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不慈》 继母不慈 第1节 《继母不慈》作者:张佳音 文案: 尹明毓007上班到头秃,依旧买不起一线城市的十平米。 猝死后,穿越成邺朝江南世家尹氏庶女,一朝解放,只想无所事事,混吃等死。 宅斗?跟她没关系,躺着不香吗? 争宠?跟她没关系,躺着不香吗? 谋前程?跟她没关系,躺着不香吗? 然而嫁入江南大世家谢氏的嫡姐去世,嫡母为了年幼的亲外孙,在家里划拉一圈儿,选中了尹明毓。 继室难为,继母难做。 尹明毓从来不怕嫡母,直接表态:“我不愿意。” 嫡母也直接表态:不愿意也不好使。 尹明毓:“……那随便吧。” 反正在哪儿都是躺平,以后嫁过去,别怪她只顾着自个儿快活。 婚后—— 谢老夫人担心继室苛待曾孙,亲自抚养。 尹明毓懒得假装慈母,只管自个儿吃香喝辣,满月回门就胖了两斤。 元配嫡姐生前抬贴身丫鬟做通房,通房面善心奸,暗自挑拨,让人以为继夫人刻薄。 尹明毓:“看人还挺准。”当众表演了一下刻薄。 夫君谢景明一心仕途,为求功绩,外放岭南。 尹明毓忽然贤惠孝顺,坚持留在京城代夫孝顺公婆,教养继子。 众人:“???”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穿越时空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尹明毓┃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这届继母太难带了 立意:清醒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第1章 天盛十七年,五黄六月的天儿,蒸笼似的,早晚都架着火。 大邺方建国三十年,百废初兴,陛下俭省,各宫的份例冰极少,只少数几宫不畏暑热。 京城里的世家门阀底蕴深厚,颇有几家藏冰宽裕,任由主人们取用,还能进奉宫中。 然大部分人家,大部分人,只能忍受。 鸿胪寺卿尹家,是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出嫁的那位嫡出的大娘子难产去后,掌家的夫人吃斋念佛许久,性子看似冷寂几分,倒不严苛,特特派人送冰去三个庶女住的西角院儿。 模样俏丽的婢女,双手环抱着冰盆,不过一小段路,身前凉爽,身后的背襟却已被汗浸湿了小片,脚步匆匆地踏进西角院儿,径直进了正中的屋子。 她甫一进屋,冰盆离手,便熟稔地转向窗下,屈膝行礼,“二娘子安,婢子奉夫人命,来给您送冰。” 窗下有一长榻,榻上侧卧着一薄衫清秀女子,便是尹家二娘子尹明毓。 她一手持着团扇,刷刷扇动,一手扶着长榻缓缓支起上身,慵懒地侧坐着,浅笑道:“姐姐这香汗淋漓的模样,着实惹人怜,快坐下喝杯凉茶,也好教我多瞧几眼。” 婢女掩唇娇笑,嗔道:“您就会打趣婢子。” 一旁,尹明毓的贴身婢女银儿边搬动冰盆,边状似埋怨地玩笑道:“我们娘子最是怜香惜玉,梅姐姐一来,可是瞧不见我们了。” 婢女红梅又是一笑,继而向尹明毓辞道:“二娘子,过会儿谢小郎君来,婢子还得赶紧回夫人那儿当差,向您告罪一声,不能喝您的茶了。” 尹明毓的扇子一顿,问她:“要住下?” 婢女点头,“正是。” 团扇又恢复方才的频率,尹明毓若无其事地笑道:“既是如此,我便不留姐姐了。” 红梅告退后,银儿奇怪地嘀咕:“谢家老夫人那么看重谢小郎君,竟然会答应小郎君来尹家小住?” 谢家便是去世大娘子的夫家,乃是大邺五大世家之一,十分有底蕴。 谢小郎君谢策便是大娘子尹明馥留下的儿子,才过了两岁生辰,谢老夫人看曾孙如同眼珠子似的,加之小郎君年纪小,从前都是尹家人去谢家看他。 这还是头一遭来外家…… 尹明毓若有所思,扇子不自觉地慢下来。 “总归与咱们娘子没有妨碍。”另一个贴身婢女金儿稳重,转而请示道,“娘子,请三娘子和四娘子过来解暑吗?” 尹明毓回神,重新躺回榻上,慢悠悠道:“送到三娘子那儿,就说上回是在我屋里,这回该轮到她招待了。” 金儿应下,抱着冰盆便去了东厢房。 银儿不解:“娘子,梅姐姐送到您这儿,请两位娘子来便是了,何必还要多折腾一回?” 就动弹这么一小会儿,尹明毓身上便出了一层薄汗,黏腻不已,懒得说话,只给了她一个“你真的不知道吗”的表情。 银儿摸不着头脑,待到尹明毓散了汗,随她去东厢房,瞧见东厢房满满一桌的果脯点心茶水,又见三娘子尹明芮笑得灿若桃花,热情又得意地招呼自家娘子和四娘子尹明若,悟了。 尹明毓瞥了银儿一眼,笑容满面地落座,不见外地端起茶杯解她走动这几步的渴,心里的小算盘哗啦啦响。 一来她这三妹妹是个掐尖要强地性子,爱拈酸也爱表现,她抬抬手便能省了麻烦;二嘛,也是最要紧的,不用自个儿花月俸,她的私房便又能省下一笔。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而三娘子尹明芮见她自个儿喝上了,便招呼四妹妹。 四娘子尹明若性情柔顺,认认真真地道完谢,方才端起凉茶小口小口地喝。 天儿热,三人其实都吃不下甜腻的,喝了一杯茶,尹明芮这个东道主便主动起了个话头:“听说谢小郎君要来咱们家做客,也不知他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大姐姐那般明丽,谢姐夫亦是龙章凤姿,想必极不俗……” 她说到后来,声音变轻了些,尹明毓从昏昏欲睡中抬眼,发现她眼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向往之色。 尹明若则是没什么多余心思地点头,软软地附和:“大姐姐仙姿佚貌,谢小郎君集父母之长,定也是粉妆玉琢的伶俐娃儿。” 尹明芮点头,嘴唇微抿,眼神游移了一瞬,不经意似的说道:“谢姐夫有情有义,守了一年妻孝,也不知继室会选哪家的娘子,若是个不好相与的,咱们这位小外甥就可怜了~” 尹明若眉头轻蹙,迟疑道:“谢小郎君是谢家嫡孙,如此金贵,怕是无人能轻慢吧?” 尹明芮长叹了一口气,心疼道:“这后宅的事儿,哪能说得准呢?就怕有个万一……” “谢家肯定会为小郎君打算吧?”尹明若脸也跟着皱起来,“再不济,还有咱们尹家这个外家,父亲母亲不会放任不管的。” 尹明芮摇头,“谢家那样的家世,咱们家……唉……” 尹明若苦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尹明芮却咬了咬嘴唇,双颊微微泛起红晕,“大姐姐泉下有知,最惦念的想必便是孩子,其实还有个妥当的法子……” “吱嘎——” 拖动圆凳的声音打断尹明芮未完的话,尹明毓立着,见两人看过来,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去榻上坐片刻。” 尹明芮看看冰盆里刚融化一小半的冰,“二姐姐,坐远了岂不热?” 尹明毓没骨头似的靠在榻上,淡淡地说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心静自然凉。这冰是奢侈之物,可享受却不可放纵,否则没有的日子更难熬。” 尹家有两个嫡子,四个女儿。 嫡女尹明馥未嫁时,性子便高傲,又虚长几岁,并不与庶妹们亲密。 待到嫁出去,尤其嫁的还是那样好的人家,郎君又风华举世无双,偶尔回娘家,对妹妹们姿态更高,她们也都只问个礼,再无其他言语。 其实没多少情分,反倒惹了许多酸羡。 总有人不服气,只是投个好胎罢了…… 尹明毓穿越前争过,独木桥上也强过许多出身好的人,但汲汲营营一场,反倒忘记热爱生活,拥抱自己。 她现在只想多攒点儿私房,享受生活,但三娘子才十六岁的年纪,有些私心也能够理解,只是太外露了些。 尹明毓微阖双眼,扇子轻轻摇动,轻声道:“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不必为衣食而忧,已胜过世上千万人,我现在只想知道,何时能下一场雨,教我好生睡一觉。” 她从来就是这样,尹明芮没感到不舒服,反倒一串黄莺似的清脆笑声,暧昧道:“二姐姐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了,先前母亲无暇他顾,待到韩三郎乡试归京,恐怕就要重提婚事了。” 尹明若闻言,亦是弯起眼笑,为她欢喜道:“韩三郎为了二姐姐勤奋苦读,此番桂榜有名,日后姐姐嫁过去,便是功臣了。” 尹明毓面上没有显出丝毫羞涩,只勾了勾嘴角算作回应,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她与那少年初见时的情景。 那年尹家为嫡姐大办及笄礼,宴时,春光日暖,她躲到清净处,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纯净如清泉,明亮似星辰的眼,眼睛的主人随性地攀在假山上,冲她明朗一笑,送她一枝桃花。 只一眼,尹明毓便知道,这少年一定享尽温柔,倍受宠爱。 第二日尹明毓再见到他,才知晓这是嫡母娘家兄长的幼子,天资聪颖,赤子之心,为求学而来。 婚事的传言,是从两年前韩三郎的母亲送给她一支镯子而来,那是意有所指的偏爱,嫡母似乎也不反对。 韩家上一辈时,门第与尹家还相差不大,但到了嫡母这一辈儿,家主能力一般,已止步于五品州长史多年,不过家底殷实。 鸿胪寺卿是从三品,姻亲又皆不是一般官家,两家早已拉开差距,但尹明毓是庶女,与韩三郎倒也不算低嫁,甚至可以说是一门不错的婚事了。 之所以当时没定下,是被些许小事耽搁了,没想到没多久嫡姐尹明馥便难产而亡…… 想到这儿,尹明毓拇指一勾扇柄,扇面垂下,食指中指夹着扇柄,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扇面上的桃花仿佛在随风飘摇。 万事讲个缘法,这婚事,分明是一波三折,不甚乐观啊……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尹明芮扬声叫人进来,随后,正院的婢女红梅出现在门口。 她不久前才来过,此时又过来,尹明毓三人皆有些疑惑。 红梅向三人行了一礼,随后道明来意:“二娘子,夫人命我请您去正院儿。” “母亲找我?”尹明毓起身,余光扫见三娘子和四娘子,又多问了一句,“只找我吗?” 继母不慈 第2节 红梅笑盈盈,语气比寻常还有恭敬几分,“回二娘子,是请您一人。”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尹明若还没什么,尹明芮反复探究地打量尹明毓和红梅。 而尹明毓并不纠结缘由,让红梅稍等,便回她屋里换衣服,步子迈出去的一瞬间,背脊挺拔,整个人的姿态与先前的懒散大相径庭。 第2章 红梅可以先回去复命,但她没有走,留在西角院儿等候。 不到一刻钟,尹明毓便换好衣服出来,装扮简单,整齐又不失礼,挑不出丝毫错处。 红梅神情滞涩了一瞬,立即上前一步,挡住要出门的尹明毓,压低声音道:“二娘子,谢小郎君在正院儿。” 能爬到主子身边的婢女,皆非常人,言行里愿意透出点儿什么,都是有大作用的。 尹明毓停下脚步,问道:“姐姐,小郎君……与母亲可亲近?” 红梅点头笑道:“小郎君乖巧伶俐,夫人自然疼极了。” “谢家的人如何?可傲慢?” 门一打开,一股热意疯涌进来,尹明毓又转身去拿团扇。 红梅巴不得她再迟些,不慌不忙地说:“谢家家风严谨,小郎君身边儿的奴仆,个个都十分规矩有礼。” 她一顿,又故作迟疑道:“就是奶娘和两个贴身婢女……” 尹明毓举着团扇对自个儿的脸欻欻扇,顺着她的话,随口问:“怎么?” 红梅细细解释:“奶娘姓童,瞧着有些严厉,听说是谢老夫人陪房童嬷嬷的孙女,极得谢老夫人信任。” “两个婢女,也都是谢老夫人亲自选的,画屏稳重,羽扇爽利,她们一到跟前儿,婢子几个全都被比下去了~” “姐姐就会说笑。” 尹明毓左手托起她的手,右手里的团扇对着红梅一张俏丽的脸蛋儿轻轻扇了几下,扇风微微撩起她的发丝,“我的心里,纵是千好万好的人,也越不过几位姐姐去。” 红梅掩唇吃吃地笑,“您若是个郎君,不知要哄去多少女子的心。” 尹明毓挑眉,“我可不是什么人都哄的。” 红梅眉眼越发欢喜,瞧着时间差不多,压了压嘴角,引着尹明毓往正院儿去。 尹明毓昂首挺胸阔步地走在前头,几个婢子踱着小而快的步子跟在她身后。 红梅看她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极稳,头上的步摇只轻微晃动,丝毫没有超过教养先生教导的幅度,忍不住心生感叹:二娘子可真不像是庶女,怪不得要有大福气…… 一行人穿过两个垂花门,便瞧见正院的门。 红梅和院门口守着的婆子一对上眼神,便低声对尹明毓道:“二娘子,直接进去便可,夫人知道您过来,不必等通报。” 尹明毓闻言,脚步不停,到院门口冲两个婆子稍稍点头示意,便脚下一转准备踏进门。 她转身的同时,后头的红梅悄悄咽了下口水,紧紧地盯着她。 而尹明毓一只脚刚抬起来,便瞧见门内也有一行人往出走,一进一出,也没个预兆,若不收住,便要与打头的男人撞到一起去。 她都来不及看人,急忙收脚落地,上身却因着惯性继续向前倾去。 “郎君!” “娘子!” 下人们紧张地小声惊呼,对面的男人稳如山,且丝毫没有伸手扶尹明毓的意思,从容不迫地止住步伐,向西迈出一步,避开她。 尹明毓实际走得不快,只是步子稍大,仓促收脚才有些不稳,侍从们声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稳住身形,随即迅速让向一旁。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两人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再次面对面。 “……” 尹明毓下意识地抬头,对上对方冷淡的眸子,这才认出来人。 面前男子身姿俊美皎如玉树,气质清华可比松风水月,一举一动如流水一般清雅,浑身都是顶级世家教养出的矜贵端方。 正是尹家已故嫡女的夫君,大邺开国三十年来最年轻的状元郎——谢家的麒麟子,谢钦谢景明。 然而只一眼,尹明毓便收回视线,低眉顺眼地向左后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福身一礼。 谢钦微一颔首回礼,抬步越过尹明毓时,淡漠地瞥了一眼她身后的红梅。 红梅抖了一下,深深地垂下头。 谢钦扬长而去之后,她再抬起头,又对上尹明毓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神,心虚地扯了扯嘴角。 尹明毓确实想问她为何没说谢郎君也在,可瞧着红梅躲避她的视线,又觉得没趣,便转开眼继续向里走。 堂屋内,婢女玉兰将方才的一幕瞧个全,覆在夫人韩氏耳边低声汇报。 韩氏面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慈爱地摸摸怀中外孙的头,吩咐道:“叫她进来吧。” 片刻后,尹明毓缓步入内,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行礼,“母亲,明毓来迟了。” “不迟。”韩氏的难得柔和道,“近前坐吧。” 尹明毓起身,见嫡母许久没有笑意的严肃面容上竟然带着浅浅的笑,视线一转,落在嫡母怀中的娃娃身上。 那孩子确实精致可爱至极,坐在外祖母怀里,神情有几分拘谨,却没有哭,正好奇地看着她。 对视稍许,尹明毓平静地移开视线,余光扫过不远处的三个谢家仆人,便走到嫡母面前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耳观鼻鼻观心,并不言语。 韩氏也不招呼她,低头对小外孙轻柔地介绍道:“策儿,这是你姨母。” 谢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尹明毓,在韩氏又重复了一遍之后,才开口软软地喊:“姨~” 他还叫不出“姨母”二字。 尹明毓弯起嘴角,冲他笑笑作为回应,还是没说话,锯嘴葫芦似的。 韩氏道:“明毓,你过来抱抱他,你们姨甥亲近亲近。” 谢家三个仆人闻言,眼神微动,不着痕迹地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为难道:“谢小郎君这般小,女儿实在怕手上没分寸,摔到他。” “那便陪策儿玩儿上片刻。”韩氏说完,让童奶娘抱谢策到纳凉的方床上。 这太奇怪了…… 尹明毓顿了顿,捏着扇柄起身走到方床一角,侧坐下来。 韩氏就在不远处瞅着,尹明毓权衡半晌,这屋子里很是凉爽,便将团扇放在方床上,轻轻一推,团扇便滑到谢策脚边。 谢策低头看,小脚动了动,团扇远了些许。 他没伸手去拿,又抬头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不动,一言不发地看他,一大一小就这么互相看着,僵持着。 童奶娘知道些内情,这次来也是奉了谢老夫人命,见尹家二娘子这般木讷,便蹲下身,拿起尹明毓的团扇在谢策面前轻轻晃动,“小郎君,可要玩儿?” 谢策抗拒地看着粉莹莹的团扇,嫩呼呼的脸微皱,抬起小手推开。 童奶娘只得看向尹明毓,歉道:“二娘子见谅,小郎君不喜欢团扇。” 尹明毓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收回团扇,就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模样呆坐在那儿,木的很。 但她平时的德性,根本没背人,韩氏直接戳穿道:“你幼时摆弄三娘子四娘子,不是挺有本事的吗?” 尹明毓厚颜,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装模作样:“女儿羞愧。” 她绝对不会承认,她小时候是因为无聊才玩儿妹妹的。 “……” 韩氏深吸一口气,指向门的方向,“回去。” 她语气听起来十分严厉,谢家三个下人惊异不已。 尹明毓站起来的动作却带了几分轻快,行了个标准的礼,缓步向后退。 就在她退到门口,要转身时,韩氏的声音忽然又响起:“回来。” 没走成…… 尹明毓遗憾地驻足,慢腾腾地转回来,恭敬地走回到嫡母面前。 韩氏没看她,转向童奶娘,温和道:“策儿得睡了吧?我给策儿收拾了屋子,让婢女带你们过去。” 而后叫了一个婢女出来。 童奶娘会意,和谢家两个婢女带谢策出去。 谢策趴在奶娘肩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冲外祖母挥挥手,待到转向尹明毓,却刷地埋进奶娘脖子里。 尹明毓眉头一挑,自然地转回头。 人都走后,韩氏方才看向她,直接地问:“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尹明毓理所当然地摇头,“女儿不知。” 韩氏沉默,深呼吸,片刻后道:“你生母生下你便走了,你长至今日,我待你不薄,何不坦诚些?” 尹明毓垂眸不语。 这位嫡母,手段不低,直到生下两子一女后才有她的出生,论理,对她们这些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该是厌恶至极的,但韩氏便是不甚亲近也不曾苛待。 尹明毓记得清楚,幼时她的奶娘暗地里苛待她,她本来计划好教人发现,却不想嫡母提前处置了奶娘,敲打了下人们。 她这些年过得安逸舒坦,很大原因便是嫡母大度。 而韩氏见她不说话,继续道:“景明的家世品貌才能,纵是继室,京里惦记他的大家千金也不知凡几,便是明馥……当初亦是高嫁,若非两家交情,还有策儿,决计轮不到尹家庶女。” 尹明毓不为所动,既然嫡母想听她坦诚,她便直说道:“女儿知足,小富即安,不敢奢望高门大户。” 韩氏看着她的神色,忽而问道:“你心仪三郎?” 尹明毓一怔,随即恢复如常,启口正要回答,便又被韩氏打断:“看来只是寻常,三郎是我的侄子,但与景明相比,便是退而求其次了。” 或许韩三郎家世才能相貌确实比谢钦不如,可“退而求其次”之说,尹明毓并不认同,“三郎有世间难得的赤诚。” 继母不慈 第3节 韩氏眼神一动,嘴角不明显地上扬,吐出口的话却依旧冷静:“与谢家的联姻继续维持下去,你父亲也在极力促成。” 所以是不容拒绝吗? 尹明毓想到此时抵抗要废的心力,权衡一二,立即便决定做个能屈能伸的人,日后见机行事。 然而韩氏却早有准备,端起茶杯,轻描淡写道:“尹家女出嫁,府里会出一万两备嫁妆,你嫁到韩家亦是如此。但你若是愿意嫁去谢家,我会从私房中拿出两万两,给你做压箱银。” 尹明毓瞳孔一震,两、两万两?! 韩氏继续道:“你大姐姐的嫁妆,也可交由你掌管,盈亏不计。” 一万两准备嫁妆,其实是嫡女的标准,但尹明馥受宠,当年尹家“高攀”了谢家这门婚事,尹家为她准备了极丰厚的嫁妆,田产庄子铺子众多,远远超过一万两。 而韩氏之意,分明是收益全许给尹明毓。 尹明馥的嫁妆,尹明毓不惦记,但是两万两…… 犹豫的每一分都是对人性的挣扎。 她不想折腰,可嫡母给的实在太多了…… 第3章 如果家族真的直接定下婚约,尹明毓也没有办法阻止。 但嫡母韩氏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钓鱼老手,尹明毓这条鱼喜欢吃什么样的饵,她就将鱼饵烹制的更美味、更诱人,甚至还深谙推拉之道。 她给尹明毓留下一个巨大的诱饵,就放尹明毓回去,还通情达理地让尹明毓好生考虑。 回去的路上,尹明毓的步伐慢了很多,脑子里一直在回荡“两万两、两万两、两万两……” 她也不想被拿捏啊,可是钱真的很多啊~ 按照本朝的购买力,一两银子就能买将近二十石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可想而知两万两是一笔多大的财富。 而且嫁妆是只属于她的东西,她可以任意花用,可以全都花在自个儿身上,哪怕散出去,也无人能置喙。 越是这么想,越是已经显露她内心的倾向,是如此的诚实。 尹明毓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金银二婢听到她的轻笑声,疑惑地望过去,银儿心直口快,问:“娘子,您笑什么?” 尹明毓回首,眼含笑意,“你能吃饱饭,但是又有了吃酒听曲儿的钱,可高兴?” 银儿歪头,“婢子不爱吃酒听曲儿啊。” 尹明毓忍俊不禁,团扇在她头上轻敲,“你家娘子我爱啊~” 银儿一听,笑开,“娘子喜爱,那就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尹明毓收回团扇,轻轻摇晃,“我这人啊,忒俗,有钱便快活。” 金儿忽然问道:“可是娘子,钱从哪儿来啊?” “好问题。”尹明毓抬起团扇,遮在眉上,瞧向远处的夕阳,轻声道,“想要熊掌,自然得放弃一条鱼。” “熊掌?鱼?”银儿混乱,“您要放弃鱼了吗?” 尹明毓嘴角一扬,放下团扇,重新迈开步子,大步向前,临走前留下一句,“管它熊掌还是鱼,不偷不抢,问心无愧。” 银儿两眼迷茫地看向金儿,“所以,到底是熊掌还是鱼?” “听娘子的,不用你懂。”金儿说完,拉着她赶忙追上尹明毓。 她们主仆一回到西角院儿,东厢房的门便打开,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双双走出来。 “二姐姐,你回来了。”尹明芮试探地问,“母亲找你何事啊?听说谢小郎君来了,二姐姐可见到了?” 尹明毓没回答,反问:“晚膳用了吗?若没用,可要食冷淘?” 两人皆摇头,对吃什么并无意见。 尹明毓便吩咐人去膳房知会。 她们姐妹三人,除非尹明毓起晚,否则大多时候都一起用膳,尹明芮、尹明若两人便随在尹明毓身后,进了她的屋子。 尹明芮方才没得到答案,仍有些不甘心,便又问道:“母亲怎么没留二姐姐在正院儿用膳?” 尹明毓挥挥手,让婢女们不必在跟前伺候,才淡淡地看向尹明芮。 尹明芮在她的视线下,手指蜷缩,不自觉地低下头。 “你总是有些小心思,偏又要拐弯抹角,我和四娘尚且能包容你,旁人凭甚宽容于你?得罪了人还自以为聪明。” 她话说得不留情,尹明芮霎时脸色难看,泪蜷在眼圈里,双手攥成拳,抵在腿上,微微颤抖。 尹明若小心翼翼地看看二姐姐,又看看三姐姐,缩了缩肩膀,噤若寒蝉。 尹明毓严肃地警告:“我不理会你,你就该适可而止,不要再这么没有眼色,还有你那些小心思,藏好了别教人发现,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记住了吗?” 尹明芮垂着头,咬紧嘴唇,不让眼泪留下来。 尹明若见状,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三姐姐的袖子,轻轻扯了扯,小声道:“三姐姐~” 尹明芮抽噎了一下,到底不是不知好赖的人,纵是难堪,还是弯了下梗直的脖子。 尹明毓缓了神色,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甩开,动作略显豪放地擦掉她脸颊的一抹泪,说:“想问什么就问,别在一家子亲姐妹面前耍心眼儿。” 她一软了语气哄人,尹明芮这委屈劲儿便彻底涌上来,哭哭啼啼地哽咽。 尹明毓今天顶着烈日出门走动,已经耗尽了她储存的力气,耐心告罄,抓起尹明芮的手,帕子强塞到她的手里,让她自个儿擦去,然后便不管了,三下两下拆下头饰,任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舒坦地瘫倒在榻上,闭目养神。 尹明芮哭声一顿,不可置信地眼神控诉她的冷血无情。 尹明若一见两位姐姐之间的气氛大变,顿时弯起眼,脚步轻快地坐到桌边,招呼尹明芮,“三姐姐,来啊。” 尹明毓微微睁开一只眼,瞧见尹明芮挪腾步子过去,抬抬手,支使道:“给姐姐倒杯茶。” 尹明芮气愤地瞪她,身体却极诚实熟练地倒了一杯,不情不愿地送到她手上。 尹明毓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凉茶,喟叹道:“还是亲妹妹倒得茶甘甜……” 尹明芮抿住唇,控制住嘴角,重重地“哼”了一声,坐下,直接开口问道:“听说是谢姐夫亲自送谢小郎君来的,二姐姐可见到他了?” 尹明毓随意地点了一下头。 尹明芮面上立时显出些激动之色,但随即神情一滞,又试探地问:“母亲召姐姐一人过去,是为何啊?” 不想回答也不想撒谎,尹明毓看向她,保持沉默。 尹明芮面色变来变去,最终还是没忍住,压抑着不甘的情绪问:“凭什么啊?二姐姐……二姐姐不是有韩三郎了吗?那韩三郎怎么办?” 尹明毓眼神清明地看着她,直看透到她心里去。 正在这时,晚膳的冷淘送过来,打断了尹明芮的情绪。 尹明芮一跺脚,晚饭也不吃了,直接冲出门去。 “这、这又是怎么了?”尹明若满脸的不明所以,实在不明白怎么几句话的功夫,三姐姐又不高兴了。 “不必管她。”尹明毓淡定地叫她继续用膳,“咱们吃咱们的。” 尹明若听话,虽是有些担心,还是老老实实地用完晚膳,才带着尹明毓给的点心,去东厢房看闹情绪的人。 第二日晨间,三人一同去正院儿请安。 姐妹三个在院里罩面,尹明若扯了几下尹明芮的袖子,尹明芮才磨磨蹭蹭地走到尹明毓面前,轻声叫道:“二姐姐。” 这是主动缓和矛盾了。 尹明毓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知道她昨夜心绪不平静,若无其事地应了。 然而去正院儿的路上,气氛还是有些不同。 平常三姐妹之间,多数都是尹明芮说话,尹明若附和,尹明毓懒,偶尔插一句,或者有兴趣才多说些话。 今日明芮始终垂着头不言语,尹明毓不受影响,还是一如往常,但尹明若焦急不已,不住地察看两人的神色。 一段路走得煎熬无比,终于到了正院儿,尹明若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尹家三个男人,家主尹礼缙和长子尹明麒早早就去上职,通常晚上才能见到,次子尹明麟去年回乡参加院试,中了秀才,跟韩三郎一同回京,还在路上。 尹明毓姐妹三人进堂屋刚行完礼,长嫂陆氏便带着长女尹姝、长子尹堂裕进来,她已经怀胎七月,本来被韩氏免了请安,因为谢小郎君到府,才特意过来一趟。 陆氏性情贤淑,平常对她们三个庶出的小姑子们挑不出一点儿不好,但今日态度尤其热情,特别是对尹明毓。 “好几日没见你们,还怪想的。二娘,避过这几日暑烈,一定去我院儿里坐坐,大姐儿和大哥儿也念叨你们呢。” 尹明毓乖顺地应了,答应也不费事,左右做妹妹的,就得时不时去问候长嫂。 陆氏周全,也没落下尹明芮和尹明若。 可尹明芮敏感,即便笑着,心里却在意极了,她常常去陪陆氏说话,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而她的情绪,韩氏不关注,陆氏即便看见了,也没放在心上,众人的焦点很快便转到谢策身上。 除了尹明毓,其他人与谢策皆未互相见礼,韩氏便耐心地引谢策与众人认识。 谢家没有其他小孩子,谢策对尹家小姐弟极关注,除此之外,唯有叫尹明毓时,不用韩氏叮嘱,便软软地喊了一声“姨”。 陆氏抓住调侃了几句,韩氏放纵,又有小孩子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堂屋里一片欢声笑语。 尹明芮更加难受,紧紧攥着袖口,始终一言不发。 大邺民间有个忌讳,说小孩子的眼睛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不能走夜路,白日里又热,是以早膳过后,谢家人就得带谢策回去。 韩氏依依不舍,一直抱着谢策不愿意撒手,还是陆氏瞧童奶娘有些欲言又止,劝了婆母几句。 道别时,韩氏又叫尹明毓到跟前来,让她和谢策说些话。 尹明毓动摇归动摇,却是懒得讨好孩子的,是以对着谢策的小脸半晌,才极死板客套地说了一句:“小郎君,一路顺风。” 对一个孩子说什么“一路顺风”,在场众人顿时无语。 谢策这个小娃娃更是歪着头,茫然地看着她。 尹明芮站在尹明毓后头,咬了咬唇,走出来,为姐姐打圆场似的对谢策温柔道:“小郎君,定要再来府里玩儿,三姨母送你个小玩意儿。”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兔,递向谢策。 那玉兔通身翠绿,雕工极好,活灵活现的,一看便极容易讨小孩子的欢心,比尹明毓敷衍的团扇强上百倍。 继母不慈 第4节 谢策也确实多看了几眼,但这孩子生在谢家,吃用皆精,根本没有伸手,还是童奶娘瞧尹明芮尴尬,示意婢女接过来。 尹明毓看向不露声色的嫡母,心下一叹,继续当她的木头美人。 谢家人告辞后,韩氏的脸色倏地冷下来,冷冷地瞪了尹明芮一眼,才让她们姊妹回去。 尹明芮霜打了似的,强忍着眼泪,一回西角院儿便躲回了屋子里。 尹明毓无奈地摇头,拦住要跟上去的尹明若,留她一人消化。 另一边儿,谢家的仆从护卫护送谢策回到谢府,谢老夫人姜氏和谢夫人许氏早就在府里等候。 谢策这个宝贝疙瘩一进屋,谢老夫人便是一番上下打量、嘘寒问暖。 完事儿后,谢老夫人才叫童奶娘上前来,问起他们在尹家的事儿。 童奶娘知道老夫人想听的是什么,便有繁有简地将在尹家这一日夜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中着重说的是尹明毓和尹明芮两姐妹。 从昨日韩氏特意召尹明毓过去开始,到尹明毓在嫡母前面十分柔顺,以及谨小慎微不敢抱谢策,再到她与谢策接触时的生疏和今日告别时的话语,种种,全都尽量细致地复述下来。 至于尹明芮,则是围绕“一只玉兔”讲述。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瞧见婢女手里那只玉兔,皆神色平淡,并不多关注,只说起尹明毓。 “这尹二娘子性情如此木讷,且笨嘴拙舌,与策儿也不投缘,恐怕不堪为谢家主母,景明这样的人品,若娶她为继,太过草率。” 谢老夫人挑剔,顾着身份和修养,才没有对小辈儿说出更刻薄的话,但谢夫人与婆母对视,眼里是相同的涵义。 她们都觉得尹明毓“小家子气”,谢钦气质斐然,便是刨除亲人的私心,也值得更好的,尹明毓显然配不上谢钦。 “我孙儿的婚事,怎能这般轻慢?” 谢夫人理智尚存,迟疑道:“这尹二娘子还算恭顺……” “哪家媳妇不对长辈恭顺?”谢老夫人态度坚决,“不妥。” 谢夫人本心里也不甚满意,便不再多言。 晚间,谢家父子下职回府,谢老夫人又让童奶娘重复了一遍尹家的事儿,而后不满道:“谢家主母乃是阖族要事,不妨再挑一挑。” 谢家主不苟言笑,并未表态,转问谢钦的意见。 谢钦冷静道:“成王府请我宴饮的帖子,已婉拒三次,父亲的诸多同僚亦是几次三番提及我的婚事,如今的局势,为谢家考量,早些定下人选为好。”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默然。 陛下年迈,皇子们想要拉拢谢家,谢钦的婚事便是个极大的突破口。 成王的女儿渭阳郡主多番对谢钦表情,京里闹得沸沸扬扬,必定有成王的推动。 谢家不站队,是以当初选了政见相合,同出江南的尹家嫡女,而如今为了谢策选择尹家庶女成为继室,极为顺理成章。 且……谢钦忆起些许旧事,再想起尹二娘子规矩守礼的模样,清冷道:“安分守己便足够,我不需要多事的妻子。” 第4章 京城几十里外,一个十几辆马车的车队匀速向京城行进。 打头的一辆马车里,坐着两个少年,着青色长衫的是尹家二郎尹明麟,着赭红锦袍的则是韩三郎韩旌。 两人同岁,尹明麟月份稍大些,不过只秀才功名,韩旌则是已经高中举人。 表兄弟二人关系极好,并未因功名的差距而生出矛盾来,其因便是两人的性情,尹明麟心宽,知足常乐,而韩旌虽天赋出众,却并不倨傲,反倒率真。 此时越是靠近京城,韩旌便越是坐不住,时不时便要朝马车外望去,神情皆是迫不及待。 尹明麟见他这模样,打趣道:“傍晚便能赶至京城,现下你就是望破天,也飞不回去。” 韩旌眼神乱飘,最后在他促狭的眼神下腼腆一笑,反驳:“表兄离京一年多,难道没有归心似箭之感吗?” 尹明麟爽快地点头,“自然思归,我还娶妻心切,不像表弟,婚事还未有着落。” 韩旌一时无言,不由自主地瞟向手边的木匣,眼神泛起期待欢喜。 尹明麟手里一把折扇故作潇洒地扇,瞥见他的小动作,又是揶揄一笑,却也没再调侃他。 傍晚,马车终于缓缓停在尹家大门外,还未彻底停稳,两人便按捺不住地钻出来,跳下马车。 “阿娘!”尹明麟激动地喊了一声,便向韩氏拜下。 韩旌在姑母身后迅速扫了一圈儿,没瞧见心上人,有些失落,向姑母行礼后转身去后一辆马车扶母亲下来。 韩氏与韩夫人姑嫂见面,诉了一番思念之情,便引着众人进府。 尹家长嫂陆氏与尹明毓三姐妹全都在内宅等候,一见舅母韩夫人纷纷上前行礼。 韩旌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尹明毓身上,而尹明毓起身与他目光对上之后,稍一顿,随即颔首一礼,便移开视线。 韩旌忍不住用目光追逐她,没有得到更多的关注和回应,雀跃的心渐渐收紧,回落…… 少年的心轻而易举地被牵动,也完全藏不住心事。 陆氏和尹明毓几个姐妹向舅母见完礼,就该是尹明麟和韩旌向陆氏见礼,但尹明麟已经躬下身,他还在走神,显得十分突兀。 尹明毓嘴角的笑浅了些,垂下眸,表现出极规矩守礼的姿态。 还是尹明麟察觉到不对劲儿,侧头看过去,轻轻咳了一声。 韩旌一下子回神,脸倏地红透,匆忙双手交叠,向陆氏问好。 陆氏若无其事地请他和尹明麟起来,笑着恭喜两人,三言两语便将方才的尴尬气氛带过去。 韩夫人瞧见儿子青涩的模样,眉间有些忧愁,再一看尹明毓事不关己的冷漠样子,又有些不舒服。 而韩氏之所以没让尹明毓姐妹三个出门迎,便有要避嫌的意思,见侄子这般,稍一沉吟,便吩咐尹明毓姐妹三人去安排晚宴。 尹明毓瞬间领会,立即便向嫡母和舅母告退,带着三娘子和四娘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今日为舅母三人接风的晚宴,韩氏确实甩手给了尹明毓,但是尹明毓也没有费心,转而分派任务给两个妹妹,她只坐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既省心又省力。 此时亦是这般,尹明毓坐在房梁下,一把团扇摇啊摇,期间时不时伸出团扇对着两个干活的人指指点点,支使得尹明芮和尹明若团团转。 “三娘,菜品把控好,细心一些。” 还没从受挫中走出来的尹明芮闷闷地应了一声,召来膳房的管事。 “四娘,再跟婢女们确认一下上菜顺序,和摆放位置,各人的忌口和喜好不要乱了。” 尹明若认真地点头,照她吩咐的去做。 “三娘……” “四娘……” “三……” “四……” 每一次开口的间隔,尹明毓都卡的恰到好处,完全没有多浪费一句话,也没给众人混乱的机会。 偏偏她就只是动动嘴皮子,还要念叨几句“累”,还嫌弃任劳任怨的尹明芮和尹明若“不懂变通”、“事倍功半”…… 即便姐妹两个早就习以为常了,还是很无语,但就算是尹明芮也没有丝毫抱怨,主动请教她怎么“事半功倍”。 晚宴顺利进行,男人们在前院,女人们在后院。 尹明麟和韩旌都求仁得仁,尹家下职回来的父子俩很是为两人高兴,让人多上了几壶酒,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 女眷这边,结束的稍快些,韩氏教其余人散了,只留下嫂子韩夫人说话。 “嫂子,我先前去信给你和兄长……还没告诉三郎吗?” 韩夫人叹气,“起初怕影响三郎乡试,后来耽搁的久了,便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韩氏歉疚道:“虽说两个孩子的事,咱们只是私底下谈过,可到底是尹家出尔反尔,兄长和嫂子便是怨怪,也是我们该得的。” “哪能怪你们,谁能想到明馥……” 剩下的话,韩夫人没说下去,她确实有几分不满,但尹家这么打算,也情有可原。 韩夫人见小姑子眼中闪过悲痛,又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道:“只是你也瞧见了三郎对二娘的心意,我也希望她嫁进来,日后能督促三郎上进,真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三娘和四娘呢?” 韩氏冷静道:“那是谢家,三娘、四娘不堪为配。” 韩夫人闻言,沉默下来。 尹家不想断了和谢家的联姻,其中好处无须赘述,就连作为姻亲的韩家也会收益匪浅,韩夫人来京前,丈夫再三叮咛,不可让三郎坏事。 然做娘亲的,怎能不偏心儿子,“我实在怕三郎拗不过来……” 韩氏沉思稍许,幽幽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姑嫂二人对视一眼,有了想法。 接风宴结束后,韩家母子两人一并去尹家为他们准备的客院休息。 韩夫人挥退下人,叫住浑身酒气的儿子,直接了当地说:“你准备的礼物,莫要再送了,二娘的婚事,尹家有旁的打算了。” 韩旌的醉意顿时尽散,追问:“娘,您说什么?何为‘旁的打算’?” 韩夫人按下不忍,又说得更加清楚:“二娘跟韩家无缘,你就当两家从来没提过婚事,莫要做多余的事情坏了她的名声。” “什么叫‘没提过’?!怎能言而无信?”韩旌攥紧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去找姑母问清楚!” “你回来!” 韩旌不听,冲动地继续往门外走。 这时,韩夫人在后头提高声音,喊道:“是要与谢家的谢景明议亲。” 韩旌骤然停住,鞋底和地砖擦出响声,之后便是一片死寂。 韩夫人道:“你再是不知事,也该知道,这是门好婚事。” 谢家谢景明的风采,见之难忘,韩旌也曾不止一次向这位没大几岁的表姐夫请教过学问,更是每每提及便钦佩不已。 谢景明确实极好,可他还是不甘心。 最终,韩旌没有冲动地跑出去,而是脚步沉重地走回客房。 韩夫人心疼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良久,召来婢女,命人准备了一份礼。 第二日,韩家母子就向韩氏辞行,他们要回到韩家在京中的宅子。 继母不慈 第5节 韩旌一改常态,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袍,许是夜里无眠,气色不佳,看起来有几分文雅书生的模样。 韩氏和韩夫人借口有话要说,让年轻人们暂且去园中转转。 尹明毓很早便被嫡母叫到正院说话,此时站在院门口,举起团扇遮在头顶,飞快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便对尹明麟、三娘子、四娘子道:“这天热的人发晕,我去桃树下乘会儿凉。” 她从小就总找地方躲懒,尹明麟也习惯,摆摆手让她走,又招呼三娘子和四娘子往另一个方向去。 韩旌跟在表兄三人身后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慢,直到被落下很远,似乎没人注意到,便从小厮手里接过木匣,转身沿着尹明毓方才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尹明毓靠在粗壮的桃树干上,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韩旌止于礼,站在丈余外停下来,静立片刻,勉强扯起嘴角,道:“表妹,我买了许多江南的小玩意儿,想要送给你……和三表妹、四表妹,险些忘了,特地送过来。” 尹明毓看向他手中的木匣,道谢:“有劳表兄了。” 她的客气话让人倍感疏离,韩旌揉搓了一下下摆的布料,又攥了攥拳,还是鼓起勇气,大胆地问:“表妹,我心仪你,不知你是否对我有意,我……” 尹明毓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韩旌心跳极快,脑子有些空,停顿一会儿才找回思绪,继续道:“表妹若是愿意,我一定不会负你,我去求姑父姑母。”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尹明毓。 尹明毓从他的一双眼里看到了炙热和真诚,不管以后誓言会不会不变,他此时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这一腔热血,勇敢的让人羡慕。 也许他长至今日,唯一的愁绪就是此时的少年情愁。 尹明毓想,她无论选择谁,都能吃透规矩礼法,甚至利用规矩礼法最大限度地让自己过得好,但陪一个少年长大,显然与她的期望不符。 “表兄……” 韩旌站得更直,期望地看着她。 尹明毓声音放轻放柔,道:“表兄还是穿红色好看。” 韩旌提起的心一顿,不上不下地吊着。 尹明毓直截了当道:“表兄,我对你无意。” 韩旌神情瞬间苦涩,“表妹,若是我年少有为……” “若是如此年轻的举人之身还不算年少有为,实在有些眼高于顶了。”尹明毓认真道,“表兄不必妄自菲薄,若实在有不甘,大可金榜题名、故剑情深,好到让我日后想起来便后悔。” 韩旌静了片刻,摇头,“我还是希望表妹能顺遂。” 尹明毓一怔,笑开来,屈膝向他一礼,“我自会如此,望表兄亦然。” 韩旌握着木匣的手因为用力泛白,而后力一泄,弯腰将木匣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尹明毓目送他离开。 其实嫡母和舅母的担心皆是多余,韩三郎确实是赤子之心。 只是不合适罢了。 韩家人走后,尹明毓将舅母送的礼原样还给嫡母。 韩氏打开后看见里头多了一只玉镯,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过几日,尹家便开始和谢家正式议亲。 第5章 尹、谢两家私底下已经就婚事达成默契,不过正式议亲之前,谢家老夫人姜氏和夫人许氏在谢家设宴,请了些亲朋听戏,借此机会仔细看一看尹明毓。 旁人不知道两家的打算,他们彼此却一清二楚。 尹明毓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多年练就的,谢家两位夫人不着痕迹的打量,她全都有所感觉,但是并不在意,只跟在嫡母韩氏身后,柔顺浅笑,丝毫没有刻意表现自己的意思。 她就当一个质感尚可的花瓶,除了规矩礼仪仪态挑不出一丝毛病,在谢家宴请的一众女眷娘子里,没有绝世的姿容、非凡的气质、过人的才能…… 而在来赴宴之前,韩氏对她没有提什么要求,宴上对她的态度也如常,不亲近也不冷漠,偶尔与尹明毓说话,语气也很平常。 唯一溅起的一丝水花,便是韩氏平静地告诉众人,尹明毓从小由她这个嫡母教养长大,视若亲女。 这代表着,尹明毓这个庶女在尹家享有的资源与嫡女无差。 当场便有夫人问韩氏:“尹二娘定亲了吗?” 韩氏的答案模棱两可,并没有直接回复,但她今天带尹明毓赴宴的目的已经全都达到。 尹明毓对自个儿的表现也基本认可,回程时还在心里默默地自我表扬一番。 谢家宴后没几日,谢家便请了媒人,两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京城诸家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初步完成了订婚的一系列事宜。 谢家谢景明的婚事,从他头婚便备受关注,娶妻后京中女子们对他的热情稍减,等到元配去世,又迅速复燃并且越烧越烈。 元配定然要家世人品皆不俗的娘子,可继室不同,很多原本肯定没有希望的小娘子,也忍不住幻想一二。 可就在这个时候,尹家庶女摘下了这个硕大鲜美、独一无二的桃子。 尹二娘是谁?一个普普通通、从未有过存在感的庶女,她凭什么? 这是满京城所有女子的疑问。 自然也会引起某些人的恼恨。 成王府的渭阳郡主为人刁蛮霸道,一直对谢钦表现出势在必得之势,只是谢家权势非同一般,成王还想拉拢谢家,不愿意她将人得罪狠了,渭阳郡主这才没有弄出“捉婿”这样的事儿来。 她不会怪谢钦,理所当然地迁怒到尹明毓身上,便打算趁着谢钦和尹明毓成婚之前的时间,教训尹明毓一二,最好能够让她和尹家知难而退。 为此,渭阳郡主特地在成王府准备夏日宴,下了帖子给尹家,邀请尹明毓去做客。 只邀请尹明毓一人。 尹家收到请帖,第一反应便是:来者不善。 当今陛下如今活下来的儿子只有三子,长子成王秦钺,三子平王秦锐,嫡五子定王秦锡。 成王年已三十有五,是当今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他出生时当今正随开国皇帝在战场上征伐,当今对他颇有几分愧疚,是以对成王多有偏爱,连带成王的长女渭阳郡主,亦是宠爱有加。 昭帝未立太子,成王居长,这些年动作频多,对天子之位有所企图,且在朝中经营多年,拥趸众多,行事作风越发霸道,颇有几分提前享受登顶权势之态。 平王的母妃出身勋贵忠国公府,忠国公府是为大邺开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两公之一,深受开国皇帝和当今的重用,也是平王最大的倚仗。 与两王相比,定王在朝中经营的时间短,母后出身的凤州张氏在世家之中只是平平,始终处于两王的强压之下,难与争锋,每每成王或是平王发难,都只能隐忍不发。 谢家、尹家结两姓之好,稳固联合,为的便是保家族在权力交迭之际顺利延续。 婚期定在仲秋,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此时最紧要的是婚事结成。 是以尹家父子三人商议之后,尹父让韩氏替尹明毓婉拒了渭阳郡主的请帖,理由是现成的:备嫁,不便外出。 这事儿传到西角院儿,尹明芮的意难平瞬间消减大半,开始担心起尹明毓:“二姐姐,这平白无故得罪了渭阳郡主,日后她会不会为难你?” 尹明若亦是愁眉不展地看着尹明毓。 而尹明毓手指轻轻点着桌上的册子,难得的,眉头微锁。 尹明芮见了,以为她也担心,便和四娘子一起安慰她。 她们正说着“婚事已定,只能放宽心”,“嫁到谢家成为谢家妇,谢家会护她”……尹明毓眉头一松,道:“算了,只能如此了。” 尹明芮、尹明若对视一眼,附和道:“姐姐正该如此想。” 尹明毓看向两人,轻叹道:“我这屋里的东西,全都是我多年的积攒,舍弃哪个,都教我心如刀割。” 尹明芮、尹明若:“……?!” 尹明若确认地问:“二姐姐……在为难这个?” “哪能不为难。”尹明毓似是极无奈又释怀道,“我本有些犹豫,倒是两位妹妹劝了我,日后嫁去谢家,便是谢家妇,再难回来住,全都带走也合情理。” 尹明芮忽然生气,胸膛起伏,“你定是早就想好了,偏要栽到我们身上,那点儿家当儿,也值当你分斤掰两的?” 她说完,气冲冲地甩门而去。 尹明毓缓缓转向尹明若:“她说……‘点儿’?” 尹明若无法言说,只能尴尬地笑笑。 而尹家会婉拒,并不出众人所料。 渭阳郡主也早有预料,将尹家婉拒的回信随手一扔,两天后,又派人送另一封提前准备好的请帖到尹家。 这一封请帖,连措辞都没有变,只落款时间稍有修改。 西角院儿里,尹明芮当即尽释前嫌,匆匆来找尹明毓,一进屋便焦急道:“二姐姐!这可如何……” 提前到的尹明若睁着一双震惊、呆滞的眼,缓缓回头,看向三姐姐。 “……是好?” 尹明芮最后两个字,微不可闻,又带着明显的震惊,只因尹明毓的屋子里,箱子全都打开,所有空地摆满了倒腾出来的物件儿,还有钱匣子,十来寸大,满满登登地银块和铜钱。 尹明芮不可置信,许久才找回语言:“不是二两月钱吗?” 尹明毓团扇扇得轻快,面上则是故作漫不经心,“是啊。” “那为什么……” 尹明毓笑道:“开源节流,亦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当然,积累的前期,主要靠节俭。 尹明若震惊不减,喃喃道:“二姐姐好生厉害……” 尹明芮坐在她庞杂的私房中间,复杂不已,完全忘了她急匆匆过来为的是什么。 尹明毓笑而不语,她也不想炫耀,可三娘子说她只有那“点儿”家当,事关尊严,必须回应啊。 尹家对于渭阳郡主的第二封请帖,是有些许为难,但尹父和韩氏商议之后,由韩氏主张,再次婉拒。 一次两次的拒绝,尹家此举,渭阳郡主颇为恼怒,当众嘲讽:“这尹二娘真是好大的架子,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她打定主意要给尹明毓一些教训,便对外说了些似是而非的嘲讽之语,甚至言语中带及其他大家千金,然后又发了第三封言辞激烈的请帖,直言她若是不来,便是不给众家娘子面子,激尹家让尹明毓来赴宴。 渭阳郡主如此咄咄逼人,尹父和韩氏皆恼怒不已,然京中成王一系以及一些对谢钦有些心思的娘子们对渭阳郡主多有附和,一点儿闺阁小事儿,竟在京中上层闹得有些沸沸扬扬。 尹家被架起来,夫妻二人当然是不愿意尹家女在这个风口出去,但以后尹明毓少不了面对渭阳郡主等人,早早晚晚,避无可避。 于是便将请帖送到西角院儿,由她自个儿决定。 尹明芮看着那请帖上张扬的话语,此时是真的怕了,什么风华绝代的谢郎君,全都抛在脑后,“好处还未享到,先有了麻烦,偏偏又不能请谢家帮着解决,若是姐姐的未婚夫是韩三郎,哪有这些事儿?” 继母不慈 第6节 尹明毓没关注请帖,她还在支使婢女分门别类地整理她的私房。 此时正好整理到一匣桃木饰品,桃木手串、桃木簪、桃木笔筒……甚至有几柄大大小小的桃木剑。 而且她从小就格外喜欢桃花,配饰上几乎都带着桃花,团扇、手帕、簪子…… 尹明芮说着正事,一看他不紧不慢的模样,又不由自主地偏离正事,“桃花也就罢了,二姐姐留这般多的桃木物件儿作甚?” 尹明毓举起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剑,很是认真道:“辟邪啊。” 尹明芮、尹明若:“……” 尹明毓没有任何玩笑之意,虽然古代诸多不便,但她过得还是极舒服的,万一被带走可怎么行? 桃木不好随身携带,桃花就方便多了,还清雅。 尹明芮深呼吸,“二姐姐,不能稍正经些吗?” 尹明若推推三姐姐,而后小声问尹明毓:“二姐姐,你要去赴宴吗?” 尹明毓果断道:“不去。” “可是……”尹明若忧心忡忡,“若是得罪了人,还落了个怯懦的名声,可怎么办啊?” “谢家敢拒渭阳郡主,尹家敢和谢家结亲,自然是有所依仗,我为何要依从渭阳郡主行事?” 尹家女和谢家妇,哪个更教人忌惮,她脑子正常,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不打算送人头。 左右婚事已定,不可能随意退了,尹明毓扯过一张空白的请帖,提笔落字,刷刷几笔写完回帖,笔一放,任墨迹风干。 尹明芮和尹明若凑过去,一看,哑口无言。 韩氏拿到尹明毓的回帖,倒是一笑,随即拿给尹父一看,便送去了成王府。 成王府里,渭阳郡主还邀请了几位娇客,毫无防备当众打开了回帖,瞬间气氛凝固。 回帖之上,只寥寥几语,十足恭敬有礼—— “二娘于家中待嫁,礼法俗成,不便赴宴,请郡主宥之。” 连个委婉的措辞都没有,就一个意思:不来。 渭阳郡主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尹二娘!” 第6章 尹家二娘亲书回帖拒绝渭阳郡主。 即便渭阳郡主怒火中烧,回帖内容还是由当日亲眼看到的娘子们散播出去,京里很是议论了几日。 不过渭阳郡主再恼怒,也不可能去尹家捉人,还得为了颜面继续举办夏日宴。 成王也不能在明面上为难尹家,实际上尹家婉拒宴邀,完全在情理之中,若是长辈们也跟着掺和,就落了下乘,难免教朝中诸人暗地里耻笑,是以只能定性为闺阁娘子们的“玩闹”。 而由这一事,尹家二娘在京中女眷中有了姓名,亦有些人好奇地打听她,偏偏尹明毓从前极少外出,偶尔出门见客也是规规矩矩丝毫不显眼,除了与尹家交好的人家对她有些熟悉,说她似乎是个“清丽文雅”的女子,大多数人就是见过也没印象。 倒是尹明毓的嫡姐,谢钦的元配尹明馥,再次被人提及,她容貌气质皆盛,亦有些才名,只是为人傲气,颇有几分目无下尘。 当年谢钦高中状元打马游街,京中多少娘子惊鸿一瞥,再难忘谢郎。 或许大多没有旁的心思,只是心里存了这么一个人的影儿,然对尹明馥,尚且免不了眼光苛刻几分,尹二娘是庶女,定然还逊色嫡姐,总归是为谢钦可惜的。 尹明毓若是出现在渭阳郡主的夏日宴,许是种种猜测便要落到实处,但她没有出现,众娘子索然的同时,更加拭目以待。 谢家作为小闹剧的重要角色,谢家两位夫人自然也关注了外头的是非。 关于尹明馥,她纵是有些偏执之处,也无大的过错,逝者已矣,还留下谢策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谢家人不会言她丝毫不好。 而尹明毓,两位夫人确实对她不甚满意,但经了这么一遭不了了之的闹剧,有渭阳郡主这一比较,她们对尹明毓多少有了新的认识。 “瞧着是唯唯诺诺的,到底还算扛得住事儿,不是个没主意的软骨头。” 谢老夫人姜氏始终觉得尹明毓做继室委屈了谢钦,她年纪大了,说话也不必太顾忌着谁,依旧严格道:“日后嫁进来,还是得多瞧两年,教一教,再决定是否将管家权交给她。” 谢夫人许氏点头,“是。” 谢老夫人又问:“婚事准备的如何了?” “母亲且放心,正在按部就班地准备。” 谢老夫人对儿媳的管家能力是极认可信任的,是以问了一句便罢。 这时,童奶娘带着刚睡醒的谢策来到堂屋,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脸上的神情立时柔和下来,与他轻柔地说话。 “策儿,睡得可好?” 谢策坐在谢老夫人身边,一双小脚伸出榻外,乖巧地点头。 谢老夫人摸摸他的头,抬头问童奶娘:“策儿那儿可有什么事?” 谢夫人也看向童奶娘,十分关注。 童奶娘恭敬而立,禀报道:“回老夫人,小郎君一切皆好,只是郎君的通房朱草又让婢女给小郎君送了她做的针线。” 谢老夫人皱眉,有些不喜,却也没说什么,与儿媳对视一眼,而后低头轻声问谢策:“策儿,还记得尹家的二姨母吗?” “姨?”谢策歪头,茫然。 “忘了也无妨。”谢老夫人慈爱道,“等到她嫁进门,就是你母亲了。” 尹家这里,尹明毓拒绝了渭阳郡主之后,便没有其他人再来没眼色地邀约,得以好好准备婚事。 嫡母韩氏为尹明毓准备嫁妆,婚期前三日将陪房的卖身契以及允诺的两万两给了尹明毓。 两万两直接充入私房,尹明毓拥有的财富由涓流变成江河,整个人骤然焕发出别样的神采。 这让饱受离愁别绪的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心情十分复杂,好性子如尹明若,都忍不住生了些“姐姐没心没肺”的怨念。 婚礼前一日午时,尹明毓十分大方地花钱让膳房做了一桌丰盛的席面,还准备了两壶酒。 尹明芮和尹明若的情绪都不太高,尹明毓瞧着两人的模样,心中一叹,随即展开笑脸,招呼道:“难得姐姐慷慨,若不小酌两杯,愧对这一桌席面。” 她说着,亲手为两人一人倒了一小杯酒。 尹明芮闻言,抄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酒一入喉,呛的咳了几声。 “慢些喝。”尹明毓顺手为她夹了一筷子菜。 尹明芮沉默不语,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旁边,尹明若也默默地端起酒杯,沉闷地喝起来。 尹明毓试图继续活跃气氛,端起一杯酒,对两人诚恳道:“我这个姐姐,这些年多有不是之处,多亏两位妹妹体谅,我敬两位妹妹一杯。” 尹明毓托着酒杯,向两人一敬,而后仰头饮尽,喝完手一翻,向两人展示空酒杯。 尹明若眼圈儿一下子通红,尹明芮忍了又忍,吐出一句带着哽咽的抱怨:“你还知道自个儿多有不是啊?” 呃…… 尹明毓只是应景儿一提,哑了一瞬,立即能屈能伸地道歉:“我再饮一杯,向两位妹妹赔罪。” “一杯怎么够?”尹明芮忽而愤愤,“幼时你说陪我们蹴鞠,骗走长辈们给的压岁钱不说,先生留的大字都是我写的!” 尹明毓:“……” “一文钱一整日……”尹明毓想要辩解一二,在她的瞪视下渐渐收口,“好吧,我喝。” 尹明芮看她喝下去一杯,继续指控:“你吃了喝了我多少东西,你竟然……竟然还那般有钱?!” 她越说越是生气,“三杯!” 她们吃用多在一块儿,偶尔尹明芮爱表现的劲儿上来,也是开开心心地请姐妹们过去,当时肯定是皆大欢喜…… 但是,她存心不良,她认,尹明毓又倒了三杯酒,尽数喝光。 尹明毓只准备了两壶酒,她连喝几杯赔罪酒,尹明芮和尹明若再分喝几杯,很快便见了底。 尹明若酒量不佳,晃晃空酒壶,傻呆呆地咕哝:“没了……” 尹明芮一听,催促尹明毓把藏得酒拿出来,“我知道二姐姐藏了酒,我都瞧见了。” “莫喝了,多吃些菜。”尹明毓给两人夹菜,无奈劝止,“我明日出嫁……” 她不说还好,这一句话,尹明若抱着酒壶,便哭了起来。 尹明芮也红着眼,闹着非让她拿酒,不拿不罢休。 尹明毓有些心酸,她能够平静地看待分别,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不能,所以平时很克制守礼的两个人才会借着酒劲儿这般。 理智知道应该适可而止,可感情不能。 尹明毓到底还是去取了她的藏酒,遂了两人的意。 然后一场姐妹道别的宴席,就变成了尹明毓的赔罪宴,连尹明若也拉开话匣子,控诉她的“罪行”。 “幼时你骗我洗糖葫芦,糖都洗没了,呜呜呜……” 尹明毓:“……” 她的错,罚一杯。 “冬天冷,二姐姐说一起睡暖和……” 尹明毓接道:“确实暖和。” “是暖。”尹明芮哭开,“可你睡觉的姿势太、差、了……” 尹明毓:“有……吗?” 尹明若跟着哭道:“我冻醒过……呜呜嗝……” 姐妹两个看向彼此,抱住对方,怜惜地拍抚对方的背。 尹明毓:“……你们醉了,别喝了。” 两人不停,继续历数她的“罪行”,尹明毓只能一杯一杯地喝。 喝到后来,尹明毓最后一点藏酒也拿了出来,尹明芮和尹明若彻底醉了,她自己也微醺地支着头。 尹明若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尹明毓身边,抱住她,委屈地问:“二姐姐,成亲很好吗?” 不会不舍吗? 继母不慈 第7节 尹明毓抚过她的发,良久,有些昏头地说:“我亦是初婚,下次告诉你。” 尹明芮从另一边抱住她,埋在她的怀里,哽咽:“三娘想二姐姐一直骗我……” 然后两人话锋一转,又开始醉叨姐妹三人陪伴长大这些年,尹明毓的好。 尹明毓正准备好,想多听几句,两人便栽在她怀里没了声音,还往下滑。 “……” 尹明毓无言以对,用劲全身力气支住两个人,艰难地喊人进来。 翌日,婢女焦急地叫醒尹明毓起来梳妆,又去叫床榻上另外两人。 尹明毓晕乎乎地坐在梳妆台前,余光瞥向不省人事的两人,后知后觉地反省。 她好像真的罪过大了。 以后不喝酒了…… 第7章 尹明毓今日成婚,若是两个庶妹一醉不醒,恐怕婚礼过后,会吃挂落,是以她缓了缓头脑,便让金儿强制叫起两人。 尹明芮、尹明若两个姑娘从没喝醉过,一醉便烂泥似的,被摇醒硬拽起来,也是懵懵地靠在一起,身体醒了,精神还在醉着。 “扶她们回去整理。” 金儿应了,又叫了两人的婢女来,合力扶她们出去。 稍许后,另一群婢女鱼贯而入,涌向尹明毓,伺候她梳洗打扮。 外头天才刚刚亮,尹明毓今生几乎没这么早起来过,加之宿醉,整个梳妆过程,全都闭着眼,任由摆弄。 “二娘子,请起身更衣。” 肩上像顶了块石头,尹明毓不敢随便动,唯恐一个不好后仰过去,但她一睁开眼瞧见铜镜里满头的珠光宝气,瞬间不觉得重了。 甚至更重一些,也不是不能承受。 尹明毓嘴角微微上扬,起身走到空地上,展开双臂,由着婢女们为她穿上嫁衣。 这时,恢复些许精神的尹明芮和尹明若打扮好,结伴回到尹明毓的屋子。 两人的眼睛皆红肿之上又添水润,显然是又哭过,但清醒地走到尹明毓身边儿,都撑起笑脸,强装作喜气洋洋。 尹明毓冲两人弯起嘴角,待到大红的婚服穿好,便展着双臂,在两位妹妹面前缓慢地转了一个圈儿。 而后,重新面对她们,笑问:“可好看?” 两人纷纷点头,走近了一些,看着满眼的喜红,“二姐姐极好看。” 尹明毓抬手,一左一右轻柔地摸了摸两人的脸,“待我熟了,邀你们去做客。” 从前日日待在一起,以后却只能是去亲戚家做客,两个姑娘霎时心酸,强忍着眼泪,表现出欢喜的模样。 为尹明毓梳妆的娘子小声提醒道:“二娘子,莫要哭花了脸。” 尹明毓颔首,问她们时辰,得知还能歇一刻钟,便拉着两个妹妹去榻上坐,“好生说会儿话,再回来得一个月呢。” 大邺的婚俗,新娘子出嫁一个月后回门,和新郎在娘家住上一夜,第二日再回去。 尹明芮和尹明若担心碰皱她的婚服,都只握着她的手,不敢依过去。 “二姐姐……” 尹明毓微微侧头,看向三娘子,“嗯?” 尹明芮停了片刻,方鼓起勇气,道:“二姐姐,昨日酒醉,有些失言,再没有比和二姐姐做姐妹更有幸的了。” 平常闹一闹,有些口角,也不觉什么,真到了分别之时,恨不得挂在她身上才好,那些从前说不出口的话,不说出口总怕有些遗憾。 尹明若也拉拉二姐姐的手,待到她转过来,方道:“二姐姐,我们没有一丝怨念,你不要误会。” 尹明毓反问:“真的吗?” 尹明若顿住,小声地说出实话:“也、也是有一丝的,但真的只有一点点。” 尹明芮立即坚定反驳:“我没有。” “三姐姐?!” 尹明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她,剔透纯净的眼看得尹明芮心虚地扭开头。 尹明毓轻笑,这样活泼的模样比泪湿衣襟强,而且她已经听到了昨日想要听的话。 “噼里啪啦……” 鞭炮声起,姐妹三人纷纷抬头望向门外。 “二娘子,吉时快到了。” 一刻钟,怎么这样短…… 尹明芮和尹明若刹那间又泛起泪。 婢女双手擎着喜扇,恭敬地举到尹明毓面前,“二娘子,喜扇。” 分别是必然的,尹明毓起身,手轻轻拍拍两人的头,便接过喜扇,毫不犹豫地大步踏出。 尹家门外,谢钦一首惊艳众人的催妆诗后,顺利进入尹家门,见到了新娘。 尹明毓长身玉立于堂中,以扇遮面,只模糊地能瞧见脸的轮廓。 谢钦缓步走到尹明毓近前,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周遭皆是夸赞新人的喜话儿和起哄声,尹明毓垂眸,从喜扇下方看到谢钦的喜服下摆,以及被喜服衬得玉似的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指腹上带着薄茧,纤长却充满力量,停滞在半空,丝毫没有抖动。 手的主人于她是陌生的,也代表着她将走入完全陌生未知的环境,但尹明毓从来相信的都是自己,她这个人才决定着她自己的未来。 是以,尹明毓坚定地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放在谢钦的手中。 谢钦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转身,向尹父和韩氏行礼。 礼后,谢钦手上微微使力,将尹明毓拉到身边,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了一句,随后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腿弯,将人轻松抱起,向尹家正门走。 两人身体紧紧挨在一起,尹明毓能清楚的感受到谢钦的轻缓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 若是旁的新娘,此情此景,或许该偷偷地、娇羞地瞧一眼新郎官,但到尹明毓这里,她听着耳边纷杂地声音,轻微的晃动之下,竟是困意涌上来。 原本轻轻搭在谢钦肩头的手,微微收紧,抓住谢钦的肩头的喜服。 谢钦察觉,垂眸看向怀中人,声音清越:“怎么?” 尹明毓控制着困意,在团扇后摇头,忽地注意到宾客中有一年轻郎君,着赭红长袍,微一顿,便收回来。 谢钦未再言语,步伐却稍大了些。 韩旌站在人后,自虐一般静静地注视着别人怀中的心上人,从始至终未曾离开。 尹家二郎尹明麟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肩头,劝道:“不若……别去了。” “我要亲眼见证。” 尹明麟无法,只能叹息一声,陪他一道。 待到送亲队伍离开尹家抵达谢家,一套极繁琐的婚礼流程,夫妻对拜,却扇, 拜谢家长辈,拜谢家先祖……全都结束,尹明毓才被送到婚房之中。 这还没完,婚房内亦有诸多礼节,合卺、结发之礼皆毕,宾客、喜娘等人才退出去。 方才还喧闹的新房,瞬间只剩下尹明毓和谢钦。 “我命人叫水,你先梳洗。”谢钦疏离地说完,便要暂时退出去。 “且慢。”沙哑的嗓音,似是砂砾磨过。 尹明毓一滞,与谢钦相顾无言片刻,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可否给我倒一杯水,实在口干。” 因着婚礼要持续许久,未免她想要小解,从起来到此刻,尹明毓连口醒酒汤都没有,偏偏她饿极了,在婚车上悄悄吃了几块提前藏好的点心。 可谓是雪上加霜。 谢钦平静的目光注视她片刻,转身为她倒了一杯水,回到床榻边,放到她提前摊开的手中,而后便立在一旁。 尹明毓微仰头饮尽,端着空杯子,又瞧向他。 谢钦取过杯子,又给她倒了一杯,道了一句“不可过量”,便离开婚房。 尹明毓没理,婢女进来为她拆解头发,又让婢女倒了一杯,彻底满足,方才梳洗。 三刻后,尹明毓盥洗完回到寝室内,谢钦正坐在书案后看书。 即便尹明毓早就知道谢钦极俊,此时认真打量,还是惊艳不已。 烛光下看人,总会比寻常还要增色几分,他又一身红色寝衣,禁欲之中又增了些许艳色。 无怪乎京城里那么多娘子惦记他,单凭谢钦这个人,她稳赚不亏。 且,一想到这人褪去衣衫,月神落人间,尹明毓又觉口干。 “可是身体不适?”谢钦从书中抬眼,视线扫过她的脸,淡淡道,“你面色不佳。” 尹明毓回神,困倦复又涌上来,“只是乏了。” 谢钦放下书,起身,“早些歇下吧。”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舌尖轻轻滑过唇,跟在他身后走进内室。 红幔垂落,尤云殢雨,初始缱绻,渐复急,绣衾凌乱,墨发交缠。 谢钦内敛,却也体谅尹明毓,骤雨一次,便休。 然尹明毓疲累地阖眼,昏昏沉沉之中,心念之间却是“美中不足”,身体精悍有力,身手却差了些。 这般横冲直撞,教人兴致都减了…… 尹明毓这两日属实累坏了,很快便没了心力胡思乱想,翻身面向床里。 两人即便一番云雨,亦是初为夫妻,中间隔了一人半的距离,各自入睡。 继母不慈 第8节 夜半,谢钦忽觉压迫,睁开眼,几瞬之后渐渐恢复清明,低头,借着昏暗的烛火,便见一条腿横亘在他的腹部。 谢钦视线转向床内,尹明毓整个人斜在床榻上,薄锦被枕在头下,软枕则是抱在怀里。 他上一次见到这种睡姿,还是谢策更幼时。 谢钦按压额头,在摆正她和放任她之间,还是选择了放弃。 挪开她的腿,起身,将他的薄被盖在尹明毓身上,转身去榻上睡。 第8章 尹明毓是生生憋醒的。 静悄悄地,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身体一动便有些许不适,但她还是得爬起来。 金儿、银儿在外头听到动静儿,便进到外间,小声请示:“少夫人,婢子们进来了?” 尹明毓回应了一声,从浴室出来,便瞧见两人正在摆碗碟,霎时笑了,“果然没白疼你们。” 银儿笑呵呵地邀功:“您昨日几乎一整日未食,婢子们便早早摸到膳房了。” “膳房如何?” 银儿欢喜地说:“说是您有何想吃的,提前吩咐膳房便可,谢家主人少,吃食不必餐餐定份例呢。” 尹明毓笑了,这谢家的第二个好处,更合她心意,当即便点了晚膳的食谱。 银儿脆声应下。 尹明毓由两人伺候着洗漱完,坐下后吃了两口小馄饨,忽然想起谢钦,“谢……郎君在何处?” “好似去了前院。”金儿答道,“昨日婢子找夕岚闲聊,说起郎君在前院有单独的院子,公务繁忙时皆住在前院。” 夕岚便是尹明馥的陪嫁婢女之一,相貌不甚出众,可极得大娘子信任,是她身边的一等婢女。 她们初至,若要熟悉谢家,夕岚便是一个好人选。 都是自小便在尹家的,无论是否真心,聪明人便该知道不能与尹明毓对着,总会透露些她们想要知道的。 “郎君何时起的?” 金儿道:“郎君寅时便起了,婢子瞧这院儿里的婢女们早早便准备好,想是郎君寻常便早起。” 寅时,天儿也就刚亮…… 成婚头一日亦是不懈怠,真是自律。 银儿在一旁道:“昨日您洞房,她们还要在外间候着,是金儿拦了,这才没扰了您。” 尹明毓专注地吃,随意地点点头。 当初大娘子在闺中便是极其娇养,万事都有婢女伺候,谢家这样的家世,只会更甚。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确实极爽,但她不喜欢私密空间有太多外人,尤其是夜里行私密事之时。 “随便打听一二便可,别教人觉着咱们想插手院子里的事儿。”尹明毓吃了五分饱,便放下筷子,懒意道,“能干的人多才好,咱们只管享受果实。” 银儿答应的更欢快。 仆随主人,尹明毓轻笑,让她叫人进来为她梳妆。 婢女正给尹明毓挽发髻时,谢钦回来,气氛霎时冷凝。 他的矜贵清冷像是已经刻在骨子里,无关的人皆冷冷淡淡,多一个眼神都难,金儿银儿在尹明毓面前说笑自如,在他面前,呼吸都要放轻些。 尹明毓在铜镜中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后,起身温顺地问好:“郎君。” 昨日两人还交颈缠绵,今日穿上衣衫,便又疏离起来。 不过她身份转变后,到底不同于旁人。 谢钦视线在她脸上扫过,颔首,提醒道:“卯时中需得到正院。” “好。” 谢钦说完,便走到外间等候,拿起昨日看的书继续翻阅,神情泰然。 内室里的婢女们看不见他,依旧紧绷,说句话都降了两个音调,生怕扰了男主人。 尹明毓无语,“没出息。” 银儿觑了一眼内门,干笑着小声道:“郎君瞧着高不可攀,婢子们自然不敢冒犯。” 高不可攀吗? 尹明毓瞥了一眼外间的方向,她倒是攀上了…… 婢女们手脚越发麻利,提前一刻多,完成梳妆。 尹明毓起身,斯文地缓步走出内门。 与此同时,谢钦放下书,等她到身边,方抬步一同出门。 尹明毓随在他身后半步,不疾不徐地走着,才有功夫稍稍打量这座院子。 当年嫡姐成婚,她们来过一次谢家,也是东院,几年过去,又换新人,外景内室皆已重修过,再不似那年之景。 尹明毓看向侧前的谢钦,若有所思。 “有事?” 尹明毓收回视线,垂眸,文雅地答道:“并无。” 而后,再次无言。 谢钦目不斜视,眼前闪过昨夜她的睡姿,人生头一遭,沉默是因为无言以对。 大家族晨昏定省十分严格,此乃孝道。 谢家主孝顺,谢老夫人带着谢策住在正院,他和谢夫人则是住在西院。 尹明毓和谢钦行至正院时,还未到卯时中,但堂屋中已经有不少人,一见他们二人踏入,纷纷看过来,审视打量。 尹明毓颔首低眉地跟在谢钦身后,金儿银儿亦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恭敬地端着托盘,走在谢家诸人的视线下。 谢钦带着尹明毓,走至谢老夫人以及谢家主、谢夫人面前,先请了一声安。 尹明毓亦是福身一礼。 新婚到底是喜事,谢老夫人面上带着喜意,谢夫人则含笑让他们敬茶。 婢女端茶过来,尹明毓随谢钦跪在谢老夫人面前,端起茶,叫了一声“祖母”,茶盏稳稳地敬到谢老夫人面前。 她这个新妇,是今日的主角,礼仪得体,确实无可挑剔。 谢老夫人颔首接过,说了两句叮嘱之言,便放下茶盏。 随后尹明毓便是谢家主和谢夫人,谢家主严肃,谢夫人亦是威严,不过都不严苛,直接喝了尹明毓敬的茶。 成婚头一日,需得认亲,另有谢家旁支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尹明毓也都一一敬过茶,敬茶礼便过了。 谢家嫡支人少,上一辈儿只谢家主和一个庶出的姑姑。 谢家主有两个通房,不过并未有庶出子女,只谢钦一个嫡子,谢钦也只有一个谢策。 尹明毓认过亲,便是谢策向尹明毓敬茶。 谢策比两个月前走得更稳,童奶娘引着他走到尹明毓面前,端了茶呈到谢策跟前。 谢家应是提前教导过谢策,他小脸紧绷,一双小手紧握住盏托边缘,慢慢敬到尹明毓面前,叫道:“母、亲……” 后面是什么,他没说出来,童奶娘便在旁边小声提醒:“请喝茶。” 谢策:“亲……” “是‘请喝茶’。” 谢策:“是亲……” “不是。”童奶娘有些着急,纠正道,“小郎,是‘请喝’。” 谢策脸开始涨红,茶盏也开始有些抖,“是……” 话都说不利索的娃娃学话的模样,属实有趣,不过宝贝疙瘩不能逗弄,尹明毓便抿住唇,侧头看向谢钦。 谢钦没开口,等谢策说清楚话。 尹明毓见状,便也就没管,木讷地看着谢策。 心里却是在念叨:教孩子的人没事儿找事儿,两月前还只能说一个字,现在就教个“母亲,喝”,多好。 而谢老夫人瞧谢策越是紧张越不会说,似是快要哭了,心疼不已,责道:“莫要为难他了,教个‘喝’字便是。” 童奶娘一听,连忙改口,重新教导谢策说话。 一个字果然容易许多,谢策顺利说出来,尹明毓便应了,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送了礼物,敬茶结束。 早膳时,尹明毓这个新妇要为长辈们布菜,表示孝顺。 她夹了两筷子,谢老夫人便让她落座。 尹明毓很是实在,让坐就真的坐下了。 可坐下之后,尹明毓便察觉到谢家三位长辈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似乎是惊讶…… 尹明毓心念一转,又缓缓起身,神情中露出些许忐忑。 谢钦是唯一一个神色如常之人,平静道:“坐吧。” 谢夫人立时收拾好心情,道:“无事,坐吧” 尹明毓听话地坐下,埋头矜持地用早膳。 谢钦眼看着她又吃了一碗粥,目光下滑,到她腹部,一顿,又移开。 食不言,连最小的谢策都没有说话,一顿饭安静地吃完,谢老夫人便教尹明毓回东院。 谢夫人告知她,日后只需晨昏定省,每初一十五或者节时一道用膳,其他时候皆在自己院儿里。 除此之外,谢夫人道:“南边儿刚来了些荔枝,想吃便让婢女去膳房取。” 尹明毓心头一动,尹家也能买到南边儿的时令水果,然而不多,小辈们偶尔只能分到几颗尝尝,庶女便更少了。 继母不慈 第9节 谢家果然是谢家。 尹明毓一回到东院,便让银儿去取回荔枝。 她就躺在榻上,拿着一卷书看,金儿剥好荔枝,便送到她口中,日子极惬意。 西院里,谢夫人听说尹明毓的婢女去取了荔枝,对身边的陪房道:“庶女到底不如嫡女养得娇贵,想是亲家再和善,对庶女也是有些差别的。” 正院里,谢老夫人也在跟陪房童嬷嬷说尹明毓:“策儿娘嫁进来头一日,也说不用伺候,但她是日日都伴着。” 童嬷嬷奉承道:“先少夫人最是孝顺。” 谢老夫人不置可否。 第9章 尹家,西角院儿—— 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坐在尹明毓未嫁时的闺房,眼下都带着些许青黑,眼里也带着红血丝,神情怅然若失。 “连鞠球都没了,二姐姐搬得可真是干净极了……” 尹明若环顾四周,低落地点点头。 尹明芮:“从前常伴时不觉,如今这屋子可真是空荡……”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叹出去,“唉——” “咦?那是什么?” 尹明若指向床榻边,尹明芮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便见方柜上放着一个方形木盒,上头盖着一块儿红色方巾,在空旷的屋子里极显眼。 两人过去,尹明芮扯下红方巾,又捏住木盒上的铜锁扣,抬起盒盖。 木盒里亦是扑了红绸布,绸布上躺着两个巴掌大的桃木剑,剑柄上各自系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荷包下压了一张纸。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抽出纸,上头就几个字—— 一人一个。 落款尹明毓。 尹明芮拿起其中一个桃木剑和荷包,荷包一触手便感受到分量以及沉闷的摩擦碰撞声。 “好像是铜钱?” 尹明若也拿起另一个,打开荷包,果然是铜钱。 她一脸茫然,“二姐姐这是何意?” 尹明芮亦是莫名,胡乱猜测,“难道是补我们的压岁钱?” “应当不会吧。” 尹明芮纠结片刻,干脆道:“反正她那般俭省,掏出钱来极不容易,给了咱们,收下便是。” “二姐姐虽是俭省,可得了什么吃用的,从来没吝啬过。”尹明若珍惜地抱着木剑和荷包,“我们只是不受宠的庶女,若不是二姐姐这些年对我们多有照拂,哪里会这般轻松。” 韩氏已是极大度的嫡母,但也不会对庶女们有过多额外的关心,她们三人相互陪伴,或者说,尹明毓陪伴着两人长大。 她或许懒散,或许爱捉弄人,可但凡她们二人有事寻她,她总会帮她们找到解决的办法。 两人都不敢想象,成长的那些年,没有二姐姐,她们会如何,所以在她离开后,才会这般无所适从。 “也不知二姐姐在谢家过得可好?” 尹明若神色担心,“谢……姐夫瞧着那般冷淡,万一对二姐姐不好……” 尹明芮也说不出谢钦的好话,愁眉道:“听我姨娘说,大姐姐从前回来几次,从母亲屋里出来,似乎都情绪不好,许是夫妻不睦……” 她话说到这里,便停了。 两个姑娘四目相对,又是两声长叹。 谢家—— 东院是谢家为年轻子孙成婚所准备的居所,想要子孙满堂,可几代来都是独苗,自然十分敞阔。 东院的东隅,两个角门,各有一个小跨院,是为孙辈儿准备的,如今都空着。 西隅是一个角院和三大间偏房,偏房作库房用,角院则住着谢钦的通房朱草。 而尹明毓居住的正房,一进门是宽敞大气的堂屋,堂屋东内门进去便是寝室,寝室后还有一间浴室,只浴室便几乎与尹明毓未嫁时的闺房内室大小相当。 堂屋西内门连着一个书房,许是为谢钦准备的,墙高的书架贴墙而立,零散的书籍罗列其上;窗下还有茶几,棋盘也摆了一盘,极有古韵的香炉上方香烟袅袅升起,身临其境,便如沐书海,洗涤一清。 唯独一点不好,书房里没有软塌。 是以尹明毓只能拿了书回卧房,半躺在长榻上翻阅。 温柔乖巧的俏婢女剥好荔枝,轻轻喂到她口中,间或她口渴了,又有活泼可人的婢女倒一杯清茶,送到她手边。 尹明毓确实过得不好,只到谢家一日她便知道,她日后要极其艰难,才能抵抗住这生活对意志的消磨。 万幸,她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尹明毓嘴角带着笑意,轻轻翻过一页,沉浸在书中。 “咚咚咚——” 银儿放下手中的茶壶,走出去,片刻后,禀报道:“少夫人,夕岚求见,说是郎君吩咐,让东院的侍从们来拜见您。” 书签插进书页,尹明毓放下书,平静道:“叫人在堂屋候着吧。” 尹明毓稍稍整理仪容,方才走出内室。 门敞着,堂屋里立着四个婢女,屋外院子里也候着十来个婆子婢女,从位置和衣服便能瞧出等级来。 尹明毓一出现,她们便躬身行礼,大世家的做派尽显。 屋内四个婢女,尹明毓认识两个,屋外的婢女,她也有几个眼熟的,都是大娘子的陪房。 大娘子当初四个贴身陪嫁婢女,分别是成为通房的朱草,在谢策身边伺候的胭脂,以及面前的夕岚和石榴。 而更教尹明毓忍不住侧目的,是堂屋内另外两个陌生的婢女,一个浑身诗书气适合红袖添香,一个艳若桃李、赏心悦目,美的各有千秋。 这得是什么样的好福气,有这样的美人伴在左右。 尹明毓有些不舍地拔回视线,坐到堂屋上首的椅子上,没有任何与夕岚、石榴亲近的意思,就等着她们拜见。 夕岚神色如常,率先上前一步,恭敬地介绍起诸人,介绍到哪一人,那人便上前一步拜见尹明毓。 第一个便是石榴,她自小伺候在大娘子身边,还是在尹家时的清高性子,现下行礼也板着脸。 尹明毓当没看见,待到夕岚介绍完后,还有几个没提到,她便转向堂屋内另外两个婢女。 书香气的婢女上前,眉眼带笑,“婢子青玉,在前院服侍郎君。” 另一个婢女亦是盈盈曲身,“婢子红绸。” 两人一同下拜,“拜见少夫人。” “起来吧。”尹明毓表面上不露声色,实则眼神流转时,多瞧了两人,尤其是红绸几眼。 青玉和红绸管着谢钦在前院不同的事儿,要向尹明毓禀明,尹明毓本来没有兴趣听,但为了正大光明看两人,便作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金儿和银儿最是了解她,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趁人不注意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而后也专注地看着青玉和红绸。 她们说得都是谢钦的事儿,谢钦每日寅时起,亥时一刻睡,谢钦喜食清淡,谢钦公务繁忙,谢钦每日皆要读书…… 尹明毓耳朵里听着“谢钦”,眼睛看着两人,待到她们止了话,仍然意犹未尽。 “你们已拜见过,前院不好离人太久,便回去吧。”她一顿,又别有深意地说,“下次再来请安。” 两人恭敬应“是”,便行礼告辞,带着几个前院伺候的婆子婢女离开东院。 尹明毓又教院里的下人们去做事,然后才对夕岚道:“你一向周全细致,我对你再放心不过,东院你便继续管着,每十日报账给我。” “是。”夕岚答应着,视线迅速扫过尹明毓和她左右的金儿银儿,想要判断她们是否真心,但未能从她们神色中看出异样的情绪。 尹明毓说“放心”,便不再提及管事那类话,思绪一转,闲谈似的问道:“大姐姐最是贤良,在谢家应是人人称道吧?” 夕岚心思百转,顾虑她是继室,想着如何回答更合适,石榴便开了口。 “大娘子才德兼备,东院事事妥当不说,侍奉老夫人和夫人亦是极尽心,每日晨昏定省,侍奉两膳不假人手,还亲手为老夫人和夫人缝制衣衫,洗手做汤羹。” “不止府内没有二话,在府外还定期设粥棚做善事,与各家夫人们结交亦是有礼有度,不堕谢家尹家之名,得了许多称赞,是郎君的贤内助。” 她那骄傲的语气,教尹明毓颇为无言。 怪不得晨间谢家长辈们的态度有些奇怪,有这样一位嫡姐元配比着,她实在是有些没有眼色。 可……至于吗? 她晨间认亲时送上的针线,只亲手动了几针,嫡母韩氏也没有说什么。 那些规矩,谢家对她都是这般说辞,对大娘子定然要更柔和几分,嫡姐竟然这么……这么……孝顺贤淑…… 尹明毓一言难尽。 她是决计做不到的,也不会去做。 如此看来,嫡姐故去,娶了她进门,谢家大亏。 而石榴见尹明毓主仆三人皆是震惊之色,眼神里尽是自得。 夕岚眼神提醒她“适可而止”,石榴视而不见,又道:“二娘子,大娘子孕期自忖不能侍奉郎君,特为郎君安排了通房,便是朱草,何时叫她来拜见您?” 尹明毓听她的措辞,思忖稍许,问道:“郎君……欣然接受?” 石榴默然,片刻后顽固道:“大娘子通情达理,自然要替郎君着想在先。” 她话里话外都是大娘子乃是妻子典范,甚至透出几分尹明毓不如大娘子的轻视。 尹明毓:“……” 妻子三从四德,生儿育女,还主动安排通房,做男人真好。 夕岚方才一时不察,便让石榴说了那么多话,担心冒犯尹明毓,便道:“少夫人,东院诸事,您随时可问婢子,婢子定然知无不言。” 尹明毓摆手,让她们出去,“无事不必来打扰。” 夕岚和石榴退出去,一走到僻静处,夕岚便斥责道:“你在少夫人面前说得什么,若是少夫人追究,谁能保你?” 继母不慈 第10节 石榴犹自不忿,“若不是大娘子早逝,怎能轮到二娘子一个庶女占了大娘子的便宜。” 夕岚戳她额头,“可大娘子已经走了!” 石榴落泪。 第10章 夕岚、石榴二婢离开后,致力于混吃混喝的主仆三人静默许久。 金儿银儿自小就跟在尹明毓身边伺候,所有的认知都是从尹明毓而来。 印象里尹家大娘子,每每都是高贵、骄傲地出现在她们面前,她在娘家受尽宠爱,受到最好的闺阁教育,嫁京中最出众的郎君。 她只是运道不好,生产时没了性命,但生前合该过着备受艳羡的生活。 可石榴所说的,与她们一直以来所以为的,出入太大,以至于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回神。 “娘子,这……”银儿嗫嗫嚅嚅,“大娘子和谢郎君……石榴她……” 她不敢说出来,但她叫了“谢郎君”,尹明毓便知道她心中有疑问。 是不是谢钦对大娘子不好? 大娘子这样做,才是一个合格的世家妇吗? 为什么石榴这般引以为傲? …… 这时,金儿猜测道:“毕竟只是石榴的一面之词,她瞧着对咱们娘子不甚尊重,兴许里头还有许多咱们不知道的事情,故意教娘子误会。” 银儿一听,觉得她的话大有道理,立即附和道:“确实极有可能!那通房朱草跟石榴她们都好,她们才是一头的,肯定不愿意咱们娘子跟郎君感情好……” “而且朱草咱们都见过,大娘子的四个贴身婢女容貌都寻常,郎君若是有意通房,何不就近选那青玉和红绸?” 银儿这时候脑子转的飞快,说到底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谢郎君不是自家主子的良配,说着说着越发说服自个儿,还找起证据来,“青玉和红绸那般好看,但瞧着不似外貌那般张扬,似乎也规矩,不像跟郎君有暧昧。” 金儿冷静道:“石榴也说了,是大娘子通情达理,许是大娘子不愿意郎君的婢女成为通房。” 银儿哑口无言,气闷道:“怎地我说什么,你都来反驳我?” 随即,她转向尹明毓,请她评理:“娘子,您说婢子和金儿谁有道理?” 尹明毓支着头,认真想了半晌,然后更极肯定道:“青玉和红绸确实花容月貌,若得两人常伴左右,莫不日日喜笑颜开?” “娘子?!”银儿心痛地捂住胸口,作出一副几欲昏倒的模样。 尹明毓和金儿忍俊不禁,先前略有些沉闷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 三人笑过后,尹明毓道:“再看看吧,我们才来了一日。”不轻易定义一个人,是她的教养。 而尹明毓见过更广阔的的世界,金儿银儿只见过一个她。她们会产生怀疑,但尹明毓不会怀疑自己见证过的一切。 谢钦是否是良人且不说,但沧海桑田,岁月变迁,时光终会给大娘子、石榴这样的女子们新的答案。 自尹明毓和谢钦在晨间认亲结束后分开,谢钦直到申正一刻方才再次踏入东院,跟在他身边的,是婢女红绸。 金儿和银儿对谢钦皆有几分破灭之感,但两人对外时刻谨记着控制情绪,面对谢钦反而越发恭谨,尽可能安静地指示婢女们摆膳。 谢钦并不关注她们,径直落座,待到尹明毓也坐下,方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膳。 尹明毓理智上提醒自己不要随意定义别人,内心还是受到些许影响,坐在谢钦旁边,多少有些兴味索然,夹菜的动作不甚欢快。 “不合口味?” 尹明毓筷子一顿,看向谢钦。 谢钦并没有看她,仍然在专注地进食。 确实是“进食”,所谓的“喜食清淡”丝毫没有表现在他的脸上,红绸这样貌美的婢女亲自侍奉他用膳,好像也只是果腹而已。 印象里他从来都不多话,那次在嫡母院门口“偶遇”,谢钦也没多给她一个眼神,但自从昨日成婚,谢钦依旧话少,态度却有所转变。 这种转变,是因为“妻子”这个身份吗? 尹明毓存了试探的心,便开口道:“郎君,我想吃波棱菜。” 话落,她便捕捉到一旁伺候的红绸面上闪过的惊讶。 而谢钦侧头看向她的眼神,清凌无波,瞧不出涵义。 尹明毓想知道他对妻子的底线是什么,没有再装木头人,放柔了声音,似有几分小心翼翼地询问:“郎君?” 片刻后,谢钦收回视线,取过红绸托盘里的公筷,为她夹了一根波棱菜,放在她面前的瓷碟中。 公筷工整地放在干净的碟子上,没有再离开桌子,红绸握紧手中似有千金重的托盘,透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谢钦太过处事不惊,尹明毓视线从红绸面上不经意地扫过,低头看了一眼躺在白瓷碟中翠绿的青菜,边沉思边夹起来吃下。 之后的时间,极安静,尹明毓没再要求吃什么,谢钦也没有主动夹菜给她。 膳后,婢女端来两杯茶,呈给两人。 谢钦又拿起他先前未看完的书,另一手时不时端起茶杯饮着,旁若无人地看书。 晚些要去正院,尹明毓坐在他身边几口喝完茶,不想再干坐着,便起身回到内室。 金儿、银儿随她进入内室,门关上的一瞬,两人皆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门才几步走到尹明毓身边。 银儿凑在尹明毓耳边,极小声道:“娘子,婢子怕极了会打扰到郎君。” 尹明毓坐在梳妆台前由两人为她整理仪容,思忖道:“莫急,我再看看……” 酉正,尹明毓从内室出来,直接打断道:“郎君,此时去正院吗?” 谢钦放下书,直接动身。 尹明毓跟在他身后,主动打开话匣子,“郎君,红绸回前院去了?” 谢钦淡淡地应道:“嗯。” “白日她和青玉过来拜见,我便觉着她们极可人,方才用膳时红绸在身边儿,瞧着真是秀色可餐。” 尹明毓说的是实话,语气极真诚。 “她们二人原就是东院的婢女,你若喜欢,叫她们回来伺候便是。” 他语气之平淡,教尹明毓眼神一闪,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真的?” 谢钦侧头,眼里是分明的确定。 他在告诉她,他说出口的话,便无需质疑。 既然如此,尹明毓便笑道:“那明日便叫她们回东院来吧,倒也不用做什么,只在眼前看着,就教人欢喜。” 两人到正院后,谢老夫人对谢钦很是和蔼,对尹明毓态度平平,不过没有冷脸。 谢夫人倒是关照了尹明毓几句。 她问,尹明毓便答,不问,尹明毓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谢夫人也不与尹明毓说话了,与谢老夫人一同跟谢策说话。 尹明毓乐得她们无视她,垂眼发呆。 谢钦则是怡然地端坐、饮茶。 正院堂屋仿佛划开一条线,冷热分割开来,热闹的是谢老夫人、谢夫人和谢策,安静的是尹明毓和谢钦。 但两人,尤其是谢钦,存在感又极强,他在这儿,谢策都不敢说话了。 谢老夫人忍无可忍,便教他们先回去。 谢钦立即起身,尹明毓随后,行礼,然后离开。 而他们一走,谢老夫人便气道:“谢家是有什么冤孽,带来两根木头气我!” 其中一根木头的娘亲垂头,安抚地摸摸孙儿的头。 另一边,夫妻二人回到东院。谢钦转去书房,尹明毓则回到内室,进浴室沐浴更衣。 她再出来时,天色便彻底暗下来,室内点起明亮的烛火。 金儿为她擦头发,问道:“娘子,可要去请郎君沐浴?” 尹明毓打量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头发散着,却也不算凌乱,便道:“我去书房。” 她没让婢女跟着,一到书房,便挥退了书房里的婢女。 “有事?” 尹明毓坐在他不远处的椅子上,直截了当道:“郎君,我身子尚有不适……” 谢钦立时便明白她不想同房,颔首,“既如此,我便回前院住。” 尹明毓没有赶他走的意思,“郎君,倒也不必……” 谢钦打断她,坚持道:“无妨。” 既然他坚持,尹明毓多善解人意,立即便表示言听计从。 而谢钦沉吟稍许,对她道:“我明日有公务,不在家中。” “官员成婚不是三日休沐吗?” 谢钦道:“左右无事,免得公务累积。” 尹明毓好奇,“吏部这般忙吗?” 谢钦沉默。 尹明毓莫名,忍不住腹诽他难相处,面上则是立即善解人意道:“我只是随意问一句,郎君若是不便说,不说便是。” 谢钦轻叹一声,道:“我如今官职是门下省五品中书舍人。” 尹明毓:“……” 她如果解释,没人告诉她,她也没想到谢钦会升官这么快,可信吗? 第11章 继母不慈 第11节 谢钦修养极好,虽无奈,但并未因尹明毓不知道他的官职而对她表示不满,提示完便离开了东院。 尹明毓着实尴尬了一会儿,但转过来一琢磨,她本也不是打算装一辈子,只是想先摸清楚谢家的情况,试探出谢家的规则和底线,然后再潇洒起来。 现下她在谢钦面前的形象,定然已经偏离,谢钦既然没有责备或者约束,想必不在意这样的微末小事,那她日后大可在东院放开一些,就当是提前进入下一步。 这般一想,尹明毓回到寝室时,心情十分不错。 金儿、银儿本来还因为谢郎君离开东院担心,一见她神情,顿时放心下来,伺候她就寝。 第二日,尹明毓卯正二刻醒来,正躺在床上犯懒,金儿、银儿便掐着时辰进屋来。 “娘子!” 金儿拉住银儿,接过她的话,禀报道:“少夫人,青玉和红绸在外头候着。” 尹明毓倏地坐起,“这般早?” 银儿兴奋道:“青玉姐姐说,郎君卯时出府,她们二人稍作安排便过来等着伺候您起床。” 一早醒来便能见到一双美人,尹明毓心情大好,拢了拢衣领便让她们叫人进来。 银儿立即出去叫人,金儿则给她端水梳洗。 片刻后,银儿领着青玉和红绸进来。两人先向尹明毓行礼,随后青玉请示道:“少夫人,可要婢子和红绸为您梳妆?” 尹明毓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当即便叫她们二人过来,金儿顺势退开,出去安排早膳。 银儿后知后觉,忽然泛酸,跟着金儿出去,小声道:“怪不得红梅姐姐说咱们娘子若是个郎君,要惹了许多娘子的心,实在是喜新厌旧。” 金儿笑她:“你方才不也极高兴吗?既然说到红梅姐姐她们,孰近孰远,娘子可比你清醒。” “那倒是。”银儿的酸意一下子抚平,傻笑两声,道,“我再进去多瞧她们几眼。” 尹明毓既然调整了弹性,怜香惜玉的脾性就冒出来,对两婢说话的声音都柔上几分。 而银儿醋意消了,再回到内室,拿出寻常对尹明毓的劲儿,妙语连珠的话引得青玉、红绸两人娇笑不止。 气氛一片大好。 梳妆完,尹明毓教银儿留在东院跟她们说话,带着金儿去正院请安。 只她刚行完礼,谢老夫人姜氏便问她:“昨日大郎怎么没在东院歇下?” 大宅中,除非自个儿屋里一个人,否则但凡有人的地方,便没有秘密能瞒住当家主母,且她们有权力插手宅子内除了男主人以外所有的事。 尹明毓早在尹家便见识到了韩氏对尹父以外众人的掌控,深谙如何应对最省事儿,所以柔顺地半真半假道:“回祖母,郎君说要取消休沐,今日上职,是以便没有留宿……” 谢老夫人自然了解孙儿的性子,谢钦自小聪慧有加,但他依然极自律,极勤奋,任职后更甚,一心为他的志向进而忽视其他。 上进不是坏事,然新婚第二日便这般,难免不教她怀疑尹明毓不得谢钦喜欢,便教导道:“女子软和些更容易得郎君的心,可也不能万事顺服他,没个主见,你想法子多留一留大郎,否则何时能够为谢家添丁进口?” 尹明毓作出一副为难窘迫的神情,小声应答:“孙媳一定尽力而为。” 实则她惜命,这时代生孩子要么去一条命,要么去半条命,尹明毓想象不到她会爱一个人到何种程度,才愿意为了他豁出命去生育。 幸亏有谢策…… 尹明毓看向谢老夫人身边的小郎君,眼里带出几分温柔。 而谢老夫人看来,尹明毓那是羡慕渴望的眼神,证明她极想要一个孩子,态度也温顺,满意地点点头,对她道:“你是策儿的母亲,便多抱抱他,也好沾沾喜气,早日怀上子嗣。” 尹明毓忙点头,“是,祖母。” 谢老夫人便低头对谢策柔声道:“策儿,教你母亲陪你玩儿一会儿。” 谢策靠进谢老夫人怀中,拘谨地、抗拒地看着尹明毓。 谢老夫人轻抚他的头,舍不得他有一丝不高兴,眼看着就要投降,一旁的谢夫人许氏立即出言安抚道:“策儿,就在正院儿里,曾祖母和祖母在堂屋里看着你们,可好?” 谢策摇头,更加往谢老夫人怀里埋。 尹明毓安静看着,不动作不言语。 之前在尹家,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抵触情绪,在谢家也见了几面,没想到只是一起玩儿竟然反应这般大。 小孩子似乎在溺爱他的长辈们面前,依赖心都要强上几分。 谢老夫人极疼爱谢策,抱紧他,就去说谢夫人,“他不愿意便算了,以后日子长着呢。” 然而谢夫人并不放弃,与老夫人软言几句,转而对尹明毓道:“策儿只是对你生疏,不妨从今日开始就和他多相处,几日便与你亲近了。” 尹明毓瞧一眼谢老夫人的神色,见她老人家不反对,便点点头。 谢夫人还有家务事要管,没在老夫人这儿多待,尹明毓则是要回去用完早膳再过来。 她想着谢策一来年幼,二来府里养得精贵,三来老夫人溺爱,让谢老夫人不满她靠近谢策也容易,但孩子太过娇贵,是一个长期的隐患,不利于她后半生的规划。 而且小孩子也就天真可爱的时候好玩儿,越长大越不好逗弄,三娘子、四娘子便是这般。 更何况,对于成为谢策成长路上的磨难,她蠢蠢欲动很久了…… 是以,尹明毓从她的陪嫁箱子里翻找一会儿,然后悄悄召来金儿,“附耳过来。” 金儿以为有什么大事儿,立即正色,左右打量了一眼,靠过去。 尹明毓将一个小木箱郑重地放到她手里,低声道:“带去正院,我不发话,千万不能让人发现是什么。” 金儿抱紧木匣,“您放心,绝对不会。” 尹明毓忍着笑意,拍拍她的肩膀,肯定地“嗯”了一声。 这时,银儿脚步轻快地领着红绸进来,一眼便看见金儿怀里的木匣,好奇地问:“娘子,这是什么啊?” 尹明毓一本正经道:“干系重大,不该问的莫问。” 她少有这般,引得银儿更加好奇,却有分寸的没有再多言。 而红绸瞧着她们主仆的神色,一颗心提起来,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木箱。 尹明毓逗人玩儿有度,万一到正院之后金儿不知道内情,作出什么激烈反应,得不偿失。 “若是你们实在想知道……” 三人屏住呼吸,紧盯着她。 尹明毓又摇头,“还是算了……” 银儿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娘子~” 尹明毓哈哈笑,让她们打开木箱。 银儿缓过气来,催促金儿打开,红绸不了解继夫人的性子,不敢随意插言,小心地看向缓缓打开的木箱。 “……” “……” “……” 沉默,寂静。 良久,金儿和银儿手探进木箱,艰难地一人举起一把小木剑,无言地看向自家娘子。 除此之外,木箱里还躺着一只孤零零的鞠球。 尹明毓哈哈大笑,将三人留在原地,抬步踏出屋子,复又端庄起来,只是脸上的笑意不减。 屋内,红绸忽然掩唇轻笑起来。 金儿、银儿无奈对视一眼,物归原位,随即金儿抱着瞬间变轻的木箱追出去。 角院处,有人躲在院门后,将她们主仆前后脚走出东院,以及不久后红绸也从正屋出来,全都看在眼里。 主仆二人带着宝箱重新来到正院。 尹明毓十分坦诚,无需谢老夫人问,便主动道:“我给小郎君带了几样玩具。”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谢老夫人也没问。 尹明毓拿出一把小木剑,故意在谢策面前晃几下,吸引他的注意后,便调转剑头,剑柄对着谢策,递过去。 谢策从她拿出木剑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递过来后,便看一眼尹明毓,再看一眼木剑,看一眼尹明毓,再看一眼木剑,终于受不住诱惑,缓缓伸出小手,握住木剑柄。 木剑有一尺长,打磨的极光滑。 谢老夫人打量过后,叮嘱人看护好,莫要伤到谢策,便暂时离开。 她人一走,尹明毓又从木箱里取出一把木剑,对谢策道:“小郎君,刺过来。” 谢策拿着剑茫然,尹明毓已经浮夸地挽了个剑花,轻轻劈过去。 小孩子手上软,没拿稳,木剑一下子脱手。 童奶娘立即紧张地走过来,小心地查看谢策的手,紧张道:“万一伤了小郎君,担待不起,少夫人,收起来吧。” “这么些人看顾着,怎会伤到?”尹明毓语气轻柔地问,“还是说,我会连把木剑都拿不稳?” 童奶娘忍不住多想,可继夫人语气极软和,听起来又像是真的没有任何锋意,一时便有些迟疑起来。 而谢策明显是喜欢木剑的,弯腰再次拿起了木剑。 尹明毓持着木剑,用更轻的力道,挑了一下他的木剑,这一次没有挑开。 谢策马上眉开眼笑,学着她方才的动作,砍向尹明毓的木剑。 尹明毓手腕只轻轻动作,用了些使剑的技巧,不甚熟练,但是标准,应付一个小娃娃足够。 谢策极聪明,很快便能模仿她的动作,像模像样地舞起来。 可惜尹明毓完全不谦让小孩子,一次又一次弄掉他的木剑,偏偏为了让孩子继续陪她玩儿,还要留一次两次打不掉。 几次三番之后,谢策眼里渐渐氲起一泡泪,欲落不落。 童奶娘又要劝阻:“少夫人……” 尹明毓不等她说完,便从善如流地收起两把木剑。 谢策眼巴巴地看着木剑消失,瞬间不舍超过委屈,眼睛装不住眼泪,两滴泪涌出眼眶。 尹明毓又拿出鞠球,“玩儿这个可好?” 谢策的泪瞬间收住,只留下两滴晶莹的泪滴挂在下眼睑,亮晶晶地看着她。 尹明毓忍俊不禁,扔下球。 球咕轱辘轱辘滚到谢策脚边,停下来。 继母不慈 第12节 “小郎君,踢过来。” 谢策抬脚便踢出去,下一瞬,便坐了个屁墩儿,呆呆地抬头。 而他的脚只微微擦到球,球无力地滚了两圈儿便停下来,离他不超过一尺。 尹明毓直接笑出声来。 小孩子也懂被嘲笑,从呆怔中回过神,忽地大哭起来,“哇——” 奶娘婢女哗啦涌上去哄他,尹明毓主仆顷刻间便站在了最外围。 就连谢老夫人听到哭声,也急急地走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下人们给老夫人让出路来,谢老夫人便抱住哭得泪眼汪汪的谢策,一声连着一声的哄,间隙问一嘴,发生何事。 童奶娘如实说了,尹明毓听着,很是中肯,不能反驳。 倒是金儿,惴惴不安。 “你就是如此照看孩子的!”谢老夫人严厉地瞪向尹明毓。 但她老人家出身五大世家之一的姜氏,修养使然,刻薄之言有限,气得气血翻涌,好半晌只对她斥责一句:“往后不用你照看,回东院去,这几日你都不用来请安了!” 尹明毓得令,礼数周全地表达歉意并且告退,而后教金儿捡起鞠球,走人。 谢策本来趴在谢老夫人怀里已经止泪,一见她头也不回地拿走玩具,再次伤心欲绝,哇哇大哭起来。 主仆二人站在正院门外,还能听到哭声。 金儿双目无神地抱着木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而尹明毓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明日不用早起了。 第12章 如果尹明毓一脸苦大仇深,那一定是装出来的,为了低调做人,更好的取悦自己。 所以快回到东院,尹明毓雀跃的心情才表现出来,“快到蟹黄肥的时候了,金儿,稍后去膳房问问,可有蟹子吃。” “晨间婢子问过,是有的,”金儿问道,“您打算如何吃?” 尹明毓说起吃食来,头头是道,“我最喜原汁原味,只放些姜丝葱丝清蒸便可,记得教膳房调一碗酱汁。” 金儿点头,记下来。 尹明毓口中生津,也不忍着,“再送一壶黄酒来。” 金儿提出质疑:“您不是要戒酒吗?” 尹明毓有理有据地说:“合卺酒已破过例,先前许诺的话,自然要因时而变。再说,有美食而无酒,岂不是缺憾?” 金儿无言以对。 可以睡懒觉,想吃的东西又正好能吃到,好事成双,尹明毓心情更好,脚步轻快地踏入东院门,忽然顿住。 而她只停止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饶有兴致。 金儿随后进来,一瞧见院中的人,皱起眉。 院中,婢女石榴身边,一袭水绿襦裙的年轻女子盈盈而立,见到尹明毓,眼神中闪过惊喜,款款行了几步,身姿婀娜的拜下。 “婢子朱草,拜见二娘子。” 石榴亦是行礼,一样称“二娘子”。 金儿站在尹明毓身后,面无表情地行使贴身婢女的职责,“我们娘子如今是谢家的少夫人。” 其实亲近的侍从叫“二娘子”也无妨,金儿银儿偶尔就会这般叫,只是称呼的人变成元配的婢女通房,就好像她们不认同“少夫人”这个身份似的,总归是让人有些不适。 虽说她们认不认同,尹明毓也不放在眼里,但金儿这提醒,合情合理,她自然不会训斥金儿来表现自个儿的宽容大度。 遂只笑睨了朱草和石榴一眼,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起来吧”,便继续直行向前。 没有夫人为婢女通房让路的道理。 朱草和石榴不得不迅速退到一侧让路,一下子便气势全无。 石榴本就因为金儿的话臊红脸,此时站在一旁,更是难堪地垂头。 朱草倒是变通,担心地一碰石榴的手,便微微转身,愧疚地出声:“少夫人……” 尹明毓停下脚步,转回身,静静地看着她。 朱草又福了福身,愧疚地说:“少夫人恕罪,是婢子惦记着在尹家的情分,一时惊喜太过失了规矩,也忘记提醒石榴,您千万莫要怪她。” 尹明毓眼神一动,语气极诚恳、极痛心道:“你为何会这般想?凭你们和金儿在尹家的情分,她也只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们罢了,你怎能误会她?” 朱草:“……” 金儿立时配合道:“朱草姐姐,大家都是尹家婢女出身,我若是对你们有怨怪,私下在少夫人跟前搬弄几句是非,你们吃了苦头都不知道。” “我是真的为你们好……” 朱草神情滞了滞,很快便又感动道:“是婢子和石榴误会了,少夫人不生气便好。” 随后她又对金儿道歉,请金儿原谅她的“敏感”。 金儿还是有些稚嫩,再次无语住,只能看向尹明毓,想得到些指示。 尹明毓喜欢这个戏码啊,挺身而出,大度地主持公道:“你既然知道错了,回头送些赔礼给金儿,我做主,这件事儿便一笔勾销了。” “届时她若是还怪你,实在是不够善良。” 怎么就扯到赔礼上去了?朱草神情僵硬,怕被瞧出来,赶忙低头,连声答应。 尹明毓又得了一份快乐,好事成三,转身再次要走时,给了金儿一个“多学学,能赚钱”的眼神。 金儿抱着从尹家带到谢家,带出去一圈儿又带回来的木箱,受教地点头。 “少夫人……” 还有?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尹明毓还是好奇,一边儿在心里检讨自个儿太好信儿,一边儿又停了下来。 “少夫人,婢子自知身份低微,不敢祈求能够侍奉您,可否让奴婢敬一杯茶,表明敬重之心?”她说的极恭敬谦卑,很是让人动容。 尹明毓内心毫无波澜,只奇怪她折腾一番,难道就想要敬个茶? 若是想要得宠,怎么不在谢钦过来的时候表现? 而朱草等不到她的话,紧张地捏了捏袖子,以退为进地告罪:“是婢子的错,教少夫人为难,少夫人若不愿喝婢子敬的茶,婢子绝不敢多言。” 银儿、青玉、红绸听到动静,从正屋里迎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早膳时,红绸在正屋候着,见了主仆三人玩笑的氛围,便与青玉讲了,两人皆有所念。 此时听到朱草的话,青玉和红绸交换了个眼神,红绸上前一步,出声道:“少夫人,您回来了?青玉说,郎君晚膳要在东院用。” 这时,夕岚也从院外走进来,疑惑地眼神,在朱草身上一顿。 青玉笑容满面地瞧了夕岚一眼,也走上来,说:“少夫人,既无大事,不妨日后再说。” 夕岚急步走到尹明毓面前,挡住石榴,行礼,“婢子给少夫人请安。” 尹明毓的目光在几个婢女之间划过,心道有趣,随意地叫夕岚起来,然后连个话都没有便搁置下“敬茶”的事儿,回了正屋。 夕岚目送继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方才冷下脸斥责石榴,“你的差事做完了吗?在这儿偷懒!” 石榴羞愧,匆匆走开。 随后,夕岚又看向朱草,疏离道:“我还有差事,不便作陪。” “夕岚……” 但夕岚已经转身走向石榴离开的方向,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 朱草咬住嘴唇,瞧见院里有人在悄悄打量,便作出一副委屈的姿态,默默回了角院。 堂屋内,尹明毓支着头,问青玉和红绸:“朱草敬茶有何问题吗?” 青玉恭敬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其实朱草还未敬茶给先夫人。” “嗯?”尹明毓微微坐正,“没敬茶?” 金儿银儿满脸惊讶,随后便是惊喜。 青玉点头,“郎君严令禁止府中议论主人是非,婢子不好闲说,但先夫人确实没有喝过朱草的茶。” 尹明毓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所以朱草这个通房,是有名无实,那她想敬茶,便是想要做实了身份? 大娘子孝顺贤惠,主动为谢钦纳妾,没落实,那肯定是有一方不配合…… 男人,会对美色不为所动,当然有人是源于洁身自好,可大多是因为有更吸引他们的追求,一时的享乐不足以动摇他们。 谢钦这样一心仕途的人,为妻子守身如玉实在像个笑话,定然是有他的秩序,只要确定了…… “呵~”尹明毓轻笑,如此,这东院对她来说,便清楚了。 银儿不解地叫道:“娘子?” 尹明毓笑容加深,催促金儿:“快去膳房,今日我要吃到蒸蟹。” 金儿屈膝,便退了出去。 银儿直急得抓耳挠腮,“娘子……” 尹明毓没当着青玉和红绸说什么,只玩笑道:“我早便说,最喜欢娇娇柔柔的女子陪在边儿上,若是再软言软语地哄上那么几句,恐怕要昏头转向一整日,你再瞧瞧你这猴样儿。” 银儿嘟囔:“婢子是猴儿,就是学了朱草,也只能是矫揉造作的猴儿,难道还能变成仙女儿吗?” 青玉和红绸被逗笑。 尹明毓嗔她一眼,也笑了起来。 傍晚,谢钦来到东院用膳。 尹明毓朱草上身,亲自为谢钦端茶,“郎君,喝茶~” 继母不慈 第13节 谢钦注视面前的茶盏,不接,“你……怎么了?” 尹明毓朱言朱语地说:“郎君不愿喝我敬的茶,定然都是我的错,我绝不敢多言……” 谢钦皱眉,取过她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半晌,还是喝不下去,又放在手边,问她:“你若有事,便直言不讳,莫要这般。” 他微停,狐疑地扫过她的脸,“听说祖母训斥于你,你想要我留宿?” 尹明毓连忙摇头,“没有!” 谢钦:“……有话直说。” 尹明毓便直接问他:“郎君对妻子的要求是什么?” 谢钦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启唇:“不损谢家声名,事关于我不擅作主张,不苛待谢策,并无其他。” “果真?” 谢钦颔首,“君子一言。” 尹明毓霎时桃花满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说完,麻利地端走茶盏,欢快地招呼金儿、银儿:“摆膳,我的蒸蟹呢?” 谢钦抬起来欲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缓缓收回来。 真是……过河拆桥…… 第13章 夫妻二人同膳,膳房自然不能只送来尹明毓一人食的蒸蟹,且其他菜她没有要求,便大半都是清淡的。 吃蟹,谢钦不沾手,婢女便会为他取出蟹肉。 尹明毓更喜欢自个儿开蟹吃蟹的感觉,取肉没有婢女利索完整也亲力亲为,然后一口蟹肉一口酒,吃的欢畅。 谢钦一看就不是会和家中长辈分享心事的人,尹明毓完全不担心他会到谢老夫人和谢夫人面前揭穿她,是真的完全不在谢钦面前掩饰了。 见谢钦一杯酒喝完,尹明毓还拎起酒壶要给他续杯,“满上?” “不必。”谢钦抬手推却她的酒壶,“我寻常不饮酒,一杯黄酒去蟹寒便可,你也莫要贪食。” 尹明毓收回酒壶,见他不止不准备喝第二杯酒,也没有吃第二只蟹的打算,对他的自律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统共才四只蟹,谢钦用了一只,她一人吃完剩下的三只,能叫贪食吗? 谢钦也只提醒一句,见她不理,便不再多言。 膳后,谢钦离开东院。 尹明毓叫红绸陪她在院中散步,有美作陪,头顶明月都比往常更具光华。 而她惬意之余,忽然良心发现,问道:“你和青玉回东院,郎君那儿岂不是断了人伺候?” 红绸回道:“郎君在前院书房的时间多过寝室,本就不爱婢女伺候,婢子和青玉调过去是因为先夫……” 不该说的话险些脱口而出,她忙止住,生硬地转开,“先前东院人多,没那么多差事。” 现在东院人不是更多吗? 她这话说出来,估计她自个儿都知道不可信。 但尹明毓好奇归好奇,不打算深挖大娘子和谢钦过往的事儿,便点点头,当作是认同她的说辞了。 红绸见她不问,舒了口气,回话更加小心。 第二日微雨,有些凉。 尹明毓不用问候长辈,裹着被子在床上躺到早膳准备好,方才起身。 一碗羊汤,两个酥油饼,再配几碟清爽的小菜,尹明毓全都吃完了。 红绸端来乌梅饼和松仁,又为她倒了果茶。 金儿请示午膳和晚膳,尹明毓点了,着重强调晚间要吃烤羊腿,稍微烤的焦脆一些。 “是。” 尹明毓歪在榻上,下身盖了个薄被,吃着乌梅饼和松仁,继续看她先前没看完的书。 正院—— 谢夫人许氏昨日便知道谢老夫人禁足尹明毓,请安时并未提及她,待了一会儿便离开正院。 倒是谢策,一到堂屋,便总是伸头往门口望。 初时众人未注意,待到谢老夫人发现,还有些奇怪,“今日这是怎么了?” 童奶娘亦是不解,还是童嬷嬷,灵光一闪,猜测道:“老夫人,今日少夫人没来……” 谢老夫人姜氏皱眉,低头看向谢策。 谢策听到“少夫人”,眼睛亮了起来,仰着头看曾祖母。 “……”谢老夫人轻轻点点他的小脑门儿,“你不说话,曾祖母怎知你要什么?” 谢策便张口,软软地说:“要剑,木剑,球~” 谢老夫人气笑了,又点他的脑门儿,“昨日是谁哭呢?” 谢策扑进曾祖母怀里,害羞地不抬头。 谢老夫人疼爱地摸摸他的头,对童嬷嬷道:“我记得大郎幼时有,你让人去找出来,给策儿玩儿。” 童嬷嬷应下,便叫人去库房找。 尹明毓的是桃木剑,谢钦幼时玩儿的木剑木料更名贵,也做工更精细。 谢策初拿到手里,确实很是喜欢,可挥了几下,左右张望后,便有些没意思地扔在一边儿。 傍晚,谢钦准时到东院用晚膳,对于尹明毓点的烤羊腿,因为“易上火”,食了几片,便只吃其他清淡的菜。 好在他只会提醒一句,并不约束尹明毓吃什么、怎么吃,否则尹明毓又要嫌弃他不是一个好饭搭子了。 而他吃完便走,并不留宿,接连几日都是这般。 不止东院,整个府里都关注起来。 谢家家规再是森严,底下人也不免偷偷议论,多数说的是“郎君不喜继室”、“夫妻不和”,可夫妻二人偏又一起用膳…… 谢夫人这个掌家夫人自然更清楚,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若是真的不和,根本不会照顾谁的面子情,干脆不会回东院去。 尹明毓被禁足,她这个婆母不便去儿子的院子过问,便打算请安时先劝老夫人解了尹明毓的禁。 到正院后,谢夫人先注意到谢策拿着把木剑对着椅子敲打几下,便扔到一边儿去,婢女就捡起来收好。 “又不爱玩儿了?” 谢老夫人习以为常道:“他就是孩童心性,每日耍几下就腻了。” 谢夫人瞧着他乖巧地坐在老夫人身边儿,比小娘子都文静娇养的模样,浅浅地蹙了一下眉。 老夫人早年对谢钦便宠爱有加,却也没到谢策这般地步,纵是怜惜他出生即丧母,这般也有些过了。 但谢夫人没直接劝说婆母此事,而是按照她先前的来意,说道:“母亲,尹氏新嫁便禁足,到底不妥当,您若是气过了,不妨教她出来吧。” 大邺未建国前,中原动乱不断,谢老夫人也是能撑起谢家内宅的管家夫人,禁足尹明毓也是一时情急,早就在等着人给她台阶下,只是等了几日也无人说。 此时儿媳一提,她便绷着脸应允道:“那便让她出院吧。” 谢策倏地抖擞起来,爬下榻,又要木剑。 谢老夫人见状,笑道:“你瞧这孩子,可不是孩童心性。” 谢夫人含笑附和,看着谢策,眼神里却闪过些许若有所思。 东院—— 尹明毓接到解禁的传话,终于确认,她在谢家混吃混喝最大的绊脚石,是谢夫人这个婆母。 谢家主和谢钦父子皆公务繁忙,且谢钦已言明他的态度,不会管她。 谢老夫人瞧着严厉,实则极好应付,脉门清晰。 唯有谢夫人,是孝顺谢老夫人,但她管家得谢老夫人信任,谢老夫人也听她的劝。 所以尹明毓不得不遗憾地暂时结束她短暂的无所事事的享乐日子。 她的遗憾甚至影响了食欲,决定斋戒沐浴一番,洗去颓废,迎接崭新的一天。 而谢钦落座后瞧见满桌清淡的素菜,看向尹明毓,眼里有疑问。 尹明毓今日是多愁善感的尹二娘子,幽幽道:“想是我食众生肉太多,才糟了些许业果……” 谢钦沉默片刻,一针见血地问:“上火了?” 尹明毓神情一滞,一脸悻悻地收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模样,夹了一筷子青菜埋头吃。 谢钦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膳后,谢钦没有直接离开,坐在堂屋里喝茶。 尹明毓晚间不喝茶,微微打了个哈欠,起身道:“郎君自便,我便不陪你了。” 她说完就进了内室,金儿银儿也跟进去伺候。 青玉和红绸小心翼翼地瞧了谢钦一眼,纷纷低下头。 谢钦喝完一杯茶,瞥了眼内门,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青玉送他出去,方走到院中,角院的门内便走出一人,小碎步急急走向谢钦,羞涩又娇怯地喊道:“郎君……” 正是朱草。 她观察了几日,今日谢钦一来,她便在角院门内等候,一发现人要走,抓住时机便走了出来。 谢钦初时以为尹明毓的婢女叫他,止步侧头,一看清楚来人是谁,便淡漠地转回去,头也不回地踏出院门。 朱草一下子钉在原地,羞耻地红了眼眶,转身便跑回角院。 堂屋内,尹明毓得了红绸的报信儿,站在窗后瞧热闹。 没想到故事有开始,却烂尾了,尹明毓忍不住“嗤”了一声,百无聊赖地躺回榻上。 继母不慈 第14节 红绸对她这样的态度有些不知作何反应,便望向金儿银儿。 银儿亦步亦趋地跟到榻边,泛起担忧:“娘子,朱草如此不安分,若是往后惹出什么事儿,或者郎君真收用了她,对您不利。” “她能惹出什么事儿?”尹明毓不在意,“郎君若真有意,没有朱草,还有红草绿草……” “可是……” 尹明毓摆摆手,“总归是嫡姐留下的通房。” 况且,这人也不是没有用处…… 另一边,谢钦回到前院,便被谢家主叫到跟前。 朝中局势紧张,他们父子二人,一个是朝中重臣,一个在天子跟前当差,负起草诏令之责,谢家处在风口浪尖。 两人皆忙碌谨慎,不能行差踏错带累阖府。 婚事解决,确实降低了一些麻烦,但处于这个位置,搅浑水的人仍然想要将他们拖下水,父子俩几乎每日皆要单独谈一谈。 今日聊完正事,谢家主道:“过些时日便是秋猎,需得带女眷同去,你母亲担心尹氏出差错,正在考虑是否暂且替她推掉。” 秋猎,其实是大邺皇室组织的一场满朝文武踏秋的活动,是每年秋京中的大事,一般要三到五日,尤其是有年轻男女的人家,几乎不会错过这样的盛宴。 尹明毓作为谢家的继夫人,还有先前渭阳郡主一事,确实得有个合适的时机亮相。 谢家长辈们考量乃是鉴于尹明毓一直表现出来的性子,然谢钦却并不担忧,“无需推掉。” 她比谁都知道趋利避害。 第14章 尹明毓重新开始晨昏定省的第一个早上,面色红润地出现在正院,让原本以为要面对一脸苦相的谢老夫人姜氏和谢夫人许氏皆有些无言。 这得是多没心没肺,才能禁足也把自个儿滋养的这般好。 尹明毓老老实实地行礼,冲两位露出个不甚聪明的笑,检讨自个儿:“祖母,母亲,二娘知错了,日后定然改了粗枝大叶的毛病。” 她小心翼翼、期待地望着两人,试探地问:“解禁是原谅二娘了吗?”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四目相对,皆无奈,哪有这么直愣愣地直接问的,应该彼此心知肚明,不是吗? 而尹明毓还眼巴巴地看着她们,一副“不得到答案没法儿安心”的样子。 谢老夫人板着脸,开口教训道:“此次便算了,日后稳重些,你是谢家的少夫人,莫要堕了谢家声名。” 尹明毓立即极笃定地答应:“是,二娘记住了。” 如此自信,看起来更教人不放心了…… 绳趋尺步的谢家娶进这么一个木讷憨傻的媳妇,谢老夫人忽然有些犯愁。 谢夫人面不改色,“你懂得自省便是好的。老夫人说的有理,你是谢家的少夫人,日后肩负谢家内宅的重任,便是不懂也无妨,勤学便是。” 尹明毓乖巧地应道:“是,母亲。” 谢夫人点头,鼓励道:“你是个有诚心的,也……聪慧,我和老夫人皆对你寄予厚望。” 尹明毓害羞又慌张地谦虚道:“母亲您过奖了,二娘不敢当。” 谢老夫人撇开眼,夸两句,她还当真了不成。 谢夫人神情平稳,继续道:“亲家夫人与我说过,放心将策儿娘的嫁妆交予你,你嫁进来前几日,未来得及,稍后我让人送库房钥匙、嫁妆单、账本去东院。” “二娘恐怕不能胜任……”尹明毓惴惴地推辞,“不如母亲继续代管着,以后直接交给小郎君……” 谢夫人不容置疑道:“难道我还能管一辈子家吗?你先管着策儿娘的嫁妆,若有不懂便来问我。” 尹明毓这才答应下来,“母亲若不嫌弃二娘愚笨,二娘定然常去请教。” 谢夫人点头,“嗯。” 谢老夫人则是未在此事上言语,这是谢夫人早就与她禀报过的,既然尹家同意,就让尹明毓用策儿娘的嫁妆练手,否则她们不放心尹明毓接触谢家管家权。 而尹明毓有两万两嫁妆银,其实足够她过她想要的生活,完全可以推脱掉,之所以没有,也是想借着大娘子的嫁妆铺子、庄子,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地出门。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这点事情不足以影响她的安逸快乐,否则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甩掉的。 谢老夫人见谢夫人说完正事,转头对婢女道:“去瞧瞧,策儿要醒了吧?” 婢女退出去,片刻后,返回来,禀报道:“回老夫人,小郎君已经起了。” 谢老夫人的心神便全都跑向谢策,眼睛盯着门等谢策出现。 谢夫人也看向门的方向,但眉间微锁,似乎在忖量什么。 尹明毓的视线从两位长辈的面上扫过,端起手边的茶默默喝。 待到童奶娘抱着谢策走进来,谢老夫人立即慈爱地笑开来,冲谢策招手,“策儿,快来。” 谢策一眼便瞧见尹明毓,因为曾祖母的招呼,转过去,很快又转向尹明毓,明亮的眼睛直盯着她。 尹明毓余光注意到谢老夫人神情里的吃味儿,扯起嘴角,就算是回应了,复又低下头。 童奶娘放谢策下地,谢策给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行过礼,轮到尹明毓时,却转身跑进里间,童奶娘和婢女忙跟在他身后。 谢老夫人微微扬声叮嘱:“教他慢些跑,莫摔了!” 谢策的身影消失,她方才转回来,道:“这孩子,也不知他要干什么。” 谢夫人笑道:“甭管干什么,瞧着多有生气。” 长辈最在意孩子的健康,谢老夫人赞同,“确实。” 尹明毓脸上挂着笑,闭口不言。 不多时,谢策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木剑。 他走路还算稳当,一跑起来就有些打晃,谢老夫人不放心,连连教他慢些。 而谢策跑到尹明毓两步外,便急停下,一副想靠近又不好意思的神情。 堂屋内,忽然安静,几乎所有人都诧异地望着这场景,暗自琢磨谢策怎么忽然便对继夫人有亲近的意思了。 尹明毓低头看他,没说话,又看向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神情更加吃味,谢夫人抢先一步笑道:“策儿,给你母亲行礼。” 有人吩咐,谢策便有了方向,可他一抬手,发现手里的木剑碍事儿,不知道怎么拿着木剑行礼,又不舍得扔,有些无措地左右张望。 尹明毓离得近,微微倾身,伸手示意他。 谢策把木剑放在她手里,然后双手交叠高举,弯下腰,行了一礼。 谢夫人夸赞他,夸完道:“今儿外头天儿好,教你母亲带你去花园里玩儿吧。” 谢老夫人欲言又止,皱眉。 尹明毓见状,直接起身,木剑在手中一翻转,行礼时两根拇指捏着剑柄,剑身朝下,向两位长辈告退。 谢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见她走,不用人抱也不用人领,小跑着追上去。 尹明毓一步,他要走两三步,跟在后面没一会儿便跑得有些喘。 童奶娘跟婢女追着说要抱他,尹明毓听到,也不管,就提着木剑走在前头。 谢策眼里只有木剑,小手推开童奶娘她们,兴冲冲地继续跑。 童奶娘无法,只能对继夫人道:“少夫人,小郎君有些累了……” “是吗?”尹明毓驻足,紧张地看向谢策,“若是累到小郎君,咱们担待不起,不如还是回去吧?” 谢策一听,满脸抗拒,背着手摇头,“不!不回!” 尹明毓无奈地看向童奶娘,表示她劝说了,没用。 然后作势一打量,指向园中心的亭子,道:“不若待他到那儿待一会儿便回去吧。” 谢府的花园极大,分割开前院和后院,景致也漂亮,有一条曲水蜿蜒穿过花园,又将花园一分为二。 谢家和尹家皆出自江南,偏好江南园景,讲究一步一景,错落有致,每一处细节皆精致细腻。 这一入秋,水边的菊花慢慢开放,虽还未全开,也值得一赏。 亭子的位置最适宜观赏菊花,尹明毓早就惦记着,说完便抬脚直奔那里。 其余人只能跟着。 一行人到达亭子,婢女们便动作起来,擦拭石桌石凳,放下软垫,摆放点心茶水,而后,尹明毓才坐下。 点心考虑谢策,都做得极软烂,个头也小,一盘就摆那么一小团。 尹明毓擦擦手,捏起一个,随手塞到面前的谢策嘴里。 谢策脸颊一动一动地嚼,尹明毓又塞了一块儿给他,便停了,开始自个儿吃,边吃边问他:“想学漂亮的剑招吗?” 谢策也不知道听没听,盯着她手里的点心,就点头。 尹明毓在他的视线下,又吃了一块儿,“说话,你不说话我如何知道你的意思。” 谢策盯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想。” 尹明毓假装没看见他馋的样子,另一只手举起木剑,在空中劈了两下作演示,便还给谢策,“去玩儿吧。” 谢策抱着木剑,磨磨蹭蹭地转身。 童奶娘舍不得他,便想要开口。 尹明毓已经背过身,自顾自地倒茶,一边赏景一边一口茶一口点心地吃,没多久几碟点心便见底。 谢策一人在亭子外空甩了会儿剑,许是没趣,就停下了。 他悄悄看尹明毓,见她背对着他,眼睛一转,抱着木剑悄悄爬上台阶,靠近石桌。 尹明毓支着下巴一动不动,石桌下缓缓伸出一只小手,左抓抓,右抓抓,没抓到东西,又向前伸去。 桌下,两只小脚踮起,桌上那只小手缓缓靠近中间的碟子。 这时,尹明毓动了一下,那只小手倏地收回去,缩在桌子下面一动不动。 尹明毓嘴角上扬,几次伸手后又清空两个碟子,只剩下最后一个碟子里的一块儿松仁糕,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 桌下,谢策小心翼翼地放下木剑,两只小手重新攀上石桌,使劲踮脚,一颗小脑袋冒头,然后两只眼睛露出桌面,左右转动打量,一看见仅存的一块儿点心,眼里泛起欢喜。 继母不慈 第15节 他比桌子矮不少,这样扒着桌子极费力,确定了点心的位置,便伸手去够那块儿点心,一张小脸都在使劲儿。 童奶娘偷偷瞧了一眼尹明毓,其他婢女们也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众人的心一点点收紧,就在他双脚已经快要离地,马上要够到点心的时候,忽然,一只白皙的手出现在那块儿点心上方。 谢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儿点心消失,眼里慢慢泛起水,嘴瘪下,终于“哇——”的一声哭开。 尹明毓望着谢策跑走的身影,以及童奶娘等人追上去的背影,缓缓将最后一块儿点心塞到嘴里,“你不说,我如何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金儿站在一旁,默默同情:小郎君真可怜…… 正院堂屋—— 谢老夫人还在泛酸,“我这个曾祖母都快被忘到脑后去了……” 谢夫人倒是乐见其成,劝道:“策儿是孩童心性,贪玩罢了,最亲近的自然还是您,不过咱们再娶尹家女进门,不就是希望她能待策儿好吗?” “上次就是她教策儿摔倒的。” 谢夫人道:“尹氏还是有分寸的。” 她话音刚落,谢策的哭声由远及近传进屋中,谢老夫人瞬间黑脸。 谢夫人:“……” 尹氏……可真是不争气。 第15章 不缺吃食的孩子,平时可能并不贪嘴,但同样的东西,有人与他争抢,就会格外稀罕。 谢策哭着回去,尹明毓也能想象谢老夫人的心情定然不会太好,便坐在亭子里又喝完一杯茶,才起身回正院。 谢老夫人确实不高兴,但孩子其实并没有真的受多大委屈,只是一时的情绪发泄,进屋哭两声便止了。 又有谢夫人劝慰,尹明毓进来时,谢老夫人没有像上次那般直接发怒,却也面色不佳。 她老人家是府里辈分最大的主子,老太太年纪大了随性而为,她一带着情绪,气氛便十分僵硬,堂屋内的下人全都大气不敢出,似乎落根针都能听到的地步。 尹明毓当然可以找出合理的理由解释她的行为,但不解释,她最省力。 是以她什么都没说,只垂着头作出一副惭愧的模样,实际不止没有被震慑住,思绪早就飞到天际去。 谢策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小心地瞧着众人的眼色。 谢夫人出声打圆场,“母亲,今日大郎休沐,晚间不如一家人在正院用晚膳?” 尹明毓正琢磨何时出府办事比较合适,就听见谢夫人说谢钦今日休沐,疑惑一闪而过。 她完全不知道谢钦今日休沐,只听青玉说他照常卯时出府了。 而谢老夫人闻言,脸色缓和下来,嘴角带笑地点头应允。 屋中的气氛整个一松,谢策软软地靠在曾祖母身上。 谢夫人与老夫人谈了几句晚膳的菜单,还问了尹明毓的喜好,然后离开正院的时候,一并叫走了尹明毓。 “不如去西院坐坐,我与你说说策儿娘的嫁妆。” 尹明毓顺从地点头,跟随在谢夫人身后慢慢行至西院。 西院和东院大小差不太多,但是整体风格较东院更庄重,尹明毓随谢夫人一路走进去,侍从们皆恭敬行礼,没有丝毫散漫。 到堂屋内,婢女为尹明毓上茶后退下,瞧着也比东院的婢女们稳重不少。 金儿随侍在尹明毓身后,更加紧绷,不想在规矩礼仪上被人比过,教人挑出错处。 而她们主仆,礼仪方面,确实无法挑剔,以至于谢夫人每每瞧见,皆有些不理解,为何有人能够既显出气度,又性子不够大方。 她念头飞转,面上如常,让人去取账册等物,而后对尹明毓道:“若是有事,不必提前派人来请示,直接过来便是。” “是,母亲。” 等账册的时间,谢夫人又温和地说:“你与策儿娘是一家子亲姐妹,和策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老夫人是紧张些,但我瞧策儿甚是喜欢你,你多主动与他亲近亲近。” 尹明毓温顺地点头,“是,母亲。” 左右答应又不费事,她也不是不做,她们推她,她就动一动,不推她就闲着。 上一世混迹职场,她要是早躺平,也不至于猝死。 好在幸运,今生也不晚。 谢夫人显然对她的温顺是满意的,嘴角微微上扬,关心道:“东院的下人可安分?” 尹明毓斟酌道:“尚可。” 谢夫人提点她:“对下人要恩威并济,不可太放纵亦不可太过严苛,你的规矩立好,公平行事,大致上不会差。” 这都是经验之谈,多吸收都会变成自己的养分,尹明毓受教,认认真真地听。 账册、钥匙等拿来,谢夫人让婢女直接交给她,“只有陪房的身契不在其中。” “儿媳知道。” 嫡母韩氏为大娘子精挑细选的陪房,身契自然要拿捏在手中,之所以没给大娘子带来,是因为人家亲母女,留在娘家也不会有任何不便。 她嫁过来便不同了。 尹家和谢家的婚事,若是尹父强制要求,她其实衡量过后也不会违抗。 但是嫡母韩氏对她实在大方,不止于两万两,因此哪怕有些私心上的考量未言明,尹明毓都要记得她的好处,反馈到谢策身上。 况且谢策即便确实有些娇气,但是本性乖巧,启蒙之后再经过大家族的严格教养,变成纨绔的可能极低。 尹明毓就是逗小孩子玩儿,顺便带了点儿其他用意,也是基于一些前提,没有低头讨好一个孩子的打算。 谢夫人没多问尹家嫡母庶女之间有怎样的交流,对尹明毓道:“你可以回去慢慢看,有问题随时来问我。” 尹明毓没有直接告退,而是十分用心地当场想了几个经验上的比较浅显的问题请教谢夫人,表明她虽然头脑平平,不甚懂得变通,但她有勤奋之心,且也有进步空间。 如此几次,谢夫人便会对她降低标准,且不会太严苛。 谢夫人确实如她所想,有些失望她能力不足,可解答时细致耐心,还宽慰她慢慢来。 尹明毓道谢后,便适时提出告退,离开了西院。 而她一回到西院,便将那些账册全都甩给金儿银儿,理直气壮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培养你们多年,到你们为我奉献的时候了。” 金儿早有准备,一脸平静。 银儿却看着那一摞账册张口结舌,浮夸地捂住胸口,向后踉跄了几步,扶着桌子站住,“娘子,不是说带我们享清闲,这又是为何?” 她这戏信手捏来,演得比金儿好多了。 尹明毓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活学活用,恩威并施道:“为主子分忧解难,是你们的责任。你们若做得好,自然也有诸多奖赏。” 随即她为了鼓励两个婢女,教人去膳房叫了一桌两人爱吃的菜,道:“晚膳我和郎君在正院用,你们不妨叫几个关系不错的婢女一起吃。” 银儿不愧是尹明毓的婢女,一桌席面,霎时便买通了她,高高兴兴地接下活儿,转身就出去邀请人。 金儿稳重些,福身道:“婢子叫红绸随侍在您身侧。” 尹明毓笑道:“知我之人,唯金儿莫属,快去快去。” 金儿忍俊不禁,转身出去就瞧见银儿也缠在红绸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极不知羞,好笑地摇摇头,跟她们说了一声,便去为尹明毓准备果脯点心。 随后这一整日,金儿和银儿噼啪打算盘算账的声音就没有度过,就连看起来跳脱的银儿,坐在那儿都带着一股子精明能干的气势。 红绸惊讶地不住侧目。 尹明毓极是淡定,咬了一口梨咽下,笑呵呵地问她会什么。 红绸长着一张娇艳欲滴的面孔,性子却实诚,在继夫人的柔声询问下一五一十地回答,毫无遗漏。 金儿边打算盘边抬头看向一无所知的红绸,送给她一个怜惜的眼神。 尹明毓察觉,轻轻瞪回去,直到金儿收回去,才继续温柔地看着红绸。 红绸教她直白火热的眼神看得,忍不住俏脸泛红,更显娇艳。 尹明毓忍不住在心里念叨谢钦“暴殄天物”,不像她,低级趣味,就喜欢美人环绕。 这般想着,尹明毓又问红绸:“青玉呢?” 红绸回答:“前院还有些事情没料理完,待交代清楚,青玉便日日待在东院伺候您。” 尹明毓又咬了一口梨,含糊地应了一声。 申初,谢钦便回到东院,尹明毓瞧见他早回来,终于确认他今日确是休沐了。 而谢钦对打算盘算账的两个婢女毫不关心,与尹明毓说了几句话便径直进入书房,直到要去正院用膳才出来等候。 尹明毓收拾妥当走出内室,“郎君,走吧。” 夫妻二人同行,一同往正院去。 踏进正院的一瞬,尹明毓就变了个模样,更加安静、沉默、不引人注意…… 这是谢钦最初认识的模样,是她刻意表现出来的。 待到谢家主和谢夫人相携而来,谢家人坐在一处闲谈。 谢夫人说起过几日他们回门,礼已经备好,只是带着谢策一同回尹家,需得再做一些充足的安排。 尹明毓耐心听着,一问一答,一句多言都没有。 谢钦听着,垂眸掩住眼中神思。 席间,谢策一反常态,自己拿着勺子,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时不时看向尹明毓,生怕她抢一样,多吃了不少饭菜。 谢老夫人瞧见他这般,很是夸奖了一番。 谢家主和谢夫人亦是含笑望着孙子,话题围绕着他。 谢钦余光注意着尹明毓,她不插言,也不拘谨,但完全没有融入的打算。 膳后,两人离开正院,谢钦邀请尹明毓去园中散步,得到她的同意,便挥手让随从离远些跟着。 两人初时安静,直到曲水边,谢钦停下,尹明毓便也驻足。 他本就丰神如玉,背手站在月光下,人越发清隽,甚至有几分缥缈之感。 继母不慈 第16节 尹明毓欣赏地看了好几眼,拉他回人间,直白地问:“郎君可是有事?” 谢钦缓缓转回来,面向她,道:“以你的聪慧,想必已经瞧出,祖母、母亲皆非难处之人,其实大可不必那般作态,若是教长辈们发现,恐怕会以为你是无礼戏耍,心生恼怒。” 尹明毓无声地与他对视,随后轻笑。 谢钦眼中有疑问之色。 尹明毓移开视线,淡淡道:“郎君放心,我会注意分寸。” 不是坏人,不代表她们不会苛求。 大娘子的事,即便还不完全了解,却也能推测出一二。她不相信,一个过的极好,被温柔融化的女子会舍得给世间难得的郎君安排通房。 立场不同,所求不对等,本就易生矛盾。 尹明毓不想与他谈心,微一屈膝,“郎君自便,我先回东院了。” 她说走就走,毫不留恋。 谢钦目送她离开,眼中难得的不见清明,似有迷雾扰乱思绪。 第16章 多得是人做事喜欢往坏处联想,尹明毓不算其中之一,她认为自个儿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居安思危。 但她只会基于种种考量而动,不会因为思量过多而郁。 谢钦许是好意提醒,尹明毓却不打算改,也完全不受谢钦的影响,照旧去正院点个卯就回东院吃好喝好。 快乐需要对比,这几日她听着金儿和银儿拨算盘的声音,随便做什么都觉得快乐加倍,兴致一上来,想去园子散步时便顺道去“骚扰”谢夫人,加深对方对她“能力不足但好学”的印象。 尹明毓不知道谢家有多大的家业,可她每次过去,谢夫人都没有闲着,她请教几句,便一副不敢再打扰对方忙碌的样子,适时告退。 谢夫人从未提出让尹明毓帮忙,尹明毓每每走出西院时,便会获得三倍快乐。 就这么过了几日,便到了回门的日子。 晨间离开前,尹明毓和谢钦到正院请安,还要接走谢策。 谢老夫人对着他们再三叮嘱,又仔细叮嘱童奶娘等人照看好谢策,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走吧,莫耽误了时辰。” 尹明毓不免想到谢策第一次去尹家,估计当时谢老夫人比现在还要紧张几分。 而谢钦始终波澜不惊,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几人出了堂屋,谢策的婢女们已经准备好候在外头,这次不是画屏和羽扇,而是画屏和另一个婢女——胭脂。 尹明毓认识她,但到谢家来还是第一次瞧见她,便多看了两眼。 胭脂很是恭敬,不过所有心神都系在谢策身上,行礼过后便不错眼地瞧着谢策。 她是大娘子的贴身婢女,比旁人更在意谢策也是常事。 尹明毓收回视线,跨过曲水桥走向谢家大门,原本平和的心渐渐起了波澜。 也只一月而已,不去想也就罢了,如今要回门,近乡情怯的情绪便涌上来。 尹明毓侧头轻声道:“路上仔细听一听,可有卖糖葫芦的。” 金儿银儿一同点头。 一行人走到马车边,谢钦让尹明毓和谢策先上马车,他在下头吩咐车夫:“从西市前的横街绕过去。” “是。” 而后,谢钦踏上马车,在正中坐下。 谢策有些怕父亲,先前只有他和尹明毓时还好,谢钦进来后,他整个人都透着畏怯,下意识地贴近尹明毓。 谢钦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神直接落在他身上。 谢策更怕了,直接靠进尹明毓的怀里。 尹明毓低头看向依着她的小娃娃,见他这般,抬头看向谢钦。 谢钦淡淡道:“身为谢家子,不可畏缩,先前念在你年幼,未曾教训,启蒙先生早已安排好,过些日子便安排你启蒙。” 谢策估计没懂,但他伸手搂紧尹明毓的手臂。 又软又小的孩子依在怀里,小小一团,触感很容易会激发人的怜惜。 尹明毓也不例外,眼里带着疑问:所以……两岁多的孩子已经不年幼了吗? 谢钦一顿,道:“我幼时亦是这般,谢家子理当如此。” 这是谢家的教养方式。 尹明毓同情地拍拍谢策的肩,从小桌上一颗饯梅,递给他,“吃吧。” 看谢钦现在的自律,谢家子入学后的教养方式定然极严苛,趁着啥也不懂的时候,多吃点儿甜的吧。 谢策接过饯梅,安安静静地吃。 马车行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渐渐多起来,尹明毓撩开马车窗上的帘子,向外看。 谢家到尹家的路,她走过,记忆里没有这样多的人。 难得没有需要顾忌的人,尹明毓便从马车窗里瞧着外头的行人,渐渐得趣入神。 谢策吃完一颗蜜饯,见她往外看,也心生好奇,探头去看。 但他个子小,手把着尹明毓的手臂,踮起脚也只能看见蓝天和不断后退的建筑。 于是他便抓着尹明毓的衣服往上爬,可惜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右腿抬得老高,吭哧吭哧好一会儿,也没能攀上去。 尹明毓被打扰,眼睛没有转回来,右手揪住他的后襟,提起来,放在座儿上。 谢策被揪起来还觉得好玩儿,也不挣扎,四肢垂着,像一只乖巧的奶狗。 落座后,他两只小手扒着马车窗,也学着她,往外瞧。 谢钦端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 马车行近西市,叫卖声渐多,尹明毓远远瞧见卖糖葫芦的,立时教人去买。 金儿买了好几串,回来时从他们这辆马车前走过,谢策视线直追着她手里的糖葫芦走,一直到瞧不见,还想要探出头去。 尹明毓把他揪回来,放下帘子。 她们买完糖葫芦,马车行得快了些,谢策还时不时地看向马车窗,尹明毓吃饯梅,不理会他。 快到尹家时,谢钦对谢策道:“过来。” 谢策僵硬地伸出小手放在他手里,被拉到近前。 谢策的衣衫有些凌乱,是尹明毓扯乱的,马上要下车,这般见人极失礼,她不管,只能谢钦亲手为他整理。 待到谢钦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尹家到了。 尹家人早就在等候,有些人等的是谢钦和谢策,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等的只有尹明毓。 两个姑娘这一个月一直在习惯她不在身边了,为此消瘦不少,可尹明毓一露面,不止面色红润,还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些,虽说变得更好看了,可两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儿。 嫡母韩氏抱着外孙疼爱之余,瞧见尹明毓的模样,也道了一句:“看来你过得不错。” 长嫂陆氏生产后丰腴的身材较她出嫁前,也稍稍瘦了些,因着生了二子,面上总带着喜意,当着谢钦的面便爽朗地笑道:“这才好,日后也好给咱们策儿多添两个弟弟。” 尹明毓保持微笑,并未言语。 她看起来好像没什么脾气,但其实稍微了解就能发现,她这人不想理人的时候,都会这般。 嫡母韩氏看了尹明毓一眼,岔开道:“二娘,你们姐妹许久未见,不若带着三个孩子去花园里玩儿,不必拘在这儿。” 尹父则是看向谢钦,不赞同道:“都嫁做人妇了,还玩儿什么。” 韩氏没驳他面子,而是转向谢钦。 谢钦道:“无妨。” 他都这般说了,尹父自然不能说什么,便疼爱道:“你们便宠着她们吧。” 尹明毓嘴角的笑意不变,将带来的礼一一送出去,便和两个妹妹招呼三个孩子出去,从始至终,只在最初与尹父见礼时说过一句话。 一行人来到园里,尹明芮瞧着五岁的尹姝、三岁的尹堂裕、两岁的谢策,带着孩子也没办法姐妹谈心,便建议道:“不如蹴鞠?” 尹堂裕响应,尹姝有些不乐意,“跟姑姑们蹴鞠既没意思又累,不想玩儿。” 不想玩儿也不好使。 尹明毓直接教尹明芮的婢女回去取鞠球。 正院里,尹家父子与谢钦亲近地说话,韩氏让陆氏去准备午膳,而后略显冷淡地坐在那儿作陪。 以前韩氏看谢钦这个女婿,自然是怎么看都觉得好极了,后来嫡女难产去世,便无法控制地生出几分埋怨。 她知道不能怪谢钦,谢钦家世出众,本身才能出色,在女色上也比尹父、比很多男人都自制,是她女儿自个儿想不开,也没有耐心,偏想要谢钦这样的男人如她一般情深,得不到又不肯放下身段,以至于偏执入骨,越发将谢钦推得远了。 可尹明馥年纪轻轻便没了…… 她娇养疼爱的女儿没做错什么事儿,就这么没了…… 难产是无法控制,可她在谢家内心煎熬也是事实。 韩氏再如何理智,也会不受控制地想,但凡谢钦多些温情,她女儿也不会那般苦…… 男人们在谈论朝事,神情似有些严肃。 韩氏的目光落在谢钦面上一瞬,又移开。 亲女儿想不开,庶女却是个我行我素的,连她都有些喜欢尹明毓,若谢钦始终如一的冷漠也就罢了,若不是……她倒是极想知道,换个人,是谁尝情苦。 第17章 小孩子在陌生的地方,会极度依赖他熟悉的人。 谢策已经忘记尹家的表姐表兄,即便对另外的年长于他的两个孩子好奇,也只敢站在尹明毓身边,攥着她的襦裙悄悄看。 尹明毓没刻意照看他,鞠球取回来后,和三娘子、四娘子拉开距离,站成一个三角形,谢策就攥着她的襦裙跟着她走动。 继母不慈 第17节 “姝儿,你先。” 尹姝听到尹明毓的话,不情不愿地走进去,嘴巴里小声嘀嘀咕咕:“都是大人了,还要小孩子陪着玩儿,也不知道让让小孩子……” 鞠球在尹明毓脚下,尹明毓问她:“姝儿,你说什么?” “没有!”尹姝立即大声回了一句,走到她和尹明芮中间,作出拦球的架势,“开始吧。” 尹明毓和尹明芮交换了一个眼神,脚背一勾,向上踢出去,鞠球“咻——”地从尹姝头顶两尺高的位置飞过去。 尹姝紧盯着球,头跟着球仰到不能再仰,脸上露出“果然是这样”的不高兴,身体却赶忙转过去,跑向尹明芮。 尹明芮两只手提着襦裙,退后几步接到鞠球,借着慢慢回到原位的动作稍等了她一会儿,等到她快靠近,这才踢向尹明若。 尹明若善良些,不好意思欺负小孩子,接到鞠球便假作失脚踢了个空,可尹姝还没跑过来,站在原地不动,属实有些明显,是以她停了片刻,还是将球踢给尹明毓。 尹姝半路急转,冲向尹明毓。 尹明毓腿上挂着一个谢策,尹姝过来抢球,她有些不好动作,便手一捞,圈着谢策的上身提起来,单手提着他左右脚运球。 谢策挂在她的手臂上,两只小脚因为尹明毓的动作直晃荡,抬起头看到尹姝比他还矮一点,就在眼前抢球,咯咯笑起来。 而尹姝眼见二姑姑负重,觉得机会来了,精神抖擞,使出全身力气去抢球。 尹明毓哪能教一个小姑娘抢走球,三两下便带着球绕到尹姝身后,将球踢到尹明芮那里。 尹姝懊恼,马上回身去追。 尹明毓放下谢策,对他说:“小郎君,稍站远些。” 谢策不想走,小脚在地上蹭,蹭到鞠球转了一圈儿再回到尹明毓这儿,他还在尹明毓身边儿。 尹姝跑过来看见,脑袋转得快,冲着谢策大声喊道:“策表弟!抱住二姑姑!” 谢策本来就不想去旁边儿,下意识地听她的话,张开小手,一把抱住尹明毓的腿。 尹姝眼睛一亮,提速冲过来,趁着尹明毓不便动,一脚踢开球,然后一边追球一边哈哈笑。 她终于赶上球,带着球跑回来时,大声表扬谢策:“做得好!” 谢策笑弯了眼,仰头看向尹明毓时神情里都是期望,还想得到一份夸奖。 “……”尹明毓敷衍地拍拍他的头,“是得早些启蒙……” 不然孩子傻。 而尹姝似乎找到了逆转的办法,又指挥三岁的弟弟尹堂裕去制住三姑姑尹明芮的腿。 尹明毓和尹明芮都没那么大的胜负心,也就没有挣脱,最后只剩下一个好脾气的尹明若和侄女互相传球。 这一场蹴鞠,尹姝享受到了胜利的快乐,尹堂裕和谢策两个小的也有了参与感,在蹴鞠结束后,很顺畅地玩儿到一起。 尹明毓姐妹三人连汗都没出,便顺利摆脱三个孩子,让婢女们都去看着他们,她们三人则是坐在石桌边儿喝茶说话。 尹明芮瞧着尹明毓气色极好的脸,轻“哼”一声,酸道:“亏得我们在家里挂念,倒忘了二姐姐是嫁去顶好的人家,过得肯定比娘家好。” 尹明毓喝了一口茶,含笑道:“难不成我香消玉减才合三妹妹的意?” 尹明芮一噎,“我岂是这个意思?二姐姐莫要诬赖我。” 尹明若偷笑,而后推推三姐姐的手,对尹明毓道:“二姐姐,我和三姐姐自然是希望二姐姐过得好的,只是忧心许多,发现极多余,有些郁闷罢了。” “我还能误会你们吗?”尹明毓手指点尹明若的额头,“你们两个,一个想什么全露在脸上,一个总顾全着周围人,成日里在一块儿,怎没中和一二。” 尹明若只笑,尹明芮倒是嘟囔:“我们与二姐姐一道长大,也没学了二姐姐的心如坚石。” 她就是玩笑话,可也说出了实质。 每个人心性不同,所求不同,实在不能强求一个人完全如同另一个人一般活着,那就不是她自己了。 这也是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尹明毓较两人成熟许多,却从来没试图硬掰两人性子的原因。 不过倒也无妨,一家子姐妹,好过孤立无援。 尹明毓想起她买的糖葫芦,在正院时没拿出来,便招来金儿,叫她去取。 过会儿,金儿端着一盘糖葫芦回来,尹明芮和尹明若瞧见,纷纷笑起来,“二姐姐还拿我们当孩子不成?” “想吃便吃,谁说孩子才能吃。” 两人一人拿了一根,尹明芮直接咬上第一个红果,尹明若则是看着糖葫芦有些感慨,良久才珍惜地小小咬了一口。 不远处追着跑的三个孩子瞧见她们拿着糖葫芦,纷纷停下来,尹堂裕第一个往她们那儿跑,谢策亦是惦记许久,也跟着他跑过去。 尹姝本来还有些矜持,见两个弟弟都跑出去,也忙跟上去。 尹堂裕和谢策教养好,过来也不抢,只盯着盘子里的糖葫芦,露出一副“想吃”的表情。 婢女随后跟上来,胭脂紧张太过,不放心地说:“这外头的东西,不知是否干净,孩子脾胃弱,不如请膳房单独做几串……” 正在吃的尹明芮和尹明若:“……”谁会去专门买不干净的吃食…… 尹明毓神情不变,自己拿了一根吃,淡淡道:“是我考虑不周,正好我们姐妹三人一人两根。” 尹明芮立即又拿起一根,先递给尹明若,而后又拿起一根,俩人双手皆拿着糖葫芦,盘子里还剩下一根。 尹姝过来,挤到两个男娃娃前头,趴在石桌上可爱地眨眼睛,撒娇道:“二姑姑有买给姝儿吗?弟弟们小,姝儿不小,姝儿可以吃。” 尹明毓轻笑,微微一抬下巴,让她取走剩下那根糖葫芦。 尹姝欢快地拿走糖葫芦,故意“嗷呜”一口,尹堂裕瞧姑姑们真不打算再给他,便跟在姐姐身后撒娇求:“姐姐~裕儿也要,裕儿只吃一口,姐姐~” 两人的侍从跟在旁边,没有出言阻止,最后尹姝还是分了一颗红果给尹堂裕。 只有谢策没有,他又不敢出声向谁要,委屈巴巴站了好一会儿,大串大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胭脂一慌,赶紧哄起来。 童奶娘方才离开片刻去小解,回来见自家小郎君哭得可怜,快步走过来低声询问。 胭脂抬头小心翼翼地瞧了继夫人一眼。 尹明毓若无其事地吃下一口糖葫芦,漫不经心道:“抱回正院吧。” 童奶娘福身一礼,心疼地抱起谢策,打算路上再问。 尹明芮一串儿没吃完,就一口咬向另一串糖葫芦,随即道:“大姐姐在时,这些婢女眼高于顶也就罢了,怎地如今倒比从前多了些没规矩。” “自以为忠仆之心,可感日月……”尹明毓放下糖葫芦,公平道,“夕岚倒是一贯那般稳重。” 尹明芮踌躇稍许,轻声问:“原先觉着谢家是大世家,谢姐夫又那般人品,是以我先前才会……其实还是家世简单些好吧?” 尹明毓知道她说的意思,但她嫁到谢家之后,从来没想过假若嫁给韩三郎会如何如何。 其实从谢钦这个人身上便能窥见谢家的家风,谢家符合她的期待,甚至比她想象的更容易应付一些。 如果不是谢钦或者谢家这样的人家,是另外比较麻烦的人家,她为了自己的生活总会想办法搅合一下,实在不能改变,也会有所计划。 倒是韩家…… 一方面韩家对她期待颇高,一方面韩三郎期望从她这儿获得的东西也更多,除非她改变自己的意愿,否则当回报不能达到一个平衡的时候,恐怕会陷入某种漩涡之中。 她不可能装一辈子傻,也不是真的打算装一辈子,不爱或者不够爱,真的很容易被看出来,也很容易伤人。 “谢家对我来说,恰好,你们可以放宽心。”尹明毓冲两人从容地笑,“倒是你们自己,若是想找家世简单的人家,不妨直接与母亲说,不必害羞,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犹豫地点点头。 另一边,童奶娘抱着哭过的谢策回到堂屋。 谢钦都没问,尹家众人便纷纷紧张地问起谢策是否受了委屈。 童奶娘已经知晓缘由,便又当着众人的面复述了一遍,不过胭脂不放心,她亦是如此,话语里便有些偏颇。 尹明毓已经自言“考虑不周全”,也没有让谢策吃,只是不够慈和这一点,便够教人拿住话柄的。 尹父当即便在谢钦面前斥了尹明毓几句,而后对谢钦替她说话:“贤婿莫怪,二娘定然是没有恶意的。” 谢钦带着凉意的眼神瞥了童奶娘和胭脂一眼,回道:“我自是相信二娘的为人。” 这时,韩氏方才开口,斥责胭脂:“尹家的规矩,都忘了不成,何时准许奴仆挑剔主子的?” 胭脂惧怕,立即跪倒在地,认错求饶。 她没指责童奶娘,然童奶娘面上也臊热不已。 “如今你们都是二娘子的奴仆,你也不必向我认错,她未追究,我不便处置你,日后警醒些吧。” 胭脂垂泪,连连保证。 第18章 白日里孩子们跑得累了,晚膳时尹姝都在强忍困意,更小的尹堂裕和谢策根本挺不住,吃着饭便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小脑袋。 童奶娘给谢策喂饭,一勺饭菜喂到嘴里,他眼睛刚开始似睁未睁地眯着,而后头渐渐歪倒,眼睛想要睁开但是抵抗不住困意,还是彻底合上。 一口饭在嘴里含着,睡梦里小小的嘴巴还在一动一动地、机械地嚼饭,模样极好笑。 尹堂裕也差不多,不过他的身子歪着歪着,脑袋一垂就会一激灵,再茫然地坐起来看周围。 尹家长辈们看他们这模样,全都被逗笑,嫡母韩氏笑过就催着奶娘们抱他们去睡。 有他们的慈爱劲儿比着,尹明毓只看乐呵和自顾自地吃喝,倒是谢钦,如果不是父子二人长得像极了,真就是继父似的。 男人许是都觉得正常,尹家父子十分自然地继续推杯换盏,也不在意谢钦话少,那在他们眼里是稳重。 千百年来的天经地义,男主外女主内,有本事的男人会去建功立业,保护家小,哪个会在内宅里蹉跎? 内宅就该女人管着,孩子也该是女人操心的事儿,如果内宅不修,孩子不好,苛责女人便好。 韩氏习以为常,神情淡淡的,不过她疼爱外孙,本来对尹明毓和谢钦二人有些不满,但隔着屏风瞧见男人们的样子,此时再看尹明毓,就顺眼不少。 膳后,众人分开。 尹明毓原来住的院子不是她一人住,自然不能和谢钦回去住,韩氏便为他们安排了客院。但尹明毓回门,更想和妹妹们同宿,就与谢钦说了。 谢钦随她,对她道:“我明日需得早早去点卯,下职后来接你和策儿,府里护卫留在尹家候着,你有事便差遣他们。” 尹明毓还真的有事,“我明日打算带三娘、四娘出门。” 谢钦颔首,“我稍后吩咐一声,免得明日耽搁你们时辰。” 尹明毓道谢,便要离开。 继母不慈 第18节 “二娘。” 尹明毓停住,疑惑地看向他。 “钱可够用?”谢钦微微垂眸,平静道,“我将私章留下,若是不够,便教护卫回府从我账上取。” 他说着,便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 谢家每月给二十两月钱,尹明毓在他递过来之前,便婉拒道:“郎君,不必了,钱尽够的。” 谢钦微顿,握着锦囊的手微收,而后重新放回袖中,淡淡地说:“既是如此,我便不多事了。” 他看起来像是有些情绪,但极不明显,尹明毓懒得探究,又谢了一句,便与他道别,先一步去寻在远处等她的尹明芮和尹明若。 晚间姐妹三个都住在尹明芮的屋里,尹明毓说了要带两人出门,已经帮两人请示过嫡母韩氏,至于去哪儿,去干什么,她卖了个关子。 闺阁女子一般来说,除非受邀或者跟长辈出门,再或者家里受宠,否则极少有机会出门。 尹明芮和尹明若只听要出去,还是她们姐妹三人,就已经兴奋地睡不着,哪还在意旁的。 尹明芮更是喜不自胜道:“这般看来,二姐姐嫁出去,也是好事一件。” 尹明毓好笑,“你倒是变得快。” 尹明芮欢喜地傻笑,拉着尹明若一起激动。 尹明毓很快便入睡,两人许久都睡不着,低声说了不少悄悄话,直到察觉到越来越挤,她们几乎贴在一起,这才停下来。 尹明芮感叹:“二姐姐这睡姿,谢姐夫如何忍受的?” 尹明若迟疑,“许是谢家的床榻大些?” 两个人皆沉默下来,嫁妆床多大,她们能不知道吗?尹明毓这睡相,恐怕得绑住才行。 偏她看起来软和,实际上我行我素,根本不会那般委屈自个儿,只能旁人忍受。 良久,尹明芮才道了一句“睡吧”,而后姐妹两个“弱小可怜”但是嘴角带笑地抱在一起入睡。 第二日,姐妹三人一同从嫡母韩氏那儿离开,神清气爽地踏出尹家宅门。 尹明毓的一个陪房丁二已经候在马车边上,金儿跟他交流了几句,马车便缓缓向西行进。 尹明芮和尹明若坐在谢家的马车上,皆有些躁动,尹明毓见了,便道:“我又不会数落你们没规矩,不必太过拘着。” 她话音一落,尹明芮和尹明若便微微掀开马车窗上的帘子,透过帘子仔细地打量着外头,目光灼灼,好似要将所见全都印到心里一般。 尹明毓垂眸喝茶,方才注意到方桌上比昨日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放下茶杯拿起来打开。 里头赫然是一方印章。 尹明毓拿起来,印章上“谢氏景明”四字,苍劲有力、平正端庄,让人一下子便能想象到印章的主人。 但她确实用不上,也不需要用,便又放回到木盒中,扣上盒盖,重新放到桌上。 她这一系列动作,专注于马车外的尹明芮、尹明若全没注意到。 而马车缓缓驶进西市东侧的延寿坊内,沿着十字街从北向南行至南门东的一户宅院前,停下来。 陪房丁二下去敲门,尹明芮和尹明若满眼不解,转回来问:“二姐姐,这是作甚?” 尹明毓勾起唇角,“自然是看宅子。” “看宅子?” 看房子当然是要买。 尹明毓侧头看向车窗外,即便很大可能她这一生都要留在谢家,但有一处完全属于她的房产,是她的执念。 丁二早就提前与户主约定好,敲开门道明来意,对方进去禀报,很快便打开房门迎她们进去。 尹明毓从金儿手中接过帷帽,递给两人,待她们戴好,这才一并下了马车。 中原的百姓久经战乱,大邺建国初期亦有诸多动荡,昭帝即位后才渐渐趋于平稳。 户主只是寻常商户,五十几岁的年纪,但有一子为官外放,极难回京,便要卖了京中宅子阖家去儿子任地团聚。 他这般年纪,经历过乱世,攒下如今的家业吃过许多苦楚,最怕变故。 原先尹明毓的陪房代为寻合适的宅院,商定价格时皆未自报身份,但户主能瞧出他非寻常人家奴仆。 如今他看见谢家的马车,再一瞧尹明毓三人身后一看就出自大家的婢女和不怒自威的护卫们,顿时生怯,不敢多看,生怕触怒贵人。 “贵人请入内。”语气谦卑至极。 尹明毓在帷帽后轻声道:“劳烦。”态度丝毫不倨傲。 这是一处三进的宅子,大门进去,便是影壁,穿过屏门便是外院。 外院大概比她们在尹家的角院大一些,而还未进入二门,便能瞧见高出院墙的青竹随风摇曳,待到一行人踏入庭院,黛瓦白墙映着竹绿,清新自然质朴。 院中青砖铺路,院侧有回廊,众人踩在青砖路上,走入其中,闻着竹香,脑海中便有了画面—— 三五亲友,于竹下畅饮闲谈,面上皆带着怡然悠闲的笑容。 尹明毓侧头,笑问:“四娘,如何?” 翠竹四季常青,尹明若沉浸在这韵味之中,轻轻点头,“极好……” 正房后院都寻常,比不过尹家,更比不过谢家,尹明毓便只大致扫了一眼,就带着人向户主告辞。 然后去第二户人家——位于光德坊西北隅的一处三进宅子。 这家风格与上一家不同,大邺受胡风影响,很多宅院是开阔大气的风格,这家庭院由石板铺成笔直的十字路,将庭院分割为四,四角皆不同,有假山有桂树,一目了然十分朗阔。 尹明芮偏好这种风格,尹明毓也觉得不错,回到马车上,两人讨论了几句,院中某些地方换成什么景观更合心意,兴致勃勃。 就看了这两家,便耗费不少时间,临近中午,尹明毓便吩咐马车转去西市寻一处好酒楼,请两个妹妹去酒楼用午膳。 用晚膳后,下午不准备再看宅子,尹明毓只打算带两个姑娘在西市转转,方踏出酒楼,便又来了几辆马车,打头一辆马车的规制和马车上的族徽标志,是皇族。 谢家的车夫架着马车稍稍向前,让开正中的位置。 那华丽至极的马车缓缓停下,片刻后,一个俊秀的郎君从马车上走下,随后向马车内伸手,一只白皙娇嫩的手放在男子的手中,随后,一个华服的明艳至极的女子走出来。 她没带帷帽,精致美艳的容颜完全展露在人前,周遭行人纷纷侧目。 尹明毓眼神一闪,心念微动,这般张扬的皇室女子,京中只一人——成王嫡长女,渭阳郡主秦研。 而渭阳郡主傲慢的眼神在谢家的马车上一停,漫不经心地转向帷帽遮面的尹明毓三人,一点点勾起嘴角,戏谑道:“难不成……是尹二娘?” 风微微吹起帷幔上的轻纱,尹明毓与渭阳郡主对视,须臾,抬手摘下帷帽,有礼地躬身:“见过郡主。” 渭阳郡主松开俊秀郎君的手,逼近尹明毓。 尹明芮和尹明若站在后头,捏着帷帽紧张不已。 尹明毓面色沉静,稳稳地站在原地,直到渭阳郡主停在她面前寸余,也没有退后半步。 渭阳郡主冷嗤一声,“尹二娘子果然有胆识啊~” 尹明毓语气恭敬,“郡主谬赞,不敢当。” 渭阳郡主打量着她,嗤笑,“装模作样,真是惹人厌。” 随后,她冲尹明毓抬抬下巴,挑衅道:“先前邀约,尹二娘子以备嫁拒绝,秋猎总不能再躲着吧?不如一道玩儿玩儿?” 尹明毓婉拒:“郡主见谅,明毓不擅骑射。” 渭阳郡主视线扫过她身后的尹明芮和尹明若,好整以暇地问,“这两位是……” 尹明芮和尹明若再次躬身行礼,尹明毓回道:“舍妹。” “原来如此。”渭阳郡主了然,挑眉意味深长道,“尹二娘子莫要拒绝太早,本郡主拭目以待……” 她说完,再不理会尹明毓等人,带着俊秀郎君和一群侍从嚣张地踏进酒楼。 尹明毓看着她的背影,懒散地暗叹一声:麻烦…… 第19章 冤有头债有主。 尹明毓不傻,在回程的马车上直接告诉谢钦:“今日在西市碰见了渭阳郡主。” 谢钦微皱起眉头,冷声问:“她找你麻烦了?” “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邀我秋猎同行。”尹明毓想到渭阳郡主说她“装模作样”,看向马车外神色或匆忙或悠然的归家行人,懒懒地评道,“无谓之争。” 她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没有兴趣”。 谢钦视线在方桌上停了一瞬,复又看向她的侧脸,冷静而笃定地说:“三王明争暗斗,朝堂局势未明,谢家确有避锋芒之意,然非畏避龟缩。” “即便成王权盛,渭阳郡主咄咄逼人,你亦可随你心意不予理会,谢家不会因此责难于你。若连明媒正娶的夫人都护不住,便是谢家与我无能,日后如何立足于朝堂。” 尹明毓听明白了,点点头。 “父亲先前问过,是否教你在此次秋猎中露面。”谢钦问她,“我虽回复父亲,但你若不愿意,尤可更改。” 尹明毓手肘搭在马车窗上,支着下巴,随意道:“既是嫁进谢家,早晚都要见客。” 她难不成往后都不出府了吗?又不是阴沟里的老鼠,躲着不敢见人。 而谢钦并不意外她的回答,但真切听到之后,眼里仍旧闪过一丝极不明显的愉悦。 他其实没有对尹家二娘子这个妻子有多少期待,只希望她“安分守己”。而尹明毓的本性,并不多安分,于谢钦而言,却是意外之喜。 尹明毓这个继室,或许不是世人眼中的“贤良之妇”,但相处起来实在轻松。 生在谢家,已甚过世间大多人,他读书明理,自然不想庸碌无为,是以刻苦自律、冷静自持,只为一展所长。 这是他的抱负,他并不会以自己的标准要求妻子,也绝不希望妻子裹住他的脚步,哪怕是以爱之名。 女子确实大多不得不依附于男子,此乃世情,然一个人的所有皆寄于他人,与躯壳何异? 策儿娘在世时并无过错,然短短两年多,夫妻间诸多矛盾,谢钦亦自省过,可他生来就不是温情之人,也非世事洞明,该如何完美地满足她的期望? 但她那般去了,他身为男子,总归是不够宽容。 谢钦取过方桌上的木盒,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木盒的边缘,对尹明毓道:“你已是谢家人,只要问心无愧,谢家理应站在你身后,这是无法剥离的关系,因此我先前才会劝你不必对祖母和母亲那般遮掩。” 他递过木盒,道:“我公务繁忙,你自得其乐许是不在意此事,但这私章你且收下,至少外物上,不会亏待于你。” 一个丰神俊逸的男人说他没时间,给她钱,让她随便花…… 继母不慈 第19节 尹明毓这颗庸俗的心,不争气地决定,这一刻她最爱他,下一刻她再继续最爱自己。 尹明毓接过木盒,笑盈盈地说:“郎君客气,那我就收下了。” 谢钦颔首。 谢策白日里跟表姐表弟跑了许久,上车后坐在尹明毓身边,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进,便开始瞌睡,马车转弯,他小小的身子向前倒。 尹明毓眼疾手快,手臂一伸便隔住他的身体,而谢策就这么蜷趴在她手臂上睡起来。 小孩子这般睡,定然是不舒服的,可抱着这么大个睡得沉的孩子,极不轻松。 尹明毓不想受累,只看向谢钦。 谢钦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沉默地看着她。 尹明毓的爱就是这么收放自如,这一刻的她和上一刻的她已经不是一个人,眼神坚定地传达:谁的儿子谁管。 片刻后,谢钦收回视线,伸手抱起谢策。 谢策许是感觉到怀抱让人不安,或者是姿势不舒服,咕哝着拧动身体,过了一会儿才安宁下来。 而谢钦面上从容,身体始终处于僵直之中,一动不动地抱着他。 马车回到谢家,尹明毓一身轻松地先一步走出马车,也不等人,抬步进门。 随后,谢钦小心地抱着谢策,慢慢从马车中出来,在谢家下人震惊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将沉睡的谢策交给童奶娘。 这事儿很快便随着众人进府,传到了谢老夫人、谢夫人耳中,纷纷有些不可思议,见到谢钦也都在打量他。 再晚些谢家主回府,听闻此事,亦是稀奇地看了谢钦好几眼。 谢钦依旧面无表情。 第二日,尹明毓还要出门,与谢夫人说了。 谢夫人问她要去何处,还道:“谢家是有些规矩,但也没那般严苛,说明清楚便可出入,只是未免府里不知你去向,有事无处寻,进而担忧。” 尹明毓理解,解释道:“我有些私房,想置处房产,便打算亲眼去瞧瞧。” 谢夫人目露赞许,“你有这个心是好的,新朝初立至今,京中人口渐长,房产土地的价格皆有增长,此时价格不甚高,适宜置办房产,直接买地重建也行。” 尹明毓清楚,还是作出一副受到表扬、压抑激动的神情。 谢夫人又与她讲了些京城各区域的行情,这些尹明毓只有些表面了解,还不够细微,是以听得极认真。 “瞧我,说得忘了时辰。”谢夫人及时打住,道,“你先出门吧,有不明之处再来寻我便是。” 尹明毓告退,让人去套马车,回东院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出门。 她前脚刚走,朱草便使了个小婢女出去,两刻钟后,胭脂便来到东院,让人给夕岚和石榴带话儿,然后进了角院。 石榴得知胭脂过来,很是高兴,当即便要去角院找她说话。 “你的差事做完了吗?”夕岚斥道,“我上次跟你说什么了?规规矩矩地当差,少跟朱草掺和。” 石榴咬唇,“难得胭脂过来,到底是在一起长大的情分,总不能……” 夕岚冷笑,“是有些情分,可娘子在世时,咱们四个贴身婢女之间也不乏摩擦,你不是没吃过亏,如今倒是全忘了。” “我没忘……”石榴争辩道,“只是娘子走了,只剩下咱们这些旧人,若是咱们不互相扶持,这府里哪还有咱们立足之地,还有小郎君,万一……” “你又听朱草胡吣!” 石榴心虚地垂眼,“也不无道理……” 夕岚神情有些冷酷,“你贯来没个心眼儿,我便偏私你几分,但你若是不听劝告,非要跟朱草搅合,我日后不会再管你。” “别,我不过去还不成吗?”石榴一下子红了眼,扯着夕岚的手臂不放。 “那便做事去。” 夕岚冷冷地瞥了一眼角院,随即眼不见为净。 角院里—— 夕岚和石榴好一会儿都没出现,朱草眼神中闪过阴翳,但面向胭脂时,便又是一副善解人意、无可奈何的模样。 “二娘子重用夕岚继续管着东院,石榴贯来与她亲近,你也别怪她们与你我生分,都要为自个儿考虑不是?” 胭脂不满,“生分便生分,她们对娘子不忠,我也不屑与她们为伍。” 朱草叹了一声,忧虑道:“娘子只留下小郎君一个,如今嫁妆到了二娘子手里,瞧着郎君似乎也对二娘子更好,若以后再生下男丁,得老夫人和夫人宠爱,小郎君该怎么办……” 胭脂攥紧帕子,忧上心头。 朱草又连忙道:“兴许不会那般,是我多想了。” 胭脂思虑道:“二娘子对小郎君根本毫无慈爱之心,不能指望她良善……” 朱草闻言,一脸关心地问道:“这是从何说起?” 胭脂便说了尹明毓几次三番惹哭谢策的事儿,朱草心疼道:“你那般精心照料,到底不是自个儿的孩子不心疼,老夫人知道吗?” 胭脂眼神一黯,“尹家的事儿,老夫人应是不知……” 朱草迟疑,“怪不得呢,二娘子还有心情出门,否则的话……” 否则什么,朱草没说出来,可胭脂却听明白了。 以谢老夫人对谢策的着紧程度,得知尹明毓欺负谢策,定然要发难的。 胭脂惦记着事儿,后面与朱草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朱草关心她是不是累了,胭脂顺势应下,说要回去照看谢策,便离开东院。 另一边,尹明毓今日先看的宅子是位于布政坊一处四进的宅子,也是官家宅邸,只是当家的官员病逝,要扶灵回乡,便要将宅邸售出。 初时也都是尹明毓的陪房丁二跟这家人沟通的,不过这家故去的老爷未亡前官居从四品,与谢、尹两家算是同僚,丁二便告知了身份。 对方许是想要结一份善缘,价格微微低于市面上其他这般大的宅邸,但也没有太低。 而第二处,则是在城南的永平坊,房屋比较旧,但是面积大,完全符合谢夫人所说的推倒重建。 比较贵的,自然是那处四进宅院,宅邸维护的好,用的都是好材料,景致也好;永平坊这处,价格与之相差不大,贵在面积上。 “娘子,您看中哪处了?” 宅邸都是丁二按照尹明毓的吩咐寻得,基本都符合尹明毓的要求,她也都买得轻而易举。 既然如此…… 尹明毓露出一个云淡风轻中又带着些许财大气粗的笑容,“全都买下来吧。” 第20章 主子阔绰,她手底下的人也都引以为豪,陪房丁二得了话儿,去办事儿的时候那叫一个脚下生风、喜气洋洋。 金儿银儿更是合不拢嘴。 对比他们,尹明毓还算克制,也就是春风满面,而已。 “娘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银儿喜滋滋地问,“回府吗?” “先去仁心医馆。” 金儿立时收起喜色,担忧地问:“娘子可是身子有不适?” 银儿也紧张地看着她。 尹明毓笑道:“并无不适,只是既然出来,便顺道去瞧瞧。” 哪有人顺道去医馆瞧的,两婢还是不放心,但瞧她神色又真的不像有什么不妥,便只能等到医馆听听看。 仁心医馆是老字号,前朝末还曾经出过一位太医,如今医馆的木老大夫便是老太医之子,医术精湛,常年给尹家人看诊。 木老大夫自然认得尹明毓,见到她时还有几分诧异,随即老道有礼地问好:“谢少夫人,可是来看诊?” 他说着,抬手请尹明毓去专为贵客准备的客间,又让医童去沏茶。 尹明毓随他走,随口解释:“先前一直是木老大夫看诊,正好顺路,便过来让老大夫为我把把脉。” 木老大夫心头有些许猜测,请她落座,又让她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尹明毓照做。 客间内鸦雀无声,老大夫面容严肃地仔细把脉。 金儿和银儿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一丝神色变化,老大夫若是稍稍皱眉,两人的呼吸都要一紧。 尹明毓瞧两人紧张的模样颇好笑,不过没说什么,左右稍后便知道了,她身体确实没有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医童端茶进来,稍稍打断了金儿银儿的紧张情绪,木老大夫也收起了手。 “谢少夫人的气血虚症比前一次老夫诊脉,有所好转,无需用药,依旧以食补便可。” 只要诊脉,总能说出一些小问题,但年轻、保养得当、养尊处优……身体自然是比较强健的。 尹明毓含笑看了两个婢女一眼,而后问老大夫:“不知可能诊出,我是否有孕?” 她前几日刚来过月事,是以金儿和银儿皆有些奇怪。 而假若怀孕,即便月份小,有些医术精湛、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其实也能摸出一二来,只是他们通常不会说得太肯定。 此时木老大夫便是,一听她这般问,沉吟须臾,委婉地告诉她“没有身孕”这个事实,但是她身体没有问题,很快便会有。 尹明毓当然知道可能微乎其微,不过是保险起见,且她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怀孕,而是避孕。 “木老大夫,我新嫁,事情颇多,暂时无心生育,可有些不伤身体的法子……” 只有妇人来问生育的法子,甚少有人问医避孕的,木老大夫面露惊讶,斟酌道:“自是有些药效果显著,但谢少夫人需得思量清楚,是药三分毒,食多难免伤身,且日后极有可能影响子嗣。” “亦有伤身微乎之法,只是效果定然会差一些。” 木老大夫顿了顿,隐晦道:“其实此一类事,主要在于郎君,若是少夫人与谢郎君有共识,损伤便可降至最低……” 尹明毓微微挑眉,了然,请他详说,令金儿提笔全都记录下来。 木老大夫便从效果好的避孕方子开始说,一直说到一些医书记载中可能于怀孕不利的食材,尹明毓连每种法子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全都要一一问清楚。 金儿写得手累,还能与银儿换换,头发胡须皆花白的老大夫说得口干舌燥,尹明毓只能亲手为他倒几杯茶。 足足两刻钟,木老大夫才停下,仔细想了又想,无奈地摇头道:“谢少夫人,老夫才疏学浅,再无可言。” 继母不慈 第20节 尹明毓看向桌案上铺满的纸张,夸赞道:“您绝非才疏学浅,切莫过谦。” 这些方子,有两份木大夫声称是他祖上传袭下来的,尹明毓给了一份极厚重的诊金,告知她不会外传。 木大夫不以为意地摇头,“倒也不是什么紧要的方子,只要少夫人不借此伤人便可。” 尹明毓笑,“自然不会。” 而大夫为病人看诊,并不会宣扬病人隐私,尤其是尹明毓这般身份不寻常的,更会慎重。但尹明毓还是提醒了一句,得到木老大夫的保证,方才带人离开医馆。 她们今日在外逗留有些久,时辰不早,便直接打道回府。 另一边,谢家—— 胭脂就算心里有些算计,却不能直冲冲地跑到谢老夫人面前去状告继夫人如何如何,是以便教膳房为谢策做了一根糖葫芦送上来。 一颗颗红果上挂着晶莹的糖浆,十分喜人,谢策一见便伸手去拿。 谢老夫人瞧见,皱眉询问:“策儿还小,怎能食过多甜食?谁送上来的?” 童奶娘不知情,便问向婢女们。 胭脂立即便走出来,主动认错道:“是婢子不忍小郎君惦念,擅作主张,请老夫人责罚。” “策儿如何会惦记?” 童奶娘神色出现些许波动,胭脂低头怜惜道:“那日郎君和少夫人回门,少夫人在街上买了几根糖葫芦分给尹家娘子们,婢子担忧外头的吃食不洁,便劝阻少夫人给小郎君吃。” “少夫人……少夫人许是不高兴了,分给尹家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唯独落下咱们家小郎君,小郎君很是哭了一场。” 谢老夫人面容严肃,却并未直接发火,而是转向童奶娘,沉声问道:“可有此事?” 童奶娘诚实地回答:“是有这么一出事儿,不过婢子瞧少夫人似乎没有不高兴。” 胭脂心一紧,连忙道:“都是婢子多事,不该多言,婢子一想到小郎君哭便揪心极了……” “你确实多事。”谢老夫人严厉斥道,“少夫人行为不妥,你可行劝阻之责,但妄加揣测主子,居心何在?当我是老糊涂吗?” 谢老夫人一贯便对尹明毓不假辞色,也最是着紧谢策的事儿,丝毫不允许有人在谢策的事儿上轻慢。 尹明毓惹哭谢策,按理应该对她大发雷霆,忽然斥责胭脂,屋内众人皆是一惊。 胭脂更是没想到,吓得腿一软便跪在地上,连忙慌张地矢口否认:“老夫人明察,婢子绝不敢居心不良。” 谢老夫人厌烦地看着她,“我看你极敢,仗着是策儿亲娘的婢女,府里对你们有些宽待,搬弄是非。” 胭脂绝对不能认下这样的罪名,死不承认,“婢子对大娘子、对小郎君忠心耿耿,婢子冤枉~” 谢老夫人神情冷肃,不为所动。 胭脂又将目光转向谢策,哭求:“小郎君……” 谢策小手拿着糖葫芦,对这场面十分茫然,但自小亲近的婢女这般神情,他亦有些慌乱起来。 谢老夫人不能忍受她吓到谢策,越发嫌恶道:“以后不准她再在策儿身边伺候,带下去!” 胭脂一听,哪能甘愿,一声一声表心迹,叫着“小郎君”,希望谢老夫人看在谢策的份儿上宽容她。 婆子直接堵了她的嘴拖下去,童奶娘等人皆噤声,没有人敢表露出丝毫情绪。 而谢老夫人犹自生气,知晓尹明毓不在府中,便叫来谢夫人,对她数落尹明毓。 谢夫人听着,偶尔安抚一句,劝她:“尹氏虽是木讷迟钝,但还算虚心,多教教便是,您千万宽心,莫急。” 正在这时,外头来报,说是:“少夫人回来了。” 引起谢老夫人这一腔火的源头出现在正院,谢老夫人的矛头立即一转,待尹明毓一出现,便气道:“你又干了什么好事儿!” 尹明毓一懵,难道她惦记谢钦身子又怕怀孕的事儿这么快就传回来了? 但她随即又反应过来,便是谢家护卫禀报她去了医馆,医馆里事儿也不会知道的,心神一定,换了个委屈的神情,问道:“祖母,孙媳不知……” 谢老夫人正要说话,便见曾孙爬下榻,举着几乎没吃的糖葫芦伸向尹明毓,她以为谢策是舍不得吃糖葫芦还要分给尹明毓,顿时气了个倒仰,说不出话来。 只有尹明毓,正对着谢策,分明瞧见他脸上的显摆之色,无语。 而谢夫人接过话,说明发生了何事,最后道:“胭脂是策儿亲娘的婢女,谢家不便责罚,明日便送回到尹家,由你母亲处置。” 尹明毓没想到她今日出门一趟,胭脂在府里干了这种“伤敌分毫,自损一千”的蠢事儿,更加无言。 但她一听谢夫人要送胭脂回尹家,耿直地反对道:“母亲,不必了吧?” 谢老夫人缓过神来,气道:“你连个下人都震慑不住,你还多嘴?” 尹明毓一脸理直气壮,“为何要震慑?她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不听话发卖便是。” 堂屋内霎时一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谢夫人率先找回思绪,确认地问:“策儿娘陪房的身契,都在你这儿?” 尹明毓点头,看了看众人的神色,“我没说过吗?” 她当然没说过。 尹明毓露出个憨厚的笑,“那看来是我忘了。不过看在大姐姐的面子上,也不能真的发卖,就去庄子上做事吧。”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 她好像不甚机灵,但是做的事儿又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第21章 大家族里,仆从众多,不少下人都干系甚重。 谢家主子少,算是世家里相对的简单的,依旧不能免俗。 谢夫人管家多年,寻常时候料理内务,皆要斟酌一二,恩威并重、赏罚分明、面面俱到……以此保持内宅的平衡。 谢老夫人当年管家,亦是大差不差,她们习惯了弯弯绕绕地想事情,是以尹明毓这般直接的做法,明显是极有效的,但是太过简单直白,让两人一时失语。 她们甚至在沉默之时,下意识地怀疑,她是否是故意如此,故意藏着不说身契之事,由着策儿亲娘的婢女们犯错,好拿捏她们。 不过尹明毓一直表现出来的形象,两人又觉得不像,她可能真的是忘了,且就是抱着这么直接的想法。 谢夫人甚至想起,上次她提及身契,尹明毓便说“知道”,当时未曾在意,如今想来,若不是身契给到她手里,嫡母没提及,她一个庶女哪能知道。 这般想,其实不算瞒着。 谢夫人与谢老夫人对视一眼,而后又对尹明毓道:“既然如此,便依你,将胭脂遣到庄子上去吧。” 至于遣到哪个庄子…… 尹明毓十分光棍,她没有庄子,安排到哪儿都行,以后胭脂过得如何,跟她没有直接关系。 如此,便是在谢家的庄子和尹明馥的陪嫁庄子上择其一,陪嫁庄子更顺理成章,便定了陪嫁庄子。 这事儿到此完结,谢夫人便对尹明毓道:“今日在外可是累了?且回去休息吧。” 她没问尹明毓去哪儿看宅子,这是尹明毓自个儿置产,可以建议,不可插手。 而谢老夫人心神更多在曾孙身上,看见他还在尹明毓这个“不懂事”的继母跟前,心里憋气,便催促她回去,还让她晚上不用过来了。 尹明毓告退,临走前低头看向谢策,藏起坏心眼儿,露出一个极做作的慈祥笑容,轻柔地问:“小郎君,糖葫芦可是要给我?” 谢策一惊,眼睛渐渐睁大,下意识地缩手。 尹明毓笑容越发温柔,抬手摸向谢策的小脑袋,趁他分神不注意,另一只手抽走糖葫芦。 谢策手一空,小手张张合合地追向糖葫芦,急急地张口:“不……” 尹明毓眼看着他眼睛里涌起泪,掐准时机,掰断竹签,将只有一颗红果儿的竹签塞到他小手里。 谢策的眼泪顿时止在眼里,呆呆地看看她手里的长签,又看看他自己手里的,嘴微微撅起。 尹明毓当然不会留在这儿继续让他反应,又是一福身,迅速离开。 谢策小手攥着竹签,眼巴巴地看着门,看起来就像是舍不得她走。 谢老夫人怄得捂胸口,为了吸引曾孙的注意,念叨道:“曾祖母那般疼你,都没得一颗糖葫芦……” 可是他只剩下一颗了…… 谢策攥紧竹签,泪眼汪汪地看着孤零零的红果子,极艰难地递向谢老夫人。 糖葫芦越是远离,他眼里的眼泪越多,瘪嘴儿向下,可怜极了。 谢老夫人郁闷,摆摆手让他吃去,见曾孙马上破涕为笑,气道:“这几日教尹氏莫来了,瞧见她我心里堵。” 谢夫人应了,但心里却有些考量。 其实胭脂会那般,与谢家主子们的态度有极大关系,有些下人惯爱揣摩主人的心思,却又揣摩不清楚,想不到深处,便自以为是。 事实上再是有不满意,尹明毓也是谢钦的妻子,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谢老夫人是长辈,有些言语无忌,晚辈得受着,但下人不尊尹明毓,便是没规矩,便是谢老夫人也不会纵容。 而老太太这个岁数,态度难改,便只能谢夫人表态。 是以她从正院离开,便放出话,借胭脂的事儿敲打了一遍府里的下人们,让他们谨记尊卑,不得对少夫人有丝毫不敬。 但谢家治家严,先前府里的下人们便不敢怠慢少夫人,经了这一遭事儿,就是更警醒些。 唯独东院里大娘子的陪嫁仆从们,心境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胭脂不是个例,陪嫁之中,很是有一些人,即便未曾表现出来,心里对尹明毓这个嫁进来占大娘子好处的庶女,多多少少是有些气不顺的。 在她们看来,尹明毓从前在大娘子面前微不足道,从只能嫁去普通人家到嫁入谢家,身份转变,全都是因为大娘子,没有大娘子就没有尹明毓现在的婚事。 而且尹明毓处处都不如大娘子,自然无法平心静气。 她们就算能想到,大娘子和尹明毓皆是尹家女,根源在家族,其次才是大娘子早逝,依旧自以为是地抱不平。 认不清现实,作茧自缚,以至于身契一事传回来,知道尹明毓轻易掌控她们,陪嫁们落差大极了,全都蔫下来。 最高兴的便是尹明毓的陪嫁下人。 银儿还故意装作不经意地出去转了一圈儿,回到书房后难掩兴奋道:“瞧她们先前的气焰,娘子早就该掀出身契,好教她们知道日后的命运都在谁手里。” 尹明毓在书房里添了一张长榻,晚间不用去正院,便换了衣服解了头发,舒服地靠在上头,边喝汤边道:“怎么,先前气到了?她们不是没做什么吗?” 银儿气哼哼地说:“那是不在您跟前,婢子们可没少瞅见她们阴阳怪气的德性。” “那是我白教你们了。”尹明毓勾唇,“你越是悠闲乐呵,看你不顺眼的人越是憋闷,偏偏他们又不能将你如何,你说气是不气?” 继母不慈 第21节 银儿眼睛转了转,重新笑起来,“那还是晚些露出身契好,娘子明早想吃什么,婢子去膳房知会。” 她哪是想去跑腿,分明是还想借机出去气人。 尹明毓一笑,纵容道:“胡辣汤吧,配煎饼。” “好嘞。”银儿脆生生地应下,转身轻快地出去。 金儿笑着目送她出去,而后埋头整理书箱,将尹明毓的书册摆放到书架上。 傍晚谢钦回府,先去正院看谢老夫人,听了些话,一刻钟后才离开正院,来到东院。 谢钦神色如常地走进书房,没有提胭脂等事,而是注意到书架上新添的书册,闲问道:“这是你的藏书?” 尹明毓眼神闪了闪,一本正经道:“是,瞧着书架空着,便让金儿拿出来了。” 谢钦站在书架边看上头的书册,瞧见一本诗集,封面画着一枝桃花,诗集名的笔迹是与桃花极不相称,潦草洒脱。 很像是尹明毓的性子写出来的。 “你的诗集吗?” “嗯。”尹明毓也不怕献丑,装作看书,随意地说,“郎君可以随便看。” 谢钦这才伸手取下诗集,从侧面发现有一页夹着一张纸,便直接从那一页展开来。 然而他还没细看诗,只一瞧见纸上画的东西,便“啪”地合上,声音有些大,完全不像是他惯常慢条斯理、有礼有度的姿态。 尹明毓一脸无辜地看过去,问:“郎君,怎么了?” 谢钦绷着脸,微微皱眉,冷声轻斥道:“怎能放这种画在书房?” “什么画?”尹明毓放下书,走过去从他手里拿书。 谢钦握了一下,方才松手,别开眼。 尹明毓打开诗集,作出一副惊讶的神情,“避火图啊,许是金儿忘记收起来了,这粗心的丫头。” “不过……”尹明毓好奇地打量着谢钦,“避火辟邪而已,按理不是该悬挂起来吗?郎君不放书房,要放在何处?” 谢钦喉结微动,皱眉道:“你庄重些。” 还真是个古板的? 尹明毓把书放回到书架上,庄重道:“是。” 谢钦看她没有收起那画,眉头更皱,“不合礼仪。” 尹明毓不理会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冲着外头问道:“金儿,晚膳可备好了?” 金儿推开门,应道:“娘子,已备好。” 尹明毓踏出门,还吩咐她:“请郎君去用膳。” 金儿便又恭敬请谢钦用膳。 谢钦扫过变化极大的书房,短短一月多,尹明毓便添进许多极具她特质的物件儿,尽皆按照她的喜好而置。 也不知是霸道而不自知,还是知而故我。 谢钦又瞥一眼那诗集,随后迅速移开,轻咳一声,正容,抬步走出书房。 膳后,谢钦未动,似乎打算留宿。 尹明毓装作不明,掩唇打了个哈欠,道:“郎君,我今日奔波,累极,便不陪您了。” 谢钦霎时凛若冰霜,浑身冷气似有实质。 尹明毓没眼色地出声:“郎君?” 谢钦自然不会下作到强迫女子,可瞧尹明毓的作态,又生出些被耍弄的气闷来,倏地起身,话都没有留下一句,便大步离去。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摩挲下巴,自言自语:“没误会我的暗示吧?” 像她这般贤惠的妻子可不多,还顾及着郎君的自尊心。 第22章 有权有钱好办事。 翌日午后,房契便到了尹明毓手中。 四张薄薄的纸,薄到手上力气稍大些便能扯碎,但放在手心里却觉得分量极重,不过快乐的重量本就该这么重。 尹明毓举着地契轮番看,看了一遍还不够,又挨个看,若是眼神能当笔使,地契上都要被她看出花儿来了。 金儿银儿也都替她高兴,笑容比昨日还收不住。 东院里的婢女们瞧见她们两个这般,本就性子平和的倒罢了,其他心眼儿小的,有怨没怨都在心底暗暗酸一句:得意忘形。 可惜没几个是真清高的,大多数见到金儿银儿,甚至尹明毓那几个没有存在感、做着闲散活计的陪嫁婢女们,也都开始讨好,寻常说话都要好声好气地称一声“姐姐”。 而原先大娘子在世时被排挤出东院的青玉和红绸,对继夫人表忠心后也重新成为东院的红人。 角院还能够出点事儿便合上门,降低存在感,夕岚和石榴在东院的位置却尴尬起来。 东院里全都在观望,东院的势力是否会重新洗牌,权力将会倾向谁的手中,究竟是继夫人的两个贴身婢女、还是青玉、红绸,或者仍旧在夕岚手中…… 只要尹明毓一句话,便会有结果。 夕岚照旧兢兢业业地做事,石榴则是萎靡又担忧。 “胭脂就这么被赶走了,咱们日后在东院可如何自处?” “胭脂会被赶出去,是她犯错,跟咱们有何关系?你老实做事,不出岔子便是,况且……”夕岚平静道,“主子若真想处置你我,又岂是你我能够违抗的?” 石榴咬住嘴唇,落寞地点头。 夕岚转头,眼神才闪过一丝黯然。 再是如何脑筋清楚,可若是真的跌入谷底,被赶至边缘,这样的落差,谁又愿意瞧见呢? 但尹明毓就像不知道东院里这些弯弯绕绕似的,兀自快乐。 她教金儿仔细收好地契,过一会儿又教她拿出来,后来总忍不住惦记,干脆全都摊平整齐地摆在书案上,一抬头瞧见,嘴角便会上扬。 好心情一直延续。 谢钦的教养,他是男子该心胸宽广,不应太过与女子计较,是以即便昨日带着气闷离开,今日晚膳还是来到东院用。 未到晚膳的时辰,他进书房看书,正好看见未收起的房契以及浑身散发着喜气的尹明毓。 “郎君,今日请你吃席。”尹明毓爽朗道。 她的神情太明媚,谢钦神色微缓,看向那房契,不甚理解,“只是几张房契罢了……” 尹明毓不受影响,神色如常,“郎君安耐毁誉,八风不动的境界,自然不是我这般的俗人能够领会的。” 谢钦眉头一蹙,出言道:“我并无贬低之意。” “我自然知道郎君的为人,不会误会郎君。”尹明毓笑得光风霁月,“若人人拥有珍宝,见过世面,识得世间大道理,兴许皆可波澜不惊,但我是不要的。” 尹明毓拿起房契,眉眼弯弯,财迷地打量,“我就爱当俗人,俗人的快乐郎君想象不到。” 谢钦看向那房契,随即视线落在她眉眼上,若有所思。 晚间无事发生,隔日,前院忽然来了一个小厮,捧着一盒东西。 尹明毓不解,教金儿去问,过了会儿,金儿抱着木盒回来,惊喜道:“娘子,小厮说这是郎君给你的。” “给我的?”尹明毓接过来,打开,就见木盒里放着一块指长的银鱼。 她一脸莫名,傍晚谢钦过来,便拿起胖胖的银鱼问他是何意。 谢钦语气轻描淡写,“于我只是寻常之物,轻易可得,我送予你,既不费力,你亦可得欢喜,何须用意。” 他说得太容易、太淡然,所以本来可以有些温情的送礼之事,也变得像是公事公办。 尹明毓神情复杂。 佩服之中有一些无语,无语之中又有那么一丝丝酸,谁又不想拥有这种阔绰的从容呢? 不过……尹明毓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已经有了。 当然,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悄悄腹诽:谢钦这般,定然极难满足,肯定不容易快乐…… 而谢钦的行为并没有一次便止住,他还举一反三。 一连几日,他皆让小厮定时送东西到西院,基本都是银制品,银叶子,银花生,甚至干脆一把碎银子…… 尹明毓:“……” 虽说每日都有天降之财到手,是很让人高兴,但她完全不介意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 如果没有……好吧,也没那么在意。 这一日,谢夫人特意派人叫尹明毓到西院,为的是秋猎的一应事宜。 尹明毓一到西院,谢夫人便多打量了她几眼,笑道:“看来你今日心情颇好。” 神情能控制,气息和眼里的光遮掩不了。 快乐藏不住。 索性尹明毓本来也没打算一直套在一个壳子里,她的目的始终是过得舒服,摸清楚谢家,早晚要慢慢刷新谢家人对她的认知,让他们习惯她的性子,更包容一些。 于是尹明毓便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不是拿到房契了吗?我是个没见识的,高兴好几日了……” 谢夫人好笑,尹明毓也跟着傻笑。 谢夫人摇头,回归正题,先问她对秋猎出行可有想法。 尹明毓没有秋猎的出行经验,从前尹家参与进去时,皆是嫡姐出面,待到嫡姐去了,嫡母韩氏没心情,长嫂陆氏有孕,便有两年时间,尹家女眷没去秋猎。 但她的人生经验教给了她许多别的道理。 比如教导者似乎都喜欢抛出问题,教人回答,再指出问题中的纰漏,以此来加深被教导之人的了解。 头头是道和一无所知都不是此时最适合最省力的答案,所以尹明毓心念一转,偏题了。 “我听说龙榆山猎场风景极美,若是要踏秋,该是要多准备些适宜的衣食用具,母亲,咱们谢家可有庄子在附近?庄子上产什么?” 谢夫人耐着性子道:“谢家在山下有庄子,届时咱们一家皆住在里头,大郎许是要伴圣驾左右……算了,这两日我安排时,你在一旁学着吧。” 继母不慈 第22节 尹明毓干脆地答应,然后便开始跟在谢夫人身后看她忙活。 秋猎统共不过四日,加上来回的两日,六日的时间,谢夫人将谢家上中下幼四代人出行要准备的东西全都得一一理清楚,厚厚的单子,即便有往年惯例参照,她依旧要亲自过目一遍。 谢家所有人出行,府里的事也需要安排,另外还要防备这几日会发生意外…… 诸如此类,极繁琐。 这还是大多事情都分配给仆从了,若是再大些的事情,恐怕要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大家,小户人家产业倒是少,可仆从也少,许多事都要一个人做,也不好分辨哪个要更轻松些。 而这些,是内宅夫人习以为常的日常,谢夫人已经做了几十年,大概也就大娘子嫁进来后那段时日,能够帮一帮她。 尹明毓坐在谢夫人身旁,只看着都觉得梦回前世。 主动干活儿是绝对不可能的,她便亲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又把她方才吃的极美味的点心放到谢夫人手边。 谢夫人抽空看了一眼,心神又重新回到手里正事上,“你吃吧。” “……”尹明毓听话,又默默拉回点心碟子,慢慢吃。 她只能帮忙祈祷时间过得快点儿,早些到秋猎之日了。 第23章 秋猎出发当日,京中许多官家皆要携家眷随圣驾出京,谢家主官位高,谢钦又是近臣,马车位置自然临近圣驾。 谢家马车需要在圣驾出现前抵达,待到启行时汇入到队伍之中,是以需得曈昽之时便离府。 谢夫人将一应事宜全都安排妥当,只要求尹明毓准时出现,尹明毓再是游手好闲,还是守时的,因此昨日交代好金儿银儿早些叫她。 是以她困倦地走出正屋时,天光初现,天际那一丝昏暗的日光尚未驱散全部的夜色。 尹明毓打哈欠的嘴刚张开,初秋凌晨的凉意便扑面而来,头脑瞬间清明许多。 但平常这时正是好眠的时候,她踏出东院时便端起仪态,可站在园子里等候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等人片刻,适应了凉气,便因困意不由自主地泛起泪。 没多久,谢老夫人和谢夫人便带着人过来,谢策身上包着薄被,躺在童奶娘怀里,还在睡。 尹明毓端正地对两位长辈问好,而后便跟着她们向正门走。 谢夫人侧头轻声问她:“我先前给你的册子,你都记下了吗?” 前两日,尹明毓跟在谢夫人身边“学”理事,谢夫人给了她一本记录谢家关系网的册子,让她记下来,免得到龙榆山后与人交际不知亲疏。 尹明毓记性不错,看了一遍再稍一划重点,便记得大差不差了。 而此时谢夫人问起,她便道:“我还在看,到龙榆山会仔细些的。” 谢夫人点头,马车就在前方,便不再多言。 谢家家底丰厚,老中青三代夫人,皆有单独的马车,不用跟人挤同一辆,只有童奶娘抱着谢策上了谢老夫人的马车。 尹明毓的马车中只有她和金银二婢,无需顾忌太多,举着册子看了没一会儿,晃晃悠悠的马车便将她哄睡,头一点一点地靠到银儿肩膀上。 谢钦中途上马车,看到的便是她歪倒在马车上睡得沉的模样,脑海里立时闪过她的睡姿,踏进去便合上马车门,以防旁人瞧见。 金儿躬身行礼,银儿不便动弹,便只低低地叫了一声“郎君”。 尹明毓腿垂下,侧躺在座上,占了不小的位置,谢钦自然不能与婢女坐在一处,便对银儿道:“我来。” 银儿怕他,不敢多说一句,低声应是后便双手轻轻托起尹明毓的头。 谢钦接过尹明毓,坐到银儿方才的位置上,但他个子高,尹明毓靠在他肩头许是不舒服,便在睡梦中动了动。 谢钦一顿,抬手取下她头上的簪钗头饰,而后微微侧身,让尹明毓靠在他怀中。 没有头饰戳头,尹明毓的睡姿便更加随意,头动了动,停在他颈窝处,手也环上谢钦的腰。 谢钦身体有一瞬的僵直,侧头看了一眼尹明毓的睡颜,停了片刻,稍稍放松身体,阖眼靠在马车厢上,只一只手虚虚地圈住她,由着她趴在怀里。 两个婢女全都放轻呼吸,银儿悄悄对金儿使眼色,随后两人眼里全都泛起笑意。 没有人打扰,尹明毓在马车上也睡到自然醒,手按在谢钦的腿根,撑起身体,迷迷糊糊地睁眼,还有些分不清此时的状况。 谢钦扶着她的肩,沉默地挪走她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僵麻的半边肩膀。 尹明毓醒过神,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捏肩放松,捏了两下脑子里冒出赞叹:肌肉紧实,手感真好。 面上则是一本正经地问:“郎君何时过来的?咱们行到哪儿了?” 谢钦回答:“已行了一个时辰余两刻钟,许是再有半个时辰,便该到龙榆山了。” 尹明毓撤回手,挪到侧座,撩开帘子向外看去。 官路两侧都是耕地,每行一段儿距离便有一两个农民在田间侍弄庄稼,胆怯地望一眼这里便跪地不敢抬头,几乎淹没在垄沟之中。 这里近京,尹明毓稍一思考,便猜到这可能是京城哪家的田地,那些许是佃农或者是奴仆…… 她默默地放下帘子,瞧着小桌上璀璨的珠钗,复又扯起个旷达无阴霾的笑,对金儿催促道:“有些饿了,吃食呢?快摆出来。” 金儿和银儿立即动作,一个整理桌面,一个从各个小抽屉里取出不同的油纸包,一一装碟,摆放在小桌上。 她们还为两人沏了茶,温热的茶水奉到尹明毓手中。 尹明毓饮一口茶,吃了几块儿点心便拿起肉脯磨牙打发路途无聊。 半个多时辰后,谢钦下马车改骑马,随圣驾上山,谢家的马车则是转到谢家庄子外。 庄子的管事带着奴仆们恭敬地候在门外,恭敬地行礼问安。 尹明毓只在最初谢夫人让下人认她时显在前头,之后都躲在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身后,悄悄地打量着庄子。 据谢夫人所说,即便不是秋猎之时,老夫人也常来此小住,后来谢策出生,年纪太小,谢老夫人惦念他,才没再过来,这次她带谢策来也不是为了秋猎,只为游玩。 因此庄子修得极舒适,庄子周围也都打理过,既不失野趣又带着秀美。 尹明毓只瞧上几眼,便活了心,已经开始盘算稍后去周围转转。 与她一般的,还有第一次出远门的谢策,趴在童奶娘肩头,一双大眼睛看不够似的左右打量。 然后一大一小两人对上视线,眼里是相似的雀跃。 尹明毓:“……” 和一个小娃娃同频,似乎……有那么一丝……只有一丝……窘。 而谢策就没大人那些羞耻心了,直接冲她伸手,想要去尹明毓那儿。 尹明毓扭头,当作没看见,准备回院子休整。 谢策失望的目光追着她,见她要走远,稚嫩的嗓音急急地喊:“母亲!抱~” 前头的谢老夫人、谢夫人纷纷惊讶地回头,看谢策又看尹明毓。 尹明毓迈出去的脚步不得不收回来,茫然地笑,似乎也不明白谢策叫她作甚。 谢老夫人酸意上涌,硬邦邦地吩咐童奶娘:“他一个小娃儿,奔波一路,快带他进去吧。” 童奶娘立时应了,便抱着谢策快走了两步。 谢策一见离尹明毓越来越远,小手在空中快速地挠腾,急急地出声,“不要!要抱!” 谢老夫人又气又郁闷,偏又舍不得说谢策是“小白眼儿狼”,而谢夫人本就乐见谢策亲近尹明毓,便劝老夫人:“母亲,正院忙乱,不如教策儿跟尹氏去吧。” 尹明毓心念一转,大家都忙着整理行李,她也不好大喇喇地出去转,照看谢策就正大光明了,是以她就没有说出推拒的话,只等着长辈们决定。 眼不见,心不烦,谢老夫人摆手随便他们。 于是谢夫人点点头,童奶娘便抱着谢策走向尹明毓。 尹明毓自然是不会受累抱谢策的,只让童奶娘继续抱着,便抬步回她的院子。 一番简单地整理之后,尹明毓留下金儿在院里继续收拾,然后领着银儿以及谢策和他的仆从们,一道出了庄子。 他们刚出庄子就瞧见一群鸭子在不远处的小溪里游,谢策定定地盯着,身子直往那儿倾,还伸手去指,见尹明毓不搭理他,张嘴软软地喊:“母亲~” 尹明毓脚下一转,转身往溪边走。 婢女画屏抱谢策,童奶娘瞧着周围有蚊虫飞舞,担心蚊虫咬到谢策,叫婢女拿团扇赶蚊虫,而后劝诫道:“少夫人,小郎君皮肤娇嫩,万一教毒虫咬了,不好担待。” 尹明毓停住脚步,淡淡地问她:“你在教我做事?” 童奶娘谦卑地躬身,解释道:“婢子并非此意,只是……” 尹明毓随手摘下头上的帷帽,递给银儿,又冲谢策一抬下巴。 银儿有经验,帷帽罩在谢策头上。薄纱垂下来几乎到谢策小腿,她将薄纱挽到谢策腰间,交叉打了个结,谢策整个上半身便全都拢在帷帽里,密不透风。 谢策新奇,小手在帷帽里四处摸。 童奶娘哑然。 “你可以行劝诫之责,但你们的本分,是如何护好他,不是处处拘着小郎君。” 谢老夫人着紧谢策,她们便拘着孩子,什么都不让孩子接触,倒是省时省力,也无需担责任,可比她还懂审时度势。 尹明毓寻常是懒得理会这些的,但分内的事都顾及不周全,倒来对她指手画脚,凭白惹人厌烦,影响心情。 童奶娘等谢策的婢女霎时有些难堪,全都不敢再多言。 谢策最是无忧无虑,新奇够了帷帽,便又将心神转向小溪里的鸭子,时不时瞧见鸭子钻入水再从老远钻出来,都有高兴地拍手。 他还想往小溪那儿跑,婢女们小心翼翼地劝说阻拦,尹明毓不耐烦,就直接揪着他后襟拽回来。 几次之后,谢策便老实下来,只站在原地兴奋,顶多就是沿着溪上的小路走。 再晚些,谢钦回来,瞧见他们,便没有进庄子,而是打马来到近前。 水里的鸭子们教马一惊,扑通扑通地窜到对岸去,谢策哈哈笑,连怕父亲都忘了。 他不想回去,就要看鸭子,尹明毓在外面站累了,可不想再陪,便把谢策甩给谢钦,抬脚就要往回走。 谢策不想她走,伸手去拉,偏偏小手在帷帽里,只在薄纱上戳出个小手掌印。 谢钦问童奶娘:“出来几时了?” 童奶娘恭谨地答了。 时间不短了,谢钦便叫谢策回去。 谢策才想起害怕来,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不想回也不敢吱声,模样委屈。 继母不慈 第23节 尹明毓走在前头,懒洋洋道:“回庄子上也有鸭子。” 谢策眼睛一亮,这才抬脚去追她。 回到庄子,谢策一直问“鸭?”、“鸭鸭?”…… 晚膳时,一只烤全鸭躺在餐桌上。 尹明毓在谢家长辈们面前还是柔顺温婉的,指着烤鸭对谢策温柔地笑,“小郎君,这不是鸭子吗?” 谢策惊呆,瘪嘴。 尹明毓亲手给他夹了一块儿鸭肉,喂到他嘴里,“好吃吗?” 谢策咬了咬,尝到味道,呆呆地点头。 “乖。”尹明毓拍拍他的小脑袋,“吃吧。” 谢家主和谢夫人甚是满意他们继母子的亲近,谢老夫人脸色不爽快,也没有说什么。 唯独知道真相的谢钦和童奶娘等人:“……” 第24章 晚间谢钦和尹明毓住在一个院子。 明日要去猎场,不适宜有其他活动,是以两人梳洗完,皆心如止水地躺在床榻上。 尹明毓早晨起太早,即便在马车上补了一觉,依旧不够,没心没肺地忽视谢钦的存在,很快便混沌起来。 她这一放松,渐渐忘形,四肢舒展,两人之间的距离便缩短,然后一只脚越过楚河汉界。 谢钦察觉到小腿的触感,缓缓睁开眼,了然。 他并不想再去榻上睡,是以便展开手臂,从尹明毓的颈下穿过,而后微微一使力,将她束在怀中。 尹明毓被打扰到,眼皮微掀入目便是谢钦的喉结,昏黄的夜灯下暗昧至极,身随心动,唇便凑过去,手也跟着探进他的寝衣。 谢钦一顿,喉结滚动,随即搂紧尹明毓的肩膀,便倾身覆上去。 尹明毓脑子一清,连忙抽出手,“等一下。” 谢钦停住,皱眉,唇贴在她颈侧张合,“你我是夫妻,行敦伦之礼有何不可?” 尹明毓思绪被扰乱,只能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寝衣,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掰手指算日期。 谢钦抬手,虚握住她的手腕,缓缓向上滑,直到抓住她的指尖于掌心,方才停下,而后一点点挤开她的手指,锁住,果断地拉回到被褥上。 尹明毓恰巧算好,心下一安,便放纵自己仰头回应。 …… 夜里,尹明毓坚持叫了水,然后才安心睡下。 第二日,谢钦起床穿戴妥当,才将尹明毓叫醒,“今日母亲要带你交际,不便晚起,可早些回来休息。若是无聊,便请三娘和四娘过来陪你。” 尹明毓侧躺,慵懒地支着下巴,微微上挑的眼尾似是抹了胭脂,十分好说话道:“好~皆听郎君的。” 她昨夜可不是这般,声音软腻,要求颇多。 谢钦一板一眼道:“莫要耽搁了。” 说完步履从容稳健地快速离开。 尹明毓挑眉,勾起嘴角,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扬声喊人:“金儿,银儿……” 秋猎统共是四日,表面上没有固定的安排,实际上三王那些争权夺势早已浸入到各处,就连这秋猎也带上其他意味。 说是约定俗成倒还算不上,但来之前私底下就已经排好了日程。 今日,设宴的是正三品工部尚书柳临的夫人张氏,就在柳家的庄子。 谢老夫人辈分要高一些,寻常不轻易参与这些宴席了,便和谢策待在谢家庄子里,只尹明毓随谢夫人出门。 谢夫人叫她同乘一辆马车,路途中为她讲今日要交际的比较重要的人家,讲的时候还提醒尹明毓:“是有些枯燥,然交际之中需得注意避讳之事颇多,你耐心些记下,以免得罪人而不自知。” 尹明毓丝毫不觉枯燥,认真地点头道:“母亲您多与我说一些,我是极乐意听的。” 谢夫人便就今日赴宴的主人家细细说起。 当年开国皇帝启帝逐鹿天下之时,最先倒向启帝的便是柳家,甚至为了两方利益关系的紧密,柳家曾嫁一女给已经有妻儿的启帝,后来这位柳氏女便在开国皇帝正式建国之后成为了大邺第一位皇后。 当今陛下昭帝便是柳皇后所生的嫡子,因此,柳家后来居上,在新朝建立后迅速攀至顶级世家之列,与谢、姜、崔、姬四家相提并论。 而柳夫人张氏与昭帝故去的元后是异母姐妹,皆出身凤州,乃是由元后做媒嫁给丧妻的柳尚书为继室,实际是定王的姨母。 不过,现在的成王妃,渭阳郡主的生母,是柳尚书嫡亲的妹妹,是以柳家与成王更亲近。 谢夫人文雅,且带着谢家的端方、守礼,出口之言皆无刻薄,便是谈及某些不甚规矩正派、有伤风化、突破下线的事都只一带而过,实在不得不谈及也会点到为止,极为隐晦。 但尹明毓从谢夫人的话里敏锐地、精准地抓住重点,再在脑袋里经过一二拓展加工,就发现这错综复杂的现实比有些话本子可有趣多了。 大邺建国这三十年,这些贵族得有多少爱恨情仇、奇闻异事啊…… 想看…… 尹明毓心痒,暗暗惦记起谢家庞杂的藏书,不知道能不能翻到些当年的野史杂文。 而谢夫人见她眼神恍惚,心生误会,询问道:“可是担忧渭阳郡主找你的麻烦?” 尹明毓回神,轻咳一声,作迟疑状,“是有些担忧……” 谢夫人带着几分笃定,安抚道:“你只需安分守己,郡主再是得宠,也断然不敢无视谢家,直接为难于你。” 尹明毓飞快地点头,先前谢夫人给她那本记录谢家关系网的册子时,便简单说了些如今京中各方的利益牵扯,她自己也有些许了解。 谢家这样底蕴深厚的家族,定然有所倚仗。 当个安静躲在老鹰身后的鸡仔,等吃等喝,尹明毓会。 然而谢夫人见她如此,又担心她作为谢家少夫人太过小家子气,教人轻视,“你的规矩学得不错,只管坦然大方些,莫要露怯。” 尹明毓谦逊一笑,“是,母亲。” 她这性子不像是会惹事的,谢夫人稍稍放心,又说起老夫人的娘家,姜家。 姜家好学,多出名士大儒,只前朝末年动荡时与谢家联姻,以保全家族,而在谢老夫人之后,再未与大世家联姻,也没有与皇室联姻。 姜家只做纯臣,如今的姜家主官至礼部尚书,但他也醉心学问,在朝为官只是为家族计不得已而为之,近两年时常上书乞休,陛下不允。 谢夫人告诉尹明毓:“姜家事儿少,你可多与姜家人接触。” 尹明毓乖顺地应下。 这一段路途,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尹明毓为了深挖故事会适时提出问题,再表示受教,谢夫人每每得到回应,只当她是极质朴好学的,谈兴更高。 可谓是两厢皆有所得。 而姜家之后,再要转说别家时,马车到达柳家庄子门口,谢夫人便停下话,尹明毓还颇有几分意犹未尽。 柳家的庄子是先帝赏赐,比谢家庄子更靠近龙榆山,离猎场也只一刻钟左右的马车程。 柳家接手这处庄子后,进行过扩建,是以整个庄子十分开阔,与之相比,谢家那庄子算是低调的。 仆从引她们入内,尹明毓亦步亦趋地跟在谢夫人身后,目不斜视地一路直达正堂。 堂内几乎坐满了人,她们婆媳一踏进去,一众女眷的视线便纷纷投过来,先是看向谢夫人,而后落在尹明毓身上。 好奇、打量、审视、失望……皆不相同,也有些夫人养气功夫极好,面上神色之平静,根本无法看透她们的内心。 整个堂屋内,尹明毓只认得嫡母韩氏,她也理应先向嫡母问好,于是便转向嫡母,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礼。 韩氏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对她表现出来的温顺样子习以为常,平静道:“你也见见各家夫人。” “是。” 嫡母庶女二人看起来并不如何亲密,若非谢夫人知道韩氏将嫡女的陪房身契给了尹明毓,恐怕还要以为两人关系不佳。 但也正是因为这般,两人的相处看起来更奇怪。 这时,原本坐在主位上那一位端庄的夫人——柳尚书夫人张氏,主动迎向谢夫人,与她寒暄。 谢夫人介绍尹明毓,教尹明毓拜见。 柳夫人受了尹明毓的礼,笑着夸赞,“谢少夫人模样周正,规矩也好,谢夫人极有福气。” 她说完,回身微一摆手,召来一个模样气质皆与她肖似的年轻娘子,笑容中透着骄傲,道:“这是我女儿,柳韫。” “谢夫人,谢少夫人。”面容稚嫩柳三娘柳韫端庄稳重地微微福身,仪态俱佳,世家贵女的气度尽显。 谢夫人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周正、规矩的尹明毓依然保持微笑,余光捕捉到对面一位年轻娘子悄悄撇嘴,似是不屑。 而那娘子察觉到尹明毓的视线,也不躲闪,冲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随后,尹明毓得知她是姜家七娘子,叫姜合,与一旁气质清高、寡言少语的姜夫人是亲母女,但性子南辕北辙。 而且她喊“表嫂”喊得极痛快,看起来就是个率直爽朗的姑娘,不过似乎与柳家三娘子有些矛盾。 随后见礼的其他的女眷,谢夫人马车上没来得及细说,尹明毓便在脑子里自动划过册子上的内容,一一对应。 但她善于留心观察,发现姜合不止对柳家有些不同寻常的情绪,对姬家的夫人亦是十分冷淡,基本不会在姬家人身上停驻目光。 尹明毓全都拜见完,便坐在谢夫人身后不显山露水,不引人注意地观察众人的神色。 然后她便发现,每当柳夫人说话时,姜夫人从不回应,待到姬夫人出声时,姜夫人的脸色便要冷一分,甚至直接转头与谢夫人说话。 这里头有什么内情,谢夫人没有讲,尹明毓什么都不知道,先来无事胡思乱想,越发好奇,却只能暗自猜测。 过了一会儿,柳夫人提议去园中赏花,众人一同移步,姜合就走到尹明毓身边,与她小声说话,“表嫂,你和表哥成亲那日,我去谢家观礼了。” 尹明毓完全没有印象,诚实道:“我遮着喜扇,没瞧见你。” 姜合不以为意,“没瞧见便没瞧见,现在认识也不迟。” 紧接着,她兴致勃勃地说:“表嫂,稍后我们去猎场玩儿吧?” 尹明毓正要回答,一位姗姗来迟的贵夫人打断了她,那位夫人五六十岁的年纪,一身珠光宝气,气势十足地领着一群婢女走过来。 她正在猜测是哪位,姜合便凑到她耳边低声介绍:“这位是忠国公夫人,很大方……” 忠国公府齐家是大邺唯二的国公府之一,平王的母妃出身忠国公府,与这位国公夫人乃是姑嫂,而如今平王妃又是忠国公夫人的嫡女,亲上加亲,关系紧密。 继母不慈 第24节 尹明毓还在想她如何大方,那头忠国公夫人已经和柳夫人面对面寒暄。 两家一个站在成王背后,一个站在平王身后,惯常不甚对付,此时两位夫人凑在一起,年龄相差不小,表面上一片祥和,但言笑晏晏之下,似有无形的刀光剑影一般。 柳夫人笑道:“老夫人,可算是将您盼来了,我还以为请不来您大驾。” 忠国公夫人声音洪亮,耿直又不留情面道:“你家每每便有热闹,我又岂会不来。” 忠国公夫人当年不过是个普通商户家的娘子,嫁了个好郎君,立下赫赫战功,她才飞黄腾达成了国公夫人。 柳夫人一贯有些看不上,可文雅人遇上鲁莽的,便是秀才遇到兵,根本说不过。 是以柳夫人脸色便有些难堪,姜合在人后见了,偷笑起来。 尹明毓瞧见她的表情,亦升起看热闹的乐趣,这可比先前屋子里那些夫人们打得哑谜有趣,也来的更刺激。 如果再有一包肉脯,边吃边看就好了…… 可惜,只能想想…… 尹明毓正遗憾,忽然对上忠国公的视线,一顿,端正地上前两步,行礼拜见,“尹氏二娘拜见老夫人。” “尹二娘?”忠国公夫人瞧了尹明毓几眼,想了片刻,恍然大悟,看向韩氏,“是你家的女儿?” 又看向谢夫人,“你家的新妇?” 韩氏和谢夫人皆点头,“正是。” 忠国公夫人眼神在众人身上,尤其是柳夫人身上一转,忽然冲尹明毓招手,“尹氏,你来。” 尹明毓缓步走至忠国公夫人近前,屈膝一礼。 忠国公夫人朗笑道:“这头一遭见面,既然拜见,得给个见面礼。” 她说着,直接拔下手腕上指头粗的金镶玉镯子,手不由分说地握住尹明毓的手腕,就要给她套上。 尹明毓看着明晃晃带着“值钱”俩字的镯子,无语:“……” 还真的是……大方…… 不过再是值钱的好东西,她也不能大喇喇地直接收下,便一边抬手制止,一边为难地看向婆母。 谢夫人婉拒:“老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我家大郎和尹氏成婚时,您府上送过贺礼。” 忠国公夫人坚持,“诶~贺礼是贺礼,见面礼是见面礼,长者赐不可辞,收下。” 太过推拒,确实难看,谢夫人便冲尹明毓点点头。 尹明毓拿开手,她手腕子细,那镯子一下子顺畅地滑到小臂中间儿,她手臂一垂下,镯子便垂在她手腕上。 而忠国公夫人一把镯子套到尹明毓的手腕上,便看向柳夫人,“世家不最重礼数吗? 你们都送了些什么见面礼?” 尹明毓眉头一动,合着见面礼是假,作筏子膈应柳夫人是真,在这儿等着呢。 谢夫人和韩氏亦是皱眉,谢夫人身形一动便要出面,韩氏抓住她的手腕,瞧了尹明毓一眼,静观其变。 柳夫人则是不止一次被忠国公夫人胡搅蛮缠了,方才便有些不好的预感,此时忠国公夫人真的把矛头指向她,凝滞一瞬后,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感觉。 几样东西倒是不值当什么,可被这不讲理的老太太拿捏,她当然不乐意。 于是柳夫人若无其事地笑道:“老夫人您这性子,十年如一日的风风火火,我们年轻,哪里有您慈爱,考虑的周全,还给出嫁的妇人送见面礼。” 新妇除了婆家敬茶时收婆家长辈们的礼,外头从来没有这样送见面礼的规矩。 柳夫人环顾众人,道:“这也是突然,诸位夫人都没准备,您莫要再苛责了,免得大家没脸。” “我送过见面礼了。”忽然,一道冷清的声音响起。 柳夫人瞧过去,看着姜夫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堵。 而姜夫人随即便转向尹明毓,道:“我另送了一副头面做见面礼,你可看到了?”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又全都转到尹明毓身上,等着她回话。 尹明毓手指轻轻摩挲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她和众位夫人皆是第一次见面,姜夫人也是,哪来的见面礼? 忠国公夫人与她无亲无故,自然不会在意她,许是觉得送一只镯子便可一笔勾销了。 乱拳打死老师傅,姜夫人仗着她肯定懂得远近亲疏的道理,会顾全姜家便出言相助,届时柳夫人为了压过忠国公夫人,定会送她价值更高的物件儿。 以为鹬蚌相争,她做个渔翁,收获颇丰,就相安无事吗? 尹明毓不耐烦地拨弄镯子,她躲在后边儿安心看戏,未曾影响旁人,也不喜欢别人莫名其妙影响她的心情。 心念转动只在一瞬,尹明毓启唇,半真半假道:“许是放在库里了,回府我便去找出来。” 她这话一出,算是肯定了姜夫人的“见面礼”,忠国公夫人笑道:“柳夫人,我是个没见识的,你也教我瞧瞧柳家有什么好物件儿。” 柳夫人扯起个冷笑,道:“不过是一份见面礼罢了,既然老夫人急着见识,我让人去取便是。” 她便吩咐婢女去取东西,其他夫人回去取着实不方便,便各自从手上、头上、颈上取下些首饰,送给尹明毓作“见面礼”。 只是主动送与被动送不同,夫人们神情皆有些不爽快。 尹明毓像看不懂人脸色似的,笑盈盈让金儿银儿全都收了。 最后,柳夫人的婢女带过来一樽玉观音,柳夫人看向忠国公夫人,“老夫人,如何?” 忠国公夫人满意道:“到底是柳家,成色好。” 柳夫人嗤笑一声,又转向尹明毓,语带嘲讽道:“谢少夫人,这便是我送予你的见面礼了。” 尹明毓亲手接过,没脾气地道谢。 柳夫人直接别开眼。 而尹明毓把玉佛交给婢女,忽然神情一变,一脸的惭愧之色,“说来我嫁给我家谢郎君,算是诸位娘子的嫂嫂,初次见面也没送娘子们见面礼。” 众女眷莫名地看向她。 韩氏平静无波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谢夫人不明所以。 尹明毓自顾自地转身,从金儿手中扒拉一番,拿起方才姬夫人送的一块玉佩,笑得憨厚,“七娘子,我便借花献佛,你莫要嫌弃。” 说完,尹明毓一把抓起姜合的手,将玉佩塞到她手里,另一只手手动帮她合上手指。 姜合:“……” 随后,尹明毓又转向柳三娘,拔下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像忠国公夫人给她套镯子一般,轻而易举地套在柳韫腕子上。 柳韫没想到有人会这般“借花献佛”,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尹明毓已经去别的娘子那儿做散财童子了。 她只能对着镯子不知所措。 而在场的夫人们并不是每一个都带了女孩儿来,尹明毓手里还剩下几样东西,其中就包括柳夫人那樽玉观音。 但这时,她舒坦了,又得了东西,才是赚了。 第25章 尹明毓一出“借花献佛”,属实教来柳家庄子赴宴的女眷们记住了她,但这个印象,算不上多好,也算不得坏。 主要是特立独行,但偏偏只是没人这般做,并未违反什么规矩礼法。 而谢夫人因此意识到,尹明毓似乎并不是她们先前以为的木讷呆笨,可若重新界说,她又混沌着,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安在这个儿媳身上。 是以她看向尹明毓的眼神颇为复杂。 尹明毓却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照旧一副温顺的模样来到婆母和嫡母面前。 谢夫人看她这模样,更是忍不住迷糊,她实在太过自然,让人不禁怀疑是自个儿想多了。 尹明毓淡定无比,先是冲两位母亲一福身,随即面向嫡母韩氏,问道:“母亲,不知三娘和四娘在何处?” “我不便带她们来赴宴,便教人送她们去猎场了。”韩氏微顿,道,“你二哥和三郎与她们同行。” 尹明毓听到“韩三郎”,平静无波,转向谢夫人问道:“母亲,不知我可否先行离开?” 谢夫人收拾起情绪,点头,问她:“你预备去猎场,还是回庄子?” 尹明毓道:“我回庄子。” 谢夫人再次点头,头点到一半,看向她身后,抬手招了招,“七娘。” 尹明毓回头,便见姜合踌躇着走近。 姜合满脸窘迫,悄悄瞥一眼尹明毓,脸红道:“舅母、表嫂,我是想问表嫂可要去猎场游玩儿……” 尹明毓没那般小肚鸡肠,语气如常道:“我打算回庄子。” 姜合闻言,顿时失望不已,但经了先前的事儿,又不好意思劝说央求。 尹明毓见她没有其他要说的,便与谢夫人和嫡母韩氏躬身告辞,准备带着她今日得的“见面礼”回去。 而姜合是个直率的性子,扭扭捏捏至此已是极羞愧了,一见她走,连忙向谢夫人和韩氏告辞,追上去。 谢夫人目送两人离开,收回视线转向韩氏:“亲家夫人,二娘从前在尹家,是什么模样的?” 韩氏道:“就这般。” 谢夫人还是费解。 韩氏摇头,意有所指道:“她瞧着温和、不过心,实际藏着反骨。” 谢夫人听后,若有所思。 然而韩氏没说的是,论起厚颜,无人能敌尹明毓,她也是时日久了方才认清,便让谢家人自己感受去吧。 另一边,姜合追着尹明毓走出柳家庄子。 “表嫂……”姜合期期艾艾,“我……” 尹明毓淡淡道:“有话直说便是,我这人从来不留事,过了便是过了。” 姜合跟在她身后,抱歉道:“表嫂,我母亲只是心里对柳家存着气,有些想岔了,绝非对表嫂有恶意。” “我瞧得出,姜夫人确实并非针对我。” 但那又如何呢?结果都是她不爽快。 继母不慈 第25节 她不爽快,自然要做点儿什么纾解,这已经是极温和的,若真对她有恶意,尹明毓也不会这般轻拿轻放。 不过她说过了就是过了,不是虚言或者敷衍。 尹明毓侧头,问姜合:“你要去哪儿,可要谢家的马车送你?” 姜合觑着她的神色,见她是认真的,立即点头,顺着杆子往上爬,“谢过表嫂,我想去猎场。” 尹明毓无语一瞬,到底还是言而有信,叫她上马车,送她去猎场。 姜合本来挺开朗的姑娘,先前与她说话也热情,现下坐到谢家的马车上,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坐姿十分的端正。 银儿往小方桌上摆点心果脯,垂头偷笑。 尹明毓扫了银儿一眼,对姜合道:“吃些?味道尚可。” 姜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尹明毓让她吃,她就就近拿面前碟子里的点心小口咬着吃,然后又接过金儿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后,问:“表嫂,你不好奇我母亲为何对柳家有气吗?” “好奇归好奇。”尹明毓坦诚道,“可若是隐私之事,自然不便多问。” “倒也不算隐私。” 姜合面上闪过一丝气怒,愤愤道:“估计谢家姑祖母和舅母皆是知道的。” 谢夫人先前说姜家时没提过,尹明毓透过马车窗,正好瞧见不远处粗壮的树木后有一对儿年轻的男女似乎在诉衷情,遂委婉地猜测:“难道与婚嫁有关?” 姜合一惊,“表嫂知道?” 尹明毓瞧见马车外那对男女凑得越发近,微微挑眉,“猜得。” 姜合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一看清那两人,霎时变色,几息之间便气得脸色铁青。 尹明毓见了,瞬时提起兴趣,问她:“那小郎君,跟你有关?” 姜合咬牙切齿道:“那是姬家三郎,先前两家打算议亲的。” “嗯?”尹明毓疑惑,“不是说你们姜家不跟大世家联姻吗?” 姜合死死盯着那对儿野鸳鸯,恨恨地说:“先前姬家有意,我母亲觉得姬三郎脾气好,我们又都不是嫡长,是以便没那般计较,谁曾想他不是脾气好,是三心二意。” 尹明毓了然,怪不得白日里姬家那位夫人那般低调,几乎没多少存在之感,原是理亏。 她兴起,便叫马车停下来,手臂搭在马车窗上,看得饶有兴致,“那那小娘子呢?” 尹明毓问完一思量,“该不是柳家的吧?” 姜合倏地回头,又是一番惊讶,“表嫂?!”又猜到了?! 远处,姬三郎和那柳娘子彼此对望,眼神越发黏腻,气氛越发缠绵,单单瞧着,就是一对儿有情人。 尹明毓望着他们,翻找记忆,实在对柳家不太了解,“是柳家哪个娘子?” 姜合嫌恶地说:“柳家的二娘子,柳月,是庶出的。” “若是柳家嫡出的三娘子也就罢了,庶出的娘子,姬家会愿意?” 不是尹明毓说的刻薄,事实上就连她都是,如果正儿八经议婚,庶出就是比嫡出要低一等。弃姜家嫡女选庶女?姬家是傻吗? “她跟渭阳郡主关系好,成王妃也喜欢她,是以在柳家有些地位。至于柳三娘……”姜合嘴角讥诮,“柳夫人对嫡女期望极高,哪能瞧上他姬三郎。” 尹明毓瞧远处那俩年轻人许久都只是拉拉手,没有进一步动作,便坐回到正中,随口劝解道:“婚事未成,不是好事吗?若是成婚后才发现,岂不是后悔莫及。” 姜合看着两人,眼睛快要喷火,“话虽如此,但我气难消。” 尹明毓:“这种事儿,宣扬开来,对你的名声也有碍。” 姜合咬嘴唇,转回头,求道:“表嫂,你可有法子帮我出出气?” “没有。”尹明毓果断拒绝,“让他们莫要去祸害别人了,长相厮守吧。” 姜合眼睛一转,有了主意,“等着瞧。” 尹明毓不管她想什么,吩咐车夫启行。 他们的马车一动,发出了声响,立时便惊到幽会的男女。 柳二娘柳月下意识地躲到树后,悄悄探出头看马车,注意到上面谢家的图腾,心里一慌,慌乱地猜测是否有人瞧见他们。 而尹明毓送姜合到猎场,与她分开,想着既然走到这里,没道理不和妹妹们见见,便也下了马车。 至于韩三郎,他们皆坦坦荡荡,何须刻意避着不见。 龙榆山猎场范围极广,行宫在龙榆山主峰上,皇室宗室皆住在行宫中,也有一些重臣会被留宿在行宫中。 围绕主峰,分为几个区域。 一块区域设有帐篷,为一些在附近没有庄子的官员及家眷提供住宿; 一块风景优美,猎物比较温和之处,乃是供女眷们狩猎、游玩、休息之处, 正中一块儿广阔的平缓的空地,是主要活动之处,皆在露天之下,一目了然。 这里又分割开来,校场、蹴鞠场等皆有,供不同的人宴饮玩乐。 空地另一侧,则是男人们深入山林之中狩猎的入口。 而每年芙蓉园赏花宴和这秋猎之后,京中定亲的人家都会大幅增长,男女大防上自然没有那般严苛。 其中蹴鞠场年轻郎君娘子们极多,有时蹴鞠,有时打马球,且常有人来观看,偶尔陛下心血来潮,也会特地组织一场比试。 每当这时,或是大方或是腼腆的年轻郎君娘子们,热烈或娇羞的一个眼神,就有可能引起一段缘分。 天作之合的良缘,还是有缘无分,亦或是孽缘,全看运气。 当然,年轻人,火气旺,意气用事,冲突也时有发生…… 尹明毓运气不好,还未找到三娘、四娘他们,便先撞见了渭阳郡主。 渭阳郡主还是那般艳丽至极的模样,不过这次身边没有那俊秀的郎君,只有两个年轻娘子和仆从们。 而其中那张熟悉的脸,正是先前与人幽会的柳二娘。她眼神闪躲的样子,颇为心虚。 至于另一个,不认识,不重要。 尹明毓收回视线,向渭阳郡主有礼地问好。 渭阳郡主视线自上而下打量着她,勾唇挑衅:“尹二娘子,我们这不是又见了吗?还是在猎场……” 尹明毓平静道:“我与郡主确是有些缘分。” 渭阳郡主嗤笑,“谁与你有缘分,我是特地来寻你的,明日蹴鞠一场,你可敢应?” “郡主见谅,我恐怕不太方便。” 渭阳郡主怒目,“你敢驳我面子?” 尹明毓抬手捂住小腹,无奈道:“郡主也知道我新婚,万一腹中已有了孩子,蹴鞠恐怕不安全。” 渭阳郡主目光停在她腹部,不相信,“你……” 这时,尹明毓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磁性的男声,打断渭阳郡主的话:“你有身孕了?” 尹明毓一下便听出是谢钦的声音,当着渭阳郡主的面儿不好否认,便转过身冲谢钦微微一瞪眼,示意他闭嘴。 谢钦似乎听到了友人的笑声,无奈地看了尹明毓片刻,沉默不语。 而尹明毓解决了谢钦,方才转回来继续面对渭阳郡主。 渭阳郡主眼神正钉在谢钦脸上,眼中尽是痴迷。 可尹明毓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双眸子极亮,却并无爱意。 “……” 尹明毓轻咳一声,待渭阳郡主回神后,提出告辞。 渭阳郡主不准,与谢钦搭话。 谢钦微一拱手,礼数周全后,便叫尹明毓一同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谢钦问她:“为何那般说?” 尹明毓理直气壮,“我这是灵活应变。” 谢钦不与她争辩,转而问道:“马车呢?” 尹明毓指了方向,道:“我在猎场逗留有些时间,我和母亲同乘一辆马车出门的,正好回去柳家接母亲同回。” 谢钦看了眼天色,道:“教车夫赶马车去柳家庄上,你与我骑马回庄子吧。” “我和你?”尹明毓看向他那匹高大的骏马,“同骑?” 谢钦颔首,一停顿,道:“慢些走便是。” 尹明毓一下子便领会他所说,坚定拒绝:“不,马车舒服些,我不骑马。” 谢钦道:“我知道一处风景极好之地,本想带你去赏……” 尹明毓一听,脚下一转,走向骏马。 她打过马球,会骑马,是以还算熟练地拽住缰绳,脚踩在脚蹬上一使力,便跨上高马,居高临下道:“马我征用了,郎君再寻一匹吧。” 说完,一抖缰绳,夹马腹,“驾——” 骏马飞驰而出,马上的人英姿飒爽,不多时便跑出极远。 谢钦教护卫再去牵一匹马来,刚吩咐完,他身后便响起咬牙切齿的女声:“怎么不怕骑马流产?” 谢钦未曾有过诓骗人的行径,有心替尹明毓遮掩一二,可不便与渭阳郡主待在一处,便只道:“告辞。” 而后大步离开。 渭阳郡主依旧死瞪着尹明毓跑马离开的方向,冷笑,“敢耍本郡主,定要狠狠教训你!” 第26章 尹明毓骑马跑出去三里,便勒马停下,等谢钦引路。 谢钦不疾不徐地骑马过来,直至与她并行,方道:“随我来。” 两人背离猎场往南行,几个护卫远远跟着,并不打扰。 整个龙榆山区域数百里皆属于皇家,有山林猎场,亦有皇庄耕地,耕种所得的粮食、果蔬,多是供给京城皇宫和龙榆山行宫。 继母不慈 第26节 柳家的庄子前身便是皇家田庄的一部分,乃是先帝赏赐,谢家的宅子以及其他一些在附近有宅子的人家,则是陛下赏了一块地,由他们自建。 刚离开猎场时,尹明毓跟着谢钦走的路还是和回庄子一条路,待到一个路口转弯,路便越来越窄,直到只能两匹马并行。 路边的芒草迎风抖动,有些延伸到路上,偶尔便会打在马身上以及她的腿上。 马儿不太喜欢芒草,每每划到皆会喷鼻息,发出时大时小的声音,尹明毓便带着它走到路中央,走在谢钦的马后。 穿过这片芒草丛,是一条穿过茂密林间的蜿蜒小路,从入口看过去,视线被遮挡住,完全看不到尽头。 驱马走进去,高大的树木笼罩在头顶,光透过树叶缝隙打下来,各种形状的光斑落在脸上、身上、地上…… 虫鸣鸟叫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奏成山野独有的乐曲。 天地之间,似乎除了虫鸟便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尹明毓的注意力全没在谢钦身上,什么也不问,骑在马上悠闲地看周围的草木。 两棵树土上一截还是独立的,往上便依偎缠绕拥抱; 盆大的一片光斑下,不知名的黄花一簇一簇的拢在一起; 枯树只剩下人高的一截粗壮树干,细长的枝丫伸出来,蚂蚁绕过它继续向上爬; 远处一棵树上有一只大尾巴松鼠,居高临下地看着来人,但他们一走近,便受惊似的钻进树洞里。 尹明毓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洞口,忽然道:“应该藏了许多松子吧?” 谢钦回头,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去,树上一个圆圆的洞口处,一只松鼠悄悄露出头来,又似乎被可怕的人吓到,迅速收回去。 那模样,不知为何竟有些像谢策…… 谢钦道:“……莫惦记它的,你马上有。” 尹明毓一听,低头看向马背上的布袋,手指撑开袋口,果然有油纸包。 她拿出来,拆了几层才露出里面的松仁、榛子仁,又包好往自个儿袖子里塞,问道:“郎君在外也会吃这些?” 谢钦转回身,淡淡地说:“是从遥清……遥清是我好友褚赫的字,常备这些在身边,我去寻你前从他那儿取的。” 尹明毓想不到谢钦竟然会有一个常备小吃食在身边的好友,重新夹了夹马腹,跟上去,好奇地问:“京中哪户官家姓褚?” 谢钦道:“是扬州人,与我同年殿试,陛下点他为探花郎,如今在国子监做监丞。” “学监?” “嗯。”谢钦眼前闪过好友落拓的模样,“他自个儿运作去的,说是‘寒窗苦读’多年总算得中,就喜欢看学子们苦读。” 尹明毓:“……” 谢钦对她这般轻易地接受,原是有迹可循的? 不过,这种不求上进的理由……“可是家业丰厚?” 谢钦颔首,“遥清祖上是扬州颇有名气的商人,不过新朝之后家业衰落许多,父亲去世后便与两位兄长分家,据他所说,家财微薄。” 尹明毓了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不必为生计所迫,自然想如何生活便如何生活,无可置喙。 两人闲聊几句,又行了一会儿,终于走出这小路,霎时便见田野一望无际,满目开阔。 尹明毓心中赞叹一声,见谢钦沿着田野小路继续走,便又跟上去,“还未到?” “就在前方。” 尹明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处矮山,看不出景色有何特别的。 而她随着谢钦绕过那矮山,一入眼先是一湾兰澈见底的清泉流于石上,更引人注目的是泉边一棵棵桃树,和满树饱满的桃子。 “我有一年春日,偶然来过此处,桃花漫漫之时,景色极美。”谢钦看向她,“我瞧你似是喜欢桃花,正好在附近,便带你过来瞧。” 尹明毓点头,视线离不开那些桃子,“是,我是极喜欢。” 谢钦微微一笑,从她手中接过缰绳,将马拴在树上。 尹明毓提着襦裙,沿着泉水,踩着光滑的石头,慢慢靠近最大的一棵桃树。 也不知道这棵树长了多少年,等到她停在树下,放眼看去,茂盛之极,完全不似其他桃树那般矮,春日桃花开时,定是盛景难忘。 尹明毓往后退了几步,仰头望着树冠南边一颗颗饱满的桃子,抬手去够垂得最低的那一枝上熟透的桃子。 她踮起脚,使劲儿伸手,仍然差半臂的距离。 忽地,一双手掐住她的腰,平稳地擎起她。 尹明毓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抓住腰上的手,而后看着劲仔眼前的桃子,又松手去摘,边摘边不甚知情识趣地说:“郎君帮我摘便是,不是更省力吗?” 谢钦:“……你且摘吧。” 尹明毓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借着力,很是摘了些又大又水的桃子,直到抱不住,才示意谢钦放下她。 桃子放在地上,只留了两个,小心地抬脚往泉边走。 谢钦拉住她,从她手中拿走桃子,“泉水凉。” 尹明毓没争,站在旁边等他仔仔细细洗干净桃子,递上帕子。 两人悠然地吃完桃子,便打算带着桃子打道回府,尹明毓教护卫们也去摘几个带回去吃。 谢钦默许,护卫们便欢快地去摘,而后一同返程前。 他们回到谢家庄子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谢老夫人即便知道他们一同出去了,仍然焦急不已,一见他们,便埋怨道:“处处山野,不知是否有野兽,怎地不早些回来。” 尹明毓默默地站在谢钦身后,让他去应对谢老夫人。 谢钦并不辩驳,任由老夫人教训。 谢策站在老夫人身边,小手攥着曾祖母的襦裙,老夫人教训一句,他便一脸支持地重重点一下头,控诉地看他们。 尹明毓手指戳戳谢钦的后腰处,没注意谢钦腰一瞬间僵直,兀自将装桃子的布袋塞到他手里。 谢钦捏着布袋,拿到身前,示意婢女接过去。 婢女上前接,老夫人问他是什么。 谢钦淡淡地说:“桃子,特地摘回来给祖母、父亲、母亲尝尝。” 随后他看向谢策,又补充道:“也给策儿尝尝。” 谢老夫人得知孙子亲手摘了桃子孝敬他们,便抛开其他,立即催促婢女去洗。 谢策亦是眼巴巴地盯着婢女的身影。 不过他们回来的有些晚了,马上就要用晚膳,是以婢女洗好后也没有立即端上来。 谢夫人对两人去往何处没有多问,只是多瞧了依旧寡言的谢钦和吃得津津有味的尹明毓几眼。 她并没有与谢老夫人说白日在柳家庄子发生的事儿,但晚间回寝室内,与谢家主提了。 谢家主严肃,对此却并不苛责,“谢家未来的主母,有些许气性好过懦弱,便是行事特立独行,既未失仪,倒也无妨。” 确也是这个理,所以谢夫人才并未因此对尹明毓有所不满。 而另一边,谢夫人回来便让人把那几件“见面礼”送到了他们的院子。 谢钦瞧见,尹明毓便简单解释了几句。 谢钦只在她语气冷淡地谈起姜夫人所为以及和姜合瞧见姬三郎和柳二娘幽会时,微微皱眉,并未对她的言行有任何不满指责。 “你若是不喜,表面不失礼便是,不必顾念着关系与她们太过亲近。” 尹明毓自有与人交际的一套逻辑,随意点点头,便略过此事。 晚间梳洗后,两人第三次躺到同一张床榻上。 谢钦端正地仰躺在床榻上,一只手覆于腹部,一只手置于尹明毓枕下。 尹明毓没有躺下,“今日我累了,我们心如止水地睡觉。” 谢钦闭眼,淡淡地说:“纵欲无度,不利养生。” 这是本来就没有那个意思了,但是尹明毓看着他的手臂,还是没动,眼神带着询问。 谢钦复又睁开眼,无奈地叹道:“你睡姿如何,毫不自知吗?” 尹明毓顿住,她是知道的。 谢钦重新闭上眼,平静地说:“况且昨夜,是你先动手的,我并非坐怀不乱之人。” 尹明毓立时便抓住话,道:“既然如此,更不该抱着睡。抱着睡不舒服,过了这几日回京,我们重新分开睡便是。” 谢钦未答,只收回手臂,轻声道:“早些睡吧。” 尹明毓这才躺下来,只她一睡着,身体又不听使唤,谢钦只占了床边那一条,依旧不够她翻滚。 谢钦叹气,伸手将人圈在怀里,这才不再时不时受到踢打。 第二日,尹明毓醒来时,谢钦已经不在,她完全没感觉到夜里被束缚的难受,照常起床,然后去正院用早膳。 而谢策一见到她人,便紧紧盯着,她一动就做准备要跟上。 但尹明毓只是动一下身体,始终没有要出门的意思,谢策便有些焦急起来,围着她不住地打转。 谢老夫人瞧尹明毓坐在她院里,不走还引得谢策坐不住,无语:“你且回吧。” 尹明毓微微弯起嘴角,故意不说走,还柔声道:“祖母,我今日留在庄子里陪陪您,便不出去了。” 谢策一听她说不出去,急急地喊:“母亲,出去!” 谢老夫人无奈地瞧他一眼,对尹明毓道:“你不必陪着我,带他去猎场转转吧。” 然后叮嘱童奶娘,照看好谢策,便摆手让他们走。 谢策一下子高兴起来,伸手扯她起来。 尹明毓这才慢慢腾腾地起身。 第27章 昨日出门,那一身襦裙实在不便,是以尹明毓不顾谢策急着飞出去的迫切心情,提出要先回院子换一身衣服。 谢策倒腾着小步子跟着她跑,跑出一段儿便开始跟不上,焦急地喊:“母亲,等!” 尹明毓等了,从袖中拿出昨日谢钦给她的油纸包,每走出一段距离便停下磕松仁吃,等谢策晃晃悠悠地跑到她身边儿,气喘匀了,就塞一颗松仁给他。 就这么,出门右转数十步便可到的地方,尹明毓钓鱼似的,逗着谢策走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继母不慈 第27节 谢策年纪小,寻常多是奶娘婢女抱着,这一段路便教他累了,跟她进到院子,便被正屋的高门槛拦住。 尹明毓先踏进去,他在后头费劲的抬腿,终于搭在门槛上,两只手一起使劲儿,小脚用力地勾门槛,却怎么也攀不上去。 童奶娘在旁边焦急地看着,但觑一眼少夫人,又不敢出声或者帮忙。 尹明毓踏进去,便回身瞧他。 谢策小小的身子,好似有千金重,试了好一会儿才学会使力,挣扎着趴到门槛上。 他一只跨越过去的小脚伸直,灵活地点点这里点点那里,摸索地面,但始终碰不到实处,于是就不敢动了,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槛,抬起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尹明毓:“母亲~” 他现下就像是一只撑不起壳子的小乌龟,四肢使劲的划拉,却碰不到地面,前进不了。 尹明毓忍俊不禁,走过去提起他,顺手拍了拍他没有灰的衣襟。 谢策瞬间便忘了方才的事儿,咯咯地笑。 他倒是比头一次见,活泼了不少。 尹明毓将他放在椅子上,道:“你且先坐这儿等着,我稍后出来。” 谢策乖巧地端坐着,认真地点头,脚悬在半空,也没有晃动。 尹明毓看着他的体态,忽然心生感慨,哪怕娇惯,言传身教、耳濡目染,有些东西也会慢慢植入身体。 并非单是权势财富所给,家风如此,代代相传,从小辈身上能窥见上一辈的修养,亦能从长辈身上看出下一辈的教养。 尹明毓从前见到这样的人,也是会羡慕的,不过出身如何、过往如何,皆是修炼,如今的她对自己很满意。 谢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读不懂她的眼神,只知道她一直在看他,便回了一个明净无垢的笑容。 尹明毓也跟着展颜,摸摸小孩子的头,教婢女端一碟剥好的松仁来,“看着些,别卡到。” 谢策学她,也对奶娘婢女一本正经地叮嘱:“看好我。” 他这话一出,满屋子皆笑起来。 谢策绷起脸,下巴微收,眉头下压,表达不高兴。 童奶娘连忙忍住笑,教其他婢女收一收。 尹明毓含笑走进内室,一刻钟后,用发带束起长发,换了一身爽利的窄袖骑装出来,招呼谢策:“走了。” 谢策翻身,趴在椅子上,滑下来,欢快地跟在尹明毓身后。 小孩子也不能走太多路,尹明毓便让童奶娘她们抱着他,一路出了门,坐上马车往猎场方向去。 昨日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要回去才知道尹明毓过来了,但是猎场太大,她们没能碰上,是以今日早早便来到猎场,就在入口不远处等候。 她们两个站在不显眼的地方,但能第一时间看见谢家的马车过来,只是等了两刻钟,还没瞧见人。 尹明芮颇怀疑,“二姐姐该不是还未起吧?” 尹明若迟疑:“应该不会吧?” 尹明芮问完又反驳起自个儿,“应是不会,她才嫁去谢家,不会教人在这事儿上抓住短处。” 尹明若“嗯”了一声,视线一转,呆怔片刻,忽然紧张地扯扯她的袖子,磕磕巴巴地说:“三姐姐,你、你看,渭阳郡主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尹明芮转头望过去,正与渭阳郡主的眼神对上,立时浑身僵硬。 渭阳郡主的貌美气盛,一出现便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见她带着人往一处走,纷纷随着看过去。 渭阳郡主高傲惯了,从不将旁人的眼光放在眼里,兀自走向尹家两个庶出娘子。 她这般,簇拥在她身边的人却没这般心境。 柳二娘柳月模样娟秀,在渭阳郡主耀眼的光芒下并不出众,却也凭着一身与渭阳郡主截然不同的柔美气质,不至于平淡无奇,默默无闻。 但她外表如此,实则极享受处在众人视线之下,眼里常常藏不住自得,偏偏有一些眼心皆瞎的郎君看不透她的外皮,对她恋慕。 姜七娘姜合过来时正好瞧见她们,对柳二娘不屑地冷嗤一声,认出尹明芮、尹明若的身份,却也只是站在远处作壁上观。 而围观众人见渭阳郡主站定在两个不甚熟悉的娘子面前,顿时议论不止—— “那两个娘子是谁?” “不知道。” “难道得罪渭阳郡主了?” “许是……” 有人认识尹明芮和尹明若,便跟身边的人悄悄说:“这是尹家的两位庶出娘子。” “尹家?” “那个尹家?” “是,就是嫁去谢家那位尹二娘的庶妹。” 这消息由此渐渐扩散出去,围观的郎君娘子再看向尹明芮和尹明若的眼神,不免带上同情。 尹家、谢家和渭阳郡主的纠葛,满京都听说了,以渭阳郡主的性子,找上尹家庶出的娘子,无需怀疑,肯定不善。 尹明芮和尹明若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渭阳郡主等人越是靠近,越是满心忐忑,只是再忐忑,两人也没有逃避。 她们保持仪态,声音发紧也恭敬有礼地问好。 渭阳郡主傲慢地看着她们,极敷衍地“嗯”了一声。 尹明芮按捺着慌乱,客气地问:“不知郡主有何事?” 渭阳郡主没回复两人,她身后另一个娘子站出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盛气凌人,道:“你们就是尹三娘、尹四娘?” 既然找过来,便是知道,多此一问又是何必? 尹明芮心中腹诽,边猜测她的身份边点头应“是”。 “我是阳乐县主。”那娘子说完便微微抬起下巴,等着两人问好。 阳乐县主秦绮,祖父阳乐郡王是先帝的异母幼弟,先帝不喜他,碍于孝道,不得不封了世袭罔替的郡王爵,却一直未曾给过丝毫权力优待,连其他升进为宗室的秦氏族人都不如。 昭帝登基之后,旧事稍淡,如今的阳乐郡王费心钻营,这几年才走到成王跟前,阳乐县主亦是巴结着渭阳郡主,得些好处。 无论内里再如何,也是郡王县主。 尹明芮和尹明若得知了对方的身份,便一同问好。 阳乐县主满意了,点点头,颐指气使道:“既然到了龙榆猎场,总要切磋一番,狩猎便算了,蹴鞠一场,如何?” 尹明芮面上现出为难之色,想要拒绝。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阳乐县主便咄咄逼人道:“蹴鞠而已,两位娘子难道要下郡主的面子吗?” 渭阳郡主仿若事不关己,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尹明芮和尹明若悄悄觑了一眼渭阳郡主的神情,不敢拒绝。 阳乐县主笑容轻蔑,不等两人回答,教人去准备鞠球。 围观的郎君娘子越来越多,瞧见渭阳郡主教人清空了蹴鞠场,阳乐县主、柳家二娘子和尹家两位娘子都出现在场中。 规则是阳乐县主定的,不是对抗,只是白打。 她们一起完成一些花式动作,完成的更好、难度更高的一方获胜。 尹明芮和尹明若听到比法,心里皆松了一口气,输赢倒是无妨,免了冲撞,总是少些麻烦。 而阳乐县主看着两人的神情,笑中带着几分戏耍之意。 切磋正式开始,场中四人开始皆是普通的动作,慢慢增加难度,倒有些旗鼓相当之势,场外时不时有人喝彩叫好。 渭阳郡主坐在场边一把椅子上,没多关注场中的人,视线倒是看向围观的人群,搜寻着什么。 就在此时,尹明毓领着谢策走近猎场,发现唯独蹴鞠场那里人极多,又有喧闹声,便走过来。 讨论声从里头传出来—— “好!” “阳乐县主好脚法!” “没想到这尹三娘、尹四娘的蹴鞠技巧也这般好~” “若是直接对抗,定是更精彩……” “是极!” 尹明毓一听众人口中人名,便微微蹙眉。 金儿和银儿对视一眼,上前拍拍前人的肩,客气道:“这位娘子,可否问一下……” 那娘子不耐烦地回头,正欲斥责,她身边的人认出尹明毓,立时拉止住她,语气暗含兴奋道:“是谢少夫人吗?” 先头那娘子一听,眼睛倏地一亮。 金儿有些奇怪,规规矩矩地答道:“正是我家少夫人。” 那娘子便语速极快地说:“场上是阳乐县主、柳二娘子正与少夫人两位妹妹切磋蹴鞠。” 她边说着,边侧身向一旁让开,周遭人听到声音,纷纷让开一条路出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尹明毓。 尹明毓沉着地冲左右两侧颔首,而后昂首阔步走进去。 谢策坐在奶娘怀里,瞧见一左一右这般多的人,又看向前头的继母,挣扎着下地,跟着她一般无二地昂首挺胸走。 但他小小的人,这般姿态,逗笑了周围的年轻郎君娘子们。 场中,渭阳郡主一瞧见场外来人,便坐直身体,转回到场中,仿佛根本不曾在意尹明毓似的。 而阳乐县主存心讨好渭阳郡主,察觉到之后,嘴角勾起坏笑,勾踢鞠球之时,假意踢偏,鞠球便飞向尹明芮。 尹明芮察觉到不对,迅速后跳,这才躲过这一球。 阳乐县主言不由衷地歉道:“尹三娘,我一时失误,你不会计较吧?” 尹明芮扯了扯嘴角,“不会。” “那便好。” 阳乐县主勾起嘴角,鞠球重新回到脚下,下一个动作,再次“失误”,鞠球从她脚下飞出,直直地冲向尹家姐妹。 尹明芮堪堪躲过,鞠球“砰”地砸在尹明若胸前。 “嘶——” 继母不慈 第28节 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孩儿,正好有些隐秘的苦楚,这一球砸下来,尹明若疼极,却又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捂胸口,泪花在眼里打转。 尹明芮连忙走向她,紧张地问:“四娘,你没事儿吧?” 尹明若忍住泪,摇头,“无事,三姐姐莫担心……” 尹明芮本就性子急,扭头便气愤地质问阳乐县主:“县主这是何意?” 阳乐县主勾起的嘴角带着几分恶劣,“蹴鞠之中难免有些冲撞,尹三娘子器量如此小,日后我等可不敢与尹家女交际了……” “你!” 阳乐县主身边的柳二娘不着痕迹地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走到阳乐县主身边暗含深意地劝道:“县主,算了,谢少夫人是尹家两位娘子的姐姐。” 阳乐县主闻言,掩不住嫉妒,道:“我险些忘了,两位娘子有两位姐姐嫁进谢家,日后兴许也可以像庶姐一般等着嫁进高门做继室……” 尹明芮和尹明若霎时色变,渭阳郡主微微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而场则是一片哗然,阳乐县主话中之意,实在恶毒,若是这般传出去,尹家女的名声便要坏了。 “真可怜~” “无妄之灾吧,替姐受过。” 阳乐县主一贯这般无所顾忌,没有多少好名声,却是可怜了尹家两位娘子。 众人叹息,不由自主地看向尹明毓。 金儿银儿皆气愤不已。 尹明毓却只是面无波澜地听着耳边的议论声,眼神极冷淡地注视着场中。 这时,渭阳郡主起身,走过来,笃定地问:“尹二娘子,可要上场切磋一二?” 尹明毓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展颜,语气寻常到像是人家问她吃什么一般,“好啊。” “不过玩乐而已,若是有些冒犯,还望郡主……和县主莫要太过计较。” 第28章 何处有热闹瞧,便有诸多人趋之若鹜。 猎场本就人来人往,此时天色尚早,许多打算去狩猎的人还未进山林,渭阳郡主和谢少夫人要切磋蹴鞠的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飞也似地传遍猎场。 无论男女老少,立时便有许多人改变原本的狩猎计划,调头往蹴鞠场走,更有甚者,直接打马而来,生怕赶不上热闹。 谢夫人和韩氏以及其他几位夫人相约游玩,就在蹴鞠场西边儿不远,谢家的下人这边儿一看少夫人答应蹴鞠,就急匆匆地寻过来,禀报给谢夫人。 众位夫人眼神交换,不便发言。 而以谢夫人近来对尹明毓的了解,自然相信她那样的性子绝对不会主动惹麻烦上身,所以听到是阳乐县主为难尹家两位庶出娘子在先,便了然于心。 只是不免有些担心,当即决定过去看看。 韩氏最是平静,问谢家那下人:“我家四娘可有受伤?” 下人道:“应是未受伤。” 韩氏便对谢夫人道:“二娘有分寸。” 谢夫人微微点头,似是有所缓和,脚下依旧保持着仪态前往蹴鞠场。 蹴鞠场边,尹明毓提议放上鞠门,组队进行蹴鞠对抗赛。 她提议的时候笑容平和,有理有据,“我是头一遭来秋猎,难得有机会和郡主、县主切磋,白打实在无趣。” 对抗更好,尤其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渭阳郡主就想赢,只有狠狠压过尹明毓才能消她先前的郁气,自然满口答应。 她还特意教人去准备红蓝发带,拖些时间,好多来些看客见证。 这时,场外的姜七娘姜合走到尹明毓身边儿,主动道:“表嫂,我与你同队吧,尹四娘子先前教鞠球砸到,许是有些不便。” 不远处,柳二娘看见她,神色有些心虚,纤弱的颈子微微转向场外的姬三郎,露出些许难过之色。 姬三郎怜惜不已,随即射向姜七娘的目光带着愤怒。 姜合瞧两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眉来眼去,恶心坏了,一腔怒火上涌,直接走进场。 “二姐姐,这……”尹明若神色为难。 尹明毓没驳姜七娘的面子,对妹妹道:“既然如此,你便先去一旁休息,照看一下小郎君。” 尹明若扭头看向场外的谢策,点点头走过去。 今日昭帝亦要狩猎,不少官员候在半山或者山脚,山上视野比较广的地方,有官员瞧见蹴鞠场上围着许多人,便着人去打听。 待得知了缘由,便有那迂腐的官员摇头晃脑地叹道:“女子争强好胜,有违妇德,有损妇容……” “咳、咳……”他身旁的官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那迂腐之人还问他:“可是吃了风?” 他身后,一个戏谑的男声响起:“刘大人,这位大人是在提醒你,不止隔墙有耳,莫要逞口舌之快。” 那迂腐的官员倏地回头,一瞧见背后的两人,面色骤然难看,“谢、谢、谢大人……” 谢钦眼厉如锋,冷声道:“我谢家的夫人,妇德妇容如何,无需旁人置喙。” 官员浑身颤抖,“谢大人误会,我并非说谢少夫人……” 谢钦身旁的男人折扇刷地一合,敲在掌心,惊讶道:“不是谢少夫人,难不成是渭阳郡主?刘大人好胆气。” 官员顿时汗如雨下,如丧考妣。 谢钦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抬步向山下行。 谢钦的同伴刻意迟了几步,欣赏着那官员苍白的脸色,眼中兴味愈浓。 “遥清。” 遥清,也就是褚赫啧啧两声,方才跟上谢钦。 他们没有直接走近蹴鞠场,而是走上离人群有些距离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 尹明毓抬手三两下便系好蓝色发带,长长的两截发带几乎垂到腰处,风一吹,发带便随着长发飘动。 但与发带的飘逸不同的是她略显生疏笨拙的动作。 尹明毓说她许久没蹴鞠过,想要练习一二,渭阳郡主大方地同意,于是她便当着在场这么多人开始练习。 练习自然要踢,她也踢了,不过一脚踢出去,只擦了个儿边儿,鞠球便缓慢地打斜滚向渭阳郡主三人。 阳乐县主直接嘲笑出声,“谢少夫人这脚法儿,恐怕连孩童都不如吧?” 比孩童还是强上一分的,至少她比谢策踢的远。 面上,尹明毓露出个腼腆地笑,“我确实不擅长蹴鞠,若是踢得不好,县主莫要见怪。” 阳乐县主故作大方道:“本县主自然不见怪,但谢少夫人也不要太丢人。” 尹明芮方才也笑了,不过她的笑与阳乐县主可不同,没有了先前和四娘子一起在场上的焦虑。 此时听到阳乐县主的话,尹明芮垂头,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尹明毓很是谦逊,丝毫不恼,认认真真地“练”起蹴鞠。 她不会不给自己留余地,也惯会教人放松警惕。 而姜合见她时而还会踉跄一步,心生忧虑,走过去问道:“表嫂,你这……行吗?” 尹明毓抬头,视线在阳乐县主身上慢慢描摹,自上而下,最终定在中间,心平气和地笑道:“无妨,输赢倒也不甚重要。” 姜合微微咬唇,不甘地看向柳二娘。 场外,谢夫人和韩氏等人来到谢策身边儿,韩氏一见尹明毓那动作,眼中便闪过好笑。 而他们不远处,尹二郎尹明麟和韩三郎韩旌也来到蹴鞠场围观。 韩旌许久未见到尹明毓,见她气色极好,心中既有欣慰又有些酸楚,但都被担忧压下来,“二表妹既不擅蹴鞠,实在不该勉强,若是受伤……” 尹明麟侧头看他,忽而一叹:“三郎,其实你根本不了解二妹妹,何来……”喜欢? 后面的话,事关妹妹的名声,他没有说出来,但是对方应该懂。 韩旌没作表示,垂眸,直到蹴鞠赛即将开始,方才抬头静静地看向场中。 渭阳郡主、阳乐县主、柳二娘柳月三人为红方,尹明毓、姜七娘姜合、尹三娘尹明芮三人为蓝方,各呈三角形站在蹴鞠场的一侧。 尹明毓和渭阳郡主打头,鞠球在两人中间,起势准备,一声锣响,渭阳郡主率先出脚勾球。 尹明毓此时不为输赢,也不想带球去射门,抢球的时候完全没有规律,胡乱踢出一脚,便将鞠球铲向无人看的角落。 稍近些的柳二娘忙回身去追,忽然,她身边飘过一条几乎拉直的蓝色发带。 柳二娘定睛一看,正是尹明芮,只见她箭似的冲向前,已经抢先拦住鞠球,脚下带球迅速回转,毫不犹豫便是一脚。 高台上,褚赫“咦”了一声,“这小豹子怎么往回踢?直接射进鞠门不是更近吗?” 谢钦不答,反而提醒道:“你已这般年纪,莫要为老不尊,胡乱称呼年轻娘子。” 褚赫:“……我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五。” 谢钦淡淡道:“我小你四岁,策儿已两岁之龄。” “这又并非值得骄傲的事。”褚赫扇子刷地打开,洒脱地摇,“褚某人宁缺毋滥。” 谢钦专注地看着场中奔跑的那道身影,良久方才道:“没有人是‘滥’。” 褚赫一静,随即神色认真地抱拳道:“是我失言,还望景明莫怪。” 谢钦并不计较,只轻声道:“这便是原因。” 褚赫不明其意,一扭头,双眼惊得微微睁大。 原是蹴鞠场中,尹明芮一脚回踢亦是出乎渭阳郡主等人的意料,一时皆未反应过来。 而这时尹明毓早已站在鞠球射出的方向,轻轻一跃便用身体拦住鞠球,趁着众人停顿的间隙,高高后抬右腿,冲着阳乐县主狠狠踢了过去。 场外看客纷纷吸气,目光紧张地追着球移动。 那鞠球极迅疾,阳乐县主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反应,慑的双眼圆睁,僵在原地。 “咻——” 继母不慈 第29节 鞠球在与阳乐县主的头大约手掌长的距离,飞快擦过,掀起了她颊边的发丝。 “咣!” “咚……” 鞠球重重砸在鞠门边缘,落地滚动。 场外紧张的气氛一松,呼气声甚至场内都听得清楚。 尹明毓立即走近两步,紧张地问:“县主,你没事吧?” 阳乐县主缓缓抬头,恍惚地看她。 尹明毓十分诚挚地道歉:“县主,我实在不擅蹴鞠,一时失误,你不会计较吧?” 阳乐县主回过神,愤恨地瞪视她,咬牙道:“谢少夫人,你最好是失误。” 渭阳郡主不耐烦,催促道:“还不快些,耽搁什么?” 尹明毓点头,阳乐县主也不得不收住话。 两方归位,重新开始。 这次红方三人见到尹明芮的速度,柳二娘始终防在尹明芮的周围,阻碍她。 而阳乐县主则下意识地防备着尹明毓,唯有渭阳郡主,一心求胜,满眼都是鞠球。 这时,姜合便显出作用来,与渭阳郡主追逐时动作十分利落。 但渭阳郡主蹴鞠的本事极不俗,始终没让她抢去球,且迅速靠近鞠门,踢球射门。 可惜鞠门极小,盆大的圆洞,球打在边缘便回落。 就差一点点,看客们纷纷可惜地惊呼。 渭阳郡主则是不停歇,马上追过去,想要再次拿球射门,被追过来的尹明毓先一步截住,而后带球冲向红方的鞠门。 “阳乐!拦住她!” 渭阳郡主喊了一声,阳乐县主立时挡在尹明毓面前。 两人面对面,尹明毓需得带球绕过她,但尹明毓冲阳乐县主微微勾起嘴角提前暗示,下一瞬,再次毫不犹豫地高高抬起,狠狠踢向阳乐县主。 阳乐县主早在她神情不同寻常时便一凛,赶在鞠球飞过来时,飞快地躲闪。 她躲得太急,神情惊慌,动作亦有些狼狈。 场外却忽然响起一阵笑声,阳乐县主疑惑地抬头,顿时一阵难堪。 那鞠球根本没动,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稳如泰山。 原来方才,尹明毓架势足的很,不止阳乐县主,旁观的人也都跟着紧张。 可就在阳乐县主躲闪之时,尹明毓的脚以一个圆滑的弧线,擦着鞠球过去,干净利落,一点儿没碰着。 此时,尹明毓看向她,一脸遗憾,“怎么踢空了呢……” 阳乐县主:“……”你问谁?! 另一边儿,渭阳郡主边跑过来边喊:“阳乐,发什么愣!” 尹明毓却先一步惊醒似的,带着鞠球灵活地越过阳乐县主。 场外笑声仍然未消,阳乐县主满腔羞辱,被耍弄的怒火引燃全身,奋力追冲向尹明毓。 这这般气势,尹明毓似是有些惊到,脚下带球的动作慌乱起来,好几次险些被阳乐县主抢走鞠球。 一来一往地,围观众人每每瞧见阳乐县主几乎要成功似的,那鞠球偏又意外地滚向别处,心都跟着起起伏伏。 场上,尹明毓故技重施,又冲阳乐县主微微一笑。 我可不会再上当,阳乐县主冷笑,不躲不闪,继续拦截。 然而这一次,尹明毓没再踢空。 她左脚带球闪身向右后,抬脚重重踢下,明明面前空无一人,尹明芮就在前方,那鞠球却像是失控了,飞向阳乐县主。 比方才更近的距离,擦着阳乐县主的耳侧,鞠球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尘。 那一瞬间,耳朵似乎被擦燃,阳乐县主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搓,心有余悸地回身,惊惧地看着那翻滚的鞠球。 只要一点点,只要再偏一点点,这球就要砸在她头上…… 而其他人根本没功夫管她的惊惧,前方柳二娘和尹明芮去抢鞠球,渭阳郡主也脚下一转冲了过去。 尹明毓故作懊恼地叹息一声,给呆怔的阳乐县主留下一个“没功夫道歉了”的敷衍眼神,急忙也冲向抢球的主战场。 但也正是因为阳乐县主的呆怔,变成红方两人对蓝方三人,尹明毓这一方优势更大,渭阳郡主和柳二娘根本没法儿靠近鞠球。 好胜心之下,渭阳郡主越发焦躁,冲着阳乐县主发火:“不行就下去,换别人!” 阳乐县主回神,本就难堪,被她当着这么多人呼喝,一时只觉的周围的视线如同着了一般,烤着她,无地自容,十分煎熬。 然她羞恼不已地瞥向周围,却发现她父亲阳乐郡王在场外目光阴冷地看她,霎时浑身一冷。 这时渭阳郡主又瞪向她,阳乐县主赶紧跑动起来,心里暗恨,她就不信尹明毓敢将球真的踢到她身上! 而此时姜合抢到了鞠球。 她们六人的站位,渭阳郡主不放弃,继续抢夺姜合脚下的鞠球,尹明毓和柳二娘更靠近红方的鞠门。 尹明毓的位置更方便脱身射门,尹明芮和她是自小的默契,一个眼神便明白对方的意思,已经跑过来要帮姐姐牵制柳二娘。 姜合只要传球便可…… 可她们的示意,姜合完全没有看到,也没有传出去的意思,反而是眼神一狠,效仿尹明毓,狠狠踢向柳二娘。 柳二娘慌忙躲避,场外亦有人惊呼。 尹明毓眉头一皱,一码归一码,她挟私泄愤也要换个场合。 蹴鞠场上恶意伤人,本就不该,她也是回敬,教训一二,并不想引导这种风气。 是以尹明毓不打算再折腾,脚下用力一蹬,冲过去挡在柳二娘身前,随后侧身凌空一脚,球便偏转方向,飞速地砸向阳乐县主。 这一次,鞠球没有任何偏移,正中她的腹部。 一切只在一瞬之间,前一瞬众人还在为即将被球伤到的柳二娘心脏紧锁,这一瞬,阳乐县主便被球冲的向后跌倒在地。 疼痛一瞬间扩散,她阳乐县主捂着腹部不敢置信地看着尹明毓,她竟然真的敢?! 可欺软怕硬,谁又不会呢? 而尹明毓不再给她任何一个眼神,也不再装什么“不擅蹴鞠”,跃起来截住弹回的鞠球,扬声对渭阳郡主道:“郡主,光明正大地分一场胜负,如何?” 渭阳郡主冷笑,“定是你败。” 尹明毓给了她一个“尽管来”的眼神,脚下生风,带球冲向红方鞠门。 尹明毓毫不犹豫地上前支援,挡住柳二娘。 姜合微微咬唇,上头的泄愤之心散去,眼里生出些惭愧来,也冲上去拦渭阳郡主。 渭阳郡主回头,喝道:“阳乐!你还不过来!” 阳乐县主愤愤地拍了下地,抛开那些纷杂的情绪,重新奔跑起来。 闺阁娘子,束缚诸多,尽情玩乐放在女子身上似乎就带着贬义。 蹴鞠是她们能够光明正大地、毫无顾忌地飞驰的方式,尹明毓从小便带着三娘子、四娘子在她们的小院子里尽情地跑。 对手的拦截,尹明毓敏捷地绕过,势不可挡地跑到红方鞠门前,侧身抬脚,射门。 “进了!” 尹明毓双脚落地,回头粲然一笑,蓝色的发带和头发在空中飘散舞动,那是盎然的生机。 高台上,谢钦的心脏忽地一动,还未来得及细思,便被小娘子们声势巨大的喝彩叫好声打断。 “好!” “啊啊啊啊——谢少……尹二娘!” 小娘子们的声音丝毫不加掩饰,反正在人群中,大家皆是这般,不怕被人揪着说“没规矩”,可以尽情地呼喊。 年轻的郎君们其实也不遑多让,此情此景倒真的无人以异样之色瞧她们。 所有人都受到感染,就连谢策小小的娃娃,明明不懂,也坐在奶娘怀里拍手叫唤。 渭阳郡主不服,死死地盯着尹明毓,“再来!” 尹明毓勾唇,“奉陪。” 场外的热烈传到场上,尹明毓目光转向场外激动的小娘子们,忽而问渭阳郡主:“何不再加些人?” 渭阳郡主看过去,“随便,我绝不会输。” 尹明毓笑开来,冲场外振臂一挥:“八人队!哪位娘子来?” 小娘子们一听,竞相响应。 第29章 渭阳郡主和尹明毓两人,一个是皇室郡主,一个是世家谢氏的少夫人,所谓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她们二人主张,自然有众多小娘子想要一同蹴鞠。 柳三娘柳韫端庄地立在柳夫人身侧,安静地瞧着蹴鞠场,只手中的帕子绞动,方能透出一丝内心。 柳夫人自然了解女儿,可蹴鞠场上那般跑跳,实在不美,有违大家闺秀的娴雅端庄,是以便拍拍女儿的手,道:“你是咱们柳家最贞静的娘子,万不能与她们一般无二。” 柳三娘深深地看了一眼蹴鞠场上的娘子们,而后收回,温驯地点头,“是,母亲,三娘知道。” 另一处,也有一对母女在说此事,便是定王妃和嫡女洵阳郡主秦砚。 洵阳郡主亦是十分向往,可定王不喜女子跳脱、张扬,她便不敢如其他小娘子那般响应。 唯有女子才能感同身受,定王妃半辈子贤良,自嫁入定王后宅,从未违逆过定王,此时却道:“想去便去吧,有母亲担着呢。” 洵阳郡主一喜,随即又黯下来,“我不想母亲得父亲责备。” 定王妃示意她抬头,“无妨,你便去与渭阳同队,玩儿的高兴便是,你父亲定也希望你能如渭阳那般得陛下青眼。” 洵阳郡主抬头,远远瞧见竟是圣驾在半山处停留,立时便明白母亲的意思,欢喜道:“母亲,我去蹴鞠了!” 继母不慈 第30节 定王妃温柔道:“去吧。” 洵阳郡主快步过去,生怕落后一步不能参与。 但实际上,身份地位断不会让她从这场蹴鞠之中落选,她根本不必担忧,总会有人“自愿”地让出位置。 没有人拆穿这一场美好的奔赴。 不过,至少在蹴鞠场上奋力奔跑的那一刻,她们只有对手和同伴,没有身份、规矩的束缚,挥洒汗水只是为了赢下一场蹴鞠。 半山处,昭帝率一众官员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起了兴致,便着人下去吩咐,亲设了胜者奖赏。 这蹴鞠赛,一有了陛下的插手,性质瞬时便发生改变。 不少人心生后悔,没能把握住这个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也有一些人打量着场中的个别娘子,起了些旁的心思。 尹明毓懒得在这种时候表现,主动提出让位置,并且叫三妹妹和四妹妹一同退出去。 而她一离开,立时便有小娘子踊跃地补充进去。 尹明芮有些低落,“二姐姐,地位低便只能退让吗?” 地位啊…… 这就是根本逃不开的现实。 年轻的人少有不因此受挫的,尹明毓眉眼温柔下来,拿起帕子擦擦她带着汗湿的鬓发,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三娘,这只是衡量之后的一个选择而已,是非黑白,不要断的那般清楚。” 尹明毓已经从方才那一场蹴鞠之中抽身而出,瞧见不远处的谢夫人、韩氏等人,将帕子递给尹明芮,含笑走向他们,依旧模样温顺地问好。 不止谢夫人,便是其他几位夫人,想起方才她维护妹妹的魄力,再看她此时温婉乖巧的模样,皆有些复杂。 “母亲!” 谢策忽然一把抱住尹明毓的腿,仰头,眸子亮晶晶地看她,“抱!” 尹明毓眼睛忽而泛起更深的笑意,爽快地答应下来。 谢策想也没想便扑进她怀里,尹明毓抱起谢策,两只手特别爱护地环在他小小的身子上,还拍了拍他的胳膊。 谢策欢喜地搂住她的脖子,尹明毓便抱着他与谢夫人和嫡母等人告辞,打算去别处逛逛便回庄子去。 三娘尹明芮和四娘尹明若也随她一起走。 待到他们离去,有一位夫人忽然感慨道:“尹夫人家的家风实在好,庶出的娘子全都这般出色,姐妹也亲密。” 韩氏不言,眼里难掩落寞。 不是尹家家风好,是尹明毓好。 若是当初大娘子也与妹妹们这般亲近,不知是否也能开怀些。 高台上,谢钦没再关注蹴鞠场中其他娘子们的比赛,目送尹明毓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去伴驾。 褚赫与他同行,瞧见不远处两个人,提醒道:“景明,那不是尹家二郎?” 谢钦驻足,望过去。 那头,尹明麟和韩旌也发现了他们,一同走过来问好。 谢钦颔首回应,并未与两人多寒暄,稍作停留便与他们分开。 这回变成尹明麟和韩旌目送他们离开。 韩旌仍震惊于尹明毓蹴鞠场上的风姿,也彻底认清,他一直以来以为的并不是真实,精神不免有些萎靡,看着谢钦的背影,轻声道:“谢郎君风度令人心折……” 也唯有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世间难得的女子吧? …… 尹明毓是这世间难得的“好”继母,无人可匹敌。 她抱着谢策走出去一段儿,便彻底露出本性,手故意在谢策的胳膊上擦拭。 谢策初时还以为她在陪他玩儿,咯咯笑了几声,直到发现袖子上她擦拭过的那一块儿,颜色稍深。 小孩儿看了一眼,抬头时脸上都是不解,过一会儿又去看,还伸出小手扒拉两下。 尹明芮和尹明若皆饶有兴趣地看着,突然,尹明芮笑脸一滞,连忙侧头看向她自己的肩膀上,果然,那里也有几个颜色更深的手指印。 “二姐姐!瞧你弄脏的!” 尹明芮先前那些不平的情绪一扫而尽,只剩下无语,“你怎么还是那么坏心眼儿……” 尹明毓眼神示意她的下摆。 尹明芮低头,原来她的骑装下摆处全都是灰渍,靴子也都几乎被灰尘覆盖,只是方才有心事,没注意到。 尹明若比两位姐姐稍好些,但仪容也有些不整洁,便道:“不若先回去更衣吧。” 一对比,肩头几个指印一下子微不足道,尹明芮郁闷,“只能如此了……” 一直听她们说话的谢策,看着手臂明白过来,原来这是脏,脏肯定不好。 于是他像尹明芮一般的语气,控诉地喊道:“母亲!” 尹明毓微讶,挑眉看向他,“嗯?” 谢策小小的手无师自通地摆成兰花指,捏着那小块深色的边缘,奶声奶气地问:“脏?” 尹明毓瞧他那样子有趣,试探地伸出手去戳他的脸,不过没有真的戳,只是做了个样子。 但谢策一下子便吓得抱住她的脖子躲避,抱住之后又感觉不对,赶忙松开,小小的身子使劲儿往后撤。 尹明毓偏就不松,故意伸手去搂紧他。 谢策脸皱紧,两只胳膊举起来向后躲,始终挣不开她的桎梏,小嘴一张,突然来了一句:“坏!” 众人皆是一静,童奶娘和谢策的婢女们全都神情震惊。 许久之后,尹明芮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宁静,“二姐姐你瞧吧,连谢小郎君都知道你的坏心眼儿了。” 尹明毓无言,只是想起庄子里的谢老夫人若是知道谢策都会说“坏”了,不知道又会给她几日假期……不是,禁足。 来到猎场,除非什么也不做,否则没几个干净整洁地回去,但这般大喇喇地待在外头确实有些失仪,她们只能先回去。 尹明毓原来只是逗谢策玩儿,没想到他会学坏,一个错处还好,两个错处,很可能会倒霉。 多少要挽救一二,是以她便先带谢策回了她的院子,然后吩咐谢策的婢女,回去取谢策的干净衣服来。 谢策不给她抱了,就待在童奶娘身边儿。 尹明毓换洗好出来,见他已经重新变成小金童,调侃道:“小郎君,既然快要启蒙了,母亲教你一个词。” 谢策歪头看她。 尹明毓指指她自己,又指指谢策身上的衣服,“咱们这叫掩耳盗铃,可记住了?” 童奶娘等人:“……” 金儿和银儿则是一言难尽,默默腹诽:您是破罐子破摔。 第30章 尹明毓没有破罐破摔,她光明正大地带着谢策到离童奶娘她们远一点儿的地方,和谢策“密谋”一番,才端庄地出现在谢老夫人的院子里,将谢策完好无损地还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黑沉着脸,一见她便问:“尹氏,你当我傻吗?” 尹明毓一脸惶恐,“祖母,我绝对不敢有此意。” “你……” 谢老夫人又要开口,谢策便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曾祖母。 他几乎没那么大声说过话,是以谢老夫人的注意力立时便转向了谢策。 谢策哒哒地跑向谢老夫人,提前张开手臂,一跑到谢老夫人跟前,一把抱住老夫人的腿,“曾祖母!” “诶!”谢老夫人连忙弯腰抱住他,喜笑颜开道,“策儿可是想念祖母了?”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不能那么弯腰抱谢策,童奶娘便上前来,抱起他放到老夫人怀里。 “策儿,今日出去玩儿的可好?” 谢策紧紧搂着谢老夫人的脖子,软软地答:“好。” 谢老夫人疼爱地摸摸他的头,又抱着他笑得一脸高兴,完全忽略了尹明毓。 尹明毓垂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而后老实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一贯是那样,常常会教人忽略她,等到谢老夫人和曾孙亲香完,再一抬头就瞧见尹明毓还在,顿了一下,方才想起先前要教训的话,“尹氏……” 谢策又搂住谢老夫人的脖子,忽然想不起要干什么,便扭头去看尹明毓。 尹明毓:“……” 傻孩子,看我干什么? 尹明毓不看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谢策小,不懂保守秘密,见她不理他,直接问道:“母亲?” 谢老夫人最关注曾孙,察觉到他的异状,稍一想便猜到两人之间怕是有什么“勾当”,还是瞒着她的。 谢老夫人醋了,但她不愿意承认,教训道:“你是策儿长辈,日后对策儿庄重些,莫要没了长辈的体面。” “是,祖母。”尹明毓乖巧听训。 “今日……” 谢策又突然想起来要做什么,紧紧搂住谢老夫人的脖子,身体麻花一样拧来拧去。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谢老夫人哪受的住宝贝曾孙这般,合不拢嘴地说道:“好了好了,你这孩子,今日怎地这般腻乎?” 她分明是极受用的,嘴角上扬根本控制不住,还要硬抗着数落道:“尹氏,你瞧你将策儿带的……乱七八糟。” 说到后来,嘴角整个扬起来,紧紧搂着谢策。 屋里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瞧见老夫人的好心情,众人便也跟着笑,气氛和乐。 尹明毓确定,谢老夫人已经被攻破,端起茶杯,喝茶掩住嘴角的笑意。 继母不慈 第31节 等到谢老夫人终于从谢策的迷魂计里找回神思,对尹明毓也板不起冷脸了,语气寻常地问道:“我听说你今日和渭阳郡主蹴鞠了?” 尹明毓点头,自责道:“我看娘家妹妹受欺,一时冲动,许是给府里惹麻烦了……” 谢老夫人再是瞧不上尹明毓,也不会事事皆怨怪她,公允道:“渭阳郡主针对你和尹家那两个女娃,说到底是因谢家,与你们不相干,回京后我教人给她们送些东西压惊。” 尹明毓垂眸,片刻后道谢:“我代三娘和四娘谢过祖母。” 谢老夫人摆摆手,随口问道:“她们二人喜欢什么?” 尹明毓停顿半晌,试探地问:“不如直接送些银钱?” 谢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缓过来斥道:“哪有你这般送礼的?你这……你这……” 她指着尹明毓点了几下,也没有说出来那刻薄话。 尹明毓代她说了,“祖母莫怪,我这木鱼脑袋,只想着银钱直接些,随她们喜欢如何用便如何用,思虑不周,我日后说话之前,定然再三斟酌。” 什么话都教她说了,谢老夫人只得没好气道:“我还当你今日那般胆量,有些刮目相看,不成想还是不成器。” 尹明毓习惯性地憨笑。 谢老夫人没亲眼见过她在外头兴风作浪时候的劲儿,童奶娘等人却是亲眼目睹,此时再瞧见继少夫人这般,皆深深地垂下头,不敢露出什么来。 谢老夫人又问尹明毓稍后是否还要出去。 尹明毓一脸疲倦地摇头道:“今日有些累到了,便不打算出去了,明日也不想出去,想邀三娘四娘来谢家庄子玩儿。” 事实上,不止明日,明后两日她都不想去猎场了。 虽说今日陛下插手之前,她跟渭阳郡主她们正儿八经地比过一场,也算是尽兴了,但是猎场那头人多事儿杂,她懒得应付,还不如在府里舒舒服服地躺着,躺够了便去庄子附近转转,何等安逸。 可惜她不打算出去,别人会主动找上门来。 谢老夫人刚放话让她回去休息,门房便来报,说是姜家七娘子登门拜访。 尹明毓:“……” 她只能又坐回去。 谢老夫人对娘家的孙辈儿的到来,面上有些喜意,但也很平淡,直接叫人请她进来。 过了一会儿,姜七娘子姜合走进来,开朗地问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神情比方才慈和了些许,也问了她几句,得知她是来找尹明毓玩的,立即便打发道:“那我便不强留你在这儿陪着了,跟你表嫂去她院儿里吧。” 姜合觑了一眼尹明毓的神色,见她点头,脸上的笑容才绽开来。 尹明毓起身向老夫人告辞,领着姜合出去。 谢老夫人这态度,属实有些不够热情,偏偏谢夫人、谢钦说起姜家都太正经,没有她想听的内容,也没法探究。 “表嫂……” 尹明毓微微侧头,看到她这不陌生的歉疚神情,有些无语,“有何事,去我院里再说吧。” 姜合便住了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片刻后,尹明毓请她落座,又让银儿去安排人沏茶拿些点心小食招待客人。 银儿应声出去之后,尹明毓看向姜合,开门见山道:“何事?且说吧。” 姜合咬了咬嘴唇,歉道:“先前蹴鞠的时候,我……我一时冲动,想左了,与表嫂道一声歉。” 又道歉,她道歉可真是快。 尹明毓为了自个儿舒服的目的,时常需要掩饰一二,但姜合显然不在她需要那般做的范围内,且趋利避害的本能,尹明毓较旁人更强也更挑剔些,姜合这样的性子,于她来说实在麻烦。 是以尹明毓直白地问:“你是为什么与我道歉?” “我本来就是横插一脚进去,还给表嫂捣乱……我其实冲动行事之后便有些后悔了,下场就想找表嫂道歉的,只是,只是……”姜合羞愧地低下头。 有人能每次都这般诚心,说来也是一种本事。 尹明毓冷静地看着她,道:“你年纪尚轻,本不该苛责,况且我也没有资格评判于你,但既然你来找我,不妨便说清楚些。” 姜合抬头看她,诚挚地说:“表嫂你只管说,我全都接受。” “蹴鞠场上的事儿,有目共睹,我身为尹氏女,身为三娘和四娘的姐姐,身为谢家妇,不能教人以为尹家女、以为我的妹妹可以随意轻视,以为谢家的媳妇是个懦弱可欺的。” 常有欺软怕硬之人,尹明毓不好惹,日后再有人对上她,自然要掂量一二。 “今日之事,我不能不作为,但我做的不妥当,自有谢家尹家为我承担,你呢?” 姜合微微攥着襦裙,嗫喏:“我……我……” 银儿领着两个婢女端茶点进来,见屋内氛围有些严肃,便瞧向金儿询问。 金儿眼观鼻鼻观心,不予回应。 银儿无法,只得挥退婢女,站在金儿旁边竖着耳朵听。 尹明毓饮了一口茶,心平气和道:“你说你‘横插一脚’,我是不在意的,便是偶有旁人说你‘意气用事’,也要道一声‘姜七娘好义气’,总归对你名声不妨碍。” 姜合急急地摆手,“表嫂,我绝没有此意。” “是不是皆无妨,只要没有坏心,不妨碍到旁人,得到些有利的结果,本无可非议。但是……”尹明毓眼神稍稍冷淡了些,“你呢?你在谢家、尹家和成王府、渭阳郡主的纠葛里要做什么?你要做的事儿,对谁有半分好处?” 尹明毓冷眼看着她,自问自答:“还是对人有好处,你信不信,若是你真在大庭广众之下伤到柳二娘,反倒让人怜惜那娇弱无力的,你刻薄的名声便要传出去了。” 姜合脸色一白,终于显出些恐惧来。 尹明毓继续道:“若是柳家追究,姜家许是要为你向柳家赔礼道歉。或者,你为了解释,大张旗鼓地诉苦,是他们悔婚在先,你是被人厌弃的可怜娘子……” 姜合攥紧拳头,连连摇头,“不,不能大张旗鼓……” 她是姜家的嫡女,怎么愿意被人闲言碎语,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尹明毓料想姜家也不会愿意声张此事,所以那时姜夫人才会那般撒气。 至于姜合……是意难平还是如何,跟姜夫人倒果真是母女。 尹明毓放下茶杯,道:“蹴鞠场上,我本是留了余地,打算寻到机会给些教训,但我无法相信你,所以速战速决。” 姜合愧疚极了,再次出言道歉,“表嫂,对不起……” “我有责任,我不怪你。” 尹明毓先前其实对姜合的印象不错,所以才接受姜合的“插一脚”,但她当时若是拒绝姜合,就让极有默契的三娘和四娘上场,绝不会有任何意外。 尹明毓是个自我的人,她不否认,她喜欢那些漂亮的小娘子,可喜欢的是不麻烦、可人的小娘子。 世上漂亮可人的小娘子千千万,即便姜合本性不坏,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没必要勉强自己与每一个相交甚深。 是以,尹明毓直接地说,“就像我先前说的,你尚且年轻,不必太过苛责。不过,我确实帮你减了麻烦,日后你敬我几分便是。” 姜合听懂了她的疏离,一下红了眼眶,却羞于启齿,如坐针毡,没多久便匆匆告辞离开。 金儿送姜七娘子离开,银儿留下给自家娘子按肩,好奇地问:“娘子,姜七娘子若踢到柳二娘子,真会像您说得那般严重吗?” 尹明毓抬手点点另一侧肩。 银儿忙挪过去,殷勤地按。 尹明毓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淡淡地说:“那得看价值,估计是会的。” 银儿惊讶,边按边问:“柳二娘子在娘家这般受重视吗?” “那日你不是听姜七娘子说了吗?她与渭阳郡主交好,成王妃也喜欢她。”尹明毓有些犯困,声音越发慵懒,“你说有趣不,旁人都知道成王妃喜欢庶女,那柳三娘这个继夫人嫡女呢?” 银儿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如此看来,柳家肯定极热闹,婢子教人去打听吧?” 谢钦踏进门,正巧听见银儿这一句,问道:“打听什么?” 银儿马上端正地站好,规规矩矩地行礼。 尹明毓微微睁开眼,也没起身,随意地说:“打听京里有什么新鲜事儿,听来解闷儿。” 她说完,又点点肩膀,示意银儿继续按。 银儿重新回到她身后,安静极了。 随后金儿端着茶进来,恭敬地呈给谢钦,在退出去和留下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退出去。 银儿眼睁睁瞧着她这么走了,满腹的控诉,为何留她一人在这儿。 尹明毓躺在那儿惬意的很,没有与人闲聊的意思。 谢钦把玩着茶杯,沉默良久,主动挑起话题,道:“方才我过来时,祖母说想要带着策儿在这庄子上小住些时日……” 尹明毓倏地坐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真的?” 谢钦一见她如此,立即便领会了她的意图,难得对自己生出几分懊恼。 尹明毓见他不言语,直想噎他几句,可想到这位是她后半辈子的冤大头,便又多了几分耐心,追问道:“祖母可定下了?” 谢钦顿了顿,还是点头。 尹明毓嘴角瞬间上扬,冠冕堂皇道:“祖母和策儿一个年迈,一个幼小,必然要有人照顾,不如我留在庄子上,随他们一道回京。” 谢钦:“……” 尹明毓期待地看着谢钦,为了尽快得到个准话儿,起身走到谢钦身后,在他肩膀上轻轻按摩,边按边道:“祖母肯定不乐意我留下,郎君,你帮我与祖母说吧?” 你还知道祖母不乐意吗? 谢钦叹气,道:“京城外不远也有谢家庄子,你若是喜欢,可在那儿小住。” 尹明毓换手肘在他肩上使力,坚持道:“京城外的庄子随时可去,这儿来回可不便利。” “若我不替你说,你待如何?” 尹明毓立刻拿开手,“郎君若是帮我,我便省了事儿,郎君若是不帮我,我也能想别的法子。” 翻脸无情,说的便是她了。 谢钦相信她说到便会想尽办法做到,到底还是点下头。 尹明毓眉开眼笑,又追问他可有这龙榆山附近的地图,仿佛方才说要照看年迈祖母和幼小孩子的人是不存在的。 既然做了便要做足,谢钦纵是无奈,还是回复了她,“明日我带过来。” 尹明毓更加开怀,傍晚去正院用膳时,亦是眉眼弯弯,藏不住的好心情。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狐疑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桌下,尹明毓踢了踢谢钦的靴子。 继母不慈 第32节 谢钦便放下筷子,对谢老夫人认真道:“祖母,只你和策儿留在此处,孙儿不放心,教二娘留下照看。” 谢老夫人满脸拒绝,“她能照看我什么?还得我个老太太照看她和策儿,教她回去。” 尹明毓面上露出一个有些委屈的神情,桌下继续踢谢钦。 谢钦神情严肃,警告地看一眼尹明毓,而后转向老夫人,“祖母……” 谢老夫人见孙子的冷脸,也憷啊,便转向儿子儿媳,“我不用尹氏照看。” 其实谢夫人也不是很放心老夫人单独和谢策留在庄子上,也有几分赞同谢钦的提议,但她不愿意惹老夫人不快,便看向谢家主。 谢家主对老夫人道:“母亲,让尹氏留下吧。” 尹明毓马上表明心迹,“祖母,您放心,我绝对不会麻烦您。” 然后又转向谢家主和谢夫人,保证道:“父亲、母亲,我会照顾好祖母和策儿的。” 谢家主低沉地“嗯”了一声,便是信任她的意思。 谢夫人倒是多叮嘱了几句,还未完,又叫尹明毓明日去她院子,要细细交代。 尹明毓满口答应下来。 膳后,谢钦与她说要去行宫,尹明毓笑眯眯地叮嘱他“路上小心”。 谢钦冷漠地转身离开。 第二日,尹明毓神清气爽地起床,见三娘四娘她们还没来,便带着金儿银儿去了谢夫人的院子。 谢夫人见到她来这般早,微微一怔,随即才道:“你且先坐吧,我稍后要见几个庄子的管事。” 秋猎也不得闲,需要交际,还得见管事…… 尹明毓看谢夫人在那儿翻账本,忽然想到,她这位婆婆亲自过来,该不会本就是为了这些吧? 而谢夫人无暇分心,让人给她上了茶点,便专注地看账本,直到管事们到来。 她先给那些管事介绍了尹明毓,待到他们恭敬地向尹明毓见礼后,方才开始问庄子上的事,账本上的纰漏她要处置,庄子上盈收好的,也会称赞奖励。 就像她先前对尹明毓说的,恩威并施。 尹明毓先前还在吃点心,越是听神情便越是认真,谢夫人确实有许多她能够学习的地方。 金儿和银儿在她身后,也都听得认真,待到离开的时候,主仆三人皆有所得。 回到她们自个儿的院子,银儿感叹:“婢子原先以为您是最厉害的,如今看夫人,简直像是有三头六臂一般。” 尹明毓认可她的说辞,不过,“母亲有三头六臂的神通,我却是有左膀右臂的。” 金儿和银儿一听,脸上全都笑开了花。 然而紧接着,尹明毓便故意逗她们:“幸亏有青玉和红绸……” 金儿和银儿皆使小性儿,“娘子!” “哈哈哈哈……”尹明毓笑过后,才慢悠悠道,“瞧你们这急性子,我还未说完呢。” 金儿和银儿紧紧盯着她,要听自家娘子说些好话才行。 尹明毓笑道:“有青玉和红绸红袖添香,有你们两个左膀右臂帮我分担,我日后的日子,赛过活神仙。” 她说完,轻轻点两个婢女的鼻尖,“醋罐儿~” 两个婢女也不反驳,没多久又露出笑脸来。 三娘和四娘来之后,尹明毓带她们向老夫人和谢夫人请安,便在她自个儿的院子里招待两人用膳。 谢夫人忙,谢老夫人有曾孙便万事足,没人管她们,尹明毓还领着两个妹妹去庄子外头转了转,一同去挑鸭子。 小溪里扑通扑通跳水的鸭子,在她们眼里,都不是普通的鸭子,是肉质紧实、肥瘦匀称的鸭子。 尹明毓手一挥,随她们两个选,尹明芮和尹明若对着鸭子指指点点,终于选中一只。 左右无事,她们便又在小路上看仆人赶鸭子,抓鸭子,没多久童奶娘也抱着谢策过来跟她们一起看。 谢策一看见扑通入水的鸭子便极开心,伴随着笑声,小手啪啪地拍。 尹明芮瞧他可爱,指着小溪里的鸭子问他,“小郎君,你知道小溪里游的是什么吗?” 谢策脆生生地回答:“烤鸭!” 尹明芮懵住,“什么?” 谢策又理所当然地答了一遍:“烤鸭!” 尹明毓忽然哈哈笑起来,赞同道:“没错,就是烤鸭。” 谢策看着鸭子,目露渴望。 第31章 谢策盯着鸭子的眼神像是已经快要将它囫囵吞下去,尹明毓便招呼众人回去。 然还未走几步,便瞧见一极惹人发笑的画面。 他们谢家的清隽郎君打马而来,后头跟着一个风流倜傥的郎君便是探花郎褚赫,褚赫也骑在马上,但手里拽着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只羊羔。 小羊羔很倔强,四只腿崩的溜直,四个蹄子和地面摩擦,被拽的厉害抵抗不了,才抬几下腿,勉勉强强地走几步,然后继续绷直反抗。 “咩——咩——” 小羊羔细嫩的叫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似乎很有脾气。 那头羊叫,仆人手里的鸭子忽然也跟着凄厉地叫起来,“嘎嘎嘎——” 谢策吓了一跳,连忙回身抱住尹明毓的腿。 尹明毓很平静,“烤鸭有什么好怕的。” 长辈对“可怕”事物的反应会直接影响到孩子,谢策见她这般平静,嘴巴开始一动一动,又咽口水。 “诶呀~” 他们身后,有一个婢女忽然小声惊呼。 众人看过去,那婢女立即害怕地说:“婢子知错,婢子是看那鸭子……那鸭子要下蛋了……” 众人又一同看向鸭子,果然见它那隐□□……在动,一边儿嘎嘎叫一边儿使力,没多久就露出一点点青白色。 “……” 拿着鸭子的仆人慌张,“少、少夫人,小的这就拎走。” 按理来说是有些有碍观瞻,但是……鸭子下蛋诶,有几个亲眼见过的。 不止谢策好奇地盯着,连三娘和四娘都忍不住一下一下瞄过去,眼睁睁看着指甲大小的青白色挤出一个圆润的蛋尖。 然后越来越大,卡住了…… “嘎嘎——” 仆人要走开,鸭子在使力,他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走,紧张。 尹明毓……也好奇,决定做那个满足大家好奇心的善良的人,便制止那仆人,“勿动,莫要摔碎了蛋。” 仆人便不敢再动,又怕鸭蛋真的摔碎,便蹲下来,让鸭子的脚掌沾地。 不远处的两个男人瞧见他们的异状,皆有疑惑,便驱马走快了些。 两匹马哒哒哒地跑过来,停在尹明毓等人前方丈余远,马被勒住的时候打了个响鼻儿,与此同时,鸭子像是受到刺激,一缩一吐,一只鸭蛋便滚落在地。 完好无损。 “啪啪啪……”谢策莫名其妙激动地鼓掌。 四娘尹明若含蓄,三娘尹明芮却是直接笑出声来,抬起帕子掩唇侧身笑不可抑。 褚赫昨日瞧见尹家三娘子在蹴鞠场上似风一般的模样,对她印象更深些,骑在马上见她笑得眼尾都是泪,便多看了两眼。 而谢钦并未关注旁人,直接翻身下马。 尹明毓拍拍谢策的小脑袋瓜,“这颗蛋,就给小郎君你,不给别人。” 谢策一听,就伸手要拿。 童奶娘哪能教金贵的小郎君去拿刚下出来的蛋,向谢钦行过礼,连忙让婢女拿了蛋去溪边洗干净。 谢钦目光扫过仆人手里扑腾的鸭子和……鸭蛋,问尹明毓:“你又惦记鸭子了?” 尹明毓当着外人的面对谢钦十分尊重,道:“郎君,回来了。” 谢钦颔首,介绍身后友人给她认识:“二娘,这便是褚赫,褚遥清。” 而后又对牵着羊的却一派风流的褚赫道:“遥清,这是我夫人尹氏,还有尹家三娘子和四娘子。” 两方互相见礼,褚赫冲尹明毓拱手,笑道:“弟妹,我与景明乃是同科,交好几年,景明说不必带拜礼,但我不能失礼,听闻弟妹喜爱美食,便投其所好,带一只羊羔来亲自烤,教弟妹和两位娘子皆尝尝。” 他说着,收绳,拽着倔强的羊羔到身前。 “咩——” 没见有人送礼直接送一只羊的,还要亲自烤,尹明芮和尹明若皆稀奇地看褚赫和他手中的羊。 褚赫注意到尹家两位娘子的视线,十分泰然。 尹明毓也算是见多识广,淡定地道谢,示意银儿接下“礼”。 银儿向褚赫一福身,接过牵羊的绳子,也是拽了一下没拽动,便又使了更大的力气,硬拖着羊羔回去。 谢策好奇地看,又害怕地不敢过去,抱着尹明毓的腿躲在她身后露出眼睛。 谢钦对友人早已习以为常,能容忍他牵着羊来,自然是预想到会有怎样的反应,也是知道尹明毓不会介意。 此时礼过了手,他看见躲在尹明毓身后的儿子,道:“策儿,行礼。” 谢策害怕地收回脑袋,整个小身子都藏在尹明毓襦裙后,遮的严严实实。 褚赫为他解围,“景明,贤侄还小,无妨。” 谢钦微微皱眉,“策儿,不可失礼。” 谢策不敢任性,慢慢又露出来,先是头,而后是半边身体,整个身体。 继母不慈 第33节 他不知道要叫什么,便只高举起两只小手交叠,拜下。 尹明毓没管他们父子之间的交流,待到谢策问过好,方才看着那只羊羔,笑道:“褚郎君一番心意,便让膳房去处理了,稍后架火烤上。” 小羊羔不知是否感觉到了即将面临的命运,挣扎的厉害。 谢策绕到尹明毓另一侧,躲得远了些,攥紧尹明毓的襦裙看它被拽远,忽然眼泪汪汪,哽咽:“母亲……不吃……” 尹明毓低头,问他:“那烤鸭呢?还吃吗?” 谢策呜呜哭道:“吃~” “……”怎么这么让人想笑,尹明毓忍着笑意,又问,“不吃这只羊羔,换一只羊,可好?” 谢策微微收了泪,吸吸鼻子,点头,“好。” 行吧……可能小孩子心里,它们是不同的。 尹明毓便对褚赫有些歉意地说:“褚郎君,庄子里应是也有羊的,可否换一只?” 褚赫眼含笑意,轻摇折扇,不以为意道:“弟妹随意。” 于是尹明毓便吩咐婢女去膳房交代,这一只羊羔则是被银儿牵着,绑到树上。 小羊羔不再挣扎,乖巧地跟着,“咩咩”的叫声也轻了许多。 谢策收了泪,露出笑脸,又拽尹明毓要去看小羊羔。 尹明毓教他自个儿去,还嘲笑他:“它是才出生没多久的羊羔,你是两岁的孩子,还比它高,竟然害怕?” 谢策嘟嘴,不承认,“不怕。” 尹明毓漫不经心地说:“不怕便自个儿去啊。” 谢策脚步踌躇,一点点蹭着靠近小羊羔,而小羊羔并不怕他,十分温顺地任由他靠近。 谢策发现了,渐渐胆大起来,又走近了些,见小羊羔还是很安全,回头冲尹明毓得意地笑。 还真是小孩子,这也能骄傲起来。 尹明毓对天真的小孩儿扯出个的笑脸,便去安排野炊。在野外烤羊,比看小孩子和小羊羔互动更让她感兴趣。 三娘子对小羊羔倒是感兴趣,让婢女去薅了两把草,和谢策一人一把,喂小羊羔。 四娘子则是跟着尹明毓忙活,还像在尹家似的,尹明毓说什么,她都听。 而谢钦从始至终只看着尹明毓的所作所为,并不置喙。 褚赫席地而坐,边喝茶边感慨:“我也听闻过不少继室的传闻,倒是少有如弟妹这般的,景明你好福气。” 谢钦不言,视线跟随尹明毓,确是福气,只是也教人不知该如何讨她欢喜…… 待到火架起来,膳房的仆人搬着一只比方才那只小羊羔大些的全羊出来,架在火堆上,调料备好放在一旁。 褚赫不拘小节,取了两块布缠好袖子,便沾上各种调料抹在羊身上,一层又一层。 尹明芮和谢策被吸引了目光,她便想带着谢策一同过来瞧。 谢策又好奇又舍不得小羊羔,非要拉着小羊羔一起过去。 尹明芮:“……”这事儿她干不出来。 谢策就叫婢女帮他,硬是拽着再次僵直腿、挣扎后退的倔强小羊羔来一起看给另一只羊涂调料。 还是尹明毓,取走绳子,牵着羊羔回方才的树边,蹲在它旁边儿,喂了一把草,看它吃完方才再过去。 谢策小孩儿心性,忘性大,注意力很快便被褚赫的手吸引。 待到烤羊的香味散开来,谢策的小鼻子一动一动,不住地吞口水。 羊肉烤好,片下来最嫩的一盘肉,送去了庄子里,而后,褚赫又片了一盘,端给谢钦。 谢钦没有吃,先端给尹明毓。 尹明毓见谢策馋的眼睛发直,冲他微微一笑,碟子放到身后,然后手在身后摆了摆。 金儿立即递上一碟烤好的鸭肉。 尹明毓拿到身前,递给谢策,一本正经地说:“吃吧。” 谢策两只手握着碟子,满眼困惑:“烤羊?” 尹明毓极肯定地点头,“是啊,就是烤羊。” 谢策看着碟子里和刚才长得不一样的肉,满脸的茫然。 尹明毓夹起一块儿,塞到他嘴里,谢策吃着好吃,立时便不再深究,眼一转瞧见小羊羔,便端着碟子过去分享美味。 小羊羔一反先前的温和,对着谢策咩咩叫了几声,蹄子在地上蹭了蹭,头顶谢策的胸口,将他顶出去。 谢策倒退几步,还是没有稳住身体,向后栽去,肉洒了一地,他则是像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一样,划拉四肢。 童奶娘赶忙上前扶,谢策站起来委屈极了,哒哒跑回来找尹明毓。 “给我拿壶酒。” 金儿拿来的酒壶,尹明毓饶有兴趣地边看边乐呵,自斟自饮。 火堆处,羊还在继续烤着,褚赫再片下两碟肉,一碟端给尹明芮,一碟交给婢女,婢女送到四娘手中。 而后褚赫净了手,和谢钦一同饮酒抚琴吹箫。 褚赫的箫声就像他的人一般,十分欢畅,谢钦的琴声相和,亦是渐渐轻快起来。 秋日正好。 第32章 傍晚,客人们伴着夕阳余晖各自离去,尹明毓和谢钦父子目送他们离开。 谢钦道:“回吧。” 尹明毓点点头,转身便往宅子走,有仆从收拾残局,他们可以做甩手掌柜。 “咩——咩——” “咩!” 小羊羔叫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声嘶力竭。 谢策听到声音,这才想起小羊羔来,拉住尹明毓的襦裙,“母亲!羊!” 尹明毓停下脚步,侧头去看,就见那小羊羔不知怎么把自个儿的绳子全都绕在了树上,四只腿儿一起使劲儿也挣不脱,低头也低不下,正冲着他们直叫唤。 “险些忘了它。” 尹明毓转身往羊那儿走,谢策也颠颠儿跟在她身后。 谢钦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两人。 尹明毓和谢策走回到它身边儿,伸手扯了扯它的绳子,嘲笑它:“你也是个傻的,活物还能教死物给吊住。” 金儿怕她脏手,便道:“娘子,婢子来吧。” 尹明毓摆摆手,提着跟它脖子连接的那一截绳子,半拖半引地解救了它,然后亲自牵着羊进大门。 谢策亦步亦趋地跟着,小手也抓在绳子中间,进到中庭,便要往谢老夫人和他住的院子拉,但他和大人的力量自然不能比,根本拉不动。 尹明毓察觉到绳子有滞涩,回头便瞧见谢策的动作,问他:“想做什么?” 谢策小手指向正院,“那儿,羊,那儿。” 童奶娘面上有些难色,谢老夫人绝对不会同意。 而尹明毓根本没有松手,干脆地拒绝:“不行,这是我的,自然要由我带走。” 谢策还是一脸想要,软软地求,“母亲~” 尹明毓依旧坚定拒绝,“你可以明日来找它,但是不能强要我的东西。” 她一个长辈,这般跟孩子计较,教周遭下人,尤其是谢策的下人看来,是有些不够慈爱的,但她实在太过理直气壮,且谢钦这个父亲看起来没有任何异议,下人们便也不敢表露出来。 而谢策跟她对视一会儿,终于确定她肯定不会让着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反复说道:“明儿~来。” 尹明毓点头,“你回吧。”说着,迈开步子,拽着绳子向前走。 和谢策分开后,尹明毓牵着羊羔回到她的院子里,四处打量了一圈,将羊拴在离寝室较远的廊下。 她边拴还边跟羊羔说话:“若是将你忘在宅子外面,许是夜里就被野兽叼去了,还不如我们吃了你呢。” 小羊羔咩咩两声,转了个个儿,尾巴对着她,就像是生气一样。 尹明毓被它逗笑,也不嫌脏,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它的背,“还敢跟我闹脾气,等你多长些肉,就解了你,做全羊宴。” “咩!” 尹明毓挑眉,揪住它软软的耳朵,“就要吃你。” “咩!” 谢钦站在廊下安静地瞧她,眼里泛起极浅的一丝笑。 尹明毓余光瞥见他,一顿,不是错觉,谢钦身上似乎确实有些古怪的生硬感。 而谢钦见她看过来,瞬时恢复如常,道:“你先前想要的地图,我带回来了。” 尹明毓起身,随他进去,瞧见桌上多了一张纸,便拿起来看。 地图上,只有龙榆山猎场外围画得细致,猎场内只大致标了几处地方,没有具体路线。 谢钦道:“这里是皇家猎场,细致的地图不便外传,我便给你画了此图。” “郎君亲手画的?”尹明毓惊讶了一瞬,又低下头看,“昨日方才说了,这么快便画好了?” 谢钦转开眼,没回复,只起身道:“早些梳洗就寝吧。” 尹明毓埋头在地图内,研究过两日先去哪里为好,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谢钦吩咐婢女准备水,转头见她还在看,走过去抽走地图。 尹明毓不敢扯,眼睁睁看着地图被抽走,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谢钦淡淡地说:“你身上有些羊膻味,莫要沾到地图上。” 继母不慈 第34节 尹明毓立时侧头嗅了嗅,是有些淡淡的味道,便去内室洗澡换衣服。 待到两人都躺在床上,谢钦放下床幔,侧身揽住她的腰,慢慢压下。 尹明毓抵住他的胸膛,“方才发现,月事来了。” “……”谢钦顿住,片刻后翻身躺回去,一本正经道,“我会多留些护卫在庄子上,你若是出去游玩,多带些人,莫要走远。” 尹明毓:“……”果然,处处都很生硬。 第二日,尹明毓醒过来时,谢钦照旧已经不在屋里。 谢夫人昨日还未交代完事情,用过膳后便叫尹明毓去她的院子里说话。 尹明毓今日也不打算去猎场,然而猎场里却有好些小娘子惦记她,想要与她结交。 三娘子尹明芮和四娘子尹明若为了不惹麻烦,也都没有出现在猎场,与尹明毓一同蹴鞠的几个娘子没处问谢少夫人,便找上了姜七娘姜合。 姜合因着那日和尹明毓不欢而散,颇有几分烦闷,没有多少心情应付她们的追问,勉强敷衍两句,便离开人群,往偏僻处走。 而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容易碰见些见不得人的人和事儿。 她初时分神,没注意自个儿越走越远,等到发现的时候,周围除了她和她的婢女,已经没有了别的人。 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木,看过去只觉得粗壮的树木后阴森森的,不知道有什么未知的危险会突然窜出来,姜合心里犯怵,便要原路返回。 往回走时,她左右观望,打眼便瞧见了一对熟悉的狗男女,只一眼,马上恼火起来。 但她才因为尹明毓的话反省过,谨记着不该冲动行事,便强制压抑下怒火,狠狠瞪了那两人几眼,而后转身就要从别处绕开。 可她走得急,没注意脚下有根树枝横在那儿,脚直接绊在树枝上没抬起来,整个人瞬间便向前倾去,吓得惊呼一声。 那头,姬三郎和柳二娘听到声音,四处张望,便看见了姜合的婢女,皆是一慌,连忙匆匆离开。 “娘子,您没事儿吧?”婢女紧张的询问。 姜合抬起的两只手,从手掌到手腕,全都划出一道道地红印,严重的地方,甚至还冒出一点血。 婢女瞬间惊慌,忙要扶她起来。 而姜合一动弹,立即面露痛苦,“脚扭伤了。” 婢女一听,满心都是回去被夫人知道,定然要被重罚,慌乱极了。 她强自镇定下来,问道:“娘子,您可能忍忍,婢子先扶您出去吧?” 姜合稍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疼,便将重心放在一只脚上,捂着手腕,摇头道:“你先去前头看看,能不能找个人来帮忙。” 她寻常身边都要带几个婢女,今日是不爱人跟在身边儿烦着,这才只带了一个出来,此时有麻烦,却是有些懊悔起来,可惜也于事无补。 婢女其实不敢放主子一个人在这儿,但她若是不出去,也带不走主子,只能忐忑地暂时走开。 姜合一个人,听着周围的树叶簌簌声,脑子里忍不住幻想种种可怕的场面,自己吓得抱紧自己。 忽地,身后传来一阵极大的簌簌声,她整个人一僵,缓缓转头,紧紧盯着声音来源处,害怕地咬紧嘴唇。 片刻后,一个深红色衣袂出现,姜合吊起的心瞬间落地,这才发现她满头大汗。 来人正是韩旌,手里提着两只猎物,一瞧见有娘子在这儿,下意识把带血的猎物挪到背后,免得吓到姑娘。 待到瞧清楚她的脸,韩旌认出她是跟尹明毓一同蹴鞠的姜七娘子,且看着似乎有些狼狈,便客气地询问道:“姜七娘子,不知是否需要韩某帮忙?” 姜合此时已经平静下来,听到他询问,马上点点头,“劳烦这位郎君了。” 韩旌走近,又仔细问了下她的情况,到底顾忌着男女大防,又听她说她的婢女去找人了,便没有其他动作,而是遮好猎物,站在不远处陪着她。 有郎君在,姜合心里安定,瞧他那般有礼又细心,便主动问起他的姓名。 韩旌答了,眺望着路口,见到有人来,便道:“想必是你婢女带人过来,不便教人知道娘子与男子单独待在一处影响名声,韩某先走一步。” 他说完抬腿便走,姜合叫了几声,也没叫住人。 这时,婢女带人返回来,见她朝着一个方向张望,便问道:“娘子,那头有什么吗?” 姜合收回视线,摇头,“没有。” 婢女也没多问,和人一起扶着她离开。 她们走出这里之前,姜合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瞧见,只得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韩旌的名字,记住了他。 第33章 渭阳郡主嫌那些假模假样的小娘子们烦,便难得“安分”的待在自个儿的庄子里,没有出去招摇。 柳二娘柳月神色略有些慌张地跑回来,瞧见地便是她靠在俊秀温柔的郎君怀里,郎君一双纤长好看的手,慢慢剥掉葡萄皮,送到渭阳郡主口中,抽离时手指流连地抚了一下渭阳郡主的嘴唇。 渭阳郡主眼尾上挑,旖旎风流,眼神交缠、黏连,暧昧至极。 柳二娘看一眼,便羞耻的连忙低下头。 渭阳郡主瞥了她一眼,嗤道:“瞧你这作态,呵~又去找那姬三郎了?” 柳二娘霎时又扭捏慌张起来,“郡主,方才我们被姜七娘子撞见了,她那个性子,万一不管不顾地闹起来,我……我和三郎的婚事还能成吗?” “不想被人撞见,不去幽会便是了。”既想要拴住姬三郎,还担心被太多的人瞧见没有退路,“做都做了,瞻前顾后的。” 渭阳郡主从俊秀郎君怀里起来,“什么宝贝似的,无趣。” 她说完便牵着那俊秀郎君进去,留柳二娘在原地深深地垂着头。 谁不想无所顾忌呢?只是不能罢了。 谢家庄子—— 尹明毓、谢老夫人、谢策要留在庄子里,谢家另外三人虽是同意了,需得安排的事情却比全都离开更多。 尹明毓给谢夫人留下的印象太特别,谢夫人一方面认识到她并非真正蠢笨的,一方面又觉得她行事有些不同寻常,教人无法完全放心。 是以她思索再三,没有将庄子全权交给尹明毓和庄子上的管事们,而是留下她身边一个管事嬷嬷。 晚膳结束后,谢夫人叫尹明毓到跟前,仔细交代:“有事儿便找常嬷嬷,母亲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你年纪尚轻,需得有人从旁协助。” 尹明毓丝毫不在意,婆婆只是不放心就送能干的嬷嬷来为她提供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的条件,若是再不信任一些,她是不是会被能干的人们环绕? 她想到那样的画面,实在太过快乐,真心实意地认为谢夫人就是世上最好的婆婆,看着谢夫人的眼神都带着濡慕之情。 最能干的就是谢夫人,尹明毓依依不舍道:“儿媳真是三生有幸,才有您这样宽和的婆母,儿媳一定倚重常嬷嬷。” 她的眼神太热烈,话说的也直白,谢夫人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认真道:“你是主子,便是信任,也不能教仆人爬到头上。” 尹明毓点头,“您放心,若是有谁胆敢怠慢,儿媳就记下来,回去请婆婆做主。” 谢夫人:“……” 她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般说好似也没什么问题,便只能敲打庄子上的管事们,“若是伺候不好老夫人、少夫人和小郎君,唯你们是问。” 管事们哪敢对主子不敬,连连恭敬地表示“不敢”。 谢夫人再转向尹明毓,欲言又止。 尹明毓乖巧端坐,等着听她说。 谢夫人没少说了,看她这样,一时真是不知道该再如何说,只能道:“大郎许是也有些事要与你说,你先回吧。” 尹明毓便起身告辞,临走前,真心实意地关心道:“母亲,您注意身体,莫太过操劳。” 谢夫人欣慰一笑,点点头,“去吧。” 尹明毓脚步轻快地回院子,瞧见那只羊羔有了专门的槽子吃草,旁边还有一个瓷盆装满清水,不止如此,还多了一个规整的厚实的草垫放在廊下供它趴卧。 它一只羊惬意的完全不像是普通羊,这全都因为她。 不过也不完全在于她,是这只倔强的小羊羔先救了自己。 尹明毓坏心眼儿,瞧它这般,便走过去,端走它的水盆,放到它绳子能够够到,但是要喝就得来回跑的地方。 小羊羔站在食槽边儿上,两只豆圆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动作,还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尹明毓拿出帕子擦擦手上溅到的水,拂衣而去,深藏功与名。 金儿和银儿习以为常,视若无睹。 但屋内全程目睹的谢钦:“……” 他这样自律,所行皆有所向的人,实在不明白为何会有尹明毓这样无聊的人,乐此不疲地逗弄孩童,还为难一只羊。 而小羊羔埋下头吃了一会儿草,转头要去喝水的时候,终于意识到……水没了,水在院子中间。 “咩!!!” 谢钦:“……” 尹明毓听到羊叫,走到窗边一看,果然见小羊羔边叫边往院中走,喝完水就趴在瓷盆边儿上,过会儿又想吃草,便又起来往廊下走。 就这么来来回回,边走边叫个不停。 尹明毓的快乐非常简单,看着它奔波,就笑不可抑。 谢钦无法理解,但也包容,没有指手画脚,只等她笑完了,方才说起正事:“此番回京,父亲便会升任右相一职。” 尹明毓惊讶,“右相?!” “嗯。”谢钦淡淡地说,“你这次蹴鞠倒是歪打正着,否则待到父亲正式升任,风口浪尖,咱们全家皆要谨言慎行,你这谢少夫人的威也只能从谢家来了。” 那时旁人肯定更加不敢轻易得罪,但忌惮的是谢家,不是尹明毓。 所以她蹴鞠场上虽说做的不算多周全,确实也是立了谢少夫人的威,教人知道她的脾性。 尹明毓没多关注他后一言,犹自感叹:“父亲和母亲……可真是家中的中流砥柱啊……” 谢老夫人一心含饴弄孙,她又是个懒得,可谓是上下皆在啃中间,府里若是没了他们二位,简直举步维艰。 想到这里,尹明毓道:“回头我教人多寻摸些山珍送回府,让父亲母亲补补身体。” 她这般孝顺上心,定是好意,但谢钦观她心性,细思默然。 而尹明毓心念一转,又问谢钦:“父亲若是升官,郎君定然也不得闲吧?” 谢钦颔首,“我自然得为父亲分担一二。” 尹明毓目光温柔下来,柔声道:“郎君,保重好自个儿身体,家里祖母、母亲、小郎君全靠你们呢。” 谢钦眼神也缓和些许,“父亲与我会万分小心,不必挂念。” 继母不慈 第35节 尹明毓轻声应,催促他早些休息。 谢钦离开窗前,尹明毓看向外头小羊羔,眼神越发温柔。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它已经不是普通的羊,很快便要飞黄腾达,变成右相家的羊了,需得更大的水盆和更长的绳子才能符合身份,也就能有更大的活动范围 瞧,她丝毫没飘,还是这般善解人意。 第二日一早,尹明毓和谢老夫人、谢策一同为谢钦他们送行。 谢夫人仍有些忧虑之心,然只对常嬷嬷细细叮嘱,并不与尹明毓交代什么。 尹明毓老实地站在旁边听着,间或插一言两语,也都是真诚地叮嘱长辈们注意身体,十足的好儿媳。 谢夫人颇受用,难得抓起她的手,亲近的拍了拍,随即对她温和道:“去与大郎说说话,不必在我这儿陪着。” 尹明毓乖巧地应声,小步走到谢钦跟前,“郎君。” 谢钦已经透过表象,看到了她的雀跃,没有旁的需要说,只道:“二娘,庄子上若有事,随时可送信给我。” 他极不明显地停顿一瞬,又道:“京里若有事,我亦会送信予你。” 他的重点,在信,一来一回。 尹明毓听到的重点,在是否有事,温声回道:“郎君放心,我既是答应要照看老夫人和小郎君,必定会尽心的。” 这样的交换,她熟,且十分得心应手。 是以还能尽妻子的本分,再三叮嘱他一定要保重身体,她是极挂念的。 而谢钦闻听她所言,手背在身后,拇指摩挲食指指节,片刻后才有些无奈道:“好。” 御驾启行的时辰快要到了,他们不便耽搁,便上马的上马,上马车的上马车,离开庄子。 谢策出生便跟在谢老夫人身边儿,对于祖父母、父亲的离开,只在起初稍稍表现出一些不舍,等到车队走远了,立时便将他们抛之脑后,撒欢地跑去找羊羔。 他年纪尚小,也是正常。 谢老夫人并不苛责,只叮嘱童奶娘等人照看好谢策,不要磕了碰了。 尹明毓当着谢老夫人的面,当然不会像他一个孩子那般外露,而是耐着性子随在老夫人身后,问清楚她今日的行程和膳食,又关心了老夫人的身体。 谢老夫人初时还没什么,渐渐不耐烦起来,“你怎地如此啰嗦?让我清净些吧,我这儿不用你伴着。” 尹明毓一副纵容的神情,哄道:“祖母,孙媳也是为您考虑。” 谢老夫人受不了她那般,“我身子骨好着呢,能走能动,不用人日日杵在面前尽孝。” 尹明毓顺势便道:“那孙媳明日巳时来看您。” 谢老夫人勉强同意,催促她离开。 尹明毓告退,踏出老夫人院门的一瞬间,举步生风,浑身都散发着欢快。 就算她不在意谢钦,可旁边一直有个人,总归是没那么自在。 银儿跟在她身后,亦是雀跃不已,“娘子,稍后咱们去做什么吗?” 尹明毓笑道:“钓鱼去,再带些调料,今日午膳咱们在溪边烤鱼吃。” 银儿一听,立时便去准备东西。 她的院子里,谢策正蹲在羊羔面前喂它吃草,羊羔不理他,挪到旁边继续吃食槽里的,谢策又举着草跟上去,“吃,吃~” 尹明毓进来瞧见这一幕,嘲笑道:“小郎君,你如今可不招它待见。” 谢策嘟嘴,颠颠儿过来把草给她。 尹明毓给了他一个“看着”的眼神,拿着草走到羊羔面前,喂到它嘴边。 羊羔咬住她手里的草,还不等尹明毓嘴角扬起来,又“噗”地吐出去,然后默默转身,背对着她。 谢策开心地拍手笑,金儿亦是忍笑。 尹明毓:“……” 第34章 权威受到了一只羊羔的挑战,尹明毓进行了一番“全羊宴”威胁之后,换了身轻便的棉布长衫,拖家带口地去溪边钓鱼。 谢策要牵着羊羔,得到尹明毓的同意之后,才双手抓住绳子,还对牵羊的婢女道:“我牵。” 尹明毓点点头,“教他牵吧。” 谢策得到掌控权,欢喜不已,即便长长的绳子拖在地上差点儿扳倒他,他也笑眯眯的。 然而即将晋升右相家的羊羔却不是个安分的,原本是谢策牵着绳子走在前头,它蹄子一蹬,便越过谢策,向前冲去。 绳子跟着它迅速向前,然后绷直,谢策被拽着不得不向前踉跄小跑。 童奶娘瞧他要摔倒似的,霎时紧张地小声惊呼,“小郎君!”赶忙要过去扶谢策。 她们大惊小怪,尹明毓淡定地抬脚,一脚踩住地上的最后一截绳尾。 前头小羊羔像是为了冲向自由似的,正在奋力奔跑,忽然脖子上的绳子一紧,下一瞬,它的头停在原地,身体却因为惯性向前冲出去,又被绳子勒住。 “咩——” 小羊羔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谢策好一些,他本来跑得就不快,只是绳子一紧一松,一时没站稳,便向前栽去。 但他本来绳子便牵的短,这一向前扑,直直地扑到装死的小羊羔身上。 “咩!” 谢策吓了一跳,被童奶娘抱起来,便紧紧搂着童奶娘的脖子。 小羊羔从地上晃晃悠悠地起来,像喝了假酒似的,趔趄着走了两步,才稳住身体。 尹明毓抬起脚,对银儿道:“绳子解开吧。” 银儿担心,“会不会乱跑?” 尹明毓瞥了眼那嫩肉小羊羔,悠悠道:“山里饿肚子的野兽不少,正想有送上门的肉吃呢。” 小羊原地踢踏,解绳子的期间异常乖巧,没了束缚,也不乱跑了,就在她们附近跑跳。 但它对谢策依旧不友好,只要谢策靠近,它就躲开。 谢策还以为它在和他玩儿,乐此不疲地继续追,追得羊暴躁。 溪边有一处钓台,有两丈宽,但是周围没有围栏。 金儿指挥婢女摆茶水点心,银儿带人在旁边儿点艾草驱蚊。 尹明毓坐在蒲团上,自己动手放钓饵,随口叮嘱道:“莫要教小郎君靠近水边。” “是,少夫人。” 三根鱼竿的鱼钩全都甩进溪里,尹明毓接过金儿递上来的书和茶,边看书喝茶,边等鱼上钩。 天高云阔,羊叫和小孩儿的清脆笑声不断传过来,尹明毓悠闲地翻了一页书。 …… 尹明毓书都翻了十几页了,鱼钩还没有动静,放下书,拿起右边的一根杆,拉起来。 鱼钩上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又拿起其他两根杆,全都吃、干、净、了。 尹明毓又重新上了鱼饵,这次不看书了,眼睛紧紧盯着水面,哪个钩有动静,便马上拉上来。 可惜还是没钓到鱼。 银儿在后头瞧见,不敢说话,但心里腹诽,她家娘子这不就是一看架势,定是高手,一收杆,回归人间吗? 而银儿不敢戳破,小孩子却不懂得给人留颜面。 谢策跑够了过来喝水,睁大眼睛好奇地看向空水桶,问:“母亲,鱼呢?” 尹明毓转头时瞥见有人在偷笑,弯起嘴角,一脸认真道:“母亲是女菩萨,需得先点化它们。” 谢策相信了,小手搁在膝盖上,端正地坐在蒲团上,问:“要,点化。” 尹明毓从容不迫地沾了茶水,中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你又生龙活虎了,去吧。” 谢策高兴极了,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去追羊。 路边,好不容易得个空闲吃草的羊羔,一见可怕的人又来了,身体一僵,直愣愣地倒在草地上,舌头伸出来,眼睛发直,呼哧呼哧喘气。 谢策伸出小手扒拉它,“起!羊!” 羊羔后蹄给了他一蹶子,将谢策掀翻,支起身体,一溜烟儿往远处跑。 “哒哒哒……” “哒哒哒……” 一串儿较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渐近,是羊羔的。 另一串儿马蹄声重,脚步踢踏,又有马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直接盖过了小羊羔的声音。 童奶娘抱住要去追羊的谢策,快走回到钓台附近。 尹明毓侧头望过去,看见那熟悉的马车,眉头轻轻一蹙,起身。 马车缓缓停下,先是一个俊美的郎君走下来,回身又扶着另一个艳光四射的美人走下马车。 在场的婢女们先是教那郎君稍稍晃了眼,随后又看那一身尊贵的大美人失神。 尹明毓微微躬身,“不知郡主驾临,有失远迎。” 渭阳郡主神情永远是趾高气扬的,她扫了一眼钓台上的鱼竿,茶点,戏谑道:“谢少夫人可真是好兴致……” 尹明毓淡淡地说:“郡主言过,不过是偷闲罢了。” 谢策趴在童奶娘怀里,悄悄好奇地打量她。 渭阳郡主察觉到,气势颇足的眼神扫过去,谢策立时怕得扭头埋进童奶娘肩上。 继母不慈 第36节 渭阳郡主对他没有丝毫兴趣,收回视线,对尹明毓道:“那日蹴鞠未尽兴,如今这龙榆山没有旁人,谢少夫人再与我比一场。” 尹明毓实在不知道这位郡主到底在执着什么,但现下没有三娘子、四娘子,她便直接拒绝道:“郡主见谅,我身子有些不爽利,不能与郡主蹴鞠。” 渭阳郡主柳眉一竖,气冲冲道:“你又拿有孕搪塞本郡主?” 尹明毓默默地看了一眼她旁边的郎君,委婉道:“郡主误会,非是有孕。” “不是有……”渭阳郡主说到一半,停下来,皱眉,“真是麻烦。” 尹明毓才无语,跑到谢家的庄子来说她麻烦,当她是软泥,随便儿捏吗? 是以尹明毓收起笑,道:“郡主,难道臣子妻便要事事顺从于您吗?京中也没有这个规矩。” 渭阳郡主眼睫一动,片刻后神情微收了收,而后又扬起下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装模作样的,如今倒是不装那小家子气了?” 她装不装,与外人有何关系? 尹明毓开门见山地问:“不知郡主可还有其他吩咐?”意思是没有便要送客。 渭阳郡主面上挂不住,美目一瞪,斥道:“尹二娘,你胆敢冲撞我?!” 尹明毓沉声道:“郡主来谢家的地方,便是要按头教我认些莫须有的错处吗?我好歹也是谢家妇,这般咄咄逼人,可是成王殿下之意?” 渭阳郡主微滞,她是听说尹明毓没走,这才没有一同回京,找过来也不是要与尹明毓冲突…… 但她贯来不会向谁服软,便依旧盛气凌人道:“这与我父亲有何相干,我是要与你尹二娘一较高下,便是不蹴鞠,也需得换旁的法子。” 她既然说与成王不相干,尹明毓便没好气道:“恕难从命。” 渭阳郡主生怒,又压下来,眼一转,手指向鱼竿,“钓鱼是吧,你与我比试钓鱼。” 钓什么鱼!那是自爆短处。 尹明毓立即便要拒绝,然而渭阳郡主已经一撩襦裙下摆,坐在了蒲团上,略有几分稀奇地看着钓竿,还拿起来打量。 尹明毓又不能赶人,只能当渭阳郡主不存在,也一副随便钓钓鱼的敷衍样子,拿起书看。 而渭阳郡主随行的那俊秀郎君,转身去马车上取了小几,又开始在上头摆各种精致地点心小食,最离谱的是,他竟然开始焚香煮茶。 那反客为主的架势,那优雅温柔的身段和气质,那行云流水的动作…… 尹明毓余光瞥见,一股子劲儿便上来了,悄悄给金儿银儿使眼色。 两婢领会,纷纷上前,一个拿着帕子为她擦莫须有的汗,一个捏了果脯送到她的口中,还柔声问:“娘子,可要听琴?” 尹明毓矜持地点点头,“准备吧,正好也教郡主同赏。” 渭阳郡主忽然得意道:“寻郎琴技一绝,本郡主马车上便有一宝琴,教他弹琴吧,请谢少夫人同赏。” 她话音落,便有随从去马车上取琴。 寻郎小心地接过琴,珍惜地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串悦耳的琴音便跃出。 尹明毓:“……” 要是红绸在便好了,以红绸的美貌,定然还能为她扳回一城。 偏偏不止于此,始终不肯上钩的鱼,渭阳郡主坐下没多久,便开始疯狂咬杆,渭阳郡主一扯鱼竿,便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鱼。 鱼落在钓台上,不住地跳。 谢策还没眼色地在旁边儿惊呼,“大鱼!” …… 先前门房瞧见来人不对劲儿,便转身进去禀报。 谢老夫人前日吃烤羊肉,引出了馋,偏偏府里从上到下,全都讲究要养生,尤其控制她的膳食。 她坚持留在庄子里,尹明毓管不到她,便教膳房做了些口味重的肉来吃。 门房忽然匆匆忙忙地过来,谢老夫人还稍稍慌了一瞬,随即听说竟然是渭阳郡主找上门来,兴许还在欺负尹明毓,顿时一怒:“如此咄咄逼人,是不将我谢家放在眼里吗?” “走,我倒要亲自瞧瞧,一个小丫头还能骑到我谢家头上来不成?!” 她说完,便站起身,拄着拐杖风风火火地出去。 管事为她准备了抬轿,抬着谢老夫人来到钓台。 谢老夫人看见他们围在一处,能听到琴声,隐约还能从中间听到谢策的声音,与她想象的受欺负场面大相径庭。 但谢老夫人还是清了清嗓子,威严地出声:“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尹明毓一听,惊喜地抬头,立即走过去挽住老夫人的手臂,挺起胸膛。 她这不是还有老夫人吗? 第35章 谢老夫人,是正经名门大族出身,谢老太爷去世后,先帝追封其为一品太傅,谢老夫人便也封了一品诰命。 满京城与她年岁相当的老夫人,地位荣耀差不多的,没她活得久,活得久的,地位不如她。 她轻易不出门,若是出门见客,便是亲王妃、公主也要敬她几分。 渭阳郡主便是成王府的郡主,也还只是郡主。 且谁不懂趋利避害呢?渭阳郡主也不傻,她倨傲也只会对地位不如她的,否则如何哄得昭帝对她宠爱有加,连时不时带着个郎君在身边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以谢老夫人一出现,渭阳郡主便一改对其他小娘子的目中无人,骄傲依旧但十分有礼地起身,微微屈身,“渭阳见过谢老夫人。” “郡主客气。” 谢老夫人小事儿上有些执拗脾气,但也不刻薄,大事上更是不糊涂,所以谢家晚辈们才会极孝敬包容,便是有个什么事儿,谢夫人也都是哄劝着,从无冲突。 她平时表现得对尹明毓多有不待见似的,可那也是在谢家,此时对着渭阳郡主,谢老夫人还亲近地拍拍尹明毓的手,温和地问:“你们这是玩儿什么呢?” 尹明毓心里即便有所预计,真得到谢老夫人这般态度,不免也有几分受宠若惊,不过面上还是卖乖地回答:“郡主邀孙媳去蹴鞠,孙媳身子有些不爽利,郡主又对钓鱼颇有兴致,便坐下与孙媳同钓了。” 她这一句话,只是简单地陈述了前因后果,没有告状,可渭阳郡主和谢家那些事儿在前,谢老夫人自然一瞬间便在脑海中补充了一段充满硝烟的过程。 钓鱼只是钓鱼吗?当然不是,是颜面。 谢老夫人微微握紧尹明毓的手,貌似平和地问:“钓了几条鱼?” 尹明毓……有些心虚,垂眼答道:“郡主方才钓了一条,孙媳还未钓到。” 她出来有些时辰了,一条鱼都没钓到,谢老夫人无语,松开尹明毓的手,对渭阳郡主道:“我这个老太太也有些兴致,郡主不介意我掺和进你们年轻人之间吧?” 渭阳郡主当然不是来和谢家老夫人钓鱼的,可若是这般走了,倒显得她好像露怯似的,于是便施然地答应下来。 谢老夫人走向蒲团,期间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郎君,便神色如常地转开。 但她心里对渭阳郡主的厌恶,只增不减。 渭阳郡主乖张任性的作态,若是不牵扯到谢钦,与谢老夫人是完全不相干的。 偏偏成王故意纵容,或者干脆就是他在后头推波助澜,想要生拉谢家的继承人去他一系,迫使谢家立场偏转,还非要推说是孩子不懂事,教谢家没法儿与渭阳郡主计较。 但渭阳郡主无所顾忌地惦记谢钦,惹得谢钦沾染是非,教人议论,她身边儿却时不时伴着个郎君,这般侮辱,如何不惹得谢家厌恶。 尹明毓跟随谢老夫人过去,亲手倒了茶,端给谢老夫人。 有渭阳郡主在,谢老夫人看她越发顺眼了些,和缓地点点头,道:“你也坐吧。” 谢策从童奶娘怀里下来,也学着尹明毓,拿了块儿点心,喂到老夫人口中。 谢老夫人立时笑得慈祥无比,连连夸赞,“策儿竟是知道孝顺曾祖母了。” 而后,终于对尹明毓有了一些赞许:“你带策儿,还是好的,策儿确是长进许多。” 谢策露齿一笑,偏头瞧了一眼羊羔,继续给曾祖母喂点心,“吃。” 尹明毓一见谢策那小动作,垂下头极力控制,方才忍住笑意,但声音还是不免带出几分颤抖来,“祖母,孙媳不敢当。” 旁边,渭阳郡主瞧着尹明毓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冷嗤一声,也不管露不露怯,扔掉鱼竿。 “啪!” 鱼竿砸在水里。 尹明毓和谢家祖孙听到声音,一同看过去。 渭阳郡主皮笑肉不笑地歉道:“我没拿稳,老夫人见谅。” 谢老夫人冷淡地看着她,没言语。 渭阳郡主状似遗憾地扫了一眼水里的鱼竿,起身道:“鱼竿落水,我今日怕是无法继续陪老夫人垂钓,只能暂且告辞。” 谢老夫人露出一个客气的笑,“郡主自便。” 渭阳郡主狠狠看一眼尹明毓,抬脚便走,根本不等拿琴的寻郎君。 而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对谢老夫人道:“老夫人,我与谢少夫人颇有几分缘分,有心化干戈为玉帛,结交一二,不知我可否与谢少夫人单独聊几句?” 尹明毓面无波澜,安静地看着她,未作回应。 而谢老夫人侧头看向渭阳郡主,意有所指道:“郡主言笑,我谢家与郡主何来干戈,郡主既然想与尹氏结交,自也不必经过我的同意。” 渭阳郡主嘲讽地看向尹明毓,“谢少夫人如此贤良,想必极顺从长辈,怎能不问过老夫人。” “郡主还是有些年轻,锋芒毕露。”谢老夫人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再与一个小姑娘争锋,转回头看向水面,对尹明毓道,“尹氏,你自个决定便是。” 渭阳郡主看着尹明毓,“尹二娘,聊几句如何?我总不会在谢老夫人面前无状。” 她看起来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尹明毓不想纠缠不清,便决定听听她想说什么,于是抬步走过去。 渭阳郡主打头,一直走到她马车的另一侧,而后停下,转身讽刺地问:“谢少夫人瞧我的寻郎,不比谢景明逊色吧?” 谢钦再如何,也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此时与她是同伴,这般当着着她的面对谢钦言语不逊,分明对她也不够尊重。 尹明毓皱眉,“郡主言语如此不尊重,有失体统吧?若只是想要诋毁,我便不奉陪了。” 渭阳郡主嗤笑,“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又为何一定要守妇德,我有权有势,他们自然也能俯首帖耳。我还当你有些不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尹明毓微微侧头看向那抱琴立于马车一侧的俊秀郎君,内心并无多少波澜。 谢老夫人所言确有道理,渭阳郡主确实年轻,不知世道便锋芒毕露。 可她口中所谓的权势不过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靠的是父亲的权势,是陛下的宠爱,有多少是她自己的? 尹明毓原本并不想说什么,但她静静地看了渭阳郡主半晌,道:“郡主是大权在握,还是为民请命过,民心所向?或者才名远扬,教人心折?” 继母不慈 第37节 渭阳郡主脸色渐渐沉下来。 “我与郡主并不同道,但也祝郡主能得偿所愿。”尹明毓言尽于此,福身告退。 她走时路过自家那安然吃草的羊崽子,看了它几眼,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可惜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 渭阳郡主的马车并没有停留多久,便缓缓离去。 谢老夫人听到尹明毓回来的脚步声,没问她们说了什么,只轻声讲古:“前朝时,豪族世家势大,更甚至左右朝堂,是以大邺开国后,对世家多有打压。” 尹明毓坐在蒲团上,安静地听。 “历朝历代皆不乏才能不逊于男子的女子,比她更离经叛道的也不是没有,且不说世家大族里出过多少不凡的女子,只说前些年乱世之时,民间亦有许多巾帼不让须眉的娘子,不说扭转世道,可庇护一方一家也是有的,如今每每提起依旧教人敬佩。” 谢老夫人说到这里,神思似是飘至不知名的时候,没经过思虑地说道:“前朝时大族里腌臜的事儿不少,养个郎君算什么……” 尹明毓眼睛一亮,微微坐直,期待后续。 然而谢老夫人回过神后,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眼一瞪,没好气道:“我家大郎是个端正的,便是有前头夫人,配你也不亏,你若是敢有些不安于室的心,我饶不了你!” 风险评估晓得不?如果非必要,她是不会做那种风险与收益不匹配的事儿的。 不过听不着隐秘了,尹明毓肩微微耷下来,兴致缺缺地回道:“孙媳不敢。” 这时,有鱼咬钩,谢老夫人心神立时转到鱼钩上去,拉上来一条大鱼,婢女换完鱼饵扔下去,没多久又有了动静。 谢策在旁边儿每每兴奋地不行,谢老夫人有心在曾孙面前表现,钓鱼的兴致越发的浓。 尹明毓坐在旁边,见老夫人没有再与她闲聊的功夫,百无聊赖,便起身招呼婢女烤鱼。 烤鱼的香味儿一出来,谢策的小鼻子动了动,便追着烤鱼去了,站在火堆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鱼。 而谢老夫人一见曾孙走了,顿时气骂道:“我这么大岁数,钓鱼给你们吃,你们也吃得下去。” 尹明毓当即便回来,用事实证明,她在钓鱼上就是个废物。 三根鱼竿,谢老夫人边儿上的,鱼钩一个接一个的咬,她一坐下,那根鱼竿就没有动静。 尹明毓很无辜地看老夫人,还故意说道:“祖母,您放心,便是钓到晚上饿着肚子,孙媳也定会钓到一只孝敬祖母的。” 谢老夫人:“……” 谢谢你,等你钓到鱼能饿死老太婆。 谢老夫人嫌弃地赶她,“走走走,莫要耽误我钓鱼。” 尹明毓感动,“祖母,您真好,孙媳日后定然好生孝顺您。” 谢老夫人不言不语地扭向另一边儿,眼不见心不烦。 尹明毓笑眯眯的起身,转回去盯烤鱼。 她也不想让几十岁的老祖母钓鱼给她吃啊,可是老天爷的馈赠就是这么奇怪,她能怎么办呢? 她也很烦恼啊~ 第36章 都是一起钓鱼、烤鱼的关系了,但谢老夫人显然还是不太待见尹明毓,特地声明:“我允你巳时初过来请安,请完安便去忙你自个儿的事儿,莫要来烦我。” 虽然尹明毓十分想要偷懒,也确实没打算总耗在老夫人这儿,可谢老夫人这么轻易就教她得逞,她莫名的有种空虚是为何…… 而且,最奇怪的是,谢老夫人竟然一反常态地对尹明毓说:“他乐意去你那儿玩儿,我也不挡着,只你注意着身份,要以身作则。” 尹明毓是在以身作则,可是那是谢策诶,是谢策! 谢老夫人的宝贝曾孙,谢策! 谢老夫人突然这么放心,难道是终于透过她虚假的皮相发现她善良的本质了吗? 尹明毓忍不住狐疑,“祖母,策儿聪慧,若教我以身作则,恐怕耽误了他。” 谢老夫人不耐烦,“长辈有命,只管遵从便是,谅你也不敢苛待他。” 现下又不是让她“自个决定”的时候了吗?好生善变。 可谢老夫人说完,便一副“不必多说”的神情,尹明毓再是摸不着头脑,也只得赶着她的羊羔回自个儿的院子。 “娘子,今日渭阳郡主过来的事儿,您要写信告诉郎君吗?” 金儿随在她身后,如此问。 尹明毓不解,“有老夫人在,渭阳郡主找来,也不是需要特地写信告诉郎君的事儿吧?” 金儿默然,而后提醒道:“或许,郎君希望您告诉他呢?” 尹明毓挑眉,“他希望?谁说的?” 银儿在旁边听着,挠头问道:“不是郎君说让您写信吗?” 尹明毓踏进内室,随手脱掉外衫,无所谓道:“山高水远,跑马半天,是否需要汇报,由我判断。” 她直接踏进浴室,完全没有磨墨提笔的意思,所以她的判断就是,不需要。 银儿听自家娘子的话,认为有道理,点头道:“确实,若是无关紧要的事儿,特地送一次信,太过折腾。” 金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最终怜爱地摸摸她的头,“活着,便是上天对你的馈赠了。” 银儿眨眨眼,反应了片刻,倏地收起笑,“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骂我?” 浴室里,尹明毓忽然大笑。 银儿一下子肯定,“好啊,你真的在骂我!” 金儿脚下一转,抱起自家娘子的寝衣,便踏进浴室。 银儿在原地气得跺脚。 第二日,尹明毓决定去附近转转,特地换了一身方便的胡服。 她本来不打算带着谢策出去,可谢老夫人一副甩给她的架势,尹明毓便也就带上他了,而带上谢策,自然没忘了她家倔强的羊羔。 不过那只小羊羔没有谢策的待遇,能够坐上马车,它被护卫抱在怀里,骑了高头大马。 一只羊羔,出生估计也就一个多月,羊生充满惊喜,经常攀越巅峰。 但谢策不认为他的待遇是好的,他趴在马车窗上,看着小羊羔的眼神充满羡慕。 尹明毓和银儿下五子棋解闷儿,头也不抬地说:“若是想骑马,便教护卫抱你骑。” 谢策高兴地回头,脆生生地答应:“要骑!” 马车缓缓停下,金儿抱着他出去,一直将他送到护卫的马上,然后骑了一匹马走在他旁边。 谢策第一次骑马,磕磕绊绊地要求护卫和羊羔并行,然后和小羊羔欢快地说话。 小羊羔作为这世上第一只活着骑大马的羊,一动不动地待在护卫的怀里,根本不能回应他。 谢策习惯了得不到它的回应,没多久就被这个不同的视角看到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他指向树,金儿便告诉他是“树”。 他指向农田,金儿便告诉他是“庄稼”。 他指向任何一个地方,金儿皆会耐心地与他说,记不住也没关系,只要他问,就跟他说。 他们今日的目的地,还是上次谢钦带尹明毓去过的桃林,那儿的桃子又甜又水,过了几日肯定成熟更多,正适合摘回去吃。 不过马车没法儿穿过密林,因此他们行到小路前,尹明毓便下马车骑上马,童奶娘和婢女不会骑马,便由金儿和银儿带着同骑。 尹明毓又看到了那只松鼠,不过这次,她没惦记她得松子,而是从袖子里掏出几颗松仁,扔到它的洞里。 “母亲!”谢策看到松鼠,双眼亮晶晶地伸手,也要扔。 尹明毓没说他扔不进去,随手给了他几颗,便继续向前。 而谢策力气小,全都扔光也扔不进去,有些闷闷不乐。 但等他回头发现,他们一走远,那小松鼠便灵活地跳下树,捡走他掉的松仁,谢策立即又高兴起来。 他们到了桃林之后,尹明毓直奔最大的那棵桃树,其他人也都跟着。 护卫身手敏捷,便一路抱着他稳稳当当地走过去。 谢策还没走近,只看到树上许许多多熟透的桃子,便长大了嘴,不自觉地一串儿晶莹的口水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尹明毓回头恰巧瞧见他这模样,笑不可遏。 他虽然小,可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被照顾的十分妥当,比许多人都光鲜。 这么不符合谢小郎君形象的模样,实在需要铭记。 可谢策感觉到她的嘲笑之后,十分不开心,嘴巴噘得能挂桃子。 尹明毓是无良继母,笑得越发欢畅,一不小心便跌坐在石头上。 “娘子!” “您没事儿吧?” 婢女们紧张地围上来。 在何处跌倒,便在何处端庄地坐好,尹明毓淡定地摆摆手,坐在原地,支使众人去摘桃子。 她的目的只在桃子,不在意是否是亲手所摘,就坐在那儿看他们摘。 谢策还有兴趣,由护卫举着,两只小手伸得高高的,艰难地摘下几个桃子,收获的快乐立时让他忘记了尹明毓的坏,拿着桃子到她面前显摆。 尹明毓坐享其成,问他:“我没有摘到桃子,你摘得可是要送给我?” 谢策并不小气,直接给了她一个。 尹明毓不客气,让婢女洗干净便坐在那儿吃起来。 而谢策不止是对她大方,对羊羔也大方,尹明毓一个不注意,他便将桃子喂到了小羊羔嘴里。 那小羊羔不知道能不能尝出甜味儿来,但它嚼得极欢快,上下牙快要撇飞了。 尹明毓拿着桃子,有些疑惑: 羊能吃桃吗? 羊肉和桃……相克吗? 继母不慈 第38节 虽说凡事需要实践才能得到解答,但尹明毓还是制止了谢策,万一不能吃呢。 他们摘了不少桃子,准备离开的时候碰到了过来摘桃子的佃户,佃户们皆衣着破旧,人也黑瘦,远远地一见到他们,立刻便跪在地上不敢上前。 童奶娘引着谢策绕开他们一些过去,尹明毓走到他们前方,笑容微收,淡淡地说:“既是无主的,不拦着你们摘。” 那几个佃户确实怕得罪贵人,本不敢再摘,一听她的话,先是一怔,随即感恩戴德道: “谢谢夫人。” “谢谢夫人!” 尹明毓没再回头,骑上马率众人返程。 他们再次走那条林间小路时,比较安静,一心赶路。 不过走到松鼠洞在的那棵树下时,一颗松子自上而下,正好砸向谢策的头。 护卫以为是什么虫子之类的东西,下意识保护谢策,一手挥开,定睛一看才知道只是一颗松子。 众人纷纷抬头,便见到松鼠洞上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躲起来后,又搬出一颗松子,扔向谢策。 谢策喜得不行,伸手去接。 护卫先于他接到,而后放到他手里。 谢策还有先前扔下来那枚松子,另一个护卫下马捡起来,交给他。 尹明毓冲树上的松鼠抬起手,她的呢? 然而松鼠躲进洞里,再没露头。 尹明毓:“……” 如果没记错,松子是她先送的啊?为什么没有她的? 连松鼠都区别对待吗? 不过经了这一遭,返程的气氛重新又热烈起来,谢策两只小手攥着两颗松子,一会儿跟羊羔炫耀,一会儿喊“母亲”炫耀。 尹明毓不理他,他就举着两颗松子笑眯眯地看。 他们赶在日跌之前回到了庄子,一进庄子,常嬷嬷便迎上来。 尹明毓让人先带谢策进去,而后问道:“嬷嬷,何事?” 常嬷嬷恭敬道:“少夫人,今日京中送来一份厚礼,是姜家四娘子送予您的,说是道谢。” 她边说边呈上一封信。 “姜四娘子?”尹明毓莫名,接过信拆开。 常嬷嬷在一旁解释道:“姜四娘子是姜七娘子嫡亲的姐姐,嫁给了京兆府牧孙大人的长子孙既清。” 尹明毓展开信,便见信上寥寥几语,言语周全,十分客气诚恳,除了道谢,另有道歉之意。 常嬷嬷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姜四娘子似乎是与先少夫人交好。” 尹明毓一听,仔细回忆,好像幼年确实听说过大娘子的闺中好友里有一位姜娘子。 而以大娘子的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与她交好,心性想必也是极好。 尹明毓又看了一眼信,若是字如其人,端看这秀丽的字迹,希望姜七娘子有姐姐规劝,日后会稳重些。 “收起来吧。” 尹明毓吩咐金儿,便迈开步子,却又瞧见常嬷嬷有些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事?” 常嬷嬷为难地看向少夫人,凑近她,轻声道:“少夫人,老夫人午膳时用了酱猪蹄、芙蓉猪肺、红煨肉;晚膳又跟膳房点了小炒羊肉、羊肉馅饼,还有一只酥鸡。” 尹明毓:“……能吃得完吗?就没配几样素菜?” “配自然是配了,不过老夫人没吃多少。”常嬷嬷忧愁道,“万一不克化,定是要生病的,少夫人可能劝劝?” 尹明毓:“……” 老人家是能轻易劝动的吗? 第37章 若是按照谢家那种养生的活法活一辈子,人生还有何乐趣? 尹明毓自忖,她年老之时,一定比谢老夫人更加任性,是以大可不必苛责谢老夫人。 但是吃独食这件事儿,颇为严重,孩子尚且知晓分享,他们这些大人怎能连孩子都不如? 尹明毓没应承常嬷嬷要去劝说,只吩咐说:“我晚膳便到老夫人院里用,不必单给我准备了。” 而后,她便教人抬着他们摘得桃子,踏进谢老夫人的院子。 谢策这些日子走动的多,跑得比先前稳,也比先前快很多,也比以前说话勤快。 他举着松子先跑到谢老夫人的屋子里,直接扑进谢老夫人的怀里,向她献宝。 谢老夫人亲香地抱着他,仔细打量一遍儿,瞧见他衣服皱了脏了,可脸上半分委屈都没有,这才转向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谢策往谢老夫人面前送了送,“松子,鼠~鼠送。” 他说的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后语,谢老夫人抬头看向童奶娘,眼神询问。 童奶娘笑着解释:“老夫人,您是不知道,咱们小郎君可灵了。少夫人拿了松仁喂松鼠,小郎君也喂了,回程时,那松鼠独独给了小郎君回礼,就是这两颗松子。” 谢老夫人一听,抱住曾孙,高兴道:“这是显灵了,咱们策儿有大福气。” 谢策听不懂,可知道曾祖母说得是好话,问:“母亲?” 谢老夫人笑容收了收,无语道:“你母亲鱼憎鼠厌,不如咱们策儿福气。” 尹明毓进来,正好听到这一句,脚步一顿,露出委屈之色,“祖母……” 谢老夫人听得浑身不舒坦,“你说话便说话,这是什么作态?一点儿爽利劲儿都没有。” 尹明毓执着地表现,“祖母,孙媳知道孙媳多有不足,您多教教孙媳……” 谢老夫人:“……你不回你院儿里休息,到这儿来作甚?” 尹明毓似是终于想起正事儿,招手教婢女送上桃子,欢喜道:“祖母,这是新摘得桃子,特地送过来孝敬您。” 谢老夫人矜持地点头,“嗯,你有心了,放这儿便是,早些回去休息。” 尹明毓不走,期望地看着谢老夫人,“祖母,孙媳一人在院中用膳,实在寂寞,想与您一道用膳……” 婢女端着桃子站在她旁边儿,就像在说,您看,我都送您桃子了,换一顿晚膳不为过吧? 以前大娘子亦是这般,孝敬,提出要留在她身边儿伺候用膳,顺便便一道用了;可轮到尹明毓,为何如此怪异,总教人觉得答应便是吃亏了似的。 谢老夫人极是无言,可遇见厚颜之人,又不能如她一般,沉默良久,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你若愿意留,便留吧。” 尹明毓高兴地答应下来,然后想起什么,忽然对谢策道:“小郎君,你不是亲自摘了桃子,要孝敬曾祖母吗?” 谢老夫人惊喜,低头看向谢策,“策儿还给祖母摘了桃子?可有累到?” 谢策摇头,回头看向他的婢女。 婢女立时便捧着两个桃子,恭敬地呈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亲手接过桃子,瞧着比上次谢钦孝敬她桃子时还要高兴数倍,甚至珍惜的舍不得吃。 至于尹明毓让人送上的桃子,那一比较,就是珍珠和鱼目的差别。 亲孙子都排在谢策身后,尹明毓自然更不需要在意,施施然地坐下,等着用膳。 谢老夫人抬眼瞧见她的模样,便有些气不顺,她又不是个愿意忍的,便赶在晚膳时辰之前,道:“你既是要留在我这儿用膳,莫说些不中听的话,我是不乐意听得。” 尹明毓笑得纯良,“祖母,孙媳自是不敢惹您不快的。” 谢老夫人半信半疑,待到晚膳时,教人仔细收好谢策的两颗松子,而后便领着尹明毓和谢策坐在桌边儿。 婢女上菜,果然是口味颇重,好几样荤腥硬菜,只瞧着便食欲旺盛。 尹明毓不用站着伺候布菜,但她今日极殷勤,亲自为谢老夫人夹了酥鸡上最嫩的一块儿肉,恭敬地放在谢老夫人面前的空碟子里。 然后又夹了几筷子小炒羊肉,一并放到谢老夫人的碟子里,还注意着不与酥鸡肉沾上,免得串味儿。 谢老夫人见她果然没有像府里的儿子儿媳那般,劝她多食素少食荤腥,心下满意,对尹明毓留在她这儿用膳,也没了抵触。 而谢策看见继母给曾祖母夹菜,也想要,双手抱着碗往她的方向挪,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尹明毓还没放下公筷,顺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的碗里。 谢策看看曾祖母碗里的肉,又看看自己碗里的青菜,微微噘嘴,拿起勺子在碗里舀了好一会儿,终于舀起青菜,使劲儿探向老夫人。 谢老夫人更是惊喜,忙亲自端起碗,接过来,夸赞道:“策儿可真是长大了!” 谢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又趴在桌上,拿起勺子去菜盘子里舀青菜,又舀到谢老夫人的碗里,“曾祖母,吃。” “好好好……”谢老夫人夹起来,“曾祖母吃。” 他这般,其实有些不合礼仪,但谢老夫人高兴,也纵容,便无人敢说什么。 尹明毓更不会管,趁着谢策不断给谢老夫人舀青菜,催促谢老夫人吃的功夫,眼疾手快地夹走酥鸡肉,然后又将筷子转向小炒羊肉。 她本身胃口便好,吃得比寻常娘子稍多些,加之今日在外头活动颇多,食量更大。 谢家餐桌上的菜,精致大过量,尹明毓优雅且频率不低地夹了几筷子,菜盘子便空了许多。 等到谢老夫人终于从曾孙子的迷魂汤中回过神,已经垫了个半饱,再一看桌上的菜,“……” 桌上只有三个人,是谁根本无须作他想。 谢老夫人甚至感觉到头顶的神经抽痛,咬牙道:“尹氏,你吃饱了?” 尹明毓抬头,有礼地放下筷子,方才不好意思地回答:“祖母,孙媳实在饿了,还未吃饱……” “还没吃饱?”谢老夫人气道,“吃这般多还未吃饱,你还想吃什么?” 尹明毓跟个棒槌似的听不懂她的话,还眼馋地看向谢老夫人近前的羊肉馅饼,“祖母,馅饼可以给孙媳吗?” 谢老夫人顿时气得胸膛起伏,直接拒绝:“食不得过饱,你适可而止。” 尹明毓略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又慢慢悠悠地夹了几筷子青菜,吃得七八分饱,见谢老夫人放下筷子,才跟着端庄地说:“祖母,孙媳吃好了。” 继母不慈 第39节 然后她又弯起眼,吹捧道:“祖母,同样的膳食,味道也相同,可孙媳吃着只觉得您院里的要更好吃几分,定是因为您老人家慈和,孙媳心里敬慕,所以才会如此。” 随即,尹明毓说出主要目的:“祖母,孙媳明日也想来。” 谢老夫人:“……” 尹明毓濡慕地看着她,“祖母……” 谢策小口嚼着菜,左看看右看看,咽下菜后,也学着她的样子,眼巴巴地喊:“曾祖母……” 谢老夫人受不住,揽住曾孙,边轻轻为他擦嘴角边妥协道:“好好好,曾祖母答应还不成吗?” 膳后,尹明毓脚步轻快地离开谢老夫人院子里,教银儿去膳房点了几个她爱吃的菜,明日一并端到老夫人院子里用。 之后,尹明毓若是在庄子上吃,顿顿饭都在正院用,吃了两天之后,谢老夫人瞧着她来气,便让厨房做成全素宴来吃。 尹明毓照样不含糊,一样吃得极香,倒教老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十分憋闷。 而尹明毓自那日去过桃林后,便开始在附近游玩儿,不过只入繁华或是无人之地。 期间,她一封信都没给谢钦送过。 而谢钦每日回府,皆会问一句:“少夫人可有送信回来。” 每每回答便是“没有”。 谢钦对此……并不意外。 他想过,身为男子理应主动些,先寄一封信过去,不过除当年回乡参试给祖母、母亲寄过家书,他从未与女子送过书信,此时未寻到合适的理由,实在不知如何启言。 这一日,他从外归来,已见夜幕,心念一转,便走到东院。 东院婢女们未曾想他会突至,惊了一瞬才恢复如常,前来伺候。 谢钦摆手,只教青玉替他点了书房的灯,走到尹明毓的书架前,抽出她的诗集,打算坐下读片刻。 本是红绸去为郎君斟茶,然红绸还未至,朱草便先一步敲响了正房的门。 青玉开门后见到她,瞬间便皱起眉。 然而青玉婉拒的话还未出口,朱草便先声夺人,轻柔却清晰地说:“郎君,婢子来为您奉茶。” 谢钦仍沉浸在诗集之中,冷漠道:“青玉,教她回去,关了角院的门。” 朱草霎时脸色苍白,便想要软下身求情。 青玉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不再客气,直接道:“请回吧,莫要惹郎君生怒。” 红绸端茶过来,正瞧见这一幕,美眸一瞪,将茶交给青玉,直接伸手扯住朱草,又召来婢女,将她带回角院去。 夕岚和石榴听到动静,全都隐遁起来,当作没有听见。 郎君贯来不留情面,容忍朱草乃至于这些陪嫁婢女,已是看在已故大娘子的份儿上,朱草还这般胆大,石榴现下也不敢有任何同情怜惜之意,只恨不得她们没有任何牵连才好。 而谢钦本有些不悦,待到视线落回到诗集之时,忽然念起,便有了写信的由头,立即叫青玉为他研磨。 他只略加思索,便写出一封有理有据的信,待到阴干,亲手塞进信封,命人明日一早送往庄子。 第38章 前几日,尹明毓在附近的县里买了三只风筝,今日有风,正适合放风筝。 谢老夫人不甚爱动,但谢策撒娇拉曾祖母一起出去,她只能迅速投降,眉开眼笑地随着他出去。 尹明毓以前没少带着三娘和四娘放风筝,她不需要旁人的辅助,稍稍疾走几步便让风筝迎风而上。 小孩子赞叹一切未知的东西,风筝还只升到她头顶上,谢策就已经给予最热烈地欢呼,气氛给足。 尹明毓左手轻微扯动风筝线让风筝不掉下来,右手慢慢放线,仰头盯着风筝越来越高,嘴角上扬。 “母亲!”谢策举起手,“想!” 尹明毓递给他,拿起另一只风筝走远些,又重复先前的动作。 谢策一两岁的孩童,哪会放风筝,而且力气也小,风无需多大便已经抓不住,几息之间,风筝便开始在空中忽悠忽悠地晃荡。 他有些着急地看向尹明毓,“母亲!” 金儿就陪在他旁边儿,马上蹲下来帮忙调整,几下便稳定下来风筝。 谢策瞬间忘了方才的焦急,便是金儿握着他的手控制风筝轴,亦是兴奋不减。 而尹明毓升起第二只风筝之后,本着不能厚此薄彼的心,拉着风筝退到羊羔身边儿,没有系在它身上,而是将风筝轴的柄放到它嘴边,示意它叼着。 小羊羔吃草吃得好好的,嘴边儿忽然戳了根棍儿,毫无防备地张口咬住。 它咬住的一瞬,尹明毓松手,初时风筝也跟谢钦刚接手时那般,似掉未掉,不管的话随时有可能掉下来。 尹明毓在旁边儿笑呵呵地看着,掉了也无所谓。 偏偏一阵大风吹过来,风筝扶摇直上,小羊羔倒腾着四条腿就跟着风筝嗖嗖地跑。 尹明毓没想到这傻玩意儿竟然不松嘴,还去追梦,忙箭步赶上,伸手扯住风筝线。 她控制住风筝,小羊羔张口叫,风筝轴这才掉落在地。 “咩——” 尹明毓蹲下身,也不嫌脏,掰着它的嘴左右看它有没有划伤。 “咩——” 小羊羔不领情,左右摆头,挣脱尹明毓,撒开蹄子向躺在地上的风筝跑去,它一到风筝那儿,四只蹄子便踏上去,哒哒地踩。 尹明毓:“……” 不愧是右相家的羊,不同寻常。 尹明毓抬步,打算去解救无辜的风筝时,远远瞧见有人骑马过来,便又停下脚步。 过了一会儿,马停在不远处,马上的护卫翻身下马,先走到谢老夫人面前拜见,随后又向尹明毓行礼。 谢老夫人问他何事。 那护卫道:“小的奉郎君之令,前来问候老夫人和少夫人,另,郎君说东院有些事,需得少夫人做决定。” 护卫说着,从胸前拿出一封信,呈到少夫人面前。 大郎会给妻子写信? 谢老夫人眼中有几分错愕,随即不着痕迹瞥看向那封信。 尹明毓莫名地接过信,当着老夫人的面打开来—— “二娘,见信如晤。 近日安好。 吾昨日为寻书回东院,然居顷之,朱草便闻风而来,明面为奉茶,实际其心如何,不言而喻。 谢家家风,素以内帷不修恐祸乱家宅,余亦以为然,宜早置之。 二娘掌东院,遂与卿议。 望复书。” 一本正经的信,尹明毓读懂了,可她的神情更加莫名。 在等级差异如此明显的情况下,朱草实在微不足道,为她多费一丝心力,都是尹明毓太闲,况且朱草的那些小动作偶尔也能逗尹明毓一笑。 谢钦若想处置朱草,大可不必与她商议。 不过朱草的身契在她这儿,谢钦兴许是顾忌此事。 尹明毓合上信,对护卫道:“你回去跟郎君说……” 谢老夫人原本还有几分好奇,一见她木头似的,没好气地说:“你们夫妻之间,教护卫转达作甚?回去写一封回信!” 明明没必要…… 而且,尹明毓抬头,“风筝……” 谢老夫人:“……” 握着拐杖的手热了。 尹明毓是还惦记着风筝,可老夫人都这般开口,她自是不好再推三阻四,是以便对护卫道:“你且先去喝口水,我去写回信。” 护卫感恩叩谢。 尹明毓拿着谢钦的信回到庄子,顺口吩咐婢女再给护卫准备些吃食,而后坐到书案后铺开纸,等银儿磨好墨便提笔,逐字逐句地回复。 “郎君,展信安。 祖母、小郎君与我皆好。 朱草之事,以谢家和郎君之意为重,如何处置皆可。” 尹明毓写完落款最后一笔,放下毛笔。 银儿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问道:“娘子,可是短了些?” 尹明毓没直接回答,拿起纸轻轻吹了吹,百无聊赖地瞥一眼谢钦的信,关注点奇特,“你说,谢家家风清正,既以夫妻和睦为兴家之始,那位庶出的姑太太是如何来的?” “啊?”银儿面色为难,不敢说嘴,“婢子不知。” 尹明毓也不是真的要问她答案,更多是在自言自语。 她是有些好奇,可也没打算追根究底。 老一辈儿如何,谢家上一代的公婆之间,确实没有旁人,世人眼里,谢家就是顶好的姻缘。 谢钦的品性,单只自律自制这一点,他便强出世间大多数男子了,除此之外,他还家世不俗、才能出众、胸怀宽广、容貌俊美……一细数,简直是世间难得的男子。 有些瑕疵,可能在当世人眼里,根本算不上瑕疵。 不过人嘛,在平等的审视下才最公允,因为很多人首先就给大多数男子放在一个极低的标准线上,以至于一个不错的男人出现,哇——惊为天人。 谢钦是好,尹明毓承认,也很高兴优游卒岁之时有这样一位伙伴,但在不对等的情况下,仅此而已。 她在保护自己且不侵害别人的前提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她的自由。 尹明毓看了看手里简短的信,微一顿,又重新铺开来,提笔书下:“只是既无大过,未尝不可宽和几分处置。” 继母不慈 第40节 待到信纸全干了,尹明毓随手一折,塞到银儿递过来的信封里,理所当然回答她先前的问话:“公事自然得简明扼要,一目了然。” 银儿接过信封,又雀跃道,“娘子,咱们现下回去放风筝吗?” 尹明毓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稍等会儿,不能出去太快。” 银儿略一思索,笑道:“您说的是,护卫大哥许是没喝完一杯茶呢。” 尹明毓慢悠悠地喝完一盏茶,又去内室更衣完,这才怡然地踏出门。 银儿将蜡封好的信封叫到护卫手里,另外又将自家主子这些日子让人从百姓手里买的山货交由护卫,一并带回京去。 陛下的旨意已经下达,谢家主晋升右相,这几日谢家父子皆早出晚归,谢夫人亦是邀约不断,也就尹明毓谢老夫人他们躲了清闲。 今日又有同僚请酒,谢钦借口推辞,提前回了府。 护卫乃是快马加鞭赶回,少夫人命人送的山货已经送给谢夫人,信也已呈到前院书房,郎君的案前。 谢钦径直回到书房,撕开蜡封,只一张薄薄的纸,甚至没打开,便能透过背面看到只有寥寥几语。 食指停在纸张中间,片刻后才挑开信纸,展开来。 果真是寥寥几语,一句不多。 谢钦看着信纸,渐渐不再聚焦于信的内容,只定在落款“尹明毓”三字之上。 字如其人,规整之中藏锋芒。 名是父母所给,然尹明毓笔下,以毓草木之“毓”,似有茂林郁毓,观之,仅可察分毫,不得其门而入。 谢钦并非耽于情爱之人,也并非好奇心旺盛之人,但仍旧不可抑制地想要一探究竟。 至于如何做…… 君子不言诡,谢钦的目光复又回到信中,若有所思。 一刻钟后,谢钦再次出现在东院,命青玉将朱草召来。 天色已晚,召通房……青玉心下颇多翻转,听命去角院叫朱草。 而红绸为自家郎君奉茶,想到远在庄子的继少夫人,有些焦躁。 朱草被禁足于角院内,本已心如死灰,忽见青玉,又听闻郎君召见,惊喜若狂,连忙起身梳妆打扮。 行动间不知想到什么,眉眼越发带春,竟也有几分娇艳之色。 青玉在一旁等着,见朱草如此,心中有几分不以为然,却碍于她前程未知,未表现出来。 大悲转大喜,朱草甚至有些飘然,穿戴一新之后,走到青玉身边,颐指气使道:“走吧。” 青玉低头,不做表示,平静地带她出去。 正房,谢钦坐在堂屋正座上,拿了一本诗集翻看。 “郎君,朱草来了。”青玉板板正正地站定,禀报。 朱草脉脉含情地看向谢钦,轻启红唇:“郎君~” 红绸厌烦地看她一眼,别开眼时见青玉给她使眼色,不情不愿地退到青玉身边儿,预备告退。 谢钦放下书,淡淡道:“你们不必离开。” 青玉和红绸惊讶,对视一眼。 她们伺候郎君多年,此时听郎君留她们,自然没有往荒唐之处想,也意识到先前许是想多了,郎君若有收用朱草之意,也不必等到现在。 但朱草的神情一滞,悄悄看向两人远甚于她的容貌时,显露几分敌意。 而后,朱草再抬头看向谢钦时,神情中的情意更加露骨,“郎君……” 谢钦淡漠地看着她,“谢家不需要不安分的婢女,你不能再留在谢家。” 大喜又转大悲,朱草霎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勉强稳住,脸色苍白,急急地求道:“郎君,婢子绝不敢不安分,求您,求您不要赶婢子走。” 青玉和红绸又互相看了一眼,彻底安然下来,红绸更是有了心情看朱草的戏。 “你若安分,便该待在角院不出,而不是时时出现在我面前。” 谢钦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之所以与她多言几句,也只是为了信中言之有物,是以兀自说道,“今日一早我便已去信给少夫人,少夫人良善,念在你未有大过,劝我宽和处置。” 朱草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说:“郎君,少夫人是大娘子的亲妹妹,一直尊敬大娘子,求您看在大娘子的份儿上,开恩,婢子日后一定好生伺候少夫人……” “你莫要再提大娘子。”谢钦冷眉冷眼,“大娘子为何决意推你做通房?若非母亲审问夕岚,知你不敢行谋害之事,你在谢家早无立身之地。” 内宅阴司颇多,谢家对此极为忌讳,谢老夫人、谢夫人掌家之时对阴司之事皆极为严苛,是以谢家教其他世家大族才算太平。 朱草稳重不如夕岚,忠心不如胭脂,易掌控不如石榴,偏她得了大娘子青眼,使得大娘子不顾月份渐大,一意孤行。 到底是大娘子的婢女,问不出来自然也不好强加罪名,她若是安分,谢家不介意白养一个婢女。 可她分明并非安分之人,如何教人相信,大娘子在世之时,她没有在情绪不佳的大娘子面前搬弄是非? 谢钦冷声道:“两个选择:放你身契,允你再嫁;亦或是去庄子上,与胭脂作伴。” 他已是看在大娘子和尹明毓的面子上,极为宽容,若是头脑清明,自然该知道如何选择。 然朱草这一两日情绪波动极大,早已如强弩之末,根本做不出也不愿意做选择,她只想留在谢家。 “郎君……”朱草跪在地上,爬向谢钦,梨花带雨地求,“郎君,婢子别无所求,只想侍奉郎君,郎君,求您了,别赶婢子走……” 谢钦皱眉,看向青玉红绸二婢。 青玉和红绸一凛,忙回神,双双上前,制止她靠近郎君。 朱草奋力挣扎,仍旧想要靠近他。 谢钦神情冷肃,“你若不识好歹,便去庄子上吧。” 朱草哭声一滞,忽然崩溃,“郎君,婢子是真心实意想要侍奉您,旁人根本就待您不真心,您看看婢子,您看看婢子……” 谢钦微微摆手,示意青玉和红绸将她拉下去。 朱草被拖着,越来越远,绝望之下,眼中忽地现出几分癫狂之意,喊道:“郎君!二娘子早就心有所属!她心里根本就没有郎君!” 青玉和红绸皆一抖,差点儿没抓住她。 而谢钦周身寒意凛冽,冷厉地看着她:“胆敢侮辱少夫人,看来谢家对你太过宽容了。” 朱草敢说出来,便是知道没有后路,不管不顾地说:“大娘子未去前,二娘子就在与夫人的娘家侄子议亲,就是来府里请教过郎君的韩三郎!” 谢钦满脸寒霜,“堵了她的嘴。” 青玉和红绸慌慌张张地伸手,两只手一起死死捂住朱草的嘴。 “唔唔——” 谢钦眼中闪过厉色,“少夫人如何,不需要你来置喙,管好你的嘴,否则……我便教你再不能开口。” 朱草浑身一震,惊恐的泪从眼角滑下,终于生出几分悔意。 青玉和红绸不敢再留她触怒郎君,死死捂着朱草的嘴,硬拖着她回到角院,仍旧不放心,又找了两个婆子,堵上她的嘴,捆住她,这才畏惧地返回到正房。 “郎君……” 两人正要跪下保证,谢钦冷声道:“磨墨。” 青玉忙止了下跪的动作,走到书案边儿,抬手磨墨。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不必我与你们多言。” 两婢连忙点头。 “既与少夫人相关,自然以少夫人所说为准,东院中若再有谁胆敢胡乱揣测少夫人为人,对少夫人不敬,皆严惩不怠。” 两婢又一同点头,再三保证。 而谢钦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书案,陷入沉思。 以今日所发生之事,或可分而书之,送两封信去…… 第39章 今日尹明毓一睁眼,便发现屋子里不如往日亮堂,问过方知,外头云遮雾绕,大雾迟迟不散,潮湿之气弥漫,估计要下雨。 若是下雨,便不适宜出行,尹明毓披着外衫站在窗前瞧了会儿外头的天,侧头对金儿道:“去主院问问老夫人,晚膳可要吃羊肉锅子。” 金儿一福身,随即转身出去。 银儿找出一件厚些的襦裙,走过来问:“娘子,今日您打算做什么?” 尹明毓合上窗子,闲适道:“下雨便出去散步,不下雨便躺在榻上看书。” 银儿歪歪头,不解:“不该是反过来吗?” 尹明毓边穿衣服边笑道:“没反,我是要去赏一赏山野雨中的诗情画意。” 银儿明白了,“那婢子去将您的披风找出来。” 尹明毓点头。 过了一会儿,金儿回来,说:“娘子,老夫人欣然应允。” “欣然”这个词,用的颇为有趣,尹明毓嘴角上扬,故意走到小羊羔在的窗户边儿上,道:“得杀只羊才好下羊肉锅子。” 小羊羔专注地吃草,听不懂人话,可不知是否感受到杀气,从食槽里抬起头,茫然地左右张望。 它唯独没想过回头看看…… 尹明毓怜惜地看了它一眼,而后转身躺到软榻上,膝盖上盖着薄被,悠闲地拿起书。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渐渐响起雨滴敲打屋顶和房檐落水的声音。 雨天人更喜欢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尹明毓亦是有几分懒散,还是银儿问她是否出去,她才掀开薄被起身。 她穿了件厚衣服,披上披风,再撑一把油纸伞,便踏出了房门。 一行人刚走到前院,便有一熟悉的护卫迎上来,恭敬地行礼,又呈上一封信,“少夫人,小的为郎君送信。” 银儿上前接过,转递给尹明毓。 而尹明毓一只手撑着油纸伞,一只手接过信,随口问了护卫几句,得知谢钦准许护卫下雨便在庄子留宿,明日回京。 于是便将信揣进袖中,继续向庄外走,并没有立即回去看信的打算。 继母不慈 第41节 细雨绵绵,遥望远山,烟岚云岫,漫步在其中,听着雨打绿叶之声,内心格外宁静。 金儿银儿也都各撑一把油纸伞,慢慢地跟在她身后,只是越走越靠近庄子后山,脚下湿濡泥泞,步履渐难。 这一脚又踩了些泥,银儿轻轻甩了甩,问道:“娘子,您要赏景,为何往这边走?” 前头林边有一棵横倒在地的粗长的树干,尹明毓提起襦裙,快步走过去,定睛一看,展颜笑道:“快来,咱们摘些新鲜的木耳回去下锅子。” 金儿银儿:“……” 原来赏景是假的,惦记木耳下锅子才是真的。 但银儿下一瞬便欢快地小跑过去,半蹲在树干旁边儿,撩起外衫,兴冲冲地说:“娘子,婢子兜着。” 金儿走过去,则是道:“娘子,不如您起来,婢子替您摘吧?” 尹明毓拒绝了她,袖子缠在手臂上,用一只手揪树干上的木耳,“我先前瞧着像,今日忽然想起来,果然长大了。” 银儿吹捧:“还是娘子您眼力好。” 金儿不能干站着,干脆也绕过去,蹲在她们对面一起揪木耳。 三人的油纸伞,若是有人远远瞧见,就像三朵会移动的蘑菇。 而那树干上一排木耳,看着不少,不过经不起她们主仆三人摘,没一会儿就清空了。 准备打道回府时,银儿小声惊呼:“娘子!您袖子湿了!” 尹明毓抬起袖子,果然见她左边袖子散下来,湿了一片儿,忙伸手进去,取出信。 她方才已经很小心,可这信还是湿了一角,不知是否会晕掉字迹。 若是毁了信,对送信的人是极不礼貌的。 尹明毓微微蹙眉,道:“且先回去吧。” 主仆三人加快速度回到宅子,银儿带着木耳去膳房,尹明毓则是领着金儿返回她们的院子。 金儿收了伞,立即去取干爽的衣服。 尹明毓走到书案边拆信,打开信封见只有信的两角被打湿,晕了几个字,却也能够依稀辨认出字迹,方才放心。 她暂且放下信,去换了一身衣服,才回来读信。 谢钦的第二封信,与上一封是相同的措辞开头,正文语气依旧是一本正经,但尹明毓读着,又渐渐皱起眉头。 信上谢钦说,他给了朱草选择,消契嫁人或者去陪嫁庄子上,然而朱草皆不愿意接受。 这点,尹明毓没多意外,无根浮萍,轻易不愿意离开谢家的庇护是正常的。 而谢钦又说,朱草情绪激动之下,说了些不当之言,事关于她,不便在信中写下,需得她回京后亲自处置。 他没说是什么事儿,也没说严重与否,字里行间也似乎并不紧急,可对于一个有好奇心的人来说,就像是钩子挂在那儿,让她忍不住猜测朱草究竟说了什么有关于她的事儿。 但谢钦一贯是这种少言寡语的性子,跟他急只会惹得自个儿心躁,是以尹明毓干脆扔开信,起身去主院吃锅子。 下雨天,谢策只能憋在屋子里,这对于一个玩儿野了的小孩子不啻于打击。 他从得知不能出门,就蔫耷耷地,还总想往门边儿溜。 谢老夫人叫他回来好几次,他玩儿着玩儿着,便又蹭到了门边,趴在那儿透过门缝可怜兮兮地瞧着外头。 那模样,谢老夫人瞧着,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不,又过去了…… 而这一次,谢策刚一趴在门上,便冲门外欢喜地喊道:“母亲!” 谢老夫人一听,吩咐婢女:“带他躲开些,莫吃着风。” 婢女抱走谢策,其他婢女拉开门。 尹明毓踏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再开口便是问:“祖母,咱们何时用膳?” 谢策的一腔热情,没有得到关注,又奶声奶气地出声吸引她的注意:“母亲~” 尹明毓冲他笑了笑,便又看向谢老夫人,“我亲手去摘木耳孝敬您,饿了~祖母,咱们何时用膳?” 谢老夫人轻轻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手,“摆膳摆膳。” 铜锅摆在正中,炭火加进去,老少三人围坐在锅边,只谢策童言童语,谢老夫人不时回应,尹明毓的注意力全都在锅中。 汤是提前熬好的,奶白色的汤在铜锅中渐渐冒泡,没多久便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筷子夹着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只在锅子里稍微滚那么几下,便可烫熟。 几口下肚,浑身暖洋洋的。 秋雨天正适合吃锅子,谢老夫人和谢策也都胃口好,至于尹明毓亲手摘的木耳,膳房那边说还未暴晒处理,只能带回府再吃。 他们在这里安逸又享受,然而京中的另外三人却忙碌不堪,晚膳甚至没能聚在一起用。 谢钦受褚赫之邀,去到他的宅子做客。 褚赫倒是也准备了热汤锅,然两个男人坐在一起,谢钦又是不善谈的,总归是不热闹。 褚赫早已习惯,倒也不以为意,端着酒杯自斟自饮,几杯后方才问候道:“老夫人和弟妹仍在庄子上吗?” 谢钦淡淡地说:“是。” 褚赫状似随意地问:“尹家在为家里两位娘子议亲,弟妹是她们亲姐姐,不打算回来吗?” 谢钦未曾关注过此事,并不知道,但褚赫竟然知道,谢钦看向他的目光带出几分探究,“你我是男子,应守礼,不该随意谈论娘子们。” 褚赫朗笑,“你我之间,何必遮遮掩掩?” 谢钦闻听他此言,问道:“你可是有意,想要我与二娘做媒?” 褚赫摩挲酒杯,饮尽后,摇头笑道:“我也算是俊秀的郎君,尹家三娘子却瞧我如寻常,且一看便有些野心,我并非她良配。” 谢钦瞧他这般,问道:“果真不打算争取一二?” “我与你谢景明不同,想要的不是父母之命,既是知道有缘无分,自然不必强求。”褚赫笑得遗憾又洒脱。 遗憾的是,他难得碰到一个小娘子,有几分惦念,可惜他不止年长不般配,志向也不般配,合不得。 而他确实宁缺毋滥,原先便做好了一人一屋、无牵无挂、放纵一生的准备,如今也不过是照旧罢了。 之所以提及,褚赫轻笑,“尹三娘子那性子,好是好,却也容易吃亏,若有亲姐姐在侧帮着掌眼,许是婚后能更顺遂些。” 谢钦若有所思。 待到回府,谢钦又给尹明毓写了一封信,提及尹家议亲之事,第二日着人送往庄子。 而与此同时,有另一封信从尹家出去,亦是直奔谢家庄子。 尹明毓先收到了尹家的信,是嫡母韩氏的。 嫡母在信中说的便是三娘和四娘议亲一事,让她不要回去掺和,说四娘倒罢了,三娘非要闯一闯,旁人若是拦着,许是要生怨。 第40章 以嫡母韩氏的为人,庶女都养大了,必定不会在婚事上刻意拿捏。 她信中那般说,想必是给了三娘和四娘些许选择的权力,但三娘想选的人,嫡母不甚赞同,认为尹明毓也有可能会反对,是以才会特地来一封信。 可说是不让尹明毓回去,她们彼此却都清楚,姐妹一场,自小到大的情分,尹明毓是无法坐视不理的。 而三娘究竟想要选什么婚事,在随后送至的谢钦的信中,尹明毓解了惑。 秋猎结束之后,不少人家皆在议亲,尹家作为谢家的姻亲,在谢家主升任右相之后,亦有几分水涨船高之势。 不过尹家两位郎君,一个早已婚育,一个婚事已定,婚期便在秋末。下一代则是太过年幼,想要与谢家攀上些许关系,只能将目光放在尹家两位庶出的娘子身上。 先前那场蹴鞠,确实对尹家两位娘子有一些影响,但不算坏。 在场的人都清楚,她们是受了渭阳郡主和尹明毓的牵扯,是阳乐县主刻意找茬,若是真就受了欺负无人理会,京中笑谈一场,可怜她们几句,也就罢了,根本不会多给她们几分关注。 甚至庶女的婚事本就要低一些,有些人家嫌弃麻烦,怕得罪郡主,兴许就是原本有意也要绕过两人,婚事没准儿要更低几分。 但尹明毓出头了,她是谢家的少夫人,她对两个庶妹的维护,成了两个庶妹婚事的加成。 谢钦信中说,有几家家世比尹家低,不过皆是为嫡子求亲,多是嫡次子、幼子。 除此之外,比较显眼的两家,一个是忠国公府的庶子齐五郎,一个是平城长公主的嫡出二孙子,赵二郎。 尹家中立,以忠国公府和平王的关系,自然不会选择忠国公府的婚事,谢钦也并未对此赘述。 他谈及较多的,是平城长公主。 平城长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在先帝逐鹿中原之初,嫁入当时北境有些势力的赵家,初期为先帝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后来,先帝麾下各个势力繁杂,赵家渐渐不显,开国后先帝封赏群臣,赵家亦有重赏,但爵位和封邑却是落在平城长公主身上,先帝只封长公主之子为世子,并未给驸马封爵。 赵家尊荣皆系于平城长公主,是以平城长公主颇为强势。 而之所以会以嫡次孙求娶庶出的三娘子,乃是因为赵二郎有些胎症,每每现于人前皆面色苍白,十分文弱。 京中颇有猜测,许是寿数不足。 有几分爱护女儿的人家皆不愿女儿嫁给此子,可愿意攀附的,平城长公主又瞧不上,谁知竟然看上了尹明芮。 …… 尹明毓想起那日尹明芮问她的话—— “二姐姐,地位低便只能退让吗?” 她当时那般回答,想必不能教尹明芮释然,所以很有可能会不介意其他,只想嫁进高门。 “金儿,银儿。” 两婢走过来,“娘子。” 尹明毓放下信,道:“收拾行囊吧,我去与祖母请示。” 金儿与银儿对视一眼,并不多问,立即去收拾。 而尹明毓独自来到主院,直接道明来意:“祖母见谅,原先想着过些日子与您一道回京,正好参加娘家二哥哥的婚礼,可巧今日收到嫡母的信,娘家三妹妹正在议婚,孙媳实在惦记,便想提前回京。” 谢策只听她要走,滑下榻抓住她的手,“不走,不走~” 谢老夫人并未对她惦记娘家妹妹一事不满,只瞧见谢策那般,便满口酸气道:“有曾祖母陪你还不够吗?” 继母不慈 第42节 谢策摇头,“要,都要。” “贪心。”谢老夫人嗔了他一句,干脆道,“在庄子上住了有些日子了,一道回京吧。” 尹明毓向谢老夫人道谢,转身便出去寻常嬷嬷,收拾东西,也派人送信回府。 当晚,他们又在庄子上留了一宿,第二日辰时中,便启程回京。 虽说是临时决定回京,不过并不赶行程,是以路上走得不快,及至申时初,方才到达谢府门前。 他们一进城门,便派人回府知会谢夫人,是以他们下马车时,谢夫人已经在府外迎。 尹明毓先向谢夫人见礼,而后转身看向谢老夫人的马车。 谢策在马车上睡着,童奶娘抱着他先一步下马车,而后婢女扶着谢老夫人出来。 谢夫人上前问候谢老夫人:“母亲,您在庄子上可一切皆好?路上如何?” 谢老夫人面上有几分倦色,微微点头,“皆好,你不必担忧。” “那便好。”谢夫人视线转向趴在童奶娘怀里的孙子,一怔,“策儿……怎地黑了这般多?” 黑了? 尹明毓和谢老夫人纷纷看向谢策,她们日日看着谢策,只瞧他身体健康,颇有火力,完全没注意过肤色。 而这一细看,可不是黑了些吗?全不似先前那白皙剔透的小金童模样。 谢老夫人当即便看向尹明毓,尹明毓无辜回视,与她无关,是谢老夫人为了悄悄吃肉将谢策推给她在先的。 谢老夫人莫名读懂了,“……” 谢夫人还在打量谢策,握起谢策手,发现他小手也变了个色,放在她白皙的手掌里对比极其明显,“……” 谢策悠悠转醒,眼皮艰难地掀开,一见到面前的人,便露出了一个纯净的笑容,“祖母~” 露齿一笑,牙倒是显得更白了。 谢夫人心一软,从奶娘怀里接过他,慈祥地问:“玩儿的可高兴?” 谢策抱着他,口齿比先前清晰了许多,“高兴!” 谢夫人还要说旁的,一声羊叫打断了她。 “咩——” 路途较远,不方便抱着羊,是以小羊被装进笼子里,放在马车上。 它用头顶笼子,不住地叫。 谢夫人问道:“这是带回来吃的?” 尹明毓还没回答,谢策便快速摇头,“不吃!” 谢老夫人马上寻到由头,说道:“还不是尹氏,这般年纪还和策儿一般,不稳重,瞧见哪家的大家夫人、郎君养羊玩儿的?” 谢夫人这才明白,这羊不是吃的。 但她只看了尹明毓和谢策一眼,并未对两人的特殊癖好提出异议,只请谢老夫人赶紧回正院休息,她早已安排好。 而尹明毓随在谢夫人身后,轻声道:“母亲,明日我想回尹家一趟。” 谢夫人闻言,了然:“是为尹三娘子的婚事吧?” 尹明毓点头。 谢老夫人之前没问尹明毓,听谢夫人提起,进到堂屋后才随口一问似的,问道:“是哪家的郎君?” 谢夫人回道:“平城长公主家的二郎。” “平城长公主?”谢老夫人不明显地一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家世倒是极好。” 尹明毓一直注意着老夫人的神情,心下便知,长公主府想必是有些复杂的。 谢钦信中说的不多,她若是去打听,想必也不如谢老夫人见多识广,知道的清楚,到底关心三娘,便问道:“祖母,长公主府自然是极好的人家,只是三娘为人单纯,不知是否适合长公主府?” 谢老夫人一见她没往常那气人的样子,不禁端起来,微微抬起下巴,抬抬手教下人们出去,道:“我与长公主年岁相当,未入京前并未见过,不过长公主驸马另与人有子嗣,比长公主长子年纪都要大两岁,据说早年很是吃了些苦楚。” “长公主端严至极,可不似我这般宽和,你做那些不像样儿的事情若到她面前,定是早就重罚你了。” 尹明毓立刻作出一副感激的模样,“是,孙媳最是知道祖母慈和。” 谢夫人敏锐地察觉到,谢老夫人不假辞色的言语之中带着几分不同以往的随意。 而谢老夫人面上对尹明毓的抬高不以为意,话却没有断了,“长公主最重规矩,以前是瞧不上庶女的,这次不知缘何看中尹三娘,若是真嫁到长公主府,规矩上定不能出错。” 谢老夫人说了一通,只说事实,一句“不应该嫁进长公主府”的话都没说,她这个岁数,最是知道人各有志,最后道:“兴许另有缘法儿,至亲也不便左右。” 尹明毓点头表示明白,她只是想尽人事罢了,并不想纠结三娘的事儿以至于自个儿跟着犯愁。 待到告退后回东院,婢女们前来请安,尹明毓一见到青玉和红绸那两张俏脸,更是什么烦恼都抛之脑后,只想时时看着她们俩,赏心悦目。 傍晚,谢钦回来,一进内室,便见到尹明毓惬意地躺在榻上,自小在他身边伺候的两婢,一个坐在尹明毓面前为她读诗,一个捏了点心喂到她口中。 而他的妻子笑吟吟看着两人,就连他回来,也只含糊地一声问好,早没了初嫁进来那一两日的谨慎规矩。 谢钦摆摆手,取走青玉手中的诗集,示意两人退下。 尹明毓顺手端起红绸放下的碟子,随口问:“郎君今日可忙?” 谢钦颔首,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忽然问道:“你与韩三郎议过亲?” 尹明毓手一顿,微微坐直,反问:“这是朱草说的?” 谢钦翻开书,道:“她说你心有所属,我见你为人,并不相信。” 尹明毓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神情,慢悠悠地抬手,又塞了一块儿点心入口,慢慢嚼。 谢钦抬头见她还有心情吃,便知道无需再问,心情有几分不教人察觉的愉悦,拿起诗集道:“我前几日读过你的诗,遣词匠气生硬,你若有兴趣,不若我晚间无事,教你写诗?” 他这般无趣之人,能写出什么好诗。 尹明毓呵呵一声,“……不必了。” 第41章 晚间只能做晚间该做的事情,没有人会在夜里教写诗,除非是另一种教法儿。 不过尹明毓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微微向前倾身,便从他手中抽回了诗集,道:“先前郎君问我韩三郎,未免郎君误会,还是要解释一二。” 谢钦自然看出,她似乎有些不爽快,可为何不爽快……谢钦看向诗集,是因为诗集吗? “原先家里似乎确实有意,但是后来不了了之了。” 谢钦仍旧注视着诗集,回道:“看来岳母很喜欢你。” 尹明毓靠回到榻上,轻声道:“我生母难产早逝,我幼时没有名字,府里皆叫我二娘子,是嫡母给我起的名字。” “难产”这个话题,颇为敏感,且两人作为夫妻,话语中谈论的是另外一个男子,很是奇怪,谢钦便岔开来,“明日你回娘家,可多留些时辰,我下值去接你一道回府。” 尹明毓摆摆手,动作十分不拘小节,“不必那么麻烦,府里有马车,我自个儿回来便是。” 谢钦……微微颔首,“好。” 尹明毓看他还坐在这儿,想了想,把点心碟子递过去,问他:“郎君,可要吃些?” 谢钦看了一眼,婉拒,而后起身,“我有些公务要处理,晚膳不必等我,晚间也不回东院睡。” 尹明毓点头,起身送他。 谢钦不免多看她几眼,再次婉拒。 尹明毓坚持,真就一直送谢钦出门,然后转身便叫青玉和红绸进屋“侍奉”。 还未走远的谢钦:“……” 他好像还不如青玉和红绸招人待见…… 谢钦不解,右手背在身后,缓步向前,回想着尹明毓先前的种种笑。 第二日,尹明毓回尹家。 嫡母韩氏看她身边没带着谢策,便教她直接回西角院儿。 尹家长嫂陆氏面带笑容地来到正院,没瞧见尹明毓,一问婆母得知她的去向,立时便通情达理道:“三娘的婚事是大事,她们姐妹好,是要重视些,那我这个嫂子便不过去了。” 而另一边,尹明毓一出现在西角院儿,四娘尹明若便惊喜地挽住她的手,“二姐姐,你来了!” 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又看向前方瞧着有些矜持的尹明芮,温和道:“怎么?才几日不见,便与我生疏了?” 尹明芮慢腾腾地走过来,“哪里会生疏,我是怕二姐姐气我。” “你还知道我是为你回来的?”尹明毓食指点在她的额头上,故作生气道,“你们这些劳碌命,哪里知道世间有多少好玩儿的。” 尹明若晃她的手,“二姐姐,你快劝劝三姐姐,免得她想不开,要嫁去长公主府。” 尹明毓看着三娘明亮的眼,她看起来丝毫没有犹豫之色,神色间的一丝为难、愧疚,似乎都是因为她们的关心。 尹明毓先前酝酿好的劝说之言,忽然说不出口,便一手牵着一个进屋去,然后才道:“说说吧。” 尹明芮双手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二姐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确定吗?”尹明毓平静地讲述了一遍,她从各处得知的关于长公主府以及那赵二郎的信息,“你真的确定吗?” 尹明芮垂眸掩住那一丝对于陌生环境的忐忑不安,坚定道:“母亲也对我讲明了利害关系,长公主府纵是严苛,可遍观这京中各家,哪家又没有各种各样的规矩?” “谢家那样的人家,大姐姐那样的人物,也没有过我以为的快活日子,那我只要我想要的,有何不可?” 尹明芮眼中似有一把火在燃烧,“我不想再有人因为身份地位随意轻视我,也不想我的女儿走入猎场生怕得罪人,只能躲在角落里,亦或是……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在秋猎之中。” 尹明芮攥紧姐姐的手,“二姐姐,我得抓住机会,才能想事在人为。” 尹明若却担忧道:“那位赵二郎体弱,万一……为何不找个才俊,日后他上进,想必也能达到……” 她说到后来,也难以说下去,毕竟已知存在的东西和未来不确定的事情,无法比较。 甚至现实是,若非赵二郎身体不甚好,长公主府的家世,她们这样的庶女根本攀不上。 而尹明芮想得更清楚一些,“二姐姐,我以前想,我要过得更好,但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确定,我想拥有更多选择,而不是只能被旁人选择。” “二姐姐,你……能理解我吗?” 尹明毓注视着眼前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姑娘。 继母不慈 第43节 她忐忑地看着她,要走一条明知不容易却仍旧想要不顾一切去走的路,可还太年轻,所以想从亲人身上获得更多的勇气。 尹明毓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怎么办?竟然是她被说服了。 长大的人,总是想太多,可勇敢和魄力就该是值得敬佩的。 她极力争取过,中途得到过一些东西,即便到最后也没能完全满足,后来想起,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遗憾错过太多沿途的风景。 她每一个阶段有不同的需求,获得不同的满足,人各有志,都是从这样的年纪过来的,何必要用他们的眼光去指点江山呢? 尹明芮和尹明若皆教她笑得有些懵,“二姐姐?” “无事。”尹明毓失笑摇头,“只是三娘你既然已经决定,姐姐便不多言了。” 尹明若惊讶地睁大眼睛,“二姐姐,你不劝了?” 尹明芮亦是反应不过来。 尹明毓洒脱道:“何必劝?错便错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封信封,直接放到两个姑娘的手中。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一瞧,顿时更是惊异,“房契?!” 尹明毓看了一眼,发现给错了,抽回来又掉了个个,然后才豪爽道:“姐姐送你们的。日后出嫁,只管守住本心,若过得不好,姐姐养你们。” 两个姑娘皆惊得张开嘴。 尹明毓托着两个妹妹的下巴,推上去帮她们合上,“你们二姐姐可是右相家的儿媳妇,你们这腰杆子还不硬吗?” 她语气太过得意,尹明芮和尹明若又是感动地无以复加,又是好笑,神情颇不受控。 随后,尹明芮缓过来,神情轻松下来,笑着问:“如若是二姐姐嫁到长公主府,会如何做?” 尹明毓几乎不需要太多思考,便答道:“不要过早的暴露你的一切,无论是弱点,还是手段。” “耐心一些,不要太急切地想要得到,无欲则刚。” “最紧要的是,先确定自个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需得更长远地考虑。” 两个姑娘全都陷入思考。 而尹明毓脑子里则是在想,回去得稍稍哄一下谢钦,提前演练一二,以防日后要拖家带口啃他全家,技巧不甚熟练。 皇城中,中书省办公之处。 谢钦忽觉鼻间泛起痒意,未免失仪忍下之后,方才重新集中精神于公务。 第42章 尹明毓从西角院儿出来跟嫡母韩氏辞行,情绪颇为平和,甚至还有几分旷达。 韩氏奇怪,“你是劝通了?” 尹明毓摇头,“没有。” 韩氏便更加奇怪。 尹明毓笑道:“就像您说的,她想闯,若是硬拦着,许是不美。我是她姐姐,大可为她做些别的事。” 韩氏垂眸,片刻后惘然散去,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道:“姐妹扶持,极好,回吧。” 尹明毓恭敬地行礼告退。 离开尹家,尹明毓忽然很想吃糖葫芦,便教车夫改道绕至西市。 而一到西市,熙攘人群中,男子为生计奔波,亦有娘子为糊口叫卖,平明百姓其实没那么多束缚,唯有“活得更好”这个亘古不变的追求。 尹明毓没下马车,坐在马车上瞧着这生活的气息。 谢家的马车周围有威风凛然的护卫,没有百姓敢靠近,甚至大人们还会搂紧自家孩子,以免他们冲撞。 但也有天真的孩童不懂得许多,或在长辈怀里或是三五成群在一旁,悄悄抬眼看高大威武的马车。 尹明毓对上一双双好奇、羡慕的眸子,冲他们温和地笑,待到银儿买完糖葫芦,银儿也从书肆回来,方才放下马车帘。 她看起来和其他贵人们不同,高贵,但是没有盛气凌人的傲慢和蔑视,强大且温柔…… 远处,一个小娘子依在母亲怀里,向往地问:“阿娘,我可以像那个夫人一样吗?” 她的母亲扯着她离开,“别胡说,快回家。” 小娘子噘嘴,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马车,一直到马车消失不见,仍旧舍不得扭回头。 尹明毓回到谢家,糖葫芦还未吃完。 但她吃独食,懂得好好藏起来,是以到正院拜见时,糖葫芦由银儿先拿回东院。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只问候她嫡母韩氏如何,并未问及其他。 谢策不在,尹明毓也没有问,说了几句话便准备告辞回东院。 这时,谢策回来,一见她便眼神极亮,哒哒跑过来,围着她转,一副在找什么的样子。 尹明毓初时疑惑,视线划过,落在他袖子上那根白色的微微卷曲的细毛上,微微挑起眉。 人果然不能偷偷摸摸。 而谢策找了两圈儿,又扒开她的手,什么都没找到,顿时背手在身后,整张小脸都皱起来,扭开头,“哼~” 他还会生气了,谢夫人讶异,随后便是欣喜地看着他。 谢老夫人则是在庄子上便见过几次了,招呼他,“策儿,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看羊吗?怎么置气了?” 谢策故意重重踩着步子,从尹明毓身边跑过,故意不看她,扑在曾祖母怀里。 谢老夫人摘下他袖子上的羊毛,嗔道:“瞧你这一身羊气,还没玩儿高兴吗?” 谢策抱紧曾祖母,不说话。 谢老夫人便转向童奶娘,问:“怎么了?” 童奶娘觑了一眼少夫人,低声解释道:“回老夫人,小郎君在东院喂羊,瞧见少夫人身边的银儿拿着糖葫芦进去,便急忙慌地回来了。” 谢老夫人顿时哭笑不得,谢夫人则是笑道:“若是想吃糖葫芦,教膳房给你做便是。” 谢策这才抬起头,勉勉强强地应道:“好~” 他其实是很好脾气的,生气也不会纠缠着不放,完全不像是谢钦能生出来的孩子。 偏偏越软的孩子,越教人想要逗一逗。 而这两位夫人都没指责尹明毓为何不给谢策带一根糖葫芦,尹明毓便嘴角一弯,笑道:“小郎君,虽是没有糖葫芦,可我带了旁的东西回来送给你。” 谢策霎时展颜,从谢老夫人怀里出来,期待地看着她。 尹明毓笑容中藏着些许不怀好意,问道:“小郎君,快要启蒙了,高兴吗?” 谢策乖巧地说:“高兴。” 没上过学的孩子才对学堂充满幻想和新奇。 尹明毓含笑回头,冲金儿招招手。 金儿低低地垂着头,双手奉上一本《千字文》。 尹明毓接过来,声音温柔极了,“小郎君,虽说咱们家肯定不缺书,不过这是我的一片心意,送给你。” 谢策歪头:“……” 尹明毓“望子成龙”,又把书往前递了递,见谢策只呆呆地看,不接,便又将书递给金儿,示意她送过去。 金儿恭敬地捧着书送到谢小郎君面前。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当然都希望孩子上进,也对尹明毓记挂着谢策满意,催促谢策接过来。 谢策缓缓伸出小手,缓缓拿起书,拖回来。 尹明毓这才又笑着向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告退。 金儿跟在她身后往东院走,面上无甚表情地说:“娘子,小郎君好似不甚欢喜。” 尹明毓倒是很欢喜,“你看错了,那孩子还小,还不懂呢。” 金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谢小郎君的神情,十足像懵懂的人生第一次受到摧残,都无师自通表现出无言以对了。 尹明毓回到东院,心情不错,将剩下的半根糖葫芦全都吃完,便走到书房,拿了张纸写写画画。 宅子是送给两个妹妹了,但是还得重修修整一番,她打算亲自设计。 傍晚,谢钦回到东院,书案上已经散落地摆了七八张纸,勾勾画画,瞧着十分凌乱。 “你这是……?” 尹明毓抬头,解释道:“打算修整我新买的宅子。” 谢钦仔细辨认一二,其实是有些功底的,画能看出宅院的形状,但她在其上画了各种线,又有文字标注,便遮住了原本的图。 谢钦是极认真的性子,一确认尹明毓所为为何,便走出书房,片刻后回来,“我有个物件儿要送你。” 尹明毓闻言,放下笔,“什么?” 谢钦从袖中取出一个长形的木盒,比手掌稍长些,没有手掌宽。 尹明毓一看那大小,心中有些猜测,走过去接过来,打开。 果然是簪子,但它是一支金簪。 一支桃花造型的金簪,没有任何其他花里胡哨的设计,并且拿起来之后重量十分实在。 这是一支实心的金簪! 心动! 喜欢! 尹明毓握住金簪,问谢钦:“郎君,是送给我的吗?” 谢钦打量着她因为欢喜而弯起的眼,微微颔首。 尹明毓嘴角上扬,想到她之前的打算,将金簪放回到木盒中,殷勤地亲手为他倒茶,又捧到谢钦面前,“郎君,喝茶。” 谢钦眼神带着几分奇异,像是受宠若惊,但又有些别的,缓缓抬手接过茶。 继母不慈 第44节 尹明毓打定主意要哄一下谢钦,便又绕到他身后,在他肩上轻轻揉捏,还问他是否轻了重了。 谢钦身体微僵,端着茶无法平静地饮下去,出言道:“你如常便是,不必如此……” 他送金簪便有预料,可完全没想到只是一支金簪,她竟然真的能态度翻转至此,心情实在有些不可言说地复杂。 他是想她笑,可不是这样如同交换的行径。 而他正出神时,尹明毓的手,在他肩上按着按着,忽然顺着他的肩颈滑向他的胸前。 谢钦一惊,倏地起身,手里的茶杯因为他突然的动作,漾出茶水。 “郎君?”尹明毓的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茫然。 茶杯落在小几上,谢钦面无表情道:“尹明毓,你……” 他从神情到语气,全都是对她举动的不赞同,“不过是一支金簪罢了,怎能……怎能如此不庄重?” “啊?” 谢钦控制着情绪,瞪了她一眼,而后一甩袖子,疾步离开。 尹明毓:“……” 她只是看谢钦不喝茶,想拿他的茶杯喂他,是殷勤了些,但怎么好像她是要吸精气的妖精似的? 而且他神情里“我送你东西,不是让你如此”的痛心疾首,到底代入了什么角色? 尹明毓满脸莫名,她很会哄人的啊,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尹明毓实在是不理解,无语的很。 偏偏这时,青玉抱着一摞书进来。 “这是什么?” 青玉答道:“回少夫人,郎君说您要亲自修整院子,教婢子寻了需要用的书来给您看。” 尹明毓拿起上面的几本,一看,关于庭院的、建筑的,还有风水、五行的?! “……” “少夫人?”青玉觑着她的神色,小心地问,“婢子给您放在书架上?” 尹明毓放下,果断地摆手,“快拿走。” “是。” 而尹明毓她想谢钦话说得不清不楚的模样,越是无语,一个好的合作关系里沟通至关重要,他不懂吗? 她不是那种一个人生闷气或者无语的类型,干脆礼尚往来,把她嫁妆箱底的教学册子找出来,包上帕子,装进木盒,交给金儿。 “送去给郎君。” 金儿捧着木盒,第一次到前院郎君的院子,跟着引路的小厮,低眉顺眼地走进书房,恭敬道:“郎君,少夫人命婢子送东西给您。” 谢钦拿着一本书,难得无法专注,见尹明毓的婢女送东西来,便命她放在书案上,待到挥退金儿之后,方才打开来。 帕子包裹下能看出是书册,打开帕子,书侧上单独包了一层书皮,平平无奇。 但是谢钦拿起册子,翻开的一瞬,暴露在他眼前的双人画一下子点燃了他的神经。 “啪!” 谢钦扔下册子,迅速合上木盒,保持着极佳的修养,平复片刻,才注意到书案边上有一张纸片。 他刚刚动作不轻,应该是从册子里掉出来的。 谢钦拿起纸片,翻过来,就见纸片上画了一团乌黑的线团,除此之外别其他。 谢钦:“……” 而东院里,尹明毓哼着小调,慢慢翻看起风水书。 第43章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能力,尤其谢钦本身身体条件颇为优越。 但是,尹明毓的小纸条和这种秘戏图一起送过来,谢钦不可能认为它什么意义都没有,可他发现,他并不完全了解尹明毓,是以无法准确地概括一张图的涵义。 谢钦没有纠结于一张图的具体涵义,而是就此产生思考,他第一次意识到,在不够了解之时,如若能够更直接地表达沟通,就会免去猜测的过程。 他已经习惯了以冷静的姿态面对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汹涌浪潮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许多争斗皆在不言中。 而这种冷静带入到家庭之中,显然不合宜。 谢钦并非逃避之人,平静下来之后,本想晚膳时回东院问清楚,不过谢家主叫他过去议事许久,离开时已是夜阑人静,便没有再回东院打扰尹明毓休息。 秋末将至,正是大邺秋税之时,谢家主奉陛下之命行监管之职,另还有其他要务,十分繁忙,且门下行事也得更加严谨。 谢钦身为人子,本身职务之外,需得帮谢家主分担,一连几日皆未能回东院,与尹明毓的沟通便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便是同僚友人的邀约,亦是能推便推。 褚赫亦给他送了请帖,得到谢钦亲笔回拒的信之后,便写了一封信教小厮亲自送到谢府,谢钦的手中。 他在信中言道,思虑再三,无所作为实非丈夫,还是想要争取一二,若仍旧不成,也无憾事。 谢钦看到这一封信,莫名想到尹明毓纸条上的一团黑线,或可从褚赫那儿得到解答,于是认真回信之余,又画了一张类似的图随信送到褚赫手中。 褚赫甚至未等到第二日,赶在宵禁之前,又送了一封“谴责”的回信—— “纵是我前后言行相悖,景明你竟然如此嘲讽我,你的君子之风呢?” 谢钦:“……” 竟然真的是嘲讽…… 谢钦手指倏地用力,信纸瞬间皱成一团,火气上涌。 尹明毓对于那一日和谢钦“不欢而散”之后几日未见面,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她的注意力都在送给两个妹妹的那两处三进宅院上。 先前,尹明毓想是绝对不看谢钦送过来那堆书册,可想着两个妹妹,到底还是拿起来读了。 读书,不管到何时,都不会毫无用处;有些能力,不管用不用得上,要不要用,如果有机会学到,且真的要做时,尹明毓还是极认真的。 她想要躺平,前提是她自身能够应对外部变化,而不是窝囊无能地逃避。 而读这些书,去学习设计一座宅院,并非为了生计,也并非只是为了妹妹们,她还打算把永平坊的那座有些陈旧的大宅翻新重建,日后收租。 她抠,想要最大限度的利用那块儿地的同时,也将旧宅子物尽其用。 开源节流简直是门巨大的学问。 好在没有其他方面的压力,且想到日后她会拥有源源不断的租子,极有动力,每日皆干劲十足。 甚至,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但是感觉不太重要,便又抛到脑后。 今日,尹明毓照旧一入夜便换好寝衣躺在床上,即将入睡时隐约听见外头有说话声。 片刻后,守夜的婢女在外间禀报道:“少夫人,郎君过来了。” 话音刚落,谢钦已经踏进内室。 尹明毓坐起身,困意未消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谢钦,含糊地问:“郎君?” 谢钦抬手让婢女出去,而后走近床榻,举起那纸条,直截了当地问:“尹明毓,你可是对我不满?” 尹明毓头脑仍旧昏沉,看向那纸条,颇为无言。 这都好几日过去了,谢钦才想起来兴师问罪?也太后知后觉了…… 不过,于她来说,也不是难事。 尹明毓作出一副困倦极了的样子,向前倒去。 谢钦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 尹明毓顺势便搂住对方的腰,含糊地轻喃:“郎君~你好生无趣,夫妻间的情致,何必那般正经……” 谢钦脸上依旧无甚表情,然并未推开她。 尹明毓嘴角上扬,手臂微微一使力,便将他拉到床榻上,改用手臂搂着他的脖颈。 谢钦握着她的手臂,欲拉开,“我与你说话,你庄重些。” 庄重、庄重……老古板。 尹明毓不耐烦地堵住他的嘴唇,手探向床头的小抽屉,摸索出一个瓷罐,移开唇,在谢钦耳边呢喃:“郎君,好几日未见,你来见我,我是欢喜的……” 谢钦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手已经诚实地揽上她的腰身。 尹明毓一只手在解他的腰封,一只手从罐子里拿出一颗圆丸,送到他嘴边,轻咬他的耳垂,哄道:“郎君,吃了好不好?” 谢钦握住她的手,皱眉:“你要用助兴之物?不利于养生。” 尹明毓下巴搁在谢钦肩上,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要毒死你。” 实际上她就是突发奇想,想起抽屉里有一罐这丸子,便逗谢钦吃。 原以为情浓的时候拿出来他没有防备,没想到这人这般自制,这种时候还能惦记着养生。 不过确实很符合谢钦的为人。 而谢钦自然知道她不可能真的要毒死他,但还是眉头紧锁、严肃地看着她,拒绝道:“入口之物,不可轻忽。” 尹明毓叹气,翻身从他身上下来,仰躺在床上,闭眼道:“我要睡了,郎君请便。” 翻脸无情。 谢钦的神情越发严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握紧拳头,睁眼看着床顶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尹明毓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翻了个身,边打哈欠边想,这不就忘了问罪的事儿了吗? 褚赫还是托媒人上尹家表达了求娶之意,三娘知道时极为意外,但是并未改志,没多久,尹家和长公主府的婚事便正式定下来。 褚赫为人放荡不羁,闻之怅然,便要邀谢钦痛饮一番。 谢钦确实视他为至交好友,为此暂时推开繁杂的公务,特地抽出时间来到褚赫府上。 继母不慈 第45节 褚赫备了几大坛酒,一见他出现,便给他满上一碗,“景明,来,与为兄畅饮。” 矜贵的世家公子一拂下摆,落座,淡淡地看了眼那盛酒海碗,道:“过量伤身。” 褚赫:“……扫兴。” 谢钦招呼仆人,换了个酒杯,方才自斟自饮起来。 褚赫仍旧用海碗,喝得极不拘小节。 两碗之后,颇有几分叹息道:“有酒无忧。” 谢钦平静地问:“你日后依旧打算在国子监度日吗?” “国子监有何不好?”褚赫一只脚弯起,懒散无状地半躺在方榻上,“不过总待在京城也是无趣,若是能去地方做学政,倒也不错。” 谢钦饮了一口酒,极随意道:“你若是有意,我便可为你安排。” 褚赫哈哈大笑,海碗一举,“那我要提前谢过谢郎君了。” “无妨。”谢钦低眸,看着酒杯中的酒,问,“南越如何?” “岭南?” 褚赫稍一思量,爽快地笑道:“也成,听说那里风土人情与中原大不相同,有景明这样有本事的好友,岭南三年,再一路向南调任,也可领略咱们大邺的大好河山。” “那便定在南越了,不过官职不一定是学政。” 褚赫不以为意,“不是便不是,我既非为了前程,只要轻快些的职位,皆可。” 谢钦端起酒杯,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不语。 他是君子,当然不会心胸狭窄地行报复之事,但这是好友自己求得,与他不相干。 相交莫逆,两肋插刀,理应如此。 褚赫尤不知他一封信间接教谢钦在尹明毓面前有些失颜,还豪爽地与他共饮。 便是谢钦自制,喝了几杯就要告辞,也没有拦着,还与他道谢,一为先前向尹家提亲,二为外放一事。 谢钦淡淡道:“你我相交,不必言谢。” 而谢钦一派从容地从褚赫处离开,回到府里,得知尹明毓不在府中,便猜她许是去了她买的哪一处宅子。 他一忙起来,常无暇他顾,此时方再想起尹明毓那日拿出来的丸子,便抬步走到东院。 谢钦坐在寝室内,只稍一回想那晚的情景,便能大致理出尹明毓是从何处取得,但主人不在,以他的教养,自是不能私自翻找取出。 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谢钦沉思,猜测其用途。 尹明毓回来,便见他一脸严肃至极的神色坐在屋内,“郎君这是?” 谢钦抬眼,开门见山:“那日的圆丸,你可有要与我说的?” 尹明毓:“……” 有,为何每次都后反劲儿? 第44章 如果谢钦的人生做出划分,大概谢家子的责任和他自己的抱负起码要占十之七八,内宅私事享乐等占据剩余的一部分。 父亲和儿子约莫属于十之七八的范畴,妻,则是内宅的一部分。 谢钦许是没有轻视尹明毓的意思,但这是根植于他认知之中的,因为理所当然,所以他才会在内宅之事发生的当下,不急于解决。 尹明毓心下这般分析着谢钦,面上丝毫不见那晚的胆大,犹豫些许后,轻声道:“郎君,我去取来。” 谢钦平静地与她对视。 尹明毓率先收回视线,脚下一转,走进内室直奔床榻,从抽屉里取出瓷罐,复又回到谢钦面前,将瓷罐轻轻放置在谢钦手边,而后垂手低头立在一侧。 谢钦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盖子,只看了一眼里头指甲大小黑色的圆丸,便又放下盖子,问:“可是助兴之物?” 尹明毓摇头,老实回答:“不是。” 谢钦神色不明,“既不是助兴之物,你想作何用?” 尹明毓一副小心翼翼地模样,抬眼觑了谢钦一眼,低低地问:“郎君,我若是实话实说,可否莫要气我?” 她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分明不是她的本性,偏她还要故作此态。 谢钦压制着火气,保持平静道:“你且先坦诚说出来。” 尹明毓垂下头,犹豫许久,极小声道:“避子。” 谢钦没听清,皱眉问:“什么?” 尹明毓深呼吸,又加大声音,说道:“避子!我是想避子。” 谢钦一怔,随即气怒,“尹二!” 尹明毓一抖,咬住嘴唇,学着那柔弱的姿态,用哭腔道:“郎君,我是有苦衷的,没有丝毫伤害郎君之意。” 谢钦冷眼瞧着她的作态,凉凉地说:“若是哭不出来,便莫要硬哭了……” “……” 尹明毓一滞,情绪霎时断了。 再难的时候都是咬牙咽下的,她确实没哭过,且如今也没有值当哭的事儿,但她费心一场,这般戳穿,可是君子? 尹明毓哭戏演不下去,只得收起故意做出的委屈之态,转而落寞道:“郎君,我只是太怕了……” “怕?” “郎君也知道,我生母便是难产去的。”尹明毓眉眼垂下,神色忧郁,“我从未见过她,但一个庶女,没有生母照拂的日子,郎君决计是想象不到的……” 谢钦眉头微松,“你不是说,岳母待你极好?” “母亲自然是极宽和的,可我也并非时时在母亲眼下。”尹明毓微微侧头,笑容苦涩地讲起幼时的事,“极小时,奶娘背地里苛待我,若非母亲发现后严惩,我甚至要饿肚子。” 谢钦面色骤冷。 “一个弱小的孩童,一个人堂皇地面对世间一切,艰难地长大。” 尹明毓苦笑,幽幽地说:“不能在生母怀抱中撒娇,只能与妹妹们同榻相依;一根糖葫芦,没有糖也得珍惜地吃下去;长辈们给的压岁钱,甚至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因为很快就会不见……” 谢钦随着她的话语,想象着一个年幼的女孩儿在森严的宅院里小心翼翼地生存,一点点丰满羽翼,才长成如今的模样…… 所以她贪嘴又贪钱,皆是有缘由的。 尹明毓试探地走上前,手覆在谢钦的手背上,本来想表现出坚强中带着几分脆弱的眼神,可这感情层次太高,容易变成矫揉造作。 是以她便蹲下来,额头轻轻靠在交叠的两双手上。 谢钦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抽离。 “女子生产如同过鬼门关,郎君,我真的太怕了。” 尹明毓握紧他的手,像是极其不安一般,“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拥有这样不可置信的日子,我怕没有那个福气,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忽然就散了……” 谢钦不赞同道:“福气之说,虚无缥缈,你有今日,皆是你心性坚韧所致,自然也可以心安理得。” 他竟然没说,嫁进谢家就是她的福气。 尹明毓微微一顿,方才低声道:“郎君,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既然府里有策儿,可否再等等……” 谢钦沉默,片刻后侧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瓷罐,道:“你这不知何处而来的药丸,处理掉吧,其他的,我自有计较。” 这便是答应了。 尹明毓惊喜地抬头,“郎君!” 谢钦颇有几分不自在地转开头,不与她对视,淡淡道:“你我是夫妻,日后需得坦诚相待。” 尹明毓笑着点头,“我今日之后,再没有任何隐瞒郎君之事,我保证。” 谢钦颔首,轻咳一声,动了动手,示意尹明毓起来。 尹明毓连忙起身,还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 谢钦起身,自觉更加了解她,看着她时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怜惜,温声道:“这些时日我有些忙,不在东院留宿了。” “好。”尹明毓抑制着内心的喜意,温柔地说,“郎君定要保重身体,不然,还是教青玉和红绸回前院照顾郎君吧?婢女总要细心些。” 谢钦淡淡地睨她,“你舍得?” 尹明毓顿时不好意思地笑,“自然是舍得的,还是郎君的身体重要。” 谢钦摇头,“我的身体我有数,你无需担心。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尹明毓殷勤地送他到门口,见他踏出院门便转身回去,施施然地坐在方才谢钦的位置上,拿起瓷罐,捏了一颗圆丸子,塞进嘴里。 而谢钦踏出院门之后,忽然想起还未提醒尹明毓莫要胡乱吃些药,便又转身回来,正好看见她吃那“避孕之用”的药丸。 他一时情急,喝止:“尹明毓!” 尹明毓顿时一僵。 谢钦大步走进来,直接夺走她手里的罐子,质问,“你这是作甚?” 尹明毓手一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第二颗圆丸子,本来要送到嘴里的,此时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谢钦怎么就又回来了呢? 失策,实在不够谨慎。 尹明毓冲他尴尬一笑。 谢钦一看她这神情,眉头一紧,将瓷罐举至面前。 这一细闻,一股子焦糊味儿里掺杂着极轻淡的芝麻香味儿涌入鼻,根本不是药味儿! 而那晚他受她迷惑,没有察觉。 谢钦恼羞成怒,瞪向她,咬牙切齿道:“尹明毓,你给我说清楚!” 尹明毓哪能光说,这是只动嘴的时候吗? 她几乎不做考虑,就像之前教谢策那样,一把搂住谢钦劲瘦的腰身,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不要脸地解释:“我哪敢给郎君胡乱吃东西。” 谢钦空着的手扯开她的手,“你如此戏耍我,我看你极敢。” 继母不慈 第46节 “那日郎君若是吃了,立即便能发现,哪还有今日这般坦诚相见。”尹明毓又缠上去,声音更软地说,“郎君~这是夫妻间的情致,你莫要生气了。” “情致是吧?” 谢钦额头神经一跳一跳地,也不再紧守谢家子的端正之姿,一只手拦腰抱起尹明毓,带着她进入内室。 尹明毓自知理亏,柔顺地不行。 谢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捏起一颗芝麻丸,放入口中。 而芝麻丸入口的一瞬,俊美的郎君眉目之间,清冷转换成风流,一边慢慢嚼着芝麻丸,一边视线一点点描摹着床榻上的人,撩人心炫却丝毫不显轻浮。 尹明毓诚实,她馋了,不自觉地添了下干涩的嘴唇。 谢钦轻笑一声,衣衫整齐,直接覆上去,发丝缠绕,极尽所能。 尹明毓被撩拨的心神恍惚,甚至走神想,男人但凡乐意顾及女子几分,都是天赋异禀的。 情渐浓,气氛越发暗昧,衣衫渐渐凌乱…… 忽然,戛然而止。 谢钦毫不犹豫地直起身,神情恢复冷然。 尹明毓有些懵,满眼疑问。 谢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平静地说:“芝麻丸既无法避孕,未免二娘你惶恐不安,你我还是禁欲为好。” 尹明毓:“……”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必呢? 然而谢钦已经整理好仪容,十分自然地拿起那瓷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转身出去。 尹明毓独自躺在床榻上,无语半晌,忽然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而后坐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衣衫,缓步走到书房,停在专门装着她书的书架边。 这可是个藏宝地。 尹明毓靠在书架上,手指在书册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其中一本册子上。 那册子旁边,便是她的诗集。 尹明毓翻开书,取出书中夹的药方,好整以暇地把玩。 她嘴角擒着笑,随意地折起药方,重新回到寝室,和其他药方一起放回到谢钦不会动的箱笼深处。 功成身退。 第45章 尹明毓才嫁进谢家没多久,不急着靠肚子得立足,也不在意多少年之后的所谓的“保障”,是以暂时不打算怀孕。 至于以后如何,她还年轻,大可随缘。 但无论想不想生,现在生不生,总归有一个前提,不能损害身体,她始终对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子宫有掌控权。 是药三分毒,她自己可以偷偷吃,但为了以防万一,且更安全,其实有谢钦配合才是最好的,木大夫也是这般说的。 而如果想要谢钦配合,就不能隐瞒他私自对他做什么,甚至偷偷给他吃什么,这是道德和原则问题。 药方子是拿到之后就放进去的。 尹明毓不够了解谢钦,会慢慢观察,补充她内心关于谢钦的形象。 如果谢钦想要了解她,主动看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册子,进而发现方子,来问,那么自然而然,两个人会就此进行一番交流。 如果他始终没有了解尹明毓的意图,尹明毓也能清楚分辨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在那儿,相敬如冰的夫妻大可不必为了避孕太过担忧,尤其谢钦还是一个为了养生而禁欲的男人。 而谢钦近来态度的改变,以及别扭的行为,他本人的心情如何,尹明毓无法窥见,且不甚清楚,但她自己感觉,还没有她刚嫁进来时,那种互不干扰的状态自然、舒服。 尹明毓承认,她是有些自私的,她先发现了谢钦在感情上的不足,所以借用芝麻丸,一番软和的表达,达成目的的同时,也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 她想要稳定、舒适、适合自己的关系,她不想跟人朦朦胧胧、你来我往、然后谈情说爱,所以选择借用一些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并未损害任何人的方式快进,让谢钦“了解”她。 尹明毓问心无愧,当晚依旧睡得踏实。 而谢钦在和尹明毓的拉扯之中占了上风,拿走那瓷罐之后,出于一些更谨慎的考量,教小厮拿着瓷罐先去问了膳房,膳房处给了回话,那芝麻丸就是他们做的,瓷罐都是膳房送上来的。 因为尹明毓有些气血虚,用不上吃药,所以便会教膳房常做些益气补血的吃食,不止芝麻丸。 瓷罐没多大,谢钦办公时,又吃了几颗,瓷罐就空了许多。 他听到禀报,摆摆手让小厮下去,然后又将人叫住,命小厮起膳房再吩咐一声,重新给尹明毓做两罐芝麻丸送过去。 第二日一早,尹明毓便收到了两罐芝麻丸,这代表,昨日她作为妻子那一番剖白,没有让“避子”这件事触怒谢钦。 尹明毓心情颇好,彻底没了顾虑。 而今日,便是谢策正式开始启蒙的日子。 尹明毓作为他的继母,自然要有些表示,便在午后主动来到正院。 谢老夫人舍不得谢策辛苦,可也分得清轻重,为了不耽误他读书,全程躲开来,见尹明毓过来,便教她过去代为“监督”。 尹明毓欣然答应,走到谢策启蒙的书房外,站在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兴味十足地看。 胡子花白的老先生一字一句地教他背诵,即便他跟着读都不利索,依旧十分有耐心地反复教导。 小孩儿终于知道了读书的苦,不懂老先生教导的内容,只跟着反反复复地念,满眼都是懵懂,甚至有几分呆滞。 过了一会儿,老先生给谢策留下练习拿笔姿势的功课,便结束今日的课,冲尹明毓拱手行礼后离开。 谢策见到她,眼神便泛起几分委屈,举起练习握笔的小手,伸到她面前,委屈地喊:“母亲……” 尹明毓伸手捏捏他的细手腕,然后晃晃手里的话本,对他说:“我也要看书,稍陪你一会儿。” 谢策趴在书案上,向前探头,一副想要看她在看什么的模样。 明知道他看不懂,尹明毓还是把书展示给他,然后收回来,催促道:“快练习吧,母亲还要回去喂羊呢。” 谢策一听,也要跟她一起去喂。 尹明毓已经沉浸进话本中,随意地点点头,便算作答应了。 婢女给谢策磨墨,谢策软塌塌的手拿着毛笔,蘸墨的力气有些大,墨汁一下子便溅到尹明毓的话本上。 谢策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怕她生气。 尹明毓看着话本上那一滴墨缓缓流下去,墨迹拉出一条线,没生气,放下书走到他对面坐下,也拿起毛笔,蘸蘸墨,提笔道:“一起画吧,画羊如何?” 谢策立时笑起来,提笔都轻快起来。 有人在旁边反复纠正谢策如何握笔,也不如尹明毓亲自示范效果更好更快,谢策极聪明,瞧着她的动作,渐渐就规范了起来。 不过他画出来的羊羔,实在抽象。 尹明毓抬眼时瞧见那乌漆嘛黑的一坨,仔细辨认片刻,还是多问了一句:“头在哪儿?” 谢策小手一指,点在黑团上方极不明显的一处凸起,奶声奶气地说:“头。” 他指完头,又指向旁边儿四条长短不一,还跟躯体没有连接的不明条状物,“腿。” 尹明毓恍然大悟,头是头,腿是腿,毫不吝啬地给予赞扬,然后兴致勃勃道:“一会儿咱们送给小羊吧,它肯定很喜欢。” 谢策高兴地点头。 尹明毓眼神一动,又道:“再画一个你父亲,我们派人送给他。” 谢策有些迟疑,但还是在她的鼓励下捏着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下“父亲”。 尹明毓看着那只比他画得羊稍长些的一坨黑墨,再一想到谢钦的形象,笑不可抑。 谢策不明白她在笑什么,歪歪头,不解地问:“母亲?” 尹明毓收起笑,认真道:“无事,小郎君画得极好,我替你写上字,让人送给你父亲。” “好。” 尹明毓尽量不去瞧那一团黑,在旁边儿空白处写下——谢策赠父,而后一本正经地让谢策画了一团落款,又标注了日期。 待到墨干了,尹明毓便让婢女送去前院,算是她的“破冰”之举。 谢策的练习结束,尹明毓兑现承诺,带着他一起回东院喂羊。 小羊吃习惯了谢策喂给它的草,他喂过来就张嘴,吃进嘴里就嚼。 而这次谢策兴冲冲地送画到它跟前,小羊傻乎乎地直接张嘴,一口叼住,扯下一大块儿纸,就开始嚼,只几下那纸便没剩多少在嘴外。 谢策呆住,见它又过来咬,连忙后退,喊道:“母亲!” 有好些人送了请帖给尹明毓,尹明毓正在看,听到他的喊声,一回头就他画上羊没了头,小羊还在伸嘴继续“吃自己”,边忍笑边安抚道:“无妨,心意送到了,小羊这不是收下了吗?” 谢策还是看着自个儿的画闷闷不乐。 尹明毓便道:“就算它不懂你的心意,你父亲肯定懂。” 谢策抬头,“真的吗?” 尹明毓肯定地点头。 喂过羊,尹明毓便送谢策回正院,而后带着那些请帖去西院寻谢夫人。 谢夫人对她的到来不意外,直接问:“为请帖来的?” 尹明毓行礼,随后对婆母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是单给我的请帖,虽说先前看了母亲给我的册子,还是想请教过母亲,再回帖比较妥当。” 她闺中时整日自得其乐,没有其他府的手帕交,这些发请帖的娘子,基本全都是那日蹴鞠时认识的,只有一个姜四娘子的邀约,教人意外。 谢夫人也是先点出姜四娘子:“她为人不错,也没什么牵扯,你只管去便是。” 尹明毓点头,记下。 谢夫人又拿起洵阳郡主的帖子,道:“洵阳郡主虽是定王的嫡女,也不必有负担。” 而后又说了几家可去可不去的,方才放下请帖道:“你有分寸,无需我多叮嘱,只当去玩儿,如今轻易无人敢为难你” 尹明毓应下。 谢夫人又道:“晚膳一道在老夫人那儿用吧,今日你父亲回来的早。” “好。” 继母不慈 第47节 傍晚,谢钦回府,得知尹明毓让人送了东西给他,便没有直接去正院,而是先回书房去看。 他一看到那纸上黑乎乎的一团,下意识想到先前她送的纸条,随后才注意到尹明毓的字,然后沉默。 谢钦实在无法相信那画上是他。 甚至若不是尹明毓的字,他都无法确定这幅画的方向以及他的头和脚。 而谢钦来到正院之后,面对满眼期待又害怕的谢策,以及一旁事不关己、满脸笑意的尹明毓,一面是君子不言诡,一面是儿子第一次送给他的话,到底还是夸赞道:“不错。” 谢策欢喜不已,彻底忘了对父亲的怕,绕着父亲打转。 谢家人难得瞧见他们父子亲近,皆是惊喜不已,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屋内气氛欢畅。 摆膳后,谢策也要坐在父亲身边,谢老夫人连忙让人将他的椅子搬过去。 谢策坐好,又费力地舀菜,送到父亲碗里。 谢家长辈们全都夸赞谢策“孝顺”,谢钦面色沉静地吃下他夹过来的菜。 谢策看父亲吃了,才露出大大的笑脸,忽然来了一句:“不吃画。” 尹明毓呛到,咳嗽了几声,强忍住,见众人皆看过来,歉道:“是我失仪,祖母、父亲、母亲见谅。” 众人皆不以为意,不过也岔过了方才谢策的话。 谢钦默默为尹明毓倒了一杯茶,放到她手边。 尹明毓拿起来,轻声道:“谢过郎君。” 谢钦平静地点头。 膳后,夫妻二人一同走,初时沉默,走到花园时,谢钦道:“我既承诺你,日后便会坦诚相待。” 尹明毓看着他,片刻后垂眸,笑道:“我虽是女子,也是一诺千金的。” 如果能够达成平衡,当然最好不过。 第46章 姜四娘未在夫家宅子设宴,而是在自个儿陪嫁的宅子里宴客。 如今已至秋末,本该是园枯之象,然而姜四娘的陪嫁宅子里,却设了一间暖房,面阔三间,进深却足有五座,只种花卉。 尹明毓随婢子一踏进那暖房,便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意,然后入目便是一派盎然之景,一门之隔,夏秋之别。 她是极喜欢的,但一算计自个儿的身家,便只能遗憾止住,她那些陪嫁银决计是无法支撑这样一座暖房的。 不过,若有机会去江南,想必冬日里也能有这样一怀盛景。 就算去不得江南,今日有机会一赏这满室堂花,也是意外之喜。 尹明毓嘴角擒着笑,怀着愉悦的心情慢慢深入。 “谢少夫人。” 宴主人笑盈盈地出来迎她,直接握住她的手,一边儿瞧着她一边儿热情道:“我倒是更想叫你尹二娘子,不介意吧?” 一个满身成熟风情、热情大方的姐姐,亲热的挽着她的手,说要叫她名字…… 尹明毓不由自主地盯着对方的笑颜,含笑点头,“自然是可以的,姜四娘子。” 她没叫孙少夫人,姜四娘子笑容立时便更加明艳,“尹二娘子可真是个妙人,若是愿意,叫我一声‘姜姐姐’也可。” “姜姐姐。” 尹明毓顺畅地叫了,心里倒觉得她更妙一些,她和嫡姐的关系也很妙。 而姜四娘子牵着尹明毓的手,穿过繁花一路深入,女子们清脆的说笑声渐渐清晰,一座巨大的屏风也彻底映入眼帘。 那屏风有些透,影影绰绰地映出许多女子的曼妙身影。 两人绕过屏风,那头的女子们闻声一同望过来。 入眼的容颜,或是清丽、或是娇艳、或是端庄……各不相同,若非说相同,在场的娘子们全都挽着妇人发髻,都是已嫁人的娘子。 但又与先前谢夫人带她出席柳家宴所见的贵夫人们不同,她们身上还带着年轻的鲜活。 尹明毓颇有几分眼花缭乱,瞧哪个都好看,随着姜四娘子的介绍,一一认识在场的人。 姜四娘子介绍了众人的夫家,不过称呼时,都是称她们的本姓,也教尹明毓那般称呼。 她们看向尹明毓的眼神,大部分都很客气,唯有一位,眼里带着浓重的审视,姜四娘子介绍她是岭南节度使戚大人的长女,夫家是兵部尚书府,姓何。 戚大娘子一身气势颇足,容貌也美的有冲击,打眼一瞧便让人觉得有些不好相与。 整个暖阁,无论娘家还是夫家,身份最高的便是姜四娘子和戚大娘子,而谢家主如今是右相,尹明毓算下来,身份又微高于两人。 不过她是继室,又有嫡姐在前,此时便显得有些微妙。 姜四娘子瞧见戚大娘子的眼神,暗暗看了她一眼作为提醒,随后边引尹明毓去美人榻上坐,边道:“按理我请你过来玩,该是寻两个与你相熟的娘子作陪的,可我初初认识你,也不好随意安排。” 尹明毓不以为意地笑道:“姜姐姐客气,能在这样的时节赏百花,我是再没有不满意的。” 这时,那戚大娘子语气有些许生硬道:“尹二娘子若是喜欢,冬日也可来此闲玩,暖阁后还可赏梅。” 姜四娘子笑着附和道:“我还建了温泉池子,待到初雪,我给你送请帖。” 尹明毓点头道谢,心下则是奇怪,她们的态度,意外的热情,就连初看不好相处的戚大娘子,也在向她示好。 不远处那一群娘子,忽的开始合奏,乐声传来,轻快怡然。 尹明毓注意力被她们吸引,嘴角微微上扬。 姜四娘也含笑望着,忽而道:“其实说来,我是听过你的。” 尹明毓惊讶地看向她。 姜四娘冲她亲近地笑,“是你大姐姐,她有一次与我闲聊,说路过你们院外,瞧见了你和两个妹妹蹴鞠。” 尹明毓一怔,眼神越发惊讶。 西角院儿有些偏,和大娘子闺中的院子并不在一处,缘何会路过。 而姜四娘子见她神色,笑容泛起无奈,“我也是去尹家做客,没瞧见你们,顺口一问,才知道的。” 这时,戚大娘子嗤笑一声,道:“她那人,惯常是那副样子,当年我刚入京,瞧见她一副冷脸便恼的很,谁想到是个蠢得。” “二娘子,莫要听她口是心非。”姜四娘子握住尹明毓的手,笑道,“你先前和渭阳郡主蹴鞠的飒爽劲儿,京里好些夫人娘子瞧见都喜欢,极想认识你,何必在府里拘着。” “我邀来暖阁里的人,都是好相处的,你放开些便是。” 她说着,牵起尹明毓便走到娘子们中间,随手将琵琶塞进她怀里,让她随便弹,不用拘着。 尹明毓不会弹琵琶,可既然姜四娘子让她弹,她道了一句歉,便大大方方地弹起来。 一瞬间,格格不入的难听声音劈进了本来和谐的合奏乐声中。 其他娘子们纷纷惊得忘了继续弹奏,但反应过来,便是一阵娇笑声,还有那性子活泛的,直接捂住了耳朵,嗔道:“尹二娘子,这是要了我们的命不成?” 尹明毓年纪最小,习惯性地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作出来后,一顿,又收了那些后天养成的习惯,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倒是能藏起拙处,可那般平常的弹奏,哪能吸引诸位娘子们的注意,多看我几眼,好教我一整日都欢喜着。” 众娘子笑得花枝乱颤,有甚者调侃她“嘴甜”。 而她这一通乱弹,也不拿乔,爽利有趣的话,一下子打破了先前生疏的壁垒,众人与她再说话,生疏立减。 尹明毓不会弹琵琶,但幼时学过琴,放下琵琶,又主动要弹琴与她们合奏,好挽回些颜面。 姜四娘子和戚大娘子也参与进来,众人同奏一曲又一曲。 一众年轻女子们聚在暖阁里,不谈夫家,不谈后宅,只玩儿些雅的。午间一道用了膳,浅喝两杯酒,又三三两两地坐在一块儿,或是手谈,或是挥毫作画…… 尹明毓近来读风水,又找了一些鬼神志异的书来看,有一位娘子,是光禄寺卿家的幼子媳妇,姓文,比她才大了一岁,也是新嫁。 文娘子瞧着温温柔柔,竟是也喜欢这些,两人便坐在一处闲聊,因着时不时说起的内容颇为可怖,她们周遭一丈内都没有其他人。 这样闲适的时间过得极快,娘子们陆陆续续告辞,出门便又是别家的夫人。 姜四娘子送众人出去,戚大娘子走到尹明毓身边儿,留了她稍许,却只怔怔地看着一株牡丹,久久不言。 尹明毓看出她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良久,戚大娘子道:“尹二娘子,姜四常呼朋唤友的,你若是想结交有人,她极乐意为你引见。” 尹明毓点头,笑道:“若是姜姐姐不嫌我麻烦,我一定叨扰。” 戚大娘子不是温柔之人,又有些生硬道:“你若是闲来无事,也可邀我们,若是有什么事,也尽可对我们开口,我们能帮忙必定不会推辞。” 尹明毓含笑不语,只看着她。 戚大娘子移开视线,轻声道:“对她的孩子好一些……” 尹明毓像姜四娘子和戚大娘子告辞后,便上了谢家的马车,一看见车上一身清贵冷然的男子,温和地说问:“郎君可是来接我的?” 谢钦放下书,诚实地颔首。 尹明毓在马车窗边坐下,笑道:“郎君竟然没先问我。” 谢钦道:“我接我的妻子回府,思虑太多,大可不必。” 秋末傍晚,颇有凉意,尹明毓合上马车窗,看着谢钦,忽然道:“得亏郎君没露面。” 谢钦眼露不解。 尹明毓没直言,反而道:“郎君说要坦诚相待,可会因为我言语不妥而生气?” “自然不会。” 尹明毓垂眸,轻笑道:“其实郎君你也不是如坊间所说那般教娘子们趋之若鹜,便有些人是极不待见你的。” 谢钦沉默半晌,道:“世间本就无完美之人,是以需得常常自省。” 尹明毓无言以对。 谢钦取出棋盒,心平气和地邀请:“可要手谈一局?” 尹明毓无可无不可,但与他相对而坐,找些事情做也好,便拿过白子。 她棋艺一般,初时还有些闲工夫,很快便被谢钦打得无处落子,举着棋子寻摸一圈儿,只瞧见败势已定,干脆便放下棋子,爽快认输。 谢钦慢条斯理地收子,平静地问:“可要再来一局?” 尹明毓直截了当地拒绝,“罢了,碾压之局,我没有丝毫乐趣。” 继母不慈 第48节 谢钦瞧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棋局确实无趣,不过二娘你方才的愁容,倒是有些趣味。” 尹明毓:“……!” “人无完人。”谢钦将黑子一颗一颗地放进棋盒,清脆的声音中,道,“我自省。” 尹明毓忽然气闷。 他们回到谢家后,谢策兴冲冲地冲上来,尹明毓想着她跟谢钦手谈,棋差数着,跟谢策定然是反过来的,便招呼他一起去下棋。 谢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由他们去。 而谢策确实不是她的对手,他甚至都不会放子。 尹明毓看着格中间的一颗棋子,欺负小孩儿的乐趣完全没感受到,便摸摸他脑瓜顶,道:“算了,再过两年吧。” 谢策蹭了蹭她的手,又从棋盒里拿了棋子,板板正正地摆进棋盘格里。 尹明毓看着懵懂的孩子,忽然笑道:“哪还用我对你好?你娘给你留了善缘,我这继母只欺负你玩儿了。” 教她都有些羡慕,想要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第47章 谢钦有一句话说得颇有道理——人无完人,需得常常自省。 尹明毓受到了姜四娘陪嫁宅子的刺激,进而发现自从她回到京城,思绪就不自觉地繁杂起来,虽然目的还是为了舒适的生活,但是她放太多注意力在自身以外的事情上,她的快乐受到了影响。 这也是习惯问题,实在不好。 是以她坐在书案后自省了一番,决定多做一些自我满足的事情,将跑偏到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修整宅院上,专注啃书,然后学习画图。 大邺不准民间房屋建的太高,最多只能两层楼,而尹明毓那一块儿地方虽然大,暂时也只打算要收租,可也不能一味地多盖房屋,得考虑成本,考虑采光,考虑环境,考虑未来出租面向的人群…… 她实实在在地啃了一天书,第二天就累了,瘫在软榻上不想动,叫青玉和红绸进来帮她调整心情。 “少夫人。”两婢一同恭敬行礼。 尹明毓拍拍软塌,对红绸道:“乖红绸,坐这儿,让我靠会儿。” 红绸乖巧地坐在她身后,待到少夫人躺下,还微微侧了侧身调整位置,好教少夫人更舒服些。 尹明毓喟叹一声,再次感叹男人有福气。 青玉则是自动自发地请示读那本书。 美人读神鬼志异,别有一番滋味儿。 尹明毓直接指了一本不算恐怖的精怪话本,教青玉慢慢读,她则是闭着眼睛听。 金儿和银儿进来,瞧见她这般惬意,尤其是银儿,小声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了什么。 尹明毓微微睁开眼,笑斥道:“你这丫头,又在嘀咕什么呢?” 青玉暂时停下读书,银儿看了眼那书,神秘兮兮地凑近道:“娘子,你不知道,咱们院子里婢女们私底下都在说,夜里闹鬼呢。” 尹明毓敲了她一下,轻斥道:“危言耸听,内宅里极忌讳这些东西,不知道吗?” 银儿缩缩脖子,小声辩解道:“真的不是婢子危言耸听,好几个人都听到夜里有时断时续的哭声。” “我可没听到。” 尹明毓不是隐瞒,她夜里睡得极好,确实没听到,“继续读吧。” 青玉拿起书,继续念,恰巧念到一段儿女鬼寻仇的情节,红绸和银儿不知幻想到了什么,脸上皆露出害怕之色。 尹明毓见她们害怕,便叫青玉停止读下去,又让银儿去拿她珍藏的宝贝们。 银儿麻利地翻出来,一箱子桃木物件儿放在她们中间。 尹明毓指了指最大的那一柄桃木剑,道:“你们挂门上吧,金儿,随我去见母亲,咱们出门去。” 银儿本来抱着木剑,一听她们要出门,连忙道:“娘子,婢子也想去。” 尹明毓从她脸上,扫过青玉和红绸,见她们两个虽然不说,眼里却有几分向往,便手一挥,道:“都去。” 青玉和红绸一听,惊喜不已,脸上都亮堂了几分。 尹明毓瞧着心情好,交代银儿先准备,出院门一问,得知谢夫人在正院,便进了正院。 谢老夫人平时极有中气的老太太,此时靠在榻上,竟是有几分抑郁。 谢夫人在一旁劝慰,招手叫尹明毓过来,道:“正好,你与我一道劝劝老夫人,老夫人这两日便有些情绪低落。” 谢老夫人不耐烦道:“说了无事,偏你操心。” 尹明毓打量着谢老夫人的神色,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沉郁,眉头一直揪着,皱纹都显得深了。 谢夫人道:“母亲,您若是有什么,莫要瞒着,我们实在担心。” 谢老夫人撇开眼,犟着不说。 她这模样,显然是真有些心事啊。 尹明毓本来还打算出门,谢老夫人这般,她如何能说出口,但随即心念一转,便又有了想法,笑道:“祖母,孙媳想修宅子好赁出去,打算再去看看地,您老见多识广,一同去,给孙媳些建议可好?” 谢老夫人眼睛动了动,不出声。 谢夫人一见,连忙劝道:“是,尹氏她年轻,正需要您帮着掌掌眼。” 谢老夫人半推半就道:“好吧,我便帮她掌掌眼。” 谢夫人一喜,便交代尹明毓出去照看好老夫人。 尹明毓含笑答应着,忙去给谢老夫人拿拐杖。 她还想扶一下,教谢老夫人拂开手,“我还没老到不能动呢,自个儿能走。” 尹明毓也不纠缠,笑呵呵地向谢夫人道别,而后叫金儿去招呼婢女们。 谢老夫人穿戴妥当,出来瞧见她身后一串儿的婢女,尤其还有曾经谢钦身边的两个贴身俏婢,饶有深意地看了尹明毓一眼,“你倒是个会享受的。” 尹明毓走在谢老夫人的抬轿边儿上,笑道:“祖母您不妨也安排几个模样漂亮的婢女在跟前伺候着,日日瞧着多赏心悦目。” 谢老夫人不置可否,反倒说:“鹤发鸡皮地,一水儿溜光水滑的婢女,不是更显得无用?” 尹明毓心思转的快,她看似寻常的一句话,立即便抓住了,推测起谢老夫人情绪低落的缘由。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就是尹明毓常外出用的那辆。 因为是她一人用的,马车上尽是她风格的东西,中间小方桌上摆满了小食,婢女就在一旁沏茶,手旁还有几册书。 谢老夫人扫了一眼,都是些好打发时间的话本子。 她瞧过后,又道了一句:“还是你会享受。” 尹明毓左右看看,“这不都是府里常备的吗?” 谢老夫人意味深长道:“有时这享受,不是些衣食,是心境。前几日你和大郎,可是闹了别扭?” “啊?”尹明毓想说不算吧,可她还确实和谢钦之间发生了一点事,便又一副请教的模样,改口问道,“祖母,您是如何发现的?” 谢老夫人勾起嘴角,“你也说了,我见多识广。” 尹明毓想着,可能是他们去正院请安时,彼此之间的气氛露了端倪。 “你若是能听劝,我便多说几句。” 尹明毓伶俐,端起茶奉到谢老夫人面前,“祖母,您说,孙媳听着呢。” 谢老夫人接过茶,慢悠悠地教导:“大郎面冷,可极有担当,视阖府前程为己任,而这阖府包括谢家一族,自然也包括你我。郎君事忙,你便自得其乐,绝不能冷脸以对,否则便会将人越推越远,只剩下责任。” “不过说到底,女子想要在郎君心里地位稳固,得教他见识到咱们是不可取代的,或是贤惠可安内宅,或是可助其前程,或是有些别的女子轻易比不了的好处。” 谢老夫人谈兴颇高,一路上说了不少。 尹明毓有的赞同,有的不赞同,她是不想一直讨好一个人的,所以总是试探底线,然后时不时地放纵。 不过这些想法没必要教老人家知道,她只管应和,教老人家说得高兴便是。 而谢老夫人确实畅快了,下马车的时候,明显跟在府里精神状态不同,逛着尹明毓空旷的宅子,没少指教。 尤其听说她想要租给进京赶考的举子们,还要建一处小花园,提了不少雅致且有好兆头的建议,反正全都能跟金榜题名沾上边儿。 尹明毓越听越是头脑清明,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到日后若有举子考中进士,甚至有更好的名次,她这儿得如何被人趋之若鹜。 那可全是钱! 果然光读书没用,不能闭门造车。 尹明毓瞬间是殷勤备至,好听的话是一串儿一串儿的,捧的谢老夫人都有些晕头转向。 “祖母,午间孙媳请您去酒楼用吧?”尹明毓极大方道,“孙媳付钱。” 谢老夫人绷了绷脸,“我一个长辈,哪能教小辈儿请。” 尹明毓立马借坡下驴,道:“那您给孙媳买根糖葫芦吧。” 谢老夫人一噎,半晌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要糖葫芦。” 尹明毓理直气壮,“孙媳在您面前小啊,孙媳比郎君还小四岁呢。” 她是真的厚颜,可老人家便是嘴上嫌弃,也喜欢小辈儿们亲近自在,而不是成日里板着脸,仿佛谁欠他们似的。 谢老夫人一副“不与她计较”的神情,摆手道:“行行行,给你买糖葫芦。” 尹明毓问清楚谢老夫人的喜好,便吩咐车夫向西市驶去。 中途路过卖糖葫芦的,她叫住马车,看着老夫人身边儿的婢女去买糖葫芦。 谢老夫人瞧她那专注的样子,没好气道:“我还能差你一根糖葫芦吗?” 尹明毓笑笑,转而问:“祖母,您不尝尝吗?”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还吃什么糖葫芦。” 婢女拿着糖葫芦,尹明毓接过来没动,忽然问道:“祖母,是不是小郎君白日里读书,您心里空啊?” 谢老夫人脸上一抽动,色厉内荏地否认:“胡说。” 哦,看来她说对了。 尹明毓一脸理解包容地叹道:“定是从庄子上回来不适应,莫说您,便是孙媳,忽地回来,也好生不自在。” 继母不慈 第49节 谢老夫人颜面保住,轻飘飘地教训道:“你是谢家妇,怎可如此贪玩?” 尹明毓乖觉,不反驳不说,还自省道:“孙媳确是有些笨拙,管着姐姐的嫁妆便已是力不从心了,无法帮母亲分毫。” “你若是知道,日后便多用用心。” 尹明毓点头,又举了举糖葫芦,问:“祖母,你要尝尝吗?” 她转得太快,谢老夫人滞了一瞬,才道:“既是你的心意,我便尝尝吧。” 尹明毓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恭敬地递过去。 谢老夫人牙口一般,吃了一颗便罢了,尹明毓拿回来,便继续吃,一丝滞涩都没有。 午间在酒楼吃的,闲谈时,谢老夫人说起京城别家老字号,尹明毓兴致勃勃道:“下次有机会,祖母带孙媳去吧?” 谢老夫人矜持地颔首。 用过膳后,两人在西市转了转,谢老夫人大方,给尹明毓买了几件首饰,又给谢家所有人都买了礼物,两人方才打道回府。 谢夫人瞧老夫人展颜,又买了礼物,很是给了尹明毓几个赞赏的眼神。 尹明毓又出去逛,又收获颇丰,这又得到谢夫人的肯定,更重要的是,她回到东院,就得了谢夫人教人送过来的东西。 今日真是极满足的一日。 而第二日,她一到正院,谢老夫人便道:“你怎地来得这般晚,昨日不是说好还要去看你另一个宅子的吗?” 说好……什么了? 尹明毓茫然,一瞧见谢老夫人瞪她,忙对谢夫人道:“是,是说了。” 于是尹明毓又带着谢老夫人去了她在布政坊那处四进的宅子。 她的陪房丁二等人守着宅子,瞧见主子忽然带着谢家老夫人过来,颇为兵荒马乱,金儿去安排,才理顺了他们。 为此,谢老夫人还说了尹明毓管理内务上的错处。 尹明毓受教,按照老夫人的教诲去调理陪房们。 结束后,一行人便转去了谢老夫人所说的老字号酒楼,尝了鲜,又去逛了几间成衣铺子,未时中方回府。 但是第三日,第四日,谢老夫人还借口看宅子带她出去,尹明毓既得了东西,又好吃好喝,倒是很开心。 可她只有四座宅子,其中两个还是送给妹妹们的,都拿出来当借口了,再有下回,她就没宅子可看了。 谢老夫人精神矍铄,道:“你不是还管着策儿娘的铺子吗?木头脑袋。” 尹明毓:“……”行吧。 但她们两个开心,府里的人可不开心。 头一日两日还好,接二连三的往出跑,谢夫人头一个便觉出不对。 而比她反应更强烈的,当然是谢策。 谢策第一日下学,谢夫人安抚他,他接受了。 第二日下学,曾祖母和母亲又不在,谢夫人又安抚他,他也勉勉强强地接受了。 第三日下学,曾祖母和母亲还是不在,谢夫人的安抚便有些不管用了。 第四日,他读书时情绪都不高涨,时不时便分神,待到回到正院,果然四处都找不见曾祖母,又去东院,母亲也不在,只有院子里的羊。 谢策委屈极了,站在羊跟前,“哇——”地大哭起来,“丢了,又丢了……” 小羊吓得一激灵,溜溜地后退,紧紧贴着墙根。 谢策哭着哭着一睁眼,见羊也不理他,哭得更伤心了,“呜呜呜……” 谢夫人跟着他过来,瞧见院门上挂着的尺寸不小的桃木剑,无言了一瞬方才走进去,柔声哄谢策。 尹明毓和谢老夫人一回府,得知谢策在东院哭呢,连忙赶过去。 谢老夫人也教东院门上那根桃木剑堵了堵胸口,方才踏进去。 尹明毓则是自然地走进去,无辜地站在后头,瞧谢老夫人哄曾孙子。 这次谢策哭,跟她绝对没有关系。 第48章 谢策正在经历他短短两年的人生中最巨大的悲伤。 他本来就很委屈,一见到引起他悲伤的罪魁祸首——他的曾祖母和母亲,悲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谢策小手指着两人,边哭嘴里边含含混混地指控:“丢了……不见了……呜呜呜……” “诶呦诶呦……”谢老夫人看宝贝曾孙哭成这样,心疼极了,“曾祖母在呢,没丢。” “呜呜……不带我……呜呜呜……坏……” “策儿莫哭了,是曾祖母的不是。”谢老夫人轻轻拥住他,边帮他擦眼泪边柔声哄道,“是因为策儿要读书,曾祖母才没带策儿的。” 谢策超常发挥,哭着提要求:“呜呜呜……不读书……” 谢老夫人想也不想地拒绝:“必须读书。” 谢策一听,伤心欲绝,哇哇大哭。 谢老夫人意识到她拒绝的太过干脆,想要补救,但谢策已经听不进去,毫不保留地发泄她的悲伤。 小孩子哭得极惨,也颇为可怜。 但尹明毓站在后头,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十分怀疑他真正伤心的是“读书”。 而谢夫人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这两日一直是谢夫人在安抚谢策的情绪,今日在谢老夫人回来之前也是她在哄大哭的孙子,她现下看谢老夫人哄孩子,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有一点点共情谢策。 还是谢老夫人实在担心曾孙子哭坏了身子,忽然想起还有个与她“同流合污”的人,回头便冲尹明毓道:“你也劝劝他。” 换位思考,经历过读书这个年纪的人其实都知道小孩儿想要什么。 尹明毓在谢老夫人的视线下,缓步上前,直接道:“小郎君,明天不读书了。” 谢策的哭声戛然而止,抽抽搭搭地看着她。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欲言又止。 尹明毓蹲下身,讲道理:“读书一定要读,但是可以每隔几日便有一日不用读,如何?” 谢策抽噎着思考。 尹明毓不知道他是在思考她的提议合适与否,还是在思考同不同意,继续道:“或者每日读书,或者隔几日停一日,你曾祖母和祖母就在这里,为了替你争取,母亲压力很大的。” 本来谢策初初启蒙,就不甚严格,也有休息日,只是谢策自个儿不懂得,她还说得出“压力大”。 谢老夫人心中腹诽,倒也没打断她,还煞有介事地附和道:“既然你母亲替你这般争取,曾祖母便做主,允你隔几日休息一日,但你若是不愿意……” 谢策还没理清楚,但生怕她们收回去,连忙急急地答应:“愿意!” 谢老夫人抿住嘴,控制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揽住谢策:“好好好,曾祖母答应你,让你时不时休息。” 谢策下眼睫还挂着泪,乖巧地点头,“好。” 谢夫人:“……” 而她们终于安抚好谢策,谢老夫人一回头,又瞧见东院院门上的桃木剑,皱眉问:“你这是在作甚?” 尹明毓没说婢女们那些“闹鬼”的议论,只笑着说:“祖母,小郎君今日哭得实在凶,为防他夜梦惊神,不如从孙媳这儿拿一支桃木剑回去挂上?” 一涉及到谢策,谢老夫人立即便不再追问,答应道:“取过来吧。” 尹明毓便让金儿去取。 片刻后金儿拿着一支小一些的桃木剑回来,谢策瞧瞧她手里的,再瞧瞧门上挂得那支大的,小手指大的,“要大的。” 尹明毓便让婢女去换了,将大的给他带回去。 但谢老夫人和尹明毓日日跑出去这件事儿,并没有结束。 傍晚谢家主和谢钦回府,得知白日的一场小闹剧,皆沉默不语。 父子两个人皆板着脸在跟前,谢老夫人再是知道他们的性子,看见冷脸心情都好不了,且她老人家这么大岁数,逆反心更重,当即便使脾气道:“怎么?我如今出个门都不成了吗?” 谢家主不苟言笑地说:“母亲您的身体为重……” 谢老夫人提起拐杖敲地,“我好着呢。” 尹明毓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立在一旁,尽力缩小存在感。 谢钦视线一转,看向尹明毓,又转向中气十足的祖母,出言劝道:“父亲,难得祖母开怀,侍从想必会照顾好祖母,您且宽心。” 谢老夫人一见孙子站在她这边,倏地展颜,慈祥道:“还是大郎晓事,越发懂得体谅祖母了。” 谢钦面不改色,并没有一味顺从她,继续道:“祖母,天渐寒,未免风寒染病,需得更谨慎仔细些,待到明年开春后,您再频繁出门更合宜。” 说到底,还是不赞成她常在外跑。 谢老夫人颇扫兴,可也懂得好赖,没有再辩驳。 不过她为了表示她不高兴的态度,撵了众人离开,只与她的乖曾孙一道用晚膳。 谢钦还有正事,要与父亲回前院,不过临与尹明毓分开前,告知她:“晚膳回东院用。” 尹明毓点头,回去便让婢女去知会膳房。 金儿银儿替她收拾老夫人今日买的东西,满脸都是笑容。 尹明毓懒靠在榻上瞧着两人动作,忽而问道:“这几日还有哭声吗?” 银儿清脆地回答:“娘子,这几日没听说了。” 尹明毓指指金儿手里的襦裙,道:“明日我穿这个去正院。” 金儿便仔细地放在一旁。 晚膳前,谢钦来到东院,还未靠近,便也一眼瞧到了院门上的桃木剑。 不过现下桃木剑的尺寸比较寻常,他只瞧了一眼便罢,如常踏入。 两人围坐在自个儿的屋子用膳,尹明毓没死守“食不言”的规矩,自然地问:“我和祖母出门,郎君没有不满吗?” 继母不慈 第50节 谢钦平静道:“就事论事,祖母极高兴,我为何要苛责你?” 尹明毓低头吃菜。 谢钦的变化其实是肉眼可见的,公平一些,他确实是个君子,且极包容。 与这样的人为伍,是惬意的。 于是,尹明毓主动说起她这几日和谢老夫人在外发生的一些事,又提及今日谢策大哭,忽然心念一动,笑着问:“郎君幼时读书,也会像小郎君这般觉得辛苦吗?” 谢钦道:“不会。” “真的?”尹明毓怀疑,哪有人生来便爱读书的? 谢钦见她神色,认真地思忖后,仍旧答道:“我记忆之中,便勤读苦学,且颇有乐趣,未曾觉得辛苦。” 尹明毓再是想得开,此时也满心复杂,忍不住感叹:“郎君这般真教人羡慕。” 得天独厚、天赋异禀,偏又带着自律属性,勤奋刻苦。 不过尹明毓心态已是修炼得极好,倒也不嫉妒,甚至还能含笑自嘲:“哪像我,连写诗都都没有灵气。” 谢钦道:“你若有心,我可以抽空教导你,笔耕不辍,必有所得。” 尹明毓:“……”真想打她自己的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这一次,她也没憋着,主动带着理由拒绝道:“郎君,我不过是玩笑话,对写诗并无太大兴趣。” 谢钦确认她所说是实言,颔首,“如此,我便知道了。” 尹明毓见他总是这般端正的模样,忽而闪过笑意,凑近他,轻声道:“不过郎君若是夜里教我写旁的诗,我也是愿意的。” 什么旁的诗…… 不庄重。 谢钦抬手,覆在她眼睛上,毫不留情地推开。 尹明毓眼前一黑,也不扒开他的手,嘴角带着明显的笑意。 而谢钦感觉到她睫毛在掌心刷过,收回手,淡淡地说:“我今晚留宿在东院。” 尹明毓挑眉,“哪种留宿?” 谢钦睨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寻常留宿。” 尹明毓一听,笑道:“郎君今儿不嫌弃我睡姿不好了?” “夫妻一场,我总归不能日日不归。”谢钦难得放开些,带着几分轻松道,“你既是有自知之明,若夜里扰我清梦,我便赶你出去。” 尹明毓一副怕得不得了的样子,晚上就寝前,还特地让婢女多拿了两床被子,折起放在中间,拍了拍,道:“如此,我应该不能打扰郎君休息了。” 但愿如此。 谢钦安然地躺下。 而有这两床被子隔在中间,确实多多少少隔住了尹明毓,她便是翻身,腿也只是搭在被子上,没有越过,前半夜两人十分和谐。 然而后半夜,外头秋风渐大,呼呼地吹,东院忽然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呜咽声,且越来越大,极为渗人。 小羊趴在墙根,被惊到,也跟着“咩——”“咩——”地叫起来。 谢钦先睁开眼。 尹明毓也被吵到,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脚跨过被子,踢了踢谢钦的腿,问她:“郎君你招鬼吗?” “……”谢钦无语,边起身边道,“莫要胡言乱语。” 婢女也惊醒了,神色惶惶。 谢钦没让婢女出去看,而是披上外衫,打开门。 门一打开,哭声更大,婢女吓得瑟瑟发抖。 谢钦稍听了一会儿,目光便顺着声音,寻向角院,一顿。 尹明毓走过来,问:“郎君,如何?” 谢钦转头看向尹明毓,问:“你还未处置朱草?” 尹明毓莫名,“不是在信中请郎君处置吗?” 她问完,再一听外头的哭声,霎时反应过来。 就说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尹明毓拢了拢外衫,无奈道:“回京后我便没问过朱草的事儿。” 她是不在意,所以粗心了,这是她的问题。 那谢钦…… 谢钦按了按眉心,“我该教人知会你一声。” 随即,他吩咐婢女道:“教人去角院制止她,明日再处置。” 而婢女一听哭声是朱草,已经安心下来,立即便出去找人。 尹明毓看着谢钦面上的倦色,劝道:“郎君还要上值,早些休息,明日我会处理的。” 谢钦点头,合上门。 第49章 深更半夜,折腾一遭,寒气一侵,浑身便凉了个透。 尹明毓心宽,回到床榻上,便将被子拉上来,严严实实地裹到脖子,闭着眼睛躺在那儿酝酿睡意。 临睡前,谢钦道朱草不安分,不要留在府里。 尹明毓答应一声,没多久便重新入睡。 第二日,尹明毓从正院回来,又用完早膳,方才教人去将朱草带到正堂,又将夕岚、石榴全都叫了过来。 而朱草人一出现,她便惊讶了一下。 朱草先前容貌虽不如何出众,可也是个清秀佳人,但此时她脸上瘦脱了相,眼底青黑,精神萎靡,瞧着老了好几岁似的。 进来时,她脚下虚浮,行走全靠两个婢女架着,婢女一松手,她便脚软跌在地上,恍惚地跪坐着,仿佛隔绝了似的,不行礼也不说话。 金儿、银儿、青玉、红绸四婢瞧见她如此,亦是惊异不已,而夕岚面无波澜,石榴则是瞥开眼不敢看。 尹明毓收起惊讶,转向夕岚,问:“你们不给人饭吃了?” 夕岚恭敬地垂头,否认道:“回少夫人,日日都有照常送饭。” “那这是为何?” “白日里她常昏睡不醒,小婢女送饭进去,叫醒她她也昏昏沉沉地,吃不了多少东西。”夕岚余光扫了一眼朱草,道,“如今看来,许是她夜里精神些。” 所以朱草日夜颠倒,白天睡得昏沉沉,晚上起来就哭,这才教东院的婢女们偶尔夜里听见“鬼哭”,以为闹鬼。 尹明毓:“……” 还挺喜剧的。 朱草看起来精神不济,不过是醒着的,也能办正事儿。 尹明毓坐在主坐上,看着她,道:“郎君说,予你两个选择,允你自由身再嫁或者去庄子上,我今日再问你一遍,作何选择?” 朱草充耳不闻,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地面。 尹明毓神色不变,冲夕岚道:“帮她清醒一下。” 夕岚出去片刻,回来时手上拿着一方沾了凉水的帕子,蹲在朱草旁边,伸手欲替她擦脸。 然而帕子刚要碰到朱草的脸,朱草便恨恨地抬头,毫不留情地伸手一把推开夕岚,“滚开!” 夕岚猝不及防,直接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石榴一惊,立即去扶夕岚。 金儿和银儿则是反应迅速地挡在尹明毓面前,以防朱草伤害尹明毓,青玉和红绸也随即靠近,警醒地盯着朱草。 尹明毓被几个姑娘保护在后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片刻后才正了正神色,道:“朱草,你为何如此对夕岚?” 石榴扶着夕岚站起来,愤怒地看向朱草。 朱草似是被夕岚惊醒一般,不复先前的呆怔,神情似悲似笑,有几分疯癫地叨咕:“背主,恶心,离我远点儿……” “你!”石榴气愤,便要上前理论。 夕岚一把拉住她,低声道:“莫要在少夫人面前无状,不必理会她。” 石榴攥紧拳头,瞪着朱草好一会儿,才压下气。 朱草仍然在念念叨叨,还说什么“你们对不起大娘子”的话,险些又将石榴激怒,被同样愤怒的夕岚硬按下来。 尹明毓冷眼旁观,分明瞧见夕岚阻止石榴时,朱草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她这是装疯卖傻呢。 还真是一刻也不安分。 这样的人,又真的对大娘子忠心吗? 尹明毓慢腾腾地开口:“原本我还想看在大姐姐的份儿上,不与你计较……” 朱草忽地疯笑几声,然后指着她,一副要揭穿她真面目的口吻,厉声指控:“你不要再假惺惺了!我可不像别人那般傻。” 银儿生气地上前一步,道:“你胆敢对我们娘子不敬!” 朱草嘴角擒着冷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夕岚、石榴二人,而后不怕死道:“你有身契却瞒着不说,故意引胭脂犯错,好处置掉她,现下又轮到我,之后就该是她们两个了吧?” 银儿反驳:“你胡说!” “银儿。”尹明毓叫住她,冷静道,“你让她继续说。” 银儿狠狠瞪了她一眼,退后一步。 “二娘子以为我不敢说吗?我什么都不怕了,我今日一定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朱草一脸疯狂,无所畏惧地叫嚣,好似真的是个将所有一切全都抛开、忠心耿耿的英勇人物。 “你就是面善心恶,内里藏奸,全都是为了处理掉大娘子的人!” 继母不慈 第51节 “先是我们,日后便是小郎君!”这是大娘子的陪房们最在意的事,石榴的神色当即便有些变化。 而朱草仍旧在挑拨,“现下有老夫人、夫人看顾小郎君,等她取信了两位夫人,就会向小郎君下毒手,好为她自个儿的孩子腾路!到那时,大娘子泉下有知,定然也不安宁!” 尹明毓没做的事情,也能如此振振有词地挑拨,偏偏这种话,她不说也有的是人多想。 她还故意对夕岚和石榴说,理智些的可能知道她是在挑拨,但难免有人会记在心里,再生出些旁的心思。 她实在太猖狂! 青玉和红绸脸上都有些怒色,金儿银儿护主,更是愤怒不已。 银儿咬牙切齿,神情像随时可能冲上去打烂她的嘴一般,是顾忌着怕人再说自家娘子“刻薄”,才没有真的冲上去。 堂屋内众人心思各异,紧绷的气氛似乎一触即发。 “呵~” 笑声来的突然,打断了金儿银儿的愤怒,也打破了其他人的紧绷情绪。 众婢女纷纷看向笑声的源头。 尹明毓是被朱草逗笑的,众人全都看过来,她的笑意也没立即止住。 朱草的得意和快意被冲淡,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尹明毓嘴角的弧度不变,“笑你看人还挺准,但是不够完全。” 朱草神情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不止她,其他人也是这般,面上皆带着诧异。 “你道什么是面善心恶?” 尹明毓倏地收起笑,轻飘飘道:“掌嘴。” “是,娘子。”银儿就等着呢,一听这话,撸起袖子便上前。 朱草下意识地往后撤。 金儿上前,准备帮银儿按住她,红绸迟疑片刻,也迈开步子去帮忙。 她们三人,尤其是红绸,娇娇俏俏地,偏此时一起围向朱草,像恶霸似的。 尹明毓像是看不下去似的,遮住眼道:“可怜见的,教人不忍心。” 红绸还不够了解她,以为她又改主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金儿银儿则是继续向前。 这时,尹明毓温和淡淡地说:“拉到院子里打。” 除金儿银儿以外的四婢和一个朱草:“……” 还以为她要大度地开恩呢…… 而银儿大声地应下来,便和金儿一起扯着朱草出去。 朱草回过神来,奋力挣扎,直到被按到冰凉地地砖上,教凉意一激,心里的怯一点点涌上来,明明没有了先前的宁死不屈,但还梗着脖子喊:“我是先夫人的人,你这么对我,就不怕满府……” 尹明毓端起茶杯,淡淡地出声:“打。”不紧不慢地饮茶。 “啪!” 银儿一巴掌扇下去,直接打断了朱草的话,“挑拨是非?还装神弄鬼!我今日就代我们娘子教你什么是‘面善心恶’!” 而后,她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根本不再给朱草继续说话的机会。 东院的仆从们都在周遭看着,震惊地看着平日里活泼可人,对谁都带着三分笑的银儿,以及一脸平静,帮着银儿按住朱草的金儿和脸上带着几分惊慌的红绸。 银儿每一巴掌,红绸都要哆嗦一下,偏偏上身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制住朱草的手确实一点不松。 她这反差,实在可爱的很,尹明毓忍俊不禁。 堂屋里,三婢看向自嫁过来便万事不操心的少夫人竟然还能笑出来,心中都有些畏惧。 石榴站在夕岚身旁,紧紧捉着她的袖子。 若是以前,她恐怕会有些物伤其类,可今日朱草的言行,实在教人无法同情。 尹明毓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夕岚和石榴,放下茶杯,平静地出言制止银儿他们:“拉进来。” 银儿冷着脸收手,背地里却在襦裙上悄悄搓了搓手,掩饰第一次打人的慌张。 金儿和红绸一进屋便松手,朱草扑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来,嘴里呜呜不止,却话不成句。 金儿银儿镇定地回原先的位置,红绸则是脚步略快地走到青玉后头,紧紧靠着她。 尹明毓看着朱草,笑问:“你不妨猜猜,我是不是故意让你到我跟前来,说些得罪我的话,好处置你?” 朱草趴在地上,颤抖。 “你倒是会给自个儿抬身份。”尹明毓轻蔑地说,“我处置你还需要理由吗?” 银儿在一旁重重地冷笑一声,声音在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银儿,戏有点儿过了。 尹明毓抑制住扶额的冲动,冷下脸,“我是什么身份,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也甭选择了,去庄子上做苦力吧。” 她没把朱草卖掉,这种被主家厌弃的婢女,被卖出去,许是要到那种腌臜地方去。 而其他婢女也知道被卖掉的结局,少夫人看似严苛冷酷,但其实已经是宽宏大量,以德报怨。 青玉和红绸本就对尹明毓恭敬,夕岚也认得清局势,只有石榴,难过大娘子去世,难过郎君和继少夫人越发和谐,替大娘子不值,心里一直不甘。 但到了此时,二娘子没有朱草所说那么可恶,甚至她们还安安稳稳地做着从前差不多的差事,难不成真要像朱草胭脂一般才甘愿吗? 终于也放下了意难平。 尹明毓命人送走朱草,又教夕岚和石榴继续去做事。 银儿等她们两个走了,才夸张地抓着自个儿的手,哭丧脸道:“娘子,您直接让人送走她便是,何必呢?” 直接送走,多浪费。 尹明毓也没避着青玉和红绸,戏谑道:“若是不教夕岚和石榴心服口服,老老实实干活,你们干?” 银儿一听,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那还是让她们勤勤恳恳地干吧。” 金儿亦是一脸深以为然。 青玉和红绸在一旁听着,心里皆有些不对味儿,有一种她们两个也是老黄牛的错觉。 尹明毓瞥见两人的神色,又想起方才红绸受惊的娇态,像个纨绔子似的,握着红绸的手,“乖红绸,日后跟着我,定会好好疼你们的。” 红绸一双美眸眨了眨,柔柔地应声:“是,少夫人~” 尹明毓此时一颗心,全要给她了。 而红绸和青玉离开堂屋后,忍不住摸摸自个儿的脸,边笑边对青玉感叹:“再没想过有朝一日,竟是会用一张脸魅得主母欢喜。” 青玉:“……” 你这满脸骄傲,是怎么回事儿? 第50章 晨间,尹明毓从正院回来前,谢策便撒娇要与她一起到东院喂羊,谢老夫人知道东院有事儿,便阻了谢策,但是让尹明毓处理完再到正院来。 尹明毓处置完朱草,便去牵羊。 她这只羊,这些日子又长了些,且自从变成右相家的羊,又来到右相家的府邸,生活水平直线上升。 初入东院,就直接卧在草垫上,每日有婢女为它打扫,添的草都是特地去府里的马房取得。 现下天渐冷,尹明毓又教人给它在墙根处搭了一座小小的木棚,甚至已经打算好,如果冬日太冷,就将羊牵到东院儿空置的跨院里,给它分一间小小的屋子过冬。 它这羊生,比尹明毓前世都过得舒坦。 尹明毓让人解开绳子,牵羊出去遛,空出的手摸了摸它的头,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瞧你这毛,溜光水滑的。” 银儿和红绸跟尹明毓出去。 银儿笑道:“婢子小时候见过村子里的羊,都没有您这只白。” 红绸也道:“您的羊瞧着也更机灵些,极讨人喜欢。” 东院的仆从,好些当差,都不能随意走动,一整日皆没个趣,自从这只羊来了,一是没听说哪家主子养羊当宠物,二也是新奇,时不时路过都要喂一把草,或者摸一摸,替它疏一梳毛。 也不知道是哪个,还专门给它找了一把梳子,所以它这毛才这般顺。 这小羊也不似被褚赫拉过来时那般倔强了,完全不惧人,走着走着,还到红绸腿边儿蹭过去,惹得红绸娇笑不停。 物似主人形。 尹明毓扯扯绳子,轻哂:“长了好毛,剃光了,正适合做羊毛毡。” “咩——” 小羊蹭蹄子,顶向尹明毓。 它力道不重,尹明毓也不躲,还继续打量它那身上约莫也就一个指节长的毛,像是真在惦记一样。 “咩——” 银儿和红绸瞧见她和一只羊计较,纷纷笑起来。 尹明毓遛羊遛到正院门口,就将羊暂时留在了院门外,而后进屋。 如今天渐寒,窗子全都封了起来,而老夫人正堂西边儿连着一处暖阁,暖阁地下盘了火道,还有火炕,已经烧起来了。 尹明毓穿得不少,一进屋教热气一熏,便有些热,行完礼,脱了外头披风,又脱了褂子。 说话间,谢策知道她牵羊出来了,便往炕沿爬,要去找羊。 暖阁热乎,一冷一热最易生病,谢老夫人哪能让他出去见风,便教尹明毓将羊牵进屋来。 尹明毓:“……不妥吧?虽说收拾的干净……” 她这羊身上味道倒是不重,可牵羊进屋,也是没想到。 而谢老夫人纵容曾孙,根本不在意这些,直接教人牵去偏房,还对谢策道:“就在屋子里玩儿。” 继母不慈 第52节 于是小羊就登堂入室了。 偏房和暖阁不是一间儿,不过中间有一扇门,谢老夫人让人把门打开,便能随时瞧见曾孙。 小羊自个儿估计也懵,被牵进屋都不敢走动,被谢策这个“敌人”抱住也乖乖的。 尹明毓瞧他小手一撸,顺溜的羊毛就逆了一小片,忽然起了兴致,教婢女拿线过来。 谢老夫人还当她要干什么,直到看见她让谢策小手揪起一小撮毛,她用线给羊脖后颈系了个毛揪。 谢老夫人:“……”可真是闲的。 但谢策这孩子高兴啊,都不用尹明毓说,便又揪起一撮毛。 尹明毓提醒他手不要太重,免得揪疼羊,然后顺畅地在他手下系了第二根线。 羊在两人中间,抖了抖,又被两人联手按下。 头开始几根线,颜色有些浅,多少差点儿,尹明毓又让婢女拿了绣筐来,谢策小手指哪个颜色,她就系哪个颜色。 谢策求知欲旺盛,还要问一问是什么色。 绣筐里的线,一种颜色,深浅一串串儿的,还都有个文艺的名字。 尹明毓嘴懒,干脆同一个色系都答一个颜色。 小羊背上系了一排线,她全都说是红。 谢策两只手里还拎着另外两种红色的线,先举起左手,“母亲?” 尹明毓道:“红。” 谢策又举起另一只手,问:“这个?” 尹明毓:“也是红。” 谢策眼利,揪着小眉头,打量打量左手,又去打量右手,噘嘴,“不对。” 谢老夫人笑得慈祥,“策儿真是聪明。” 尹明毓毫无滞涩,顺畅地改口,“那就是赤。” 谢策点点头,又举起左手,“母亲?” 尹明毓:“……朱。” “猪?”谢策圆溜溜地眼睛看着叫“猪”的线,立即放弃了另一种线,要给小羊全都绑上“猪”。 尹明毓直接绑了,还用线编了几个辫子,垂在小羊背两侧。 谢策高兴地拍手:“猪!挂猪!” 尹明毓听着不太对劲儿,不过也没多想,只当他小孩子说话没逻辑,又拿了没劈过的线编手绳,还叫谢策一个小娃娃帮她抻着另一头。 谢策乖巧,老老实实地握着。 谢夫人忙里偷闲,过来正院,一进暖阁,便透过另一侧开着的门瞧见了一只羊,满身喜庆。 谢策穿过门,扑进她的怀里,扭身指羊,“祖母!系猪!” 谢夫人:“……”系……什么? 谢策又举起手腕,给谢夫人显摆他的手绳,“系猪!” 谢老夫人抬起手腕,腕子上也有一根编织简单的手绳,说:“尹氏和策儿绑红线玩儿呢。” 谢策反驳:“猪。” 谢老夫人乐呵呵地点头,顺着他,“好好好,朱。” 谢夫人这才明白谢策说得什么,眼一转,见谢老夫人靠在暖炕上,而尹明毓和谢策两个人闲到折腾羊和绳,只有她忙忙碌碌。 不,也不是她一人,还有她的丈夫、儿子。 但谢夫人管家多年,早已习惯。 忙碌必然是为了这个家,也是心甘情愿,可是……谢夫人瞧着他们,第一次,莫名地生出几分微妙的不平衡来。 谢夫人不说,看着尹明毓让婢女牵羊出去,缓缓坐在炕上,问道:“眼看着就要入冬,各处的账皆要送上来,待到尹二郎的婚礼后,尹氏,你便去西院帮我算账吧。” 晴天霹雳。 尹明毓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不明白好好的,怎地忽然就要上班了? 谢夫人含笑,“怎么,有问题?” 尹明毓动了动脸,调整神情,露出个为难的神情,“母亲,我这……我这还管着大姐姐的嫁妆,您也知道,我管家上愚笨,单大姐姐的嫁妆和我那要建的宅子,已经教我无暇他顾了……” “无暇?”谢夫人眼神转向谢老夫人和谢策手腕上的红手绳。 现成的“罪证”,就在那儿明晃晃地摆着。 尹明毓视线跟着转过去,被当场拆穿也不臊的慌,厚着面皮,伸出手展示她手中的一根红手绳,笑道:“母亲,我这儿还给您编了一条手绳,您莫要嫌弃儿媳手艺粗糙。” 谢夫人心情豁然开朗,笑容变大,“我也有?” 尹明毓一见她喜欢,忙走过去,系在她的手腕上。 谢夫人抬起手,红色的手绳系在白皙的腕子上,虽是比不了那玉镯名贵剔透,但也好看。 是以,她也就不计较尹明毓自个儿手腕上空空了。 尹明毓打量着婆母的神色,给自个儿的手绳抬高道:“您别看这手绳普通,也有儿媳的小心思呢。” “哦?” 尹明毓指着红手绳中间,一点金色的纹路,道:“您瞧这像不像‘日月’二字,若是哪天走丢了,靠这编绳兴许也能找到人呢。” 谢夫人仔细辨认,谢老夫人也低头去看,就连谢策也像模像样地举起小手腕,认真地看。 若是个好绣娘,肯定要更精致更像一些,不过这是尹明毓亲手编的,瑕不掩瑜,谢老夫人便道:“倒真有些像。” 谢夫人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谢策也学着长辈们像模像样地点点头。 尹明毓瞧她们都高兴,才试探地问:“母亲,您看算账的事儿,可能再商量?” “儿媳自知不足,需得再潜心学,两年……”尹明毓见谢夫人神色不变,又改口道,“不,一年,儿媳再学一年,您看成吗?” 反正先拖着,到时候的事儿到时候再说。 谢夫人笑容满面,也不答她,手指拨弄着手绳,随意道:“给大郎也编一个,他定然喜欢。” 尹明毓当即点头,“编,儿媳肯定给郎君精心编一个。” 谢夫人满意地点头,缓缓开口:“至于算账……” 尹明毓专注地看着谢夫人,心渐渐提起。 谢夫人微笑,“你有心学是好的,自然要我这个母亲亲自教你。” 尹明毓声音低落黏糊:“母亲……” 世家谢氏的账,窥见一二,已是教人疲累,就不能再商量商量吗? 谢夫人笑而不语。 暖炕上,谢老夫人瞧见尹明毓霜打了似的,继续落井下石,笑呵呵地问曾孙儿:“策儿,日后你母亲也要日日与你一道上进了,可高兴?” 谢策来回看看,两只眼睛透出喜意,问:“策儿,上学?” “不是,你母亲到你祖母那儿上课。” 谢策有些遗憾,但不是他一个人读书,也是很高兴的事儿,便又欢喜起来,“好诶!” 谢夫人瞥了一眼尹明毓,语气中藏起促狭,认认真真地对谢策道:“日后祖母也给你母亲留功课,与策儿一道做,可好?” “好!”谢策在暖炕上高兴地打转,颠颠儿转了几圈,跑向尹明毓,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睁着大眼睛高兴地看着她,“母亲!” 尹明毓:“……” 勿扰。 你们的快乐,不是我的快乐。 第51章 尹明毓牵羊出去的时候,轻松愉悦,牵着羊回来的时候,步履沉重。 小羊出去的时候,也是脚步轻快,回来的时候,背着一身的揪揪,垂着羊头。 红绸和银儿跟在后头,互相戳对方,使眼色。 最后,银儿眼疾手快,推了红绸一把,使得红绸走到了尹明毓视线范围内。 尹明毓从沉思中抬头,不解地看着红绸。 红绸悄悄看了一眼银儿,走到少夫人身边儿,试探性地捏住她的袖子,轻轻扯,声音娇媚道:“少夫人,您不开心吗?” 尹明毓心都教她晃酥了,有多少不开心也都飞走了。 “您若是不开心,婢子……婢子……”红绸面颊微微泛红,咬了咬嘴唇,闭上眼一狠心道,“若是能哄得您开心,婢子都是愿意的!” “!!!” 尹明毓睁大眼睛,这一脸好像要献身的表情,是什么?! 她们身后,银儿眼睛睁得更大,看着红绸的眼神震惊中又带着佩服,完全没想到她能牺牲这么大。 红绸脸越发红,娇艳欲滴,手指捏不住少夫人的袖子,蜷缩着收回来,在腹前青葱似的手指绞在一块儿。 “咳——” 尹明毓清了清嗓子,柔声安抚道:“红绸,我方才只是在想事情,并非不开心,不必担心。” 红绸不好意思抬头,飞快地点头。 尹明毓瞧着她红透的耳垂,忽然觉得谢钦没什么福气,是她有福气。 她是何德何能,坐拥一院子各妍各色的婢女,那些小烦恼越发显得微不足道。 是以尹明毓踏进东院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的,任谁都能感受到她的好心情。 继母不慈 第53节 晚膳前,谢钦来到东院。 尹明毓正在编手绳,瞧见他进来,便冲他招招手,道:“郎君,来试一下尺寸。” 她嫁进谢家之后,屋子里从来没出现过绣筐,谢钦的视线从绣筐落在她手中的编绳上,走过去。 “郎君,手。”尹明毓举起还未收尾的编绳,示意他。 谢钦抬起左手,看她在他手腕上比划,问:“这是?” 尹明毓抬头,笑道:“送个编绳给郎君戴着玩。” “送我的?”谢钦眼中泛起细微的笑。 尹明毓点头,“还得再宽松些。” 原先是金儿帮她抻着,谢钦一进来,金儿便起身退出去。 尹明毓拿着编绳瞧了眼左右,拍拍身边的榻,“郎君,坐。” 谢钦坐下,尹明毓顺手便将编绳的另一端塞进他的手里,然后继续编。 “……” 谢钦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那红绳,沉默。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也没有人会这么自然地让他做这样无聊的事,不过……这对他来说无疑是轻松的。 谢钦看着尹明毓乌黑的发顶,眼中笑意更浓。 尹明毓一边编绳,一边又说了一通在正院那套话,指着编绳上不甚明显的“日月”二字,道:“我独一无二的标志。” 谢钦看了看,诚实道:“不甚规整。” 尹明毓:“……” 果然,女人才知道心疼女人,谢老夫人和谢夫人都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尹明毓抽回编绳,不打算送了。 谢钦在编绳抽走之前,握住,“不是要送予我?” 尹明毓拽了拽,没抽出来,便道:“郎君不松手,我如何给你戴上?” 谢钦这才缓缓松开手,亲眼看着她给他手腕上戴了一根红编绳,放下手后,袖子遮住,还是觉得手腕有些奇怪。 尹明毓则是送完便完了,转身去招呼人摆膳。 谢钦用膳的礼仪本就极佳,但今日他的左手几乎不较大幅度的动作,始终没露出手腕,只是这点小细节,无人注意。 期间,红绸进来禀报些事情,一进门,便红起一张脸,声音像是要滴水一般。 尹明毓瞧着她的样子,十分好笑,柔声安抚了几句,便教她下去。 谢钦却是极敏锐,自然注意到红绸的异样以及尹明毓柔的过分的声音。 那一瞬,他有种诡异的念头……但因为太过诡异,不好多想,便直接抛开来。 两日后,尹家二郎尹明麟成婚,新妇乃是四品吏部侍郎楚大人的嫡次女。 尹家高朋满座,朝中诸多同僚携妻、子女前来祝贺。 谢家所有人,就连谢老夫人也亲自到场,给足了尹家面子,谢策便跟在曾祖母身边。 韩氏亲自来迎谢老夫人和谢夫人,与谢策说话,发现他又大方了许多,极高兴,而这种变化,是尹明毓嫁过去才有的,是以她看向尹明毓的眼神也添了几分温柔。 嫡母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尹明毓颇不适应,礼貌回笑。 但韩氏一瞧见她那笑,便收起温柔,直接转开眼。 尹明毓:“……”这才正常。 而谢老夫人到场,其他女眷几乎都要来拜见,尹明毓是晚辈,时不时便要起身见礼,后来干脆便站着不再坐下。 先前在姜四娘子宴上结识的文娘子也跟着婆母徐夫人来贺礼,行礼起身时,她站在婆母和长嫂身后,冲尹明毓笑。 谢老夫人瞧见,一问得知尹明毓与她认识,便教尹明毓去玩。 徐夫人极乐见,笑容满面地吩咐小儿媳过去,而徐家长媳何氏面上的笑容却不够自然。 文娘子恭恭敬敬地与婆母行了个礼,才走到尹明毓身边,声音带起几分雀跃道:“二娘子,数日不见,可好?” 尹明毓仪态端庄,回复她时语气倒是没那么板正,“皆好,文娘子呢?” 文娘子微微凑近她,小声道:“乖顺些便是,不过若二娘子闲来无事,多邀请我出门玩,我婆母肯定乐意,我也轻快。” 尹明毓露出一个意会的眼神,答应道:“好。” 文娘子一听,喜上眉梢,就站在她旁边与她闲聊。 过了一会儿,姜夫人带着姜七娘子姜合来拜见谢老夫人,尹明毓和文娘子接去见礼,姜合也轻声叫“表嫂”。 她年轻,还不甚懂得藏住心事,随后分开,站在姜夫人身后,也一直忍不住悄悄看尹明毓。 文娘子颇为好奇,便问尹明毓。 尹明毓只说:“自然是我招人喜欢。” 文娘子教她逗笑,“尹二娘子自然是讨喜的。” 而不远处,姜合瞧见她们亲密,有些失落。 姜四娘子随夫家前来,各处问好过后,便来到妹妹身边,见她神色,了然,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瞧家里给你宠惯的那些娇性子,看你日后还长不长记性。” 姜合噘嘴,却也没有反驳。 姜四娘子侧头看了一眼那头的尹明毓,笑道:“正好,我这个姐姐借着替你打听那人,帮你说和一二。” 姜合跺脚,小声道:“姐姐!不过是家里问起我受伤,我才说起他的,你们这是作甚?” 姜四娘子道:“我们还不了解你,若是没有好感……” “姐姐!” “好好好,不说了。”不过姜四娘子转头,再去瞧,便瞧不见尹明毓的身影,只得暂时放下。 姜合倒是注意到了尹明毓的去向,踌躇片刻,跟姐姐说了一声,寻过去。 尹明毓是教谢钦的小厮请出去的,因为谢钦要为她引见几位关系不错的好友。 大邺此时的男女大防并不严苛,谢钦又甚少呼朋唤友的宴客,是以才会利用这样的场合引见,完全是不浪费时间机会。 谢钦那几位朋友,年纪皆轻,对尹明毓极客气友善,不过……尹明毓趁着无人,轻声对谢钦道:“还是褚郎君有趣些。” 谢钦声音如常,回道:“我也只一个如遥清那般的友人。” 他一顿,看着尹明毓,意味深长地说:“未曾想到会碰到第二个意外。” 谢钦竟然也会促狭了,真是稀奇。 尹明毓腹诽了一句,视线一转,瞧见不远处的人。 谢钦看过去,一见是韩三郎韩旌,复又端方起来。 尹明毓问心无愧,对谢钦道:“郎君可要与韩家表兄寒暄几句?” 谢钦右手搁在腰后,淡淡道:“先前我也曾指点过他,便无师之名,也该是韩三来与我见礼。” 而那头,韩旌再见到尹明毓,心境又与上一次大不相同。 发现根本不了解曾经心仪许久的人,他内心十分复杂,可数日过去,确实释然许多,只是仍然免不了有几分怅然。 此时见两人皆已看到他,脚下一滞,便调整好神色,走过来问好。 谢钦本就清隽至极,气度非凡,面对韩旌时,不自知地表现出十分的风度。 因着明年韩旌便要参加春闱,他还主动问起韩三郎的学问。 反倒尹明毓,除了一开始与韩旌见过礼,之后都成了局外人,百无聊赖之下提出离去。 韩旌的视线下,谢钦声音中的清冷之意淡了些许,“既是无聊,便不必留在此处了。” 尹明毓再次感受到如先前面对嫡母眼神时奇怪的感觉,扯了扯嘴角,果断离开。 她走后,满眼震惊的姜合从墙侧走出来。 她确实对韩旌有几分好感,所以能够迅速抓住他身上旁人不曾注意的异样。 但她先前有几分好感,此时便有多少抗拒,她连在议亲的姬三郎移情别恋,都记恨许久,自然眼里揉不进沙子,无法再去中意一个心有所属的人。 而韩旌和尹明毓这个表嫂,理所当然地与那对狗男女不同…… 姜合恍惚地走回去,就见到她姐姐正在与尹明毓说话,霎时什么胡思乱想都没有了,连忙快步走过去,急急地出声:“姐姐!” 正在寒暄的姜四娘子和尹明毓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姜合又羞又急,顾不上跟尹明毓说什么,匆匆拉姜四娘子离开。 留下尹明毓莫名。 第52章 姜四娘子随着妹妹姜合走出几步,便反手抓住她的手,不赞同道:“七娘,莫要在外失礼。” 周遭都是人,且已经有人注意到她们。 姜合立时调整好仪态,与姜四娘子一同缓步走到比较空荡的地方,才问道:“姐姐,你没问表嫂吧?” “问什么?”姜四娘子问出口,便反应过来,道:“我刚与谢少夫人闲聊几句,你便来打断,尚未来得及。” 姜合一听,松了一口气,认真地叮嘱:“姐姐,你千万不要再问。” 姜四娘子不解,“这是为何?” 婚礼吉时将到,姜合扫了眼向前院正堂涌动的人流,不适合说这些事儿,便敷衍道:“姐姐,咱们回头再说。” 姜四娘子点头,便与她相携一同去观礼。 姐妹二人向前走了几步,正好碰到光禄寺卿徐大人的长媳何氏,何氏颇为热情,主动上前与姜四娘子攀谈。 姜四娘子态度寻常,但也不失礼。 姜合则是除了一开始礼貌地问好,便微微垂着头,对两人的寒暄完全不感兴趣,直到到了前堂,方才认真观礼。 继母不慈 第54节 整个尹家一片喜色,喜堂正中,俊秀的郎君和以扇遮面的貌美娘子你来我往地行对拜之礼,宾客们皆言笑晏晏。 少女怀春,年轻的女孩儿少有没幻想过自个儿未来会嫁给一个怎样的如意郎君,会有一场怎样盛大的婚礼,婚后会如何琴瑟和鸣。 以前家里和姬家商议结亲,姜合瞧着姬三郎温柔俊秀,便幻想过圆满。后来因为那样难看的原因,两家婚事崩了,姜合一颗少女心备受刺激。 现下,姜合于观礼之中分神,看向对面人群之中的韩旌,片刻又低下头。 姜家姐妹身边,何氏视线扫过姜合,笑容满面地与姜四娘子攀谈:“尹二郎和新妇真是郎才女貌。” 姜四娘子含笑点头。 不止她们这里在这般称赞新婚的夫妻二人。 尹三娘尹明芮和尹四娘尹明若姐妹俩凑在一起,也是一脸欣喜地瞧着婚礼,真心为兄长成婚感到高兴。 但这一场婚礼结束,就代表着尹明芮的喜事越来越近,唯有至亲,心生不舍。 尹明毓从到尹家来,便一直主动被动的交际,拜堂礼结束后,她作为尹家的外嫁女,又和长嫂陆氏、两个妹妹一起在婚房陪新妇说了会儿话,才与妹妹们回西角院儿坐坐。 尹明芮的屋里,大红的嫁衣方才绣到一半。 她嫁的好,嫁衣的料子也顶好。 尹明毓走到旁边时瞧了一眼,笑着问:“三娘你亲手绣的吗?” 尹明芮摇头,“绣娘绣一些,我时不时添几针而已。” 四娘尹明若带着一丝调侃,笑道:“长公主府的二郎君每次送东西来给三姐姐,三姐姐一高兴,便想要亲手绣几针。” “四娘!”尹明芮气得要去掐她,教四娘子躲开。 尹明毓一听,笑道:“看来那赵二郎对三娘你颇上心,这也是好事。” 尹明芮对着姐姐的笑脸,越发不好意思,别开眼口是心非道:“突然送过来的,凭白教人笑话我。” “未婚夫妻,何必害臊?大大方方,理直气壮,你瞧她们还笑不笑你。” 尹明芮冲四娘子抬抬下巴,哼道:“可听见了,是他对我上心,我才不臊得慌呢。” “是是是。”尹明若顺着她答了两句,耐心地哄,竟不像是妹妹,倒像是姐姐。 尹明毓留了心,待到离开时,便多看了四娘两眼。 尹明芮和尹明若一起送她离开,然后尹明若借口忘记拿送给二姐姐的披风,连忙又取了东西去追上尹明毓。 尹明毓就在前头月门旁等着,听到动静,便回过头来。 “二姐姐。”尹明若将披风送出去,“这是我和三姐姐亲手做的。” 她们两个的绣工都比尹明毓好,这披风又下足了心思,针脚细密,绣的花样儿也复杂,瞧着便极好。 尹明毓直接便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金儿,而后披上妹妹们送的,夸赞道:“极好,我一定日日穿着。” 尹明若笑得满足,随即又想起心事,笑容浅了浅。 尹明毓亲手整理披风,注意到她神色,问:“怎么了?” 尹明若方才忧愁道:“二姐姐,先前三姐姐说,若是长公主府的二郎君待她不好,便公事公办,若是那郎君待她好,便也回几分好。” “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尹明若咬了咬嘴唇,“问题便是,那赵二郎君身体不好,万一……万一三姐姐对她上了心,赵二郎君却不能陪她白头,三姐姐岂不是要伤心?” 四娘贯来心思重。 尹明毓轻叹,反问道:“但你可曾想过,有的人,若是真能得情深,其实是不后悔的。” 尹明若的眉头还是紧锁着。 尹明毓食指点在她眉间,轻轻抚平她的眉头,道:“你不要替她想,她知道自个儿想要什么,倒是你,人活着,总要有个所求,你想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那二姐姐想要什么?平安喜乐吗?” 一阵风吹过来,尹明毓抬手捋顺她额角的发丝,含笑不语。 回府时,尹明毓和谢钦同乘一辆马车。 谢钦注意到她的披风换了一件,多看了两眼。 尹明毓便与他说是妹妹们亲手为她做的,还点了点下摆的精致绣花,“全都是亲手绣的。” 谢钦看着,再想到手腕上尹明毓不甚规整的编绳,正要说话,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谢钦惊讶地看着她,忘了出声,也忘了动作。 尹明毓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心有所感,总觉着他说出来的话不会顺耳,便直接堵住了源头。 而后,她真诚地建议:“郎君,如果非必要,那些不甚悦耳的实话大可不必坦诚相待。” 尹明毓理解的坦诚相待,是相处自然一些、随性一些、诚恳一些,但谢钦的坦诚相待……每每教她无言以对。 谢钦收起惊讶,抬手握住她的手,从唇上移开,应道:“好。” 尹明毓心满意足地抽回手。 谢钦垂眸看了一眼空了的掌心,一本正经道:“若于你来说不悦耳,却是苦口良言……” “那便为人或者行事以外的,比如我的手绳。”尹明毓挑开他的袖子,戳他手腕上的红绳,“没人想在送东西的时候听不好的评价。” 谢钦手指动了动,反手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尹明毓挑眉。 谢钦吐出一个字:“痒。” 尹明毓:“……” 谢钦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转移她的注意,“我邀你二哥和韩旌去谢家,抽空指点他们课业。” 尹明毓暂时忘记抽手,怀疑:“郎君不是忙吗?” 谢钦轻描淡写道:“一些谢家外头的事,在府里便可处理,指点他们几句,倒也不费什么事儿。” 他说的极轻松,不过尹明毓想他那般年轻便能高中状元,如此出类拔萃,指点韩旌和二哥,确实轻而易举。 是以她点点头,便没再问。 谢钦又与她说,年底年初陛下的诏令颇多,他得常候在宫中。 尹明毓一下子想起,她明日也得去谢夫人那儿点卯,唯有美食方能解忧。 谢钦瞧见她的眼神移向方桌上的碟子,顺势便松开手。 另一边,姜家的马车上—— 姜四娘子没有上自家的马车,而是上了娘家的马车。 姜合则是一踏上马车,便直接道:“母亲,姐姐,日后不要再提韩三郎了。” 姜夫人在尹家刚与韩夫人寒暄过几句,正打算何时请韩夫人赴宴暗示,便听女儿这般任性的话,忍不住气道:“那韩三郎家世虽说差一些,可品性好,人也出息,怎地家里头满意了,你又不愿意了?” 姜四娘子在一旁劝说母亲几句,问姜合:“你总得有个理由,要不然咱们家哪会费周章去打听那韩三郎。” “他有心有所属的人。”姜合绷着脸撂下这一句,便扭向一侧。 姜夫人和姜四娘子对视,随即姜四娘子问:“你是不是误会了,都说韩家没有定亲人选。” 姜合不吭声,那是因为他心仪的人另嫁他人了。 而她即便不说话,神情也能瞧出一二,姜四娘子便摸了摸妹妹的头,道:“七娘,你不愿意,家里自然不会强求,可你不要太过苛求,这不是好事。” 姜合有些不服气,“难道我生在姜家,连找个心意相通的人,都是苛求吗?” 姜四娘子一时口塞。 姜夫人便道:“既是心里有人,便算了,咱们七娘好歹是姜家女,难道找不到好人家吗?” 姜四娘子只能点点头。 第二日,尹明毓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西院谢夫人面前,一副极好学的模样。 她先前便是如此,可谢夫人现下并不如何相信,态度平平,直接教人在书房里给尹明毓加了一个书案。 尹明毓极乖巧,瞧见婢女抱过来两摞账本,也只是瞳孔张了张,神情保持得极好。 谢夫人笑道:“这是咱们家京郊田庄的账册,你先算着,待你算完这些,我再教人给你商铺的账册。” 尹明毓看着书案上的账册,试探地问:“母亲,商铺的账本有多少?” 谢夫人指指她桌案上的两摞账本,道:“相差无几。” 尹明毓心下一合计,若是年前一个多月的时间算完,分下来每日只一两本,不算多。 她若是能提前算好,再慢慢交给谢夫人,还是比较轻松的。 而她想得正好时,谢夫人又道:“过半个月,扬州老宅会送账册过来。” 尹明毓:“……” 谢夫人也不等她问,便含笑说道:“扬州那边,是咱家的根基,家产只多不少。” 尹明毓保持微笑,“母亲,谢家……可真是殷实啊~” 谢夫人不见骄傲,平和道:“各处开销自然也不小,年前还得给各处发赏钱,而这赏钱也有门道,届时我慢慢与你说。” 不止赏钱,还有与各家的人情往来,年节时各处皆要送礼还礼,亲疏远近送礼大小皆有区分。 还得宴请亲友,并且谢家定期施粥行善事,年底要一连七天。 不止这个七天,谢家专门在寺庙里供了祖宗牌位,年底有七天法事,待到正月,还有祭祀活动。 另外,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还要年前进宫拜见…… 一说起来,好一会儿都没完,总之就是年末事情极多。 果然,人不能太嚣张,现世报就来了。 尹明毓木着一张脸听着,心累,脑袋里却已经开始运转理顺,如何能教自个儿在这样忙碌的事务中获得更多的空闲。 那么最重要的是,责任清晰。 是以尹明毓便问道:“母亲,我是只要算账便可吗?” 算账已是极麻烦,往年都是谢夫人忙碌所有,有尹明毓分担一部分,便是她之后还得核对,也轻松些许。 是以谢夫人便应道:“你只将账本仔细算清便可。” 继母不慈 第55节 尹明毓闻言,又问道:“母亲,我可否带回东院去算?儿媳担心在这儿扰了您。” 谢夫人笑,“你自然不必在我这儿算。” 然后也不等尹明毓有反应,便又道:“既是说好要给你留功课,当然是去正院。” 尹明毓:“……” 行吧,一计不行,还得另想一计。 尹明毓此时有些遗憾先前婉拒了洵阳郡主的帖子,不然正好光明正大出门偷闲,但她还有新交的朋友。 “母亲,我昨日答应请文娘子到咱们府里做客,需得空出一日,另外,我那宅子已经开始修建,也抽一日出去亲眼瞧一瞧。” 正巧婢女进来禀报,说是有管事来回话,谢夫人便都答应下来,然后冲尹明毓摆摆手,让她带走账本。 尹明毓躬身告退,让金儿银儿抱起账本,主仆三人脚步略显沉重地离开西院。 而尹明毓沉重,是因为要待在正院“做功课”。 金儿和银儿脚步沉重,是真的沉重,因为这些账本,尹明毓是绝对不可能亲自算的,即便她算账极快。 银儿一想到大娘子的陪嫁庄子铺子的账目和谢家这么些账本,便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心生绝望,“娘子,您不是说,咱们什么都不用干吗?” 尹明毓清了清嗓子,一派从容地摸摸她的头,“好银儿,东院里不是有现成的人手吗?” 金儿银儿对视,眼神渐渐亮起来。 东院里,青玉和红绸忽然背后一冷,还以为是穿少了,不约而同地回去添衣。 过了一会儿,尹明毓带着金儿银儿回来,将青玉、红绸招到了正堂,一脸和善地说:“你们是郎君的贴身婢女,定是极守规矩,极知道轻重的。” “我多信重你们,你们是知道的。” 青玉和红绸自然是表忠心,“少夫人若是有吩咐,我们定当尽力。” 一旁,银儿两眼晶亮,待尹明毓一个眼神,便迫不及地抱着账本上前,分了她们一人一半。 青玉和红绸忽然抱了满怀的账册,茫然不已。 然而银儿根本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推着两人坐下,又塞了两个算盘到她们怀里,用意显而易见。 从前谢钦未成婚时,东院都是青玉管着账,是以她算起账来游刃有余。 红绸却并不管这些,算起来极费劲,愁眉苦脸地拨弄算盘,偶尔抬头可怜兮兮地看少夫人一眼,只想少夫人开恩,好教她离了这些教人头昏脑涨的东西。 尹明毓坐在不远处,极怜香惜玉,转头便对金儿道:“瞧你们,倒是多教教红绸,别只顾着自个儿忙。” 红绸不敢相信少夫人这么冷酷无情,微微睁大眼睛。 尹明毓冲她温柔一笑,但不干活绝对不可能。 一旁,青玉轻声笑道:“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你这脸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红绸:“……” 第53章 快到谢策下学的时辰,尹明毓便领着金儿银儿来到正院。 她一进暖阁,谢老夫人便指了指暖炕上的两张炕桌,说:“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 尹明毓一瞧,相对两张炕桌上,笔墨纸砚全都摆得一模一样,还真是对她和谢策一视同仁,要一起做功课的架势。 她脱鞋上炕,选了一张面向谢老夫人的桌子,而后教金儿银儿将那些“账册”摞成两摞摆在炕桌正中,而后抽出一册,摊开在桌上。 谢老夫人没听到她拨弄算盘的声音,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她。 一刻钟后,谢策回来,一见母亲真的来跟他一起“做功课”,欢喜地往暖炕上爬。 谢老夫人嗔怪:“你母亲就在这儿,急得什么?” 谢策傻笑,乖巧地与曾祖母行礼,眼睛却一直盯着另一张空着的炕桌,显然此时与母亲“一起做功课”这件事对他的吸引力远胜于曾祖母。 他若是巴巴地盯着尹明毓,谢老夫人许是又要醋了,可他盯得是炕桌,谢老夫人只有好笑,“快去吧。” 谢策颠颠儿地坐在炕桌后,兴冲冲地喊:“母亲!” 尹明毓手肘撑在桌上,从账本后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快练字吧。” “好!” 谢策脆生生地答应,而后便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开始画道道。 尹明毓藏在账本后继续看“账本”,谢老夫人闭目养神,暖阁内只有偶尔翻书页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谢策抬头,抻长脖子向她那儿望了一眼,问:“母亲?” 尹明毓抬头,看了一眼谢老夫人,见她似乎睡着,便轻声回了一个:“嗯?” 谢策小脸上满是疑惑,“不写吗?” 尹明毓仗着他小,手指点点脑袋,糊弄道:“母亲脑子聪明,全在脑子里算完,一挥而就。” 谢策吃惊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尹明毓把她提前准备好的空白册子举起来,展示给他看,信誓旦旦地说:“再过一刻,就满了。” “哇——”谢策天真的眼睛里盛满崇拜。 闭目养神的谢老夫人面上露出一丝无语,却也没有出声。 尹明毓丝毫不知羞愧,还对谢策义正言辞地说:“且专心些,要输给母亲吗?” 小孩子最不能激,谢策当即便极其认真地写起来,小嘴甚至还因为过于认真微微嘟了起来。 尹明毓又低下头,认真地看“账本”。 一刻钟后,她抬起头,本来是想给谢策展示一下她“一挥而就”的成品,但见谢策根本不记得这码事儿,便又遗憾地放弃,继续沉浸在“账本”中。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婢女禀报:“老夫人,少夫人,夫人来了。” 尹明毓倏地收起摊在桌上的“账本”,夹在中间,又从最上面取下一本摊开,下一瞬拿起算盘立起来,又平放在桌上,手指自左到右一滑,便将上珠全都拨了上去。 她做这一系列动作,只在几息之间。 谢老夫人听到禀报到睁开眼,只听到算盘珠子的划拉声,然后就看见尹明毓端坐在那儿,开始拨弄算盘。 谢老夫人:“……” 而谢策就算懵懂无知,也不由自主吃惊地张开小嘴。 谢夫人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先是听到清脆、规律的算盘声,瞧了一眼,便向谢老夫人行礼。 尹明毓似是才从忙碌中醒神一般,也要下地向谢夫人行礼。 谢夫人摆手教她不必下来,随即双手将信呈给谢老夫人:“母亲,扬州来信,是……白家的。” 白家? 尹明毓悄悄支起耳朵。 若是她知道的白家,应该是府里庶出那位姑太太的婆家,听说白家姑父三年前去世了,姑太太和独女一直在守孝。 据说老夫人将那位庶出姑太太嫁出去之后,几乎没提过对方,也不知道关系到底如何,且为何来信? 而谢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取出信,极快地扫过,便放下信,道:“她们母女想要进京投奔。” 谢夫人神色微讶,略一思考便道:“白家侄女孝期时便已到适婚之龄,是不是为了她的婚事?” 谢老夫人淡淡地说:“许是如你猜测的这般。” “母亲,如何回信?” 谢老夫人瞥了一眼信纸后的日期,道:“许是都要到了,回什么信,收拾院子吧。” 谢夫人应下,又请示道:“可是收拾姑太太先前住过的院子?” 那院子是在西院的跨院,当年封了西院那边的门,另外开了一个单独的门出入,这些年一直无人住。 谢老夫人道:“便如此吧。” 尹明毓心里不住在好奇,可又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来回瞧着两人的神色。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说完话,抬眼瞧见谢策和尹明毓如出一辙的偷听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又压下来,略带嫌弃地扫了一眼尹明毓那堆“账本”,道:“行了,今日便到这儿吧,你回吧。” 尹明毓意犹未尽,但还是乖巧地告退。 府里要有客来,还是娇客,是带着故事的娇客,她实在好奇,又不能随便打听,便教婢女去前院,请谢钦有空的时候回东院。 她头一次请他回东院,谢钦方得知时还确认了一遍,待到确信,便暂时放下手头的事务,带着疑惑回到东院。 而他一进堂屋,便得到了尹明毓的热情迎接。 那一瞬间,谢钦的心情,若是一定要形容,便是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尹明毓从门口迎他进室内,便迫不及待地说:“今日收到一封扬州来信,是扬州那位姑母的信,说是要携表妹进京。” 谢钦:“……” 尹明毓见他不答,又婉转地打听:“郎君,祖母对那位庶出姑母态度如何?我日后如何对她们?” 谢钦收拾起心情,拂开她的手,落座。 听故事得有茶,尹明毓给自个儿倒了一杯茶,想了想,先送到谢钦手边儿,道:“郎君,喝茶。” 谢钦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吊足她的胃口,方才道:“那时战乱未休,祖父出了些意外,便有了姑母。” 尹明毓看着他。 谢钦回视。 尹明毓问:“没了?” 谢钦顿了顿,又道:“祖母对姑母只是不甚亲热罢了,并未迁怒,你到时如常对她们便是。” 尹明毓继续看他:“就没了?” 故事没有些延展吗?怎么出的意外,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没有能说的吗? 谢钦从她眼里读出渴望,端起茶,故意视而不见。 尹明毓深呼吸,直接抢走了他的茶,果然不能期待他。 继母不慈 第56节 谢钦手还保持着端茶的姿势,随即心情不错地拎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 第54章 白日里婢女们忙活一整日,晚上尹明毓才走到账本中间,在核算好的账本里头挑挑拣拣。 谢钦喝着茶,瞧见她的动作,问了一句。 尹明毓本可以沉默回敬他,不过还是答了,“我要选两本,明日好交给母亲。” 她用“选”字,便是有选择的余地。 谢钦不甚赞同,“何必如此,你既是做得好,母亲自然会称赞你。” 尹明毓自顾自地动作,将选好的两本账册拿在手中,故意挤兑他:“郎君好生无趣,不懂得这种事的乐趣。” 谢钦确实不知道有何“乐趣”可言,静待她下文。 尹明毓道:“郎君看我如何?” 谢钦想,这或许是在她先前所说的“不悦耳的评价”之内,便未答。 尹明毓自问自答道:“我这惫懒的样子,自然是瞒不过祖母和母亲的。” 所以,斗智斗勇,也是乐在其中。 尹明毓给了他一个“你肯定不懂”的眼神,刺他。 谢钦略显无奈地摇摇头,不与她辩驳。 “且不说这个。” 尹明毓拿着账册,走过来,随手放在榻上的小几上,道:“若什么都做得极好,旁人自然便会要求更高,但凡有一丝不足之处,便是比寻常人做得要好,也是不够好。” “若我什么都做尽了,旁人还做什么。” 谢钦闻言,眉头渐渐聚拢,陷入沉思。 寻常男子,怕是根本不会听进女子之言。 尹明毓瞧着认真思考的谢钦,一张脸清俊至极,极赏心悦目。 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自然是大大方方地、光明正大地欣赏,是以她便坐在了榻上,看谢钦。 饱暖思淫欲,尹明毓瞧着瞧着,忍不住又浮想联翩起来,想着小日子快到了,安全些,便缓缓靠向谢钦。 谢钦忽地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豁然开朗,道:“你说得极有道理,大可不必事事尽善尽美,我还得再仔细想想,你早些休息。”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踏出门,独留上身倾斜的尹明毓:“……” 养生什么的,都是假的吧?是不是不行? 她还大费周章地挑明避子,呵呵…… 之后几日,尹明毓按照她的节奏,每日上交两本账本,谢夫人忙碌,核对过两次后发现账目都没有错处,偶尔有几笔算错的,旁边也都有修改的痕迹,便知道她还是极仔细的,便不再多查看。 反正今年她的责任已经明晰,手底下有几员大将,尹明毓除了需要抽出些许时间核对她们算好的账目,其他时间仍旧欢快地偷闲。 而且因为和谢策一起“做功课”,看着小小年纪就要练字的谢策,她的快乐竟然翻了倍,这时再想起谢钦曾经说的褚赫进国子监的理由,竟是十分感同身受。 可惜,今日她要招待文娘子,不能继续“做功课”了。 文娘子来得不早不晚,先拜见了谢老夫人和谢夫人,方才随着尹明毓一同回她的东院。 这个时节,花园里无甚可赏,尹明毓带着文娘子从回廊下走过,简单瞧了瞧谢家的花园,道:“今年一直未下雪,若是下雪,倒是可赏赏雪景。” 文娘子则是不觉得谢家园子光秃秃的不好,甚至没了那些茂盛枝叶遮挡视线,这几乎赶上寻常人家宅子大小的花园,能更加清晰的看清全貌,别有一种朗阔的美感。 而尹明毓所居的东院亦是宽敞,文娘子只瞧见院门,便实心实意地感慨:“不愧是谢氏府邸。” 这感慨……尹明毓也曾有过,甚至据她所听,谢家还算是几个大世家里低调的,不知道旁的几个世家该是何等的煊赫。 不过文娘子一随尹明毓踏进院门,那些感慨便没了,盯着庭院里散步的羊,诧异地问:“这是……就近取材吗?” 尹明毓爽朗地笑,“我养的,暂时不吃。” 至于以后吃不吃,看这只羊有没有眼色。 文娘子从没见过大家夫人养羊的,甚至也没这么近的距离见到过活羊,颇有几分好奇地凑近,但又不敢完全凑近。 尹明毓拿了两把干草,递给她一把,然后弯腰喂羊。 文娘子见那只小羊干净又乖巧地吃草,也跟着伸手去喂。 小羊吃了她手里的草,文娘子便欢喜的不行,还问能不能摸一摸,尹明毓教她随意。 而这小羊极给尹明毓长脸,十分温顺,没露出一丝倔强本色。 文娘子霎时喜欢的不行,进屋后拿帕子擦手,还不住地念叨着羡慕,“可惜我婆母和长嫂管家严格,连猫儿狗儿都不准养。” 尹明毓抬手请她喝茶,随口问道:“年前府里不忙吗?徐夫人可愿意你出来玩儿?” “自然是得看谁邀请。”文娘子冲她眨眨眼,笑道,“府里有能干的嫂子,右相府的邀约,我婆母当然极乐意。” 尹明毓意会,笑问:“那我过几日出府,也邀你出来?” 文娘子立时便点头,“好。” 两人先前是因为那些神鬼志异,方才多聊了几句,此时自然是一道看些有兴趣的话本,就此随便交流几句,极相投。 可惜这类话本就那么多,两人便是交换对方的收藏,也有穷尽的一日,文娘子便念叨着:“若是有一日无书可看,怎生是好……” 尹明毓兴趣杂,倒是没这个烦恼,但见她这般,便鼓励道:“你自个儿写便是,旁人的书如何有你自个儿写的更得你的心意。” 文娘子迟疑,“这写书都是男子的事,若教人发现,许是要嘲笑……” 尹明毓垂眸,淡淡地说:“打发闲散时间罢了,凭谁来嘲笑?你若是喜欢又有顾虑,另取个名号,正巧我大姐姐的陪嫁里有一间书肆,可以放在那儿寄卖。” 文娘子极心动,又无法马上作出决定,便转移话题道:“我今日出门前去与母亲辞行,我长嫂还说,让我替她引见,想与你结交。” 尹明毓无甚兴趣,客气道:“年节里忙,我也只得两日空闲,无暇交际。” 文娘子也不好抱怨娘家的事儿,只隐晦道:“我长嫂为人极喜欢与人结交,若真有此心,想必不会罢休,便是我这里不通,定然还会寻别的路子……” 尹明毓不以为意,她没嫁进谢家,都敢拒绝渭阳郡主,更何况旁人。 而文娘子也只是提醒,瞧出她有数,便又转开。 尹明毓中午准备了一桌席面,宴请文娘子,两人喝了几杯酒,午后谈兴更高。 文娘子自个儿没注意,她先前还说得是正在看的话本故事如何如何,现下天马行空,多是她之所想。 尹明毓也没提醒,笑盈盈地靠在榻上,权当是听人说书。 下午送人离去,尹明毓得知谢钦今日休沐,早回府,竟然还真的请了她二哥和韩旌到府里来指点学问,便教人去膳房吩咐,送了几碟点心到前院书房,当做是她的招待。 谢钦从没有收到过她特意送到前院的任何吃食,即便理智地知道,这是礼节,再指点两位客人,尤其是韩旌时,便忍不住更添几分严苛。 他本就一副冷漠寡言相,涉及到学问,很是直接,完全不留情面。 偏他还颇有理有据,对韩旌道:“距春闱只三月,你若想取得名次,需得更加刻苦。” 韩旌本就对谢钦有些别扭,此时拿着他被批驳的满纸标注的文章,分明笑不出却还得表示受教,心里越发郁闷。 而比他更郁闷的是尹二郎尹明麟。 他现在只是秀才功名,所学自然不及韩旌,可谢钦对他和韩旌一视同仁,险些让尹明麟以为他明年也要参加春闱。 且更重要的是,“景、景明。” 谢钦原来是尹明麟的姐夫,如今又娶了他的妹妹,偏他气势太盛,尹明麟叫不出“妹夫”,只能叫谢钦的字。 但是字也叫不利索。 尹明麟无奈道:“我是新婚……” 谢钦神色不变,“新婚又如何?” 新婚当然要温香软玉在怀! 但尹明麟不敢这么说,便委婉道:“新婚自然要多陪伴妻子……” 谢钦道:“你回府便可陪伴妻子。” “但是景明,你留了这么多功课和文章,我哪来的时间陪伴?” 尹明麟说完,见谢钦一脸“他所留功课不过尔尔”的清淡神情,抓耳挠腮,为难道:“我于读书上不够开窍,需得勤奋才能完成,只几日,我许是要废寝忘食才能完成。” 谢钦依旧冷酷道:“读书若想有进益,本就该有废寝忘食之决心。” 尹明麟:“……” 既然谢钦在学问上严谨,无法说通,他干脆也不再遮遮掩掩,直白道:“我新婚,我是个年富力强、血气方刚的郎君,若非有隐疾,正该与新婚妻子蜜里调油些时日才是,好歹多宽限几日。” 年富力强、血气方刚、隐疾…… 谢钦神情倏地更冷。 尹明麟一抖,靠近韩旌方才得了些许勇气,呵呵干笑:“不成便不成,我回去便发愤忘食,夜以继日……” 夜以继日……真苦…… 而谢钦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柜子,那里有个严锁的箱子。 待到冷着脸送走尹明麟和韩旌,谢钦面无表情地站在柜子前半晌,打开锁,死死地盯着箱子里头的东西。 尹明毓该不会怀疑他有隐疾,所以才两次三番这般暗示吧? 她那般大费周章,难道也是在表示不满? 谢钦终于伸出手,缓缓取出一本教帕子包裹的册子,坐回到书案后。 册子板正地躺在书案上。 许久,谢钦长指捏住封皮,翻开,拜读。 第55章 谢钦是本朝开国最年轻的状元郎,博闻强识,虽说不如当朝大儒声望高,但能得他的指点,亦是旁人求不来的,实际极荣幸。 继母不慈 第57节 韩旌和尹明麟皆知道这一点,心里并非不感谢,但这不妨碍尹明麟愁眉苦脸。 尹明麟回到尹家,尹父、长兄全都叮嘱他好好上进,回到自个儿院里,娇妻倒是温柔,还红袖添香,这才稍稍抚平了他的苦闷。 而韩旌回到京中韩家的宅子,韩夫人也在等他。 “三郎,回来了。”韩夫人问道,“今日可有进益。” 韩旌向母亲行礼,点头道:“是。” 韩夫人满意的笑,随即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可见到二娘了?” 韩旌摇头,如实答道:“并未见到,不过表妹让人送了点心到前院款待我和表兄。” 韩夫人眸中有些担忧,拉着他到近前,仔细询问道:“你说二娘会不会还惦记着你和她的事儿?” “母亲,您在说什么?”韩旌皱眉,不赞同道,“您不要胡思乱想。” “我如何是胡思乱想,这是极大的事儿,万一二娘对你旧情难忘,教那谢郎君知道,岂不是要怪罪你?” 韩旌严肃地强调道:“母亲,表妹对我没有半分私情,再说,谢郎君是什么样的人物,我如何能比?表妹都已经成亲,怎还会惦记旁人?” 韩夫人却不这般认为,“没有私情自然是最好的,可你就算家世不如那谢郎君,别处却不见得差于他。” 先前尹家弃韩旌选择和谢家子结亲,在韩夫人眼里,就是认为谢钦更重要,所以才会反口。 即便理智地明白婚事变更是各种因素所导,可事后反复想起,都会生出不平,是以才更加不愿意听任何人说谢钦更好的话,韩旌本人说也不行。 但韩旌乃是实事求是,不想母亲太过偏颇,还劝说她。 韩夫人不乐意听他说那些,转而似有些喜意道:“那日你表兄成婚,姜夫人突然与我闲聊,定然不是平白无故的。” 韩旌不以为意,“姑姑家当日那般多前去贺喜的宾客,咱们和尹家是亲戚,您结交几位夫人,不是正常的吗?” “当然不是。”韩夫人认真地说,“你不懂得女眷交际的门道,若非有人引见或者有些额外的涵义,大家夫人通常不会主动与不相干的陌生人交际,更何况是主动交谈。” 韩旌依旧不在意,“便是如此,又能如何?” 韩夫人眉间的喜意重新泛起,眼中颇有几分期望地说:“傻孩子,那姜家七娘子还未定亲,近来姜家一直在给她相看亲事,忽然如此,许是不知从何处瞧中了你。” 韩旌一听“姜七娘子”,忽然想起猎场上的短暂碰面,若有所思。 韩夫人便问他:“三郎,你可是知道?” 韩旌回神,立即否认道:“我并无与姜家人接触的印象。” “真的吗?”韩夫人有些失望,神情有些不确定,“若是有意,按理该有邀约才是,可怎么一点儿信儿都没有……” 她是真的以为姜家有意结亲,还为此高兴了好几日。 而韩旌并不纠结于此事,也不希望母亲为此纠结,便劝她不要再多想,还道:“我自会勤奋苦读,谋得前程,母亲只管等着享儿子的福便是。” 韩夫人却不能不多想,“你还年轻,不晓得有一门好婚事对你的前程有多大裨益,许是要少走许多弯路和辛苦的。” 年轻的郎君极骄傲,并不愿意向权势低头,通过走捷径来博取前程,是以应付母亲几句,便离开母亲的视线,回到书房苦读。 书房的光一直亮到夜深,韩夫人心疼他,戌时派人送了一次夜宵,亥时又教婢女去催促他早些休息。 韩旌口中应着,一直到亥时中才熄了书房的灯,回卧房休息。 他是韩家宅子的最后一丝动静,待到他卧房的烛火也熄灭,韩家宅子便彻底沉睡在到夜色之中,寂静一片。 午夜,人睡得最沉之时,一个鬼鬼祟祟的矮小身影悄悄摸进韩旌的院子,四处张望着,小心翼翼地走近书房。 韩旌的书房并没有上锁,是以那人轻而易举地便轻轻推开门,然后双手握着门控制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打开一个一人可通过的缝之后,那人扫了眼周围,尤其是韩旌的卧房,确定院子里没有人发现,便十分小心地钻进书房。 今日月色不错,他不敢点火,只能借着月光观察韩旌的书房。 书房贴墙几大排书架,他悄悄走过去,大致打量,全都是各种书册,并无特别,便又转向书案和书案手的博古架。 书案上有韩旌的笔墨纸砚,以及他睡前刚写完的文章。 来人怕教人察觉,不敢翻动太细,只能凑近了打量。 “嘎吱——” 开门声一响,他吓了一跳,连忙趴下,藏在椅子后瑟瑟发抖。 “诶?书房门怎么开了?” 婢女迷迷糊糊地走过来,瞧见书房门开着,便推开门向里望。 椅子后的人剧烈地颤抖,紧张地吞咽口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婢女在书房里粗略地扫视一圈儿,里头静悄悄地,什么都没有,打了个哈欠,“许是昨夜没关严,教风吹开了。” 她说着,顺手带上门,回去睡觉。 书房里,那人浑身汗湿,直到许久之后都没有动静,才瘫软地趴在地上。 他是韩家的一个仆人,被人收买,潜进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方才那一瞬,仆人已经将被发现之后面临的严厉惩罚全都想了一遍,极后悔为了一点钱偷偷潜进郎君的书房。 不过现下安全了,他的贪心又上来,便扶着椅子爬起来,继续查看。 案头缸有七八个画轴,就那么随意放着,一般这么随意地摆放,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是以他直接略过,看向博古架。 博古架上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盒,基本都没上锁,他一一打开来,看看里面的东西,便合上。 直到博古架最下方,也就是他方才趴伏的地方,有一个细长的盒子,大小看起来像是装剑或者画轴。 仆人蹲下,慢慢打开来,是画轴。 单独放在盒子里,难免教人怀疑有特别之处。 是以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小心地双手捏着画轴两侧提起,而后慢慢展开。 画上,是少年少女两个人,少年伏在假山上,少女站在下头,少年伸手递着什么东西。 仆人举起画,仔细辨认,才发现是一枝桃花。 他感觉这是唯一符合那人所说的有特殊之处的东西,便看向落款处。 仆人不识字,只看到落款处只有一竖排字,瞧着也不算复杂,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纸和被布包着的炭笔,照着那字描摹。 “天盛十二年,三月二十八,桃花春。” 第二日,晚,谢家东院。 谢钦在东院和尹明毓一同用完晚膳,便直言:“我今日在东院留宿。” 而他又不想太过粗俗,又担心尹明毓不明白,便一板一眼地说:“夜里教你写诗,那种留宿。” 尹明毓:“……” 这种留宿的说法,真是清新脱俗。 不过需求是双方的,虽然话是奇怪了些,她也当是情趣,便应下来。 谢钦准备十分充分。 尹明毓沐浴完,穿着一身轻薄的寝衣出来,就看他拿出一盏琉璃香炉,优雅地铲完香灰,又用香筷在香炉内轻轻转圈捣动。 “等片刻,便好。” 尹明毓略显茫然地坐到床沿上,看着谢钦又开始压香灰,然后换成香扫,缓慢地扫去香炉边缘的香灰。 谢钦取了篆模,又拿起一旁的香勺,问尹明毓:“可要试试?” 尹明毓敬谢不敏:“郎君请,我还是不捣乱了。” 谢钦便优雅地填香粉,起香篆,而后拿了一根线香伸到烛火上,点燃香粉。 香烟缓缓升起,一点点朦胧了尹明毓的视线,她透过烟看一身白色寝衣、墨发如瀑的谢钦,仿佛他周身萦绕了仙气,教人有些不敢亵渎。 但仙人起身后,端着两杯酒,缓缓走向尹明毓,主动走入凡俗。 为色所迷,尹明毓有些口干,接过他手中的酒,恰好便解了一丝渴意。 谢钦也仰头饮尽,放下酒杯,落下床幔,带着酒香的唇便覆上尹明毓的。 青丝融合,共垂枕上。 尹明毓一双白臂揽上他的脖颈,温言耳语几句,如竹的君子便与她共沉沦。 这一晚,瑕不掩瑜,两人颇为和谐地度过,第二日尹明毓起来时,谢钦的身影依旧不在。 她也不失落,只是瞧着那一炉燃尽的香灰,伏在床榻上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真雅啊…… 就是像作法。 第56章 尹明毓老老实实在正院暖阁和谢策一起“做功课”,两天后,跟谢策愉快地说:“小郎君,明日我有些正事,需得外出,便不能和你一起做功课了。” 谢策不能理解,“为什么?” 尹明毓反问:“什么‘为什么’?” 谢策噘嘴,“凭什么?” 尹明毓揣着明白装糊涂,摇头道:“什么‘凭什么’?” 谢策着急地拿起笔,往她面前探,“天天写!母亲没有!” 尹明毓还是摇头,讨人嫌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策说话已经好了很多,可还是不能完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又着急,便去扯曾祖母的袖子,一边扯一边小手指尹明毓:“曾祖母!说,说……” 谢老夫人搂住曾孙,隐晦地瞪了尹明毓一眼,然后哄他:“好好好,曾祖母替你说。” 被瞪的尹明毓摸摸鼻子,收敛了一些。 谢老夫人哄完谢策,又转向尹明毓,一本正经地问:“策儿问,为何你不用日日练字,还能出去。” 她说完,还认真地询问谢策:“策儿,曾祖母问得对不对?” 谢策重重地点头,“对。” 继母不慈 第58节 然后小脸严肃地盯着她,势必要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似的。 尹明毓在一老一小认真的视线下,清了清嗓子,胡诌:“因为我是大人,大人很忙的,不能只轻松的练字。” “练字轻松?”谢策小小的眼睛里全都是不相信。 尹明毓认真地点头,还为他举例说明:“你看,祖父是不是很忙,父亲是不是很忙,一日只能见那么些许时辰,有时还见不到?” 谢策随着她的话,一个一个点头,“是啊。” “你祖父、父亲卯时出门,夜深才睡,可辛苦?” 谢策飞快地点头,小脸上满是同情,“辛苦。” 尹明毓又问:“还有你祖母,小郎君再想想。” 谢策真想了,“祖母,辛苦。” 尹明毓嘴角微微上扬,控制着不要太过明显,正经道:“是以,母亲偶尔才忙得不见人,已经是极好的了,便是日后时常见不到……” 谢策自动补充,“母亲辛苦。” 尹明毓嘴角彻底升起来,“正是。” 谢老夫人白了她一眼,颇有些嫌弃。 然而谢策小小年纪,实在颇为聪明,很快便举一反三地看向谢老夫人,提出疑问:“曾祖母?” 谢老夫人:“……”池鱼之殃。 尹明毓一见谢老夫人脸色僵硬,忙圆了一通“老夫人年轻的时候辛苦,年纪大了自然要轻松些”的话,没有让谢老夫人亲自解释,挽回在曾孙面前的形象。 而尹明毓给自己的偷闲美化一番,隔日便收拾齐整出门。 她跟文娘子上一次见面便说好了,不过还是专门给文娘子送了帖子,像模像样地约定好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尹明毓到的时候,徐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 文娘子下了自家的马车,上了谢家的马车。 尹明毓招呼她:“咱们要先去城南永平坊,有些远,我准备了些吃食,边吃边走。” 文娘子不在意远近,只笑道:“能出门便好,去哪儿皆随二娘子。” 尹明毓将手炉放在腿上,随手抓了把松子仁,闲问道:“家里这般无趣吗?我搜罗了许多话本子,你可以带回去看。” “那自然是好。”文娘子笑得温温柔柔的,手指缠在一起,搓了搓,不好意思地说,“其实那日从二娘子那儿回去,我总惦念着,就动笔写了个极短的故事,想给你瞧瞧……” 她竟然都已经动笔了。 尹明毓没想到这么快,兴致勃勃道:“可带了?快让我看看,我先前就觉得文娘子你颇有文采,定然十分好。” 文娘子谦虚地笑,“二娘子你过誉了。” 她大概是太过羞涩,从袖中取的时候,第一下没拿出来,第二下才取出,递给尹明毓时手都是微微颤抖的。 心情可见一斑。 尹明毓接过来,一瞧见开头的地名是在岭南,问道:“怎么想起写岭南了?” “先前戚大娘子请人唱了一出戏,讲得是百年前岭南蛮族和侥族一对年轻的男女相爱,却受到各自族人反对,私奔不成,坠入山谷而亡,幻化成蝶仙显灵于族人面前,最后两族尽释前嫌。” 文娘子神情有些向往,“听说蝴蝶仙每年都召来蝴蝶,那里便成了一座蝴蝶谷,是两族的圣地,为了祈求保佑,每年都有盛典举行。” 民间的神话传说,贯来都是这样的结尾,好似这般就显得一切圆满了。 尹明毓没听过那戏,也无甚美好的感觉,只点点头,表示了解,继续看下去。 而文娘子为了缓解紧张,又问道:“那次姜四娘子的宴后,我赴别家的宴碰到戚大娘子,她还与我问过你,你们再没见过吗?” 尹明毓回道:“府里年底事忙,且家里要来客,我婆母与我皆甚少出门赴宴,是以没有碰到过戚大娘子。” 事实上,谢家自谢家主晋升为右相,便阖家低调下来,女眷只赴些关系极亲近的宴,像之前尹明麟的婚事。 不过谢夫人并未约束尹明毓,有让她去玩,是她不打算与姜四娘子、戚大娘子深交。 而文娘子见尹明毓沉浸在她那几张纸上,心越发提起,渐渐也不说话了。 尹明毓看得极慢极仔细,最后一张纸看到底,嘴角终于露出笑意,鼓励道:“文娘子,你写吧,我看比如今市面上那些落魄书生意淫贵族娘子下嫁私奔的话本强上百倍,润色完就放在书肆卖。” 文娘子期待地问:“会有人买吗?” 尹明毓道:“我便极喜欢,总有与你志同道合的。” 文娘子的故事讲的是四十年前,饱受战乱的岭南一女子被情人害死,化身成厉鬼,为自己报仇雪恨之后,并未滥杀,反而庇护战乱中的孤儿,最终化解仇恨得道的故事。 其实故事只是寻常,但就像尹明毓说的,总好过市面上都是些落魄书生意淫的话本。 卖不出去便卖不出去,她又不缺几张纸钱。 不过……尹明毓提醒道:“可写前朝无道,涉及今朝,还是要仔细些。” 自古便有读书人口无遮拦祸及全家,文娘子省得,喜气洋洋地点头,“我知道的。” 她们说着话,马车缓缓停下,外头护卫恭敬道:“少夫人,到了。” 尹明毓没下马车,撩开马车窗上厚实的帘子,对金儿银儿道:“我便不下去了,你们带护卫进去看看吧。” 金儿、银儿应下,带着两个护卫进去。 文娘子微微侧头,透过马车窗瞧出去,见有不少短工衣衫破旧,口中白雾不断,靠人力费力地搬着石头木头,有些同情道:“这时节做苦力实在辛苦,若是冻病了得不偿失,何不等开春再做……” “百姓还想赚一笔钱好过年。” 文娘子自小便锦衣玉食,只是没尝过穷苦,尹明毓目光移动,落在不远处的摊子上,转移她的关注道:“你瞧那摊子上,好像都是竹编的物件儿,可要去看看?” 文娘子望过去,霎时有了兴趣,欣然应允。 于是两人便戴上帷帽,走到那摊子前瞧。 摊主原本手拢在袖中取暖,一见她们两个贵夫人走过来,立时便抽出满是厚茧的粗糙大手,边恭敬地拱手边小心翼翼地招呼,眼里都是欣喜和期望的光。 她们身后的宅门里,金儿和银儿带着护卫走进去,短工们也都纷纷避让行礼。 不多时,丁二脚步急促地走出来,殷勤道:“金儿姐姐,银儿姐姐,你们过来,怎地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出去迎。” 银儿白了他一眼,“突然过来才好知道你老实不老实,而且娘子也来了。” 丁二一惊,连忙要去拜见。 银儿拦道:“莫要耽搁,快将账本拿出来我们瞧瞧。” 丁二不敢耽搁,立时便去取。 银儿善与人交谈,带着护卫穿梭在短工们中间,询问几句,回来便与金儿说。 丁二看见,也不敢说什么,只表白自个儿绝对不敢蒙蔽主子。 金儿唱红脸,安抚了他几句,便和银儿一起飞快地查账,就当着丁二的面查账。 工钱都是日结,管一顿午饭,每种工的工钱不一样,但账目都是极简单的。 比较复杂的是购买这些木石等建材,里面也容易有问题,但这些都是尹明毓另外安排人采购的,并没有通过丁二。 而金儿和银儿盘完账,金儿让丁二每日给短工们准备一份姜汤,工钱按时发,伙食只叮嘱管饱,另外着重强调不要败坏尹明毓的名声。 丁二连连答应,送他们出去,顺便拜见主子。 尹明毓和文娘子在这一条街的摊位上买了不少小玩意儿,见到丁二也只是随意地点点头,左右金儿银儿已经提醒他皮子紧些,她保持威严便可。 反正有大管家,她是能不劳累便绝不亲身上阵,否则哪有金儿银儿的用武之地。 尹明毓转过头,便笑呵呵地邀请文娘子道:“我邀你出来,便得我招待你,先前我家老夫人带我去了一家京城老字号的酒楼,我请你去那儿用午膳可好?” 文娘子听说过这酒楼,欣然同意。 她们复又上了马车,马车上的炭盆又重新燃了新炭,十分暖和。 酒楼在她们来时的路上,先有护卫过去订雅间、点菜,马车过去正好到午膳时间,不必等太久便可用膳。 不过尹明毓难得抽空出来一趟,颇有几分运气不佳,又在这酒楼碰见了渭阳郡主。 文娘子亲眼在猎场目睹过尹明毓和渭阳郡主蹴鞠,一见到渭阳郡主,心便一紧,生怕今日两人再起什么冲突。 但她们二人客气地行礼,渭阳郡主却是瞧一眼尹明毓和她身后陌生的文娘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愉,而后理也不理两人,径直走进去。 倒是一直跟着渭阳郡主的寻郎君,冲尹明毓斯文地行拱手礼。 “你磨蹭什么,还不进来!” 寻郎君温润地应声,而后略过尹明毓她们,迅速踏进去。 文娘子有些好奇地瞧着那郎君,待到进了雅间,方才小声道:“渭阳郡主尚未出阁,身边常伴着一个郎君,婚事都受了影响,不过……” “这位郎君确实俊俏。” 她说出话来,还不好意思,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尹明毓立即给了她一个理解的眼神。 文娘子与她相视而笑,这才淡定下来,担心教旁边或者外头听到,坐在她耳边轻声说:“二娘子可知道这位郎君的身份?” 尹明毓摇头。 文娘子便饶有兴趣地与她说:“据说也曾是官家出身,家里犯了事儿,便沦落到乐坊做乐师,教渭阳郡主瞧见,带回了府里。” 尹明毓这才发现,文娘子消息极灵通,便问了一句。 文娘子人长得小巧温柔,冲她露出一个轻柔的笑脸,道:“不怕二娘子笑话,我嫁妆尚算丰厚,不想与长嫂争锋便要避着管家的事儿,想要解闷,除了看看书,只能打听京里的事儿。” 她们果然是有些意趣相投的。 尹明毓忍俊不禁道:“我嘴极严,若是京里有什么新奇事儿,大可与我说。” 文娘子也道:“二娘子也多邀我出门,我知道好多事儿呢。” 她一停顿,问道:“长公主府的赵二郎,二娘子你想听吗?” 尹明毓自然想听,文娘子便说起来。 原来那赵二郎身体确实不好,常待在府里,可天暖时偶尔还是会露面的,文娘子见过,还专门说了一句“是俊秀的”。 上次秋猎,长公主也带着赵二郎去了。 “尹家和长公主府的婚事定下后,我听一位娘子说,她在蹴鞠场附近瞧见过赵二郎,许是对你家三娘留了心。” 尹明毓想起二哥婚礼那日,四娘说赵二郎给三娘送过几次东西,便有些相信这说法了。 这时,伙计来上菜,两人便止了话,专心用膳。 继母不慈 第59节 她们打算再去附近的书肆转转,是以用完膳便打算离开。 然而银儿去结账,很快便回来,对尹明毓道:“娘子,有人替咱们付钱了。” 尹明毓下意识想到渭阳郡主,可随即又推翻,问道:“是何人?” 银儿看了一眼文娘子,道:“是徐家大少夫人。” “我长嫂?”文娘子吃惊,看向尹明毓,道,“我不知道为何会在此处碰到长嫂。” 既然不知道,见见便知道了,估计也没走。 尹明毓便又重新坐回去,道:“再喝杯茶吧。” 文娘子握着茶杯,微微蹙眉,道:“二娘子,我先前与你说,长嫂想让我引见,今日我出来之前,婆母问了我去处,其他我再没与长嫂说过。” 尹明毓冲她微笑,“我信你,不必多想。” 人多口杂,想知道个位置,又有何难的。 不多时,银儿禀报,然后徐家大少夫人何氏便与一同她年纪相仿的妇人走进来。 两方见礼,何氏介绍与她同行的妇人,身份乃是她娘家嫂子,虽不似谢钦那般是近臣,却是近来刚刚升了官,比谢钦高半级。 至于徐家大郎,官职更低一些,何氏并未提及。 而何氏介绍完,也不需要人问,便面带笑容地解释道:“谢少夫人,赶巧我今日回了娘家,正好路过此地,看到府里的仆人,便猜测您和我家弟妹在这儿,想着她与您一道出来,合该我们招待,便擅作主张了,您不怪我多事吧?” 她拿文娘子作借口,文娘子听完,垂下头,神情有些微地异样,却没有在外头反驳何氏。 尹明毓始终含笑,不过语气疏离,“徐少夫人客气了,我与文娘子结交,倒也不在意那些客套的。” 何氏看了一眼文娘子,惭愧道:“如此,倒是我见外了,谢少夫人见谅。” 尹明毓自认为已是颇为厚颜之人,乍一听见何氏这般说,也有些甘拜下风,起码她是绝对无法像何氏这般为了攀关系便对陌生人如此的。 文娘子面上亦有些泛红,便要出言打断。 何氏却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与尹明毓笑盈盈地攀谈:“听弟妹说,谢少夫人正在建宅院,打算出租?” 尹明毓不置可否,只笑了笑。 这时,何氏的嫂子开口说道:“我娘家行商,有好几家建材铺子,可以进价为谢少夫人提供些好的木材石材。” 尹明毓是爱钱,可她不爱捡这种无缘无故送上来的便宜,便笑道:“建材早已买好,不过还是谢过何夫人好意。” 何夫人面上遗憾,很快又收起来,笑着说:“谢少夫人可是想有些赚钱的营生?我娘家最擅长此事,无论谢少夫人是想开铺子还是想要其他营生,我都极乐意帮谢少夫人出些主意。谢少夫人背靠谢家,定然做什么都一本万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尹明毓自然明白,她心下已是不耐烦,便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之色来,说道:“何夫人既是知道我背靠谢家,便也该清楚,我是万不可能缺钱的,我那宅院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她话是这般说,心里却在给自个儿打补丁,希望财神爷莫要听到;若是财神爷听到了,也要原谅则个,实在不行,她就去财神庙上上香,拜一拜。 谁也不嫌钱多,她缺钱。 而何夫人一滞,片刻后恢复如常,“谢少夫人说的极是,谢家底蕴深厚,确实不必为钱多虑,不过谢少夫人若想既打发时间,又顺带赚些钱财,也可找我。” 尹明毓兴趣不高,瞥向金儿,给了她一个隐晦的暗示眼神。 金儿立时便上前道:“娘子,府里事忙,先前夫人便催您早些回去。” 尹明毓作出一副“险些忘了”的神情,对文娘子歉道:“瞧我,不能再与你玩了,下次还是邀你去谢家做客。” 文娘子知道尹明毓没有迁怒她,放下心来,立即答应道:“二娘子自便,正巧偶遇我长嫂,我与长嫂一同回去便是。” 何氏和何夫人不好再耽误尹明毓,只得说与她一同离开。 她们在酒楼外分别,尹明毓递给文娘子一个眼神便上马车离开,并未再多言。 文娘子她们目送她离开,文娘子才看向何氏,温柔地笑道:“长嫂,可要回徐家?” 何氏面对她时,态度便有些寻常,索然道:“走吧。” 酒楼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子里,渭阳郡主瞧着何氏和何夫人,微微眯了眯眼。 她身后,寻郎君双手拿着披风走过来,温声道:“郡主,披上吧,莫要着凉。” 渭阳郡主看着下头散场的人,随手合上窗,推开他送过来的披风,坐回到桌边,端着酒杯喝酒。 寻郎君折好披风,坐在她身侧为她倒茶,有些关心道:“您这些时日为了教王爷信重,日日宴客与人交际,没少饮酒,还是少喝些吧。” 渭阳郡主眸色沉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砸在地上,先前的嚣张狂妄里添了些许不忿。 另一边,尹明毓上了谢家马车,便不再端着,靠在马车厢上,懒散道:“瞧见没,有人主动送钱予我。” 金儿和银儿面面相觑,也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便猜测道:“娘子,难不成是有所求?” 尹明毓懒得倾身,便懒懒地抬手,指指装松子仁的碟子,待到银儿送到她手中,方才道:“总归不是为我。” 银儿闻言,认真地点头附和道:“肯定不是为娘子,娘子您一看便帮不上旁人的忙。” 尹明毓:“……”为何如此不顺耳? 而她们只是借口府里有事摆脱不顺眼的人,却不想马车一停在谢家门口,谢夫人身边的婢女便迎出来,冲尹明毓一福身,道:“少夫人,您可回来了,姑太太和表小姐到了。” 尹明毓微讶,边往里走边问:“何时到的?” 婢女答道:“就在晌午时,府里派了人去寻您,没想到您先回来了。” “那倒是巧了。” 若非碰见了文娘子的长嫂何氏和那位何家夫人,她还未打算回来。 按理见长辈,该换一身合宜的衣服,但长辈已经在等,尹明毓便就这般穿着外出的衣服径直去到正院。 守门的婆子一见到她,行了一礼,起身便向门内喊道:“老夫人,夫人,少夫人回来了!” 尹明毓稍整了整衣衫,昂首挺胸、面带笑容地踏进门,一进去便张口道:“祖母、母亲,我回来晚了,竟是没能迎接姑姑和表妹……” 她说着话,毫无防备地,两张除了岁月之外,极其相似的绝色容颜,“啪”地打过来。 一下子怔住。 第57章 这世上竟真的有绝世姿容…… 尹明毓没有亲眼看见之前,绝对无法相信真的有人美到一出现便使得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光华夺目。 屋内陌生的一对母女,先后而坐,年岁长些的靠前,面容鲜嫩的,离尹明毓更近些。 便是谢家姑太太和白家表妹白知许。 她们五官极像,皆是一张芙蓉面,柳叶眉,多情的眼半弯,眼波流转,动人之极。 但与这一般无二的五官不同的是,姑太太更显丰腴,分明年纪更长,却因着瞳色深,睫毛浓密,眼神浅白,显得无辜又烂漫。 而年轻的白家表妹,肤如凝脂,两腮并眼尾都泛着年轻鲜嫩的桃花粉艳,本该是无忧愁的年纪,眼神却更清明些。 最重要的是,厚实的锦褂都不显臃肿,遮不住她的纤细苗条,纤腰楚楚。 也不知是不是跋涉辛苦,她们面上皆有些苍白疲色,更惹人怜惜,这样的两个女子全都在看她…… 尹明毓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竟有一股子想要再整理一下衣衫的冲动,又担心一动便惊扰她们。 甚至脑子里思绪翻飞,为博她们一顾愿意倾尽一切…… …… 乱飞的思绪戛然而止,她还是不愿意的。 尹明毓瞬间从怔愣中回神,神色恢复如常,笑道:“这便是姑姑和表妹吧,未曾想竟是如此风流的人物,教我都失了神。” 她说着,若无其事地行礼,端庄又不失礼。 这时,谢老夫人旁边的谢策兴冲冲地喊道:“母亲!” 语气亲近又自然。 不止尹明毓方才在观察白家母女,她们也在观察着尹明毓,一见谢策如此情态,面上皆有些惊讶。 姑太太受了尹明毓的礼,本来招手欲叫婢女拿礼物过来,一时惊讶,便脱口而出道:“诶呦~瞧这亲近的,一点儿看不出不是亲生的,还得是亲姨甥~” 谢策年纪小,即便知道“母亲”是“姨母”,长久相处下来,难免也有几分意识不清,分不清楚亲生与否的区别。 他下了榻便倒腾短腿奔向尹明毓,一听姑太太这话,便迷茫地停下步子,站在正中。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当即脸色便有些不好。 白知许神色一慌,忙小声提醒道:“母亲!” 而谢老夫人已经严声斥道:“口无遮拦!谢家教养你多年,倒是越发不成样了!” 白知许慌乱,连忙起身请罪。 姑太太比她还熟练,直接滑下椅子,跪在地上,向谢老夫人认错道:“母亲,您千万莫要生气,是我错了。” 她跪得太快,白知许站在那儿,一时间也有些茫然了。 这场面可比先前画似的美人有趣多了,尹明毓忍俊不禁,冲呆站在那儿的谢策招招手。 谢策重新迈开步子,走到她跟前,仰头,“母亲……” 金儿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篮,里头全都是尹明毓在外头买的小玩意儿,她也不安慰谢策,在里头翻找。 哪个都是她极喜欢的,尹明毓挑选片刻,最后拿个竹编的笔筒,大喇喇地塞进谢策怀里,道:“母亲送你的,好生练字。” 谢策方才便一直盯着她的动作,抱着笔筒,再看竹篮里的一只巴掌大小的竹编羊,目不转睛。 尹明毓向左挪了一步,挡住竹篮。 谢策便顺着她的腿抬头,眼巴巴地看她。 尹明毓移开眼,当作看不见。 谢老夫人一张冷脸看见尹明毓这作态,险些没气崩,但又不能当着外人给她眼色,便又转向庶女。 姑太太一抖,忽然便开始梨花带雨地抹眼泪,“母亲,在扬州时知许便教女儿在外莫要说话,女儿一直记着,这是一回了娘家,心里安心,才没管住,您就原谅女儿吧~” 白知许也忙跪下来,自责道:“外祖母,母亲只是心直口快,绝无恶意,知许日后一定督促母亲,您切莫气坏了身子。” 谢夫人见谢策已经忘了那些,便出言缓和道:“母亲,大娘子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您别介怀。” 姑太太连忙道:“是是是,长嫂说的是,您千万别跟女儿一般见识。” 继母不慈 第60节 谢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转向白知许时,稍稍缓和些许,不过依旧不甚热情,“院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先回去修整吧,晚膳过来正院用,届时拜见你舅舅和表兄。” 白知许恭敬答应下来,行礼后,扶着母亲起身,退出去。 等到她们走了,谢老夫人立时便将矛头转向尹明毓,“瞧你吝啬的,不过是个竹编的物件儿,也值当你当着外人跟个孩子计较。” 尹明毓却有理有据,“那是孙媳买的,孙媳自然能够决定送不送人。” 理自然是这个理,但谢老夫人就是气不顺。 她深呼吸平复片刻,没好气道:“我拿东西与你换,或者你说清楚在何处买的,我教人去买。” 尹明毓能屈能伸,瞬间便转换立场,笑容满面地问:“祖母,您要拿什么与孙媳换?” 谢老夫人:“……” 谢夫人轻笑出声,对孙子道:“快去拿,没听你母亲答应给你了吗?” 谢策这才欢快地跑向金儿,抱起那只竹编的羊,笔筒也没有撒手,全都抱在怀里。 谢老夫人便教人去取了一颗东珠,径长足有一寸。 “谢过祖母。”尹明毓笑呵呵地接过来,放在自个儿袖中。 随后,她才有些好奇道:“没成想,姑姑竟是这样的性子……” 提起她,谢老夫人便没不甚愉快,谢夫人看了老夫人一眼,对尹明毓道:“她原先未嫁时,还不这样……” 谢夫人说完,又觉得不甚严谨,又改口道:“至少没这般严重。” 尹明毓更好奇了,眼巴巴地看着谢夫人,想要她多说一些。 谢老夫人不爱听,叫着谢策回暖房去小憩,留下谢夫人与尹明毓说些旧事。 原来当年在扬州,谢家这位唯一的姑太太便是出了名的花瓶美人,她生母老实,去的也早,在谢老夫人眼皮子底下长大时,虽常因为性子不讨老夫人欢喜,也常因为口舌犯错,但还算克制。 不过她姿容出众,爱慕她的郎君极多,谢老夫人做主选了白。 而这一嫁了人,姑太太这性子,自然不得婆母喜欢,每每惹怒婆母,她便回娘家来哭。 谢老夫人不耐烦,便斥她:“总回娘家哭什么,去你郎君跟前哭去。” 姑太太便真的去了。 偏偏男人极受用,姑太太的婆母又急症去了,姑太太又随夫外放,便彻底没了约束。 尹明毓:“……” 她想象了一下年轻的姑太太像刚才那般梨花带雨的样子,莫名理解那位已故的姑父。 得亏是生在谢家,这要是普通人家,许是都护不住…… “先前白大人去世,白氏宗族因着他们夫妻只有一女,登过门,谢氏不能任由旁人欺凌谢氏女,是以谢家在扬州的族人代老夫人和你父亲出面,摆平此事。” 谢夫人道:“那时传回来的信儿,便是白知许小小年纪,已经在帮着管家了。” 尹明毓窥谢夫人神色,便知道恐怕不止是帮着。 姑太太年轻时有谢家,出嫁后有夫君,夫君走后又有女儿,怪道如此……没心没肺。 而另一边,母女两个回到姑太太闺中住的院子,白知许也顾不上多打量,拉着母亲进了屋。 “娘,咱们是回来倚靠外祖母一家的,您就不能管住您的嘴吗?万一惹怒了外祖母和舅母,咱们如何自处?” 姑太太委屈,“我真是一时放松,并非有意的……” 白知许瞧她那般,无奈极了,软下语气,劝道:“母亲,咱们不是说好了,讨得外祖母欢心,到时女儿出嫁,您便留在谢家,一来有人照料,二来以防有人欺您。” 姑太太却不甚担忧,“老夫人和你舅母都是有风度的人,便是生气也不会打骂于我,待你出嫁,我便是赖着不走,她们也不会赶我的。” 白知许:“……那也不能气人家啊,咱们又不是讨上门的冤孽……” 而且,真的不会赶人吗?她为何觉得悬。 白知许无力道:“能说好话便说好话,要不然就别说,其他的全由女儿来。” 姑太太毫不犹豫地答应,一转眼瞧见桌上的礼盒,“诶呀”一声,道:“礼忘记给侄媳妇了!” 白知许道:“晚膳时再带过去吧。” 她又叮嘱了几遍,临去安排仆从们安置东西时,心里对母亲仍旧是没法放心,只希望真如母亲所说,外祖一家风度极佳。 晚膳时,谢家人少,便未分桌而食。 白知许恭恭敬敬地向舅舅和表兄见礼,父子二人淡淡地回应。 而谢钦和白家表妹同处一室,对比起来,尹明毓才发现谢钦一张俊朗的面容和气度,竟是丝毫不逊色于白知许。 她先前也知道他好看,可一来是早就知道,二来对方曾经是大娘子的夫君,第一眼便是有些惊艳也不会多看多想,许是这样便蒙蔽了。 不过…… 无论是谢钦还是白知许,看对方时眼里都没有任何惊艳之色,谢家其他人也都平常的不能再平常,就她一个贪花好色,格外庸俗…… “表嫂,这是母亲为您准备的见面礼,先前忘了给表嫂,还请表嫂收下。”白知许来到尹明毓面前,语气不似在舅舅和表兄面前那般拘谨,还带了些笑意。 尹明毓近距离看着白知许的脸,和露出的一小节皓腕,心道:庸俗便庸俗,她庸俗她开心。 是以,尹明毓也带上笑,柔声回道:“姑姑客气了,我也给表妹准备了见面礼。” 她们互相交换了见面礼,晚膳时辰到,尹明毓便携着白知许落座。 身边儿坐了一个大美人,控制不住地想要多瞧几眼,不好失礼地眼神乱瞟,尹明毓便借着吩咐婢女给白知许倒茶布菜,光明正大地看她,与她说话。 谢钦坐在尹明毓另一边,见她对白家表妹温言软语,却不曾给他一个眼神,便亲自端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淡淡地说:“喝杯茶。” 尹明毓顺手拿起来,刚送到嘴边,便响起一串清脆的笑声。 众人望过去,便见姑太太暧昧地瞧着谢钦和尹明毓,打趣道:“诶呦~大郎还亲自给侄媳妇倒茶呢,小夫妻感情真好~” 谢家人,连谢家主都看向了谢钦和尹明毓。 谢钦面色越加冷淡,掩饰心头那一丝局促。 白知许替母亲尴尬,想要说些什么缓和,又一时找不到话。 这时,尹明毓放下茶杯,亲手接过汤勺,盛了一碗汤,主动放在谢钦面前,温声道:“郎君,喝汤。” 谢钦周身的冷意霎时散尽,“嗯”了一声,拿起勺子喝汤。 谢家众人纷纷收回视线,重新开始用膳。 唯有一个小不点,看着尹明毓给父亲盛汤,双手抱着碗,也求道:“母亲,汤……” 谢钦皱眉,“为人子怎可支使长辈?你的孝道呢?” 谢策不是想要支使,可他不会也不敢辩驳,默默地缩回去,小半张脸都藏在碗后,只剩下两只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父亲。 谢老夫人心疼,偏又不便说什么,只能看着。 就连姑太太和白知许也都慑于谢钦的严厉,大气不敢出。 气氛又僵了,尹明毓倒是不怕影响食欲,可既然都解围了,解到一半儿算什么,便笑道:“无妨,母亲给你盛一碗便是。” 说着便起身盛汤,且她不止给谢策盛,又给谢老夫人、谢家主并谢夫人全都盛了一碗,还声音轻柔地请他们“喝汤”。 但除了谢策和谢家主,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看着面前的汤,都有些怪怪的,颇不自在。 而谢钦喝着不是“独一份儿”的汤,则是面色又冷了起来。 尹明毓重新坐下后,顺手将自个儿原来的茶杯放到谢钦手边。 姑太太又瞧见了,自作聪明地掩唇笑道:“小夫妻感情这般好,许是要不了多久,便要有喜信儿了~” 白知许顿时闭了闭眼。 她可真欠啊…… 一顿饭吃不消停,谢老夫人忍无可忍,斥道:“你闭嘴吧。” 姑太太意识到自个儿说错话,可她自觉说的是好话,完全不明白谢老夫人为何要生气。 尹明毓眼神一动,正好借这个机会摆到明面上,便在桌底下踢了踢谢钦的脚,而后笑道:“郎君公务繁忙,且府里有策儿了,倒也不急,顺其自然便是。” 谢钦瞥了尹明毓一眼,没言语。 尹明毓便在桌下戳他的腿。 谢钦抓住她的手腕,抬眼淡淡道:“我与二娘自有打算。”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谢家主却是对尹明毓这个儿媳目露满意之色。 第58章 晚膳结束之后,白知许片刻都不敢让母亲停留,匆匆带着母亲告退。 尹明毓想起白日里的事儿,便问谢钦:“郎君,今日可忙?” 他们还在正堂,谢钦一瞬间如芒在背,抬头看过去。 谢老夫人低下头跟谢策慈祥地说话,谢夫人正侧着头与谢家主神色如常地交谈。 谢钦淡淡地看了她们片刻,方才转过来,对尹明毓道:“无事,不忙。” 尹明毓也注意到谢钦的动作,被人看笑话的时候,越是淡定,看笑话的人越是没趣,若是给予反应,反倒会让他们兴趣盎然。 是以她对于谢老夫人她们的眼神,丝毫不在意,淡定地说:“白日我出去,遇到些事,想与郎君说一说。” 谢钦点头,平静地转身向长辈们告退。 谢老夫人一本正经地颔首,“去吧。” 尹明毓和谢钦一道回东院,先去瞧了一眼她的羊,而后才进屋,直奔主题。 “我今日邀文娘子出来,就是光禄寺卿徐大人的二儿媳,在酒楼碰见了二娘子的长嫂何氏和她的娘家嫂子何夫人。” “先前文娘子便说,她长嫂想要与我结交,今日又‘偶遇’,替我结了酒楼的账不说,还说要带我做一本万利的买卖。” 谢钦自然是极敏感的,当即便道:“我回头便教人去查查。” 尹明毓见他有数了,立刻便撇下这件事儿,喊人送水梳洗,她在外折腾半日,需得回到床上养精蓄锐。 继母不慈 第61节 谢钦稳坐在榻上,显然是不打算回前院。 尹明毓小日子极准,还特意提醒了谢钦。 谢钦右手拿起书,视线落在书上,语气平淡道:“我知道。” 尹明毓挑挑眉,径自走进浴室。 待到两人先后梳洗好,躺在床上,尹明毓毫无内疚地睡过去,第二日起床,发现她来了月事,不过并没有弄脏寝衣。 “娘子。”银儿端着热水走进来,兴冲冲地说,“外头下雪了!” 尹明毓本来还躺在那儿不想动,闻言便坐起来,明明看不到也向窗子张望,然后掀开被子。 金儿为她拿了衣服,尹明毓穿好,又披上两个妹妹给她做的披风,便踏出门。 今年冬的第一场雪,是她从尹家离开,嫁入谢家的第一场雪,如同飘絮一般洋洋洒洒地下落,森严的大宅霎时便被冷清覆盖。 “咩——” 尹明毓听到羊叫,下意识转向羊棚,没看见她那只羊,又仔细听了一下,才确定声音是从跨院传出来的。 “昨夜一下雪,婢子便将羊牵去跨院了。” 尹明毓抬脚,走进跨院。 一刻钟后,她走出跨院门,手里握着绳子,往出拉。 “咩——” 绳子绷的溜直,一人一样角力片刻,最终尹明毓以压制性的力量胜出,拉出了她那只半大的羊。 霎时,院子里扫雪的婢女们便“噗嗤”地笑起来。 “咩——!” 小羊穿着一身红通通的棉衣,头顶上还戴着一顶包脸的红帽子,奋力挣扎。 这是东院婢女们的“杰作”,都是对这只羊的爱。 尹明毓拉着它去雪中散步,还特地绕了个大圈儿,从花园里走。 小羊生性倔强,在右相家丝毫没能修身养性,硬是没学会能屈能伸,四肢蹄子绷直,在雪地上留下两排直线的印子。 尹明毓拉着它,生生热出一身汗,便停下来裹紧身上的披风。 它叫了一路,大概也渴了,便低下头舔雪吃。 尹明毓等它抬头,方才继续拉着它往正院去,到了正院外,便教银儿找个避风的地方安置它,嘴上还念叨它:“好羊不能吃了睡睡了吃,肉不紧实……” 小羊“咩咩——”叫着顶她。 尹明毓轻轻抚摸它的头,笑吟吟地威胁:“全羊宴……” “表嫂……?” 旁边忽然传来白知许的声音,尹明毓抬头看过去,姑太太和表妹今日依旧赏心悦目,她脸上的笑容大了几分,问好:“姑姑、表妹。” 姑太太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看了女儿一眼,又紧紧抿起来来。 她神情太过明显,尹明毓想不注意都难,颇为好笑地看着母女俩。 而白知许看着婢女牵着的这只“别致”的羊,犹疑地问:“这是表嫂的宠物吗?” 尹明毓笑容不变,随意地拍了拍羊头,看起来极认真地玩笑道:“是存粮。” 端方严谨的谢家竟然有人养羊,还养得好好的,实在教人吃惊。 姑太太抿着嘴,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尹明毓,一时没控制住,便道:“没想到侄媳妇嫁进来,谢家养羊都穿上衣服了!” 尹明毓:“……” 好好的美人,可惜长了一张嘴,知道的是心直口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嘲讽她呢。 白知许连忙扯了扯母亲的袖子。 姑太太不解,但还是马上闭了嘴。 尹明毓身体不错,却也不能站在外头与她们寒暄,一边抬手请她们一起进去,一边笑道:“姑姑是我的长辈,在我面前完全不必拘束,畅所欲言便是。” 姑太太是给个台阶便下的人,立即便长出一口气,道:“我昨日看侄媳妇,就知道你是个大度的。” 尹明毓没有犹豫地点点头,她确实是个“大度”的。 姑太太回头瞧了一眼院门,看不见羊,但是不妨碍她说话:“羊还是肉嫩时好吃些……” 白知许无奈地提醒:“母亲,表嫂不过是玩笑。” 尹明毓却是挑了挑眉,随后不以为意地说:“表妹何须在意,不过寻常闲聊罢了。” 姑太太一听,立时眼睛一亮,对女儿夸赞道:“你看你表嫂,多从容大气。” 白知许便不好再说什么。 姑太太又开始拉着尹明毓说扬州如何做羊,末了还道:“侄媳妇你定要教膳房做来尝尝,比寻常做法好吃。” 尹明毓含笑应下,忽然道:“姑姑见多识广,不妨帮我辨别一二,有一种羊好吃与否。” 姑太太教她说来听听。 尹明毓眉眼温柔,与先前劝羊时如出一辙,缓缓道:“我的羊见过烤羊,您说它的肉……会不会更嫩些?” “看过烤羊……”姑太太初时还未反应过来,待到反应过来,倏地睁大眼睛,看向院门,又转向尹明毓,“你、你……” 她看着尹明毓的笑容,越发觉得毛骨悚然,正好正堂门就在眼前,连忙急匆匆地踏进去,置身于堂屋之中,方才有几分暖意。 而她再看到进来的尹明毓,便赶忙撇开眼,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 尹明毓微微挑眉,没想到姑太太这般“不堪一击”。 希望姑太太能在她面前做个安静的美人,不过若是与谁有怨,放姑太太倒是正好。 第59章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已经坐在暖阁里。 尹明毓笑着行礼,不见慌张。 请安却教长辈们等,白知许却是有些不安,赶忙上前恭敬请安,并解释:“我和母亲千里迢迢来到外祖家,一安心便睡得太实,起得晚了,教外祖母和舅母等了。” 事实是晨间起来后,姑太太磨蹭,非说谢家请安的时辰没到,不必急着来。 她不似姑太太那般了解谢家,心里其实是不安的,是以姑太太那般说,便半信半疑地信了姑太太的话。 先前在外头碰到尹明毓这个表嫂,尹明毓温和,与她们说了几句玩笑话,白知许的心便松了几分,没想到谢夫人已经在了。 她倒是不埋怨母亲,只埋怨自个儿没有在母亲磨蹭时强力要求,她若要求,姑太太肯定会听从。 而她想得这般多,谢夫人却只是指了指尹明毓,笑道:“你们跟她一道进来,时辰便只会正好,哪能晚。” 尹明毓面上带笑,也不反驳。 谢老夫人见她那般,轻哼了一声,不过眼神里没有任何责怪。 她们没有亲亲密密的,可看起来就很放松。 昨日白知许便察觉到一些,可因着初来乍到紧绷着,没细想,此时一看外祖家三代婆媳之间的气氛,十分惊讶。 谢夫人又与尹明毓道:“老家的账昨日也送过来了,你回去便能瞧见了。” 早就有准备的事,又已经做好安排,尹明毓便不会再去犯愁,于是很平静地点点头,然后故意装出无力的语气说她一会儿便回去“干活”。 谢夫人瞧她那勉强的惫懒劲儿,好笑不已。 但谢家除了谢策,她年纪最小,寻常也是有分寸的,不免多纵容几分,便摆手教她想走便走。 尹明毓和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谢老夫人道:“晚膳吃羊肉锅子。” 尹明毓一听,笑起来,“那孙媳早些过来。” “我方才听见羊叫了?”谢老夫人道,“晚间莫要再牵过来,教策儿瞧见,又要带进屋。” 尹明毓笑道:“我肯定不牵来,万一小郎君又要带羊看咱们吃羊肉锅子,还要与它分享,这不是为难羊吗?” 姑太太一听这话,瞪大眼睛,看向尹明毓。 她又不是傻的,乍一听到也有过一丝怀疑,但因着从来没想过端正规矩如谢家,会有人开玩笑,是以才那般相信。 还真的以为侄媳妇是个残酷可怕的。 现下知道侄媳妇竟是在戏弄她,顿时一脸控诉地看向尹明毓。 偏她人有些圆润,显得极年轻,作出这样的神情,丝毫不显得别扭,反倒教人对她不忍心。 尹明毓:“……” 在见到姑太太之前,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娇憨的这般自然的中年妇人。 谢老夫人本来看庶女今日锯嘴葫芦似的,便有些奇怪,又瞧见她这样一副神情看尹明毓,更是莫名其妙。 谢夫人也有些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 白知许连忙解释:“外祖母,舅母,没什么,只是表嫂说了句玩笑话,我都没当真,不成想母亲却当真了。” 谢老夫人问:“什么玩笑?” 白知许看了尹明毓一眼,照实说了。 谢老夫人如果不知道“羊见烤羊”实际不过是谢策的天真之举,只单听到这个事儿,肯定当是尹明毓信口胡诌,没想到有人光听个话就会害怕。 但放在庶女身上,又似乎颇合她的性子,毫不意外,就像是她能出现的状况。 不过,谢老夫人瞧了一眼庶女的神情,还是对尹明毓教训道:“瞧你这儿没深没浅的,羊肉锅子莫吃了,这几日就待在你院儿里反省。” 错她是认得,但好久没禁她足了,尹明毓有点儿不敢相信。 白知许怕和表嫂结怨,哪敢让外祖母罚表嫂,连忙替她说话:“外祖母,真的只是个玩笑,您别罚表嫂……” 尹明毓回过神,打断她:“表妹不必为我求情,是我没个分寸,该罚,千万莫要为我求情。” 白知许还当她是客气,反过来劝道:“表嫂,你切莫自责,真的不是大事儿。” 继母不慈 第62节 她为了佐证自个儿的话,还主动曝起亲娘的短儿,“我母亲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起夜都要有人陪,本就胆小。” 姑太太:“……”这是亲女儿。 尹明毓瞧着姑太太满脸的气闷,也对这位白家表妹又刷新了印象,但这寒天寒地,她真的极乐意禁足。 而白知许劝完尹明毓,又要去劝谢老夫人。 尹明毓赶紧打断她,直接对谢老夫人道:“祖母,孙媳这便回去禁足,您放心,孙媳一定好好反省。” 谢老夫人摆手,尹明毓便一行礼,告退,临走前见白知许仍旧神情忐忑,还安抚地说:“无事,过几日我邀表妹去东院儿玩儿。” 白知许见她似乎不介意,马上扯起个笑容,答应。 尹明毓又转向姑太太,微笑道:“姑姑,是侄媳无状,请您见谅,若闲来无事也去我那儿坐坐。” 姑太太看尹明毓笑,还是觉得这个侄媳跟她一贯认识的谢家人不同,干笑着点头,动作略显僵硬。 尹明毓这才退出去。 暖阁内外完全是两个天地,尹明毓穿的挺厚实,可从出门到牵起她的羊这一小段路,浑身就全都凉透了。 她没再绕路,迅速回了东院,又跟婢女们一人喝了一碗姜汤,便脱了衣服躺在床榻上,想起姑太太和白知许,又忍不住想笑。 先前还以为许是要有些麻烦,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性子。 金儿、银儿、青玉、红绸四个婢女正在与小山一样的账本作斗争,抬头瞧见自家少夫人脸上的笑,面面相觑。 而红绸跟着算账也有几日了,即便正屋的地龙烧起来,屋子里暖和如春,又有茶水点心,比在外头舒适,也依旧如同上刑一般愁眉苦脸。 她觑着尹明毓的神色,瞧她心情颇好,便出言求道:“少夫人,不若教婢子为您读书吧?婢子算账实在不在行。” 尹明毓倒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既然她尝试过,还是不适合做这个事儿,便也不勉强。 不过这般多的账本,她不做,金儿她们难免任务过重,于是便开口道:“红绸,你若能找个人替换你,便不用算账了。” 红绸一喜,便开始琢磨起人选。 尹明毓转回头闲适地翻书,并不告诉她更多。 还是青玉小声提醒红绸:“去找夕岚,你替娘子招她来,东院里的差事你也熟,做起来趁手。” 两人原来都是东院的管事婢女,后来大娘子换了自个儿的婢女管事,又不喜她们,她们才到了前院。 继少夫人来了之后,仍旧用的是夕岚,便是招她们回来,也只做了些闲散的差事。 她们不像金儿银儿,是不敢闲着的,一开始受少夫人重视帮忙算账,都是极高兴的,只是红绸属实是做不来。 红绸听了青玉的话,转向少夫人,见她专注于书中,并未出言反驳,立时便放下算盘出去找夕岚。 而夕岚确实管着整个东院的事儿,可任谁一瞧,都知道金儿银儿才是继少夫人身边儿最贴心的人,就连青玉和红绸都跟少夫人亲近,是少夫人眼前的红人。 她心里当然是有些不踏实的。 此时红绸忽然找过来,说是让她帮少夫人盘账,夕岚当然是十万分的愿意,便是红绸说要帮她分担些院里的差事,也毫不犹豫地分了。 随后,夕岚随红绸来到正屋,恭敬地行礼:“少夫人。” 尹明毓从书中抬头,含笑点点头,又看了眼金儿银儿。 金儿银儿眼里,夕岚不是来分宠的,是来帮她们分担活计的。 于是金儿极主动地请她坐,又多分了些账本给她,银儿也热情地招呼她:“夕岚姐姐,茶水点心都是娘子给咱们准备的,可随便用。” 夕岚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坐在先前红绸的位置上,好一会儿才安下心。 她是丝毫不觉得账本多的,为了表现,极努力用心,效率比红绸高许多。 尹明毓半靠在床榻上,手里擎着书,嘴角上扬。 何必那么辛苦呢,活儿又做不完,用好手底下的人,便是日后早晚会接手谢家管家权,她也可以不必事事躬亲。 耳边听着几个婢女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尹明毓昏昏欲睡。 她晚间虽然吃不上谢老夫人的羊肉锅子,可也不用去请安了,便往下一滑,被子一提,安然地睡下。 她再醒过来时,屋子里已经没有了算盘声,天色也有些昏暗。 尹明毓醒了醒神,喊金儿银儿。 金儿银儿没有马上过来,撩开门帘走进来的是谢钦,“起了?” 都说年底事忙,谢钦竟然一连两日都到东院来。 尹明毓拿起床边的襦裙,边穿边问:“郎君今日不忙吗?” “陛下跟前近臣颇多,倒也不必事事有我。” 谢钦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桌子对面。 尹明毓一听,眼一转,问道:“郎君在同僚间人缘如何?” 谢钦抬头,知道她想听什么,便道:“同僚皆对我客气。” 这是极正常的,谢钦这样冷淡的性子,与人结交也不会太过热络。 他又家世极好,才学不俗,许是许多人要敬而远之的,更甚至嫉妒暗藏也说不准。 尹明毓端起杯子,饮尽,随谢钦到外间,就看到桌子上的铜炉,惊喜,“怎么有铜炉?” “祖母教人送到东院的。” 尹明毓笑起来,“祖母最是心软。” 谢钦一撩下摆,坐下,问道,“你又禁足了?” 尹明毓点头,倒也没遮掩她做的事儿,全都说了。 谢钦微微皱眉,提醒道:“姑姑到底是长辈,便是性子有些……也要尊重些。” 尹明毓倒也听得进去,答应道:“我日后会注意分寸的。” 这时,婢女们端着肉和各种菜走进来,银儿还抱着一盘泡好的木耳道:“娘子,这是先前咱们在庄子上采的。” 谢钦没多关注,筷子却多夹了几次木耳。 尹明毓倒是不觉得自个儿采的吃起来更香,雨露均沾,然后忽然道:“郎君可想过,姑姑这般,有可能是拿准了长辈们不会如何她?” 这点尹明毓颇有经验,她不也是瞧着谢家人都是这样端正的性子,是以才总是为自个儿拓展弹性空间吗? 而谢钦听她一说,便抬眼看着她,一针见血道:“你是在说你自个儿吗?” 尹明毓不否认,支着下巴看谢钦:“郎君如今是了解我了?” 谢钦淡淡道:“只有谢家能供你如此。” 尹明毓垂眸。 第60章 晚间,谢钦留宿在东院。 两人并躺在床榻上,谢钦道:“祖母每年腊月十五都要让人去京郊护国寺里上香,往年都是着人去的,今年轮到定王在护国寺斋戒一月,陛下命我随同。你若是有兴趣,我带你去庄子上住几晚。” 他一顿,又补充道:“那处庄子有温泉。” 大邺皇室祭祖的,都要有皇室成员在护国寺吃斋念佛一月,正月初一再由陛下亲自主持祭祀。 上一代,一直都是还未登基的昭帝代天斋戒,这一代,昭帝则是让三位王爷轮流,今年轮到定王殿下。 尹明毓不在意那些,倒是对温泉极感兴趣,当即便答应下来。 而谢钦思忖良久,才又道:“我许是没有闲暇,你可邀姑姑和表妹同行。” 尹明毓一听,嘴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扬,“那我便邀姑姑和表妹一起。” 她看起来太过高兴,谢钦反倒不甚愉悦,便淡淡道:“表妹只小你几个月,此番来京定然是想借谢家寻一门好婚事。” 尹明毓笑呵呵地说:“祖母、母亲先前也这般说,不过表妹的婚事自有母亲操心,咱们到时只管为表妹送嫁便是。” 谢钦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地“嗯”了一声。 尹明毓下午睡了会儿,晚上便有些睡不着,不好打扰谢钦睡觉,又不敢动,便闭上眼想温泉庄子。 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可闭着眼睛没多久便无知无觉地进入睡梦。 睡梦中,忽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吵嚷,挣扎片刻,方才睁开眼,问:“怎么了?” 谢钦已经坐起,眉头紧皱地穿衣服,答道:“方才正院来人,说是策儿病了,不肯喝药,哭着喊你,祖母便让你过去看看。” 尹明毓清醒了些,问:“病了?什么病?” “风寒发热,许是白日进学,着凉了。” 这时候风寒很容易要命的,尹明毓连忙起身穿衣服,外头值夜的婢女听到他们起床的动静,禀报了一声,也进来帮他们。 两人都简单挽了个发髻,便匆匆赶到正院,在屋外便听到谢策的哭声。 谢老夫人正在焦急地哄谢策喝药,但谢策生病,身体难受,脾气也大,尝了一勺苦涩至极的汤药,便十分抗拒,怎么也不喝了。 谢钦和尹明毓一进屋,谢老夫人便急急地说:“你们可来了,若还是劝不动,也不能再由他这么哭下去,得直接掰开嘴喂他喝了。” 谢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微微睁开眼看见尹明毓,便张开小手哭喊“母亲”。 尹明毓刚在外边儿走过,身上全都是凉气,哪能这么过去,便站在火盆边儿上,哄道:“小郎君,先喝药。” 谢策小手使劲儿向前伸,不住地摇头,边摇边哭:“呜呜呜……不喝药……” 谢老夫人急得不行,催促道:“莫烤了,你抱抱他。” 尹明毓只得走过去,抱住谢策。 谢策一到她怀里,立时便紧紧搂住她的脖子,边哭边叫“母亲”,抽抽噎噎地十分可怜。 尹明毓其实没抱过谢策多少次,但一个小孩子,小小的身子全心依赖地抱着她,尤其还生着病,她又不是铁石心肠,自然是有些心软的,便轻轻在他背后拍。 谢策哭声小了些,可还在抽噎,小身子也微微颤抖。 谢老夫人见状一喜,便道:“二娘,你喂他喝药吧。” 谢策一听,头埋进尹明毓颈肩,不断摇头,哽咽地喊:“不喝……不喝……” 谢钦皱眉,说:“必须喝药。” 继母不慈 第63节 他语气太过生硬,显得极严厉,谢策哭声骤然变大,边哭边拒绝:“呜呜呜……不喝……” 谢老夫人气急,当即便空出一只手,在谢钦手臂上抽打几下,“他生着病呢,你凶他作甚?!” 谢钦从未挨过打,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谢老夫人,“……” 而谢老夫人打完他,根本不理会他的反应,走近尹明毓和谢策,心疼地哄:“策儿,莫哭了,曾祖母的心都教你哭疼了……” 谢策不轻,尹明毓抱着他久了,手臂有些吃力,便坐到床上。 谢钦从“挨打”之中回神,见谢策在尹明毓怀里渐渐平静,便问谢老夫人:“祖母,策儿如何会风寒?您可派人知会母亲了?” 谢老夫人当即便又怒起,强忍着怒火说道:“没有教人去西院。” 随即转向童奶娘等人,敲了敲拐杖,斥道:“连孩子都照顾不好!” 童奶娘等纷纷磕头请罪,不敢辩驳。 尹明毓抬头看了一眼,而后对怀中平静许多,只是抽噎的谢策道:“小郎君,我们喝药可好?” “不要……”谢策摇头躲进她怀里,不露脸。 谢钦端着药碗走过来,一副要硬喂的架势。 尹明毓怕这孩子又大哭起来,他难得闹一回,这嗓门儿实在是高,她抱着他,直接受冲击,便抬手阻止谢钦。 谢钦不赞同,“药一定要喝。” 谢策整个人使劲儿往尹明毓怀里钻,背对着谢钦,抽噎声更大,随时又要张嘴嚎哭。 尹明毓忽然低头道:“小郎君,药苦吗?” 谢策抽抽搭搭地应:“苦……” 尹明毓又问:“这么苦的药,想不想看你父亲喝?” 谢策哭声一止,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瞥向严厉的父亲。 谢钦面无表情,严肃地看着尹明毓。 尹明毓不怕谢钦,继续对小娃娃诱惑道:“你和你父亲一人一口,如何?小郎君想不想看?只要你喝药,你父亲也喝苦药。” 谢策满脸都是心动,却又不敢应声,靠在她怀里小心翼翼地看父亲。 那头谢老夫人听见,立即便做主道:“只要策儿喝,就让你父亲喝!” 谢钦:“……” 尹明毓冲他伸手,“郎君,快将药端过来。” 谢钦冷着脸走过来,将药碗递给尹明毓,见谢策眼巴巴地瞧着他,沉默片刻,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药。 尹明毓一见他实实成成地舀了一勺,背对着谢策给他使眼色。 他一勺一勺喝完,谢策喝什么,得装一下啊。 谢钦读懂了她的眼色,一顿,重新端过碗,借着碗遮挡,假装喝了一口。 而后,又舀了一勺,送到谢策嘴边儿。 谢策还是不想张口,尹明毓在底下悄悄踢了谢钦一脚,问道:“郎君,苦不苦?” 谢钦警告地看她一眼,随即对谢策道:“苦,你不喝,我也不会再喝。” 谢策这个儿子,也不知道对父亲到底是怎样的爱,极其想看父亲喝苦苦的汤药,竟然慢慢张开了嘴。 谢老夫人喜不自胜,伺候谢策的下人们也都是一喜。 没人希望谢策的病情加重。 而就这么谢钦假装喝一口,再喂谢策喝一口,一碗药便见了底。 谢策苦得脸抽在一起,又委屈地抽噎。 尹明毓眼疾手快,一块蜜饯便塞到他口中。 谢策下意识地吧唧吧唧嘴,暂时忘了哭。 此时天色实在太晚,谢钦便劝谢老夫人回去歇息,“祖母,我和二娘在这儿便是。” 谢老夫人仍旧担心,然而看了在尹明毓怀里的曾孙一眼,这里根本用不上她,到底还是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吃完药就得好好休息,谢策不撒手,尹明毓只能在这儿陪着。 谢钦也不打算走了。 而谢策搂着尹明毓,一抬头见父亲也坐到床榻上来,连忙更紧地楼住她,然后警惕地看着父亲。 谢钦:“……” 等到三人躺下,谢钦担心尹明毓睡着压到谢策,本来打算睡在两人中间,谢策不乐意;他睡在尹明毓另一侧,谢策依旧不乐意,甚至还伸手想要推他。 谢钦有些手痒,看在他生病,才压制下来,让谢策睡在了中间。 谢策极其满足,在中间滚来滚去,又滚到尹明毓怀里,然后没多久,便趴在她怀里睡着。 尹明毓将他摆正放在中间,又给他盖上被子,便困极地闭眼入眠。 谢钦不放心,便伸出一只手臂,虚虚地护在谢策身上。 而他的担心是极有道理的,尹明毓睡着之后,便开始自由地翻身,好几次差点儿压到谢策,都是谢钦挡住。 后来谢钦干脆便将谢策护在怀中,但即便这样,父子俩在床榻上的空间依旧一再压缩,“委委屈屈”地占据一小片位置。 终于挨到第二日,日头升起,谢策率先从睡梦中醒过来。 他被谢钦护在怀里,整个人全都罩在被子下,拱啊拱,被子鼓起来,一耸一耸的,终于爬了出来。 谢策小脸红扑扑地露出来,一瞧见床榻上的两个沉睡中的人,开心地扭动片刻,抛弃父亲,钻进尹明毓的被窝,躺在她身边,没多久又将自个儿哄睡着。 第61章 昨夜折腾一番,所有人都疲累不堪。 谢钦还得点卯,如同往日那般早早醒过来,头有些昏沉,稍稍醒过神便摸向身侧,摸了个空,顿时一凛,瞬间清醒过来,起身去看。 被子里自然空无一人,视线在床榻上搜寻,便看见尹明毓胸前被子遮盖的地方有一团拱起。 谢钦抬手掀起被子,一颗乌黑的小脑袋露出来。 许是被子遮得太严实,他露出的半张小脸红扑扑的,谢钦手背在他脸上贴了一下,十分热乎,好似比昨夜还烫一下。 可他神情又不像是不舒服。 而被子掀开,睡梦中的尹明毓感觉到丝丝凉意,便又将谢策往怀里拢了拢,抱紧他小小的身子,为自己取暖。 谢策也不挣扎,任搂任抱,两个人都睡得极香沉。 谢钦沉默半晌,放弃救出儿子的想法,重新给两人掖了掖被子,尤其是谢策,掖在他脖子下,好教他不至于闷死在尹明毓的怀抱中。 不过出于对尹明毓的不信任,谢钦起来穿戴妥当后,又召来尹明毓的婢女金儿,教她在床边看着些。 金儿应了,恭敬地送郎君出去,回来便守在床榻边,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家娘子,但凡瞧见小郎君恐有些“危险”,便出手帮助一下。 她尽量动作小些好不惊扰尹明毓,可尹明毓还是被吵醒了,睁开眼看见床边杵着个人,惊了一瞬看清是金儿,才稍稍平复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尹明毓想抬手揉额头,一动发现手臂沉,这才发现怀里还有个孩子。 “……” 她昨晚上明明将谢策好好放回去了,仔细回想都没想出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又跑到她被子里的。 “娘子,是郎君教婢子进来的。”金儿觑着自家娘子神色,委婉道,“郎君担心小郎君闷到。” “……” 尹明毓低头看了看谢策的睡颜,她有自知之明,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金儿见她已经醒了,便不再守在床榻边,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尹明毓将谢策松开,接过来喝下,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娘子,卯时中了,暖阁里已经有动静了。” 尹明毓一听,便教她拿衣服来。 等尹明毓穿好衣服,金儿替她梳头时,谢老夫人过来了,直奔床榻上的谢策。 尹明毓起身行礼,被忽视也继续完完整整地行完全套礼。 谢老夫人坐在床边儿,探出手摸了摸曾孙的头脸,见还有些热,不放心道:“这还热着呢,得再叫大夫过来瞧瞧。” 尹明毓看向谢策安然的睡颜,心道:有没有可能,是捂得?热还没散? 但她肯定不能说,万一老夫人又问为何会捂到,她岂不是要自揭遮羞布? 是以,尹明毓顶着一头没有任何发饰的光秃秃的发髻,极赞同道:“是得请大夫来瞧瞧。” 谢老夫人这才转头看她,温声道:“昨夜你照看策儿,辛苦了。” 她睡得极香,好像也没如何照看谢策。 但她劝喝药了,也是照顾,于是尹明毓便坦然地接受下来,“祖母,这都是孙媳应该做的。” 谢老夫人知道她喜欢什么,一边儿又去看曾孙,一边儿对尹明毓道:“回头你去我库房里挑两件喜欢的东西。” 尹明毓就喜欢实在的,也不客气,一口答应下来。 床榻上,谢策卷着被子左右翻滚,变成趴着的姿势,头埋在揣着的两只小手上。 片刻后,他蠕动了几下,头缓缓抬起,迷蒙着眼睛,冲床边儿的曾祖母露出一个纯然的笑。 谢老夫人心瞬间便化成一团,张开手臂抱起他。 这时,婢女领着老大夫走进来。 谢策正趴在曾祖母的怀里撒娇,一见到熟悉的人进来,便想起昨日的苦药,小脸一皱,一脸抗拒,奶声奶气地质问:“你怎么又来了?” 他甚至还超常发挥,又说了一句长句子:“没让你来。” 童言童语,顿时惹得屋内众人发笑。 继母不慈 第64节 老大夫一直帮谢家人看诊,和谢家极为熟悉,闻听到谢家金贵的小郎君稚气可爱的话,胡子抖动,笑容慈祥,“看来谢小郎君身体已经无大碍了。” 谢老夫人慈爱地摸摸曾孙的脑袋,语气更轻松几分,对老大夫道:“我摸策儿还有些热,你再为他诊诊脉。” 谢策噘嘴,郑重其事地强调:“我好了!” 谢老夫人哄他,“好了也得大夫看过才行。” 谢策瞧着老大夫越走越近,忙搂住老夫人的脖子,看向尹明毓,求助:“母亲……” 尹明毓方才也在看他的笑话,见他看过来,抬头望向别处,不与他对视,而后又对金儿道:“头才梳了一半,太过失礼,赶快钗上。” 谢策嘴噘得更高,眉头也皱起来。 不过他今日应是没昨夜那般难受了,乖巧的性子回来,谢老夫人柔声哄了几句,谢策纵是不情不愿,还是伸出了小手。 老大夫手搭在他的小手腕上,一边儿捋着胡须一边儿把脉。 谢策便皱着眉头紧紧盯着他,一脸防备。 老大夫终于抬起手,捋着胡须慢悠悠道:“比昨夜好了些,但还得再喝几副药。” 谢策瞬间垮了脸,悲伤地靠进谢老夫人的怀里。 谢老夫人好笑地搂紧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问老大夫:“可需要换方子?” 老大夫沉吟片刻,回道:“减几味药的药量吧。” 这时候生病可不是玩笑,尹明毓担心谢策传染,梳好头便走向写药方的老大夫,道:“大夫,可能开一副预防的汤药给我们?” 老大夫颔首,重新开完谢策的药,又另写了一副方子,一并递给谢家婢女,又叮嘱了几句“饮食清淡”的话。 谢老夫人为了曾孙的身体,完全遵守大夫的嘱咐,早晨用膳,所有人都陪着谢策一起喝粥,就连听说孙子生病匆匆赶过来的谢夫人也没能例外。 喝粥倒也无妨,可尹明毓瞧着桌上连盘小菜都没有,深觉老夫人这行为矫枉过正。 于是等到用完膳,谢策喝药表现出抵触的时候,她让婢女端来好几碗预防风寒传染的药,分给谢老夫人和谢夫人。 她还对谢策道:“你喝药,曾祖母、祖母便陪你一起喝,可好?” 谢策脸上露出思考之色。 尹明毓还含笑地看向谢老夫人,“祖母,这药一来为了以防万一,二来也是劝小郎君喝药,您昨日都让郎君喝了,今日不会不喝吧?” 谢老夫人:“……” 谢策眼巴巴地看向曾祖母和祖母。 平白无故,谁想要喝药,可谢老夫人在曾孙的视线下,悄悄瞪了一眼尹明毓,还是端起药碗,道:“策儿,曾祖母陪你一起喝。”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为了哄他,便一勺一勺慢慢地喝,她们喝完,谢策一碗药也跟着喝完。 尹明毓这时才端起一碗药,一饮而尽。 这时,听说谢策生病的姑太太和白知许也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探病,一听说谢策已无大碍,刚要放下心来,尹明毓便也送了她们二人两碗药。 姑太太:“……”侄媳妇果然不正常! 白知许则是认为表嫂好心周全,没什么犹豫地接过来,喝掉,然后又劝母亲“莫要浪费表嫂的一番心意”。 姑太太苦着脸,艰难地喝起来。 而谢策在到喝苦药的姑太太身上,最是感同身受,看向姑太太的眼神都不同了。 小孩儿的表现很直白,他觉得谁和自己好,便想要和她玩儿,是以除了格外粘尹明毓之外,便对姑太太关注非常。 姑太太只当谢策是亲近她,很是得意,便留在正堂和他玩儿。 午膳时,尹明毓实在不能忍受只喝粥,便跟谢老夫人申诉,一定要正常的膳食。 谢老夫人否决,尹明毓便对婢女道:“莫忘了提醒膳房熬药。” 谢老夫人:“……” 尹明毓一副“为大家好”的神情,还劝慰谢老夫人:“祖母,万一生病,都要遭罪,您莫要怪孙媳多事,且是为了小郎君,咱们都忍忍。” 谢策就在旁边,谢老夫人如今都不当着他的面儿对尹明毓说些不好的话,便暗暗瞪了她一眼,而后改口,让膳房正常做午膳,不再大家一同吃粥。 午膳端上来,满桌的菜,尹明毓吃得欢快。 谢策一人喝没滋没味儿的粥,十分委屈,念叨着“想吃”。 尹明毓冷酷地拒绝,道:“喝粥吧,早些养好病便能吃了。”然后还故意吃得更香。 谢老夫人在一旁,瞧着曾孙的神情十分心疼,筷子却夹向了烧鸡。 姑太太坐在旁边儿,惊诧地看着谢老夫人,深觉谢老夫人变了,不是从前那个极严正的嫡母了,一股子危机感油然而生。 而这个变化的开端,姑太太不由自主地看向尹明毓,莫名觉得跟她有关。 尹明毓察觉到视线,抬头见是姑太太在看她,便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姑太太一见,立即低下头,默默夹菜。 尹明毓莫名,她今日没做什么啊? 谢策才不知道她们那些你来我往,只看着长辈们全都在吃菜,只他一个人喝粥,越发的委屈。 白知许还是客人心态,颇不好意思,便盛了一碗白粥。 可若是不吃菜,白粥确实极难喝,她便在夹菜和不夹菜之间纠结,吃得极慢。 尹明毓注意到,便关心地问她:“表妹,可要给你加些糖?” 白知许闻言,一下子豁然开朗,冲善解人意的表嫂点点头。 尹明毓便招招手,教婢女拿些糖来。 本来白知许也在喝粥,对谢策来说多少是安慰,可他眼睁睁看着婢女抱着糖罐子进来,舀了一勺糖加进她的粥碗里,打击更大,眼里霎时便涌起两汪泪。 “坏~” 众人一看,这可如何是好,便决定分开来,让谢策单独在屋子里吃。 谢策更伤心了,吃不下饭,躺在床上生闷气。 他背对着人趴在床榻上,时不时还回头瞧一眼,等着人来哄,没人进来,他就不高兴地又趴回去。 等到尹明毓端着两碗药进来,他本来在悄悄看,立时装作生气的样子,埋起脸。 尹明毓坐在床榻边,作出愁眉苦脸的神情,故意道:“我本想陪小郎君喝药,可药极苦,还是不喝了……” 谢策肩膀动了动,没转身。 尹明毓又道:“可小郎君生病,必须得喝药啊,嗯……还是灌下去吧……” “不要!”谢策麻溜地爬起来,揪着眉头认真道,“母亲喝!” 尹明毓抿住嘴角,装作为难地叹气,“好吧。” 药已经不烫,尹明毓将谢策那碗放在他面前,而后端起自个儿那碗,极“痛苦”地喝起来。 谢策一看她喝药也难受,脸上就亮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小手抱起药碗,咕嘟咕嘟地喝。 尹明毓给他塞了一颗蜜饯,笑眯眯,心道:真好哄。 晚间,谢钦回来,也在正院与他们一道用膳。 他本就吃得清淡,见谢策吃粥吃得不高兴,便陪他一起吃。 可谢策不相信,非说他碗里“有糖”。 谢钦莫名,便舀了一勺他碗里的,喂到谢策嘴里,道:“没有糖。” 谢策嚼了嚼,果然没糖,蔫下来。 尹明毓瞧他那小聪明没使成功,笑不可抑,随即故意去夹那碗老汁煮肉,就着谢策的神情吃得极香。 谢钦提醒她:“少吃些,免得上火。” 他就是个乌鸦嘴,第二日,尹明毓真的上火了,张嘴都疼,食欲瞬间降至低谷。 谢策心疼她,还将他的粥碗推过去,分给她。 然后就低下头,小肩膀轻微抖动。 尹明毓:“……”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那偷笑的小表情。 第62章 谢策生病那晚,谢老夫人便冲童奶娘等人发了火,不过没有立即惩罚众人,而是第二日谢策病情有所好转之后,又仔细询问了一番。 童奶娘不敢隐瞒。 但谢策的住处和读书的地方都暖和,唯一一段上下学的路,那日气温骤降又下雪,她们都担心谢策着凉,是以给他穿了不少衣服,保暖上绝对没有轻忽。 有可能单纯只是骤然降温造成的。 可谢老夫人找不到病因,就是没法儿放心,生怕谢策再风寒,后来又仔细盘了一遍谢策那一日从早到晚的所有动向,唯一算是比较特别的就是当晚他们吃羊肉锅子,也给谢策吃了一些。 谢老夫人问过大夫,老大夫也没有模棱两可,直说幼童吃一点羊肉可能会上火,但是谢策风寒主要是受了凉。 谢老夫人便要将谢策读书的地方挪到他屋里,彻底减少谢策受到寒的可能。 虽说风寒若是严重能要人命,但孩子一丝风见不到,也太过娇贵了。 尹明毓瞧着谢老夫人折腾,却不想再有一次这般半夜跟着折腾的经历,是以幽幽地提议:“不如,加上武艺课吧?” 强身健体,才是最重要最根本的解决办法。 谢老夫人心疼孙子受苦,含泪决定请一位启蒙武艺的先生。 当然,实际上就是一个从护卫里找了一个人带着谢策多跑跑跳跳,稍稍进行武艺启蒙,实际强度与他现在练字一般,并不大。 于是,谢策有惊无险,养了几日病情痊愈之后,又迎来了新的启蒙课。 不过孩子嘛,只觉得这种跑跑跳跳的课是玩耍,他玩得很开心,第一天回来还高兴地说“喜欢”。 尹明毓衷心希望他能一直喜欢下去。 而谢策的病好了,尹明毓上火的毛病却如抽丝一般始终不见好。 继母不慈 第65节 她说话艰难,一连数日都吃不好,自我感觉清减不少。 谢钦却上下打量她一番,认真地说:“没有,身形没变。” 尹明毓:“……” 唯一能教尹明毓在病中感受到一丝快乐的,是谢老夫人兑现承诺,让她去正院的库房挑东西。 尹明毓说话声音哑的不行,也不耽误她积极地出现在正院。 谢老夫人对她如此的“坚强执着”,十分无语,摆摆手便教童嬷嬷带她去库房挑选。 谢家传承数代,祖籍又是富饶繁华的扬州,单是谢老夫人一人的私房,便已是许多人家一辈子无法企及的富裕,更重要的是,富且清贵。 几间屋子的库房,分门别类的摆放着各种物件儿。 首饰、名贵摆件、锦缎布匹、古董字画……数十年积累,应有尽有。 尹明毓看的是眼花缭乱,跟谢老夫人的私房比,她那点嫁妆银完全是微不足道的。 谢老夫人并没限制她选什么,童嬷嬷则是直接带着她到了一间收藏比较珍贵的屋子。 然而尹明毓贪也不贪,她目标明确,直奔金银物什,选了两条大金鱼,是真的用金子打造成鱼的形状,每一条拎在手里都极有分量,估计有二十两重。 童嬷嬷见她选了这个,还有些迟疑地问:“少夫人,您确定只选这两样吗?” 尹明毓没说话,只点点头便揣起金鱼,毫不犹豫地笑呵呵地踏出库房。 童嬷嬷随着她出去,不解地摇摇头,亲自锁了库房,方才带着钥匙回到谢老夫人身边。 谢老夫人知道尹明毓就选了两条金鱼,颇嫌弃她的眼光,“乱世藏黄金,如今太平世道,该是古董价值更高。” 尹明毓笑着说:“那是孙媳没见识了,您准孙媳再去换一换?” 谢老夫人没好气道:“你当我这儿是铺子吗?想换便换?快回去养你那破锣嗓子去吧。” 尹明毓:“……” 待到她走了,谢老夫人收回库房钥匙,方才问童嬷嬷:“你带她去古董那儿了吗?” 童嬷嬷道:“回老夫人,带了,也说了那儿的贵重,但少夫人瞧了一圈儿就奔着金子去了。” 谢老夫人哼了一声,又口是心非地念叨了一遍:“真是没见识。” 而尹明毓揣着两条让她极踏实的大金鱼回到东院,脱了外衫坐在床榻上,心情愉悦,亲自用帕子擦拭大金鱼。 谢钦下值回来,就看到她把玩两条金鱼,知道她是从祖母库房拿的,顿了顿,问:“你就拿这个?祖母那有几本孤本,连我都不给,你若是只想要金子,倒不如拿了孤本回来,我与你交换。” 尹明毓扯着破锣嗓子笑道:“原来郎君想要孤本,那我拿到金鱼便更满足了。” 谢钦好笑,片刻后,忆及白日之事,微微有些失神。 白日,谢钦候在君侧听诏毕,回中书省拟招结束,又呈到御前请陛下过目,恰巧当时成王便在殿中。 两人几乎同一时离开御前,谢钦为臣,自然不能走到成王之前,便站在一侧等成王先行,他再出皇宫。 然成王走到他面前,却并未离开,反而停了下来。 成王此人,虎背熊腰,十分魁梧健硕,谢钦与他身高上虽无差异,身形却略显单薄,远远瞧到这场面的人,都会以为谢钦势弱。 但谢钦波澜不惊,只是从容地拱手行礼。 成王背着手,目光霸道地打量谢钦几眼,忽然锋芒毕露道:“本王原想让谢景明你做本王的女婿,未曾想你谢家自轻自贱,竟是去选一个庶女。” 谢钦沉稳应答:“殿下见谅。男婚女嫁,理应门当户对,下官自知配不上殿下青睐,不敢高攀。” 成王嗤笑一声,意味不明道:“门当户对与否,本王说了才算,谢家若是屡次三番拒绝本王,便是不给本王颜面了。” 谢钦拱手,道:“下官不敢。” “年轻人,莫要以世家自居自傲,需得知道变通。” 成王留下这一句,便扬长而去。 而谢钦回府后,先前派出去查光禄寺卿徐大人长媳何氏和她娘家的人亦回来禀报。 谢钦回东院,便是为了与尹明毓说此事:“先前你与我说那何家,今日底下人来报,那何家长子前些时日升官,正是走了成王的门路。” 尹明毓把玩金鱼的手一顿,抬头问道:“那我日后可要与文娘子避嫌?” 她其实还挺喜欢文娘子的,但若是因着他们使得谢家受到影响,进而影响到她的生活,总得有些取舍。 谢钦道:“从目前的迹象来看,似乎只是何家的行事,徐家是否知情,甚至于是否倾向成王,仍需再查看。” 尹明毓嫁进谢家后,只宴请过文娘子一人,谢钦稍加思考后,道:“女眷相交,倒也无甚妨碍。” 可是立场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可解。 尹明毓右手拿着一个大金鱼,在另一个金鱼上无意识地敲,不自觉地说出了心里话:“所以,为何要放任徐家倾向成王呢?”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将话说出了口,掩饰地笑了笑,道:“我随口说说,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谢钦探究地看了她片刻,随即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道:“无妨。谢家虽是忠君之臣,然已与成王结怨,父亲自然要为谢家考量。” 其实这些事情,大可不必与内宅女眷说,但谢钦莫名觉得,应该与尹明毓说,于是便抬起手,打算握住她的手。 “谢家不会站队,但也不会让成王上位。” 尹明毓耳朵听到他的话,正在思考着,眼睛注意到谢钦的动作,身体快过脑子,下意识地迅速收手,护住两条大金鱼。 谢钦:“……” 尹明毓做完才意识到她干了什么,谢钦怎么可能会抢她的金子,连忙放下两条金鱼,干笑道:“郎君,你听我解释……” 谢钦手收紧又松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听你解释。” 这怎么解释呢? 一个吝啬鬼的肌肉记忆吗? 尹明毓厚着脸皮,硬是将自个儿的柔荑塞进谢钦手心里,手指还挤进他的指缝,与他交握。 尹明毓又将头靠在谢钦肩头,刻意拉长了音调,黏黏糊糊地说:“郎君你光风霁月,都是我小人之心。” 但她高估了自个儿的破锣嗓子说出这样的语调,会带给听者什么样的冲击。 谢钦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触在她眉心,缓缓用力,毫不留情地推开她的头。 尹明毓顺着他的力道,躺在床榻上,想着这种时候,按照经验,或许应该一吻泯恩仇…… 但就在这时,谢钦冷漠地甩开她的手,说出了残酷的话:“你的金鱼,分给我一个,今日的事便算了。” 尹明毓:“……” 果然,和谐的夫妻关系总得有一个人作出牺牲。 谢钦最终“抢”走了她的一个金鱼。 第63章 尹明毓不只是损失了钱,她还遭到了人格上的重锤。 她是想用些不入流的法子保住金子的,但是谢钦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只带走了她的金鱼。 这导致尹明毓的快乐少了一半儿,当晚抱着金鱼睡才能抚慰一二。 而尹明毓的禁足变成了养病, 第二日她躺在床上不起,待到婢女们来到正院算账,才将捂得热乎的金鱼交给金儿放起来。 谢家需要核对的账目极多,不过有四个婢女一起核对,倒也用不上一整日都待在她屋里盘账,是以她们忙了几日,尹明毓便改为每日一个时辰。 今日除了谢家的账,另有大娘子陪嫁的账本,尹明毓让金儿教给夕岚来算。 她当然是想要收买人心,甚至不需要太过费心,随手为之便可。 夕岚自然对大娘子的陪嫁更是慎重,算得十分用心。 大娘子的陪嫁比不上谢家的账目复杂,夕岚越算越是顺畅,直到其中一间绣铺时,她本来核对完要合上了,又觉得不对劲儿,复又拿过来仔细看。 夕岚是极能干的,算账越发熟练之后,甚至比得上尹明毓专门培养出来的两个管家婢女。 她这忽然算盘动静变得迟缓,引起了金儿的注意力。 金儿侧头问道:“怎么?” 夕岚将账本拿给她,“我算完账目并无问题,但总觉着别扭极了。” 金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看,到其中几页记录时,微微皱起眉头,继续向后翻,翻过几页,眉头又皱得更深。 夕岚问:“可是真的有问题?” 金儿道:“我去拿去年的账本比对一下。” 尹明毓正侧躺在床上看书,床边摆了一个小方桌,上头清火的茶,她时不时便端起来抿一口。 听到她们的对话,尹明毓抬头看了一眼,并未过问,又低头去看书,等金儿过来拿钥匙,摆摆手教她自个儿拿。 金儿取出先前从谢夫人那儿拿回来的账本,翻出这间绣铺往年的账,回到座位上,与夕岚一起比对。 很明显的,今年后半年,尤其是近两个月,绣铺的生意差了一些。 本来盈利只要不是腰斩,小幅度的增减,是正常的。 但账本上,每隔几页账目便会变得十分整齐,放在总账中对比,这几日的盈利便会整体低于其他时候。 很难不让人怀疑账本被做了手脚。 金儿和夕岚对视一眼,而后金儿起身,拿着几本账本走到床榻边,道:“娘子,您看一下吧。” 尹明毓没说话,点点头让她放在小桌上。 她直接拿了今日夕岚算的那本账本,慢悠悠地翻看。 金儿有在她觉得有问题的几页做标注,尹明毓翻过去,到最近一月的账目,若有所思。 “娘子,可是有问题?” 尹明毓嗓子不适,便只点点头,言简意赅道:“找个脸生的人去铺子看一下,再着人悄悄去合作的布商和给铺子提供绣品的那些绣娘那儿打听一二。” 她说完,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润喉。 “娘子,可要打听打听铺子掌柜家的事儿?” 尹明毓道:“不着急。” 继母不慈 第66节 金儿得了她的吩咐,便出去安排,过了许久,方才回来,坐下继续算账。 夕岚还挂心着账本的事儿,没想到她这般稳得住,便也不再去想,专心算账。 傍晚,去铺子暗查的人便回来禀报。 “回少夫人,绣铺瞧上去一派正常,不过往来的客人确实不多。” 尹明毓不想张嘴,示意金儿问。 金儿便问道:“绣品可瞧了?” 那婢子点头,“素纱罗锦皆有,价钱不一,绣得好赖价钱也分三六九等,不过较别家是贵一些的。” 她说完,夕岚脸色便有些不好,出言禀报:“少夫人,大娘子的绣铺向来只卖些精贵的纱缎绣品,定是那铺子掌柜擅自换了料子。” 尹明毓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金儿劝道:“夕岚姐姐莫气,待到去布商和绣娘那儿打探的人回来,若是也有问题,咱们便不必再客气,直接拿了那铺子掌柜便是。” 夕岚倒也不是沉不下心,只是这铺子掌柜若果真欺继少夫人的生,肆意妄为,实在丢大娘子的颜面。 这是她先看出来还好,若是金儿她们先查出来,想到那场景,夕岚脸都要臊尽了…… 晚间谢钦又回到东院来,尹明毓还记着“夺金鱼之恨”,并不理会他。 谢钦也只是回来看看,顺便嘱咐她少说些话,便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东院。 前后不到一刻钟。 尹明毓:“……” 第二日,白知许来东院探病,还很是客气地带了探病礼。 “表嫂,这是我从扬州带过来的茶,才找出来便给你送过来了,虽不名贵,但降火有奇效。”白知许前后递向前,笑道:“望表嫂早些养好身子。” 尹明毓冲她笑,出声道:“谢过表妹。” 她总不说话,一张口声音粗嘎,连尹明毓自个儿都有些无语,再瞧白知许受惊的神情,便闭上了嘴。 金儿接过茶,在一旁替自家娘子说话:“白娘子见谅,我们少夫人嗓子不好。” 白知许不知心里如何活动的,看向尹明毓时神情便会有些奇怪,便低下头不看她,小声道:“那、那知许便不打扰表嫂养病了,知许告退。” 尹明毓:“……” 在白知许那儿,她这个表嫂的形象好像变得奇奇怪怪了。 但尹明毓向来都是只要脸瓷实,什么都能过去,是以又冲金儿摆摆手,声音极低地说:“庄子。” 金儿会意,立即便对白知许道:“白娘子,我们少夫人想邀请您和姑太太去温泉庄子玩几日,不知您可有空闲?” 客居在外祖家,白知许当然有空闲,甚至没问母亲,一口答应下来。 这时,银儿走进来,禀报道:“娘子,您先前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白知许有眼色,当即又提出告辞,尹明毓教金儿送她出去。 随后,金儿再回来时,将去商铺和绣娘那儿查探的人带进来,一并进来的还有夕岚和石榴。 金儿交给尹明毓一沓票据,随后对那人道:“你说吧。” 那下人便禀报道:“回少夫人,小的先去了常为绣铺做绣活的绣娘那儿询问,绣娘们皆说,近来绣铺掌柜压钱压得厉害,且不止于此,原先是当场结钱,现下变成了月结,这个月的钱她们都还没收到。” “但一来为了生计,二来怕得罪主家,绣娘们不得不忍下。” 但账目上是平的。 绣娘们结钱,是没有票据的,通常都是铺子记录,若不特意查,轻易也无法察觉其中的问题。 尹明毓手中,有几张纸,是这下人从绣娘们自个儿记录的绣品价钱里抄录来的,金儿拿出账本一对,皆有出入。 有的只几钱,有的足有上贯钱。 夕岚和石榴皆愤怒不已。 金儿面容严肃,对下人吩咐道:“你继续说。” 下人便继续道:“小的又去了绣铺常合作的布商那儿,原来合作的布商早就悄悄换了一家,他们还以为是您的指示。” 这下子,银儿也愤怒了,“该剐的谎贼!我们娘子会跟钱过不去?” 尹明毓翻看单据的手一顿,咳了一声,提醒她骂人便骂人,莫要瞎说实话。 金儿扯回她,示意下人继续说。 下人道:“小的又去寻了另一家布商,那家布商原先还遮掩,小的抬出府里,他才说了实话,给小的看了票据。” 尹明毓翻看手里另外几张手抄的票据,且不说料子与从前的不同,相同的料子价钱也便宜了些许,而且结账的时间一再推迟。 不消再多说,这绣铺掌柜定是犯了贪。 而他手里一定有一份暗账,否则交上来的账本肯定不会这么妥帖。 尹明毓面无表情道:“跟夫人说一声,叫几个护卫,将人捆了,搜查清楚。” 金儿应下,马上去西院请示谢夫人。 谢夫人闻听竟有此事,当即便派出府里护卫,去到那绣铺,直接将掌柜拿下,提到后院。 夕岚请示过尹明毓,跟石榴一起来到绣铺,冷着脸直到进入后院,便当着惊慌失措的掌柜一家,直接甩了掌柜一巴掌。 那掌柜自然是识得两婢,眼里掩不住的慌乱,强自镇定,“姑娘为何如此……” “大娘子的脸面都教你丢尽了!”夕岚厌恶地瞪向掌柜和她衣着光鲜富贵的一家老小,对护卫们道,“搜!” 掌柜腿软,仍然试图辩解,想要阻挠他们搜查,但他被制住,动弹不得,眼神不由自主地飞向某个方向,瞧见有护卫闯进了那间屋子,浑身一哆嗦,脚下便湿了一滩。 还伴随着一股子味道,石榴嫌弃地不行。 许久后,两个护卫,一个抱着一箱银钱,一个手里拿着几本账本和一沓票据、地契、房契走出来。 石榴一看到那箱银钱,惊呼:“这么多?!” 夕岚拿起票据,刷刷翻动,越翻越是怒不可遏,几步走到掌柜面前,又是几巴掌重重甩在他脸上,怒斥:“你竟然敢放利钱!” 辩无可辩,掌柜瘫软。 他的家人害怕地痛哭,眼睁睁看着他被拉走,然后他们被束缚着手脚关在了“家”里,满心绝望。 而涉及到放高利,这事儿还有的查,夕岚便教护卫暂时关了铺子,压着掌柜,带着那些东西回到谢府。 自然是不能让他进屋污了少夫人的地,便将人按在了院子外,寒天冻地的,直接在院里审问。 那掌柜不敢说实话,一直在狡辩。 又有护卫通过他的票据找到了借高利的人,前来指认。 有人刚从掌柜手里借了钱; 有的人借钱应急,即将到期,正在举家筹钱还; 有的人因为逾期还不上,所有家当都抵给了掌柜,已经流落街头…… 他们都说,他们都是知道绣铺是谢家少夫人的陪嫁,掌柜是替谢家少夫人办事。 陪嫁确实是谢家少夫人的,但这个时候所谓“办事”,替的只能是尹明毓这个少夫人。 金儿喝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掌柜冻得浑身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发紫的嘴唇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 堂屋门敞开,尹明毓披着厚披风,手里拿着精致的手炉,看着他狡辩不能,也是没想到,这掌柜竟然如此的贪婪,不止想她从手里抠钱,还敢借着她的名头放高利。 尹明毓凉凉地“呵”了一声,声音嘶哑地问:“顶着我的名头赚钱,钱怎么没到我手里?你当我是菩萨吗?” 掌柜听来,她的声音极可怖,跟菩萨毫不沾边,更是抖得不像样,连声求饶。 尹明毓懒得再多看这人一眼,“拉去见官。” 随即便转身进屋。 第64章 历朝历代以放高利牟取暴利之事,屡见不鲜,屡禁不止,也只能由朝廷划定一条线,将高利管束在线下,一经发现处于重罚。 大邺对此类事亦有严厉律法,但因为过于暴利,仍然有许多人以身犯险,无视百姓苦楚,在私底下放利子钱。 甚至京中有些小官员,因着俸禄不高,无法承受京中生活带来的压力,也会借贷。 放利子这种事,不是有钱便能做的,就像这绣铺管事,是以谢家少夫人的名头去做,才能够收回利钱甚至在别人还不上之时收没其家产。 其他放利子钱的人,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权势的影子,兴许还有二三层在,就是为了不教人发现。 而一个绣铺掌柜就敢擅自顶着谢家少夫人的名头,去放利子钱,以谢家所处的位置,自然不能轻忽。 送官是一定要光明正大地送官,但一定得审问清楚。 其实这掌柜贪心,并不是从尹明毓嫁进来才有的,只是因为尹明毓这个继少夫人接管铺子,他的胆子变大了。 从一开始,他就有偷偷在账目上做手脚,但是无论是收绣品时对绣娘们苛刻,还是卖绣品时稍加贪昧,也都只是小钱。 当然,这笔小钱已经足够他和他的家庭过上相对优渥的生活,如果仅此而已,很难被发现,便是发现,罪责也不会重到波及全家。 但他贪心不足,被人引诱做一本万利的买卖。 掌柜先是用一笔小钱放利子,获得暴利之后,便想要搏一把,就悄悄挪用绣铺账目上的钱去放利子。 他尝到了甜头,野心更大,便有了之后几次三番的行动,所以账本上账目的奇怪之处,或是他后期补上重做的账,或是他直接昧下了一部分。 金儿再审问些关于“是谁引诱他放利子”的事情,他也糊里糊涂,说不出个所以然。 金儿只能回禀尹明毓,并且请示接下来如何:“娘子,直接送去京兆府衙吗?” 尹明毓看了看桌上那一箱钱,还有那些单据之类的,摆摆手道:“连带回来的证人,全送母亲那儿去,若是真有什么,谢家自会去查。” 于是金儿便招呼护卫,将这掌柜从东院扭送到西院去。 谢夫人自得知这绣铺掌柜牵扯进放利子钱,便打算要严加审问一番,她们送过来倒是正好。 而那绣铺掌柜离开东院,便与尹明毓无关了,与她有关的是绣铺后续的安排,最重要的是新掌柜的人选。 金儿从西院回来,也向尹明毓请示了绣铺重新开张的时间和新掌柜的人选。 继母不慈 第67节 “重新开张得等放利子钱的影响消了,至于人选……” 尹明毓拄着下巴翻书,也在思考。 有几个选择,一个是她自己的陪房,一个是让大娘子其他铺子的掌柜兼任,一个是在铺子里重新提拔一个人。 “你们说,夕岚和石榴,放出去一个如何?” 金儿还未如何,旁边银儿便是一惊,“娘子,您要任用女掌柜吗?” 尹明毓淡淡道:“男女倒是无妨,绣铺本就与女子接触的多些,选个咱们熟悉些的人,也少些麻烦。” 银儿听后,顺着她的话想道:“夕岚能干,夕岚更合适。” 金儿却从自家娘子话里带着石榴,生出些猜测,问道:“娘子中意石榴?” 银儿不解,看向自家娘子。 尹明毓翻了一页书,随口道:“一个绣铺,夕岚出去,倒是有些大材小用。” 再说,她还是有些记仇的,得罪过她的人,便是现在老实了,还是打发离眼前才好。 然而石榴本人得知时,却是又惊又喜又忐忑,丝毫没有觉得少夫人是因为记仇要将她赶出去。 但是她不敢应,“婢子、婢子恐怕不能胜任……” 夕岚立时扯了石榴一下,然后替她应承道:“少夫人,石榴能做好的。” 石榴仍旧有些不安,但她极信任夕岚,便改口应道:“少夫人放心,婢子一定会尽心尽力。” 尹明毓含笑看着她们两个姐妹情深,点点头,“绣铺重开,许是得有些时日,趁着这段时间好生学,早些上手。” “我是信重你的。” 石榴看了夕岚一眼,重重地点头。 “出去做事吧。” 夕岚和石榴退下,尹明毓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轻轻对金儿道:“从我的陪嫁婢女里提拔一个上来,接替石榴。” “是,娘子。” 第二日,谢家大张旗鼓地送绣铺掌柜一家进了京兆府衙。 掌柜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从绣铺后院到京兆府衙一段路,哭得极为可怜,沿途百姓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还颇为同情。 后来有“知情人”解释:“诶呦,你们瞧他们可怜,怎么没瞧瞧他们穿得多好,这都是贪昧主家钱财,又借主家名头放利子钱得的,那可是吸了咱们无辜百姓的血!” 周遭人便追问他具体是怎么回事儿。 “知情人”冲着掌柜一家呸了一口,愤慨道:“他们无辜,流落街头的人不无辜吗?就是他们,害得我远房表兄变卖家产都还不上钱,被从家里赶了出去!这寒冬腊月的,要人命呢!” 围观的人一听,纷纷道: “原来是这样,这可真可恶!” “主家是哪家啊?” “那你远房表兄现在怎么样了?” “知情人”道:“主家是右相谢家的少夫人,那家男人是原先谢少夫人陪嫁铺子的掌柜,如今查账查了出来,证据确凿,谢家不止将他们扭送见官,还要返还那些受害百姓的家产。” 谢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众人几乎都不相信谢家少夫人会放利子钱,否则大可不必如此行事,那就一定是底下人私自所为。 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题又不自觉地歪到了谢家两任少夫人身上。 本来因为渭阳郡主,京中就多有讨论,堵不如疏,这“知情人”便又引导了不少,总归是不能让先少夫人和继少夫人名声受损。 而这样的情景,不止发生在这一处。 这日之后,谢家少夫人又开始施粥行善,以此来弥补管束不力对百姓造成的伤害,颇为仁善的一个形象。 “谢家少夫人”的举动,也是谢钦告诉尹明毓的,她只比京中其他人早知道一日。 不过谢家主并未真的认为尹明毓“管束不力”,甚至还私下因为她提前发现“放利子钱”,没造成更大的影响,而称赞了她几句。 并且,又另外补贴了尹明毓一些东西。 谢家主可大方多了,也不让尹明毓去挑,直接一口大箱子就抬到了东院。 收礼是多教人高兴的一件事儿,尹明毓感觉上火的毛病瞬间就好了不少,可是等她打开箱子,发现是一箱子字画古籍,便沉默了。 现在整个谢家,约莫也就在朝堂上兢兢业业的谢家主还认为尹明毓是个各方面意义上的好儿媳了。 但是…… 尹明毓蹲在硕大的箱子前头,拿起一本古籍,不解:到底是什么让公公以为她喜欢这些东西呢? 金儿和银儿站在旁边儿,也是默然,良久后才问:“娘子,收起来吗?” 尹明毓拿起几本古籍,小心地翻看。 她是不甚懂这些东西的,可是有些作者的名头,还是听过的,而且谢家主既然能够送过来,说明定然不是普通书籍。 是以,尹明毓道:“先收好,记得常拿出来晾。” “是,娘子。” 晚间,谢钦回来,直奔书房,难得有几分急迫。 尹明毓瞧他如此,颇为奇怪。 而谢钦在书架上打量了一番,又走出来,问她:“父亲没送你古籍吗?” 尹明毓心头一动,语气有些危险地问:“……什么古籍?” 谢钦许是还满心都惦记着古籍,诚实地说:“父亲说那绣铺掌柜的事儿,你做的极好,要给你些奖励,询问了我的意见。” 尹明毓双手环胸,一字一句地问:“所以,郎君就建议父亲送我字画古籍?” 好啊,破案了! 谢钦:“……” 谢钦咳了一声,道:“父亲的珍藏皆是珍本,有价无市,哪一本拿到外头,都要教读书人竞相争夺的。” 尹明毓古怪道:“那父亲给我,实在是牛嚼牡丹了。” 谢钦一顿,不赞同地说:“绝非如此。” “那郎君可看错我了。” 尹明毓嘴角一扬,伸手,“想要看古籍,金鱼先还我。” “好,还你,稍后我便让人拿回来。”谢钦答应下来,“如此,可能借我一阅?” “自然可以教郎君看……” 尹明毓买了个关子,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忽然笑容变大,十分有生意头脑地说:“不过郎君得跟我租,按日结才行。” 谢钦失笑,还是应了。 尹明毓当即便乐呵呵地让人去取一本古籍来。 第65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尹明毓拿回金鱼,又赚了一笔意外之财,火气全消,过了两日,嗓子便好了。 这么来来回回一折腾,已经进了腊月。 腊月十六便是皇室斋戒一月之始,一直到上元节结束。 而腊月十五这一日,护国寺所在的山下会有庙会。 这庙会比不得上元节那三日京城里彻夜不眠的灯会热闹,但由于护国寺地位超然,年前的最后一场庙会,自然也吸引了众多附近的百姓到庙会上来。 不止谢家会在这一日去护国寺上香,也有些旁的人家会来参加庙会。 京中有宵禁,京城百姓白日会出来,傍晚便会赶回去。各家有庄子在京郊的,若想参加庙会,又不想来回赶路,便会提前出京。 尹明毓一康复出来,不免要跟谢老夫人提起去温泉庄子的日期。 “郎君说,府里的事安排好,十三或是十四出去。” 谢老夫人面色不愉,“腊月府里正忙,你不留在府里帮你母亲忙活,跑出去作甚?” 姑太太很是疑惑,“侄媳妇……帮忙?” 连刚回京的人都知道她惫懒了,谢老夫人忍不住瞪一眼尹明毓。 白知许连忙塞了一杯茶给母亲,而后看向外祖母和表嫂,她是说不去不合适,说去也不合适,只能略显紧张地盯着两人,不言语。 尹明毓倒是没觉得谢老夫人是为她帮不帮忙而生气,带着几分了然问:“祖母可想同往?” “你当我是你吗?”谢老夫人重重敲了一下拐杖,随即道,“如何能扔下策儿……” 也不是没扔下过。 尹明毓无声地向谢老夫人传递眼神。 谢老夫人一脸严肃,陷入思索和挣扎之中。 而在场的另外两人,则是已经出于惊讶和震惊之中。 母女俩都没想到会话题会突然这般转折,但白知许不了解曾经的谢家和谢老夫人,还只是些微惊讶,姑太太简直是茫然了。 她的记忆仿佛坏掉了,是不是不能倚仗了?姑太太害怕。 寒冬腊月,即便保暖得当,也不比家里,谢策又风寒刚好,是以谢老夫人着实挣扎了半个时辰,才对儿媳谢夫人威严道:“我这一想,也有几年未曾到佛祖前上香了,正好今年大郎有差事,我便随他们一起去庄子上礼佛数日,策儿便留在府里吧。” 她还怕儿媳不满,幽幽地叹道:“我这般岁数,也不知还能供奉佛祖几年……” 谢夫人:“……” 出门便出门,倒也不必说得这般严重。 老迈和死亡,原本是极严肃的话题,但谢老夫人如此说出来,谢夫人极哭笑不得。 不过枯木逢春,是人生之喜。 谢夫人愿意配合,便皱眉道:“先前不过是下学没见到您,策儿便哭成那般模样,若是见不到您,儿媳实在怕他小小的人儿哭坏了。” 谢老夫人一想到曾孙那般便心疼,可嘴角又抿不住乐,对曾孙看重她,极为欢喜。 继母不慈 第68节 “儿媳不是不愿意照看策儿,是心疼他。”谢夫人平和信任道,“不妨带他同去,路上照看好便是。” 谢老夫人本就舍不得,此时更是动摇。 谢夫人道:“二娘替我分去盘账的活儿,府里倒也不甚忙了,您若是决定带策儿去,儿媳便早做妥当的安排。” 谢老夫人的心彻底倾斜,嘴上却是道:“不过盘个账,不能你这个婆母忙碌,她却如此松泛,明年春便让策儿搬去东院,哪能撒手掌柜似的……” 谢夫人惊讶,但也并不十分意外,含笑点头。 晚间,谢老夫人便宣布了要带谢策一起去庄子的事儿。 谢策可不知道他差点儿被扔下,一知道要出门,瞬间快活的像是只鸟儿。 谢夫人提前劝过谢家主,谢家主便是有些不赞同也都提前按下了,是以只是不苟言笑地颔首,并无其他。 唯有谢钦:“……” 沉默之后,他不自觉地望向尹明毓。 尹明毓缓缓扭开头,一脸若无其事地喝茶。 谢钦便确定,此事与她有关,她不是无辜的。 待到了腊月十三,谢家的马车早早便等在大门外。 谢钦穿着一件黑色大氅,背手站在打头一辆马车边等候。 不多时,一行人说笑声传出来,谢钦便转身望过去。 谢老夫人裹着厚重的披风坐在抬轿上,先从门内出现。 随后便是姑太太和谢策,谢策被人抱在怀里,浑身上下裹得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在骨碌碌地转。 接着便是尹明毓,她依旧披着妹妹们亲手为她做的披风,披风帽子戴在头上,帽沿毛茸茸地,显得她一张脸都小了些。 她与白知许走在一处。 “咩——” 一只穿着棉衣的羊跟在尹明毓身后踏出来。 这么多人,谢钦叹气。 她分明是能够自得其乐的,为何要担忧她憋闷,多此一举。 然而教谢钦无奈的还不止于此,谢策小嘴捂着,依旧不耽误他强烈要求母亲跟他一辆马车,小手在厚重的披风里捣鼓,严实的披风被他戳的一鼓一鼓。 尹明毓看着羊被牵进笼子里,罩上挡风的毡子,耳边听着谢策在马车里呼喊,十分无奈似的对谢钦说:“郎君,您看这可真是……小郎君非要带着羊,这又……我也是难为……” 谢钦看着她一双带笑的眼,情绪难消,便从大氅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她帽子上的毛,轻轻向下一拉,遮住她的眼睛。 尹明毓眼前一黑,再抬手掀开阻挡视线的帽子,便只看见谢钦走向马车的背影。 她余光扫了一眼周围,马车里的人没看外头,但护卫、随从们全都是一副“看见了但是不敢多看”的诡异神情。 尹明毓:“……” “母亲!” 马车里,谢策的小嗓音又传出来。 尹明毓收回视线,脚下一转,走向中间谢老夫人的马车,踩着脚踏上去。 马车里教炭炉烘得极暖和,马车门一打开,带了一阵寒气入内,她便动作快了些,让车夫尽快关门。 “母亲!”谢策从厚重的披风里伸出小手,冲她挥舞。 尹明毓没立即回应他,而是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放在一边儿,然后才手臂一伸,将他身上的披风重新拉起来,三两下裹紧,又从上到下系了个结实。 谢策手臂紧贴身体两侧,双腿也被绑在一起,眨眨眼睛,扭动了一下,又踢了踢腿,看着绑的像是鱼尾巴的腿,咯咯笑。 尹明毓绑他的时候,马车启动,正好扶了他一下,没让他前倾后倒,此时马车稳稳当当地走,谢策又开心,谢老夫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许是有些热了,谢策的脸蛋微微泛红,尹明毓便解开了他的披风。 但谢策没玩儿够,还自个儿往身上裹。 这倒是正好,省得他拿下披风骤然温度变化,再着了凉,于是谢老夫人和尹明毓都没管他。 路有些不好走,马车行了一个半时辰,方才停在庄子前。 而众人一下马车,天空便开始飘雪,运气属实是好。 谢钦在前院安排,尹明毓则是将安置的一应事宜交给金儿和银儿,便邀请姑太太和白知许晚间去泡温泉。 姑太太兴冲冲地答应下来,白知许回的晚些,也欣然答应。 谢策耳朵灵,听到她们说“温泉”,也奶声奶气地说要一起去。 尹明毓一句“晚膳吃烤鸭”,便轻而易举地教他忘了温泉的事儿,小脑瓜里只剩下烤鸭。 而尹明毓打算泡完温泉再去睡,晚膳后,还有些时间,瞧见外头雪越来越大,兴致起来,便带着金儿银儿到庭院里堆雪人。 姑太太也想去,教谢老夫人一个眼神,又压下来。 白知许年轻,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也是按捺不住,不好意思说出来,但陪着谢老夫人说话时便有些走神。 谢老夫人对她比对她娘强些,直接开口道:“想去便去,女儿家谨小慎微是好事,不可畏缩。” 白知许闻言,便道:“外祖母,知许也想出去玩。” 谢老夫人点点头,白知许便带着几分雀跃,穿戴好,来到庭院。 刚下的雪太过松散,她们一起用锹收拢雪,攒到一堆儿再拍实,周而复始,方才有了一个结实的底座。 与之相比,攒雪球,滚雪球要有趣的多。 尹明毓本来是主张堆雪人的人,见白知许一张漂亮的脸上满是兴致勃勃,连到谢家之后一直存在的谨慎小心都忘却了,便站到一旁,看她推雪球。 小羊没栓绳,也在旁边儿晃荡,时不时“咩——”一声。 堂屋里,谢策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往门的方向探头,然后便回头眼巴巴地喊:“曾祖母~” 谢老夫人起先还拒绝,实在耐不住他撒娇,便教人给他穿好衣服,但与他约定,“只准玩一下。” 谢策飞快地点头,只要能出去,全都答应。 谢老夫人低声跟童奶娘交代了一句,这才让她抱着谢策出去。 庭院里,尹明毓瞧见他们,并未说什么,白知许则是一看见谢策下地跑向雪球,便让开来。 谢策穿得实在太厚重,球一样的身体踩在松软的雪上,东倒西歪,像是随时要跌倒一般。 童奶娘弯腰跟在他身后小步跑,随时准备扶他。 但谢策每每看起来要跌倒时,都迈出了下一步,顺利地跑到了雪球前。 那雪球已经有半个他那么高,谢策伸手,披风鼓出两只手的形状,触到雪球上,推了一下,没推动。 谢策使吃奶的劲儿,又用力去推,嘴也跟着用力,“嗯——” 雪球微微晃动,就在要滚起来之时,他脚下打滑,扑通一下拍在了雪地上。 而雪球向前动了一下,又稳稳地回到原地,似在嘲笑他。 众人皆忍俊不禁,尹明毓笑得最不遮掩。 童奶娘赶忙上前,抱起他便往堂屋跑。 谢策正发懵呢,便远离了地面,又离雪球越来越远,急急地出声:“雪球!雪球!” 屋里,谢老夫人瞧他们进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道:“说好了一下,自然是一下,不能多不能少。” 谢策一声“雪球”含在口里,小嘴下撇,感受到了来自于曾祖母的爱意。 姑太太瞧着这一幕,缩起肩膀,老实地坐在椅子上。 外头尹明毓看够了小孩儿的笑话,和白知许一起抬着雪球摞在雪堆上,又让人从膳房取了根胡萝卜,插在雪球上,还给它画了眼睛和嘴,安了胳膊。 到此,雪人才算是完成。 “咩——” 尹明毓拉开往前凑的羊,欣赏了片刻,转头对白知许道:“表妹,我们去泡温泉吧。” 白知许应下,转身去找母亲,姑太太迫不及待地随她出来。 温泉池子所在的屋子,热气弥漫。 尹明毓和姑太太皆大大方方地脱掉外衣,仅着一身丝绸寝衣下水,而丝绸浸水的一瞬间,便紧贴在肌肤之上,甚至隐隐约约印出里头肚兜的颜色。 白知许极不好意思在旁人面前裸露,忸怩片刻才脱了外衣,迅速将身体浸在温泉之中,只露出头和一小截脖子。 尹明毓欣赏了几眼表妹娇嫩欲滴的脸庞,便去与姑太太说话,让她自个儿放松。 不过,姑太太的风韵实在不是年轻稚嫩的女孩儿可比,尹明毓饱了一番眼福。 而她欣赏着姑太太的容颜,在白知许眼里,表嫂却也是别有一番风流气质,目光总是忍不住受吸引。 她们泡了一刻钟后,婢女便过来提醒,三人又稍稍泡了少许,才起身从温泉里出来。 屋子里再暖和,身体一离开温泉的那一瞬也是凉意袭身,连尹明毓都没有心情去欣赏美人出浴,立时便走到屏风后穿衣服。 她们全都穿戴妥当,包裹严实,便一齐离开屋子。 月下有一人在等,见她们出来,温文地向姑太太一礼,便将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淡淡道:“二娘,走吧。” 尹明毓快走几步,见他发尾冻了冰,便知道他方才也在另一间屋子泡温泉。 谢钦极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触手温热,滑如凝脂,心里一动,面上确实平静道:“快些回去,莫要冻到。” 尹明毓向姑太太和表妹告辞,便随他快步离开。 白知许在后头瞧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有些羡慕道:“真好……” 然而这时满脑子美好想象的白知许没看见,夫妻二人相携刚走到庭院,尹明毓便一眼瞧见她的雪人四分五裂,再一看小羊嘴边还未啃完的胡萝卜,那些虚幻的美好柔情气氛,全都消失殆尽。 尹明毓瞬间一脸想要“宰羊”的神情。 谢钦忙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回屋里。 偏偏尹明毓此人,心血来潮,幼稚起来和一只羊也要较劲儿。 谢钦坐在屋内,看她拿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她神情极认真,谢钦便拿了一本书看。 继母不慈 第69节 片刻后,尹明毓放下笔,谢钦从书中抬头,刚欲开口叫她就寝,便见她又开始穿衣服。 “你这是作甚?” 尹明毓摆摆手,对他道:“郎君先睡,我晚些便回来。” 谢钦眼睁睁看着她出去,拿起书看到蜡烛都要燃尽了,也不见尹明毓回来,在出去看她在做什么和躺下之间,到底没跟她一般无聊,选了先行躺下。 而也就是提前躺下,使得他错过了一个神奇的夜晚。 “咩——” “咩——” 谢钦并谢老夫人等人站在庭院里,默然地看着半人高的坚固雪墙围成的迷宫里,一只羊边叫边迷蒙地在迷宫里乱撞乱走,找不到方向。 “……”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为了惩治一只羊连夜带人浇筑一个迷宫? 最高兴的便是谢策,“哇”过之后,便欢呼着冲向迷宫。 第66章 谢策的个子小,沿着雪迷宫的外围跑了一圈儿,也没找到入口,很是疑惑地回到原地看长辈们。 谢老夫人看向迷宫南边,那里有一个门的形状,但是堵得死死的。 “曾祖母。”谢策扯扯谢老夫人的袖子,指向迷宫,“进~” 谢老夫人有些无力地说:“大郎,抱他进去吧。” 谢钦沉默地抱起谢策,将他放进迷宫,站在雪墙外看。 谢策如同鱼入了水,一落地便在迷宫里跑起来,跑到死路就哈哈笑几声,转身继续跑。 他对这种环境没有丝毫害怕,刚开始跑动时只是瞎跑,但是跑一次两次死路之后,便会寻找新的路,继续跑。 偶尔也会跑回走过的路,不过很快就能修正,然后一点点靠近“咩咩——”叫的羊。 而在谢老夫人的视线里,他落地的一下子就消失了,只剩下欢快的笑声。 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会让人从心底里平静宁和。 谢老夫人原先无语,此时也泛起一丝笑,问谢策:“二娘呢?” 尹明毓自然是在床上睡得香沉。 谢钦想起来,眼里亦有笑意,替她歉道:“她许是不能来给祖母请安了,您见谅。” 谢老夫人看着一贯严正的孙儿眼里轻松的神色,拄着拐杖走过去,拍拍他的手臂,而后慈和道:“大郎,不必太紧绷。” 谢钦点头,侧头看了一眼迷宫里快活奔跑的谢策,向祖母一礼,便抬步离开。 迷宫里,谢策终于在转过一个弯儿之后,见到了羊,边跑边张开手臂喊:“羊!” 无头苍蝇似的羊见到他,终于不再嫌弃,四个蹄子哒哒踏几下地,便冲他跑过去。 于是,谢策被撞地两脚朝天向后翻了个跟头,趴在了雪地上,片刻后,沾着雪的脸懵懵地抬起来,和羊对视。 羊不敢动。 周遭的人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了一下神,连忙要翻过去解救他。 不过谢策已经自个儿爬了起来,搂着羊脖子,引着它找出路。 谢老夫人阻止了下人进去,反而道:“将那门凿开。” 仆人直接从墙边拿起昨晚浇筑迷宫用的工具,便走向迷宫南边忙活。 这时,姑太太和白知许过来,也教这规模不小的迷宫惊住。 “这是啥,还坐北朝南哩!”姑太太啧啧称奇。 而谢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到迷宫中,等着谢策带着羊出来,便道:“快带他进屋暖暖。” 另一边,谢钦乘马车到护国寺山脚下,便下了马车徒步上山。 寺庙的沙弥冲他合十,安静地引他一路行到寺庙后一处极宽敞的院落,便退离。 门口的护卫拦住谢钦,进去禀报,不多时又出来,客气地带领谢钦入内。 禅房里,已过而立之年的定王手中握着一串佛珠,边默念边拨动,已经提前进入了斋戒的状态。 谢钦进入禅房后,躬身行礼,“殿下。” 定王缓缓睁开眼,见到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手指向对面的蒲团,道:“景明,坐。” 谢钦走过去,挽裾跪坐于蒲团上,神情端肃,并未因定王的态度而受宠若惊或是其他。 满室檀香,定王饮了一口热茶,复又看向谢钦。 谢钦一身世家子的气度,不卑不亢地端坐,再看他自身才能,确实是同龄郎君中的佼佼者。 定王直白地赞道:“君子似竹,景明之风采,本王亦是心折。” 谢钦有礼道:“殿下过誉,下官愧不敢当。” 定王对他的恭敬有礼不以为意,转而闲谈道:“听闻景明家眷亦在此处?” 谢钦道:“回殿下,下官祖母、妻儿皆有礼佛之心,是以随下官出京而来。” 定王问候了谢老夫人的身体,还说若有机会要拜见谢老夫人。 谢钦谦词几句便罢,心下十分清明,并不当真。 而定王也不急于拉拢于他,随即说起他事:“明日庙会,本王欲微服出行,体察民情,景明与本王同行吧。” 谢钦原本另有打算,但定王有言,他只得应下。 定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又道:“本王信任景明,不若微服各事,便由景明代为安排。” 谢钦一顿,应下。 傍晚时,谢钦下山,回到谢家庄子,先去见过祖母,随后便回了他和尹明毓的院子。 他是男主人,回自己的屋子自然无需人通报。 谢钦方一走近门,便听得尹明毓的笑声,嘴角的笑意浅浅浮起,然一踏进去,见屋内还有另外一人,瞬间又恢复冷淡之色。 白知许正与表嫂说笑,一见严肃的表兄回来,立时有些拘谨地起身问好。 谢钦淡淡地点头,转向尹明毓,问道:“何时起的?” 尹明毓安抚地拍拍白知许的手,回答他:“巳时初便醒了。” 谢钦没看白知许,又问道:“可用过膳了?” 尹明毓摇头,“还未用。” 白知许站在一旁,莫名受到了排斥,插了一个空隙,连忙告辞。 尹明毓还未说话,谢钦便看向她,颔首道:“回吧,明日再来寻你表嫂去上香。” 白知许识趣地点头,迅速离开。 尹明毓目送白知许离去,谢钦倒茶,从她面前走过。 尹明毓视线移到谢钦身上,“郎君可用过晚膳了?” 谢钦眼中泛起一丝愉悦,道:“我与你一道。” 晚膳时,两人同桌而食,谢钦说起这两日的安排。 他在庄子上并不似在京中那般忙碌,差事也皆是随定王而动,若是定王无事,他便也无事。 尹明毓听他所言,加之这些时日谢钦主动与她说的朝堂上以及谢家外头的事,心里对谢钦的位置倒是有了一个不算准确的定位。 祖父、父亲几乎皆是位极人臣,他纵是天赋卓绝,恐怕也难以超越父祖。 再一想京中关于谢钦的诸多赞誉,许是丝毫不逊于父祖,莫名生出些可惜。 但这只是她的一点想法,总归她不是处在谢钦的位置上,没必要以己度人、指手画脚。 是以尹明毓听过,偶尔附和几句便罢,只并不冷场。 晚膳后,谢钦邀尹明毓听琴,他亲自抚琴,在专门引到他们院子后的小汤池之中。 尹明毓身体浸在温泉中,趴在池边,看着谢钦一身月白长袍,长发垂于胸前,灵活的手指拨弄琴弦,问道:“郎君,你不冷吗?” 尹明毓换了个妖娆的姿势,一捋长发撩到胸前。 琴声一顿,随即又顺滑地继续。 “闭嘴,听完。” 尹明毓:“……”可惜媚眼抛给了睁眼瞎。 他若一辈子皆如此,她估计要修身养性成仙人了。 而谢钦坚持弹完一曲,才放下琴,慢条斯理地入水。 他于水中缓缓走来的那一瞬,尹明毓只觉得鼻间似有什么流下,手指轻轻一抹,红色液体顺着手指滑向手心。 谢钦一怔,“二娘?”大步走向她。 尹明毓反应过来,连忙仰头,食指关节挡在鼻下,依旧挡不住血流下来。 “二娘,哪里不适?”谢钦声音露出些许紧张,追问她。 尹明毓背过身去,空着的手扶着池边的石头往上爬。 谢钦单手托抱起她,送她上去,见尹明毓打了个寒颤,忙出了温泉为她取来衣服,裹住她。 尹明毓随手拿了个帕子,堵住鼻子,推开他,迈出步子走了几步,忽然犯晕,刚打了个晃便被谢钦扶住。 谢钦手穿过她腿弯,将人抱起,匆匆回到两人的卧室,用被子裹住,随即便要叫人去请随行大夫。 “谢钦!” 尹明毓形容狼狈地坐在被子里,无语至极地瞪他,“请什么大夫?陪你儿子睡去吧!” 她说完,揪着被子罩住头。 继母不慈 第70节 实在太荒唐了…… 第67章 待尹明毓血止住,收拾好自己,谢钦还是请来了大夫。 大夫再次认证她容易上火的毛病,给她开了降火的汤药,并且着重叮嘱了泡温泉的合宜时间。 期间,谢钦一派端方温文地立在一旁,不乏关切地询问大夫诸事。 只有尹明毓,射向谢钦的眼神都似有刀锋。 她也不明白,为何谢钦这样初见清冷,相处起来沉静端正的人,会每每教她无语至此。 点香篆很优雅,白衣抚琴也极赏心悦目,但下次换个情趣吧,她承受不来。 大夫走后,尹明毓一个人占住床外侧,将干净的被子扯到身上,用行动表示决心。 谢钦走近床榻,寻了她腰侧的一点空隙坐下。 尹明毓还在平复,不理不睬。 谢钦抬手,在她头上停了一瞬,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好生喝药。” 而后,谢钦起身,走出卧室。 冷气一浸透全身,谢钦不禁失笑,随即按照尹明毓所指,去了谢策那儿。 童奶娘等婢女见到他时已是惊诧不已,得知他要和小郎君同榻,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 谢钦倒是极坦然,直接宽衣躺在床榻上。 童奶娘不敢再留在屋子里,便悄悄退出去,禀报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已经听闻他们院子请了大夫,招来人细问了一下,听说尹明毓只是泡温泉太久上火而鼻出血,但谢钦又过来和谢策同住…… 谢老夫人:“……” 谢钦的性子,应是不会那么荒唐。 但谢老夫人还是叮嘱下人们一切照常,不要大惊小怪。 谢策的屋里,沉睡中的谢策感觉到热源,身体不由自主地靠近,直至紧紧贴在父亲的身上。 谢钦睡姿很端正,谢策也小小的一只,父子两靠在一起,颇为和谐。 半夜,谢策教夜尿憋醒,翻了个身爬起来,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懵懵地呆坐,瞧着父亲。 谢钦睁开眼,声音有些慵懒地问:“何事?” 谢策这才想起来要解手,喊奶娘。 谢钦知道他在这儿,童奶娘不敢留在谢策身边守着,便起身,亲自抱着谢策去解手。 屏风内,谢策紧绷,瘪嘴。 谢钦微微蹙眉,将他放下,道:“我在屏风外等你,好了便喊我。” 他说完便留下谢策一个小孩子在里头,过了一会儿,听到声音起了又止,也不等谢策叫,便走进去。 谢策小手揪着裤子,深深地垂头,不敢看他。 谢钦只瞧了一眼他的裤子,什么也没说,将孩子提起来带回床榻上,随手扯下他的裤子,而后将他塞进被子里。 谢策裹着被子,瞧着父亲走开片刻,又回来躺在他身边,眨眨眼,问:“母亲?” 谢钦反手遮在他眼上,淡淡地说:“睡觉。” 谢策想动又不敢动,小手在被子里上上下下、小心翼翼地捣鼓,捣鼓了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第二日,谢策再醒过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小孩儿茫然地左右看,不确定父亲是不是真的来过。 他刚醒过来,皆是这般状态,是以童奶娘等人都没多想。 待到早膳时,尹明毓来与谢老夫人一起用。 谢策一见到她,便要扑过去,但看见她的打扮,便迟疑了。 乱世时女子为了方便会穿上简便的男装,如今新朝,大邺的女子穿男装出行便成了一众风尚,尤其是庙会或者灯会,常能见到一身男装的小娘子。 为了应景,尹明毓今日也是一身石青男装,外罩白色狐毛披风,她身形在女子中尚算高挑,昂首阔步走进来,比她着襦裙时瞧着更爽利几分。 尹明毓手里还拿了一柄折扇,见着谢策,刷地展开,笑道:“怎么?小郎君认不出我了?” 谢策一听她的声音,又放心地扑过去,指着自个儿屋子的方向,道:“母亲!父亲、睡……” 尹明毓听懂了他的话,笑容不变,“小郎君,你父亲陪你睡,可高兴?” 谢策眼睛一亮,有些害羞,但是表情确实是带着欢喜的。 再如何怕父亲,他对父亲也是孺慕的。 尹明毓摸摸他的脑袋瓜,似乎没有丝毫私心,一脸慈母相地说道:“这些日子,你父亲会一直陪你睡的。” 谢老夫人听见,本欲说什么,可是一瞧见曾孙的神情,便又止住。 而谢策有些贪心,又抱住她的腿,期待地说:“母亲,一起?” 尹明毓笑而不语,膳后让婢女把她的汤药端过来,筷子沾了一点,引诱道:“我每日皆要喝,小郎君不妨试试,再决定是否一起睡?” 谢策试探地舔了一口,舌头沾到筷子,尝到味道的一瞬间,苦得一激灵,小脸扭曲,连忙摇头。 尹明毓故作伤心,“还以为小郎君要与我同甘共苦呢……”说着还拿起筷子,想让他再尝一下。 谢策只听到一个“苦”字,便已经苦了脸,怕她真的让他尝,先前扑过来有多快,松手便有多快,转身就跑回到谢老夫人身后。 尹明毓抬头,对上谢老夫人瞪她的眼,遗憾地放下筷子,端起降火药一口喝完。 这时,姑太太和白知许皆着一身男装走进来。 她们两个个头相仿,皆十分娇小,再加上容貌绝佳,一眼便能瞧出是女子。 但她们二人不以为意,脚步轻快地进来,姑太太先学着男子向谢老夫人,白知许随后也如姑太太一般行礼。 谢老夫人摆摆手,带谢策进屋,不教他看见她们出门。 三人一并出门,姑太太见尹明毓牵羊,忍不住道:“侄媳妇,你难不成还要教羊沾沾佛性吗?” 尹明毓硬拽过自个儿那只倔强的随时处于全羊宴边缘的羊,含笑道:“借姑姑吉言,它若是能受佛祖点化,通通人性,我便要烧高香了。” 白知许摸摸羊头,喜欢道:“表嫂,它已是极有灵性了。” “咩——”羊轻轻蹭白知许的腿。 尹明毓呵了一声,直接拽开,不给它讨好表妹的机会。 “咩!咩——” 小羊远离白知许,冲着尹明毓叫的十分有脾气。 尹明毓用折扇戳了戳羊头,心道:稍后也这么硬气才好。 一行人乘车抵达护国寺山脚下,下车徒步上山。 姑太太养尊处优,瞧了一眼似乎与天际相连的石阶,后悔:“若不然,我还是在山下等着吧。” 尹明毓牵着羊,倒是不强求她一定要上去,只随她。 白知许劝她,“母亲,咱们都答应外祖母要去上香,到了山下还望而却步,实在不够虔诚,而且,您不是也想为父亲上香吗?” 姑太太神情变了变,迈开了步子。 尹明毓注意到,便将牵羊的绳子递给姑太太,让羊分分她的心。 而这羊刚才在尹明毓手里,还挣扎不休,不愿意挪动蹄子,一到了姑太太手里,毛瞬间便柔顺下来,咩咩叫了两声便跟着姑太太上山。 人有时若得了十分难得的青眼,便会受宠若惊,喜出望外。 姑太太先前并不如何喜欢这奇怪的宠物,但此时被它一特殊对待,瞬间便有了喜爱之心,乐呵呵地牵着羊上山。 可惜姑太太的兴致只持续到半山腰,脚步越发沉重,甚至变成羊拖拽着她向上走。 尹明毓起先只是牵着白知许的手,借力给她,待到过了半山腰,又多挽了一个姑太太,一拖二拖上山,丝毫没感觉到甜蜜,全都是负担。 谢家每年都来上香、财布施,也有一间休息的禅房。 尹明毓以前什么都不信,只信财神,现在到了护国寺,喘匀气,上完正经香,又特地去拜了保佑钱财的菩萨,才和姑太太、表妹去禅房休息。 而护国寺的地位,较为特殊的日期,能够上山礼佛的全都是京中高门大家,到禅房的一段路,尹明毓就遇见了几家相识的夫人,全都要寒暄几句。 这一寒暄,免不得就关注到尹明毓身边相貌格外出众的姑太太和白知许。 尹明毓知道白知许来京的一大目的便是找一门好婚事,便亲近地挽着白知许的手,笑道:“这是我们谢家的姑太太和表姑娘,才从扬州进京。” 然后众人便会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有的认识过便罢,有的便会多问几句。 有些人夸的颇为直白,白知许便面红耳赤地半垂着头,乖巧地站在尹明毓身侧。 姑太太则是紧紧抿着嘴,一句多余的话不说,生怕在外人面前说错话教女儿的婚事受波折。 待到终于走到供谢家人休息的禅房不远,她们又碰见了光禄寺卿徐家长媳何氏的长嫂何夫人。 何夫人远远瞧见尹明毓,便迎过来,极为热情,“不曾想今日竟是在寺中遇见了谢少夫人,这两位是……?” 何家投靠了成王,便与谢家不同路,尹明毓的态度寻常,淡淡地介绍了姑太太和白知许的身份,便欲与她告辞。 何夫人难得碰见她,当然不能这么放她们离开。 她又是大商户出身,见识的多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又仗着自家男人如今攀上了成王,官阶不低于谢钦,两步便走到白知许面前,握住她的手,涎脸涎皮地笑问:“谢家表姑娘可真是天仙模样,可许了人家?” 白知许不敢挣,但她皮肤本就嫩,何夫人握得力道大了些,没一会儿手腕便泛起一圈红。 姑太太见了,柳眉一竖,便气道:“你是哪家的媳妇?怎地如此没轻没重?快松手!” 何夫人这才瞧见白知许手腕上的红,诶呦一声,只松了松,却没放开,还摸了摸她的手,笑道:“还是小娘子的皮子嫩,瞧瞧我都没使多大力,这将来嫁出门子去,不知道多惹郎君疼呢!” 白知许霎时羞恼不已,便抽了抽手想要挣脱。 何夫人却是调笑道:“瞧瞧,瞧瞧,这还臊上了……” 她这样子,分明是没将寡居的姑太太放在眼里。 换而言之,也是没将尹明毓和谢家放在眼里,难道攀上成王,真就不知深浅了? 继母不慈 第71节 而且在未婚的姑娘面前,说得是什么话? 尹明毓皱眉,也不与她客套,抬手握住何夫人的一只手腕,微微使力。 不过嘴上还是有礼道:“何夫人莫要说笑了,我姑丈生前是扬州刺史,我表妹官家出身,养尊处优,自然不是瓦瓮似的粗手粗脚可比。” 她边说着话,手上力道渐渐增加,何夫人面上微微变色,不得不撒开了手。 尹明毓待她松开了手,便也顺势松开,还故作惊讶道:“瞧我,也没使多大力,何夫人这腕子怎地就红了。” 姑太太敏感地察觉到尹明毓的态度,瞧见女儿手腕上的手印子,又气,当即便阴阳怪气道:“这位夫人,定然极得郎君疼~” 她说完,见何夫人面上生恼,又啧啧两声,改口道:“不过你这面皮,瞧着可不像。” “你!” 姑太太个头虽不高,抖起来却是谁都不怕,扬起下巴,趾高气扬道:“我虽是不在京里,可右相是我亲兄长,论起辈分,京中好些人都得向我执长辈礼,你给我恭敬些!” 何夫人哑口,气焰顿时便低了她一头。 姑太太这人,别人但凡矮她些,立时便会多踩上两脚,越发嚣张,还转头拿起长辈的乔,问尹明毓:“侄媳妇,你方才没说清楚,她是谁家的媳妇?回头我倒是要教人去问问,怎地如此没有规矩!” 白知许握着自己被握红的手腕,被母亲护在身后,极安心。 尹明毓轻咳一声,瞧了何夫人一眼,极配合道:“回姑姑,是成王府司马的夫人。” 成王府司马是从四品,权是亲王府给的,应是成王亲信。 姑太太在心里转了一圈儿,又瞧了一眼尹明毓,才一掐腰,继续咄咄逼人道:“成王知晓你们在外这般败坏他的威名吗?” 何夫人方才教她话挤兑的胸膛起伏,但她们提及成王,她瞬时便又平复下来,看向尹明毓,嘴角露出一抹得意又兴奋的笑容。 她这神情颇为奇怪,姑太太心里发毛,气势立时便弱小来,飞速转口,道:“我们懒得与你计较,侄媳妇,进去吧。” 尹明毓:“……” 警惕还没提起来,全散了。 而何夫人神情越发得意,直接对尹明毓说:“谢少夫人,我这有些东西,你定然想知道,不如我们单独聊聊?” 尹明毓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何夫人想多了,我并不想知道。” 她说完,便收回视线,对姑太太和白知许道:“咱们进去吧。” 姑太太马上抬脚,白知许也点点头,随表嫂往禅房走。 这时,何夫人忽然冲着她们的背影,出声道:“天盛十二年……” 尹明毓脚步不停,根本不理会她。 何夫人又加大了声音,“三月二十八……” 姑太太和白知许皆微微侧头,看向尹明毓,猜测着“三月二十八”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尹明毓神色不变,脚步没有滞涩,心里也在想这日期。 三月二十八是大娘子的生辰,但与她的关系…… 何夫人见她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急急地扔出后面的内容:“桃花春!” 桃花…… 尹明毓倏地停下脚步。 那年大娘子及笄,她遇见韩旌,韩旌送了他一枝桃花…… 而何夫人见她停住,嘴角上扬,得意地问:“谢少夫人能与我单独谈谈了吗?” 姑太太和白知许对视一眼,又疑惑又担忧地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回视,对姑太太微微一笑,道:“姑姑,羊给我吧,稍后我拴起来。” 这是管羊的时候吗? 姑太太眼神带着这样的疑问,但还是将绳子递给了她。 尹明毓接过绳子,教两人先进去,随即转身,拽着羊走向何夫人。 何夫人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羊,有些嫌弃道:“谢少夫人好歹是世家媳妇,养得这是什么,没得京中笑话。” 尹明毓淡笑,“方才遇到几位夫人,倒是未曾对我的喜好指指点点。” 何夫人嗤了一声,瞥了一眼还未消失的姑太太的身影,微微抬起下巴,一副指教的口吻,出言道:“谢少夫人,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侥幸嫁进谢家,也该担起为人媳妇的责任。” 尹明毓轻轻挑眉,“愿闻其详。” 何夫人轻蔑地看她一眼,道:“如今朝堂上,谁最得陛下信重,有目共睹,谢家便是世家又如何,那也是臣子,若是不识抬举,可不会有好下场。” 尹明毓一副完全不明白的神情,“我只是内宅妇人,不懂朝事,不知何夫人所说之意。” 何夫人一听,自觉比她能耐,神情越发自得,“自然是成王殿下,最受陛下宠爱。” “又如何呢?” 何夫人眉头一竖,直接道:“成王殿下已再三给谢家机会,谢家不识好歹,谢少夫人不妨为自个儿考虑考虑,若是将来谢家有个万一,你也好全身而退。” 尹明毓手上把玩着绳子,做出个略有些敷衍的惊慌之色,“这、这是何意?我、我如何为自己考虑?” “自然是投靠成王,为成王做事。” 尹明毓连连摇头,“我不过是个妇人,哪能管外头的事。” “妇人自然有妇人能做的事。” 尹明毓依旧摇头,不相信,“谢家可是大世家,怎会像你说得那般出什么事。” 何夫人不耐,“你只管择良木而栖,听候安排便是,任是什么家族,有些事也沾不得。” 尹明毓听她此言,心下思索,面上则是忽然胡言乱语,“我又不是鸟!” 何夫人一噎,没想到她这般木楞,恼怒:“你读没读过书?!” 尹明毓理所当然道:“我自然是读过书的。” 她还故意不屑地上下打量何夫人,“世家教养,哪能是何夫人浅薄所知能够想象的?” 何夫人越是得意娘家有钱,越是不能容忍旁人轻视她,瞬间气血上涌,口不择言道:“凭你这样,也配抢渭阳郡主的姻缘?!” 尹明毓不高兴道:“何夫人这话说得,我又是哪般?” 何夫人冷笑,“呵~” 尹明毓拉下脸,“何夫人,说话便说话,骂人作甚?” 何夫人:“……”她何时骂人了! 实在与尹明毓说不通,何夫人倒是气得有些心口疼,不愿再与她掰扯,极不耐道:“若非投了个好胎,谢少夫人也入不得贵人的眼。如今我就告诉你,你若是不想名声被毁,青灯古佛凄惨后半生,日后便照我说的做。” 尹明毓微微收起她故意作出的那些样子,轻声问道:“那我岂不是要一辈子被何夫人拿捏?” 何夫人道:“待到殿下成大事,自然不会再有人追究你这些私事,没准儿殿下还要成全你与那韩三郎。” 尹明毓眉头一挑,忽然轻笑一声。 何夫人冷下脸,“你笑什么?” 尹明毓笑意越大,漫不经心道:“我是笑何夫人太自以为是,莫须有的事情说的头头是道,便以为能威胁我了?” 她边说边故意一下一下拽绳子,惹得羊暴躁地踏地。 何夫人见她如此,一下子意识到她方才那般行径,就是在耍她,大怒:“尹氏,我说出来,自然是有证据证明你与人有私情,你不要不识抬举!” 尹明毓猛地拽了一下绳子,又松开手。 羊教她惹得脾气彻底上来,得了自由,向后撤了几步,加速向她冲过来。 尹明毓极了解它的德性,轻轻向旁边跨了一小步,羊便擦着她的腿顶向何夫人。 何夫人正气怒,猝不及防被撞腿,下一刻,羊跑开,绳子绊住她的脚腕,她一个不稳,便向前倾去。 尹明毓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她狼狈地摔在地上,矫揉造作地“诶呀”一声,没甚诚意地问:“瞧我,竟是没拉住绳子,何夫人,你没事吧?” 何夫人鼻子磕在地上,有些发晕,待到眼前清晰,便看到她面前一片红色,顿时惊叫:“血!血!” 尹明毓瞧了一眼,还没她昨夜上火流的血多,冷嘲热讽:“何夫人是做大事的人,怎能如此失惊倒怪?” 何夫人捂着鼻子,怒火朝天,另一只手愤怒地指着她,“尹明毓!” “我知道我叫尹明毓。”尹明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折扇拨开她的手,“成王殿下知晓手底下人如此蠢吗?” 她这一动作,便瞧见自个儿靴子踩到了一点血,立即退后一步,极嫌弃地蹭靴底。 何夫人呼吸乱了,捂着鼻子的指缝涌出的血更多,眼前一阵阵发黑。 尹明毓见折扇也沾了血,嫌弃地扔在地上,随即满不在乎道:“随你有什么证据,我若是能教你威胁到,我跟你姓。” “你若不想姓尹,不妨随谢姓。” 清冷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第68章 尹明毓循声回头。 恰巧此时天上飘散细雪,谢钦一身玄色长袍,外罩貂毛披风,缓步走来。 从容出场,一时间连何夫人都忘了言语。 谢钦行至两人跟前,眼神冷淡地看向何夫人。 尹明毓却不给他机会表现,义正言辞道:“女人说话,郎君岂可插言?” 谢钦身形一顿,无语地看回她。 尹明毓复又转向何夫人,她已经站起身,正一边忌惮地看着谢钦一边后退。 先前对她趾高气扬的态度全无,差别太过明显,尹明毓对此颇不理解,不过她也不打算探究,只直截了当地问:“何夫人所谓的私情证据,是什么?传情诗?特殊信物?还是画?” 她一说画,何夫人神色便有了些许变化。 尹明毓心下颇为可笑。 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私情之事,确实能毁了女子的名声,何夫人此举,实在恶毒。 继母不慈 第72节 换一个对象,许是轻而易举便能威胁到,才让她如此的有恃无恐。 不过尹明毓对韩旌没有私情,也从未与他有过任何定情之举,虽不知那画究竟有什么,但她极为坦荡。 “我还奇怪何夫人有何凭仗,才为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原来不过如此。”尹明毓漫不经心地弯腰捡起羊的牵引绳,平静地说,“我家郎君就在此,何家还是掂量一二,莫要做蠢事。” 谢钦站在尹明毓身后,看着她的举动,神情沉静,没有丝毫意外和介意之色。 何夫人看向两人,忽然觉得近来以为可以拿捏的把柄好似微不足道,再回想方才干了什么,心下一慌,鼻子更疼,匆匆转身跑走。 羊冲尹明毓咩咩叫,反抗她的束缚,尹明毓强硬压制,而后随意地问:“郎君何时来的?” 谢钦见那只羊顶向尹明毓,微微抬手欲阻拦,待见她轻松地制住,又收回手,平静地回话:“那何夫人说有证据证明你与人有私情之时。” 尹明毓按住羊头,侧头看他,“你不怀疑?” 谢钦颔首,眼神没有任何不信任。 尹明毓心里舒服,但仍旧斜了他一眼,“莫要以为这般,我就忘了郎君干的好事。” 害她那般丢脸,他倒是若无其事,那怎么行? 尹明毓想过得舒心,自然要随性一些,她明摆着就是小心眼了。 谢钦不以为意,纵容道:“随你高兴便是。” 他随即又问道:“依你看,她所谓的画从何而来?” 尹明毓垂眸,有所猜测,“不知是否来自于韩家……” 谢钦颇为理智道:“何夫人可说了旁的?我教人问问韩三郎,他开春还要春闱,尽量降低些影响为好。” 尹明毓闻言,便将何夫人所说的“天盛十二年、三月二十八、桃花春”这段话转述给谢钦。 谢钦只听到“三月二十八”时,微顿了顿,其他并未多想。 “且先进禅房,外头冷。” 尹明毓点点头,牵着羊往里走。 禅房内,姑太太趴在门缝上,使劲儿往外看,边看还边念叨:“到底说什么呢?怎么什么都瞧不见?” 白知许站在她身后,无奈道:“既是单独说话,自然是要到僻静处,哪能教人随意瞧见。” “也不知要说的是什么事儿。”姑太太实在好奇。 白知许叹气,这才是她母亲,方才母亲护她的感动安心,果然是极稀缺的。 “诶?”姑太太忽然起身,整了整衣襟,快速离开门口,雍容地落座。 白知许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了羊叫。 随即,门推开,雪花吹进来一些,尹明毓和谢钦先后踏进来。 白知许立时拘谨地问好:“表兄。” 谢钦点头回应,又对姑太太拱手行礼,才对尹明毓道:“晚些我要随定王殿下微服出行,不能陪你们去庙会。” 她们自个儿玩也高兴,尹明毓本也没打算要他陪,而且谢钦若是在,白知许浑身都放不开。 随后,谢钦又简单说了下行程,大概说明晚间回去的时辰,并未留下与她们一同用寺庙的斋饭。 待谢钦一走,姑太太便好奇地询问何夫人。 尹明毓随意敷衍过去,提起稍后的庙会,岔开来。 另一边,何夫人避着人,匆匆回到寺庙为何家准备的禅房。 何司马一见她形容狼狈的回来,皱起眉,语气不甚好地问:“你这是去何处弄的?丢不丢人?” 何夫人想起谢钦那般风采,以及他对尹明毓的态度,顿时便气道:“你倒是一点儿不关心我何处受了伤!” 何司马忍下火气,嫌恶地看了她一眼,耐着性子问:“发生了何事?” 何夫人喋喋不休地叱骂起来,都是说尹明毓不识抬举的话。 而何司马一听她竟然这般耐不住,直接跑到谢家人面前去说,还教谢钦撞见,气得抄起手边的茶杯便砸向她。 茶杯砸到何夫人的肩膀,何夫人一怔,待反应过来,指着男人便气骂:“好啊,如今不是用我娘家钱打通关系的时候了,你以为你是如何攀上成王殿下的?!若没有我娘家,你还是个没有门路的小官儿呢!” 何司马被她戳痛自尊,越发厌憎,喝道:“行了!消停些吧。” 何夫人犹不罢休,撒泼威胁道:“你再敢吼我,我娘家直接投诚,你这司马的官,便求给我弟弟!” 何司马双目几欲喷火,可成王殿下用他,除了妹妹婆家,最大的因为便是他妻子的娘家有钱,他纵是再如何不喜,也得忍下一时。 是以,他深呼吸几次,缓和下语气,“你莫要闹了,早就跟你说过,我此番来此,是领了殿下的差事,你如此冲动,若是害得殿下的计划出现失误,莫说我,你也落不到好!” 何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怕,火气撤下些许,“你是不知道谢家多嚣张,尤其是那谢少夫人,一个庶女,粗俗不堪……” 最粗俗的便是她。 何司马别开眼不去看她,仍旧埋怨道:“妹妹察觉到那谢少夫人和旁人的事儿,告诉咱们,原本是想着利子钱的把柄不管用,便用画再拿捏谢少夫人为殿下所用,现下教你捅出去,被那谢钦知道,还有什么用处?” 何夫人却阴狠道:“谢家郎君知道又如何,我不信谢家其他人也能忍受!” 何司马若有所思,随即叮嘱她:“他谢家如此不识抬举,不为殿下所用,殿下自然要让他们不能碍事,你老实些,听我的话行事。” 何夫人闻言,笑得快意,似是已经见到尹明毓倒霉。 而尹明毓三人用完斋饭,又歇了会儿,才离开禅房,缓步下山。 正在下雪,下山路滑,虽没有上山时累,但极不好走。 尹明毓还是一拖二,总算是没再大庭广众之下摔跤丢人,安安稳稳地下到山下。 她们坐上马车,行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才到了庙会。 庙会人多,鱼龙混杂,偷子拐子常有,尹明毓叮嘱护卫跟好两人,这才去瞧庙会上的热闹。 姑太太自诩年纪大了,并不惧拐子,握着女儿的手,瞧见有兴趣的便凑过去。 尹明毓一个不注意,便瞧不见她们的身影了,不过有护卫,她倒是也没着急。 正巧旁边卖灯笼的摊子上,插着彩幡,那竹竿拿在手里,彩色幡布条子在空中,极显眼,她便跟摊主买下两根,打算带去给姑太太和表妹,教两人拿着,好让她能随时瞧见她们。 而她付钱之时,姑太太和白知许这里,却是有了些小麻烦。 两人容貌极其出众,即便穿着男装也丝毫不减色,一进庙会便极引人注目,不止男子,连女子亦是忍不住瞧她们。 不过大多数人望见两人的衣饰和身边的护卫,便生了畏惧,并不敢靠近。 然庙会上亦有家世不简单之辈,就有几个衣着不俗的郎君结伴来玩,一眼便被母女二人惊了魂魄,定定地瞧着她们一颦一笑。 眼瞅着两人要走远,其中一个郎君失落不已,被人一推攘,便几个快步追上去。 姑太太和方知许初时还未注意,还是身边的护卫忽然上前护住她们,两人这才注意到不速之客。 那几个郎君瞧着像是纨绔子弟一般,只眼神飘忽,一直往她们身上飘,看起来极为轻浮。 白知许一个闺阁娘子,最是不喜人浪荡,且名声若是教人坏了,婚嫁上受影响,脸色便有些难看。 不好多纠缠,于是她便握着母亲的手往护卫们后头躲了躲,打算待护卫们挡住这些登徒子,她们从旁脱身。 尹明毓和她们母女本来就没分开多久,拿着彩幡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微皱了皱眉,便带着护卫向他们走近。 这时,那几个郎君中打头的一人,转头斥了几声身边的几个同伴,再转回来,咳了咳,又整了整衣襟,隔着护卫故作有礼地见礼。 “在下平南侯府朱维桢,不知这位娘子出自哪家?” 刚走过来的尹明毓倏地停住脚步,默默无言地望着他和他见礼的……姑太太。 姑太太对上他的视线,看了看身边的女儿,恍然大悟,定是女儿与她在一起,这年轻郎君有礼,看出她是长辈,才对着她说话。 这般想着,姑太太便向旁边挪了挪,和女儿分开些许。 但是,紧接着,朱维桢拱手的方向,便随着她挪过去。 姑太太眼露茫然,“……” 而白知许看看那郎君盯着母亲的眼神,又瞧瞧母亲年轻娇艳的脸,更是沉默不已,“……” 她方才还生怕被纠缠,满心躲避…… 一瞬间,白知许的脸臊得通红。 第69章 尹明毓适时走进众人之间,拯救了白知许的尴尬。 “表嫂!” 尹明毓对她点点头,继而看向打头那位郎君,笑道:“朱小郎君。” 朱维桢看着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郎君瞧了尹明毓几眼,忽然恍然大悟,凑到他耳边道:“这是那个谢景明的妻子,秋猎上跟渭阳郡主蹴鞠的那位。” 朱维桢一下子想起来。 秋猎那日,不少人围观过一群娘子们蹴鞠,渭阳郡主和谢少夫人这对起头的人,自然备受关注。 但朱维桢从小便听人说起谢家子如何如何天赋卓绝,是以对“谢景明”这个名字颇为反感,对谢少夫人自然也态度平平。 只是他再一看向那位教他失魂落魄的娘子,对着明显与她熟识的尹明毓,瞬间又挂起笑,拱手道:“原是谢少夫人,久仰久仰。” 他同行的几个郎君也纷纷向尹明毓见礼。 而双方见完礼,朱维桢的视线便飘向被挡在护卫后面的人,端着客气打听道:“谢少夫人,不知这两位娘子是……” 尹明毓面上带笑,仿若不知道方才的事,一本正经道:“朱小郎君是说我姑姑和表妹吗?” “姑……姑姑?!”朱维桢瞠目结舌。 他周围的郎君们亦是满脸震惊,探寻地看向姑太太,完全不相信。 尹明毓装作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藏着几分坏心眼儿,故意疑惑地问:“有何不妥吗?” 有何不妥?不妥大了! 朱维桢不敢置信地看姑太太,吓得后退一步,和身后的郎君们撞成一团。 姑太太这时也反应过来这愣头青小子原来真是对她有歪心思,立时拿起长辈的乔来,“论起辈分,你们这些小子,叫我一声姑姑倒也应当……” 继母不慈 第73节 朱维桢看见她的脸,不由自主地出神,听清楚她的话,连忙闭紧嘴,心神震动,顾不上装好郎君,双眼无神转身,脚步踉跄迅速离开。 他的同伴有的赶忙跟上去,有的还与尹明毓和姑……姑姑拱了一下手,然后才匆匆离开。 尹明毓微微踮起脚,笑呵呵地探头去看这些小郎君仓皇跑走的身影。 姑太太倒是没放在心上,只说她:“你一个嫁了人的媳妇,盯着别人家的小郎君作甚?小心教大郎知晓。” 知晓便知晓。 尹明毓收回视线,因为姑太太和那朱小郎君,今日的心情颇好。 而白知许除开先前叫了一声“表嫂”,仍处在恍惚中回不过神。 姑太太一看女儿这般,突然夸张地叹气,“瞧你这没见识的样儿……” 白知许抬头,不知道母亲这话从何说起。 姑太太不免得意道:“我年轻的时候,但凡出门,总能偶遇各家的年轻郎君,还有人等在谢家门外,提亲的媒人都要将谢家的门槛踏破了。” 白知许无法想象,质疑地问:“不会对名声有碍吗?” 姑太太闻言,咳了咳,蔫道:“所以老夫人将我禁足了,没多久,我与你父亲便定亲了。” 白知许:“……” 为何神情如此勉强?不怕父亲泉下有知来找您吗? 尹明毓则是对谢老夫人“禁足”惩罚极熟悉,忍不住泛起笑,随后将彩幡递给两人。 姑太太嫌弃,不想接。 尹明毓道:“免得走散了我找不见你们,回去没法儿对祖母交代。” 白知许懂事,直接接过来,反过来劝姑太太“听话”,姑太太才不得不接过彩幡。 而整个庙会上,只两人举着彩幡,便是稍稍分开也无妨,尹明毓一抬头便能看见,寻着彩幡径直找过去便可。 庙会上,也有其他人注意到移动的彩幡,谢钦和定王一行人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们没遇上姑太太和白知许,只谢钦瞧见了谢家的护卫,向前又走了走,才又看见尹明毓的身影。 谢钦玉树临风,剑眉星目,如此出众的容貌,在庙会上自然也极引人注目。 这时,从斜方飞过来什么东西,护卫们立即作出反应,抽刀护在定王身侧。 但那物件儿直直地奔向谢钦,谢钦微一抬手,动作极随意地接住。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竟是一朵绢花…… 再往绢花飞来的方向看过去,那头确实有几位年轻的娘子,只是皆躲闪着眼神,瞧不出是那一位扔的绢花。 定王微服出巡,却因为带着他丝毫不低调,一时间甚是好笑,摇头道:“日后再不能与景明你同行……” 谢钦向定王告罪一声,并未去寻绢花的主人,而是看向方才尹明毓的位置。 哪里的目光多,哪里便是有热闹瞧。 尹明毓顺着众人的视线,早就瞧见了谢钦,又正巧将胆大的小娘子扔绢花的过程看了个全,见谢钦看过来,对视时便冲他打趣一笑。 谢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定王乃至于周围一些人,渐渐注意到他的目光,一并望过去。 定王亦对尹明毓有几分眼熟,加之对谢钦的一些了解,便问道:“那是景明你的家眷?” “回殿下,正是内子。”谢钦向定王拱手,请示过后便迈开步子向尹明毓走去。 他一走近,尹明毓便直接调侃道:“檀郎一顾,掷果盈车,好福气。” 谢钦神色淡淡道:“正好这福气与你共享。” 他说完,便抬手将绢花簪在她发冠上。 远处掷绢花的小娘子一见,神情失落地跑开。 尹明毓摸摸头顶上的簪花,瞥向那跑远的小娘子,低声道:“郎君实在不懂得怜香惜玉。” “分身乏术。” 谢钦淡淡地说完,攥着她的手腕,道:“既是遇见,需得去拜见。” 尹明毓稍正经了些,随他走到定王跟前,恭敬地屈膝行礼,因着他们微服出行,只称“您”,并未尊称“殿下”。 定王已是注意到谢钦对妻子的态度,因此神情和缓,微微颔首后,道:“我那女儿极喜欢你,若是闲来无事,便常来常往。” 日后是否要“常来常往”,届时再说便是,当下不必推辞。 于是尹明毓谦虚几句,全都应了。 而尹明毓见礼过,便迅速告辞离开。 她寻着彩幡,找到姑太太和白知许。 白知许细心,一眼便瞧见她头上的簪花,问道:“表嫂才买的吗?” 尹明毓这才想起头上的花,边取下边回她:“不是,旁人送的。” 到底是小娘子的心意,尹明毓拿下来后,仔细收好。 另一边,谢钦和定王没有走完整个庙会,行至一半便离开这里,坐上马车,前往附近的另外几个寺庙。 京中各家布施,时常便会在寺庙设粥棚,谢家今年的粥棚,因为绣铺的事儿,一直也未停下。 定王府也有粥棚,并未设在显眼的寺庙,反而是在一处离京更远一些的土地庙附近。 马车远远地停在土地庙不远,定完微微掀开厚实的马车帘,看着庙外有衣衫破旧的百姓端着碗排队乘粥,感慨道:“数日前一场大雪,这附近几个村子皆有几户百姓房屋被雪压塌,本王得知之后,也只能尽微薄之力。” 定王在朝堂上势力弱于成王和平王,一贯无法张扬,但他亦有所谋,特意带谢钦走一遭,为的便是不经意地表现出他有仁慈之心。 谢钦顺着定王,赞颂了几句。 他这人寡言少语,称赞的话也是极为简短,虽然他这样的人难得的夸赞会显得更加真诚,但听得人难免有些兴味索然。 而且,太过刻意反倒落下乘。 是以定王并不多言,安静地看这不远处百姓们展露出来的众生百态,便命令返程。 他们返程回护国寺,要走一条山路,其他季节,这条山路还是宽敞好走的,但冬季积雪,便只能沿着行人踩出来的小道和车辙印走,行得极慢。 天色渐暗,这时已无行人,除了他们,周遭一片寂静。 马车和护卫们行过一片山坳,刚靠近山侧,忽闻一声急促而尖锐的鸟叫,山上忽然射下雨似的利箭,路边的雪包中,也忽然爆开,一个个蒙面人跃起,举着刀向他们的车队冲过来。 “有刺客!” “有刺客!” “保护殿下!” 马车厢上,骤然有利箭穿透,其中几支正要射向定王,教谢钦勾起中间的方桌,堪堪挡住。 定王慌乱片刻强自镇定,见不止有利箭继续射穿车厢,还有长刀插进来,焦急道:“景明!不能留在马车里坐以待毙!” 谢钦单手握着方桌腿,隔开箭和刀刃,随后交给定王做盾,便跃出马车厢。 马车夫已经被射杀落地,马车前的两匹马亦是躁动不安,源源不断的箭在射过来,护卫们则是艰难地抵挡众多刺客,无暇他顾。 刹那之间,谢钦便有了计较,拽起缰绳,喝道:“驾!” “驾!” 马车内,定王双手举着桌子,格挡左右后方的凶器,马车忽然向前,他一个不稳,跌撞在马车厢上。 一把刀恰好插在他方才站的位置,定王顾不上撞得头晕,心有余悸。 马车外,谢钦专心驱车,无法安全地躲开飞来的每一支箭,左肩便被箭射伤。 然他此时顾不上伤,只奋力赶马,尽快带着定王甩脱刺客。 马车飞驰,剧烈地摇晃,定王摇摇晃晃地走到车门前,忽然马车一个急转弯,定王被甩的再次撞上车厢。 他正眼前发黑时,便听谢钦一声“得罪了,殿下”,随即便被拽出了马车。 待到定王再有反应,他已经从头到脚插在雪里,感觉到头顶上追杀的人奔驰,一动不敢动。 直到周遭许久未有动静,定王方才小心翼翼地出声:“景明?” 片刻之后,他左侧响起有些虚弱却冷静的声音,“殿下,出来吧。” 第70章 北方下雪常带风,雪质松软,落下的雪便会随着风再次扬起,渐渐堆积在凹陷处或者背风处……久而久之才会结实起来。 山上的雪,基本无人踩踏,极其松软,尤其是山路之下,雪厚厚的堆积着。 马车拐大弯之时,谢钦趁着追杀的刺客视线处于盲区,当机立断,拔下马车上的箭,刺进马臀,与此同时,带着定王跳进山沟里,一瞬间便被雪掩埋。 而马受疼痛所致,拖着马车狂奔,和后头紧追不舍的刺客渐渐拉开距离。 刺客们只以为两人乘马车逃走,一心追杀,是以从两人跳车的地方跑过,根本未曾注意到山沟里雪的表面有什么异样。 定王整个人被雪包裹着,保持着头朝下的姿势许久,甚至本就发晕的头脑更晕了,依旧一动不敢动。 待到小声询问,听到谢钦的回应,定王心下稍安,便想要爬起来。 然而他一动,便更加下陷,还有雪钻进衣领,贴着身体融化,凉意刺激的人忍不住哆嗦,牙都在打颤。 谢钦是将定王从马车里揪出,扔进了雪沟里,但他自己是有意识地跳下,双腿先入雪,是以想要出来时也很容易掌控身体,很快便露出头。 他的视角,看不见定王的身体,只能看见那一片雪一直在动,还渐渐塌陷。 今日这事儿,定然是针对定王,但若是定王出事,他便是能够活着回去也无法全身而退。 可说到底是无妄之灾。 谢钦没有管定王,拔掉左肩上歪了的箭,按住伤口周围,借着冰凉的雪稍稍止住喷涌的血,这才拽着枯草,爬出雪。 而后,谢钦才对定王道:“殿下,稍等,勿动。” 雪下,定王果然不动了。 谢钦折了根长树枝,回来插进那块儿微微下陷的雪坑,轻声道:“殿下,抓住树枝。” 继母不慈 第74节 定王只感觉到腰侧被戳到,便回手去抓,而后被拉扯着,出了雪坑。 寒风一吹过来,定王瑟瑟发抖。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只因周遭一片雪白,映衬着,能够视物。 定王裹紧身上的氅衣,哆哆嗦嗦地说:“得尽快离开此地。” 他们辨不清方向,却都知道不能继续留在此处,尤其是谢钦还受了伤,万一再有刺客杀回,他们二人几无抵抗之力。 但若是乱走,又可能迷路,这样寒天雪地,也极危险。 谢钦脸色苍白,冷静地建议道:“殿下,不妨先寻个地方躲起来,等人救援。” 他们只能暂且如此,但定王仍有疑虑,“今日微服出巡,本王未曾告知下属何时回护国寺,万一久不发觉,无有救援……” 可没告知仍然有人提前埋伏,便已经说明问题。 而且…… 谢钦莫名极笃定,道:“殿下,我家眷会发现异常,前去护国寺寻人。” 定王只能暂且相信,与他一同先去寻躲避风雪和刺客的地方。 与此同时,马拉着马车一路疾驰,直到力尽,流血不止,腿一软,马身前倾,摔倒在地。 另一匹马被这只马带的,也跟着摔倒,马车由于惯性,继续向前,撞在两匹马身上。 它们筋疲力竭,倒下便爬不起来,直躺在雪地上喘粗气。 不多时,刺客提着刀赶上来,挑开马车帘,才发现里头根本空无一人。 刺客们对视一眼,其中领头一人眼神凶狠,“被骗了!回去!” 刺客们立时又转身回去,沿途搜寻。 谢家庄子—— 尹明毓三人一从庙会上回来,便被谢策逮住,奶声奶气地控诉她出去玩儿不带他。 尹明毓便将给姑太太他们的彩幡折断一截,绑在羊身上,又将羊放进迷宫里。 只是她的羊今日已经走累了,一进去便原地趴下,人站在外头看不见羊,但是能看见彩幡露出一小截头。 谢策起先被吸去注意力,但羊一动不动,他很快又没了兴趣,依旧围着尹明毓。 尹明毓还有第二手准备——糖葫芦。 但谢策如今飞速长进,糖葫芦拿到手,便跑回到谢老夫人身边儿,握着糖葫芦强烈要求:“不能丢下!” 而谢老夫人揽着曾孙,郑重其事地说:“下次莫要丢下策儿出去玩儿了。” 尹明毓:“……是。” 她应完,再看向依靠谢老夫人的谢策,心说:傻孩子,还是天真。 晚膳,她们都在谢老夫人这儿用的。 姑太太嘴快,一时没控制住得意,捣腾出庙会上那朱小郎君的事儿。 谢老夫人听后皱了皱眉,看了眼庶女的脸,倒是没像她未出阁时那般直接禁足阻断,而是问道:“寡居不易,你还年轻,若有合适的,可想再嫁?” 白知许听到外祖母的问话,便看向母亲,其实经了白日的事,她也有这样的疑问。 尹明毓坐在桌边,则完全是看热闹的心态,眼神盯着姑太太,颇为有兴趣。 谢策以前可乖巧的一个孩子,如今也学了她一些坏习性,明明不明白大人们说的是什么,也跟尹明毓一模一样的好奇眼神,紧紧盯着姑太太。 姑太太眼睛来回一扫,见他们全都在看她,抿抿嘴唇,小心翼翼地问谢老夫人:“母亲,我说实话吗?” 谢老夫人威严道:“长辈有问,怎能作假?” “我若是说了,您能不生气吗?” 姑太太刚一问完,便接收到谢老夫人的瞪视,连忙道,“住回娘家以前,我还是有些犹豫的,万一以后您和兄嫂不在了,侄媳妇不好相处……” 尹明毓没想到还跟她有关,坐得直了些,一副极认真听讲的模样。 谢策两只小手也扶着桌子,头伸得更高,目光炯炯地看着姑祖母。 而姑太太是真的实话实说,说完还找补道:“女儿绝不是咒您和兄嫂,毕竟女儿年轻许多……”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斥道:“你只管回答便是,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作甚!” 姑太太有些委屈,脑子一空,就忘了要说什么。 白知许都替母亲羞愧,连忙道:“外祖母,您别跟母亲计较,她、她就是这般的。” 姑太太想起来后面的话,又道:“母亲,我是瞧侄媳妇性子虽然不大稳重,品性却是极好的,是以想着日后倚靠他们,您放心,我有钱,不会拖累侄子侄媳妇的。” 尹明毓:“……” 话是对她人品肯定,可前面大可不必踩一脚。 况且,尹明毓对“不稳重”持不同意见,她若想稳重规矩,轻易是不会教人挑出毛病的。 这时,谢老夫人在不“待见”的庶女和不“待见”的孙媳妇中,更不待见庶女,当即站在孙媳妇这一边,反驳了姑太太的话:“莫要胡言,大郎媳妇岂会不稳重?” 尹明毓忍不住看向谢老夫人,颇有几分受宠若惊,不知什么蒙住了老夫人的双眼。 而谢老夫人说完,也不知是否是不自信,神情越发严肃。 姑太太在谢老夫人的神情下越发小声,但摆明了要赖在谢家,对再嫁敬谢不敏。 谢老夫人知道了她的想法,便不再多问。 白知许倒是还有些烦恼似的,神思不属地吃着饭。 晚膳后,尹明毓瞧着天色,有些奇怪道:“郎君还未回来……” 姑太太掩嘴笑,暧昧地调侃:“白日里才见过,侄媳妇你这又惦记了?男人在外头有些事耽搁极正常。” 尹明毓丝毫不尴尬,只看姑太太神色有些无语。 她当然不是惦记谢钦,但谢钦向来有一说一,几乎只要出于他口的事,从未有过不兑现。 “姑姑,您忘了,白日里郎君说过回来的时辰……” 白知许闻言,也跟着点头,“是,表兄确实说过最迟酉时回来。” 但现下天都已经黑了,谢老夫人也了解孙子,便教人去护国寺询问。 两刻钟后,护卫神色担忧、急匆匆地回来禀报。 谢老夫人这才得知,不止谢钦,连定王都没回去,顿时眼前一黑,连忙叫管事安排人去寻人。 尹明毓得到信儿,从她院子里过来,叫住护卫,跟庄子管事就白日谢钦简单的话语讨论了一番,大致猜测他们有可能的范围,这才教人去寻。 随后,尹明毓才安抚谢老夫人:“许是路上耽搁了而已,您莫急。” 但她看向外头的夜色,心下也有些不详的预感,希望谢钦不会出事,否则对谢家打击极大…… 另一边,山里的谢钦和定王并未走多远,直接寻了处背风之地,挖了个雪洞,躲进去。 谢钦担心正在下的雪盖不住他们的脚印,留下痕迹教人追踪过来,这一路走来都用树枝将脚印扫乱。 定王倒也没有全都指望受伤的谢钦,还亲自找了茅草覆盖雪洞入口,待到谢钦回来,便封上洞口,没多久,茅草便覆上一层薄薄的雪,将他们的藏身之处盖得越发隐蔽。 刺客们循着来路,又找回到他们跳车的拐弯处,仔细搜查之后,终于发现了山沟里的血迹,还有藏在雪下带血的箭。 刺客头领拿着剑,打量了眼四周,厉声道:“仔细搜!雪堆也别放过!他们跑不远!” 刺客们立时领命,分散开来搜寻,手中长刀见到鼓起的雪堆便要插过去,一定要置两人于死地。 雪洞里,谢钦和定王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皆屏住呼吸。 定王紧张地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终于有些后悔今日之行。 谢钦嘴唇隐隐泛着青白,完好的一只手握紧树枝,做好奋力一搏的准备。 脚步声变得极近,仿佛就在眼前,忽然,刀刃从茅草中插进来,正好插进两人中间。 一瞬间,两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而外头的刺客刀插进去时,察觉到有些异常,紧接着便要插出第二刀。 “哒哒哒……” “哒哒哒……” 远处,众多马蹄声渐行渐近,刺客们皆是动作一顿,刺客首领立时下令:“来人了,撤!” 然而他们徒步,来人却是骑马,很快两方便碰上,短兵相接。 雪洞里,定王一身冷汗,瘫软地靠在雪上。 谢钦松开树枝,神经一松,终于晕了过去。 定王听到他呼吸声不对,极小声地喊了几遍谢钦,未得到回应,便起身查看,摸索着抬手到他颈侧,感受到跳动方才收回来。 而这时,黑暗中的定王,神情再不复先前的慌张失措,顺着兵戈相触的声音望出去,极为阴沉。 刺客们边打边退,并不恋战。 来寻人的护卫们分出一部分人继续追人,另一部分人开始在附近搜寻喊人。 “殿下!” “郎君!” 定王突破茅草覆盖,略显狼狈地走出来,担忧焦急地喊道:“快来人!景明受伤了!” 第71章 谢策年纪小,谢老夫人早就让童奶娘带他回去睡,只尹明毓等人坐在谢老夫人屋里等,谁都没心情说话,气氛颇有些压抑。 时辰越是晚,众人便越是焦躁,不安地很。 定王若是出事,对谢家会有怎样的影响,不在众人的考虑之内。 谢家人丁稀少,谢钦对谢家的意义非凡,谢钦才是最重要,若是谢钦有什么事,后果她们根本不敢想象。 这时候,谢老夫人倒是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神色虽紧绷,但已不见最初的失态。 继母不慈 第75节 尹明毓瞧着谢老夫人这般,心也跟着平静,呆坐无用,便起身去吩咐人叫大夫候着,又估摸着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吃喝等一应事宜全都准备起来。 “我屋里多摆几盆炭。” “还有姜汤,给郎君驱寒,护卫们回来也能喝。” “让仆从们都警醒些,多巡逻,别教贼人趁机进来浑水摸鱼。” 屋内,谢老夫人听着尹明毓有条不紊的声音,神情也更加安然。 白知许亦是从很小便开始帮着管家,心里担忧也坐不住,便起身到尹明毓身边问问能帮上什么忙。 但是谢钦到底是否真的出事,她们都不知道,能做的实在有限,也用不上她帮忙,尹明毓便又教她回去看顾着老夫人。 白知许点头,刚一转身,忽然听见阵阵马蹄声,连忙止住脚步,扭头向门口望去。 尹明毓亦听到了声音,回身去看屋门,果然见谢老夫人拄着拐杖匆匆出来,便教人给老夫人拿披风。 谢老夫人忍耐着,披上披风,才走到二门,便见到护卫背着谢钦急匆匆地进来。 她一看谢钦昏迷了,连忙焦急地问:“大郎怎么了?” 尹明毓看了白知许一眼,而后一边吩咐护卫将谢钦背回屋去,一边着人叫大夫赶紧过来。 白知许扶住谢老夫人的手臂,跟在他们身后去,顺便听护卫禀报事情的前因后果。 而谢老夫人一听说是因为刺杀受了伤,便攥紧拐杖,神情严肃。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的多,自然第一时间便想到是那三位王爷之间的争端,待到听说定王安然无恙,便确定谢家至少不会受到牵连。 等大夫为谢钦仔细检查伤口,姑太太和白知许便退到了外间。 谢老夫人瞧着孙子肩头的伤,眼里满是心疼,不过得知谢钦除了肩上的箭伤,失血受冻,性命无忧,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谢钦没出事,尹明毓也松了一口气,劝谢老夫人和姑太太、表妹她们回去休息。 谢老夫人一直等到大夫为谢钦包扎好伤口,才起身回去,姑太太和白知许随她一起。 大夫教医童回去抓药,又说谢钦晚间有可能会高烧,交代要注意些,然后才离开。 尹明毓等他们都走了,屋子里只有她和银儿,便捶了捶腰,软塌塌地靠在床柱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尹明毓快要睡着时,婢女端着药走进来,恭敬道:“少夫人,药熬好了。” 银儿接过来,而后端到床边,“娘子。” 尹明毓坐起来,瞧了一眼安静虚弱地躺在床上的谢钦,琢磨着怎么喂药。 最后她又拿了个软枕,扶着谢钦的头,塞到他头下,这一折腾,谢钦未着片衣只缠着绷带的肩膀便露了出来。 尹明毓扫了眼谢钦的俊脸和锁骨,一本正经地将被子往上扯了扯,遮得严严实实,才轻轻捏开谢钦的嘴,示意银儿喂药。 银儿端着药碗,迟疑,“娘子,这不妥吧?” 尹明毓问:“那你捏着,我喂?” 银儿连忙摇头,“婢子可不敢。” “放心,郎君昏迷着,不会知道的。” 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是看见郎君那张脸,总觉得不大恭敬。 银儿:“……娘子,还是您亲自喂吧。” 尹明毓给了她一个“没出息”的眼神,接过药碗放在床榻上。 而银儿则是再不敢看自家娘子“磋磨”郎君,赶忙退到外间去候着。 尹明毓一手捏着谢钦的下巴,一手喂药,药一喂到他口中,便托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一抬,瞧着他喉结上下滚动,方才再捏开嘴继续喂。 她一个人,不好动作,难免有洒出来的药汁,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 尹明毓又得掀开被子,拿帕子给他擦拭脖颈、锁骨,一碗药喂完,倒是给她折腾地微微出汗。 银儿进来拿走药碗,尹明毓站在床头,又开始琢磨她晚上怎么睡,谢钦才比较安全。 护卫放下谢钦的时候,大概没考虑过谢钦晚上睡觉被人碰到伤口的可能性,让他右肩冲着床里了。 但是琢磨着琢磨着,便又落到谢钦苍白的脸上,他这虚弱的模样实在不多见,倒是比平时瞧着刺……讨喜…… 昏迷中的谢钦眉头紧锁,嘴唇抿紧,身体微微颤抖。 尹明毓回过神,又扯过一床被子,盖在谢钦身上,掖得严严实实,而后又让银儿拿了一床被子进来,才从谢钦脚下爬上床。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便体贴地裹着被子靠坐在床里,实在太困,便拄着头控制不住地睡了过去。 而人一睡着,便没了自控,她的身子一点点滑躺下来。 没多久,脚先伸进谢钦的被子里,太暖和,她整个人便越来越靠近谢钦,直到整个人都钻进了他的被子里,搂着热源睡得极香。 谢钦发起烧,热极,昏沉中想要掀开被子,却动弹不得,终于睁开了眼,无神地望着床顶。 他渐渐找回神志之后,感觉到手臂上温热的呼吸,无奈。 该庆幸尹明毓睡梦里没碰到他的伤口吗? 谢钦浑身无力,另一只手挣扎地抽出被子,单手掀开最上面的一层被子,又将尹明毓头上盖着的被子掖到她下巴下。 就这么简单地动作,谢钦便又出了一身汗。 银儿在外间守着,听到动静,进来察看,一眼就看见自家本该在照看伤患的娘子反倒被受伤的郎君照顾,顿时想要掩面。 “郎君,婢子叫醒娘子吧?” “不必。”谢钦声音虚弱道,“拿水来。” 银儿连忙去倒温水,恭敬地呈给他。 谢钦接过来抬头喝完,动作极轻,始终没有吵到尹明毓。 银儿恭敬地接过杯子,瞧郎君闭上眼,又看了自家娘子一眼,静悄悄地退出去。 第二日,尹明毓醒过来,发现自个儿整个盘在谢钦身上,立时心虚不已,忙去看谢钦的肩膀,见绷带上血迹没比昨晚更多,这才若无其事地起身穿衣服。 银儿进来,觑了眼自家娘子的神色,到底没多说,只说昨晚郎君醒过儿。 稍晚些,谢老夫人带着谢策过来看谢钦,见谢钦还未醒,关心道:“一直未曾醒过吗?可烧了?” 昨晚上烧没烧,尹明毓不知道,但方才她摸过谢钦的额头,便答道:“祖母,郎君昨夜醒过,您且放宽心。” 谢老夫人便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孙子的额头。 谢策颇为安静地跟着她过去,站在床边,瞧着父亲的脸,忽然害怕,“哇——”地大哭起来。 谢老夫人连忙抱紧他,哄道:“莫哭莫哭,你父亲没事儿。” 床榻上,谢钦皱了皱眉头,教他吵醒。 尹明毓注意到,便出声提醒谢老夫人和谢策。 谢老夫人惊喜地看向孙子,然后对谢策道:“瞧,你父亲这不是醒了吗?曾祖母何曾骗过你。” 谢策哭声小了些,抽抽搭搭地爬过去,搂着父亲的脖子,又小声呜呜哭。 谢钦思绪清明后,轻声叹气,慢慢抬起右手,轻拍他软软的身体。 不远处,银儿看了一眼自家娘子又看看小郎君,悄悄低下头,头一次觉得,郎君有些可怜,养个伤太难了。 随后,姑太太和白知许又来探望,她们都是自家人,担心打扰谢钦休息,看过便走。 但谢钦仍旧没能安生休息,因为定王又亲自来探望。 定王语气较之先前更加亲近,一副与谢钦已是生死之交的架势,说了好些话才离开。 谢老夫人对定王的到来并无特别表示,只是他走后,才终于一脸“打扰孙子养伤的人终于走了”的神情,随即要叫谢策走。 谢策不愿意离开,整个上半身都趴在床边,小手紧紧攥着床褥。 谢老夫人哄劝他:“莫打扰你父亲休息,策儿,跟曾祖母回去。” 谢策小脑袋晃得飞快,“不要~” 谢钦便出声道:“祖母,无妨。” 谢老夫人也知道曾孙是见着父亲受伤,怕了,便没再强求,对尹明毓道:“你劝着他些。” 尹明毓点头应下。 而谢老夫人一走,尹明毓便吓唬道:“你父亲要喝药了,小郎君要陪你父亲一起喝吗?” 谢策倏地站直,哒哒跑开,躲得远远的,“不喝不喝。” 尹明毓就知道他会如此,接过婢女端过来的药,走到床边,温柔道:“郎君,喝药……” 从第一晚见识到尹明毓的睡姿,她每一温柔柔顺,谢钦眼里都十分做作,后来她越发不羁了,温柔起来又带着些诡异。 谢钦看着她碗里的药,满心无力,抬手欲接过药碗。 尹明毓没给,坐在床榻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仍旧显得有些柔弱的谢钦,柔声道:“我喂郎君喝……” 谢钦:“……” 尹明毓舀了一勺药,喂到谢钦嘴边。 谢钦沉默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下,喝到一半,到底还是坦诚了心声:“二娘,别笑了。” 尹明毓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眨眼,疑惑。 谢钦顿了顿,道:“你想要什么,取便是,莫要这般。” 尹明毓莫名,但他都这般说了,她便凑到谢钦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钦目露震惊,脸上未有变化,耳朵却是微微泛起红。 尹明毓瞧着,嘴角上扬更大,动作轻快地继续喂药。 谢策又回到床边儿,双手支着下巴,纯真的眼睛来回看两人。 之后的时间,谢钦瞧着镇定自若,但十分安静。 而谢策午膳也要留在他们的院子,还念叨着要吃烧鸡。 尹明毓满足了他,早早吩咐膳房准备了烧鸡。 待到午膳时,谢策又非要将桌子摆在父亲床边。 初时,尹明毓以为他是想要陪他父亲一起吃,便同意了。 继母不慈 第76节 谢策兴冲冲地坐在椅子上,也不用人伺候,小手不熟练地捏着筷子,费劲地夹起一块烧鸡肉,看一眼父亲,吃到嘴里,还故意大口嚼。 谢钦没多注意他,平静地喝着白粥。 谢策歪歪头,不解,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这模样实在奇怪,谢钦看向他,蹙眉,轻斥道:“好生用膳。” 谢策鼓了鼓脸,又伸筷子去夹烧鸡,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探身给尹明毓,刻意的十分明显,大声说:“母亲,吃,好吃。” 尹明毓看着碟子里的鸡肉,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低头笑个不停。 而这还没完。 谢钦养伤,不好费神,白日里醒着无事可做,便顺便教他背些简单地诗。 谢策聪明,跟着重复几遍,便能磕磕绊绊地背下来,谢钦便越发教的用心。 于是父子二人一个教一个学,谢策便在他们院子里耗了一整日。 当尹明毓以为谢策晚间也不愿意回去时,他却牵着尹明毓的手,道:“母亲,跟策儿睡。” 谢钦霎时沉下脸。 尹明毓忍笑,问:“为何要跟你睡?” 谢策稚嫩的嗓音,有理有据道:“母亲喝药,父亲、跟策儿睡~” 所以父亲喝药,母亲也得跟他睡。 很好,极有逻辑。 尹明毓便顺着谢策的力道,跟着他往外走,边走边回头对谢钦笑道:“郎君,小郎君有孝心,你晚间一定要好生休息。” 谢钦:“……” 第72章 谢钦是个自持的君子。 但他除了肩头箭伤,别处皆无碍。 谢策的孝顺,谢钦不免有几分憋闷,却还得吩咐尹明毓的婢女银儿跟去照顾谢策。 而等到卧房里只剩他一人,谢钦方才招来护卫,一是吩咐人送信去韩家给韩三郎,二是询问他们救援之时有何发现。 护卫禀报道:“属下等未能活捉刺客,只收敛了尸首,昨夜便由定王殿下命人带走,今日一早,大理寺已来人接管查案,亦派人来询问过属下等人。” “可有发现?” 护卫道:“大理寺的大人并未透露,不过属下们昨夜查看,发现刀柄、箭羽上皆有外族标识。” 但他昨夜分明听见,那些人口中所说乃是汉话。 谢钦摆摆手教护卫下去,半靠在床榻上,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早,谢家的护卫先送了一封信回谢家,随即又赶往韩家。 韩夫人得知谢家来人,点名要找儿子,虽不明所以,却不敢耽搁,立即便着下人去叫韩旌过来。 韩旌亦是不知道谢钦为何派人寻他,有些莫名地来到前院。 护卫并不知信的内容,只按照自家郎君的交代,将信交给韩旌。 韩旌撕开蜡封,取出信,一看到信中的内容,霎时色变,连话都顾不上与护卫说,转身便往书房跑。 韩夫人不好责怪他,便有些尴尬地说道:“许是有些急事……” 护卫依旧肃立在原处,耐心地等候。 而韩旌一进书房便直奔博古架,蹲下身打开装着画轴的木盒,见里面果然空空如也,顿时呆住,又惊又愧。 谢钦在信中说,若确是他丢了画,便回信说明。 韩旌实在愧疚,起身本想亲自去谢家道歉,但想到还未查明画是如何丢的,便又止步,回到书案后提笔回信。 他在信中着重强调,画上只画着两个年轻男女和那一句话,以作留念,并未留有任何与“尹明毓”相关的字眼。 韩旌不知道谢钦的真实态度,但是并不希望尹明毓因他而受到误解和苛责,是以又在信中反复解释,与尹明毓并无任何私情,画的事情也都是他一人所为,若有任何事皆可推到他一人身上,他一力承担。 如此一番诚恳之言后,信纸晾干,韩旌将信封好,方才快步走到前院,交给那护卫,并且极愧疚道:“劳烦尽快替韩某转交。” 护卫收好信,冲韩旌一拱手,便迅速离开谢家。 韩夫人待到谢家的护卫走了,方才追问道:“你神情严肃,到底发生了何事?” 韩旌不好在此说,便领着韩夫人回了他的书房,又让几个侍从在书房外把守,这才说明了事情。 韩夫人一听他竟惹出这样的事情来,当即便气得拍打他几下,“你画得什么画?!本来不过是议亲不成的事儿,现下教人拿住把柄,岂不是得罪了谢家?!” 她又气又急,难得对疼爱的儿子发了火。 韩旌越发愧疚,“是我的错,害了表妹。” 韩夫人来回踱步,越来越气,便要出去,“定要查出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胆敢如此害我儿!” 韩旌叮嘱:“母亲,莫要声张,再害了表妹。” 韩夫人停住脚步,火气又转向他,“也不知那尹二娘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教你都昏了头,这事儿若真闹将起来,恐怕也是针对谢家,你开春还要科举,婚事也未定下,若是影响了你前程,如何是好!” 韩旌垂下头,轻声道:“是我作画在先……” 韩夫人也知道,只是气不顺啊。 她缓了缓,语气仍有些不好地说:“你先安心读书,其他的自有我来处理,恐怕还得去寻你姑母。” 另一边,护卫送信出城,谢夫人也安排好府里的事,赶到庄子探望谢钦。 谢夫人到庄子时,谢策正举着彩幡在迷宫里追羊。 她还未跨进庭院,便听见了谢策的笑声,待到走进去,一眼见着那雪墙,稍稍吃惊了一瞬,才捕捉到谢策的身影。 “策儿。” 谢策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去找,教白白的雪墙挡住了视线。 “策儿。” 谢策循着声音,两只手扒着坚固的墙,小脚蹬着墙艰难地向上爬,终于露出小脑袋,一看见祖母的身影,欢快地抬起手要挥舞,“祖母”二字还未出口,便顺着墙滑了下去,又没了影子。 谢夫人忙过去瞧,见他已经四肢撑地,撅着屁股爬起来,便嘴角上扬,露出些许笑意。 孩子的天真的脸,最是能教人忘却烦忧。 谢夫人又叫谢策,在他看过来时,冲他招招手,待到谢策小跑过来,便弯腰将他从里面抱出来。 “策儿,冷不冷?” 谢策脸蛋红扑扑的,双眼亮晶晶地摇头,“不冷。” 尹明毓听说谢夫人亲至,过来迎,听闻两人的对话,边福身边道:“母亲,小郎君每日只在外玩一会子,童奶娘便会带他进屋。” 谢夫人握住谢策有些冰凉的小手,抱着他进屋,先向谢老夫人问过好,便又和尹明毓一起去她的院子看谢钦。 谢策如今性子开朗,也会撒娇会表达自个儿的意愿了,两只小手举高高,冲着谢夫人道:“祖母,抱~也去。” 谢夫人喜得不行,连声答应:“去去去,祖母抱你。” 谢策便又回到了祖母的怀抱里,搂着祖母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话。 他说的都是这几日在庄子上做的事,吃的喝的,羊和迷宫……前言不搭后语,且一句话说得快了,只有几个关键词能勉强听清。 但即便这样,谢夫人也笑盈盈地听着,还温声附和他。 尹明毓跟在两人后头,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谢夫人的笑脸,忽然怀疑谢夫人来庄子的目的,不是为了探望谢钦,实际是想孙儿了吧? 而谢夫人见到谢钦,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了问伤口,便直奔主题道:“你父亲听闻你受伤,十分担忧,陛下亦亲自问询,诸多赏赐已送到府里,教你安心养伤,不必再管先前的差事。” 谢钦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谢夫人也没背着尹明毓,直接转达道:“你父亲说,你信中所言,他已知晓,但一日之间,朝中‘外族行凶’的流言甚嚣尘上,恐怕便是陛下的意思,无论内里究竟如何,陛下如何处置,此事明面上也会以此定性。” “而且,定王并未对外言及‘刺客说汉话’的事儿,陛下亦有封赏旨意到护国寺和定王府,想是定王已经退让。” 谢钦垂眸,对此不甚意外。 陛下只三子,便是明知极可能是兄弟阋墙已见杀招,恐怕也无法雷厉风行地处置,许是要安抚定王,再私底下敲打另外两王。 此事之中,定王咽下委屈,瞧着是懦弱非常,但他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却得了陛下的愧疚和安抚…… 成王拉拢谢家不成,显然已对谢家不喜,是以何家才会连那样不入流的手段都要用上。 谢家想要顺利度过三王之争,必须要有破局之策…… 谢钦抬头,看了一眼尹明毓,对谢夫人提及何家莫须有的污蔑以及威胁之言,而关于韩三郎与尹家未成的婚事,还有那幅画只一笔带过。 谢夫人听得何家妇言行,自是怒上心头,但她也是头一遭知道尹家竟然还有为尹明毓和韩三郎议亲的打算,便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正在和谢策抢松子仁,她是丝毫不谦让的,一手举起碟子,一手按住谢策的小脑袋瓜,谢策挥舞小手也够不到,着急地一遍遍叫“母亲”。 明明谢家从未少了两人吃食,谢夫无言以对:“……” 尹明毓听见谢钦说她了,感觉到视线,便侧头看过去,若无其事地笑道:“母亲,您吃松子仁吗?”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有私情…… 而且就算有过议亲的打算,尹明毓和韩三郎的婚事为何没成,也有谢家的原因。谢夫人默默转开头,问谢钦:“你预备如何?” 谢钦视线也从尹明毓身上收回来,道:“谢家确实无法堵住悠悠之口,可不过区区何家,便不将谢家放在眼里,总归是要回敬一二。” 况且定王遇刺,成王亲信出现在护国寺,很难不教人怀疑。 想必不会只他一人这般想,若确与其他两王有关,定要有人承受陛下的怒火。 而谢夫人知悉了他的态度,便道:“一张画罢了,总归咱们谢家坦坦荡荡的,旁人便不能如何。” “但确实不能放过轻易放过何家,否则谁都能在谢家头上撒野了。” 尹明毓耳边听着母子二人的话,手上微松,让谢策成功够到碟子,看着他窃喜的小脸,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事关女子名声,若是婆家计较,无论是否确有私情,是否有实证,都要有一番折腾。 归根结底,就是要看婆家和郎君的态度。 继母不慈 第77节 而从这一遭事上谢家人的态度来看,她这个新妇还是讨喜的。 本就不平等,生而为女子,夹缝里抠放纵的空间,权当做她想要过得舒服的目的,初步达成了。 尹明毓神色淡淡,伸手到谢策怀中的碟子里,抓了一把松子仁,手起,碟子便空掉大半。 谢策呆呆地看着碟子里只剩下零散的一粒粒松子仁,片刻后,抬头噘嘴,控诉:“母亲,坏~” 尹明毓当着他的面一颗颗塞到口中,故意的笑容毫不掩饰。 那头,谢夫人和谢钦说完正事,一转头瞧见孙子那模样,便招手叫他过来。 谢策想从凳子上下去,可他双手端着碟子不愿意放下,便为难住。 尹明毓瞧他那护食的小模样,笑呵呵地问:“可要母亲帮你?” 谢策抱住碟子,扭过头叫“奶娘”。 童奶娘便过来抱他下地。 谢策双手紧紧圈着碟子,不让剩下的松子仁掉了,跑到谢夫人面前,小大人似的送了一大口气,而后大方地抓起足有一半的松子仁,送到谢夫人手里。 谢夫人夸赞他,谢策便笑弯了眼,然后去瞧尹明毓。 他其实不吝啬,护食也是教她逗得。 不过尹明毓完全没有愧疚之心,慢悠悠地吃松子仁。 谢夫人专心和谢策说话,祖孙俩你一个我一个松子仁地喂对方,谢钦则是被晾在了一边儿。 尹明毓一把松子吃剩几颗,终于捡起了为人妻子的良心,倒了杯茶,走到谢钦身边儿。 谢钦在谢夫人不理会他之后,便又拿起书看,见她端茶过来,以为是倒给他的,便放下书去接。 尹明毓却是躲开来,摊开手心,露出几颗松子,笑道:“郎君,瞧我多惦记你。” 谢钦默然,但还是抬手捏起一颗松子仁。 他动作时,手指划过尹明毓的掌心,尹明毓夸张地五指合拢,然后低声道:“郎君,你如今怎地也轻浮起来了?” 凭白被冤枉,谢钦瞧了眼并未注意他们的谢夫人,无奈地轻斥:“母亲还在,你稍庄重些。” 谢夫人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但瞧夫妻俩坐在一起说话,便极体贴地抱起谢策往外走。 谢钦瞧见母亲的动作,拿起书在尹明毓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谢策趴在谢夫人肩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小手马上抬起,捂住额头,瞪大眼睛。 谢钦见他如此,面无表情地放下书。 尹明毓低头笑,笑得茶杯里的水都在晃动。 谢钦抬手接过来,而后等她笑完了方才又递回去。 尹明毓没接,吃掉剩下几颗松子仁。 谢钦便知晓她确实是倒给他的,只是性子太过促狭,非要戏弄一番。 “郎君不喝,难不成是要我亲自喂?” 谢钦一顿,又递向她,语调与平常一般无二地平静,“倒也未尝不可。” 这下子反倒是尹明毓怔愣了,片刻之后才复又笑起来,接过来喂伤患喝茶。 谢夫人本该当日来回,但她在谢老夫人的屋里坐了会儿,谢老夫人随口提了一句“明日再回”,她顺势便答应下来,然后派人回府去通知一声。 是以谢家主傍晚回府,整个府邸只有他一人,安静至极。 而老母妻儿孙子全不在,谢家主便更是只能忙于公务,无人提醒他早些休息,一直忙到夜深方才就寝。 第二日午后,谢夫人方才从庄子回城。 当日,尹明毓的嫡母韩氏便登了谢家的门,向谢夫人郑重解释尹明毓和娘家侄子绝对是清白的,甚至两人连“婚事”都不过是口头上有过意向,根本没有后续。 谢夫人瞧她慎重,还反过来开解韩氏,表示两家的联姻是极稳固的,谢家也不会因此而对尹明毓不喜。 这在尹家和韩氏的意料之中,韩氏便又说起另一事。 原来,京中已经开始有关于尹明毓的流言,只是因着刺杀的事太过重大,暂且还未起波澜。 有先前那何夫人找上尹明毓企图威胁一事在先,她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何家所为,便将矛头对准何家,使些教训。 与此同时,成王一脸沉郁地离开皇宫。 就在方才,昭帝多年来第一次严厉训斥了他,并且将成王禁足于府中,这让一向受宠的成王根本无法接受,一回府便招来何司马。 何司马忐忑地踏进成王的书房,一踏进门,便被飞来的镇纸砸中头。 血瞬间便流下来,何司马也不敢喊疼,连忙跪在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求饶:“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成王叱骂:“些许小事也做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教他们活着回来不说,我再三交代用平王府的箭矢,为何变成外族!” 何司马跪在地上喊冤:“殿下,属下真的是按照您的要求安排的,实在不知为何会变了,您相信属下……” 成王仍旧气怒难消,一脚踹在他肩头,恨道:“如今父皇禁足于我,你还敢喊冤!” 何司马爬起来,趴伏在地,忽然道:“殿下,殿下,许是谢家,许是谢家报复!” 成王森冷地问:“何来此言?” 何司马便为了洗脱自己的问题,说出妻子干的蠢事,并且越说越是笃定道:“那谢景明听到下属那蠢妇所言,如今那蠢妇又擅作主张散播流言,谢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且听说当晚寻人的便是谢家的护卫,自然好话赖话全都由谢家人所说,兴许便是他们换了刀箭,以此来陷害殿下!” 成王才知道他们夫妻竟然背着他干了这等蠢事,当即便又是一脚踹在何司马胸口,随即极狠厉道:“谢家……” 谢家屡次三番打他的脸,成王越发恼恨。 且他也需要一事转移京中的注意力,便向何司马要画,准备亲自运作。 然而何司马一听成王询问,苍白的脸上便面露难色。 成王冷冷地问:“又有何事?” 何司马跪趴在地,颤抖地回答:“殿、殿下恕罪,实在是那蠢妇粗心,不知何时弄丢了画……” 成王险些气了个倒仰,实在没想到手底下的人会愚蠢至此。 何司马连忙献策:“殿下您听属下一言,那画不过寻常,根本不足以佐证谢景明的夫人与人有染,不妨假造几份!” 成王目露寒光,已做了决定。 谢家庄子—— 有谢家主发话,无论是公务还是府务,再无人往谢钦面前送,谢钦彻底闲下来。 但他并没能真的安心养伤,反倒骤然闲下来,无事可做,有些失衡。 谢钦面上是看不出的,只时时书不离手,谢老夫人又嫌他看书太过,规定了时辰,不准他一直看。 谢钦无法,却也不得不遵照祖母的要求做,那些不能看书的时间,目光便只能落在尹明毓和谢策身上。 他彻底接管了谢策的启蒙,十分严格地督促谢策背书,教谢策苦不堪言,稍有空闲便巴着尹明毓不放。 尹明毓被谢策一缠,注意力自然全都到了谢策身上。 于是谢钦便更加严格,一丝空闲也不给谢策留。 只两日,谢策便再不愿意过来,宁愿跟着老先生读书。 屋里便只剩下尹明毓和谢钦二人相对。 谢钦邀尹明毓下棋,尹明毓教谢钦让她几子,才答应与他对弈。 一番“激烈”的对局之后,尹明毓惨败,棋盘便被她收了起来。 谢钦又提出想听她抚琴。 尹明毓虽然对琴有了点阴影,可闲着也是闲着,便答应下来,颇有些大家架势地坐在琴后,优雅地抬手拨动琴弦。 琴音响起,谢钦安静地听着,就只是听着,神情里没有丝毫欣赏之色。 尹明毓弹完一曲,抬头便看见谢钦如此神色,霎时无语,“郎君脸上仿若写着四个字:琴技平平。” 谢钦迟疑片刻,道:“你未曾勤练过,能有这般琴技,应是有几分天赋的。” 难为他绞尽脑汁夸她。 尹明毓又收起琴,主动提出让谢钦为她讲书。 但因着谢钦一句话讲完老太爷旧事,她没存期待,谁曾想谢钦讲那些故事不行,讲史倒是颇有趣,而且博古通今,信手拈来。 尹明毓听得兴致勃勃,总算扫尽先前的满脸无趣。 谢钦见此,便观察着她的神情,挑些她有趣的事说予她听。 不过,夫妻单独相处的时光并未因此而延长。 谢策跟启蒙先生读完书,便会来寻尹明毓,他一歪缠,尹明毓就被带离,许久才能回来。 谢策不过来,谢老夫人也会来探望他,探望着探望着,便忽略了沉闷的孙子,与尹明毓说话。 就连白知许也时不时来找尹明毓。 白知许多知情识趣,尹明毓与她一起说话,眼睛都不离白知许。 每每这时,谢钦便会露出些许疲惫之色,暗示来探望的祖母、姑姑、表妹可以离开。 但她们走了,时常会把尹明毓也带走。 谢钦不能看书,无人说话,便只能让婢女取出尹明毓收起来的棋盘,一人执黑子白子对弈。 尹明毓是看到几次他棋盘上厮杀激烈,才意识到谢钦许是无事可做、无所适从,便随口说道:“没想到郎君打杂还上瘾。” 她此言一出,谢钦执黑子的手霎时顿住,许久都未动弹。 可不就是打杂,为皇室、为谢家…… 未曾为过他自己…… 尹明毓见他静坐不动,反省她方才的话是否有些刻薄,便清了清嗓子,找补道:“我是说,郎君太过辛苦……” 谢钦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抬头看向尹明毓,目光灼灼,“二娘。” “嗯?”尹明毓与他对视,“郎君要说什么?” 谢钦注视着她,却忽然改口,勾唇问道:“可想做轻浮的事?” 尹明毓微微睁大眼睛。 继母不慈 第78节 而谢钦不等她的回答,拉住她的手,缓缓倒下来,由着她压在身上。 第73章 夜里的事,不便赘述,回顾便是酣畅淋漓,各自得意。 随后尹明毓发现,谢钦前两日那种不明显的焦躁状态消失,靠在床上榻上,也不再过分端正,反而有几分闲适慵懒之态。 就像是一株松柏,忽然感受到了阳光,所有的叶子上都被光笼罩,暖洋洋地舒展。 偶尔他垂眸陷入思考之中,依旧容光焕发,不见分毫迷茫之色。 他看起来更好看了。 尹明毓心下感叹,欣赏之余,复又将注意力从谢钦身上移开,专心取悦自己。 刺客的事一出,谢老夫人好几日不准她们再出门,直到近些日子才放松些许,终于松口,答应她出去。 谢策机灵的很,从她们话里听出她们要出去玩儿,便不错眼地盯着尹明毓,尹明毓一动弹,就跟个小尾巴似的跟着。 谢老夫人既喜欢他活泼,又觉着无奈,摆摆手教尹明毓带着他。 于是,尹明毓带着裹成球的谢策和表妹白知许出了门,倒也没走远,就在庄子不远的一条小河。 这条小河流经护国寺所在的山峰和另一座小山之间,离护国寺也不算远,他们在河边一下马车,远远望向护国寺的方向,便能发现那头多了许多巡逻的士兵。 白知许忍不住关注,时不时便抬头远眺。 尹明毓则是直奔冰上,教随从拿出耙犁,便招呼白知许下来。 白知许自小在扬州长大,何曾玩儿过冰,小心翼翼地踩着她方才走过的脚印,往冰上走。 谢策年纪小,不知道谨慎为何物,挣扎着从奶娘怀抱里下来,便倒腾着步子去撵她们。 然而他腿短,对旁人来说不深的雪,一下子便没过他的腿,另一只腿又没跟上,斜着身体地插进雪里,抽又抽不出来,动又动不得,只能边挣扎边喊“母亲”。 尹明毓站在他旁边哈哈大笑。 谢策扑腾,“母亲!” 尹明毓笑够了,才掐着他腋下将他□□,然后突然松手。 谢策刚稍稍腾空,小脚在空中踢了几下,下一瞬,又砸进了雪里,只剩下脸露在外面。 他身上裹了一件毛披风,帽子戴在头上缠的严实,脖子里一点寒风和雪都进不去,仰躺在雪中懵了片刻,便要坐起来。 只是雪太过松软,他的手脚借不上力,无论如何扭动,始终爬不起来,越发显得笨拙。 尹明毓笑得不行,白知许在一旁本来是不好意思笑的,但表嫂笑得那般无良,她控制不住,也悄悄侧头笑起来。 好一会儿,谢策还是埋在雪里出不来,折腾累了,就放弃地一动不动。 尹明毓看他躺在那儿,小脸一圈儿毛茸茸,颇觉有趣,蹲下来,拨弄他的手脚,小手小脚软塌塌的,随便拨弄到哪儿,便耷在哪儿,猫儿似的…… 这时,谢策注意到他脸侧毛茸茸的帽子沿上沾了雪,便鼓了鼓嘴去吹,吹起的雪飞起来扑他脸上,教他眯起了眼。 随即谢策咯咯笑起来,又继续去吹,自个儿玩儿的极开心。 白知许瞧他极小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自得其乐,再一瞧表嫂摆弄完孩子,又专心致志堆雪墙,要将谢策围起来的架势,分明不是亲生,却像极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她们在庄子里与世不争的,京里却颇为热闹。 有人刻意为之,谢家少夫人的流言便渐渐盖过了刺杀一事的讨论。 姜家,姜夫人得知后便找到女儿,问她所说的“韩三郎心上人”是否是尹明毓。 其他家不知韩三郎是谁,却没人不知道谢家,都在私底下议论此事。 纷杂的流言,无人分辨其真假,只为窥见了世家大族的隐私而兴奋。 尹明毓的嫡母韩氏在赴宴时,对着众家女眷好奇的眼神,轻飘飘地不屑道:“得是什么样没规矩的人家,会胡乱揣测世家的女儿不知礼,还与人私相授受?” “况且,便是不说我尹家的教养,我那儿侄儿足有两年不在京中,是如何山长水远,避过长辈传情的?” “凭白教人笑话。” 她所言极有道理,有的人信了,有的人却是依然认为“无风不起浪”,仍旧煞有介事地传些自以为的流言。 谢家低调安静,是确有其事,无法辩驳。 尹二娘在庄子上,是被谢家厌弃。 谢家说不准何时便会休了尹氏女…… 诸如此类的话,不计其数,尹四娘尹明若本在议亲,登门提亲的人也霎时减少,甚至还有人到长公主面前去说嘴,完全不在意他们一张嘴坏人名声,许是会害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就连韩旌亦深受其扰,关上门待在屋子里,也无法专心读书。 韩夫人为此,一趟趟往尹家跑,在韩氏面前骂那些恶毒的人丧良心,还催着韩氏再解释清楚。 韩氏从始至终没有指责过侄子,到此时也只教她耐心些,道:“谢尹两家不会放任不管。” 韩夫人忍不住露了心里的抱怨:“若知道你家二娘能惹来这么多事,当初就该隔着她和三郎。” 韩氏皱眉,不喜她如此说辞,“二娘最是守礼,三郎也是好的,两人从未有逾矩,嫂子这般说,教外人听去,该如何想?” 韩夫人深呼吸,又压下心里的郁气,扯出一抹笑,歉道:“妹妹莫怪,我只是见着三郎无法安心读书,心里焦急,一时失言。” 韩氏不与她计较,淡淡地说:“过几日便好了,嫂子等等吧。” 韩夫人又能如何,只能回去等。 谢夫人特地派人到庄子上,让他们安心待在庄子,暂且不必急着回京城。 谢老夫人十分泰然,连提都不提那些事儿,每日询问最多的便是吃什么喝什么,对待尹明毓还是那般。 尹明毓更是不理会,该吃吃该玩玩。 那条河成了尹明毓和谢策的新宠,近几日,每日都要去转一圈儿,尤其是谢策,若不在冰上滑一圈儿,这一整日都不得劲儿。 今日,庄子上的仆从要凿开冰捞鱼,这种事儿自然落不下尹明毓。 谢钦换好药,也踏出房门,打算跟他们一起乘马车出门。 白知许一到表兄面前,便如同鹌鹑似的,偏偏她怂还往尹明毓身边儿凑,完全不知道她越是如此,表兄对她越是冷脸。 “母亲!” 人未到,声音先传过来,尹明毓和白知许习以为常,谢钦闻声侧头,却是眉头一跳。 谢家这样的人家,自然是什么样的好裘皮都有,但裘皮贯来都是做披风或是氅衣、帽子,但谢策……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脚上是皮靴,身上是裘皮衣,头上的裘皮帽做成了虎头帽的模样,就连手上都包裹了裘皮手套,身后还有一根尾巴。 乍一看……仿佛是野山猫成了精。 而谢策瞧见父亲,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亲,小腿儿不停,又去羊棚里牵羊。 羊一出来,谢钦更加沉默。 饶是他这几日醍醐灌顶,越发豁达,也想不通,尹明毓到底是怎么做到没有任何障碍的给一只羊穿裘皮衣的。 还缝制了虎头帽扣在羊脑袋上…… 虎头羊一张嘴,“咩——” 虎头谢策五指张开,摆在脸边,“嗷呜~” 这是他谢家未来的继承人…… 谢钦看不下去,闭了闭眼,抬步先跨上马车,少看一眼是一眼。 谢策迷糊,他先前跟曾祖母做时,曾祖母抱着他喜欢的不行,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就这么走了…… 白知许第一次瞧见,也是震惊,现下却只觉得可爱。 尹明毓如今大概能猜到谢钦的心理,捏捏他的爪子,笑道:“甭管你父亲,快些走,你多耽搁一阵儿可是要少玩儿一会儿的。” 谢策一听,连忙牵着羊往马车跑,尾巴在后头一跳一跳。 马车上,谢钦闭目眼神,听到他们上马车也没睁开眼,等到了地方,才缓缓睁开眼。 谢策现下玩儿熟了,一下了马车,便倒腾着小腿儿,一个起跳,下落,落进雪里,然后扑腾着爬出来。 他出了雪,登登跑两步,向前一扑,五体投地扑在冰上,片刻就滑出去几丈远。 可真利索。 谢钦:“……” 而谢策滑出去,爬起来小跑几步,又滑回来,然后爬到岸边,使力把羊拽下去,带着羊一起滑。 尹明毓没去冰上,瞧着仆人拿出凿冰的工具,正要跟着去看,见谢钦立在那儿,便询问了一句:“郎君,可随我们去捞鱼?小郎君这儿有人看着。” 谢钦看向她,随即抬步,走过来。 他们一直走到离谢策极远的地方,方才停下,看着仆人选了合适的位置,拿了工具一下一下地凿冰。 几个仆人一起忙活,花了会儿功夫便凿出一个冰窟窿,一根长杆挂着网,伸下去画着圈儿的捞,拉上来时,隔着网子便能看见活鱼在动。 鱼倒在冰上,仍在蹦跶,众人脸上都带起笑。 尹明毓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接过来亲自捞,学着仆人的样子画圈儿,满怀期待地捞上来,却只有挂着黑泥的空网。 她不死心,又去捞,转得时间更久,倒出来却只有手指大小的小鱼,和旁边仆人捞的活蹦乱跳的大鱼对比极鲜明。 谢钦接过渔网,单手在冰窟窿里捞,他也是第一次做,但渔网拉上来,鱼不比熟手的仆人少。 尹明毓:“……” 谢钦看她面上郁闷,含笑放下渔网,走回到她身边,手在她身后抬起,拍拍她后脑勺,无声安慰。 收回手后,谢钦背手而立,极目远眺,入眼一片白色,云共山一色,旷远苍茫。 慢下来,不匆忙,方能不负此时此景。 第74章 昭帝对成王的“禁足”,便代表着他的偏心。 继母不慈 第79节 而成王利用谢家转移了京中众人的注意,他本人不能出门,王府里其他人却没在禁足之列,渭阳郡主借着这个时机,倒是终于能够掺和进父亲的正事之中,和兄长们一起分到些事情。 成王让她促成姬三郎和柳二娘的婚事,将姬家拉拢过来。 渭阳郡主自己有一个郡主府,偶尔便会在外住。 如今领了事做,住在外头方便些,渭阳郡主便从成王府回到郡主府,神情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寻郎君见她数日来难得展颜,也为她高兴,亲手为她沏茶。 渭阳郡主坐在书案后,看着书案上展开的画,想起这几日京中关于尹明毓的纷扰,冷笑,“瞧,这便是区别,谁人敢对我置喙?” 寻郎君端茶过来,看了一眼画,将茶放在她手边,“郡主,喝茶。” 渭阳郡主端起茶,眼里满是意气风发。 而谢家安静的几日,除了看陛下的态度,其实也是顺势瞧一瞧,有多少人对谢家有恶意。 朝堂上,两面三刀的人有的是。 但为了尹明毓和尹家女的名声,也不宜拖太久,是以谢家搜集完证据,便直接教人在朝上弹劾何家放利子钱,牟取暴利之外,害诸多百姓家破人亡。 诸多罪名,或大或小,且谢家指派的官员直接给何家盖了“佞臣”之名,昭帝本就对兄弟阋墙震怒,自己的亲生子下不了狠心责罚,带坏儿子的臣子自然不会姑息,是以当朝夺去了何司马的官职,将其下狱。 而何司马被弹劾的罪名中,很是有一部分来自于何夫人,何夫人自然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当晚,何家夫妻俩便双双“畏罪自杀”死在了监牢里。 何家本就是靠攀高结贵起家,并且凭借权贵继续大肆敛财,除此之外,全无根基。 何司马一出事,何家连带何夫人的娘家,全都成了落水狗。 何家人想要向成王求救,但成王根本不理会他们,大义凛然地表明成王对何家所为毫不知情,对何家弃如敝履。 这是极无情的行为,但成王一贯如此,京中人竟是也毫无意外。 何家人只能又去求嫁到光禄寺卿家徐家的出嫁女,然而徐家避何家唯恐不及,若非徐寺卿不愿背负无情无义之言名,徐夫人甚至想要休了何氏,当然不可能帮何家。 就连何氏本人,也恨不得离娘家远远的,以保全自己。 何家真真是求助无门,只能看着昔日门庭土崩瓦解,富贵烟消云散。 谢家只是起了个头罢了,但何家会瞬间倾倒,是因为成王的冷酷。 追随这样一个冷酷的人,看到了何家的下场,必然会有人物伤其类,谢家只是起了个头罢了。 至于其他传播流言之人,谢家的应对亦是如此简单直接、光明正大。 霎时间,再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谢家和尹明毓的是非。 到这时,谢夫人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露面。 宴上无人提起“谢少夫人”,唯有尹明毓的嫡母韩氏,闲话家常似的说:“老夫人他们何时归京?这眼瞅着就过年了,得一家团聚才是。” 谢夫人笑道:“景明在养伤,不好折腾,不过已经去信了,这几日就回了。” 她笑容满面,周遭人眼神交换,有些亲近的人家,便出声附和几句。 谢夫人顺势便说几件他们在庄子上的事儿,语气亲近道:“尹家教养好,二娘是个极孝顺善良,有她在庄子上照料家里老夫人和孩子,我和相爷再放心不过。” 韩氏仿佛她说得就是事实,面色不变,谦虚了几句,转而又说起谢家表姑娘来。 两人一应一合,便将白知许要相看人家的消息放了出去。 谢家庄子—— 极孝顺善良的谢少夫人正在被谢老夫人训斥。 她的身边,是蔫头耷脑的谢策。 他们面前的地上,一条小指粗细的小泥鳅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谢策不知什么时候藏了一条泥鳅带回来,巴巴地送给谢老夫人。 他甫一掏出来,谢老夫人以为是蛇,吓了一跳,缓过来才发现是一条死泥鳅。 姑太太担心谢老夫人迁怒,早就带白知许躲回了她们屋子。 而谢老夫人不舍得对疼爱的曾孙发火,气得直敲拐杖,良久才吐出一句不轻不重的“顽劣”,随即就将矛头转向了尹明毓。 是以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尹明毓很无辜,垂着头眼神示意谢钦为她说几句话。 谢钦坐在椅子上,略显无奈地看了她和谢策一眼,劝谢老夫人:“祖母,策儿年幼,不懂分辨,误以为好才送给您,您莫生气。” 谢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点头。 谢老夫人瞧着他如此,心口堵得慌,再一瞧地上的泥鳅,嫌弃地摆手,“快些弄走。” 婆子赶忙过来捏着泥鳅出去,谢老夫人瞧不见那泥鳅了,依旧气难消,忍不住又瞪了尹明毓一眼,捎带也瞪了曾孙一眼。 谢钦起身,扶着谢老夫人的手臂往里屋走,劝她:“祖母,策儿只是孝心用错,再大些,懂事理便好了。” 他边走,边给了尹明毓一个眼神,示意她带着谢策离开。 尹明毓收到,拉着谢策出去,方才戳他的脑门儿道:“看你干的好事儿。” 谢策捂着额头,委屈道:“送曾祖母。” 尹明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又好奇地问:“你是如何带回来的?” 谢策学着她的样子,也回头悄悄看了一眼门,指了指羊棚,“羊。” 羊的衣服上有一个兜子,有时会装一些小玩意儿,大多时候皆是摆设,没想到现下被谢策用来偷渡。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鬼灵精怪。 但尹明毓不承认跟她有关,她就是无辜的。 是以尹明毓一本正经道:“你惹曾祖母生气了,需得好生认错,罚你写二十张大字。” 谢策小脸上全都是愧疚,乖巧地点头。 两人回到她的院子里,尹明毓便教婢女给谢策准备笔墨,谢策老老实实地站在椅子上捏着笔写大字。 过了一会儿,谢钦回来,见谢策如此,颇为奇怪。 尹明毓煞有介事道:“小郎君还是极有上进心的。” 谢钦对他儿子如今的脾性,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不置可否。 他并不再提方才的事,转而对尹明毓道:“京中来信,咱们择日回府。” 眼瞅着就要过年,尹明毓并不意外,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那头,正在写大字的谢策听到两人的话,眨眨眼睛。 待到回程那日,一行人准备离开庄子,谢老夫人瞧了一圈儿,没看见谢策,便问道:“策儿呢?” 童奶娘抬手指了指迷宫,对谢老夫人小声禀报道:“回老夫人,方才钻进去了。” 谢老夫人闻言,便走过去,打量了一圈儿也没瞧见人,便喊道:“策儿,咱们得启程了,快些出来。” 迷宫西北角,传出谢策的声音:“我不在。” 谢老夫人哭笑不得,顺着声音走过去,就见谢策面对着雪墙蹲着,小小一团,哄道:“莫耽搁了回程,快些出来。” 谢策抬头,满眼惊讶,显然没想到曾祖母竟然找到他。 但他紧接着便站起来,紧紧贴着雪墙,抱着墙,摇头:“我不想走。” 谢老夫人见他舍不得,便道:“你若是喜欢,回府再给你建一个。” 谢策想了想,迟疑地摇头,“不一样……” 这时,尹明毓和谢钦走出来。 尹明毓手肘碰了碰谢钦,随即去牵羊。 而谢钦走过去,单手揪着谢策的后襟,将他从迷宫里提出来。 谢策在空中踢腿,要下去。 尹明毓牵着羊走过来,拍拍羊背,叫道:“郎君。” 谢钦领会了她的意思,停顿片刻,提着谢策放到羊背上。 娇贵的羊忽然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腿一软,险些劈叉,四只蹄子一起倒腾,才站稳。 谢策则是坐在羊背上,懵了一瞬,忽然满眼惊喜,揪着羊背上的毛,自动自发地踢腿夹羊腹,嘴里奶声奶气地喊:“驾!驾!” 羊不愿意动,但尹明毓拖着它,它不得不迈开蹄子。 谢钦的手不离谢策的后襟,谢策则是完全忘记了方才还舍不得迷宫。 而谢老夫人瞧见这对儿夫妻就这么轻易地让谢策欢天喜地地出去,再一想到方才她劝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颇为郁闷,满含酸意的眼神瞧了一眼孙子孙媳妇。 再看向谢策时,她忍不住心里后悔:早知道就该收下曾孙的泥鳅,她的曾孙儿可是只送给她一人了。 第75章 流言满城风雨的时候,韩夫人无法抑制地担忧、焦虑。 待到谢家稍一抬手便将流言和传播流言的人按下,韩夫人见识到谢家的权势,重新认识到谢家权势能给自家带来的好处,那些负面的情绪,瞬间又压了下去。 她极拿得起放得下,和儿子一起到尹家,又极诚恳地为前几日的失言道歉,然后略带忧愁地说:“妹妹也是知道的,三郎马上就要春闱,全家都紧绷着,突然出了这么一遭事儿,我是生怕三郎春闱受到影响……” 韩旌亦是愧疚道:“姑母,此事皆因我而起,累及姑母和表妹们,本该我一力承担,却教姑父姑母费心,三郎实在愧疚不安。” 韩旌天赋、人品颇好,韩氏对韩旌这个侄子自然是极喜欢疼爱的,并不责怪于他:“你少年之心,非你本意,此事我不怪你,只是你自身需得反省一二,日后谨言慎行。” 事实上,便是没有韩旌之举,也挡不住有人存心构陷。 可人若是每每经事便先想要甩脱责任,不知自省,恐怕难有进益,前途受限。 韩氏对侄子实在是一片殷切、慈爱之心,才会如此提醒。 而韩旌确实心性难得,十分受教地拜下,“姑母说的是,侄儿日后必定三思而行。” 韩夫人在旁也不插言,直到两人话毕,才言笑晏晏地拜托道:“妹妹,你在京中人脉广些,三郎的婚事也劳烦妹妹上心些。” 继母不慈 第80节 韩夫人先前以为姜家有意,可等了许久也等到姜家的信儿,便是不甘心,也只能承认或许是她会错意了。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惦记着姜家女许久,眼界不由自主地拔高,自然想自家儿子找一门好亲事。 她自己没有门路,只能依赖于韩氏。 韩夫人叹道:“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三郎,妹妹你疼三郎,想必能理解我的心情。” 韩氏能理解,却并未应答,而是转向韩旌,问道:“三郎,你如何想?” 韩旌拱手推脱道:“姑母,侄儿想以春闱为先。” 韩氏也是这般想,点点头,方才再看向嫂子:“嫂子莫要急躁,他是男儿,男儿得有本事,才能教人看重,日后建功立业也得凭他自身。” 韩氏还有些话,想要跟韩旌交代,只是不好当着嫂子的面,因此她便借口尹明麟找韩旌,将韩旌留了下来。 但不止韩夫人明白,她有话要与韩旌说,韩旌自个儿也知道,态度极恭敬。 韩氏以长辈之言劝说:“你母亲确是一心为你,甚至有些偏心了,但你不能自傲,也切莫全都随她,要端的正,免得日后兄弟隔阂,夫妻嫌隙。” “家庭和睦,才是兴家之兆。” 韩旌认真地应道:“是,侄儿记得了。” 韩氏便又道:“景明今日回京,亲家母说要养伤到正月完,趁此机会,你主动些去谢家请教他。” 韩旌神情迟疑。 韩氏一见他神情,便知道他的顾虑,语重心长道:“都是姻亲,态度坦然些才是。且科举于你于整个韩家都极为重要,能抓住的机会便要抓住,莫要被年少时的自尊裹挟,待到时过境迁你就会发现,今时今日你所在意的这些,皆可一笑而过。” 韩旌依然有些沉默,却也没有反驳,“姑母,侄儿会好好考虑的。” 韩氏这才放他去找尹明麟。 但她看韩旌退出去,其实是有些可惜的,若是尹明毓嫁给韩旌,以她的心性,侄子的心性亦会受其潜移默化的影响,于他有利。 但世事难料…… 韩氏不再多想,又命人去西角院找来四娘尹明若,再与她说起婚事。 尹四娘是尹家这一辈儿最后一个婚事未定的,前些日子因着尹明毓的事儿,婚事受了些影响,不过也没有大的妨碍。 韩氏见尹明若神情里并无惶惶不安,点头道:“近来一些提亲的人家确有门第高的,只是我与你父亲商议过,你性子柔顺安静,嫁入家世简单的书香门第最合宜。若明年春闱之后,有合适的人选,便会为你定下。” 这些门第高的人家,有一些明显是冲着谢尹两家来的,其中最功利直白的便是忠国公府,先前向三娘提亲,三娘不成,又转向四娘。 而尹明若十分顺从,“女儿皆听父亲母亲安排。” 韩氏便摆摆手教她离开。 另一边,韩夫人先回了韩家宅子,等韩旌午后回来,便询问他:“你姑母与你说了何事?” 韩旌只说:“姑母教我趁着谢郎君养伤有空闲,多去请教。” 韩夫人一听,连忙劝道:“你姑母说的是,前途重要,千万莫要脸薄。” 韩旌不置可否,沉默片刻,道:“母亲先替我准备一份赔罪礼,我亲自去谢家赔罪。” 韩夫人觉得他这般做实在委屈,可也知道确实是这么个理,便答应下来。 谢老夫人他们今日回京,连谢家主都特意叮嘱了几次,府里自然是从早到晚的忙活,就为了迎他们。 正院和东院这些日子没落下打扫,不过无人住,烧的火便少了些,屋子里有些阴寒。 今日,两个院子早早便开始烧地龙火炕烘屋子,所以尹明毓他们一回来,踏进屋子的一刻温暖如春。 而谢夫人十分刻意地吩咐,不让人烧前院的院子,是以谢钦便要在东院养伤。 两人回到东院,尹明毓便有些夸张地扶着谢钦的手臂,玩笑似的故作紧张道:“郎君快快躺下休养。” 谢钦拂开她虚假的殷勤,淡淡道:“我只是箭伤,并未不良于行。” 尹明毓挑眉,意有所指地笑道:“是~郎君的身子骨好,我是见识到了的。” 谢钦瞧了她一眼,不作回应。 光天化日之下,便是没有旁人,他到底还是抛不掉守礼的性子。 尹明毓也没指望谢钦变得知情识趣,还是老古板逗着有趣些。 稍后,银儿带人进来安置行李,金儿则是禀报东院近来的事儿,谢钦去了书房,并未留在堂屋听。 晚膳在正院用,约莫快到时辰,尹明毓和谢钦便相携前往正院。 谢家主今日特地早早回来,问候谢老夫人,关心谢钦伤情,与孙子说话时,皆难得的有几分情绪外露。 就连对尹明毓,亦是比先前温和些许。 不过其他人比起谢策,当然还是差远了。 从前谢策便是父亲都不甚亲近,更遑论不苟言笑的祖父。 但如今谢策较从前大方许多,这次回来,更是对着祖父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极难辨别的童言童语。 但不需要语言清晰,只从他的神情状态,谁都能知道他在庄子上玩儿的极开心。 相比于前些日子的安静,谢家主享受于孙子的亲近,享受此时亲人团聚的热闹,眼神里都是温和的。 而这一切变化,皆是从尹明毓嫁进来开始的,谢家主对尹明毓这个儿媳又满意了几分。 晚膳后,谢钦提出与父亲去书房谈话。 谢家主抱着孙子,道:“有何事,皆可等你养好伤再说,不急于一时。” 谢钦没眼色,仍然道:“儿子的伤并无大碍。” 谢家主只得放开谢策,起身与谢钦一同移步到前院书房。 待到婢女上完茶,谢家主方才严肃地问:“何事?” 谢钦语气坚定,单刀直入,“父亲,儿子想要外放出京。” 谢家主微讶,“为何忽然有此念?” 谢钦这些日子,已经想得极清楚,于是有条不紊地回道:“祖父追封太傅,父亲又是当朝右相,谢家除非送女入宫,否则几无再进一步的可能。” 谢家主道:“我并无此意。” 谢钦自然知道。 谢家若有意,不考虑姑太太的性子,凭姑太太的美貌便可一搏,而如今谢家唯一的表姑娘白知许,容貌不俗,心性更胜其母,其实更适合。 但父子二人皆没有这个打算,他们不要滔天的富贵,只愿谢家如流水一般滔滔不绝。 如此,即便谢钦年纪轻轻便已官至五品中书舍人,是陛下近臣,各家同辈子弟皆难望他项背,他的一生,也注定要在父祖的光辉之下平庸。 “父子同在朝中为官,儿子在京中,本就极难寸进,外放未尝不是给儿子另一条路,而且……”谢钦眼中渐渐炙热起来,极其认真道,“父亲,儿子除了是谢家子,也想以谢钦之名真正做些实事,造福一方百姓。” 他一贯自持冷静,是谢家完美的继承人,难得有这样的时刻,用如此炽烈的眼神说着他的抱负。 谢家主心下有些感触,然谢钦的身份,每一步都可能对谢家的未来造成巨大的影响,于是他并没有立即作出决定,只冷静道:“此事,仍需仔细考量。” 而谢家主随即便又威严道:“且不说外放的事,你此次受伤,应是更有体会,意外不知何时便会发生,需得有万全的准备。” 谢钦点头,“是。” 谢家主严肃道:“谢家子嗣太过单薄,若是嗣子有任何意外,于谢家都是极大的打击,且策儿也需要兄弟扶持,你要有所计较。” 谢钦沉默,良久才平心静气地问:“我也需要兄弟扶持,父亲为何没早些计较?” 谢家主:“……” 莫名的气氛在父子间蔓延。 在朝堂上百官之首的右相,今日又难得的无言以对。 最后是谢钦出言道:“子嗣一事,乃是福缘,不可强求,如今最紧要的,应是教养好策儿。” 谢家主若无其事地颔首,顺水推舟岔开子嗣一事。 第二日,韩旌向谢钦递了拜帖,谢钦直接回复韩家的下人,让韩旌直接来谢家便是。 当日,韩旌便带着赔罪礼出现在谢钦面前,歉疚道:“谢郎君,先前的事,皆是因我而起,害得谢家和少夫人受流言所扰,本无颜来此,只是思及未能当面道歉,便还是来了。” “谢郎君怪罪我便是,与少夫人全无干系。” 韩旌极为诚恳,甚至为了避嫌,连“表妹”、“二娘”这样的称呼都不叫了。 谢钦对他没有恶感,甚至其实是颇为欣赏的,但是,欣赏归欣赏,完全没有芥蒂也不可能。 是以谢钦忽视了韩旌的赔罪,面无表情地询问起韩旌的文章。 韩旌还未准备好是否要继续向谢钦请教学问,忽然见他如此大度,仍然关心他的功课,顿时羞愧不已。 谢钦皱眉,“读书需得孜孜不倦,难不成你近日有所懈怠?” 韩旌确实因为流言所扰,有些分神,但他微微抬头瞄见谢钦的神情,便有些不敢承认,连忙心神紧绷,认真回答起来。 他学问是扎实的,是以对答还算流畅,只是谢钦临出京前留的文章,简单描述之后,粗糙的他自个儿都羞于启齿。 甚至无需谢钦训斥,韩旌便自动检讨起来,还给自个儿定了颇为严格繁重的惩罚。 他如此自觉,谢钦倒不好更加严格了,只得道:“我近日无事,下次再过来,莫要忘了提醒明麟。” 韩旌巴不得有人与他一同面对“严师”,立即便应下来。 谢钦道:“回去吧,收心读书,科举为重。” 韩旌答应,随即看向他带来的赔罪礼,“谢郎君,这礼……” 谢钦扫了一眼,平静道:“我会转交给明毓,你若有愧也是该对她,我不便替她言原谅与否。” 韩旌闻言,更加佩服谢钦的品行,越发释然。 待到韩旌走后,谢钦便带着他的赔罪礼回到东院,不动声色地说明它们出自何处。 尹明毓是爱财,对这赔罪礼却态度平平,只从谢钦接下礼之举,询问道:“郎君不责怪他?” “这取决于你的态度。” 尹明毓微怔,是说因为她态度坦然,所以并不介意韩旌如何……吗? 而谢钦说完这一句话便转身进了书房,并没有继续对他方才的话进行补充之意。 韩旌登谢家门,瞒不过谢家周遭的几乎人家,其他有心人亦很快便得知。 韩家对外自然声称是探病,但有些人私底下仍然在悄悄议论,对此说辞有所怀疑。 继母不慈 第81节 但韩旌腊月最后一日,又亲自带着年礼上门,顺便将他的文章交给谢钦批改。 腊月底和正月初,整个谢家都极忙,便是尹明毓惫懒,也需得跟在谢夫人身边学习年节一应事的流程。 谢夫人还顺带捎上了白知许,教她们看着学着,有空闲了便指点几句。 就连谢策都要不间断的跟着启蒙先生读书,反倒今年谢钦因为养伤,成了最闲的一人。 他连教导谢策时都极为严格,教导韩旌和尹明麟,自然更是不含糊,每每言辞犀利,教两人在谢钦面前笑都不敢露,生怕被抓住了态度不严肃的问题而更严厉地训斥。 以至于这满城张灯结彩的喜庆年节,两人在家里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韩旌无法避免的要与一些同科举子交际,交谈之时,举子们便得知了谢钦对他的指点。 谢钦之名,大邺读书人少有不知的,韩旌竟然能得他教导,一时间惹得京城举子们颇为羡慕嫉妒。 至于那些流言,对于举子们来说,哪比的上这实实在在的进益好处。 而且若真有其事,谢钦哪能如此指点韩旌? 不止举子们这般想,京中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之后,也都渐渐认为先前的流言是有人故意污蔑谢少夫人了。 只是有人对于这般结果,却不甚满意,便给谢钦送了一份特别的年礼。 一个垂髫小童满面忐忑地来到谢家所在的街上,按照吩咐,敲响谢家的大门,而后将木盒扔下,匆匆留下一句“给谢郎君”的话,便逃也似的跑走。 门房将这莫名其妙的木盒拿起,打开一看是个画轴,也不敢多看,便交了上去。 护卫检查过画轴,方才交给谢钦的小厮,而谢钦在书房里摊开画,只一眼便确定,这便是韩旌所画的那幅画,因为落款的字迹就是韩旌的。 但究竟是何人送了画来?又是有何目的?难不成是有人好心帮谢家吗? 谢钦打量着画,沉思。 忽然,谢钦的视线定在画上年轻郎君手中那支桃花上,渐渐皱起眉头。 晚膳前,谢钦独自回到东院,周身带着几分不明显的冷意。 尹明毓如常招呼他落座,如常地一心在膳食上,吃得极为专注。 谢钦胃口不佳,随便吃了些,放下筷子,淡淡道:“帕子。” 尹明毓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从绣中取出一方锦帕,递给谢钦。 谢钦面色冷淡地接过她的帕子,一垂眼便看见帕子一角的桃花枝绣纹。 他很早之前便注意到,尹明毓的帕子上皆有绣这玩意儿,不止帕子,还有些别的绣品,也喜欢绣桃花样儿。 且不止桃花,她还不拘一格,格外喜欢桃木…… 谢钦倏地握紧手中这方帕子,随即一下一下地擦拭手,脸色越发凛若冰霜。 尹明毓吃着吃着,抬头便见他都要将她的帕子擦烂了,提醒道:“若是手脏,不妨教婢女打盆水洗洗。” 谢钦:“……” 尹明毓一边夹菜一边吩咐婢女:“给郎君打盆温水。” 谢钦冷着脸,将帕子扔脏东西似的扔在桌上,起身去洗手。 他洗得极仔细,每一个指间缝隙都没有放过,洗得骨节分明的手越发白净好看,方才接过帕子,缓慢地擦手。 他的手极修长好看,尹明毓冷不丁瞧见他的动作,忍不住便盯着谢钦的手瞧。 谢钦察觉到,擦手的动作更加缓慢,身上的冷意稍稍散了些许。 残羹冷炙撤下,离就寝时辰还早,两人移步到书房。 尹明毓拿了个话本,便靠在榻上看。 谢钦在书架上扫过,停在了尹明毓的诗集上,取下来又瞧见了封面上的一枝桃花。 他头一遭瞧见这诗集上的字迹,便觉着与桃花不相称,如今看着,更是十分突兀,突兀至极。 谢钦手握得极用力,冷冷地看了一眼封面,手背到身后,拿着诗集走到书案后坐下。 尹明毓舒服地靠在榻上,手边儿的小几上还有几碟小食和果茶,边吃喝边看话本,看到受不了的地方,脸上还露出了些许嫌弃。 谢钦瞥她一眼,手翻开诗集,恰巧那一篇写得是莲。 清冷的声音缓慢地念道:“芙蓉并蒂不染尘,零落芳心瑶池中。” 尹明毓正咬着果脯,忽然听到这熟悉的诗句,尴尬地浑身一抖,回头嫌弃道:“我知道我写得不好,你看便看,念出来作甚?” 谢钦抬眼,凉凉地说:“并蒂莲?芳心零落?” “是啊。”尹明毓面皮还是厚的,尴尬过了,便淡定地重新躺回去,咬了一口果脯,道,“想吃藕不成吗?莲子降火,我每年都吃。” 谢钦一滞,又继续往下翻,瞧见这一页名为“相思子”,便有些用力地翻过去,书页翻得哗啦作响。 然而翻过去之后,手绷紧,又哗啦翻回来,一字一句地念道:“素手红豆,桃花飞雪,相思何处寄?” 谢钦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象,一对儿已经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站在桃花树下,少年送给少女一支桃花…… 尹明毓听到这句,却是身子都侧过来,一脸认真探讨地说:“郎君,凭良心说,我这一句还是颇有意境的吧?应该算不上匠气?” “呵~”谢钦冷笑一声,“红豆最相思,倒不知你这意境为的是谁。” 尹明毓觉得他是在嘲讽她,与他分辩道:“俗气,谁说思的便一定是那个红豆?” 谢钦听她辩解。 “红豆香糯软甜,久未食便思之。” 尹明毓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想吃红豆沙包,便扬声招呼银儿进来。 银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走进来,“娘子。” 尹明毓吩咐她:“明日教膳房给我做红豆沙包,再煮一碗红豆糖水。” 她说完,转头问谢钦:“郎君,你要喝红豆糖水吗?” 谢钦:“……”干脆扭开头,不理会她。 他今日着实莫名其妙。 尹明毓对银儿道:“那就做我一人的,郎君不爱吃糖。” 银儿悄悄瞧了一眼郎君黑沉沉的脸,小声应下,低下头赶忙退出去。 而谢钦手中依旧翻诗集翻得哗啦响。 这一页写的是:“青娥戏沙汀,石落惊仙凫。” 谢钦面无表情,仙凫肯定不是鸳鸯、比翼鸟了,但她就是这么欠。 尹明毓完全不知道谢钦看她的诗都在想什么,不过听到这一句,忽然又有些馋了,便又叫了银儿进来。 银儿缩着肩走进来,根本不敢瞧谢钦,小声地问:“娘子?” 尹明毓道:“我明日还想喝老鸭汤,你记得吩咐膳房。” 银儿点点头,迅速退出去。 谢钦这诗集教她搅合的,实在翻不下去,直接合上,起身离开书房。 尹明毓觉得他奇奇怪怪,但也没搭理,继续躺在软榻上看话本,直到看完一个完整的情节,天色已经很晚,才起身去洗澡。 她回到内室时,谢钦已经阖上双眼,安静规矩地躺在床外侧。 尹明毓从他脚下跨上去,被子一裹,便闭上了眼睛。 良久,谢钦睁开眼,大度豁达道:“你说对韩旌全无情意,我自是信你所言,但那画我瞧见了,便是不心仪,这桃花许是也有几分特别的涵义。” “过去便过去了,再不提便是。” 他说完,便等着尹明毓的回复,然而尹明毓一直都没有动静。 谢钦霎时便以为,桃花果真对她有重要的意义,倏地攥紧手。 尹明毓翻了个身,背对谢钦。 谢钦胸膛微微起伏,扭头看她,这才察觉不对,撑起上身去看。 尹明毓早就睡着了…… 谢钦:“……” 尹明毓,你可真是没心没肺…… 第76章 尹明毓一梦到天明,睁开眼发现她竟然还双臂箍着谢钦取暖。 这可是极稀奇的事儿,谢郎君可是受伤都要卯时晨起读书的人,今日竟然还未醒。 尹明毓松开他,也不好像往常那般一睁眼张嘴便喊婢女,而是探身取过床榻边挂着的衣衫,在床里慢慢穿。 她动作轻,但还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谢钦觉浅,迷蒙中睁眼。 尹明毓还是第一次瞧见谢钦初醒时慵懒的模样,瞧着他眼神朦胧地看过来,毫无防备的眼神,一瞬间没忍住,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 上天实在是偏心。 她都忍不住要偏心了…… 不过大概是因为谢钦平时格外冷静自持,所以此时难得的这种样子,才显得格外特别。 而谢钦眼神渐渐清明,便想起了昨夜的事儿。 她一个人睡得香甜,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忍打搅她,独自失眠到深夜方才睡着。 那时,画和诗集已经不是扰乱谢钦的东西,扰乱他情绪的,归根结底只有一个人——尹明毓。 连婢女都看出他的情绪,尹明毓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她那样聪慧敏锐的人,除非不在意,否则根本不可能迟钝。 谢钦真正介意的,是尹明毓的态度。 他从不曾如此过,还未理清楚该如何应对,于是立即从尹明毓身上抽回眼神,径自起身穿衣。 继母不慈 第82节 尹明毓:“……” 瞬间就不可爱了。 既然谢钦已经醒了,尹明毓便也不磨蹭,抓紧穿好衣服,下床梳洗便催促银儿早些安排早膳,她请安回来就要喝老鸭汤! 谢钦听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胸口不由自主地发闷,只能转身眼不见为净。 谢老夫人为了谢钦好好养伤,先前发话免了他们晨间的请安,不过尹明毓起来还是会出门转一圈儿,权当散步。 谢钦的肩伤只要不扯动,也不影响他行走,是以谢钦回京后也没有断了请安。 两人一路无言地走到正院,谢夫人已经坐在暖房里和谢老夫人说话。 今日是除夕,整个京城一醒过来,外头便爆竹声不断,谢策的启蒙先生休假,谢策便也跟着休息,在屋里极有活力地跑来跑去。 他一见到他们过来,便飞奔着跑向两人,嘴里还喊着:“父亲!母亲!” 尹明毓顺手挡住他的冲势,随即向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行礼,闲聊了几句,便告辞欲离开。 谢老夫人问她:“你急得什么?” 尹明毓诚实,笑呵呵地答:“祖母,我教人做了瓦罐老鸭汤,在院里等我呢。” 谢老夫人得到这么个回答,竟是也觉得不意外,摆手赶她走,“走走走,快去喝你的汤去!” 谢策一脸向往,也想喝。 尹明毓便道:“稍后让人送来一罐。” 他们离开不久,尹明毓果然让人送来了一罐。而谢钦坐在桌旁,见只尹明毓面前有一罐老鸭汤,才知道尹明毓送走的是原本他那罐。 更气闷了。 尹明毓见他盯着她的瓦罐,良心使然,便道:“郎君,你我喝一罐汤吧?” 谢钦答应了,亲自拿着勺子盛汤,每一勺都极实诚。 尹明毓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碗,再去盛时,勺子只能捞出一点汤和配料渣,不敢置信地看向谢钦,很想问:你不是克制吗?不是养生吗?喝多了不嫌撑吗? 谢钦不紧不慢地喝汤,抬眼还问:“怎么?” 他一转眼,视线又落在汤勺上,问:“可是我喝得多了?我碗里还有些……” 说着,他便要抬手端他的汤碗给尹明毓。 尹明毓扯起嘴角,婉拒了。 她绝对不是嫌弃,她是理亏,谁让她先送走了谢钦的汤? 反正她还有豆沙包。 而谢钦虽是微微纾解了些气闷,瞧她没吃好,又不忍心,膳后便吩咐婢女明日早膳再为尹明毓准备一份老鸭汤。 晚间守夜,谢家所有人祭祀过祖先之后,都聚在主院。 谢家主与谢老夫人、谢夫人坐在一处说话,谢钦作陪。 外头的爆竹烟花不绝,厚实的窗纸也挡不住烟花骤然划破的绚烂。 尹明毓心痒,谢策也一直趴在窗户边,不管能不能瞧见都透过窗纸向外瞧。 终于等到天黑,尹明毓穿上毛披风,谢策也一溜烟儿爬下椅子,要跟她一起出去。 谢老夫人没拦着,只教婢女给谢策多穿些。 谢家主瞧着尹明毓和谢策的身影消失在屋内,抚着胡须,带着几分温和道:“策儿开朗了许多,极好。” 谢钦侧头望着门出神片刻,也默默起身,穿上氅衣出去。 谢家主注意到,抚胡须的动作一顿,不苟言笑道:“景明……也开朗了些,嗯。” 谢钦问过侍从,一路走到园中,在回廊下驻足,看向梅树旁一大一小两个至亲之人。 园中挂满灯笼,昏黄的灯光,照应在尹明毓的脸上。她始终含着笑意,正指着梅花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谢策也在附和。 时不时有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她的眼里便映出绚烂的光。 这场景在谢钦眼里,温馨至极,美如画卷,他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而远处,尹明毓和谢策说的事儿,丝毫跟“美如画卷”不相干。 尹明毓道:“红豆沙、松仁、杏仁……蒸糕、青圆……万物皆可捏梅花。” 谢策仰头,双眸明亮地问:“好吃吗?” 尹明毓煞有介事地点头,“是要好吃些,吃食不都讲究个色香味儿俱全吗?” 谢策便道:“要吃。” 尹明毓也想吃,“明儿便让膳房做。” 谢策认真地点头,“明儿做。” 谢钦一走近,便听到两人煞风景的话,立时便收起脸上自作多情的笑,还轻轻瞪了尹明毓一眼。 他神情转变太过明显,尹明毓瞧见,后知后觉地确定,谢钦这两日确实极为不对劲儿。 不过文雅人嘛,毛病多些也是正常的。 而对谢钦这样又板正又文雅的别扭之人,尹明毓眼神微微一动,便只走过去,轻声问:“郎君,你心情不好吗?” 终于要发现了吗? 谢钦故作冷淡地瞧了她一眼,不言语。 尹明毓借着披风的遮挡,悄悄将手伸进谢钦氅衣大袖中,摸到他的手,往他手心里钻。 隔了两日,才想要哄人,若是轻易教她哄好,定不会珍惜。 是以,谢钦推开她的手,便没有其他动作,淡淡道:“你庄重些。” 尹明毓的手还在他氅衣里,当即便窥见他的口是心非,心下腹诽,手指划过他的手腕内侧,一点点向下滑,直到手指穿过他指间,握住。 她轻轻依向谢钦手臂,声音极轻,“郎君~” 谢钦耳朵有些痒,想着夫妻缘分不易,他们又约定好坦诚相待,尹明毓也不知道他的情绪来源于何,这般冷待确实不妥。 而且他身为男子,理应胸怀宽广些,不能教尹明毓一个女子一直主动示好。 谢钦很快说服了自个儿,立即回握住尹明毓的手。 未免教人发现不甚庄重,他还调整了大袖,将两人的手遮得严严实实、不着痕迹。 尹明毓得到他回应,以为没事儿了,本想收回来的,但她一动,谢钦的手握得便紧了些,力道不重,却不许她抽离。 尹明毓便放弃了,和谢钦并排站在梅花树下,看着谢策像只快乐的鸟儿似的跑跳。 三人在外待了两刻钟左右,方才回了正院,继续守岁。 尹明毓不可能干坐着守岁,提前请示过谢老夫人,便让人准备了酒菜,一家人围炉饮酒。 晚些时候,姑太太和白知许到了,谢家主规矩重,寻常用膳也就罢了,却不好与庶妹、侄女、儿媳妇在暖房里守岁,因此早就独自去了堂屋。 谢钦回来后,也与父亲一处。 暖房内,白知许凑到尹明毓身边儿,笑容带着几分暧昧道:“表嫂表兄好兴致,还一道赏梅赏烟花。” 她平常知道表嫂去处,肯定要去寻的,只是今日得知表兄一起去了,这才没有跟过去。 尹明毓哪能教她的话臊到,两根手指捏着酒杯,反过来戏谑道:“表妹明年若是订了婚,兴许下个冬便有表妹夫陪着赏梅赏烟花了。” 白知许除了父亲早逝,未吃过苦楚,父母感情好,到谢家,谢家也是人员简单,又见着表兄表嫂感情融洽,自然是向往夫妻情笃的生活。 但她一个闺阁女孩儿,对这种事儿面皮薄,尹明毓还未说什么,便害羞地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尹明毓瞧着少女娇羞的脸庞,没说什么,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 少女思春,本就是极美好的,谁没思过呢?长大就知道了,还得是更爱自个儿的女子,更容易掌握主动。 烛芯噼啪作响,谢策今年第一次跟长辈们守岁,熬不住,眼睛迷迷瞪瞪地渐渐阖成缝,小脑袋一点一点。 尹明毓瞧见,蹭过去,手指轻轻戳他的脑袋,微微一使力,便将谢策的脑袋扒拉到另一侧。 谢策头重,一个没坐稳,身子也跟着脑袋倾过去。 他要栽倒的一瞬间,一激灵,从睡意中醒过来,四肢挥舞着,稳住身体,两只小脚重新落在炕上。 尹明毓拿稳酒杯,忍笑。 谢策不知道咋了,傻乎乎地冲她笑。 片刻后,他又开始犯困,这下子整个小身子都在打晃,一会儿前一会儿后。 尹明毓就开始戳他肩膀,谢策往前倾,她就戳着他的肩膀向后,谢策往后,她又在后头抵着他。 谢策睡得嘴巴都微微张开了,但就是没能好好倒下睡。 姑太太坐在炉子旁,“得亏侄媳妇没自个儿孩子,手忒欠。” “说得什么话?”还得亏没有孩子…… 谢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而后转向尹明毓,嗔怪道:“你莫弄他,教他好生躺下睡。” 尹明毓倒是对姑太太这句话没什么感觉,小孩子不拿来玩儿,等他长大些人嫌狗憎,再长大些一本正经,就不好玩儿了。 不过老夫人都发话,尹明毓便扶着谢策的头,将他放下,又随手扯了被子给他盖上。 过了子时,谢老夫人也有些扛不住,谢夫人劝她去睡下,谢老夫人也未勉强撑着。 其他人一直守岁到天亮,互相拜年,或送或得了压岁钱,及至午后,方才得了空回去补觉。 尹明毓戌时醒过来,见她又在谢钦身上,左右也醒了,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手指便微微拨开谢钦的领口,轻轻摩挲他的锁骨。 谢钦感觉到痒意,一把攥住她的手,微微睁开眼,直接侧头,目光找到尹明毓,“明日还要回尹家,为何不睡?” 尹明毓心下可惜没见着昨日他初醒的模样,侧身躺着,手肘弯曲支起头,直接问他:“郎君可是心情不好?为何?” 谢钦摸到她指尖的凉意,攥着她的手放回到被子里,沉默稍许,反问道:“你为何喜欢桃花?” 尹明毓挑眉,虽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此一问,却也坦然地回答:“辟邪。” “辟邪?” 这个理由实在离谱,但又实在符合尹明毓的作风。 而尹明毓的手在被子里,也不甚老实,慢慢打着圈,慵懒道:“郎君不是见过我的桃木剑吗?在我床头自小挂到大的。” 继母不慈 第83节 她又慢慢靠近,压在谢钦的手臂上,问:“所以,郎君为何心情不好?” 回答她,以为她喜欢桃花是因为韩旌吗? 谢钦缄默,头一次难以启齿。 尹明毓轻声问:“不是约定好坦诚相待吗?” 谢钦一翻身,单手撑在她上方,故意曲解她的话,贴在她耳边,低沉地诱道:“那便坦诚相待吧……” 尹明毓肩头有些凉,看明白了他的狡猾,好笑地问:“明日不是还回尹家吗?” 谢钦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烛火轻轻晃动,帐幔上鸳鸯交颈,影影绰绰。 第二日,两人在婢女们悄悄交换的暧昧眼神中,神色如常地梳洗,准时坐上马车出门。 尹明毓是真如常,一上马车便熟门熟路地奔着点心碟子去。 谢钦是假正经,轻咳一声,邀请道:“上元灯会,你我同游吧?” 尹明毓爽快地答应下来。 谢钦立时眉目疏朗,便拿起书闲适地看。 然而,尹明毓回娘家,便约了四娘尹明若去灯会玩儿,尹明若在待嫁不便出门的三娘尹明芮面前,欣然答应。 灯会前几日,白知许也与尹明毓说起灯会,想与表嫂一同去玩儿。 尹明毓也是一口答应。 等到灯会当日,谢策这小娃娃不知道从何处捕捉到她们要出去玩儿的事,也歪缠着谢老夫人,“要去看灯。” 若是从前,谢老夫人定不会允许他在这时节出门,但自从年前他小病过一场之后,没少在外头跑,皮实的很,因此谢老夫人便没有拦着,直接让尹明毓带着他去灯会玩儿。 于是,当谢钦从前院回来接尹明毓出门,就发现她身边跟着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两个拖油瓶。 带着他们,还得带更多的随从护卫…… 谢钦的教养,甚少言语刻薄,但看到白知许和谢策的那一刻,他脑中就是闪过了这个词。 而白知许感知到表兄的情绪,尴尬地问好:“表兄。” 谢钦冷淡地颔首。 谢策就没什么心思了,蹦蹦跳跳地走到尹明毓身边儿,小手握住她的手指,仰头可爱道:“母亲~” 谢钦皱眉,轻斥:“不成体统,稳重些!” 谢策眨了眨眼睛,便稳重地走到远离父亲的一侧,稳重地牵着母亲的手。 谢钦吸气,抬步先行。 待到一行人到了灯会上下马车,谢钦又看到了尹家马车以及从马车上下来的尹四娘。 他的内心已经没有波动,两个拖油瓶和三个拖油瓶,没甚区别。 众人汇合,尹明毓为白知许和尹明若互相引见,而后便直奔举行灯会的长街——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乃是京城的主街,从京城南门始,至皇城门口终。 上元灯会,是京城一年中最盛大的活动,一连三日不设宵禁,整座城彻夜不眠,整个灯会从外城一直延伸到皇城前的横街。 一个皇朝的欣欣向荣,最是能从百姓的脸上直观体现出来。 月色皎洁,天子脚下,长街上灯火通明,百姓们纷纷走到灯会上来,垂髫小童、耄耋老人、妙龄少女、倜傥郎君……一片昌平之象。 因着白知许的容貌……还有谢钦的容貌,实在太过招摇,尹明毓一到街上,瞧见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便带着众人直奔过去,让他们选。 谢策坐在奶娘的怀里,一眼便相中一只红狐狸的面具,伸出小手指着那面具,“母亲,要!” 尹明毓抬眼一瞧,那面具是成人的,边让摊主取下边选中旁边一张小的红狐狸面具,让谢策自个儿戴。 谢策自然喜欢那个大的,可戴不上去,就接受了小的。 小手扶着面具脸,在后头说话:“母亲,看我!” 尹明毓看了他一眼,将红狐狸面具递给谢钦,而后又选了一张白色狐狸面具,系在脑后。 那边,尹明若和白知许也选好了面具,走过来。 谢钦单手拿着红狐狸面具,瞧着尹明毓的脸藏到了面具后,而后将手中面具系在腰上,付钱时又跟摊主买了一张白狐面具,扣在脸上。 众人这才继续向前。 尹明若聪慧,也有眼色,瞧见谢钦换面具的举动,便轻轻扯了扯白知许,道:“白姐姐,咱们走后头。” 白知许顺着她的视线,瞧了眼并肩而行的表兄表嫂,会意地点点头。 护卫们就不远不近地护在他们周围,是以童奶娘抱着谢策,跟在谢钦和尹明毓身后,也没有走太近。 前方,有沿街游行表演的人,穿着各种传统服装,跳着祈福的舞,缓缓走来。 谢钦握着尹明毓的手腕,往街边靠了靠,护着她不教人群挤到。 而后侧头看了看谢策等人,见他们都在护卫的保护之下,便又转回来,观赏表演。 他们对面的二楼,是一群士子的文酒雅集之会,褚赫亦在其中。 士子们听到街上舞乐之声,便知道是游行表演开始,纷纷暂停吟诗论学,行至窗边,推开窗户观赏祈福舞。 褚赫端着酒杯,一眼便瞧见人群中极显眼的谢钦,即便谢钦戴着面具,也从他身形气质中一下子认出了他。 实在是谢钦的气质太过独特出众。 褚赫扬声喊道:“景明!” 谢钦抬头望去,两人对视。 褚赫微微抬起酒杯向他一敬,谢钦微微颔首回礼。 灯会这样的大集会,本就鱼龙混杂,就在二人一来一回之际,有小偷趁着人多混乱,下手扯下一个男人的钱袋,转头便钻入人群中。 被偷的中年男人感觉到腰间不对,手摸了个空,一时气急,便将矛头指向身侧的另一个年轻郎君,“小偷!” 年轻郎君自然否认,两人便从口角变为大打出手,渐渐便波及周围的人。 这时表演的队列刚走过中间,百姓推攘之下,有几人便被推进了祈福队列,恰巧队列中有一个人在表演喷火,火苗太长,躲闪不及烧到了一人的衣衫。 “火!火!” “救命!” 周遭的人有的躲避,有的上去扑火救人,有的拥挤之下动弹不得,互相踩踏…… 霎时便一片混乱。 谢钦立时便抬手要护尹明毓向后退,尹明毓却留下一句“你去照看四娘和表妹”,已经向谢策挤去。 谢钦没抓住她,只得回身去寻白知许和尹明若。 而谢策坐在童奶娘怀里,前一秒还在为喷火惊奇不已,下一秒,童奶娘连抱都抱不稳,歪歪扭扭地随着人群移动,护卫们也被冲地四散。 一个贼眉鼠眼、个头矮小的男子挤到童奶娘身边,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掐住谢策的细胳膊,毫不留情地扯。 谢策痛地叫了一声,但叫声淹没在喧闹的人声中。 唯有童奶娘,听得真真的,但拥挤之中,本就行动不便,虽极力护着谢策,却也怕弄疼他,抵不过歹人的力道,尖叫着惊恐地看着小郎君一点点从她怀中远离。 忽然,一只素手钳制住那人的手腕,随后另一只手一巴掌重重地甩在歹人脸上。 正是尹明毓。 而歹人猛地被打,疼地一懵,抢孩子的动作便缓了下来,手上也松了些。 童奶娘满脸是恐惧的泪,一见少夫人打了歹人,连忙踮起脚奋力抢回谢策,同时尖声喊护卫们。 她的声音警醒了歹人,歹人瞬间眼神狠厉地看向尹明毓,便一手摸向腰侧,一手推开挡在中间的人。 他极有可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尹明毓心中一凛,用她蹴鞠的脚力,毫不犹豫地一脚照着歹人的下三路狠踢过去。 “啊————” 凄厉的叫声瞬间响彻周围,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向叫声处看过来。 整个灯会似乎都静了。 歹人手中的匕首落地,手捂向裆部,疼得几欲昏厥,却因为人群拥挤,倒地不能。 二楼,褚赫的酒杯掉落,士子们下意识地也跟着一疼。 歹人周围的人,看着他痛苦地翻白眼,悄悄后退,惊恐地望向尹明毓。 有个小娘子一直仔细护着的花灯,也掉落在地,听到旁边人惊呼“着火了”,才连忙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踩灭。 护卫拨开人群,立即按住歹人,根本不敢瞧自家少夫人。 唯有谢策,已经忘了害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尹明毓,觉得她的身形极高大,兴奋地喊:“母亲!” 尹明毓教护卫捡起匕首,缓了缓心有余悸的情绪,才通过人群自动自发让出来的路,走向谢策,若无其事地应道:“嗯。” 满是高人的云淡风轻。 周围人不管高低,全都带着仰望之色。 第77章 拥挤的人群一点点向后撤,以事件的几位主角为中心,硬是挤出一块儿不小的空地。 歹人捂着裆部倒在地上,疼得头脑昏迷,左右打滚。 挤过来的护卫们制住他的双手,他连捂的动作都做不了,眼睛没了光。 两个护卫揪着他的臂膀,将他拽起,那歹人也无力反抗,感官都集中在下半身,双腿始终夹着,无法站立。 周围的人每看他一眼,便下意识地瞟向另一侧戴着白狐面具的女子,情不自禁地吞咽口水。 人群后,找到妹妹们匆匆赶来的谢钦双腿像是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中间。 他的脸完全掩在面具后,丝毫看不出神情。 继母不慈 第84节 四娘尹明若和白知许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深埋下头,不敢明目张胆地窥探他的内心。 片刻后,谢钦泰然至极地抬步向前,拍了拍最外围一人的肩,声音平静道:“劳驾,借过。” 前头的人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白狐面具,一惊,立即向一旁退去。 “诶呦!谁踩我的脚……” 旁边的人被他踩到脚,喊出声,刚转头要去理论,侧头看见谢钦面上一模一样的白狐面具,霎时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这人反应更夸张些,看看谢钦的脸,又去看中间另一张白狐面具,再回过头来看他的面具,确定一模一样,赶忙也向后撤。 而他的喊声一下子惊醒了围观的百姓。 众人皆回头看,一见到谢钦的面具,瞬间与那两人相同的动作,纷纷向两侧让开。 人潮被什么劈开似的,瞬间出现一条路。 对面,一个六七岁大小的小童张大嘴巴看着谢钦,“哇——”了一声,手指向谢钦,惊喜地喊道:“又一个白狐!” 他一激动,手里的糖人没握住,啪地掉在地上,小童回过神来低头看去,瞬间便变了脸色,张嘴就要哭。 可还没等他嚎出声,他的长辈飞快地瞧了一眼谢钦,赶忙拎着他挤出人群去。 谢钦:“……” 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这般狐假虎威。 他身后的尹明若和白知许又对视一眼,抿紧嘴,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襦裙,掩饰着内心的不平静。 谢家的护卫出声叫道:“郎君。” 谢钦步伐稳重地踏进人群中心,仔细打量过尹明毓和谢策,便对一众护卫严厉道:“护主不力,回府后皆去领罚!” 护卫们垂头:“属下知罪。” “莫要再教歹人靠近小郎君和娘子们。” “是,郎君。” 谢钦这才看向护卫手中的歹人,冷声道:“送去京兆府衙。” 护卫领命,拨开人群,提着那歹人出去。 尹明若和白知许跟在谢钦身后进来,径直走向尹明毓和谢策他们。 “姐姐,你没事儿吧?” 白知许也关心地问:“表嫂,可有受伤?策儿呢?受伤了吗?” 谢策已经到了尹明毓怀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 尹明毓先前面对歹徒时急速加快的心跳已经平缓下来,冲两人极淡定地摇头,而后握着谢策方才被歹人抓的那只手,轻轻上下左右转动,问他:“可疼?” 谢策摇头,仍然定定地看着地上。 尹明毓三人注意到谢策的眼神,顺着看过去,就见地上躺着半个糖人,皆好笑不已。 这时候还犯馋,看来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白知许握了握他的小手,笑道:“策儿想要糖人吗?稍后买给你便是。” 谢策一听,终于看向两人,露出个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 尹明若见过他先前胆小安静的模样,只短短数月,便换了个人似的,这一切归功于谁,无需说。 尹明毓则是继续检查谢策的手臂,两根手指轻轻捏他上臂被抓的地方。 谢策小声喊了句“疼”,躲了躲。 尹明毓又让他动手臂,见他这样不喊疼,方才放下手。 因着方才的混乱,祈福舞也停了,他们所在的方位成了堵塞的中心。 谢钦吩咐护卫去查看先前衣衫着火的百姓,又教人疏散百姓,待到祈福表演重新开始,队列缓缓向前移动,才走到尹明毓他们身边。 “脚可好?”谢钦一边单手抱过谢策,一边低头看尹明毓的脚。 尹明毓“啧”了一声,嫌弃地说:“脚没事,鞋脏了。” 谢钦看着她有些脏污的鞋面,处变不惊地问:“还继续逛灯会吗?” 从二楼下来问候他们的褚赫倏地停住,一脸佩服地看着谢钦。 妻子如此……剽悍,谢景明还能从容不迫地问是否逛灯会,实非常人。 而尹明毓看向谢策和尹明若、白知许三人,问他们:“还想继续逛吗?” 尹明若和白知许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此时说继续逛是否有些过于没心没肺了,但事过之后她们确实没多后怕,也是颇为奇怪。 谢策最是干脆,奶声奶气地说:“母亲,要糖人。” 尹明毓一听,便道:“那便继续逛吧。” 不远处,褚赫看向尹明毓带着更胜于谢钦的敬佩,这位才是真正的非常之人。 谢钦抱着谢策转身,便瞧见褚赫站在前方。 尹明毓也看到了褚赫,见褚赫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且没有丝毫陌生之感,一顿,冲他微微颔首示意。 褚赫立时便拱手与她见礼,态度比对谢钦时都要端正。 尹明毓:“……”倒也不必如此。 谢策也还记得褚赫,热情地喊:“羊!伯父!” 羊伯父? 褚赫有些茫然,这是什么称呼。 谢钦纠正谢策,“不可无礼,这是褚伯父。” 褚赫倒是不介意,笑着认下:“无妨,羊伯父便羊伯父。” 白知许有些好奇地瞧向他,尹明若在她耳边低声介绍褚赫的身份,并且说明道:“姐姐的羊,就是褚郎君送的。” 白知许恍然大悟,原来表嫂所谓的“右相家的羊”是来自于这位,“羊伯父”……也是实至名归。 随后,彼此互相见了礼,褚赫便与他们同行。 谢钦问:“遥清,你不日便要启程离京,府里可安排妥当了?” “孑然一身,说走就走,全无顾虑。”褚赫洒脱道,“不过空宅只留了个老仆守着,还得劳烦景明帮我照看。” 他说得极潇洒,尹明毓三女纷纷侧目。 但谢钦心里亦有所打算,便只道:“我会教府里照看。” 褚赫也没多想,直接道了声谢。 谢策坐的高望的远,这时老远瞧见前头的糖人摊子,便蹬直腿想要在父亲怀里站起来,小手还指向远处,兴奋地转向白知许,告诉她有糖人。 谢钦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虚虚地握着尹明毓的手腕。 此时谢策一乱动,谢钦一面抱紧他,一面暂时松开尹明毓的手腕,在谢策屁股上轻拍了一下,斥道:“老实些。” 谢策双手捂着屁股,瞪大眼睛看父亲,似是不敢相信父亲竟然“打”他,紧接着便扭向尹明毓,委屈巴巴地张开手,“母亲~” 尹明毓略敷衍地应了一声,见白知许和四娘一起去买糖人,抬腿也想过去瞧瞧。 但她一动,谢钦便又握住她的手腕,“莫要乱走。” 随即转回去继续与褚赫交谈。 而尹明毓瞧着紧跟在白知许、四娘身后,不敢离太远的护卫,有些无语,不过未免扯到他受伤的手臂,她也不好太过挣扎,就站在谢钦的身边踮脚看那头画糖人的进度。 只是长街上人来人往,总是会被人挡住视线,反倒是谢策,坐在父亲手臂上,视野颇好,将画糖人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面具也挡不住他时不时发出些惊叹的声音。 谢钦余光注意到尹明毓的动作,边与褚赫说话边走向糖人摊旁,教尹明毓能够近些看。 糖人快做好,谢钦复又松开尹明毓的手腕,举起手随意地说:“钱袋在我袖中。” 尹明毓顿了顿,从他袖中取出钱袋,付了钱。 她要将钱袋放回去时,谢钦又借着宽袖,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继续向前。 尹明毓忍了又忍,实在没法儿忍受手腕上一直箍着个“铐子”,便凑近谢钦,咬牙道:“你是怕我咬人吗?拴着我?” 谢钦无奈,“你又胡说。” 尹明毓便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既是如此,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他们说着话,又有路过的行人眼神诡异地看过来,来回在两人脸上扫。 有一个人,格外夸张,一路走一路盯着他们,都擦肩过去了,还扭头盯着他们,一副兴奋又压抑的神情。 尹明毓:“……” 即便知晓行人无法透过面具看到她的脸,还是尴尬。 她略微存了些期待,问谢钦:“我戴着面具,应是无人知道是我吧?” 谢钦回视她,平静地反问:“你觉得呢?” 她觉得…… 尹明毓不由自主地望向褚赫。 褚赫本就在观察着他们夫妻,一与她的视线对上,立时便无事发生似的转开。 尹明毓:“……” 既然褚赫都能认出他们,难保没有别的人认出,况且歹人还由谢家护卫送去了京兆府衙…… 尹明毓有些不好的预感,她一直都只是窝里横,在外还是十分端庄温柔的,今日之后,京里该如何传言? 郎君们倒也罢了,小娘子们会不会避她唯恐不及? 尹明毓一想到那场面,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命不由我”的悲愤来,也就顾不上挣脱谢钦的束缚。 而另一边,谢府里,谢家三位长辈得到了京兆府衙门送过来的消息,方才知道谢策险些教歹人趁乱拐走,皆心有余悸。 谢老夫人在府里坐等右等也没见出门的人早早回来,越发焦急,气道:“这得是多粗的心,遭了这么大的事儿,还不赶紧回来!” 谢夫人也挂心,却仍耐心地劝慰道:“母亲,这不是正说明他们没事儿吗?否则早就派人回府来了。” “便是没事儿,景明也该派人回来知会一声,凭白教咱们跟着着急。”谢老夫人实在放心不下,继续催人去灯会上找他们回来。 继母不慈 第85节 同时,谢家主问清楚了前因后果,一脸深沉地回到后院。 谢老夫人知道他去了何处,一见他神色,心下不安,连忙问他:“可是有何不妥?” 谢夫人亦是提起心。 谢家主微微摇头,教身边随从与两人说明情况。 待随从一说完,暖房内一片寂静,谢老夫人和谢夫人皆是无言。 谢家主挥退随从,神情有些难以言喻,道:“母亲、夫人,我怎么瞧尹氏有些……不同寻常?” 谢夫人:“……” 谢老夫人无语之后,心情莫名平复许多,没好气道:“少见多怪,这不是挺好的吗?哪家的继母有二娘对继子慈爱?” 谢家主自然不是觉得儿媳不慈爱,只是……与他一直以来的印象实在大相径庭,饶是他官至右相,经历诸多,亦是难掩震惊。 谢老夫人不理会他,只每隔些时辰,便催问一遍:“还没回来吗?” 一连问了数遍,外头终于来报:“老夫人、大人、夫人,郎君他们回来了!” 谢老夫人站起身,向门口望去。 不多时,门帘掀开,谢策两手都满着,兴冲冲地跑进来,一个不落地喊了一遍儿,举着糖人送给长辈们。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一见他好好的,心瞬间落到实处,笑呵呵地接过他的礼物。 谢家主亦得了谢策一个糖人,只是他一贯威严,手里的糖人与他极为不搭,偏他还板着脸注视糖人,场面既诡异又滑稽。 谢策送完祖父糖人,一溜烟儿便跑回到谢老夫人身边。 尹明毓和谢钦、白知许三人稍晚些踏进来,一看见谢家主这般,皆是一顿。 而谢家三位长辈看向他们……中的尹明毓,亦是神情复杂。 尹明毓在灯会上又换了一张面具,但在那之前,她已经见了一路各种各样的眼神,这……其实不算什么,是以她若无其事地行礼。 谢夫人轻咳一声,温声道:“二娘,辛苦你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尹明毓柔顺地点头,并未马上告退,而是对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说了谢策手臂可能有的伤。 谢老夫人一听,急忙让人去叫大夫,又埋怨谢钦不早些带谢策回来。 谢钦没有辩驳,安静地听着祖母的责备。 而后大夫过来给谢策检查,手臂上只是有些淤青,并未伤筋动骨,不过为防谢策晚上惊梦,老大夫为他开了一剂安神汤药。 谢策一听要喝苦药,当即便苦下脸,谢老夫人要还给他糖人也治愈不了他的苦楚。 谢老夫人灵机一动,看到谢钦,立马对老大夫道:“快给他也瞧瞧,他伤势未愈,也得喝药。” 谢钦:“……” 白知许站在一旁,垂下头,肩膀微颤,偷偷笑。 尹明毓瞥了她一眼,心道小娘子还是单纯。 果然,下一刻,谢老夫人又点了尹明毓和白知许的名,尤其是尹明毓,非说她脚伤了。 尹明毓不知道自个儿脚伤没伤吗?但她在谢老夫人的视线下,极麻利地承认了:“是,伤了。” 白知许只得也认下来,在正院陪着谢策一起喝完驱寒药才终于得以告退。 谢家主叫住谢钦:“大郎,你且随我去书房。” 几人出了正院,尹明毓和白知许便先目送两人离开。 随后,白知许也与尹明毓告别。 尹明毓却是忽然握住白知许的手,真挚地问:“表妹,表嫂问你一句话,可好?” “表嫂问便是。” 尹明毓问:“表嫂温柔吗?” 白知许瞬间茫然,“啊?” 尹明毓替她理了理鬓发,柔声重复了一遍。 “……”白知许在表嫂温柔的压迫下,有一丝艰难地、违心地点下头。 尹明毓满意地笑,拍拍表妹的手,“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若闲了,来东院儿找表嫂玩儿。” 白知许自然是乐意找她玩儿的,答应得极顺畅。 而尹明毓借着白知许,顺利地蒙骗过自己,便丢下最后一丝有可能名扬京城的尴尬,从容地转身,昂首阔步地回去。 另一边,谢家主握着孙子送给他的糖人,回到书房,便动作极为不经意地清空笔筒,将糖人插进去。 谢钦见了,戳破道:“父亲,这是儿子买的。” 谢家主眉头微皱,严肃地看他。 谢钦神色如常,又道:“当然,确是策儿要给祖父的。” 谢家主眉头微松,言归正传,“京兆府衙来人,说灯会上的歹人招认,只是想要趁乱拐走孩子,你以为如何?” 谢钦不认同,“据二娘所说,那歹人是直奔策儿行凶,且周遭亦有其他孩童,若只是想拐一个孩子,大可不必选择最不易得手的策儿。” “而且,歹人还随身带有凶器,若非二娘机警,后果不堪设想。” 谢家主沉思。 谢钦继续道:“儿子甚至怀疑,骚乱亦是有人故意引起,只是灯会上人太多,无法核实。” 谢家主久未言语,忽然幽幽地叹道:“京城是越发不安稳了。” 谢钦斟酌片刻,道:“父亲,谢家恐怕无法独善其身了……” 谢家主不置可否,转而道:“你先前说要外放,可有倾向之处?” “儿子想有所作为,任地偏远些也无妨。” 谢家主道:“你要想好,外放不比京城。” “自然。” 谢家主目露欣慰之色,“你若是想好了,我便向陛下禀明,待到有合适的空缺,便安排你外放。” 谢钦拱手拜下,“辛苦父亲。” 谢家主目光转向糖人,眉头复又聚拢,为难。 晚些时候,谢钦从前院的书房回到东院,本想与尹明毓讨论外放之事,但见她已经毫无心事地抱着被子睡下,便暂时按下,容后再说。 西院里,谢家主和谢夫人并躺于榻上,也在谈论谢钦外放之事。 “父子若久不相处,必然生疏,不妥。”谢夫人冷静地说,“若大郎外放已成定局,只有两个选择,二娘和策儿随大郎一起外放,或者两人都留在京中。” 他们其实都倾向于两人随谢钦一起外放,但这时又有另一个问题,“该如何说服母亲?”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只能等到谢钦外放一事确定下来,再行打算。 毕竟现下只是他们家中商议,还不知是否能够外放,多说无益。 正院,谢老夫人并不知道儿孙的商议,她担心谢策喝了安神药,晚上仍然惊梦,就亲自将尹明毓的桃木剑放在他枕边。 而后,谢老夫人摸摸曾孙安然地睡颜,笑地慈蔼,“你是有福气的……” 第二日,谢策啥事儿没有,起床后看见枕边的桃木剑,拿着桃木剑满屋子活蹦乱跳地跑,边跑还边呼呼哈哈,大侠似的。 谢老夫人笑呵呵地问他:“策儿长大要向祖父、父亲一样厉害吗?” 谢策双眼晶亮,忽地踢出一脚,脆生生道:“像母亲!” 谢老夫人霎时噎住,半晌,才勉强地笑道:“像你母亲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别学她那些糟的,你瞧她好不好意思出门。” 她话音一落,尹明毓便掀开门帘笑呵呵地走进来,“祖母,您要出门吗?” 谢老夫人:“……” 低估她了。 不过正月还未出去,寒天冻地的,尹明毓也确实没打算出去。 但她不出去,她的传说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只是说灯会上,有一个带着白狐面具的娘子,擒住了拐子,然后便传成了白狐女侠。 但很快,便有越来越多的目击之人煞有介事地讲述他们亲眼所见的事实,且那歹人的惨状,灯会当天许多人都看见了,所以变成是白狐女侠一脚废了一个男人。 等到京兆府衙又有关于歹人的伤情传出,越发佐证了这个传言。 再后来,白狐女侠是谢家少夫人的传言愈演愈烈,不消几日,京城上下便认定谢少夫人就是传言中的白狐女侠。 因着尹明毓一个继母保护了继子,所以虽然有了剽悍的名声,大体还是赞扬的。 谢家对此事并不回应,也都待在府里等着流言消下去。 唯有谢家主,那几日去点卯,总会面对不同的同僚带着不同的打趣语气调侃谢家的白狐女侠。 谁说一群几十岁的官员就稳重了?他们看人热闹时丝毫不知矜持。 颇具官威的谢右相从未想到有一日会因为这样的事儿,使得他的威严形象出现了意外,就连原先壁垒颇深的寒门官员,瞧见他竟然也有了其他神色。 就连昭帝都听说了灯会的传闻,某一日下朝后,调侃谢家主:“先前秋猎,朕只觉谢卿儿媳蹴鞠极好,未曾想还能勇擒拐子。” 谢家主已经能极从容地应对:“陛下过誉。” 第78章 谢家底蕴深厚,家风持正,谢家主为官刚正不阿,下一代的谢钦也是个端谨至极的性子,因此谢家在京中的形象,颇为高高在上,在世家以外的官员看来,就是太过拿着端着,有极深的隔阂。 先前谢家少夫人私情的传闻,京中议论纷纷时,谢家的形象便悄然发生了些变化。待到谢家因为尹明毓第二次在京中引起讨论热潮,谢家的形象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像是从月宫走入凡尘,人们发现他们也会如寻常人那般闹出些事端笑话,便少了些距离感。 而谢家确是只忠于皇帝,昭帝擢升其为右相,亦是君臣相得的体现,但伴君如伴虎,一个完美无瑕的臣子和家族,帝王任用之时,难免不如一个有些瑕疵的臣子更放心。 昭帝与谢家主君臣之间,大多只谈公事,便是闲谈几句口吻也像是公事公办。 难得昭帝出言调侃,谢家主为官多年,极敏锐地发现了契机,谢家幕僚便建议,起码在昭帝面前,老成持重之中适时流露出些许窘迫,以此让谢家主有官威之余更加如鱼得水。 继母不慈 第86节 这是在为难谢家主。 可事实上,因为民间的笑谈,谢家主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某些时候更沉默一些,自然有诸多人替他的行为补充注解。 效果确实是好,但每每,谢家主也是真的无言以对。 不过借着这个时机,谢家主向昭帝请示,将谢钦外放。 昭帝神色之间颇有几分意外,但随即便心有所动,忽然提及:“朕隐约听闻,景明同科的探花郎褚卿即将外放岭南?” 谢家主见昭帝竟然会关注褚赫的去向,不动声色地如实禀道:“回禀陛下,犬子与褚遥清同科进士及第,关系颇好,臣听犬子之言,是褚学监有意外放,且恰巧吏部有空缺。” “如何选了岭南?确有些远了。” 以谢家在朝中的势力,若是有心活动,定是有更好的去处。 谢家主稍稍沉默。 昭帝这些日子见了几次他这般神情,顿时提起些趣味,问道:“其中可是有何缘由?” 谢家主语气颇有几分不赞同不理解地答道:“褚遥清秉性不羁,乃是为一览大邺河山,方才选至南之地。” 换句话说,也就是为了游山玩水。 昭帝忽而朗声大笑,“好一个放荡不羁的探花郎!” 而昭帝笑过,方打趣道:“谢卿莫要太过古板,年轻人如此,不正说明我大邺国泰民安吗?” 谢家主便躬身附和,称颂大邺泰平。 至于谢钦外放一事,昭帝并未直接否决,只教谢钦不必急着回朝,养好伤为先。 这其实便是不反对谢钦外放,只是何时外放,外放至何地,尚未可知。 谢钦并不急迫,既然无需回朝,他便放缓脚步,享受有记忆以来难得的悠闲。 正好春闱一日日临近,谢钦虽说知晓韩旌所画的桃花于尹明毓没有特殊的涵义,但对韩旌还是有些不便言说的小心眼,便教他每日来谢家“指点”。 尹明麟也是一日都逃不脱,每日和韩旌按时按点来谢家点卯,因着春闱尤为重要,全家都让他注意些韩旌,还玩笑自称是韩旌的“伴读”。 可惜韩旌饱受春闱的压力和煎熬,根本无心玩笑,且日渐消瘦。 尹明麟担心韩旌在谢钦的高压之下太过紧绷,为了帮他缓和情绪,顶着谢钦冰冷的视线故意控诉他“严苛”,神态之夸张,十分讨打。 于是谢钦便会给他留更多的功课,满足他贪婪的诉求。 尹明麟:“……” 他分明没有任何贪婪的诉求。 韩旌被尹明麟逗笑,但他其实极为感激谢钦,于他而言,谢钦的严厉,反倒在埋头苦读中给了他指引,教他安心踏实。 尹明麟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看着韩旌的眼神极其诡异,隔日就到谢钦面前替韩旌求更多的“指引”,抚慰他自己因为自作多情遭受的折磨。 韩旌:“……” 虽然高压之下,两人都进步飞速,但是……两败俱伤。 而谢钦作为蟾宫折桂的前辈,这时候看着两人愁眉苦脸的样子,竟是也能够理解当初褚赫在国子监任学监的乐趣了。 这期间,谢钦亲自送走了外放岭南的褚赫。 当日他从城外回来,便随口问了尹明毓对外放的看法。 尹明毓以为谢钦是因为与好友分别,才有此问,也就随口安慰了一句:“岭南是有些远,不过总待在京城里属实无趣,权当是游山玩水了。” 谢钦闻言,温和地说:“若能一览大邺的风光,也算是不枉此生。” 尹明毓点头,若能游玩儿当然是好的,不过岭南实在太远,舟车劳顿赶去赴任,她这种贪图享乐的人,敬谢不敏。 这年月车马极慢,天各一方再见无期,她只能在心里对褚赫表示祝福。 而谢钦自以为确认了她的态度,颔首道:“如此,我便知道了。” 尹明毓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正要问,婢女进来禀报,说谢夫人请她。 两人的话题便终止,尹明毓起身去西院,谢钦则是思忖外放还未定下,便决定留待日后事定给她一个惊喜。 谢夫人找尹明毓,有两件事,一是二月初五柳家老夫人的寿宴,给她和白知许打了新的头面;二是为了二月十二大娘子的祭日。 二月初五当天,尹明毓和白知许戴着新头面,随谢夫人前往柳家。 与上一次极为不同,如今的谢家主官至右相,位高于柳尚书,各家态度亦有所转变。 而另一方面,如今的尹明毓也与上一次初嫁入谢家的新妇不同,她是满城闻名的剽悍娘子,即便她眉目含笑、端庄有礼,众家女眷看向她的眼神皆颇为复杂。 从尹二娘子到谢少夫人再到如今的“白狐女侠”,她给众人带来的观感是时时见时时新。 大家有什么顾虑似的,见礼后便离开,离开了还时不时瞥过来。 分明是柳家的寿宴,谢家三人却有些喧宾夺主,哪怕非她们本意,亦有几分失礼。 谢夫人不想尹明毓在身边影响交际,便教她带着白知许去别处,还冠冕堂皇地说:“二娘,你带知许去认识些年轻娘子,不必陪在我身边。” 尹明毓笑容不变,仿若没有看出谢夫人想要摆脱她的意图,一福身后带着白知许退开。 柳家是东道主,柳夫人按理应该打圆场或者教身边的柳二娘和柳三娘尽一尽地主之谊,但她没有不说,还让嫡女柳三娘去别处招待娇客。 这便有些明显了。 白知许跟在尹明毓身边,抿了抿唇,有些许不平道:“表嫂,她们似乎都在避着你……” 尹明毓看见了,但她不承认,还指鹿为马道:“是你容貌太盛,小娘子们怕与你同行,黯然失色。” 白知许见她还有心情玩笑,无力之下,满眼皆是“表嫂开心便好”。 尹明毓颠倒完黑白,瞧她神色,也有些啼笑皆非,便握着她的手笑道:“今日主要是带你出来见见人,不必在意那些。” 白知许点头,视线落在她身后,一顿,问道:“表嫂,那是与你相熟的人吗?” 尹明毓回头,便见戚大娘子和文娘子相携过来,两厢对视,冲她们颔首示意。 戚大娘子依旧美得教人倍感压迫,一过来就直奔主题,道:“你那事儿我听说了,那种可恨的拐子,就该狠些教训。” 文娘子也点头,一脸嫉恶如仇地说:“我当日也去了灯会,可惜没遇见二娘子,否则定要帮你一起踢那拐子几脚才是,好教这些恶人知道,小娘子和孩子也不是能随意拐的。” 白知许瞧着她娇小温柔的外貌,再听她反差极大的话,微微瞪大眼睛。 她们正说着话,姜四娘子也带着姜合过来。 姜四娘子大大方方,姜合则是扫了白知许一眼后,扭捏地叫了一声“表嫂”。 而她们几人靠近尹明毓,就像是某种信号一般,很快又有其他娘子凑过来,围着尹明毓她们说话。 白知何时在这么多娘子中间说过话,许闻着脂粉香,耳朵里听着娘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脑袋发晕。 事实上尹明毓有一句话实在没说错,她从前在扬州,确实因为容貌和母亲说话得罪人,在小娘子们中间不甚得意,这是头一次。 以至于白知许陶然之余,越发崇拜游刃有余的表嫂。 尹明毓可不嫌吵,她颇享受被小娘子们包围,瞧一眼那个,再瞧一眼这个,心里一面检讨先前的小人之心,一面遗憾自个儿没有三头六臂,好不偏不倚、雨露均沾。 远处,正好平南侯夫人问及白知许,谢夫人侧头看见尹明毓在一众娘子们中间,微微一笑,随即吩咐婢女去叫白知许。 白知许出来,走到谢夫人身边,鼻尖还萦绕着散不去的香气。 谢夫人笑道:“知许,这是平南侯夫人。” 白知许听着“平南侯”三字,笑容僵了一瞬才福身行礼。 谢夫人注意到她那一瞬间不明显的变化,若有所思。 平南侯夫人却是直接握住白知许的手,毫不掩饰地夸赞道:“不愧是谢家的表姑娘,模样真是好!” 她说着,直接从手腕上拔下镯子,便要给白知许作见面礼。 白知许对她的身份和行为有些别扭,不愿意也不敢收,便看向谢夫人。 谢夫人教她收了,恰巧瞧见另一位相熟的夫人,便与平南侯夫人告辞,待到走远了,才轻声问白知许怎么回事儿。 白知许小声说了。 谢夫人霎时无语,再想起平南侯夫人方才的作态,便有些膈应。 偏偏随后姬夫人过来,也对白知许有些兴趣的模样,她家那位姬三郎是什么情况,当人不知道吗?谢夫人自然是兴致缺缺,便又挥手教白知许去找尹明毓。 白知许也觉得表嫂身边儿舒服些,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回去找表嫂,却发现人都没了。 一问方知,是去了外头,白知许找出去,就见尹明毓和一众娘子们正在瞧什么热闹。 她走到尹明毓身边儿,踮脚看出去,只见远方柳二娘子面色痛苦,而她身边一位神情紧张担忧的俊秀郎君正扶着她。 不远处,姜家姐妹正站在姜夫人身后,冷眼瞧着他们。 “表嫂,这是怎么了?” 尹明毓回头,悄声道:“别管,先看。” 原来白知许离开后,众娘子们与尹明毓聊了一会儿便渐渐散去,唯有文娘子留下跟她说话。 姜合则是一副想与尹明毓说话又不好意思的模样,站在不远处。 没多久,尹明毓便注意到柳二娘子一脸歉疚地过来找姜合说了什么,姜合满脸不耐烦,却还是跟着出去了。 这场景,尹明毓当即就敏锐地察觉到闹剧的味道,便让人去告诉姜四娘子,然后和文娘子一起出去。 时机就是那么恰巧,她们一出去便看见,柳二娘子和姜合像是发生了什么口角,姜合转身就走,柳二娘子忽然痛苦地跌倒在地,紧接着,姬三郎就出现了,马上站在柳二娘子一边指责姜合。 姜夫人和姜四娘子过来,也将方才的一幕看了全乎,揭穿了柳二娘子的行为,可姬三郎猪油蒙心似的认为她们是一家的,自然偏心姜合。 后来更多人听到动静过来,于是便有了白知许看见的场景。 这时,一众夫人们从里头走出来,姬夫人一瞧见那头的人,脸色立时便冷下来,喝道:“三郎,你还有没有规矩?过来!” 姬三郎不放心柳二娘子,面露为难。 柳夫人忽地热情一笑,挽住姬夫人的手,微微使力,提醒道:“瞧你,咱们两家的关系,三郎就是关心二娘罢了。” 大庭广众之下,又有柳夫人提醒,姬夫人马上调整好僵硬的神情,弯起嘴角笑点头,声音温和了些,问道:“三郎,二娘怎么了?” 姬三郎愤怒地看向姜家姐妹,正要说什么,姜夫人忽然打断,描述了一番方才的事儿,随即别有意味地恭喜道:“柳夫人,你们两家的关系,一对儿小儿女郎情妾意,这不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吗?早些定下,好教我们喝两家的喜酒,也省的攀扯不相干的人。” 姜夫人说这些时,看了尹明毓一眼。 尹明毓微一挑眉,姜夫人便又收回视线,并未攀扯尹明毓出去。 姬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她不满意的不是柳姬两家的婚事,不满意的是柳二娘子,可姜夫人如此直接地捅开来,难以收场。 继母不慈 第87节 其他夫人们面面相觑,有一位与两家交好的夫人出面打圆场,以今日是柳老夫人寿宴为由,暂时带过此事。 尹明毓站在人后,饶有趣味地看热闹,这一次,无人打扰她。 寿宴结束后,谢家三人回府,尹明毓脚步颇为轻快。 但她一入府,便发现府中诸人的神色有些不同,而后到了正院,谢老夫人面容严肃地说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陛下旨意,命谢钦任南越刺史。 尹明毓:“……” 好突然。 第79章 尹明毓十分怀疑自己的耳朵,但谢老夫人的神情又不像。 而谢老夫人面无表情地说完,便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正院。 圣旨已下,便是不可更改。 尹明毓轻快的脚步变得沉重,跟着谢钦回东院,方才问道:“郎君,为何忽然会外放岭南?” “南越刺史因病乞骸骨,官职空缺,暂无合适的人选,陛下便任命我为刺史。”谢钦边说边看着她的神色,微微蹙眉,“你不高兴?你不是说久待于京中无趣?” 尹明毓一噎,她是说过,但是……尹明毓忽然反应过来,“你说知道了……便是早有外放的打算?” 谢钦颔首。 尹明毓不想去岭南,立时便揪住此事,故意找茬道:“先前不是约定好,我们夫妻要坦诚相待,这样大的事,郎君怎能不提前知会我?” 谢钦耐心地解释:“我并非不与你商量,只是一来先前并不知道外放何处,二来我听你所言,也不抵触外放,是以才想留些惊喜……” 惊喜…… 尹明毓谢谢他的惊喜,要是褚赫走那日,她知道谢钦也会外放岭南,她绝对会死死堵住自个儿的嘴巴,不乱说话。 但此时,尹明毓只能装作极生气的模样,不与谢钦说话。 两人成亲以来,谢钦见过尹明毓恼怒的样子,却没见过她这般冷脸,一时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没提前与尹明毓说,思来确实理亏,便好言好语地说:“二娘,此事确是我有错在先。” 尹明毓扭开身。 “二娘。”谢钦扶着她的肩,“你且听我说。” 尹明毓继续扭,发现这个动作不适合她这一把硬骨头,便抬手捂住耳朵,道:“我现在不想听你说,我也不想看见你。” 谢钦:“……” 尹明毓:“……” 好像有些过了。 尹明毓便又垂下眼道:“郎君,事出突然,我……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谢钦蹙起眉打量了她片刻,越发怪异,以他对尹明毓的了解,如此矫揉造作……实在不对劲儿。 他也需要理一理思绪,便起身道:“我先去前院,晚膳时再过来。” 尹明毓默默地点头,待到谢钦出门,她探头确定他走了,便一下子栽倒在床上。 而谢钦出了门,凉风一吹,头脑霎时便清明起来。 他先前乍见尹明毓的冷脸,一时有些慌乱,只觉得不对劲儿,现下一冷静,她那模样何止是不对劲儿,简直是异常。 尹明毓遇见歹人,慌乱之时都能迅速作出反应,方才那般作态,岂会只是生气他不告知? 她一定有目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 谢钦生出一个猜测,渐渐黑了脸。 晚膳时,谢钦重新踏进东院,已调整好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尹明毓此时已经理清楚思绪,是以神情平静,待他坐下,方才一针见血地问:“郎君,你此番外放,对小郎君如何打算?” 谢钦淡淡地说:“岭南山长水远,他年幼,许是要留在京中。” 尹明毓也觉得很大可能会这般,点头道:“小郎君确实不便随郎君长途跋涉。” 谢钦瞥了一眼她,进一步试探道:“外放岭南确是在我意料之外,辛苦二娘要随我奔波了。” “……”尹明毓叹道,“一想到郎君与我皆无法尽孝于祖母和父亲母亲跟前,便颇为愧疚。” 谢钦顿时确定了他的猜测,语气带着些凉意,问道:“二娘可有好的解决之法?” 尹明毓像是作出了一个极艰难不舍的决定一般,道:“郎君,不若我代你留在京中尽孝吧。” 谢钦胸膛微微起伏,咬牙切齿地问:“我身边总要有人料理内务,你若是留在京中尽孝,不如我便带走青玉和红绸,如何?” 青玉、红绸就在旁边儿立着,一听到郎君的话,皆露出震惊之色。 而尹明毓看向红绸那赏心悦目的脸蛋,心生不舍,但还是忍痛割爱,极善解人意道:“郎君所虑极是,是得有人照顾郎君。” 青玉、红绸:“……” 虽说两个婢女自小伺候谢钦,但是严厉的郎君和不犯错就颇好相处的少夫人相比,自然是少夫人身边儿轻松些。 青玉倒是还好,红绸霎时没控制住不舍的神色。 尹明毓别开眼,不再看红绸。 这种时候,她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 谢钦没忍住,嘲讽了一句:“你可真是贤惠。” 尹明毓就当他是在夸赞她,左右她皮子厚实,刺两句不怕什么的,不遭罪才是实在的。 谢钦担心他继续瞧着尹明毓,失了冷静,勉强用完晚膳,抬脚便离开东院。 红绸落寞地看了少夫人一眼,也转身和青玉出去。 金儿银儿这才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子,郎君看起来好像生气了,没事儿吗?” 尹明毓幽幽地看了她们一眼,却道:“红绸若是走了,我去哪儿再寻一个俏婢女?” 金儿银儿:“……” 您就只惦记婢女吗?郎君呢?郎君生气了啊! 另一边,谢钦并未直接去前院,反倒冷着一张脸来到西院。 谢夫人见他此时过来,颇为诧异,“大郎,你怎么来了?” 谢钦面无表情道:“母亲,二娘说想留在府里代我尽孝。” 谢夫人惊讶,“这……” 这是她没想到的,按照常理,别人家都是长辈不通情达理,拆散小夫妻,硬是留下媳妇在京中尽孝。 年轻的媳妇,都不会愿意留在长辈们身边受拘束。 但主动留下这事儿发生在尹明毓身上,又不那么让人意外。 只是她儿子看起来可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谢夫人瞧着谢钦的脸色,道:“不若你们夫妻再商量商量?” 谢钦冷着脸,道:“既然她想尽孝,母亲明日不妨将谢家管家权交给她。” 谢夫人:“……” 你们夫妻闹别扭,拿我作伐子? 第80章 尹明毓向往天涯海角,但她不向往奔波。 她见过最繁华明亮的人世间,贪恋的不是京城。 谢钦一个世家子,为抱负而远赴千里之外,不辞辛苦,尹明毓不是,尹明毓不想为了谢钦风尘仆仆地跋山涉水。 而她为了让谢家人看到她尽孝的诚意,难得起了个大早,早早来到正院侍奉谢老夫人晨起。 “少、少夫人?!” 正院的下人们早就习惯了少夫人请安的时辰,守门的婆子一见到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天色。 没错啊,这才刚天亮。 尹明毓面色不变,问道:“祖母可醒了?” 守门的婆子收敛了神色,恭敬地回答:“少夫人,老夫人昨夜睡得晚,此时还未醒。” 尹明毓边往里走边道:“无妨,我等祖母醒。” 院内的侍从们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等到看见少夫人的身影,纷纷面面相觑,匆忙行礼。 童嬷嬷出来,也是一滞,不过她见过的世面非小婢女们所比,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行礼,请尹明毓先进堂屋稍坐。 “少夫人,您喝茶。” 尹明毓微微颔首,自在地吩咐道:“再给我端两盘点心,我垫垫肚子。” 婢女应下,恭敬地退下,片刻后便端着她爱吃的点心进来,放下碟子也没退下,就在旁边儿伺候着。 尹明毓边吃吃喝喝边和婢女温和地闲聊:“总能瞧见你,叫什么名字?” 这婢女不过是正院里的小婢女,得少夫人这般温柔对待,回话时满脸都是受宠若惊,“婢子、婢子叫染柳。” “染柳?”尹明毓轻声重复了一遍,笑道,“名字真好,跟你这模样极相配。” 染柳激动地脸颊泛红,期期艾艾地说不利索话,又不由地眼露懊恼。 尹明毓始终包容地看着,不疾不徐地说话。 继母不慈 第88节 金儿和银儿站在尹明毓身后,打量过婢女漂亮的脸蛋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同情红绸。 自家娘子这么快就开始物色新的漂亮婢女了,这手都要伸进老夫人院里了。 得亏娘子不是个浪荡的郎君,否则这见色起意、见异思迁的性子,府里的婢女都得教她祸害了。 她们这里颇为和谐,谢夫人来正院请安,一听说尹明毓竟然早早来了,亦是颇为惊讶,实在是尹明毓惯常准时,绝对不会迟到也休想她提早。 她刚嫁进来时,谢夫人还当她规矩严谨,现下了解的多了,便知道尹明毓惫懒,绝对是不想早起一刻钟,才掐得准准的。 这个关口,她竟然一反常态…… 谢夫人想到昨日谢钦特地与她说的事儿,脚步不由慢了许多。 “母亲。” 身后忽然传来谢钦的声音,谢夫人脚下一顿,然后慢慢转身,缓缓露出一抹笑,“大郎……” 谢钦立时便发现母亲眼神里一丝极难察觉的躲闪,心下思忖,踏进堂屋就看见了本不该在这时出现的尹明毓。 谢夫人瞥了一眼儿子的脸色,怪无奈的。 尹明毓则是一见谢夫人和谢钦,便站起身,先向谢夫人请安,随即轻轻叫了一声“郎君”。 谢钦背手而立,眼神颇冷淡,却又不忍真的冷待她,教她难堪,便浅浅点了一下头。 尹明毓嘴角上扬,其实真的不怪她仗着摸清楚了谢家人的脾性就有恃无恐。 谢钦瞧见她脸上的笑意,立时转开眼,径直落座。 而尹明毓分明瞧见了他明晃晃表现出来的不愉之色,却没多管,亲自去给谢夫人端茶倒水,“母亲,喝茶。” 谢夫人:“……” 殷勤太过了。 谢夫人接过儿媳妇奉的茶,慈祥道:“二娘,你快去坐,我这有婢女伺候。” 尹明毓乖巧地点头,乖巧地坐下,完全感受不到身边谢钦散发出的冷气似的。 谢钦看向母亲。 谢夫人端起茶杯,低下头,轻轻啜了一口。 昨夜谢钦从西院离开,谢夫人与谢家主谈过,谢家主对于尹明毓想要留京尽孝的态度,赞成多过反对,主要就是因为谢策,不想谢策这般小便随着父亲去外放。 岭南实在太远,他们顾虑颇多。 然而先前就谢钦的外放,他们考虑许多,却绝对没想到儿媳妇竟然会如此“孝顺”,都不用他们这些长辈从中作梗…… 可一面是儿子,一面是孙子,他们做长辈的……也很为难啊。 这时,又有脚步声传来,脚步有稍重些的,有极轻快的,无需多想,定是谢老夫人和谢策。 片刻后,帘子掀开,谢策先跑出来,随后便是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像是没睡好一般,满脸倦容,瞧见尹明毓的一瞬,也顿了下。 而谢策一见到尹明毓,瞬间满脸惊喜,“母亲!” “诶!”尹明毓极热情地回应,冲他招手,“小郎君,来吃点心。” 她太过热情,连谢策都觉得反常,脚步迟疑下来,脸上的惊喜渐渐转为疑惑。 谢钦不禁冷笑一声。 尹明毓听见了,但她依旧笑吟吟地,起身向谢老夫人行礼,又继续招呼谢策,脸上挂着慈母笑,“小郎君,不想吃点心吗?” 谢策咬手手,不敢过去。 谢老夫人白了她一眼,道:“策儿,你父亲要外放了,昨日曾祖母如何与你说的?” 谢策一听祖母的话,赶忙脚下一转,颠颠儿地远离母亲,跑向父亲。 尹明毓:“……” 她寻常是怎么他了? 不过他小不点儿没见识,尹明毓不能跟他一般计较,淡定地起身给谢老夫人倒茶。 这下子轮到谢老夫人如坐针毡了,满眼狐疑,“你好端端地,作什么怪?” 尹明毓:“……祖母,瞧您说的,孙媳这不是想孝顺您吗?” 谢老夫人敬谢不敏,“你们安生些,我就能延年益寿。” 而谢策站在父亲身边儿,圆溜溜的眼睛谨慎地看了母亲一眼,趴在父亲腿上,自以为说悄悄话一般,捂着嘴对父亲说:“母亲,奇怪~” 谢钦余光扫过尹明毓,淡淡道:“你母亲是无利不起早,你还小,不懂。” 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全都看向尹明毓,谢老夫人不知她图的什么,谢夫人却是明白的。 尹明毓心里悄悄哼了一声,泰然自若地坚持倒完茶,方才重新坐回去。 姑太太和白知许这时也到了,她们来这么长时间,除了第一天请安时偶遇,这还是第一次尹明毓先于她们到,一时间还以为她们来晚了。 待到谢老夫人叫她们进来,姑太太才有些疑惑地问:“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吗?侄媳妇竟然来这般早……” 金儿和银儿站在尹明毓身后,都有些替自家娘子尴尬。 尹明毓却丝毫不害臊地叹道:“唉——如今想来,我这晚辈做的确实不够好,日后定然反省、改正,好好尽孝。” 她顺着说,姑太太倒是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边走边一眼一眼地瞧她。 白知许跟在姑太太身后,观察着众人的神色。 而姑太太一落座,便看向谢策,道:“策儿,你父亲就要外放了。” 谢策对外放其实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父亲要出门,他的印象里出门就是很寻常的事,所以趴在父亲腿上,小手托着下巴,只应了一声:“嗯。” 反应很淡,没有多少不舍。 谢夫人瞧着,微微蹙眉,心觉不妥。 昨日谢钦所言,她本还有几分犹豫,可此时看谢策的模样,若是日久不见,好不容易亲近的父子俩岂不是要彻底生分? 谢夫人抬眼,对上儿子的视线,轻咳一声,说道:“二娘,我听大朗说了,你这孩子孝顺,想要留在京中尽孝。” 谢老夫人闻言,顿时转向尹明毓,不可思议地问:“你要留在京里?!” 姑太太和白知许也没想到尹明毓竟然不跟谢钦外放,吃惊地看着他们夫妻。 谢钦垂下眸,抬手轻轻抚着谢策的头。 尹明毓没解释,笑着默认下来。 这时,谢夫人又道:“你既然有孝心,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阻挠……” 尹明毓微微露出几分期待之色。 谢夫人道:“从今日起,便学着管家吧。” 尹明毓顿住,目露茫然,她……没听错吧? 谢钦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淡淡地看了一眼母亲。 谢夫人顿了顿,又改了措辞,道:“我年纪也大了,该享享儿媳妇的孝心了,你留在京里,正好接下管家权,教我歇歇。” 尹明毓:“……?!” 管家?! 尹明毓身后,金儿和银儿与她几乎是同款震惊,若是自家娘子接了谢家的管家权,她们……她们哪还有一丝清闲?! 尹明毓忽然想到什么,倏地转向谢钦。 谢钦将谢策抱在腿上,平静地回视,不见丝毫得意。 谢老夫人眉头紧锁,来回瞧着他们的神色,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陷入沉思。 白知许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不许她插嘴,然后视线不住地移动,内心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天呐天呐! 她完全没想到表兄外放竟然会有这样的发展,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惊扰。 这就是表嫂看热闹时的心情吗?虽然知道不太好,可是好刺激…… 谢夫人看着尹明毓道:“先前我与你父亲便考虑,南越虽是岭南大州,州城也不是荒郊野岭,吃苦倒是不至于,但到底偏远了些,舟车劳顿,人生地不熟,不比京城。我们这些长辈又不在你们身边,管不到你们……” 谢夫人刻意停顿稍许,笑道:“但你若是想清楚了,愿意留在京里孝顺长辈、照看策儿,也好,我们就不必为难了。” 尹明毓在心里权衡着管家和外放的优劣。 谢家她都已经摸熟了,管家是要辛苦些,可她又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谢钦外放定然要急赶去赴任,路程遥远,太辛苦了…… 尹明毓一想到她在马车上颠簸的几欲散架,心里瞬间便有了偏向。 而谢夫人瞧着她陷入思索,又意有所指地说:“大郎乃是一州刺史,府里总得有人照看,我们远在天边顾及不到,万一……你也只能体谅……” 谢钦闻言,微微皱眉。 谢夫人自然知道儿子的品性,也知道儿子在女色上极为自持,但她得提醒尹明毓,男人在外,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谢钦……到底没有反驳母亲的话,而是注视着尹明毓,他也想知道,尹明毓到底会如何选。 尹明毓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她被颠吐的场景,即便听到了谢夫人的话,想的也是自己的感受。 她的心意已经极明显了。 尹明毓抬起头,在众人的视线下,缓缓开口:“母亲,我是愿意留在京中的。” 谢钦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谢老夫人、谢夫人等人皆无言以对。 谢钦胸腔里充斥着愤怒,但他怀里抱着谢策,极力控制着情绪,放下孩子,看也不看尹明毓,甚至有些失礼地未曾与长辈们道别,大步离开正堂。 姑太太和白知许头一遭看到谢钦这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待他消失在屋内,方才重新找回呼吸,而后眼神中带着些敬仰地看着尹明毓。 唯一不受影响的便是谢策,站在地上,摸了摸肚子,天真地说:“策儿饿了……” 谢老夫人对他招招手,道:“策儿,跟曾祖母去用早膳。” 谢策立即便过去,小手放在曾祖母手中,问:“祖母?母亲?” 继母不慈 第89节 谢老夫人道:“她们不缺一口吃的,咱们吃咱们的。”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尹明毓,领着谢策去用早膳。 谢夫人也找回了思绪,叹了一声,道:“我和你们父亲不勉强,你和大郎商量好便是。” 随后,谢夫人也离开了。 姑太太啧啧两声,想说什么,但还未开口,白知许便出声打断,跟尹明毓告辞后拽着她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屋里就只剩下了尹明毓主仆三人和几个正院的婢女。 尹明毓略显严肃地半垂着头,正院的婢女们全都不敢发出声音打扰。 金儿银儿瞧了一眼自家娘子的神色,面面相觑,最后银儿上前,请示道:“娘子,咱们回东院儿吗?” 尹明毓点点头,起身往出走了几步,路过婢女染柳时,忽然又停下脚步,仔细瞧了她几眼。 染柳迷茫又忐忑,“少夫人?” 她容貌虽是不如红绸娇艳,但看起来清纯又可人,若能放在跟前日日瞧着,定然也是极赏心悦目的。 尹明毓身随心动,当即脚下一转,便去寻谢老夫人。 染柳不解,小鹿一样的眼睛转向少夫人的婢女。 金儿和银儿:“……” 她们太了解自家娘子了,像她们长相平平,不得娘子另眼相待,便只能做苦力。 不过长得再好,也是无用的,郎君长得多好,红绸长得也好,不耽误她物色下一个…… 而尹明毓一进去,便殷勤地接过婢女布菜的活计,伺候谢老夫人用膳。 “祖母,您吃。” 谢老夫人不动筷子,睨了尹明毓一眼,颇嫌弃道:“你有讨好我这功夫,不妨去哄好大郎,那才是正经的。” “一定哄。”尹明毓又为老夫人夹了一筷子煨口蘑,凑趣儿地说,“此时祖母用膳的事儿更要紧些。” 谢老夫人教她说得肉麻,嗔道:“你要么坐下一道用膳,要么回去,莫要在这儿作怪。” 尹明毓瞧谢老夫人可没有嘴上那般不喜,大大方方地坐下,笑呵呵地给自个儿盛了一碗竹叶粥。 谢策见母亲和他吃了一样的粥,自己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大口吃下去,然后给她看空空的勺子。 尹明毓见了,毫不犹豫地夸赞:“好,多吃些。” 于是谢策便笑眯眯地又舀了一勺,大口大口地吃。 尹明毓看他吃的香,也饿了,捏起勺子便吃。 谢夫人瞧她和谢策似是一般无二的无忧无虑,微微摇摇头。 尹明毓喝了半碗粥,觑着谢老夫人的神色,试探道:“祖母,青玉和红绸跟着郎君去伺候,孙媳的院子人就有些不够用了……” 谢老夫人看向她,想看她这没心没肺的要说些什么。 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祖母,您院里的染柳,孙媳瞧着极讨喜,能不能……” 她的意图溢于言表,谢老夫人气得,没忍住伸手戳她的脑门儿,“大郎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她都心疼自个儿孙子了。 这没心没肺的,这时候还惦记她院里的婢女! 而谢策一见曾祖母戳母亲的头,先是瞪大眼睛,随即便两只小手捂住嘴,低下头偷偷地笑。 谢老夫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更加无力,瞧她的曾孙都被带成什么样儿了。 “走走走!莫在这儿气我!” 尹明毓看看粥碗,道:“您好歹让孙媳喝完粥。” 谢老夫人想起正堂她手边空了一半儿的点心碟子,毫不留情地赶人:“快些从我眼前消失。” 尹明毓依依不舍地起身。 谢策见了,舀起一勺粥,吃得更香,眼睛都弯成了一道月牙。 尹明毓:“……” 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学会看热闹下饭了…… 尹明毓怀念了一下当初那个乖巧安静的小娃娃,饿着肚子离开。 她再次路过染柳时,可惜地瞧了她一眼,脚步不停地出门。 金儿和银儿老实地跟在自家娘子身后,虽是打心里最敬重忠诚主子,还是在心里悄悄腹诽:就该教她家娘子看得见摸不着,吊着才会放在心上。 而三人回到东院,并未在东院里见到谢钦,问过婢女,说是郎君未曾回来。 金儿和银儿还是有些担忧的,便道:“娘子,万一在岭南,有不要脸的,爬上郎君的床,再生下个一子半女,对娘子您恐怕不利。” 尹明毓拄着下巴,出神。 人心最是难控,尤其是这年代,男人若是有意,根本不会在意妻子的想法,毕竟有权有势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 不过谢钦的为人,已经是极难得的,她不想辛苦归不辛苦,也没必要主动跟谢钦离心。 还是得哄一哄的。 尹明毓起身,“准备笔墨。” 过了一会儿,尹明毓走到书房,微微挽起袖子,绞尽脑汁后,提笔写了一首情诗。 银儿跟着尹明毓这个主子,也没什么文采,但道理还是懂得,瞧着那墨迹一点点变干,问道:“娘子,您这算不算是班门弄斧?” 而且惹火了又去哄,何必呢? 尹明毓拿着帕子边擦手边道:“你不懂,这不是情诗,这是敲门信。” 她拿起纸,抖了抖,教墨迹干得更快,问两人:“你们谁去送?” 银儿毫不犹豫地摇头,她怕。 于是只能金儿担当起这个重任,拿着自家娘子的敲门信,来到前院,等候郎君召唤。 书房内,谢钦听闻尹明毓的婢女前来,没有任何波动。 什么“尽孝”,不过是借口罢了,归根结底,她根本就不在意。 既是如此,他也没必要强求。 谢钦冷声道:“不见,教她回去。” 小厮领了话出去传达,金儿只得将信封交给他,让他呈给郎君。 小厮又双手捧着信封,回转到书房内。 谢钦看着那信封,并不想理会。 但他也不说如何处理,小厮捧着信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良久,谢钦方才道:“拿过来。” 东院—— 尹明毓躺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图册,认认真真地挑选。 银儿不好意思看她手里的东西,瞧了一眼天色,略有些焦躁地问:“娘子,晚膳都过了,郎君是不是不会回来啊?” 尹明毓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敲门信,当然是我去,难道还能教生气的人主动来找我吗?” 银儿一听,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佩服道:“还是娘子您能屈能伸。” 尹明毓听着她这话,怎么都不像是夸赞,却也没跟她计较,手指在图册这一页点了点,起身。 银儿连忙教人去提灯。 尹明毓第一次踏进前院里谢钦的院子,从进门便开始左右打量。 昏暗之下也能瞧见,这院子颇为雅致,不像东院,都让她的羊啃秃了,谢钦竟然也从未言语过半分。 前院的小厮不敢拦少夫人,又怕郎君发怒,便小心翼翼地请少夫人稍等,他进去禀报。 尹明毓瞧他不懂变通,便侧头对金儿银儿示意。 金儿银儿便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儿,小声道:“你不会装作拦不住吗?” 小厮:“……” 尹明毓已经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小厮憋了少许,干巴巴地喊道:“少夫人!少夫人!小的得禀报!” 虽然演得极差,金儿银儿还是给了他鼓励,而后钳制着他,走远了些守着。 书房内,谢钦坐在书案后,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余光却注意着尹明毓进门、关门的一系列动作。 反正他就是这性子,尹明毓也不在意,径直走近他,绕过书案。 谢钦一言不发,作出一副不近人情的冷淡姿态,无声地下逐客令。 尹明毓轻笑,一只手搭在谢钦肩上。 谢钦仍没给她一个直视的眼神,平静道:“且回吧,我独自外放便是。” 尹明毓没理会,直接挤进谢钦和书案中间,轻轻一提襦裙,直接跨坐在谢钦腿上。 谢钦一惊,看向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 随即,谢钦又反应过来,扭开头的同时收回手,皱眉斥道:“尹明毓,这是书房。” 她当然知道是书房。 尹明毓抬手,轻轻搂着他的脖子,追着他的眼睛,“郎君,你若是气,罚我好不好?” 谢钦握着她的手臂,冷声道:“下去。” 他的手根本没使力,口是心非的很。 尹明毓摇头,不叫“郎君”了,直接叫他的名字,“谢钦~” 谢钦:“……” 手上的力道越发轻。 继母不慈 第90节 尹明毓便又叫了几声,还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 谢钦握着她手臂的手微微收紧,脸色依旧紧绷,“尹明毓,玩弄人心,可是有趣?” 尹明毓抱着怀柔的心来的,自然是不认的,贴在他耳边柔声道:“我哪有玩弄?我是什么模样,不是都与郎君坦诚相待了吗?” 谢钦绷紧,掩不住地愤怒,“所以你是没有心吗?” 尹明毓委屈地说:“岭南,千里之外,郎君要赶着去赴任,我哪里吃得消?” 她将自个儿白嫩的腕子抬到谢钦眼前,倒打一耙,“谢钦,你就舍得我辛苦跋涉吗?” 所以你宁愿夫妻分离? 谢钦最终没有问出来这个事实,只捏住她的腕子,轻声斥了一句:“娇气。” 尹明毓立马便抓住了他的软化,低下头。 “莫要在书房胡闹。”谢钦抱着她起身。 尹明毓挂在他身上,笑得不加掩饰。 谢钦瞥见,轻轻拍了她一下,心道:且没完。 第81章 尹明毓主动和好,谢钦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外放是他求的,旨意忽然下达,大娘子祭日之后他就得赶去赴任,这时候说带尹明毓一起去外放,确实太过仓促。 是以,谢钦便与父亲、母亲商议:“二娘跟我赶路,确实辛苦,我打算走海路,先去岭南,安置好之后,再寄信到家中,正好那时天暖,二娘再慢慢游玩过去也无妨。” 谢家的家底,那些路途上的巨大花费完全不必考虑,因此他说得极轻松。 而谢家主闻言,也不置可否,儿媳妇是否随谢钦赴任,他皆可。 谢夫人却露出些不赞同,直接问:“你不打算带策儿?” 谢钦有条有理地说:“岭南与京城大不相同,成人尚且需要适应,策儿太小,还是留在京中妥当。” “不行。” 谢夫人坚决道:“你说要等准备周全,二娘再去,可以,但是得带策儿一起去。” 谢钦劝说,谢家主亦是担忧孙子在外。 谢夫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松口,就一句话,必须带策儿。 一家三口没能商量出个结果来,谢钦便暂时离开,他外放需得准备诸多,颇为忙碌,只是抽空来与父母说话。 谢家主等他走了,又劝说谢夫人:“策儿留在京城,日后读书也便利,去外面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顾及不到。” “有大郎和大郎媳妇照看,府里再多派些人,大夫也从京里带过去,小心些没什么大碍,瞧策儿这一冬跑跑跳跳,多结实,出去不见得是坏事。” 谢夫人更顾忌的,是另一件事,“但父子隔得远了,生分下来,到时二娘再生下一男半女,大郎偏心长在跟前的,策儿将来如何自处?” 谢家主是男人,认为她的担忧没有必要,“策儿是长子,大郎有分寸,便是有所偏心,也不会不顾礼法。” 谢夫人才是觉得男人想当然,自以为注重礼法便是一碗水端平。 谢家主见她神色,又道:“纵是如你所说,策儿跟在他们夫妻身边外放了,两人又有了孩子,便不会偏心了吗?策儿日日看着,又如何自处?” 谢夫人肯定道:“二娘不是那样的人,恐怕到时也是策儿和弟妹亲近更多些。” 两人各执一词,谢夫人便提出去请示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当然是不愿意谢策跟着外放吃苦的,可若是谢钦一定要尹明毓去,她便站在了儿媳谢夫人这一边。 谢家主无法,只得同意,然后便教谢夫人着手准备更多,衣食住行全都得一一考虑在内,又去四处搜寻愿意随行的好大夫。 谢老夫人不管事了,可自从与儿子儿媳说过话之后,知道谢策要远远离开她身边儿,情绪便有些低落。 春闱开始,谢家没有举子应考,除了谢钦教人稍稍关注着韩旌,整个谢家都在为谢钦远行忙碌。 另外一个事儿,便是二月十二,谢策亲娘尹大娘子的祭日。 当年,尹大娘子艰难生下谢策,便出了血,请来了太医也未能救回,第二日便撒手人寰。 因此,谢策的生辰是二月十一,他生母的祭日是二月十二。 小娃娃年纪小,又和生母祭日只相隔一日,便无人特意为他庆贺生辰,只一大早为谢策准备了长寿面。 其实按理来说,谢策还在孝期,应该守孝的,但谢家除了在衣衫上稍注意些,为他的身体考虑,并没有在吃食上太过避讳。 不过谢策虽然不过生辰,但他二月十一和二月十二这两日都没有安排课。 他爱跟尹明毓玩儿,二月十一这日,一大早在正院吃完饭,就被童奶娘领到了东院。 这几日,谢夫人并没有让尹明毓过去跟她管家,谢钦也忙着安排带去岭南的行囊和人手,尹明毓白日里没有事儿,便在东院里晃,打算折腾折腾她这一亩三分地儿。 谢策是个小尾巴,她在院子里转,他就要跟着转,还要骑在羊身上跟着转。 尹明毓的羊如今已经是成年羊大小了,驮着他极轻松,年前从庄子回来之后,尹明毓就让人打了一个小小的鞍,还有缰绳。 谢策要骑羊,她就教婢女套上羊鞍,然后让一个婢女在前头牵绳,两个婢女在左右护着他骑。 尹明毓安排完就不管他,自己在院子里转,时不时地站定,托着下巴琢磨这片地种什么菜,好给羊吃。 谢策学着她的样子,也小大人似的托下巴,一脸思考状。 金儿和银儿有事儿干,倒是没一直跟在她身后,忙完了才过来。 银儿以前也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见自家娘子如此专注,便诚心诚意地发问:“娘子,不管种什么,不是都应该先翻地吗?” 尹明毓一听,恍然大悟,“有道理。” 谢策小脸上也满是认真,点头学话:“有道理。” 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引得众人一阵发笑,而他自己左右瞧瞧,最后看着尹明毓笑,也坐在羊身上露出小牙,笑起来。 他们心情都好,成为坐骑的羊心情显然就不甚美妙了,蹄子踢踢踏踏,咩咩叫个不停,只是因着前面两侧都有人,暴躁不起来。 尹明毓晓得它娇贵的很,脾气也不咋好,走过去在羊头上揉了一把,威胁道:“莫躁,否则不给你吃胡萝卜。” 谢策有样学样儿,也趴下身,一手搂着羊脖子,另一只小手够它的羊头,奶声奶气地叮嘱:“摔我,不给糖葫芦。” 什么糖葫芦? 尹明毓忍俊不禁,“想吃糖葫芦了?” 谢策倏地坐直,两只眼亮晶晶的,写满了“想”。 他动作太快,两侧的婢女生怕他摔了,连忙张开手臂护着。 尹明毓却是抱着手臂,和他对视好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拒绝:“想也没有。” 谢策的脸立即便晴转阴,软塌塌地趴在羊身上,搂着羊脖子嘟嘟囔囔:“好可怜,没胡萝卜……” 鬼灵精怪的。 不过大概也就是小孩子,才这么无忧无虑,大人若是像孩子一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不可爱了。 尹明毓良心坏的很,偏就不给他糖葫芦,待他又在东院玩儿了一会儿,便让人牵着羊驮着他,送回到正院去。 隔日,大娘子的祭日。 谢家所有人桌上都换了素食,尹明毓是大娘子的庶妹,没现下这一层关系,在尹家时也都会随着嫡母,和三娘四娘一起祭奠大娘子。 尹明毓没什么负担,但谢家人似乎担心她有什么情绪,让她上过香后便教她回去,没让她陪着谢策守在大娘子灵位前。 既然被通知了,尹明毓就爽快地走了。 而她回到东院后没多久,染柳便来到东院,忐忑地说:“少夫人,老夫人让婢子以后在您身边儿伺候。” 是尹明毓主动要的染柳,但染柳真的过来了,她又没表现的很热情,只打量着染柳一双水汪汪的鹿眼,觉得这美人非常适合和她们一起翻地,于是毫不见外地直接招呼染柳:“你来的正好,来来来。” 片刻后,染柳双手握着一把镐,茫然地站在跨院里。 溜达羊在她身边儿转圈儿,咩咩叫,似乎在催促她为什么不干活儿。 染柳尴尬地提起镐,看向少夫人。 尹明毓先前已经换了一身简便的衣服,像个熟练的老农似的,搓了搓手,又哈了一口气,握着镐头把,高高举起,然后落下。 “噔!” 地上就刨出一个小坑,她却是手一麻,镐头便脱了手。 染柳瞬间慌张无措,金儿和银儿这俩婢女,却是纷纷抿嘴忍笑,忍住了才赶忙过去询问自家娘子的情况。 尹明毓当下有一丝丝尴尬,很快便又若无其事道:“没事儿,随便翻翻便是。” 金儿和银儿翻看她的手,随即,金儿试探地说:“娘子,有没有可能,这就不是耕种的时节?” 她们主仆三人,情分不同寻常,金儿和银儿说话也随意些,干脆便建议她算了。 尹明毓捡起镐,手臂搭在镐上,严肃地看着地上的小坑,“种菜不成,栽树吧,栽一棵桃树。” 反正坑都开始刨了,是一定要留下点儿什么的。 主仆三人都不觉得她们在干什么无聊的事情,立刻就改变了决定,从翻地改为刨一个大坑,为栽树做准备。 于是头一日来到少夫人身边的染柳,就一脸茫然地跟她们刨了好一会儿坑,很快便融入到东院里。 但尹明毓的羊就跟她一样,没长什么好心眼儿,她们前脚刨完坑离开跨院,这羊后脚便用蹄子刨土把坑埋上了。 尹明毓知道的时候,直盯着它,怀疑它本体其实不是羊,是狗吧? “咩——” 羊蹄子上还留有它刨过土的证据,它却在房檐下十分有恃无恐地吃草。 尹明毓有一次压下烤全羊的念头,教人将羊牵去另一个跨院,然后叫着金儿和银儿,主仆三人换了锹,重新挖坑。 坑挖完,银儿灰头土脸地蹲在旁边儿,喘气,“娘子,我们也太可怜了……” 金儿点头,盯着土坑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亲手栽得桃树,桃子会不会比较好吃……” “就是,都怪那只羊。”尹明毓的手心被磨红了,是以她轻吹着自个儿的手,气愤地念叨,“我真是又有钱又可怜。” 金儿银儿抬头无语地看着她:“……” 尹明毓放下手,笑,“我是说,要不要吃桃脯?何必等以后,现在就能教你们快乐。” 继母不慈 第91节 金儿银儿对视一眼,立即起身,毫不犹豫地答应:“要!” 第82章 谢钦临走前,需得到尹家辞行,尹明毓和谢策自然都得一道来。 尹家前几日已经得知,只谢钦一人先行,是以他们来了之后,皆没有就此事多问。 唯独嫡母韩氏,搂着谢策,只淡淡看了一眼谢钦,便对尹明毓道:“先前我以为你也要匆匆忙忙跟着外放,就得在路上过生辰了。” 谢钦顿住,手指握紧茶杯。 他……之前完全忘了考虑这件事。 而尹明毓的生辰,是三月二十八,但她的生辰,便是生母的祭日,比谢策还不如。 尹明毓自然对生母没什么印象,每年生辰也都很简单,是以听嫡母如此说,便不以为意道:“女儿年纪轻轻的,哪里就需要过生辰了。” 这年代,一般都是人上了岁数,为了庆寿才大办生辰宴。 嫡母韩氏却道:“不过是不过,生辰礼还是要有的。” 她说着,冲婢女摆摆手,随后又对尹明毓道:“本来以为你到时在路上,便提前给你准备了,虽然现下你不走,也提前送给你吧,教你早高兴些日子。” 尹明毓惊喜,瞧着婢女捧着个精致的木箱进来,脸上是肉眼可见的高兴,只嘴上还谦虚地说:“母亲,您也太过客气了。” 韩氏瞧她那作态,有些无语,但当着谢钦的面儿,硬是忍住了每给她白眼,继续温和地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这是我这个嫡母的心意。” 被人放在心上,没有人会不高兴。 尹明毓喜眉笑目,也不再装假,直接伸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木箱。 谢钦看着她的笑颜,搁在腿上的手也渐渐收紧。 韩氏扫了一眼谢钦,端起茶杯,淡淡道:“打开瞧瞧吧,你应该会喜欢。” 尹明毓便打开木箱,就见里头满满的、打磨圆润的银瓜子,银瓜子上又有一只红玛瑙镯子,十分夺目。 韩氏瞧着她的神色,轻声道:“那银瓜子一颗不过指甲大小,先前想着你要出门在外,穷家富路,随便哪里都能揣些,有事儿能用上,没事儿也能把玩。” 这确实是她的心头好。 尹明毓直接将镯子套在手腕上,又抓起几颗银瓜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母亲,我极喜欢,谢谢您。” 韩氏看她的高兴,嘴角也微微上扬。 谢策好奇,伸长脖子去看。 韩氏哄他:“那是给你母亲的,你若是想要,以后外祖母再给你打。” 谢策乖巧地点头,“好。” 他们其乐融融,唯有谢钦,内心是只有他一人能体会的煎熬。 韩氏又对尹明毓道:“你妹妹他们也在西角院等你呢,过去坐吧,一会儿你两位哥哥便过来陪景明。” 尹明毓点头,起身向嫡母告辞,又与谢钦道:“郎君,我去见见三娘和四娘。” 谢钦颔首,而后看着她脚步轻快地离开,微微出神。 其实让她高兴真的很容易…… 韩氏看一眼谢钦,随即便收回视线,温柔地与外孙说话。 而尹明毓抱着木箱,嘴角始终落不下来。 三娘尹明芮和四娘尹明若都在院外等着她,一见她身影,立时便迎上去,“二姐姐!” 尹明毓笑眯眯地问:“怎么在这儿等着?外头还凉呢,快进去。” 尹明芮紧紧挽上她的手臂,“我还以为姐姐要离京呢。” 尹明若也挽上她另一只手臂。 尹明毓手里还抱着东西,一边微微张开手臂,一边儿道:“且小心些,莫要打翻了母亲送我的生辰礼。” 尹明芮顿时重重哼了一声,却不撒手,姐妹三人挽在一块儿进了屋子。 她们也提前为尹明毓准备了生辰礼,见嫡母已经送了,便也不留着过段时日再送,一起拿了出来。 两人亲手做了两双鞋,皆是缝得千层底。 针脚极细密。 尹明毓看了看鞋子,抓过两人的手,嗔道:“你们都做了,绣娘还哪来的活计赚钱,以后再想送我什么,请我吃些喝些便是,不必亲手做。” 两人只笑,并不说答应。 随后,尹明芮又打听起来:“我们都以为二姐姐定然要跟去外放了,还担心呢,怎么就不用去了?” 尹明毓还在摆弄鞋子,随意地解释:“长辈们说让我们自个儿商量,我便说了不想去。”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随即,尹明若担忧地问:“谢家人不会生气吗?” 尹明毓还未回答,尹明芮便道:“肯定不会生气,否则直接命令便是,二姐姐又不能忤逆。” 尹明若闻言,也促狭地笑道:“也是,说不准二姐姐到时再借机捞些好处充盈钱袋,就开开心心南下了,根本不会舍不得咱们。” 尹明毓举起鞋子,一副要教训她们的架势,“好啊,你们眼里是没有我这个姐姐了吧?” 尹明芮和尹明若瞬时起身,两散开来。 姐妹三人在屋子里笑闹。 傍晚,尹明毓三人离开尹家,坐上谢家的马车。 谢钦看她怀里又多了两双鞋,沉默片刻,问:“这是三娘和四娘送你的?” 尹明毓点点头。 谢钦并非没有担当之人,便道:“先前是我没考虑周全。” “没事儿。” 尹明毓不在意,打开嫡母给的木箱,拿出颗银瓜子,逗谢策:“小郎君,我拿这个换你外祖母给你的糖葫芦,如何?” 谢策手里握着糖葫芦,看看她的银瓜子,摇头。 尹明毓问:“这一颗能买许多糖葫芦,你真的不换吗?” 谢策迟疑,转向父亲,眼神带着询问。 谢钦微微颔首。 谢策还是很信赖父亲的,小脑瓜想着一根糖葫芦和许多糖葫芦,一对比,便动摇了。 而他是极聪明的,先张开小手,要母亲先给他银瓜子,才愿意交换。 尹明毓看得好笑,极爽快地将瓜子放在他小手上,然后伸出手,道:“好了,母亲没骗你吧?糖葫芦给母亲。” 谢策便将糖葫芦给了她。 尹明毓也不客气,拿到手便咬了一口,当着谢策的面吃得极香。 谢策盯着她的嘴,小嘴不住地分泌口水,吞咽,满脸写着“馋”、“想吃”…… 尹明毓又咬了一颗,说道:“这是我买你的,银货两讫。” 谢策馋得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终于转过弯来。 他就算可以买很多糖葫芦,但是他现在没有糖葫芦吃了啊…… 尹明毓一瞧,便停下了动作,为难道:“你若是想吃,也不是不可以……” 谢策霎时紧紧盯着她,小声道:“母亲,想吃~” 尹明毓作出思考的样子,拿着糖葫芦的手微微晃动。 谢策圆溜溜的眼睛便跟着糖葫芦转动,糖葫芦到哪儿,他的眼睛就到哪儿。 尹明毓忍笑,一本正经道:“既然是我拿银瓜子买的,若是就这么给你吃,我岂不是亏了?” 谢策不由地顺着她的话,问:“买?” “诶,对!”尹明毓一拍腿,夸赞道,“小郎君真聪明,可以再买回去。” 谢策教她一夸奖,便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脸。 尹明毓抑制着笑,清了清嗓子,咔嚓掰断糖葫芦的竹签,举着半根糖葫芦,坐地起价:“一颗银瓜子,卖给你。” 谢策:“……” 他不明白什么是“人心险恶”,但也知道不对劲儿,看看手里的银瓜子,又看看母亲手里的半根糖葫芦。 最终转向他心里形象威严高大的父亲。 谢钦:“……” 头缓缓转向别处,不参与两人之间的“交易”。 谢策垂下嘴角。 尹明毓笑呵呵地问:“小郎君,到底买不买?” 谢策犹豫不决。 尹明毓便张开嘴,又咬下一颗糖葫芦。 谢策一见糖葫芦又少了一颗,着急了,“买!母亲,买!” 他连忙将握着银瓜子的小拳头伸到尹明毓面前,跟她买糖葫芦。 尹明毓就像先前谢策似的,先伸出一只手。 谢策胖乎乎的小手在她手上张开,银瓜子落在她手心里。 尹明毓将半根糖葫芦交给谢策,还煞有介事地说:“银货两讫。” 谢策握着糖葫芦,张开嘴啊呜一口,吃到了糖葫芦也开心不起来,小眉头皱得紧。 尹明毓看着小孩儿的神情,终于露出了她“邪恶”的嘴脸,哈哈笑起来。 谢策见了,嘟嘴,“母亲坏~” 继母不慈 第92节 “哈哈哈……” 谢钦瞧着尹明毓逗孩子,眉眼温和,嘴角上扬,但紧接着,他的嘴角又落下来,怔怔地看尹明毓出神。 晚间,只两人在屋子里,谢钦便与尹明毓说了他“先去探路”的打算,以及谢夫人“带着谢策”的要求。 他很有诚意地说:“你若是想游山玩水,现下便可以打算起来,我都会为你安排妥当,祖母、父亲母亲那里,也不必担忧他们不同意,我自会说通。” 尹明毓安静地听着,良久,才笑着答应:“好啊。” 夫妻之间,左不过是他退一步,她也退一步,他多给些尊重,她也多给些尊重。 再推脱似乎就是在拿乔了。 第二日,桃树苗送到谢家来,尹明毓邀请谢钦和她一起栽树,谢钦欣然答应。 他很有兴致,心情也很愉悦,承担了大部分需要出力的活计,询问她有填一把土的意向,便将最后几锹土交给她来填。 当晚,谢钦头一遭抛开了他那些自制、养生、雅致的玩意儿,单纯邀请尹明毓一起研究了很久的画册。 第三日,谢钦离京。 他临走前,告诉尹明毓会给她写信,也表明想要她的回信。 尹明毓答应了。 不过在路上的一方,收信定然是不方便的,于是他们便有商有量,谢钦先送信回京,待到尹明毓启程,谢钦到达南越,她再派人送信过去。 第83章 谢钦离京,谢家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谢家人送他离开那日,确实沉闷些,但第二日便照常做事,很容易就会发现,少一个谢钦其实没什么影响。 当然,这里有尹明毓很大的功劳。 尹明毓为了帮助他们转移注意力,“好心”地告诉他们,她打算四月初便动身南下,正好时间足够准备周全,天也暖了。 而且她可以参加完三娘子尹明芮的婚礼。 当时,谢家长辈们听到尹明毓的话,全都沉默了,唉声叹气。 他们对谢策的不日远行,反应更大。 这个事实,对远行的谢钦来说,真是既悲伤又幸运。 唯有谢策,兴奋地不行,满心都是跟母亲出去玩儿的快乐。 谢家长辈三人:“……”最没心没肺的就是他。 谢老夫人幽幽地看一眼谢策,拄着拐杖离开的背影都带着萧瑟。 尹明毓默默同情了一下刚出门就被遗忘的谢钦,和即将被曾孙遗忘的谢家长辈们,跟着谢夫人到了西院。 “母亲,大姐姐的嫁妆,还得拜托您操心一二。” 尹明毓要离京,自然得带着金银二婢,东院里就留下夕岚继续照看。 东院主子都不在,事儿自然少一些,是以尹明毓也将管理嫁妆的差事交到了夕岚手中,只是还得有个人从旁监督,这个人非谢夫人莫属。 谢夫人也不推辞,直接便答应下来。 至于尹明毓自个儿的嫁妆,她没提。 一来她没有铺子,嫁妆里的各种物件儿也都会锁在东院,嫁妆银购置的房产,对谢家来说微不足道,她打算都租出去,她自个儿的陪房就能看顾。 而因为尹明毓没多久就要离京,谢夫人也没有再要求她参与管家,一时间,尹明毓主仆三人一下子便闲了下来。 闲的主要金儿银儿。 两人冷不丁一身轻,百感交集。 银儿甚至还感叹:“娘子,外放还是挺好的。” 尹明毓瞥了她一眼,“那是因为咱们不赶路,若是像郎君似的匆匆离家,再乘风一日百余里,片刻不停歇,你再试试。” 银儿瞬间闭嘴,又问道:“娘子,咱们届时也走水路吗?” 尹明毓铺了地图,手指沿着运河滑下,到杭州方才停下,“咱们一路游览一路南行,这时节出门,定然能赏遍江南好风光。” 她就是那种人,会最大限度地以自个儿过得舒服为驱动,情势有变化,也会在作出决定之后,迅速调整自己。 是以此时尹明毓现下想到她的远行,是游山玩水,只是终点是岭南罢了。 不止金儿银儿惦念,她也是颇为期待的,情绪十分高涨,还让金儿银儿搬游记出来,主仆三人一起翻看。 为此,三人还准备了纸笔,实实在在地规划起来,完全没考虑过,按照她们这种走法,兴许要走个一年半载,春去春又来。 至于钱财,完全没在她们考虑的范围内,尹明毓在玩性之外唯一一个强调的,是顺带教谢策感受一下知名书院的学风浓郁,美其名曰游学。 而她提出带谢策游学,谢家主极为称赞,还为她提供了一些与谢家关系颇好的大儒所在,十分支持他们去拜访,完全没有理会谢策才三岁。 教育要趁早,谢家主和尹明毓非常顺畅地达成了共识。 谢策啥都不知道,只知道傻乐。 谢老夫人一看曾孙只听“出门”就眉开眼笑的模样,更加闷闷不乐。 终于,将自个儿闷病了。 这一日一早,尹明毓一起来就听说正院招了大夫,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赶到正院,就发现正院的下人们神色颇担忧。 不止谢夫人,就连谢家主也没去上值。 尹明毓向两人行礼,随后为她晚到和仪容不甚规整而道歉。 祖母生病,她做孙媳的慌忙些赶来,无心打扮,自然没人怪罪。 谢夫人摆摆手教她坐下。 尹明毓没坐,面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探头看向里间,问道:“父亲,母亲,大夫如何说的?祖母没事儿吧?” 谢夫人愁容满面,叹了一口气,“头痛呕吐,方才瞧了一眼,眼睛红肿,老夫人说喉咙也疼。” 喉咙痛? 喉咙痛尹明毓有经验,便轻声询问:“母亲,祖母是不是上火了?” 谢家主和谢夫人皆有这个猜测,对视一眼,叹气。 谢老夫人若是上火,为的是什么,不消多想。 谢钦是引,谢策是因。 但谢老夫人如今这个岁数,有点儿什么头疼脑热,都要慎而又慎,何况谢老夫人一贯身子比较硬朗,难得一病,更教人担忧。 尹明毓坐下来,瞧见谢策起床进来,便吩咐童奶娘道:“带小郎君先去我院里和羊玩儿一会子,早膳也在我院里用吧。” 之所以不让谢策留在这儿,是担心他吓到哭闹,再教老夫人听到难受,加重病情。 谢家主和谢夫人皆没阻止,还让尹明毓领着谢策一起回去。 谢策已经会看眼色,能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虽然跟羊玩儿很高兴,小小的孩子还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打量着长辈们,然后又顺着祖父祖母的话,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想等大夫诊断完再走,这样安心些,于是便对谢策道:“小郎君先过去骑羊,我迟些便回东院与你一起用早膳。” 谢策推开奶娘的手,不愿意走。 尹明毓便蹲在他身边,轻声道:“还记得母亲先前上火吗?” 谢策点头。 尹明毓故作神秘地说:“曾祖母好像也上火了,许是不能吃肉了,今日你先在东院悄悄吃一些,以后得跟曾祖母一起吃素。” 谢策瞬间皱起脸,随即又眼巴巴地望着尹明毓,问:“母亲陪?” 谢家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谢策还是让尹明毓陪他回东院用膳,出言道:“尹氏,你带他回去吧,不必在这里守着。” 但尹明毓一下子领会了谢策的意思,他哪是让她陪他回去用早膳,是让她陪着吃素,有难同当呢。 尹明毓略微有几分心虚地看向谢家主和谢夫人,轻咳一声。 恰巧这时,老大夫看诊完出来,对谢家主和谢夫人一拱手便开始说明诊断结果。 主要是思虑过重,引起了上火、眩晕、头痛等一系列病症,开了药,叮嘱要调整情绪,饮食清淡等等。 谢策能听懂的不多,但他听清了“饮食清淡”,立时便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对曾祖母的心疼。 谢家主为人子,极孝顺,此时知道母亲的病症可控,稍稍松了心,瞧见孙子小小年纪便这般孝顺,便和蔼地摸摸他的头,随即又对尹明毓温和地说:“你先带他回东院吧。” 尹明毓便向谢家主和谢夫人行礼,随后便领着谢策出去。 这时,谢策也没有先前的不安了,乖乖地跟着她走。 姑太太和白知许按照寻常的时间来请安,也察觉到了正院的氛围变化,正好碰到他们,又见尹明毓提前到,还惊了一瞬,以为谢老夫人出了什么大事儿。 尹明毓与两人简单解释,随后便与她们分开,先返回东院。 小孩儿最好摆弄,尹明毓让谢策骑了一下羊,一起吃过早膳,便将他打发去上课,然后才又回到正院侍疾。 谢老夫人喝过药,又睡了过去,谢家主还有公务,暂且离开,只有谢夫人和姑太太母亲守在谢老夫人床边。 尹明毓向谢夫人和姑太太福身行礼,便寻了张椅子坐下,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苦涩的药味儿,安静地守着。 心病需要心药医。 人常说父母在不远行,可岁月带着无法逾越的时间跨度,老人家无法一直守护晚辈们,年轻的人也总不可避免地奔向远方。 谢家众人都清楚,谢老夫人这一场病是如何来的,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劝解。 傍晚时,谢老夫人又醒过来,晕眩的病症缓解了些。 其他人见她醒了,纷纷上前,谢老夫人便是一脸的头痛,唯有看见谢策,方才露出些笑意。 谁才是良药,谁最能宽慰谢老夫人,显而易见。 谢夫人便让谢策到床边来,而谢夫人见谢老夫人展颜,便想亲自端药侍奉,但谢老夫人摆手,让她忙去。 谢夫人不放心,还欲再劝。 尹明毓瞧了一眼一老一小大手握小手,瞬间有了主意,便主动道:“母亲,我侍奉祖母吧。” 谢夫人也确实有诸多事情要忙,今日已经有些耽搁,见谢老夫人精神比晨间好了许多,且执意不用她侍疾,便交代尹明毓几句,暂且退出去,去处理府务。 继母不慈 第93节 尹明毓既然知道谢老夫人的心意,便只端着药,支使谢策:“小郎君,来喂祖母喝药。” 谢老夫人虚弱地才嗔怪道:“他一个小孩子,喂的什么药。” 说着便要抬手自己喝。 小孩要哄,老人家也是要哄的。 尹明毓轻轻按下谢老夫人的手,示意谢策握着勺子喂,还当着谢老夫人的面儿鼓励谢策:“小郎君,哄哄祖母。” 谢策便趴在谢老夫人床榻边,小手轻抚谢老夫人的手,奶声奶气地说话:“曾祖母,喝药,乖。” 谢老夫人原来板着的脸,霎时就绽开花,声音粗哑地应:“好好好,曾祖母喝药。” 谢策爬上床,跪坐在谢老夫人身边,小心翼翼地握着勺子,一点点喂到谢老夫人口中。 谢老夫人只看着他,笑便落不下去,喝药喝得极乖巧。 尹明毓颇省事儿的坐在床边,只端着药碗便可。 尹明毓是孙媳妇,还不管家,这种时候本来就要承担多一些侍疾的责任,她也没有逃避,只不过陪着的时候,尽量让谢策在旁边儿说些童言童语。 而谢老夫人表面上不舍得谢策累到,实际谢策在一旁哄她,心里极高兴,十足地口是心非。 按理来说,对她的病应该是极有效的,事实也证明,确实是有效。 老大夫连着两日诊脉,都说谢老夫人的病情越发好了,再服几日药便可以减些药量。 但谢家众人还未来得及高兴,谢老夫人的状态便又肉眼可见变差,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谢家主、谢夫人每每过来,都能瞧见她一脸生无可恋之色。 谢家主担忧极了,又教老大夫看诊。 病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有所好转,老大夫还是先前那套说辞,意思都没差多少,药也还是原来的药。 可谢老夫人就是虚弱的不行,除了跟谢策说话时有些气力,其他时候都耷眉耷眼的。 尹明毓:“……” 这两日她一直都陪着,除了她就是姑太太母女。 尹明毓瞧了一眼一脸忧愁、又添娇弱之美的姑太太,将白知许叫到身边儿,俩人悄悄说话。 “你觉得呢?” “表嫂也觉得……” 尹明毓和白知许对视一眼,又一同转向床榻上的谢老夫人。 她们只是猜测,但还是要再观察观察。 尹明毓存了试探的心,谢策好好坐在床上,故意手欠,非要扒拉他,扒拉倒了,谢策爬起来,她又去扒拉,还故意往谢老夫人腿上扒拉他。 她不厌其烦,谢策也一遍遍爬起来,但看得人觉得她那样忒欠了。 在谢策又一次趴到她腿边,谢老夫人忍无可忍,张口便训斥道:“多大的人了!就不能稳重些!” 中气挺足的啊…… 尹明毓静静地看着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教她看得心虚,眼神一飘,又故意虚弱地咳了两声,扶着头道:“吵得我头疼,你出去吧,我睡一阵子……” 尹明毓没说什么,直接双手在谢策腋下穿过,提起谢策出去。 她踏出内间的门,也没避讳外间候着的婢女,在门帘后故意原地踏步,脚步由重到轻踏了几步,才停下来,微微靠近门帘,听里头的动静。 婢女见她这般,皆微微睁大眼睛,不知道少夫人这是作甚。 谢策就像没有骨头的猫儿,四肢软软地垂着,侧头看她,张嘴,“母……” 尹明毓一把捂住他的嘴,冲他摇头。 谢策抬起小手,捂在她的手上,眨巴眼睛,乖巧地点头。 尹明毓这才收回手,继续偷听。 谢策的胖手还捂在嘴上,也学着她向门帘那儿探身听。 里间,谢老夫人一瞧见他们走了,便撑着床坐起来,气骂道:“这鬼精的!” 而后,又对童嬷嬷道:“快拿肉脯过来。” 童嬷嬷应下,给她端过来,嘴上还劝道:“老夫人,您少吃些。” 谢老夫人没回应她。 许是吃上了。 门外,尹明毓忍俊不禁。 谢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疑惑地看她。 尹明毓抱着他离开门帘这里,走到婢女们身边儿,轻声道:“我方才做的事儿,悄悄告诉夫人便是,莫向老夫人报信儿。” 婢女们面面相觑,遵令。 而尹明毓带着谢策出去后,还一本正经地教导他:“方才你我偷听之举,非是君子所为,以后不能做了,知道吗?” 谢策点头,随即眨眨眼睛,问:“曾祖母偷吃?” 可不就是偷吃吗? 尹明毓认真地点头。 谢策见了,顿时鼓起脸,眉头一蹙,气道:“策儿吃素!” 尹明毓安抚他,“对长辈要包容些,不能为了这种小事,责怪长辈。” 谢策听话,可脸上还是有些不高兴。 尹明毓一笑,在他耳边细细说。 另一边儿,谢夫人得到了婢女的禀报,仔细观察了一日,也发现了些疑点。 且病人身体如何,哪里瞒得过大夫呢。 老大夫来看诊,只观面色,谢老夫人颇为虚弱,可把出的脉象分明比上一次还又强劲些许。 他也很奇怪,估计有些怀疑,但是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只含糊其辞地暗示,言语里透出一点意思,然后药方上该减药量减药量。 其他人面面相觑,谢家主十分严肃……且艰难地问出来:“所以,老夫人是……装的?” 老大夫委婉地表明,起初肯定是真的生病,现下的病也不是假的,就是这严重程度,有待商榷。 谢家主面容更加严肃,教人送老大夫出去。 一家人相顾无言,皆在想谢老夫人为何这般?他们……要拆穿吗? 晚膳时,尹明毓和谢策照旧陪着谢老夫人用。 但今日桌上,不再是一片素,反而多了一盘烤鸭、一盘红烧肉圆、一盘冬笋煨火腿以及一盘炒鸡丝。 姑太太和白知许都在正院侍疾,几人围坐在一起用膳。 素菜全都摆在谢老夫人面前,几盘荤菜则是摆在离谢老夫人比较远的一侧。 谢老夫人极力控制,眼神还是不住地往荤菜那儿瞟。 白知许瞧见桌上的菜,悄悄打量谢老夫人的神色,又去看表嫂。 尹明毓若无其事地吩咐谢策:“小郎君,快给曾祖母夹菜。” 谢策十分懂事孝顺,站在椅子上,筷子伸到白灼青菜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放在谢老夫人的碗里,稚嫩地嗓音说:“曾祖母,吃菜。” 谢老夫人摸摸他的头,夸他孝顺。 谢策受到鼓励,又去夹别的菜,只要他能够到的,全都要夹一筷子给谢老夫人。 而离他远但又能够到的,是那盘冬笋煨火腿,谢策夹完,又探过身子去够那个盘子里的菜。 谢老夫人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期待。 谢策也才学用筷子没多久,不甚灵活,夹了几次都没能夹起火腿,谢老夫人跟着着急,便催促布菜的婢女替他夹。 谢策不用,自个儿努力,终于夹到一块儿火腿。 谢老夫人的视线跟着他的筷子,眼睁睁看着他将火腿放到了他自己的碗里。 谢策夹完,看见曾祖母的眼神,想起母亲的叮嘱,一脸明白过来的表情,又探身去夹了一块儿冬笋,放到谢老夫人的碗里,催促:“曾祖母,吃菜啊。” 孝顺极了。 姑太太直接就夸赞:“诶呦~咱们策儿可真孝顺。” 谢老夫人:“……” 尹明毓低下头掩饰着嘴角的上扬,夹一块儿烤鸭入口。 白知许亦在控制着神情,那一刻十分说不准母亲的用意,她母亲……应该不是在故意戳外祖母的肺管子吧? 姑太太还真是在诚心诚意地夸赞谢策。 她的夸赞又给了谢策动力,谢策又给谢老夫人夹了好几筷子青菜,然后又夹给姑太太,偏偏夹得是火腿。 谢老夫人:“……” 都要装不下去了。 尹明毓瞥见她的神色,低下头抿紧嘴才控制住笑意。 说不好对谁是厚此薄彼,但受伤的只有谢老夫人一人。 而既然开了口子,谢策理所当然不会再吃素,这样的场景便发生在每一顿饭时。 谢家主原本想直接问明,被谢夫人劝住,所以他们都想等谢老夫人主动说明意图,但谢老夫人好像较上劲儿了,偏就不说。 不过老大夫给出的诊断,和谢老夫人装病的模样一对比,连谢家主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这一紧一松,更没人顾得上谢钦,直到谢钦的信送回来,谢家众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好几日都没想起来谢钦了。 谢家主的神情看不出,但谢夫人听到谢钦送信回来时,神情确实闪过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虚。 谢老夫人还是惦念孙子的,连忙让人把她那封信给她。 谢钦给谢家每一个人都写了信,但尹明毓那一封,格外的厚。 护卫将信呈上,谢家长辈们手里拿着薄薄一封信,再看她手里大小和厚度极不寻常的信封,皆有些沉默。 继母不慈 第94节 尹明毓:“……” 她总觉得谢钦可能会出其不意,但绝对不是那样肉麻的人。 尹明毓隔着信封,摸出一侧有些不平整,心里有些猜测,便当着谢家长辈们的面拆开信封。 赫然是一本书册,封面的笔迹是谢钦的笔迹,笔走龙蛇的二字——游记。 这次轮到谢家的长辈们无语,谁家郎君会给在家的妻子写一本游记? 尹明毓倒是泰然,向长辈们告退后,便回到东院翻看。 谢钦不是没写信,而是在书册里夹了一张纸,简单问候尹明毓,还一副极大度的口吻询问韩旌的春闱成绩,表示若是韩旌高中,便由尹明毓代他一起送一份贺礼去韩家。 他这意图,尹明毓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韩旌确实顺利杏榜留名,接下来便要准备下个月的殿试。 不必他特意叮嘱,尹明毓已经以她和谢钦的夫妻名义送去韩家一份贺礼。 尹明毓好笑地看完信,随意地翻开名为“游记”的书,没想到却渐渐入了神。 书册里根本不是寻常的游记随笔,每一卷的名字和日期,都是谢钦当日所在之地,但是他塑造了一个洒脱肆意的水手为主角,通过他的眼,描述着海上航行发生的一个又一个惊险的故事。 谢钦不愧是状元之才,那故事教他写出来极是引人入胜。 天色渐暗,尹明毓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最后一页,但是这一卷的故事才写了一半,以至于她明知道没有了,还不死心地盯着最后一页空白。 好生气啊! 谢钦一定是故意的! 但尹明毓抓心挠肝,还是想知道后续,眼巴巴地惦念着谢钦的第二封信何时送过来,还忍不住又看了第二遍,一字一句地看。 而等待的时间,实在漫长,尹明毓便给自己找事情做。 她打算趁离开前这段空闲,亲手给嫡母韩氏还有两个妹妹做件绣品,便拿着绣绷到正院,边陪“生病”的谢老夫人,边绣花。 谢夫人看见她绣的东西,没言语。 白知许看见了,问她是否要帮忙。 尹明毓婉拒了,还解释是想亲自绣了送人。 白知许有些迟疑,但也没说什么,还及时堵住了姑太太的嘴。 倒是谢老夫人,许是这些日子憋得狠了,一瞧见她绣的东西,直接便道:“人家娘子绣出来栩栩如生,你这是绣的什么玩意儿?” 尹明毓抬起绣绷,打量了几眼,水平很正常啊。 花是花,叶是叶的。 谢老夫人嫌弃地看了一眼,又极嫌弃地别开,“木头橛子都没你绣的死板。” 尹明毓:“……” 这就过分了。 她好好的纤纤玉指,怎么就比不上木头橛子了? 尹明毓小心眼儿,受不得气,便放下绣绷,煞有其事地叹了一声,道:“祖母,您这样,孙媳实在没法儿放心,孙媳想了想,还是留在京中侍奉您吧,郎君也放心……” 谢老夫人霎时坐起,“不行!” 尹明毓惊得微微睁大双眼,“祖母?” 谢老夫人一拍桌子,气道:“你必须去!” 尹明毓挑眉,故意说:“瞧您说的,孝敬长辈才是必须的……” 谢老夫人当即便道:“教我顺心才是孝敬我。” “您如何顺心?” 谢老夫人终于说出了她的意图:“我和你们一同走!” “那绝对不行!岭南路途遥远……” 尹明毓还未说完,谢老夫人便打断道:“谁要去岭南,我就到扬州!” “扬州?” 扬州是尹明毓没想到的,她以为老夫人想跟他们去岭南呢。 但这也不是尹明毓能够决定的,还是得告知谢家主和谢夫人。 而谢老夫人终于说了实话,也不再装病了,直接便对着儿子儿媳耍赖道:“我都行将就木的年纪了,就想临死前回扬州老家,我今儿话撂在这儿,你们不答应也得答应。” 谢家主无奈至极,当然是要劝她:“母亲,我们如何放心您一个人在扬州老家?” 谢老夫人嘀咕:“我吃过多少盐,我都怀疑我没在扬州待上一年半载呢,二娘就又回来了……” 尹明毓反驳:“您说归说,莫踩孙媳一脚啊~” 谢家主无奈地扫她们一眼,提醒她们认真说事儿。 这时,姑太太忽然兴奋道:“嫂子管知许的婚事,我可以陪母亲回扬州,照顾母亲啊!” 谢家主:“……” 更不放心了…… 第84章 白知许都懵了。 她单知道母亲虽然不甚可靠,可关键时候还是很能护着她的,没想到说扔下她就扔下她。 而且外祖一家商量正事儿,她们说到底是客居,在旁边儿听着便是,插嘴作甚? 谢老夫人要回扬州一事,谢家人一时半会儿决定不下来,便都各退一步,明日再议。 姑太太母女回她们的院子。 白知许一路上都严肃着脸,关了门便问:“外祖母能不能去都没定下呢,您跟着才掺和什么?” 姑太太却是肯定道:“老夫人绕这般大的弯子,如此费心,你舅舅舅母可拦不住。” 这不是拦住拦不住的问题! 白知许见母亲还没认识到真正的问题,气道:“您回扬州作甚?还要留我一人在这儿,既然这么惦念扬州,当初咱们何必过来?” “谁惦念扬州?那不是为了你的婚事吗?” 姑太太掐腰,一脸要找茬的模样,“先前白氏族里有人因为你是女儿,堂而皇之地惦记咱们家家业,这次有老太太撑腰,我定要找回去!” “生女儿怎么了?生女儿咱们也不是能随便欺负的!” 虽说那是事实…… 白知许肯定是和母亲一条心,但是……“他们也没欺负到您吧?” 反倒是教她仗着扬州的谢家族人气得不行。 “总归是父亲的宗族,外祖母也不会同意您得理不饶人。” 姑太太知道女儿说的对,可也不气馁,“那我也要跟老夫人回去,我得亲眼瞧瞧他们气死还得巴结我的嘴脸。” 白知许:“……” 白知许管不了姑太太,谢家主和谢夫人也管不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根本不理会儿子儿媳同意不同意,直接就开始命童嬷嬷带婢女收拾东西,她们行动过于有条不紊,很明显就是早有准备。 谢夫人只能无奈地试图继续劝说。 谢老夫人心病全好,身体上的毛病也好的极快,尹明毓不用侍疾,便待在东院绣花。 虽然谢老夫人嘲讽了她的绣技,不过尹明毓以一个公平的眼光来看,她这绣品普通但是正常,没到不能入眼的地步。 其实都知道她懒,也知道她绣技寻常,只是这送礼,更重要的是她亲手绣的心意。 金儿和银儿听了她这话,自然是极赞成的,可是看她绣完花绣羊,神情有些复杂。 “娘子,绣羊……过于别出心裁了吧?” 尹明毓依旧绣得认真,只道:“若不然我再编几根手绳,再过两个月就要端午,当是提前送了。” 三娘尹明芮的婚礼是三月十八,贺礼已经准备好,她现在是要额外绣个小摆件送给三娘,所以活泼些。 尹明毓举起绣绷,瞧着她绣的这只喜庆的羊,嘴角上扬。 随即,她的嘴角又落下来,问道:“郎君的信还没到吗?” 金儿银儿掩唇笑,“许是就这两日了。” 尹明毓拿起绣花针戳下去,念叨了谢钦几句坏话。 千里之外的海上,谢钦鼻间泛起一丝痒意,随即想起尹明毓看到游记的心情,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在已经写好的游记中精心挑选了合适的断章之处,亲手制成书册,待到下一个停靠之处,再命人送回京中。 三月十七,尹明毓回了尹家,打算三娘在娘家的最后一晚,她们姐妹三人一起睡。 尹明芮那时候说的极勇往直前,真到了出嫁日期越来越近,还是慌了。 但她慌了却不承认,假装出一副极镇定的神情,可是嘴巴一直不停,颠三倒四地说话,甚至还提出备一桌席面,姐妹三人喝一点。 尹明毓第一个反对:“席面可以,喝酒不行。” 尹明芮不服气,“二姐姐出嫁前夜,咱们不是喝了吗?” 尹明毓轻轻瞪她一眼,自个儿喝完酒什么德性不知道吗? 尹明芮悻悻地垂头,坐不住,踱来踱去。 尹明若瞧着三姐姐的神情,轻声道:“不然,喝几杯?” 其实喝一点无所谓,重点是适量。 尹明毓见三娘眼含渴望地盯着她,还是点了头,但是强调,“只能小酌,这次你们若是再歪缠,我是定然不会同意的。” 尹明芮也不是毫无分寸,她只是太过忐忑,才想要做些什么纾解。 继母不慈 第95节 尹明毓现下回娘家,身份已经是谢少夫人,是尹家的娇客。 席面准备好,极为丰盛。 姐妹三人围坐在一处,尹明若亲自执酒壶,为两位姐姐倒酒。 尹明芮看着她乖乖巧巧、温温顺顺的模样,忽然对尹明毓小声道:“父亲母亲为她选定了一户人家,是齐州叶氏子,杏榜七十八名,年轻有为。” 尹明若有些脸红地嗔道:“三姐姐,我听到了。” 尹明毓含笑看着她娇羞的样子,稍一琢磨,问道:“这位郎君与齐州大儒叶先生是……” 尹明芮和尹明若对视一眼,尹明若害羞,便是尹明芮答道:“是叔侄,二姐姐竟也知道?” 尹明毓点头,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这位叶大儒就在谢家主给她的可拜访名单里,据谢家主所说,年轻时恃才傲物,不喜官场,便回乡了。 叶家子弟得这位教导,这些年出了几位进士,齐州乃至于周边州城都有人特地去求学,是以底蕴虽然比不上世家大族,但是在当地十分有名望。 尹明芮看了一眼妹妹,又问道:“二姐姐,那叶家,可有需要格外注意之处?” 尹明若也抬起头,看向二姐姐。 尹明毓了解不多,道:“母亲选的人,品行上想必不会差,若是不安心,便让二哥哥出面,请韩三郎去与他接触一二。” 韩旌和那叶郎君是同科,自然好结交。 尹明芮注视着她,“二姐姐,还有吗?” 尹明毓哭笑不得,“有什么?” 尹明芮有些着急,都不只是在帮四娘问了,还是在为自己询问:“二姐姐在谢家过得这般好,究竟是如何做的?” “约莫是……”尹明毓瞧着两个妹妹的眼神,笑道,“多顾着自个儿,心神莫要都放在郎君身上便是。” 盲婚哑嫁,一生只系在一人身上,怎么会不慌呢。 但她们姐妹并不是相同的人,需要面对的人生也完全不同,尹明毓不能完全按照她自己的人生经验去指指点点。 事实上她所能做的,其实已经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潜移默化地告诉了她们,没法儿教导两人更多了。 她们更多的,应该是想从她这儿获得安心。 尹明毓端起酒杯,冲两人眨眨眼,“我不是送了你们宅子,足以安身立命。” 宅子背后,意味着她们皆有依靠。 不只是姐姐,还有娘家,还有彼此。 尹明芮和尹明若皆露出了笑,随即一起举杯,与姐姐碰杯。 她们二人酒量是真的不好,两三杯之后,便又开始胡言乱语、东倒西歪。 不过这一次,倒是不控诉她幼时干的事儿了,改为同情“谢小郎君”,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谢策可能会在她这儿有的可怜遭遇。 尹明毓这次也没那么宽容了,直接夺走另一壶酒,然后吩咐婢女将两人扶到床榻上去,“捆起来。” 婢女不知道怎么个“捆”法儿。 金儿和银儿立即凑过去,三下五除二便用被子将三娘子和四娘子“捆”起来。 俩人动弹不得,嘟嘟囔囔一会儿,睡了过去,她们才又给两人解开被子,盖好。 尹明毓一个人,坐在外间,自斟自饮,喝完剩下一壶酒,才上床,挤到两个妹妹中间,暖暖和和地躺下。 半夜,尹明芮感觉到凉,爬起来发现她的被子被尹明毓抱在怀里,丝毫没有意外。 不止谢策可怜,谢钦跟她同榻而眠,想必也没少受到“袭击”吧? 尹明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再一想谢钦冷淡的脸,连忙甩脱,伸手去拽被子。 尹明毓非但没松手,还又忘怀里搂了搂。 尹明芮:“……” 谁出嫁前一夜会因为没有被子盖而瑟瑟发抖?是她,且是她自找的。 尹明芮不死心,又拽了两下,还是没拽出来,只得爬到另一侧,钻进四妹妹的被子里。 尹明若在睡梦中,极熟练地回抱她。 姐妹三人度过了和谐的一晚,一大早被人叫起,谁都没提为什么会变换位置,为什么三娘和四娘会缩在床角。 尹明毓和尹明若穿戴妥当,一同看着尹明芮梳妆打扮。 尹明若红了眼眶,尹明毓搂过她,轻轻拍抚着四妹妹的肩背。 吉时到,她们终于见到了平城长公主家传闻中“病弱”的赵二郎,他大概是真的期待这场婚礼,迎亲时看向尹明芮的眼神里满是光。 尹明若以前对这位姐夫有诸多担忧,此时亲眼见了,低语:“他应是很喜欢三姐姐的吧?希望能一直喜欢下去……” 尹明毓瞥了她一眼,视线转动时,又瞧见了送亲队伍中的韩三郎。 大庭广众之下,两人对视,十分平静地互相见礼,尹明若随后也如二姐姐一般与他见礼。 他们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教周遭不住打量的宾客们更加确定,流言真的只是流言。 谢家也得去公主府贺喜,尹明毓又随谢夫人一同上马车,跟在迎亲队伍后,前往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比尹家还要热闹许多,且来往宾客皆是皇亲国戚和朝中权贵,比尹家更要高上许多。 尹明毓随谢夫人拜见平城长公主,平城长公主对待谢夫人很是客气,但是从眉间和脸上的深深的纹路,都能看出这位并非好相处的主儿。 她这个做姐姐的,为了妹妹,更是拿出十分的本事来行礼,仪态完美又带着娴雅,娴雅中又行云流水。 平城长公主瞧见她行礼,都顿了一下,才夸奖道:“你谢家这位儿媳,礼节颇好。” 谢夫人知道尹明毓在家是个什么模样,听到平城长公主此言,颇有几分骄傲之色,道:“尹家女儿的教养都好。” 她的话,比旁人都要更可信。 从平城长公主面前离开,尹明毓轻轻挽住谢夫人的手,诚心诚意地道谢:“母亲,谢谢您。” 谢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道:“我说的皆是事实。” 尹明毓垂眸,忍不住想到大娘子,随即再抬头,嘴角便又泛起笑,随谢夫人与女眷们交际。 平城长公主府的喜事,连陛下都送来了贺礼,三位亲王自然也都亲自到场庆贺,其中便包括禁足的成王。 三位亲王是异母亲兄弟,然而站在一处时,满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气氛的营造之人,主要是成王。 成王并未收敛多少,依旧嚣张,端着兄长的架子对两个弟弟说话。 而定王像是从未被刺杀过一般,依旧是一副古板老实的模样,全都忍下。 平王出身好,却没占上嫡长,但他浑身上下的气度,比定王还像是嫡子,甚至对成王态度也颇为包容。 他显然没打算将时间浪费在与两人身上,随便言语几句,便离开此处。 也不知是有意与否,正好走到谢家主面前,攀谈几句便说起外放岭南的谢钦。 “右相之子,还是我大邺的栋梁之材,如何不在京中一展所能,偏偏跑去偏远艰苦的岭南呢?” 已经有许多人问过,谢家主沉声静气地说:“犬子有心外放为大邺百姓做些实事,岭南既然恰巧有空缺,且陛下有命,犬子自然在所不辞。” 平王背着手,带着些许意味道:“听闻岭南民风彪悍,右相还是要提醒他,安然回来才是紧要的。” 谢家主面色不变。 前头的事儿,女眷处无从得见,尹明毓这儿,却是和渭阳郡主面对面了。 渭阳郡主跟先前有了些变化,十分的意气风发。 她打量着尹明毓,带着些轻蔑,问:“听说你要随谢景明外放了?” 尹明毓点头,确实是要“放出去”了。 渭阳郡主嗤了一声,“夫唱妇随,不错。” 她们身边并没有人,只远远有人瞧着这里。 尹明毓没有对渭阳郡主多说的必要,她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个份儿上,是以她只是淡淡地回道:“多谢郡主关心。” 渭阳郡主哪里是关心她,压着气恨恨瞪了她一眼,“你从前问过我,我如今便告诉你,我早晚会手握权柄,倒是你……”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嘲讽一笑,转身离开。 文娘子也随徐夫人来贺喜了,早就想抽空过来找尹明毓,方才瞧见俩人说话,就在悄悄望着,这时候一见渭阳郡主走了,连忙走过来,小声问:“二娘子,郡主没为难你吧?” 尹明毓看她这看热闹标准的小心翼翼神情,好笑道:“在长公主府,能如何为难我?” “也是。”文娘子恢复如常,说正经事,“你这就要随谢大人外放,不知何时再见,我想为你践行。” 尹明毓便请她来谢家,“近来事忙,实在不便出去。” 文娘子立即答应:“那便约好了,二十三那日我去谢家拜访。” 尹明毓点头。 三月二十三,文娘子来谢家拜访。 此时初春,谢家花园已泛了绿意,文娘子随她走在园中,颇有几分不舍道:“原先还以为能借二娘子你的光,赏一赏谢家盛夏时的园景,未曾想你也要见不到了。” 她这话说得,太过伤感。 尹明毓立时打断,带着炫耀的口吻道:“这一方园景怎么比得上江南风光?” 文娘子不解。 尹明毓倒也不瞒她,直说道:“祖母与我同行,自然要慢些,届时顺便赏赏沿途风景,尝尝各地美食,到扬州老家时,也要停留些时日,正是好时节,听说扬州繁华至极,彻夜灯火不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场景……” 这时代,安土重迁,外放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极艰难的事。 但她语气里的向往太过明显,文娘子也不由地随着她的话畅想起来,先前的沉闷心情便散去,也多了些羡慕,“我从未见过诗里的烟雨江南……” 尹家祖籍是在南边儿,可到尹明毓这一辈儿,皆是出生在京城,她也没有见过。 莫说女子,许多男子穷尽一生也见不到多少不同的风土人情。 尹明毓道:“待我停下脚,便给你寄画有当地风景的画,你也与我通信,记得将你写得故事寄给我。” 一说起这个,尹明毓便想起坏心眼儿的谢钦,这么长时间,他统共送过四次信回来,故事还没完,且每每断在紧要的时候,教人心痒难耐。 他走水路若是不停歇,顺畅的话许是要到南越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空闲继续写下去。 万一没有空闲,尹明毓被他勾起的兴致吊在那儿,也不知该如何满足,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在心里骂谢钦几句。 她可不希望再见着另一个人,有谢钦一样的毛病,是以对文娘子叮嘱道:“你千万送完整的故事给我。” 继母不慈 第96节 文娘子不知她为何有这一说,却也答应:“自然是完整的,这般远,哪能送未完之作给你。” 偏就有人闲的很。 尹明毓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方引着她回东院。 她的绣品还未收起,就零散地放在屋里,文娘子瞧见,一眼后便移开,片刻后没忍住,又看了第二眼,问:“你便是忙这个?” 尹明毓淡定地说:“你也瞧见了,我这般绣技,若想绣两样儿东西,是要废些时间的。” 她坦荡,文娘子便也不避讳着,为她指了两处可调整的地方,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尹明毓。 “这是什么?” 尹明毓接过来,一眼便瞧见信封上的字——父亲安启,落款是戚大娘子的名儿。 文娘子道:“戚大娘子说她不为你送行了,让你到岭南后去节度使府拜访,代她将信交给戚节度使。” 这是……为她引见呢。 尹明毓自与姜四娘子和戚大娘子结识之后,并未再深交,她们想必也知道她的意思,只寻常偶遇寒暄几句罢了。 未曾想戚大娘子竟然还给她梯子去岭南节度使府拜会。 不管她用不用得上,这份好意,尹明毓是领情的。 既然戚大娘子没有亲自交代,尹明毓便也请文娘子代为道谢。 待到送走文娘子,尹明毓又看了一眼那信封,便教金儿仔细收好。 谢家主和谢夫人皆拦不住谢老夫人远行的心,日日瞧着谢老夫人风风火火地收拾行囊,皆无奈至极。 眼瞅着三月就要尽了,谢夫人受谢家主的嘱托,甚至还使起拖延的法子,劝说谢老夫人:“母亲,不若过了端午再走,咱们一家子好过个节。” 谢老夫人不干,“过了端午还有中秋,中秋完还有重阳……节日复节日,我们何时能走?” 心思一下子被戳穿,谢夫人便也不遮掩,便又要重提那些劝说之言。 谢老夫人堵住她的话儿,生无可恋地说:“我都行将就木的年纪了,只想回扬州……” 谢夫人:“……” 她没有办法,便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揣着手,缓缓低下头,她也劝不通,无能为力。 一旁,姑太太坐得端正了些,期待地看着谢夫人。 然而谢夫人的视线直接从她身上略过,落在了白知许的身上。 姑太太瞬间轻轻哼了一声。 但白知许连亲娘都劝不通,自然也劝不动谢老夫人。 于是,四月初一当日,谢家主、谢夫人以及白知许全都出现在码头……送行。 谢家特地为尹明毓他们单独租用了一艘船,船身巨大,高如楼,容纳他们的行囊和随从、护卫。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在装船,谢策小小的人,一下了马车,便被帆船震住,“哇——”了一声,便倒腾地小腿儿冲向船。 尹明毓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时代的巨大帆船,也没见识,但她还有眼色,一把揪住了谢策的衣领,提醒他,他们还得长辈们告别。 谢策在马车上已经依依不舍过了,现在全副心神都在船上,硬被留下,小眼睛也不住地瞥向船。 谢家主、谢夫人:“……” 谢老夫人洒脱地摆摆手,道:“你们不必送了,且回吧。” 她说完,便招呼着谢策,健步如飞地登船,姑太太生怕被她落下似的,道别后也赶忙跟上。 白知许:“……” 尹明毓没他们那么没耐心,死死攥着羊的牵引绳,向谢家主和谢夫人以及白知许耐心道别。 谢家主绷着脸,看向她手里往船的方向奋力挣扎的羊。 尹明毓邦邦拍了两下羊头,歉道:“父亲、母亲,羊没见过世面,您二位莫见怪。” 事已至此,谢夫人摆摆手,“你也上去吧,照看好他们。” 尹明毓作出一副受不住力的样子,再次向两位认真行礼,随即转向白知许,叮嘱道:“表妹,代我照看父亲母亲。” 白知许幽怨地看一眼甲板上与他们挥手的母亲,柔声道:“也劳烦表嫂照看我母亲……” 尹明毓答应得毫不滞涩:“表妹放心。” 羊将身子抻得溜直,她的手臂也随着向后,尹明毓又抱歉地笑。 谢夫人见状,叹道:“走吧走吧。” 尹明毓又躬身一礼,跟着羊快走几步,转身时又邦邦敲了两下羊头,看着似乎是在教训羊,实际上眼里全是身后人看不见的兴奋。 还是得右相家的羊,别家羊哪有这见世面的福气。 就为这,她也肯定要照看好谢老夫人他们。 码头上,剩下三人仰头望着船上聚首的人,颇有些身形萧瑟。 良久,谢夫人握着白知许的手,幽幽道:“知许,不若舅母给你找好人家,成亲的日子订晚些吧?免得你母亲赶回来不方便。” 家里实在太空了…… 第85章 岭南,南越州城,州衙署—— 到了下值的点儿,州衙众官员纷纷从各自办公的厅里出来,互相寒暄道别。 褚赫不紧不慢地踏出厅门,便被如今代掌刺史职务的刘司马叫住,“褚长史,本官在家中设宴,褚长史可有空赴宴饮几杯?” “有酒喝,下官自然有空。” 褚赫来者不拒,直接便答应下来。 “褚长史爽快。”刘司马捋着胡须哈哈大笑,一抬手,“请。” 褚赫便随着他出了府衙,期间刘司马又请了几位州衙官员,众人皆欣然同往。 刘司马邀请褚赫上马车,褚赫婉拒,骑着马慢慢跟在众人身后往刘司马的宅子去。 南越州,乃是岭南主州,但因为位置、地形、环境、各族杂居等多方原因,京中皆以为,定然是闭塞又穷困。 褚赫来此之前,亦是这般以为,可他一进入南越州,便发现这座州城之繁华虽与京城乃至于江南各大州城都相去甚远,但它绝非穷困。 或者说,贫富差距极为明显,普通百姓与褚赫认知里的相同,但本地掌控权势的地头蛇又阔绰非凡,几乎可以说是骄奢淫逸。 州衙在南越州的正中,所在的街道便是南越的主街道,宽阔可容三辆马车并行,两侧皆是商铺酒肆饭馆。 但这条街道还不是州城最繁华之处,南越州最繁华的地方在州城东。 刘司马的宅子在城东南,他们一行要从府衙前的十字街向东而行,而这一条街,将城东分割开来,东南皆是本地有些名望势力之人居住之所,东北有南越州最大的客栈、酒楼,还汇集着青楼、歌馆、赌坊……极尽享乐之能。 褚赫惯常吊儿郎当的,也没有多少上进心,之所以来岭南,也是打算用三年任期在岭南各处游玩儿,三年后再调至别处。 左右他的好友出身于世家谢氏,好友的父亲位居百官之首,调任对他来说并不难。 褚赫到任后,原先的南越刺史有自己的亲信,不用他,他也不在意,整日里闲散着四处游玩儿,便是发现了南越州的奇怪之处,却也没有深究的打算,散漫至极。 而他初来时,州衙众人也都带着审视的眼光看他,并不与他多接触,直到见到他果真不务正业,才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是防备的。 对褚赫来说,也就是他既领着俸禄,又可以不用多做事,自然也不会去强求融入州衙之中。 他长得好,性子洒脱不羁,慢慢也结实了些酒肉朋友,在此过得十分惬意。 但南越刺史的忽然更换,州衙官员们知道他与新刺史是同科的好友之后,便终止了他不务正业的生活。 有些地位低微的,对他奉承颇多,另外一些人,像刘司马,便是热情中藏着试探。 褚赫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路过的一些高大宅门,心里不禁嘀咕:谢钦好端端的天子近臣不当,跑到岭南来作甚? 前方,刘司马的马车停在一处写着“刘宅”的宅门前,褚赫也顺势勒马,翻身下马。 刘司马笑容满面地邀请道:“褚长史,请入内。” 褚赫面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一拱手,随即也伸出手,道:“刘司马先请。” 刘司马今年已经五十余岁,先前不甚搭理褚赫这个年轻官员,此时却伸手握住褚赫的手腕,相携而入,以示亲近。 酒宴已经设好,一入堂内,便邀请众人落座,褚赫的位置就在刘司马旁边。 他们一落座,刘司马便对褚赫道:“褚长史,本官还邀请了几位客人,你不介意吧?” 褚赫论起官级,是下属,刘司马府中的宴席,他自然无权介意,当即便摇头表态。 而两人话音一落,宾客便相携入得堂内,明明走在一起,但能从双方衣着饰品上轻易区分,这是两方人。 其中一方,着白衣,衣摆绣有蝴蝶;另一方衣着鲜艳,皆戴着各种各样的银饰。 他们一入内,刘司马便热情地起身迎上去,其他官员也都站起身。 褚赫的视线在众人身上划过,倒也没有端着架子不起,然后经由刘司马介绍,方才得知,这是南越州两大族——蛮族和侥族的人,白衣是蛮族,彩衣为侥族。 “褚长史,我给你引见,这位是蛮族的三当家胡金。”刘司马先指向蛮族打头的是为三十多岁的男人,随后又介绍侥族打头那位二十出头,一脸青涩、傲然的年轻男人,“这是侥族少族长樊柘。” 除了那侥族少族长是举人之身,其余都是白身,但是对官府中人的态度丝毫不见谨慎畏惧,甚至没有多少尊重。 褚赫自然知道这是地头蛇,但他再是吊儿郎当,也是进士及第,是大邺的探花郎,从来就不是没有傲气,没道理像这些地方官员一般客气,是以只是态度平平地与两人点点头,算作认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不甚热情的态度,教侥族年轻的少族长脸上有些不愉,蛮族的胡三当家却是神色如常,连连夸赞褚赫“年轻有为”。 刘司马重新请一行人落座,那两位白身竟然安排在其他地方官员之前,在场众人竟然还都若无其事的。 褚赫面上不显,却留了心。 异族之乐奏起,美貌的异族女子鱼贯而入,翩翩起舞。 胡三当家说,这是他带来的舞姬,还谦虚道:“褚长史从京都而来,定然见多识广,我们这偏远之地的歌舞,在褚长史面前班门弄斧了。” 宴上众人皆是一副沉醉之态,褚赫也饶有兴致地瞧着,“如此异域风情,美极,谦虚了。” 刘司马和胡三当家对视一眼,随即笑道:“褚长史若是喜欢,大可带一位回去伴在身侧。” 褚赫轻摇折扇,心念一转便没有拒绝,且做朋友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美自然不能昧着,是以便坑了还未赶到的谢钦一把,笑道:“咱们刺史大人极善音律,想必也喜欢这异域风情,不过他是世家子,那才是见多识广,本官是自愧不如的。” 继母不慈 第97节 众人一听他提起新刺史,眼神交换。 侥族少族长则是瞧了一眼中间的舞女,道:“南越境内,有南梦一族,依附于蛮族,皆是绝色之姿,想必能得谢刺史青眼。” 胡三当家瞥向他,并未否认,却也邀请褚赫去族中做客,并且顺势问起新刺史的为人喜好。 这才是他们今日宴请的目的。 褚赫饮了一口酒,便摇着折扇将京中对于谢钦的溢美之词说了一通,顺便还吹捧了刺史夫人几句,什么“大家出身”、“温柔娴雅”…… 他一副知无不言的模样,推杯换盏之间便教在场众人都对谢钦有了些印象。 一位才华横溢、金尊玉贵的世家子,这种人,怎么可能在岭南待住呢? 约莫吃些苦头,再碰些壁,先就受不了此地,急着调回京城继续享乐了。 三日后,南越众人眼中吃不得苦的谢钦,终于抵达南越州城外。 南越州州衙的官员以及附近的县官提前得到消息,皆早早等在城外数里,迎接新任刺史。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官路之上出现了滚滚烟尘,十几骑护卫开路,威风凛凛地飞驰而来,待到了众官员前方几丈远处,一同勒住缰绳,齐齐地停住。 护卫们齐刷刷地下马,打头一护卫长向刘司马和褚赫抱拳行礼,告知刺史的马车一盏茶便至,随即拉着马退至两侧,凛然而立。 这便是世家谢氏,出场便不同。 南越州诸位官员面面相觑,眼中皆有震撼和惊异。 唯有褚赫低着头,暗笑谢钦比在京中还要端着世家做派。 不过也正常,京中皆识得谢家,识得谢家子,倒是这偏远之地,坐井观天,需得震慑一二,免得瞧不起世家子。 一盏茶后,一行极长的车队缓缓出现,最后停在众人眼前。 马车门推开,先走下两个气度如同大家千金一般的貌美婢女,缓缓走下马车,恭敬立着。 片刻后,众官员以为本该风尘仆仆的新刺史曲身走出,气质清华,长身鹤立于马车前,冷然地扫过众人,唯到褚赫时方有一丝停顿。 下方,众官员皆因他的容貌风华而惊愣。 这时,褚赫率先躬身行礼,出声打破僵局,“下官拜见刺史大人。” 众官员这才反应过来,从刘司马开始,纷纷躬身行礼。 谢钦走下马车,清冷的声音淡淡道:“诸位不必多礼,请起。” 他从众官员的官服便确认了他们的官职和身份,准确地面对刘司马,开门见山道:“刘司马,先回州衙进行交接吧。” 刘司马抬眼看了新刺史一眼,应下。 其他官员瞧了一眼新刺史身后威仪非凡的护卫,不敢耽搁,纷纷让至两侧,请新刺史先行。 谢钦和褚赫的关系,也无法遮掩,是以谢钦直接便叫褚赫上他的马车,一同进城。 褚赫答应下来,在众人各异的眼神之中,随谢钦踏上马车。 马车门一关上,褚赫便闻着马车厢内的茶香道:“在外面等得太久,实在渴,青玉,快给我倒一杯茶。” 青玉闻言垂首一笑,取出茶杯,为褚赫倒了一杯茶。 褚赫也没细品谢家的好茶,一饮而尽,随即便直言不讳地问:“我说景明,你好好的天子近臣不当,为何跑到南越来搅乱池水?你是不知道,那位身体康健的刺史忽然重病请辞,可是教南越州上下都不对劲儿了。” 谢钦敏锐地抓住关键之处,“忽然重病?” 褚赫点头,“是,据说突然就急症昏迷,无法再担当刺史一职,他家中才代为上书请辞,至今都未醒。” 岭南距离京中路途遥远,谢钦只知道前任刺史急症,倒不知这里还有些奇怪之处。 谢钦手指轻敲膝盖,若有所思。 而褚赫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还狐疑道:“难不成你谢景明舍不得我这个好友?” 谢钦一顿,无语,“你何时如此自命不凡了?” 褚赫还有理有据道:“你且看,你先让我外放南越,紧接着你又外放,还这般巧,任期未到的前任刺史忽然重病,为你腾出位置来……” 青玉和红绸对视一眼,按照他这么说,还真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似的。 谢钦面容冷淡,“呵”了一声,嘲讽意味十足。 褚赫微微惊讶地打量着谢钦,“谢景明,你变了!” 谢钦并未理会他,闭目养神。 褚赫霎时有话无处说,憋闷不已。 青玉和红绸皆轻笑。 褚赫抓住,立时便对两婢道:“你们也嘲笑我不成?” 红绸笑道:“婢子哪敢嘲笑褚郎君,只是褚郎君以为,和我们少夫人比,孰重孰轻?” 言下之意,谢钦千里迢迢外放至此,甚至与妻子分离,他多少有几分自作多情了。 褚赫却道:“谢景明岂会儿女情长?” 青玉和红绸皆看向自家面容沉静的郎君,笑而不语。 新刺史到来,并非贬谪,还是右相之子、状元之才,州城内不少百姓都得知此事,颇为好奇,纷纷走上街,站在两侧围观刺史入城。 他们也瞧见了刺史庞大的车队以及气势不同寻常的护卫,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神色间满是好奇和畏惧。 而谢家的随从、护卫们目不斜视,却也注意到了南越州百姓们各不相同的衣着打扮。 谢钦没有急着观察州城,稳稳地坐在马车里。 酒楼上,有人居高临下地瞧着谢家的马车,神色难辨。 马车停在州衙前,谢钦命青玉和贴身小厮安置行囊,随即便叫刘司马等人进州衙正厅,拿出任命文书,交接官印等。 刘司马十分顺从,只交付刺史官印之时,多瞧了官印一眼,不舍这权柄。 但他随后便扬起笑,带着几分殷勤道:“刺史大人,下官想为刺史大人接风……” 谢钦看一眼天色,婉拒道:“本官要先去探病,还需拜见戚节度使,接风留待后日吧。” 刘司马一听,附和道:“您说的是,不知可要下官随行?” 谢钦同意了,吩咐护卫往节度使府送拜帖,随后便直接让他带路,带着探病礼前往前任刺史家中。 前任刺史一家先前是住在府衙后宅的,只是病中无法任职,朝中又有新刺史,便从州衙搬至城东南的宅子中。 前任刺史姓杜,杜家上下对谢钦的到来有些意外,但又确在常理之中。 杜夫人面色憔悴,只出来见礼,便由杜家长子招待。 谢钦也很客气,还主动提及他从京中带来的大夫,“若是有需要,本官便教大夫过来。” 京中的大夫,尤其是新刺史特地带着外放的大夫,医术定然不俗。 杜大郎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谢钦探望过,也不多留,回州衙便教护卫送大夫去杜家。 而此时节度使府也给了回信,让他明日到府。 第二日,谢钦便前去拜见戚节度使, 戚节度使就在府里等着他,一见到他,极为热情地招呼:“贤侄,路上辛苦,我准备了酒宴,为贤侄接风洗尘。” 谢钦礼数周全,也有心与这位岭南权力最大的戚节度使走近些。 但这位戚节度使油滑至极,一眼识得谢钦性子端方持重,落座之后,问候陛下,问候他父亲谢右相,问京中诸事,顾左右而言他,瞧着是颇为亲和,可丝毫没给谢钦任何帮助提携之意。 是以,谢钦从戚节度使府离开,也只是拜见了而已,一无所得。 他回州衙时特地教人绕了路,也见到了跟他认知中不甚相同的南越州城。 褚赫在州衙二堂等着他,见他终于回来,一问得知他在戚节度使那儿的遭遇,便道:“山高皇帝远的,右相大人再是位高,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说你跑到这里作甚?” 谢钦并不急躁,十分有耐心地教人搬了册籍、卷宗过来,招呼褚赫与他一起看。 褚赫:“……谢景明,你没来之前,我整日里什么都不用干。” 谢钦抬头,泰然地说:“遥清,你我好友一场,难不成要看我一人摸索吗?” 褚赫当即便道:“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如今看来,也不见得是我自找的。”谢钦随口一言,瞬间转换语气,不再谈情分,直接命令:“我是你的上官,褚长史,做事吧。” 褚赫:“……” 这和他一开始的预期背道而驰啊。 但他确实不能看谢钦一人忙活,只能认命地与他一起看册籍,顺带说一些他的所见所得,也没忘记提一提这南越州的地头蛇。 褚赫因为谢钦到来,提前打听过,两族极为有钱,势力盘根错节,几乎整个岭南都敬他们几分,不少小族都要依附他们而生活,南越州城中很多地方背后都有两族的影子。 他说的极严肃,但谢钦始终神情平淡,最后也只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 褚赫:“……你这般显得我夸大其词。” 谢钦见好友也有无言以对之时,难得感受到些许捉弄人的乐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而谢钦隔日便在接风宴上见到了那两族的族长,戚节度使则是并未出现在这种场合。 谢钦就是冷淡的性子,他又是那样的出身,且也没打算急不可耐地结交当地势力,是以整个接风宴都是褚赫八面玲珑地代为应酬。 褚赫面上在笑,心里却在骂谢钦如今厚颜无耻,早知今日,他何必来岭南呢?当学监多快乐。 以至于他满心怨念之下,在得知蛮族那位胡族长给谢钦准备了一位南梦绝色美人之时,存了些看好戏的心思,并没有替他推脱。 谢钦早就知晓这样的场合,免不得要有些舞姬歌姬,为防被近身,特地带了红绸和青玉出来随身伺候。 但有人要送,也不会管他身边有没有人伺候。 待到那胡族长所说的什么“南梦美人”一露面,在场众人全都吸气看呆,便是褚赫也闪了一下神。 那美人穿了一身轻薄的纱裙,腰肢纤细,盈盈下拜,一小截白皙的腰肢时隐时现,极为惑人。 最重要的是她的脸,仿若仙灵,美的不似凡俗。 “南朵拜见刺史大人。” 她的汉话,腔调有些奇怪,但声如黄莺,丝毫没有给她的美好带来瑕疵。 但谢钦主仆三人,反应颇为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