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我会遇见你》 神说我会遇见你 第1节 书名:神说我会遇见你 作者:荒羽 文案: 穷酷冷与白富帅的双向暗恋。 …… 一年暑假,从小家境优渥的林瑾瑜被爸妈送到了遥远的凉山。 这里还偏偏有个他讨厌极了的张信礼。 林瑾瑜在他的生命里从未遇见过任何一个类似于他的同龄人,两人截然相反的成长背景注定了彼此性格上的冲突与矛盾。 变形记(x) 不小心被穷男友拐走(√) …… 五年前 小伙伴1:“你们有杀父之仇?” 小伙伴2:“只有强者才配拥有母亲?” 五年后 小伙伴x2:“玛德死给。” …… 林瑾瑜的生命里即将出现一道小小的波澜,他们将越靠越近,穿越洋流、瀑布与峡谷,去触摸彼此的鳞片。 第1章 跳完这支舞吧,我的恋人 凉山夏天的风里透着一股清新的草木腥味,那是来自大山的味道。 顺山势而建的一排排青黄色梯田高低错落有致,夏风里满田穗子一下一下打着鞠。张信礼挽着裤脚,跟着他妈妈收田里成熟的早稻。 镰刀嚓嚓响声里,一会儿就是一大捆稻子倒下,他在边上帮忙把割下来的稻穗抱到田埂边上,抖一抖,再一大捆一大捆地扎好。 “累不?”张妈妈问他:“累了就歇歇。” “没事。”张信礼拉起短袖下摆擦了擦汗,看到底下遥远山腰上,一辆白色越野车在曲折如龙的盘山土路上摇摇晃晃地七拐八拐,往山上他们家低低矮矮的小土房开去。 张妈妈也看到了,她麻利地扎好一捆穗儿,在袖子上擦了擦汗,喊:“看,小轿车,是你瑾瑜弟弟来了吧?” 张信礼嘴唇紧抿着,看不出多少开心和欢迎的意思。 “不知道。”他目送着那辆越野车在山间蜿蜒蛇形,扬起一片片尘土,直到它消失在s形弯道的尽头。 另一边,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了张信礼家的小土房前。 离得近的左邻右舍都跟在越野车后面跑到张信礼家门口瞧热闹。平时上山的最多的是些牛车、马、骡子,去镇上的公交客车一天就三趟,也不会上到这个地方。 山上路不好,有好些地方人走都费劲,车就更不好走,整个山上就没几户人家买了车的——也买不起。 所以当这辆亮干干净净,车漆都闪着光的白色越野车停在张信礼家门口的时候,吸引了不少大人孩子过来看稀罕。 张爸爸早就等在了门口。越野车白得发亮的驾驶室车门被打开,一双光可鉴人的黑皮鞋踩在房门口的硬土路上,下车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十分书生气的眼镜,他先对张爸爸和善地笑了笑,然后去后座给老婆孩子开车门。 “你好你好。”张爸爸等他们都下了车,用带着凉山口音的普通话上去打招呼:“你是林爸爸吧?” “林怀南。”中年男人一边笑着说道,一边和张爸爸握了握手。 “我就是这个……张文涛。”张爸爸道:“几十年不见了。” “是啊,家父和您父亲是旧识,我们小时候还一块玩过。”林怀南寒暄了几句,对自己儿子招手:“这是犬子林瑾瑜。瑾瑜,快叫叔叔。” 林瑾瑜一身蓝白色运动服一尘不染,兜里揣着个mp5,黑蓝色的蓝牙耳机很帅地戴在耳朵上,下车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现在中国怎么还有这么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他听到林爸爸的喊声,上前喊了声叔叔好。 “你好你好。”张爸爸搓了搓手:“我儿子跟他妈在田里,已经去叫了,马上就回。” 他比林父还要小好几岁,然而大山的日光把他的脸庞晒得黝黑,一道道皱纹如刀刻,常年做粗活的手上满是硬茧,看着倒比林怀南老许多。 “先进屋,进屋说。”张爸爸一边领几人往土坯房里走,一边道:“瑾瑜今年多大?看着比我娃儿小些,是要待一个暑假不?” 林瑾瑜没说话,林父领着林妈妈和儿子跟着他进门,笑道:“15快16了,这次就是踏踏实实让他在这儿待一整个假期的,省得在家天天手机电脑的。” 林瑾瑜撇了撇嘴,被妈妈拉着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进了门。他一点儿也不想来这里,这里没有空调,没有wifi,没有冰西瓜,连热水器都没有。 可他不得不来,爸爸对他年年假期都在家吃吃喝喝玩手机,一点正事都不干的生活方式已经容忍到了极限,连妈妈也劝不住他想管教林瑾瑜的决心。 但他没有空陪他,于是想把他送到乡下去待几天。可老家已经没有了人,跟爷爷商量之后便决定送去张爸这儿,远是远了点,可人信得过。 几人走过那扇对开的木门,走过盖着几块石板的、简陋而狭窄的院子,进了屋门。 张家的土坯房不大,但很整洁。听说城里娃儿要来,张妈妈特意起了个大早,里里外外扫干净了,连牲口棚都用水冲了三遍。 张爸爸招呼几人坐到家里唯一的那张软沙发上,找杯子倒了水,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你放心,娃儿我会带好,晚饭杀只鸡,你们留下来一块吃。” 林爸爸抿了口水,没坐沙发,也搬了张凳子:“不了不了,我们也就是送瑾瑜过来,马上就走了,麻烦您一家了。” “没事儿没事儿,也就是带个娃,娃也这么大了,不用费多少事儿,”张爸爸连连摆手:“待会儿张信礼回来了,我让他带弟弟去玩。” 这边两人开始聊起各自儿子的家长里短,以及瑾瑜来了以后这段时间的安排。那边林瑾瑜偷偷扯着林妈妈做最后的挣扎,说不想在这儿过一个暑假,向毛主席发誓回去以后一定好好听话,再不济少待几个星期也成。 可林妈妈只是无奈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人也送到了,我们这就走了。”几番闲聊过后,林爸爸放下杯子,客气了几句就招呼妻子准备走。他确实很忙,把儿子送到以后立刻就要往回赶。 “饭都不吃个啊?” 林父连连说了几个“不用”,起身走到坐着的林瑾瑜身边,蹲下身,叫他:“小瑜儿。” 林瑾瑜正因求情不成生着闷气,看也不看他。 林怀南说:“爸爸知道你生气,不情愿,怪爸爸。可是爸爸之所以把你送到这里,是希望你能不再和之前的假期一样,浪费你生命里宝贵的时间。”他说:“我和你妈妈在乡里老家都已经没有亲戚,爸爸希望你能有不一样的经历,知道吗?所以要好好和哥哥相处。” 半晌,林瑾瑜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林怀南笑了笑,鼓励式地摸了摸儿子的脸:“你妈不放心你,会在成都的房子那边住几天,等暑假过了就接你回去。” 张爸开门,送几人到院里,林瑾瑜挂着蓝牙耳机,手插在衣服兜里开了mp5的音乐,漫不经心地数地上的裂隙,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mp5随机播了一首羽果乐队的《跳完这支舞吧,我的恋人》,这是林瑾瑜很喜欢的一首歌。词写的是离别,旋律却雀跃而浪漫,带着恋爱中,男孩心里那股无法掩藏的心动。 那种经由音乐而传递、流淌出的独属于少年的心动感慢慢抚平了他心里那股不情愿的郁闷与酸楚。 他踏出那道褐不拉几的门槛,听见张爸爸大声对谁打着招呼:“哟!娃儿回来了!” 随后,林瑾瑜听见一个听起来比他成熟得多的少年声音回道:“嗯,爸,我回来了。” 林瑾瑜的目光穿过满屋熙攘的人群、穿过灰尘与窗边透过的光影,他在雀跃而浪漫的歌声中与那个少年长久对视。 那个孩子的目光沉默而悠远,有着与林瑾瑜俊逸面庞截然不同的英气眉眼与小麦色皮肤。 那是林瑾瑜第一次见到张信礼。在那个平凡、炎热而又带着些许沉闷的午后,他们无人意识到那两道无声相遇的目光就是一个漫长故事的开始。 第2章 初见还是重逢? 张信礼进了门,看到客人,简短地和林爸林妈打了招呼。 张文涛见他一身割稻子割出来的热汗,叫他去洗一洗,再加件衣服,山上比田里凉,不加怕感冒。 张信礼点点头,走去一边竖在院里的井边压水。 张文涛转头给林瑾瑜介绍:“这就是哥哥,比你大一岁多点,待会儿吃了饭我让他带你去玩,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叔叔给你撑腰。” 林瑾瑜偷偷打量张信礼压水的背影,这个人和他认识的所有同龄的同学、朋友都不一样。 学校里无论高年级还是低年级的同学们都是潇洒的,上课的时候在老师背后画画、写小纸条、看小说,下课了追得满走廊疯跑,周末林瑾瑜和他们一起坐在肯德基或者星巴克的窗边,一边戴着蓝牙耳机听音乐,一边吹着空调吃着汉堡。 可这个男孩是如此沉默。他拎桶打水的动作熟练而麻利,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扯起下摆擦汗的时候隐隐可见已初具线条的腹肌,听见张父向林瑾瑜介绍他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那边林爸又寒暄了几句,再次嘱咐林瑾瑜要好好跟人相处,不要动不动耍脾气,过两个月就会来接他回家,之后便和张父一起去搬行李。 林瑾瑜足足带了两个大行李箱,把他的平板、小说、篮球什么乱七八糟的全带来了,两个爸爸一人一个往里搬。林瑾瑜没跟出去,只站在院子口上下打量他这个新玩伴。 张信礼脱了上衣,捧水麻利地洗了脸,用手舀水把身上的汗都冲干净之后,把汗湿的t恤往肩膀上一搭,哗啦啦地倒了水。 他半长不短的头发湿成一绺绺,眉眼间带着少年的英气,神态却透着好似大人一般的成熟。 张信礼肩膀上搭着衣服,抬眼看了站在门口的林瑾瑜几秒,张嘴说了句什么。 蓝牙耳机的音乐声音大,距离又比较远,林瑾瑜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于是回了句:“你说什么?”同时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把音量按小了两格。 张信礼又说了一次,林瑾瑜只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还是没听清楚内容,于是又按小了几格音量,道:“你再说一遍。” 张信礼却没有再说。他微微挑了挑眉,抬脚向他走来。林瑾瑜说不清楚那个表情看起来具体蕴含了些什么信息,总之不会太友好。 鸡在土里啄着米粒,黑狗在窝里汪汪叫,张信礼走到林瑾瑜面前,他背着光,山间的空气湿意朦胧,他好像笼罩在一层金白色的微光里。 林瑾瑜不解地看着他,张信礼伸出一只手摘下他的蓝牙耳机,微微俯身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我说……你应该去帮你爸爸搬东西,而不是站在这里看热闹——小瑜儿少爷。” 这个称呼和称呼所自带的嘲讽意味刹那间激怒了林瑾瑜,他狠狠瞪了张信礼一眼,说:“谢谢提醒,但是不准叫我小瑜儿,我也不是少爷。” 张信礼又露出了先前那个挑眉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嗤笑他的恼羞成怒还是别的什么,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帮张文涛拎箱子去了。 送走林怀南夫妇已是下午四点多,张信礼和他爸爸继续去田里忙活,张妈妈给林瑾瑜洗了两个苹果,招呼他在屋里坐着玩,自己在厨房烧水杀鸡。 山里信号不是特别好,林瑾瑜窝在沙发上一边听歌一边打植物大战僵尸,好歹熬过了他来到凉山的头两个小时。 下午六点,张信礼父子回来了。 张爸去厨房看菜,张信礼则把椅子都搬好,布置地方准备吃饭。 俩人上午有了一次不太友好的会面,他进来的时候只看了林瑾瑜一眼,没打招呼。 林瑾瑜也不理他,自己打自己的植物大战僵尸,看着屏幕上豌豆射手和黄油玉米们配合,把僵尸一个个爆头,莫名觉得很解气。 过了几分钟,张爸爸把红烧鸡块和干辣椒炒白菜还有蛋花汤端上了桌,看林瑾瑜戴着耳机在看手机,于是对张信礼说:“去叫弟弟过来吃饭。” 张信礼点点头,走过去,公事公办地通知道:“吃饭了。” 神说我会遇见你 第2节 林瑾瑜白了他一眼,从沙发上爬起来,摘了耳机,走到饭桌边坐下,说:“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张爸爸也坐下,笑道:“不用客气,你想吃啥子尽管吃。” 那边张妈妈拿着三个咸鸭蛋上了桌,也说:“对,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里。” 张信礼最后在桌边坐下,没多说什么,只拿空碗添了饭,挨个递给桌上几人。 林瑾瑜默默吃饭,柴火烧出来的鸡肉太硬,他吃不太习惯,妈妈在家给他做黄焖鸡的时候总是会用高压锅把鸡肉压得烂烂的,再加上葱姜蒜和被切出漂亮小十字的香菇,又香又好吃。 张妈妈看林瑾瑜一直闷头吃饭,怕他拘束,不敢夹菜,于是边说:“瑾瑜别不好意思啊。”边给林瑾瑜碗里夹了个鸡腿。 那只鸡腿没解过刀,股骨腓骨连在一起,一大坨横在碗里。林瑾瑜说了谢谢,用筷子夹起来硬着头皮找地方下口,心里其实嫌弃得不行。 没进过高压锅的鸡肉咬起来很费劲,筷子也戳不动,林瑾瑜用筷子夹着又不好咬,左支右拙,像是在和某种鸡腿怪兽搏斗。他很想直接用手抓,又觉得这样未免太不礼貌。 那边张妈妈把另一个鸡腿夹到了张信礼碗里,张信礼夹了回去:“我不吃,你们吃。”他简短地说。 一顿饭吃得林瑾瑜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出于礼貌,他十分艰难地粗略啃完了那根难吃的鸡腿,忙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匆匆结束了这顿晚餐。 吃完了饭,张妈妈收拾桌子、喂狗喂猪,张爸让张信礼带林瑾瑜去收拾收拾:“你就跟信礼住,缺啥问哥哥就行。” 林瑾瑜霎时间觉得五雷轰顶,什么?要一起住吗?不能一个人一间房吗?这样太没有隐私了吧?处不来怎么办? 他隐隐觉得张信礼不太喜欢他,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无所谓,因为反正他也不喜欢张信礼。 要和一个既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喜欢的人睡在一个房间里未免太折磨人。 张信礼没说什么,只示意林瑾瑜跟着他,自己推着林瑾瑜的两个箱子进了张文涛夫妇睡着的主屋对面的那个房间。 “盖房的时候只盖了两间屋。”张信礼把箱子推到角落,等林瑾瑜进门后,关上门,对他说:“凉山这里大部分房子都这样,有些甚至连一个房间也盖不起。” 林瑾瑜不知道说什么,只僵硬地回了一个:“哦。” 张信礼见他瘪着嘴,以为他是看不起这里的条件,心里有些不屑:“你懂怎么收拾行李吗?”他面无表情地问。 “知道,请不要把我当白痴。”林瑾瑜说。 张信礼巴不得这样,得到答复后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第3章 同床共枕 房间并不大,甚至有点狭小。 正对着门有一扇老式的插销窗,靠门一边的墙边立着衣柜,朴素得有点土气的木头床床头抵着左面的墙,占了大半空间,一张老式的、盖着玻璃的黑木头桌子斜对着床,闷不吭声地挤在角落里。 林瑾瑜满房间巡视了一圈,看到那张黑木头书桌面儿上盖着的玻璃下压着好多好多照片,大多数是张爸张妈和儿子的合照,或者张信礼的单人照……从上到下年岁依次递涨。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两个穿军装的小伙子勾肩搭背,在镜头前笑得无此开心灿烂……林瑾瑜觉得其中一个人的五官怎么看怎么觉得面熟,可又死活想不起是谁。 也许是他多想了吧,就这张照片的年纪没准比他爸还大,他怎么可能认识里面的人呢。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安置好他的东西吧……林瑾瑜一股脑把两个大箱子都打开,蹲在地上开始自顾自地收拾。 他把衣服裤子都集中到一个箱子里,把篮球、小说、玩具之类的都拿了出来塞进床底下,毛巾、牙刷拿出来放在一边备用,想了想,又把已经拿了出来的平板、mp5重新收进箱子里。 林瑾瑜第一次自己收拾箱子,注意力不集中,一会儿玩会儿平板,一会儿看两眼小说,一会儿又东打量西打量,磨磨蹭蹭了快两个多小时才收完。 少顷,张信礼在外面敲门,喊他出去洗脸刷牙。 林瑾瑜一边大声回道:“来了!”一边关了平板放进行李箱里,又把密码锁打乱,把行李箱重新推进床下面放好,站起身走出房门。 张信礼站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你收拾什么东西收拾两个小时?” 林瑾瑜说:“你管得着吗?” 张信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你一晚上除了收拾一个行李箱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林瑾瑜心想关你屁事,这个点我在家还玩电脑打游戏呢,打nbalive08,操纵高达97能力值的科比扣篮拿冠。 但想到初入人家家门,怎么着也得收敛着点,于是他光在心里想想,没说出口。 张信礼给他拿了只巨大的画着牡丹的不锈钢脸盆,往里倒了小半壶热水,说:“自己参成凉的。” 林瑾瑜以为这里起码会有一个洗手台之类的地方让人刷牙洗脸……事实证明他想得太多。 张信礼把不锈钢脸盆放在地上,拿过林瑾瑜的漱口杯给他接了杯井水之后就不管了,自己站在台阶上对着院子里的青砖地用手捧着冰凉的井水漱口洗脸。 入夜了,山上的气温很凉,林瑾瑜看着冷水劈头盖脸地顺着张信礼的颧骨流进脖子里、胸膛上,不由自主地微微打了个冷战,端着盆去打井水。 这还是林瑾瑜第一次见这种老式的压杠井,随着活塞上上下下移动,冰凉清澈的井水从出水口哗啦啦流出来,冲散了水盆里腾腾的热气。 随着井水越来越多,不锈钢盆变得越来越重,15岁的林瑾瑜一只手要压压水杆,只用一只手实在端不稳一大盆水,脸盆里的水抖得就像在跳桑巴舞。 就在他尴尬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只更有力的手伸了过来,帮他端稳了脸盆,正跳得起劲的水霎时间就安静了。 林瑾瑜扭头去看,透过丝丝缕缕屋里溢出来的暖黄色钨丝灯光,他看见张信礼站在他背后,无声地看着他。 他觉得有点丢脸,好像他真是什么长在温室里的小少爷似的,连打盆水这样智障的活都没法一个人完成。 于是他冷着脸说:“谢谢,我一个人也行。” 张信礼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收了回去。 林瑾瑜双手端着沉重的脸盆,把它抵在水井粗糙的圆柱形水泥壁上,再抽回一只手去压水,总算摇摇晃晃地兑好了水洗脸。 他匆匆忙忙地洗漱完,一看手机,才十点不到。 林瑾瑜逃也似的回了房。以往这时间他还有很多花里胡哨的活动安排,夜宵、小说、游戏或者电视剧,想玩的东西还有很多,这个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可院里熄灭的灯火和外面寂静的道路无声地告诉他,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已经该睡觉了。 他望着房间里唯一一张厚实的木头床,又犯了难。 床倒是够大,睡得下两个人,可他对于跟一个完全不熟的人同床共枕感到十分排斥。更何况还是和一个既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的、不熟的人。 还有这绣着老掉牙龙凤牡丹的床单以及梆硬的床板、挑花的白色枕巾,简直令他嫌弃到了极点。 张信礼还在院子里牵狗锁门,可他总归是要回来睡觉的,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避开这个折磨人的发展了吗?早知道就不来了……我本来也不想来的。 林瑾瑜心里天人交战,站在床边上半天也躺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门被推开的声音。张信礼进门后转身关上门,走过来把衣服搭在床头,他见林瑾瑜愣愣地杵在床边上,问:“怎么?不愿意和人睡一张床?” “那倒也不是,”林瑾瑜坦荡荡道:“是不愿意跟你睡一张床。” 张信礼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正只有一张床,只能委屈你屈尊降贵……话又说回来,有那么娇贵吗?” 林瑾瑜冷不防感觉到他话里的那股鄙视之气,一下气不打一处来,他一向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你才娇贵,你迪士尼豌豆公主你玉皇大帝掌上明珠,谁特么有你娇贵啊,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破地方呢。” 张信礼看着他,眉头皱着,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骂他,但随即不知想了些什么,又把嘴闭上了,只说:“你本来就不该来。” 他说:“你是一定要我现在出门去城里给你定张床回来? 呵呵您以为我求着来呢……林瑾瑜张张嘴正准备进一步反讽回去,却见张信礼搭完衣服后,边走向窗边去关窗户边好似漫不经心般道:“晚上睡觉记得把窗户关好,山里晚上可能有蛇。” 林瑾瑜最怕的就是些蛇虫鼠蚁,他头皮一麻,一下忘了他打好草稿的八百字嘲讽小作文,说:“你刚刚说……有蛇?” 张信礼已经在靠窗的那边躺下了:“是啊,不仅有蛇,还有野猫。” 林瑾瑜想象自己睡着以后,一条酒盅粗、通体漆黑的蛇顺着床单爬上了床,冰冷黏腻的蛇皮贴着自己的脸和手游走,吐着鲜红的信子盘在床上和他们一起同床共枕,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都不好了。 张信礼看他一脸仿佛吃了老鼠的表情,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有些好笑,又有一点点点点心软。林瑾瑜毕竟比他小那么些,又是第一天来这里,让着一点也无妨,没必要吓得他觉都不敢睡。 于是张信礼又道:“蛇没那么容易进来,关好门窗一般没事。”他问:“你到底睡不睡觉?” 林瑾瑜权衡了几秒钟,这么站着确实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他带着一肚子对张信礼的气一掀床上那条他极度嫌弃的、绣着牡丹花的毛巾被,裤子也不脱,蹬了鞋,直接“砰”往床上一躺。 张信礼关了昏黄的钨丝灯,两人谁也不说话,在一片黑暗里陷入了沉默。 林瑾瑜睡不着,一半因为这个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环境让他没法入睡,一半是因为晚上没吃饱饿的。 他想起林妈妈从小念到大让他再贪凉也不能图省事不盖被子,不管再怎么热,肚子上也要盖东西。出于一种惯性,他伸手去摸被他掀到一边的毛巾被,不小心碰到了张信礼温热的手。 林瑾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张信礼已经不动声色但迅速地躲开了。 至于吗,他生气又有点委屈地想:好像我多想挨着你似的,你是金子银子钻石做的,还是锎铯铷钾镭雕的,谁稀罕。他摸到毛巾被,胡乱往自己身上一盖,闷闷地转过头去,翻身背对着张信礼。 两人谁也不说,但都默契地在床上五五分出了一条三八线来,就好像彼此真的是驻守在那条北纬38°停火线两侧的军队一般,谁都不越线半步。 林瑾瑜蜷在床上,饿着肚子闷闷地想:这里没有wifi、没有热水器,东西不好吃,也不好玩……还有一个讨厌至极的张信礼。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 第4章 训狗带师 第二天早上,林瑾瑜睁开眼睛的时候,张信礼已经不在床上了。 窗户开着,吹进屋里的空气带着沉甸甸的湿意,院子里传来几声响亮而富有活力的狗叫。 林瑾瑜松了口气,他起床气还挺大的,如果这时候张信礼还睡在他旁边,他可能会忍不住把人家踹下去,万一两个人大清早的就打起来了,那就有点不太好看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才早上八点半。 在家他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绝对不会起的,再加上昨天睡得不安稳,现在整个人困得不行,很想重新躺回去,闭上眼舒舒服服来个回笼觉。 可林瑾瑜想到这毕竟是在别人家,赖别人的床未免太尴尬,于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努力撑起眼皮,穿好鞋翻身下床。 院子里,黑狗已经满村子溜了一圈回来,正在啃一根不知从哪里叼回来的骨头,看到林瑾瑜一个陌生人单独从屋子里出来,立刻爆发出一大串粗声粗气的狗叫。 林瑾瑜吓了一大跳,昨天他刚来的时候赌着气,根本没怎么仔细打量周围,张爸爸又怕吓着城里来的客人,特意把狗栓远了,因此他对这条狗全无印象,此刻冷不防一阵粗壮有力的狗吠把他吓了一大跳。 林瑾瑜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狗,狗头比他腰还高几厘米,耳朵竖得笔直,全身的毛黑得像煤球。 山里养狗很少当宠物养,黑狗的毛尖不知在哪儿闯荡得一层灰,健壮的狗爪上粘着零星的泥巴,全身上下透出一股土贱土贱,却极其顽强的蓬勃生命力。 张信礼听见狗叫,从厨房推门出来,嘘了一声把狗赶开了:“起了?”他上下打量了一通林瑾瑜,说:“起了洗漱吃饭。” 他见林瑾瑜往黑狗跑走的方向望,问:“怕狗?我栓起来吧。” 林瑾瑜回过神:“不,不用。”他说:“我不怕,我挺喜欢狗的,我妈怕狗,以前家里不让养。” 张信礼又露出了那个挑眉的表情,林瑾瑜这次理解到了他通过表情隐晦表达出来的“叶公好龙”四个大字。 好像把他当做了什么嘴上说着喜欢狗,但实际上只是喜欢那些被洗得香喷喷、白嫩嫩的宠物犬,假如被土气又邋遢的土狗舔到手就会大叫一声,然后冲到厕所狂洗手的城里小少爷。 林瑾瑜撇撇嘴,简直不想理这人,心里骂他千百遍,嘴上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不跟这人说话,省得糟心。 等他用暖水壶里剩下的半壶水洗漱完进屋的时候,看到张信礼已经在桌上摆好了榨菜和花生米,又拿了两副碗筷。 神说我会遇见你 第3节 “叔叔阿姨呢?”他问。 “爸早去田里了,妈进山了。”张信礼头也不抬地回答:“谁有你起得那么早。” 林瑾瑜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张信礼淡淡道:“字面上的意思。”他说:“粥在锅里,你自己盛还是我帮你?” “不劳你大驾,我自己有手。”林瑾瑜进了厨房,看到一口老式的、嵌进柴火灶里的那种大锅,打开锅盖,用大铁勺舀了一碗粥到碗里。 张信礼拿着碗,也跟在他身后进来了。 林瑾瑜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粥,问:“这是你熬的?” 张信礼点点头,也盛了粥。 “难怪,”林瑾瑜以牙还牙地讽刺回来:“这么难吃,饭如其人,不怎么地嘛。” 其实他是死鸭子嘴硬,纯粹要讨个嘴上痛快。这锅粥浓稠、火候正好,散发出一阵阵纯粹的大米香味,林瑾瑜自己会做的菜唯有一个水煮方便面,比张信礼差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你爱吃不吃。”张信礼也没给他好脸,不屑于跟他幼稚斗嘴,直接了当道:“待会儿可能要下雨,我吃完去田里给爸送斗笠,很快就回来,你自己好好玩吧。” 林瑾瑜哦了一声就算答应了,自己捧了碗出去桌上吃。 粥里没放糖,林瑾瑜吃了几口就觉得寡淡无味,又实在是饿了,只能夹几筷子榨菜逼着自己往下咽,反观张信礼倒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稀里哗啦几分钟就把一碗稀饭吃了个干净,吃完放碗管也不管林瑾瑜,直接出门了。 林瑾瑜一个人坐在桌子旁,好不容易吞进去大半碗,实在是吃不下了,把筷子一放开始接着玩植物大战僵尸,玩了几局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早晨的空气非常清新,他很久都没闻到过这种混杂着些微草木腥气的清冽味道了,于是推开门想去外面溜达溜达。 门刚开了半扇,林瑾瑜半只脚才踏出屋,就再次被一串猛烈的狗叫吓得缩回脚,“砰”一声把们关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半人高的黑狗见张信礼出去了,那个不知哪来的陌生人又一次把脚踩进院子里他的领地,士可忍狗不可忍,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汪汪汪咆哮一通把林瑾瑜又吓了回去。 林瑾瑜确实喜欢狗,但他还真没见过领地意识如此强烈又凶巴巴的狗。他思索片刻,忽然灵机一动,跑进房里,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根双汇火腿肠来。 木板门发出“吱呀”一声绵长的声响。趴在不远处的黑狗警觉地抬起头望向门口,耳朵立起来竖得老高。 林瑾瑜小心翼翼伸出手,朝黑狗摇了摇手里剥了一半真空包装纸的火腿肠。 黑狗闻到香味,压低身体,谨慎地朝林瑾瑜手里的火腿肠靠近。 “来,你倒是来呀。”林瑾瑜把那根火腿肠晃了又晃,吸引狗来吃。 黑狗垂着尾巴,一边观察林瑾瑜,一边小步小步朝火腿肠靠近。 小样还挺谨慎?林瑾瑜把火腿肠掰了一小块,远远抛向黑狗,黑狗很快叼起来吃了。林瑾瑜接连掰了三四块,不断缩小抛出去的距离,终于在掰到第五块的时候成功引诱黑狗走到了他面前。 林瑾瑜蹲下来,又掰了一块在手上,这次黑狗只闻了闻他,迟疑了一小会儿就从他手上舔走了火腿肠。 温热的狗舌从掌心擦过,林瑾瑜为自己的驯兽天赋得意洋洋。 他一块接一块地喂火腿肠,偶尔伸手试探性地撸一撸黑狗粗硬的毛。 黑狗吃得很快,火腿肠像中年男人头上的头发一样光速减少……不多一会儿就告竭了。 “已经没有了。”林瑾瑜摊开手,给黑狗看他空空如也的掌心。 黑狗闻了闻他的手后,抬头和他平视,,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清楚倒映出林瑾瑜的面容。 “?”林瑾瑜看着那狗的表情,觉得自己可能疯了,他居然觉得这只狗的表情和张信礼有点像……一样的大爷、一样的土贱,也一样的顽强。 火腿肠已经喂完了,那条狗虽然还在直愣愣地盯着林瑾瑜,但已经不再朝他凶巴巴地叫了。 林瑾瑜成功达成了套近乎的目的,心里十分高兴,还有点小得意,正当他思忖着要不要再开一包火腿肠喂狗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外有人此起彼伏地在叫张信礼的名字。 他好奇地走过去打开门,看见四个孩子在门边探头探脑,他们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好奇与讶异直勾勾地盯着林瑾瑜看,脸上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那股纯真与稚气。 他们有高有矮,年龄、性别不一,但都一样黝黑、一样瘦干,一样灰扑扑的双颊上晕开黑里透红的酒窝。 第5章 新朋友 “张信礼不在,请问你们是……” 那些孩子一个个都满脸好奇地打量他。过了片刻,那个看起来最大的男孩开口对他说:“你是……那个,昨天那个坐车来的小孩对不对?” 他看上去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t恤,面庞晒得黝黑,说话带着很明显的少数民族口音。 “嗯对。”林瑾瑜被一大帮人看着,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我们来找张信礼玩的。”另一个黑黢黢的小男孩在旁边插嘴。 他看上去比林瑾瑜更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半是好奇半是紧张地看着这个干干净净的城里少年:“他不在家么?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对,不在。”林瑾瑜道:“玩……玩什么?” “去村后面,或者林子里,玩什么都行。” 林瑾瑜不太想去不知道有没有蛇的荒山野岭里玩得一身泥巴,但又很想有人陪他玩,于是说道:“我不想去,在家里玩行不行。” “家里有啥好玩的。” “你有从城里带来的好玩的吗?” 那四个孩子七嘴八舌地问。 林瑾瑜让开门:“你们进来吧,我给你们看好玩的。” 于是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进了门。黑狗依然蹲在刚刚林瑾瑜喂它吃火腿肠的地方,看见一堆人进来了也没叫。林瑾瑜心想看来这些人经常来串门。 林瑾瑜领着他们进了门,去房间里把自己的平板、篮球、小说、滑板都搬了出来,又拿了自己带过来的饼干、牛奶还有德芙什么的每人分了点。 大家坐沙发的挤沙发的挤沙发,坐板凳的坐板凳,坐地上的坐地上,围成一个圈,一起看林瑾瑜从城里带来的稀罕货。 林瑾瑜穿的是条白裤子,不愿意和其他没凳子的孩子一样盘腿坐在地上,只安静地蹲在一边,看他们一个一个七手八脚、翻来覆去地翻捡他的东西。 一堆少见的新奇玩样很快让他们熟了起来。林瑾瑜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名字,同时知道了这四个张信礼的同村发小里,三男一女,两个是彝族,两个是汉族,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十二岁。 “瑾瑜,这些都是你的啊。”那个最大的孩子爱不释手地看了一样又一样,说:“你爸妈对你真好。” 他叫木色石坡子,今年十七,但刚念初三。刚刚在门口和林瑾瑜说话的另一个孩子是他弟弟拉龙,念小学。 林瑾瑜很有点吃惊,他今年才16,可马上念高一了。 “这个篮球也是你的吗?”拉龙问道。 林瑾瑜点点头:“我爸送我的。” “真好,”拉愚嘻龙说:“我们学校就五个球,六个年级一起用,上体育课两个班共用一个,一节课上完了连篮球毛都碰不到。” 林瑾瑜简直闻所未闻。篮球而已,又不是什么网球马球高尔夫球,光斯伯丁他爸给他买了不下四个,至于么。 “想玩你去张信礼他们学校玩,他们学校一个班一筐。”木色拍了他弟弟的脑袋一把:“看把你馋得。” 林瑾瑜心里一动:“张信礼学校?” “对啊,张信礼在城里念书。”四人中唯一一个汉族女孩小声说:“我们这里唯一一个。” 她好像很喜欢林瑾瑜带来的那几本小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问:“你书上的图真好看,能借我回去看吗?” 那是时下很火的一本小说,整个班抢着看。林瑾瑜自己也没看完,不是很想借,又觉得直接拒绝小妹妹会显得没有礼貌,于是说:“你想看的话可以每天到这儿来看。” 那个叫陈茴的女生点点头,安静地翻起了书。 “你家真住在城里?”另一个叫张文斌的汉族男孩问他。他和林瑾瑜差不多大,和木色一样黝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似乎不太好意思用这样一双手去碰林瑾瑜的东西,只偷偷地看着别人玩这个玩那个,自己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动。 “对 。”林瑾瑜回道。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说:“城里多好呀。” “我……”林瑾瑜不知道怎么表达,选了个最容易让人理解的说法:“我来这儿玩……过暑假,我来这边亲戚家过暑假。” “原来张信礼是你亲戚呀。”陈茴看着他,说:“真好。” 什么意思……林瑾瑜以下吃不准她是说张信礼有他这么一个亲戚真好,还是他有张信礼这么一个亲戚真好。反正他觉得这两个陈述句都不成立。 木色招呼他弟弟在屋里一起嘻嘻哈哈地玩林瑾瑜的双翘板,两个人一下你蹲在滑板上我来推,一下我蹲你推,玩得不亦说乎。 林瑾瑜蹲在一边,他有点想和木色兄弟一起玩,也想和陈茴一起看书,可他们都或吵闹或安静地玩着自己的,张文斌凑在一边和陈茴小声说话,没谁停下来给林瑾瑜一个插话的机会。 林瑾瑜蹲在一边默默地想:好想玩啊,可是他们玩得挺好的,算了,反正等他们回去以后随便我玩……啊啊啊可是好想一起玩啊。 这时陈茴转过头问林瑾瑜:“你要一起看吗?” 林瑾瑜立刻高冷地说:“不,没事,你看吧。” 于是陈茴又转回去接着看书去了。 林瑾瑜:啊……其实我很想看的,你能再问我一次吗。 张信礼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木色兄弟把辆滑板开得当法拉利,满屋轰轰地跑、陈茴和张文斌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翻着本不知道是啥的书,以及林瑾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几个,恨不得把几个人盯出一个洞的诡异画面。 “哟回来了!”木色正推着他弟弟满屋扮演窜天猴,见张信礼推门进来,打了个招呼:“难得有空找你出去玩,你都不在。” “去田里了。”张信礼回答道。 他走进屋来,几个伙伴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林瑾瑜注意到他微长的头发带着隐约的湿意,裸露在外的脚踝上沾了点零星的泥土。 张信礼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林瑾瑜身上。林瑾瑜和他对视,霎时心中一紧,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 张信礼看着他微蹙的眉毛,想起他刚进门时林瑾瑜直勾勾盯着木色几个人的目光,好像明白了什么,走过去把拉龙从滑板上赶下来:“别玩了,待会儿弄坏了赔不起。” 他把滑板还给了林瑾瑜,又走到陈茴身边:“小心点看,别弄皱了。”说着还看了林瑾瑜一眼:“当心人家不高兴。” 陈茴点点头,也不看了,很乖巧地把书还给了林瑾瑜。 拉龙一下没了滑板玩,当即觉得好没意思,但又习惯了听张信礼的话,于是拉着哥哥也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林瑾瑜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觉得张信礼一回来就针对他,不让其他人跟他玩,讲话还总带刺,弄得跟他是一多小气、多不讲理的人一样,简直神经病。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气,那种看少爷一样的眼光像是芒刺一样扎在他脊梁骨上,这种公然嘲讽简直让人忍无可忍。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说:“你有病吧?” 一屋子人被他吓了一跳,齐刷刷转过脸看他,林瑾瑜霎时间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有话不会好好说吗?你在这指桑骂槐给谁看?” 张信礼脸上倒没起什么波澜,他拍了拍袖子上的雨水:“第一我没什么话说,第二我没有指桑骂槐。” “那你什么意思啊?”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进一步激怒了林瑾瑜,林瑾瑜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抓着他的领子,几乎贴着他的脸,说:“话说开了成不成?什么叫‘当心人家不高兴’?你是我还是我妈?你知道我高不高兴?我有你那么小气吗?” 没有人说话,木色、拉龙、张文斌、陈茴四个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直愣愣地、带着几分惊恐地看着林瑾瑜。 神说我会遇见你 第4节 “牛批……”张文斌捂着嘴小声对木色说:“我上一次看到敢这么直接怼张信礼的人还是高武。” 木色以蚊子哼哼的频率动了动嘴皮子,道:“希望他察言观色自求多福。” 拉龙拉着他哥的衣角,小小声地说:“高武哥最后不是缝了九针吗……” “嘘!”木色说:“闭嘴,还有你别叫那人哥。” 陈茴道:“可是瑾瑜他们……不是兄弟吗?” “你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这边几个人自以为小声地讨论得热烈,那边张信礼低头看着林瑾瑜,道:“字面上的意思而已。” 他伸手抓住林瑾瑜抓着他领子的手,开始发力……那是一股15岁的林瑾瑜无法抗衡的力量,它一点一点让林瑾瑜身不由己地松开了张信礼的衣襟,轻松得好似飞过水面的蜻蜓点起湖面的涟漪。 林瑾瑜咬着牙死命跟他抗衡,但张信礼的手抓得那么紧、那么牢,让他既不能前进,也无法收回手。 看似平静的空气下暗潮涌动,火药味浓得来一丝火星就能引发宇宙大爆炸。 木色斟酌再三,装傻出来打圆场道:“呃……哎哎哎,那个,既然回来了那一起出去玩去啊!” 林瑾瑜和张信礼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过了几秒,张信礼毫无征兆地松开了和林瑾瑜角力的手,林瑾瑜没收住力,猛一下往后收,差点砸到自己。 “外面下雨了。”张信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说:“今天就算了吧。” “嘿好不容易人这么齐来找你玩一会儿,雨说下就下了。”木色哈哈哈道:“那玩啥,打牌吗?” 张文斌第一个提出反对:“没注没意思,不打。” 陈茴也说:“嗯嗯对对,别打牌呀,玩点什么别的游戏呗,比如那个那个叫什么什么的。” 气氛逐渐松了下来,木色还欲再说些什么,张信礼已先他一步道:“木色,你家里事都做完了出来玩的?没有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木色已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哦……哦!对对对!啊糟了糟了糟了,完了完了完了,我阿妈晒了衣服,出门的时候要我注意收的!” 他玩得胡天海地忘了做事是常有的,这远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一顿鞋底子看来是免不了的。 张信礼显然十分了解他,没露出任何惊慌意外的神色,其他人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木色再顾不了许多了,说了声再见,当即一把抄起他弟弟就要往家里跑。 其他人也顿时如蒙大赦,陈茴也说既然不去玩了,那她要回去带她的三个弟弟妹妹了,张文斌看人都走,索性也回去做饭喂猪,几个人一起起身走到门口,林瑾瑜狠狠瞪了张信礼一眼,也站起来送他们回去。 外面果然下起了绵绵雨丝,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张信礼家只有一把伞,他把伞给了陈茴,木色则和他弟弟把外套往脑袋上一包,就闷着头冲进了牛毛一样的细雨里。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跟林瑾瑜打招呼告了别,并许下了下次再一起玩的约定,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仿佛林瑾瑜就是村子里日日夜夜与他们一起玩到大的伙伴。 林瑾瑜有点意外于这样从未体会过的热情。他们家小区六栋楼六个单元,上百户人家,可他至今都不大知道自己楼下那户姓什么…… 他费解于这些人仅仅通过这一次不到一个小时的接触就对他展现出来的热情,觉得有点怪异,不太适应……但又感觉到一丝丝隐秘的窃喜。 第6章 夜晚 夜里九点半。 张信礼按习惯洗漱完毕,把脏衣服搭在凳子上,进屋准备睡觉。 林瑾瑜支着腿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老神在在地翻着他的小说。 老式的白炽灯拉绳在他那一边,张信礼擦了擦基本干了的头发,绕去那边准备关灯。 “欸——”林瑾瑜伸出一条腿拦着他:“你干嘛?” 张信礼道:“关灯,睡觉。” 林瑾瑜不放他过去:“这才几点就睡觉?” 张信礼说:“该睡了。” 林瑾瑜道:“那是你,我不睡。”他扬了扬手里的小说:“还早得很,我看会书。” 张信礼说:“尽看你那闲书。” 闲书……拜托这是什么老掉牙的上世纪词汇,林瑾瑜想:真老土,没劲透了。 张信礼示意林瑾瑜让开,林瑾瑜不让,道:“什么叫闲书,你看个书还分咸淡吗?未必只有学校发的课本才有看的价值,除开教科书以外别的书就都是垃圾了,人读书,书也读人,难道你从非教科书里就只能读出一个闲字吗?” “……”张信礼说不过他,只得道:“好,行,可以让我去关灯了吗?” “对不起,不行。”林瑾瑜义正言辞道:“没看见我正在看闲书吗。” 张信礼道:“明天再看,十点过,该睡了。” 林瑾瑜道:“睡什么睡,才十点,早得很。” 张信礼耐着性子:“不早了,明天要起。”他见林瑾瑜实在一点要让开的意思都没有,只得改心理突破为物理突破,伸手去抓拦他的那只脚的脚踝。 林瑾瑜斜着一躲,没收住力,一脚疾风般揣在张信礼腰上。 张信礼顿了一顿,然后说:“你来真的?” ……事实上这当然不是林瑾瑜的本意。他讨厌归讨厌,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不管怎么着也不应该先动手踹人家……要踹也该是正当防卫,师出有名。 可他羞于承认自己的技术失误,更好面子,不想给张信礼道歉,于是直起腰,一梗脖子道:“怎样?你能把我怎样?你不挺牛批的吗?” 张信礼眉头缓缓皱了起来,抓住他脚脖子往边上一扔,就要强行去拉灯绳。 林瑾瑜是个又要面子又不肯吃亏的主,一下扑过去抓他,不让他关:“说了我要看书!” 张信礼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回身,翻转手腕切他大拇指,林瑾瑜吃痛,不由自主让他抽回了手。 他还欲反抗,俩人跟两小孩一样一抓一躲连过了五六招,张信礼不想浪费时间,忍无可忍道:“你能懂点事吗?” “我怎么不懂事了?现在才十点不到,在我们那儿本来就早得很,这屋里不是你一个人在住吧?哦你要关灯就必须关灯,我要关灯就是不懂事,你怎么这么双标啊!” “林瑾瑜,”张信礼静了两秒,说:“你现在不在上海。” “怎么怎么怎么?不在上海怎么了?理不还是那个理吗?难不成你还搞黑社会那一套,在你地盘你就是规则制定者啊!”林瑾瑜越说越来劲:“你是大哥大你是扛把子你是地头蛇?天皇老子都要听你的啊!” 如果林瑾瑜在这里再住久一点,认识的新朋友再多一点,他会发现实际上过去的张信礼在同辈人眼里的印象跟他现在打嘴炮刻意抹黑刻画出来的形象也没什么不一样,但是他还没住那么久。 张信礼最后耐着性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啊,你白天冷嘲热讽那一套不整挺好吗?你不是这意思什么意思啊?” 林瑾瑜语速越来越快,沉浸在自己逻辑里,机关枪一样突突往外吐字:“宁对我有意见就直说成吗?别婆婆妈妈整有的没的。” 张信礼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婆婆妈妈,脸色也沉了下来。 窗外夜猫子在叫了,如果林瑾瑜换位思考一下,掂量掂量他跟张信礼每天早上起床的时间差,他会明白张信礼让他早点关灯睡觉的合理之处的,但是人在撕逼怼人的时候往往没这个闲心换位思考。 而张信礼讲道理的嘴炮功夫不及他的十分之一,没法振振有词地叽里呱啦堵住林瑾瑜的嘴。 他最后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于是复而诉诸武力。 林瑾瑜跟他较劲,俩人剑拔弩张,一个一脸不耐烦一定要关灯睡觉,一个一脸视死如归好似捍卫祖国领土一般捍卫着那个吊灯开关。 又打来打去闪来闪去折腾了好一会儿,张信礼眼疾手快,反守为攻,一把扣住林瑾瑜的手,扯着他,往门口方向把他拉开了。 两人都留了三分力,守着分寸,谁也没动真格的。但林瑾瑜力气没他大,身高体重也不及他,争不过,只得身不由己被拉开。 张信礼大功告成,“啪”一声关了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转身,准备绕到另一边上床。 林瑾瑜深深感到一股战败的耻辱,他气急败坏,脑子一热,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他印象里张信礼的位置半是真半是玩笑的一脚踢过去。 乌漆嘛黑一片也不知踹到了哪里,脚上传来的触感软得有点奇妙……他听见张信礼很重地“嘶”了一声,接着一双手很大力地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了床上。 衣领被人粗暴地揪成一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瑾瑜大惊,又掰又抓又挠,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挣扎。他一周没剪指甲了,自认为杀伤力还不错,对方却纹丝不动。 他听见张信礼做了个深呼吸,那股沉重的、带着怒意的鼻息擦着他的脸划过,接着张信礼同样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闹够了没有?”他说:“能睡觉了吗?” 四下里漆黑一片……林瑾瑜意识到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不闹了。 张爸张妈还在对门房间,闹大了对他没什么好处……况且其实也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他为了白天那几字之仇故意找茬而已。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闭上了嘴不说话,没再顶嘴,但也没认怂。 片刻之后,他感觉到张信礼慢慢松开了他,走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在这种安静如坟墓的压抑气氛中,两人背对着背,盖着同一床被子各睡各的,屋里只能听见彼此节奏不一的绵长呼吸声。 窗外星月高悬,每一颗星星看起来都与同伴近在咫尺,仿佛只需低头就能倾听彼此的低语……实际上它们却分布在银河的两端,相距遥远的数万光年。 就像他和张信礼一样。 第7章 飞鸟 第二天中午,张信礼做好了饭,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桌边准备开吃。 张妈妈接饭的时候注意到儿子手上有好几道抓痕,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当妈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丝丝泛起皮的红口子,一看就是被指甲挠掐出来的。 这伤痕明明昨天这个时候还没有的。她看了林瑾瑜一眼,迟疑道:“这是怎么搞的,你们打架了?” 林瑾瑜心虚地低头扒饭。 “没有,妈你别担心。”张信礼淡淡道:“昨天逗狗的时候狗抓的。” ……你大爷的!你才是狗!你三世为狗!林瑾瑜心里把张信礼diss了一万次,恶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饭,瞪着他,以一种咬牙切齿的姿态嚼着,把那坨饭碎尸万段。 今天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吃过饭,张爸张妈又各自去忙,一个去田里,一个去守棋牌室。 他们总是很忙,林瑾瑜来这里这几天几乎没有看过他们闲下来的时候。 张信礼搬了把凳子去屋檐下晒太阳背书。林瑾瑜不想学习,拿了滑板在院子里玩。 七零八落铺了几块转的院子里地面凹凸不平,动不动还有树叶和小石子,林瑾瑜带的双翘板不适用于这样的地面,动作也做不了,只能跟个小板车一样机械地从这头滑到那头,还动不动就容易卡轮摔跤。 林瑾瑜真的要抓狂了,这里简直让他觉得了无生趣好吗! 他叉开腿坐在滑板上,仰头看天,一下一下无聊地数麻雀。 张信礼背书的声音一声声传进他的耳朵里,林瑾瑜也真是佩服他,能把诗歌念得这么平淡没有感情,庄重得宛如在某位总统在进行就职演讲。 神说我会遇见你 第5节 偏偏这院也不大,他想不听他叨叨都没辙。 “我听见回声,来自山谷和心间。我听见回声我听见回声我听见回声,山谷心间山谷心间山谷心间,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镰刀灵魂镰刀灵魂镰刀灵魂……” 五分钟过后,林瑾瑜实在忍无可忍,用脚扒地滑过去道:“别念了成不!!” 张信礼停下来,面无表情道:“为什么?” 林瑾瑜道:“这是诗!是诗!是诗!不是新闻稿!”他说:“你这样完全为了背而死记硬背下来有什么意义?这又不考默写,你背这个干什么?” 张信礼说:“作文素材。” “你这样不去理解,单念经一样死记硬背,背下来你也不会用。”林瑾瑜看他手里的书,那是一本泛黄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黄页某某诗选,大概是张信礼从某个旧书摊上几块钱捡回来的。 “你知道我在念什么诗?” “你那是叨叨诗,我是绝对不会承认你在念诗的。”林瑾瑜道:“泰戈尔《飞鸟集》中的选段,这首诗有一句很出名,‘生如夏花之绚烂,逝如秋叶之静美’。” 张信礼翻了一下手里的书,有点怪异地看着他道:“嗯……对,不错,真有这一句。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一个人无论活着的时候怎么风光,死了也像叶子一样吗?” 林瑾瑜受不了他那个宛如看见狗说人话或者凳子忽然长脚学会自己走路了一样的眼神,吐血道:“当然不是!”他说:“泰戈尔!泰戈尔你知道吗,他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他的诗思考存在与生命,他不是一个暗黑系愤青。” “好吧,”张信礼指指书:“那你说说它什么意思?” “它叫你感受生命,感受你生命里遇见的一切,去珍稀它们,触摸它们,聆听它们。如夏花般绚烂地度过你短暂的一生,然后在死亡来临时宁静。” 林瑾瑜自然而然念道:“我听见爱情,我相信爱情。爱情是一潭挣扎的蓝藻。如同一阵凄微的风,穿过我失血的静脉,驻守岁月的信念。” 张信礼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瑾瑜,说:“你怎么知道的这些,这些课本上根本没有,你不是在乱说吧?” 还我乱说?搞笑!简直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我爸小时候早给我讲过了,”林瑾瑜说:“小时候我妈我爸哄我睡觉就给我念诗讲故事……讲过莫泊桑的《项链》、《珠宝》,讲过塞翁失马、围魏救赵……反正讲过好多东西。” “是吗,”张信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垂眸翻书,说:“挺好。” 林瑾瑜吃不准张信礼这到底真的是在夸他还是在敷衍他,他严肃道:“宁这是什么态度?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的。这句诗不是对死的凄凉感叹,而是对生的赞歌。”他说:“用有限的时间找到真正的自己,不留遗憾,死时就归于寂静。” 张信礼看着林瑾瑜认真的双眼和他对视:“……你说的对,我不懂。”他说:“我不会这个。” 事实上这番话大部分是林瑾瑜照搬的他爸爸的。 他爸爸给他念《飞鸟集》,给他讲泰戈尔透过每一句遗留百年的诗所要向人类传达的思想。林瑾瑜在这个年纪未必全然懂了,他只是记住了父亲的话语。 但他当然不会说出这个秘密,儿子拿老子的话装逼天经地义。 他觉得自己终于在这方面扳回一局,让张信礼服了软,很是得意。 张信礼翻书道:“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会,我还以为你除了吃就会睡,除了睡就只会打游戏。” 林瑾瑜鄙夷地看着他,心说连泰戈尔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我什么都不会?你才什么都不会ok? “你才什么都不会。”林瑾瑜说。 张信礼从诗集上挪开了眼睛,抬眸看他。 林瑾瑜说:“你连泰戈尔都不知道,更别说聂鲁达、尼采、雪莱还有歌德。” 恰巧这会儿张爸张妈都不在家,他做好了跟张信礼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冷嘲热讽道:“这点东西都不知道,我看你每年都拉国民人均阅读量的后腿吧?听说都高二了,这点基本知识储备都没有,你怎么周考怎么月考季考单元考期中考外加高考的?” 起风了,湿热的风吹动凉山郁郁葱葱的树叶,奏出连绵的沙沙声,像是大自然摇动着沙锤。 “是啊,我不知道。”这一次张信礼居然没有反驳他,他在沙沙声中轻声说:“从来没有人给我讲过。” 第8章 滑板游戏 林瑾瑜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那一天那一刻,张信礼这句话里深深藏起来的无奈和羡慕。 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一样生下来就长在上海,这扇祖国擦得最亮的窗户里,不是所有人的父母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相处和睦,并且愿意给独生子他们拥有的、全部的爱。 也不是所有人的父亲都会抱着年幼的孩子,给他们讲诗歌、故事,耐心地教导儿子自己在过去生命里所习得的全部经验。 这些他生命里平凡无奇的东西,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 但那一年,林瑾瑜还不明白。 他只是对张信礼撇了撇嘴,然后说:“切,自己不知道就不知道呗,推卸责任。难怪还管课外书叫‘闲书’。” 门口土路上传来几个小孩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林瑾瑜瞬间来了精神,心想终于被我逮着了新鲜玩样,可以不用跟这个张信礼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相看两相厌了。 他忙一溜烟起身,抱着滑板跑出门看热闹去了。 张信礼拿着那本泛黄的泰戈尔诗集坐在他背后,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 门口土路边的泥巴地上,几个瞅着都比林瑾瑜要小的小孩撅着屁股围成一圈蹲着,哈哈哈哈玩得不亦乐乎。 林瑾瑜暗中观察好半天也没看出来他们在玩个什么劲,就几块石头,几根棍子,和着泥巴,这能玩出个什么花来? 那些孩子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笑得开心极了。蓝的灰的白的红的衣服上滚得一层的灰,典型的妈见打系列。 林瑾瑜在一群比自己小的小屁孩面前没在木色几个人面前拘谨。他正大光明地夹着自己的滑板走过去,那几个小孩也注意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瞪着大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嘿!哥哥哥哥!我知道你!”那群孩子们宛如发现了什么大新闻一样叫他:“你就是前几天来的那个信礼哥哥的弟弟是不是?” 林瑾瑜纳闷了怎么一个个的一下子都认识他。 他不知道在这种闭塞的大山村里,全村人家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就算不熟彼此多少也听说过对方,有点什么外来人,大家一传十十传百,何况他的穿着与来时的动静都那样显眼。 “嘿,你们好。”他说。 那群孩子嘿嘿地笑着,问他:“你拿着的那是啥?” “滑板。”林瑾瑜说:“双翘板。” 小孩们并不懂双翘板是个什么东西,他们只知道那是一样新鲜、少见的玩具。 “我们能跟你一起玩吗?”那些小孩说。 林瑾瑜想了想,同意了。他这套双翘是去年生日时爸妈送的生日礼物,从面板到支架到轴承到轮子清一色的进口货,专业板耐造,也不怕被小孩弄坏了。 他把滑板给了那些小孩,自己坐在门槛上,看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地挨个上去尝新鲜。 双翘板不同于稍微更易上手一些的长板和鱼板,桥架太软,大部分小孩连站也站不稳,更别提往前滑动了。但也有几个运动天赋好的能乱七八糟地往前磨个四五米。歪七扭八的滑稽样子逗得林瑾瑜和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 林瑾瑜走过去,在一群小孩的包围下开始教他们正确的滑板姿势,教他们如何区分前后脚、脚要踩在桥钉的哪个位置,以及如何蹬板与上板。 没有人捣蛋也没有人插嘴,每个小孩都听得非常认真。 林瑾瑜噼里啪啦滔滔不绝地讲着,时不时身体力行地示范,有种自己忽然化身小学体育老师的错觉。 这群小孩争相比赛看谁滑得更远,他们煞有介事地规定了赛道,选手们一个接一个排队出发,只允许蹬地一次,摔倒不算,以石子标记的、滑板停下来时前轮的位置定输赢。 一个乏善可陈的土路过家家游戏愣是让他们办出了国际锦标赛的感觉。 大部分小孩在林老师巨细无遗的亲自指导下仍然滑得歪七扭八,但比一开始还是要好得多了。 他们围着林瑾瑜,争先恐后地同他说话,宛如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瑾瑜哥哥!”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你给我们滑一个呗!” “你肯定滑得最远!” 有嚣张的小孩嚷嚷:“那也不一定……” 林瑾瑜假装矜持地推诿了两三次,最后在众星拱月般的呼声中上了滑板。他老神在在地向前滑了几十米,轻而易举就打破了先前那个学得最好的孩子创下来的三十米记录。 小孩们欧欧地为他喝彩,林瑾瑜得意洋洋地冲他们挑了挑眉毛,他心念斗转,观察了下周围地面,还算平坦,于是冷不防踩板起跳,干净利落地做了一个风头十足的ollie动作。 被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打扰,出门查看情况的张信礼迈出门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孩子组成的包围圈里,林瑾瑜穿着一双nike janoski 踩着双翘高高跃起,笑着同小孩们挤眉弄眼的画面。 飞扬而起的尘土也遮挡不了他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他是那样意气风发,眼角眉梢都透着少年的得意。 林瑾瑜落了地,反身滑回来。他在小孩们心中简直成了英雄,所有人都围着他,要他也教教他们。 林瑾瑜支起滑板,笑嘻嘻地同孩子们说话,眼角余光发现张信礼不知何时出来了,正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 于是他冲张信礼挑了挑下巴,做了一个类似挑衅的动作。 张信礼摇了摇头,隔着很远说了句什么,没理他,转身进去了。 看嘴型好像是“幼稚”。 切,林瑾瑜心想:吃不着葡萄说葡萄幼稚。 他做动作本来也是为了出风头,眼下这群麻雀样的黑孩子们海潮般的赞美非常契合他的心意,整个人油然而生一种“龙心大悦”的飘飘然之感,许诺以后如果他们想玩滑板都可以来找他借,想玩别的也可以来找他玩,要是有空他也会一直教他们。 孩子们欢呼雀跃,林瑾瑜又回屋去拿了一大把奶糖和巧克力分给每个人,融入了他们小小的圈子,坐在门槛上和他们一起说说笑笑。 张信礼在里屋远远地看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看林瑾瑜笑得那么开心。阳光撒在他白皙的皮肤和帅气的五官上,那是张信礼所从未见过的、与这里所有孩子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个笑里饱含着最纯粹的阳光与无忧无虑,那样的神采奕奕,是他自己所从未有过的、好像溢出幸福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ps:实际上凉山的方言并不是很多人印象里的“四川话”,它其实更偏向于西昌话…… 第9章 天赋选手 这之后,林瑾瑜终于找到了他来凉山后的第一个乐趣。 中小学业余滑板教师。 他在同龄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无法控制的拘谨与矜持在面对一群比他更小的孩子时荡然无存。 他可以很放松地同他们聊天、玩耍,所有的孩子也都很喜欢他,林瑾瑜忽然间变身成了十里八户远近闻名的孩子王。 每天下午两点过后,总有人三五成群在外面叫他的名字,林瑾瑜便从床底下拿出滑板,走出门去大声跟他们打招呼,然后跟他们一起玩滑板。 绝大多数情况下其实只是林瑾瑜单方面教他们,但彼此都挺自得其乐。 到四点多,小孩们都要回家帮忙做饭干活,林瑾瑜便给今天进步最大的几个每人发一粒大白兔奶糖,笑着挥手跟他们说再见。 这个时候张信礼一般都在门口洗菜择菜,林瑾瑜便很得意地对他一挑眉毛,满脸“哇哈哈哈谁说爷什么都不会,爷人气可比你高多了”之色。 大多数时候张信礼都眼皮也不抬道:“幼稚。” 神说我会遇见你 第6节 …… 这天,又到了午后两点过。 林瑾瑜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游戏,不多一会儿,外面“瑾瑜哥哥”的呼声此起彼伏、如约而至。 林瑾瑜大声答道:“来了!”边穿鞋下床边觉得今天的声音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耳熟。 他夹着滑板走出门,看见拉龙与三四个小孩一起站在院子里,正翘首以盼他的到来。 “拉龙?”林瑾瑜说:“你怎么来了?找张信礼的吗,他不在,他……” “不是的,”拉龙攥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说:“我不找他,我也……我也想玩滑板,可以吗?” 林瑾瑜没想到自己的名气在他这些日子的“苦心经营”下已经不胫而走,居然连慕名而来者都出现了。 “当……当然可以。”林瑾瑜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拉龙于是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林瑾瑜迈下台阶进了院子,把滑板放到地上,先让他们自己上板活动一会儿,热热身,待会儿再纠正他们动作。 几个孩子欢天喜地,都一窝蜂上来抢,只有拉龙仍安安静静待在原地,像是自愿排在最后一个,等其他孩子玩过了再轮到他。 林瑾瑜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群小孩争来争去。 小学生玩性大,也还不太懂得谦让,一堆人吵吵嚷嚷挤在一起,东一嘴巴西一脚印地都想多玩。拉龙这种默不作声挤在角落里的小孩就很容易被忘掉。 他本本分分地站在一边,不争不抢也不大声说话。有些小孩已经玩过两轮了,他依然连滑板毛都没摸到。 林瑾瑜又看了几分钟,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过去道:“哎哎哎,别抢别抢,你们要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不是!明明轮到我了!” “放屁!你玩两回了,我才玩了一次,明明应该到我!” “凭什么!我也才玩一次啊!” …… 这些小孩身高不及林瑾瑜,嗓门却一个赛一个大,说着说着还从普通话变成了林瑾瑜听不大明白的方言,各个都说到自己了,各个都说自己吃了亏。 林瑾瑜听不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能一直喊安静。他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七嘴八舌里,只觉得自己头都快被吵炸了。 张信礼抱着一盆收进来的衣服,进门就看到院子里噼里啪啦好似放鞭炮一样吵成一团。 他把衣服放下,用地道的凉山方言大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在训他们。那群孩子忽然间像被集体按了静音键一样,立刻安静了。 林瑾瑜从人群的缝隙间看去,张信礼皱着眉头,又说了一大串他听不懂的语言,那群孩子一个个蔫头巴脑的,不闹了。 林瑾瑜可算逮着了说话的机会,他道:“好了好了,守秩序,守秩序就行,你们都至少玩过一次了对不对?拉龙还一次都没玩过,让他玩一次吧。” 拉龙于是从所有人背后走出来,在一众孩子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慢慢走向滑板,他先犹豫了一下,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点生锈的缩小版九连环玩具放到地上,然后才抬起右脚踩了上去。 “?”林瑾瑜忍不住道:“没那么正式,你揣着也行啊。” 拉龙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道:“哥送我的,我怕等下我摔了把它也摔地上。” ……这有啥,铁的又摔不坏。林瑾瑜无法理解这种把个破烂玩具当宝贝的脑回路,但也无意跟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争辩,便不说这个了,示意他继续。 “前脚放在稍微踩住桥钉的位置……对,”他在一边提示:“稍微向外斜一点点,不用放那么正……” 拉龙深吸一口气,适应了一下,双手像翅膀一样展开来维持平衡,然后左脚慢慢离地,也踩了上去。 林瑾瑜和张信礼都站在一边,和所有小孩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滑板滑动了一下,拉龙整个人一抖,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下来……但是最终没有。他晃了一下,然后重新找到了平衡,稳稳站住了。 漂亮!林瑾瑜在心里说:平衡能力不错。 他让拉龙自己适应了一会儿,看他已经能比较稳当地站在滑板上,便走过去,踢他的前脚脚尖,示意它整个横过来:“当你两只脚都在板上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脚尖朝外,保持重心在两腿之间……而如果你要给板一个加速力,”他说:“就把前脚恢复成脚尖朝前,弯腰……就像你走路一样,后脚蹬地。” 拉龙慢慢调整姿势,转了过来,左脚轻轻在地上一蹬,动作非常标准。 滑板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滑了出去……到它停下来之前,拉龙都稳稳地站着,没有掉下来。 这绝对是这些日子来林瑾瑜遇到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他甚至比林瑾瑜自己当初学得要更快。 林瑾瑜像忽然发现一块璞玉那样兴奋起来,他站在原地大声叫拉龙把滑板转过来再滑一次。拉龙照做了,他滑回来时比第一次要更放松,动作也更顺畅,仿佛天生适合这项运动。 剩下的孩子都给他叫好,拉龙露出一个腼腆又开心的笑容,迅速下了板,让给下一个小孩玩。 到四点的时候,拉龙基本已经能很顺畅地上板滑行并且无间断续航了,甚至连转弯都无师自通地学了个有模有样。这一天的糖毫无疑问属于他。 林瑾瑜很喜欢他,且不自觉生出一种“名师出高徒”的飘飘然之感,一下心血来潮,没有多想地多给了他一粒。 拉龙接过林瑾瑜手里两颗蓝白色的糖,在一众小孩馋涎欲滴的眼神中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孩子们陆陆续续转身回去了,拉龙捂着自己的口袋隔得很远落在最后面。 张信礼不知什么时候和林瑾瑜站到了一起,目送那些小孩叽叽喳喳地离开。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爱心。”他道。 林瑾瑜斜眼看他,礼尚往来道:“看不出来,你还不瞎。” 张信礼知道他一向爱耍嘴皮子,不跟他一般见识,走到先前放了一大盆衣服的地方,挽起袖子,拿出一件抖开,往绳子上一搭,晾衣服去了。 第10章 路见不平 有些人不跟你争论是因为他包容你,有些人不跟你争论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还有些人不跟你争论是纯粹把你当沙比,懒得搭理。 而在林瑾瑜眼里,不争论就是投降的表现。 于是他霎时间心情大好,哼着歌转身准备回房间拿他的平板继续植物打僵尸大业。 转头却看见地上泥土地里一个什么物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先前拉龙放在地上的那个有点点生锈的九连环。 这东西不值钱,保守估计市场价不会超过十块,但看起来拉龙很宝贝它,连滑个滑板都怕把这玩样摔疼了。 林瑾瑜犹豫了一秒钟,弯腰把那个小东西捡了起来,想追出门去还给拉龙。 张信礼在背后问他突然跑去哪儿,林瑾瑜没理。 他出了门,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没看见人影,又不知道拉龙家在哪个方向,瞬间有种无头苍蝇之感。 路边有个裹头巾穿黑蓝色衣服的老太太赶着两头牛路过,林瑾瑜上去问:“奶奶,你有没有看到几个小孩从您那个方向跑过去?” 那老太太抬头看他,张开没剩几颗牙的瘪嘴道:“热轧,勒些目居咯?” 林瑾瑜:“???” 老太太拿竹竿似的手拍他肩膀,咧开嘴笑道:“热轧,瓦集瓦!里扎!西莫就旧哦?” 林瑾瑜彻底风中凌乱了,他怕老太太耳背,用手贴在嘴边,大声道:“我说——您!看没看见——几个小孩——小孩!小孩您知道吗?”他比划道:“这么长……不是,这么高!” 老太太叽里呱啦又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什么,看起来语言系统仍然和他不在一个频道。林瑾瑜有种考试做初中英语听力,结果发现走错考场,跑去考托福雅思的无力感。 他又尝试靠手语交流,仍然宣告失败。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林瑾瑜听见有人在他背后淡定地对老太太道:“卡沙沙。” 老太太道:“茨莫格尼。” 张信礼回道:“茨莫格尼。” 林瑾瑜回头道:“你居然听得懂她说话?” 张信礼道:“这个奶奶年纪大了,不会说汉话。” “那她说的什么?”林瑾瑜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也不像你们平时在家说的方言。” “彝语,”张信礼道:“我不会讲,只会几句。” “那刚刚呢?”林瑾瑜对于新奇事物有强烈的好奇心,他学张文涛在家说话的腔调道:“这个嬢嬢说的什么?不会在骂我吧?” “没有,”张信礼说:“是夸你,夸你……”他顿了几秒,然后说:“……帅。” 林瑾瑜将信将疑,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想问什么?”张信礼问:“招呼都不打就往外跑。” 我去哪还要向你报告是咋的……林瑾瑜想起自己确实不认识路,此刻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于是乖乖道:“拉龙他们家在哪?”他把那个九连环拿给张信礼看:“喏,他忘了拿这个。” 张信礼于是转身道:“这边。”他说:“还好你捡到了。” 林瑾瑜紧走几步追上他,和他并肩而行,问道:“怎么,很重要吗?”他得意忘形道:“这么说来我立大功了!” 张信礼微微转过头瞥他,满眼隐晦地写着“幼稚”与“嫌弃”二字。 “就算你不立这个大功,他自己也会回来找的。”张信礼道:“上次拉龙不小心把它掉在羊圈里了,他一边哭一边挨家挨户找,找了三天自己硬找回来了。 “这么夸张……”林瑾瑜嘟囔:“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张信礼停下来,看着林瑾瑜,说:“对你来说确实不值钱。” 林瑾瑜说:“对谁也不值钱啊……” 张信礼出了一口气,转身往前走了。林瑾瑜一边拔腿赶上,一边在背后喊:“喂喂喂!我说错什么了,它本来就没多少钱嘛!” 老奶奶和她的牛一起站在路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向他们的背影挥手,大声跟他们告别:“阿咋咋布!” …… “不是我怎么,它这个铁做的而已,它就……”林瑾瑜一手托着那个九连环,一手指着,絮絮叨叨了一路:“如果说情感价值它确实没法用金钱来衡量,但是这个铁它……” 张信礼一路上宛如开启了屏蔽大法,不跟他搭腔,自己一心一意往前走。 正是下午四点半,下田的还没回来,在家的洗菜准备做饭,路上都没什么人。 转过一道弯,拐进一条靠近山间,看起来更加偏僻的小路,张信礼猛然顿住了。 林瑾瑜忙着叨叨没看路,砰一声撞在他肩膀上,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他……” 那个“妈”子还在嗓子眼里没发出来,张信礼回头道:“嘘!” 林瑾瑜条件反射闭嘴了。 他越过张信礼肩头往前看去,在长满翠绿杉树的山坡与房屋的夹角间,一团人影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偶尔有细碎的叫骂声随着风灌进林瑾瑜的耳朵里,骂得粗俗而难听。 林瑾瑜第一反应:校园暴力?他目不转睛盯着那伙人,果然发现那五六个人影组成的包围圈里躺着一个瘦巴巴、黑黢黢的影子。 年纪看起来不大,他勾着头死死捂着怀里一个什么东西,任五六个人拳打脚踢也不松开。 “哈儿沃日你……松开!什么东西这么宝贝得紧!” 神说我会遇见你 第7节 那群人似乎在抢什么东西,对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人一顿踹。 透过人群纷乱的脚步与一声声连珠炮似的咒骂,林瑾瑜看清了那张混杂着懦弱与倔强的、满是尘土的脸。 那正是拉龙。 张信礼也看见了那张脸。他回过头,想让林瑾瑜老实待着不要动……还没开口,就见林瑾瑜好似忽然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整个人都静止了下来……他褐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蜷缩起来、忍受数人殴打的拉龙。 然后在张信礼来得及出声之前,林瑾瑜已经好似一支离弦的箭……或者一头奋勇的豪猪那样冲了出去,浑然不顾对方有五六人而他孤军奋战。 “你们这干什么!”林瑾瑜大声呵斥:“撒手!撒手听见没有?” 冷不防杀出一个搅局的,那群人愣了一下,纷纷转过头看他。 依然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古铜色的身坯健壮,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混混特有的痞气……只看脸,年岁倒是应该和林瑾瑜相差不大。 林瑾瑜道:“一个个十几岁了还在这里欺负小孩,丢脸吗?你们到底还要不要脸,啊?” 他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叽里呱啦对林瑾瑜说了一句本地话。 林瑾瑜一脸呵呵地说:“请说普通话,爷听不懂文盲鸟语。” 他的话显然激怒了这群人,那些人又朝他说了几句什么,林瑾瑜听不全意思,但知道是在骂他,而且骂得很脏。 接着其中一个走到林瑾瑜面前,当着他的面朝地上吐了一口恶心至极的浓痰,高高扬起手来…… 林瑾瑜打架经验不太多,这时候显得有点反应迟钝。他直直地站在原地没做出什么反应,眼看那响亮的一耳光就要落到他的脸上。 忽然有人揪住了他后背衣领,把他往后一扯。 林瑾瑜身不由己往后退了一步,堪堪躲过那一看就轻不到哪里去的一巴掌。 张信礼把林瑾瑜扯到自己身边,搡了那个男生一把,把他推得退开了些,冷冷地看着他。 那伙人顿了顿,似乎有点怵张信礼。 出头的那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同伴,然后又看了眼林瑾瑜,道:“这个,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他说:“张信礼,你莫多管闲事。” 林瑾瑜在一边道:“你才多管闲事,你全家都多管闲事,你欺负人、虐待未成年儿童、外加抢劫,你还有脸了,你简直是神州奇葩四海神迹,你是专门跑过来秀你宽赛万里长城,厚比北大西洋铁壁的脸皮的吗?” 那伙人本来就不怎么上学,写个作文都一堆病句,林瑾瑜这一连串各种修辞手法并用的diss直接给他们整懵了,他们顾不上拉龙了,纷纷走过来,直接用最简单、蛮横的脏话和他对骂。 张信礼用杀伤力更强的本地话见招拆招,一句一句有针对性地跟他们吵了起来。 林瑾瑜则根本不听他们在骂什么,自己叽里呱啦骂自己的,上海话、普通话、粤语、英语轮番上阵,创建多语种同声翻译,用语速和语种多样性压制对手,跟他们对喷。 在他和张信礼一个管速度,一个管重击,攻守兼备的完美组合下,那群人五个对线两个都有点顶不住了。 他们似乎终于恼羞成怒了,缓缓围拢过来,像一群斗殴经验丰富的混混那样,隐隐呈半圆形包围了林瑾瑜两人,辱骂时竖起的手指几乎要怼到林瑾瑜脸上来了。 张信礼把林瑾瑜拦到自己身后,那伙人越靠越近,一步一步往前压,几乎已经突破了基本社交距离的极限。 对面人数是他们的一倍还多,林瑾瑜心里多少有点发怵。 张信礼一直挡在他面前,眼看对方越来越过分,他先发制人,一把扯住为首那个眉骨上方有一条宽短疤痕的男生的衣领,把他向上提着,几乎贴着他的脸,以吐出一口浓痰的力度道:“我劝你最好长一点记性,”他冷冷地说:“要动手?还是你想让你右眼也进去缝几针。” 左眉骨疤男……这是林瑾瑜花三秒钟时间为他量身定做的新外号……左眉骨疤男仰头和张信礼对视,张信礼黑色的眸子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两人用目光在空中碰撞,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交锋。 左眉骨疤男眼角抖了抖,垂在身侧的手好几次微微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几十秒过去,最后他躲开张信礼的对视,吐出一口气,目光闪躲道:“没,误会,误会而已。” 拉龙站在几米开外,小声说:“算了,算了吧……” 张信礼像放开一团垃圾一样松开了他。 左眉骨疤男退后了几步,看了林瑾瑜一眼,那目光像是刀子,剜得人脊背发疼。 他又骂骂咧咧了几句,这才转身招呼其他人走开了。 林瑾瑜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几人消失在小路尽头。 他连忙跑过去看拉龙。 拉龙捂着他的衣兜躲在树后面,脏兮兮的脸上依旧是一副倔强混杂着懦弱、那样矛盾而奇妙的神情。 “没事了,”林瑾瑜叫他的名字:“拉龙。” 拉龙抽了抽鼻子,从树后面走出来,低着头,说:“谢谢。” 他的衣服和脸都在地上滚得很脏,手背上还有一个锃光的鞋印子,但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没有泪水。 第11章 拔刀相助 “他们那伙人干嘛呀,”林瑾瑜忿忿不平道:“没教养的强盗。” 拉龙不说话。张信礼道:“他们两家有过节,常有的事。” “那你怎么不告诉你爸妈或者老师啊?”林瑾瑜说:“好好治治他们!” 拉龙还是不说话,只默默摇头。 林瑾瑜觉得这孩子也太懦弱了点,果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好了,算了,”张信礼示意林瑾瑜不要问了:“总之现在没事了。” 林瑾瑜道:“现在是现在,那以后呢?你也说了常有的事,这一次糊弄过去了,下次怎么办?还看着他挨打?” 张信礼对拉龙道:“你哥呢?” 拉龙捏着自己的衣角:“不在,”他说:“出去了,等会儿就回家。” 林瑾瑜说:“那群人刚刚要抢你什么东西啊,捂得这么死紧的,不是我说你啊,其实就刚才那种情况,不管什么金银财宝你给他们不就得了,人是最重要的,犯不着挨顿打呀。” 拉龙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从他皱皱巴巴的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崭新的、蓝白色包装的糖果。 那是林瑾瑜下午给他的大白兔。 山边高大的杉树在阳光里切割出大团大团的阴影,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在泥路上投射下一小块一小块细碎的光斑。 周边不时有蚊虫飞过,到处都静悄悄的,唯有鸟叫与虫鸣交织。 拉龙站在这片静谧的斑驳光影中,小声道:“他其实不是要抢什么,只是想打我而已……我怕被踩坏了才捂着的。”他看着那粒糖,说:“我想留一个给我哥。” …… 林瑾瑜和张信礼一起把拉龙送回了家。 那条狭窄而阴暗背光的小路尽头就是拉龙与木色两兄弟的家。几十平米出头的土坯房里窝着爷爷奶奶、妈妈五口人,不见爸爸。拉龙说他阿爸打工去了,几年才会回来一次。 林瑾瑜简直无法想象一个家庭里充当爸爸这个角色的男人居然能几年几年不回来,儿子十数年的生命里,爸爸留下的痕迹居然屈指可数。那这个爸爸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有什么用? 他们到家时木色还没有回来,妈妈也不在。张信礼给他打水洗了脸,林瑾瑜则把兜里带着的零食都掏出来给了拉龙。 “再见。”拉龙把他们送到门口,说:“谢谢你们。可是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哥和阿妈,”他说:“他们会难过的。” 林瑾瑜简直无法理解这里面的逻辑,他都想跳回去拽着拉龙的领子让他清醒一点,大声对他吼:小弟弟!委曲求全只能助长霸凌!是不会幸福的! 张信礼却点点头,算答应了。 他拽住意欲冲回去说教的林瑾瑜,示意对方跟他走。 “你干什么?”林瑾瑜被他拽着出了院子,一把打掉他抓着自己的手:“你这样不对!知道吗?” “怎么不对?”张信礼说。 “你纵容拉龙忍气吞声等于在变相鼓励霸凌行为。”林瑾瑜非常严肃地说:“简直到处都错,大错特错。” 张信礼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总喜欢打拉龙吗?” 雨吸湪队。 “谁啊?”林瑾瑜问。 “最高的那个,”张信礼说:“指着你骂得最凶的那个。” 林瑾瑜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左眉骨疤男的样子:“记得……” 张信礼说:“那个人叫高武,他的妈妈是拉龙爸爸的前妻。” “???”林瑾瑜道:“那他妈呢?” “死了。”张信礼说:“就是……进山的时候被石头砸到。我们这边叫‘寡别’。” 林瑾瑜震惊了:“等等,”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你是说……他……高武是他爸跟前妻生的,拉龙是他爸跟现任生的,拉龙跟木色是兄弟,但是木色看起来比高武还要大一些……所以……所以……” 张信礼说:“对,木色是二婚妈妈带过来的。他们三都算兄弟,一个异母兄弟,一个异父兄弟。” “可是为什么啊,”林瑾瑜喃喃道:“那他们怎么不在一起……” “高武不愿意他爸再娶,而且负担太重。”张信礼说:“他不肯跟后妈一起,就一直跟外婆住。” “他……这……我……”林瑾瑜觉得自己脑子里整个一团麻线圈圈绕绕缠在一起,这些麻线多到捋直了打一条秋裤还有富余。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信礼说:“所以你明白……” “我不能理解这种……这种魔幻事情,关系也太复杂了,”他说:“兄弟逾墙、继父后妈的家庭伦理戏码……占一个也算了,这么多要素凑一起……” “不是戏码,”张信礼说:“觉得很吃惊?我们这里这样的事很多。”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 “我爸那边,”张信礼打断他,道:“光我爷爷那一辈就出了两个孤儿。”他说:“续弦、再嫁、重组家庭,各种各样你想象不到的变故随时会来,疾病、意外、出轨、吸……有太多东西能毁掉一个家庭。” “我的天哪……”林瑾瑜惊叹:“我一直以为这种剧情一般来说只会出现在八点档的里……” 张信礼一脸看白痴的样子看着他。 果然跟这种家庭幸福、无忧无虑的小孩讲这种话是讲不通的,人家永远以为平凡而美好的东西唾手可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拥有他拥有的一切。 林瑾瑜还处在那种震惊的状态中:“为什么……我都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张信礼说:“……上帝厚待你。” …… 这种震惊的余韵一直持续到晚上睡觉前。 林瑾瑜躺在床上,还在试图捋清木色家这种纷乱错杂的重组关系下各人的心理活动。 张信礼洗完澡,把毛巾搭在床头,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边等头发干,难得没有早关灯。 “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司空见惯的吗……”他望着天花板,半是自言自语道:“我从来没见过,我身边人家庭情况都没这么错综复杂。” 张信礼额发微湿,细小的水珠顺着他没擦干的头发滴落在他光洁的小麦色后颈上:“有那么难接受吗,”他说:“你没经历过的事情很多。” 神说我会遇见你 第8节 “我有点理解那个……那个谁?高武了。” “怎么?” 林瑾瑜枕着自己的手,半靠在床头:“要是我妈那个了,我爸想再娶一个,我也让他门都没有。”他说:“我也不接受我爸再婚,还想让别的女人带着儿子一起进门住我妈住过的地方,用我妈用过的东西,门都没有,我也揍得他叫爹。” “你觉得重组家庭不应该存在?” “倒……也没这么夸张,但是关键在于这个家庭里的儿子并不能接受重组,”林瑾瑜一下坐起来,对张信礼道:“如果我还爱那个人,爱我儿子,那么那个人不在了我会记得他,会好好养我跟他的儿子,让他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长大,再领一个新妈回家给他添堵算怎么回事?” “不是这个问题……”张信礼不知道怎么说:“再娶一个女人,他在外面赚钱的时候家里才有人顾着,老人小孩也有人照顾。” “合着娶女人就为了做家务照顾孩子的呗,”林瑾瑜说:“哪来的这个道理。” “不是这个意思,”张信礼想了想,道:“是家庭模式的问题,这里的女人大多念到初中就不上了,也没什么出路,不是出去跟男人一起打工就是留在家里专心带孩子照顾老人,靠男人定期寄回来的钱过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所以拉龙的阿爸在外打工,没法顾家里,他需要一个女人,拉龙的阿妈死了男人,没有营生,她需要钱,两个人走到一起,就这样。” “我比较不能接受,”林瑾瑜设身处地地想这个事情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大概会更偏激,真的有点同情高武了:“我可以吃糠腌菜,但我不能接受另一个女人睡我妈睡过的地方。” “很多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就能下结论的,”张信礼说:“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有些人能做到的只是生活而已。” “我大概率不会,就算我真的因为某些原因想要再娶一个,小孩同意还好,如果小孩不同意,我就不会。”林瑾瑜瞟着光秃秃的房梁,信誓旦旦地说:“我会好好爱我的家人,爱他们的所有,有一天他们不在了我会记得这份爱。” 他自言自语一样道:“我不会为了生存背弃我的爱情。” “有一天真到了那个地步,你会的。”张信礼说。 “我不会。”林瑾瑜看着张信礼的背影,他褐色的双眼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语气郑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当真。 第12章 打闹 张信礼没再回他,俩人观点不同,就这个话题说不到一起去,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林瑾瑜眼珠子转了转,十分顺手地用脚小小踹了一下张信礼的腰眼:“喂,想不到你今儿白天还挺英勇的。” 张信礼被他踹得一晃,他手里翻着一本什么东西,没回头,道:“比不上你。” “我这是真心实意地夸你好伐!”林瑾瑜扬起手想拍他,想起俩人还不太熟,又悻悻放下了。 张信礼道:“我也是真心实意地夸你。”他眼睛盯着书,嘴里慢条斯理道:“对面那么多人,跟个豪猪一样不管不顾就冲出去了。” 林瑾瑜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还带着水珠的脊背上:“你说谁豪猪?” 他这一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皮肉撞击的声音响彻云霄。 张信礼“嘶”了一声,转过头来看他。 林瑾瑜跟他对视了一眼就有点怂了,假装无事地甩甩手道:“……那什么,姑且当你夸我了。” “是在夸你。”张信礼转了回去:“勇气可嘉。” 林瑾瑜说:“我以前都没发现,你普通话说得挺好的啊,跟他们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你说话怎么都没什么口音?” “你不是也没有口音么?” “我……”林瑾瑜感觉自己舌头打结了,他周围同学也一个个都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他自己确实口音也不重:“我……语言天赋好。”他严肃地说。 “我语言天赋不好。”张信礼说:“因为我在外面上学,大家不同的市方言也不一样,所以很多时候还是靠普通话交流。”他说:“练出来的。” “这样……”这个答案还算正常,林瑾瑜看张信礼一直低着头看什么东西,说话也不看他,觉得有一种被轻视之感。 他凑过去道:“你在这里看些啥玩样?” 张信礼却一下把手上翻着的东西藏了起来:“没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林瑾瑜面无表情道:“你窗户没关。” 张信礼下意识扭头看窗,乘着这刹那的空隙,林瑾瑜一个探身往前,眼疾手快就去捞他手上那本书。 张信礼的反应却比他预计的更快,手一晃就躲开了林瑾瑜的魔爪,林瑾瑜眼见小聪明不顶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只手手撑在床上,上半身越过张信礼的膝盖,伸出另一只手继续追击。 张信礼拿书的右手举着躲避他的扑腾,一手拦着他的腰,想把他掀开,又怕林瑾瑜摔下去,犹豫了一下没动。 林瑾瑜得寸进尺,手撑在张信礼大腿上,探身去抢。 张信礼原本比他高,但此刻他坐着而林瑾瑜跪着,林瑾瑜挺直上身比他要高出不少,眼看就要够到那本书了。 已经不容再缓,张信礼下定决心,刚要动手把他掀开,林瑾瑜却突然手上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向床下倒去。 张信礼吓了一跳,后脑勺着地可不是好玩的,由不得多想,他下意识合拢两只手虚虚圈住林瑾瑜的背,就像强行给他套上了一条安全带。 他原本左躲右闪的那只拿书的手正横在林瑾瑜腋下,林瑾瑜伸手一抽,轻而易举就把那本笼罩着神秘面纱的书弄到了手,接着整个人就势向右一滚,滚到床上。 ……肩膀刚一挨到床单,他就像一只诡计得逞的兔子那样窜了出去,直蹿到与张信礼呈对角线的墙角,才转过身来,炫耀战利品一样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书。 张信礼没料到他来这招,沉声道:“还我。” “偏不,”林瑾瑜说:“看看你藏了本啥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哗啦哗啦翻了一下,发现原来这是本硬壳横格本,并不是什么书。林瑾瑜随便翻开中间一页,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道:“我——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堂弟,他的兴趣爱好广泛……” 张信礼扑过去想抢回来:“还我!” 林瑾瑜想也不想,随手抄起一个枕头就扔过去阻挡他,同时接着念道:“……比如喂狗、放羊、游泳、打球。” 张信礼一把拍开那个枕头,像只护食的鹰一样扑向林瑾瑜:“我叫你还我!” 林瑾瑜一边左闪右偏地躲避他袭来的双手,一边锲而不舍地念到:“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很听我的话,小时候常搭着凳子帮我做饭,但总是办坏事,有一次做饭我让他帮我放一勺盐,于是他拿做饭的大铁勺铲空了盐罐子,然后跟我说‘哥盐不够了呀’……我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瑾瑜笑得浑身一抽一抽,眼泪都乐出来了,张信礼趁机把本子从他手里抽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擦。”林瑾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这谁呀这么白痴。” 张信礼跪坐在床上,把那本作文本远远扔到桌上,确保它离开了林瑾瑜魔爪的范围:“张信和。”他说:“我弟,堂弟。” 林瑾瑜还在笑个不停,张信礼皱眉道:“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林瑾瑜一边哈哈哈哈一边说:“小气。” 张信礼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床上,静了几秒,说:“没让你看。” 他赤裸的脊背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出好看的弧度,林瑾瑜觉得他稚嫩但又透着真诚的文笔很好玩,其实未必有太多嘲笑的意思…… 好吧还是有一点,这样直白而稚嫩的句子大概连初中生都写不出来,倒像是某“小学生满分作文”里的选段,还得是五年级的。 这种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张信礼耳朵里可能代表了另外一层意思。 他撸了一把已经干得差不多的头发,穿着四角大裤衩站起来,跨过林瑾瑜,拉吊绳关了灯,然后什么也不说,摸黑又走回属于自己的那边床,直接搭着毛巾被躺下了。 林瑾瑜刚把自己的枕头丢出去了,想睡也睡不下来,他踢了张信礼一脚想让他帮自己把枕头捡回来,张信礼也没理他。 林瑾瑜撇撇嘴,在心里给在张信礼刚升上去的好感值旁边写了一个“-10”,然后迫不得已自己爬起来,在黑暗里抓瞎一样捞回了枕头……然后渐渐在“这家伙真特么小气”的想法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13章 恶作剧 出乎林瑾瑜意料的是,他以为那天晚上的事只是一场男生之间经常发生的打打闹闹抢作文本事件,张信礼却好像真的生气了。 这之后已经过了三天,张信礼除了“嗯”和“哦”之外,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今天刚到中午,屋外就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来了快一个星期,林瑾瑜也算对凉山的气候有了点了解。这里湿气很重,十天里有七天会下牛毛样的小雨,晴天和阴天就穿插在这些间歇性的潮湿雨水中。 不过好在倾盆大雨也很少见,绝大部分时候连绵的云层只温柔地洒下几小片温和的水花,短时十几分钟雨就停了,长也不过半个小时。 下雨了不能出去玩,林瑾瑜连起床的动力也失去了,只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看小说。 平时十点过,如果他还不起床,张信礼早敲门轰他了,可今天眼瞅都快十二点了,林瑾瑜左等又等,也没等见这个讨厌鬼来骚扰他。 至于吗,林瑾瑜心说:不就当众念了你作文吗,屋里除了我跟你也没别人啊,芝麻大的仇还记三天,真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心胸狭窄锱铢必较…… 还有什么成语能形容这个来着……就在他沉浸在思索diss小作文的思绪里时,那扇有点掉漆的实木老房门传来“吱呀”一声动静。 林瑾瑜浑身一激灵,立刻假装全心全意沉浸在看小说里。 张信礼推门进来,拿走了那两件搭在床头的脏衣服。 林瑾瑜看他目不斜视宛如天地之间唯我存在的样子,忍不住道:“洗衣服啊?” “嗯。” “要吃饭了吗不是?” “嗯。” “那你得记得做饭啊。” “哦。” 得,又是俩字完美完成对话。张信礼见他没别的问题了,提着两件衣服出去了。不多时,院里传来井水顺着压杠井口哗啦啦里出来的声响。 林瑾瑜从半开的房门向外斜斜望去,只见张信礼丢了老大一堆衣服在家里那个平时用来洗外衣袜子,偶尔用来腌腊鱼腊肉的巨无霸大红盆里,又撒了一堆洗衣粉进去,看来是真准备洗衣服。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炒青菜与辣椒炒肉,只等林瑾瑜自己起来了装饭去吃。 确定了张信礼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林瑾瑜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做贼一样走到角落里那张张信礼平时用来学习写作业的书桌旁,贼眉鼠眼地大略翻动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最后精心挑选了一本看起来使用频率最高的语文练习册拿走。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一览无余,林瑾瑜思考了一下,掀开床单与床单下垫着的厚厚棉絮,把练习册塞了进去,然后又原模原样地还原好,连灰白床单上的褶皱都一根根抚平了。 做完这一切,他心满意足地往床上一躺,开心地看起小说来,心想这回不问我,我看你怎么写作业。 林瑾瑜的心情因为这个小小的恶作剧而雀跃起来,他转了个方向,趴在床脚翻着书,透过半掩的门扉偷瞄院子里张信礼的身影,哼着歌等着待会他自己找上门来。 屋外张信礼目不斜视地打水、抹洗衣粉、搓衣服、漂水,一刻不停,并没有注意到几十米外透过小小缝隙注视着他的这双眼睛。 林瑾瑜等啊等,等到分针在表盘上走过了四个格子,等到窗外的雨声小了又大,等到他肚子饿得咕咕响了起来,张信礼还是没有回来。 由于今天史无前例的赖床,他连早饭也没有吃。林瑾瑜腹中空空,觉得自己好像一具被掏空的木乃伊,饿得肚皮缩瘪进去贴在了脊椎骨上。 屋里饭桌上那盘普普通通的辣椒炒肉在他眼里突然变得好吃了起来,林瑾瑜饥肠辘辘,很想冲过去大快朵颐。 然而他怕自己吃饭时张信礼进房,这样他就没法第一时间看现场直播了。 他总想着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再一会会儿他就会回来,再一会会儿他就能等到。 抱着这种幼稚得不行的想法,林瑾瑜一直等一直等……等着等着上下眼皮却打起架来。 本来昨儿就睡得有点晚,今早八点多他醒了就一直在玩手机,睡眠不足。林瑾瑜觉得自己脑袋越来越昏……最后终于一歪头,趴在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