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臣》 称臣 第1节 ?  《称臣》作者:木白苏 文案 江稚鱼女扮男装数年,是各大诗词酒会、赛马围猎的座上宾,活得自由自在,潇洒得意地很。 可谁知她演技太好,竟连天子都骗了。 于是某一天一道圣旨突然送来了侯府,召她入宫为太子侍读,尽心辅佐太子理政。 江稚鱼扶额,这下玩笑开大了。 可更惨的是,这皇宫里有位王爷,和她极其不对付,什么浑水都要拉着她一道趟,还常笑话她身形娇小,有失男子风范。 江稚鱼时常恨得牙痒。 这位王爷可是奇了,天下独一份儿的怪咖。 对皇上皇后直唤老爹老娘,时不时捉弄一下白胡子太傅,还常常偷喝边疆进贡的烈酒然后醉上一整天,最是玩世不恭。 可他总是很奇怪这小江大人一个男子怎么生的比女子还娇弱,踮起脚也不过只到自己的肩膀,于是便总爱逗弄他,看他又气恼又无奈的样子心里很是欢喜。 只是渐渐的,这种欢喜变了味…… 秦淮河畔,暮风残月,星满水岸。 江稚鱼与简是之齐齐醉倒在天地之间。 温热呼吸交错间,简是之瞧见她散乱如绸缎的乌发,以及耳尖的一颗红痣。 霎时情动如十里灯火扬州路 他眸中泛起点点水光,声音低沉嘶哑,只道 “本王好像……喜欢上你了。” 江稚鱼向简是之称臣 而最终俯首的却是简是之 “你以玫瑰作剑,月色为饵,让我俯首甘做你裙下臣。” [小剧场] 散了早朝,简是之将江稚鱼扯到廊下。 “小江大人,今日休沐,咱们一同去沐浴吧。” 江稚鱼:??? “休沐日休沐日,不就是休息沐浴的吗,正好让你体验一下我府上搓澡师傅的祖传手艺。” “那个……我还有事我就不去了……” 见江稚鱼要跑,简是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都是男人,害羞什么,走啦走啦。” 江稚鱼挣脱失败,只能被简是之拎着走…… 顺便在心里嘀嘀咕咕“简是之你大爷的,谁跟你都是男人……”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女扮男装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稚鱼,简是之 ┃ 配角: ┃ 其它:两个神经病的抓马日常 一句话简介:做你的不二臣 立意:鲜衣怒马少年时 第1章 、初入宫廷 暮春三月时节,杏雨梨云,柳亸莺娇,日头斜倚青山旁,微风乍起,摇漾漫天桃红如雨,落英三两坠于发间,与青丝遣倦。 夕阳下,江稚鱼的身影拖得很长,月白袍角翻起,抖落满身桃瓣片片。 一人独行于落日小道,鼻尖飘忽着种种花香各异,除却路旁栽种的桃树,香气更多来自于江稚鱼腰间挂着的一只只香囊。 大梁人多有雅兴,好诗词,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在都城举办诗词大会,以文会友,以诗结交,今年的诗词大会刚刚结束,不出意外,蝉联了三年第一的江稚鱼又一举夺魁,于是比赛甫一结束,满上京来观望的贵女皆蜂蛹上前,将自己手中的香囊一股脑塞进了江稚鱼怀里。 依大梁的风俗,女子赠男子香囊,便是表示爱慕之意。 这是每年都会发生的场景,江稚鱼已然司空见惯,只是要麻烦点将这些香囊好好带回府去,再原封不动送还回去,一下子拒绝如此多京城名门贵女的爱意,不是因为江稚鱼清高冷淡,也不是因为那些挨千刀的江湖说书人讲的这位江家小侯爷有断袖之癖,而是因为…… 她确确实实是个女子,如假包换的! 想当年她十五岁即将及笄之时,母亲便再不许她随意出门,总是对她言道女子该如何如何,整日里也只让她看些女德女训之类的书,还说要请宫里的嬷嬷来教她礼仪。 江稚鱼当即深觉大事不好,索性心生一计,就此一身男装打扮,幸而她是十五岁以后搬到的上京,这里没人知道她原是女儿身,她也就心安理得地和旁的男子一同入了国子监,自此绣花针换成了刀枪剑戟,诗词酒会、赛马围猎,好不快活。 江稚鱼刚迈进侯府大门,就见父亲和母亲满脸铁青地立于一旁,直勾勾盯着自己。 江稚鱼不由怔愣,心里暗想最近自己也没惹什么事呀。 江颂今招手:“稚儿,过来。” 江稚鱼满心疑惑走至父亲身边,江颂今向她手里塞了个东西:“自己看吧。” 江稚鱼垂目,当即一骇,手里明晃晃的,竟是圣旨,心跳顿时加快,江稚鱼赶忙打开来看,见其内言道“亭序侯嫡子才德深厚、聪慧过人……” 后数十字皆是这样的体面话,江稚鱼无心去看,直接跳到最后一句。 “特召入宫为太子伴读,尽心辅佐太子理政,钦此。” 江稚鱼登时心内一窒,茫然地瞧着父亲母亲,心里只想着完了完了,这玩笑开大了,连天子都认定自己是男子了。 江稚鱼扶额汗颜,侧目望向父亲,急上心头却一时语塞。 江颂今亦攒眉蹙额,半晌方重重叹息一声,道:“如今既有天子敕,入宫已是必定之事,你且先小心行事,待日后我寻个机会上表天子,举家迁回江南也便是了。” 萧芳舒亦颔首应和,面有难色拉过江稚鱼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只哑声道:“只是世人常言,伴君如伴虎,此番一去,宫墙深深,怕是会委屈了我家女儿。” 萧芳舒越说越伤心,话毕竟扯出帕子来擦了擦眼角。 江稚鱼的纤纤玉手被母亲攥的生疼,见母亲伤感不已,她只好用另一手拍了拍她的肩,有些无奈道:“娘,我是去做臣子,又不是去选秀,还言什么宫墙深深,说的好像一辈子出不来了似的。” 次日天色将亮未亮时分,江稚鱼便恭谨候于宫门外了,抬眼瞧着这金钉朱漆大门,没来由便浑身一紧,晨间清风卷过,宫檐下铁马作响,屋脊走兽威严盘踞,面向之处,便是青亮天际,此时一道旭日微光堪堪燃起,半边琉璃瓦皆蒙于天光之中。 “哟,江大人来的倒早,奴才给江大人请安。” 江稚鱼思绪正放空间,有一内侍迎了过来,朝江稚鱼行礼问安。 江稚鱼瞧着他一脸谄媚样子唤自己江大人,不由缩了缩脖子,她实在有些不习惯于这内侍的势利之气,却也不得不莞尔颔首,恍然间便又想到,若是片刻后见到太子殿下,她或许也要学这位内侍一般,全了君臣体面。 内侍在前引路,江稚鱼紧跟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遇到清晨洒扫的宫人皆朝她弯腰垂首示敬,虽然并没人认得她,但见她一身锦袍便知定是贵人,礼数周全些总是不会错的。 不过只一盏茶的功夫,江稚鱼额头便渗出了丝丝汗珠,只觉得昨日里母亲说的深有其理,她仰首望天,只见到小小一片四四方方的,顿时觉得喉咙发紧,再环顾四下里那些恭敬的宫人,益发不自在起来。 江家本立府于江南,亭序侯江颂今不过是个没什么实权的闲散侯爷,左不过天高皇帝远,江家又只江稚鱼这么一个孩子,便养得娇纵了些,晨昏定省亦是能免则免,于是这突然一入宫,江稚鱼便觉如折翼之鸟,不由紧张忐忑,又一想即刻便要面见太子殿下真容,便更加焦心,心中只暗暗想着一会儿行跪拜之礼时是该那只手在上那只手在下。 只是转过甬道,内侍却忽而调转了方向,引着江稚鱼朝另一处宫殿稀少的方向而去。 还未待江稚鱼发问,内侍先笑着解释:“大人莫生惑,今日宫中有场围猎,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还有众公卿都在那,陛下吩咐了,将大人带去那便可。” “有劳。”江稚鱼回望亦莞尔。 既是帝令,江稚鱼只好继续跟着内侍,也不知转过了几处轩榭,穿过了几条巷道,只忽觉眼前豁然开朗,便知是到了地方。 内侍颇识礼仪,知晓此地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便也并不过多停留,只行了礼便退了去。 此刻日头已然高挂起,洒下金辉一片,坠于树尖及四周众臣工的锦衣之上,若镀金嵌宝。 只远望一眼,江稚鱼便在众人中瞧见了太子殿下,一身明黄色锦缎耀眼比日光更甚,冠上白玉明珠温润无暇,更衬出独属于他身份的矜贵与骄奢。 更近些,江稚鱼得以一睹天颜,不由惊叹,这位太子殿下当真生得一副好皮囊,目若灿星,神清骨秀,龙章凤姿,眉宇间更有几分柔善的姿态,这与江稚鱼幻想中的那个冷峻严肃的君主大相径庭,她一时失神,不由多瞧了几眼。 “阁下便是,江大人?” 简明之轻巧开口,江稚鱼这才回过神,惊觉自己已然直愣愣立于太子殿下面前,竟令殿下先开口,她即刻发觉不妥,忙赶着行跪拜大礼,却只刚刚屈膝,便被简明之扶住,朗声笑笑,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陛下不在此处,你以后既是我东宫的人,便无需甚多礼数,今日围猎,你玩得尽兴便好。” 江稚鱼讪讪颔首,来时的焦虑不安已然淡淡散去,只觉上天果真待她不薄,令她得以追随明君。 简明之又挥手招来一旁的内侍:“是之那小子怎么还不到?别是又偷喝烈酒睡过了头,今日不比平常,这么多臣工于此呢,可不能由着他胡闹,快些去将他寻来。” 内侍得了令,也不敢耽搁,紧忙小跑着去寻,却在围猎场外不远处遇到了。 简是之翘着二郎腿,一手垫着头,躺在杂草丛中,这姿势倒真是令内侍吓了一跳,这位齐王殿下也不顾一身锦缎宫袍沾了多少尘,和大地贴了个严严实实。 内侍急忙倒了口气,对简是之一拜:“王爷,太子殿下请您快些过去。” 简是之闻言瞟了那内侍一眼,接着不慌不忙起身,慵懒着开口:“急什么,本王这不是来了吗。” 内侍实在做不到同他这般悠闲,依旧急着劝道:“王爷,江大人已经到了,他以后毕竟要入东宫为臣,您最好去见见。” “是吗?已经来了?”简是之极目远眺,望向围猎场,在人群中找寻了一会儿,便手指着问道:“是他吗?” 内侍恭敬地垂首立于他身后,自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对于主子的问话却又不得不答,只好极力踮起脚伸长脖子,依着简是之手指的方向望着。 简是之回头见他那模样实在难受,一把将他拉了过来,以手臂圈住他的脖颈。 “喏,就那个,是吗?” 内侍被吓得顿时满头冷汗,与王爷并肩,还如此亲密无间,这是多么僭越的行为,这要是被人看见了,足够诛九族了。 内侍深吸了几口气,倒也平静下来了,宫中都知晓,这位王爷向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主儿,据传有一次饮酒醉了硬是要拉着宫门口的禁军拜把子,还要认人家做大哥,这事被太子殿下知晓后,脸都青了。 “是,就是这位,便是江大人。”内侍颤颤巍巍回答。 简是之松开手臂,竟攒起眉细细瞧起来,半晌,才又开口:“这位小江大人,生得还真是……” 简是之顿了顿,才寻出一个恰当的词:“娇小。” 内侍也不由暗暗偷笑,王爷说的很有道理,这位江大人若是与王爷并排站在一起,那王爷可要足足高他一个头。 简是之咂咂嘴,继续道:“本王听闻这小江大人可是近日上京炙手可热的人物,无数名门贵女追捧的对象,可有此事?” 内侍答道:“确有。” “那本王不免奇怪了,怎的现今贵女们都偏爱这般瘦小的男子?难不成是本王太久没出宫,世道已经变了?” 内侍强忍住笑意,应道:“江大人虽身形瘦小,奴却听闻他文韬武略皆是魁首,面容也生得清秀俊美,或许便是以此得到无数仰慕。” 简是之唇角微弯,不由来了兴趣:“哦?那便去会会,本王且去瞧瞧他有多俊美。” 称臣 第2节 第2章 、树林遇刺 简是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稚鱼身后时,着实令她吓了一跳,连忙折身行礼:“臣江稚鱼拜见齐王殿下,王爷万安。” “免了免了。”简是之摆摆手,眼神却一瞬不瞬瞧着面前这位娇小的江大人。 一身月白色素面棉袍,腰间束以祥云纹宽腰带,其上坠以双鱼戏珠玉佩,勾勒出轻盈的腰身,纤细羸弱,仿佛不堪一握。 简是之撇撇嘴,心中越发觉得这小江大人实在太过清瘦,没点大梁好儿郎的强健体魄。 甫一抬眼,霎时四目相接,简是之不自禁怔了一瞬,顿时改了念头,随即便深深理解了那些贵女们的心思。 玉面薄唇,眉若远山,目转生情,这位江大人虽是男子却面柔如月光般温凉,不似白面书生般柔弱,竟仙风道骨好比天上谪仙。 江稚鱼同样回望着简是之,只感叹他与简明之五官虽生得相似,只是眉眼间神韵却全然不同,简明之深沉恭良,而他却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清冽炽诚,好似淙淙山泉,又如遍野芳菲,恣意且盛大。 不过她可不敢直盯着王爷瞧,只一眼,便匆匆移开了视线,只是那道深深打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未曾离开半分。 江稚鱼被简是之盯得不自在起来,少顷,偶然抬眼见他还是瞧着自己,江稚鱼满头雾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王爷,臣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简是之这才抽离思绪,干咳了几声掩饰尴尬,眼神在四周搜寻,急想寻个由头解释自己的目不转睛。 终于他在一旁垂首而立的宫人中瞧见了那个去寻他的内侍,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指着那内侍道:“他言你生得清俊秀美,是京城中数一数二之容貌,本王便多瞧了瞧,现下觉得……” 简是之抱臂一笑,眸中添了几抹狡黠,接道:“不过如此。” 简明之倒是极了解自己这位嫡亲弟弟,他嘴里可说不出什么夸人的话,便接着笑了笑,扯开了话题。 他招呼旁边的内侍牵了一匹马来,对江稚鱼道:“江大人既来了围猎场,那便定要上场去试试,这匹马是边疆特贡的战马,品貌能力都是第一的,本宫十七岁生辰时得陛下特赏而来,今日你便骑来试试。” 江稚鱼走近些去看,那马着实不是凡品,她又自小喜爱骑马,自然生出几分期待,便对简明之道了谢,脚踩马镫翻身而上,动作飒爽,有如行云流水。 简是之也上马立于江稚鱼身侧,对她道:“本王早听闻江大人善骑射,不妨就趁今日比试比试,看谁猎到的野物多,你若输了,便到本王宫中喂马一月,如何?” 江稚鱼侧头看他,不甘示弱:“那臣若是赢了呢?” “你若赢了,本王便赏你个恩典,你若开口,本王无有不应,怎么样,小江大人,敢比吗?” 江稚鱼一手接过宫人递来的弓箭,一手勒紧缰绳,眉目张扬:“比就比。” 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简是之亦紧随其后。 茫茫绿意古树间,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相互追逐,马背上的人乌发随风招摇,玄色与白色衣衫缠绕交织,衣袂蹁跹,耳畔只听疾疾风声,满弓发箭,无物可逃。 约摸一个时辰后,江稚鱼侧目看了一眼简是之笼中的战利品,察觉自己即将落于下风,不由有些心急,转眼见前方不远处有只野兔,当下心中一喜,加快速度就逐那野兔而去。 简是之抬眼看了看前路,江稚鱼所行的方向是一片繁茂的树林,其内枝干交叉阻挡,层层繁叶遮覆,在外看不清内里如何,他没来由便有些慌神,忙策马紧随江稚鱼而去。 那野兔引着江稚鱼向树林深处步步深入,终于筋疲力竭放慢速度时,江稚鱼勾起唇角,搭起弓箭,一箭落,正中其身,一击毙命。 简是之寻着她的方向深入,却忽而听到两旁繁茂树后传来一阵窸窣声音,他觉察不妥,放缓了速度,随即便看到了树后探出的十数个黑衣人,已然个个拉满弓箭,尖利箭头不偏不倚直对准江稚鱼的左胸口。 “小心!!” 江稚鱼甫一下马,就听见身后传来简是之的大喊声,她瞬时回首,却见数支弓箭已划过长空,向她迫近,她连忙矮身低头躲闪,却已然迟了,虽躲过了胸口的那一击,却被乱飞的流矢刺中了小腿,汩汩鲜血霎时流出,她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抬眼瞧见不远处简是之与那些黑衣人缠斗起来,只是视线越发朦胧,到最后她竟分辨不出哪个是黑衣人哪个是简是之,箭头有毒,这是她最后的念头,随即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打斗的声音引来了更多的禁军,不多时候,那些黑衣人已悉数被制服。 “留活口!”简是之厉声命令。 只是那些黑衣人一看形势不妙,竟都纷纷自刎而死,简是之暗骂一声,将江稚鱼抱上马背,以最快的速度朝最近的宫殿飞奔而去。 垂拱殿内,简是之与简明之并排跪于墀下。 皇帝大手一挥,将手中茶碗摔个粉碎。 “皇宫大殿内竟行刺杀之事,是当朕已经殡天了吗!” “查!给朕查!朕倒要看看是哪个逆贼敢如此胆大妄为!” 简是之微微抬起深埋的头,见龙椅上的皇帝急喘着粗气,显然是动了大怒,便道:“陛下莫要如此动怒,若为了些狗彘鼠虫之辈损了御体,倒是犯不上。” 话毕,朝一旁已然吓傻了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宫人得令又赶忙上了一杯茶。 皇帝端起茶杯啜了几口,稍稍平稳了气息。 “太子,你说,此事该如何?”皇帝朝一直深跪不语的简明之发问。 简明之抬起头,却怔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话音却时断时续,显然有些紧张:“臣以为……应当……尽快抓捕刺客……” 皇帝又高声呵道:“废话!朕便是问你,如何抓捕?” 简明之深吸了几口气,理了理思绪,答道:“依大梁律法,除朝廷外任何人不得私自锻造兵器,故臣以为,当从那些刺客所执弓箭入手,于京中挨家挨户搜查,若是搜到私自所制兵器,便可查明刺客。” 话毕,殿内一片沉默,简明之不安地瞧向皇帝,生怕自己又出了差错。 良久,皇帝从案上叠放的一摞奏折中抽出一本,丢到他膝前,道:“这是今日上表的奏章,黄河又发水患,具体事宜都在折子中陈明,你回去看看,想个解决之策,三天后上表给朕答复。” “是。”简明之拾起奏折,慌忙行礼退出。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于龙椅上坐下,又屏退了左右,朝简是之招了招手。 简是之起身上前几步,离皇帝更近了些,又跪了下去。 皇帝转怒为笑:“这臭小子,跪着不累啊,就咱们爷俩儿在这,别拘着了。” 简是之见皇帝眉眼挂了笑,便知他已平息了怒意,快速几步上前些,倚着龙椅坐在了阶上。 “你大哥提的法子,你怎么看?” 简是之笑了笑,只含糊道:“臣……臣没什么……” 皇帝打断他:“很蠢对吗?” 简是之忙摇了摇头,又道:“只是那刺客若知晓自己行动失败,现在定然已经将兵器悉数销毁,待到朝廷大张旗鼓去搜寻时,怕是什么也搜不到,白白给全京城百姓看笑话了。” 皇帝哈哈一笑:“那便就让他们以为我们这么蠢,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搜不到,以此放松警惕。” 简是之想了想,亦笑道:“此法甚妙。此次江大人遇刺是因着驾了大哥的马,马身上有专门的标记标明是当朝太子御用,所以臣料想,那些刺客定是专为了刺杀太子而来,或许是看不清马上人脸才误伤了江大人。若敢刺王杀驾,万不是普通刺客那般简单,说不定其背后牵扯到许多人,那便先明修栈道,后暗度陈仓,然后一网打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我?”简是之实在没想到陛下这样的安排。 皇帝拍了一下他的头:“怎么,朕的臣子朕的儿子,朕竟还使唤不动了?” 简是之连忙否认:“自然不是,只是爹您也知道,儿子自小不学无术,整日里也就是吃喝玩乐,实在不敢让儿子担此重任。” 皇帝笑道:“你还知晓你整日里无所事事啊,不过你要清楚,再如何你也是简家的人,你既身在朝廷,就不可能一辈子只享乐而不担责。” 皇帝忽而正色,一只手攥紧他的肩,低头在他耳边道:“你十五岁那年朕便与皇后说,你和明之中,你才是最像朕的那一个,朕既为你君父数年,你的那点小心思,朕如何会不清楚,你且记住朕今日的话,待你二十岁元服成婚后,朕不会下旨令你之藩,你留在京城,当勉励之。” 简是之抬眸正对上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阵惊骇,却强掩着没有表露出来,只答:“臣谨记。” 皇帝又啜了几口茶,怒意已全消,淡然开口:“这亭序侯家的独子第一日入宫竟就遇到如此之事,你去寻查刺客之前定要先登府去慰问道歉,别叫人挑了理出来。” 简是之点头称是。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一下基友预收新文《温柔男主是偏执狂》,全文存稿中,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收藏一下。 以下文案: 真名门假闺秀女主vs温柔且偏执男主 古灵精怪小女郎和文臣风骨转武将相互救赎的故事 太傅嫡孙裴南湛,温文尔雅,品行高洁,人称京城第一俊,喜欢他的官家小姐能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 陈知韵初见裴南湛,他坐在客栈长椅上执扇笑谈风声,翩翩君子温如玉。 仅此一眼,陈知韵便已沦陷,她的阿兄甚至为了帮追妹夫立志做状元郎。 裴南湛常被世人夸赞他的皮相和才华,但是从来没有人夸赞过他是个有趣之人。 皮相是父母给的,才华是他兢兢业业寒窗苦读十年换来的,而那‘有趣’二字此生从未与他有缘。 学院同窗经常提起他妹妹陈知韵十分温柔端庄有趣,偶然间有幸相见,裴南湛发现她和世间大家闺秀女子并无不同。 转头一身男装的陈知韵救了他,她身法利落,暗器不断,判若两人。 裴南湛一眼认出她,唤了一声陈姑娘。 被认出来的陈知韵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被认出来了,阿娘说我是名门闺秀不能打架的。 裴南湛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是假名门闺秀呀,果然是有趣。 后来裴南湛发现,陈知韵是个没有心的小女郎。她口口声声所说的喜欢,从来喜欢的都是他的容貌..... 即便如此,名满天下的裴公子还是等了她两世。 爱了她两辈子的高岭之花,最后还是为了爱走下神坛。 父亲常言,嘉平大幸,世有南湛。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重生前的陈知韵莞尔,她选定之人必是世上顶顶好的温柔男儿。 重生后裴南湛那双执笔的手改握长剑。 他说,文不能救国,两世漂浮,我一生只能被你所救。 纠缠两世,陈知韵发现温柔男主好像有点疯批偏执? 第3章 、礼尚往来 “王爷,您看什么呢?”内侍朝贵望着榻上已经躺了半日丝毫未动的简是之问道。 “墙。”简是之实言以告。 朝贵暗自擦汗,又道:“奴方才出宫恰遇见陈尚书……” 朝贵面色迟疑,欲言又止。 简是之这才从白墙上移开视线,瞧着他问:“老师可说什么了?” 朝贵忽而直起身子,目光炯炯回望简是之,放声言道:“简是之那个浑小子,几日未催促他,可是将手中课业都弃到一旁去了?!你且回去告诉他,我再给他三日,若是功课还交不上来,就仔细着他的屁股!” 称臣 第3节 朝贵话毕,立刻又屈了身子,弱弱开口:“这便是陈尚书原话,尚书命奴一字不落转告王爷。” 简是之一改面上的云淡风轻,蹙紧眉头挠了挠头,喃喃着:“本王好歹是个王爷,当朝天子的儿子,他陈冈不过一个臣子,竟敢对本王又打又骂的,放肆,当真是太放肆了。” 朝贵应和道:“确是,王爷您千金之躯,就连陛下和娘娘都不曾动手打过您,那陈尚书凭什么,王爷莫气,奴这就去求见皇后娘娘,求娘娘在陛下面前说明,为王爷换位老师。” 朝贵说着就要朝外走,简是之立马急了:“回来回来!谁让你去了……” 朝贵小声嘟囔:“奴这不也是替王爷气不过吗。” 简是之语气弱了下来:“本王可不曾说过要去告陈尚书的状。” 朝贵眨了眨眼,有些疑惑:“那王爷的意思是?”他记得这位爷方才是动怒了呀。 简是之干咳了几声,缓缓开口:“那个……本王的意思是……” 简是之忽而压低了声音:“这几日要忙着陛下交代的事,你若是不想亲眼见着你家王爷屁股受罪,就在府中寻几个字迹与本王相似的……” 朝贵抬眼看向简是之,一脸“我懂得”的表情:“是,奴明白。” 简是之从榻上坐起,透过帘栊望了望窗外,青天白日,烈阳高照。 “都午时了,为何还不传膳?” 朝贵答:“王爷竟忘了,今晨您起身时吩咐说要静心沉思,不许人打扰。” 简是之揉了揉眉心,心里想着陛下交代的事情,着实有些棘手。 他看着正为自己斟茶的朝贵随意开口道:“那日围猎场上伤了小江大人的刺客,你觉得会是谁?” 朝贵被他这突然一问吓了一跳,忙不迭摇头:“奴不敢妄自揣测。” 朝贵将茶杯递到简是之手中,又迟疑着开口:“不过今晨散朝后,奴从旁的宫人那着实听到了一些闲碎的话。” 简是之啜了口茶:“哦?说来听听。” “今日早朝众臣工各执一词,不过是敌党之间互相抨击,实则也无立足的证据,只是……” 朝贵说到此处戛然而止,面色犹豫。 “只是什么,快说。”简是之催他。 “只是另有些东宫属官怀疑是王爷您觊觎太子之位,这才……” “什么?!”简是之顿时又惊又怒:“当真是天地造物不测,竟会生出这般没脑子的人!若是本王所为,又何苦还去搭救?” 朝贵弱弱道:“他们说是您看马背上的不是太子殿下,故而不想节外生枝,就势救下江大人,还能洗除您的嫌疑……” 话毕,两相沉默良久,简是之忽而转怒为笑,这帮言官当真是好本事,颠倒黑白,扭转乾坤还真是他们的强项,这样的论调恐怕当真要待他之藩后彻底远离京城方能消除。 “朕不会下旨令你之藩,你留在京城,当勉励之。”脑中倏地忆起陛下此番话,简是之不由周身一寒,他想不透其内深意,只觉压在心底,难受得紧。 简是之冷声一笑:“若按他们所说,那便是人人都有嫌疑,就连是太子殿下,也可说是故意为之,嫁祸于我,当真是好笑至极。” 他忽而敛了笑,正色道:“不过确有一人,是最没嫌疑的。” 朝贵想了想,笑道:“是江大人!” 简是之起身理了理衣袍:“本王去瞧瞧他。” 朝贵兴冲冲跟在简是之身后,屁股却突然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简是之收回脚,看着捂着屁股吃痛皱眉的朝贵:“你跟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本王找人。” “是是是。”朝贵急忙转身欲出。 “悄悄的,别被人知晓了!”简是之在他身后急声叮嘱。 东宫偏殿内,江稚鱼靠坐于榻上,面容惨淡,唇色灰白,虚弱非常。 宫人刚喂了药,腿上箭伤本不深,只是箭头沾了剧毒,需喝些汤药来催毒,便好得慢些。 简是之从外入内,见江稚鱼欲动身,忙摆手免了她的礼。 宫人搬了凳子来,简是之坐于江稚鱼对面,问她:“可好些了?” 江稚鱼如实答:“伤已无碍,只是余毒未清,太医说还要再将养几日方能下地。” 简是之望着她,顿时皱紧眉头,一脸懊恼,长声叹息道:“见江大人这般虚弱,本王心内着实不是滋味。” 江稚鱼被简是之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搞得一头雾水,沉默半晌,方缓缓道:“臣还要谢过王爷出手相救。” 闻言,简是之满面愁容顿时消散,眸子不自觉亮了亮,唇边挂上笑:“谢倒是不必,不过本王确有一件事有求于江大人,礼尚往来,江大人一定不会拒绝本王的吧。” 江稚鱼满腹狐疑,缩了缩脖子,问他:“何事?” 简是之笑容更深:“调查刺客一事,你同本王一起吧。” 正如江稚鱼所猜,果真没什么好事,当即摇头:“臣是太子府属官,是该处理东宫事务的,实在不能一心二用。” 简是之不依不饶,笑得和煦明暖:“不过几日就好,不会耽误江大人太多时间的。” 江稚鱼依旧坚定摇头。 简是之敛了笑,直勾勾盯着她:“江稚鱼!你个没良心的!本王舍命救你,你就这般报答吗?!” 江稚鱼被他说的有些羞愧,想了想,又道:“可臣……又不能下地行走,如何同王爷一道,王爷还是另觅高人吧。” 简是之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这倒无妨。”接着拍了拍手,有两个宫人抬了一轮椅进来,搁在简是之身侧。 简是之拍了拍轮椅,对榻上之人道:“你坐在上面,本王推你行走。” 江稚鱼被呛了一下,望着轮椅一时语塞,干张了张嘴才道:“这可使不得,王爷身份尊贵,怎能劳您推着我?” 简是之倒是满不在乎:“这又如何?左右本王不介意,你也不必介怀,江大人若是不习惯坐轮椅,那本王背你也可。” 背?! 江稚鱼霎时一惊,忙答:“习惯,习惯,臣坐轮椅就很好,不劳王爷费力了。” 简是之满意地点点头,朝着江稚鱼莞尔道:“习惯就好,那便这般说定了,江大人好生休息,明日晨时本王来接大人。” 江稚鱼不情不愿笑了两声,只好应允。 翌日不过卯时,简是之就如约而至。 江稚鱼艰难地爬起床,满心无语坐进轮椅中。 简是之推着她行至宫道,两旁宫人内侍皆睁大双眼,张大了嘴,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不过看着推轮椅的人是齐王殿下,一切又好似合理了起来。 江稚鱼却是彻底出了名,一时间成了满宫廷宫人间的风靡人物。 “王爷,咱们这是去哪呀?”江稚鱼只觉得简是之带着她在宫里绕来绕去,石子小路颠得她浑身骨头都要散开了。 “自然要先去围猎场瞧瞧。” 江稚鱼记得她入宫第一日有内侍引她前去,并没走太多路,而如今已绕了许久,却还未至,便问道:“王爷,怎的还未到?” 身后传来简是之不紧不慢的声音:“迷路了。” 又是一段十足长的石子路,江稚鱼顿时气得想捶墙,自家里怎会那么容易迷路,他定是故意的! 又绕了一大圈,简是之才终于带江稚鱼到达围猎场。 那些黑衣刺客的尸体已被清理开,只有数只断箭仍留在原地,简是之上前拾起瞧了瞧。 “这箭矢做工极好,又染了剧毒,刺客被捕后皆自尽,看来是预谋许久,有备而来。” 江稚鱼抬眼环望四周,道:“这周围戒备森严,每隔十步便有一禁卫守卫,故此这伙人定然不会是从外而来。” 简是之看向她:“你的意思是,他们早早便埋伏于此,等待时机?” 江稚鱼点头。 简是之微微蹙额:“可猎场开启前,会有禁军先行进入仔细检查,他们若是那时蛰伏于此,定会被发现。” “可若是检查之后再有人进入呢?” “检查之后猎场关闭,要待到围猎那日才会开启,这期间向来是由王内侍看管的。” 江稚鱼随即接道:“那便提审王内侍。” 简是之叹道:“人几日前便已经在诏狱了,可无论如何问询,只道其间并无人进出,亦无人能辨其言真假。” 一时无言,江稚鱼继续环顾,猛然间却发觉几分异样。 江稚鱼勾唇一笑,双眸泛寒:“有人来过,王内侍在说谎。” 第4章 、生生剜骨 江稚鱼抬手指向远处,坚定道:“依着规矩,皇家猎场内会栽种迎春花作为装饰,而眼下,那一排排嫩黄花树间实则混进了连翘,只是两种花从远处望去极为相似,又单几棵混杂其间,所以不易发觉。” 简是之快步走至花树间,摘下相邻几棵树的花瓣仔细查看,恍然道:“迎春花为六瓣,而连翘四瓣,果真如此!” 随即又俯下身,抓了把沙土握进掌心摩挲,道:“树下的土亦有明显翻新的痕迹,看来移栽这几棵连翘不过是几日前的事情,王内侍确是说了谎。” 简是之绕至江稚鱼身后,又推起了轮椅,江稚鱼吓了一跳,忙问:“这是又要去哪?” 简是之手上动作越发快起来,似乎一刻也不愿耽搁,答她:“诏狱。” 诏狱?! 江稚鱼曾听父亲说起过,诏狱内关押的皆是最最穷凶极恶之徒,其内数百种刑罚足令人生不如死,纵是神仙入内也难保性命。 简是之的速度较来时快了许多,待到江稚鱼终于反应过来想要出言拒绝时,他们已至诏狱门外了。 甫一踏进,铺天盖地的哀嚎咒骂声便席卷而来,如夜鬼哀鸣声声,自每一寸肌肤钻进江稚鱼的身体里,令她不由恐惧颤抖。 简是之停在一处牢房前,有狱卒上前行礼。 “还是什么都没说吗?”简是之冷声问道。 “回王爷,已用了十数种刑罚,还是……”狱卒迟疑着答。 简是之望向刑架上已然浑身是血的人,眸光寒凉似万年冰渊。 牢房门打开,简是之一步一步走进,玄色鞋靴终停于刑架前。 简是之盯着面前之人,缓缓开口:“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能令你如此舍命保他?” 王内侍艰难地扬起头,透过额前染满血色的乱发回望向简是之,张了张嘴,声音万分虚弱。 “奴没有……没有……” 称臣 第4节 简是之依旧面色平淡,唇角挂着点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上下打量着王内侍因刑罚而已然残破不堪的身体。 “经了这诏狱的十数种刑罚还能在本王面前答本王的话,王内侍果真好本事。” “奴只是……”王内侍边说边止不住咳嗽,有丝丝鲜血自他嘴角流下:“为证清白。” 他装得着实可怜,简是之冷哼一声:“来这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清白的。” 简是之抱臂踱步,也并不着急,只如聊家常般随意开口:“让本王来猜猜,他许给了你什么,是黄金万两,良田千顷,还是娇姬美妾……” 简是之忽而话锋一转,故作惋惜地瞧着王内侍道:“也不对,此等身外之物,王内侍若是今日便死了,又有何用?” 王内侍依旧面沉如水,对简是之的言语似乎并不在意。 简是之望向他的眸子幽沉深暗,瞧不出喜怒,良久后忽而勾唇笑了笑,轻轻抛出一句话。 “若是本王记得不错的话,王内侍家中,有一年迈老母,缠卧病榻,还有一妹妹,尚未出阁吧。” 话若飘尘,落进王内侍耳中却有如玄铁万斤重,方才还毫无波澜的面色现下已显出了万分的紧张,他圆睁双眼,直勾勾盯着简是之,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带着颤抖的声音质问简是之:“你如何知道……” 王内侍初入宫时只道家中唯剩他一人,多年来家中人也从未来此探望过,况且所托之人早已将他家中人移至了无人知晓的安全处,简是之又如何知道他尚有一母一妹?! 王内侍再也无法冷静,看着简是之微带笑意的面容,只觉通体生寒,他仿若已然知晓了一切。 “你要对我母亲和妹妹做什么?!”王内侍双手不自觉挥舞起来,拖着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嘶哑,乱发飘荡,恰似一头发疯的野兽。 简是之走至挂满刑具的石墙前,二指在众多刑具前依次划过,鞭子、弯刀、铁棍……一一被他略过,终于他缓缓取下一把铁钳,握在手中满意地点点头,如挑选一件宝物般不紧不慢,优雅随意。 他缓缓朝王内侍走去,唇角笑意仍旧不减,摆弄着手中的铁钳,轻飘飘道:“本王何苦为难你的家人……” 顿了顿,又道:“为难你,便够了。” 话音刚落,一声哀嚎便爆发而出,瞬时震地通天,诏狱的石壁仿佛都松动了。 江稚鱼一直从铁门外望着内里,简是之和王内侍的交谈她听不清楚,只是这一声凄惨喊叫真真切切令她心内大骇。 她从未听过有人发出这样惨烈的喊叫,亦想不出会是怎样残忍的刑罚,她极目向内望着,却只能瞧到简是之□□的背影,他立于王内侍身前,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不过少顷,一股刺鼻的浓重血腥味道便涌进江稚鱼的鼻腔内,令她忍不住直欲干呕,接着她便瞧见了她此生见到过的最恐怖的场景。 简是之转过身,脸侧是喷溅的点点血痕,连着脖颈及衣物之上,都是殷红一片,而他的右手中紧握着的铁钳上,分明是一块骨头! 江稚鱼本瞧不清楚那是何物,却在简是之移开身子那一瞬望见了王内侍耳侧正流淌着的鲜红,而刑架上的人,已然奄奄一息,仿佛仅仅余下一丝喘息的气力。 所以那铁钳之上,简是之硬生生取下的,便是一块听骨。 生生剜骨,这是怎样的残暴手段。 江稚鱼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只愣愣瞧着简是之接过身旁狱卒递来的白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侧的血污,面色平淡沉静,幽暗的眸子里毫无悲喜,只是淡淡的,仿佛方才那声哭嚎并不存在,仿佛方才做这一切的人并不是他。 而他手中的那块骨头却又无比清晰地刺入江稚鱼的眼中,她瞬时万分恍惚,数日相处下来,她本以为简是之不过如寻常百姓家那些顽劣的孩子一般,任性嬉闹不计后果,可如今她望着面前的这个人,只觉得胆寒不已,团团血色印在他的玄色衣袍上,竟如朵朵盛开在地狱的彼岸花,美丽又恐怖,而他面无波澜地站立着,已与地狱融为一体。 “王爷,王内侍……该如何处置?”狱卒显然也胆战心惊,回首望着刑架上已经瘫软如泥的人,小心翼翼询问简是之。 简是之甚至没有抬眼,只将擦完血的帕子丢回狱卒手中,淡淡开口:“他已经招了。” 狱卒有些发懵,方才他在不远处听着,听得简是之对王内侍道若是他实言招供,可以饶他一命,便又小心问道:“可是……将他送出去?” 简是之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锦袍,似是不满意沾染了甚多血污,深皱起了眉,听到狱卒的询问,便道:“人已经没用了,还留着做什么?” 话毕,迈开长腿便向外走去,打开牢门时又轻轻抛下一句:“杀了吧。” “是。”狱卒当即领命,一刀便斩断了王内侍最后一丝气息,江稚鱼目睹着一切,只觉得他终得了解脱,再不必忍受这剜骨剧痛。 简是之再一次站在江稚鱼面前时,依旧是初见时的那般少年模样,江稚鱼望着他,却只觉万分陌生,她如今才知晓,自己其实对于他一无所知。 简是之朝江稚鱼莞尔,带着少年气的笑意清明柔善,对江稚鱼道:“血腥气太重,没吓到江大人吧。” 江稚鱼只怔怔摇头,不知如何答话。 简是之边推轮椅朝外走,边将王内侍的招供一一重复道:“他说禁军巡查后两日,忠武将军去过猎场,只是当夜他醉了酒擅离职守,待赶回时贾将军一行人已经出来了,问之则道奉帝命将前几日大风卷倒的迎春树换下,他入内查看确是如此,贾修应他若他封口,便保他出宫享尽荣华富贵,加之他又恐惧自己因离位而连累家人一同受罚,便未有上报。” “王内侍虽看到贾修带人出了猎场,却不知究竟有几人入内,故而本王猜测,那些黑衣刺客便是如此混入猎场。” 江稚鱼听毕点头,问道:“那现下便该派人即刻围拦贾府……” 简是之否她:“这几日朝廷禁军在京城之中挨家挨户搜查,闹得沸沸扬扬,今日便会无功而返,那贾修衤糀定会放松警惕,敢谋划如此大事,本王只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他身后一定还有人,或许会由此牵扯出朝堂下的一股强大暗流。” 江稚鱼深觉有理,若是此刻抓了贾修,只怕是会打草惊蛇,倒叫其背后的那只手藏得更深了。 “所以现下应当派人悄悄跟踪贾修,看看他每日都去些什么地方,见些什么人,待到时机成熟,便可一网打尽。” “没错。”简是之肯定她的想法,又道:“本王现下要回宫好好洗个澡,再睡上几个时辰,盯梢的事情明日再说。” “盯梢?明日?王爷的意思是……跟踪贾修……”江稚鱼面色为难,颇有些不情不愿。 简是之却当即肯定:“自然还是你同本王一道去,怎么,小江大人,你不愿去?” 江稚鱼猛然想起他方才满面血色,双眸猩红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寒颤,随即连忙答道:“愿去,愿去,愿去。” 简是之莞尔颔首:“那便好。” 一路无话,临到宫苑处简是之忽而开口:“本王宫中近日新来了个手艺极好的搓澡师傅,怎么样,小江大人,你随本王一同体验一下如何?” 一同?!洗澡?!! 江稚鱼心中猛然一惊,只觉得呼吸一顿,全身都在拒绝:“不了不了不了,臣便不去了,不去了不去了不去了……” 简是之却道:“都是男人,害羞什么,走啦走啦。” 不由分说,江稚鱼眼睁睁瞧着自己身下的轮椅驶上了背离东宫的另一方向,正是齐王宫所在之处…… 第5章 、为主分忧 身下轮椅不停向前,江稚鱼脸涨得越发红,脑中飞转,浮现的皆是些她不敢深想的画面。 红帐暖香,水汽氤氲,简是之唤自己入浴池,而他唇角虽挂着笑,眸中的深冷寒意却尽数压迫过来,他为君,己为臣,君命不敢不从,于是自己解开腰间衿带,缓缓褪下衣袍,一切都悉数落进简是之眼内,然后…… 然后以欺君之罪,小命难保。 她只恨此刻自己那条余毒未清的右腿,若不是它,如今说什么也要跑掉。 可无奈,她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看着自己距齐王府越来越近。 尚有几步之遥时,江稚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瞬间只觉得对不起父母,生养自己这许多年,却未来得及尽孝……若是她有幸还能再见到父母亲,定要劝他们再生一子,万一自己某一天突然一命呜呼,也总有个奉养他们的人。 齐王宫的朱漆大门伸手即触时,江稚鱼额角已渗出丝丝汗珠,心内一横间却忽而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大人竟在此处,倒叫本宫好找。” 江稚鱼回首望去,见简明之一袭白衣负手而立,瞬间便觉抓到了救命稻草,眼巴巴抬眼瞧着他。 简明之对简是之道:“也不知你日日寻江大人去做些什么,不过本宫眼下有正事要同江大人商讨,特来找齐王讨人。” 简是之放开了搭在轮椅上的手,道:“大哥正事要紧。” 又面露惋惜,屈身凑到江稚鱼耳边道:“倒是可惜了,看来本王只能自己享受了。” 江稚鱼刚暗暗松了一口气,简是之忽而微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不过本王可不是自私小气之人,既应了你,那便不会反悔,左右来日方长,待下次,下次一定。” 江稚鱼硬着头皮干笑了两声回应,心中却已问候了简是之数十次。 简明之朝身后的宫人招了招手,便有人上前推起轮椅掉转方向,跟在简明之身后朝东宫而去。 落日熔金,辉光映耀于江稚鱼脸侧,她抬眸望向前方逆光而行的简明之,白衣飘飘,光影交织,与光同尘。 不知怎的,望着简明之她脑中竟突然蹦入简是之的面容,江稚鱼不自禁莞尔,想着近日发生的种种,实在觉得这位齐王殿下真真是个传奇人物,大抵宫中所有见过这二位殿下的人都不免暗暗将二人比较。 太子殿下柔善庄重,谦卑沉稳,颇有君主风范,而齐王调皮顽劣,不顾礼数,是扶不上墙的阿斗,这是江稚鱼在宫中短短数日便听闻到的传言,她本也是如此认为,毕竟君王为臣子推轮椅这种事恐怕苡糀全天下也只有简是之做的出,不过她总是暗暗觉得,传言所诉,过于狭隘了。 晚间时候,江稚鱼服了清毒的药,稍微活动了一下右腿,觉得松快了许多,见伤口周围黑色亦消退得差不多,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肉芽,心下也安慰了些许。 “江大人,还未歇下吧。” 简明之在门口瞧了瞧,见屋内仍烛光通明,便入了内来,江稚鱼赶忙将卷起的裤腿放下,她伤已好了许多,便咬牙撑着站起身行了礼。 简明之将她扶坐下,唇角扬起明暖的笑意,对她道:“日后只本宫与你二人相处时,便不必行礼,可记住了?” 江稚鱼瞧着他,不由怔愣,他安坐于自己身侧,不过数尺之距,烛光映衬着他的笑颜,伴着如此轻柔的声音,落进耳内飘到心间,激起微波层层。 江稚鱼在心中暗暗感谢满屋子的红烛,掩住了她此刻面颊的绯红。 “臣记下了。”江稚鱼移开眼,轻声答。 两相沉默,唯有窗外鸮声阵阵,似在对月而泣。 良久后,简明之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声音低沉落寞,兀自开口喃喃道:“本宫是嫡子,是皇长子,故而好似自出生那刻起便注定是太子,其实本宫常常很羡慕是之,他活得那般恣意任性,玩世不恭,能享天下极乐,却不必担此重责,不像本宫,自读书识字始,学会的头一句便是,前星承帝座,不使北辰空。” 简明之眸光黯淡,全不似往日里众人面前那般明朗熠熠,如此落进江稚鱼眼中,只觉心酸怜惜。 比帝王更辛苦的永远是将承其位者,要谋上安下,要周全众臣,还要洁身不党,不通外臣……稍有不慎,便要惹臣工不满,令君主生疑,致前星身陷囹圄。 江稚鱼温声劝慰:“殿下不必忧心,大梁有殿下这般忧君为民的太子,是天下百姓的福分,亦是臣等肯舍命追随之君。” 江稚鱼想到自己入宫已有数日,本是东宫属官,却日日跟在齐王身后,白日里于东宫内压根寻不到她的人,一时间便觉羞愧不已,深感对不住太子殿下,于是很想着补救,便问道:“殿下可有何事要臣去办的?臣不嫌麻烦亦不怕苦,只要能替殿下分忧便好。” 简明之微微蹙额,低头默然少顷,缓缓开口:“说来也确是有一桩难事,如今又到雨季,黄河水患频发,这也是年年常有之事了,百姓叫苦,君臣焦心,本宫每年为这事写的折子也不下数十,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简明之边说边抽出一本奏折递给江稚鱼:“这是今年黄河流域官员的联合上疏,陛下将此事交与了本宫,言明三日为限,明日便要将策论交奉上去,本宫这几日苦苦思索,也实在寻不出更好的解决之方,便拿来给你瞧瞧。” 江稚鱼接过奏章,打开来粗略览阅了一遍,眉头亦不自觉蹙了起来,暗忖少顷对简明之道:“此事虽棘手,但为殿下谋划,本也是臣之责,殿下且宽心,臣定当竭尽全力,明日早朝之前,定会将所书策论交到殿下手中。” 简明之莞尔,盯着江稚鱼,道:“本宫有你,是本宫之福。” 江稚鱼当即觉得心弦一拨,才刚恢复的面色又烧红了起来,她一时怔愣,眼瞧着简明之即将跨出屋内才想起来行礼,却因起身太急一下跌坐到了地上。 她这才堪堪清醒,收回差点咧到耳根的嘴角,双手揉了揉脸,只觉滚烫发热,“本宫有你,是本宫之福”,这话怎么听怎么风月痴缠。 她赶忙晃了晃头,甩掉这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垂目看向手中紧捏的奏折,轻轻叹息。 烧灯续昼一整夜,终于在她将满满好几卷宣纸呈到简明之宫中后,迎来了第一声鸡鸣。 江稚鱼从未如此渴望过床榻,望着软塌塌轻飘飘的被褥,便如久处沙漠之人望见了清泉,饥肠辘辘之徒路过了烧饼摊。 一步、两步……床榻近在眼前…… “江大人!” 一道晴天霹雳,江稚鱼顿住,辨出这声音的主人是简是之后,两眼一黑只想昏倒过去。 事与愿违,她并没有昏过去,片刻后睁眼,入目便是简是之清俊的五官,江稚鱼当即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大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简是之上下打量着她,开口:“看来小江大人的腿伤好的差不多了。” 称臣 第5节 江稚鱼点点头:“确是,臣可以自己走路了,再不必劳烦王爷了。” 不行也得行,若是再让简是之推着她在皇宫中晃几圈,那她真成了满皇城茶余饭后的消遣了。 简是之粲然一笑:“好极了,那便出发吧。” 说着,便已朝外走去。 江稚鱼回首瞧了一眼勾人的床榻,一咬牙,转身离去。 江稚鱼腿伤初愈,一瘸一拐跟在简是之身后,两人距离越拉越大,简是之觉察后顿住脚步,折返至江稚鱼身边,朝她弯起了手臂。 江稚满目迟疑回望着简是之,不知晓他此举何意。 简是之索性直接拉过江稚鱼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道:“本王扶你。” 江稚鱼直欲喷血,这位齐王殿下还真是每日都给她不一样的惊喜,如今他搀扶着自己,叫旁人看了,倒是比推轮椅更解释不清。 但她只能偷偷在心中嘀嘀咕咕,毕竟脸面和性命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简是之带着江稚鱼兜兜转转,竟转到了宫门口,江稚鱼不由有些兴奋,她入宫好几日了,倒真有些想念宫外的日子。 但令江稚鱼没想到的是,身旁这厮比自己更兴奋,甫一踏出宫门,竟如成了小孩子般,尽朝热闹喧哗处扎去。 江稚鱼多次在后面拉着他,才令他能稍稍收敛一下自己的喜悦之情,他们出宫是有正事要办的,而眼下这位王爷显然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了,江稚鱼只好提醒:“王爷,咱们该去贾府了。” 简是之目光被街旁的一家酒肆吸引,头也不回地对江稚鱼摆摆手:“不忙不忙,遥想上次本王出宫,还是刚刚识得简是之这三个字的时候,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还是先玩的尽兴最重要。” 话音刚落,便拉着江稚鱼入了酒肆。 店小二笑脸相迎,简是之对他道:“要一间上好的雅间,还有你们店里最最上乘的酒,都给爷上来。” “好嘞!”店小二笑开了花,老天有眼,今儿是撞上财神爷了。 店小二乐,简是之也乐,只有江稚鱼想撞墙,她想过简是之会疯闹,却没想到会如此疯,简直就如脱缰野马,她是无论如何也拽不住了。 第6章 、五杯即醉 酒肆二楼最内的一间雅间里,江稚鱼与简是之并排坐着,面前玉案上陈满了各式名酒佳酿,甫一开坛,浓浓酒香便沁人心脾而来。 简是之万分舒心畅意,从前都是在宫中偷贡酒喝,今日总算能光明正大地饮个痛快。 江稚鱼却攒眉蹙额,满脸黑线,幼时一次过年时,父亲在筷子一头沾了酒喂她,她当即便被呛得满面通红,止不住地咳嗽,以至于她至今都不能理解,那般火辣辣的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江稚鱼不理解的东西,却是被她身侧这个人深深体悟了,终于在简是之饮完第三杯酒后,皙长素手轻轻一扫,将斟满的白瓷酒樽推到了江稚鱼面前。 “小江大人,快尝尝,这酒可真不比宫中的差。” 望进简是之满含期待的眸子,江稚鱼喉咙一紧,忆起数年前那种火烧般的感觉,便摇了摇头,老实交代:“臣不会饮酒。” 简是之满眼不可置信,惊道:“不会吧小江大人,你一个风流倜傥的小少年郎,竟不会饮酒?!” “那你平日里与友人聚会时都做些什么?难不成竟如那些女子般,只品茗、吃点心?” 也难怪简是之这么大反应,大梁风俗便是如此,尤其是京城,品酒之风已兴盛百年,凡是有些脸面的人物,尤其是十几岁的少年,与三五好友做些曲水流觞之类的雅事再稀松平常不过。 可简是之不知晓的是,江稚鱼本就是女儿身呀!她与闺中好友相聚时,可不正是边吃点心边闲谈天的吗。 江稚鱼垂眸看向酒樽内澄明的液体,依旧摇头:“臣真的不会。” “喝酒嘛,同喝水是一样的,这有什么会不会。”简是之说着便翻过江稚鱼的手,将酒樽硬塞进了她的手中,又道:“古往今来那么多文人墨客以酒作诗,视酒如命,那就说明,它定然是味道极好的,你快些尝尝。” 这都送到嘴边了,江稚鱼也不好再拒绝,左右她上次饮酒时尚年幼,保不齐过了这么多年口味已经变了。 酒樽贴附唇边,江稚鱼仰头,一饮而尽。 虽然这味道她仍旧欣赏不来,不过饮后喉咙里确是没有从前那般火辣辣的感觉,这倒令她稍稍安心了些许。 “这就对了。”简是之又继续斟酒,道:“多喝点,不然只本王一人饮酒实在太过寂寞,况且这满桌的酒,喝不完倒是浪费了。” 简是之举起酒樽,与江稚鱼碰杯,一杯又一杯。 五杯入口后,简是之再次斟酒时不经意侧头,却发觉江稚鱼双颊显红,眼神朦胧,好似有了醉意。 “小江大人?”简是之试探性地唤她。 “……嗯?”江稚鱼缓缓转头,声音含糊,看起来是真的醉了。 简是之不由嘟囔道:“不是吧,才五杯,你怎的就醉了?”见她饮下那五杯时的痛快模样,还以为多能喝呢。 听到此话,江稚鱼登时手臂一挥,惊呼:“我!没!醉!” 然后蹙眉嘟嘴,赌气似的将酒樽举到简是之面前,发出的声音软糯糯的,道:“再来再来。” 简是之不禁笑出了声,果不其然,醉了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简是之推开她递来的酒樽,哄小孩似的对她道:“好了好了,乖啊,咱不喝了。” 江稚鱼乐呵呵傻笑起来,眼神在房内环顾,忽而看到了纱帐外弹琴助兴的乐师,她一下便来了精神,晃晃悠悠站起身,扶着一旁的柱子,跌跌撞撞来到了纱帐后,猛然一下凑到乐师跟前,湿漉漉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人家瞧。 乐师吓了一大跳,琴音戛然而止。 江稚鱼依旧傻呵呵乐着,含含糊糊道:“你……你生得……好漂亮……好漂亮……” 简是之怕她摔倒,跟在她身后,如今听她这话,简直笑得肚子疼,这小江大人平日里看着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喝醉了酒竟直冒傻气。 那乐师竟也不含糊,微愣了一下后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面孔,媚眼如丝回望向江稚鱼,娇滴滴道:“大人醉了,让妾服侍大人歇息吧。” 说着,那双纤纤玉手便攀上了江稚鱼的腰间,急着解她的腰带。 江稚鱼当即一骇,忙向后缩了缩,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我……我是……正经人……” 那乐师却并不打算就此收手,她早便盘算好了,这两位爷出手阔绰,家中定然是有些底子的,若是今日能跟了这人,再哄他为自己赎身做妾,那下半辈子还不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谁还在这苦哈哈地弹琴呀。 江稚鱼逃得不及时,又被乐师拉扯住,瞬间急得满头大汗。 简是之就在一旁目睹全程,笑得脸都疼了,见事态着实有些失控,终于在乐师解开江稚鱼腰带的前一刻出手制止,将自己腰间的钱袋取下丢给乐师,道:“罢了罢了,我这朋友不解风情,这些银钱赏你,你便先下去吧。” 乐师掂了掂钱袋,这分量当真够阔气,便也不再纠缠,只是看了江稚鱼一眼,暗暗摇了摇头,心内一阵唏嘘,有那么多钱又有何用,竟然不行…… “对了,劳烦姑娘替我向店小二讨碗醒酒汤来。”简是之朝正离去的乐师喊道。 乐师走后,简是之蹲下身欲扶起瘫软在地上的江稚鱼,却在刚触到她时被她流氓一般贴了过来,江稚鱼双手紧紧抱着简是之的右臂,头斜靠在他的肩上,呼出的阵阵酒气直往简是之耳朵里钻,竟吹得他心都痒了起来。 简是之好几次试图挣脱,却是徒劳,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小江大人看起来那么文文弱弱的一个人,醉了酒力气竟出奇的大。 “江稚鱼,本王警告你,你少耍无赖啊。”简是之语气满带威胁,声音却轻轻软软的,竟好似害怕吓到近在咫尺之人。 闻言,江稚鱼倒是有了回应,不过却不是松开手,而是双手用力,头又向前移了几分,两人竟贴得更紧了些。 待到江稚鱼滚烫的侧脸贴上简是之的侧脸时,他竟没来由地心跳狂乱起来,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也醉了酒。 就这般安坐于地上任由她靠了许久,突觉身上力道一松,简是之侧头,见到江稚鱼已然睡着了。 两人之间,不到一寸的距离,简是之能清楚地瞧见她卷翘的睫毛,挺悄的鼻子,粉嫩的唇瓣,以及雪白玉颜上因醉酒而生出的一抹绯红。 简是之呆呆瞧着,竟失了神。 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知怎的,他脑中竟忽然蹦出甚多形容女子貌美之词,有那么一瞬,他看向她时,当真觉得她貌美似女子一般,又或者说,她其实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更美。 此种念想一冒出头,当即将简是之自己吓了一跳,他自言自语喃喃:“是本王太久没见过女人了吗?竟会觉得一个大男人貌美!真是罪过罪过……” 可他确是实实在在不那么淡然了,索性移开了眼,不再去看她。 不多时候店小二送了醒酒汤来,简是之喂江稚鱼服下,然后便将她横抱起,放在了榻上,还好人做到底地替她盖上了被子。 江稚鱼睡得沉,绵长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十分均匀,落进简是之耳中却扰得他心乱如麻,他只当自己亦是饮多了酒,有些醉了罢了。 天幕上第一颗星星亮起时,江稚鱼终于醒了过来,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看着漆黑的屋内,很有些发懵。 见她醒来,简是之燃起了几盏烛灯,道:“江大人终于舍得醒了啊,快些起身,咱们还有正事没干呢。” 江稚鱼依旧懵懵坐着,眨巴着大眼睛望向简是之,糯糯开口问道:“何事?” 看着她的样子,听着她的声音,简是之当即拍额,无奈道:“不是吧,你这酒怎么还没醒啊!” 江稚鱼闻言下榻,几步走至简是之面前,直愣愣瞧着他道:“我没醉!” 完了完了完了,果真还没醒。 “好好好,你没醉,快走吧,再晚些来不及了。”简是之拉起她的手便向外走。 在江稚鱼酣睡这数个时辰里,有密探来报,发现了贾修在京郊另有一处宅邸,设的极为私密,简是之便猜测他与人私自往来正是在那,于是就拉着江稚鱼往京郊而去。 星月挂枝之时,简是之带着江稚鱼成功潜到了贾府外,在府外树丛中偷藏少顷,便见贾修在左右环顾后入了内。 二人紧随其后,却被围墙堵住了去路,简是之武功虽好,轻功也不差,可这墙实在高得过分,竟有旁人府中的两个还要多。 江稚鱼痴痴望着这墙:“这户人家定然有钱,墙修得这般高,肯定防得住盗贼。” 简是之翻了翻眼:“也防得住我们。” 江稚鱼甩开简是之的手,眸光熠熠,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糯糯道:“主公莫恼,待臣前去探路。” 话毕,她还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简是之一下哭笑不得,左右这墙是翻不过去了,急也无用,便由她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江稚鱼小跑着回来,又行了个礼道:“报主公,臣发现一偏门,可以一试。” 简是之将信将疑,由她引着自己去那所谓的偏门。 可待见到其庐山真面目后,简是之强忍着才没有大动肝火,只见江稚鱼手指着墙上的一个狗洞,傻呵呵笑道:“主公,偏门,在这。” 第7章 、一个喷嚏 简是之抬手敲了一下江稚鱼的脑袋,气道:“本王千金之躯,你竟让本王钻狗洞?!” 江稚鱼敛起傻笑,目光熠熠看向简是之,似突然打定了什么主意般,趁他没注意,一脚便踢在了他的膝窝处。 简是之顿时吃痛,腿一软,竟生生扑在了狗洞前。 “主公,臣僭越了,一切都是为了蜀国,您便忍一忍。”江稚鱼边说着,边以脚抵着简是之的后腰,用了死力将人硬生生朝那个窄小的狗洞里塞去。 简是之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勃然大怒道:“江稚鱼!你放肆!你太放肆了!本王定要治你的罪……啊……” 狗洞太过狭小,简是之头刚伸进去,肩便卡住了,江稚鱼不明所以,只是继续使着蛮力,终于在她奋力一脚后,简是之成功越过狗洞,只是肩上的衣物被洞壁内里的石土划开,在皮肤上留下几道血痕,痛得他不由惊呼出声。 见简是之已经入了院内,江稚鱼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紧接着趴下缩了缩身子,并没费太多力,便也进了去。 称臣 第6节 简是之见她动作如此轻松,边揉着擦痛的肩边暗自嘟囔:“原来身形娇小也有这般好处。” 简是之扯起江稚鱼的手,在月光下一路摸索,终于在内苑一极私密处望见了贾修,他与几人正围坐一处,不知交谈些什么。 简是之赶忙将江稚鱼拉到一花树后蹲下,极目远望着石桌前这几人,极力想要看清他们的面容。 两人静默而立,简是之穷尽全部注意力投向那几人,故而便未感知到此刻的清冷月色、浩渺繁星,以及……凉风习习。 “阿嚏!”阵阵凉风钻进江稚鱼的鼻腔,又叠上未消散的醉意,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喷嚏的声音清清脆脆,在这静默无比的夜中衬得愈发清晰。 简是之僵硬地回首,满目不可置信瞧着她,幽幽怨道:“你怎能出卖主公……” 几乎是瞬间,石桌前几人站起身便朝这边冲来,简是之拉起江稚鱼拔腿就跑。 也不知兜兜转转弯弯绕绕了多少路,眼瞧着便要被身后穷追不舍的几人逼到了死角,简是之立于石桥上望向脚下一方深不见底的内河,其内水流暗涌,清澈澄明,想来是由外引进又再通到外面的。 身后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简是之当即心下一横,问江稚鱼:“你会凫水吗?” 话音甫落,也不待江稚鱼回答,简是之右手紧紧扣住江稚鱼的手腕,自桥上纵身一跃,两人齐齐落入水中…… 只是在下落的那片刻间,简是之清清楚楚听到耳畔飘来三个字。 “臣不会。” 心知已没了退路,简是之抛去了全部思绪,只是死死扯住江稚鱼拼命地向前游,水下漆黑一片,对于周围的情况他浑然不知,亦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待到前方水面处终于投来些微光亮时,他心中一喜,加紧了速度,却在想要再拉紧些身后之人时猛然惊觉,她的身子比方才已沉了许多。 简是之顿时心跳惊乱,他知晓他们已入水许久,江稚鱼不会凫水,恐怕……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是尽了全部的力气渡到岸边,三两下将江稚鱼托了上去。 他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江稚鱼默然平躺,双目紧闭,呼吸亦微弱到几近不察。 “江稚鱼?江稚鱼?”简是之凑到她耳边唤她,还出手捏了捏她的脸,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顿时慌乱起来,望了望四周,却并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目之所及之地更是荒凉无人烟。 简是之心内的急切已至了顶峰,望着江稚鱼虚弱惨白的模样,他脑中忽而蹦入一个法子,是不知多少年前在一本不记得什么书中偶然看到过的。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一试。 简是之俯下身,渐渐凑近她,在脑中仔细回忆起书中所述的为溺水之人渡气的法子,并一一照做,他的薄唇一寸一寸贴近江稚鱼苍白的唇瓣…… 简是之紧闭双目,心一横,却突然顿住了,心中只觉得有些不对劲,无奈叹气,对尚在昏迷的江稚鱼嘟囔道:“这是本王自打记事以来头一次和旁人如此……亲密,竟还是个男人!” “江稚鱼你可给本王好好记着,日后都要一一报答的,定要对得起本王今日所做的牺牲。” 话毕,简是之又闭上双目,渐渐凑上去,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睁开眼看着仍旧老老实实躺着的人,摇了摇头又喃喃道:“不行,你最好别记得……千万别记得!这事日后若是传出去,本王还不得被将来的王妃笑话死。” 简是之定定神,深吸了一大口气,这次似是真真切切终于下定了决心,猛然一下便朝着她的唇瓣附了上去,却在即将相贴之时被吓了一大跳…… 江稚鱼倏而醒转,简是之眼疾身子快,瞬时退了老远,就见她侧过头屈起身子猛烈咳嗽起来,足咳出几大口水,才慢慢停息下来,面色亦渐渐好转。 简是之瞧她那模样知晓是没什么事了,暗暗松下一口气,同时回想起方才的动作,不由觉得不自在起来。 而江稚鱼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起身走至简是之身侧,瞧着他问道:“王爷,您方才,是对臣做什么呢?” 简是之垂眸看向她,瞧进她满含疑惑的眸子时,顿时又羞又气,却又实在不知如何说,只得支支吾吾道:“那个……本王就是看看……你……还活着吗……” 此话一出,简是之当即便想自绝命门,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编出这么个欠揍的谎话来。 江稚鱼显然也没料到,也着实想暴揍他一顿,可实在身份有别,只尴尬着冷笑了几声,应道:“托王爷的福,臣活得挺好的,挺好的。” 话毕,四周顿时陷入一派死水般的沉默,两人间的尴尬氛围已然登峰造极,江稚鱼暗暗念道,若是自己善凫水,当下定会一头扎进河里再游回去…… 过了许久,简是之好似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供转移的话题,便道:“小江大人的酒,醒了吧?” 瞧她方才神色清明,言辞尖锐的模样,想来是被这河中的凉水洗去了醉意。 言及此事,不自在的人倒一下转变成江稚鱼了,这一路因着酒劲疯疯癫癫的,她又实在记不得自己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确是身为人臣的失职。 江稚鱼肃起神色,朝简是之一揖,道:“臣酒醒了,愿受王爷责罚。” 被她嬉嬉闹闹地缠了一天,眼下突然如此知礼数地客气起来,简是之倒有些不习惯,只道:“罢了罢了,左右是本王令你饮的酒,也不能全怪罪你。” 简是之继续正色道:“况且这一日也不是没有收获,同贾修密谋的那几人,可都是朝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看来本王料想果真不错,池面上一眼看去清澈明亮,实则底下早已泥沙汹涌,不过只轻轻一搅,立刻就浮了上来。” 江稚鱼点点头,忽而想到了什么,看向简是之问道:“可若臣记得不错,咱们先是远远瞧着,被发现后又一路奔逃,王爷您是如何……如何知晓密谋那几人都是谁呢?” 简是之勾唇一笑,又恢复了以往那般玩世不恭的神情,道:“你以为本王是你啊,只顾着逃命,本王都那么费力从狗洞爬进去了,总不能让那几人跑了吧。” 江稚鱼怔怔瞧着简是之,越发发觉自己对于他的狭隘,恍惚间她便觉得,或许围猎场上那个落拓不羁的翩翩少年郎不是他,诏狱内生生剜骨的地狱鬼厉不是他,贾府中边奔逃边记下追赶之人面貌的不是他。 又或许,都是他。 “可我们逃了,贾府中那几人怎么办?”江稚鱼有些忧心,若是他们也逃了,那再追捕可就难了。 简是之唇角笑意不减:“放心吧,本王早便安排好了,咱们进入贾府一个时辰后,便有朝廷禁军将贾府层层围拦了起来,若是至子时仍不见你我二人出来,他们便会入府拘拿所有人。” 江稚鱼仰头望了望夜幕,计算了下时辰,乐道:“那此刻,他们已至诏狱了吧。” “若是禁军没睡着的话,应该差不多。” 江稚鱼拊掌笑道:“如此甚好,那此事便算了了。” 简是之却敛了笑,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是啊,朝廷的事是了了,咱们的事呢?” 江稚鱼有些摸不着头脑,满目疑惑瞧向他:“咱们?” 简是之手臂向四周一挥,道:“咱们,如何,离开这呀!” 江稚鱼随着他的方向环顾四周,顿时脊背一寒,此地着实荒凉偏僻得很,莫说是过路的人,就是路边的狗也见不得一只。 江稚鱼干笑了两声,试探着问简是之:“王爷,那您有没有提前吩咐禁军……来寻咱们?” 简是之斜睨着她,道:“本王又不是神仙,如何料的到,你会突然打喷嚏啊!” 第8章 、荒庙一夜 江稚鱼挠了挠头,赔上笑,讪讪道:“王爷莫急,臣有一法子。” “什么法子?” “今夜咱们先在此处寻个容身之地,待明日天亮,依着太阳轨迹找寻方向,或可离开此地。” 瞧着江稚鱼那般迟疑不定的模样,便知她也并无把握,简是之重重叹息一声,道:“你说的对,急也无用,依本王看,咱们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老老实实等着朝廷的人来寻吧,平白无故丢了个王爷,他们总不会坐视不理。” 江稚鱼当即捡了台阶下,方才那番话也着实是她打肿脸硬充胖子,她哪里晓得如何走出这荒落之地,若是再不慎将这位爷惹急了,一脚给自己踹回河里,直接小命呜呼。 简是之大步朝前走着,江稚鱼赶忙跟上,此地偏僻无人,更无京城繁闹处那般的灯火通明,如此倒是衬得夜幕之上点点繁星越发盛大夺目,将远途映照明朗。 清风白月,瘦弱古道,简是之与江稚鱼一前一后穿梭于高低花木间,衣衫飘掠,惊起流萤阵阵,点点流光散落于二人周身,飞舞坠落,竟似星子飘堕,神降凡尘。 两人行了许久,终于在半人高的杂草丛内发现了一处极为隐蔽破败的荒庙。 江稚鱼心内生喜,小跑着赶了过去,简是之却踌躇不决,他虽无洁癖,平日里也并不计较身着锦缎在沙地里仰躺,可这破庙一眼看去,檐下结满了蛛网,保不齐内里会有蛇鼠蚁虫之类的东西,而自打他幼时被一只身型赛过猫的大老鼠唬到后,便最怵这些了。 见简是之不动,江稚鱼回首望向他,目光带着询问。 简是之咬了咬牙,怕归怕,可总不能被人看扁,便一脸淡然走了过去。 两人入了内里,简是之不由呼吸一窒,里面的状况竟比外面更糟些,地砖石壁间长满了枯草,木架皆折断腐烂乱堆于一旁,蛛网更不必说,稍有不慎,便直往人身上脸上粘。 江稚鱼倒是不在意,从外面拽了些荒草进来,又挑了两块干燥的木块,于堆压的荒草上费力摩擦起来。 她干得起劲,偶然抬眼见简是之仍怔怔负手立于一旁,仿佛有些不知所措,便对他道:“王爷,臣曾闻燧人氏钻木取火的典故,现下试试,若真的能生出火来,这夜便也能过得安稳些。” 简是之“嗯”了一声,算是答复,却仍旧原地杵着。 江稚鱼见状又道:“王爷,您坐下歇着吧。” 简是之环顾左右,沉声道:“坐……哪?” 江稚鱼放下手中的木块,目光流转欲寻一处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却发觉实在不能,又看了几圈,最终择了一处较其他地方似乎还过得去的石台,便拾起一木块走过去,踮起脚用木块将上方的蛛网扯掉,又用袖子擦掉了石台上厚积的尘土。 简是之走近些瞧了瞧,尘土倒是无所谓,确认四周没有那些骇人的活物后,才安坐下来。 江稚鱼接着专心钻木取火,又过了良久,待到简是之觉得他似乎已然等了快一年时,这间小小的破庙内还是漆黑一片,江稚鱼仍旧在专心致志。 简是之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道:“小江大人,你能不能行呀?这要是燧人氏在天有灵,见你如此糟蹋这门手艺,还不得亲自过来同你理论理论。” 江稚鱼顿感羞愧,抬手擦了擦额角急出的汗珠,应道:“就快了,就快了,王爷稍安。” 却在她抬手的那一刻,迎着清冷的月色,简是之清楚瞧见了她掌心的丝丝血痕,嫩白肌肤上血色分外刺目,简是之瞧了,只觉心内越发不舒服。 见她仍旧一次接着一次使力,简是之再坐不住,起身走至她身侧蹲下,稍一用力,抢过了那两只木块。 江稚鱼愣愣瞧着他接过自己的活计,有些摸不着头脑,仔细打量他的神色,欲从中窥见一二,却只见他面色沉静,什么也瞧不出。 似是看出她的惑心,简是之淡淡开口:“笨死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幸亏不是齐王府的属官。” 江稚鱼移开视线,努了努嘴,无法反驳,也不敢反驳。 不过只一盏茶未到的时间,江稚鱼顿感眼前一亮,身旁瞬时传来一股温热,她侧头,见那草堆燃得正旺,而简是之在一旁微微扬眉,带着点嘲笑她的意味。 江稚鱼在心中暗暗翻白眼,他不过是赶巧,若没有自己这么久的努力,那草堆如何燃得起来。 “喂,过来。” 江稚鱼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自己心中暗骂他的话被他听到了,赶忙定了定神,绕过火堆走至简是之身侧。 “坐下。”他的声音温和轻柔,却带着命令的口气。 江稚鱼老实照做。 “手翻过来。”简是之边说边一把扯下了自己衣摆的一块布料。 江稚鱼瞪大双目,怔愣问道:“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简是之并不想多言,直接捏住江稚鱼的手腕翻过掌心,又三两下将布料缠在了伤口处,止住了血。 江稚鱼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垂眸瞧着双手上缠绕的布料,道:“多谢王爷。” 她忽而想起了什么,瞬时抬眸望向简是之的肩,只见其上有点点血污固着,部分已然结痂。 “王爷,您的伤……” 她暗自羞愧,忘记了他的伤,竟还让他先顾起了自己,于公于私,她都过意不去。 简是之却并不怪罪,只朗声道:“本王皮糙肉厚的不打紧,倒是小江大人,一个大男人,竟生得如此白嫩,肤若凝脂,手如柔夷的,这要是日后落了疤,本王瞧着都心疼。” 江稚鱼心中咯噔一下,好端端的怎竟提起什么大男人之类的话,她不由心惊,暗自揣度莫不是自己醉酒后说错了话,竟惹得他起了疑? 称臣 第7节 顿时觉得脊背发寒,她心中亦不安起来,便试探性地问道:“王爷,臣醉酒时,可……可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话一出口,她越发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垂首敛目,盯着脚边的火堆出神。 简是之却顿时来了精神,将她醉酒调戏乐师、迫着自己钻狗洞又无故打喷嚏之事一一详尽道来。 江稚鱼听后,羞愧不已,连声道歉,只觉将此生的脸面都丢尽了。 又想到她趁着醉意紧缠着自己,将头依靠在自己肩上睡意酣畅的模样,简是之不自禁唇角微扬,温声呢喃:“不过你醉酒的模样,着实有些……” 觉察到自己此话不对,“可爱”二字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江稚鱼眸光闪动,一瞬不瞬紧瞧着他,盼着后话,却没了下文,便开口问道:“有些,什么?” 简是之喉咙发紧,敛笑锁眉,故作嗔怒道:“有些惹人厌!” “哦。”江稚鱼汗颜垂首,闭上嘴不敢再言。 一时无言,只余流流火光舞纵于二人之间,映在四壁,不时变换影像,暖意催困倦,江稚鱼抬眼打量着简是之,见他只手拄着下颌,双目轻合,轻声道:“王爷若是倦了便安心睡吧,臣在此守着。” 简是之闻言睁眼,望了望外面,孤月凄冷,颓垣败井,茅封草长,耳边不时传来阵阵野狼悲嚎。 他指了指庙门:“你去门边守着。” 江稚鱼虽不甚情愿,却也不得不从,只好应声,走过去依着腐朽的木框靠坐下来,静心望着外面的动静,为简是之守夜。 简是之安心下来,伸了伸腰,又回到方才她为自己擦干净的地方躺下,准备一觉到天明。 可甫一合上眼,他便觉得四处皆透着怪异,可张眼去瞧,却又无奇怪之处,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在他又合眼时听到了耳畔传来的几道“吱吱”声。 他霎时睁眼,朝暗处角落一瞧,就见有一黑乎乎的东西在动。 那东西四处乱窜,奔至火光映耀的地方便清清楚楚显出了真面目,原是一只灰色大老鼠! 简是之吓得直从地上蹦起,大声唤起来:“江稚鱼!江稚鱼!” “出什么事了王爷?”江稚鱼刚升起的困意顿时消散,忙朝里而来。 “有老鼠,有老鼠啊!”简是之边喊边蹦跳着躲到江稚鱼身后。 江稚鱼满脸黑线,在他大喊着自己的那一瞬,她想到了种种可能,或是遇了刺客,或是进了猛兽,再不济,也或是撞见了鬼,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堂堂七尺男儿,当朝皇子,竟被一只老鼠吓到跳脚。 江稚鱼拾起一根木棍,在尚余一丝火苗的小火堆处借了火,于那老鼠四周挥舞,三两下便逼得它逃窜了出去。 认真查看四周,再寻不到老鼠后,她将手中木棍又丢进了火堆中,无奈道:“王爷,没事了。” 简是之“嗯”了一声,却仍旧心有余悸,警惕地看着周围。 “王爷,您可以将手松开了吗?” 方才驱鼠时,简是之一步不离地随在江稚鱼身后,双手死死扣在她的腰间,现下老鼠没了,他的手却一丝未松。 简是之有些尴尬,连忙移开手,却扯过她的手臂,再一次死死抱住。 第9章 、虎口讨酒 江稚鱼满目困惑看向他的双手,微动了动身子想要挣脱,他却扯得越发紧。 简是之盈盈笑道:“夜间天寒,怎能让小江大人独自守在门边。” 边说着,边拉着江稚鱼至方才石台处坐下。 江稚鱼只觉浑身不舒服,再欲开口令他放开自己的胳膊,话音刚起,却被他“嘘”一声止住了话茬。 江稚鱼侧目瞧向他,见他已合了眼,神色息宁,呼吸深慢,头也渐渐靠近自己的肩。 没来由的,她并未躲开,而是下意识挺直肩背,由着他靠了上来,他的呼吸声近在耳畔,伴着温热的气息卷进她的心里。 江稚鱼不自禁莞尔,望着前方星星点点的焰火出神,想起自她入宫后发生的种种,好似每一处都逃不开简是之的身影。 初时见他,只觉风华少年,鲜衣怒马,肆意张扬,而后共事,又知他雷霆手段,旋乾转坤,旁人或许不识,可她清楚知晓,他虽无心朝事,却是朝堂之上不可多得之辈。 而他于自己,是怎样的感受,江稚鱼扪心自问,自己曾嫌厌他,逃避他,亦恐惧他,世人多言,君侧难立,而如今自己身侧之人,却是与千古诸君大有不同,又或许,是自己尚观冰山一角,未得全貌罢了。 江稚鱼垂目看向自己掌心内包绕着的一块祥云纹玄色锦袍,微微莞尔,暗自念道,不论这位王爷究竟是怎样的人,他待自己,委实不错。 荒草枯枝于点点焰火中发出最后一道“噼啪”声后,整座庙里又恢复了如过往数年般的漆黑幽暗,火堆熄止,团团黑暗笼在二人周身,简是之倚在她肩上,沉沉安睡,江稚鱼也惹了倦意,轻轻合上了眼。 这一觉竟不知睡了多久,江稚鱼睡意昏沉时只觉额头一痛,霎时睁开眼,乌泱泱一堆人便涌入视线,而简是之正嘻嘻笑着屈身瞧向自己,道:“别睡了江大人,朝廷禁军已经寻来了,咱们该回宫啦。” 江稚鱼揉揉眼,尽力适应了一下大亮的天色,待瞧清四周后,顿时羞红了脸,只见庙内庙外皆是肃然正色的禁军,且数十双眼睛个个望向自己,想来都是在等着自己睡醒吧…… 简是之在一旁不忘补刀:“小江大人若是喜欢这庙里的石板床,待回宫后本王去求大哥,在东宫偏殿为你建一个便好了,别在这赖床了。” 听得他的打趣言辞,禁军中也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低笑声,江稚鱼一下子脸都红到了耳根,见简是之眉眼轻扬,唇角微弯的模样,她只觉欠揍的很,与昨晚那个在她肩上安睡的默然少年简直判若两人,她同时在心中暗骂自己,昨晚定是疯魔了,竟会觉得这厮待自己不错! 垂拱殿外,陈冈一身朱色朝服,须发半白却神貌俱佳,缓行而至。 叶内侍挂笑相迎,行揖做礼,道:“请陈尚书安。” 陈冈微微颔首回礼,道:“劳烦叶翁入内通传,臣请见陛下。” “当真不巧,这前脚太子殿下与齐王殿下刚刚进去,正与陛下在殿内说话,请陈大人暂且稍候。” 话毕,叶内侍招呼一旁的宫人欲为陈冈搬椅子来,却被陈冈厉声回绝。 宫中人人皆知这位陈尚书的雷厉性子,是个言辞不和便能当场撞柱的主,而又偏偏得先帝宠信,将齐王亲手交与他训导,自始为齐王师之日起,已足有十六年。 叶内侍没再回话,只是屈低身子退去了一旁。 垂拱殿内。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将手中展开的折子瞧了又瞧,简是之与简明之已于墀下静跪半晌,悄悄抬眼打量陛下的神色,却只见无悲无喜,不嗔不怒,窥不得君心分毫。 简是之与简明之大眼瞪小眼,两人皆是心有波澜,揣不得圣意,又不敢出言询问,只跪到膝盖酸痛,才听得头顶圣音。 “别跪着了,都起来吧,再跪出伤来皇后又该找朕理论了。” 简是之与简明之闻言起身。 皇帝收起折子,肃然的神色稍有缓和,眉宇舒展,似流露出点点笑意。 “治理黄河水患的策论,是你亲自写的?”皇帝看了眼折子,又看了眼简明之,问他。 简明之微怔一瞬,一念想到前几日江稚鱼将这篇策论交与自己时的模样,后抬眼望见陛下不加遮掩的喜色,微微笑道:“是臣。” 皇帝笑逐颜开,胡须都扬了上去,赞道:“你此次呈上的策论,较之从前,颇有进步,论事谋策越发有君主之风,朕心甚慰!” 简明之忙躬身施礼,道:“陛下谬赞,此乃臣之本责。” 简是之拍了拍他的肩,于一旁打趣道:“别这般严肃,爹在夸你呢,还不快趁这个机会多讨些赏。” 简是之言语向来爱开玩笑,简明之却不然,面见圣上本就紧张,此等不敬之语一出口,简明之当即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唯恐陛下斥责。 陛下却大笑了几声,手指着简是之道:“就数你最顽劣!” 紧接着又道:“不过刺杀一案,你办的很妥善,抓回的那几人在诏狱中皆陈明了实情,竟是前朝旧臣的后代,朕委实料想不到,虽知你的性子,略微夸赞几句便恨不得上天入地,狂傲非常,但朕还是要夸奖,此事确是多亏了你。” “朕的两位皇子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是朕之幸,亦是大梁之幸,做对了事,便要赏,你二人且说说,想讨些什么,朕都允了。” 简明之挠挠头,施礼道:“为陛下为大梁效劳,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真的不要?”陛下又问。 简明之刚要开口称是,却被简是之抢了先:“陛下,大哥一直想要去年北疆进贡的那张大弓。” 简明之未料到他会如此说,当即惊了一下,横目瞧他,心内生出不安来。 他虽说的不错,那弓自己确是垂涎已久,可眼瞧着便知陛下也当那弓是个宝贝的,如今这般堂而皇之地讨要,岂不是虎口夺食,这个简是之,简直是将人往火坑里推。 简是之自然未瞧出简明之面色上透露的紧张,继续笑嘻嘻说着:“陛下,大哥懂事,不好意思朝您要,左右臣没皮没脸的,便替大哥讨了,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陛下面上笑意更浓,却也是奇了,简是之那一套越规逾矩的糊涂话总能逗得他笑出声来。 “好好好,你确实没皮没脸,朕也确实不会出尔反尔,那便准了,一会儿太子便随叶内侍去取弓。” 简明之暗松一口气,行礼道谢。 “那你呢,你想讨些什么啊?”陛下问简是之。 简是之眸光亮了亮,唇角的笑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薄唇翕动,道:“臣听闻,上月陛下新得了两坛好酒……” 简是之话言一半,抬眼细细打量高位的神色,只听得陛下大笑几声,后又故作愠色,将龙椅上一软枕朝他抛去,笑道:“你个混小子,狗的鼻子都没你灵,那两坛酒朕可还没舍得喝呢,你竟就要讨去?” 简是之微一侧身躲过软枕,呵呵笑道:“那是您说的讨什么都成,臣才斗胆让您割爱,再者说了,御医千叮万嘱的,让您少饮酒,您竟还私藏,若是被母后发现了,您可是少不得又要挨一顿唠叨。” “那依齐王殿下所言,倒是为朕消灾咯。” “臣不敢臣不敢,臣也是为陛下的身子着想。” 陛下笑颜不褪,道:“罢了罢了,你总有许多邪辞歪理,朕不与你吵嘴,应了你了。” “你二人不必在此杵着了,快下去领赏。” 两人施礼告退。 甫一踏出殿门,简是之瞬时与陈冈四目相接,温软四月天里,竟从头顶直凉到了脚后跟。 见陈冈脸色不妙,简是之当即拔腿欲逃,却立时被陈冈出言喝住。 “站住!” 简是之脚下一顿,心跳也跟着止了一拍。 叶内侍上前对陈冈道:“大人,您可以入殿了。” 陈冈将手中奏章塞进叶内侍怀中,道:“劳烦叶翁将此交与陛下,请陛下宽恕,我便先不入内面圣了。” 说话间,陈冈一只手已经搭在了简是之的耳朵上,稍一使力,扯着简是之随他而去。 “疼疼疼……老师……疼……”简是之疼得吱哇乱叫,只得顺着他的力,亦步亦趋。 陈冈怒意正盛,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粗声道:“还知道疼啊?交代你的课业不曾按时完成,竟还造假来诓我,我自你三岁起教你识礼做人,却不想竟教出了一个欺师之徒!” “我错了,老师,您松松力,耳朵要扯掉了……我错了……啊……”听得他求饶之辞,陈冈越发觉得怒火烧心,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又重了些。 待到陈冈终于将简是之带到尚书府时,他的耳朵已然赤红一片,火辣辣的疼,可陈冈却并没打算就这么饶过他。 “趴下!”陈冈指了指下人们搬来的一长凳,对简是之斥道。 简是之顿时圆睁双目,心跳得飞快,这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自然料的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称臣 第8节 第10章 、不越雷池 “别了吧老师,您消消气,我都这么大了,就别……”简是之嬉皮笑脸,温声讨饶。 陈冈却油盐不进,粗眉一横,扬声喝止:“趴下!” 直面迎上他的滚滚怒火,简是之当即不敢再多言一句,老老实实趴在了长凳上。 “啊——” 陈冈老当益壮,手起棍落,简是之结结实实挨了一杖,立时痛得出声。 “瞧瞧你成日里踢天弄井、无视章法,哪里有半点皇家子嗣的模样,我今日便要替先帝替陛下好好教训你!” 陈冈边训斥,手也没歇着,握紧长棍足打了好几下,眼瞧着简是之面色虚白,连求饶的声音都弱了下来,这才肯罢休。 毕竟年岁大了,又憋着怒火使力,这一下直起身赶忙倒着气,却仍旧剑眉紧蹙,依旧不善地瞧着简是之,厉声道:“起来吧。” 简是之闻言如获赦令,双手撑着长凳勉强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觉得屁股一片火辣辣的疼,也不知是否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瞧着陈冈撑着长棍,气喘不已的模样,简是之硬生生从苍白的面容上挤出一抹笑,低低道:“老师莫动怒,我知道错了,回去便自罚抄书百遍。” 陈冈将长棍丢到一旁,在院内石凳上坐下顺气,简是之赶忙提起紫砂茶壶,斟了杯茶推到陈冈面前。 陈冈端起茶碗啜了一口,轻轻叹气道:“你这孩子,就数认错最及时,却又屡教不改。” “改改改,我一定改。”简是之满脸堆笑,痛心疾首。 “行了行了,若再有下次,就算有皇后娘娘护着,我也定要打得你三天下不来床!” “不敢不敢不敢,再不敢有下次了。”这位陈尚书的雷霆手法简是之早有体会,今日不过几杖便已痛得神魂抽离,还如何敢再有下次! 陈冈抬眼瞧他仍呆立一旁,开口道:“快走吧,府里可没备你的饭。” 简是之顺阶便下,立马拾了救命稻草,抬腿就要跑,可一迈出步子,便扯得被打的地方生疼,故而心虽早已飞出尚书府,奈何步子却是一瘸一拐,半天也不过只挪了几步远。 一旁尚书府内的下人见了实在不忍心,欲上前搀扶,却被陈冈喝住:“别管他,让他自己走。” 简是之一步一痛,晃晃悠悠走回宫中,路上遇人还要咬紧牙猛而挺直腰背,掩去狰狞面容,一脸无事发生云淡风轻的神情,实则内衫已被汗浸透。 却还真是冤家路窄,江稚鱼去天章阁送还御书正回返途中,于齐王宫外不远处便瞧见了简是之,她当即躲到一旁,本欲趁着他没发现自己悄悄溜走,暗瞧了一会儿,却发现他微屈身子,步态僵硬,不知在搞些什么名堂。 “齐王殿下今日好雅兴,这是……练习行路呢?” 江稚鱼的声音突然在简是之背后响起,唬了他一跳。 回身见是老熟人,他刚故意直起的腰又折了下去,招手唤她:“快别说风凉话了,过来扶本王一下。” 江稚鱼瞧见他面白如纸,话音飘忽,赶忙上前几步搀住他,问道:“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简是之望了望周遭洒扫的宫人,低声道:“回宫再同你讲。” 简是之全身重量几乎都压在了江稚鱼肩上,江稚鱼费了大力,才将他扶到榻上。 简是之抱了软枕垫头,老老实实趴着。 江稚鱼不明所以,道:“王爷,您怎么不躺着呀?瞧您那难受的模样,躺着多舒服啊,臣扶您躺下。” 简是之翻了翻眼睛,他真切怀疑她是故意的,一把打开她攀上来的手。 而后无奈指了指自己的屁股,将头埋进软枕里,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本王受伤了,躺不下。” 江稚鱼心中暗爽,嚣张跋扈的齐王殿下原也有今日,面上却不能流露半分,只得费力憋住笑,装得满脸担忧,急道:“那臣去请御医。” “别去别去!”简是之立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此事只你知晓罢了,若是传出去,本王这般模样,岂不是要被笑话死。” 江稚鱼也想笑,却不得不硬生生憋回去。 简是之只觉下身越发痛起来,暗自捶床不爽道:“这个陈冈,又打我!” 江稚鱼听了却惊惑出声:“陈冈陈尚书?王爷是说,您……被陈尚书打了?!” 臣子打皇子,江稚鱼还是头一次听说,这可是大不敬的诛九族之罪啊,她不由惊奇,这陈冈究竟是什么人物,不仅做了自己长久以来想做的事情,竟还令简是之哑巴吃黄连,有苦不敢言。 简是之重重叹气,带着哭腔道:“这满天下,除了他陈冈,还有谁敢如此欺负本王,当真是造孽啊!” 江稚鱼不由好奇问道:“可……虽说陈尚书是王爷的老师,那也不能,如此……” 她本想说,也不能将你打得屁股开花啊,想想又觉得不妥,只好犹犹豫豫说了个大概意思。 简是之道:“你不懂。” “本王三岁拜师,当时站起来还没桌案高,便被先帝按着身子,一下就跪在了陈冈面前,磕完三个响头,又敬上一杯茶,自此本王便称了他十六年老师,或许是因着先帝一句,此童顽劣,汝当多责,本王这十六年可没少挨棍子,不过这次算是重的,想来也是当真惹老师气极了。” 江稚鱼偷笑,这位王爷看起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连皇上皇后都不惧,竟也是有怕的人,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简是之抬手打开榻旁的一个小匣子,从中摸出一白瓷瓶递给江稚鱼。 江稚鱼接过,不知所为,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药啊,你来替本王上药。” 江稚鱼顿时一惊,瞧了瞧药瓶,又瞧了瞧简是之的屁股,心中暗道,完了完了完了,男女授受不亲,若是为他如此私密之处上药,那岂不是要将他看光了?! 江稚鱼越想越急越羞,脸不自觉烧红了,握着药瓶愣愣杵在原地,不知如何做。 简是之等得急了,强忍住痛回首瞧她,唤道:“磨蹭什么呢?本王可要疼死了,你还不快些过来。” 江稚鱼强按下心内忐忑,缓步行至榻前,却仍旧没动。 简是之又等了半晌,见还无动静便又回首望她,这次离得近些,他清楚瞧见了江稚鱼双颊处的那抹绯红。 简是之觉得好笑,猛然凑到江稚鱼面前,直勾勾盯着她沉声道:“你脸红什么?” 江稚鱼怔愣,他与自己不过分毫之距,能分明感觉到他含笑微扬的眉,深沉澄明的眼,以及俊美单薄的唇,他吐出的话音低沉沙哑,似是隐蕴着点点逗弄的意味,伴着温热柔软的呼吸一同扑在她的耳边,令她不由得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当即跌坐在了地上。 简是之看自己恶作剧成功,哈哈大笑了几声,道:“一个大男人,怎的这般爱害羞,快些上药。” 江稚鱼爬起来定了定神,尽力平息面颊处的燥热,一咬牙,想着反正他也当自己是男子,不如将错就错,只是上药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即心一横,打开瓷瓶,上手准备褪去他的衣裤,却忽而停了下来,她心跳狂乱到了极点,好似下一瞬便要自胸膛内蹦出一般,手上动作再也继续不得,起身欲逃,对简是之道:“臣帮王爷寻朝贵来。” 简是之一把扯住她,道:“朝贵那个大嘴巴,白的都能说成黑的,你要是把他找来了,明日本王可就真成了整个皇城的风云人物了。” 江稚鱼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简是之又劝道:“不过是上药而已,也不知你究竟顾忌些什么,想当年本王随陛下出征,在军营里还不是数十人同吃同住,洗澡沐浴也都是在一处,也没见哪个像你这般扭捏。” 顿了顿,又道:“你这般样子,倒真不像男人,竟如闺阁女子般。” “女子”二字当即刺入江稚鱼心中,说者无心,听着有意,为不令简是之起疑,江稚鱼紧咬牙关,心内一横,双手朝他腰带处而去。 素手甫一攀上束带,江稚鱼立时觉得脸又烧红了起来,轻轻一扯,束带自腰间滑落,红晕当即烧到了耳尖,连她呼出的气都越发急促炽热了。 一时羞赧不堪,心窝处狂乱不休,江稚鱼再顾不得其他,将手中药瓶随意一丢,便落荒而逃。 “喂!江稚鱼!你回来……”简是之的高声呼唤被她抛诸脑后,一溜烟便跑掉了。 江稚鱼一路跑回东宫住所,将门窗都紧闭上,抱起茶壶咕咚咕咚饮尽,又扑倒在榻上将头埋进被中,尽力平复慌张的心情。 她虽女扮男装许久,与男子一道同游交谈时皆是安守礼法,从不曾越雷池半分,而今日之事,着实令她心惊。 她辨不明自己是害怕,是羞怯,还是别的什么,只觉一种此生从未有过的感受,扰得她慌乱不已。 尤其是在对上简是之那个满带挑逗的鬼魅笑意时,她方寸大乱。 第11章 、美景美人 一大早,简是之刚由宫人伺候着梳洗完毕,朝贵便领着一行人急促促入了内里。 “王爷,尚衣局的人来送秋裳。”朝贵禀道。 简是之微怔一瞬,抬眼瞧向窗外,落叶簌簌,西风袅袅,恍然惊觉,竟已入了秋。 宫人个个屈身而立,将手中衣物端举过头顶,供他择选。 他选衣极为挑剔,却又极快,颜色艳丽的不要,镶金嵌玉的不要,雕蟒绣兽的不要,如此一番看下去,便只留了几件玄墨色成衣。 宫人施礼而退,朝贵欲随其后,却被简是之唤住。 “王爷有何吩咐?”朝贵低声询问。 简是之望了望左右,招呼朝贵近前些,附在他耳畔低声道:“那个……小江大人,最近在做些什么?” 朝贵挠挠头,故作沉思状,咂摸良久,才回道:“这个,奴也不知晓,江大人是东宫属官,奴去探听他的私事,也不大合适。” 简是之瞪眼瞧他,嗔怒道:“本王竟不知,你何时做事如此得体了?” 复又指了指自己的屁股,继续道:“不合适?本王的伤传遍宫苑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不合适?!” 虽知晓王爷不会真的同自己生气,朝贵还是双膝触地立即跪了下去,连连摇头:“不是奴,奴没有,奴不知道。” “不是你,难不成还是本王自己说出去的?!你个大嘴巴的,铁定又是将本王受伤之事当作齐王宫秘辛说与那些宫人,以此来结交漂亮小宫女了吧?” 朝贵抿嘴一笑,看来王爷对于这些讨好人的招数还真是摸得门儿清,小声嘟囔着:“可也不能都怪奴啊,那日若不是江大人临阵脱逃,也轮不到奴……” 朝贵一番话将简是之猛然拉回那日的尴尬处境之中,他立时捏紧拳头,在朝贵面前挥了挥,出言呵止道:“还敢说,本王的私事你就那么感兴趣吗?再说,小心本王打你。” 朝贵软声软气:“不敢不敢不敢,王爷息怒。” 秋风习习卷帘栊,飘掠过衣摆,一道凉意钻入体肤,简是之拢了拢衣领,轻叹道:“这一转眼,竟都入秋了,本王也有好些时日没见到小江大人了吧。” “也没太多时日,不过只月余罢了,就是您安心养伤的这段时间……” 朝贵立时知晓自己说错了话,王爷屁股受伤这事现在可是府里的忌讳,怎能随随便便说提就提,于是在简是之浮起怒意的前一刻,他很识相地捂住了嘴。 呆立半晌,朝贵悄悄打量简是之,见他一脸忧心的模样,轻声开口:“王爷,这一早晨您问奴的话都绕着江大人,您莫不是想他了?” 简是之当即深锁眉心,眸中怒火滚滚盯着朝贵,斥道:“你脑中是长虫子了吗?!想他?本王会想他?!” 朝贵知晓自己又说错话了,可又委实觉得委屈,依他这许多年与那些宫女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三句不离一人,那不是思念是什么? 朝贵换上乖顺的笑颜,为自己争辩:“王爷,您莫要羞恼,圣人有云,欺人亦是自欺,王爷对江大人如何,奴还是看得清的。” 简是之眉头锁得更紧,疑道:“什么啊?你看清什么?” 朝贵凑近了些,满脸看透一起的神情,故作神秘般压低嗓音道:“奴知道,王爷您,喜欢江大人。” 简是之被他这话噎得差点晕厥过去,深吸一口气平缓过神后,顺手抽出榻上软枕冲着他的头就飞了过去。 “朝贵!你疯癫了吧!你自己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糟乱之辞!” 称臣 第9节 朝贵边揉着隐痛的额角,边急着解释:“可王爷您与江大人相识不过数十日,便日日记挂他,存于心言于口,东宫和齐王宫加起来有那么多属官,奴可从未见过王爷对谁如此这般过。” 简是之越听越气,直冲着朝贵怒吼道:“本王明确告诉你,本王喜欢女子,女子!!江大人堂堂正正一个大男人,你说本王喜欢他,你是何居心?!” “哎呀哎呀,误会了。”朝贵急得满头大汗,赶忙辩道:“奴说的喜欢,不是那种……那种男女之情,就是……就如王爷喜欢奴一般……” “滚出去!”简是之怒呵:“谁说本王喜欢你了?!” 朝贵一时间又惊又惧又急,今日当真是倒霉透了,怎么解释都是错,一着急,舌头竟好似打了结,如何也张不了口,便灰溜溜朝门口退去。 一只脚刚迈出,便听得简是之在身后放声言道:“你若是再敢与那些宫人闲说本王的私事,本王定要杖你!” 他连忙称是,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撤出了另一只脚。 朝贵走后,简是之足顺了半日气,其实朝贵敢这般没大没小也是他纵出来的,他自己本身就不是循规蹈矩之辈,□□出来的宫人自然也都随他,同主子说笑打闹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出言不慎惹了他,他也不恼,总之齐王宫一向其乐融融,若是宫中要评选最和睦幸福的宫殿,那必然花落齐王宫。 只是今日不同,这是朝贵伺候简是之十四年来,王爷头一次对他真的动怒,而且火气还不小,不只朝贵心中懵愣,简是之亦寻不出由头,不过都是些玩笑话,怎就会引得自己发如此大的火气? 简是之仰躺在榻上,早午膳都未用,心内乱作一团,寻不得出路。 “奴知道,王爷您,喜欢江大人。”脑中不受控制般一次次响起这句话,他知道,自己便是从这开始,才真的动了怒。 春日围猎、同查刺客、贾府追逃、共避荒庙……过往相处种种,皆似烙印于他心窝,时不时涌入他的心绪,令他挣不脱、抽不出又忘不掉。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左右也想不出个头绪,索性便不想了,双腿一屈,豁然起身,大步就朝东宫而去。 想不明白的话,那便去瞧瞧。 两竿落日,半缕残云,点点熔金泼洒,落得一身轻纱,鸟归林,鱼向海,这便是一日中江稚鱼最爱的,斜阳黄昏时。 有美景,是幸事,而美景配美人,那才是乐事。 江稚鱼蹲踞于一古树后,极其轻巧地便将自己隐了起来,她眉目舒展,眼波流转,一瞬不瞬偷瞧着前方不远处,简明之与颜学士正在下棋。 剑眉朗目、神清骨秀、面如冠玉、凤表龙姿,这品貌,果真该当天下第一流! 江稚鱼眸中星光都要满溢出来,只觉得这位太子殿下真真是她见过的最清俊的男子,为人又温润得体,心怀苍生,颇具古人之风。 比起那个齐王殿下,当真是不啻云泥。 她心内也会奇怪,这两人明明同父同母所生,生活之地也都大差不差,怎就一个温雅好似云中仙,而另一个……顽劣如山中精怪! 故而相似的五官,她偏偏就是觉得简明之矜贵俊美,瞧了令人身心愉悦,而那个简是之,见他一次,自己能少活十年。 越想着,她不知不觉便深锁眉心,眼神也不知飘到了哪里,待她发觉过来,赶忙晃了晃头,心内暗骂自己不争气,没来由的想起那个讨人烦的做什么,倒是辜负了此番美景与美人。 不理他不理他,江稚鱼整理好心绪,又一次将眸光精准投向简明之,唇角笑意渐浓。 “哎,瞧什么呢?” 不知何时,一道温声低语兀自在她耳侧响起。 她沉湎于目光所至之地,并未抽出神,只下意识答:“自然是好看的人。” 那声音又低低道来:“哦,好看的人……本王的大哥,就这般好看?” “是……”江稚鱼脱口而出,恍然觉得有些不对。 本王?大哥? 她猛然回首,入目便是简是之放大的脸,他挨得如此近,两人鼻尖差一点就贴在了一起。 江稚鱼心中一惊,不自禁跌坐在地上。 简是之粲然笑着瞧她,道:“江大人这是做什么呢?偷窥太子殿下?” 江稚鱼连忙否认:“没有,我没有。” 简是之星眸一转,浮起一抹狡黠,又道:“此处可是大哥的私院,外臣不得传召不能入内的,眼下太子殿下在此会见颜学士,商讨的可是国家要事,你在这算怎么回事?” 他又紧接着倒吸一口气,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你在此鬼鬼祟祟的,难不成是在偷听?江大人,这可不是小事啊,泄露出去,可是要请你去诏狱住一住的。” 见他误解,江稚鱼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离得这么远,如何听得清殿下与颜学士的对话啊,如此重罪,王爷您可不能乱言。” “不是啊,那是什么呢……”简是之摸了摸下颌,故作沉思后睁圆了眸子直勾勾盯着她,满目震惊道:“那你莫不是,在偷看我大哥?!” 江稚鱼被说中了心思,有些败了气场,却又只能死不承认,只得干巴巴辩解:“没有。” “得了吧,你现下就应当寻面镜子,照一照你那满面春风的模样,若是本王再晚来一会儿,你怕不是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我真的没有,王爷莫要胡说。”她的辩解在简是之眼中,非常之苍白无力。 不知怎的,瞧着她这般羞赧模样,他竟没来由得心内发紧,不痛快起来。 他偏过头,屈身上前凑至她已然羞红的耳侧,低声问道:“江大人,你怕不是,断袖?” 第12章 、喂马一月 断袖??! 江稚鱼在心内怒翻了数个白眼,欲自辩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望着简是之唇角狡黠得意的笑,当即又羞又气。 左右解释不通,索性便不再多费口舌,她偷瞄了瞄四周,暗暗择好了逃跑路线,再趁简是之一个不注意,直起身拔腿便跑。 只是一切不似预期,她刚迈出半步,便突感有一道力从后面死死拉住自己,扯得她一个踉跄,又跌在了地上。 屁股摔得生疼,她却只能紧紧捂住嘴不敢出声,幸而简明之与颜学士战得正酣,并没察觉到这方风景。 江稚鱼回首垂目,只见简是之的金纹玄靴重重踩在自己的衣角,再抬首,正对上他那一副欠揍的神情。 江稚鱼尽了全力用双手抽扯衣角,却只是白费,她那点小力气哪里比得过简是之,半晌只平白添了些汗。 见她不再挣脱,简是之也蹲下身子来,逗猫儿似的问她:“小江大人,这是急着去哪儿呀?” 江稚鱼撇过头,不愿理他。 简是之也不恼,移开鞋靴又夸张地出手掸了掸她衣角沾染的尘灰,柔声细语道:“小江大人莫恼,本王就是开个小玩笑。” 江稚鱼回眸瞧他,淡淡开口:“王爷找臣有何事?” 简是之扯起江稚鱼的手腕,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便已然拉着她边走边道:“出去说。” 江稚鱼拗不过他,只能顺着他的力道被他牵着走,自东宫而出,便转上了齐王宫的方向。 简是之在前一路走得飞快,扯得江稚鱼的手腕生疼,她实在忍受不住,扬声发问:“王爷,您是要将臣拐了吗?” 简是之莞尔一笑,停下脚步放开手,朗声道:“江大人还记不记得,围猎那日你与本王的约定?” 江稚鱼微微蹙眉,揉着吃痛的手腕,略想了一想,并没有印象,便摇了摇头,茫然地瞧着他。 简是之故作委屈:“那日你我打赌,看谁猎到的野物多,你若是输了,便要到本王宫中喂马一月。本王已经问过最后清点野物的宫人,本王猎到的确实比你多,怎么,你不会是要赖账吧?” 江稚鱼满心无语,且不说这事都已过了近两个月了,他竟还能重提出来,况且那日自己还中了箭伤,说到底,也是替他大哥挡的灾,如今又要自己去喂马,这也太没良心了。 果然上位者上下唇一碰,做臣子的合该做牛做马。 “臣自当履行诺言,不过,臣毕竟是东宫属官,终日忙于打理东宫事物,有些时候确实脱不开身。”江稚鱼不情不愿答他。 简是之却不甚所谓,语气不容否决道:“不碍事,每日只耽误江大人一个时辰就好,大人放心,本王自会同大哥说的。” 江稚鱼耸了耸肩,也无法再拒绝,只得心口不一地应了下来。 简是之冁然而笑,又扯起江稚鱼的手腕,大步行至齐王宫内马厩之处。 按常理,宫中御马皆是圈于一处由专门驯马的宫人统一喂养,只是这匹却不同,据传是天下第一的好马,独独养在齐王宫里。 这马的来历也非同一般,是早些年有一地方官员驾此马入京述职,因当日天色已晚,便被陛下留在宫中过夜,只是这一夜过得却不消停,那官员刚要解衣入榻,简是之便敲开了人家的殿门,两手里提了四坛烈酒,说什么都要与他对酌,官员百般推辞却终究敌不过简是之的三寸不烂之舌,烛火摇曳间,一杯接着一杯入了肚,见他饮得畅快渐生醉意之时,简是之恰到好处地提出了划拳,结果就是,那官员第二日忍着头痛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将那宝贝马输了出去。 官员一时间心如刀绞,那匹马可是神了,天下独一份的好,是那些过路的文人墨客见了都要做首诗吟上一吟的,他费了大半辈子的力才寻到这么一匹,本想着好不容易入次宫,总要体面些,却又如何料的到,宫里有个比盗马贼还要狠的强盗,简直令他有苦诉不出,泪都不知道朝谁流,最后还是乘着陛下赐的马车,灰溜溜返了回去。 几年后,那官员又一次入宫,几里外见了简是之,连礼都顾不上,当即掉头一溜烟就跑走了。 照料马匹的宫人见了简是之行礼,简是之将江稚鱼扯到他面前,道:“这位是江大人,这一月你的活计江大人都替你做了,你便回去歇着吧。” 那宫人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看了看马又看了看江稚鱼,手足无措。 简是之拍了一下他的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过江大人。” 那宫人当即得了令,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连连道:“小人多谢江大人,多谢江大人……” 接着又对江稚鱼道:“江大人请便,小人先行告退了。”话毕,几步就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江稚鱼扶额,只觉得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齐王宫中的宫人都同简是之一样不厚道。 “请吧,小江大人。”简是之朝着干草堆扬了扬下颌,笑得人畜无害。 先时于江南,江府内养马,江稚鱼也常去马厩饲马,故而如今重拾故业倒也不算生疏。 她抚了抚马儿的鬃毛,如此品相的极上等马匹,她也是头一次见,果真不凡,却又在心内暗暗感慨,如此好的马儿竟跟了简是之那样的主人,当真是马生一大污点。 简是之负手立于一旁微笑着瞧着江稚鱼的一举一动,寻了个话题引了话茬,便问她:“如若本王没算错的话,小江大人如今年岁已至十八了吧?” 江稚鱼颔首回应,她是昭乐元年生人,过了七月刚好满十八。 简是之又凑上前些,压着声音道:“依大梁风俗,你这个年纪,是该议亲了,江侯爷可有合适的人选?” 听完这话,江稚鱼当即被呛得咳了几声,极力平缓了神色后方道:“无有。” 简是之唇角笑意渐浓,接道:“也是,江大人这般数一数二的清贵人物,京中还真是没哪家的闺秀可堪匹配。” 江稚鱼翻了翻眼睛,知道此话中有几分逗弄的意味,便不再理睬他,专心喂马。 简是之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逗弄人这般有趣的事情,哪里少得了他。 他低头瞧进江稚鱼的眸子,又挂笑道:“太子殿下,倒是足以般配。” 这话如一道天雷炸在江稚鱼耳边,她瞬时从马儿身上抬起眸,正与对面之人四目相接,望着他含笑戏弄的眉眼,立时便不自禁羞红了脸。 “此等僭越之辞,王爷莫要胡说。“她出言辩解。 简是之抱臂倚在一旁的石柱上,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又道:“那方才你偷窥之事,作何解释?” 江稚鱼暗自忖度一番,道:“太子殿下忧国忧民,是为朝臣典范,若说臣仰慕殿下,那也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故而心向往之。” 她说的亏心,面上却装得大义凛然,高山景行是一方面,太子殿下容貌昳丽、身形颀长、仙姿卓绝,却也不是假的。 简是之斜眼瞧了瞧她,若有其事地点头:“那便好。” 依着承诺,这一月来每每天色渐暗时分,江稚鱼便如上早朝般准时抵达齐王宫马厩之处,缚起袖子就忙活起来,而几乎每日,简是之总要立在一旁,就倚着那石柱瞧她,时不时起些话头逗她。 星云流转,终于至了一月期限的最后一日,天色已黑透如一方化不开的墨,却还是未见江稚鱼的身影,简是之在马厩踱来踱去,颈面之上都被蚊虫叮了好几个大包,就是没等到那个早该出现的人。 “这个小江大人,莫不是数忘了一天?”简是之自言自语,又有些忧心,怕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便欲亲自往去东宫瞧瞧。 称臣 第10节 至东宫转了一圈,也没寻见人,问了宫人,只道江大人一个时辰前已然离宫,尚未归来。 简是之不免心内犯起嘀咕,生出焦急,便顺着大小宫道开始找寻起来。 行至一偏僻小路,眼前忽有一道白影掠过,惊了他一跳,他连忙缓了缓神,由于出门时走得急,并未提灯,眼下便也只能乘着点点月色,往小路更深暗处去,追寻那道身影。 越往内深入,简是之便越觉心惊,四周景物渐渐慌乱破败,连路旁几步一设的照明烛火也没了,四周杂草已然吞没小腿,将前路都隐去了,再一环顾周围,惊觉此地异常陌生,他生长于宫廷十九年,竟从未到过此处,当真是诡异莫名。 更骇人的是,仅存的一丝月色,眼下竟也不合时宜地被层层乌云掩去了。 简是之咽了咽喉咙,周身瘆得发凉,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仓促间向后迈出一大步,却听得“哐啷”一声,不知一脚踩在了什么东西上。 他当即被吓得一身冷汗,整颗心都要从嗓子里飞出去了,下意识大跳到一旁,垂目看向脚下,只见点点亮光,紧接着四周亮起了烛火,他才看清眼前的情形,有几个身着白衣戴白帽的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个个面如死灰,空洞的眸子里似是满带怨气。 简是之陡然呼吸一窒,心中暗暗盘算,随即大惊,七月十五,今日正是中元节! 那面前这几位姐姐,怕不是,厉鬼?! 第13章 、中元惊魂 顿时脑中一片空白,也顾不得其他,转身拔腿就跑。 却被一左一右两位白衣姐姐硬生生按了下来,任他如何挣扎也不放手。 简是之当即吓得腿都软了,他幼时便总听得宫人闲谈时言及内宫闹鬼之事,禁中多冤魂,死不瞑目之辈层出不穷,就如曾顾料过他的嬷嬷所言,深宫之中哪口井里没有淹死过人? 简是之越想越心惊,面色煞白竟要同面前这几位姐姐一般了,一瞬间好多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若他今日真的交代在这了,将来史书上提一笔,他绝对称得上大梁有史以来死的最憋屈的王爷。 “你,是什么人?”白衣姐姐突然开口,惊得他浑身一颤。 他这才回过神来,努力平定了思绪后四下瞧了瞧,见周围似乎比方才亮了许多,定睛看了看,原是有几人提了宫灯围在他身侧,这一下倒是将眼前之景照了个透亮,听问他话的那位姐姐声音坚沉有力,迎灯又望见她脚下一团黑色影子,方辨明她不是鬼魅,他这才稍稍松下了心。 又探身仔细一瞧,他不免又惊了一跳,他脚下分列一排排白色纸钱,在幽黑天幕下衬得异常刺眼,而那些纸钱圈围的中央,正是方才被他一脚踢翻的火盆,里面大半数黑灰都洒将出来,还余点点火苗仍旧在兀自燃烧。 中元节祭祀亲人本无可厚非,但这是在宫中,此举便如同诅咒天子,顶顶的大不敬之行! 简是之转惧为怒,扬声质问:“你们又是什么人?胆敢在禁中烧纸钱,都不想活了吗?!” 白衣姐姐却并不为所动,她们似乎也知晓自己此举实为大不敬,故而对简是之的责令没有任何反应。 为首的那位姐姐直勾勾盯着简是之上下打量了几番,倏而一笑,惨白的脸上顿时添了几抹魅影,显得诡异莫名。 她夺过一旁之人的宫灯,举到简是之脸前照了照,突然开口,幽幽道:“能随意于内宫行走的男子,不是陛下便是殿下,瞧你的打扮,不像是太子殿下,更不像陛下,你是,三皇子吧?” 简是之本在心内暗暗盘算着,如何一拳击倒钳制住自己的那两个人,然后撒腿就跑,可在听得她这番话后,顿时生出万般困惑,逃跑之事倒显得不甚重要了。 白衣姐姐很聪明,以穿着能辨出他的身份,可这事怪就怪在,他明明是二皇子,况且宫中也只有两位皇子,一位是太子殿下,另一位便是齐王,如何来得三皇子? 简是之深绝此事不对,不自禁蹙紧眉心,肃起神色看向面前之人,对她道:“本王是齐王,陛下的次子,且宫中只两位皇子,你缘何说我是三皇子?” 此话一出,那人像是听得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忽而放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尖利刺耳,越发狂妄,甚至笑出了点点泪珠。 半晌,她才终于停歇,眼神飘向脚下的纸钱,声音低弱似在喃喃自语:“娘娘,您听见了吗?那李氏阴毒狞恶、猪卑狗险,简家竟也都是鹗心鹂舌之辈,可怜您一生,错种情根,落得个这般下场,就连您的孩子,也仿若无存。” 她忽而怨睨着简是之,双眸中似泛起泪珠,咬牙一字一句道:“娘娘,您若是在天有灵,就别放过他们。” 白衣姐姐双目直瞪着简是之,抬手拔下头上银簪,一壁直愣愣朝他脖颈处刺去,一壁念着:“娘娘,奴等今日便取了那贱人之子的性命,为您和二殿下报仇!” 那根尖锐银簪瞬时便刺了过来,简是之机巧地偏头躲过,立时使了最大的力挣掉左右两人的桎梏,撒腿就跑。 头顶云层渐厚,将月光全然遮挡,眼下他瞧不清脚下的路,后面舍命般穷追,他眼一闭心一横,漫无方向遇路便逃。 他逃命狂奔,一下跑出不知多远,直到深感口唇发干,喉咙冒烟之时才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容易倒过了气,回头一瞧,身后点点火光离自己越发近了些,简是之心内暗骂,这群姐姐也太能跑了! 他双眼一闭,继续向前冲,却突然不知道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痛得他赶忙下意识捂住了肩。 “哪个不长眼睛的……”他刚要发怒,睁眼便瞧见面前和他一般动作的江稚鱼,她显然也撞得不轻,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王爷,您怎么在这?”江稚鱼率先发问,满心的疑惑。 简是之大喘了几口气,刚要开口,就听得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似就在耳畔般,令他不由得浑身一紧,也顾不得解释,当即扯起江稚鱼的手,继续奔逃。 两人左拐右转,在半人高的杂草及碎石瓦砾间穿梭了许久,忽而前方一亮,柳暗花明之处竟显出了一座宫殿。 殿门半开,其上的朱漆已然褪色,露出青灰斑驳的内壁,其下杂草卷袭,像是许久未有人至,透过敞开的缝隙观其内里,漆黑一片,不知有何物。 只是眼下简是之也顾不得其他,扯着江稚鱼三两步就迈了进去,而后两人一齐使力,将那半人宽的门缝从内合上了。 简是之早已累得脱力,背靠着殿门便滑坐了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对于今夜种种,江稚鱼却越发奇怪,她回身望了望眼下他们身处的这方宫殿,虽早已破败不堪,却仍旧能透过富丽流光的琉璃瓦及檐下排排飘荡的名贵宫灯窥得它的前身,殿宇整体宽阔旷大,峻宇雕墙,瑶台银阙,琼林玉树,朱甍碧瓦,不单主殿,就连东西偏殿皆是气势恢宏,她粗略瞧了一圈,此处的殿宇甚至比东宫更多更气派些。 这宫中除了陛下、皇后及太子,还有哪位主子的宫殿会如此奢华? 江稚鱼疑惑愈深,越过庭院就直往主殿而去,推开积满蛛网的腐朽木门,殿内景色直愣愣扑入她眼帘,令她不由惊叹出声,内里之浮华奢靡,是她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她缓步移至书案前,燃起殿内仅存的半根烛灯,想要从其上数丛书卷之中寻得关于此殿主人的信息,翻来翻去,扬起尘土阵阵,呛得她不由轻咳起来。 又翻找了一会儿,忽而自一本极厚的古书中掉落出一宣纸,她屈身拾起,纸边已暗暗泛黄,上面是墨笔所书的簪花楷字,字字工整流畅,优雅不凡,能看出执笔之人书道极妙,应是位有才情的女子。 而其上所书,不过只一句“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与君别。” 字句珠玑,是为感怀,是为戚怨,更是诀别。 想来深宫之中便是各有各的难处,江稚鱼不由唏嘘,将手中宣纸又轻放回了案上,转眸间,却又发现在书卷的最下方,有一信笺寂然躺在那里。 她抽出来瞧,只见是一封多年前的书信,许是因为年月甚远,信上墨迹大都消磨掉了,她将信凑近烛火,再如何细看却也仅能辨出几个字。 她描着字形大概猜测,拼出信笺最末的一句话。 “臣拜请神佛,但求乔贵妃安。” 江稚鱼捏着信,蹙眉忖度,依信上所诉,此信便是写与乔贵妃的,而现下又在这殿内被她寻到,那便说明乔贵妃正是这座殿宇的主人,而那自称“臣”的写信人又是谁?乔贵妃又缘何写下如此断肠之句? 她百思不得其解,正欲出去寻简是之来共同商议,却还未待她迈出殿门,外面突然响起一道震耳惊呼。 “啊——”是简是之的喊声,满带惊恐与畏惧。 江稚鱼心下一惊,赶忙跑了过去,却见他瑟缩着蹲踞在墙角,一脸惊魂未定的神色。 见江稚鱼过来,简是之一把扯过她的手臂抱住,颤声道:“有鬼啊……” 江稚鱼望了望四周,除却阵阵秋风吹荡树梢,间或卷起些枯叶,再无旁的动静。 见她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简是之焦急地指着她方才进入的主殿,道:“我看见了,适才有一道白色影子入了殿内,我看的清清楚楚,就是有鬼!” 江稚鱼翻了翻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死死扯住的胳膊,无奈叹气道:“王爷,臣刚从殿内出来,莫说是鬼,就是老鼠也见不得一个。” 老鼠??! 简是之另一手顿时也抱了上来,紧紧贴住江稚鱼,像极了一个被吓到的小孩子。 天幕之上忽而一道闪电劈下,令整个天地都亮白了一瞬,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轰鸣雷声在耳边炸响,滚滚落雨飞流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两人头上。 江稚鱼扯着简是之朝殿内跑,简是之却好似用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扯住她,说什么都不挪动半分。 江稚鱼一时心急,几下掰开了他的手,边大步朝殿内走边道:“你不愿进去便自己留在这淋雨吧。” 见简是之仍旧无动于衷,江稚鱼心下一动,又补道:“您是天龙命格,阳气鼎盛,放心吧,就是真有鬼,也不会去找你的。” 听了这话,简是之当即小跑到江稚鱼身侧,双手又一次紧紧环住她的手臂,随着她一同入了殿内。 却在两人入殿的前一刻,那点点烛火十分不争气地,熄灭了。 第14章 、今夜有鬼 江稚鱼明显感觉到身旁之人被吓得向后缩了缩,她不由在心内暗笑。 这位齐王殿下的胆子也太小了,不仅怕老鼠,连这玄乎其玄莫须有的东西他也怕。 她忽而又忆起彼时诏狱之中他那般的冷厉模样,直觉得那便是她对他最大的误解。 她好容易终于将简是之扯到檐下躲雨,见他还是死命紧抱着自己的手臂不肯松,她不由有些无奈,劝道:“王爷,您能松松力吗?臣的胳膊都要断了。” 简是之毫不犹豫,当即又将双手环得更紧了些,眼神不停环顾四周道:“那不行,万一一会儿那鬼来了,你若是跑了,本王怎么办?” 江稚鱼瞧着他那害怕的模样,只觉比自己六岁大的小外甥都不如,暗暗翻了几下眼睛,想起方才于殿内书案上发现的信笺,便想再入内瞧瞧。 刚一抬腿,又被简是之那个拖油瓶拖住了,只听他道:“不能进去,此地阴气极重,最是易聚冤魂之处。” 江稚鱼从不信什么鬼魂之说,此刻瞧着简是之吓得这般模样,只当他脑子坏掉了。 这场雨下得越发大起来,亦伴着阵阵北风,不时便卷起千万雨丝扑面而来,他们躲在檐下,袍角皂靴都湿了大片,好像这雨躲了,但又没完全躲。 江稚鱼最讨厌湿漉衣物贴在身上的感觉,当下也不顾简是之的畏缩,使力甩开他的手就要朝殿内走,简是之眉眼都耷拉了下去,一脸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的表情,紧贴在她身边,不知何时对她的称呼也由江大人转成了江大哥。 简是之不敢离开她身侧半步,在她无数次挣开自己的手后再一次没脸没皮地抱了上去,瞧着她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温声软语道:“江大哥,有话好商量嘛,别动不动就那么大火气,最要紧的是,离我近一点。” 江大哥这个称呼是江稚鱼万万没想到的,如此看来今晚好像也不算太糟,当今位高权重的齐王殿下亲口称她为大哥,还不是醉酒后胡言,那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 “方才起了风,将烛火吹熄了,我去瞧瞧还能不能再燃起来。” 她说着便朝书案旁走,在无边黑暗中借着天地间时不时劈下闪电时的亮白光芒摸索着道路,而简是之则是索性双眼一闭,任由她扯着自己走。 到了烛台边仔细一瞧,那半根蜡烛还未燃尽,她在书案上乱堆的书卷中翻找了一番,便摸到了一个火折子,当即心内一喜,便要抽出另一种手来点燃烛火。 这一只手却半天也没抽出来,仍旧被简是之紧紧锁着,江稚鱼顿时头大,横目看向紧贴着自己的人,却见对方挤出一个十分乖顺纯真的笑。 “江大哥,你是我唯一的哥!”简是之目光盈盈,一瞬不瞬盯着她。 江稚鱼转过头去,满心无奈,还真是怕了他了,她暗暗忍住笑,真是不知道如果太子殿下听到他这番话会作何感受,只怕会从西华门追着他打到神武门。 江稚鱼十分笨拙地用一只手操作着,捣鼓了半天,才终于将烛灯点燃,室内那一方浓重的黑暗也被冲破,于幽幽之中显出唯一一点光亮来。 有了光亮,简是之顿时放松了许多,靠着身后的檀木书架瘫坐了下来,这一晚上又惊又累,他简直要虚脱了。 江稚鱼也挨着他坐下,她也不想贴他那么近的,可无奈他的手还是重重压在自己的胳膊上,她也没力再去挣掉,况且方才他还亲口唤了自己大哥,再扔他一个人总有些不厚道。 两人呆坐放空半晌,简是之好似终于缓过了神,忽而想起他今晚这么狼狈的源头,便诘问江稚鱼道:“本该去本王宫中喂马的时间,你怎的跑这来了?” 江稚鱼实言以答:“臣是白日里听闻专饲马匹的那位宫人说,此地生有许多名贵草木,混在草料里喂马最好,且又不可多得的,便赶忙寻来瞧瞧,结果草木没找到,倒是被王爷一头撞来了这。” 简是之略有些尴尬,随后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态道:“你一个外臣,无故擅闯内宫,被人发现可是要治罪的。” 江稚鱼辩道:“臣又不是有意的,再说了,臣不说,王爷您也不说,谁又知道?” 简是之此刻已经毫无惧色,又恢复了一如既往般不甚正经的模样,勾唇狡黠一笑,逗她道:“那要看你拿什么来贿赂本王了。” 江稚鱼亦笑,淡然道:“臣这里自然是没什么东西能入得了王爷的眼,不过臣懂得礼尚往来的道理,王爷若是将臣的事说出去,那方才王爷唤臣大哥的事情,臣可不保证会不会传到太子殿下耳朵里。” 称臣 第11节 阴险!简是之撇撇嘴,吃了个哑巴亏,不再接她的话。 这次倒是轮到江稚鱼发问了,仍然是同样的问题:“王爷,您又缘何会到这来?” 简是之故作神秘,依着那些江湖术士的样子捋着本不存在的胡子沉思,半晌方幽幽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 江稚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长话短说。” 简是之直言:“就是去寻你啊。” 他随后肃起神色,暗暗思忖了一会儿,又喃喃道:“不过这事儿,确实透着古怪。” 江稚鱼瞧着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便也沉了沉眸子,问道:“怎么讲?” 简是之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绘声绘色地将他方才所经历的事情一一道与了江稚鱼。 江稚鱼听后也不自觉蹙紧了眉头,听他又道:“自打本王记事以来,宫中一直都仅有两位皇子,那人却偏执般硬是认定本王是三皇子。” 江稚鱼暗自忖度一会儿,好似忽而想起了什么,抬手将书案上方才她所寻到的两篇素纸递给简是之看,边道:“这方宫殿的主人,臣猜测,便是那信笺上所书的乔贵妃,再依着那白衣宫人所言,或许……” 她的话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她实在没法说出口。 而简是之却领悟到了她的意思,顺着她的话接着说了下去:“乔贵妃若有所出,便是二皇子。” 可如今人去楼空,他生于这深宫十九年,连一丝传言都未曾听过,如此决断,实在太过偏激。 而内心深处越发激起的不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座被尘封数年的宫殿下,或许深藏着一个足以撼动整个皇室的秘密。 心脏止不住地狂跳,他好似猜到了什么,却始终隔着一层素纱,令他看似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千万。 江稚鱼亦逼着自己静心梳理思绪,她反复品味着那白衣宫人所言,忽而一怔,问简是之:“那人说的,李氏……是何人?” 简是之双手掩面,深吸一口气,遏制住狂烈的心跳,方淡淡回她:“李玉珍,本王的母后,也就是,当朝的皇后。” 此话一出,江稚鱼当即惊了一下,随即望向简是之,见他眸光暗沉,神色淡漠,眉心紧蹙,便知他也同自己所想一样。 无论他如何不情愿,可眼下种种却都在告知他,这件事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一时默然,两人皆各怀心事,满室之内唯有那点点烛火依旧左右飘摇。 外面雨声渐大,砸在青石之上有如山崩玉碎,又似夜鬼悲鸣,伴着阵阵落雨,风也刮得越发紧了起来。 突然一道穿堂之风飘进,简是之顿时惊呼出声:“有鬼!” 这一声简直通天震地,江稚鱼直觉得耳膜都要被他喊破了,方才还满心的乱团,一下被冲得烟消云散。 她无奈瞧向简是之,以为他又是精神太过紧张而出现了幻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刚要发火,却见一团白色的东西飞快地飘了过去。 “有鬼!我就说我看见了,真的有鬼!” “完了完了完了,本王一世英名,却不想一失足要折在这种地方了……”简是之开始哀声哉道,碎碎念着。 江稚鱼当即沉下脸色,顺手就抄起地上的烛台,欲往那白影飘去的方向追去。 简是之却一把扯住她,急道:“你干什么去?那地方有鬼,有鬼!会吃人的!” 江稚鱼边挣着他的手边目光灼灼道:“我捉的就是鬼!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鬼敢吓唬我,看我不打死他!” 江稚鱼怒气冲冲,三两下就甩开了简是之的手,大步就朝殿内横拦的屏风后而去。 她举着烛台,于黑暗中瞪大双眼仔细搜寻,却见那白色影子一会儿贴附于地面,一会儿盘旋于半空,她抬手抓了几下,却都扑了空。 这摆明了是挑衅!点点怒火自她胸腔燃起,她悄悄凑近那道白影,一步、两步……终于在离它足够近后,张开双臂狠狠一扑…… 那道正在半空转圈的白影果然被她牢牢抓进了掌心里,可还未待她欢喜,就猛然发现,自己的身子现在正处于方才那白影的位置,只靠着脚尖点地支撑,可又如何承受得住,她拼命地想要向后直起,身子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直往地面砸去,更糟的是,方才她顺手抓起的烛台不知何时离了手,现在恰好就躺在她即将倒下的位置。 完了完了,她心内暗道,若是就这么脸朝下栽下去,可不就毁容了吗。 眼看着悲剧就要发生,她眼一闭,心一横,已然认命。 作者有话说: 泥炉煮酒共君享,万家灯火故事长。 稻米们新年快乐!! 第15章 、心头火起 想象中的巨痛没有到来,她忽而感到有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腰间,使了力一下将她拉了回去。 她被硬生生拽了回去,脚下却找不到平衡,又直直朝前扑了出去,可这一下她倒是没摔疼,只觉得身下软软的,像是压了什么东西。 未几,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与地面亲密接触,而她身下压着的,正是简是之。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鼻尖都贴到了一起。 她恍然失神,未来得及躲避与他的四目相接,于是她在那一方幽幽深暗之中捕捉到了一抹乍起的亮色,如熊熊燃烧的玫瑰,烈火滔天,不熄不止,似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吞噬。 而在那澄明双眸之中,她很分明瞧见的,只有自己的倒影。 那一瞬,仿佛整个天地都静默了,她再听不到殿外雷声轰鸣,亦闻不及檐下滴雨如绳,北风卷地与落红飘零皆被黑暗尘封,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剧烈到近乎疯狂的心跳,而那狂烈之中,却不仅有她的,亦有身下之人的。 幸而室内漆黑一片,他们都瞧不见彼此此刻的羞赧与慌乱。 天地间突然一道闪电劈下,一瞬的亮白照亮了殿内,江稚鱼这才恍然回过神,只觉得脸颊脖子耳朵滚烫一片,她咬牙定了定神,匆忙移开目光。 她不敢再多看一瞬,生怕心内野火燎原。 这般感觉,是她此生从未体验过的。 她动了动身子,双手撑地欲直起身,却在刚离开分寸之时,被那只缚在腰间的手一使力扯了回去,毫无防备地,她再一次跌进了他的怀里。 心跳越发猛烈地不可抑制,她心生惊乱,立时出言:“王爷,您的手……” 简是之却恍若未闻,那只环于她腰间的手并未松动半分。 她抬眼看他,正遇上他炽热的眸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好似灼灼三千桃花,似漫漫火烧赤壁,更似扬州十里,灯火不休。 “王爷?”她唤他。 简是之方才回过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时敛下眼眸,松开了手。 江稚鱼手脚并用急忙爬了起来,同时极力平复心内的燥乱,使其没有显露于面上。 两人分隔几步而立,心内都不甚沉静,他们都要感谢此时天地间的这场大雨,遮盖住了彼此粗重的呼吸。 长久的沉默过后,简是之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掩盖自己方才没忍住的一时情起,一如往常般泠泠开口道:“你不是去捉鬼了吗?鬼呢?可别什么都没找到,反而害得本王摔了一跤。” 江稚鱼这才想起那抹不断飘忽的白色影子,赶忙抬起右手去瞧,果然在她掌心内安安静静躺着。 她凑到窗边,借着外面的光仔细打量手中的东西,看看到底是何方鬼魂,若真的被自己这么轻易抓住,简直是它鬼生一大污点。 简是之也紧忙跟了过去,从前他都是从那些爱闲谈天的宫人口中得知鬼魂之事,若是今日当真被自己撞见真的鬼,回宫后再与朝贵一说,凭借着朝贵那张扭动乾坤的嘴,定然能将自己打造成如神佛一般的人物,待到那时,定能挽回自己当初因屁股受伤而丢失的面子。 顺着窗外依稀透进的光亮,江稚鱼终于看清了那个被自己抓住的“鬼”——一面白色素纱帕子。 她顿感无语,同时她身侧之人也深觉尴尬,堂堂当朝齐王殿下,竟然被一方手帕吓破了胆。 简是之干咳了两声缓解此刻无比尴尬的气氛,挠了挠头道:“也不知是哪宫里的东西,如此大风天气也不知道要收好,就这般飞了出来,倒令江大人与本王吓了一跳,若是被本王知晓是何人之物,定要治她的罪。” 江稚鱼翻了翻眼睛,不知如何评价他这马后炮一般的胆量,况且从始至终被吓了一跳的只有他,怎就平白无故还拉上了自己。 弄清了致他今夜处于如此窘迫之境的罪魁祸首的庐山真面目后,简是之久崩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挑了窗边一处能照进最多光亮的空地上瘫坐了下来,暗暗算计了一下时辰,再有两三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忙活了大半夜,江稚鱼心底也生出阵阵倦意,刚要靠近简是之坐下,猛然间便想起方才他们那般亲密无间的接触,当即红了耳尖,左顾右盼着慌乱遮掩,迟迟没有坐下,反而匆忙寻了一处距他较远的地方走去。 简是之望着她渐远的身影,唤道:“去哪呀?” 江稚鱼一怔,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答:“臣去那边坐。” 简是之似乎已然看穿她的心思,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檀木地板,道:“过来这坐。”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虽微小到仅两个人能听到,却满携着君王独有的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江稚鱼只好回转过身,老老实实走回他身边坐下。 可她甫一坐下,还未待反应,简是之又如今夜数次紧紧抱住她的胳膊那般,再一次重复了这个动作。 “啊——”突然的肢体接触,令她陡然一惊,不自觉喊出了声。 黑暗中她看不清简是之的神情,却清楚感受到他此刻与自己不过咫尺之距,他温热的呼吸扑洒在她的脸侧,惹得她耳朵痒痒的。 “怕什么?本王又不会吃了你。”他哑声说道,言语之间似是带着点点轻笑,其中的温绵缱绻之意直欲勾心摄魄。 江稚鱼被这话惊得周身一颤,不自禁轻咬下唇。 “臣,不怕。”她强压住语气中的微弱颤抖,答他。 简是之悄然勾唇而笑,闭上眼眸,头一偏,靠在了她的肩上。 江稚鱼瞧他没了动静,知他已安稳睡去,便也合上了眼。 窗外雨声渐小,但听得檐角点滴淅沥,风声也歇止了,这荒唐惊慌的一夜似乎终于要过去。 只是唯有他们二人自己知晓,这一夜如何能平静睡去,一时心头火起,恐再难灭。 翌日天明时分,东方第一束刺眼光亮透过腐朽的轩窗映到江稚鱼眼帘时,她缓缓张开了眼。 昨夜风雨早已不见,晨起之时天色如洗,碧空无云,耳畔鸟雀声声啼鸣。 江稚鱼动了动身子,简是之亦从假寐中缓缓醒转,直起身子十分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二人走出殿宇,简是之依旧心有余悸,躲在江稚鱼身后伸长脖子极目向四周张望,确认再没有昨日那几位比鬼还吓人的白衣姐姐后,才终于探出身子大踏步走去。 正阳宫内。 刚散了朝,简是之身着一袭墨紫色暗梅纹直裰朝服,在宫人的通传声中缓步踏入殿内。 “儿子请母后安,愿母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他躬身施礼,微弯起唇角,挂上一抹得体的笑意。 皇后于上位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又唤了宫人为他斟茶。 简是之落座后,皇后佯装怒意道:“今日晨起之时,有几只喜鹊在檐下盘旋许久,本宫还猜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原来是齐王殿下来请安了啊。” 此话一出,左右宫人皆露出笑意,简是之倒有些不好意思,辩道:“母后这是说的哪里话,儿子想娘了,就来看看。” “齐王殿下日理万机的,哪还有功夫搭理本宫这个老太婆,平日里晨醒昏定不来也便罢了,如今连逢年过节的家宴竟都早早逃了,唉,本宫到底是老了,免不得不招人待见咯。”皇后言辞虽满含抱怨,嘴角上扬的弧度却从未放下,语带怨念,也不过是讨个趣儿罢了。 简是之亦应着皇后笑,朗声道:“哪里哪里,母后您就别取笑儿子了,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您最疼我了。” 皇后佯怒一指他:“就你嘴甜。” 简是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想到昨夜之事,心中顿生困顿,便暗暗忖度言辞,犹豫着开口:“母后,有一件事,儿子想请教。” 称臣 第12节 皇后颔首:“讲来。” 简是之并未立即张口,而是先看了看皇后左右而立的宫人,皇后知晓了他的意思,令她们退下。 满屋之中仅剩他们母子二人后,简是之肃了肃神色,问出了心中所惑:“您可认得……乔贵妃?” 话一脱口,他当即紧张起来,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皇后,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她的神情变化。 闻及此,皇后唇角笑意消了几分,却依旧和颜道:“不认得,怎么会好端端提起这个人?” “没有,只是偶然听到的,随便一提。” 简是之神情淡然,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将这件事翻了过去,只是他握着茶杯的手愈加收紧,他分明瞧见了在他提到乔贵妃那一刻,皇后未来得及遮掩而流露出的片刻惊慌。 皇后显然在说谎,这事背后的玄机,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皇后又起了话头,道:“你今日不来请安,本宫亦要差人去传你。” 简是之疑惑道:“母后可是有事要交代?” “自然是有要事。”皇后唇边笑意更浓:“你如今已到了娶妻成家的年纪,本宫为你择了几位世家小姐,明日进宫,你可要好好拾掇拾掇,且去相看一番。” 第16章 、天真愚蠢 “啊?”简是之未料到此事,迟疑了一瞬后颇有些不情愿,拉长话音辩道:“成亲之事……儿子不急。” 皇后立刻变了语气,驳道:“你不急,本宫倒是急得很,本宫少时闺阁中的三五友伴,这两年皆接连抱了孙子,你可倒好,现在婚事还没个着落,你且去打探打探,这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子是打光棍的?” 简是之挠了挠头,又急道:“母后说的是,男婚女嫁,礼法如此,岂能违背?只是……” 他眸子微动,立即道:“什么事都要讲个长幼有序,太子殿下长我三岁,母后若是想要孙儿,也该先操心大哥才是。” 危难时刻及时推出大哥,这是简是之在宫廷十九年悟出的独家秘笈。 虽然有一丝卑鄙,但是确实好用。 不过这次好像出了岔子,皇后压根不吃这一套,只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旋即接道:“少拿你大哥来挡剑,明之为当朝储副,他的婚事乃是国事,可由不得本宫做主,自有陛下与满朝臣工操心。” 简是之再欲开口,皇后却并不给他机会,高了音调直截了当道:“就这般说定了,明日各地推选而来的贵家小姐便要入宫,本宫就在正阳宫后苑与她们拉拉家常,你可万不能来迟了。” “好了好了,今晨起的太早,本宫现下身子乏了,且入内屋歇一歇,你先退下吧。” 简是之瞧皇后的样子,神采奕奕,神清气爽,看着比谁都精神,到底是亲娘,连说谎都懒得做样子。 简是之在心内暗吐苦水,面上唇角一牵,朗声答道:“儿子记下了。” 简是之从正阳宫而出,抬眼望了望天,东方日出熹微,不过也只卯时。 现下他脚下正是一岔路口,朝东为东宫,转西为齐王宫,简是之一脚刚踏进西行路,猛然间想起老师几日前曾告知他,若今日无事,便于巳正时刻至天章阁讲学。 简是之当机立断,收回那只不听话的脚,转身直直朝东宫而去。 “大哥……”简是之出入东宫向来不需宫人通传,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兀自就进了内里。 云纹皂靴堪堪停于殿门前,简是之望见内里之景,不自禁眸色沉了沉,方才微扬的眉眼亦攒蹙了些许。 正殿之内简明之正落笔成书,而他身侧,是江稚鱼在垂目研墨,两人皆默然不语,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落在旁人眼中,倒如一幅书画般养眼。 “钟术那小子跑哪偷懒去了?大哥竟要麻烦江大人做这等下人活计。” 简是之两步并做一步迈入殿内,直走至江稚鱼身旁,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砚台,自顾自研起墨,边道:“江大人入东宫那可是做朝廷重臣的,一双手只书天下论道,做此等粗鄙这事,可是委屈了。” 江稚鱼与简明之对简是之的突然到来皆是一愣,江稚鱼一下两手空空,只无措地瞧向简明之。 简明之干笑了两声,对简是之道:“不是江大人抢了钟术的活计,只是本宫在与江大人商谈朝事,一道也方便些。” 简是之没抬起眼眸,只一直垂目看着砚台,手中动作也未停,接着他的话道:“哦,原是如此,那你们继续。” 江稚鱼与简明之相互对视一眼,简明之并未说什么,江稚鱼倒是觉得这场面,甚是怪异,搞得她有些不舒服,只朝着二人躬身施礼后便退了出去。 江稚鱼甫一出殿,简是之手上的动作也随即停了下来,三两步走至门口将殿门紧紧合了上。 简明之瞧他面色低沉,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与往日那般的纨绔样全然不同,不由诧异地看着他。 简是之回望向他满带询问的眸子,沉了沉嗓,一字一顿道:“你可知道,宫中有位乔贵妃?” 闻言,简明之的神色瞬时阴了下去,低头不语。 捕捉到他阴沉的神色,简是之心内一紧,他暗想,简明之大抵是知晓内情的。 “大哥,我昨日于一荒墟处……”简是之紧接着欲说起自己昨日的怪异经历,却被简明之出言打断。 “我知道。”简明之依旧低垂着头,并未看简是之,也似乎并不关心他的言辞,只沉着嗓音淡淡道。 简是之心跳顿时快了起来,蹙起眉目光灼灼看向他,扬声问道:“你如何知道?!” “是江……” ”不是。” 简明之两指紧捏眉心,轻声叹息道:“宫中哪有不透风的墙,阴暗之地都会有千百双眼睛盯着,那几个宫人敢刺杀王爷,自然是滔天的罪愆,已经于昨夜子时悉数斩首了。” 简是之顿时一窒,片刻后扯起嘴角微微冷笑,这般急着降罪,究竟是罪孽滔天,还是怕被人,知道些什么。 他敛了敛神色,继续道:“那几个宫人同我说的话中提到了母后,所以我猜想,这位乔贵妃,或许与母后有关……” 闻及此话,简明之突然换了神色,扬起头,眸底满是阴鸷,拍案而立,粗声道:“粗蛮之辞如何当真!宫中也从未有过乔贵妃这个人,此事你休要再提。” 简是之心内无法沉静,直迎上他的目光,道:“可若真是清白,内宫之中怎会容忍那几个奴子私烧纸钱数年!” 他极力压下心内汹涌,继续沉声道:“你若知晓真相,为何不告知于我,乔贵妃到底是何人,又是如何驾鹤而去,还有……那些人口中的二皇子,又是谁?” 简明之闭口不语,简是之却并未泄力,依旧直愣愣瞧着他,半晌,他才开口,直与简是之四目而视,只道:“有些事,你不必知晓。” 简是之心内如一团火烧,他与真相好似只隔了一层素纱,他极力想要看清真切的样子,故而不曾停歇一刻,旋即接道:“为何?!我只是想要知晓真相,仅此而已。” 见他依旧不依不饶,简明之积攒的火气亦被燃起,怒声回他道:“你果真天真,简直天真到愚蠢!你总道清白,可这是宫里,从来无有阳春白雪,圣人之说!” 简明之一步一步逼到简是之身前,暗含怒意低声道:“你以为,母后从一个从五品闲官家的庶女坐到凤位之上,靠的仅仅是与陛下的鹣鲽情深吗?还是你觉得,如今我位至东朝,你亦为天底下唯一的亲王,都靠的是你我的运数和陛下的怜悯吗?!” “你醒醒吧简是之,你就是自小被养护得太好了,任何风雨都沾不到你身上,故而你如今幼稚得可以,可你别忘了,你终究是这深深宫苑里的人,水至清则无鱼这样的道理陈尚书也该教过你,望你好生品悟。” “哦,对了。”简明之似乎又想起来什么,一下转怒为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听闻明日母后便要为你选妃,你瞧,这是祖宗定下的礼法,无论过了几载春秋都是这样的,日后你也会有妻,有嫔,有妾,到那时你便会知晓你今日的匆匆质问,有多么愚蠢。” 话毕,简明之又恢复了往常般的清明神色,重新于太师椅上落座。 而简是之却好似一下失了魂,简明之的字字句句,直直戳进他的心窝,令他一时浑噩,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他兀自呆立原地,简明之只好朝外喊道:“钟术,送齐王殿下回宫。” 一炷香后,简是之回到宫中,仍旧懵楞,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许是困惑,许是惊慌,许是恐惧…… 他瘫坐于檀木地板上,下意识将头埋进臂弯,脑中一片混乱,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透心的冰冷,自他的足底一直升到额头。 平生第一次地,他感到深切的无力与浑浊。 由此,他一直呆坐到了月上柳梢头。 “王爷?” 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唤他,那声音很轻,倒让他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 “王爷……”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他这才从那方泥潭之中拔出,微微扬起头。 原来不是幻觉,他望见了江稚鱼。 她大概猜得到简是之与简明之争论了些什么,亦知晓他如此颓唐的缘由,这事本与她毫无干系,她也尽力不再去想,可脑中仿佛不受控制般总是升起要同他一起面对的念头,她只觉自己真是病得不轻,打一入宫便被他捆着一道行事,如今好容易得了清净,竟还要自己找上门。 可她还是来了。 并且在看到他这般模样时,她忽而觉得幸亏自己来了。 江稚鱼朝地上的人伸出手:“先起来,地上凉。” 简是之费力扯出一个笑,用一如往常般开玩笑的语气打趣说道:“江大人倒是稀客,怎么不在东宫劳作了,倒来本王宫中巴结起来了,看来终于是想明白,准备弃暗投明了。” 他虽是欢快语气,吐出的话却暗含叹息,饶是他怎样遮掩,也盖不住他此刻的低沉失落。 江稚鱼只觉得他的嘴比院内的石头还硬,什么样子了还想着瞎扯皮。 “朝贵,取酒来。”他朝外吩咐了一句。 江稚鱼立时道:“你明日还要去与那些贵女相见呢,还是不要饮酒了,到时一身酒气可不好。” 简是之眸光顿时亮了亮,右手一下搭上江稚鱼尚未收回的手,一使力站起了身,同时也将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进。 两人相距不过分毫,简是之嘴角微微一牵,似带着笑意低低道:“江大人怎知本王明日要与贵女相见?” 江稚鱼感知到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氛,顿时红了脸,垂目不言。 简是之又故作恍然悟道:“本王知道了,江大人莫不是暗中打探本王?” 他又忽而凑至她耳畔,温声道:“怎么,就如此关心我?” 第17章 、清月无尘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江稚鱼耳畔时,她瞬时一惊,转眸却正对上他缱绻挑弄的双眸,她只觉耳尖都烫了起来,也不顾礼数,下意识双手向前一推,隔远了两人。 “没有……臣只是偶然听得宫人闲传。”她弱弱辩道,故作沉静下却满携慌乱。 简是之唇角一牵,意味深长道:“本王这前脚刚出正阳宫,那些宫人竟都知晓了,还如此巧合的,不偏不倚正传到江大人耳朵里……” 江稚鱼垂首而立,心内阵阵涟漪,她只能尽力敛神屏气,不使他看出自己此刻的方寸大乱。 “王爷,酒来……”朝贵一手提着一坛酒,快步而至。 这尖锐的一声,正巧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 江稚鱼不由朝他投去感激的眼神,他此刻出现,当真是恰如其分。 简是之却阴下脸色,朝贵向来不懂得察言观色的道理,看来日后是该好生教导了。 简是之接过朝贵递来的酒坛和酒樽,反手扣住江稚鱼的手腕,还未待她反应,便径直出了殿外。 简是之扯着江稚鱼大步流星,直转过了几处角门水榭,终在东角一隅停下。 江稚鱼望了望四周,并未掌起灯,幽暗之中倒越发衬得月明星亮,清晖一片洒落在二人周身,伴着点点萤火流光,好似天地一瞬间静了下来。 称臣 第13节 她不由暗暗惊叹,实在想不到宫中还有这般悠然之地。 “随我来。”简是之又拉起她的手,转入了一阁楼之中,入了内里便见有一梯子直通而上,不待停顿,简是之便搭上了脚,几下爬了上去。 江稚鱼亦跟在他身后,至阶梯尽头时眼前豁然一亮,她惊觉自己此刻正位于一五层楼阁的屋顶,而她脚下,便是整个皇城。 她不由怔愣,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立于如此高处。 简是之见她呆在原地,便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朝她略一勾手:“过来坐。” 江稚鱼这才从满眼的旷远之中堪堪回过神,脚踏过檐顶的砖瓦,小心翼翼走至简是之身侧而坐。 她战战兢兢开口:“王爷,在宫中坐于檐顶之上,可是不敬……” 简是之莞尔,心内暗道,知道不敬不也还是坐了下来,这位小江大人,生得娇娇弱弱的,却有个通天的胆子。 他伸手乱揉了一下她的头,笑道:“无妨,若是真有人瞧见,本王便说今夜伴在本王身侧的是朝贵,左右你们两个身形差不多,旁人远远见了也分辨不出。” 江稚鱼暗笑,想来这些年,朝贵过得也并不是那么顺风顺水,必要时还要被自家主子推出来背锅。 简是之斟满一樽酒,手刚朝江稚鱼那里伸出,忽而忆起了什么,霎时又收了回来。 对上江稚鱼惑然的双眸,他只微微一笑,淡淡道:“江大人的酒量……还是算了。” 上次醉酒时的景象顷刻间涌入江稚鱼脑中,她不禁尴尬笑了笑,心中暗道眼下确实莫要饮酒了,否则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残了。 简是之兀自饮尽杯中酒,长长吁出一口气,双手背后撑在瓦片上,漫无目的地扬起头,贪恋晚风拂面的阵阵清凉。 清月无尘,月色如银。 远处古树的枝丫交互横斜,如一只大手,托起幽幽天幕。 简是之欲将白日里的一切尽数抛诸脑后,只好寄情于掌中酒樽,一杯饮下又紧接着续上一杯。 江稚鱼眼瞧着他杯杯饮尽,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架势,出言拦道:“王爷您莫醉了。” 若是醉了,她总不能将他独留在这屋顶上,可依她的身量气力,又如何搬得动他。 简是之晃了晃酒樽,泠泠道:“这点分量,可醉不了我。” 他又饮了几杯,便将那青瓷酒杯随意丢到了一旁。 四下顿时沉寂下来,只余三两声子规啼鸣,似在对月饮泣,凄怆而绵长。 江稚鱼独独望月良久,不知不觉便将目光投向身侧之人,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他,他微抿薄唇,脸侧的棱角清晰分明,只是他清冷的身影,在这淡泊月光下越显单薄寂寥,好似一颗随时会隐去的星子。 “王爷……”江稚鱼不自觉出声唤他,幽夜的沉默突然被打破,突然到连她自己都未料到。 “嗯?”简是之回眸瞧她,幽沉的眸底泛起点点水雾。 她怔怔与他对视,心内软了又软,温声道:“王爷您,在想心事?” 简是之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问,愣了一瞬,旋即不甚正经道:“江大人如今胆子越发大了,君主的心思都敢揣度。” 江稚鱼暗暗笑了笑,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离他如此近过,昭昭明月之下,在他唇边的勉强笑意之中,她读懂了他的心事。 她不再去看他,只垂首敛眸,半晌,淡淡道:“您若有心事无处说,但可说与臣,臣虽愚笨,却会尽力体悟的。” 简是之心内一顿,侧目瞧她良久,清冷的眸底渐渐浮起点点星光。 他忽而一笑,道:“本王在想的事,你知道,你也并帮不上什么忙,况且这深宫之中的事,你还是少卷进来。” 江稚鱼抬眼望向他,正巧与他四目相遇,她自顾自道:“看来世人都错了。” “他们都道宫廷中的齐王殿下是满天下最最玩世不恭、落拓不羁的人,世人暗讽你不务正业、无所事事,实则是羡慕你能够呼风唤雨、求仁得仁,但他们不知晓,传说中那位堪比无事小神仙的齐王殿下,也会有困顿不堪的时刻,更可怜的是,他悲伤无助之时,身边唯一能陪着他的,只是两坛陈酿。” 她深深瞧进他的双眸,淡淡道:“再强大孤独的人,也总有不愿意一个人的时候吧。” 简是之怔怔瞧着她,听她兀自说完,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似要将她烫出一个洞。 她说的对,万人之上的齐王殿下,却连一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终叹息一声,低低开口:“此处本是要建作藏书阁的,只是后来未待竣工便被舍弃了,这些年不曾修葺便荒废了下来,我也是偶然遇见的,幼时常藏在这躲避陈尚书的戒尺,久而久之,不论遇了什么,总爱藏在这。” “梯子是我偷偷放的,而这上面的风景,从前只有我知晓,如今添了你一个。” 江稚鱼莞尔笑道:“那如此说来,堂堂齐王殿下的秘密,岂不是被我知晓了?你说这事我若是讲给朝贵听,得收他多少银子?” 江稚鱼飞扬着神色开玩笑,却忽而发觉简是之看向自己的眼神不知何时变了。 他就那般唇角挂笑静静望着自己,眸底的点点星火似是越发燃了起来。 江稚鱼急忙撇过眼眸,却不过一瞬,简是之伸直身子径直凑了过来。 两人之间霎时不过咫尺之距,江稚鱼心跳顿时不可抑制地狂乱起来,她定定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未几,头顶传来简是之低低的声音。 “原是只流萤。” 江稚鱼这才堪堪扬起头,见他手心一点荧光,是方才从她发梢取下的一只萤火虫。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双手悄悄捂住发烫的双颊,偷偷抬眼看他,却见他脸侧竟也泛起点点红晕。 她知晓他酒量甚好,这点酒该是不至于令他脸红的。 简是之重坐好,摊开掌心将那只萤虫放了出去,望着它翻飞飘舞的踪迹,他淡淡开口:“明日选秀,你同我去。” 江稚鱼忽而一惊,立时出声打破了今夜所有的美好。 “为何?!” 简是之眸中闪过一抹亮色,云淡风轻道:“你方才还说愿为本王分担,这一日还未过呢,怎的便要反悔了?” 江稚鱼急辩道:“臣说的是乔贵妃之事,如何扯到选秀上去了?” 简是之故作无赖道:“你又没说单这一件事……再说了,你日后也是要娶亲的,明日入宫的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世家小姐,你也去瞧瞧,保不准便有相中的呢。” 江稚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枉自己方才如此可怜他。 “臣是外臣,不得入内宫。”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推辞之方了。 简是之却又露出了他那抹纯良的笑:“无碍,你跟着本王便好。” 江稚鱼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暗暗翻了翻眼睛,也再无心情品鉴这良辰美景,怀着怨气横目瞧他继续饮酒。 翌日一早,江稚鱼如约至了齐王宫,满面阴霾地跟在简是之身后朝正阳宫而去。 甫一踏入殿门,还未待二人施礼,皇后便高声朝简是之道:“昨日不是说了要你好好整肃一番再来吗……” 简是之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锦袍,又抬手摸了摸冠子,心内暗道自己也并未衣衫不整啊。 皇后急匆匆自上位而下,站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眉心越发蹙紧,道:“你今日既着瓷青色袍子,那腰间的玉坠流苏就该以螺灰色相配,你却佩了泰蓝色,着实不搭调,快回宫换掉!” 简是之挠了挠头,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有哪里不搭,只道:“这点小事就不必再折腾了罢……再不济,我将这玉坠取下就是了。” 皇后却异常坚决:“不可,必须回宫去换……”边说边推着他出殿:“记得啊,佩那枚螺灰色的……” 第18章 、青梅竹马 简是之走后,殿内便只余皇后与江稚鱼两人,江稚鱼顿感尴尬,忙躬身施礼而出。 她也不知晓要去哪,只是不要再留在殿内便是了。 江稚鱼几步退到殿外,漫无目的地晃荡着,同时在心中暗骂简是之不厚道。 走着走着便至了后苑,此地人少些,她倒是能自在不少。 她就这般百无聊赖地望着苑内的花木,左瞧瞧右瞧瞧,时不时抬手拨弄一下沾着晨露的花苞。 江稚鱼正无聊出神间,突然有一道人影闪入她眼中,那人一身宫装打扮,却不似寻常宫人的粗布衣衫,而是成色极好的锦缎,其上还配着工艺繁复的刺绣花纹,不过她头顶的假髻上只横插着两三只素银簪子,如此更不似妃嫔装扮。 江稚鱼走近些仔细瞧她,却恍然发觉这身影熟悉莫名。 恰在这时,那人或许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灼灼目光,转而回眸顾盼。 两人正巧对视,江稚鱼当即惊喜出声:“知棠……是你?!” 她辩出面前这位丽人,正是自己幼时的闺阁密友冯知棠,其父原是扬州知州,后因病故去,而此后不久其母亦随之西去,她便被姨母一家接到了京中,如今约摸一算,她们二人亦有五年未见了。 冯知棠见了江稚鱼亦生出欢喜,嘴角笑得放不下来,她快步到了江稚鱼身前,拉起她的手,熟人相见,一下子竟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你为何……” “你怎么……” 两人齐齐开口,旋即都笑出了声。 “你先说。”冯知棠对江稚鱼道。 江稚鱼眉眼弯弯细细打量她,瞧着记忆里那个嬉闹调皮的妹妹如今竟出落得如天上谪仙一般清落不凡,她抬手抚了抚她额边的珍珠,喃喃笑道:“真好看。” “对了,你怎会在宫中?又是此番装扮?”她忽而想起自己方才的疑惑,又问道。 冯知棠抿唇轻笑,细细道来:“五年前我被姨母接道上京来,她本意欲在我十四岁时为我择夫婿而嫁,但我左右想来只觉不妥,若是早早嫁了人,可是要一生困于闺阁的。恰逢那时家中表哥忙于准备科考,我便时常在他上课时偷听,谁知被家中人发现了,便指责我不守闺阁礼仪……” 江稚鱼越听便越蹙紧了额,想来她们分别这五年,她也并不好过。 冯知棠顿了顿,接道:“若是我从不曾知晓闺阁之外的历历山川、浩浩烟波也便罢了,可我偏偏在偷看的典籍之中识得了,由是便只觉这府中的四方天地太过狭小,我亦不该做那笼中丝雀,于是我便背着姨母,偷偷参加了宫中女官的考试,接着便一路擢拔至了尚仪之位。我原想着,待我在宫中攒够了银钱,便去塞北看雪,去边疆骑马,还要南下游船,日后我还要开设私塾,只收女弟子,教她们家国之道,天下之观,告诉她们闺阁之外,仍旧有人生辽阔。” 她粲然一笑:“今日来为皇后娘娘送衣,竟就遇见了你,这真是我这五年来最好的事情了。” 江稚鱼亦为她欢喜,往日虽不易,可眼下结局总归是好的。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趣道:“那我日后可是要唤你冯尚仪了?” 冯知棠垂眸笑了笑,又问道:“那你呢?怎么会在这儿?是随江伯伯一同入宫的吗?你怎的一身男装打扮?” 江稚鱼嘴角笑意甚浓,心内暗道知棠还是如少时般一样,问题都是一连串冒出来,活像个三岁小朋友。 她一一答道:“我是自己入宫的,至于为何会在这,倒是说来话长,待我日后慢慢讲给你。” 她忽而狡黠一笑:“不过,你现在却是该称我为江大人。” “江大人?”冯知棠圆睁杏眼瞧着她,满是疑惑。 江稚鱼被她那傻样逗笑,凑至她耳侧,压低声音将她女扮男装又入宫为臣之事接续道来。 冯知棠听后惊得嘴都忘记了合上,她自小便知江稚鱼胆子大,少女害怕的蚁虫、蛇蝎,甚至鬼魂,都不曾唬到过她,可她万没想到,她如今胆子竟大到如此程度。 默默消化了好半天,她亦压低着嗓音道:“这事若是被发现了,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株连九族的。” 江稚鱼知道她在为自己担心,只道:“我初时伴男装也只是为了行事便宜,怎会想到连陛下也被我骗了,放心吧,我入宫这么久了也不曾有人怀疑过,我以后也便同你一样,待到攒够了银两便辞官回江南去,和你一道办私塾。” 称臣 第14节 冯知棠紧吊的心稍稍放松些,她最是了解江稚鱼,她虽大胆,做事却是很谨慎的,她不会不给自己留退路。 江稚鱼又抱臂喃喃道:“不过着实不公。” “什么不公?”冯知棠问道。 江稚鱼抬眼望向前方的正殿檐角,淡淡说道:“男子到了年纪便可以求取功名,舍身为家国,而女子却要从一个深闺到另一个深闺,纵是有身负才能,如你一般冰雪聪明的,也只能入深宫为官,做到最高位也不过只是个尚仪,当真不公。” 她又继续道:“更何况,如若有一日圣龙归天,就连全天下女子的最尊位,皇后娘娘,竟也要一同殉葬,当真是冤。” 这话一出口,倒是令冯知棠惊了一下,虽然周围除了她二人再无旁人,她还是紧忙捂住了江稚鱼的嘴。 “傻稚儿,这可是内宫,这样大不敬的话休要再说。” 江稚鱼拉下她附在自己唇边的手,柔柔笑道:“知道了知道了,若我再胡言,冯尚仪便遣宫正司的人来掌我的嘴。” 两人相视而笑,又东一句西一句胡聊起来,恨不得将这五年发生的事都道一遍。 简是之换完吊佩后回到正阳殿内,却不见江稚鱼的人,便紧着出来寻。 一入后苑,江稚鱼与冯知棠亲昵笑谈的场面便直入他眼中。 朝贵跟在他身后,刚要出口唤江稚鱼,却被他一把捂住嘴拉到了树后。 简是之拉着朝贵蹲在后苑一颗大树下,拨了拨面前的杂草丛,正露出缝隙来可以看到那两人。 朝贵愣愣瞧着简是之,他正目光炯炯直勾勾盯着那二人瞧。 “王爷,您堂堂当朝亲王,偷听人说话可不好……”朝贵偷偷提醒他。 简是之拍了一下他的头,沉着嗓音道:“小点声。” 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将目光投向那两人,往日里读书都不见他这般认真。 半晌,他开口:“江大人身侧那位,是何人?” 他久不在内宫,并未遇过冯知棠几次,现下离得又远,他实在没看清与江稚鱼嬉笑交谈的到底是何人。 朝贵揉揉眼睛,努力睁大了去看,道:“瞧着身形打扮,像是冯尚仪。” “冯尚仪?”简是之有些未料到:“江大人是前朝外臣,冯尚仪久处深宫,他们二位如何相识?” “奴曾听闻,这冯尚仪祖籍是扬州,江侯爷亦是自江南而来,说不定他们二位是同乡。” 朝贵忽而话锋一转,拍了下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我知道了,江大人与冯尚仪是青梅竹马!” 他立时好似发现了什么宫廷秘辛,当即升起一颗看热闹的心,仔细观望着两人的亲密举动,越看越觉得自己分析的完全在理。 只是他看的太投入,没发觉身旁之人逐渐阴沉的脸色。 “王爷,您说再过几年冯尚仪是不是就要出宫和江大人成婚了?那她以后可就是侯府的少夫人了,我可要趁现在好好巴结巴结她,等她出宫的时候有什么带不走的宝贝好能想着我……对了,您与江大人相识一场又同朝为官,待他成婚那日您也会去的吧,到时最好带上奴,奴也跟着沾沾喜气……” 朝贵仍旧在一旁婆婆妈妈地念叨着,简是之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心内的阴霾在听到“青梅竹马”四个字后骤然升腾起来。 狗屁的青梅竹马!! “瞧你,还是如幼时般不在意小节,站在太阳底下说了这么久的话,都出汗了。”冯知棠边说边自腰间抽出一方素白巾帕:“就知你不会随身带着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这只手帕还是五年前临别时你亲手赠与我的,上面还绣着你的闺名。” 她将手帕展开,露出右上角以蓝色丝线绣着的“芝芝”二字。 冯知棠甫一抬起手欲为江稚鱼拭去额角汗珠,却忽觉身侧一阵风过,接着手中的帕子便没了。 她转眸,就见简是之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侧,手中拿着帕子,似在细细打量。 她匆忙躬身施礼:“尚仪冯氏问齐王殿下安。” 简是之摆摆手示意她起身,眼神却仍旧留在掌心手帕之上。 江稚鱼看向他手中之物,对他道:“王爷,那是臣之物,还请还给臣。” “哦……”简是之随口应下,却没有一点交还的意思,依旧紧紧握在自己掌中。 “吴绫蜀绣,这帕子的做工果真不凡,纵是比宫中之物也不输。” 他一指摩挲着那纯白帕子上突兀的“芝芝”二字,忽而凑到江稚鱼耳侧,压低声音问她:“这位……芝芝姑娘,是江大人的什么人?” 他眸色不自觉深了深,冷声道:“是你的爱慕之人吗?” 第19章 、佳人在侧 他的话音虽小,听起来竟阴恻恻的,似是带着寒风,竟让她在明阳之下不由冷得缩了缩。 江稚鱼别过头去,躲避他眼神中的询问,抬手去夺他掌心的手帕。 他手中力道忽而收紧,并未令她抢去。 江稚鱼瞧他的神色,便知若是今日自己不说些什么,他定是不依不饶。 可她又实在不能平白无故给自己编出一段姻缘来,无奈下只得实话实说。 “芝芝,是臣小名。”她弱弱道。 “真的?”简是之斜眼瞧她,颇有些不信。 “王爷若不信,可以问冯尚仪。” 简是之回首望向冯知棠,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 他这才勉强相信,不由得嗤笑出声,嘴里念着芝芝二字反复咂摸,挑起眉对江稚鱼道:“江大人竟有,如此女气的名字。” 江稚鱼看见他唇角略带嘲弄的笑,顿时满脸黑线。 被他笑也笑过了,她朝他摊开掌心,道:“现下王爷可将这帕子还给臣了罢。” 简是之满脸笑意,顺手便将掌中手帕收进了自己怀中,对上江稚鱼错愕的眼眸,只道:“既非心爱之人所赠,那也无甚紧要,本王正巧缺个帕子,内府赶工太慢,便先拿你这个用用。” 江稚鱼心内暗骂,借口,都是借口,他分明就是想给自己添堵! 皇后身边的廖姑姑匆匆走了过来,打断了三人:“王爷竟在这,叫奴好找,皇后娘娘说各贵家小姐都已到了,让王爷快些过去呢。” 简是之“嗯”了一声,迈出几步,却发觉江稚鱼没有跟上来,忙退回去,拉了她一起。 冯知棠朝简是之施礼而退。 廖姑姑引着二人至一亭阁处,内里皇后正与几位小姐闲聊着。 见简是之过来,满阁内的粉黛丽人皆起身施礼问安,这场面,倒是给他吓了一跳。 皇后将他拉到身侧而坐,空气中满满的脂粉味道一下子涌入他的鼻腔,令他不由头脑有些昏胀。 江稚鱼就立于他身后,高大的太师椅遮去了她的下身,她顺势静悄悄地将自己隐了起来,一面欣赏着这些女子的瑰丽之姿,一面暗想一会儿简是之该如何应对。 她细细打量这屋内的娇俏丽人,个个容颜姣好,又是一顶一的身段,而她们虽面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实则每每接下皇后或同侪的话时都带了弦外之音。 世家贵族的小姐们,大抵自小便要学会如何察言观色、逢场作戏,而她们的小小心机却不止于此,比如有人既施了粉黛,却自谦手脚笨拙,习不会描眉画唇之法,另有人,将自己腰间的衿带紧了又紧,只为显出盈盈瘦弱的细腰,江稚鱼见了不由倒吸凉气,她生怕那人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昏了过去。 同时她也在心内暗暗庆幸,幸而自己没受过这样的苦。 皇后笑吟吟地为简是之一一介绍在座的佳人,到下首的两位时她还特别多说了些。 左侧那位身着粉霞捻银丝广袖褶缎裙,外披一层若有似无的薄料轻纱,给人如云中仙人之朦胧感觉,她梳以双平髻,其上斜插着一嵌珠荷花青玉步摇,端起茶杯之时还会有意无意地露出素腕之上的羊脂玉镯。 “这位是你舅家长女,也便是你的表妹,唤作李夕照,说起来你们幼时还见过一次,那年近年关之时,陛下特赐了家宴,那日雪下得极大,你舅舅全家便在宫中过了一夜。”皇后以帕遮嘴笑了几声:“你那时还硬要拉着你夕照妹妹一同堆雪人呢。” 李夕照款步近前,福下身子见礼:“臣女见过……表哥。” 简是之被她的柔声细语顿时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刚要开口更正她,问安时应当说王爷而非表哥,却被皇后抢了先。 皇后朝她招了招手,又对廖姑姑吩咐道:“去将李小姐的椅子搬到王爷身侧。” 廖姑姑手脚麻利,李夕照更麻利,直愣愣就坐到了简是之身旁,坐下时手臂上的素纱还刚刚好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简是之深一皱眉,立刻甩了甩手,搁在了远处。 皇后稍稍敛起笑意,转眸面向右侧,又道:“这位是首辅大人的侄女,名唤苏楚悦。” 江稚鱼又顺着皇后的视线看向苏楚悦,那人以鹅黄色华衣为里衬,外罩垂地薄罗长袍,素色宫绦两端坠着双鱼佩,最夺人眼目的是她额前眉侧贴附的点点淡粉色珍珠,与眉间红痣映衬,更显得人越发妩媚娇俏,雾鬓云鬟,桃羞杏让,莫说是男子,纵是江稚鱼见了,也不免心波荡漾。 她不免觉得自己这一趟果真没白来,见了这么多绝色美女不说,还能看见简是之如此难受的一面,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苏楚悦亦缓缓上前见礼,鬓边珠钗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摆荡,发出泠泠声响。 简是之扯了大半天嘴角也没能挤出一个笑,刚免了她的礼,便见她直起身子,眼神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眸中闪着光亮,竟好似要将自己一整个吞了。 他不禁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江稚鱼偷偷打量此刻皇后的表情,见她已然收敛了方才介绍李夕照时的粲然笑意,由此她便窥透了今日棋局。 一个是自己的侄女,一个是首辅的侄女,一个真心诚意,一个不得已而为,她忽而觉得这盘棋当真有趣,接下来就要看执子之人如何下手了。 简是之收回眼眸,却发觉身侧的李夕照也以同样的眼神打量自己,且过之尤甚。 他刚刚平息下去的心情又惊了起来。 他紧忙开口唤住正欲回到原位的苏楚悦:“劳烦廖姑姑也为苏小姐搬个椅子过来。” 这一下他一左一右都坐了人,不过倒是令他松了口气,现下这两人似乎在暗自较劲,如此,注意力也不全在他身上了。 皇后又同余下那几位佳人说了会儿话,便借口体乏,令她们都散了去,这一下,偌大的阁内便只余下他们四人。 简是之当即耷拉下眼眉,看了看左手边的李夕照,又看了看右手边的苏楚悦,接着回首望向江稚鱼,眸底满是哀求。 江稚鱼耸了耸肩,忙将视线移到屋顶,这事儿,她可帮不了。 苏楚悦嘴角上扬起恰到好处的角度,斟了一杯茶双手奉给简是之,柔柔道:“王爷,喝茶。” 还不待简是之伸手去接,李夕照就起身直接将那茶杯夺了过来,语气不善扬声道:“哟,怎么是蒙顶黄芽,表哥最不喜欢这个了,那些宫人也真是的,偏煮了这茶来。” 她又对着苏楚悦笑了笑:“也不怪你,你与表哥刚刚相识,自然不知他的口味喜好。” 江稚鱼悄悄摸到暗处一角,偷偷拿起一块糕饼咬了一口,看着面前这场大戏,果真是剑拔弩张,精彩得很。 简是之干笑了两声,很有些不知所措。 李夕照又扬眉道:“爹爹前些日子出使边塞而归,带回来不少中原没有的宝物,表哥随照儿去府上瞧瞧吧。” 说着,就扯起了简是之的手欲朝外走。 苏楚悦自然不甘示弱,旋即接道:“若要说宝物,我爹是最爱收藏这些古时玩意儿的,王爷要是感兴趣,合该去苏府一趟才对。” 话音未落,她便拉起来简是之的另一只手。 简是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不能理解历代皇帝为何要后宫三千佳丽,如今有这两个,便已够他烦的了。 称臣 第15节 李夕照与苏楚悦都直愣愣盯着他,等待他发话,简是之脑子使劲转,急着思考应对之策,忽而眸色一亮,心生出一个不算是计谋的计谋。 他一咬牙,只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大不了日后家宴的时候多敬舅舅几杯酒,便对李夕照道:“妹妹说的对,舅舅这才从边塞回来没几天,你该在府中好好孝敬他才是,赏宝之事日后定有机会,你且先回府去吧。” 李夕照吃了闭门羹,当即拉下了脸,又对上苏楚悦嘲讽的笑颜,她更加燃起了怒意,开口辩道:“我……” “来人,送李小姐出去。”简是之并不给她机会,急忙将她请了出去。 李夕照走后,苏楚悦的笑意再也掩藏不住,眉毛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拉住简是之的手又紧了紧,悄笑道:“我入宫之前便听闻宫中有一花苑,风景极美,王爷带悦儿去瞧瞧吧。” 她微眯起眼眸看向简是之,更显妩媚风姿。 简是之却只觉脊背发寒,费力挣脱了她的手,沉声道:“今日便不了,苏小姐亦先行回府去吧,改日若还是想要观景,自有廖姑姑引着前去。” 苏楚悦怔愣一瞬,似是未料到他会如此说,不过旋即又浮上了笑意。 她可不会如李夕照一般蠢钝,面前这位可是当朝亲王,比起他的喜欢,王妃的地位和尊荣更紧要的多。 无论如何,她也是首辅的亲侄女,他不会不给自己几分面子。 “王爷说笑了,悦儿笨拙,赏不得什么美景,只不过想要借口与王爷一道同行罢了,王爷若不愿,悦儿独自前去还有什么意思。”她瓮声瓮气说着,平生出几分可怜模样。 暗处的江稚鱼已经两三块糕饼下肚,又提起一串葡萄,摘下一粒放入口中,边暗想,这位苏小姐看起来是个狠角色。 第20章 、看戏入戏 苏楚悦一瞬不瞬望着简是之,唇角笑意不减,又柔声道:“叔父曾对悦儿说,自他为地方官员时便一直仰慕王爷,如今入内阁为官,更是以王爷之品行要求自己,叔父说了,大梁今朝有王爷这般人物,是全天下的幸事。” 这一段话直听得简是之头皮发麻,且不说那内阁首辅苏大人为地方官员时自己不过十三四岁,他仰慕一个孩童作甚,再者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齐王殿下那是个只会耍滑享乐的主,他这般夸赞,属实违心。 不过是否出自本心并不重要,要紧的是那些官场体面话的弦外之音。 当朝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如今不但不畏惧得罪皇后的母家,极力举荐自己的亲侄女做齐王妃,还教她说出这样的话,其内暗含的意思,他也是猜得透的。 这样的事情并不鲜有,朝廷之中只太子与齐王两位皇子,故自他懂事以来私下巴结攀附之人不胜枚举,可他本志不在此,况且他深知太子生性多疑,于是自少时起他便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外臣的距离,纵是谨慎如此,也还是避免不了有闲话传出。 江稚鱼一串葡萄已然下肚,满意地舔了舔嘴唇,她只觉此刻殿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空气都捏紧起来,她深知简是之浑浑噩噩外表下的耳聪目明,她紧紧瞧着他的神色,忽而明白了什么。 很难说他荒唐的行事作风,是他本性如此,还是为了逃避什么而做出的伪装。 简是之紧了紧喉咙,故作惊喜道:“是吗?那如此看来苏大人倒是和苏小姐一样有眼光,别的不说,斗蛐蛐、捉麻雀一类的活计,本王若说是大梁第二,可没人称得上第一,苏小姐回去也同你家叔父说说,平日里无事别总之乎者也地念些圣贤书,没意思地紧,想遛鸟什么的,尽管来找本王,找朝贵也行,他玩得比本王好。” 话毕,他还扬起一个尤甚天真纯良的笑。 江稚鱼差点笑出了声,可别说斗蛐蛐了,在装傻充愣上面他才是当之无愧的大梁第一,人家和他谈论谋论之事,他竟扯到胡闹玩乐上去了,而且又一次,推朝贵出来挡剑。 她再一看那位苏小姐,粉嫩的小脸蛋上立时透出青紫色。 不过苏楚悦当即掩下了面容上乍现一瞬的不悦,重新引出话头,又回到了今日最初的主题。 “皇后娘娘为王爷选妃,悦儿能借此一睹王爷玉容,已是三生有幸,且又能同王爷说上这么好一会儿的话,当真是悦儿和王爷之间的缘分。” 缘分这事简是之熟,在之前从朝贵那里偷来的戏折子中他看到过,一般男女情动,便总借口说是缘分已至,而一旦离分,又以缘去为托辞。 他只觉得,缘分真冤。 苏楚悦又接着说道:“悦儿虽生性憨笨,不似王爷般睿智多思,可悦儿知道做王爷的妃子,或者说做一个男人的妻子,需要些什么。” 她忽而眸色暗了暗,略显出一副委屈的姿态,可怜道:“悦儿自知不如李姐姐般懂礼数识大体,自然也比不得姐姐与王爷的青梅之情。” 不过只一瞬,她又转了神色,道:“不过王爷与李小姐话不投机,日后如何生活得到一处去,悦儿现下虽不知晓王爷所爱,却会细心学得的。” 她目光熠熠瞧着简是之,盯得他直发毛。 简是之虽处事圆滑,自幼与陈尚书还有朝贵他们斗智斗勇也不曾输过,可他多年来战斗的对象都是男子呀,而眼下苏楚悦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就站在自己面前,直白地表达心意,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风月场上的事,他当真一窍不通。 他思来想去,将自己这十数年看过的兵书、习来的兵法都乱想了一通,他只知道,这种时刻绝不能败下阵来,更不能含糊其辞遮掩过去,务必要立场坚定、态度明确才是良策。 他表面虽依旧平淡和气,内心里却已然缠乱成团,又苦心暗自忖度半天,猛然一道念头自他脑中闪过,感受到苏楚悦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发炽热,他也顾不得多想,当即便脱口:“本王有喜欢的人了。” 他思前想后想到的托辞,不过是一句戏折子里俗得不能再俗的话。 他暗暗安慰自己,说了总比没说强。 苏楚悦听后却没有一丝不快,甚至微扬了扬眉毛,旋即朗声道:“如此倒是要恭喜王爷了,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有如此好的福气,能得王爷慧眼相青。” 简是之假咳了两声,没有答她的话,本就是他随口编造的,况且他也没有必要告知她。 他只道:“本王心匪石不可转,心匪席不可卷,苏小姐既已知晓内情,便请回吧。” 苏楚悦面色不改,亦没有挪动步子的打算,依旧眸光闪烁,瞧着简是之道:“王爷若有心上人,悦儿自然是为王爷高兴的,只是自古以来,王爷除正妃外,尚需侧妃、贵嫔等庶位……” 她顿了顿,又道:“悦儿心慕王爷,天地可鉴,只愿一生追随王爷,常伴王爷身侧,时时能够伺候王爷便好,并不在意什么嫡庶尊卑之分,还望王爷疼惜垂怜。” 简是之心内一惊,实在没想到这位苏小姐,首辅大人的嫡亲侄女,竟甘愿如此自降身份。 内阁首辅苏溢无女,一直将其长兄之女苏楚悦视为己出,她自幼便养在苏溢府中,得万般宠爱,一应用度皆是按着京城中贵女小姐的规格,有些甚至赶超县主郡主,故此莫说是做齐王妃,就是太子妃,那也并不算是高攀。 这小姑娘不懂事自甘堕落,他可不能看人误入歧途,忙道:“可苏大人……” 苏溢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如此自降身份,他能忍? 苏楚悦却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话,只莞尔一笑,还不待他说完,便抢道:“悦儿说了,叔父也是万分敬仰王爷的,若悦儿承蒙王爷不弃,叔父自然也是欢喜的。” 简是之只觉得双眼一黑,合着这半天编造出的一个谎话倒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了,方才好容易遮掩过去的话题又被她恰到好处地重提了出来,苏楚悦此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的背后便是苏溢,他若是弃了苏楚悦,便无疑是弃了苏家。 殿内又是一阵恼人的静默,江稚鱼亦不由被这压低的气氛逼得缩回了准备去拿香蕉的手,抬眼瞧向两人,苏楚悦虽始终笑颜姣好,看向简是之的眼神也满含情韵,可她周身的空气分明都剑拔弩张起来,盯着简是之不像是祈讨,更像是逼迫。 而简是之面上显露出分毫阴霾,显然正在攒眉蹙额思考对策。 江稚鱼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可还不待她紧张完,简是之忽而开口说出的话令她顿时大惊,身子都凉了半截。 “只是恐怕要辜负苏小姐一番心意了,本王对苏小姐无心,亦不能,因为本王……” 他陡然转眸看向江稚鱼,一字一顿道:“因为本王喜欢男子。” 他一步一步行至江稚鱼身前,对上她错愕的双眸,勾唇轻笑,随即一只手攀上她的腰间,轻轻一勾,将整个人都带入了他的怀里。 江稚鱼当即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她本是看戏的人,何时竟入了戏??! 她下意识将指庡?甲深深嵌进掌心里,逼迫自己平复狂乱的心跳,待到终于反应过来后,她侧眼瞟见了苏楚悦灰白无比的脸色,垂眸又瞧见了简是之揽在自己腰间的手。 她旋即剧烈挣扎起来,使尽了全力去挣脱简是之禁锢的手,可她越挣扎,腰间那只手却缩得越紧,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也越近,她心里不由叫苦连连。 可她不知道,这场景落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出欲拒还迎,相互撩拨的戏码。 对上江稚鱼深锁的眉心,简是之淡淡一笑,语调万分痴缠般低低念道:“芝芝,乖……” “芝芝”二字一出口,江稚鱼当即感到有一道闪电直直劈在头顶,浑身如触电般麻了一瞬,她干瞪着眼,同时竟也忘了再使力挣脱。 而简是之邪邪一笑,暗道计谋得逞。 他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中唯一的办法。 面前这场面令苏楚悦大跌眼镜,她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只干愣愣看了二人两眼,便逃似的小跑着退出去了。 苏楚悦走后,江稚鱼狠狠推开了简是之,看到他嘴角那抹实在算不上善良的笑容时,她便知道自己被他利用了。 简是之一面整理方才被她扯皱的袖口,一面对她道:“江大人别误会啊,方才只是权宜之计。” 他嘴角笑意更深,又上前几步抬手替她理了理也皱起的衣衫,却被她一下躲开。 江稚鱼冷冷道:“王爷果真好计谋,这一日下来,李小姐怨恨的是苏家小姐,而苏小姐厌恶的是臣,您倒是落得一身轻。” 简是之抬眼望向殿外,扯了扯嘴角,却并没有笑意,只淡淡道:“她不会信的,放心吧,无人恨你。” 江稚鱼怔愣了一瞬,旋即窥透了他话中的意思,心下怒气也消了,看着他不免又生出些担忧。 也是了,如此荒唐的话自然不会有人信,他此番动作,传进首辅大人的耳中,他定然认为简是之为了拒绝自家的示好而无所不用其极。 日后遇事,大抵不会再如今日这般简单了。 第21章 、中秋之夜 简是之百无聊赖地卧在榻上,眼神向窗外漫无目的地飘忽着,入目唯有阵阵金黄飘摇的落叶。 而与简是之的唯美安逸不同,两步之外的朝贵此刻简直忙得不可开交,满脑袋的汗珠。 今日中秋,晚间时候陛下设了家宴,简是之自然也是要参加的。 而择选衣衫配饰一类的麻烦事,就落在了朝贵头上。 朝贵左挑右选,颜色的细微差别以及布料的文理他都要一一捕捉到,这都过了大半日,他才从一大堆衣物中直起腰,边捶着酸痛的肩颈边抱怨道:“王爷,此等细致活,您合该寻陆尚衣来,奴对这些又不甚懂得。” 简是之自榻上坐起,忽而便想到了几日前选秀之事,苏家小姐的那张媚脸立时浮现在他眼前,令他不由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这几日实在是不想再见到任何如她那般阿谀谄媚嘴脸的女人了。 而朝贵这张苦瓜般的脸,甚是可爱。 他对朝贵道:“少来,你之前拿本王的私事去结交尚衣局的小宫女,定然学到不少本领,别当本王不知道。” 朝贵干笑着挠了挠头:“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王爷。” 他一壁理着衣物,一壁又扯起话头:“不过奴倒是有些奇怪,别的宫里近身服侍的可都是侍女,就只齐王宫,是奴一个人,顶了本该五个宫人的活计。” 齐王宫初建宫时也是有随身祗应的宫女的,只是简是之少时顽劣得紧,自然与那些粉黛丽人谈不到一处,又常常受她们劝阻,便渐生出厌倦,将她们都借口调到了别处,直到后来遇到朝贵,两人倒算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不过结识了李小姐和苏小姐后,他才知道,当初调走那些宫女,绝对是他这十九年来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简是之抬眼看着面前,就见朝贵一直晃来晃去,直要将自己晃得晕过去。 他实在受不了,开口道:“随便选一件算了,本王又不去选美。” 朝贵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也没闲着,道:“那可不成,今晨皇后娘娘特命人传来懿旨,定要奴等为王爷好好装扮呢。” 简是之哼笑一声:“母后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打扮好些,她还能给我涨涨月俸不成?” 朝贵一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叶内侍来告知过,说今晚家宴陛下欲热闹些,故不似往年只家里人共聚,这次还请了许多朝臣外戚一同庆贺。” 朝贵从柜底扯出一石青色银丝滚边杭绸长袍,又接道:“对了,皇后娘娘特别嘱咐了,说李大人与李小姐也会出席。” 简是之刚欲从榻上起身,听到“李小姐”后,当即身子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他暗暗憋气,怪不得母后要自己好好打扮,原来侄女是亲的,儿子倒是捡来的。 称臣 第16节 他又转眸一想,忽而便升起一个念头,当即一扫面上阴霾,问朝贵:“李小姐都被邀请了,那今晚家宴岂不是会去很多人?” 朝贵抹了抹额头的汗,答道:“大概会吧,我听前宫做活的姐姐们讲,朝中有头有脸些的臣工都会去呢。” 简是之当即自榻上站起,音色亮了亮:“那江大人也会去?” 也不待朝贵回应,简是之两三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几件长袍,仔细打量起来。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朝贵的活计,热火朝天地在那堆衣物里扒拉来扒拉去,同时头也不抬地对朝贵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退下吧。” 朝贵挠了挠头,望着简是之一副死灰复燃的样子颇有些困惑,怔愣了一会儿,便抬步朝外走。 “对了,去尚仪局找冯尚仪要些沉香来熏衣。”他刚走至门口,简是之又高声嘱咐道。 朝贵更加懵愣了,他家主子可是个满身绫罗绸缎在泥地里打滚的主,今日竟亲自吩咐要熏香,当真是齐王宫第一奇闻。 他暗自忖度片刻,忽而灵光一现,抬手拍了一下脑门,心中暗道,定然是为了去见李小姐啊!这门亲事有门儿!有门儿!! “哎呀——”一个软枕从身后直接拍到他的屁股上,痛得他一呼。 随即身后就响起了简是之催促的声音:“磨蹭什么呢?再不去要熏香,本王就把你做成熏香。” 朝贵赶忙捂着屁股跑开了。 中秋良夜,苍茫云海间,圆月乍出,月光滟滟洒照天地,前庭东隅一株百年梧桐如蒙薄纱,悄悄然驻足远望院内的歌舞升平。 陛下与皇后危坐上首之位,而下首则是简是之与简明之一右一左,其余臣工皆按次入座。 简是之自落座后便极目朝后望着,虽说江稚鱼这太子侍读不过是个七品小官,按身份是没资格出席今夜宴席的,可她毕竟还是侯爷嫡子,日后定要承袭侯位的,况且听闻她在东宫颇得太子赏识,这般场合没道理不带着她呀。 “王爷,您瞧什么呢?”简是之正集中全部目光远望时,耳畔忽而响起一道娇柔女声,吓了他一跳。 他转回眸,见李夕照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手里端着酒樽,正眉眼弯弯看向自己。 他慌乱着咽了咽喉咙。 “王爷,照儿敬你。”说完,她一仰头,一饮而尽。 简是之干笑了两声,拿起桌上白瓷酒樽饮了一杯,然后也并不打算同她搭话,又继续朝后望着。 李夕照见他不理自己,便挪了几步,不偏不倚正巧站进了他的视线里,将他所望之处挡个严严实实。 简是之无奈收回目光,对上她那一双潋滟桃花眼时,直想捶墙。 他捏了捏眉心,心上忽生出一个计策。 简是之一改愁容,转面对李夕照笑了笑,又转头唤道:“朝贵,为本王斟酒,本王要敬李小姐一杯。” 朝贵得了令,许是觉得自己白日里的猜测对了,美滋滋走过来拿起了酒壶。 他将酒壶稍稍倾斜,醇香佳酿便倾流出来,可他一抬眸,却看见简是之不停地朝自己眨眼睛。 简是之看了看杯中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如此反复几次,直到酒樽快要溢满,他在心内暗道,自己都暗示的如此明显了,朝贵若是再猜不到,定要他将满皇宫的茅房都清扫一遍。 朝贵紧皱着眉头打量着简是之的神色,凭借他们主仆二人十数年的默契,终于在酒樽装满的前一刻,他理解了简是之的意思,随即在暗处悄悄将壶嘴一歪,汩汩酒液就悉数洒在了简是之的衣袍上。 简是之起身,朝贵连忙双膝跪地,装得涕泗横流:“奴该死,奴该死……” 满堂歌舞嬉笑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简是之这边。 简是之深蹙起额,浮起满面不悦,踢了朝贵一脚,怒道:“瞎眼的奴才,还不快去为本王更衣!” “是是是。” 说罢,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大步走了出去,歌舞之声旋即恢复如常。 朝贵跟着简是之入了一偏殿,简是之左右仔细瞧了瞧,确定四下再无旁人后方才开口:“小江大人呢?本王寻了半天,也没瞧见他。” 朝贵边替简是之解着腰间衿带边道:“江大人本就不在宫中呀,今日中秋,陛下特许了江大人回家与江侯爷团聚。” 简是之翻了翻眼睛,直想骂人,强压下怒火:“你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他便随便寻个借口不来了,做什么还费劲地熏衣服,还要与李夕照逢场作戏。 朝贵一脸无辜:“奴白日里本是要说的,可还不待奴开口,王爷便兴冲冲去选衣服了……” 简是之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便也不再开口。 待到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后,他眸子转了转,低声对朝贵道:“一会儿回去,本王便多饮几杯酒,然后便倒在桌案上,你见此,就偷偷到皇后娘娘身边说本王醉了,让本王先回宫,知道了吗?” 朝贵点点头。 他又道:“上次本王向陛下求得的那两坛好酒还存在库里吧,一会儿都取出来。” 朝贵挠了挠头,王爷若是想喝酒,在宴席上大可以喝个够,还要取出存酒做什么? “王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简是之拍了一下他的头:“要你管。” 朝贵努了努嘴,跟着简是之身后又回到了宴席。 接着便按照计划那般,简是之果然在酒过三巡之后趴倒在了桌案上,而朝贵在悄悄禀明皇后娘娘后便架起他成功逃了出来。 用太子曾经的话来讲,在偷奸耍滑上面,简是之与朝贵简直是千百年来绝无仅有的良配。 侯府。 “夫人,咱们女儿这是怎么了?” “……病了?” “我看像是疯了……” 江稚鱼一脚踏在石凳上,一手举着酒樽,使劲向上托着,一边朝天大喊:“月亮公公,我江稚鱼敬你……你每日都准时上值,四季轮转,年年如此,实是吾辈楷模……你就是我江稚鱼为官之模范……敬你……” 萧芳舒白了江颂今一眼:“什么疯了,稚儿分明是醉了,都怨你,非要让女儿陪你喝酒,这下好了,喝成了个失心疯……” 江颂今捋捋胡子掩饰尴尬:“我也没想到她酒量这么差啊,不随我。” 江稚鱼已经对月吟诵一盏茶的时间了,江颂今连忙将她从石凳上拉了下来,安抚道:“稚儿乖啊,那个……你的心意,月亮公公他老人家都收到了……” 江稚鱼摆手打断他:“胡说!他还没喝我敬的酒!” 江颂今擦汗,柔声道:“他不喝我喝,爹陪稚儿喝。” 江稚鱼在石凳上坐下,酒意上头身子都软了下来,她将手中酒樽随意搁下,趴在石桌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猝然一笑,显得脸颊越发娇红,她含糊着糯糯道:“我不跟你喝。” “那和谁喝?” “我要……和王爷喝。” 第22章 、烂醉如泥 “谁要同本王喝酒啊?” 话音刚落,江颂今与萧芳舒都惊了一跳,转眸就瞧见简是之款步而至,一手里还提着两坛酒。 二人赶忙施礼,简是之亦躬身回应,互道些中秋安好之类的吉利话。 只是院中另一处风景似与这三人间的和乐客套格格不入。 江稚鱼摊趴在石桌上,一只手擎着摇摇欲晃的脑袋,一面咧嘴傻乐,一面小口轻啜着樽中美酒,白瓷般的玉面上已然蒙了一层淡淡绯红。 客气话说完,简是之忽而一笑,对江颂今道:“侯爷当真教子有方,小江大人不但文武第一,对于朝事政情亦是见解独到,本王常听太子殿下私下夸赞,称其是东宫贤臣,国之重器啊。” 江颂今即刻折起腰,连连道:“不敢不敢,殿下与王爷谬赞了,犬子但效微薄之力,只求尽力为陛下与殿下分忧便好,实不敢奢求分毫。” 话毕,简是之却并未接续他的话,两人间顿时静默下来,这般的沉寂在空荡的院内瞬时被放大数倍。 江颂今低垂着头,目之所及之处唯有皂靴间的青石地面,默然的时间越久,他便越发慌张起来,可又实在不敢擅自扬起头,故而窥不见王爷此刻的神情,他不由在心内胡乱猜测,将自己方才所述之言前后忖度了数次,想努力寻出其中是否有丝毫不妥之处。 明明是秋日夜里,凉风习习之间,一滴汗珠竟顺着他的额角流下。 简是之一瞬不瞬望着面前之人,待到看透他此刻的慌乱后,他暗暗勾唇一笑,眸内的深沉一闪而过。 简是之上前几步将江颂今扶立起,对他道:“侯爷就莫要谦虚了,不但太子殿下对小江大人赞许有加,本王亦很欣赏他。” 江颂今偷瞄他的神情,虽是对面而立,虽是触目可得,可他却是无论如何也猜不透简是之那方幽深的眸底中究竟暗藏了什么。 “犬子愚笨,承蒙王爷厚爱,但求王爷日后多加照拂,臣一家定当感恩不尽。”虽不知简是之究竟有何心思,但说些这样的面子话总归不会出错。 只是江颂今未瞧到,他说完这话后,简是之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之色。 简是之朗声笑了笑:“自然。”紧接着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两坛酒:“如此良辰佳节,本王便来与小江大人畅饮一番,不知侯爷可否应允啊?” 江颂今连连颔首:“王爷此语真是折煞臣了,既如此,王爷请便。” 萧芳舒却在一侧暗暗掐了一下江颂今的手,同时紧拧着眉望向江稚鱼,边向他使眼色。 江颂今领会了她的意思,又挂笑对简是之道:“不过犬子实不胜酒力,方才已生了醉意……臣唯恐他冲撞了王爷。” 简是之在心内暗笑,江稚鱼的冲撞,他可没少见识。 “无碍,本王叫他少饮些便是了。” 话落,见萧芳舒和江颂今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江稚鱼,神色略显凝重不快,简是之又补道:“哎呀,侯爷,咱们大梁的男子如何能养得这般娇气,饮酒便是要醉上几次方能慢慢练出海量来,如你这般心疼小江大人,将来待他去求亲,岳丈考察他酒量时,可不是要遭人笑话。” 江颂今心里想着自家这唯一的宝贝女儿,十几年都是这样娇惯着宠过来的,这一入了京可倒好,竟要成了个酒鬼。 他虽心里暗暗嘀咕,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正想着如何接话,就听简是之又道:“侯爷放心吧,本王自有分寸,若是小江大人醉得走不了路了,本王背也是会将他背回房中的。” 江颂今一时有些不好意思,王爷的话既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再寻些蹩脚的理由来推脱,倒显得是他不通情理了。 他只好施礼,而后拉着萧芳舒一同退下了。 偌大的庭院内顿时只余下溶溶月光与简江二人。 简是之立时收起严肃的君主贵容,转成一如既往的不正经模样,同时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朝中人人皆知这位江侯爷是个难缠的主,还好他临时灵机一动,没头没脑地便开始夸赞起江稚鱼,乱了江颂今的方寸,接着提出邀请江稚鱼喝酒之事,那叫一个顺理成章。 “王爷……”江稚鱼醉眼朦胧,有些不敢相信方才自己念叨的人此刻竟就站于自己面前了,她揉了揉眼睛,将面前之人看了真切。 她摇摇晃晃得直欲站起,嘴里含糊说着:“臣……臣江稚……鱼拜……见王……爷……” 简是之强忍着笑,这句子让她断得还真是糟糕。 看来是真醉了。 他急忙几步走至她身边,将她扶坐下,生怕下一瞬她便直愣愣摔倒在青石地上。 江稚鱼的眼神如钉子般直钉在简是之身上,自他坐下,便从未移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