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王妹》 娇养王妹 第1节 ?  《娇养王妹》作者:藤鹿山 文案: 养成+甜宠 从前,他是她含霜覆雪,清心寡欲的王兄。 后来的每一夜,他俯身啄吻她的唇,烛火彻夜未休。 1. 郗珣少年袭爵,归藩途中捡了一个小团子。 小饕餮的肚子永远喂不饱。 她会半夜狗狗祟祟爬床,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他讨要糕点。 就这般带回家养着养着,养成了一个娇俏玲珑的小姑娘。 珑月做了十多年权倾朝野的燕王幼妹,他的掌上明珠。 直到那一日,她真正的血脉亲人寻上门来—— 珑月顶着众人嘲笑同情,灰溜溜地回归本家。 那自己走丢后被充作嫡女养的长姐时常怜悯她, “妹妹生的这般好,本该嫁个举世无双的世家公子,奈何这般名声,日后不知婚姻大事何去何从......” “父亲母亲还是快些替妹妹挑个普通人家嫁出去,日后也好不受欺负。” * 那夜朦胧细雨,珑月醉酒,醒来之后简直欲哭无泪。 床榻之内竟躺着那位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王兄!她当即仓促掩着衣衫妄想逃离。 榻上之人睁开双眸,生平头一次朝着小姑娘发狠,攥回那盈白细腰,将其囚犯回方寸之地。 “你这般骄纵的脾气,除了为兄,谁能忍你?” #除了嫁哥哥,你还敢嫁给谁? 1v1,sc放心无虐小甜饼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珑月郗珣 ┃ 配角: ┃ 其它:已完成作品《金枝宠后》 一句话简介:想当你兄长,更想做你丈夫 立意:有人能将你丢进地狱里,也有人能将你从地狱救起 第1章 暮春时节,春风送暖,日光和煦。 正值一年一度的花神节。 城阳街市两边摆满了花盏灯笼,四处车水马龙,过往行人熙熙攘攘,热闹街道中此起彼伏的人声杂语。 一个穿着石榴红袄裙的小姑娘乖巧依偎在乳母怀里,小手紧攥着于她而言有几分巨大的糖葫芦,时不时舔上两口。 小孩儿拥有一双浓密卷翘的睫毛,额前鬓角有几缕泛着卷儿的细发,瞧着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脸颊红润,圈着乳母的手臂同藕节一般,抱在怀里软和又沉甸甸的,就连小姑娘的父亲时常抱着她时都要感慨几句,自己一家都清瘦,偏偏这小女儿生的最圆润。 叫许多过往行人都止不住多打量这生的好看的娃娃几眼。 乳母抱着怀里的小姑娘,笑着哄她:“您偏听大姑娘说花神节热闹,闹了夫人半日要出府,如今姑娘瞧瞧,这外头街市可比得过府里?” 这是菡萏头一次出府,她一双乌黑澄彻的瞳仁四处好奇张望,总感觉新鲜的紧,小姑娘欢喜起来,眼便弯成了一轮上弦月。 她声音糯软,懵懵懂懂的,“好玩儿!” 她伸出小手费劲儿地指着前方,去唤她那跑出去玩不理睬自己的阿姊。 “乳娘,找阿姊,找阿姊。” 菡萏的阿姊正仔细挑选着灯笼。 菡萏的阿姊比菡萏大了两岁,姐妹二人感情好,却并非同胞姐妹。 大姑娘的姨娘去的早,菡萏那时还未出世,李氏夫人没有女儿便格外怜爱起这位庶长女,将大姑娘抱来身边养着。 后来菡萏出生,大姑娘的处境便有几分尴尬起来。 奈何菡萏半分不懂大人的世界,她最喜欢的便是同大姐姐一道玩儿,成日跟在大姐姐身后做一个小跟班。 大姑娘也才半大的人儿,今日好不容易才出了府门,小孩儿玩心重,连婢女们的劝告也不肯听,更别提停下来等菡萏。 她一路挑选着花灯,便见到了远处的祭花神,偏偏要挤进去看。 菡萏被乳母抱在后头,眼瞧跟不上阿姐她着急的要哭了,奴婢们只得小心翼翼抱着她往那高台中祭拜之处行去。 祭拜仪式繁琐,天边金灿灿的霞光倾洒而下,穿着明艳如虹,间色袍裾的十二名容貌娇艳的妙龄女郎缓缓登台祭拜赞者。 叫台下人群不由得看的停住脚跟,看的入迷。 菡萏年幼,尚不懂这些,觉得时间过了许久许久,从白日到了傍晚,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平日里睡觉的时间。 她窝在奶娘怀中,乌黑瞳仁止不住地泛起了困倦,小孩儿便是这般,长身子的时候总是能睡的,她闭起了眼睛还记得攥着那串她还没吃完的糖葫芦,奶声奶气的, “阿姊,菡萏想回家了......” 大姑娘眼中欣赏着高台上的歌舞,眉头紧皱道:“好不容易才出府,妹妹且再忍忍,等会阿姊带你去买好吃的。” 小儿困倦地说:“菡萏想回去睡觉了。” “你若是先回去阿姊便再不喜欢你了,阿兄也不喜欢你了。” 年幼的稚儿正是最崇拜兄姐的时候,一听他们将不喜欢自己,菡萏清澈的眸子泛起了害怕,攥着她的糖葫芦连连摇头:“不回去、菡萏要陪着阿姊。” 奴婢们皆是无奈,眼见时辰已晚,只能在一旁跟着细声哄着小儿。 此时众人如何知晓,这片刻耽搁,整个城内皆是变了天,想再回府去,却是难了。 幼女回家之念终成了一场痴梦。 那夜夜风簌簌,明月高悬。 城阳彻底乱了—— 一缕缕火光透过黑夜,街头巷角的车马见了火便随之而来的躁动,一匹匹发了疯的一般,扬蹄狂奔。 只须臾间,人群、车马四下逃涌,将本就拥挤的道路堵了个彻底,马踩踏着人,人挤着人,场面像一锅乱粥。 风声、火声、箭矢声。 街上人们乱做一团,护卫婢女被冲的四下散去,只几个来得及将两位女郎死死护在身后。 菡萏小小的身子结结实实砸在青石板上,连那串一直被她攥在手中的糖葫芦也率去了不知何处。 她矮小的身板在人群中什么都瞧不见,能瞧见的只有染血倒地的人。 点点猩红溅上了菡萏的裙摆,她小手晃着倒地的乳母的袖口,懵懂的企图唤醒乳母。 “乳母....乳母别睡了,菡萏害怕......” 回应她的只有四面无穷无止的惨叫。 菡萏在地上一路哭着站起又被人推搡着倒下,她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她瞧见了躲在人群中的阿姊,伸手朝着阿姊哭诉。 “阿姊,菡萏要回家......” 小儿清澈的瞳仁中泛满了泪意。 奈何那抹石榴红并听不见菡萏的呐喊,像是一阵烟儿一般,很快菡萏就再瞧不见了。 再也瞧不见了。 再后面的事......菡萏便不记得了。 一场见不到尽头的颠沛流离,又是高烧,她忘记了许多事。 初春的微风徐徐,温润春意中氤氲着栗寒之意,“啪嗒啪嗒”的下起了雨。 那将将生长出枝头的花骨朵儿,落得个满地泥泞,漫入泥土里去—— *** 城阳动乱,这场火于朝廷而言只是小事罢了,以往都烧不来京都脚下,烧不来天子耳里。 帝王知晓了也不见得有何处置。 满朝文武如今只紧盯着另一桩要紧事。 有八百里加急信使自北地而来,报是燕王薨逝。 顿时满朝哗然。 梁□□夺取前朝司马氏政权,离不开诸多世家支持,大梁建国后便大肆分封那些世家功臣。 其当属第一者,便是当年出兵出钱的前朝门阀郗氏一族。 因功勋出众,封地立压一众,独占一州。 郗氏子嗣稀少,却出尽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之辈,后更因战功,至郗崇这一代,封地竟隐扩张至三州。 如今藩地当属藩王第一等,兵权在握,连帝王也要礼让三分的地步。 而这位燕王忠于皇室,二十万兵马镇着世家门阀,压着手握重权的藩王。 如今这位王爷忽然薨逝,难免叫人唏嘘不已,更觉惶恐不安。只觉国将不国。 朝臣们虽悲戚哀叹燕王薨逝,却也眼不错的盯着燕王封地。 郗崇薨逝,世子年不过十三,且还是长于京中未曾经过半点风浪的公子—— 娇养王妹 第2节 二十万兵马,偌大封地,难不成真交给一个十三岁小儿? 有人便道:“父死子继,世子自幼被陛下亲自教养,更是陛下亲外甥,焉能信不过?” 信不信得过另说,燕王薨逝,如此关头,陛下还能寻什么借口再将世子继续扣下? 诸君皆眼红朔北这块肥肉,只是这杯羹却不是那么好分下。 有人笑着揶揄:“什么世子?如今该改口称为燕王了。真是好命,还未及冠,便名闻天下,如今更是麾下万军!” 果不其然,众人猜测不错,陛下隔日便下旨,命燕王世子回封地接任燕王之位。 . 燕王世子离京那日,正直初秋,天空澄净,万里无云。 本该是风景极好之季,河间郡却因内乱,民不聊生山匪横行。 四处可见的流民,颇有蝗虫遮云蔽日之姿,叫这处秋意染上了无寂萧瑟,黑云欲坠。 两匹高健的马在夜幕暗下前的黄昏,飞驰抵至客栈。马儿鼻中打出响啼,双蹄扬起落下间,尘埃阵阵,马上人翻身而下。 少年抹额素白,一头黑直的长发仅白绢裹着,自肩上垂落,垂至腰侧。 扰人的秋风袭动,拂起他的乌发,一袭孝衣,玉洁松贞,举止冷峻。 “店家,来两盏清茶,不要荤的,其余的有什么菜都上来,再准备最好的上房,床褥皆换上新的,速度快些。” 一道略显低沉的嗓音想起,是少年身后的亲卫。 亲卫名唤奉清,单手从不离剑柄,他一双锐利的眼眸早早巡睃完这座客栈,伸手拆下沾满了风尘的面罩,赶在少主身前朝着客栈里的店主安排下去。 店家一见这二人,尤其是那位一身孤白,天人之姿的少年,便知晓是来了贵客。 “楼下风尘大,两位客官随我上座。”店家连忙赔笑,一连吩咐店小二去厨房传菜,自己领着两位贵客转上二楼包厢。 少年步履从容登上二楼,临窗而座,只听外间楼下喧闹的厉害。 店主连忙赔笑说:“二位客官勿怪,此间不远便有施粥处,这些流民都聚此处等着施粥。” 言语中皆是数不清的鄙夷无奈。 说起外间流民,更是一瞧这对主仆便知是一群不差钱的贵主。 纷纷企图赶来这处客栈,朝着少年郎君讨要吃的。 “贵人行行好,我孩子都快饿死了......” “官人,赏我们一口吃的吧......” 不待店主开口,便有几个小二挥舞着后厨拿来的棒槌镰刀将人往外处驱赶。 “滚一边儿去!也不看看是什么人,也敢朝着贵人讨要!想活命的快些滚一边儿去!” 赤乌西坠暮色渐晚中,少年眉眼低垂,眸光浅落窗底,落在那处簇拥着许多人的墙角。 一群半大的小子在欺负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儿,想抢那小儿紧紧捏在手里的饼。 小儿约莫只三四岁大,浑身脏兮兮的辨不清眉眼,被人推搡的跌倒在地上,怀中护的紧紧的饼也被抢了过去。 少年淡漠看了会儿,眸光泛起了一丝悲悯。 他道:“奉清,你下去。” 侍从奉清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古道热肠,憎恶世俗,见这恃强凌弱的一幕本就心中不忿,又得了主子发话,自然不再耽搁,当即凶神恶煞地朝着楼下厉声呵斥。 他奔下去带着厌恶,一脚一个将那群半大小子踢远。 “一个个的抢一个小儿的东西,真是不知廉耻!” 有人不甘从地上爬起来,招呼着身边几个,打算给奉清一点教训。 奉清冷笑一声,只将手移到了腰间刀柄之上,已经是动了些杀心。 这年头人命不值呓桦钱,更何况是一群流民,惹怒了他,不过溅些血罢了。 杀便杀了。 流民到底有几分眼色,能佩戴刀枪的,都是些不当玩的,且这位人高马大的,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见奉清缓缓拔出刀来,那刀身泛着寒光,一看就并非俗物,顿时一群人鸟兽聚散。 奉清见此也不再去追,收回刀,去瞧那分外可怜的小孩儿。 小孩儿正懵懵懂懂的从地上抬头,她并不知是眼前这个大哥哥帮了自己,只以为他是来同自己抢饼的。 她慢吞吞去捡起地上混着沙土灰尘的饼,唯恐慢了一步又被旁人给抢了去。 “脏了,不可再吃了。” 奉清上前两步一脚将饼踢的更远,顿时那块饼被其他流民哄抢了去,又引发了一次哄乱。 他本是好意,不想竟惹得那饿了许久的小孩儿眼里泛起了泪珠。 她乌亮的瞳仁盯着那块被人哄抢走的饼,肚子里传来一阵阵的咕叫,小孩儿体会久了那等吃不饱饭,总总饿肚子的滋味,顿时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嗓音稚嫩糯软,像是一只溺水的猫儿。 她哭的好不可怜,灰扑扑的脸颊两道泪水痕迹,拿着小脏手擦啊擦,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脏,怎么也擦不干净。 屋外寂寥落叶,那临窗端坐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已踩踏落叶枯枝停至她身边。 他逆光立着,身姿清瘦直挺,一袭朴素白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郗珣有着非常漂亮的侧颜轮廓,漆黑眉眼,挺鼻薄唇,带着清冷而疏离的味道。 他凝望着身前小兔子般委屈的小孩儿, “小孩儿,你为何哭?”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开文啦,养妻甜宠文哈~前期稍微慢热,女主幼年时期戏份不会很多哈 — 第2章 郗珣望着这小儿,觉得她原先许是有些聪慧的,否则也生不出那般灵动通透的瞳仁。 只不过如今也不知如何了,总觉得有几分痴傻,脏兮兮的可怜模样。 她听不懂他的话,只拿着一双溜圆的眸子看着自己。 “呵。”郗珣不由得轻笑了声。 瞧这小儿的模样,是个胆大不怕人的。 “少主,这孩子恐怕饿了。”若是小孩儿再大上一些,奉清想必不会如此和蔼,这世道流民尚且百万数,谁能救得过来所有人? 奈何对待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幼崽,奉清心软了几分。 看着趴在地上的小孩儿慢吞吞从地上爬了起来。 奉清叹了一声:“唉——” 真是可怜。 结果他这声叹息话音未落,叫人猝不及防的,那小儿竟胆大包天的攥住了面前少主的衣袖。 那洁白衣袖上便是显眼至极的一串竣黑手印,黑漆漆的,像是墨水染了上去。 奉清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不忍直视。怎么会有这么黑的手?! 少主爱洁到了恐怖的地步,否则他二人连翻赶路甚至为此多行了两个时辰的路到此处又是为何?仅仅是因为此处有客栈,能叫少主沐浴更衣,能叫一路奔波的少主好好睡上一觉。 如今......被个小乞丐给染了脏......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将少主衣裳弄脏了尤嫌不够,竟继续用脏兮兮的脸往世子衣襟上蹭。 像是那小狗儿皮痒往粗糙砂石上磨蹭一般。 呸呸呸!他怎么能将少主比作砂石! 奉清摇了摇头,震惊间,又听见那小儿乱唤。 小孩儿口齿不清,这句话却叫他们听清了。 “阿、阿兄......” 阿兄?!小屁孩儿唤谁?唤他们少主?! 少年闻言眉头蹙着,他用两指衔着那小孩儿的衣领,如同提着一只猫儿,将人轻巧领起,提的离自己远远的。 小孩儿也是生的奇怪,流浪了许久,却仍保留着几分圆滚滚的小胖子模样,脸颊圆圆的,攥着他衣裳的小手手背有四个浅浅的洞。 她衣领被人提着,一双短腿便踩了空,也不知晓害怕,在空中蹬来蹬去,她懵懂抬头瞧着拎着自己的少年。 小脸蛋儿黢黑,被泪水冲刷过的地儿却雪白,像泥地里透出的莹玉。 呆愣愣的拿小胖手勾着少年腰间的匕鞘。 她口齿不清,却一直反复喃喃:“阿、阿兄......宝剑......” 奉清见她小小年纪还知晓宝剑,暗暗摇头,苦笑起来。 “这孩子瞧着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许是家中生了什么变故。” 如此年幼的孩子,哪里懂什么世故,唤少主阿兄,想来这孩子怕是有一位年岁与少主相仿的兄长吧。 “可还记得你家住何处?名唤什么?” 小孩儿迟钝的眼神,歪着脑袋半晌。 声音糯软,尾音含糊,相似的词太多,谁又能听明白是个什么字儿?说的是人名还是地名?又或是某地的方言? 叫人根本无从猜起。 连着郗珣在内都听的一头雾水,奉清无奈道:“这孩子看着小,恐怕是什么都不记得的,问了也是白问。” 这孩子也不知这般流浪多久了,除了方才哼了几句,如今是一问三不知。 郗珣没再理会这个孩子,他将小孩儿放回地上返身迈去二楼,岂料小孩儿自己脚一落地,就屁颠屁颠的跟在少年身后走。 那台阶太高,小孩儿手脚并用才能爬上。 娇养王妹 第3节 中途郗珣回头睨她一眼,未说阻止的话。 等回了二楼包厢,小孩儿一眼就瞧见四仙桌上新出炉的糕点,她舔了舔嘴,身高不够便手臂来凑,用小脏手费劲儿去够桌子上的糕点。 啪——的一声。 小脏手被郗珣拿着扇子敲打了下。 不疼,手上的糕点不甚滚落掉到了地上。 小孩儿扭头瞧着地上的糕点,又仰头,乌黑瞳仁惘惘的瞧着郗珣。仿佛不明白,他为何要打她。 郗珣还未曾见过这般的眼神。 浑身肮脏,眼睛却通透澄净的像一块琉璃。 似是佛莲里生出来的孩子。 糕点掉了,又不能捡,好在手里还残余一小块儿糕点屑,小孩儿珍惜的往嘴里送。舔着嘴里的甜,这种美妙,记忆深处的味道,叫小孩儿忽的变得闷闷的。 她自以为自己偷偷摸摸藏在了桌子底下,其实不过还在众人视线中罢了。 郗珣再是从容,见此也不由地生出来几分无可奈何来,他眼中泛出一丝笑意来,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眸子,笑起来似雪山之巅的冰霜消融。 “洗干净才能吃。” 店主一听便明白了意思,连忙唤来自家婆娘带这孩子去后面,且吩咐要仔细的洗洗。 店主婆娘废了老大的劲儿,一遍洗下来,整个木盆里都是浑浊的脏水。 只得又给小儿拿着皂角沫子从头到尾又洗了两遍,换了三桶水才算是彻底清了水。 小孩儿褪去一层层泥污尘土,竟是个皮肤瓷白,奶呼呼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眸,头发都还没干,额角有几缕打着卷儿的细软头发,眼睫卷翘,像是一个瓷做的娃娃。 才从浴盆里出来的小姑娘被店主婆娘强迫穿上了她儿子的不合身的宽大衣裳,她甫一得了自由,转头便跑去了倚窗的少年身边。 见到郗珣,她立马仰头朝他讨要糕点。 求人该有求人的态度,可这孩子显然不会的。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少年桌面上的糕点。 奶声奶气,却也有点儿娇蛮的口吻:“要...” 郗珣侧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句话便知道了这孩子的脾性。 是个蛮横的主儿,难怪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却跟一群大孩子抢起了饼。 他没有动作,盯着那卷毛小姑娘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使劲儿抬手够方桌上的糕点。 她记得他的话,洗干净了,就可以吃糕点了。 郗珣最终主动将桌上糕点端给不足方桌高,拼命仰着小脑袋的小孩儿身边。 糕点一到手,小孩儿迫不及待拿了一整块塞进自己嘴里,两颊塞得鼓鼓的,塞得再也塞不下,再一点一点慢慢的咀嚼着。 等奉清从外回来时,见此不禁大吃一惊。 饶是他如何也想不到,这孩子竟然生的这般漂亮,漂亮的难以用言语形容。 如何也不像是这处地界的孩子。 “哪曾想这小姑娘生的竟这般胖,还是个小卷毛儿?哈哈哈,不过这模样真俊。” 他出去片刻功夫,也问得了这小儿的消息。 “属下打听到了一些,这孩子不知是牙婆何处捡到的,本打算带着去富庶之地卖了,谁知后面这孩子一连高烧,眼瞧着不好,那些牙婆子拿着牛车拉着十几个各处收来的孩子,怕这一个病染了那一群都得病,不肯花钱治,不久前便将这小孩儿丢在了此处。” 牙婆手下的孩子,要么是被家里花钱卖了的,要么是遭遇战乱,一家子死光了的,更有被拐卖来的。 奉清便也没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心。 这世道各处战乱,如这孩子一般流落的不知凡几,他们也有心无力。他与少主更没时间耽搁此处。 他瞧见小孩儿吃糕点时的模样,动了些恻隐之心。 “少主,这孩子看着可怜,要不我去给她找个人家送过去......” 总有不能生养的夫妻稀罕孩子的,这般漂亮的小孩儿,放哪家哪家不稀罕? 郗珣瞧着吃的香甜的孩子一眼,小孩儿注意到他的凝视,转头也看着他。 外间已经漆黑一片暮色,转瞬便要下起滂沱大雨。 “等雨停,你再将这小孩儿送走。” 小燕王轻声道。 *** 待月色渐深,外边的雨水也缓缓停落。 少年沐浴过后乌发半湿,一袭白袍更是沾染了点点水汽,他神情清淡,在挑灯夜读一卷前朝国史。 他向来爱若珍宝,甚至不愿一次读完,如今读到卷末,见其上寥寥几句书写前朝末年时动乱。 尸填巨港之案,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荼毒生灵,万里朱殷。1 他忽的阖起卷轴,低眉敛目。 郗珣年岁不大,却素来心性沉稳,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耳边唯有烛火也摇曳,一时思绪出神,再不闻见其他。 深夜中,仿佛世间只他一人。 良久,寂静中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门外传来挠门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像是小狗举着爪子,偷偷摸摸的想入主人的门。 郗珣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是什么发出的声响。 什么东西? 等他握着剑幽幽开了门,顿时眉头蹙起。 门前那个本该被奉清带下去的小孩儿,正睡眼惺忪坐在门前,似乎是怕他关门,小孩儿小短腿十分迅速的往他屋内钻了进去。 一下子就赖在了他床边脚榻上。 小燕王当真是世间难得的温润脾性,床榻边来了陌生小孩儿,被抢占了,饶是如此也没见他生气,他不紧不慢问她:“奉清呢?” 奉清带走去睡觉的孩子,不想这会儿功夫,孩子醒了,奉清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小孩约莫都这般,生来就读的懂人深层的情绪。 成年人自以为能遮掩起来的情绪,往往极其轻易的叫澄净的孩童看出。 她扑棱扑楞着眼睫,知晓眼前是一位脾气温柔的大哥哥。 小孩儿戳了戳自己尚且圆鼓鼓的肚子,软绵绵的撒娇:“饿。” 才吃玩一盘的糕点,短短一个时辰,又饿了? 郗珣何尝会养孩子? 只觉得惊奇不已,似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只超级能吃的小饕餮,见她可怜巴巴的朝着自己说饿,心中不想理会,本能的身子却已经替小饕餮寻了一盘糕点。 郗珣将糕点塞去小饕餮盘起的短腿上。 “拿出去吃。”别在他床榻边落了脏。 小饕餮瘪瘪嘴,没听懂他的话,一本正经盘着腿坐着,吃着糕点的脸颊透出柔软圆润。 郗珣收敛了些温和的神色,指着门外再道:“出去吃。” 小孩儿充耳未闻,小狗赖皮一般赖在他床边,仍半分不肯挪动。 郗珣刻意带出几分冷肃来睨着她。 小孩儿这才勉为其难的升起了一点点害怕,捧着碟子走路不稳的去了门槛上坐下。 若是大人坐那细窄的门槛上,定然屁股蛋儿都膈的生疼,可这门槛的高度宽度似乎是给这小孩儿量身定制的长椅一般,正巧合适。 她拿着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对着郗珣,似乎是心里有了气,再没回头看他。只哼哧哼哧吃着腿上的糕点。 郗珣是见识过这个小孩儿的难缠,年岁太小且一问三不知,你若是与她辩驳同她生气,那真是叫人贻笑大方。 是以小燕王的门槛被人坐着关不上门,他也没继续搭理她,自己接着拿起书挑灯夜读。 小孩儿也不烦他,明明瞌睡的很,却固执的坐在门槛上,强睁着一双睡眼惺忪的眼。 好似是知晓天一亮自己就要被送走一样。 ...... 等外间晓色朦胧之际,奉清幽幽转醒,一醒来不见了小孩儿,顿时连靴子都没敢穿,一通寻找。 最终,还是隔壁少主喊住了他。 “她在这。” 奉清慌张一眼看去,就见那小孩儿如今已经是换了地盘儿睡,扯来了不知何处拿来的小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靠着郗珣的床榻边睡觉。 “少主,我一个不留神她就又跑来了您房里,这小孩儿怎么睡这里啊...没、没打扰您吧......” 这话简直是青天白日睁眼瞎也问不出来的话。 郗珣眼下有些青黑,他凉飕飕的看了奉清一眼:“一不留神?你这一不留神时间可真长。身为暗卫,你是不是京中待得久了,连规矩都忘干净了?” 奉清心下一凛,知晓这位少主这是真的发了脾气。 “属下知错!”他立刻磕头请罪,却见那睡的正香的小孩儿被他的大嗓门惊醒了过来。 小孩儿从蚕蛹里探出头,眼睛泛起了水意。 郗珣这会儿没再计较起奉清的过错,静静看着小孩儿,他语调清冷疏离,却又似乎带着些蛊惑和恐吓,“你昨夜吃光了我的糕点,拿什么赔?” 奉清未曾料到郗珣竟然如此说。 他们难不成还缺那一点吃的不成?少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人家小孩儿已经那么可怜了,还要她陪?她能怎么赔? 莫不是将自己卖了,给少主当丫鬟?! 娇养王妹 第4节 他家少主可没用这般小的丫鬟的习惯! . 彼时的郗珣勿做他想。 只想着左右时日无聊的紧,捡个傻乎乎的小团子养着玩,比养那些猫儿狗儿有趣多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捡崽了,崽是个无敌可爱小卷毛儿~ 第3章 城阳—— 往日富饶城池,因动乱而四处疮痍,连街头巷尾的过往百姓较之以往更是少了半数。 从前熙熙攘攘的街头巷角,如今来往行人皆是面有戚戚。 太守府上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时任城阳太守的乃是琢郡常氏的常岱。 常岱为人生的高大英俊,学富五车,且刚正不阿。在如今世家名门垄断的朝廷中,难得的清白刚正、肯为民发声请命的正直之官。 也因此,城阳太守常岱的名声响亮,便是京中天子都有所耳闻。 常岱少年便有美名,才甫一入仕便在其岳父举荐下担任了中书员外郎、后又任了平束将军,辗转不过五六载,才将将年至而立便外放做起了城阳太守。 若无此次动乱,凭着外放城阳这些年立下的功勋,只怕不日就要转回京城为官做宰,日后风头无二,奈何这回城阳遭此横祸,虽常岱处理及时,却也损伤惨重。 升迁之路又要往后拖了去—— 太守府规模甚大,四进的大宅院,碧瓦飞甍,处处青石板平整,连正门雕刻的石狮子都比旁出高大威严。 正值清晨,秋末时节,已有寒意,萧瑟枯黄落叶映着府内亭台楼阁有几分荒凉。 自从夫人亲女走丢,至今已半载有余。 夫人先是日日啼哭,卧病在床,总说梦到她那苦难的女儿吃不饱穿不暖。这一片爱子之心,也叫府上一群奴婢们跟着流泪不止,却也着实随着受罪了去。 莫说是他们这群院子里伺候的奴婢们日日不得安生,便是府上主君,太守大人,白日里为政务民生忙得脚不着地,回府来更是要面对另外的烦心事。 至于那走丢的六姑娘本就是个说话慢的,连成年人都尚且丧了命,一个孩子有几分把握能活命?只怕是早不知丧生在哪处了。 就算是侥幸活了下来,日后能去往何处? 重新寻回来只怕是难如登天,且她们府上本是高门之家,最重声名不过,若是早点寻回来还好,真要大了再寻回来......只怕名声也坏了。 这话众奴婢们不敢真说出口,可饶是她们不说,几位主子心里就没个想法? 六姑娘没了,夫人可还有个大少爷,那才是日后的长子嫡孙继承府君爵位的。 难不成为了一个女郎将公子都弃之不顾? 将府上主母的位置都弃之不顾? 外院洒扫的侍女们匆匆将新落下的黄叶扫去,便见府上大姑娘走来。 “大姑娘早安。” 婢女们皆纷纷停下来手中活计屈身行礼。 常令婉比数月前瘦了不少,面色苍白,瞧着没什么精气神。城阳已见寒,连仆妇们都穿着厚实的棉袄,小小女郎却仍穿着单薄的秋衣,在这冬日里总瞧着有几分可怜。 她朝着母亲院里的粗使婢女有礼貌的颔首甜笑,叫这群粗使婢子心里登时舒坦不少,感叹起这府上大姑娘的柔善可爱来。 这大姑娘侍亲至孝,明明才六岁的孩子,便日日不缀的往夫人这处请安。 如此孝心,便是她们这些仆人都看在眼里,难免的对常令婉起了怜爱之心。 常令婉迈过脚下清扫整齐的地面,走至抱厦间,有几分踟蹰问侯立在屋外的女婢。 “母亲可好些了?昨夜可曾安睡?” “夫人昨日服下了一剂安神汤,倒是睡得安稳。”主院的婢女不敢耽搁,一边答着话,一边朝着内室通传。 “府君,夫人,大姑娘过来请安了——” 常令婉驻足,声音透出欢喜。 “阿耶也在?” “今日府君未曾出门,晚些时候大公子也要来,大姑娘您来正好一道用膳呢。”夫人院里的婢女连忙掀起门帘去迎常令婉。 婢子们方才在内室伺候,眼见内室的夫妻两又闹了口角。这对往日恩爱的夫妻自丢了孩子来时常便要闹上一场,眼瞧着往日恩爱的夫妻二人如今情分渐失,她们这些夫人院里的自然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如今大姑娘来,谁都当成了救星来看。 常令婉虽是庶出,却投胎投的十分赶巧。 常岱是长房嫡长子,他的子女自然比旁支更尊贵上几分,且常岱与李氏成婚头一年便生了世孙常祯,随后整整七载再无所出。 李氏贤良,自己生不出孩子,总不能叫堂堂县公世子只得一个孩子,是以便在第七个年头停了妾氏的汤药,随后便是常令婉落生。 常令婉落生时,常岱尚未曾外放,常岱京中的三房兄弟,六个孙辈,皆是儿郎,是以常令婉便是头一个出生的姑娘,极得府上老夫人的喜爱。 虽是庶出也尊贵上几分。 老夫人稀罕这个长孙女稀罕的紧,便亲自给她起小名,唤做元娘。 常令婉入内时,见内室温暖,已早早起了红萝炭,除常岱李氏夫妻二人外,并无旁的婢女。 她屈身给上首罗汉床上坐着的父母请安,小小的人儿,行起礼来规矩的很,叫人看了便心生怜爱。 常岱面色并不好看,夫人李氏穿戴的整洁体面,只是半个身子倚着榻边,眼中噙着血丝。 李氏出身汉中名门,更是自幼博览群书素有才女之称,与常岱这对少年夫妻十分恩爱,如今却万分憔悴。 她方才正在与丈夫问起寻六娘之事的进展。 一听又是毫无进展,便与常岱夫妻互相责骂起来。 李氏疾言厉色痛斥常岱心狠手辣,那日调走了府上的兵马,以至于孩子丢了连调动的人马都寻不来几个,她去寻常岱的人,更是寻不回来。 她不顾令婉在,哭骂丈夫:“我可怜的孩儿丢了都怪你!常岱你只顾着你的前程你头上的乌纱帽......你简直枉为人父!” 常岱掌管着一城人的生死,那日动乱他迅速反应过来派军抵挡镇压,算是将数十万百姓拯救了回来。 却也因此,那日幼女走丢时,府上早无护卫。 还是后来匆忙从书院赶回的长子带着几个家丁四处去寻的孩子。 结果自是是寻不到了。 如何能寻到? 那日遍处的尸体,其中与幼女身形相仿的都不知多少。 常岱想起那日情形当即心下悲痛,仆人寻出好些个辨别不出面容的孩子叫他去人认,他满脑都是那孩子奶声奶气唤他阿耶的样子。 幺女随他在任上出生,生的时候逆生,学话也比几个旁的孩子慢,却是纯真无比,最得他疼爱的孩子。 他再是坚毅的心肠,见到自己亲闺女的尸骨,如何也不敢细看,只匆匆看了两眼便命人收敛了...... 心底是认定了那孩子早已不再人世,只是如何能与妻子开口?说女儿死了?这无疑是在挖李氏的心肝。 只能说菡萏如何也寻不到了,叫妻子认清现实,可妻子偏偏仍不依不饶的与他吵闹。 常岱这段时日本就心情郁闷,这般的夫妻间吵架更不知吵过几次,他压抑不住的恼怒回去,夫妻二人互相指责起来。 “我叮嘱过你近日不太平,你不听还准孩子们出府了!偏偏还就你自己病了不去。你一个做母亲的,怎叫两个小女儿独自去?” 好在元娘机警,认识回府的路。 李氏一听,捂着胸口哀嚎痛哭,她懊恼不已,一边抹眼泪一边骂起:“是哪个带六姑娘出府的?我当时都叮嘱过的,只游半圈就回府的,马夫呢?寻来问问......”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常令婉闻言,瘦小的身子不由得一颤,面色煞白。 被常岱瞧见了只以为是长女被他二人这副疾言厉色吓到了,自然万分心疼起来。 于李氏而言,她放在心尖疼爱的孩子只有她肚皮里出来的那两个,可于常岱而言,嫡出子女尊贵,可其他孩子他也喜爱的很。 尤其是常令婉这个姨娘去世的早,他纵然看重嫡出子女,对这个生来没娘的孩子难免有几分背地里偏疼。 想起这个才六岁的孩子,这段时日在府里日日担惊受怕,常岱心里更是难受。 他缓和了些嗓子,朝着常令婉慈爱的招手:“来父亲身边坐。” 常令婉立即恢复了几分孩童的天真,乖巧坐在常岱身边,端端正正坐着,却还扭着身子偷偷瞧着李氏。 过了会儿她又下榻,拿着自己怀里的手帕隔着桌案小心翼翼递给李氏。 “阿娘别哭,元娘的手帕给阿娘擦擦。” 李氏听着常令婉这般童言童语,止不住眼泪落得更快。 她甚至不敢去瞧常令婉的脸。 虽不是同母,但却是同父所出,常令婉五官中总能找出她那孩儿几分相似的影子。 李氏将脸庞避开,怕又沾起了那好不容易平稳的伤心事。 常岱见此心中叹息,道:“京中的母亲前几日派人送家书,她字里行间皆是担忧你,还有居集兄与淑华,甚至要不远千里亲自来城阳......你总要走出来的,满府离不开你这个女君。你再看看你那亲儿子,这段时日为了你,瘦了好些,便是连书也读不进去——” 常令婉听了这话,也人小鬼大的钻去了李氏怀里,她见李氏哭,自己哭的比李氏更厉害,“阿娘别生我的气,都怪元娘没能带妹妹回家,要是丢的是元娘就好了。” 这话悲戚,叫常岱八尺男儿都忍不住心中酸涩起来,他捂着面说:“这如何能怪你,你一个孩子家,那日幸亏你聪颖,便是祖母信里都多有夸赞你的。” 李氏听了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她心里不是没有怨恨过这位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长女,甚至时常恶毒的想,为何丢的不是这个女儿,反倒是她可怜的小女? 可李氏却并非那等恶毒之人,这恼恨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罢了。 她生来是汉中李氏中最为金贵的姑娘,后嫁予常岱又做了十几载人人敬重的主母,身上的担子与那人前尊贵的皮囊便成了她的一切。 她能为了名声叫恩爱了十几年的丈夫送去妾氏房里,她能为了名声将丈夫所出的其他孩子视如己出....... 除此之外她似乎再无其他,她如同如今的任何一个贵妇一般,过分爱惜着自己的羽毛,维护着自己的地位。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李氏听了这话更觉得心中惭愧,她一个大人却将女儿丢了的怒气发在另一个小孩儿身上,元娘她又做错了什么? 娇养王妹 第5节 自己这段时日怨怼于她,可这孩子还总是日日来给自己请安,嘘寒问暖...... 自己当真是糊了心智。 李氏不声不响将心里的遗憾作罢,没拒绝常令婉孩童柔软的身躯,将她搂入怀中静哭,再没做声。 常岱见此也明白了些,他看着憔悴不堪的妻子,心下也有几分后悔自己方才对她的指责。 失了女儿,他做丈夫的怎还能与妻子吵闹?总该让着她些。 日后...便叫乖巧懂事的大女儿在妻子身旁多陪陪她,她总能走出伤痛。 常岱眼中压着罕见的轻松。 “惠风,难得元娘懂事,今夜便叫元娘睡你房里,你们娘两儿好好说说话。” 时隔整整七个月,在这一片秋风萧瑟中,李氏流干了泪,心底里终归接受了幼女已经夭折的噩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朔州,天水—— 常言道秋日胜春朝,秋日里便是连旭日都多了几分璀璨。 天水城中矗立着规模宏伟,高大巍峨的燕王府邸,无疑是整个朔州众人最为引目的存在。 在这朔州,百姓尚不知有天子。 燕王府正门五间,缭以崇垣,翼楼各九间,前墀护以石阑。 府门往后,处处错落有致飞甍相连的金阙楼阁,可这璀璨艳阳里,如今却挂满白幡,哀声切切。 丧乐已止,凄切哀哭之声却仍不绝于耳。 厅堂内皆是燕王手下官员家眷,以及燕王遗孀女眷。 高堂之上端坐一年轻妇人,一身孝衣,满头黑亮乌发只做垂髻,簪以一素白银簪。 她面容苍冷,难掩憔悴之色。 此人正是先王王妃,新王生母,更是天家的长公主。 旁边哀哭不止的几位皆是先燕王的另几位侧室,两相一对比起来,倒是衬的正妃冷漠异常。 众人见此不敢言语却也是心有所思。 都说先王与这位王妃间的事..... 世人皆知—— 士族门阀枝同叶脉同出一气,垄断朝廷,皇权旁落。 皇族女儿莫说是公主,便是宗室贵女也难以幸免,政治联姻数不胜数。 这位先王王妃便是当今天子胞妹,太后膝下独女,晋陵长公主。 奈何再是出身尊崇,也逃不脱皇室女儿的使命。 成年后被赐婚给了先王。 夫妻二人感情算不得不和睦,碍于皇室颜面才得以和平相处,生了世子来。 如今燕王薨逝,灵柩本早该安置入葬,奈何王妃压着只说等世子回来方才入葬。 众人正想着,便有小厮绕过前厅匆匆来报:“世子爷回来了!正往前厅焚香祭拜王爷。” 一直沉默的晋陵长公主听闻,面上泛起一丝激动来,连忙吩咐小厮去前院请人。 前厅吊唁的众人大多是先燕王的下属,面对新王不曾了解半分。 待见到这位只曾听闻不曾面见的新王归府,独身一人缓步登室祭拜时,众人皆是大为震撼。 新王一身白衣,发戴素冠,周身青白无一丝装饰,言行举止却是神姿高彻,日月光华。 却又因面容太过俊美皙白,像一个不染风霜的公子。 有些官员互相打量一眼,心中担忧这位新王怕是个徒有光华外表,年轻吃不得苦的。亦或是学了皇都那副腐朽的做派,被皇帝老儿刻意养废了去。 这朔州,可不是一个锦绣堆里长出的孩子能担起来的—— 但这话自然无人敢说。 ... 待到日头将正殿晒出明晃晃的光,门柱上五□□云龙纹反射起璀璨光华。 郗珣与晋陵长公主这对分离多年的母子终得相见。 郗珣迈入正堂朝着母亲稽首行礼,“孩儿回来晚了,请母亲节哀。” 晋陵长公主眼中闪过伤感与怀念。想上前将人仔细搂进怀里,如同当年送他出去时那般...... 奈何孩子早已长大了。 她的儿子,生来便是有着与寻常孩子不一般的人生,那般幼小需要父母的年纪,为了能叫皇兄安心,她便也只能狠心不去管孩子,将孩子送往吃人的深宫。 这么些年了,她的孩儿身量竟已比自己高了......那般的清瘦,眉下眼眸似一双化不开的漆墨。 生的竟是这般的俊朗。 晋陵公主只觉眼眶酸涩,她温声叫起他来,“珣儿回来了便好。路程遥远,你也是劳累,你父亲他的病来势汹汹,谁又能料到竟会是如此......” 母子二人难得的诉说思念之情,周遭女眷们皆是掩面掩住哀苦声,半点不敢打扰这对母子。 “这些年珣儿在禁庭之中,一切可还好?” 纵然时常有宫中人传信回来,长公主仍不住的要再问一遍,听她儿子仔细的说。 “一切尚好,儿拜宋公为师,老师为儿传道解惑,陛下许孩儿入朝听政,皇外祖疼爱孩儿,时常念起母亲......” 旁的一切晋陵长公主都尚且能冷心冷情,一听自己的老母亲,只觉面上酸涩难忍,她连忙将头偏开才将将忍住了泪意。 这般一偏头,晋陵长公主便瞥见有个穿着一身粉袄的三寸丁站在屋外。 生的白净,团子一般的小姑娘,腮上是两团婴孩儿般的粉红。 正往里头探头探脑的模样,十分憨态可掬。 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瞧着四周,肉手抓着门框,不停的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可她太矮了,厅堂里又都围满了人。 往常她知晓她的阿兄穿的是白衣,如今这屋子里一群人皆是白衣,她怎么也找不出她的阿兄来。 找了许久都找不到,小姑娘面上不经泛起了委屈惊慌失措的神色。 以为是她不乖,又被阿兄丢掉了。 这般可怜模样叫晋陵长公主心里的那点子悲戚一下子去了大半。 公主低声问身侧女官:“那是谁家的孩子?” 女官们平日里自以为见得多了官员家的小姑娘,也未曾见过生的这般好看的孩子。 且今日先王丧礼,又有哪家会将这般小的孩儿带来? 屋内众人也有些疑惑扭头过来打量这孩子。 女官纷纷上前,蹲在小孩儿身前问她:“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家大人呢?” 小孩儿忍着哭腔:“我......我找我家阿兄。” 郗珣听到这声音,匆匆从内室走出来。 “在这。” 他嗓音温润,含着点点无奈。 小姑娘总算是见到了阿兄,顿时小炮弹一般奋力爬过门槛,跑到了郗珣腿边。 奋力的仰头,小胖手臂抱着他的腿,阿兄阿兄叫个不停。 这段时日的相处,他早已十分懂得孩子的需求,知道她这是想要人抱。 自从前几日被他稀罕的抱过了一回,自那之后便犹如见了骨头的小狗儿,不得了了,一见面总要寻他的怀抱。 小孩儿明明是流浪日久的,却处处透着从前娇养的模样。 娇气,且有些炮仗脾气,时常与自己赌气。 郗珣却是不会依着她的,小小年纪自然不能娇惯狠了,免得日后移了心性。 他只肯勉为其难地牵她伸出的小胖手,才不那般轻易的便抱她。 “阿兄。” 小姑娘经历过走丢的事,最怕的就是阿兄人不见了。 那会叫她以为自己又被抛弃了。 “在这。”少年还没完全接受阿兄这个称呼,尤其是当着许多人的面,他耳根有些红,却也含糊应下。 堂内一群人见到这一幕,皆是有些傻眼,本来吵闹的正堂,忽的死一般的寂静。 怀疑、惊吓、猜测,各种目光在小姑娘身上穿梭。 阿兄? 新王竟也应下了? 这小姑娘竟是王府的姑娘!? 燕王早年守着君臣之礼,多年来仅纳了两位妾室,有宠妾庶子,也越不过晋陵长公主去。 比如这其中一条,妾氏庶出皆避着长公主的眼,虽同居住在王府内,却住的是府中内园。十余间庭楼,另有一道门通往王府角门,等闲都不出入王府内宅场所,也算是半全了天家的名声。 为此在这一众驸马里,倒是燕王做的最叫人无可指摘。 由于王府子息少,是以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娇养王妹 第6节 不仅是那两位有孩子傍身的妾氏,便是其他几位未有所出的都面色微变。 偏偏她们也只是没有身份地位的侧室,如今这等场面自然不敢问什么,只得将希冀投向长公主。 晋陵长公主细长的柳叶眉蹙起,微微从座位上靠前,“这孩子是哪家的?” 少年声音有些低:“是我捡的。” 长公主这些年未曾见过自己儿子,并不了解郗珣,一听自然以为是他说笑。 若非儿子生的仪表堂堂,她都要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瞧着人家孩子生的可爱,将小孩儿给从家中坑蒙拐骗来了? 郗珣这句话听见的人不多,有女眷当即便止不住问起:“莫非是王爷吩咐世子您接这孩子回来的?这孩子的阿娘是哪家的女子?” 说这话的是堂前披麻戴孝,方才哭的好不惨烈的一个女子,容貌姣好年岁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妇人发髻,头戴百花,身侧跟随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郗珣只一眼便淡淡移开视线,想必这便是他那好父王的那娇妾爱子。 年轻妾氏按捺不住,目光打量着伫立在新王腿边的小姑娘,见没人回答,便只能强颜欢笑起来:“为何原先也没听说过,莫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位有几分容貌的赵夫人,敢说这话,自然是往日有几分得燕王宠爱的,以往王爷十分疼宠这位长在膝下唯一的幼子,也因此叫这位赵夫人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 甚至以往郗珣远在京城,她总撺掇着先王将自己幼子带在身边,连处理政务都带着,与几位先王麾下的将军混的一个眼熟。 是何居心谁都清楚,原以为先王去了,这位赵夫人总该知晓些规矩,收敛收敛自己。显然赵夫人并未意识到她如今身份的窘迫,只还以为像是先王在世时如此纵容的她。 问的话叫长公主顿时心生不愉。 赵夫人被身后的丫鬟偷偷扯了扯袖子,这才注意到那位主母有些冷肃的面容。 赵夫人未尽的话顿时被卡在嗓子里。 一时间堂中众人面色多番变换,窃窃低语,只郗珣察觉到手中的小手不安的动了动。 他垂下眼帘看了眼小姑娘,没理会旁人的话,只清声问她:“可是奉清带你来的?” 小姑娘胆小,这么些人盯着她她总有几分害怕,她靠着兄长身边才算是胆子大了点,她糯软的哼了声。 “嗯哼。” 郗珣听了这小奶音,嘴角泛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她阳光下泛着栗黄的发顶。 忽的蜷起指节,往圆滚滚的头顶轻弹了下。 他声音清澈:“确是路上捡来的。” 小姑娘有些吃痛,脑袋扭了扭,仿佛觉得这不是好话,奶声奶气的朝他反嘴:“才不是捡来的!”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小燕王:本王的妹妹本王要好好教养,不能娇惯狠了移了性情,日后一定要养成一个温柔知礼的姑娘。 再过两年的小燕王:本王教不好了,本王请个老师来好好管教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孩儿。 再后来的小燕王:算了算了,自己养大的崽,自己流着泪认了。 第5章 郗珣听罢闷笑了声,不置可否。 这一声落在殿中洋洋洒洒数十人眼中,只觉得这位世子爷这是承认了小姑娘的话,承认了那句捡来的是胡言乱语。 小女娘生的如此漂亮,便都止不住猜测是老燕王同某个没有名分的外室所生的。 左右想来倒也合乎情理,燕王府里有一位出身尊贵的皇室长公主,燕王与她只是面子上的情分,这也是府中所有人都知的。 燕王久居军中甚少回府,总不能这么些年外边也没有女人伺候吧,若真有养在府外的外室,实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仔细看这小姑娘栗黄头发,鬓角更是生着微卷的发,莫非与朔北边界那些胡姬有些关系? 听说军营里的军妓许多都是西北边的羌人。 众人心中纷纷猜测,面上不露分毫,都觉得是那先王的风流债。 养了外室打了公主的脸面,自然藏着掖着。 临终前才当了一回好爹,叫儿子把妹妹接回来。 如此这般,一传十十传百,城中不过几日,便将此事传的风风火火煞有其事。 据说新王领回来了一个生的冰雪可爱的幼妹。 ...... “啧啧啧!这还有用说?定是先王同军营里某个军妓有了风流,生下一个卷头发的小女娘!” 某日朔北军营中几位将军推杯换盏几杯酒,一喝高话就聊开了,话题自然而然便到了这主君新得的妹妹身上。 另一位将军摸了摸胡子,有些犹疑,酒后仔细想着四五年前的事,可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王爷到底跟哪个军妓风流过。 “若是军营里的那些女子,总能有些消息传出才,三四年前......四五年前......我怎么没有半分印象啊?先王不是不碰军妓的么?” “呵,你能有什么印象?军中规矩管的严,先王若是破例恐怕自己也连着面上无光,定是私底下将那女子接了出去寻了处外府养着,你仔细想想,四五年前是不是曾丢了几名军妓?” “哦?还是老兄你睿智,如此一来倒也说得通......” “啧啧啧,真看不出,王爷往日行事规矩,竟然是个如此、如此——” 这种话语几乎是同一时间遍布大大小小角落里,众人这一误会便误会了许多年。 多年后,燕王数不清日夜后悔这日他的缄默不言,默认了二人的关系。 那时,许是与生俱来的品行规矩,又许是诸多思量唯恐她失望,他终究不敢脱之于口。 只得自己一人困在规矩里,日复一日折损克制着自己。 ...... 早在太宗皇帝时,皇室便有了萎靡之状。以至于上至皇室公主,郡主,下至宗室女,皆婚姻不得其父母做主,皆由皇族婚配。 将各位宗室女许配给那些边关、封地位高权重之臣,亦或是再结姻亲。 如今大梁的数十位公主,远离京都与亲眷相隔千里,婚姻不满子嗣凋零者不在少数。 晋陵长公主实在算不得悲戚。 虽说她死了丈夫,可她儿子袭了亲王爵,日后便是守不住先王留下的担子,一辈子衣食无忧,保世代富贵足矣。 总比旁的那些,丈夫因谋逆之罪折损进去,连带子女都逃不脱的要好过许多。 这也正是晋陵长公主愿意看到的。 她唯愿她儿子一世的清臣。 如今叫这位长公主头疼的是,她不知如何同分离多年的儿子重新相处。原先在身侧女官建议下,往郗珣院内送去了一批丫鬟婢子。 思忖着儿子快十四了,身边差不多可以安排几个知冷热的丫鬟伺候,日后再大些便充作通房。 谁知被郗珣以身边不惯用婢子为由,将那些婢子尽数退了回来。 晋陵长公主这才意识到儿子不再是当年那个离别时才学会喊阿娘的孩子。 他已经长大。 “我昨夜还做了个梦,梦见我儿不过三四个月大,卧在我怀里攥着我腰上的玉佩穗子玩闹,一醒来才知,竟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晋陵长公主倚榻而坐,一双清冷的眉眼,叫人瞧着便觉不易亲近。她蹙眉说着回忆的话,气色略带几分憔悴。 一旁侍奉的女官见状也不插嘴,只等她静静说完。 “一眨眼都过了这么些年,这孩子我如今是半分看不懂了,他瞧着温润脾性,可似乎又自有主意,主意大的很......” 身边的女官见晋陵长公主一早起来便满面愁容,自然知晓自家主子又操心些什么。 主子心思郁结许多年,自燕王去世后更是憔悴不堪,如今连医师都说要静养,万万不得操心—— 文茵听罢,眼角都笑出了一些岁月的痕迹:“您瞧着其他府上主母们生怕他们家那些儿郎们一个个早早开了荤,损了身子日后碍着了子嗣,再没心思旁的。咱们世子无需您操心,自持庄重的很,连功课都半点不落下,您反倒来还埋怨上了,上哪儿说理去?” 晋陵长公主淡淡道:“你真是越发能说会道,以前的你可不是这般......” 文茵笑道:“以前的奴婢不是这般是哪般模样?奴婢倒是不记得了。” 公主看了眼窗外,回忆起从前也有些好笑,她缓缓道:“本宫记得你是七八岁调来伺候我的,一众宫女里我一眼就瞧中最胖的那个你,你那时候瞧着有几分呆傻......你知道像谁么?活像那个珣儿如今当个宝贝似的那个!” 文茵闻言也是捧腹大笑,主仆二人笑了许久才笑完。 说到这个,二人却皆是有些头疼的。 王府自然不是如此随意便多个血脉的,这个孩子,就连郗珣身边侍卫都不清楚来历。 可耐不住晋陵长公主差人一番盘问。 随着郗珣一同回来的亲卫便照实回答了,果真是路上捡到的。 晋陵长公主许久才信了这个事实。自己儿子真的捡了一个小孩儿回来。 可她经历的多,很快心中便没了波澜。 左右于自己而言那孩子是否是她那亡夫的血脉,又有何差别?她甚至因为小姑娘并非丈夫外边的私生子,心里那点膈应消散不少。 倒是对小儿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文茵伺候长公主这么些年,总是心意相通的,她这辈子伺候着长公主没嫁人,如今早过了想要嫁人的年纪,可对待孩子却比年轻时多了许多喜爱。 她不忍心劝说:“那姑娘我瞧着生的规整,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想必是家中糟了难的。咱们殿下小小年纪就如此良善,您便是当做养女养在府上又有何妨?不过日后添副嫁妆罢了,咱们王府莫非还缺了那些?王府本就女儿少,往长远计,那姑娘若是放在王府里做正经贵女养着,日后凭她那相貌模样日后定然也辱没不得门庭,也多了一桩门阀郎婿帮衬君王,如何瞧着都是一桩好事。” 晋陵长公主何曾不懂这其中利益道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她虚睨文茵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浅笑:“你以往不是最不喜小孩儿?” 文茵叹息一声,道:“奴婢这恐怕是上了年纪,这两年不比以往,竟也慢慢喜欢上小孩儿来。” 长公主听了没再言语,她慢悠悠抿了口茶,道:“去把王爷请来。” “诺。”婢女打帘退下,匆匆出了屋。 娇养王妹 第7节 院外种植着两排槐树,风吹落叶纷飞,满地枯黄。 郗珣到时,见晋陵长公主端坐素净细木珊瑚屏榻上,眉眼难掩疲惫之色,似是走神。 他本是心思细腻之人,朝母亲问安过后便问道:“听闻母亲身子不适,时常心悸,医师都是如何说的?可有什么使得上的方子?” 长公主回过神来,她眼中泛起浅笑来,“皆是些老毛病了,静养着些便是,我儿回来母亲心中已是大安,再无忧虑的了。” 以往她纵然是公主之尊,可嫁来燕王封地仍多有不得意之处。 丈夫燕王,旁人都说是当今最信任的臣子,更是天子妹婿,实际如何,便只有他们二人自己清楚。 君不像君,臣不像臣。 互相猜忌,试探,更是叫她夹在其中百般无奈,甚至逼得她早早将儿子舍去了出去。 如今郗崇去了,那些过往也算是过去了,她的不安惶恐也能得以停歇片刻。 晋陵长公主思极这些松了一口气,身子都止不住朝着身后靠椅上靠去。 文茵连忙上前往她身后腰间揣了个软枕,又是给二人奉去清茶。 “珣儿可见过刘宋二位将军了?两位将军素来是你父王左膀右臂,这些年来你父亲因伤痛不能亲往北地亲至战场,二人劳苦功高。还有一位师丞相,都是你父亲在世时惯用的老人,有他们震慑底下,总无人敢欺负我儿年幼。你如今根基尚浅,万事都要放谦卑些,不懂得多多问这些老臣......” 郗珣眉眼半阖,闻言应下,“是,儿子记着母亲的教诲。” 晋陵长公主听说郗珣进入来频往军营中跑,她不禁忧心起来:“我只你这一个孩子,你虽身上担子重,可也要切记万事以自己身体为重。我儿乃亲王,无需要亲上战场,文要精通,刀枪切莫多掺和,交由底下人去做便是。” 郗珣仍是应下。 晋陵长公主见他这般才展颜笑起,她多年来居住这后宅一方天地,不曾插手半点北地政务,以往是郗崇防着她。如今时过境迁,她早没了掺政之心,只唠叨了郗珣政务几句便说起旁的来。 “昨日听下人说起,那小姑娘搬去你院中住着了?” 郗珣手里端着热茶,眼中有融融笑意。 那小孩儿认生的紧,带回府里时他差长汲将她安排去别处,想着日后偶尔去看看便罢了。 怎知听长汲说那小儿见不着他便啼哭不止。 昨日他又去见了那小孩儿,果不其然,连嗓子都哭哑了。 还能如何? 郗珣想,总不能叫小孩儿哭废了嗓子。 那般自己岂非白救了她。 左右他住的苑中空旷,寻处空室养着三寸丁便是。 小孩儿还太小,等来年开春,懂事些了再将她移出去。 晋陵长公主见自己儿子一副养小孩儿养上瘾了的模样,忍不住道:“那小姑娘瞧着恐有四岁大,说话还不清楚,只怕是不聪明的。你以为教养孩子是简单的?说话、习字、还有小姑娘该学的,这可都是头疼事,你若是真喜欢这个孩子,不如将她送给后宅那几个姨娘们养着,日后那孩子身份上也能好听些。” 郗珣听了心中不由得有些烦闷,却仍温声回道:“不用劳烦旁人,叫长汲去教养。” 长汲原是他在禁中时便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凡事都伺候的妥当,从不出差错,如今叫他养一个孩子又有何难。 长公主最初觉得儿子脾性温和,规矩礼节更是面面俱到,只是这两日她才恍惚明白了些。 这孩子似他父王一般德行,瞧着再是温和宽宏,实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懒得反驳你的话,可你说的话他压根儿都不会听。 奈何晋陵长公主也不是个好插手旁人事之人,纵觉得半大小子身边养个孩子有些出格,可儿子都这般说了,她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左右于天潢贵胄而言,管的是畜生还是人,都只是一个逗趣玩意儿罢了。 她口吻变得轻柔起来,带着些为人母的仁慈柔软:“我平日里吃斋念佛,不常理事,只是你既然打算教养她,如今怎么还满口小儿小儿的叫着?莫不是连名字都没给她取?还是打算叫长汲给她起?” 郗珣眼中升起了光,他想起自己忘了的重要事。 原是要替那小儿取名的事。 原来养孩子还要给孩子起名。 ... 燕王府邸内各处形制规模高,为方便府内出入,更是在左右两边开拓了两条跑马道。 中轴线往后正殿该是燕王寝居之所,那处极为宽阔,且前边过高廊往前,便是通政殿,日后处理政务与麾下谋臣将领议论也方便许多。往后院落该由燕王后妃居住,可奈何这代燕王娶得是皇朝公主,是以府上妾氏都远远避着,偌大的王府在郗珣未回来时也只晋陵长公主一位主子,空旷的厉害。 可郗珣却没去那处象征身份的正殿,反倒是搬来了位于西隅的西苑。 西苑此前从未住进人,虽如此却也修建的精巧独特。 内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如今作为新王寝居之所,内外皆是重新布置过,重新修缮的绿琉璃瓦,彩梁蒙尘。 内苑正中本有引入活泉栽植一池白睡莲,后厢房处又连着一小片竹林,再是清幽不过。 西苑后罩房与正园隔着一处月洞门,左右廊庑相通。 小孩儿便住在这处后罩房。 晚上月明星稀,竹林扑朔迷离映着月光。 小孩儿这段时日被养胖不少,俨然成了一个会行走的白胖团子。 白胖团子耳朵可尖了,郗珣前脚才从长公主处回园,顷刻间便见一个圆圆的身影穿过月洞门,爬过门槛,一溜烟滚来挨着他腿边坐下。 “阿兄...” 郗珣还未出口,小团子忽的哒哒哒的又原路返回,迈过郗珣殿里的高门槛时险些绊倒。 郗珣眼皮颤了下,见那小孩儿自己又扶着门框立住了身子。 小孩儿很慢才返回,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桃儿。 她还不知晓白日与晚上的区别。 只觉得一到白日兄长就不见了,直到晚上才见到阿兄回来,因此她格外害怕白日。 如今见到了阿兄,激动的捧着自己方才忍不住啃了一小口的桃儿,跑上前去缠着在翻书的阿兄。 献宝一般献给郗珣,将牙印藏在后面,以为阿兄不会发现那被她偷偷咬了的一小口。 她扬起粉扑扑的圆脸,似乎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阿兄吃、吃桃儿......” 小孩儿总是学的很快,才两三月功夫,就感觉又变了个样。 她比刚捡到时说话更清楚一些了,像是百子图里那群从莲蓬中蹦出的莲藕娃娃。 郗珣没空理会小孩儿的话,他落下一句‘不吃’,便在烛光下继续自己手间事,执书册一页一页的翻看,认真凝神。 小孩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兄,等着他注意到自己,陪自己说话。 可许久也不见阿兄搭理自己,她便有些委屈,额前那两撂卷毛儿都有几分无精打采的耷拉下来。 半晌过后,小孩儿笃定他仍不搭理自己,这才自己两只手抱着桃儿,小仓鼠一般自己啃了起来。 挨过饿的孩子,对待食物总是格外珍惜的。 一个足有她脸蛋大小的桃儿,便是成年人吃了都要吃撑,更何况是个才四岁的孩子。 没一会儿功夫,她吃的肚子都圆鼓鼓的,却还是舍不得放下,奋力的啃着。 那是北地特产的软桃儿,最是鲜嫩多汁。 听着小孩儿啃,见她脸上都蹭到了汁水。 郗珣无奈放下手中书卷,顺道敲了敲她的额头。 少年朗声道:“不可多吃。” 话都说不齐的小团子将圆乎乎的脸蛋扭过去,“才不要,好吃......” “好吃也不可多吃。”少年一双漆目总泛着温煦之色,他凝视这小儿的圆脸,发觉小儿脸蛋又圆了些,这点一笑了之的小事儿却叫他心底升起了丝丝欢愉来。 那种欢愉,像是艰难达成目标后的满足、喜悦,像是儿时患病,吃完药后的那颗蜜饯。 郗珣说:“听说婢子们都看不住你?小孩儿,听说你这段时日只吃甜食不吃饭?小心牙齿掉光了。” 小孩儿听了舌头不自觉的舔了舔自己糯米般的小白牙儿,半晌还是怕自己的牙,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了桃儿,圆溜地黑眸却还一眨不眨地盯着。 舍不得地盯着那个被啃了一半的桃儿。 郗珣见状,无奈地从诗卷中拿了一本放到小儿面前的长桌上,“想学阿兄一般看书么?” 毕竟,他可不想日后见到一个满是豁齿的小团子。 小儿果真上当,本就十分喜欢模仿人,如今一接过书立刻模仿起郗珣的模样,在郗珣腿边学着他盘腿而坐,也寻了本书来翻来翻去,十分认真的看着。 还扭头晃脑的,忘了桃子的事儿。 郗珣唇角勾起,竟不想这孩子还会摇头晃脑?哪儿看来的? 他问她:“如此用功,可是要给自己挑名?” 小孩儿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变得有几分呆愣,眼睛里似乎蒙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好像记起了什么,可许久许久,她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原本她的那个名儿。 那个她十分熟悉,她最最喜欢的乳名儿。 她的阿耶阿娘会叫她的名儿—— 小孩儿有几分难过了,可年幼本就是忘性大的,很快便忘了忧,咽下嘴里最后一块舍不得吞下的桃儿,心情已经开心许多。 她指着屋外已经高悬在空中的银月。 笑声糯软:“月牙儿!” 郗珣视线落在她那染了桃汁的胖手上。 笑着摇头,“这可不像是一个名儿。” 好端端的姑娘哪有叫月牙儿的?如今才三四岁能这般称呼,十三四二十三四了,难不成满府还月牙儿月牙儿的称呼? 小孩儿如今她半点不像是刚被捡来那时怯生生的,已经有了几分占山为王的山大王模样,已经敢大声反驳她的兄长。 她小奶音大声吼道:“月牙儿!” 她喜欢月牙儿。 娇养王妹 第8节 月亮出来了,她阿兄才会回家。 郗珣沉默,而后无奈应允了。 自此,小孩儿有了个名儿。 唤珑月—— 作者有话说: 前期王府养崽戏份慢热些哈~大多数是男主养崽,其他人戏份很少。 第7章 十一月底,一场风雪过后,朔北倏地天寒地冻,积雪封霜。 北地的冬日来的总格外的早,一场雪后,满地银白。 军营苦寒,不是谁都能住的习惯的地方。 郗珣自回了封地,总有许多政务要捡起,当年他在京中,自四岁起入文华殿进学,便未曾有片刻耽搁过。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也以一种叫人惊愕的速度成长着。奈何文墨骑射倒是精通,若真说起兵法,总差了几分。 郗家祖上多出武将,却因面容俊美,皆是出了名的儒将,先王也只是看着文雅清贵,白衣卿相般模样,却曾也是上马击狂胡的将领。 郗珣也是来了军营中才知,他的父亲也曾有志气,曾妄想自筹军饷北上,也要收复被胡羌吞下多年的北地城池,一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信誓旦旦,却总有无可奈何之时。 朝廷不稳,君王猜忌,民不聊生。 郗崇落下伤残后便退守朔北,娶了晋陵长公主,再不提出征一步。 至此足足二十载。 而自己身上流着郗氏的血,又承了这三州百万人的命,他总不能废了父辈基业。 是以郗珣自回了朔州,便随几位老将身后正经拿起武经兵法来,郗珣生性聪慧,悟性极高,且难得可贵的是他的耕耘不辍,严格律己。 一晃眼几月间匆匆而过。 他仿佛生来便是挥斥万军的主上,纵然仓促接手封地,有许多不服他管教的下属,数月里虽经过一番兵荒马乱,倒是真被一个将将十四的少年郎管制住了。 而如今,三州皆在缓缓从他那已故父王统治之下逐渐走出。 苍穹阴沉,大雪如絮。 一阵马蹄声停在军帐外。 战靴踩过新雪,奉清鼻中呼着白烟,叫乌黑眉毛都染成了霜色,他入军帐内,沉声道:“长公主说今日小年,军营中的事暂且放放,主上该要给先王上香祭拜。” 正在给燕王展开安定城地形图的刘将军听罢,当即看了眼一旁端坐蒲团上郗珣一眼。 师丞相抬眸,望着帘外被带进来的雪,起身拱手道:“主上切莫耽搁,给先王祭拜乃是正事,至于朔北军中之事,如何也要等来年开春再另行计议。” 郗珣颔首,朝着师丞相稽首,刘将军也算是半受了他的礼,顿时有几分无措半跪下来,那师丞相却只是侧身接过他这一礼。 刘将军目送二人走后,见左右无人,这才问道师老丞相:“丞相以为,少主如何?” 他仍唤新王为少主,实则也是左右摇摆不定主意。 师老丞相淡然摸了把山羊须,倒是中肯道:“芝兰玉树,踔绝之能,至于其他还要来日再看——” 刘猛听着,眼前恍惚浮现出面见先王的最后一眼。 先王早知自己时日无多,临终托孤,他们作为臣子自然会拼尽全力辅佐少主,只是恐怕在京都被养废了的少主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如今得丞相此言,他也算是半安下心来。 * 王府四处被这北地一场又一场的雪,沉寂在皑皑雪中,连殿脊吻兽都再没露出过头来。 小年将近,往年时日里这时节早该四下挂上喜庆灯笼铺彻地衣,可今年府上尚在孝中,一应颜色喜庆之物都未曾换上,显得有几分苍白。 傍晚时分,雪窸窸窣窣劈打在青纸伞上,就着满地银白,郗珣回了王府。 少年身量正在抽条,仿佛一夕之间又高大了几分,渐渐褪去了单薄根骨,肩脊较之以往的清瘦挺拔宽拓了几分,举手投足间泛着清贵凌然。 廊檐另一端走来两名晋陵长公主园内的女官,见到一身白氅的新王时,新王垂眸敛目,肤色冷白,长睫上染了几蹙盈雪,如此模样登时叫几位女官都面上猝然飞红。 好在到底是公主院中出来的人,一群人连忙收敛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毕恭毕敬上前给郗珣行礼。 道:“公主让来请殿下往春禧园去用膳,今日是小年,府上其他几位都在呢。” 郗珣眸光落在长廊之外,那处新落的雪上,问起:“那小儿也去了?” 虽取了名字,一时半会儿郗珣也没改过来口,他知晓那孩子只粘着自己,旁的人一概都不喜欢。 女官们温声笑答:“您这几日未回府,珑月姑娘先前哭闹着不肯吃饭,叫婢子们都急坏了,公主听罢便将姑娘带去她院里亲自哄着。说来也是缘分,姑娘十分亲昵公主,如今不哭也不闹,顿顿都吃的香呢。” *** 珑月午睡过后便被接来晋陵长公主的春禧院中。 这时节内室纵然烧着红萝炭,也有几分冷。 珑月穿着厚实的粉白小袄,头扎两个圆鼓鼓的小团鬟,睡醒来便被婢女抱着放在长公主身边的榻上。 那是旁人从未落座之处,便是连府上常来请安的几位夫人也只会去下首坐着。 长公主此举本无意,却在众人看来无疑是在她们眼中抬举这孩子的身份。 晋陵长公主素来便是个冷清不喜好理事的性子,当下佛道昌盛,主母多信佛拜道祈求家族昌顺。 她便是其中翘楚,闲来无事总要礼佛念经的,常常还耗重金请当世大家来王府中为她讲经,自己也开辟一处佛堂禅房,日日总要诚信祷告一番。 因此她对待府上其他人总是有心无力,无心思管其他事,只是今日是小年,且还是先王去世的第一个年头,是以她才叫来了众人一起用膳。 小胖团子在这群人虎视眈眈的眼神中,倒是丝毫没有警惕,她只觉得没睡好,睡眼惺忪的,旁人拿着糕点去哄她,她嘴里乖巧的接过糕点,人却也不耽搁睡觉。 夫人们忍不住去逗她,将小孩儿给逗弄醒了。 珑月被吵醒也不闹腾,睁着眼睛瞧公主手边的鎏金香炉顶上的小鸟儿瞧着。 那小鸟香炉造型别致,圆滚滚的炉身上统共有四只形状各异的小鸟儿紧贴着炉身,炉盖正中也有一只端端正正坐着的小金鸟儿,小金鸟儿随着炉盖里的香烟升起,竟会乖乖的原地绕着圈。 她凑上前去挨着那只会转动的小鸟儿看了半晌,甚至还调皮的动手去压住那小鸟儿,小鸟儿被她一压,便不转动了,珑月一缩手,那鸟儿便又开始转动起来。 而小孩儿玩了一会儿便对其失了兴致,打了个哈气又开始新一轮的昏昏欲睡。 文茵见状忍着笑小声说:“这怎么是又要睡了呢?连这五凤鎏金香炉上蹲着的小凤凰也觉得没意思了?” 长公主眉眼清淡正在品那上等雨前龙井,她听闻一瞧,见那小姑娘果真又闭着眼睛睡着了,顿时稀罕起来:“这孩子怎么这样?不是晌午睡醒来才抱来吗?” 抱来珑月的婢女无奈道:“是醒了才抱来的。” 这位是祖宗,长公主的亲自发话的,谁敢将人没睡醒就抱来? 小孩儿的睡眠时间比大人要多许多,长公主这显然不像养过孩子的话,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女官更是如此。 也就郗珣出生那几个月照料过一段时日,但那时有乳母们伺候,如何轮不到她们上前伺候。 是以众人自然是不知情。 珑月这一睡倒是很快又醒了,她揉了揉眼坐起来,都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了。 长公主正与旁人说话,见状打趣她:“珑月睡醒了?” 珑月艰难爬下榻,绕过案几爬上长公主的榻,就在别人暗惊这孩子好大的胆时,见她两个小胖手合着,由于穿的胖,整个人显得圆滚滚的,只能在榻上给身边的长公主微微弯腰。 显得憨态可掬。 “给公主请安。” 小孩儿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朝着公主有些害羞的说。 文茵一时忍不住,噗嗤的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许多人都察言观色,忍俊不禁的笑起来。 长公主没嫌弃人家爬了她的榻,只搂着小姑娘问她:“请安这说辞珣儿教你说的不成?” 珑月眼睛眨啊眨,她看向一旁端庄坐在交椅上的郗愫,这回不小声了,朗声道:“同姐姐学的。” 她看着的姐姐,自然是方才行了礼便退到席间的郗愫。 郗愫今年十一岁,生母便是方才那位刘夫人。 刘夫人对待长公主颇有几分唯唯诺诺,万般恭敬,不像另一位有子嗣傍身得先王宠爱的赵夫人,她素来是半点不敢出头的主儿。 刘夫人往日里一门心思避园不出,其余时间便是教导膝下唯一的女儿。以至于对于大姑娘的教导有几分过于严厉,叫郗愫小小年纪便十分恭谨腼腆。 郗愫有着郗家特有的清瘦身材,白皙面容,十一岁的小姑娘身板还未长成,已是容貌出色。寒冬里穿着洁白素净的衣裳,见到长公主朝着自己看来,顿时有几分无措。 晋陵长公主问起珑月:“你同大姑娘认识?” 小孩点点头。 “认识。” 珑月想了想,时日不长,她还记得。 还记得才来府里时,便是先见到给自己吃的的郗愫。 珑月朝着郗愫甜甜的笑:“姐姐给我吃甜糕,可好吃了。” 郗愫未料道珑月会说起自己,她极少在长公主面前露脸,她抿唇小声道:“你还记着呢?是你眼巴巴的看着,我才给你的。” 珑月坐在榻上动了动小短腿:“没有看!就是姐姐给的。” 给她吃了好多好多,还要她揣兜里带走呢。 晋陵长公主闻言笑着对刘夫人道:“这孩子叫你养的安静了些。” 刘夫人连忙恭顺道:“是啊,以往愫姐儿也没个能说话的地儿,自从知晓来了个新妹妹,愫姐儿心里头高兴呢,总念叨着要过来见这位小妹妹,如今见到了又不肯说话。” 郗愫被刘夫人拆台,登时耳根子都红透了。 眼见两位小姑娘渐渐熟稔起来,开始称姊道妹,完全不给自己一个眼色,府上另一位年幼的小孩儿彻底坐不住了,郗琰嘴里念念有词说着珑月:“那小孩儿可真是胖!指定是也偷吃了肉!” 他的生母赵夫人一听,姣好的面容险些挂不住笑,想起近来这个儿子犯的事,父亲孝期不忌嘴,还以为所有人都与他一般?! 赵夫人唯恐被长公主院子里的人听到了这不打自招的话,只能压低声骂她儿子:“等会儿你那王爷长兄可是要回来用晚膳的,你再胡言乱语惹了他不快,晚上回去看我不抽死你!” 娇养王妹 第9节 郗琰年幼,以往又被父王宠着,府邸里都是横着走。便是其他人等闲不往长公主眼皮子底下晃,可唯独他是个例外。 先王去哪儿都要带着郗琰,在世子没回来前他就是府上的大王,何从受过这般委屈?吃不得好的,还要时不时被赵夫人打? 如今只不过说一个胖丫头,连他娘也要吓唬他? 郗琰脸蛋登时就拉长了,扭着身子要反嘴,赵夫人狠心掐上他的胳膊,谁知这孩子一掐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 郗珣去时,已经是傍晚,远远便听见内室哭闹之声。 当即有女官卷起门帘迎他入内,内室熏着迦南香,满室生香。 翠玉曲屏之后,女眷们听闻匆匆从座间站起,出座给郗珣见礼。 她们皆是有先王妾氏,一个个都乖顺的很,如今先王去后,更是半点不敢闹腾。 郗珣提步入内,见是他那二弟正哭的满脸通红,眼泪鼻涕滚滚而下。 郗珣松了一口气,默不作声的离远了两步。 眸光寻见那丫头卧在母亲膝头,似乎掰着手指在说什么。 听到声响,那圆溜溜的大眼看了过来。 他也没说话,只静静同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对视,亲眼瞧着那眼中快速弥漫起欢喜,瞬间便盈满了快要溢出来。 一大一小互相看着对方,忽视了周遭郗琰震耳欲聋的哭闹。 “阿兄!” 珑月从长公主膝旁翻滚而起,兴奋地跳下了榻。 那榻有几分高了,珑月方才上下都是小心翼翼地爬,如今是太激动着想去见兄长,是以都不怕了,一下子便勇猛地跳了下来。 好在郗珣眼疾手快在她即将以一个惨烈姿势脸落地时,将小孩儿一把提溜了起来。 如同提着一个才满月的羊崽,一块粘人的牛皮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长公主见儿子回来,有几分欢愉,她和声笑起:“这丫头方才还是乖巧的,怎生见了你阿兄便是这般猴急?” 小孩儿已经熟能生巧的环抱住了郗珣的脖颈。 她窝在少年怀里,轻嗅他衣领间清淡的甘松香,一刻都不愿意松手。 珑月虽小,却十分有手劲儿,抱紧了便不轻易松开,郗珣只得无奈抱着块沉甸甸的牛皮糖给长公主请安。 燕王薨逝至今七月有余,依着规矩一干子女妻妾都要斩衰三年。 周遭女眷脱下了往年的锦绣绫罗,穿的素净淡雅,连带着珑月都穿着粉白的小袄子,许是颜色寡淡,郗珣觉得这孩子的圆脸蛋竟清瘦了几分。 郗珣抱着小孩儿,听他二弟仍继续接连不断的哭声,那哭声都不带气喘,一轮过后接着一轮,他想视若无睹也不行,便只能问:“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面色差了几分,她瞥向一旁自燕王去世后便再不敢闹腾的赵夫人。 文茵道:“二郎他不忌嘴沾了荤腥,赵夫人还替二郎瞒着,请了仆人去府外买烧鸡。如今只怕是整个王府外都知晓二郎不尊亡父......” 郗琰不过八九岁,以往养的娇惯,如何受得清汤寡水的菜肴?被赵夫人骂过几次赵夫人也满心无奈,想着法子开小灶给他煮吃的,这孩子仍觉得不够,偏偏总找丫鬟去府外给他买烧鸡吃。 后方才长公主一问话,那些后院的丫鬟们便都瞒不住了。 如今只怕众人都知晓,燕王府上的二公子嘴馋,孝期总买门外二道街刘老汉家的烧鸡。 孝期吃荤可是大忌,有人受不住那也是想着千百种法子藏着掖着,寻个没人的地方喝几口汤水,如此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回。 府外都不知传成什么样了。 晋陵长公主想到此事,也觉得面上无光,她沉着脸问郗珣:“珣儿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珑月甚少听到长公主这般严肃的口吻,这段时日她见到的说话总是轻柔的,待自己也是极好。 她从郗珣肩上偷偷看了眼长公主,不老实的动来动去。 这是想下来了。 郗珣将她放下,回身眸光落往郗琰身上。 二郎哭的眼睛都肿了,只能从缝隙里胆怯的看着他,见到兄长看来,明明温和的神色,却不想竟叫他登时不敢哭了。 郗琰不停哽咽的,瞧着十分可怜。 他边哭边说:“我饿,我饿的睡不着,奴婢们都能吃肉,为什么我偏偏要吃青菜萝卜!” “二弟尚在孝期,依家法该鞭笞四十。”少年清冷的嗓音像是外边儿的飘絮。 吓得郗琰害怕的往赵夫人身后钻。 珑月听了,也眼巴巴的瞧着阿兄,小胖手害怕的攥紧了。 “可念在他年幼,日日素斋确实不妥,便叫下人仔细看着,抄写孝经十卷,日后再犯翻倍便罢了。” 本以为不死也要脱掉一层皮,不想新王竟是这般轻描淡写的带过。 连赵夫人都怔住不敢相信,最后拉着儿子就要道谢。 只郗琰听着要抄孝经,脸色煞白,连哭都哭不出来。 长公主听着,眸光动了动,落在面前少年身上。 少年神姿骨俊,长身玉立。 她眸光似乎有几分怔忪,最终事已至此,也不再纠缠此事,差人摆上了素食。 婢女们纷纷布座摆碗筷,虽都是罗汉斋,皆是王府大厨精心调制。拿着鲜笋、菌菇做底料,做出的素菜颜色也叫人食欲大开。 夫人们自郗珣回来,皆是寻了借口退出了院中,只晋陵公主带着几个孩子一桌用膳。 珑月用膳功夫没吃几口,只乖乖坐在郗珣身边,一双小胖腿儿着不了地,便晃呀晃呀的。 郗珣说她:“没有规矩。” 小孩儿的小腿便听话的不敢晃动了,她还不会拿筷子,便是拿着勺子勺。 勺子里的那半个圆鼓鼓的香菇她勺了好几次都勺不起来,最后一次勺了起来放到嘴边却又没吃放回了碗里。 晋陵长公主自以为自己看透了孩子。 “恐是方才吃了糕点,如今肚子饱了。” 郗珣闻言淡笑,未曾说什么,他吃饭姿势端正,不紧不慢,饮下一盏素汤又浅夹了两夹子的菜便放下了筷子。 那方才还哭哭闹闹的郗琰如今不敢哭了,苦着一张脸啃着一片藕片,那是一桌子菜里最有味道的一个。 饭后郗愫领着郗琰退下,倒是留下这对关系有几分奇妙的母子,并着一个小拖油瓶。 母子二人说了些体几话,无非都是晋陵长公主说着,郗珣颔首听着。 晋陵长公主同郗珣在一处时总说起朝廷的事。 她便叮嘱郗珣要敬着朝廷,他身上有一半皇族的血,如今无论皇族日后如何,进贡纳岁,拱卫朝廷,身为藩王当做的事,郗珣都应该去做。 “万万不能像如今这些逆臣贼子,得了权势甚至不将皇室放在眼里!旁的不论,当今天子那是你的嫡亲舅舅,还有你的外祖母,她对你总归是好的。今年你父亲丧了倒是不方便旁的,来年你若得空便写了折子请入京,叫你外祖母也好好看看你。” 窗外吹起萧瑟寒风,郗珣听着那风簌簌作响,仿佛自己置身其中,他淡然应下。 等天色阴沉了半边,守在春禧园外的大总管长汲才见主上牵着姑娘走出来。 他连忙扫了扫身上的雪,上前跟在这对兄妹后头。 元汲如今管着西苑内外,是以众人皆大总管、大总管的唤他,听着十分老气,其实元汲今年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由于是入宫的早,被派到还是世子的郗珣身边伺候,后来郗珣离京他便也随来了,元汲身量清瘦,生的面容清隽,穿着湛清的圆领素袍,往那处一站,任谁也难看出是个地位低贱的阉人,只以为是某位文雅的公子。 方才主子同公主母子说话,他便只能在外室候着,公主说话没避着人,他依稀也听了些,总觉得那些话是主子不喜听的话。 奈何他人微言轻不能说什么,只静默跟在郗珣身后,盼着早点回西苑去暖暖身。 两大一小静默无言地走在廊庑之下,郗珣牵着小孩儿随意问他:“母亲何时接珑月来的?” 长汲回答:“公主晌午时分吩咐女官去西苑接的姑娘,姑娘那时才睡醒,奴才也是头一回见公主娘娘这般喜欢姑娘,亲自叫人抱在她怀里......” 小孩被兄长牵着走,她只顾着拿小鹿皮靴踢踏着新雪,边埋头往前走,有兄长牵着她甚至连路都不看。 郗珣垂眸牵着小孩,还得注视着脚下的石梯,他问起:“这些时日母亲如何?” 长汲面容带上了几分严肃,他答道:“主子这些时日没回府,恐怕不知......长公主时常请些姑子们来王府做法,连城里敬慈庵里的道姑都来往了几趟。” 郗珣敛眸,未发一言。 其实他早已知晓,上次回府便见府里一片乌烟瘴气。据说他那母亲命人往府后僻静处供了一处佛堂,左右拓了十六间屋舍来用作禅房。 诵经的和尚尼姑甚至排出了燕王府大门前,城内有官员女眷登门拜访,一问府上公主,都是往山上念佛去了。 于郗珣而言,他不明白父母的感情,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一些。 都说长主嫁来这北地燕王府,便总郁郁寡欢心思郁结,与他父亲感情淡薄的很。 不然也不至于,母亲只生养了他一个,便再没所出。 可如今郗珣回了王府,又是亲眼所见晋陵长公主自燕王去世后憔悴神情,他觉得有几分可笑。 究竟是如何?偏偏要在父王死后才做出这副模样? 郗珣时常懒散的想,自己在这世间挣扎,尚且不得脱困,又何苦去管那些大人的事? 他吩咐长汲道:“日后少叫珑月往春禧苑去。” 长汲有几分不明所以,他以为若是得了公主的慧眼,日后对珑月姑娘必是有益的。 主子为何这般...... 郗珣牵着踢雪踢累了的小孩儿走下了石阶,语调平缓。 “珑月年岁小,受不住母亲院里的香火。” ...... 回了西苑,珑月被脱掉外头沾了雪的厚重袄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娇养王妹 第10节 她有些享受这种忽然瘦下来的感觉,再不肯叫侍女给她穿上旁的衣裳。 侍女们在后边追,珑月在前边乐颠颠的跑。 “不穿,珑月不穿——” 话音没落,郗珣便将小调皮崽子抓住,任凭手下的小泥鳅有多狡猾也没能逃脱,他将珑月塞回给侍女。 珑月苦恼着又被套上一件新袄子,顿时那种厚重无力感又回来了,她又成了一个连弯手都做不到的小胖球。 “珑月吃饱了?”她听见兄长问她。 小孩儿摇摇头。 她其实没有吃饱,她人小饭量可是半点不小,不然也不会生的这般圆滚滚的了。 她肚子这会儿其实是饿着的,可方才的那些菜她并不想吃。 小孩儿喜欢吃肉,喜欢吃糖,不喜欢吃青菜和米饭。 郗珣轻易便看破了她,无需郗珣去说,长汲便连忙吩咐女婢们上菜。 摆盘精致的菜肴一道道被摆放上四仙桌上。 皆是清淡可口的素菜,珑月看了一眼就闷闷低下了小脑袋,却没瞧见最后一道被玉瓷盅虚掩着的菜。 周遭女婢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女婢从盅内盛了一碗端给了珑月。 那是一道鸡茸磨碎混着白蘑,瑶柱,熬煮两个时辰才做好的肉糜,一掀开盖便觉鲜香扑鼻。 珑月这个鼻子灵的,一下子就闻到了肉糜的味道,小孩儿顿时猛地抬头,瞬间苦恼郁闷一扫而空,眉开眼笑。 郗珣温润的眉眼有浅浅笑意,“方才在母亲院子里,你挑食了。” 珑月拿起她的勺子,小心翼翼触碰上那碗热腾腾的肉粥。 她鼓着嘴嘟囔:“那些菜没味道。” 公主院子里的菜几乎不加盐,糕点也不加糖。珑月还是头一回吃那么难吃难以下咽的糕点。 她奋力的将自己穿的厚实的小胖手臂打了个弯,这才艰难吃到了一勺肉糜,小孩儿的眼睛一下子就弯成了月芽儿。 她吃完才后知后觉有些惧怕,“姐姐说二哥哥吃了肉要挨打的,不能吃肉......” 郗珣听闻这番童言童语,眉心都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你自然能吃。” “可是姐姐、姐姐她不能吃,守孝。” 郗珣他注视着小孩儿清澈见底的眸子,头一回认真教导起小孩儿道理。 “孝道,可不是这般论的。” 小孩儿一口口吃着粥,抽空看他一眼,显然是沉浸在美食中没听懂。 “该受晚辈孝顺的长辈,他不愿见晚辈挨饿受困,口腹之欲忍忍便罢了,可若是因此叫父亲不能安心,亏损了身子,便是违背孝道之本意。父王丧期已过半载,我罚二弟是因为他年岁不小,却为一点小事人前哭闹罢了。” 也是碍于人前罢了。 世人喜好作表面功夫,喜好好的名声。便是母亲也是这般,他便如众人所愿。 小孩儿似乎听懂了,她娇憨可爱的淡眉皱起:“那我能吃肉羹,阿兄不会罚我?!” 郗珣闷闷地笑了,这小孩儿一碗肉羹都下了肚,这时候才想起? “珑月还是长身子的时候,自然是百无禁忌。” 小孩儿听罢眉开眼笑,食欲大开,当即吃了满满两大碗肉羹。 作者有话说: 下章让女儿长大点了 第9章 此时到了盛夏时节,却也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盛夏酷暑,西苑四下皆是一片翠绿,满树的绿叶被熏风吹得摇曳。 这西苑乃是燕王寝居之所。 燕王身份尊崇,父为藩王,母是当朝长公主,自幼长于禁廷,养于当今膝下。莫说是其他世家公子,便是在这个皇室衰弱的朝廷,比的过他身份的恐也再无旁人。 出身尊贵,燕王身上却并无世族子弟的豪奢习性。身边伺候的婢子不过寥寥几人。 但同为西苑,后罩房却是另一番模样。 懂得哄孩子的老嬷嬷,更有温和恭顺面面俱到的婢女,皆是被派来伺候那位珑月姑娘的。 一个小姑娘身边竟有六十多位婢女伺候,然而这都还不够,听说西苑又要给珑月姑娘选婢女了。 朔北往西,便是西羌地盘,自从老王爷去世后朔北边境总不得安稳,军心涣散,且还时常受西羌扰乱。郗珣频频往朔北巡境,四处安稳军心,政务繁忙起来许久不能回府一趟。 郗珣外出了,便是由长汲照看小孩儿的生活起居。 比起郗珣这个温和兄长,长汲倒是真像是一个为小崽子操碎了心的老妈子,成日担心小姑娘跑丢了。 从才捡回来时连话都说的磕磕巴巴的小孩儿,到如今不过两载,小姑娘说话便清晰了许多。 成了一个嘴甜爱笑,且玩心极重的小姑娘。 小姑娘最喜欢夏天,她喜欢捉鱼扑蝶,喜欢追着王府里那些狸花猫儿跑。 小姑娘最是顽皮的时候,却没人陪着玩儿,便只能自己偷偷溜出苑外玩,时常一整日见不到人影,等晚上才从不知哪处角落里跑回来惹了一身脏,晒得红扑扑的小脸蛋朝着长汲哭。 发霉的脏团子窝在长汲怀里,大大的眼睛盛满了泪:“长汲,我的阿兄呢?为什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珑月不乖,他不要珑月了?” 长汲被小姑娘说的心疼的厉害,说破嘴皮子哄了小姑娘许久才哄睡了人,他便将选大丫鬟的事儿提上日程来。 要早些给小姑娘选几个能陪着她玩的同龄的小孩了。 ...... 隔日外院便热闹的厉害,几十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被父母送进了王府来。 大总管长汲亲自去挑选。 连外院伺候的婢子们抽空去偷瞧了一眼那阵仗,都惊吓的厉害。 “大总管哪里像是选丫头,简直胜过选贵人!” “一个个姑娘都要询问祖上三代,若是祖上有名声不好的,偷懒耍奸,偷鸡摸狗的,有疾的一律不要,连晚上说梦话的也不要呐!”前院丫鬟们见了,三五成群忍不住碎嘴起来。 “那能选的中人?” “为何选不中?你们可是没瞧见,外面马车拉了几马车,说是今日选不中,明日还有人报名呢。你以为那些孩子的父母傻?选中了日后不说月例高,吃穿都跟着珑月姑娘一块呢,成日只需陪着胧月姑娘玩儿,这是什么烧香求佛也求不来的好事儿。” 这群婢女皆是眼尖儿,听了心里皆是暗自吸气。 说起这个珑月姑娘,府上有传说是个身份血脉存疑的姑娘,且又是个没母亲的。 若是往日里,只怕谁也不会拿正眼瞧。明面上不敢得罪,暗地里克扣这位姑娘的衣食,私底下也总有千百种法子薄待。 偏偏这位珑月姑娘也不知是什么运气,自从回府便万分得新王的宠爱,是新王带在身边亲自抚养的妹妹。 且谁都看得出,那位大总管对着珑月姑娘,简直是珑月姑娘要星星,大总管顺便连月亮也给掏下来的主儿。 要说府上丫鬟小厮们最怕谁,必然是这位容貌清秀的年轻大总管。这位大总管可不似外表般温和的人,规矩几近严苛,奴婢们但凡出了差错,传到这位总管耳朵里,他必是要来惩罚的。 “可不是呢,我前两年就听说了,府上大总管发过话,珑月姑娘的吃穿用度都是紧着最好的来。” 前两年听到这话的婢子们心里经不住纳闷,堂堂燕王府自然吃穿用度豪奢,女眷们的花销本就是样样挑尖儿,如今还要如何挑最好的? 究竟是个怎样的好?莫不是要比作公主的待遇来养? 后来她们的疑惑渐渐被吞到肚子里。满园中的人有目共睹,这位珑月小姐的吃穿用度究竟是如何挑最好的。 穿上便不提,那都是西苑绣娘自己绣的,她们等闲也探听不到。便说这吃,珑月姑娘喜好吃桃儿,王府的供桃便再没断过。 一个个万中挑一本该送往大内的供桃儿全送来了西苑里。她们奴婢们便也得了天大的好处,主子不吃的供桃儿西苑中也消耗不掉,满园上下便都得了不少,日日月月下来,谁都再不想瞧见那外头炒出天价的供桃儿。 听说珑月姑娘喜欢小鸟儿香炉,王府库房中价值连城精美绝伦的香炉都被取了出来供胧月姑娘挑选,奈何珑月姑娘一个都不喜欢。 隔日天水城中数得上名望的金银工匠便都得了厚赏,想破脑袋打造出了许多可爱精巧的鎏金香炉、手炉,连手盆,杯盏都没落下。 将那憨态可掬的飞禽走兽雕刻了上去,听说那手盆里的鱼儿一加水就会游动,珑月姑娘洗手便能在水盆前玩上一日呢。 。。。。。 这一日要求极高的长汲果真没有选中合适的丫鬟,却也还吩咐人从东市买来最新出炉的糕点,北市买来刘阿公捏的糖人带回来给小姑娘。 珑月穿着一身轻薄的桂子绿双蝶堆花齐胸襦裙,袖口被挽的高高的,露出一介藕白小手臂,刘海儿染了些汗水,濡湿又可爱的贴在脑门上。 白里透红的小脸儿已初显几分小姑娘的秀美。 她站在树荫底下一本正经的鼓着脸钓鱼,忙里抽空伸出小胖爪接过了糖人儿,奶声奶气的道谢:“谢谢长汲。” 将一群奴婢们叫的心都化了。 长汲见此笑了起来,他忍不住劝说:“姑娘如今快换牙了,还是少吃些糖,不然粘掉了牙。” 珑月最爱吃糖了,如何肯听这话,连忙摇头说:“不嘛,我的牙才不会掉哩。” 珑月吃了一块过后又用粉舌顶了顶有几分松动的门牙,想起阿兄吓唬她的话,她有几分害怕的加大力道甩起她的那根鱼竿,似乎想将害怕甩出去。 珑月是捡回来的,又不知道具体生辰年岁,只知晓如今约莫五六岁大。 五六岁大的小孩儿,那正是个活泼好动不分轻重的年纪,她手上拿着鱼竿甩来甩去,若真给她前头坠一个鱼钩,伤着她自己了可如何是好? 说是钓鱼,其实不过是仆人们给她拿着一根竹竿,往竹竿上绑上一根丝绦,丝绦上又绑着一大块的鱼食。 好在珑月年岁小,好糊弄的很,并没发现她的鱼钩有什么不同。 见一群鱼绕着她的鱼竿跑,便高兴的什么都忘了,小姑娘欢快的沿着池边奔走,看着那群鱼儿追随自己,连松动的牙齿的事情也忘的干净。 “快看快看!鱼儿都被我勾中了!” 那些记忆里浑浊的片段小姑娘前两年做梦倒是常梦见,如今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她在西苑中欢快无忧的成长。 如今她只记得,她叫珑月,她是燕王府的二姑娘。 娇养王妹 第11节 她还有个无所不能的阿兄—— 作者有话说: 换了牙就让她长大! 第10章 郗愫正同刘夫人在内室里打着花样子。 刘夫人坐在暖榻上,手上端着一个翠绿的绣棚,她绣活儿好,时不时便要亲自教导女儿一番。 她带着女儿缩在这方小院里,好在公主却并没薄待她母女二人,日子比旁出过得不差。 唯独叫自己忧心的便是女儿以后的婚事。 郗愫今年十三岁了,朔北许多姑娘十五六岁便也嫁人了。她虽说只是一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侧室,可她的女儿却是正正经经的王府姑娘,放眼整个大梁,也再找不出几个比得过郗愫出身的。 刘夫人忽的叹了声,惹得郗愫奇怪看了她一眼。 “愫姐儿,你该往公主那处多去去,你是王府的姑娘,便也是长公主的孩子,你也大了,有些事无须再三叮嘱你......” 如今满府的人谁都能瞧见,府上的那位珑月姑娘有多得宠。 便是连那位主母都喜爱的紧,听说亲自吩咐的身边女官,往珑月姑娘送了不知多少次的衣裳首饰,时常招珑月姑娘去她屋子里说话。 珑月姑娘自从有一次自己寻来了她们院子,日后总时常跑过来玩,是以刘夫人也常瞧见那珑月姑娘穿的衣裙首饰。 小小年纪已经穿上了一寸千金的蜀锦缂丝,珑月喜好兔子,是以连小衣裳鞋子上都绣着兔子,拿红宝充作眼珠子。 刘夫人并不知这些都是西苑里长汲的安排,郎君懂养什么孩子?定都是长公主吩咐婢女们置办的,莫说那一寸千金的蜀锦,便是小孩儿一季置换几十双的小鞋,都镶嵌满了珍珠。 自刘夫人知晓那珑月姑娘的奢侈,心中难免的有几分酸涩。 她自然不敢责怪长公主,心中便只能怪自己女儿性子不好,老实沉闷,若是能有珑月半点活泼劲儿,也不至于至今都没再新王长公主面前露脸。 “你日后的婚事全要看长公主的意思,长公主先前便同我说过,日后她是要做主将你嫁入京城的,只是还不知是哪位。日后你嫁过去,我们母女此生再难一见,你怎么还这般闷......”说着,刘夫人便红了眼眶,颇有些怒其不争。 说的好听些是嫁回京城,其实便是长公主想将她嫁回皇室里,日后能与朔州亲上加亲罢了。 可至于郗愫日后郎君的相貌品行,那便是轮不到她们选的。 在大梁,世族女儿们生下来都是要被当做货品一般买卖的。晋陵长公主倒是投胎的好,是先帝嫡女,不也是避免不了这些,将将及笄就被赐婚来了千里外的朔州,二十余载也回不去京城一遭。 郗愫许是见得多,听得多,早有心里准备,听闻面色未变,只淡淡道:“有王兄一日做这燕王,我一日便能有个依靠。只要姨娘你在府上过多好便好了,嫁谁嫁去哪儿对我都没什么区别。” 她是燕王的妹妹,郗氏的女郎,总不会有人敢折辱打骂她,日后自己将日子过舒坦了,不要成日悲春伤秋才是要紧事。 刘夫人一听这话,心酸难忍,却也觉得安慰不少,新王温煦持重,休休有容,必不是刻薄寡恩的君上。 大姑娘能有一位这般的兄长,比起旁出府邸的庶女,自然是福气深厚。 唯一叫她郁闷的是这个女儿不争气的,半点不知为人处世,公主面前连半个字儿都不敢往外蹦,遇见了新王更是远远避着走。 长此以往如何能行? 刘夫人迫不得已逼迫郗愫:“你该日日往长公主院中去请安......” 郗愫勉强一笑,却是拒绝:“如今母亲日日礼佛,等闲不出院门,更不喜欢我们去打扰,便是连珑月也不见得去几次,又是何苦惹人厌烦呢?” 不得人喜欢的性子,便是日日去端茶倒水伺候,旁人就能喜欢你了? 便是真伺候的像是亲娘一般,长公主便能不拿捏她的婚事了? 郗愫年纪小却比刘夫人都要看的清明,晋陵长公主当年可是连亲生儿子都交出去的,她不过是个庶女罢了,安分守己最是要紧。 母女二人气氛有些僵硬,郗愫听屋廊下有声儿传来。 婢女春晓脸上带着欢喜,笑说:“珑月姑娘过来咱们院子里了。” 话音将落,小孩儿就蹬着鹿皮小靴,从门帘缝隙里挤进来。 她奶声奶气的仰头,冲着郗愫奔了过来。 “珑月?” 郗愫不禁坐直了几分,面带惊讶,见着人面上掩饰不住的带起了笑意。 “你怎么又来了?” 为什么用又?因为早上珑月已经来过一次了。 小姑娘万般自来熟的爬到愫姐姐身侧榻上。 她奶声奶气道:“院子里没人陪我玩,珑月来寻你玩儿。” 珑月从回府里便是一副玉雪可爱的团子模样,便是小大人一般模样的郗愫,见到这般圆墩墩的小妹,抱着就不想撒手,忍耐住想要亲那圆脸两口的冲动。 郗愫到底没忍住手痒,去揉了一番珑月肉嘟嘟的脸蛋,看到了小孩儿几分晃动的门牙,她有些惊奇的喊刘夫人:“珑月的门牙好像松了?” 就连刘夫人也难得笑的开怀,连手上打着的花样子的搁在了一边,仔细上前看了眼珑月,“哎呦喂,珑月姑娘这是要换牙了?这才几岁就要换牙?怕是平日里糖吃多了吧。” 珑月咬着手指头摇头,“没松,没、没吃糖。” 仿佛只要她不承认,那颗摇摇欲坠的牙就不会掉。 郗愫见此跟刘夫人抱怨:“珑月真可爱,比琰哥儿不知乖巧了多少。” 刘夫人失笑:“这如何比得?琰哥儿是儿郎,自然有几分顽皮,姑娘家要乖巧些,二姑娘如今还小,还能舒坦两年,等上了七岁,女娘家家该学的都要学起来了。” 郗愫听了没再说话,也没应声儿,想必是母亲的这套说辞她已经听得厌烦了。 小孩儿都喜欢旁人说她大,羡慕能长大,一听有人说自己还小,当即就不乐意了。 珑月嘟囔道:“你说的不对,阿兄说我已经是大人了。” 一群人忍着笑看着坐在榻上小小一团的卷发小姑娘, “王爷真这么说的?怕是珑月姑娘扯谎吧。” 珑月傻乎乎的掰着手指:“阿兄说我已经是大人了,要懂事,不能挑食,不能吃糖,不能、不能——” 还说了什么她都忘了。 往常院子里时间倒是有几分难熬,尤其是刘夫人带着郗愫在院子里绣花,一个下午总觉得时间冗长,偏偏这日一群人听着这小孩儿的童言童语笑的前俯后仰,竟一下子就到了日薄虞渊的时候。 刘夫人绣完了手上的花儿,叮嘱郗愫仔细看着珑月,便带着婢女匆忙往后院盯着菜去了,刘夫人也没旁的爱好,喜欢做菜这便是排在头一样,连她的婢女们都一个个被带出了一手好本事。 郗愫这段时间已经学会如何抱这个胖娃娃,她见左右人都走了,连忙将矮墩墩的团子托着腋下艰难抱在自己腿上。 没待珑月反应过来便往珑月圆嘟嘟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珑月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呜呜姐姐?” 珑月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被盛在碗里等着被吃的汤圆。 她扭着身子要下去。 郗愫哄她说:“小妹天天来姐姐这给姐姐亲一口,姐姐每天给珑月准备糖吃。” 珑月乌亮的瞳仁水意朦胧,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她提出要求:“姐姐要给我两颗。” 郗愫痛快的答应。 从此以后,除了等阿兄,珑月又有了其他正经事做。 便是每天天一亮,就往大姑娘院子里讨糖吃。 ...... 没过几日,小孩儿总算见到了回来的阿兄。 郗珣将万般黏人的小孩儿抱在怀里,小孩儿抱着他的脖颈,趴在他怀里,嘴里唤着:“阿兄阿兄,阿兄阿兄——” 珑月调皮好动,夏日里也不得安静,身子跟个火炉似的还偏偏要紧紧贴着郗珣,郗珣只抱了会儿就嫌小孩儿身子热,想将人丢去一边。 珑月手劲儿不小,爬去兄长身上就不肯撒手。 郗珣无奈:“今日又没停歇?身上跟火炉一般。快从我身上爬下去。” 珑月不听,头扭来扭去:“不要。” 阿兄身上凉。 郗珣好脾气,被火炉拱着也不生气,只得心里数着数,约莫一盏茶功夫,小孩儿才算是亲热够了,松开了清香凉爽的阿兄,自己乖乖从郗珣身上爬了下来。 珑月便开始拆今日从郗愫院子里拿到的糖吃。 郗珣垂眸问她:“哪儿来的糖?” 他不是吩咐过长汲,不要再给小孩儿买糖么? 珑月以为他想吃,将还剩的一块给他,说:“是愫姐姐给我的。” 窗外斜阳映照在小孩儿白皙透粉的脸蛋上,上边有一块像是被蚊子叮咬的红肿。 郗珣眉头蹙起,伸手碰了碰。 岂料那小孩儿竟说:“阿兄你要是亲我,你也要给我两块糖才行。” 郗珣一听,顿时一张脸就微微寒了下来。 “什么?” 珑月还是头一回听兄长这般可怕的语气,有些有些害怕的缩着脑袋:“我说...阿兄也要给我糖......” 郗珣骨节分明的指有些沉重的敲着椅边,问她:“郗愫亲了你?还是谁亲了你?!你为了一块糖就同意了?” 珑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兄长的怒气,她害怕的嚼着糖,生怕兄长让她吐出来。 “不是一块糖,是两块......” 郗珣被气笑了:“你,你” “你真是好得很。” 小孩儿将糖在嘴里搅来搅去,忽的察觉到一阵疼痛。 她小心翼翼从嘴里吐出染了血的糖,看到糖中间还粘着一个小小的乳白色的小牙儿。 “呜哇哇黼黻拂拂——”珑月急的哭了,偏偏连哭腔都跑了调儿。 娇养王妹 第12节 她想起阿兄常说的话。 她真的成了豁齿了。 她成了没牙儿的老太太。 “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的牙,掉掉了......” 郗珣先前听着,还以为是这孩子贪吃咬破了自己的嘴,心中有气不想管她,只想着要怎么教导这个蠢孩子,姑娘家的脸蛋不能给人亲。 谁知听了半天才知是怎么一回事,顿时颇为哭笑不得。 他道:“别哭。” “我的牙......呜呜,没牙了.嗯呜呜呜” “你以后还敢不敢吃糖了?”为了两颗糖将自己卖了。 “呜呜呜呜呜......不敢了——” 小孩儿握着自己的奶牙,求救一般看向她认为无所不能的阿兄。 “阿兄快救救它......” 在小孩儿眼里,她的牙也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生命的家伙,如今这个家伙似乎要没命了。 郗珣挑眉,不禁心下升起了几分荒唐之感来。 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般轻易便将一个小孩儿带在自己身边,无微不至的关怀—— 甚至纵然着这小孩儿诸多胡闹。 他轻捏着小孩儿的脸颊,看着她粉嫩嫩的牙肉,这会儿血倒是止住了,新换下的牙与成人的不同,万分的小,透着眼前这泪包一般的憨傻。 他清朗的笑了:“别哭,阿兄替你救活它。” 至深夜时,西苑寂静无声,只有寂寥的苍穹银光。 房门被推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出屋外,走到屋正中月光底下,郗珣看着高高的屋檐,对小儿道:“往屋檐上扔,扔上去就能长出新的来。” 珑月将头仰的高高的,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旁边的兄长。 她眉眼间都蹙着股使劲儿,铆足了劲儿将手里攥的发热的小奶牙高高抛起,朝着那处屋檐抛去。 奶白乳牙在天上打了个滚儿,却没有如她所愿落去那屋檐上,不知滚去了何处地面。 天地一片黝黑间,小孩儿哭的险些背过气去。 已经幻想起自己往后余生的豁齿日子。 她没扔上去,那她岂不是长不出来牙了? 郗珣处变不惊的神情此刻都抽搐了不止一下,无奈至极的带着小姑娘蹲下身,在青石板上就着霜华找寻许久,才找到了那枚命途多舛的乳牙。 郗珣这回再没交给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三寸丁,他替小姑娘朝着屋檐顶上扔了上去。 高高抛去了那处最高的顶上。 珑月嗷呜一声,兴奋的抱住了他的腿。 “阿兄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郗琰与珑月的矛盾,是从口舌之争开始。珑月时常往郗愫住所跑,总能一次两次偶遇郗琰。 有许多婢女跟着珑月身边,二人间倒是未上升到肢体碰撞。 最先时琰二还比珑月能说会道,占着年纪大口齿清晰,小孩儿说不过他,被欺负的连告状都不会。 奈何过了一个年,换牙了,小姑娘转瞬间口齿就清晰了,也不会总吃亏。 郗琰再寻不到法子欺负珑月,有次抓到一条小绿虫便随身带着,打算等遇见珑月时将这个虫子丢到她身上吓唬她。 奈何郗琰一时不注意,绿虫被他自己一屁股压扁了,后来见到珑月时掏出来的就只剩跟纸一般薄的虫片。 珑月水汪汪的眼珠子瞧了半天,没瞧明白二哥哥手里拿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倒是郗琰自己被吓得面色苍白,大叫一声丢了虫片哭着跑了。 小姑娘奇怪的看着郗琰的背影,自己一蹦一跳走回了西苑,已经是傍晚时分,她跑去了正在处理政务的阿兄身边赖着。 一盏朦胧的光,映出纱窗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珑月肉乎乎的小手拖着腮,在陪着兄长翻看案牍时,常困顿的左摇右摆。 郗珣拿起一支未用过的干净狼毫沾了些茶水,划过小姑娘泛着粉红的脸颊。 小姑娘被凉的一个激灵,她羽睫眨啊眨,小嘴一张一合,嘟嘟囔囔:“坏阿兄!” 郗珣摸了摸她睡得有几分松散的小圆揪,“瞌睡了便回你房里去睡。” 小姑娘见状连连摇头,胡搅蛮缠:“我才不瞌睡,我白日里已经睡过了......” 每每一瞌睡,早上醒来就是在自己房中,不见了阿兄。 “小孩儿现在不睡觉,当心以后长不高。”六岁的姑娘了,还矮墩墩的一个,他未免也生出了几分着急的心。 珑月如今最怕长不出来牙,还不懂矮子意味着什么,才不担心长不长的高。 她说:“我不要长高,我就要这么高。” 郗珣心道,还有人喜欢当三寸丁的。 珑月又趴回案边,侧着脑袋央求身侧的阿兄:“阿兄,珑月要听故事。” 小孩儿近来最爱听那些专门写给调皮小孩儿的稗官野史,郗珣说起前朝太尉齐渊。 “齐渊年幼失诂,被唤了十多年野孩子,常年饥寒交迫,叔父叔母薄更是薄待于他,剥夺他读书识字的机会。” 故事是个老故事,郗珣并不爱说,奈何小孩儿爱听的很。这个父死母改嫁被一大家子欺负的放牛娃如何通过重重磨难成为当朝一品太尉的事故。 小姑娘已经听过许多次了,却每每都是不厌其烦。 这日小姑娘也是如此,不过她那双圆眸却扑闪扑闪。 语气懵懂道:“什么是野孩子呐?” 郗珣一怔:“嗯?” “二哥哥总说我是野孩子。” 郗珣低头看着她:“野孩子是说那些没人教养秉性顽劣的,珑月,为兄难道没有教养你吗?” 珑月点头:“所以我不是野孩子,他才是野孩子!” 郗珣欣慰地笑了。 没一夕功夫,便见那小姑娘又趴在案上睡得香甜,将郗珣写字的纸都压了一半。 郗珣早已习以为常,抱着小孩儿去了身后绘着山水的叠屏后,那处有一张专门安置这小孩儿的小榻,小榻不大,容纳这个三寸丁却是绰绰有余。 郗珣烛光下仔细观摩着小姑娘的眉眼,只觉得这孩子说话虽慢,瞧着憨的,却也着实聪慧。 近段时日郗珣冷眼瞧着,时常信口胡言、举一反三,那些大道理比他们这些成年人都会说。 郗珣本没急着为她寻老师教导,打算先容她熟悉环境培养性情。 如今想想,都换牙了,长气性了。 该教她习字,教她读书明理了。 顺便也要寻个老师好好教养郗琰一番,趁着还能掰的回来心性的时候。 如此时光过得极快,珑月定在隔年初春三月正式开席。 开席是个大日子,这日,珑月被丫鬟们伺候着起了个大早,套上翠绿软烟罗宝纱裙,连小发啾也细细的编成了乖顺的元宝啾,上缀东珠,下系着两指宽的珠络逢金丝绦。 小姑娘唇红齿白,扮相又俊俏,活像那观音菩萨坐下的仙童一般。 珑月今年六岁的年纪,平常人家的小孩儿早早学习写字了,她却一直被放养着,成日与小丫鬟们玩闹,哪里懂什么是读书? 一听只以为是好事,顿时难掩兴奋之情,圆圆的眼睛都笑的弯起。 长汲为珑月选了两个同龄的小姑娘做丫鬟,去年时包括珑月在内的三个小姑娘,都还一副万事懵懂好骗的模样。 可今年就又是不同了,姑娘们都长高了不少,再不好骗了。 珑月的两个小丫鬟一个唤拂冬一个唤锦思。 两个丫鬟知晓自家姑娘要启蒙读书,自然是好奇无比,跟着七嘴八舌。 “那日后我们岂不是见不着姑娘了?” 锦思说:“姑娘白日去学,天黑就回来呢,我们还是可以见到的。” 拂冬:“真好,姑娘学字了呢。听前院的翠云常说,她养的二公子也在学堂里读书,日后是做宰的命,那咱们姑娘是不是要与二公子一道学?咱们姑娘也是坐宰命。” 珑月在秋千上摆着两条小胖腿,虽听不懂坐崽是个什么意思,但总归知晓这是好话,顿时再秋千上晃荡的更起劲儿了。 她是去过燕王府的学堂的。 学堂在承政台之后,承政台是王府里最高的建筑,也是阿兄日日都去的地方。珑月作为郗珣的小黏皮糖,为何会不认识那处?她不仅认识那处,她还常常睡在那处。 兄长在屏风前与大臣议政,小孩儿便在屏风后枕着软枕呼呼大睡。 在那里能见到时常将她高举到肩头的奉清阿兄,还能许多身材高壮能将她抛的高高的其他叔叔们—— 初春三月,莺飞草长,落红无数。 郗珣为珑月请来的名师,名唤臧浮。 臧浮风姿潇洒,身高七尺八寸,美须鬓。浑身上下便是连衣摆都透着一股名士雅致,放荡不羁。 据闻其精天文历法,文墨画作,连琴棋更是无所不精。未及及冠便踏遍名山大川,一首《山居源书》沉博绝丽,流传至国都上下,其美名早已传遍国都。 后便是连圣上都听闻此子美名,聘请他入宫教学,奈何臧浮此人心高气傲,从宫中教导了皇子不过两日,受不得宫中诸多规矩,便辞官归乡了去。 至此再没踏出朔州一步。 任凭多少世家贵族前仆后继来此欲为其子聘请也请不来。 娇养王妹 第13节 能请来臧浮的,便也只有郗珣了。 臧浮看着端正立在郗珣身侧的小郎君,他不喜不怒的淡淡移开眼。 郗琰乃先王幼子,郗氏公子,如今也大了,他来为他传道授业倒也不算屈尊。 只是...那、那燕王身后躲着,只露半个头的三寸丁是何人? 小姑娘躲在兄长身后,同臧浮紧张地大眼瞪小眼。 臧浮拧眉。 小姑娘连忙缩回郗珣身后,任凭郗珣怎么哄也不肯再探出头来。 得知自己日后要教的也包含眼前这个离不开兄长的小屁孩儿。 臧浮险些名士风度都顾不得,指着那个藏在燕王身后只露绿裙一角的小矮墩。 “殿下是何意思?” 珑月一听更害怕,拿着双臂紧紧抱着身前兄长的腰际,企图用他身躯躲人。 郗珣冷声道:“不可无礼,珑月,还不快出来见过你的老师。” 郗琰在一旁偷偷冲着珑月做鬼脸,他自从那次被告状事后,便被郗珣训的服服帖帖,当面不敢有半点不乖。 珑月双手使了吃奶的劲儿紧攥着郗珣的长袖,从他胳膊间钻出小脑袋,想跟阿兄告状郗琰冲自己做鬼脸,奈何阿兄凉飕飕看了她一眼。 兄长显然被她闹得心情烦躁,如今见不得她顽皮。 “珑月,见过你的老师。” 珑月害怕地看着站在兄长身前穿石褐色广袖长衫,留着胡子的男人,在年幼的珑月看来,有胡子的男人都是万分可怕的恶人。 他们都不是好人。 阿兄阿姐都没胡子。 可她听阿兄的话,只能怯怯地喊:“老师......” 她这副性子可真是好笑。 在西苑乃至整个王府这小家伙俨然已经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山大王,出来了见了不认识的人,又恢复了怯生生的模样。 郗珣早已见怪不怪,他夸奖了在他看来已经格外乖巧的小孩儿:“不错。” 臧浮沉默许久,早在他来王府前就听说这府上的姑娘是由燕王亲自教养,性子被养的有些骄纵,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臧浮心中不乐意:“让我教一个女娃儿?!殿下莫不是戏耍我不成?” 郗珣听了这不甚规矩的话,并不恼怒,将小孩儿扯到身前。 “臧先生词赋世间无二,本王素来仰慕臧先生大才,本以为臧先生收徒不会拘泥于男女。” 臧浮冷笑一声,丝毫未避讳他面前的乃是此地的君王,年纪轻轻已号令万军的大梁亲王。 他眼神挑剔地移到那个显然胆怯的小姑娘身上。 心里也叹道,这孩子跟她的两位兄长截然不同。 郗珣那是颀长挺立的身姿,身姿如青竹似峙玉,便是连瞧着几分顽皮的郗琰,那也是瘦高的,依稀能从眉眼间辨出日后的出色凌厉五官。 这王府的小郡主......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吧?不是听说已经六七岁了? 怎么还是个矮蹲蹲的小卷毛儿? 当然,臧浮没养过孩子,自然不懂有些小孩儿是婴儿肥,长大了便会褪去婴儿肥。 别看如今的珑月是个白胖的卷毛小团子,一转眼就会成为一个身姿婀娜,仙姿玉色的小娘子。 到时候,燕王还会放心旁人来教导? 作者有话说: 臧浮挥舞着戒尺:你妹妹太顽皮,不打要翻天了! 第12章 “常言道三岁看老,令妹显然没什么叫我高看一眼的本事。” “臧先生尚未校考,便如此下了定论?可是不妥?” 臧浮当即唇齿反讥:“如此小儿哪儿用得着考?可会背三字经?可会千字文?可读了什么书?” 郗珣从容颔首,“先生言之有理,是本王心急。那先生便先替二弟校考,等日后珑月再大些,先生再行教导她。” 臧浮一怔,便想说自己何时答应了?答应了教导这三寸丁? 奈何如今他身在安朔州,家人皆在朔州,总要给燕王几分薄面,方才才落了他的颜面,拒绝了他那小儿妹子,如今怎敢再落颜面? 他纵使是个混不吝的此事也知,燕王欲杀他,甚至不需任何借口,单凭他以下犯上就能将其拿下。 可臧浮偏偏又咽不下那个气,含糊半天不肯作答。 郗珣从善如流,循循善诱,开始为他的小儿行贿赂之事:“今日起王府礼聘先生为幕府属官,再去前边领了王署文职,日后四处游学、先生及家中亲朋也有人庇护,轻易不敢动的。” 打蛇打三寸,郗珣一眼便知臧浮如今需要什么。 果真,臧浮听了,纵然心中羞耻,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数十多为了生计奔波,臧浮怎会再如曾经那般恃才傲物?他也终朝生活低了头。 臧浮前去不情不愿的去考了郗琰一番。 郗琰虽顽皮,学问却是不差的,毕竟与郗珣同一个爹,无非是被他姨娘溺爱了些。 如今长兄在一旁神色淡淡看着他,郗琰有一种直觉,他要是今日没叫臧浮收了为徒,王兄只怕不会轻易饶了他。 要说小小年纪的郗琰十分会看人脸色,他额角都流出了汗水,对着臧浮的校考,磕磕巴巴的勉为其难答了出来,如此才算勉为其难叫臧浮收下。 郗珣见此颇感欣慰,先教小姑娘对着臧浮行了师礼,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臧浮:“二弟学问上,日后先生切莫手下留情,多教他规矩。” 郗琰:“.......” 臧浮:“.......” 等郗珣带着嘴巴能挂瓶子的小姑娘走远了,臧浮才猛地一拍额头,大叫起来:“哎呀哎呀!被糊弄了去!” 那小儿连字都没学,燕王哪里是打算今日就叫她拜师的? 明明是故意先提出过分要求来,叫自己先驳了他情面,之后自然不好意思再驳燕王的面子。 如此看来,郗珣怕是心中也笃定了他那幼妹愚蠢,根本过不了自己的考核吧! 小姑娘被师傅嫌弃没肯收下,她出来后便委屈巴巴,走起路来都气鼓鼓的,小脚踩在石阶上闷闷地声音,像是个充了气的河豚,将身后的兄长都落下了。 长汲跟在郗珣身后,瞧着是心疼不已。 他是看着小姑娘长大的,三年间,眼瞧着自家少主捡回来的小姑娘一点点长大。 这种感觉更像是参与了这孩子的成长,他是阉人,自是没有孩子的,如今对着这个从小看大的小姑娘,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怜惜喜爱,乃至于是溺爱来。 长汲本是十分舒和的性子,与一般宫闱里出来的阉人不同,少与人搬弄口舌是非,如今却止不住的替珑月生气起来。 “主子实在是抬举了那位,什么名士?主子叫他来给姑娘开学,那是在施恩。这厮又是什么身份?竟这般不识好歹,着实叫人可恶!” 郗珣淡淡道:“本也没指望臧浮能收下珑月。” “主子?” “珑月连字都尚且不会写,臧浮如何愿意教?若是他如此容易就收了,本王倒是要犹豫了。” 有大才者,性子都古怪,奇才可不代表万事皆懂。 臧先生未曾有子嗣,更是没听说教养过哪个侄儿侄女,当年他入宫教导皇子读书时,因脾性闹得不愉快宫闱中人尽皆知。 珑月不如二弟聪敏,且玩心重,容易三心二意,只怕是难教。 郗珣如此费尽周折,亲自为她择师,自有他的考量。 臧浮确有学识,学术远在当世许多才子之上。 他不妄想小姑娘日后能熟读万书,才智卓绝,但求她不该因女儿身被禁锢在这一方小院子里,什么都不能见识。 珑月的字,由他亲自来教便是—— * 隔日燕王书房便另设了一席位,离着他那方案几甚近。 郗珣抱着小孩儿坐于腿间,开始教着小孩儿握笔。 胖乎乎的小手掌,往日里玩闹嬉笑倒是半点不含糊,力道也大,奈何一轮到握笔却如何如何都不听使唤。 五根指头似是五根软趴趴没有骨头的面条,同兄长学了两日也没学会如何正确握笔。 最后郗珣退让一步,先叫这小孩儿五根手指攥着毛笔,先学会如何去捏笔,就如同她握着勺子吃饭一般。 教小孩儿的第一个字,是她的名字。 珑月。 月字容易,小姑娘瞧着兄长写的大字,第一次就记得了,奋力半日除了笔锋软趴趴不可见,模样占了一整张纸,其他的倒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奈何些到珑字时,就不这般简单了。 小姑娘看了半天,又学了半日,仿着兄长的字迹,照葫芦画瓢画出来的却是一团惨不忍睹的东西。 左边极小的叫人分辨不清的墨团,右半边龙字已经大到一整张纸都塞不下。 郗珣重新给她一张纸,叫她把控大小将字写得小一些,如此容易的事情小姑娘却总做不到。 再次失败后,小姑娘反倒是先生了气,她仰着圆鼓鼓的小脑袋质问兄长:“为何珑字这么难写?” 郗珣已经习惯了如何回答珑月的问题,他道:“它生来就是这么难写。” 小姑娘已经不像刚捡回来时候那般好糊弄,她仰着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乌黑瞳仁中泛着不乐意,奶声奶气地问:“那它为什么不能像月一般容易?” 郗珣俊美的脸庞微怔,长睫眨了眨,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阿兄为何要给我起这个名字?我不想叫这个难写的名字。” 郗珣万分的好脾气,顺从问起:“想要改名如今倒也来得及,你想改什么名?若想要容易些,那便单一个月字?” 小姑娘认真思考了良久,在年幼的她看来,两个字自然没有一个字霸气。 娇养王妹 第14节 到底叫什么好呢? 忽的,她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名字,当即开心道:“我要叫月月!” 郗珣:“......” 如此这般,兄妹二人间每日总生许多叫人啼笑皆非的趣事。 日复一日,夏日里两人案间隔着冰鉴,冬日便是一炉炭火。 在承政台之后,亦有一处书房。 水晶珠帘逶迤倾泄,霞光洒满织金地衣。 后殿摆放着许多颇为低矮的椅凳书桌。 诸位藩臣门客皆知,那是燕王幼妹读书习字的地方。 偶尔一群人气急败坏商讨政务之际,便依稀听帘后传来的童言童语。 奶声奶气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那是小孩儿最早启蒙的读物,伴随着小儿懵懂稚嫩的青涩口吻,与前殿诸位官员口中争争不休的钩深致远,仿若两个世间。 那上座的主上,清冷了一日的眉眼这时总会泛出些许柔和来,每每这时,燕王便会对着吵闹的臣子们道:“你们接着。” 自己则是去后殿检查妹妹的功课来。 每当他们前头吵出了一个结论来,主上这才步履从容回来接着处理政务。 以至于藩臣们都有了一种亲眼目睹那位小郡主读书习字,一点点长大的错觉。 等有朝一日,旁人再议起那位名动京都的安乐郡主,他们都能有荣与焉的来上一句。 “当年还是我看着她长大的,听着她读的书。” 而珑月,似乎也明白了,只要前朝一吵,兄长必然是要去后殿检查她的功课。 是以,珑月每每见到那几个嗓门大爱吵架的臣子,就心惊胆战,委屈至极,疯狂的开始补抄作业。 *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贞宁八年。 这些年中,燕王开始频繁参与军事,政务,开始学习着郗氏的每一位先祖,往边境北地游走巡查,赈灾犒赏,入了战场。 任由晋陵长公主劝说,他仍是踏上了那条君上少走的风险道路。 中州之东,河间流民数年动乱。 便有大臣谏言,望能引渡流民来燕地。 一来能救人一命,二来朔州地广,引来外州民众于朔地而言也是东壁余光,有利无害。 却又唯恐此举有招兵买马之嫌疑,恐惹来中州天子猜忌。 老丞相素来保守 ,自然不支持此等风险做法:“我朔北虽兵强马壮,可略襄助一二,奈何君王初登王位,正是风口浪尖之际,更遑论那河间离朔州遥远,群狼环伺在侧,谢氏尚不插手,我王也别担了那逆臣贼子之名。” 大将刘辉却道:“若放任发展,终有一日烧及朔州,皆时时局已成,只怕更是难办。照我来说,这也是叫君王收拢人心的好时机。” 师老丞相坚持:“此事该从长计议。” 郗珣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心中已有决策,无论如何总要迈出这一步,他不愿同他父亲一般,一生隐忍,仍英年早逝。 “本王孝期早过,下月将启乘返中州拜见天子,届时返程再议。” 郗珣走的那一天,小姑娘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她长这般大,还是头一次要与兄长分离这般久,她哭光了眼泪也没法子同意郗珣带她入京。 “京都长什么样?阿兄带奉清哥哥赤松哥哥去也不带我去。” 郗珣往日溺爱的孩子,这日无论小姑娘如何哭,都不动摇半分。 惹得一群随行的王卫只能去安慰珑月:“姑娘若是想去玩便叫长汲几个带着姑娘去府外逛,京城有的咱们天水也未必少,姑娘可千万别哭。” 如今世道哪里都乱,只他们朔州最是安定不过了。 珑月大眼睛被眼泪浸湿,浓密卷曲的睫毛都一缕缕的浸上了泪水,显得无辜可怜。 “不嘛,我要睡阿兄的大马车,我也要去京城。” 郗珣低下头,抚摸小孩儿乌黑柔软的发,细数起来:“娇儿从未风餐露宿,春困夏乏,长到如今还日日需人抱,布置的课业总无法完成,珑月你还太小,此去不能带小孩儿.......” 如今时局动荡不安,他并不想他的小孩儿沾了那些。 他一日是她的兄长,便要护她一日无忧无虑。 作者有话说: 男主权倾朝野进行中。 女主无忧无虑长大中—— 第13章 上京—— 巍峨禁庭,宝华万道,富丽堂皇。 冗长宫道上传来一阵窸窣脚步踏响。 內侍躬身小心翼翼入内,听见殿内有女子娇声软语,他目不斜视。 “陛下,燕王至——” 案上文书堆积如山,梁帝却并未处理,正在与后妃饮酒。 梁帝约莫四十余岁,并不如往常历代威严的天子,他生的有几分清瘦,一双凌厉的眸略显深凹。看人时像是一只站在高处凝视的隼。 帝虽好老庄,却不禁锢自身□□,便是近年身子渐差,身边也总离不开后妃伺候。 梁帝听完禀报,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嘴间念了句,“燕王......燕王......” 很快面上便浮现出点点激动,不似作假。 他斥退身侧正替他揉腿的妃嫔,“下去。” 丽夫人入宫才不过两年,正是容颜娇美新鲜欲滴的时候,她模样天真性子娇憨,岁数不再的皇帝总是喜欢她这副模样,是以近来颇为宠她。 天真的娘子总是半分不懂时务,只以为还是以前面见朝臣的时候,自己一撒娇皇帝必然要妥协,她仍娇嗔着嘴里呼着不依。 便是她也曾听闻那位小燕王的美名,如何也忍不住想要见上一见那位据传年仅十二便入朝听政,连陛下也屡次称赞其姿容卓绝,芝兰玉树的小燕王。 “陛下,妾也想留在此处见一见,太后前些时日还念叨着说她寿辰将近,担忧燕王今年是来不及赶上了,如今燕王入京,倒正是赶巧了......” 丽夫人娇嗔不依地说着,却猛地瞥见天子幽深发寒的眸光。 “下去!” 顿时叫她心中狂跳,她颤抖着手重披起半褪的云裳,小手在梁帝腰间玉带上勾了勾,这才扭着婀娜身姿告退了去。 “一晃竟是四载,那孩子这些年在封地听说驭下倒是有模有样,好孩子,倒是没辱没他父亲的名声。快、快叫那孩子进来......” 郗珣入内时便听到天子对自己的一番毫不吝啬的夸赞,这往常倒是十分罕见。 若说郗珣对自己生身父亲的回忆,便仅仅停留在十多年来聊聊几面。父子间连寻常百姓也不如,连话也没谈过几句的陌生情感。 可他对这位九五之尊,他的皇舅,却是十分熟悉的。 他不过将将满岁便被父母送入这禁庭之中,那时这龙椅上坐着的天子还是郗珣的皇外祖父。 光武皇帝龙威尤甚,年轻时候开疆辟土,一度将世家权柄削弱,设立里诸多节度使,巩固了中央皇权。 一代天骄,却也逃不过晚年昏庸无道偏听偏信的下场。 光武皇帝并不轻易亲近他们这些晚辈。 面前这位如今消瘦的厉害的皇帝,当年也是身姿伟岸容貌俊美的,天子是郗珣的三舅舅。 郗珣记得年幼时,这位三舅也时常抱起自己,在幼年时的郗珣心中,他对父亲的情感,都归结与这位天子身上。 那时他想着,父亲是何模样? 许是如同舅父这般慈善仁和的模样吧。 后来,三舅做了皇帝,便也渐渐严肃不苟言笑起来,言行中愈发的深似外祖。 郗珣回忆完往事,见那玉阶上的帝王竟亲自走下玉阶来。 “陛下。”郗珣稽首行礼。 梁帝上去扶起郗珣,眼中泛着慈爱。 “身量竟是比朕都高这些了。如今骑射功夫如何?朕记得你幼时喜文墨,总不喜骑射。” 郗珣低垂着眼眸,温煦道:“以往得陛下庇护,还能有几分少年心性,如今臣便是再不喜,也避无可避。” 梁帝见郗珣仍如曾经那般,对自己半分不见外,顿时笑意深了深,他慈爱的拍了拍比他都高出好些的外甥肩头,“自然避无可避,你如今掌着三州百万兵马,可不能再如以前一般。听说西羌数次来犯,朔州兵马将其歼灭数千人,珣儿小小年纪竟有这番功劳,岂非要做朕的冠军侯大将军?” 郗珣面色不见半分迟疑,只谦辞道:“去岁那场寒霜,才叫朔北险赢。” 梁帝一听,当即抚掌道:“这是老天襄助!来年等河间郡平息了,没了内乱,朕定要封你为大将军,珣儿替朕将被西羌夺走的城池皆夺回来。好叫这全天下的世家都瞧瞧,朕的外甥可不比他们差!” 说道最后,梁帝那张青白瘦削的脸上都泛起了红光,俨然忘却他口中不屑的世家,这其中之一便是这天水郗氏。 郗氏......如今站在他面前隐约身量比他还挺拔几分的小燕王,今年还未曾弱冠,便已然立下如此功绩。 那丰神俊朗身姿飘逸的少年郎君金冠束发,迎着室光端立,姿容光华,是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相貌。 一时之间梁帝竟觉室光竟有几分刺眼,似能灼伤他的双眸。 * 自小燕王入京,之后几日便是太后寿宴。 近些年国库空虚,太后体贴黎民未曾大肆操办,可内务府的人却也不敢耽搁。 将寿宴摆出了足足千余筵席,邀三品女眷入场。 舆轮徐动,王公随行,女眷在后殿设宴,梁帝也将筵席设在武英殿。 环阶放眼望去皆是凤乐歌舞,玳席珍馐延绵百余座。 娇养王妹 第15节 仁寿宫中,此刻也是热闹。 凤楼光曙景,玉廷浮瑞色。 正殿上设有三鸾座,太后左首一名头戴凤冠不言苟笑的女子,乃是齐后。 西侧端坐着另一位面容贞静,双眸柔和的女子,便是与齐皇后分庭抗礼多年的陆贵妃。 一后一妃东西而坐,纵然并无相争之意,也无端将前朝风雨带入了这风雨摇摆的后宫。 齐太后,齐皇后。 曾有人笑称,齐氏是当惯了国丈,要将承恩公变作世袭爵位了去。 话虽惹笑,却也半分不假,不过齐氏却也是出师有名,出自的便是与郗氏并称北郗南齐的齐氏,出过四位皇后足足九位丞相。 只不过自前朝起的门阀混乱,当年一等门阀颍川齐氏尾大不掉伤了根基。 纵然有如今的齐皇后是为国母,皇后却亏在没有子嗣,且又不得帝王喜爱。 照理当今天子与皇后明明是嫡亲姑表姐弟,齐后却被一个后来居上寒门出身的陆贵妃频频压制,也叫前朝自诩身份血脉高贵的世家们都跟着颜面无光。 不过比起皇帝一手捧起来的陆氏,齐皇后虽膝下未曾有一儿半女,凭借世家出身赢得朝臣世家的支持,又有太后姑母的偏帮,也算稳坐皇后之位。 今日这仁寿宫中,太后端坐主座,头发有几分花白,却是精神抖擞气色红润,方才连饮了几盏酒,瞧着只怕比旁边那些年轻女眷们还要多些精气。 齐太后素来好风雅,这日兴起便叫殿中诸多未出阁女郎做些即兴诗来传看。 往日里作诗倒是不难,可也总的叫人字字句句斟酌个把时辰,如今这太后忽然兴起叫宫人端来笔墨考核的,不过须臾间如何能写的出来? 女眷们支支吾吾,宫中几位公主年岁都小,参与不了这般场合,她们顿时没了主心骨,半晌落不出半个字来。 等一炷香烧完,便有穿着青衣的内宦依次收了文墨,传去给上首太后皇后等几位瞧。 太后连着瞧了许多张,不禁蹙起眉头来。 太后久居后宫却也时常听闻,前朝那些世家女郎多么文采出众,扫眉才子,如今一番查看想必是人云亦云罢了。 见太后如此,筵席的气氛有几分停滞,善解人意的陆贵妃便连忙笑道:“今日来此的娘子们年岁都偏小些,想必也还是爱玩耍的年纪......” 陆贵妃正说着,却忽地看到太后手间一顿。 太后欣喜问道:“浩荡风云寿,荫德水长流。这句倒是不错,不知是哪位娘子所作?” 太后话音落下,众人反复默念着这首极其应景的词,都暗道不错,旋即便有一扎双鬟,着霞锦如意贡缎雪纱裙,金边琵琶襟外袄,眉目娇俏的小娘子从席间起来。 “回太后的话,此诗是臣女所作。” 她一出席,才惹得众人一连惊讶。原因无他,能做出这等诗文的姑娘竟是一位幼学女郎,当即便引得殿内一阵惊叹。 陆贵妃认出小女郎身边容貌出众的母亲。 能叫陆贵妃面熟的自然不是闲杂人等,李氏出嫁前便素有贤名,便是在京中都难有人不知。夫家又是素有关中豪族,文才之首的琢郡常氏。 生了个小小年岁便能做出此等诗文的女公子,倒真是家学渊源。 陆贵妃遂笑问:“可是常家的姑娘?不知今年年芳几何?” 常令婉清亮的眼眸看向身后的祖母母亲,二人皆是朝她颔首。 “回娘娘的话,小女三月生辰,才过十岁生辰。”令婉口齿清晰毫不露怯,年纪小小仪态已是出众。 陆贵妃比起盛装凤冠的皇后,这种场合并未从服饰上彰显自己身份,似乎更是有意避让,只梳十字髻,佩金步摇,面容更是避开了涂脂抹粉,只淡扫峨眉,比皇后略浅色的口脂。这般却也显得十分平和近人。 她朝着常令婉和善笑道:“都道常氏族中子弟出息,今日一见这位女公子果真如此,便是常氏稚女也毫不相让,才将将十岁大。叫本宫瞧啊,等再长几岁这位女公子该是京中第一才女才是。” 常令婉头一次参与这等宴会,难免有些无措和害羞,被人这般夸赞,羞红了面容。 偏偏常家人都是好相貌,常令婉正是唇红齿白玉雪聪明的年纪,这般只更显得她娇憨惹人怜爱。 顿时惹得女眷们跟着掩唇笑了起来,皆是怜爱无比。 常岱这几年官运亨通,常家又是世族之家,家风自然不差,顿时便有贵妇们心中留意了这位生的玉雪聪明的常家女郎,纷纷探听起这位常家女郎来。 十岁的年纪,再过两年可不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 奈何常家在京城虽是出名,常岱却是外放多年才回的京城。 旁人自然不甚清楚他的家中事,只能与常氏相熟的女眷探听消息。 曾经与李氏有过点头之交的淮安侯夫人便有些诧异,问身旁另一位夫人,“这就是惠风随她丈夫去任上生的那位姑娘?才几年啊,就这般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另一位夫人摇头道:“这我哪知啊,常大人不是才调回上京么?” 倒是隔壁桌女眷似乎知悉内情,嘴角往下压了压,神情颇为讽刺:“哪是任上生的啊!你们竟还不知道,任上生的那小姑娘啊时运不济......” 说着,那贵妇四周看了下,压低了声儿说:“说是前几年城阳动乱的时候人没的,可怜啊,才三岁大的小孩儿,说是尸骨都遭碾碎了,人也辨不出模样来......” “那这位是?” 贵妇说的更起劲儿,却忘了压低了声儿:“这位不就是前头那位生来死了姨娘的庶长女吗,倒是好运道一出生死了姨娘养在大夫人膝下,如今嫡妹又没了,听说如今是被记做了嫡女。呵,也就咱们这常夫人有大妇气度,这可成实打实的嫡长女了呐。” 淮安侯夫人武将出身,嗓门总比旁人大了几分,当即便忍不住咋咋呼呼:“什么?!庶出的记做嫡女?” 无外乎她震惊,倒并非庶出的身份惹得她如此厌恶,谁家没几个庶女? 世家大族们女眷自幼的经历见闻皆是如此,叔伯兄弟谁家没有妾氏,莫不是还没养几个伶人歌姬?总要生下几个生父不清不楚的孩子,这些孩子自然都是记在府君名下。 若是个庶出公子还能叫心胸狭隘的大妇恨得牙痒,可一个庶女罢了,出嫁添些嫁妆打发,日后嫁得好了便是家族人脉,只对自己子女有利无害罢了。 叫她震惊的是将庶出记做嫡女,这是多有度量的女子才能做出的事,又不是自己生不了孩子,听说那李氏膝下还有一位公子,这般为何还要记养一个庶女? 几位夫人心中便暗自揣测,方才见那小女郎依偎在母亲祖母中间的模样,怕是极得家中宠爱才能如此的吧。 几人说话不算小声,至少该听到的都听到了,连上首方才最为夸赞常令婉的贵妃笑意都微顿了下,虽稍纵即逝,却也叫许多人都见到了。 年幼敏感的令婉顿时就察觉到了众人对自己态度的微妙,她又何曾受过此等难堪? 常父如今坐到了户部侍郎,乃三品大员,她自来是被全家放在手心呵护,没人对她说过一句重字,何曾如今日一般,遭一群人用庶出一词来折辱于她? 十多岁的姑娘心中难堪,身子颤了颤,鼻尖一酸,泪意便涌了上来。 她含着泪想退回母亲祖母身边,却又碍于贵人问话只能立于人前,这副模样叫常老夫人瞧见了好不心疼。 常老夫人并非没听那淮安侯夫人的话,此时也是颤抖着手,恨不得狠狠瞪向那群闲言碎语的妇人,奈何这到底是宫中,她也不好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恰逢此时,殿前玉阶下,两个内侍黄门于门外站定。 通禀道:“燕王殿下至——” 一身量颀长的郎君踏入众人视野,与朔州男子的挺拔身形无二,燕王更端的一副天人之姿的好相貌。 郗珣年幼时便以俊美之风响彻上京,如今几年间男子轮廓长成,褪去少年时单薄骨相,骨相挺俊,高鼻深目,乌发白面,华美却半分不显女气,精妙的像是浮光掠影。 他的眼眸漆黑浩瀚如阑海,着绛色纱袍蔽膝,戴紫金冠,腰间躞蹀玉带。端正从容迎着日光倾洒落下的遍地碎金,缓步迈入殿内。 往日再是大胆闹腾的贵女们,如今一见燕王此等相貌,瞬间殿内鸦雀无声,便是许多成过婚的年轻夫人们皆是面上染起殷红,以扇掩面,心砰砰一通乱跳,再不敢直视那俊俏男子。 太后见到这个才回京的外孙,连忙寻人给他搬来正榻,设在离自己最近的手边,满面红光地唤他过去。 郗珣面色温煦,笑问:“远远便听这边热闹,何事如此欢喜?” 太后便把方才叫人作诗的事儿说了一遍,说起那名十岁娘子做出的诗来。 郗珣目光移到那被叫到众人中间观摩的小女郎。 他面上寡淡,瞧着这位常姑娘秀丽的面容,不知缘故,忽的想起那远在天水的小孩儿来。 小孩儿怕是只比这小娘子小了两三岁,旁人已经能做出此等诗词,小孩儿却是个连练字都坐不住的—— 郗珣眉眼含笑,心思已经走远,下决心回去后要严苛以待那小孩儿,成日嬉皮笑脸,坐没坐相,学问被人甩下了一大截。 心中却也所思,观这位常姑娘眉眼,却不似那小儿般清透,想必略有城府。 太后寿宴兴起,交杯引盏间寻人写诗,众人皆是唯恐出差错,亦或者想将此名头让出给齐家、皇室娘子,那些娘子文墨得了冠首,才是叫太后真心实意欢喜的。 这位小女郎却不解,想来城府纵有,心智却欠缺几分。 太后见郗珣神情平淡,便只以为是不喜这首诗,当即便叫人将那叠诗文拿来,将这选冠首的名头交给郗珣。 “叫哀家想起来,珣儿可不也是神童?你啊六岁年纪就能作诗了,来叫你来瞧瞧,哪首更好?” 便是连齐后与贵妃也顺着太后的意,叫郗珣来做这个裁官。 郗珣今日有意顺着太后,也不推辞,便接过內侍奉上来的纸卷,一张张翻看起来。 一群十二三岁闺中女郎被即兴考核的词文,自然有几分难以猝读。押韵与否姑且不提,多数用辞藻堆砌,猛地一瞧惊人,仔细观摩竟是读不通顺的词。 郗珣选来选去,最终从中挑中一张簪花小楷来。 上写着“椿庭玄鹤寿,岁与日月同。” 这张遗落最后的诗句,如今被郗珣捡了回来,不卑不亢,字句不夺目却可细品之。 “依我看,此句当属冠首。” 太后‘咦’了一声,眸中一亮,反复读了两通也道好,仔细想来也道好,“方才是哀家翻得快了,倒是将这文压了下去。” 一问来头,竟是班家的姑娘。 众人只道是莫怪。 便是那位家中出尽书法名家,五姐妹终身不嫁侍奉诗书,老父母非但不反对还感激涕零的那个班家。 太后也如同方才一般叫班家娘子出席上前问话,那班娘子是才从父亲从外郡游学回来,晒得一身漆黑,只眼珠子和牙齿瞧着白亮,方才坐在殿中角落一隅,竟没叫几个人注意起她来。 场中众人都被这小姑娘这副模样惹得发笑起来,有那些独有美容经验的夫人当即便要将祖传美肤方子传授给她,偏偏那班娘子的母亲一通哭诉,说自己熬了些祛黑汤药,自己这女儿偏偏不在意这身黑皮,嫌弃苦涩偷偷倒了去浇花。 “她是重口舌之欲的,宁愿这般黑着也不愿吃半分苦的,你们都别管她,就让她黑着罢了!” 一时间殿内笑的开怀,甚至忘了另一边孤单而立的常娘子。 常令婉看着只觉得自己冠首名头给了别人,到底年纪小心性有些不稳,一直倔强低着头沉默着,等了半晌没再等到贵人问她话,她委屈的退回席间。 “祖母,母亲,可是孙女作诗作的不好了?” 常老夫人虽心疼,却也不敢说起燕王什么,那句她听了也确实觉得不错,只安慰说:“元娘写的自然好。” “那她们为何都不喜欢我......” 娇养王妹 第16节 常老夫人听了这话,更觉心疼,将常令婉搂去怀里,“元娘无需在乎这些,满府上都最最喜爱咱们元娘,你是年岁小了些,那班娘子比你还大两岁呢,等再过两年,你定然能争个第一。” 只李氏面色有些苍白,方才侯夫人的对话她并非没听见。 说什么亡女的话...... 那孩子的面容其实她早已压在心底许久不敢想起,每每一想起便是肝肠寸断。 可被这番一说那孩儿的面容又浮现出来,小小的软嫩的孩子,比起她兄长幼时的安静不同,那孩子总是软嫩的,明明口齿不清,却总有说不完的话...... 李氏有些奋力的想抓住什么,最终握住旁边令婉的衣袖,“输了便输了,常家无需你挣来什么名头......” 她望着面前的长女,有些无力的说道。 ...... 六月初二,等燕王返藩时,已是盛夏时节。 苍穹四处火云如烧,烁玉鎏金,窗外数十株茂盛树叶,蝉鸣不断。 金丝竹帘之后,女婢在一旁摇着绢扇,柔风飘过冰鉴化作阵阵寒雾,吹入内室正伏着桌案玩闹的一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穿着满身绿缎织金轻薄的绫罗小衣,小小镶嵌着玉石玛瑙的小鞋子上糊满了泥巴。 她头发乌黑,梳着双鬟,奈何人不老实,早晨婢子梳的再规整的发,到了晌午时,额角鬓角皆是细碎软毛东倒西歪,有些还染湿了汗贴在双颊上。 小姑娘方才从酷暑里回来,一张脸被晒得红扑扑,圆鼓鼓的嘴里含满了一口乳酪冰,她尤嫌不够凉爽,拿着自己的胖手往脸上扇风。 “姐姐,扇的再快一些,好热好热。” 给她打扇的婢女见此不经嗔怪起来:“姑娘莫不是从泥巴里打滚了,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小姑娘只笑嘻嘻的不说话。 女婢几个低声说起:“姑娘这会儿玩够了便快些练字,免得主上来查。” 小姑娘跟着长兄身后学了足足大半年过后,才正式被臧浮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徒弟,入了学堂。 懵懂无知的小孩儿也踏上了成长必备的苦难生涯。 长汲从屋外走了进来,脚步较之以往快了几分,他连忙朝着里头坐没坐相的小孩儿通风报信:“姑娘快去写字,奴才听着主子那边停了声儿,怕要过来了。” 哪用的着长汲提醒,珑月人小鬼大,耳根最是灵,她远远听见那道轻缓从容的脚步声,连忙推开才吃了几口的冰酪,握着笔急匆匆往塌上端正坐着。 还没坐稳那脚步声便来到了门前。 小孩儿只当做认真学习,没听到旁的,提着笔奋笔疾书开始写字。 纵然先生对她的要求并不如对教导郗琰来的严厉,可也着实不轻松。练字,诵书,作画,课业总排的满满当当。 脚步踏香而来,停落于小孩儿身后,半天再没动静。 小姑娘很快便坐不住了,偷偷摸摸的扭头去瞧兄长。 郗珣正垂眸看着珑月写的字,修长的眉蹙起,似流水溅玉盏的嗓音有些低沉,问她,“珑月,你课业完成的如何?” 一副要检查这两月所有课业的模样。 小姑娘吓得心砰砰的跳,乌黑瞳仁里眼泪汪汪,奶声奶气的撒娇起来,就是不肯交出课业来。 “阿兄阿兄,手疼......”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手疼,是被臧浮拿着板子打的。 对待不听话的孩子,他总会打手心,可郗珣听说了臧浮喜好体罚人之事,特意吩咐过他不准动手,是以珑月平安度过了初学时候,虽调皮,却从未有人打过她。 奈何郗珣一走,臧浮被这小姑娘气的昏了头,便抄着玉板将她和郗琰一并打了。 郗珣如今打定主意好好管教小孩儿,自然半分不退让,他淡淡道:“先生为何打你?” 自然知晓,是她告病,玩的开了,半点没将课业放在心上。 这几月功夫郗珣入朝,小姑娘见到兄长竟然不带着自己走,心中难免有闷气,随着长汲在内的一群替她遮掩的奴婢们告假了许久,屡屡不去学堂,什么功课都没写。 后来啊,爽快是爽快了一阵子,可后来就挨打了。 玉做的尺,臧浮足足打了她七下。 小孩儿高高举起手心,示意阿兄看她那早已消肿的小肉手。 她一双尚没长开的淡眉,稀稀软软的眉毛一边说着,一边可怜巴巴的蹙着,总叫人啼笑皆非。 郗珣看她软和的手心一眼,收回视线。 臧浮来告状小孩儿最近的胡作非为,他听说小孩儿被打了便一时心软,允许她慢慢补上没写完的作业。 今日他早早盯梢小孩儿写作业,却又是心软,允许她在写作业前先去外头玩上片刻。 怎知说好的片刻,却足足在太阳里曝晒玩闹了一个下午,却还没收了玩心,还将自己弄成了个泥猴儿。 姿容绝艳,雷厉风行的少年君王对着这个小孩儿总是无可奈何,步步退让,退到无处可退。 这般自是不行的。 以往未曾有过对比,如今郗珣自京都回来,见过的那些女公子一个个都规矩极了,便有心要下狠心整治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儿一番。 他负手而立,俊美面容在眼中带着严厉翻起旧账:“本王不在的这些时日,听说你什么课业都未完成?你每日里都做了什么,莫非全去玩了不成?” 小姑娘还是头一回听兄长这般严肃,听了心里有些害怕,她眼里含着两包泪,鼻子都起了哭腔:“阿兄去了千里之外,又不带珑月去,我想念阿兄,想念的什么事都不想做了......” 小孩儿知晓兄长溺爱于她,便总是无法无天,凡事都以撒娇撒痴兄长妥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为结局。 以往郗珣总是嘴上吓唬一番,总舍不得真的责罚。 如今郗珣回了京都,见到人家同等年岁的小姑娘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似是旁人的家长,起了对比的心。 郗珣深信不疑,他家的小孩儿是最聪明的小孩儿,就是不用功罢了。 只要他狠下心肠来,就能教导出世间难寻的神童小孩儿。 他沉着脸使元机取来戒尺。 长汲见主子罕见神色肃穆,不像作假,当即吓得不知所以,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去取。 郗珣:“长汲,你是老了聋了?” 未满三十的长汲:“???” 长汲连忙做个和事佬,上前赔笑说:“主子切莫生气,也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姑娘才几岁的小人儿?耽搁了几日罢了,如今您回来了,由着您亲自盯着哪里有教不好的道理......” 郗珣心道,如何能教的好?若是教的好,也不至于七岁的人了,还日日写的鬼画符。 长汲这个偏心眼偏到没边儿的人,嘴里自然不会有一句珑月的不是。 反正话里话外就是嫌弃藏浮课业布置的太多。 珑月也在一旁嚷嚷着自己手疼,还将小爪子高举到郗珣面前叫他看。 郗珣素来温和之人被一个小孩儿逼得佯装薄怒,他亲自起身取来戒尺,抽打在小孩儿身侧的桌案上震慑小孩儿:“以往没写完便当算了,本王说过午时亲自检查你的课业,你今日的功课呢?” 小孩儿被吓得一跳,连忙缩回手,缩着脑袋坐回软垫,她黑亮的眸中先是盈盈水光,接着慢慢泛着怒气,两颊气鼓鼓,盯着被郗珣平放在手心的木尺。 以往小孩儿是不怕的,因为打桌椅她也不知疼,也不会落在她身上。 可如今她遭过先生打手,吃了疼再见着自然就怕了起来,更是心中委屈,觉得自己可怜死了,被先生打,如今又要被阿兄打。 她如同看仇人一般看着郗珣手里的木尺。 珑月吸了吸鼻子:“珑月晚上写不成吗?珑月手疼。” 小姑娘手是真的疼,方才为了取莲子去掐的莲蓬,手不知怎的被割了道肉眼难寻的小口子,却是真真切切的疼。 偏偏郗珣不知小孩儿如今所想,他说:“你再这般胡闹下去为兄是再教不了你。日后叫你干脆下午也跟去学堂,你身边这些为非作歹的丫鬟们都撤了,从明日起,旁人要学什么,你也要学什么。” 郗珣这一番疾言厉色的话,叫周遭侍女们吓得连连跪了下来,大气不敢喘,更不敢说一句求饶的话。 小姑娘一听,浓密卷曲的睫毛猛地眨了两下,见阿兄一副不似开玩笑的模样,她后知后觉眼里包着的泪总算落了下来。 她似乎觉得阿兄变了,回来的阿兄再也不疼爱自己了,自己被打了他不难过,竟然还要骂自己,还想打自己...... 她跳下了课桌,来不及穿那沾满泥的鞋,光着一双嫩如藕节的小脚丫,甩开郗珣往殿外跑去。 跑的一时太快,将腰间别的的鼓鼓囊囊的荷包都摔了下去。 哗啦一声,一颗颗饱满滚圆的青色莲子顿时撒了一地。 “站住。”拿着戒尺的郗珣一怔,在身后冷声道。 “阿兄要打我!我讨厌阿兄!我再也不要阿兄了!” 珑月一边吸着鼻涕,一边撒着脚丫子跑,她小奶音又委屈又可怜:“先生打我,阿兄也要打我——” 长汲心疼不已,当即连郗珣的颜面都顾不得,跟在身后追:“哪儿能啊,主子如何舍得打姑娘?主子往京城去,还不忘给姑娘带京城女郎们喜好的玩意儿,陛下还封珑月姑娘作郡主了,您与大姑娘都是郡主了。陛下亲赐下的,您叫安乐郡主,瞧瞧这封号,多美啊。” 小姑娘才七岁大,哪儿听得懂这些,在她看来郡主的名头还不如给她一个糖,兄长的一句夸奖来的欢快。 她继续哭道:“他要将我送去给先生打!先生的戒尺都是他送的!是他叫先生打我!” 长汲一群人追在后面,竟追不上小孩儿。 “您可是冤枉了殿下,殿下昨日才回来,便听说姑娘被打,殿下连园子里都没踏入便连忙去寻了臧先生来,嘱咐臧先生,万万不准打咱们姑娘呢。” 小姑娘才不听,轻车熟路地钻去了前殿的承政台,这时外殿也没几个人,她仗着身子小绕过一群人,王卫见到了小郡主更是不敢拦,左右小郡主也不是第一次进去了。 众人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小姑娘进去了。 珑月蜷缩去那她时常玩躲迷藏藏身的榻底,任凭长汲几个在外边喊得口干舌燥,来回寻了几通也没发现人。 她想,她宁愿永远生活在这处窄小的榻底也不愿出去了。 她的阿兄去京城玩不带她,回来还要打她,他不喜欢她了。 不想这日赶得不巧,她没等来来寻她的兄长,承政台倒是迎来了一群又一群的大臣。 小孩儿等来了往日里面容严谨的老臣,又等来了面色肃穆的兄长,仿佛商讨着什么大事。 她更是不敢出来,往里面挪了挪,将自己的小脚塞进最里边儿。 不想这一躲,便是大半日,小孩儿躲得骨头都酸了。 娇养王妹 第17节 等来了她人生的第一朵桃花——苞儿。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斜阳虚落,遍地霞光。 王卫带一青年男子入殿内。来人身高八尺,留着长须,不掩其容貌俊美。 谢氏家主亲赴朔州求见燕王,大臣皆是一脸狐疑。 早在先朝时,各大世家门阀便各自为政,朝廷混乱不堪。 西羌,羯人便趁此机会联军踏入西北,强势夺去边境数十座城地,使百万黎民生灵涂炭。 待当今皇室登位,也是掣肘于门阀世家。 在文武学皆被世家垄断的大梁,平民尚且连字也不识,又如何能熟读兵法,养出能征善谋之将? 朝中无一例外懂用兵之人皆是世家出身,皇室唯恐世家做大而不敬天子,不肯任用世家子弟为将。 后战局便是这般一再耽搁,溃败,最终闹得无法,先帝时期无奈派去几个能将,诸如谢家谢混,谢毕,严氏严槐,乃至先王郗崇等大将与羌人交战,十年间倒是艰难收复回两座城池。 只是后来来来回回无休无止的各处动荡,世家心怀鬼胎,朝廷置之不理,前线兵马粮草跟不上,夺下的城池不过数月间又被反夺回去。 如此劳民伤财损兵折将不提,收复回城池遭皇帝朝廷忌惮,被夺去了城池则要遭万民唾骂。 郗崇许是寒了心,自二十余年前战败过后便退居幕后,为打消皇帝忌惮猜疑更是娶了光武帝嫡女,晋陵长公主为妻。 而今日众人面前这位谢氏家主,当年也是领军将领之一,后也随着郗崇脚步,伤痛半隐,再不领兵。 朝中再无能带兵之人,如今的梁帝便绝口不提收复山河之事,以此自欺欺人天下太平倒也是和平。 如今谢混前来燕王封地,倒是出乎众人意料,有些老谋深算的心里便有了成数。 燕王照惯例端坐于塌上,谢混直勾勾的看着上首隐没在层层珠帘之后虚无缥缈的身影,只觉那轮廓异常俊挺。 “谢某有要事禀君上,妄君上屏退左右。” 郗珣早知他来意,便略颔首应允。 左右大臣尽数相看,满腹心事的尽数退下。 谢混见左右离去,掀了帘子劲直上前,日光落在上首郗珣洁白如玉的侧颜,他面容清隽神敛,早已褪去少年根骨。 这位年轻的王,幼时以文章扬葩振藻闻名天下,如今观其筋骨,身姿犹如青松直挺,上位者气息端肃严冽,不见分毫颓态。 从武多年的谢混心中只猜测,这位小燕王,武学只怕不差。 谢混收敛深思,深笑:“素闻王年少英才,今日一见果真所言不虚。” 郗珣并不为所动,“本王往上京去时,听闻将军也在上京?缘何那时不与本王来往,如今千里来此?” 谢混混不吝的笑了笑,他三十有九,比这位年少的王爷不知经历了多少风浪,可他却也半点看不透这位小燕王。 只得内心道一句好生沉稳的少年,少年张狂不是本事,身居高位却能平和朴素锋芒不漏的,才是心有城府。 他转了转眼,言语间半真半假试探:“先王与我莫逆之交,先王怕是来不及同殿下说起我来?当年你父亲与我好的几乎同穿一条裤子.......” 郗珣幼时久居京都,与父亲数年来不过在几次父亲入京时见过寥寥几面罢了。 郗珣忆起那年他与父王的最后一面。 正是新年时候,他立于陛下身侧玉阶之上念着吉文,自藩地入京的郗崇坐在太极大殿玉龙阶下第一位席上。 他的父亲,先王郗崇身姿高挑清瘦,与一众享乐的京中亲王不同,燕王显得那般与众不同,清瘦孤高。 可这位本该慈爱的父亲,眉眼间却透着几分驱散不去的阴郁之色,甚至面上也不带半分笑容,便是那般,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眸子看着他。 那并非看儿子的眼神,纵然他父子未曾终日父慈子孝,但...... 那是看待仇人、极其憎恶之人的眼神。 他知晓先王并不喜爱他。 郗珣年幼时不知缘由,后来逐渐年长才窥探当年一二。 他乃一个因利益结合而生出来的孩子。 他的落生,是源于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对皇权的妥协,而这场妥协,是用最为人不齿的联姻为借口—— 谢混前来,自是为了河间一事。 颍川王圈地造反自立为王,牵扯到了他谢氏的根基,甚至被斩杀的河间州牧,正是谢混的堂弟。如此深仇大恨,朝廷面对如此反臣却推脱着不发兵,明摆是想叫他谢氏与那颍川王自行相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真是好打算..... 想他谢氏百年门阀,人脉金银自是不缺,比起皇族出身根基浅薄的颍川王是分毫不差,差却差在一个出兵由头,差在兵马上,差在悠悠众口上。 颍川王有号称二十万兵马,他谢家府兵自然不敌,且若真能相敌,只怕也离家族破灭不远。 谢混私下前来,一通话语便开始劝说郗珣:“谢氏与颍川早晚有一战,皆是只怕不止我,上党、太原二地也会受牵连,届时王氏、袁氏加入,颍川王该如何?” 郗珣面色不变,眼眸低垂,静候他接下来的话。 “据我说知,王爷治下紧邻太原,您不助颍川王?” 郗珣忽的低笑出声,将不齿浮与言表:“一反贼尔,自然不助。” “若颍川王求不得王爷,反手绕过朔州与西羌结盟?王爷届时想再施展拳脚只怕已晚矣,且若是西羌再次来犯,犯王爷封国,届时若是南地因动乱路段被截断,粮草运不来......” 语罢,谢混定气凝神抬手看着上首正襟危坐的郗珣,他原以为自己这番话会叫那少年总处变不惊的脸浑然变色。 却不想,郗珣仍是无动于衷。 甚至微阖上了双眸。 “粮草运不来——谢将军莫非当本王治下,连粮草都依旁处?朔州无惧西羌,也无惧他颍川王一介乱臣贼子,若是有人敢投敌,本王便是做这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臣,也要先往他颍川发兵。” “谢将军,本王这番你觉得如何?”郗珣唇角扯出一丝淡笑。 谢混带着极大的诚意来投诚,方才不过是试探这位少年君主罢了。若是无用的君主,他自然不敢将身家性命交付其中,如今二人言语间一番博弈,他心中已经有数。 谢混忙开口道:“谢某献给君王河间郡军事舆论图一张。” 这也是他此番亲自前来的目的,若真是为了一张舆论图,他也不该在不清楚郗珣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冒险前来。 这世间有何最为稳妥的结盟方式? 首当其冲的,便是两姓盟姻了。 他倒是想嫁女儿,只可惜他谢混家中只七个儿子,至今也不见个闺女落生。 朝中若是推选一个侄女出来,未免身份上落了许多,总归落了几分下乘。 他来此前早有打听,朔州臣民皆知,燕王有一爱若珍宝的幼妹,亲自教导她读书识字,想必感情不一般。 左思右想,谢混便有了决定,打算替儿子求娶这位燕王幼妹,日后这郎舅关系,自然也是妥当不过。 “听闻燕郡主生的稚齿婑媠,罕见的世间极聪慧之女子,谢某有一幼子,年方八岁,某特来替幼子求娶郡主。” 郗珣修长的指划过案面,彼时只以为说的是郗愫。 他想起今年郗愫多大岁数?大四五岁罢了,倒也无非不可。 谢混等不来燕王的回答,有些着急道:“吾儿仙芝,是我一众儿子中生的最为俊朗的一个,心性亦是坚韧。早闻安乐郡主名声出众,谢某便是在南地亦有所耳闻。说来不怕王爷笑话,小儿自听闻郡主美名,便时常思念起这位郡主妹妹,谢某料想二人年岁上倒是十分相配,不才替我那不孝子求娶燕王幼妹。” 一唤仙芝,一唤珑月。 光是连名字都这般般配。 这不,他连信物都带来了。 谢混观上首眉眼温润地燕王竟然神态有几分莫名。 郗珣微怔,似乎是想不到,自己那亲自教养的孩儿,被溺爱坏了的孩子,足足七岁大却连字都不能认清的三寸丁...... 竟然...... 竟然......有人惦记上了? 他眼中有些晦暗浮出,总无法将小姑娘同即将出嫁的小娘子联系到一处。 二人间有些寂静,谢混却忽的听见那君王榻下一阵窸窸窣窣地动静。 他以为是大老鼠,却不想从榻下爬出来一个绿绫罗小衣小姑娘。 小姑娘红通通的眼睛想必是才哭过不久,这会儿却是满眼的欢喜,欢喜的都要盈出来。 谢混大为震惊,不想堂堂君王榻下竟然藏着一个人??!!那岂非将他们机密的话都听去了不可? 他震惊间,又见那小儿十分熟稔地爬上了上首燕王的榻上,乖巧坐在了燕王膝边,依偎去了他怀里。 小孩抱着兄长的脖颈,仰着头,欣喜期盼地问谢混:“给我的小夫郎?俊朗?有多俊朗?” “比我阿兄还俊朗吗?” 谢混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被一个孩子问话,素来处变不惊的谢大人支支吾吾的:“这、这、这小孩......” 这小孩儿莫不是就是安乐郡主? 难不成听不出他是客套话罢了? 就他家那好玩好吃的八岁小混蛋,同燕王比? 谢混窘迫地尴尬笑出声来,他这个当爹的都不敢昧着良心说自家儿子好看。 这普天之下焉能找到比燕王珣更骨姿清俊之人? 珑月不知其他弯弯道道,却知晓思念是什么意思,思念好比天上的月牙儿,好比她思念成日离家的阿兄一般。 她难道腼腆的抖起短腿,耳根子都红了起来,糯软的语调却皆是害羞:“阿兄,你听见那位阿叔说了吗?” 郗珣没有说话,静静垂眸地看着小姑娘。 “他说他家的仙芝思念我——” 郗珣面容微僵。 “休得胡言!” 谢混笑容僵硬了许多,“这、、、这,女娘还小怕是不懂,世间婚姻如何能看相貌比个长短?我家小儿其他都是极好的。” 娇养王妹 第18节 珑月听出了谢混言外之意,意思是思念她的小郎君没有自己阿兄生的好看。爱俏的小姑娘登时脸上期待的表情褪去,多了几分失落。 她‘哼’了声,委屈窝回兄长怀里,“珑月才不要其它极好的。珑月要俊俏的心上人,要比阿兄俊俏的心上人。” 郗珣不知晓这小孩儿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词调,他只觉得额角有些隐隐作痛,生气唤她: “珑月!” “阿兄阿兄,叫他家仙芝过来,给我先看看是不是好看嘛,我想瞧瞧。” 郗珣额角几丝青丝浮现:“..你......” 谢混:“啊,要不,我那小儿有几分顽皮,还是......算了” 想他方才还说六七岁的小屁孩儿聪慧美貌来着?这般比小男孩还调皮的姑娘,怎么看出聪慧貌美的?! “阿兄阿兄......” 小姑娘仍拽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郗珣被这番胡言乱语惹出了心烦来,素来温煦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也只会抿唇用功课威胁她道。 少年兄长努力沉着脸,下颔绷的有几分紧:“你如此清闲,想必是课业都写完了?” 珑月:“嗷呜......” 作者有话说: 嗓子痛,牙齿酸,头晕,不知道是不是羊了,我去做核酸去,下章一定都长大了哈! 第17章 郗珣与谢混二人商谈完毕,星辰早已布满苍穹。 西苑里与以往一般无二,郗珣独自走过亮着稀疏灯笼的长廊,去瞧那被今日被他骂了许多次的小姑娘。 那小孩儿果真没睡回自己房里,又偷偷跑来了他的书房,卧在那张独属于她的小小榻上。只不过这几年她身量渐长,那张小榻隐约短了几分,小姑娘便是蜷缩着裹着她的小被子睡得香甜。 她刚捡回来时头发总有几分稀黄,如今精心调养好几年才是褪去了以前的黄毛模样,满头乌黑如丝绸般的发。 小孩儿皮肤瓷白,晶莹剔透,却生的奇怪,鬓角发际线处的发一缕缕的泛着几分天然的卷曲,如今又拆了盘了一日的双鬟,圆滚滚的颅顶加上小卷毛,如何都像是小姑娘前几年总不离手的从西边传来的娃娃。 珑月睡梦中浑然不知,却万分熟悉这个气味,她睫毛眨啊眨,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见到是郗珣又闭紧了眼睛。 郗珣问:“珑月睡着了?” 小孩儿奶声奶气的回他:“睡着了。” 郗珣轻笑两声,手里勾着她今日落下的荷包晃了晃:“珑月今日将好东西丢在兄长院子里了,怎么都不要了不成?” 珑月这才慢慢睁眼,瞧着那个被兄长挂在指节上荡来荡去的荷包,只觉得眼熟的紧。 郗珣笑声温润,似那春三月的水流,卷过弯溪,淌过花瓣,落在小姑娘耳畔。 “珑月摘的?” 小姑娘脾气大却也着实好哄的很,郗珣只要不骂她,只要冲她笑她便忘记了白日里闹出的不愉快,甚至将自己多次发誓要再不同阿兄说话也忘了去。 她揉着眼睛,“珑月一颗颗掰开,可难掰开呐。” 郗珣以为是这小孩儿嘴馋想吃莲子,可为何掰出来了又不吃?难不成是怕自己责怪不成? 他将荷包放回小姑娘绵软的手心,温和道:“吃完记得漱口。” 小姑娘低头瞧着被重新填的满满的荷包,眼里慢慢的氤氲出了笑,她生有一张桃红的唇瓣,唇红齿白,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娃娃用湿漉漉的大眸子看着郗珣。 “珑月给阿兄的。” 至此,郗珣才算明白小孩儿今日闹脾气闹得格外大的缘由。 怪不得满身的泥,连袜衣都不知丢去了何处。 辛辛苦苦采摘来,打算送兄长的莲子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却惹来兄长的抽查功课,还要威胁她打她手心,白白惹哭了她许久。 郗珣啧了一声,有些许道不明的情绪拢上心间。 原来,养小孩儿便是这般。 纵然成日里时常被气,教养小孩儿也比处理政务繁杂,需要无数的耐心...... 但你用心待她,她便也会用心待你。 将她能给的最好的,通通给你。 他心里默念一句,许是自己错了。 不该将小姑娘与旁的女郎比。 你便是你。 纵然学问再差,珑月也永远是珑月—— ...... 日居月诸,珠流璧转。 这般一日日的教导,再是顽皮的小孩儿也学会了写字,学会了诗词歌赋,学会了口若悬河,学会了许多一知半解的规矩,学会了顶撞兄长。 小姑娘一点点的长大,满了八岁原先肉乎乎只长肉不长身子,总叫她阿兄担忧的小身板才开始抽条。 身子一年年逐渐褪去圆润,面容显现出小女郎的精致玲珑,只那自年幼时便圆乎乎的眸子没变几分模样,不改幼年的黑亮通透,却又往其中揉入了靡丽水光。 自贞宁十一年,燕王出兵襄助谢家平息了动乱多年的河间郡。去岁,朔北军更是接连大捷,收复了被羌人夺取多年的武威十二城。 至今,燕王势力遍布整个北地,甚至侵入河间,河内等腹地,简直一呼万应。 八年一晃而过,转眼间来到贞宁十五年。 ...... 春三月里,燕王自武威班师回朝,入京领赏。 一列由千余燕王卫护送的车舆也自朔州缓缓南下入京,帝亲下圣旨迎燕王家眷入京,已慰太后思女心切。 三月二十二,护送晋陵长公主与安乐郡主的车队绕开四处流匪南下入京。 然各处动荡,纵使有意避开也无济于事,这群奢华仪仗落在此地更成了强匪眼前的诱饵,便是有王卫护送的一行人等也不敢掉以轻心。 齐大人为此次天子派遣前往朔州迎燕王家眷的礼官之首,任务便是护送晋陵长公主与安乐郡主平安入京。 担忧流匪,护卫们将两辆承载贵主的马车里三层外三层护住,便是连齐镜敛也策马护在那晋陵公主与安乐郡主车舆之外几寸,如此才算一路安稳。 中途,有从京中而来的官员趁着休息时与他问道:“齐大人可有见过安乐郡主?昨日我恰巧见到,果真是...啧啧啧,都道安乐郡主天香国色,果真名不虚传,叫我说,这一入京只恐怕要将京城女子都比了下去——” 齐大人能被帝王亲派为礼官之首,自然是一副好仪相,眉飞入鬓鼻梁直挺,下颌宛如刀削一般,绷直的嘴角带着年轻郎君的放荡不羁,一身圆领窄袖袍,直挺又利落。 两位贵主的车舆华贵,足足套了六匹马,内中车窗帷幕层层叠叠无人可窥探,除了经过驿站时那位安乐郡主会在侍女护送下移步,齐大人自然没瞧见那位贵主容貌。 他凝眸看了一眼那位礼部官员,拧眉道:“都道妇人长舌,我看不然,至少比起你还差的远,怎么如今连郡主也敢编排了?” 那人被骂了,面上讪讪,齐大人却也懒得再去管,骑着他那匹浑身乌黑四角雪白的马一路往车队后去巡查。 虽为大梁首屈一指的士族子弟,齐镜敛公事上处理的从不出差错。 以往两日都是这般,这日许是凑巧,他□□马匹经过那辆黑漆翠盖珠缨车舆旁,上面忽的咕嘟咕嘟滚落一颗足足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齐大人翻身下马捡起那颗夜明珠,将其沿着方才滚落下来的车帘缝隙,重新滚了回去。 做完这事他正打算离去,忽的听见车内传来簌簌轻响,接着,那金丝帘下摆被一双莹白玉手掀起。 碎金夕阳下,车内探出来一张雪白面容,只露一张面容,便已是罕见的朱唇玉面,姿容无双。 车内女郎面容稚嫩,声音绵软,尾调又氲着糜丽气息。 “谢过大人。” 齐大人微怔。 女郎沿着车帘缝隙将手上的明珠举了起来,那掩藏在车帘之后的身姿也浮现出来。 头梳着朝云近香髻,身着巧夺天工似绿波波光摇曳的霞绶藕丝缎束腰连裙,绣金莲的袖口下皓腕呈露。 那番夕阳下渡了璀璨金边的明艳之姿,光彩夺目,流光绮丽。 那女郎又复说一遍:“我说,谢谢大人啊,帮我捡上来。” 见到的那一幕,齐大人恍惚明白起,何为天香国色,颜如舜华—— 也是,郗氏素来好相貌,既是那位姿容绝艳的燕王之妹,姿容又能差到哪儿去? 齐镜敛回过神来,他双手合袖朝她微微一礼,“安乐郡主客气,臣举手之劳罢了。” 十五岁的女郎,眼角眉梢都是源于天光的绚丽漾影,她唇角自带叫人恍然的浅笑,露出一排洁白软糯的贝齿,“你叫什么名字?我这两日好像都没见过你?” “长乐公镜敛,奉命迎郡主入京。” 齐镜敛心道,你没见过我约莫是每日起的最晚,睡得最早,平日里在车舆内与婢女只顾着下棋打牌,拿着夜明珠当球踢,与他巡查休息时间恰巧都错开了。 “哦,原来你是长乐公啊。”女郎轻声软语。 齐镜敛本以为二人只是这片刻接触罢了。 不想等他巡逻完回来的功夫,见有许多流民朝着他们车队越凑越近,伸手朝着他们讨要吃食。 齐镜敛一路视若无睹,只命护卫将流民阻拦在外道,不允许靠近。一扭头却瞧见方才那位郡主掀起车帘,在将自己手中的糕饼一块块丢去外头,给那群小孩儿哄抢。 齐镜敛连忙策马上前,握住那纤细手腕,面色有些不愉夺过小姑娘手中的糕点。 “饿殍百万,郡主你以为你手里的这些糕点能喂几人?”他忍不住问她。 他们带的兵马多,倒是不在乎出什么大乱子,可这群流民见到了粮食,一个个围上来真乱起来,耽搁的可不是一时半刻。 珑月本也是偷偷给的,不想这般快就被发现了,她面上闪过窘意,慢悠悠缩回手。 “我本来只是看一个小孩儿可怜,打算偷偷给他丢一块桂花糕过去,怎知那小孩没抢到,反倒是那群人一窝蜂的涌进来......” 她也害怕啊。 “如今正是春日里,我方才瞧着有大片的土地,若是耕种,总不至于饿成这般模样。” 那种饿肚子的滋味珑月总能感同身受似的,想起来她便觉得心酸不已,总想能帮他们一把。 齐镜敛听了后,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情绪,道:“郡主真是说笑,这才只是些许流民罢了,真要往南地看,申州、黄州,更是饿殍千里,郡主若是心里不舒坦那便不要见,这些人是救不完的。” 娇养王妹 第19节 赈灾年年都有,可流民却一年比一年多,无非是土地皆在世家手中,年年动乱,更是将本属于百姓的那部分土地反复折损—— 珑月听了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齐镜敛心中感觉这人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果不其然又听她道:“我其实还有一盘吃不掉的葡萄。” 齐镜敛眉,朝她不客气的道:“吃不掉就丢了。” 珑月看着齐镜敛,见他不害怕的与自己对视,半晌她只能才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自己待了一日的马车角落里,将一整盘的葡萄端放在自己裙上一口口咬着。 一颗又一颗,像是泄愤一般。 过了会儿,小姑娘又按捺不住,将车帘拉开,探头去问就在她车窗外守着的齐大人,“还有几日我们才能到上京?我阿兄已经在上京了么......” 齐镜敛慢悠悠说:“等过了汉中便是京畿,便快了,王爷想必也快了。” 齐镜敛策马随着车舆走,经过一片草地,他伸手随意拽了几根草来手心把玩着。 他听道那在他看来甜腻的嗓音,在他耳边不停说着:“我在车里坐的太无聊了,成日从早睡到晚,睡的头都疼了,齐大人,我也想出去骑马。” 天光渐暗,微黄的烛光下照彻车舆四下装潢,四下铺设着七彩藻井地衣,少女盘腿坐在地衣上,碧绿的罗裙层层交叠,几个被她吃漏下的葡萄滚落其上。 女郎额头两侧微微卷曲的鬓发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俏皮。 齐镜敛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将注意力全集中在手间草叶上,他道:“上京可没有女子骑马的风俗,郡主在车内待着吧。” 珑月一听,有些不满道:“要不是想早点见阿兄,我才不想来什么上京。” 要是真不想入京中途偏要闹着回朔州,到时候头疼的只怕还是他自己? 齐镜敛开始诱哄她:“等入了京,能陪同郡主玩的适龄姑娘只怕不少。” 珑月双手支颔,靠着车窗,问他:“皇宫里都有什么人?” “太后,皇后还有数位后妃,几位未出阁的公主,郡主去了必不会无聊。” 珑月抿唇不语,她直觉那处不是个好去处。 她才将将十五岁,生的体态玲珑,腰肢纤细不堪一握,胸口却有几分丰盈。 若只观容貌却是稚嫩的厉害,本就巴掌大的小脸蛋,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就占了半张,一喜一怒都浮在那张脸上,便是连齐镜敛也看出了她的不愿。 一个是年少恣意的世家公子,在宫廷混的如鱼得水,向来只有旁人尊敬他的份,如今这位天之骄子齐大人也无师自通的学着哄起了小姑娘。 “留京的帝女如今只浔阳、永兴两位公主。永兴公主已经下降,浔阳公主与郡主倒是一般大,都是温和好相与的性子,另几位王室郡主更是无需郡主去迎合。” 如今燕王权势滔天,再蛮横的娘子又焉敢惹上这位? 齐大人安慰人的技术想来不差,珑月只觉得听他这般一说心情好了许多。 她瞧见齐镜敛一边与自己说话,一边玩着草,似乎是编着什么东西,珑月兴起探头去瞧,果真见齐镜敛在编着草虫。 珑月素来喜好这些小玩意儿,她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将头从窗口凑出去瞧他编了半天,难得有些兴起,她喊住齐镜敛:“齐大人你骑的慢一些,让我看看你在编什么。” 这般穿着单薄春衫又低着胸,早已莹白半泄。偏偏她仍是半点不知。 齐镜敛放缓了马速等珑月马车赶上他的马匹,他不经意回头看了那窗口的小姑娘一眼,顿时那张俊俏的面容微变,耳根子都泛起了红。 芝兰玉树齐大人,世家风度丢了,连手中的草编也丢了,骑着马一连奔远了。 珑月:“???” 作者有话说: 安排一个好时机让男主正式出场(题外话:这对兄妹二人一年多没见了,小姑娘已经变了一副模样hahh) 第18章 镂金鸾纹朱漆辇车沿着神武大道直行而入。 仁寿宫中,这对分离了二十载的母女终得相见。 晋陵长公主离去时方如珑月的一般年岁,躲在太后身侧撒娇的小娘子,如今也长成了不苟言笑的妇人模样。 太后面容倒是慈祥,眉宇间舒朗宁和,精神不错,只是高髻之上已满是银发,眼角眉梢的纹路更是叫晋陵长公主止不住的啜泣起来。 晋陵长公主埋在太后的膝间,太后抚着爱女瘦弱的脊梁,二人痛哭不止,叫在场诸位无不动容。 后宫妃嫔,皇室王妃留京的公主见两人落泪,更是遥遥起身相劝,一群人心有戚戚,跟随垂泪不止的。 与女眷们这般悲切的态度截然不同,今日到场的几位皇子都沉稳许多,气度雍合。 当今天子子嗣不少,却夭折的过多,尤其是皇子。 前前后后共有十四位公主诞生,皇子却是公主半数不到,且还多夭折于不过三五月未来得及排序时。 活到排序的皇子,竟只有四位。 如今最为年幼的皇子尚且在襁褓之中,连名儿都未曾取得,老来子自然十分得皇帝宠爱,众人只七郎七郎的唤着。 倒是三个打头的皇子年岁相差不大。 皇长子早逝,二皇子元绩实为天子长子,齐后没有子嗣,年轻时候不想养碍眼的孩子,这些年渐渐年长,便有意记养二皇子到身前来搏出一个嫡长的名头,压陆贵妃的三皇子一头。 奈何这事儿太过显眼,帝王不允,记养一事终归不了了之。 二皇子五年前娶妻定国侯家的娘子,早早出宫建府。 三皇子则是陆贵妃之子,陆相爷又是他亲外祖,自小得皇帝宠爱,生的十分聪慧,比起二皇子,三皇子的支持者倒是更胜过几分。 五皇子母族不显,比不得有两位得朝臣支持的皇兄,也因此五皇子素来规矩,从来不争不抢,在这后宫之中默默无闻。 几位皇子原以为安乐郡主不过是徒有其名,会同上京那些女郎一般模样,薄鬓约微黄,轻红谵铅面,一身金饰琳琅作响,叫人瞧不清那妆面之下的本来面貌。 不想今日一见这位表妹,竟是这般一张精致明艳,美的锋利而又单纯的面庞—— 面庞明净如新雪,双眸清澈动心魄。乌发如云,唇瓣鲜红,十五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娇柔与可爱融合的恰到好处的年纪,出落得海棠一般娇嫩。 只单单瞧着她的这张面容,便叫人知晓这个女娃娃往日里被养的多有娇纵。 殿外阳光抛进来,那干净洁白的脸庞泛起细腻柔光,一袭绿绮裙带连珠锦腰长裙也仿若活了过来。 二皇子与五皇子倒是都能目不斜视,只那位三皇子本就喜好美人,如今一见此等绝色,更是情难自禁,与身侧人交谈间眸光总‘恰巧’掠过这位表妹身上,那眼神充满着侵略,瞧着竟有几分志在必得。 齐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好笑陆贵妃养出的这个儿子,往日看着仪表堂堂,一见到个容貌俊美些的小娘子便原形毕露。 齐后蔽髻十二页金步摇,端的是一国之母的隆重辉煌,她那张堆砌的厚重的妆面扬起慈善笑意,命人给珑月赐座。 珑月敛眉掖袖,衣裙逶迤,她缓缓走上前给齐后与贵妃行礼。 小姑娘语调透着自然而然的清甜明亮,而又柔软:“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瓷器般美丽脆弱,纤尘不染的娘子,叫齐后瞧着面上显露出罕见的慈爱来,她关切珑月一番。 “听本宫那侄儿夸赞起郡主,如今一见果不其然,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齐后性子严肃古板,能得她赞缪的屈指可数。真心假意尚且不知,皇后这话一出显得微妙。 其他女眷眼神便多了些微变。 齐大人齐镜敛是这位皇后内侄,太后侄孙,又封的三千户的长乐公爵位,至今尚未婚配。 本就是朝中首屈一指的郎婿人选,偏偏这么些年宫中这两位也未曾给齐大人指婚,皇后今日这一番话,莫非是有意将安乐郡主与长乐公这二人指婚不成? 齐后这厢话音刚落,那珑月身后几位一华服玉钿,身姿袅袅亭亭宗室女郎当即便朝她落来不算友善的冷凝眸光。 那厢晋陵长公主与太后母女二人一番掩袖垂泪过后,倒也很快恢复了仪态。 太后对这个未有半点血缘的外孙女倒是表现的喜欢的紧,甚至将人亲自招到身边尤嫌不够,唤珑月去她塌边坐下。 珑月还是头一回见如此多女眷的场合,她抿抿唇,絮絮地小声说:“不敢。” 太后一见珑月那双水灵活泼的眉眼,便知往日是个恣意妄为的,这会儿该是在故作规矩。 她也故作板起了脸,道:“有何不敢?哀家可是听说,你成日嚷嚷着不愿意来京城??” 珑月一惊,柔缓的眉扬起,连眼睛都瞪的圆圆的。 她心里道定然又是齐大人告状了。 虽然是她不该跟京城的官抱怨那些有的没的,可她以为二人间这大半月的相处,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已经熟悉了,熟人间也该替自己藏着几分才是。 珑月唇畔微颤,一颗心砰砰跳,她皱起鼻子说:“太后明鉴,臣女才不是不愿意来京城,我是不乐意坐马车罢了,马车又慢又颠。可齐大人却说女子骑马坏了规矩,不准我出来骑马,不准我露头,说贵女抛头露面不合规矩,京城真有这么多的规矩吗?” 珑月立刻将锅甩给背后告状的小人。 她入宫前可是亲眼所见,京城多的是抛头露面的女子,自然知晓自己是被那位齐大人骗了一遭,说什么叫她学京城贵女,带着帷幕出轿见人。 太后听了自己那侄孙这番作为只觉得好玩,心里估摸着是齐镜敛嫌这孩子太过活泼,才扯出什么不准在轿子里露头的规矩。 太后说:“哪有那么多的规矩,是那孩子胡言乱语呢。既是他说这样的话,便该罚他给你这个丫头牵马去。” 珑月才不想齐镜敛给自己牵马,她左右为难之际听太后与晋陵长公主道:“这几日你便先留在哀家宫中小住些时日,等珣儿回来再回燕王府也不迟。也留着安乐这个活泼的孩子陪着哀家,叫哀家解解闷。” 晋陵多年未见太后,未曾尽为人子女的责任,本也有此意,自然是允诺下来。 便在这一锤定音,珑月已经被定下了她未来的住所。 ... 皇太后的仁寿宫不止一处宫殿,内中洋洋洒洒七八座殿宇屋舍,内里有花园、喷泉、还供着一处佛堂。 珑月便是被安置在偏殿东暖阁内,只是禁中有禁中的规矩,外宫的婢女皆是不能入内。 那些随她从朔州来的宫婢如今都先往宫外燕王府伺候去了,伺候她的则是太后宫里派遣过来的几名宫人。 本就人生地不熟,如今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此后几日里,珑月每每在自己殿里用过早膳便去给太后请安,再陪着老人家用茶,有时候遇到几位公主过来请安,便互相唠叨几句。 才在宫中小住了两日,已经无聊到骨头都松散了。 这日仁寿宫中,珑月去时浔阳公主也在。 珑月与浔阳公主年岁相近,入宫小住这两日,也只能同这位每日清晨往仁寿宫请安的浔阳公主还能说上几句话。 后宫中母凭子贵,子却也凭母贵,一个公主且生母位份不高,浔阳公主在后宫中不算是得宠的存在,却也因为性格温婉柔顺,不争不抢十分得太后疼宠。 这位天家贵主,生的长眉妙目,容貌清丽,着曲领月蓝中衣间色花裙,简洁刀髻,气度娴雅。 浔阳她甚至十分客气的起身去迎从殿外走进来的珑月。 “安乐来了。” 珑月入内便见到有个男子的轮廓身影挡住了花窗透过的光,显得格外高大,她猛地一喜,什么都没想起,便已经提着裙跑两步过去。 跑到跟前见那男子回头来,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她阿兄,珑月悻悻然地停下脚步。 娇养王妹 第20节 五皇子看了眼珑月那张明显失落的脸,长睫低垂,脸颊染着薄红,眸中氤氲着一层朦胧水色,显得无助而可怜。 便是往日里再是沉默的五皇子,此刻也忍不住低了几分嗓子,问她:“郡主这是怎么了?” 珑月心中觉得很委屈,有那一刻,她瞧着五皇子的背影,还真以为是她的阿兄回来了。 她闷闷道:“没事。” 晋陵长公主斜靠在榻上,见珑月眼下青黑,便对她道:“昨日可是睡的不好?” 珑月说不是,她去问晋陵长公主,“公主,我阿兄何时回来?” 晋陵长公主便说:“约莫便是这几日。” 倒是太后稀奇起来,“珑月这孩子倒是与她阿兄感情好。” 珑月说:“那是自然,我阿兄待我最最好了,我若是不与他感情好,还能与谁感情好?” 这话说的,倒叫太后并两位公主都面色微变。 她们这皇室、都是子女众多。莫说是这等不同母的兄妹,便是那等亲生兄妹,也不见得几日能见上一面的,又能有几分感情? 便是连太后,对她的几位亲兄弟也感情冷淡,反倒是对着同族姐妹多有提携之心,约莫心中是觉得同病相怜吧。 晋陵长公主叹道:“这孩子自小便是由着珣儿教养,骑射读书皆是她兄长手把手教的,她平日在王府时便喜欢骑马,都是由珣儿那孩子纵着的。” “怪不得这两日瞧着安乐妹妹气色差,是不是将人关在这宫里,软了骨头不成?”浔阳公主笑起来。 太后道:“这有何难的?明儿个叫老五和浔阳带你去北苑骑马去。” 珑月一听这话忍不住眼睛都笑弯了,方才那股子困顿萎靡一下子无影无踪,她连身板都直挺了几分,兴致昂扬的说:“太后娘娘说话可不准反悔啊!” 齐太后瞧见珑月这般模样,乐呵呵的笑,这般活气在她们这个岁数看来才像是个青春年少的姑娘,比起那些一个个死气沉沉的京中贵女,她总觉得这孩子合眼缘。 怪不得,听说女儿说珣儿十分宠爱这位小姑娘,养的有几分娇蛮。 这般可爱的小孩,换谁舍得责罚呢? “哀家说话自然算话。” 元熙却有些踟蹰,开口推辞:“明日父皇那处还有事,若是召见儿臣,恐怕......” 浔阳连忙骂她这五哥:“父皇怪罪下来让他来找皇祖母,明日可是二十,北苑那边开放,不知有多少娘子们过去,再热闹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男主已经在骑马赶来的路上了。 宝们之后每天更新时间改为24;00,如果不更会放请假条哈 第19章 惊马 皇家猎场中,数座亭榭放下了金丝帘,遮挡住猎场外风沙与艳阳。 亭榭内一群小娘子流云飞鬟,裙襦锦绣,裙角被日光映的绚烂。 时下贵女鲜少学骑射功夫,来此只当做小女儿间的茶话会,今日以昌宁郡主为首,一群玉软花娇坐于软席之上莺莺细语。 女郎们话音儿绕来绕去,便总绕不开那位如今只闻言未曾一见的安乐郡主身上。 有与几位宗室贵女交好的娘子便忍不住去探问:“听说安乐郡主国色天香,仙姿佚貌,入京那日一阵风掀起帘幔,竟惹得百姓围观不止,言是天仙下凡。我们是未曾见过,可您是见过安乐郡主的?她果真如传言般美貌?” 那位被人问到的宗室贵女只掩唇笑,看了眼面色很不好的昌宁郡主,含糊道:“既是燕王之妹,能差到哪儿去。” “这话说的也是,相貌便是只有三分相似,只怕也是美极。”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朝着一处迎光的座位努努嘴:“比起常大姑娘如何?” 这大梁上京有两位姿容出众的贵女,一位便是楚王爱女昌宁郡主,至于另外一位嘛,则是这位常大姑娘了。 衡量一个贵女的标准总归是出身门第,女书女德,文墨学识。更要姿容高雅,谈吐不卑不亢。 而前者昌宁郡主那时皇族郡主,身份高贵,更是楚王爱女,身份比起公主也不遑多让,众人多有敬着她,因此也不好如此拿她出来与安乐郡主比,至于那位常大姑娘...... 无论出身门第亦或是姿容学识都是极为出众的。 作为被人议论的中心,常大姑娘一袭青绿色碧霞罗通裾长袍跪坐席中央,桃腮杏面,容貌白皙,眉心花钿,面靥朱红。 她仿佛没听见旁人议论自己,手持绢扇,面容朝着帷幔之外独自欣赏风景。 动静皆宜,在人群中犹如白鹤般高雅,处处皆是最受男子追捧的模样,缘不得这京中第一才女,这么些年都再无人风头能替过常大姑娘去。 昌宁郡主见她如此模样只觉得做作至极,便故意问她,“常大姑娘莫非没有听见不成?如今这群娘子们都在拿你同安乐比。” 常令婉笑意不减,眼看周围许多娘子支着耳朵听,只轻声笑,言语软和却活活叫那昌宁郡主气的半死。 “这有何可比较的?谁不知安乐郡主出身贵重,听说便是连宫中太后皇后都爱若珍宝,日后要为安乐郡主亲自赐婚。令婉只能算得中人之姿,有幸得众人抬爱罢了,自然不敢与之相比。” 此话一出,顿时周围姑娘对这位常娘子心中的敬佩又是上了一个台阶,只觉得常令婉不卑不亢,风雅谦逊。 只昌宁郡主一人听罢脸上冷得厉害。 世人皆知昌宁郡主是个顽劣蛮横的个性,因为她今日蛮横的资本便是源于楚王府的势力以及两宫太后皇后对她的偏爱,如今听这位常大姑娘所言,字字句句看似谦逊之言,可实则是在告诫众人,如今安乐郡主才是宫廷新宠。 嘲讽自己宫中的宠爱已经叫一个燕地来的外姓郡主夺了去! 果不其然常令婉这一番话语落在众娘子耳里,敬佩常令婉之余,看昌宁的眼色都有了变化。 同情的怜悯的,想看好戏的皆有之。 昌宁描画着鲜红蔻丹的手颤了颤,极力忍住了如此多人掼去常令婉面上的冲动。 她向来无所顾忌,当年她曾当众令常令婉不堪,畅快确实是畅快,可这些年她经常无缘无故栽在常令婉手里,闹得个名声难闻,她也渐渐明白过来,常令婉此人不好惹。 常令婉那边也是掩盖住内心焦躁,暗道自己大意,若是惹怒了昌宁这个疯子,什么事她可都做得出来。 正欲缓解这一幕,转移昌宁郡主的针对,便间远处传来叩拜之声。 “参见五皇子殿下,浔阳公主。” “参见安乐郡主。” 常令婉摇扇子的手不由地停顿一息,她睫羽颤动两息,缓缓抬眸望去,只见马背上那修长挺立的男子身影。 五皇子身侧与他骑马同行的一位窈窕纤细的姑娘,在这如碎金般的光影下,那姑娘只瞧着身影便已然是惊心动魄的美貌。 随着她愈发走进,众人这才看的愈发清明。 朱唇玉面,乌发如墨,绰约玲珑,腰如约素。一身红绡散花骑裙,衬的那肌肤胜雪。 竟是叫一群女郎们都险些看痴了去。 这想必就是那位燕地而来的安乐郡主了? 一群人皆是想起了那道传言,太后有意指婚安乐郡主给长乐公。谁不知那位那位长乐公,可是昌宁郡主爱慕许多年而不得的—— “五哥,安乐,不若今日就我们三个比比?”浔阳道。 珑月扬眉,她那张俏丽的脸上难掩怀疑,绕过浔阳去问元熙:“浔阳说她骑射不精通,是真是假?” 元熙似有几分失神,眸光从人群中落回,温声笑了起来,“自然是真,你放心,今日必定是安乐赢。” 浔阳听罢故作生气,“真是奇怪,五哥你都没见过珑月的骑射,就知她能赢?” 元熙无奈摇头轻笑,“你瞧瞧这位姑娘的骑姿,便可知她有多熟悉这马儿。浔阳,你只怕如今重新学起,也要再学十年才能赶上她。” 珑月的骑姿自然放松,她甚至不需缰绳双腿一勒马背马儿便轻松窜了出去,浔阳被兄长这般一说,竟也起了比意,一路跟在后头追赶,元熙只能无奈跟上二人。 奈何浔阳骑术不精,这般只会更耗费体力,珑月几乎还没热身,就将浔阳落下了一大截。元熙骑技不差,奈何时不时要等着浔阳,实在是拖累了时间。 没一会儿浔阳便说跟不上,说什么都不愿再入内了。 珑月本以为浔阳走了,五皇子总该体力跟得上吧,两人玩也能有点儿意思,结果不成想那头浔阳才告退,元熙与她追赶一只兔子,才只匆匆射了两箭便说自己忘了拿箭篓。 “安乐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完,五皇子便有几分行色匆匆走了。 珑月心中觉得有几分奇怪,也管不得其他什么,自己绕着这原地不远不近的方向搜寻猎物。 她的骑射是兄长亲自教的,自六岁上马,那时候人还没马腿高,却在见到一次兄长骑马之后,死活不依偏偏要学。 此后王府众人便常见,主上怀里搂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一人一团子在王府后院的马场里驰骋。 小团子喜欢高处,却又怕那马,最初学骑马时年岁太小,上不去马鞍,她又不敢坐在马背上。 觉得那长着乌黑鬃毛的马背也生了嘴,会往她可爱的屁股上咬上两口。 便是郗珣差人给她做了一个小马鞍,小人坐小马鞍。 一晃数十年,被这全天下最最有耐心的兄长教导,珑月只觉得自己的骑射是全天下第二。 第一自然是她兄长—— 珑月心思飞了远了,骑了两圈通通只见到两只猎物,一只病弱的兔子,另外一只野鸡瞧着也是病恹恹的,她对这种猎物不感兴趣。 要想射中大家伙恐怕是要等五皇子回来再一起进深林去才是,只是珑月左等右等没等来元熙,倒是等来了来者不善的一群人。 等昌宁郡主终于见到珑月独自一人骑马,她挑了挑眉一个手势,身后那群骑射功夫了得的娘子们立刻策马同昌宁一同围了过去。 “安乐可是射不中?”昌宁笑的婉柔。 有她的跟班姑娘之一笑的比昌宁还要惹人讨厌,“安乐郡主莫要着急,郡主看中了什么猎物自己射不中,叫刘三替郡主射便是。” 一群女眷仗着身后的昌宁郡主,十分没给珑月好脸色,有些娘子竟阴阳怪气起来:“什么射不中?看样子安乐郡主莫不是不会拿弓?在这里晃悠半日也不见射出去一箭的......” 受到众人嘲笑,珑月面不改色的调好手中的弓,她察觉的这群人似乎是来找她麻烦的,便一声不吭闷着头调转马儿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她可不傻,这些女郎方才便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方才只以为是凑巧,结果元熙一走,她们就来了。 她们想做什么? 见珑月企图溜掉,昌宁如何会给她这个机会?她策马上前堵住珑月前往的道路。 昌宁身后的三位娘子也有样学样,纷纷上前连成一排堵住了道路。 珑月的马受了些惊吓,登时四脚慌乱乱动,她奋力才安稳住马,一抬头便见昌宁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 见人似乎落了网,昌宁面上带出些威胁来,她姣好的面容凑近珑月,语气却是冷冽威胁,“给你提个醒,日后你遇到了长乐公就该绕道走,宫中若是将他有意和你撮合,你也给我想法子推拒了!否则在这京中,没人能护得了你!” 珑月这才反应过来,与自己无冤无仇的昌宁忽然来堵自己的路做什么。这不就是那位她第一日入宫时,便对她表现的十分不友好的那位女郎么! 只不过,齐镜敛? 娇养王妹 第21节 珑月只觉得自己冤枉,难道以为她想住在宫中不成?!且入宫这几日,自己更是没见过他,昌宁是从哪儿听来乱七八糟的就要来威胁自己? 珑月被这些事情惹的心头火气,更是觉得有前所未有的委屈,她觉得自从来京城就没一见顺心的事,迟迟见不到阿兄,反倒如今骑个马罢了!还要这般被人欺负! 她是何人?她才不怕昌宁的恐吓。 珑月沉下脸,骂道:“让开!” 昌宁约莫是第一次被人甩脸,她直觉自己好言相劝,对方却丝毫不怵,反倒是脾气比自己还大。 “呦——瞧瞧我们这位燕地来的郡主,似乎不太懂规矩。”昌宁面容僵硬笑着一字一句道:“郡主既不知规矩,那便由着你们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昌宁身后的小跟班们跃跃欲试。 珑月眸光一凝,气急朝着昌宁郡主张弓搭箭。 “说了让你们让开!再不让开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昌宁见她这般更是欢愉,仿佛是将小兔子逼到发疯跳墙的快感,她脸上带着讽刺的笑将珑月连人带马一直往另一条密林中逼去。 “真是好大的威风,你敢朝我射箭?刘三,快些上前去取了安乐郡主的箭,免得叫她误伤了人。” 刘三娘子是武将娘子,生的粗壮,骑得马也比珑月□□这匹粗壮不少,得了昌宁郡主吩咐,一夹马腹纵马上前来竟是想直接撞上珑月的马。 珑月反应极快的避开了刘三的迅猛攻击,心有余悸的她只觉背后一松,箭篓已经被昌宁从身后偷袭抢了过去。 一群女郎本就是来威胁珑月叫她出丑来的,如今见此自然是捧腹大笑,撞空的刘三娘子也跟着大笑,她甚至不知所谓道:“这就是燕王的妹妹,好生厉害的骑技!就是不知燕王殿下是不是也是这般光是名声好听...哈哈哈。” 议论到她兄长头上,珑月再忍就是龟孙子。 滔天的怒火充斥着她的肺腑,珑月一张小脸被气红,她胸膛起伏不定:“你们究竟想干嘛?!” 昌宁冷笑一声,恐吓她道:“好言相劝你不听,那是你活该!你们送安乐郡主进去前方的猛兽林!” 有娘子听昌宁郡主此言到底生了些害怕,本以为只是来恐吓人生地不熟的安乐郡主一番,怎知如今昌宁如此凶狠? 昌宁是楚王爱女,出了事总有楚王替她兜着,她们焉敢得罪上燕王郡主? 顿时昌宁身后的跟班们有些踟蹰,不敢上前。 珑月趁着这个机会,手上的弓猛地朝着离她最近威胁最大的刘三娘子抽了下去。 饶是这群人都没有想到,如此瘦弱的安乐郡主,力道竟然极大。 只听“啪”的一声,那只被当成鞭子使用的反曲长弓,以千钧之力将毫无顾忌的刘三娘子抽落了马。 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珑月抽落了她,迫不及待的再度策马扬弓往昌宁郡主那张丑陋的面上抽了下去。 只不过这一下没方才那般顺利,被昌宁郡主侧身躲避过了。 珑月瞥见昌宁拔下她头上足足有三寸长的发簪,那发簪簪身发寒,尖头堪比利器,她心头才暗道一句不妙,那根簪子已经扎到了她身下马上。 马匹忽的长啸一声,四蹄发疯一般狂奔起来—— 作者有话说: 哈哈,看出来了不?前文多次伏笔,女鹅是个大力萝莉!三岁就能跟人抢饼!女鹅实惨了,下章让阿兄来亲自安慰女鹅。 第20章 暮色四合之际,猎场内忽传来一阵阵高昂喧哗的马鸣。 北苑内乱作一团。 女郎们被方才的阵仗吓得面色惨白,更有瑟瑟发抖的。 自场内仓促赶出的郎君们不明所以,见到女眷处的混乱,纷纷问起。 “这是如何了?方才似乎见有马发狂,奔到里面去了?” “深处可是放了猛兽的,究竟要不要紧?” 众位七嘴八舌不明所以,却也无人答他们。 刘侯家的三娘子从马上摔下来的,似乎是摔断了腿,被人远远地从猎场内给抬了出来。 刘三娘子身体魁梧,如今这般要死不活的样子,六名抬轿子的护卫都废了老大的劲儿。 刘三娘子满脸泪意更是惨叫连连,连发髻都摔得七零八落,众人瞧着心下后怕,浔阳公主本来在亭间休息,听闻这边鬼哭狼嚎的动静,都匆忙赶过来。 浔阳环顾四周,问起方才最后出来的昌宁一群人,“安乐呢?” 昌宁郡主兀做镇定的抿唇,手心却生出了细密的汗,事到如今她一颗心也抽动的厉害,仍强撑着朝着里头指道:“她的马发狂她自己控制不住,如今一时半会只怕不知跑去哪处里边了。” 马场连着成片猎场,里山更是连片森林,如何容易找寻? 浔阳公主当即狐疑起来,她总觉此事有异,不过此刻也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她四周找寻起起元熙来,却也不见元熙身影。 一个两个的,都...... 浔阳面色难看起来,她语气有些冲叫来了元熙的内侍,便沉着脸问他:“五殿下人呢?” 內侍十七八的年纪,生的文文弱弱,胆小的很,似乎不想今日会有如此场景,顿时吓得满脸苍白,哆哆嗦嗦地道:“五、五皇子殿下说还有事处理,先回.......回——” 他话音未落,五皇子那边却已经是匆匆赶回。 往日俊美白皙的面庞如今已泛起了几分慌乱之色,他方才便已经是听到了珑月惊马的消息,此时来不及与浔阳说话,套了马便意欲入内:“本宫先去寻人——” 此时这两位天家公主皇子都只有一个念头,是太后亲自叫他二人来带安乐郡主出马场的,安乐郡主要是在京城出了事,且与她二人相关,想必都难逃责罚。 知晓如今不是耽搁的时候,浔阳连忙吩咐人将外城的禁卫都叫进来寻人。 禁卫都统面上却有些迟疑,禁军护卫外城安危,如何能如此轻易调动? “殿下,禁军此时只怕正是换值时候,恐怕......” 浔阳公主对禁军撂明内里人身份,平素温柔的语气如今也止不住的带着冷凝:“如今里头那位你们当是谁?寻不见的那位正是燕王之妹,你等无论如何也要速速将人救下,另外再派人去禁中禀报,若是不行再加派人手,务必不得耽搁!” 神都的禁军分为内外八城,是为八城禁军,而皇家猎场便归外八营禁军管辖。 由于不用外出作战,只需拱卫京师。当天色渐暗,禁军换起了轮值,外八营守猎场的禁军准备撤下时,便被派了紧急任务。 能叫禁卫去寻的人只怕地位不一般,一听是那位安乐郡主,纵然那位安乐郡主入京不过几日,众人也心下一凛。 安乐郡主若是出了事,必然是燕王责问朝廷的一个借口......只怕皇帝为了平息燕王的怒火,谁知会不会拿他们守卫不力顶锅去。 一群禁军匆匆召集了赶过去。 然他们赶到时,猎场内宫人早已跪倒一片,一群贵主萧瑟如鹌鹑,三五成群你拥我挤讷讷不敢言。 一群玄衣为底,暗金莲纹玄甲戎装的王卫早一步出现于此,皆是神色肃穆不苟言笑。 那簌簌深林中立着一人一马,借助宫灯照亮间,众人惊觉马上之人身型拓立直挺。 来人直裾袍服,腰垮七尺青锋长剑,昏黑月色下尤显冷白肤质,高鼻深目。 那张墨玉瞳仁氤氲幽暗光芒,俊雅面庞辉映暮色余辉,端的是一身的玉质金相,贵气巍然。 ...... 暮色愈发低沉,一片深寂漆黑之中,可怖风声偶尔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偶尔席卷呼啸而过。 脱离了马儿,珑月本想顺着来时的踪迹走出去,却不想天色渐黑,直到听到某处不知名的野兽吼叫,想起方才那群娘子说这附近放了两只熊,她心中警惕起来。 再不敢独自穿梭。 费劲儿爬上了一颗看起来最粗壮的树干,打算撑到有人来救下自己,可旋即珑月又想起兄长曾说过,熊喜欢吃人,熊还十分擅长爬树。 那可怎么办? 树枝被风吹的不停的拍打上她的脸颊,恐慌一点点吞噬了她,再是胆大的孩子,在这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林中也止不住害怕起来。 她双手抱着树枝伏首不动,渐渐感觉手脚失力,不知自己还能撑住多久。 在这般寂静深夜,一丝丝的动静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不知过去了多久,珑月依稀见到远处亮起的星星点点。 她伸出僵硬的手,动了动嗓子企图喊住那丝光亮。 可许久的颠簸和恐惧,使她嗓子沙哑干涩,叫喊许久,那群光亮终究还是消失了。 珑月想跳下树去寻,却又害怕这树林中潜藏的野兽。 便是在这般令人绝望的时候,身后忽的传来沉重声响。 缓慢沉重,像是什么长着獠牙的怪物,自那漆黑的婆娑树林踩踏枝叶而出。 枝繁叶茂的深林中窥不见一丝光亮,她只能依稀听到猛烈的鼻息。 恐惧蔓延她的浑身上下,珑月连牙齿都止不住打颤。 她不由得悲从心中升起,心中有几分后悔没听兄长的话,阿兄让她乖乖待在天水,谁召也不准她来。 可她却因为贪玩,跟着晋陵长公主来了京城—— 自己要是被野兽吃了,阿兄还能找回自己的尸骨吗? 阿兄会不会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总是不听他的话? 一息、两息,时间流转,就在珑月绝望到闭眼之际,她听见树下传来一声熟悉至极地声音。 山风簌簌,吹乱珑月鬓间的发,将她哭湿的浓密睫羽吹干。 那声音泛着如月一般的清和温润,似神祗从天而降,却是在喊她。 “珑月。” 珑月乌亮的瞳仁在暗中猛地瞪大,她猛地眨了眨眼睛。 树下一抹穿透树枝的婆娑月光恰好落在那人英挺的面庞之上。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眉眼是那般的熟悉。 珑月眼中再也藏不住的雾气,那雾气迅速凝结,化作了春水涓涓落下。 珑月声音是那般的无助,泫然欲泣,“阿兄......” 郗珣微顿,目光朝着声音投过去。 见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在树冠中探出来。 他朝她所在的树枝上伸臂接应,“珑月,阿兄在,你跳下来。” 珑月这回有些胆怯了,看了看树枝的高度,踟蹰起来,小孩儿鼻尖通红,眼上挂着泪珠:“我害怕呢。” 娇养王妹 第22节 小时候这般高的树,她跳下来可从不见有半分害怕。如今越长大反倒是越回去。 郗珣含笑看着她,将双臂举的更高了些,“别怕,闭上眼睛,阿兄会接住你。” 珑月见无退路,她紧闭双眼,松开失力的双手,身子猛地从枝丫上坠落。 少女姿势笨拙,双手捏拳浑身紧绷的厉害,不过转瞬间,娇小玲珑的身姿便稳稳落入一个坚硬宽广的怀抱。 她鼻尖笼着那胸怀里的淡淡沉香。 同记忆深处一般无二的味道。 整整三百多个日夜,她都不见她的阿兄—— 第21章 听闻女儿闯了祸事,楚王妃连忙从王府备车匆匆赶了过去。 楚王妃约莫四十余岁,常年阴沉着一张脸,鼻翼两侧有两条极重的纹路,瞧着十分古板严肃。 也不知是不是来替着女儿压阵,竟还着一身朱红亲王妃常袍,发髻高盘,往其上倒腾了不少发油,一层又一层,油光锃亮,再往其上攒上累赘的步摇珠翠,显得倒是威风十足。 只如今叫在场众人心中不知如何想的,可真是还没打小的,就跑来了老的。 昌宁郡主这些年在京中惹出多少烂摊子,还不是因这位王妃娘娘总能替她收拾烂摊子,盖遮羞布? 昌宁一整日的气急败坏使她嗓音都有些尖锐。 她三番几次想走被如此多人盯着没走成,本有些害怕,如今见她娘来了,只觉得有了主心骨,只在场外骂:“她那般蛮横,抽了刘三落了马,她落马难不成不是活该!她以为自己是个什么身份,竟还敢朝我动弓?若非我躲得快,那弓都要抽到我脸上!一个如此低贱的庶出罢了,以往给我提鞋也不配!” 素来心平气和的浔阳听闻都止不住蹙眉,她道:“你便省点力气,等人平安出来你再来这一套,若是安乐伤了,你以为燕王会放过你?” 与珑月近段时日相处,浔阳自然不会只信昌宁的一面之词。 楚王妃听自己女儿的话怎么听怎么可怜,一听公主说她女儿的不是,当即一口气梗在嗓子眼中不上不下,偏偏浔阳好歹是宫里的公主,她又骂不得,只能指桑骂槐冷冷假装骂自己女儿:“昌宁!母妃莫不是没教过你?什么庶出不庶出,你纵然是嫡养的姑娘又怎能说出这等失身份的话?!” 浔阳被气的面色泛白,忍着不想与这位楚王妃计较。 楚王妃一通责骂过后,也只能任命的替自己这个女儿收拾起烂摊子。 只是以往烂摊子收拾起来容易,如今这位却怕是不容易了了。 燕王何等人物,藩王中的第一等,手握三十万的兵马,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如今更是才打了胜仗班师回朝。 楚王妃越想心头越萧瑟,只是如今再后悔将女儿养成这副德行也是晚了—— 不知不觉已然夜幕降临,月影暗淡,林中春风撩动。 珑月在兄长怀间抬眸,眸中撞入那张完美无瑕的下颌线,挺鼻薄唇,再往上是那双揉入了深沉却温和的眼眸。 月光朦胧下,郗珣眼中浅笑氤氲,一切都那般的真实,又朦胧的虚假。 郗珣见小孩儿小兔子一般瞪着红眸,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许久,不经含笑道:“怎么傻了?” 谁料话音刚落,小孩儿又猛地重新钻入他的怀抱。 这一扎的力道不小,郗珣没有丝毫准备,被小孩儿的头撞上胸怀撞得一颤,险些叫两人都摔下马去。 他伸手扣住小孩儿瘦弱的双肩,低头抵着动乱不依的小脑袋,嗓音含着无奈的浅笑:“安静,珑月安静。” 珑月仍是兴奋,她的恐惧去的无影无踪,连嗓音都像是沁入了蜜,她吸吸鼻子,欢快道:“阿兄回来了,我自然是高兴的傻了啊!” 一如幼时,珑月总喜欢埋首于兄长颈间,依偎在兄长怀中睡觉。 后来渐渐长大,长大了十一二岁的年纪,旁人都说是男女有别,叫她要与兄长保持距离。 可那时的珑月总是不依,连兄长也不再准许自己晚上去他房间,她仍总变着法子偷偷闯入从小到大睡惯了的那方小榻。 她只觉得闻着兄长的味道,靠着兄长近一些,才能安心入睡。 如今她大了,仍是无比眷恋这熟悉的气息。 兄长与以往总是有区别的,区别不大珑月却能清晰的感受得到。 郗珣纵穿着宽袍大袖显得高瘦清隽,可常年征伐战场的将军,怎会是一副单薄的身躯呢? 衣袍之下劲瘦的窄腰,肌肉紧实,珑月靠在兄长胸怀前,只觉得像贴紧着一堵高昂直挺的铜墙,着实算不得舒服, 可又叫她恐惧与绝望皆在兄长出现的一颗,无影无踪。 小姑娘埋在兄长怀里一本正经地提醒说:“这里有熊,阿兄你要当心。” “放心,北苑猎场放出来的猛兽都是群老眼昏花的。” 深林中月光少的几不可见,唯有耳边兄长沉稳的喘吸和马蹄声。 珑月觉得难得的安静,可随着耳畔又传来方才吓得她险些哭出声来的阴森叫声。 她紧闭起双眼,将脸颊往阿兄的怀里贴的更紧一些。 “阿兄我听到鬼叫了。” 郗珣能嗅到小姑娘发顶的馨香,他微微后仰,颇为哭笑不得指着远处树梢上闪着一双荧绿的眼睛。 “那是夜鸮,小时候替你捉过的,珑月不记得了?” 珑月记起来了,兄长曾经拿着肉放在屋檐上替她逮来了一只眼睛又圆又大的胖头鸟儿,结果第二日珑月忘了关笼子,夜鸮飞走了,小孩儿哭了足足三日。 珑月抬头,果真见到那个胖头大眼睛鸟儿。 不过如今她不会再央求着兄长替自己抓了,她知晓鸟儿跟人一样,要有自由,该要飞在天上,不能关在笼子里。 “遭欺负了?”兄长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平稳而又温和,仿佛这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不过是睡着了又起来了而已。 珑月琼鼻被夜风染红了几分,眼眶也因先前的落泪变得红粉一片,被夜风染的微湿的乌鬓,像是一只柔软的猫头鹰。 昌宁郡主嗤笑说她生母不详,说她与燕王嫡庶有别,她不该唤燕王为阿兄。 珑月着实不明白什么叫嫡庶有别。 只因为在自小生长的王府里,她与二哥哥,大姐姐都是庶出。 嫡出的只有阿兄一位。 纵然听长汲说起过阿兄身份如何尊贵,可小孩儿与阿兄朝夕相处,甚至同吃同睡的,如何会察觉的到呢? 与她而言,她有无数金线银线宝石珍珠镶嵌的华丽衣裙,阿兄却只穿着简朴,春夏秋冬皆是素净衣裳。 郗珣膳食更为简朴。 反倒是珑月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仍需满府人便着花样哄着。她花费的银钱不知比嫡出的兄长多出多少倍。 她听院子里嬷嬷说,养她长大的银两,足够重新盖上几座燕王府。 以至于‘尊贵’这个词,珑月一直觉得自己是比阿兄尊贵的。 且她幼时就问过阿兄,何为嫡出?何为庶出? 阿兄说,正妻之子女是为嫡出,其余偏房所出为庶出。 皆为父所出,母不同罢了。 阿兄说,生养者才是母亲。 是以,年幼的小孩儿从不随着阿兄管长公主叫母亲。 直到今日珑月才知,原来嫡庶之别在外人看来竟是天壤之别,她与阿兄是至亲兄妹,却也有着天然的地位差别,不过如今叫她难过的不是这个—— 珑月仰头看着她的兄长,却只能看见兄长精致的下颔,她闷闷地问他,“我的阿母呢?为何我从没见过她?” 阿兄有母亲,长姐有母亲,就连二哥也有母亲,他们的母亲对他们都可好了,可只有她没有。 郗珣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轻轻抚着怀里小姑娘柔软的发。 她今日受了惊吓,远没往日的精气神。 往日二人如此久未见,这个调皮的孩子必定是要絮絮叨叨说上许久的,哪会如这日这般安静,又低沉。 缩在他怀里,被夜风吹的瑟瑟发抖,无助的问着这个叫他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郗珣想了想,最终没有告诉她,她是被自己捡到的这个实情。 他只道:“等你长大些再告诉你。” 小姑娘还是太小了。 “每次问你,你总这般糊弄我。”甚至连珑月都时常质疑起来,自己的身世是不是见不得人? 郗珣听了无动于衷:“等你同兄长如今这般大,兄长便会告诉你。” 这般一说,珑月忽的想起小时候。 自己不喜欢吃饭时,兄长便吓唬她,不吃饭会长不高,只有吃多了才回长高。 “珑月要是努力吃饭,能长多高?” “珑月想长多高?” “珑月想长得比阿兄高。” 少年笑说:“那你就要顿顿吃三碗饭。” 珑月再不挑食,顿顿都吃三碗饭,可她很久后才发现兄长骗了她。 饶是她如何努力,也不会长得比兄长高。 六岁时,她长到兄长腰间,十一岁时,她长到兄长胸前。 十四岁时,她兴高采烈的发现她已经快长到兄长的肩头,为此她无数个夜晚祈祷老天让她再长高一些,她就能超过兄长。 结果如今她十五岁了,珑月悲催的发现,她身高几乎不再有变化了。 她仍没有超过兄长,她奋力站直,奋力的跳起来,也只勉强到他肩头一寸。 兄长永远像是一座挺拔的大山,将她罩在身下。 珑月动了动身子,忽的察觉到浑身的疼痛。 原本见到兄长回来只觉得满心欢喜,可如今欣喜逐渐冷静下去,迟钝的痛觉才涌现上来。 她后背与腿间方才跳下马时的摔伤和被枝丫的蹭伤,如今只觉得四处火辣辣的胀疼了起来。 郗珣一惯敏锐,且又是自己养大的小孩儿,见她如此自然知晓缘由。 娇养王妹 第23节 他翻身下马,将她轻轻放于马背上,便见她领后衣衫和罗裙皱的不成样子,裙摆处更是有点点血渍,狼狈而又可怜。 郗珣指节泛起苍白,微微掀起她皱的如同抹布的裙摆。 夜风裹席着冰凉叫人发痒的触碰,落在小姑娘莹白如玉的小腿脚踝上。 小姑娘豆腐做的肌肤,往日受过最大的疼痛无非是当年被先生打了七下手心,而如今,一双不曾受过半点伤害的小腿上,触目惊心的红痕交错。 素白罗袜上更是晕染了点点血渍,血渍颜色早已干涸,红的发暗泛紫。 珑月与一群人对阵的凶狠早去的无影无踪,她看见那些伤口,本能朝着兄长哭了起来,“呜呜呜...阿兄,我好疼啊......” 郗珣掀裙掀至小姑娘膝上倏地顿住,从那莹白的腿弯挪开视线,将裙替她掩上。 珑月的眼睫被兄长温润的掌心抵住。 黑暗中微哑着声似是道歉,似是呢喃:“别怕,上了药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入v了,入v当天三更奉上,兄妹二人感情会有火速进展!希望大家多多订阅! 另专栏一堆小甜饼预收,喜欢的点个收藏哈~ 放个下本开的小甜饼简介《阿姜》 【不谙世事单纯小道姑x谪仙外表,疯批醋王太子殿下】 #本太子发起疯来连自己的醋都吃 #本太子重生回来,装成老婆喜欢的小白脸模样 姜尚书家的小女儿生来八字硬,小小年纪被父母送上山做了小道姑。 一晃眼,十六岁这一年,小道姑还是第一次下山。 师傅叮嘱她,莫要惹山下的男子,却不想阿姜下山见到的第一个人,就被那位身姿清瘦穿月白袍裾的郎君面容迷得五迷三道。 阿姜人已走远,头却转着弯儿来偷看他。 将那小郎君看的面色赤红,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师叔被她气的险些升天,拿着拂尘便要抽她。 岂料那小郎君倒是心善,连忙跑上前阻止,将她护去身后, 他道:“别打。” —— 萧寂总听他娘子说起自己悲惨的童年,成日吃不饱穿不暖,时常还要遭人打骂。 每每想起,萧寂总觉得肝肠寸断,恨不能替她受之。 他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穿了她上辈子最喜欢他穿的衣裳,赶来接她了—— 第22章 长大 等漆黑深林中一阵马蹄, 燕王殿下抱着安乐郡主从林中出来时,围在外围的众人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奉清方才率着人自另一端入林找寻,如今也才刚才出来, 他抹了把额间汗水,连忙围上前去。 珑月在朔州时, 是成日跟着兄长往前殿听政的, 玉雪聪明,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藩地的文臣武将,那些王卫都是亲眼瞧着她长大的。 一个个都被她使唤过无数次却总心甘情愿。 奉清又比旁人不同, 他也算是与少主捡回的珑月, 因此对这个小孩儿便也如兄似父般,三十出头的男人了, 随主上入了皇城便听说郡主惊马, 便匆忙赶了过来。 他的担忧只恐怕半点不比郗珣少。 奉清带属下沿路简直快要将这片猎场翻了个底朝天, 奈何最终还是王爷有能耐先一步寻到了郡主。 月光清浅,隔着朦胧夜色,奉清也看的不真切。只见王爷牵着马出来,而姑娘则仍是以一副恹恹的神情半伏在马背上。 奉清当即面色微沉,双眸如寒刀一般冷冷割向一旁的罪魁祸首, 他连忙上前两步问:“郡主如何了?究竟是谁胆大包天敢伤了姑娘?!” 珑月听见奉清熟悉的嗓门, 她鼻尖一酸,当即扬起笑脸来:“奉清阿兄!” 在原地等待许久的浔阳公主终于见到了人被救出来, 只感觉身子一松, 一颗七上八下许久的心落回了原处。她着急跑过来围着珑月四下打量:“珑月如何了?可有受伤?” 珑月一听, 更觉得浑身伤痛, 她本来不安的脾气已经被兄长顺好, 如今出来了,在人群中看到了始作俑者昌宁,圆眸中都起了熊熊烈火。 珑月咬牙切齿道:“就是她!就是她拿簪子扎我的马!” 珑月嗓音清亮,又带着十分的怒气,本也是告状的话,又何必窃窃私语? 是以她这话一出,马场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今日场内人不算少,由于她这位安乐郡主的遇难,是以如今纵然天幕都降下了,并未离去多少人。 如今安乐郡主这番话语一出,所有人瞧昌宁郡主神情都微变。 浔阳公主早猜测与昌宁有关,却不想昌宁郡主竟然如此大胆,拿着簪子去扎马?亏她方才那副颠倒黑白的话自己是一句也没信。 浔阳气急骂道:“昌宁,你真是胆大妄为!” 昌宁半边身体都倚着赶来救场的母妃,如今她注意到燕王在安乐告状之后朝她投来的极淡眸光。 眸中没有恼怒寒意,古井无波,不带喜怒与她对视。 不像是看待一个活人,像是看待一个蝼蚁,一个畜生—— 叫昌宁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她十分没骨气的颤栗了一下,喉咙发紧求助道:“母妃!救救我!” 月光下妆感显得尤为重的楚王妃朝着珑月处走过来,满面的柔情,险些叫珑月以为她是自己丢失多年的老母。 “这位便是安乐郡主吧。” 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奉清仍是极其不客气的伸手挡去了路。 楚王妃也不生气,只叹了口气,愧疚地看向珑月:“昌宁这个孩子人性子过于执拗,又是个听风就是雨的个性!我方才问过她,她说是听那些个嘴皮子碎的小娘子挑拨了几句,这才没长脑子同安乐你起了龃龉。但我的女儿我也是最清楚,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今日惹得安乐郡主受惊是本妃没有教导好她,所幸安乐郡主也未曾有什么大碍......” 楚王妃接着朝珑月假笑起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才道:“明日我们楚王府一定会背上厚礼登门请罪!便叫安乐你这孩子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晚上回去定然绕不过她!要将这泼猴一顿毒打。” 语罢,她狠狠瞪一眼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昌宁郡主。 “华儿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与你的安乐妹妹请罪!你这个孩子就是脾气太直!都是姐姐妹妹有什么是不能说开的?又有什么隔夜仇?” 这唱白脸的功夫已经熟练到令人咋舌,便是叫在场众人都看着暗自出奇,只怕这位楚王妃往日里也没少做替昌宁郡主擦屁股的事。 只不过,如今对上的是燕王府...... 被堂堂亲王妃都这般客气对待了,常人也该见好就收,奈何珑月又岂会懂这些? 珑月伏在马背上见到想要走过来对自己赔礼的昌宁,立刻冷冷拒绝,“我不需要!我才不需要她的道歉,她就是个毒娘子,我才不要她的道歉!” 昌宁为非作歹多年,还是第一次打算给人赔礼道歉,可谁曾想那人竟然还敢不同意?她不禁恼怒道:“真以为我想给你赔礼?凭什么给你赔礼?!怪也怪你先挥弓抽害的人落马!你是咎由自取!” 而这一番闹剧的自始至终,那位少年登位的小燕王眼波都未曾颤动一下。 叫旁人看来,不禁感慨天水郗氏的家风,果真如传言般,寒霜覆雪姿彩峙玉。 不过兄长仪态好,妹妹却并非如此,珑月听这颠倒黑白的话,简直有火气从耳朵里冒出,她浑身都竖起来了尖刺一般,咬牙切齿,喉咙发紧:“你还想反过来诬陷我?是你们联合起来堵我的路在先,你还说想将我往猛兽林里赶!若非我阿兄救我,说不准我早已经是死了!你这个毒妇!” 昌宁如今自然才会承认,她被珑月那句毒妇气的眼冒金光,“你才是毒妇!你这个毒妇敢说刘侯家的女公子不是因为你摔下的马?当时所有人可都有看见,刘三娘子可是连腿骨头都摔断了,你又摔伤何处了?!你还不是活蹦乱跳的?燕王若是不信我的话,大可以去问方才在场的那些女眷,便知我所言真假。” “那些人都是她一伙的,阿兄你要信我!她们定然都想好了要如何抹黑我!” 珑月挣扎着瞪着昌宁,半点不让。那眼神叫昌宁想起了她抽弓企图打自己时的桀骜不驯。 昌宁一时气急败坏几乎就要冲上前来跟珑月撕打,撕破她的脸皮,不过却在看到将珑月团团护在中间,对她皆是面色万分不善的燕王卫时,悻悻然地止住了脚步。 赤松握着剑冷冷朝她笑道:“昌宁郡主还是离得远些,臣这手上刀剑不长眼。” 珑月:“哼。” 郗珣听她委屈的声音,低头看她,看着小姑娘气的通红的脸,如灵蝶般轻震的眼睫。他微微锢着小姑娘随时想要跳下马的身躯,不准她不顾分寸与人厮打。 她受了伤,性子又直傻,怎么打得过旁人? “受了伤就别闹腾,安静些待着。”兄长的嗓音有些沙哑,两手在珑月气鼓鼓的脸颊上薅了一把。 珑月瞪着眼睛气鼓鼓的不说话了。 观燕王面容似乎没有转圜余地,楚王妃有些慌张了,她立刻替她那乖张的女儿改口,温声称:“燕王殿下,不过是小孩儿间玩闹的事,有什么事咱们做大人的便私下了也彼此不伤和气。” “小孩儿间的玩闹?”郗珣温和笑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他嗯了声,“这倒也是。” “王妃既是打算私下了,那便由王妃说说该如何了?” 楚王妃想了想,含糊笑道:“我定会叫昌宁她父王好好管教这个不孝女,会给燕府上备上厚礼,放心,赔礼绝对丰盛.......” 楚王妃正左思右想,心疼的打算将库房中那几十匹她往日的不舍得用的绫罗绸缎全送出去,不够就开了库房往里添补进去。 却不想她还未曾说出口,便听那寒霜覆雪的声音。 郗珣背着手,“奉清,你说。” 奉清听主子吩咐,立刻冷着脸道:“依着军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末将去寻一匹马带郡主也入内跑一圈,若是郡主不幸死了,便姑且算是命贱罢了。若是昌宁郡主还侥幸有命,便将你楚王府赔偿的厚礼翻倍赔给你楚王府,不知如此了了,王妃意下如何?” 楚王妃登时面上一哽,明白了燕王的言外之意。 想要私了就只有一个法子,让她女儿也体会一下安乐今日经历的。 用脚指头想也知,军中出身的人,会寻一匹什么样的烈马来了这桩事。昌宁焉能有命在? 昌宁吓得腿直打摆子:“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楚王妃被郗珣这话吓得半死,她见燕王那手下似乎已经去牵那匹最烈的马,登时与昌宁郡主二人互相抱着,口中大呼着救命。 母女二人什么仪态都不顾,往场外跌得撞撞跑出去,仿佛身后有饿狼追逐一般。 那副模样跑的连发髻都松了却也不敢停,足矣叫在场许多受过昌宁欺辱的人笑出声来。 “殿下,追么?” 见人离去,郗珣也不阻拦,只吩咐场内诸位禁军道:“既然她二人不愿如此私了,那便劳请诸位将军彻查此事,此事牵扯本王亲妹,应以谋杀罪视同,一应物证人证缺的都尽数报给燕王府,等查清楚也无需禀报本王,直接交由圣上,想必自然会秉公处置。” 禁卫们虽是听那宫里的皇帝亲令,可也不敢推辞燕王的要求,立即应下。 直接将此事报给皇帝知晓,要圣上“秉公处置”,便是燕王对这件事的态度。 也是告诉众人乃至陛下,此事绝不容许包庇任何一人,务必给他一个交代。 娇养王妹 第24节 这点儿事惊动陛下,这可真是...... 众人没什么话可说,唯一想说的是,这燕王护犊子护的有几分厉害。 只怕此事,楚王府是讨不到好了—— 浔阳公主安慰珑月道:“昌宁的脾性也只是外人不知,宫里的娘娘们没几人是相信她的话的。珑月明日你我便将此事上报太后,叫皇祖母明察,皇祖母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珑月心中自然有几番感激浔阳,二人虽没相处过几日,她却也有几分了解浔阳的脾性,最是守规矩不出差错的公主,说白了在宫中过得有几分战战兢兢,身不由己。 今日能为她做到如此,甚至耽搁了回宫的时间。 珑月心中感动,却仍是有些歉意的看了眼浔阳,“抱歉公主,我就不随公主回宫了。太后那边您帮我说说好话,就说我伤了腿不方便动弹,我要随我阿兄回王府去住。” 浔阳有些震惊,不想还有人这般一声不吭就想离宫去,“???” “公主快些回宫吧,过了宫禁时辰便不好了。”珑月连忙催促她。 她说完,低头去取过兄长掌下的缰绳。 猎场吹起浩浩荡荡的风,风口之下有几分冷冽,吹起了珑月的罗裙,吹起了燕王的袍衫大袖,猎猎作响。 郗珣侧首看她,狼狈的头发粘在额角,随着风一副傻乐的模样。 “想随阿兄走?” 珑月骑在高头大马上,被风吹着仿佛置身半空中,鬓角发丝都随之轻盈飘荡。她眨了眨眸子,笑靥如花。 “嗯!” 郗珣朝她伸手,“下马。” 珑月以为这人不同意,立刻气鼓鼓地开始翻旧账:“再也没谁的阿兄向你一般的,一回来只知道骂我又不骂她!我方才骂她都没有人帮我一起骂!你为何不帮我一起骂?!” 这是怪自己,她骂那昌宁郡主为毒妇的时候,自己没跟着骂。 这真是为难郗珣,郗珣并不会骂人,他只能抚慰受了心伤的小孩儿不厌其烦的解释说:“为兄自然只管自己家的孩子,如何管旁人家的?她如何该叫楚王好好的去教训她。” 珑月仍是生气,委屈涌上心头,眼泪险些就要往下掉:“她父王要是不教训她呢?明明是她的错,挨你教训的却是我!” 郗珣心道,自己又何时舍得教训她了?他掩下眼底阴郁,朝着小孩儿承诺道:“楚王不管,那就叫陛下去管。” 陛下不管,那只能由自己亲自来了。 “可那个刘娘子也落了马,陛下会不会也要责骂我?”珑月有些慌。 “她该死。”郗珣当着浔阳公主的面丝毫不避讳。 傻乎乎的小姑娘三两句话又被哄得喜笑颜开,她鼻腔里发出欢愉的哼哼声。 “更深夜重,现在能下来坐马车了?” 珑月这才抹了抹眼泪从马上跳下,被伤口疼的龇牙咧嘴也是眉开眼笑的,因为她知晓自己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她不知有多少欢喜。 她朝着浔阳公主道:“公主不是说宫里闷吗,日后常来宫外寻我玩啊,我玩趣的东西可多了,准不叫公主闷。” 浔阳似乎被这种轻快的气氛震撼到了,这是她从没有体会过的。许是温情吧。 浔阳腼腆的笑着应下。 她也鲜少出宫玩,旁人在京外有母家,宫外还能有个去处,她母妃却是外地进献而来的,她活了十多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的行宫。 燕王鼎鼎大名,饶是久居深宫的浔阳公主,也总听前朝传来的消息。 说燕王收复国土,说燕王平定战乱。 她少时不懂事,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这位时常入京的表兄相貌,只听着捷报,以为燕王表兄是一个力能扛鼎,五大三粗的武将。 如今这日却惊讶的发现,燕王虽身量奇高,却话语温和,半分没有权臣恣意妄为之姿。且竟生的这般神姿高彻,儒雅至极,对妹妹还这般百依百顺宠爱至极,浔阳都不禁艳羡起珑月来。 原以为珑月如她一般是个可怜人,自幼父母双亡,要被姑母与表兄送来这深宫,不知日后要嫁给哪位皇兄,亦或者是前朝哪位公子......婚事充作门阀博弈...... 却不想原来是她想得太多,珑月与她不一样。 怪不得,怪不得能活的那般恣意呢,眉眼中的无忧无虑,从来都是自己奢求不来的。 自己虽为天家贵女,一无母族扶持,二不得父皇宠爱,只能靠着太后那一点可有可无的祖孙情谊,在这后宫中生长,等着到了适合的年岁,与以往那些皇姐、皇姑一般,被如同一件货物一般下降给旁人。 浔阳公主眉眼笼着空濛濛的雾色,她吩咐人抬轿回宫,一群人折腾这般久,这日已经是晚了时辰。 不想还未到宫门,却听见马蹄声匆匆追赶了上来—— * 元熙一路疾行发冠散乱,显得有几分狼狈,他如今还记得正事,有些着急的问浔阳道:“听说燕王来了?将安乐郡主寻到了?” 浔阳淡淡地颔首,心中已经起了几分厌烦之心,只觉得这个皇兄以往看着倒是有些主意的,不想行事如此温吞...... 浔阳命宫人退后几步,压着嗓子问他:“皇兄今日是怎么了?皇兄便是再不喜安乐郡主,也不该将一个姑娘丢去那里,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要如何同燕王府交代?” 浔阳思及今日风险,仍是面色煞白。 以往默默无闻只以为是不屑权利的自己,有机会了原来还是忍不住靠着权利去靠拢。 她知晓皇祖母与晋陵姑母的态度,知晓珑月终归是要嫁入皇室的。无论哪个皇子娶了她,凭着其身后的燕王,只会如虎添翼,于这位与自己一般默默无名的五皇兄,只怕更是雪中送炭。 既总要做自己皇嫂,浔阳倒是宁愿安乐嫁给自己这位五皇兄。 五皇兄与她出身一般,年岁也相近,宫内兄弟姊妹虽多,却都是薄情寡义之辈。 几个兄长,也就这位五皇兄与自己感情好上几分。 浔阳若是力所能及,自然愿意帮这位五皇兄一次,是以她才会在猎场中叫这二人有机会独处。 奈何千算万算,未曾算到五皇兄如此不争气,险些酿成大错。 元熙也是有悔意,他本是真想与那女郎只说几句话去去就回的,怎知耽搁许久,可奈何话到嘴边如何也说不出来。 他只苦涩道:“皇妹的好意我心领了,此次是我不妥,只是我、我待安乐......待安乐如妹妹一般。” 纵然那小姑娘生的善良柔软,生的又是如此貌美,他也没有几分兴致,他早已心有所属情—— *** 明月高悬,星河清浅,一片星辉斑斓之中,珑月回了燕王府。 由于珑月伤了不便移动,长汲便使人将门槛垫平,马车劲直行入王府之内。 王府庭中各处挂满着灯笼,京城的夜晚风有些大,郗珣早早将披风替珑月套上。 到了地儿,马车使过马道,兰庭,水榭,停落在仆人们早早收拾整洁的院门前。 郗珣去剥开她的兜帽将人唤醒,却不想那张泛着嫣红的小脸如今早已困得抬不起眼。 郗珣等她片刻,不见她转醒,便轻手轻脚抱起她下马车,躬身送去内室床榻里。 内室早已围满了婢女和匆匆请来的女医。 珑月自小到大周边安排郗珣总是不放心,许多皆是由自己亲自盯着。 在他心中,珑月是那个幼稚需要自己教导呵护的妹妹,如今自然也是。 他也未曾觉得有何不妥,将她披风脱下,便欲唤女医前来—— 只是今日终归是不同的。 那床头烛光跳动,灯火葳蕤,透过帐幔映照在女郎纤秾合度的身姿上。 榻上女郎薄如蝉翼的软烟罗上襦松散,依稀可见里头姣好身段。 绣着鲜艳宝相花纹的衣襟边缘露出一截如玉的细颈,细颈之下胸前衣襟微敞,那片盈白丰润之处是自小到大养尊处优养出的一副细嫩皮肉。 烛光下靡颜腻理,泛着光泽。 腰间花缎面细珠腰封,腰身只堪盈盈一握。 珑月睡梦中选了一个侧躺的舒服的姿势,更是将身段显露无疑。 少女眉头微皱,奈何今日一日折腾叫她困顿不已,屋里氤氲着温暖香甜的熏香,又知晓有兄长在身边,闻着香气珑月如何也不愿意醒,几乎打起了鼻鼾来。 郗珣眸光清淡,立于床前看着床上身影,忽如其来的怔忪。 去岁他出征前,十四岁的少女仍是稚气十足,身量未长成,脾性举止更是同小孩儿一般无二。 一年间,郗珣脑海中想起珑月,总潜意识的带入她去岁模样,甚至方才在猎场中他抱着她时更是如此。 而如今...... 如此猝不及防的面对,郗珣再无法欺骗自己。 他淡淡挪开视线,踩着织锦地衣,离开了床榻,远离了那处甜腻的熏香。 意识到某些事物也仅在一刻。那一刻,郗珣明白,那个总喜欢依偎在自己怀里,叫自己抱着哄着睡觉的小姑娘长大了。 ...... 珑月的院落布置是长汲入京后的第一桩大事。 雕梁画栋月牙梁绘着紫藤花的精致庭院,主院开间三间,有后罩房一排,左右厢房各三间。 后罩房如今用来给女婢们居住,珑月便入住了主屋东次间暖阁内。 内室的一应摆件,大到榻椅屏风蒙尘,小至窗纱帘幔银勾,都是新换的物件。 拂冬与锦思二人等王爷走后,掩上门窗,上前来小心翼翼将珑月的衣裳褪去。 端着灯罩上前细看,只见如新雪初降的后背几道刮痕。 女医上前仔细检查过,好在后背的刮痕不深,腿上有两道伤口颇深的此时已经结痂。 两名婢女见到如此伤口顿时心疼不已,自家姑娘从小到大被王府上下如珠似宝般的呵护,莫说是如今日这般落马受伤,姑娘小时候学刺绣,手上被戳了一个小口子,叫王爷知晓了,便请退了教导姑娘女红的绣娘。 而如今,不过是入宫几日的功夫,便糟了这般大的罪...... 锦思面露不忍,将那宫廷都有几分怨怼上了,她忧心地问女医:“这伤要不要紧?日后会不会落疤?” 女医检查过后,摇头说:“伤口不深,多是刮伤,留不留疤痕要看个人体质,先使金疮药仔细涂抹再说吧。” 若是旁人她倒是敢说不会留下疤痕。 可这位浑身凝脂雪肤的郡主,如此娇嫩的肌肤,纵然磕碰了一处小伤口,也要万般仔细着才是。 迎着浅雾色窗纱外的朦胧月光,珑月没睡片刻功夫便在上药的时候吃疼醒了来。 她扯开身前绣着簇团蔷薇的帘幔,抹了两把通红的脸蛋,与自己的两个婢女大眼瞪小眼,一时半会儿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娇养王妹 第25节 “姑娘?” “姑娘啊,你可算是醒来了!” 锦思与拂冬人头攒动,大半夜的也不睡觉搁她面前晃动。 这些年,长大的并不止珑月一人。当年她身前那两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也跟着她一并长大了。 锦思人如其名,长成了一个文秀内敛的漂亮姑娘,身子纤细面庞白净,说话时更是温声细语,比大家闺秀还要秀丽文静上三分。 拂冬则是同锦思反着来长的,被管教嬷嬷不知私底下拎着耳朵管教了多少次也改不过来的暴躁脾性。 她小时候生的如珑月一般胖,长大了也没见瘦下来,如今仍有几分圆润。 圆鼓鼓的脸蛋,身量比起旁的女子多了几分北地女郎的高大,嗓门清亮,力气也大,叫人一瞧着便知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朔北女郎。 这不,珑月人还将醒未醒,被拂冬怼着耳朵一通哭喊,“姑娘啊我的姑娘啊!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我都见不到你了呢。” 珑月的困意倏地无影无踪,她往后挣了挣身子,冲着拂冬没好气的嚷嚷:“得了得了,我这还没死呢,你能哭嚷的小点儿声么?” 珑月看着自己的裙子,还是今日狩猎穿的那条皱巴巴的脏裙子,她实在受不了如此邋遢的,尤其是浑身灰尘泥土,连头发丝都比往日要沉重上三分,叫她如何能忍得住? 珑月当即便嚷着要去沐浴。 两个丫鬟也知晓自己主子的犟脾气,知晓如何劝阻也没用,好在女医也没说这伤不能沾水,只说少碰水便是。 拂冬使人往暖阁内搬来一桶桶热水,大晚上的骂骂咧咧伺候起珑月泡澡。 锦思更是心灵手巧,知晓珑月等会儿务必会嚷嚷着饿肚子,连忙去隔壁小厨房给她煮鸡汁面,炖莲子羹去了。 珑月褪去一身衣裳,身姿玲珑有致,体量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如此的恰到好处。 若说拢起衣裳瞧着还有几分贵女矜持的模样,衣裳下的身姿丰盈娇嫩,面庞雪白,唇畔泽润鲜红,可真是......人间尤物。 偏偏珑月半分不知。 十五岁的姑娘了,还是那副年幼时候的傻憨模样,由于怕疼,后背沾湿了水疼得她呜咽个不停,小脸红扑扑的,嘴里一直嚷嚷着疼。 最终还是拂冬取了糕点来,叫珑月一边洗澡一边嚼着糕点,这才叫她们耳根子清净了。 “呜,还是自己家里最好。”珑月浑身浸泡在浴盆中,受伤的双腿架在上面,她含着糕点,腮帮子一动一动,由衷感慨在宫中的这几日不是人过得日子。 “我还以为姑娘你在宫里有更好的丫鬟伺候,早乐不思蜀,忘了我们了。”拂冬心酸道。 “宫里的丫鬟哪有你们贴心?”珑月泡着花瓣浴,只觉得通体舒畅,她承诺道:“以后去哪儿我都带着你们,再不和你们分开——” . 另一边,郗珣回自己院落中,吩咐侍从一番明日朝间需应对之事,他本该早些休息,只是这日心中总总忧心那小孩儿的伤。 自小到大,她都是有一点儿小伤都要哭哭啼啼许久,最是怕疼的孩子。且那小孩儿极其爱美,若是落下半点疤痕,只恐怕会觉得天崩地裂。 他犹豫片刻,到底是取了瓶药亲自出了内室。 兄妹二人间的院落隔得并不远,比起在天水时却远了几分。郗珣提步走在长廊上,迎着月色,只觉得如那十几载在天水的西苑中。 小孩儿夜夜都要从自己房中偷逃出来,宿在他房中。 他从最初的抗拒阻止,逮着偷躲在自己屋内的小孩儿必要将她送回去,最后竟然被软磨硬泡,逐渐放任了小孩儿的胡闹,甚至还给自己房中摆了一张小床。 只是那孩子才不愿在小床间睡,她要跟着兄长一同睡。 他只要得闲,处理完政务,再是天黑的夜晚,也总要去看看小孩儿睡着了没。 郗珣走至那小孩儿院外时,见屋内灯火葳蕤,正半开着窗。 小姑娘穿着藕粉寝衣坐在花窗前,浑身湿气氤氲,才是沐浴过后,连发丝都尚未干透,滴答滴答的往下滴落着水珠。 灯光下少女乌发蝉鬓,莹白香肌被热气蒸出几分桃红,渗着未擦拭干净的水渍,平添柔媚之姿,未有半分修饰,却已然天姿国色。 院外守值正打着盹的仆妇依稀瞧见一个非常高挑的男子身型,先是惊悚,转瞬又安稳过来。 这王府内内外外固若金汤,光是守夜的王卫明面上都多达数百人,内里伺候的更是祖宗三代都知根知底的,哪个贼头敢闯的进来?哪个贼有这般胆子? 这人必然是主上了。 仆妇们顿时精神抖擞迎了上去叩拜。 珑月正擦拭着头发便听见仆妇叩拜来人的声音。 她眸光从镜中挪开,赤着脚哒哒哒地跑去窗前,果真见到那远处伫立在月光下清冷挺拔的身影。 她不由得有几分小声,小声唤他:“阿兄?” 她眼帘中映着窗外的璀璨星河,映着那个人影,眼睛笑弯成一汪月牙泉:“阿兄你还没睡呐?我方才肚子饿了,叫嬷嬷去煮了莲子羹,阿兄你吃不吃啊?” 郗珣平静的转过了身,道:“天色已晚,为兄不入内了,你早些安寝。” 珑月站在窗前瞧着兄长的背影怔忪,只觉得兄长这日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清冷疏离。 她愣愣的矗了会儿,等外间仆妇们入内给她送来一瓶膏药。 仆妇满脸堆着笑,朝这位极得燕王宠爱的郡主说着好话,言语之中皆是一副与有荣焉:“王爷顾念着郡主伤势,叫郡主务必要仔细养伤,每日涂药,不可耽搁。这是宫中最好的药物呢,保准郡主身上不留一丝疤痕......” 正在给珑月铺床的拂冬听闻,也觉得感动不已:“王爷待郡主真是好呢,这般大晚上的,亲自来给郡主送药。” 洁白的瓷瓶,一如这夜间一般泛着光寒。 珑月瞧着那膏药,直觉敏锐的小孩儿抬头看着窗外空洞的黑夜,外边不再像天水的西苑,不再能抬头就看见阿兄的院子。 ... 晚上珑月与陪床的拂冬小声说:“阿兄好像不理我了。” 若是锦思在,想必是能开导她一番的,可是拂冬自来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哪里能明白这点小少女的心思,她睡着了被主子一句话弄醒,嘟囔了几句,说:“这都三更天了,王爷还惦记着给您送药,普天之下怕是没有比王爷再好的兄长!您还说这话!” 珑月将身子裹在被衾中,埋头在新换的枕头里,她慢悠悠翻了个身,朝着拔步床内老人般的长吁短叹,悲春伤秋:“你懂个什么?” 过了会儿,珑月仍听不见拂冬回答,只能自己回答自己:“你什么都不懂!” 她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改变,而她无力挽回。 拂冬:呼噜呼噜呼噜—— 作者有话说: 郗珣:妹妹长大了,要与她保持距离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半个月后,保持......咳咳,算了,小姑娘太粘人了,保持不了距离—— 第23章 嫁人 春日里日光缱绻, 百官在明德殿中恭迎燕王入内。 燕王一身朱红亲王袍,八梁佩玉冠,革带佩绶佩剑入殿。 说来也是奇怪, 那身袍衫往日众人只觉得腐朽老迈,颜色甚是沉闷乃至于老气横秋, 连风华正茂的十六岁小胶东王穿上都硬生生成了六十岁的老胶东王。 今日众人一观燕王模样, 方才觉得竟不该怪那身衣袍太老气,该怪小胶东王本来生的土气。 燕王立在玉阶之下, 宽大袍袖未能遮掩他的端挺身姿,大袖袍衫, 长冠束发, 更衬得郗珣姿容肃穆,气度出尘。 半分不像才从吃人饮血的羌人手中夺回十二城池的武将。 反倒是上首皇帝, 这几年身子愈差, 时常罢朝养病, 如今竟然以及需要日日依靠金丹的地步,温和天气,竟仍穿着厚重氅衣。 天子望着阶下年轻力盛,一身的坦荡清正的燕王。 僵硬的抵掌而笑,朝着燕王问道:“此次燕王拿下西羌夺去的武威城, 夺回大梁基业, 实乃不世之功。是朕的骁勇之将,燕王如此功劳, 朕该赏燕王什么好......” 对燕王如此不世功劳自然要大赏特赏才能抚稳军心, 更是给黎民百姓一个交代。 奈何燕王爵位是当朝一品亲王, 封地更是广大, 早已是封无可封。 重臣们皆是竖起耳朵, 看着燕王。 那陆相爷身后跟着的一群最善讽议将帅的谏官,阴阳怪气之文臣,皆是鼻下胡须煽动,想必只等着燕王能目中无人口出狂言,便立即跳起来训斥燕王不知规矩,不敬君主。 都言清谈误国果不其然,此情此景郗珣唇边溢出一丝笑意,不甚在意道:“陛下乃臣之君,为臣者替陛下定疆驱敌本是分内之事,臣万不敢居功。” 这话说的分外漂亮,高风亮节,足矣使朝廷许多忠心的臣子被糊的热泪盈眶。 便是连梁帝听着都面浮喜色,至少郗珣如今明面上仍是敬着朝廷,皇帝连连吩咐殿侧的内宦,道:“好!好!怎能让如此功臣站着?快给燕王赐座!” 周围文臣开始七嘴八舌附和梁帝的话。 梁帝又下令赐燕王无数珍宝奇珍,金银玉饰,黄金万斤,再往上封兵马大都督之名。 郗珣只辞之不受,仍言;“为君分忧分内之事,受之有愧。” 有朝臣当庭便劝说道:“燕王受之无愧。” “燕王夺回武威,有何不能封?” 当即有那些善于清谈的朝臣给皇帝借坡下驴,也将立下功勋的燕王吹捧的前所未有,这般一来一往,燕王谢下,场面融洽许多。 此战夺回武威,于梁帝而言确实是大喜过望,他缓慢迈下,一段不长的路程,隔着数条玉阶。 帝王亲下龙椅走至燕王面前,一诉君臣之情。 君臣,甥舅,中州天子与北境藩王如此立于一处,着实叫人触目惊心。 梁帝老了,比前几年更是力不从心,朝臣们都催着他立太子,便是梁帝这两年也松动了口风,隐约透露出要立太子的意思。 可如今这一幕,落在众朝臣眼中,只觉纵立了太子又能如何? 梁帝膝下那几个皇子垒起来只怕也不如一个燕王。 大梁十二州,北低有富庶的三州已是燕王天下,昔年才十几岁的小燕王就敢力排众议借兵给谢家,助谢家平定河间,斩杀了颍川王。 而后老狐狸谢混一番操作,朝廷只不过收回来了一个空有其名的河间郡,其中官员、兵马、粮库、矿产皆在谢家手中捏着。 郗氏与谢氏联姻,两姓早暗中合吞了河间,如今西北又被燕王拿下十二城,其中焉能没插入自己势力? 这般便算了,若是王师有力倒是还能不惧,只可惜如今的中州朝廷,有世家把控各种实权,南地又有拥兵自重的诸侯,内有外患了几十载,也不见有丝毫好转...... 他们除了朝着老天祈祷这燕王能如他父亲那般衷君无二,替朝廷出兵震慑四方,扶绥万安,最后再来个功成身退。 还能作何? 但凡燕王有半点不臣之心,这本就岌岌可危的朝廷,真是够呛—— *** 娇养王妹 第26节 燕王府中一派寂静。 昨夜珑月入睡的晚,早已日上三竿才幽幽转醒。 珑月有蹬被子睡觉极不老实的习惯,拂冬早起时怕她凉着,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甚至将她卷了两圈做成了被卷。 早晨气候倒是正正好,如今日上三竿,便显得有些热了。 珑月就这般被热醒了。 珑月艰难从被子里钻出来,只觉得腰酸背痛。 “啊,什么时辰了?” 锦思笑道:“姑娘可真是能睡,睡了足足六个时辰呢。” 珑月撩开帘幔问外头端着鎏金铜盆的锦思:“阿兄走了?” “王爷卯时一刻便去上朝。” 珑月‘呀’了一声,赤着一双足在榻板上找了半天的鞋,她嘟囔道:“昨晚不是叫你们早点叫醒我吗?” 拂冬忍无可忍的朝她翻了个白眼,“奴婢叫的您,您听,嗓子都冒烟了,姑娘难不成没听见?” 珑月讪讪的笑,替自己挽回面子:“也不知是怎么的,我在宫里睡觉总睡得少,回了王府可能是将原先的困倦给补了回来。” 这可不是假话,这京城的燕王府说来也是她头一回来,可她却一点都没有陌生的感觉。 以往阿兄几乎每年都要来京城一遭,却从不带自己,珑?蕐月心中觉得京城皇帝老儿的脚下,定然是个天宫一般的去处。 阿兄不带自己来天宫,自己难不成还不会自己来?自己这不就来了么? 可真当她来了这京城,却被困在禁庭连外边都未曾看过。 今日好不容易等到兄长回来自己能跟着出宫,又是伤了腿脚了,连出府都不能了。 珑月心里将自己能想到的好玩的都想了一遭,最终几个婢女将她激动的想法按下,按着她不顾她的挣扎将她腿上重新上了药,本只是轻伤,换药时仍疼的珑月龇牙咧嘴。 “姑娘如何你也要忍上几日,等这伤好些了才能出府,到时候您想去哪儿玩都成?” 珑月一听心中更是将那昌宁郡主骂了一遍。 “那个谎话精!老毒妇!不知她有没有被她爹揍的哭鼻子!” 她院子里的丫鬟原先都不知还有这么一回事,如今知晓自然是心疼气愤的,拂冬本就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一听有人欺负珑月,当即插着腰将昌宁变着法的从头到脚都骂了个遍。 拂冬说完给珑月出主意:“虽然出不了府,但咱们王府可大了,有好几个池塘,昨儿个我还看见池塘里有鱼呢。” 珑月一听,气鼓鼓的脸消散了不少,她说:“那我下午就要去抓鱼,晚上要吃烤鱼。” 锦思瞪了拂冬这个出馊主意的一眼:“抓鱼也要等伤好些了才能去,主子实在闲得慌可以去赏花。” 珑月一听当即连饭也不想吃了,杵着两条伤腿呵斥呵斥跑去了兄长院里待着。 大总管元汲今日一大早便出府采买,估摸着晚上也回不来,郗珣院中的侍从自然没有人会拦着这位。 珑月一路畅通无阻的溜进去,便瞧见殿内正中立着一青鹤九转鼎炉,清一色的紫檀榻椅博古架。 整个室内没有帘幔,更没有彩绣,通一色的木漆色,简朴低调。 仔细瞧来,与天水时的西苑处处都见相似的痕迹。 兄长好书法乐曲,喜钻研熏香药理,如今世族们崇尚的风雅,兄长皆是精通。 奈何珑月作为被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妹妹,没有继承才华横溢兄长的模样,无论是书画还是琴棋,皆是十分平庸。 唯一好一些的骑射,昨日被几位恶毒的娘子们一番戏弄,珑月深觉丢人,如今都不好再提起了。 那她还会什么呢? 珑月拖着脸颊想了一下午,最终自己放过了自己。 暮色四合之际,郗珣回了王府,自屋外踏入一眼便见道有一个小身影趴在那儿。 趴在他处理公务的长榻上。 小孩儿单手托着软嫩的腮,另一只手里拿着笔正给一个个柑橘画上各种古怪的鬼脸。 一双藕白的小脚丫穿过镂空的榻几底部,翘起来晃悠来晃悠去,瞧着好不惬意。 郗珣轻咳了一声,珑月一听这声音连忙丢了笔,双足利索的钻出榻几,缩回裙摆中,乖乖坐直,“阿兄回来了!” 一会儿她又说:“阿兄累不累?阿兄累了就快坐下。” 郗珣看了眼榻上堆满的杂物,糖果,柑橘,还有柑橘皮,他抬了抬眼皮:“为兄坐哪儿?” 珑月连忙将那些柑橘一个一个滚去了一边,小家伙手脚倒是利索,瞬间给兄长收拾出一块空地,一块勉强够郗珣坐下的空地。 “现在阿兄有地方坐了。” 郗珣:“为兄还是站着吧。” 珑月又乖乖的问:“阿兄渴不渴?我给阿兄沏茶?” 郗珣这回颇有些受宠若惊,他轻轻微笑:“不用沏茶,为兄才在宫中用过。珑月今日怎么了?” 珑月眨眨眼睛:“什么怎么了?” “今日珑月与往常不大一样。” 珑月软和回道:“哪有不一样呢?珑月只是觉得阿兄渴了而已。” 这小狐狸皮起来能上房揭瓦,乖巧起来却也是真乖,今日不知缘故,显然有些刻意的去讨好自己。 以前可不是这般模样。 以前作为一个被自己宠溺坏了的孩子,何曾会说:“我给阿兄沏茶?” 珑月只会在渴了的时候央求阿兄给她沏茶,还会嫌烫嘴苦涩。 郗珣养崽十多年,至今还没享受到崽的一杯茶水。 郗珣静静地望着珑月那双澄净的眼,那双眼晶莹剔透,是一双从不能骗过郗珣的眉眼,那双眼中又似乎有些伤心。 小姑娘会伤心? 果真,珑月撑不了多久,转瞬耷拉着头,委屈的拉长了腔调:“珑月知道错了......” 郗珣只以为这小孩儿是又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他笑意顿了顿,脑中将小孩儿能干的一切坏事都过了一遍:“错了?何处错了?” 珑月没觉得自己做错,但察觉到兄长不如以前那般与自己亲近,总先朝自身找错误。 她仔细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气,将小脑袋垂了下去,“珑月将刘三娘子打下了马,珑月该收敛些的,不该跟在天水时一般莽撞,惹出了祸事......” 郗珣听闻扩大了一点笑容,抚了抚袖口。 “确实莽撞。” 瞧见她乌亮的佚?眸子满是委屈的看过来,他才说:“阿兄教过你的,寡不敌众,你一人为何要与四人对上?且那刘侯家的娘子一个身板能顶你两个,昌宁阴险,你心智比不上,其他的更比不上。” 昨夜他想起便有几分后怕,想训斥她,奈何忧心她的伤,此事便暂时耽搁下来。 珑月悻悻然,有些生气嚷嚷起来:“她们人多,都不给我走!我怎么躲避能躲避的了呢?!” “难不成要叫我跪地朝她们求饶,我虽然同兄长在一起时无所谓脸皮,平日里可也是极有自尊的!” 郗珣视线看着她手里紧捏着的柑橘,小小的柑橘几乎要被她捏出水来。 他笑意渐渐淹没,眼中带着冷肃,周身的态度转变的很快,犹如利剑出鞘般:“那该问问你为何要一人进去?你的马侍呢?兄长询问了一圈,可是听说是你不愿他们跟着你的?你单独一人入内,便该清楚自己面临的风险。珑月,为兄教过你的你都忘得一干二净?” 珑月还是第一次听兄长这般严肃的语气,她心急的通通的跳,跳的仿佛要蹦出胸腔来,她伸手连忙捂住,不受控制的害怕起来。 自己这个纸做的老虎遇到了真老虎发威,顿时成了一只没满月的小猫儿。 那一刻珑月似乎意识到,兄长往日里对着自己是如何的温和,从不会真的训斥自己,可他不是真的没有脾气。 珑月眼睫毛止不住的乱颤,她辩解道:“马侍、马侍他们都不给我乱走,他们还要替我射兔子,本来有五皇子陪着我,后来他有事先走了......” 说到最后,珑月捂起脸,小声哼哼撒娇起来:“阿兄别说了,我知错了,我以后不会的,阿兄别不理我.......” “为兄何时不理你?” 珑月皱鼻,满脸的不信:“阿兄又骗人,你明明昨夜都不搭理我,你来了,却不进来看我!珑月昨天腿可疼了,你又不给我上药......” 郗珣怔住片刻,知晓小孩儿是为何这般了。 如此小心翼翼是察觉到他昨夜的异常,以为是生她的气,是以今日连饭都吃不下去,小心翼翼的试探,眼巴巴的来等着他回来给自己道歉。 他该怎么说? 以后晚上都不会去她房里,也不准她来自己房里? 郗珣垂下眼,有些艰难的开口,“兄长不是生你的气。” “你大了,兄长不该进妹妹的房间。” 甚至不止是闺房,依着规矩,珑月该住去内院,等闲不踏出外院的门。 他二人只有在白日里,正院中才可一见。 “男女七岁不能同席,以往在天水兄长没有立下规矩,是为兄失职,今日便给你立下规矩,自今日往后你不得来兄长院子,若是有急事便寻长汲,叫长汲传话给我。” 他以为小孩儿如以前般不依不饶,谁知珑月居然接受的很平静,她乌亮的大眼睛划过彷徨和失落,最终乖顺的点了点头:“哦,我就知道兄长不搭理我是因为这个原因。长大了兄妹就要像陌生人了吗?” 郗珣倒不怕小孩儿跟他闹腾,他是下定决心要在这一两年里将小孩儿曾经养成的毛病一一改过来,奈何他受不来珑月这般乖巧镇定的说话,他心头细细密密的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一度失言。 他嗓间漫过苦涩。 长大了,兄妹便是陌生人了吗? 他抿唇道,“自然不是,珑月永远都是我的妹妹,只是有些小时候的事如今不能做了。” 珑月偏过头,无措的将画了一下午想要阿兄夸奖的小柑橘一个个皮剥开,往嘴里塞,她想起在宫中时太后说的话,几乎泫然欲泣,“你是不是要娶嫂子了?” 郗珣皱起眉头,“自然不是,这和我娶不娶妻没有关系,你大了便是大了。” 珑月她声音大了起来,开始质问:“你是不是要娶昌宁!?” 郗珣头上的筋跳了起来,他有点跟不上这小孩儿的脑回路,只蹙眉:“珑月,你乱说什么。” “宫里的娘娘想将公主郡主许配给阿兄呢!其他的就算了,阿兄要是娶了昌宁,她再同我打架,阿兄你会帮谁?!”珑月的嗓门比郗珣的还要大,她攥着郗珣的衣袖,仿佛他不回答自己就不放他走。 郗珣拧眉,肃声道:“兄长不会娶亲。” 他狠心将衣袖从珑月手中抽出,“但你却要嫁人,” “如今那些闺中女郎该知晓的礼仪规矩你都要去学,日后......肢体接触都不要有。” 娇养王妹 第27节 珑月哑然,她有些强硬的抿唇,学着兄长不开心时候的冷峻模样硬邦邦地回他:“那我也不想嫁人!” 摸一下自己兄长的衣袖,怎么就是不合规矩了?若真是这般,是不是她一出生,兄长就该去上吊了? 嫁人? 浔阳公主曾跟她抱怨说,她去年去世的大姑母常山长公主自己一辈子没有子嗣,丈夫却子女成群。 常山长公主一辈子跟妾氏庶子女闹腾,将府上闹腾的人仰马翻,在三十出头便郁郁而终,而在她死后,她庶子之一甚至袭承了她的爵位,封了怀安侯。 连公主都这般模样...... 郗珣只感觉说不通,更教不好这个小孩儿,他语气有些冷淡:“不可,你的嫁妆为兄早已为你备好,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约莫是看在嫁妆的份上,珑月忽的没那般生气了,她转了转眸子,小财迷一般问他:“那阿兄打算将我嫁给谁?给我多少嫁妆呐?” 郗珣眼睫颤了颤,没答她。 珑月又追问:“都说是婚姻大事,这大事能叫我自己选吗?当年阿兄让愫姐姐自己在一排郎君里选郎君,如今可不能厚此薄彼!我也想自己选郎君!” 若真是能叫她选,那她就选一个容貌不俗的,她便也委屈嫁了,反正她图他的容貌,她又有兄长震慑着未来郎君,还有这么多丫鬟充当打手,总不会吃亏。 珑月想着想着,忽的傻乎乎地咧嘴笑了。 这副恨嫁模样,足矣叫郗珣蹙起了眉。 “你还小,不好好读书,开口闭口便是这等婚姻之事?” 珑月这回学聪明了:“明明是你先谈的!” “回去读你的书,这些事情晚几年再说。” 已经十五岁,却成日被要求读书做功课的珑月,气的踩扁了一个无辜的小柑橘。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醉酒 宫中在龙泉殿中为燕王接风洗尘, 这些年藩王兵力愈发强盛,世家把持朝堂,更是内战不断, 皇族愈显衰弱。 可天子毕竟是天子,谁人不想坐上这个万人之上的宝座?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皇子, 总是对自己的心计手腕有着万般自信。 自信自己不会如同历代皇祖一般将大好河山与世家藩王公分, 信自己能重拾开国□□之威望,天子号令四海之下无不臣服, 一呼万应。 他们自信只要自己登上皇位,一切都会好转。 但在此之前......总要先登上皇位。 三位皇子皆是将目光投向了这位燕王。 若是得到燕王支持...... 二皇子如今封为福王, 福王握着空了的酒盏便往燕王筵席上走近。 福王一副通身矜贵优雅的模样, 眉飞入鬓鼻若悬胆,才做了巡官从南方回来, 面色比起其他人显得有几分黝黑, 是一位十分英武的青年模样。 “燕王表弟, 许久不见,上一回见还是三年前......听说燕王表弟你将朔州治理有方,百姓无不夸赞。”福王上前熟稔的攀谈。 三皇子早早盯着兄长,瞧见这一幕面上微变,皆是借着歌舞前来与郗珣推杯换盏。 郗珣指节握着玉盏, 手指比女子尤为白皙几分, 他颔首与诸位皇子言笑晏晏,冠下面容极端俊美儒雅, 丝毫不像是从风沙日晒边关之处回来的将军, 倒像是不染风霜的白衣卿相。 时下世人好老庄之术, 上至皇帝下至士族, 总喜好风流不羁, 衣袍翩跹,动辄饮酒探趣,男子也喜好傅粉簪花之流。 福王却有些不耻这等容貌的,心中甚至猜测这位燕王恐怕是表面功夫好听,说不准私下从不入军营,不经风吹日晒罢了—— 无论他心中如何思量,却又只能掏着肺腑将面上堆积满真诚笑意,与他至亲至爱的燕王表弟一诉衷肠。 * 筵席至半,万盏宫灯火柱照耀,宫中香炉四处,吞云吐雾,云烟雾饶,酒香缭绕。 高台之上的梁帝心情颇畅,与燕王一番畅谈,便唤齐镜敛上前来与他一同饮酒。 梁帝容貌年轻时候倒也清隽,如今却一眼望去只觉清瘦枯老,两鬓斑白,连双眸都显得浑浊了几番。 这大梁的皇帝,曾经年轻时也是满腹雄心壮志,风流蕴藉,谈笑风云,也曾意图恢复皇族荣光,收疆辟土,做个万乘之君。 却不想与前朝相斗了二十余载,最终也消沉起来,沉溺于身体上的放纵享乐,往日倒还有些帝王尊仪,一旦饮酒便有几分疯疯癫癫了去。 长乐公齐大人如今身为皇帝尚书录事,虽无拜授策书,却是就日瞻云,天子跟前的头一号大红人。 对着那些自恃清高的文臣梁帝还会遮掩一二,对着这位齐大人,梁帝则是彻底无所顾忌。 “两个蠢笨东西,当真以为朕老了想反了天了,在朕眼皮子底下就与燕王搭话。”梁帝看了眼下首几位与燕王攀谈的起劲儿的儿子,顿时冷笑。 此等场景齐镜敛早已司空见惯,他眉头也不动一下,心中只庆幸如今场面吵闹,没人发现上首天子醉酒的胡话。 齐镜敛往日虽瞧着意气风发桀骜不驯,实则心中自有一杆秤衡量是非,陛下骂他两个儿子,自己不过一介外臣,要做的自然是只充当一个听者。 果然皇帝骂完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今日是给燕王接风的日子,自然不能惹乱了去,被有心人传出去也不知传成什么模样。 他朝齐镜敛低声问道:“镜敛,你观燕王此人,觉得如何?” 齐镜敛意识到皇帝这日是真吃醉了,好在下首人都离得远,周边侍奉的内侍也是皇帝亲信,当事人燕王正拒了旁人劝酒,独自去往殿外透风。 齐镜敛沉默片刻,低声道:“燕王定疆阔土,此乃不世之功。” 梁帝显然对他这和稀泥的言论不堪满意:“朕是说他的忠心,燕王让朕愈发看不透.......” 梁帝对着郗珣,总产生一种若此子是朕之子,何愁不能重复皇族荣光这种痛苦。 仔细想起来,郗珣年幼时沉默寡言不争不抢,他彼时自以为看透了这孩子,以为他是一个温和内敛心思善良之人,这才动了怜悯之心将他放回朔州。 如今思来,却是放虎归山! 可若说怀疑郗珣早生反心,梁帝却也难信。 他在得知郗珣远在朔北时,刻意将晋陵长公主与安乐郡主召回宫廷,此举必瞒不过郗珣的眼线,可也未见郗珣有何阻拦。 入京之后又半分不着急就藩,反倒是摆出一副在京中其乐融融的模样。 郗珣这些年未曾娶妻,更没有子嗣。 没有妻妾子嗣,令他入京边关之事也说抛就抛,试问哪个反臣会如此愚蠢将自己逼入绝境。 果不其然,齐镜敛说到的也是此事,他笑道:“燕王未曾婚配,未有子嗣,若是真有反心,只怕不会如此轻易入京。陛下乃是万乘之君,对有功之臣应当厚爱安抚之,再从长计议——” 齐镜敛明知拖时间的法子皆是烂计,奈何除此之外,焉有什么妙计?皇帝如今若能对付的了燕王,也不会问他这番话了。 当年十三岁的小儿就对付不了,谈何如今? 梁帝听闻略欣慰几分,他又连饮下一杯杯清酒。 齐镜敛连忙劝他:“陛下少饮些酒水,酒水伤身。” 皇帝并不在意,随意摆了摆手,似带了点儿揶揄的意味:“你瞧见了燕王之妹?朕早听闻其颇有姿色,才将这接人的差事特意交给你,想着你也未曾婚配,若是你二人成就好事一双,倒是......” 齐镜敛不知皇帝这是试探还是旁的,只抬头看向梁帝朝着他表忠心:“安乐郡主出身高贵,臣自觉配不上郡主。” 梁帝闻言,笑意更深,正欲说什么便见外边禁卫都统入内,与他通禀前日北苑猎场两位郡主纷争之事。 梁帝纵情身色之余还需日理万机,身子总跟不上,这等小打小闹之事他素来不会多管,可却是事关如今的燕王府。 这回便是连齐镜敛也不由地端肃了面容。 禁卫都统将当日实情一一道来。 说到从林里找到了那匹被昌宁郡主扎破了屁股的马儿,物证确实,又说起那日有不止一位马侍曾远远看过昌宁郡主等人去围安乐郡主的马,企图将其往放了猛兽的密林处赶。 一直说到安乐郡主落马受伤,如今还在燕王府修养,便是连今日宫宴安乐郡主也未曾来。 都无半丝遮掩,甚至将安乐郡主为求自保挥弓将刘三姑娘抽下马的事情也一并说了。 齐镜敛眉头攒起,似乎想象到了当场闹腾的模样。 便是梁帝听闻,也有些惊讶,惊讶于女郎间的打闹竟然到了险些要闹出人命的地步。 特别是昌宁郡主的那一句将人往兽林中赶。 当他皇家北苑是什么地方?她用来显摆威风的地方?! 梁帝眸中闪过一丝恼怒,“一个两个总不叫朕省心,朕抬举楚王,想他替朕分担一些。却不想他养的这一双好儿女,一个比朕的皇子公主都来的蛮横,视国法于无物!” 楚王为人倒是清明,能力比上不足却也比下有余,是宗室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亲王。 奈何败就败在他府中的那一对嫡出子女。 楚王府的世子近几年都鲜少露面,便是由于几年前闹出的强抢民女的事。 将前来救女儿的老头给派人活活打死,又令手下□□了那老者的一双女儿,其中一个不堪受辱撞柱而亡。 这事太过凄惨,且折损了皇室颜面,先前梁帝看在楚王面上压着,怎知许多民众都闹腾起来,最终梁帝将自己那胡作非为的侄儿丢去了狱中,令人责打了二十大板,发配人去了中州之外,才算是了结。 怎知这转头昌宁郡主又惹出事来了,还偏偏赶在燕王立了大功,而他这个做皇帝的封无可封的节骨眼上! 他这话不像方才问齐镜敛时候压低了声儿说话,倒是中气十足的斥责之语,顿时场下喝酒的大臣便吓得一个激灵,那捧着酒杯离席不知往何处去的楚王随即被人传话。 “王爷!陛下好似在上头跟齐大人骂您呢。” 战战兢兢不知何事的楚王酒水都撒了一半,双步虚浮的往皇帝那处跪了下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间内监匆匆入内绕开跪在地上的楚王上前,禀报:“陛下,楚王妃今日带着昌宁郡主入宫,在皇后宫中求皇后做主。” 齐镜敛素来知晓自己那姑母醉心权势,偏偏又不是什么聪慧之人,男眷前朝为燕王摆接风筵席,女眷就选着这个日子入宫,又是想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齐镜敛当即便眉心狂跳,“所谓何事?” “昌宁郡主先哭嚷着说是入宫来给安乐郡主赔罪,可又说要状告安乐郡主使刘三娘子落马的事——” 若非方才梁帝与齐镜敛没听禁卫的禀报,二人定然要相信了昌宁的一番颠倒黑白。 梁帝未曾见过珑月,可齐大人却是自诩熟识安乐郡主的。 这倒是真像他所认识的那位安乐郡主的所作所为。 如今齐镜敛只想骂上一句。 该! 梁帝冷着脸问:“皇后是怎么回的?” 娇养王妹 第28节 内侍垂着头,更是战战兢兢:“皇后听了似乎也有几分生气,差人入燕王府请安乐郡主入宫来......” 齐镜敛一听便知是他那姑母又是糊涂了,这些年做的糊涂事着实不少。果不其然便见皇帝暴跳如雷,掼了手中玉盏,想要怒骂皇后,到底还是在这群外臣面前留了几分脸面给这位皇后。 否则皇帝辱骂皇后这事一出,他在前朝的名声也没了,日后皇后也没脸面德行在后宫服众。 齐镜敛上前一步,稽首于地,朝着梁帝行了一个大礼,替自己姑母求情:“陛下恕罪,想必是皇后不知晓其中内情,听信楚王妃与昌宁郡主胡搅蛮缠之词罢了,皇后深处后宫,想必消息也得知的晚,这才叫人欺瞒了去。倒是安乐郡主有伤在身,如何入宫?臣派人去请人回来?” 梁帝一听也道:“去将人请回来!” 说的自然是皇后请安乐郡主入宫的人。 梁帝愈想愈发怒不可遏,只觉得自己这皇后往常看的是个不出差错的,一道紧要关头就开始给他犯蠢!这个时候了连他这个做皇帝的都战战兢兢,她一个皇后倒是耍威风耍的紧! 他吩咐齐镜敛:“你早些退席,去替朕挑些赏赐去燕王府一趟,替楚王府的去给燕王郡主赔礼,你小子,听说这事儿还是因争你而起!你如何也要替朕收拾干净!” 齐镜敛听完只觉得无力至极,这些年他已不知收拾了多少烂摊子,怪不得京城众人总有人嘲笑他,给他起了个什么‘烂摊王’的名号。 他心中将皇帝骂了几遍,风度翩翩的退出了筵席。 临走前还能听见下面两股战战的楚王,楚王年岁也不小了,肥胖的身子佝偻着,两鬓往下低垂着汗水,倒是显得有几分可怜。 偏偏皇帝不会可怜他,语气皆是不耐烦,“看看你教养的一双好儿女!在如此关头上惹出这等祸事!” 齐镜敛背朝着众人,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话,嘴角牵扯出一个浅薄至极的微笑。 ... 长乐公奉帝命而来,燕王入宫赴宴,郡主明明该在读书,往书房一趟却寻不见人影。 长汲着急的冒火,最终一行人在后花园寻到了珑月。 拂冬拽着桃树枝干往下择桃花,珑月则是慢悠悠捡着桃花。 如今正是落花时节,浅粉花瓣稀稀洒洒落下。 不知不觉间珑月裙摆间兜满了花瓣,那宫廷供锦织做的十二幅缠枝裙摆被弄得皱了,稀稀落落的桃花瓣点缀在裙上,鬓间。 她双颊粉红气色娇嫩,面容比那桃色都好上几分,不说上山下海,也是生龙活虎,半点瞧不出受伤模样。 珑月远远便瞧见了齐镜敛,她停了捡花瓣的动作从长廊另一端跑上前。 她不笑时候倒是有几分名门贵女娴静美好的模样,一笑起来眼弯的好似一对上弦月,眉眼稚气又美艳。 叫人只瞧着便知她往日有多明媚顽皮。 “齐大人也去宫中赴宴了不成?”珑月凑近后,琼鼻微皱,闻到了一股子酒味。 齐镜敛锐气的眉眼含笑,朝着珑月说明来意:“陛下听闻昌宁郡主那日的胡为,已经罚过昌宁郡主,另赐下薄礼安抚安乐郡主。” 赏赐的珍宝皆是齐镜敛去挑的,他也不知这位安乐郡主喜爱什么物件,思来想来同他妹妹一般的年纪,是以他便以他妹妹往日里喜好的珍惜玩意儿寻了些。 珑月什么珠宝未曾见过?对这些女郎们极其喜好的珠翠珍宝也并没有几分兴趣,约莫是自小想要的都能得到,她喜欢却绝不钟爱。 可这是皇帝赏赐的,还是由着齐大人亲自送来,珑月还是很有礼貌的依次见了。 帝王赏赐自然是宫中珍品,极好雕工纯净无暇的羊脂玉佩,镶宝金的琉璃翡翠玉珠。 珑月郑重捧起一对小巧耳坠,明金为底胚,掐丝镂空的金亭活灵活现,六角坠饰坠着玛瑙、珍珠、红绿宝石,一瞧便绝非凡品。 她甜甜的抿唇笑,不调皮的时候看起来可爱又斯文。 珑月调皮的将两个耳坠挂在自己鬓间发上,“真好看,我可喜欢了,只是可惜我没有耳洞,戴不了。” 齐镜敛性子有几分少年人的桀骜,自然不会注意到这等小事,如今经她这般说,才猛地注意到这位安乐郡主的双耳耳垂光洁小巧,似莹贝一般泛着温润光泽,有几分可爱的圆嘟嘟的耳垂,上头却是空无一物。 他深沉的眸光似有温度,落在珑月耳垂上的时间有些长,以至于连珑月都发现了有几分不对劲,她眨了眨眼睛,潋滟的眸光奇怪的转向他。 齐镜敛匆忙移开眸光,轻咳了声随意问起:“郡主捡了这么些桃花是要做香囊香薰不成?” 珑月道:“是啊。” 过了不一会儿,珑月便将兜里的桃花全腾给拂冬,使唤拂冬快些去蒸桃花糕,慢了桃花就失了香甜,她们白捡一遭了。 话说了一半,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自己方才为了附庸风雅,可是对齐大人说,那是用来做香囊的。 她耳朵悄咪咪的红了。 齐镜敛心中闷笑只当成没发现,也不戳破她,顺从的坐下,便瞥见石桌上摆满书本与纸笔,纸上依稀有几个字,想来便是这位郡主所写。 珑月才想起来自己的功课,有些慌张问道:“筵席何时散?我还有功课没写完呢.......” 齐镜敛不想竟有女郎这般大的年纪还操心功课的,只憋笑道:“.......郡主要不还是先完成功课?只怕离燕王回来也不远了。” 珑月想了想,到底是身子懒:“算了,我还没吃桃花糕呢,那便等晚上再补吧。我们聊到什么了?哦对了,你方才同我说陛下责罚了昌宁郡主?是如何责罚的?” “陛下降旨,昌宁郡主降为县主,停了她的俸禄,并勒令她闭门思过。如此安乐郡主便安心休养,想必等那位能出来,第一件事也是朝您赔礼。” 昌宁何等毒辣之人,旁人不知齐镜敛却又几分清楚,如今算是踢到铁板了,估计京中畅快的小娘子不知凡几。 珑月听罢,道:“我才不要她赔礼道歉,她便是赔礼想来也并非真心。” 齐镜敛看着气鼓鼓的女郎,只充作是未曾听见。两人也算是相处过几日,他是天子宠臣,旁人对着他鲜少有什么喜怒哀乐,这位郡主却不是这般。 珑月又对齐镜敛说:“齐大人,你日后不要再叫我郡主郡主的了,我不习惯这个称呼。” 齐镜敛一琢磨,问她:“那我称呼您?” “大人唤我珑月便是,我兄姐都是这般唤的。”珑月心道,若是叫昌宁郡主,哦不,现在已经是县主,若是叫那位县主大人知晓她爱慕的齐大人唤自己为珑月。 哈哈,岂非要气死她了去—— 珑月嘴角扯开一个顽劣的笑容,齐镜敛不明所以却也爽快应下,十分风度的陪着小娘子说了会儿话便起身朝珑月告辞,“我还需入宫一趟,便先跟郡主告辞。” 末了又笑着加了一句:“珑月。” 珑月长长哦了声,“好,那齐大人再见。” 珑月瞧着齐镜敛的背影,这位齐大人身上的少年气明明很重,眉眼间也是意气风发,便是连姿态也是潇洒,奈何她总觉得这位齐大人是极其疲惫的。 虽步履从容,肩背挺直,该是万分有朝气的年岁,可那种疲惫纵他未曾言语,珑月也能察觉的到—— 想来可不是?都道伴君如伴虎,连她在宫里住的那些时日对着慈祥的太后也不算轻巧,更遑论是成日面对掌管生杀大权的天子呢。 等齐镜敛一走,珑月便按捺不住与拂冬二人赶去了小厨房。 厨房内早有厨娘守在,珑月与拂冬二人干站在蒸屉前许久,等着厨娘将新磨好的鲜米糊混入牛乳槐蜜,再将洗净的桃花瓣一层层铺在米糕、蒸屉上。 滚滚水雾中,用蒸汽的余温将花瓣的香气萃取出来。 这般萃取出来的桃花糕,香而不涩,入口甘甜,回味无穷。 等一出炉,珑月顾不得旁的,捏着新出炉的松软清香的桃花糕,囫囵吞枣的吃进去了一连两个。 拂冬尤恐她烫着,一直在一旁劝她:“姑娘慢点吃吧,又没人同你抢。” 珑月急着说:“吃的慢了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拂冬并不理解自己从小到大伺候的这位主子的习惯,只觉得怪异,若说珑月有什么不符合她名门贵胄身份之举,有一样便是对待吃食。 旁人家的女郎都是猫儿鸟儿般的胃,吃一些便也足够,她家的姑娘倒是好,每每有好吃的总要将自己吃撑。 珑月也说不明白,她先将自己吃饱,后便听闻兄长回府了,珑月连忙端了一碟子的桃花糕跑去了郗珣院中。 ... 窗外正是暮色四合,落日熔金之际,郗珣爱清净,园中四处栽着槐树,浓密枝叶遮掩着碎阳,如梦似幻。 内室沉香朦胧,门窗静掩,难得的昏暗清净。 郗珣素来不沾酒,如今却有几分酒醉之态。 宫中酒水猛烈,天子生性多疑,经过数次心腹背叛,如今更是疑心与他,在筵席中屡屡试探他。 几位皇子却按捺不住阵脚,几位相爷各自为政,自己甫一入京,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暂不是陷入皇储风波的时候。 他往后室沐浴数次,才将那些鹿血酒水热气平息了些,便靠上塌边阖上双眸。 日月交替间,他觉得身上有些凉,该是起来寻件衣裳,奈何今日他难得想懒一回。 他闻见一缕清淡的似有似无的桃花香。 有道轻盈像是小麻雀的脚步,哒哒哒地越离近越轻,最终不闻脚步声,只听见窸窸窣窣裙摆摩挲声。 过了一小会儿,他耳畔有道绵软清甜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很低,语调到了最后甚至是拖长了的暖风,吹得他耳畔温热、酥.麻。 “阿兄——” “你是睡——了——么——” 作者有话说: 阿兄睡了,干坏事干坏事。 第25章 猛兽 不用睁眼也知, 这是小孩儿凑近来了。 十五岁的姑娘了,倒还总是那副傻憨的模样。 郗珣垂于身侧的指节颤了颤,倒是未曾睁眼。 他深感无力, 总觉得如何教那孩子也不会听,纵然那日自己与她说的那般明白......她那般乖巧, 他还以为是她听懂了, 日后会与自己保持距离了,教会了—— 怎知, 她仍是我行我素。 半点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酒水未能使他醉,他却宁愿有几分醉醺醺的模样, 对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郗珣总提不起任何警惕之心,他浑然的放松无比。 郗珣想, 恐怕世间也只一个珑月能叫他如此吧。 数年来未曾如今日一般慵懒而放松, 仿佛浑身的骨头都闹休了半数, 什么政务烦忧,钩深致远皆统统抛去脑后。 他生平头一次起了些玩心,学着小姑娘小时候总喜欢装睡的模样,在榻上阖着眼,无论她如何喊, 就是不睁眼。 “阿兄——”珑月凑去兄长左边。 “阿兄!”珑月又凑去兄长右边。 她见兄长紧闭双眸, 半晌也没见动弹一下,便知晓他是睡着了。 睡着了?珑月面上泛起了几分失落, 她跪坐去了床侧脚榻上, 将那叠桃花糕小心翼翼端着, 凑去熟睡的兄长鼻尖, 企图用那混着新鲜米糕、蜂蜜桃花的香甜去馋醒他。 娇养王妹 第29节 她软绵绵的腔调故作凶猛地吓唬说:“阿兄再不醒来, 我就要将它们一块一块吃光光啦!” 兄长仍是不做一丝反应。 珑月其实心底也怕兄长醒来,阿兄仿佛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阿兄,他会沉着脸教导自己规矩礼仪,说不准又会询问起自己功课情况。 如此想来,珑月就觉得兄长就这般睡着也挺好的,这般就没人骂她了。 珑月想透后便自顾自吃起那方才舍不得吃完的糕点来,反正阿兄素来不喜欢吃甜食,那自己心意送到了便可。 这些自己便替他都解决干净呐。 光吃糕点是真的很腻,方才已经吃过两块了也早已过了嘴瘾,珑月便跑去圆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水来喝。 喝着喝着忽然想到郗珣不叫自己在来她院子里的那句话。 不准自己来,自己还不是来了! 不准自己靠近他,他又怎知自己不仅靠近他了,甚至还在他的塌边吃糕点,喝茶!他通通都不知道! 珑月带着几分欢愉端着茶壶又屁颠屁颠跑回郗珣的塌边,放着屋内的案几不用,偏偏将郗珣躺着之处的榻当做案几,将茶水糕点依次沿着兄长的腰身摆上开吃。 自己就这般不合规矩,兄长睡着了也不会知道。 谁叫他喝醉了呢! 她一边吃糕点一边百无聊赖地去瞧兄长熟睡的脸。 乌发发半湿未曾束起,曲折蜿蜒垂落在榻延一侧,优雅温润之姿,沉睡中更少了清冷棱角,多了几分随性放纵。 长而英挺的眉,鼻高挺唇轻薄,侧看犹如山峦的鼻坡山根往下有一处略突的骨节。 珑月咬着糕点,心道,这就是叫无数小娘子魂牵梦绕的脸吗?约莫是从小对着阿兄的这张脸,珑月并没有什么异常感触。 如今看看阿兄直挺高耸的鼻,再捏捏自己小巧柔软的鼻,珑月才忽的意识到一些差别来。 分明是同一个父亲,自己与阿兄的鼻子却生的区别甚大。 珑月仔细想来,兄姐们的鼻骨生的都格外高挺,高鼻深目。且兄姐们鼻中都有这块骨节。 她曾经听说书先生说过,鼻骨有这处骨节之人,听说是天生反骨,不孝顺父母,成日与人斗恶呢! 想来就是可笑的假话,这世上就阿兄最好了。 这般想着,珑月起了玩心,她擦掉手上的糕点屑,悄悄伸手过去戳了戳兄长鼻上那处好玩的凸起。 粗心的小孩儿未能察觉到,手下的兄长喉结微微颤动。 珑月眨眨眼睛,收回了作乱的手,她瞧见还剩下的最后一块糕点,虽嘴上总说着要吃光,但心里还是想要给兄长留一块的。 兄长在睡觉该怎么办? 那就自己喂他吃。 珑月用指腹撑开那微凉的薄唇,手指捏着一小块糕点便慢慢送进唇中。 叫睡着的阿兄也能尝尝味儿,可千万别说自己没有留给他。 少女指腹的温热柔软,依稀带着若有若无的香,那香犹如有灵性一般,沿着郗珣的鼻吸一股脑往内涌去,唇上的触感也仿佛开启了某处开关,使得他浑身僵直。 珑月不想她的糕点还没喂进去,兄长就像被火灼烧一般,猛地一颤,接着从床榻上弹坐而起。 她稀里糊涂的被兄长突如其来的坐立吓了一跳,连床榻边依着兄长摆放的茶水也尽数洒落去了床上,星星点点染湿了兄长的衣襟。 郗珣睁开双眸,那双清明的眼,何曾有半分的醉意? 映入他眼帘的是凑的极近的明艳白皙的少女面容,少女指上还捏着一小块糕点,如今被这番阵仗受了惊吓双眸圆瞪,粉唇晶莹。 身姿婀娜,轻拢纱衣,胸前鼓鼓囊囊如今随着这场忽如其来的惊吓高低起伏,乌发流云,发间浅落着一片红粉花瓣。 郗珣用一种珑月看不懂的眼神看着珑月,似乎有怔忪,有湍急,却又淡淡的像流云拂月,不带一丝涟漪。 他眼睫低垂,神情克制,下颌绷起。 珑月生平头一回见到如此严肃模样的兄长,她见到兄长湿了半边的衣衫,衣衫底下是一块块欺负的肌肉线条,延绵下去...... 她不知为何有些害怕,哆嗦起来:“阿、阿兄,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撞到了茶水......” 珑月将自己的帕子从袖兜中掏出来,安慰起心情不好的兄长来:“拿帕子擦干就好......” 郗珣掩下晦暗的眼眸,伸出大掌攥着她捏帕子的柔软掌骨,嗓音克制而又严肃,将她连人带帕子往屋外推:“出去!” 珑月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听闻他醉酒,担忧他身子不舒服,好心好意送糕点来给兄长。 见他睡着了怎么也喊不起,便打算喂给他吃,像她这般好的妹妹简直打着灯笼也难找,结果竟是这般,好心办了坏事! 被人又不分对错的骂了一通! 小姑娘裙摆上也沾了茶水,屋外夕阳撒上她泛着绒毛的粉嫩脸颊和细颈,她浑身孤零零的,有种单薄无依的脆弱。 她裙子也湿哒哒的,她又说什么了?! 就兄长一个大男人总是这么小气!珑月心中憋着气和无尽的委屈,嗓音像是一只凶残的小老虎,“明明是你自己撞到了茶水!把我裙子也弄湿了!” 郗珣将她的帕子当着她的面丢回给她:“拿着你的帕子出去!” “日后都不要再来!” “我出去就出去!你这个坏兄长,日后我才不会再来你房里呐!”珑月气冲冲的朝他吼,偏偏奶呼呼的糯软腔调,红粉的唇瓣,倒显出几分无端的娇憨来。 郗珣眸光挪开不去看她,只觉得胸口处一片冰凉。 衣裳冰凉,更衬的他身子发热,他没来由的生出一丝荒谬、恐慌的情绪来,他自己都不明所以。 他心中仿佛关押着一只猛兽,如今他理智叫嚣着,叫珑月离他远一点、更远一点—— 等用力关门的声音传来,他才缓缓睁眸,下床,修长苍白的指拧着凉水中浸湿的棉巾,吸透冰凉的水棉巾被他展开,用来覆面。 他将面上那股触感压下去,反复不知几次,等再次睁眼,眼中再无杂色。 郗珣嗓音清冷,头一次发起了怒火,沉着脸问起院中所有侍卫:“谁放郡主来的?” 门外的侍卫一个个从院门边探出头来,一个个苍白着脸:“王爷......郡主、郡主她自己闯进来的......” 此时的长汲才晒好了书,匆匆赶了回来,便见到主子发落下人的这一幕,一问原因登时也有些莫名其妙。 这对兄妹二人感情自来便好,在天水时这对兄妹二人还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虽然那时候姑娘年岁还小,不当什么事儿。 可今日姑娘也没做什么错事啊,长汲方才是亲眼瞧见姑娘给主子送糕点来的,送糕点而已,哪家的妹妹没干过这事? 这又是出了什么差错? 饶是满院子的奴婢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王爷今日为何如此大动肝火? 旁人想不明白,珑月更加想不明白。 她跑回自己的院子,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兄长为何忽的变得如此凶狠! 方才那副模样,活像自己是登徒子偷入他房间去偷香一般! 她素来知晓京城规矩重,南地规矩更多,连女眷们都不能骑马,出门必须带着帷帽,可她生在北郡,那处可远没这般迂腐的。 且她与阿兄是血缘至亲,莫说是阿兄,就是二哥也与她玩的极好,自己来京城前还同二哥哥什么事没做过?爬屋顶摘知了,夏日还一同在后山偷偷浮水过。 怎么不见二哥哥说什么? 只阿兄一人,不知缘何防自己同防着贼人一般? 难不成自己看起来很猥琐?看起来很像是一个喜欢偷香的贼?! 珑月在床上郁闷的左右翻滚。 等到了傍晚丫鬟们喊她起来用膳,珑月仍是躺在床上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满脑子想着郗珣训斥自己的那些话。 珑月罕见的没有胃口,连锦思端来了她最喜欢吃的甜藕她也一眼都不想瞥见。 珑月有气无力的说:“都别叫我了,我今日不吃,我要睡觉!” 她含着困意和恼怒劲直睡了过去。 这一睡不算安稳,半梦半醒见,有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段隐现在她梦里。 梦中她变成了一个小孩儿的模样,穿着红裙袄,头上扎着一对小圆揪,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是阿耶么?珑月稀里糊涂的险些哭出来。 从她记事开始她就没有阿娘与阿耶,小时候他们还能哄骗她,可随着珑月越长大她便越觉得奇怪,她的阿耶去世了?那她阿娘呢? 是生是死,总该有个说法吧? 难得真如她听过的传言,她娘是一个军妓,生下她就跑了?是以王府的人对她娘都闭口不提? 甚至对自己百依百顺的阿兄也从不提? 珑月伸出她肉乎乎的小爪子攥着那男人的胡须,她自小力气就大,将她爹扯得龇牙咧嘴,她阿爹还舍不得凶自己。 “阿耶?”她脱口而出的话稚嫩又含糊。 梦里的男人却泪湿了眼眶,激动的抱着她绕着回廊,走去内室。那不知是何处的宅子,依稀与她从小长大的燕王府有些差异,想必这就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么? 碧瓦朱甍的园子里,有一个柔婉的女子将她从阿耶怀中接过。 她那长着胡子的阿耶激动的说:“夫人!夫人,女儿她会叫爹了!” 珑月“唔唔”的留着口水伸长了手,奈何她的手臂又胖又短,如何都摸不到那女子的脸庞。 她的那声“阿娘”像是被什么堵着,怎么也喊不出口。 珑月满眼泪水的惊醒时,天色还未泄露光亮。 锦思被她殷殷哭腔惊醒,掀开帘幔便见珑月鼻涕眼泪糊满眼眶的模样。 锦思连忙拿着帕子给珑月擦拭眼泪。 “姑娘这是怎么了?挨王爷骂了也不至于哭成这般啊。您心里不痛快也别藏着掖着啊。” 锦思只以为是珑月今日挨骂,如今背着她们偷偷的抹眼泪呢。心中也是忍不住责怪起王爷来,姑娘这般大的人了,哪里还能如小时候一般成日被布置课业,写不完动辄挨骂的? 珑月呼吸的有些不稳,无措的抓着锦思的手,只感觉自己手指冰凉,她喃喃道:“锦思,我梦见我阿耶阿娘了。” 珑月慌张的起床,接过锦思端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速度太急了以至于她被呛到连连咳嗽许久。 “咳咳咳......我真梦见我阿耶了,他对我可好了,将我抱在怀里,还纵容我去拽他胡子玩呢。” 锦思年岁与珑月一般大,自然是没见过先王的,且她也早早知晓自己的主子幼年丧父,对先燕王没有半点记忆。 娇养王妹 第30节 如今梦到了想必也是日有所思吧。 她不由得觉得心酸,安慰珑月道:“想必是王爷托梦呢,念着您呢。” 珑月喃喃道:“若真是念着我,也不至于这么些年都没托梦给我,这还是头一回呢,以前呢?以前都没念着我么......” 作者有话说: 珑月:“好心好意给阿兄送糕点,阿兄居然凶我......” ? 第26章 正是初暑时候, 日头早早高挂,映的苍穹金灿橙黄,天空澄净碧蓝。 平康坊内, 芳蕊已残,显现出几分夏日的清幽来, 常宅屹立其中—— 常祯今日休沐, 遂带着妻子李鸾去往老太太院子请早安。 常祯为常尚书嫡长子,自幼文采出众, 他生的乌发冷肤,眉眼间生的尤为出色, 双眸乌亮剔透, 偏偏生来鬓角偏卷曲的发,叫他比时下京城男子多了几分放荡不羁, 俊美异常。 那是一副足矣叫小娘子都羞愧的面容。 往日里老太太总说大孙子像极了他爹常尚书, 可明眼人都知晓, 常尚书生的正派端朗,可远没有常祯这般俊美风流的。 他的新婚妻子李鸾本是李氏的嫡亲侄女,与表哥常祯算是青梅竹马表兄妹间感情好的很,如今成为夫妻了更是举案齐眉羡煞旁人。 只是奈何唯一使李鸾忧心的便是这常家世家大族重规矩,若非她本也是世族出身, 且还有一个嫡亲姑母皆婆母替她顶着压力, 自小磨砺出的规矩德行,这宗妇的重担必然是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日夫妇二人去晚了半刻, 便被早早过去老夫人院中的一众叔母们打趣起来。 “这两个怎么是起的晚了?昨夜可是睡得不好?” 年轻的小夫妻自然是面子薄, 落座后便不敢应话。 上首坐着的那位头发银白的常老夫人护着大孙子, 骂起旁人来:“怎的你们一个个谁还不是过来人?如今还打趣起晚辈来?” 几个儿媳妇们也算是当了多年媳妇, 心中自然有杆秤, 见老夫人发话也是半点不怵,反倒笑吟吟地顺杆子爬,转过头去恭喜李氏与老夫人:“瞧老夫人说的话,这是替您与大嫂高兴呢!” “叫我看明年大房里便也该抱上重孙了,大嫂也当祖母了呢。” 李氏夫人性子娴静,话总不多,听着心中却也有些欢喜,笑而不语。 又有叔母去问坐在老太太手边的常大姑娘。 “元娘明年便要做姑母了呢,你可欢喜?是想先得个哥儿还是姐儿呢?” 常令婉慢悠悠摸了摸自己身上新作的夏罗袖口,只稍微笑了笑:“阿兄与阿嫂的头一个孩子,哥儿姐儿又有什么区别?左右都是我侄儿侄女,我这个做姑母的自然都喜欢。” 老太太听见孙女这般聪慧,都止不住心里宽慰,骂起旁人来:“一个个的不会说话便别说,都不如我这大孙女叫我欢喜!” 老太太又朝着这对红了脸的新婚夫妻道:“你二人可别慌,哥儿姐儿我这个做曾祖母的都有厚赏。” “老太太说的可不是,咱们府上可不向外头人家,咱们府上是一串的少爷,不得一个姐儿!十几个少爷才只两位姐儿,瞧老太太偏心的大姑娘那是偏心的没边儿,真生个姐儿更叫咱们老奶奶才欢喜呢!” 女眷们的氛围融洽,连李氏也是眼中带笑,想必是想起那还没出世的孙子孙女来,一室中也是罕见的欢闹的紧。 常祯却想起一事,看向一旁的常令婉:“妹妹上月去了北苑猎场?听闻那边出了乱子?” 一说这话,其他公子姑娘不禁多看了常令婉几眼。 皇家猎场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除非是特定节日,平日里便是他们这些高门子弟想入内也难。 常家大姑娘这是会投胎,自己也争气,读书读得好,先前还给永兴公主做过两年伴读,虽只是众伴读之一,但那永兴公主与她感情最深厚。 便是后来永兴公主出嫁了,二人也时常有来往。 有了皇室永兴公主这层名头,常令婉便也是给宫中贵人留了几分印象,这般才得缘时常与那群皇孙贵胄们打交道。 “是永兴公主给我递的帖,不过那日永兴公主自己临时有事未曾过去,妹妹是什么性子兄长你是知道的,我惯喜好读书,于骑射可是半点不沾的,那日我去见不到永兴公主,却也不好直接回府,便在外围作陪说了些话才回了府,后面又听说发生了那样的事儿......”常令婉蹙眉说着,想必也是为了那日猎场一事心烦不已。 其他女眷听了倒是惊讶,纷纷问道是什么事,出了什么乱子? 常祯靠着举荐在羽林军中为将,虽然是世家子弟,却也不是那来镀金的绣花枕头。有什么内情消息他也从知晓的比常人快。 他随意道:“并非什么大事,据说是娘子间矛盾叫一位郡主惊了马,昨日宫中设宴宴请燕王,听说那桩事被禁卫通报给了陛下,陛下大怒,出手惩治了楚王府女眷,便是楚王只怕也要挨罚......” 常老夫人倒是还记得昌宁郡主,当即冷笑道:“叫我看那昌宁郡主往日里为非作歹惯了!当年不就是她将元娘推下了水......如今这回,如何也是她作茧自缚!” 这话开了话闸,众人都纷纷说起,好一会儿才止了话头,后府上众人一道陪着老夫人用了早膳,饭毕也快到了日上三竿时候,便各自退散了去。 常令婉待在老夫人院里给老夫人锤了半个时辰的腿,最后得了老夫人私底下赏赐了一对翡翠玉镯子,这才出的院子。 她将将提着裙踏出院落,往廊外一瞥,便见隔房小堂妹立在廊下朝着她笑。 小堂妹不过才十三四岁,与常令婉隔着些年纪,且常令婉是长房所出,是以二人间除了这位小堂妹时常吃味妒忌自己一番,其它的倒算相处愉快。 以往这位小堂妹总是十分艳羡常令婉这位长姐,今日自然也是如此,令容看着容貌出众的堂姐,语调不禁透着羡慕道:“长姐!我来偷偷恭喜你的呢。” 令婉笑意微顿,“令容来恭喜我何事?” 常令容的眉眼中全是羡慕之情,怎能不羡慕? “听说大伯父看中了严家的长公子,要将阿姊嫁给严家呢!这门亲事连我姨娘都说好呢!说我日后能如你嫁的一样好,她便是烧高香了——” 严家一族门庭显贵,先帝时期出了一朝太傅,中书令,如今这朝虽未如当年显赫,但也是上京数得上的上流门第,清贵之家。 严家家风更是清正,男子三十无子方能纳妾,严家的嫡长子严迟松,如今与常祯一般同在禁中,如此就日瞻云,日后自然是高官俸禄,入阁拜相只怕也不在话下。 便是这上京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女婿。 常令婉听了眉心攒起,她语气有些轻:“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昨日我父亲与伯父夜谈说的,怎么了长姊?” 常令婉勉强抚了下眉心,温婉笑道:“无事,只是这种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一个姑娘别到处乱说。” 说完她不再多逗留,带着两个丫鬟步履匆匆而去,瞧着那方向,倒像是去长兄院子里。 独留下常令容一个人在廊下立着,她稚嫩的脸蛋上泛着几丝不解和难堪,与身边丫鬟嘟囔:“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好像不开心的很,这般的郎君难不成还能叫她不满意不成?她莫不是不想出嫁?” 便是连令容的丫鬟也觉得怪异:“大姑娘依稀是七月生辰,这都快十八了吧,倒还是真不像着急的样子,再拖莫不是要拖成老姑娘了?” 令容听了也觉得生气,任谁家中有个不出嫁的长姐说出去都是没面子的事,她酸溜溜地道:“她是大房里唯一的姑娘,日后大伯母的陪嫁,还有祖母私自的补贴,我听我姨娘说,长姐还没及笄便开始置办自己的库房,连京城都有一间庄子每月有进项呢!只怕是嫁妆多得很,谁不肯娶?” 那厢常令婉无暇顾及太多,她匆匆赶去见常祯,她与常祯多年的兄妹情分,自然是无所顾忌,甚至直接闯入他的院子想问他,问他为何这般知情却不与自己说?反倒是隔房堂妹来提醒的自己? 去岁她与兄长父亲一番推心置腹,本以为暂时打消了父亲兄长想替自己成婚的心事,不想转头就这般...... 可常令婉去了常祯院中,却只见到长嫂一人。 李鸾正开着窗沏茶,见她过来当即便拉着她的手请她饮茶,略有些歉意道:“可是不敢巧,你阿兄才赶去外头当铺了,只怕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常令婉听了只觉得心下没来由的怪异:“阿兄好端端的去什么当铺?” 汉中李氏以豪奢闻名天下,在士族先祖们忙着建立私兵,广占田地,搅弄朝廷弄得四处动乱时,李氏先祖闷声不响的开始经商,动乱年代自然是当铺最混的开,据说上京的当铺十有八九都是李氏的。 无论是当年李夫人嫁来京城,还在李鸾嫁给常祯,嫁妆都足足陪了几十车,光是庄子良田,铺头地契都不知凡几。 光是常令婉知晓的,她母亲手中便攥着上京六间当铺。查账也该是由着管事来,再不济也是阿嫂同阿母来,怎生是阿兄接手?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李鸾对这一切只摇头说是不知。 “方才前院的小厮不知同他说了几句,似乎是当铺那边出了急事,他便匆匆出去了。” * 常祯带着几个府兵匆匆骑马出了城,一路往万年县典当斋而去。 这时辰眼见快至下昼,此时出了城想必是回不来了,上京这般招摇的世家子弟还是少见,是以惹来了许多人围观。 当铺内的常奉坐在大开的木窗前,一面对着账,一面拨弄算盘拨弄的哗哗作响,他听外头马蹄阵阵,探出脑袋便见是少东家的马。 常奉顿时连账也顾不得,从内室赶出来迎接。 “少主来了?少主快些屋里坐。” 常祯入了内室,一身圆领袍风尘仆仆,他抬手斥退旁人递过来的茶水,一句都不多问,只将怀中的一块玉牌拿了出来。 白面微沉,他的声音有几分低沉生硬。 “这玉佩是谁来典当的?可能联络的上?” 常奉一双细长的眼落在那枚碧绿玉佩,那枚玉佩生的小巧,通体是水头极好的翡翠,最精妙绝伦的并非这罕见料子,而是那块玉坠上精雕细刻的十一面观音。 前后两面分别是菩萨慈祥面,髻顶皆作如来相,不足巴掌大小,竟足足雕了十一观音面。 这般精贵奢华的模样,那人来店铺典当时,他放眼一瞧便知来路不正,仔细留了心。 当看到那玉佩右上角看似像是如来髻的纹路时,面容才是微变。 只因那上头印有李家的家徽。 他本就是李氏陪嫁的管家,给李家侍奉了几代人,这等大事自然不会认错,当即便命人将玉佩送去了常府上。 如今他瞧少主如此模样,便知那来典当之人果真来路不正! “少主放心!自然能联络的上,这人是活当,想必是还会回来取,若是死当,我早就命人跟着了.......” 常祯听着不对,忍住了怒骂的冲动,“我可等不了,你可能找到那人住所?现在就带我去!” 常奉察觉事情有异,脸色苍白不敢还话,倒是身边跟堂学艺的小子过来救了他师傅一命,那小子连连点头道:“能能能!少东家我知道他们住哪!就住十四街的那条巷子里,他们是外来的,一问便知。” 常祯心中顿生不详预感,俊俏的面容越听越灰白,果不其然,众人去了那处巷中,那群人早已人去楼空。 常祯牙槽都咬出了血,他狂怒道:“派人去寻京兆尹!” “去他妈的来了京城还想跑!一个个鼠辈,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 燕王府中,屋檐外正是云霞漫天的时候。 珑月昨夜没用晚膳,又一睡断断续续睡到了下午去,实在饿得受不了,自己趿着丝履爬起来。 等她端着一碗没滋味的白粥也将它喝的底朝天,这才将将止住悲伤的心情。今日她是什么都不想做,现下眼底还兜着一泡将落未落的泪,只想着接着去睡觉去,要是能再梦见阿耶就好了。 可惜她的丫鬟们却是不准她才吃了又爬去床上睡。 拂冬将床占着正在铺床,将想钻去床里睡觉的珑月往外室赶。 “姑娘前日的功课还没写完,今日又不写?” 珑月去不了床上,火气大到跑去罗汉榻上躺着,她双臂抱着软枕,嘟囔:“不写!” 锦思见此给她找事做,道:“姑娘昨日不是还念叨着要穿耳洞么?今日正巧时辰还早,不如给自己穿一对耳洞?” 娇养王妹 第31节 珑月这才想起来,昨日齐大人送来的皇帝赐礼,有一对异常漂亮的耳坠叫她颇为心动,那时她便起了爱美之心,嚷嚷着要给自己穿耳洞。 大梁的女郎,六七岁便会叫嬷嬷们往耳上拿银针一点点钻出耳洞,等七八岁也都要戴上耳坠子的。 珑月这般及笄的小娘子了,却连耳洞都没有的简直是罕见。 其实她六七岁时,嬷嬷便拿着银针要给她穿耳洞,奈何那时她吓得跑了,跑去兄长屋里躲了一日,此后就再也没穿过耳洞。 小时候只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不想长大后的珑月却后悔了,尤其是昨日见到那对精巧耳环,便恨起自己当年的胆小。 这下好了,连耳坠都戴不了呐。 她在皇宫中见到的公主娘娘可都坠着耳坠,便是那位年幼的十四公主,才四五岁的人耳上也带着一对莹白耳珠。 正经场合讲究仪容不出差错,女郎们若是满身妆容,唯独耳上没有饰物,想必第二日便要传遍所有场所,叫人嗤笑的。 想来自己自诩胆大,竟是连幼女都不如。 珑月心里斗争半日,壮起胆子来:“我们府里有没有会穿耳的嬷嬷?寻过来给我穿耳。” 锦思寻思着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嬷嬷们拿两颗红豆捏一会儿,再拿针一戳,半点儿都不疼呢。我知道刘嬷嬷便是手巧眼精的,叫她给寻两粒红豆来给您揉揉,保准没几日便能戴耳饰了。” 连那素来只知晓吃的拂冬也起哄道:“哪有女娘没有耳洞的?姑娘忍忍罢,有人爱俏,耳上还三个孔呢。要我说您就一下子穿六个,一边三个,日后将那些好看的耳坠子全戴上去!” 珑月一听,顿时骨子里的豪迈也被激荡出来了,她搬出这些年自己收藏的耳坠,珍珠的玛瑙的,翡翠的,掐丝鎏金的,虽然她没有耳洞,可耳饰却多的一匣子都放不下。 她手指一个个划过耳坠上头,对着这群小可爱下定决心说:“好!就穿六个!” 就这般,珑月半是欢喜半是忧愁的等着,等那刘嬷嬷去后厨取来两颗红豆,然后取出一根磨好的银针在烛火上燃烧,烧到针头都黑漆漆一片。 她有些哆嗦的看着那根银针,手指都忍不住揪成一团,将自己腰带上的流苏盘成了盘丝洞,哆嗦道:“要不、要不还是先来一对?!” 刘嬷嬷含笑朝着她道了一句“得罪”过后,便将那两颗红豆反复在她耳垂摩擦,最开始珑月觉得耳垂被压的有几分疼痛,等后面便渐渐觉得麻木没有了痛感。 那嬷嬷便寻了一根穿了线的银针在火上来回烘烤片刻,朝她耳垂正中猛地穿过去—— 珑月面色苍白,猛吸一口气,接着立刻紧闭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她耳垂似乎格外敏感,明明片刻前已经被揉搓的麻木,结果等那针扎下来的一刹,仍是疼的厉害。 珑月闷哼一声,浑身一抽,只觉得像是拿针戳到了指甲缝里的尖锐疼痛,止不住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嘶——” “疼疼疼疼疼......” 她呼疼痛间,听身后传来珠帘脆响。 郗珣提步而来,垂下眼帘在站起的珑月周身打量一番,见她鼻尖发红,眼角都憋出了泪水,那眼睛更是红肿不堪。 他心中一沉,眉眼便带出了几分清冷端肃。 替珑月穿耳的嬷嬷和几个撺掇她的丫鬟们都提起了胆子,带着局促对燕王解释起来:“郡主正在穿耳呢。” “还有一侧没穿呢,且再忍忍,穿过就不疼了。” 珑月见此忍不住偏了偏头,她生他的气,却又想将耳垂上方才才穿过的伤口给兄长看。 她泪眼婆娑的说,“哪个说穿耳不疼的——” “骗人!” 郗珣今日着一身玄青直裾,除腰间玉带外再无饰物,显得气度清雅俊朗。 他身上始终有种难掩的清冷之色 视线落去她那一侧的耳垂上,往日里莹白的耳垂不知受了多大磋磨,不过顷刻间就红肿起来,一滴殷红将落未落。 像是红梅覆新雪,红梅慢悠悠落入了他心甸。 他见惯了血肉横飞的战场,早能面不改色,如今瞥见珑月耳垂上的这丝血,气息却不由紧了两息。 郗珣拿出帕子替她按上那处渗血的耳垂,叹这小孩儿胆子真是大,一声不吭给自己耳朵上扎了一个血洞。 莫不是昨日的火气,今日拿自己的耳朵撒火? 他嗓音有些低,眉眼还是清清淡淡的,“何故要如此折腾自己?” 微凉的指腹隔着棉帕覆在珑月红肿的耳垂上。 清凉、酥麻。 她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觉得有几分痒,那痒像是长了脚,顺着耳垂爬去了她胸口里,骨头缝里。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菡萏 缓了缓方才的疼痛, 珑月只觉得自己还能忍,便说:“如今趁着我能忍,我还要穿另一只, 等两只都穿过了,我也能戴漂亮的耳珰了。” 郗珣轻斥她道:“小小年纪, 为何要耽于这些淫巧饰物?” 兄长总是这般话里话外总将她当成一个小屁孩儿一般, 她顿时赤红了脸面,委屈起来。 “旁人都有, 就我没有。” “不过是个所有人想要都能有的,你没有又能如何?” 郗珣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小小怨气, 掠过小姑娘柔软的鬓发, 她的鬓发有几分歪斜,想必是梳好了发中途又躺去了床上。 他知晓她爱睡觉, 也知晓她昨夜噩梦惊醒, 一夜未曾睡好。 如今见她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郗珣心下也有几分郁闷。 他不理解,好端端的将一张脸上偏要折腾出伤口来?既怕疼,不穿便是。 珑月懒得与他说这些,她觉得兄长约莫永远不会懂女孩子看到好看的首饰总想戴上去,戴不上去也要想办法收藏起来。 若要论起由头, 约莫是齐大人送来的那耳饰吧。谁让它那般好看呢。 珑月晃了晃耳朵。 “阿兄, 我还流血么?” 小姑娘微微皱起的眉眼,使他眸光虚无缥缈了几分, 他嗓中漫入了痒意, 语调有几分低沉。 “不流了。” 珑月却偏偏这时候泛起该死的娇气起来, “那我怎么还是觉得疼呢?” 郗珣深邃的眸子微微弯起, 那往日不显的卧蚕随着笑意生动漂亮上几分, 他温声笑说:“那珑月要怎样才能不疼?” “我好可怜呐,才伤了腿,腿伤没好如今又伤了耳朵,都流了好多血......” 郗珣最受不来她这番模样,嗓子痒痒的,他清咳两声。自己养大的孩子,自然知晓怎么哄她。 “兄长带珑月出府玩可好?” “玩什么呢?”珑月果真忘了疼,一本正经坐直了几分。 “去听琴。” “不要,琴师还没阿兄弹的好听!” 郗珣又说:“那阿兄弹给你听?” 珑月说不要,她一本正经地端着腮,“不想累到阿兄嘛。” 哪里是怕累到他,分明是小孩儿想出去玩儿,想必是想去那些人多嘈杂之地,估摸着觉得他不会同意呢。 “去听书。”这小孩儿去年还喜欢听书,将天水城里大大小小的茶楼都早已听遍。 “不要不要,我都已经听腻了——什么七仙女与二郎神,土地小老儿私会王母娘娘.....呸呸呸!乱说的乱说的,阿兄我是乱说的!” 郗珣听着脸一下子就变了,视线看向她,叫珑月顿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小孩儿低下了头,吸吸鼻子扯着阿兄的衣袖。 长长的拖长了腔调撒娇:“阿兄,我错呐。” “我想去上京最热闹人最多的街上去逛,要将沿路所有糕点铺子都逛一遍,还要去最高的酒楼吃饭,还要去看灯会猜灯谜——” * 常氏的家主常岱时任户部尚书,掌天下田户均输钱谷之政令。常氏一族更是大梁一等豪族,门阀权贵之家,如今常家在京畿如此风风火火的寻人,京兆尹的人也不敢怠慢半分。 将此事提上日程,一番人马内外折腾,倒是没几日功夫便在万年县境内将那群牙人捉拿住了。 常祯得了消息赶去万年县时,那官兵便叫消息传至常祯手上,“那人牙子说来也是阴沟里翻船,年轻时候跟着老乡全国各地做了许多年这等阴司勾当,几个人牙子临到老了攒够了养老银子,这次都打算金盆洗手归家养老。她们老家便是万年县内的,那些积攒多年的好东西几人都攒在手里,如今慢慢的四处典当。那玉牌便是其中一个老婆子自己偷偷叮嘱了她儿子拿去当的,想必是不想叫其他人知晓的,说不准她儿子在本县当,谁知她那儿子嫌懒,背着他老娘转头就送去往日里常送的那几个当铺里了。” 常祯听了这番话,不禁感叹苍天有眼,叫那人牙子生了一个如此懒的儿子,这才阴沟里翻船! 他与官差郑重道谢过后,抬步迈入那暂时拿来收押的乡间房舍,见一路崎岖泥地,腥臭的泥土气息,他心头愈发发闷。 入了内,见到那群此时仍不觉自己有错的人牙子。一群人皆是上了年纪了,却是一口咬死了自己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我们都是混口饭吃罢了,那些采生折枝之事我们可是半点不敢沾的!还望几位大人明察!” “对啊对啊,这些年沿路不知多少卖儿卖女的,儿子还有的是人家舍不得卖,宁死也要留一根根苗在世上,可女儿不过是十几个铜板,甚至一个馒头就能买下来的,若是不买下来,她爹娘说不准转头也不知卖去哪些烂地方去了,或者给人溺死的也多了去!我等行的也算是救人一命的好事!” 一群牙人走南闯北多年,好歹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便是如今对着这些看着十分不善的官差,也还敢絮絮念叨着。 只是不知这群人话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常祯不愿再听下去了,他也不想管那些陈年旧账是对是错,这些自有官差去办。 他只想寻到他的妹妹罢了。 常祯将那块玉牌拿出来,依次叫那些婆子去认。 一群婆子们皆是两股战战,恐慌摇头,只说是不知,亦或者是太过久远,早早不记得了。 这玉牌便是那角落中被拷着腕的婆子手中流出的,可她如今也随大流咬死了口风说是不知情。 屋内有几分寂静,外头天色也暗了下来,常祯寻了个坐处也不嫌脏便坐下,他手撑着桌案,面上愈发阴沉,语气也不善起来:“你若是从实招出,我或许能留你们一命,不然......” 常祯问身侧的官差,“赵大人,这倒卖小儿,依大梁律令,应当如何?” 那被唤做赵大人的,年岁约不过二十出头,今日赶来的匆忙未曾穿官服,穿的一身暗青鹤纹袍裾,腰上束着躞蹀玉带,一瞧便是同常祯一般的五陵年少世家子弟。 他与常祯私交甚好,如今自然是帮着常祯说话,只冷清一笑,“依着大梁律令,买卖贱民只要有红契白契倒是不犯法。可买卖良民,这处罚可不算小......” 他这话一出,那群人牙当即脸色惨白。 娇养王妹 第32节 赵大人接着:“子孙三代以内也受牵连,若是如实汇报,可酌情法外开恩,本官依稀记得——” 赵大人手指那名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是你儿子拿去销赃的吧?听说你小孙子不过才两个月大,有这等犯了法的祖母父亲......” 过了不过一息间,那名老婆子最终受不过各方的压力,尤其是想到日后儿子孙子也要受牵连,那自己还有何颜面活在人世?她顿时朝着几人磕头,磕磕巴巴的哀嚎。 “大人!此时与我儿无关,民妇一人做事一人当。” 那老妇抬眼,一双昏暗的眼眸,声音却不小:“记得那应该是天宝末年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一个小姑娘,从她身上取下来的......” 常祯听到自己有些低沉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还活着?” 赵大人凉飕飕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叱问那名婆子:“哦?你身上莫不是还背负着人命吧?” 那老妇本也非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整日又是分开询问又是同伙不听话挨了鞭打,一群人惨叫声早叫她吓破了心肝,如今哪里还敢说什么假话? 只连连摇头,不住的往地上朝着几人磕头:“绝无!绝无残害人命!民妇不敢欺瞒大人半句!民妇想起来了,这玉牌子是那时路过城阳,在城外捡到的一个小乞丐在她身上取下来的!那小姑娘生的邋遢穿的却是一身绫罗缎子,我捡回了她问她事情皆是一问三不知。将她捡回来后也是那小姑娘时运不济,中途发热,领头的嬷嬷怕传染了其他孩子,这便将人在中途丢下了车,后来是死是活我也就不知了.....” “那小姑娘洗干净圆润的很,生的说不上来的好看,不瞒各位大人,我心里头也喜欢着,只想着家里有个儿子,到时候将她领回家做童养媳也好,那时我对她可好了,一群孩子成日饿的哭,我都没饿过她。后来她发热,领头的要丢了她,我还帮着说了许多好话......” 那老妇边哭边说,倒是有几分情真意切,只不过这股情真意切却当不起深思。 不然为何这枚玉牌不在领头人手中,却独独在这老妇手中? 赵大人不动声色,只问道:“你们在何处丢下了她?可还有印象?如今你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 深夜时分,风声肆虐,屋外下起了滂沱大雨,叫这夏季的闷热去了几分。 常祯满身湿透的匆匆回府。 自从上回常祯匆忙离府,李鸾有将近一月的功夫没见过常祯,她知晓丈夫近来有急事也不敢多加询问。 只是如今深夜见到常祯如此模样回来,心下一惊,连忙起身伺候他换衣。 常祯接过帕子擦脸,他这段时日风餐露宿,面上格外憔悴,将帕子随意擦了两下,便丢去鎏金铜盆中。 他声音有些低哑,“你去睡你的,我自会收拾。” 自己丈夫这般模样她还如何睡得着? 李鸾颇为忧心忡忡:“郎君满身湿透,还是先去洗漱,当心染了风寒......” 常祯看着外头天快要大亮,等不及洗漱,便匆匆换了身干净衣裳,连头发都是湿漉漉的,他却不在乎这些身上的不爽利,清透的眸中似有光亮:“等天亮,我要去一趟父亲院中。” 李鸾只忧心他凉了身子,忙叫守夜的婢子端了杯热茶给他,“究竟是何事?你近来如此匆忙?元娘来找寻过你许多次你都不在,上回我看她神情似乎不好,想必是真有急事寻你这个做哥哥的。” 常祯唔了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如今他也不想提旁的事,只有些闷闷道:“是我妹妹的事,前些日子寻到了些消息......” 李鸾一惊,惊讶地抬眸:“是...是六娘子?” 她自然是聪慧的,早早知晓常祯的一些口头说法。 常家世家大族,嫡支庶支排名也依着族中来排,比方说如今那位大妹妹,九妹妹,虽京城的常府只有这两位女郎,可琢郡那边女郎却有数十位,女郎间的排序也快排到二十去了。 常祯会称呼两位妹妹她们的小字,元娘,容娘。亦或者大妹,九妹。 只那位,排行第六的姑娘,常祯从未与李鸾谈起过她。 可这回听丈夫唤妹妹,李鸾直觉就是那位她丈夫一母同胞的六妹妹了。 果不其然,常祯幽幽颔首。 他纤长的睫毛往眼睑上平铺上一片阴影,那张素来含笑多情的脸上如今苍凉的厉害,不知经了多久雨水冲刷,常祯唇畔都泛着苍白青紫。 他罕见的,冲着李鸾说起从前的事来。 “我们兄弟姐妹都生在上京,就独她一个落生在城阳。城阳旁的不多,遍地荷塘荷叶,她又是六月二十八的生辰,最是闷热的时候,母亲月子里成日说这丫头不会挑日子叫她难熬,叫我给她取的小名。我说,那就叫菡萏吧。” 他说这话时,神情是带笑的,想必那时候的少年初当阿兄,且还拥有了小妹妹的命名权,很是欢乐知足吧。 “说是有她的消息,当年她真的还活着,被牙婆子捡了来,后一路辗转中途又高烧不退,被那群人丢了。我命人押着当年那两个牙婆往那处去,命她们重新指认沿路丢弃她的地方——” 常祯说到此处,苦涩蔓延了全身。 “我去附近驿站客栈挨家询问,竟真有店家对我妹妹有印象,他们说人没死,被一个大户人家模样的后生带了回去。” 至于这后果,想必是不好的。 运气好些为奴为婢,不好的只怕已经...... 常祯心道,如何也好,只要平安找回来便好,不敢奢求太多。 李鸾听罢也是红了眼眶,当年的事她并不知晓,六岁前早夭的孩子连族谱也进不了,更别提是什么大名了,便是亲朋好友间只晓得也并不多。 还是李鸾出嫁时,她的母亲多嘴与她说了这么一件往事,李鸾才知晓她原来也有这么一位命薄的表妹。 “既然是那玉牌出现,许是佛祖显灵,妹妹必是吉人自有天相。”这话却也并非是宽慰常祯所说的,李鸾信佛,她冥冥之中却总觉得那位小妹还活在人世。 常祯也道:“是,当年是我没能找到她,如今无论如何,哪怕掘地三尺也.......” 什么样才会掘地三尺?说完他立刻意识到这句话说得不吉利,是以立刻止住了嘴。 “母亲那边,还请你替我隐瞒一二......这些年我也不想叫她空欢喜一场。” 眼见天亮了半边,常祯不再耽搁,叮嘱了李鸾后匆匆往正院去寻他父亲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嫁妆 这夜, 常府正院中烛火通明彻夜。 也不知常祯与常尚书二人谈了何事,等天光大亮时,二人一同出了府。 春鸳赶不及时, 匆忙跑来常令婉院中报信道:“奴婢方才从西边打听回来,说是昨日大公子深夜回的府, 如今一早便随着府君又走了。” 常令婉听罢面上泛起了失望, 语气略有几分重:“又走了?兄长近来到底有什么事?重要到连我这个亲妹妹都没时间见一面不成!” 事到如今,常令婉开始慌神, 她的婚事本想着靠兄长来与父亲转圜,兄长自来疼爱她, 若是知晓自己满心的不愿必然会应允自己在父亲那边转圜的。 可如今连兄长的面她都见不着, 这该如何是好? 丫鬟春鸳忍不住替她出主意道:“姑娘您别忘了还有老夫人,她最疼爱您, 您若是不愿意嫁她自然会替您转圜, 那什么严家大公子, 也就令容姑娘觉得是个好的!她一个二房的庶出自然觉得是个好的!咱们姑娘可不同,您可是长房嫡长女,如何是她一个二房能比得起的?!” 常令婉思绪被打乱,她一双美目凝视着窗外的风景,许久眸光落在那窗上垂着的花灯之上。 她透着花灯去念起那人来, 常令婉有些悲哀和泄气, 她到底只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又能有多大的心性承受多少呢? 她忽的有些泄气, 甚至想着干脆就这般嫁给严家算了, 日后好好做父母的女儿, 常府的姑娘, 严家的少夫人, 她的人生父母亲人自然会替她安排妥当,给她丰厚的嫁妆。 “也许在令容心中我总归与她是一样的,以前我不懂,总以为自己凭着努力读书当了公主伴读就有所改变,所有人就能高看我几分,可是出身这种东西呐总有人看重的很,纵然如今我是记在族谱上的长房嫡长女,那些夫人们明面上待我极好,可私底下究竟如何谁又知晓......严家、或许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好去处了......” 这般看来,自己与元熙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 他学问出众,却多年在宫廷中默默无闻,自己纵然外表光鲜,学识文采皆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却又因出身总比旁的士族嫡女矮了几分,甚至连一些庶出都起了与她比较的心...... 她话虽是这般说,心中却又泛起了一丝不甘心。 若真的嫁去严家,她这些年一日不敢懈怠的努力上进,为成为公主伴读日日挑灯苦读,吃了比郎君更多的苦又是为了什么? 她可不是为了只做一个严家的少夫人,一辈子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蹉跎人生的。 春鸳总归是了解一些内情的,她知晓大姑娘心中的委屈不甘,也是心疼不已,“姑娘可别妄自菲薄,那严家公子好是好,只是以您的文采容貌明明值得更好的。若是您嫁给了五皇子,无论如何那也是五皇子妃,日后的王妃,谁知日后会不会更进一步,到时候别说是府君,便是满府上下还不得供着您?叫外头那些夫人们哪个再敢拿出身说事?” 常令婉一听,眼睫颤了颤,连忙呵斥她,“真是我往日里纵容的你,连这编排父亲的话都敢说得出口!若是叫父亲知晓了此事,他能饶过我不成!父亲最忌讳与皇家扯上关系——” 父亲往日纵然多有宠爱她这个独女,奈何父亲先是常氏族长,心中永远也是将家族荣誉放与第一位,而她们这些小儿女的婚事都要给家族让步。 常令婉从来都知晓,是以她的心事从不敢表露出半分,否则她面对的将是父亲的苛责与失望。 常令婉她素来不敢忤逆父亲分毫。 若是其他皇子她倒是还有几分把握劝动父亲,奈何......元熙是最无缘大位的一个。这些年皇族本就衰弱威望远不及当年,只怕父亲觉得自己嫁给元熙,会将家族陷入水深火热争夺皇位之中,更没几分胜算。 如此常令婉只能瞒着,她如今只盼着能将自己拖得长久一些,等元熙做出些功绩来,封了亲王,想必那时她的父亲便愿意了吧。 可...... 若他真能当了如二皇子三皇子一般的五珠亲王,届时自有无数权阀贵胄企图嫁女予他。 自己又拿什么同那群人争? 常令婉一想到此处,面色更加苍白,明明是六月的天,她甚至觉得胸腔被一股冰寒堵上,冰凉冷冽,叫她四肢都跟着颤抖。 她本是温婉的美人,如今美人蹙眉,容颜憔悴,更叫人心中不忍。 常令婉的憔悴却也仅一息间的事,转瞬她便收拾好情绪,说:“将我炖煮的那盏血鸽汤取来,我去给母亲院里送去,顺便问问父亲何时回来。” “知晓大姑娘孝顺,昨日一听闻夫人身子不适,便亲自炖煮了这血鸽汤,您啊是金尊玉贵的大姑娘,却总围着这厨房......”春鸳恭维着,连忙跑去小厨房将那盏温着的炖盅放入食盒中。 常令婉站在廊下日光葳蕤中,提过丫鬟递过来的食盒面露温婉浅笑,她道:“阿兄是男丁,顾不得这些琐碎杂事,便由着我这个做女儿的在母亲身边多些尽孝罢了,算不得什么。” 她自小都是喜欢自己那位温柔的母亲的,奈何她不是母亲所出,想要得到母亲毫无保留的所有爱意,她需要比旁人付出更多。 谁又不想恣意妄为的人生? 有人天生就拥有,比如那位昌宁郡主。 不过,昌宁郡主如今不也为自己恣意妄为付出了代价么。 说起来,若非昌宁将她推入水里,她又怎么在那个冰天雪地里,认识他呢—— “昌宁县主呐......”常令婉望着那轮金灿灿的日光,笑着呢喃。 ...... 苍穹升起了一轮璀璨金日,夏日时节,总是阴一阵晴一阵。 燕王府书房中,正商谈着月前的武陵动乱一事。 武陵动乱,天子号令荆州总兵率兵前往镇压,奈何荆州总兵一连吃了几场败仗,更是遭埋伏死伤一万余众。 荆州总兵乃皇帝心腹,荆州的兵马由着皇城发军饷,每年吃了朝廷不知多少银两,如今拿着吃着最多的银钱拿着最好的兵去镇压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竟然一连败仗。 可真是太过耻辱,狠狠丢了中州皇帝的颜面。以至于素来处理朝政都漫不经心的皇帝,如今也是等不及发了大火,便要将荆州总兵撤了换人。 这荆州总兵与定国侯有着姻亲关系,而世人皆知,如今的定国侯家又出了一位二皇子妃,是以如今党派之争荆州总兵自然而然偏向二皇子一派。 比不得拥有陆相全力支持在文臣中拥有说一不二地位的三皇子,荆州总兵便是二皇子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如今要是撤了换人,二皇子犹如被砍下一条手臂,势必实力大损,伤筋动骨。 寂静氛围中,幕僚朝郗珣建议道:“这两年三皇子风头正大,连二皇子也略差了几分,如今这二皇子又失荆州总兵这左膀右臂,若再叫三皇子的人马抢占先机,只怕这未来皇位也该定下来了。” 娇养王妹 第33节 自郗珣入京,便有益州兵统朝他递上投名状。 郗珣比中州知晓这个消息都来的早上许多。 郗珣的脸上堪称温和,他道:“新的荆州总兵,圣上心中已有人选,我们人马都暂缓行动。” 谁都没有他清楚那位皇帝舅父,虽这些年荒废朝政,奈何一手制衡之术玩的最透彻。 真正的平衡,自然是三足鼎立。 这回,如今也该推那迫不及待的五皇子一把,这把火既是烧了这么些年,就该更大一些,快些燃烧殆尽罢。 奉清追问道:“主上打算何时就藩?二公子信上说,藩地许多人不服他管教,只怕还需要主上回去坐镇。” 郗珣指尖沿着桌案滑动,他半眯着眼,声线霜雪一般冷:“让他自己处理干净。” 这句话一出,幕僚们便也瞬间明白了。主上只怕这回不会轻易回藩了。 朔州兵强马壮,主上功高盖主,若主上拒不入京,只怕叫皇帝难以安睡。而朝廷皆知,燕王此次入京可堪称是单枪匹马入京,只率两千王卫,且半数留于京外。 如今这般,藩王留京,且连晋陵长公主与安乐郡主都一同在上京,只怕没有此时更叫皇帝安心的了—— 燕王府的幕僚之一,徐芳摸了把胡子,道:“自从主上入京,京城各方面人马都动荡不安,据臣所知,二皇子三皇子其派系已经不止一次试探过主上的意思,倒是那位五皇子默默无闻......” 徐芳眼眸微深,苦口婆心的朝着郗珣劝道:“此次主上远在朔北征战,天子命长公主入京,长公主非但有任何推辞,更是携带安乐郡主一同南下,长公主乃是天家贵主,只怕心中更是向着朝廷,主上......只怕不宜与长公主殿下母子走的过近。” 这话可谓是大逆不道之言,郗珣听了却也不置可否,不见有丝毫恼怒。 郗珣实则早已对晋陵长公主带珑月入京生了恼怒,只是如今珑月那如此调皮的孩子已经跟来了,他也不忍心送走她。 那小孩儿,只怕也送不走。 送不走就算了,左思右想也确实是待在自己身边叫自己最安心。 郗珣对此事微微颔首便再没有提。 倒是徐芳不达目的依旧不依不饶,他不敢议论郗珣的婚事,虽说这些年郗珣到了适婚年纪,总有老臣话里话外催促过,希望主上能将自己婚事提上日程。 但如今在上京,皇帝老儿心中打算以及时局变化莫测,燕王暂时将王妃之位悬空,于公于私都更为稳妥。 “安乐郡主、琰二公子都已到适婚年纪。严家、宋家,还有月前投诚的平宁侯家中都有子弟逢适婚年岁。依臣之意,主上未曾有子嗣,二公子婚事倒是不急,以免朔北有人狼子野心,主上在京中鞭长莫及......至于安乐郡主,臣这段时日与几家往来,他们都透露出想做燕王府仪宾的意思,主上,您看——” 郗珣没有言语,徐芳便也笑着继续,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聪颖,摸着胡子说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主上在北地权势登极,唯一弊端则是与南地世家交情浅薄,若能借郡主之婚配,将部署安插入南地,再不济也安插入朝廷.....与南地世家结盟,想必主上更无后顾之忧。” 平宁侯掌管京畿外城兵马,门客无数,严家则在其封地平宁驻扎万计府兵,府私巨万,兵强马壮。 这些人,无论哪一派系,若能联姻,皆可称为郗氏一大利器,为郗氏如虎添翼,解他们后顾之忧。 “臣谏言,该早日将安乐郡主下嫁!” 徐芳这话还没说完,倒是后知后觉两位王卫统领,赤松奉清二人眼光快要将他凌迟几遍。 就连上首坐着的一直神情清和温煦的燕王如今也眉峰蹙起,面上仿佛覆上冰雪。 郗珣听着自己冰凉的嗓音:“此事容后再议。” “主上!”徐芳连胡子都翘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叫容后再议?他今日说了这么多,竟然只引来一句容后再议?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如此通过联姻便能蹙成的两姓之好,还有什么好法子不费一兵一卒能得到的? 郗珣却不理他的话,漫漫夏光中,他瞧着身侧冰鉴上缥缈的寒烟,许久才压下愠怒,垂眸问一旁的赤松:“你有何事要禀奏?” 赤松方才几次欲上前禀报,皆被徐芳激动的话语打断,且这老头还想将珑月婚事作为筹码,看着珑月长大的一群王卫自然面上十分不好。 奉清与赤松二人名为燕王护卫队首领,实则一明一暗,奉清职责掌管、调令王卫千人护卫郗珣安全,赤松则是暗营首领,替燕王处理一些不该摆上明面之事。 自古以来,总有些活于暗地里见不得人的存在,郗氏的暗营乃是早些年先王郗崇创立,最先不过几十余人,负责从京中窃取情报,与各地往来。 后经由郗珣手中,从最初的几十人如今扩充到上千余人,暗影、暗卫,莫说是大梁朝廷,便是西羌,羯人......或多或少都有他们渗入。 说是一句天罗地网也不为过。 而如今,黑着脸的赤松得到一个消息。 “属下听说,河间上党,有自京城而去的人马私下打听一男子行踪......听着描述,似是打听起主上来,目前属下已派人暗中跟随彻查。” 内室中众多幕僚闻言,皆是十分震惊,连方才劝主上嫁妹之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哦?往河间上党打听起主上?” “这群人究竟是何方人马?” 纵然燕王如今烈火烹油,功高盖主,想要至他于死地之人、势力不知凡几,奈何,该打听也该是往天水、朔北去打听。 再不济也偷偷混入势力来这京城的燕王府,那岂非消息来得更确切? 为何千里迢迢前往河间? 虽郗珣这些年有兵力私下部署去了河间,可不过是些摆在明面上的罢了,如何能打听出来? 是以众人听了这话,皆是扯唇轻笑。 心中将怀疑的人在心中过了几遭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们又怎么猜想的到,那群自京中而去的人马,并非奔燕王而去,而是奔着那位主上的幼妹,安乐郡主而去的。 —— 而珑月清闲日子也没过几日,宫中的太后便想起珑月来。 天蒙蒙亮便有小黄门来宣太后口谕,叫珑月入宫作陪。 天色透着一股沉闷的鸭壳青色。 清淡香甜的沉水香中,珑月被锦思扶起梳妆打扮。 宫廷素来规矩多,珑月连头上梳的发髻都比往日要规整许多,一丝不苟的宝髻,再往上簪上宝靥步摇。 上京女子的装扮繁杂而庄重,喜外罩纱衣,未婚女子多梳高而繁丽的云鬓高绾,步摇相衬,笑不露齿,步履从容。 如今她来了这处京都,总要入乡随俗。 珑月被套着繁杂间色的绫罗袿衣,穿上缀满珍珠玉石的丝履,铜镜中那张小脸不过巴掌大小,光洁额头琼鼻小巧,唇瓣不点而红,上扬的眼角顾盼流飞,潋滟神光。 一副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明艳的叫旁人看起来姿态骄矜活泼的模样。 这般出色的相貌,纵然是日日与她贴身相待的侍女都不由的惊叹几句。 待打扮好,珑月收回眸光,她衣裳繁琐,腰间更是坠着禁步,这等禁步步摇便是专门针对珑月这等走路跳脱的,戴上了便不能迈的步伐太大。 稍微动作大一些,鬓边的步摇腰间禁步便摇晃个没完没了。 珑月浓黑的睫羽郁闷低垂着,亦步亦趋随婢女往府外走,她想着一会儿去宫中太后必然要问起那日猎场的事,她该如何回答呢? 天幕还没亮全,珑月走在日与月交界处的光影下,她仿佛格外喜欢这种氛围,走的有些缓慢,磨蹭。 等越过长廊,穿过月洞门,没了竹帘遮挡,日头这才亮了几分,也叫她瞧见影壁前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层云后的微光投入他的背影,是那般的挺拔颀长。 郗珣身姿如松立在廊内,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吹出了几分飘然之感,身后是已经早早备好的车马以及整装待发的侍从。 郗珣对上她的目光,朝珑月忽而轻笑道。 嗓音如玉石般温润悦耳,“过来。” 郗珣少年时面容精致身子清瘦,如今随着年岁增长,他的面容骨骼较之年幼时多了冷冽的轮廓,身姿更是挺拔若松柏。 该是天潢贵胄的冷冽肃穆,却又因为那双漆黑温和的眉眼,淡化了那丝冷冽的壁垒。 珑月定了定神,拖着逶迤长裙摆开侍女,一路小跑过去。 若是小时候,她这会儿该真个挂在了他身上,与他仔细撒娇,哭闹着不肯入宫。 可如今大了,她不能了,便是心里有千万种委屈,她也强忍住了。 她到了他身边才停住脚步,珑月身量仅仅只到郗珣的肩头。 她要仰头才能看着阿兄。 “阿兄今日不上朝?” “总得先得几日清闲日子,今日阿兄陪你一同去仁寿宫可好。” 珑月长长“哦”了一声,她心中已经是乐开了花,“我今日起的太早,都没睡好,我要上车去睡觉去——” 郗珣低笑了声儿,自小这小姑娘就格外的能睡。以往只以为是小孩儿长身体,过两年就不再嗜睡了去,怎知这一过就是十多年,她还是如以往一般模样,日日都能睡到三竿起,醒了晌午还能回去睡回笼觉。 他自然的替她提着那落地一尺繁杂耀眼的裙摆,将小姑娘送去车厢里,自己随后也掀了车帘欲踏步入内。 岂料小姑娘忽的从马车里探头来。 她将车帘往下拉的死死的,只留一道容纳自己小脑袋的缝。 少女抹了脂粉的面容,微光中盈白如玉,她扬起下巴,叫那双往日圆润清澈的眸成了细长的模样,面上学着好几日前郗珣骂她时的凶狠模样。 压着嗓子拿眼睛瞪他。 “阿兄出去!” 在同一处天光下,更衬的郗珣眉眼深邃面容皙白,他怎不知她是何意? 兄长闷笑了声,伸手去扯被妹妹牵在手下的金丝帘。 “珑月别闹,松手。” 珑月摇晃脑袋,抿着下唇,“不,兄长你忘了么,我如今可是听话,我怕你等会儿你上来不知为何又猫不是狗不是,又要来凶我,叫我滚下马车——” 小姑娘委屈巴巴的说着,郗珣那一双漆黑的眼眸露出几分罕见的迷茫。 他沉默了会儿。 想着这般也好,规矩总是要立起来的,她长大了,同乘一个马车到底是不方便。 两辆马车自燕王府而出,在车轮滚动中缓缓入了宫。 等到了,天光也大亮了。 珑月靠着凭几小睡了一觉,等马车一停便抢先下了马车,她如今已经知晓‘男女大妨’,便也不能等异性兄长。 迎着初升旭日的晨光,她提着裙摆小跑在冗长宫道中,顽劣的想将阿兄落在身后,将他丢下。 郗珣不紧不慢走在她身后,控制着二人间的距离,约莫就一丈之内。 在这一丈之内,兄妹二人间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争执与反抗。 娇养王妹 第34节 克制与妥协。 最终,到了仁寿宫殿门前,珑月才慢慢停住脚步。 她浑然忘了刚刚的动作与话语,转头又跑去了郗珣身后。 她清亮皎洁的眸光看着兄长,“阿兄先走。” 这个角度珑月能看到郗珣精致下颌,与那一片睫羽在深邃眼窝中投下的光影。 他唇角泛着浅笑,问她:“怎么不继续跑了?” 珑月平复着自己略有几分气急的心跳,她仰头,嵌着华丽玉石玛瑙的云头履器宇轩昂的踩进郗珣身后,踩去他那片日光的投影里。 再次转过脸,晶莹剔透的玉珠步摇轻轻撞着她的洁白脸颊,往其上折射去点点日光光晕。 “珑月不跑,珑月就跟在阿兄身后。” 郗珣笑她,仍如小时候一般窝里横的模样。 他时常看着她现在的模样出神。 仿佛是不能接受,那般小的小团子,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长成这般大姑娘的? 幕僚们都盼将她早日嫁出去以拉拢人马,可他从没作此打算。 他只想要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一辈子平安顺遂的。 早许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团子的时候,他就开始为她置办嫁妆。她该嫁一个真心喜欢她的郎子,一个能叫她不改本性,不移性情的郎子。 而不是那些为了利益来迎娶她的人。 郗珣想到此处胸中皆是涩然,干巴巴道:“总改不掉的性子,一见人胆小。” 素日里,只敢对着他一人大胆,对着他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肆意妄为的小姑娘捂着脸笑,“珑月胆子才不小哩,珑月只是喜欢躲在阿兄的影子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吃醋 太后所居的仁寿宫规模只稍逊于前朝帝王的主殿, 台基约莫数十丈,琉璃瓦的重檐叠顶,朱红漆门。 一排宫窗外敞, 殿中广阔。 今日这仁寿宫也是难得热闹。 屏风宝座之前正坐着精神抖擞的太后,侧端交椅上竟是坐着梁帝。 五皇子同齐大人这日也在, 二人围坐在下首两张并起的紫檀长案边说话, 那珠帘之后的侧室,公主亦是在场。 自入京便在禁中居住从未出宫的晋陵长公主对着郗珣前来, 仍是面容淡淡,倒是太后宠爱郗珣这个外孙儿宠爱的紧。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俨然成了一个心疼外孙的祖母, 眼中除了这个外孙再无旁人。 明明郗珣这段时日也并非未曾入宫探望过老太后, 可这位老奶奶还是一个劲儿的叹气,骂郗珣不入宫看她。 “若非叫安乐入宫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 你是不是还不肯来?” 珑月朝着兄长看去, 满眼的无辜:“??” 自这对容貌出众的兄妹走入殿中,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都看过来。 连梁帝那幽深的眸光都落在珑月身上一转,他阅女无数,倒仍是觉得这双眸子生的极美。 杏眸桃腮,眸子清澈,瞳仁黑曜石一般能映出光彩来, 眼角却略往上扬, 纯真揉入了妩媚韵味。唇瓣未上口脂,却殷红一片。 梁帝未见过珑月, 只是依稀听几个皇子们说过, 燕地来了个格外漂亮的郡主。 怪不得, 连那老三话里话外都有对这丫头有兴趣的意思...... 珑月请安过后, 便听郗珣对她说:“珑月, 去女眷处玩耍去。” 珑月乖巧地点点头,她也不喜欢这外间人多的地方,遂跑去了侧室珠帘之后。 浔阳公主从圆凳上站起来,见到她十分欣喜:“珑月来了?你那日的伤恢复的如何了?” 珑月寻了个空位坐下,“小伤而已,抹了两日药就好了。” 宫人端来茶水糕点递给珑月,浔阳替珑月与永兴公主二人互相介绍起来,“这位是我的六姐,前些时日病着,想必你还未见过她。” 永兴公主的大名,珑月早有耳闻。 下降前朝陆相之孙,自己亲表哥的永兴公主。这位公主容貌得了陆贵妃真传,端正秀质,眉修的尖细修长,一双含情狭长的眸,尖细俏丽的下巴。 奈何姣好容貌,面上却带着几分苍白。 听说永兴公主自小体弱多病,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永兴公主对珑月倒是礼遇有加。 她虽体弱多病,性子却未见半分多愁善感,约莫是被宠大的姑娘,都有几分恣意妄为。 只听永兴公主朝珑月说起来:“听闻那刘侯在朝廷之上还不依不饶,倒是叫父皇训斥了一通。说来也真真好笑,他是个不知规矩的方能教导出那般的姑娘,便是本宫都有所耳闻,刘侯家的姑娘,这些年仗着她的父亲的功勋,与昌宁为非作歹!” 浔阳也道:“昌宁往日蛮横惯了,这回遭了罚也能消停些时日了,否则连带着我们皇室名声都坏了干净。” 珑月眨眨眼睛,心中觉得皇室名声其实已经坏的差不多了吧? 这也并不能只赖昌宁一人之功。 有句话怎么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些年她生活在朔州,却也时常听闻那些辱骂皇室的话。 她一路南下,路途中所见所闻,那些流民百姓可都是天子的百姓,可朝廷不管,那些反叛的势力......朝廷是都是不管的。 出了京畿之外,四处贫寒,而这上京却仍受着万民的供养,养出一群酒囊饭袋。 如此一桩二桩,皇室能有什么威信? 天子又有什么威信可言? 当然这些话珑月自然不会说出来。 永兴见珑月难得的沉默,她朝珠帘外的人影扬起下颌,“你可知那昌宁为何要对你如此?皆因她爱慕的便是那位外头坐着的长乐公。不过说来她眼光也不算差,齐大人嘛确实是好容貌——” 永兴公主看完齐大人,又毫不避讳的透过珠帘去看主殿之上那舒袖端坐的高挺身影,她的那位燕王表兄。 不禁朝着珑月低声笑起:“如今燕王入京,这京都第一美男子的位置,倒是真不知给谁好了。” 珑月也是被永兴公主这般一说才知,齐大人竟素来有大梁第一美男子之称? 她也是从浔阳公主口中才得知,这位齐大人的身世。 齐氏朝中领着世家名风,齐镜敛自出身起便是风头无二美名远播的京都公子,也是如今世家中为数不多的就日瞻云得近天子的近臣。 更遑论还是当今齐后内侄,太后侄孙。一重名头叠加到一人身上,就可知这位齐大人在京城的人气之高。 珑月忆起浔阳公主曾同她说过,齐大人身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其实是他那成日折腾仙丹,酷爱黄老之学的父亲。 那位青史留名年十六受命封为符信,独身亲入羌人营地与之谈判的齐玄素,年轻时何等的美名声望。 却在儿女尚且年幼之时便摈弃红尘,抛弃功名爵位决然入道而去。 甚至将府邸都修建成了道场,成日烟熏火燎,齐镜敛同他的妹妹,便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而齐镜敛的母亲,年纪轻轻便成了这上京人人皆能怜悯,一位守活寡的贵妇。 齐玄素这般不负责任的做法,更是将因无子地位岌岌可危齐皇后弃之不顾,令皇后、齐氏家族百般怨怼蒙羞。 便是连珑月听了齐大人自幼的遭遇,也对他泛起几分同情来。 齐大人的父亲,比起她阿兄的母亲来,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永兴公主见珑月对这京城众人皆是不甚清楚的模样,不禁道:“你成日这般对着如此神姿高彻的王兄,想必目光是极高的吧?” “这人都有喜好,就是不知安乐你的喜好究竟是如何模样的?你若是说出来,本宫常年在这京城举办筵席宴会,倒是可以替你留心一二——” 永兴公主年纪轻轻,话里话外却一副要替珑月保媒的意思。 珑月这回倒是成了乖孩子了,她乖乖摇头,拒绝了永兴公主的好意。 “我年岁还小呢,我阿兄让我好好读书,不准我谈论这些的。” 要是又谈了这些,只怕转头又要骂自己不学好。 兄长最近可真是奇怪,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以前自己再是调皮,他也好脾气,如今光是在京城的这些时日,珑月板着手指头仔细数数,好像都被兄长骂过四次了! 永兴公主:“......” 燕王莫不是有什么毛病?管妹妹管的这么严? 几人在这边说的正兴起,便见太后身边的嬷嬷走了过来,说是太后让珑月出去陪她下棋。 珑月一听,心中不太情愿:“我不行,我下的不好。” 奈何太后身边的嬷嬷说:“太后棋技也算不得好,郡主便当是陪陪老人——” 浔阳永兴一听这话,便都说起来:“我们这处这么些会下棋的,皇祖母就偏偏选了一个最不会下棋的。” “老奶奶先让晋陵姑母陪她下了几盘,都输了,如今可不得找一个会下棋的才是......” 太后上了年纪,脾气愈发古怪,记性也不如从前,下个棋都能毁棋,便是连晋陵长公主都没心思同她下。 奈何珑月棋技也是个臭篓子,谁都能赢的那种。 如今叫她跟太后下? 那两人倒还真是半斤八两,棋风不相上下。 珑月被赶鸭子上架,却不想太后这她们口中臭篓子的棋技比起她来还是吊打的。 两盘下来,珑月输得快要气哭了。 可偏偏人家是太后,她又不敢发脾气。 珑月只能摸了摸自己生闷气生到通红的小脸,她不断嘟囔道:“我不下了不下了,太后饶了我,我是真的不想玩了。” 太后凭实力战胜了小孩儿,正是兴起时候,这小孩儿却要退缩,她如何肯放人走? 娇养王妹 第35节 “为何不玩?正是玩的尽兴的时候。” 珑月眉毛皱起,谁尽兴?她可是半分不尽兴呐。尽兴的估摸着只有这老奶奶吧! 珑月连连摆手,甚至想要耍无赖:“不下了不下了,太后比我厉害,与厉害的人玩,可没什么意思。” 太后被这般夸奖还是头一回,眼见唯一能输给自己的人也不愿意陪自己下,老奶奶心中着急,便逮着殿内正同五皇子交谈的齐镜敛。 “这不是有现成的老师吗,叫他来教教你。” 元熙在宫中倒是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几个兄长素日里少理睬他,倒是与齐镜敛年岁相近,还有些点头之交。 梁帝将郗珣叫去侧殿谈政,他这个亲儿子则远远坐在殿中下首与齐镜敛大眼瞪小眼,饶是如此元熙也没有半分觉得不自在。 这约莫就是习惯了默默无闻,习惯了被冷待。 如今齐镜敛又被抓壮丁,元熙仍是笑的温和,“镜敛快些去吧,不要叫皇祖母等急了。” 齐大人一身赤红圆领官袍,外罩同色赤纱衣,一看就是才从朝中被叫来,如今又被太后抓壮丁,他俊挺的面上显得几分无辜。 他从角落里幽幽提步走上前,搭着眼帘看着一老一小两个臭棋篓的棋局,越看眉头越蹙,几近蹙成一个川字。 珑月托着被气的圆鼓鼓的双腮,见他来立刻笑露一口糯米般的贝齿,她站了起来,仰头问他:“太后娘娘说齐大人下棋未有过败绩?” 珑月身量不算高,若是瞧着面容有几分稚气,可若是瞧着身材,却是可生的玲珑有致。 腰不堪一握,一双腿又细又长,浑身上下出了胸膛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显得倒是叫她高了几分...... 可饶是如此,仍不能挣脱那副纤细瘦弱的骨肉。 齐镜敛该答话呢,他看着小姑娘却不知想到何处去了,耳根子都偷偷红了起来。 他连忙将不该想的通通抛去脑后,对着珑月淡然颔首,恢复了那贵族公子漫不经心的模样:“略可。” 太后是过来人,见这一幕不由得嘴角含笑,朝着珑月和蔼道:“哀家这侄孙儿啊,要哀家说旁的都好,就是嘴上不会说。你倒是学学人家安乐,多甜的小嘴儿啊。” “你棋技好便是好,有什么可谦虚的?正巧安乐棋技上差了些,你便好好做一个老师,时常教导教导人家小姑娘便是。”老太后在一旁含辛茹苦的说着,冲齐镜敛使着眼色。 珑月哪里能看出老太后的意图,单纯的小孩儿一听这话心中便将齐镜敛看做了老师。 她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宫窗外的阳光落在弯成月牙般的眸中,清辉荡漾。 珑月给齐老师恭敬的端过来一杯温茶,朝着这位剑眉星目甚是年轻的老师害羞恳求:“那齐大人教教我吧。” 齐镜敛不由得又多望了她两眼。 下棋可不是三五日功夫便能成的,更何况眼前这位心思浅薄的小姑娘。 估摸着一辈子也学不会这种阴深计谋。 他却也只能接下这个难活儿。 齐镜敛给自己推脱道,这还不是没法子么,老姑奶奶让他教导的罢了—— 齐镜敛含笑喝下了珑月的拜师茶,捏起了一颗棋子,点了点棋盘。 “那我便教你几盘棋阵,依着棋阵落子,阵成则赢。如何?” “好好好,齐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小姑娘这番清亮柔和的嗓声,叫侧殿陪着梁帝说话的郗珣不禁侧眸看了过去。 他视力好,约莫是北边平原待得久了,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连她那脸颊粉嫩毛茸茸的绒毛都能看的清晰。 她坐在四仙桌一角,微微倾着身子凑去看齐镜敛的棋,少女柔软丰盈的胸脯如此姿势更为凸显,盈白泛着光晕的纤细脖颈也弯成一个美妙角度。 而那位齐大人此时的神情,不提也罢—— 郗珣下颌略有几分紧绷,沉默收回视线。 梁帝嘴角扯出浅笑来,他朝郗珣道:“太后想必是想将这二人撮合一块。叫朕说这倒是门不差的婚事,两人这般瞧着,郎才女貌极登对,你瞧瞧你可还满意这位郎婿?” 郗珣神色从容,浅薄道:“怕是不甚合适。” 梁帝笑容有些许玩味:“哦?” 郗珣不紧不慢的给自己斟上一杯清茶,茶气氤氲,熏染了他的面容多了几分朦胧与疏离。 他慢慢坐直身子往椅背直挺的靠去,眸光却又止不住梭巡而去,仿佛是在巡视领地。 “吾妹性子娇气,与长乐公聊不到一处去。” 他这话嗓音难辨,总叫梁帝听出几分晦暗阴沉的意味。 可随着郗珣话音刚落,珠帘后小娘子甜腻的笑声止不住又传了出来。 小姑娘嗓音似裹了蜜似的,“哇!齐大人你好厉害呐!”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晚了点儿~ 第30章 摔倒 到了晌午, 梁帝并未在太后宫中留膳,便是老太后带着孙辈一起吃的。 约莫是梁帝走了,气氛较之之前热闹了几分。 便是连连五皇子话也多了起来, 一群围着看齐大人教珑月下棋,场面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 郗珣是个另类, 他较之几人大了几岁, 年纪轻轻在一群人还是孩子气的时候,他早已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哪怕燕王为人并无高傲之意, 奈何身上上位者的气度,以及不言苟笑的模样, 总叫人生了几分望而生畏。 是以珑月她们笑嘻嘻的说话, 郗珣是插不进来的,显然他也不想插进来。 一群女郎郎君围坐在几张临窗长案边用膳, 时不时还侧过身去说说话, 只他一个眉眼低覆, 作陪太后。 郗珣身量挺拔高拓,又坐的端正,一身玄青直裾长袍,衣襟处绣着简单的青竹鹤纹,乌黑长发束在玉冠之内, 周身皆是气定神闲。 太后在上首正眯着眼睛瞧着这一群晚辈, 落在郗珣身上,当真是越瞧越满意。 太后又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话, “珣儿如今也老大不小了......” 郗珣已经知晓太后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了, 果不其然。 “莫说是哀家这大把年纪, 便是你母亲也老了!如今我们得幸身子还康健, 可谁知......兴许有一日就忽然去了, 哀家临走前若是瞧不见你的孩子,必定是不瞑目的。” 郗珣道:“外祖母身子康健,必定是寿山福海之人,切莫说这些。” 郗珣显然并不顺着老奶奶的话头说下去,反倒有要同老奶奶探讨长寿医理的意图。 太后如何听得下去这些,她悻悻然住了嘴。 浔阳与珑月并在一张长案上用膳,闻言不禁看着上首眉眼氲着寒霜的燕王,小声告诉珑月:“你兄长今日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珑月正在吃着宫人才端过来的冰酿,如今是夏日里,心里总有几分烦闷,这冰酿加了牛乳醪糟和鲜果,吃起来酸甜冰凉,十分开胃。 珑月连饭也不愿意吃几口,反倒是吃了两碗冰酿。 她吃东西的模样实在可爱,两腮吃的鼓鼓的,眉眼间皆是万般认真,仿佛对待的不是食物,而是什么要紧之事。 珑月闻言朝兄长那处看去,随即又收回视线,没心没肺道:“怎么可能,我阿兄人脾气可好了,再是温和不过。” 浔阳又仔细瞅了两眼,有些不信,她是真没看出来。 浔阳在宫中长大,自然有眼力见。虽然旁人都说燕王秉性温和,待人谦卑有礼,可她又不是三岁小儿,自然知晓那些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 一个十三岁承爵,将封地治下百姓安康,又能夺回武威城池的手握重兵叫父皇都要礼让三分的亲王,怎可能如珑月所说的那般秉性? 若真是温和,那些城池岂非是西羌送给大梁的不成? 只怕也只是对珑月一人温和罢了...... 这般一晃眼便是日薄虞渊之际,众人纷纷告退离宫,郗珣与珑月兄妹二人也从仁寿宫告退。 等人一走,齐太后脸色就垮下来一般,她瞪了一眼坐在金丝楠木高椅上事不关己的晋陵长公主,“珣儿如今是还没个房内人不成?” 晋陵长公主仍是那副冰冷的脸:“他房中之事,女儿不甚清楚。” 晋陵长公主这一问三不知的话和态度,听着便有几分火气:“如今珣儿这般年岁了,旁人的孩子早就会说话了!你还什么都不知?珣儿一日到晚在军营里待着,事情多抽不出空来,这种事情自然是你这个当娘的安排。你这是如何?真是半点不知着急啊?方才就不该留你在宫里,叫你回燕王府去,你看看你哪里有半点做母亲的模样......” 方才她可是瞧清楚了,珣儿同自己这女儿不过是些面子情罢了。 晋陵长公主被太后骂了一通,面上仍是淡淡:“您也不是没瞧见,那孩子性子冷清,你问他话他当面也能糊弄,他如今是大了翅膀早硬了,房里事女儿早插不进手的,若我便是送人过去转头又被他还回来,叫我这脸也没处搁。” 太后一听气的倒仰,“瞧瞧你这话说的,你是做他母亲的如何就插不了手?你们母子二人我方才瞧着,竟然是一句嘘寒问暖的话都没?你二人是这世间至亲母子,如何也不该是如今这般模样......” 若是一般妇人,听见这话面上该羞了。可晋陵到底不是一般人,她漫不经心,唇角轻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淡淡道:“我这些年烧香拜佛,哪有空管这些?” 晋陵长公主也有年轻气盛的时候,未出嫁前并非如今这副冷淡性子。 她出生时,正是齐家门庭显贵之时,她的父皇是大梁朝罕见的雄才武略过人的帝王,大梁在武皇帝手中,藩王异族远如今这般嚣张。 齐氏四世三公,族中更是人才辈出,入则为将,出则为相。 晋陵甫一出生便是正宫嫡出,是满宫室中最为尊贵的公主。那时的她天真无忧,鲜活恣意,与如今简直判若两人。 太后其实心中也清楚,总归是这些年过得不如意,才会成了如今这番清冷的模样。 不过如今这些年都过去了,说这些不愉快的又有何必要。 太后道:“这般大的年纪身边没个王妃总归是不像样的,传出去平白叫人看笑话。这燕王妃身份必不能低,只是如今皇室也没合适人选,你这个母亲又不上心,那便叫哀家这个做外祖的从贵女中挑一个上等的。” 昌宁必然是上不了台面,若是非要赐婚,那究竟是联姻还是结仇都不得而知,另外,宫里真正合适的公主只一个浔阳了。 母家无人,好拿捏。 奈何浔阳公主性子温吞,便真是舔着脸强行赐婚,一个立不起来的公主送去了燕王府,只怕也没什么用。 太后到底是真心疼爱郗珣这个外孙的,总想给他选一个合适的能真心待他的姑娘。 郗珣看似温和,实则沉闷清冷,真不知该挑一个怎样的小娘子才能与之相配,才能将日子过出情分来...... “还有那安乐,那孩子嘴甜的很,哀家是喜欢的紧,模样也是个上等的,嫁来皇室陪着哀家身边再合适不过。可哀家也是不忍,这宫里什么地方呐,当年我都吃了许多亏才立住的,安乐性子太过天真了些,只怕以后少不了要不如意的......倒不如将她嫁给镜敛那个孩子,镜敛心思瞒不过哀家,那孩子对安乐绝对是有心的。”太后说到此处,乐了起来。 太后的面容保养得当,眸子也不似一般老者浑浊不堪,依稀还能瞧见年轻时那个面容清秀乌发如云的齐家姑娘模样,老奶奶笑道:“方才你是没瞧见,安乐一门心思只顾着吃糖水,镜敛那孩子在一旁好几次想与她说话又不知怎么开口的模样,哈哈哈......” 晋陵听着这一幕,清笑一声没搭话,她没觉得有几分好笑。 谁年轻时候不是这般? 她只恍惚回忆起幼时—— 娇养王妹 第36节 自己从未想过那些皇族女儿的使命有朝一日会落在她的肩头。前一刻母后才朝她笑说,她的婚事日后一定叫她自己做主,可转头,她的终生大事就被父皇一声不响的定下了。 郗崇彼时年岁不小,且身边早有妾氏数人,小公主并不愿意与他成婚。 可前朝决定的婚事,皇父都同意的婚事,她一人反对又有何用? 彼时的齐太后年轻威严,远不像如今这般仁慈和蔼,她隔着帘幔,指着外头那个模糊的人影对晋陵教导,“那便是你日后的丈夫,你嫁过去不得有半分蛮横,一言一行都代表这皇室的脸面,莫要给皇族蒙羞。” 无奈,晋陵只能哭着去求她的同胞兄长,还是太子的梁帝。 素来宠爱妹妹的太子一听,她要嫁去朔州嫁给燕王,竟是不顾她的哀哭,眉眼藏不住的振奋欢喜:“你必须嫁过去!燕王拥兵数十万,你嫁过去为兄的太子之位只会更稳,不然你若是不嫁,便宜了宜阳去嫁,日后燕王偏帮老十六该如何是好?!” 窗棱外投来夕阳,晋陵长公主冷淡一笑,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这个亲妹妹还不如半道子捡来的野丫头呢。 如今眼瞧着宫里又打算起珑月的婚事来,晋陵却也不会反对,她心中清楚,收养那小姑娘这些年为的就是这日。 一介身份不明的,总不是平白无故给了她这些年尊荣。 她当年本是打算将郗愫嫁入京城,怎知郗珣一声不响的给郗愫与谢家订了婚。 如今珑月的婚事当然不能继续胡闹下去。 晋陵又听太后说:“大相国寺求姻缘卜算子息来的准,你不妨将珣儿带过去给大师瞧瞧,卜算子息之事。若是大师说没到时候,那着急也无用......” 这话倒是叫晋陵长公主起了几分兴致,“可是那了空大师?” 太后睨她一眼,“问什么你都不知,一说这些你倒是懂了?” “女儿在朔州时便听过了空大师的名望。” 太后闻言便也由衷感叹道:“可不是么?算起来这了空大师也有七十好几了,这可是高寿,当年哀家还亲自跑了一趟大相国寺去给你皇兄算过......如今想来啊,倒真是一点儿没差......” ... 另一边—— 郗珣带着珑月返回在宫道上。 小姑娘走的快,瞧着背影便知道这心情想必是欢喜的紧。 “宫里见你笑的开怀,可是赢了?”珑月兴致冲冲走在前面,便听见身后的阿兄问她。 珑月唇瓣微微扬起,说起来语气中满是敬佩:“才不是,齐大人棋技如此好,我又怎么能赢得来他呢?” 郗珣漫不经心扯唇轻笑,“那是什么事叫珑月这般欢喜?” 珑月这才将一个草编蚱蜢从香囊中捧出来,瞧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如同捧着一尊宝贝一般。 “阿兄你看,这是齐大人编的,他的手可厉害了,会下棋还会编各种东西。”小孩儿敬佩一个人便是来的如此迅速。 郗珣眸光落在她捧着草编蚱蜢的手上,一双手指白嫩嫩的,十个小巧的指甲盖被好漂亮的小孩儿染了粉色花汁,手心透着如同她塞上一般的红粉,煞是好看。 落霞色的夕阳映照下,他挪开视线,温煦道:“不过一个粗糙草虫罢了。” 珑月奇怪的看了郗珣一眼,觉得兄长越来越奇怪。以往她朝他分享喜悦,哪怕是一根草,一捧草籽,兄长都会温柔的摸着她的头笑,说只要珑月喜欢就好。 如今是怎么的? 兄妹二人这回倒是同上一辆马车,郗珣落座榻上,心里却升起狐疑。 长乐公方才可是未曾出过宫殿,这草又从何而来? 莫非是故意来小孩儿面前卖弄的。 他垂眸看着爬上马车,正在四处找寻舒适位置的小姑娘,宛如随意问起:“齐大人送了几人?” 说到这个,珑月更是开心不已,当即得意的连眉毛都要飞上了天,她双手合上将那草虫覆在里面晃了晃,手腕上碧绿玉镯都跟着她的激动晃荡起来。 “统统就只有一个,他一编好我就要过来了,连公主都没有呢!” 珑月沉浸在欢喜里,她坐去了兄长身边,手着急掀起金丝帘,就着外头的光仔细凝望手心的草虫,将其翻来覆去。 不想这般美好的氛围里,她竟听见兄长道:“宫里的东西不安全,将它丢了。” 郗珣话音刚落,便见那孩子竟然板起了脸,不仅不丢,反倒是将那丑陋的草虫宝贝似的又放回了香囊里。 小孩儿不听话的摇头,带起了发髻上的珠翠伶仃作响,连雪白前胸的璎珞也晃荡起来。 “我才不要丢呐。” 男人冷薄的唇紧抿,连下颌线都格外冷硬。 他眼中阴郁,出口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仍是那个温和的兄长,劝说调皮不懂事的妹妹,“珑月,听兄长的话,丢了它。” “不要!”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展于珑月面前,带着不容质疑的气息。 “珑月,阿兄说过的,宫里的东西都不干净,你不记得了么?” 珑月低下头,车舆外日光透过金丝帘,一格一格照在她白皙姣好的半边脸颊与雪白脖颈上。 她不去看兄长,也不管那双等着她的手,只将那香囊死死攥在手心,用行动表明了一切。 郗珣虽骄纵她,可若是真的严厉教导起来,这个小孩儿也会怕也会听的。可是这日,为了一个草虫,她竟与他作对。 说心里不难过是假的,那一瞬间,郗珣只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过客,一个小姑娘已经下意识慢慢远离的陌生人。 “你如今新认识了旁人,连兄长的话也不听了么?”郗珣语气有些低沉。 珑月鼻尖吸了吸,像是要哭前的准备,她敏锐的察觉出兄长今日的与众不同。 似乎自己选择了这草虫就抛弃了阿兄一般? 可是为何会这般呢? 明明她两个都想要...... 小孩儿直觉是灵敏的,她似乎察觉到了兄长的难过,犹豫了半晌,终归兄长大过一切,她胸脯上下起伏好一阵,才将香囊恨恨地丢给他。 这一丢没有留情,劲直砸去了郗珣的胸上,那香囊又滚落去了马车角落里。 妹妹砸兄长,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可今日燕王一点儿也没生气。 郗珣郁闷消散的干净,他声音听着慵懒而又得意,笑着夸赞他的小姑娘。 “明日阿兄带你逛街,这种草编街上多得是。” 谁知小姑娘听了他这话,不知怎么的起了后悔的心,离开自己座位想去抢回那个香囊。 “不要!我不要那些!” 郗珣本来不打算跟她玩闹,怎知这小孩儿出尔反尔,他冷着脸在她之前将其拿到了手里,丢去了自己身后。 马车内昏暗,只车窗处有着极浅的光。 朦胧昏暗中,小姑娘小小的个子,手臂也纤细,奈何郗珣却是身姿修长挺拔的,她绕过他左右企图抢回,也总是差了些,她连香囊的面都没见到! 小姑娘灵动的眸子转了转,便猜定是兄长偷偷藏在身下了! 真是可恶! 珑月怒极之下用双臂抱住郗珣的腰身,单手绕过他去搜查他的周身。 她才抱上便听到兄长声音发寒,似乎咬牙切齿:“珑月!” 一片昏暗中,珑月还顾什么?她一番摸索果真终于摸到了那香囊穗子,就说怎么摸不到,原来是被兄长压在手掌下。 郗珣并没有用力,他见小姑娘与他贴的极近,二十多岁的男人起了些恼羞之意。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划过小姑娘的发鬓,压抑着情愫。 “珑月,快松开——” 恣意惯了的小孩儿如何会听? 珑月半点儿没察觉到二人间有何不妥,下了狠劲儿将兄长锢着,去掰开他的手,她自诩力气大,今日又是发了狠,奈何仍是比不得兄长两根手指轻飘飘压着的力道。 她眼睛冒火,胸膛起伏的厉害,小恶龙咆哮道:“究竟是谁要松开?要松开!也是你!先!松!开!” 郗珣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将头侧过去,离她远了些,“你现在连兄长也不喊了?” “不喊了!”珑月终于松动郗珣一根手指。 如此恰巧,此时车身一晃。 珑月本就没有倚靠,如今整个人措手不及不受控制的膝行了两步。 身子重重往前跌入兄长怀中—— 小姑娘香软的身子整个跌了进去,那少女胸脯控制不住贴上了身前人紧实的腰腹间。 征伐沙场多年的郗珣又怎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身姿?他惯穿宽袍直裾,瞧着高而瘦,谁又知那衣袍之下,腰腹之间,皆是一块块紧密硬朗的肌理。 珑月小巧的琼鼻撞得酸酸的,连带着脑子都撞得有些混沌。 她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了,鼻尖通红,眼中也氤氲出了酸涩泪意,埋在兄长怀间许久才“呜”了一声。 “还我!”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癸水 郗珣面容僵着, 伸手将稚嫩的身躯从自己腰间推开。 珑月没反应过来之际,就一下子被推的远远的,甚至跌坐在了地毯上, 还好地毯铺的厚实,珑月并没感觉到疼痛。 她磨磨蹭蹭, 干脆直接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一双圆润无辜的眼执拗的瞪着兄长,里面充斥着对他的指责。 郗珣不理会她, 鲜少的开口斥责起马夫来。 “赶车也不会赶了不成?” 不开口不知,一开口, 连珑月都察觉到兄长的嗓音变得很奇怪, 低沉、沙哑,像是变了一个人, 一点都不好听。 小姑娘奇怪的扭头朝兄长看去, 郗珣却看也不看她, 只清冷望着窗外风景。 珑月只觉得很气,抢了她的东西,将她推摔倒了,如今还不敢看自己! 二人在宫中耽搁许久,如今已是傍晚十分, 外头的天际挂满了斜阳, 绚丽的彩霞染红了半片天空,煞是漂亮。 娇养王妹 第37节 今日燕王府早有许多幕僚等候在此, 便见郡主与王爷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郡主一下马车便气冲冲的仰头, 连脚下的花街路面也不曾看, 一路自行往后院跑去。 王爷面容倒是平静, 看不出分毫方才车内的窘意, 奈何气压有些低沉,一双眉眼都泛上了阴沉之色。 一群幕僚们总觉得,这日若是出一点差错估摸着他们都讨不得好。 奉清与赤松两人皆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早上这兄妹二人入宫时虽做的是两辆车,可至少面上和谐的很,怎的从宫里回来,那位大小姐就嘴巴能挂酱油壶了? 这二人来不及管那个前方气冲冲的郡主,赤松迫不及待上前去,将一封朔北加急来的信件交到郗珣手中。 “主上,二公子那边来信。” 自从郗珣入京,燕地诸事便是交由郗琰经手,郗琰这些年虽然好玩了些,却也并非庸人草包,已经能替郗珣独当一面。 这也不是郗琰第一回 接手,又有许多臣子在旁边辅佐,总归是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郗珣对着旁人,总是一副从容庄重的稳重做派,只不过如今他将一个香囊丢给一旁的奉清。 “拿去处理干净。” 奉清不敢多问,当即拿着那个香囊拿去焚烧。 此次大捷郗珣还朝,百姓普天同庆。 收回边关十二城,搅乱了西羌多年布局,如今以西羌退守朝大梁谈合为终。 这后续边关十二城接任的官员派遣升迁便成了当下要务。 往武威等地派遣官员,刺史、都督、使持节,这些皆是实打实的权官,一个萝卜一个坑,朝廷各地官职升迁几近被世家垄断,便是皇帝力排众议给了寒门几个有实权的官职,那还是与朝臣们争出来的。 如今这次,几位皇子派系蠢蠢欲动,企图将武威等地的官员之位收入囊中。 而郗珣,自然不是白白替这朝廷打下来的城池—— 这厢郗珣带着臣僚们走远,珑月又穿过月洞门去而复返,她提着裙一路小跑才能追上人高腿长的奉清。 “奉清阿兄!”小姑娘跟在身后跑的气喘吁吁,初夏里生出了一身细汗。 奉清停下来等她,“郡主怎么来了?” 珑月去抢过他手上的香囊,打开一看自己的那枚草蚱蜢好端端的在里头,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的,我要拿回去。” 这可叫奉清为难起来,主上的话他哪里敢不听?三十多黝黑的男人脸难为情的皱成了一个苦瓜。 “这恐怕不行,主上要我处理干净的,我怎么敢违抗命令啊。” 珑月护崽子一般连忙护着,“这可是齐大人送我的,阿兄只是担心有毒而已嘛,是他担心的太多,哪里会有毒呢?再说要毒我干嘛呐?我都玩着半日了也没见有什么事。” “我方才玩了它还用手吃了糕点,要有毒想必我早毒死了。”珑月各种佐证,只差拿着自己性命担保这虫没毒。 奉清想了想也有道理,但这些年军营内外早不知遭遇多少次投毒暗杀,整个大梁,想要他们主上性命的人只怕比想要皇帝性命的还多。 主上既发话,尤其事关郡主安危,他更是不敢放肆。 “既是担心有毒,那也没必要烧了,便丢去水里煮几遭,再多的毒也煮干净了。” 两人一拍即合,去后厨寻了个烧滚水的炉头。 珑月将那草编丢进去,亲眼看着她的小小虫儿承受着滚水酷刑,在开水里被滚出来又翻进去好不可怜。 珑月学着大厨的模样拿来铁勺在滚水锅里翻来覆去几刻,没成想等那小可怜捞上来时,那草编已经变了颜色。 从翠绿色变成了难看的黄绿色。且那草编的一角更是被煮了出来。草头露出来了一截,虫子也松散了。 珑月与奉清看着那松松垮垮的丑虫子两眼。 奉清也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连忙想法子补救,“这个容易,我给郡主寻人重新去编一个就是。” 珑月不说话了,她小心翼翼将那根松了半截的草重新编回去,可自己哪里会编? 如何也编不会方才的模样,反倒是越编越松。 她终是没忍住,眼里包满了眼泪。 “不要你编,我找齐大人给我重新编一个。”小姑娘收拢起坏掉的草虫,一人闷闷不乐的走回自己院子。 走在路上她就想,再也不跟兄长说话,兄长来哄自己自己也不能给他好脸色看。 可约莫是骨子里从小到大的活泼天真,她的闷气很少能持续一整日的,珑月走到一半肚子便饿了,险些脚步又移去兄长院子里一同用膳了。 珑月这回却强硬止住了往兄长院中去的冲动,她恼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脾气! 每回都是这般,兄长骂完她,自己又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同他说话。 凭什么呢!? 珑月一肚子闷气的回了自己院中,院子里的小丫鬟们跑出来迎接她。 锦思一瞧见她的模样,连忙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啊!”她顾不得什么,连忙上前将珑月那件袒领夏衫往胸上提了提,将那暴露出的半片莹白遮掩住,这才止不住朝底下丫鬟们发起火来,道:“谁给姑娘选这件衣裳的?” 锦思往日性子温和,但她是珑月这一院子丫鬟里领头的大丫鬟,若真是沉着脸管起人来谁都怕她。 连拂冬都吓得不敢说话,拿眼神求助珑月。 珑月低头一看,这才后知后觉,当即双手捂着胸口,饶是她大咧咧的性子,如今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骨架生的小巧玲珑,因此腰肢也格外纤细,可胸前丰盈的两团却发育的极好,形状宛如蜜桃儿,甚是美好。 她比旁的姑娘更挺直傲然的背脊,穿低领袒领时,总叫旁人想入非非。 珑月窘迫不已,却还是自己主动承认错误:“天气热,是我将外头的长衫脱了的。” 入宫自然要穿的规整,她今日穿的是间色绫罗袿衣,内里穿着袒领撒花软绸的轻薄夏衫,都是能外穿的衣裳,是以她出宫时被夕阳一晒,觉得有些热就脱掉了袿衣...... 上京的姑娘崇尚弱柳扶风之姿,几乎人人都是纤细的身材,有穿束衣、抹胸的习俗。 奈何珑月却不喜欢那等不舒坦的衣物。 她尝试着穿过,一日下来只觉得闷热的紧,且如今又是夏日,那些束衣在身上闷上一整日,简直犹如酷刑一般。 她是什么人?她为何要委屈自己呢? 锦思却着急问她:“姑娘这般模样,没有被外男瞧见吧?” 珑月回想了下,自己上了马车才将外衫脱掉的,那—— 也就阿兄和......和奉清吧。 珑月心中窘迫羞耻,甚至想大叫出来,却只能嘴硬说:“没有,没有被人看到。” 她又去看看锦思与拂冬毫无起伏的胸部,忍不住心下难过起来。 “真是烦,长这个做什么呢?成日都叫我不舒坦。” 锦思、拂冬:“......” “得了吧,这郡主就不懂了。”锦思说到底也才知是一个十六七的姑娘,说道这种事,耳畔都红了大半。 锦思安慰起珑月:“以后郡主就知晓这个的好处了。” 珑月追问:“以后是什么时候?还要过多久?” 锦思红了脸:“等日后郡主成婚吧。” 珑月似懂非懂。 她从小到大接触过的男子多了去了,可这种生性幼稚真是没得救。 虽然听书也听了些那些凡夫俗子们的情情爱爱,可那也仅限于虚无缥缈的幻想罢了。 她如今对男女之情,总像是隔着一层纱,摸不透看不清。 莫说是宫里那个总若有若无对她大献殷勤的三皇子,便是宫中公主、那叫昌宁郡主爱慕的要死要活的长乐公,若非他会编草编,珑月只怕对他也没什么特殊的感受。 她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容易开小差的小孩儿,极其容易被好玩的事物分散注意,是以她的学问总是不好。 郗琰哪怕再贪玩要背的书也是认真记两三遍便能记住,可是她却怎么也记不住,连臧先生都曾经说过,她笨。 但兄长总说,她并不笨。 她是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罢了。 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儿,她连一丝情感都分不出,显得粗枝大叶,记性极差,说千遍万变也记不住。 但凡是她喜好的事物,珑月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能察觉的到。 她心里早明白过来一些,兄长为何这段时日为何屡屡推开她,呵斥她。 再不像小时候那般,给她梳头、为她穿衣裳,甚至日日都要抱着她,兄妹二人小憩时都睡在一处榻上—— 上回兄长也说了,男女七岁不能同席。 她与阿兄年岁早就大了。 莫说是今日,便是刚刚京在仁寿宫陪伴太后的那几日,她日日都能听到太后与长公主念叨着,这回阿兄回朝,要个他娶一位世家名门出来的,规矩好容貌好,哪儿都好的妻子。 珑月那时只当做是耳旁风,忙着在宫里玩乐,根本是半点没往心中去。 而今,她才猛然间直视起来这件事。他们都大了。 阿兄早该娶阿嫂了。 阿兄那日说过,不会容许她不嫁人,所以,珑月终归是要嫁人的。 她会嫁给谁呢...... 她会如同长姐一般,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那自己岂不是见不到兄长的面?再也不能同兄长说话了? 会不会要对着婆母晨昏定省,会不会每日同妯娌小姑互相算计呢...... 如果这般,那她宁愿做一个兄长身边长不大的小孩儿。 珑月忍不住心酸起来,她近段时日总因为这等事闹得浑身不舒坦,以往不知忧愁为何物,如今却不一样了,如今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也生出了极重的心思。 她也会为了这件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愁的吃不下睡不着。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珑月只能便将其归咎到自己长大了上。 珑月深呼了声,朝锦思说:“你将上回那个胸衣的拿过来。” 锦思只觉得莫名:“上回姑娘不是说不舒服,不乐意穿么?” 娇养王妹 第38节 “以前是以前......”珑月有些闷闷地,只道:“日后我要穿。” 锦思拗不过她,只好从衣屉里拿出仔细卷成一条的胸衣,一点点展开。 十五岁的少女身姿娉娉袅袅,含苞待放,身段漂亮的不能再漂亮。 可偏偏如今她下定决心收拢这份瑰姿。 两个丫鬟替珑月一层层束起胸衣,等再将外衣穿上,什么样的妖冶身段,也没了分毫。 两个丫鬟如今都摇头说不好看,拂冬道:“直板板的,如今瞧着姑娘的脸和身子,才像十三四岁呢!没有先前好看了......” 可珑月一听才像十三四岁,却是高兴了。 小姑娘抿唇说:“不要好看,这般就好。” ... 晚上珑月早早上床睡觉,没再出声,再是难受她也闷不做声,被勒的呼吸都呼吸不过来她也强忍着使自己睡着。 半夜时浑浑噩噩确实睡着了,只是这么一睡着却又被疼醒。 她浑身都疼的厉害,胸疼,肚子疼,连腰都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她腰腹往地下钻,她以为是自己头一回穿束衣不适应,有些恐慌的将自己束衣脱下。 却不想也没好转,才不一会儿,珑月就感觉腿-间一股股的热流。 珑月害怕了,连忙唤锦思提了灯过来,她卷起裙子一瞧,见到自己才换的亵裤上沾了许多血。 触目惊心的颜色,叫珑月害怕起来。 “我、我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珑月的初潮虽晚,但到。 第32章 二更二更! 郗珣这日连夜商议朔北之事, 直到夜半三更,内室的灯烛才落下。 灯烛落下没多久,长汲正想着也退下时, 便见珑月院子里的婢子满脸慌张的小跑过来。 “大总管,姑娘肚子疼的厉害, 您叫个女医过去瞧瞧吧......” 这燕王府上下里外自有一套规矩, 除了珑月并着伺候她的丫鬟住在王府后院。 前院伺候的多是护卫,西边则是安排宾客、幕僚、医士们的住所。 如今深更半夜要寻医女, 便该往大总管这处通报一声,由着大总管派人去前院带人。 事关珑月之事, 长汲一听自然是万分心急, 当即就要禀报郗珣。 来报的小丫鬟面上多了有几分羞赧,吞吞吐吐道:“大、大总管, 要不还是别报给王爷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姑娘估摸着是来了小日子, 这事儿、这事儿如何好说啊......” 长汲一听才明白过来,不过他是个阉人,这等事于他而言同生病也没什么区分。 他略一思索,也明白这小丫鬟踟蹰的缘由,到底是男女有别, 姑娘家的大了, 有些事不像幼时那般了。 长汲心中还为此忧心了一番,便也没为这事儿去惊扰才睡下的主子。 他匆匆命人去寻医女, 奈何这番细微动静已是惊扰了郗珣。 长汲听内室传来郗珣清冷的嗓音。 “何事?” 长汲隔着门只好如实禀报:“是姑娘院里的丫鬟, 姑娘肚子疼, 要寻个医女去......” 他此话说完不多会儿, 内室里便传来簌簌轻响。 一道身披素白宽袍的俊挺身影推开了房门, 郗珣来不及多想,仔细询问起来。 “肚子疼?” 一大把年纪的长汲有些不知如何说,心中便默念着反正他一个太监说这事也不尴尬,尴尬的该是主子。 “说是女子来的小日子,都肚子疼......” 郗珣听闻蹙眉,没理会长汲的欲言又止,他去到时,珑月所在的内室一片漆黑。 婢子们察觉到有人来,连忙便要引灯续烛。 “不必——”郗珣声音有些沙哑,“莫惊了她。” 约莫是怕主子怪罪觉得奴婢们不上心,守值的嬷嬷压低了声儿道:“姑娘疼的半夜都没睡,方才好些了才能睡下,我们怕光亮惹醒了姑娘......” 郗珣缓步停至那淡绿平罗帐幔前,许是行军久了,黑夜中他也瞧的分明。 帘幔之后锦衾之内包裹着一道小小的隆起,小姑娘松散了一头乌发,双眸紧闭唇色泛白。 比往日要乖巧的睡姿,郗珣平静的心中泛起点点涟漪。 他一层层拨开帘幔,伸出指腹抚上小姑娘的前额,掌下的肌肤带有几分濡湿灼热,这是有几分发热了。 珑月自小到大身子骨都健朗,鲜少得病,如今日这般病恹恹的样子,倒是少见。 他见到的小孩儿,总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小太阳,何曾如今日这般模样—— 去女医处询问更是得不到一个妥善说辞,只说是女子癸水万般模样都有,像珑月这般发热的也不罕见。 眼看夜已经深了,照顾病人不是一个轻松差事。 锦思与拂冬便上前劝说,“殿下不若先去休息,郡主这边有奴婢们照顾着,殿下只管放心。” 自己养大的小孩儿这副模样他如何放心? 他绞干帕子,将帕子叠成四四方方的角,端正摆放去珑月额上,用指节虚虚压着。 他道:“本王来照看,你们都下去吧。” 拂冬与锦思不敢有异,当即将铜盆撤下,重新换上温水,便匆匆掩了门退出去。 内室只余下兄妹二人,郗珣落坐珑月床边,便一直偏着头,看着那姑娘。 待掌下帕子蒸干,他便换下一块。 珑月总归是没睡安稳的,这般疼如何睡得安稳? 她闻到清淡的沉香,便知是兄长来了。 她努力睁开眸子,却也只能睁开一条缝隙。 郗珣掀眸看她转醒,伸手抚了抚她微湿的鬓角。 小孩儿许是被疼的许是被热的,浑身都湿漉漉的,露在外的盈白细颈都半湿模样,白生生的小脸儿也透着一股粉气。 这夏日本就不凉爽,如今她还发热,只怕是浑身不舒坦。 郗珣捏了捏小孩儿发红的脸颊,“珑月,可还难受?” 珑月疼的晕乎乎的,下腹一阵一阵的抽疼疼的她连耳朵也听得不清明。小姑娘舔了舔自己干涸的唇,再努力将眸子睁开的更大了些。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兄长俊美清瘦的下颌和侧脸。 轮廓清晰分明,眉骨丰满硬朗,薄唇微抿。 生病的小孩儿总归是委屈的,她一听兄长这般问,便更觉得委屈,隔着身上稀薄的纱衣,她像小时候一般抱上了床边兄长的腰,她将脸庞埋在他腰侧。 小腹的疼痛像是有人拿着榔头往她下腹敲击,一下一下,她疼的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整个人像一只奶猫儿。 郗珣并不知要如何安慰她,若是小时候珑月哭闹着手疼、脚疼,那都是有切身伤口之处,他会替她上药、按摩。 可如今,这种伤口,又该如何? 郗珣颇为无能为力,只能垂下眼睫,“珑月想吃什么?等天亮兄长带你出去玩好吗?” 珑月闷着脸摇头,她如今哪里还想吃什么,她都快被疼死了。偏偏丫鬟们都说,这是晦气的东西,这种东西说出来都脏了嘴,更不能叫阿兄知晓。 她不能告诉阿兄,她的疼除了自己受着谁也不能说。 郗珣只以为小姑娘是疼的厉害。 他缓缓问:“珑月想要什么?” 安慰一个生病孩子最好的法子,便是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疼痛中的小姑娘还是有需求的,珑月忍着不舒服,从床上艰难坐了起来,一头柔软的乌发被她折腾的有几分毛茸茸的,显得可爱而又呆板。 她小心翼翼扭头去偷看她的兄长,将枕头底下的玉梳拿给兄长。 “我、我想要阿兄给我梳头......” 郗珣嘴角露出浅笑,他手指抚上小姑娘额角翘起的卷发,轻轻地、克制地蹭了蹭,应下小姑娘的要求。 等过了会儿,锦思端过来一盏据说能缓解疼痛的汤药,便见到那帐幔后两具叠靠在一处的身影。 她讶然不已,险些将手中的汤药撒了去。 再仔细一瞧却是她看错了,帐幔后王爷眉眼冷清,正盘腿而坐,而郡主显然是昏昏欲睡,靠着兄长胸前...... 王爷正在拿着玉梳,给她家姑娘梳头而已。 锦思压下心惊胆跳,当即垂下眉眼看着地毯,将手中才熬好的汤药端了过去。 珑月依偎在兄长的胸膛,听着他平稳心跳,只觉得身子疲乏,有困意却又难睡去—— “珑月,喝药。” 兄长温和的声音落在耳畔。 珑月早不是小孩子了,如今生了病才能像小时候一般,要阿兄亲自给她喂药。 郗珣便端过婢子手中的汤药,一勺一勺喂给小姑娘。 珑月这日乖乖的叫人怜爱,含着调羹一口口将那苦涩的汤药吞咽下去。 她皱着脸,闭着眼,轻声说:“苦。” 不一会儿她的口中出现了一颗酸枣,缓释了那过分的苦涩。 娇养王妹 第39节 喝了汤药,珑月也不喊疼了,她嘴里慢慢舔舐着那颗酸枣,还记得攥着兄长的衣袖,一整日的疼痛实在叫她疲惫,她躺回了床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郗珣则是重新浸湿帕子,沾湿了水将她流汗的鬓角、脖颈,唇瓣一点点擦拭。 眸光渐渐下落,绫罗小衣的领口被少女丰盈的胸前撑得满实,两朵盛放的花苞一般。 郗珣眼皮轻颤,连忙移开眸子,清冷起眉眼。 手离开了她,离她离得远远地。 他将肩背挺得笔直,心平气和的绕过那寸,只一门心思如同一座不染情爱的古佛。 仿佛这般,他就又能回到曾经那个寒霜覆雪的兄长。 只是他显然不是。 在某一瞬间,听着她绵长温软的呼吸,他冰凉的手指触碰在那唇瓣之上,甚至随着微微发颤灼烧起来。 指节像是起了火,一路灼热,叫他喉中都泛起一阵阵火热痒意,那双清冷的眸中抑制不住的升起温度来。 他抑制不住想起昨日马车内之时,她跌入自己怀中时的...... 郗珣很快从记忆中抽身,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近段时日不正常。 一切的一切——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他身为兄长,怎么能,怎么能...... 郗珣指节攥紧那方早已干透的帕子,攥的苍白,他开始脑中嗡鸣。 人一旦有了亏心事,便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襟怀累落,高洁无二的圣人君子。 他从不在乎旁人如何鄙夷唾弃他。 可他,怕的是珑月若是知晓了他的心思,会如何想她的兄长? 而自己,究竟是何等荒谬,才能对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姑娘,生出这等不堪、肮脏的心思的? 郗珣浓密的睫羽颤了颤。 他守了她一夜,却趁她清醒前仓皇离去——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 兄长撑不住多久,因为他莽撞的直球小姑娘—— 第33章 偏爱 朝中闹腾半月, 撤换荆州总兵一事总算落下帷幕。 荆州原总兵被原处革职押查办,新总兵人选最终落去了孙家。 这个孙家说来鲜少有人知晓,在上京默默无名, 自不是什么豪门贵胄之家。 孙家人祖上最有名望的不过是出了个县丞、府尹罢了,而如今的这位新荆州总兵孙平海, 算起来便是靠着裙带关系才揽下这个职位。 孙平海的堂妹便是后廷中圣眷不衰, 如今又身怀龙子的丽妃。 丽妃天策五年入的宫,当年便得了帝王宠幸, 如今辗转已是天策十六年,后宫妃嫔足足千余人, 十一年间这位丽妃虽几次失宠, 却也很快再度承宠。 后为帝王先诞下两位公主,如今又怀有身孕, 若是龙胎......可谓是一时风头无二。 便是被帝王宠爱了二十余载的陆贵妃, 风头都隐隐被这位丽妃压下去。 早上朝中嘈杂, 皆为了荆州总兵一事,反对的老臣自然是多,可多碍不过梁帝为了爱妃一意孤行。 陆贵妃能走到如今这步,是有三皇子傍身,更是前朝有个陆相爷亲爹。陆氏一族当年虽是寒门, 子弟却多以诗书传家, 多有出息。 而丽妃一没皇子傍身,二更是家族无人, 没有半分朝廷人脉, 便是有帝王宠爱也不过是个妃妾总上不得台面罢了。 众臣子原先皆没将这位帝王的爱妃当回事。 可这位, 后宫才传来丽妃有孕的消息, 紧接着荆州总兵这个实权便落到她堂兄手里, 这可比那些京中徒有虚名的什么文臣来的风光的多...... 瞬时这朝中风向也变了,孙家一时风头正盛。 * 甘泉宫—— 元熙早早来此,在殿外等候多时,等他那位皇父得空召见自己。 是梁帝早早召见的他,他自宫外府邸赶如宫中,梁帝却又忘了有这么一件事,将其冷落在殿外许久。 将皇子耽搁在烈日炎炎之下,宫廊外作陪的小太监们也是神情窘迫不安,奈何他们不敢入内打扰几位重臣与陛下说事,只能叫这位早已及冠却连封号都无的五皇子吃些苦头了。 “殿下稍等,里头商讨西羌和谈一事呢,奴才方才去瞧着也快商讨完了。”小黄门舔着脸不知多少次说这话。 元熙温和内敛的性子,自然笑着说不急。 等了许久,正殿中才缓缓开了门,大监出来迎他入内。 元熙提步入殿内之际,远远见案几时候的梁帝靠着龙椅歪斜坐着。 窗纱投射入内正午绚丽天光,映照在梁帝那张气色青灰的面上。 叫元熙想起那传闻来,道是天子这些年不止女色,早就身子亏空,如今行房事除了服用丹药,还需佩戴佐物才能进出,后宫娘子们多有被折腾的遍体鳞伤,有苦难言—— 夏日晌午正是一日中最炎热的时辰,内殿中坐着几位亲王相丞,天子体弱用不得冰,满殿朝臣便只能陪着他一道受着这炎热。 头发花白的陆老丞相一副有气无力,几个皇兄亲王深紫官袍后背都积了一滩汗水,额角鬓发覆着汗,瞧着整个人都馊了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元熙慢慢移开视线,又见那帝王之下,端正而坐的修长身影。 燕王腰挎长剑,整个大梁可佩剑出入前朝后宫的,估摸着也只他一人。 郗珣素袍长衫,身姿清爽特秀,他微垂着眼眸,日光似清辉自他那张过分皙白的面容投下闪耀光影。 闷热内殿之中,仿若飘然羽化的谪仙,面色瞧不出半分不耐情绪,却叫元熙隐隐窥见了燕王眼下的青黑。 元熙心中诧异,燕王这是没睡好?还是有什么忧心事?怎么的隐约有些憔悴的模样? 元熙看向他时,燕王也掀眸看向他,元熙便见郗珣嘴角掀起一丝轻浅笑意,那笑意,看着有几分讽刺。 也不知是笑他,还是什么旁的。 几位大臣正为了西羌谈合一事群情激亢,连往日规规矩矩的陆相爷都瞧着急眼,一大把年纪,声音倒是犹如洪钟,“此次西羌二王子作为议和使臣入王京讲和,签订盟约,西羌国王书信中隐约有欲归附大梁,朝我朝求娶公主以视我朝恩典延绵二国情意之意。” 如今二皇子一臂荆州总兵被拉下马,显然这场皇权博弈是三皇子党赢了。 是以便是一向谦和礼让的陆相爷,如今午朝中不禁多了几分强势来,许是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将陆氏已经成了当之无愧的天子外家,更加迫切要替这个王朝谋一个光明未来。 此等不起战乱不叫人头疼只需嫁一个公主便能延续两朝和平的好事陆相爷焉能放过? 上首的梁帝坐在大案之后的龙椅上,他听闻此事倒是不见面上有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宫中有几位适龄公主?” 这是糊涂到连自己女儿们的年纪都不记得了。 陆相与三皇子对视一眼,缓缓道:“宫中贵主适婚者,唯有陛下第七女浔阳公主,另在宫外道观祈福的抱善公主今年年十三......” 三皇子见状不禁蹙眉,饶是他也觉得自己外公这句话说的为人不齿。 “十三太小了些,浔阳倒是正是适婚年纪。且容貌秀美,性子敦顺,倒是和亲的上好人选。” 五皇子闻言不禁朝上首的父皇看了一眼,他知晓这次和亲不是给西羌二皇子和亲的,而是嫁给那什么二王子做继母的。 西羌的老国王,今年应该有六十往上了—— 如此婚事,落在浔阳公主头上,五皇子面有犹豫之色。 奈何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此等场景又有何可说? 他只能静默不言,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划过一旁一直沉默未曾发表一句意见的郗珣。 是燕王打下的城池,此事他最有话语权,若他开口必然能保下浔阳...... 但显然,郗珣眉头也没抬,眸中萃着霜雪,只静静听着并没掺和入内的打算。 皇帝嫁自己的女儿都舍得,外臣还心疼起梁帝的女儿来? 场中约莫也就只有一个元熙是盼着梁帝能仁慈一回的,奈何梁帝岂是一个会怜悯女儿的父亲? 梁帝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过了会儿才注意到殿中孤零零站着的元熙。 平心而论,三位成年的皇子中,元熙的容貌最嘉。 元熙母亲原本只是后宫一宫女,后被梁帝醉酒临幸,一朝得男,本以为自此能飞上枝头去,却不想不过被册封了一位末位美人,生了元熙后再无承宠,又在元熙几岁时便抱病而终。 可怜的妇人,一门心思不想着如何养儿子如何在后宫中生存,倒是为了那个醉酒将她临幸,醒来后就翻脸不认人的君王,耽搁了一辈子青春,连命也丧去了。 是以,元熙自记事以来,最反感那等满脑子情爱的愚蠢妇人。 梁帝寻这个素来默默无闻的儿子来,自然不是跟他唠家常。 梁帝放下手中的茶盏,从水汽中抬起眼,眸光落向殿中那个相貌出众的孩子,宛如寻常人家的慈祥长辈:“老五啊,来,自己寻个位置坐。” 梁帝又问:“今年多大了?” 如此看来梁帝的父爱是很平均的,公主不记得岁数,皇子他也不记得岁数。 元熙扯唇笑了笑,黑沉沉的眼眸敛着:“儿子今年二十有三。” 梁帝眯着眼睛,一双不甚清明的眸子扫过殿下一众,他道:“这倒是不小了,你这把年纪府上还未曾有正侧妃?” 元熙心头一紧,“府上只有几位陛下赏赐的侍人。” 梁帝自己许是好女色惯了,对这个不好女色的儿子倒是有几分另眼相看,他觉得世间极乐之事便是这男女□□,能管得住自己下身的男子,估摸着是个克制有毅性的。 梁帝对这个儿子生出了几分满意来,他蹙眉道:“倒是该问问皇后究竟是如何,你这年纪没有正妃,怎么也不给给你安排几位侧妃?” 元熙自然不敢得罪了皇后,他回道:“非是母后未曾安排,是儿臣,儿臣......” 上首的梁帝摆摆手,他懒得去听这个老五心中怎么想的,只朝他道:“这般,朕改日给你与孙总兵的姑娘赐婚,你都出宫建府了,府上没有正妃岂不是叫人笑话。” “还有燕王,燕王你也是,你们两个,老五还小些,珣儿你比他岁数更大,不如今日朕将你们的赐婚旨意一道些了?” 梁帝好端端的,忽的去问郗珣。 郗珣婉拒道:“劳烦陛下好意,陛下给五皇子先行赐婚吧,臣暂且不急。” 郗珣这番话,叫一众大臣都有些不可思议的看过来,甚至有些臣子眼中的震惊都有些流露出来。 娇养王妹 第40节 燕王二十六、七的人了,还不急? 人家这年头,莫说儿子,再过几年有些成婚早的连孙子都有了! 还有这五皇子,荆州总兵可是陛下如今的肱骨大臣,陛下竟一声不吭的就将其指婚给五皇子....... 三皇子二皇子想拉拢都拉拢不来的人,如今成了五皇子岳家...... 岂非是陛下有意要叫五皇子与他两位兄长争权夺势?五皇子若得了得力外家襄助,如此一来......日后朝廷风向恐怕又要变了—— 二皇子三皇子登时脸都控制不住黑了起来,皇帝想要抬举五皇子,与他们分庭抗礼。 陆相爷被气的胡子颤抖,奈何只能将火气往肚子里咽。 只元熙一听,当即面色有几分微变:“父皇......” 梁帝被郗珣拒绝了好意,已觉自己龙威被侵犯,不想元熙这个时候不是谢主隆恩,竟也是有话要说? “怎么?孙平海如今是荆州总兵,他的闺女嫁你你还看不上?老五你这是对朕的赐婚不满?”梁帝语气已经隐有不耐。 元熙闻言面色由红转白,他重重跪了下来,朝着上首郑重一拜:“不、不敢......谢父皇隆恩!” *** 永兴公主府邸中常兴办各种宴会,这日她府上又开了宴,宴请的皆是一群未出阁的娘子。 烈日炎炎日光之下,一群莺飞燕舞中。 永兴公主兴起指着人群簇拥下,那位穿着一身满绣如意月裙容貌美艳举止高傲的女郎。 那女郎被众人众星捧月一般,姿容很是不俗,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孙家姑娘。 孙家出了个容貌出众圣眷优渥的丽妃,孙家姑娘们自然生的一副好相貌。 由于是自己当年的伴读,永兴公主与常令婉私下没什么顾忌,她母妃如今被一个后宫的丽妃抢走了父皇宠爱,日日都不欢愉,作为女儿的自然对丽妃一干人等没有好脸色。 永兴朝常令婉道:“那位孙姑娘啊,去年还是京城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出身,走到哪儿都缩头缩尾的,如今就不一般了,她姑母那般会拉拢男人的心,将父皇哄得什么官都舍了去!” 常令婉在一旁笑着替永兴公主筛茶,茶雾氤氲上她好看的眉眼,她闻言只是淡笑。 常令婉性子静雅,也不喜好搬弄口舌是非,是以永兴公主对一众伴读感情都浅淡,唯独对常令婉还有几分童年时最纯真的友情,时常叫她来自己府上做客。 两人坐在六角小亭间,左右无人,永兴开始毫不避讳的骂那孙姑娘:“听说父皇想将她赐婚给我五哥,已经吩咐礼部拟旨了。一个祖上商贾的卑贱之身,也能出得了皇子妃?如此我倒是还宁愿安乐郡主做我皇嫂,至少是郗氏的女郎,纵是个庶出说出去也不叫这上京的人嗤笑,说什么堂堂王子皇孙要娶一个商贾女为妃!” “今日我给安乐也下了帖子的,谁知她抱病没来,不然该叫你瞧瞧,那位安乐郡主啊生的比这位孙娘子好看不知多少。怪不得我那亲□□日惦念着,成日神魂颠倒的模样!可惜他早早娶了王妃,总不能叫人家安乐去做妾吧?叫我说也就如今五哥沾了便宜,谁叫如今就他正妃侧妃之位都是空着的?多娶几个世家大族的姑娘来,便也能与我三哥争上一争了!” 永兴说的起劲儿,病弱的公主骂起她的兄长来也半分没有留情面。只是她未曾留意自己伴读听完她的话,面容泛起苍白。 常令婉问道:“宫中还有将安乐郡主赐婚给五皇子的意思?” “那是自然,朝中谁能比得起燕王权势?娶得燕王之妹,还有何可愁......”永兴公主说着也替自己亲兄长着急起来,烦躁摇起扇子。 真娶了安乐,五皇子别说太子之位了,便是皇位说不准燕王都给送上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常令婉只觉得心中绞痛,他娶一个有利于自己的女子,真的就能登上那个位置不成? *** 时光一晃便过去半个月,正值季夏时节。 满城熏风阵阵,莲花盛开。 大相国寺为大梁护国神寺,据说无论是求儿女亦或是求平安,皆颇为灵验。 一月间仅仅五日开放,开放之日香烟袅袅,万姓交易之盛状,甚至有不少人不远千里前来参禅拜佛。 大相国寺数座宝殿恢弘雄伟,远远望去金碧辉映,云霞失容。 李氏这日带着几位家中女眷来大相国寺上香。 常氏的几位老夫人夫人们往大相国寺数次捐出香火钱,便是大相国寺的住持方丈也接待过常尚书府上。 李氏有禅心,常来大相国寺同大师参禅轮道。 这日她是听说了空大师在寺中,才如此匆匆而来打算听了空大师讲经,只是不凑巧,一问才知晓是大相国寺另来了贵客。 小沙弥面对这些身着华贵绫罗锦衣,身侧婢女簇拥的贵人们,笑的腼腆:“夫人来的不巧,了空大师在招待贵客,只怕今日是没法主坛讲经了。” 李氏这日来自是为了空大师而来,不过既然如此她也不好继续强求,便只好带着家中女眷往主殿中祭拜。 面对如此庄严的金身佛像,常令婉李鸾二人也不敢心有异议,不由得都肃穆面容,恭谨起来,净手持香参拜诸位佛祖,只为求一个心安。 李鸾年轻,常令婉更是如此,年轻人未必都喜欢成日吃斋念佛。李氏自己喜好这些,却从不逼着晚辈们与她一同信这些。 李氏上香素来虔诚无比,不容有半点耽搁,她只劝退众人道:“阿鸾你带着元娘去后殿中听听讲经罢,我再跪拜些时辰。” 李鸾知晓自己婆母心事,当即不再劝说,便带常令婉退下,往日这等时候常令婉必当是不愿离去,势必要追随李氏左右侍奉的,只是这日常令婉面容有几分苍白,倒是未曾继续留下。 常令婉身姿纤细单薄,行走间步伐娉娉袅袅弱柳扶风,瞧着叫人心生爱怜。 李鸾忧心问她:“元娘,你近几日瞧着面色不好,可是身子不舒坦?” 常令婉朝李鸾抱歉笑道:“阿嫂,我这几日苦夏,方才爬山爬的有几分疲乏,想先去厢房先歇上一歇。” 李鸾自来知晓这个小姑子的地位,自然不会阻拦,嘱咐她一番便叫丫鬟带她下去。 厢房设在后山,来此的许多女眷身子薄弱,便往那处歇息,她们常府来此前也早早命人提前准备好厢房。 常令婉往后厢房去后,却屏退了自己丫鬟,孤身一人带上帷幕独自走出去了。 未时一刻,后山假石竹影掩映间,有一角金丝祥云衣袖隐隐拂过。 元熙一身简朴青衣,悄无声息出现在这大相国寺之中。借着竹林掩映身型,他长身玉立,高远身姿。 本是龙子皇孙,却因为自己这般屈身在如此阴暗的地方,不禁叫常令婉眼中一酸。 她莲步轻移,缓缓走上前去,二人却并未有更多的肢体接触,只这般静看着彼此。 积攒压抑许久的悲伤寻找到出口,令婉眼泪无法抑制滚滚而出,她质问他:“听说你要成婚了?恭喜你啊。” 元熙独自立在角落里,想上前安慰她,但二人间隔着太多,如今又听说她在成婚之事...... 元熙终归没有上前,他只低声道:“我那两位皇兄必不会叫这事成的.......” 他这话说出口,分不清是失落多一些还是欣慰更多一些。 皇宫中长大的不得看重的皇子,真有这个机会,他又怎会拒绝这份婚事?他又有什么法子拒绝...... 常令婉将帷幕一点点掀开,露出一张哭的像花猫儿似的脸。憔悴苍白,叫人心疼。 这还是元熙第一次见她如此脆弱的模样,常令婉给他的感觉总是贞静倔强的姑娘,当年她落水,自己凑巧经过,将她从寒水中救出—— 那时她浑身湿透,冰凉颤抖的厉害,便是如今日这般...... “阿婉......”元熙回忆往昔,心不由得一痛。 常令婉已是止住了哭意,她擦拭干净面上的眼泪,道:“连我父亲都说,陛下如今看重你,势必要给你指婚世家大族的女郎,五郎,这是多好的机会啊......许是我同你终归有缘无分,纵使我心不甘情不愿,也不能阻挡你、阻挡你去奔赴更好的前程......” 元熙本就是柔善心肠,如何听得了她说的这般煽情的话,当即也是心有不忍,有些悔恨自己的态度,他表明自己立场:“我是身不由己,但我心中总归是想那人是你......” 常令婉忽的问他:“要是我同父亲禀明你我关系,你可会以正妃之礼迎娶我?” 元熙却拧眉,最终无力摇头,坦诚道:“并非是我不愿,可是这正妃之位都是宫中陛下皇后决定的,容不得我质疑......” 常令婉不由得苦笑,“你明知我父亲不会掺和其中,我不过是一个女儿罢了,常氏不会为了我一人,押上整个家族......” 元熙面带犹豫,他说:“你知晓我对你的心意,我并不想娶任何人。奈何我扛不过父皇的旨意,阿婉,你若是能委屈嫁给我做侧妃,他日......他日我必然——” 话语未严明,二人却心知肚明他的话是何意。 常令婉听闻此事,恢复了平静,她道:“是,我懂你。所以元熙,你与你的孙娘子成婚去吧。” 她带着贵族女郎的傲气与决然:“我纵然是偏房所出,可自幼就抱养在夫人名下,我是常氏一族的嫡长女,如何能与人为妾?若我真做了妾,只怕常家也不会再容纳我......所以你与她成婚,我也嫁我的夫婿,你我日后再不相见,祝你早日荣登九五,心事皆有所成.......” 常令婉落下这一句挖人心窝的话,恨恨然转步离去,却不想元熙抢先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将她搂入怀里,抵在山石之间,带着怒意问她:“你当真想嫁人?嫁给旁人?” 男子约莫都是这般,一听本该属于自己,自己也倾心的娘子要嫁给旁人,日后要替旁人生儿育女,他心中的恼怒醋火便按捺不住。 常令婉得逞一笑,她眉眼冰冷回问道:“怎的?我都容许你娶妻了,你就不容许我嫁人?” 元熙没料到她说这话,他静静看着她,朝她承诺:“你且等我,若我事不成必不会牵连你,若我事成,定八抬大轿风光迎娶你。” 这是他能给她最大的承诺。 却不想常令婉侧过眸子问他:“我能为了这段感情,情愿绞了头发当姑子去等你,等你一辈子也心甘情愿,可你事成,那你的王妃呢?我又是什么位份?” 元熙苦涩道:“你想要我如何?贬妻为妾?” 常令婉止不住又流下了眼泪,她说:“所以,你我各自婚嫁最好,谁也不折腾谁。” “令婉,我答应你,若日后我能得偿所愿,必不辜负你的情意......”元熙有些恍惚起来,恍惚起自己说出来的话。 他苍白起面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日后,日后的他比自己最瞧不上眼父皇更叫人恶心虚伪。 常令婉听罢化哭为笑,明白了他对自己的情意。 得郎君如此偏爱,她还有何求? ..... 殿内有穿堂风卷起七彩经幡,佛香盘旋缭绕。 来求佛之人皆是虔诚信徒,一门心思跪拜祷告,殿中岑寂,在这夏日里倒是罕见清凉。 李氏这一跪拜便是许久,久到她闻着这殿中的檀香甚至恍惚起来,忘了时辰,忘了年月。 恍惚回到了年幼时,随着家中祖母不远百里来此处烧香跪拜。又恍惚回到了当年年轻时候,随夫君来在这大相国寺求子嗣时候的场景。 等她睁眼,见到殿外天光通明处,有一个穿青莲色杨妃绣金纹的对襟纱衣,软银青萝百合裙的小姑娘一阵风似的跑进来。 那姑娘生的是真好看。 小巧精妙的下颌,莹白透亮的面庞。 她不知有什么欢喜事,唇瓣高高扬起,露出一排糯米般整齐洁白的贝齿。 连那清澈的圆眸都笑成了一弯皎皎新月。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窥破 娇养王妹 第41节 李氏望着珑月那张俏丽的面庞, 总觉得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之感。 心中想着这是哪家的姑娘,生的这般的好容貌...... 许是李氏眸光太过直白,珑月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珑月不是头一回瞧见旁人如此直落打量她的眼神。 这本也怪不得旁人, 珑月知晓自己生的貌美,许多第一次见自己的人都喜欢暗戳戳打量来着。 珑月早已习惯这些, 也没觉得有受到冒犯之意, 她便没再理会这眸光,将这座殿中四处都逛过一遍。 珑月对神佛没什么敬畏之心, 来此却知晓其中的规矩。 殿中安静清幽,依稀几位女眷都在虔诚跪拜, 她便也整理着裙摆, 跪坐去了李氏一旁竹篾蒲团上。 珑月仰头,好奇打量着四处。 殿内诸多尊菩萨, 天王殿正中供奉着一尊高约三尺通体黄金的弥勒菩萨, 两旁另外供奉四尊形态各异的菩萨。 像菩萨, 又有两尊怒目低垂,神情狰狞。 莫不是罗刹?佛庙中供奉恶魔? 珑月很是心惊,微微瞪大眸子,小声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的听一旁拜佛的女人温柔内敛的声线,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姑娘切莫惊扰, 这侧中四尊乃是四大天王。左手第一尊起, 乃是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 西方广目天王, 北方多闻天王, 皆是佛寺中常供奉的菩萨罢了。” 李氏温和与她解惑, 声音温柔而坚定, 如这佛殿内给人沉静心安的感觉一般。 珑月注意到眼前这位夫人穿戴素雅,虽算不得年轻,奈何面相生的十分好看,慈祥带笑,脸皮也是罕见的白皙干净。 李氏笑起来时眼角浮现些许细纹,但那种岁月沉淀的韵味,反倒使得她看起来格外亲切秀丽。 第一眼印象,珑月便十分喜欢这位漂亮温柔的夫人。 珑月听罢惊喜起来,“夫人懂得真是多,我看来是少见多怪了。” 李氏也浅笑起来,“多来几趟自然就懂了。” 她那双清明的美眸又不禁落于珑月面上,李氏含蓄笑起:“这是姑娘第一次来大相国寺不成?” 珑月点点头,她虽跪坐着,却并不老实,一会儿便要换一个姿势,想必心思全然不再其中。 “我以前很少来寺庙,不是很懂这些......”珑月两眼灼灼的望着殿中长案上摆放的香炉和贡品,她改跪坐为禅坐,这般倒是能安静了些。 “姑娘莫不是京中人士不成?” 京中人,自小到大旁处不敢说,这大相国寺总归是少不了跑的。 这话算是问的有几分出格,若是旁人珑月不一定会回答,偏偏此人珑月生不出讨厌来。 珑月点头,乌发上别着的粉红珠瓒随着轻摇,“是啊,我不是京中人士,我家祖上是朔州的,我是才来京城的。” 李氏有些惊讶道:“姑娘竟是朔州人氏?这可真是半分看不出来。” 珑月听了有些羞赧,朔州处于北地,朔州人身量较之上京人,高壮了几分,拂冬便是一个典型的朔州姑娘。 显然这位夫人是觉得她身量不高? 珑月有些害羞,她为自己挽尊找补,说:“我是实打实的朔州人呢,我身量其实也不低,大约是因为我如今是坐着的,就显得有几分矮。我阿兄可高了......” 珑月将自己腰板挺直,让自己看起来勉强高了些。 李氏眉眼中都为小姑娘的话显现出几分笑意来,“姑娘若是常来这佛寺,莫说是这四尊天王,便是那宝光殿里摆放着的四百多尊罗汉相,定也一个个也能辨认。” 珑月听了眼中升起了钦佩来,她忽的想起一事,侧头问起李氏:“夫人如此熟悉这佛法,那可会解签文?” 李氏今日也不知如何,总想着与这孩子多说几句话,她谦让道:“不敢说精通,却也有几分熟能生巧。” 珑月一听,当即从袖兜里将那个签文拿了出来,递给一旁的李氏,她笑的满脸狡黠。 “我刚得了一个签文,夫人能否帮我看一看?” 李氏接过那被攥了许久甚至有些发热的签文一看,诧异不已。 “姑娘这、这是子息签文?” 莫怪李氏震惊,实在是这姑娘生的如此好看,瞧着年岁也小,头发梳的还是未婚娘子的鬟髻。 如何也该是来求姻缘来的才是。 怎么直接绕过了姻缘,来求子息来了? 珑月见她如此吃惊,瞧着一圈附近没有人,这才朝着李氏说:“夫人切莫告诉旁人呀,这是我趁着那大师为我兄长解签时去偷偷筛的。你说是不是叫人恼火?母亲今日偏偏要带着兄长来算姻缘子息,兄长不愿意来算,可我却是愿意来的!结果不愿意的被母亲逼着去算,我也想去算一算的,偏偏旁人都说没嫁人的小娘子不能推算子息,都不准我去算——” 珑月拉长了腔调,一听便是万分的不满意,她眉毛蹙着,满脸不能理解,“兄长也没成婚,他能卜算我却不能?这究竟是何道理?!” 李氏听了这通话,头一回回过头反思起自己这些年的认知。 以往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被这小姑娘一说,竟觉得她说的很有几分道理。 李氏半眯起眼睛望着殿外的日光,比起方才的明亮刺眼,如今倒是有几分暗了,她和善道:“兴许众人觉得未婚女子谈及子嗣,有几分避讳罢了。” 珑月却不理解这些的,她只觉得奇怪,既然都是未婚,那还分郎君与娘子? 娘子谈起这个就避讳,郎君就不避讳了? 这又是何道理? 珑月实在是想不明白,便不提这个,只得意至极的挑眉,道:“是以,方才我便也偷偷给自己掷了一签,这有什么?大不了就不要他们和尚解签便是。” 李氏被这番童言童语的模样惹得有几分震惊,转眼却又想笑,她强力才忍住了。 她拿着帕子轻压着唇角,不禁心中暗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养成了这般胆大妄为的个性? 跑去偷偷筛了子息签文? 她常年吃斋念佛确是精通经文,这日又拒绝不了眼前小姑娘的要求,心中朝中佛祖菩萨默念了一声勿怪,便看起那支签文来—— 那支约莫五寸长的竹制签文,上用隶书寥寥刻着几字。 言:中签亥宫,冠带临官。 李氏见状,浅笑道:“一共一百二十求子签文,这签文可是上上签,姑娘你是好福气。” 珑月听罢,自然欢喜。 她眉目间泛着与李氏如出一辙的浅笑,精致的桃唇扬起,“是何等好福气?” 对着未婚娘子,说起日后子嗣来到底是有几分不妥的。 李氏只含糊道:“签文上言,你有天作良缘,日后得显贵三子。” 这签文上道是天作良缘,必然是夫妻美满感情和睦的,又有三子女膝下做乐,想必这位小姑娘日后一生,顺嘴美满。 竟然叫李氏有几分艳羡起来。 李氏正同这位姑娘讲解着,忽的听这位姑娘小声嘟囔道:“才只三个孩子么?” 话里是说不出的嫌弃,似乎是嫌弃少。 李氏思及己身,不由地感慨道:“三个倒也不少了,这签文没合八字,未必做的准。” 珑月却十分不知半分害羞,“想必是做不得准的,我可喜欢小孩儿了,我想要有很多孩子呢,至少......” 她浓密的睫羽颤了颤,这回还并不知生小孩儿是多么不容易,只以为成了婚送子娘娘就会挨家挨户的发。 那当然是越多越好。 小姑娘便胡乱道,“要有八个,不,十个!这样多才好玩儿呢。” 李氏听了笑的肚子都有些疼,她眉眼中泛起多年不见的真诚笑意,“哈哈,你这憨傻的姑娘呀!” “这可不是想有几个便能有几个的!” *** 屋外一庭风露,内厅帘笼半卷。 禅房正中立着一尊半尺高鎏金香炉,升腾袅绕着如云似雾的檀香。 薄烟弥散,内室清香。 禅房之内,一室古朴清简,只一炕榻一案几,一香炉。 满面白须面目和蔼的了空大师,与燕王,晋陵长公主对面盘膝而坐。 晋陵长公主入大相国寺,特意脱去往日的绫罗锦衣,只着深褐绀衣,乌发作垂髻,上素净不着一物。 至于郗珣,来此倒是同往日无异。 他一身玄青袍衫挺拓的衬在身上,气质内敛,眉眼淡漠。 晋陵长公主知晓她们母子二人间的冷淡情分,倒也不多做强求,这日郗珣能依着她的话前来大相国寺,她已是难得满意。 这日前来是为儿子的子息一事,晋陵长公主纵然往日性子清冷,今日也生出几分着急。 她连方才小童沏的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只迫切想追问方才儿子抽出的那根签文。 奈何了空大师年纪已高,行动缓慢,便是晋陵长公主心中再是急迫,也不好再三催促这位得道高僧。 了空大师不急不缓,早早叫郗珣筛了签,却放于一侧,半日都没看。 反倒是招待这二位贵客来喝茶清谈。 郗珣对此自是漫不经心,他敛目,与了空大师二者无言相对饮茶,若非晋陵长公主在一旁焦躁的神情,只怕二人能喝上一日。 最终,了空大师缓缓放下茶水,朝晋陵长公主和蔼笑道:“贵主不饮茶水?可是喝不惯此茶?” 晋陵长公主道:“他不肯成婚没有一儿半女,这世上哪个做母亲的不着急!?” 郗珣面色不变,眉眼柔和道:“叫母亲操劳了,此事却是急不来。” 晋陵长公主面色更加难看,她金枝玉叶自然是不会动口骂人,只不去看那叫自己心烦的孩子,继续去追问了空大师,“大师倒是先给解那签文,不知我儿方才抽中的那签文,究竟是何意?本宫如今不强求我儿姻缘,只想问问我儿子息一事。” 了空大师闻言淡淡一笑,见这位贵主确实心急,便不再卖关子,他却是未看那签文,只将郗珣面上观摩一番。 “贵主莫急,王爷有尚好姻缘。” 晋陵长公主听闻,身子都不由得坐直了几分,“既然有尚好姻缘,这姻缘何时到?” 了空大师一副仙风道骨,抚须而笑:“姻缘已至。” 娇养王妹 第42节 晋陵长公主面上起了迟疑,她不好当面说她不信,只得退了一步,问:“那子息上......” 了空大师含笑,缓缓指沾茶水,往桌案上落下一个字。 —— 珑月与李氏二人年岁少说也差了二十来岁,却奇怪的紧,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有许多话聊。 这般一聊便是许久功夫,久到拂冬过来寻她来了。 拂冬终于逮到了珑月,她十分没好气,“姑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主子已经算完了,问起您来,见您不见了,要发火了呢!” 珑月才不怵,只是有几分担忧晋陵长公主那边,她只好起身同李氏告辞。 珑月说来也不算小,在大梁她这个年纪的娘子也有嫁人了的。可约莫是脸显得稚嫩,叫李氏总担忧起她来。 仿佛珑月这一走,就该在这处寺院里迷路一般。 李氏提醒她道:“天色暗沉,估摸着要下雨......” 珑月笑着说:“夫人放心,丫鬟带了伞的。” 空着手而来的拂冬有些尴尬了:...... 等珑月与拂冬走出了殿,拂冬小声嘟囔:“方才那位夫人好生奇怪。” 珑月问:“有什么可奇怪的?” 拂冬也说不上来,只道是,“与您瞧着像是很熟一般......” 珑月并不把当成一件大事,她把玩着那个签文,了空大师接待郗珣的禅房便离此不远。 她延着长廊往西走,走到一排竹树尽头便也到了。 珑月见到兄长立在抱厦处同晋陵长公主说话,一瞧便知兄长根本没生气。 自己又是拂冬这个家伙吓唬到了—— * 此趟晋陵长公主来的心满意足,她本就痴迷佛道,来大相国寺自然不会轻巧离去,打算去后山小住几日,继续烧香拜佛。 郗珣与珑月二人不信佛,自然不会待在此处。 临走前晋陵长公主看了一眼站去郗珣身后的珑月。 小姑娘身板小,如今站在兄长身后几乎瞧不见人影。 晋陵长公主待她很是和蔼,问过几句便也匆匆离去。 珑月见晋陵长公主走远了,这才仰头偷偷地看兄长,浓密的睫羽似两把扇子,扇动不停,眼神却是闪躲。 郗珣如何不知她又干了什么坏事。 这小孩儿忽的跑了出去,还能干了什么? 他垂下眼睑:“方才偷偷拿了支签?” 珑月一下子眼睛瞪得溜圆,她说:“阿兄你竟然又偷看我!” 郗珣说没有,他不用猜想,都能知晓这个小孩儿心里所想。 他轻笑,却是教导她:“你将签文拿走了一支,日后旁人抽签便少了一支,日后这大相国寺的名声一日比一日差?是不是该是你惹下的祸?” 珑月一怔,她并未想到此处,思来多有抱歉,她将偷偷藏起来的签文拿了出来,递给兄长,小心翼翼道:“那阿兄叫人替我还回去吧。” 郗珣一双眼中含着笑意,他接过小孩儿递过来的签文,道:“此事我已经交代过了,你日后再不准如此顽皮。” “哦,我知晓了,” “我只是也想知道自己以后有几个小孩儿而已,那夫人说我以后只有三个孩子呢,我才不信......阿兄,你以后有几个孩子?”珑月安静只不过一瞬间,转瞬又叽叽喳喳问起。 郗珣闻言笑意缓缓凝结在唇角,他眸光虚落那支签文之上—— 他瞳孔猛地一沉,连指骨都用力的攥紧。 珑月似乎能听见兄长骨节处传来的响声。 珑月直觉不好,便伸手要去抢签文,她怕晚了一步签文会落得跟那草虫一个下场! 小姑娘语气着急,“阿兄要干嘛!” 郗珣情绪波动不过片刻间,他很快恢复了情绪,眉眼冷气散去,眸光幽深而辽阔。 “这事日后不许提。” “为什么不能说?” 郗珣恢复了一副兄长该有的温和模样,只是将她那签文没收去了袖中,再不给她。 他负手迈出廊外,拿后背朝着她。 “你还小,这签文兄长暂时替你保管,你切记要守口如瓶。” 珑月不听话,去扯他的袖子。 “你又想骗我!” 郗珣正色道,“不骗你。” 忽的,郗珣眉心微蹙。 原来小姑娘找准了兄长的袖缝,将一双泥鳅般的小手钻了进去,在兄长的袖内沿途一路作怪。 郗珣手腕线条肌理分明,触手皆是一片紧实。 而小姑娘的手心细腕,瞧着纤细却皆是软绵绵的嫩肉。 郗珣一双黑漆漆的眸低垂着,连忙伸手指着远处一颗李子树,唤她去摘。 珑月随着兄长手指的方向,看到远处那颗李子树。 李子正是成熟的时候,丈高的树干,稀疏绿叶中点缀着一颗颗鲜黄橙红,饱满诱人的果实。 她这才放过了兄长,将手从他宽袖中拿出,敛着间色花裙一路小跑了过去。 夏风簌簌。 一时间廊外阳光暗淡了几分,四下风吹树响。 郗珣远处站了许久才缓步走来树下。 珑月坐在树上啃起了李子,她嚷嚷:“阿兄且抬头看我,我已经比你还要高啦。” 天公不作美。 小姑娘的话音才落,倏地,阴沉的天幕落下了点点雨水。 小姑娘兜着裙摆,打算摘满李子,却不想手上的还没吃完,便察觉到了枝叶中落下的点点雨水。 珑月仰头,一滴清凉的雨水迸溅入她的眸中。 上京的鬼天气真是一会儿一个样,滂沱大雨卷着妖风而来—— 雨水自四面而来,避无可避。 仅一瞬间便叫兄妹二人衣衫半透。 珑月匆促的从树上跳下来,还惦记着自己手里的四颗李子,她攥着李子的手腕被兄长扯着,钻进了他的袖下。 二人寻了处老槐树的粗壮繁叶之下,才堪堪止住被滂沱大雨淋满身的下场。 珑月乌发湿哒哒的贴在头上,连卷密睫羽之上都是星星点点雨水。 郗珣垂下浓眉眉睫,他浑身也没几处清爽之处,只能拿着尚算干净的袖衣替小姑娘将面上雨水拂去。 珑月皱着鼻子嘟囔:“阿兄,这回该怪你!天都黑了你还叫我来摘李子!” 雨意依旧,总不见停,不知不觉间四处泥泞。 久久等不来侍女寻到角落中的二人,郗珣终归按捺不住叫了暗卫出来。 珑月眼睛睁大,那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暗卫。 郗珣接过暗卫递过来的雨伞,他缓缓撑开,小姑娘已经熟练的钻了进来。 暗卫仓促间不知从哪儿取来的雨伞,依稀是女郎家用的,二人撑着实在有些空间不足。 珑月十分乖巧懂事,怕兄长淋雨,她像只小鸟儿一般紧紧贴着兄长。 将瘦小的身躯全融入那般伞下,融入兄长怀里。 * 厢房中闷热寂静。 直棂窗被风吹得幽幽作响,透出闷青凄迷的天色,掩住淅沥喧嚣的雨声。 拂冬收拾的匆忙,只顾得上仓促将熏香点上,便去外院给主子寻干净的衣裳,备上热水。 珑月一袭轻薄花裙渗透了雨水,泥泞随着渗上裙尾,更别提鞋履,连罗袜也裹着泥水贴在她细白的脚腕上。 整个人像是刚被郗珣从泥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而她身侧是那仍身姿特秀芝兰玉树的兄长。 二人一同走过的泥路,兄长除了皂靴底部染了点点泥尘外,衣裳整洁如新。 只方才二人紧贴着的那一处袍衫,被她的裙摆沾了些泛着泥黄的水渍。 珑月身着那件巧织而成的云烟细纱衣,一旦湿了水,水渍顷刻间便随织纹绵延而上,贴紧了那张身段。 那遮掩在青莲纱衣之下的莹白肌肤,连内中抹胸的胭脂红绣莲纹都被映衬的一览无余。 郗珣眉目清冷,不慎将风景尽收眼底,他垂眸将手覆在案几边,去汲取那丝冰凉。 珑月浑身湿透,睁着小鹿般的眼眸,湿漉漉的嗓音喊他,“阿兄。” “别说话。” 郗珣贴着案几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为什么不能说话?”珑月仍用语调,好奇地问他。 郗珣避开她,执起香勺去拨动那笼熏香,拨着拨着,那香被他拨灭了。 娇养王妹 第43节 珑月可怜巴巴的,不明所以,将手中一路不舍得丢掉的李子放回案几上,她蹙着眉头埋怨:“为了四颗李子,我鞋都湿透了......” 语罢,她掀起了裙摆,一看登时哀叹起来。 “都是泥巴,好脏啊!” 珑月可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她在哀嚎声中迅速蹬去浸满泥水的丝履,紧接着褪去一双紧贴着足的罗袜。 一双鲜少得见天日,小巧莹白的玉足暴露在这室光之下。 玉足白嫩,似那上等的羊脂白玉。 十个脚趾圆登登的,许是害羞,可爱的蜷缩着,透着红粉。 郗珣怔了下,忽的俯下身,握住那节细白脚腕。 “阿兄!”珑月不明所以,却被兄长的灼热掌心烫的一惊。 只见郗珣不知从何处寻到棉帕,替她慢悠悠擦拭足上沾染的泥水。 芝兰玉树的君子喉结微耸,喑哑含糊道:“当心着凉——” * 外边依旧大雨滂沱。 晋陵长公主面上染些氤氲水汽,她携着文茵缓步移往厢房,听闻婢女说起兄妹二人被忽如其来的雨水淋湿。 “方才我便说要下雨,想必珣儿是没听我说话。竟然闹出此等笑话。” “罢了,今日便都在这寺庙中住上一宿罢了......” 文茵紧随晋陵长公主身后,晋陵长公主打算去看看那对落汤鸡兄妹。 她正掀开门帘,迈过门槛,脚步却忽的顿住。 文茵不明所以,“公主——” 作者有话说: 郗珣:“别乱说,本王真的只给小姑娘擦擦脚。” 第35章 孩儿 这时节雨水来的多, 断断续续落了两日。 王府四处花街地石,都浸染了潮闷湿气。 自大相国寺归来,晋陵长公主便回了王府之中。 这日清早, 屋檐下仍落着雨水,闷青的天边将将透出一丝光亮来, 晋陵长公主便使婢女往浮光院中传话。 “大总管, 王爷可是醒了?公主请王爷去用早膳。” 长汲不想晋陵长公主起的这般早。 他闻言往屋中望了望,只见阖起的门窗内一片寂静。 长汲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奇怪, 主子爷虽政务忙,往常便是夜半里才忙完睡去, 这个时辰也是该醒来的。 许是主子昨日往相国寺中去过于疲累, 以至于今日起的较之以往晚了些吧。 他淡声道,“王爷尚未醒, 等王爷起身, 我便传达公主的话。” 那婢女又在廊下立了一会儿, 终归没见里头声响,便转头朝长汲道:“大总管,长公主吩咐,您若是有时间,便也去她院里一趟, 她有府上事寻你问问。” 长汲隔着长廊往抱厦外瞧了一眼, 也不敢耽搁,当即便应下。 * 晋陵长公主所在的庭院, 自延廊起一路往内行走, 便见到许多壁画蒙尘颜色新亮。这些还是当年先王迎娶晋陵, 二人新婚时王府中寻能工巧匠绘画的。 如今二十余载光景过去了, 恐怕也只有那些壁画仍宛如新作。 长汲匆匆赶到后, 便听到半卷起的金丝帘内,晋陵长公主正与文茵低声抱怨。 晋陵长公主以往在朔州时抱怨天冷,如今回了她生长的上京,又转头嫌弃起这闷热炎雨天。 四处也走不得,衣裳总是潮着不舒坦。 长汲站在廊下避着雨水,不打扰内室中长公主的抱怨之声,只等里头人话说完了,隔着帘才晋陵长公主请安。 晋陵长公主依着榻沿而坐,虚握手中佛珠,妙目微阖。 她听到请安声,便道:“珣儿没过来?” 长汲回她,“奴才出来时主子爷室中还没见动静。” “本宫听闻珑月身子不适?请了女医过去?” 瞧着是关切的话,却听不出有几分担忧的语气。 长汲心道哪里是不舒坦,是姑娘上回小日子肚子疼的厉害,女医们皆是吩咐,说女子癸水期间不能惹上寒气。 而昨日姑娘避无可避染了雨水。主子心中记挂此事,连夜吩咐女医过去仔细瞧。 长汲这个宫中生活了二十载的精怪,自然是闻风知雨,此日他依稀觉察出长公主的态度微妙,话在嘴边绕了圈没说出口。 他也是忽然间意识到,主子与姑娘...... 这二人间的举动......是否太过亲密了些? 往年倒不是他睁眼瞎,只因彼时的珑月还是个三寸丁,又生的圆润可爱,而王爷如此神姿高彻不近女色之人,谁会心思不正会往那处想? 只是如今......到底是与以前不一般了—— 姑娘长大了,该定下婚事了,兄妹二人这般亲密,传出去终归不好听。 长汲想的多了,便是一阵沉默,叫文茵都忍不住提醒这个老人,“大总管?公主问你话呢。” 长汲眉眼低下去,含糊回禀道,“昨日姑娘从寺中回来染了雨水,许是受了凉。” 晋陵长公主指间盘着佛珠,闭着眼睛,许久才绵长的嗯了声。 她早知这老滑头嘴里必问不出话来,便也没继续追问,只怅然道:“如今珑月年岁倒是大了,我在宫中时还总想着她小时候那个胖乎乎的模样,转眼便是能出嫁的年纪了。” 文茵在一旁笑着应和起来,“奴婢也算是瞧着珑月姑娘长大的,小孩儿长得确是快的紧,一年一个模样,如今真是大姑娘了。” 长公主又询问了长汲府上事务,旁人府上递来王府的请帖,喜丧诸事。 长汲不敢耽搁一一回答。 “常山长公主、琅琊王府上兴办过筵席,都往王府递过花帖。公主您那时在宫中,便也没去唠扰您。另有几家公侯府也来了请帖。” 晋陵长公主听着,觉得没甚么意思,她素来不喜欢这等场合,只略微叮嘱长汲几句,便摆手叫他退下。 等人走了,晋陵长公主才对文茵道:“你随本宫四处逛逛。” 文茵只觉诧异,外头下着瓢泼大雨,如何也不方便四处行走。 但她不敢劝阻,只好差人备上软辇雨伞,一路跟随。 晋陵长公主在朔州的王府生活了二十余年,对这京城的燕王府不过是郗崇与她成婚时,她在此小住过半月光景罢了。 而今日竟是晋陵第二次来。 燕王府处处彰显王孙贵胄的气派,殿宇巍峨高广,阙阁宽大,沥金雕梁,连廊极长。 远远望去犹如仙宫琼宇,更叫人衬托的犹如蝼蚁草芥一般。 只不过如今雨大,连廊之外水泄若帘,仿若隔绝了世间。 晋陵长公主一路乘坐着软辇,四下瞧着熟悉场景,心间倒是升起几分怅然来。 她望着远处闷青一片的天,朝跟随在轿侧的文茵念叨起旧事来。 “当年我原是不打算要孩子的,因为知晓有了他我必然左右难做。谁知凑巧有了珣儿...后我又怕与他生了感情,才不满岁就叫人往上京送,那些年也别说给他递个书信问他一下,我只充聋作哑。如今珣儿心中只怕是记恨我的......” 文茵闻言心头大恸。她怕此话日后传到了王爷耳中,叫这对本就生分的母子再生不愉。 匆忙打断道:“如今都过去多少年了?那些旧事终归过去了,如今只好好待王爷便是。您二人是至亲母子,且这世上哪有孩子记恨母亲的?再说您当年也是没法子,您是母亲,能做错什么......” 晋陵长公主语气有些轻,“他回朔州这些年,也怪我总沉溺旧事走不出来,不曾管教过他。以往只以为他自己懂事,用不着我操心。谁知呢,谁知这孩子看着端正模样.......” 谁曾想骨子里头歪成那般模样。 一直静默的文茵此时也不住的心生怀疑。 长公主的情绪,自从大相国寺回来便是如此。 疑神疑鬼,又问东问西。 究竟是如何她也不敢乱猜,只怕是与王爷郡主二人脱不开关系。 晋陵长公主瞳孔生出些迷茫恐慌,她如何也忘不了厢房内瞥见的那一幕。 兄妹二人擦个身子都快贴去了一块儿,珣儿那黑漆漆的眼神,叫她都看着害怕。 活像是要一口将人吞吃了去。 她又不是老眼昏花了,总不能看错。 那岂是一个兄长对妹子该有的模样? 晋陵长公主往日冷淡的脾性,不过这事实在叫人恼羞,叫她生出眼皮子底下背叛欺骗的羞辱来。 奈何不知不觉间满府都已经是儿子的眼线,她一脸问了许多奴婢却是什么消息都问不出。 晋陵长公主也还未傻到要去当面质问郗珣。 如今她只盼着二人尚未发生首尾,有了丑事!不然叫人知晓了,当真是颜面尽失了去! 她越想越压不住气,眸中压着冷意,微仰起下巴语气不善地吩咐给她抬轿子的内宦:“抬去郡主院中。” —— 天中灰蒙蒙一片,雨气冲刷不走炎热。 郗珣才回到王府,便见有三个生的几乎一般模样,扎着双揪,穿粉红小袄的小孩儿沿着长廊冲自己跑过来。 他认出来了,这是他上回捡回来的小孩儿。 怎么大夏日的,穿冬日的袄子? 娇养王妹 第44节 还有,一个怎么变成了三个? 郗珣今日似乎喝醉了酒,脑子有些不清明,他想将这一切不对劲之处抛去脑后。 “阿父,阿父!” “阿父!” 三个小姑娘冲他奔来,奈何却喊他阿父? 他只觉得荒谬,自己何时做的阿父? 明明他连成婚都未曾—— 郗珣眉心微蹙,在那群小孩儿冲到自己跟前来时,来的近了,才发现这些孩子仅仅是长得有些像罢了,细看之下言行举止并不是他的小孩儿。 他本欲抱起那些小孩儿的手避让了开,将身子也侧开。 三个小孩儿一个接一个栽倒到去了雨水地里,顿时放肆大哭起来。 那哭声倒是如出一辙的大。 “阿父你把我们弄栽了......呜呜呜......” “我要告诉阿娘,阿父欺负我们!” “阿父偏心,不抱我们!呜呜呜呜.......” 郗珣未曾停留,提步往内走,冷漠道:“谁是你们阿父,你父亲没有教过你不能乱认人?随便寻个人就唤阿父?” 岂料那群小孩儿振振有词,反倒是瞪大眼睛问他:“你难道不是我阿父?” “那你是我什么人?” “你莫不是......我们舅舅?” 郗珣一听,面色骤然阴沉起来,他打量起四周来,却是王府的模样没错。 那他为何会—— 他的疑惑没有持续,转廊间,郗珣遇见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细纱衣,腰肢纤细,身段婀娜,背着他站在廊下,似乎在等着谁。 郗珣心里忽的烦躁起来。 有谁值得她等的?等她的丈夫么? 那三个孩子的爹? 倏地,那女子听闻身后脚步声,回过眸来,见到是他,顿时如同乳燕投怀,提着裙投入他怀中。 少女胸怀柔软芳香,熟悉至极的气温。 她双手缠绕过他的肩颈,郗珣下意识的动作,仿佛又是做了许多年的习惯动作,便将其抱熟练的托抱了起来。 少女紧贴着他肩颈,软声唤他:“阿兄,你回来啦。” 郗珣听了这声呼唤,轰然一震,却忽如其来的动了压抑许久的念。 那贪念似火,触之燎原。 他万事万物皆是忘却,一门心思只在怀中人身上。 他托着柔软的她,劲瘦的小臂都有几分滚烫颤意。 他缓缓低头,凝望着那熟悉的眉眼,控制不住的低头吻了上去。 仿佛是赶着时间一般,急促地带着怀中人去寻找,寻找一处只有二人的地方。 最好是榻...... 与她柔/软,芳香的身子再也不分开。 “阿兄,别......” 怀里的小姑娘难受起来,丰盈处高低起伏,在他攻势下泛着哭腔求饶。 她轻咬樱唇,柔软的唇畔上,泛着盈光。 他听了这句求饶,更觉骨头缝都升起了火意,他数月来的累计似乎到达了一个顶峰—— ...... 房门紧闭,浴室中寂静。 忽的哗啦一声—— 水声乍然响起。 郗珣从冰凉浴池中迈出。 浑身湿透,一头浸湿水的乌发贴着他精瘦的胸理,垂落至腰间。 他赤脚落在地面,身上水迹沿着他耸起的喉结,胸膛一路往下滴答。不过转瞬见,地上便有水渍堆积蔓延。 郗珣仿若无觉,缓步走去衣架前,不曾擦干便随意披上衣袍。 屋内紧闭着门窗,幽暗满室。 他同这片幽暗中融入了一处。 才从贪念中走出来的男子,总有几分恍惚惘然,他惘惘地望着那唯一一片棂窗角上投下的浅薄日光。 浅淡的一角,却叫他又想起了梦中画面。 在那梦中,他也是这般阴雨初晴的天气里...... 禁欲二十六载的燕王甚至不敢再去回想。 那事似乎碰不得,触之便春心燎原。 郗珣不动声色的想—— 他再做不成那个坐怀不乱的圣人君子。 他德行败坏,竟对她起了贪念...... 这...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比较短,来个小剧场】 大娃娃:“我们三个为什么穿着长相都一个模样?就连大小也一样?” 二娃儿:“莫非是阿父偷工减料,梦中精力全拿去干别的事了?” 三娃儿:“阿父偏心,只抱阿娘,从来不抱我们!” 哈哈哈,三个孩子一个模样,作者亲自解释一下。 梦境是现实的延续,阿兄心目中最可爱的孩子模样,一直都是珑月小时候的可爱模样啦! 第36章 越线 珠帘映着雨后初晴的日光。 守着院的嬷嬷们面对忽然登门的晋陵长公主, 满面诧异。 她们不敢叫这位女主子久等,当即换上笑容将晋陵长公主往院内恭迎。 晋陵长公主踩着凤头履,唇线紧抿, 无需仆妇,自己便掀了垂帘步入暖阁之中。 锦思察觉来者不善, 上前去给晋陵长公主请安。 “给公主请安, 姑娘她还在睡,长公主稍候, 奴婢去叫醒主子.......” 晋陵长公主却是摆手。 “无需叫醒她。” 锦思心中恐慌不已,奈何她一婢女, 能对这位长公主的吩咐说什么?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长公主身后, 以防出了什么事自己还能照顾在珑月身边。 晋陵长公主爱惜颜面,自然做不出跌了身份的事, 她伸手拂去珠帘, 静悄悄往暖阁床榻边走了两步。 好在有那条新换的帘幔遮挡, 倒不算是一览无余。 床榻之中,珑月穿着单薄寝衣正睡得香甜。 少女娇嫩柔弱身骨若隐若现。 真是好一个姿态玲珑的丫头。 晋陵描画的精致的秀眉微蹙,面色更是阴沉。 她只问出一些,这兄妹时常互相出入对方的内室之中。 今日她见珑月的这般模样......珣儿有没有看见过? 果真是,没有血缘的兄妹, 纵使如今没有到那份上, 也早晚要生事—— 许是晋陵长公主的眸光内含霜雪,太过冰冷。 熟睡中的珑月都察觉到了那道不舒服的视线, 她往床上动了动身子, 揉了揉眼睛转醒。 懵懵懂懂的时候, 在自己闺房中见到公主还是第一回 。 珑月小时候对长公主还有几分亲昵, 可后来长公主成日清修, 她二人便不常见面,这份情意自然而然的就淡薄了。 珑月隐隐嗅出危险的味道,她有几分小心翼翼唤人。 “公主,您怎么来了......” 晋陵长公主最是受不得杂乱,连睡觉的被子也要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压着自己,晚上也是尽量不翻动以维持整洁。如今叫她瞧见珑月的床榻,乱糟糟一团,更是觉得呼吸都不畅快。 长公主面色不好,却仍能维持平和的嗓音,“前些年你兄长教导你,本宫便也没有过问......如今瞧着,珑月你这规矩礼节只怕是差了些。” 珑月二字,长公主咬字极重。 与以往唤的语调是截然不同。 珑月知道这不是好话,只以为是长公主嫌弃她起身晚了,她慌忙从床上爬起来,一双白嫩到在发光的玉足趿着鞋履,而后可怜巴巴的站在床榻边,一脸的无措。 娇养王妹 第45节 如今日头尚早,便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们,也未必此时就起身了的,多是还在床榻上赖着睡觉。 可长公主就是为此事发作了去,谁也没法子替珑月辩解一句。 晋陵长公主面上温和倒是与往常无二,叫珑月稀里糊涂的。 “规矩差倒也没什么,日后好好学便是......本宫将崔嬷嬷指给你,她是教导宫中公主礼仪的嬷嬷,自来规矩最好。珑月你务必要随着崔嬷嬷好生学着,不能辜负了母亲一番心意,可知晓?” 珑月有些害怕,连忙乖巧地连连点头。 “嗯,公主放心,珑月一定好好学。” 晋陵长公主听了这句话,还算满意的微微颔首。 文茵掐着时候进了暖阁中,捧过来一副香妃色绣花鸟纹花绫大袖宫裙,用银丝细珠衣襟缝边,镶玉带金粉,室内瞧着都能光辉绚丽,栩栩如生。 文茵笑道:“这是长公主特意命奴婢拿来给郡主的,不知郡主您可喜欢?” 珑月如今还不懂有一招叫打一巴掌给一颗枣吃,哪个小姑娘不喜欢漂亮的衣裳?再说这长公主眼光自然挑剔,给她的这件衣裳只怕整个京城也难找出第二件能与之媲美的。 珑月欢喜接下,不说是她,便是她房里的丫鬟们也都忘了长公主风风火火闯来的模样,只以为是给姑娘送衣裳的,后瞧着姑娘礼节差,才要请嬷嬷来。 晋陵长公主走后不足片刻,崔嬷嬷便带着另两位嬷嬷入了珑月院中。 宫中能教导公主礼仪的嬷嬷,大多都是名门之后,只是因各种缘故入宫罢了。 譬如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崔嬷嬷,便是名门之后,只是后因家族流放,女眷们也没入掖庭。 崔嬷嬷与皇族有故,便出了掖庭做起了教养嬷嬷。 崔嬷嬷面容严谨,唇角紧紧抿着,带有士族特有的傲然,珑月甚至无需与她相处熟悉,单只瞧着这位崔嬷嬷的面相,便知晓此人脾性很是严厉,且古板。 崔嬷嬷先是将这间小娘子的暖阁仔细打量一番,见处处皆是金玉锦绣,飞罩镂空奇巧,精美异常,蒙尘彩绘更是栩栩如生,比起禁庭中估摸着都不差。 一排槛窗用一匹百金薄如蝉翼的香云纱蒙着,半点儿不遮挡阳光,叫内室都敞亮。 这般却仍叫崔嬷嬷不甚满意。 她先是命人将珑月的床幔取了下来,道是这个时节不能用玉栀花。 又将内室中那足足比珑月还高的全身铜镜撤了下去。 崔嬷嬷语气嫌弃:“这等阴邪之物,怎好放在内阁之中?快取了去。” 珑月对此只能容忍。 她细细听着崔嬷嬷教导,从女工女德,立容坐容开始。 崔嬷嬷语调严肃,对珑月面上瞧着尊敬,可训斥起来却也不留半分情面。 珑月听得惘然,被崔嬷嬷上下训斥一通,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了十恶不赦,天大的过错一般。 “贾子曰:固颐正视,平肩正背,臂如抱鼓,足闲二寸,端面摄缨,端鼓整足,体不摇肘,曰经立。您既是这大梁的郡主,每月需拜谒内宫皇后皇妃,礼节规矩万万出不得一丝差错。” 总而言之,上京贵女十多年学会的规矩,如今她全都要后来补上。 熟记宫规,宫步,各种场合的三跪九拜大礼。 如何行顿首、稽首、空首等大礼。 “跪拜礼共计九中,分为三跪,即顿首、稽首、空首。九拜,为振动、吉拜、凶拜、奇拜、褒拜、肃拜......” 崔嬷嬷一双古井无波的眉眼朝珑月看去,朝着她演示讲解了一番,便道:“还请郡主从头照着做过。” 珑月寻常的万福礼倒是像模像样,但这等朝拜叩首大礼,她都从未拜过旁人,入宫也最多是行叩礼罢了,她自然是不精通的。 珑月极力回想起崔嬷嬷的动作,照着崔嬷嬷教的,姿势含糊,行的礼不甚规矩,那蒲团的坚硬更是叫她频频蹙眉起来。 地上尚且铺上了柔软地毯,那蒲团拿着宽大的竹篾厚织而成,珑月双膝甫一跪上去,只觉得冷硬生疼。 她几次下来便被折腾的受不了,双膝火辣,不愿意继续跪了。 崔嬷嬷脸色略沉下来,道:“郡主这是不肯认真学了。” 她朝另两位嬷嬷使眼色,二人当即上前将珑月姿势规正。 “郡主既练不好叩首礼,那便先端正跪姿吧。” 珑月听出了这是要罚她,她着急之下,试图与这位崔嬷嬷讲道理,“崔嬷嬷,我并非不认真学,是你一下子教的太多。我怎么能一次记住呢?” 珑月鬓角都生出细汗,她道:“既是要教导我规矩,可为何要将冰盆撤去?这般实在是太热了,我都没心思听。还有这蒲团也太硬了,难道不能换张软些的来?” 她浑身热出了汗,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学去听? 这般折腾,谁又能学的好了? 崔嬷嬷手下不知磋磨过多少位娘子,每位贵女还不是要朝着自己恭恭敬敬?她提什么要求那些娘子们都规规矩矩照做? 这还是崔嬷嬷头一次被人质疑反问的,她冷肃道:“郡主这话倒像是奴婢刻意磋磨您一般,您是贵主,奴婢不过下人罢了,如何敢朝着郡主不敬?不过既然是教导规矩,就要有教导规矩的样子,总不能怕苦怕累,宫中贵主们皆是这般过来的。到了您这,便不可了?” 崔嬷嬷便朝周围人道,“将蒲团撤换下了,茶水皆是撤出去。你们皆出去,什么时候郡主学会了,什么时候再将茶水送来。” “崔嬷嬷!” 崔嬷嬷没回应她,回应她的只有嬷嬷们走出去的背影,被阖然关上的门窗。 珑月生气了,使劲儿拍打着门窗,唤着锦思与拂冬。 奈何她听不见锦思与拂冬的声音,倒是能听见那崔嬷嬷冷漠的嗓音:“郡主别耗费力气,您是来学宫规的,如此吵闹着实不好看。” —— 西羌使节经过月余漫长路程,在夏末里入了上京。 西羌这些年也是内忧不断,内部与羯人、胡人抢夺草原,西边又出了一个势力强盛的安昌。 此次西羌纵使再恼恨大梁,也只能咬紧牙关咽下苦涩,割出了城池不说,内忧不断之下,未免继续打下去,还要朝着大梁求和谈判。 眼看使节入了京,梁帝将重臣紧急召入宫中议事。 等郗珣回府,已经是两日后。 他甫一回府,便听见长汲匆忙来报,“长公主前日便派遣了嬷嬷去了翠微院,说是要教姑娘学些宫规。” 世人皆知燕王府上没有王妃,府内一切便该是听晋陵长公主的吩咐。 身为府上主母,又是珑月名义上的嫡母,长公主还从宫中请来嬷嬷教导女儿规矩,这世间只怕没有半个人敢说一句长公主的不是来,反倒都是来称赞长公主贤惠大度的。 是以长汲听说了珑月这两日被关在院中教导规矩,听闻那教导嬷嬷严苛不已,却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总不能为了这事儿,就将宫中的主子爷叫回来。 今夜天色已晚,郗珣只道:“你多派些人过去盯着,别叫她受苦便是。” 夏日中闷热,这几日还断断续续下着雨。 郗珣想着,没地方叫她折腾,在府中乖乖待着学些规矩也是好事。 长汲却有些犹豫,“听闻长公主派去的嬷嬷十分严厉,昨儿个晌午时姑娘没学会规矩便将姑娘关在屋里,说是学会了规矩才能放出来,连奴婢们都清了出来......” 郗珣步伐微顿,眉心蹙起,“母亲吩咐的?为何不早报?” 长汲哪里敢说是长公主示意的,可用脚指头也能想到,显然便是如此。 不然有哪个大胆的嬷嬷,连当朝郡主也敢关? 郗珣没再说话,想来心中明了,他一语不发,提步往珑月院中走去。 身后跟着的长汲忽的欲言又止,“主子,天色深了,要不您先休息,奴才奉了您的话过姑娘院子里看看......” 白日里郗珣不在府上,他便是大总管也不敢违背长公主的令,可要是主子爷发话,明日他多带几个人强闯入内便是。 可这般的深夜,主子过去姑娘闺房...... 郗珣脚步未停,只将眸色落于长汲面上。 倏地,长汲见到了那眼底浮起的丝丝缕缕戾气。 长汲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那眸光叫长汲回想起天宝十九年。 那年才十几岁的长汲随着一群低等内宦被遣到燕王世子殿中伺候。 那时的世子年岁尚小,在禁中更是沉默寡言,身边侍从婢女虽多,却也没人拿燕王世子当一回事。 谁都知晓,燕王世子只是名头好听,其实不过是个他父母送来的弃子罢了。 晋陵长公主对世子不管不顾,从不踏入上京一步,数年来连封书信都没有。而燕王更是有一个养育着膝下,疼宠万分的幼子。 那些年,许是郗珣过得最不如意的几年。 身边举目无亲,便是连身侧婢女内宦都是各方势力派来的眼线,甚至连一日三餐糕点茶水都不安全。 彼时,八岁的郗珣已经气质矜贵,容貌出众。他眉眼温煦,仁慈手下,总将许多好东西赐给左右侍人。 那日,长汲亲眼所见,世子赐下诸多未曾用过的糕点,却独独轮到他时糕点没了。 少年唇角含笑,命人重新拿了一盒糕点给他。 当夜吃过糕点的人皆是落得一个穿肠烂肚,七窍流血而死的下场。 居住在内宫的燕王世子遭投毒一事,叫先皇勃然大怒,命人彻查下去,一路查到了自己的那几个不安分想借燕王世子薨逝大做文章的儿子身上。 而如今的长汲回想起来,自己能从一众侍人中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许是情理之中的事。 因为唯有他一人,从侍奉主子爷那日起,便忠心无二。 想来便是自己的这份忠心救了自己。 —— 翠微院中。 郗珣入内时,尚且保持着兄妹间该有的距离。 郗珣只隔着珠帘屏风,远远看着她。 那身霞影织锦缎花裙紧紧包裹着她,珑月正崴着身在榻间坐着。 灯火葳蕤,照去那小姑娘皙白的面庞。 这日她见到他来,没了以往乳燕投怀的架势,只轻飘飘扫过去,便将头扭去一边。 郗珣眼眸乌沉,皂靴踩着地毯,一步步走进去。 越过紫檀白玉雕花十二扇立式屏风,掀起珠帘,他瞧清了她面前小几上的瓶瓶罐罐。 娇养王妹 第46节 郗珣面容登时冷了许多,问她:“伤了?” 珑月没有做声,她倔强的往后靠了靠,直起身子便绕开郗珣,想要离开内室。 她边往外走边冷冷对他说:“阿兄为何来我房里?” 裙摆掀动间,郗珣闻到她身上有药膏的浅浅气息,伸手牵扯住小姑娘的腕。 “伤了何处?” 珑月不答他的话,只使劲将手腕从他掌心下扯回来。 那是小孩儿第一次说拒绝的话。 “你别碰我!” 郗珣眉睫轻颤,终是察觉到她今日前所未有的反抗情绪。 皂靴踏上前,阻住了她的去路。 刹那间,那高大身躯将内室烛光都遮掩去了。 珑月一瞬间只以为烛光灭了,眼前黑压压的一片,这还是珑月头一次受到如此强劲的压迫感,她只觉得心口都一阵阵发紧。 兄长挺拔坚硬似一堵高墙的身躯,将她抵去了屏风边,将她抵去了一方紧密狭小叫人透不过气的空间。 郗珣没有清冷又迷茫,“是谁伤了你?” 珑月还是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往后缩,可身后紧贴着的便是冷硬的屏风,她早已是无处可退。 她今日不知如何,如何也不肯说话。 郗珣面对千军万马时的冷静魄力也不知去了何处,只觉得心慌意乱起来。 他锢着她细白的腕,便去检查起她柔软粉红的手心,莫不是被藤条给抽了。 珑月仍是执拗的紧,摆脱他的触碰,甩开他的大掌,“你别碰我!到时候她们又说我不知规矩!说我败坏门庭!” 郗珣忽的沉默下来,他垂眼落在她已经沾了泪的睫羽上。 伸出苍冷的指腹将它拭去。 当她眼皮被冰凉触碰上的那一刻,珑月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无声息的流泪,猫儿似的颤栗着身体。 “呜呜呜呜......她们还会罚我跪......” 泪水比那雨水都要下的快,一滴一滴,灼热的泪水滴到郗珣手背,悲戚随着灼热涌上胸口。 郗珣只觉唇齿间生出了血腥。 他蹲下身,一点点卷起她的裙,意料之中,裙下双腿莹白的刺眼,双膝却是青紫一片。 瞬间,郗珣便起了杀意。 想起长汲的欲言又止,他如今哪里还有何不明白? 晋陵长公主只怕是窥破了自己的心思...... 所以。 不冲着他来,来折磨他的小孩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有点忍术在身的阿兄还能忍耐一段时间,长公主这催化剂一出,阿兄直接是一日都忍不了了。 第37章 爱怜 翌日清早。 雨水落了几日, 叫这股闷热总算去了几分,生出些茫茫凉意。 燕王府的亭榭楼阁规制高,大多翼楼神殿台基都足足有两丈高, 殿前殿后有玉石台阶相连,寝宫往外, 回廊绵延。 翠微院较之其他屋舍的恢弘威严, 倒是别具一格的精妙灵巧,融合了南地建筑的寝舍暖阁, 雕梁画栋,修缮时便耗费了许多心思。 内中便是一片花园, 四下栽着枫树, 如今还不是时候,想必等秋日里, 便是满地黄叶, 风景秀丽的时候。 沿暖阁阑窗边上, 是一丛被细雨冲刷的翠绿的芭蕉。 崔嬷嬷几人沿着廊下走,远远便见到,阑窗后而立的少女朦胧的身姿轮廓。 三位嬷嬷比昨日更早过来,人到了年纪都是时常睡不着觉,天没亮又早早醒了的。 可年轻人不一样, 年轻人多是需要睡觉的时候。 如何折腾人, 只怕再没比几位嬷嬷擅长的了。 如同那些婆母们一般,若是想磋磨儿媳, 无需使其它下贱落人口舌的法子, 只需每日早早起身叫媳妇儿来请安。 逼着晚上伺候丈夫整宿睡不好的媳妇儿更要早早来伺候她。 一日两日尚能勉强, 长此以往许多媳妇儿都被折腾的年纪轻轻面容憔悴, 神情抑郁的。 嬷嬷们教导贵女时向来是一言不发, 只严肃的紧,私底下却不是如此。 几位嬷嬷们就着瓜子茶水唠嗑便能唠上一整日。 刘嬷嬷见此,本严肃古板的眉眼都鲜活了几分,见廊边两面没立婢女,嘴角顿时瞥了瞥,压低声儿便道,“瞧瞧,前几日她还说起不来床,我就说哪儿来的德行?这才罚了两日,不就乖觉了......叫我说都是没挨过罚,或是罚的轻了纵容出来的......” 崔嬷嬷一听便笑了,她那张面皮有些跨,唇角往下耷拉出印记来,显得唇又薄又长,鼻翼往下也有两道深刻的纹路,掀唇笑时更是显眼。 “既是长公主都吩咐过了,我等务必要替长公主整治好便是。” 三人商谈起今日的活儿,较为年轻的夏嬷嬷便笑着说:“我瞧着那位郡主是个极怕疼,你那蒲团就是选的好。今日要是还不知乖觉,我们三也无需旁的只管使她继续练跪姿,再是烈的骨头,日日跪着还能不服?” 几位嬷嬷说到此处不禁相视笑起,仿佛是什么极其逗乐的玩意儿。 经过她们手里的贵女,性子烈的也有不少,最后如何? 此事她们做的多了,自然是熟能生巧,有的是千百种法子将烈马驯服。 人家亲生爹娘在场的都不敢说上她们一句不是,多得是送上好礼盼着她们仔细教养家中姑娘的,有了宫里的嬷嬷教导的名头,日后也好出去说亲。 她们来前早就知晓,这位郡主是地位尊崇却也仅是表面光鲜罢了。 幼失孤持,更是不知如何得罪了嫡母那边。 听那长公主口风,便是有意叫她们磋磨来的。 如此看来王府的这位郡主只怕还不如那些寻常贵女。 三位嬷嬷自然都不怵珑月,只将她当软柿子捏。 * 翠微院。 这日珑月起比往常要早,却不是什么被折腾怕了,早点起床学规矩的。 小姑娘换了一身藕粉色绣碧霞云纹西番莲连珠的半臂纱裙,一双乌黑清透的瞳仁,里泛着迷茫睡意,此刻执拗的盯着窗外下个不停的雨水瞧。 方才日头还清了些,她原以为今日必然是个晴日,可以出府去玩,谁知转头便又落了雨。 珑月便立在窗边眼巴巴看着窗外雨打芭蕉,看了一刻钟也没见雨停。 兄长今日难得不上朝,早早来瞧她。 如今那声音正在外室唤她出去用膳,一遍又一遍。 珑月却是磨磨蹭蹭不肯出去。 她也是有气性的,她被人欺负了如今正在生气。 小姑娘反复同自己说。 珑月正苦恼闷烦这鬼天气,猛不丁的就瞧见长廊下迎面而来的三位嬷嬷。 她顿时惨白了脸。从内室匆匆跑出去,见到临窗而立欣赏雨景的兄长,那跳起的心才算是安稳回去。 小姑娘轻咳了声,软糯的嗓音刻意低沉下来,问他:“你是我阿兄吗?” 郗珣听到这话心间微颤,回眸看她。 险些以为她是知晓了什么,才来问自己。 该不该叫她知晓...... 反正,她早晚也要知晓。 你我二人并非兄妹,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你其实是阿兄捡到的小孩儿,并不是阿兄的妹妹。 一刹间,郗珣已经心中将所有回答过了一遍。 随即他见那道藕粉的身影跑到他跟前来,娇俏可人的小孩儿仰着头看他,明明身量如此矮,才到他的肩头高,却蛮横的瞪着眼威胁他。 “你要是还想当我阿兄,你就不准她们进来。” “我再不准她们来我房间,她们只会欺负我。” 郗珣张张口还未说话,小姑娘又继续威胁:“你要是敢不帮我,我就离府出走!我就再不叫你阿兄!” 郗珣听到她这句话的那一刻,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他缓了一会儿,才道:“你先坐下来用膳,剩下的交给长汲便好。” 珑月对长汲还是万分安心的,一听他说便知晓兄长是会替自己解决这烂摊子的。 小姑娘一整夜的恐慌一扫而空,她顿时就觉得胸口的大石头被放下了,高兴的循着郗珣的手边,往圆凳上坐下。 黑漆紫檀钿螺圆桌上摆满了早膳,糕点皆是小巧玲珑,形态颜色各异,四块为一盘,整齐摆放在白玉盘中。 乳鸽汤煲的鲜笋馄饨,生馅兜子,还有蒸的酥软的羊肉粽,杏仁花生羹、翠玉枣酥、八宝菱粉牛乳糕,白玉霜方糕,一小碗冒着白烟的冰酥酪。 杏仁花生羹研磨的极为细腻,乳白若牛乳一般,醇厚香浓,立勺不倒。 珑月早在内室中便闻着了。 便觉得肚子里的馋虫都活了起来。 —— 娇养王妹 第47节 赶早而来的三位嬷嬷以崔嬷嬷为首,崔嬷嬷一入了这翠微颠,面上神色便不复方才的有说有笑,登时严肃起来。 她瞧见紧闭的房门,轻咳了声。 见守在暖阁外的长汲穿无绣纹的圆领袍衫,便认为长汲不是个什么有身份的,当即便拉长了脸问起他来,“隔着窗便瞧见郡主是起身了,如今怎还掩着门?时辰不早了,你进去叫醒郡主,今日的规矩可不能学晚了。” 长汲清隽文雅的面庞同十年前没甚区别,淡淡的眉眼,连眼风都没留给这三人。 “你是在同我说话?” 刘嬷嬷一听,登时语气便不好起来:“这处就你一个人,不是同你同谁?” 长汲唇角扯出一丝轻笑来。 “你三人既是来早了,便在门外规矩守着。什么时候门开了,主子里头便是好了。” 三人一听这话,皆是气从心来。 外头又潮又湿,哪里有能立人的地儿?她们当了这么些年教养嬷嬷,可从来没等过人。 她们是来教她规矩的,还有被冷着的时候? 果真是顽劣难管的秉性! 崔嬷嬷面容拉下,“你这是何意思?莫不是叫我三人在外头站着等郡主不成?” 长汲并不想同这三个一看就刻薄古板喜欢折腾人的内宫老女人扯皮,他冷道:“身为奴婢,莫问莫听莫看。这不是头一次入宫就教你们的规矩?你们三个难不成这大把年纪了,连这些基本规矩都不懂?” 被如此打脸,叫崔嬷嬷脸色大变,她道:“好一个燕王府的奴才,我等是晋陵长公主请来的教导郡主宫规的嬷嬷,你以为如你一般叫人使唤的?” 长汲眉头也未曾动上半分,只似笑非笑道:“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伺候人的奴才?我是净身的阉人,你们不也是没入宫廷的罪奴贱婢?” 这群老奴们恐怕是忘了身份,管她以往是如何尊贵,如今既都是奴才,还分三六九等不成? 崔嬷嬷傲然扬起下颌,对着长汲满眼鄙夷,“吾乃上党崔氏之后!我祖父官拜三公!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焉能同我比?” 长汲淡淡道:“还当是谁?原是那贪污赈灾万两雪花银的崔万两的孙女儿?家族满门男丁处斩,女眷没入军营,这等名声我们家可是万万比不来。” “你!你!”崔嬷嬷眼瞪得老大,话噎在嗓子眼里。 她见那阖起的门被哗啦推开,中间立着一袭藕粉衣裙的安乐郡主。 安乐郡主胆大包天的瞪着她,朝着她丢出一个圆滚滚的物件来。 崔嬷嬷以为是砸她的,顾不得仪态“呀”的叫了声,慌忙拿手臂挡起脸。 没成想那东西并不是砸她的,漆黑的物件儿沿着长廊,咕噜咕噜的滚了十几圈,滚去了外头雨水里。 崔嬷嬷面上由白转红,她昏花的老眼瞧清了被丢出房门的物件原是她拿来惩治人的蒲团。 珑月哼了一声,当着三位嬷嬷的面,又将那个拿来吓唬自己的藤条使了狠劲儿拗成两段。 随着它那圆滚滚的兄弟后一刻被扔了出去。 “拿着你的破东西滚!” “哎呦!不得了不得了!我活了五十载竟还是头一回见这等秉性顽劣不堪的姑娘!看来老身是教导不了,要回去同长公主仔细禀报,让她另请高明!” 崔嬷嬷抚掌哀嚎,也不知是说真的还是想吓唬珑月。 珑月这几日总是被她用‘不好好学就告诉长公主’这话给压着,她最初是真怕,可自己无论学的在不出差错,这三位不会夸奖她一句。 学会了,紧接着会有更难学的压上来。 学不会就跪着。 珑月如今哪里还会怕她这话? 见那三位嬷嬷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却不能,只能装腔作势装哭落泪的模样,她反倒是畅快起来,闷气去了不少,甚至好心情地朝着她们吐舌头笑。 珑月笑嘻嘻的说:“嬷嬷可千万别害怕!我可没砸你。那个蒲团我是好心想还给你的。看您那般喜欢您的蒲团,我日后也用不着你教我规矩,那还不如叫您拿回去当枕头,日日枕着睡!” 她这话说的自然不像样,她本就是故意气那几位嬷嬷。 是以,珑月的话才说完,身后的兄长便轻斥道:“珑月,莫要胡说。” 崔嬷嬷惊讶于郡主院中竟有外男的声音,当即向着声音瞧去,便见到是一位身量颀长,神姿高彻的清朗男子。 如此世间难寻的俊朗出尘的面容,高广身姿,三名嬷嬷顷刻间便意识到,这恐怕便是那位传说中,文人皮武将骨的燕王殿下了。 是以当听到这句训斥之声,三人都以为是寻到了靠山,寻到了能整治这个叛逆姑娘的靠山。 崔嬷嬷这个人精,当即颤颤巍巍朝着郗珣面前跪倒,哭诉起来:“殿下,我等都是晋陵长公主叫来教导郡主规矩的,我等也是听公主的意思,一切都是为了郡主好,怎知竟然惹来郡主如此责骂,老身虚活了五十余岁,竟还未见过如此秉性的娘子,若是如今不好好教导,只怕日后更是不堪呐!” “阿兄你快骂她!我的秉性可是最好了!”珑月气汹汹的骂回去。 气的险些晕厥的崔嬷嬷看到,燕王投向那顽劣郡主的眸光。 嘴上虽对妹妹说着训斥话,眸中却皆是宠溺纵容的笑意。 “是,珑月的秉性世间最好。” 郗珣静静站着,眼眸从小姑娘身上移开时,转瞬成了沉沉一片,深邃如阑海。 他曼声吩咐地上的三位嬷嬷:“你等去回禀长公主,本王今日会过去给她问安。” 有事,同他这个当儿子的当面说清楚便是。 —— “为兄这般说,你可还满意?”郗珣将小孩儿方才只吃了一口便没吃的杏仁羹重新放到她手里。 珑月一点都不满意,她生气地拧眉,“你说什么了?还要叫我满意?你都没骂她们啊,每次都是只会骂我一个。” 要依着珑月本来的意思,该叫兄长拿着那藤条威风凛凛的走出去,像是小时候吓唬自己一般,沉着脸骂她们:“你们敢欺负我家珑月?看本王不打死你们!” 然后依次去抽她们的手心,一定要将她们一个个抽的哭起来。哭着求饶! 可是兄长竟然不同意她的提议。 珑月鼓着脸,狠狠地往嘴里塞上满满一勺的杏仁羹。 兄长又说那叫人讨厌的话。 “骂你是为你好,你同奴婢说话做什么,有气叫下人去惩罚她们便是。” 珑月只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她吃东西没有一般娘子的斯文,却也吃的不快,塞去满满的一口,腮帮子都被塞得鼓起,然后一点点慢慢的嚼咽。 那粉唇上沾了些许浓稠的杏仁羹,珑月伸出粉舌将其一点点舔舐干。 她长而密的睫毛眨了眨,问她的兄长:“会怎么责罚她们?能罚她们跟我一样跪一日,不能用冰块,渴了也不给喝水吗?” 郗珣抚着她两腮的软肉捏了捏,眼神多了几分幽深。 不想叫她知晓旁的,只沙哑道:“别管她们,自有专门的人惩罚她们。” 一群为虎作伥的东西罢了。 珑月上回听到兄长的这句话,好像还是被昌宁县主欺负的时候。 后来她也再没见过昌宁县主,昌宁县主禁足日期到了后,也极少在京中走动。 是以珑月早忘了有这么一号人物。 但如今她还记得那三个叫她恨得牙痒痒晚上都做噩梦的嬷嬷,她担忧的又往嘴里塞了一勺杏仁羹,来不及吞咽干净就着急扭头去看窗外的雨水。 “这雨真是讨厌,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停?” 郗珣拿去小姑娘手里的碗,不叫她再吃下去。 面对小姑娘懵懂的眸子,他道:“珑月吃的够多了,小心积食。” 珑月摸了摸确实吃的有几分圆滚滚的肚子,“哦”了声。 兄长怜爱地轻抚着妹妹的后颈,给她擦拭着唇,像是顺猫儿一般将小姑娘抚摸的舒舒服服,简直下一刻就要在这饭桌旁睡着了去。 她长而卷密的睫毛覆盖下来,盖在眼窝上。 郗珣有几分失神。 他喜极了这场雨。 屋檐外雨声窸窸窣窣,屋内只他二人。 下雨天小孩儿哪儿也去不了玩不了,便只能这般留在自己身边。 他哄着这只喜欢睡懒觉的小孩儿。等过去十年二十年...... 郗珣思绪深了,忽然珑月一下子直起了身子,“阿兄,雨停了!” 珑月恍惚间瞥见兄长失落的眸光,只以为他是不想带自己出门。 当即着急嚷嚷,“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带我出府买鸟儿去的!” “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为兄何时说话不算话?”郗珣反驳。 “许多次!”小孩儿掰着手指开始一副算账架势。 “上上回答应给我梳头陪我到我睡醒,结果把我哄睡着了你就跑了!” “还有上回,你明明说给我擦腿结果故意把我腿给捏疼了......” “珑月,别说了!” “你又骂我!阿兄你太坏了,你干的坏事还不准我说!” 长汲这两日为了这兄妹二人间的事心忧不已,眼下都愁出了一片青黑。 起初主子当着他的面还忌讳的深,一副光风霁月的好兄长模样。 他半分不知主子是从何时起对着姑娘生出的那份心思。 后来,后面主子许是知晓自己看出来了,便没避讳着自己。 长汲听着屋内兄妹二人断断续续的话语,主子偶尔传来呵斥、气急败坏的声音,偶尔也传来低笑。 他忽的想开了些。 姑娘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说句以下犯上的话,自己早心底将她当亲闺女。 那般单纯的性子,嫁谁他能安心? 作者有话说: 长汲:我一个太监,想不开又能怎么办? 娇养王妹 第48节 晋陵:别说你,我想不开又能怎么办? 郗珣:本王其实没什么欲望,只想着天天抱着小姑娘,不要有人打扰就好。 作者我不信,看看标题:前期禁欲,后期狼人! 第38章 宠物 京城坊间突兀横出的飞檐屋脊, 两旁商肆林立,有茶楼、酒坊。 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流,繁华喧嚣。 一辆朱轮华盖马车先是停落在食肆前买了糖糕, 而后又辗转往京城最大的羽肆门前停下。 羽肆间还没踏入,珑月便听到各种鸟儿的叽叽喳喳。 甚至有十分能说会道的鹦哥儿在挥舞着翅膀叫嚣着。 “呦~贵客您来了——” “贵客来了!贵客来了!” “小二快上茶, 咕力咕力。客人里边儿请——” “啾啾啾!” 以至于当小二过来招待她时, 珑月分不清究竟是人还是那些稀奇古怪的鸟儿在同跟她说话。 上京的店肆,小二们的工作态度都格外好, 毕竟这片地儿随便丢出一块砖头,说不准就砸中了一个大官儿。 更何况眼前这一对男女姿容出众, 男子发束玉冠, 通身气质遮掩也遮掩不住,姑娘又是极难得一见的明丽面容, 一看二人穿着打扮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珑月双手捧着热腾腾的糖糕, 糖糕外头用米粉裹着炸的, 里头是热腾腾的糖酥,糖酥不知是用什么秘方制成,香糯流心,甜而不腻。 她沿着店内边走边看。 宽广的店内四处皆是鸟架子,连房梁上都挂满了笼子。 有些乖顺的鸟儿没用笼子关, 直接就自己一排排乖乖站在店肆门前的鸟架子上, 任人来回打量。 有的还会替店家说着迎客的话。 小姑娘一入内,便眼睛闪闪发光, 仰头兴奋的瞧着各种鸟儿, 也不嫌脖子累。 店中小二当即便迎上前问道:“您二人想要什么样的鸟儿?” 他见珑月看着猎隼方向, 当即笑道:“我们店有新到一批猎隼, 什么玉爪波黄三年龙都有!” 他是个人精, 自然知晓这一男一女二人中,那姑娘身后跟着的沉默寡言的男子,只怕对这群叽叽喳喳的鸟儿不感兴趣。 这姑娘才是今日来买的贵客。 珑月一听顿时摇头:“猎隼?猎隼我可不要。” 优秀的猎隼飞高视远迅猛,是能替骑兵把握夺胜先机传递情报的能鸟,军中都供不应求,外边如何能买得到? 珑月从小起就见多了世间最凶猛的猎隼。 那是她两位阿兄饲养的一大群玉爪海东青。 那可是她们家从祖祖祖辈起就被王府驯养的,优秀的猎隼血性极强,更是凶猛刁钻,每日都要叫人往四处悬崖峭壁上放,旁的猎隼只能抓抓山鼠野兔,她们家的可是能轻松勾抓豹鹿黄羊的。 猎隼凶猛,并不是随意能当宠物饲养的。 连郗琰都曾经两次被自己养的海东青勾穿了指骨,瞧了许多大夫,还落下一个小手指伸不直的毛病。 珑月见过郗琰被海东青抓伤,惨烈大哭的模样,是以珑月她可不敢养。 珑月十分礼貌的拒绝,她想了想,说:“我要一只能当宠物,亲人的鸟儿。” 小二满面笑意的给她推荐了一群叽叽喳喳的袖鸟儿。 时下人们极喜好养的鸟儿,无非是风雀、鹦哥儿、绿毛孔雀、红锦腹鸡、八哥等。 还有便是这种浑身小巧,白毛儿,最亲人的鸟儿。 可以把玩于手中藏在袖子里,最是亲人不过,又被称为袖鸟。 “姑娘您看,这鸟儿如何?这鸟儿名为珍珠羽,如今小娘子们都喜好把玩这个,您日日放手袖里养着,等养熟了,它自己就会往你袖口里钻,钻进去睡觉。” 珑月听了觉得来了些意思,她把手放过去那群小饭团中间,小饭团们一下子受了惊吓,叽叽喳喳叫着全哗啦啦跑开了。 可爱是很有几分可爱,可...... 珑月看着面前木架子上,各色鸟屎。 她赶紧收回了手,一张眉头皱的紧紧的。 小二笑的尴尬:“这......这是那些底下的小子没注意,喂多了鸟食!” 珑月扬起脸,鼓着腮看向她身后的阿兄。 兄妹二人间,珑月的一举一动,郗珣都能猜到。 这是想要,却又怕日后这些鸟儿弄脏她的院子。 郗珣劝道:“袖鸟太小不够机灵,只怕不好驯,珑月去选些大的,寿命也长些。” 大些的鸟寿命往往也有五六十年,而这袖鸟不过六七年罢了。 若养了袖鸟儿,日后总有寿终的一日,他唯恐这善良的小孩儿要哭伤了眼睛。 “唉,这位公子说的对!大些的鸟儿聪明些,寿命也更长,要想要聪明的寿命长的鸟儿,我们这儿还真有。有一只五彩大鹦鹉,可机灵着呢!那鸟儿啊是从大月国远道而来的,叫什么五□□刚!” 那小二一听此话,当即差人去楼上取了镇馆之宝来。 生怕没有二人喜欢的鸟儿,留不住这二位贵客。 若是旁人,他定然懒得搬弄,只因那五□□刚鸟儿缺点多着,长着一副上京人没见过的古怪凶模样就算了吧,还有一个不好的地方。 贵。 从大月人手里高价买进来快半年了,都不会说话,又因为长得古怪没卖出去,还日日各种壳果供着那祖宗,害得他被掌柜的骂的惨了。 再不出手,可亏惨咯! 可这二位? 这姑娘身上穿的料子,似罗非罗,似绸非绸。方才珑月一入店他眼尖儿的就瞧见那日光投上去,裙摆绣花间泛着的彩光。 一看便是金银丝错绣的。连衣袖边儿都镶着一圈儿的细珠呢。 店小二一瞧就知是两位不差钱的主儿,是以拿出了十分的热情来。 伙计去取鸟时店小二不禁一副唠家常的模样打探起来:“您二位贵客一来,可真是叫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姑娘身后的公子是姑娘何人?” 珑月一边看着其他鸟儿,一边回道:“这是我家阿兄。” 店小二连忙扯起笑脸,开始不要钱的疯狂赞缪:“哎呦喂,我就说呢,您二人绝对是一家子的兄妹,那俊俏模样简直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兄妹呢!贵府上当真是好福气!” 珑月听了很是乐呵,没瞧见身后兄长一直温润含笑的眉眼如今冷肃许多。 正在店小二感觉浑身凉飕飕的时,珑月便见楼上的伙计提着一个硕大的鸟笼快步走下来。 小二笑眯眯道:“姑娘快看看,这个能言鸟够大不?” 只见笼中立着一个比旁的鸟儿大上数倍,金肚皮翠绿羽翼的鸟儿。 说是鹦鹉,珑月没看出它同鹦鹉有任何一点相似的地方。倒是肥墩墩雄赳赳的一个,若非那身神气的羽毛,如何看如何更像是一只鸡。 一双橙羽描边黑溜溜的眼睛,镰刀状的乌黑鸟喙,站在笼子内鸟目滴溜溜的看着她,一动不动。 珑月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鹦鹉,看体型怕是与猎隼都差不多。 “哇!好大的鸟儿!”珑月很是捧场的瞪大眼睛连连点头,叫那小二说的更是起劲儿。 “这鸟儿啊别看着大,也是鹦哥儿也会学说话,只不过是从大月国远道而来的,估摸着是只会大月语,暂时还听不懂咱们上京的官话。但只要您肯多教教,指定是能学会的。” 笼中鸟目滴溜溜看着她时,珑月也盯着它打量,一人一鸟比赛似的看谁先眨眼。 珑月瞪得眼睛都酸了,险些就要败下阵来,好在鹦鹉提前没忍住,脚踩歪了了下,差点儿就掉下了鸟架。 连带着鸟眼也跟着动了下,它登时气的在笼子里朝着珑月嘎嘎怪叫两声。 没错,嗓音比一般的鹦鹉显得粗糙太多,像个鸭子一般,似乎是个—— “是个公鸟!” 珑月肯定道,她回头冲着阿兄煞有其事:“二兄就是这个怪叫声儿,一模一样。” 郗珣性子温和内敛,且与这小孩儿生活久了,面对这等童言童语便高冷的很,听闻只是清咳了声压住笑意。 那小二同伙计两个没憋住,发出同那鸟儿一般的粗糙嗓音,笑的停不下来。 珑月像看一个新奇玩意儿,站在离它笼子半寸的距离,小心翼翼的碰上笼子。 笼子里的大鸟小眼睛滴溜溜的转,一副高冷不理睬她的模样,引的珑月愈发好奇,跑进去凑近仔细看。 它却忽的猛地一扇翅膀,神气一连怪叫。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猝不及防,吓得珑月“哇”一声大叫,人惊骇的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到兄长的怀里才将将停住了脚步。 郗珣眉目间染了笑意,轻笑一声道:“隔着笼子,竟叫一只鸟儿给吓到了?” 没错,这怪鸟儿就是故意吓唬她的。 眼看吓唬到她了,登时欢喜的在树桩上抖动起翅膀扭动身躯,鸟容很是得意。 那小二眼看这怪鸟又要作怪惹跑贵客,气的狠狠打上它的鸟笼,冲着珑月讪讪笑道:“姑娘莫怕,您别被它这副模样吓到了,这个家伙就喜欢大声呼叫,吓唬人!生的又胖又贪吃,您只要给点吃的就乖了。” 珑月听着很是惊奇,凑过去看它,不过这回她心有余悸,不会再叫它吓到自己。 她瞧了半天,眸光落在那镰刀似的鸟喙上,担忧地问:“它好大只啊,好大的嘴!要是咬我那我岂不是要被疼死了?” 郗珣知晓,这小孩儿说这话是已经看中了这只鸟儿,已经为以后养它的事发愁了。 遂道:“关笼子便是。” “可阿兄不是说过,鸟不喜欢住笼子里么?” 小二连忙说:“旁的鸟儿是旁的鸟儿,这种鸟儿生的胖飞不高喜欢在笼子里蹲着呢。且它颜色艳丽,喂养久了更不会捕猎,放它走只怕更活不长。姑娘您就放您院子里玩儿,等把它养熟了,它跟个狗儿似的日日围着您脚跟打转,还会喊人呢。” 娇养王妹 第49节 身为堂堂五□□刚能言鸟,胖鸟似乎知晓被人鄙视了,顿时煽动羽翼朝着那奸诈的店小二:“嘎嘎嘎!” 你才胖!你才飞不高! 珑月很快恢复镇定,开始尽心尽力当起一个合格的饲养官。 她问小二:“它吃什么?吃肉吗?” 店小二一听,当即笑的咧开了嘴,知道这笔生意是到手了。 “这家伙可不吃肉,它喜好吃那些带壳的核果,再是坚硬的壳,它的嘴也能轻易凿开。听说这鸟儿在当地被奉为神鸟,说是百毒不侵吃毒果长大的,什么毒物都毒不死它。” 胖鸟听罢这才略满意了两分,也不叫了,神气的昂起了头。 珑月从小二手中接过一碟子花生,隔着鸟笼宽舒的缝隙,塞去它嘴前。 岂料那鹦鹉十分有骨气,又仿佛是被小二方才那副瞧不起的模样刺伤了自尊。 如今只昂着头,瞧也不瞧珑月捧到它跟前的花生。 珑月它眼前晃悠的半晌,那鹦鹉虽偶尔有些控制不住,眼神跟着她手上的花生乱转,却就是不吃。 珑月失落的扭头看向郗珣,想朝他抱怨这只不亲人的鹦鹉,可谁知她才一扭头,只感觉手指上一松。 她手指上捏着的花生就被那只胖鸟儿迅速偷了过去。 只听咔嚓咔嚓两声,花生已经被那胖鸟剥了壳,吞吃了去。 胖鸟得意的叼着生下的花生壳,扔去了它的笼子外头,扔到了珑月身上。 珑月气的大叫:“啊!竟然是个贼鸟儿!” 店小二讪讪地笑:“这鸟儿、这鸟儿它......它爱干净!可喜欢自己收拾自己的窝了,用不着我们操心!能吃,还好养活!” ...... 回王府已是下半晌。 珑月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抱着鸟笼,带着那只胖鸟儿下了马车,一路往王府内走,半点儿不嫌弃它重。 胖鸟换了环境,许是见到了外头碧蓝如洗的苍穹和王府中四处可见的树,格外高兴,叫起来竟换了声音。 “啾啾啾——啾啾啾啾——” 珑月也不知它听不听得懂,朝着它道:“你只要乖乖听话,不吓唬我,以后我就放你出鸟笼子去,让你到处飞。我们府里可大了,到处都是大树,还有山、池塘,还有马儿。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饿着我也不会饿着你。” 这话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学来的,活像她们王府是那等可怜巴巴的人家,连饭都吃不上。还等着主子省着自己一口吃的去养小胖鸟儿。 长汲今日一直守在府里,等两人回府才急忙到跟前伺候。 长汲看了眼在花厅里已经迫不及待逗弄鸟儿的珑月,朝郗珣道:“公主叫您与姑娘过去一趟。” 郗珣对珑月道,“想必是要说教养嬷嬷之事,兄长一人去便可,你方才不是嚷嚷着中午没有小憩困么?先回你院中补觉去。” 珑月今日玩的够了,疲乏的很,便也不再调皮,她骂了那个崔嬷嬷,心中却还是有几分害怕的,怕长公主不喜欢她。 如今听兄长这般说,她又怎会上赶着过去挨骂呢,自是乖巧地点头。 “好。”珑月从月牙梁上小心翼翼取下鸟笼,她仰面看着兄长,桃唇掀起,露出糯米般小巧的贝齿,语调糯软,“那阿兄晚上还来不来看鸟儿?” 郗珣道:“去看。” 小孩儿邀请,怎能不去呢。 珑月得了准信儿,蹦蹦跳跳的抱着那个大鸟笼子往自己院子里去。 王府花厅之后,紧临着一片莲花池畔,时节正是莲花盛开,荷香阵阵的时候。 西边辽阔的苍穹烈阳漫天,经廊檐斜落,洒下池畔遍地绚丽流金,莲花香影。 那碎玉流金往翻飞裙裾上投去一片随绫罗褶皱蜿蜒的光。 少女融在璀璨光辉里,身段姣然生光,不似凡尘间人。 郗珣看着她,许久才收回眸光。 他想,有些事总得开口,不能再拖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架空朝代,给女鹅整个金刚鹦鹉当宠物。 第39章 孝子 晋陵长公主这日穿了身素锦对襟的长衫, 半挽着袖口,身姿清瘦。 她命人搬了张榻去门前坐着,保养得宜的面容, 清冷的像屋里那尊日日供奉着的玉菩萨。 长公主说来也不年轻,四十好几的年岁了, 旁人家早是能做祖母的年纪。 若是郗珣孝顺些, 亦或风流些,早早听她的话成了婚, 膝下的世子郡主想必也会说话了。 许是多年的吃斋念佛,再没比晋陵长公主更有耐心的人, 她便这般静静等着, 等了半刻,便听外廊传来脚步声。 长公主见到穿澜衫长袖, 身量将近九尺瞧着高瘦皙白的儿子朗步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显得从容不迫, 漫不经心。 倒是险些叫她以为看到了郗崇—— 郗珣的好相貌, 便是连冷清的晋陵长公主都不由得感慨。 先王生的端正俊美,却面色不善,面上笼着一股阴郁低沉气息,那骨子里生出的气息改也改不了,总叫她十分不喜欢。 而自己, 又是清冷过了头。 连齐太后的常感叹, 自己生了一个冷冰冰活像一尊象牙玉雕的女儿,半点情绪提不起来的木头人。 可郗珣却不知如何长的,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父母的影子, 却又全然不像。 他生有一副俊美至极的君子骨, 美人相, 北地儿郎的颀长身躯, 南地崇尚的皙白温雅姿容,老天独爱揉合到了一具身骨中。 高眉深目,五官立挺,并不让人觉得寒冷阴郁。 而这温润的君子,光风霁月人人称赞的小燕王...... 长公主渐渐冷下脸,瞧他从廊下一步步跨上台阶,长身玉立至门前。 郗珣颀长身量挡住了天光。 他朝着她作揖,“听说母亲唤儿子来,倒是叫母亲久等了。” 晋陵长公主被这般高大的身姿挡住了光线,眼前只觉得一片昏暗。 此刻她宁愿开口让婢女将门窗皆打开,也不愿开口叫儿子换个位置。 六扇边挺黑檀裙板雕花的隔扇门被接连打开,整间暖阁敞亮许多。 二人入了敞室,郗珣抚袖落座,便听他的母亲问道:“听说你与珑月二人,一早出府去了?” 郗珣颔首,“是。” 晋陵长公主见他如此,也不再同他说着似是而非的话,只觉得若是自己不扯破,郗珣恐怕不会主动开口。 她叹了口气,遂问道:“那宫中嬷嬷门今日来朝我告状,旁的事不提,只说你卯时三刻时就在翠微院里的事......是真是假?” 郗珣脸色淡淡,“是真。” 他嗓音温煦,“儿子来也欲同母亲说起此事,教珑月学规矩这等小事不好劳烦母亲操心,您素来礼佛惯了,不该叫您为了那孩子沾染了凡尘之事。您若是看不惯,让长汲去寻人慢慢教导便是。” 晋陵长公主听罢,何曾听不懂他话中之话?顿时没忍住将手上的茶丢去了边几,一声脆响,茶水撒的到处都是。 她这般愠怒,叫周遭婢子都吓得瑟瑟发抖。 长公主冷着脸使人都退下。 事到如今,这个儿子不要脸面,她总还要脸面,还要藏着掖着些。 等左右婢女都退下后,长公主倒是平复了心情。她知晓自己的责骂于对翅膀早已硬了的燕王来说,不痛不痒罢了。 半晌,晋陵长公主冷哼一声,捅破二人皆不想捅破的那层窗户纸:“本宫倒是想来问问你......你卯时三刻就往你妹妹院中,亥时都不见走,这般是你从何处学来的规矩?!” 郗珣还未出声,晋陵长公主又连声道:“本宫原先不信,呵.....如今倒是叫你自己来解释解释!这一日两日的,你二人究竟做了什么?!” 郗珣并未解释过二人关系,今日之前,他都一直克制隐忍,生怕旁人知晓...... 是,他早知自己心思不正,总是想法设法压制隐藏,可这事似乎越压制,心中阴暗角落,某些便叫嚣的愈猛烈。 事到如今,郗珣听晋陵长公主这番言语,一副窥破他丑事的模样。他本该羞愧欲绝,唾弃自己,可竟然...... 郗珣竟是松了一口气。 他心下有道声音响起—— 终是被人发现了...... ...... 郗珣收敛思绪,闻言略抬了抬眼,肃声承认:“此事过错在我,正如母亲所想那般,是儿子品行不端,愧对于珑月。” 缓缓地,他又加上一句:“但我二人从未有逾越之举。” 他不再遮掩,如实说道。 晋陵长公主满面控制不住的苍白之色,自己猜想是一回事,听到儿子亲口承认又是一回事。 她嗓音有些虚浮,冷声骂道:“你告诉母亲,何为礼节何为规矩?什么又是逾越之举?!这般深更半夜往她院子跑,还不是逾越之举?你如今也开始学着满口胡言不成?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此事皆是儿子的过错。” 郗珣用那双乌沉沉的眸子不退缩地望着晋陵长公主:“既然母亲已知晓此事,儿子也没何可隐瞒之处。儿子心思不正,品行败坏,母亲您若有气也该是冲着儿子来。” 晋陵一听,只觉得怒从心起,她这厢还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派了嬷嬷去试探一番,是这二人不知规矩如此就被试探出了深浅罢了! 仅此而已,这个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就一副匆忙跳出来要来维护的模样? 以往当郗珣将这小孩儿捡回来养时,她也仅仅当成是给冷漠孤僻不善言辞的儿子养了个能叫他欢喜的猫儿狗儿罢了。 而如今,事实竟告诉她,儿子不知道何时与这从小捡来养的猫儿狗儿生出了情分来? 其实皇室中也并非没有这等丑事,晋陵小时候便听说她的某位叔叔最喜好养那些娈童,七八岁年纪就带到府里来养大。 那时候众人只当做是茶余饭后的笑话,可真正轮到自己府上,贵人多是重颜面,她只恨不得晕厥过去。 娇养王妹 第50节 谁知道郗珣又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晋陵长公主只觉得呼吸不畅起来。 珣儿是手握重兵的藩王,若是名声不服众,底下人如何臣服于他? 难不成让她眼睁睁看着珣儿葬送祖辈的基业不成? 她恼恨的想,他们不要脸,那就别怪自己不留情面。 “怎能?怎能如此?!若是叫人知晓这丑事,我还有何颜面见人?!你又有何颜面继续做这个主上?你亲手养大的姑娘啊!” 郗珣心中苦涩茫然,良久才道:“此事儿子若是能克制,也断不会叫您知晓了。” 晋陵长公主听完气的捂着胸口,全然不见那皇室贵主的模样,只如同寻常人家妇人,受了刺激疯疯癫癫起来。 她指着郗珣便恶狠狠地骂:“你堂堂亲王,怎能说出这般令人发笑的话来?你为何不能克制?你将她远远送走!再不济你马上娶妻!只要你们二人远远地一辈子见不着,我看还有什么法子能叫你二人做出辱没门风的丑事来!” 郗珣眸光定定看着晋陵长公主,许久,他才轻言道:“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劳母亲操心。” “你这个畜生!你还想有什么主张?你想娶她不成?!我告诉你,只要有我一日活着,你就是在做梦!明日就立即将她送走!不然叫这天下人都知晓你的心思,让你遭人唾骂!” “儿子不在意身外之名。”郗珣肃声说。 郗珣说完,耳侧又传来晋陵长公主无休无止声嘶力竭的骂,“我们府上给她身份,供她吃穿!她还敢勾引我儿子!你说此时她是不是丧尽天良,恩将仇报?!” 郗珣本还一副自己做了错事,好生听母亲责骂的面容,如今听到此话,顿时面容绷紧了几分。 一个白瓷杯盏从他面上划过,他微微侧头避开,听着地上脆响,郗珣眼帘抬起,对晋陵长公主道:“母亲你骂我便是。珑月并不知晓我的心思,她那般娇憨的小孩儿,只当我是兄长,你不可骂她。” “只当你是兄长?这世上哪个不要脸面的姑娘,成日同兄长腻在一处?” “母亲。” 郗珣一双狭长的眼垂下,眼睫颤了颤,面色依稀更苍白几分。 叫晋陵意识到,自己骂他他皮厚,原来骂珑月他倒是会有几分难过。 难过?如此便好。 晋陵长公主瞬间又笑起来,宫里出来的人,泼妇行径学不来,可有的是挖人心窝的话。 “你是手握重权的燕亲王,谁也奈何不了你,莫说是养妹,你纵使是□□亲妹,也只是一桩笑话叫你这一世英名污上点墨星子罢了。可她呢,你既然爱重她,难不成是想叫这世人的口水全朝着她去?” “我今日骂她呓桦的话才不过到哪儿?旁人那些腌臜话只怕比我这些话更要难听上数倍,足矣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出门遭人唾沫星子淹了去。这就是你的爱重她?使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若是旁人,你将她关起来一辈子不叫那等话落到她耳中倒还罢了,珑月呢,你莫不是打算关她一辈子不成?若是叫她知晓这后果,你说她会怎么选?她选谁不成,要选一个叫她见不得天光,遭万人唾骂的?” 郗珣听了晋陵长公主的话,缓缓垂下眸子,脸上镇定从容,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气息有些乱:“儿子自会为她认祖归宗。” “可世人不知晓,谁知你是不是早看上了亲妹,转头给她换了个姓?”晋陵长公主思及此处,笑的很是欢快。 她轻声道:“傻孩子啊,往日还觉得你是个聪慧的,如今说的是什么好笑的话!这事儿哪是这般简单的?若是简单,前朝废帝也不会因为□□堂妹这条罪状,遭人反了去。” 岂料郗珣也随着她笑,嗓音又暗又沉:“是么?母亲以为废帝是为这桩罪名而丢了皇位?呵——事到如今母亲仍这般自欺欺人?莫说是废帝,便是连您,连陛下.......比之他,又能何区别?” 郗珣望着晋陵长公主苍白颤抖的面容,从交椅间幽幽直起身来,将自己手边未曾动用过的茶水续上炉上热水,恭恭敬敬摆放到方才摔了茶杯的晋陵长公主面前。 一副大孝子的模样。 他低笑一声,安慰起晋陵长公主。 “儿子定疆固国,拱卫皇权,可不是叫这群蝼蚁来教儿子规矩的。如此,母亲只管安心便是。” 郗珣说完此话,便朝着晋陵长公主告退而去。 而晋陵长公主,一大把年纪的人,却被自己儿子气的捶榻大哭起来。 “他.......他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反了!反了不成!” 彼时,外头伺候的婢女皆以为是母亲骂孩子的话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贪心 一晃半月匆匆而过, 转眼便到了夏末时节。 燕王府一如既往的平淡,晋陵长公主患了疾,听说成日里打砸东西, 许多日不见好转。 郗珣怕晋陵长公主伤了人,是以不准珑月去探望公主。 珑月新得了爱宠, 这段时日过的倒是欢喜的紧。 她给胖鸟起名为糖豆儿, 旁的鸟儿的习性珑月不甚清楚,她只知晓糖豆儿的习性。 糖豆儿喜欢挂树枝上晃悠来晃悠去, 喜好站在高处,远眺。 还有, 最大的喜好便是吓唬人。 锦思端着燕窝羹来递给珑月, 没成想她才将燕窝羹摆去桌上,转头便见到那胖鸟贼溜溜跑来打算偷走勺子。 锦思连忙拿手帕一顿挥舞, 才从鸟嘴下解救了勺子来。 珑月睡到巳时才起, 正对着雕花铜镜梳头, 便见到铜镜里那个胖的没脖子的黄绿身影朝着自己哒哒哒地走过来。 珑月转过眸子,脸板下来,眼睛满是警惕地盯着它,“糖豆儿!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糖豆儿立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在地上老大爷似的走来走去, 鸟眼儿也不看她, 只一门心思爪子揪着毛毯上那多凸出来的莲花玩儿。 似乎是凭着实际行动告诉珑月,自己有的是东西玩儿, 才不稀罕逗弄她, 打她鬼主意。 珑月盯着它好一会儿见它还挺老实的模样, 便没当回事, 自己跑去圆凳上坐着, 一心一意拿着勺子吃起了汤羹。 都说女孩儿来了癸水便是长大了,许多女子吃的汤羹补品,院里的小厨房都给珑月安排上来。 珑月明明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却还是避免不了被几个丫鬟逮着血虚、体虚的名头,喂着各种补品。 血气有没有补足珑月不知,只感觉自己胸脯处衣裳紧了几分,连先前穿的小衣都重新做过,若是穿坦胸圆领的衣裙,只怕鼓鼓囊囊的两只桃儿都要跳出来。 方才长汲来说,宫里定下了三日后要开宫宴,那宫宴是招待外来使节的,珑月身上还有个郡主的爵位,她定然是要去的。 宫宴不能出差错,珑月自不会再做出上回那等事情来,是以衣裳上务必要仔细选择。 锦思与拂冬两个已经在为她准备那日要穿的衣裳。 珑月垂头看着胸前那片雪白,若是只雪白一片便算了,偏偏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沟,让她觉得有几分羞人。 珑月想将那道叫她丢人的沟压平,趁着丫鬟没注意,她隔着衣裳偷偷摸摸将桃团儿往两边拨了拨,不想一松手,那饱满便又出来了。 珑月:“......” 她正伤心间,忽的发上一松,她一惊,便见那只贼鹦鹉已经趁着她不注意,叼了她髻上的簪子飞跑了。 珑月:“!!!” “锦思!拂冬!它偷了我的簪子!” 两个丫鬟闻声赶紧跑过来,糖豆儿已经扯着珑月的簪子飞上了梁上。 珑月气的捡起桌上的糕点高高扬起,朝它吓唬道:“快点飞下来!不然我就将你砸下来。” 糖豆儿岂会害怕?他站在那约莫七八丈高的房梁上雄赳赳昂着头,如同耍杂技一般走来走去,半点儿不将珑月的恐吓放在眼里。 珑月看它不怕自己,当即揪了点儿糕点捏了个糕团,朝它掷了过去。 她的准头十分不错,只可惜眼看要砸去它身上时,鹦鹉傲娇的腾空而起,轻飘飘避开她的糕点攻击。 “嘎嘎嘎!” 珑月气极,“它的笼子呢?我要砸烂它的笼子!让它无处可睡!” 锦思无奈劝道:“您砸了它的笼子,亏得还不是您自己?转头又要给它重新添一个,且那笼子还是鎏金的,您定然砸不坏。” 珑月:“.......” 珑月简直要被气死,却无可奈何,她又没长翅膀,她能飞上去打它不成? “我等会儿要去跟阿兄告状,让他把你打下来!” 岂料这句本只是吓唬它的话,却叫糖豆儿吓得瑟瑟发抖。 “啾啾啾......”它挥舞翅膀,声音叫着刚才的中气十足差了很多,像是朝珑月示弱了去。 珑月装腔作势起身要去前院喊郗珣,“阿兄!糖豆儿又抢我的东西,你帮我教训它!” 她本只是吓唬它的话,谁料隔着镂空花窗正巧有一群婢女经过,人影晃动间,不是郗珣,却足矣叫小胖鸟下破了鸟胆。 糖豆儿当即“啾啾”两声,从梁上飞到珑月肩膀上,将簪子丢给了她。 珑月生气的不去看它,它便委屈的拿着圆滚滚的脑袋去蹭珑月粉嫩柔软的腮,许是觉得舒服,一直蹭个不停。 “珑月!漂亮!还给珑月!” 那小眼神可怜巴巴的,一副要朝她求饶的模样,竟开口喊起了珑月的名字。 拂冬锦思两个听着惊奇,直呼:“这鹦鹉不是不会说话吗?” “只怕一直都会说话,先前高傲着不肯说呢!” “我的天啊,只怕是个鸟儿精吧......” —— 燕王府回澜亭。 天阶烈阳高照,亭外一池清流,菡萏绽放荷华灿灿。 赤松从府外归来,一张黑面上难掩急促之色。他见亭外只一个长汲守着,不禁有些惊奇。 “主上在里面?” 长汲见赤松一副浑身汗水的模样,不由得颔首。 长汲忍不住提醒道:“方才奉清统领办事出了差错,依稀听着又叫主子骂了一通。主子正是气头上呢,赤松统领你要是没急事儿,便缓些时辰再来禀报也不迟。” 满府上下,估摸着也就长汲知晓奉清被主上责骂的缘由。 自上月,主上便一连调了三批暗卫,以奉清为首往北边,沿着当年捡到珑月的地方,沿途去寻姑娘的家人。 纵然知晓那地方常年动乱,姑娘家人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可哪怕是从土里刨出姑娘祖上来,只要有名儿有姓,那也成啊! 奈何那些个暗卫,往日里调查旁的倒是迅速,调查起这事儿来,却整个月都没调查到半点消息。 娇养王妹 第51节 主子爷能不急吗?? 这段时日长汲早慢慢想开了,主子爷对姑娘的看重疼爱,这世间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眼看这段时日主子爷不同自己纠结了,想必主子爷是下定决心了,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老奸巨猾的长汲猜测,估摸着主子爷压根儿没敢开口告诉姑娘她的身世。 想想也知晓,从小到大生活在众人疼爱之下的姑娘,一直以为自己姓郗,若是有朝一日知晓这一切都是假的....... 姑娘该有多伤心呐...... 该先通过外力叫姑娘一不小心知晓。 比如她的父母亲人上门认亲来,有了新的亲人宠爱着姑娘,总能抚慰一些姑娘知晓真相的心酸。 总之无论如何,先叫姑娘认祖归宗,然后在慢慢的策划其它的事—— 慢慢来,凭着主子爷的才智,以及这近水楼台这么些年的情意,还能成不了好事? 若是实在找不到姑娘的家人,那就随便认个亲。 日后,这王府里的男主子女主子都是他亲手带大的,趁着他还年轻,早点生下小主子们,他不都一并伺候了吗? 反正伺候一个也是伺候,多伺候几个小主子也是伺候。 一转眼啊,小主子们就带大了。 长汲已经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熟练的开始自我安慰起来。别说这安慰还挺有成效,他想着以后的小主子们,已经傻乐笑了出来。 赤松:“......” 这大总管正同自己说着话呢,怎么忽的对自己傻笑啊?感觉是不是......大总管最近的脑子有点儿不太对劲儿? 赤松离远了些:“此时耽搁不得,事情紧急!” 此事阴差阳错事关郡主,主上怎会骂他? ...... 回澜亭修建于池畔,三面皆是宽阔水域,庭阶中四下撒上了冰水,蒸散去夏日余温,空中氤氲着浅薄湿意。 长汲远远便见到水榭中一道极快飘逸的身法正在破风龙吟,急速舞剑。 而奉清才挨了罚,如今正站立在门下,被大太阳晒着,也不敢动一下。 剑势之迅猛,剑气胜寒霜,气势蓬勃,长汲走上前时,郗珣腕脉急翻,长剑回鞘。 他乌黑发鬓带着点点汗意,凝息而立,眸光幽寒的看着那柄剑,犹如在看着什么仇人一般。 长汲连忙将赤松的事禀报给他,他只听主上冷冷道:“叫他进来。” 片刻功夫,赤松便疾步赶到。 赤松来不及调整气息,“主上,暗卫报回消息,两月前在河间等地打探主上的人马已经查到,正是京中户部尚书府上的府兵。” “户部尚书——常氏府上?” 郗珣以帕轻拭鬓发,微阖眼眸,有些疑惑道。 这些年他的敌友,都与户部尚书没有关系。 户部尚书常岱,为人老奸巨猾,在世家大臣纷纷站队二皇子三皇子之际,常氏一族并未站队,甚至并未打算掺和到其中。 常家不想占一个从龙之功?非也。 只是还在观望罢了—— 郗珣早年便对这油盐不进的户部尚书留了几分心意,如今听到是常氏,心下倒是生出几分不解来。 如此一个谨慎的家族,如何会大张旗鼓...... 查自己?郗珣总觉得自己漏掉了某一环。 赤松禀报道:“暗卫花了些时日入常府探查,方才才传回的消息。道是,常公子亲自去河间郡并非在打探主上消息,而是打探另一人的消息......” 常尚书嫡长公子四月里亲自带着府兵亲自赶去河间,跟随的府兵还押解着一个婆子。那婆子如今未被关押入牢狱,反倒是被拘在常府府牢中。 暗卫偷偷混入常府,一番探问那婆子,倒是不难得知。 赤松说到此处,停顿下来,偷偷打量主上面色。 郗珣神色不变,“接着。” 赤松不敢耽搁,当即将自己收集的佐证一并递交给郗珣,他趁着主子看书信的功夫,捡着重要内容禀报:“天策三年,常尚书任城阳太守,而那年城阳遇□□,常尚书有个小女儿因那次动乱过世,先前暗卫一路去查都说是尸骨无存......可后来,去查了常府内牢中被收押的婆子,那婆子乃是牙人,她招供说,便是她当年沿路捡到的那常尚书的小女儿,奈何路上发烧,遂给丢了。如此,恐怕那小女的身份——” 奉清一听此话,顿时面色大变,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被罚站,不该多言,奉清便十分亢奋道:“我知道是谁!哈哈哈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主上您让我去找寻的,不想竟直接送上门来了!” 赤松睨了他一眼,简直不想与这同僚说话。 事到如今,谁还不知要寻的那小女是谁? 若是他没查到,他会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来唠扰主上? 没错,常家的人押解着婆子正是当年见了郡主的人牙子。一路北上经过河间停留下来,就是打探到当年将郡主弄丢的地方。 而后,常家的人打探到,他们丢了的小女儿被主上的人捡走了,所以才如此大张旗鼓的在河间郡探听消息。 这般,一切便都对上了。 只不过常家时运不济,若是旁人的过往消息只要肯耗费时间总能探听到一二,可他们主上的消息,他们必然是清扫干净,不曾遗漏出去的。 奉清咽下口水,接道:“当年属下奉主上的令,打听上党附近知情人的说辞,与赤松说辞一般无二。常家人寻找的小女,只怕八九不离十就是郡主!” 赤松如今万事不知,倒是奉清被郗珣派去寻找珑月家人久了,虽无奈,却也只能请示:“主子,此事咱们要不要透露.......” 奉清话还没说完,赤松蹙着眉厌烦。 “你是脑子被驴给踢了不成?咱们府上养大了郡主,凭什么说还回去就还回去?郡主姓郗!是咱们燕王府,王爷的亲妹子!可不是什么姓常的!” 一直作壁上观,充当一个合格隐形人的长汲,闻言不禁偷偷瞅了眼主子爷那难以琢磨的面容。 主子爷不好开口,那只能由他充当这个恶人。 长汲眼睛一闭,心一横,欠欠的道:“到底是郡主的亲生父母,都道是生恩大过天,要不还是.......” 赤松一个大男人听到此处简直气急,狠狠瞪着长汲,开始骂骂咧咧:“轮得到他们家要人?好好的姑娘在我们王府养大,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他们直接捡一个现成的?简直做梦!凭什么?!” 连奉清都点头赞同,他当年随主上捡到的人,自然回忆的清晰。 当年才捡回来的姑娘,那般小的一个孩子就沿街混迹于流民中,若非被他们救了,会是何等下场? “主上,您可千万别心软!姑娘永远都只能是咱们王府的郡主!一辈子只能姓郗!” 两个暗卫统领一个胜过一个怒斥不绝的嗓门,震的郗珣耳边都是嘈杂一片。 他紧蹙双眉,薄唇微抿,面上带上了几分阴郁之色。 良久,郗珣使人退下。 落下戛玉之音:“此时暂且先瞒着她。” —— 翠微院中,长汲已经十分熟练的叫婢女退下。 婢女最是尊敬这位大总管,从来不疑有他。 恍惚间院内一下子幽静下来。 郗珣推开门来,跨过玉屏。 水晶珠帘逶迤倾泻,帘后罗汉榻中,有一个小姑娘正睡得香甜。 她这日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一丝点缀都无,连那头浓密如丝绸般的乌发也只扎了一个垂髻,虚虚散在枕边。 一袭天水碧的罗裙,朱唇白面。 乌发肆意,肌肤赛雪。 那窗外的潋滟微光映在她皎洁面容上,衬得她眉目如画,浑身洁净无瑕。 没有烦心事无忧无虑的小孩儿约莫都有这般的性子,闭眼便能入睡,雷打也唤不醒。 郗珣唤她几声也不见她醒。 他微叹,伸手抚上小姑娘睡得粉粉的双颊。 忽的想到十二年前。 那年的他自京城返藩地,正是初秋时节。 郗珣受养于宫庭,幼时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他本来不该途经上党,奈何那时的他未曾风餐露宿,嫌衣衫肮脏,食物不净,遂带奉清绕了二十多里,只为寻一处干净些的客栈。 许多事情便是这般,冥冥注定了一般。 又或许不是天意,而是他的气运。 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儿扯住了他的长袖。 奶声奶气地唤自己阿兄。 那时,郗珣便猜测到,这小孩儿恐怕是有一位与他年岁相近的阿兄,才回如此自然的唤起自己。 原来...... 果真如此。 郗珣微阖眼眸。 她果真有一位阿兄—— 郗珣回忆起初见她时候,她头发黄黄的,一整日总嚷嚷着饿,嚷嚷着吃不饱。 一个三岁稚女,有父有兄,又缘何叫她流落街头? 郗珣摸着小孩儿的手掌顿了顿,若是可以,他怎会愿意将她还回去? 她是自己亲手捡回来亲手养大的,凭什么还回去...... 但...... 郗珣知晓,自己并不满足于目前的这个身份。 他想求一个,能与她共挽鹿车,松萝共倚的身份。 娇养王妹 第52节 他果真是个贪心至极的人呐。 既想当小姑娘唯一的兄长,又想...... 当与她同衾同棺的丈夫。 作者有话说: 常祯:呸!不要脸! 奉清:不要脸! 第41章 和亲 转眼便到了宫宴那日。 西羌此次差遣诸位使臣赴京, 朝廷大摆宫宴一连两日,以显国力强势。 苍穹一片璀璨金辉,皇宫鳞次栉比, 沿着冗长比直的龙道而上,殿宇楼阁, 触目所及的处处鎏金铺顶, 琉璃瓦夢。 神龙宫中,十二扇朱红雕花鎏金殿门缓缓打开。 殿内敦煌藻井地衣四面铺地, 一鼎鎏金九龙衔宝铜香炉燃着清幽沉水香。 殿内四处立着两丈高鎏金宝树,鎏金宝树上层层排排点燃着灯烛, 照彻殿宇。 朝臣命妇陆续入宫赴宴。 今日这等场合较之以往截然不同, 众人衣冠穿着皆有考究。 男子清一色长冠束发,直裾袍服。 贵女皆是身着盛装华服, 多着曲袖折裥裙、花间裙, 长裙曳地, 以丝织物制成的蜚襳垂髾,层层叠叠,行走间见之灵动飘逸。 殿两侧共设百余座黑檀螺钿长案拼起,等命妇入席,后宫妃嫔逶迤而来, 满殿珠翠围绕, 靡丽非常。 正中高台之上,舞姬身段婀娜, 随箜篌琴筝乐曲舞起, 吹拉弹唱, 不绝于耳。 一派奢靡至极的梁宫夜宴, 果真叫那群西羌来使看的目瞪口呆, 惊叹连连。 西羌二王子与身后使节不由得惊叹:“这便是大梁上京,果真是美女如云,舞姬乐女便罢了,连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妇都瞧着比我们的白嫩。” 那使臣之一听闻这二皇子不着调之言,忍不住低声提醒:“此乃大梁宫宴,王子慎言。” 二王子见此也不好再说,欣赏舞曲半日,一连饮酒两盏,又问下臣:“都言大梁公主生的貌美,如今一见宴上都是些貌美女郎,那些大梁公主们在何处啊?” 这话说的万分不礼貌,仿佛金枝玉叶的大梁公主成了街肆可随便叫人挑选买卖的萝卜白菜一般。 使臣朝着帘后女眷方向示意,道:“上首那位丹霞裙娘子之上,便是宫中几位公主。” 为何说是丹霞裙? 其一那裙颜色艳丽,一众颜色中极好分辨,又或是那女郎生的恰是美好,一头玲珑宝髻,乌发如云,肌肤胜雪,身姿玲珑婀娜。 便是隔着若隐若现的珠帘,叫人瞧的不真切,更是增添了几分朦胧美感。 这约莫就是男人对美好女子的直觉,一眼望去,皆是朦胧一片珠围翠绕,也能凭着直觉猜出谁最美来。 那般拥有纤细腰肢,极致美好的少女身姿,真是叫任何成年男子都忍不住占有。 二王子视线已经走偏,忘了自己是要来找寻公主的,一双如狼似虎的阴翳眸子垂涎欲滴,紧紧盯着那位身着丹霞花间裙,头坠珊瑚双色宝珠步摇的妙龄女郎。 二王子喉结微动,猛灌一口酒,带着志在必得。 “那女郎是哪家府上的?尚未婚配,也是宗室女,不若一齐迎娶了来......” 反正梁帝那窝囊废,最怕打仗,多送几个女子罢了,只怕他也不会拒绝。 娶个公主,再顺捎几位宗室女郎一同去。 到时候公主送给父王,那女子自己先迎娶了,便做自己的妃子。 二王子想到此处,又忍不住朝那处频频望去。 使节一句话泼了二王子一身凉水。 “那位娘子乃是燕王之妹安乐郡主。王子还是注意些分寸,免得因你一人之顾,惹起燕王恼怒又起战乱来。” 燕王郗珣的名声响亮,连西羌小儿都流传出童谣。 叫什么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北境人皆知,小燕王惯穿白袍甲胄,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甚至那场最著名的战役便是以两万轻骑兵主动偷袭西羌王帐,战胜了西羌老将阿勒特十七万兵马。 这位年轻战神名头早已叫西羌人闻风丧胆。 您看上了公主还行,看上了燕王他妹妹,想娶他妹子当小老婆。 嗬嗬。 —— 殿中光亮,隔着水晶珠帘,帘后人影倒是也能看的分明。 浔阳公主隔着珠帘,觉察到西羌使臣们一道道炽热眸光,那眸光毫不吝啬的上下打量她。 甚至落在自己胸脯上,仿佛自己已经成了他们西羌的女子,如同一只被买卖的母牛。 买卖前要仔细挑选,值不值得买下。 浔阳想起西羌的传统来。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除非儿子做了王,否则哪怕尊贵如大妃,只要还是能生育的年纪,丈夫死后也逃不脱要辗转于多个男人身下,为其生育儿女。 这与浔阳自幼接受的教养背道而驰。 先前所有人教导她,何为三纲五常,何为三从四德,公主该端庄贞静,要孝顺礼让,女子哪怕是公主也要从一而终。 而如今,又是同一群人告诉她,那些道理都是错的。 她享受了公主身份,只不过是嫁给一个年龄能当她祖父的人罢了,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忍忍就过去了。 浔阳不由得抿唇,面色苍白,连身子都发颤起来。 她如今在女眷中第一席,甚至以席面较之永兴公主更为靠前。 从前的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坐在如此上首的位置。 而今日,她坐在了这皇后之下第一人的席位,却感觉不出半分喜悦,只觉得荒凉无措。 齐皇后高坐女眷之首。 与梁帝一左一右端坐,一副雍容华贵慈祥的国母模样,齐后见浔阳公主面色不好,当即差人给浔阳公主送去自己席面上未曾动用过的高碟玉碗。 “此排蒸鲜清羹本宫尝着不错,拿去给浔阳尝尝。” 齐后在这等场合,要给即将为国和亲的浔阳公主撑场面,一连赏赐下几道珍肴。 众人艳羡浔阳公主之余只有她一人知晓,这是皇后在告诫自己,万万不能当着西羌使者的面出了差错。 浔阳恢复镇定,朝着上首皇后福身回礼,姿态礼仪不可挑剔。 “谢母后赐菜,这菜儿臣吃着甚是美味。” 几位公主哪怕往日与这位妹妹不亲近,如今心中也不由得生出悲戚来。 外命妇们见此更是心间有数。 只怕这和亲人选,八九不离十便是这位浔阳公主了...... 几位公主下首的是珑月席位,她恰巧卡在公主与郡主的中间,左边是她不认识的某位郡主,右边便是永兴公主。 珑月随着阿兄入宫还是上个月,将近一月间她未曾入宫,本就对宫廷不甚熟悉,与浔阳不过场面交情。 珑月见到此景才明白过来。 珑月放下筷子,看见与她隔着挺远距离的浔阳,仍是那张沉静熟悉的面孔,却叫珑月忽的觉得口中的珍肴没了味道。 小姑娘一双赤忱通透的眸子,越过永兴看着浔阳。 永兴显得漫不经心。 “西羌要迎娶一位公主,礼部定下的人选是浔阳,本来浔阳今日不好再抛头露面的,但母后许是想着叫西羌使节见一见大梁的公主,这才叫她也入席......” 身为浔阳的姐姐,永兴与浔阳关系并不密切,是以她也不知浔阳这段时日过得如何。 想必是不开心的。 谁嫁给那般年岁的老头儿能开心的起来? 永兴公主每每谈起此事,心中都不由得升起几分庆幸。 庆幸自己早早出嫁了。 说起来,此事多亏了她的母妃。 大梁女郎多数是十六七出嫁的,若是受宠爱的女儿父母总会多留身边几年,日后嫁妆多贴些,二十往上才出嫁的贵女也不罕见。 像是永兴的外祖父陆相,名声未见的好,却是个对晚辈慈祥的祖父。 四个孙女各个都是二十往上才出嫁,最宠爱的大孙女,永兴的大表姐便是足足二十四才嫁的人。 陆贵妃年轻时得宠,陆陆续续给梁帝生了好几个孩子,奈何多数夭折,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皇子与永兴公主。 永兴幼时体弱多病,险些养不活,梁帝贵妃对她多有疼爱,贵妃本不打算将永兴公主早嫁,想将唯一的女儿多留身边几年。 贵妃早早看清了枕边人,担忧永兴若久留宫室,若赶上前朝变故,亦或是藩王到了成婚年纪,梁帝再是喜欢这位女儿,也会毫不犹豫将她舍了去。 天高水远,日后母女再难一见。 如此,永兴公主才刚满十六,就被陆贵妃嫁给了自己的侄子。 陆驸马能力一般,相貌也很是一般,奈何这般的婚事都还是陆贵妃冒着被帝王厌恶的风险,替女儿苦求来的。 最初永兴公主为此事同母亲彻底离了心,觉得她之一心想着娘家想着兄长,未曾有丝毫考虑过自己。 可是如今,永兴却忽的明白了母亲对她的深沉爱意。 比起她的众位姐妹,自己的这门婚事其实是十分叫人艳羡的罢...... 珑月听完永兴公主的话,便见她眼眶中隐隐泪意,有些不知所措,“打赢了为何还要和亲?” 娇养王妹 第53节 她记得臧先生教她读国史时,说的可是,和亲是只有战败国才做的事。 大梁,她阿兄,不是打赢了吗?为何还要和亲?! 永兴低头,目光不由得带出来嘲讽,也不知是嘲讽谁的。 她窘迫地笑道:“这算不得和亲,是西羌求娶我朝公主,才......” 永兴公主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心中一阵悲鸣,几乎有些按捺不住,将头转去了一边。 筵席边人影憧憧,昌宁县主从下首席位举着酒杯走过来。 珑月这才注意到这位许久没见到的昌宁县主。 原来已经是被放出来了?! 若是按着以往,昌宁该是公主之下第一个位置,而这个本独属于她的位置上,如今坐着的已经是珑月了。 郡主成了县主,爵位降下一等,地位较之以往却是差了许多。 今日在场的皆是三品大员的女眷,身上不乏有郡夫人、国夫人之流,便是郡主也有不少。 是以如今昌宁席位远在珑月之下,两人间隔着六桌。 昌宁县主今日为了给自己争回颜面,打扮的甚是庄重。 面靥点珠,宝髻高盘,上垂双凤粉宝鎏金华胜,两侧更是坠着奢华白玉步摇并金镶玉蝶花步摇。 瞧着她那一身繁重的行头,想要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却又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模样,珑月第一反应竟是觉得昌宁此刻的头肯定是极重的。 撑到宴会尾声,只怕她的脖子就该废了去。 人多的地方是非便多,二人身侧的女郎们察觉到二人间风流涌动,皆在一旁窃窃低语。 “昌宁如今比安乐郡主爵位还低了一等。” “打扮的这般好模样又有何用?在场公主郡主都是爵位比她高的,莫不是想被那西羌王子看上不成?今日我们都是往素里折腾就她折腾的这般奢靡。” “嘘,小点儿声,你还不知昌宁郡主的狠辣?叫她听见了焉能饶得了你?!” “什么郡主?早就是县主了!我又怕什么?还当她是以前?整个上京谁不知晓她楚王府的县主的名声啊?” 珑月这位正主一句话未说,倒是周遭人的三言两语,就叫昌宁气的双眸通红。 珑月见她一双鲜红蔻丹狠狠攥着帕子,只怕都要攥出血来,那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却不得不强行忍住的模样。 珑月心中暗自欢快,想必这位是最近吃亏吃多了,长脑子了,倒是学会忍了。 昌宁这日不知如何想的,竟主动上前提着自己带来的酒壶为珑月斟酒,众人打量间,她微微抬头将自己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后对珑月笑道,“这杯酒水是我敬安乐郡主的,陛下罚我也罚过了,你有什么气也该消了——” 珑月一听,当即便明白过来,这人是逼着自己在人前喝了酒,逼着自己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原谅她的话? 何必呢? 她可不是有气往肚子里吞的人。 珑月眸光微煽,便毫不犹豫道:“我不喝。” 昌宁唇角露出嘲讽浅笑,她压低声音告诉珑月:“这里是上京,你如何也只能学着上京的规矩,我给你道歉,你就要好好受着。” “我给你敬酒,你也该好好接着。”昌宁重新扬起头来,直视着珑月的眸光,一字一句道。 昌宁将那杯她亲自斟出的酒推至珑月席面正中,做了一个谦卑地请的手势。 桃花酒酒水颜色粉红,泛着靡丽的光晕。 “郡主不喝,莫不是怀疑我在这酒水中下毒不成?”昌宁凑近珑月耳边,嗓音低细,犹如毒蛇一般,叫人听着脊背发麻。 珑月心生恼怒,觉得此人就是一条恶虫,臭老鼠,沾上了就甩不掉,成日只想着如何跳出来恶心自己一通! 什么叫下毒? 这等阴沟里的臭虫只怕是万万不敢,可珑月用脚指头也能猜到,这杯酒定不会只单单是一杯酒。 只怕,没有毒,也会有旁的东西吧—— 比如...... 叫她猜猜,昌宁这么恶心的女人,只怕是往里吐了唾沫吧! 珑月冷笑一声,玉手将那盛满酒水的象牙被举起。 锦思正想出口阻止主子,实在不行,这等场合便叫她主动抢过主子的酒喝下也好,也能不落下场面。 可珑月明知这酒水不干净,如何会同意锦思喝? 下一刻,只见珑月细腕一翻,将整杯酒水当着昌宁的面,一点一点倒去了那石榴红地毯上。 珑月无视昌宁:“都说了不喝,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永兴公主早早注意到二人争执,只不过不好为这等小事上来拉架,见到珑月竟然动手撒了酒水,那昌宁又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连忙过来劝和。 “你二人今日是做什么?如此场所,切莫惹大了去!” 约莫是心中生出了些嫉妒来,永兴对着珑月语气也没以往那般柔善。 昌宁却是低骂了起来,“我好端端敬安乐郡主的酒!她竟给倒掉了!” 珑月无辜地瞪大眼睛:“我手滑而已。” “手滑?安乐郡主竟然这般不给我脸面?” 昌宁显然是故意来恶心败坏珑月名声来的。 因为珑月已经听到,自己将昌宁递过来的酒杯丢了过后,周围女眷的低语。 “这位安乐郡主看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性,小气得很。” “是啊是啊,说到底人家也是楚王爱女,这般不给她面子不就是不给楚王府颜面?这就是燕王府的教养不成?” 今日来此的女眷,未出阁的姑娘们自然都是家中嫡出,忽的站去了昌宁,偏帮她说起来。 “昌宁县主再是脾性不好也是王妃嫡出,听说这位安乐郡主本就是个庶出的,怎么能如此傲气?” 珑月听着这股嫡出庶出之言,心中生出了怒火来,早知如何也不该来宫里。 她就是个庶出又如何?她今时今日靠的可不是她阿父阿母!而是她阿兄! 只要她阿兄在,自己就能到处横着走。只是无奈得很,这般总被一群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小人妒忌! 她一生气起来就没个忌讳,将那些背地里说自己坏话的女眷挨个挨个瞪了回去。 “是你?你方才说什么?!敢骂我?” 珑月挑眉,问下首的某位娘子。 “不不不!郡主听茬了,我怎么敢说郡主话呢!说的是门外那些婢女,不知分寸,将我裙子踩了一脚.....” 那群女郎只敢背后说话,被正主质问,顿时鸦雀无声。 珑月烦躁不已,想走又不好此时出殿,正在此时一名身姿清瘦高挑的女官入内,在殿内指名道姓来寻安乐郡主。 那女官名唤陆芳,珑月自是熟悉的很。 之前她才入宫小住时,太后便是派陆芳来伺候的自己。 “陆芳?”珑月朝她挥手。 陆芳见到珑月,连忙上前朝着珑月道:“仁寿宫做了几碗杏脯酥酪,太后娘娘知晓郡主爱吃杏脯,命奴婢请郡主过去。” 搬出了老太后来,便是连齐后也不敢说什么,当即便叫珑月过去。 珑月早没了在这处殿中斗鸡的心,绕过众人,便提着裙往殿外而去。 酥络,还有几碗。 这是老太后知晓她一碗吃不饱啊。 要说这宫里还有谁叫珑月有几分好感的,估计也只有这位老太后了。 听说太后前段时日染了风寒病了几日,她都还没来得及去看看。 小孩儿控制不住有几分蹦蹦跶跶往殿门走时,出殿门时仿佛听到一道女声唤自己。 回头却又是什么都没见着。 陆芳回头望着她:“郡主?” 珑月摇摇头,当即不再久留。 —— 李氏又见到那日佛寺中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未曾多想便脱口而出欲要唤她。 常令婉连忙劝阻住李氏,“阿娘,方才那位是安乐郡主。” 李氏一听,心中重见那女郎的喜悦冲淡了些,她喃喃道:“竟是燕王郡主......” 那般,她倒是不好再与燕王郡主走近了。 “阿娘是如何认识安乐郡主的?”常令婉闻言不由得蹙眉,她如何也没办法将这二人联系到一处去。 李氏回忆起那日,面上竟泛起点点笑意来,她少有这般笑的时候,“说来还是凑巧,那日在大相国寺上香,正巧遇见她来解签。你说好好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是那般大的胆子,非要去抽那子息签文。方才瞧着她迈步倒是规矩,其实不然,那日啊我是先听见有蹦跳的声音,一睁眼看见那姑娘竟是跳着过门槛的。” 许是令婉生的安静,她并不喜欢这等肆意妄为之人。 常令婉听闻无奈道:“方才母亲与那些夫人交谈恐怕是没听到,宴才开一会儿,安乐郡主同昌宁县主这两位已经是闹腾过一场了,如此场面她将昌宁县主敬她的酒水给倒了,叫得周围几位贵主都面露难堪......” 如此性子,只怕常给家中招祸。 作者有话说: 使臣:嗬嗬!二王子想屁吃呢。 第42章 慌乱 仁寿宫。 太后宫中宫人皆是弓着身子, 珑月被迎入门时,规规矩矩给太后请了安。 一月不见,太后清减了些许, 许是病尚未好全,又许是老者生病本就比旁人多了几番风险。 娇养王妹 第54节 太后宫中比旁处宫殿宽阔许多, 除了子孙晚辈来的太多, 其余时候老奶奶极少往正殿坐着,多是在东厢房暖阁内寝居起卧。 这日太后不见从前华丽, 钗环皆已取下,一头白发戴着带着素色抹额, 身上搭着软衾, 虚靠在宝榻边。 珑月先去给她福礼请安,担忧起太后的身子状况, 太后只道是:“无碍, 上了年纪身子总不如你们这群年轻人康健。” 太后反倒是担忧起晋陵长公主来, 问珑月:“你母亲身子究竟是如何了?听说是与你兄长起了口角?” 晋陵长公主自然不敢将事到处宣扬,奈何总少不了一番哭诉怒骂,郗珣如此自然的就背上了这口黑锅。 珑月不明所以,她答说:“我不知晓,难不成是因为教养嬷嬷的事, 我没学好规矩, 叫公主生气了......” 太后安慰她道:“定是不关你的事。晋陵的脾性哀家难不成不清楚?不过是几个婢子的事,便是打杀了, 她也不会大动肝火。你兄长与你母亲这二人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处的呀!好好地母子, 如今这般倒是叫老身看着都不安心!” 珑月听着, 只觉得太后今日的话格外多, 唠唠叨叨的, 以往虽也话多,可少有同她一个晚辈聊这些的时候。 珑月仔细回想,她一个小孩儿如何会知晓其中内情?只猜测说:“母亲与兄长关系挺好的,从来没吵过架,母亲也没像一般的母亲打兄长的,许是母亲信神佛,兄长闻不惯那些香味。” 太后叹了口气,不想与这孩子谈论这些话,只语重心长道:“哀家管不得太长远,眼看也快要入土的人了,她们这般哀家看着心里也难受,日后你便多替这对母子间转圜啊。” 珑月不知道要怎么转圜,兄长都不让她去母亲院子里,可是珑月从来不会拒绝一个老人的请求。 珑月点头答应。 太后见此,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多时便有黄门过来通报,说是丽妃娘娘带着侄女儿过来看望太后。 丽妃身怀有孕,便也没去参与宫宴。 太后不喜欢丽妃这个狐媚子,叫她儿子折腾亏了身子。奈何对她肚子里这个还没出世的孙子却是极喜爱的,一听当即怕她累着身子,便叫她进来。 不一会儿珑月便瞧见殿门前一位宫装美妇,搀扶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入内。 齐后与陆贵妃珑月见过,齐后庄重古板严肃珑月私心并不喜欢,反倒是陆贵妃为人谦逊温和,对待宫人也柔善,并不像前朝所说的那般,与她父亲陆相爷垄断朝纲,任人唯亲,是个妖妃。 而如今,还是珑月头一次见这位以美貌著称的丽妃娘娘。 怀有身孕的丽妃腰肢粗了许多,身子也笨重几分,总不如以往纤细柔弱,便是面庞只怕也丰盈了许多。可那张妩媚丰盈的面庞,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樱唇是娇艳丰满的瑰红,便可窥见这位丽妃娘娘曾经的风姿。 宫中女子怀孕了往往不会立马报出来,都是藏着掖着,等到胎坐住了甚至有些值到六七个月才敢往外说。 这位丽妃娘娘显然便是后者。 明明前几个月众人才听说她怀孕一事,此时珑月瞧着丽妃腰腹见挺着的圆鼓鼓的大肚子,走起路来都要人搀着慢慢的走。 珑月不由得有几分好奇,多看了两眼丽妃的肚子。 夏末正是热的厉害,丽妃不过才在殿外等候了一会儿,额上皆是热汗。宫人们只得在一旁不停地帮她擦拭汗水。 “妾给太后请安。”丽妃欲跪,太后殿内的宫人连忙拦住她。 “你如今身子重,行礼便免了。”太后对着丽妃,显而易见的语气不善。 “来人啊,给丽妃赐座。” 丽妃凭着自己得宠往日再后宫妃嫔中倒是有几分高傲,奈何对着太后可万万不敢使小性子,谨慎乖觉的很。 她今日来不为了旁的是,将身边的侄女推出来道:“太后娘娘,这是臣妾的三侄女,大丫头不懂事,做出了那等败坏门风的事自然没有脸面,陛下的意思是叫妾重新挑一个规矩好的姑娘,妾挑来挑去,挑中了三丫头,特意带过来给您瞧瞧......” 丽妃显然是着急,连珑月也在一旁她也无所顾忌,便直接说。 本来皇帝的意思是将孙大姑娘赐婚给五皇子,奈何赐婚圣旨还没下来,转头孙大姑娘就被人捉到与她府邸的家奴私通。 此等丑事还没等宫廷发话,孙大姑娘便对外称暴毙身亡。 梁帝宠爱丽妃,且有意抬举五皇子,如今礼部已安排给五皇子封王,封号诸位礼部官员也已经在挑选,出了此事梁帝恼怒,却没责怪孙家。 帝王心思难猜,后来这桩婚事仍不变,梁帝叫孙家重新选一个姑娘赐婚五皇子。 孙家哪敢说半个不字,这不当即就送来了孙三姑娘叫太后过过目,若是不出差错,这赐婚旨意便该下来了。 太后将孙三姑娘叫去身边,叫她与珑月一并坐在她左手塌边。 这是极大的恩宠,孙三姑娘有些腼腆不敢上去,倒是丽妃在身后推了她一把,道:“你与郡主年岁相仿,有何可害羞的?快去!” 孙三姑娘这才小心翼翼坐去珑月塌边,她不敢坐多了位置,屁股只敢挨着宝榻的一点边儿。 老太后一连询问了孙三姑娘几句,“叫什么名儿?头一会儿入宫啊?” 孙三姑娘笑的腼腆,笑起来时面上还有几分婴儿肥,露出一对小虎牙,灵动乖巧。 她头一回入宫,以前只怕从没来过这等地方,纵然努力维持镇定,总有几分怯生生的。 说话有几分哆嗦,她一哆嗦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怕太后心中不喜,就越是害怕。 越害怕越哆嗦,越哆嗦越害怕。 珑月都忍不住安慰起这个可怜的姑娘。 太后朝丽妃问道:“这丫头是不是年岁小了些啊?” 丽妃听着太后这话中仿佛不太满意的模样,眼皮子颤了颤,掩唇轻笑起来:“不小!不小,这丫头八月的生辰,再过几日就十六了......若是规矩差了点儿,妾请几个宫中嬷嬷去好生管教一番便是了。” 既是铁了心要往皇室里送,太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摆手去叫珑月带着孙三姑娘去外头吃酥酪去。 珑月与孙三姑娘两人便只好一人捧着一碗酥络,去了一旁侧殿长廊底下。 两个年岁相同的小姑娘都喜欢太阳,两人并排坐在宫廊里,一边瞧着外边的太阳一边吃酥络。 离了太后殿内的人,孙三姑娘显然是胆子大了很多,至少说话不哆嗦了。 她主动问珑月:“我是八月二十的生辰,再过三日就满十六了,郡主呢?” 珑月掰着手算了算,她的生辰是九月,那岂不是比孙三姑娘还小了一个月? 珑月无奈道:“虚小你几日。” 孙三姑娘本也年纪不大,是一个心思浅薄的小孩儿,见附近宫人离得远了,许多话与珑月倾诉。 她敛着一双细眉,双手拖着腮,人还是奶声奶气的语调,“我姑母说大堂姐做了丑事,才不是呢!谁都知道她是占了旁人的路才被冤枉的,可我伯父还是狠心把她给药死了,亲生闺女都说毒死就毒死。现在我每日都害怕,害怕日后他们也要毒死我......” 珑月紧蹙着眉,听了只觉得后背发寒:“啊,怎么还能这样啊?他是亲爹吗!” 孙三姑娘本来只是想替死去的堂姐说句公道话,不想叫这位郡主心里觉得她堂姐是个坏人,却不知缘故,面对这个年岁与自己相仿的小姑娘,恨不能将所有压在心头的事都说了出去。 “亲爹啊,怎么就不是亲爹了......我姑母就是十五六岁被我祖父哄入了宫的,只要能有好处拿,天下大把的父亲将女儿往火坑里推。都说是父母之爱子,可这十月怀胎的却是母亲,会心疼孩子的也只有母亲,和父亲没有半点关系。” 孙三姑娘说到此处,眼眶微红:“可惜我娘前年病没了,我娘对我最好了,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有母亲疼爱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珑月想象不出。 她猜呐,大概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吧。 珑月惘惘地望着廊外的日光,问她:“那你真的要嫁给五皇子么?” 孙三姑娘眼中有了光亮,“要啊,我讨厌死我家里人了,自从我娘死了再没人对我好了,我早想嫁出去了。” 珑月不解,问她:“嫁出去有什么好?” 孙三姑娘笑的腼腆:“丈夫会跟你睡一个被窝,便是冬日里也再冷不着。” 珑月听了恍然大悟。 珑月可怕鬼了,有时候晚上一整晚都要两个丫鬟□□,可是丫鬟们又不能上床陪主子睡,最多是在隔间里搭一张床。 她还是一人一个被窝,被画本子里的那些妖魔鬼怪吓得瑟瑟发抖。时常夏日里都只敢裹在被子里,手都不敢伸出来。 她怕自己一伸出手,就要被鬼捉走了。 如今想着,嫁人好啊。 有了夫君,被窝里有人,就不怕鬼了。 ........ 两个小姑娘都闲着无事,吃饱喝足珑月意气风发,带着这位新认识的姑娘往殿前逛逛消消食。 顺道叫她去看看她未来丈夫的容貌。 珑月笑嘻嘻的朝着孙三姑娘说:“我带你去见见五皇子,我见过他,生的瘦瘦高高挺俊美的,是皇子里最好看的一个呢。” 两人还没往神龙宫去,便在殿下外场撞到了一场射箭比赛。 已是傍晚时分,场内灯火煌煌,有许多婢女在为场上公子们打着扇子,送上冰镇饮品。 几位西羌使臣也在此处。 场上气氛有些古怪,原是几位来和亲的西羌公主方才参与了这场男子间的射箭比赛,她们竟在场上百米外放置了一个铜壶,而后抬弓射入其中。 珑月才经过,三皇子就匆匆围了过来,他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却故意说着叫珑月无法拒绝的话。 “安乐来!射一箭叫这群西羌公主们开开眼,真以为我大梁没有会骑射的女子?” 三皇子远远见到那位朝思暮想的表妹走来,早已想入非非,他颇好骑射,手臂孔武有力,此时一边将珑月拉入赛场,一边以眼色示意手下,给珑月挑选了一支两石弓来。 他接过,攥起梦中人芳香柔软的小手,凑着她耳畔,一身子的酒气。 他知晓自己这位表妹生的单纯,只怕是不通男女之情,自己又不是朝着她搂搂抱抱,只是教她搭弓射箭罢了。 这等西羌使节在场的场面,若是输给西羌公主只怕是要连着大梁丢人,是以若是珑月拉不开这把弓,必要万般害怕,有求与他。 醉酒的三皇子联想到美人欲语还休,红唇柔软有求自己的模样,不觉之间浑身酥软。 到时候他执着表妹的酥软芳香的小手,帮她射中,虽不算她赢,可也轻巧解救了此场危机,这位表妹焉能不对自己芳心暗许? “安乐会不会射?若是射不中那处也无所谓,要射哪儿你只要指认一下,本王就射哪儿!” 珑月闻着身边男人的酒气不由得蹙眉起来,她扭过头去手却还被三皇子攥着,那双粗糙的大拇指,若有若无的摩挲起她的手背。 珑月抽了下他却不肯放,攥的更紧了。 珑月闻到三皇子身上散发的酒气,夹杂着那股子麝香汗水混在一起的臭味,她实在受不来将头侧了过去,一脸毫不犹豫的嫌弃之色。 “你走开!臭死了!我自己难道不会射啊?” 三皇子叫她这声软糯的像是没有骨头的语调喊得更是心中激越,见她说自己臭,不怒反笑,“哈哈哈!你这小丫头真是好生坏的脾气,有哪个男人是香的?” 与珑月一同而来的锦思和孙三姑娘简直要被他这股子油腻给腻吐了。 连同语言不通的西羌公主都不由得翻起了白眼。 三皇子许是没意识到,射不中箭丢不得什么人,他这般喝醉了酒好色油腻的男子才是最给朝廷丢人。 孙三姑娘在一旁此刻只觉得无比的惶恐不安,简直要流出眼泪来,如果此人就是五皇子......那她还不如被毒死得了—— 娇养王妹 第55节 等珑月趁机一抽出手来,锦思与孙三一左一右拉着珑月的衣裙好歹是将人扯出了三皇子的怀抱范围。 两人将珑月左右护住,再不给他得逞‘亲自教导’的机会。 三皇子见到这两位容貌一般的女子不知所谓的阻挡自己,自是没什么好脸色,脸上隐隐显出不悦,他勾起唇角,静静等着看珑月的好戏。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就让她输给西羌公主,让她在两国面前出丑! 前朝那群士大夫想必是一人一口,就能骂死她。 谁料珑月挣脱了他的桎梏,那双雪白细嫩的腕子反倒是轻巧的举起了弓,孙三姑娘连忙小跑着给她送来箭。 珑月拈弓搭箭,姿势熟练,一气呵成。 叫旁人只觉得极其迅速,那成年男子也少有人拉得起的二石弓箭便被一小娘子轻巧拉开。 连眼睛翻到天上的西羌公主西羌使臣们都开始紧张起来。 小娘子只是轻微一撇铜壶位置,甚至脸上骂三皇子时的嫌弃模样都还没来得及消散。 几乎一息之间,珑月拉开弓弦弓身拉的圆似满月,手、眼、身凝成一条线,她便松开了瞧着白皙绵软的手指。 那射自竣黑苍穹闪过一道凌冽寒光。 嗖—— 众人只听百米外,那铜壶发出一声叫人牙酸的脆响。 一直白羽箭尾在壶口轻颤。 “正中!” “好!好!” 众人身后廊台之上有人走下。 正是梁帝领着一群重臣迈下高台,正巧见到此幕,梁帝不由得面色红润,抚掌大笑:“好!好!安乐果真是朕大梁的巾帼英雄!” 评官也迎合称赞道:“西羌公主用的是一石弓,安乐郡主用的是两石弓,此次比试是为安乐郡主赢。” 这评官的话一出,登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女子拉开两石弓? 莫说是一女子,便是在场众位年轻的世家公子,朝廷大臣,也难找出几人来吧? 珑月也不知来的如此凑巧,她跑来被人拦下,推搡着被人劝着接过三皇子递来的弓,然后射了一箭,就赢了两国比试?! 郗珣落后几步,他神色罕见的有几分冷冽。 见小孩儿面对满场人的赞缪,一副傻乎乎莫名其妙的模样,才不由得松动了眉头,“珑月怎么来了此处?” 珑月跑去他身边,仰头朝着他兄长兴奋道:“阿兄!我赢了!我居然赢了?” 射箭其实也是看一个心态,她正是这般稀里糊涂赶鸭子上架,急于摆脱臭烘烘的三皇子,心中没有压力,这才赢得轻松。 三皇子在一旁干笑两声,“表妹赢了,果真是女中——” 郗珣一双阴沉的眼眸淡淡扫了一眼三皇子,叫三皇子立马闭上了嘴。 梁帝欢喜之余,命宫中内务府给她赐下若干赏赐。 甚至大手一挥,将这日西羌进贡而来的葡萄美酒命内宦往燕王府抬了一车子去。 连朝中几位素来不苟言笑,面容严肃的尚书相丞们都不由私下赞叹起来。 “原说这位郡主肆意而为,如今可见是有本事在身上,纵然是潇洒几分又有何妨?箭术如此高超,只怕是自小习箭,一日不辍吧?不知拜的是哪位名师?改日我也为我家那喜好射箭的女儿寻一个来!” “上京女娘中,只怕找不出第二人来!” “哈哈哈哈,倒是多亏有安乐郡主,不然从哪儿寻个小娘子来与西羌公主比试?真是为我们大梁争了一口气!” 只常岱一人抚须不语,他素来不喜欢这等恣意妄为的性子,女郎自是学些文墨书画好。 只是见众人都如此称赞,便也轻飘飘道:“嗯,倒是不坠郗氏声名——” ****** 这日宫宴值到深夜才落入尾声。 苍穹间一轮暗淡明月,一辆翠盖八宝香车缓缓自宫中驶出。 珑月直到被兄长抱回床榻,一路都睁不开眼睛。 那宫中的玉琼酿,说是冬日白梨春日樱桃酿造的,不醉人,她信以为,见味道好极,便真当成糖水喝了许多,这般过了一会儿便觉得有几分上头。 珑月还记着兄长的话,不准她喝酒。 满脸通红却不肯承认自己醉了的小姑娘皱起鼻子,奶呼呼的嗓子酒后软成了一滩蜜水,她偏偏还狡辩:“阿兄,我没有、没有喝酒!” 郗珣取了帕子替她擦拭起脸来,听着小孩儿的酒后胡话并不言语。 宫中有他的人,出不了大差错。 只是婢子终归无堪大用,日后还是要多安插些暗卫护她左右。 珑月一双脱了罗袜雪白的双脚在薄衾上蹬了蹬,将被子蹬的皱巴巴的,她扯出自己被兄长覆盖的小手,忽的摇头蹙眉,又很生气道:“臭!” 郗珣以为这孩子是觉得身上脏,他道:“阿兄给你擦干净了。” 珑月迷迷糊糊的,却仍是坚持道:“三皇子好臭!” 郗珣想起在高台上看到的那一幕—— 他只觉额角忽的跳了起来,郗珣恨不得剁了他的手! 元绍那个东西,他真是好大的狗胆! 郗珣眸光沉沉,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那小丫头竟然翻身而起,这回却是搂住了他的腰腹。 “他说男的都是这般臭。” 他寒霜覆雪,神姿高彻,自然不容允自己对如今醉酒的小姑娘有半分逾越,不规矩之举。 奈何郗珣身体自有他的主张。 他只觉腰腹间绷的紧紧的,热气一股股往下涌动,他慌乱将人往身外推去。 他从不会骂人,今日听了此等粗鲁至极的话,觉得又生气又恶心,生怕小孩儿心灵受到了创伤,只安慰道:“元绍是个粗鲁的烂人,他乱说的,阿兄去教训他。” 人在半梦半醒之际,尤其是醉酒微醺之际,只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很舒服。 珑月手指窜入兄长的袖中,抚摸着那处结实紧绷的肌理。 她觉得很舒服,又有些热,她重新拥了上去,鼻尖在郗珣身上四处嗅来嗅去,“他骗我。” 珑月凑近阿兄,拼命去嗅着起阿兄胸膛、颈肩的气味。 她只觉得阿兄身上的这股沉香清淡又好闻,不同于旁的沉香,这是她闻了好多年好多年的气味,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气味。 她喃喃道:“明明只有他臭,可是......可是” “可是阿兄就好香......” 郗珣听着,心间猛地一悸。 有某一刻按捺不住,只觉得似乎同梦境中场景重叠,他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幻...... 他想——疯癫一回。 ......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道破 室外电闪雷鸣, 雷声伴随着雨水,轰冬作响。 这场雨水酝酿太久,滂沱而下, 冲刷起王府鳞次栉比的殿宇楼台,琉璃碧瓦。 深夜幽暗, 苍穹之上一丝月华也无。 珑月害怕极了打雷, 自小便是如此。 尤其是这种这般的雷雨之夜。 小时候,每逢下雨打雷她必要钻去兄长怀里, 叫兄长哄着才能入睡。 后来长大了,她渐渐失去了这项权利。 父母与兄长, 终归是不一样。 许是幼年时没有父母, 只有一个常年四处巡边不在府中的兄长是真心疼爱她。 以至于她长大后这般的患得患失,总害怕攥不紧兄长——她像是那绕树而生的藤蔓, 恨不得能多生出一双手来, 将兄长的身躯缠绕着, 一点点吞下。 这夜,因着醉酒,她才能肆无忌惮的在兄长怀里放肆。 珑月昏昏沉沉间,感觉唇畔被人轻抚上,那人指尖坚硬, 有几分凉。 指腹带着薄茧, 在她丰泽充血的樱唇上摩挲勾勒,甚至摩挲起了她的贝齿。 口津有些抑制不住, 一点点流淌了出来, 沾染了上去。 珑月“唔”了一声, 她伸出粉舌将那指节舔了舔, 而后将其叼在嘴里, 贝齿轻轻啃咬着。 他察觉指间酥麻,嗓中痒意几欲吞没了他。 当他鼻尖抵着她的面颊时,那唇上柔软才叫郗珣猛然惊醒。 他险些犯下大错。 郗珣替小姑娘脱了叫她不舒服的外衣,又扯起薄衾裹住她,最后推门出去。 长汲在门外守着,见到主子爷出来是一副衣衫皱起,唇色殷红的模样,当即心中警铃大作。 却不想收到主子爷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长汲按下所有恐惧,不敢再揣摩主子心意,吓得跪了下来。 屋外青阶落着湿意,郗珣皂靴踩踏着泥尘,在这个凄风冷雨夜中,他不看跪在自己脚边请罪的长汲,只冷声吩咐,“叫赤松来。” 语罢,抬步往书房而去。 等赤松一张才醒的面容去了主子爷书房,见到书房中静悄悄,只有一盏烛光微亮。 娇养王妹 第56节 暖黄光影中,郗珣临窗端坐,正落眸身侧案几上的棋局。 一张乌漆漆的眸子低垂,灯火葳蕤下睫羽闪着点点烛光。 那张冷白挺立的眉眼,眉目间仍依稀可见少年时的神清骨秀的模样。 可只有郗珣自己才知晓,那个清隽温和胸怀天下的少年终究不复当年模样。 他早生执念。 他心中有了比黎民百姓更重要的东西。 郗珣见赤松来,当即肃声吩咐下去,带着不容置疑:“将郡主的消息透露去常家。” 他抚摸着袖口的青注绣叶,音量不由得加重,“尽快。” 这夜主上面色太差,纵然赤松心中不乐意,却不敢往外吐半个不字。 他应诺。 又听郗珣吩咐:“早朝命人上奏,叫陛下改了和亲人选。” 郗珣边说边往棋盘上落下一粒白子。 “既然教不好,便叫西羌去教。” 他仍是那般温煦面容,只语气中透出一股莫名意味,仿佛他一言定下的不是一个女子的往后,而仅是谈论这日的天气罢了。 赤松再次应诺告退。 他明白,这回主上是发怒了。 一贱人耳,上回看在她年幼留了她一条命,还敢再朝郡主动手。 昌宁县主在宫宴上给郡主斟的酒水中被他们查出了曼陀罗花粉来。 那酒壶竟是有内外两层,内层酒水被掺入了大量曼陀罗花粉。 那西域传来的腌臜药物。 只需一指甲盖大小便能使人气血逆流,阴亏身子不提更是有烈药、瘾物之称。 无色无味不会立马发作,把脉也难查得出,发作也只像醉酒一般神志不清。 但人一旦吸食此物便要长期依赖于它,否则时日一长必当骨缝疼痒,精力不振,成日浑浑噩噩。 此毒不至死,却是无解。 只要事后昌宁县主将酒壶毁灭,便是毁尸灭迹。 真是个好生歹毒的小娘子。 —— 翌日,朝中吵闹的不可开交。 起因是楚王世子上月在京郊纵马伤人,被人供了出来。 如此一来,当年他的罪状皆被谏官重新翻出。 楚王世子犯下□□民女、纵容部下杖杀百姓、纵马伤人等数条罪状,谏议大夫当朝怒斥楚王府上下整整三十六条罪状。 陈大人素来是清官为民请命,他句句泣血,说的唾沫横飞,手持的象笏几欲砸去楚王面上。 楚王更是气急败坏,他与辱骂他的朝臣推搡了起来。 “这事翻来覆去的说!三年前陛下不是已经罚过世子了?还要罚?究竟有完没完?” 听闻此言,朝中大臣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陈大人当朝痛哭流涕,脱了帽子便要辞官。 “陛下!您瞧楚王的态度,如此不知悔改!此时不严惩楚王,只怕皇族名誉危矣!” 也不知谁说了什么,话题便忽的牵扯去了西羌和亲人选。 最终连上首的梁帝也被吵得心中烦闷,他哪里听得进去旁的的话?只将手边掌玺往玉阶上一摔,“闭嘴!统统闭嘴!” 梁帝大骂楚王一通,将他身上京中北府大都督的权暂时撤了,这才算是哄得朝中暂时平息下来。 退朝后梁帝便宣楚王入了后室。 两位兄弟临窗而坐,谈心许久。 以往梁帝没有打压楚王的打算,最开始是因为楚王十分忠心于他,比起拱卫王师的重兵交给旁人,他自然更信这位自己一手提把起来的兄弟。 但后来便有几分变了模样。 这些年楚王手握上京重兵,又是皇族亲王在上京人脉颇广拥趸众多,已经不是梁帝能贸然撤去他职位的了。 这两年一来楚王没前些年乖觉,二来他后院妻妾子女时常闹出事来叫宫中无颜。 如今此事一出,梁帝无奈之下便也算顺水推舟撤了他的官。 梁帝撤掉他的官,转头又将这个老弟弟叫来一通抚慰。 他对楚王佯装无力叹息道:“看你养出的好儿女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你也不听,惯子如杀子!如今你可是尝到这后果了?” 这便是皇室败弱的无力。 若是他们元氏鼎盛时期,这些打杀贱民的罪状又能算得了什么? 可如今啊,他这个皇帝都战战兢兢...... 楚王心中郁郁,满面苍白却不敢搭话。 梁帝瞧着楚王那副鹌鹑般的模样颇为怒其不争。 楚王人生的胖,又是将近五十的岁数,两鬓斑白,且梁帝早听闻这位弟弟时常有足弱之症,这几年也常因这病症请假不来上朝。 梁帝心中清楚,这是老了无用了。 纵然此事掀过,日后北衙兵权他也断不会叫楚王领着。 是以楚王与他而言已经无用,并不担忧叫忠于自己的臣子皇弟寒心了去。 因此,梁帝想着朝中的劝诫,便也乐于做一个慈父起来。 兄弟二人在静室说了许久的话,外殿伺候的宫人也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只听闻静室中忽的传来恼怒声响,却是梁帝破口大骂:“元斌你是想反不成!朕要你女儿去和亲!你焉敢推脱?朕的女儿都能和亲,你的就还不能?!” “怎么?你的女儿比朕的公主还尊贵不成?!” 殿外内宦宫娥闻言大惊。 满宫室的宫人皆以为是定下了临仙宫的浔阳公主,听陛下这口风,最后定下来的竟是昌宁县主? **** 楚王这日归府比往日早了许多,他回王府时手中还捧着一卷圣旨。 楚王妃带着昌宁去迎他,见此当即一双柳叶眉就挑了起来。 楚王妃没等楚王发话,自己动手将楚王手中的圣旨拿了过来。 她一看之下不禁笑起,她语调极细,朝一旁神情阴郁的昌宁道:“你瞧瞧是什么好消息?本妃就说你无需心忧,不出两月你的爵位就会被抬回来,如今可不是?你那皇伯父啊爱重你父王,也只靠着你父王替他镇着朝廷,焉能亏得了你?” 昌宁一听,登时面上泛起了喜意。 她直接忽略掉楚王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匆匆从楚王妃手中抢过圣旨。 只见卷上赫然朱砂玉笔写着:王者敦睦九族,协和万邦,楚王三女明华,柔嘉居质,叶咏秾华,勉汤邑永安之封,用封其为永安公主。 楚王伸手,欲提醒这高兴坏了的母女二人:“你们仔细...” “皇伯父封我为公主!”昌宁喜不自禁,打断楚王的话,嗓子高兴的都破了音。 楚王妃听闻掩唇轻笑:“王爷,您呀要是早些拿回这道旨意,宫宴上咱们闺女也不至于身为堂堂楚王嫡女,却叫一群外人、外姓看扁了去!你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比府上那几个妾氏生的丫头爵位低?这不是打我的脸面嘛。” 楚王妃说到此处,爱怜的望向自己的爱女:“明华这孩子心高气傲,你说她怎么吃得下这口气?这不,一回王府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叫妾心疼死了。如今好了,华儿啊,你还有什么可忧愁的?” 昌宁欢喜过后,紧接着便是恼火。 她眉心紧蹙,朝着避这楚王朝楚王妃告状:“四妹她那个偏房小的养的!往日给我提鞋也不配的身份,这段时日总话里话外骂我,昨日宫宴看那安乐泼了我的酒,还耻笑我比不得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现在叫她瞧瞧,翻不了身的到底是谁......” 楚王妃一听,当即心中恼火,心头已经过了几十种法子整治死那孙侧妃和那挤兑自己闺女的女儿。 只不过碍于楚王的面楚王妃总能分得清分寸,她忍下怒火不好说什么,瞥见楚王面色不善只以为是听到昌宁那句话,她故意责骂女儿:“你如今也是堂堂公主之尊,别动不动就如此粗俗,这些话是哪个贱婢教会你的?虽嫡庶有别,那些却也都是你的妹妹。” 昌宁沉默,到底忍住了没说,自己这些话都是从楚王妃嘴里学来的,她从记事起,只要父王留宿哪个妾氏房里,第二日楚王妃必然是要当着她的面骂骂咧咧一整日。 母女二人这般滔滔不绝,将几次想打断她二人的楚王话语都堵回了肚子里。 楚王欲言又止几次,实在得不到说话的机会。 楚王也才意识到自己往日对府中妻女的纵容,竟然纵容的一个两个连他的话都敢插嘴! 他登时怒目而视,一拍桌子怒骂:“你们两个都闭嘴!” “看清楚圣旨上写的都是什么,再瞎高兴不迟——” “要华儿去和亲才封的公主!你们娘两真是一个歹毒愚蠢模样!” 昌宁听罢一怔,她手哆哆嗦嗦的重新打开圣旨,看到那上头协和万邦四个字来,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和亲?要我去和亲?”她恍惚反问,事到如今她还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叫浔阳那个孬种去和亲吗?怎么是我?!定是浔阳那个贱人害我!”昌宁眼睛死死瞪着圣旨,颤着胆子,动手就想去撕碎那道叫自己去和亲的旨意。 楚王见状奴意滔天,当即一巴掌反手往昌宁面上抽去:“闭嘴!你还不知祸从口出!你这个不孝女替本王将朝廷重臣得罪了遍!” ** 小孩儿贪嘴喝醉了酒,便昏昏沉沉睡到了第二日晌午。 她醒来时听着纱窗外婢女们一个个逗糖果儿说话,不知糖果儿说了什么,叫廊外传来一片欢声笑语。 珑月自己却唉声叹气的晃了晃头,直嚷嚷着头疼。 她的头疼持续了好一会儿仍是不见好。 兄长亲自给她端来了醒酒汤。 珑月拿嘴唇沾了一点点味道,嚷嚷着难喝,怎么也喝不下第二口去。 郗珣眼眸虚睨她一眼。 娇养王妹 第57节 狡黠的珑月想起以前生病时,被灌下去的那些药,她顿时往榻后躲避,一张小脸皱的核桃一般,“我不喝啦,太苦了!” 郗珣尝过,有几分气味怪,苦却称不上。 一个喜欢吃甜的姑娘,落入她口中的东西,便是药方子也是捡着味道最好的来,如何也不能是苦的。 可二人对苦的忍耐不同,郗珣觉得一点都不苦的汤药,这孩子却像是吃黄连一般。 郗珣当着她的面,往汤中加足了两勺的蜜,哄骗说这回不苦了。 等珑月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一张嘴,他便将汤碗贴紧她的唇,喂这喝药同要命一般的小孩儿一口气吞下。 珑月还没反应过来,汤药便接二连三的往她嘴里涌入,她后知后觉一口闷了个干净。 苦涩难闻的汤水弥漫她整个口腔,忍得她眼中泛起了迷迷蒙蒙的薄雾,捂着嘴打了两个嗝。 珑月咬着唇生气的望着他。 她鼓起了脸颊,双腿气急的跺起地面,恨不得将地面踩出一个坑来。 “我都说我不喝了!” 珑月觉得自己很委屈,快十六的大姑娘了,在兄长跟前连一点点人权都没有。 竟还像小时候一般,生病了被他强迫灌下一碗又一碗的药。 珑月生气时候便不喜欢理人,她绕过他去喊糖果儿。 “糖果儿,糖果儿你过来。” 胖鸟如今与她早混熟了,闻言便从屋外展翅飞了近来,它停落在桌子上,乌溜溜的小眼睛看了眼对面立着的白袍身影。 糖果儿似乎很怕郗珣。 “啾啾啾——” 珑月不去看兄长,只抱着鸟儿去临窗炕椅上坐着,糖果儿跳上了她肩头,给她一下一下踩着肩。 还伸嘴给珑月梳起头发来。 “珑月,起床了。” 糖果儿总有叫她起床的方式。 珑月被它又是梳头又是按摩,舒服的一连咯咯的笑,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儿。 “傻鸟儿,我已经起床了。” 郗珣拧起了眉,他见那鸟伸嘴来轻轻啄上了珑月的唇瓣。那一啄并不使劲儿,乌黑鸟喙轻轻落在柔软的唇畔上。 糖果儿学着自己昨夜见到的模样,像模像样的左右蹭了蹭,甚至还企图去打开她的唇。 珑月被弄得不舒服,莫名所以的将糖豆儿赶走。 她爱干净,连忙拿着帕子擦拭起自己的唇瓣,恼怒道:“糖果儿你真的太坏了!我嘴里可没有你要吃的壳果!” 糖果儿一脸无辜,仿佛不明白为什么郗珣可以自己不可以。 郗珣佯装万事不知,故作清冷模样捏了捏眉心。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良久,他的眸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珑月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珑月听了这话,虽是生气,却还是点点头。 她正喂着糖果儿吃杏仁,一张睡足了的脸白皙红润,唇瓣润泽。 花窗下,透入天光。 珑月浓密卷翘的睫羽如渡上银边的蝶翼,扑闪扑闪,往眼窝底投下两片小扇子的影子。 “我当然记得,我记性可好了,记得很小很小时候的事。” 她未曾瞧见兄长气息微滞。 “我还记得那年阿兄打我手心的事!阿兄把我打哭了。” 郗珣星眸沉沉,忍不住曲指弹了下顽皮小孩儿光洁饱满的前额。 “胡言乱语,为兄何时打过你?” 从小,他就不忍心打她,见不得她哭。 才将这小孩儿脾气纵容的这般娇蛮。 “早知你这般调皮,阿兄就不捡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稀罕 她渐渐长大, 容貌褪去了幼年时的青涩,显出一丝风华绝代,明艳动人来。 临窗下的精妙面容, 一双杏眸中泛着潋滟水光,面庞浅笑氤氲, 身下的绛紫绫子如意云纹的七色花裙, 绣着缠枝莲花的半臂细丝薄衫,天光下熠熠生辉。 娇艳的足矣叫世间万物黯然失色。 早知你顽皮, 阿兄就不捡你回来—— 听到这话,小孩儿侧起脑袋, 她左右张望发现婢女们早已走远。 小孩儿才发现, 原来不知何时起,兄长来时, 婢女们便会退下。 兄长也不再是成日一副冰冷口吻, 呵斥着她粘人的举动, 自己怎么粘人他似乎都不会再骂了。 阿兄不再骂她,珑月自然就开心起来,她开心到只以为阿兄是逗弄自己。 她蹬去脚上的鞋,将一双粉白的脚藏去花裙下,曲作一团。 珑月不去理睬他的话, 她只捏了一颗蜜饯放去嘴里, 冲淡嘴里那股汤药怪味。边舔着蜜饯,边哼哼他, “你若是不捡我回家, 我就不回家, 我就去跟别人回家。” 郗珣只淡淡微笑, 问她:“你要同谁回家?” 珑月说:“你不捡我, 我就随便去谁家,我在旁人家门前敲门,像我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哪家不稀罕呢?” 是啊,哪家不稀罕呢? 郗珣想了许久的措辞被堵了回去,他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缓缓问:“若是你去了他人家中,必然是不认识兄长的,是么。” 珑月小脸上皆是得意:“那我就不要阿兄啦,我去找一户也有阿兄的人家。谁让你骗我吃药,之前还一直凶我。我来上京三个月,被你足足骂了十几次。” 郗珣眉眼渐渐冷峻下去,他冷笑道:“你这没心肝的小孩儿,仔细想一想是谁将你养的这般大的?” 珑月眨眨眼睛,“是长汲。” 郗珣抿起了唇,不说话了。 “那又是谁教你读书识字?” 珑月:“是臧先生。” 兄长静默了。 他静静凝望珑月一眼,修长白皙的手指攥起,拂袖而去。 走去廊下,便听身后脚步叠声传来。 小孩儿从他背后着急的抱住他,慌张道:“阿兄不准走!” 郗珣脚步不曾停留,珑月便将自己双手紧紧抱着郗珣的腰身,绕去他身前,一路光裸着的小脚踩去兄长靴子上。 她恶狠狠的企图用自己的小身板去拖住眼前人:“阿兄不准走!” 她觉得她的阿兄会骗人,说什么不捡自己回来的这等鬼话!? 可是她又不舍得让阿兄走。 珑月胸膛起伏着,生气却还是要说:“珑月是骗人的,珑月知道是阿兄把珑月养大的。父王早就没了,都是阿兄养大的珑月。” 珑月听见兄长骂她:“没心肝的小孩儿。” 珑月委屈的不吱声。 那糖果儿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也来骂她:“没心肝的小孩儿!” 珑月抬头怒斥它,“不准你叫我小孩儿。” “这个只能我阿兄叫。” 她一直是一个很小气的小丫头,从不例外。 —— 平康坊,常府—— 外头天已经大亮,廊下陆陆续续传来丫鬟的声儿。 “姑娘,姑娘”一个穿绿衣比甲的小丫鬟匆匆跑来了令婉的院子里,叠声唤起:“不好了......” 常令婉一身绡纱衣都还没换掉,便早早在书房中练画。 常令婉喜好紫檀梨木,却又好乌漆,院中全套的家私都是檀木梨木造的,再往上刷上一层层的乌漆。 她不比一般娘子喜欢在室内挂花画,她喜好挂那些青绿的山水,显得优雅至极。 常令婉叠着手袖,回头温和的看丫鬟,温声笑道:“慢慢说,什么事不好了?” 那丫鬟压着嗓子说:“前院不知出了何事,老爷跟夫人大少爷大奶奶都去了,听说是打砸起来了。” 常令婉瞧着面上没几分激动,等手下的一支牡丹绘完最后一片叶子,她才缓缓收了笔,叫大丫鬟春鸳引她过去。 一主一仆走去正院外,远远便见抱厦前一群婢子战战兢兢的立着,离正屋离得远远地,生怕这场波及触碰到自己头上。 常令婉还算镇定,捏着手中帕子轻轻走了过去。 “大姑娘您如今别进去,里头正在发火呢!”李氏的丫鬟们连忙去劝常令婉,唯恐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姑娘入内受了伤,到时候责罚的又该是她们。 常令婉自然不敢坐视不理,不然还不知要出什么事。 她只是心中好奇,许多年前父母倒是吵闹过一段时日,但如今家中早恢复到父慈子孝,如今又是.......为何? 她领着春鸳入内,便见廊前角落中来不及收拾下去的均窑白釉碎片。 娇养王妹 第58节 她爱惜珍品,对瓷器更是精通,见是如今坊市上难以买到的罕见瓷器,顿感心疼。 令婉听内室传来的隐隐骂声。 “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瞒着我?” 常令婉眼皮颤了颤,捏着春鸳的手示意她停住。 她倚在窗边听着里头书房内几人的话。 常岱冷静的嗓音,却是承认道:“我瞒了你一些事.......” 常尚书年轻时候也是俊美之姿,否则李氏不会看上他,如今这把年纪的男人留着胡须,总不如年轻时俊朗。 但常岱比起旁的中年男子,容貌仍是罕见的拔高了许多。 他此时被妻子质问,仍能风度翩翩的抚须,“本想打听到确切消息才告诉你,免得叫你白高兴一场,不想你这般快就得到了消息?是哪个婢子说给你听的?” 李氏静静看他一眼,“如今别攀扯旁人,我只问你话!” 常祯夹在吵架的父母间颇为无奈,只能在一旁见缝插针劝慰李氏道:“阿母,这回真是确切的好消息。昨日儿子派去的人来报,妹妹当年流落河间后是被郗氏收留带去了朔州,如今还在人世......” 常令婉只听了这一句,当即心神大震。 她当最近府邸间怪异呢?兄长成日不着家,父亲也是来去匆匆。 原来,竟是那位六妹妹有消息了? 六妹妹丢了太多年,府上又从不曾提起过她,是以便是素来记性好的令婉也不大记得那位妹妹了。 只依稀记得一些。 ——六妹妹依稀是个生的极白,格外圆润的小胖子。 六妹妹是母亲所出,据说出生时生的很晚,生下来就不如她与兄长般聪明,便是连学说话也学的慢。 常令婉想起幼时,奶娘便告诉过她,让她务必要让着六妹妹,只因为六妹妹才是母亲生的,而她不是。 常令婉继续听了几句,只是后面李氏哭泣的声音掩盖了不少,说的断断续续她听不真切。 依稀是哭诉六妹妹的遭遇—— *** 纸终归是包不住火,且阵仗闹得大,府上隔日便有许多人知晓了此事。 翌日,老夫人院中。 李氏不在,令容与二房夫人,二少夫人皆在。 一群人也正是说起此事来。 常祖母执着帕子不由得抹着眼泪,替她那从没见过一面的孙女流泪:“真是可怜见的,我这个当祖母的是一回都没见过,这些年我也不敢问关于那孩子半句,只怕问了心中难过。” 李氏为人和善,往日中与二房夫人这对妯娌关系理的好,今日二房夫人一听,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她叹了声,“谁又不难过呢?大哥儿那般俊朗的面貌,他的嫡亲妹子能差哪儿去了?只怕是生的粉雕玉琢童女下凡来的,是以挫折多了些,好在如今是有好消息回来。”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定要叫那受尽苦难的孩子早日带回来才是。”二房夫人絮絮念叨。 语罢,她稍看眼坐在老夫人手边的常令婉。 常令婉为人温婉并不喜奢华,可到底是年轻的小娘子,身上衣裳喜欢满绣,前胸裙尾皆是密密麻麻的绣品。只怕是许多绣娘不眠不休许多时日才绣好的。 十八岁的贵女,长眉妙目,樱唇点朱,姿态温婉大方又不失冷傲。 微微垂眸喝着雨后龙井,这数十两银子才得几两的好茶,常令婉喝来也是不喜,只小抿一口便放回案上,再不喝第二口。 便是连宋氏见状也不由地感慨起来,一人一个命。 妹妹只怕是为奴为婢说不准还为妾为妓,吃尽了苦楚。 这大姑娘却是常府里金尊玉贵养大的一朵娇花,且运到极好,因着嫡妹走丢的缘故,这些年得到了大嫂大伯甚至老夫人的所有偏爱。 十八岁的姑娘了,不愿意成婚只喜欢琴棋书画,老夫人反倒是乐呵呵说自己孙女是个视权势富贵为尘土的才女。 常令容也随着她的嫡母在一旁偷偷看自己这位大堂姐。 眼看无人说话,令容佯装童言童语,“六姐姐若是被寻回来该往哪个院子里住?若是离我的和大姐姐的院子近,我们日后也能时常一道来给祖母请安了。” 谁不知,府上风景最秀丽,修缮最精巧豪奢的玉清漪是常令婉占着的? 那处本是老夫人膝下唯一嫡出姑母的院落,常府世家大族自然是极注重嫡庶,定是要留给府上嫡小姐的,奈何后来府上没有嫡女,便是大姐姐住了进去。 原以为大姐姐出嫁后说不准她还能搬过去住上几年,不成想这大姐姐名满上京,提亲的人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郎君入了她的眼。 如今好了,大伯母亲生女儿回来了,这位大姐姐还有几分往日的得宠? 老夫人闻言倒是一怔,许也是想到这个问题,她慢吞吞道:“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等你六姐姐真寻回来再说,后院不是还有几个院子空着的么,到时候自然不会委屈了她。” 老夫人许是有些话要私下与几个媳妇儿说,便叫未出阁的姑娘们先回去。 令婉自能猜到祖母会说些什么。 老夫人最是重名声,怕是担忧六妹妹这些年的经历,败坏了声名罢? 想来也是,才三岁多就丢了,被高门大户捡了回去,这也仅是说的好听,只怕该是为奴为婢去了。 说不准已经被主子发嫁了也不一定...... 令婉忽的想起记忆中六妹妹的那张脸,那般可爱嘴甜的孩子,如今只怕已经不知被磋磨成什么模样。 无怪乎她这般揣测。 士族都重规矩,何况规矩严谨,家规足有数千条叫士族都为之胆颤的天水郗氏? 天水郗氏人丁单薄,且多不在上京任职,常氏更是同郗氏没有姻亲关系。 纵然如此,郗氏在上京从无人敢小觑。 因嫡支便是那位权倾朝野的燕王。 郗氏这等的一等门阀,像六妹妹这般沿途捡来充当婢女的孩子,便是侥幸得入府也不可能留在府内伺候主子的。 许是送去别院伺候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偏房,亦或放在外院做些粗活。 日后到了年纪便会被随便许配给家奴小厮,生出来的儿女都会是贱籍,小小年纪就要学着伺候主子。 最好的下场,便是凭着不差的容貌,被高门大户老爷少爷纳了当妾吧? 不不不,规矩严苛的士族谁会纳一个奴籍为妾的?只怕是当做没有身份的通房女姬,随意转赠其他宾客罢了。 无论如何说来都有几分脏了耳朵,常令婉叹息了声不再想这些腌臜事。 她心中郁闷难受,为的是方才二房叔母说的那句话,什么叫阿兄的嫡亲妹子? 看来在她眼里,自己始终不是....... 那位不知如今还在何处的六妹妹才是。 近来令婉心中本就郁闷忧愁,一件两件事都撞了上来,惹得她烦心。 回到正屋,丫鬟春鸳便忍不住朝她抱怨起来。 “听老夫人今日的话音,老奶奶倒还是向着您的,便是六姑娘真找回来也万万不会越过您去。可要我说老夫人也是糊涂了,谁知六姑娘这些年究竟如何过的?怎能同您,令容姑娘住一道?还不如偷偷赠些银两叫她衣食无忧便罢了,真找回来日后只怕连累您的名声!” 常令婉浑不在意,她神情带着丝丝怜悯:“我自是不在意这些名声,左右是我亲妹妹,怎么忍心看她流落在外?” 语罢又是叹了口气,“最不济,六妹妹算来算去也该是满了十六了,若是真不济成了婚,郎子太过粗鲁没有德行,命人使她们和离便是,常家的姑娘总不愁嫁的。” 春鸳急道:“我的姑娘啊,就是您良善万事为旁人考虑,您也不想想,那般小的年纪就丢了,便是接回来这名声又该有多差?若是与那些家奴小厮成了婚有了孩子,那可该如何是好?咱们家可是常氏,您能容忍有一个血统肮脏的外甥不成?日后叫小主子有那般的表兄弟都招人耻笑!” 常令婉以帕掩面骂她:“春鸳你闭嘴,越发没大没小!说的什么浑话!” 作者有话说: 阿兄:小孩儿日后可别哭闹说阿兄瞒着你,阿兄告诉过你的,你自己不信。 大家喜欢的认亲剧情已经来到了,后期打脸反派肯定爽就行了! ps.大年三十最新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哈~ 第45章 曲终 八月中旬是晋陵长公主寿诞。 当朝有规矩, 若是父母健在,寿辰便只是随意摆上几桌席罢了。 晋陵长公主便是如此,仁寿宫的太后还健在, 是以往年这般的寿辰长公主极少设宴。 今年也不过是摆了几桌席面罢了。 晋陵长公主是先帝嫡女,又是燕王太妃, 一层层的身份叠加起来, 如今宫里的皇后也过得不如她随心所欲,谁也不敢小觑这位孀居的公主。 是以此次寿诞虽是小办, 上京的许多达官显贵仍不敢耽搁,一大早便递上寿礼往燕王府上送去。 寿宴当日, 席面皆摆设在后院的瀛阁之中, 瀛阁往后便引入了一内湖,内湖颇大, 占地约莫有三余亩, 上可游船。 四下风景更是暗香疏影美不胜收。 来得早的宾客有人登船去了, 有人便在亭外戏台子边上听戏。 珑月在花厅前见到气色颇好的浔阳公主与那位仍是不改腼腆天真的孙三姑娘,她欢喜上前迎了过去。 “浔阳公主与孙三姑娘怎么一道儿来了?” 浔阳命侍女去登记寿品,她今日不复以往的素净,许是为了叫过寿的晋陵长公主看着欢喜,穿的一身椒褐红的花锦裙。 约莫是悲戚已过, 浔阳连眉眼间都透出往日没有的镇定从容来, 倒还真有几分一国公主的瑰仪。 她朝珑月和声笑起,“瞧你每日四处出府去疯, 却偏偏这些消息总是比旁人知晓晚了许多。前日宫中便下了旨孙三姑娘下个月该成我五嫂了, 这几日她在宫中跟着嬷嬷学规矩, 我来自然要带着她来, 提前叫晋陵姑母看看。” 语罢, 浔阳又将身后一道而来的孙三姑娘往前推了推,“我这五嫂一路念叨了许久的你,说上回与你聊的来呢。怎么你与她二人如今见到面了反倒不好意思上前说话?” 孙三姑娘有些羞赧无措,一张仍显稚嫩的面容,粉通通的腮,哪里像是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嫁娘。 三人说说笑笑,倒是聊得欢快。 侍女们带着她们三人绕过楼台水榭,迈上高廊往后边的瀛阁而去。 珑月带着两人轻车熟路去到亭间,给亭中倚宝榻而坐的晋陵长公主请安。 晋陵长公主并未与珑月说话,只与来看望她的浔阳公主说话,姑侄二人以往看着感情一般,浔阳要和亲时没见晋陵长公主为她说一句好话,如今二人倒是亲切都很。 娇养王妹 第59节 晋陵长公主拉着浔阳的手一直感慨,又瞧见浔阳亲手绣给自己的万寿图,一针一线都精细不过,花线配色更是出奇出巧,想必是花了极大的功夫。 晋陵长公主道:“好孩子,前段时日倒是苦了你了,听说那昌宁竟还敢去堵你的轿辇,与你动手脚了?” 说到这话,浔阳心中顿觉一阵恼怒悲愤。 圣旨才下第二日,昌宁便堵在宫道上拦了她的轿辇,浔阳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后纵然昌宁被人拉开,脸上的巴掌却是实打实挨了的。 不过这也好,一巴掌打断了她对昌宁的愧疚。 浔阳只抹着眼泪不做声。 她觉得自己是死里逃生一回的人了。 短短半月间曾数次想寻死。 可是若是以和亲公主之身寻死,凭她那位父皇,只怕会祸极她的满宫宫婢,乃至她早逝母妃的娘家兄弟。 她本就是没什么主意的人,瞻前顾后下便只能忍下来。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给那六十余岁的老西羌王作不知第几任王后,继子继女比自己都大时,忽的从天而降一道旨意。和亲人选轻飘飘绕过她,落去了昌宁头上。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浔阳只觉得压在自己颈上多时的那把铡刀撤去了,她总算舒了一口气。 甚至至此之后,在宫室中她的地位也较之以往高出许多来。 只因宫人皆以为这是梁帝对她十分的爱重才不忍送她去和亲,而是另选了宗室贵女作为和亲人选。 浔阳面上感激零涕,心中对此却是冷笑而过。 若是以往她对这位从不搭理自己的父皇还有几分孺慕之情,现在她也早已死了这份心思。 浔阳虽为女子,对朝政之事却是罕见的直觉敏锐。 或是燕王势力朝廷之上对楚王一派的打压不见半分遮掩。叫她猜测,自己能逃脱和亲,只怕是燕王表哥暗中襄助。 当即,浔阳便十分主动去与自己这位姑母说起话来。 她如今才算明白过来,若是没有权势,便是皇女也需任人宰割。 眼前的这位晋陵姑母,便是孀妇,也活的潇洒。 * 羡麻姑,玉女并起,寿同王母年高。 寿香睛,寿烛影摇,玉杯寿酒增寿考,金盘寿果长寿桃。1 这几年才兴起的听戏的风潮,还是从南地传来的,台上戏子们咿咿呀呀唱着戏词。 珑月还是头一回听这个,这与说书不同,说书多是配着敲锣打鼓,这戏文却是配着箜篌丝竹,总叫人更能带入几分。 可再是好听的戏一遍过后她也腻了,珑月听着听着不由得开小差去了,左顾右盼孙三姑娘与珑月眸光撞到一处,两人偷偷咧嘴笑了起来。 珑月悄悄与她道:“再忍忍,等会儿带你们去钓鱼,钓完鱼去我院子里烧鱼,我的小厨房有位从蜀川请来的厨娘,会烧辣菜,可辣了,每回都辣的我流眼泪。可是又特别好吃,第二顿还想吃。” 可惜阿兄不喜欢吃,上回她塞给阿兄一口,阿兄被辣的往日浅白的薄唇都嫣红一片,连连喝了两杯茶才压住。 孙三姑娘当即拿帕子捂住嘴,压低声儿与她道:“那可是赶巧,我阿娘就是蜀川那边的人,我啊是从小就极能吃辣的,鱼太腥,只有烧辣味的才好吃呢!且一定要配着米饭!” 珑月欢喜笑了,看来二人志同道合。 她又絮絮道:“我新得了一只这么大的鹦鹉,能听懂人话,贼头贼脑的可好玩儿了,等会儿带你去看,你可别被它吓着。” 二人这般絮絮叨叨,叫晋陵长公主瞧见了。 晋陵长公主近来似乎格外冷待珑月,她冷待人的态度,约莫就是不搭理人,连眼神也不施舍给你一下。 便是眸光偶尔落向她时,那眼神也叫珑月看不懂。 深沉的审视、窥探,嘴角绷的紧紧的。 阿兄说叫她不用思忖太多,叫她少往长公主院子里来,还说过段时日长公主这副毛病便会自己好了。 兄长叫珑月不用想太多,她自然不想太多。 孙三姑娘约莫也看出些不对劲儿来,她以为是二人窃窃私语让这位尊贵的长公主不开心了,小姑娘才开启的话匣子,一下子又被吓回原型,登时吓得脸色煞白。 台上一曲终了,总算是换新戏了。 戏名为望香亭。 唱的是前朝皇女玉真公主悲剧的人生。 戏子倏然换了副唱腔,从方才字正腔圆的拜寿戏文变的柔婉哀愁,肝肠寸断。 连箜篌丝竹都格外低沉哀怨起来。 戏文言,玉真公主幼而母丧,刑克六亲,被寄养于王叔府中。 却因其绝世容貌被时为王世子的堂兄暗自觊觎。 好在王世子对堂妹不容世俗的情愫被他父王早早发现,王爷震怒将王世子鞭笞百下,将玉真公主早早许配出去。 因祸得福,玉真公主的婚后生活十分美满,驸马疼爱,婆母欢喜,只是没到几年,那位觊觎她的堂兄辗转登位。 她的幸福生活戛然而止。 新帝不顾天下反对将已经成婚的玉真公主强行纳入后宫,又给她宫外丈夫送去美姬数十人以作抚慰。 戏台上的玉真公主唱到此处开始哀哭起来,哭诉自己从此被囚于深宫,没有名分,不见天日。 此后芳华绝代的玉真公主日日消瘦。 乃至于最后,“妾饮□□,殉爱伴我临泉壤。2” 后听闻宫外的丈夫战死沙场,品行忠贞的公主不再苟延残喘,夜饮□□随夫而去。 这段感情叫人听着动容,叫人恨不得将那位不知廉耻□□堂妹的狗皇帝千刀万剐。 戏文结局是美妙的,玉真公主得观世音搭救,重塑身体,她那战死沙场的驸马其实也未身死,二人在乡间隐姓埋名做一对普通夫妻。 而那狗皇帝,恶事做尽,在公主死去不久,遭诸侯举起造反,他将自己困于殿中,引火自焚。 死后皇位被废去,被后人戏称为前朝废帝。 女眷们皆是感动于玉真与驸马的爱情,连孙三都忍不住朝着珑月骂道:“什么天子,后宫三千不要,偏偏看上了堂妹,真的是活该丢掉江山!活该叫人千刀万剐了去!” 不知何时,郗珣立在亭岸边,静静看着这出戏。 浔阳公主见到郗珣。 她拿着帕子将眼眶上的泪痕擦干,朝众人说道:“燕王表哥来了。” 晋陵长公主眼帘抬起,佯装惊奇,侧眸去看了眼自己那神色莫测的儿子。 “珣儿来了?”长公主又朝浔阳公主道:“你这孩子见什么外,什么叫燕王表哥?唤表哥便是。” 郗珣缓步迈入亭中,他眸光划过珑月那张脸,朝上首晋陵长公主淡默一笑:“母亲叫儿子来听戏,儿子自然不敢不来。” 一身素白袍衣,袖口绣花纹路,郗珣的笑容高洁清冷,仿若水中佛莲,不染纤尘。 任谁都以为这是一个品行端正光华无双的君子。 晋陵长公主神色僵着,叫他脚步竟是欲走向那孩子落座之处,连忙指着手边依浔阳公主的位置,朝文茵道:“快去给珣儿搬张榻来。” 珑月转眸望着兄长,正巧兄长也在望着她。 珑月不像其他娘子为这戏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她依着亭边慵懒坐着,初秋万物萧瑟中,漫天的辉光落在她鬓发之上,将她鬓角都染上了融融秋意。 身后亭外姹紫嫣红的万千花丛,绚丽秋景也不敌国色天香的她分毫。 珑月睁着眸,唇角微微弯着,似乎有话要与他说。 可二人间隔得太远,此刻也不合时宜。 “珑月好好招待孙三姑娘,本宫与你兄长同浔阳有体几话要说。” 一家人,晋陵长公主却独独支走自己,公主说与兄长和浔阳有体几话要说,明摆着是说自己不是她的‘自己人’。 有一瞬,珑月知晓自己被孤立了。 她心中难过却只能就此离去。 是啊,珑月仔细想想,她本就是一个外人。 一个是长公主侄女,一个是长公主的儿子,她又是个什么呢? 说的好听些不过是个庶女。 说的难听些,二人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说好的要带孙三去钓鱼的,只是这会儿怎么也没心思钓鱼了。 孙三却仍傻乎乎的笑道:“长公主是想将浔阳公主与王爷撮合到一处呢,他们聊他们的,我们两个还是早点离开的好,走吧,你不是说要带我去钓鱼的么。” 珑月敏感的心思,忽然间明白过来。 这段时间长公主对自己的冷淡,以及今日这出戏文。 其实长公主在告诫她吗? 公主要给阿兄娶娘子了。 而阿兄关系与她过于亲密了。 纵然她二人不会同戏文那般,可终归在外人看来也是丢人的。 阿兄说什么不成婚是骗她的,等阿兄成婚了,自己成了一个外人,孤零零的一个人被孤立在王府,该有多可怜? 那怎么办呐? 她习惯了与阿兄朝夕相伴,如果没有阿兄了,她就什么都没了,她到时候该怎么办呐? 小孩儿终于学会了忍住郁闷,强颜欢笑。 她一边艰难忍下去眼泪一边说:“走,我带你钓鱼去。” 珑月忽然想到,孙姑娘说的对。 姑娘家其实有第二条路走的,她只要成婚了,就有丈夫了。 她的丈夫会慢慢代替兄长的位置。 娇养王妹 第60节 这样,她就有人朝夕相伴,不会孤单了。 就像戏文里的驸马,多好的人呐,天子送他那么多姬妾他都不要,他只等着玉真公主回来。 ....... 长公主见珑月乖巧听话,面色倒是好看许多,她借机故意道:“浔阳啊,你方才不是还说要谢过你的表兄,如今怎么不做声了......” 浔阳面色染上了几分羞红,她低头讷讷道:“我、浔阳谢过表兄,谢过表兄朝中替浔阳说话,救了浔阳一命......” 郗珣完全没心思听这二人说话,他知晓方才那小孩儿必是伤心了。 走的时候那般气冲冲都没回头一次。 郗珣眉眼微冷,今日是晋陵长公主寿辰,他不愈当着外人的面叫母子二人闹得太僵,是以十分温和的对浔阳道:“公主无需感谢,臣只是顺手而为罢了。” 语罢他毫不遮掩的朝晋陵长公主告退:“今日儿子还有政事,先来给母亲贺寿,晚膳是留不得了,母亲若无事儿子先告退了。” 晋陵长公主气急,横眉冷对:“站住!你走那般快做什么?又是着急着见谁去?!” 她这段时日是被这个逆子气疯了,早没了往日的温和脾气,一点就燃,总神神叨叨怀疑这二人背着她偷偷干什么。 郗珣看了她眼,微微蹙眉道:“母亲再喧嚷一些,闹得这一出上不得台面的闹剧,您觉得儿子在乎这些?” “逆子!你住口!”晋陵长公主才养好的心悸一下子又险些被气出来。 浔阳无辜的站在旁边,被这母子二人忽如其来的怒火吓得面色苍白。 她从未见过燕王如此冷冽的面容。 双唇微抿,眼中都能萃出寒冰来。 燕王只是瞧着白衣卿相模样,到底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武将,叫西羌闻风丧胆的白袍战神。 如今这般嗜血模样,叫浔阳骨头缝里发寒。 “姑母...姑母,侄女......” 郗珣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看也不去看浔阳公主,只道:“禁庭规矩严,公主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宫,免得耽搁了时辰。” 浔阳看着外边尚且刺眼的太阳,不甘却只能匆匆告退。 郗珣示意长汲屏退左右,朝晋陵长公主直言道:“珑月的父母双亲儿子已经寻到,过几日儿子会叫她去认祖归宗,您无需烦恼,继续如往常一样吃斋念佛便是。” 晋陵长公主气的发颤,“怪不得这段时日你忙的脚不着地,原是替她找父母去了?” “你以为我会成全你这个畜生?你且听着,珑月她就是货真价实的郗氏女郎,你父王的幼女,你的幼妹!有本宫活着一日,绝不叫这等丑事发生在本宫眼前!” 郗珣冷眼凝视着晋陵长公主。 他少生气,能惹得他这般模样倒还是头一回。 郗珣不再掩饰,冷冷道:“您要是不成全,儿子便只能叫皇舅下旨赐婚了。” 晋陵长公主顿时如遭雷击,她想起了那些持空白诏书逼迫帝王写禅让诏书的佞臣贼子。 “你...你.......” “劳烦母亲吃斋念佛时,还望保佑孩儿能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写不到了,下章认亲!女鹅感情从这张开始有很大变化了,她开始开窍啦!想谈恋爱了。阿兄再不抓紧!女鹅就自己找别的丈夫了! 阿兄:“母亲你这般上蹿下跳,是不想抱孙子孙女了?” 第46章 落水 珑月先去带着孙三姑娘去钓鱼, 二人的钓鱼水平实在算不得好,半个时辰的功夫没钓上来一条,反倒是被太阳晒得受不了。 珑月心头闷闷的, 她满脑子想着方才的事,甩着钩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我们不钓鱼了。” “不钓鱼?那吃什么?” 珑月说:“去厨房要一只鱼, 味道也是一样的。” 是啊,味道怎能不一样? 都是鱼罢了。 只要请同一个厨子烧制, 味道倒是一样的。 却听孙三姑娘道:“买来的鱼如何能有自己亲手钓的好吃?要不我们再耐心等半个时辰,等会儿鱼就上钩了。” 许是离鱼窝远, 根本没有鱼愿意凑近。 二人许久也没钓上来一条。 再后来, 浔阳公主的婢女匆匆来寻孙三姑娘,说是浔阳公主要出府回宫了。 孙三姑娘如今在宫里住着随着嬷嬷学规矩, 自然是要出入与浔阳公主一道的, 她登时不敢说什么拒绝的话, 抱歉的看了眼珑月,小跟班似的颤颤跟上。 虽觉得奇怪,浔阳公主怎么会走的这般快? 只剩珑月一个人继续埋头苦钓。 长汲犹如来寻孩子的家长,四处找寻了她一通,喊她回兄长院子里吃饭:“姑娘, 主子爷差奴才来寻姑娘去用膳呢, 有您最喜欢的脍虾,蟹酿橙。” 珑月听到阿兄叫自己回去, 几乎就要丢了鱼钩跑回去找他, 可转念又想起方才长公主的那番话。 长公主要是知晓自己一日三餐都和兄长在一个饭桌上吃饭, 只怕她又要生气了吧? 她可不敢惹长公主生气, 这个王府里, 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就只有阿兄。 这一刻,珑月第一次生出想回朔州王府去的冲动。 那处才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家。 比起京城这片人生地不熟之处,朔州王府里,一草一木都是她熟悉的,在那里生活那么些年,她从没如今日这般为了许多事情许多人而烦恼的。 珑月双眼有几分迷茫的盯着前方湖面,脚停住了,回头又捡起了鱼竿,珑月朝着长汲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我还不饿。” 说是不饿,她的肚子却早已咕咕叫。 没过一会儿,珑月听到身后兄长有些低沉的嗓音。 “钓不到鱼,便不打算吃饭了?” 珑月低着头,双手使劲儿攥着手中的鱼竿,没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珑月才仰头问走到自己身边的他,道:“阿兄何时才回朔州?” 郗珣道:“怎么?这般快就在上京玩腻了?” 珑月却摇摇头,小孩儿不知哪儿学来的苦恼模样,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等阿兄你成婚,我就回朔州去。” 不管阿兄回不回去,她都自己一人回去。 她会在朔州找一个英俊帅气的郎子,她会生很多很多孩子,她日后才不会孤零零的一个人。 郗珣一怔,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孩儿原来是察觉到了,察觉到晋陵长公主想撮合浔阳与他的心思。 真是奇妙,他以为傻乎乎的小孩儿听不懂旁人打着弯儿的话风。 他以为珑月最多只是恼火晋陵长公主对她冷漠的态度,不会像今日这般......听出了晋陵长公主的意思。 以为他要与浔阳公主成婚? 她也会为自己成婚而难过? 郗珣没有半分小姑娘懂得吃醋了的喜悦,他怎么舍得让她难过? 郗珣有些仓促的解释:“你今日可是又听母亲胡说了?兄长与你说过的话不会变,阿兄......阿兄不会同其他娘子成婚。” 珑月也不知有没有被安慰道,她沉默着没再说话。 郗珣见此,便叫长汲拿来一根鱼竿,也沉默着陪着她在湖边钓鱼。 郗珣轻松将鱼钩抛出丈远,而后便是许久的岑静。等鱼上钩的空隙间,比起珑月一本正经连眉毛都不敢动的模样,郗珣显得格外慵懒又漫不经心。 他甚至还教她:“你眼睛无需一直盯着那处,鱼上钩鱼竿会有动静。” 珑月不理会他,仍严阵以待的模样钓鱼。 不一会儿—— 水面泛起一阵涟漪,涟漪围着鱼线朝四周一点点扩散开来。 郗珣漫不经心地往回收线,将鱼从水中拖出来,他一瞥旁边备受打击的小姑娘,将鱼拖去了小姑娘的脚边。 郗珣问她:“钓到鱼了,珑月现在能去吃饭了?” 那皖鱼少说也有六七斤重的大家伙,内湖常年有婢子给它们投喂鱼食,一个个从没遇见天敌,皆是生的肥美健壮,才离了水便开始疯狂挣扎扭动起来。 珑月忍不住唇角扬起,不怪她太好哄,实在是郗珣养小孩儿养出了经验,顺着毛撸一遍下来,再给块糖吃,再是凶猛的猫儿也能给摸顺了。 珑月挽起袖子连忙用双手攥住了那条胖鱼的尾巴。 鱼儿一招急速神龙摆尾,珑月被甩出一脸的水。 珑月反倒开心起来,骂那鱼道:“你以为你落到了我手里,还能跑得掉?快乖乖给我同阿兄吃!我为了钓你,中午都没吃饭呢!” 她这话显然是说的太早,那鱼摆尾之后,又接二连三的剧烈扭动,珑月脚步随着一连乱窜,一脚踩踏去了湖边泥巴里。 “啊!”珑月气的叫了起来,连忙去朝郗珣求救,“阿兄我的脚被泥给吃了,拔不出来啦......” 岸边守着的长汲本来正在一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守了这一对叫人哭笑不得的主子半晌,忽的听见噗通噗通两声落水的响声。 他正好奇是哪儿来的鱼儿能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跟人落水一般—— 长汲瞥去一眼,顿时惊慌起来。 “哎呦!” “主子爷!姑娘!您二人怎么落水里去了?!” “哎呦这可怎么好,快来人啊!快来救驾!” 可这回该轮到他后悔来着,为了给主子爷与姑娘一个僻静的钓鱼场所,不叫那些没有眼力见的人打扰,方才他早自作主张将附近的闲杂人等统统撤离了去。 如今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饶是他喊破喉咙,也没人来! 娇养王妹 第61节 只能自己亲自过去救人了。 没等长汲去到,便见着主子爷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一手搂着姑娘的腰身,一手揽在姑娘胸下,将人从岸边被踩的浑浊不堪的泥水里打捞了出来。 姑娘看模样是一头栽进去的。 脸上都是泥。 主子爷也没好到哪儿去,除了一张脸还能看外,衣裳裹满了泥水。 郗珣冷漠脸:“看你干的好事,傻了不成?” “阿兄.....”珑月却以为他责怪自己抓不住鱼,带着生气的哭腔:“是珑月没本事,叫鱼跑了!” 郗珣咬牙切齿,最终没与这傻小孩儿纠缠这栽去水里也舍不得松开鱼,险些叫鱼拐去水下龙宫的蠢事。 两人那般紧密地贴在一处,抱起了人那手臂仍揽在胸下不松,叫长汲老脸一红。 该给两位主子寻个能裹体的衣裳来,可总不能穿他们这些奴才的衣裳,往后院去拿,王府这般大,便是奴才们跑断了腿只怕一来一回也要两炷香功夫。 有这两炷香功夫,主子爷身子素来强健不打紧,姑娘该染风寒了。 长汲当机立断,将这对兄妹带去附近亭榭中暂时挡着风。 他当即差奴婢往后院去寻干净衣物。 珑月一出水就被兄长抱到了阁内榻上,她倒是不觉得冷。 只是方才被阿兄抱出水里时,一双乳儿被锢的生疼。 她几次想叫阿兄松开些,偏偏又不好意思开口。 如今她只感觉说不准是坏了。 见兄长去那帕巾没有看她,珑月顿时背对兄长悄悄打开交领衣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往内看了眼。 那一对粉白圆润好端端挺立着,并无伤口,也没有歪瘪,她才松了口气。 手持帕子回了塌边,居高临下的兄长一眼就睨见。 活了二十有六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燕王顿时又羞又恼,阖上双眸。 好在有人来解救了他。 奉清匆匆来了阁外,朝内通报:“主上,户部尚书携公子登门拜访。” 作者有话说: 本人码字又很慢又很纠结剧情,每日深夜更新,时间不定,让很多提前等的宝子们久等了(。?_?。)?i’m sorry~ 第47章 崩溃(二更合一) 燕王府, 花厅之中。 夕阳透过薄云,自廊庑殿台倾洒而下,落在格窗上, 将地面投上了纵横棱花的纹理来。 一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往上袅袅升腾着烟雾。 王府的女婢纷纷上前, 举止有度给二位贵客奉茶。 常尚书时年四十有五, 正值中年有为,他已做到掌天下田户均输钱谷之政令, 以一己之力览天下之重的户部尚书。 六部中,唯户部实权最大。可想而知, 想拉拢常氏的派系如过江之鲫, 比比皆是。 如此烈火烹油,一着不慎满盘皆是。上一任户部尚书便是官场失误, 不仅乌纱帽丢了, 连累的家族举家流放。 可常岱这些年不仅将户部尚书的位置坐稳了, 且这一坐还是整整三年。 三年间,任尔东西南北风,他自巍然不动。 常岱生性谨慎,胸有城府,便是得了消息, 他也是等过了三日才带着儿子赶来燕王府上。 常岱端着茶盏, 面容平和,仿佛只是来王府品茗一般。 倒是一旁的常祯忆起那位当事人的话, 升起几分急躁。 “当年那位少公子菩萨心肠, 他本来吩咐手下, 要将那小姑娘送给附近没有孩子的人养, 谁晓得后来连夜下了场雨, 隔日那公子就改变了主意,在我们店里套了个马车将小孩儿带走了。听他那手下嘀咕说,他家主子没养过孩子,想捡一个养了玩玩。” 时隔多年,店家记忆早不如年轻时候好,可对着这件事倒是记得清晰。 常祯那时听了养着玩玩,心头泛凉,心道不妙。还不如不下那场雨,将他妹妹好好寻户生不了孩子的人家养着罢了。 不过他心下又安慰起自己,沿路见到脏兮兮的小孩儿,不仅不嫌弃反倒还惦记着给小孩儿找条活路。 这般少公子的品性只怕不差。 若那店主口中的少公子,便真是如今的燕王—— 常祯到底还是年轻,不如常岱一般老练,他等了约莫两刻钟仍见不到人来,便按捺不住,起身在花厅中来回踱步。 甚至欲迈向门厅外侯立着的丫鬟询问。 老神在在,安稳饮茶的常尚书朝他投去凌厉一眼,呵斥他道:“如此毛躁成何体统?还不快坐下。让你给长公主备上的寿礼呢?” 常祯只能应道:“已经差人送往王府前院了。” 常尚书不由的提醒他:“坐下。” 父子二人这般一等,又等了两盏茶功夫。 常尚书这些年身居高位,上京王爷哪个不要给他留些薄面的? 他还是头一次被这般冷待。 可如今有求于他人,常尚书除了面色稍沉别无他法。 此时,花厅外传来一阵跪拜之声。 “奴婢给王爷请安——” 话音将落,父子二人便听到一阵低沉轻缓的脚步声。 门廊在晚霞的辉光下霞光熠熠,霞光外迈入一具修长挺拔的身影。 郗珣迈入的那一刹,整个内厅的光芒都仿佛汇聚到他身上。 眉飞入鬓,鬓若刀裁一双眉眼冷清威严,气势雍容。 燕王手下势力这些年早已渗透上京,明面上朝廷拥趸者众多,暗地里更不知凡几。 谁也不知他在上京朝廷的人脉暗网。 常岱久经官场,自然知晓燕王能如此安稳留于上京只怕暗里另有所图,他曾劝解陛下将如此手握重权的藩王引入上京久居,无异于引虎为患,奈何天子却是一意孤行。 以常岱爱惜羽毛之性,为避免皇权猜忌,自不会与燕王此等权臣深交。 是以往日朝廷之上二人更不过点头之交。 如今还是常岱第一次打量起这位年轻气盛,名声响彻十三州的少年登位的亲王。 刚柔并蓄,气质卓然。 常岱常祯父子二人心中翻转几遍,面上不显,一个个收拢心绪起身郗珣行礼。 “臣给燕王殿下请安。” 郗珣方才在后殿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玄青勾丝直裾长袍,从容提步迈入花厅。 他的眸光温和而专注,凝望常岱时,险些叫常岱以为他面对的只是一位柔善温和的郎君。 “常尚书今日怎么有空,亲自登门本王府上?” 郗珣步伐佯佯落座上首,端起案几上的春山白汝窑茶碗。 常尚书以严苛古板闻名上京,旁人不知晓的凭着猜测,只怕以为此人生的一脸横肉亦或是狠辣异常。 其实恰恰相反,常岱一脸儒雅从容的相貌。 岁月自他面上染出风霜,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那张格外温润清和的相貌。 无外乎能生出风采卓越,姿态端秀的一双儿女来。 常岱请安过后开始给燕王太妃,晋陵长公主恭贺寿辰来了。 二人一老谋深算,一城府极深,一来二去倒是瞧着言谈尽欢。 见常尚书迟迟不肯说起正事,常祯忍不住出口:“父亲......” 郗珣长眸微抬,朝着常祯看过去。 这一瞧倒是不由的使他怔忪片刻。 常祯整体相貌更偏阴柔,世间男子眼型狭长者居多,而这常祯眼型倒是不同,双眸乌亮剔透,睫羽浓密,形状更似于一双外放的桃眼。 以及,常祯冠下鬓边偏卷曲的乌发。 一切一切,都再是熟悉不过...... 果真,这便是血脉亲缘? 纵然十余年天南地北,未曾相见相闻,纵然与珑月朝夕相处十几载的是他...... 郗珣出了一会儿神,生出一丝酸涩之感。 就像自己耗尽心思养大的小鸟儿,有朝一日会指着它与众不同的羽毛与他吵架,嚷嚷着它不属于他。 是他强行将自己禁锢在他身边。 郗珣面色渐渐泛起了无端的苍凉阴郁。 常岱打着官腔自然没空注意,常祯却是察觉到了,方才还一副谈笑风生的燕王,与自己眸光对视后,却忽的神情恍惚面色难看。 常祯只觉得一头雾水。 因此头一回见面,郗珣给常祯落下了性格莫测,不可深交的印象。 喝了足足有两杯茶,常岱终是按捺不住。 这位户部尚书一身质地普通清灰圆领袍衫,留山羊须,两眉间有一道浅薄皱纹,约莫是常年蹙眉成的习惯。 他深眸暗沉,有种让人不敢逼视之感,说话时也总是打着官腔。 而此刻,他终归说明来意。 娇养王妹 第62节 “臣此次前来略备薄礼,一是祝王爷之母,晋陵长公主生辰,二便是谢王府当年搭救之恩。” 郗珣轻倚椅背,眯起双眸,一副不解其意的模样。 “哦?” 常岱双眸幽深目含试探:“臣膝下有一幼女,将将三岁而夭亡。臣也是今年才偶然得知臣的幼女当年遭遇动乱并未身死,反倒是遗落外地叫人救了去。” 常岱父子二人所知晓的消息,皆是由郗珣授意从而透露出去的,内里消息究竟如何郗珣自是清楚。 常岱说完只觉心中生出苦涩,他继续道:“敢问王爷可还记得,天策三年,王爷途径上党顺手搭救了一名三岁稚女?” 常岱仔细回想着他记忆中那个孩子的模样。 “矮矮胖胖的一个,她母亲说她走丢那日,穿的是一身石榴红袄裙。那孩子十分胆大亲人,说话还说的不甚清楚,却是个聪慧的。” 常祯追补道:“她吐字最清的便是阿兄两字。” 常祯话音方落,便听闻上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玉瓷碎响。 抬头便见燕王眉眼淡淡,将碎了的茶盏从容不迫放回茶盘之中。 郗珣意味深长道:“当年本王确实搭救过一稚童,只不过却与你们说的这般,却是相差甚远。” “王爷?”常岱常祯皆是心下一凉,只以为这天南地北的查消息,总有失误之处。 莫不是他们查错了方向不成? 燕王救下的根本不是他们的女儿、妹妹! 郗珣那张天人之姿的面上浮现点点笑意,在此等场合倒是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本王见到那小孩儿之时,她正混迹在难民堆中与一群比她大上许多的乞丐抢食。一身辨不清颜色的脏烂衣裳,生的虽矮却是干瘦的很,后来捡了她,一日两日的,成日总嚷嚷着吃不饱饭,肚子饿。” 常岱常祯父子二人闻言,登时面色惨白。 纵然他们心中早早有数,知晓一个三岁便走失的小儿,这一路必是遭遇颠沛流离苦不堪言的,奈何这般被人直白说出,叫二人不由得心中大恸。 常祯面色苍白,“王爷,还请王爷告知我妹妹的下落!” 郗珣偏头望着廊外夕阳,他仿佛不通人情,对这桩血脉亲人的重新相聚,没有一丝怜悯感动。 他反倒是冷漠至极。 郗珣垂眸望着自己袖摆间针脚细密的精致云纹,声音说不出的虚空寥落:“过去这么多年才来找寻,小常大人不觉得——晚了些么?” 常祯神色激动,甚至忍不住从椅中起身,他双手握拳,气急道:“王爷怎知我们没找?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找我妹妹!” 常祯语罢有些怨怼的看了常岱一眼,要不是常岱一直笃定了他妹妹已经死了,他又何尝会平白无故耽搁上那么些年的?! “无论是缘由叫一个三岁小儿走丢本就是一桩笑话,若是真叫你们重寻了回去,当真能妥善待她?” 郗珣看似漫不经心的话语,再没有人知晓他隐忍的怒气。 这对父亲说的冠冕堂皇,实则却是再惹人发笑不过。 饶是有千万种理由借口,错过便是错过。 珑月凭着运气得以活下来,难道也叫他凭着这些运气,再次将她还给他们? 郗珣此时忽的有几分后悔,一时贪念,一时心软,想让那个从没见过父母的小孩儿见一见父母。 小孩儿虽万事不懂,却总归早已及笄。他知道,珑月是很想念很想念她的父母的。 纵然想念的是他为她编造出来的父母。 早知如此,他许是该另寻一户人家—— 而燕王这般话语,却叫老奸巨猾的常岱起了写疑心。 若只是随手捡到他的小女儿,又岂会为了一介婢女落了他的颜面? 常岱虽不觉自己颜面高到能叫郗珣不敢落的地步,但这般行径显然偏离了郗氏门风。 他那小女,只怕不仅叫燕王捡了去那般简单吧? 只怕这二人间还十分相熟—— 燕王有一个叫上京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便是燕王早到了娶亲的年岁,府上却一无正妃,二无侍妾。 便是连显阳宫的皇帝三翻四次企图赐婚,也被燕王借口推让过去。 那会是什么身份?婢妾? 常岱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连气息都有几分深重。 常岱急迫的追问道:“不知王爷能否告知我儿如今所在何处?” 郗珣淡淡道:“此事总要询问当事人的意思,将她弄丢了,如今才来找,谁知她究竟想不想认你们?本王可不想做一个恶人。” 常祯听闻只觉得这王爷是故意捉弄他,他又止不住四下打量起来,简直恨不得挨个挨个婢女问过去。 常岱止不住蹙起眉头,语调肃穆了几分,忍不住质问道:“她是我女儿,自然想着要认祖归宗,下官只盼早日寻回女儿,倒是燕王殿下,您一直推脱,这般究竟是何意思?!” 跟随郗珣一道入内,一直作壁上观的奉清终是忍不住,怒斥道:“常尚书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只是这官威是不是耍错了地方?您该抬头瞧瞧,此处是上京的燕王府,可不是什么你的常宅!若非当年我们主上搭救,那姑娘早死了!你如今有什么脸面说这等话?!这就是常氏的规矩体统?” 常岱,常祯见祖宗被骂,一个个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却反骂不回去。 此话虽刺耳,却是句句在理。 便是他怀疑幼女早委身燕王为妾,又有何颜面指责燕王? 若非是他,幼女只怕早沦为一捧黄土...... 不不不,也不一定就是妾。还有可能是婢女...... 可旋即他又生几分愠怒。 无论是什么身份,能比得过他常家的女郎尊荣?! 终归,常岱除了一声叹息别无他法。 他有些苦涩的四周看了看,道:“若是我儿就在王府中,王爷不妨将她叫出来问问,愿不愿意同她的阿父阿兄回家?” 郗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反倒是奉清不耐地冷笑道:“听闻常大人不止这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养在身边极其喜爱的姑娘?要我说啊,人都是对养在自己身边的偏心的没边,既然有一个女儿了想来也是不缺女儿的。干脆叫她留在我们府上好了,免得回去不知要遭受些什么。” 常岱闻其声而知其意,猜测这是疑心他日后将会厚此薄彼,偏爱养在身边的令婉。 “只要她能归府,臣必不会叫她回府受委屈,她回去便该是我府上待字闺中的嫡出姑娘。” 常岱将‘待字闺中’这四字咬牙说出。 他如今更是怀疑,这燕王往日可不像是多管闲事之人,如今为何会为了一个婢女说这般多的话? 还有燕王身边的侍卫也是如此,一个两个的,怎么活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常岱心中有了猜测,只怕不是妾氏,而是府上与这一主一仆常年深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女子。 莫不是燕王身边伺候的大丫鬟? 一瞬间,常岱常祯二人心中划过许多猜想。 甚至常祯已经生出燕王不给,他晚上便来王府绑人的想法。 二人却又听燕王沉吟,“此事王府会如实告知,如何全依着她的意思。” 一听这话,常岱常祯自然而然以为燕王的意思是他不会插手此事。 只要那姑娘同意认亲,燕王府便无人会反对。 换成一个旁的王爷,常岱便是与他撕破脸皮也要他将自己闺女立刻交出来。 但眼前人可不是那些京城的闲散王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且如今唯一知晓他女儿是谁的,便只有燕王府上了。常岱如何也不敢真同燕王府闹翻了去。 登时,父子二人只能无奈的由怒转喜。 常祯与父亲商量:“既然人就在王府,那我立刻回府去,叫阿鸾妥善安排菡萏的住所。” 常岱欣慰的颔首。 也只郗珣一人心中泛凉,想法子想的头有几分疼。 却听花厅外传来那小孩儿格外明媚响亮的嗓音。 珑月朝着里头不满意的催促:“阿兄!你好了没?我饿的受不了了!” 常祯似有所觉微微扭头,朝着花窗外看去。 郗珣有一阵失措,甚至将方才他捏碎的杯子又端了起来喝茶。 好在长汲隔着大敞的槛窗觑见主子爷神色阴翳,连忙赶过来哄着珑月往后殿走。 “郡主饿了就先用膳,主子爷在商谈正事,只怕一时半会儿还谈不完。” 饿了天王老子,也不能饿姑娘的肚子啊。 珑月这回倒是罕见地神情凝重,她不肯走,贴着墙壁想要偷偷溜进去。 “我方才听见里头说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为什么不能叫我进去?” 她的心眼很小,小到连阿兄背着她与别的女郎说话她都要生气。 也不是很生气,只是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说话,偏偏要叫自己出去? 这与长公主独自叫自己一人出去,又有何区别? 珑月赌气起来,趁着长汲往左边堵她,她立刻小跑着窜去右边,跑入花厅里。 “我不要,我就要进去。” 长汲追在身后无奈呐喊,给里头人提醒:“不成!姑娘您这不是难为奴才么,您要吃鱼,奴才特意去厨房盯梢一个时辰,厨房依着姑娘的口味,烧了八道鱼呢。” 珑月提着新换的缂丝绯罗叠纱粉霞茜裙,迈过门槛,见到那位留着山羊须瞧着就文绉绉的常大人。 常岱微微蹙眉看向她。 珑月其实已经见过常大人一次,上回宫宴散场时她走的有几分快,一不小心踩掉了常大人的靴子。 事后她说了对不起,常大人还是生气了。 一大把年纪的常大人弯腰提靴,珑月要帮他,反倒被常大人瞪了一眼,呵斥了一句。 如今常大人又瞪她,珑月才不害怕,她跑去阿兄身后朝着常岱回瞪回去。 娇养王妹 第63节 “上回我都跟您说对不起了,您要是不舒服,也将我鞋踩一回罢了,我才不会为了这等小事生气。” 常岱忍怒不与这等蛮横无礼的小女计较,他冷哼一声,只落下一句:“还望王爷信守承诺,早日告知,下臣告辞。” 语罢,便带着不愿意走的常祯离去。 —— 珑月看着二人身影消失不见,她才从郗珣身后跑出来。 郗珣见此,想起了她方才的那副泥猴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他牵着热乎乎的柔软掌心,往花厅外走,“不是说饿了?” 珑月被兄长牵着手一路拖着走,她懒散的像是不想使劲儿,想要在脚下安上两个轮子叫兄长拖着走。 走的缓慢,精神有几分萎靡。 “我又不是很饿了,暖洋洋的太阳晒着,我有些困,想去睡觉了——” 郗珣停在廊柱边,闻言无奈去弹她的额头,“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模样,以前的珑月可能吃了,哪有兄长哄你吃饭的道理?” 往往都是小孩儿自己攥着一个木勺,将她的小碗盛的再满,她自己就能一勺一勺吃干净。 珑月停下脚步,仰头去看着走在身侧的兄长,二人这般并排立着,廊外碎金夕阳将二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拉的又瘦又长。 有他的轮廓,也有她的轮廓。 似将二人揉搓到了一起—— 靡丽又精妙。 珑月将雾一般柔软的眉蹙起,显得蔫头耷脑,“小孩儿可没有烦恼,可现在我有烦恼了。” 郗珣问她:“珑月的烦恼是什么?” 珑月反问他:“菡萏是谁?” 郗珣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闷笑:“嗯?” 珑月心中酸楚,她凝眉刨根究底:“你们方才偷偷在背着我讨论一个叫菡萏的姑娘,还要给她安排院子,我都听到了。” 郗珣笑容凝在嘴角,又听小孩儿气鼓鼓的说:“菡萏这个名字真不好听,一定是一个丑姑娘。” 郗珣设想过很多种,他告诉小孩儿她父母尚在人世时的情景。 依着她的脾性,定然是要撕心裂肺的痛哭上三天三夜,而后他费尽心思哄着也好不了。 最后,这小孩儿会与他持续冷战,恨他骗自己,甚至她会想要跑回她亲生父母那儿去,不与自己见面。 但郗珣设想的每一种场景,都不如今日这般,来的温和平缓,却又忽的到来。 郗珣听见自己平和无波澜的嗓音。 “那位叫菡萏的姑娘呐,生的世间第一美。” 小孩儿气的嘴巴能挂油瓶,她胸膛起伏的厉害,这是要哭了。 “菡萏就是你啊,珑月。” 珑月傻乎乎的怔住了。 “珑月早就来了对么?小孩儿在窗下偷听了许久,连长汲都没发现你。” “你有什么想问的,阿兄必不会瞒你。” 珑月鼓起双腮,拼命的瞪大眼睛仰头看着他。 她的瞳仁很圆很圆,黝黑又清澈,清澈到郗珣垂眸,便能在其中看清自己的模样。 瞳仁泛起了一层雾气,却顽固坚强的没有汇聚成河。 小孩儿凶残地朝着兄长大声嘶吼:“你骗人!” “我才不想问你什么!你又在骗我!我讨要死你了!我害得你落了水,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报复我!” “我——再也不要理你这个坏人!” 珑月将她一辈子能想到的最伤兄长心的说辞全说了出来,她只想兄长将他那句话吞回去。 可郗珣却笑的残忍。 他没如以往一般,将才露出的话头不动声色的藏回去,而是轻轻抬手去摩挲上她稚嫩又美艳的眉眼。 “珑月,阿兄没骗过你。” “你方才也听到他们说了,你就是阿兄捡来的,你捡来的时候只有三岁,方才的常大人是你的父亲。” 珑月忍了好久好久,她终于眼泪落了下来—— 她心脏剧烈的收缩,每一下每一下,都好像要将她胸腔里全部的空气全挤出来。 珑月挣脱兄长的手,蹲了下来,双臂拥抱着自己的膝头,死死地抱着。 她难受的想哭出声来,却如何都哭不出,脱口而出的是一声声虚弱的呕吐声。 她胃里面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遮掩 原来一个人痛苦时, 五脏六腑,浑身都会随着痛苦。 连肌肤的每一寸,都叫她疼的厉害。 她恨不得将痛苦、无力通通呕吐出来, 可她什么也吐不出。 翻来覆去后来实在是被折磨的呼吸不过来,她索性闭着眼睛一头栽去了地上, 地上结实的石板, 她本该发出一声闷响,叫她头破血流。 也无所谓了, 她反正也察觉不到疼痛。 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似乎落入了一个宽广的胸襟。 她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能察觉牙齿嚓嚓颤抖作响。 珑月恍惚间回忆起来, 原来长公主说的没错。 她真的只是一个外人罢了。 她不仅与晋陵长公主没有半分血缘关系,连与她阿兄也没有半分的血缘关系。 怪不得...... 这一切、这些年的一切便都能解释的通了。 长姐、阿兄, 二兄, 他们才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 而她不过是混入其中的一个另类。 她从来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外人。 哈哈——活的真是可悲啊,被捡回来的孩子......那是不是也只有她自己一人被蒙在鼓里? 她一直无知而又恶劣,仗着自己是阿兄的妹妹朝他无所欲为,朝他一次又一次的耍脾气。 如今, 她忽的知晓她不是他妹妹—— 这就好比你养了一只鸟儿, 日日夜夜告诉它,它地位与你是平等的, 你与它彼此是唯一的慰藉。 而忽然有一天, 当鸟儿带入了这个身份时, 你又毫不留情的告诉它, 它仅仅只是一只鸟儿, 一直都是一只鸟儿。 以前的.....不过是骗它的罢了—— 珑月悲哀的想就此死去,她要死昨日就好了,赶在她知晓前就死去,那样她就欢快的过完了她的一生了吧。 阿兄为何要告诉她? 既然隐瞒了她十多年,为何不能隐瞒她一辈子? 她倚着郗珣,任由温暖的夕阳照在自己冰凉的躯体上,许久才停止无休无止地颤抖。 浑身都软了下来。 珑月摇摇晃晃动了两下,想挣开郗珣,却转瞬又软趴趴的重新跌倒了回去。 她仿佛回到了幼时,走也不会走,爬都不会爬,连灵魂都跟着散了去,成了具行尸走肉。 郗珣手臂死死将她扣在怀里。 仿佛他一松手,人就会故去了一般。 郗珣声音颤抖,“珑月,你说说话。” 珑月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瓣,闭起的眼皮下,不断滚落着滚烫泪水,却固执的不发一言。 别说是主子爷,便是长汲见到这一幕也是吓坏,人悲情时若是能哭出声来,尚且还能缓解几分悲哀,可像姑娘这般往日活泼爱闹的小孩儿,忽然一句不吭,只顾着默默流泪...... 可实在是太吓人了。 长汲当即就要去叫人来。 郗珣将她缓缓抱起,朝着长汲道:“噤声,噤声......” “都别进来,别吓到了她。” 兄长犹如幼时那般,在珑月最痛苦无奈时,与她肩并着肩合衣躺去了榻上。 将小孩儿锢在怀中,一遍遍去抚着她惨白无一丝血色的眉眼,心中大恸。 ...... 浑浑噩噩的时间里,珑月早不知是何年何月,自己又身在何处。 她偶尔清醒时,能听见锦思与拂冬两个在自己床边哭成了泪人。 “姑娘......您别吓唬奴婢......” “姑娘,您睁开眼瞧瞧,究竟是如何连睁眼也不愿意了?” 她时常睡醒,胸腔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又恢复起哀痛,叫她痛苦到,她似乎不想活过来,想一辈子睡在梦里。 只有那里才不会疼。 后来,是那个温柔带着清香的怀抱,那个怀抱是如此的熟悉,不分昼夜的搂着自己。 娇养王妹 第64节 “珑月,你若是不喜欢他们,此事便当是作罢,阿兄日后再也不提,可好?” 兄长的声音原来也会颤抖。 兄长拥着她,微凉的唇不经意间拂过她总湿润的眼角。 连睡梦中的她都能察觉到那唇的冰凉苦涩。 在某一刻,风声簌簌中,珑月闻着兄长身上一阵一阵的沉香,沉溺于那叫自己贪图了半生的香味中。 这般闹腾场景比郗珣意料中的三天来的不早也不晚。 郗珣眼中盛满了血丝。 第三日傍晚时,小孩儿终于睁开了一双肿胀的如桃儿似的双眼。 她闭着眼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力的小声抽泣。 一轮又一轮无休无止的哭泣。 破败的嗓子哭泣的间隙,将兄长喂到嘴边的松茸粥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吃完粥,珑月边哭边道:“不好吃,我想吃熟脍的加了鲜笋和羊肉的辣面。” 嗓子都成这副模样了,还想吃辣? 郗珣道:“且等几日。” 珑月悲哀的从肿起的眼缝里看他,“果真是这样,如今知晓我不是你妹妹了,连我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愿意满足了?” 真是哭傻了不成?他亲自捡回来的,焉能不知道? 郗珣气的想去弹她的额头,却瞥见那张巴掌大惨白的小脸,最终没有动手。 他想着小孩儿终归是走出来了。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见见我阿娘?”珑月小心翼翼的试探。 郗珣见她说完此话,怯生生地抬眸看着他,偷窥着他眉宇间的神色。 仿佛只要他有一点不欢喜,她便立刻不继续说下去。 见兄长不说话,珑月便害怕道:“我只是说说而已,不行就算了。” 她怕因为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来,阿兄便不要她了。 小孩儿是不是都是这般的患得患失?明明自己待她那般好,只想将这全天下的星星月亮都摘给她,她却如此的想自己。 郗珣道:“可以,自然可以,珑月想何时见她们,吩咐下人去安排便是。” 他又问:“珑月想与你阿娘阿父一同生活么?” 珑月睁大了眼睛,诧然过后连忙摇头。 她这几日早已哭的嗓子眼都干哑无比,如今的声音嘶哑难闻。 “我不想,我要跟阿兄一起住......” 虽然她很想见见阿娘,还有阿爹和另一位阿兄,很想......很想与他们住上几日,一起吃吃饭,一家一起出去踏青游玩。 就如同小时候她羡慕的那些小孩儿的家人一般。 可她终归是更想与阿兄一起生活的。 谁叫她在只有三岁时,就被阿兄捡回家养着了呢? 在珑月心中,再没有人的地位能越过阿兄去。要是没有阿兄,她只怕早就死了罢! 小孩儿眼里包着泪,双手攥着郗珣的袖边,犹如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以后一定会懂事的,不会乱发脾气,规矩也一定好好学,不会再调皮,不会再惹阿兄生气,阿兄千万别赶我走好不好?” 郗珣如今却不知要如何回她了。 他想着,叫二人一辈子兄妹相称这般相处下去? 他能忍耐,珑月却该活在天光之下。 “你本不姓郗,常这个姓倒是传承日久,族风也清正。珑月换回本姓可好?”郗珣朗声问她,仿佛并不将她的难受看在眼里。 珑月低着头闷闷的不说话了,瞧着那圆溜溜的后脑勺都透着许多不情愿。 她手指揪着洒下来的床幔穗子,一下下很是用力,穗子在她的掌心留下几道很深的割纹。 许久才缓缓点头。 她佯装乖巧地应道:“好。” ...... 常府前院栽植着数十颗木樨树。 木樨开花于初秋,其清香高雅,香飘四溢,清可涤荡,浓香致远。 甚至高门女眷惯好用的木樨香的头油,香皂,甚至连各式香粉,都离不开此物。 每年这个时节,常令婉总要去前院亲自摘些木犀花,亲手绣好香囊,往府上老夫人,父亲母亲兄长院中各送去一批。 春鸳要过来帮她,常令婉却连忙阻止。 她形状姣好的唇瓣露出浅笑:“这可不成,这是我的一番心意,若是叫你动手岂非变成我糊弄了?” 春鸳见她采摘了许多,还不见停,无奈说道:“府上夫人老爷,老太夫人,还有大公子,这也才四个人啊,姑娘您做这几个香囊怎的采了这么些桂花来?” 常令婉面上有几分羞红,她借着采摘,以手袖遮掩住。有些难为情的含糊解释道:“不止这些,今年还要往嫂子院子里送去一个,若是六妹妹回来......总也要留一个,不然一家子都有,就她没有,到时许是心中觉得我小气了。” 春鸳一瞧便知,这说的都是半真半假。 只怕这么些香囊那个,其中有一个便是给那位五公子送去的了。 若是旁人常令婉总会遮掩一二,可春鸳与她情分不一般,春鸳是自令婉六岁便来她院子里伺候的大丫鬟。 孩童时候同吃同住,一同习字,长大后情分自然不一般。 如今春鸳也有十九了,旁人家这般年纪的丫鬟,都该是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嫁户好人家。春鸳从不提这些,她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伺候好主子,是常令婉身侧再忠诚不过的丫鬟。 许只有春鸳心中觉得,尽心伺候姑娘,姑娘是个日后有大造化的。 “奴婢听说五皇子封王了,听说是叫纪王,奴婢是不懂这些大国小国的,都说这个纪字啊是大国封号呢......”春鸳见左右无人,压低声儿悄悄与常令婉道。 纪王乃是大国封号,封地在纪郡,比起二皇子三皇子的怀王肃王,听说土地都大了些。 常令婉其实早便知晓了这个消息,她头一次知晓是那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她心中大喜,过后却又是失落落的一片空旷。 恼恨和痛苦犹如蔓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最初说孙家大娘子病逝,曾经还欣喜过,以为他不用成婚...... 可后来不过几日便又听永兴公主说,宫中太后下了旨赐婚给他孙三姑娘。 连婚期都定下来了....... 更是听说大梁最尊贵的那位晋陵长公主往日里久不见人,连几个正紧的侄儿媳妇都没见,却偏偏寿辰上亲自见了这位孙三姑娘,十分喜爱这位孙三姑娘。 外头传的风言风语,从最开始众人不看好这桩婚事,到如今众人都开始偏向一边了,都道是这位孙三姑娘品行德容好。 孙三姑娘常令婉并未见过,她动过念头想去见她一见,但她的尊荣却不容许她朝着如此一位从未听闻的娘子低头。 她恐慌那孙三姑娘生的貌美,亦或是脾性好,恐慌日后他们夫妻二人成双成对,元熙会喜欢上她...... 哪怕他分出一点点爱来给他的妻子,常令婉都承受不来。 她恼恨自己意志不坚,既是决定为了他的前程,便该忍受他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便该去承受这些。 更何况他也答应过自己,日后若是能坐上那个位置,必当风光迎娶她...... 常令婉一时间走神,叫采摘的木樨花从指间飞落了好些。 春鸳忽的出声提醒她道:“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常令婉闻言掩饰住面上情绪,回头,便见远处影壁便父亲与长兄常岱二人的身影。 父子二人走的皆有几分急促,袍衫猎猎作响,且面色不善,像是方才路上争吵过一般。 常岱面上带着清冷淡薄,蹙眉呵斥他,“既然是王爷金口玉言,你等几日便是,你也是成婚的人了,为人如此毛躁成何体统?” 常祯被父亲骂了,一张俊脸泛沉,“父亲倒是只管骂儿子,怎么不见您对那燕王多说几句?如今几日过去了怎么还没见我妹妹的半点消息?他们不说,那便该给我们亲自入府去找我妹妹说清楚!竟拦着不让我这个做兄长的进去!真是岂有此理!” “那是超一品的亲王府,你当是能随便放你进去的?”常岱目不斜视,只冷冷道。 常祯小时候聪慧孝顺,这几年总喜欢与他这个做父亲的争执,常岱已经不欲多管教这个不孝子。 常令婉听见父子二人争论的话,心里咯噔一声。 不想自己那位流落在外的可怜妹妹竟能同燕王府扯上关系? 她顾不得思虑太多,连忙笑着迎接父兄回府。 “阿父,阿兄回来了。” 常祯今日情绪不好,与常令婉互道几句话后匆匆离去。 常令婉心中着急,也只能去问父亲,她眉眼间皆是知晓妹妹有消息的欢喜,“方才听着可是有六妹妹的消息?见到人了么?女儿与永兴公主熟稔,若人真是在燕王府上,许是可走她的路子前往探上一探。不知元娘能否帮上阿父的忙?” 常令婉想着觉得有几分头疼,若是借着永兴公主的名头,随她入燕王府探望晋陵长公主,安乐郡主倒是可行。 可叫她去哪儿从一众婢妾中寻出六妹妹来?小时候长得好看,长大可未必。 若是有几分小时候的影子说不准她还能勉强辨认出来,只怕是都变了模样。 常岱见长女听闻了此事也不甚在意,只叮嘱她道:“你无需操心此事,你六妹妹暂居燕王府的消息切莫叫你母亲知晓,免得她劳心。” 他那妻子只怕是耐不住性子的。 常令婉自然柔婉地应下,“从不敢在母亲耳边透露,如今母亲成日往大相国寺去烧香,祈祷着六妹妹能平安归来,无论她以前如何,我们一家人还能再见便是上苍保佑。” 常岱听了这话也是心下感慨,长女倒是心思至孝至柔的,定不会如燕王府那群人以为的那般小肚鸡肠争风吃醋。 等幼女回府,他也自会公平对待她二人,不会偏心任何一人。 元娘这般懂事,无需他操心,必也会好好对待这个受尽苦楚的妹妹。 饶是如此,常岱还是叮嘱道:“你六妹妹从小到大只怕是吃尽了苦楚,她回了咱们府邸,你务必不能提过往之事。日后你与她待遇一切均等,她若是有不足之处,你这个当长姐的也要仔细教导着,可知?” 常令婉嗓音清澈娇柔,她连忙应承:“您自是放心。” 娇养王妹 第65节 旋即常令婉蹙眉,有几分无奈道:“既如此,六妹妹院落之事是不是该提前布置起来?母亲不理事,祖母将此事交给我与阿嫂来处理。元娘想着,我那处院落最别致,也宽广,旁处只怕没有更好的院落了,到时候不如就给了六妹妹?我素来不看重这些,住何处都一样,随意寻一间便是。” 常岱闻言摆手道:“怎可如此?你是长姊,哪有你让着她的道理?一入府便是此等铺张可不好。她的院落便依着你的附近重新选一处便可。” 常岱自有他的想法。他知晓长女是怕自己院落过好惹得幼女心下羡慕,日后家中不和睦。 可若是真心为幼女着想,便不宜叫她过于惹人注意入府的好。 这处上京富庶,过得比元娘好的女郎比比皆是,总该叫她慢慢适应些,免得一时受不过身份的转换,起了仇视的心来。 日后,他与妻子自然不会委屈了这个受尽苦楚的女儿。 常令婉自从知晓六妹妹消息便一直提起的心,直到这一刻才安稳放下。 等父亲走后,她收拢起木樨花,朝春鸳笑嗔起来:“走,去给六妹妹看看哪间院子合适。” “我是真心盼着六妹妹回府的。我也不盼着旁的,只盼着六妹妹没有成过婚,将过往藏着掖着些。日后我带着她出席各种筵席,也好叫那些成日登门求亲的人能消停些,别再唠扰我了。” 春鸳心道,真以为那些贵族公子是什么人都能看得上的? 她家姑娘呐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让珑月干一票大的,打直球了哈哈。 珑月托着腮:既然不是亲兄妹,那我是不是可以觊觎我那天人之姿的兄长?既然要便宜别的女人,不如便宜自己亲手养大的妹妹! ps.宝子们放心,藤鹿山写打脸爽文出身,后来半道专攻无虐小甜文,打脸反派绝对爽,啪啪作响哈。 第49章 掌珠 出了夏, 天气逐渐起了凉意。 这日拂冬见到了晌午了,珑月还没有半点睡醒的动静,不由得有几分着急。 由于姑娘的身世问题, 这段时日府邸里闹翻了天,姑娘也成日里哭哭睡睡, 可虽是能睡, 却也没睡到这个时辰的? 拂冬蹑手蹑脚掀开香炉给她换了一把香,而后又去偷偷掀开帘幔。 这一瞧, 却把她吓了一大跳。 被褥里鼓起的人形轮廓竟是两块枕头?! 拂冬这才慌张起来。 “郡主呢?!” “郡主人怎么不见了!?” “你们有见到她走出去么?” 翠微院中瞬间闹腾起来。 一眨眼功夫,珑月人不见了。 寻便了整个王府, 也都说没见过人, 人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锦思拂冬两个吓得神情恍惚,面对着匆匆赶来的长汲的质问, 二人跪在地上解释起来:“昨晚姑娘说她困了, 我们就伺候她睡下了, 将帐幔放下便退出去了,今日一早给内室换了香,怕打扰到她,连床幔也没敢掀......” ——— 郗珣听到消息时,正值午朝。 梁帝前些时日患疾一连休朝许久, 这两日才复朝会。 不过每日也仍是那起子旧事。 朝廷党派之争, 又多了位颇的岳家提携,宫中丽妃吹枕边风的纪王。 宫中的这位丽妃显然是个聪慧的女子, 知晓自己肚子里的纵是个儿子, 也与其他几位兄长年岁差的太多, 只怕平安长大也没当皇帝的命。 是以便笼络着全家族, 将人脉压在五皇子身上, 五皇子如今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 素日里温和内敛的文静公子,眉眼间也渐渐有了睥睨天下的欲望。 郗珣随意寻了借口提前出宫,自然没有大臣敢多说一句。 殿外,浔阳公主正巧端着些汤水送来,如今里头正在议事,她便安静立在殿外候着,面上不见半分不耐。 一身天水碧配黄栗留的留仙宫裙,沐浴在日晖中的面孔洁白如新雪,姣好似春月,柔弱绰约。 郗珣与之温和颔首,步履匆匆与之擦肩而过。 他甫一回府,也没急着寻人,令人把奉清寻来。 奉清见状知晓已经是瞒不过去,当即跪在地上,以头伏地。 “主子,姑娘说想看看她父母。” ...... 珑月先偷偷去了常府,想在回朔州前见一眼自己的阿父阿母,她先前不敢告诉阿兄自己有多想见父母,她怕阿兄伤心。 她怕阿兄伤心之后将她送回常府,日后与她再没往来。 可她偷偷躲在常宅角门外许久,也没见到一个人影,她失落之下便放弃了。 纵然她说她一点都不想见父母,阿兄仍说不让她姓郗,让她搬出府邸送她走。 离了阿兄去人生地不熟的府邸,叫珑月早生出了偷回朔州的打算。 去朔州太远,凭她根本不可能一人平安到达,珑月打算出了京就去寻离京城不远的长姐。 她也好久没见过长姐了,听闻长姐都给她生外甥了,珑月还特意将自己小时候玩的值钱的玩具带着,打算全送给外甥玩。 珑月还想偷偷带走糖果儿,奈何要是带它走,只会更快被人发现,只怕奉清都不准她出府。 珑月苦恼了许久,最终只能独自一人揣着自己身上所有的银钱出发,等日后再想法子将婢女和糖果儿接过来陪着她。 她本来打算买下一匹马儿来赶路的。 可无奈她早上没有吃饭就跑了出来,走到街边食肆,闻着大街小巷食肆店肆的叫卖吆喝,珑月不争气的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 “卖炉夹饼,卖炉夹饼喽!不好吃不要银两!” “新鲜出炉的箸头春,过门香!您想吃什么肉都有!给您炸熟喽!” 满街各种羊肉、鱼肉、角子扁食的鲜香。 珑月心道,她今日偷跑出来的早,眼看时辰还早,肚子也饿了,那干脆吃完了再出发吧。 珑月寻了一家看着最干净的角落里的面肆。 店主是一对瞧着约莫三十余岁,收拾的十分干净的夫妇。 珑月将自己嘴馋许久的那热脍鲜笋汤面点了一大碗。 面肆娘子叫她男人擀面的功夫,一面翻滚着热锅,一面笑着问她:“姑娘您这菜点的别致,我们家虽有这道面,往日里啊旁人总将笋配着饭,混去面汤里倒是罕见。您可吃得了虾仁干儿?葱姜花生油?” 珑月饿的直点头,她说:“我不吃葱,其它的都可以。” 许是珑月近来食欲不振,一时换了府外的面条,她倒是吃的津津有味。 拿着鸡汤筒骨与火腿吊出来的老汤底,奶白奶白的色儿,再用鲜笋切片混入猪肉、鹌鹑肉、香菇丁炒熟激发鲜笋香菇的香味。 拿着上京人吃什么都离不开的豉油与香豆酱加入调味,这面料便是炒制好了。 那食肆老板擀面擀了十余载,手艺只怕是王府的大厨也赶不上,他擀出来的面条香弹劲道,每一口下去都能咀嚼出新麦的香气弹牙来。 那娘子与她笑道:“姑娘赶巧,这面是我母亲种的麦子,昨日才打出来的新面,如今吃新鲜过两日只怕又是就没这股子味儿了。” 珑月嚼起面条来,她吃饭喜欢往上加几勺这几年才兴起的红通通的油辣子,将两腮塞得满满的,一张小脸被辣的粉红粉红的,不停的张唇吸着凉气,像一只粉皮小猪般。 她这般好食欲的模样,也引来过往行人注意,倒是无意间替食肆拉了几位客人。 见有小姑娘吃的如此欢快,带来了好生意,那食肆的夫妻心中十分欣喜,怕她辣着,又连忙给她送来了一碗汤角子。 店主夫妻二人有个跟在店里的小儿,约莫七八岁大,已经十分懂事的会帮着家里人收拾起客人用完的碗筷。 小孩儿端着汤角子放到她案边,懂事地给她介绍:“这碗汤角子是我娘送您吃的,你吃不要钱,好吃再给您盛一碗。” 珑月当即感动不已,谢过接下,自从出了朔州,她再也没见过如此好客的店主了。 她喝下一勺那汤角子里的热汤,鲜美的眯起了眼睛来。 “好喝,比我喝过的龙筋汤都要好喝!”珑月舔了遍唇瓣,她的大为追捧叫那小孩儿开心的咧起了嘴角。 店主夫妻二人得空休息时,珑月听那店主与他妻子说话,言语间却总是唤他的妻子‘阿妹’。 珑月直言直语的问那小孩儿道:“你爹娘究竟是夫妻还是兄妹啊?” 她这乱七八糟的称谓,要是旁的成年人定然是要生气的。 什么叫你爹娘是夫妻还是兄妹? 这不就像逮着一位妹子问,阿姨您是男是女?么? 可这小孩儿显然是不懂的,他憨憨地答说:“当然是夫妻啊!不过我爹娘好像也是兄妹。” 珑月惊愕不已,“兄妹还生了你?!” 珑月这话惹来那对夫妻听见了,当即羞红了脸,妻子小声说:“我与我丈夫都是母亲捡回家养大的,小时候我当他是阿兄,他当我是阿妹,这称呼唤习惯了也改不掉,倒是叫姑娘见笑了。” 珑月瞪大了眼睛,心中很是惊讶,“还可以这样吗?” 她简直闻所未闻。 珑月的话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忽的有些紧张起来,她听自己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小声问:“当了阿兄还可以当丈夫吗?” 那店主夫妻一怔,皆是有些窘迫,丈夫妻子都不好意思回话,倒是他们那小儿子说:“这有何不可?我爹娘又不是亲兄妹,捡来养的而已!” 听自己孩子这般说话,倒是叫那女子羞意去了几分,她笑道:“那时候我母亲捡我二人回来的时候便存了这个念头,我也不用外嫁,家中母亲还是母亲,也不用去伺候旁人的母亲。” 女子说话间,神情虽害羞,眉眼间的幸福却是遮掩不掉的。 珑月闻言,若有所思的喝着碗里的汤。 她连忙遥遥脑袋,将那个被阿兄知道会被气死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去。 珑月不再停留,匆匆喝完碗里的汤,见那一家三口围在一起说话,她也不打扰,从金袋子里选了许久的。 她带走的这些金锭子都跟随了她许多年。 娇养王妹 第66节 有是逢年过节王府制造的每人发一些压岁的金饼,还有她从小起当玩具玩的,形态各异的小畜生。 珑月左看右看到底都是舍不得,看了半日,最终她放了一枚金饼放在桌面,起身离去。 一路问着路,总算是问到了马市。 她顾不得看旁的赛马,一入马市便匆匆定下一匹外观十分不错的枣红马。 珑月问了价钱,要一百八十两。 她便对店主说要买下来。 店主当即眉开眼笑要人给她把马儿牵出马厩,收拾干净,还赠送二十斤上等的粮草。 珑月连忙摇手说不用,“粮草少给我拿些就好,我带着身上不方便......” 说完珑月欲解下腰间的钱袋子,左摸右摸,却怎么也摸不到了。 珑月笑容顿在脸上,一时心中惊愕,将身子搜了个遍也没找到她的钱袋子。 店主瞧她这副模样,立刻不肯放过她了。 “姑娘,您买马的银两到底是什么时候给啊?!” 珑月后知后觉,立刻难以置信起来:“我的银袋子丢了......” 那是她一路上的盘缠呐,她弄丢了,她还怎么走? 珑月急的快哭出来,她对着这片上京更是失望透顶,她四处在人群中搜寻,急的让嚷嚷道:“谁偷拿了我钱袋子?我的银袋子没了!” 那可是她日后的身家盘缠,她没了银袋子怎么回朔州去?! 那店家以为她是故意来闹事的,马儿都给她牵出来了,这位生的倒是人模人样的小娘子奈何不做人事? 看穿着只怕也是出身富贵。 店主一张生有星星点点麻子的瘦长脸,露出一个虚伪的微笑,“姑娘也可报上府上名头,我们自会上贵府替姑娘去取银两。” 珑月摇头:“不要!我不要了......” 那店主一听她不要了,顿时面色阴沉下来,上下打量了珑月一番,见她生的如此貌美,尖酸刻薄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缕揶揄:“不要了?!我可得给小娘子您提个醒儿,我们这处可有人罩着的,您最好好好的听话付银子!钱货两讫,否则——” 他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将珑月浑身上下打量了遍,“您呀,估摸着是走出不这个门!” 二楼包厢间内—— 一群暗卫远远往下看着,偷偷瞅一眼身边喝茶的主上,见主上都不着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话。 只来将功赎罪的奉清苦恼劝说:“主上,要不叫人送些银子吧,那人熊心豹子胆敢吓唬姑娘,姑娘还是如此小的年纪,估摸着被这阵仗吓坏了!” 郗珣并未曾说话。 他眸光浅落楼下,那小孩儿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她不停抬手的模样,不用去看也知,是在抹眼泪。 郗珣身侧案几上是方才暗卫从贼人身上取回来的银袋子。 市面上最大号的银袋子,里头塞满了金光灿灿的金叶子,金饼,甚至还有各种她小时候喜欢玩弄的玩具。 足足四五斤重。 小小身量,腰上却挂着这么大的金袋子。 一路上暗卫来报,道是她买了糖葫芦又买了糖糕,还吃了汤面,贼不盯上她盯上谁? 郗珣不由的曲起指节抵着额角。 费尽心思亲手教养的孩子,最终被长汲一群人溺爱成如此五谷不分的德行。 如今来买马,莫不是打算往旁处跑?她这个憨蠢的,是打算如何将自己卖了? 郗珣打定主意要叫她吃够一次亏日后永远记住,却也不能任由她被人欺辱,便命一名暗卫下去不着痕迹的搭救她。 让她知道人心险恶也好,看这小崽子日后还敢不敢偷偷跑走。 郗珣揉着额,压着薄怒。 心道,早该叫她知晓四处都是吃人的天下,终究只有兄长身边最安全。 暗卫往日里打打杀杀,还是头一回充作普通人在人群里混迹。 他带着非常蹩脚的演技跑下楼走,走去郡主身边,将银两往店主柜面上丢上去,豪横的道:“这银子我来替她付了!” 本想看看究竟如何不着痕迹搭救郡主的二楼的一众暗卫:...... 奉清气急一拍大腿:“他妈了个巴子!赤松从哪儿淘来的蠢蛋!” 珑月本来感动的要落泪,可抬眸看着他,只觉得眼熟,仿佛似曾相识一般。 珑月揉揉自己的脑袋,微湿的浓密睫羽被她方才揉搓过,有些左歪右倒,包裹着一双乌黑的瞳仁如婴儿般赤忱清澈,衬的整个人无辜又可怜。 那暗卫直呼造孽,这么可爱单纯漂亮的小郡主竟也有人敢欺负? 真当他是死的不成?? 他恶狠狠瞪了那店主一眼,“你是不想活了?!” 珑月委屈的牵了牵他的袖子,问他:“哥哥,我见你面熟,你是不是在大相国寺给我送过雨伞呐?” 暗卫还是头一回被人奶声奶气的喊哥哥,当即有些忘乎所以,他道:“郡主记性可真是好,都过去这么久了竟还能记得属下。” 店主一听他称呼眼前这小姑娘为郡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恍惚想起约两刻钟前,他们店里来了位被众多护卫簇拥而来,他匆匆一撇惊叹天人之姿的那位年轻郎君。 当时只惊叹于其仪态相貌出尘,现如今仔细想想,那男子身后一群护卫入门时说什么来着? “这是东市唯一一家马市,郡主想要买马定然是要来的!” “主子先在此暂歇,等郡主一来,我们就一窝蜂出去逮住..咳咳,我们就带她回府。” 郡主?居然是郡主? 是自己方才恐吓威胁,甚至扬言要将她卖了的眼前这位么? 店主如今什么也想不起来,面容惨白的跪了下去,满脑子担忧险些猝死。 “哎呦原是郡主、郡主娘娘!瞧奴才这张笨嘴不会说话!郡主娘娘看重的马那儿还敢收您钱呐,您只管吩咐奴才一声,奴才就给您亲自牵去府上去!” 珑月冷哼一声,将暗卫的银袋子重新放回他手里,“我现在不要这马了,如今还成不?!” “成成成!怎么不成!老奴,阿不,奴才、不不不!小人这就给您报官!帮您抓着那胆敢偷郡主娘娘银袋子的贼!什么贼呐,胆大包天连郡主娘娘的银子也敢偷!” 珑月却没理会这恶人。 她听暗卫承认,心中第一念头是被发现的窘迫无助,可紧接着,那颗提心吊胆迷茫许久的心,忽的安心下来。 珑月见识了人世间险恶,早已没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她跑去二楼包厢寻人。 来场内都是挑马儿的,自是门窗大开,她一间间找过,却都不是兄长。 她的唇角一点点落下去,简直要成了一张皱巴巴的脸。 等最后的那间房间,珑月才见到倚窗而立的修长身影。 窗外是流云夕霞,虚浅华光,那道身影背光而立,却犹如神祗悄然而至,看起来庄严圣洁。 他的乌黑长发今日未曾束冠,逶迤半落,如同上等丝绸裹上了潋滟日辉。 珑月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抱上了他的后腰。 “阿兄......” 小孩儿身下身躯微微僵硬,却并不搭理她。 郗珣不曾回头,冷漠至极的语气:“给你备马,你想去哪儿便去,日后都不要回来。” 珑月呜了一声,泛着奶猫儿一般的哭腔,“才不呢,阿兄别赶我走。珑月知道错了。” 珑月隔着兄长的衣衫,左右瞧着没瞧见旁人,暗卫皆是出去守着了。 珑月当即给自己壮起胆子,将桃唇微微撅起,柔软丰盈的唇瓣往身前后背偷亲了一下。 在那些画本子里,接过吻的就要成为夫妻了吧? 那玉真公主不就是被新帝骗入宫中,亲了一下她的嘴,不就是□□了她么?日后玉真公主活着时,都只能待在她堂兄身边了。 可他们都是吻嘴巴的。 她却只敢吻阿兄的后背...... 若是亲阿兄的嘴被他发现,珑月不敢想象,那日她只是喂他吃点糕点,他就那般大发雷霆,自己若是亲了他的嘴那还了得...... 兄长只怕不是推开她叫她滚出去那么简单的了! 那怎么办呐? 珑月慌张间,未曾注意到身下越发僵硬的身体。 仿佛,自从她那一吻落下,身下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 “珑月,你在做什么?”郗珣语气莫测。 珑月却几乎被吓得跳了起来,她连忙松开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 身前簌簌轻响,郗珣转身,珑月却失去了与他对视的能力。 她掐着手心,察觉到身前光影波动。 “你抬起头来——” 珑月抬起头,眼睛去只敢看着郗珣的衣裳。 郗珣静静站着,窗外光影笼在他深邃眉眼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轻飘飘的不真切。 “你做了什么?” 小姑娘咽咽口水,一双杏眸无措地眨了眨,“我刚才偷偷亲了阿兄一下呀。” “你说什么?!”郗珣没控制住,音量有几分惊愕。 珑月一听他的语气,顿时怂了,“阿兄衣裳后背绣了一朵菡萏花儿,阿兄不是说我叫菡萏么?我亲了一下我自己罢了,阿兄不会这么小气吧?” 小姑娘有时蠢得厉害,有时却又是机灵的厉害。 郗珣不知自己问她这个做什么。 他时常被她的毫无分寸起了火气,却又轻飘飘被她一句话浇灭。 娇养王妹 第67节 他只能冷着眉眼,不再搭理她。 有时候他想,索性心狠一些,将这小孩儿远远扔了,他会不会清醒一些? 明日就叫常尚书来领人走。 这嘴硬的小孩儿嘴上说不要父母,却日日抱着被子哭,别人有爹娘她没有爹娘。 郗珣肩笼着霞光,垂眸凝望着她的眼睛,他伸手宛如一个合格的兄长,摸了摸他身躯笼罩之下小姑娘乌黑圆润的发顶。 小姑娘今日不知究竟是如何,被兄长摸着脑袋,眼睛不敢看他,耳朵竟也悄悄红了。 他将这颗养了十三载的掌上明珠暂时交给常岱。 他务必要珍之爱之。 将她没有体会过的亲情,全满足了她才好。 作者有话说: 珑月此次愚蠢的一日游可看做是叛逆期的崽子,故意离家出走要气父母来的。 小姑娘的内心世界很单纯,认祖归宗这桩事涉及到了她的认知盲区,她很想接受父爱母爱,之前拒绝反抗的原因是害怕兄长不开心,害怕府里人会因为她喜欢父母而觉得她是白眼狼,养不熟,所以才潜意思的排斥o(╥﹏╥)o 第50章 回家 翌日, 秋阳杲杲中。 长汲带着一群婢子一大早登上常府大门。 都道是皇帝跟前三品官,如今皇帝远不如前朝威风,反倒是这位燕王府的大总管, 谁人不知其名头? 长汲虽常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着燕王府上上下下, 可想来走他门路的那些朝廷重臣, 只怕是不比皇帝跟前的大宦来的少。 以往燕王府大总管只得一个名讳,见到的人少, 今日竟登门常府了? 婢女传话来时,府上郎君皆上朝去了, 其他的约莫也是去官署的去官署, 只有两个年岁尚小的郎君还留着。 一群女眷在老夫人院中正用早膳。 常老夫人年轻时经历朝廷动荡,诸侯入京勤王, 她娘家几次险些遭反王抄家灭族, 连她也险些被活捉了去。 是以常老夫人往日里沉稳从容的脾性, 一遇着阵仗大的事便是心中控制不住惊慌失措的厉害。 她头上戴着珍珠抹额倒是雍容华贵,如今被吓得发白的一张脸,颤着音儿寻着外院丫头问:“燕王府的大总管怎么上门来了?” 前院来禀报的婢女道:“王府来了好些婢子,说是王府郡主身前用惯了的婢女,如今要先送来府上收拾郡主的院子。那些箱奁估摸着搬来了一百来箱, 如今都往玉琼苑搬过去了。” 女眷们如今一听, 都生了些惊慌和莫名其妙:“这可是如何?可是前朝出了什么事儿?怎么王府的郡主要往我们府里住?” “这就不知了,只那位总管是来拜见咱们府上大夫人的。” 众人这才将眸光落在李氏身上。 李氏倒是平静, 命人请大总管入前院, 她出去会客。 但府上女眷自然不好叫李氏一人对上燕王府, 便都停了筷跟了上去。 长汲一入内, 面对府上一群女眷他不冷着脸, 毕竟日后姑娘是要与她们朝夕相处的,总不好将姑娘的亲人给得罪了。 他将内室女眷们一番打量,最终目光落到那位穿一袭青苍兰绣对襟连衫,肩罩镜花棱纹披昂,眉眼细看依稀看出与珑月相似的夫人身上。 长汲不敢耽搁,当即笑问:“敢问贵府上户部尚书之妻,李氏夫人可在?” 李氏缓缓颔首:“我便是李氏......敢问总管有何事寻我?” 长汲听闻连忙起了几分热情来,他笑道:“奴才奉了燕王殿下的令,来寻您入府一趟。” 常令婉此时按捺不住,脱口而出:“可是有六妹妹的消息?” 她此言一出,满府女眷皆是大为震惊,纷纷满脸错愕的看向常令婉。 常岱常祯将消息也没告诉府邸,是以如今谁也不知晓,那位六姑娘竟是在燕王府中! 长汲未曾回答常令婉的话,只冲着李氏浅浅笑道:“夫人不若随着老奴一道回王府去,常尚书如今在前朝,王爷已经差人请了,只差您一位便算是齐全了。” 这普天之下皆重孝道,认亲也该是由着晚辈来,这般叫父母去相认的只怕只有姑娘一人了。 长汲思虑极重,常府这等的一看就是重规矩的世家大族,他不想姑娘还没回府就给旁人留下一个不敬长辈的印象。 是以长汲便道,“郡主怕生,乍听闻身世,才病过一场,这回相认只怕还要叫夫人亲自劳烦一趟。” 李氏恍惚听着,心中凄然的一句话说不出。 如今她才没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女儿为何成了燕王府郡主那等事情。她只知晓那可怜的女儿尚在人世,且还等着她去相认。 往日里再是尊贵端正的夫人,如今如何还按捺的住? 李氏匆匆的点头,拿着帕子将泪抹去。 常老夫人满面惊愕,面色又青又白,她企图叫住李氏仔细询问:“惠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氏往日孝顺婆母,今日却未曾理会。 “劳烦大总管快些带我前去。” 李氏步履匆匆往门外走,只觉得连身子都是虚浮着的,仿若梦境一般...... “阿娘......”常令婉也欲跟上,却不想看到燕王府大总管蹙眉冷眼的神情,她只能停下脚步,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苦涩悲愤。 常府女眷叫这一幕惊骇不已,一个个只觉得匪夷所思更多的是云里雾里,许久才有人找回声儿来。 常令容捂着嘴,连声道:“方才那燕王府的大总管说什么?什么郡主?咱们府上的六姐姐何时成了燕王府的郡主?” “只怕是姐姐你听错了?怕是郡主身边的婢子?” ...... 常岱去燕王府时,正与踩踏着朱漆矮凳下马的李氏相遇。 常岱一怔,“你怎么也来了此处?” 李氏只觉得心中冰凉,她这些年与常岱早生龃龉,可不想在今日这等欢喜日子里与他为了这事吵起。 李氏只淡淡道:“你早知我儿在燕王府里,如此还能瞒着我?” 能叫常尚书回答不上来的人估计也只有李氏一人,往日严肃清冷的人,面对妻子的质问回答不上来。 常岱抬袖欲扶她下马,李氏却只视若无睹,自顾自搀扶着自己的嬷嬷下了马车。 李氏走的有几分快,连那素静淡雅的长衫裙摆逶迤在天光下,都照耀出几分明朗活泼的气息来。 常岱不由得微怔,见此他步履加快几分才追了上去。 长汲领着二人往花厅去,他便也停住了步伐。 他朝着花厅方向示意二人,“尚书、夫人请,郡主早已等候多时......” 常岱本以为这日免不了与燕王继续唇枪舌战,不想今日燕王并未出现。 花厅内,连婢女都被屏退,只有一个姑娘的身影,曲着腿倚坐在宝榻上。 珑月饶是做久了心中准备,还是十分的紧张,紧张到她手足都冒了一层冷汗。 她是身子骨好,旁人家的女郎多是体寒手脚冰凉,只她一年四季都像是一个小暖炉,手脚都暖呼呼的。 如今日一般流冷汗的倒还是头一回。 往日里再大胆子的姑娘离了兄长身边总有几分胆怯,她迫不及待的四处寻找阿兄的身影。没有他在旁边,珑月总觉得惴惴不安。 可阿兄没瞥见,却见迎面而来的一位面熟的夫人。 只见那夫人面庞白皙,眉眼温和,一头乌发梳作垂云髻,蝉鬓掠耳,燕尾垂鬟,一举一动斯文端庄。 这不正是那日大相国寺为她解签文的那位夫人? 珑月这回倒是又糊涂了。 一时不明白她不是在等亲生父母来么? 怎么遇到了熟人? 珑月心中才动了念头,便被那夫人眼眶泛红,眼泪簌簌而落的模样吓了一跳。 李氏早就见到花厅里坐着一个穿着撒花紫烟罗衫的身影,走进了一见她那面容,李氏撑了许多年,佯装了许多年的平静终究是在这一日被打破。 一双保养得宜,却清瘦苍白的手腕,颤颤巍巍抚上珑月肩头, 怪不得.....第一回 见,便觉得可爱明媚的小姑娘。 如今再瞧,可不是眉眼间都像了自己? 母女二人这般相像,为何她先前未曾留意呢?若是她早些发觉,是不是就能早些见到女儿了? 李氏想将分别了十三年的女儿揽入怀里,却又怕自己的冒昧吓到了她,只能一点点细细打量她,用眸光不断描绘着女儿眉眼间的轮廓。 杏眸桃腮,樱唇点朱,肌肤赛雪欺霜。 像呐,真是像...... 李氏如何看如何觉得珑月生的举世无双,世间再也寻不出第二人的好看。 她这些年过得浑浑噩噩,早就忘了自己当年的模样,如今才恍然起来,自己年轻时候不也正是如此明媚的模样? 珑月察觉到自己露在袖外的手背被眼前夫人滚烫的眼泪打湿,她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情绪。 “你是我阿娘,对么......”珑月将眼泪逼回去,有些胆怯的问她。 李氏见她唤自己阿娘,当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入怀里,面庞覆盖在她肩头,很快珑月便觉得肩头滚烫一片。 李氏抱着她失而复得的女儿,止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菡萏......阿娘的菡萏啊,是阿娘对不起你......这些年阿娘想梦见你都梦不见,你是不是怪阿娘啊,是阿娘叫你吃了这些年的苦楚......” 珑月脸颊上也落下了温热的泪来。 珑月不太懂李氏对自己的感情,她没做过母亲,不知孩子丢了是怎样的撕心裂肺,也不知十几年没见的孩子,是否还会成日惦记着。 但她听着李氏这般哭诉却是触景生情,许是从小到大,李氏身上的柔和温暖,与珑月想象出来的母亲罕见的重合起来。 珑月也随着呜咽不断。 她呜咽着,一张粉嫩的小脸染满了泪痕,显得脏兮兮的,羸弱又可怜。 娇养王妹 第68节 如此可怜的小孩儿却反倒来安慰李氏说:“你别哭了,我其实也没吃什么苦......” “我阿兄说他捡到我时是九月初二,仔细算来我其实只吃了半年的苦而已,其余时候我就再没吃过苦了,府上所有人对我都可好了。” 她本意是想叫李氏止住哭泣。 可一想到自己本该捧在手心养大的孩子,竟先是被牙人拐了去,后又充作乞儿沿路乞讨,李氏便更觉得酸楚难耐。 她许久才止住哭,瞥见一旁孤零零站着,神情有几分掩饰不住落寞的丈夫,终究心有不忍。 李氏拿着帕子拭着泪,对珑月道:“菡萏可还记得你的阿父?你小时候啊最喜欢他抱着你了,咱们家府上还有你阿兄阿姐,他们若是看到你不知该有多欢喜。” 李氏温和的嗓音在珑月耳边絮絮念叨着,她想叫珑月知晓,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这些年未曾变过。 可她说完,似乎有些惘然起来,此时不该提起长子长女来。 这些年她对令婉视若己出,对膝下的儿子更是慈爱,长子与菡萏终究是同胞所出便罢了,长女与菡萏却不是同胞姐妹...... 她将母爱全倾注在常令婉与常祯身上,如今李氏怕说出来叫珑月平白无故的伤心。 珑月却没有李氏想的那般多。 她只从李氏怀里探出来,抬眸去瞧一旁一直作壁上观未曾出言的常岱一眼。 常岱的冷静,与李氏的悲戚仿佛是两个世界。 珑月心道,那个梦里自己还曾经揪过他胡子呢。 小时候她真的很羡慕旁的孩子有父亲抱着啊。 那些父亲能将他们的孩子高举过头顶。 纵然阿兄也能,可终究代替不了父亲的身份。 自己如今已经十六岁了,便是找到了父亲,总不能还叫父亲抱吧? 更何况还是常尚书这个老古板呢。 珑月难过的叹息一声,有些事便是这般,小时候没有体会过的,长大后纵然有条件了。也体会不到那种感受了。 珑月沉溺于李氏怀里的温度,明明李氏身量算不得高,也生的清瘦,可是真实奇怪,母亲这个身份就像是一座庞大的大山。 纵然是个瘦弱的女子,拥抱着她时,珑月体会到了一股被人拥护呵护的庞大力量。 奇妙的母女血缘,纵然相隔十三载未见,如今却一点隔阂都没有。 李氏怜爱的抚摸着怀中幼女柔软的鬓角,珑月有些放松的轻倚着她。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她三岁那年。 “看着菡萏,阿娘都不想眨眼了,随阿娘回府住,日后阿娘日日夜夜哄着菡萏睡觉。” 珑月听着听着,眉心都舒展开来,她终于放下心防,奶声唤她:“阿娘?” 李氏听得惘然,泪水从眼中涓涓落下,“...阿娘在呢。” 珑月笑起来,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向往,“我如今想回你家呢。” ———— 春鸳一肚子火气匆匆从玉琼苑跑来找常令婉诉苦。 见到她姑娘难得阴沉着脸在描画,当即顾不得什么,开始哭诉起来:“姑娘!真是了不得了!” “那起子奴婢以为是从王府出来的就高人一等,一个个眼睛长在天上鼻孔对着人!您精心为六姑娘准备的院子,她们竟然还挑三拣四嫌弃物件不好,统统都撤换了下去,那领头的婢子竟还与我顶嘴,说她们府上婢女住的都比您安排的要好......” 作者有话说: 常尚书:我就是个女儿不喜欢,妻子不疼爱的背景板。 第51章 惩罚 从燕王府中赶来的一群婢女穿着鲜丽裙裾, 有的手端鎏金铜盆,有的拿着毛掸子、棉巾、剪刀等物,穿梭在抱厦曲廊。 她们细心收拾廊间, 花砖缝隙间的灰尘,落叶。 只见不过一上午的功夫, 玉琼苑里里外外皆是撤换了干净。 常府一群珠围翠绕的女眷们踏入玉琼苑观看, 甚至认不出这处以往极为寻常甚至不起眼的院落。 站在门廊外隔着大敞的花窗,常府夫人小姐媳妇儿只打眼往内一瞧, 皆是惊愕不已。 足足丈高的水晶玉璧灯罩,颗颗东珠为帘幕, 四面通铺不露一丝地砖的栽绒木番草样式坪毯。 再往内迈入, 泛着淡淡幽香,四周宝罗帐低垂, 地毯改做了官黄镶碧紫莲花纹模样。 所织皆为五茎莲花, 也不知如何织成, 花瓣形态不一,各片细腻鲜活。甚至连那藏于花瓣其中的花蕊也清晰可见。 踩踏其上绣鞋随步没,步履绵软如同踩在云层之上,一阵春风吹入,叫众人只觉得误入了莲池。 一扇紫檀架子象牙雕的座屏正立其中, 转过座屏, 内室为营造朦朦胧胧的气氛,门窗石壁处皆以香妃细锦轻遮。 三尺宽的沉香木贵妃榻上铺着软罗蚕丝衾。几个穿青玉细锦衣的大丫鬟正在收拾箱奁, 往外取着几个细颈美人觚用来插花。 锦思几人见常府女眷到来, 倒是丝毫没端着架子, 一个个皆是恭顺的屈膝行礼。 “给府上老夫人、夫人姑娘们请安。” 这般倒是全了常府女眷的脸面。 李鸾前几日不太舒坦, 这日才将将好转, 听闻六姑娘即将入府一事十分欣喜,便也与女眷们一同跟了过来。 如今见这玉琼苑被收拾的如此精美,宛若琼宫仙阙,倒是不由得心生欢喜。 李鸾并不知一切都是王府自己摆设,只以为是常令婉与王府一道的功劳,还颇为满意笑着称赞:“这配色入眼舒服,四处瞧着都是精巧,倒是颇符合姑娘们的闺房呢。” 她不知,常府其他女眷却都是知晓的,毕竟这一日府上闹腾,该知道的不该知道免不了都听了一嘴。 她们自是听说了玉琼苑所有摆置除了床全被撤换过一遍的事儿。 如今见这四处极尽奢靡,她们府上准备的却好些被搁置去了一旁,又听着这般打脸的话,一群女眷不好提醒李鸾,只强颜欢笑起来。 好在李鸾送来玉琼苑的那张雕花床倒是还留用在室内,只是往上撤换了香妃色撒金帐幔,见那雕花床精巧上得了台面,倒是叫常老夫人丢尽的脸面略好了几分。 常老夫人梭巡一圈,眸光落在他们府上现如今存活的另一件摆件——门廊外去年夏日挂上去的竹帘。 如今还孤零零一个挂在廊上遮挡着天光。 几载经过风吹雨打,竹帘显得有几分暗淡,甚至有一段线头还松了些,挂在廊边挡着日头,被风吹得一摇一晃,更显得长短不一。 叫左右那些个已经被王府丫鬟换上的玉色春绸金丝帘,水晶珠帘衬着,更显几分寒颤。 世家大族自是重脸面,常老夫人见此自然是沉了脸,叫自己府上拿出这些丢人的东西感到逼窘。 连李鸾与二房夫人见此,也不由得有些觉得跌面,李鸾是见了那些被放在一边的床幔被褥才知,自己方才说的是什么打脸的话。 她当即红着脸朝着老夫人请罪。 “祖母,都是孙媳妇儿没考虑的周到,闹出这等笑话之事来,孙媳妇那处有几件金丝卷帘,往外铺着只怕正好......” 可这事旁人皆是看在眼里,李鸾前几日不舒坦,事后未免过了病气给府上旁人,鲜少出门,此事她能有几分知情? 连素来疼爱孙女的常老夫人见此也不好偏颇,当着众人的面便问常令婉:“怎生你的六妹妹回府,便是拿这些素幔子招待的?连廊外的竹帘也忘了撤换不成?” 常令婉见状惨白了脸,她其实也是无辜。 她生性高雅,既应下要帮六妹妹收拾庭院的差事,自不会从中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脚。 奈何她近来情绪差,总心不在焉的,一日到晚便只能靠着描画沉稳心情,再来玉琼苑位置有些偏,她只看过一回。 常年不住人的地儿,难免都有些霉味儿,常令婉极其讲究的人,连用香都挑剔的厉害,如何能闻的惯这气味? 便将此事吩咐给春鸳,吩咐她务必要将这院子收拾干净,此后便忘了此事,再没过问过。 可如今瞧着春鸳做了什么好事? 玉琼苑只一张雕花床能看! 要说春鸳犯下此等过错,也是因那张床架而起。 紫檀木雕花床是大房少夫人从她嫁妆里送过来的,少夫人对着这个婆母亲闺女丈夫嫡亲的妹子,又是自己娘家表妹,自然十分舍得。 自己因病不能亲自看着,便大手笔直接送来了一张紫檀木千工雕花床,连脚踏、镜奁屏风之处都是一体,雕花精巧,占了半张内室,令来玉琼苑收拾的婢子们啧啧出奇。 却也因李鸾这番格外大方的举动,春鸳来时听了几句婢子们议论着什么,“果真是汉中的李氏,竟如此豪横,这压箱底的嫁妆都能拿出来送给那位还不知在哪处的六姑娘,倒是大姑娘,竟只送了些自己画的字画过来,谁还晓得那六姑娘懂不懂这些字画,若是被拐卖去了哪个旮旯里当了穷人家的媳妇儿,大字不识的,送这些来岂非是往人心上扎刀来结仇的么?!同胞姐妹倒是不如嫂子贴心......” 另一婢子对此嗤之以鼻,笑说:“什么同胞的姐妹?你怕是来得晚没听说呢?咱们府上那位大姑娘可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正房生的!六姑娘才是夫人生的,如今这位嫡出的大姑娘啊其实是偏房生养的,后来六姑娘丢了,夫人思女心切,这才将大姑娘记在了她名下当做亲女抚养.......” 春鸳那日只站在廊外听到此处,便气不打一处来。 这便是人情世故,往日哪些嘴碎的婢子敢议论她家姑娘的出身?如今只怕是一个个的都心思活泛了去! 春鸳抱着要替自己姑娘立规矩的想法,瞥见侍女挂上如今十分兴起的石榴红软锦料子的床幔,她便说是颜色俗气,要婢女们换了青棉的来。 地衣更是未曾铺上,模样看着有几分清减,春鸳也只道是连大姑娘院子里都这般,如今时节不早不晚,又正是秋日里,常府素来崇尚清简,如此时节就铺地毯未免奢靡。 收拾玉琼苑的丫鬟婢子何曾见过世面?听大姑娘跟前最得宠的大丫鬟提点的,一个个奉若圭臬都生怕出错,为讨大姑娘的欢心,自然一群人将这处院落的布置依着大姑娘的喜好来。 丫鬟们又没伺候过旁的贵女,便以为如今上京贵女们都是喜好这般清减风的。 谁成想,丢了个六姑娘,回来了个燕王府金尊玉贵的郡主娘娘呢!? 一群常府的婢子跪倒在地,哆哆嗦嗦的不敢回话。 常令婉懊恼自己大意,派胆大的春鸳来闹得如此丢人,她主动道歉道:“不能怪阿嫂,也别怪这些婢子们,该怪孙女前几日生了头疼,叫春鸳去选的床幔,她只怕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常令婉说完,骂一旁办了坏事吓得面色发白的春鸳,“好你个春鸳?便是这般糊弄我的?我是怎么吩咐你的?要捡着府上最好的料子选,若是有缺的寻我拿钱便是,这便是最好的料子?” 春鸳在一旁抹着眼,委屈哭诉道:“我原先都是这般吩咐的,后来来时见一屋子花红柳绿,披金戴银的,我唯恐六姑娘回来嫌弃俗气反倒是不喜,想着便依着大姑娘往日的喜好置办,便叫人以收拾的清静淡雅为主,哪里知晓王府的郡主不喜欢清雅的.......” 常老夫人闻言嘴角拉长,连假笑都维持不出来。 王府的丫鬟们听闻春鸳这话,也气恼不已。 这丫鬟究竟是什么意思?嘲讽她们用名贵的布料,穿的好些便是俗气了? 为何要依着常府大姑娘的喜好置办?她们郡主是什么身份,常府大姑娘又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依着常府大姑娘的喜好? 用些棉麻的便宜布料才是高雅? 这棉麻也分三六九等,上好的棉布最是舒服不过,可往她们房里挂的那什么破幔子! 简直可笑至极,狗还喜欢吃屎呢,这贱丫鬟怎么不学着去吃上一顿? 娇养王妹 第69节 且当她们是没见过这位大姑娘穿的料子么? 可丝毫没看出哪里朴素来着,怎么准大姑娘喜好朴素的,就不准其他姑娘喜好奢侈的? 可奈何人家又沾了理儿,猜都能猜到,若是骂这贱婢办错了事,她必要回上一句:“我又不知郡主就是六姑娘,我倒是想问清楚六姑娘喜好,问谁去?” 如此倒是显得她们王府的婢女故意挑三拣四心高气傲不能容常府的下人。 伺候珑月多年,资历最老的嬷嬷见多了这等贱婢,连与她掰扯也不屑,只直接挑破脸皮道:“一个丫鬟倒是也知晓俗气高雅来?只怕是肚里充蒜装模作样的货。” “办事含糊嘴皮子倒是利索的紧,听你这话是连郡主也是拐着弯挤兑起来?常府的奴婢我倒是不好插手管,只这丫鬟要是在燕王府,早拖出去掌嘴了。都道是有什么主子有什么奴婢,如此碎嘴爱妒忌的贱婢该要好好管教,几位夫人当心管教些,免得出门惹得府上姑娘的名声被这婢子带坏了去。” 常令婉被这般指桑骂槐气的满脸苍白,唇瓣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妪指着脸面骂。 有什么主子有什么奴婢,这老妪话里话外岂非骂她是那个肚里充蒜装模作样,嘴碎爱妒忌的? 常老夫人见疼爱的孙女被人这般骂,脸上红白交错,奈何终究是畏惧燕王府的权势不敢说什么。 李鸾早看不惯这个叫春鸳的丫鬟,那些话说的可真是难听,像是她听不出来挤兑王府的一般? 一群人都是人精,一个丫鬟来耍嘴皮子威风,不知哪儿来的胆子挤兑起王府来? 李鸾当即忍不住蹙眉,冷声朝着身后婢女道:“嬷嬷说的是,将这个没规矩的丫鬟拖下去打!” 常令婉面色微变,抿唇阻止:“嫂子,不可!” 李鸾头一回以冷肃的神情着看了她一眼,她提醒道:“你还是姑娘家,不懂这等欺上瞒下刁奴的可恶!” 连老夫人也生气道:“你这孩子!一个欺上瞒下的刁奴还心疼她不成!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掌嘴!” “大姑娘,大姑娘救我!”春鸳着急了,她不想有朝一日被一老妪几句话,沦落到她一个大丫鬟被当着众人面掌嘴的地步。 常令婉意识到,春鸳是自己的丫鬟,自己若是这般求情岂不是坐实了自己薄待这位六妹妹? 嗬,这叫怎么一回事? 谁又曾想过六妹妹这般好的命,走丢了却阴差阳错叫王府捡了回去?还做起了郡主来? 莫说是一个常令婉,便是真个常府也是云里雾里想象不到。 这中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常老夫人如今却没空顾忌向来疼爱的孙女的心事,只匆忙替自己府上转圜颜面,她冲着自己身侧的嬷嬷道:“六孙女回来老身还没什么给她的,左右日后有的是时机叫她亲自挑选,你便先从我房里拿些好料子,给老六院里伺候的一人赏赐一匹。” 伴随着老夫人的话,是春鸳在廊外被掌嘴的接连哭喊惨叫。 常令婉强忍着眼中酸涩和怨恨,修剪的尖细的指尖深深扣入掌心之中,几欲扣出血来。 她一直不愿承认心中却也清楚的事,随着这位六妹妹的到来,她的平静生活终归与以往不同了。 她选定玉琼院作为即将归府六妹妹的院落,便是存了日后叫这位命运多舛的妹妹做不沾尘埃的琼盈美玉的意思。 不过显然,她想错了。 这位六妹妹,流落在外十几年,竟真没吃什么苦呢。 就不能......王府里住的好好的为何还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张有点点短,先微微爱抚令婉姑娘的贱嘴女婢一小下。 有可爱单纯的宝子觉得常令婉不算很坏,怎么说呢,作者只是写到她时常从她的视角出发,谁会心里觉得自己坏呢? 瞧瞧她干的事,包括这个给院子命名玉琼苑,在不知道珑月遗落哪家时送珑月字画,还有各种小细节,包括叫侍女春鸳替她操心妹妹住所这件事,她那么聪明内敛的性子会猜不到春鸳这个性子会干什么事?只是她没料到女鹅是郡主罢了! 显然她就是故意想挖女鹅心挠女鹅肝却嘴上不承认罢了!坏!特别坏! 第52章 喜爱 珑月一上马车便默默抱着阿兄, 扑在他怀里不说话。 她埋在他肩头哭,一双藕臂紧紧搂着他,呜呜的孩子一般模样。 兄长只能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 不断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哄着她。 马车驶入常府门前缓缓停下, 珑月听见阿娘在车外唤她。 这才有些窘迫的松开了搂着阿兄的手。从他怀里抬头, 望着神色一如往常,从容安静的阿兄, 珑月心中升起了一丝难过。 自己这么难过,可她的离去, 阿兄为何一点儿都不难过!? “我要下车了!”珑月气乎乎的。 “去吧。” “我从今晚开始就不回府了, 明日阿兄也看不到我了!”珑月带着哭后鼻音,一双腮上落满了泪, 鬓上细碎的柔发都挂在了满是泪痕的小脸上。 “嗯。”郗珣只抬手将珑月面颊上的发丝捋往耳后, 叹了口气道:“你大了, 自己做决定便好。” 若是她真不想回常府,他如何也不会逼迫她。 珑月眨了眨眼睛,慢吞吞走去车门,似乎没再停留,却在下车前兄长微凉的十指握住了她的手。 女孩子的手掌与男孩的截然不同, 郗珣看着她修剪的圆润可爱的粉红指甲, 一根根温软纤细的指头,玉雪可爱。 记忆中她刚捡回来时, 手脚都是小小的一个, 胖乎乎的像是没有骨头的面团捏的。偏偏那面团捏的手力气极大, 扯上了他的衣袖, 就再也没松开过。 一根根拨开少女的手指, 掌心赫然见到一根发丝。 郗珣一怔:“偷了兄长的头发要做什么?” 珑月连忙将那根头发藏去身后,鼓着腮道:“怎么能叫偷呢......” 她阿兄的头发,她想拿就拿,怎么能叫偷呢。 “有了阿兄的头发,珑月去哪儿都不怕了。” 郗珣听着这话未曾多说,只将拇指往她这么些年也没改变的软乎乎的手心使劲儿戳了一下。 像是在戳面团,又像是在盖印章。 将那块粉嫩的掌肉戳下去一个坑,才慢慢的松手。 她是他亲手养大,从三岁到十六岁,她的书画,骑射,都是他费尽心思去教的,他或许不是一个好老师,以至于小孩儿从小不爱学习。 过往一幕幕穿梭在脑海,郗珣胸口有些酸疼,他做完此事,淡淡的收回手。 “常府没什么人是需要你去迁就的,你可懂?” 珑月看着自己被按红的手心,笑盈盈的点着脑袋,“我知道的,要是叫我委屈了,那我就不姓常,再改回来姓郗!” 姓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能姓郗。 郗珣心道。 他被她这副可爱狡黠的笑容晃花了眼,他的心思无处可说,只曲指往她光洁的额头轻轻一弹,催促她:“你母亲唤你了,快下去吧。” 珑月不愿意,她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要每天都见到阿兄。” 郗珣拍了拍她圆乎乎的小脑袋,“近来边关有事,朝廷只怕忙的厉害,珑月乖,阿兄事情多不能每日都得空闲,有空了阿兄就来看你。” 珑月可怜巴巴道:“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住常府?” 郗珣听她这般说,心中满是无奈与酸涩。 他不想赶她走,奈何二人在一辆马车念叨半日本就是不妥,常尚书与常夫人都站在外面等她。 要是如今就叫常尚书知晓了他的心思,棘手倒是不怕,只怕小孩儿在府中难过。 郗珣狠心将小孩儿往马车外赶,“下去!” 珑月可有劲儿的双手死死撑着车门,眼中雾水迷离。 她哭的一抽一抽的,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泪,“阿兄要是离开上京了,记得带我走,别将我一个孤零零的留在上京。” 说到底,珑月心中都有轻重,这份迟来的她也愿意接受的亲情,终归是抵不过阿兄的。 如今都在上京,她尚且能接受住在离阿兄不愿的,隔三差五可以见到的地方,可若是离得远了,她如何也要与阿兄一起的。 她世上最最好的阿兄。 郗珣答应道:“好。” 珑月活像一个尝过甜头的小狐狸,破涕而笑,“阿兄能不能让我亲一下?” 珑月怕兄长多想,立刻解释道:“就像小时候一样,叫我亲亲阿兄就好,我好多年都没亲过呐......” 听着她说的话越来越没分寸,不知是何处学来的浪荡子的话,叫郗珣红了耳,约莫是自己心思不纯,他眼中再无干净的话。 唯恐叫车外听了去,郗珣捂住小孩儿吧唧吧唧的小嘴。 岂了小孩儿胆大包天在他掌心拿舌头舔了一下。 察觉到掌心一阵绵软的湿润,郗珣只觉得呼吸一滞,喉结划动,迅速将手缩了回来。 他合上眼睛,不敢叫她看到其中足矣淹没她的波涛汹涌,轻声呵斥她:“珑月,你再胡言,阿兄就要罚你了——” ...... 天际金灿灿的日辉倾泄而下,珑月终是稀里糊涂的迈入了另一方天地。 她抱着沉甸甸的鸟笼子,看着身后离去的看不见踪影的王府马车,珑月失落许久,才跑去李氏身边。 常府外围了许多人,放眼过去,珑月早早见到了锦思与拂冬,还有许多她眼熟的丫鬟嬷嬷,这些人比她早来府中几日,却是已经熟悉了府中。 见她们神采奕奕欢喜迎接她的模样,珑月安心了不少。 一群奴婢中,混着一个身姿清瘦,穿曲领袍裾,生的龙章凤质的郎君。 那郎君远远见她下了马车便从府门前跑了来,唤她一声阿妹。 便将珑月隔着鸟笼一把抱住。 珑月吓了一跳,常祯却手臂搂着她搂的紧,李氏怕儿子吓唬到才回家的女儿,忙将儿子扯开,嘴里训斥道:“你个没轻没重的,别吓着你妹妹。” 连沉默寡言的常岱也不由得蹙眉:“多大的人了?还不放开,真是没规矩。” 常祯没管父母的责备,他松开珑月,替她抱过她身前十分沉甸甸的鸟笼。 常祯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又酸又涩,到底是早已成婚的男子,纵然心下酸楚也还强忍着,俊美风流的眉眼朝她笑起来,“菡萏,可还记得阿兄?” 珑月摇头。 娇养王妹 第70节 她有阿兄,眼前这个看起来很难过的人却也是她阿兄? 珑月不知如何唤了。 她觉得自己要是叫眼前这个阿兄,另外一个阿兄估计会不开心了。 珑月便只好佯装腼腆的低头,没去唤他。 可瞥见眼前这个阿兄发红的眼眶,善良的珑月又不自觉地点点头。 珑月抿唇,喃喃起来:“好像有点印象,我做过梦,梦里有个人带我买糖葫芦吃。” 常祯极好哄,听她如此说,不由得忘了难过。 小时候的常祯也不懂事,不知没长牙的小孩儿不能吃糖葫芦。 逢年过节时元娘吃着糖葫芦,菡萏在一旁馋的直流口水,可府上大人都不给她吃,心疼菡萏的阿兄便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她一颗。 幸亏那颗糖葫芦太大,小小的菡萏努力舔着它却吞不下去,被乳母发现了报去给了李氏。 那天晚上,李氏快将常祯的耳朵拧断了—— 思极过往。李氏又是一阵眼泪簌簌而下,连忙拿着帕子拭干净,才笑着转开话题问起珑月,“今儿个晚上你先与母亲睡一个床,日后我命她们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叫我儿住过去可好?” 李氏并不知府上早早给珑月收拾起了房间,常岱常祯自然不会在这等温情时刻提醒李氏。 常祯觉得,无论妹妹多大,叫妹妹住在母亲院子里倒是分外合适。 珑月如今已经能十分亲热的与李氏挽在一起,她本性就是个活泼大胆的如今不过是有几分认生,一听便兴奋地道:“好!” “糖果儿你听见没?日后我们住新家,我们跟阿娘一个屋咯!” 糖果儿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知晓要换地盘,十分欢愉,“嘎嘎嘎嘎”笨重的身板不停的在笼子里绕来绕去,逗得李氏与常祯都眉开眼笑。 常岱一见,听说不仅女儿要住妻子屋子里,连这只鸟儿也要搬过去住?一双眉头几乎要打起了结。 可李氏哪里会管他的意思呢? 见府门前冷清,除了赶来接珑月的常祯,只有几个闻声而来的丫鬟,常祯便笑道:“府上女眷如今都在祖母院里等着菡萏,方才你大嫂打发人过来问菡萏何时回府,说要带元娘一同来接,我也不甚清楚,不好叫她们久等,便说自己一人来等着。” 他其实在门前等了许久,本想往燕王府上,但终归怕与妹妹回来的马车错过。 李氏与常岱听了不禁心中安慰,这般阖家融洽自是她们乐意看到的。 一旁的珑月听闻,欢喜道:“竟然还有祖母啊。” 李氏笑起来:“不光有你祖母,还有你的婶娘,叔父,兄弟姐妹与嫂子们。” 本来也还有祖父的,更有疼爱她的外祖父外祖母。 李氏忆起自己父母疼爱自己的模样,若是见到与她这般像的菡萏,不知心中有多欢喜...... 还有那位官拜中书令的常祖父,常祖父当年亲自做主替儿子礼聘的李氏。自李氏入门,待李氏如同女儿一般疼爱,是最慈祥和蔼不过的老人了。 若珑月早回来几年,也不至于叫这三位老人抱憾而终。 此事终究是人生一大憾事,李氏不与旧日做纠缠,只笑笑而过。 珑月兴奋的两腮粉红,她听闻自己有这么多的亲人,很是不可思议。 便是她的梦境里,她也从没奢求过自己能有这么些的亲人啊。 ...... 平康坊内,常宅—— 自皇朝建立,定都上京,常宅便修建在此处。 来来往往两百个年头中几度修缮扩建,一路飞檐翘角,门柱丹镬。 府中景致得宜,如今的时节,前院栽种着几丛墨荷、玉壶春与十丈垂帘。 常老夫人的院子名唤松鹤院,取有长寿康健之意。 内堂穿着绿甲桃衫的丫鬟掀了帘子,跑进去给满堂的女眷们报喜,朝着上首宝榻上坐着的老夫人道:“老夫人,六姑娘入府了。” 常老夫人头发花白,听闻不由的喜道:“快些将人迎进来。” 语罢,常老夫人同身边的女眷们感慨起来,语气哀恸:“要说这六丫头,老身还真是没瞧见过一回,说来也真是缘分了,谁料想在城阳丢了,竟兜兜转转的在上京相遇......” 二夫人闻言也是止不住迎合,“可不是?如何敢想到,我听大嫂说起她去大相国寺许愿时便亲自见到了六姑娘,要说可不是菩萨显灵了?大嫂在上头许着愿,一睁眼就见门外走进来一个姑娘,你们怕是不知那姑娘生的的有多好……大丫头是见过的,可是?” 常令容按捺不住看好戏的模样,偷偷看向这个素来高傲无尘的长姐。 常令婉今日穿的仍是素雅,一身月青软绸绣梨花白的珍珠扣绣衣,杏色花裙。 一群人这般热闹言辞,未免忽视了令婉,她笑容却是半分不变,频频朝着门廊处张望,倒是一副着急欢喜见着六妹妹的模样。 她听闻二夫人这般问自己,当即温婉笑着应和:“曾在猎场与宫宴中有幸见过六妹妹,那时孙女与六妹妹离得远,瞧的不甚清楚,不过......” 常令婉顿了顿,唇瓣微微扬起,亲昵的笑言:“早听闻上京人皆是传安乐郡主仙姿佚貌,国色天香,自不会有假。祖母放心,日后啊您必定多了一个仙女般承欢膝下的孙女儿。” 府上女眷闻言,皆是笑意微顿,想必是经此才想起,这位归府的六姑娘身上不知如何还有一个安乐郡主的爵位。 府上女眷中爵位最高的,乃是常岱之妻李氏,封的是二品的杨国郡夫人,都还略低了这郡主爵位一头,连老夫人这大把年纪,也不过在丈夫死后,朝廷追封她了一个郡君封号。 如此小年纪的女郎就有如此高的爵位,一非皇家女眷,二非嫁夫以夫功勋爵位获予,而是这般稀里糊涂的,也不知日后皇帝会不会怪罪...... 常老夫人不免的笑意微顿。 内堂内众人正静着,廊外便有许多丫鬟脆声行礼道:“给大老爷大夫人,大少爷六姑娘请安。” 常祯撩了门帘,便领着珑月走进来。 他一入门便朗声道:“都是一家人,妹妹别怕,随意行礼便是。” 珑月今日仔细收拾过一遍,梳着未婚娘子惯梳双股瑶台髻,乌鸦鸦的秀发上只簪着两颗珊瑚细珠簪。 发髻髻尾下垂樱红蹙金元宝纹发带,发带以纱绢制,垂至裙间,莲步轻移间,随之聘聘袅袅,与那茜红的叠纱粉霞带洋皱裙相得益彰。 这本是一副巧妙又不失小娘子可爱的装扮,奈何珑月生的太过明艳无双,朱唇玉面乌发如云,格外精丽出彩的五官眸子一衬着,偏偏显得无端的靡丽璀璨来。 仿若浮光跃金,踏水临光,神女踏日而来。 叫一群等候多时的女眷只觉得恍了眼。 珑月牵着李氏的手,李氏朝她溺爱笑道:“好孩子,先去与你祖母请安,请完安我们一起去后院用膳,你喜欢的菜娘都记着呢,叮嘱了厨房日后顿顿做。” 珑月一副羞赧的模样,微微垂头朝着老夫人请安,嗓音还有几分软糯的奶声奶气:“孙女给祖母请安......” 许是天真无邪的模样,珑月总格外得老人们的欢喜,连那宫中太后都喜欢她喜欢的丝毫不作假,老夫人又怎能免俗? 先前有再多的思虑,待到见到这般仙女般模样的小孙女,老夫人也不由得心生慈爱起来,欢欢喜喜又难过,亲自起身搀扶起她来,爱怜地摩挲着她粉嫩嫩的脸颊。 “好孩子,好孩子,可是回来了......” 珑月也不认生,与老夫人一副熟稔的模样亲昵的说话,“祖母,您与我想的一般模样,我可是你想出来的模样?” 老夫人牵着她的手,亲亲热热的道:“一般模样,真是一般模样,我见你阿兄的模样就能猜出的你模样,八九不离十!只是不曾想你比你阿兄阿姊都要好看了这么些!好孩子这些年真是叫祖母空空流了多少眼泪......” 珑月十分感动,她着急道:“那如今我回来了,您可千万别再哭了,哭多了对您身子不好。” 这副活泼的模样,便是叫一群女眷都不由得真心欢喜起来。 常令婉恰逢此时也莲步轻移上前来,眼中泛着泪,“六妹妹可算是回来了,可还记得我?我是你大姐姐,你小时候最喜欢我的了......” 珑月看了常令婉,她对这个大姐姐是非常陌生的,许是常祯与她眉眼间的相似以及常祯言行举止间自然而然透出的亲切,珑月对着常祯并没有对常令婉的这等疏离感。 且珑月知晓,自她走丢后这位大姐姐便被阿娘亲自养着。 对她非常非常的疼爱。 珑月总是小孩儿心性,见到常令婉,难免为自己母亲如此疼爱另一个姑娘感到难过。 珑月强忍着难过,闷闷道:“不记得了。” 常令婉笑容微僵,旋即委屈的拿着帕子擦泪,却又十分有长姐气度的笑道:“是姐姐惹人笑了,你那时才多大?能记得什么?不记得了也不打紧,姐姐还记得六妹妹呢,你小时候的模样,姐姐总还记着......” 见大孙女被新认回来的六丫头直白话惹得伤怀,老太太不自觉地就松开了珑月的手,转头去安慰起令婉来,“你这孩子,记性倒是好,那时你才几岁啊?能记得?” “孙女那时六岁,倒是不小了,我早早就记事了,自然是记得的。” 常老太太言语中含着赞缪:“你这个孩子我素来知晓,自幼就聪明的很。” 还是二夫人与李鸾出来说着场面话。 二夫人生的容貌中上,一张稍有几分圆润的脸,身型倒是适中。穿着一身绛紫琵琶襟的曲裾长衫,梳十字髻簪金花钗,通身打扮颇为低调正派。 二夫人看了眼已经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常岱,止不住与李氏笑起来。 “瞧瞧大伯往日多肃正的人,平常府上有事寻他他也总说不得空不得空,如今几趟大伯都亲自去跑!日后啊该叫这仙女似的闺女在你二人膝下多养几年,将以前不在的时候都补回来便是!” 常老夫人闻言嗔她一眼,“瞧你说这胡话!那该留到什么时候?!老身可是不准的!” 李鸾掩唇打趣,接着:“总该留到二十六七岁,再好好给六姑娘找个上门的郎君来才是!”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父爱 依着常岱秉性, 接回珑月一事,该一切从简,只在府内小摆家宴便是了。 如今朝中局势莫测, 幼女离奇经历与那般出色的容貌,过于惹眼必不是好事。 幼女被燕王府收养多年, 他们常府纵然不想, 接回幼女也是避无可避的同燕王府扯上了关系。 自燕王入京,朝廷之上势力几翻暗潮涌动。 几位朝廷重臣先后遭到清算, 后五皇子平白无故入了棋局。 若是这身后没有燕王推波助澜,怎么可能...... 常岱从未打算搏一个从龙之功, 可若什么都不做, 日后新帝登基,必不会任由他这等油盐不进事不关己的重臣存在。 常氏该下场, 只不过他要能看到赢面最大的希望才回下场。 而不是如此刻一般, 朝廷之上三名皇子, 一个比一个上不得台面。 齐后一派支持的皇二子,宽厚有余,魄力不足,便是登基为帝,也不过是齐氏、定国侯府的傀儡罢了。 陆氏支持的皇三子, 在诸多皇子中能力倒是尚佳, 文采骑射也出众,他日登基为帝守成勉强, 再不济也不至于拖了如今这腐败朝廷的后腿。 可要想挽救如今时局, 本事只怕还差的远。 娇养王妹 第71节 且皇三子年纪轻轻, 纵情享乐, 后宅鸡犬不宁, 他日只怕也是个贪图享乐的君主,与当今一般模样。 大梁再经不起一个梁帝折腾。 至于皇五子—— 常岱为官几十载,自然有一套识人之数,皇五子瞧着有刻作平庸的举态,实际却也不是什么天纵之才。 且纵是他扮猪吃老虎,这扮猪的时间未免太长,只叫他看出战战兢兢优柔寡断的模样。 只怕是扮猪扮久了,早失了老虎的血性。 常岱思及此处便深深蹙起眉头来,思虑起要如何为常氏谋取一条不叫梁帝猜忌,与燕王府划分界限的道路。 常岱将一切想的彻底,奈何李氏做法却与他本意背道而驰。 李氏茹素多年,成日喜好穿戴的衣裳首饰不过也就那几件,若是才情与这对喜好,李氏与令婉才更像是一对母女。 可如今的李氏却是大变模样。 幼女才一回府,她便迫不及待叫来了那些金银楼、翡翠阁的绣娘师傅,上府来亲自给珑月量身段,裁衣裳打造首饰。 燕王府更是声势浩大,那位白面斯文的大总管有时一日间都能往常府跑两趟。 什么吃的用的,日日都要送来。 一次两次,二府的关系便是想瞒着也瞒不住。 常岱不由得心下微怒,奈何他女儿是被燕王府养大,如今闭门谢客,只怕叫人觉得薄情寡义。 如此一来二往,上京没有不透风的墙。 倏地,整个上京贵胄门第间,两日功夫便穿的风风火火。 传遍了常家寻回早年丢失的姑娘之事。 常尚书家早年走丢了流落民间本以为受尽磋磨的女儿,竟被燕王府捡了回去?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还变成了王府的郡主? 此事一经传播,连续半年间都成了众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甚至连许多茶楼说书的都编排上了各出戏本。 什么真假千金,戏说龙凤,各种剧本都被编排了出来,整个上京如今谁还不会谈上一嘴常府的家事? 甚至连梁帝闲暇时都来过问常岱此事。 常岱哪敢有什么隐瞒,挑着些不重要的便说了。 “臣女三岁走丢,臣本以为是夭折了去,谁料后来竟有这一桩事......臣半分不敢欺瞒陛下,望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自然是饶恕自己女儿冒充了燕王府郡主多年的罪过。 岂料梁帝却随意笑言:“爱卿这说何话?你重新寻回女儿本是一桩喜事何错之有?多年前朕漱封燕王府二位郡主之时,燕王便言明过此事。” 当时燕王便说过,他的幼妹为老王爷养女。 养女也是女,这些女眷爵位看着高其实不过是虚封,可没有封地汤邑,不过是每年朝中发放些俸禄罢了。 且凭着燕王的赫赫战功,不过是一个郡主的爵位罢了,便是他要给府上婢女姬妾寻个公主的爵位,梁帝还敢不给? 宫内几位皇子公主听闻,也皆是震惊不已,他们都亲眼所见,燕王那般爱若珍宝的王妹,竟是他捡来的?? ...... 盛夏的一片密幄翠茵,辗转至入秋,便起了萧瑟苍黄。 珑月的新院落离李氏的主院有些路程,李氏舍不得珑月住的远,便将自己院里的西厢房收拾整理出来给珑月住下。 府上主母的正院,单单一个西厢房也足足有三敞开间,且后面甬道通着的一个内院两间的偏阁也被李氏划给了珑月用来做丫鬟们歇息的地方。 虽不甚宽敞,却也够用。 这里清晨间,令婉与李鸾来了李氏院里请安。 二人入内时正见李氏喂一只老大的胖鹦鹉,皆是不由得笑了起来。 令婉坐去李氏手边陪着她说话。 “这六妹妹的鹦鹉唤何名?” 李氏抚了抚胖鸟圆润润的头,“菡萏说叫糖果儿。” 糖果儿听见李氏唤它,当即一双黑亮亮的眸子溜溜转,它十分有本事,早早哄得李氏舍不得关着它,把它放了出来。 如今满屋子的溜达。 “糖果儿!糖果儿!” 常令婉李鸾听闻皆是欣喜不已,约莫小娘子都喜好这等好玩的小东西,两人连忙学着李氏拿着杏仁去逗弄它。 李鸾道:“糖果儿竟是聪明的紧,听懂自己名字?” 糖果儿十分亲人,对着李氏几个来者不拒,如今常令婉喂它吃果仁,它也小心翼翼的拿着大嘴巴叼了去,兴奋的满屋子飞。 “嘎嘎嘎嘎!”胖鸟煽动翅膀。 李氏见状对着一群婢女笑起:“别的鸟都有坏脾气,就糖果儿没,对谁都乖巧。” 李鸾与令婉笑着逗弄了会胖鸟,李鸾没见到珑月,便问起来:“如何不见六妹妹?” “那孩子啊爱睡的很,如今正是好眠的时候,便叫她睡罢了。” 这便是亲娘,是不舍得叫醒孩子的。 李鸾与李氏是嫡亲姑侄,生的却不像。 李鸾身量瘦高,一张温婉带笑的鹅蛋脸,却有一对细长英挺的眉,性子温婉宽和,却是难得的清正有主意能辨是非,倒是一副宗妇的模样。 李鸾对着李氏自来亲近,便也无所顾忌的笑着打趣:“常祯半夜与我念叨,说晚上回来给六妹妹带糖葫芦吃,您说这叫什么事儿把我半夜给吵醒了!” 李氏闻言不禁笑起来,她正欲说什么,却瞥见一旁的长女比往日泛白尖锐的下巴,往日乌亮夺目的双眸也泛着暗淡,对她还没了以往的亲热劲儿。 心思柔软的李氏忽的意识到近段时日自己一门心思顾着菡萏,倒是对元娘疏忽许久。 她未免生了几分愧疚来。 李氏慌忙补救,与令婉道:“下午叫了万宝楼的人来送些头面,正想差人寻你与你嫂子过来,你们三个姑娘想必喜好那些,与你妹妹一道挑选挑选。” 常令婉只说是不用,她体贴的给李氏送了盏茶,“母亲让六妹妹与嫂子选便是,我那儿还有的,您以往也不知送了我多少好东西,我怎么好事事都要占了去。” 李氏见状心下更生愧疚,便道:“母亲给你的便是你的,怎么能叫占呢?且过几日是中秋,府上姑娘也是时候重新置办一套头面衣裳了,你妹妹嫂子有的你这个做姐姐的还能缺了不成?” 常令婉见此也不推脱,便含笑应下。 李氏敛着袖将长女招至身边说着贴心话:“你妹妹离了我们身边多年,如今才回来,母亲怕她认生,人前难免多看顾她几分。元娘你是母亲亲自养大的,待你二人心里其实都是一般看重的......” 常令婉不等李氏说完便急道:“母亲瞧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女儿多大的人了怎会吃妹妹的醋?!上回您是不知女儿房里的春鸳做的蠢事,若是知晓必然是要骂女儿的,她呀依着我的喜好将妹妹那院子布置的乱糟糟的,还好王府的人重新布置了......” 此事底下人才报给李氏时,她确实心中膈应,但如今听长女这般主动说起,心中不愈自然消散了去,母女见还能有什么猜忌不成? 李氏不由的苦口教导她起来:“你往日心思不在这些地方,倒是叫那婢子生了胆子,你不小了,你祖母早想叫你学着掌家之事,你便不可偷懒,是该好好随着你嫂子学学。” 李氏这便说起管家之事来,细细同她与新媳妇李鸾念叨其中注意事项,大到婚丧嫁娶,小至这等丫鬟婆子的月例赏罚,都要学。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元娘就是太过抬举一个大丫鬟才如此,日后切记不可如此。” 李氏正说着话,忽的瞥见廊外一个孤零零的影子,也不知在外站了多久,瞧的只叫她心下一疼。 常令婉顺着母亲的眼神看过去,不由得惊讶起来,松开了挽着李氏的手臂,有些慌张起来:“呀,六妹妹怎么来了?为何站在外头不进来?” 李氏也看向珑月,“菡萏起床了?可是母亲与你姐姐说话吵醒了你?” 珑月赤脚站在门外,看了眼自己的那位姐姐。 常令婉是一位极为出色的美人。 温和婉约,尖细的下巴,清瘦的眉眼,眉眼间几分清冷聪慧的才气,听说是像极了年轻时有才子美誉的常岱。 便是连珑月也早早听说,这位阿姊被誉为上京才女,才貌冠绝上京,若非常尚书崇尚儒家,不欲高嫁女儿,只想在文人清贵中为她择婿,常令婉定会被许多王公求娶—— 她与珑月看起来并不像姐妹。 珑月忽的觉得,阿娘说自己像她年轻时候定然是骗自己的。 比起自己,明眼人都能看出常令婉的气质举止才更像是阿娘的女儿。 阿爹和阿娘的女儿。 珑月有一刻悲哀的觉得,自己一点不像常岱的沉稳聪颖,也不像那般温婉的母亲。 来到这个迟到许多年的家中,许多细枝末节告诉她,她仍是一个外来者...... 珑月觉得自己是一个坏姑娘,心里不喜欢自己的姐姐。 见着姐姐与阿娘说话她就讨厌。 可她不过是与母亲说几句话,自己心里也能吃醋,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珑月摇摇头,她想将自己的委屈压下去,可显然是压不住的,她心里难过死了,酸溜溜的一片,甚至想哭出来。 珑月掩饰不住的蔫头耷脑的可怜模样,只叫李氏一下子心疼坏了。 “菡萏醒了啊,这时节地板多凉啊,小姑娘可不能沾了寒,快些进来......” 李氏见到她赤着脚,连忙叫她去榻上坐着。 珑月便闷闷的坐去方才常令婉与李氏依偎在一处的榻上,她就是故意的。 见珑月如此,总不能叫李氏站着,常令婉笑的僵硬连忙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给李氏坐。 “母亲坐元娘这便是。”常令婉去了下首寻了把圈椅落座。 李氏未曾多想,便命人去取鞋袜,拿着温热的棉巾给珑月粉嫩软乎的小脚心,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要亲自给珑月穿罗袜。 珑月无所察觉,只因以往她的袜子也时常是丫鬟们给穿的,阿兄也给穿过。 如今母亲帮她穿袜子,在她看来这是喜欢自己的表现,她方才还看到阿母和阿姐背着她偷偷说话,如今不过是给自己穿个鞋子,怎么就不可了? 珑月十分享受,方才吃醋郁闷恼火的种种情绪也没了,她靠去与李氏一张榻坐着,自然的将两只藕白的小脚搭去李氏腿上,笑眯眯的哼了声。 约莫这世上所有的母亲都是这般,不会嫌弃孩子脏。 哪怕珑月的脚底板还沾着不少灰尘,李氏也没有半分嫌弃,给小女儿擦脚,往上套罗袜。 套上了罗袜又给她套上丝履。 娇养王妹 第72节 李氏怜爱不已,搓了搓她的小脚道:“还是生的如小时候一般模样,手脚都是胖乎乎的暖和着呢。” 珑月偷偷看向一旁笑容僵硬几乎要消失不见的常令婉,心中不免得意,高兴地哼着自己边的小调儿起来。 正巧常岱今日提前回府,来李氏院子里,见珑月一副懒散模样,竟还叫妻子给穿鞋? 规矩惯了的常岱面色微冷,肃声训道:“这般大的年纪,还叫你母亲给你穿鞋?!” 连李氏也连带着一起遭常岱骂了,“你便是这般溺爱她的?” 常岱比以往回来的早,倒是叫李氏惊讶,她朝着常岱敷衍道:“欢喜日子别训斥孩子,我自己乐意帮菡萏穿。” 常岱闻言没法继续下去,继续下去只怕又是一场吵闹,他抚着胡子沉默不言。 李氏眸光落去常岱身后小厮手上抱着的那两盏灯上,旋即也明白过来。 她笑道:“两个灯笼是?” 常岱这才缓和神色道:“路过坊外的铺子,见那老板手巧在编灯笼,便给元娘与菡萏一人带了一个。” 语罢,常岱身后的小厮便上前,上前给两位姑娘一人捧去了一个灯笼。 珑月本来很是喜欢,可瞥眼瞧见常令婉得到的是一个精致异常的荷花灯,而自己则是一个普通的牛头灯笼。 她登时有几分不喜欢了。 常令婉见状,有些客气道:“妹妹喜欢我的荷花灯?正巧我有一个一般模样的,这个与你换可好?” 珑月撇撇嘴,将那丑丑的牛头灯搁置去了一边,两腮气得鼓鼓的,蹙眉道:“我才不稀罕!” 她要她阿兄明日给她买一百个!不,一千个! 珑月这般不给面子,不仅没给常令婉留面子,便是常岱的面子也落下了。 常岱一张肃正儒雅的俊俏老脸微微沉下,许是才意识到他给两个女儿的灯笼厚此薄彼,到底是没好意思责怪幼女。 李氏见状给常祯台阶下,道:“你既然买灯笼也该多买一个,叫阿鸾在一旁干看着?虽是媳妇儿,却也要当闺女待着的。日后可不能厚此薄彼。” 常岱闻言抚须没搭话。 这话虽话中有话,却也叫李鸾鼻头一酸,感慨起自己的命好。 常府规矩严苛,可李氏这位婆母兼姑母,却是力所能及的给她最好了的。便是公公为人严肃,也带她如同女儿一般从不苛责。 自己入府一年有余,未曾传来好消息,府上常老太太念叨过几次,李氏与常岱却从未谈论过此事,只叫她不着急,子嗣缘分该慢慢来。 许是自己经历过子嗣艰难的苦,李氏不愿叫李鸾再经历一次。便是晨昏定省时候也定的晚,且多是免了李鸾的晨昏定省,更不准叫她伺候用膳。 只叫李鸾偶尔去老夫人院里请安罢了。 李鸾心中感念,便也投桃报李对着常令婉极好,如今多了一个更亲近的菡萏,李鸾更是想法子多读疼爱了她才好。 等常祯晚上回来,一家人往正厅中用膳。 常祯果真如李鸾所说那般,给珑月带了串糖葫芦回来。 常岱饭桌上不由得骂了他一句胡闹,多大的人了还吃糖葫芦? 常岱话音方落,却瞥见幼女眉开眼笑的接过糖葫芦,仓鼠一般一通乱啃,眨眼功夫就吃剩下了一个。 珑月这才仔细品尝起最后一个糖葫芦来,小姑娘仰着头,腮被一个糖葫芦塞得满满的,一双无辜的圆眸可怜巴巴望着常祯:“下回能不能多给我买一串?” 常岱:...... 作者有话说: 常岱:特意提前回府,给闺女买了个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牛头灯,她怎么不喜欢了? 下章放阿兄出场!放糖果儿出场! 第54章 团圆 八月半, 秋季秋夕。 中秋传承已久,月明阖家团圆之意。 常府的中秋亦是兴办的十分热闹。 等日头下去,明月升起, 满府上便往那前院花丛月下摆筵。 拜月祈求福佑,一府人无拘男女老少, 便是奴才们这日也能得了赏钱, 去前院吃酒去。 拂冬正喂着糖豆儿,糖豆儿十分爱干净, 都说鸟儿控制不住,凌空飞时说不准想拉就拉了, 可糖豆儿从不会这样。 不仅能好好地控制住自己, 且从不在自己的笼子里,或是内屋解决。 往常吃了不一会儿便要飞去外边, 自己解决卫生问题。 今日它吃的不比往常少, 抱着也沉甸甸的, 却也不往外飞了。 拂冬敲了敲它的脑袋,“不会是生病了吧?” 珑月穿着李氏特意为她置办的新衣裳,玉色曲水织百花的如意月裙,腰间一串五色珍珠彩丝攒花的腰封,与今日这时节十分相衬。 珑月听闻着急跑去颠了颠糖豆儿, 惹得糖豆儿一通怪叫, 听嗓音中气十足的蛮横,哪里有半分在李氏屋里时候的礼貌可爱? 珑月睨贼兮兮的糖豆一眼, “看着精气神哪里像是生病了?” “你想出去玩?” 糖豆儿学着珑月往日的模样, 挥动翅膀。 珑月便笑:“今儿个便放它多出去玩一会儿, 你小心些别飞出府外, 当心别人将你一网抓了, 拔了毛儿!” —— 苍穹无垠,一轮银盘高悬,落下遍地银辉。 无需燃起高烛便可照彻满庭花草灌木,恍若白昼。 常府上晚宴上好生热闹。 往前院园中移来了一盆盆盛开的正好的各式菊花,花香香浓。 茶果点心,还有从京外送来的螃蟹,八月十五秋高螃蟹肥,一个个生的身肥体壮。 常老夫人高居筵席首座,与李氏、二夫人几个孙媳妇儿说话。 先是将珑月叫过去慈祥打量一番,不免的说了好些夸赞她的话,而后便挽着令婉的手也不知絮絮念叨着什么。 令婉缓缓展露笑容,又是歉意地看向珑月,似乎姐妹不能同坐愧对于她。 珑月才不理会她,她也不想跟常老夫人说话呢。 她寻了处角落,被许多她如今还不熟悉的小弟弟们围着,问东问西,连腼腆的令容也问她许多。 “听闻姐姐是在王府里长大?” 珑月道:“是啊。” “王府里是什么模样?比咱们府还要大吗?他们的中秋又怎么过的?” “王府啊,你说哪个王府?是上京的还是朔州的?”珑月侧着脑袋问她。 常令容不免有几分敬佩起来:“六姐姐去过朔州啊?听闻那里极冷,各个都生的人高马大,喜欢喝酒,还野蛮的紧......” 珑月说才不是呢,“朔州冷,可远远没上京这般一年到头的湿,朔州一到冬日都是穿着皮氅大衣,一丝风都不露可暖和了。往日天寒地冻的时候,往冰面上砸一个冰窟窿,那些鱼就会自己跳上来,可有意思了。” 至于往年在朔州时,中秋如何过的? 由于晋陵长公主的缘故,府上中秋未曾大肆操办过,若是兄长在府邸,珑月便是与阿兄长汲,锦思拂冬一群人过着中秋。 这个时候朔州的厨娘会做一个大大的馕饼,里头塞满了羊肉、鹿肉,大到一个饼足够她们许多人分,好吃极了。 若是阿兄出去了,那珑月便会去郗愫与刘夫人院子里,陪她们过。 原来,一眨眼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啊...... 珑月生出几分惘然来,连这个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也察觉到岁月过得极快。 十几年竟弹指而过。 小姑娘抬头看着天上圆盘一般的月亮,再看看筵席上首与常岱说话的常老夫人。 八张长案拼成的长桌,常家的规矩素来是依着辈分年纪落座,常祯已经成婚,自然做的靠前。 珑月只能混的与一群年幼的堂弟堂妹坐在一起。 可总有一人是特别的,常老夫人只独独将常令婉叫去她手边坐着,常老夫人也不知与常岱叮嘱什么,令婉在一旁笑意盈盈的符合,常岱抚须颔首,满面慈爱。 珑月早听说过,父亲读的是儒家礼义,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对着阿姊只怕也是慈父吧。 珑月忽然间有几分想念阿兄了。 她与阿兄,六日未见。 听闻她如此回答,二房的一个小郎君兴奋道:“六姐姐我知道朔州!我们老师说过,朝廷如今所有的兵加起来都没朔州多呢......” 珑月的二叔生的与珑月父亲十分相似,都留有飘然长须,喜穿宽衣长袍,儒雅清隽的模样。 常二叔似是不想往前头挤着,听老母亲唠叨。他离了席跑去席地而坐,独自饮酒。 不同于常岱,二叔并不严肃也不古板,耳朵尖的听到自己儿子乱说话,他也仅是瞪了一眼,便懒得再管。 高门间吃蟹讲究,常府更是如此,光是这蟹便做了许多种吃法。 糟蟹、糖蟹、洗手蟹。 珑月吃完一个蟹酿橙的功夫,李氏便差着丫鬟往珑月处送来了一碟蟹肉,满满的一叠,也不知是几只蟹才剔了这么些来。 珑月接过后,如同扒饭一般,往上淋满了醋,低头认真几口就给扒了个干干净净。 李氏在上首瞧见,疼爱的眼神是如何也藏不住,连常老夫人与她说话都忘了回。 正与李氏常岱说话的常老夫人见此,不免微沉下脸,轻咳了一声。 李氏微惊,这才回过神来。 常老夫人望着身边已经走远,去陪着李鸾往台上拜月而去的令婉,不由得提醒她道:“惠风,母亲本不想在此事上多嘴,你只怕近来没听说府上的风言风语?” 李氏倒是被问着了,她面上泛起了迷茫来,“什么风言风语?儿媳倒是不知......” 老夫人当着常岱与二夫人的面也丝毫没留情,只蹙眉言:“大丫头与六丫头的衣裳首饰可都是你置办的?” 娇养王妹 第73节 李氏回答的温柔:“是,儿媳叫她们自己选的。” 常老夫人见此轻笑一声,“六丫头穿的是供锦,大丫头穿的是素锦,纵使是自己选的,你这个当娘的便万事不管?不想着旁的给她补上?” 李氏闻言有几分无奈,心中知晓老太太眼尖看出菡萏腰上的珍珠腰封是自己另外私贴的。 她的菡萏从小不在自己身边长大,没有亲娘给她置办嫁妆,她如今便想着多给些日后给她做嫁妆,这又有何错? 且不说这十几年她私下给了元娘多少好物件,元娘总是不戴,她能有什么法子? “这些年是你亲自教养大丫头,她也是记在你名下管你叫娘,待你如何还用多说?这等细节你端不平,叫府上人落在眼里便是你得了亲女儿便转头轻视起养了她来,日后传出去只怕是如何?只怕说你心胸小,以往都是装出来的贤惠!” 二夫人闻言一张白面不由得颤了颤,低头掩饰住眼中的不耐,不欲再听这等大房的阴司话,寻了个借口转身往后厨去亲自瞧瞧菜点。 常岱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氏,未曾言语,李氏便道:“儿媳妇知晓了,日后必然不会如此。” 常老夫人一番苦口婆心,见李氏这般回答,她这才面上好看了些,亲自动手选了只肥美多蟹黄的腌蟹剥了,笑道:“这只蟹留着,等元娘回来给她吃去。” 常老夫人的丫鬟听闻,连忙躬身将那碟子端过来,盖上盖搁置去后方用来摆置的紫檀高案上,免得在众人席间染了旁的食物气味。 拜月不知要多久,常老太太对婢子管的严,醉蟹讲究一个温度,那丫鬟怕等会儿这蟹放坏了口感,连忙去后厨取冰块去了。 那丫鬟刚一走,树梢间蹦下来一个贼兮兮的身影。 贼头贼脑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它这边,拿嘴儿叼起碗盖,折腾半日才磨磨蹭蹭的走了。 恰巧忙回来的二夫人有些震惊看着那飞走的胖鸟,心中纳闷,那胖鸟叼开茶盏做什么?口渴喝茶?鸟儿还喝茶? 喝茶还拿着屁股对着喝? 二夫人心里不禁念叨了一句,莫非往里拉屎了不成? ...... 另一旁,珑月与女眷们一同拜月。 “听说拜太阴星君,许愿婚事,比拜月老还有用呢。”李鸾同一群女郎们细笑着说。 珑月见常令婉月光下有些不自然的羞红的脸,暗道好奇。 她昨日去拜见祖母时还听这位阿姊亲口说不想成婚嫁人去伺候旁人家的父母,她想要侍奉祖母,阿爹阿娘终老的么? 当时还将常老夫人感动的将她抱在怀里哭的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 为何如今这位阿姊又是如此态度? 珑月却不管旁的,听信了大嫂的话,等李鸾将她手中的香将将点上,小姑娘便连忙闭眼,虔诚许起愿望来。 她自然有愿望的,有一个叫阿兄知晓会很生气的愿望......可她,真的很想很想与阿兄在一起呢—— 拜完月神,李鸾与几个女郎介绍起一旁的花朵。 步入中秋,该是菊花绽放的时节。 李鸾同她介绍一坛连花苞都给外大的菊花,“这是凤凰振羽,外瓣金黄,内瓣赤红,盛开后满园的花色就靠着它脱颖而出。还有这红衣绿裳......” 红衣绿裳花心一点粉绿,其余皆是香妃粉色,如今已经是盛开时候。 李鸾毫不留情的从枝上摘下一只簪去珑月乌鸦鸦的发鬓上。 皎洁月色漂浮于空中,落下一片明丽银光,一片花丛之中的少女倾城之貌,乌鸦宝髻之上,那朵红衣绿裳映衬在她鬓发间,清尘脱俗犹如瑶池仙子,乘月而来。 爱俏的姑娘十分欣喜,已经想象出簪在自己发髻间的模样。 珑月跑去李氏身边,挨着她撒娇:“阿娘我好不好看?” 李氏对着女儿笑的无比温柔,方才心下不逾也消散的干净,却碍于老夫人的面,不好将女儿揽入怀中,便只好夸赞起来,“好看,菡萏是最好看的姑娘。” 令婉坐去了老夫人身边,面色泛白,在这月光的映衬下生出了楚楚可怜,眼底隐约还有泪光闪动。 常老夫人在一旁看着这母女二人亲热,便心里难受的紧,连忙吩咐侍女去将那蟹肉取来给她这大孙女吃。 拉着常令婉心肝儿肉啊的唤起来。 侍女捧着茶碗过来,掀开盖端去给常令婉,令婉接过,一双氤氲着水意的双眸去看向珑月,礼让道:“六妹妹可尝过醉蟹?” 珑月还没说话,常老夫人便冷道:“她自然有她母亲剥的,祖母这一份是独独给你的,只你懂事还惦记着你六妹妹。” 周围丫鬟听闻,心中便知晓,这是老夫人借机告诉府上丫鬟,她偏爱看重的是哪一位姑娘。 连珑月也听出常老太太这是骂她不懂事? 珑月有些生气的嘟起嘴,她忽的意识到这位姐姐只怕不是真的想给她吃吧? 要是方才她答了一句想吃,常令婉给她吃,然后老太太又是这么一句话,她端着碗,听了这话该有多尴尬? 只怕惹人笑话不说还要将蟹还回去吧? 珑月胸膛起伏,对着老夫人也是对着常令婉气鼓鼓地道:“我想吃就要我阿娘给我剥!” 这声显然是对着常老夫人吼的,她嗓门本就大,将耳聪目明一辈子没被人吼过的常老夫人气的直蹙眉。 “老大家的,好好管管六丫头,这般吵闹脾性成何体统?” 常岱也觉得这女儿不成模样,跑来挨着李氏落座便罢了,还占位置一般将他都险些推去了一边?嗓门还这般大? 常岱闻言便对着珑月斥道:“什么规矩!坐回你自己的位置,想吃不会自己剥?” 她被老夫人骂了,又被父亲赶了,李氏也只能无奈哄着她去自己位置坐,却也承诺她给她剥醉蟹吃。 “阿娘给菡萏剥一个最大的,好不好?”李氏想抬手摸珑月的脑袋,却被珑月生气的扭开。 她瞥见常令婉一副清高模样,见她被骂唇角露出浅笑。 偏偏常令婉还像是故意刺激珑月一般,拿着鎏金小勺一勺一勺挖着有些粘稠的蟹黄,慢慢送入口里。 只是方一送入口中,常令婉便微微变了神情,描绘精致的柳叶眉蹙起,见常老夫人看过来的眼神,她才艰难咽进去。 连珑月都看出醉蟹定然不好吃。 她偷偷看了眼,瞥见常令婉手中那碗醉蟹肉蟹黄颜色看着好生奇怪。 黄中透着一股灰绿,一下子叫珑月有些恶心起来。 她不知为何就想起糖豆儿拉的屎来。 不光是珑月,二夫人见令婉手里端着的瓷碗,也起了几分眼熟来,像是方才在哪儿见过。 二夫人猛然想起,她想要出言提醒,却见常令婉在老夫人的关切下连吃几口,眼看一碟蟹肉就见了底。 二夫人忙拿帕掩着嘴,欲言又止,忽的忍不住一下子作呕了下来,连忙侧身避让了开来。 珑月没再耽搁下去。耳尖的她听见跑马道上一道极浅的车轮碾压而过的声儿。 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珑月出席便朝着影壁外跑出去。 “菡萏,你往哪儿去?”是李氏唤她。 “我阿兄来了!”珑月头也没回。 她一路小跑,还没出府门,影壁外便出现长汲的身影。 珑月好几日没见长汲了,在一个府邸里并不会有这等想念,只真的分开了,珑月便想念极了。 今年的中秋,其实也是长汲头一回没同珑月过的中秋。 “姑娘啊,府上长公主想着您呢,她念叨着说如今常府只怕筵席也散了。特意命奴才接您过去赏花灯。” 长汲说这话只觉心下羞愧,因着主子爷,便是他这个当奴才做事也不光明敞亮。 要拿长公主做着幌子。 珑月绕过影壁便要出府,却忽的想起李氏来。 她慢慢停下脚步,回眸瞧见眼眶微红的李氏,珑月片刻踟蹰。 最终,她朝着李氏与常祯摆摆手,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欢喜,“阿娘,你不用给我剥蟹了,我晚些才回来。” 语罢,珑月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李氏心中酸楚,这一刻她明白了常府与那王府,在菡萏心中的差距。 她只能自己安慰自己,菡萏如此纯真的性子,王府上下定然待她都是极好,她才能这般挂念着...... 常祯双拳紧攥,一连唤她好几声“菡萏”,可珑月已经跑出去了老远,压根儿没听见。 若非李鸾拉着,常祯只怕会随着妹妹一同去燕王府。 可又能如何呢? 终究他们只能任由珑月跑出去。 常祯想着,若是晚上菡萏不回来了,会不会是燕王府又不愿意将她还回来了? 常岱只淡淡瞧着这一幕,不曾开口阻止。 却也明白这段时日燕王府的态度便是在告诉他,他们王府若想夺回菡萏,轻而易举。 一七八岁的黄口小儿,能在当年的后廷中躲过数次毒杀,甚至掩藏本性,使得朝廷放他归藩。 归藩途中,六百王卫全军覆没,燕王世子却因早早脱离王卫,择道平安归燕...... 数年前,已经过世的严老丞相便言,放燕王世子回藩,必定放虎归山。 如今可不是一语成谶。朝廷早已危矣。 燕王能如表象那般温和清雅? 纵常岱对燕王有所误解,燕王不是一个弑杀的罗刹,也绝不会是一个共情旁人的善人。 若是掩藏当年的踪迹,常氏之人必不会寻回菡萏。 既如此,燕王府又为何要将养了这么些年的菡萏送回来? **** 透过车帘缝隙, 那人雪白直襟长袍,端正而坐,身量挺拔风姿特秀。 窗侧皎洁银光洒落在他脸上,照出他极为英挺俊美的骨相,一张面容尽掩日月光华。 一双深邃如阑海的乌眸微微朝外睨来,抓住了一个帘外偷看的小贼。 “不想上来?”郗珣眼中含笑,低声开口。 珑月这才收回眸光,慢吞吞踩着马凳爬了上来。 娇养王妹 第74节 见她仍是前几日时的模样,粉面香腮,樱唇点珠,乌发如云。 纵使每日听着她安好的消息,总归是见到,郗珣才心安。 珑月这日也不知如何了,明明想见他的紧,见到了却又有些胆怯,开心的厉害,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絮,塞得紧紧的,叫她开不了口了。 这是如何了? 珑月觉得自己好像心态上隐隐有几分变了,既想投入他的怀抱,又有几分害羞了...... 她对他,好像升起了旁的惦念...... 半晌珑月才问:“阿兄想带我去哪里?” “珑月想去哪里?” 珑月眸中亮晶晶的:“想去街上,我要去猜灯谜,我要赢许多灯。” 郗珣答应道:“好。” 马车微微晃荡,往兴宁坊道而去。 今夜中秋,宵禁时间比往日也晚了些,如今街道上正是人多热闹的时候。 小孩儿蔫头耷脑,靠去了一旁的车窗,她说:“我爹爹好生偏心,给我阿姊一个很漂亮的荷花灯,却只给我一个丑怪怪的牛头灯,那牛角还是歪的,我一点都不想要......” 郗珣只觉得今日小孩儿有几分奇怪,不粘着自己了? 这反倒叫郗珣极不适应起来,他等了半日仍不见那小孩儿凑来,便只能将手臂微微敞开。 果不其然,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罢了,小孩儿如同闻着腥味的猫儿,控制不住的钻了近来。 两人只不过几日未见,却恍若隔了许久一般。 便是连没心没肺的小孩儿,也察觉到这个怀抱与往日的不同来。 郗珣双掌轻抚上怀间小姑娘的后腰。 那双征战沙场的武将手掌,只是瞧着皙白瘦削,骨节分明,却氲着千钧之力。 只稍微贴着掌下细腰往身前锢起,珑月便觉有几分紧痛。 她几乎整个人都紧紧贴去兄长身上,珑月是幼稚却也不是傻,自然知晓此等姿势太过亲密…… 珑月不自觉地扭了扭腰肢,想将自己挣脱出来,却遭兄长不重不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又收回了手。 “别乱动。” 珑月被埋藏在兄长的胸前,听话的埋着头不说话也不动,许久才奇怪问郗珣:“阿兄为何现在准我抱了?” 郗珣听见怀中的小姑娘咯咯轻笑, “阿兄以前不是说兄妹不能搂搂抱抱吗?可是好像自从上回,阿兄就不再拒绝我的抱了呢!” 郗珣眼眸微颤,只不重不轻的看了她一眼,“既知如此,怎么不从为兄身上下去。” 珑月连忙将他抱得更紧了,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从他怀中探起头,她比郗珣身量矮了好多,纵使如今郗珣端坐着,她趴在他腿上,也还是矮了他好些。 她只需一仰头,柔软的唇瓣正好够到兄长颈间。 小姑娘没有半分意识,温热的气息对着那处喉结。 她板正着一张明丽的小脸,眉眼严肃的提前告知他:“等会儿要是我猜不出谜底,阿兄要偷偷告诉我。” 郗珣光风霁月,如何能接受这等作弊的提议? 他揉了揉小姑娘软软的腮,无奈道:“若是想要兄长替你赢便是。” 珑月气鼓鼓的不答话了,过了会儿她忽的蹙起细眉,被烫到一般跳了下去,“阿兄!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硌得慌。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伤口 夜市灯火通明, 亮如白昼。街道间宝马香车满路。 □□天上转,梵声天上来。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1 大街两侧, 千百排各式中秋花灯遥遥高悬。 人们皆沿着街头猜着灯谜,猜对了便有特制形态的灯笼作为奖品。 珑月远远便见一盏活灵活现的红橘双色锦鲤花灯, 由于十分好看, 外头已经围满了许多人。 “让一让!让一让!” 自然没人听她的话。 费老大劲儿挤了进去,珑月这才瞧清那盏灯笼底下字条上写着两行小字。 上道:胖娃娃, 滑手脚,红尖嘴儿一身毛, 背上浅浅一道沟, 肚中血红好味道—— 一群人中,有个锦袍公子正在猜此谜, 他摇着扇子, 十分肯定道:“定是那装作小孩儿来吃人的鬼娃罗刹!” 店家十分不给面子的摇头, 对着这个连着猜错十来个谜题的公子,语气有些鄙夷道:“不对!公子你是要买下来还是猜别的?” 那公子无奈只得给了一贯银钱过去。 店家笑眯眯转来问珑月,“姑娘可能猜出来?” 珑月只觉得这谜题有几分古怪可怕。 什么滑手脚,红尖嘴儿一身毛,什么肚中血红好味道, 真是可怕至极。 她猜的本也是那公子猜的, 那专扮做小孩儿吃人的鬼怪,不过既然不对, 她自然不会再猜这个。 想了半天, 珑月回头去, 拿那双竣黑的眸子去可怜巴巴看着郗珣, 像只讨不到骨头不肯走的小狗儿。 郗珣只得提醒她说, “是你儿时喜吃的水果。” 珑月这才恍然大悟,她咯咯笑起来:“我知道了,是桃儿!” 形容的那般古怪,仔细想想,可不就是桃儿?! 店家眼瞧着衣着富贵气质不凡的二人,那公子虽出言提醒看似破了规矩,可他心中有谜底,便是不破坏规矩这灯笼不也是要给他的么? 是以,店家到底不敢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便十分爽快的解下灯笼来,送给珑月。 珑月双手高举起鲤鱼灯,心道自己果真是聪明,一猜就猜着了。 小姑娘一路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狐假虎威,一路走一路猜。 珑月得到的灯笼越来越多,到最后,观其得意至极的模样,若是生了尾巴定然要翘去了天甩。 眼看得到的灯笼越来越多,最终两人手都拿不下,只能叫长汲出来替他们提着。 三人不像是去猜灯笼的,反倒像是赶着去进货一般。 如此操劳,多数时候是人挤着人,没一会儿,便是素来生龙活虎的珑月,也没了精神。 挤过一群人堆,珑月走路累得左脚拌右脚。 “哎不行了,阿兄我不想逛了,我困了。” 珑月举着手里得到的整个街市中最好看的荷花灯,笑的心满意足。 而然,随着她话音方落,变故突生—— 喧嚣的仲秋夜晚,珑月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光闪过。 利剑划过长空,仿佛要将这张喧嚣苍穹刺破。 不断有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朝着郗珣前赴后继而去。 珑月面色倏然间褪去血色,她只觉得恐惧攥紧了胸腔,“阿兄!小心!” 黑衣人显然是有备而来,速度极快,且目标只在燕王一人身上,不在其他人身上多耗费心思。 十几柄冰冷长刃往那身白袍而去。 长汲惊骇的丢了灯笼大喊着暗卫。 郗珣将珑月拽往身后,冷湖般的眸落在眼前一众黑衣刺客上,指节扣至腰间剑柄上。 他薄唇轻动,“珑月,闭眼。” 只听一声清越龙吟,白光流转,燕王随身佩剑寒霜出鞘。 那三尺青锋,可剑履上殿的宝剑,珑月从未见兄长拔出过。 幼时珑月曾偷偷玩过那柄剑,被兄长知晓后斥责了一顿。 兄长说,那剑利,出鞘只有见血才能收回,让她不要把玩。 嗡的一声—— 郗珣横剑与前方长刃交接而上。 力若千钧!攻速之迅猛只叫对面手腕剧震,瞬间手掌发麻,险些将长刃都把握不住,脱手出去。 好强的力道! 只见郗珣身前黑衣刺客被剑力反震,一连往后退了三步。 郗珣身躯纹丝不动,趁收剑空隙并不乘胜追击,反倒脚下一旋,朝着身后翻腕便斩。 身后持刀欲偷袭的另一名刺客未曾料想燕王身速如此之快,他甚至未曾与其正面交战,便遭其一剑抹喉。 那青峰宝剑以精钢锻炼而成,又是如此速度力量,倒是叫那刺客死的痛快,一个人头咕噜咕噜的翻滚而下,顷刻毙命。 珑月抱着灯笼缩在兄长身后,她只听阿兄的话。 阿兄让她闭眼,她便一双小手老老实实的捂紧眼睛,不留一丝空隙,任由耳边刀枪剑鸣,甚至贴着她耳畔而过,她也不敢动弹。 只感觉一个不知是萝卜头还是白菜梆子从她脚边咕噜咕噜滚过。 珑月觉得手背一热,一张小脸顿时吓得煞白。 听耳边四下喧闹、尖叫、逃窜的声音,珑月恍惚间觉得心跳的厉害,一切的一切,都仿佛熟悉的厉害。 那种埋藏在她骨髓深处的恐惧。 娇养王妹 第75节 珑月恍惚间只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似乎是出现在她曾经的梦里。 梦里,似乎也是这般的时节。 小小的孩童独自一人被人流推搡着,跌倒在地上,好不容易艰难的爬起来,却又被人推的跌倒在地上。 黑夜的火光、人群、车马四下逃涌,马踩踏着人,人挤着人,场面像一锅乱粥。 风声、火声、箭矢声。 她矮小的身板在人群中什么都瞧不见,能瞧见的只有染血倒地的人。 乳母尸身倒在自己眼前—— “乳母....乳母别睡了,菡萏害怕......” 饶是小孩儿如何喊叫也叫不醒她...... 她的腿被跌出了血,疼痛叫她嚎啕大哭,可她的哭声淹没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只顾着四处逃窜,没有人来救她一把...... ———— 身处上京,郗珣自然不会愚蠢到独身出街。 在他与几人交战的片刻功夫,奉清已率暗卫四面反扑而来。 黑衣人本料想数十人刺杀总不至于空手而归,刀剑上抹了剧毒只要划伤燕王便能要他半条命。 却不曾想燕王竟如此难缠,十来位兄弟缠着,燕王同时身对四名身手高强的兄弟竟也不慌不忙。 还能顷刻间斩杀二人! “蹭——”一段青锋剑气,鸿光流动,郗珣再度出剑。 奉清来迟片刻,整个街市今日人声喧腾,这群平民百姓遇到如此一幕,都发疯一般逃窜,拥挤踩踏。 其惨烈状况未必比郗珣这边好上多少。 以至于甚至耽搁了奉清等人的速度,险些叫主上陷入危险。 奉清等一群暗卫可不是吃素的,一个个武力过人,中更多是上过战场茹毛饮血的凶兵。 一群暗卫拔剑加入,不消片刻便一群刺客包围拿下。 如今世下门阀豢养之暗卫、杀手,皆喜好往牙缝间□□,任务失败便立即自尽而去,叫人防不胜防。 奉清领着手下速度慢了几分,不小心叫其中两人吞毒而亡。 不过,还有一人—— 暗卫赶在那人服毒前,飞速上前将其下颔骨使巧劲儿一推,半卸了开来。 那名刺客想必已知晓自己穷途末路求死无能,脸色惨白,合不拢的嘴角还往下不断的流淌着口水,犹如中风一般。 他疯狂挣扎,企图撞上奉清身前的刀刃寻死。 奉清恼火上前一脚将其往后踹出两米,“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刺杀主上?你如今从实招供说不准能给你一个好死!” 这上京,想杀他们主上的人实在太多。 入京几月,加上这一次,主上已遭遇四次刺杀。 却没有一次叫郗珣这般怒火的,只因这次叫珑月也牵扯了进来。 谁料幕后之人如此阴险?竟在中秋闹事行凶,果真是狗急跳墙! 奉清和吓得软了腿的长汲跑来郗珣身边听吩咐。 郗珣早已收剑,恢复了那副白衣清隽的模样。 那张清和俊美面容之上,如何能瞧出方才令人牙关发颤的肃杀之气? “将人押去暗牢,连夜审问。”郗珣冷肃道。 语罢,他脚步略有几分仓促,去寻一旁坐在地上的小姑娘。 珑月的襦裙之上,胸前都溅染上了血渍,双手捂着眼睛,却还记得拿双肘抱着荷花灯笼。 究竟是手不够用,另两盏灯笼却不知何时滚落去了地上。 被行人慌乱间踩踏,灯笼的竹篾从中开裂,早已形状不再。便是她恍惚间怀里护着的这个,也染了血渍。 郗珣俯下身来,拿手掌覆盖上她绵软的手背,轻覆上她的眉眼。 “珑月暂且不要睁眼,阿兄送你去车里。” 珑月被纠缠在记忆中,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头任人宰割的幼兽,无法挣脱出来。 她牙齿打着颤,听到兄长的嗓音,才有些回过神来。 珑月仍以手蒙眼,不断念叨:“阿兄阿兄阿兄。” “阿兄你千万别丢下我。” 郗珣替小孩儿取下她肘间夹着的那个染血的灯笼,小孩儿却执拗的不肯放。 “乖,明日阿兄给你新的。” 珑月一听,她害怕的狠心丢掉了那个灯笼,反身紧紧揽住了他,“我不要灯笼,我不要灯笼,我要阿兄。” 她宁愿不要好看的灯笼,也不要兄长犯险。 她的无力与害怕,怕自己受伤,他能察觉。 郗珣沉默着将鼻息咻咻似只小兽的她抱回马车里,远离了那处杂乱与血腥。 见她衣衫上的血迹,方才虽时刻护着,可也总怕自己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幽黑的马车内,郗珣的手探过来,先是往上捋去她的手袖,小姑娘白皙藕节一般的手臂,抚上去温软柔和......没有一丝伤痕。 郗珣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些,手搁在她腰上,往上挪动,去将她的齐胸襦裙往下拨了拨。 郗珣微微吸了口气。 珑月却忽的放下手睁开眼睛,低头见到自己露出一大半,形状浑圆的软桃儿,她有些生气的捂着,不准他看了。 郗珣红了耳尖,和声朝她解释:“为兄是怕你伤了,你可知那些毒有多阴险?” 那些削铁如泥的刀刃若是划伤,疼痛总来的缓慢,甚至有人不瞧见伤口都察觉不出疼痛。 她这般憨傻的性子,便是真的划伤了自己只怕都没发现,总要他亲自过目看过才是。 珑月却有些不开心说:“是方才那些人的血溅到了我身上,我不要你乱摸。” 郗珣听这小孩儿什么都不懂的乱说话,这般误解兄长的苦心,自然叫他生了几分薄怒。 却见珑月有些害羞起来,小姑娘眉头紧蹙,颇为忧愁的压着那处雪白将襦裙往上提:“她们都说身子只能给日后的丈夫看,我不能给阿兄看。” 郗珣闻言,方才遭遇刺杀尚且皙白的面皮如今却泛起几分红来,旋即他更生薄怒。 只觉得是她与自己生分了,真是回了趟家,就不拿自己当兄长了? 虽说是大了懂事知晓男女之别是好事,可这般防着他还说这等话,只叫郗珣心中酸楚郁闷。 郗珣心中升起了厌烦,不知这她们都是谁们?成日没事与小孩儿说这些做什么? 见她不相信自己,郗珣便只好退一步道:“那你自己检查,切记要仔细到每一处。” 珑月自然不会同自己宝贵的小命过不去,她才十六岁,才认回阿娘阿兄,还有更大的愿望没实现呢。 珑月叫兄长背过身去,她将襦裙慢慢脱了,而后又将胸衣褪至腰间,将自己胸口四处检查了一便,见入眼皆是雪白,除了顶端粉嫩,再没有伤口,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可她将胸衣从腰间往上提时却出了问题。 饶是她怎么费劲也扯不上来了。 想来也知道,由松入窄容易,由窄入松怎么能行? 珑月只能脱了重新穿。 可这胸衣裹了几层,系带都在身后,她折腾的浑身都出了汗,也没将这结构折腾明白来,好不容易卷进去的半截又掉了出来。 珑月着急的都要哭了,她想着要不就不穿这胸衣了,直接外套襦裙? 不不不...... 那哪儿还能见人呐,她可还是要回家见她阿娘的...... 她这般磨磨蹭蹭,叫郗珣不免心中焦虑,只怕伤口还没检查出来,毒就已经深入脏腑,无力回天了。 “可是检查好了?” 许久岑静,最终只听那小姑娘泛着哭腔,声音低不可闻:“阿兄......你、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就一个小忙......”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规矩 “就、阿兄就从后边帮我、帮我系上就好......”小姑娘也知此事窘迫, 是以声音几不可闻。 襦裙之外的大袖衫被珑月脱去了一边,一双白生生的藕臂有些害羞的环着胸前,她终归是懂得了些男女之别。 纵使内衣带子没系上, 也还是将襦裙松松垮垮的搭上,隔着低胸襦裙去悄悄整理压在里头的胸衣。 胸前是鼓鼓囊囊的一片, 兄长脚步落去她后背, 不由得睨见,那浅紫软纱襦裙下, 遮掩不住的不堪一握的腰肢。 她背对着他跪坐在马车里,如此姿势便是坐着脚跟, 更是将她原先就紧致浑圆的小屁股压得更为浑圆翘起。 往上又是两团莹白似玉, 似上等奶膏白脂质地的雪峰嫩桃...... 郗珣岑静着眉眼。 君子眸光清明,纵使无处可落, 却也能维持冷静的去替她拉着后肩的系带。 他头一回见这等衣物, 自是不懂的。 两根水红丝带, 相连着一条不知是何构造的少女藕粉绣着荷苞莲蓬的贴身小衣,一层一层的紧紧裹着。 那瘦小玲珑的身子骨,身后犹如蝶状的胛骨瘦弱纤巧,细白颈肩,胸前却仿若另一个身子, 丰腴的能勒出许多莹白软肉来。 一左一右, 他手指才缠上两根带子,相触的指尖便开始发烫, 那双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也能纹丝不动的双掌, 这日却犹如老者, 不稳起来。 娇养王妹 第76节 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一端系带从指尖脱落, 那胸衣便被扯得一高一低。 珑月连忙往上扯着掉下去的一端,几乎又重复起之前的步骤,她扯不上来。 珑月生气起来,她有些气急败坏,简直要被自己如今这尴尬境地气哭了。 她心中暗骂阿兄,偏偏要她检查什么四处,这下好了?还怎么见人? 郗珣此时不想再犯之前的错误,他闭眼将这副纯洁儿靡丽的景象从脑中屏退,艰难挤入一段滑落下来的小衣内,帮她往上拽了拽。 只觉手下温香软玉触手生温,泛着靡丽温热的香汗,那香汗格外湿润滑腻,似能穿透他的手背,融入他的血脉里。 郗珣指节几次在上面打滑,最后,上头的濡湿,分不清是他的手汗还是她的。 两人皆是有些急促的气息,前后交叠起来。 珑月也不知缘故,只觉得兄长滚烫的鼻息不断落在她未着衣物的颈肩,贴着她的面颊耳畔。 那股往日她觉得十分好闻清香的气息如今却显得浑重而锋利,似乎能灼穿所到之处,叫她肌肤都被烫伤,烫生出了一片红粉,颤栗。 不仅是那处,便是连她的脸蛋,耳根,甚至是腿脚都难以自抑的发麻发软。 郗珣薄唇紧抿,微低头抬袖擦拭自己额角渗出的细汗,这般与她离得更近,挺立如山的鼻几乎抵去了她肩头。 马车悠闲行驶在道路上,长汲听着里头声音不对劲。 依稀有种十分奇怪的声音。 长汲见此,不由得仔细听了听。 “阿兄.......什么时候才能弄好?”姑娘语调稚嫩又有些说不清的媚音。 半晌,回应的是主子爷低沉沙哑的嗓音。 “再等等......” 长汲惊慌失措,等到了常府,下车的也只有姑娘一人。 姑娘脸颊一片粉霞,眼中湿漉漉水汪汪的,似乎在车里哭过。 她朝着车里不愿陪她下来的男子委屈道:“阿兄说要送我回家,你连下车都懒得下!” 车内一道更显沙哑的嗓音,简直与以往判若两人,“叫长汲送你进去,阿兄今日还有事,改日再来看珑月。” ...... ...... 融融秋日里,一连数日阳光清朗,却也凉意渐起。 锦思收拢起帘子来,将珠帘一根根拆下来,打算换了更为暖和的锦缎隔着内外室,才拆两根,糖豆儿便挥舞着翅膀,一下子从院外窜入房内。 锦思便道:“糖豆儿我看你是要讨打?昨夜又飞哪儿去了?寻你半夜也没见你飞回来,这段时日是我们对你太好了,放野了心了是不是?” 珑月躺在榻上吃着樱桃,自中秋那日回府,她的情绪总有些奇怪,时而低迷时而激动,稀里糊涂的过着日子。 她听外室翅膀煽动的声音,连忙气匆匆地趿着丝履跑出来。 见着糖豆儿站在花窗缘上,梳着自己羽毛玩,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日后再也不放你出去了,我以为你真被人拔光了毛烤了吃了!” 珑月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自己见到的是被拔了毛的糖豆儿,她还能不能认出来?她会不会哭死? 呜呜呜...... 珑月便与锦思商量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糖豆儿骗回来捉回笼子里,好好让它知晓规矩。 糖豆儿一听连忙从窗台上飞去了房梁上,非得更高了,它一双绿豆眼生气的看着珑月,嘴里咕噜咕噜也不知说着什么。 珑月只能小声嚷嚷道:“我就说它能听懂我们说话,下回咱们要偷偷说才行。阿兄说逮住它,给它修剪一下翅膀上的羽毛,把那羽毛简短一点,它就飞不了太高......” 眼看糖豆儿飞上去怕是不好捉了,珑月与拂冬锦思三个在屋子里正气的大眼瞪小眼呢,便听前头李氏院子里过来了婢女。 来送花贴的是李氏院子里的大丫鬟丹芝,对珑月自然是亲近的很,半点儿不敢耽搁她的事儿。 “姑娘,这是前院送来的帖子,写着给您的呢。” 珑月不免有几分诧异,她接过翻开帖子一瞧,竟是孙三姑娘的名儿。 珑月惊喜,连忙叫锦思出去迎她。 她自己则是与拂冬两个将好吃的全拿出来招待这位贵客。 未久,廊处走来一人,面庞粉白圆润,发盘十分庄重华丽的十字髻,穿一身水红搭配裙襦的半袖,纹路华丽拼幅间色花裙。 行走见莲步轻移,婀娜多姿。 孙三姑娘便面带浅笑入内,不由得唤她:“安乐郡主近来可好?” 珑月欢喜的去迎她入内,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孙三姑娘见状掩唇轻笑,“怎的,安乐郡主这副模样是作甚?如今是认不出我来了?” 珑月认真看了她好几眼,才感叹道:“你这真是一月不见就叫我险些认不出来了。孙三啊孙三,你可是大变了模样.......” 上回二人一同玩儿还是在王府里钓鱼,钓到一半孙三被浔阳公主带回宫了,此后便也发生了许多事。 珑月认回了亲人,回到了常府住。 而孙三姑娘,则是在宫里被嬷嬷们训着规矩,想必是吃了大苦头,否则也不会这般快便变了一个模样。 端庄华丽,笑不露齿,走路若莲步轻移,倒真像是宫里出来的皇子妃了。 孙三姑娘一双猫儿似的灵动双眸仍不改以往的模样,她笑容扩大了几分,与珑月道:“我如今规矩学好了便出府待嫁,才寻了机会过来看看你,不过瞧你这日子,仍是过得不错啊。” 她本想叫浔阳公主出面,二人早些出宫来见见珑月的,不想浔阳公主却言如今珑月身份不比从前,认回了臣子府邸,与皇室终究再无亲故,相处起来总有些尴尬。 言语之中,浔阳皆是一副不想管珑月的模样。 只孙三姑娘总忆起自己刚入宫那日,人生地不熟求助无门的时候,便是珑月拉着她与她交心,带着她四处认宫殿与宫人。 遇到好色醉酒的三皇子,也只有珑月敢出手将她拉去身后护着,与三皇子不依不饶。 孙三自幼人情冷暖见得太多,在宫中住了些时日,见到的又是另一番薄情寡义,阿谀奉承。 是以,她听闻那些闲言碎语,也许多时日不见珑月入宫,便以为她回府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好。 不过......孙三姑娘眸光落在身前紫檀圆桌上。 锦思拂冬为二人奉上来的雨前新茶和一叠叠瓜果糕点上。 金桔凉果,糖渍樱桃梅子,一献雪菊泡酒,一串黑玉葡萄,一盘颗颗饱满极其新鲜的大樱桃。 这时节早过了樱桃时节,那叠大樱桃也不知如何得的,便是孙三在宫里时也没见过。 孙三姑娘如今被训得改了往日天真活泼,多了许多端正,骨子里却还是那个小姑娘,吃了口如此甘甜味美的樱桃,不由得出奇。 她道:“这樱桃还是上个月我在浔阳公主处吃了两颗,她通通也才得了半碟子的赏赐,瞧着还不如你这好吃。” 这还是往好了说,二人的樱桃压根不是一个档次,更别提比个头了,小了不知多少。 珑月见好友喜欢吃,骨子里爽朗大方的习性便改不掉,连忙叫拂冬去取了樱桃来,道:“你喜欢吃便带走些,我这还有许多呢,我都吃不掉。” 昨日长汲送了两筐来,这东西也放不了多久,珑月往府邸各处送了些,自己连吃了两日也早就腻了。 孙三咽了咽口水,到底是不忍心拒绝如此美味,她小声说:“还好如今我不住宫里,否则那些嬷嬷见到我吃你的东西还拿着你的东西,不知又要训斥我什么了。” 孙三姑娘见此心中自然明了,珑月只怕是认回府了,与那燕王府关系依旧亲近不改。 她自是替珑月高兴的,如此便好,有燕王府护着,只怕去哪儿日子也能过得舒坦。 珑月也担忧的问她,如今在孙府里过得如何?可有人欺负她? 孙三闻言咯咯笑起来,“哪儿还有人敢欺负我?一个个都知晓我日后是纪王妃,乖觉的不得了,我这身份啊真是好处多了去了。”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私话,直到眼看到了中午,珑月便留孙三一道用午膳。 李氏知晓女儿请客,吩咐了厨娘给两个食欲旺盛的小姑娘点了一大桌子的菜。 还送去了一道名叫金玉羹的菜。 金灿灿的汤汁,里头飘着雪白的剃了骨头的鱼肉,吃起来鱼肉弹牙香嫩,汤汁鲜浓酸辣。 李氏院里的嬷嬷笑着道:“夫人知晓两位姑娘只怕喜食酸辣的,特意叫人做了这道汉中才有的菜来。 二人大快朵颐,想起上回没吃到嘴里的烤鱼,念叨着要趁孙三大婚前去将上回没吃到嘴里的烤鱼吃到嘴。 正说着,珑月便听见正院里传来声响。 与母亲同住一个院中,便是有这点儿不好。 正院里来了什么人,若是声音大了些,珑月这厢房便也能听见。 好在最叫她发憷的父亲倒是不常来母亲院子里,便是来了也不过是一盏茶功夫便走,这般也叫珑月心中舒坦了许多。 过了会儿,院外的丫头跑来与珑月道:“是大姑娘来了。” 众婢子心中都生了奇怪,如今不早不晚的正是晌午,大姑娘来做什么? 便是来也该是过了晌午再来,否则若是李氏在屋内午睡岂不扰了人? 珑月心中不喜欢常令婉,连她院子里这些丫鬟只怕更不喜欢那边的。 珑月并非不善掩藏情绪,只是她自从记事起,就被无数人疼着宠着,从未有需要隐藏情绪以获得好处的时候。 若是喜怒哀乐都要藏着掖着,自己回这个家来,回常府来又是为了什么? 珑月这般蹙眉鼓着脸的不开心模样,孙三姑娘自然是看出来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孙三姑娘见主人家来人,便只好起身告辞。 珑月去送她,经过廊下恰巧撞见常令婉带着令她讨厌的虚伪笑容,自李氏屋内出来。 倒是一副人模人样,偏偏珑月看了这位阿姊心里就来气。 她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母亲,她只盼着能日日见到母亲,想独自享受与母亲的撒娇亲香,连李鸾都时常不来打扰这对母女。 可常令婉呢?总杵在她与母亲中间便罢了,珑月说什么话她都要插一嘴,还时常说起以前府上一家子人的笑话,常令婉每次一说话,珑月便融入不进去。 珑月想,凭什么母亲还要分给她一半? 她已经享受了许多年母爱,如今还同自己抢? 珑月才不想与常令婉说话,便只顾带着孙三姑娘走,临走前答应她道:“你放心,你成婚那日我一定去,到时候我给你送好东西!” 孙三姑娘说起此事来,笑的腼腆。 珑月回来时,仍见常令婉在廊下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 娇养王妹 第77节 常令婉见珑月回来,温婉的笑起来,似乎彼此极为熟稔是无话不谈的姐妹,她微微抬手,叫珑月瞧见了她腕上那支成色极好的翡翠手镯。 珑月微微抿唇,她知晓那是母亲的手镯。 中秋那日,她还见到母亲戴着。 珑月双眸发红,恨不得拿鞭子将恶心的常令婉抽一遍。 常令婉勾了勾唇角,道:“方才我庄子里的管事过来,说是今年丰收收了许多上等的柑橘。我吃了一颗倒是鲜甜的紧,忽的想起那庄子是母亲前些年送我的庄子,里头柑橘寻常也买不到,下午便叫人给妹妹这送来一些,叫妹妹尝个新鲜——” 珑月还没说话呢,锦思便替珑月笑着回道:“不用劳烦大姑娘送了,主子屋子里还有许多都吃不完,什么柑橘、樱桃,几箩筐装着呢,正想四下分一分,拂冬快捡些大姑娘不好吃到的新鲜玩意儿给大姑娘拿回去吃。” 常令婉笑容微僵,一旁的春鸳更是遭这番羞辱气红了脸,偏偏她才被当众掌嘴,又被常令婉仔细教训过一通,如今总归是收敛了好些。 不一会儿,拂冬才满心不情愿的提了个果篮过来。 虽主子院子里多的吃不掉,可她宁愿丢了烂了也舍不得给这个心恶的大姑娘。 可还是要给的,如今是撑场面的时候...... 拂冬将塞得满满一篮子柑橘与樱桃递过去给春鸳。 同是大丫鬟,这生的人高马大的圆脸大丫鬟竟居高临下瞧不起她? 春鸳满脸不情愿,似乎并不愿接下。 拂冬见状,竖起眉头便骂春鸳:“这可都是宫里也难吃着的,郡主赏赐,你不跪地谢恩,竟还杵这儿不动?!” 常令婉闻言心中不逾,压着厌恶睨了眼拂冬,移开了眸光。 与一介婢女对视,本是低贱了她的身份。 常令婉轻笑一声,爱惜抚着细腕上那新得的碧绿翡翠玉镯,状似随意开口道:“便是祖母都说是一家子姐妹,不分外边的身份......怎么连六妹妹都未曾说什么,反倒是六妹妹院中的婢子,听不懂老夫人的意思?” 珑月瞄常令婉一眼,浑不在意,她道:“我是郡主,论品级身份地位比阿爹阿娘都高,可总不好叫长辈来叩拜于我,难道还受不起平辈的跪拜?” 锦思垂眼,迎合道:“郡主早该立立规矩了。” “天地君亲师,总是君在亲前。我们郡主仁慈,爱惜大姑娘是亲姐,虽不是同母所出,可也免了您的叩拜。奈何大姑娘不感念郡主恩情便罢了,似乎连规矩也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掌嘴 往日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言语挤兑, 便是锦思也不屑于用。 可倒是这位大姑娘身为名门闺秀,人前人后却是两幅面孔。 对着常尚书、夫人、老夫人是再温和不过的面孔,对着她家姑娘又是另一幅模样。 既如此, 锦思便也学着这大姑娘一般模样挤兑回去—— “天地君亲师,总是君在亲前。” “大姑娘不感念郡主恩情便罢了, 似乎连规矩也忘了, 还是没有学好规矩......” 常令婉听完细眉蹙起,眉眼间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阴翳。 她垂下眼帘将眼中神情藏起, 嘴角上挑,幽幽道:“国有尺度, 族却也有族规, 便是开国□□也要推崇着这些世家门阀的规矩。常氏累世簪缨,族规、家规共计三百四十二条, 我是倒背如流, 更是牢记心中一刻不敢忘。” “这头一条便是尊崇孝道, 不得忤逆长辈......六妹妹早年不在府上长大,规矩想必也是不知。祖母仁慈想叫一家子兄弟姐妹相处融洽才如此,我也只是顺着祖母的意思而为,顺着常府的规矩而为。不想六妹妹既是觉得长姐没了规矩不成?我倒也是头一回听说,莫非六妹妹想让我这个做长姐给你行礼?” 常令婉语气仍是那副和声细语, 若是落在旁人眼中, 倒是好一副端庄长姐教导不懂事幼妹的模样。 她抬眸凝视起珑月,见其姿容出众, 桃腮泛红, 朱唇润泽, 杏眸中澄净通澈又带些春水般的潋滟媚光, 生的如此明艳, 又得此等际遇。 以往是燕王府的安乐郡主,自己该高高仰望着那位郗氏的郡主,可如今呢? 她以往仰望的不仅是身份,更是血统门楣,南齐北郗,南地的第一世家乃是以如今长乐公为首的齐氏,而北地,便是天水郗氏了。 郗氏门楣显然更高常氏一截。 更多的是背后的燕王府。 可如今这位叫她仰望的郡主,也成了与她血脉相同的妹妹。 与郗氏毫无关系,反倒是与她一般出身甚至族谱上也要矮她一头的六姑娘罢了—— 六妹妹竟还妄想依以往的规矩行事? 想做常家的女儿,就该好好守着常家的规矩。那般想做回曾经的郡主,那就从常府滚出去。 常令婉才不相信燕王会为了她一个常年少见的养妹,与整个常氏闹不愉快? 若真是舍不得,当初只怕也不会送回来了...... 正是晌午时候,在秋日的萧瑟黄荫中,斑驳日光落下,正好落在珑月那张格外标志的面上。 “六妹妹......”常令婉清凌的眸子似带着怜悯的看向她。 珑月望着自己粉嫩指甲盖上,锦思才给自己绘制的精巧的水仙花儿。 只觉这位阿姊果真是才女,条条框框,正义规矩总是站在她那边。 她若拿身份压常令婉,常令婉便拿孝道压自己。 如此利落的嘴皮子,真是好一个才女。 珑月眼见锦思欲继续理论,她摆摆手示意锦思无需多言。 与这等人浪费口舌,有何必要? 珑月敛着缕金百蝶穿花百褶裙,倚着廊座缓缓坐下。 她微微昂起粉白尖瘦的下巴,用粉嫩的手指指着常令婉,软声道:“我不是要你给我行礼。” 常令婉只以为是被自己吓唬到了,当即止不住冷笑:“方才六妹妹的丫鬟说的可不是这话,话里话外六妹妹的丫鬟嘴皮子倒是厉害的紧......” 珑月那张被樱桃汁水染得鲜红的唇瓣轻启,一字一句道:“我是要你给本郡主跪下磕头——” 常令婉一听,几乎怔在原地。 她如何肯行这等折辱自己颜面的举动? 她今日当着这么些丫鬟婢子的面下跪,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常府行走? 常令婉当即疾言厉色冷刺起来,“六妹妹若真想充当郡主的身份,索性就别回常府,常府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你有种将你今日的蛮横对着阿父、祖母去!针对我算什么本事?我知晓六妹妹妒忌我这些年承欢父母膝下备受宠爱......可我又何其无辜?你回来了我就该远远避让着你不成?!如今还想要如此折辱我?” 珑月看向院子里,自这场闹剧开始,早已赶过来护着自己的侍女婆子们。 朔北与西羌交战之地十室九空,三五不时便是与一场西羌军队恶斗,如此恶劣环境想要存活本就不易,朔北女郎凶狠蛮横异常,不比男儿差。 先王时便收容了众多父母双亡的遗孤女眷,后奉清选了一批根骨结实的练武之才,充作暗卫培养。 珑月回府后担忧她安全,便有数十人随着入了常府。 珑月以往没用上,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至少叫她手中有人,心中安稳。 珑月学着常令婉的模样,轻言浅笑,和声细语,吩咐女侍道:“让她跪下,给我磕头。” 珑月话音刚落,两名女侍便面无表情的上前,一左一右锢起常令婉的肩头。 “你们干什么?!” 常令婉惊愕哑然,她哪从想过在常府内,珑月竟真敢使婢子朝她动手? “一群王府里的奴才也敢在我常府狐假虎威!?你们若是胆敢碰我,我岂会饶过你们!?” 常令婉恼羞成怒挣扎起来,出言恐吓。 却仍不见身后人松手,只越锢越紧。 她那双常年冷傲清凌悲天悯人的眸,终是升起一丝恐慌。 春鸳也被这一幕吓的呆滞,她四顾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这处抱厦右侧间往日少人经过的长廊,竟围满了婢子。 仔细一瞧,还都是六姑娘院子里的那群侍女! 意识到大事不妙,春鸳连忙往外跑去喊人,却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拂冬扯着头发往后一把拽了回来。 拂冬又高又壮,手劲儿更是大,直接就将春鸳扯倒摔在了地上,春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哼,嚎哭。 “要杀人了!不得了了!府上六姑娘要杀大姑娘了!” 春鸳强忍疼痛,开始嘶吼起来,手足并用的去与拂冬纠缠扭打。 拂冬早看她不爽,如今还能给这贱蹄子打着了? 拂冬脸上才挨春鸳一道猫爪子,朔北的妞儿不觉得疼,反而更被激起了血劲儿,她不退反进,一只大掌攥着春鸳那两只贱腕子,就叫春鸳动弹不得分毫。 拂冬将她活活又从地上扒拉了起来。 另一只空闲的手反手就朝春鸳那张丫鬟中也姣好白皙的脸上打去,同时以膝肩狠踹她的肚子。 “贱丫头!跟你姨娘生的主子一般模样,一样一张臭嘴!看我不打烂你的臭嘴!”拂冬也不知哪儿学来的话语,十分坏人德行。 “救命......救命啊.......” 春鸳嗓子一吼,拂冬又是两巴掌。 拂冬早受了这贱丫头不知多少次气,自然毫不留情,两巴掌上去就叫春鸳脸蛋肿胀的老高,唇角拉裂的厉害。 一张嘴哭喊,牙缝里一片血红,口津混着鲜红的血顺嘴角往下哗啦啦的掉,模样十分骇人。 “姑娘...救救我.......” 春鸳的主子姑娘如今哪儿能救她? 她早已自身难保。 大姑娘死活不肯下跪,事到如今仍昂着高贵的头颅,还企图居高临下冷睨着坐在她身前的珑月。 两名禁锢她的暗卫失了耐心,伸腿往常令婉后腿弯处使了猛劲儿便是一脚上去。 那是能叫牛都下跪的千斤之力。 只听“噗通”一声—— 膝盖骨砸去冰冷石板上,发出好大一声脆响。 叫常令婉身前的珑月都被这声脆响下了一跳。 甚至常令婉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往下下坠的力道,给珑月来了个五体投拜的大礼。 娇养王妹 第78节 贵女单薄脆弱的膝盖骨,可遭受不了这般大的力道。 常令婉顿觉双膝剧痛难耐,好似受了刑法,活活叫人将膝盖挖掉,锯掉一般的疼痛。 她的脸色由白转红再度转的苍白一片,连那粉红唇瓣都赫然失了血色。疼得她额间豆大的汗珠从乌黑发鬓滴落,顺着她纤细洁白的脖颈落了下来。 高傲的脾性,纵使备受疼痛折磨,她不想将疼痛给一群人表现出来。 奈何实在疼的厉害,令婉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都花白一片,半晌功夫都疼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疼的五官都错了位,控制不住的痛苦□□:“呃...” 这会儿,楚楚可怜的大姑娘可成了真可怜。 “你......你竟敢如此折辱我——我定然要告诉父亲——”常令婉话音未落,被打完春鸳回来的拂冬上前压着她后脑勺,让她给珑月行了个规规整整的叩拜大礼。 锦思忍不住道:“大姑娘说郡主折辱你?这叩拜该是你这等身份做的。” 一臣女也敢仗身份对她姑娘指手画脚,教导她家姑娘规矩?仗着什么身份? 一个被买入府邸的姨娘,肚皮里爬出来的高贵身份? 珑月听着常令婉的痛叫,心情竟好了许多。 果真是别人叫你心里不舒服,你就叫她身上不舒服。 珑月心情好了,连裙子底下的小脚也不由得开心的动了动。 “姐姐,你这般欺负我,我是看在你是我姐姐的份上,不打你,只罚你跪。再有下次,我就告诉我阿兄,说你欺负我。” 常令婉跪在她脚前,瞥见这位六妹妹藏在罗裙下一双豆绿云锦珍珠凤头履。 绣着祥云纹的履头,一颗硕大的东珠镶嵌其上。 东珠乃是皇室贡品,寻常人自然轻易得不到。 常令婉最为珍惜舍不得佩戴的那一对东珠耳坠,如今看来,竟还没她履头上十分之一大。 如今这两颗在令婉眼前晃来晃去的东珠,仿佛就在嘲笑她的出身一般。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忽闻李氏的声音—— 李氏早闻外边嘈杂,听婢子禀报,竟是菡萏要罚着元娘下跪。 她不知缘由,唯恐伤了姐妹情分,更唯恐事后,菡萏必是要遭老夫人责骂。 李氏连忙出门赶来劝阻,便是见到这一幕。 菡萏坐在廊座间,而元娘则是被两名孔武有力的丫鬟压着肩,以一种极其低贱的姿势,跪趴于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阿娘!阿娘!” 常令婉听到了李氏的声音,只觉得看到了希望,她被压着拗不过身子,只能面朝冰凉的地板,委屈哭了起来。 “阿娘快救救元娘!” 李氏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菡萏,你怎么能叫你姐姐下跪?” 随着李氏脚步而来,珑月似乎听见了风声。 凉飕飕的风声。 “阿娘救救元娘,元娘不知何处惹了郡主,她要我给她磕头,还要折辱我......” 李氏闻言双眸蹙着,一向对珑月慈爱无比的面容如今也泛起了几分不赞同,她沉着脸说,“菡萏!你这般是作何?她是你姐姐!” 珑月前一刻还黑溜溜的眼睛,听了李氏这话,渐渐泛起了灰暗,她低垂下眼睫,说不上来的什么。 这一刻她连委屈也不想解释了。 “菡萏,快些将你姐姐放了,等会儿母亲随你去老夫人院子里道歉,此事便算算了。”李氏颇为头疼,只怕常岱晚上回来知晓此事要发火,她想着要如何叫菡萏平安脱身了去。 珑月沉默不语,许久才重新抬眸,又恢复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珑月直勾勾地看着李氏,她毫不客气的说:“她才不是我阿姊,我阿姊在陈留,我阿姊是璋华郡主!才不是眼前这个贱人!” 短短一瞬间,电光火石,李氏只觉得幼女看她的眼神变了,一直以来看自己眸光中总带着浓浓的孺慕之情,如今也消失不见了。 李氏心中升起了一丝失落无措,怔忪在原地。 如此耽搁,侍女见李氏来了,而主子显然是不能不听母亲话的,便打算将常令婉放走。 “不准放她走,叫她继续跪着,她敢拿话挤兑我,我就罚她跪到我没了火气!”珑月抬手阻止。 “菡萏,她是你姐姐,你不好如此罚她......可是她做错了什么惹得你生气?你告诉阿娘,若是她错了,母亲必然不会饶了她,母亲亲自罚她可好?”李氏语气稍微低了些,她瞥见常令婉一双泛泪通红的眸子,又落在珑月清澈的乌眸上。 李氏有些难受的想去抚摸珑月,却被珑月扭头避开。 以往她是生气,如今这次,珑月却不是生气,她只觉得心寒。 “阿娘,你是来骂我的吗?”珑月偏了偏头问李氏。 “你与阿娘说,她若是做的不对,阿娘定会罚她,绝不会委屈你。”李氏知晓,自己的菡萏性子单纯,必不会无缘无故罚人。 珑月命人将常令婉拖去一边廊下跪着,罚跪就要有罚跪的模样,哪里能跪在她身前瞪着她的? “你们盯着,她若还敢瞪我,就上前去掌她的嘴。” 既然不规矩,就打到她规矩为止。 “菡萏!”李氏仓促阻止,罚跪已是不妥,若是女儿要掌罚元娘,只怕是麻烦的很,老夫人那处岂非要闹翻了天? 可李氏阻止间,廊外已经落出耳刮子的清脆响声。 “唔——你敢打我!我要告诉阿父!” 珑月院子里的嬷嬷实在忍不住,上前又是一通掌嘴,她是王府老人,资历高且自有一套罚人的法子。 例如这掌嘴,里头技巧多了去了。 有的是法子掌嘴最阴最疼。 往手心夹着一块裹着丝绸的硬竹板,挑着角度打,便能将嘴中牙舌都打出重伤来,一个处理不好一辈子都能落下吃不了硬物的毛病。 如此重力,还能叫细嫩面庞一点不破,不红不肿,便是青紫起来,也是三五日后的事,且淤血浮在肉下,轻易显现不得。 果然,常令婉没挨两下,彻底噤了声儿。 李氏苍白着脸,劝不得只能问珑月,“可是元娘她方才说了什么叫你不开心的话?你要这般打她?” 珑月点点头,许久一声叹:“阿娘这话说的其实不对,不止是方才说了叫我不开心的话,而是她每次都会说叫我不开心的话。” 未等珑月开口,锦思便替主子将方才常令婉那等话中藏针,字字扎心的话重新复述而出。 “大夫人只怕是有所不知,大姑娘每回与我家主子说的话,我都在一旁听着,动辄以老夫人你与常大人压着我家主子便罢了,竟还敢言语讽刺我主子早年走丢不再府上长大,说什么我家主子不知府中规矩,嫉妒她得府上宠爱这等话。今日她因这话挨打,奴婢斗胆问大夫人一句,该还是不该?” 李氏听得不由得一惊,不可置信一般,惊愕的抬眸落向廊外那个她疼了许多年的孩子。 “你......你......这可真是你说的话?”这般恶毒的话,可真是她亲自教养出来的孩子能说出的? 常令婉摇头,拒不承认,可只能口齿不清的道:“是她们、她们一同污蔑的女儿!” 锦思冷笑:“污蔑?方才听到的可不止有我们几人,刘嬷嬷?你可否听到?” 刘嬷嬷是李氏院子里的老人,晌午得了李氏的吩咐来珑月屋子里送东西,便帮着收拾起廊外竹帘,这般才恰巧听了一耳。 见此,当即吓得跪倒在李氏与珑月面前,“确有听见一些......” 李氏彻底冷了眉眼,她苍白着一张面容问刘嬷嬷:“可还有听见什么话?你别怕,都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那刘嬷嬷讷讷不敢言,终归不敢欺瞒主子,更不想叫主子的亲生女儿受了委屈,半晌才道:“大姑娘还说了什么......就郡主想做郡主就别回常府,常府供不起她......” 李氏闻言,当即一连后退两步,她有些手足无措,只觉得后背发凉的厉害。 珑月倒是满不在意,笑着问她:“阿娘信她不信我?” 李氏含泪摇头,她似乎想说什么,珑月却已经觉得没有意思了。 珑月看着她认真道:“你接我回府的时候,说要好好对我,还说要将所有的宠爱都弥补给我。我信了,所以我带着满心的欢喜来陪阿娘,我来了一处全然陌生的许多人不喜欢我的地方,便是有许多不愉快我也忍了。因为我不想要阿娘伤心,我知晓阿娘是真心疼爱我。可......” “纵然我每夜都想回去,都不想留在这里,我也从不曾吐露半句,我甚至没有在阿娘面前提起阿兄,没有提起过以前的生活,因为我知道,我提起阿兄,提起公主会叫阿娘难过。我想要阿娘做我心目中唯一的阿娘。” 珑月说到此处,眼中泛起了泪意,似乎有些迷蒙,她不想将软弱给人看到,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 “可是阿娘呢?你难道没有想过,你对她的喜爱会叫我难过么?明明是你说要最喜欢我的。” 李氏被珑月问到了,她有些慌张无措起来。 她全心全意想要弥补女儿,疼爱女儿,听闻菡萏说的这些更是心中悔恨,更是后知后觉......好不容易寻回来的菡萏,这段时日由于她的立场,受了多少伤害...... 她有些慌张的抓着珑月的手,“是阿娘错了,阿娘不知她这般欺负你。阿娘最喜欢你了,菡萏,谁也越不过你去,你哥哥也越不过你去,更何况是她。” 说完这句话,李氏只觉恍然间松了一口气。 珑月迷茫的问李氏,“我不太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毫无理由的偏爱么?你若是偏爱常家阿兄,我不会那般生气难过,因为阿兄是真心喜欢我,他不会同我争风吃醋不会故意叫我生气......可是,可是你为何喜欢她?都说她不是你生的,你疼爱她疼爱了十几年还不够?如今我回来了她凭什么还要跟我抢?” 李氏似乎察觉到珑月对她心凉,对她不再如以往那般,她心中难受的几乎喘不过来气,脸色都灰败起来。 她朝着珑月解释:“元娘被记在阿娘名下本也不是阿娘的主意,以往不过是阿娘糊涂了,阿娘想着总叫所有人都满意......以为父母慈爱,一家人感情深厚,能叫菡萏欢喜......” 珑月摇摇头,她板着一张稚嫩的脸,说的话却沉静的很,“我不想计较这些对的错的了。” 她这个人啊,给你多少喜爱,你就要回报她多少喜爱,若是不对等,她就不会再给了。 “你总心疼我以前过的不好,没有父母疼爱,其实我早想告诉阿娘,我以前从没受过半点委屈。我虽没有父母,可也不过是偶尔看到旁人有父母时的一点点伤心罢了,每当我不开心,满府的人都会来哄我。可是...我来这里后,几乎将所有的委屈难过都受了一遍,我还不知道原来人可以这么难过的......原来有父母还不如没有父母呢。” 李氏听闻,眼泪忽的灼灼落下,悲恸的哭了起来。 一个世家出身,做了几十载高门贵妇的女子,如今却哭的却像一个孩子。 二人周围的婢子都不由得往后屏退几步,将这处留给这对母女二人。也给这位夫人留些颜面。 这些年,李氏又何尝好过? 她从一个阳光明媚相信情爱忠贞不渝的小娘子,活脱脱将自己熬成一个心无旁骛受人尊敬的高门贵妇。 她将旁人的孩子视若己出,她面对婆母的刁难从未有过二话...... 这等苦难的日子,岂会是她想要的? 李氏最初怀着天真浪漫,嫁与常岱,千里迢迢嫁入上京。 最初,她夫妻二人间感情融洽,再没有旁人,叫上京的女子艳羡了她十余载。 终归,她可笑的败在了一个子嗣之上。 娇养王妹 第79节 其实,她对常岱的失望,便是从他接纳旁人的那一刻开始的。 从那一日起,她只是一个想着维护儿子的体面,维护家族的体面,将这份尊荣持续下去的世家夫人。 后来,她又生了菡萏,才觉得自己苦难的人生有了一点光芒。 那时候,李氏就想着,从小便该教会她的女儿,不要轻信男子的话......不要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而如今,好不容易盼得女儿回来了,她却被这层夫妻和睦,阖府平安喜乐的虚假表象迷昏了头,反倒叫自己的亲生孩子伤了心。 菡萏......她这段时日该多伤心啊。 “是阿娘想错了,阿娘对不起阿娘的菡萏......”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嫡庶 “大姑娘, 您这膝伤用奴婢这药油揉上一揉,没两日准就好了。” 常令婉躺在床上面色青白,闭着眸子一语不发, 叫人瞧着可怜。 李氏特意派来的懂药理的嬷嬷瞧见她的双膝,不由得牙齿一酸。 她也算是府上女医了, 往日常给府中人瞧治那些跌伤、扭伤, 奈何这还是头一回瞧见如此红肿的双腿。 精细娇养才能养出的白皙细瘦的双腿,如今膝盖处肿胀的可怖。 如今该是稳住这大姑娘的时候。 嬷嬷将特质药油在掌心揉热, 往常令婉那双紫红肿胀的老高的膝盖上反复搓揉,为使皮下淤血早些散去, 任凭常令婉如何疼的挣扎, 请求嬷嬷放开自己,嬷嬷也充耳未闻。 只沉声道:“大姑娘且忍着些, 将淤血推散, 过两日便可下床行走了。” 否则照着这副样子, 只怕明日肿的更厉害。 常令婉躺在床榻之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双眸赤红一片,只死死盯着床幔上的精绣。 其实最叫她疼的不是双膝,而是面颊。 明明面容上只微微有几分肿胀, 不红不紫, 内里却疼的她嘴也张不开,想叫喊也没了力。 李氏院子里的倒是实在, 未曾叫她跪上许久, 在傍晚前给她派了轿子将她抬回去。 春鸳如今还被她好妹妹的人扣在院子里问话, 说的什么问话? 常令婉聪慧的紧, 此事不需想便也知晓, 哪儿是那蠢笨的六妹妹扣的人? 只怕是春鸳满身皆是吓人的伤,李氏不想遭人瞧见,替她的心肝女儿亲闺女收拾残局罢了! 常令婉只觉得可笑可悲至极,她肺腑胸腔间都充满了不甘与愤恨,恨自己唤了十几年的阿娘,到头来便是这般下场!? 恨李氏如此薄情?这般冷薄待她?这般偏心那位六妹妹?! 凭什么?! 春鸳不在,只常令婉的另一个丫鬟伺候在床前,见床榻之上姑娘双眸血红,阴恻恻地不声不响的模样,心中害怕,她颤颤巍巍的端来药碗上前。 “姑娘可是又不舒服了?夫人记挂着您呢,方才又使人来问您的身子,说您要是不舒服便再去给您请个疾医来仔细看着......” 给常令婉推拿的嬷嬷耗了许久才推揉完,也不知是药油有效还是这位嬷嬷的手法娴熟得当,只见原先肿胀老高颜色红紫的膝盖,如今竟也消了肿,只看着还有几分青红罢了。 常令婉瞧见,面色更是阴翳。 嬷嬷给推拿完,倒也没急着走,在一旁不由得劝起常令婉来。 “说句逾越身份的话,老奴也是亲眼看着大姑娘您一点点大的,您是长姊,总该多担待些六姑娘,六姑娘是好不容易才寻回来,夫人这么些年对您视如亲生,但六姑娘总归是她亲生,她心中总会觉得有几分亏欠,您何必与六姑娘争长短呢?若是将此事闹大了,六姑娘挨罚,只怕会叫夫人心里难过。大姑娘,此事您便忍忍罢了......” 这位嬷嬷话里话外都偏着李氏与珑月,却也有几分真心为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大姑娘着想。 试问若是再去告状,到时候叫六姑娘受了惩罚,手心手背都是肉,李氏心里能舒坦?会不会因此怨恨上大姑娘? 常令婉本来还算平静,她深知此事便是告去老夫人处,老夫人她不管府多年,又能做什么主? 顶多是罚骂几句,严重些便是能叫她跪下,将自己今日受的屈辱跪回来。 可那位六妹妹身后如今有李氏护着,李氏虽也早不沾府务,奈何府务都紧攥在李鸾手里。 自己若是只有老夫人帮助,如何能以牙还牙? 可这又如何?常令婉从小便知,追根究底府上常岱才是最具威严的,也是最疼爱她的阿父。 她如今这副模样,李氏还想安稳住她?使她不去告状? 简直痴人说梦! 常令婉眼瞧着快到了傍晚,精力也缓过来一些,是父亲该回府的时辰,这才将手边的药碗摔往地面。 瓷碗磕碎在地板上,汤药崩裂一地。 常令婉发了狠,竟翻身去抓地上的药碗碎片,扭头就往自己手腕割去。 嬷嬷们吓得哭喊着使她住手,连忙使眼色想将这一幕传给李氏院里,却猛然瞥见长廊上迎面怒气匆匆拄着拐杖而来的老夫人。 常令婉一瞥见门前来人,当即下了狠心,眼睛一闭真下狠手。 她是真狠,手腕很快就被碗片抵着,被割出了一缕殷红。 伤口不深,奈何她却穿了一身洁白的衣裙,每一滴血都在衣袖上都要渗出一颗刺目血花。 闻讯赶来的老夫人见到这一幕,当即被吓得面色苍白,不顾老迈的身子,上前抱着常令婉。 “大丫头!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傻了不成!” 常令婉见来人,更是寻死觅活,想要将碎瓷往自己脖子上划去。 “祖母,元娘......此等羞辱,恕元娘不能侍奉您了,就叫元娘去了好了,府上就都能安宁了.......” 李鸾连忙命几个丫鬟帮忙锢着常令婉,她也上前制着她,几人一通忙活,才算是将人制服下来。 手上碎瓷被李鸾抢了下来,常令婉仍在侍女的禁锢下边挣扎边哭,面色惨白,语气断断续续,虚弱的仿佛即将离去。 “我知六妹妹看不惯我、我抢了她的位置......” 她口齿不清,却仍断断续续喊着:“六妹妹这般折辱与我......我就该去死了给她腾位置来......” 李鸾四顾,见满地的狼藉,泼洒了一地的汤药,又听这等杀人诛心的话语,面上渐渐泛起了寒意。 晌午婆母院子里发生的事实在太多热闹,便是李氏院里被三缄其口,总有经过的仆人听到了,这才传去了老夫人耳里。 李鸾只能在一旁规劝着老夫人,唯恐再出什么大事,可如今一见元娘这副要寻死觅活的模样...... 好歹也是彼此做了一年多的小姑子与嫂子,她岂会不知常令婉心性? 小姑子生性高傲,聪慧的紧,以往她并不讨厌这等极会看人眼色的小娘子,毕竟她二人没什么利益冲突,且常令婉品行规矩,待人接物皆是不差—— 只是如今,总归是变了。 听听这位妹妹话是如何说的? 这是要拿着自己的命,来叫老夫人罚六妹妹了?更是言外之意,府上如今闹腾都是由于六妹妹,六妹妹要她让位置...... 李鸾向来厌恶这等要挟旁人之事,更何况是拿损害自身来要挟别人的? 她眼皮子直跳,不由得对于这位小姑子升起几分厌恶来。 李鸾生长在汉中,倒是颇为精通骑射,幼时调皮捣蛋的很,从小到大受过不少伤,对伤口也算是颇有研究。 若真是想寻死,该往脖子上抹,只怕早该血溅当场。还能如此恰巧叫几人撞见? 且见那拿碎瓷划破的手腕处,一道细薄的伤口,零星几滴血渍,只怕是明日就要愈合了去...... 想割腕却又怕留疤,李鸾心中下了定论。 以往她倒是没看出来,这位待人和善,心性高傲的大妹妹也会做出这等丢人现世的事儿? 老夫人对着亲自看着长大的大孙女的疼爱半分做不得假。 一见到床榻上躺着的几乎去了半条命的大孙女,那可真是心如刀割,恨不得拄着拐杖就去那孽障的院中拿人。 “我们府上真真是造孽!怎生就来了个这般心肠歹毒,如此刻薄亲姐的孽障来!” 见常令婉一张面容有几分肿,倒是不严重,那双腿却青紫一片,老夫人当即哀叹连连:“真是了不得了,她女儿犯事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想着教导,反倒是替着遮掩起来?!如今还想着不叫老身知晓?” 老夫人止不住将怒火发在李鸾身上:“你且去将你姑母,连带着那孽障一同叫来!既是管不好女儿,便叫老身来好好教教她何为规矩!” 又转头对常令婉温声道:“我可怜的大丫头,你放心,那孽障如何待你的,祖母定然也要罚她回来!定不叫我孙女儿受的半分委屈。” 常令婉只埋头在老夫人怀里,断断续续的抽泣着,好不可怜。 李鸾听闻微蹙着眉眼,心里感慨这老太太真是老了糊涂了。 “祖母,这处是大姑娘的院子,若是吵闹起来只怕不好......” 老夫人方才听了常令婉一番哭诉的话,又见她伤的如此可怜,正是肝肠寸断的时候,一听这孙媳妇泼她凉水的话,自然更是动怒。 “我还喊不得你了是不是?怪不得你婆母非要叫祯儿娶你!好一对感情深厚的姑侄!合起伙来欺负起我这个老婆子来了?” 李鸾听这般不留情面的责骂,眉眼亦是纹丝未动,只平和道:“孙媳妇不敢不听祖母吩咐。只是这处到底是大姑娘的院落,万万没有叫当朝郡主与诰命夫人来大姑娘院中听训的道理。若是传出去,往轻里说是我们常府乱了尊卑,往重里说只怕是耻笑我们常氏一族以下犯上,不敬贵主。祖母,我们女眷不出门倒是无所谓,郎君们在前朝为官,得了这等名声,只怕日后连官路都不好走......” 李氏乃是杨国郡夫人,菡萏更是当朝正一品的安乐郡主,这二人不仅身上有诰命,李氏更是常令婉嫡母,常府当家主母。 将人叫来小辈院外挨骂,日后只怕真是叫上京都连着耻笑了。 说话落在常令婉耳中,只觉话里话外是讽刺她身份低贱,不配李氏与珑月移步她这处低贱院落。 像是一巴掌打在了她面上,丝毫不比她今日在珑月那处挨得耳光轻。 她听在耳里,恨入骨髓,神色都阴冷几分。 老夫人一怔,才后知后觉她是被气的糊涂了,险些忘了规矩。 遭李鸾这般不经意提醒,才恍惚忆起来,她口中恨不得打杀了的孽障是陛下亲封的安乐郡主,而那位常年柔顺的大儿媳妇,早已是当朝的二品诰命夫人...... 半晌,老夫人一张衰败的面容由红转白,怒道:“好好好!那就由老身亲自去,亲自去问问......” ...... 常老夫人拄着拐杖,满面怒气赶到时,李氏才从珑月房中出来。 她甫一迈入室中,便见老夫人一张几近墨色的脸,眼神盯着她。 “母亲。”李氏仍是那副温和柔顺的眉眼。 娇养王妹 第80节 她低声问:“您是为元娘之事来的?” 常老夫人闻言,冷笑道:“好你个李氏,如今倒是光明磊落,不与老身装疯卖傻了?你亲自瞧着元娘被你那宝贵疙瘩罚跪,当庭当着婢子的面被掌嘴也不拦着?堂堂世家贵女,副相千金遭当庭掌嘴,哪些胆敢掌嘴她的婢子?一个个给我拖出去打死!一个不留!” 李氏闻言看了眼窗外珑月院落的方向,声音柔和的有几分轻飘飘的,似云雾飘散在空中。 “时辰也晚了,不如母亲先回去,等晚上常岱来,我亲自与他说清楚。” 李氏生性温和,有事儿也不愿朝着老人发作。 常老夫人却不肯如此轻易离去,想命人将珑月叫来,李氏闻言不由得冷冷道:“母亲,菡萏才睡下,您还是别扰了她。” 常老夫人一双浑浊的眼也不禁仔细端量着李氏,便是李鸾也有几分惊愕,不想她往日柔顺从不忤逆老夫人的婆母今日竟如此? 这可......当真是......当真是...... 李氏话音方落,只听廊下已经传来脚步声。 常岱才一回府,连官袍都未曾换下,听闻此事匆匆而来。 他身量瘦高,脊背直挺,倒是不像四十有余的男子身型,其实若是不留胡须,常岱倒是生的与年轻时候差别不大。 他年轻时生的俊朗白皙,总被同僚打趣成日傅粉,后来随着常岱官位越做越高,便也不苟言笑威严起来,倒是少了许多年轻时的模样。 常岱一来便眉心蹙紧,冷肃着一张脸,冲着李氏道:“不必等晚上了,有什么话现在就说,正好我也要来找她!” 李氏还未曾开口,反倒是常老夫人拐杖狠狠一跺地面,“老大?你也听见你这媳妇儿对我如何态度了?且瞧瞧她如今成了什么模样?都是你的亲闺女,一个反了天要去如此作践另一个!元娘什么性子你不懂?对弟妹再是温和不过,就她偏偏觉得我的元娘碍了她位置?自她一回府邸,常府成日鸡犬不宁不得一日安息!” 常老夫人语罢,续而又狠狠盯着李氏:“你这个做母亲的倒是好得很,不罚她便罢了,反倒是听说你藏着掖着?还派人去元娘院子里拦着不准元娘告诉我?好你个李氏,不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姑娘就如此作践?” 这话说的着实难听,纵然对常令婉彻底冷了心,李氏听此不由得心中发寒。 猜到常令婉是如何与老夫人说的了。 李氏本想着叫此事大事化小,叫令婉吃了亏也不冤枉她,叫她日后也不敢来招惹菡萏,日后叫二人远着些,不再叫自己的菡萏受委屈...... 可如今看来,果真不是自己生的,如何也养不熟,且那孩子只怕手段多着呢。 便是连常岱也心下不由得反感起来。 他阴下脸,低声朝常老夫人道:“母亲一大把年纪的,为了这等小事别成日跑来跑去,此事我自会处理,您便先回去歇息罢。” 常岱转身吩咐婢女:“去将六姑娘请来,我来亲自问问。” 请字格外加重,倒是叫李氏房间的婢女们听出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 李鸾面容吓得苍白,此刻还不见常祯回来,只晓得他那禁卫处往日忙得很,今日必然是有时耽搁下来了。 她仓促起身站起,想要从中替姑母说情。 “父亲母亲,此事倒也该有个首尾,到底是如何,能叫六妹妹如此恼怒,总该问清楚缘由......” 李氏却只冲着李鸾摆手。 她见老夫人并未有离去的意思,便也浑不在意,幽幽将眸光移到常岱面上,“你若是有事与我说便是。” 常岱被妻子这副溺爱女儿的举措惹得心中怒起,更何况近段时日他也是亲眼看着李氏是如何溺爱女儿的,成日睡到三竿起,不懂请安,更不得孝悌,如今连规矩也不懂!将老夫人气成这般模样。 常岱骂她道:“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德行,还有没有半分主母的样子?听说元娘被罚跪了一个时辰?是谁准她在府邸里对着姐妹如此为非作歹的?” 李氏微微眯起眼睛来,叹息起来:“是啊,慈母多败儿,论这些大道理你是懂得比我多。你是尚书副相,曾经也是从州牧、太守升上来的,想必也知国家礼法律令,这便是审问犯人也不能只审问一个是不是?你的母亲素来宠爱令婉,她说什么你就偏听偏信?常岱,你有弄清事情缘由来去么?你有想弄清楚的意思?是不是在你心中,错的就永远是菡萏?” 老夫人见儿子被骂,当即几乎就要骂李氏,李氏却冷冷瞥了她一眼,继续道:“你真是愧为人父,这般愚蠢的做派,又有什么脸面骂我慈母多败儿?我慈母多败儿,可我儿祯儿懂事明礼,襟怀坦荡,便是菡萏从未受我一日教养,也是极好的,至少懂什么叫错落分明,恣意开朗。反倒是令婉,果真不是我所出,就是养不好,纵然这些年我也仔细教导,许是你母亲说得对,我不将她当自己孩子随意作践才养成她这般年纪轻轻就面苦心毒的德行,真是可叹我傻的很总被蒙在鼓里,如今叫菡萏伤透了心才明白过来.......” 常岱听李氏这般,心中便也知晓此事不简单,但如今令婉如何能起身?他只冷着脸再令女婢,“请六姑娘来!” 那女婢是李氏房内的女婢,踌躇许久,终归总是害怕尚书大人权威,转身欲走,却听她的女主子凉薄的嗓音。 “常岱,我实话与你说,我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离开了,若是她不愿回来了,你说我该如何?”李氏惨白着一张脸,身形似有些摇摇欲坠。 常岱微怔,似乎没明白李氏的意思。 “你......你是什么意思?她离府?她一个姑娘她离得什么府?她莫不是回燕王府了!?” 李氏悲哀的闭上双眸,她再无以往的温和,只用冷漠至极的腔调道:“你母亲说的对,是我阴险歹毒,我阴险歹毒了十几载,对待庶女没办法视若己出,甚至再没法子叫她在我面前晃荡。令婉我自认没有教导好她,叫她生出如此阴毒的心肠,逼走了我的菡萏,我原谅不了她.......” 常岱面色由青泛白,他缓缓坐会了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已经隐隐有了退让:“今日...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氏不想与常岱过多解释,只道:“你如今想弄明白,想来也是晚了。” “我不是令婉的母亲,当年将她记在名下也非我本意,明日你就想法子将她从我名下移出去——”李氏叹了口气,有些无力道。 常老夫人听闻此话,目眦欲裂,她脸上泛着阴森敌对,如今看李氏的眸光不像是看待儿媳,反倒是像看待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 她对着常岱嚷嚷道:“你敢听她这个心肝都偏了的胡言乱语!老身活了六十余载还没听说过动族谱的话!李氏!兹事体大,为了你的妒忌不能容人之心便妄想动我们常氏的族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看你动族谱是假,你这是想逼着元娘去死!好给你生的那个腾位置!” “谁逼着元娘去死了?!”常祯跨步从廊下走来,他走的极快,三两步便踏入母亲房内。 想必是一路走的极了,发鬓都生出了细汗来。 李鸾一见他来,几乎都欲哭了,实在是今日这阵仗可怕,府上几尊大佛全挤来了一个院子里。 一个个都气急败坏,凶神恶煞,连容她插嘴的地儿都没有。 她真的好怕丈夫晚来了片刻,姑母就要顶不住了。 好在常祯虽迟但还是到了,他给李鸾一个平静而沉稳的眼神,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不用管这些。 他方才听了祖母的话几乎被气的打颤,但终归忍下来。 常祯眉眼发寒,一字一句道:“当年菡萏走丢,祖母逼着我母亲记下元娘,给出的缘由是可怜我母亲丧女,为抚平她丧女之痛。如今我妹妹也回来了,母亲不再有什么丧女之痛。她有我妹妹承欢膝下便够了,既如此,往日的事自不再作数。” 老夫人往日疼爱常祯,今日却是被大孙子的话气的险些猝死,她捂着心口哀叫:“你这傻孩子说的什么话!元娘是与你一同长大的妹子啊!如今六丫头回来你就不认她了?你这是什么心肠谁教你的?” 常岱也朝常祯骂道:“你母亲气昏了头你也随着起哄?这等记在族谱上的事,说不作数就不作数的?简直胡闹。” 嫡女,那是耗费多少心血培养出来的,岂能说移出族谱就移出去的? 如今朝廷世家门阀,便是那些寒门庶族,也是重嫡庶,素来都有不成文的规矩,嫡出庶出间互不婚配,若是一个庶女自然只能相配庶子! 庶子是什么? 家族中嫡子身边侍奉终身,亲近些的侍从罢了!得不到半点人脉。 要是将元娘充作庶女,损失的将是一个日后封侯拜相的郎子。 李氏却没这群人想的这般多,她只淡漠的看着常岱。 似想从他眉眼间寻找出当年那个少年郎的身影。 十八岁的常岱,风姿特秀,爽朗清举。青丝玉带,不远千里,随他父亲往她家府上提亲。 他一路骑马穿梭在冰天雪地,连眉睫上都染上了白霜。 他剑眉之下是一双浓的化不开的墨,望向她时,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问她:“惠风阿妹,愿不愿意嫁去上京?” 直到成婚那日,面对父母的痛哭流涕,李氏也哭不出来,她满心沉浸在情爱里,这般过了十年,忽然有一天她的梦彻底醒了。 如今,她想解脱了。 “若你没法子将她移出来,那我倒是有一法子。常岱,你我和离吧。” 作者有话说: 珑月去找阿兄了,这回不拖延让他们感情大跨越!下章让兄妹二人捅破窗户纸! 第59章 吻上 仲秋, 寒凉渐浓。 燕王京中遇刺,可谓是整个皇城也随之动荡难安,朝廷炸开了锅。 梁帝大怒之下, 命京兆尹、金吾卫去彻查此事。 奈何朝廷的本事众人心中清楚,这大梁朝廷, 外不掌兵, 内不掌权,早已是世家共治, 刺杀一事虎头蛇尾,查了半月才查到了一京中世族身上。 那世族姓冯, 这些年眼见府中败落, 在上京世族间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然而冯家却与长乐公府有远房姻亲关系,如此, 实在叫人忍不住将怀疑窥测的眸光落在了朝前长乐公二皇子一派身上。 只是这刺杀燕王, 对二皇子一派究竟有何好处? 冯府面对此等证据自是死活不认。 此事叫梁帝大为火光, 命人褫夺冯氏一族的爵位官位,将满府上下百余口人下狱。 后甚至迁怒去了齐镜敛身上,命其充当持节使,随着和亲部队往西羌而去。 朝廷乱,后宫更是乱。 齐后娘家唯一能干的侄子被派去了西羌, 此去路程遥远只怕没有一年半载也回不来, 齐后只觉后位不保,一下子急的生了病, 太后也是没好去哪儿。 如今□□, 能病的竟都病了。 梁帝有意安抚燕王, 朝廷重任, 权利交接, 郗珣近日屡次留宿禁中,难得空闲。 这日,郗珣方一回府,长汲便跑来告状。 “主子爷,姑娘昨儿个下午也不知在常府里受了委屈,哭哭啼啼从常府跑了回来,跑去您屋子里等了您一个晚上不见您回来。” 郗珣打算去小姑娘院子里,却听长汲喘了口气又继续状告,“今儿早上姑娘不知听文茵说了什么,怒气冲冲的走了,还不准我们跟着。” 要说最心疼的还是长汲了,姑娘在常府过得如何,那都是日日有专人盯着,专人负责报回来的。 可那些女侍又能知晓什么内情?每次报回来的无非就是什么姑娘几时睡,几时起,吃了什么。 可这高门深宅,岂是表面那般和睦的? 长汲就说自己往常府去时,总感觉姑娘笑起来不如在王府时那般欢喜呢。 晋陵长公主那边近来也是闹腾,时常将浔阳公主叫出宫来,姑侄二人一聊便是一个白日。 什么心思长汲哪还能不知,如今又不知叫文茵说了什么,将姑娘竟惹哭了。 说到此处,长汲心中也只能叹气。 既然如今姑娘认回了常氏,便与主子爷早不是名义上的兄妹了。 还不如早些将好事办下来,也省得晋陵长公主来回折腾,虽说有人盯着长公主院子,折腾不出什么大事来,如此也总惹人厌烦。 说不准早些将姑娘娶回王府,明年小主子都出世了。 可主子爷不发话,他自然不敢多提。 娇养王妹 第81节 想必是主子自有思虑,如今仍是不慌不忙,不见有任何出手的意思。 郗珣闻言倒是不急。 她身边跟着暗卫,总不至于出了风险。 但近日朝廷各方人马、贼匪...... ...... 一大早的晋陵长公主还没起身,文茵就被赤松塞着嘴带了过来。 文茵在王府伺候长公主也有二十几年了,是以赤松给这位老人留了几分薄面,到底是没绑着手脚一路拖行。 文茵眼皮跳得厉害,被人拉入暗室,扣着肩不由得下跪下来。 她稳住身形才见到那道身前背手而立的修长身影,乌黑蛛丝皂靴往上,一身亲王袍都来不及换下。 文茵不由得心头打怵,冷汗直流。 赤松来问她早上的事,她磕磕巴巴却也一五一十道:“婢妾、婢妾说,姑娘既认回了常府,该少与我们王府来往......” 那还是文茵头一回见到郗珣那般冷肃的眉脸,一张深眸都能凝结出冰来。只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她,厉声问她:“还有呢?” “还有,说、说,说长公主打算亲上加亲,宫里的浔阳公主要嫁来......” 文茵只敢心中喊冤,她哪儿会说这等话?还不都是受长公主的命吗?真是可怜了她们这群奴婢,犯了事儿就该她们赔了命。 事到如今,文茵为求活命,以头伏地不断叩首,劝郗珣道:“王爷!我知道您怨恨长公主向着朝廷,可您是她亲子,长公主岂能不更向着您啊!朝廷、朝廷早想寻您的把柄,您这岂非是将自己德行有私的把柄递给他们?奴婢看着您长大,不能见您如此糊涂......” 郗珣一直以来的平静皆是假象,这一刻他失望透底,那早晨得知她来的消息,升起的意外与欢喜一下子被粉碎的彻底。 郗珣一脚踹翻了喋喋不休的文茵,朝着底下人道:“将人压回去送给晋陵长公主,告诉她,日后她的人再敢出佛堂一步,乱说一句,只能就地杀了。” ...... 有暗卫盯着珑月,郗珣很快便寻到了她。 郗珣见她一道小小的单薄的身影,还知道干净,坐在一食肆靠窗的边角里。 她临窗侧坐着,雪白面颊,粉红唇瓣,眼睫生的纤长。 垂落时如两把格外调皮的小扇子,光晕落在其上,给她睫羽渡了一层潋滟艳光。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她还在王府里的时候,又仿佛回到了更久更久以前,在小姑娘还是一个小小姑娘的时候。 郗珣瞳孔中随着她映现,氤氲上了一层暖色浮光。 郗珣以手心抵着剑鞘,直到那边缘锋利冰冷的棱角将掌心刮得生疼。 珑月却仍不知所觉,她正一门心思的吃着汤圆,有芝麻馅儿的,莲子馅儿的。 她也不贪心,一勺子一颗,将碗里那些白白嫩嫩的汤圆全挑着吃。 珑月素来喜欢吃芝麻馅儿的,她咬了一口吸出内心,发现是莲子馅儿的就全留在一边。 等她一颗颗吃完芝麻馅儿的,又将那些莲子馅儿的全吃了进去。 她许是小时候做过乞丐呢,定然是成日里肚子饿,所以也养成了一个好习惯,格外的爱惜粮食。 珑月碗里空空荡荡,一颗汤圆都没了,她才慢慢放下了汤匙。 吃饱喝足,珑月却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自从回了常家,晋陵长公主不喜欢自己了,文茵也不喜欢自己了,他们都说阿兄政务忙,说不准要三两日才能回府。 且阿兄回府了,会力排众议帮着她吗...... 自己若是这般回常府,会不会被常岱打呢?她也不想看到常令婉嘲讽自己的眼神了。 珑月只觉得自己好可怜好悲惨呐,这回彻底无家可归了吧。 她心中不免怪起阿娘来,既然府上人都不喜欢自己,为何她还要生下自己? 阿兄为什么要捡回自己呢? 自己不乖巧不听话,又调皮,完全不是一个好妹妹,要是自己早点饿死就好了。 珑月往碗里滴着金豆子,听窗户底下传来几声极细微的声响。 珑月一怔,她不敢抬头,怕过往的人见到自己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吓到了,连忙低下头,只低声念叨:“糖豆儿?” 她跑出来的匆忙,糖豆儿不知飞去哪儿了,只怕还在常府呢。 珑月偷偷伸出衣袖,将自己脸上挂着的眼泪擦干净,才敢抬头。 她见到来人,一身石青袍裾,笔挺的站在窗外,一语不发,俯身看着自己。 也不知偷看她掉眼泪看了多久了。 珑月惊讶起来,有些被抓包的窘迫无措。 “阿兄?他们都说你要好几日才能回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珑月坐在长椅上,郗珣倚着窗外站立,如此,二人一高一低,连对视起来,都需珑月格外努力的仰着头。 郗珣轻勾了勾嘴角,黑沉沉的眸光落在她仍有泪痕的面颊上。 “为兄回来的晚了,有人哭鼻子了。” 那声音似玉石琉璃相撞,清脆冷冽,又蕴着一丝孤高悯人的味道。 珑月闻言,她害羞摇头,“才不会,我没有哭鼻子。” 郗珣清冷疏离的眉眼,见到她才有了几分温煦的味道。 他听小姑娘一本正经问他:“当年阿兄为何要捡我?” 郗珣很是郑重的想了想,他不愿骗她,“阿兄也不知,当年许是随手的吧。” 珑月一听,心里凉了半截,只觉得自己可怜极了,家人没了,连阿兄也只是随手捡的她。 她一张小脸上,顿时充满了失落的模样,可怜巴巴的,叫郗珣心中跟着抽疼起来。 “捡随手捡的,可是养着养着就有了感情。”郗珣解释道。 珑月摇头,抿唇悲戚道:“总归是不一样的,我又不是你亲妹妹。” 郗珣背光站着,连眼神都晦暗了许多。 他无奈失笑,只问她:“那是阿兄这个兄长你更欢喜,还是你如今那个兄长更得你欢喜?” 珑月闻言,沉默着不说话了,她心头发紧,心境有些难以言喻。 忽的只感觉自己仿佛看透了什么。 珑月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她往窗外伸出手,悄悄瞧着他。 郗珣自然而然的牵过了她的手。 小姑娘的手心温热,触手绵软,柔弱无骨。 郗珣以指骨抵了抵小姑娘面团一般的手心,与她道:“你是听了文茵的胡言乱语,小姑娘,你在担忧什么?兄长是如何待你的,还需兄长说什么做什么来证明不成?” 珑月侧过脑袋,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捏着玩,她也只抬眸瞧着他,“我在你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呢?你要是成婚了,还能对我这么好么?” 郗珣垂眸,见她旋腿坐在长椅上,一身天水碧的衣裙,乌鸦鸦的发髻上只簪了一个蜻蜓珠簪,整个人脆嫩的宛如碧池清波中初露头角的芙蓉。 不,该是菡萏...... 郗珣嗓音温和,与她道:“与兄长回去,兄长慢慢告诉你,可好?” 珑月摇头,被宠坏了的孩子,从来都没有顾忌,她对着最爱她的人肆无忌惮发泄着自己所有的不满。 “不好!我不要你慢慢告诉我,你成你的婚去吧!我去当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就好了,反正我以前也做过乞丐!” 说完珑月就想挣脱他的手,想要跑的远远的。 郗珣抿唇,指节微微用力攥紧她的手,两人间隔着窗,却又好似什么都没隔。 他身量颀长,手臂修长而结实有力,以往与她玩闹时总让着她,让这孩子以为自己手劲儿比他的大,时常总喜欢逞威风。 如今他可不想与她玩闹。 攥着她的腕子将她从窗内抱起来,如同抓住一个离家出走且极不听话的小鸡崽子一般,从屋内长椅上劲直抱去了窗外。 珑月羞的挣扎起来,甚至要哭闹。 她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小孩儿,郗珣素来都知晓的,若非受了天大的委屈,她都极少掉一滴眼泪。 只是这段时日流的最多了。 果然,他就不该叫她寻回父母的。 郗珣抱着她去停落在街旁的马车内,将小姑娘塞去马车里,一如以往去悠悠哄着她。 “兄长知晓珑月受委屈了,是兄长不好,不该送珑月回去的。” 他只觉得小孩儿都瘦了,方才抱在怀里比以往轻了不少。 “珑月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用膳?挑食了?” 珑月摸了摸自己吃的圆鼓鼓的小肚子,哼道:“才没有呢,每顿都有好好吃。” “不信阿兄你摸摸我的肚子。” 她阿娘日日都给她做好吃的,如何会叫她饿了肚子? 珑月想起她阿娘来,又是一阵黯然。 郗珣只能顺从的摸上她确实有几分圆乎乎的肚子,将小姑娘痒的咯咯笑出了声,珑月一路咯咯的笑,等回到王府,撞见了浔阳公主。 她的笑声才停止下来。 浔阳公主打听到郗珣出了宫,便也出宫而来,却并未见到郗珣,本想着往姑母院中拜访,不想也是败兴而归。 她正想回宫,便见到这兄妹二人入了府。 许久没见到珑月,浔阳口吻还有几分以往的亲切模样,“安乐,倒是许久未见,你可还好。” 珑月正想与她说话,浔阳却已经转身与她阿兄互相问安。 “表哥,姑母听闻又是病了?如何不愿见我?” 郗珣温和道:“病是未病,许多烧香多了些,被烟火熏得有几分糊涂了。” 这话听着不像什么好话,偏偏燕王又是那番端正风骨的君子,想必是自己想多了,姑母真被烟火熏得不爽快了。 娇养王妹 第82节 “对了,表哥,五皇兄这月二十五日婚宴,也没几日了,你定会去的吧?” 郗珣好不容易哄好了小姑娘,他不欲再此多说,心中升起了厌烦,面上却不露声色,“必当为纪王奉上一份厚礼。” 这话看似回了又好似没回,问他人去不去,燕王回他会奉上礼物。 浔阳寻着话,两人在廊下聊了许久的功夫,久到郗珣视线中又寻不到小孩儿,他才回神。 郗珣问左右侍从:“郡主呢?” 侍从回禀道:“郡主跑去后院了。” 郗珣只得与浔阳告辞,往后院去了一遭,却又是没有见着人影。 郗珣寻找了会儿,结果却在方才他与浔阳说话的树上找到了小孩儿。 那树足有五丈高,珑月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朝下俯视他。 “珑月,你快下来。”郗珣眼底染上了一丝担忧。 珑月不理会他,一双眸子冒火,“我偷听你们二人说亲密话!” 郗珣却是沉了脸,端正君子被气的不轻:“你说什么混账话!还不快下来。” 珑月磨蹭着不肯下来,郗珣便要派人去树上捉她,她这才不情不愿的跳下了树。 珑月满是酸溜溜的拿着一双黑溜溜的眸子瞪着郗珣。 “你为何要与她说话?你是男的她是女的,你不是成日说男女授受不亲吗?为何还要同她说话?” 郗珣原是不清明,以往见这小孩儿与浔阳关系尚可,为何今日这般大的火气? 旋即,郗珣就醒悟过来。 只怕珑月是为了今日文茵的那番话。 觉得自己会娶浔阳? 她...... 郗珣反应过来,小姑娘嗓音犹如那折断羽翼的黄鹂,清澈悲戚,连嗓子都被她的啼哭吼破。 “我阿娘还有我阿姊,连阿兄你也会有旁人,说什么最喜欢我,你们一个个都只会骗我!你们根本就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你们了!” 郗珣听这话,混沌半晌,方如梦初醒。 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在尚有理智之际,郗珣挥退了围过来的侍从。 他走到她身前,蹲踞而来,不顾那身衣袍染了泥尘,只轻声问她:“珑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想为兄娶妻吗?” 珑月哭的抽泣,她终于说出她一直不敢说出来的话,原来也不是那么难,不过是需要一些勇气罢了。 而比起那些心酸,成日无尽的委屈,显然她多得是勇气。 珑月坐去了地上,睁着一双黝黑发亮的圆眸,小兽一般霸占他道:“对!我不准你娶妻!” “你不准跟别的小娘子说话!你只能与我说话!” 郗珣听了故作蹙眉:“你这小孩儿,好生的霸道呐。” “我一直都是这般的霸道,你要是讨厌我那就将我丢了,叫我去当乞丐去!那样你就能跟别的小娘子说话了!” 他才只说一句话,小姑娘便凶猛地骂了一长串回来,那般灵敏生气的模样,可不像往日的她。 郗珣扣着她的手腕,眉眼间强忍着笑意,想将她往起扯,她却执拗的蹲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郗珣在她耳畔诱哄她:“珑月,你十六岁了,不该说这些幼稚的话了。” “想要一直霸占着兄长,以你做妹妹的身份可不成。” 珑月奋力反抗,手指揪着那颗不算茂盛的草儿,不一会儿就给她揪成了一颗秃草。 她气的哭了:“呜呜呜呜......怎么就不成了?!” 天边云霞半坠,天意渐晚。 郗珣并未回她的话,只用那双清冷淡漠的眸子看着她, 仿佛她不肯起来,他也不走。 过了许久,珑月被下沉的夕阳刺的半阖起眼眸,她擦干眼泪微微仰头,看着自己身侧不过一寸距离的阿兄。 他置身于璀璨金辉中,静静立着,连那张深邃立挺的眉眼也被渡上了柔光,整个人显得庄严圣洁,柔和清隽。 珑月气息急促见忽然恍然起来—— 就是眼前这个人呐,他那般的爱干净,当年却将满身泥泞自己捡了回来。 不然,她只怕早就饿死了...... 她的阿娘甚至不知她死在何处,她的常家阿兄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 甚至,她的一辈子,只有短暂的三岁。 她......她也见不到这般美丽的苍穹,这般有意思的人间,这般漂亮的叫她心生喜爱的阿兄—— 许久暗戳戳的惦记,委屈与执念,终归叫她生出了勇气来。 珑月眼看左右无人,顾不得又流出来的眼泪,忽的由坐转跪,抬起下巴。 残阳将近,将四处照的斑驳陆离。 在这个拥有璀璨夕霞,光丽美妙的日子里。 她像是一头初识情爱的小兽,以一种寻常人不可思议的角度与蛮横,跌跌撞撞吻上了他的唇。 吻上了她世间独一无二,再没有谁能越过的阿兄—— 作者有话说: 在珑月与郗珣的世界里,如果郗珣没有捡到她,小姑娘一辈子也只能活到三四岁...呜呜呜,今晚晚了些,是因为我写后半段时候边哭边码字。抱歉了 第60章 喜欢 郗珣意志坚定, 人生至今从没为情爱所惑的时候。 二十六载的清心寡欲,直到那个小姑娘忽的蛮横的亲吻了上来。 她温热饱满唇瓣,头一回亲吻旁人的唇瓣, 不甚熟练的跌跌撞撞。 夹杂着泪水的涩意,落在他唇上。 眼前光晕被她单薄的发髻遮盖, 秋风轻拂着, 她额边发鬓柔软的发丝打着飘儿,被风吹来他的脖上, 面颊。 那发丝像是蛊虫一般,沿着他的背脊四处蔓延。 使得他想撕碎那叫他难受的皮囊, 释放出真实的魂魄来, 他想将她困入自己的臂弯,咬上她若即若离的唇瓣, 混着二人的血与肉, 迷离下去。 仿佛世上的所有的情人都天生会做的, 他的掌控制不住的抵上了她的后腰与细颈,沿着少女那条玲珑的曲线,灼热起来。 他觉得,抚摸着她还远远地不够。 郗珣微阖双眸,那双深邃的眸中渐渐泛起了□□与疯狂。 小姑娘不知危险, 神魂无措的主动钻入他的怀里。 投怀送抱—— 这便是兄长与妹佚?妹的区别。 他是兄长, 许多事他想做,却不敢也不能做, 只能披着温润的皮囊, 装作清心寡欲的兄长模样。 可是妹妹呢? 她就可以肆意妄为, 想做什么做什么。 她想亲他就亲他, 想用纤细的手臂紧紧搂着他, 就搂紧了他。 将头埋入兄长坚硬厚实的胸膛,将眼泪全都擦去兄长衣襟上。 小姑娘呜咽的啼哭,小心翼翼却又蛮横。 “呜呜呜呜,珑月不想嫁给别人,珑月就只想嫁给阿兄!” 难以启齿的话,小姑娘往日再是胆大妄为,也是羞愧加害怕。 她抽泣不停,听着兄长胸前血脉跳动,只垂头闭着眼,不敢再去看他。 随着她的话,郗珣搂着她腰肢的手臂僵硬,他的气息从冷清变得炽热深重,沿着珑月的发鬓涌入,被那双抵着她腰间细颈的掌,更是紧迫,灼热。 郗珣微阖一双含情眼,以自己如刀削般的下颌轻轻抵靠在她发顶,他嗓间中溢出一串浑厚的低笑。 过了会儿,他缓缓拾起小姑娘的脸颊,使她抬头,看着他。 “......珑月。” 珑月的呜咽声停不下来,如何也不敢睁开眼。 她只觉得自己死定了,这种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日后还要如何面对阿兄?阿兄如果不喜欢自己,会不会从此厌恶上自己? 觉得她是个心思丑恶的坏姑娘? 小姑娘一双纤长卷翘的睫羽不停颤抖,将上面挂着的潮湿泪痕抖落,又漫上新的泪珠。 她听兄长声音清冷,严肃的问她:“你这般大的胆子,对兄长亲抱,如今却不敢睁开眼?” 珑月喉间发涩,她喃喃道:“阿兄若是不喜欢珑月也不要紧,珑月就离阿兄远远的,阿兄别讨厌我就是......” 若是不喜欢她,她就离得远远的,再不叫他寻到,日后他娶妻生子去,她都不再掺和。 郗珣以指腹慢慢擦拭着小姑娘的泪痕,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总见不得她哭,纵使她提出再多蛮横无理的需求,只要她哀求,他总会答应。 郗珣抿唇,睫羽轻颤,终是开口道:“为兄没有不喜欢。” 一说出来,他才松了紧绷的情绪,原来承认、开口也不难。 惊喜错愕许久,珑月才敢慢慢睁开双眸,便落入眼前人离自己格外近的幽深瞳孔里。 阿兄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模样,她满眼泪痕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英挺俊美的轮廓柔和了下了,视线里除了她再没有旁人。 “兄长怎会不喜欢珑月......再喜欢不过。” 娇养王妹 第83节 郗珣幽幽俯身,在小姑娘双眸圆瞪呆滞之时,冰凉的唇触碰上她光洁的前额。 点到即止的给了她一个青涩的吻。 . 他亲手养大的小孩儿。 他怎会不喜欢? 少年时总盼着拯救世间疾恶,后厌恶世间一切。 他唯独只喜欢她了。 ...... 而此时的另一边。 常府,藕绡馆—— 以往这里风景是常府独树一帜,往那西厢房临窗而去,外便是一览无余的池林婉转,湖上簌簌飘着落叶。 有一丛府上大姑娘独爱的木兰,如今时节,有多洁白花瓣洒落在甬道小径上。 今日院中却是一副冷冷清清。 织珠为帘,兰室飘香。 常令婉躺在横榻上,面容青白交错,憔悴的厉害。 常令婉姣好光洁的皮下透着一股子青灰,昨日下午到今日,也足足一整日时间了,一整日未吃饭,腹中早已空空,饿的几乎吐酸水却也只能喝些汤水。 她仍是动不了嘴,连与人轻声说话时也疼的发颤。 一张嘴,两排牙都酸痛的紧,血腥味不断。 昨夜便想寻疾医来瞧,偏偏昨日老夫人从李氏院里出panpan来后便说是身子不舒坦,疾医都往老夫人屋中去守着了。 常令婉担忧着祖母的身子,派人问了几遭。她总不能叫疾医离了老夫人来给自己瞧,传往府中各处去白白叫她落了个不孝的罪名。 这般她便是一整日待在院子里,值到傍晚时候,她派去打探消息的丫鬟才回来。 朝她汇报起今晨起,府上的大事小事。 “府君至孝,为官这么些年今日还是头一回告假未去的,天一亮就去老夫人院子里侍疾去了。老夫人院里的静嬷嬷偷偷与奴婢说,老夫人今早当着府君的面便命婢女唤大夫人来她院子里侍疾,可大夫人一整日没来,只叫少夫人来,推脱说自己不舒坦。府君是一整日黑着一张脸,也不知谁得罪了他。老夫人院里如今人倒是多,二房夫人,两位少夫人都在一旁守着......老夫人不知说了什么两句话不对母子竟吵了起来,老夫人嘴里骂骂咧咧骂着夫人,骂六姑娘呢!连府君都一道儿骂了。” ...... 常府上的奴婢们昨日傍晚便听闻大夫人院里闹的事,听说是连府上府君、大少爷也去了,听说老夫人气的险些背过气去了。 都猜测恐怕是为了六姑娘责罚大姑娘的事。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归根究底也只是姐妹间失了分寸的事,如何会劳烦到府上所有的主子了? 府上上下,大到各房主子小到连前院粗使嬷嬷们都不由得提起耳朵听着,想看看这出闹剧究竟如何收场。 常府的阴司,总瞒不过府邸这些伺候多年的老人。 大姑娘和六姑娘的事早传的风风火火。 两位一位是嫡长女,老夫人的心肝宝儿府邸顶顶尊贵的大姑娘,地位尊崇。另一位是嫡次女,且还是流落在外许多年,才寻回来的。 要说这有眼睛的都知道谁更尊贵,奈何这位才寻回来的六姑娘可是什么郡主来着,总之来头甚大。 这六姑娘责罚大姑娘之事转头闹得满府折腾,所有的主子都偏帮大姑娘,只怕此事不得善了,六姑娘要吃上大苦头。如此也可见六姑娘不得老夫人、大人看重,比不得大姑娘在几位主子心中的地位。 甚至府中有人赌了一场,这两位嫡出姑娘究竟哪一位在府邸中身份更高些。 评判的标准,可不是谁对谁错,谁有理谁无理。 一群奴才就等着府君的态度。 要是府君这回没狠狠罚六姑娘,可见这位大姑娘白挨了一顿打,比不得六姑娘身份地位,日后也叫府上人偷偷嘲笑一阵子,伺候起来也可以糊弄些了。 遭亲妹妹打成这般,亲爹还不帮着,光亲祖母一人疼有个什么用?可见小道消息传的不假,什么大夫人生的?只不过一个姨娘生的贱骨头罢了—— 若是此事大人狠狠罚了六姑娘,便是大姑娘的地位仍是不改的,满府中最得宠的姑娘,日后他们自然要提心吊胆仔细伺候着。 ...... 常令婉听那婢女报完今早的事,难免心露喜意。 她早就知晓自己祖母要是真折腾起来,父亲不会说一个不字,满府上下都要祖母的话。 常令婉心中恨毒了将自己折磨成这般的六妹妹,连带着李氏也生出了厌恶与恼恨。 她恨李氏如此偏心对待她二人。有了亲闺女就忘了自己与她多年母慈女孝的情分。 思及此处常令婉不由得恼恨起自己出身来。 若是她真是李氏肚皮里出来的,何须如此碍手碍脚的?何须如此为着一个尴尬的身份矮人一头? 十几年的母女情分,竟也比不得一个刚回来没几日的那位六妹妹? 母亲便是这般护着她? 常令婉心中悲哀痛苦,暗道自己是不比以往了,一个两个女郎身份都越过了她,各个都能轻视起她来。 六妹妹便罢了,昨日那位孙三姑娘...... 常令婉忆起昨日所见的孙三姑娘,玉钗金簪,螺黛描眉,倒是十足一副贵女模样,只常令婉心中冷笑连连。 往日上京谁能瞧得起孙家姑娘? 什么出身?不过是家中出了一个丽妃罢了,靠着裙带关系上位遭人鄙夷的罢了。 如今孙三姑娘竟也飞上了枝头,被众人阿谀奉承,连那六妹妹也一副追捧她的模样。 这一切,叫常令婉只觉得连呼吸都沉闷起来,叫她胸腔都跟着疼。 她安慰自己,万万不该逞一时之气。 孙三姑娘,日后的纪王妃? 她多可怜呐,如今还不明不明的满脸春风得意。真以为她日后就成了纪王妃了? 呵呵,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日后成日在后宅中,祈祷着元熙能多看她一眼,孙三姑娘该有多可悲呐—— 至于六妹妹,也只是看着光鲜罢了,背地里是何等名声? 正经人家出生的世家子弟,除非那等败落之家,哪家嫡子长媳会迎娶一个幼年走丢过,不清不白的姑娘呢? 哪怕这姑娘是郡主又有何用? 连皇室的公主不也要和亲,联姻么...... 连永兴公主都常说,羡慕自己...... 常令婉思来想去,深深后悔起来。 为自己昨日见到孙三姑娘一时气不过,逞一时痛快,惹了珑月而感到后悔。 自己为何要闹得自己都没了脸面,与她逞一时之气? 凡事都要往后看,一年不成,便三年五年,哪怕是十年她也能等得起。 常令婉阴郁的笑了笑,牵扯上面颊一阵疼痛。 纵然她面容憔悴却也难掩天生丽质。 她将鬓角有些杂乱的发丝拿着檀木梳,沾着清香的木兰头油一点点捋回耳后,往日宁静柔婉的面容如今如何都掩饰不住的阴冷意味。 不假他人之手将自己亲自收拾了一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连发髻上什么都不戴,纵使一张脸就惨白的吓人。 常令婉揽镜自顾,对着镜中自己这副憔悴至极的模样,颇为满意。 李氏既想将她心肝宝贝女儿的丑事藏着掖着,她就要满府的人都知晓,看看她的好女儿,心肝宝贝对自己亲姐姐做的好事—— 哪里是能藏着掖着的呢? “嘶——”她才想脱口吩咐婢子,就察觉口中一阵抽疼,疼的叫她头皮发麻。 常令婉只能叫自己身边得力的嬷嬷来给自己瞧。 那嬷嬷持着烛火,往常令婉口中一瞧,顿时下了一跳。 只见她伺候了十几年,金尊玉贵的贵女,那双洁白整齐的贝齿,如今牙肉处发红发肿的厉害,内里的皮肉几乎烂完了。 “哎呦我的姑娘啊,您这是糟了多大的狠手......夫人如今只顾着六姑娘连过问都不过问您,还有没有天理了.......” 常令婉只阴沉着脸不说话,半晌她才强忍着疼道:“备轿子,我要去侍奉祖母。” “我的姑娘啊,您如今都伤成什么模样了?还想着孝顺老夫人呢,老夫人若是瞧见您这副模样,只怕更是心疼了,您等身子恢复的好些了再去吧......”小丫鬟抹着眼泪,被她家姑娘的孝心感动,忍不住前来劝阻。 常令婉阴沉着一张脸,忍着疼不耐道:“都别嚷嚷,我自是心中有数。” ...... ...... 松鹤院内—— 金炉紫烟,翠幕珠帘。 掀开门帘,映入眼帘的是多宝阁上插着的几束花枝。 那临窗紫檀鎏金的宝榻上,常岱正端着茶微阖眼眸坐着。 说是儿子来侍奉老母,总不会真叫堂堂尚书大人动手。 一个院子里几十个丫鬟婆子,还有媳妇儿孙媳妇儿,老太太舍得使唤儿媳孙媳,总不舍得叫她心肝儿儿子亲自动手。 纵然这个儿子是才吵骂过的。 常岱碍于规矩,并未入内,只在外室沉着眉眼,手端着茶。 等常令婉被人抬去,常岱这才回神,往常令婉面上看了看,蹙起眉头来。 常令婉唤了一声“阿父,”便啼啼哭哭再无多言。 后被人搀扶着去了内室,常老夫人又抱着常令婉,两人一齐痛哭流涕。 常老太太只嚎啕着家门不幸,却是半点不敢告诉她的宝贝大孙女,她爹狠心打算要动族谱的事儿。 只不断对着大儿子嚷嚷着:“你这个心狠的!还不进来看看你的闺女?怎么的如今是心里有愧!连看看你闺女的伤都不敢了不成?” 常岱闻言,只好缓缓踱步,掀开帘子,绕去内室。 娇养王妹 第84节 内室里老夫人塌边围满了女眷,李鸾,二房夫人,还有二房夫人的儿媳妇,便是三房五房,往日再府邸里鲜少露面的老太太的庶子儿媳妇儿们也来了。 老太太令常令婉来自己床边坐着,众多女眷只好让出一条空隙来,常令婉瘸着腿走过去,老太太便将她的花裙往上拨。 将膝盖处露出来,将上头乌黑发紫的膝盖给一群女眷们看着。 女眷们顿时惊吓的捂着脸,互相不敢说话。 常令婉也捂着脸,连连摇头,她劝说道:“孙女无事,不过只是昨日肿胀的厉害,抹了些药今日就好了。倒是不好叫父亲瞧见了......” 老夫人狠狠瞪一眼入内沉默不语的常岱,嘴里骂道:“你是他女儿!哪里顾忌的来这么些!我瞧着他不声不响,不叫他亲自瞧着你受的伤,只怕是一位你故意闹腾的,闹腾他的那金疙瘩来着!” 常岱被老夫人特意叫来,仔细瞧了大女儿的伤,他素来重规矩,便是这个大女儿如今长大了,他也不好多看,只随意看了两眼便挪开视线。 他听着老夫人骂,面上羞愧,只好道:“父亲知道元娘受了些委屈。可你是常府女儿,如何能学着那些市井妇人,说那些叫你母亲妹妹伤心的话?你妹妹才回府,年岁又小,往日为父缺席未曾教养好叫她骄纵了几分,你这个长姊怎么也该忍让些,而不是与她斗气。” 这话叫常令婉听着心中大恸,只觉得阿娘偏心如今阿父也这般偏心了去? 年岁小骄纵,自己就该忍让? 常令婉眸中含泪,口齿不清,却也算坚强的认错:“是元娘的错,那日六妹妹身边那群王府里跟过来的丫鬟用规矩说事,抓着一点错处就要罚我的大丫鬟,女儿也是为了常府的名声,更怕我身边自小伺候长大的婢女被人打死了去,这才忍不住顶嘴说了几句......事后元娘心中也是悔恨,只觉得万万不该与六妹妹斗嘴,连累祖母也气的犯了病.......” 女眷们听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不知该说什么。 她们依稀听常令婉说完,只觉得确实是这位六姑娘蛮横,姐妹间斗几句嘴罢了,怎么就仗着郡主身份将大姑娘折磨成这般模样? 李鸾心中厌恶,这大姑娘便是被打了嘴,嘴皮子也着实是厉害,旁人都说不过她去。 她身为长嫂,纵然知晓那日绝非这般轻巧,却也没法反驳她的话,只怕到时候惹了老夫人不喜连婆母也跟着颜面遭罪。 李鸾只好将这一番话糊弄过去,免得到时候公公听了要仔细询问,大姑娘这般聪明会瞧人脸色的,怕是要将春鸳的事儿拿出来说。 主仆二人挨罚,到时候便是六姑娘那边三分错也成了十分。 李鸾微微叹息,佯装安慰她开口说:“元娘身边跟着的那叫春鸳的丫鬟确实不规矩,往日我便提点过元娘了,只是你心善不罚她,上回将六姑娘的住所布置的那般寒碜,叫王府的婢子看轻了去,如今叫我说也是她该!元娘无需为了一个屡次犯错的婢子难过。” 李鸾往日只是不想与常令婉计较,如今真的明里暗里堵她的话,也有的是法子。 要知道,能说会道的嘴,并非只有常令婉一人长了。 李鸾也是饱读诗书,摆弄些嘴皮子罢了,还不是轻巧至极的事儿。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惹得常令婉再无话可说,老夫人则是瞪眸看她。 好在常岱还是极为满意李鸾这个儿媳妇的,听了她的话抚须颔首,示意自己已经明白其中对错。 他似乎有些疲惫,眼下泛着青黑,也不想在母亲面前旧事重提,到时候母亲又气出病来便不好了。 常岱看向他的长女,眼中深沉,神情十分严肃倒也能从中看出几分慈爱的模样。 “元娘受了伤,怎么不往自己院子里好好待着?” 常令婉道:“女儿不过是小伤罢了,听闻祖母为了我的事情病了,我心中难安,惟愿躬身侍奉祖母。” 一群女眷见状都感慨常令婉孝顺,忍得老夫人也红了眼眶,嘴里念叨着一群儿子孙子,就这个大姑娘最贴心,最想着她。 李鸾见此也只好迎合。 却听常岱负着手,连嗓音都比往日多了几分无奈,含糊道:“你母亲寝食难安,父亲知晓你自来孝顺,元娘若是还能动弹,不如往你母亲院里去认个错。再想法子让你妹妹回府来......” 常岱能开口求常令婉,自然是被逼到了没路走了。 常令婉的眼泪凝结在眼眸里,她只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震惊的看向常岱,令人怜爱。 要她去与李氏认错,她无所谓,让她去给珑月认错? 她是不要脸面了不成?还不如叫她一根白绫吊死得了。 “.......阿父......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常岱窘迫的抚须,还未曾说话,老夫人便气的不行,抚胸气道:“你别听你父亲说!” 老夫人老泪纵横,只替这个孙女委屈,更恼怒那惹事的李氏,她不顾这么些媳妇在,怒语便朝着常岱脱口而出:“你以为李氏真想与你和离?她就是拿和离拿你的前程要挟你,要的是将元娘从她名下移出去,去作践她!你如今是糊涂了不成还想着如这妇人的意和离?告诉她常府没有和离,只有休妻!你是当朝户部尚书,岂能将养了十几载的嫡长女转头变庶女的?岂非惹人耻笑?” 这话一出,床边围着的女眷们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既是震惊昨日李氏的一番话语,怪不得忍得满府轩然大波。 更是震惊于老太太说的话。 什么叫常氏没有和离只有休妻? 一群媳妇听这话只觉得气急,她琢郡常氏真是好大的脸!连皇家也不敢说这话! 她们嫁进来的这些媳妇儿哪个不是大家闺秀?祖上少说也是一地豪族,门客百计,便是犯了七出也要给女方娘家留面子。 这般休妻的话,岂非是打汉中李氏的脸面? 李鸾见家中姑母,门庭颜面如此被薄待,当即也是面色冷冽,冷笑一声:“祖母这话可是有失偏颇,我姑母一没犯七出,二来随姑父一路升迁外放,嫁给的是七品宣德郎,可不是什么户部尚书。若是要休妻,我家叔伯只怕是要来上门来好生问一问了。” 连二房夫人也不由的笑起来,许是受了多年的气,如今与李氏颇有些同仇敌忾,“阿鸾你莫要当真,老夫人只怕是气的糊涂了,莫说是休妻,便是这和离,一但和离,府上又是这些阴司事,只怕是日后没人敢与我们府上嫁娶了.......” 老夫人听了浑身一震,见一群女眷又气又羞的脸,当即嘴唇动了几下,未敢再多说什么。 只常令婉不可置信一般,凝望着常岱,面色煞白,连唇色更是苍白。 “阿父,祖母说的是什么意思?” 常岱无奈,语气中有愧疚。 “元娘,为父自会另补偿你的,想必你也不看重这等身份罢。” 常令婉只觉得满腔的惶恐与酸涩,颤颤巍巍的怔了片刻,见常岱一副不想在此多留的模样,连忙攥着他的手袖。 “令婉会去求妹妹回府,日后必然会与妹妹连枝同气,相亲相爱,再不叫阿母生气。阿父你千万别将我移出去,我是阿娘的嫡亲女儿,我管阿娘叫了那么多年的娘,还有我的舅舅舅母,我才不肯认其他的什么娘......” 这话说的感天动地,叫常岱都感动起来。 常岱抚须安慰长女道:“你这个傻孩子,纵然移了出去,惠风也还是你娘,你的舅舅舅母也仍是你的舅舅舅母,这点谁都变不了。” 满府女眷听了不由得心道,是啊,变不了,但是该多了一个亲娘舅舅。 听闻这位大姑娘的亲舅舅就在常府呢。 听说还是常府前院的某个管事。 以往她们也只是听说了一耳,也不甚清楚。 毕竟大姑娘一出生死了娘,抱来了李氏院子里,后来六七岁上头就记做了嫡长女,自然与那什么舅舅没什么关系,更没人敢提这一门亲事,免得叫大姑娘更是叫府上大夫人窘迫难做人。 可如今不一样了,若是认回了她早逝的姨娘身上,正紧纳入府的妾,妾的娘家便也算是半门亲戚了。 改日也该为了大姑娘在府邸偏厅摆上两席席面,叫上那前院的管事领着他婆娘,子女过来与大姑娘互相认一认。 那可是大姑娘的正紧亲娘舅。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喂我 奉清被长汲叫来, 原以为是主上有什么正事吩咐,不想长汲竟是要使唤堂堂的暗卫首领派出去买汤圆,还指名道姓要去买哪一家的。 奉清生了火气, 被长汲轻飘飘一句“是姑娘点名道姓要吃的”给怼了回去。 奉清任劳任怨从坊市内买回了汤圆,正巧撞见常祯爬在王府府墙上往府内张看。 奉清重重咳了一声, 懒得告诉他这王府到处是王卫, 他自以为无人的墙角,其实只怕到处都埋伏着人。 不踹他下来算是看在姑娘的面上。 常祯闻声, 仓促从墙上跳下来。 他倒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被人抓着丑事也毫不尴尬, 只朝奉清语气不好道:“我知晓我妹妹就在你们王府里, 你们王府究竟怎样才肯将人送回来?” 这话叫奉清心中冒火,他也猜到只怕是长汲这几日与常府的人马打交道, 对外不肯交人, 只说是姑娘不在府上。 奉清不能理解, 对于常府这等委屈了姑娘的府上,还留面子做什么? 直接将人打走,将姑娘抢回来啊! 堂堂一个王府,如何还养不起一个姑娘? 奉清当即沉着一张黑面讥讽起来:“郡主可不是我们府上扣留的,是你们府上留不住人。我们王府都没去找你, 你倒是自己跑上门来了?” 想他家姑娘从没人敢叫她受着半点委屈, 反倒是去了常府,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也敢欺负姑娘来! 且听说早不止头一遭了。 要奉清说, 姑娘还是仁慈罚的轻了, 嘴那般厉害的娘子, 干脆就拔舌剜鼻去好了, 不是巧舌如簧吗, 没了舌头倒是要看看还能不能说。 常大人倒是能耐,些折子参去啊,看看老皇帝敢拿他们府上如何? 常祯闻言,以手攥拳,气的只能狠狠捶打自己大腿。 他气急败坏道:“我不与你吵,你叫我妹妹出来说话。” 奉清只当做没听见,便要踏入府内。 常祯忍不住心急,他瓮声解释:“是我想的太简单,以为元娘往日柔善知晓体贴堂弟堂妹定然与菡萏也能相处的好......哪知呢,我知晓菡萏定然是受了委屈才跑出来的,还望王府放心,菡萏随我回府,我保证元娘再不敢欺负她!” 常祯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厚此薄彼,自己对亲妹妹的偏爱。 他与常令婉从小到大都是极为不错的兄妹情分,虽算不得无话不谈,也比寻常人家同胞兄妹的情分不差。 可常祯心中却清楚的很,这份情谊是在菡萏走丢之后才升起来的。 常祯大了菡萏足足十岁,他出生后许多年里,李氏肚子都没动静。 那时候一家人未曾外放,皆住在上京常府里。 他小时候像女孩子般秀美文弱,身子骨也远不如如今这般强壮,有着小孩子都有的通病,肠胃差,三五不时就要肚子疼闹上一回。 本也不是什么大病,但在大房只他这么一个金疙瘩的岁月里,就显得尤为不得了,每回病了,成府的人提心吊胆。 他七岁那年,父亲总是受不过老夫人成日啼哭闹腾,母亲也恨自己身子多年再无消息,便无奈接受了老夫人送来的妾氏。 那妾氏肚皮倒是好的,没两月便传来了好消息。 紧接着便是元娘出世。 虽说是个女郎,奈何二房三房先后生了一串小郎君满府没有一个姑娘,元娘的出世也十分叫人看重。 可那时的常祯已然记事,他十分不喜欢这个叫他父母离心的妹妹。 后来父亲总算求来了外放,一家人欢欢喜喜去了城阳。 娇养王妹 第85节 母亲也有了好消息,菡萏在城阳落生,家中阿父阿母感情恢复到了以往,仿佛再没了隔阂...... 常祯回过神来,心中对着元娘不由得起了一份厌恶来。 厌恶来的莫名其妙,仔细想来却也正常。 菡萏是丢了十几年的,她却被满府宠爱着长大,且还大了菡萏几岁,如何就不能忍让些了? 还去与祖母告状? 是以常祯并不觉得叫元娘回归原位,认回她的姨娘来有何委屈了她的。 若是菡萏没丢,如何也轮不到她沾了嫡长女的名头。 满世家往前翻一百年,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有嫡女大妇还记养庶女的事儿来。 奉清却不知常祯心中所想,丝毫没给人留情面:“常公子倒是好兄长,只是不知是不是对另一位妹妹也是好兄长?虽然咱们王爷没发话,可想来也知道,如今您来的正好,正好商量商量将我家郡主的东西都搬回王府来。” 常祯气的几乎欲同奉清打起来,却也将将忍住了,长汲远远听闻外府闹事,急忙跑过来拉架,一听奉清这话险些背过气去。 要是又将郡主认回王府,他们主子爷这一番折腾岂不是闹着玩儿? 长汲连忙上前阻止奉清,打断这几乎要打起来的二人。 常祯也知晓今日只怕带不回珑月,他便说软话道:“还望总管替我递句话给菡萏,就说阿娘还在府里等着她,她喜欢吃的汤圆阿娘都备着呢。还有糖豆儿,阿娘与她大嫂日日都精心照看着,两日功夫就养胖了不少,小鸟儿就是想她的紧。至于元娘那处,阿父与阿兄都知是元娘的过错在先,阿父已经做主要将她移出阿娘名下,日后阿娘只有菡萏一个女儿......” 奉清:“唉!你这是一句话啊?!” 长汲听了这话,心里才略舒坦了几分。 原本他就觉得常府实在不是个模样。自己府上金尊玉贵的郡主记回他们族谱,不得好好供着? 竟然叫他打听到,自家郡主名字上头,还有一个庶出记养的嫡长女压着? 实在不像模样。 若非这事儿出来,长汲本就想询个机会与主子爷说清道明,想法子逼着常府将人归回原位。 长汲不是个心狠的,看常祯态度良好,且更看在他是姑娘亲兄长,日后总有需要他的时候,不敢与常祯闹得太僵。 好说歹说便也应下此事。 ...... 秋日里光景浓淡相宜。 书房一排花窗外敞,廊外漫天黄叶伴着绚阳,日光叫铺天盖地的黄氤氲出了缥缈温煦味道。 皎洁明堂的书房中,紫烟缥缈。 尚且有几分暖绒绒的秋日里,珑月像是一颗黏皮糖,成日到晚只想黏在郗珣身边。 郗珣看着折子,她也一本正经趴在紫檀长案边,将小脑袋凑过去图个新鲜。 长案上摆满了许多舆论图,兵事布防图。 郗珣拿着朱砂笔画了红圈,珑月都对这些不感兴趣,见兄长写字,她便乖乖的挽着袖子替他磨墨。 只是指望小孩儿能有多少耐心呢? 乖巧过两刻钟过后,便再没了动静。 郗珣侧头看她蔫头耷脑的样子,早蹬掉了足下丝履只着罗袜横在榻上揪着纱裙发呆,便哄她道:“等会儿阿兄就忙完了。” 珑月嗯了一声,这才乖乖巧巧钻去他怀里。 珑月如小时候一样,极为乖巧的矮身躺下,将头置在他膝上。 她仰头,乌黑的眸光中,赤忱的望着他。小心翼翼的道:“现在我与阿兄都亲过嘴了,我是不是可以随便做什么了。” 郗珣盯着她洁白无瑕的小脸,只以为她说的是像如今这般靠在他膝头。 郗珣嗯了声,只道:“暂且人前乖些......” 珑月听闻,扬起唇畔笑了起来,长达半年的郁闷一拥而散,她似乎又凭着自己的聪明回归到了小时候,能肆无忌惮挂在阿兄身上与他一同睡觉的时候。 而且......还能更进一步。 珑月黝黑的双眸弯成了两汪月牙泉,里面盛满的皆是光亮,她脑袋靠在兄长膝头左扭右看,手臂微微伸起,翘起丰润的唇。 “阿兄,珑月还想像昨日一般亲一下阿兄呢。” 这个得寸进尺的小姑娘。 郗珣拒绝了。 他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意愿,更要承担起一个兄长的责任,虽他早已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但总还想着亡羊补牢,不能彻底教坏了小孩儿。 郗珣给小姑娘立规矩讲道理:“不要成日想着这等事,这事不是好事,日后再谈。” 珑月鼻息煽动,不依不饶:“怎么就不是好事了?不是好事昨日你又亲我做什么?你不是说了喜欢我的么?难道你又是骗我?” 郗珣努力板起眉眼,与这个小坏蛋郑重其辞讲道理:“阿兄没骗你,阿兄说的日后是要等成婚以后。这种事要一步步来,你如今还小,便是走过三书六礼,最快也要一年半载。且白日可不能提此事。” 白日不宣淫,这个道理自然要与小孩儿说明白的。 珑月不开心了,只觉得阿兄麻烦事儿多的很,总是有许多借口。 她如今就想亲到,不仅想亲到阿兄,还想晚上与阿兄一个被窝里。 竟然还要一年半载? 为何要是晚上?就不能是白日? 珑月嘴巴撅起,竖起眉头要求他:“那你像前日一般亲我一下。” 她的嗓音有些大,郗珣怕她嚷嚷到院外守着的护卫听到了。 到时候二人间清白,听她这话却以为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事。 兄长无奈,只能僵着身子,如那日一般微微垂头,往她额头碰了下。 做完此事,郗珣柔和了眉眼,无奈道:“行了?” 珑月这才满意,她乖乖的闭上眼睛,再没闹腾,靠着兄长的膝头。 靠了许久,她也睡不着。 珑月以往是个没什么心思的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如今不了。 她也生出了许多心事来。 她有些想她的阿娘了,还想她的常家阿兄,阿嫂对她也好呢...... 那日她走时,阿娘挽留她还哭了,珑月那时候生气的很,便气匆匆道是等过几日自己会回去,也没去安慰阿娘。 如今珑月一想起阿娘流泪的模样,心里便也跟着抽疼。 仔细想来,她的阿娘对她也很好很好,可惜自己该怎么办呢? 她又没法子将自己一个人分成两半? 忧愁的事太多了,珑月不知不觉间也昏昏欲睡,不一会儿什么都忘了,在郗珣的膝头沉沉睡去。 郗珣处理政务,批复属下传来的书信,忙中总要抽空垂眸去看她一眼。 见到那个在自己膝头睡得迷糊的小姑娘,实在又觉得她可爱。 面庞洁白,双腮粉嫩,乌黑的鬓发仍能瞧出几分幼年时的卷曲,像她性子一般顽皮的覆盖在她鬓角前额。 这是一个最纯真善良的小孩儿,甚至纯真过头显得有几分憨傻。 当年臧浮便告诉过他,不可对她溺爱过了头,免得养坏了性子。 后来臧浮在她调皮时,时常与他抚须长叹,言行中皆是一副嘲笑自己当年不听他劝说,以至于将小孩儿移了性子的嘲讽。 可臧浮不知,郗珣并不觉是自己移了她的性子。 其实,这才是小孩儿的本性罢了。 郎君少年时可以顽皮,及冠后也可放荡不羁,女郎顽皮便是顽劣,便是性子像男孩? 以往郗珣也以为如此,以为女郎生来就是端庄文静的。 可等到他真正教导过眼前这位小姑娘,才知这一切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罢了。 他不愿过多的干预,给她束缚上诸多规矩,将她教导的一板一眼,看似是规整了性情,其实何尝不是借着外力,将她变得与这些世俗、人情一般模样? 规矩端庄,谨慎婉柔,这便是女郎该有的本性了? 不过是世间女子的无奈之举。 郗珣本想着就看她一眼,这一看却又看了许久都没收回视线。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小姑娘穿着浅紫七重锦绣绫罗纱衣,紫衫罩体香罗碧。 他也着实诧异,原以为这般可爱娇憨又难得漂亮美好的小姑娘,送回她父母那边,没人会不喜爱偏疼的。 可事实是她受了委屈,也不开心。 纵然珑月不与兄长说,他总是知道的。 先前听闻她与姐妹间的不愉快之事,他心中阴郁,却也不好插手干预。 小孩儿便像是那些鸟儿,总归要放手叫她自己去融入族群,去与小姐妹交心。 就像当年她与郗琰一般,不也是从互相讨厌,互相嘲讽,一步步艰难走到互相看顺了眼。甚至有了二人的机密小话,时常好到连郗珣都暗自吃醋的? 后来听闻小姑娘将人惩罚了一顿,想必以为她是消散了气。 她总是这般,脾气来的快,散的也快。 可她回府第二日了,仍是眼中有愁苦的模样—— 小姑娘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在梦中好似品味起来,舌尖不受控制的舔了舔唇畔,染下一片光盈水润,红唇娇艳诱人。 这般倒是叫郗珣看的有些心浮气躁,他挪开视线,听着院外长汲的通禀声儿,轻捏了捏她的腮帮子。 “小孩儿睁眼,你的汤圆来了。” 小孩儿睡得香甜,才听不到。 郗珣便接过长汲递到跟前来的碗,勺起一个圆滚滚白胖的汤圆在她鼻尖转了转。 真是小孩儿心性,总觉得外头的吃食比府里的好吃,非得闹腾着,说是在坊间食肆中吃到的汤圆比王府里做的好吃。 娇养王妹 第86节 珑月睡梦中闻到香味,两臂软软的动了动,睡眼惺忪的睁开眸子。 她嗓音带着孩童的撒娇,也有半梦半醒的媚骨头,“呜,珑月要阿兄喂我。” 她语罢,笑嘻嘻的张开嘴,露出两排小巧洁白的贝齿和粉嫩的牙肉。 郗珣将汤圆给她喂进去,谁料她只咬了一口就松开了,蹙起眉头来嘟囔:“这是莲子馅儿的,不好吃......” 郗珣便重新给她勺了一个。 珑月一口咬下去顿时惊讶,“阿兄你怎么知晓这个是芝麻馅儿的?莫不是你偷偷咬破了皮尝过了才给我吃的?” 郗珣被这小孩儿胡闹纠缠忍得笑起,他说:“重量不一样。” 约莫是上京莲子价贵,便往里掺了其他的,店家怕人觉得不划算,是以加多了几分量。 小孩儿这嘴刁的自然不喜欢吃。 珑月被哄得一颗颗的只剩下那些莲蓉馅儿的,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叫她阿兄替她吃了去。 吃完汤圆,珑月慢慢舔着唇瓣上残留的丝丝甜意,望了望外头有几分阴沉的天色,她忽的心生欢喜。 此时她忘了她阿兄那么长的话:这种事要等成婚以后,要一步步来,你如今还小,便是走过三书六礼,最快也要一年半载,且白日可不做此事。 珑月只记得最后一句,白日不可亲嘴,那天黑总可以了吧? “阿兄,如今天暗了!” 郗珣清冷起眉眼,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漠:“不可!” “可我心里难过,只想要阿兄亲一下也不行么?”珑月眼眶中湿漉漉的,嗓音绵软透着哭腔,一副她不能得偿所愿就要立马落金豆子的模样。 夜风拂窗,吹动长案上几卷卷轴,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长汲守在书房外许久,心中估摸着那汤圆也该吃完了,什么时候唤他入内收拾碗碟? 正思忖着,忽的听闻内室一阵碗碟脆响,他一惊,当即什么也顾不得,便匆匆走入长廊。 经过外敞的花窗,长汲的脚步忽的一顿。 只见那扇明窗内,长案之上书籍散乱一地。 少女纤细的腰肢被抵靠在紫檀案边。 一身紫萝纱衣衣领微松,披帛延绵散落去了地锦雕花之上。 她仰着皙白脖颈,粉腮通红,鬓发微乱,后脑被一只手压着,好叫她不被蛮力冲撞的往后倒去。 无力地坐在男人膝头,桃唇也才勉强与那人一般高。 二人对面而坐,面容交错抵靠在一处,正是忘情地不分你我。 连碗碟卷轴摔了的声响,竟也没发现。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毒计 常令婉这几日倒是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她谨记父亲的话, 日日端着自己亲手做的糕点药膳往李氏院中去请安,只是李氏总称病不见。 令婉对李氏的孺慕之情丝毫不作假。 自记事起,李氏就一直充当着令婉母亲的角色, 李氏为人柔善彼时也没有女儿,对这个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从不苛责对待, 甚至极有耐心。 自小, 她就喜欢李氏。 那些年六妹妹走丢,母亲心情郁郁, 是她陪在身边,李氏头疾, 也是她四处寻了药方子熬治药膳给李氏。 李氏曾被她的孝心感动不已。 —— 怎么就变了呢...... 其实, 那日她与六妹妹起争执本是她有意为之。 只因意识到常岱李氏,甚至连常祯李鸾的逐渐偏心起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 知晓六妹妹的脾性便故意惹怒她使她朝自己动手...... 奈何, 自己本也不想将事情闹大, 只想将六妹妹仗着郡主身份蛮横无礼,行为粗鄙之事抖落出来,惹怒府邸众人的。 可....... 自以为一切都了如指掌的常令婉知晓珑月恣意妄为,却不想她竟然如此恣意妄为! 以为最多不过是将春鸳打骂罢了,谁知连亲姐姐她也敢打骂...... 最叫常令婉没想到的是李氏对自己的态度。 以往还对她与珑月不分彼此, 不想那日竟如此偏心起来, 甚至对父亲说出要将自己移出名下的话来。 以和离逼迫父亲? 常令婉打探到父亲这几日已与常氏族长书信商议了,以父亲如今权位, 他开口, 族中必然不敢拒绝....... 令婉恨毒了珑月, 却也知晓如今能想法子求的只有李氏与她, 只可惜......她打探不到六妹妹的任何消息, 燕王府更是连常祯都拒之门外。 恐慌、害怕,无力一点点占据了令婉所有精气神,才几日功夫她就消瘦了许多。 这日她是下定决心见不到李氏便不走。 单薄的身影独自立在庭院正中,便是有婢女怜悯她来撑伞,她也劝退。 常令婉温声问着李氏房内出来的嬷嬷,态度诚恳:“母亲还不肯见我么?” ...... 李鸾在院中正逗弄着糖豆儿玩儿,轻瞥了眼花窗外的人影,不免有几分心忧。 她回头看向正对着账本的李氏,劝说起来:“母亲,外头太阳大,元娘这般晒着只怕是不好,不然还是请来喝杯茶吧,您若是不愿意见便让我陪她说话。” 不说老夫人与常岱,便是府上其他房如今也一个个成日里盯着李氏的屋子里。 若是叫人又见到这一幕,一日两日的,大姑娘成日来大夫人房里请安,被大夫人拒而不见冷在外头,谁知传出去会将李氏传成什么狠辣妇人...... 李氏今日却一改以往慈爱,别说是往老夫人院子里去请安了,便是满府的大小事也早早交给了李鸾,如今她成日中也不外出,只顾着养养糖豆儿,对对账本。 想来也真是缘分,糖豆儿与李氏十分亲昵,好到早忘了它的正紧主人。 珑月留在常府的丫鬟们想尽法子想将它关回笼子如何也不成,反倒是李氏一唤它,再高再远糖豆儿也会飞回来。 李氏听闻李鸾的话,这才往窗下看了眼。 只见一道娉娉袅袅的身影远远立在日光底下,瞧着弱不禁风,惹人怜爱。 李氏微微叹息一声,却是移开眸子不再理会。 只与李鸾道:“如今趁着这些时日空闲,便想将我的嫁妆分一分。祯儿是老大,又有满府上的人替他操心,我便将我的嫁妆拿出来三成分给你与祯儿......” 李鸾听了这话立马劝阻,“哪儿能要您的呐,常祯定也是我这话。他是长子嫡孙,满常府的还不够他接着?您的嫁妆您该花就花不然就留给六妹妹傍身,六妹妹从小到大还没花过府里几两银子呢,倒是常祯与元娘自小到大花销不知多少。” 李鸾这话倒是不作假。 李氏豪富,她自己嫁妆便是巨数,常祯又是长房嫡孙,少说也要继承常府七成往上的财产地契。 她们夫妇两压根都不差钱,哪儿还能惦记婆母的那点东西?且还是分给那位六妹妹的。 若是婆母分给大姑娘这许多,李鸾定会有几分不乐意,到底又不是李家的人。 可六妹妹不仅是她小姑子,更是她嫡亲表妹,身上一半流着与她相同的血呢。 李氏家风清正,若是生的她这般贪得无厌,莫说自己唾弃自己,她爹娘就头一个饶不了她。 李氏闻言叹息一口气,却也肯定道:“三成不给祯儿,便只与你留着,如何这也是母亲的一份心意,你如何也要收着。” “至于菡萏那边......” 说到此处,李氏蓦然间心头酸涩难忍,罕见的与儿媳诉说起来,她这些年实在郁闷太久...... “便是扪心自问我这些年待元娘也是丝毫不差的,从未亏待过她。便是旁人家嫡女有的东西从没缺了她,原先菡萏才回来时,我便想着日后她三人如何分,先是想着元娘总归是我养大的,该叫祯儿分三成,元娘分一成五,其余的便给菡萏.......可谁知老太太不知从何处听来了我这分法,将我叫去训了好几次,话里话外挤兑我薄待令婉。我当时也是真糊涂了,听了老夫人的话......都不敢明摆着偏心菡萏,给她送什么东西转头又得给令婉送一份过去。” 李氏说到此处,忽然嘲笑起自己来,“如今想来,怪不得菡萏被我这个娘伤透了心,可不是我糊涂愚蠢么......” 李鸾安慰道:“母亲别急,叫我说六妹妹脾气直爽,不是个将事儿往心里藏去的人。她只怕心里还是念着您的。您瞧人走了还将糖豆儿留在这处与母亲你作伴,您啊如今什么都别想着,就好好照顾好糖豆儿,妹妹会回来的,到时候咱们一家过好日子,别叫妹妹伤心了......” 李氏点点头,她总是思虑太多,为了府邸上下老小一直忍让。 如今恍惚想起,她是菡萏亲娘,偏心难不成不是天经地义? 老夫人倒是说的好听,怎么不见老夫人对她那两个庶子视若己出的? 三房五房的那两个弟媳可真是被磋磨的可怜,在府中隐形人一般模样。 便是她与二房这两个嫡亲儿媳,这些年又是过得如何的日子? 李鸾早就受不了常老夫人,以往婆母孝顺老夫人,她有气也忍着不敢说,如今一听婆母态度转变了,李鸾便也放肆起来:“老夫人如何好意思来说您?她不也明摆着偏心元娘?怎的她这般偏心您就不能偏心了......嫌弃您嫁妆分给元娘的少了,您自己的嫁妆她也敢打起主意来?” “要我说等元娘移出您名下,日后出嫁你也别添补嫁妆了,您可半点没亏待过她,这些年在您、老太太手里不知拿了多少东西,便是不用公中添补也是一份厚嫁妆,您的东西该都留给六妹妹才是!” 李氏静静听完,笑道:“是啊,如今我是清醒了,倒也亏得老夫人这般屡次逼迫,非逼着我给菡萏置办多少嫁妆也得给令婉置办所少,这才叫我起了火。你说得对,我的东西本来就该我的子女拿着才是......” 不仅如此,她的菡萏可怜,自小到大没耗过常府的银子,她改日倒是要问问老太太要给多少银两给菡萏? 是不是给令婉多少也给菡萏多少? 那可都是她亲孙女,向来一碗水端平的老夫人,难不成还能厚此薄彼不成? ....... 直到傍晚,李氏仍不见自己,常令婉便只能无功而返回自己院中。 面上鼻青脸肿尚未消散的春鸳连忙迎了上来,只见她的主子冷声吩咐她:“等天黑去前院帮我带口信出去。另外,叫前院备马车,就说我明日要去大相国寺,替病重的祖母母亲祈福。” 前院的管事,说来与常令婉那早逝的生母倒是还有些亲缘,是她那位生母的亲兄弟。 只不过常令婉自是不会管这等子下人叫舅舅的。 她的嫡亲舅舅乃是汉中李氏的族长,禹洲州牧,开国县公。 那管事自知富贵都靠着这个生的貌美聪慧出身高贵的外甥女,做事牢靠的很。 娇养王妹 第87节 是除春鸳外,令婉最信任的奴才了。 春鸳见此,心下也明白过来。 以往姑娘与那位五皇子见面,便总是靠着前院的管事传口信,如今姑娘往寺庙中为老夫人夫人祈福是假,只怕终是要忍不住去见那位五皇子去了。 春鸳往常总是心急,着急她家姑娘这般冷傲高洁的性子,便是人家龙子皇孙追求,也冷傲的紧从不迎合顺从,当年还几次将五皇子书信拒之门外。 只是这都是以往了,以往上京谁不知常府的大姑娘扫眉才子上京明珠?高傲些又有何惧? 如今终归是不同了。 ......都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五皇子妃眼看就要入门了。 再是深厚的感情,如何能比得过人家睡一床上的夫妻? 依着她说,不说旁的,其他的总要叫那贵人尝到些甜头来才是........ 春鸳一个未嫁人的姑娘,面对这等事心底有些恐慌,可如今府上大变了天,所有人都知晓大姑娘得罪了六姑娘,要认回她姨娘身后了。 一个庶女能有什么前程? 以往大姑娘看不上五皇子侧妃的身份,可若是真成了庶女,只怕凭着如今的五皇子地位,连他的侧妃都难做成........ 为了姑娘的往后,总要铤而走险。 春鸳连忙应下,她从外院吩咐完一通才回来,又听常令婉道:“来替我选几条裙子......” 常令婉一改往日清雅之风,从满柜子衣裙中挑了一件胭脂红绣樱花的襦裙,提前一日便往镜中仔细装扮起那日的衣裳首饰来。 常令婉从来都知晓自己五官上的硬伤,硬伤在于前额扁平不够饱满,若是只将头发作少女留发,素雅垂鬟,倒是温婉柔和,清冷出众使人眼前一亮。 可若是浓妆艳抹高盘发髻只会更显额角窄平,不过端庄大气。 如今这副打扮,她只觉少了几分灵动大气。 常令婉所思右想,脑海中不禁涌现出珑月的穿戴模样来。 她将自己头上的碧玉金簪卸下改换成累丝细珠簪,又将发髻往低了梳,在瞧着果真镜中女郎灵气端庄了许多。 见此,镜中人不由得缓缓露出浅笑来。 春鸳见镜中女子云鬓高挽,翠玉金花步摇两相映衬,皎洁面上白玉无瑕犹如凝脂,一双清冷又妩媚的眼眸扣人心弦。 大为赞缪起来,“姑娘您往日就是打扮的太素净了,如今这般明艳的打扮,将满京的女郎都比了下去,叫奴婢瞧着,都说什么六姑娘最好看呢,我看您如今是连那位六姑娘也不差——” 春鸳这话戛然而止,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说错口了,别说将心气高的大姑娘与六姑娘比,哪怕是与天仙神女去比,只怕大姑娘也不喜欢。 更何况她口中的,与六姑娘比,还只落得一个也不差,若是以往大姑娘必然要心生不喜,出言阻止。 奈何常令婉只顾着揽镜自照,倒是没注意她的话。 忙了许久,她觉得有几分口干,执起一旁的茶水小抿了一口,恍惚见到茶水中倒影中,瞧见一只黄头大鸟映在其中。 常令婉惊骇起来,当即往后看去,果不其然瞥见屏风之上,是那只鹦鹉的大脑袋正一点一点。 “丑八怪!丑八怪!”糖豆儿一边尖叫一边挥舞翅膀,高昂着头拿着它那副乌溜溜的绿豆眼从上往下鄙夷这常令婉。 “嘎嘎嘎嘎!丑八怪!丑八怪!”又是糖豆儿一连串的尖叫。 常令婉面色阴沉胸膛起伏,斜眼看了春鸳一眼,春鸳匆忙起身四下寻找了一个鸡毛掸子就扬手欲去抽它。 “你这死鸟!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春鸳总归是慢了一步,一鸡毛掸子抽上屏风,糖豆儿便展翅飞起,竟是不往屋外飞,反倒是朝着近在咫尺的春鸳的后脑勺狠狠一嘴啄下去。 “啊!”春鸳一声抽气,疼的面色惨白,偏偏瞧不见自己后脑勺发丝里藏着的伤口,那鹦鹉老大的嘴,这一啄下去,只怕底下是见了血! 春鸳连日以来的恨意骤起,朝着廊外的婢子道:“快些关门!拦住它!” 外头廊间正站着打盹儿的婆子被这吼的瞌睡也去了,抬眸就瞥见一只金色肚皮绿色羽翼的大鹦鹉从大姑娘房内飞出来。 一群人摩肩擦踵欲将其打下来,糖豆儿速度极快的展翅飞走了,一边飞一边嘎嘎嘎嘎的叫着,总有一股嘲弄的味道。 春鸳眼看没逮住鸟儿,她气的胸口起伏,连声骂起屋外的嬷嬷们:“你们怎么办的事?怎么放进来了这只鹦鹉!” 婆子正心中起疑,她们也没看见那鹦鹉往哪儿去的啊,怎么就跑去大姑娘屋里了? 就听闻里头的大姑娘叫了起来,随即一声脆响,嗓音惊恐,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啊——” “这是什么........” 奴婢们连忙跑进去,只见常令婉脸色苍白,被她打撒的桌案上,那盏燕窝羹里头花花绿绿的东西。 众人一见,皆是险些没吐出来。 有一个年纪小怯生生的丫鬟小声道:“我好几次晚上看见它偷偷往大姑娘屋子里飞,有一回见到那鹦鹉站在茶壶上......” 外院闻声入内的婆子叫着,豁然开朗:“定然是那鸟儿的屎!只怕是往茶盏里拉屎去了!嘚!好生埋汰的鸟儿!” 常令婉与春鸳两个脸色煞白,尤其是常令婉。 她回想起自己近来由于胃口不好,总喜欢叫厨娘熬些薄荷山药羹,时常在碗底勺出些青绿色的块状来,当时也未曾多想....... 她连忙以帕捂着嘴一番作呕,简直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呕吐出来。 过了许久,令婉喝下许多冷茶,这才将将止住了呕吐,她攥紧帕子,阴沉着脸,下唇快被她咬出血来,“......想法子将那东西抓来。” 春鸳早恨不得将那鸟儿捉来烤了吃了,可如今亏吃的多了总有些怕那只鹦鹉的主子的,她才被打,如今伤口都还没好呢。 春鸳只敢白着脸劝她主子:“怕叫正院里的人知晓了,有了借口来寻我们麻烦。我查了一遭,桌子上的杏仁和花生少了许多,只怕是被那贼鸟儿吃了,不如我们拿些巴豆喂它,都说人吃了拉肚子都能拉死。我们多放点量,鸟儿吃了没准就没了命........” 常令婉闻言轻蹙柳眉,不赞同的训斥:“你在这儿胡言乱语什么?巴豆多容易叫人查出来。” 春鸳:“那......弄点辣椒粪水什么的?叫它吃下去?” 春鸳这话反倒叫常令婉重新作呕起来,她面色难看的紧,阴冷的眉眼带起了几分冷冽笑意。 “叫外院的想法子买些查不出的好东西回来,那鸟儿不是喜欢吃杏仁坚果么?下回将里头掏空了放进去......” 六妹妹如今不是离了府不肯回来? 且听说如今那鸟儿是李氏在养....... 李氏不是以和离为要挟想作践自己? 既然如此,也别怪她不念这些年的母女情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喜酒 近日朝中大事, 河道西口崩塌,渭、洛二河河口处大片滩地,数万农户农田被侵吞。 汝南、沛郡二地因此事动乱不堪。 朝廷内事纷纭, 将河道西口崩塌之处当年兴修水利的官员尽数彻查。 而后第二桩事便是赈灾。 二地数万农户农田被侵吞,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产粮食, 失去牲畜、财产住所, 一个个皆成为居无定所的流民,食不果腹。 若是不妥善安置这群人, 只怕当年河间等地的灾难又将卷土重来。 河间当年紧挨着颍川王治下,难波及到上京, 可汝南沛郡可是毗邻中州! 国库空虚早已不是一两日之事, 连各地的军饷朝廷都拖欠许久再无下文。 如今纵使勒紧裤腰带能从国库里拿出银钱来,该给哪边儿? 拿去赈灾? 转头十几个州府的都督就要带着兵上京来哭穷了。 梁帝瞧着奏章, 连齐镜敛也被他派往北境, 偌大朝廷连说话谈心之人都不见一个。 梁帝最终甚至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大太监。 “录喜啊, 你说说,此事该怎么办?” 录喜伺候了梁帝三十来年,自从梁帝身子不适常年休朝,许多政务都叫这位录大监沾了手。 梁帝头疼眼睛疼看不得奏折时,便是录喜在一旁给他念着, 甚至录喜还替梁帝代为批过折子。 录景低垂着头, 提议道,“陛下何不朝着前朝各世家们借些银两?到时候便多封几个官爵, 禁卫金吾卫多留些世家子弟便是了, 解燃眉之急为主。” 梁帝思来想去, 再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隔日朝中便寻世家门阀借钱。 他这般做自然是有支持者。齐氏孙氏, 还有几位皇子纵使背地里谩骂不愿,仍只能笑嘻嘻的掏腰包拿钱。 都想将这等外地赈灾的差事落到自己头上,那可是大肥差,花着朝廷银子成了当地人心中的活菩萨不提,还能捞着许多油水。 朝廷之上,众世家有苦难言,本来都想哭穷,如今只得一个个掏了腰包。 至于燕王,梁帝到底是不好意思更是不敢朝他要的,毕竟前两年打仗,欠朔北君几十万两还没给呢。 好说歹说,梁帝许下去一群不值钱的闲散官爵,总算将这次赈灾所需的银两凑齐。 国库不仅空虚,帝王私库只怕更是如此,也因此,近来宫中颇为看重的纪王的婚礼规模便也只能一降再降。 好在当事人纪王明理,对此未有一句抱怨。 ...... 别看珑月私底下对着兄长,张口就要亲要抱,时常惹气了兄长,揪着她的脸等她求饶才肯放过。 可对着晋陵长公主,甚至是旁人,珑月还是有几分心虚的。 好在晋陵长公主似乎大人有大量,不打算搭理她,又或是事忙管不得她的事,自从珑月跑回王府里来,十来日间珑月没见过晋陵长公主一次。 有时候连珑月都有些忘了王府还有一位长公主,去问长汲此事,长汲只笑眯眯道:“长公主事情忙,如今宫里太后身子不好,只怕没有功夫出佛堂呢。” 他自然不会告诉姑娘实话。 长公主的奴婢们皆被扣在她院里出不来,倒是没人敢扣押长公主,但晋陵长公主如今时刻有人盯着,若是跑来寻姑娘的事,一群王卫早早就上前阻止了。 起初长公主见有护卫敢拦她,还起了怒意将郗珣珑月二人一通骂,一次两次,次数多了,晋陵长公主是个再要面子不过的人,知晓自己破口大骂忍人笑话,当事人半点没听进去,她便再不干此事。 外边再多狂风骤雨,王府永远都是安静的恍若另一个世界,珑月无所事事的过着每一天。 每日去王府后院跑马钓鱼,将答应孙三姑娘的那顿烤鱼总算是给烤上了。 娇养王妹 第88节 其余时间,她都与兄长待在一起。 许是小孩儿终归长大了,除了喜欢的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兄长外,便是那点忧愁忧虑了。 她总担心兄长会像她母亲一般,在自己不再的时候喜欢上旁人了,日后不再只喜欢自己一个。 是以小黏皮糖功力更强了。 ...... 乌金半坠,霞光熠熠,上京的秋末升起了几分萧瑟寒意。 朔北来了紧急书信,燕王匆匆招来幕僚谈话。 朱红描金槛窗外投入几缕斜阳,一鎏金铜炉之上,沸水咕嘟咕嘟冒起热气。 茶烟袅袅,氤氲上燕王晦暗淡漠的眉眼。 他一身石青宽袍大袖,未曾劳烦他人之手,烧壶热水,斟茶。 几位谋士互相看着,见主上不急不缓倒水、下茶饼,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容止风度。 “汝南、沛郡二地隶属苍州,离中州不过百里,乃是中原要害之地,以往国泰民安之事拱卫京室,有京都粮仓之称,如今此地受难,抗灾是为其一,只怕来年粮草紧缺,连上京都将饱受波及......如此要紧之事,朝廷之上却未谈及半分,只恐怕是各世家皆有盘算......” 郗珣沏好茶,将茶水晾在一旁,眉眼低垂。 他指节抵着案面,缓缓道:“陛下如今眼下事尚且平稳不下,怎会顾得过来来年?” 以往只欠着他与几位君侯军饷,如今这回索性是欠的更多了。 堂堂皇帝将朝廷作弄成这般模样,郗珣嘲笑,却也是苦中作乐罢了。 说来,纵然他与朝廷面和心不和,厌恶这个腐朽皇室,可郗珣总记着自己身上也留着元氏的一半血。 情非得已之事,郗珣并不想做一个逆臣贼子。 他将谢混传来的书信示意王卫取出,交由几位臣子查阅。 谋士徐芳、陈相如等人看完,不禁面上一惊,皆是忍不住蹙起眉来:“谢将军信中言明,东都王近来以修建陵墓为由私下招兵买马,又将其妹妹女儿分别嫁给各地豪富。据传闻三座铁矿便可娶一郡主。” “上郡的东都王,这些年倒是早早听闻其野心不小,如今将膝下嫡出幼女荣安郡主嫁给一个四十有九的上郡富商为续弦,也真是不嫌弃丢尽脸面,枉为人父......” “说不定他是安慰自己,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是如此,明年开春必是多事之秋。唯恐东都王举兵上京!” 几位属臣心中皆是叹这朝廷一团乱麻,前边赈灾一事还未有眉目,后头便眼看又要更生事端。 正欲问起其他的来,有耳尖的幕僚忽的听见内室有簌簌轻响,似乎伴随着女子梦呓呢喃一般。 有道是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谋士,主子清心寡欲,是以追随他身后多年的这群谋士更是一个胜一个的循规蹈矩举止端肃。 唯恐自己的风流事惹来主上不喜的,是以时日久了,一个个不管以往是不是清心寡欲的君子,如今皆是装模作样的很。 一听这声音,谋士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吹胡子瞪眼起来。 方才那声音..... 主上的女人? 主上什么时候有女人了? 郗珣眉眼未变,只清笑一声。 糊弄道:“是本王养的鸟儿。” 徐芳等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就当是鸟儿吧。 若是旁人这般德行总叫人觉得好色不分政务,可郗珣这么些年清心寡欲,后宅干净,连婢妾都无。 也从不逛花楼妓院,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干净到连他们这群谋士心中都隐隐生了担忧,担忧主上的身体是不是有疾? 如今书房里知道藏女人了,在郗珣这里倒成了好事。 徐芳颇有几分好奇,那位女子究竟有何能耐,能拿下这位清心寡欲的君上的...... 想来,若非姿容倾城便也该是极有手段...... 郗珣出言打断一群人的思绪:“加派人手往上郡去盯着,另传令给谢家,谢玄之任期也快到了,叫他速速入京来。” 此事聊完,主上便命他们退下。 几人明知内室有女人,自然不再耽搁,一个个走的比兔子都快。 等人都散去了,重归一室寂静。 郗珣起身绕过座屏,掀开层层幔帐,步入内室,便闻见满室馨香。 他的书房内室以往不过放了一张长榻,处理政务乏了他也少往里头去。 可如今已经是大变模样。 地上铺彻暖融融的地衣,窗上玉色帐幔坠地,那榻也换成了一张更为宽大的罗汉榻。 一床秋香色锦缎薄衾裹着严实,中间薄衾缝隙间露出一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 小人也不知是何时醒的,犹在睡梦一般睡眼惺忪两腮浮粉,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一双玉足伸出衾外,光溜溜的粉白脚心,十颗莲子粉藕一般晶莹剔透的脚趾朝着他动了动。 郗珣垂眸,俯身从塌边拾起罗袜。一摸那双小脚,冰凉凉的。 “怎么睡觉也不知盖着脚?” 珑月钻去他怀里,赖在他胸前打着哈欠,双眸朦胧泛起了雾气,显得靡丽可爱。 “春困秋乏,我都睡着了怎么知晓还要给脚盖被子呢?都怪阿兄你是说的太慢了,都叫我等困了。”她奶声奶气的抱怨。 郗珣动作缓慢的替她穿上罗袜,又四处寻来绣鞋给她穿上。 他眸光好像蒙了层淡淡的薄雾,薄薄的呼吸发烫,带着酥麻落在她脸颊上。 “可是睡醒了?” 珑月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慢悠悠点点头,她伸出小手将腮上挠了挠。 珑月娇气的控诉:“阿兄,你吹得我好痒——” 郗珣眼角含笑,见小姑娘这副娇嫩的模样,他在她唇上轻轻吻上,高挺的鼻在那软和的脸蛋上划过几下。 做完这一切,才替她整理起被她睡得有几分褶皱的十二幅珠络描金云缎裙。 “走吧,不是吵闹着要去参加婚宴。” ...... 纪王府一路楼阁亭榭,池林婉转。 天色渐渐有几分暗沉,四处张灯结彩点亮着红烛。 纪王大婚与一般人家自不一般。 帝后不亲临自然省去了拜堂,一早纪王领着皇子妃的轿子前往宫门听梁帝旨意,封孙三姑娘为王妃的旨意,而后便绕着皇城半圈,接受满城百姓恭喜,再往宫外纪王府而去。 燕王与安乐郡主入筵时,倒是颇惹了一番震惊。 许多人不免交头接耳。 只因没人想过素来不赴筵的燕王今日会到来,更是没想过安乐郡主会随着燕王一同到来。 永兴公主听见珑月到来,倒是颇为震惊,思及最近听来的事,她与浔阳公主窃窃私语:“我那伴读不知你还记不得记得?就是安乐如今归的那常尚书府中,令婉是她亲姐姐呢。” 浔阳对常家大姑娘自然也是有印象的,副相之女,在这上京地位只怕也找不出几个来,前些年风光的很,这两年随着永兴公主嫁人,倒是少往宫里来了。 永兴语气不逾道:“我听说,安乐瞧着秉性倒是单纯,其实在府中蛮横的很,将她亲姐姐欺负的紧,偏偏令婉还替她藏着掖着。如今更是听说,常尚书的母亲常府老太太病重,令婉她不眠不休的照顾,日日誊抄佛经烧香拜佛祈祷,贴身伺候,倒是她怎的今日还穿的一身艳色来参加旁人喜宴来了......” 浔阳倒是不比永兴这般单纯的,一个是公主伴读,另一位是她熟识的女郎,如何回答都是不好。 她只笑了笑便不答话。 其他府上的事浔阳才不会多管。 可从永兴公主口中,浔阳却也得知,珑月如今的日子只怕过得没有以往欢快...... 这日二皇子三皇子也是来了,二皇子一来便与郗珣寒暄起来。 三皇子束着紫金亲王冠,一身玄袍,眉眼倒也是英气十足,只是他喜好饮酒,每每喝了两杯,就颇有几分不规矩。 一来就极不规矩的往女眷处四下张望,似乎想寻着什么人。 未几眼,三皇子未曾见到那个容貌,便有些急不可耐的与郗珣道:“表哥,不是听说安乐与你一起来的么?怎么没见到她人啊?” 郗珣淡淡凝他一眼,并未回答,这个眼神叫三皇子心中一虚。 三皇子讪笑起来,“当时知晓安乐表妹身世时,想来她恐怕是难过的,本想寻个时间去看看她,不想我那日面上受了些伤,怕吓着她.......” 那日他也不知如何醉酒摔了马,险些摔死过去,醒来脸上竟嵌进去了几个碎石,疼到不说,只是如今脸上还有几个洞,上等的金疮药敷着,只怕日后也要留疤。 不过他是男人么,有些疤痕倒是无所谓,只是怕吓着柔软可爱的小表妹。 一想起那小表妹娇嗔骂自己讨厌的时候,三皇子浑身都不由热了起来。 他眼神四处梭巡,终于在一群女眷中瞟到了珑月。 小姑娘穿着一身翡翠烟罗缎子十二幅珠络描金云缎长裙,在一群女眷中显得又白又嫩,姿容娇艳无比。 她挺立的背脊,说话时笑露的两排贝齿,腰肢纤细不堪一握,身段玲珑有度,与周遭一群女眷们前后一般模样的干瘪竹竿子截然不同。 见过那般娇气的小娘子,三皇子对他府邸那些女人早就没了兴趣。 这般的姿容身段,本就该叫他这等的龙子皇孙好好疼爱一场的。 他眼神中有对珑月的势在必得,一边喝着酒,气息都有几分深重。 以往他碍于宫中与燕王府,碍手碍脚,也不敢再郗珣面前说些荤话,可如今自然不比以往,安乐又不是燕王亲妹。 三皇子眯了迷眼,桌子上甚至就不由得朝着另一宗室子弟啧叹起来。 “安乐啊真是可爱的紧,瞧瞧那身段,满上京还能寻出第二个来?十六了倒正是好年纪,啧啧啧......” 近来打听她在常府也不甚受宠。 如此可爱娇俏的小姑娘,自己这时去追求她,虽说如今自己有个惹人厌烦甩脱不掉的正妃,只能叫她做个侧妃,可自己心里眼里都是她,怎会委屈了她? 只是担忧常尚书那边,恐怕不愿意嫁女...... 三皇子想的远了,猛然见自己那位表兄阴沉的脸看着自己。 娇养王妹 第89节 三皇子仍不知自己作死,隔着人与郗珣感叹道:“安乐如今回了常府婚配究竟是何章程?往日里她又不喜欢我,我与她一说话她就要走,也不知是真不喜欢还是害羞......” 郗珣闻言眉头皱起,气势沉凝。 三皇子这才注意到,自己这位向来温和的表兄,正在以一种垂眸睥睨着他。 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厌恶。 三皇子心里也鄙夷这位燕王。 只觉得这位燕王怕是身子有什么问题。 要是他是燕王,有如此美人,又不是亲妹妹,这般近水楼台,他早在小娘子成人那日就要了她。 将她教导的服服帖帖的,对自己一嘴一个哥哥。 哪里像这燕王,倒是挺会装模作样,只怕是有心无力吧。 ...... 珑月喜宴上喝了几杯酒水,醉倒是没醉,只是如今有几分晕乎乎的,一张小脸通红,唇瓣更是泽润鲜红的犹如樱桃蜜饯。 郗珣见她如此模样,便领着她提前离席。 牵着小姑娘往外走,甬道另一端便被闻香赶来的三皇子拦下。 “安乐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喝醉酒了?”三皇子上前欲牵着珑月的另一只玉臂,却被郗珣阻止。 元绍如今早将珑月当成所有物,见郗珣扶着她,还不准自己搀扶,自然是心中恼火,连语气也不好听。 一而再再而三被人这般冷对,哪怕再是权倾朝野,三皇子也生了薄怒,他眼中上下打量起郗珣来。 郗珣身量比他还高了几寸,两人横眉冷对时三皇子免不了有几分逼窘的仰头。 “燕王,不是本王说,你二人如今可不是什么亲兄妹,怎的还好同乘一个轿子?燕王是糊涂了不成?安乐妹妹可总是要名声的,不如将我的轿子送她坐回去,我在外头骑马就成。” “不必,珑月随本王一同回府去。”郗珣咬字不免有几分加重,他阴冷着眉眼将三皇子推开。 三皇子凑近时,郗珣似乎闻到了小姑娘说的那股臭味,他当即紧蹙眉头,后悔起不该动手,脏了自己衣服。 那一肘看似轻飘飘,却叫三皇子只觉胸口一阵闷痛,险些将酒水都吐了出来。他一连往后退了两步,若非三皇子有些本事在身上,只怕险后栽了去。 酒过三巡,明月高悬,宝塔映光。 外间宾客都散了去。 元熙乃是新郎,免不得被一群人灌了许多酒,正是不甚清楚之时。 他依稀听着内侍着急跑来禀报,说是燕王将三皇子踹去了莲池里。 元熙一听,瞬间酒醒了许多,匆忙要回去捞人,一边走一边问是发生了何事。 内侍支支吾吾道:“听说是肃王筵席上对安乐郡主言语不规矩......” 元熙听闻略站了站,他挥挥手命人退下,自己眉头轻锁,往那外院方向看去,可是能看到什么? 看到的不过是一些月下婆娑的草木光影罢了。 未几,他听闻这位三皇兄已经被捞了出来,这才虚浮着脚步重新踏入喜房。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毒杀 喜烛高照, 满地红锦地毯。 新嫁娘头戴凤冠,南珠面帘遮面,早早端坐等候于喜床之上。 孙三姑娘面上被今日这副景色映衬的有几分鲜红, 正是一副满面春光,娇羞无比的时候, 静坐在床畔等着她的郎君为她将凤冠面帘拆下。 元熙倒也是没耽搁, 提步迈入内室,略恍惚看了几眼床上坐着的身影, 他便慢慢上前将她面帘掀开。 露出一副姣好的容貌,面似芙蓉, 柳眉弯弯, 倒是一副明艳喜庆的好相貌。 孙三姑娘红了耳,还是壮着胆子抬头看他。 元熙一袭红袍, 韶光流转。五官俊美儒雅, 嘴角衔着一丝温和笑意, 通身带有阴郁的文气。 十几岁的小姑娘,总是喜好这副儒雅俊美的面相。 “殿下.......”她轻启樱唇,轻声唤他。 元熙沉默打量她片刻,温和道:“叫你久等了。” “没、没有久等。” 元熙微微闭上眼睛,似乎没有新婚夜与新娘通宵下棋的意思。 他命人退下后, 便将绣着百子千孙的喜帐一层层落下。 既然是夫妻, 自然要行夫妻之事。 孙三姑娘有几分紧张害怕,可眼前看似温柔的男人却并没有体谅她的初次承欢。 她被男子强壮的手臂禁锢着, 包围着, 似乎没什么前戏便开始了, 她从最初的害怕疼痛的无以复加, 到最后本能的悸动起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彻底朝着眼前的男人敞开心扉, 忽的见身前顶着自己的那具身躯,她的新婚丈夫脖颈之下有一处醒目的红痕。 那红痕......像是吻痕。 若是一年前,孙三姑娘必不知晓此为何物,可如今她日日受着内廷嬷嬷教导人事。虽贵为王妃,可那群嬷嬷却也只将她当成一个为皇室传宗接代的工具。 如何服侍丈夫,如何姿势使丈夫舒服都教导的一清二楚。 甚至连事后不能下床,以枕垫高臀下,以法子求得早日有孕。 而如今,早已熟知人事的孙三瞧见这一幕,只觉得刺眼的讽刺。 她日日饱经摧残,她的这位郎君只怕是与其他女子厮混过吧。 且瞧着这副颜色,只怕也是这几日的事,那女子是来向自己宣告吗...... 两人头一次去的很快,元熙一阵急促便匆匆擦拭干净穿好衣裳。 孙三也沉浸着脸一言不发。 “你......”元熙似乎察觉到新婚妻子的情绪忽然间的不对,他眉头蹙起,一脸的莫名。 “困了,睡吧。” 回应他的是新娘扭过头去,沉沉闭上的双眼。 ....... 翌日天一亮。 燕王府—— 锦思匆促从常府跑了过来,有些着急的来寻珑月。 珑月昨日去纪王府喝了酒,馋酒的小孩儿一喝酒就睡得格外香甜,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般,甚至兄长要走她就又哭又闹,非得叫兄长在她床边抱着她哄她睡觉才行。 锦思未曾进入内室,便被长汲拦住。 长汲略有些无奈的摆头,示意她在外头等着,有什么着急的话等主上醒来再说。 郗珣早已听闻外头响声,披上外袍自内室提步出来。 锦思见到那修长人影心头大震,如今天还没亮,主上怎么来了姑娘房里? 瞧瞧着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似乎是才睡醒?! 锦思恍惚间连话都忘了说,只觉得一股脑的惊惧错愕,她瞧见主上清冷的眸光看来,顿时吓得跪倒去了地上。 锦思哆嗦着:“主...主子......” 锦思与拂冬不同,锦思是郗珣的人,素来更是按照郗珣的吩咐行事。 可她对珑月却也是真心,她从不知晓,自己忠心耿耿伺候这么些年的主子,竟然对着自己的妹妹有那份念头? 姑娘知不知晓呢? 锦思一下子想的太多,浑浑噩噩不知所云,面色惨败,反倒是长汲安慰她道:“你什么都没看见,可知?” 锦思连忙点头如捣蒜。 郗珣声音犹如冬日的湖泊,平静的不泛一点涟漪。 “何事?” 锦思这才想起,自己要来禀报的大事,当即什么也顾不得了,十分急迫起来,“糖豆儿寻不到了,夫人都急的病了,姑娘快回去一趟吧.......” 塔香未燃烬,满地香妃蔷薇地锦,小姑娘赤着双脚站在地上,她抬眸,双眸怔怔地望着他。 只见那小姑娘听闻此事,一反常态的掩着面大恸起来。 她既是担忧糖豆儿又是担忧起母亲。 “怎么会寻不到?我阿娘怎么样了?我要去见我阿娘......” 她这话有几分生涩拗口的喊出来。 珑月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你待我好我待你好,就这般公平。 可这世间的许许多多的事情,总不是这般武断就能决断出个是非对错的。 她从没有低过头,这回对李氏伤了心也恼恨起来,珑月想趁着感情还不深之时,渐渐将那丝令她左右为难的情绪斩断,日后不再一心一意对着她阿娘,只将她阿娘当做一个亲人罢了...... 可这一日,她听闻消息时,珑月明白过来,她永远斩不断的。 李氏是她的母亲,是十月怀胎艰难生她下来的生母,她们血脉相连。 她对李氏的感情不知不觉间已经很深很深,根本不是自己表现的那般平静。 郗珣站在她身前,安慰她道:“别急,那鸟聪明一定会寻到的。至于你母亲,派陈太医过去看看,定会平安无事。” ...... 如今是秋日,落叶满地,树枝上也光秃秃的。 若是想在常府中寻到那只颜色鲜亮的糖豆儿,本不是难事。 可从前日起,糖豆儿就寻不到了。 娇养王妹 第90节 糖豆儿往日调皮捣蛋,总不按时归笼,锦思她们只以为是不知飞到哪里玩了,一直没当回事。 直到一连两日没见到鸟儿,无论李氏怎么唤它也唤不回来,众人这才惊恐起来,纷纷去寻鸟。 奈何李氏外加珑月院子里的几十个仆人将常府内外寻了一个遍。 “糖豆儿!” “糖豆儿!” 一个个四处寻着糖豆儿,只差将满府寻了遍,也寻不见糖豆儿踪影。 “好像前几日糖豆儿时常瞌睡,有一次从外边飞进来还跌了下来,撞到了门框上,当时我们还当笑话来着,说它晚上跑去野了白日窜瞌睡,如今想来,莫不是生了什么病?” 几个常与糖豆儿打招呼的婢子回想起来,不免生出忧心。 满府为了寻一只鸟儿,整的是天翻地覆。 传到老夫人院子里,自然是又忍得老夫人一阵怒骂。 常老夫人这段时日病着倒是一直不见好,先前是真被气到身子了,便胡搅蛮缠惹得满府给她侍疾,后为了她的大孙女一事,好了也一直装病。 结果没成想,这装着装着,倒还真装出病来了。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了,如今天气凉下来便染了风寒,头晕脑胀,昏昏沉沉的,人参日日吃着也不见得好,甚至神志不清起来。 常岱对着老夫人三翻四次作妖早生出了厌烦,更何况他朝中事忙等闲也抽不出空,李氏更是称病不出门,李鸾老太太也不愿意见,唯恐她是她婆母一边的黑心肝,要拿药毒她。 老夫人三翻四次薄待菡萏,如今又是刻薄李鸾,常祯如此爱妻爱妹之人怎能容忍?便也少往老夫人院子里来了。 可怜满堂子孙受了一辈子孝敬的常老夫人,临到老了竟与一个又一个晚辈离了心,便只准大孙女一人在她身边守着。 常令婉对祖母真是孝顺至极,白日里侍奉祖母汤药,晚上便要守在祖母房里,不眠不休的誊抄佛经,从不见一丝抱怨。 她甚至是立誓,若是祖母得身体康健,她便从此遁入空门。 她这番话在满府上下惹起一场轰动感慨,老夫人是被感动的痛哭流涕,自是不准她如此作践自己的。 “你一个如此漂亮的大姑娘,做尼姑成什么模样?!” 常令婉便退而其次,道是她三月里往永兴公主府上,偶遇紫玉真人。 紫玉真人说来出身显赫,乃是当朝皇帝年纪最小的堂姑,只不过生来就无欲无求,看破凡尘,在大梁上京皇室为她修建了一处道观叫她做道家修士。 那紫玉真人自见到常令婉,便看重她的慧根,早想收她为徒,却被她以凡尘事拒绝。 常令婉端着汤药坐在老夫人床榻边,只低声道:“如今孙女早已看透,只求祖母康健,过两日便打算拜去紫玉真人门下,替祖母祈福以求祖母平安康健,孙女便也无憾。” 感动的老太太在神志尚且清醒之际,便命自己身侧的丫鬟开了自己的私库,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好些好东西尽数给了常令婉。 什么她年轻时候佩戴的那些不舍得拿出来的珍珠玛瑙,步摇金冠,甚至连自己攥在手里的那些钱生钱的庄子都要尽数给了常令婉。 “听祖母的话,那等地方你别去。” 常令婉不肯收,只低头哭道:“我日后都是要去做真人的人,留着这些俗物做什么?你给六姑娘留着吧,以往我对不起她......” 老夫人闻言气的大骂,只是如今已经身体不如以往,一拍床案只骂了一句孽障,再没气骂下去。 惊吓的常令婉连忙放下手中的汤药,上前替祖母轻拍胸口。 院子里头祖孙慈爱,外头却是闹翻了天。 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们一脸惊恐的跑进来,吓得嗓子都没了音儿。 “老夫人!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常令婉素来不喜欢这等做事毛躁的手下,当即冷眼看过去,轻声道:“说,什么事?” “六、六姑娘回府了......” 常令婉面色微变,她缓缓输出一口气,并不害怕这位六妹妹回府,如今只要自己不与她正面交流便是。 她话还没出口,便听那婢子哆哆嗦嗦的说:“燕王府、燕王府派了好多人来找鸟,还拉了十几只大黑狗过来要搜院子。” 常令婉吓得手一抖,一碗乌漆漆的汤药就散落了一地,只是好在如今谁也没心情顾忌她这边。 她面上不禁泛出一丝恐慌,匆忙道:“为了一只鸟儿搜查?这一搜我们常府就真成了京城的笑话了,府上护卫呢?!还不快去拦住!” 老夫人听了也不由得骂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此处乃是天子脚下!我们堂堂尚书府邸,以为我们是一群孬种现世宝不成?一声不吭就给人搜府了!来人啊,将老身抬出去!老身倒要亲自看看谁敢在我们府上如此放肆!” 哪怕是在病中,也没人敢阻拦老夫人,丫鬟婆子们抬着轿辇,将常老夫人抬出去。 未走多远,已有带刀侍卫劲直越过一群奴婢,牵着一条大黑狗而来。 不仅是这只大黑狗,便是府上四处,到处可闻狗吠之声。 暗卫见老夫人吓得浑身哆嗦,连忙将狗拉住,道:“这狗专门寻味道的,不咬人。” 常老夫人吓得哆嗦,丝毫没了方才的狠辣劲儿,常令婉脸色也是煞白一片,她紧咬后槽牙,使了全身的力才不叫自己颤抖起来,冷冷道:“敢问王府,如此强闯二品大员府上,还企图搜查,你们可是目无王法不成?!” 那暗卫闻言,冷漠的眼神落在常令婉身上,一下子便知晓这位就是欺负他们郡主的那个大姑娘了。 当即手上缰绳一脱,手上的黑犬猛地窜了出去。 那大黑犬常年扑杀猎物,体型巨大,似乎格外讨厌常令婉,两只前爪高高扬起,蹬着常令婉的腿,张着血盆大嘴就要朝着她面上咬下。 常令婉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去了地上,“你们、你们这群婢子!还不快过来拦着它!” 遇到一只流浪小狗一群婢子或许还敢上前护住,遇到这等体型比豺狼虎豹也不遑多让的犬,谁有胆子敢上前? 最终还是燕王府的暗卫慢悠悠上去将犬拉了回来。 “我们王爷可不是强闯,燕王府早在开国前便得开国□□亲封,内设私狱,佐天子理阴阳,无所不统,如今不为寻鸟,而是另有其事。” 老夫人到底是一介妇孺,被这暗卫一番长篇大论糊住了,脸色惨白,扶着胸口正欲问什么,便听到另一边的黑犬狂吠之声—— “快过来!找到郡主的鸟儿了!” 作者有话说: 燕王强势护妹来了! 开杀常令婉! 第65章 惩治上 放眼望去, 王城寂寥,一片萧索冷冽。 糖豆儿被寻回来时,小小的一团。 往日活泼到时常见不到影儿的鸟儿, 如今整只被人捧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寻到他的护卫双手捧着它,颇有些不知所措。 糖豆儿是在西苑一处隐蔽树洞里找到的, 找到时它就在树洞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李氏急火攻心, 闻讯糖豆儿遭人下了毒,连忙赶过来查看, 在廊下见到珑月时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母女二人见到糖豆儿不声不响,这般模样与以往那个调皮捣蛋的糖豆儿简直是判若两鸟。 糖豆儿肚皮朝天, 两条腿缩成一团, 一双贼溜溜的绿豆眼如今也是紧闭着,一动不动。 连呼吸也瞧不见。 珑月急的哭了。 她念叨:“糖豆儿糖豆儿, 你可千万别死啊......” 珑月将它接过来, 放去自己腿上, 用以前它最喜欢的按摩手法给小鸟儿揉搓它的鸟脖和肚皮。 甚至给它倒立催吐,不知能不能将那些它吃进去的药给它吐出来。 给李氏瞧病的太医李氏没用上,反倒是叫太医去糖豆儿看病去了。 这太医也是为难,他是给人看病的,也不是给鸟儿看病的太医, 如何会给鸟把脉? 陈太医只能苦着脸去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糖豆儿瞧治一番。 他将那只肥鸟左看右看, 只道:“这鸟儿还有气。” 像是睡着了一样。 陈太医一大把年纪,经过的事儿倒也是多, 将糖豆儿小小的身体翻来覆去十几遍, 也没见它有半点醒过来, 他思忖着要不給它扎一针吧, 可纵使再是医术高超的太医, 医治人与医治畜生到底也是两回事。 他哪儿敢冒昧动手。 思来想去,陈太医还是道:“郡主,要不赶紧去寻个兽医过来瞧瞧吧。” 哪里用得着陈太医吩咐,早有人满城去寻兽医去了,可眼下兽医哪儿是那般好寻到的? 一来一回的功夫,少说也要去掉了一个时辰。 这时,方才寻找糖豆儿的暗卫之一倒是颇为了解鸟儿的习性,“郡主,猎鹰遭毒虫咬了或者误食毒果昏厥,倒是有一种法子能唤醒它。” 珑月不听什么法子,连忙道:“快去给它治!” 暗卫闻言,当即不敢耽搁,从李氏院里寻人拿来一只足够大,能将糖豆儿笼罩在其中的瓷碗,再将糖豆儿一动不动的身子放去外边石板上。 一群人泪眼婆娑一脸莫名的看着这一幕。 暗卫将瓷碗倒扣将糖豆儿肥胖的身子勉强罩住,旋即他拿出自己的匕首匕背,朝着瓷碗狠狠敲下去。 只听一声清脆脆响,叫众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暗卫将瓷碗移开,神奇至极的一幕发生了。 先前还翻肚皮的糖豆儿一脸受惊模样,从碗底一个翻身,连蹦带跳的跳了出来。 它似乎在睡梦中受到了惊吓,一脸担惊受怕的连连尖叫,扑闪着翅膀就朝着李氏投怀送抱。 “嘎嘎嘎嘎嘎!” 它飞快的绕着廊下走了两圈,本想奔入李氏怀里,小绿豆眼却瞧见了它十几日没见到的小主人。 小鸟儿总算是没将主子给忘了,一颠一颠的跳上珑月的腿上,沿着珑月的手臂又爬去她的肩膀。 糖豆儿欢喜极了,不停了叫:“珑月珑月!” 如今瞧着它的精气神,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副发瘟鸡儿的模样? 珑月却仍止不住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的哭, “我的糖豆儿!你竟然又活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着你了......” 娇养王妹 第91节 等她哭停,珑月生气道:“你个死糖豆!让你贪嘴什么都吃!” 暗卫不仅找到糖豆,还从它栖身的树洞里找出一大堆它没吃完的杏仁出来。 这个死鸟儿,磕杏仁磕上瘾了,怕被发现还藏起来偷吃! 珑月气的通身都疼。 糖豆似乎知晓自己隐藏多日的秘密被发现了,鸟脸皆是心虚,一双眼睛不敢与珑月对视,只敢拿着鼓鼓囊囊的身子与珑月柔软脸颊玩着贴贴。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它才毒不死呢。 它从小吃毒果喝毒果汁长大,自从背井离乡,再也没吃过这般美味的毒杏仁了。 只不过是吃的多了毒素积攒的多了,犯了迷糊,要冬眠一会儿罢了。 ...... 老夫人被人‘请’去常府正堂。 常府人脉众多,府中正堂修缮的夸大古朴,极少敞开。 往往都是接圣旨或是家族商议之时才会敞开。 正堂之内墨玉碾石,璇子彩画,上端紫檀桌椅,两排交椅延至门处。 处处都显得古朴低调,只有懂行的人才能品出其中百年世家的底蕴富贵。 而今日,这两排交椅上坐了许多人。 二房三房的媳妇儿们或坐或站,或围在一旁的圆桌上三五成群说话,见到大姑娘搀扶着老夫人来,都不免起身来朝着老夫人福礼。 当着一群晚辈的面,常府被燕王府逼迫至此,甚至开了正堂,自己更是这般不受尊敬叫人‘请’了过来。 老夫人一张苍老的面容更显低沉。 几个儿媳妇忧心忡忡的来问老夫人:“究竟是为了何事?” 老夫人虽病了一段时日,可今日这般一气,倒还显得精神尚好中气十足的模样。 她端着拐杖一步步走向上首落座,企图以此震慑这满府外来的护卫。 “六丫头呢?李氏呢?如此府上大动干戈叫老身来正堂等着她们不成?不孝不悌的孽障以为认了门王府的亲,日日在咱们府上作威作福!老身今日便要瞧瞧,她究竟想要整出什么名堂来!” 老夫人如今是恨不得能将这对母女都赶出家门去,可如今人没来她也不好再骂骂咧咧,一肚子气也只能闭着眼低头念经做慈祥模样。 如今燕王是何等权势? 老夫人这番话一出,外边守着的几个燕王府的护卫肃杀的眼神便落了过来。 常尚书虽说位极人臣,可别忘了,连他的主子圣上只怕也不敢呛声燕王府。 一个常府的老夫人,真以为生了个当尚书的儿子就了不得了? 若王爷真想整起常府,只怕都不需要他们王爷亲自出手,光是手下的就能将常府瓜分了去。 几房夫人瞧见王府护卫不善的眸光,一个个吓得激灵,连忙上前劝阻老夫人。 常令婉正是坐如针毡的时候,便又听几个年幼的堂弟说:“呜呜呜呜呜.......我看到好大的狗咬了前院的翠红.......” 常令婉见场面人仰马翻,几个堂弟痛哭,儿媳妇们上前劝说老夫人不知哪一句不对又遭老夫人谩骂。 没人顾忌自己,她当下便起身,静悄悄便要往门外去。 奈何还未跨出门槛,就遭到外头守着的护卫倏然间拔刀,以寒刃朝着她。 “退回去!”十三极其不耐烦的朝着常令婉喝了一声。 “你、你们!” “我等奉郡主之命行事,你要敢出来一步,哪里出来的我就只能砍掉哪里了——”暗卫十三甚至甚至未曾将眼神落往常令婉身上,心中满是嫌弃之情。 一群女眷也听了刀剑声响,慌忙看过来,老夫人自要护着孙女的,正想骂什么,便听廊外有脚步声传来。 她要骂的人来了—— 珑月提着裙跨过门槛,从常令婉身边紧蹭而过也未见避让,不重的力道却将常令婉撞得摔去了地下。 “嘶——”常令婉手肘着地,许是摔着了,当即痛呼一声。 紧跟女儿而来的李氏,眸光浅淡的落在常令婉面上,见她如此模样,也只是移开视线。 “阿娘......”常令婉从未如此害怕过,她眸中含泪朝着李氏低哑道。 李氏却长叹了一口气,里头含着失望、无奈,甚至与深深的厌恶之情。 随即是常府诸位本该在官署的男眷们一个个入内。 在禁卫中任职的常祯,二房三房甚至五房,在官署中的男丁都被人请了过去。 “究竟是何事?这般大的阵仗?” “听说是大哥命我等回来的?说有要事要查,大哥他人呢?” 常二叔抚须四下张望,却没见常岱身影。 倒是见到珑月与常老太太怒目而视。 老太太坐在上首指着她骂:“你这个孽障!还有李氏你这个毒妇!纵着你女儿搭上王府为所欲为作践我们府上!” 珑月想来是听到常老夫人方才骂自己和李氏的那番话,她这么大还没被人骂过,更何况听着自己亲娘也被骂? 骂自己自己忍忍尚且算了,敢骂她娘? 还骂她娘毒妇? 珑月狠狠瞪着老夫人,嗓门比老奶奶更大,“就凭你也敢骂我阿娘?”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老东西?老妖婆罢了!谁能比得过你毒?你以为我想要在你家待?我不姓常了,第一件事就是叫你这个老妖婆给本郡主磕三个响头!日日来叫你磕头!老毒妇——” “你你你........”老夫人瞧着身前一身榴红如意裙,负手而立,高扬下巴,满脸恣意骄纵,飞扬跋扈的少女,只气的险些晕厥过去。 一群媳妇儿方才还被常老夫人指桑骂槐气的头昏脑涨身子不适,转眼就听见有孙辈敢这般反怼回去,还骂常老夫人老妖婆老毒妇? 她们听着竟不是想着上前阻止,反而是一个个只充耳未闻,甚至觉得胸口闷气一拥而散。 看啊,原来权利竟是这般的好。 她们一个个媳妇儿年纪轻轻就被老妖婆折磨的身体虚弱精力疲惫,四房的妯娌甚至都没熬过去。 可随心所欲的人哪里能受的来半点气? 老妖婆老毒妇?可不就是么。 成日里人前装的慈爱端庄的老祖母模样,对着她们这些儿媳妇有多刻薄。 她们一个个本来都夫妻美满家庭和睦,偏生这老妖婆看不惯,总寻着借口逼着儿子纳妾多生庶子庶女,还成日想恶心腌臜的法子作践儿媳妇。 老妖婆只怕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日吧? 被一个孙女辈的指着鼻子往死里骂了? 常老夫人捂着胸口,抖着手端起手边才沏的茶,朝着珑月身上便砸了下去。 好在珑月速度极快,身子一侧叫常老夫人砸偏了。 珑月顿时怒火滔天,走去二夫人手边抢过她的茶盏就要反砸回去。 “你还敢砸我!真是反了天了!” 珑月这般模样赶紧叫一群人拦住了。 真要把老夫人砸破了头,那可麻烦了........ “郡主别动气!老奶奶骂人骂惯了!嘴里自来就不饶人,您就让着她些!”二夫人这般说。 李氏也阻止珑月,到底是亲祖母,砸伤了女儿这辈子名声是要坏了。 一群人中似乎只有常令婉不畏强权。 她见到祖母被晚辈欺□□骂,从地上爬起来苦口婆心地劝说珑月。 “祖母如何也是郡主的长辈,郡主厌恶我朝着我来便是,为何要朝着祖母去!你莫说只是做了个外姓郡主,便是当了宫中帝女,前朝的南康公主贵为永帝养女,不也是一日三次朝着她祖母院中请安的?上回我也这般劝郡主,您就命人责打我,令我朝你下跪磕头........我无所谓,只是你如今对着祖母,能否放尊重些?” 珑月鼓掌笑说:“啊呀大姐姐,几日不见看来你还是没长记性,还敢跟我顶嘴?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中没数?” 常令婉强压下心悸,她越是心虚越是面上丝毫不怵的回望着珑月,一脸的无辜。 “我做了何事?郡主说与我听听?” 这般倒是显得珑月咄咄逼人,仗势欺人。 “郡主莫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腌臜事要来赖到我头上?我这段时日每日十二时辰都伺候在祖母房中,白日侍奉祖母,晚上誊抄佛经,一日未歇。哪里能如同郡主一般一回府就闹出这般大的阵仗?” “六妹妹仗着养过你的王府肆意妄为,你可知这般行为在上京会给燕王府惹来如何的非议?给燕王污了声名?” 常令婉字字句句的温婉体贴,丝毫不惧强权为了祖母敢与刁蛮郡主对峙,府上许多人见此都心有不忍起来。 常二叔忍不住劝说:“六丫头,要不还是........” 他话还没说出口,此时外间长廊、甬道两侧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影攒动。 守在廊下甬道两侧的护卫纷纷单膝跪下行礼,“参见主上——” 外边常府的丫鬟婢子们也跟着仓促行礼,“给王爷千岁请安,给府君请安。” 常岱一身朱红官袍,略矮身两步,躬着身先行一步入。 常岱迈入正堂,眸光划过李氏与珑月,掠过这一场闹剧,黑着脸朝一群人示意:“快给燕王殿下请安。” 随着他话音刚落,府上女眷们一个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个接连一个跪下。 便是连方才中气十足连着王府一同骂了许多句的老夫人更是脸色煞白,搀扶着常令婉的手腕,仓促的从座位上起来跪下。 大梁亲王众多,可这位如今别说是上京显贵之家的女眷,便是大梁乡野间黄口小儿只怕也听过他的鼎鼎大名。 朝廷能撑到如今,是因为有燕王的兵马。 若是没有北境,没有燕地,大梁早一半被西羌吞并,另一半只怕也顷刻间四分五裂。 便是常令婉也只能跟着人群不甘地下跪。 她抬眸望着从天光底下步履闲雅迈入的身影。 怔怔的望着那个一身雪白素纱直襟长袍的男子,只觉得难以用言语来描绘其相貌。 娇养王妹 第92节 五官深邃,神清骨俊,行走间犹如踏水临仙,莲华漫天。 她忽的想起书中的一句:鹄峙鸾停,渊清玉絜。 常岱请郗珣入上座,老夫人自然不敢与亲王同列,讪讪的移到下首去坐着,方才叫嚣的泼辣老者如今颤巍巍的苍白着脸,一句话不敢说。 郗珣亦未有高傲凌然,从容颔首入座。 珑月见郗珣来,连忙气的控诉起来:“她自己干的坏事竟然还说我冤枉她!那些人证物证呢?快些拿出来!” 郗珣眸中含笑,只转头看向常岱。 “常大人,此事如何论?是请刑部督察院来,还是私了?” 常岱闻言,碍于颜面他不敢反驳,只得忍气吞声道:“私了私了!我府上有恶徒犯下此等大事,我定绝不姑息!打死了算事!” 这回燕王与常岱一番话倒是将满府的人给绕糊涂了,包括珑月在内,李氏常祯几个也只知晓这杏仁里藏落回一事。 毒一个鸟儿,且糖豆儿这个吃毒果长大的如今还磕上瘾了活蹦乱跳的,怎么还动用上刑部督察院了? 那不是查案的吗? 且管的也是人命阴司之案,何时还兼管起鸟命了? 知内情的恐怕也只有将众人聚集而来的常岱一人了。 常岱见人来齐了,没有能浑水摸鱼之人,这才冷着脸吩咐人道:“继续叫人往没搜过的院子里去搜,老太太的院子重点查,梁上书籍夹缝也别放过。” 老太太闻言气急败坏,丝毫没意识到身侧常令婉发鬓上冒出的颗颗冷汗。 “老大你是何意思?搜查起母亲的院子?你以为是我把你宝贝疙瘩的鸟儿给藏了不成?!” 常岱自然不与老太太吵,叫外人看了笑话,虽说这一日常府早已成了笑柄。 常岱叹气,他忽的意识到自己府上究竟是多么可笑。 一团乱麻,众人离心。 “母亲,儿子不是怀疑您藏鸟,是担忧您遭人毒害了去。” 作者有话说: 常令婉可不是给糖豆儿下毒那么简单~ 第66章 惩罚 珑月虽好奇常岱说的那句话, 可在她心里,她的糖豆儿才是最最重要的。 珑月将从糖豆儿树洞里掏出来的杏仁丢去案上,她笑, 眼睛却是冷的。 珑月朝着人后的常令婉看过去,冷冷道:“我以为你对我虽坏, 本性终归有能得几分良善, 哈哈,却不想你心肠竟如此歹毒, 连一只鸟儿都不肯放过!” 常府众人见到这一把杏仁,皆是莫名所以, 只常令婉瞳孔微缩, 她如何曾想到,那只死鸟没死便算了, 竟还将这罪证保留下来了? 这鸟成精怪了不成? 常令婉紧咬后牙, 几乎要咬出血来。 珑月与常府众人解释道:“这杏仁里被钻空了, 里头藏着许多粉末,名叫落回,对人毒性不大,对体型小的鸟儿可是了不得!要不是我家糖豆儿本身吃毒果吃惯了,定然要被她毒死了去!” 一群人看过杏仁, 见到底下被钻出的洞, 这才恍然大悟。 虽心中觉得此事做的腌臜上不得台面,却也不以为意, 毕竟说到底就是个鸟儿罢了, 连常二叔都忍不住小声嘟囔:“六丫头, 凡事该分轻重。有人想毒你鸟儿的事该先放在后头.......” 先说怎么就与毒杀扯上了关系的吧, 且还是毒杀他老娘—— 郗珣自入场, 眸光头一回落到隐匿于人后,辨不清面孔的常令婉身上。 常令婉似乎察觉到郗珣的眸光,她心下一凌,玉手放下茶盏自人后缓缓往前迈去。 莲步轻移,香风流散,发鬓间白玉步摇微微颤抖。 她本来还心中害怕以为暴露了什么,不想见那六妹妹气急败坏说半日也只能拿出一把杏仁来,无凭无据,莫非是鸟儿告诉她的不成?不由得心中嗤笑起来。 还以为是得了招供,叫她逃脱不了了不成,难不成竟是鸟儿供的? 想起堂弟说的犬扑倒前院翠红的消息,常令婉心中便做了最坏打算,若是翠红招供出春鸳,她也教春鸳说过话的。 春鸳有些小聪明在身,此时她若招供自己必然只有死路一条,总不至于背叛自己。 常令婉想通后,面上不带分毫惊恐,几步距离走的端端正正,眉目温婉和善,朝着所有人表现出自己的问心无愧,毫不心虚。 她垂眼落在粉红丝履上,只朝着珑月淡声道:“六妹妹这般话倒是不问缘由直接将此事落定在我头上?姑且不问旁的,只问六妹妹,母亲不愿见我,我连母亲住所都未曾踏入,你养的鸟儿好端端养在院子里,吃了此物你为何直接怀疑到我头上?可是隐射我往母亲房里插人还是什么旁的?” “我自去年起便偶尔心悸,府上郎中给我开的药方子里便有落回一药,这点我毫无隐藏,这些时日为祖母日夜侍奉难免症状加重,是以服用安神汤,用上几回此药也正常。你若是非得说是我毒害的因为我房中有此味药,我辨无可辨——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府上常年患有头疼腿疼的夫人们哪个不吃此药的?我若是想毒害你的鸟儿何至于用这等没什么毒性的药?我是郎中不成?如此熟悉药理?” 此话将珑月逼问的面容一白,落在李氏耳朵里,却叫李氏彻底寒了脸。 李氏素来患有头疾,她药方子里的落回只怕更多,这话究竟又是隐射谁—— 郗珣以手敲了敲案面,一番话倒真是叫他明白过来,往日低看了这位大姑娘。 他见珑月还要说话,便将她喊过来,与珑月低声说了两句。 珑月气鼓鼓的扭头不说话了。 郗珣虽并未理会姐妹二人的交锋,一举一动已经表明自己的不二立场,他眼中微微发寒,朝常岱道:“本只为王妹寻鸟而来,倒是撞见此桩阴司之事,本王该与王妹先行回避——” 事到如今,常岱哪里敢叫郗珣回避? 若是叫他回避,观这位燕王方才的言行,只怕担忧府邸贼人未除,仗着给菡萏排查身边人的借口,再寻刑部来彻查一趟。 他们常府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 常岱已是不想听两个女儿吵闹,只道:“多亏燕王府襄助。” 语罢,他略闭上眼,朝着郗珣拱手道:“劳请王爷,请陈太医为家母亲诊脉。” 陈太医当太医三十余年没经历今日这般的事儿,先是给鸟儿诊脉,而后又被带去辨毒,正感慨着不是这常府谁人如此歹毒,将那杏仁儿挖空了去喂鸟儿...... 陈太医就被请来给老夫人诊脉。 他倒是不觉得麻烦,反倒是觉得心中宽慰,总算是能给人诊脉了。 陈太医朝着郗珣行礼,后提着药箱子前往老夫人跟前,拿出脉枕搁置于案几上。 老夫人面上苍白,精气神也差得很,先前骂人的狠辣劲儿没了,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眼底隐隐浮着血丝。 老太太自知晓可能有人给自己下了毒,半点儿也不敢耽搁,连忙将手腕放去脉枕上给陈太医诊脉。 望闻问切,陈太医诊脉完,又询问几句日常饮食。 常老夫人知无不言一一回答,且还颇为担忧的追问:“我以往身子倒是康健的很,便是风寒也好得快,就是这回风寒久了些,身子乏力,腹有些隐疼,也不知......莫不是真有人给我下毒了不成?” 陈太医抚须蹙眉,继续问她:“腹疼?何处疼痛?怎样的疼?” 碍于老夫人是世家出身,不好将疼痛处示人,老夫人便想告诉一旁站着的常令婉,叫这通情达理的大孙女替她代为转述。 却遭常岱直接道:“都什么时候了,母亲你腹疼是哪里疼?直接告诉陈太医便是。” 老夫人只好指着自己肋下两寸。 陈太医闻言面色微沉,道:“心脉浮动气血不稳,老夫人想必是除了腹痛,还有成日头晕脑胀,四肢麻木,睡眠不稳?” 陈太医一句话就说到了常老夫人的病症上。 若说老夫人先前还存在几丝怀疑,疑心是珑月联合燕王府借着她寻鸟儿的势头惹事,陷害她大孙女,如今却是信了大半。 虽她这段时日骂常岱,气急时动不动将死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是我该死了去寻你爹,可真当知晓自己离死近了时,常老夫人却吓得浑身发颤,哆嗦不已。 “是、是.......就是这般......太医你可千万要救我.......” “这必不是风寒,此症状倒像是误食了雷公藤——” 说是误食,可见是陈太医给众人留面子罢了。 往杏仁里塞落回那算不得什么,毕竟落回于人来说不致死,且许多达官显贵喜好食用五石散、草丹,与落回也算同一个道理。 落回有药性,许多心悸不宁,身子有隐疾的人少量服用可减缓疼痛。 将杏仁钻空了用来毒鸟儿,实在是腌臜下贱罢了。 可这雷公藤,这可不一样...... 谁不知这是毒药?能毒死人的毒药? 常府女眷何曾见过如此架势?有人要毒杀常府老夫人的? 一群女眷各个吓得六神无主,浑身发颤,唯恐自己什么时候也得罪了人,遭药了去! 当即,常府众人一个个想要陈太医给把脉。 “太医,我近来也觉得腹疼,不知是不是......” 陈太医倒是好性子的给三房夫人把脉,“您这是肝火旺盛,用些清凉膳食,多多静养便是。” 这话叫三房夫人惹的满府人的怒火。 陈太医自然是知无不言:“雷公藤乃是剧毒,可若是每日服用少量倒也不致死,您如今的中毒程度较轻,随着毒素一日日积累,过不了几日您会出现呕吐,晕厥,咳血,假死等症状——” 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只恨不得给陈太医磕头:“陈太医啊,你可一定要救救老身!不知是哪个孽障要给老身下毒!您可一定要给老身解毒啊!” 说完,一双苍老的眸子若有若无的瞪向李氏方向,只不过燕王一个眼神落来,叫老夫人连忙缩回头去。 陈太医倒是安稳道:“老夫人安心,您中毒量轻,只需慢慢停药,仔细修养,便可恢复。” 老夫人还没心安下来,便听外间护卫赶来,“禀报!自松鹤院耳房花觚里搜出一个香囊,里头粉末却是毒药无疑。” 说完,便将一名丫鬟五花大绑丢去青花石板上,登时发出一阵令人也牙酸的闷哼声。 有人认出了这香囊和香囊的主人。 “是香绢的香囊!” “老夫人身边的香绢下的毒?” 老夫人一听当即怒骂:“好啊香绢,我往日里待你不薄,上月只不过罚了你两句,你就记恨在心要毒死老身不成?!” “老夫人!不是奴婢!奴婢冤枉啊!奴婢的香囊许久前就丢了,有人、一定是有人陷害奴婢........” 常岱示意门外人将吵闹的香绢嘴堵住,而后将粉包交给陈太医查看。 陈太医打开,以手粘了些放在手心,蹙眉仔细闻了闻,众人都有些担忧,怕这位宫里来的太医毒没查出来,先将自己给毒死了去。 娇养王妹 第93节 好在陈太医心中有数,只是略闻了下便肯定道:“却是雷公藤。” 他这一句不过,很好的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常岱为官几十载,聪慧无需多提,他自听闻老夫人中毒症状较轻时,心中便有了怀疑对象,当即脸色黑的不能再黑。 他本以为毒害老夫人的是她房中贱婢,不想....... 当即常岱不想此事继续闹下去,至少要关上房门自己惩罚。 不想一直作壁上观沉默不语的常祯忽而开口道:“雷公藤是何味?” 众人看向常祯,只觉得他是不是也中毒了? 怎这般胡言乱语?既然那时毒药,谁会没事尝尝味道? 只陈太医有些欣慰的看向这位面相俊美的世家子弟,总有人是聪明的,怀疑到了点子上。 “雷公藤苦涩至极,便是只加一点粉末,一锅汤都要坏了味道。” 常家累世簪缨,用膳更是精贵至极,老太太虽临到老了,也是不改往年的口味刁钻。 若真有味道不对的膳食,能哄得她吃下去? 这话一出,常老太太面色大变,她似乎是想到自己中毒的方式。 李氏比老夫人更快反应过来,吩咐下去:“将老太太小厨房、贴身丫鬟全部押过来,尤其是近段时日给老太太熬药的那些丫鬟,挨个分开押来审问。还有,将药渣子药碗尽数拿来交给李太医查!” 李氏又问陈太医,“若是将药粉丢去了药罐里一同熬煮,可能查出来?” 陈太医便道:“雷公藤毒性奇特,遇红丹能变为深紫,若是量少的雷公藤,遇红丹也能微微变色。” 常令婉出主意道:“快将药渣拿来重新熬煮,将一碗水煮成两滴水,若真是有毒药,药量不也变多了?” 众人一听只觉得此法可行。 李氏蹙眉看向常令婉,未曾为难她,便吩咐人去办,只有常岱劝阻她:“夫人,此事不如私下再查.......” 李氏冷眼睨他一眼:“雷公藤毒你母亲头上了,你还改日再查?莫不是这毒就是你下的?” 常岱一张儒雅白面气的通红。 “太医都说了这只怕不是一两日之功,除了身边那些极得老夫人信赖的贴身婢子还有何人有机会?此等丑事出现在常府实乃我管治不严,定要将那些魑魅魍魉挑到台前来。”李氏说的咬牙切齿。 当即一挥手,吩咐众人道:“速去!” 她作为当家主母这么些年,自然是极有权威的,一声令下连常岱都来不及吩咐,小厮们便带着棍棒麻绳入后院去捆人。 便是近来与李氏素来看不顺眼的常老夫人都没有阻止,她也觉得李氏这话说的对,都往你母亲身上下毒了,你还拦着是何意思? 莫不是真叫李氏说准了,大儿子给自己下的毒的? 老夫人惊恐的眼神看向常岱,常岱见此已是一连无奈漠然,他冷心的摆手,索性放弃了一切挣扎,只道:“罢了罢了,今日凶手找出来,我就叫她把剩下雷公藤都吃了去。” 老太太听闻此话一惊,恍惚间似乎在常岱的提醒下明白过来什么,她想去看常令婉,却见那熬药渣的人已经极快的捧着放入红丹的药上来了。 “药渣里无毒。” 常令婉听闻此话,眼中泛起浅浅笑意。 “汤药里呢?”常老夫人咬牙切齿的问,眼中血丝红的渗人,“汤药可查过了?” 奴婢颤颤巍巍的回:“您每回由大姑娘喂完药,总是不剩下汤药的,便是连药碗奴婢们也从不敢耽搁,都拿下去洗了.......” 众人怀疑的眸光移向常令婉,常令婉却丝毫无惧,只将鬓角的碎发挽向耳后,摇头叹息:“我也后悔,早知就叮嘱她们留着药碗留着汤药了,但若是药罐子里查过了没有雷公藤,许是香绢抹了药粉往勺子,碗壁上也不可知,如此心思恶毒之人,总有法子出其不备......” 常令婉几句轻飘飘的话,将众人的视线皆是重新移回到香绢身上。 香绢害怕的大哭:“怎么会是奴婢?那些碗碟也都是您与宝翠宝珠几个经手的,我一个外边伺候的,你们都嫌我手脚脏.......” 宝翠气的冷眼骂她:“大姑娘说得对!你心思恶毒总有法子寻着机会,如今还往我们身上扣屎盆子了?!药可是从你香囊里找出来的你还敢狡辩!” 便是连常老夫人也跟着骂:“定然就是这个婢子,被我骂了两句怀恨在心!来人啊——把她拖下去杖毙了去!” 只宝珠想了想,终是忍不住跪下来替香绢说话,“老夫人,奴婢觉得香绢说的不错,方才瞧见的雷公藤那般细碎,怎么抹去勺子碗壁上?且,且您......您喝药的那碗勺都是大姑娘送给您的,成套的均窑白玉瓷,奴婢与宝翠两个给您取的碗盛满的汤药,抹上了不知名的黑粉奴婢与宝翠难不成是瞎子瞧不见?怎敢糊弄老祖宗您?”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将眸光移像如今唯一一个摆脱不了嫌疑的常大姑娘身上,却也觉得不是她。 她毒害自己嫡亲祖母做什么? 且方才她句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若是凶手,这般胆大? 定然是误会了,毒许并不是从汤药里加入的,那是从何处...... 府上的饮食多是公中厨房送去的,且老太太胃口小,糕点瓜果什么的向来吃不多,吃不完的都是赏赐给贴身丫鬟,什么毒能单单毒到老太太? 宝翠被宝珠提醒,这才恍然大悟,她忽的想起一事来,企图将功补过:“我记得了!今日大姑娘给老夫人喂汤药时,正巧外院丫鬟嗓门太大,大姑娘手抖撒了大半碗的汤药去了地毯上,后边便是出了这等事,我们都没时间撤换下地毯——” 珑月与郗珣二人听着许久,珑月仿佛明白过来。 这是郗珣给常岱的一次机会,若是他瞻前顾后,必当护不好珑月,更别提做一个父亲了。 郗珣只会将珑月当场带走,此后与常府再无瓜葛。 常岱糊涂了许多年,这回倒是做了一件正事,他以手拧着鼻梁,叹息道:“去将那毯子送来。若是不错,药就下在那里。” 他话说的十分笃定,闹成这般,他已经对常令婉冷透了心。 常岱看向常令婉,眸光中没什么感情。 甚至他还未听见证据,便直接定罪道:“给你自己留些面子,主动认罪同你祖母请罪去吧。” 常令婉额头冷汗从鬓角滚滚落下,这回便是满府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来,二夫人连忙将自己的小儿子拉的与常令婉远了些,一群女眷吓得将孩子拉回自己身后。 男丁们则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一脸的惊讶。 倒是看不出来,大哥的意思是他这个女儿做的了?怎么会....... 老夫人不得人心是因为她偏心固执,可还不都是偏心她去了?! 最备受老人喜爱的孙女,最终是下毒企图毒害老人的元凶??! 事已至此,常令婉仍是装糊涂,她流着泪抽泣道:“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女儿?女儿为何.......女儿为何会毒害祖母?纵然真是药里有毒,也绝不会是女儿下的!这世上只有祖母对女儿最好!女儿为何要毒害她?......香绢、宝翠、宝珠一个两个可都不是女儿的人......女儿一个姑娘罢了,日后是要嫁出去的,如何能拉拢得了她们!下得了毒?” 常岱听她又想攀扯起几房夫人与李鸾,懒得动手打她。 却听常令婉仍嫌不够,竟又攀扯起珑月与燕王府来,“那香囊怎么来的?会不会我们都冤枉了香绢?根本老太太就没有中毒,自始至终也没人下毒,不过是要给她的鸟定罪罢了,不用说如今那地毯上说不准已经是有了罪证——” 常令婉话未说完,常岱忍无可忍起身一脚朝她踹下去,那一揣没有丝毫留情。 常岱儒雅文弱,身量却不矮,年轻时也是文武双全,这一脚竟然直接将常令婉往后踹出两米。 一声闷响,仰头倒了下去。 只见常令婉半天爬不起来。 老夫人颤抖着手,“老大、老大........”半天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常岱叹息道:“这么些年,府里上下对你都是疼爱,却不想养出了个畜生来,谁准你这般朝着王爷放肆?竟攀扯起王府来?”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连老夫人都看得出来,必然不可能是王府下毒,燕王想要常令婉想要老夫人的命还需找借口? 还是下毒这般腌臜的手段? 这不逗笑么...... “元娘,你让父亲对你好生失望。”这是常岱最后一次对常令婉自称父亲。 他纵然得了燕王府呈上来的证据,容许满府的人闹腾,甚至无惧燕王也在一旁看笑话,只因他对常令婉仍有几分父亲对女儿的慈爱与信任。 他不信是她,只以为是某些婢子罢了—— 常岱垂眸瞧着地上捂着胸口痛苦难耐的常令婉,眼中再无慈爱,“你现在如实陈述,你为何下毒毒害祖母?毒害你妹妹的鸟?” 常令婉口中滴着血沫,艰难从地上撑起身子,头上簪着的白玉步摇摔碎一地,她只频频摇头,边咳边道:“.......捉贼也要捉赃,外人经手的东西、咳咳咳......有多少机会陷害女儿........” 此时,后院的人却已经抱着地毯过来,地毯仍是保持着一滩深色湿意。 众人如方才煮药渣子一般重新兑水挤出渗在地毯间的汤药残汁,果真见到红水变了颜色,缓缓泛起了浅紫。 可听常令婉这般一说,好像变了色也无法定她的罪。 常岱早已失望至极,听自己的女儿这般能说会道,不怒反笑起来,“你倒是聪慧的很,你祖父早年便早与我说过,你这等精于算计的玲珑心,小聪明终究难登明堂。如今看来果真是我年轻,还是父亲眼光老辣.......” “你聪明,可似乎一直忘了前后始末。” 常令婉听此仍是不解,只恍惚望向常岱,不明所以。 她又望向发出惊叹声的六妹妹,以及听闻常岱此言恍然大悟的一群家眷。 只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为何他们都好像明白过来,自己却没有半分头绪? 她漏了什么才惹人怀疑? 郗珣问珑月:“珑月记得这前后始末?” 珑月迎着常岱常祯等人的眸光,肯定的连连点头。 小姑娘笑着说:“我当然记得呀,父亲踏入房门的时候就生气的说有人要毒杀祖母,那时候毒都还没被从老夫人院子里搜出来,想来证据才不是出自香绢这儿,而是另有证据。” 珑月看向随着自己的话,脸色忽然惨白,浑身颤抖的常令婉:“可阿姊为何一直没想明白前后始末?你这般聪明按说不应该啊?” “难不成你并非是笨到忘了阿爹的这句话?而是你一直以为阿爹所说的下毒,是给鸟儿下毒不成?怎的,阿爹说这句话时,我的杏仁都没拿出来,你不是说不是你下的毒,你甚至没空出老夫人院子里么?” 珑月的一番话点醒了许多仍是蒙在鼓里的人。 常令容先前万万没想到一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大姐姐对着亲祖母下毒,被吓得缩在她姨娘身后躲着不敢出来,如今也明白过来,她道:“是啊!若毒果不是大姐姐喂的,那大姐姐必然是不知糖豆儿中了毒才对!既然先前不知道糖豆儿中毒,大姐姐是怎么从心中就认定大伯说的下毒是给鸟儿下的毒?” 不知害怕的小堂弟生气哭道:“大姐姐坏死了!大姐姐给祖母下毒就算了,还给糖豆儿下毒!” 小孩儿赶紧被他娘捂住了嘴打屁股。 珑月说完,看向郗珣,“我说的对吧?她坏事干的太多了,一时半会儿将两件坏事都联想到一处去了,这叫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 怪不得阿兄方才不叫她与常令婉吵架,吵架有什么意思? 自己又说不过她,反倒是被她能说会道气的够呛…….. 这般看着她出尽丑相,作茧自缚才有意思。 当然,珑月知晓若郗珣不坐在此处,场面必不像如今这般顺遂,她那好面子的爹定然不会当众戳破常令婉的面皮! 老太太必然不会如此乖觉。 郗珣静静坐着,像是一尊玉人,他沉沉的眼眸不好长久落在珑月身上,人前更不好抚摸她,只颔首夸赞她一句。 娇养王妹 第94节 珑月得了夸奖欢快不已,只常祯一人心中酸的冒泡。 常岱静静站着,朝郗珣拱手一礼,“劳烦借王爷人证物证一用——” 郗珣颔首,旋即,约莫半刻中。 穿着一身玄衣的暗卫领着药堂先生,前院被捆绑的严严实实的管事,以及常令婉的丫鬟入内。 那暗卫道:“这些人都招供了,这丫鬟说,她家主子不想毒死老太太,只是想叫老太太病重罢了。” 常岱早有怀疑,他蹙眉不解地问:“你说说,你想叫你祖母病重做什么?” 常令婉见到春鸳被用刑不死不活时,心中尚且还能快速想着应对之策,可见到她的舅舅与那药堂先生之时,却是浑身颤抖不已,重新躺回了地上不言不语。 许久,她忽的重新爬起,连滚带爬的爬去老夫人腿边,声嘶力竭的哭,抱着老夫人的腿犹如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祖母,你救救我!救救我……” “孙女怎么舍得毒害您........那些药我只用一点点剂量,不会伤您的身子的.......” 看了许久好戏的陈太医见此也忍不住多嘴骂道:“这姑娘说的话太可笑,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毒?还对着如此老太太下毒?那毒极伤害肝脏啊!你这个孙女真是好歹毒的心肝!究竟是何用意啊?” 一群人想问,“你这个畜生,毒害你祖母做什么?!” 常令婉只抱着老夫人的腿哭,充耳未闻。 倒是老夫人老泪纵横,边哭边笑瞧着好不凄凉。 “只怕也只有我知晓,元娘你是何心思啊.........” “罢了罢了,眼瞎了十几年了,疼爱你十几年,如今倒是叫我清醒了一回。” “你是想先叫老身重病药石无医,而后你再去修道为老身祈福侍奉三清,最终三清祖师爷感动你的一番孝心,以为老身病弱之身求得你身前身后名声罢了.......” 作者有话说: 常令婉出家不婚不嫁是她另一个目的,最主要原因是李氏要将她移出自己名下她害怕了,想通过舆论压力逼迫李氏不得不继续接受她。 第67章 剃度 常老夫人此话一出, 除了常令婉瑟瑟发抖死死攥着常老夫人的裙摆啼哭不止以外,满堂震惊之色。 更有人不解其意。 “侍奉三清?修道?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人......” 这世道上聪明人比比皆是,常岱自知晓老夫人中毒, 中毒剂量却浅,下毒之人想必是不欲害老夫人性命, 那时他就早早猜到了。 二房的夫人转瞬便也明白过来, 连掩饰也不曾,再看向常令婉时的眼神, 如同吞了苍蝇一般的恶心厌恶。 二房夫人瞥见老夫人靠着椅子掩面哭泣的模样,竟也丝毫不觉得她可怜。 果真是应了那句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二房夫人见老夫人不言不语, 想来是不愿意为她们解答,自己便冷笑着道:“我想来也是能猜到的, 我听老夫人感慨念叨过多次。道是大姑娘最有孝心, 一听她风寒便想为她祈福, 甚至要剃度出家为尼,怎么说都不听劝。老夫人说了许久才只叫这位大姑娘退让一步,愿意留着头发,只出家修道去........” “原来莫不是想往自己祖母身上下毒,而后再去修道, 再将毒药慢慢停了, 给自己全了一个孝女感动上苍的名声?” “你胡扯吧?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名声毒害亲祖母?”二房夫人这番话惹来常二叔不可思议的蹙眉。 二房夫人冷眼笑着,并不理会丈夫的话, 只随着抓起一旁的披帛拢在肩头, 勉强抵挡住四面八方传来的瑟瑟寒意。 她叹息道:“要我说大姑娘你可忒没良心, 连养条狗养个一年半载也养熟了, 老夫人待我们怎样不提, 待你真没话说,养出了你这一个白眼狼!是怕大伯大嫂将你移出去,拿着舆论逼大伯大嫂呢?若是这回没有燕王府没陈太医来,只怕皆被大姑娘算计到了——” 一群人一听,只觉通身泛起恶寒,这般恶毒阴险的姑娘,竟是常家养出来的?竟是他们的侄女? 亏得他们之前还常对着孩子们说,要多学学大姐姐的聪慧孝顺呢。 幸亏自家孩子没学,否则自己一句话不对,哪点儿惹了孩子不高兴,岂非就稀里糊涂的被药死了去? 是不是还要在自己丧礼上上演一副感天动地大孝子? 众人一番折腾,又是搜查又是听人辩解,早已到了下午。 一束夕阳从窗户外射入,将满堂照的红彤彤一片。 微微刺眼的光线之中,常老夫人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脚面上的常令婉,哭的好不可怜。 若是以往,她见大孙女如此模样,必是该心疼的无以复加,上前去抚慰她了。 谁叫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姨娘...... 可到头来自己才看清楚了,掏心掏肺,满腔慈爱,就教养出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孩子来? 刀落在旁人身上,只怕老夫人还能为自己的大孙女辩解上几句。 可这一刀刀却都割在自己身上。 常老夫人想起近段时日身子的种种不适,头晕脑痛,眼前这个她视作心肝儿的大孙女一边替自己日日誊抄经文亲身伺候,一面不动声色的将毒药下入自己的汤药中....... 这孩子,她真有良心么....... 为了那些声名,身外之物,为了一个嫡女的身份,朝着自己的祖母下毒也毫无犹豫? 常老夫人悲从心来,只觉一下子老了许多,连那一头梳的光洁蹭亮的银发都显黯然几分。 “.......我想来这些年未曾薄待你半分......真是未曾想到,设防过所有人,未曾想过是你,元娘啊.......”老夫人叹息。 常令婉被常岱那一脚踹的极重,胸前骨头犹如碎裂了一般,口腔里尽是血腥,连发髻也松散了去,披头散发眼眶通红,宛若癫狂。 此时她却半点不敢惦记着身上的伤痛,只哭流涕的朝天发誓:“祖母,你一定要信孙女.......孙女不知那药力那般的厉害,以为与落回一般,只才往您药里放了两回,一点点剂量罢了,孙女受了人蒙骗一时糊涂了.......” 如今她许多事都已不打自招,甚至连落回一事也不再隐瞒,还想将罪孽往旁人身上推。 毕竟这毒杀长辈的事儿,若是真的不解释清楚,她的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父亲、叔父,家族中所有人都不会放过她的,她更会彻底失去祖母的宠爱。 在如今这处府邸,她失去了祖母的宠爱只怕什么都没了。 老夫人听她如此言论,更觉得心中害怕,原本瞧她慈爱的眸光也不复存在,只眼中含着恐慌将自己的腿从常令婉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可常令婉哪儿肯放过这一根救命稻草,不断扒着老夫人的腿,不断哀求哭泣,声音沙哑绝望好不凄凉。 “老大.....老大,快将她带下去........” 老夫人只觉腿上被蛇蝎黏上,只能无助喊着一旁的儿子。 在一旁看着这一出闹剧的珑月察觉到自己这位姐姐的与众不同。 毒害人的元凶竟委屈诉说着自己的无辜,还有脸说自己只下了一点点药...... 难道事到如今,她也没觉得自己做错? 只觉得自己有苦衷?因为心疼祖母,药放得少,所以祖母没有被毒死,还应该感谢她么—— 这世上真有这般冷血无情的人么...... 常岱不欲叫这场家族间的闹剧这般直白落于人前,转过身朝着门外小厮呵道:“将人绑好带去柴房压着!” 常岱说完此话,窘逼着一张脸,去请示郗珣,他颇有些面上无光,抱拳道:“今日叫王爷看笑话了,此等孽女给长辈下毒,我们府上绝不姑息。有劳王府的各位大人告知下臣消息,替我府上排查审讯,叨扰王府许久时辰,下臣改日定要登门感谢王府襄助查案之恩。” 郗珣端坐在上首,耗费半日功夫看了一场常府的闹剧,如今常岱好面子想清场,他自然也未有异议。 他深邃的眉眼间落向被人绑着手脚的常令婉,不由攒眉思忖起,是否该再告诉常岱一些秘事。 可王府今日只为替珑月寻鸟儿而来罢了,叫暗卫等人顺手揪出一桩两桩的腌臜事,若是继续纠察下去,那该叫常尚书彻夜难眠了。 郗珣端着茶碗不动声色拨了几下碗盖,一派冷肃。 “此乃常府家事,如何处置本王不好插手。但——毒害亲祖母之恶徒为律令万不能容。常尚书爱女之心,若是不忍亲押她赴刑部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此恶徒若是存活于世,必要去刑部报备,将五刑施其一,好叫世人为之警醒。” 毒杀长辈依着国法该施以腰斩之刑。 前年才出过的赫赫有名的乐安侯与其新妇毒杀其母案,审理此案的还是吏部尚书,那段时日此案来龙去脉都传的沸沸扬扬。 无论前因后果多么曲折离奇,最终乐安侯与其新妇二人也是被施以当街腰斩。 常老夫人未曾逝世,常令婉被腰斩倒是不至于,可她动了毒害祖母之心,便已经是法律万万不能容。 世家中总有犯法子弟,若是不想闹腾的没了脸面,也有与刑部私了的做法。 常岱汗颜,只能颔首道:“下臣知晓,下臣在朝为官,此等事必会处理妥当.......” 披头散发的常令婉正被小厮拿着麻绳一圈圈往腰间连同手臂绑起来,她听闻常岱的话挣扎的猛烈。 可一个十几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她的挣扎有什么用? 很快还是被人绑的严严实实。 常令婉眼看求救祖母无用,转头就放弃继续求救祖母,反倒去朝着李氏常祯求救。 “阿母,阿兄,你们救救我,元娘并没有毒害祖母之心,元娘是受小人撺掇.......” 李氏一双眸子盯着常令婉,其中不乏失望,她厌恶的打断常令婉的话。 “你犯了此等大错,还狡辩什么?常令婉!你要是还想给你自己留几分颜面,便不该再出现在此处!你死有余辜!” “阿母!你有了菡萏便不再管我了么?连我要被人打死你也不管了?你以往.......这十几年对我的疼爱都是假的不成?” 李氏对着常令婉早凉透了心,她只冷淡道:“是啊,就当是假的吧。我对你该有何感情?这些年我对你早已仁至义尽。而今想来我也是被老夫人哄得糊涂了,若真有人欠你,欠你的也是常岱,我难不成还欠你的不成?你不过是一个庶孽罢了,实话说这些年每当看见你,我连常岱都忍不住泛起恶心来......” 李氏幽幽念叨着,话音不重,却震撼人心。 听闻她说话的几房小叔子都以为大嫂也跟着疯了,竟......竟说出这等话来? 老夫人朝着李氏气的指指点点,但她如今再不敢惹李氏了,怕李氏说了更加大逆不道的话叫旁人看了笑话。 遭亲孙女下毒,更使老夫人下破了胆子。 怕日后再遭李氏给毒害了。 毕竟李氏是府上主母,想要毒害她只怕比常令婉容易的多。 与燕王说话的常岱显然也是听见李氏的话了,他背脊罕见的一僵,连回燕王的话到了嘴边都忘了。 常岱恍恍惚惚的回身,只觉头晕目眩的厉害,他也不敢去看李氏,只满脑子都是李氏这些年日日觉得他恶心的那句话。 许久,常岱才朝着身后小厮寒声吩咐道:“别再耽搁,堵住她的嘴速速拖下去!” 常令婉知晓自己若是这般被拖下去只怕会落得一个如常岱最先所说,被喂毒或其他下场。 她如何愿意被毒死? 娇养王妹 第95节 这些年她的隐忍!她的委曲求全,她的努力?! 对了,她还有她的五郎...... 常令婉狠狠一手咬去那正欲给她嘴里塞布条的小厮虎穴上,咬出了一口血渍。 “你们不能伤害我!” “阿爹!阿爹!您饶恕女儿这一回吧!女儿与纪王早已私定终身!纪王他早想娶女儿.......女儿如今知错了,女儿日后一定会悔改的......若是女儿不明不白去了,纪王他一定会朝着常府过问的......”常令婉披头散发,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珑月听闻此话震惊不已,她一时半会甚至都没明白其中的意思,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纪王? 是五皇子么? 什么?五皇子与常令婉早早私定了终身?! 珑月面色微沉正欲上前问她,却被李氏匆匆护往怀里,不仅仅是李氏,正堂中其他的姑娘们也被母亲催促着丫鬟往外赶。 二房夫人听了,连规矩都忘了,一下子从座椅上跳了起来,止不住朝着常岱骂了起来:“什么腌臜事!大哥!她辱没门风还敢拿着姘头要挟您呢!您赶紧一条白绫送她去了,免得我们常府门楣都要被她丢尽了!” 常二叔听闻更是气急败坏的站起,不愿再听下去唯恐脏了耳朵,带着一群家眷拂袖而去。 李氏与李鸾,还有一群丫鬟们也拉着珑月出了正堂。 只老夫人终究是有几分于心不忍,她知晓自己大儿子的狠辣手腕,闭了闭目朝常岱哀求,“.......老大,你便是看在我的情面上,留她一命罢。” 常令婉恍惚落泪,看向如今竟还愿意替自己求情的祖母。 常岱已经顾忌不得燕王还在,只气急怒道:“还留她一命?!母亲,这些年你的纵容偏爱,酿成此等大祸,如今还想着留她一命?看看她方才说的话!你可知如今留她一命,这孽女日后会给常府带来什么灾难?” 常老夫人叹了口气,“那能如何?” “老大啊,是你欠她的!我怕你入了地狱要遭报应呐——” 常岱听闻此话,见常祯狐疑的眼神看过来,不禁冷着脸道:“那母亲说说,该如何处理此等孽障?” 老太太道:“将她逐出家门,剥夺姓氏送往道庙,日后再与常氏没有任何干系。便是她犯上什么大过错,也与常府无关,牵连不得常氏.......” 常令婉听闻,便也不再哭诉,她知晓此等惩罚于她已经算是轻的了。 常祯一双黝黑的眼落在常令婉身上,他摇头道:“这岂不正如了她的意?她不是早想去修道?修道多好,无须剃发也无须茹素,想还俗便还俗。” 如今那些人家,总好养几个道姑,以为是做什么的?与众不同的姬妾罢了。 她这般败坏门风心肠恶毒之人,叫她去修道,修的是什么邪魔歪道?免得玷污了三清! “依着大妹妹的意思,她本是想替祖母祈福出家为尼,既如此便就让她去吧,只不过她这般恶毒万万不能叫她扰了佛门清净之地,引她剃度,烫伤戒疤,寻一个最苦的尼姑庵,看看佛祖能不能收了她罢!” 常令婉听闻,竟比先前更为激动,浑身都在叫嚣着她的害怕与不愿。 “......不...你不能!” “阿兄!你送我出家!再苦再累我都无怨言!你留着我的头发,求你留着我的头发.......” 如今谁还会听常令婉的哀求? 常岱朝着门前府卫道:“就按大公子说的办,领她去刑部黔面,再连夜送去寺庙中剃度出家,派人盯紧了,别再做出丢人现眼的丑事——” 作者有话说: 五刑是:墨(在面或额上刺字涂墨)、劓(割去鼻子)、剕(挖去膝盖骨)、宫(毁坏生殖器)、大辟(死刑) 至于给尼姑剃度,没有查到相关文献要给头上烫戒疤,此处是对常令婉的额外惩罚—— 第68章 郎君 如今满宫室之中, 当属丽妃最风头无二。 上月丽妃娘娘折腾了两日两夜,九死一生终是替梁帝诞下一名小皇子。 小皇子齿序第十,皇宫多年没有皇子皇女诞生, 这最小的皇子一落生,原先的皇九子都失去了宠爱。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到了梁帝这儿皆成了屁话。 梁帝早年身子康健之时倒是不愁子女诞生, 那时后宫中子凭母贵,被独独宠爱将近二十载的陆贵妃, 入宫时才不过是一个才人位份。 可不是世间所有父亲都是慈爱的,梁帝年岁不再, 且身子骨越来越差, 再看那群年长能独当一面不掩野心的儿子们,可没半分欣喜。 是以对着这个才出世的小儿子, 梁帝给了皇十子满腔父爱。 自丽妃诞育皇嗣, 梁帝甚至封丽妃为贵妃, 使得后廷两宫贵妃并立。 若非前朝有人劝阻,只怕是梁帝就要立这个刚出生没几日的皇十子为太子了去。 前朝也多是见风使舵之人,一时间丽贵妃的娘家,孙府都被捧得有几分飘飘欲仙,活在云端见不着地面。 这孙氏与陆氏开端极为相似, 都是族中出了个深受皇帝宠爱的皇妃, 诞育了得梁帝宠爱的皇嗣,自此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但孙府显然没有陆府的小心谨慎。 才得梁帝宠爱几日, 孙府在京城就狂妄起来。 这不, 得宠没几日, 就欺负了十几号府邸, 大到皇亲国戚, 小到孙府奴才们在菜市场卖菜狗仗人势。 元熙如今才知便宜可不是白占的,他为了这门姻亲,只能跟在孙府身后忙前忙后给人擦屁股,一连几日一下朝就往京城四处府邸提着赔礼道歉。 果不其然,迎面而来的是他孀居京城的表姑的一杯冷茶。 元熙擦了擦面,命人送去赔礼,情便落寞策马回了王府。 甫一回府便见到了他的王妃。 今日该入宫给太后侍疾的王妃。 瞧孙三的衣裳穿着曲裾褂衣,发髻盘的尤为高,应是才从宫里回来。 孙三一上午早已饿的头晕眼花,回王府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匆忙端着碗吃面,她是饿的太久了。 元熙立在廊庑前尚未来得及出口,便听见旁边的宫嬷嬷教导起孙三:“王妃娘娘,您便是饿了也万万不可如此急躁,用膳更万万不能发出声响。” 孙三放下碗筷,懒懒睨她一眼,接着吸自己碗里的面条。 她吃的起劲儿扭头瞧见元熙来了,这才收敛几分,客气道:“王爷回来了啊?王爷这身上怎么湿了?” “嬷嬷快带王爷下去洗澡,大秋日里的别被冻了。” 元熙阻止嬷嬷靠近自己的举动,他凝眉问妻子:“你今日如何这般早就回府了?” 孙三没听出他的话音,奇怪说:“就是这么早回府了啊。” 元熙见她那有些许傻气的模样,心中憋火,将话拆开来细细说:“可是祖母叫你先行回来的?母后呢,母后也叫你先行回来了?” 岂料孙三听完这话,慢吞吞又吃了一口面,拿着帕子擦拭着嘴,“我在角落里站了一上午,没人注意到我,皇祖母身边更不缺伺候的,排队都从内室排到了殿外,我就跟着十三堂叔母一同出宫了。” 元熙闻言,眉头蹙的愈发的紧,:“你这般模样要是叫睿王妃、肃王妃瞧见了,只怕会去太后皇后那里编排你,你也不是不知你们孙家如今一个个名声有多难听?说你们恣意妄为,无视皇权,你不想着如何立好自身,反倒是.......反倒是!唉......” 元熙轻易不想骂一个女子,想了想还是只能叹气,略微说了她几句。 没成想元熙话音刚落,便听孙三没忍住的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元熙饶是好脾气也起了火气,有一种被人嘲笑轻视的恼火。 孙三连忙收敛笑意,一副烂泥扶不上墙还给自己寻借口的模样:“妾能怎么办?妾也是孙家人,妾也劝不了他们。” 与其一同担着罪名无论怎么做日日都要被宫里人骂,她干嘛不学着孙家人呢? 反正日后孙家遭清算她也逃不了,还不如如今叫自己活的舒坦一点。 元熙心中对孙三才升起的那一丝怜爱之情被她这般无赖的话语一气,也去的差不多了。 甚至心中隐隐升起恼怒,觉得这孙三往日看着乖巧柔顺,只怕不是如此,只怕同孙家皆是一副德行,狗仗人势。 元熙头一回直视他的王妃,盯着她道:“你既然身子能动,吃完这碗面就给本王入宫去。如今皇祖母身子不适,你只需要做好一个孙媳妇该有的本分便可,这般也叫你为难?” 原以为做了王妃能摆脱苦海,谁知呢? 元熙就是一个窝囊废,被人欺负的不敢吭声,如今只知道回头欺负自己老婆? 没错,孙三就是狗仗人势,以往她哪里敢说这番的话?可如今她知晓元熙靠着孙府,轻易可不敢打她。 最多骂她几句,不痛不痒罢了。 “你说的好听,只需要做好一个孙媳妇的本分?又不是你去伺候,你出门都是等着人伺候你的,当日站着说话不腰疼!”孙三一鼓作气将憋了许久的话骂出口,后悔已经来不及。 元熙阴郁着脸,再次问她:“你究竟去不去?” 周围的仆人见到王爷王妃吵架,一个个瑟瑟发抖,都避让出了廊庑。 孙三继续吃着自己的面,头也不抬,“不去。” “你!” 正在此时,有护卫急匆匆跑来,见到元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却在看到纪王妃时欲言又止。 “王爷!有要事报!” 元熙正是火气上来,冷着脸怒道:“说!” 护卫语气踟蹰,半点用眼神示意元熙王妃在,元熙这才明白过来所谓何事。 他顿时顾不得旁人,匆匆走出廊庑,脚步声都听出了几分急促慌乱。 孙三的陪嫁丫鬟松了一口气,上前来收拾圆桌上的碗筷,无奈劝她主子:“王妃,这许多人看着,王爷的话您就听着些罢了。” 孙三也叹息一口气,抬头看着廊外碧蓝的天空默不作声。 “您先应下,去不去是您的事,到时候王爷再问起,您就说自己身子不舒服,王爷难不成还能逼病弱的王妃去入宫侍奉?” 孙三心中记下了这个好主意,便开始狐疑起元熙如此行事匆匆究竟是什么事。 丫鬟道:“恐怕是政事。” 孙三心中嗤笑,哪里是什么政事? 什么政事那侍从不敢当着自己面说的? 只怕又是元熙他在外头的那个姘头吧。 孙三方才发笑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忍住,觉得有几分震惊,元熙此人是如何好意思一本正经的训斥自己要立好自身? 她便是歪着站,不也比他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