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煞》 艳煞 第1节 《艳煞》 作者:风里话 文案: 【男主篇*前世】 昌平三十六年秋,秦王萧晏因城防图被侧妃叶照所盗,遂战死沙场,尸体被反贼悬于城楼。 是夜,有人欲夺其尸身未成,抱尸战死于城外。 平旦时分,秦王大军四面合围,活捉反贼。 原是一场请君入瓮。 至此,萧晏领四方兵甲,安定天下。 军中大贺,举杯相庆。 萧晏退左右,独自登城楼。眼前尽是那女子模样,终究拂扇挥去。 他已仁至义尽,终是捂不热铁石心肠。 一副假图予她偷去,他利用她一回,算是她当年潜在他身边谋取信息的一点回馈,至此两清,江湖两忘。 萧晏压下如麻心绪,摇扇出城,再不想她。 只想敬一敬护他尸身的英雄,亦感愧累其枉死。 * 月夜风寒,城外尚是血腥战场,白骨成山,鲜血染土。有蓬头稚女跌跌撞撞穿于尸体间,一具一具翻开,一声一声喊“阿娘”,最后跌在萧晏足畔。 “大人,您可见到我阿娘?” “何人是你阿娘?”月色下,银袍折扇的郎君面色寸寸泛白。 “叶照。”女童答,“两日前,阿娘说爹爹最爱干净,不惹尘埃,不能被风吹日晒,她要送他回家。让我等她。” “但是,到现在她也没回来。” 【女主篇*今生】 叶照重活一世,依旧是血卫营中最好的一把刀,依旧被当作暗子送到了秦王萧晏的身边。 踏入府门时,叶照扶稳袖中刀。 她想,今生她是来还债的。那个清贵病弱的男子,且得将他护好了。 断不能再如前世般,让他枉死。 前世,原是自己亲手害死了他。 * 王府庭院深深,水榭长廊设百花宴。 日头偏西,挑花堪折的郎君方才摇着扇子不情不愿应卯而来。 四目相视里—— 萧晏手一僵,扇子落在地上。 叶照低垂眉眼,避过他眸光,脑海中又想起前世里,他悬尸城楼的模样。 【孤女刺客vs温柔殿下】(殿下偶尔疯逼,随时黑化) 注: 1、双重生,全架空,私设多。1v1,he。 2、男主人前君子人后狗,疯逼起来连狗都不如。 3、本文80%防盗,防盗时间48小时,欢迎正版,感谢支持。 4、剧情线微虐,感情线双向奔赴。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照,萧晏 ┃ 配角:霍靖,萧旸,慕小小 ┃ 其它:接档文《传说中的帝后》专栏可戳 一句话简介:你是我前生未止的心跳。 立意:坚强,孤勇,忠贞 作品简评: 叶照出身低微,因容貌绝色,身骨清奇,被选入暗子营特训。十七岁时被送到秦王萧晏身边刺探情报。不想,隔世的记忆苏醒,两世爱恨恩怨纠葛。叶照在秦王府中明面搜集各种资料,暗里小心翼翼护着萧晏。却不知萧晏比她更早重生归来,很早就开始等她,寻她,想着与她弥补前生遗憾,携手此生。两人相护试探、来回拉扯,历经种种艰辛,最后终于得偿所愿。 本文节奏流畅自然,行文妙笔生花,情节饱满跌宕起伏,是一篇值得一读的佳作。 第1章 、前尘 八月骤雨,夜空中连劈了两道闪电,站在临窗的叶照颤了颤,尤似魂梦惊醒。 屋中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原也不是她熄得早,实乃五六日前灯烛便已经用尽,未再有人送来。如同这数日里的膳食,亦没有多少规整的。 无光尚且能度日,然缺水缺食却是难捱。自然,这是对于常人而言。 叶照早年在霍靖手下作暗子,因根骨绝佳,是难得的练武奇才,遂学了不少上乘的武学,可调理内息,以龟息法减少体能消耗。 萧晏知晓她的能耐,方在一月前盛怒之下,谓左右道,“将她给本王扔回屋里,谁也不许去理她。” 他说这话,大抵是道给他自己听的,莫再去理她。 只是落在侍从下人口中,自是变了味道。 他们多来都觉得是自家殿下终于看清了这个女人,由她自生自灭。饶是如此,他们依旧觉得殿下还是心软了些。 是故,便作主在衣食用具上磋磨她。 左右她不过是反贼霍靖的一枚暗子,于军法论,万死难恕。 夜风扑面而来,叶照尤觉锁骨两侧一阵生疼,遂抬手掖了掖脖颈处的麻巾,将锁骨裹严实。 她坐下身来,在桌案上拿过前日省下的一块胡麻饼掰成小块,搁在杯盏中。然后摸索着拎来茶壶,倒出一点凉水浇在饼上,让它泡得软和些。 漆黑的夜中,又劈下一道闪电,照出她瘦削无血色的面庞,和干裂的唇瓣。因锁骨蔓延的疼痛,吞咽亦有些困难。 为缓减疼痛,进食方便些,她仰头抵在榻背上,慢慢嚼着,一点点强咽下去。 远远望去,体态如同垂暮老妪。 然而,今岁她不过二十六,尚是年华正好时。 一炷香的时辰,她就着半壶早已凉透的水,用完最后一张饼。 虽是残羹冷炙,到底腹中觉得踏实了些。 四年前,因被穿琵琶骨,一路重伤逃亡,后又早产生下孩子,她一身心法被破,内力更是所剩无几。 一会,万一同人动起手来,总得攒些力气。 她已经没有萧晏想象的那么有能耐了,甚至来日无多。 饮完最后一口水,叶照面上浮起一点笑意。 萧晏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昌平二十九年,她被霍靖送到萧晏身边,名为妃妾实为暗子,三年里不断向外传递信息。 昌平三十二年,她暗子身份暴露。想着即便萧晏能饶她一命,但也绝不会轻饶,至少会废了她功夫,或是留下她一具手或足。 却不料,他只给了她一句话。 他说,“滚,滚到本王看不到的地方,永远不许回来。” 大邺王朝的秦王殿下,并不是个仁慈的人,手上染的血占的人命并不少,却唯独对她始终未起杀心。 三年的相处间,有过几瞬的情迷,叶照想大抵他对她是有些情意的。床帏之间,他甚至同她说,“阿照,我们要个孩子吧。” 她闻言,心中欢愉。她并不奢求情爱,却很想要一个家。 日后他登临大宝,自是三宫六院无数。但她所求不多,有他偶尔温柔笑靥,有个孩子伴在自己身边,不必漂泊流离,孤苦无依,她便是知足的。 只是她亦记得自己身份,一枚他的政敌送来的暗子,连普通百姓都不如,根本是站在他对立面上。遂也不敢应声,只将一点幻想和欢喜压下,道一声“殿下说笑了”。 “谁同你说笑,本王一言九鼎。”他禁锢着她,吻她额角与眉眼。 叶照便也不再回话,由他摆弄,恰到好处地给他一点回应。 只是在事后,她会主动向他要一碗避子汤。 有那么两回,侍奉的人没有送来,她遂催了一遍。他便自个端着汤药过来,直接捏着她下颚,撬开唇口,灌了下去。 这是生气了,真的想要一个孩子? 叶照被呛的连连咳嗽,心中有过一刻念想,却也转瞬压下。 床帏情浓欲胀时,多少话都不能当真。 她俯身叩谢,低垂的眉眼里瞥见他甩袖离开的模样。 如此怒极,许是想要孩子的话是有几分真的。 是故,在一月前,霍靖找到她,挟持小叶子要她回来偷取情报时,她并没有立刻动手。 她虽比不上萧晏和霍靖那般,长满了心眼子,但多少也能看清当下的时局。 眼下是昌平三十六年,距离定北侯府的小侯爷霍靖勾结回纥欲要攻占京畿洛阳、改天换日,已有两年之多。 秦王萧晏奉皇命镇守沧州,经多番鏖战,终于于半年前开始,隐隐占了上风。 霍靖久攻不下,一筹莫展之际,却得到了叶照的下落,顿时柳暗花明。 即便叶照已经不受他控制,但手里抓着她同萧晏的女儿,他便信她会就范。 叶照如他愿入了沧州城,却没有按他所想直接盗城防图。 彼时,正值暮夏时节,午后时分尚且闷热。 她跪在刺史府外的长廊上,烈日当头,颊汗成珠。 艳煞 第2节 正欲昏厥之际,被人捏住臂膀,用扇尖挑起下颚。 “不过跪了三个时辰,按你的功夫,不至于这般受不住。”萧晏俯身,同她齐眉,“是演戏演上头了?” 终于得了人出来,叶照攒出一点精神气,抓着他袍摆将话道来。 她说,“殿下,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我生下来了,是一个女儿。” “但是落在了霍靖手中,求您,救救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脑海中来来回回都是萧晏的那句,“阿照,我们要个孩子吧!” 要说还想的更多,大抵是想到,今岁他已经二十又九,即将而立,却尚无子嗣。如此,定是愿意救小叶子的。 “一别四年,今朝你说你生下了我们的女儿。怎么证明呢?”长久地沉默后,萧晏开口问。 叶照抬眸看他,要怎么证明呢? “她七月早产,生于昌平三十三年四月十七。” “有一双瑞凤眼,同你一样的。胸口有颗梅花痣,在和你相同的位置。” 七月日光晃眼,萧晏持着扇柄,将叶照下颚挑得高些,伸手给她拭去鬓边汗珠,将濡湿的发丝轻轻拢在耳后。 叶照心中腾起星火希望,一双含水杏眸酿起情意,眉稍眼角都染上一层久违的淡薄欢色。 “你证明她——”萧晏看她,亦笑。 只摇着扇子起身,缓缓道,“谁证明你呢?” 话语入耳,跪着的人眉眼一空,肩背忽颤。 他不信她。 是啊,谁来证明她呢? 她入他命里,从相遇到离开,不过是一场图谋。 本就不善言辞的人,眼中一点星光,寸寸淡下,熄灭。 唇瓣启合间,亦是吐不出一句话。 “嗯?”似是等着她的回话,萧晏守着耐性,片刻低声叹道,“本王若所记不差,你可是连少喝一碗避子汤都不愿的,阿照。” 萧晏目光从她面上落到她紧攥袍角的双手,面色开始发沉。 叶照低头,慢慢松开手,转瞬却又膝行拽住。 “殿下、殿下……求求你,看在我——”她想说看在她曾救过他的份上,却也没脸说。 她因何救他? 不过为得他信任。 她骗了他三年,他不曾怀疑。然而这厢唯一的一次真话,他却已不再相信。 是她的报应。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真的……”她的话语苍白无力。 她不是没有第二条路救回女儿,纵是她功夫只成了两成,孤身往来一趟秦王书房,盗一张城防图尚是有胜算的。 自是不想再骗他的缘故。 然而,更深的一重,是为了小叶子。 今日的她,一动武便是耗着精血性命。她本就没有多少时日,攒着仅剩的一点寿数,还想多教孩子一些生存的本领。 这世道艰难,女子更是不易存活。 草芥卑贱如自己,先是被嗜赌的生父卖入青楼,后被霍靖训为见不得光的暗子,一生不得自主。 她来时想着,若是萧晏愿意出手,愿意认女儿,她自安心些。不认也不要紧,她带着女儿,一如当年走得远远的,绝不再扰他。 “求求你——”叶照伏在地上,胸口起伏间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抬首唤道,“阿晏!” 盛夏三千日光褪色,圆月冉冉升上,月华如水人如玉。 “以后莫唤殿下。人人一般的称呼,多无趣。” “那妾身唤您什么?” “许你唤“阿晏”。” 入府的第三个中秋节,她身份曝光前的一个月。 萧晏从宫中返回,似是得了什么喜事,心情格外好。自午后便一直赖在她屋里,厮缠了整个下午,晚间更是枕在她膝上同她一道赏月。 要她改了称呼。 阿晏。 她低声唤他。 云遮月残,往事如烟散。 “将她给本王扔回屋里,任何人不许理她。”那两字入耳,萧晏认命地合了合眼,“待本王查清楚,再救人!” “阿晏,可否快些?小叶子她——” “不许再喊这两字!”萧晏转身箍住她两颊,咬牙道,“别得寸进尺,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我滚。” * “阿——” 到底没再唤出,叶照满头大汗从榻上起身,环顾周遭场景,神思慢慢回笼。 此处是霍氏设在北境沙漠之地的暗子营,今朝是昌平二十七年。同前世无异,距七岁那年,她因一身清奇的根骨,被霍靖从青楼捡回密训,已经十年了。 梦中言语,是暗子的大忌。 她控制不住自己梦魇,然多年暗子营特训,止住话语自不在话下。何况那两个字无论在何地,都不该在她的口中吐出。 叶照深吸口气,已然没有睡意,只抱膝埋下了头。 梦中后事,重新在眼前浮现开来。 她在等了一个月后,终于失去了耐性,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里,偷走了沧州的城防图。 萧晏亲笔绘制,盖着他的紫绶金印。 以此从霍靖手中换回了女儿。 也因如此,沧州城破,萧晏战死,被悬尸城楼。 可是那张图,明明她仿萧晏笔迹改过部分细节,如何沧州城会兵败如山倒? 来此的头一年,她便在残酷的训练里,记起了前生诸事。 十年来,她无数次在梦中看见他最后的模样,总是满怀愧疚又窒闷疼痛。 不管她是否更改原图,城破人亡终是因她而起。 她为了孩子断送萧晏性命,最后又为夺他尸身死在战场上,丢下了年仅三岁的女儿。 那错乱又荒谬的一生,她终究谁也对不起! “阿照!” 有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叶照的心缩了缩。她知晓是谁,只控着心绪抬起头来。 “是不是内息不畅?不若歇两日再往洛阳去。” 来人便是霍靖。 重来一世,她依旧先遇霍靖,依旧做了他手中最好的一把刀。 他伸手给她拭汗,指腹在她眼角细细摩挲,慢慢划过她后脑,将她按入怀中。 “阿照——”哑声的嗓音中目的性已经十分明显,炙热气息喷薄在叶照耳畔。 终于,一手扯开了她亵衣襟口。 “小侯爷!”叶照带着前世的憎恨和今生的厌恶,拦下他,平静开口,“若是如此,属下便入不了秦王府。” “无法,为您效命了。”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这本甜虐参半,依旧破镜重圆。 第2章 、初遇 霍靖扯在叶照衣襟的手有了两分松动,随着面前人愈发谦卑诚挚的眸光,终于缓缓松开,整个人往后挪了挪。 屋中短暂的静默,三月日头慢慢升高,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叶照拢了拢微敞的襟口,如玉皎洁的面颊泛起一层绯红,低声问,“小侯爷,可否容妾身更衣?” 十七岁的少女,已经出落的格外美丽。 三千乌发如同一匹光滑的绸缎铺在背脊,鬓边两缕因薄汗黏湿而稍显凌乱,如扇长睫在日光抚照中投下小片阴影,衬得一张面庞愈发瓷白透明。 黑与白分明又极致的交错辉映里,如同极简的底色,衬托着左边眼角下一颗泪痣,将整个人焕出别样的风情与妩媚,凄迷又昳丽。 加上此刻这杏眸低垂里了的一声“妾身”,霍靖勉励克制想要再度拥人入怀的冲动。只从一旁妆台上拣来螺笔,点了金粉朱砂,顺着那颗泪痣细细描摹,须臾在风流楚楚的眼尾下绘出一朵盛世牡丹。 叶照抬眸,露出眼中温柔情致,“妾身谢过郎君。” “郎君”二字入耳,霍靖点在她泪痣的手顿了顿,一腔血液涌入指腹,升高了温度。 叶照的笑浓丽一分,杏眼轻阖,横波入鬓。 这一刻正值日光高耀,清风拂面。 “小侯爷,可觉得属下学有所成?”叶照退开半寸,只从霍靖手中接来螺笔,转眼在指间折断。 待霍靖回神,以赤金为甲,宝石点缀的螺笔已经在叶照手中化为齑粉。叶照肃了眉目,敛去情媚,下榻至盥洗处,在铜盆中洗净双手。 艳煞 第3节 铜镜里,现出一副冷淡清寡的面容,唯有眼下那颗泪痣灼灼其华,光华又突兀。 叶照有些厌恶地看了镜中的自己,还有身后甚是满意的人。 十年前,霍靖不过十三年少,从安西鸣乐坊中,相中了年仅七岁的叶照。 他择取她时,尚是犹豫的。虽然那会她已经隐隐显露无双的容色,但到底只是一个花魁身边的奉茶丫头。相比花魁慕小小,少了风韵和勾人的手段。又是如此幼龄,送入后宫怕是难入帝王眼。 然而他座下苍山派掌门人应长思却坚持要来叶照,乃是看中了她异于常人的清奇骨骼,是练武奇才。 十年来,叶照终于不负霍靖所望,成长为他想要的样子。甚至比他、比应长思预料的都要快。 到今岁,她已经练成了“九问”刀法,可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满意!”霍靖起身走近她,将她扳过身,回想方才层层递进慑人心魄的模样,只握上她手腕,将她亵衣袖角拉起,欣赏由自己雕琢出来的上好美玉。 肤如凝脂,雪肤花貌。 相比其他暗子的残酷训练,叶照有所不同。 她之训练,少了许多血腥。甚至在被霍靖择中的第二年,她便被单个安排在北境这片沙漠之中。 在这里,由她昔年的主子慕小小授予惑人媚主的手段,由应长思教导功夫心法,亦由霍靖提点世家大族的礼仪规矩。 “满意归满意,却还是不放心。”霍靖摸着她纤白手腕,寸寸上移,终于在她小臂处一个十字状的微小伤口停下。 叶照的后背陡然激起一层战栗。 这些年里,为区别于其他暗子身上的血腥气,她并没有执行过太多刺杀任务。唯一的一次,是四年前,凉州城外对致仕还乡的礼部尚书陆玉章的暗杀。 四年前,她才十三岁,豆蔻之龄。 任务完成得不好不坏。 陆玉章一行至亲六人,随行护卫三十余人,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皆丧命在她的九问刀下。 若非凉州城守军突至,救走其孙女,安西陆氏正支一族便要断绝了。 而她左臂伤口,便是被那稚女所伤。 一个手无寸铁的高门贵女,如何伤得了她分毫。不过是她在最后的厮杀中分了神。 凉州守军的将领,持枪纵马而来。 月夜风高,雨雾弥漫,她还是辨出了隔世的身影。 那一声铿锵有力的“上马”,盖过雷声的怒吼,扼住她掌中飞旋的弯刀,将那贵女拉上马背。 她在匆忙收刀中,凌厉掌风弹回体内,只一瞬便是喉间血腥气弥漫。却依旧鬼使神差地奔出了一步,应着那声“上马”亦伸出了手。 自然,无论是暗里监视她的应长思,还是那马背上的少年将军,见此一幕,皆当她是出招追击阻拦。 谁能想到,她伸出那只手,是本能地想让他带她走。 这辈子,她竟这般早遇见了他。 带我离开那无边沙漠。 阿晏。 银枪劈面扫过,没能挑开她遮面的布纱,却截下了一缕她垂背马尾的三寸青丝。 回神的瞬间里,她方觉左臂一阵刺痛,乃一枚银针入筋脉,发针人正是那陆氏嫡女。 双手打颤,抖如糠筛的小姑娘,两眼赤红地握着那竹筒粗的套壳,毫无章法地射出大半银针。 若非对方方才一刻失神,自是一针也射不中的。 叶照所中,乃陆氏梅花针。 兵器谱中有记载,梅花针入筋脉,遇血入心脏,需朔方玄铁方可吸出。否则血流不止,不死不休。 当是她命不该绝,她掌中九问刀,便是朔方玄铁所制。 持刀至伤口,内劲一提,银色小针便从皮肉出,吸附在金色的刀面上。一个成熟的杀手,这个时候,该是以此之彼还施彼身。 即便萧晏带着那姑娘已经退至数丈之外,数百兵甲正内外合围而来,她之任务是灭陆氏满门,如此境地里也是可以完成的。 手中银针金刀,借她一身内力,如此击出,数丈之地的少女,绝无生还的可能。 然而,银针射出的同时,她看见那高头大马上,少年将军一个旋身同那个姑娘换了方向。本来揽着他腰腹的人被他换到了身前。他宽阔的背脊覆下,将少女完全护在身下。 那是他在意、要保护的人。 叶照点足起身,施刀于掌中,破开中路十数兵甲,士兵血肉飞溅尽数倒下,唯有她迎着夜雨如燕急飞,转眼逼至那将领马前。 终于在半空中弯刀刀身吸附住了那枚梅花针。 上有风雨如澜,下有泥浆四溅,根本看不清彼此容颜。唯有她露在蒙纱外的双眼却格外清亮,焕出光彩。 这厢,索性没伤到他要保护的人,没伤到他。 却又转瞬黯淡下来。 怎还敢想让他救出自己! 上辈子,原是自己亲手害死了他。 这场刺杀中,她两次失神,便落了下风。 少年将军纵马退出丈地,手中银枪却如龙横扫,施巧劲投掷而来。不偏不倚,直中她左边肩胸处。 她从半空跌下,却没有倒下去。 那人从马上点足跃起,飞身握上枪柄,俨然一副要将人毙命枪下的模样。 枪/头又入骨肉一分。 叶照体内内力激荡,却不忍还手,只节节后退,终于在身后兵甲迎上的一瞬定住了步伐。右手中弯刀现出光泽,刀锋从将军面前扫过,回旋中沿着枪头三寸处以圈切割。 只一圈,□□便是头柄分离。 叶照捂着伤口,纵身消失在黑夜中。 这是她头一回出任务。 若说圆满,到底留了活口;若说失手,礼部尚书李玉章已经被杀,安西陆氏的顶梁柱倾塌,算是缓了霍靖一党彼时的困境,如此亦算成功。 * “□□那般深的伤口疤痕,连带着后来的刀剑伤,如今倒也消得干净。”霍靖从叶照的小臂一路抚上她肩膀脖颈,拨下她半边衣裳,审视着半身裸露在外的冰肌玉骨。 是官宦人家深闺养出的小娘子的身体。 “只是这梅花针伤口难愈,此去秦王府,自己且小心着些。”霍靖重新持着她臂膀,抚上那细小伤口,慢慢按了下去。 越按越用力。 当日她虽有九问刀逼出银针,但终究不是专门与之配套的吸针磁铁。故而只吸出了主针,而由主针散发出来的无数牛毛小针依旧在她筋脉中,被她一身内力控着。 平素不碰伤口自然无虞,然如霍靖这般寻着伤口经络有意按压,牛毛小针便如万千虫蚁噬骨啖肉。 这原不是头一回了。 霍靖在惩罚她。 四年前那场刺杀,他到底是不甚满意。 手中最好的一把刀,任务完成地不够完美。 “疼吗?”霍靖问。 叶照咬着唇口,摇头。 霍靖手下施力加重一分。 一点破碎的呻/吟从她齿缝中露出,“属下……知罪!” 大抵是临去前,对她的警告,若有二心,下场生死难求。 却不料,霍靖丝毫没有松开,不仅用力更深,且一个巧劲卸下了她整条左臂。一瞬间,从皮肉到筋骨,虽未伤及元气,却痛彻心扉。 叶照浑身打颤,如同一个牵线木偶跌跪在地上,发梢豆大的汗珠滴落,模糊她视线。 “疼吗?”霍靖居高临下地问。 “不……” “再说一遍!”皂靴踩在她脱骨的肩头。 恍惚中,叶照尤似明白了几分他的意图,只缓缓抬起一双发红湿润的眸子,颤巍巍道,“疼……妾身疼!” 她哭出声来,柔弱委屈似乎风中细柳,雨中落花。 “这就对了。”霍靖抬足,俯身将她扶在怀中,捡来帕子给她细细拭汗,“本侯且给你授最后一课。入了秦王府,你便是秦王妃妾,无需再如杀手不知苦痛。” “要记得,会喊疼,会哭泣。” 叶照默声颔首。 “萧晏并不比本侯仁慈。”霍靖理着她长发,“本侯宁可你这厢多吃些苦,也别露了蛛丝马迹,落在他手里。” 叶照含了抹笑,应声。 “按理,如何得他所顾,慕小小都教了你,本侯不该多此一举。”霍靖将人扶起,拖住那条摇摇晃晃的手臂,叹息道,“只是才得的消息,下月萧晏的百花宴中,多出个不速之客。你入王府,得他信任,怕是要多费些心思了。” 叶照眉眼抬了抬,意问何人。 “陆晚意。”霍靖回。 叶照蹙眉,她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四年前,你灭了她满门的陆氏嫡幼女。”霍靖扶她坐下,给她解惑。 叶照倚在榻上,半晌喘出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也未再言语,只一声闷哼将自己骨折的臂膀正骨回原位。 第3章 、控制 安西陆氏一族,前世里被灭时确实也是在昌平二十三年,彼时叶照的功夫还未大成,并未参与刺杀。 灭陆氏,一来自是为了防止萧晏将其收入其中。毕竟安西陆氏虽是诗书传家,但祖上曾迎娶过一位绿林女首领,掌着安西十三州的江湖人士。虽然到了陆玉章这代,绿林的背景已经逐渐隐于地下,追随的武林人也早已不如鼎盛时期,但是此消彼长间,百年诗书盛誉又起。如此文武皆备的世家,霍靖得不到,自然只能毁之。 而一箭双雕,陆氏被灭后,叶照充作十三州的后人,以欲借秦王势力为陆氏报仇为名,通过百花宴入了秦王府,一步步来到萧晏身边。 艳煞 第4节 如今,她还是行此道。 只是在她前头挡了个货真价实的陆氏女。 “其人作为遗孤,是安西陆氏的象征,陛下特封为清河县主,养在深宫。” “不仅养在深宫,还由秦王生母贤妃亲自抚养。前两年瞧着,萧晏对她无甚心思,多来是兄妹之谊。这厢竟也出现在百花宴名单中,想来萧晏到底舍不得放下安西陆氏的声望。” “左右,那丫头是情根深种。” 霍靖说这话时,眼中撩起一点怒色,似是想到其他的人和事。 叶照抚着刚刚正好骨的左臂,瞥过他脸色,知晓他念的是他的胞妹,襄宁郡主。 那个同萧晏自小定亲的世家姑娘。 前世里,叶照初入府邸,被封为六品孺人,翌日晚便被萧晏召去殿中侍奉。 临到他的清辉台,内殿窗户投出两方人影。女子两条纤细臂膀从后头圈住男人的腰腹,面庞贴着他后颈。 “殿下是故意气容儿的吗?如此召人行周公礼仪,若是不用这汤药,岂不是这秦王府中要先出个庶长子?” “殿下置容儿何地,又置定北侯府何地?” 虽然隔得甚远,然叶照习武之人,耳力甚好。 “你若觉得是故意,便是故意吧。”萧晏推开她,“这个时候,你出现在此,便是荒唐。” “人呢?”萧晏推开殿门,提了声响。 叶照被随行的嬷嬷用力推了推,硬着头皮入内。 殿阁中,男人拉过她,径直往内室走去,留满目哀怨的姑娘肝肠寸断地杵在一旁。 床帏之中,吱呀作响。 未几,外头传来女子呜咽声,和渐远的脚步声。 萧晏止了动作,以面埋在叶照肩窝。 这是叶照头一回同时见萧晏,和他的未婚妻子霍青容。 而最后一次同二人的见面,是在沧州城中。 她生命的最后时光里。 她被萧晏关在偏殿,心焦女儿想寻他再交代两句,又怕惹恼他令他放弃营救。左右为难之际,还是霍青容前来安抚了一番。 叶照感激又歉疚,只低声道,“救出孩子,我会走的。断不会扰郡主和殿下。孩子,我亦不曾告诉她生父何人。” 彼时霍氏已反,霍靖同萧晏更是势同水火,然身为霍家嫡女的霍青容却在萧晏军中,依旧是座上宾。 足以见萧晏待她之心。 本就是一对璧人,若非她横生插入的三年,大抵霍家姑娘也不会赌气嫁人,累他们好事多磨。 至今日,她何其抱歉,萧晏因她死在战场上,那痴心的姑娘又不知是如何收的场? “阿照!”霍靖出声,将她思绪拉回,伸手至她左肩,给她按揉,果然提及了自个胞妹,“秦王处,还有本侯的亲妹子,亦是你此去的目的。” “你麻利些,让她早点断了心思。” 想了想又道,“你自个且掌着分寸,秦王殿下虽是个病秧子,但生的一副好皮囊,别把自己陷进去了。” “小侯爷若不信属下,眼下换人尚且来得及。” 霍靖闻言,挑了抹叶照的长发,托在手中细看,轻嗅。片刻道,“本侯信你,你亦莫要辜负本侯。” “你——”霍靖将面前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是本侯的。待你功成,本侯抬你作贵妾。” 叶照含笑嗯了声。 前世里,霍靖也是喜欢她的。 因为喜欢她,所以接受不了她做了萧晏三年的妃妾。她从秦王府离开后,最先落到他手中,为防止她逃跑,他直接派人穿了她琵琶骨,使她一身功夫无法施展。 今日再闻这样的话,叶照也无谓可笑。只是有几分好奇,霍靖同萧晏比,虽不及其尊贵,然为人臣,已是极限。即使因权利要反,亦是政敌,而非仇敌。 思及上辈子后来被霍靖折辱磋磨的日子,虽不过二十余日,然穿骨针刺,五毒啃噬,若非她以内力护着腹中孩子,这世间,她荒凉孤寂徒留一堆白骨。 她为暗子,失责不过一刀头落地。 然霍靖那般,分明是将对萧晏的恨尽数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你歇一歇,明日启辰,可以去同慕小小告个别。”眼见屋外侍卫打了个手势,霍靖起身预备离开。 “属下既入王府,总需有个侍女,不若便让她随属下同往。”叶照亦起身相送。 “她还有旁的用处。”霍靖顿下脚步,“你的大师姐会陪你同往,由她扮作你的侍女。” 大师姐崔如镜,喜药,善毒,前世便是她灭了陆氏满门。 叶照颔首,未再言语。 * “爱一个人是排他的。不容他对另一个人看一眼,好一些,笑一笑。”昔年花魁纵是年华流逝,然眉眼风韵犹在。 且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气质高华如兰,玉骨风姿未减。同样不曾减少的,是对面前这个当年一时心软收在身边的侍女的厌恶。 叶照四岁被生父卖入鸣悦坊,老鸨眼尖目辣,一眼便看出是个美人坯子,原是想着好好调养栽培,扶作摇钱树。 奈何叶照生性倔强,几番逃跑,欲要寻找病重的母亲。一介女童,如何敌得过坊中专门培养的打手。跑一次,被抓一次,就打一次。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叶照慢慢不跑了,性子愈发安静下来。只暗里偷偷记着路线,观察坊中人流的高峰和低谷。 她以为这般便能寻机会跑出去,却不想才将将有些苗头,老鸨便允了一当地富商要将她高价卖出。 富商死了儿子,寻人配以冥婚。 “妈妈收了郎君多少银子,且都退了,小小补给您。”当家的花魁正从刺史府献艺回来,持着团扇站在门边,同女童柔柔招手。 声如黄莺姿如玉。 慕小小摇着扇子嗔道,“妈妈可是愈发少了计较,这一锤子的买卖也做了?” 她的扇面量过叶照三庭五眼,挑过下颌弧线轮廓,幽幽道,“这养上两年,便能越过小小去。妈妈,我们这行当,可不兴越老越香。吃的就是这么两年鲜嫩时候的饭。您可想好了,过了这村,哪里去寻这么个容色无双的人!” “小小亲自带在身边给您养着,成不?” 如此,叶照便跟在了慕小小身侧。 之后叶照才明白,原也不是慕小小要她,乃慕小小之情郎看中了她。 那是江湖上成名的刀客,原是识出了叶照一身练武的根骨,要来授她武艺。 “明大侠是武痴,待阿照几分心意,皆是因为武学。他说,我与他,可算作师徒。”叶照看了眼临窗坐着的人,“还说,让阿照学武,亦是为了他不在您身边时,可代他护您周全。” 即将就要离开此地,临行前,叶照想总需把阿姐的这个心结解了。 当年,慕小小将她带在身边,于外人面前,她们是主仆,无人处却是姐妹相称。 “我家中也有个妹妹,算年纪同你差不多。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在鸣悦坊的最后半年里,是叶照迄今为止,最好的时光。 黑夜里,两人同人而眠。双九年华的慕小小搂着女童背脊,轻轻叹息,“这吃人的世道。” 北境沙漠十年,二人一直在苍山弟子的监控中。直到前两日,霍靖来此接叶照,吩咐应长思将人手撤走调入洛阳,这处才稍稍松动些。 许是听了叶照一席话,慕小小精致娇容里现了一丝暖意,眼尾清扬正欲接话。却是余光瞥见窗外人,遂转了话锋,不屑道,“说得好听,且说给你自个听吧。明郎是侠客义士,断不会被你这小蹄子勾了去。你当我为何恼你?” 叶照本有些欢意的面色,随她话语重新落寞。 慕小小更是起了高声,玉葱素指直指叶照,“我好好地待在坊中,等着明郎来赎我,就差两个月,他便来了。都是因为你,被连带着捆来这不着边际的地方,白白蹉跎十年光阴……全都是因为你……” 说着,似隐忍许久的情绪爆发,她一个激灵下榻,冲向叶照,拔了头上发簪欲要刺去。 叶照蹙眉侧身避开,似是意识到什么,只一拂袖将人掀倒在地。 “我便不该多此一举来看你。”叶照睨了她一眼,甩袖出门。 门外,崔如镜持一把二十四指骨伞,亭亭立在檐下。 “小师妹好硬的心肠,那花魁怎么说也算你半个师父。”她眺了眼屋中挣扎起身的慕小小,不免怜惜道,“啧啧,瞧瞧你这一下,将人都打吐血了。” “阿照虽入门晚,却也知苍山一派修的是修罗道,自不敢修出菩萨心肠。” “牙尖嘴利!”崔如镜冷哼一声,伸手拦在叶照身前。 叶照眉眼冷下,对上她视线。 “奉小侯爷之命,特地赏你的。”持伞的女子笑意盈盈,摊开手掌,里头是一只指甲大小的赤色药虫。 碎心蛊,叶照识得。 这辈子,很多事虽依旧循着前世的轨迹,然细微处却是有了不同。 譬如,前世她是独自入的秦王府,苍山派并无其他人前往。而她出发前,也不曾服过这控人性命的蛊虫。 实乃前世,应长思给她的九问刀心法,最后一式“苍生何辜”是反的。她练到最后一式,虽一样的威力,却用一次催一次性命。应长思告诫过她,一生只可用三回,第三回之后,便只有五六年的寿命。 然而,只要她听话,事成之后,自会奉霍靖的命令,给她调整经脉,还她完整的性命。 他们以此控制她。 而今生,她自然也拿到了一样的武功心法。 按着前生记忆,她未再吃亏。只是她到底忽略了一关键处,她学成太快了。十三岁便功夫大成,怎能不被那二人忌讳! 尤其是霍靖,对她的控制,从很早就开始了。 头一桩便是对陆玉章的刺杀。 她不杀,死的便是自己。杀了,这一生便再难有回头路。注定了站在萧晏的对立面上,即便萧晏容他,安西权贵都不会放过她。 此后,便是控制慕小小。 自己原是无亲无故之人,没有什么可以被他们所掌控的。慕小小是同她唯一有牵绊的人,即便怨恨多过情分。然霍靖那样的心思,宁可错,也不会放 叶照接过碎心蛊,没有犹豫吞下去。 至此,从名到情到她的命,全部被控在了他人手里。 至此,她也可以离开这片沙漠。 去秦王府了。 艳煞 第5节 第4章 、洛阳 翌日,叶照东上洛阳。霍靖则继续往西去,至于去向何处,叶照自不会多问。 启辰时,晨曦初露,叶照作官家女打扮,莲步姗姗上车。落帘的一瞬,她的眼角余光落在西厢暖阁处。门窗紧闭,安静无声,当是那里头住的人还不曾醒来。 此去洛阳,除了护好那人,护他到君临天下时,了结前世亏欠。叶照还有一事企盼,她要留得一命,回来将她的阿姐带走。 若是上苍厚待,再替阿姐找到她的郎君,亦不枉自己重生一遭。 她合了目,平缓心绪。却不料,马车将将驶至外院,便有婉转曲调缓缓传来。 “……这一霎,这青天不遂人间愿,留奴家、在此凄凄又哑哑,北去南来几朝暮、红颜成白发……” 是《闺怨曲》,叶照识得。 在安西的歌舞坊中,稍有才学的歌姬都会自己填词作唱。多来是哀叹年华流逝,或是表达相思之意。 譬如慕小小此刻所唱的,便是她昔年所著,是对明郎的思念。 随行的崔如镜撩开帘帐,丈地外,人与景映入叶照眼眸。 日曜,风起,黄沙穿胡杨。 山丘之上一袭青衣倩影,扬水袖哀哀吟唱。腰间半块白玉龙纹环佩和声起,叮当作响。 举目眉眼里,是流逝的十年时光、不变情意。 “就差两个月,明郎就来接我了,都是因为你——” 昨日之语萦绕耳际,叶照自嘲地笑了笑。 “莫惊怕,莫愁前路无知己,会有人、与尔西窗再闲话。莫惊怕至此无乡、四海可为家……” 花魁转喉换调,玉足轻点,挺拔似天宫仙鹤。纤臂高抬,水袖迎风举,慢慢滑落、露出一截玉藕皓腕。 白瓷腕间,竟是系着一根如意结扣的红绳。 叶照眸光亮了亮。 “莫惊怕,莫愁前路无知己,会有人、与尔西窗再闲话。莫惊怕至此无乡、四海可为家……” 马车与她擦身过,帘帐落下,人影远去,唯歌声不绝。 慕小小改了后半阙的旧词,如今半阙新词是对她阿妹唱的。 她同她说,别害怕,别回头,前路有崖,可四海为家。 阿姐,等我。 叶照拢在广袖中的手,捏着腕间同样的一串红绳,暗暗道。 * 马车疾行而去,出沙漠,入安西,涉酒泉,过兰州…… 历经月余,昌平二十七年四月十七,叶照到达洛阳。 她看着城门口两个醒目古朴的大字,前尘往事如云起。 四月十七,是小叶子的生辰。 这辈子,诸人都重新来过,唯有她的孩子,永远留在隔世,再不能归来。 叶照压下如麻情绪,且顾眼前人。 前世里,她是在昌平二十九年入的秦王府。彼时萧晏已经二十又二,到了适龄婚嫁的年纪,然即便存着一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王府后院却仍旧空无一人。 三年的欢好中,偶尔也提到过如何久不娶纳新人。 萧晏道,“未遇见能做本王妻子的人。” 他捏捏叶照面颊,目光落在她小腹上,“要不你努力些,本王迎你做王妃。” 相比这话,叶照想,还是襄宁郡主的话更能让人信服些。 她承宠三月后的一日,随萧晏往承恩伯府赴宴,偶遇同来参宴的霍青容。 彼时霍家姑娘自对她恶意满怀,偏殿更衣撞见,只扬眉冷嗤,“殿下悲悯仁德,这般年岁不娶妻、不纳妾、是因身子之故不愿伤害无辜,更不想耽误我。否则,洛阳多少高门贵女,哪轮的到你这么个边地小吏之女。 “是故,说到底,你无权无势,不过是他拿来安慰贤妃娘娘冲喜的一剂药罢了。” “论亲疏二字,你如何敌得过我们青梅竹马十数年的情分!” 萧晏身子确实不好,胎中带毒、顽疾在身。 太医署是对陛下兜了底的,七皇子活不过十岁。实乃陛下恩宠,硬逼着国手医官用尽珍草奇药,将这个儿子的命吊到那般年纪。 当是天不绝萧晏,原也有方子可医。 昌平三十年,漠河之畔的药师谷终于对萧晏的病有了眉目。需西域雪山的一株优昙花为引,方能解毒,复常人年寿。 天家皇室,便是星月皆可得,一株花自不在话下。 然花开有期,非人为便可摘。 优昙十年一开花。上回开花是在昌平二十三年,下一轮便是昌平三十三年。 除了等,别无他法。 昌平二十三年。 叶照自得记忆以来,便牢牢记住了这个日子。 四年前,便是昌平二十三年。叶照奉命刺杀陆玉章。后受伤撤回,曾消失了近一个月。 借前世先机,她自知晓彼时正值优昙花开。 出发前,她便已思虑如何趁难得出百里沙漠的机会,去摘那朵花,摘了又该如何送至萧晏手中。 然待历经当日夜战,识出其人,她瞬间有了计策。 当下便趁夜色大雨,战势混乱,从应长思眼下脱了身。如她所料,即便是自己受了伤,从凉州到西域雪山,以她的脚程往来最多十数日。待她摘得那花,便送来这凉州,直入萧晏手中。 他曾在头一次发病被她意外撞见时,不无遗憾道,“若能早些探知那花,也不必这般狼狈示于人前。” 那会,她抱着意识模糊的人,想同他说,她不觉他狼狈,只是心疼他被病痛磋磨。却到底也没说出口。 她想,若她是他的妻子,即便不是妻子,只是一个在他心头稍亲近的人,他又何须这般见外。 诚如郡主所言,是亲疏有别罢了。 是故,后来他每每发病,她都只是在他昏沉时,偷偷将内力一点点输给他。虽不能解毒,但调服内息,总能让他好受些。 大抵,后来她身份暴露,是他回神察觉出了她一身深厚的内力。 那样聪慧机敏的人,自然一点苗头,便可串珠成链。 可是,他到底也没有杀她。 趟过黄泉路,轮回路,叶照不敢忘记,自己欠了他一条命。 是要还的。 银莽原雪山绵延百里,十三峰高耸入云。其中第七峰扇子陡是为绝壁,终年积雪。有花开于巅,瓣如百爪,浓绿澄碧,名曰优昙。 带伤急行百里,点足攀于悬崖,叶照摘到了花,然还未喘出一口气,露出一丝笑意,一支箭矢便贴面射来。 漫天风雪,夜幕四合中,她同一支军队相遇,抢夺优昙。 那是一支逾千人的精锐部队。 一整夜,第七峰扇子陡上,血流成河,尸骸遍野。 十三岁身量未足的少女,大开杀戒,袖中六尺断魂纱皆断,掌中九问刀饮足鲜血,血光泛雪色。叶照中两刀、三箭,毙敌六百余人,乌衣浸血,终于力竭倒下。 意识混沌中,眼睁睁看着花从手落,入他人手,咫尺天涯。 一颗泪从她眼角落下,须臾结成冰。 她以龟息法假死,却没敢昏睡过去,只撑着一口气凝聚内力。两日后,从已经冰封的血海白骨地爬出,重回凉州。 二次刺杀陆家仅剩的孤女。 不是非要赶尽杀绝,她得有个圆自己失踪一月的理由。 自然,这寻机斩草除根的解释,是再合理不过的。 未进凉州城,在凉州城外便遇见了正在祭拜亲人的幼女。 夕阳晚照,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将军以拳抵口咳了两声,俯身给姑娘披上一件斗篷。小姑娘抬起婆娑泪眼,少年苍白温润的面庞浮上一片淡淡笑意,递她一方巾帕。 姑娘未接,眼泪簌簌落下,双肩微颤。 萧晏叹了口气,将帕子塞入她掌心,揉了揉她脑袋。 晚风拂面,萧晏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身侧的姑娘持着帕子踮足给他擦拭唇畔溢出的血迹。 隔着茫茫人群,漫漫风沙,叶照垂眸看自己一双手。 能够折戟沉沙,却留不住一朵花。 明明洗净了血污,也还是脏的。 “当年凉州一战,小师妹这双手也算是在血海里泡过。”崔如镜托起她手背,“这厢入府,师姐盼着你再立功绩。” 马车已经停下,崔如镜先下了车,掀帘候在一侧。 京畿洛阳,繁华东都。 叶照站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看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 她想,这辈子,他当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前世未酬的壮志,未牵手的佳人,今生再不会因她而不得圆满。 他会建功于社稷,闻达于天下;会有如花美眷,子孙满堂。 作者有话说: 是滴,这本女鹅最开始没想和男主在一起,只想还了债赶紧跑路。 下章上男主(所以才有文案的男主,偶尔疯逼,随时黑化。) 艳煞 第6节 第5章 、萧晏 叶照一行在摘星望月楼落脚。 这处,虽与其他客栈无异,但律属官署,专门用来给入京无落脚处的秀女居住,以此彰显天子仁德。如今便是住了许多从各地而来,母族势力单薄、族中官位低微的待选女子。 譬如叶照,眼下就是安西一个七品云尉骑之女,化名季棠。 扶梯上楼,崔如镜已经换了温谦貌,不紧不慢随在叶照身后。 叶照余光四下扫过,二楼右侧临窗口,有黄衣女持笔作丹青,乃是她的二师姐朱墨。而左拐单间,正门大开,有琴声胡调缓缓流出,怀抱箜篌的女子正是她的三师姐闻音。 叶照一步步踏上楼去,却见自己的房内出来个人,差点撞个满怀。 “走错屋子了,抱歉。”出来的姑娘冲叶照盈盈一笑,一双秋水目,闪着琥珀光。 笑意勾人渐浓,琥珀眸子光泽愈亮。 叶照瞥头避开她眸光,抬手从袖中滑出一面花镜挡去。 对方猛地晃了晃身形,转瞬挥袖扫面而来。一瞬间,两人广袖擦拂,竟是对击的内力相撞,震得彼此衣袂轻翻。 只是因二人收势甚快,自也未伤及旁人。唯二楼路过者,楼下用膳者,莫名觉得起了一阵清风,又转眼风停。 面前人是她的四师姐司颜。 客栈中旅客往来,熙攘如常。 这二楼之上,时辰却有一刻的停滞。 叶照观左右而思前后,算是被人四面围住。若她此刻生了叛逃之心,以一敌四,大抵只能同归于尽,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更甚者,她还服了崔如镜的碎心蛊。 “小师妹不会是被我勾了一分魂?”司颜观叶照眉间含了两分疲色,只持着帕子掩半面示笑,低声道,“不应当啊,师妹功夫大成,乃我苍山除师父外第一人。” “如此多话,小心祸从口出。”叶照拂开她,只无声又扫了诸人身边随行的侍女,径直入了房间。 摘星望月楼既属官府,这厢入住的又都是为皇子采选之人,焉不知京畿权贵插了多少眼睛盯着! “没事,你惹她作甚!”崔如镜低斥了一句。 司颜冷嗤不屑。 “各行其是。”未几,屋外随着崔如镜的话语再度落下,关门声,落窗声,步伐渐去声,逐一响起。 叶照合了眼,未再理会,只静心调理内息。 如此阵仗,无非是又一次对她无言的警告。然此刻叶照心中担忧更多的是萧晏处。 苍山门下四大弟子倾巢而出,再观她们彼此带的侍女,皆是门中七煞堂的人。如此提前入洛阳,三日后都将同她一道入府赴百花宴。 这般多的高手竟能通过层层择选,直入秦王府邸。 是这一世,他毒发的太快无力掌管王府以致疏忽至此,还是霍靖比上一世更雷厉了? 四月日头并不酷烈,透过窗户照进来,叶照却觉背脊生寒。 半晌,她的内息都没有平复,反而心绪更乱。恍惚中,竟又看到萧晏被悬尸城楼的模样,只是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些。 城楼之上,秋风又寒又烈,吹开他覆面的凌乱发丝。 他阖着原该如水温柔的桃花眼,头颅低垂,再没有过往的风流意气,就那般孤零零地垂吊在风中,被挑断筋脉的四肢鲜血还不曾流尽,正滴滴答答地落下…… 一点,一滴,慢慢汇成细小的血色涓流。 * 汇成血流,注入玉瓶中。 秦王府的一间密室内,萧晏顶着一头虚汗,面色苍白地靠在座塌上,还在滴血的左手搁在榻臂,正由神医苏合给他在腕间处上药止血。 “殿下四年前才得了那优昙花,治好先天顽疾,且好生保养着身子。虽说每隔半年才取这么一回血,伤不了元气。但这么个采法,是破开您筋脉引出的血,要是再多用采几回,您这条臂膀就要废了。” “届时,可别说这厢是经的我之手。”苏合扯过纱布给人包扎,临了暗劲一提,重重打了个结,“才治愈了您那百年难遇的胎里症,劳您让我在功德簿上多趟两日,也好在师门前涨涨脸。” 萧晏觑着那手腕包扎的纱布,只觉痛意席卷全身,咬牙倒抽了口凉气。 “知道本王为何择你,而不择你旁的同门?”片刻,萧晏缓过劲,眼中聚了些光,只倾身拿来案上装满他鲜血的三寸玉瓶,细细瞧着。 锋锐眉眼,温柔而苍凉。 “自是因为我医术冠绝,五行八卦精通,琴棋书画俱佳,乃药师谷门下第一人,江湖才艺第一人。”苏合篦了碗药给萧晏,长叹道,“只可惜,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主要是你话少。”这话吐出,萧晏搁下玉瓶,抽过扇子敲了一记自己的眉心。 当年定是瞎了眼,才觉得这人话少性冷,是整个药师谷说话最言简意赅的,不似旁的医者总是喋喋不休,遂请来伴在了身侧。 “左右秦王殿下当日眼盲心瞎。”苏合推过药盏,催促用药。 萧晏掩过扑鼻的苦味,握了握左手腕,待痛意稍减,遂收了扇子重新捡起玉瓶,往内室走去。 苏合瞥了眼内室露出的冰棺一角,识趣得没去帮忙。 一炷香的时辰,萧晏转出来,手中玉瓶已空。 苏合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汤药,提眉露出两分不豫。 萧晏瞧着尚且热气氤氲的药,抗拒道,“先看信。” “急不死你!”信是方才暗卫首领送来的,苏合从袖中掏出,扔了过去。 “成了?”苏合见这人眉眼弯下,嘴角扬起。 “成了。”萧晏这下端起了药,慢慢饮着。 苏合接信扫过,挑眉点了下头。 果然,霍靖派往西去摘花的八百人手,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四年前,萧晏得优昙花后,便暗里派人制造研发机关,但凡有人再摘此花,便可触动暗箭兵戈。这桩任务在去岁大成。 今朝便用在了霍靖身上。 “我就是好奇,如何拣这么个时候,引他前往?” “前两个月,暗子探得他在西北练了一方兵甲,本王替他练练手。”萧晏饮一口药,含两枚蜜饯。怕苦的样子,苏合简直没眼看。 “且有四年前西域雪山一战,本王折了不少人手,总得讨些利息。” 话及此处,萧晏不由想起那年凉州城外刺杀陆玉章的杀手,虽是夜衣蒙面,但从身段辨,当是个身量未足的女子。 结合从雪山撤下来的首领描述,无论是功夫、身形都当是同一人。 安西陆氏一族,萧晏和霍靖彼此想要许久。如此刺杀,除了他的人,萧晏想不出其他。 故而,雪山六百余人性命,他总要讨回来的。 萧晏蹙眉又饮了口汤药,面上欢色尚存。 “如此一来,既报了旧仇,又削了他臂膀,当真一箭双雕!”苏合叹道。 萧晏不置可否。 苏合瞧他一眼,凑过身子,若有所思道,“在下失言,殿下这是一箭三雕。” “只是您这借襄宁郡主之口将消息递出去,虽说姑娘家的确缠得有些紧了,但你这心到底狠了些。啧啧!” 萧晏这回没立马应他,只低眉认真饮着药。 片刻方道,“她若不登我门,我总不能把话递到她闺阁里。” 苏合一愣,瞧了他半晌,强迫自己“嗯”了声。 理是这么个理,但这听来也太不像人话了。 神女有意,襄王无情。 且这无情的王,拒绝你的同时,还能利用你一回。 方外的神医吸了口气,谋天下的心,果真薄情又狠辣。 “那个……,容我再问问,您这既已知霍小侯爷狼子野心,如何不趁着这次机会,一网打尽了?还特意派人提醒他小心雪崩。如此,他自然只派亲兵而不亲往。” 殿中烛火投在萧晏风姿玉貌上,桃花眼中慢慢酿起的笑意忽明忽灭。 “他还有用!”片刻,萧晏放下药盏,换了折扇轻摇。 前世那几近改天换日的手笔,仅一个霍靖,一个定北侯府,是没有那般能耐的,后面定还有人筹谋。只可惜,霍靖兵败被捕后,硬是未吐只言片语。 更甚者、关于她,亦不肯说出一个字。 重生十年,他没寻到她半点踪迹。 萧晏握扇的骨节泛白,指尖凉意蔓延。 彼世彼时,狱中昏暗肮脏,明明一败涂地,霍靖却笑得讽刺而开怀。 他道,“萧清泽,这山河霸业我输了,可是你又赢了什么?” “便是一个女人,我知她全部经历,完整一生。你呢,除了那带着谎言的三年,你不知她过去,不知她后来。” “她或许是爱上了你,愿意为你生下孩子。” “可你知她何时动的情,何时起的念,何时死的心,何时弃的希望?” “你知她生于何处?家在何方?双亲何人?在被我收为暗子前,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看你这般模样,是想知的。但无法知,也不会再有机会知。” “如此,下个轮回里,自还是我先遇见她。只想这一点,我便觉得我不算输的太厉害。你,也没有赢多少。” 隔世话语袭上心头,慢慢烧红男人的眼睛。 “殿下……”苏合见他晃神,遂将药盏推了推。 萧晏默声接过,却是将掌中碗盏越捏越紧,须臾碗壁现出一道裂缝,溅出的药汁洒了他一手。 “劳你、再熬一盏吧。”萧晏回神,眉眼落寞枯寂,话语又低又沉。 艳煞 第7节 第6章 、辗转 苏合正唉声叹气煎着药,一袭阴影投下来。甫一抬头,秦王殿下一张冠玉面庞带着两分笑意投过来,连带着手中一段乌黑的草药根须落入釜中。 “何物?作甚?”苏合大惊,只伸手要挑出来。 “我乏得很,想多睡会。”萧晏拦住他臂膀,笑得虚弱又讨好。 苏合瞧他神色,回头看多出的那味药。 乃川乌,主麻沸,止痛,有安神之效。只是量多催梦、致幻。 苏合扶额,自给这人治愈了那顽疾,每年到这日前后,便可劲地折腾。 “他日若师门清理门户,还请秦王殿下作证,在下这厢完全是被权贵胁迫,身不由己。” “本王在,没人敢动你。” 用药歇下,萧晏醒来时,已是第三日傍晚时分。 他在冰棺前站了半晌,出来合了内室的石门。然后启动机关,打开密室正门,迎着夕阳余晖瞧了会。 光影偏转,投下他一抹狭长的影子。 孤影横斜。 他垂眸看着,时光有一刻仿佛是静止的。 漫天霞光洒入室内,靠在外厅座上打盹的苏合蹙眉睁开双眼,辨清门口人影,又侧目看了眼滴漏。 “我当殿下要到明日百花宴方醒,不想能早一日醒来。” “她没有入梦。”萧晏低声道。 苏合知他所指何人,只望着那扇已经关闭的内室石门,无声叹了口气。 “亡人好入梦,多半是对人世尚有执念。然殿下所求,乃生者入梦,难免贪心。” 萧晏闻言,未再言语。只合了合眼,转身行至案前,问,“卷宗呢?” “嗯?”苏合还来不及从他伤春悲秋的儿女情怀中回神,便见眼前人已复了清明相。 “卷……那里!”苏合倒回座上,抬了抬头,指向一侧的香楠博古架。 “抱上,送来本王书房!” 方外的神医看着堆起如小山般的卷宗,无语望天。 这偌大的秦王府是养不起侍者了,逮着他一只羊死命薅。 * “本王从前院唤人取卷宗,再送来这书房,来回不费时辰?”萧晏批阅着近一月累积起来的卷宗,头也未抬,只挑眉道,“你配剂药都不利索,卖个力气总能吧。” 苏合拎盖拂盏,一口茶未咽进口去,整个气笑了。 就这幅德行,伊人不入梦,实在太合理了。 晚膳亦是在这书房用的,实乃秦王殿下多日未理事,兵部送来要求决策盖章的事宜太多。 萧晏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待晚膳毕,已经理出此间几桩最为重要的事宜。对事点人,半个时辰后,左右侍郎、三司郎中、员外郎共八人,齐聚秦王府中。 两年一度的武举科考,城防六品武官的任职,禁卫军该年度春秋季新入伍士兵的集训,以及边地要求兵器的调新,这四事议下,已是月上中天。 萧晏捏了捏眉心,吩咐上宵夜。 俨然,这加议会还没完。 诸人暗里眼风互相扫过,不约而同推了推右侍郎。 兵部右侍郎杨素怀,是萧晏的表舅父,即便这兵部七成官员都是萧晏一手提拔,皆为亲信。但沾亲带故总是更好说话些。 杨素怀拱手道,“殿下,夜已深,不若明日府衙再议。” “怎么,难得召你们加时上值,这便有意见了?让主簿成倍算上工时,本王私库补你们。” “殿下说笑了,臣等不是这个意思。”杨素怀被噎了回,只得干笑道,“实乃臣等瞧着殿下精神稍好些,还请殿下好生保养,这公务是干不完。” 顿了顿,饱经风霜的面容笑意盛了些,又道,“明日殿下有百花宴,更需养着精神。” 萧晏幼年封王,十岁起勤政殿听政事,十四立明堂,十六视察凉州,后入兵部正式入仕,去岁未及弱冠,便已是正三品尚书位,成为六部最年轻的尚书。 长着眼睛的都能看出天子爱子之心,栽培之意。 且入兵部四年来,秦王殿下两度执掌武举科考,择人或入禁军卫队,或入京畿城防,或调往边地历练,品阶虽都不高,但皆任职地恰到好处,皆有用武之地。 昌平二十五年,西北线上回纥犯境,时值当地大旱。更是由秦王殿下直接从洛阳世家征粮,督军押送粮草,解决了英武军后顾之忧,打退回纥。 兵部在其手中四年,隐隐已有引领六部的趋势。 如此政绩加身,储君之位不言而喻。 可惜,天不遂人愿。 当年贤妃怀胎之时,受后宫毒害,中剧毒,使这秦王殿下生来便得了胎中带毒的顽疾之症。 平素还好,文武不差,然但凡发病,真是今日不知明朝事。 这厢在场诸人,尤记月前,陛下的万寿节上,秦王殿下将将起身贺寿,一杯敬酒还未饮下,便面色发白,浑身痉挛,一头栽倒在地。 太医署并着方外药师谷就时抢救,整整两天一夜,方将人从鬼门关抢回来。以往不是没有发作过,但此番发病较之上次,距离甚近,且救治所用时辰更是翻倍地长。 陛下都恩准了其养病,下旨群臣无事不得叨扰。这厢兵部的属臣们,哪个还敢跟着没命似地干活。 只盼着细水长流。 萧晏今日已经两回听到“百花宴”三字,面色便有些发沉。 偏杨素怀一心想着表姐贤妃娘娘两眼含泪的哀戚模样,丝毫未见外甥不豫神情,只继续掏心挖肺、忠言逆耳道,“臣以为,殿下贵为皇子,自当担社稷之责,承宗庙之重,为大郢开支散叶。” 众人附和,道应如是。 “如何开枝散叶,明日之百花宴方是殿下的第一步。”杨素怀寻着外甥脸色,将话道来。 萧晏食指扣着桌案,低笑了声,抬眸尚是清风润面,君子如玉的矜贵模样。 “臣等附议!”夜深人静里,诸人声色更显整齐划一。 “尔等之意,盼着本王早日娶妻生子——” 诸人闻言,正欲颔首展颜,却被后头的话压下嘴角。 “如此,要是本王哪日薨逝便也不怕了,你们亦可辅佐小主子?” 时值侍者送膳而来,萧晏也不待臣下回话,只挥了挥手,“撤下去吧,莫给他们了。” 萧晏持勺饮了口汤羹,“按诸位意,本王早些歇息。故而尔等不用膳了,且抓紧将最后一项边地兵器调新议完,择出个方子。” 堂中八人,面面相觑,拱手应诺。在秦王殿下那盅香气四溢的驼峰羹和热气腾腾的长生粥中,饥肠辘辘地鞠躬尽瘁,报效家国。 萧晏用膳毕,亦将他们的话理出关窍。 左右兵器调新,得花钱。 户部尚书徐林墨是楚王殿下的人,怕是不会把银子掏给秦王殿下。 诸人意见很统一,将这烫手的山芋递给陛下即可,让陛下从户部掏银子。 户部哭穷,可不分天子还是皇子。他就认五殿下一个主子。 纵是到后头给了,定是拐着弯给楚王铺路,让他立个功绩。 萧晏半分露脸的机会都不想给他,只漱口净手,点了点头,“此事搁下,不必上奏父皇,本王支会一声户部便罢。” 诸人还欲言语,萧晏已经吩咐散了。 “那殿下亦赶紧歇下,莫再操劳忧身,且好生赴明日的百……”杨怀素真心实意,然一想方才那会,遂生生咽了下去。 只打着哈哈,领众人一道告退了。 * 暮春深夜里,凉意尚存。 兵部左右侍郎同坐一架马车,一人握着一盏方才被秦王殿下克扣的宵夜用着。 “殿下实在可惜了,得了这么个顽疾,纵是世家高门的姑娘心悦于他,又有哪家愿意守着这空壳度日……”左侍郎卢庭盯着手中的长生粥,仰头猛喝了两口,不无遗憾道。 “前些年瞧着,倒是有两家大族隐约有些个意愿。”杨素怀把话接过,“然前岁殿下那般强硬手段,从世家征粮缴银,除去定北侯府外,其他算是得罪狠了,彻底断了这路。” “大抵殿下知自己寿数,左右没考虑这婚娶后嗣之事。” 马车驶入朱雀长街,经过摘星望月楼,杨素怀看着三层小楼,轻叹道,“但愿这冲喜能起些作用,殿下吉人天相。” * 秦王府清辉台中,萧晏仰躺在榻上。 子时已过,是下半夜了。然他辗转反侧,并无睡意。 明日府中开百花宴,诸人皆翘首期待,唯他半点不想。 上月初,因探子得了霍靖在西北练兵的消息,为折他兵甲,遂在天子万寿节时闹了那么一出,又借其胞妹之口转达。 本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既可早些打发了霍青容那点儿女心思,又能断了霍靖臂膀,还能彻底阻止洛阳世家望族送贵女入他府邸的念头。 然当是戏演的太真,累自己母亲伤心挂怀,求着旨意要开这么场百花宴,以作冲喜。 这京畿高门的念头是绝了,边地想入洛阳政权中心的一些小族,却是捡到了机会。 暗子这些日子送来的讯息中,摘星望月楼可是住满了边地官吏之女。 萧晏扣着床榻,喜忧参半。 喜的是,那处楼中有苍山派的三个女子,扮作了这厢参宴的秀女。 西域苍山派,是她的师门,是霍靖的人。如此可再拔去一波他的势力。 只是可惜,按前世时辰,眼下她当还在密训中,两年后才会入府。 两年后—— 萧晏心跳的厉害些。 她若是见这王府后院,已曾有她人入住,他要怎样解释这九曲十八弯的事宜? 艳煞 第8节 萧晏合眼想了想自个阿爹早些年腥风血雨的后宫,又想了想楚王鸡飞狗跳的后院。 得出一结论,女子闹腾,左右不是为权便是为人。 秦王殿下摸了摸自个风姿英朗的面庞,又看了看自己一双能文能武的手,遂安心了些。 闹,才对。 如此,方显她是在意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百花宴,同框。 第7章 、百花宴1 百花宴原定的时辰是这日未时三刻,乃贤妃娘娘特地召钦天监算出的吉时。故而从各地选上来的共十二位秀女统一于午时正入了秦王府,眼下皆安置在西苑茂玉轩的水榭长廊上。 环肥燕瘦,姹紫嫣红,皆是鲜妍娇嫩的年纪,纵是家室上短了京畿高门贵女一截,但看着皆是周正清白的姑娘。 贤妃立在远处眺望,面上有慈和温婉的笑。 她亦是寒门小族出身,早年吃的苦非常人所能受。如今过上了二十余年安稳富贵的日子,很是知足,不敢过于贪心。 唯一所念,便是儿子能好好的。 “什么时辰了?”贤妃侧首问。 “回娘娘,未时六刻。”答话的少女不是贤妃的宫婢,乃清河县主陆晚意。 安西陆氏正支一族仅剩的嫡女,今岁才及笄,一张芙蓉面柔婉秀丽,浅笑间漾出两个深细的梨涡。 “这都过了三刻钟了。”贤妃扶着陆晚意的手,回身往东边清辉台望了眼,不由蹙眉叹气,目光正好落在府中管事的身上,“本宫听闻昨个,殿下又招人论公务至夜半,这府里没个心细贴身的人打理,哎!” “老奴该死……”林管事赶忙打着秋千躬身告罪。 “不怨你们。本宫的话,他都打着折扣听,何论尔等。”贤妃摆摆手,回正厅坐下,“本宫就盼着,能给他寻个管得住他的。” 这话落下,年逾不惑的妇人,眉宇间多出两分自嘲之态。 她之初衷,不过是想给儿子冲一冲喜。然这般八字还没个一撇,她便竟又妄想着择了姑娘入府,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她儿子。 “娘娘安心,若殿下不弃,妾亦会用心照顾殿下的。”陆晚意垂眸宽慰道。 贤妃笑着,拍了拍她手背,却未接话。 陆晚意也未在意。 时值膳房送药膳的侍者从厅外经过,她出声招手让他入了厅中。 道,“娘娘,不若妾身去催一催吧,这厢错了吉时总是不好。” “去吧。让殿下将药膳好好用了,便赶紧过来。”贤妃饮了口茶,抬眸道,“林管事也下去忙吧,不必在这伺候。” 未几,厅中便只剩了贤妃和一众宫人。 “娘娘,这清河县主知根知底,是个会疼人的。”贴身的姜嬷嬷瞧着那袭远去的倩影,低声道,“若是殿下实在不愿……县主便很好。” “你也看出来,七郎没心思这百花宴?” 且不说她提议之初,萧晏便百般推拒,到眼下临门一脚,还这般磨磨蹭蹭。贤妃搁下茶盏,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若非孩子生来顽疾,堂堂帝王之子,姻缘之上何至于这般艰难。 她又何必出此下策。 “那、会不会是殿下当真心悦襄宁郡主,方这般拖延?”姜嬷嬷转至贤妃身后,给她按揉太阳穴。 贤妃扭头望向身后的侍女。 须臾,将将浮起的一点欢意重新退了下去。 襄宁郡主霍青容确是个不错的姑娘,然她虽是侯府嫡女,却因出身时生母难产而亡,便养在姨母徐淑妃的膝下,关于她之事便皆有淑妃一锤定音。 徐淑妃圣眷优渥得离谱,也不知同陛下吹的什么耳旁风,竟让陛下同意取消外甥女和萧晏的婚事。 若非襄宁郡主自个在天子面前闹了一场,言说能给萧晏寻来根治顽疾的药,这取消婚约的圣旨怕是早就下来了。 思至此处,贤妃神色莫名黯了黯,却也转瞬消散了。 “不论七郎稍后择取几人,落选的姑娘们,你且以我的名义再送上一重恩典。千里上京,莫亏待了她们。” “娘娘慈心,老奴记下了。” 四月春风拂面,黄鹂展喉,日光缕缕点金,怎么看都是个好日子。 “娘娘!”姜嬷嬷低眸瞧着贤妃神色,自悔不该提起襄宁郡主,只尽力劝道,“清河县主亦不错,又自请入选秀名单,便是一万个愿意……” 贤妃止住她话语,摇了摇头,半晌道,“那丫头心思不在七郎身上,她图的是旁的事情!” * 清辉台在东边,陆晚意送药前往,却往西头绕了一圈。 临近水榭长廊,一池之隔,陆晚意驻足凝望。 她看得久了些,自然便引起了旁人注目。 水榭上,不知是哪个姑娘先瞧见了她,原也未在意。只是见隔着一方芙蕖碧塘,水波粼粼,对岸的人如同一尊玉像,一瞬不瞬地盯着此间,便有些好奇,只与同行的另一个秀女口语,于是看过来的人便又多了一个。 如此这般,不过片刻,水榭长廊中半数秀女皆回望陆晚意。瞥一眼,又转身回眸,只暗暗嘀咕,是哪家贵女,如此出现在王府之中? “是哪位公主吧,来观皇兄的百花宴。” “瞧着不像,公主金尊玉贵,怎会打扮的这般素净!” “既不是公主,便是襄宁郡主吧,除了她谁还能这般自由出入秦王府!” “襄宁郡主若已是秦王妃,这般出现倒还好说,如今么、尤其是这个场面,断不会出现在此间。” “那会是何人?” “她还未走,还再看着我们……” 水榭长廊上,秀女们三三两两,悄声探讨、猜测。 今日宴会,侍者皆在外头,故而此刻苍山门人中为首的大弟子崔如镜不在此处。然叶照还是被人盯着。 斜对面,司颜一双明眸有一瞬又凝出了琥珀色。叶照旧地重游,心神不凝一个恍惚便被她眸光牵引。 “可知那是何人?”司颜密音相传。 她的武功并不算顶尖,却是这一行人中最棘手的存在。 苍山一派是西域的武林至尊,藏着各种功夫宝典。 择人练武,亦是按照根骨天赋所教授。 譬如叶照,骨骼清奇,便是修九问刀的好手。 而司颜因天生双瞳,修“焕瞳术”便最好不过。若是换作寻常人练习,皆有盲目的可能。 修“焕瞳术”者,可于一炷香之内,三丈之地,控人神智,惑心吐话。 “陆氏女。”叶照并未提气抵御,只以密音如实回话。 “确定?” “九成把握。” 司颜嘴角微提,收了功法,转头神情自若地观赏如画春景。 叶照敛神,细瞧了一眼司颜的神色,心便又提起几分。 方才她亦随诸人回望对岸,将那姑娘模样扫入眼底。 光看模样,自是辨不出身份。 但那人领着一行侍者,正端着药盏给人送药。然这西苑茂玉轩水榭是秦王府最西的庭院,并无人居住,寝殿楼阁皆在东边。 故而,那姑娘是特意绕道而来。 何人敢这般明目眺望,且满目皆是不屑又不愤的目光。 除了襄宁郡主之外,大抵还有同入名册的陆氏嫡女了。 况且一个时辰前,贤妃娘娘入了府,霍靖说过陆家女被养在贤妃膝下,想来今日是随之同来的。 这前后想过,是她无异了。 苍山门下高手倾巢而出,瓦解秦王府自是其目的,然其中首要一处,便是除掉陆晚意。 来洛阳的一路上,叶照基本理清了霍靖的意图。 尤其是在摘星望月楼,见到她的三个师姐后,便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当是霍靖临时知晓了陆晚意要入名册之事,方行此道。 待她和师姐过了百花宴入秦王府后,他日陆晚意无论死在她们师姐妹四人何人手中,这笔账皆会算在萧晏头上。 如此,安西陆氏一族便断不可能再支持萧晏。 回想方才看司颜的神色,叶照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左臂被梅花针射中的伤口,侧目又望了眼隔岸处。 原该是受父母娇宠、享家族荣光的小姑娘…… 叶照拢在广袖中的手,掌心有些濡湿。 她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得到萧晏的信任,保下陆氏女,又该如何除了这周遭环伺的群狼? 陆晚意转身离去,当是送药去了。 叶照余光凝在那盅药膳上。 距离原定的开宴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时辰,眼下又需用药,可是他又发病了? * “还未开宴,殿下会不会又发病了?”秦王府对面西街拐角处的马车内,襄宁郡主搅着手中帕子,颤颤发声。 亦是同样的话。 艳煞 第9节 早在贤妃来之前,她便来了此处,眼看着参宴的秀女们一个个入了府邸,自己却不能靠近半步。 眼下过了时辰,还未见开宴。心中既忧虑,又存着一点侥幸与欢喜。 “郡主宽心,上次太医们救治后,殿下不是缓过来了吗?”侍女素月安慰道。 “那……殿下可是在等我?”霍青容咬着唇口,白皙的面上浮现绯红烟霞,一双含情目凝出水雾珠泪。 她想起不久前萧晏同她说自个年寿难永,说他无心任何人。 那样子煞是认真,看着不像是怕耽误她而狠心说的违心之言。就是他无情于自己罢了。 她原也有些想通了,可是这厢迟迟不开宴,又莫名给了她些许希望。 “郡主且等素云的消息。”素月亦往车帐外望去,喜道,“她回来了。” “快让她上车。”霍青容满目急切,只拉着素云问,“殿下如何了,是不是又不好了?还是……” “郡主莫急!”将将入马车的侍女气息微喘,面上却堆着笑,“奴婢从苏神医的药童处探听到,殿下无碍,病情控制的尚好。” “那……所以、所以他不是发病误了时辰,是……”霍青容一张脸彻底红了,“定是他心里有我。从来说的容易,行事却难。这临到最后,方意识到无心面对他人。” “待阿兄寻了优昙花回来,便没有什么能阻隔我们了。便是姨母也不能!” 她撩帘又望了一眼秦王府大门,眼中满是期待,声色却压得越来越低。 只是再低也能听得出里头溢出的欢愉和羞涩。 “我不会怪他今日择取新人入府,我一个正室主母,自也容得下的旁人。” * 清辉台中,萧晏尚是月白常服,玉簪束发,正不紧不慢地用着陆晚意送来的药膳。 “殿下原是因为这个缘故拖后了时辰!”陆晚意瞧着殿中一位画师正在作的美人画。 “暗子回话,说四月十七那日最后一位秀女入了摘星望月楼,奈何两日皆不曾出楼,这厢我且先瞧瞧是何模样!” 萧晏话一多,用膳的速度便更慢。 苏合转着手中玉笛坐在侧首,闻言简直嗤之以鼻。 人都入府了,看真人岂不更快更好! 萧晏那点心思,旁人不知,苏合自是一清二楚。 密室的那副冰棺,每年那一日成倍吞下乌合妄想伊人入梦…… 这厢百花宴大开,左右是惶惶不敢面对了。 “您且快些吧,还得更衣,簪冠呢。”苏合到底没忍住,“贤妃娘娘亦亲来,多少人盼着您呢。” …… 又小半时辰,萧晏方搁下了碗。慢里斯条地漱口净手,瞧了眼只有背影却面容不清的画作,不情不愿踏出殿门。 “殿下,您还未更衣……”陆晚意惊了惊,提裙追上去。 “本王这般,见不得人?” 陆晚意一时语塞。 萧晏摇着扇子,挑眉,“本王姿容,无需衣衫镀金。” 出清辉台,过轩阁,经正殿,从东到西,走过大半个秦王府,自诩风华绝代的秦王殿下突然便顿下脚步,僵在了茂玉轩的池对岸。 对岸,水榭长廊上,有隔世的身影映入他双眸。 隔世的人,眉眼含着一点笑意,正在看池中鸳鸯。 风停,鸟静。 剩得萧晏的呼吸格外绵长,心跳砰砰出声。 还有,他手中折扇落地的声响。 观景的人抬眸,碎金流光落拢在她皎如银月的面庞上,眉目如画,芳华绝尘。 眼下泪痣妖娆,似前世记号,撞开男人心扉。 “殿下这是作甚?”陆晚意差点被突然转身回走的人撞倒。 “本王要更衣,簪冠。” “等等,吩咐备水。” “本王、本王先沐浴熏香。” 第8章 、百花宴2 浓云遮天,不见星月。 唯有城楼滚油的火把高燃,在秋日夜风中“噗噗”作响。 火光将城楼悬挂的尸身,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叶照的内息乱了。 隔世场景又浮现。 饶是她早在十年前便得了前生记忆,在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便知是为何目的,在踏出百里沙漠时亦知晓前路的尽头,在入洛阳入府门的一刻亦清楚会见到何人,发生何事。 然而真到了这相见时,她还是失了分寸。 上一次看见他,还是前世里,那会他是一具鲜血未凝的尸体。 比不得如今玉树琳琅,风姿迢迢。 叶照在同萧晏的四目相视中,低垂了眸光。 几瞬几息过去,方才重新抬了头。 碧波池上如同被撒了一把金子,日光点点晃得人睁不开眼,辨不清隔岸的人和景。 叶照细眉微蹙,确定那头空空如也。 “去瞧瞧,殿下如何来而又返!”水榭长廊高首的抱香亭中,已经来此等候的贤妃叹了口气。 话音落在叶照耳际,她遂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 方才的确见到了萧晏。 那副模样,身子当是康健的,至少眼下无虞。 这厢莫名离开,大概是因为襄宁郡主之故。 未时入府时,叶照原看见了郡主的车驾。她又想起了前世在沧州城的日子,蹉跎半生,终究是霍青容伴在他身边。 不怪他拖着时日不愿去救小叶子。好不容易同年少青梅携手有了个交代,却莫名冒出个真假难辨的血脉。易地而处,自己不见得能做的比他好。 一对璧人,郎才女貌。 是天不遂人愿。 叶照无声叹了口气。 平复心绪,只随诸人朝着贤妃处站直了身子。 侍者来去匆匆,对贤妃附耳悄言。 贤妃原本哀蹙的眉宇慢慢展开,含笑带嗔地撂了句,“那也让他快些,天都要暗了。” 垣暮花隐,栖鸟啾啾。 夕阳晕染天际,剩半片胭脂色。 秦王殿下终于姗姗来迟。 碧簪玉冠,锦袍襕衫,腰间玉带钩分左右挂香囊与环佩。 骨指间一把小叶檀木扇,摇出沉水香又冷又甜的气息。 端的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萧晏此番自然是往抱香亭而去,原该同贤妃一般路径,从北首绿荫甬道拾阶而上,便可居高临下择取佳人。 却也不知为何,硬是绕着九曲长廊,踱步而来,从一众秀女面前过。 十二位待选的女子,一排六人,分两排站着。 见他上前,皆垂首低眉,交手于左,齐齐屈膝行礼。 无声却规矩。 萧晏没让起身,也不道免礼。 就摇着扇子,慢慢走着。 秀女们行的是半蹲礼,非全跪礼。 此时,大抵半数的姑娘宁可行全跪礼,也不愿这般屈膝着,及易重心不稳跌下身去。 全跪礼,双膝着地,再累也能熬过一两个时辰。秦王殿下再怎么天潢贵胄,摆天大的谱,断没有让她们跪数个时辰的。 那便不是行礼,是无故责罚了。 晚照余晖短去一寸,扇面甜香浓郁一分。 不知是姑娘太娇弱,还是小叶檀木扇气味惑人,头排左首的一人突然踉跄着身子载在地上。许是跌下的样子不雅,后排一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将将踱步至右侧的郎君,狐疑地转过头来,提眉微蹙。 “殿下恕罪。”跌在地上的姑娘急促起身,心慌无措,左脚绊右脚,差点又摔一跤。 原和她并肩的另一个姑娘,抿唇压笑,双肩动了动。 秦王殿下余光扫过,两眼尚是落在跌倒的姑身上,对着一旁的侍者道,“扶去廊下歇一歇。” 姑娘顿喜,诸人艳羡。 原是闻过秦王殿下于兵部任职,宵衣旰食,铁腕手段。但也有小道消息贩卖出来,七皇子奉母至孝,救孤女于危难之中。虽出自天家皇室,却喜笑,最是平和易亲近,乃陌上君子也。 今朝得见真颜,果然如此。 买了这个消息的秀女,当不在少数。 艳煞 第10节 譬如头排往左第三个,便嘴角噙笑,大着胆子抬眸望了眼萧晏。 萧晏的确爱笑,且生就一双如水桃花目,笑起来又柔又暖。那姑娘敢瞧他,他便也勾起薄唇,弯下眉眼,从她面上滑过。 只是眼尾挑了一丝疑惑,似在问“姑娘,在看本王?” 大胆的姑娘读出“眉目传情”的意思,颔首应是。 这一点头,晚风拂来,将她发髻赤金累珠步摇晃得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从边地到各郡县,再到这京畿洛阳,能经过层层删选入得秦王府的人,多少被教导了一些规矩和争宠的手段。 加上有些生来性子好胜,有些自以为聪慧,这才一只脚入府,便开始争闹起来。 站在胆大姑娘身后的秀女,遂也抬起了头,鹅脸杏眼,瓷白如玉,眼中情意婉转娥眉。 萧晏对上她,笑着点点头,似说“甚好”。 眼见秦王殿下的目光落在了后排上,前排第四个姑娘身子一歪,朝着萧晏倒过去。 投怀送抱,温香软玉,十之八、九的男子都拒不得,都会扶一把。 何况方才,秦王殿下没能来得及扶住前头的姑娘,便十二分贴心地着人扶去一旁歇息。 果然,秦王殿下折扇一合,伸出手来。 人扶住了,手却不曾握上。 四寸小扇,扇柄在他手中,扇尖托起姑娘手肘,中间空了两寸距离。 练武的人,手腕巧劲提起,便定住了要跌下去的人。不仅定住了,还一寸寸推她回原定的位置,站好。 面对面的接触,落在自个身上的目光超过所有人,姑娘该开心的。然此时,这姑娘却半分也笑不出来。 秦王殿下一张脸,转眼冷漠无情得比传闻中主持武举科考还要公事公办。 “都免礼吧。”萧晏摇开扇子,“方才六位,掌事划去,送出府。” 话语落下,廊下歇息的一人,临在身前的五人,扑通跪下。 “起身。无罪者,无需跪首。”萧晏淡淡道,“但是有错,并不是改之便可。有些错,本王不喜,便是容不下。” 萧晏递给卢掌事一个眼神。 卢掌事是宫里积年的嬷嬷,亦是皇后宫中的大宫女。此番萧晏纳新人,摘星望月楼中便是由她一手主持,接应安排各地送来的秀女。 亦是她,用这两日时间,教授了基本的礼仪和规矩。 结果显然,有的人并没有往心里去。 除开第一个或许实在体弱,然萧晏让诸人行半蹲礼,尚未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是在行礼的合适时间内。如此经不起,王府深宫怕是更受不住。 此外诸人,后头两个讽笑他人,心绪难控。紧接着三人,两个仰面观君颜,一个行为不端,皆行传情惑心之举,心术歪而举止拙。 卢掌事打开名册,按名报出缘由,挥手示意侍者将人带出去。 两炷香的功夫,水榭长廊少了一半人。 卢掌事上前,点了点剩余的秀女,于是一行人重新站队。 “都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萧晏复了最初做派,手中折扇轻摇,面上温润如玉。 这一排中,从右数来,叶照站在最末位,右侧三位皆是她的师姐,然后是青州的两位秀女。这青州之地两个五品官吏之女,算是这批秀女中门楣最高的了,装扮地亦华贵些。 这厢十二个秀女中少了一人,便是先前霍靖口中的陆氏女。然眼下叶照尚且来不及思虑这处。她正想着如何让萧晏避开司颜的惑曈术。 若是他安分坐在抱香亭中,秀女于石阶下被接见,如此距离已超出三丈范围,司颜施展惑曈术控住他心智的可能便不大。然眼下这幅光景,于司颜而言,简直手到擒来。 如此这苍山一行人,皆能顺利入王府。 破这惑瞳术,除了以功力压下。原也有其他出其不意的法子,一则可以明镜对面挡之,二则有光线从中阻隔便可。 只是,且不说萧晏一个男子,不可能随身带着妆镜,便是带了眼下也没法支会他。 叶照虽已经应声抬首,余光却依旧扫视着周遭之物,心思还不曾彻底回笼,思虑间已经将朱唇咬得现出牙印。 “再咬,就破血了。”男人的声音又低又柔,在她面前缓缓响起。 叶照聚了神,睫羽抬起,黑濯石般的眸子灿亮胜星华。欺霜赛雪的面上,泪痣绘成芙蓉色,雍容又绝丽。 云鬓浸墨,玉带纤腰,翩若神妃仙子。 天地造化的一张脸,萧晏上辈子便领教过。 晚霞收起最后的光,暮色幽幽上浮。 水榭长廊十里春色,对望的两人各承五里。 且不论青州两位秀女满心满目的嫉妒色,便是一旁侍奉的卢掌事,亦寻册点名而笑。 她从前朝侍奉到如今的新朝,见美人如见过江之鲫,然生就这般天姿国色的,却也寥寥无几。 如此绝色,为妾赏玩男子自争而抢之,为妻却实不值得。 而这厢秦王殿下,择人冲喜罢了,自会将人纳入。 果然,仅一眼,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卢掌事便是历经两朝,亦不由睁大了眼睛。 而苍山派的其余三个弟子,只暗中嗤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青州的两个姑娘,则更觉无望。 秦王殿下,对着才初见面的女子,竟是收了折扇,又近一步。 他点指抚上她唇瓣,轻轻摩挲,又摩挲。 晚风徐徐吹过,将话吹入诸人耳畔。 他问她,“疼吗?” 第9章 、百花宴3 疼的。 怎么会不疼。 箭矢插满了她周身。 背脊十六支,腰侧九支,肩头臂膀七支。 总共三十二支,支支穿透血肉,力透骨骼。 然而正面胸腹却没有,因为她护着一具尸体。 甚至尸体的面庞上,还覆着半截带血的衣衫布帛。 仵作从布帛的血迹,抓痕的粗糙,覆盖位置的不完整,断定是将死之人所为。 又道,若是寻常人,早该断气了。 这女子内家功夫甚深,当是留了一丝内力护着心脉,强撑到了最后。 强撑到最后,给他敛面。 所以,她该有多疼。 疼吗? 他俯下身,问她。 鲜血弥漫的战场,秋风飒飒,秋雨作响。 无人应他。 “妾身失仪,只是有些紧张。”这厢是有人回应的。 少女声色柔媚,嗓音里带着一股被调|教后的清甜。 往后退开半步,重新屈膝行礼,“谢殿下关心。” 何为失仪? 譬如方才重心不稳跌倒在地的姑娘。 再譬如忍不住笑出声的两人。 眼前这位,言辞清晰,还能婉转谢恩,分明是恃美自谦。 掐着分寸,得体地勾人。 “起身。”萧晏收回顿在空中的手,垂下时拢在广袖中的指尖搓了搓,似还能感受到她唇瓣的余温,和口脂的香腻。 “七郎!”夜色渐起 ,因隔着距离,抱香亭中的贤妃对此间事看得不甚清晰,话语更是听不清。 只知道,不过一刻钟,这好不容易选上来的姑娘就被自己儿子划去了一半。眼下这个,方才她瞧着萧晏又是近身,又是触碰的,唯恐他又出幺蛾子霍乱了去,遂赶紧开口制止。 卢掌事奉上的名册中,那姑娘的生辰八字是同他最匹配的。 纵是容貌艳了些,只要性子好,便也无妨。 “季氏举止端庄大方,母妃觉得甚好。”贤妃从抱香亭石阶而下。 季氏? 萧晏瞧了面前人一眼。 也对,眼下自不是她的本名。 便是片刻前盈盈施礼的模样,也不是她最初的样子。 她的本来面目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上辈子,在她死后,他穷极余生去追想。 后来总算想明白一些,大概是在被身份揭穿后,和走投无路回来求他时,那两回是她的真实面貌。 她的嗓音不甜,神情不魅。 她平静无波地承认自己暗子的身份,同他说,“生死悉听尊便。” 后来,她又道,“求求你,殿下,救救我的孩子。”说话时,卑怯又无助。 艳煞 第11节 暴露了身份,她为何不求他? 孩子,明明是他俩的,怎么就只是她的? 萧晏忽得便寒了面色,拂袖转过身,往抱香亭的方向走去,伸手扶上贤妃。 “母妃且再看看,端庄大方的,大有人在。” “天仙一般的模样,没落进你眼里。”贤妃睨他一眼。 “德言工貌,貌居于末。”萧晏扶着贤妃,声音不大,却足矣让每个人听清。 这是直截了当地告诉诸人,他不看重容色。 他也没看上她。 贤妃闻言微顿,细看了他一眼,只笑了笑,亦未多言。 倒是青州的两位姑娘如沙漠遇水,绝地逢生,嘴角笑意不可抑制地溢出来。 而苍山派的三个师姐妹则各自眼风扫过,却也未变神色,左右有司颜在,便是毁了容也能入这秦王府。 叶照更是无动于衷,当日闻陆晚意会在百花宴中,她遂向霍靖提议改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如今极配萧晏。 再者,择选人数不定,也不是只一个,贤妃怎么也会留下她的。 眼下,她的心思重新回到了司颜身上。 让萧晏去抱香亭是不可能了,这连贤妃都出了亭子,来到跟前。本还想着若只是萧晏着了道,且从贤妃入手,许能有所补救。 这下倒好,司颜在右首第一位。按着他们从右而来的路径,完全可以一下控制母子二人。 夜幕四起,叶照尤觉无力。 只看着他二人一步步走向司颜处,要观女子颜色。 “今个早些掌灯,本宫仔细瞧瞧皮肉。”贤妃拍着萧晏的手,柔声道,“原也都是好姑娘,你都纳下也可,就一点,且用心着些。不许欺负了人家。” 萧晏也没言语,只挑了挑眉,吩咐掌灯。 未几,两队侍者便齐整地入了水榭长廊。 一队提着羊角灯,一队掌着琉璃罩。 灯火燃起,转眼水榭之上,池中星月失色,周遭亮如白昼。 叶照观灯盏,辨光焰,又看了眼身侧青州姑娘头上簪的一套四支蝶恋花红宝石攒珠钗,终于定下心来。 “让本宫看看。”贤妃被萧晏扶着,已经在司颜处顿下脚步。 “妾见过娘娘,殿下。娘娘、殿下万福金安。”司颜盈盈而拜,缓缓抬首。 叶照眼风偏过,确如自己料想一般。 司颜那双含情目,已经浮上琥珀色。 叶照气沉丹田,拢在袖中的双手,提起内劲,转瞬五指间已是掌风回旋。 靠近青州女的右掌,只凝了一分力,保证既不伤到她被人发觉,又将她那四支珠钗由着掌风牵引,慢慢从她繁茂的发髻中往外齐齐挪出了半寸。 半寸足矣。 这套蝶恋花发钗,蝶身缀着红宝石,花叶铺展,则是连城赤金镂空的织网状。单插是灵动清丽,齐上便是花叶相接,顶大的一片碎金点点,华贵又不失娇俏。 而此刻,叶照便是将这片碎金挪了点方向,让其更加闪烁些。 两手配合的刚刚好。 挪位成功之际,叶照左手亦是功成。 她处在最左侧,半丈之外便是三根灯柱,点着三盏琉璃灯,而灯柱间有铁丝横廊,每处横廊上亦挂着一盏灯盏。 如此便是左侧里有等距的五盏灯火。 她之左手所为,便是同样以掌风牵引着横廊的两盏灯火往最中间灯柱靠拢,如此强光照过连成一片的金丝网状,深深浅浅浮在司颜眼际。 红宝石的光芒则在聚光的映照下更加流光璀璨。 而叶照本就因前头萧晏的唐突抚唇退后了半步,如此正好可身形不移地操控这一切。 凝神又凝力,虽是须臾的功法,她还是感觉整个人仿佛脱了层力。 然而,心中确是欢悦的。 这厢不用她再冷眼观察,只听动静话语便可知晓司颜的焕瞳术被她破了。 “姑娘可是身子不适?”贤妃温和的声音响起,看着莫名往后晃了晃的人,关切道。 “回娘娘,妾身无碍,方才、方才是夜间蝇虫撞了眼睛。”司颜提裙跪首,“娘娘赐罪。” “莫怕,起来吧。”贤妃瞧她笑了笑,只同萧晏继续往左处走来。 秀女们一一行礼,贤妃含笑颔首。 最后,在叶照面前停下。细瞧半晌,忍不住赞道,“是个美人胚子。” “娘娘谬赞,妾身不敢当。”叶照福了福。 她眼睑低垂,未将目光落在萧晏身上,是一副恭谨自持的模样。 却莫名听到了一声从鼻孔哼出的冷嗤。 叶照微抬的眸光中,看见男人原本含水的桃花眼,凝了层寒霜。也不知是否错觉,同她对上,他便不冷不热地瞥了过去。 萧晏旁若无人,只扶着贤妃孝顺道,“母妃,您看中了何人?您做主便是。” “这么听话?”贤妃简直难以置信。 “自然!”萧晏摇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眼见对面人又垂了目光,话出口便带着几分不快,“但孩儿只要一人。” 叶照的目光便重新落回他身上,还带着两分惊疑。 贤妃从抱香亭下来便点了她的名,萧晏没有应声。她猜测左右是入选名额甚多,还要再选几位。 但无论几位,总有自个的位置。 然到这一刻,即便改了生辰八字,叶照也有些悬心了。 他就选一个,又对自己各种不满。 这辈子才初见,叶照绞尽脑汁也想不透,何处得罪了这位天潢贵胄。 “一人?”贤妃亦惊了惊。 她睨着萧晏半晌,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叹了口气,冲着一侧的卢掌事道,“天色已晚,且带姑娘们下去用膳歇息,本宫同殿下商量了,再传人。” * 一行六人被安置在茂玉轩的东暖阁中,因为萧晏只择一人,一时间都没了声响,只默默饮茶用膳。 叶照更是沉默。 她不说话,还有另外一重缘故,是受了伤。 方才进屋时,司颜快行了几步至她身侧,竟毫无征兆地拍了她一掌。 若非她反应快,提气抵御,大抵能被她拍出血来。 饶是如此,这厢她体内尚且真气涤荡,喉间翻涌着血腥气。 “夜风袭人,拂灯聚光,你便不知给我控着灯盏吗?”司颜密音呵斥,显然已猜到几分知晓功法被破的缘故。 目光更是如刀似剑地划过带着蝶恋花发钗的姑娘身上。 叶照只作未闻。 小半时辰,贤妃处的姜嬷嬷传话而来。 言殿下疲乏,不再接见,便在此处由她传令封品级。 诸人行礼如仪,跪听王令。 嬷嬷摊开卷宗,满目含笑,“奉秦王殿下令,封季氏为六品孺人。” “谢……”叶照松下一口气,正欲谢恩。然话还未说完,姜嬷嬷却还在宣读。 “封王氏、肖氏、孟氏为七品昭训。” 萧晏居然纳了四人。 除了叶照,还有三人。 而这三位不是旁人,皆是和她一样化作他姓的苍山派弟子。 她的师姐们。 明明破了司颜的惑瞳术,怎会如此? “季孺人,请吧。”未容叶照反应,姜嬷嬷行至身侧,恭谨引过她。 叶照满腹狐疑尚且来不及思虑,这厢闻言,更是莫名。 “敢问嬷嬷,去往何处?” “沐浴熏香。”姜嬷嬷同卢掌事对视一眼,看着面前又美又怜的姑娘,眼角的皱纹因笑得欢喜而更加深刻,“孺人大喜了,殿下今夜召您侍奉。” 作者有话说: 叶照:???天子选秀也没有当天就!!! 第10章 、同寝 “娘娘可要去湘王府看看大殿下?”马车内,姜嬷嬷给贤妃倒了盏茶,“左右陛下给了恩典,您今日便是住在秦王府中也无碍的。” “这个时辰,大郎多半已经歇下,莫去扰他了。”贤妃撩帘望外头夜色,只吩咐车夫快些赶回。 他是赏了恩典,但哪有宫妃独自宿于宫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那仿若是襄宁郡主的车驾。”陆晚意坐在贤妃身侧,亦瞧着外头景色。 贤妃闻言,多看了眼,只轻叹了声转身落下帘子。 “娘娘,已过戌时二刻,天全黑了。郡主再逗留此地……”陆晚意顿了顿,“怕是不好,淑妃娘娘又该罚她了,上回罚跪的伤也不曾好透呢。” 艳煞 第12节 “再说这长街上,也不安全。” “你是个心细的。” 贤妃持着陆晚意的手,笑了笑,“那你去劝两句,唤她一同回宫吧。” 车驾停下,陆晚意躬身下车。 夜色中,二人依礼见过。 陆晚意如何劝的,贤妃坐在车中,也没在意去听。只是片刻后,陆晚意回话,郡主求见。 “襄宁!”贤妃冲人招了招手,示意上前。 “襄宁见过娘娘。”霍青容站在车外福了福,踏上马车。 “娘娘,妾身说了,有法子治好殿下的病,君前亦承诺了两月之期……” “本宫知晓你的心意,也明白你的意思。本宫今日与你说句心里话,抛了君臣身份不言,你的父亲同七郎的父亲,乃至交好友,交心志同之人。便是冲着这一点,本宫原也认你这个儿媳的。” 贤妃见霍青容满目幽怨,欲言又止,也不为难她,只将话接过来,继续道,“但是两月于我们寻常人来说,自是转眼而过。于七郎,却是朝夕瞬变,本宫实在等不起。” “可是,殿下一下纳了四人!”霍青容的眼泪簌簌落下,“这便罢了,妾身闻殿下今夜便传了人侍奉,他……” “不是今日,便是明日,这不是早晚的事吗?”贤妃笑道,“只要你寻来药,陛下都应了你的,你何必在意这些。” “正妃之前,先有庶长子,哪家主母……”霍青容自知失言,只垂眸抹了把眼泪。 “那你便弃了入王府的心,你的身份也不是非要入秦王府不可。”贤妃拍着她手背,言辞恳切道,“眼下便是这样的路,本宫多说无益。” “只一点,今夜这般光景,你如此候在秦王府门口,无论于你还是于七郎,都不好。” 霍青容闻言,咬着唇口抬起头,“谢娘娘提点,襄宁知错了。这便回去。” 陆晚意未再上车,乃被襄宁郡主拉着同行。 “这襄宁郡主倒是和县主处得甚好。”姜嬷嬷陪在一侧,给贤妃捶膝,“倒不见她对县主有敌意。奴婢记得县主自请为秀女的那日,郡主还拉着她的手,说什么娥皇女英,成就一段佳话。” “相仿的年岁,自然有话说。”贤妃有些累了,合眼靠在车壁上。 “年少爱慕罢了,经了世事,再遇旁人,小儿女的一点心思也就散了。”贤妃嘴角挂着虚无的笑,话语渐轻,“全心喜爱一个人,哪容得了同旁人分享一丝一毫。” * 清辉台西首的暖阁中,置着一方汤泉,叶照泡在其中,已经有大半时辰。 两柱香前,侍女就已经给她收拾妥当,她便可以出浴了。 这般拖着,实乃挨司颜的那一掌还不曾恢复,她体内真气涤荡得厉害。 这幅模样,别说伺候萧晏,说不定还会露出马脚。 叶照阖目,争分夺秒调服内息,控制自己莫分神去想旁的事。 “来人,更衣吧。” 又一刻钟,叶照平复了内息,面色亦好看了些。 乘波踏雾出浴,是一副冰雕玉砌的身子。唯有一张脸被热气熏得陀红,似雪域之巅接天的一抹艳丽云霞。 “怎么了?”叶照张着双臂,未觉身后有人上前,只侧首问道。 这一扭头,便着实吃了一惊。 萧晏在她身后,正接了衣衫给她披上来。 “殿下……妾身不敢当。” 一时间,叶照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行礼也不自在,站着更加不自在。 这人如何就出现在这里! “有何不敢的?”萧晏一袭披风卷上来,连人带衣抱起,“府中举止皆有时辰规矩,你让本王候你多久了?” “别,殿下放下妾。”叶照挣扎道,“殿下才将养好身子,使不得。” 萧晏愣了愣,对,他有病,有大病。 遂配合地咳了两声,却也不曾将人放下,只大步往清辉台走去。 夜风徐徐,月色融融,清辉台已在眼前。 叶照想起前世被召幸的那一幕,窗上伊人倩影,哀戚呢喃。又想起白日里襄宁郡主停在府门外的车驾,瞬间便明白了萧晏的意思。 这是做给霍青容看的。 便是此刻人不在,左右有人将话传给她听。 前世,霍青容便说得剔透,殿下顽疾在身,所做不过是不想耽误我罢了。 你,不过是他安慰贤妃、用以冲喜的一剂药。 归根到底,你我孰亲孰疏,一眼便知。 这些话,曾在三年的耳鬓厮磨中,被慢慢掩埋。 萧晏独宠她,成日在她屋中。偶尔会让她有种错觉,她和他之间,唯剩彼此。 直到一朝离别,没有了她一张惑人心魄的脸蛋,和狐媚勾人的床帏手段,大抵他方才明白镜花水月的荒唐和错失真爱的遗憾。 然而,上天给了他弥补的机会。 叶照记得在逃亡的第二年,她带着襁褓中的孩子曾在酒泉郡见过他二人。 那处刺史亡故,霍青容作为刺史遗孀,归乡回母族。 萧晏来接故人。 西地风大,吹开马车窗帘的一角。 车内一双人对面坐着。清丽婉约的女子泪眼婆娑,抵头靠在萧晏胸膛。 叶照随在人群中,掩过孩子骤然响起的哭声,低眉敛目,同马车擦身而过。 “饿吗?”萧晏将人置在床榻上,掖了掖披风两侧,转身给她端来一碗饺子。 叶照垂眸望去,肉眼可见是半生不熟的。 “妾身用过膳了,不饿。” “不饿也进些。”萧晏手中的玉匙已经喂到唇畔。 叶照抿唇,没有张口。 萧晏顿了顿,面色有些发沉,“那我们歇息。” 屋中侍者早早被退了下去,叶照依礼起身,给萧晏宽衣。 她就披着一件披风,再小的举动,身前亦时不时露出一截春色。 萧晏扣住她解腰封的手,拨开,“本王自己来。” 叶照低着头,退开半步。 这一退,披风勾在床栏。 海上明月,碧波涌动,大片春光流泄,尽收眼底。 萧晏蹙眉扶住她,解了披风,将人卧在榻上。 他一手撑在她颈畔,一手拉了床被子欲要盖上去,却蓦然滞了动作。 身下这具如蜜桃般弥散着馨甜气息的身子,曾几何时破败不堪。 任他如何搂抱,都捧不起完整的她。 那一年,血衣剥下,她连一块规整的皮肉都没有。 身后箭矢新伤,身前五毒旧疤。 锁骨上,是被穿琵琶骨后,残留在肌理皮层下的铁链倒钩。 纵是此刻想起,萧晏呼吸亦变得困难,喘着气,眼尾一圈圈泛红。 只是此情此景,落在叶照眼底,变成了另一番意思。 她有些恼怒。 便是给他做妃妾,也无需如此双目灼灼地盯着。 好歹熄了灯吧。 她僵硬地缩了缩身子,将一张又红又热的脸别过去。 萧晏回神,喉结滚了滚,拉上锦被裹住。 片刻,落了帘帐倾身上来。 方寸间,叶照撑住他臂膀。 低声道,“殿下,还未熄灯。” 壁灯、琉璃盏原是都熄了,殿中唯剩两盏龙凤红烛,还在案台高燃。 “那两盏不能熄。”萧晏终日浮在面上的笑盈入眼眸,捏了捏她面颊。 叶照懂得萧晏的意思。 新婚夜,新妇要食生的饺子,寓意儿孙满堂。 龙凤烛火该彻夜燃烧,意夫妻情深不灭。 但是,没有必要。 这些该是留给他妻子的。 “殿下,妾身惶恐,不敢逾矩。”叶照坚持道。 “你非要事事都与本王对着来吗?”萧晏眉宇微提。 上辈子,让搬来清辉台也是这么一句话。 不敢,怕逾矩。 少喝一碗避子汤,也推三阻四地不愿意。 叶照这厢被问得有些发懵。 即便如前世般是要刺激霍青容,这做得已经够全套的了。她若真吃了那生饺,享一夜红烛,那他来日在霍青容面前,转圜的余地便更小了。 何必蹉跎岁月。 艳煞 第13节 叶照看着眼前眉目俊朗的男子,慢慢同前世最后的面容重合起来。 心中愈加感愧。 须臾,叶照敛正神思。 阿姐说过,容色不过是敲门砖,相比以色侍人惑人心神,终究情之一字,更能让人信服。只是需掌着分寸,此间情是晓之以情,而非情爱之情。 且对着的,是萧晏这样的人。 他爱她无双颜色,却也能在知晓她是暗子的一瞬,及时抽身。 而今朝再入府门,叶照清楚,相比霍靖给他的任务,牵制迷惑萧晏,她更想要的是萧晏的信任。 如此,才能让他早日提防霍靖,将其连根拔起。 这样前后捋透,叶照吸了口气,觑着萧晏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拣着霍青容这厢事宜缓缓道来。 从眉眼神情,语气声响,无一不贴心恭顺,谨小慎微。 无一不是以殿下为主,为殿下考虑。 每字每句,一点点冲散这一室的靡艳旖旎,一点点软化男人已久累起的刚硬和灼热。 她仰躺着,萧晏俯压着。 待她声停话止,萧晏算是被磨尽了力气,从身到声全软了。 只提着气冷嗤,“说完了?” 叶照又默了片刻,确定所言无有不妥,遂认真地点了点头。 “所以,什么都要留给本王发妻。是否今夜你也不打侍奉本王了?” “侍奉殿下,是妾身的本分。”叶照拿捏着分寸,伸手去解萧晏亵衣。 萧晏也没接话,只一把拂开她的手。翻身坐在床榻,缓了半晌。 侍奉容易,是本王消受不起。 他垂眸默了会,拂袖绕过屏风转了出去。 片刻,已经换了身亵衣,手里还多出一身女子的交领小衣。 萧晏撩起帘帐,将衣衫递给叶照,“穿上!” 叶照接过,柔声道,“谢殿下。” 萧晏靠坐在榻上,看着她穿戴。 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帮她将后背的颈带系好。 系好了,手也没搁下。 他摸上她锁骨,摸上前世里残缺不堪的骨骼。 烛火“哔啵”作响,周遭静得让人发慌。 叶照低下眼睑,看他骨节分明的五指。 “睡吧。”萧晏收回手,合衣躺下。 “灯……” “闭嘴!” 这一夜,他没再碰她。 只是让两支红烛烧到天明。 第11章 、试探 翌日寅时三刻,萧晏便已起身。 叶照同他一道睁开的眼,看滴漏时辰,知晓他要上朝去,遂下榻给他拿朝服。 上辈子偶尔磨不过他,也曾来清辉台小住,萧晏当季的衣衫都归置在右首通铺耳房中,叶照是知晓的。 然才踏出一步,她便下意识收住了脚,轻声道,“不知殿下衣袍在何处,妾身去取。” 萧晏翻了翻袖角,抬眼告诉她位置。 须臾,叶照捧着衣衫回来,眉宇却蹙着。 当是萧晏久病未上朝,许久不穿朝服。这衣袍虽理得规整,不曾落灰。但也没有熨帖,袍摆尚有折痕,领口处还有一块边角翘着。如此上身,显然不合礼数。 “怎么了?”萧晏问。 叶照指着衣衫如实禀告。 “让司制过来。”萧晏扣着案几冲门外唤人。 “那妾先伺候殿下梳洗。” 萧晏嗯了声,靠在一旁的座塌上,抽了本书看。 叶照比不得他,提个嗓门就能使唤人。只规矩行至门边,温声传话。 话毕转身,尤见屋内灯下,萧晏侧脸温润,鬓如刀裁,凤眸凝光落在书卷上。 屋中只有他二人,叶照突然便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 只咬了咬唇,回身对守夜侍者吩咐道,“拣些殿下素日爱吃的膳食送来。” “等等,再问一问医官,可有汤药要用?是膳前用还是膳后用?别同早膳冲撞了。” 还未至平旦,晨曦未露,外头乌蒙蒙一片,静得很。 她声音低柔,萧晏却还是听得清晰。 萧晏听清了,便开口追话。 “请苏神医侍药。” “早膳送两份,添一盏阿胶羹” 这清辉台二十年来,头回入住女子,哪怕是一个六品孺人,府中侍者也不敢怠慢。故而这一夜由从贤妃处拨来的掌事,廖姑姑亲来上值守夜。 廖姑姑年近三十,梳单螺髻,着一身杏色窄袖襦裙,朝叶照欠身行礼时嘴角挂着欣慰的笑。 能有条不紊地传各司,还能想到药膳和早膳的前后用法,是个心细的。 甚至得了侍寝,还能连着陪同侍膳。 阿胶羹最是滋阴补气。 想来昨夜是受累了,好在殿下会疼人。 廖姑姑替贤妃娘娘松了半口气,眼前这厢是个有造化的人儿! 叶照有些报赧,实乃对方穿戴齐整,自己却还是一身小衣,难免局促。只是看着远去的人影,叶照尤觉哪里不对,却一时想不起来。 “过来!”萧晏似想到什么,搁下书卷起身。 转入内室,到了床榻前,叶照方发现萧晏手中多出把匕首。 “忍着些,总归要疼一回的!”萧晏拾起她左手,拣了食指划破口子,往那块雪白的巾帕上挤出血来。 叶照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合着是拉她来挨昨夜没受的疼。 偏那厢还在说,“这点疼赶不上那遭!” 叶照垂着眼睑,怎么就能青天白日说得这般心不跳气不喘的。 “疼吗?”萧晏扔了匕首,从案头拿来个小瓶倒出粉末给她敷上,转眼便止了血。 “……疼的。”叶照皱眉。 萧晏盯了她一眼,撂开手,甩袖转出内室。 止血粉中有一味草药红爻,虽有极好的止血功效,却用来极痛。每回他自个用,都能逼出层冷汗。她倒好,连个寒颤都没打,眉头都是提醒了才皱。 所以,霍靖是怎么训的她,苍山一派又是什么邪魔妖道,能让她痛也不喊出来,甚至麻木到都感觉不到痛楚! 萧晏呼吸一窒,猛地顿下脚步转过身去。 叶照随在身后,眼看避之不及就要撞上他胸膛,遂提气往后移了半丈。 “你离本王那么远作甚?”萧晏欲要揽人的手扑了个空,只愤愤掩过尴尬。 叶照正欲回话,捧盆端水的司寝和持斗捧炭的司制两处正前后脚鱼贯入内。 皆是一副神色匆匆,屏息不敢喘气的模样。 “殿下安坐。”叶照弯下杏眼哄他。 萧晏静了声,由她侍奉。 叶照拣过帕巾给萧晏温面,然后点了一支香计时。 遂站在一旁研磨澡豆,未几澡豆成粉。叶照看了眼香,正好过半,便揭开巾帕,转身拿起匣屉里的青铜剃刀。 湿润刃面占上澡豆粉,自然形成糊状。 叶照手法轻柔又细致,一点点敷在萧晏面上。 萧晏坐着,叶照站着。 叶照屈膝俯首,鼻息随着剃刀从下颚至鼻下至耳畔,丝丝缭绕。 耳畔处收尾,后半寸便是脖颈,鼻息全落在上头。 萧晏偏头躲了躲,“痒。” “别动!”叶照拨正他的脸,“就好。” 有些动作连着语调全刻在骨子里,怎么自然怎么来。 两人都顿了顿。 叶照先回的神,洗净剃刀,开始给萧晏剃面。 艳煞 第14节 她是用刀的好手,但这厢刃在人面,且是他的一张脸,她便愈发小心谨慎。 外头晨光已经亮起,柔柔洒进屋来,渡了叶照一身。 萧晏半阖着眼看她,扭头往她掌心蹭去。 “殿下!”叶照转瞬收刀,眉宇含了两分怒气。 似训不听话的孩童。 是真的。 她回来了。 萧晏嘴角噙了笑,回正姿势。 她面容没有破碎,眉眼会溢出怒色。 “妾失言。”叶照低声道,“只是怕伤到殿下。” 萧晏看着她又复了恭谨卑怯色,便也收了笑,压平嘴角,“无妨。” 对镜剃面,窗下熨衣,殿中案上已经摆好膳食,正冒着热气和香气。 时光静好。 然不过片刻,这份安适便被打破了。 司制掌事跪在萧晏跟前,将话道来。 原是萧晏的朝服,折痕和翘边处,需高温炭火置于熨斗中,熨烫两刻钟方能服帖。然冷炭点燃,催温生火,也至少需一刻钟。这样算来,根本来不及。 “来不及你们想办法。本王养着你们是解决问题,不是扔问题的。” “这……”司制颤颤道,“不若殿下换吉服……” “荒谬!”萧晏拍案坐直了身子,“你是今个晨起,人醒了脑子还睡着?” “殿——”叶照手中锋刃本停在他下颚处,他这样豁然坐起,刃口便垂直往下切去。 叶照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本能地素指勾刀,逆转刀刃,控着力道将那把三寸青铜剃刀刃面对着自己掌心。 饶是如此,掌风余力还是拂起萧晏几丝鬓发。 叶照心悬起,萧晏转头看她。 片刻,他问,“伤着没? “没!”叶照连忙捧了铜镜与他。 “本王问你的手伤到没?”萧晏将人拉过来,手心手背地看。 “谢殿下关心,也没!”掌心除了一柄青铜剃刀,空空如也。 时值,苏合带着药膳进来,加上前头的司膳、司寝、司制,一殿怏怏十数人,算是看出了秦王殿下对这季孺人的在意。 尤其是苏合,彻底舒了口气。 以后,再逢四月十七,这人总能少折腾些了。 叶照低眉抽回手,绞干帕巾给他重新净面。 “不若殿下先去用早膳,朝服妾身来想想法子。” 虽说他圣眷优渥,但朝会之上,穿戴有差,罪名可大可小。 且当今天子座下,得宠的原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位年岁相仿的楚王殿下。 要是今日全了这桩事,他对自己的信任也会再多一分。 萧晏不置可否,起身挪去用膳。 司制掌事如遇大赦,引着叶照至朝服处。 熨帖衣袍的法子和难处,方才已经说得明白。 来不及催升温度。 的确如此,熨烫领口的铜斗都是专门尺寸的,放不了太多炭火,温度一直是只温不烫,费的便是来回反复的功夫。 “炭点上了吗?” “点上了,但是还没燃透。” “那先抓紧时间熨起来,着两个小厮与我烧炭,一会可换炭。” 司制处的两位掌事闻言,一颗心又沉了下去。原以为是什么绝妙的法子,这说了等于没说。 “还愣着作甚,赶紧的。”叶照柳眉轻拧。 司制无法,硬着头皮熨烫。 每隔半柱香,叶照便着人换炭。 如此两炷香后,叶照走上前来,道,“让我看看。” 司制默声退开,目光幽怨垂败。 叶照轻抚领口,沿纹路慢慢按揉,半晌道,“这不是很好吗?甚是服帖。” 两位掌事狐疑地对视一眼,匆忙上来查看,果然翘边平整,褶皱全无。 “二位辛苦了,赶紧给殿下送去吧。” “谢季孺人。”司制来不及细想,只福了福身,捧着衣袍入殿。 殿外无人,叶照合眼平复体内翻涌的真气,片刻后方才缓过劲。 她的“九问刀”心法,原就是纯阳的内家功夫,可化冰融雪,方才在司制熨烫了四五分平整的基础上,她运功于指尖,催高了温度。 只是,实在太耗心力了。 她侧首看一旁铜盆中的倒影,水中面庞苍白一片。 眼见萧晏已进完膳,正在用药。 叶照提了口气入殿给他更衣。 “仿佛气色不太好,把阿胶羹进了,回头再眠一眠。”萧晏揉了揉她丰茂的长发,垂首吻她眼下泪痣。 带人离开时,还不忘回眸看她。 三千宠爱,温柔缱绻,也不过如此了。 叶照欠身莞尔,目送他离去。 “你们也退下吧,我不用伺候。” 直到萧晏拐出外门,叶照方禀退侍者,暗舒了口气。 然一颗心却莫名悬着,这个清早,大半个时辰的功夫,总是说不出的奇怪。 心静下来,神思便慢慢清明。 电光火石间,叶照眉心陡跳。 朝服虽干净却未熨烫。 掌事姑姑衣衫齐整却未簪发。 司膳、司寝来时皆神色匆忙。 司制更是连炭火都来不及点好备下。 …… 若萧晏病后销假要上朝,府中至少在前一日便将事宜准备妥当。 所以,今日参与朝会根本是他临时起意。 为何要如此? 除了他在试探她,叶照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叶照掐着掌心,回想方才种种。 若她所料无差,那么她已然露了马脚,且有三处。 一则萧晏划破她手指敷药,她耐力太好不知疼痛。 二是给他剃面,收刀过于利索,他回望的那一眼,当是感觉到了。 再者便是朝服,不该去碰的,显然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叶照起身,从妆匣中拣了把与青铜剃刀相差无几的修眉刀,拢入袖中。禀着方才给萧晏剃面的位置和姿势,重新收刀切掌。 然后握上袖筒卷边,沁入血迹。 看起来,尤似掩盖许久的模样。 想了想,她又拐进内室,寻了萧晏先前给她用的药,倒在伤口上。 整整一瓶,敷了一半,撒了一半。 菱花镜中,现出她顶着一头细汗的清丽面庞。 面庞上,是一双疼的通红的眼睛。 她用力掐了把伤口,终于逼出一行泪水。 第12章 、玉镯 萧晏的确临时起意上的朝,挂在兵部的告假书还不曾销掉。皇帝亦爱惜这个儿子,散朝后留他叙了会话,便让他依旧回府中休息。 贤妃早闻了萧晏入宫参与朝会的事,遂急急派人来请。 闻贤妃唤他,皇帝亦起身,“朕同你一道去,瞧瞧你母妃。” 皇帝没传御辇,父子两个走在宫道上,边走边闲话。 皇帝道,“勤政殿过去,不少的路,你身子可受的住?” 萧晏道,“还成。” 艳煞 第15节 顿了顿,又道,“日头出来了,父皇若觉躁了些,儿臣去请母妃过来便是。” 皇帝笑了笑,“无妨,朕去。” 贤妃住在西六宫的昭仁殿,距离帝王的勤政殿,有小半时辰的路程。 “昨个侍奉你的人可还顺意?”皇帝转了话头。 “尚可。”一提到叶照,萧晏不自觉翘了翘嘴角,又自觉地压下去。 皇帝蹙眉看他,“怎么,得你即日纳即日幸的人,回头就这两字评价?看来是空长了一副容貌。” “母妃怪会一股脑告诉父皇。”萧晏嘟囔道。 “是襄宁闹……”皇帝顿了顿,没再说话。 萧晏只当未闻。 原来关于昨日的事,是从霍青容口中知晓的。 所以昨夜皇帝是在徐淑妃处。 这原也没有什么好忌讳的,皇帝顿口掩饰,自是旁的缘故。 果然,皇帝轻叹一声,“七郎,你可怨父皇?” 萧晏笑道,“父皇这话便是折煞儿臣了。儿臣同襄宁一道长大,感情上与安乐、平康她们无异。” 安乐公主,平康公主,是他血缘手足。 他待霍青容亦是如此,并无男女之情。 “襄宁那丫头说了,有法子给你寻药。还有半月,要是寻来了,你们还是按着前头的婚约,明岁成婚。”皇帝顿下脚步,拍了拍萧晏肩膀,“怎么说,定北侯府是一大助力。” 两年前征钱粮,萧晏将洛阳世家得罪了个遍。 就剩一个定北侯府持着中立之态,甚至霍小侯爷同萧晏私交甚好。 私交甚好的霍小侯爷给秦王殿下寻药去了。 但是,他寻不来了。 萧晏笑了笑。 他生得白皙俊美,眉眼皆随了他母亲,又比母亲多出两分生而贵胄的清贵浓丽。 皇帝看得,不由多了两分笑。 便道,“所以,你如今房里的人,且先莫越过襄宁去。” 这话的意思是,在确定襄宁能否进门前,且别弄出个庶长子。 萧晏“嗯”了声,抬头望天,贯是一副笑意温和的模样。 然浮在面上,盈不尽眼眸。 行过太液湖,经一片碧绿垂柳,富贵牡丹,再拐过一甬道,见日光扬扬铺满每一寸朱墙碧瓦,便是到了昭仁殿。 昭仁殿陈设简单,鲜少植花种草,大片的空地皆是日光流泻,粲粲金金一片,是合宫中得日照最长的殿宇。 虽无金玉显贵,却是金玉换不得。 天家父子免了通传,踏入殿来,殿中妇人正掐着时辰,将小厨房现做的膳食端上桌。 “占你的光,朕有口福了。” “那父皇多用些。” 进了屋子,皇帝“不必多礼”四字还未出口,贤妃便已经跪下行礼。 皇帝收了笑,“起来吧。” 一桌膳食,原都是萧晏的口味。 萧晏有些积食,贤妃怕他伤身,也没有勉强他多用,只爱怜地多看了他两眼。 然后到底还是弯下眼眸,给皇帝盛了碗羊肉汤饼。 “香!”皇帝重新展颜。 “小厨房还有。” 皇帝用着膳,贤妃同萧晏在一处闲话。 也没说太多,左右廖掌事一早便拣着重点来回话了。眼下,手里正捧着一个紫檀八宝锦盒。 贤妃接过来,打开给萧晏道,“季氏既得你心,便好好待人家。这是母妃的一点心意。” 这哪是一点心意。 锦盒中是一对镯子,莲花纹缠金青玉镯。 一点金线已经是补过的,玉也不是好玉,在寻常人家或许还能够贴补些家用。在这皇室之中,怕是打赏给稍有品级的掌事宫人,都还略显寒酸。 但,这是贤妃的陪嫁。 当年也确实贴补过家用。 三十前年,这天下还不姓萧,是赵家皇朝。 然建德年间,赵氏天子昏庸软弱,宗族无以为继,外戚姜氏专权,把持朝政,只晓圈地累权,不思民间哀鸣。天下百姓受其苦,有志之士皆欲除奸佞,诓社稷。 萧明温,如今的天子,便是其中的一个有志之士。 他同贤妃杨菱皆是庐阳寒门出身,乃青梅竹马,少年夫妻。 婚后一载,反姜氏彻底爆发,萧明温投笔从戎,入了军中。 彼时的赵氏大凉内忧外患,这一仗从反姜氏打到退蛮夷,竟是七年光景打马过。 七年里,天灾人祸,夫妻间断了音讯。 杨菱诞下长子,送走公婆。当了一对陪嫁的镯子,一半给公婆敛尸买棺,一半维持母子二人生计。只是乱世之中一个弱女子,到底没能护住孩子。 儿子四岁之时,母子二人得了萧明温踪迹,欲往洛阳寻他,不料途遇盗匪,二人失足滚入山崖。再醒来,已不见孩子踪影。 而这七年里,萧明温则受霍老将军栽培,得其子霍亭安引荐,一路高升。最后娶了赵家公主,又取赵家下天。 至此,建都洛阳,改国号为邺,年号昌平。 昌平四年,萧明温寻回发妻杨氏,封贤妃。 又三年,贤妃诞下帝之第七子,萧晏。 如今贤妃手中的这对镯子,便是萧明温后来翻遍十数州镇的当铺,寻回的。 “这是你的陪嫁,一个六品孺人如何担得起!”萧明温搁下碗盏,“且等等,待她真有出息了,再赐她不迟。” “七郎爱重她,便是她最大的出息。” “况且,妾身也喜欢那孩子。” 贤妃看着萧晏这一个多月来,难得的好精神,便满心满意都觉得是叶照的功劳。 对她既是感激,又是愧疚。 萧明温问萧晏,“她父亲是个什么官?” 萧晏道,“仿若是个七品云尉骑,待儿臣再去查检一番。” 萧明温颔首,“派人看看政绩,有否空间提一提。” 虽是闲聊,但父子两个论起官职公事。贤妃便撩帘去了外头晒太阳。 未几,贤妃着人进来喊萧晏,道是时辰到了,不宜久留。 成年皇子入后宫,皆有规矩时辰。 但天子宠着,原也无需这般当真。 故而,这撵的不是萧晏,是萧明温。 萧晏也不多话,顺从地起身跪安。 * 承天门前,苏合转着玉笛已经候了多时。 见萧晏匆匆而来,不由道,“殿下慢些,小心气喘不匀。” 萧晏顽疾根治的事,原只有他一人知晓,遂整日陪着演戏。 “人既来了,便飞不走。”本来昨日百花宴,萧晏去而复返沐浴更衣,苏合还好奇是来了什么人物,值得他如此。 今日晨起送药,见了叶照,便明白了一切。 王府密室安放冰棺的那间寝房内,挂着一副女子画像。 同叶照一般无二。 当然,苏神医看不懂的事也有很多。 他又极具好奇心,这熬了两个时辰,已经是极限。 正要开口打破砂锅,就先听了萧晏的话,“你回去,送些尚好的金疮药来。” “要金疮药作甚?”苏合蹙眉道,“刀斧伤止血,不是独独配了你药吗?” “她手当受伤了,你那药用来太疼。” “不是!”苏合莫名道,“人在你府中,我们走时她好好的,也没人来传话,你怎么就知道她受伤了?” 萧晏看他一眼,“猜的。” “不,你怎么猜的?”苏合往萧晏处凑了凑,“好好说,不然不给你药。” 萧晏挪过些,将袖角从他身下拉出来,把晨起的事娓娓道来。 仿若又历一遍。 讲完,笑意便融进眼里,眼尾还有隐隐温柔色。 也不待苏合开口,亦将自己试探叶照的原委倾述说了。 苏合愣了一瞬,拍掌道,“秦王殿下好心思。” 的确,叶照入府,只靠一张脸得宠,俨然是说不过去的。要做萧晏枕边人,总得经过试探,一步步博得信任。 艳煞 第16节 得信任的法子有很多,霍靖会帮忙制造,譬如前世的各种舍身相救,当真是以命换命。 替他以身试毒,护他长剑贯胸,为他赴雪山夺药…… 霍靖给她的余地就是留一口气,不死便成。 如此,一步步换萧晏信任,套出他手中的各项军事兵甲机密。 故而萧晏便想,今生既占了重生的契机,这样的法子,且由他自己制造便罢。 少伤她一分,都是好的。 “但……姑娘要是没悟出来,该如何?” 马车在摘星望月楼停下,萧晏没再回话,入了二楼一间雅舍。 里头暗卫首领林方白,城防副将钟如杭已经提前达到。 这两位分别是昌平二十三年、二十五年的武状元,如今皆在萧晏麾下。 林方白更是参加过当年银莽原雪山的抢夺优昙花之战。 钟如杭道,“殿下,沁园周遭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可行。”话毕,将人手分布图摊开,交予萧晏看。 林方白亦呈上卷宗,“季孺人虽同苍山派三位护教弟子一样,官家身份是齐全的。但她并不是和她们同道而行,至今也没什么可疑的。” “且按情报看,苍山派当有四个护教子弟。王府中只出现了三位,属下无能,至今未能发现最后一位的踪迹。” “无妨!”萧晏摇着扇子,“就按原定计划进行。” 从摘星望月楼出来,已是午膳时分,萧晏没有急着回府,拐道去了趟琢玉楼。 将那只缠金莲花纹青玉镯给交掌柜,要求沿着莲花纹纹络重新密一遍金线。 原也是贤妃交代的,说叶照手腕细白,适合浓华一点的色彩衬着,更加光彩照人。 萧晏想着母亲的话,嘴角扬起弧度,压也压不平。 回程路上更是催车驾快行。 “你别这般孔雀开屏似的,我说了,万一人家没悟透你那么些歪歪绕绕,怎么办?” “霍小侯爷,当比你聪明些。”萧晏摇着扇子,顿了顿又道,“阿照也在你之上。” 苏合愣了半晌,咬牙道,“聪明太甚也不好,你说她会不会划了手,直接用你的红爻粉止血。她被那样训法,耐疼可比一般人强多了。要是用过甚,药效便反了去,活血化瘀、血流不尽!” 已至府门,萧晏也懒得理他,只掀帘下车。 然,还未站稳,便见廖姑姑从内院中匆匆赶来,“殿下和苏神医可巧回来了,奴婢正要去寻你们。” “季孺人、季孺人出事了,她划破了手,血怎么也止不住……” 作者有话说: 苏合:!!! 第13章 、止血 “医官,我家姑娘这手是不是不碍事了?” “不会留疤吧?” “再过一月,凤仙花开了,可耽误染蔻丹?” 崔如镜送医官转过屏风,满脸都是急切。 正调试药方,指挥药童降武火为文火的的王医官闻言,胡子险些飘起,“这血都没法止住,你这丫头想什么?” “赶紧的,给孺人按紧纱布去,缓减血流。”李医官催着她。 崔如镜咬牙,含泪回了主子身边。 医官撤出,侍婢退下。屋内便只剩了叶照和崔如镜两个。 叶照靠在内室东头的美人榻上,受伤的右手搁在侧边扶案,上头缠着纱布,肉眼可见还在汩汩堙血,一点点渗透蔓延开来。 “那止血粉中,可是足足提纯的红爻籽研制而成。你倒当真下地去手。”崔如镜给叶照按着纱布,压低声响,“确定这法子能成?别到时连刀也拿不稳,便是半点生机都没了。 崔如镜晨起由府中管事安排,重新回叶照身边伺候。 她是识药用毒的好手,一入清辉殿内寝,便嗅出了浓郁的红爻气味。 叶照需要她传话霍靖,自不会瞒她,只将前后事宜尽数告知。 “那依师姐呢?”叶照问。 崔如镜按着纱布,勾唇不语。 叶照挑眉,“若是此番我无所作为,等着秦王殿下先发制人,这是人家的地段,硬拼十之八|九是九死一生。师妹生死是小,白白辜负侯爷和师门多年教导,便是万死难恕的罪孽。” 两人的对话,声音控的极低,部分中间还以门中手势暗语带过。 言至此处,叶照余光瞥见外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由远及近,遂皱了皱眉,似是手疼得厉害,软软靠上崔如镜肩头。 十足一副闺中女子受了委屈、惶恐害怕的模样。 她垂眸望了眼掌心的伤口,凑在崔如镜耳畔喃喃道,“若是此番,小师妹还过不了关。劳师姐催动我体内碎心蛊。免我落在秦王手中,多受折磨。” “放心,真到那一刻,师姐不会让你太痛苦的。”崔如镜轻轻拍着她背脊,在叶照近身的一瞬,她亦看见了萧晏。 “渡过此关,抓紧下一步的任务,且让秦王去你其他师姐处,分散他对你的疑虑。” “那便司颜师姐处,想来最合适。” “如此甚好,总之接下来一段时日你尽量别再侍奉他。” 叶照颔首,眉宇间浮出一丝笑意。 她从崔如镜的声色中,听到一丝被信任的味道。 本就是如此,她需要萧晏、霍靖两处被信任,方能绝处劈开一条生路来。 * “人怎么样,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萧晏阔步入外殿,便被弥漫的血腥和浓重的药味怔了怔。 “回殿下,血还不曾止住,卑职商量着正欲熬药给季孺人服下,养一养她的元气。” 萧晏未停留,直接去了内室。 王医官见人回来,神情舒展了大半,侧身拦下亦要随行入内的苏合,“劳苏神医看一看,可还要添些什么?” “加一钱伏龙肝,两钱藕节。”苏合急着看戏,头也不回道,“再加一碗水,改武火,三碗收成一碗即可。” “怎么弄的?让本王看看。”萧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照缓了缓心绪,从崔如镜怀里退开。 崔如镜行礼如仪,叶照却僵着身子没有动弹。 萧晏转道她身前。 饶是一路过来,已经听了廖掌事回禀,说她血染了大半片袖子,榻褥都浸红了,然真看到眼面前人,萧晏还是倒抽了口凉气。 叶照面色青白灰败,额上薄汗未干。 这厢被他提了声响一问,抬起的眉眼便恍惚又战栗。 萧晏想起上辈子,也是她初入府邸不久,他带她去沁园游玩。遭遇刺客,她为护他,情急之中只得以身挡剑。 那一剑,捅在她背脊,差半寸便是贯穿伤。 “阿照!”她跌在他怀里,他提声唤她。 她颤了颤,眉眼虚阖。 便是此刻这番模样。 装的。 前后两辈子,刺客是提前安排的,手心是自己划破的。 萧晏在闻廖掌事回禀后,便知她已经顺势踩梯备好了一切。 可是,受的伤是真的,留的血也是真的。 历过前世那样的情浓情灭,今生再见,萧晏还是不可抑制地放柔了话语,“疼吗?” 他帮她解开纱布,低声道,“莫怕,让苏神医看一看伤,别划到筋脉了。” “嗯。”叶照强忍在眼眶中的泪珠子接连落下。 萧晏手背沾了她的泪水,皮下青筋抽动。珠泪破碎,似一朵花、跌落。 男人认命地低叹一声。 换后院其他几个,他估摸已经扔给林方白,挫骨扬灰了。 挫骨扬灰。 上辈子,在知晓她身份后,他想了又想。 想到最后,“挫骨扬灰”成了“不许再出现在本王面前”。 “妾身愚笨,原不想惊扰殿下的。一点小伤,用了晨起殿下的药,本已无碍。却不想补眠之中,才惊觉疼痛,醒来已是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殿下,妾身、妾身的手是不是废了?” 叶照抽抽搭搭开口。 萧晏迷迷糊糊听着。 剩苏合,闻其语,观其伤,眼睛瞪大一圈。 一时竟分不清这二位,哪个下手更狠,那个演技更好。 这是一刀垂直切入,且锋刃在血肉中停顿后再施力往深处划了半寸。 整个过程便如她给萧晏剃面,萧晏骤然起身,她为防伤到他,千钧一发之际,受刀面撞向自己。慌忙中隐忍不发,刀刃又勾了部分皮肉。 要不是萧晏告知,苏合是无论如何都不信这是自个特意划的。 这种划伤,简直能疼死人。 那廖掌事还说她自己在伤口倒了整一瓶红爻粉。 艳煞 第17节 苏合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再看一眼面前这厢柔弱的如落雨飘花的姑娘,后背更冷了。 “如何?可伤到筋脉?”萧晏问。 “还好,就差一点。”苏合道。 “所以,到底是怎么受的伤?”得了苏合的定心丸,萧晏重拾了清明,话便又开始带着压迫。 细听,自然也能听出旁的意思。 这是在给叶照递梯子。 叶照咬了半晌唇口,却没顺势上去,只哀哀低吟,“妾身愚笨!” 萧晏望了她几瞬,揉了揉她脑袋,轻声道,“是本王的不是。剃面那会不该乱动。廖掌事说,你为掩伤势,袖口都抓破了,以后别再这样了。” “大抵刀太利,妾身一开始当真未觉得痛。”叶照这厢踩上梯来,低眉道,“殿下还特意观妾身的手,那切痕当是被刀柄挡了,片刻间血也不曾流出……后来在外头熨衣裳……” 叶照的头低得更下了,半晌才道,“妾身怕殿下、怕殿下……” “怕本王什么?”萧晏寻着她眸光。 “妾身怕殿下嫌妾愚笨,大早上的便见血光,以后不再要妾身侍奉……” 美人抬眸,比垂首更委屈。 春光潋滟,泪如清明雨,碧水映梨花。 仅此一句,萧晏一双桃花眼映出伊人倩影 ,笑意爬上眼角。 是个人都能看出受用无比。 “有苏先生在,不会有事的。” 苏先生? 自相识都不曾得到他如此尊称。 苏合嘴角抽了抽,已经彻底辨不清这人是在佳人面前装君子,还是尚在继续搭台唱戏。 时值医官送药进来,苏合接过话头,“殿下所言不虚,这药一半外敷,一半内服,用上三日,孺人便大安了。只是外伤还需慢慢养。” 叶照伤的是右手,左手持勺不太自然。 “姑娘,奴婢来。”崔如镜上来接过碗盏,对上叶照目光。 “本王来。”萧晏抽过玉匙,给叶照喂药。 崔如镜的那一眼,叶照心领神会。 待用完药,萧晏喂她蜜饯时,她亦拣了颗喂他。 叶照换了副大方知礼的模样,轻声道,“殿下,妾身如今这样,侍奉您必然不甚利索,可否容妾身搬回自个的屋子。若殿下不弃,待妾身的手……” “是本王的清辉台不能养伤吗?”萧晏又拣了颗蜜饯塞入叶照嘴里。 “自然不是——”叶照抿着蜜饯,咽下,“妾身是怕殿下没有人侍奉,若让贤妃娘娘知道了,定是要担心的。” “这么懂事?”萧晏笑道,“本王前二十年也不曾纳人伺候。” 这是没答应。 叶照看了眼崔如镜,只得继续道,“妾身私以为与其一枝独秀,然王府群芳艳艳,不如百花齐放。” “真心话?”萧晏嘴角平了。 “真心话。”叶照诚挚道,却又被塞了颗蜜饯。 “是故,妾身不敢拿乔。还望殿……” “吃,都闭不上你的嘴。”萧晏再塞一颗。 一时间,叶照口中被塞满了蜜饯,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只得就势咀嚼着。 屋中静默了半晌,苏合识趣地退了出去。崔如镜没走,倒了茶水给叶照漱口。 “百花齐放……”萧晏挑眉笑道,“那你说说,今日本王择那朵盛放?” 叶照看他一眼。 寒烟笼面,浅笑浮眉梢。 是生气了。 “妾身……不敢作殿下的主。”叶照拿捏分寸,感受着侧首崔如镜瞥过的眸光,只得择中道,“府中诸姐妹,自然都是好的。” 萧晏不冷不热地哼了声。 将手上一点血迹洗净,就着她案上剩余的纱布擦了擦,抬眸见她依旧是一副贤德大度的期待模样,面色终于沉下来,连着话语都浸着恼怒,完全一副被人所拒强撑颜面的模样。 “既如此,五月五的沁园端阳宴,季孺人便不要前往了。着其他三位昭训陪本王同往便可。” 萧晏扔了纱布,起身离开。 “妾身恭送殿下。” 萧晏闻言,顿了顿,舌根抵在后槽牙,“季孺人自个回翠微堂吧。无本王令,不许私入清辉台。” 第14章 、流言 沁园在洛阳城郊以北三十里处的邙山上,原是一处皇家园林。依山傍水而建,内有天然温泉,奇花百草。 因萧晏顽疾在身,一入秋便手脚冰冷,遍体生寒,医官嘱咐平素调养可多泡温泉药浴,有助缓解。 萧明温便将此处重新修葺扩建,赐给萧晏,成了他的私宅。 只是园中多处需得保养,尤其是那方温泉,分流成数个小型汤泉,配以药浴后,一旦饮水开泉,所费便如同烧银子一般。加之往来一趟亦是车架奴仆相随,处处都费银两。是故往年萧晏也不常来,只有入了深秋,才会携母同往。 像今岁初夏日,入园开宴,当属十数年来头一回。 且还择了端阳如此佳节,携妃妾前往,其中几重意思,不言而喻。 只是府中上下,皆觉疑惑,如何不带叶照同去。 她可是当日百花宴上,被即纳即幸的人,翌日更得以侍膳,且又有熨衣之功,不该如此。 王府中,开始传出各种细碎声音。 “要她来就不是冲喜的吗,她倒好侍奉殿下隔日便见血光,实在不详。殿下如何敢将她带在身侧!” “她就是八字好些,被贤妃娘娘看中了,否则将清辉台弄成那样,殿下那般喜净爱洁早直接弃了她。” “奴婢听闻那日她在寝殿言说不愿侍奉,殿下才恼的。” “反正这回没轮去沁园,同批进来的其他主儿各有风情,上头还有清河县主,襄宁郡主……这季孺人要再出头便难了!” 没几天,流言纷纷从府中的三人两语,传到府外贤妃耳中。 确切地说,是廖掌事入宫如实回禀。 暮春阳光艳而不烈,贤妃坐在廊下给大儿子做护膝。 她密完最后一道针线,收了针脚,方抬头问,“殿下将镯子给她了吗?” 廖掌事回:“没有。但是殿下听您的话,密好金线了。” 贤妃又问,“何时密的?” “出宫当日便密好了。” 贤妃笑了笑,“如今季孺人住哪?” “翠微堂。” “那便由他吧,本宫也只能做他三分主。” 廖掌事躬身退去,贤妃拿了另一只护膝缝起来。已现皱纹的眼角,慢慢爬上知足又慈和的笑。 她自己的孩子,看得到心底。 百花宴上一番出乎寻常的举动,又是沐浴熏香,又是更衣簪冠。 那女子少看他一眼,他都能急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还言不由衷没看上。 大抵只有那一句“孩儿只要一人”是真心话。然即便是真心话也拣着人心窝子戳,真是又硬又臭的脾性。 至于镯子意义几何,他清楚的很。 更甚至,把人都置在翠微堂了。 如此情境,贤妃很是放心。 * 已是五月初,新月勾在天际。 夜风微醺,虫鸟呢喃。 叶照坐在院中浸泡一罐碧粳米。 崔如镜把粽叶洗净,晾晒在廊下,擦了手返身回来,给她倒了盏茶,低声道,“秦王并不信任我们。” 崔如镜此刻言语的“我们”,并不单只叶照和她,乃指苍山派全部的师姐妹。 这数日里,叶照不受待见的话四下流传,她自然听得到。而萧晏,更是接连传了朱墨、司颜前往清辉台侍奉。 然而虽留了她二人在偏殿过夜,却皆未有实事。 今夜,更是在亥时传了闻音前往,亦不过听了两遍箜篌曲,小半时辰的功夫便让人回去了。 叶照也不应声,只将罐子封好,置在一旁,接了茶水轻啜了口,指指石凳示意崔如镜坐下。 是一副主仆贴心的模样。 “不过,如此也好。”崔如镜端过石桌上的红枣清洗,“一下便信任,反倒是有问题了。这也正好说明,你先前之事已经过去了。” 叶照笑笑,问,“打听出来了,此番同往的还有何人?” 崔如镜将红枣沥干,“可是要去皮?” 艳煞 第18节 叶照点了点头。 崔如镜拿起桌上短刀,利落地削下果皮,调了个方向继续皮肉分离。 一点笑意勾着唇畔,“清河郡主,陆晚意。” “陆晚意?”叶照蹙眉低语,“没带襄宁郡主吗?” 其实不带霍青容,叶照是理解的。萧晏有病在身,生死难料,自然不想拖累她。 只是不明白如何会带上陆晚意,包括先前陆晚意出现在百花宴名单中却又不曾参宴,至今让人觉得蹊跷。 “那便不得而知了。”崔如镜认真削着枣皮。“总之是陆晚意正好。” “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未几,崔如镜便削完了全部的红枣,抬眸冲叶照幽幽笑道。 “既如此,可要小师妹想法子随行,届时我来动手便可。”叶照一颗心沉下去,果然她们的第一个任务,便是除掉安西权贵的象征。 若是由自己动手,还能留她一命。 此番入府,叶照已经隐隐感觉到萧晏的不同。 除开临幸自己是为了气霍青容尚且一致,其余皆透着古怪。 便是百花宴当日,他对自己莫名地忽冷忽热,说了不喜她,却又召了她侍奉。 而数日前,她婉拒留在清辉台,他拂袖前的温存和转瞬变脸的不豫,这前后转变地太快了。 如今,带司颜一行前往沁园又莫名带上一个陆晚意…… 难不成是中了司颜部分惑瞳术,当日自己破的不彻底? 对于惑瞳术,叶照亦是一知半解,左右司颜随身带着修炼,且找个时机套一套她的话,或是偷来研究一番再说。 眼下,且顾好陆氏女。 叶照想起四年前萧晏救护她的样子,还有凉州城外他抬手抚她额头时的温柔模样。 总是他在意的人。 “不必,你安稳留在府中,暂隐锋芒是上策。”崔如镜开始研磨果肉,捣泥成陷。 “闻闻,香不香。” 叶照凑上前去,含笑道,“香。” * 清辉台二楼临窗口,萧晏半躺在摇椅中,手中打着折扇,看完林方白送来的画册,目光落在斜对面的翠微堂上。 半晌合上画册搁在案头,道,“让底下人把流言收一收,别传了。” 林方白拱手称是。 “退下吧。”萧晏抬了抬折扇。 人影远去,步伐消散,摇椅上的男人原本温润的眉眼一下变得阴郁起来。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猛摇了两下扇子。 豁然起身,将案头画册重新翻开来看。 甚至,将前些日子的,从头至尾又看了遍。 四月二十四,用膳,理妆,小憩,同侍婢煮茶,苏神医送药。 四月二十五,用膳,理妆,小憩,在院中扎纸鸢,苏神医送药。 四月二十六,用膳,理妆,小憩,在院中放纸鸢,苏神医送药。 …… 五月初一,用膳,理妆,侍女向司膳要了粽叶,碧梗米,红枣。 五月初二,用膳,理妆,主仆二人浸米,洗叶,品茶,剁枣泥。 能吃能睡,能说能消遣,当真气定神闲。 流言也扰不到她,人从她门前过、在他屋中留宿也能无动于衷。 不带她去沁园过端阳,她便自个包粽子? 可真能耐。 萧晏“呼啦”合上画册,一把掷回案头。 按理,这辈子两人才认识不久,不过一夜同榻,一朝饮食。 她对他无有情意,自是再正常不过。 只是一想起那日,她婉拒他、不愿留在清辉台的模样,尤其是那副眼神,坚持又坚定,是当真半点不想。 萧晏便总觉得不对味。 一双桃花眼凝出的光,高低左右投在西首亮着烛火的庭院中。 月色朦胧,夜风徐徐。 沐浴熏香后的男人,披一件月白长袍,手持一把檀木折扇,在忍了十日后,终于鬼使神差踱到了翠微堂门口。 第15章 、月夜 庭中廊下,壁灯融融,叶照正在包粽子。 右手当日便止了血,但到底划痕甚深,愈合还需时日。如今还缠着纱布,行动不甚利索,只捻着勺在馅中搅拌。侍女看着也不是熟手,粽子包的初具雏形,无美感可言。 包好大半,收口处,叶照挖了一大勺枣泥嵌入,还不忘凑近闻了闻。然后满意地让侍女裹上最后一片粽叶,抽绳封口。 萧晏站在殿门边,止了守卫通传,摇着扇子踱步上前。 “你去膳房借个四方蒸屉,剩下的我们磨成粉做些米糕。”活了两世,叶照其实都不怎么会做膳食。 幼时初入鸣乐坊,在慕小小收留她之前,她吃的都是残羹冷炙。老鸨为驯服她,有时甚至两三日都不给她吃食,她没少同猫狗抢食过。后来跟了慕小小,又入沙漠,入王府,自也无需她动手做羹汤。 她如今还会些手艺,是上辈子有了小叶子之后,慢慢学的。却也不是很娴熟精炼。 那会她们在安西酒泉郡的一个小镇上,租了两间屋舍。院子里有一颗枣树,伴了她们四年。 因为自己重伤在身,又怕被人认出,遂鲜少出门。枣树结的果子便成了小叶子唯一的零嘴。后来隔壁的婆婆教她将枣子风干,可捣泥成馅,和着米粉一起蒸,便是一道简单又可口的点心。 她便试着给女儿做过一回。 至今,她还记得小叶子围着炉灶欢呼雀跃的样子,和灶台蒸笼里冒出的汩汩香气,是人间炊烟袅袅的模样。 小叶子,这世上,她唯一的血亲。 闻方外术士,能采血引魂。叶照想待诸事平息,定要寻得那术士,再见一面隔世的女儿! 哪怕是一缕魂魄。 前世,她就那样将她扔下了…… “此刻做米糕,光磨米成粉这一项便要到三更去了。”崔如镜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叶照笑笑,撩起半截袖角,正欲握上米罐将米震成齑粉,却闻脚步声渐近。 “奴婢见过殿下。”崔如镜显然也发现了,侧身给萧晏行礼。 “妾身见过殿下。”叶照瞬间收掌,拢披帛姗姗迎上两步,屈膝行礼。 萧晏没应声,越过二人,往石案上扫去。 “端阳食粽,倒是应景。”萧晏回过身来,抬了抬扇子,示意起身。 然从神色到口气无一不带着嫌弃,“这包得也太丑了。” “谢殿下”三字滚到唇边被咽了回去,叶照转口道,“一点俗物,殿下见笑了。” 萧晏抬眸看她,因孺人品级衣着上自然素简清淡,只一身鸦青色拽地长裙,衬月白暗纹抹胸,臂间缠着一方水碧无绣披帛,在夜风中轻轻翻转。 她甚至没有盘髻,三千青丝用一根杏色丝带松松垮垮挽在一侧,偏整个人雅致又慵懒,似一支被月华笼罩的清丽芙蕖。 即便暗夜中,也无法掩去丝毫姝色华彩。 眼波潋滟,雪肤粉颊,气色亦是上好。 诚如苏合回禀,如暗子所载。 萧晏瞥过眼,幽幽摇了两下扇子,似要把眼里涌上的不豫挥散。 这人怎么就如此安然闲适的? 那日他在清辉台说的话不够重吗?抑或是他这两日做的事还不算过分? 她怎么就不急不恼的? 便是为了给霍靖完成任务,不也得想办法随同去沁园吗? 萧晏想起百花宴前一晚,他还思虑待来日如何同她解释,提早开宴纳人的事。辗转反侧半宿,最终确定她会闹才是对的,说明是在意他。 所以这厢,她是压根不在意自己吗? 也不对,她又不似自己带着前生记忆。左右于她,自个还是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吧。 这样翻来不去地想,萧晏稍感慰藉。 否则,就他剃头挑子一头热,他估计能发疯。 “殿下来此可有事吩咐?”叶照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恼色,却也只当不知,只道,“即将入夜,不宜饮茶。正好妾身留了些小天酥,殿下可要用些?” 今日已经初二,萧晏初四午后出发前往沁园。这晚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了。她必须让他同意随往,护住陆晚意,或者想法子留下陆晚意。 “端上来吧!”萧晏垂了垂眼睑,勾着嘴角往里屋走去。 “你去温一温,莫让殿下用凉的。”叶照支开崔如镜。 入了屋,萧晏也没坐下,只站在厅中四下打量。 “殿下?”叶照柔声道唤他。 “住得惯吗?”萧晏问。 叶照点点头。 “今日可有换药?”萧晏摸了摸她手上的纱布。 艳煞 第19节 “换过了。” “伤口别沾水。” “嗯。” “结痂时会有点痒,别挠。” “好。” 殿中静了一瞬。 叶照坐在他对面,清甜嗓音破开沉寂,“殿下是特地来交代妾身这些的?” “本王……路过。”萧晏撑着一身自以为是的傲骨,扇子摇开又合上,“不日本王便要出行,王府便是你做主,一人无趣可以四下逛逛。” 顿了顿,他重新摇开扇子,拿出块令牌,“清辉台也能去。” 叶照闻后头话,又看令牌,不禁诧异地望向他。 “可知何为冲喜之说?”萧晏开始胡扯,“便是其人不在,其之物皆可代。母妃说,你八字同本王最合。故而本王不在府中时,你便多近本王贴身处,也是好的。” 叶照眼神晃了晃,含笑颔首。 上辈子,包括如今入府的小半月,她偶尔还在想,如何萧晏一眼择中她,头一个便召她宠幸,仅仅是因为她一副皮囊吗? 虽自己也知是为冲喜而来,知晓他最终情归何处,但总想着前生温柔缱绻时并无旁人涉足,他对她或有几分真意。 然这厢从他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话语,叶照需承认,心口有一瞬的窒闷。 不过也好,清辉台中除了有他的寝殿,还有他的书房,论政房,资料库,这厢得了令牌进入,她探情报也可容易些。如此扳倒霍靖便能更快些,她离开自然也可更早一点。 这样想来,原就瓷白的面容,妩媚笑意浮上。 烛光下,她娉婷起身接过令牌,欠身道,“多谢殿下。” 萧晏话音脱口,便意识到理由寻得荒唐,想找话弥补却见面前人不仅没有丝毫不快,还盈盈施礼谢他。 萧晏面色发沉,欲要发作,耳际再次响起她的话。 “妾身记下了。” 叶照轻声道,“只是殿下既知妾身一人,孤单落寞,可否……可否带妾身同往,让妾身侍奉于殿下左右。” 原是在这里等他。 萧晏的眉眼一下柔和起来。 如乌夜染光,似山海入画。 他收了折扇,伸手拉过她,拥在自己身侧,“想去?” 叶照柔顺地点点头,将令牌退回萧晏手中,“相比殿下之物,妾身自然更在意殿下。” 她这样说,自还有一重旁的顾虑,这令牌亦或许是萧晏的试探。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住陆晚意,莫让萧晏和安西权贵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令牌若是萧晏真心赐她,是前头的意思,那么她有的是机会重得。 “可是,前去的车驾,园中的住处已经归置好。此时再做安排,便费事了。”萧晏抚着那枚令牌寻理由。 一笑,眼波入鬓,如玉生辉。 “妾身一人一婢尔,能费多少事,占多少地。”叶照声音愈发轻柔,虽是低垂着眉眼,然眸光盈盈,如泪似雾一直流连在萧晏身上。 可谓是,情丝缠绕英雄体,情泪把酒洒天际。 萧晏背脊发热,指腹升温。 只搁了扇子揽姑娘纤腰,抱至膝上,“当真这般想去?” 他抱她,烫她。 她便矜持,退半寸。 然尚在他掌心之中,只是不让他再进一步。 甚至都不看他,只抽过他那把扇子,一页页打开。 抵鼻尖轻嗅,轻轻点头。 “好香。” 这只是一把寻常折扇,并不是小叶檀木扇,摇不出沉水香冰甜之气。 倒是男人,沐浴而来,怀袖间冷香时断时续。 所以,“好香”二字,委实微妙。 “喜欢?”萧晏隔扇问话,伸手摩挲在被扇面半遮的泪痣上。 “喜欢。”叶照以扇推过他略带薄茧的素指,“所以,妾身想与殿下同往,成吗?” 推了一半,叶照抬眸看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未待萧晏眸光接上,便已低头吻上他手指。 唇齿绕指柔,血气方刚被逼成血脉膨胀。 男人锋锐喉结滚动,背脊忽僵似被雷击,想抽手却喂得更深。 剩带着扳指的拇指捻在她微红的耳垂。 寒玉都发烫。 当真,月色撩人。 媚色更撩人。 成。 萧晏盔甲卸了大半,从心里应她。 但,除开这回。 强撑住三分清明,萧晏将身和心皆从温柔海中抽出。被她含住的手,反客为主,撩起她下颚。 他望着她一双如水脉脉的杏眼,也不去辨她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回来就好,他是真心的就好。 他喘着气,亲过她额头和唇畔,将那枚令牌和扇子一起放入她掌心。 “都给你!”半晌,萧晏终于平复,能起身离开。 他按住她,点指封住她还欲吐话的唇口,低声道,“听话!下回……往后都带你去。” 第16章 、两处 梅杏青青,叶阴迎夏。 五月初四,秦王府车驾浩浩荡荡从朱雀长街出发,前往洛阳城外的沁园。 “闻秦王殿下身子好些了,原以为按他的性子,定是早早回兵部销假。不想还在修养中。” 秦王府对面西街拐角处,楚王萧昶的马车恰好经过,见此场景,遂停下望了片刻。 车中坐着三人。 五皇子萧昶,户部尚书徐林墨,盐铁司荀江之子荀茂。 方才说话的是徐林墨。 徐墨林有一胞妹,便是如今的徐淑妃。 按理,他自当扶持留着徐家血脉的皇裔。然徐淑妃入宫十七载却无所出,后续送入的几位徐氏女郎,亦皆无子嗣。徐墨林便索性断了这念头,只想在成年的皇子中择一辅佐。 天子膝下皇子有三。 大皇子萧旸,五皇子萧昶,七皇子萧晏。 相比之下,萧昶资质稍逊其二人。然萧旸性格孤僻,不良于行;萧晏顽疾在身,年寿难永。 是个人都会选择萧昶。 楚王萧昶亦有问鼎之心,最是能干好胜。 譬如如今才入夏,萧昶担着工部侍郎一职,便已经早早备起了七月里骊山行宫夏苗的事宜,今日便是前往勘察地形和检查围场设施的。 “七弟请了方外药师谷的人随身医治,然病却发作的愈见频繁,大抵不中用了。”萧昶瞧着远去的车驾,笑道,“说到底世人皆贪生。有命之时酬壮志,时日无多便及时行乐。” “殿下莫轻敌,这些子三日一轮的小朝会,秦王可都参与的。臣瞧着他精神尚好。” “参与归参与。”萧昶道,“你瞧见他做什么实务了吗?整日应卯罢了。” 徐墨林皱了皱眉,“倒确实不曾。” 萧昶又道,“本王闻边地将士的武器要调新,他可寻你拨银子?” “着杨素怀来要了回,臣软钉子打发了!” “所以便是了。”萧昶颔首,“估计他也不愿费心力。瞧瞧,如今带着妃妾美眷花前月下,泡汤食饮,岂不快哉!” 说着,两人又往外瞧了眼。 秦王府门口,娇阳艳艳,绿柳茵茵,已经重归安静。 “那笔银子你先扣着。”萧昶落了帘。 “自然。”徐墨林道,“臣明白,且待秦王将这事呈给陛下,届时殿下再帮衬着。” 两人会心一笑。 “走吧!”萧昶敲了敲车壁。 “别看了。”见荀茂还探着脑袋张望,萧昶无语道,“洛阳三坊十八店的姑娘还不够你看的。那厢不是你能肖想的。” 荀茂是洛阳高门有名的纨绔,色字当头。 百花丛中过,片片皆沾身。 方才马车停下片刻,其二人皆望车驾论公事,唯他目不转睛盯着秦王府门口送别的女子,喉结滚了又滚。 “那个莫非也是秦王的妃妾?”荀茂这才落了另一头车帘,脑中尽是叶照青纱白裙的模样。 三坊十八店的歌舞伎,如何能够比之? “如此绝色,秦王怎么不带之随行?” 艳煞 第20节 萧昶轻嗤,“所以说如今他是格外惜命,前段时日不是传他后院一妾晨起伺候剃面,割破了手。清辉台见了血光,自然不吉利,他忌讳着呢!” 萧昶话语落下,却是盯了荀茂一眼,“你且藏起你那点心思。秦王再不济,他的东西也是寻常碰不得的。” 例如这些年的邙山夏苗。 其实以往都是春猎秋弥,只是因为萧晏入秋受不得寒,但他又喜欢狩猎,不肯老实在观景台待着只观不下场, 陛下方将秋弥改成了夏苗。 七月流火,这样的日子田猎,纵马稍行片刻便是汗流浃背。哪比得上十月金桂,天清气爽。 楚王心不甘情不愿的嗤了声。 * 叶照立在府门口,望着早已远去的车架,芙蓉面两颊生愠色,杏眼圆瞪,朱唇未启却将一个“哼”字拖得又娇又绵,方拂袖重新往内院走去。 同被留下照看府中事宜的廖掌事见此状,亦不由叹了口气。 她也实在摸不透主子的心思,若说殿下宠这季孺人,沁园一行却偏不带她同往。可若说不喜她,却是在冷落了数日之后,自个先低的头,初二那晚巴巴赶去的翠微堂。甚至昨日,亦是在那里过的夜。 莫说廖掌事看不透萧晏心思,叶照亦是发懵。 她原也是这般想的。 虽说正逢这两日是她的小日子,昨夜萧晏没有碰她。然也将她折腾得够呛,除了最后那点防线,他基本就把她拆骨剥皮了。 便是她唯一好的左手,他也不曾放过,半哄半嗔地往下按去。 “除非殿下明日带妾身同往!”叶照挣扎着。 “同往……”男人的声音又粗又重。 日头偏转,叶照坐在翠微堂长廊的半片花影里,面色发黑。 简直一世白活,竟然发昏相信男人床笫之间的鬼话。 她垂眸看自己左手,恼怒地握了握拳,发出骨节咯吱的声响。 昨夜合该就这般用力些…… 叶照深吸了口气,持着团扇挥去昨夜乱七八糟的场景,试着重新理清思路。 若是在萧晏没来寻她前,她自然单纯地认为是那日清辉台中顶撞了他,为他不喜因而不得前往沁园参宴。可是看近两日种种,萧晏分明又很想同自己在一起。 沁园之行,又是带着妃妾同往。说好听是佳节观景,修身养性。其实无外乎金鼎烹羊,汤□□浴,花天酒地罢了。 叶照实在想不透萧晏此间逻辑,且纵观前世,他于酒色之上,向来节制,更不是纵欲之人…… 除非、除非——叶照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他根本就是知道司颜她们的身份,在沁园瓮中捉鳖。 定是如此,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百花宴当日,自己明明破了司颜的惑瞳术,然萧晏仍旧将所有苍山派的人都纳入府中。 叶照顿下摇扇的手,一颗心微微定了定。 却又不禁锁眉,那萧晏究竟知道多少呢? 可知晓苍山派背靠的是霍靖? 又是否知晓自己亦是苍山门下弟子? 且不论霍靖,先论眼下。 叶照沉住气。 若是他知晓自己同出苍山一派,今日不让自己参宴,无非两种可能。 一则探明了自己是同行人□□夫最好的,如此拆散以方便清剿;二是独留自己,以揪出背后之人。 当然还有一种,便是他尚且还未知她身份,当真只因八字缘由,留她冲喜保命。 理清这些,叶照便有了计较。 对萧晏此番前往沁园,一颗心放下了七八分。还有没放下的两三分,她摇着团扇来回思量,无论是以防万一,还是为自己留一线以增信任,且都需想法子支会他一声。 * 暮霭沉沉,落日余晖渐隐。 萧晏一行主仆四十多人到达沁园。 园中早已收拾妥当,只是到底车马半日,萧晏言说身子疲乏,遂只传闻音到听雨轩弹了回曲,又让朱墨作丹青,绘出当下场景。 新月勾柳枝,星辰缀空,秦王殿下合上扇子,揉了揉眉心,谴退她们。 门外,陆晚意正端着药膳进来,同两人擦肩,彼此行平礼见过。 “其实你不该来的,本文帮你处理好便罢。”萧晏搅着药膳,目光落在方才两人远去的背影上。 “妾身力弱,灭门之仇不能亲手报之,也当亲眼观之。”陆晚意一贯柔婉平和的面容,这一刻露出罕见狠戾。 自四年前陆玉章及其妻儿在凉州城外被杀,这四年来,安西十三州的绿林人士暗里探查,到底还是查到一些实事的。 他们按照被杀之人的伤口功法,推断凶手当来自西域苍山一派。且能够以一抵百,全身而退的,苍山派中除了掌门应长思,便只有其座下四个弟子。 虽然苍山一派甚为神秘,但有一条准则却是天下皆知。 ——便是出手不留活口。 当年陆氏被灭门,却独留幼女,显然不是刺杀者仁慈,不过是出师不利罢了。如此,苍山派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些年,为保陆晚意性命,她被养在深宫。自无人能伤她,可她也难有报仇的机会。 直到萧晏装病,贤妃设百花宴,她遂以身自荐,引蛇出洞。 秦王府相比大内深宫,自然要好进些。果不其然,除了大弟子不知所踪,苍山门下高手尽数到来。 “你且先莫高兴地太早。凶手或许不是这三人,也有可能是他们还未露面的大师姐和师父。”萧晏提醒道。 “无妨,左右都是些刽子手。杀了不怨。至于是否是她三人中其中一人,妾身自有方法辨别。” “如何辨别?”萧晏问。 “殿下请看!”陆晚意笑了笑,从袖中拿出梅花针袖筒,如今有筒而无针。 “当日那人中了妾身的梅花针,然时隔一月还能再次行刺杀之举,便说明她逼出了梅花针。但也只是主针而已,若无配套的朔方玄铁,由主针散发的万千牛毛小针依旧会留在她体内。” “只要她一动武,方圆十丈之内,袖筒都会感应道。”陆晚意拨了拨袖筒上边一个寸长的十字行玄铁片,“便是此处,一旦感应便会急速转动。直到那人收功止息。” 萧晏瞧了眼,颔首道,“那成,宴会定在明晚,虽已安排妥当,你且还是小心这些。” *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三更月色入窗,映出一地细碎菱花。 萧晏疲惫地睁开眼,呼气起身,有些恼怒地看了自己濡湿的亵裤。 净房一进一出,便大半时辰过去,他已经彻底没了睡意。 索性披衣而出,入了听雨轩的小厨房。 轮值的嬷嬷吓了一跳,来不及揉眼,只噗通跪下,“主子传膳便可,如何……” 萧晏抬手止住声息,“去备糯米粉,枣泥馅,把火生好便退下。” 枣泥米糕,上辈子后来的年月他做过很多回。 这辈子,今朝却是头一回。 和面,拌陷,嵌盒。 隔了一个轮回,手到底还是有些生的,不甚熟练。 待香气飘出,米糕出锅,东边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 萧晏夹起一块尝过,眉眼便弯下来。 面糯馅甜,没有失手。 他敛正神思,将米糕夹出放凉,又寻了个食盒备用。 这是他给她搭的第二条梯子。 然而,他的梯子尚未架起,叶照的台阶便先铺了过来。 侍者传话,府中廖掌事有事求见殿下。 初闻廖掌事,萧晏提了提眉。 人是他特意留下照看的,眼下将将平旦,当是连夜赶来。 难不成府里出事了? 听雨轩见到人,萧晏遂放了心。 原是廖掌事替叶照送来一盒粽子。 萧晏看着丑得不堪入眼的膳食,道,“怪精致的,手艺不错!” “孺人……还让奴婢带来一句话,请殿下务必记在心上。”廖掌事掂量着分寸回话。 萧晏拆开粽叶,尝了口,“说吧。” “妾身望殿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闻。”话出口,卢掌事心尤颤颤。 这话不就是说,不许殿下观花赏叶、沾花惹草吗? 且不论正妻王妃尚不能说这般话,以避妒忌之名。这一个小小孺人,说此话实在是恃宠而骄。 果然,萧晏闻言,半晌方冷嗤了一声,“看来本王是太宠她了!” “卢掌事!”萧晏眉目已覆了层霜雪,嫌弃地撩开手中粽子,“传本王令,即日起禁足季孺人于府中,无令不得出。” 第17章 、灵犀 “传本王令,即日起季孺人禁足秦王府,无令不得出。” 这日正午时分,廖掌事回到王府,将萧晏的话原封不动带给叶照。 亦如晨起将叶照的话传给萧晏一般。 艳煞 第21节 话毕,又将食盒奉给叶照,道,“殿下说,他不曾用过如此粗鄙之物,且留给孺人自个享用。” 叶照伸手扣在尚有余温的盒盖上,问,“殿下还有其他话吗?” “没有了。”廖掌事回。 叶照点点头,“姑姑下去休息吧,来回折腾辛苦你了。” “奴婢告退。” 行至廊下,廖掌事忍不住回头,见安静坐在桌案旁的人,正老老实实地在掀盒盖。 翠微堂深阔雅致,翠竹掩映,将那原本就看起来纤柔细弱的人,衬托的愈发清癯孤寂。 廖掌事不由想起昨夜扣响她门扉,咬着唇口托她办事的模样,恭谨又忐忑,却又十分坚定丝毫不肯退步。 粽子是包得不甚好看,但确实是她一个人包裹的。那只还未好利索的手,甚至还裂了伤口。被她看见了,却又再三叮嘱别在殿下面前提起,道是怕嫌她蠢笨。 廖掌事从深宫而来,见多了各种争宠上位的手段,也见多了争宠的人。 想到她对萧晏说的那些话,便觉活该至此。 然看她今日却又是甘之如饴、不哭不闹,一点恻隐之心渐起。 且贤妃娘娘的希望,大半寄托在她身上,别被殿下这一责罚,回头做出傻事来。 “孺人!”廖掌事去而又返,“您的侍女呢?昨日便不曾见到。” 得让人看着些。 崔如镜是跟着萧晏一行前后脚离开王府的,在沁园刺杀陆晚意,且还在萧晏地界,她自然会前往布置一切。 “京郊有她一门远房姨母,前日闻言病得厉害,时日无多,我便放她回去探视了。”叶照盒盖开了一半,隐约瞧见里头白色一片,不似粽子。 心中狐疑却也未做声,只重新扣回盖子。 “那她几时回来?”廖掌事恭谨道。 “至多七日便归。”这是萧晏沁园开宴的时间,总不会超过这段时长。 “如此,孺人处不能无人侍奉。奴婢拨两人来暂替崔姑娘几日。孺人若有事,也可让她们来寻奴婢。” “有劳姑姑。”叶照温声道。 廖掌事瞧着面前人低眉抿唇、含卑带怯的模样,不由轻叹了声。 这下算是知晓要避锋芒了。 如何能同殿下说那样恃宠乖僻的话,到底是年轻了些。 “姑姑,这是殿下亲手交于你的吗?”叶照摸了摸食盒。 “是的。”廖掌事从她缠着纱布的右手扫过,愈发怜惜。 叶照闻言,颔首不再言语。 廖掌事本欲再说两句,然想着各人造化,自个顿悟总比旁人提点有效,便也未言其他,只欠身退下。 翠微堂殿门沉沉合上,截断午后艳阳普照,徒留树荫压地。 叶照的眼神却随着心,腾起明光,一同发亮。 她打开食盒,看着一整盒如同白玉般的米糕,心中最后的一点忧虑亦放下了。 已经确认过,是萧晏亲手交付,便不存在错漏。 纵观前世今生两辈子,萧晏都是心细聪颖之人。断不可能做逻辑相悖之事,言前后矛盾之语。 如此明明收了粽子却非说不收要退回,便是有心为之。 他的意思是—— 粽子收下,话已记下。 禁她足,是让她呆在府中别出去。 叶照拣了一方米糕,思路重新来回捋过。 若是萧晏知晓自己亦是苍山一派的人,如此记下话语,当是留她余地。 若是不知自己是苍山一派,便只是为冲喜之故,要留在院中,以作保护。 无论哪一种,总是记住了她的话,从而也证明了他是知晓司颜一行人身份。 如此自会提防她们。 吊了几日的心,这厢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 她就着手中糕点咬了一口,待枣泥馨香沁甜的味道弥漫她整个口腔,心跳竟是漏了一拍。 叶照低头望去。 米□□糯的面皮里,包裹着一层暗红色的馅料。 是……枣泥。 枣泥馅的米糕。 眼睛忽的便红了,酸涩感直冲脑门,尤似回到前世给小叶子做点心的那一日。 那一日…… 叶照压制如麻情绪,只慢慢咀嚼,不知不觉将一块米糕都进完了。 心中却有些疑惑,萧晏如何会给她枣泥米糕? 不过一层皮一层馅,亦无印花图案,不像是他用的东西。 叶照蹙眉顿了会,片刻恍然,如水眼眸中慢慢酿出笑意。 当是初二那晚,他来翠微堂时,听到自己要做这点心,如此着人做的。 甚好,全是让他有了些好感。有好感就能亲近,能亲近就能慢慢累计信任。 她挑眉望有些黏腻的五指,难得欢喜,笑着又抓了一块用下。 偷得浮生半日闲。 叶照午后歇晌,许是因心中稍定,睡得实了些。醒来时已是薄暮冥冥,日落西山。 观滴漏,再过大半时辰,沁园的端阳夜宴便开始了。 她对镜理妆,随手挽了个髻正欲去廊下纳凉,却被一阵含哭带泣的嘈杂声惊到。 一颗心猛然提起。 历经两世,叶照对这种大事前夕陡然发生的动静,总是格外敏感。 且她曾在这待了三年,萧晏疾病缠身,听不得重音。府中从来幽静无声,花落可闻。 叶照抬步出门,循声而去。 前院偏厅,竟是霍青容在哀哀垂泪,廖掌事正陪侍在一侧。 “父兄同姨母站成了一条线,除了殿下,我不知道还能指望谁。”霍青容满脸泪痕,撑着从座上起身,往外头走去。 “姑姑留步吧。”她顿下脚步,抹干眼泪挤出一点笑意,“青容失礼了,望姑姑勿怪,青容今日这般莽撞之举。” “我……我就是太想他了,他既在沁园,我自去看看他……” “郡主!” “姑姑放心,我不会扰他的。一眼,足矣。” 见人离开,叶照方走上前来。她耳力高于常人,霍青容的话自然尽入耳际。 只是有尾无头,言语中又涉及萧晏,遂问道,“襄宁郡主这是怎么了?” 廖掌事也未瞒叶照,轻叹道,“郡主同殿下的婚约作罢了,淑妃娘娘给郡主重择了良缘,约莫是霍老侯爷亦无异议。郡主遂觉无望,冲动之下想寻殿下。” “这不,跑沁园去了。” 叶照眉心陡跳,“郡主现下去沁园?” “孺人,郡主和殿下是自幼的情分,一时心结难疏……”廖掌事有些尴尬道,“孺人莫放心上。” “您定要记得,为女者当大度顺……” “姑姑误会了。”叶照听出廖掌事话中之意,截下道,“我只是担心即将夜幕,郡主这个时候出城怕是不妥。” 何止此处不妥。 数日前萧晏便提出不让自己前往,名单中有陆晚意而无霍青容,也就是说萧晏此行很早前便作了安排。如此早作预备,便不是小事。 他或择或留的人,定皆有他的考量。 预计之中的事,最怕“万一”降临,横生变数。 “郡主不是一向由淑妃娘娘照看吗,想法子往宫里递个信,派人拦一拦。” “孺人有所不知,每逢佳节宫宴之后,襄宁郡主皆会回侯府小住两日,这段时日便是由侯府照料一切。” “那便传信去侯府,让府兵截下她。弱女夜行,太不安全了。” “霍老侯爷携子去了庄上,不然郡主如何敢这般任性!廖掌事见叶照一脸忧色,不由心下赞许,是一副实心肠,半点没有拈酸吃醋的样。 霍老侯爷… 携子? 霍靖回洛阳了。 “那、我去吧!”叶照压下一闪而过的恐惧,提裙就要出去。 “孺人——”廖掌事吓了一跳,匆忙拦下,“且不言您还在禁足中,您亦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无济于事。再者郡主车驾用的乃千里驹,这片刻功夫估计已经出城了。追不上的!” “那……” “您莫急,郡主一贯如此,且那般车驾宝马,寻常歹人近不了她身。” 廖掌事扶着叶照往内院走去,只絮絮道,“孺人可要传膳,想用些什么,同奴婢说便成……” “都成!”叶照按下心焦,揉着额角笑了笑,“午后也没睡好,就想用了早些歇下。” 暮色四起,随着翠微堂最后一盏灯熄灭,秦王府除了大门前两盏壁灯还散着光华,其余一切归于沉寂。 而城郊山中,夜风过堂,皇家园林里灯火通明,歌舞咿呀、正开宴。 露天水榭,萧晏坐在正座上,因将将泡汤而来,便也不曾束冠。只墨发披肩,广袖长袍衣襟微敞。 艳煞 第22节 一手摇扇,一手饮酒。 端的是瑶阶玉树,肆意风流。 水榭左右设座,夜宴不分男女。 左侧依次是苏合,王府属臣。右侧则是陆晚意和后院妃妾。 眼下,一曲众舞散,场中唯剩了司颜独舞,闻音于侧座弹箜篌以配乐。 朱墨不曾离座,挨在陆晚意身畔,正执笔作画。陆晚意是温和性子,含笑帮忙递笔研磨。 如花美眷,言笑晏晏。 如此良辰,萧晏没法不想起她。 若她在,三千颜色失一半,皆是她的姝色容光。 但是,今朝她不能在。 前生记忆翻涌,也是这样的园中盛宴,那一剑刺过她肩骨胸腔。 就算是提前设计的,萧晏想,时至今朝,他已经接受不了。 夜风徐徐,月色皑皑。 场中箜篌冰弦冷凝,转拨换调。起舞的佳人媚眼如丝,流光潋滟。 “好香啊!”陆晚意研着墨,凑身轻嗅。 执笔的朱墨回眸,巧笑倩兮。 萧晏的笑意更浓,层层叠叠漾在眼角眉梢。 她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闻。 是在告诉他,别看司颜的双眼,别听闻音的箜篌曲,别嗅朱墨画作散发的幽香。 苍山门下,绝技有五。 分别是二十四指骨罗佛伞,惑瞳术,箜篌幻音,判官朱笔,还有失传数十年的九问刀,暗子原是早早便回了他的。 然能从她口中听来,萧晏还是觉得无比开怀。 即便是早了两年入府,她的心原也不曾变过。依旧同前世一样,早早就已经动了叛离霍靖的心,想要一点点靠近他。 前世,从生离到死别,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悔恨…… 水向东流,月向西落,浓云遮桂树。 场中箜篌再次换调,一记裂帛之声打断萧晏的遐想。 侧首靠近陆晚意处,持笔的女子转笔为刀,刀锋寒芒划破这个长夜里歌舞笙箫的幻像。 第18章 、夜战 乌云翻涌,不见星月。 邙山中,沁园内外,皆在酣战之中。 此刻,山腰上,是叶照独战七煞堂门下子弟。 王府灯熄人静后,叶照神鬼不觉出了府邸。她非常清楚,必须拦下霍青容。 崔如镜一行刺杀陆晚意,乃筹谋多时。且座下个个都是高手,萧晏即便有防备,手下兵甲也难与苍山派这些习得各种功法的杀手比拟。 若无意外还好说,然霍青容这般出现,一旦被他们挟为人质,萧晏定十分被动。 何况,他那副身子随时可能受刺激发病。 廖掌事言霍青容车驾脚程极快,叶照遂一路轻功而来,果然直到这邙山地界方隐约见到车驾。正欲拦下,七煞堂的人便从天而降。 马车尚在疾行,叶照豁然转身,从腰间抽出九问刀。 深夜中,四寸弯刀闪出金色光泽。 叶照的九问刀区别于一般的长刀,分雌雄两把,形容匕首却无鞘,身长不过二寸一,薄如纸片,可折可卷。 平素她着红装,刀便隐在广袖中,如同帛上花色,及难发现。而如今日这般,劲装夜行,便两把合一成四寸,缠在腰封之上,似一根金色腰带。 亦无人能辨。 若非她抽出的瞬间,凌厉寒芒闪过,化绳为刀面,七煞堂门人便也不会识出她。 自然的,若是萧晏和林方白在此,大概也能识出来。 四年前,凉州城外和雪山之巅,她便是持如此形态的九问刀,杀了陆玉章,护着优昙花。 “姑娘,是我们!”对方为首的一人开口,其余领头的三人亦一同拉下面罩。 是七煞堂的四位堂主,各自领着数十弟子携刀持剑而来。 “来此何事?”叶照问。 “一刻钟前,山间园中发出的信号,召我们去增援。” 增援。 如此便是萧晏占了上风。 然一想到已经奔出视线的马车,叶照一颗心骤然提起。 万一,万一,万中之一。 司颜处需要增援,必是已经穷途末路。 霍青容如此赶去,俨然是羊入虎口,现成的人质。 “既如此,我与你们同去。”叶照蒙上面罩,转身领人同行。 四人本就情急之中,来不及多思叶照如何这般凑巧会出现在此处。只想有她在,便是成了一半事。 却也谁都不曾想到,带路的女子,骤然转身,抽刀直刺一人胸膛。收刀时手腕劲转,甩刀面成绳,绞过第二人脖颈。 转眼间,七煞堂两位堂主一个破腹而亡,一个首级落地,两人竟是被一招毙命。 待其余人回过神,叶照袖中六尺断魂纱已经如长蛇窜出,随着她一跃而起,飞出数丈外,断魂纱一头缠在她掌中,一头缴上刀面,明明是短兵暗接的兵刃,转眼成了远程射杀的利器。 又是出其不意、一气呵成的招数,浮身半空的女子,掌中发力,掌风回旋,顺着断魂纱控制九问刀,凡刀刃所致,皆先成尸体后见血。 松掌收纱,刀锋拖地,叶照本已是背靠沁园方向,如今一退又近一里。 她退,七煞堂弟子便进。 本只是任务在身,如今显然还要清除叛徒。 随女子身形追击,一路前行,本该是进攻直取。 却见得月夜下,金色刀面凌空起。纱菱回,刀锋落,少女身姿立定,眸光清冽,双手左右接刀迎敌。 夜风呼啸,比不过她周身弥漫的磅礴内力。 “不好!” “散开!” 七煞门两位堂主看着如玉雕冰寒的人,顿悟此间局面。 方才凌空跃起的一招是“问天何寿”。 刀面拖地的是“问地何极。” 果然,他二人尚能反应,分两处纵身避开。然待落定回望,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砂石化齑粉四起,尘土飞扬。 剩余的门下弟子皆被地面砂石切入皮肉骨骼,更有部分被直接击飞滚落山崖。 片刻间,今日领命增援的二百弟子竟是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已无谓缘由,自是保命要紧。二人各亮兵刃,跃身而起,却不过离地丈高便被生生逼压回去。 叶照六尺断魂纱如披帛绕臂,两头各缴刀刃,迎面挥去,凌空挑断二人足上筋脉。刀似蛇头锋利,寸寸切上二人双腿,眼看至腰间腹部。她施力双手交合,已经点足来到人前,收纱控刀,刀入掌心,左右捅去。 被迫站立的两人瞳孔骤缩、涣散。 叶照抽刀拭血,扣入腰间。 上弦月如钩,月色惨白,寒光映枯骨。 随着最后两人合眼倒下,叶照亦踉跄跌跪在地。 许是在方才打斗中,不慎被人击中臂膀,加之这连番激斗,内力翻涌一时控制不住。她左臂梅花针的十字伤口,万千牛毛小针欲要破皮跳肉出,疼痛剧烈。 噬骨锥心的痛从臂膀蔓延到四肢百骸,叶照体内真气涤荡,发梢滴汗,粗气直喘,目光却投在不远处的园林中…… 她撑着口气屏息凝神,以求最快的速度聚内力控制牛毛小针。 * 而于此同时沁园中,却是灯火更明。 只是,此刻高燃的不是烛火灯盏,而是泼油的火把。 临近沁园大门,闻音手中箜篌沾血,二十五根冰铁弦断裂大半,剩下数根被她拢成一股,同箜篌身搭成一张铁弓。 而被弦横脖颈,随时可能被弓绞而死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小半时辰前,催马而来的霍青容。 本来按闻音曲调传令,由司颜施惑瞳术负责控制萧晏近身的高手,再由距离最近的朱墨动手刺杀。 三人侍者为七煞堂人,以防万一作断后之用。 山脚伏着苍山弟子是最后的屏障。 而崔如镜昨日便混入后厨,查检饮食。 如此,当是万无一失的计划。 却不想,曲终换调,朱墨判官笔如刀刺去,同她咫尺之地的女子竟是府中侍卫易容的高手。 高手过招,哪经得起一瞬的惊和愣。 朱墨当场毙命。 而原本看似失神中了惑瞳术的侍卫们转眼清明,连着醉意朦胧、□□的萧晏都从容起身,只摇着扇子居高临下看场中厮杀。 艳煞 第23节 而陆晚意,从内堂转出,手持梅花针袖筒,眉目清寒,亭亭立在萧晏身侧,报一场暌违四年的仇。 原该是万无一失。 原该是穷途末路。 这场夜宴,几经颠覆转折。 谁能料到临近收尾,闯入一个为情所困的高门贵女,让苍山一派的杀手绝路逢生。 在生死面前,是放过霍小侯爷的胞妹,还是挟持秦王殿下的未婚妻子谋条生路,自是不言而喻。 “秦王殿下,您可想好了?”闻音手中弓弦逼近一分,司颜横剑护在身前,已经退到门边,伸手便能推开大门。 “将你的人手撤掉,快!”司颜扫视周身林立的□□手。 信号传出已大半时辰,按照七煞堂的脚程,这个时辰还未到达,便是到不了了。 十中八、九已经陈尸山间。 司颜双眸涣散,因受伤内力不聚已经用不得惑瞳术,只冷眼嗤笑,是小看了这位传闻中病体缠身的天潢贵胄。 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自是这个想法,所有还活着的苍山门人都是这般想的。 谁能想到,此刻山腰两百亡魂,只是出自同门之手。 “就在这些人里,十字针方才转得厉害……就是她们,灭了我陆氏满门。”陆晚意双眼通红,满目泪水,却忍着一滴也不肯落下。 须臾,平复了心绪收回袖筒,哀哀笑道,“郡主性命要紧。殿下不必为难,将人手撤了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等的起。” 萧晏抬眸看她,心中感愧。 虽说他对霍青容无有男女之情,但自幼长大的情分,若这般弃她不顾,实在也说不过去。 陆晚意一行清泪划破面颊,“殿下安心,晚意言出必践,昔日约定照旧。安西权贵和十三州的绿林人士,今日起,任殿下差遣。” “放心,令尊之仇,本王……”萧晏的话还未说完,只觉眼前寒芒闪过。 确切的说,是一前一后两道金色光芒。 待诸人回神,寻到光的来处,原是东墙外古树上有乌衣蒙纱的女子点足而立,控手中纱菱缠刀,直接一刀刺破闻音左侧喉咙,一刀划过箜篌。 人倒弦断。 唯一仅剩的司颜和七煞堂的两位侍女皆避刀锋退开数丈,暗卫首领林方白眼疾手快,立马带人缠斗在一起。 至此局势明朗,胜负已定。 东墙外,叶照正欲收刀离去,猛然间只觉心口绞痛,竟是碎心蛊被催动了。 崔如镜。 对,还有一个崔如镜。 然到底是血肉之躯吗,前头轻功疾行数十里加之一番酣战,叶照其实早已失力,这厢未来得及凝神御敌,二十四指骨罗佛伞伞顶尖勾已经刺入她后肩骨肉。 她提气震开罗佛伞,伞尖倒钩抽皮带肉刮骨而出。她终于没有忍住,一声尖利惨叫破喉,整个人从三丈枯树上跌下。 沁园内,从寒芒闪现的那一刻,便顿扇在手的人,终于在这一瞬心神惧散。 惶惶两世,萧晏虽知她功夫冠绝江湖,一把九问刀名震天下。 但他并未真正见她抽刀动手,更不知九问刀是何模样。 若说方才对闻音快如闪电的一击,只是让他有了五分怀疑。 那么此刻这一声虽因疼痛而已经失真的叫唤,则让他完全确定。 是她。 前世沁园,她以身挡剑,便是这样的一记痛呼。 更别论,夜黑微光里,她如折翅的寒鸦跌落,枯枝勾去她面纱。 现出半边轮廓。 旁人或许辨不清,他却一眼,便足矣。 “苏合!”萧晏厉声唤道,“跟本王走。”、 第19章 、阿照 萧晏将沁园剩余事宜交给林方白处理,自己匆匆离去。 秦王殿下爱才,属臣皆知。 方才东墙救郡主的英雄,眼见一身好武艺,却被偷袭,如此定是要去亲寻一番的。 众人不疑有他。 然而大半时辰后,拥有一身好武艺的英雄未曾寻到,倒是被罚禁足的季孺人被秦王殿下抱了回来。 沁园中苍山门下尽数被清缴,属臣暗卫正在清理园子。 陆晚意向来不多事,今晚夜宴过去,仇人绞杀,她一口撑了多年的心气散开,人亦乏得很,只呆望了那几具尸体两眼,便转身回房歇下了。 然而,屋中拆环卸妆,闻得这事,心下一抹疑云又起。 叶照是同苍山派的那些人同时入府的,虽然官家身份清白,又有和萧晏极配的八字得贤妃喜欢,加之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得了萧晏喜爱,这些确实足够成为被选入府的理由。 可是,八字可作假,萧晏也绝非是因□□误事之人。 而此番灭苍山一派替陆氏报仇,于萧晏而言,可得整个安西权贵和当地绿林的支持,无异于多出一支强悍的精锐兵甲,故而他断不可能让万一发生。 这种时候,纳入一个计划外的人,陆晚意凭直觉对叶照的底细充满了怀疑。 何况今日,她又出现在如此关键处。 只是陆晚意思绪半晌,却也得不出合理的解释。正欲拨下最后一支固发的发钗,侍者便匆匆来报,道殿下急召她。 季孺人受了伤,他不在身边陪着,传她作甚? 陆晚意心中疑惑,却又闻得其性命攸关,遂也不再未多问,只提裙起身赶了过去。 “这便是陆家今岁刚及笄的姑娘,陆氏晚意。”听雨轩寝殿中,染血的披帛、襦裙堆了一地。 床榻上,萧晏将人半抱在怀中,凑在她耳畔低语。 叶照尚有神思,虚阖着双眼望向门边模糊的人影。 “清河,你走近些。”萧晏温声道。 陆晚意狐疑地上前,在床榻畔立定。 叶照眼中聚出一点华彩,笑了笑,上下眼皮便再睁不开,沉沉合了上去。 她很抱歉,这夜曲终宴散人寂灭,她还需唱完最后一场戏。 这条命,此时此刻里还不能给她。 * 一个时辰前,叶照从东墙枯树失力跌下,只一个瞬间,她便聚了心神提气旋身御敌。 她非常清楚,若是崔如镜手持罗佛伞直刺她肩背,就算她护住了心脉,也免不了废掉一条臂膀,左肩定是骨骼碎裂。 但她当下不过皮肉伤,骨头最多只是被划裂。所以崔如镜是同她先前一般,行刺杀之举。伞脱人手,人在远处。 她当是从山腰尸身的功法伤口看出了乃出自自己手笔,知晓此战大势已去,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方如此一击以泄恨。 人,是留不得了。 叶照撑着一口气,从飞身落地,到根据先前站位,再到凭借崔如镜的功力和自己受伤的程度,辨别出她大致的方向和距离。 落地借力,纵身飞跃,抽刀挥绫,几乎是一气呵成。 东南方,以她已身为轴心,她手中断魂纱缠着九问刀,终于在横扫十中之三的弧度后,猛地一滞,切入人身血肉。 大抵持伞的女子未曾想到,对面不过才出了一次任务的人,竟有如此迅疾的应敌能力,竟然能在挨了她那样一击后,碎心蛊发作的情况下还能反客为主。 尤似用千军万马培育出来的百战经验。 崔如镜胸腔被九问刀捅入勾住,再无法操伏罗佛伞,只本能地推掌迎上。 叶照一手接掌,一手抽刀,从胸膛迸溅的鲜血染红她半面边颊,甚至糊住她的眼睛。她都未曾停下分毫,只手中发力,凌空踢腿,断人心脉直拍入悬崖。 她泄了踪迹,自是灭口杀人,没有疑虑。 这一晚,直到这一刻,她以刀撑地,方敢喘息片刻。 而在这片刻里,她的思维也没有停止转动。 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便是此刻推门入园,凭对霍青容的救命之恩,凭自己杀了如此多的苍山门人,加之前两日前对萧晏的提醒,道出自己的身份,证明弃暗投明。然后再同他说霍靖之事,让他以此提防。 然而,叶照很快否定了这条路。 且不说上辈子亦是在这沁园中,自己以身挡剑也不过是换了萧晏几分好感和亲近,根本谈不上信任。再论萧晏和霍靖的父辈,也就是如今的天子与定北侯,前有同窗之谊,后有君臣之义,萧晏同霍靖亦是私交甚好。三者,她没有证据能证明苍山一派同霍靖有直接的关系。 这样前后思虑,叶照撕下衣帛绑好伤口,提气回了半山腰。 山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 她拣了一把寻常的长刀,阖目回忆。 上辈子,她是以安西绿林十三州后人的身份入的秦王府,被长剑刺身暴露功夫后,坦白是欲借助秦王府势力,为陆氏报仇。 而十三州中有一落没的刀法世家,与她同姓,乃张掖叶氏,所修七星刀法。 为证身份,她习过此刀法。 同九问刀相比,七星刀只能属于三流刀法。 前生记忆涌动,她睁开双眸,素手挥刀,重新砍上那些尸体。不稍片刻,纵横交错的刀痕已经遍布尸身,挡住了九问刀原本的致命伤口。 她扔了刀,咬牙脱了夜行衣,现出一身孺人该有的轻纱襦裙,半臂披帛,然后一步步踏上前往沁园的路。 萧晏便是在这样的夜色中,寻到了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人。 艳煞 第24节 她撞入他怀里的一刻,气息微弱,却依旧神思清明,用仅剩的力气与他对话。 她问他,“陆家姑娘可有恙?” 她说,“殿下恕罪,妾身……不姓季。妾身出身安西十三州、张掖叶氏,单名……” “闭上嘴。”萧晏抱起她,“本王都知道。” 从她先问陆氏女安危,再到提及张掖叶氏,萧晏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到底还是不敢道出“霍靖”二字。 无妨,借安西十三州后人的身份,她的处境亦可自然许多。反正前生初时,她便是用的这个身份入得王府。 萧晏如是配合她。 一如翌日晨起,听雨轩中钟如航和十三州首领何承的回禀。 钟如航道,“吾等本伏击在近山巅处,却始终不见贼寇。后来巡视才知山腰夜战,厮杀残酷,却是声响极小。且截杀苍山派弟子的绝不可能只有季孺人一人,她也断不可能有那般修为。” “怎么说?”萧晏问。 钟如航继续道,“属下带人在崖下还发现了百余尸体,当是一招毙命,伤口深而浅,当是顶尖高手所谓。如此杀人绝技,当世屈指可数。且有部分是直接为内力震碎脏腑而亡,那般深厚的内力非数十年不止。” “季孺人这般年轻,显然年纪功法对不上。” 萧晏闻言,默声颔首。想着内室榻上至今未醒的人,似笑非笑勾着唇角,手背青筋忽隐忽现。 这一晚,把自己折腾成那样,杀人救人掩痕迹换身份,就差埋尸了,真是好本事。 “钟将军所言甚是。”何承接过话来,对侧首的姑娘偏了偏身子,“而死在半山腰的那些人,伤口刀横遍布,粗糙不齐。如此推断,来人身手不算一流,勉强中上而已。这部分人,属下已经辨别过,是张掖叶氏的七星刀法。张掖叶氏子嗣单薄,今日竟然再现江湖,亦算一种告慰。” 至此,陆晚意略带疲惫的面容浮起一点笑意,侧首道,“所以季孺……叶姑娘的身份,殿下一早便是知道的,是吗?” 萧晏笑了笑,“没有确定,亦是在查实中。只是经昨夜,自可确定。” 他饮了口茶,不疾不徐道,“其实她不来,本王也信她的。” 陆晚意抬眸看他。 萧晏放下茶盏,“前日,她派人传了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闻。” 陆晚意蹙眉,唇齿转过话语,想起昨夜苍山门人的武器,眉眼终于柔和起来。 “殿下,妾身去看看叶姑娘。” 萧晏眼中倒映出女子笑意,颔首轻声道好。 * 苏合给叶照诊的伤势,虽失血过多,但皆是皮外伤,不曾伤到元气。肩骨裂缝,好生调养两月,亦能痊愈。 萧晏得了这话,本是安心的。 只是叶照自当夜合眼昏睡后,数日过去都不曾彻底清醒,一直反复低烧,整个人迷迷糊糊。 待到了第七日,喂下的药膳和汤药,尽数吐出,萧晏再也坐不住,传了苏合和王府全部的医官连夜会诊。 但所有人都是统一的说词,脉象平稳,元气尚存。 身子无恙,人却难醒。 苏合轻叹了声,如此便是心结了。 心病难医,全凭造化,医者医病不医命。 萧晏望着床榻上安静无声的人,今生她才十七岁,能有什么心病,左右那点弃暗投明的念头,惶惶不敢言说。 他将人都赶出去,抓着她的手坐在榻畔,絮絮道,“你醒来吧,我给你制造两个时机,许你吐了真话。我们就好好的在一起……” “你别怕,有我呢,谁也不能把你怎样。” “嗯……还有小叶子,我们的女儿,我也能让她回来的。” “你说她长得像我,我瞧着她分明更像你,像你一样漂亮……” …… 月升日落,日出月降,叶照瑟缩过,急喘过,就是不曾睁过眼。 萧晏因惶恐而急躁,又是没日没夜地看顾,精神便有些萎靡。 这日杨素怀递了兵部公务的加急文书,道西北边地将士兵器的调新已经刻不容缓,下月需得见到银子。 萧晏“啪”得砸了文书,“呼啦”掷出屋外。 榻上人眉间紧皱,整个人猛地一颤。 萧晏俯身给她掖了掖被子,额间相触的几瞬里,亦没见到期待中的那双如水灿亮的明眸。 他无奈又无助地笑了笑,踏出殿外捡起文书,对左右属臣低声道,“去书房再论吧。” * 十五明月皑皑如霜雪,萧晏议完事,整个人已经有些虚浮。然踩着一地破碎月光回到寝殿时,竟看见叶照已经醒来,正半靠在榻上饮一盏汤药。 “醒了?”萧晏疾步上来,捏了把她面庞。 “殿下如何不掐自己!”叶照“嘶”了一声,别过脸去。 她不敢再睡下去。 她原一直在半醒半梦中,梦里甚至从萧晏口中听到关于小叶子的事。大抵是太想她了,才会有那样的梦境。 只是她这厢昏睡不复醒,并不是因为思女太甚,亦不是因为进退两难的局面。 只因为一个人的善意。 在这段时日里,陆晚意常来看她,偶尔也给自己喂药。 被她灭门的姑娘,持汤药的手依旧温软,面上还有纯净的笑。 前世今生两辈子,叶照杀人无数,却没有多少愧疚和负担,她不过是人手中棋子,不过是想绝路求生。 哪怕累萧晏枉死,她亦能勉强说服自己,是迫不得已,她还有一个孩子要照顾。 在小叶子和他之间,若只能择其一,她实在没法选他。 可是面对陆晚意,却是无地自容。 她杀再多的人,也不曾如今朝这般卑劣,明明是对方的仇人却慌称了她的恩人。 她两世累起的心防,在陆晚意给她喂药的那一刻,溃不成军。 她头一回觉得无法面对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只想逃避一睡不醒。 十余日混沌中挣扎,到底她还是撑着一股心气,择了清醒。 她低头将药饮尽,面上生出一点莫名的笑。 她从未想过作恶,回首却已是恶贯满盈,欠债累累。 活着,方有来日。 来日漫长,慢慢还吧。 而萧晏那一记砸书的声响亦让她不敢再睡去。 还未睁眼的片刻里,有侍女窃窃私语。 “这季孺人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就是,殿下如此眷顾,成日守在榻前,却也不见醒来!” “谁说不是呢,你我何曾见过,殿下躁成这样,居然连文书卷宗都砸了……” “殿下是心慌吧!” 叶照睁开眼的一瞬,便是此刻见到萧晏,心中亦觉没底。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被长剑刺伤,也不曾见他这般衣不解带。 难不成,是要借她伤重心志薄弱,昏睡中套她的话,还是她已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叶照搁下碗盏,正提气撑着,想把前后事宜再理一遍。 耳畔,萧晏的声音却已响起。 “那日,你说你姓叶,单名……是什么?”萧晏凑过身来,将她鬓边碎发别在耳后。 叶照抬眼看他,思绪急转。 如何问起这话? “告诉我。”萧晏抚上她的手,轻轻摩挲。 是了,那日昏迷前未来得及说出口。 他靠近些,捻了捻她光洁圆润的食指指腹,搁入他温热的掌心,温声道,“是哪个字?” 叶照拢在被中的另一只手,蓦然攥紧了身下被褥。 她在他眼里看见了熟悉的欲,和……罕见的情。 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只在他再三的催促声中,抬指点上他掌心纹络,划过他命理图文,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最后一笔止,萧晏五指拢住了她纤细手指,慢慢握住她整只手,又慢慢退出,破开她各个指缝,同她十指交缠,再握紧。 他倾身上来,揽她入怀,抚她后脑和背脊,将灼热话语喷薄在她耳际。 他说,“日月所过之处皆为照,多好的名字。” “以后,我唤你阿照,好不好?” “阿照——”他的声色和气息带着纠缠和流连,下颚抵在叶照额畔,掌腰的手愈发用力,似要将人嵌入自己血肉骨骼里,永不分离。 他抱着今生失而复得的人,想的却全是前生荒凉战场上残缺不全的躯体。 他要如何搂抱,才能抱起她? 任他如何搂抱,他都抱不起她。 “阿照……”萧晏反反复复呢喃,心绪涤荡,似陷混沌中。 意识模糊前,他哄她又求她,一如前世。 他哑声道,“阿照,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艳煞 第25节 第20章 、任务 叶照尚且因萧晏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情愫而不知所措。 那样的一双眼,即便是在床帏肌肤相亲时,也是欲占有了大半。剩下角落空隙中的喜爱,也多来是因为一副正好趁手的躯体激发的。 可是这一刻,在她醒来的这一刻,叶照看见他眼中的怜惜和惶恐,竟是带着三分从心底蔓延的情的神态。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当年阿姐便是这样教她区分爱和欲的。 可是萧晏,如何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叶照大梦初醒,神思尚且混沌,又被他一声声“阿照”磨得发昏。 阿照。 她可真听不得从他口中吐出这两个字,实在太容易回想前世了。 只是此时,她想应他一声也不行了。萧晏在粗重的喘息声中,突然散了意识,沉沉跌在她肩头。 “殿下!”叶照下意识反应,他顽疾发作了。 只将人扶好匆忙搭脉,然而脉象却没有记忆中那般细而如丝、迟而无力之状。她又唤了他一声,依旧得不到应答,遂也不敢耽搁,只赶紧下榻传人去请苏合。 萧晏一晕,乃大事。 首先便是苏合坐镇,医官调方配药。 紧接着守卫换防,林方白亲来看守。 许是这样的场面府中已经习惯,便也安静有序,不至于惶惶而无章。 只是叶照站在一旁,心中难免窒息。 四年前,就差一点,优昙花便能到手了。 苏合给萧晏诊过脉,回首看见面色苍白的人,分明虚弱地连站得力气都没有,却还是强撑着守在一旁。只暗自叹气,起身时没忍住拢在广袖中的手捻上一枚银针,猛扎了萧晏一下。 “殿下近日操劳过度,身子有些虚,恐要旧疾发作。左右现成的药,熬上便可。”苏合顿了顿,望向叶照,“只是现下殿下不好挪动,委屈孺人今夜得搬去别处歇息。” “确定殿下无碍?”叶照气息虚浮,“不若我去偏殿,若有事也能照应一番。” “出去……”榻上人有些回神,然双目还未睁开,便先吐了这两个字。 “孺人。”苏合硬着头皮道,“殿下发病,不喜他人在周身伺候。” 叶照抬眸看他,点头笑了笑。 是这样的。 上辈子萧晏发病时,便不许生人在侧。 叶照深吸了口气,心中莫名轻松了些。相比片刻前那双含情目,那一声声带着情思的“阿照”,这厢举止才更符合他。 索性他留恋不过一副皮囊,一具躯体。在心底,生疏亲近之间,尚且如此泾渭分明。 叶照福了福,由侍者搀去了离听雨轩甚远的望雪阁。 雨雪两处,至东至西。 叶照推开窗户,看东边依旧通明的灯火,叹息这一夜他又要挣扎病榻,不得安宁了。 今岁是昌平二十七年,距离下一朵优昙花开,还有六年。 六年,他能撑过去的。前生后来,他便得了那花。 若非她……他当有漫长锦绣的一生。 然而,夜风过堂,烛火垂泪不过寸长,她便得了萧晏此生再不得优昙花的消息。 望雪阁灯火寂灭,她本已合被就寝。 如今,榻上多出一人。 乃霍靖。 霍青容在此遇险,又百般不肯归家。霍靖节后赶来,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霍靖来此其他目的,叶照再清楚不过。 苍山派入秦王府的弟子,一夜间只剩她一个,他怎能不来! 叶照伤在左手后肩骨,只能侧躺。眼下更是将背脊弓成月牙的弧度,忍受着霍靖掌心的触碰。 “他给你上的药?”霍靖脱了她贴身的小衣,倾身上来。 “属下醒来不过一个时辰,不知何人上药。”叶照感受着身后的硬挺和灼热,蜷缩地双腿开始打颤,只攥着被褥尽可能平静道,“小侯爷,秦王殿下晓风月,极通人事,一点气味烙印都能辨别。” 霍靖比萧晏还长三岁,后院妻妾皆有,自然明白叶照的提醒。只顿了顿,虽按在她伤口的手还在用力,身子到底退开了些。 “你原该是本侯爷的,白的便宜了那病秧子。”霍靖将被子撩过去,自个坐起身,盘腿靠在榻上,“不过也无妨,他年受难永,救命的花药已经不复存在了。” 叶照本单手撑着,艰难起身,这厢话入耳,她一瞬间几乎起不来。 半晌,才挨着里间墙壁一点点挪起身子。 霍靖伸手扶了她一把,“枉费本侯数百人手。本来是想着摘了那花留在手中,以备来日之用。也罢,反正那花如今连根带筋都没了,也算是断了萧晏的命。” 叶照同霍靖是同一日离开的百里沙漠。 她东来,霍靖西去。 所以,霍靖去的是西域银莽原雪山,是为毁花而去? 可是,他是如何知晓萧晏的病,需优昙花的呢? 况且眼下也不是优昙开花的时候。 连根带筋都没了,又是什么意思? 幸得霍靖深夜而来,防人影投窗,不敢点蜡。 如此床帐中,两人尺寸距离,便也辨不清彼此神色。 叶照原就退尽血色的面容,此刻更加惨白,上下唇瓣已经咬出两排细小的牙印。只是言语时的气息终是被她御气调服的规整平和。 她道,“小侯爷没受伤吧?” 霍靖一愣,声色亦柔和起来,“没有。” “那便好。”叶照难得话多些,又道,“属下觉得,彻底绝了那救命的花甚好。” “怎么说?” “师姐们都死了,都死在秦王手里。”叶照喘了口气,“也算是对他的报应。” “那几位以往没少磋磨你,这厢如何便这般有感情了?” 叶照莞尔,轻笑了一声,“原也不是为她们,是为我自个。” 她顿了片刻,似是续不上力,直到将一口浊气吐出,方继续道,“若她们在,属下在秦王府中,多少也能顺畅些。总不至于孤掌难鸣,独木强撑。如此,自是惋惜。” “端阳一战,也未必全是坏事。”霍靖的声色里压制着难言的狂怒,似是从最差的境地里寻出一点优势来,只抬手撩了把叶照的长发在鼻尖轻嗅。 叶照自不晓,一趟西域雪山,霍靖的一批精锐全军覆没。 “萧晏不是吃素的,将你们四个同时纳入府中,本就蹊跷。如今这个路子,才像他的手段。”霍靖把玩着那一缕青丝,一寸寸缠在手背上,迫着叶照靠近他。 “你做得甚好。以苦肉计脱了季氏的身份,套着张掖叶氏的壳子回归本名,亦真亦假。”他拨转叶照面庞,二人四目相对,“这些日子,本侯已经帮你暗里试过萧晏,他对你谈不上信任,但防备之心脱了大半,这是非常好的兆头。” “如此,属下便安心了。”叶照被他拽的头皮发麻,但知晓还有话未尽,只勉励挨着他,忧声道,“只是师父处,师姐们和七煞堂的门人都……” 历过前世,她本能地怕霍靖和应长思。 当初穿琵琶骨时,便是霍靖下的令,应长思动的手。 寻常穿骨,皆是牛毛链从锁骨入,肩骨出,过程已是非人折磨。而应长思锁她,用的是荆棘链。 所谓荆棘链,便是周身裹刺,两头带钩。 以至于她后来虽强行震断链锁,然而链锁倒钩永远留在了锁骨中,无法清除。一身心法更是被破,内力所剩无几。 叶照几多疑惑,彼时她已经强弩之末,应长思如何要多此一举看守她。仿若比霍靖更害怕她逃走。却又对她腹中孩子格外优待,若非他有心隐瞒,以真气灌入呵护,霍靖知晓定是一碗汤药将其打掉。 “他处你不必操心。他只要你安恙便可,旁人他才不会在意。”霍靖说着,松开长发,从袖中掏出一叠东西给交叶照。 “他给你的,说是你那四位师姐的绝学,让你得空学成。如此他便觉得她们尚在。” 叶照一时悟不透应长思所为,却也没再多言,只收下道,“时辰不早了,小侯爷可要快些离开,毕竟此处是秦王地界。” “不急。”霍靖得了这受用的话,笑意明显,“今夜他发病,无人会顾上这里。还有一事方是本王此番来的目的,亦是你接下来的任务。” 叶照默了默,肃正身子。 “西北边地将士的武器调新,需要一笔不菲的银子。萧晏至今未上奏陛下,你观察着他的动向,看他何处有钱财来源,再报于我。” “属下明白了。” “行了,你好生歇着吧。”霍靖揉了把她后颈皮,下榻扫过四处,翻身从窗外离开。 叶照在黑暗中待了片刻,起身点了盏灯,捧至盥洗处。 铜盆中清水如镜,接烛火映出她一张素白瘦削的面庞,和烧的通红的眼尾。 叶照搁下蜡烛,单手抽了条巾帕,浸水绞干,想要将后颈擦干净。 小时候在鸣乐坊,见到有人哄逗猫狗,便是这样捏着它们的后颈皮提来观之容貌,逗之以调笑。 叶照举手过半,伤口便撕扯得灼痛。 她胡乱擦了两下,突然如失力般,由着一方巾帕从手中滑落,一起砸了地上的,还有从红热眼眶里划出的大颗眼泪。 她转首眺望东边依旧亮着的灯火,破碎的哭声终于溢出唇齿。 优昙没有了,连根带筋都被毁了。 * 东首听雨轩中,苏合得了药童的回话,转身把话递给萧晏,言其已经离开。 萧晏靠在榻上,眉眼冷得不像话。 艳煞 第26节 “不是你自个装病,把人轰出去的吗?还撤了满园的守卫给他们腾地方,这便吃味了?何苦来的。”苏合篦了碗汤药递给他。 “既是装病,还喝什么药。”萧晏没好气道。 “病是装的不假,可秦王殿下晕也是真晕啊。”苏合坐下身来,吹了吹药,挑眉道,“在下是真没想到,这情之一字,竟是如此酸苦。一失一得之间,竟累殿下衣带渐宽,心绪激荡。啧啧!” “这是安神固本汤,给你补补,定定神。” 萧晏得足便宜还卖乖,嫌弃地接过药。 “你可是担心她在别处给霍小侯爷汇报事宜,遭更大的罪,这厢才闹这么一出,控在眼皮子底下?” 萧晏不置可否,丢了空碗,起身下榻。 “更深露重,你作甚?是觉得我太闲是不是?”苏合拎着披风追出去。 这夜最后,染了风寒的不是萧晏,是叶照。 听雨轩外院,萧晏将将踏出,便看见一袭身影,素衣披发形单影只立在墙边。 她委屈又愧疚。 半晌方抬起一双泪眼迷蒙的眼睛,低声问,“殿下,你的病好些了吗?” “我、妾身……今夜能在这守您吗?” 第21章 、心意 已是后半夜,便是五月初夏,山中深夜,风还是寒的。 叶照到底重伤初醒,话出口,人便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萧晏没应声,只抽来苏合手上的披风,将人裹着拥入了内室。 “更深露重,你跑出来作甚!” 屋中没有传侍者,苏合去了偏殿歇息。 唯剩他二人,萧晏倒了盏热茶给她,触手才觉她身子冰凉。 茶壁微烫,叶照有些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已经从望雪阁跑来了听雨轩,竟是走了大半个沁园。 她是不该来的,倒不是因为更深露重之故,实在记忆中的萧晏,并不喜旁人违拗他,更不喜人自作主张。 更何况这种疑似邀宠、装病搏可怜的模样,落在他眼中,简直嗤之以鼻。 这鬼使神差的一趟,怕是将先前的努力全废了。 可是,她实在没法控制自己。 若说四年前,优昙花没了。她还能告诉自己,再等十年,十年后她再给他去取。 可如今,彻底毁了。根骨皆断,世上再无优昙。 他要怎么办?要这样过一生吗? 叶照突然觉得重生这一遭,再世为人的意义都没有了。 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会说会笑的小叶子,也不会再有一朵花让她赎清前世的罪孽,亦不会有机会让她看他得一生年岁,享平安喜乐。 她在望雪阁的寝殿中,思绪翻涌,心潮涤荡,整个人在前世今生里轮转,一颗心清醒了十年后再次陷入浑噩。 如此走到这,走到他面前。 “妾身来看看殿下,殿下仿若好些了。”叶照捧着茶盏,汲取茶壁的温度。 她慢慢重拾冷静,事在人为。 总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他便更无望了。 这片刻里,叶照瞧着萧晏并无恼怒的意思,反而多出两分温柔。譬如眼下,正传人抬桶打水,甚至还亲试了水温。 “有苏合在,本王无碍。这厢控制的及时,没有引出旧疾。”萧晏谴退侍者,突然就蹲下身来,给叶照脱鞋。 “殿下!”叶照缩了缩足,“妾身自个来便好。” “你一只手要磨蹭要什么时候!”萧晏抓着她足腕,丝毫没松开,脱掉鞋袜,泡入水中。 他甚至还给她揉着足上穴道按摩,“把寒驱一驱,别染上风寒。” 叶照蜷缩着脚趾,身子僵硬。 她简直不敢相信,萧晏会伺候人。 从来都是旁人伺候他,还要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殿下不罚妾身违反禁足之错了吗?”叶照尝试将情绪拉回端阳前,那会一切都刚刚好。 萧晏抬眸睨她,“你还知道你在禁足中?” 叶照吸了口气,“妾身不放心县主,但还是相信殿下的。但是,又担心郡主,毕竟她是您的未婚妻子。” “劳你费心。记挂完这个记挂那个。” 也不知哪个字眼又惹到萧晏,眼看他面色发沉,叶照才要寻话跳过这话头,只觉足心涌泉穴被用力一击,顿时浑身一阵酥麻带痒。 叶照猛地缩回脚,她极少因情绪发声,如疼一般,能忍绝不会叫唤出来。 于是这一刻,便只有水声扑腾,水花四溅,洒了萧晏一脸水。 空气中有一刻沉寂。 “痒。”叶照小心翼翼低声吐出个字来,然后又一点点将足重新探入水中。 萧晏许是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溅一身洗脚水,遂一时还不曾反应过来。叶照重新入水的足不经意触上他的手,又蜷着脚趾避开。只倾身上去,提着颗扑扑跳动的心捻广袖给他一点点拭净面旁脖颈的水渍。 叶照坐在床榻,后肩有伤,前顷的姿势一久,便扯到伤口,她不自觉蹙了蹙眉,抿嘴咬上唇口。只撑着口气探头松开他衣襟,继续擦拭。 却不想,萧晏推开了她,只沉声道“坐好”。 他起身擦干手,把她抱到了侧首的黄梨木靠背扶椅上,还不忘抽了个软枕垫在她腰后。 然后,继续埋头给她泡足。 烛蜡烧去半寸,屋中再无声响。 泡足的草药水已经换了两回,初时叶照还不甚自然,然随着滴漏渐深,从足底涌起的热量将她蒸出几分睡意,加上萧晏一手按足的技艺,到这一刻,叶照已经上下眼皮打架。 朦胧中见身前的男人淡淡勾了下唇角,转眼便是身下一空,被他抱上了床榻。 萧晏将人俯身趴着,退开她两层衣裳,拣了一方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她身体。 肩头伤口甚深,苏合交代,结痂前不能沐浴沾水。 事实证明,被人伺候惯的矜贵公子那手按足功夫绝对不是用来专门伺候人的,这一点擦拭身子的水准,才是他真正的才学。 没多久,褥子便湿了,被擦拭的人,有些部位被擦了两回,有些部位压根没擦到。 索性,他还知道会着凉。也懒得传人,只抽了一条锦被将人裹着,换了间寝殿歇下。 这一夜,叶照历经霍靖一面,又遭受优昙被毁的打击,本是身心俱疲,沾枕便能合眼。然自萧晏突然的沉默后,一颗心总觉被悬于半空,遂强撑着半分清明,不敢彻底睡死。 而萧晏将这软玉柔花里外握了半晌,眼下脑子和身体都格外清醒亢奋,根本没有半点睡意。但顾及她重伤初醒,需养着身子,便也不忍碰她,只合衣躺下。 只是对于这睡姿,他还是横了横眼波。 叶照睡在里榻,因只能右侧睡便是对着里间,如此便背对着他。 要面对面,除非将她挪至外侧,两人换一边。 萧晏叹了口气,到底没动她。只靠近些,伸手揽上她的腰,用面庞蹭了蹭她白皙的脖颈,又亲过她敷药的伤口边缘。 这夜,给她擦身脱了她衣衫后,便也没再给她穿上。 于是,她身上一点体香混着药香,绕的秦王殿下迷途不知返。 好半晌,萧晏才回过神来,低声唤“阿照”。 叶照心道,不睡沉是对的,绝对有事闹她,遂敷衍着“嗯”了声。 得了回应,萧晏便肃正了神色,方道,“我没有未婚妻,霍青容以后不是我的未婚妻了。” 他想安她的心,也是给她的交代。 萧晏无妻。 萧晏有一日中开大门,要迎娶的也必然是你。 叶照留下的半分清明被瞬间激起,豁然睁开双眼,缓了缓,唤了声“殿下”。 “我如今没有未婚妻了。”萧晏又重复了句。 甚至怕她不信,还解释了一番,“三月里在我父皇面前定下的约定,两月为期,霍靖能寻来救我性命的药,我与霍青容婚约照旧。寻不来,便作罢。” “如今,他没寻来,便一切结束。” “我没有婚约在身了。”他再三强调。 叶照思绪急转,仿若好多事就要串珠成链,然那根线又格外模糊,不知所踪。思绪被身后人滚烫的身体贴的时清时乱。 最后隐隐理顺一段。 便是醒来后,萧晏对她的态度,萧晏自己的状态。 怪不得—— 才这一夜,他明里暗里表现出对自己的依赖,时不时的软弱。 才这一夜,他看自己会带着情思,会惶恐害怕,会给她泡足擦身…… 是怕还有人会因他的病放弃他吗?还是将她作了旁人的影子? 叶照抓着被角,轻叹了口气。漂亮悲悯的杏眸里,慢慢倒映前世光景。 前世里,她欠他良多。 而今生,原本能慰他性命的,已是花毁人不在。 叶照咬着牙根,撑起翻身过来,将人搂入怀里。 甚至,她往上挪了挪,将他脑袋埋入胸怀。 温香软玉,波涛汹涌,萧晏整个僵住了。 艳煞 第27节 一瞬间,如荒漠遇水,干柴撞火,转眼便是燎原之势。 叶照低笑了声,她是实在心疼方如此揽人入怀。 但也的确,床笫之间,又是成年男女,谁能受得住这个。 左右做了他妃妾,早晚有这么一遭。 她索性俯身吻上他额头,拇指捻上他耳垂,剩余撬开他牙关,一点点喂入。 隔了一层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变化。 “受得住吗?”萧晏发紧的喉咙吐出句话来,扶住她腰肢换了个姿势,仰躺在榻上。 他怕伤到她肩骨,方才如此,让她在上头。 那是裂骨剜肉的伤,确实一扯便疼。 借壁灯一点微弱的光,能看清叶照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额上渗出的薄汗也不是此刻该有的香珠。 “那殿下轻些,不许弄疼我。”相比萧晏每个带火烙铁喷出的字眼,叶照的声色软的如一江春水。 涌上来要灭火,却又转瞬退下,由着火势漫天。 她松开男人被捻的又薄又红的耳垂,抬指戳在他胸膛,一路下滑,挑开他最后的衣衫。 “殿下——”叶照以面贴在他精悍的胸上,淬火铜墙也不过如此。 腿□□缠,分开又并拢。 萧晏揽腰的手下意识发力,激得身上人一阵痉挛。 萧晏定神看她,面色苍白,鬓角黏汗。 他呼出一口气,抬袖给她细细擦去一头薄汗,轻声道,“罢了,等你养好身子。” 他连路都还没开始寻,她便疼曾这样,是伤口经不起。 一会真入了洞天福地,不知会疼成什么样。 来日方长。 萧晏抬首亲了亲她面庞,轻拍背脊安抚她。 叶照伏在他身上,有些惊讶于他这一刻的自制,明明身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萧晏在意她的伤是一层,原还有一层旁的道理。 便是在方才,他突然想到,纵然此刻她是他的人,可还不是他的妻。他还不曾三书六礼迎她,还没有告父母祭宗族拜天地,便不能如此随便就要了她。 于是,一室的浓情旖旎在秦王殿下超凡的自制力和多思的计量中退散。 他大抵不太清楚,情、欲二字,原不是只有男子才有的。女子一样也有,一样讨厌撩而不举,举而不入。 而更让叶照感到郁闷的是,这一夜概因过长的前奏,和秦王殿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擦身伺候,翌日她压根起不来身。 头重脚轻,鼻塞喉咙疼。 医官搭脉,道是染了风寒,起了高烧。 大抵因为歉意,往后一段时日,萧晏便也未曾踏出听雨轩,只借着这厢发病的理由又告了一月的假,在正殿召属臣处理兵部棘手的西北兵器调新事宜。无事时便都伴着养伤在榻的叶照。 经端阳一战,又历那夜一回,萧晏待她明显更上一层。甚至告了宗正司,要立叶照为侧妃。 他拉着她的手道,“大邺的规矩,亲王除非直接迎娶女郎为王妃,否则若按品级晋封,封王妃前需在侧妃为上应个卯。委屈你做一段时间本王的侧妃,到今岁除夕家宴,我再递封妃文书。” 王妃,这人可真敢想。 然,还未待叶照应声,皇帝驳回的卷宗便先传了过来。 天子萧明温,并不同意萧晏立叶照为妃。 便是侧妃,都不甚同意。 萧晏得了这回呈,只催人备马欲要入宫面圣。 叶照拦下他,“殿下这般,陛下便更不喜妾身了。左右是妾身出身微贱,一点身份的事,殿下何止于此。” 夏日午后,水静莲香,菡萏正芳。 彼时的水榭长廊上霍靖原也在此,乃是来和萧晏话别的。 霍青容久不肯回宫,徐淑妃不得法,求了一道圣旨,直接送上花轿西去安西刺史府。霍靖此番前来,是给萧晏送胞妹临别之物的。 叶照拉着萧晏袖角,素手一勾,人便转了回来。 萧晏将她抱在膝上,嗤笑道,“往回倒三十年,谁又比谁高贵!” 这话他敢说,叶照可不敢接。 便是霍靖亦不敢听下去,只道,“殿下慎言,您这个性子真就和容儿一般模样。眼下她西去远嫁,臣知您心中不舍。但陛下宠着淑妃,臣与阿耶亦实在无力,殿下且往前看吧。” 霍靖顿了顿,目光划过叶照,只继续好言相慰,“孺人说得在理,您眼下入宫中,多来适得其反。知道的说您念孺人先前之功,待孺人情深义重,不知道还当您是为了襄宁寻人作筏子,同陛下闹性儿。” 霍靖压低声响,低叹道,“清泽,你边地将士兵戈调新的银子可是还没办妥?楚王那里可是盯着呢,眼下万不能节外生枝。” 萧晏撑指丈量怀里人的腰肢,欣慰道,“养了近一个月,总算丰盈了些。” “殿下!”叶照咬唇,面上是一副有外人在场的羞怯恼怒,“妾身且坐着,如何能这般量法!” 没有一个女子愿意听人说自个长肉的。 尤其是这种天生丽质,从容貌到身段都长得祸国殃民的,更是一个字也听不得。 柔音软语落下,她还敢掐一把男人的大腿。 萧晏扶额“嘶”了声,凤眼凝光,半嗔半笑。 片刻,方侧首与霍靖道,“本王没有闹,同襄宁一桩婚约,父母之命而已。成则成已,不成亦罢。然迎阿照——” 萧晏转过身来,冲她微微一笑,“本王是真心实意的。” 叶照奉霍靖之命而来,扰他意乱情迷,深陷不自拔,是她任务之一。 今朝萧晏帮着她完成。 这是其一,自还有其二之意。 那日深夜,霍靖敢入她房内。虽然她什么也未说,但那样失魂落魄身子冰凉的站在他面前,萧晏便知霍靖没少欺辱她。 为除他身后之人,尚且还需留着他,但搓心磨骨的法子,萧晏简直信手拈来。 他拍了拍叶照的臀,认错道,“得,那你起来,站直了身子,本王再量一量。” “这样就行。”叶照没有起身,柔软的臀部在他膝上偏过一寸,退了腰封,拉着萧晏的手重新掌腰,“殿下再试试。” “服了你了,一片纱帛,能多几寸?几厘?”萧晏自然搭上她的胯。 “殿下——”叶照低声惊呼,“那、一件襦裙,还、还能多几寸、几厘?” “你怎么还伸进、进来了?”叶照恍然还有外人在场,一张脸简直没地放,拍着萧晏的臂膀低声嘤咛。 “这是青容给殿下的,臣先行告退。”霍靖将一方玉佩拍在案上,拱了拱手拂袖离开。 萧晏,居然敢在白日朗朗之下,当着他的面,行如此放浪形骸之事。 还是占着她的身子。 明明,自己才是先的得到她的那一个。 霍靖踏上马车,一拳砸在车壁上。 良久才将怒火压下,告诉自己,她不过是在执行自己的命令。 而萧晏,姑且让他放肆些。 总有一天,会是他的阶下囚。 这天下和她,原该都是他的。 清风拂面,水榭上碎金点点。 萧晏一手扶着叶照背脊,一手弯腰捡起她的腰封,给她系好。 “是没有长肉,以后每日加一餐。”萧晏抚了抚她两侧鬓发,柔声道,“兵部需要的一批银子还没有着落,接下来一阵我会忙些,大抵没时间陪你。你自个好好的。” “待忙完,我便再同父皇说我们的事。” 叶照无声颔首,“殿下去忙吧,属臣们都候着您呢。” “殿下——”人已远去,叶照突然又唤了他一声,追过来,“郡主送您的玉佩。” 剔透清亮的一方羊脂玉,中间刻着一个“青”字,被一样年少的姑娘的珍而重之的捧在掌心,静置在他面前。 然而萧晏只一眼淡淡扫过,“本王不要旁人之物,你处理了吧,或扔或赏人都行。” 日光偏转,将人影拉长。 叶照目送人远去,低眸看手中另一个女子的真心。 今日霍靖的话,或吃味,或警告,或提醒,句句一语双关,字字皆有他意。但有一处是没错的,便是萧晏有部分脾性和霍青容极为一一致。 譬如上辈子,萧晏是先立她为侧妃,霍青容因此赌气下嫁。 如今换了顺序,霍青容先行下嫁,萧晏遂赌气要立她为侧妃,甚至还扬言要扶她为正妃。 除了赌气,叶照实在想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解释萧晏对她一日千里的变化。 然而,只要想起前生最后一面,叶照便觉得他怎样做都是可以的。 那样荒唐又荒谬的一生,她长了一副人的模样,却终身沦为他人棋子,半点不得自由。唯有他,即便只是贪恋她的容色,终是将她当人以待之,不曾有过利用。 欢喜和厌恶,都是清楚明白的。 叶照将那枚玉佩收进怀袖中。那年秋风瑟瑟,她抱着孩子同他二人擦肩的场景在脑海中重现。 前生后来,他和霍青容当重新互换了心意的。 玉佩和王妃位,就当是保管在身侧,来日你明了自己心意,自完璧归赵。 第22章 、晋江首发 暮霭沉沉, 弦月上升。 艳煞 第28节 萧晏确实公务繁忙,晚膳都是在书房同属臣一道用的。此刻叶照已经沐浴出来,他亦还不曾归来。 叶照揉了揉左肩, 如今伤势恢复的不错, 除了骨缝还需养着,其余皮肉已经结疤,甚至边缘处隐隐有落疤的趋势。 她眺望了一眼西屋的灯火,吩咐廖掌事去备些宵夜。 如今侍奉她的人, 便是廖姑姑本人。 她清醒后,自知晓崔如镜再难回来,便以其已到适婚年纪, 放她外嫁为由告诉了萧晏, 本是给她的失踪寻一借口便罢,不想萧晏直接指了廖姑姑贴身伺候。 廖姑姑做她贴身侍女,亦好亦不好。 好的是,只有其一人侍奉, 她若有所行动,支开也方便些。不好的则是廖姑姑侍奉她一个孺人,委实大材小用。 她原也不是被伺候惯的人, 拿不出生来高高在上的姿态, 且又是一个长她十余岁的人,她便不甚自在。 偶尔,慕掌事和颜教导她两句,她便觉看见了慕小小。 心中欢喜又感愧。 譬如眼下, 她正将霍青容那方玉佩安置在一个六菱檀木屉盒里, 然后在上头捻绳点纱作了标注。 廖姑姑思量再三, 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孺人,午后殿下不是让您莫留了吗?您何必如此珍藏!殿下眼不见为净,哪日看到了,保不齐……” 廖姑姑把后头话顿了顿,咽下去。 “睹物思人吗?”不想叶照自个说了出来。 廖姑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当局者迷。 到底是年幼一起长大的情分,那桩子婚约原最先提出作罢的也不是殿下,是宫里的徐淑妃。作罢的缘由说来更是寒心,殿下算是一下子药和人都失去了,都是命里顶重要的东西。 如今姑娘嫁人,何不断得彻底! “孺人,贤妃娘娘很是疼您。”廖姑姑思绪半晌,“您啊,且为自己思量。” 说着,她伸手将那檀木屉盒捧入手中,朝叶照福了福,“孺人,不若您开恩,看在奴婢侍奉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奉给上,赐给奴婢吧” 叶照抬眸看廖姑姑,下一刻便弯了双眼,从她手中将盒子拿回,“姑姑心意,阿照领了。但这个还是我自个保管。” 这是个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 盼着她和郎君好好过日子。 否则,一个奴婢,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同主子论这等事,何论还敢作出这样的举动。 叶照看着她,心中想起慕小小,便格外感激。 她之一生,前后两世,没有得到过多少善待和温暖。故而旁人待她的一分真心,她都当十分珍藏。 便不消说是关萧晏,这玉佩若给了廖姑姑,就真成赏人的了。来日萧晏回头,岂不是要呕死。 自知晓优昙被毁后,叶照唯一所想,便是萧晏能顺遂些便顺遂些,能多快活一日便是一日。 “姑姑想要什么,去小库房尽管拿。”叶照戳戳了廖掌事腰间的荷包,知晓里面装着小库房的钥匙,笑道,“且都记我头上。偏这个,谁也能碰。” 廖掌事无奈,只持着玉梳给她理顺一头刚刚绞干的长发。 俯身挽髻时,悄声道,“奴婢遵的是贤妃娘娘的意思,她还是如第一眼一般喜爱您。” 叶照偏头愣了愣。 廖姑姑继续道,“端阳夜的事闹出之后,没两日殿下便快马着人将您的事都同娘娘说清楚了。前些日子,更是将您的户籍,祖上三代关系,张掖叶氏的旁支都尽数理清,编档上呈了。” “娘娘知您小小年纪,忠肝义胆,这回为救襄宁郡主又遭了这般大的罪,是一百个心疼。要不是大皇子腿疾发作,定是要来看您的。” 廖掌事还在絮叨中,叶照则静下了神来,敛正心思。 户籍、双亲、宗族关系……这有关张掖叶氏的另一套身份档案,是霍靖准备的吗?这才一个月,他竟有如此迅捷的效率?还是他行一步而思百步,早已料到了今日局面,所以给她备下了另一个身份? 这样一想,叶照头皮发麻,如此缜密的心思算计,她还需更快得了萧晏信任,让他早做提防。 她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重新落在西边的书房中。 * 亥时三刻,萧晏踏月归来。 叶照原在屋中打坐,调理心法。远远听到脚步声,耳垂微动,遂止息功法下榻迎他。 “殿下饮了酒?”一近身,叶照便闻到了扑鼻的酒味。 “一点药酒,无妨。”萧晏眼角堆着满满的疲乏,见到叶照,勉强散去些。 “妾身去吩咐熬盏醒酒汤,不然明日该头疼了。”叶照扶着萧晏,正欲唤人,不想被人一把拉住。 “饮过了。”萧晏面上撑出两分笑,低头嗅她发间桂花油的芳香,“不是让你早些歇下,莫等本王的吗?” 这话说得实在口是心非。 你若传话不过来了,人便自己歇下了,自不会等你。 “妾身睡了,多半也得让殿下闹醒。”叶照剜他一眼,换了个说法。只将人扶进屋,给他宽衣解带。 “困吗?”萧晏张着臂膀,用下颚磨她额角鬓发。 “还成。”叶照牵着他坐下,给他按了会太阳穴,又喂了盏茶水,见他气息平顺了些,遂道,“妾身伺候殿下沐浴吧。” “本王自个来吧,劳你伺候又不知要到何时结束。” 叶照闻言,抬眼望天,低叹,“殿下怪会倒打一耙。” 萧晏将人圈在怀里,泛着乌青的眼底压着两分笑,勒了把她抹胸的丝带,让原本挺立的峰峦一下更加起伏汹涌。 叶照才蹙眉,这人便已松开丝带,借着涌动间的那点空隙蹭上来,垂首埋进她胸膛。 上一瞬还想发火,下一刻男人这幅姿态,便堵得你将“浪荡子”三个字吞进肚里。 这怎么看都是一副仕途不畅、阑珊萧瑟的模样。 加上这箍腰施力却不由打颤的手,和哑声嗓音里的一声“容我靠一靠”,就差把“累”“乏”“辛苦”“难过”写在脸上了。 对外英姿勃发、丰神肆意的秦王殿下,关起门来扯了伤疤、露出弱软与人看。 这、谁能舍得不让他靠? 谁,还能推开横他一眼。 叶照一边心疼,一边顺势而上。 只抚着他头顶,柔声道,“殿下可是有烦心事,可与妾身说说。说出来,许能舒服些。” 萧晏不吭声,只以面贴着又磨又揉,就差啃上去。 “也罢,妾身一妇道人家,三寸梳子两尺发,原也听不懂殿下那些军国大事。殿下安歇吧。” 叶照边说,边按着他后脑,闷住他。 仿若还有未竟的半句,妾身只配以色侍君好。 无声胜有声。 果然,未几这人便挣扎着退开身来,喘息道,“可真能磨人。” “罢了,本王与你絮叨会。”萧晏将中衣领口拉下些,散去酒热。 他拍着一侧空座,颠了颠腿。 看得出,是真累了,酒意也没散透,这会连人都抱不住了。 叶照识趣地下来,挨在身侧,还不忘拉过他的手,搓揉虎口,给他缓神。 西北边地将士的兵器调新,林林总总共需一百万两银子。 兵部领了这差事,但是户部不拨银子。 户部不给原也无妨,萧晏按表上奏即可。 然上达天听后,户部同样是变不出银子的。便是有,也不能给,否则便是变相说明欺辱秦王殿下。 户部背靠的是五皇子楚王殿下。 满朝皆知,天子也知。但君臣不捅破,便是君臣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自然上达天听了,还有另外一个结果,户部不出银子,但楚王殿下有法子生出银子,能帮衬到掌着兵部的秦王殿下。 如此一来,楚王便出了风头,分担君忧,能力十足,衬得秦王十分无能。 是故,萧晏索性压着这事,不曾上奏。 他确实酒意未散,这厢说的话,尤其是此等公务,叶照印象中,上辈子便是三年加起来他都从未说过这这般多的公务。 当真是絮叨,从寝殿一直说到净室。 且说的都是真的。 叶照给他擦洗身子,随他的话回想半月前,他与属臣在这听雨轩正殿谈论的内容,彼时她在此处养病,偶尔廊下歇息,自能听到些。 是一个意思。 只是,这一刻,叶照突然便沉默了,面色亦不太好看。 萧晏靠在桶壁上,抬手捏了捏她面庞,半阖着眼道,“想什么呢?怎么瞧着生气了?” 叶照摇摇头,继续给他捏着肩膀,“妾身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您和楚王相争,朝臣各自站位,陛下高座且看哪个儿子更出息,你们都为着自己的好处。那到底还拨不拨银子了?边地将士的武器便拖着不换吗?若是外寇来袭,将无兵刃,亡国便在眼前。” “从来受苦的,都是百姓。” 叶照手下力道到底有多大,萧晏不敢想,反正这一刻他觉得肩骨要被捏碎了。 加之“亡国”二字,他半阖的双眼一下睁开了。 眼前人绞干巾帕尚在弯腰给他擦身,他垂眸寻她目光。 “起来吧。”叶照直起身子。 萧晏便随她抬首,他勾着唇角道,“阿照,你真美。” 从皮到骨,到灵魂,他的姑娘都在发光。 叶照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拿了亵衣给他换上。 帷幔帘帐放下,床榻一方天地便局促了许多。叶照虽怜百姓疾苦,却也无能为力,心思尚且凝在眼下。 正欲开口,却听得萧晏声音再次响起。 艳煞 第29节 他揽在她腰上,搓着银丝缎面的小衣布料,“已经先拨了七十万两出去了,再闹也不能动摇国本。” 叶照翻过身来,“不是没银子吗?” 萧晏摸了摸鼻尖,又搓了搓指尖,“本王私库补的,另……卖了两处庄子。” 天家皇室的东西有价无市,也没人敢碰。 为了将庄子卖出去,黑市来回倒腾了数遍。 从来都是将赃银洗干净,这厢是要把白日天光下的财产裹上层灰,再贱卖出去。简直闻所未闻,难上加难。这些日子忙的事中,这便占了一半。 当然,这些萧晏也不会细讲。 他眼下在回应叶照的另一个问题,“还差三十万两怎么办?” 萧晏道,“原也不难,本王劈半个沁园卖了,三百万两都能有。” 壁灯微弱,还是能看清姑娘用漂亮的杏眸横了他一眼,却又伸手给他揉着眉心,亲了亲他发乌的下眼端。 她手中力道事宜,发香惑人,吻眼的唇瓣又润又滑,催得本就疲乏的人昏昏欲睡。 许是酒精之故,明明已经上下眼皮靠拢,鼻音渐起,然男人话语还未止住。 他屈腿和她缠在一起,迷迷糊糊道,“五哥处有个钱袋子,乃盐铁司荀江。荀江膝下有四女一子,一子中年所得,乃荀家命根,却是个纨绔……本王从他处入手能得银子,但是……” 萧晏当是真的乏了,只将人靠紧些,“……就从他处作文章,把本王添补的一并讨回来。” 半晌,他又嘀咕道,“不然,你连这缎面衫都没得穿,本王要养不起你了……且让他,让他……” 盐铁司是甚? 如何荀家会是钱袋子? 洛阳城中纨绔比比皆是,一个纨绔又能做何文章? 叶照思绪连绵,却也知晓便是萧晏未入睡,也断不能再往下问去了。索性他给了她清辉台的令牌,那里有资料库,她可去查询一番。 这样思前想后,叶照尝试着唤了一声“殿下”。 萧晏含糊应声。 “妾身伤好的差不多了,明日我们回王府吧。” “嗯……” 三更月色入窗,屋内如同起了一层白霜,叶照半撑起身子,将一点帷帐露出的缝隙合拢。躺下时,轻轻抚了抚男人锋利又柔和的眉眼。 此番事成,大抵信任便能累起些,届时她便可旁敲暗示。这样聪敏的人,只要有一点怀疑的种子种下便成。 叶照往他怀中缩了缩,再有时间,去雪山走一趟,或许有旁的发现。再或者,寻苏神医学一学医理,学些能缓减他病痛的手法技艺…… 若今生实在还不清,来生我继续还…… 对不起,阿晏。 睡意袭来的一刻,叶照突然在心底唤出这个久违的名字。 她下意识又靠近些,未几呼吸便匀了。 便也不知,黑夜中,缓缓睁开的一双眼睛,清明的没有半分醉态,清醒亦无睡意。 ———— 翌日,启程回府。 萧晏直接去了湘王府看望兄长。 叶照问,“可需妾身同行?” 萧晏道,“皇兄喜静 ,甚少见外人,待本王问过,下回再带你同往。” 叶照颔首,如此正是良机。 “你去清辉台帮本王寻两本医书,近来想读。”萧晏叫停马车,又嘱咐道,“若是寻不到,问苏合也行。” 叶照颔首应声,如此更好了。 入清辉台更自然。 萧晏看着踏入府门的婀娜背影,勾起唇角笑笑,吩咐车夫前行。甚至,申时正,还命人回府中传话,道是是晚膳在湘王府用,府中不必备膳等候。 湘王府在朱雀长街最西处,脱离在整个乐阳坊皇子王孙的府邸之外,当真偏僻幽深,符合了湘王传闻中的孤僻性子。 只是孤僻喜静的湘王殿下,甚爱听曲,府中养着名伶戏子无数,朝阳台上终日丝竹声不绝,咿呀唱响。 这厢夕阳晚照,映出轮椅上的人半边背影、沧桑轮廓。 萧旸道,“可要再给你拾掇间厢房,今个索性留宿?左右你就是为择选伶人来的。漫漫长夜,好好挑。” 萧晏阖眼靠在座塌上,闻前头话手中折扇尚且开开合合把玩着,听到最后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皇兄不兴胡说,七郎正经择人公用。”顿了顿一双凤眸焕出光彩,“皇兄这话是同意借人了?” “可是引荀茂入局,就这么个身份低微的伶人,顶什么用?”湘王殿下并不肯借人。 萧晏重新靠回榻上,摇着扇子道,“寻常伶人不得作用,从您这湘王府出去的,便两说。” 萧旸不应他,只笑道,“论风姿容色,你府中不储着位天上有地上无的孺人吗?你给她备了全套张掖后人的齐全档案,难不成便把自个诓进去了?” “张掖叶氏,十数年前早死绝了。”萧旸冷笑,“哪来的后人!” 萧晏挑眉不语。 萧旸遂又道,“你就用那叶氏,是最妙的。荀茂那人,纨绔是纨绔,也是有脑子功夫的,我这处人挪去,难保全须全尾回来。” “就用她,左右也伤不到她,最多一点名声的事。一个来历不清的女人,你别昏了头搭进去。” 萧晏不置可否,只阖上眼睛,“让他们声响小些,否则一会本王就拎嗓门最尖的回去。” 娇生惯养的秦王殿下抬扇指了指台上伶人,侧了个身将耳中棉花塞实些。 眉宇间,疲态尽显。 “有风,让你去屋里睡。”萧旸叹气道。 “她不能去……”萧晏眉眼渡了层光,似是入了梦乡,唯有口中低声喃喃,“她、是我妻子。” 晚风徐来,话语经风即散。 湘王殿下自然听不到秦王最后的呓语。只看了眼他足畔处寒气缭绕的冰鉴,挥手散了歌姬,将自己常日护膝的薄毯扔在胞弟身上。 * 秦王府中,叶照得了萧晏传信,便更加放心。 她持着那枚令牌,简直畅通无阻。 清辉台的书房,议政屋,资料库皆有人看守,却也恭谨迎她。 其实,她比萧晏料想的要处理的快地多。 不过一个时辰,便在资料库找到了荀氏父子的档案,在议政屋翻到未清理干净的半页账本草稿。 又小半时辰,她用头上发簪解开了萧晏书房内唯一一处上锁的暗格,发现一本保存完整的账本。 关于盐铁司荀江贪|污的账本。 盐铁司,乃财政三司之一,是朝中正三品高官,掌全国茶、盐、矿冶之事。历朝历代都是择清流之士担此职。 却不想,清流之士,已经贪墨至此。 叶照翻着账本,随年月看每一笔赃款,触目惊心。 昌平六年,江淮盐政与盐商勾结,敬孝白银二十万两。 昌平九年,设“预提盐引息银”,每年得数万两白银,至去岁,已是数百万白银不对帐。 这两处是数额最大的。 除此之外,还有茶、矿冶之事,光现银已是累积贪逾八百万两。 怪不得,萧晏说盐铁司荀江是个钱袋子。 叶照踏夜出行,斗篷风帽,入了洛阳以西霍靖的一处私宅。 按霍靖指示,持笔默下秦王府中探得的事宜。 她过目不忘,一手霍靖亲自教导的小字,娟秀雅致,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便将萧晏十数页的账本完整地誊了出来。 这种时候的汇报,霍靖不会听人言语讲述,只看笔上东西。一侧,应长思也在,悬丝搭脉,测得是叶照的呼吸和脉动。 上辈子,叶照头一回以这种方式汇报,誊写过程中,改了萧晏囤积粮草的数目和押送的时辰。 人说谎总有躯体会反应,比如神思微滞,心跳漏拍,应长思如此搭脉当场便能感知。 遂而,那次直接就喂她吃了一碎心蛊。直到她熬了半个时辰,指甲劈裂,筋骨断开又接上,都不曾改口,应长思方奉霍靖之令留了她一口气。 后来,每逢汇报,因要瞒去部分真实内容,叶照就暗里调服呼吸和脉息,一次次的演练,直到应长思都感应不出来。 而此刻,她也不曾特意控制自己体征,因为她一字未改,所书皆是真实内容。 她虽不懂朝政,但多少能看明白,但凡君主不是昏聩不堪,座下臣子这般贪法便不可能不知晓。 萧明温乃开国之君,断不可能连这点嗅觉都没有。 既是知而不言,那么定是有旁的用处,此刻动不得。 况且,昨夜萧晏说了,要从荀江的命根子荀茂入手。 叶照便推断,这份账本绝不是最重要的,充其量是一块引玉的砖。 如此,尽数告知亦无妨。 而关键,当在荀茂身上。 果然,这晚叶照便在萧晏口中听到了荀茂的事。 这个洛阳城中的纨绔,相比他父亲的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他所犯之罪更是罄竹难书,百死难赎。 “□□辱掠杀”五字,字字皆沾。 光是被他辱之暴之、后又杀之弃之的少年男女已有十数人之多,更遑论被他强抢入府豢养的各式女子儿郎。 曾有古稀老妪为孙女被抢,撞死在他府门之上,后亦不了了之。 “天子脚下,便没有王法了吗?”叶照光听便已是美目圆瞪,推开起身的一瞬,周身真气弥散。 艳煞 第30节 萧晏摇开扇子避过,却还是看见一排琉璃罩中的烛火齐齐晃倒,熄灭。 “怎会不管?”萧晏将人重新拉至身侧,按在摇椅扶手上,“可是法度管辖之前,尚有钱财消灾。法度管辖之间,亦有银两通天。如此,便让他法外逍遥了。” 叶照闻言,半晌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便也明白了。 荀家富可敌国,荀茂犯了事用钱堵当是人的嘴,或者堵执法人的嘴。 一介草民,哪怕是官吏之家,只要他所碰是在他荀家之下的,便也告不到上头。 且涉及名誉,一人损而阖族不安。 故而但凡银钱到位,世人十中八、九都是愿意的。 如此民不举,官不究。 地狱空荡荡,恶鬼长留世。 她突然便想起为了三两碎银将她卖入青楼的生身父亲。 想来若是彼时遇到荀江,她父亲定是当场让他要了自己,说不定还会说她花貌嫩脂,宜赏宜吃,各种花样皆可,然后再开个三十两的高价。 “不说这个了,今日本王不在,可做了些什么?”萧晏见她默了声,脸色亦不太好看,便也不再聊这个话头。 叶照回神,从屋内案上捧来两本书,《温热经纬》、《素问》,“妾身问了苏神医,他说您喜欢看这两本,说妾身也能看,以后可以给您活络筋骨。” “今个妾身还去了趟西街的首饰铺,定了套时新的头面。”叶照挑着远山黛,灿亮的眸子倒映星辰,“殿下不会不允吧?妾身记得殿下昨个说了,如今府中开支困难,累殿下将宅子都卖了。” “不至于!不至于!”萧晏一愣,忍不住笑道,“没听说一国亲王养不起新妇的。去择了花样,别重复,凡看中的都搬回来,轮着戴。” “或者,着林管家去问问,哪个师傅做得头面,请回来给你定制都成。省的同人撞花色。” 叶照眉眼含笑,复又嗔道,“荀茂可恶,让殿下搭进去这般多银子,妾身定不容他。” 萧晏侧首看她,见她娇俏妩媚,便是装出来的神色,亦是带着花月无边的风情。 何况,眉宇间的那抹嫉恶如仇,亦不全是装的。 她说得爽朗又干脆,且这一晚整个状态相较与沁园那日,当是明朗欢愉许多。萧晏便知她这日在霍靖处汇报事宜不曾遭罪,那厢对她当是放了稍许信任。 待此事结束,她约莫敢将霍靖提及,如此他顺势信任于她。 往后,她亦无需担着如此重的心理负担度日。 这般想来,萧晏掌上她不堪一握的细腰,烦闷的多日的心情亦扫去大半阴霾,便也不曾细想她那句“不容他”并不是气话,乃是动了真格的。 * 日升月落,花影向晚。 转眼已是六月二十五,距离七月凑齐百万银钱送往西北边地,仅剩五天。 时值楚王妃生辰,邀请赴宴的帖子送到秦王府,萧晏尚在湘王府磨自个长兄挪人,便也无心前往。 再说了,这宴无好宴,明摆着萧昶摆谱要笑话他来着。 四月便接的差事,耗了两个多月,自个搭了七十万两雪花银进去不说,到头来还不是要硬着头皮上奏。 还不是要由他楚王殿下来解决这棘手的问题。 萧晏心里明镜似的,便以推说兵部公务堆积如山为由婉拒了。但秦王殿下公务繁忙,秦王内眷总不会忙到哪去。且都是妇人间的花宴,秦王推了,叶照便再没有不去的理由。 这厢萧晏是不担心她的,妇人间各种花舌心思、雅兴游戏,霍靖定是早早调|教了她。再或者要争奇斗艳,她往那一坐,便是把“绝色”二字写在了脸上。至于安全几何,除开大内深宫,或者有心算计,其余萧晏更觉多虑,她那身功夫,动起真格能踏平楚王府。 萧昶多来想夺个脸面,夺不成遂由楚王妃帮忙,左右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算计。 “大哥确定不借人?”萧晏还在磨萧旸,“七郎定保证安全。” 亲情牌都打出来了,“皇兄”直接改成了“大哥”。 “你保证安全,保得了名声名誉吗?”萧旸看着台上开腔的小戏子,“且不论名声名誉,荀江那伙人都玩些何物,你心知肚明。只是皮肉磋磨吗?五石散、幻肠草,指不定多少喂下去!” “你说得自然有理。幼、奸在大邺乃死罪,以一人之清白换恶鬼不存,是值得。可是,那一人的公平在何处?” 萧旸摇把玩着腰间玉佩,叹道,“实在惹你生厌,你着林方白暗里一剑杀了便罢,也算为民除害。” “兵部缺钱便趁早报上去,弄这些九曲十八歪作甚?” “哥……” “为兄便这话,要人没有,自己想辙去!” “我——” “别你呀我的,少在我面前论帝王心术,御臣之道,扰我听曲。” 这种血脉压制,激得萧晏只能猛摇两下扇子降火。 眼看萧旸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萧晏在摇坏了一把折扇后,将破扇扔在兄长身上,甩袖走了。 然还未踏出湘王府,最是规矩懂礼的廖姑姑便跌跌撞撞奔过来,福身含泪道,“殿下,孺人在楚王府出事了。” “她被荀家五郎,被……” 荀家五郎,便是荀茂。 洛阳城中,万花丛中过第一纨绔。 萧晏眉心陡跳,弃了马车,抽刀砍下马套,欲要翻身上马。 “殿下,殿下!”廖姑姑拦在马前,急喘道,“孺人已经不在楚王府,她说受不得这样污辱,要让青天作主,她、她奔去了就近的京兆尹府……” 第23章 、晋江首发 京兆尹府这日撞了头彩。 晌午时分府衙之中奔入一衣衫不整的美貌女子, 含哭带愤喊着“为民女作主”。她身后还滚着一浑噩浪荡的男人,正扯着她披帛口口声声“绑住”、“抓住”,颠来倒去“鸳鸯交合”, “哥哥疼你”…… 这也不用细看, 一眼便能识出的原委。 姑娘家遇上了服了药的登徒子,奔府衙求救来了 然衙役拉开二人,少尹凑近细看,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这登徒子是闻名洛阳的荀家五郎, 荀茂是也。 扭头再看姑娘,是个生面孔,但姑娘惶恐颤颤, 袖中掉落一块令牌, 少尹捡来观之。 正面印“秦”,反面刻“清”,秦王府清辉殿。 秦王府清辉殿。 少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显然,这是一桩扯着秦王和荀氏的官司。 荀五郎色胆包天, 动了秦王的人。 “大人救我!”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一边抓少尹袖子,一边双足踢开像牛皮糖一样缠上来的荀茂, “……我家殿下定会扒了了你的皮!” “大美人, 让爷抱一个……”荀五郎服过药,眼下神志不清,力气却大得骇人,居然挣衙役的手挣扑过来。 被辱的女郎扶风弱柳, 不堪怜爱。浪荡子满嘴污秽, 令人发指。 满堂有眼的衙役小厮皆看在眼里, 转眼便是人证。 这堂水又深又浑, 一眼看下去根本看不透到底是荀五郎失心疯唐突了秦王妃妾,还是秦王设计有意诱之。 谁都知道,荀氏身后是楚王。难不成这秦、楚两派的党、争这便拉开了序幕,从地下转来了明面? 少尹猛地一颤,匆忙报给京兆尹。 京兆尹想也未想,或许已是想过太多,眼下铁面无私,转手专门套了车驾,将人直接送给了大理寺。 京兆尹府本就不受刑狱,无权开审,但却管辖着京畿治安,故而这是最好的选择。 京兆府尹目送车驾离去,返身回堂,便闻马蹄声嘶鸣疾来。 来人面如冠玉,却是怒发冲冠,开口直吐二字,“人呢?” 京兆尹拱手问安,报出实情。 未几,荀家人亦追了过来。 京兆尹府从未有过这般热闹过。 自然,再热闹,也比不过大理寺。 昌平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五,酉时二刻,天上日头未落,明光尚存,大理寺卿开堂受理一宗强辱案。 民女叶氏状告荀家五郎荀茂,强辱之,服药之,抢夺之,欲灭口之,四宗罪。 条条不是流放重罪,便是砍头死罪。 这是放眼前朝今朝百年来,甚至往回倒,更长久的时日里,头一回,女子敢为自己受辱而击鼓状告。 却到底还是被拖了时辰。 叶照是在午时六刻击的沉冤鼓,合该现时开堂,却被硬拖了整整两个时辰,到这日暮时分。 如何会拖至此,原是被告和原告都不愿开堂公审。 荀家不愿意,自是好理解。三代就这么一点男丁血脉,原就是捧在掌心养的,这些罪定下,与绝后无异。 这事甚至惊动了宫中的荀昭仪,便是楚王生母。 两笔写不出一个“荀”字,荀茂乃荀昭仪堂哥之子。荀昭仪再安分柔弱,这厢也只能递话给萧昶,尽可能保下他。 不看僧面看佛面。 这里的“佛”荀昭仪是够不上的,乃荀江手中的雪花银。 萧昶如何不知这礼,午时宴上发生这事,当即便跳了脚。 先派府兵追那二人,又关了府门召集幕僚商议,到最后不禁破口大骂。 “自前两日子惠送来账本,暗示老七是抛砖引玉,意在荀茂,本王便三番两次同他说,安分些安分些,避些时日。” “三坊十八店不够他逛吗?” “他看上谁不好,看上萧晏的人。看了还敢碰,是他满门都生了两个脑子吗?”萧昶一脚踢翻圆凳,“专门长出一个送给萧晏削的?” 艳煞 第31节 “让荀江准备放血!” 楚王骂骂咧咧到了大理寺。 便是此刻大理寺带人休憩的内堂。 秦王坐南面,楚王深吸一口气,北面落座。 拼官职,萧晏三品尚书;论爵位,是一等亲王。楚王没来前,他坐着不开腔,便没人能敢上前。 这厢楚王来了,将将搭上话。 难得的利落。 银子开口便是,叶氏名声要紧。 顿一顿,楚王又道,“七弟,便是给五哥一个薄面,左右是你嫂子宴上闹出的一点事,改明我让你嫂子上门给叶氏赔个不是,是我们没照顾好她。” 七弟,五哥,这是连着血脉手足都搬出来了。 一句赔不是,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萧晏食指扣着桌案,萧昶说的这些,在他没来前,自己坐在这便已经想清楚了。 私了是最好的结果。 西北边地的银子有了,她的名声也能保全。 萧晏不仅自嘲而笑,世人有欲望,便皆可被拿捏。 不论卑微如草芥的百姓,还是高贵如他这般的天潢贵胄。 当真,无欲则刚。 可惜,他有欲亦有求。 私了吧,一个声音在心里说。 然而他开口,却又抿了嘴。 堂外至今不绝的鼓声,一记记砸在他心上,砸出一道道缝隙。 每一声,都在告诉他,她不愿意私了。 她若不想闹大,就不会一身狼狈穿过朱雀长街,让满城百姓皆知。亦不会去京兆府尹,让他们送人往大理寺,一个案子过两处府衙。 她若不想闹大,亦不会再见到了他之后,仍旧击鼓不停,引民众聚此府衙前。 这一日,她以自己为女子的一身清白,一世名誉,将朝堂礼法和世家贵族架于烤架上,世人前。 “开堂,大理寺卿主审,本王与楚王旁听。”萧晏拂袖起身,一锤定音。 这一刻,于公于私,谁也再辨不了半句。 公堂之上的一场审判,从宴会含糊的人证到京兆府衙役清晰的人证,从荀茂身上抖出的瓶瓶罐罐的药丸,经仵作检验后断为含有五食散,幻肠草的禁药,以此为物证;再由荀茂精神状态,言行举止,到叶照臂膀脖颈各式伤痕,尤其是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掐痕,同荀茂指宽吻合,医官诊脉断定服食秽药,行强人伤人之举为逻辑论政;三证统一、成立。 这个案子摧枯拉朽,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经结案。 叶氏状告荀茂强辱之,服药之,抢夺之,欲灭口之,四罪前三成立,判荀茂流放三千里,终身服役。 日暮西沉,然欢声不绝,聚集此处的百姓无不雀跃。 没有死罪,叶照抬眼看了已经下堂的大理寺卿。 或许吧,她这桩案确实难定死罪。 可是,过往死在荀茂手中的那些弱质性命,撞死在他府门上的古稀老妇,这些又该怎么算? 叶照揉了揉因长久击鼓而酸疼的左肩,撑着起身。 人影散去的大堂,一袭阴影投下,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叶照抬眸看他,却是僵了几瞬没有伸出手。 说不难受是假的。 楚王府宴会上,荀茂被叶照勾在假山后的一方矮洞中。光影幽暗,叶照抽披帛如挥纱菱,直绊倒荀茂撞在壁沿上,趁他头脑昏沉喂了那赛神仙的幻药。 那样一个恶心肮脏的畜生,竟还能趁她喂药吮她手指。叶照闭眼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揉掐,简直比他自个直接动手更让人难以承受。 决心做这些时,在做这些时,叶照手脚利索,并无觉得不妥。 她勾人的笑,引人的腰肢,喂人的药,成套完整诱人入局的手段,不过是当年百里沙漠中慕小小教她的最基础的功夫。 虽未用过,但一朝用来,依旧得心应手。 然而这一瞬,撞上男人一双猩红眼睛,叶照心口还是窒了窒,喉咙涩堵,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她终于道,“妾身想……沐浴。” 那样喜净的一个人,叶照想,这样握那双手,都是对他的亵渎。 她拢在袖中的手正欲往后缩去,便见得萧晏的手已经收回了。 甚至人,也已转身离开。 原来,他也是这样想的。 自己碰不得他。 叶照恍然,自己站起了身。 已经行至门边的男人,合了合眼,“还要本王等你吗?” 叶照提裙走上去。 今日她穿了一身银丝滚边的杏色拽地长裙,搭着同色绣花披帛,戴的是不久前新买的那套接天连叶的芙蕖簪头面。 萧晏记得,晨起她出府时,回身冲他嫣然一笑。 “那殿下,记得来接妾身。” 夏日微风,吹拂起她袖角裙摆,她整个人清丽出尘得宛如池中盛放的水莲。 朝来暮去。 她钗换皆散,飞天髻倾塌,剩三千青丝裹背。 披帛扣了死结,抹胸开叉,袍摆惹满尘埃袖角裂缝。 现出皮肉处处。 青的,紫的,红的,无一处不是伤痕。 马车内点着一盏壁灯,叶照垂首抿唇,萧晏双目灼灼看她。 “荀茂进去了,流放三千里。” “嗯。” “洛阳少儿能安宁不少。” “嗯。” “曾经被他杀害的百姓,也算有了告慰。” 叶照点点头,“还是便宜他了。” “荀家出资给他捐罪,三千里流放没了。”萧晏捻着指上扳指。 叶照蹙眉抬眸。 “这不是贿赂,历代都有,律法许可。荀家出的银子,明面十万两捐罪入国库,暗里一百万两去了西北边地。” 萧晏笑了笑,“算是给本王解决了兵部问题。” 叶照又嗯了声。 空气中再次沉默,叶照重新低了头,忍着侧首依旧喷火一般的目光。 星月无声,知过了多久,萧晏一拳砸在车壁上。 叶照攥着袖角抖了抖。 “殿下,到府了。”车驾停下,外头车夫小心翼翼回话。 萧晏没有起身,叶照便也不敢先动。 又半晌,萧晏拔自己簪冠,将她一头长发挽好。 “穿上。”他脱了外袍扔给她,正欲撩帘下榻。 “殿下若嫌妾身,原不必再带妾身回府。” “不回来,你想去哪?” “天地大,总有妾身容身处,容不了也无妨。” 萧晏猛地回首,一把拽出车内的人,扯着衣袍强抱入了清辉台。 “我嫌你?”萧晏将人扔入床榻,拽了腰封压身下去。 “我嫌你,就该直接通知京兆府,通知大理寺,暗里灭了你的口,一了百了。” “不,我得先留着你,等把那畜生收拾了,银子到手了,回来这一路上,让暗卫解决了你,丢去城郊乱葬岗眼不见为净。” 萧晏将身下人衣衫撕了一半,想一想扯被盖上,喘着气怒视。 所以没有嫌她,那发的哪门子火。 叶照看着他,“那殿下气什么,妾身不明白。” “你——” 萧晏气笑了。 咬牙道,“你舍了一身剐,为死去的人,为活着的人,为百姓,为将士,那你为我了吗?” “殿下公务不是了了吗?”叶照彻底摸不着头脑,“妾身,大半都是为了您啊!” 萧晏压下火焰,轻叹了声,将人从被中抱出,去了净室共浴。 烟波缭绕,水雾迷蒙。 一日折腾,萧晏便再不会折腾她。 只把被蒸得昏昏欲睡的人圈在怀中,给她一点点上药。 艳煞 第32节 “那你为我们考虑了吗?”他低声道。 “什么……”叶照模模糊糊问。 萧晏一时未应声,她便也不再追问。 她心里留了一分清明和欢喜,这事成了。 沁园用命,此番用名,当能得他信任了。 捡个合适的时辰,将霍靖此人同他提一提,此生便可以慢慢分明了。 届时离开,也能早些了。 许是实在心力疲乏,她侧了个身,破天荒主动往他身上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实了。 萧晏顿了顿,压沉了一日的眉眼终于舒展出几分,只将她抱出汤泉,给她擦干长发,轻声道,“那你为我们考虑了吗?” “这厢一闹,父皇估计更不许我们的婚事了。” 萧晏喉结滑滚,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心道,若父皇实在不许,母凭子贵也是法子。 第24章 、晋江首发 转眼七月流火, 整月过半,日子便要滑到八月去。 午后歇晌,叶照谴退侍者, 独自在翠微堂内寝打坐调息, 随着最后一缕真气归拢,她整个人焕出一层光彩,连眼神都格外清亮。 瞥头看日光尚早,她下榻捧了那本《温热筋脉》坐在临窗的位置慢慢翻着, 温习里面按揉筋骨的手法。 原因无他,今年的八月要在骊山山中度过。 首先是七月二十开始的一年一度的骊山夏苗,本来历经二十一日便结束, 八月上旬便可归来。 然今岁赵皇后难得起了兴致, 伴驾同行。八月十五又值皇后芳诞,赶回宫中难免仓促,六局二十四司得连轴转。皇后一向从简,不喜奢华, 遂提出在骊山过寿,左右多住几日的事。 如此皇帝拍板,将二十一日的夏苗延长了一番。这般算来待便是整个八月都在山中。 八月毕竟入了秋, 萧晏的身子怕是受不住寒, 叶照闲来无事故看起了医书。 学武之人,精通人体筋脉骨骼,看起这医书便也更快。叶照原也读得差不多,这厢看着, 便偶尔发呆。 近来, 有两件事, 总让她提着心。 一件是上月荀茂之事。 十万两白银捐罪, 抵了他三千里流放之刑。 前些日子,萧晏得了暗子线报,居说人已经悄声回了洛阳。 叶照记得那日他得了消息之后手背现出的青筋,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分明亦是想杀他的。 但却道,“因他父亲之故,陛下虽无明文言说,但暗里达成意识,不会动他。甚至有荀昭仪出面,拨了一支禁卫军与他。” 禁卫军不多,只十二人手,是最低的配备数额。 但却是无声警告,尤其是对掌着城防禁军的萧晏,更是一层申令,暂不可对其动手。 毕竟城防禁军中那些由萧晏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功夫路数都是有相关记载的,成名的本家功夫,内行人一眼便知。 如此,萧晏座下的林方白,钟如航都下不了手。 叶照便动了这个心思。 暗杀刺杀这样的行径,再也没有比她更在行的了。 这两日,她出入清辉台,从萧晏的资料库中得了确切的消息。 从本月月半开始至月底,荀茂都会下榻在朱雀长街平康坊中的“问香楼”。 今日已是十八,銮驾二十前往骊山。 去了骊山再回来,总是不甚方便。如此就这几日动手最佳。 然叶照在得信后,原该即可动手,却连拖两日,实乃为着第二桩事。 她搁下书册,摸上自己的左臂。 盛夏日,她只穿了一袭薄水烟拖地长裙,配着半臂披帛,露在外头的半截小臂上,十字形伤口虽微不可视,但那处近日来却时不时疼痛。 这半月里,隐在里头的万千牛毛小针已是连着三回压制不住,要破皮穿肉跳出来。 为此,她甚至传信给了霍靖,让他查关于梅花针的资料。 陆晚意受贤妃之托,时不时便会来王府,近日更是为着练习骑射来得更频繁。考虑到自己的身份,霍靖自然答应。 而叶照凭往昔经验,推断当是她心法失调所致,真气不凝便难控那牛毛小针。 毕竟五月端阳夜战,六月的大理寺鸣怨,无一不耗着她的心神。 故而,她才缓了两日,想着调服好心法,亦保证一击即中。 毕竟荀茂处,除了以作警示作用的十二禁卫军,荀家还给他请了不少江湖武林的高手。 今日十八,明日十九…… 叶照抚着左臂,真气已经调服,这两日入夜寻个借口支开萧晏一段时辰,实在不行点了他昏睡穴亦可。 “孺人安——”这思虑间,廖掌事躬身进来,道是清河县主来了。 “快请。”叶照忙起身迎她。 这厢,又是来学习练习骑射的。 “叶姐姐。”陆晚意今日穿了一身骑装,手中擒弓,背后揽箭,踏入殿来。 自沁园那日由十三州的首领何承确定了叶照张掖叶氏后人的身份,陆晚意待她便很是亲昵。也不愿孺人长孺人短的唤她,只开口叫她一声“姐姐”。 她告诉叶照,她原有个堂姐,同叶照一般年岁,可惜四年前死在凉州城外那场大雨中。 被一个杀手,一刀封喉。 “她也练武,精通六艺,若是今朝还活着,定与叶姐姐一样,仔细教我弓马齐射。” 两人在马厩选马,陆晚意才学的马术,叶照给她选了一匹棕色小马,待她上马了,遂将边骑边射而不倒的法门教给她。 “你阿姊若是活着,定与我不同。”叶照牵着马,语带欢笑,眉眼却苍凉又落寞,“她当比我好。” 叶照侧身抬眸,望着马背上的少女,“你总是唤我姐姐,她许会不高兴的。” “怎会?阿姊若在天有灵,自当欢喜。晚意多一个亲人难道不是好事吗?” 叶照笑笑,没有接话。 已经到了围场,叶照放下缰绳,“去试试吧。” “叶姐姐今日不下场吗?”陆晚意有些失落,“我给你备了骑装的,特地问的殿下,是你的喜欢水碧色。” “今日你头回骑射,我且看着你些,别摔了。倒时夏苗便当真下不了场了。” “嗯。”陆晚意颔首打马而去。 叶照坐在一旁的看台上饮一盏冰碗,侧首看到廖掌事正在理那套水碧色骑装。 “县主果真有心,这颜色太衬孺人了。主儿如何不穿了试试?” 叶照伸手抚了抚,“仔细收好,夏苗时穿给你们看,成吗?” “成,主儿穿什么都好看。” “那到时谁还行猎,竟看主了!” …… 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嬉闹,叶照却看着那衣衫,心堵如涩。 猛然间,听得一声惊呼。 “县主——” “县主的马——” 几个直面望去的丫鬟先出了声,叶照匆忙回首。 围场上,马受了惊,正疯狂向前冲跑。 陆晚意马术初成,此刻根本制不住马,被晃得东倒西歪。 随行看护的四个侍卫已经直追而去,当是事出突然,根本追不上。眼看就要冲出围场,撞击于矮墙之上。 叶照点足劈掌,隔空震碎矮墙,飞身跃起,抽开六魂纱缠腰救下陆晚意。 “有没有伤到?”叶照揽着她落地。 然话出口自己却先委顿了一瞬,失力般冲着陆晚意跌去。 “我没事。” “叶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陆晚意回神急唤。 “我……也无碍。”叶照握在左臂的手捏骨发力,忍着那处伤口锥心刺骨的痛,咬牙脱臼。 “方才撑地,脱臼而已。”言语间,她已经重新接了上去。 彼此都不放心对方,遂也无心再练习,只回了王府传医官查验。 好在确定彼此皆无事。 “叶姐姐当真无碍吗?”陆晚意尤自不放心,“方才一瞬,我瞧您面色苍白的厉害。” “真的没事,许是担心你惊到了。”叶照对上对方一双满是关切的眼睛,感受着左臂梅花针的余痛,拉过她的手道,“晚意,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可以同我说,但凡我有,但凡你要,都可给你。” “晚意一时想不到。” “那你可以慢慢想。” “那我定想一个顶珍贵的……” 艳煞 第33节 屋中言笑晏晏,叶照却不敢长久看陆晚意。 她其实不愿见到陆晚意,也不想听她唤那一声“叶姐姐”。 但是,却又没有理由拒绝她亲近。 “孺人,何首领在外说有急事见县主。”廖掌事传话进来。 陆晚意蹙了蹙眉,似是料到些什么,只起身同叶照告辞。 叶照亦起身送她。 暮色上浮时,叶照得了林方白传话,道是萧晏散值后入宫面圣,便不回来用膳了,让她勿再等候。 叶照接了这话,心下便有了计较,只道,“让殿下安心,夜路难行,你们好生伺候,车驾往来慢些。” 夜色四起,叶照调服内息,乌衣出行,直奔“问香楼”。 她知晓今夜萧晏晚归,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却不知萧晏是特地晚归,亦不知萧晏晚归除却面圣,亦被陆晚意截了下来。 且说萧晏面圣,一则自是给她留的机会。 譬如清辉台中荀茂的那些资料,譬如近日接连晚归的日子。 他和她,都想杀了荀茂。 他动不了手,却知她的心思。 却也还有一重,让她多觉得为自己做件事,大抵她的胆子就能再大一分,吐露霍靖便能更早一日。 此外,今朝面圣,自是为了他们的婚事。 自五月立妃被拒后,这是萧晏第二次再次提出。同他料想的一样,纵是他软磨硬泡,他贵为天子的父亲,都不曾答应。 在父子关系闹僵前,萧晏低头服软。 却又更加坚信了他“母以子贵”的念头。 而这一刻,在承天门外,被陆晚意拦下的片刻里,萧晏万分悔恨。 他不应该这般晚才回王府的。 不应该将刺杀荀茂的信息一点点透露给她,诱导着她去行刺杀之举,让她动了一身绝技心法。 夏日夜风亦是热的,惹人横生躁意。 然萧晏却还是平和着性子,只从陆晚意手中接过那个梅花针袖筒,看着上头接连偏转的十字型铁片,再次确认道,“这半月里动了数次了?” 这半月,陆晚意出入秦王府,请叶照教导骑射。 陆晚意颔首,“今日亦动了,我换了骑马装,袖筒放在何承处,是何承特地告知的。” 今日,叶照救她动了心法。 萧晏点点头,“东西放本王这,本王着人来查。” 陆晚意欠身谢过。 * 半晌,夜色下,萧晏看着那个袖筒玄铁片停止转动,知她已经止息功法,方抬步回了府邸。 进府门,过厅堂,入翠微。 屋中灯火静燃,窗户上透出女子曼妙身形。 萧晏喘出一口气,将前世她残缺不全的尸身画面挥去,又急又慢地推门入内。 “殿下回来了?”叶照理着长发,转身朝他问安。 萧晏无声,顿一顿,又朝前走去。 直到她面前,立定。 双目凝着她,双手却拖起了她的左臂。 一手箍腕,一手按下,一寸寸往向上按去。 直到她忍不住挣扎着缩手,痛呼出声,方一把抱住了她。 “是梅花针,是不是?” “四年前,凉州城外受的伤,是不是?” “后来,你还去了西域雪山,摘优昙花,是不是?” “你摘到了,却又被抢了,是不是?” 怀里的人在挣扎,在战栗,萧晏却丝毫不肯松开。 唯有话语继续喷薄在她耳畔。 “你为何去摘花?” “为我摘的是不是?” “你又如何知道我的病需要那朵花?” “是因为,你,记、得、前、世。” “你,重生而来。” 萧晏历过前后两世。 上辈子后半生没有她的山河永寂,这辈子前半生寻找她的十年岁月。 等得太久又太急。 到了此时此刻,得一缕线,串珠成链,便再不愿带着皮具与她相对。 是故,转眼便揭了。 叶照没有理由反驳,她也反驳不了。 夜风过堂,烛影摇曳。 她亦不再挣扎,只双眸笑了笑。 然后跪了下去。 她低头又低语。 “所以,殿下同妾身一样,亦记得前世。” “如此,殿下定知妾身因何而来,亦知妾身前世罪孽。” “如此,生死悉听尊便。” “你起来。”萧晏扶过她,捧起她素白面庞,“我不会杀你,更不会伤你。阿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叶照本能反应,眼前不断浮现那具被悬于城楼的尸体,只推开他往后退开一步,“殿下,是我,是我害死了你,对你不起,你如何还能接受一个害死过你的女人?” “不是的,是我……”萧晏突然止了口。 叶照说,你如何还能接受一个害死过你的女人? 所以,她是不能接受一个害死过她的男人? “为何不能,前世结束了。我们活在今生。”萧晏上前重新拉过她。 “我不能!只要一想起您当年惨死的模样,我……”叶照被逼退至床榻畔,勉励平复气息道, “殿下既然亦是重生归来,想来身子已经痊愈,亦知霍靖何人,妾身便也再无价值。既然殿下对前生事既往不咎,便容妾身离开吧。” 萧晏亦深吸了口气,缓声道,“这方是你的打算吧!这些日子百般累积功劳,以搏我信任,如此将身份和霍靖吐出,然后便一走了之,对不对?” 未容叶照反应,他便按上她双肩,厉声道,“所以上月里荀茂之案,你那样舍身而出,丝毫不在乎名声名誉,你是为了所有人,也包括为了我。” “可是,你丝毫没有为了我们,没有为我们,为我和你考虑过。” 萧晏想起今日在宫中为了婚事,同天子百般周旋,不由心下更恼。 压制半晌,方才尽可能压着声响抵着牙根问,“你,根本从来没想过要和我,过一生,对吗?” 前世和今生,叶照想不出自己能和他、配和他过一生的理由。 她这样想,便这样说。 临了,她平静道,“殿下,世间好女郎甚多,您何必同一个想杀你,杀过你的女人纠缠在一起。” “所以,如果易地而处,换我杀了你,害死了你,你也定不愿同我在一起的,是吗?” “是……” 叶照的话,还没说完,萧晏便倾身压了上来,将她困在床帏帘帐方寸天地里。 他扯了她的抹胸,撕裂襦裙,抽开自己腰封,将人死死箍住。 叶照的掌心中,内力呼啸,掌风回旋。 萧晏扫过嗤笑,“别动伤我的念头,要动便直接一掌拍死我。” “只要,你下得了手。” 叶照望着他,片刻撑掌的手缓缓握成拳。 内力收,掌风散。 她自嘲地笑了笑,合上眼由着他肆意妄为。 被举兵推城门就要入内的一刻,叶照到底没忍住,“妾身实在不解,难不成您是要妾身愧疚、无言以对,以此惩罚妾身吗?” 当真,除此之外,叶照寻不到萧晏如此行径的理由。。 “对!”萧晏闻言,如被雷击,转眼兵败如山倒,却依旧咬牙道“对”。 要不然呢,告诉她,其实根本是自己害死了她? 她都说了,断不会同伤害自己的人在一起。 萧晏颓然地跌在叶照肩窝,一遍遍同自己说,这样做是对的。 对的。 等有了孩子,等小叶子也回来,她就不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艳煞 第34节 掉马了 殿下疯逼了 女鹅:后悔没一掌拍死他! 第25章 、晋江首发 这一夜, 以萧晏兵败溃散告终。 他在叶照身上伏了半晌,往外倒去。 两人仰躺在榻上,彼此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 萧晏朝外翻了个身, “呼啦”扯下帷帐。 周遭一下陷入黑暗中,除了挂帐的金钩因蛮力将帷帐勾出了一道裂缝。 几缕光线落进。 不偏不倚,投在叶照面庞上。 她合眼倾覆的睫毛,颤动了好几下, 方才平复下来。 若在寻常,这样的光照变化根本扰不到她,更遑论将她吓倒。 然今夜不同。 她将将历了一场苦战。 “问香楼”中, 保护荀茂的江湖高手竟是中原各大派成名许久的刀客、名剑。甚至有些已经归隐多年, 叶照只在江湖奇人史,或是口口相传的成名绝技中听过名号。 “君子剑”、“冯雪刀”、“四象八卦阵”、“天罗地网掌”……总共三十人,战力丝毫不输当年银莽原雪山上那支千人兵甲军队。 叶照不敢恋战,因为她从出招开始, 左臂便疼痛剧烈,虽能控刀,却无法与刀融会贯通。 又怕就此错机会, 彻底打草惊蛇。 故而待发现对方战力, 她便直接化出了九问刀最后一式,“苍生何辜”。 荀茂人首分离。 十二禁卫军皆亡。 三十江湖客毙命一半,剩一半仓皇隐退夜色中。 叶照回王府之初,虽因调用九问刀最后一式, 加之臂膀疼痛, 已经失力大半, 目不聚光。但到底不曾惶恐, 便是还要与萧晏同塌而眠,亦无妨。 只要静心,凝神,心神不受扰,她可以在夜中睡梦里调服内息。 并未想到,烛火偏转间,会发生先前之事。 萧晏识出她的来路,亦承认自己的归途。 二人,原是皆伴着前尘而来。 前尘种种。 她欺骗他的三年,她独自育子的四年,后来被她丢失在战场之上的孩子,因她悬于城楼的尸体…… 还有今朝最后,她鼓足全部勇气的一问。 ——难不成您是要妾身愧疚,无言以对,以此惩罚妾身? 他斩钉截铁的恢复。 他说,对。 人有时当真奇怪。 她是清楚自己于他,罪孽深重的。也知他这样的回应理所应当。 可是在心底深处,她还是如被钝刀割剐。 哪怕,他缓一缓说。 叶照在黑暗中摸索着中衣襟口,想要拢起盖在身上。 方才,萧晏撕裂了她的衣裳襦裙,眼下她又大半的身子都裸露在外头。 七月天,纵是房中置着四方冰鉴,也不该觉得冷的。 她确实也不冷。 她在怕,在恐惧。 她想寻些东西抱一抱。 在鸣乐坊最初的那些年月里,生命中还没有慕小小。 她被人欺辱打骂后丢在暗屋或柴房,便总是抓着已经不能蔽体的衣物拢紧自己。有时甚至衣衫都没有了,她便只能垂着头,死死握着青丝,用一头长发裹身。 后来学了九问刀,她便是抱着两把弯刀入睡。那是霍靖和应长思在给她带去更大的阴影恐惧后,她能寻到的唯一的支柱。 九问刀,她的一身功夫,给她带来无尽的杀戮和罪孽,却也成了她仅有的依靠。 后来的后来,她有过一段最无助惶恐的岁月,便是带着身孕逃亡的日子。她先是怕孩子生不下来,后又怕生下来却养不活,可是很快她便平静了心态。 她从来都只是孤身一人,这天地之大,却没有一个人,一件物是真正属于她的。 这个孩子,是荒凉世道上,不堪命运里,上天给她唯一的恩赐。 能拥有便足矣,路走走只能通的。 于是,从荒山到破庙,从羁旅漂泊到安西那间小屋里,黑夜中她从抚自己胎腹到抚孩子身躯。 终于,她也有了亲人。 有孩子在,她便再也不害怕。偶尔蓦然的心惊,她抱一抱孩子,也就过去了。 相逢前,陌路后,萧晏不知道的年岁里,她充满惶恐、没有多少安宁的人生里,她都是攥着仅有的人和物,当作可以让她能撑下去的支柱。 譬如此时此刻,她攥紧中衣提着气往里侧翻过身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那点衣衫,便成了这一刻中她的支撑。 她攥着它,搂着它,仿佛就可以觉得自己不是一无所有。 如此,又有片刻的心安。 静了心,安了神,她才能调服内息。 而要是再平复不了心绪神经,她的功法要破了。 功法一破,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能护他以赎罪,不能逃开求自由。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体内真气涤荡,心神起伏不定。 左臂上因内力的退散几欲控制不住牛毛小针,万千针尖戳骨刺肉。 而她眼前,明明黑沉一片,然那点缝隙微光,又让她清晰看见那年秋风残阳里,在城楼晃动的尸体,还有、还有……她甚至听到风声呼啸里,夹杂这小叶子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阿娘! 阿娘! “阿照——” “离我远些!”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亦同时豁然坐起。 萧晏自是因为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叶照则是怕伤到他。 她已经控不住体内翻涌的真气,唯恐周身散发的内力震伤他。所以话出口,还拂手推了他一把。 这一推,落在今夜多番遭拒的男人眼中,便彻底变了味。 “原来撕下面|具,本王连近都不能近你半步。”萧晏一把扯开帘帐,撑着腿往外坐着。 叶照双眼虚阖,已经模模糊糊聚不起光,唇口蠕动了两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唯有体内一阵接一阵激涌的真气荡着她的五脏六腑,砥过她的血脉筋骨,似要膨胀开来, “劳殿下……今夜去清辉……”她捂着胸口,话未说完,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本王爱去哪去……”萧晏怒而回身,便见人眉眼虚弱,衣襟染血的靠在侧壁上。 “别过来,离我远些。”叶照阖着眼,连看他的力气也没有,提着气道,“殿下去清辉台歇下吧,容妾身调服心法……” “我去传医官,去喊苏合……你撑着些。”萧晏虽也学武,却不曾接触过这种精纯的内家功夫,便也不识此道。 “他们来之无用,妾身自己调服便可。” 萧晏想要给她拭一拭汗,将敞开的衣襟掖好,却被叶照再三推开了。 “别挨近我,我控不了外泄的真气……会伤到殿下。”叶照喘出口气,胸口却更加起伏不定,面色从苍白转向清苍。 眼下谁也碰不得她,她周身的穴道脆弱又敏感,碰上者伤,她更是有筋脉皆断的可能。 其实若她直言自个筋脉俱毁,大抵萧晏早就走了。 但她想不到这层,也不敢想这层。 于是萧晏便立在榻畔,没走。 甚至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道,“你就这般嫌恶本王,为了推开本王,自伤成这样?” 他觉得自己这话十分精准,掐到关键处。 不是自伤吗? 骗骗旁人便罢了,诓他还嫩了些。 试问若是今日不曾解开彼此隐藏的秘密,她也敢用这高深的功法吗?用了不怕被他发现端倪吗,露出她真实的身份? 张掖叶氏七星刀的功力和绝迹武林的九问刀功力相比,再怎么不懂行的人也能看明白两分。 这样一想,萧晏冷哼一声。 艳煞 第35节 他如何想的到,她真气外泄,心法不稳,恰恰是今夜被揭了身份、两世情感扰在一起,乱了心神所致。 叶照闻言,竟是睁开了双眼。 她看着他,突然嘴角提起一点弧度,一个漂亮又虚弱的笑缓缓漾起。 萧晏顺手抽来一把巾帕,凑身给她擦汗。 两人距离三寸处,叶照又吐了口血。 血迹溅在萧晏手中雪白的巾帕上,溅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他眸光打颤、破碎,扔下巾帕,出了翠微堂。 却也没回清辉台。 一炷香后,他拉着睡眼朦胧的苏神医,立在翠微堂外院,看寝殿一室烛火高燃。 “这、请我也没用。且得等她自个调服完毕,我最多看看她是否损了筋骨,伤了元气。”苏神医哈欠连天。 就算是卖给秦王府了,也没有这么剥削人的。 觉都不给睡了。 “她什么时候调服好?”萧晏问。 苏合拍着嘴,“那你得问她。” 萧晏抬起步子,走一步,又回头。 低头看自己指尖未干的血迹。 这回,他是真不敢靠近她了。 平旦时分,东方露出鱼肚白。 静燃的烛影晃了晃,偏倒半寸。 “可能好了,可能废了……” 苏合嘀咕道,被人眼刀剜过,闭嘴又张嘴,“殿下可以去看她了。” 床榻上,萧晏给沉沉合眼的人盖好锦被,落下帷帐。 然后扶出一只手给苏合。 苏合搭上脉,半晌松下一口气,“无碍了,没有毁筋伤脉。好好养着,补足元气便罢。” “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一夜折腾,您总得让人补一日半晌吧。”苏合用玉笛敲着眉心,可怜自己还得去调方熬药。 一日半晌也捞不到。 * 这一日半晌,于萧晏格外漫长。 原本因明日便是前往骊山夏苗的日子,今日他便也未去上值,想同她一道整理衣物。 他盼了许久的。 携她同行共游,观山河、看日月。 出行前,便与她窗下闲话,看她收拾行装,看他煮茶添画。 谁曾想,闹成这幅模样。 清辉台中,林方白和钟如航过来向他汇报了一些事宜。 话便扯到了昨夜“问香楼”一事。 林方白道:“泊舟,真不是你下的手?” 钟如航道,“不是你吗?你的暗子营多来奇人异士。此等事比我城防禁军好用。” 林方白摇头,“三十江湖名剑手一个时辰死了一半,再看那荀茂死相,对方乃绝顶高手,当世无几。” “绝顶高手,当世无几。”钟如航剜他一眼,“你又是这话。当年西域雪山一战,你归来便是这番说辞。说是当世无几,四年就让你碰上两个。” 林方白道,“我觉得是一个。” “此话怎讲?” 论到功夫与高手,秦王殿下的两位武状元便起了兴致,聊起天来压根就当秦王不存在。 钟如航着急地问。 林方白答,“今早我去看了眼荀茂伤口,还有那十五江湖手的致命口,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钟如航见对方不似玩笑,便也认真思索。 突然间,提了声响,“不会是这致命招式,同当年你那一战,是一样的?” 林方白颔首。 钟如航默声。 片刻道,“若当真同一人,要是能让她效命于殿下,那才妙哉!” 林方白重重点头,“我定拜他为师。” 钟如航亦点头称是。 “你两都武状元了,这么快就欲要叛了本王,另投他门?”上首,萧晏的声音凉凉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尴尬干笑。 萧晏摇着折扇,押了口茶,“那人当真如此厉害?” 钟如航回道,“便是我与裕景兄联手,都未必是她对手。” 林方白亦道,“这般人物,昨夜杀了十五位江湖名客,在武林中已经一战成名。她若就此露出名号。便是两种结果。” 萧晏望着他二人,“被江湖人以报仇为名追杀,或被尊为盟主?” 两人拱手,“殿下英明。” 萧晏看一眼天色,已经傍晚时分,估摸着她该醒了。 遂合了扇子,起身去了苏合处。 “来得正好,药熬好了,拿去喂下吧。若还未醒,温着也无妨。”苏合还在床榻懒床,隔着屏风同萧晏说话。 萧晏转过屏风,纡尊降贵给他拿衣拣袍,甚至还摆正了他的云头靴。 苏合太阳穴突突直跳,“秦王殿下要做甚?” 萧晏就着一张紫檀圆凳坐下,“寻先生要一方药。” “什么药?”苏合问。 “什么药,吃了能让人功夫没了?”萧晏亦问。 “让人武功尽失——”苏合松下一口气,“化功粉,现成的东西。你这是又碰到什么棘手的人物,下这么黑的手?” “伤身吗?” “不伤……” 伤身? 苏合突然回过味来。 “你不会是要?”苏合大惊,“习武之人,功夫便同他们的半条命,若是没了功夫……” 没了一身功夫,他护着她便是。 本来,他就想护她一生的。 再者,她没了功夫,也可避过陆晚意的那只袖筒,还有昨夜累下的江湖纷争,还有……还有他亦不必担心她会离开,而自己却拦不住她。 暮色四起,斜月沉沉。 叶照是在一个时辰前醒来的。 如苏合所言,她身子无大碍。左右是折腾了一夜,精神有些不济。但也不妨她此刻胃口尚好。 正一个人用着晚膳。 开膳前,廖掌事问,“可要候一候殿下,同他共用。” 叶照摇头拒绝了。 早就过了膳点,他若要来,定是早已派人传话。 昼夜过去。 叶照头脑清醒许多,神思亦清明了些。 但是昨夜疲弱,又事出突然,她少了计较多了冲动。 何必那般违拗刺激他呢? 左右一时半刻也是走不了的。 阿姐还在霍靖手中。 她欠他的,还未还清。 且慢慢来吧。 这样想着,她搁下已经用好的碗盏,吩咐道,“姑姑,一会着人将前两日备下的衣物抬来,我再翻检一边。且看看殿下还需什么,我们再添补上。” “骊山地远,山中风又大,且备妥当。” 廖掌事颔首应是。 萧晏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相较在外头,他眉眼便柔和了些,本就清俊的面容在烛光下,愈发丰神俊朗。 “既开膳,怎不叫人来唤我一声?”他拣个空碗,持箸夹菜。 “殿下”叶照拦下他,“这是妾身用过的碗筷……” “无妨,等他们送来,我都饿死了。” 艳煞 第36节 叶照还欲言语。 廖掌事先出了声,只笑着福身,带丫鬟们告安退下。 “本王”二字换成了“我”,同用一双碗筷又算得了什么。 叶照悟不到这个理。 只恭顺坐在一旁,由着他用膳,偶尔将他多夹了几筷的菜换到他面前。 萧晏便冲她淡淡一笑,夹菜的小拇指不甚碰到她指尖,还不忘磨一下。 叶照收回手,低眸敛目。 她不明白,萧晏的态度。 却听萧晏道,“昨夜累你差点走火入魔。苏合说,我再激你,你要筋脉尽毁了。我害你一次,你害我一次,扯平吧。” 叶照抬眸看他,愈觉荒唐。 萧晏继续道,“算我栽你手里了,成吗?我不计前嫌,我就喜欢你,成吗?” 叶照蹙眉。 “感动吗?”萧晏缓了缓,笑道,“是不是又感动又难过?更觉无颜面对本王?” 叶照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但确实这话才符合逻辑。 他昨晚便说了,留下她就是为了让她愧疚,无颜以对。 叶照起身福了福,“殿下用过膳,可要沐浴?妾身去备水。” 萧晏见她半天终于松了神色,遂道“不急,你把药先喝了。” 说着,外头侍者便端盏入内。 “妾身只是功法失调,不是伤病。无需用药的。”叶照看着面前一盏苦味缭绕的药,掩着鼻口道。 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眼,凑近闻了闻。 “固本培元,补元气的。”萧晏看着她一张一夜间就缩了一圈的素白面庞,心道,好好养着,以后杀戮和血腥都和你没有关系。 心里这样想,话还是要反着说,“光看不喝 ,你该不会怕本王是要下毒了结你吧。” 叶照笑了笑,端起碗盏道,“妾身一条命,本就是殿下的。 她吹了吹盏壁,声色轻柔无波,“只是殿下现下要妾身的命,难免不划算。妾身一身武艺,可以为殿下效劳很多事的。” “用不着。”萧晏骤然冷声,避身不看她。 他要的,是她留在身边。 刀剑和厮杀都与她无关。 叶照习惯了他的冷热无常,便也不再接话,只欲低头用药。 时值司寝和司制来回话。 “何事?”萧晏看着叶照放下碗盏,不耐烦道。 两掌事吓了一跳,叶照遂接过话来,“妾身穿她们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后面的箱子上,只轻声道,“殿下去看看,妾身给您收拾的衣物,可缺什么,再添进去……” 萧晏狐疑起身,低眸扫过。 大氅,披风,秋衣,护膝,丹药,手炉,皂靴…… 这是她备下的要去骊山夏苗的衣物,里头还有秋季的、甚至还有初冬的。 “妾身自己的已经收拾妥当,殿下看着可齐全?” “你的也收拾了?”萧晏问。 “殿下这话问的,可是不带妾身去?”” 所以,她是要留下的。 也不一定,许是迷惑他的。 萧晏瞧着那盏药。 苏合说练武之人,功夫是他们半条命。她若安心留下,哪怕是暂且留下,是不是他不必这般铤而走险。 她没有家室背景,没有人际钱财,若他日在高门乃至皇室之中生活,是不是该让她留着功夫傍身? 可是万一,她偷偷走了呢,他去何处寻她? 喝了吧。 有他在,能护好她的。 “自然同去。”萧晏回身落座,笑道,“喝药吧。” 叶照端着药,重新闻过气味,也没说话,只伸手接过了勺子。 第26章 、晋江首发 翠微堂中侍者往来, 按萧晏的要求,又专门备了两个酸枝木大箱。一个里头添置了小一号的弓箭,刀具;另一个则添了更多裙衫衣物。 往后, 她功法消散, 只剩寻常的外家拳脚功夫,自然体力耐力都比不得往昔。夏苗下场行猎,小弓箭更省力趁手。 自然,他想得更多更美些。 骊山环境清幽, 景色宜人。携她漫步同游,自比弓马骑射更快活! 这样一想,萧晏看着箱中各式罗裙飞纱, 珠钗头面, 眉眼愈发温润。 转身回望,正好同屋中人四目撞上。 案桌旁坐着的女子至今不曾起身,只捧着那盏药,持玉匙轻轻搅拌。 月光拢烛火, 两人相视一笑。 笑意朦胧隐约,不甚真实。 萧晏看着他们收拾妥当,回殿时已经两炷香过去, 见叶照面前的汤药一口未用。 “怎么不喝药?”萧晏问。 “又苦又烫的。”叶照蹙眉。 “这都放凉了。”萧晏摸了摸碗壁。 也不知怎的, 心下就道,凉了就不喝吧。 “妾身能不喝吗?”才这般想,叶照的声音便响起。 当是真的伤了元气。 叶照眉眼柔弱,面容苍白似晨霜初露, 一碰即碎。 然话这般说着, 却仍旧持着玉匙, 舀了勺轻轻吹着。 乖巧又柔顺。 虽嫌药苦, 却也知良药苦口。 她抬眸看了眼萧晏,带着几分娇嗔和期待。 萧晏握在扇柄的手一紧,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搓了搓黏湿的掌心。 没有应声。 叶照便垂了眸,嘴角轻提,笑道,“那殿下喂妾身吧。” 她将药盏推在萧晏面前,玉匙放在他手中。 “让你喝点药,磨磨蹭蹭的。”萧晏睨她一眼,却未对上人眼眸。 他暗吸了口气,搁下扇子,端起碗。 叶照低眸,嘴角弧度渐深,漂亮又虚无。 “张嘴。”一勺汤药喂过来。 叶照听话启口。 很快,苦涩的药液触舌尖,过喉咙,滑入胃中。 叶照做了个吞咽的姿势,冲萧晏笑了笑,示意已经咽下,可以喝第二口了。 萧晏顿了顿,倾身靠近。 然而,勺壁碰唇,却没有药液再进来。 只听“咣当”一声。 玉匙被扔回案桌上,几滴浓稠乌黑的药汁溅落在叶照衣襟袖口。 还未待她反应,一根手指便塞入了她口中,抠过她喉咙。 “殿——”叶照本能地手下发力推开萧晏,捂着胸口干呕了两下。 “药凉了,我让苏合重新熬一盏。”萧晏也没看她,端着药盏径直离了翠微堂。 出门右拐,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路。 萧晏看着手中四溅的汤药,突然便砸在了甬道上。 回首看仓皇来路,自没有她的影子。 萧晏抵头靠在朱墙,扯松前襟,重重喘出一口气。 四年来,他为何明明病愈却依旧装病? 为让萧昶得意忘形。 为让霍靖身后之人放松警惕。 更为的不是要绝了洛阳高门女郎入府的心,将妻子的位置留给她吗? 他要娶她作妻子,夫妻者,举案齐眉。 艳煞 第37节 不是要豢养她的。 是昨夜闻她要走,急躁了。 来日方长,不该急的。 夜风拂过,地上两片碎片磕在一起,发出一点清脆声响。萧晏低头扫过,心下松快了些。 但凡是她的,都是不可剥夺的。 想通这些,萧晏便又直起了身子,索性没有让她喝。 索性她亦不知道。 且当无事发生过。 这会,萧晏大概不曾想到,两辈子他们才将将卸下面具,本可以真实以待。却不想因为自己一场闹剧,等了两世的人,重新披上那层伪装。 命运,匆匆相逢又相送。 叶照站在厅中,看远去的背影,湮没在夜色中。 她掌中发力,从掌心化出还未融入骨血筋脉中的药液。 地上虽未见药渍,然空气中却慢慢腾起方才那股熟悉的药味。 她垂眸看自己衣襟残留的药汁,看掌心未散的雾气,亦感受着唇齿间尚存的苦涩味道,突然便笑了笑。 她是欠了他一条命,却也清楚明白地告诉过他,生死悉听尊便。 杀人不过头点地。 若是此刻萧晏一剑杀了她,她半点怨恨都不会有,本该如此的。 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萧晏要废她武功。 她孑然一身,身无长物,所恃便是这一身功夫。没了这身功夫,活着便是鸟断翅膀鱼斩鳍。 上辈子,她暴露身份落在霍靖手中,也是作一死的准备。 她为暗子,失责在前,一死理所应当。 可霍靖,亦没让她死。 他着人穿了她的琵琶骨,锁了她一身功法。 他说,杀你委实又舍不得,锁住功夫该是上策。乖乖听话,便是这张脸,这副身子,看看摸摸,留着也是好的。 所以,这些天潢贵胄,高高在上拿捏着旁人性命的皇子王孙们,其实有什么区别呢? 叶照擦去唇畔一点药渍,眼泪突然便滑落下来。 但凡这口药没有入口,她当能拼命告诉自己,他后悔了,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和霍靖是不一样的。 她从未奢求过他的爱惜,所求不过两清。 为何要这样对她? 大抵人心防崩塌,入了无路胡同,好多事便再难想周全。 甚至直接想入了歧途。 譬如萧晏后来端走了药盏,也试着让她吐出咽下的药汁。 叶照擦干眼泪,想了想,秦王殿下多手段,焉知是不是已经看出自己识出这药,索性弃了此行径,换别的法子重来。 这一夜,萧晏端着药再次踏入寝殿时,叶照已经沐浴歇下了。 萧晏坐在榻畔低声唤她,见她不应,还伸手推了推她。 哄道,“把药喝了再睡。” 叶照翻过身来,揉着惺忪睡眼,“明日吧,先下还用、还需漱口净手。” “听话,我熬了许久的。”萧晏将人半抱起来。 叶照睁开一半的眼睛,露出一点温柔又娇嗔的笑,在他面上啄了啄,合眼又睡了。 片刻,她一只素白的手腕从锦被中伸出,勾了勾男人腰封,“啪嗒”一声,腰封落了下来,“快去沐浴,明个还远行。” 萧晏低眸看搁在他腿上的手,一曲一弯,似勾似推。 不由拍开了她,也未再催她用药,心道,待你歇两日,再整治你。 叶照听着水声变作步伐声,然后感受到,外侧床褥塌陷一点,便伸手给人掖了掖被子。 “殿下,是不是觉得妾身这身皮相,留着便是看看摸摸,也是好的?” 这话并不好听。 出口,落耳,萧晏便皱了眉。 然一想这两日发生的事,思她前后态度,这话说在此处也是对的。 反倒是片刻前的柔情软语,娇憨模样,有些过了。 于是,他便也未多言,只低声道,“这般说也对。”话毕,手便伸了过来。 叶照从始至终没睁开眼,这回闻他话,观其行,遂嘴角勾了勾。 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本来有个骊山走剧情的转场,但是感觉写得不太好,明天修了放出来吧。 第27章 、晋江首发 骊山夏苗, 由工部查检地形,分宫置院;兵部和禁卫军安插人手,护山巡视。 楚王萧昶原是从五月开始便着手动工, 如今骊山行宫内, 该修葺的朱墙,该补整的瓦砾;骊山中,应增设或者调换的围栏及放生缺口,他都已经安排妥当。甚至提前数日亲自带人来此, 再度查验,以保万全。 如此兢兢业业,小心翼翼, 原因无他, 实乃失了荀氏这一钱袋子。 荀茂被杀后,年过半百的荀江一口气散去,整个人郁郁不聚生机。这一子本就是接连四女后方得,捧在掌心含在口里长大, 又因素日纨绔,男女通吃,后院便也不曾正经迎过妻室, 留有一子半女, 故而如今算是绝后。 加之荀茂人首分离,死相不堪入目。 荀江遭此重创,彻底缠绵病榻,盐铁司一职便空了出来。 皇帝说着待卿病愈, 早日回朝。转头就寻了在户部任着虚职的杨顺暂时接手。 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 杨顺便是杨素怀第二子, 贤妃的母家人。 一个五品户部郎中, 虽确有才干, 但一夕间跳两级成了正三品高官,任谁都能看出皇帝的意思。 秤心偏了,这是要给秦王殿下铺路。 然秦王殿下活了两辈子,帝心路数和朝政纷争,熟悉的如同自己掌心纹络。 当下便提出了异议,道,“杨顺虽在户部历练三载有余,户部同盐铁司亦皆掌管国库财政,但到底有所不同。如此上位,难以服众。陛下爱才,可稍提职位,以此嘉奖,总是稳扎稳打的好。” 又道,“盐铁司一职,还是由陛下观朝中诸官,慢慢挑拣。或者眼下可让徐尚书暂且兼任。” 徐尚书,便是徐林墨。 这是妥妥的楚王一派,秦王如何大方至此? 骊山行宫内,紫英殿中,君臣正在论政。 这是亲贵百官抵达骊山的第三日,大邺的开国君主萧明温,当得起“勤政”二字。 譬如因考虑此番要在此月余,遂设置了每七日一轮的议政会。 眼下,便趁着各宫各部安顿休憩,夏苗未曾正式开始,便召开了来此的第一回议政。 能伴驾来此,且聚在这紫英殿中的,都是宦海起伏经验老道的臣子,秦王这般提议,诸臣稍一转念,便皆回过味来。 这是一箭三雕。 杨顺确是秦王一派的人。 若是这般接了盐铁司一职,表面看秦王无异于如虎添翼。其本就掌着兵部,再添财政这块,有人又有银,天平便偏的太过了。 打破平衡,除非是一人独大。 然,秦王高过楚王,并没有多大意思。 因为,陛下正当盛年。 天家兄弟夺嫡有之,天家父子相争亦有之。 是故,秦王这厢并不是对楚王的谦让,乃是对天子的示弱。 听听说得多好,盐铁司一职,还是由陛下观朝中诸官,慢慢挑拣。 皇权至上,陛下做主。十二分的恭谨顺服。 天子听得受用又舒坦,金口玉言,杨顺任户部右侍郎,暂且历练。 这便是秦王的厉害处了。 然萧晏不是圣人,不做亏本买卖。如此顺着天子意,踩着梯|子上,原户部郎中杨顺便在这对君臣父子一进一退中,得了升迁的机会。 五品郎中往上升,便是四品侍郎。 四品侍郎便是实权在手了。 较之陛下先前提出的三品盐铁司,是有不及。但杨顺此番本就什么也未做,得如此提拔,简直天降馅饼。 当场便微低首,以目谢过。 萧晏余光接过,眉眼朗朗,神色却波澜未动。 至于盐铁司一职,依旧按秦王所提议,由徐林墨暂代。 至此,议会散。 群臣三三两两走出紫英殿。 艳煞 第38节 待出了行宫,萧昶自然便靠近了徐林墨。 心有戚戚道,“索性父皇还算公平,给七弟提了杨顺职位,然到底盐铁司之位更高,尚有大人掌着,还在我们手中,这厢没亏。” 徐林墨拱手而笑,并未多言,只目送楚王远去。 回望行宫深处,想着被皇帝留下的秦王,徐墨林不由低叹了一声。 时值傍晚时分,徐淑妃出来散步闲游。 兄妹二人堪堪撞上。 “臣拜见淑妃娘娘。”徐林墨拱手致礼。 “免礼。”淑妃退了侍者,只就着贴身婢女的手同自己兄长一道走着。 “兄长何故叹气?” 难得胞妹声色平平,不夹枪带棍,徐墨林便也话多了些。 道是自己兼任了盐铁司一职。 徐淑妃眼风睨了他一瞬,仕途高升本是好事,且是掌管财政的老本行,如此愁容现、叹气出,想来另有内情。 果然,待徐林墨将今日紫英殿政事道出,徐溪书便冷哼了一声。 户部添了个可掌实权的右侍郎,推过原本的尚书去兼任盐铁司,然上任盐铁司荀江虽卧病在榻,可一派门人尚在。 这不明摆着挑拨荀氏和徐氏,灭的是还是楚王的后盾。 便是徐林墨此刻一心打理盐铁事宜,拢聚荀氏一心,但这厢精力挪去,户部上位的侍郎可不就顺势而上吗? 秦王殿下算盘打得毕波响,当真是只赚不亏的买卖。 然草包萧昶还在叩谢天恩。 怪不得徐林墨要仰天长叹。 秦王殿下若无一身顽疾,十个楚王也不够他拿捏的。 “那你可提醒着楚王,给他分析明了了,现下局势不乐观。”淑妃望着远处渐落的日头,顿下步来。 “荀茂一死,荀江又倒,若给殿下彻底分析清楚了,依他那火爆性子,指不定能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且缓缓吧。” 徐淑妃这日终于正眼看了会自个兄长,尽量平和道,“兄长可是后悔了。” 徐林墨点头,“怕是择错人了。” 话音落下,徐淑妃精描细绘的一副明艳容颜,顿时收起了难得对其兄露出的三分笑意,冷着脸道,“你果然这般执迷不语,至今所想竟是选错了人!” “徐家世代清流,从前朝至今朝,百年不涉党|争,唯有四字,乃为国为民矣。兄长何必如此执念?” “就是因为先祖不争,我徐氏百年来,一直在洛阳名门中,不过中流尔,挤不进至尊的世家门阀之列。为兄我为家族搏一搏,为后嗣子孙垫一垫,何错之有?” “若非娘娘多年无所出,臣何至于择他人辅佐之!” “冥顽不灵。”徐淑妃拂袖离去。 “三妹!”徐林墨追上两步,顿一顿,终是开了口,“你一贯聪慧,可能想法子劝霍侯出山归朝?” 霍侯,霍亭安。 霍靖与霍青容之生父。 十数年前,因发妻亡故,心灰意冷,遂辞官避世,不理朝政多年矣。 “你在想什么?”徐溪书彻底被气笑了,“他合该去地底下陪阿姐,还想回朝中出将入相。莫说他自个没脸,若是回来,我便第一个不依。” “子虚乌有的事,你何必……” “我没说他谋害阿姐,但是阿姐健健康康一副身子,稳妥顺当的胎像,莫名其妙难产而亡,他总是难辞其咎!” 论到早逝的徐家长女,侯府主母,徐淑妃眼眶忽的红了两圈,再不欲同兄长多言,只抬步离去。 然走了两步还是停了下来,压声道,“阿姐一点血脉,青容我已将她嫁了,虽是远了些,但总比待在这是非之地强。” “剩得子康,他为儿郎,需承爵衍嗣,撑霍家门庭,我尚管不了他。但你少让他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离天家的皇子皇孙都远些。” 霍子康,便是霍小侯爷,霍靖。 徐林墨闻言,不置可否。 眼下,洛阳高门皆知,霍氏定北侯一门独善其身,霍小侯爷只承爵,连个官职都没有。 同秦王殿下私下交好,也是陛下所乐意见的。 且障眼法罢了。 霍小侯爷,根本是楚王的幕僚。 这徐淑妃身在宫闱,一开口竟是直指要害。 然徐林墨却甚觉荒唐,此间霍靖所在的位置恰到好处,于两王而言,一明一暗。故而未再多言,只跪安退去。 却也不曾多想,半山亲贵处,霍小侯爷的院子里,论政结束后,楚王心中尚且不安,便来寻了霍靖喝酒。 霍小侯爷心思缜密,为其分清利弊局势,连带徐林墨有意隐藏的,都道了个清楚明白。 于是,楚王殿下闻言,当真如星火落柴堆,一触即燃。咬牙切齿拂袖离去,无论霍小侯爷如何阻拦,都难平怒气。 只言要煞煞秦王殿下威风。 霍靖看着远去的人,挑了挑眉回身落座,烹茶弹琴。 一人从后堂转出,黑衣披发,踏步无声,拎壶倒茶,凑鼻清嗅。转眼将茶水一饮而尽,顺道抚掌熄灭了炉中炭火。 霍靖观其人饮开水,覆焰火,只止琴恭贺,“先生功法又尽一步,恭喜。” 应长思狭长的桃花眼中,尚且滚动着一抹不正常的琉璃色,只笑笑道,“比吾之师尊尚有差距。” 顿了顿又道,“无妨,师尊近来也受了伤,方才我已看过。如此她且要歇一段时日,我便差她不远。” 应长思的师尊,苍山派唯一的女掌门尹无双,数十年前早已香消玉殒,魂散于雪山之巅。 方才所见的,是和尹无双有着六七分相像的叶照。 霍靖也没反驳,只待人眼中琉璃色退尽,复了清明神思,方道,“阿照上回言语梅花针之事,不知先生可有应对之法?” 应长思揉了揉眉心,“想必她体内未除的牛毛针认主,寻着母针而去。” “两个法子,要么寻来朔方玄铁,吸出牛毛小针。要么杀了梅花针的主人,一了百了。” “后者吧,我来动手。”应长思又饮了口茶,“她近来身体不对劲,多半是连番力战,又守在秦王那般人物身边,心神不聚,没有及时调服功法。我方才探她脉像,细沉幽弱,功法也散了三成。且不说我们没有朔方玄铁,便是有,此刻给她抽针,她多来是受不住。” 霍靖颔首,“既如此,先生可要我帮衬些什么?” 梅花针的主人是陆晚意,常日在深宫伴着贤妃,并不好下手。 应长思望着方才离去的人,“那楚王殿下不是要煞煞秦王殿下的威风吗?他何时动手,我便随之动手。” 霍靖颔首不语,只含笑继续抚琴。 楚王能怎样对付秦王? 文比不过,阴敌不过。 唯剩这围猎场上,暗箭无眼,猛兽无情。 * 已至日暮,萧晏尚在紫英殿中,自前两日父子二人为着立秦王妃一事起了争端后,萧晏静心恍然,三千宠爱便等同于三千集怨。 他尚是皇子,帝王亲子。 即便犯再大的错,只要不是造反夺位,他贵为天子的父亲都不会动他。然阿照却不同,随时会被迁怒。 遂而,当这一刻萧明温道,“你母妃的意思,打算提一提你后院那位孺人的位份,但是侧妃与王妃位且缓缓,其他随你挑都成。朕看着,还是一级一级抬吧,不易太过惹眼。” 萧晏一下便听出了意思,这是陛下在测他的态度。 本来亲王除了正妻王妃位,需由天子亲定,其余位份根本不必经过御前。且还是一级一级抬,怎么就劳皇帝如此慎重开口了。 “谢父皇,暂且不必了。”萧晏笑道,“非年非节,她亦无功无劳,诚如父皇所言,等当真出息了,再论不迟。” 萧明温勾了勾嘴角,看他一眼。 萧晏便道,“不过父皇,待她有功劳了,儿臣可不愿一级一级抬的。巴巴显得儿臣小气。” 萧明温笑出声来,这才是他这个儿子的性子,肯退但也不忘进,半点不肯吃亏。 “除了王妃位留一留,其余随你。” “父皇放心,儿臣有分寸,事关那日五皇嫂生辰宴一事,如今外头漫天的声音……” 萧晏顿一顿,“她是不能坐那位置。” 话到这个份上,萧明温彻底安了心。 看来未被美色迷惑,是他多操了心。 萧晏从紫英殿跪安,出来时已经夜色昏沉,心下却松了大半。 匆匆步履尚且轻快,然未走几步便顿了足。 叶照提着一盏羊角灯,在殿门不远处等他。 蓦然地,萧晏心下慌了慌,方才对着皇帝说得话,可是被听到了? 不会,夜中有风,两地尚有距离。 “怎么想到过来的?”萧晏走上前去,笑道。 “半山归来,闻殿下未归,便来候一候您。”叶照随他转身,走下阶梯。 萧晏观她神色,并无不妥,遂道,“父皇留我叙话,晚了些。” 叶照点点头,“那殿下用过膳了吗?” “不曾。” “正好,妾身饿了。” 萧晏放下心来,方想起她刚才的话,“你去半山作甚?” 叶照止了步伐,也未瞒他,“去见霍靖。” “确切的说,是应长思。”她低头顿了顿,望向萧晏,“不知为何,我功法无法凝聚,散了许多。” 艳煞 第39节 第28章 、晋江首发 “我功法无法凝聚, 散了许多。” 宫殿外,敞阔旷地上,叶照的声色里除了有几分疲乏, 并无异常。然这话落入萧晏耳中, 他本接上羊角灯杆的手还是顿了一瞬。 明明就喂了一口,前两日亦问过苏合,说了无碍,起不了作用的。 如何会这样? “那应长思怎么说?”萧晏寻着叶照眸光, 接过羊角灯,带她慢慢走着。 皇子公主的院落都归置在山巅行宫内,亲贵和朝臣的在半山腰。眼下, 天子和后妃居于东南大半宫殿, 随同来的两位亲王和未出阁的三位公主,便住在了西边的殿阁中。 路途不远,两人便也未曾备车驾。 叶照缓了缓,抬眸看他一眼, “妾身本想着是近来连番力战,那晚又调服得晚些所致,只是心中惶恐, 且去问了应长思。索性他也是这般猜想。” 萧晏闻言, 一颗心稍稍放下。 “只是,这趟怕是去错了。” “为何这般说?”萧晏蹙眉,“他们为难你了?” 叶照摇头,“是去的不是时候。时值应长思练功不顺, 见到我……”叶照抿了抿唇口, 止住了话语。 “如何?”萧晏急道。 叶照去见应长思那会, 他正遭功法反噬。见叶照在侧, 应长思灰白虚弱的神色突然便重新焕出光彩,匆忙往她处扑去,欣喜又哀怨,一声声喊着“师尊”。 叶照不曾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惊怕,只本能反应,告诉他自己是叶照,不是他声声呼唤的“师尊”。 如此,应长思回神一些,然却又无法控制功法,遂抬掌便要吸取叶照功力。叶照不敢应战,只使九问刀掌风避开半寸。也不知为何,应长思便又亲和了眸光,只喃喃唤“师尊”。 未几,又问她来此何故。 叶照如实而答,本以为这日当不会得到回应。不想应长思还是给她切脉探息了片刻,虽然后来竟是一些“师尊长”“师尊短”的话,叶照亦无心领会。 但应长思亦不曾再想要吸她功力,且如她料想,确定她功法减退了。 “他吸了我不少内力,作已补给。”叶照在片刻的停顿后,启口告诉萧晏,甚至身子还晃了晃。 萧晏一把扶住她,“还能走吗?” “只是散了一半的功法,没这般娇贵。”叶照拂开他,往前继续走着。 萧晏僵了一瞬。 才意识道,她说她失了一半的功法。 * 晚膳后,苏合接了萧晏的信,过来给叶照搭脉。 苏合切了半晌,眉头皱了又皱,最后却舒展开一半,“脉象是有些虚浮紊乱,但不是大事,无碍。” “都虚浮紊乱了,怎会无碍?”萧晏道。 苏合不以为然,声音小了些,“虚浮可以是心焦、体乏、元气不稳等等所致。紊乱亦可能是前几者混杂所出。但我确定,孺人身子底子是没有问题的。” 苏合凑近些,“便是殿下现在想要子嗣,也无妨。左右人家疲累些。” 萧晏剜他一眼,却依旧纠结道,“那无缘无故她怎会功法会失了一半,你到底能不能行?” 叶照在内寝阅书,外头正堂的声音时高时低,她总归都能听见。 “我是大夫,看病的。孺人功法消散那是他们习武之人路数,我确实不曾深究过。”苏合押了口茶道,“要不你问问林方白他们,他们也修内家功夫。” 这夜月影偏转,轮值的林方白、休沐的钟如航都被喊来了骊山行宫西首的千象殿。然才要接过叶照掌心推掌问脉、探穴,萧晏便止住了。 叶照如今还套着张掖叶氏的壳,对外公开的身份便是张掖后人,身上所修武学极易暴露身份。二人虽是他心腹,然这样的事还是少人知晓为妙。 便只将叶照的情况同二人大致说了,林方白稍微探了一下内息,亦是和苏合一样的应答,身体并无大碍,亦无内伤。 想了想又道,“习武之人最忌躁心,孺人静心调养便是,内力起起落落也是有的。不必太过担心。” 叶照笑了笑,“我没有过虑,是殿下太担心了,累你们深夜赶来。” 这话落下,在场几人都将目光投去萧晏身上,眼里脸上的笑不言而喻。 萧晏长睫往下压了压,眸光在她身上拢过一瞬,又偏移开去,“本王愿意操心。” 苏合拎着一根笛子,嘴角抽了抽,率先离开了千象殿。剩余两人自然也识趣地走了。 萧晏近来几日,待她确实很上心。 譬如来此的第一日,挑的这间殿阁,是最西头,再往外便是山巅悬崖了。而虽同楚王的千骏殿并列,但中间隔着一道甚宽甬道。故而其实是这一带唯一独立的殿宇。为得就是给她调服功法所用。 再譬如第二日,他忙完兵部巡防的事,又同她交代了这骊山中何处为禽类聚集地,何处又是野兽最多。大邺的风俗,男女皆可下场行猎。他道,“你一身功夫定是坐不住的,但是此番不易张扬,且知晓了地界,顺手捕来便是。” 再如眼下,闻她功法有损,便急急寻人来治。 叶照其实是不太理解的。 想废了她一身功夫的是他,今日闻她功法散了一半如此情急的也是他。 那日说留她下来是为了磋磨要她愧疚的是他。 这厢瞧着发自心底想要对她好的亦是他…… 前后矛盾,言行不一。 叶照觉得自己如同扁舟置身汪洋,四边没有边际。 她很想问一问。 但一想,问什么呢? 问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说爱她,要不计前嫌同她好好过日子。 那她如何承受得起? 她欠了他一条命的。 他说恨她,要控在手中搓揉把玩。 她能忍一刻,却也不愿长久。 她一生无所求,唯一执念便是想得片刻自由,去寻海外方士,采血引魂,见一见被她留在隔世的女儿。 叶照坐回内寝临窗的位置,翻阅着方才看过的书。 萧晏去了净室沐浴,很贴心地同她说分开洗,省的忍不住闹腾她。 深阔的寝殿中,叶照听着里头隐隐约约的水声,环顾四周垂首而立的侍者,再想一想方才这处的几个人,甚至她还想到了喊过她“叶姐姐”的陆晚意,和抢着霍青容玉佩不让她藏下的廖掌事。 她们都对她笑过,好过,都不曾伤害她。 可是她心中彷徨,却也是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叶照咬唇露出一点笑,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 脑海中轮转出人体练武时那些重要的穴位、关节、和大小筋脉。 这卷书是当日霍靖替应长思转交的四卷武功中,崔如镜所用的一卷。她先前自不敢拿出,然如今身份摊开,萧晏亦知她沉迷武学,便也可堂而皇之地观阅。 只是萧晏大抵想不到,叶照便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靠崔如镜一手医毒双修的功夫,用银针一点点封住了自己相关的穴道,筋脉,使之功法流转缓慢,观来好似一成成消散。 要说崔如镜在这厢当真是行家。 叶照看着上头密密麻麻们的记录,观笔迹有些明显是新记录的。应长思掌秘籍,却不修此道,故而昨日不曾发觉异样。 苏合虽医术冠绝,却武学不精,便也被她混了故去。 从来最险的路也是最易成功的。 今朝过去,两厢瞒下,她距离开,便又更近一步。 萧晏沐浴出来,见烛光下,女子眉眼柔和,神情慵懒。正合卷捶腰,斜斜靠在榻上。 崔如镜的这手封穴隐功的技艺,不知是她才尝试,还是叶照自己施展的不得法,疲累是真的。 当真如一个心法被破、内力渐失的人。 这日不过往来一趟半山,她便觉得整个人精神不济,身体酸软。 忍不住多撑了一会腰。 这幅样子,落在男人眼中,便隐隐成了另一番情境。 他走过去,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和沉水香的特有冰甜气息,直径从后头抱住了她。 “殿……”叶照似是被吓道,低呼了一声。 萧晏横了根手指在她唇畔,一点点撬开喂入,另一只手掌着她不堪一握的腰,慢慢滑向她平坦的小腹。 半晌,将她耳垂磨得红热不堪的唇齿终于松开半寸,伴随低缓厚重的喘息声,萧晏道,“阿照,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今日在陛下面前说了的,待她有些功劳,便将位份太上去。 他要娶她做妻子的。 于是,未待人反应,他便已经解开她中衣,伸手探入贴身的抱腹中,柔声道,“等你有了孩子,我们就成亲。我迎你做王妃,我们生同寝,死同椁,不要再分开了。” “我,其实想娶了你,拜过天地再行这周公之礼的。可是如今得倒一倒,委屈你等先有孩子……” 叶照已被萧晏抱入床榻,许是方才在座塌上,他一直在身后作动。这厢亦是让她扶住了床栏,正一层层拨下她的衣衫。 “殿下…方才说什么?”直到此刻,叶照才僵着身子有了些反应。 只是思绪有些混乱,脑海中来来回回都是“孩子”的字眼。 “阿照,我们要个孩子吧。”她转过身来,抵在床榻的角落,自己喃喃出声,“是您说的吗?” “嗯,是我说的。”萧晏倾身上去,“等我们有了孩子……” “殿下说过这话。”叶照拼命止主身体的颤抖,尽量平和着语气。 只想离面前人远一些。 “阿照,你怎么了?”萧晏觉出她的异样,“要是累了,我们便想歇下。” 艳煞 第40节 叶照木讷的点了点头。 萧晏熄了烛火,放下帷帐,侧身将人拥进怀中。 “是我太急了,我只是想有了孩子,父皇那边便更容易些。”萧晏的话语里带着些憧憬和期盼,“也罢且等你功法复原了,调养一段时日再说。来日若是儿子,我便教他弓马齐射,若是女儿,女儿……” “殿下,妾身困了。”叶照止住他的话语。 至此时,她方勉强恢复了清明之态。 从萧晏那一声声“孩子”中,拖脱出身来,不至于困死其中。 夜色昏沉,她缓缓睁开了眼。 当年跪在沧州城求他救小叶子的那一刻,到她催动心法破开府门独自营救时,整整一个月,她都用理智告诉自己。 一别四年,他要调查清楚也是应该的。 可是,为人母,说一点不恨不怨,也是不可能的。 明明是他说,阿照,我们要个孩子吧。 明明,她也生下了孩子。 明明她已经用尽了方法向他证明。 可是,他没信。 也没认。 第29章 、晋江首发 七月二十七, 夏苗正式开始。 以往都是萧晏兴致最高的时候,他因身子之故,一年里头虽也时常锻炼, 但真正舒展筋骨纵马行猎的机会并不多。 且不论他自个装病控制, 上至帝妃下至幕僚属臣亦都再三拦着,是故唯有到夏苗之时,方能肆意一回。 然而今岁,他却没什么兴致, 他的一颗心全在叶照身上。 整个人总觉不对味。 而楚王则是先前经由霍靖分析后,暗里憋着一腔火,如今满心盘算着如何煞一煞萧晏威风。心思便也不再夏苗的彩头上, 全身心只想着如何利用夏苗最后那两头压轴的斑斓虎。 两位领头的亲王都无甚兴致, 这夏苗便少了一半滋味。索性霍小侯爷仍旧兴意盎然,领着一众亲贵在骊山中狩猎,归来便将皮毛奉至御前,骨肉烹制共享。 这日八月十三, 没有行猎,各府邸官眷休整一日,以备明日开始的第二轮夏苗。且明日八月十四, 皇后亦从万业寺前来骊山。 萧晏掌着兵部, 一早便同禁卫军首领碰头,以保皇后入山路线无虞。 这中宫皇后,便是前朝的赵家公主,赵氏婀珠。 同萧晏, 分外亲厚。 甚至萧晏四岁前, 一直被养在中宫昭阳殿内, 由皇后亲自抚养。 此间缘故, 要扯到昌平七年的一桩旧事。 昌平七年,天子后宫双喜临门。 皇后继昌平四年失子后再度有孕,而贤妃亦在回宫后的第三年有了身孕。 本来确是喜事,然前朝赵氏遗族只想皇后独子降生,为嫡为储。眼中容不下旁姓的龙裔后嗣,更何况是贤妃诞下的血脉。 贤妃,天子原配发妻,身份实在太微妙了。 故而在数次安排人手欲対贤妃下手未成后,眼见贤妃诞下龙子,天子正值外出祭天未归,遂派人入昭仁殿行刺。 兴得由皇后护下,保全了贤妃母子。 七皇子出身便是胎中带毒,贤妃产后虚弱命悬一线,赵氏遗族行凶昭仁殿铁证如山,杨氏母族微贱却不是无人,聚众于承天门讨要说法。 陛下不在宫中,皇后代掌宫闱。 当时赵皇后便给了杨氏母族交代,中宫谕令有出,诛杀凶手七族,凡赵氏族人,三代内不得入朝为官,连同皇后自身,亦脱袍卸冠自请退位,待诞下龙裔便永居冷宫。 谁也不曾想到,前朝被捧在掌心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新朝掌管六宫贤德温婉的皇后,在生死存亡之际,竟是这般雷厉风行。 族人三代不得为官,便是在前朝政场彻底退了出去。 自请下堂,便是还了杨氏本该有的地位身份。 诛杀凶手七族,往上清算,也有这不少赵姓人,与她最近的已经是其母族表姨夫了。 十月初十出的行刺案,十三日四千人已经被一刀两断问斩于菜市口,十六日天子回宫,皇后于昭阳殿内已经跪了三日。 三日来,近亲的赵氏族人,譬如她的两位皇姐长公主,三位堂兄郡王,长一辈的赵氏老王爷,无一不趁着銮驾回宫之前,塞人递信,或斥责她为保全自己而不顾族人性命前程,或劝她念在腹中孩儿且撑住皇后位,连着霍家彼时的家主霍亭安亦耐不住赵氏宗亲的请求,入宫劝了她一句,万事以自身为重。 新朝初立,正值天子立威势、攒名声之际。 萧明温自是忌惮前朝宗族,但因皇后之故不愿背负君恩寡薄的名声,遂这厢又是皇后亲自动手,自灭于家族,便再不好说些什么。 只让她好生保养,不必多思多忧,皇后位终是唯她一人。 只是即便如此,皇后心重,心中感愧先是拦不住族人对贤妃母子的戕害,后又以血腥手腕行诛七族断前程之事。 如此忧虑下,十月末,皇后孕六月见红,诞下死胎。 贤妃生下龙子却无力养育,皇后尚且康健却无子抚养,萧明温便将七殿下抱来昭阳殿,既让贤妃静心调养了身子,又告慰了皇后失子之心。 后与妃,皆为人母,都有爱子心肠。 萧晏虽受病痛磋磨,汤药不断,却是拥有双倍的母爱,在嫡母和生母的共同呵护中,在昭阳殿里长到了四岁。 直到昌平十一年,皇后再度有孕,为安心养胎,方将萧晏送回了昭仁殿贤妃身边。 然好景不长,皇后怀胎五月时,再度流产。 又三年,昌平十四年,皇后第四次有孕,却不到三月即流。 至此再不得生育。 至此,帝后成婚一十七年,孕四子,却无一子见天日。 皇后道是经年杀戮太重,德行有亏,不得上苍庇佑,二次自请为妃妾居偏殿,还后位于杨氏。 萧明温与贤妃皆挽留劝之,无果。 同年,皇后挂金印册宝于昭阳殿,绞青丝一缕于万业寺带发修行。 至今,已有十三载。 若说皇后于尘世还有何放不下,那便是自襁褓中便被她养育的七皇子萧晏。 这些年,她居于寺庙中,早不理世事。六宫事务亦有徐淑妃暂掌,偶尔递去给她过目,亦不过是为着表面的规矩和陛下尚给其留着的尊荣。 然,唯有萧晏之事,赵皇后亦愿意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譬如四月中的百花宴,她便派了贴身的掌事嬷嬷亲去教导指点。 是故,这厢适逢四十五逢五的生辰,皇后出寺入山同乐,萧晏自没有不去亲迎的。 八月十五晌午时分,来骊山行宫的妃嫔在暌违了十三年后,再次聚于雍阳宫给皇后请安。 年轻时痛失四子,即便后来十数年清修养生,但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如今的赵皇后,已经现了疲态,眉宇间唯剩一抹柔弱清华,再没有了当年身为天家小公主的娇憨之态,亦无初掌六宫时的意气风发。 只是在看到萧晏进来问安的一刻,眸光被点亮了一瞬。 这些年,亦非不得见面。适逢萧晏生辰,或是皇后芳诞,或是彼此病痛之际,双方都会前往探望。 只是这深宫之中的一声“母后万安”,实在是将人将这漫漫时光拉回当年。 当年,她正值年华,慈悲温柔。 他且年幼,牙牙学语。 母慈子孝。 自然,如今这四字亦不曾变过。 “快起来。”赵皇后着左右扶人,拍了拍自个身边空出的位置。 “母后,儿臣都出宫开府了。” 满殿妃嫔,皇子公主皆在,萧晏尚且知晓分寸。 幼时各宫请安,他尚被皇后抱在膝上,如今自然不可再与皇后同坐。便只恭谨坐在楚王上首。 其实这个位置已经是逾越了,毕竟楚王是五皇子,占了个兄长之长。 这厢萧晏自不会客气,即便那一星半点的“长”也没多大用处,且不论帝王偏爱、秦在楚之前,便是子凭母贵这处,贤妃便压了荀昭仪一头。 想到“子凭母贵”,便不由想到“母凭子贵”,想到这厢,萧晏的面上闪过一丝阴霾,目光落在尚且跪着请安的叶照身上。 来骊山已经二十余日,她的身子诚如苏合所言,慢慢已经调养回来。除了功法依旧不曾凝聚恢复,其他皆无虞。 夜深人静,床帏帐中,他明试暗探多回,然她总是各种推拒。 直到数日前,她终于应下,然一场云雨,并无两厢欢好,她完全是被动地受他掠夺垦挞,整个人从沉默到僵硬到颤抖,衬得他整个就是一不顾她感受的浪荡子弟。 最后到底还是他自己灭了火。 而五日前,她总算主动了回,道是已经准备好。 甚至还柔柔怯怯扯过前两日的事同他道歉,“前世年,今生往昔,妾身都是带着任务而来。唯有此刻,同殿下赤诚相待,自然惶恐些,殿下莫要生气了。” 她咬他肩膀,他掐她细腰。 她听他话唤“清泽”,唤“七郎”,甚至唤“阿晏”,他寻路探花,劈开幽径。 从云巅折翅,重回人间的一刻,他轻抚怀中人,她蹭过他胸膛。 “待有了孩子……。” “殿下,莫忘了赐妾身一碗汤。” 他想同她生个生孩子,她问他要一碗避子汤。 同时开得口,讽刺又荒谬。 萧晏压住直冲脑门的肝火,眉眼弯下,尚是一副温柔汝模样。 只披衣起身,让苏合熬了一碗坐胎药给她。 艳煞 第41节 叶照喝的一滴未剩。 萧晏低着后槽牙翻身睡去。 故而至今五日,两人窝在千象殿,从净室浴桶到暖阁汤泉,从书房矮榻到内寝床帐,再从高椅座塌到偏殿圆桌,两人耳鬓厮磨唇齿相依十余回,她便十余次向他要避子汤,无一次落下。 他遂也依着她,无一次不满足她。 甚至倒后来,都让苏合提前熬好坐胎药,置殿中放着,以免麻烦。 萧晏想,天长地久,她总能看到他的好。 时光漫漫,有了孩子,她便也有了家,再不会想离开。 这样一想,他隐忍的怒气方稍稍退下些。 却不想,今日在这皇后的雍阳宫中,被叶照一句话、一个举动刺激,多日忍下的怒火,彻底点了起来。 这是两人头一回起了争执。 也是萧晏头一回意识到,轮回两世,叶照对他,或有恩义、或有亏欠,但可能并无爱意。 在她心里,排在他前头的人,竟有很多。 第30章 、晋江首发 雍阳宫中, 叶照尚在请安。 爱屋及乌,皇后端详叶照久了些。许是送上了年纪,竟一时忘了赐平身。贴身的卢掌事轻声提醒了句, 赵皇后方回过神来。 只赶紧吩咐将人扶起。 “七郎不来, 你便来孤身旁。”赵皇后看了眼下面的坐序。 天子妃嫔眼下来得亦不过三人,贤妃,淑妃,荀昭仪, 且都坐在离她稍近的缠枝拱门内,外头堂中皇子公主按男女分左右两列而坐。 右侧依次是秦王、楚王和空出的湘王位。右侧是公主和亲王妃妾,公主居前段, 后面依次是楚王妃, 楚王两院侧妃,然后方是叶照的位置。 其实按品级,叶照一个六品孺人,根本是到不来跟前的。秦王带来, 且设了坐,亦是格外抬爱了。 然这厢,却闻皇后让她坐自己边上, 莫说旁人, 便是叶照自个亦惊了惊。 这位赵皇后,叶照尚且有印象。 她曾在霍靖口中闻过两回,说天下女子,当以皇后为表率。初时不以为然, 只觉被他看上之人, 大抵同他一样, 是一丘之貉。 却不想, 昨日听萧晏提起,今日再观之,亦觉这位赵皇后,当真担得起“母仪天下”四字。 叶照尚且知晓规矩,只福身行礼道,“谢娘娘,妾身不敢逾矩。” “里外都是一家子,论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赵皇后又点了点身侧位,“今个孤生辰,谁都不许惹孤生气。” “去吧。”萧晏饮了口茶,笑道。 叶照遂行至上首,守礼坐下。 挨的近了,赵皇后执着叶照的手,看得更仔细些。 叶照因着萧晏的喜好,平日都穿青蓝一色的裙衫。今日这一身茜橘染杏的软烟缎面留仙宫装,整套珍珠嵌裴翠六簪头面,原也是他备下的,只道皇后偏爱娇粉温软一带的色彩。 叶照不拘穿什么,左右她一身绫罗,满头珠翠,皆是出自他之手,自己并无挑选的余地。 要说今日哪些是有自己做得住,便是她扫的峨眉,抿的朱唇,颜色稍浓艳了些。 实乃晨起,萧晏还意犹未尽,闹得她才入眠又转醒,加之封功之故,她整个人气色都不太好。遂寻了胭脂遮挡。 皇后群芳看遍,年轻时自己亦是倾城娇蕊。一眼便看出病弱西子的容貌,和婉转柔顺的性子。 不由轻呼了声,朝着贤妃道,“七郎好大的福气,竟是储了位这样天仙般的人在后院。也不知早些带来给孤瞧瞧!” 贤妃也喜欢叶照,却也做不得萧晏得主,闻言只谦和地笑了笑。 “七郎不像话!”皇后带着两分嗔怒侧身瞪他。 “素日儿臣不敢扰母后清修。”萧晏笑道,“今日不是带来给母后过目了吗!” “孤说得不是这个。”皇后睨他,“你上来说话。” 萧晏挑眉,听话上前。 皇后看着站在身前长生玉立的儿郎,又望一眼边上扶风弱柳的姑娘,低声道,“你呀,且爱惜着人家,瞧瞧这眼下胭脂影里的疲色。” “闹归闹,不许这般不知没个日夜。” “懂节制,方可长久。” 这话说得已然明显,叶照本就明艳如辉的面庞更添飞霞,转眼灿如玫瑰。萧看她一眼,今个晨起,自己不过抱了会,后来分明是她自个蹭上来。 还一会嫌他慢,一会催他快。 自己舍不得用力,她便咬着问他是否不成了。 明摆着是她闹他。 拱门外不知堂内所言何事,但皇后偏爱是不言而喻的。偶尔传出皇后的一点低斥,秦王殿配合着的“儿臣知错”却丝毫不改的无惧声色,叶照被拉得几乎贴在皇后座塌上的身影,无一不显示着厚爱。 旁人还好,楚王沉着脸,灌了盏茶水。 宫人添上,洒出一点,更是得了他横眉怒目。 拱门内,其余三妃闻皇后话,便也只当不知。 有些话,旁人说不得,她赵皇后说来却无妨。 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中宫最是直率的性子,在默声了十数年之后,于今日露出几许,怕是陛下知道,还要高兴上几分。 多少年了,因伴着那青灯古佛。偶尔有人私下论起或想起赵皇后,当将她当了归隐方外的女冠,不会再惹红尘俗世。 然不想今日一入凡尘,便训起养子房中事。 可见对尘世的牵挂,并未断绝。 这般模样,荀昭仪却是又期待又惶恐。 她出身荀氏,母族权势不算低,然真正让她仪仗的是她公主伴读的身份。 她是赵皇后贵为公主时的伴读。 在皇后失去头生子翌年,她由家族安排,得皇后引荐,入了后宫。只是多年来,皇后对她一直不冷不热,去了万业寺之后,更是将她泯于诸人之间,鲜少过问。 是故这厢荀昭仪在母家出了荀茂一事后,急盼着皇后能出寺回宫,给她一些指点。然观皇后对萧晏之态,心中又惧怕起来。 此刻,正红着眼欲言又止地望向皇后。 皇后拉着叶照寻话,自能感受到身侧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却也不欲理她。反倒抬首同淑妃言语两句。 赵皇后道,“这孩子容颜绝色,颇有几分淑妃妹妹的风姿。” 淑妃道,“ 皇后谬赞了,妹妹哪有此貌。便是二十年前初入宫闱,也不曾承得这般颜色。” 淑妃看了眼叶照,顿了顿笑道,“若论绝色二字,唯有妾身长姐倒是担得起来。” 淑妃长姐,早逝的霍侯夫人。 倒确如淑妃说言。 只是即便淑妃所言不虚,在座的人还是提了一颗心。 毕竟,这是皇后芳诞,论起一个逝者多有不吉。 索性皇后未曾计较,心思重新回了叶照处,目光扫过她头上发簪,道,“在王府中可住得惯,东西可都齐全?” 叶照点头应是。 皇后颔首,却肃起了面容,看一眼萧晏,冷声道,“孤瞧着,是齐全过头了。” “母后……” “你别出声。”皇后截断萧晏的话,抬手抚过叶照发髻的六枚对称发簪,“六合簪非王妃位不得用。孤若所记不差,你尚且一个六品孺人,怎敢僭越至此!” 叶照眉心一蹙,抬眼看向萧晏,今日这衣衫头面都是他置备的。虽说妆毕后,她扫过一眼铜镜中的自己,但自己被梳的是何种髻发,配的何种发饰,她压根没有留意。左右不过看了下自己是否齐整。 难不成,他在这磋磨她。 不至于。 纵是他因前生事恨她,也不至于行这般龌龊又无聊的手段。 萧晏恼她、恨她、想占有她,都有可能是真的。但他也只许自个这么对她,断不容旁人插手。 “妾身不识,开库之时便见得这头面好看,模样却也素简,不曾想过数量……”叶照边拔发簪,边跪下身去,“妾身万死,请皇后降罪。” 刹那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骤然发生的事怔住了。 有看戏的,有疑惑的,有期待想要趁机落井下石的……总之,满堂皆静了下来,齐齐望向叶照。 “母后,是儿臣的不是。”萧晏拦住叶照拨簪的手,同她一道跪下,“左右是儿臣库中的东西,儿臣爱重她,寻来衬她,且是母后喜爱的色泽。不想坏了规矩,若母后定要赐罪,儿臣领下便是。” “听听这话,你父皇在,可要说你色令智昏了。”赵皇后面色未变,只是言语间更冷硬几分,“难道不是她以美色惑你?” “自然不是。”萧晏道,“是儿臣真心欢喜她。” 皇后凝神看他半晌,不曾言语。殿中静下,贤妃正欲起身开口,被皇后抬眼止住。 “孤瞧着你非真心喜爱她。”皇后捧了案上一盏茶水用过。 “儿臣……” “你若喜欢人家,真心爱重人家,且将事情做齐全了,一套头面算是个什么意思。”皇后的声音软嗔了几分,嫌弃地看着萧晏,“你且把位份抬正了,白的让姑娘家遭人闲话!” “也就是如今后宫和睦。”皇后放下茶盏,扫过在场诸人,“若放在早些年,非给你将人生吞活剥了不可。” “母后!”萧晏听出意思,低叹一声,扶着叶照一道起身,“非儿臣不想,实乃父皇不允。” “那是往昔母后不在。今朝母后在,六局二十四司的事,母后说了算。”赵皇后向叶照招了招手,“叶氏跪下听封。” 叶照上前。 “叶氏庆流令淑,望蔼高华。性禀柔闲,体含仁厚,今赐与秦王萧晏为妻,封秦王妃。”皇后点了点卢掌事,“传话宗正司,协同六局二十司,为秦王择良辰举行迎娶立妃的典仪。” 殿中情形变了又变,殿中人惊了又惊。 便是连着萧晏自己,也不曾想到,皇后会直接发诏令允他立王妃。 艳煞 第42节 他今日让叶照配六合簪,原只是想借此簪告诉皇后自己对她的在意,想让皇后进言,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意外和惊喜。 倒是皇后,凉凉白了他一眼,低斥道,“日后有事便直接同母后说,少在母后面前动你那些歪歪绕绕的心眼子。” “更别论你父皇那套九曲十八歪的路数,白的惹孤生气。” 萧晏无不点头应是,堂下人亦无人多言,只起身道贺。 中宫十三年来不曾下过诏令,今日一出,便是为萧晏立妃。且不说中宫诏令本就可以不问御前直接下达,便是需要御前同意,想必此番皇帝也不会反对了。 十数年来,皇帝无一日不盼着赵皇后重回宫闱执掌凤印。这厢发中宫令,便是无声的回应,乃愿意回宫的意思。 如此,皇帝岂会拂皇后之意。 “怎么,这是乐傻了吗?还不领旨谢恩。”赵皇后看着面前尚且跪着的人,示意萧晏将其扶起。 然萧晏弯腰搀过,却被叶照推手拂去。 “快谢恩啊,母后允了我们的婚事。”萧晏催促道。 叶照看着他,却没有动作。 她觉得愈发摸不透萧晏的心思,他怎么会想到要真的娶她的,明明前些日子里两人已经达成了意识。 如何又言而无信了? 萧晏见叶照僵着,便知她心中不愿,面色不由冷下两分。 “还望皇后娘娘收回成命,妾身受之不起。”叶照转身,正色道。 “怎么说?” “妾身出身微贱,不堪……” “英雄不问出处。”赵皇后道,“三十年河东与河西,贵贱易转,谁人也料不到明朝是日出先来,还是意外先至。” “娘娘所言在理。但……”叶照深吸了口气,想说抛开出身不论,她只是不愿意做他的王妃而已。 她不想做他的妻子,仅此而已。 很快,她就要走的。 但是,理智压住了她的话语。 她想到依旧被霍靖控在手中的阿姐。 霍靖定是非常愿意看到她成为秦王妃的,因为这样她在秦王府中便拥有了更大的权势,也意味着彻底得了萧晏信任,可以为他获得更多的情报。 故而,此番推拒,必然惹恼霍靖。 她不能主观退掉这门亲事。 思至此处,她眼角攒出一点笑意,躬身拜首,“妾身谢娘娘恩典。” 合宫散去,待回到千象殿,秦王娶妻,六品孺人一跃成为二品王妃的消息,已经传遍骊山行宫。 从路上到殿中,皆是恭贺声。 萧晏眉眼皆是笑,直拉着叶照入了寝殿。 然内堂两扇门一合上,萧晏便换了容色,只将叶照一把推在才合起的门上,倾身上前,将人圈在方寸之地。 “你不愿意,你一点也不愿意。到底是为什么?”他喘着气,双眼猩红。 倒是叶照,有些莫名。 虽然这一路回来,他箍在她腕间狠命紧握的手,告诉着她,他的不快。然当他这般问起为何不愿意时,叶照尤觉疑惑。 遂道,“殿下不是知我不愿的吗?杀荀茂的当晚,妾身便明白清楚地同您说了,妾身无颜同您在一起。见到您,便是想起前生事,万分感愧。” “然本王也说了,本王不念前生,只想今朝。” “妾身记得的。”叶照见他愈发气恼,遂自己控制着情绪,尽量平静道,“殿下亦说,留下妾身,就是为了搓揉妾,让妾无颜以对。” “我……” “殿下!”叶照头一回拦下他的话,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们这样好没意思的,今日妾身便与您讲话说开了吧。” “殿下如今身子康健,前程似锦,无需将大好时光浪费在妾的身上。您因前生事恼怒妾身,妾身不敢有怨言,本就是妾该受的。但是此间恩怨,妾身认为已经同您两清了。” 他喂她一盏化功粉欲废她武功,虽然后来不曾饮下,但一口以喂之。而这些日子,她的功法日渐消散,不久前的月夜,苏合同他私下论过,言他研制了些法子,可以让她尝试,或许有聚功的效果。 但是萧晏拒绝了。 叶照听得,便知他始终想如同一只金丝雀养着她。 至此,便也觉得可以同前世那一命相抵。 只是这一刻,她到底留着彼此余地,不曾点破。 而萧晏,事关前世生死,根本不敢讲明,分明是他深欠她,便也不敢开口。 只由着叶照说下去。 叶照道,“既然已经此间两清,那么这五日来,妾身与殿下之间,当是形成默契的。故而妾身不贪王妃位,也请殿下不要再这般戏弄妾。” “我不明白。”萧晏盯着叶照,摇头低语。 叶照轻叹,合了合眼道,“既然你我谁也不再欠着谁,那么殿下三番两次欲占妾身,妾身便也应了您。纵使妾身份低微,却也是清清白白一个女子。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秦楼楚馆,也没有这般便宜的事。” “秦楼楚馆”四字入耳,萧晏压了又压的怒气直冲上来,从脖颈道耳根全红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妾身以为,这五日妾身侍奉殿下,是可以向殿下要些东西的。” “做我的妻子,王妃之位还不够吗?”萧晏厉声,尤觉又绕了回去。 “妾有自知之明,事后皆用汤药避孕,殿下亦是默许的。试问哪家郎君,一边真心娶妻,一边许她一碗碗喝避子汤。所以妾身说,殿下不要再戏弄妾。” 萧晏看着她,半晌笑了笑。 有些回过味来,“是故,这些日子的温存和厮磨——” 他抚着她鬓发,将一缕松散的头发拢好,“是一场交易?” “侍奉两字都是好听的。” “你这是把自己出卖给了本王,然后有事索求?” 交易,出卖,索求。 每个字都是对的,每个字都不堪入耳。 萧晏怒火中烧,彻底口不择言。 “那你说,你要什么?让本王看看,你是否配得起?” 相比的萧晏地狂怒无处发泄,叶照要平和许多。 她往门上抵了抵,尽量避着他,“妾身有一阿姐尚在霍靖手中,还请殿下事成之后,能解救照拂。” “所以只是为了她,你就这般自甘堕落!” “妾不想欠人,却又身无长物,若一具躯体能得殿下许诺,救阿姐一命,再划算不过。” 萧晏看着她,似是不信她为一亲人竟可以这样对她自己,亦不信在她眼里,他竟是个会以权谋色的人。 “阿照!”萧晏委顿下来,“你我之间,走过轮回路,黄泉路,难道……难道只有色之一字?” “没有半分情意吗?” 有没有情意? 叶照突然也红了眼。 半晌,她道,“当是没有的。妾身实在想不到、也寻不到。” 无情,无意。 萧晏终于爆发出来,只死命按住叶照双肩,咬牙问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要生下小叶子?为何愿意一个人吃那么多苦孕育她,养育她?” 提到前世的女儿,叶照亦难控制情绪,只合眼不愿再言。 “说啊,你为何要生她,要养她?”萧晏尤记前世仵作验身之语,尤记安西邻舍的婆婆所言。 他们都说,若她不生那个孩子,大抵不会那样耗损寿命,被掏空身体。 “不许提小叶子。”叶照推开萧晏,终于再难控制,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她一生习武,力道非常人所能比。虽五指纤细,却是落面成印,声脆震耳。 “你不配提她。”叶照仰面抵在门上,眼泪从眼角滑落,“我生他,同你没有半生关系。仅仅因为,这世间从来只我一人,我想有人同我说说话,有人能让我抱一抱,能让我感受到身体的温度,血液的流动,能让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人……” 她擦干眼泪,深吸了口气,“就是因为,我一人孕育她,养育她,所以我同殿下之间,方才寻不到半分情意。” “重来一世,这世上有您,有我,却再无小叶子。没有也没什么不好,何必再来一遭,徒增困苦。往事已矣,妾身不想再纠缠。” 叶照已经重新展了笑颜,站直靠近萧晏,捻着袖角给他轻揉面上掌印,“我们都往前走吧。妾身私以为,你我之间,眼下论交易是最好。当然,若殿下觉得不够,妾身可以再加。” 第31章 、晋江首发 皇后芳诞正值八月十五中秋, 又添了秦王不日娶妻的喜事,如此雍阳宫中格外热闹。 只是萧晏未再出席晚宴,只道身子不适, 恐旧疾发作, 故而歇下了。 帝后遂派人来问候,言无大碍,只需将养两日便可。萧晏亦传话过来,道是修养好身子, 猎来斑斓虎,皮毛赠予皇后作褥子,以谢今日未出席之罪。 皇后得了这话, 只道让他少逞口舌之快, 又命人拨去各种补身之物,遂安下心来。 秦王非嫡非长,且得中宫如此厚爱,且中宫无子, 若是寄入名下,未尝不是两全之策。 或有到底秦王经不住如此盛宠,这幅身子今日不知明日事, 实在可惜了。 倒是楚王殿下, 资质平平,做个守成之君未尝不可。 宴席上,观白玉九重阶上的帝后妃嫔,亲贵百官虽不至于宣之于口, 然各种眼风官司, 点到为止, 彼此心领神会。 散宴之时, 徐林墨以送彩头为由,再次见了徐淑妃。道是皇后已归朝,且尝试让霍侯亦归来,共谋大计。 檀华宫宫门大开,灯火灿灿,淑妃持着一盏烛火观赏徐林墨送来了梅花鹿皮毛。 活取的皮毛,油光水滑,看着便是顶好的质料。 艳煞 第43节 “这入冬做双鹿皮靴倒是暖和。” “娘娘喜欢便好。” 淑妃笑笑,“皇后回来便回来,如何她回来,霍侯便要回来?他们有什么关系么?” “娘娘慎言!”徐林墨观左右压声道,“他们自然没有关系,臣不过这般一说。想着时过境迁,一切皆有可能罢了。” 淑妃将烛台凑近些,抚着皮毛道,“皇后此番回来,若是当真不走,便是重新执掌凤印。我当兄长这般行色匆匆,是来给妹妹排忧解难的。不成想兄长丝毫未曾替妹妹考虑。” “你何曾将凤印看在眼里!”徐林墨低声喃过。 殿中只有兄妹二人,静得很。 淑妃自然将话落入耳中,缓了缓又道,“楚王殿下生母是荀昭仪,荀昭仪乃皇后幼时伴读,兄长如此尽心帮衬,您到底帮的是何人?到底是哪头的?” “娘娘不必如此阴阳怪气。”徐林墨当是上了火头,勉强压制道,“您在后宫八面玲珑,更是从未与皇后撕破过脸,又膝下无子。若他日楚王上尊位,自然也无人会为难您,您依旧一世长安,荣华永固。” 淑妃这回倒也没生气,只静看了徐林墨两眼,“兄长若是实在贪这把从龙之功,不若换个人吧。” “湘王孤僻,且不说不良于行,就说养着满院伶人,整日个淫词艳曲。姑且没戏!”徐林墨一挥手,“剩的那秦王殿下,倒是文韬武略,但是是个病秧子啊!” “这不,才说要娶妻,又犯病了。可见是个无福的。” 淑妃捻了捻灯芯,半晌道,“七殿下一出生,说是胎中带毒,活不过百日。结果精养细喂,四岁开蒙入学。期间也是反反复复发病,太医院又道撑不过十岁。结果呢?” “人家十岁入勤政殿听政,十四立明堂,十六监察凉州,十九掌兵部,便是与兄长同列了。” “这几年病是没少发,药也没少吃——”淑妃笑着望向徐林墨,“可我看着他该办的事,该立的功半,想出的风头,半点没少。” “倒是兄长辅佐的那位,可是成日被他压着打!” “但到底不是承大统之人,陛下绝不会将基业交给一个身有疾,随时有性命之忧的人!” “娘娘,您……” “大人回去吧,以后此等事莫要来扰本宫。”淑妃拎起鹿皮扔到炭盆中,手中烛火亦随即跌落,盆中火焰便顺势舔起。 “你——” “稍后陛下便来了,本宫需伺候圣驾。” 果然,徐林墨离去未几,陛下便来了檀华宫。 也没急着就寝,二人手谈一局。 对弈中,陛下道,“方才徐卿来了?” 淑妃点点头,“给妾身送彩头来,但妾身不喜欢,便烧了。” 萧明温看一眼炭盆,继续落子。 * 眼见陛下离开,荀昭仪方扣响了雍阳宫的殿门。 皇后正拆环卸簪,闻言揉了揉太阳穴。 “去告诉荀昭仪,娘娘歇下了。”卢掌事给篦发舒缓神经,侧身交代来传话的宫人。 皇后看着铜镜中远去了背影,推了推卢掌事,“让她进来吧。早晚都有这一趟的。” 荀昭仪进来了,但皇后没让她说话。 破天荒的,自个对她说了许多话。 荀昭仪离开皇后宫殿后,坐在辇轿上,盘算着便是将这二十年里皇后同她说的话加起来,仿若也没有今夜多。 “皇后与娘娘说了些什么?可给娘娘指点迷津了?”关了宫门,贴身的宫女见自家主子夜不能寐,遂伏在床畔同自己主子闲话。 荀昭仪翻过身来,“皇后说她晓得我的心思。说这些年她对我的态度便是要同我说的话。她对我不冷不热,便是让我安分守己,莫生多余心思。如此,可保荣华,保平安,保性命。” “还说,若是我还不静心,且想想荀江满门。” 荀昭仪一贯是没主见的,提到自己堂兄,赶紧一把握住了侍女的手,“荀茂可是人首分离,尸骨不全。堂兄眼看也快不成了,你说我可要让五郎悬崖勒马?那秦王是不好惹,一个中宫嫡母,一个生母贤妃是陛下原配,我一个小小昭仪……” 荀昭仪说的这些,哪是一个贴身婢女能答得上的。 她自顾自地说着,转念又想儿子身后尚有一帮大臣拥护,皇后同她到底皆是妇道人家,朝政之上,终是目光有限,且还是相信儿子的好。 翻身回去,又想到儿子前两日特地交代八月二十一的夏苗收官宴,尚有斑斓虎表演。怕是有些残暴,让她害怕便莫要前往。 这般特地告知,怕是要做些什么。 耳畔遂浮起皇后的话语,“安分守己,莫生心思……” 荀昭仪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 自然,这一夜无眠的原不止这一处。 一个时辰前,千象殿东首暖阁。 此间坐着两人,萧晏和霍靖。 萧晏面色苍白,身上披着件披风,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案。 “可要将这事呈给陛下?”霍靖倒了盏茶推过去,“或者您先下山回府歇着,避一避他风头,身子要紧。” “本王避他风头……”萧晏话还没说完,又剧烈地咳起来。 “何必呢!”霍靖上来给他捶着背,“您大婚在即,同他闹什么。左右他就是唬唬人,断不敢动真格的。你还是别费这个神的好。” 霍靖此番前来,是在萧昶处得了信,知晓他收官宴上的谋划,遂给萧晏递信的。自然,亦是给叶照再次立功的机会。 “这事本王记下了,难为你深夜走一趟。”萧晏饮了两口茶,缓过劲来,“天色不早,你先下山吧 。” “清泽——”霍靖肃然道,“身子要紧,你当真不必同他这样损耗。养着身子,且留在刀刃上。” “行了,霍小侯爷,你阿耶都没你这般啰嗦。”萧晏撑着桌子起身,“本王要歇下了。” 话毕,又扫了眼一侧矮几上的火狐皮,“本王代阿照谢过你的礼,就是这头一份送来给本王王妃了,你后院分的齐?” “那不至于!”霍靖白了他一眼,亦起身走出殿来,“且当臣给送殿下新婚的贺礼。” “想什么呢,本王大婚,你送块皮毛就打发了?且把你侯府私库开开,挪一半来!”萧晏目光落在东边寝殿上。 霍靖随他看去,皮笑肉不笑道,“殿下留步吧,臣先告退了。” “那事——”霍靖立在殿门口,扫了眼东边的千骏殿,“你自个掂量。” 萧晏笑笑,目送人离去。 八月中秋,月色正浓。 彼此转身的两人,在月夜下,都重新变了脸色。 路过千骏殿,霍靖对着随侍的应长思道,“先生给传个信,秦王不下山,让楚王依计行事便罢。” 应长思颔首,“小侯爷若要秦王性命,阿照便能动手,如何这般麻烦?那两头斑斓虎确实难缠,非一般猛兽难比,但未必要得了秦王性命。” “本侯就没打算要他命,他掌着整个兵部,城防禁军都是他的人,盘根错节的关系,他若死了,谁给本王理清去,楚王吗?” 霍靖冷嗤了一声。 * 萧晏回殿,将火狐皮拎来,扔给叶照,“他送你的新婚礼,好好收着。”话落,扯了披风坐在黄花梨的扶手椅上,端着汤药一饮而尽。 叶照瞧他容色,随着汤药饮下,未几便是病态扫去,两颊生红,双眸聚光,同方才病弱之色判若两人。虽不知具体几何,但他装病时连着太医都测不出来,如今又转眼即好,想来定是苏合的手笔。 叶照自己体内以针封着穴道筋脉,可以由自身控制让功法时起时落,却格外伤身费力,看萧晏这般,多半也是殊途同归。 遂道,“殿下本就占着先机,何必再装病。”叶照还想说,用药控制身体康健,多来伤身。想了想,又觉没有说的必要,便也止了口,回神继续抚摸那袭火狐皮。 萧晏闻言,目光落在案几那个空盏上,感受着舌尖还未散去的苦味。 是啊,他何必如此。 最开始装病,自是有一些旁的缘由。却也更多的是为断绝洛阳高门送女儿入王府的心,想要给她腾出位置。 知晓彼此重生后,苏合便也劝过他,左右她的心是在这处的,无需再隐瞒,凭白惹她担心。 “你这是担心本王身体?” 叶照听他口中讽意,也不想再激怒他,只道,“殿下若当真患病,自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您明明身子尚好,可想过贤妃娘娘,为您日夜忧心。”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萧晏便又怒了。 苏合劝后,他也曾想不必再装。 然自从他父皇百般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后,他便坚定了装病的心。 装病,大有用处。 他想着,有一日让苏合佯装寻到了旁的法子,说有旁的草药,然让她去寻,去摘,让这功劳累下了,再让她有了孩子。 如此,救了他的性命,又为他传承了子嗣,父皇便再没有反对的余地。 结果呢? 萧晏豁然起身,阔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所以你宁可绕道操心本王父母情绪,也不愿关心一下本王?” “还有这玩意!”萧晏甩开她,扯过火狐皮一把扔尽炭盆,“他送的东西,值得你看得如此专注!” “你——”叶照本想伸手去抢回皮毛,然一想方才已经摸索到皮毛轮廓上的部分指示,同自己所料不差,便也不愿再费神施力去夺来灭火。 只道,“妾身只是辨别一下,他是否有所指示。” 萧晏愣了愣,“那看出来了吗?” “猛虎蔷薇,以搏信任。”叶照道,“大抵是收官宴上事宜,妾会护好殿下的。” “用不着,本王已经得了信,自有部署。” “妾闻斑斓虎出入成双,能闻血识人,不死不休。也就是说除非同时制服公母两只,若不然只伤其一,而放另一只归山。那么活着的一只定会寻着虎血找到当事人,撕咬吞噬已报此仇。” 叶照道,“妾身近日功法不聚,不知殿下可否传苏神医为妾身看看,可有聚功凝神的法子。届时妾身也好护着些。” “终究,彼时妾身挨着殿下最近,手上准头比旁人好上许多。” 萧晏松开她,将人扶过在床榻坐下,捧起她手腕看了看。 这一日,他连拽了她两回,都是铆足了劲,如今腕间已经一圈青紫色。 他转身从一旁的铜架水盆中,拧了块湿巾帕,回来她身边。 艳煞 第44节 “阿照,你瞧你明明是这样关心我的。”萧晏扶着她那只手腕,细心揉敷着,“为何我们不能好好过,为何你不能安心留下来?” “你说你对我没有丝毫情意,我不信。前生……”萧晏顿了顿,转过话头道,“便是前生你害死了我,我且问问你,那么你后来的年月,可我一丁一点想起我?” “无我的人生,除了愧疚,你有没有一点、哪怕一分是思念我的?” 这话分外无耻。 萧晏强撑着说完,只为诱她一句话。 果然,叶照在默了半晌后,方道,“不管您是否相信,您死之后,我并没有往后的漫长人生。” “我只比你多活了两日。” 是的,她死在他诈死之后的第三日。 萧晏不敢看她,握着巾帕的手止不住打颤。 叶照却平静无波地讲述。 “第一日,我在霍靖手中救出了小叶子,打算同她远走。” “第二日傍晚时分,我带着孩子已经走出城郊数十里。却闻得沧州城破,主帅战死的消息。” 叶照顿了片刻,直到萧晏抬眸,两人眸光接上。 她方重新启口,声音却开始颤抖,带着惶恐和愧疚,“我鬼事神差回了沧州,在城外看见你被悬尸城楼。” “我去夺你的尸体,想着送你回洛阳……我……”前世画面再浮现,叶照如同再临那尸山血海的战场,整个人止不住战栗。 “可是我心法破了,内力所剩无几,我没夺到,没能送你回家,死在万箭之中……” “别说了!”萧晏抱住她,将她拥在怀里,“我信的,我信你重回了战场,所以你明明是爱我的,我们间明明是有情意的,你到底在抗拒什么?” 叶照被萧晏箍在怀中,周遭一片昏沉。 她在这样的昏沉逼仄中,看见被她抱下的那句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回首又见芦苇当荡中孤苦无依的幼女…… “不是的!”她一把推开萧晏,喘着气哽咽道,“但凡我知道我会死在战场上,但凡我知道抢下那具尸体会赔上一条性命,我一定不会去抢。” “我是欠了你,可是我还有小叶子,她才四岁……” “她只有我。” “没有我,她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啊……”叶照哭出声来,带着两世的委屈无助、歉疚悔恨。 她滑下身去,埋头抱膝,哭得隐忍又压抑。 多年暗子生涯,便是在此时此刻里,她放肆的哭声也只有一瞬,这般快便收了声息。唯有纤细背脊的颤动,昭示着她还在流泪。 萧晏立在她跟前,唇口张了数次,终于缓缓蹲下身,将人抱起置于在榻上。 他看着依旧垂首低眸的人,捧起她双颊,鼓起全部的勇气道,“其实……” “其实当年、” 烛泪滴答,静静落下。 叶照无心也无耐心等他后面迟迟不言的话语。 只拂开他,从他掌中瞥过面庞,收了哀伤色。 “所以殿下真的不要再觉得你我之间是有情意。退一万步讲,即便有过微薄情分,也早已耗尽消磨掉了。” “相比我的女儿,您在我心里……不”叶照摇头,“您不在我心中。” “你——”萧晏方才捧掌、如今空空如也的手,顿在虚空。 可以看清手背皮下青筋剧烈抖动的痕迹。 她说,她居然说,您不在我心中。 萧晏收回手,冷嗤道,“是故,与其说你关心二十一日收官宴上的事宜,是关心本王,不如说,是为了能得本王一个许诺。” “这就是你所谓的加码对吗?” 叶照不置可否,“殿下既这般通透,妾身也没什么好说的。您还是请苏神医过来瞧瞧,或许他有法子让妾身功法聚一聚。” 苏合不久前便说研制了聚功的法子,可以一试。 可是让她试成了,换他许诺,然后如出无人之地,就此离开吗? 这怎么可能! 是她自己功法消散,不是他动的手。 萧晏这样劝慰自己,一切都是天意。 叶照问两次,皆不得回应,便也不再问。左右试与不试,她都会让自己散尽功夫的。 不过得此一问,更看清这男人心思而已。 他所要,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圆满。 * 山中不知年月,转眼便是八月二十一。 收官庆宴无甚特别,除了今岁压轴的两只斑斓虎。 虽说是有武艺高强的驯兽师隔着铁框表演,却依旧让人心惊。皇后见不得这个,便早早离去。皇上见皇后离场,自然陪同一道。 帝后一走,上了年纪的妃嫔自也不愿多留,只各自嘱咐了两句,便都离开了。 这厢高台上,便剩了秦楚二王领着一众亲贵观赏。 萧昶要闹什么,萧晏原也不关心。今日再此,他原还有一重要事宜要办。 便是叶照刺杀荀茂当晚,被他扣下的陆晚意那只梅花针袖筒。 他要于今日帮叶照脱去嫌疑。 这厢,陆晚意送走贤妃后,便坐在了叶照身侧,挨着她一起观赏表演。 “东西备好了吗?”萧晏问。 陆晚意摸了摸袖中的袖筒,“备好了。” 萧晏又道,“稍后各家武艺上乘的家臣,都会下场,同斑斓虎搏斗,已示才能。” 陆晚意颔首,看着下方场上的铁笼,“此间距离尚在梅花针感应内,定能识出那人。” 叶照坐在二人中间,掌心黏湿。 来时,萧晏同她说了,陆晚意的袖筒上的玄铁片被换了,所以随她怎样施展功夫,都不可能再感应出来。 叶照看一眼身侧的姑娘,莫名笑了笑。 便是重活一遭,自己依旧是洗不清的罪孽。 场中已经有人下场与虎同笼,施展既能,同虎搏斗。 滴漏渐深,光影偏转,转眼已是日落西山。 今年场中的武士多来保守,不过五六回合便推门出笼,大都以表演为主,并不恋战。知道一个多时辰后,进入的一个武士,显现出好胜之心。 同两只斑斓虎缠斗了小半时辰,更是将两根铁根打出裂缝和弯曲的弧度。 萧晏看得清晰,心中也知是何意思。 只抬眼扫了扫不远处的霍靖。 霍靖皱眉接上他眸光,大抵也看了出来,示意他早些离开。 萧晏笑笑,侧身又看了眼另一边的萧昶。 萧昶正看得津津有味,抚掌称道,许是感觉道这厢投来的眸光,遂也转了过来,高声道,“七弟,这勇士可以,你兵部可收了去。” “多谢五哥举……” 萧晏话音未彻底落下,便听得一阵惊呼。 不用看也知朝向自己这面的铁笼栏断了,斑斓老虎破栏而出。 萧昶也知不可能这般容易要了他性命,所要不过是萧晏惊怕,多累他两日缠绵病榻。是故当紧随其后的第二只斑斓虎要出来时,早早备好的铁具已经瞬间合上。 如此,尚且留了一只虎在笼中。 萧晏自是一早便知晓,这一刻便也只当笑话观看,镇定自若的唤了一声“钟如航”。 被调换来的城防禁军首领领一众□□手从观赏台跃处,乱箭射向斑斓虎。 叶照按着霍靖的意思,自然护着萧晏。 虽未动手,却也御气抱着他跃上更高处,周生内力弥散。三丈处莫说猛兽,便是武林高手亦是近不得。 浦一落地,叶照便再次飞身跃下,想要将陆晚意带上更安全的地方。 却不料,意外之中的一袭黑影,直击陆晚意而去。 凌厉掌风呼啸,当是断筋碎骨。 眼看救之不及,叶照半空抽出六尺断魂纱缠上陆晚意腰间,将人抽至自己身后,再次凝力回身,同空中偏转的刺客对掌而上。 纵是她封了自己大半的功法,但如此全力的一掌,当今江湖也断然没有几人能受的住。 然却不想,对击的一瞬,她便觉手骨酥麻。 待与对方完全五指相合,掌心对接,她只觉右手整条筋脉都膨胀扭曲,血液倒流。未被化尽的对方掌力,从掌心入,抨击她五脏六腑。 她从半空跌下,未落地已是口中鲜血喷溅。 而来人亦未占的便宜,虽不曾吐血,却到底退出数丈,显然也受了伤。 不过转眼间,大半亲贵官员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何事。 “阿照!” “叶姐姐!” 只听得两个声音撕心裂肺唤出。 身重数箭的斑斓虎尚未毙命,正在张着血盆大口欲要啃噬一切。 而叶照从高空跌下,正是虎口处。 艳煞 第45节 偏那黑衣的刺客逃离之际,为引起动乱脱身,劈掌震开笼子,放出了另一头斑斓虎。 第32章 、晋江首发 叶照没有落入虎口, 距离斑斓虎丈高之地,她于最后的危急中劈掌抽刀。一掌击下,刀受掌力自虎口插入从脖颈窜出, 掌风回旋竟将四百余斤的老虎震碎击飞。 从高台到场地, 虎头滚落,虎皮骨架四溅。 避虎逃命的亲贵朝臣,奉命救护的侍卫禁军,惊呼声, 救命声,撤退声,泱泱数百人, 一片混乱。 叶照跌落的瞬间, 正值斑斓虎脖颈喷血,一下浸透她满身衣衫。 她跌在高台阶梯,虽在存亡关口始终运功提气、减缓了高空坠落的冲击,但到底失力良多, 又生生挨了那刺客一掌,跌下的这会便再也无力定位,只随着阶梯滚落。 许是因为脏腑的疼痛, 她再没感受到意料中头骨躯体磕地的钝痛, 只觉有人在途中抱住她一起滑落。 终于在身形被箍住的瞬间,她在血泪模糊中看到他。 是萧晏。 即便他也染了一身血,她还是能辨清的。 不说他唤了声“阿照”,便是这被抱的触感和温度, 足矣让她确定。 活着的岁月, 她只有被他一人抱过。 即便她是为了求生, 他是为了消遣, 她终究也是在他身上感受过体温的。 甚至,他们骨血交融过。 前世逃亡途中,今生十年困兽生涯里,她偶尔实在撑不下去,便合眼骗自己,也曾被爱过。 * 收官宴上出了这样的事,自然很快便惊动了圣驾。 楚王是工部侍郎,又两次亲自带人对夏苗事宜进行过维修和检修,骑射的弓马,驯兽的铁笼,牲畜出入的缺口……七月夏苗开始之际,萧昶乃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的。 眼下便是这么个万无一失。 收官宴上,九曲台中,刺客入,猛虎出,未来的秦王妃重伤昏迷不醒。 萧昶断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也没有胆子想会是这样的结果。 退一步,若是一了百了,斑斓虎当场咬死萧晏,或许还好办些。 现如今,受伤最重的是萧晏十月里要迎娶过门的妻子。 而萧晏在休整一昼夜后,显然没伤到也没惊到。此刻,正在紫英殿论政。 其实有何好议的,楚王萧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反之秦王座下保证夏苗安全的兵部和城防禁军则将满朝亲贵文武护了个周全。 一个有功之臣向一个有罪之人讨伐,哪还要他亲自开口。 殿中议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定了下来。 对楚王罚俸一年,原万户食邑减为七千户,降亲王为郡王,同时罢黜工部侍郎一职。 发俸,减邑,都不重要。 降爵、罢职,却格外致命。 然萧晏也没允楚王一派的人求情,便自个开了口,道,“陛下不必罚如此之重,办差难免疏漏,且留五皇兄官职,免罢为贬。就为工部郎中,戴罪立功。” 明荣暗辱。 左右萧昶犯得不是死罪,不会伤筋动骨。 天子如此降罪,不过是给秦王府、给满朝文武一个交待。 待过段时日,寻个由头便又将他扶起了。 既如此,这样的事还不如自己做。 还能显得仁厚大度几分。 萧晏又道,“昨日一头斑斓虎尸首分离死于九曲台,另一头趁乱逃离,至今不曾捕获。斑斓虎是何习性,吾等都有耳闻。” 出双入对,闻血识人,不死不休。 满殿官员皆回过神来,不由三两私语。 斑斓虎且慧过寻常牲畜,恐要寻人报仇。 “还请父皇銮驾早日回宫,以防万一。”萧晏恭谨道,“至于五皇兄还请留下,着人逮捕斑斓虎,以绝后患。如何?” “原也也不是非要皇兄留下,实乃臣弟动不得,只能留在骊山上。故而还请皇兄相伴几日,以消除心中惶恐。” “你如何动不得?”萧昶一万个不愿意接这活。 正四品的侍郎被贬至从六品郎中。 戴罪立功还给了这么个差事。 秦王殿下看着宽仁友善,实则一肚子裹蜜软刀。 话和事,做得漂亮又狠辣。 “医官诊断弟妹伤重。”萧晏不怒不斥,“短时间内经不住车马颠簸,挪不得。臣弟与她夫妻一体,自然相陪。” 闻得这厢理由,莫说萧昶,便是萧明温也说不出个“不”字。 萧昶犯错在先,且一想到近侍的回禀,那日九曲台上险状,遂也当真气恼。 萧温明望着萧昶,揣测刺客之事亦多半出自他之手。 奈何没有证据。 索性没有证据。 否则戕害手足、手足不睦的事算坐实了…… 大邺开国才数十年,断不能后继无人。 他的目光在萧晏身上停了一瞬,要是能将身上顽疾去了…… “就按秦王所言。”萧明温拍板,“銮驾即日启程,留一队禁军协助五皇子。” 禁军留下,是襄助,亦是监视。 且别再打起来。 一时间,索性二人皆无此心。 萧昶自是一心想着捕获斑斓虎复宠,萧晏则全身心记挂着叶照。 这日能来紫英殿,削弱萧昶实力,亦是苏合所言,让他腾出了片刻功夫。 苏合道,叶照虽挨了一掌,伤到脏腑,但林方白和钟如航联手相救,总算没有伤到底子。而外伤虽多,除却肩骨脱臼其余尚好。唯有脉象旧细沉冗杂,当是她心神不定之故,左右不日便会醒来。 得此言,萧晏心下稍安。 果然,叶照醒在銮驾离去后的第三日。 八月二十四,山中已经转凉。 这日晚膳时分,萧晏在寝殿外堂用一盅小米粥,一旁还有他刚做好的枣泥馅米糕。下午,司膳本已经备好膳食,却不想萧晏入了膳房,自个做了粥和点心。 三日,其实并不漫长。 但是只要见她毫无生机地躺着,即便再多的人同他说,她无恙,她很快就会醒来。他都觉得害怕。 前世,那股窒息感像吐信的蛇,缠绕着他。 他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该坐下陪她,还是该摸一摸她,亦或者和她说说话。 第一日从九曲台抱回她的时候,他给她脱了血衣,还给她擦洗了身子,洗净血迹。可是后来,他就不敢再碰她。 他怕和上一世一样,巾帕擦到哪,哪里便渗出血来。手摸到哪,哪里皮肉便是破损的,骨头是断裂的。 他让医官上前,自己退在后面。 关于她死亡这件事,大概是他两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 是他生命里最大的懦弱。 他面对不了。 如今,医官都撤了下来,除了苏合早晚切脉,这千象殿便只有他两人。 他枯坐一昼夜,实在觉得手足无措,终于在今日下午忍着心慌入了膳房。 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秦王殿下,其实是会煮羹汤的。 而且煮的非常好。 譬如眼下这盅粥,香稠适中,颗粒饱满。配的一碟米糕,软糯馨甜,入口即化。 但是他其实吃不了这样的东西。 确切的说,是用不了这两样膳食。 他的眼前都是恍惚的,耳畔是碗盏跌落的声响。 他明明想的是叶照,但眼前全是女儿的模样。 “我阿娘……” 在小叶子的声音从他心底腾起的一瞬间,他猛地丢开了玉匙,压制住她的声响。 他想,阿照没醒前,他半点也不想听小叶子的话。 阿照! 萧晏低喃过这两个字,豁然起身欲往内寝走去。 然一回头,却顿住了脚步。 叶照,立在内室门边。 她洗净铅华的脸上,血色退尽,眉眼虚弱,身上堪堪穿了一袭绸子的亵衣裤,外头披了薄披风。 艳煞 第46节 当是日暮风寒,她捂在胸口的手拢了拢披风领口,方才抬眸看了看她。 萧晏尤似梦中,疾步上前,“你醒了……如何不叫我?” 叶照也没答话,慢慢走向方才萧晏用膳的圆桌,待坐下又缓了片刻,方道,“醒了有一会了。” 她看一眼桌上膳食,又回望内室,“晚意怕是累,伏在案上歇下了。” “无妨!一会我叫她。” “她没伤着吧?”叶照收回目光,低声问。 “没有,就一点擦伤。” “那你呢?伤到哪没有?”叶照继续问。 “没有,我们都没事。”萧晏坐下身来,握上她的手,“倒是你,为救我们伤得最重。” 叶照摇首。 又扭头看内室,“我杀了她家六口人,到如今才还了两条命。若是以后还不起了,还望殿下多多照拂。” 萧晏扶着她后脑,眉心抵眉心,鼻尖蹭鼻尖,“不是你的错,棋盘上,棋子是没有选择的。” 叶照笑了笑,“殿下说,妾身救了您,那能否应了妾身,他日也救一救妾身阿姐?” “十月里,我们要成亲了。我们夫妻一体,你的阿姊便是我的阿姊。自然会护好他。” 这原是极好的话。 但是叶照没有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她想,那是不是她不同他成婚,他便是不愿救的? 这样一想,遂轻叹了一声,“九曲台满是殿下的人,妾也算不上救了您……妾、想旁的方子换殿下许诺。” 她的声音再低,两人尺寸的距离,他便总能听清的。 听清了,心头便陇上阴云,却也没发作。 萧晏想她到底还伤着,不急。 他想他们有天长日久的时光,可以慢慢磨合。 叶照退开身,坐直了身子,“殿下,妾身饿了。”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传。” “都行。” 等膳的过程中,叶照的眸光一直落在那盅米粥和一碟子米糕上。 终于,在膳食上来前,她伸手拿了块米糕。 萧晏整个人僵了一瞬。 “殿下怎会用如此简单的东西?” “没什么胃口,所以清淡了些。”萧晏盯着她,看着她慢慢吞咽着,“好吃吗?” 叶照点点头。 这顿晚膳,叶照用完了一碟米糕,将萧晏的粥也喝了。后来膳食上来,又进了水晶蒸饺,半碗汉宫棋。 若非萧晏拦着,她估计能把一整盆汉宫棋都用了。 萧晏回首她醒来至今,所言所行。 尤觉不对。 托他庇护陆晚意,求他救阿姐。 再观她神色,萧晏总觉她虽醒了,然眉宇间一股颓败气,仿若游离在现实之外。 “阿照,你怎么了?” “让苏神医给妾身看看吧,看看妾身子如何了?” 苏合来得很快,眉宇蹙了一瞬便松开了。 道她无恙,就是得好好调养。 睁眼说瞎话的人,没有几个是自然的。 叶照看他,“先生,我的脉象无碍吗?” 苏合闻言便缴械投降。 弱,乱,杂。 反正不是他悬壶济世十数年可看到的。 他自入杏林,也不曾见过,能挨那样一掌,跌落在地,却没有大伤肺腑,只是隔靴搔痒的。 “到底是何情况?”萧晏急道。 苏合摆手,“真不好说,不若飞鸽传书请我师父来吧。” “不必了。”叶照开了口,“左右身子无恙,就不麻烦了。” 她似是又累了,撑着起身,萧晏扶过她。 她冲他笑了笑,握在他身上的手松开,顿在虚空。 滴漏沙沙。 她的手,开始打颤,抖得厉害。 “我心法破了,一身内力全失了。”她拂开萧晏,慢慢走回房内。 她解开披风,安静地坐在榻上,翻过一页书卷。 崔如镜的这册书,已经没有什么用了,昏迷的三日,其实她在翌日便清醒了。不过是为了封住最后的几个大穴,封住功力。 以便离开时万无一失。 “这便对了。我就说哪个能这般厉害,挨着那样一掌又受了那样的冲击跌下,竟然就肩骨脱臼。” 外头,苏合压声道,“要是王妃功夫全盛时大抵可以。但她那会就剩个三四成了,哪能这样全身而退。果然啊,是用一身功夫换了一条命。” 苏合低叹道,“我早说有聚功的法子,让她试试,你非不要,现在好了,功力全失!” 萧晏始终不语。 苏合便无语,“你是不是想着,散了最好,省得她要跑你压根拦不住?” “你回去吧。”萧晏终于出声。 * 夜深人静,萧晏熄了灯,落下帘帐。 “阿照,十月初十,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你开心吗?” “殿下,明日传个信给霍靖,把我功夫散尽的事告诉给他。如此我便失去了价值,大抵可以安心侍奉您。” 叶照虽然没有直面回应萧晏,然这个回答依旧让他高兴。 她说了,摆脱霍靖,安心留下。 当真是失了功法,叶照睡的昏沉。 翌日,还是萧晏看着实在日头高照,忍不住将人从被中抱出。 他给睡眼朦胧的人细白手腕上,套了个镯子。 叶照睁眼看过,弯了弯眉眼,“谢殿下。” “这是母妃的陪嫁。”萧晏亲了亲她额头。 散了睡意,复了清明。 叶照便沉默起来。 她本就不善言辞,眼下闭了口,整个人看起来便更寂寥了。 萧晏明白她的状态,她什么也没有,唯一仪仗的便是一身功夫,眼下也没了。 自然会害怕。 但不打紧,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婚期愈近。 都会过去的。 只是她肩骨的伤愈合的缓慢,一点细小折腾便能让她痛上许久。还有掌力内伤,虽不严重,但她如今不过一个寻常人,便也不宜走动奔波。 苏合看了两回都这般说,萧晏便止了下山的心。 只加强守卫,毕竟近十日过去,那只斑斓虎还未捕获。 九月初一这日,兵部送来紧急公务。 事关边防,萧晏传秦王府全部属臣和兵部官员,聚骊山开加议会。 这日,山中下雨了。 叶照站在临窗的位置,从雨落看到雨停。 看一架架马车上山,一位位官员行色匆匆。 到底心中感愧。 其实萧晏一人下山便可,无需这般劳师动众。 他不离开,无非是因为她。 但到底是真心离不开她,还是占有欲不肯放手,叶照辨不清,也不想辨清。 她只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虽然,萧晏还没有答应会救护阿姐。 但是叶照想,当年掌天下的人,心中当是有苍生的。 而自她武功全失的那天起,她就可以随时离开,拖到今日,不过是寻一个最好的契机。 叶照看一眼傍晚雨后的天空,披了件鸦青色缠花的披风,持一把同色油纸伞,拎上食盒,由侍卫护着,去了紫英殿。 艳煞 第47节 “殿下今晚何时回千象殿?” “还要晚些。” “那妾身等你,与殿下同归。” “不困吗?”偏殿里,萧晏忍不住掐她面庞。 叶照含笑摇头。 萧晏是一个时辰后,散的会。 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却未见到叶照。 遂问左右,“王妃呢?” “王妃说困了,先回寝殿。” 萧晏笑笑,上了马车,催促快行。 “王妃呢?”千象殿内,萧晏一般问话。 侍者讶异,“王妃不是给殿下送宵夜去了啊?” 萧晏眉心陡跳,立时传人寻找。 他本能反应,叶照走了。 然一刻钟后,林方白回来禀告,下山唯二的两条路只有车轮印,没有脚印。 萧晏松了口气,她没有走。 难不成是迷路了? 也不对,千象殿到紫英殿,她走过多趟,断不可能迷路。 被霍靖带走了? 也可不能,霍靖这般带走她没有任何意义。 萧晏突然眼前黑了黑。 骊山之中,还有一头未捕获的斑斓虎。 “把五殿下给本王叫来,把他的人全部归在你麾下。”萧晏厉声道,“以紫英殿为轴心,以紫英殿至九曲台之距离为轴,给本王把骊山翻过来找。” 斑斓虎,出双入对,闻血识人,不死不休。 是她杀了斑斓母虎,亦是她被虎血染透一身。 月向西落,水向东流。 萧晏坐在千象殿的正堂中,看着门口没她的身影,一颗心沉下去。再看,也没有回命的侍卫,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一颗心又怀揣了一点希望。 东方露出鱼肚白。 萧晏撑起身子起身,安慰自己。 不怕的,她不会有事的,她都能徒手劈死一只老虎! 可是,可是她武功尽失了…… 日头偏转,晨曦初露。 山中高举的火把灭了焰火,如同一个生命的消失。 在九曲台至东的山涧中,钟如航带队发现了正在酣睡的斑斓虎,如今已经他们被乱箭射死。 萧晏得到信的时候,整个人松下一口气。 抓住了便好,人左右是跌在哪里了,可以慢慢找。 然而,拨开人群,俯身而望的时候,萧晏如被雷击。 距离斑斓虎不远处,有一把残破的油纸伞,而斑斓虎嘴边还有半截鸦青色布料…… “愣着作甚?”萧晏蹙眉,“去找王妃啊!” “快,都给本王去找……” “去找啊!”他吼道,拂袖转身离去。 然,才走去一步,便踉跄跌了下去。 “殿下!”钟如航一把扶住他。 “去……”他气若游丝,指着山涧,“把那畜生,开膛!” 数百斤中的猛兽,开膛掏胃,自需时辰。 萧晏便站在那处,一瞬不瞬地看着。 血流入土,血腥弥散。 一个多时辰后,钟如航来到他身边。 “你看到……”萧晏甩开他,欲要奔过去。 “殿下!”钟如航拦住他,“没有……” “没有皮毛骨肉,没有是不是?” “殿下——”钟如航不敢看他,垂首将掌中鲜血滴答的一物呈上,“在那畜生胃里寻到的。” 萧晏眼前模模糊糊,一阵晕过一阵,但到底还是还看清了。 怎么能看不清,那是半截镯子。 是他母亲的陪嫁。 是他亲自命人密的金线。 是他数日前,才给她带上的。 所以,所以? 惶惶两世。 上辈子,她尸骨不全。 这辈子,她尸骨无存。 萧晏突然便笑了笑,伸手接过,却没能握住。 喉间腥气直冲,一口血吐出,散了意识。 第33章 、晋江首发 骊山被整整翻了三遍, 自九月初一深夜,直到九月初五。 搜寻无果后,九月六日起又开始搜寻山下村落。范围从骊山扩大至东边洛阳城, 西去长安城。 当从函谷关调来的兵甲, 接了上峰命令入长安城时,已是九月初十。 这日晌午时分,叶照正在玄武长街得了中间人的牵线,将两头梅花鹿并着一头白狐倒卖给黑市。 每年夏苗冬猎结束, 总有许多猎人或低末的绿林人士,在骊山一带不要命地捡漏。拣这些皇家围场中逃生出来的牲畜,捕来售卖。当然还有便是权贵高官赏给家臣奴仆的, 他们多来家中拮据, 寻常也没有使用这等贵物的地方,便拿来邻城卖出。 卖家瞧叶照一眼。 身姿瘦弱,面呈麦色,三角吊凤眼, 眼角至下颚还有一道旧疤。一身衣衫里外反穿,当是为了隐藏发黄的血迹。再看这举物上案的动作,倒是利索有力。 又是一个偷猎的江湖人。 “三十两!”卖家熟练地捻了捻三头牲畜的鼻息。 叶照抓上就要拿走。 这也太黑了, 便是一头就不止值三百两。 “我就是穿其皮, 食其肉也抵得过三十两。”叶照愤而转身。 这可是活物,她特地没下狠手,给它们留了口气,为得就是卖个好价钱。 萧晏大抵想不到, 叶照功力未失, 也不曾死去, 不过是在他眼皮底下走了而已。 不仅走了, 还猎了骊山的野物,换以钱财。 萧晏如何翻遍的骊山,叶照很清楚。 因为她在骊山亦待了四日,直到萧晏车驾离开,才随后下的山。 萧晏寻了千象殿往东的地界,自是无错的。 千象殿往西便是悬崖绝壁,她如何会去哪里,且她是在东边紫英殿失去的踪迹。 自然该往东寻找。 只是因为她功法俱在,彻底乱了萧晏思维。 当日夜晚,她道想一人走走,遂退了左右。 却当真往千象殿方向走了一道,然后又往回走了两圈,如同迷路模样。 雨后路面湿湿嗒嗒,清晰留下她的脚印。 后再至九曲台附近划掌滴血,引出斑斓虎。 至此便再无她的足迹,她同斑斓虎搏斗不过两个回合。 第一回合,乃引虎咬衣。 斑斓虎在她掌风控制牵引下,咬上她披帛,却再不得往前,被内力一击只想逃离。如此九曲台山坳处被拖出一行挣扎的痕迹。 观来便是一个人被猛兽拖拽的模样。 第二个回合因她示弱,斑斓虎反扑,血盆虎口大张之际,叶照脱腕间镯子如暗器,直入老虎口中。 一箭双雕,既以镯子再度证明自己为虎吞噬,又震晕了老虎,以此脱身。 至此之后,骊山之中,她施轻功,飞檐走壁从千象殿西首一跃而下,入了悬崖。 最危险的地方,从来最安全。 艳煞 第48节 而她,到底因强封穴道、阻筋脉这事,内息损伤。 先前一番于虎搏斗,强行破开穴道冲开筋脉,到彼时已经是手足无力。尤似回到前生被锁琵琶骨的状态。便也不敢再动武离开,只在悬崖下休整了两日。 期间原也有一队士兵路过探寻,但到底那般隐蔽处,便也草草略过。 叶照知晓自己身子,旧伤未愈,新伤叠累,以此一路需得尽可能少的动武,又需早些离开此地。遂躲避间,顺手捕获了些猎物,以换酬金。 银钱,能解决这世上十中之八的事。 想想上辈子,她带着孩子,身无分无。 虽有一身武艺,可以杂耍卖艺,走镖护物,换以钱财。然且不说她怕因武功暴露踪迹而无法为之,便是有心去以武赚钱也不得行。因为她实在内伤太重。 为此风餐露宿,母女二人不知吃了多少苦。 眼下亦是一般局面,她要去百里沙漠,去漠河以北,内伤好之前银钱便万分最重要的。 需买药补身,置衣乔装,购马代行。 千里之途,三十两如何够用。 卖家观其眉眼冷淡,身手麻利,又探知确乃活物,便也明白对方是识货之人。遂不再欺客,只将价值千两的牲畜打了个折。 三百两。 还美其名曰万分大方,一口番了十倍。 叶照到底无心讨价还价,松手成交。 然才扭头欲要抬步离开,便遇见了挨家挨户,挨个点位巡查的函谷关士兵。 “站好!”士兵怒气冲冲,揪住她衣领,对画辨别。 “官爷,这又是跑了哪个朝廷要犯?值得你们守关的将士出来干这伙计?”方才的卖家扫一眼画像,未带对方反应,已经睁大了嘴巴。 但凡画师没画夸张,是按真人所画,这还不是转眼便能寻到的事。 天底下能长成这般沉鱼落雁、天香国色的,也没几个。 特别是杏眼下的一颗泪痣点缀,当真风骨妖娆,姿容无双。 卖家瞧之都想入非非,筋骨酥麻。 果然,那士兵看一眼面前的女人。 样貌平平,灰头土脸,只一把嫌弃地推开了她。 云泥之别,休得浪费时间。 叶照收起袖中掌心翻涌的内力,转身置衣购马。 策马离开长安城时,城内已经贴满了她的画像。 出城郊,上官道,她一路催马疾行。连奔了两天一夜,上了陇西道,直离开洛阳四百百余里,方在一片荒山野林中翻身下马,扶树喘息了片刻。 她是真没想到,那般布置,竟然还没骗过萧晏。 竟然还能劳他如此追击。 然眼下能松一口气了,长安城已出,函谷关已过,又过了天水城,便算彻底脱了都城地界。 如此,就算萧晏还欲派兵甲追袭,追上的几率也及其渺小。 叶照牵马至河边喂食,自己在另一头捧了两口清水饮下。 水清鱼现,叶照看了看,又举目四望,长河落日,不见炊烟。 此处距离城镇人舍当还有不少路程。 她遂拣了根树杈削尖,转身入浅滩,叉了两条鱼,又从草丛中捉来一只野兔,然后牵马寻了一处山洞落脚。 夜色四合。 有人的阴冷山洞中,燃起一个火堆。 还未至双九的姑娘,月光将她背影投的狭长又寂寞。 然而火光却映出她欢愉又知足的笑靥。 她认真烤着鲫鱼和野兔。 没有多余的作料增味,只有食物本身的肉香。 她把一只兔腿和两条鱼留给自己,剩下大半兔肉伴着新鲜的青草喂给马儿。 这一生,这两世,她要的不过就是三餐果腹,得以存活。 那些鲜美可口的各式作料,有则用之,无则无妨。 哪怕是最基本的盐和油,她都觉得拥有便是奢侈。 又何论、酱醋茶……和糖! 若说还想有些什么? 叶照躺在一块用火炭刚刚烤干的石块上,就是阿姐和小叶子。 很快的,她都能看见她们的。 她合眼睡去,却又满怀欣喜地睁开了双眼。瞥头看洞口还在燃烧的火堆,感受着一点点暖意,和两世都不曾拥有的安心的自由。 于是,裹着稻草翻了个身,又满怀期待地睡去。 月盈月亏,又欲满圆。 有些人,却再不得圆满。 秦王府清辉台中,萧晏坐在案前,看手中一册卷宗。 一个月前中秋佳节,还意气风发的人,如今已经萧条拓遢,整个人瘦了一圈。 虽然眉眼依旧清俊,却已难聚神采。 叶照以为他是发现她假死逃离的蛛丝马迹,方才下令追捕。 然,根本不是。 自骊山归来,萧晏将桌上这份卷宗已经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 每看一遍,都心如刀割。 这是在搜山的第四日,暗子营出身的林方白,并着从刑部提来的两个主簿,寻来的证据,得出的结论。 迷路的脚印。 被拖拽的痕迹。 虎口残留的血衣。 虎腹中仅剩的半截玉镯。 条条证据无一不证明着她丧生虎口。 加之她武功尽失的前由。 加之传说中斑斓虎寻仇不死不休的习性。 如此证据摆在面前,萧晏没法否认,那样残酷的现实。 回来不久后,钟如航有一次失言,“若是王妃功夫还在全盛期,大抵能逃过此劫,可惜她武功……” 话到此处,被一旁的苏合一眼瞪住。 人散后,苏合给萧晏熬药,陪着他。 萧晏急怒攻心后,伤了肺腑,原以为一两贴药缓一缓便好。不想心中郁结,九月入秋又添了风寒,如此汤药不断。 他端着药,低声道,“说得对,要是她没有武功尽失,一头斑斓虎算得了什么。” “你不知道——”他看着手中那盏药,喉咙发紧又发哑,“四年前,雪山之巅摘花的人就是她。” “四年前,她才十三岁……” “那样算,她远赴雪山之前,还被我打伤了。” “你说她那样好的武功,要是、要是……” 他抬头看向苏合,看向这个入过他梦境,唯一知晓他前世今生的人。 终于落下泪来,“我、又逼死了她。” 他接受不了她死了。 更不敢接受是自己害死了她。 那夕之后,翌日晨起,他派了府兵,抽了兵部的人手,调了城防禁军,四下寻她。 只要兵甲不停,她就只是逃跑了。 寻不到人影,她就是躲在了天涯海角。 只是他寻不到,不是她死了。 他甚至不许礼部撤掉王府已经开始布置的青庐喜房,不许六局停下正在制作的婚服礼冠。楚王府被他踢破大门,揪出楚王打了一顿,连从来交好的霍小侯爷来劝他亦被打了。 这样的闹剧,截止于四日前。 四日前,眼见十数日来,骊山脚下和洛阳城中皆搜寻无果。 萧晏竟假传圣旨,用手中一半的虎符,调了函谷关的将士前往邻近的长安城寻找。 于是,当日下午銮驾就直接入秦王府,合了府门,扇掌痛斥。 色令智昏,公器私用。 念叶照当日九曲台有功,又实在可怜,萧明温赐她以王妃之礼下葬。 秦王府本是喜字成双,鲜红如火,转眼灵堂缟素,白幡满屋。 萧晏被御前侍卫压身按头,看衣冠入殓,棺椁闭合。 然而,他没有看完,便又吐了口血。 鲜血溅在她的衣冠上,触目惊心。 萧晏昏迷了三日,至此刻方才转醒。 艳煞 第49节 炭盆中发出一点声响,未几火焰便舔上来。 陪在一旁的苏合猛地转醒,侧首寻声音的来处。 见不远处萧晏正坐在案前,足畔的盆中火苗噗噗燃起。 “总算醒了。”苏合起身置萧晏处,伸手给他切脉,余光瞥见炭盆中未烧尽的书册,是那本证明叶照死亡的卷宗。 却也只得无言惋惜。 片刻,他收手展颜,转身将炉子上一直温煮的药篦给萧晏,“还好,总算没伤到根基,就是元气损得厉害,要好好调养。” 萧晏点点头,将药接过,却只是晃了晃没有喝。 “苏合,你加点点川乌吧。”他低声道。 “疯了是不是?”苏合立时拒绝,“你现在用川乌致幻如梦,元气损得更……” “我受不住了,你让我看看她……我就想看看她……” 苏合到底磨不过他,答应了他。 却直到七日后,他面上稍有了些血色,方才让他喝药致幻,入了梦境。 然,半月过去,试过数回。 萧晏耗尽气血,都没有看见梦里人。 十月天高风寒,萧晏立在水榭台对面,看上头人影晃动,衣香鬓影。 风过,水涌,却是空空如也。 她,是四月十七入的洛阳,四月二十一入的府邸。 那时,春光正好。 然不过百日。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两茫皆不见。 第34章 、晋江首发 转眼入冬, 已是昌平二十七年的十二月。 安西大雪。 然安西以北的百里沙漠中,却始终如一的温热气候。 夜深人静,慕小小熄了灯, 落下帷帐正欲安置。却见垂落的帘帐忽地撩起, 一袭纤薄身影滚上来。 “是我,阿姐。”叶照乌衣夜行,一手捂住慕小小唇口禁声,一手伸出将腕间一截同心结红绳与她看。 须臾又扯下面罩, 卸去了人|皮面具。 夜风带着砂砾的余热,从半敞的窗户灌入,将帘帐吹得悠悠颤动, 将壁灯晃得明明灭灭。 光线隐约而微弱。 然慕小小还是一眼就能辨出, 是她妹妹。 是她从豺狼口中救下,从风月泥塘里拖出的清白如芙蕖的小姑娘。 “阿照!”慕小小一把抱住她,呜咽落泪。 十余年囚禁生涯,为了不叶照她增加负担, 不让人觉得自己是她的牵绊,慕小小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总是用最毒的话语嘲讽她,用最厌恶的眼神睥睨她。 有那么一回, 叶照出任务回来, 浑身是伤缩在榻上喃喃呼唤。 她没有忍住,去看了她一眼。 一口药还没喂下,屋内便进了旁人。 握药盏的手一顿,便连汤带盏砸在她脸上。 慕小小妖妖娆娆起身, 眉眼又冷又媚, “就想看看她死了没。” 其实她的确有理由怪她、怨她, 恨她。 那些人明明要抓的是叶照, 与自己何干啊。自己无非同她近了些,便横遭此劫。 十年,若是没被带来这无人沙漠。她大概早已随明郎远走,隐居山野,甚至这个时候,已经有儿女绕膝。 可是怎么忍心怪她! 一个被生父卖入青楼、连三餐温饱都不得的稚女,她有何错。 错的,明明是这个世道,是险恶人心。 斜月沉沉,星星眨眼。 关于同萧晏之间,叶照并未讲太多。只拣着一些重要的、以及自己如何假死脱身的事简单说了说。 慕小小听来,频频颔首。 哽咽道,“你逃出来就好,天地大,总容得下一个你。” 她目光往帘帐外横了横,“这般危险,不该来的。但是……” “但是,能让阿姐看你一眼也好。”她又抱了把叶照,拍着她背脊,然只一下便推开了,擦干眼泪道,“走吧,快走。” 叶照垂泪不语,只直起身子跪在榻上给慕小小行礼。 慕小小一把扶起她,轻声道,“阿姐明白的,你一个人走是最好的,这样我们或许才有重逢的机会。” “否则,你今日带我走,自是能出了这沙漠。但是他们那些人,稍一作联想,便知是你带走了我。我们就会一起陷入无禁止的逃亡。” “如今这般,你便是在暗,有了更多主动的机会。再者,你不是说有人会救护阿姐吗!” 闻及会有人救护慕小小,叶照自然便想起了萧晏。 她离开时,想着萧晏到底心怀天下,纵是对她有怨,但她身死魂消,他日除了霍靖,对于慕小小定会愿意身一把手的。 只是,虽这样想,终是不放心。 她选择被虎吞噬这样的死法,原也是当日换他诺言的另一种加码。 九曲台上,除了她,便是萧晏染了最多虎血。 斑斓虎一直不曾被寻获,她一走斑斓虎的目标便是他。所以她打伤震晕老虎,乃一箭双雕。既是脱身之计,亦是私心想借此换萧晏一个人情。 至少他日,他见到阿姐,想起自己葬身虎腹,亦算替他解了隐患。如此他愿意照拂阿姐,胜算便也更大些。 思至此处,叶照含笑颔首。 “阿照!”慕小小最后唤住她。 叶照回首。 “你还记得你明师父教你功夫,同你说的话吗?” “一日握刀,当为天下、为苍生拔刀。”叶照袖中划出九问刀,回道,“阿照从不敢忘,只是如今局势,阿照有伤在身,且这刀法亦不敢露于人前。不过无妨,但阿照内伤痊愈,若遇不平事,便是外家的拳脚功夫……” “不!”长了不过十一岁的女子,是姐亦如母,将那副人|皮面具给她细心戴好。 “青春年少,热血沸腾时,阿姐自与明郎一般同你说。可如今阿姐不这样说。”慕小小低头看金色弯刀,握上叶照的手让她抓牢刀,“这天底下,谁也没有你自个重要,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天地广阔,好好活下去。” “阿姐,你闭上眼,待你睡了我再离开。” 北境夜风吹拂,叶照给榻上将近而立的女子掖好被角,转身消散在苍茫夜色中。 百里沙漠在大邺西北处,而叶照策马夜行乃是一路东去,东境至北处有河名曰漠河。 漠河以北,相传有方士可采血引魂。 只是方外方士难寻,入其山门需破护山法阵。 东方泛白,晨星可见。 又十数日昼夜轮转,叶照已经离开百里沙漠,出了安西之地。如今越过中原地带,上了东北道。 已是昌平二十八年正月,新年伊始,东北道上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叶照牵着马在一家客栈住下。 阖家团圆的日子,住店的人几乎没有,店中也无甚丰富膳食。 但叶照还是很开心。 她挑了一间上好的厢房,要了汤饼,烩肉,和甜酒酿。 屋里烧了炕,干燥又暖和。膳食冒着腾腾热气和香气。 掌柜道是新年稀客,还送了她一盆羊肉饺子和两个冻梨。 叶照将膳食都吃了,剩下两个梨捧在手中玩。 掌柜道,“冻梨是这处特色,看着乌黑发丑,但甜的很,水又多。” “好香!”叶照凑近闻,却也不吃。 闻闻就好,她不要吃。 “梨”的发音不好听,她也是要去寻女儿团聚的,不要在有离别。 她道了声谢,抱着两个梨满脸笑容地跑回房间。 熄了烛火,她凝神打坐,调理内息,以便接下来的入山破阵。 还有三百余里,就要到达漠河了。 四个多月来,她强行封穴阻筋脉的元气已经已基本复原,九曲台挨的那一掌也以痊愈。想到九曲台受伤,叶照便又开始想起陆晚意。 那日的刺客,她认出来的,是应长思。 应长思要杀陆晚意,左右是因为自己之故。如今自己亡故,想来便也没有再杀她的必要。她侍奉在贤妃身边,当是安全的。同萧晏关系亦不错,萧晏亦会护着她。 而她远走,梅花针控在左臂筋脉中,只要不去施力触碰,便也不会有事。 如此便唯剩噬心蛊。 艳煞 第50节 原本功力复原后,她试过用内力逼出或者压制,却始终不得成功。 而在崔如镜的书卷中,亦不曾有噬心蛊的记载。 她想着,左右操蛊之人已去世,这蛊虫便沉睡不会再醒。 而这世上能操伏噬心蛊的,除了崔如镜便只剩应长思。 如今她假死离开,想来应长思也无可奈何。 然而,正这般思虑间,她整个人颤了下,只觉胸口一阵心悸。刚想御气,心口便一阵绞痛。 噬心蛊。 竟是噬心蛊发作了。 但只是极短的一瞬,便再没有印象中心如刀绞、毒蛇勒缠的疼痛。 可是即便如此,叶照还是惊出一身汗。 且不说那样周密的计划,便是这数月亦无任何追兵,洛阳皇城中的人当是已经信了的。且霍靖手下暗子甚多,苍山门下有武学资质的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他们实在没有揪着她不放的理由。 这般想来,加之一炷□□夫过去,叶照再未感受到疼痛,便多来只当是当初不娴熟的封穴阻筋触到了它。 只继续静心打坐。 一夜无事,晨起叶照总算安心几分。 * “师尊、师尊……”洛阳城郊的一处宅院中,应长思看着已经休憩的母蛊,琉璃瞳仁时涌时现,风霜面容上满是惊喜。 师尊还活着。 自叶照死讯传来后,这四个月来,他头一回收功清醒过来。 眼中化成常人的黑瞳。 折腾的那么许久,他居然没想到,叶照体内种着噬心蛊。 噬心蛊一入人体,便与宿主同生共死。 如今蛊虫还活着,那么叶照便也一定没有死去。 “金蝉脱壳!”霍靖是在翌日得了这消息的,闻之简直不可思议。 “如此,小侯爷只需去一趟百里沙漠看看便可。她平身便那么一点牵绊,若是那花魁已经被带走,便是本座所料不错。” 霍靖忽而又蹙眉道,“那我们要如何寻到阿照?先生可有法子?” “原本母蛊在手,她走不远。”应长思从袖中掏出一方鼎炉,看着里面指甲大小的虫子,“但她显然走远了,母蛊感应的非常弱,不好辨别。” 霍靖闻言,顿了顿,“无妨,本侯先去一趟百里沙漠。带回慕小小,这洛阳帝都,该她上场了。” “若是被阿照带走了,亦无妨。”霍靖面上全是笑意,“我们可以慢慢找。左右阿照来洛阳一遭,还是发挥价值的 。萧晏如今已经无心政事了,整日闭府度日,废得也差不多了。” * 诚如霍靖所言,秦王府已经合府门良久。 他求苏合助他入梦多番失败后,人便开始恍惚。 总是在各种场景里,见到叶照。 去岁除夕宴上,他难得清醒。见到哀哀垂泪的母亲,见到不良于行的长兄,再见那些在他麾下多年的属下,心中便有些愧疚。 属臣们各有才能,他并不担心离了自己,他们便吃不上一口饭,只是党派相争许久,楚王没有容人的性子,他们离开秦王府便注定无路可走。 而他母亲和长兄,靠以他为父的天子,他并不放心。霍靖身后何人,萧晏重生十年,占尽先机,却也没有占到多少便宜。至今没有个眉目。 这过去未来的漫长人生,他只需要她一人。 可是需要他的人,却有很多。 这样抛下便去寻她,她大概更不愿看他了。 她会说什么? 大抵会说,“妾身受不起如此厚爱。” 那么,阿照你走慢些,等一等我。 于是,秦王府合了门,秦王却依旧在理政。 不过是少了露面,少了参与朝会。 他接受了她的死亡,却又不甘心。 他从来没有去过叶照的墓地,王府中也没有设她的灵位。 他同苏合说,“你不是说亡人好入梦,生人多来不入梦吗?” “这难道不能证明她活着吗?” 苏合无话,由他用这般荒唐的理由麻痹自己。 原也还有更荒唐的事。 那头吞噬了叶照的斑斓虎,在去岁十一月里被萧晏派人从骊山扛了回来。 彼时距离斑斓虎死去,已经两月有余。 尸身腐烂发臭,皮肉被其他野兽吃的所有无几,倒是骨架完整。府兵运回时,尚且一尊数米的白骨尸架。 萧晏看着愿意理事,愿意走出来。萧明温便由着他去。 天子不说话,旁人便也更不敢置喙。 然,有多少人,在心里或高兴,或叹息,秦王疯了。 日日同吃了他妻子的虎架,待在同一屋檐下。 日日睹物思人。 大抵是又爱又恨吧。 老虎吞了他的王妃,身上满是他王妃的气息。 萧晏确实没有一日不看,不抚摸。 确实又爱又恨。 然而这一日,他摸着虎牙,正盛怒难当之际,似是看到什么让他欢喜的东西,瞬间消了怒气,他凑近细看,又退身看虎面其他骨架…… 电光火石间,眉宇浮现出四个月从未有过的欣喜。 “去,传林方白,钟如航,去将先前参与抓捕斑斓虎的所有人,全部聚集秦王府。”萧晏侧身吩咐侍者,“包括楚王的人。” “还有,去大理寺给本王拎一个仵作过来。” 萧晏落话如铁,府中主簿只在以往自家殿下开加议会时,才见识过。便也不敢耽搁,领命而去。 很快,他要的人便聚集了。 他问,“那日,在乱箭射杀斑斓虎时,可有人同虎相斗,击打过它。” 众人一致摇头,他们根本连斑斓虎的面都没见到,何来搏斗? 得此答案,萧晏眸光亮起一分。 他转身又问仵作,“虎牙看的如何?” 仵作道,“当是被硬物击打而断。” 萧晏再问,“虎面骨架的裂缝,可是撞击重物形成?” 仵作蹙眉摇首,“不好说!” 只再观虎牙,“殿下,这打断虎牙的利器有些奇怪,当是及细之物,这……” “看看这个?”萧晏从袖中掏出半截玉镯。 仵作接过比对,“符合,但……” “但是,这镯子入虎口早该碎成数瓣,断没有击断虎牙的可能,对吗?”萧晏拿回手镯放好。 “不,有可能。”林方白和钟如航相视一眼,同时脱口。 林方白道,“如果对方是个高手,以掌力催之,将玉镯为暗器,一切便合理了。” 话音落下,他整个吓了一跳。 只抬首看萧晏。 萧晏低头看着手中玉镯,眉眼有神,眸中有光。 他一笑,一行清泪便落下来。 第35章 、晋江首发 这是昌平二十八年的上元日。 是个极好的日子。 萧晏坐在清辉堂的正殿里, 看参与这次被他问话的诸人。 林方白,钟如航,左礼, 贺兰仪都是自己人, 剩下的三个金吾卫是萧昶的人,还有一个仵作大理寺出身,原也抬不到面上。 但是这个仵作知晓了这件事的关键处。 斑斓虎被杀前,是被秦王妃的手镯为暗器击晕的。 萧晏挥手将人都散了, 只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说归说,到底不是他的人, 他自然不放心。 这日晚膳, 湘王受胞弟之托下了贴子,请大理寺卿穆兰堂过府一聚。 湘王府中,朝阳台丝竹咿呀,正唱着一支新编的曲。 大理寺卿刚正清贵, 不涉党政,想红袖添香以收买,自是不可能的。 但人吃五谷, 总有些雅好。 艳煞 第51节 清心寡欲的穆兰堂没别的喜好, 独爱听曲。 偏湘王府汇聚天下名伶,两人遂成知己。 脱了官袍,大理寺卿到底一介凡人,实在禁不住这厢诱惑, 急急赶来。 眼见宴上还坐着一尊大佛, 穆兰堂咯噔一声。 宴无好宴。 “穆大人, 此非鸿门宴。”秦王给他斟酒, 推过。 萧晏不作为还好,这一说一行,大理寺卿一双断案无数的眼睛,瞪大又缩小,最后回神。 如此识人断言,眉目清朗,哪里有半点疯癫模样。 这分明,比谁都精明。 萧晏开门见山道,“敢问今日来本王府中的仵作,上任几年,才干几何?” 穆兰堂稍作回忆,“沈诀,寒门子弟,上任四年有余,七品官,有才能。话少做事多,是个实干的。” “成。”萧晏笑道,“今个来本王处办事确乃谨慎利落,很是不错。穆大人今岁下半年府衙考核卷宗上,可好好评写。” “还有这些——”萧晏推过去,“沁园刚摘的一点果子,算是弥补沈大人今日给本王办事,旷了半日的俸禄。” 穆兰堂掀开一角,好沉一盆果子。 金灿灿,沉甸甸。 “大人看仔细。”萧晏推了推盒子。 穆兰堂蹙眉,金枣下一柄匕首。 再抬头,秦王殿下已经变了神色,眉宇是同刀刃匹配的杀气,“放心,本王不难为大人,只是沈大人今日在秦王府所知之事,缄口于腹中便行。” 穆兰堂颔首,“卑职一定好生嘱咐,殿下放心便是。” 萧晏持酒盏敬穆兰堂,“本王干了,大人随意。”饮罢,便起了身。 “本王今夜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萧晏按下随他起身的穆兰堂,“大人好好听戏吧,寻常皇兄可舍不得他们开喉予旁人听。” 直到看不见萧晏□□,穆兰堂方侧身道,“殿下,这什么重要的、不能谓人言的事,值得秦王殿下亲自跑这趟。” 说话的人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像是在说随便寻个府邸属臣便能办这事。 萧旸亦瞥了一眼,继续看着台上伶人,只挑眉笑了笑。 还能有何事! 左右是让他起死回生的人和事。 遂道,“秦王殿下开了口,你便好好办。明个本王再请你听曲。” 穆兰堂简直天降馅饼,连连拱手称是。 * 萧晏没有急着回府,去了摘星望月楼固定的一间厢房内。 林方白和钟如航已经候在此处。 萧晏许了钟如航前头要回家祭祖的假,道是再给他添上三日,只让他经过长安城时拜访一下霍亭安霍侯爷。 “拜访”二字,钟如航听得懂,遂问,“殿下,可是即刻去办” 萧晏看外头花灯不夜天的长街,温声道,“明早去吧,今晚陪家人过完节。” 然后又吩咐林方白,传暗子营的人,连夜将兰州、天水两处,并着边地阳关一处,三处霍靖的人手都清理掉。 林方白闻言,不由惊道,“殿下,这三处人手是好不容易发现的。尤其阳关处,去岁八月底回纥再度来袭,多半是那处人手通的消息,做得接应。这眼看盯下去就要有证据、有结果了,此刻动手怕是打草惊蛇吧。” 萧晏摇首,“领命做事。证据早晚都能有,本王不在乎在多等些时日。” * 从摘星望月楼出来,天空又开始落雪。 萧晏掩口咳了两声。 “殿下,快上马车。”苏合催道。 “我想一个人走走。” 萧晏披了件织锦嵌毛的大氅,自己撑伞走在风雪里。经过摊贩,买了一盏平安灯提着。 “明月如霜人如画,火冷灯稀霜露下。”灯罩上提着一句词。 萧晏掏了银子道,“您提这么个词,别说卖不出去。不怕被人砸了!” “公子不就买了吗?也未见您砸。”摊主接过银两,“小可制灯千盏,自是提应景好词,皆是花好月圆。只作一盏,念孤独心,一人行,赠有缘人。” “今夜,多是成双人,但总有失群鸟。” 失群鸟。 萧晏看着平安灯中一点微弱灯芯,颔首,“您在这卖花灯屈才了,合该去算命。” 他提灯撑伞,一个人往家走去。 临近王府的一段路自不会有摊贩,光影散去,夜色便浓烈起来。 十五的月华拢下,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他将灯杆伸出去,似是要把平安灯送给身侧的人。 府门已经打开。 萧晏立在府门前,低眸看依旧在自己手中的平安灯。 半晌,将它挂在了门口偌大的壁灯上。 无论你在哪,还愿不愿意再回来,总归平安最重要。 那个验过老虎尸身的仵作,以后便是自己的人,自不会再言今日之事。 三个楚王一派的首领,为防万一说出什么被霍靖听了又联想了去,毕竟但凡行事,都有痕迹。他也尽力牵绊住了霍靖的手脚。 他已经最大限度控制了外面风刀霜剑对她的威胁,剩下便是该考虑她会去何处,自己又该往何处寻她。 这日之后,萧晏入了密室,秦王府依旧闭门,似往昔模样。 偶尔,陆晚意会领着贤妃的命令,过来看看他。 陆晚意来时,萧晏都是愿意见她的。 原因无他。 叶照走前,同他说多帮衬着些她。 萧晏想不出自己一个男子,除了在权势的范围内,还能怎样帮衬一个姑娘。 是故,二月二这日,当陆晚意再次入府看望他时。 萧晏道,“清河,今岁你十六了,可有中意的郎君?” 陆晚意正给他盛自己熬煮了许久的甜汤,闻言面上一阵绯红。 只将汤端给萧晏,“雪梨红枣羹,殿下尝尝,润肺的。” 萧晏接过饮了口,笑道,“手艺不错。” 瞧她面色,又道,“这般心灵手巧,来日夫家定是满意的。” 陆晚意面颊都烫了。 萧晏笑了笑,将汤用完。 “看中了谁,便同本王说,或者同贤妃娘娘说也是一样的。” 见陆晚意咬唇无声,萧晏便只当她女孩子娇羞。 正色道,“清河,本王知你父母早亡,本就是孤女,在祖父下长大。本来婚姻大事当由你安西陆氏作为家主的叔父作主。然眼下安西处自无人再为你掌事。且不怕的,他日你可从宫中昭仁殿出嫁,十里红妆本王替你备下。” 说这话时,萧晏想,阿照不过一颗棋子,若是血腥杀戮的人命一定要算她三分,便也是他的三分。 他妻子的错,就是他自己的。 该他担起来。 而陆晚意闻此言,只觉心中暖意翻涌。 她喜欢谁? 还会喜欢谁。 她看着眼前人,眉宇间恢复了一点神采,心中愈加欣慰。 却也没有多言,只低声道,“殿下,你我相识多年,也算亲厚。可否别再清河长,清河短的唤妾身。好生生分!” “那本王唤你什么?” “殿下可以换……四娘或者晚意。” “行吧,四娘。”萧晏挑了挑眉。 晚意是她闺名,不能叫。 他两辈子就喊过一个女人的闺名。 闻一声“四娘”,陆晚意已经很是开怀,他不喊“晚意”也是对的。 如今时下,让他唤“晚意”未免难为他了。 但她相信,时光漫漫,相比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乃至整个余生,他总能忘记那一场不过数月的浓情。 便是忘不了也无妨,只要他愿意往前走。 陆晚意在马车中看着匾额高悬的王府重新合门,自己便也落了帘帐。 到底殿下待她同待旁人是不同的。 眼下,寻常人压根见不到秦王面。 唯她,无论何时来,都是府门大开。 “走吧,回宫。”陆晚意敲了敲车壁。 艳煞 第52节 却不想,车驾停着未有动静。 “何承?”陆晚意掀帘,“你想什么呢,近来总是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姑娘。我们这就走。” 何承是如今安西十三州的首领,自陆氏出事后,便一直贴身保护着陆晚意。 近来,他确实总是心不在焉。 确切地说,是去岁九曲台收官宴之事后,他便这样了。 当日秦王妃不过三招绝技,便是击退刺客,虎口救人,全身而退,他便觉那身法格外熟悉。 近日来,总算想起,五年前凉州城外那个刺客,仿若也是这般身法…… 只他也不敢完全确定,便也不欲多言。 且他的少主同秦王府私交甚好,没有证据便实在没有必要徒增事宜。 更何况,便当真是秦王妃,斯人已逝,且尸骨无存。亦算老天有眼,让她遭了报应。 一切都结束了。 * 而霍靖处,在知晓叶照活着的当日,便由应长思带着母蛊追击。 首站二人便是去往百里沙漠。 只是经过天水城时,母蛊感应地强烈了一些,而再往西去,却又弱下来。如此应长思遂确定,叶照往东走了。 是故,二人东西各走一路。 霍靖在前往百里沙漠的途中,更是传令天水、兰州两处暗子人手跟随应长思而去。然他的命令还未到达,便接了两处人手被偷袭的消息,更有甚至居于长安城中的父亲,亦遇刺,索性没有伤到要害,却也伤的不轻。 如此,他一时无心再思叶照之事,只全权委托应长思。 自己匆匆回了长安城。 应长思凭着母蛊一路东上追寻叶照,却也知晓叶照九问刀大成,若使之全力抵抗,自己除非寄出修为同她交手,才能将她带回。 他不想将功力浪费在她身上,亦不想自己打伤她,遂一路而来,模仿九问刀招式杀了不少江湖人,每具尸体前,皆留叶照图像与字迹。 道是“西域孤女执刀,挑战中原武林同道”。 俨然一副要一刀成名的狂傲模样。 当日保护荀茂留得性命逃走的江湖客,原也是一流高手,皆记得叶照杀人的手法。如今再现江湖,又得如此羞辱,皆奔相而来欲除此害,维护中原武林的名声。 是故叶照在临近漠河时,便遭遇了第一批江湖人的截杀。 她急着过河,多厢忍让下,便祭出了九问刀。却到底没下杀手,只以刀芒内力击晕他们,如此渡漠河北去。 然而也因她这厢留情,彻底让整个中原武林认识了她。 成了中原武林的公敌。 叶照一路破阵入门时,还不曾想到这些。 只是素衣血染,以刀撑在门口,面上眼中确全是真心的笑。 原来,传言是真的。 漠河以北,当真有世外方士。 然待她喘出一口气,却又总觉不对劲。 漠河以北,确实尚有人迹,可这匾额高悬乃药师谷三字。 漠河北,有药师谷,她自是知晓的。 可是怎的仙风道骨的老人却道,百里之外,千里之内,独此一家。 她要寻的是可以采血引魂的方士,不是救死扶伤的医者。 老者道,“果真江山代才人处,不想山下阵法摆了近百年,竟被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破了。” 叶照捂着胸口擦汗唇口血迹,“大抵在下寻错了。” “姑娘难道不是来采血引魂,见隔世故人的?”老者笑问。 叶照回首,“我并未言语,您如何得知?” “寻医救人无需破阵。我药师谷本就行此道。”老者捋了捋白须,“为采血引魂,乃逆天而行,老朽不赞成,却总有执念者,遂开道却又设阵。” 叶照喘着气,只噗通跪下,磕长头谢过。 “无需谢老朽。”老者将她扶起,“我门中修此道者,只有顽徒一人,如今不在门中。且容老朽飞鸽传书与他。” 叶照看雪白信鸽划破天际,消失身影,只感激道,“不知爱徒姓名几何,妾身记下,也好立时便存心中感念。” “劣徒姓苏,单名一个合字。眼下尚在洛阳皇城中。” 第36章 、晋江首发 姓苏, 单名一个“合”字。 苏合。 苏合在洛阳皇城中。 在萧晏身边。 在自己千辛万苦逃离的地方。 叶照呆呆望着面前的老者,回首又看信鸽离去的方向。 良久她才道,“谷主, 能追回信鸽吗?我不要入梦了。” 老者闻言有些诧异, 只将面前人上下扫过。 破了他护山阵法一路而来的姑娘,鬓发散乱,风尘满面,握刀的手打颤, 浑身浸着血。观面相,尚且年轻,不过十七八岁。 然一双眼睛, 一道眉宇, 却已是万水千山碾过。 说不尽的沧桑与风霜,在眸光中翻涌。 然而,即便如此,隐居方外的老者还是无法想象, 是何缘故让她突然间放弃执念。 且不说山门前九死一生的阵法,便是寻到此间山门,也需行路千万里, 渡河遇险无数。 便是数年前, 皇城之中的秦王殿下来此,亦是动用了不少兵甲车驾。 老者虽叹,却也不曾深问。 人人皆有因果,唯有自渡。 只是眼看面前人已经褪下神采, 如同一朵从淤泥血海里开出的花, 马上就可以触碰朝露阳光尽情绽放, 拥抱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却不想转眼丢弃。 溃败、枯萎。 “传信的不是普通信鸽,乃是日飞千里的雪鹄,追不回了。”老者到底不舍,见她衣衫鲜血未凝,额角虚汗未干,到底生出恻隐之心。 “姑娘远道而来,伤成这幅模样,老朽且许你件事吧。” “立时便言,过时不候。” 片刻,叶照呆滞的眉眼终于动了动,掀起眼皮望向老者,“若、令徒问妾身姓氏名谁,,容貌几何,可否瞒之。妾身之事,与令徒无关,乃与皇城中人……” 老者看一眼叶照,捋虚颔首,“届时老朽道你破阵伤重,不治而亡。” 叶照抬眸,扯出一抹苍凉笑意,“多谢。” * 叶照离开药师谷,一路无声走着。 脚步虚浮间,一个踉跄跌下半山,很久都没能起来。 天很快便黑了,倒春寒的风格外凛冽。 她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她看着如同猛兽旋涡般的苍穹,终于寻到一点微弱的星光。 她想,那颗星会不会是她的小叶子? 她撑着起身,寻着星光走去。 就这样漫无目的走了半夜,直到晨曦日出。 她环顾群山,竟是迷路了。 她也没在意,对于寻常女子,迷路在深山中,十中□□是走不去的。但她方向感极好,除非是自己想困死在此间。 否则,下山不过是转眼的事。 只是这日,她没能转眼下山,耽误了许久。 原是日落时分,再次遇上伏击。 彼时,她已经在山中晃了一日,一直找昨天夜空中唯一亮着的星星。 可是随着日光渐盛,星星不见了,她到处也寻不到。 直到日暮四合,她方重新看见了那一点星光,只满心欢喜仰头眺望。 然而,便是这样的片刻安宁,柔弱光亮,她也没有拥有太久。 林中归巢的鸟划破夜色,仓皇飞逃。 剑,剑气涤荡。 刀,锋芒四泄。 鞭,如银蛇笞挞。 掌风,呼啸在整个山坳林间。 枯枝颤,残雪落。 是漠河畔被她击退的那批人。 艳煞 第53节 最开始,她只想看星星,纵是凌厉掌风拍过她背脊,被踏足踩在胸口,她亦不曾还手。 她甚至觉得要是来人功力再深厚一分,震断了她心脉,她就可以永远和女儿在一起了。 后来,刀光剑影交错,挡住了星光,挡住她看小叶子。 她便祭了九问刀。 九问刀一共就九招。 问天何寿? 问地何极? 问世间黑与白? 生何欢,死何惧,轮回安在? 情为何物,人归何处,苍生何辜? 她唯一一次使出全部招式,还是功夫大成时。后来都是三招内要人性命,且都是以一多的团战。 今日依旧一个人。 两柄二寸长的无鞘弯刀,将夜色割裂成鲜血色。 一共二十三位中原武林的好手,这一夜再无归期。 叶照杀完最后一个人,将九问刀从她心脏抽出。 突然就觉得有点好笑。 也不知苍山派的开山始祖是怎么想的,给如此毒辣无情的功夫取这般悲悯的名字。 苍生何辜? 分明是无人不辜。 她失力地跌在血尸旁,怔了几瞬,终于哭出声来。 她从未想过要杀人,却越杀越多。 她只想见一面自己的女儿,却连一场梦都不得拥有。 月落日升,又是一天。 一场厮杀一场哭喊,让她捡回一点清明。 眼下,她还需活着。 * 在一棵巨大的松树旁站了片刻,叶照伸手捧了把松针上的残雪饮下,让干涸的唇瓣湿润了些。然后撕下布袍给小腿和右肩这伤的最厉害的两处扎紧,以防继续渗血。 她辨着方向下山,似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人、皮面具戴好。 本来,入了漠河地界,已有数日不曾感受到噬心蛊的疼痛。皮具又磨损厉害,一路也没有易容的药草,于是她便现了真容。 不想,才三日便被人认出,在漠河畔遭遇截杀。 联想这半个月里频频发作的噬心蛊,左右便是霍靖和应长思发现了假死之事,在寻她。 而那些中原武林的江湖客,她只得罪过一次,便是杀荀茂的时候,但他们不曾见过自己的容颜。如此想来当是霍靖一党借刀杀人罢了。 而如今药师谷的信传给了苏合,萧晏或许也会有所联想,知她尚且活着。 阿姐。 霍靖大抵会因自己的叛逃而折辱她。 萧晏亦会因自己欺骗再不愿救护她。 在一昼夜的浑噩后,叶照终于寻到生命还可以做的事,终于觉得还有被需要的价值。 只是当务之急,她得寻个落脚处养伤。 眼下,她外伤加内伤,已经失力的无法凝神。 而她体内的噬心蛊被催动需人耗费功力,眼下已经五日过去,她都不曾发作。想来是应长思散功的日子到了,舍不得耗损修为,将母蛊催眠了。 这厢前后想过,叶照遂安心了些。 心中亦想好了去处。 下山路上,她本来捉了一头梅花鹿想饮血补力。 然刀锋落下的瞬间,一头稍大的鹿疾奔而来。 双目灼灼盯着她,甚至屈膝了两条前腿,跪了下来。 原来是头母鹿。 叶照看她,又看自己手中的幼鹿。 终于松手,收刀。 “为师便说,你狠的只有一双手。”身后,应长思从天而降。 叶照袖中刀尚未来得及滑出,便被来人点了穴道软绵绵倒下去。 应长思原是早就发现了叶照,用了近百余江湖人消耗叶照战力,又停止了噬心蛊让她掉以轻心,如今算是手到擒来。 应长思俯身揽住她,将她的金色弯刀推入袖中。揭去她面上的人、皮面具,抚了抚她鬓发,“好好的一张脸,戴个这么丑的东西作甚!” 叶照想起上辈子被穿琵琶骨的恐惧,只上下牙齿咬合,却不想应长思心细如发,一把捏住她下颚,“想咬舌自尽,且想想你阿姐。她可不懂你这般利落的死法,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叶照默默松了唇口。 “别抖,不必害怕。”应长思抱着她御风而行,竟将她往怀里搂紧了些,“有为师在,没人伤得了你。” “但是……你要是不听话,为师可要把你交给霍小侯爷的。眼下他可火呢!” 叶照怕的。 她怕极了前生那种死生无路的绝望感。 亦怕眼下应长思虽无受伤害却莫名的亲昵。 她历过人事。 男人抱女人,尺寸多少是欲,多少是情,身体升高的速度与温度代表了什么,她清清楚楚。 叶照终于没忍住,抬眸看了一眼应长思。 这一看,她整个又惊又惧。 应长思低眸同她眸光接上,竟是眉宇间情意流转。 叶照浑身僵硬又战栗,心绪起伏间猛地吐出一口血。 应长思蹙眉,伸手搭上她手腕,收了功法落在一处小溪边。 举目四望,寻见一个山洞,将人抱了进去。 “同你说了莫怕莫慌,平心静气。”应长思看着仰躺在石板上,接连呕血的人呢,只放下她手腕,扯开她衣襟,未几又撩开她下身袍摆。 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兵刃伤,内里也亏空得厉害,内伤十分严重。 叶照身下本就是湿冷的石板,突然间连着身上都一阵寒凉。她被点着穴,无法动弹,但眼睛自能看见。 她被应长思脱尽衣衫,唯剩一袭小衣,已经被他攥在手里。 叶照十指扣着身下石板,洞顶泉水在了她手背,同她眼角的泪水一起滑落。 “别哭!”应长思用指腹蹭了蹭她眼角,“再哭不给你上药。” 说着,他送了手,掏出一瓶药粉,撒在叶照身上。 叶照一阵痉挛,遍体生疼,却知确实是好药。 乃红爻粉,尚好的止血药。 应长思又拉过她的手,推掌给她输送内力。 叶照浑身又冷又羞耻,虽是受了他的止血粉,然这下内力输过来,她同样惊惧。 她不怕死,她怕他弄残自己。 然后日日夜夜这般羞辱自己。 她原也无父无母,无夫无子,无亲无友,便是当真被这般侮辱了,也不会累他人笑话,累家族蒙羞。 该没什么好在意的。 可是这一刻,她在意又惶恐。 眼角的泪一颗颗滚下去,耳畔有人声色变得温柔而恭谨。 “师尊,您哪里疼?” “师尊,您别吓唬我!” 叶照闻言,灵台清了清,余光看见应长思双眸现了琉璃色。而给她输送内力的手始终没有停下。 汇入她体内的内力亦是缓缓而入,柔和而精纯。 叶照知晓他功法又乱了,遂也不理他,凝神合了眼。 半柱香的时辰,原本湿冷的石块上,汇聚的水珠开始升温,发烫。 叶照豁然睁开双眼,冲开穴道,拾衣逃生。 到底是应长思,反应亦是极快,转身出掌拦截。 叶照对掌迎上。 一个重伤在身,一个功法混乱内力输送走大半。 顿时,两人都退开了丈地距离。 只听叮当一声,从应长思广袖中落出一个六菱鼎炉。 噬心蛊母蛊。 叶照识得。 她抽开六尺断魂纱快一步将鼎炉卷到自己手中,眼看应长思追击上来,便也不敢恋战,只提气跃身逃离。 艳煞 第54节 *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洛阳皇城中,萧晏在颓废了大半年后,终于在阳春点金的三月里,重开府门,重新上朝参政。 所论第一事,便是请求前往安西之地。 原因有二,一公一私。 公者,那处刺史上奏,去岁九月同回纥开战时,粮草有误。 兵部掌管战事后勤,如此上奏粮草有误,便等于直言萧晏之过。如此,他遂亲自前往调查。 私事,便是关于他的病,道是又有了新的草药,正在那处,遂而请求前往。 这便对了,区区粮草有误,运送途中几经周折,人手变动,萧晏最多一个监察不力之过,罪责分层下来,到他身上微乎其微。 当是为那续命之药才是首要之事。 萧明温本想驳了他的请求,便是寻药救命,皇城之中亦有的是人手,劳不到他亲去。 然见他终于肯出府门,又是满目渴求。一双同生母无二的凤眼,仿佛在说,“容儿臣出去散散心。” 遂而,准奏了他的请求。 只加派了一队禁军人手保护他,随他同往。 三月十五,在知晓叶照还活着的两个月后,萧晏起身去了安西。 苏合原是要陪他同往的,然萧晏拒绝了。 他掀帘上车前,回首又嘱咐了一次,“看顾好密室。” 萧晏乃公职出使边地,一路或过驿站,或有官员相待,并不曾完全拒绝,都按寻常一般接受款待。 即便心中再急,他都忍着。 直到过了兰州关卡,方换轻骑,带着林方白和钟如航疾奔安西而去,留车驾继续惑人,转移方向。 * 洛阳城郊的一座宅院内,霍靖收了兰州城中的飞鸽传书。 道是一切无恙,正常前行。 “怨本座,那日让小妮子逃了,连着母蛊都抢了去。” 应长思是半个月前回得洛阳。 那夜,他追击叶照到一处悬崖绝壁,以慕小小性命相逼,不想被她反将一军,道是“各人生死有命,各扫门前雪。”话落纵身跃下了悬崖。 崖下乃一汪碧潭,他来回寻找了数遍都未果,便返回了洛阳。 “不怪先生。”霍靖看了眼案几上的地图,“若非二月里两处人手被绊住了,加上家父遇刺,这人便该找回来了。” “时间太巧了,不想巧合。”霍靖又看了眼刚接的讯息,摇头道,“本侯实在不信,萧晏此番是单纯的因公而去。” “小侯爷的意思是,秦王殿下有了阿照的下落?他怎么可能寻到,况且她如何知晓阿照还活着?” “直觉。”霍靖叹了口气,“罢了,他已经出了兰州,再往西边没有本侯的人手了。” “其实,也不是非要寻到阿照。”应长思想起叶照那一身伤,又是跳下悬崖直入水潭,多半九死一生,遂劝道,“苍山派尚有其他能干的弟子,任小侯爷择选。” 霍靖闻言,笑了笑,“本侯寻她不是非要用她,只是不想萧晏寻到她。” 应长思抬眼看他。 “本侯的东西,他占的太多了。”霍靖合了合眼,“无妨,早晚都是本侯的。” “不扰先生吧,本侯且去听那花魁唱支曲,放松放松!” 话这般说着,却还是不忘回信,让暗子尽可能盯着萧晏车驾。 萧晏是七天日的日暮时分抵达的安西。 安西刺史早已等候许久,接到人也不虚礼多言,只道,“殿下说的那处地方,并无人租下,乃是家主本人住着。倒是往东边第三间,不久前来了位女子。” “但是,容貌年岁看着又对不上。” 萧晏颔首,“人好吗?可有伤残病痛?” 刺史稍作回忆,“看着还好。” 萧晏点点头,“你们退下吧,本王自己去。” 抵达平康坊时,已经暮色降临。 萧晏翻身下马,按着前世记忆中的路线走去,走到了前世的那间屋子前。 里头人影攒动,欢声笑语。 他退开身来。 对,眼下这屋子还不曾出租。 他往东眺望,提了口气走过去。 东边第三间。 不知是走得太快,还是太慢,正当他走到门口时。 屋内的一盏昏黄豆灯,正好熄灭。 萧晏顿了顿,上前。 抬手敲门,却没有发出声响。 他伸开的五指僵在门上,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害怕。 方才那一记灯灭,好似无声的拒绝,将他隔离在外。 从前世走到今生,走到这般田地。 阿照,她还肯原谅他吗? 不原谅,也没有关系,本就是他的错。 百转千回里,萧晏深吸了口气,终于扣响门扉。 第37章 、晋江首发 三月末的西北边地, 深夜之中,依旧天寒风冽。 眼见即将子时,街道宵禁, 林方白赶了过来。 然而萧晏站在门口, 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方白不敢多话,给萧晏披了袭缎面披风。 萧晏抬了抬手,示意他回去。 转眼,幽深巷子里, 又剩了萧晏一人。 他深吸了口气,屈指再一次扣了三下门,然后停下。 是的,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扣门了。 头一次, 是在两个时辰前,他刚到这、屋里熄灯的时候。 他叩了一回,无人应答。站了片刻,回首四周邻舍, 尚有灯火和人声。 他同自己说,许是隔壁的声音掩了他的敲门声。 于是,他候了片刻, 大概半个时辰, 周遭烛火一家家熄灭。就剩零星几点,很是安静。 萧晏便又敲了一回,不多不少,还是三下。 他退开半步, 理了理衣襟, 候着。然而直到最后一盏灯火黯去, 并未有人来开门。 他心道, 是睡沉了,没听到。 又一想,不该的。 阿照那样好的身手,且不说她一贯睡得浅,便说如今她尚且躲着人,当万万不敢睡实的。是故这个力道的叩门声,定是能听到的。 可她听到了,为何不出来? 无论是逃走,还是应敌,都该是有动静的。 难不成,当真找错了? 李齐云说了,容貌和年龄都对不上。 萧晏望向西边第三间院子,里头长着一颗枣树。 夜色中,尚能看清大树枝叶萋萋的轮廓。 不会错的。 萧晏告诉自己。 一定是她,是她没听到罢了。 这样思来想去,便到了眼下子时时分。 他拢了拢身上披风,等待里头的动静。 月光偏转,风呼啸。 没有任何回应。 晨曦初露,已是一夜过去。 萧晏再一次扣响了门扉,他甚至想直接推门进去。 却到底觉得莽撞,怕扰了她,徒增她气恼。 她宁可假死也要摆脱他,可见是有多么嫌恶他。 叶照离开的这半年里,萧晏按着时间慢慢理清了事情。大抵从他喂她喝下那口化功粉的时候,她便决定要离开了。 那一晚,看着那碗药,她推拒了多少次。 嫌苦,嫌烫,到最后搁在桌上说,“殿下妾身我喝吧。” 她每一次的推拒,分明是给他的一个又一个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