了他的行李,发了车才问他,“老板,去哪儿。” “回御山那边吧。” 御山公馆是他自己的住处,离国贸近,虽然是闹市区,不算清净,但图个方便。 车刚上了高速,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他,却辨不出他今日的情绪,只见他将车窗开了半道口子,北城已是隆冬,那风里像有冰渣似的,往车里撞,张阳冷得受不了,却见周岭泉穿得比他还要少。 周岭泉吹了把风,将手机掏出来,低头看,过了会儿才将窗户关上,对前座说,“去西边一趟吧。” 从这儿开过去得一个多小时。 他陪周岭泉去过一次,虽只是在大院外等着,也远远望见过他见的人,是个老者。 看他二人交谈行为,并不亲密。 他多少也听说过,坊间说周家小时候给周岭泉算命,说他与父母相克,要在远处抚养长大才能化解凶险。所以他在北城亲戚家长大到十来岁,才回了港城。 后来在港城念完高中,又直接去伦敦念书,工作,在头部的投资银行挣了声名,三年前才回国。 外人都赞他是家族遗传,背地里也有人说他有周家资源,这么年轻就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是意料之中。有人也说拿钱也能砸得出来这种体面。 张阳以前也这么认为。 但后来与他共事才发现,除了那些称之为天赋的东西,他还看到他那种极致的自控,近乎自虐的刻苦以及他对待同僚的真诚之处。 也因此,哪怕有其他机构三番四次对他抛出橄榄枝,他也还是选择了周岭泉。这些年与他几乎7乘24小时的相处,密集的学习和成长,让他觉得他做了很正确的决定。 张阳猜想,也许这儿是他长大的地方。 车划入东门进入大院,张阳瞥一眼,见这宅子内并无灯影,想着大概上了年纪的人歇得早一些。 张阳在车库里等,见周岭泉推门下车,车库里分外冷,他最近密集型地出差,背影看着是瘦了些。 他以为周岭泉好不容易来一次颐泰,亲戚总要留他多坐一阵,他便将车内空调再调高一些,耐心等着。 团队里都公认周岭泉是个实在的老板,他虽不是那种热络话多的人,但在工作上处处提点,年底分红也绝不抠门儿。 至于工作之外的时间,就算是他作为助理也很少被差使去做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张阳有种直觉,今晚周岭泉来西边这一趟,不只是为了探望亲戚那么简单。 他模模糊糊想着一些心事,譬如过两天的一个新项目签约在即,今晚他本是想跟周岭泉再过一遍前期文件的,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好像睡了好些时候,又好像没有,忽然有人敲车窗玻璃,他猛的打了个激灵,醒了,再一看,敲他玻璃的正是周岭泉 —— 他方才不小心将门锁了。 他以为自己将老板晾在外头许久,着急忙慌地一边开了车门一边看时间,却发现离周岭泉下车不过二十来分钟。 周岭泉坐进车内,便不再多言,只是闭着眼,像是十分力竭,面上又有愠怒之色。 张阳知道他前天半夜刚从东京回港城周家,现在又回来北城,已经是很疲劳了,若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至于半夜跑来这儿。 不过周岭泉不开口,张阳也不敢问,只是将车向东往周岭泉的公寓驶去。途中红绿灯时,才敢往后座看看。 “江西南边那个项目先停一停。”他开口道。 “... 这个时候?” 这个项目做了一年多,张阳为之熬了许多夜,因此忍不住一问。 周岭泉没有说话。 “难道我们这边出了问题?怎么会在现在停下来...都已经审这么久了...” 周岭泉在后座做了个手势,张阳虽满腹委屈也还是暂时噤声。 “下周一会正式通知各方pens down。”他顿了顿,说,“不是我们内部的问题。下周你跟大家说,都休几天,调整一下。你也是。” 周岭泉虽面沉如水,但言语上没有什么情绪。大片大片灯光和黑夜织就的影子覆盖在他脸上,使他表情显出些狰狞。 - 过了半小时,车才驶入东三环。 手机亮了,是静音状态,周岭泉低头看了看,并未接。电话暗下去,接着又亮起来。 他这才接起电话,沉默了半晌,那边传出一个温和的女人的声音。 “你去西边找你外公了?” “嗯。” “你外公怎么说。” “还能说什么,说都是岭章自个儿办成的。他没插手。” 那边的人没再顺着说下去,只模模糊糊说:“有什么不能白天说 ,你外公年纪也这么大...” 周岭泉笑笑,说:“您说世上的事情怎么都这么凑巧,岭章新官上任三把火,偏偏第一个烧到的就是我。” 张阳目不斜视地开车,但耳朵也不能自个儿捂上,何况周岭泉接了这电话就代表他也不需回避。不过他只听到一些关键词,云里雾里 —— 平时他与家人都是讲粤语来着,今天怎么讲起了普通话,岭章又是谁,这名字怎么听着有那么点耳熟。 不过老板没要他记下的,他当左耳进右耳出,不再探究。 周岭泉挂了电话,心里躁极了,下意识低头看时间,见腕上是空的,才记起手表落在梁倾那里。 他看出窗外,路边有个红底白字的停车标志。北城的冬天庞大而冷寂,否定了一切温暖的事情的确定性。 他面色阴沉地看着这座灰色堡垒,想起那天港城的机场到酒店,车刚拐个弯儿,身边陆佳琪正叽叽喳喳跟他说一些小女孩的话题。 陆佳琪是陆析的堂妹不说,周家和陆家也是常年有生意往来。 他虽然没有兴趣也还是耐着性子应和几声,抬头就看到梁倾站在路边,在这样类似的路标底下抽烟。神情说不出是疏离还是落寂。 其实与她不过是擦肩而过的关系。但那时候在人群里却轻易将她认了出来,还有种以为她在等他的错觉。 第13章 圣诞节 又是两周的加班加点,熬到了圣诞节。 当然梁倾并没有过节的闲心,12月是她们这些做资本市场业务的律师最忙碌的时候,大大小小的项目都赶着趟儿地在过年前做完。 港城圣诞节气氛浓郁,中环竖起棵五层高的金色圣诞树,其上金红色一片,点缀得流光溢彩。有一小支附近教堂的乐队在底下唱圣诞颂歌,筹集善款,路人驻足观看,报以微笑,慷慨解囊。 梁倾坐在窗前,偶尔远远看一眼。 她已经在这间会议室熬了将近一周,是个很急的项目,其他各路的日子也都不好过,几方律师,投行的人等等都聚在这个房间里,不停地修改,确认细节,有时还要和别的中介掐架。总之气氛紧张,人人都熬得油尽灯枯,一点就着。 梁倾额外重视这次机会,这是秦兆名加入所里后的第一个ipo,也是她给秦兆名做的第一个case。她从十月起完整参与了前期的尽调,访谈,到现在跟到了交表的冲刺阶段。 这段时间,原本在这个项目上一直带她的律师突然离职,她虽然还是新手,却突然成了对这项目最为了解的人,也因此比平时多担了些责任。 虽然异常辛苦,但她觉得这算是天降的运气,笃定要在秦兆名那儿留下些好印象。 投行被发配在这儿驻场的也是个新人,叫jenny,典型的香港女孩,说话比较直截,性格也比较张扬,转眼就和各路中介都混了个脸熟。梁倾挺喜欢她这种个性的。 这天晚上十一点已过,jenny问她要不要一起叫个宵夜,扬了扬卡说,客户买单。 梁倾忙得四脚朝天,连晚饭都没吃,自然欣然答应。 夜宵点的是正餐分量的烧腊饭,梁倾吃得不少,吃完去了一趟洗手间,洗了把脸,不知为何酒足饭饱却突然偏头疼了起来。 jenny见她面色不太好,关切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梁倾笑笑,掏了止痛片出来吃,说,就算病也得等两天再病。 冷潮 第17节 jenny从包里掏出一盒保济丸递给她,回头接着吃饭。她虽然干瘦,但食量挺大,中途手机响了,她手上正占着,见房里也没别人,便翘着兰花指点了外放。 “张总。” 她说普通话,发音还算正宗。 对面的人笑,是个挺年轻的男人的声音,说“求你别这么叫我,我要折寿的。” jenny也开朗地笑,是很松弛的口吻。大概对面是相熟的同事。 “还在printer?” “是,等会还要继续咯。” “还有谁在?” “源衡的梁律师。张总有何贵干。” “刚刚周总问起这个项目,让我等会给他简单汇报一下。联系不上david,我就想起联系你。” “周总?” jenny有些惊讶的语气。 “不是说周总最近忙江西那个项目,这项目交给了david全权负责。” 全权负责这四个字的发音她说得有些撇脚。 梁倾轻轻一笑。 “long story。”对面回。 “ok,那我不问了。” jenny对着电话举手投降。 那边朦胧传来一个人声。 这个叫‘张总’的人说,“你等等,周总叫我。你等会有空发个update给我。多谢。” 然后他好像起了身,往什么地方走去,信号一时有些顿挫。电话那头一阵无意义的杂音。 梁倾于辨识人的声音上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方才那一声,太像周岭泉。 梁倾为这样声音形式的‘偶遇’笑了笑。垂下了眼睛,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又望一眼那颗圣诞树,隔着玻璃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想起那天酒店大堂的水晶灯。 它们本质相同,都是某种高于庸常的幻想,或是自我催眠的浪漫。 在那之后的这段日子,周岭泉再未与她主动联系。手表躺在上锁的梳妆台,房卡放在她包里最底层的口袋。 她借它们提醒自己,一种逃避的路径。 -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报证监会的申请材料弄完,大家心里多少都暂时松快些。这个项目几方中介都算是相处和平,离开港城那天秦兆名和另外几个中介方的老板牵头请大家一块儿吃了个饭。 吃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里的上海餐厅,很高档,除了公司负责人和投行,还有其他几家律所,审计,会计都到了场,有点内部提前庆祝的意思。 投行律师驻场的和她一样也是个低年级律师,姓杨,才二十出头,北城名牌大学本科刚刚毕业直接就进了那家牌子很响亮的外所,看来是妥妥的学霸。 他之前大概同时在好几个项目上,总之比梁倾还要忙,占着会议室角落那张桌子,几乎没见他起过身。别人好歹还互相问候偶尔聊几句天,他这些都不参与,晚上总是所有人走了他还在,早上梁倾来的时候他又坐在那里了,一样的姿势,位置,不修边幅的发型。 梁倾怀疑他直接睡在会议室的。 不过年轻人能熬夜,梁倾和jenny偶尔下楼买咖啡帮他也带一杯,他说句多谢,也再无多话。 今天梁倾差点都没认出他。 他看上去总算是补了个好觉,头发也修剪过,金属架眼镜,休闲衬衫,毛线背心,五官很清秀干净,学生气十足,倒有些和这环境格格不入。 老板们坐一桌,他们这些小啰啰坐一桌,倒是轻松。 “还没问你名字怎么写的?”jenny问他。他们工作语言和邮件往来都是英文,因此只知道他叫yang zheng nan. “峥嵘岁月的峥,南方的南。” “挺好听的。”梁倾说。 他温和地笑笑。 “梁律师不是从北城来的吧?” “不,源衡的南城办公室。” “这样啊。说起来,我还没怎么去南城玩过。” “虽然没什么好玩的... 不过欢迎你来玩。哈哈。” 梁倾对他抿嘴笑。 梁倾前两周都是舒适的办公室休闲装扮,线衣搭配休闲西裤,头发也是束起来图个方便。 今日毕竟要见各方的老板,她穿了条千鸟格的西装裙,板正材质,没有过度的包裹感,很大方得体,头发则学着姚南佳婚礼那天低低挽了起来,显得锁骨和脖颈很秀气。 杨峥南顿了顿也说,“梁律师去北城玩过没有。” “仔细想想还真没有,就小时候去过一次... 还真是很小的时候。” 梁倾不笑的时候,便有些冷漠感,在这样推杯换盏的场合,她好像陷入某些回忆里,但也就是一瞬,她便换上那张如常带笑的表情。 “下次也机会来玩,我带你逛逛。” “那我也要一起。”jenny凑上来。 三人又吃喝说笑一阵。老板们便来轮番敬酒了。 说来说去无非那几句,感谢大家项目上的付出,合作愉快,希望明年初敲钟时见,诸如此类。 不一会儿秦兆名也过来了,正好走到梁倾这边,敬完了全桌,他又和梁倾单独碰了一杯,说“小梁,这次感觉如何。” 秦兆名还是一向温文尔雅。二人面对面站着,他身上有一种低调温和的古龙香水味儿。 “累是真的挺累,不过这次新学了许多,还要多谢秦律师肯带我。”梁倾说得真诚。 秦兆名笑说,“这次你扛了不少担子,完成得不错。中途小张要走,我还准备跟李律师借方建来带你。后来看你应付得不错,也就没给你安排了。” 梁倾这些日子全身心扑在这一茬儿上,倒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曲折。 不过看秦兆名这话,应该是对她的工作还算满意。 - 秦兆名和梁倾寒暄一阵就回主桌去了。 此时饭局过了半,包间门忽然又打开了,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jenny的顶头上司,叫david,是个白人,平时偶尔会来现场。另一个是个生面孔,挺年轻的一个男人,大概是北方人,高大,穿着正装,留着那种精英必备的发型,不过气质清爽好歹中和了这种发型的俗气,年龄应该不超三十。 那人走进来,先去了主桌,路过jenny的时候冲她眨眨眼睛,目光又往梁倾脸上带了过去。 jenny挺开心的表情,偷偷跟梁倾说:“那是我们另一个vp。” 梁倾猜到大概是电话里那个‘小张总’,心不在焉,垂着眼睛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蟹黄面,嗯了一声。 “你那么怕david,怎么不怕他。”杨峥南问。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jenny笑。 “我当时在宾大读本科的时候就认识他,他当时在读mba,我们还做过一段时间的邻居。他人挺nice,有一年冬天费城特别冷,天天暴雪,他每天早晨都顺便帮我铲雪。这个工作也是他refer我的。” 杨峥南听了插话进来。 “哇,宾大。我过两年还想去国外读个硕士,到时候也想申请宾大。” “那当然好啊,宾大law很好的,不过以你的背景,申请肯定手到擒来。到时候我们都是校友啦。” 两个年轻人说笑着,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朝气。 吃完饭各路人马一齐下了楼至大堂。 大老板们在那头各自握手寒暄。jonathan引着小张总走过来打招呼。 张阳一个个手握过去,最后才到梁倾。她直觉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兼有疑惑的神情。 她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旁人都在各自寒暄告别互加微信之类,张阳稍稍侧了侧身,背对人群,这才说,“周总要我代他跟您问好,有空去北城坐坐。” - 那天他把这个项目的情况汇报完,周岭泉突然要了各路中介的资料看,这些以往当然不是他过问范畴。看完也没说什么,只要他向面前这位带句问好。 他猜不准梁倾什么来头,可能是某个大客户的裙带关系,或者是周总家中私交,或者是... 周岭泉的私人生活他虽然有所耳闻,但从不过问,话带到任务就算完成了。 面前的梁倾很得体地微笑,也答:“替我问周总好。” 作者有话说: 已经申签等了好几天了呜呜呜 第14章 想见你 没有多久便是元旦,秦兆名看她前段时间辛苦,特意减了她的工作量,连着周末她有了三天闲暇。 梁坤的情况自然没有什么好转的可能性,但她加了那个小护士微信,打听到梁坤这段时间还算稳定,白天清醒的时间也比之前更多。 她从梁行舟那儿打听到,厂子最近都交给了他舅舅打理,刘艾玲每天都去医院陪着,梁可儿在港城上国际学校,成绩又退步了不说,整个冬天接二连三发烧,病了好几场。总之意思就是刘艾玲的日子不太好过。大概也是因此,马律师最近并未再来找她。 虽然知道事情当然不可能就此了结,但好歹相安无事了一段日子。 犯不着与那一家起什么正面冲突,于是就打消了去医院看看的念头。 梁倾在南城几乎没有朋友,周六补了个觉也才十点,起床一时觉得无事可做,收拾了一会儿房间便准备去逛街。 所里年终奖已经发了,过年她要回江城,于是计划给舅舅舅妈买些冬衣,表妹林小瑶今年也是高三冲刺的时候,她也想给她买点什么,鼓励鼓励可怜的高三学生。 她舅舅家境也并不富裕,零几年从望县搬去江城,起早贪黑地经营一家米粉摊,靠着实诚和邻里口碑,一做就是二十年,虽赚不来大钱,但也算是日渐稳定。 她高中三年吃住都在他们家,受到了许多照顾。 他们家一共两间房,为了不打扰她复习,她高三时还把当时上小学的林小瑶送去寄宿了一整年。 后来林慕茹生病,三番两次住院,梁倾虽已有些收入却仍然吃力,又是她舅舅林韬三番两次拿钱出来给她们母女应急。 南方的冬天冷,她在专柜挑了两件手感很细腻的羊毛衫给林家夫妇,想着林韬大概不舍得穿着这衣服煮粉,又跑去买了件男款轻型羽绒服,转身去帮林小瑶挑东西。 冷潮 第18节 - 挑了半天也没有合意的,上了三楼,竟然看到了梁行舟。 刘艾玲家并不在这个区,她因此颇感意外。 但梁行舟并没有看到她。 他正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拉拉扯扯,那女孩儿个头挺高挑的,像是艺术生那一类的,她好像生气了,甩开梁行舟来拉她的手,往前走几步,梁行舟又去拉她,看嘴型是在道歉之类。如此周而复始了两回。 梁倾再细看,他两人脚上的球鞋是情侣款的。 等那女孩儿绝情地跺跺脚拂袖而去,梁倾才走到失魂落魄的梁行舟面前。 梁行舟脸上还是一副很失落的表情,见到她,愣了愣,叫了声:“姐姐。” “你们小孩儿现在都流行乐高?”梁倾突然问。 梁行舟愣了愣才发现两人正站在乐高店门口,他顿了顿才说,“是,现在挺多人喜欢的。” “你赶时间吗?” “不,本来是要看电影的。” 梁行舟苦笑。 梁倾看到他手里还攥着两张电影票。估摸着他哪里还有看电影的心情。 “陪我给人挑个新年礼物?” “行。” 两人进了乐高,里面五彩斑斓,大人孩子都笑成一片。 “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生,跟你一样高三了。” “那她平时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电视剧之类的?乐高有很多联名款。” 梁倾对乐高一无所知,想了想说:”她小时候特爱看哈利波特。书都快翻烂了。” “那正好,有好几套联名款的。” 梁倾咬了咬牙挑了一套最贵的城堡给林小瑶,突然想到右手边站着的这个也是弟弟,说起来血缘关系上还更近一些。 便说,”你喜欢什么,也挑一个。” 梁行舟倒是没有推辞,他是个懂事的小孩儿,说:”姐姐,那我能要钥匙扣么,玩具总动员的。” “当然。” 二人一起走到钥匙扣的区域,一整面墙的卡通造型钥匙扣,令人一时都无从着眼。 梁倾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些卡通人物她倒还是认得,有些就是生面孔了,大概是近几年的动画片角色。 “问你个问题。”梁倾说。 “嗯。” “怎么吵架了,你欺负人家?” 梁行舟苦笑,说:“没有。” 梁倾不再追问。 梁行舟挑了两个钥匙扣,胡迪和巴斯光年。他握着那个小牛仔人出神,又说:“我们本来商量好了要一起去美国念书的。但是... 家里现在这样,我不想去了。” 梁坤倒下了,他大概是担心出国念书给家里增添负担,也放心不下刘爱玲和他妹妹。 梁倾本来想说 —— 你放一百八十个心,你成绩这么好,读书的钱刘艾玲肯定已经备好了。梁坤不久于人世,等明年你去上大学的时候,人肯定早就去了,你留在这儿国内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这番话有些残忍,她到底没说出口。 梁行舟默了默,说,“姐姐,你喜欢什么动画片,也挑一个,我买了送你。新年礼物。” 梁倾抿唇笑,和梁行舟从前见过的有些讽刺又有些疲倦的笑意不一样。有点可爱,像梁可儿。 他一米八几的个头,梁倾得稍微垫一垫脚才能够到,这个年纪的男生最讨厌别人动他头发,但梁行舟这次却没躲,由着梁倾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等你赚钱了再说吧小朋友。” 五颜六色的布置和欢乐的气氛很能刺激人的消费欲。梁倾最后给自己挑了个米奇,两人一起去排队。 队伍很长。 梁倾问,“等会回家吃饭么。” “嗯。” “平时都是妈妈做饭?” “请的阿姨。爸爸生病之前偶尔也喜欢下厨。” “是么。” 梁倾笑。记忆里梁坤几乎没有下过厨。 “姐姐,我妈如果说话难听,你不要往心里去。” 梁倾心想,这可真是个善良的娃。 她笑的时候,梁行舟看到她脸颊上那个很浅的笑涡,和他父亲的一模一样,他和梁可儿都没有继承。梁坤一直是严父的角色,印象中很少大笑。 “你妈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来争遗产的。” 梁倾声音淡淡的。 “可是爸爸的钱,本来就应该有你的一份。” —— 这孩子法制意识还挺强。 梁倾没说话,只是付了钱,示意他一起走出去。 两人走到出口,梁倾又是那副笑颜,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我走啦。你注意安全。不要惹女朋友生气。女孩子嘛,哄哄就会开心的。” 梁行舟欲言又止,末了摊开手—— 里面躺着米妮。 他说“送你。凑一对比较开心。” 说完往梁倾手里一塞,颇为潇洒地扭头走了。 - ——凑一对比较开心。 梁倾上了楼,找了家店喝果汁,还在品味这句话。她想,刘艾玲那么刻薄的人竟然还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儿子,不容易。 年关和新年都将到来,她被这商场里的气氛感染,也跟着广播哼起歌来。 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显示来电地址是北城。 接起电话,那边果然是她猜想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 周岭泉的声音带着笑,似乎心情也很好。 梁倾也笑,说“好久不见,周总。” 两人沉默一阵,大概都想到不久前要张阳带话的小插曲。 “那想见吗?”周岭泉问她。 梁倾之前都未曾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喜爱这突然降临的刺激感。 “好啊。” “把你证件号发给我,我安排给你买机票,你在家吗,大概什么时候能出发。”那边问得井井有条。 “周岭泉。” “嗯?” “时间地址发给我就可以。” 那边默了默,说,“那我们今晚见如何?” 机票这些钱对周岭泉来说当然是不值一提,梁倾更不是矫情到要在这上面挣什么自尊心和高姿态。 不过是觉得,这寻欢和作乐里都有她的一半,自己买单享受比较爽啦。 - 原来这就是北城的冬天。 原来北城的冬天也不是天天都有雪可看。 出了机场门,风像扇巴掌似的往人脸上拍。身上黑色的厚羊绒大衣从头到尾地裹着,临走时还拿了条枣红色的羊毛大围巾,没想到还是不够。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心里却不着边际地,快乐地想,在这样冷的地方人类竟然建造出了这样庞大的城市,并且在里面安然地读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这好浪漫。 她看了看指示牌,准备去排队拦车。 手机响了几声。她最近老是接到诈骗电话,没有理会,径自往排队的地方走。 手机又不折不挠地响了第二遍,她拿起来,反应了一下,想起来这后四位好眼熟,是周岭泉的号码。 “怎么不接电话。” 声音却又似乎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她意识到什么,转身往身后一看,发现了周岭泉。 他们中间隔了个出口门,正好一群穿着红红绿绿的大爷大妈推着行李走出来,熙熙攘攘说说笑笑。 他便停在了那里,隔着人潮看向她。 借着机场里的灯光,梁倾看清他面上也是带笑的。 “冻手啊周总。” 梁倾笑答。等着周岭泉走到他跟前,顺手接过了她的行李。 算起来两人大半月未曾见面,也不曾联系。梁倾心里有些类似羞赧的情绪一闪而过,她把一边头发捋到耳后,好像借这个动作来打消不安。 巧的是周岭泉今天也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人很挺拔,脸看着比她记忆中的好像略清瘦了一些,嘴唇有些干燥。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关于这张脸这幅嘴唇的别的记忆。 打住。 梁倾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抿住嘴唇。周岭泉发现了,问她,“想什么呢。” 冷潮 第19节 “想着周总百忙之中还来接我,受宠若惊。”她越是心里不正经,嘴上越不敢冷场。 “应该的。我请你来玩儿。”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个行李箱,一时无话。 周岭泉忽然又说起:“那天本来是我要去的。” 梁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港城的那次聚餐。 “我都不知道你在那个项目上。” “之前没有。临时接手的。” “哦。那个‘小张总’叫什么名字。上次我都忘记问了。” “张阳。” “jenny说你之前在英国工作。” “jenny是谁。” “jenny是你们那个jonathan团队里的... 周岭泉,这不是重点。” 梁倾拧着眉毛嗔他一眼。 “是,在伦敦... 你跟人打听我了?” 周岭泉也低头看她。两人视线一时短兵相接。大概是机场内灯光太足,梁倾一双眼睛像新擦的玻璃珠子似的,格外亮。 “不是。jenny他们八卦,我听着呢。” 周岭泉想象那场景,眼里有笑意。 “别笑了,快走,太冷了。这儿也太冷了!” 作者有话说: 行舟是个好孩子。 第15章 红 上了车,周岭泉把空调开到最大,温度上去了,梁倾这才觉得四肢回了血,把大衣脱了,团成一团抱在膝盖上,又把围巾解开了,挂在脖子上,再把乱糟糟的头发在后脑挽了起来。 周岭泉注意到她化了妆,带的隐形眼镜,嘴唇涂得红嫣嫣的,里面穿了件黑色打底,比平时的款式都要修身一些。围巾材质大概不够细腻,她皮肤敏感方才抓过脖子,此时肌肤上有一片淡红。 周岭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问她,“热么。” “还好。” 周岭泉忽然伸了右手过来,帮她把大衣挪去了后座。 她方才抱着大衣,其实有种心态上的安全感,骤然膝盖空了,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脸上一时无措,却让周岭泉有种恶作剧的满足感。 梁倾故意不看他,只推推他手臂,说:“冷啊。” 周岭泉把风往她那边调整了一下,说:“红色很衬你。” 梁倾低头笑笑,说:“是么。有点太艳了。” 车上了机场高架桥。 “你才多大,你们小姑娘不都喜欢艳点的颜色。” 大概是刚刚冷得彻骨,此刻又热风拂面,梁倾有些昏昏欲睡,本想调侃一句‘你们’是谁,却又止住了,只说,“不小了,马上就27了。” 顿了顿,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年龄。” “虚岁三十了。” 周岭泉开车的时候倒是挺专注,也不插科打诨了。 “啊。” “有那么惊讶?”他侧头。远处有辆车交错,光影一时填充这个静寂的车厢。 “也没有。哈哈。那我们算不算有代沟。”梁倾笑。 “是这样算的吗?”周岭泉配合她演戏。 “是。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梁倾像小孩似的郑重点了点头,抿嘴笑。她今天大概心情很好。比起她平素对陌生人惯性的那种笑,周岭泉更喜欢她现在这种样子,很有灵气。 他直觉她方才身上的戒备感已经褪去,大概觉得舒适了,反而少话,放心看窗外,样子很专注 —— 大概是反光的缘故,她凑得很近,动作也有些孩子气。 周岭泉便把仪表盘的光源也调暗。 一时间到处都黑黢黢的,路上偶尔有货车寂静地开过,高速两道高大的树的影子,倏尔闪过,沉默不语。 有种深夜逃亡的错觉。 “今年这儿是不是还没下过雪。”她突然问。 “是的。” “可惜了。” “喜欢下雪?” “是啊。冷一点好。” - 车驶入cbd商圈。四周人造的灯光楼宇制造出一种避世的热闹感。两人才渐渐又开始交谈。 “最近很忙。” “有点。”梁倾答,又问,“你呢。” “一样。年末嘛。”周岭泉答,”你是什么时候去的南城。” “去年大概六七月的时候。” “之前呢?” “之前在江城...研究生毕业后在一家小律所混了两年日子。”梁倾笑了笑。 她没有再分享下去的欲望,周岭泉也没有再继续追问的迹象,换了个话题,问,“这个领域还喜欢?” “谈不上。不过工资挺高的。”比她在望县的工资翻了七八倍,“你呢,jenny说你大学毕业就开始工作了...” 她伸出手指来算,“如果你二十二岁毕业的话,现在已经工作快十年了。” “我二十岁就大学毕业了。” “...” “上学早,后来十几岁转到香港去上学,这边底子打得好,又跳了一级。和你说过的。” “你大学读的是金融吧?” “不。我念的建筑,后两年才辅修了金融。因此本科加起来读了四年。正常是三年毕业。” 她问,“你喜欢吗?做金融?”又一笑,自顾自说:“不过看你做得这么顺风顺水,是不是多此一问。” 周岭泉没作声,正好行至一个交叉路口,在巨大的立交桥下。 八九点刚过。是个节假日,人多得要命,正好是绿灯,窗外的人和电动车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车走过。穿貂皮的妇人,黑羽绒服戴着耳机的少年,黄棉衣举着冰糖葫芦的半大孩子,背红色香奈儿皮包的女人,骑电动车的大叔腿中间夹着一只咧嘴笑的哈士奇。 外面好似涨洪水,他们被窗外的热闹淹没。但车内又是极静的。 如一座孤岛。 极少有人问过周岭泉这个问题。他好像正在思考,倒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想上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还在欧洲的时候,竟然是十年前的事情。 他想起问他的那个人,那个捷克女人,黑发,东欧人瘦削苍白的脸,棕绿色的瞳孔,独自居住在四层临街砖屋的阁楼。那天她递给他一杯黑咖啡,而他身无分文,为报答给她画了一张素描。 离开的时候她给了他一个贴面吻,说那是她这辈子得到过的最漂亮的礼物。 - “吃饭了吗。” “飞机上发的,吃了一些。” “陪我再吃一些?” “好。” 周岭泉带她去的是一家高档酒店里的日料。楼层很高,下了电梯再往里走一阵,门口一个风灯笼,写了个鮨字。 里头是个迷你的日式庭院造景,光源很幽深。周岭泉大概是常客,侍者对他们一伏身,便引他们往后走。途径一个假山造景,来到一间日式厢房,掀开帘子再推开门,里头是日式榻榻米,六人座,尽头是一整面的落地窗。大概为了烘托夜景,只有桌上一排小灯亮着。 梁倾等那侍者关上门,才说一句:“哇。好漂亮。” 她从未来过这样高档的日料店,也不打算掩饰这一点。 她曲着腿坐在窗边往外看,一个一个将那些北城地标数过去。 又问,“你经常来这儿?” 身后没有回音,她等了会儿,才疑惑地回头。正见周岭泉脱了大衣,也曲起一条腿在她身边坐下来。 他又穿一件黑色的衬衫,不过和那天在港城的不同,材质更硬挺厚重,细看领口走了圈银线。 离得近,梁倾便又闻到那种冷冽又辛辣的木调香味。 “热吗?”他又问,这次也未经她允许,便将她的围巾也拿下来。 “你这儿红了。” 梁倾心上一阵战栗。周岭泉声音有点哑,像一根羽毛拂过她背脊。 大概是在半公共的场合,因此有些类似偷情的禁忌感。 “哪儿?” 梁倾垂着眼睛问。 周岭泉刚要抬手,却见梁倾忽抬头看他,脸上有一种媚,眉间却又是骄矜的。 冷潮 第20节 突然意识到,她是明知故问。 “这儿。” 他笑一笑,低头吻她的时候想,他也许低估了梁倾在此事上的天赋。 两人一时无声地躺倒在榻榻米上纠缠。 梁倾眯着眼睛,从这个角度,便再看不到城市灯火,只有蓝黑色的夜空,零星一抹铅色的云,细看又好像不是,只是玻璃上一块陈年的污渍。 周岭泉的手从衣摆伸进来,在她肌肤浅浅地游走,他的吻很具有攻击性,不给她思考的空间。 忽然有人敲门。两人一时噤声。周岭泉抬头看一眼那纸糊的门上人的剪影,脸上欲色未褪,又埋头向她颈间。 “有人啊周岭泉。” “他们不会进来。” 梁倾只有在些时候才会叫他的名字。 她被压着,笼着,追着,赶着。气息太近,在她腮上,颈肩,耳后,弄得她好痒,咯咯地小声笑,周岭泉便更得意了,复撑起身子,吻她那个笑涡。 梁倾不甘示弱,把口红往他脖子上蹭,要叫他也被人看笑话。两人交颈地纠缠在一起。梁倾眼看趋于下风,于是便曲起一条腿去磨蹭他... 这下倒是周岭泉先拉开距离,投降似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说:“姑奶奶,别动了。” 梁倾的眼睛里水光涟涟,眼下有一抹荔枝红,挑衅地看他。 - “进步很大。” 两个服务员正给他们上菜。 梁倾知道他在逗她,也戳着芥末,回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然后毫不客气地从他筷子底下夹了片最肥厚的金枪鱼。 周岭泉看她咀嚼的表情并不享受,便问:“吃不惯?” “嗯,我不大爱吃刺身。” 梁倾小时候很少吃过海产,长大了也并未习得这种品味。 “那就不吃。再叫别的。”周岭泉瞧她一眼说,“刚才怎么不说。” “这不是陪你吃么。我也不挑食。” “也不至于叫你这样委屈。” 他说着叫了服务员进来,要了她平时爱吃的玉子烧,烤牛舌,秋刀鱼和茶泡饭。原都是不在菜单上的。 不一会儿东西上来了,梁倾才更有了胃口。 “等会我们去哪儿?” “楼上。” 周岭泉领口敞开一粒扣子,端着茶盏看着她。 梁倾有种自己变成了盘中之物的错觉。 她本来想问些什么,又及时发现这些疑问多么不合时宜,只说,“这鳗鱼烤的不错。” “你喜欢就好。” “你经常来这儿?” “偶尔。有时候招待客户图个方便。” “这样。” 两人这顿饭吃得各自心怀鬼胎。 吃完出去乘电梯,周岭泉问她明天什么安排。 梁倾报了一些地名和餐馆,都是社交媒体上推荐的。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约了何楚悦和姚南佳一块儿。 —— 潜台词是白天不需要你陪玩。 其实后面那句是她临时编的。 但她懂得他们这样的关系,保持边界感何等重要。因此主动说起。 周岭泉没再说什么,不一会电梯来了。他们一前一后上去,周岭泉走在后头,突然电话响了。 他垂眼看了一眼,微微蹙眉头又退了出去。梁倾也跟着退出来。 周岭泉走远几步,到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接电话,走廊里很静,虽然周岭泉压低了嗓子,仍然听得见只言片语。 梁倾出于礼貌,百无聊赖打开了消消乐,把声音调大些,给他空间。 他接完这个电话,又拨通了另一个,不过很短暂,好像是报了酒店地址。 他走过来,梁倾才点击结束游戏,上面提醒她,恭喜您打破了上次的记录。 十一月二十二日。 她记起来,上次她玩消消乐还是和周岭泉在医院等车的时候。 周岭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已和刚刚那种轻纵的状态截然不同。这样的周岭泉,梁倾偶尔窥见过,曾经好奇过。譬如十一月二十二日,那个雨夜。 但这是以他们的关系大概无法探索的另一面。 她倒不觉得遗憾。他们在一起图的是快乐而非了解。 “抱歉,有些事,得出去处理一趟。” 周岭泉把房卡给她。 梁倾欲言又止。 周岭泉仿佛猜中她心事,说:“累了就先睡,不要等我。若是太晚,我就不过来了。” - 梁倾刷了房卡进门。行李已有餐厅的人帮她提前送到。 和南城的酒店相似的布局。 她找衣柜挂衣服,打开柜门看到柜子里有几套熨烫好了的衬衫,西装,领带。另一侧还有两件干净的浴衣,领口的底部绣了个z。 心想,果然是壕无人性。大概这儿也是周岭泉的‘据点’之一了。 至于是自己在这儿常住,还是... 还是专门和女伴... 无从得知,她也不想知道。 周岭泉是个体贴,有服务精神且有界限感的床伴,在这些私密的场景之外,就他们有限的交集来说,他也是个体面的人。 这就够了。 他们结束晚餐已经九点多,梁倾看了集没头没尾的电视剧,再抬头看就已经十一点多了。 周岭泉音信全无。 梁倾觉得他大概是不会再过来了,便起身去洗澡。 洗澡间洗发水有两瓶,一瓶是酒店定期更换的那种,一瓶是墨绿色的磨砂玻璃瓶,上面写了‘shampoo’,瓶身上其他的就都不是英文了。 她打开闻了闻 —— 原来这就是周岭泉身上那种好闻的气味来源。 她像勘破一个秘密,兀自笑了一笑,又放回去,打开酒店的那瓶来用。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鼓励!我都看到了!肯定会保持稳定更新的!这周再申请一次签约!就不信这个邪! 第16章 思雪 周岭泉的车驶入蒋家院中。警卫看清了来人先向他敬了个礼。 蒋思雪独站在门前等他。 周岭泉从车内看过去,里面灯火通明,依稀还有人声传出来。是个极热闹的场合。 他下了车往大门走,蒋思雪也下了几级台阶来迎他。 周岭泉说,“您在这儿等做什么,外面冷。” 蒋思雪说,“你外公生了好大的气,好不容易才哄好些。说岭玉好不容易回一次国,又是过20岁生日,全家都到了,就你不来。还得他三催四请。你服个软,别坏了场合。” “知道了。” 周岭泉琢磨‘全家’这两个字,心知进去会是什么光景,无悲无喜。看戏或是演戏,他都作陪便是。 进了门,里面果然热闹极了,开了两席,坐得满满当当,大人一桌,小孩儿一桌。不过晚饭已经过了,现在上的是甜汤和蛋糕。 他先去主桌老爷子跟前打招呼,说今天有个会实在是耽搁了。 蒋振业见到他这幅恭恭敬敬的做作样子,不知为何觉得烦心,刚刚又喝了二两酒,杵着拐杖哼一声,瞪他一眼,说:“还知道过来?” 蒋思月眼看他又要发作,上来打圆场,说年轻人求上进那是好事。其他几位长辈附和。 蒋思雪的丈夫,陈谦,也举起杯子打圆场,说‘来,岭泉,跟叔叔喝一个。’ 周岭泉面上挂着笑,陪桌上每位大人都喝了一杯。 蒋老戎马半生,是个铁血人物,蒋家生了三个女儿。 蒋家大姐蒋思梅读的医药博士,丈夫是某国字头医药企业的一把手,平时长居上海;二姐蒋思月听从父亲进了体制内,工作能力强,踏踏实实从基层一路升上来,嫁的人同是体制内,级别相当,近些年提得很快,但也不在北城,时常调动,近五年都在西边;蒋家小妹蒋思雪年轻时的美貌是北城他们大院里出了名的,但于学业事业上相较于这两个姐姐却是平平。在欧洲学的是艺术史,旅居几年,回来后蒋老爷子安排相亲结婚,选了陈谦做女婿。蒋振业无子,陈谦孝顺,生的儿子跟着姓了蒋,叫蒋岭章。 据说蒋老爷子最心疼这个女儿,希望她在北城陪着。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往事了,且是蒋家讳莫如深的一些往事... 周岭泉晚上只吃了些刺身,此刻几杯白酒下肚,自是不太好受。 绕到小辈那一桌,在蒋岭玉身边落了座。 蒋思梅年近四十才生下她,全家小辈里数她年龄最小,她上面还有个亲哥哥,比周岭泉都要大七八岁,已经结婚生子。蒋老爷子将她宝贝得很,要她也随了蒋姓,从岭字辈。 周岭泉还未落座,又先与这桌上的一阵寒暄,又摸了红包出来给几个带了孩子的。 桌上的除了蒋岭玉,年龄都不小,表面功夫做得体面,一时气氛自然还算和气。 “哥,sorry。我跟外公好说歹说都没用,他一定要喊你过来。老了就是这样,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冷潮 第21节 这些兄弟姊妹里,蒋岭玉唯独跟周岭泉亲近。别人问她为什么,她老说她是个颜控,周岭泉是最好看的一个哥哥。 “没事儿,我跑一趟也不要紧。” 她生日,周岭泉一早就安排人送上了她最爱的奢侈品牌的限量的手包,全球就产了十几只,是花了几周时间找人从柏林调过来的。 蒋岭玉招了招手,厨房那边有人送了碗汤到他手边。蒋岭玉说:“猪肚鸡,我叫他们特意给你留的。快趁热喝点。” 周岭泉一边喝,蒋岭玉一边跟他叽叽喳喳,说些闲话,什么你看大哥最近是不是又胖了,听说二哥要把小孩送去上海读幼儿园,诸如此类的话。 周岭泉耐着性子听。又有种事不关己的厌倦感。 蒋家三姐妹分散三地,小辈们之间只逢年过节才聚。 “哥,你发什么呆啊,醉了?” 蒋岭玉今天是主人公,穿了件深红色真丝质地的a字连衣裙,衬得她气色红润。 “你这裙子不错。” 蒋岭玉眼睛亮了,她讲起这些衣服包包就滔滔不绝。报了串法文的品牌名。 “这个款式全法都断货了,代购跑断了腿才给我买到这一条。不过这个系列还有条吊带的,珍珠白,简直美炸天,但在这儿穿不行,外公看了会心脏病的。我就没买,后悔死了。” 周岭泉笑,没再问什么。 “哥,”蒋岭玉凑近,说“刚刚就是岭章哥在外公那儿故意提到你,说你平时和周家那边热络,一有事儿了才来找外公... 都知道外公最讨厌人提这一茬,他这不是存心挑事儿。你说,他老跟你过不去做什么。” 周岭泉一笑,蒋岭章这一套他早就习以为常。 蒋岭章不是蒋思雪唯一的孩子,在他之前还有蒋岭泉。当然这是蒋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留学欧洲的蒋家三小姐爱上一个比她大将近二十岁的有家室的男人,且怀上了孩子,想要逼他离婚另娶。那男人则想要她做他长期的情人,也未能如愿。 做主留下周岭泉好像耗尽了蒋思雪这一辈子叛逆的勇气,孩子五个月大的时候,她回了蒋家,生下了孩子,随后接受蒋振业的安排,在周岭泉未满四岁的时候就与陈谦结了婚,搬出了蒋宅,次年生下了蒋岭章。 于蒋岭章而言,周岭泉就像一个幽魂笼罩在他的童年。他如此渴望来自母亲的全身心的爱,又如此敌视他的母亲不洁的过去,以及这份不洁的证物,周岭泉。 “我看小玉只对岭泉这一个哥哥上心。独独给他留汤。我们都只有看着的份儿。” 蒋岭章从门外走进来,手机还捏在手里。 方才他一直不在桌上。如今出现,周岭泉看他那一副嘴脸,便停了筷子。面上却是笑着说:“岭章最近忙,人都见不着一个。” “年底了,单位里是最忙的时候,这不刚刚老领导还给我打电话指示工作呢。哥哥你也做这一行,是知道的。” 蒋岭章的学业工作都妥妥当当地听从蒋振业的安排,蒋振业处处都提携着,到哪儿也不忘提这个外孙一嘴,如今他新官上任,也算是混出了点小名堂。北城圈子里都在说蒋家这个最小的孙子前途无量。 周岭泉下半年全身心都扑在江西那个项目上,为此不惜还低头求了蒋思月出面替他与从前的故旧牵线搭桥。 结果,临到头为了他蒋岭章新官上任能记漂亮的一笔,一切便都清零。他那夜来这儿,也是低了头想请蒋老爷子从中斡旋,结果吃了闭门羹。 是了,他这种鞍前马后的营生,哪比得了蒋岭章的康庄仕途要紧,在蒋家其他人眼里更是不值一提。 “不能跟你比的。我们有口饭没口饭的,还不是你们那儿一句话的事情。” “话倒也不是这样说。现在都是依法办事,依条例办事。哥,上次那个江西的项目对不住了。” 蒋岭章端起酒杯跟他敬酒,将虚头巴脑的作派学了十成十。 周岭泉心底厌恶极了与他这般虚与委蛇,饮尽一盏酒,却不接话,只是淡漠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笑。 周家往上数几代有殖民时期的葡萄牙人,周岭泉继承了周启泓眼窝处的角度,这样看人时,有一种天生的睥睨之感。 蒋岭章从小处处与他比较,又自觉处处比他矮一头,心态上的屈辱感经久不散。此时经他这么一看,脸上那点假笑都差点挂不住了。 蒋思雪此时走过来,像是有意隔开他兄弟二人的对视,背对着周岭泉,对蒋岭章说:“你外公叫你过去说话呢。” 蒋岭章脱下外套自然地往蒋思雪手上一放,便去了主桌,那边又是一阵动静。 周岭泉没再碰那晚猪肚鸡,在蒋岭玉的逼迫下吃了一小块生日蛋糕,胃里还是腻味得难受极了。 - 吃过了甜品蛋糕,家里有小孩儿的便先走了。 蒋思月组织剩下的人支牌桌子打麻将。周岭泉是从不敢先走的,不然又要惹老爷子不痛快,被拉入桌陪着打了几圈,喂了几圈牌。 蒋岭玉坐在他和老爷子中间,嘴甜得摸了蜜,一会儿给蒋振业摸牌,一会儿又给他捶腿揉肩,一会儿又说岭泉哥哥最近是不是好辛苦,瘦了一圈。老爷子被哄得开心,总算也肯正眼瞧他。 蒋思月和陈谦也在桌上,蒋岭章走过来站在陈谦身后看牌。 忽听蒋岭章说,“二姨,子哲哥的婚礼筹备得如何了。上次他说日子定在初十了。我这得开始把礼备着了呀。” 蒋思月对她儿子的这门婚事十分满意,亲家双方都是,笑着摸牌说,“日子是定在初十了。其他的我就放手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决定了。你看我那个儿子,刚刚忙里忙慌跑了,今晚陪他媳妇儿飞东京去采购呢。现在年轻人结个婚真讲究。” “子哲哥和嫂子感情真好。” 这场婚礼自然周岭泉毫不知情也未被邀请。 从小到大,但凡外人在场,蒋家的丧事喜事,周岭泉都极少出席。如今就更与他无关。 蒋岭章提起这茬儿,无非就是要惹他不痛快一阵。 周岭泉如同未听见这些话,照常打牌,适逢陈谦喂了张八筒出来,本是要给老爷子的,周岭泉单手将手上的牌一倒,大四喜。 “看来是岭章旺我,刚过来我就和牌了。” 第17章 称臣 蒋岭玉跃跃欲试也想打两圈,周岭泉正好和了牌便借口下了桌,起身去外面抽了根烟,再绕着这宅子往后门走。 后院内原本是一片菜地,以前夏天的时候还搭了丝瓜和葡萄架子,现在也都荒芜了。 从后门进去,再往楼上走。蒋振业生活作风一贯简朴,宅子里装修也朴素,他年纪大了之后更是搬到了一楼居住。二楼只陈列了些他晚年收集的字画和一个古董落地钟。 周岭泉拐入右手第二个房间,轻轻掩上门。 花园里的灯透过窗打进来,足以看得清脚下,他便未开灯,只是在这房里静立了片刻,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又好像无思无想。 这是他外婆的房间,老人家晚年罹患尿毒症,后在他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去世。 他是外婆一手带大的。 外婆姓白,名琼之。若说周岭泉也曾经拥有过一份纯粹的亲人之爱,那肯定是来自白琼之。 白琼之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文ge时受了波及,父母相继去世,她十几岁的时候被下放到云南喂猪,在那儿认识了蒋振业,后者刚刚立了军功。 八斗橱上是张黑白照片,三十来岁的白琼之温婉沉静地笑看着他。她身上有那种闺秀的书卷气,但目光又有些韧性在里面。 “你这孩子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蒋思雪打开门,她是蒋家三姐妹中长得最像白琼之的一个。 “没什么,来看看。” 周岭泉并不回身去看她。 “岭泉。”蒋思雪倚在门口,“岭章是个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向来不服我的。我也替你劝过你外公,老爷子脾气越说越倔。有些事妈妈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本应是母子之间袒露心迹的温情时刻,周岭泉却倦于应付她的示弱。只低头似是喃喃道,“是么...” 蒋思雪一时怔在原地,刚要说些什么,周岭泉抬头对她笑,换成那幅平常的神色,说:“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陪您下去。” 二人相携下楼,竟是再无话可说。 - 好不容易老爷子说累了要休息,终于散了场。 周岭泉目送蒋思雪陈谦和蒋岭章三人上了车,蒋岭玉也从后头凑上来,她那红裙外面套了件黑色羊绒大衣。不过一年多没见这小丫头倒是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哥,想什么呢。” “你怎么出来了?这么晚了还出门。”周岭泉把烟掐了,问她。蒋思梅夫妇来北城都会在老宅留宿。 “这还晚?我朋友一起跨年,都在ktv等我呢。” 蒋岭玉这么一问,周岭泉才看时间,发现也不过十一点刚过。大概是这样的场合让他觉得漫长。 “家里就数你最忙,还赶场子。” “哥,你是不是回御山公馆。” “是。” “蹭个车呗,这么晚不好麻烦李叔了。” 周岭泉喝了酒,早早叫了自己的司机过来。 兄妹二人坐上了后排,刚关上门,蒋岭玉又说,等等。然后下了车坐副驾驶去了。 周岭泉了然地笑,问她:“味儿有那么重吗?” 蒋岭玉公主脾气,最讨厌闻酒味儿。此时伸出根手指头堵住鼻子,说:“有!我就不明白了那玩意儿到底哪里好喝。” 周岭泉开了一线窗说,“是不好喝。” 毕竟哪一杯都不是他想喝的。 蒋岭玉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高高兴兴报了个地址。也在东边,离他的公寓并不远。 车还没开出去十分钟,蒋岭玉问他,“哥,我能放点音乐么。” 周岭泉头疼得厉害,做了个让她自便的手势。 蒋岭玉听得杂,小众蓝调,地下摇滚,欧美流行,抖音神曲,中国风,初音未来轮番轰炸。她还跟着边唱边扭,边掏出镜子补妆。车上一时嘈杂极了。 行到商圈附近,她突然扭过头来问:“哥,你看我脸上妆还行么,口红还要不要再补一补。” 周岭泉一见乐了。蒋岭玉方才在长辈面前只化了个讨巧卖乖的淡妆,现在一眨眼就改成了小烟熏,和她的一脸稚气有种不相称的反差萌。 周岭泉说:“够好看了。”顿了顿又问,“蒋岭玉,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蒋岭玉缩回前座,嚷嚷说:“哥你这叫过度解读。” 周岭泉没再操这份心,音响里上一首叽里呱啦的日文歌刚刚结束,突然便响起一首熟悉的前奏来。 “你这小小年纪,还听邓丽君。” “这是我idol翻唱的。”周岭泉仔细一听,确实不是原版。 蒋岭玉问他,“我妈说,外婆最爱听邓丽君。” 冷潮 第22节 “是。” “可惜我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蒋岭玉不到四岁,白琼之就病逝了。 “不过外婆以前最疼你。”蒋岭玉像下一个结论。 “这又是谁跟你说的。” “没谁跟我说。我就是知道。” 恰恰到了蒋岭玉的目的地,她蹦蹦跳跳下了车,周岭泉不免还是要叮嘱几句。 小姑娘弯着腰冲车里说:“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岭玉走后,音乐也停了。一时车厢陷入寂静。但大概是方才太过热闹,他总觉得这寂静里又有一种爆裂的噪音,不停响在耳边。 “小张。” 周岭泉给小张报了一个地名,车便临时上了左拐道,往高架上开去。 - 梁倾洗了澡,打了个电话给林韬问候,又和南佳何楚悦在小群里咋呼了一阵 —— 姚南佳最近正忙于搬家,焦头烂额,新年新目标就是明年一整年不买新衣服。何楚悦和梁倾都说,你这flag不要立太早。 聊了一会儿,又在各个台的跨年晚会之间跳来跳去看了一会儿,这才酝酿出一些困意,起身洗漱。 除了新年,她对其他的节日都缺乏对仪式感的向往。关了灯,百无聊赖地躺去了床上,玩了会儿手机,收发了一些元旦问候的短信。 这样散漫地滑着手机,也就真的有了些睡意。 但她在陌生的地方一向浅眠,中途做了个梦,梦见在望县的时候,在下雪,她和梁坤拿着簸箕和小米去捉麻雀。糊里糊涂醒来一次,分不清那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 拉过手机来看,十二点将近,她想起什么,光着脚去外间拿自己的包,将周岭泉的那支手表拿出来,放在另一侧的床头。 是个跨年夜,却没人知道她正在何处。她没拉窗帘,此时睡意稍褪,便侧过身撑起来看窗外 —— 一个闪亮的即将沸腾的城市。 她感觉自己一个人躺在这里,如同这场热闹的逃兵,但被子里又很暖,让她觉得这种逃避有了一种正确性。 忽然门口一阵动静。是周岭泉的声音,叫了一声:“梁倾?” 她没应,周岭泉大概以为她睡了,啪一声开了门廊的灯。 他在外间待了一阵儿,大概是换衣,又零星听见冰箱开关和诸如玻璃杯厚底儿和大理石敲击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刚刚为何没应那一声。 大概是感觉周岭泉回来完全意料之外,她卸了妆,穿的也只是件宽大的纯棉t恤,卖场19块钱买的 ——并不是特意备着的那条颇有风情的吊带睡裙。 总之毫无防备。 周岭泉走进来卧室,但并未来瞧她,梁倾闭着眼,听觉变得好尖锐,听到他解开皮带搭扣的声音,开关衣柜门的声音,进入浴室的声音,排风扇的嗡鸣,水花落下的声音,‘哒’地一声打开洗发水瓶盖的声音。 他这个澡洗得似乎很漫长,又或是因她真的有了困意而产生的错觉。 隔着一扇推拉门,她仍觉得有许多的水蒸汽跑了出来,让这件原本干燥的屋子变得有些潮热。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她渐渐熟悉的味道。 半梦半醒间,忽然啪地一声,周岭泉关上了浴室的某个总控开关,房内陷入可怖的寂静和黑暗。 梁倾便一下清醒了,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些汗,这寂静蒙住了人的双耳,她分辨不出周岭泉的动静,又意识到他似乎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只听他问:“热不热。” 大概他早已知道她在装睡。 梁倾有种撒谎被撞破的羞赧,又觉得有点好笑,把脸埋进枕头里,点了点头。 听到周岭泉在那边低低地笑,走去调空调。 梁倾干脆翻过身,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问他,“你怎么这么晚还过来了。” 周岭泉不答。梁倾想,这问题确实也没法儿答。 “手表给你带过来了。” 梁倾没话找话。 周岭泉走过来,又在床头那儿停下,把表拾起来。他浴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动作之间,腰带松垮了一些,窗外朦胧的光线给他的躯体撒了一层暗金色的粉。 梁倾想,这便是六块腹肌么... “喜欢吗?” “什么?” 梁倾自觉□□熏心,反应也变得迟钝,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周岭泉却忽然掀了薄被,用手握住她细细的脚踝,将那手表套上。 黑暗里她皮肤莹莹的,银色的表带也黯然失色,倒是翡翠表盘的绿,如同缠带在她脚踝上的某种植物,要把她拉进爱欲的沼泽。 亦或者受害者是他自己。 梁倾被那金属冰了一下,接着又觉得一阵温热,是周岭泉的吻已落在她小腿,如一根施了黑魔法的藤蔓,顺着她的肌肤贪婪而上。 大概刚刚过了零点了,烟花渐次升至冷静的夜空,如同拉开细小的金色伤口又合上。 梁倾仿佛听见人群的欢呼声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不过很快她便不再能分心去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倾拼命从颠簸至浪尖的状态中挣扎出来。 她今天穿着白t恤,青春气息丰沛,此时人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面颊也是红扑扑的,如同一颗毛绒绒的水蜜桃。周岭泉栖身上去,正瞧见她一双眼睛里水光潋滟 —— 那种毫无防备的天真神色,和只在此时流露的某种温柔。 离得这样近,梁倾直觉他情绪有所不同,并非是有怒气。大概更像是倦意,使他懒于再粉饰,坦白一种更加冰凉的强势的欲色。 但还没等她分辨清楚,他便低下头来跟她接吻。梁倾早已发觉,他们两人平日里仿佛有种默契,虽是这样的关系,却很少有唇齿的亲昵。 因此这个吻让她分心。 她企图依旧做个清醒着取乐的人。哪怕在这样可以放纵的午夜时刻。 周岭泉却低下头在她耳边说:“梁倾,闭上眼睛。” 怎么办,她错听出一种情人间的温存。 必须承认,在这件事上,梁倾还很难称得上与他势均力敌。又或是说,在今日,她乐于被他掠夺和引领。 一种肉-体的称臣。 好热。 那表还系在她脚腕上,是这潮热难当的室内唯一的一点凉。她似赤脚行于雪国,又似笼屉里蒸着的一尾鱼。 一片混沌里似乎听见那昂贵精密的表盘内齿轮转动的声音。 新旧年的交替,迟燃的烟火只为她亮起,人们在她脚下的城市里,对日复一日的答案视而不见,许下虚假而美丽的愿望。 梁倾伸出手攀上周岭泉的肩膀,心想,何必庸人自扰之,这本就是个不必太较真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竟然有快300收了。加更一个~谢谢大家支持,希望看文的宝宝们新年快乐~帮我多多推荐一下俺的文 第18章 始终 “别睡。先去洗洗。” 周岭泉先去了浴室,不一会儿出来还见梁倾躺在那里,猫儿一样眯着眼睛,好像放松欲睡。 他又栖身上去抚摸她肩颈的细汗和黏在上面的头发。 “这是怎么弄的。” 他的手停在她锁骨下方,心脏以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小时候贪玩磕的。” 梁倾一僵,不着痕迹地躲开。她不适应他这种温存,有些警醒,再抬眼看他的时候已是常有的那种自持神色,与这一室的不整洁有种背离之感。 “太黏了。”她从另一侧下了床,套上睡衣,赤脚走进浴室梳洗。 镜面上都是水汽。 周岭泉敲门,梁倾说:“没锁。” 他端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梁倾道了声谢,周岭泉却不退出去,只是握着杯子,看镜中的她,也不说话。 表情很松弛。 梁倾原本看不清他的脸。但水汽转眼散去一点,在镜子上一滴一滴滑落下去,如同揭晓一个谜底。 他生了一双好看的手,指尖有薄薄的一层茧,可能是练习什么乐器。他这样看着她,梁倾便记起这双手刚才在她身上做过怎样的事情... “我刚刚还没回答你。” “什么?” “新的一年,得有始有终。” 梁倾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回答进门时她的问题。 有始有终。 周岭泉说的是今晚,而梁倾觉得也可谓这段关系的脚注。 简单洗漱清洁,出来的时候没在卧室见到周岭泉,走到客厅才发现他换了套休闲的衣裤。 还没等梁倾问,他先说,“我去别的房间睡。不打扰你休息。” 梁倾方才在浴室就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下倒是松了一口气 —— 若是和周岭泉要在一张床上盖棉被一起睡大觉,想想就觉得尴尬无比。 本不是那样的关系。 “梁倾。” 周岭泉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来叫她的名字。 冷潮 第23节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他其实生了一双很多情的眼睛。尤其在这样的时刻,让人误以为其中有眷恋的成分。 “新年快乐。”他说。 - 隔天儿是个不错的天气,风大,蓝天白云,一种干净的寒冷。 梁倾起得很早,先找了家包子店解决了早餐,再往西边去。路上跟何楚悦和姚南佳说自己临时起意来了北城玩儿。三人便约好了晚上去姚南佳新家吃饭温居。 她想去逛逛p大校园,也算是了她做学生时的一个遗憾 —— 高中时她成绩其实不错,次次年级排名都在前二十,班主任也说她冲北京的几所名校都是很有希望的。 可惜高考发挥失常。 现在想想都是好遥远的事儿了。当年考砸之后那种伤心和憾恨也早已遗忘。以为会记一辈子的滑铁卢,以为错过人生最重要的拐点,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是。 人生命运的起承转合,何处高峰,何处下坡,并无从预料和把握。 她一个人搭乘地铁从东到西穿过这座古老的城市,一路上好奇地想:如果那年她来到了北城读书,现在又会拥有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到了p大,打卡留念发朋友圈。p大管得严,得要校园卡才能进去。 门口还有一些跟她望洋兴叹的游客,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都是来“励志之旅”的。 她小时候也来过一次,千禧年,梁坤和林慕茹牵着五六岁的她在门口拍下一张照片。他们离婚得并不体面,林慕茹之后便将他们所有的合影都撕毁了,包括这张。 北城实在是太冷了,她站了一会儿便觉得耳朵脸颊生疼,双脚也没了温度。进不去也不强求,打算去别的地方转转。 忽然手机响了,是个微信提示,点开竟然是杨峥南,说:‘梁律师你在p大?” 梁倾记起他就是p大本科毕业的,大概看到了自己的朋友圈。 ‘是。想来参观参观传说中的p大的。不知道要学生卡才进得去。’ ‘你在正门儿?’ ‘是。’ ‘你等着。我来带你进去。’ ‘你也在这儿?’ ‘是,今天学校篮球赛呢!我回来帮忙!’ 想想也是,杨峥南本科毕业就工作了,大概许多同学好友都还在学校继续读研。 感觉等了没一会儿,便见有个高个儿逆着人群跑了出来。他大概刚刚还在球场上,穿一件天蓝色运动套头衫,灰色运动短裤,蹬着一双配色明亮的篮球鞋。大概是在往外冒汗的缘故,跑过来的时候似乎都可以看到他头上冒出的细微的白色水汽。 梁倾心里想,还是学校这个环境适合他啊,这孩子怎么想不开早早去搬砖呢。 又不禁想起刚刚看过的美剧里的那句词儿。oh youth! “梁律师。”杨峥南远远见了她,咧开嘴笑。 “你叫我梁倾就好了。多谢你啦。” 她今天黑色大衣里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还是那条红围巾。未施粉黛,加上她腮上向来有些婴儿肥,这样看上去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她在正盛的日光里偏头对他笑。她不笑的时候,眉眼间神情清淡如落雪,笑起来却又像春三月,那抔雪转眼便化了。 - 杨峥南领她进去,只说是亲戚来探,保安也就放了行。 “你刚在打球?” “是啊。” “那你快回去吧,还让你来接我一趟。我自己逛逛,等你打完请你吃饭?” 杨峥南挠了挠头,顿了一顿,说:“梁倾姐,你要不要去看看打球。最多半小时就散了,然后我可以带你逛逛。没有把你一个人撂这儿的道理。” “我们和新闻学院打比赛呢,我们领先一大截。” 他又补一句,表情还有点傲娇。 梁倾本来就不赶时间,自然开心应下来。 到了场子才发现看的人可真多。篮球场围得满满当当的。有些人看他回来了,便叫他峥南,或者峥南哥,叫他赶快上场。看来他以前在学校应该是个风云人物。 场上如火如荼,场下拉拉队也互不相让,一时口号喊得震天响。 梁倾站在场边,被这种青春气息感染,心也觉得轻飘飘的。 她正看着,旁边忽然有人拍拍她肩膀。转头看是个小女生,比她矮一些,穿件乳白羽绒服,带着顶玫红色的帽子,短圆脸,一双弯弯的眼睛。像个雪娃娃。 “姐姐。你是杨师兄的什么人啊。你是他女朋友吗?” 梁倾笑。难道自己这么显年轻么。 “当然不是。我只是他的朋友,恰巧来你们学校参观。” “这样啊!” 那姑娘眼睛亮了一下,又掩饰什么似的扶了扶自己的帽子。 “姐姐,我有个朋友,一直想认识杨师兄。但是她害羞,想让我来替她问。杨师兄现在还单身吗?有女朋友吗?或者... 有喜欢的人吗?” 梁倾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太耿直可爱了。 “据我所知他还是单身哦。” 他们并上jenny在港城偶尔也会闲聊,这些情况自然大概都知晓。 “那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我倒不知道。不过既然还是单身,你那个‘朋友’肯定就不是毫无机会。你觉得呢?” 梁倾特意把‘朋友’两个字咬的重,又冲她眨眨眼。 这姑娘心满意足,两三下又躲回人群里了。梁倾余光看她视线黏在杨峥南身上,有几次裁判吹杨峥南犯规,或是对方冲撞,她比谁都生气。 可惜了,她小小一只,前面人太多,杨峥南大概看不到她。 比分差距明显,球赛结束得也很利落,梁倾看杨峥南在场中跟众人打了招呼,便往她这边走来。 那些人还聚在一起,没有要散的意思,到了饭点,他们多半是有聚餐的计划。 “抱歉,不请自来,害你都没办法跟朋友吃饭。” 梁倾有些过意不去。 “梁倾姐也是朋友呀。” 哎,现在的小孩儿怎么这么会说话。 大概这校园的氛围太青春太干净,梁倾有种也回到大学时代的轻快感受。p大真的挺大的,两人在里边走得身上都有些发热,这才到了食堂。 杨峥南说要带她吃p大有名的鸡腿饭。 两人排了一会儿队,又在他们三人的打工人小群里跟jenny互道了新年快乐,抢了几圈儿红包,这才终于轮到他们。 两人落了座,聊了会儿工作相关的话题。杨峥南又提起他们团队在招人,看着要求和梁倾很吻合,问她有没有兴趣跳槽。 杨峥南在的所是家美国律所在北京的分办公室,待遇确实是数一数二,客户也都是响当当的。梁倾只说再考虑考虑,毕竟在这一家两年不到。 杨峥南问她,“梁倾姐,你本科念的文学,怎么研究生想起来转法律了?” “学文学的有几个吃得饱饭的。”梁倾笑。 “你呢,你本科成绩那么好,怎么没想着在本校读研?” “我还没想好到底要做什么。想先到处看看。” “还以为你要在律所定下来呢...” “说实在的”杨峥南抬起头,他的眼睛亮亮的。 “这种做一颗光鲜亮丽的螺丝钉的事儿,我好像谈不上多喜欢。我从大三暑假就开始在所里工作了,算一算也有一年半。与其说喜欢,不如说责任感驱使,要尽量做好... 所以,也许明年我会想到处走走,旅游,给自己放半年假什么的,或者出国念书。” 他顿了顿,又说:“梁倾姐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什么?” “在写字楼里关得太久,人会有一种惯性,像是被遮住眼睛只能看跑道的赛马。” 他打了个奇怪的比喻,接着说,“偶尔脱离这种惯性,就会觉得很不真实,整个人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而且看到大家都继续在那种惯性里拼命往前走,你又不得不重新也把那种惯性捡起来... 所以我经常回来学校打球,多少有点逃避的意思,但在这里我才没有觉得被那种惯性追赶。” 梁倾懂得他在说什么。 “你家人怎么说。” “我父母向来是挺支持我的决定的。我大四的时候放弃保研,辅导员电话都打到我爸妈那儿去了,他们都没说什么。我妈生我生得晚,年底就准备提早退休,说明年要是我找不到旅伴,她乐意跟我一起。” 可真羡慕。身后有人支撑才有这份取舍的底气。 梁倾想起自己快毕业的那一年,恍如隔世。 ... 又何止是生活的惯性,更多的是被洪流裹挟的挣扎感,连露出头呼吸一口都难,没有‘停下来’的能力,也没有‘到处看一看’的心情。 两人又聊了些杨峥南的旅行计划,梁倾便准备往东边回了。她和何楚悦约好了要去给姚南佳挑新居礼物。 杨峥南又将她送到大门口。 告别的时候他问她:“梁倾姐,我去南城玩儿能不能还找你吃饭呀。” 梁倾自然答应。 上了地铁,提示有条微信进来,是杨峥南的,说‘梁倾姐,忘记跟你说新年快乐了!’ ‘新年快乐小朋友!’梁倾也回。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 第19章 体贴 和何楚悦在东边的商场会和。 不过几周没见,却发现她换了个发色,染成了特别前卫的银灰色,和她极有默契,穿了件黑色大羽绒服,从头裹到脚,蹬了双黑底起红色玫瑰花的马丁靴。 梁倾说,你们搞视觉艺术的打扮都跟别人不一样。 何楚悦冲她抛媚眼说,新年新气象嘛。 冷潮 第24节 梁倾直觉她心情很好,连气色都比上次见时好了很多。 两人高高兴兴手挽手吃吃喝喝,买了些喜欢的小玩意儿,发饰,盲盒这些小东西,这才绕去看礼物。 何楚悦这些年收入不稳定,北城开销不小,她家境小康多少可以给些支持,但积蓄不多。梁倾刚工作不久,情况相当。 好在姚南佳绝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她们逛了半天,不想买易耗品,便宜的嫌不高档,贵了的又买不起,总之十分抓狂。 后来两个人经过一家婚纱店。是个国外挺著名的牌子,当然也很贵,几个一线明星结婚都是穿的他家的定制款,一时在国内也名声大噪。 何楚悦在橱窗前停下脚步,橱窗柜里展示的是一件绸缎质地的婚纱,剪裁大方立体,那射灯一打,织料流光溢彩。 梁倾调侃她说:”怎么,想结婚了?” “你觉得那个做礼物怎么样?” 梁倾顺着她目光,才发现她在看店内置物架上的一对笛形水晶香槟杯。杯身是一种浓郁又流动的祖母绿色,杯颈是水晶珠镶嵌成的。 两人都喜欢极了,价格也还算合理,当即便买了下来。 两人买齐了东西便往出口走。 何楚悦提着购物袋左看右看,感慨:“结婚真好。” 梁倾知道她在感慨些什么。 两个相爱的人,用心搭建一种共同的生活,用一些物件来盛放共同的记忆 —— 用”有常”来抵御这个世界的无常。 这确实是件非常干净美好的事情。 她记起,梁坤刚去南城做生意的时候,回望县时也会带回当时时髦的玩意儿,好像她也见过一对红酒杯,有一年除夕梁坤和林慕茹还曾用来共饮庆祝。 不过那玩意儿太脆弱,后来大概是被打碎扔掉了。 - 姚南佳和陆析的婚房是一套宽敞的三居,地段在东边核心,光是物业费就贵得咋舌,据说有些明星也住在这个小区。 她们进了电梯上了楼,姚南佳来应门,领她们走进客厅。 “陆析呢。”何楚悦问。 陆析向来对烹饪美食很有研究。 “厨房呢。今晚吃铜锅涮羊肉和烤羊排哈。” “哇,大补啊。” 何楚悦口水流了一地。 厨房里传来切菜备菜的声音,是推拉门的设计,此时里面煮着什么,飘出一些香味,上面结了一层白雾。 梁倾一看,除了陆析,里面还站着个人,她凭背影也能认出来,是周岭泉,他还穿着昨夜走的时候那套休闲衣裤。 何楚悦只见过周岭泉一次,问,“那是谁,陆析朋友?” “那个伴郎。”姚南佳冲她眨眼睛。 “哪个?” “你说帅的那个。他前段时间满世界飞,好不容易回了北城,陆析便说大家一起过来,人多也有趣儿。” 何楚悦一副了然的表情,说,我记起来了,活儿好的那个。 三个人笑成一团。 里面的人好像是听见了动静,这时拉开了门。 周岭泉跟她二人打招呼,说“又见面了。” 梁倾也如常跟他问候。方才还有些捂着秘密的紧张情绪,此时也平复了。 两个男人能干得很,负责支铜锅,片羊肉,赶了女孩子们去沙发上小坐。 姚南佳拆了她们买的礼物,喜欢得不得了,屁颠儿屁颠儿地拿去厨房给陆析看。 陆析腾不出手来,就抬起手肘,蹭蹭她脑袋说,真好看。 等姚南佳跑出去了,陆析才问周岭泉:“听说你昨天回家了。” 周岭泉心里想,北城这个圈子真是捂不住事儿。 “是,岭玉生日。” “哦,我倒把这一茬儿给忘了。回头给她补份礼物。” “他们没为难你吧。” “老爷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周岭泉十几岁瞒着蒋振业跑回港城周家认祖归宗,改了姓,这事儿一度把蒋家闹得鸡飞狗跳。祖孙有那么十年的时间几乎断了联系,还是这些年蒋思雪从中斡旋在蒋振业那边说了不少好话,周岭泉才得以重新踏进蒋家门槛。不过蒋振业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年纪大了都这样,你别太放在心上。” 周岭泉耸耸肩,说:“那是自然。多少人争着给他养老送终的,也不差我这一个不是。” 陆析和他是发小,了解他家这些七拐八拐的糟心事儿,听他这语气,心中不忍,却也没说什么。 周岭泉正把菜往餐桌上送,见三个人头碰头地看搞笑视频聊八卦,梁倾不知道因为什么开心得很,后仰着头,笑成了一朵花。他好像头回见到她这样大笑。 她今天没化妆,戴着眼镜,穿着这套头卫衣,显得年纪很小。 他咳了一声,转身回厨房拿菜。 菜上得七七八八,何楚悦问要不要下去买酒。 姚南佳看了一眼陆析,后者说:“等会可能还要开车出去一趟,要不今晚喝点饮料。” 不过很快这事儿就有了更进一步的解释。 姚南佳怀孕了。 “本来是一定要到三个月再说的。不过医生说我很稳定,就想着先要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何楚悦和梁倾又惊又喜。 若不是姚南佳这几天月事推迟,他们夫妇俩都没往这方面去想。 好在他们已经备孕了一段时间,生活习惯还算健康,不过现在想想,姚南佳婚礼的时候蹬着那么高的高跟鞋,还喝了些酒,到底有些后怕。 新年加这个好消息,这顿饭吃得格外尽兴。 周岭泉坐在梁倾和陆析之间,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共桌吃饭。 梁倾发现他状态松弛下来的时候,譬如此时,其实话并不多,桌上主要还是姚南佳和何楚悦两人双簧似的叽叽喳喳。 他只是认真地听,偶尔回应几句。 有时候夹菜时,两人的胳膊便会隔着布料挨在一起。又或者是偶尔他捞起了好几个丸子或者肉片,便也顺手放两个到梁倾碗里。外人看来不过是出于礼貌的照顾。 明明只是一些细枝末节,比这□□无数倍的接触他们也有过,但梁倾坐在这儿却觉得没来由地全身发热。 大概是羊肉暖身。她在心里这样下结论。 吃了饭,她和何楚悦便自告奋勇去洗碗。 厨房里的暖气比餐厅弱些,她伸手推开窗子的一扇细缝儿。何楚悦疑惑地问:“有这么热么。” 梁倾很肯定地点点头。 “我怎么没觉得。” “可能你刚刚话太多,羊肉没吃够。” 何楚悦来掐她腰。两个人又闹起来。 忽然姚南佳把门打开了,说:“何楚悦你电话... 1969.1打来的... 这备注好奇怪... 这谁啊... ” 她话音还没落,何楚悦便跟只猫儿似的窜上来,拿着电话去厕所了。 “什么呀... 神神秘秘的... ” “南佳,楚楚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谁知道呢,这孩子这方面嘴倒是很严实,下次找个机会我严刑逼供一下...” “嗯,你把把关...” “放心!包在我身上。”姚南佳说着便挽起袖子要来帮她。 梁倾大惊失色,只觉得地上的水渍,没收好的刀具,抽屉的边沿,对于孕妇来说都是风险。急忙把她赶出去。 “我是怀孕,又不是立地成佛,没那么娇贵。”姚南佳哭笑不得。 梁倾将她送到门外,隔着推拉门做了个‘你可以退下’的手势。 - 算一算,这已经是她们相识的第九年了。好像小时候在望县的日子格外漫长,她仍能回忆起诸多细节,反而上了大学后一切如同按了快进键似的。 梁倾一边洗碗一边神游天外,听到身后推拉门响了,便说:“跟谁打电话呢。老实交代。” 后面的人不吱声。 她一时心中警醒,这才回头,果然不是何楚悦,是周岭泉。 “梁律师要我交代什么。”他轻轻一笑。 梁倾只垂首又打开了水龙头说,”都快洗完了。你来凑什么热闹。” 周岭泉走过来,站定在她身侧,从她手中接过刚刚冲洗干净的碗擦干。 这行为和他们身处的地方都太过日常,梁倾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一种错觉。 周岭泉偏偏添油加醋说,“来陪你说会儿话。” “哦,看不出你这么体贴。” 梁倾顺着他话头说下去,也没过脑子。 周岭泉却突然靠上来,梁倾面对着水槽,背部是他身体的气息,温度,轮廓,起伏,和... 窗上倒映他们相叠的身影,如同电视剧里流行的后背拥抱。 ‘啪嗒’一声,原来他是在关窗。 冷潮 第25节 关完他才低声说。 “我体不体贴你不知道?” 梁倾默,假装听不懂,知道自己一时失言撞到了枪口上“...” 周岭泉看她耳尖红红的,低低地笑,挺开怀。 梁倾虽知道他刚刚那动作是故意逗她的,眼下却恼不起来 —— 她也挺喜欢看他这样笑。 “笑什么呢。” 姚南佳此时循声走过来,见他们站得近,垂着眼睛,昏昏的一盏灯,照见两张脸上的笑意。竟是很登对。 不过周岭泉过去的那个女伴她见过的,比他大一点,小时候在美国长大,典型的abc气质,明艳外放。他自己受的也是西方那一套教育,大概不懂得欣赏较为含蓄的东方美。 她觉得肯定是自己多心了。 “梁律师说了个好笑话。”周岭泉解释道。将这一茬儿带过去。 “行了,看这儿笑一笑。”姚南佳掏出拍立得。 她依然爱摄影,朋友来家中玩拍照也是必须环节,家中专有一面墙,铺了软木背景,上面都是家中访客们的合照。 “你也不等我准备准备。”梁倾凑上前去看。 过了一会儿相片显出来。 两人都没准备好。梁倾手上还戴着塑胶手套,周岭泉正捏着个盘子沥水。 “傻样儿。”梁倾评价。 第20章 无常 吃过晚饭,姚南佳又组织几人打德扑,其他几人看她兴致好,也乐得陪她。她们三个都比不过陆析和周岭泉会算牌,把把都输。 输了孕妇大人不开心,陆析悄悄放水孕妇大人更不开心。 桌上一时热闹极了。 周岭泉手里还捏着牌,梁倾坐在他对面,似乎是手机响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又放回去。 —— 大概他曾经太近地端详过这张脸,便能很明显地看到她收敛了笑容。 过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有工作上的事儿,要出去给老板打个电话,便出了门,笑说正好透口气,这北方的暖气有点上头。 过了一会儿,人还没回来,姚南佳便让何楚悦出去看看。何楚悦跑出去一看,走廊上没人,陆析踱到阳台,说:“在楼下呢。好像是在和谁打电话,挺严肃的。” 姚南佳指使他说,“你下去看看呗。” 周岭泉拦了拦,说:“我下去吧,顺便去抽个烟。瘾犯了。” 他下了电梯,往右一拐,看见梁倾站在正对门口的黑暗里。 明明门廊里那盏灯那么亮,偏偏照不到她身上,反而将她陷入一种更深沉的黑暗里。 周岭泉仔细分辨,隐约见她脸上有种隐忍的神色,语气却还是镇定的,好像是在跟那边说明情况,嗯嗯啊啊了几声,说:“是,我是他女儿。” 梁倾挂了电话,才发现周岭泉站在那儿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平静地和他对视了几秒,才像是缓过神来,问他:“有烟吗。” 她朝周岭泉摊开手,周岭泉却走过去给她点烟,她在微微地发抖,他生怕那火光灼伤她手上的肌肤,或是额前垂下的发丝。 梁倾就着他的火猛吸了一口。 她不说话,周岭泉也不说,只是示意她往旁边走。梁倾会意,两人绕着这栋楼拐了个弯儿。 周岭泉也点了根烟陪着她。 原来北方的冬夜是这样的一种冷。 那些温暖的东西,那些近切的,滚烫的,那些肌肤和肌肤的对谈,唇和唇的依偎,暖色的灯光,欢笑,团聚,新生命的诞生—— 都是回光返照,海市蜃楼。 唯有这种冷的痛觉长存。 梁倾吸了半支烟,道,“我爸病危了,我弟弟找不到人签字,我现在就得过去,买了票,十点一刻起飞。你能不能帮我个忙,酒店房间里还有我一些东西,你抽空寄给我,行么。” “我送你过去机场。”周岭泉说的是肯定句。 这次梁倾没有拒绝。 - 梁倾寻了个临时工作上有事的理由。周岭泉也说晚上还有些公事要去处理,可以顺她一程。 退场也算自然。 当然,也没空间再去思考是不是自然。 车向机场驶去。 梁倾一路沉默,只看窗外,一样的路线,一样的逃亡般的感受。 不同的是逃无可逃退无可退的心情。 “亲弟弟?” 已能看到航站楼的指示牌,远处的机场建筑通明透亮,像只发夜光的天牛匍匐在这黑暗的树干上。 “不是。我爸和他现在的老婆生的。” “你弟弟有个好姐姐。” “谬赞。我等着回去跟他们一家人掰扯分遗产呢。”梁倾笑,觉得自己没说谎。她带一幅无框眼镜,这样说的时候,表情更显得淡漠极了。 梁坤没撑过这个年,也没能在她准备的那份遗嘱上签字。刘家人指不定要如何在这件事上搓磨她。 她真的非常需要一笔钱。 一想到这些,她对梁坤有些恨。然而他去了,这恨只变成一种钝痛,生生地锤在她自己的心上。 “梁倾。” 周岭泉像要说些什么。又终究什么都没说。 梁倾对他的克制心存感激。 - 周岭泉来的路上车开得飞快。为了方便她下车,他将车停在露天的大型停车场。 停车场周围一层雾霭之气,四角上立着路灯,如同提灯的巨人。 像是那些公路电影里,逃亡到断桥处终究被包围,绝望和心安兼有。 梁倾并不着急走,从自己包里取了烟,问,你介意吗? 周岭泉摇摇头。 她便打开车窗,沉默地点烟。风灌进来。火星子扑簌扑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和大衣上,远处的光照着,车里像在下雪,灰色的雪。 梁倾吸了半支烟,碾灭了。突然侧过身子,跪坐起来,倾身去吻他喉结和脖颈。 简直毫无章法的亲吻。【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末了她又喘息着垂头,自嘲似地笑,问他:“周岭泉,刚刚在厨房的时候,你ying了吧。我们做吧。我从没有试过在车里。我不想走了,或者你带我回酒店吧...” 周岭泉亦点燃一支烟,拉开些距离,睨着看她,近乎一种审视。 梁倾被他挑衅,干脆跨坐过来,在他膝头,和他极近地对视,那种眼神,明目张胆的邀请嬉戏。她的手像兀自有灵,伸进他衣服里,由腹肌往上。 她确实是悟性高,对这具身体已颇有些深刻了解,又太明白这身体的主人爱她什么样的风情 —— 那种清澈的媚色已从她眼睛里淌出来。 但周岭泉却没有动作,放纵她上下其手,只是护着那支烟不让她被烫到,远眺窗外似乎开始飘雪。 她撒娇扮痴,推推他肩,说,“你怎么不动啊... 这里好冷啊...” —— 这世上悲欢生死都跟我无关,我只想要这一刻的逃避。 周岭泉碾灭烟,伸手过来取她的眼镜。梁倾以为自己得逞,将头埋进他肩上,一种予取予求的姿态,又捉着他手,带向自己的衣服里。 那么柔软寒冷的一具身体,一抔雪做的肉和骨。 周岭泉抱着她,并未如她所愿地继续。 梁倾歪在他颈侧,感受到他不再动作,但掌心暖得不真实,在她背脊上摩挲,没有动情的色彩。 沉稳的力度和节奏,像要抚平什么褶皱。 “别这样对你自己。梁倾。” 梁倾有泪意,为了不让他看到,只得埋首在他颈间。 周岭泉在她耳边,像哄孩子似的,说,“好了好了,你看,你不是念叨的嘛,外面下雪了。” - 梁倾到达医院的时候,是一月二日凌晨,梁坤已经去世了。 梁行舟坐在走廊上,把头埋进双臂间,肩头一耸一耸。梁倾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还是医生叫她去看遗体签字。 梁坤的面容很宁静,有种睡着了的安稳神态。也许是梁倾看了太久他的病容,有种为了他松一口气的感觉。 还有他长久地闭着眼,自己也终于不必躲避他的视线,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一看他。 梁坤离开了她们母女之后,他们关系一日赛一日的疏远,他回望县看望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好像再没有好好端详过这个她称为父亲的人的脸。 自那之后,他好像已经不再鲜活,仿佛死过一次,变做她生命中一道疤痕,一个符号,一些复杂的情感的载体。可是他又存在着,在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的地方,成了别人的丈夫和父亲,在别的地方给人掖被,添饭,穿衣。 现在他终于安安稳稳地躺在她面前了。好像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她生命中的某种困惑终于得解答。 “爸爸。” - 梁倾走出来时梁行舟还在原地坐着,姿势也没变过。 她落坐在他身边,静了一会儿说:“你要再去看一眼嘛。” 梁行舟顿了顿,摇摇头说:“不了。就这样吧。” 冷潮 第26节 就这样吧。 他们在这长椅上静坐。 是个温和的南城的夜。梁倾觉得很恍惚,想起方才北城的大雪,想起周岭泉温暖的手。酷烈无常,又静寂温柔。 她以为她会想起很多和梁坤的事情,却没想到真到了这一步,原来是无思无想的。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梁行舟才接到刘艾玲的电话。 梁倾便走到外面去抽烟,又站在很远的地方,看梁行舟和刘艾玲讲电话,说着说着,低低地哭起来。方才他在姐姐面前一直隐忍着,大概是听到了妈妈的声音,终于憋不住了。 那种呜咽声和风类似,低低地在廊上回旋。 “你妈妈他们怎么不在南城。” 梁倾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旺仔牛奶,是热的,她塞进梁行舟手里。 “他们回老家看我外婆外公了。早上刚走。我留在家,明天还有补习班,结果...” “他们现在往回赶了?” “是。我舅舅开车。” 梁倾算了算,从刘艾玲的老家到南城车程大概四个多小时,明早遗体要拉去殡仪馆火化,正好赶得上。 他们姐弟二人自此在走廊上对坐,相对无言。中途又有个车祸去世的人被推过来,亲属在廊下哭倒一片,后又离去。 剩那种似乎可以冲破□□的哭嚎,在夜里盘桓着。 梁倾有种看客的麻木感。癌症与意外不同,一场预设的无能为力的死亡。 她呆滞地坐在那里,想了半天才想起,似乎上一次她见着梁坤健康的时候还是她大四下学期,那时梁坤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她却放弃了读研,于是从南城千里迢迢来了江城劝说,要她再备考一年,他愿意负担她的全部费用。 自然是不欢而散。他们的关系从那时开始落至冰点,有四年多不怎么联系,直到她得知梁坤得了肝癌。 梁倾不愿再想那年的事情,却忽然想起来,那次梁坤气得拂袖而去,还发狠说不会再给她任何钱,是刘思齐在宿舍楼下陪她坐了大半夜,还说要赚钱养她这样的傻话。 此时此地。她突然非常非常不合时宜地想念着刘思齐。虽然他以并不漂亮的姿势结束了他们的关系,但他毕竟陪她走过了一段人生低谷。 父母子女,爱人朋友,或长或短,能够并肩走一段路都不容易。 - 梁倾模模糊糊眯了一会儿,七点天亮全了,医院开始安排车去殡仪馆。梁行舟坐在她右手边,看着窗外不说话。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路过南城的老区,窗外是流动的绿色,生机勃勃的上班去的人潮,冒着热气的早餐摊子,背着明黄色书包上学的孩子。 “姐姐。”梁行舟突然开口,“外面好热闹。” 梁倾没接话,却明白他的感受 —— 如同独自坐在一艘载着往生人的小船上,逆水驶过生者的海。 半小时不到,到了殡仪馆,梁倾远远便看到刘艾玲和她弟弟已经在门口等着。 隔着距离仍能看见她风尘仆仆,面容憔悴不堪。见车开近,她像是凭空被什么击中,痛得弯下腰来,又被她弟弟搀住。 梁行舟看着窗外,不肯转头,梁倾料他已是泪流满面。 等她下了车,梁行舟已经搀了刘艾玲。三人相携往楼那头走去。 “家属往里边走。” 随车来的医护人员提醒她。 梁倾不再往前,只站在停车坪前点烟,说“我到这里就好。” 烟抽到一半,大概是早晨八点多,陆续有几条微信进来,先是何楚悦和南佳问她平安到了没有都说有点担心她。 过了一会儿周岭泉的微信也进来了。问她‘还好?’ 她也回‘还好。’ 那边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却没有消息过来。 梁倾想他大概是想问她父亲的情况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也同样不知如何开口。只关掉了对话框。 再抽了一根烟,就看到梁行舟搀着刘艾玲一并走了出来,交谈了几句,便见梁行舟留在了原地,刘艾玲和她弟弟朝梁倾这边走了。 梁倾弯下腰碾灭了烟,又将烟头攥在手里,那余热灼人,她摊开手掌看,却没有留下痕迹。 刘艾玲走到她跟前,她弟弟叫刘艾宏,与他姐姐长得肖似。 据说刘家厂子原先是要传给这个小儿子的,但他年轻时纨绔不争气打伤人进去了几年,因此刘老爷子才看上了梁坤接班。 刘艾玲大概半夜走得急,并未打理自己,此时脸上皮肤干燥得起了一层细细的皮屑,其下可见泪痕,眼睛红得吓人。 她看着梁倾没说话。 倒是刘艾宏开口说:”是小梁吧,方便找个地方,我和你刘阿姨跟你聊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晚啦。只有一更哈! 第21章 陈之越 殡仪馆走出去不远找了家茶楼,茶楼小姐清一色的大红盘扣旗袍,走起来袅袅婷婷,将三人引至窗边座位。 三人落了座,梁倾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细看过刘艾玲的长相。 她在刚刚能够理解‘家’的年纪便经历了梁坤和林慕茹的婚变。此后便是来自邻里的指点,揣测,来自玩伴的好奇和嘲笑。 很奇怪,人们似乎总能从男人的背弃里反省出女人的问题。 她曾经仰望她的父亲,后来却又厌恶得刻骨铭心,因为两种情绪的无法和解,而把这些恨意完全归因于面前这个女人 —— 将她视为女巫和恐怖童话中引诱青年人溺水的美人鱼一类。 而眼前的刘艾玲,梁倾不知道她是否曾美艳难当,或曾有比林慕茹更甚一筹的柔情,但她已经颓败,衰老,伴侣早逝,指缝里积着一些黑垢,正无意识地抠着茶杯粗糙的边沿。 梁倾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赢得了一些东西,心里有一种残忍的快意。 “小梁,原本有些事情,要是你爸爸还在世,可以要他跟你当面说的。”刘艾玲开口,却并不望她。 “小梁啊,马志远前几天说你问起岚山区的那套房子,”刘艾宏接着道,“那房子是在你爸名下不错,是婚前财产也不错,不过当年他做开发的那笔钱和买那套房子的钱都是他向行舟他外公借的。后来他和你刘阿姨结婚,这笔钱就不了了之了... 说起来... ” “... 那房子若说你有份,那还有你弟弟妹妹,也有份,咱们僵持在这里 ... 我们呢,不指着这钱用,肯定暂时不愿意卖这房子。南城现在寸土寸金,那房子肯定要接着升值的。” “不过,你一个小姑娘,你妈妈又是那种情况,我们也明白,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这个数,你看看,差不多也就是你那一份房子的钱了。如果同意,明天就可以往你账上走” 刘艾宏说着,从包里掏出来了一份文件,往她面前一推,用手一指, 他说罢,燃了支烟,继续说,“... 不然法庭上见了总是不好看。你与我们倒不必有往来,但行舟和可儿可是你的亲弟妹。这辈子总是要打照面的。” 梁倾看了看那个数,想,自己刚才是疯了才会对眼前的人心生怜悯。 她说,“这要是您的诚意,那我们今天没什么好谈的,二位赶了一夜路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就好。至于这房子,还有别的说头,我们法庭上见就是。” “还有我需不需要用钱,也用不着您操心不是?” 茶的蒸汽升起来,氤氲成一团青色的雾,在梁倾倦倦的眉眼之间停滞,消散。 她脸型的轮廓继承自她的母亲,刘艾玲厌恶地想起她偶然见过的林慕茹的照片,被折在了梁坤一件没穿过的夹克内胆里。 一个美得让她自疑的女人。 她将照片看完又放回,也从没有问过梁坤,是否非常非常爱过她。 “没事儿我先走了,得回去补一觉。” 梁倾说完,也没再瞧他们一眼,兀自走了。 - 没想到这一年的开端,元旦三日假期的最后,是以梁坤的去世做结尾。 梁倾没有请丧假,第二天准时准点地去上了班。除了方建元旦向他女友求婚成功,在饭桌上分享了一下他是如何‘精心准备’之外,并无什么新闻。 秦兆名又接了个私募的项目,时间表又是急死人的那种类型,沈欣那边有个a股公司也要抢着在春节前做非公发。 总之所里人仰马翻。 不过自上次徐悠救场之后,梁倾倒与她走得更近了。这么说来,也算是在南城交到了新朋友。 林慕茹的医院打来了几次,问她关于病房安排和缴费的事情,梁倾咬了咬牙定了单人病房,好在只要交前三个月的钱附加一个月的押金即可,她来南城后薪水比在望县时涨了不是一星半点,又还能指望梁坤那边的遗产,因此这件事情就算安排妥了。 至于遗产分割那边,那天刘艾宏是虚张声势,她多少看得出来。 若真如他所说,梁坤这点房产对刘家不足挂齿,那又何必他刘艾宏跳出来唱这一出呢。她想,他们也是急着想将那房子卖掉的,只是不愿分给她那份罢了。 梁行舟出国,梁可儿读书都要用钱不说,刘家的公司状况又是每况日下。 她一查才知道,前几日他家厂子的生产线上又因为违规操作出了事,一个工人整只手臂绞了进去,工友们本就不满公司近年来屡屡拖欠工资这下更是借题发挥将媒体和有关部门都找了来,责令关流水线整改外加一笔罚单,因了这个意外,几笔订单都不同程度耽误了工期,本来谈妥的用来填窟窿的银行贷款也不了了之。 刘艾玲这几日似乎坐不住了,又通过马志远联系了她好几次要再谈谈。 梁倾没同意,只是写了个数字给马致远,她那边点了头再面谈。 虽比她能通过法律程序最终得到的要低些,但梁坤房产商铺股票零零碎碎的,走程序处置慢不说,找律师上庭也是一笔钱,最终执行起来也麻烦极了。 舍点小头,把现金攥在手里,免得夜长梦多。 - “梁律师想什么呢。” 徐悠走进茶水间。时值晚上八点多,律所内灯火通明,大家都还在所里加班。 “在想年末老板们会请我们吃点啥。这一年到头的就指着这几顿了。”梁倾笑。 每到年末每个老板们都会自掏腰包请大家吃一顿以犒劳大家一年来的辛苦。 “你听说了吗。”徐悠说,“今年秦律师的太太也会出席。” “哦?” 梁倾听说秦兆名的两个孩子都在美国读书,太太一直在那边陪读,秦兆名偶尔回美国探望。 “听说她太太是他大学同学,年轻时可是校花级别的大美人哦。” “哈哈,秦律师气质这么好,年轻时候肯定也很帅,没想到还这么专情。” “人类高质量男性!” “可不是么。” 两人插科打诨一阵。 冷潮 第27节 “在聊什么。” 方建也走进来。她二人方才本很是热络,看他进来都静了一晌。梁倾有一种直觉,徐悠也多少有些反感方建。 “在聊方律师给女朋友买的订婚钻戒,那么闪,想必花了不少钱吧。”梁倾回道。 “可不是么,”方建说了个数字,“不过我老婆她家里条件本来就好,钻戒太小了,就算我老婆不介意,岳父岳母也介意。” “也是,真羡慕方律师啊,车房啥都有了,老婆又那么漂亮,是吧。” 方建的未婚妻是南城人,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很是殷实。方建和梁倾一样是从县城走出来的,在南城打拼多年,虽说收入也不差,但比起女方家里就差了一截。听方建从前提起过,他二人的婚房也是女方家里给添置的,他则用手里的钱再买了一套小公寓做投资房。总之日子过的风生水起。 徐悠接过话头。方建听了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走过去接水。徐悠冲梁倾眨眨眼睛,做了个手势,然后快步离开了茶水间。 “她倒是跑得快。”方建睨着她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梁倾本也想溜,这下也不敢再急着走,只能静静地坐在桌边,捧着水啜饮。 “梁律师最近有什么新闻?”方建问。 “什么?” “有没有在跟人约会呀,梁律师条件这么好,肯定很多人追吧。” “工作这么忙,哪有这个时间。” “对了,上次在酒吧那位...” 梁倾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在问周岭泉。她没料到他还记得这茬儿,只说,“那是朋友的朋友,正巧遇到。” “是么... 好面熟... ” 方建没再纠结,又说:“我有一朋友,家里开汽修连锁店的,跟我同岁,前两天叫我给他介绍女朋友呢。我想来想去觉得梁律师最合适了。” 他又凑过来一点,说:“梁律师,我偷偷告诉你,这人家里是真有钱,婚房他父母都给他备好了,靠近港口那边,两百多平的大平层呢。他父母急着抱孙子,但无奈他眼光特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学历高的他嫌丑,漂亮的他嫌没脑子。” 梁倾已然开始反感。 方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拖了张椅子来坐她身边,离她很近。 “梁律师,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你我都是从小地方来的,南城现在的房价物价你也不是不知道,在这儿打十年二十年工又能如何,能从老板兜里抠出几个钱来?徐悠他们这些人,房子车子早有人给他们备好了,别看现在好像都差不多,其实差别大的很,恐怕靠咱们自己过两年也只能买个豪华点的厕所。说实在的,走出来的人谁还想回去,但是要想在这儿活出点人样来,不把握好机会怎么行,你说是吧。” 某种程度上,他说的不可谓不真实。 梁倾静默了一会儿,末了只点了点头,敷衍道,“方律师说的有道理,那就等过一阵请你牵线了。” 方建说完这一通,便心满意足地先走了。过了一阵儿,见徐悠在外面假模假样地拐了个弯儿,又进来了,吐着舌头跟她说,“sorry,撇下你一个人。” 她意有所指,梁倾也心领神会道,“哈哈,我本来也想溜来着。” “又跟你说些什么。” “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梁倾笑。 “他倒是管得真宽。”徐悠沉吟,突然眼睛亮了亮说,“说起对象!这倒是提醒了我!我有一发小,特别特别好一人,脑子也好使,正在美国读phd呢,最近刚回来。这次他回来过年,他父母要我给他介绍对象呢,哎,我之前思来想去都想不到合适的,怎么就没想到你呢。” 梁倾笑说:“我真该去翻翻那些星座解析,看看我这段时间是不是桃花旺。” “愿不愿意嘛。肥水不流外人田。” 徐悠挽着她手臂轻轻摇着。 梁倾心里一暖,笑起来,说,“见一见也行呀。” - 徐悠没有食言,第二个周末,她果真安排了梁倾和她那个朋友碰面。 相亲对象的名字叫陈之越,见面前的两天,在徐悠的牵线搭桥下,两人已经互加了微信,虽然梁倾很忙碌无暇深聊,但只言片语里也觉得对方是个有礼貌且很得体的人。 听徐悠说他父母都在大学任职,其人从小也是块读书的料,先是化学奥林匹克金牌保送进了q校,毕业后又直接去了南加州读材料学方面的博士,科研顺风顺水,美国那边的学校抛出橄榄枝让他留校做教职,南城这边的人才引进计划给予的条件也足够有诚意,都等着他点头。总之,是学霸在哪里都发光。但看他偶尔发的朋友圈照片,无非就是烹饪,登山,偶尔开车兜风的照片,很低调。 地点约在港口附近的咖啡厅,这样喝完若是无话可说,至少还能去海边走走也不至于尴尬。 梁倾到得稍早,正仔细看着饮料单,对方没多久便推门来了。 他外套里穿一件挺简单的灰蓝色t恤,第一印象就是,皮肤麦色,个儿高,身材练的不错,结实,肩宽腿长。 再往上看,这人带框架眼镜,鼻梁挺拔,一张脸不说出彩,给人感觉却是舒服的,眼神看人的时候,不闪躲也不逼仄,很温和。 梁倾这人深信相由心生,想,若不是有缘人起码也不是个坏人吧。 “梁倾?” “陈之越?” “我是。”来人对她一笑,点点头,“久等了。” 梁倾笑笑,摇摇头,示意他坐。 她今天仔细描了眉,淡杏色的唇,穿一件白色薄毛衣,略微修身的款式,下身是黑色直筒的牛仔裤和马丁靴。之前与徐悠逛街时徐悠大赞她穿这件好看,她也就从善如流地买了单。 “喝点什么?”梁倾已提前点了拿铁,饮了一小半,说着将菜单递给对面的陈之越,抬手招呼服务员过来。 “我也是第一次来。你点的什么?” “拿铁。” “好喝么。” “还行,我不挑咖啡。” “那我也点一样的就行。” 作者有话说: 今晚只有这一更哈!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22章 张阳 虽然相亲两个字自带某种令人尴尬的色彩,但和陈之越的这杯咖啡喝得并不艰难。 梁倾以为像他这样的学霸,又是从事科研工作,大概并不善于交际。但陈之越却很会聊天—— 健谈但又很有分寸。 二人聊到工作,梁倾只从徐悠那里得知他做的是材料方面的研究,但具体并不清楚,今天才得知他研究的是航空工业材料。 “更具体一点说,主要用于航空器起落架的材料,... ” 陈之越解释。他接着说了一串专业名词,梁倾歪着脑袋,笑着表示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对了,徐悠说你想回国?”她另起一头。 对面的人点头时并没有犹豫之态,看来已经是下了决心。 “那,目前国内这一块儿的技术发展得怎样?”梁倾问。 陈之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沉稳但明朗的感觉,“你们律师平时出差这么多,坐过国产的飞机吗?” 梁倾愣了愣,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技术垄断么... 既然如此,还是想回国?” 梁倾多少能够猜想,若是他留在美国,能够接触到的科研支持,资源和平台,以及科研成果的把握大概都是回来所不能比拟的。 在一个被技术壁垒环绕的领域开疆拓土,要面对的可能是漫长的破冰期,还极可能是个颗粒无收的结局。 “是。从零开始比较有趣。” 陈之越淡淡说,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好天气,或是面前咖啡的好回味。 举重若轻,倒像是个干大事的人。梁倾在心里想,端起咖啡杯去碰了他的,对他眨眨眼说:“那我提前祝你马到成功。” 厚陶瓷的杯子相碰,脆脆的一声,里面的液体摇摇晃晃,两人对视,又都各自笑着移开眼睛。 她这动作孩子气,陈之越乐了,说:“借你吉言。” - 两周过去。 二月中旬过年,这周末之后,离过年便只剩两周。 梁倾最近忙得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有好几次都是凌晨三点过后才离开所里。 自那次咖啡之后的两周,两人联系算是频繁,一起又吃了一顿饭,爬了一次山。前天陈之越又问她的周末安排。 梁倾回了个苦涩流泪的表情说,大概过年前我都不是个自由人了。 陈之越通过徐悠也能知道她们的工作强度有多大,自然没再强求。 其实多是陈之越主动找她,也经常给她发些照片,有时候是馅儿太少的肉包子,有时候是路过街道看到的有趣标语,看起来不错的咖啡店,或是路上的猫儿狗儿之类的。令人觉得他是个对生活的细节有洞察力的人。 虽也都是些鸡毛蒜皮,但对于这段日子两点一线压力爆棚的梁倾来说,他发来的这些倒多少给她提供了一种抽离和喘息的空间。 梁倾偶尔在工作间隙想,她对陈之越大概多少是有好感的。 她很了解自己 —— 对亲密关系有着天然的警醒和不笃定,又或多或少抱有一些好奇,这是她的不自洽。 她不想做个蠢人,觉得应当踏实些,找一个诚恳的人,拥有一份朴素的感情,抵挡生活洪流。这就是求神拜佛的好运气了。 - 徐悠出差了四天,一共跑了七个城市。 但她倒没忘了梁倾和陈之越这一茬儿,这天上午从机场直接回了所里,放了东西,便软磨硬泡地把梁倾拉下楼买咖啡。 电梯门一关她便一脸的八卦欲地看着梁倾,说:“快快快,快跟我说说。” “说啥。”梁倾逗她。 “说你和小陈呀!” 梁倾不言语,浅浅一笑,她素来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但此时徐悠尚能从她脸上看出一些若有所思的温柔神色。 见她这神情,徐悠心中了然—— 好感肯定是有的。 还没等梁倾说话,她便一拍手说,“成了!这回肯定成了!我等着大红包了...” “什么成不成的!”梁倾去掐她的腰。 徐悠父母跟陈之越父母是处了一辈子的同事兼好友,从前住大学教职工宿舍的时候,两家也是打隔壁,陈之越比徐悠大三四岁,据说小时候还定过娃娃亲,只不过徐悠和陈之越都默契地从不提这一茬儿,两家父母本来还有心撮合,但看二人丝毫都没有配合的意思,也就不再勉强。 外人看他俩是青梅竹马,只有徐悠自己知道,和一个学霸做发小是一种多么痛的领悟。 徐悠的父亲便是化学系的教授,但不知为何徐悠读书时却跑偏得厉害,上学以来化学物理成绩一直马虎得不行,最后选了文科。而曲家一对搞社会学研究的父母却生了个化学奥林匹克竞赛拿金牌的儿子。 徐悠从小在陈之越的光环下长大,总有一种被压一头的憋屈感。所幸她是个乐天派,没长歪。 冷潮 第28节 陈之越的学术道路走得顺风顺水,但感情上却很极简主义,高中一段,大学一段,结局都是都是为了前程,选择和平分手,各奔东西。 果然是学霸,连谈恋爱都比别人理智。 陈母这些年每每碰到徐悠总要拉着她抱怨一番陈之越的婚恋问题 —— 他母亲做语言文字研究,在湖南一个山坳坳里研究当地方言,一待就是六七年。于是他父母三十五岁才生下陈之越。后又因为忙于科研评职称,陈之越便是他姥姥姥爷带大的。 他对姥姥姥爷感情极深。 本来纵使家中催促,他在美国天高皇帝远,专心科研,倒也不急着婚恋的事情,但他姥姥去年突然半夜中风,大病一场,人看着苍老了许多。 陈之越这次回国之后,倒一反常态,服从安排相亲了许多次。 真有了认真奔着结婚去的意思。 徐悠心里美滋滋地想,若是梁倾和陈之越真成了,她以后大小也算是陈之越的媒人了! 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哇。 - 两人到了楼下咖啡店。 这咖啡店开在寸土寸金的写字楼下,并不便宜,但正是上午的茶歇摸鱼时刻,店里还是排起了队,两人站在队伍中闲聊。 徐悠忽地凑过来,低声道:“诶诶,十一点方向,秦律师坐那儿呢。” 梁倾是面对着她的,此时下意识要转头去看,徐悠做贼似的拉一把她说,“诶诶诶,低调低调,别让老板发现我们溜号儿摸鱼。” 梁倾笑,任由她拉着自己往队伍里站了站。 排了快一会儿才轮到她俩,借着点单的空档,梁倾抬头,用余光去瞟,见秦兆名西装革履,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与人说话。 昨晚秦兆名临走跟她交代工作时确实提过一嘴,说今天要出门见客户。 她稍稍偏一偏头,方才秦兆名对面的人正好被一盆一人高的绿植遮挡,这一下才现出身来。 —— 竟然是张阳。他今日也是一套质感上乘的黑西装,加之他手长脚长,人又年轻,很是打眼。 梁倾稍有些慌乱地挪开眼睛,但为时已晚,张阳好像对来自他人的打量很敏锐,此时已向她这边看来。 二人的视线相接。他似乎也有些惊讶,眼神里又带上些审视的意味。 张阳眉头轻皱了一下,不过瞬间的功夫,但秦兆名人精儿似的,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到梁倾和徐悠。 退无可退。梁倾接了咖啡,领着徐悠上前打招呼。 “小梁,小孟,来买咖啡呢。”秦兆名宽厚地笑,倒是坐着没起身。 “是啊,秦律师,好巧。”徐悠装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又接着说,“秦律师我们上楼去继续干活儿了,不打扰您啦。” 说罢匆匆朝对面的张阳点了点头,便想开溜。 梁倾效仿,也对他二人点头致意。 “梁律师,好久不见。” 张阳此时却坐直了身子,冲她点头道。 秦兆名看了梁倾一眼,也立起身来,笑着开口说:“你看我,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记性差,差点儿忘了,这项目之前是小梁在跟着的,难怪张总记得你!” 梁倾讪讪地陪笑。 “这样,小梁要是今晚有空,也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梁倾哪敢不答应。 凭香港的一面之缘,秦兆名其实没想到张阳能记住梁倾。 律师混到合伙人这一步,靠的可不是那些文字功夫,要拉来源源不断的客户靠的是合伙人沟通应变,审时度势,揣摩人心的能力。 他虽还猜不出张阳与梁倾之间是否还有其他交集,但心里想着,今晚叫上梁倾一定不是件坏事。 - 虽是周五下午,但也同样忙碌。梁倾有了些心事。 和客户或投行领导们吃饭这些原是轮不到她这样的小角色的,就算是做到了方建这样的级别,也只是偶尔能去插一脚。 但她并不是怯这顿饭。 更多的是因为遇到张阳,因而想起了周岭泉。 自从北城一别,她父亲去世那日之后,他们鲜有联系,也没有联系的立场。 偶尔陆析和姚南佳若发了朋友圈,他倒都会点个赞。 熟悉又陌生,强烈地存在,却又并不存在。他们已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但梁倾的这层感觉反倒比以往更甚。 不过也大概是他们曾亲密无间过,因此才会有这种感觉。 梁倾走了神,在工作间隙鬼使神差地点开他的微信,他头像是一片灰蓝色,像某种色块,或是起了雾的大海。 她心神不宁,下午审尽调文件的时候还犯了些小错误,被方建挑了出来,又得赔笑脸,好歹应付了过去。 直等到天色昏昏,方建问她:“去哪儿吃晚饭?” “抱歉,今天走不开。” 梁倾抱歉地冲他一笑,正巧秦兆名的门开了,屋里的灯‘啪’地暗下去,他站在门边问,“小梁,可以走了吗。” 梁倾忙不迭地拎包,跟在秦兆名后面出了门。 “秦律师今晚要去跟客户吃饭呢,梁律师也得去。方总不嫌弃的话,咱大家一起吃呗。” 徐悠见方建一时表情复杂,便替梁倾解释。 她人缘好,几个低年级律师和助理都爱和她一起吃饭聊天,听她这么一说,还在埋头苦干的其他人也都纷纷应和。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更哈!大家初一快乐!如果看到有推文的地方帮我推荐一下~ 第23章 流泪 张阳今天来南城本不是为了之前那个项目。 他们有另一个项目启动在即,是个跨境并购,客户在伦敦,目标公司在南城,是个新型制造业公司,近几年风头正劲。因为涉及到外资和敏感产业,他这次来主要是来探探南城地方政府的口风,也是为签意向书和后期谈判作准备。 周岭泉为了这个项目在伦敦陪着客户耗了小半个月,现在还在阿姆斯特丹飞回来的飞机上。 也不知道秦兆名从哪儿打听到他这两天在南城,借着之前那个项目的名义,硬是见缝插针地约他见了个面。 秦兆名人精似的,早猜到他来南城是为了别的项目。 这一顿饭是秦兆名的诚意,还叫了几个与他相熟的一些公司的老董们来,既是欢迎张阳来南城,又是资源共享,继续合作的诚意十足。 秦兆名看中的当然不只是他们公司的招牌,更多的还有周岭泉背后周家在港城的人脉资源。 新项目聘中国法顾问的事儿确实悬而未决,再加上也可以扩充南城的人脉,因此张阳也没有推拒。 - 梁倾跟着秦兆名下了楼,见张阳已在楼下大堂等了。他个儿高,西装剪裁合身,坐在楼下大堂的皮沙发上等人,还挺有气场。 他正拿着手机,似是在处理邮件,微微皱眉。见他二人走来了,才收起手机。 周岭泉不在,梁倾莫名松了一口气。察觉到张阳似乎瞥了她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正了正神色。 “怎么不上去坐。”秦兆名问。 “刚去南边跑了一趟,刚刚过来。秦律师太客气了。”张阳得体答。 秦律师抬手示意,两人在前面并肩而行。 秦兆名问:“几个朋友听说你来,定了这附近一家山东菜,走几步就到。只是南城做北方菜做得好的不多。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秦律师太客气了。” 秦兆名连张阳家乡在哪里都搞得一清二楚... 梁倾心里暗叹他的用心,做老板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小周总最近还是常驻港城吗?” “他今天的飞机还没落地。说下次再来拜会秦律师。” “客气了。说起来,小周总倒是港城人,但普通话是真挺正宗。”秦兆名状似不经意地说。 “当然,周总在北城生活过很久。” “喔。这倒是没听说。” 梁倾想起周岭泉告诉她的,小时候在北城长大的事情,不免也好奇个中缘由。 但张阳不再多言,揭过了话题。 他们这样谈论着周岭泉和周家,梁倾觉得那种陌生感又来了。 她忽地记起跨年那天,后半程在浴室里,周岭泉搂着她,鬓角汗湿,闷极了,黑暗似有实质,蛰伏在他们赤luo的肌肤上,吸着血。 只脚底亮了一盏夜灯,周岭泉呼吸沉重,她攀着他的身体,生生死死,泪眼从镜子里看过去,见他背上的肌理起伏陷落,暴力又优美的节奏—— 那是他们不洁的身体正在缠斗的证据。 她笑笑,打消了自己这些愚蠢的想法。 - 饭桌上除了梁倾都是男性,大都上了些年纪,谈的东西有些梁倾并听不太懂,除了及时给添茶倒酒,又跟着秦兆名敬了两圈酒,余下的时间都只是闷头吃饭,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话题不知何时从项目上转到他们律所,后又转到她身上。 梁倾正埋头剥虾,秦兆名忽然笑着问:“小梁应该还是单身吧?” 梁倾一愣,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姓陈的老总说,“老秦,你们律所是怎么回事。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还单身。” 梁倾尴尬地笑两声,倒是没与他对视。直觉他正上上下下,不避讳地打量她。 秦兆名笑说:“我们这一行就是太忙了,苦了这些年轻人,连谈恋爱都没时间。小梁长得好,从小到大应该不少人追吧。” 梁倾有些尴尬地摆摆手说,“秦律师您太抬举我了。” 另一个姓徐的老总方才喝了些酒,哈哈笑了一声,又接着说,“女孩子,还是得早点安定下来,总跟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混算什么事儿呢。老秦你得帮人家张罗。哈哈,你看看... 我又在这里倚老卖老了。” 那个姓陈的见梁倾不是那种会来事儿的性格,便说:“小梁,这桌上你最小,秦律师今天来带你见世面,你是不是得给大家敬一杯。” 冷潮 第29节 梁倾厌恶极了这种酒桌文化。 不过她方才不来事儿,并不代表她怵这场面 —— 来南城之前,她在江城工作时更过火的也见多了,灌酒的,动手动脚的,在ktv里搂着她要情歌对唱的,都有。 她喝吐过,被人上上下下摸过,差点被人扛进房间过。 又能如何呢,得赚钱呀。一个人在这世上没有力量,活得注定要辛苦些。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明白了。 梁倾走神,张阳此时举了杯说,“陈总,还是我先敬你一个吧。多谢您款待。” 陈总不乐意了,假意,说:“小张总你急什么,酒得一杯一杯喝。” 桌上人都看出张阳有意给梁倾解围。 梁倾粲然一笑,站起来满了红酒杯,望了一眼张阳,再向桌上说:“是我不懂事了,多谢陈总提点,还望各位前辈海涵。这杯我先干为尽。” 她仰颈饮尽了杯中的酒。 桌上静了一会儿,大概是没料到她前半程缩头乌龟似的,原来这么有爆发力。 秦兆名行事算是正派,之前只带着方建来这些场合,这下倒对梁倾也刮目相看起来。他虽喝了几杯,红了脸,却清醒得很,目光在张阳和梁倾身上停留。 梁倾在酒的涩味里,想,秦兆名大概是脑补过度,以为张阳许是对她多少有点印象或者是好感,记住了她的名字。因此才带她来吃这顿饭。 中年人对于做媒的天然热情,生意上的利益驱使,大概动机各占一半。 有人打趣说:“老陈你快省省吧。还是小张总晓得怜香惜玉。你该罚!” 那边又吵成一圈,梁倾又陪着喝了大半杯玻璃盅的白酒。 张阳表情也有些尴尬。他大概也猜到了这一层,但苦于并不了解梁倾与周岭泉的关系,也不好做什么解释。 到底是跟着周岭泉见过世面的,他三两句话又把话题引到了生意上。 没想到啊,许久前在港城周岭泉托来的的那句问好,竟然有这样的蝴蝶效应。 也不知道这‘罪魁祸首’现在在哪里。 她发觉今天想起周岭泉的次数比这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众人本来说还要找个会所继续,但张阳说今晚10点多跟迪拜的客户还有个电话会要开,众人这才作罢。 走到饭店门口,天色黯黯,梁倾想起天气预报说的,明天有大雨。 那几个老董都是带了司机的,陈总红着脸,打了个嗝儿,问:“小梁住哪儿,要不要我顺你一程。” 秦兆名没出声,也只是看着梁倾。 梁倾陪着笑,说:“不麻烦陈总了。我朋友一会儿来接我呢。” 在场人当然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推辞。 “哦,你这朋友挺周到。” 陈总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便将手提包往司机怀里一扔,走了。 众人接着酒兴还在门口寒暄,梁倾借口去厕所,终于摆脱了他们。 她方才确实喝得有些猛了,胃里不好受,脑子也昏沉,那红酒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跟假酒似的。她问服务员要了瓶水,灌了半瓶下肚,进了隔间,吐了一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但好歹心里好受些了,于是坐在马桶盖子上醒神。 在这儿躲个半小时再走,大概不会再遇到那群人了。 比起从前在江城工作的时候,今天已经好太多了。 那时候做的是民事业务,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合伙人看中她年轻漂亮,凡是饭局都带上她,她机灵,酒能推则推,能装傻则装傻,好歹混了那么几年。 她太困了。前几天工作忙,每天都睡不到六小时,这会儿还来这样喝一顿。她想再这样下去肝大概会出问题,梁坤就是肝癌走的。 他是不是也喝了很多很多很多不情愿的酒?人生在世走这一遭,他闭眼前后悔么? 她想起了梁坤年轻的时候在望县做过一段时间的生意,也经常应酬,总是喝得醉醺醺地半夜回来,把她高举过头让他坐在肩膀上,又往她兜里塞大把的零钱,要她去请街坊的小伙伴买冰棍儿吃。 那时候他可真是意气风发。 她迷迷瞪瞪地坐在马桶上,神游天外,四下并不干净,平时她有些洁癖的,此时也顾不着了,迷迷糊糊,却发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像是哭了。 这是梁坤走后她第一次流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隔间门被急促地被敲响。她意识转醒。 偏头疼又来了 —— 尖锐的持续的痛苦,让她整个人睁不开眼。 她缓了一下,才说:“里面有人。” “女士,你没事吧?需要帮忙么?” 大概是酒店服务员。 梁倾迟顿地望了望厕所门上生锈的钩子,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没事儿。抱歉。”她开了门,门外是个小姑娘,大概才二十出头,关切地看她,“你们是不是要关门了。” “需要帮您叫个车吗?” “不用。谢谢了。” - 梁倾出了女厕所,往洗脸池去,按亮手机,好几条微信提醒和来电提示。 陈之越发了几条微信来。本来是想约她周末吃饭,大概是见她许久没回,便又试探地问了一句,‘今天也在加班么。’ 梁倾单手撑在洗手台上,回他短信,说:‘抱歉,刚刚没看到,有个客户请客吃饭。’ 那边几乎是秒回,说:‘你现在在哪儿,需要我来接么?你喝酒了么?’ 梁倾心里有些厌烦的情绪,大概觉得他的语气太过热切。其实是她自己的的问题。 头疼犯了的时候,对一切事物的容忍度都变得低。 只回,‘不用了,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行,那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梁倾不愿再回,还没来得及按掉手机,忽然又有个电话进来,是刘艾玲。 梁倾拒接,头疼欲裂,想要去包里摸止疼药,电话又进来。契而不舍。她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小梁。”刘艾玲态度还是那样,有些冷冰冰的,”明天有空能见一面么。” 梁倾看着镜中自己的疲态,那镜子上水渍斑驳,头顶灯光昏暗,她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似的,“阿姨,若是上次那个数字,我是不会答应的。” 刘艾玲静了片刻,模棱两可地说,“见了再说。” 梁倾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吭声。 那边悉悉嗦嗦一阵,换了梁行舟接电话,他说,“姐姐,你跟我妈妈见一面吧。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央求的语气。梁倾虽厌恶刘艾玲把梁行舟搬出来,但不忍心用方才那副态度对梁行舟,只能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那个服务员小姑娘也走了,抽风机在头顶细细地转着,像是□□,又或者是她的头太疼了,产生了错觉。 她掬了点冷水,拍了拍后劲儿,往包里一翻,止疼药没了。 操。 她心里骂骂咧咧,走出了洗手间,走廊是那种欧式暴发户风格,但选材劣质的缘故,墙纸脱落了。灯光黯,跟拍鬼片似的。 梁倾眯了眯眼睛,才发现不到十米开外有人背对着她,细看那人在抽烟,她在这头也能闻见些烟草的涩味。 再细看,是周岭泉。 她大概是头疼到了顶点,没什么情绪,只是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周岭泉也听到她的动静,回过身来,朝她走过来,问:“怎么进去这么久。” 见她不说话,又问,“怎么了,这么久没见,人傻了?” 梁倾方才心里攒着些劲儿,头又一跳一跳地疼,他说话声音太温柔,倒把她问得鼻子一酸。 太矫情了。 还好走廊昏暗,梁倾低着头把泪意憋回去,如常说:“你怎么来了。” 第24章 西窗 北城一别,周岭泉没有再主动联系过梁倾。 刚开始的一个星期他想到她的频率挺高,但又说服自己是因为她父亲突然去世,匆匆告别的缘故 —— 他们虽非情侣,但这样的关心,就算放在普通朋友身上,也是正常的。 周岭泉自认不是个吝啬的人。从前与别人在一块儿也是能帮则帮,能给则给的。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也都是有分寸的人,他轻易给得起,也愿意给。 总之,他不愿意再过多思考这件事。 他选择这样的关系,本就是图个省心开心。 年前工作忙,有个从前他在纽约东家时就打过交道的客户,当时一起做过些项目,不想过了几年竟主动找到他。 他为此飞去了欧洲,待了小半个月,等到项目前期的事儿十拿九稳,这才回来。 飞机是直接落地港城的。周家过年规矩多,应酬多,周启泓要他早点回去帮忙分担。 但飞到马尼拉上空,却接到张阳的短信说,‘源衡的秦律师拉了梁律师要请我吃饭。秦律师大概是误会了我和梁小姐的关系。’ 周岭泉看着这条短信。 秦兆名那个人,一向是把聪明人三个字写在脸上的。 不过—— 这要怪只能怪他自己那天一时兴起托张阳带去的一句问候。 他下了飞机,司机接了他是要回周家的,他交代张阳,散了场让他找个借口送梁倾回家。 张阳说好。 他又问,喝得多么。 张阳说,没拦住,好在梁小姐酒量好。 周岭泉没再说什么,随便跟周启泓那边扯了个谎,跨海来了南城。 不得不承认,比起周家那些兄弟姊妹,三姑六婆,他是更愿意见到梁倾的。 冷潮 第30节 - “路过?”梁倾坐上他的车,随口问了句。 “张阳说你在这儿。” “哦。”她没再细问。 “是去上次那个酒店么?” “你不想?”周岭泉侧头问她。 “要不你还是送我回家休息吧。”梁倾淡淡地。她状态不好,变得脆弱,退回了心理上的安全区,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复原,并不想见任何人,更遑论和周岭泉调情□□这一套了。 “去我那儿不能休息?”周岭泉抬手,将她左耳的发挂到她耳朵后面,露出小半张侧脸。他的指腹有一块细细的茧,划过她耳后那块柔软的肌肤。 这动作有些暧昧,又像在哄她。 他方才问了问张阳桌上都是些什么人。张阳报了一圈儿人名,周岭泉想大概不是个多愉快的局,又看她喝得有些多,心里觉得有些抱歉。 “可我今晚很累,做不了。” 梁倾说得很直白,语气很淡。 她正看着窗外,有个小女孩儿和年轻的妈妈手牵手走过,她手腕儿上吊了个小猪佩奇的大气球,比她身子还大,梁倾好担心那气球像飞屋环游记里一样,把小女孩儿带到天上去。 真是累糊涂了。 周岭泉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说,“... 我什么时候说要做什么... 今天这事儿其实怪我。” 梁倾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周岭泉以为她发脾气呢。 她撑着身子,转过来看向他,才发现大半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有些风尘仆仆。想起张阳说,他是今天的飞机,估计也是刚刚落地。 —— 今晚他可真倒霉,白跑一趟,还得给她这个病号赔小心。 梁倾调整了状态,靠着座位,扯出个笑,说:“谁说怪你了。酒是我自己要喝的... 去酒店路上能不能药房停一下,帮我买盒止痛片。我头好疼。” 周岭泉开了车里的灯细看她,才发现她半眯着眼睛,脸上因为疼痛有些扭曲,却还跟他笑。 周岭泉心里闷,也没再多说什么,把灯关了,暖气调高些,将车开得飞快,奔药店去了。 - 又是那个房间。 偏头疼混着醉意,来势汹汹,方才在车上吞下去的止疼片还没起效果,从车库到房间的这几步路梁倾走得跟万里长征似的。 她瘫在沙发上便动弹不得,感觉有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她耳后的神经上打钻,也顾不得房间里还有个周岭泉了。 “要去医院么。” 梁倾摆摆手,话都说不出来,周岭泉见她脸色惨白,似是咬着牙的,面颊上凹进去一小块儿,双腿不舒适地蜷着,像在极力忍耐。 周岭泉没再尝试跟她说话。 室内静了一下,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梁倾忽然觉得额头上一热。 是周岭泉拧了条滚烫的毛巾放她额头上了。 舒适,温暖,熨帖,过了片刻,也不知到底是这条毛巾,还是止痛片终于起了作用,她总算从那种要命的疼痛里稍稍解脱出来。 “谢了。”梁倾说。 “好些了?”周岭泉问。 梁倾勉强睁开眼睛,说:“好些了。吓到你了吧。” “经常这样?” “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比大姨妈勤快。” 看来她是真好了些,还有本事开玩笑了。周岭泉见她要起身,又问她:“做什么,我给你拿?” 梁倾说:“麻烦你,把包给我拿来呗。” 周岭泉踱步到门口,回来将包递给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本想点烟,但又作罢。他看见梁倾掏出一板药。 周岭泉递水给她,水是温的。她想,这人还挺心细。 “什么药?”他问。 “维生素呢。”她答。 他没说什么,看她一眼。 那药他认识的,lexapro,抗抑郁抗焦虑的ssris型药物,市面上很常见。 “还难受么。进去睡?”周岭泉问她。 梁倾还没有好全,实在撑不起力气,说:“要不你进去睡吧。我身上脏死了,就在这儿睡。” 她是最爱洁净的人,现下身上却都是方才饭局上的烟酒味儿。 “我抱你去洗。睡在这里会病得更重。除非你想差遣我半夜送你去急诊。”周岭泉说。 梁倾脸一红,疑心自己听岔了,呆呆地望着他。见周岭泉表情严肃淡定,并无狎昵。 “只是洗澡。”他又补了一句,像在提出一个生意上的建议。 虽然他们已有过肌肤之亲,但此时他们二人正经危坐,再谈起这个... 梁倾觉得有些荒谬。 “怕什么?” “倒也不是...” “洗完早点睡。我也累了。” 还没等梁倾支支吾吾地表达完自己纯洁的想法,周岭泉就将她抱了起来。 男性的胸膛和臂膀,结实宽阔,梁倾病了,战斗力全无,揽着他的脖子,靠着他,反而突然有种破罐破摔的心安。 她想,她可能是得了什么急症,肌肤饥渴,渴望与人严丝合缝地抱着。 周岭泉的意思她明白的,他们的关系虽局限,但不代表不能在这之外有限度地相互关怀。 又记起很久之前姚南佳说的,周岭泉这个人对从前的女伴不错,有口皆碑。 得呗。是她格局小了。还得多向他学习。 - 周岭泉给梁倾把衣服脱了,将她整个人放到浴缸里。又帮她洗头。他手指的力道恰到好处,给她用的是他常用的那款洗发水。一时间浴室里都是她喜爱的那种冷杉香。 梁倾舒服得闭上眼睛,在水里舒展双腿,好像此时才彻底松弛自在下来。 热水的温度正好。梁倾觉得自己的毛孔一寸寸地打开,那些烟味,酒精,疼痛,好像也慢慢地从身体里浸去了一样。她闭着眼睛,轻轻地哼了一声,表示舒服。 周岭泉听她这一声,觉得是种折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夜里跑来受这种罪。 他自己进了淋浴间,一阵稀里哗啦,像是白噪音。 梁倾前所未有的舒服,恨不得一辈子都泡在这里,头枕着浴缸边沿,水的重力让她觉得自己成了一片云,轻飘飘的,将睡未睡。 “别睡。” 她眯着眼,见周岭泉又出了淋浴间,腰上裹了条浴巾,手里拿着条大浴巾,正半蹲在浴缸边,探了探水,将她的一些湿发从肩头抚去。 梁倾睁开眼,觉得赧然,可惜一双手护着上面就护不了下面,有些无措。 周岭泉表情平淡,把她像小猫小狗似的从水里拎出来,给她罩上浴巾,使她只露出一张脸,才说,“遮什么,也不是没看过。” 周岭泉自己也还没擦干,头发湿湿的,眼神也湿漉漉的。 他是瘦了,更显得肩宽腰细。还好,腹肌都还在,人鱼线上一滴水,往下探索着。 梁倾望着那滴水,后知后觉地想,止疼片可真是人类福音,刚刚她还疼得死去活来呢,这会儿都有空欣赏周岭泉的胴体了。 浴室里只开了洗漱台那头的一束灯,他们共同陷在明暗的交界处。□□又清醒地相对。 “看哪儿呢。” “没... 没看哪儿” 梁倾咽了咽口水,从他裆部挪开视线。浴室里又湿又热,她有点缺氧。 周岭泉声音低沉地轻笑。他今晚似乎特别有耐心。 梁倾干脆得寸进尺,伸出两只胳膊,半阖眼睛,冲着他,像小孩儿似的耍赖,说:“那你干脆好人做到底,能抱我去吹吹头么。” - 周岭泉又将她裹到床上,开了最低档的暖风。梁倾眯着眼,见房间那头的落地灯开着,在这一头的墙上映出两人亲昵的影子。 她记起小时候有一回,晚上转醒,透过天青色的纱帐,看到林慕茹在给梁坤拔白头发。那天没有灯,但月亮打着西窗,他们的影子也是这样,成双成对的。 “好些了?” “嗯。” “仗着酒量好,喝这么多。” “... 做这一行早晚也免不了,在老板面前总不能怂吧。” “啧,你还挺有事业心。” “讨生活而已...” “想当合伙人?” “早得很呢...” 药物起了作用,她比刚才舒服了,像只顺好了毛的猫儿,任由他摆布。 “喝之前桌上先多吃点肉,再垫点酸奶。管用。” 梁倾思绪顿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教他怎么应对这些。也是,他这个行业才是酒桌文化的重灾区。 “别混着喝。一滴都别混。” “嗯嗯...” “能推就推,能装就装,跟着合伙人屁股后面意思意思就行。你那点酒量,留着必须得喝的时候。别傻啊你。” “嗯嗯... 你好唠叨啊。” 梁倾眯着眼睛喃喃。 冷潮 第31节 周岭泉不跟病人计较。吹到一半,又将她身上擦干,连脚趾缝里也没落下,给她套了件他自己的t恤做睡衣,把她捂进被窝里,这才继续。 “你这个月都在欧洲?” “嗯。” “哦。”梁倾昏昏沉沉,有口无心,说“难怪你没联系我。” “等着我联系你?” “也没有。” “... 你的微信是摆看的?” “你这一寸光阴一寸金的人,我怕耽误你赚钱。”梁倾调侃。 “我看你钻钱眼里去了。”他一手还拿着风筒,一手捏了捏她下巴。 空一会儿,他又说:“你若是想找人聊天,我随时奉陪。” “聊什么。”梁倾喃喃自语,直着眼睛,继续看那墙上的影子。 周岭泉不正面回答,问:”还难过么。” 梁倾未答。 周岭泉关了吹风机一看,见她伏在他膝头睡着了。微张着唇,毫无防备的姿态。 大概是累极,还小声打呼噜。 没想到女孩儿的头发这么难吹。 周岭泉本也十分疲惫,心中多少有些烦躁,此时此境,却忽然发现自己是笑着的。他收敛了嘴角,有些莫名,盯着她脖颈后的一圈绒毛看了好一会儿。 她这个人,有时候像个坚强的孩子,有时候像个脆弱的成年人。 方才在浴室里,梁倾光溜溜地躺在浴缸里,他有些蠢动,甚至怀疑自己的自控力,但现在不知怎的,也平稳了下去,又认命地继续吹起来。 第25章 石子 梁倾醒在半夜。 她在陌生的地方睡不踏实,偏头疼稍微好些,这种警觉就又回来了。 她没睁眼,感觉房间里黑得彻底,周岭泉和她一张床上睡着,不仅如此,手臂正横在她腰上,头则抵在她后颈的位置,呼吸深沉。 梁倾静了片刻,想,昨夜这样一番,她无形中似乎跨越了某些心理屏障。她曾经怯怯,谨慎,游移,被这段关系无限吸引,却又想将它切割出自己太庸常生活。如一样过于名贵的珠宝,放进一个玻璃盒子里,只在某些时刻打开,当作对自己的奖赏。 而此时此地,她却忽然能够心安理得地睡在这张床上,分享体温。 好在周岭泉足够耐心,给了她时间适应这种关系。 也许是夜太沉,病痛消失,身上洁净,房间静且干燥,梁倾有种偷了些时间的错觉,它带来一种细腻的快乐。 她脱离周岭泉的桎梏,踮着脚下床去找水喝。房间里太黑,她摸索了片刻,眼睛方才适应这种黑暗,却还是绊倒了什么东西,细看是她自己的包。 还好有地毯,不至于弄出什么动静。 但不等她摸到茶几,床那边的灯便忽地亮了。 “怎么不开灯。” 梁倾回头,见周岭泉睡眼惺忪地坐起,头发乱糟糟的。 “我找水喝。” 梁倾走到茶几,拧开瓶矿泉水小口啜饮。 “好了吗?” “好多了。头还有点晕。” 两人一坐一站,像是对峙。梁倾不敢望他,垂着眼睛喝水。 周岭泉本还有些睡意,渐渐眼神却有些打飘,有点热,看见她一双腿,灯影里裹着一层蜜糖似的。 黑色的欲念的湍流。 “几点了。” 梁倾读得懂那种眼神,顾左右而言他,走回床边,也给他递了瓶水。 “三点多... ” 周岭泉说,仰头喝了几口,问,“还睡么?” 还没等梁倾回答,灯灭了,她跌入一个滚热滚热的怀抱。 她恍惚觉得自己像一粒石子儿,投入烧红的溶金炉子,灰飞烟灭。 一颗石子儿,一颗愚顽的石子儿,一颗愚顽却心有期待的石子儿。 “周岭泉?” 周岭泉搂着她,过了一会儿却还没有动作,梁倾不舒服,想挣脱,又想贴得更近。 她缓过了病痛,此刻忽然渴求一种更亲密的疗愈。 周岭泉啧了声,加了条腿过来。 这是把她当抱枕了。 “别动。睡觉。” “可是...你... ” “我不欺负病号。你最好赶快好全了。” “那你今晚不是白跑一趟。” “... 欠着。” “... 周岭泉 梁倾觉得他有点可爱。 “嗯?” “我好热。” 周岭泉啧了声,还是把她锁着,伸手去调空调。 “睡觉。” 两人都闭着眼,但呼吸相闻,反倒比平时更让人觉得亲密。 梁倾忽然又想到,以前何楚悦跟她说,根据她的经验,男人过了二十五体力就走下坡路了。 周岭泉前大半个月在出差,投行那工作强度比律所有过之无不及,现在又倒着时差。 也许是有心无力呢。 这人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想着这些不着调儿的事情,立马又睡着了。 - 再醒来时外面已经落起了大雨。天气预报难得准确。 梁倾闭着眼,听出一种铁马冰河的杀伐之气。 周岭泉醒的比她早。 人在半醒时感官反而敏感。 梁倾再睡不了,睁开眼,见窗帘开了一小半,一室灰蓝的光,寂寂的,窗外却是个急雨天。 水里有灰尘,枯叶,死去的昆虫。她错觉这蓬勃的雨水要淹没身体。 她呼出一口气。 周岭泉这才开口说:“醒了。”是肯定句。 “周岭泉。” “嗯?” 梁倾仰起脖子,靠在他的肩上,像是陷入沼泽的猎物,受不得折磨,露出喉咙求死。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既然身体还记得彼此,便也不须以冷静的方式对话。 - 结束后,周岭泉先去洗漱。 梁倾按了窗帘开关,外头风雨正盛,雨往窗上扑着打着,一种进攻的姿态,没完没了,像刻意把人困在这里,继续交换身体或是心灵。 周岭泉出浴室的时候脸上仍挂着水珠,身上有种倦懒的气质,但一扫疲惫之态。他见梁倾拥着被,正靠着床头坐着,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他单膝跪在床上,探手去抚她碎发,眷恋和暧昧兼有。 梁倾回过头来,却问:“有烟么。” “抽屉里。” “我能在这儿抽么。” 梁倾边问伸手去够抽屉,背部展露出来。周岭泉心中躁动,但不再动作,只说,“当然。” 梁倾点了烟,将水杯当烟灰缸,手腕细细,悬在床头柜上,只抽了两下,意兴阑珊的表情。 周岭泉便倾身过去,将她手腕捏过,坐上床来,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说:“没事还是少抽。” 他吸烟时,双颊微凹,下颌骨比平时更具线条感。 梁倾突然笑,说:“你小时候看过胭脂扣么,我们像不像那些横床直竹的鸦片鬼。” 周岭泉十几岁的时候刚到港城,身边一个亲厚的人都没有,语言又马虎极了,于是常常闭门不出在家看香港电影。 他也记得那片子,也记得结局不好。只说:“什么东西上瘾了都不好。” 说罢灭了烟。 周岭泉原想问她父亲的情况,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关怀过切,只说,“你之前说,你来争遗产。” “嗯。” 冷潮 第32节 “怎么样了?” “我爸这一下突然去了,连遗嘱都没签,还在跟那一家人耗着呢。” “真急着用钱?” “还能应付。不过钱这种东西,多多益善傻子才谁跟钱过不去。” “学文学的人,怎么也这么俗。” 周岭泉顿了顿,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梁倾机敏道:“周岭泉,我若是要借钱也会向南佳和楚楚开口。我们之间谈这个就不开心了。” 梁倾回头对他一笑,落下床去,垫着脚一路拾起自己的衣物,往身上穿戴,不再有羞涩的姿态。 忽然又拾起刚刚的话题,说“就是因为俗了,所以才不学了。” 周岭泉望着她的背影,也笑笑,说:“南城处理这方面的律师我也认识几个... 若你需要... 这种程度的人情,你总可以接受” “周总,你别忘了,我自己就是律师。” 梁倾扣上内衣的背扣。 周岭泉知道她这样有些傲气的人断然不会承他的情,只又燃了支烟,欣赏她缓缓拉起腰臀处的拉链。 “你可以放些衣服在这儿。”他建议。 梁倾听了只说,“再说罢。” 她进了卫生间洗脸,又偏过头问,“你下午做什么。” “ 约了个朋友碰面,晚些回港城。你呢?” “我等会也约了人。” 梁倾要与刘艾玲碰面。 “还有一周就过年了。”周岭泉说。 梁倾走出来收拾包,问,“是。你过年在港城?” “每年都是。亲戚多,家里人最看重这几天。” “挺好,热闹嘛。我家倒是相反。对了,陆析和南佳呢,今年也回港城?” “南佳还没到三个月,最近孕反严重,陆家嫌港城亲戚多,怕吵到孕妇,就让陆析带她回澳门散心,他爷爷奶奶在那儿,做个伴,也清净。” “这样更好。” 周岭泉见梁倾从包里翻出支唇膏,丹蔻红,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细细描唇,嘴里碎碎地哼着歌。 “你呢,回江城?” “嗯。”梁倾关上镜子,扔回背包里,见周岭泉仍裸着上身坐在床上。 这场景有点搞笑,好像她是那些都市情感类节目里提上裤子翻脸不认人的感情骗子似的。 只说,“我得走了。我们年后见?” - 约的地方是梁倾定的。在离她家不远的商场里的餐厅。 远远看刘艾玲已在床边的卡座坐着了。 旁边还坐了个男的,梁倾以为是马志远,或是刘艾宏,心想这弟弟为了姐姐的事儿也算是尽心尽力,后又想,刘家的生意本是他和梁坤共同打理,现在梁坤走了,留下些烂摊子给他收拾,他自然要来掺合这些钱财之事。 进了餐厅一看,才发现竟然是梁行舟。 怎么把他拉过来谈这种事儿。她原对梁行舟是不反感的,此时不可避免地成了对立面,不舒服极了。 坐进卡座一看,才发现刘艾玲的状态可称得上糟糕透顶。比那日梁坤送去殡仪馆时还要差。头发也未打理,生了许多白发,黑眼珠蒙着一层翳,像是大病一场。 “小梁,喝点什么。行舟说这儿热可可不错,你也点一个?” 刘艾玲问她,这倒把她问愣了。 她想这次刘艾玲急不可耐地约她,大概遗产的事情她是愿意做些让步了。 不过刘艾玲好声好气的,跟换了个人似的。这倒是始料未及。 梁倾摇摇头,礼貌性地点了杯柠檬茶。梁行舟低着头喝热可可,并没有跟她有眼神的交汇。 看得出刘艾玲早已想开口,但硬是挨到了饮料上来,这才问,“你要的那个数,马律师给我看过了。阿姨这次单独请你来吃饭,也是想再和你商量商量。” 梁倾不知道刘艾玲今天葫芦里又卖什么药。找完了刘艾宏唱红脸,又找来梁行舟打感情牌。 她喝了口柠檬茶,说,“马律师应该也跟您说过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梁行舟在,她尽量保持礼貌。 一阵尴尬的沉默。 “阿姨,这事儿已经拖了这么久,爸爸也走了一阵子了,经济不好,今年初开始南城房子一直在跌,这您是知道的。这回我来见您,是带了马律师给我的文件的,只要您把数额添进去,我就能马上签字。如果你们想卖,年前你就可以把房子挂出去。” 刘艾玲默了半晌,说:“能再少点么。” 梁倾笑了,觉得像菜市场还价。 “阿姨,我饿了,你不急着走的话,我点个咖喱饭吃。” 刘艾玲点点头,帮她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早晨和周岭泉闹一阵,到现在刚刚吃上饭,即使面对着刘艾玲也有胃口。 这家店的咖喱饭很好吃。她从前吃过。 她初中毕业时来过一次南城,那几年她与梁坤的关系有所缓和,梁坤邀她南城来玩,她没有推辞。那时梁坤正是生意做得最好的时候,派了个秘书陪着她吃喝玩乐了几天。 梁倾以为会见到刘艾玲和她未曾谋面的弟弟妹妹,她也做好心理准备,接受梁坤的新家庭。那时的她似乎认为,这是重新得到父爱的唯一途径。 而梁坤只将她安排在了当时南城最好的酒店,并未提过他南城的家庭。 望县不繁华,唯一的商场还是九十年代建成的服装批发城。 彼时这座商场在南城刚刚建成,这家店是日本来的,那时还需要排队,回望县前的一晚,梁坤带她来吃,两人排了好一会儿队,期间梁坤又接了无数电话,但并没有提前离开。 大概因为咖喱饭对那时的她来说是新鲜物事吧,所以这个味道才记了这么久。 第26章 洒金 她吃了大半,并不再说什么,但这种沉默对刘艾玲是种折磨,她离席出去打电话,大概是与马志远或是刘艾宏做沟通。 梁倾按捺着,梁行舟没跟着出去,坐在那儿顾盼不安,那杯可可大概早就见底了,他还是捧起了,咂了咂,才低头说:“我妹妹突然病了。我妈不是要故意膈应你,确实是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梁倾去看面前的少年,离梁坤去世那次见面不过小几周,却觉得他脸上一夜之间有了大人的神情。 这不是什么好事。 少年人五光十色,坦荡的,干净的,坚定的,飞扬的。 而成年人多是一个样,模棱两可的话语,猜忌迷茫的神情。 可这个世界最奇怪则在于,大部分的成年人都希望少年们活成他们现在的样子。 梁倾想起他站在乐高的店里,那满墙的红橙黄绿照在他朝气蓬勃的脸上。 “什么病。” “一种眼睛的病,发病率十万分之一,给她赶上了,不治的话会失明。做手术成功率也只有30%,还只有香港的医院有成功先例。做完后要继续治疗,很贵。” “什么时候的事儿?” “爸爸去世后不久... 她前阵子就一直发烧,当时也没人有空顾着她。发现得晚了。” 梁行舟言语间愧疚极了。 “所以,姐姐,你能不能...如果你不那么急着用钱... ” 刘艾玲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绝不会将梁可儿的事情搬到梁倾面前说。 这两年为了刘家的公司,刘艾玲和梁坤两人名下的房产商铺都已经做了银行抵押贷款,在手头流转的现金本就不多,梁坤病倒后更是花钱如流水。如今梁坤去世,厂子不见起色,梁可儿却又突然病倒了。 刘艾玲已找了好几个梁坤平素的生意伙伴借钱。但人情冷暖暂且不论,他们绝不看好刘家厂子日后发展,自然不愿借。 梁可儿在港城的住院费一天上千,用的药都是进口的,梁行舟想,也许梁倾愿意让一让步,也许她不那么急着用钱呢。 为了梁可儿的眼睛,他低头开这个口又算得了什么呢。 “行舟。今天你不该来的。” 梁倾没抬头,还在对付那盆咖喱饭,但语气温柔。 她心里残忍冷静地想,这样一来,刘家根本耗不起上法院这一茬,且又急着卖房子给梁可儿治眼睛。 主动权反而到了她手上。 她非常诚实地承认,她对梁可儿的眼疾没有一丝一毫的共情。 她们在医院里骂她冷血,可能是对的。 她只是有些怜悯梁行舟,他叫过她一声姐姐,也把她想得太善良。 终点近在眼前。等遗产的事儿了结,与刘家和这一双弟妹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 她来南城的第一天就知道与刘家反目几乎是种必然。 无论如何不该在此时心有戚戚。 梁行舟听了,心里无望,已经猜到了答案,一时看着梁倾说不出话来。好像窥见了一点成人世界的底色,不知作何评价。 “美国还去吗?”梁倾如常问。 梁行舟摇摇头。 “在国内高考么?” 梁行舟点点头。 “想考哪儿。” “想去北城。” “挺好。” 冷潮 第33节 两人再无话可说。 刘艾玲走进来,梁倾抬眼看她。她们彼此嫌隙太深,很少这样平静地对视。 刘艾玲先移开的眼睛,走过来,说:“这个数字我们同意。钱得花几天凑出来,年前分三批给你。” “行。”梁倾拭了拭嘴,“那等钱到位,我找人把签字的文件给您快送过去。” - 走出商场,不过下午两三点的光景。所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做,但梁倾无任何加班的动力,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散步。 是个惫懒的晴日,一点疏倦的云挂在冬天的太阳上,迟迟不散。 她满脑子全是这笔钱和她的一些之后的盘算,抬起眼才发现已走到了另一个十字路口,离周岭泉住的酒店不算远。 绿灯一亮,过路的人群乌泱泱一片,细看又有些不同,大都带着孩子,手里攥着,怀里抱着,肩上坐着。孩子们都神气地笑,额头上汗涔涔,梁倾看得仔细,发现他们脸上都画了彩画,有的是小猴儿,有的是小老虎头,五颜六色的。 是街那头的商业广场搞新年亲子活动。 梁倾愣愣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开眼睛。 却巧,看到那广场边缘的车道旁站着周岭泉,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件黑色短夹克,很利落,大概在等人,百无聊赖的模样,往裤兜里摸烟。 有个胖胖的小姑娘背了双粉色的蝴蝶翅膀,脸上画着粉色的小老虎。突然绊倒了,哭得地动山摇。 附近没大人,周岭泉似乎不太会安抚孩子,皱着眉将她扶起来,表情不算和善,但人是蹲着的,手上细腻地将她白裤袜上的灰尘掸去了。她的两条小胖腿像两条小白萝卜,可爱极了。 那女孩儿哭花了脸,正望周岭泉衣袖上抹,周岭泉有些洁癖,表情好笑极了。 远处有个人叫了声,“学长。” 梁倾循声望去,看到了那晚在医院见过的女孩子。裴至军的女儿。 这女孩儿今天穿的又是件浅色大衣,白驼色,她见状也蹲下来,像在询问那女孩儿什么。 她似乎很会哄孩子,掏了纸巾出来给她搓鼻子,又指了指那小女孩儿背上的蝴蝶翅膀,像是在夸她。 果真不过一会儿,那伤心的粉色小老虎又笑起来,小胖腿也一蹬一蹬,像是在给他们演示蝴蝶是怎么飞的。 梁倾说不清心里的感受,混沌的阳光照在庸俗的年尾,照着庸俗的她。 而到了街对面,照在对面两个人的身上,却如同洒金。 周岭泉与那女孩儿对视一眼,笑起来。 这笑容使他像个她不认识的人,也像个她看过一眼就会喜欢上的人。 于是梁倾也在街的这头静默地微笑了。 那天晚上约摸十一点,周岭泉发微信给她说,“我回港城了。” 梁倾没有再回。 - 过年前的那个周天,她回了所里加班,徐悠方建一众人都在,大概算是节前最后的疯狂。 工作到午后,梁倾正聚精会神地看屏幕,方建凑过来,问:“梁律师,今晚有约么?” 梁倾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又用微笑的表情掩饰,说:“怎么?方总要请大家吃饭?” 他又凑近说:“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我那哥们儿。他说今晚有空呢,一起吃个饭呗。” “我这哥们儿眼光是真高,之前好多人给他介绍他都没去,今天也是看着我的面子。前段时间跟一个选美小姐在一块儿呢,我见过一次,毕竟是要上镜的人,长得是真好看。可不知怎的最近也黄了。” 梁倾之前敷衍着应下来,没想到他竟当了真。她懒得去想方建为何要做这个媒,只是推说,“啊,不巧啊。有个朋友从北城来,今晚得赶去港口那边跟他吃饭呢。挺远的。” “哦,什么朋友?男朋友?”方建不依不饶。 梁倾模棱两可地笑一笑,想就此止住他的好奇。 正好这时徐悠从他们面前端着水走过,落了座后不久,梁倾的手机就亮了。 ‘他又想干啥?’ ‘没,上次说的给我介绍对象那事儿,他当真了,叫我晚上去吃饭呢。’ ‘... 你推了吧?’ ‘推了。’ ‘干得漂亮!别忘了咱小陈![飞吻]’ 梁倾垂眸笑了笑,抬起头,徐悠隔着几个座儿冲她眨眨眼。 这段时间她与陈之越虽见面少了些,但在手机上却渐渐能聊一些可以交心的话题。 陈之越这个人,话不多但是能说到点子上,性格又平和,无论是何种形式的相处都让人觉得很舒服。 也是,他家庭条件好,人本身优秀,言语间觉得他找女朋友也是奔着结婚去的。傻子才抗拒这样的潜在结婚对象。 借用方建的话说,少奋斗二十年呢。 她抗拒方建的庸俗,却又很清楚自己与他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时间到了五点,所里要接着加班的人便开始商量起了要吃些什么。梁倾心里暗暗叫苦,她本打算留下来继续加班的,但没办法,做戏得做全套,只能一会儿回家再继续。 正腹诽这件事的荒谬,方建的手机忽然响起,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说:“哎,你等着,我下来接你,得刷卡才能上。” 梁倾和徐悠对望一眼,后者耸了耸肩。 方建真把人接上来,梁倾倒傻了眼。她原以为方建接的是他未婚妻,却没想到是那个‘朋友’。 两人高声谈笑,走进办公区时梁倾看清来人长相 —— 其人至少三十五岁了,脸颊挂着三两余肉,鼻头肿胀,手腕上几层串珠,登双logo显眼的奢侈品牌球鞋,穿件潮牌卫衣,有些滑稽。 梁倾打量他,他也用那双倒三角眼睛上上下下地看她。 方建引荐,那人姓吴,名家涵。梁倾和徐悠和来人打了个招呼,都假装忙碌,不愿再多话。吴家涵也没再用正眼看梁倾,只是跟着方建到处逛了一逛。 所里本不让人私自带人往办公区来,但在场方建的级别是最高的,也没人敢出这个头。 那两人又高声谈笑了一阵,方建带着他去了前台,那儿有沙发,大概是让他在那儿等他。 方建折回来,坐下来小声问梁倾:“怎么样,还行吧。” 梁倾嗯嗯啊啊敷衍,没办法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还行。 好容易快到六点,梁倾提了包走人,走到前台那人还在,端着手机在刷短视频,里面有女人娇滴滴说话。 梁倾目不斜视地去按电梯。 电梯还未完全开,没想到方建和那人也后脚一块儿走了出来,立在电梯前问,“我们也要去港口那边呢。顺你一块儿?现在也不好打车。” 电梯门开了,她别无选择,只能和他们一块儿上了电梯,站在离电梯门近一些的地方。 “不了。不麻烦你们。” “跟我见外干什么?没时间吃饭,一块儿坐车也不行?”方建倚在电梯侧面的扶手上,皮笑肉不笑,和他那朋友交换个眼神,接着说“小吴总最近新换了车,别人想坐,他还不愿意呢。是吧,吴哥。” 那人站在她身后一些,没应声,梁倾没回头,却觉得如芒在背。 “方总又开我玩笑。”梁倾抠紧了电脑包的背带,嘴上虽还是客气,脸色却冷下去。 不再回话,只昂着头看着电梯里的广告。 好不容易到了大堂,梁倾不好拂袖而去,只能和这两人保持着一点距离,沉默着往旋转门那一处走。方建又问她去哪儿吃饭,地址在哪一块儿。梁倾随便编了个餐厅名,疲于应付。 快到旋转门,方建又准备开口,却忽然听到有人喊梁倾的名字。 梁倾也怔了怔。循声望去,竟是陈之越。 那头陈之越朝她走来,梁倾回眸说,“方总我先走了,朋友来接我。” 方建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只说:“以前没见过。” 陈之越站定在梁倾身边,冲那二人点头,算是招呼过。他今天意外穿了正装,深灰色衬衫,西装搭在手臂上。他本就高挑,西装西裤上身气质更好。 那两人多看他两眼,也没有再与他寒暄,便先出了旋转门。 梁倾与陈之越面对面地在门前站着,小两周没见,梁倾有点尴尬,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出现在这儿。只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之越晃晃手机说:“徐悠说有人硬要给你做媒,要我来江湖救急呢。” 梁倾听了,学那些武侠电视剧里朝他抱拳道:“那多谢了。” 两人站在旋转门前一同垂眸发笑。 既然他来了,也没有再径自回家的道理。两人去附近觅食。 陈之越替她解围,她便坚持要请客。 近新年,街上灯火通明,树上亦装饰着,年味很重。 “是不是打扰了你重要的事儿?”梁倾问他。 “本是参加个南城大的研讨会,是我导师的课题。不过也快开完了,我早点走不碍事。” “徐悠也真是... ”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南城大开来市中心不堵车也要一个多小时。 梁倾听了,接不上话,又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是暧昧的,或是真诚的。只是将手腕上的皮圈从左手褪到右手带着,抚摸那圈浅浅的痕迹。 半路在车上等红灯,两人轻声细语地聊些过年计划。陈之越告诉她,他有好些年没能回国过年了,现在博士毕业那边的事儿差不多告一段落,总算可以好好回来陪父母过个年。 “过年在南城?”梁倾问。 “不,今年我家回北城过。我妈是北城人,姥姥姥爷还有两个姨妈都在北城。你呢?徐悠说你父母都在江城?” 梁倾一顿,偏移重点,只说“是。我二十八就回去了。请了两天年假。” “我从前也不知道,你们这行强度这么大。” 梁倾耸耸肩表示无奈。 “刚刚那个瘦一点的,就是那个姓方的律师么?”他便头问她。 “你认识?” “没,徐悠提过几嘴,说他爱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 “他是有点。不过总是同事,也不好搞得太难看。也就忍了。” “... 女孩儿嘛,别太委屈自己,换个轻松点的工作也行。”陈之越出于好意地说。 冷潮 第34节 梁倾听了,垂眼沉默了一会儿,假装饶有兴致地看向窗外树上的红灯笼。她今天穿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将她的身型包裹的很好,头发盘起来,陈之越看她的小半侧脸,腮后白色肌肤。 红灯转绿,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滴了两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饭局有人揩油,不去就好。 行业强度大竞争激烈还有糟心的骚扰,所以不做了就好。 可是凭什么畏惧的,踟蹰的,被劝说的,离开的,是她们。 两人一时无话。陈之越以为她加班辛苦,也不再强与她聊天。 车路过昨天那个广场,梁倾一看,亲子活动已经撤去,广场上空空荡荡,余下来一些彩带之类的东西,和落叶卷在一块儿,孤魂野鬼似的,荡来荡去。 她心里不知怎的觉得低落,再望出去时,连带那华灯高挂的街景都有了阑珊之意。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两更。不为什么,任性!哈哈 第27章 新年 五天后大年二十八,梁倾六点从办公室直奔机场。 飞机落地时是晚上十点多,江城和她记忆中一样,冬季湿冷极了。 她拿了行李往出口走,远远看见个顶着红帽子的人在远处冲她招手,兴奋得上蹿下跳。 是林小瑶和林韬来接她了。 “舅舅,这么晚了,不是叫你们不要来。明天不是还要早起么。”林韬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快,他家粉店开在一个九十年代的家属区里,全年无休,连过年都开到年三十才歇业。 “姐,我可想你了!呜呜呜。”林小瑶夸张地往梁倾身上蹭。 都说外甥像舅,梁倾长得不像林韬,倒是林小瑶和林慕茹年轻时长得越来越像。 她今天穿着见毛茸茸的白棉袄,带着红帽子,圆脸,尖下巴,天生一双月牙儿似的弯睛,从小就是人见人爱。 “今年提早歇业啦。你这么久没回,好生陪陪你。”林韬是个最朴实敦厚的性子,接过她的包,说:”怎么瘦了,你舅妈在家给你包了馄饨做宵夜。” 经他一说,梁倾才觉得饥肠辘辘。她觉得自己好久没这么有食欲了。 林韬开一辆五万多买的小两厢车,那车还是她高中时夫妇俩咬牙买的,一是为了进货,二也是因为她高中远,为了接送她上下学,不至于要在路上折腾。 如今这车修修补补的还在开。 梁倾坐上副驾驶,那换挡器上的皮革早已开裂,空调也半天暖不起来。心里不是滋味儿。想着这两年咬咬牙,给林韬换辆车。 “姐,南城好不好玩,你怎么老不回我微信。” “我还想问问你呢,你一高三生,怎么还有空老来找我聊天。” “我那不是看书到深夜无聊嘛。” 林小瑶成绩一直不差,但也不算拔尖儿,在重点高中里排名中等偏上,偶尔也窜进年级前列,但她自己都说,那是‘偶然事件’。她生性乐天,并不争强好胜,林韬夫妇对她也并非望女成龙的心情,唯盼她开心健康。 林小瑶坐在后座,倾身往前,掐掐梁倾的肩膀,又摸摸她脸,说,”姐,你是真瘦了。你老板是周扒皮么。” 梁倾笑。想起林小瑶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来江城念高中,两姐妹挤在一个房里,林小瑶老要摸着她的耳垂才能睡着。 “阿倾,明天等你休息好了,带你去你妈妈那儿看看。”林韬顿了顿,又说“对了,那天医生说起,明年...” “舅舅,缴费的事儿,您就别操心了。前两年都靠着您,我现在赚得不少,手头比以前松多了,年终奖一发也是好几万,我前两天刚把明年的费交了... 我爸那边也分了些钱出来,过两天就能到。” 梁坤去世的事,林家也是知道的。车内一时沉默。 “姐姐,前两天我们刚去看过姑姑,她状况挺好的,虽然没认出我来,但是认出了爸爸呢。就是她老觉得我爸才十几岁,一个劲儿叫他小名。韬宝,韬宝。笑死我了。” 林小瑶说得绘声绘色,梁倾也跟着笑,车内总算暖起来。 林家安在江城的一个九十年代的职工小区。林家在望县很普通,父母那辈靠开个五金杂货店养大了林慕茹和林韬姐弟。林韬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读书,南下打工了几年,九十年代末回了江城开了这家粉店,攒了几年钱。林韬的妻子叫余娟,两人是自幼相识,后来又在江城重逢,之后相恋成家,都是朴实纯善又踏实肯干的人,在林小瑶出生前一起买下了这所房子。 房子拢共二室一厅,但带一个小阁楼,前户主用来养鸽子,里里外外封窗翻新一下就成了林小瑶的秘密基地。 梁倾到家的时候,余娟已将馄饨摆上了桌。林家速来节俭,冬天里也只用电炉取暖,今日梁倾回来,家里却早早将空调开了起来。 一走进门,便是鲜香扑鼻。 梁倾吃馄饨,余娟便在一旁看她吃,说:“怎么瘦这么多,黑眼圈这么大。贝贝,南城不好待,咱要不还是回来吧... 你爸爸走了,你也没牵挂... 何必要去吃那些苦... 小瑶要去读大学,这房间也空出来了...” “你这人,让孩子好好吃口饭。”林韬从厨房出来,端了个小碟儿,里面是刚煎好的鸡蛋。 林小瑶在一旁嘎吱嘎吱一边吃浪味仙一边跟着电视节目傻乐,闻言说:”就是就是,妈,你别唠叨我姐了,你给我也下一碗馄饨呗。我长身体呢。” 梁倾笑。 “晚饭刚吃两大碗,真不知道你那点肉长到哪儿去了。别打岔,我跟你姐姐说话呢。” “舅妈,我这瘦了还不好,别人还得花钱吃药才能瘦呢。” 梁倾吸溜着馄饨口齿不清。 余娟知道她是说这些让她放心的,但也知梁倾素来有主见,不会听她三两句劝。 吃完宵夜,又和林家夫妇谈了会儿天,十二点不到便困意连连,也是奇怪,在南城熬夜那么多,夜晚工作时虽也疲惫,但却极少有这种绵绵的困意。大概是回到了亲人身边,身体也变得松弛惫懒。 梁倾和林小瑶睡一块儿。 林小瑶好不容易放寒假,作息颠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原以为梁倾睡着了,刚准备掏出手机偷偷玩,却听梁倾翻了个身,似是也没睡着。 “姐。” “嗯?” “睡不着啊?” “有点。” “那你跟我说说,你在南城有木有艳遇呀。” 谈起艳遇,自然想到周岭泉。可林小瑶还是祖国的花骨朵,总不能说‘我给自己找了个帅哥当炮友吧。’ “你这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还想七想八的呢?”梁倾敲她脑袋。 “姐!我这是关心你 ...” “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这个过山车似的成绩吧。” 林小瑶被点了穴似的蔫下去,嘟嘟囔囔一阵,说,” 对了对了,你说你那个南城的弟弟,也今年高考呢?” “嗯。” 梁倾想起梁行舟,一时心里百味杂陈 “你放心,我肯定比他考得好!给老林家争光!打败刘家!” 梁倾被她这空穴来风的胜负欲逗笑了。 两姐妹在床上叽里咕噜又说了一些话,客厅里祖传下的老座钟敲了十二下,那声音极空旷辽远,听的人并不觉得心惊。 倒有种见证时光流逝的镇定。 她似乎回到了高中时代,过着有些枯燥但有人嘘寒问暖的日子,在这张床上做了许多关于未来的梦。 “瑶妹儿,我问你,家的人还来找过你们吗?舅舅从不提,你得跟我说实话。” 林小瑶转过来,像只猫儿似的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说:“真没来过了,姐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 年前的医院人较平时少了许多,近了年关人都似乎迷信起来,轻易不往医院跑。 林韬本要送她过来,被梁倾回绝了,他想着他们母女二人,大概有些体己话要说,也也就随她了。 不过一年时间,护工和护士们又换了一波,好容易才找着一个熟面孔,是个姓吴的阿姨,她见了梁倾,愣了一愣才说:“哎呀,小梁来了,回来过年呀?” 梁倾冲她笑笑,问:“我妈呢?” “刚起没多久呢,志愿者来陪着折了会儿纸,现在应该在小花园里坐着呢。” “花园?这么冷?”梁倾皱了皱眉,说:“我妈她体质不好,下次别让她去了,当心着凉。她也不晓得喊冷。” “拗不过林姐啊。医生也说让她多出去走走有好处。” “辛苦你们平时照顾。我去看看她。” 梁倾说着,将手中两大盒糕饼和茶叶放在前台,那糕饼是江城这两年时兴的店做的,早晨新鲜出炉,“我也没别的好带的,给你们带了些吃的喝的,劳烦您一会儿招呼大家来吃一些。” 疗养机构里这些护工护士千万要搞好关系。从前梁倾还在江城时也几乎是每周都要提些蛋糕水果来。 “小梁,林姐今天状态不是很好,你跟她说话耐心些。”有个相熟的护工叫住她。 “好。” 花园不大,还有护工看着,方才出了一些毛太阳,便没有了早上那么冻了。零星有些病友在散步,有个老人窝在轮椅里打盹儿,周围有几个护工远远坐着,在嗑瓜子儿。 远处有几株腊梅,林慕茹穿了件灰色的长棉衣坐在长石凳那儿,仰头看花。江城的冬季总是灰蒙蒙一片,她似乎也掉进这阴沉的背景里。 梁倾有种想伸手将她拉出来的冲动。 腊梅的香气生动。她记得望县的冬季往山上走一些,到处都是这种腊梅,霜雪淬过的清寒幽香,萦萦绕绕,是春夏的热闹花卉比不上的一种风骨。 林慕茹最爱这种花,从前每年过年在山上折了拿回家插瓶里,还能开十来天。 林慕茹似乎又比从前显得苍老佝偻些,她不懂得保养,医院里的人肯定也顾不上这些。梁倾见她额前的头发有些发灰了,却因生了病,脸上有种孩子般懵懂的神情。 “妈。” 林慕茹反应了一下看过来,呆滞了几分钟,这才似乎认出她来,说:“贝贝(小名),你来了?” 梁倾面上自持,吸了吸鼻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哄孩子似的,问:“妈妈,最近好些没。” “学校放假了?” “是。” “楚楚和南佳呢?她们都回家过年了吧?” 林慕茹的完整记忆截止于梁倾大学毕业之前。细枝末节,她小学数学老师的名字,大学室友的名字,林韬一家的出生年月,诸如此类,她都记得清楚。 “是啊。要过年了。” “过年要把房子收拾收拾,三十要去给你外婆外公挂坟,这事儿你嘱咐你舅舅千万别忘了。” 冷潮 第35节 “好。” 自此无话,她初中时林慕茹再嫁,她高中时就离开了望县,自那之后母女二人日益生疏,逢年过节重聚也是如此般无话可说。 林慕茹病情一直不稳定,医院之外的刺激源太多,医生反对他们节假日接她出院。这一番对话她过会儿也就忘了。 时间对于林慕茹来说像没有出口的迷宫,是凝滞的,重复的,混乱的。 “贝贝,最近你曹叔叔怎么没来看我?我问你舅舅,他也不说。” 林慕茹突然问。 梁倾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便是一坠,面上却只是和蔼地安抚,说:“可能他最近忙吧。” “你别骗我。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欠钱,躲债去了。我早就跟他说了不要借,他不是那块料。我早就跟他说过!” 林慕茹越说越激动,忽地掐住她的肩,失声大嚷起来。 吴姨这时听了动静跑过来,和颜悦色安抚道:“林姐,你怎么又忘了啊。你最近身体不好,来这儿养病啊。你老公前两天还来看过你。你不记得了吗?” 林慕茹信任她,只是痴痴地问:“是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姑娘要去上学了,别等会她迟到了。我们进去吧。” 吴姨给了梁倾一个眼神。 林慕被她搀着往里去,再未回头看梁倾。 那两个护工中的一个叹了口气,说:“小姑娘,你妈好一阵坏一阵,你来得多不一定是好事。你们这些家属看着难受,其实你想想,他们病人脑子里搞不清楚,比你们更烦躁更痛苦的。” 护工走后,梁倾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医院清清静静,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铺满了梁倾的脸,留下一种温暖的刺痛。 新年换旧年,围墙外车水马龙,一年一年,流行新鲜的事物层出不穷,围墙外每个人都在极速地往前奔着,把那些好的或坏的都留在身后。 除了林慕茹。她的记忆和人生都留在了六年前。 作者有话说: 报更博:飞天花卷2023 (25章晚上发微博) 第28章 秘闻 港城的二月早就是一片旭朗。从浅水湾的这头的阳台看出去,是碧莹莹的海,深深浅浅的泱泱的蓝。 今天因这天气格外好的缘故,远处沙滩上行人多,五颜六色的,已有人下去游泳,远看像几个黑芝麻点子。 这儿是周家较老的一处房产,周启泓和夫人卢珍并不长住这儿,他不喜人多,平时住在石澳,僻静也更有隐私。但每年过年时他们都会回来这处。有人说周启泓与原配汪家英感情甚笃,他们是在这儿度过的新婚时期,因此周启泓才会时时回来凭悼。 周岭泉下楼时,周启泓不在,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办公,他有个项目新落成的剪彩。 十六人座的古董餐桌旁只坐着卢珍,她穿件宝蓝色起金线真丝绒的及地裙衫,勾着一双小猫跟绣花面的尖头凉鞋,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翻时尚杂志,后又有佣人给她递上一杯黑咖啡,一小碟车厘子,那水晶盘子装着,紫得突兀,她拿银叉子去衔,腔调十足的模样。背景是一幅波提切利的真迹,丰腴雪白的诸神胴体。 周岭泉觉得这一幕好笑。 听说汪氏是在英国出生长大的,受的是上流社会的典型教育,这房子内里的装修是她亲自设计的,沉着的复古样式,据说仿照的是她少年时期居住的肯辛顿的寓所。 周岭泉知道每年来这儿过年,卢珍心里肯定是舒服不到哪儿去的。 周岭泉这几天仍是早出晚归,但好歹几个内地的项目因为过年的关系都暂时停了下来,比平时轻松一点。他也是为了哄周启泓高兴,连着几天都按时回家吃了晚饭,也与卢珍的三个孩子打过照面,好歹作出一团和气的样子。 大一点的是周绪宸,刚刚上高中,小一点的是一对双胞胎女儿,周琦馨,周琦玥,英文名是lilian和jasmine,还在读初中。 周岭泉十五岁方来港城,三年后大学便去了伦敦,后来再回来也并不住在家里,和卢家母子自然并无太多交集。 “eric(周绪宸)他们人呢。”周岭泉边扣着袖扣,边问。 “他朋友今天过生日有个party,要去岛上玩,早早就走了。jasmin和lilian上大提琴课,年前最后一次。你这是要出门?” 卢珍看他一身正装打扮,便问。 “去下公司。刚刚爸爸让人带话,晚上有个场合,要我同去。” “周绪涟也去?” “是,大哥也去。”周岭泉懒懒地答,坐下餐桌边,表情莫测地远远看了一眼卢珍。已有佣人给他张罗早餐。 他吃相斯文,卢珍在那儿却坐不住的样子,说:“你爸爸这两年身体不好,耳根子也越来越软,从前千般万般不满意周绪涟,父子跟仇人似的,可前些年他进了集团,你爸爸不得已放了许多权给他,他们汪家人齐心得很,我看,要是有个万一... 那我和你... ” “妈。”周岭泉端起咖啡杯,定定瞥她一眼。卢珍便噤了声,忌惮地看了一眼门洞那边两个正在洒扫的佣人。 卢珍并非什么名门之后,只是个上海地方台的小主播,据说与周启泓九十年代在上海相识,千禧年刚过被迎娶过门做了周太。 后来狗仔一对比才知道,她与汪氏年轻时,竟有六七分相似—— 媒体倒给周启泓安了个恋旧的美名。 荒唐极了。 周家家大业大,她刚嫁进来时粤语也差,三姑六婆对着这个除了皮相一无是处的新周太都有各自的不满意。 港城名媛太太的圈子内向,虽挂碍周启泓的面子一些场合都带上她,但私底下的活动便都将她排挤在外。 这许多年过去,卢珍好歹靠着一儿两女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容貌是保养得极好,但举手投足仍有种拘谨,脸上,譬如此时,总有一种奇异的神情,好像那些经年满腹的牢骚全被她吞进去,消化一番,变作这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 当年是她费了心机往周启泓面前凑的。 上赶着来当一个复制品,来当一个与这华屋格格不入的女主人。 “反正你我都一样,在周绪涟那儿讨不着好。我听说你爸爸要安排你进集团?你爸爸也不傻,这两年他与你大哥有分歧,人也愈发多疑。是个正好的时机。你那份工作尽早辞了,年后马上回公司最好。你爸爸一向疼你,他现在愿意多带着你,证明是给你机会的。你爸爸一向是爱惜人才,你讨他喜欢,他便会为你打算。你与周绪涟名义上是亲兄弟,公司交给谁都是名正言顺。” 卢珍见他坐的远,便性急地踱了几步过来,说:“你现在不赶紧点头,以后怕还真是没你的份了。至于我,至少欣欣和安安还是你爸爸的宝贝,倒不至于没着落。” 她这一番倒是看乐了周岭泉,若是旁观者还真以为她是为他打算。 周岭泉见她这副神经质的样子,觉得她说的话可笑,人又有些可怜,只敷衍了几句,匆匆开了车出了浅水湾。 周绪涟是汪氏和周启泓唯一的孩子。 周岭泉回到港城周家时,周绪涟刚满二十岁。 他幼时眼见汪氏缠绵病榻,父亲花边新闻不断,本已是心灰意冷,现下周启泓竟要将这私生子继在汪氏名下,这便成了导火索。 周绪涟被拍到深夜开车离开周家,远走德国,且与周家断了联系,后来的几年里甚至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但后来经济危机爆发,周家陷入困境,周启泓又生了一场大病,一度病危。大厦将倾,周绪涟忽然重回港城,并借汪家的力进入董事会稳定局面。一夜之间这个名字回到了大众视野里,忽地与周家继承人划上等号。 彼时卢珍本还对半路出现的周岭泉多有敌意,也为自己幼子有打算,但周绪涟这一回来,卢珍似乎才梦醒,意识到周岭泉大概不是她最大的绊脚石。假若有一日周启泓去了,权力交接到周绪涟手中,她是绝没有好果子吃的。儿子女儿都太年幼,拿不到角斗场的入场券,便只能依仗周岭泉。 周岭泉今天特地挑了辆敞篷开,想晒晒这难得的干净的太阳。 车在等红灯,停在海边与沙滩平齐的道上,远处碎碎的孩子的笑声。 路过一些观光客模样的人,太阳一照,脸上都好光洁,讲普通话,看起来都还是大学生,一个女生指着半山上那些房子笑着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住得起这里。” 周岭泉心里惨淡下去,想着卢珍,周启泓,周绪涟,接着又想起见过的汪氏的照片,那病态的无奈的倦容。 - 周岭泉去了趟公司处理些余下的事务,出来时周家派了司机来接,拉开车门才发现后座上已坐了个人。 “爸。” 周岭泉也坐上来,问,“大哥呢。” 周启泓说:“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晚点自己到。” 过了一会儿,车驶入隧道,窗外隐隐的风声,像女人的呜咽。 “回公司的事情,你年后给我个具体时间,我也帮你早做安排。” “好的,爸爸。” “前段时间你回了那边?” “是,表妹生日。” “以后少些往来。对两边都好... 你是周家和汪家的孩子。不要忘了。” “是...” 周启泓虽已七十出头,但因保养得宜没有一丝老态,也大概是他并未退下来,整个人端方齐楚,又有很逼人的锐利气质。 他身上多有旧时大家长的气派,周岭泉又是十五岁方回到港城,父子之间相处起来并不亲厚。 但周岭泉自回周家后,事事都听从他安排,这与周绪涟成了两个极端,因此周启泓对他很是满意。 周岭泉在伦敦的那几年,周启泓放手让他进入投行历练,见他单凭自己也成绩斐然,觉得这是个有天分的孩子。后来从伦敦回港,也是他的授意。在港城这几年,周启泓于周岭泉的事业上处处提携,也是苦心为他日后回集团铺一条好看些的路。 这个二儿子在周家前些年几乎没有曝光度,后来他在投行干出些名堂,才有人将他和周家二儿子对上号。坊间都传,这个二儿子长得最像周启泓年轻的时候,因此对他最多偏爱。 周家祖上在上海靠着做银行买办发迹,后又办起船坞船厂修理厂,做起了旧时代港口间的客轮生意。周启泓父亲原有三房太太,五个孩子,他是大房次子。 大房太太姓罗,她父亲是当时显赫的外交官,于周家在政商两界的事业都大有助益,在罗家的辅助下,又恰逢新旧时代交替,周家迁移到港城,重心由运输转向地产酒店,气象初丰。 周启泓的原配汪家英是港城珠宝大亨的大女儿。周启泓前头本有个哥哥,叫启棠,只是英年早逝,这桩婚姻本是他们的母亲早早为这个哥哥安排好的,最后阴差阳错,汪家女儿却嫁了周启泓。 周家在港的事业本只是初具规模。但自与汪家强强联合后,便开始大放异彩 —— 这也是新宏邦(公司名字随便取的)的前身。 原本新宏邦在港城的地产事业还掣肘于英国的地产巨头,但两岸逐渐开放后新宏邦又率先抓住了内陆的机遇,至此周家鼎盛。 九十年代初,周启泓将满四十岁那年去欧洲游学一趟。说是游学,其实不过是当时圈子里流行的一种社交新方式,于那些欧洲有名的商学院逛一圈,捐建教学楼图书馆之类,余下的时间便都是商务活动。 周启泓在途中脱队,一人出去闲逛,邂逅当时在翡冷翠乌菲兹美术馆做暑期研学的蒋思雪。两人年龄差了近二十岁。 周启泓未跟着游学的队伍回港城,眼尖的媒体见周家产业的大小活动都缺了他露脸,狗仔一路摸到欧洲,秋季拍到周启泓和一个二十出头,黑裙红鞋的女郎在布达佩斯夜游多瑙河,后又去了霞慕尼小镇滑雪度假,在寓所阳台上接吻。 此时离游学结束已有半年之久。 一时港城满城风雨。 周家多有树敌,消息最终没压下去,股价也受了波及。 当时汪氏已经罹患宫颈癌足有年,多次被拍到进出医院接受化疗。 汪氏并非弱质女流,她从小受的精英教育,婚前在汪氏企业里也是独当一面的人。 生子后汪氏渐渐退出集团,多投身慈善事业,助力妇女儿童保健,也以周家名义为公立学校捐建图书馆。 因此周家上一代对汪氏认可度极高。 总之,当事人的此间心迹无从查证,只知道欧洲风波的结局便是周启泓次年除夕夜现身汪氏住院的医院,在病房内四天三夜未出门,后来便召开媒体发布会宣布再为医院设立基金,捐赠实验室,专注于妇科疾病癌症研究和治疗。 汪氏的病拖了五六年,病情反复,于港城回归那年过世。 据说汪氏的癌症若是早几年介入本还有救的可能,但她确诊时就已怀了第二个孩子,是为了这个孩子,才耽误了早期的治疗机会。 冷潮 第36节 —— 结果这第二个孩子也因先天不足,出生后没过两年便夭折了。 当然这一段只是坊间秘闻。 也不知是否是蒋家介入,总之再有能力的狗仔也未挖出蒋思雪这个名字。那个黑裙红鞋的女郎也在周家故事里被轻易揭过。 二零零六年除夕,周岭泉第一次在周家公开场合露面,对外宣称是汪氏的第二个孩子。 此时汪氏已病逝十年。卢珍已嫁入周家生下了周绪辰。 作者有话说: 有人想看周启棠,周启泓和汪家英的港风番外吗哈哈哈哈哈哈 【29-35是倒v章!之前看过的宝贝可以不要再买~】 第29章 绿裙 周岭泉对着卢珍没有说实话, 这个局是他攒起来的。前些日子他频繁跑南城,为的就是这个周家之前没能十拿九稳的南城湾开发项目 —— 一零年过后周启泓便开始了一系列的资产重组,出售了几个内地二三线城市的项目, 为在新一线城市的布局做准备。 如今裴至军终于答应与周启泓见面, 周岭泉从中撮合,功不可没。周启泓这段日子对他尤为满意。 “爸。” 车停稳,外头有人为周启泓打开车门, 周岭泉一看,正是周绪涟。他对着周启泓点头, 眼神并不望向周岭泉, 似是当他不存在。 司机绕到这边为他开门, 周岭泉这才不紧不慢地下车,调整了领带,喊了句:“大哥。” 周绪涟已经跟着周启泓往前上了台阶,此时回头朝他看过来, 算是回应。 两人分站在两级台阶, 一人仰头, 一人垂眼, 无声地对视一阵。 当年是周启泓力排众议才让周岭泉认祖归宗,还在祖谱里将他添成汪氏的第二个孩子。 也因了这个,比起卢珍,周绪涟更嫌恶周岭泉 —— 一个母亲缠绵病榻时父亲不忠的产物,到头来世人眼中却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他嫌恶他刚来周家时那懦弱寡言的神情, 嫌恶他这些年对周启泓的刻意逢迎。 周启泓回身看这两个孩子。 周绪涟长得更像汪氏, 脸部线条深邃但更为柔和, 反倒周岭泉格外像他年轻的时候, 若说要说哪一处继承了蒋思雪, 大概是那双眼睛。 周启泓对这两个孩子各自有情感上的亏欠和怜惜,大概来源于背后与他有关联的两个女人。 周启泓和周绪涟的出现足以说明周家对这个饭局的重视。 三人落座后不久,裴至军和裴伊伊也到了。 裴伊伊今天倒打扮成熟,穿了条黑色连衣裙,黑色到脚踝的羊绒外套,耳边两颗大澳白点缀。气质比平时成熟许多。 饭局主要是周启泓和裴至军在谈,间或拉起家常时,才有小辈们插话的份。 “岭泉和绪琏都是年少有为啊。伊伊说起岭泉,总说他从前在他们学校是个绝对的风云人物。” “哪里哪里,是伊伊不嫌弃。我看她们小女孩都爱在这边扫货,这次过年也不留你们。只是希望以后伊伊常来港城玩,来我家坐坐,让岭泉当司机。我家还有三个小的,到时候还要他们向伊伊多取经。” 桌上人都笑。 裴伊伊刚刚大学毕业回国。她大一时,周岭泉已经毕业了,只是一次回校的校友活动上认识,可堪惊艳。 后续也有几面之缘,她去伦敦的投行实习时,初出茅庐,犯了不少错误,也是周岭泉不吝啬指点,给了她不少启发。 她性格绝不是外表那般柔弱无害,当时很有些要将这个极品‘拿下’的豪情壮志。 只是后来陆续在伦敦听了太多此人的真真假假的花边新闻,也就作罢。事业要紧。 裴伊伊上头还有个极其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这些年裴至军为了他没少操心。她虽是年纪小,反倒是让父母更放心的那个。 去年她回国,开始自己创业,为了拉投资又与周岭泉取得了联系,一来二去,两人相熟起来,才有了这一场饭局。 周岭泉借口去洗手间,走到庭院的廊下抽烟。 殖民时代的建筑,南法风格的长廊,廊前花架上几朵黄月季,开在昏昏蓝蓝的夜里,如同一个一个幼小的月亮。 裴伊伊上了个洗手间,从长廊那头来,见周岭泉抽烟,便说:“跟我吃饭这么无聊?” 周岭泉熄灭了烟,只是笑,知道她在打趣。 “这回真的多谢你了。我欠你一次。” “倒也不是...我哥前些日子想绕过招标流程,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差点害惨我爸。我爸还把我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反正招投标嘛,都是公开的,若你们真中了标,做得好了,他以后也可以多信我些。” 她顿了顿,笑起来,说:“不过,你还是欠我一次。” 周岭泉摊摊手说,“anytime.” 两人一时都不愿进去,只并肩站在庭院里看一团团灌木的影子。 “话说,你大哥比你帅哦。” “哦,是么。”周岭泉耸耸肩,表示不太同意,“抱歉,他名草有主。” “这我当然知道。十年前我也是个爱看港城小报的少女。”裴伊伊笑笑,先他一步往包厢去。 周启泓和裴至军多喝了几杯,由几个小辈搀着一同下楼。裴伊伊站在车前与周岭泉告别,上车前街角闪光灯一闪,周绪涟眉头皱了皱,当下没有动作,等将裴至军和裴伊伊送上了车,这才站在街边,吩咐保镖去街角拦人。 他向来是最痛恨狗仔偷拍。 “阿涟。”周启泓坐在后座叫他,“不必了。” 周绪涟听了,情绪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周岭泉,这才点了点头。 - 除夕夜梁倾照例在林韬那儿过。林家父母早逝,余娟父母也不在江城过节,虽不如别家热闹,却也有平实的温馨。 四人吃了一顿团年饭,梁倾今年收入比往年多了许多,望县未出嫁的女孩子没有给长辈包红包的习俗,她便只给林小瑶包了个大红包,祝她高考顺利,旗开得胜。 林小瑶高兴坏了。 她虽于学业上不专注,但其实人聪明,兴趣广泛,学什么都上手飞快。高一时她开始接触ipad绘画,短短三年,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小有名气,有了几万关注者。 她绘画风格小众,哥特式,但色彩却又使用得跳跃大胆,算是暗黑系童话风格。 作为回礼,今年她给林韬夫妇,以及梁倾各画了一幅画。林韬夫妇那幅画上,是一个睡在巨大莲蓬里的小女孩和荷花池里泛舟的余娟和林韬。大概是她记忆中的童年场景。 另一幅画上倒是只有梁倾,大概五六岁的她,墨绿色的绒布裙子滚着白色的钩针边,站在一面红砖墙下,怀里抱了只姜黄色的猫。那只猫被林小瑶画得又圆又肥,一条毛茸茸的猫尾巴翘到天上去。 那是梁倾爷爷的猫,爷爷去世后不久,猫也死了。 “我在相册里找到的。姐你小时候脸怎么比我还圆呐。”林小瑶打趣。 “这压箱底的照片也被你翻出来了。”梁倾伸手去搓她的脸玩儿。两姐妹闹成一团。 电视里春晚红红绿绿一片,假装这是个没有忧愁的日子。 闹了一会儿,林小瑶在同学群里抢红包去了,梁倾悄悄把微信头像换成了这张画儿。 那条绿裙子是梁坤从南城给她买了寄回去的——那是他南下经商的第一年,梁倾从未见过那么华丽的裙子。 但梁坤不知道,小孩的个头几个月就能窜一截儿,裙子买小了,如果拉上拉链,便需要时时吸着气。 但那仍是她童年最爱的一条裙子。 林韬和余娟作息规律,十二点不到便去睡了。两姐妹硬是撑到了零点过去,林小瑶迷迷瞪瞪地去洗漱,梁倾忙着给老板发拜年信息,姚南佳忽然在他们三人的小群里发了条链接过来,说‘来来来,春晚多无聊,一起看八卦’ ‘哇,这是那个周岭泉?他家这什么基因啊,他哥也这么帅。’何楚悦回。 梁倾这才点开那条链接来看,是个港城小报的页面,惯常怂人听闻的标题,照片里是周岭泉一个模糊的侧面,身边是个黑裙黑衣的窈窕女郎,两人凑得很近,还有一张是周父和另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他大哥。 小报说这周家第二个儿子的私生活一向低调,这次饭局却连周启泓都出席了,又临近除夕,媒体猜测也许是好事将近。 这小报在他身上发挥完了想象力,就开始细数周启泓的情史,以及周家继承人的猜想,又将周绪涟曾经与一个港姐的旧绯闻拿出来咀嚼。 梁倾看得津津有味,突然一个电话进来,她记起这是周岭泉的号码。 她有种做坏事被抓的惶恐,下意识地关了那页面,然后又觉得这个举动傻透了,起身踱步去了阳台,接起来了,却也不马上出声。 她被远处的天吸引,那儿发着红,黑幕前诡异的一点胭脂色。 阳台上是极老式的石栏杆,上面原摆了几盆花草,但显然都已然枯死,留下衰朽的枝干。 一旁还堆砌着些瓷脸盆旧鸟笼,林慕茹的老式缝纫机,梁倾的旧书桌,林小瑶的旧滑轮车之类。全是往日存在的痕迹。 “在江城?” “嗯。” “在干什么?” “看春晚呢。你呢?” “这儿倒是不兴看春晚。我爸那边的兄弟姐妹都来了,正派利是,屋子里都是人,每年过年都有新的小孩儿抱回来。”他语气颇有些无奈。 “什么时候回南城?”他又问。 “大概初五。问这个做什么,想我了?”梁倾调侃。 周岭泉低低地在那边笑。 “是啊,是想你了。” 梁倾也笑,心里倦倦,却又宽容地想,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认真地开玩笑。 那方才烧红的半空里又绽了几朵烟花,细弱的几小簇。 但大概是屋外比屋内冷,梁倾突然颤了颤,瞪着眼睛,像魔怔了。 她忽地感觉,自己又穿上了那条华美的,不妥帖的裙子,因为太喜欢,不舍得脱下来,甚至开始沉迷于那种微微窒息的感觉。 - 年后周启泓带着周岭泉在大小活动上多露了几次脸,港城关于周家权力归属的讨论便又甚嚣尘上,关于周岭泉身世也不乏暧昧猜想。 尤其这兄弟二人虽名义上同出一母,但实在甚少见他二人同框,不免又让人有诸多关于他们不和的猜测。 大年初五晚些,周岭泉在港城机场接到了蒋岭玉,后者甫一坐上副驾驶,就将一张小报摊在周岭泉面前说:“哥,你在这儿这么有名啊。” 报纸上是他前夜参加中学同学的聚会,几人玩到三点多,在街头告别,都喝了些酒,他和一个女同学拥抱告别。 “有这时间看点有营养的。” 周岭泉前夜难得放松,喝得有些多,没刮胡子,今日架着副墨镜,开了辆超跑来接她,还真是帅中带着副渣男相。 冷潮 第37节 车驶向中环。 蒋玲玉这次是偷溜回国的,明日就要回美国继续学业了,趁着今天还有些时间想去中环血拼。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九月就毕业了,爸妈都想我回来呢。” “挺好。” 蒋岭玉问:“哥,你之后真的都不回外公那儿过年了吗。” “我姓周,不姓蒋。”周岭泉答。 “我妈还说,那时候以为你是不懂事与外公赌气。没想到... ” 没想到... 他十五岁的时候真瞒着蒋家人托了几层找到了周启泓,去了港城一见。 周岭泉笑笑,并不作声,似乎往事不值一提。 ‘蒋岭泉’出生时户口本上的父母两栏都是远房亲戚的名字,在大院里没人知道他是蒋家三妹的孩子。 蒋思雪出嫁不久也与陈谦搬了出去,虽住的近,却比两个在外地的姐姐更少回蒋家。她婚后生活平淡顺心,但这其中亦有虚惊一场的悚然,这让她畏惧蒋振业,更怕见到周岭泉。 似乎他们皆是她曾做过的噩梦的佐证。 “没想到什么...”周岭泉等红灯的间隙空出一只手去揉蒋岭玉的头。 蒋岭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嘟囔道:“哥,岭章哥过年把女朋友带回来了,是个大学老师,长得也耐看,外公满意得很。” “哦,他倒是什么都没耽误。”周岭泉淡淡道。 蒋岭玉本还想调侃周岭泉什么时候也领个人回去,半路又住了嘴,想这些年从未见周岭泉正经交往过女朋友,倒也听说过他在港城的‘绯闻’—— 她不是小孩了,也不迂腐,觉得并无对错。 周岭泉跟着蒋岭玉走了几家店,一路只负责刷卡提包,那些专柜sales眼睛多毒,认出这是周家人,更是鞍前马后周到极了,好几个人众星拱月似的围着蒋岭玉。 他不是个喜欢逛街的人,更不爱商场里的气氛,将蒋岭玉留在店里便出门找地儿抽烟。 但街上仍是一样的,一种肿胀的吵闹,路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无由来的梦幻的表情。 他觉得有些无处可逃。 摸了打火机出来却半天没打着,低头一看倒是笑了,这打火机是许久前梁倾给他的那个,大胸脯的妖娆美女,早就没油了。 他将烟衔在嘴里解渴,看对面偏巷里有盏半坏的灯,背对着这热闹的街,自顾自垂头。 他想起梁倾。 蒋岭玉买够了大包小包提着出来找人,见周岭泉站在路边正出神,问:“哥,看什么呢。” 周岭泉这才收回了三魂六魄,将那打火机往手心里一握,将信用卡递给她,说:“等会买完了你自己回能行么。” “当然,又不是第一次来。”蒋岭玉快乐地收下,问,“你有事儿要走?” “嗯。去见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蚊帐 初六上午梁倾便启程回了南城 —— 林韬一家要回余娟的娘家探望, 加上她每每回了江城,林小瑶便没有地方睡,已是将近成年的小女孩, 还总要跟她挤着, 她有些于心不忍。 王敏去了港城找她男友,要过完元宵才回。 梁倾走时匆忙,回来了才有些空拾掇房子做些清扫。 南城的梅雨似有要早来的迹象, 不过人离开几日,临窗的墙角依稀有了些霉渍。梁倾搭了高凳去擦, 却擦下来一臂墙灰。 她有些挫败, 坐在餐桌边歇息, 环视屋子。 五六点光景,窗外晚霞是浓稠的橘红,古典油画质地。 这儿再简陋亦是可以称得上家的地方,是属于她的避世的巢穴。 她想着这些, 走到梳妆台那处规整物品, 也不过十几分钟, 再抬头从那镜中一看, 心中一凛,—— 天边只剩一层敛敛的青灰。 打扫完毕,已近八点,衣服弄脏了,她便进去洗澡换衣, 还在吹头, 忽然发现手机在梳妆台前震动。 关了风筒去看, 发现是周岭泉打来的, 已经是第二通。 “在哪儿呢?” “在家呢。正打扫卫生。” “刚到?” “也没有, 下午就到了。” “吃晚饭了嘛?” “倒是还没有,你在南城?” “是... 来办点事儿... 一起吃饭?” “行... 去哪儿?” “先下来吧,我在你家楼下。” 梁倾挂了电话,忽地茫然极了。 头发滴着水也没去管。只是望着梳妆镜里的天,又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比从前老了些,也说不清何处,细看都没变,再瞧一眼又哪里都不同。 镜子的角落里还藏着一弯新年的月,促狭地望着这个忽然变老的她。 - 她只来得及换件体面些的衣服,便匆匆下楼去。 见到周岭泉一身休闲装站在车前。他开的是辆很打眼的跑车,停的却是那天早上同样的位置。 转眼他们相识... 不,他们睡在一起,也有几个月了。 “你出场方式总是很随性。”梁倾评价。 “明天有些事情要办,想起你说今天回,就顺道过来了。” 周岭泉撒谎从不脸红。而后端详她一阵,发觉她气色比年前好了许多,大概是在家里休息得好的缘故。 她头发剪短了些,刚刚洗了却没干,在针织衫上洇了一块。 “走么?”梁倾问。 “你上去把头发吹干吧,我在这儿等你。” “不要紧,等会就干了。” 周岭泉投来不赞同的眼神,大概是上次在他面前生病了一次,留下身体不太健康的印象。 “... 那要不,你跟我一起上去吧。我室友不在。”她说完又有些后悔,找补道,“不过家里比较乱... 要不...” “走吧,不是刚做完卫生么?”周岭泉跨出半步,回头调侃她。 梁倾嗔他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便低低一笑,忽地又停下来,梁倾差点撞进他怀里,他索性便回过身,虚虚半搂着她,往车尾箱那边走。 她从未与他在外边这样亲密过,抱着手臂,挣开些。 “差点忘了,给你带了点礼物。过年嘛。” 周岭泉打开后尾箱,里面是个礼盒,繁复的重工丝带,祖母绿色的盒子,上面是一行法文。 “我表妹替我选的。” 梁倾抠着那丝带边,说:“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 周岭泉又是刚刚那样,半搂着,推着她往马路那边走,笑笑说:“倒也不需要这样有来有往。” 这个移民城市在初六已早早恢复它的繁华,卖炒粉的三轮车,收摊的蔬菜贩子,滚着箱子刚回的年轻人,拉起卷闸门的小卖部,买四十减五的水果店。 梁倾和他穿过这些人,这般肉贴肉地走着,心中忽地有种与他无关的温柔。 - 梁倾知道他去惯了好地方,请他来自己这儿反而很是坦然。 周岭泉在玄关处停了一会儿,很是认真地看了一眼,说:“还打扫得挺干净。” “老房子了。不打扫勤快一点会有味道。” 梁倾先将那盒子放在地上,脱了鞋,才想起这儿没有合适他的拖鞋,刚准备开口,他倒光着脚走了进来,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一阵,又在餐桌旁抽开一张凳子,毫不客气地落座。 那桌上玻璃果盘里放着她下午刚买回来的青柠檬和橙子,淡淡的果香浮在凉夜里。 梁倾只开了廊灯,给他洗了个玻璃杯倒水,走去阳台开推拉门,一阵风灌进来,草木清森,寂寥的生命之味。 她要他稍等,自己拿了风筒在窗前侧着身吹。 里头是暗的,反倒外面月光正盛,照出她一个含蓄的影子。 周岭泉全然坐在暗处,觉得像在做梦,怕她再往前走,坠下去,不知怎的后背也出了汗。 “这儿楼间距近,难免有味道。”梁倾回过身对他说。 周岭泉收回神,才闻到那空气里也有饭菜香,只说,“饿了,吃什么。” 梁倾绕过他去冰箱查看,回过头问他:“也没什么回礼给你,不早了,要不别出去了,我随便做点吃?” 周岭泉却没答,也踱步过来。 梁倾以为他要看冰箱里的菜色,便自觉让开一点,却又落进他热乎乎的怀里。 冰箱往外吐着凉气,几罐玻璃瓶的牛奶罐在柜门上不规则地摇晃,老的楼不隔音,门外刚吃完饭的邻居的孩子呼啦啦地往楼下跑,对面那一栋有人咿呀咿呀拉着胡琴,一年来都是同一首调子,哀哀的,又事不关己的。 梁倾似乎夹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不断下坠,一时警醒,一时沉迷。 呼吸全颠倒了,梁倾尚有一些清醒,周岭泉吻她,她在爱怜和矜持间,推推他胳膊,说“进去罢。” 周岭泉哼了一声,将她抱起来,掂了掂,往房里去。 进了门,他一顿,笑说,“怎么还有蚊帐。” “我怕虫啊。”她困在他颈侧,说。 冷潮 第38节 话音还未落,便被他坏心地扔进帐子里,她惧怕那种失重感,小声叫了一声,周岭泉轻浮地笑,调侃说:“叫什么。” 没开灯,他们就着对面居民楼的灯光。 开了窗,那帐子一侧被吹得扬起来,在墙上吐露风的形状,一侧又被压在身下和身上 —— 小小小小的网眼,缠绕她的躯体。她如困在网中的鱼,介于一种缺氧的恐惧,和死亡的兴奋之间。 她的意识一会儿立在巨大的清醒的高处。 在颠簸之间她可以清楚地看见对面的居民楼里,做作业的孩子,玩手机的情侣,浇水的中年男人。 但接着便是一种可怕的跌落, 但她攀附他的肩膀,于是这种跌落中又有一种宿命的心安。 - 两人各自平复,都没有说话,外边越亮,里边越发是个黑沉沉的世界。 后来不知是哪儿进来了一些光,将他二人的卧着的影子映在墙上,是横叠的绵延的山峦。 帐子的一角搔在小腿,掏心掏肺的痒。 黏腻得很,却都没有挪动,她背着他窝着,感觉后颈处,一时是唇,一时是手,一时是他的发。 梁倾想起耳鬓厮磨这四个字,忽然有了一种切身的体悟。 梁倾要起身洗漱,周岭泉不让,两人推拉着,又纠缠到一块儿去。 这一次节奏稍迟缓。 各自又出了一身透汗。 这回梁倾倦得再也不愿动,问他:“要不这饭留着下次再吃。太晚了我不饿了。你出去的时候能帮我把垃圾带走么。” 周岭泉摸摸她头发,将碎发从颈抚到背上,说:“你家要是有面条鸡蛋之类的我可以做,垫一口。” “哦?你还会做饭。”梁倾以为他该是那种五谷不分的小少爷。 “读书的时候偶尔也会自己做的。” 周岭泉说着,将衣服套上,便往外踱去。 忽然,梁倾听到外边锁眼转动的声音。 她登时汗毛倒立,从床上弹起来,在门前拉住了周岭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再一听那动静,竟然是王敏回来了。 大概是王敏见家里打扫过,阳台大开,便叫了声,“梁倾?” 梁倾虚虚咳了声,才说:“我在房里躺着呢。” “哦,这么早。” “有点头疼。你怎么提前回了。” “别提了,吵架了。” “好,那你早点休息。” 周岭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圆谎,觉得这一幕十分戏剧。 梁倾勾勾手,叫他弯点腰凑过来,小声道:“我室友可是你们那边那些小报的忠实读者。” 周岭泉摊手耸肩算是回答,又踱步回她床边,横倒在一堆被褥里,说:“那你收留我啊,梁律师。” 梁倾瞪着眼警告地朝他点点自己的唇。踱步过去。 他见梁倾走过来,忽地伸手要来拉她,梁倾一闪,躲开他的手,探身将梳妆台上一盏灯拧开。 两人在薄薄一层光里对看,大概是觉得这情况窘困,又各自无声笑开。 周岭泉眉目疏展,似是无忧少年。梁倾有些挪不开眼睛。 门外,王敏在屋内叮铃哐啷,泄愤似地在收拾行李。好在她作息规律,大概不一会儿也要去洗漱休息。 “那些小报你也看?”周岭泉干脆脱了衣服,半倚在床头问她。 大概开了灯,梁倾见他突兀地出现在她的卧室,倒有一种迟来的羞赧。 她坐下来,往脸上涂抹护肤品,又说。 “南佳给我发的,我看了一眼。你哥哥和你长得倒是挺像的。” “是么,其实我们不是一个母亲。” “哦。” 梁倾倒也不觉得惊讶。只是不再往下追问。 “他们还写我什么了。 ” “小报嘛,就那些咯。拍了张你和一个女生的照片,都猜是你女友。” “不是,朋友而已。” “我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 “先前还不知道,不过若是真的,你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周岭泉,我们说好过的。” 梁倾垂着眼睛不看镜中,怕泄露心迹。 她是在回答他,也在提醒自己。他们说好过的,关于这段关系的规则。 第31章 多数人 门外王敏改为在卫生间和客厅之间进出, 大概是放置一些东西。 卫生间就在梁倾房间对面,王敏的影子不时从门缝里钻进来。 周岭泉听了她方才的话,没什么波澜, 只是笑笑, 伸手终于将她拉住了,两人一道滚到被子底下。 是床秋毯,梁倾有些微微缺氧, 觉得他这动作简直孩子气,抬头去看他, 发现他手肘撑着头, 正在看她, 脸上是一点顽劣的笑。 “做什么啊。” “这样隔音。” “啊?”梁倾想歪了,登时戒备。 周岭泉这下真没忍住,笑出声来,说:“想什么呢, 说说话。” 梁倾恼极了, 抬手去捂住他的嘴, 整个压着他, 那灯光透过秋毯,只剩下破晓时的那种黑青色。 他独独看得见她明亮的眼睛。 周岭泉呼出一口气,将她搂着,又在她腰上警告似的拍了一拍,说:“别动了。” 梁倾不敢再招惹, 只小心地挪下来, 没话找话说:“那...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 想问你过年过得怎么样。” 周岭泉也换个姿势, 以手枕头, 倒真是认真聊天的架势。 “挺不错。在我舅舅舅妈家过的。” “你母亲呢?” “生病了,住院呢。” 周岭泉听她之前提过,也没有再追问,说:“你和你舅舅舅妈亲近么?” “当然,高中也是住在他们家。我舅舅舅妈是非常和蔼的人,我表妹性格也特别好。你呢,你家兄弟姐妹大概很多?” 梁倾说起林小瑶,不觉神色都温柔了几分。 “是,不过大都是泛泛的,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 你遗产的事儿处理得怎么样了?” 梁倾猫似的蜷在他身侧,说:“都弄好了。” “他们还有为难你么?” 梁倾摇摇头。大年三十那天,刘艾玲正如承诺,分三笔给她打了钱过来。 “ 那就好。有钱了。” “... 嗯。有钱真好。”梁倾笑。 两人沉默一阵。 梁倾戳一戳他胳膊,问,“周岭泉,你知道你们港城的济和医院么。” “当然,很有名,尤其是心脏科和眼科。怎么了?” “我那个妹妹,同父异母那个,最近眼睛出了毛病,在那儿住院,你若是认识人,能不能请他们多照顾。” “你倒是有爱心。” 周岭泉揶揄她。 “你就当我献爱心呗。我和她妈妈不对付,到底也扯不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她才高一。” 周岭泉听了,低下眼睛去看,见她将脸蹭在他的肩头,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他便去抚她后颈根那儿的绒毛。 又听她淡淡说:“我也不为别的,为了我爸走得安心些。别来我梦里骂我好冷血。” 周岭泉觉得她向来是心口不一的代表人物,但也没戳穿她。 “她叫什么?” “梁可儿。应当是在眼科住院。” “行,你放心吧。”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谢啦。” 周岭泉顿了顿,又说。 “我看你在吃lexapro... 你有在好好看医生吗?” 梁倾听了,一笑,平淡地回,“有啊... 周总,我是个成年人,会对自己负责的。” 冷潮 第39节 方才王敏一直在浴室洗漱,排气扇,水声和风筒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如同背景音,此时她梳洗停当,关了灯,忽地一室的静。 大概已过午夜。他们这般困在薄被下头,如同共生于发光的虫茧。 周岭泉身上发着热,她靠近了觉得太烫,远离了又觉得冷,正想着要跟他说一会儿王敏睡熟他想走就可以走了。 其实... 若是不想走了... 她也是... 也是不反对的... 却听见他窸窣伸出了胳膊,‘啪’一声,关了那盏小灯,又将她捞出了毯子,自个儿平躺好,手覆着她的手,是个顶正经的入睡姿势。 梁倾终于得了一阵新鲜空气,反而睡意更深重,心里踏实下来,糊涂地说:“从前我爸妈吵得凶的时候,我也爱这样躲在毯子里玩。” “说起来,我小时候也是... 我外公是个军人,从小就爱拿部队那套管我。九点就熄灯,五点得起床跑步。我有一阵子都这样躲着,打手电看书。” “看什么书?” “花花公子。国外的版本。陆析借给我的。” 梁倾听了,‘噗’地一声,乐不可支地偏过头,笑起来,却仍是闭着眼的,像做了好梦的孩子。 后来倒也不记得他再说过什么,睡了过去。 - 梁倾这一觉久违好眠,是新换了被褥床单的缘故,又或是南城已经开始升温。 她有种学生时代春困缺睡的慵懒感受,贪恋被窝中那种崭新的柔软的气息,翻了个身又把自己埋进枕头。 忽然有人轻轻推开了门,梁倾这才陡然清醒,想起周岭泉还在呢。 她赶紧拥着被子坐起来,见进来的是周岭泉,急忙问,“我室友呢?” 周岭泉没接话茬,说,“你手机响,姚南佳找你。” 梁倾这才发现他手上捏着她的手机,她接通,那边孕妇大人中气十足道:“阿倾宝贝你回南城了吗!” “昨天刚到呢。你呢还在澳门?” 今天是姚南佳的生日,梁倾以为她大概要跟陆席家人一起过了。 “我在澳门来南城的船上,哈哈!陆析他爷爷奶奶管得可严了,天天不是下棋毛笔字就是打太极。我和他偷溜出来happy。晚点出来玩呀!咱火锅ktv大保健一条龙呗!” “行啊。” “就这么说定了,对了,你说巧不巧,刚刚陆析打电话一问,周岭泉也在南城,就把他也叫上了... ” “那可真是,好巧。”梁倾红了脸,瞥一眼抱臂站在床边的人。姚南佳声音大,周岭泉也听得一清二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姚南佳还在说,“哈哈,多点人更好玩嘛!你说对吧陆析,陆析?陆析?诶诶... 我不跟你说了,陆析他晕船,吐了,哈哈!一会儿见。” 梁倾讪讪地把电话挂了,揭过这一茬,说,“你没碰上我室友吧?” “刚走没多久... 我等她走了才出去的。放心。” 他把‘放心’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嘲讽她。 梁倾当作没听见,说:“周总你回避一下呗,我得换身衣服。” 周岭泉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给她虚掩上门,又站在门外,说:“今天没什么安排?” “嗯,本来打算在家躺着的。你呢,你不是有事儿要办吗,怎么还不走?” 周岭泉昨晚说谎没打草稿,此时噎住了片刻,说:“下午去见个客户。” 梁倾还在里面换衣,真诚道:“你们这行也真不容易。年没过完就得见客户啊。” 正说着,梁倾又有电话进来。 这次的人倒不是个大嗓门了,周岭泉隔着门,只隐约听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岭泉将那门缝推开些,倾了身子去听,复而又觉得这动作简直蠢不可耐! 倒是能听清梁倾在说什么,温和,略有些客套的口吻,先是互道了新年快乐,之后梁倾问:“怎么提早回来了。” 那边说了句什么,梁倾便说:“今天朋友过来玩,恐怕不行。下周末吧。希望你妈妈早日康复。代我跟徐悠说新年好。” 又嗯嗯啊啊几句,这才挂电话。 是陈之越。他们过年期间断断续续有些联系,前几日陈之越陪父母去云南度假了,本来要玩到初十,但他母亲感冒了,也玩不好,便提前回了,所以这才临时问梁倾有没有空出来。 梁倾挂了电话,套了条黑色长袖针织裙,简洁的设计,还在调整内衣,周岭泉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扫了一眼他,嗔道:“我还没穿好呢。” “哪儿没穿好,我帮你?” 他干脆双手插兜,混不吝似的,倚在门上看她。虽嘴上热络,但脸上却是淡淡的。 与她愈亲近,他愈不爱看她平素对人—— 那种温和且谨慎的态度。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也许是有些隐忧,怕她有一天也那样对他。 “...”梁倾到底没他厚脸皮,说:“客厅那么大,你偏又要进来干什么。” “我拿手机。”他说着走过来,梁倾一看,他手机倒真放在了梳妆台上。 周岭泉拿了手机,踱去床脚那头,一边查工作邮件,一边搭话,“谁啊?找你去玩?” “嗯,同事介绍的相亲对象。见过几次。” 周岭泉没抬眼,误删了几封邮件,又去‘已删除’里往外挪,一边挪一边冷道:“现在流行这个?” 梁倾知道他是调侃,没跟他计较,凑到梳妆台前来,自我端详一番,掏出对祖母绿玻璃耳环对着镜子带上,嘴里细细哼着歌。 她歪着头侧向一边,在镜子里与身后的周岭泉望个正着。 后者于是不自然地撤开眼睛。 梁倾妩媚一笑,问他:“好看么。” 周岭泉不答。 梁倾回到刚才的话题,说:“哪是现在才流行 ... 你这人... 又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相亲恋爱结婚的可不少,大多数人都不能免俗的。” “那你呢?” 梁倾垂下眼睛,有种与孩子对话的宽容,说:“我当然是大多数人啊。” - 梁倾穿戴完毕便去厨房觅食,冰箱里还有些年前的速冻豆沙包,她煎了两个蛋,再打了壶豆浆,端上桌子的时候,周岭泉已经穿戴妥帖从房里走出来。 他平时多是单色的衣服,今天倒穿了件靛青蓝色的上衣,带了块蓝表盘银带的手表,较素日张扬。 梁倾将豆浆分进两个玻璃杯里,抬头问他,“随便吃点再走?” “不了,我有事,要迟到了。” 他嘴上是一种疏远的客套,也不看梁倾,径直去了门那边换鞋。 梁倾不知道他换了个衣服的功夫怎么也换了心情,不愿去猜,随他去。 一人换鞋,一人张罗碗碟,脆响一片,都不再做声。 梁倾想到昨夜的那种贴近,总归略有些惋惜。但这样的心情,不敢咀嚼,囫囵吞下去罢了。 “南佳他们下午去玩儿,你去吗?” “再看吧。” “哦。” 梁倾也不再搭理他,坐下开动了,咬了两口豆沙包,喝了口豆浆,又想到什么,叫他说:“诶,你等等...” 周岭泉僵在门口,没转过身,耳听着她趿着拖鞋,慢悠悠地往厨房去了。 他心里没有来由的一阵急躁,又想起她方才耳朵上的那对耳环,黯淡的一抹绿,像幽灵的眼睛,晃着晃着,晃在他心里。 忽然人到前了,他才回过神来。 “周总。你帮我把垃圾带下去呗。谢啦。” “...” - 周岭泉开着车上了高架,往港口开,漫无目的地兜了几圈,无处可去,才回了酒店。 车停在车库,他先问了蒋玲玉是否已经平安落地,然后便打了另一通电话。 接起来的人语气狐疑,问:“周岭泉?” “... 大哥?... 大嫂在么。” 周岭泉八百年不会主动与周绪涟通话,若是工作上的事情也是由秘书从中递话。 周岭泉打的是他太太姚鹿的电话,姚鹿正是济和心血管部门的医生。若说周家还有谁是能和周岭泉说上几句亲近话的,排第一的大概是姚鹿。她是内地人,大学才去了港城求学。 没想到是周绪涟接的。 “什么事?” “... 我想请大嫂帮个忙...” “她刚下了夜班,在洗澡。你说吧。”周绪涟有些不耐烦。 那边模模糊糊传来个声音,问:“谁啊?” 周绪涟说:“没谁。你先去把头发擦干。” “啧,谁准你接我电话了,万一是吴彦祖打给我的呢?”姚鹿走过来。 所谓一物降一物。周岭泉听了也没忍住在电话这头微微一笑。 那边换了人听电话,“hello,岭泉。昨天晚上我和阿绪回那边吃饭,怎么没见你。” “... 临时来南城找个朋友。 ” “说吧~什么事儿?” “有个朋友的妹妹,才高一,姓梁,叫梁可儿,在你们医院的眼科住院,是种罕见病,想请大嫂多照顾。” “... 这么小... 眼科我认识的人可多了,靠谱,你放心。我再叫你大哥跟那势利眼院长打声招呼。” “谢谢大嫂。” “八卦一下,什么朋友,这么上心。” “... 普通朋友...” 冷潮 第40节 “切,敷衍。行了,这事儿交给我吧。要换你哥听电话吗?” “不了...” 周岭泉匆匆挂了电话,姚鹿回头戳戳正帮她擦发尾的人,说:“你们兄弟俩怎么都一个德行。” 后者哼了一声,不答话,只伸出一根手指,轻佻地缠住她的发尾,说:“头发长了好多。” “是啊,好难洗。要不我去弄个那种寸头。最近流行,男女通杀。” “别,留着好看。” 周绪涟把风筒关了,低头从她耳侧吻上去。 作者有话说: 小周算是口是心非第一人了... 梁倾在周岭泉关灯后反而‘心里踏实下来’,其实是知道他不会走了... 我终于签约啦啦啦!请大家多给我评论给我浇浇水给我投票吧!!! (虽然我还不知道灌溉和霸王票有啥用还得去研究下~ 第32章 绵绵 南佳的肚子大了起来, 已经开始显怀。 她穿了条米色长款大衣,配一双同色系的雪地靴,整个人提前有了一种母性的柔情。大概因为在陆析爷爷奶奶家修生养息的缘故, 气色格外好。 梁倾与他们夫妇二人同吃了晚饭, 又一起往ktv去。 陆析开车,梁倾和姚南佳坐后排,姚南佳说:“本来前两天想问楚楚要不要来澳门玩, 你猜怎么着,她跑去敦煌玩了。这么冷的天, 去敦煌, 你说她疯不疯。” 何楚悦这种‘兴之所至’的事儿干得不少, 梁倾只是一笑。 “对了,等会儿还有两三个朋友也来。有两个是我在美国读书时候经常一起玩的,还有他表弟,前年也来了南城工作。”她把下巴往陆析那儿一点。 “是, 今天难得她高兴, 我就多喊了些人。”陆析侧头说。 三人甫一下车, 梁倾远远便见ktv那光怪陆离的门口站了七八个人。其中有个穿件定制款白西装的, 最惹眼。 “怎么这么多人?”姚南佳也愣了。 “陆茗找来的吧。他说要给你暖场子。” 陆茗大概就是那个白西装男了。 这个名字倒是偶尔也听他们夫妻二人提过,是陆析的表弟,做文娱新媒体行业的,靠着自己开了个娱乐公司,名下也捧了那么几个有些名气的艺人和网红出来。 陆茗打扮夸张行为也很好笑, 见姚南佳走过来, 赶紧迎上来一截, 搀老佛爷似的将人请过去。 他与陆析的五官神似, 但细看哪里都清秀些, 且一看就是勤于保养的人,显得很年轻,见梁倾在打量他,他便微微将后一仰,隔着两个人对梁倾打招呼,说:“你好呀,南佳的好朋友。” 梁倾觉得他人很亲切,也对他抿嘴一笑,说:“我叫梁倾。” 陆析这时从车上拿了姚南佳的小包和保温壶也追上来,抬脚轻轻踹了踹陆茗,说:“别光顾着打招呼,快给介绍介绍。” “哥!这衣服可是限量的!我排了一个月队。” 陆茗唧哇乱叫,接着嫌弃地从上到下打量陆析,说,“哥,你这小孩还没落地,怎么就跟个奶爸似的。好邋遢。” 躲过陆析另一脚,陆茗又说:“有啥好介绍的,我带的人也不是来陪你玩的。对吧,嫂子~” 梁倾本还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走近去一看,乐了。 他带来的五个人全是清一色的小帅哥,什么款型都有,体育生型,校草型,小奶狗型,大概都是陆茗签的艺人。 有一个梁倾还略有些眼熟,有时刷社交媒体也会看到,仔细想想,好像是个网红,网名叫‘孟窗’,跳古典舞的,平时会拍各种古风变装舞蹈视频,扮相很是惊艳。 “今天大家卖我一个面子来给我最最亲爱的大嫂过生日,今晚想吃啥想喝啥尽管点。” 一群人兴高采烈地簇拥着陆茗和姚南佳两人往里去了。 陆茗叫来的那几个男生性格都很活泼,炒热气氛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南佳叫来的另外朋友,两女一男,两个女生在南城有名的科技公司做市场和宣传类的工作,男生则是混金融圈的,总之都不是内向的人。 一时间喝酒唱歌的,掷骰子的,玩真心话大冒险的,热闹极了。 相较之下,那个跳古典舞的男生,倒是显得文静一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啜饮啤酒。 梁倾看其他人不亦乐乎,与他多少有些内向人的惺惺相惜,便主动去找他搭话。 一问才知道,这孟窗今年才大三,是南城某个大学的舞蹈特长生。 近看他的长相更有一种古典美,窄脸,直鼻,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如留白恰当的工笔画。虽长相富有阴柔之美,但身材却又修长高挑,肩宽腿长。大概因为常年维持身材,更有一种形销骨立之态。 “怎么想到做网红的。”梁倾也拿了一瓶酒喝。 “刚开始也没想到能火,是真的从小就喜欢跳舞,之前借了学校舞蹈团的服装,拍了几支视频,竟然火了。不过后来拍那些古风视频... 确实是为了赚钱。” 梁倾想,那几个来的男生,身上行头都价格不菲。大概他们这个圈子比较浮躁,他要在这其中混也需要不少投入。 孟窗又接着说:“我不是很会来事,之前有几家公司找我,我都拒绝了,觉得这个圈子我大概混不好,不过后来... 后来家里出了一些事,急着用钱,陆总找上了我,当时还借了钱给我,我就签了。” 梁倾多少有些感同身受,也没再追问,只说:“出来混多少都要吃苦的,好歹你也算是做了喜欢的事情。而且你还年轻,未来多的是可能性呢。” 孟窗笑笑,冲她扬了扬手中的啤酒,喝了一口。 那边有人调侃说:“孟窗只跟漂亮小姐姐聊天都不跟我们一起玩。” 陆茗也看过来,突然又说:“我去,乍一看你俩长得还挺像。” 姚南佳看过来,也挑眉一笑说:“绝了。是有点像。” 场子里便有人起哄,又把话筒塞进他们手里,拱他们情歌对唱。 孟窗给她解围,起了身,自罚了一杯龙舌兰,垂眸笑笑,走到立式麦克风那儿,笑着说:“我给寿星唱首歌吧。” 他唱了首粤语歌,陈奕迅的,比较小众,但梁倾高中时代经常在深夜听。 灯光碎一地。方才混了酒喝,但今夜和好朋友在一起,梁倾便放心让自己喝醉。 在微微的晕眩里,闭上眼睛,她记起某个落雨的混沌清晨,体温叠着体温。 歌词里问。 “一次愉快的睡眠,断多少发线。” 忽地有人推门进来,梁倾一看,是周岭泉姗姗来迟。 - 周岭泉一到便被陆茗和陆析拖过去打扑克。 孟窗唱完便坐回了原处,侧过头跟她说:“唱得不好,我粤语不太行。” “怎么会,很好听。” 他二人在长沙发的尽头,因为嘈杂,凑得近,远看他们交谈的情态,有一种窃窃私语的亲昵。 聊了一阵,孟窗去洗手间,剩了梁倾一个人,姚南佳见她落单,赶忙招她去一块儿坐着,众人一块儿打牌聊天。 “怎么样,弟弟是不是很不错。”姚南佳揶揄她。 “拜托你行行好,人家才二十岁。”梁倾轻瞪她一眼。 周岭泉坐在对面,似乎完全没听见她们说话,和另几个人的话题和扑克还在继续。 聊的都是他们国外求学工作时期的事情,梁倾插不上嘴,只在一旁静静喝酒。 他旁边坐的是姚南佳的一个女性朋友,精致明艳的打扮。没听清周岭泉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一个美国风俗相关的笑话,那个女生笑起来,微微往周岭泉那边倚靠。 周岭泉松弛地坐着,捏着牌在看。 后话题又向工作的方向去,那个同做金融的男生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大概猜到了周岭泉的来头,便尤为积极地与他攀谈起来。那个女生虽自己不在金融圈里,但听言语,似乎她父亲是做这一行的,在南城很有些名气,她自然也能自如讨论。 这一重重的人和话题隔着,他们便又是陌生人了。 梁倾神游天外,想到早上最终倒掉的另一杯豆浆。 - 她借口上厕所,去了趟洗手间洗脸,因为有些晕眩,便出了ktv到马路上透气,已是十一点多的光景,这一区依旧车水马龙。 不多时正准备转身回去,忽见ktv门前走出来五六个人。 梁倾疑心自己认错,细看才发现真是方建和吴家涵,并上几个陌生男女,吵吵闹闹,搂搂抱抱的,一看都是喝了酒,大概要去别的地方续摊。 她下意识躲进廊柱的阴影。 好在天色昏暗,他们似乎并没有看到她,她便往前头走一截,想绕开,等这群人走了再回去。 等那些人再微微走近一些,梁倾忽又认了出来,那人堆里还站着张佩宜。 她本就年龄小,又是一张甜美的娃娃脸,今天却穿得怪异而成熟。紧身黑色连衣裙,还穿了一双尖头高跟鞋,不合脚,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梁倾见她似乎有些醉,步伐虚浮。 再细看那吴家涵的手正搂在她腰上,半抱着往前走。 梁倾没作什么细想,中途拐了个弯儿,便迎着那堆人去了。 方建虽猩红着一张脸,实则没醉,梁倾知道他酒量了得。果然,他先看到了梁倾,说:“这不是梁律师吗,好巧。出来玩?” “方律师。好巧。”梁倾也提着一口气,跟他兜圈子。 梁倾不动神色,只装作才看到张佩宜,说:“哦,佩宜也在。你们太不够意思了,怎么出来玩不带其他同事。” “哎呀,你不是回老家了嘛,不然肯定要叫你的。”方建冲她笑。 张佩宜看上去没有醉,但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不笑了,只细细嗫喏:“梁倾姐...好巧...” “方总,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接着嗨皮。” “唱累了,吴总请大家去洗脚按摩呢。既然遇到了,梁律师要不要同去?吴总肯定愿意,是吧,吴总?” 吴家涵明显喝高了,盯着梁倾的脸半天似乎才将她认出来,也不说话,只阴恻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在张佩宜腰上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那其他几人互相递了递眼色,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梁倾。 “方总,你看这样,洗脚按摩这事儿你们这些男人去就行,你们又喝了酒,带个小姑娘多不方便对吧。”梁倾冲他笑,接着说,“我这摊也快散了。我记得佩宜家离我家不远,不如你们接着去玩儿,我顺佩宜回家,也给你们省事儿。佩宜,你看好不好?” 梁倾紧盯着张佩宜,将她眼里一瞬间的犹豫和不安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