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花鹿撞》 心花鹿撞 第1节 心花鹿撞 作者:蜜秋 文案 没感情的城市雕塑家 x 超凶狠的野生美少年 冷峯(28) x 别冬(19) 傲慢直男变舔狗的故事 * 冷峯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爱起人来很别扭,然而对着漂亮的别冬,心里感觉却有些藏不住。 他是个坏人,只把自己唯一的一点真心给了别冬。 * 刚认识的时候,别冬眼里的冷峯有七宗罪:冷漠,傲慢,游手好闲,吃白食,凶…… 而冷峯眼里的别冬———来路不明,艳丽似妖,一看就是个祸水。 然而,祸水流啊流,流到了他心里。 * 连着在心里叫了好几天的小媳妇儿,冷峯警觉地告诫自己,千万别一时嘴快给说出来了,那特么就太尴尬了。 几天后,冷峯飞快地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卡,放床*两人中间,推过去说:“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得有个人管着,那这账你来管好不好,老婆?” 话音未落,冷峯僵住了,心里千万头野马跑过……在心里叫老婆媳妇儿地叫得太溜,果然没刹住车。 叫都叫了,他把心一横,盯着眼前面红耳赤的人,干脆再叫了声:“老婆?” * 注:1、攻有过女友(无狗血情节);2、受犯过事儿,进去过(不是坏人);3、攻前期对受有偏见,态度差,但很快被真香打脸 标签:情投意合、he、年上、强强、甜宠、美强惨、艺术、职业 第1章 48小时的投奔 别冬是在初冬的时候抵达梨津镇的。 三天前他离开家乡的时候,那里早已被大雪覆盖,他特意走了几十公里的山路,去看了埋葬在森林深处父母的墓,再转道蜿蜒朝上,一直爬到鹿鸣山的最高峰,看到永不停息的纷飞大雪中,万里山河,惟余莽莽。 这里的雪晶莹,干燥,随着北风一起起舞肆虐,别冬头顶那只破旧的皮帽子、身上裹着的不停掉毛的皮袄子和他的脸都挂满了白霜,但他在呼啸的风中挺立,跟这万里森林一样,红松、白桦、黑桦、云杉、山杨……所有树木都顶着厚厚的雪,静默着傲然挺立,别冬在心里跟它们告别。 别冬没有要告别的人,唯一需要知道这件事的,都已经埋在了地下,别冬对他们也只简单地烧了纸,说“我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不回来了”,墓碑很简陋,一个存在了许多年头,已经残破不堪,另一个三年前刚立上去,也好不到哪去,别冬想,也许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这些碑都已经找不到了。 这样也好。 父亲生于森林,死于森林,母亲曾经那么渴望离开森林,去过“城里的生活”,若她知道后来自己有那样一个结局……别冬平静地烧完纸,平静地跟他们说完话,平静地看完他眷恋的大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地图上查看过他即将要去的地方,梨津镇,一个要把电子地图放到最大,才能勉强找到写着地名小字的地方,别冬的手机比他的皮袄还破,不知道被几代人淘汰下来的一只旧货,他从那个地方的大铁门出来后,花200块钱从二道贩子手里买来的,能打电话,有微信,还可以看地图。 费了很大劲,电子地图才显示完全,别冬看到他所在家乡,和要去的地方,正好位于祖国地图上的两个尖角,成一条斜拉的对角线。 从东北到西南,他第一次出门,就斜跨了大半个中国。 买完去县城的巴士票,和两趟漫长的绿皮火车坐票,身上只剩几个钢镚,别冬去熟悉的小镇街角买了几张大饼,卷起来,塞进皮袄里侧,饼刚出炉,还热着,烫得胸口疼,他不在意,坐小巴车到县城火车站,饼已经变得微凉,跟他的身体一个温度。 县城冬天的火车站,人不多,别冬在等车的时候,把手机微信里唯一的几句对话看了又看,确认了又确认,那个地址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云南省庆原自治州庆安县梨津镇随园路7号。 发送地址信息的人叫江沅,别冬认识他的时候才13岁,现在他19了。 13岁的时候,江沅跟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可以随时找他,于是六年后,算得上走投无路的别冬,从大铁门里走出来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个人。 他其实不认为江沅还记得他,毕竟他只是给江沅当过短短几天的森林向导,据说江沅来自一个很大的大城市,叫登虹,是一个大学的美术老师,带着他的学生来画画,在森林边缘的村子里遇见了13岁的别冬,别冬对这群人好奇,追着他们看,江沅于是让他跟他们一起,别冬带着他们在森林穿梭,去外地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的美景仙境,江沅最后走的时候给他留了联系方式,一笔向导酬金,还有那么一句话。 出乎别冬的意料,江沅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立马记起了他,他喊他那时候随口取的外号,叫他漂亮的小鹿,别冬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隔着电话,也没人知道他笑了,就一瞬。 江沅还是别冬记忆中的沅哥,热情温暖,听别冬说了意图,当即满口答应,说:“来吧,沅哥这儿正缺人。” 江沅这么爽朗,别冬突然有些愧疚,不知道自己去了登虹那样的大城市能做什么,然而江沅报给他的地址是在一个南辕北辙的地方,云南? 挂了电话后,江沅随即加了别冬的微信,把详细的地址发给他,又说:“我之前已经定好了近期要出趟门,你来的时候我可能不在,密码告诉你,客栈最近没营业,你自己先安顿好,等我回来就行。” 别冬的手机很卡,发不出几个顺畅的字,只简单地回“好”。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在登虹市,不当老师了? 六年过去,很多事情都变了,别冬想想自己,便也觉得不必多问什么,心里是觉得庆幸的,他已经无法在老家待下去,就快走投无路了,现在可以去一个另外的地方。 很远,远点好,别冬想,越远越好。 绿皮火车开动的时候,别冬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大清早,深雪覆盖的县城和四周古老的森林都还在沉睡,火车哐当哐当,头顶吐着白烟一路向前,黑白的景物飞快倒退着,别冬伏在身前的小桌上,看着熟悉的一切渐渐远去。 说不上舍不得,也许有那么一丝怅然,火车飞驰,别冬的心里渐渐松下来。 三张大饼吃得很省,抵达郑州的时候转了一趟车,最后一张饼吃完的时候距离庆安县火车站还有18个小时,别冬喝着火车上提供的免费热水,扛着。 后来旁边座位的好心人半夜到站,下车的时候把身上剩的一桶泡面和三根火腿肠留给了别冬,别冬吃完,觉得饿得没那么烧心了。 快到庆安县的时候,旁边的座位上来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很有活力,已经旅游了大半个中国,现在去梨津,叽叽咕咕地试图跟他聊天,得知别冬是从东北一路坐火车过来,发出天真的赞叹声。 别冬没钱了,然而梨津镇距离庆安县还有54公里,得从火车站旁边的汽车站坐中巴车,他在售票处问了票价,又退了出来,54公里,别冬想如果自己吃饱的话,走过去也未尝不可。 手里一共还有15块钱,中巴车20块,旁边的面馆写着牛肉面15块,别冬犹豫着,突然背后被人拍了下,是火车上那个很有活力很天真的小伙子,说他包了个去梨津古镇的车,问别冬要不要一起。 别冬坦诚说他没钱,小伙子摆手,说他一个人也是包车,多个人对他没区别,反正顺路,还能说说话。 别冬于是陪他说了54公里的话,他不善言,言辞生涩别扭,然而小伙子却觉得跟他聊天很开心,还说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鹿。 在路上别冬听小伙子讲,才知道梨津镇是个非常出名的古城,许许多多的人奔着它而来,有的只是短居的旅客,有的莫名其妙就成了长住。 这里有非常非常多的异乡人,在这里讨生活或半流浪,只把他乡当故乡。 听到这句话,别冬心中隐隐一动。 小伙子问了别冬要去的地址,一直把他送到随园路端头,这里是步行街,车不能进去了,别冬跟他谢了又谢,拎着包下了车。 这么一身不合时宜的打扮,站在傍晚熙熙攘攘的随园路上,别冬觉得有些恍惚,这里明明已经是初冬,白天却很热,他不得不把破皮袄脱下来系在腰间,只穿一件t恤,露出纤细却并不瘦弱的胳膊,一路看着门牌,找随园路7号。 还是被人指了路,进到一条岔进去的巷子,才找到7号的门牌,是一个看起来很大的院子,院门旁边一块牌子上写着“上沅兮”三个字,是草书,别冬辨认了很久,依稀辨认出一个“沅”字,确认没找错地方,又摸索了半天,才把密码门按开。 院门打开的一瞬,别冬松了口气,周身汗都下来了,这是间很开阔的客栈,进门的四方院落里种满了植物,别冬在森林里长大,竟然认不得这里的许多植物,都是老家没见过的品种,浓郁的绿,枝叶蔓延得疯狂。 院子里有口天井,用水泵可以压上来沁凉的井水,别冬扔下包,解了皮袄,用井水洗了把脸,干脆脱了衣服就在露天里洗了个澡,觉得总算缓了过来。 江沅说他可以随便住,别冬看了几间客房,无论如何都觉得住进去不合适,最后找到一个储藏间,堆满了客栈要用到的各色物品,里头有一个高低床,别冬收拾了下,把下铺清理出来,铺上了客栈的床单被套,决定就睡这里。 这里是高原,别冬没见过这么漫长的傍晚和日落,他在客栈三楼的天台,看到一大片潮水一样的火烧云,它们从背后别冬不知道名字的巍峨群山山巅喷薄而出,源源不断地向远方卷动着,这里的风也很大,只是不算冷,那些艳丽而浓稠的云你追我赶,喷洒出一片炽烈。 别冬看完了一整场日落,这里也有莽莽群山,群山对着的另一侧,别冬目力所及的最远处,看到一大片蓝荧荧的水光,是湖吗? 天黑以后,气温骤然下降,别冬还没适应白日里的炎热,就被夜里的寒冷震惊到了,破破烂烂的皮袄又回到了身上,他想给江沅回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手机早在半路就没电,这时拿出来充电,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充不进去,开不了机,别冬捣鼓了半天,确定自己被二道贩子黑了一把,只能丧气地把手机丢到一边。 之前江沅说过,冰箱里有吃的,别冬找到两颗土豆,半颗花菜,几只蔫掉的青椒,晚上给自己做了顿饭,这里的厨房就在院子里,是半开放式的,用具高级先进,别冬十分不适应,很多东西包括开火关火都摸索了半天,等他吃完饭洗了碗已经是深夜。 明月高悬,别冬第一次见月亮这么圆这么大,离自己这么近,这一天经历的陌生事物太多,他来不及去感受,就已经倒头沉沉睡去。 半夜的时候他被惊醒,听到院子外头有猛烈的砸门声,别冬头皮发紧,瞬间想到了什么,衣服也顾不得穿,就一件t恤短裤光着脚冲进院子里。 外面的人把院门砸得砰砰作响,似乎还胡乱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没按开,也不说话,别冬不明所以,想到老家无所不在的悍匪恶霸,他的视线在院子里急速掠过,想找一件趁手的东西,最后在角落休闲区的壁炉那儿找到一只勾火的铁钎,把它攥在手里,别冬心跳得厉害,眼皮抖动。 别冬不怕悍匪,不怕跟人干架,他只怕自己太狠,一旦动手便无法自控,就跟在老家一样。 作者有话说: 大噶好,又开始新故事啦~ 小冬有一些不开心的过往,但峯哥和小冬的整体故事是甜的,可以放心食用~ 故事发生在梨津镇,梨津这个名字在我以往的书里出现过,但是一个电影里的虚名,跟这本书的梨津不是同一个地方。 梨津的现实城市对照的是大理,鉴于书里有一些架空设计,还是用一个架空的地名更好。 开门迎客,欢迎常来~o(n_n)o 第2章 移不开眼睛 “娃娃,以后日子还长,记得不要再跟人动手,你性子野,控制不住自己,别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了。” 别冬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不知怎么想起大铁门那个看门的老头儿跟他说的话,“别再跟人动手”,别冬握着铁钎的手有些发抖。 梨津的夜里不比北方暖和,别冬只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浑身就冷透了,砰砰作响的敲门声过了最暴躁的阶段,莫名弱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仿佛外面的人渐渐没了力气,而后彻底停了下来。 别冬一动不动地站着,浑身紧绷,像在跟凶猛的野兽对峙,他等了好一会,没听见外面有脚步离开的声音,也许那人还等着,别冬想,他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接着闷头去睡,如果是恶人,来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别冬想自己既然是做义工,至少江沅不在的时候,看家护院的事当然得帮着解决掉。 别冬一只手把铁钎紧在身后,悄声到大门前,按下密码锁的开关,而后猛地拉开大门。 跟他视线平齐的地方空无一人,然而脚下却哐当一声,顺着往内开的大门滚进来一个汉子,周身发出浓烈的酒气,人事不省地倒在别冬的脚边。 原来是个醉鬼,别冬看清楚后,周身骤然松懈下来,发出剧烈的喘气声,背后握着的铁钎直直掉在地上。 醉鬼的喉咙毫无意义地骨碌着,别冬犹豫了下,夜里寒凉刺骨,醉成这样放着他在门口不管,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于是他把人拖进了院子里,而后自己回房间穿好了衣服鞋袜再出来,把醉鬼连拖带架地拽到了院子角落的休息区,那里的木长椅上有厚厚的垫子,可以让他躺一躺。 月光照得院子通明,别冬看清楚醉鬼满脸胡茬,年纪约莫三四十,看不真切,还发现他右手的中指少了截指头。 别冬犹豫了下,把休息区的壁炉门打开,旁边角落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木头,还有少量的炭,别冬会生火,把点燃的木头丢了一些进去,又扔进去几块炭,这样差不多能烧到天明。 周围的温度一点点升了起来,别冬看着躺在长椅上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声,去天井压水泵洗了洗手,再回屋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原的缘故,氧气含量比老家要少,别冬在这里的第一夜就睡得格外香甜,储藏间没有窗户,他的手机也已经报废,导致醒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几点了。 躺在黑暗窄小的床铺上,别冬心里涌起一股难得的松弛,而后突然想起前一晚被他拽回来的酒鬼,心中一紧,赶紧起了床,胡乱套上裤子和皮袄后出了房间。 阳光炽烈,别冬用手被挡住眼睛,缓了缓才适应过来,下一秒周身就被灼热的阳光晒出了一身汗,他才记起来这里的白天是穿短袖也嫌热的温度,赶紧脱了皮袄丢回房间,昼夜温差这么大的地方,他总是记不得。 穿过满院的植物,休闲区长椅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炉火也自然熄了,倒是桌上有个用炉灰和手指胡乱涂的一个“谢”字,还有一张用石子压着的钱。 二十块。 别冬拿起那张薄薄的钱,肚子适时咕咚了一声,看着天色估摸着快中午,他想,可以去菜场买点吃的。 古镇是有菜场的,别冬出了客栈,到随园路上问了人,顶着大太阳往东南方向的城门走,其实距离并不算近,但别冬乐得走一走,顺道看看他即将生活的地方。 心花鹿撞 第2节 沿着随园路走到端头,这条步行街上下不过几百米,两边开满了店铺,每一间都小小的,羊肉米线馆、服装饰品店、手工皮具店……琳琅满目,沿着店铺还有一长排摆摊的,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自己做的香薰蜡烛,刚刚从家里厨房端出来的白斩鸡,在石头上画的画,扎的风筝……别冬一路走一路看,觉得这条街真是个万花筒。 穿过这条街,他自己仿佛也沾了不少人气,身体和心情都变得有些热腾腾的。 在南门菜场买完菜,这里的蔬菜新鲜饱满,价格低廉,别冬拢共只有35块,买了一大兜后还剩5块,走出菜场的时候,在路边看到许多当地妇女背着大竹筐卖花,整筐整筐的野雏菊,别冬不由自主地在跟前停住。 手指拂过那些娇弱却蓬勃的花瓣,这是别冬熟悉的植物,老家的森林里,6月份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这种小野菊,风吹花海,烂漫一片,但只有一个短暂的夏季。 而梨津竟然一年四季都有,冬天也开得这么鲜活,别冬忍不住,掏出最后的5块钱买了一大捧。 这下真身无分文了,别冬想,一会吃完饭,得出去好好转转,找个活干,至少得在江沅回来之前把饭钱挣了。 拎着菜和花,别冬在太阳底下走得热气腾腾,心情却很好。 回到客栈的时候,赫然发现院门大开,别冬心下一惊,以为自己出门的时候忘记关门,赶紧冲进去,却发现满院的植物中坐着一个人,正悠悠闲闲地抱着个茶缸,闭眼晒着太阳。 别冬一眼认出来,这是昨晚被他拽进来的醉汉,他那股与生俱来的,时时处于戒备的紧绷状态又回到身上,走到跟前,那人悠悠睁开眼睛,看到人后露齿一笑,“回来啦?” “你怎么进来的?”别冬警惕地回身看了看院门。 那人坐在木凳上,靠着背后的小木桌,伸长着腿,眼睛还肿着,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别冬,自若地说:“别紧张,我是江沅的朋友,叫司放,你也可以叫我四哥,你们家密码我都知道,我不是坏人。” 别冬这才放下心来,这个叫司放的人有股懒洋洋却混不吝的气息,但他不是坏人,坏人的气息别冬是认得的,司放不是。 司放说:“昨晚喝多了,突然想起来江沅跟我说他这儿会来个小朋友做义工,叫我过来看看人到了没,我就过来看看。” 别冬心想:……大半夜醉成那样过来? 司放又摆了摆手:“不要那么一副表情,喝多了嘛,你也是,到了也不跟江沅回个消息,他还惦记着。” 别冬这才说:“我手机坏了,没法发消息。”又说:“麻烦跟沅哥说声。” 司放说:“我跟他说过了,人到了,人还挺好,知道把我拽进去还生个火,没把我丢在外面自生自灭。”说着他嘿嘿笑了起来,别冬也跟着勾了勾嘴角。 司放看了眼别冬手里拎着的菜,说:“哟,还会做饭呐。” 别冬点头,想说你要没吃饭的话就留这儿吃吧,反正都是用你的钱买的,司放却抢在他前头说:“那正好,走,把菜拎着去我那儿吃饭。” 别冬:嗯? 司放直接起身,他个子高,一把勾着别冬的肩往外走,说:“我就在你们对面开饭馆,江沅怕你饿着,让我过来叫你吃饭,说他回来之前你就在我那儿吃,我就说他白操心了,能那么大老远一个人从东北过来的小伙子,生存能力差不了。” 别冬插缝说了句:“我,我没钱给。” 司放停住,打量了他几眼,别冬有些脸红,但那是大实话,江沅还有半个月才回来,这半个月的饭钱他可给不了司放。 然而司放却说:“你不是会做饭?那就来给我做帮厨下打手吧,不算你白吃。” 这倒是可以,别冬点头:“这个我行。” 司放的饭馆在客栈对面的巷子里,是一间老民房改的,也有个小院子,并排的两个房间打通了做饭堂,给自己留了一小块隔开了睡觉,厨房在背后,旁边还有个小后院。 饭馆的菜式简单,都写在黑板上,别冬看了眼黑板,心里估摸了下,十之八九的菜他都能做。 生意看起来不错,还不到中午已经有人过来占位等着吃饭,司放开始指挥别冬,别冬麻利地备菜切菜,司放用他少了截指头的手夹着烟,靠着厨房的门框,眯眼看别冬忙活。 砧板上切菜声急速而稳当,司放盯了一阵,说:“你手很稳,刀用得不错。” 别冬手上不停,随口回道:“嗯,我父亲是猎人,也做木匠,从小教过我。” “难怪。” 司放继续问关于他家里情况,别冬便闭口不答了。 住和吃的事情都解决掉,别冬心里有了丝安稳,他住在客栈,每天一大早起来打理院子,给植物浇水,把院子和每个房间都擦一遍灰,再把地上扫干净,然后就去司放那儿帮厨,下午有时候他会在天台坐很久,什么也不做,看云,听风,冬天的梨津风很大,闭上眼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北方的森林。 跟司放熟了之后,没事别冬也待在司放那,或者骑着他的三轮车去更远的批发菜市场拖货。 半个月下来,司放说:“江沅找了你这么个义工,真不错。” 闲时两人聊天,司放问他怎么认识的江沅,别冬说了,又问司放为什么沅哥不当老师了?司放神色复杂地一笑,反问说江沅没跟你说? 别冬摇头,司放说那他也不方便说,又说“沅儿可惜了”。 别冬说:“沅哥是个好人。” 司放却没接话,抽着烟扭头看了眼别冬。 江沅去转山,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快回了,别冬也没法跟他联系,有天司放跟他说就是今天回,可能要晚一点。 这天晚上司放的饭馆到十点就关了门,然后做了个火锅汤底,让别冬切了许多肉和菜,然后两人带着大锅小锅的去了客栈,说等人回来一起吃个火锅。 结果一直等到虞媳十二点,很远的地方传来机车的轰鸣,司放掐掉烟说:“人来了。” 他起身去开炉子热汤底,那机车声越来越近,似乎不止一辆,别冬把院门打开,摩托车一直骑进巷子,横冲直撞地撞进了院门。 是江沅,别冬站在院落中间,看到江沅的一瞬间心里真正高兴了起来,叫了声:“沅哥。” 江沅看着他却一愣,六年没见,别冬变了大样,江沅心里的别冬还是13岁的小孩,青涩稚嫩,他一时无法跟眼前这个高挑的少年联系起来。 别冬长大了,更英气了,少年美到让人忘了移开眼睛。 直到江沅被身后的人不耐烦地催促:“发什么楞,进去啊。” 江沅才回过神来,一前一后两辆装备精良的摩托车进了院子,靠边停好,别冬打量跟在江沅后面进来的陌生人,那人一身黑,黑机车黑头盔黑长裤黑靴,摘了头盔后头发极短,衬得眉目英挺利落,侧面的轮廓像被精细雕刻过一般,眉骨高而眼狭长,眉梢眼角有一块像是新添的疤,在这寒冷的夜里,像一块捂不化的冰。 作者有话说: 冰山 x 小野兽 第3章 你就是嘴硬 司放跟两人都熟,淡淡朝他们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江沅过来拍了拍别冬肩膀,转头对司放说:“四哥等久了吧?我跟阿峯回来路上出点事儿,折腾了下。” “我没事,小孩儿等久估计饿了。”司放又点了根烟咬着,看了眼别冬,把休闲区桌上的电磁炉点开,上面的汤不一会就滚开了,“来吃饭,天儿冷,吃点热的暖暖。” “我还好。”别冬生涩地辩解了句,跟在司放后头,帮忙把切好的菜一盘盘码好。 江沅双手撑着桌沿,他还是别冬记忆中那个样子,笑笑地,对别冬说:“小鹿长大了。” 别冬别扭地笑了笑。 那个身高腿长的冷面人也坐了过来,浑身带着寒气,抽了张纸巾,往眼角还在微微淌血的地方按了按,江沅指着那人跟别冬说:“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哥们,冷峯,你叫峯哥就行。” 冷峯的眼神在别冬面上扫了扫,跟月光一样淡,什么表情都没有,转头自顾自拿了双筷子,拨了半盘切好的肉下去锅里。 于是别冬那句“峯哥”含在了嘴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转身拿铁钎把炉火勾了勾,又加了木头和炭,烧得更旺了些,就着火锅的热气,现在整个院子一点都不冷了。 “别忙活了,过来吃饭吧。”司放招呼他,江沅也对他招手:“小鹿快过来,让沅哥好好看看你。” 不知道为什么,江沅说了这句话后,冷峯的眼神打量了江沅好一会。 还是没看别冬。 别冬坐到江沅边上,小声说:“沅哥还是叫我小冬吧。” 江沅一双笑眼,顿了顿说:“好。” 坐下没两分钟,江沅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那个,四哥,我跟阿峯特意带了甘棠火腿回来,正好下酒吃。”说着去放在一旁的包里翻出一只硕大的烟熏火腿,一看就是上品好货。 “哟,不早说。”司放正要起身,跟着想到什么,指了指别冬:“这活儿不用我,你来。” 别冬立即起身,二话不说拎着火腿穿过院子去厨房。 江沅有些发愣,冷峯这时看了眼在案板上拿着火腿左看右看的人,问司放:“怎么回事?” 司放嘿嘿一笑:“这家伙刀工比我好,最近叫他在我那儿帮厨,用刀的事儿都交给他。” 江沅这才反应过来,隔空打了下司放:“我的人!四哥你倒是用得趁手。” 别冬朝他们喊:“要怎么切?” 司放说:“随便,越薄越好。” 于是别冬在一排刀具中抽了一把长柄薄刃,按他的习惯片了一盘火腿片,每一片都一样大小,一样形状,鱼鳞状码得整整齐齐端了过去。 江沅直接用手指拈起一片,对着火光看了看,薄如蝉翼,透光透亮,他赞叹了声:“米其林主厨也未必能切成这样。” 司放一副“我就说”的表情,别冬却说:“这里刀不好,不然还可以更好。” 一桌人愕然,江沅为了逼格精心配的德国精工厨具,竟然被嫌弃了。 他只能笑着打趣:“四哥,看来你还真是输了,难得啊,四哥这么豪横的人,用刀用了半辈子,竟然甘愿认输。” 司放拈起一片火腿,就这么配酒生吃,说:“你四哥我以前是拿刀砍人的,现在换切菜,糙得很,小冬不一样,手稳心细,做什么都利索,沅儿你挺会挑人。” 江沅摸了摸别冬的头,让他多吃菜,还给他也倒了杯酒,感叹一声:“看来这儿就我不会用刀,你们一个厨子,一个雕塑家,刻刀用得比筷子还好,现在小冬也这么懂。” 别冬不动声色看了眼对面,这人是雕塑家?雕什么?老家也有许多人做雕刻,用木头刻鹰,在上好的皮子上刻老虎,冷峯也是这样的人吗? 别冬想到小时候跟着父亲的时候,也雕过许多小玩意,松鼠,鹿,老鹰,别冬觉得他弄的东西都丑丑的,父亲却很喜欢。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直到被江沅拍了拍肩,别冬才听见他正问自己:“你过来的事儿,家里人都知道吧?” 来之前别冬只说自己满19了,没在念书,想出来工作,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并没提家里的情况,这会江沅问起,别冬淡淡地说:“他们都知道,我走之前去祭拜过他们,都讲过。” 几人面面相觑,听懂了,没再追问,倒是一下就把别冬当了大人,一起跟他碰酒,冷峯这时也跟他碰了碰,司放揽着他的肩膀说:“没事儿,过了这道坎,来了这儿,这儿就是你的家。” 杯子里的白酒被一口闷下,辛辣的滋味穿过喉舌,直抵心间,别冬突然觉得有些热,心里,眼里都是,他垂眼看着自己的碗,重重点了点头。 火锅暖炉,冬夜里的寒语,嬉)挣}|里凉都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司放指着冷峯额角的伤说:“怎么回事?出去一趟还挂彩了?” 冷峯看一眼江沅,说:“有人要逞英雄,根本不听劝。” “咋回事?沅儿你说说看。”司放说。 江沅嘿嘿一笑,带着抹讨好的神色看着冷峯:“这不有我峯哥在么,你要不在我可没这么有底,也洒不出这热血。” “什么热血,狗血吧,以后要当英雄自己去当,别拽着我,我不是,也没想当什么英雄。”冷峯还是冷言冷语,冷眉冷目。 但似乎江沅和司放都对他这副冰山脸见惯不怪,根本没当回事。 江沅讲了这一天之内发生的惊险,他们在回来的时候,为了买甘棠村的火腿,特意绕了山路,结果出来的时候走岔了一段,夜里,黑漆麻乌地迷了路,半道被个突然从山道窜出来的小男孩拦住,那男孩看着十来岁出头,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浑身破破烂烂的,说自己好几年前被拐,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跑出来,已经在山里藏了一天了,看他们不像本地人,才冒死出来求他们带他走。 讲到这,江沅说:“那我们当然要带孩子走!” 冷峯却打断他:“我没想带,是你坚持要带,那种被拐的孩子,很难带得出去,是你坚持后来才搞得那样。” 别冬听着他们讲话,这时忍不住看着冷峯,那人面色平静,跟江沅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江沅挥了挥手,不理他继续讲,本来他们当场就要给公安局打电话,但山里信号不好,电话一直打不出来,他们带着孩子往前走了不到五公里,果然遇到了找孩子的人,而且是很多人,乌泱乌泱的一大片,村长和族长带着全村的人都出来了。 心花鹿撞 第3节 司放说:“买这孩子的那家人找全村都借了钱,人丢了,自然全村的人都出来找。” 江沅感叹:“对!还是四哥懂。” 司放感慨:“我也算是本地人,这种事儿太多了,都一个路子。” 那些人私自在路上设了路障,搜查每一辆过路车,深山老林的,一个小孩自己跑不出去,肯定会跟过路的车一起出去,那些人都想到了,于是江沅和冷峯当场就跟全村的人干了起来,那些人还用粗树枝挑摩托车轮子,得亏他们两辆摩托车都改装过,足够皮实,直接把树枝碾碎了,才勉强靠蛮力冲出路障,而后还不敢把小孩交给当地的派出所,怕是一伙的,一直骑到庆安县,把孩子交给县公安局的人,做了笔录后才回来。 这段经历听起来惊心动魄,江沅讲完了一时激动的情绪还落不下来,拍着冷峯的肩膀说:“真多亏了咱峯哥,要没你这身手,我还真不敢跟这帮人横。” 冷峯丝毫不为所动,拨开江沅的手说:“以后擦屁股的事少搭着我,要做好人,当英雄,帮这个救那个,有这个心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庙。” 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有意无意,冷峯的眼神掠过别冬。 江沅还是嘿嘿笑着,不搭话,说:“你就是嘴硬,哪回真有事不是跟我一起上?” 冷峯挑了挑眉:“那我还能看着你被人弄死?” 他们聊事的时候,别冬一直没说话,闷头吃肉,那盘他亲手切的火腿一片没吃,只吃锅里涮好的肉,他喜欢吃热的,烫的。 这时他突然问:“那些人,买了孩子的人,他们死了吗?” 几个人有些愕然,冷峯淡声说:“没有,要死了人,我们也回不来了。” 别冬没说话,继续吃了快肉,然后说:“但他们该死。” 作者有话说: 这本没存稿,心里好慌啊哈哈,先更慢点攒点存稿,可能要下半周再见了~ 第4章 人狠话不多 冬夜里有肉吃,有酒喝,还有暖炉,几个大男人可以一直聊通宵,别冬插不进话,他也不想说话,靠墙听着聊天打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江沅把他推醒,带着醉意跟他说:“回屋睡吧,在这儿睡着凉。” 别冬揉着眼点了点头,起身直接往储藏间去,江沅在背后叫他:“你去哪儿?怎么往那儿去,那是放杂货的。” “我一直睡那儿,床我收拾出来了。”别冬喝了许多酒,没醉但有些懵。 江沅立马起身,二话不说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到角落的一间房门口,推开说:“你住这儿,这间房本来就是专门给义工留的。” 别冬刚来的那个晚上看过所有房间,这间他也看过,格局摆设物件跟正常客房一样,只是窗户对面是一堵墙,不够敞亮,现在江沅执意让他住这儿,他也没再犟着,说:“那谢谢沅哥了。” 剩下三个男人继续碰杯,司放朝别冬睡觉的屋子方向看了眼,感叹说:“这家伙,有点意思。” 江沅舌头都有些大了,嘿嘿笑了声,又垂头想了会,说:“他变太多了,差点没认出来。” 司放说:“在我那儿帮厨干了半个月,干什么活都一把好手,利索,但除了干活以外,问他什么都像哑巴,锤不出三句话。” 江沅指了指司放:“四哥,你这忒不地道,白使唤小朋友呢,哪有干帮厨就只管饭的?” 司放耸了耸肩,说:“不知根不知底的,谁敢就这么招呼进来,还是看你面子才管饭,前面就当试用吧,后边他要还肯去,也给开工资得了,放心,委屈不了人。” 江沅这才满意地砸了咂嘴,环顾四周,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月亮,说:“我不在家,这院子倒比我走的时候还干净。” “那是,小冬一天扫三遍呢。”司放又肯定道:“你这小义工找得真不错,起码在本地找不到这样勤劳干活还不多话的。” 他认真看着江沅,若有所指地说:“别乱来,要珍惜。” 江沅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一直闷头喝酒的人突然出了声,冷峯说:“他不合适。” 江沅一愣,大着舌头问:“怎么不合适?” 冷峯也看了眼别冬睡觉的方向,沉声说:“他刚问那句话的时候,你没看他眼神吗,像野兽一样,凶,不服管,危险。” “凶得过你?”江沅酒劲上来,嗤了一声,朝冷峯怼回去:“我看他也没说错,那帮拐孩子买卖孩子的,就该死。” “他说的该死,跟你现在说的该死不是一个意思。”冷峯看不出情绪,语气却极其肯定:“他的该死不是在嘴上说说,是如果他在现场,真会要那些人的命,你懂吗?” 江沅一愣,回想了下别冬说话的语气神色,不以为然地摆手说:“你神经病啊,他说句该死你就当真了?你怕什么?再说了,这儿不还有咱们四哥呢嘛,谁能在四哥面前横起来?” 司放却像是认真想了想冷峯说的话,而后说:“还别说,小冬身上的确有股狠劲儿,人狠话不多就这儿的吧?”他朝冷峯抬抬下巴:“跟你一样。” 冷峯没说话,司放又说:“沅儿,小冬跟你上次找那个白斩鸡男大学生义工可不一样,你要再胡来可得小心着点儿。” 江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张口结舌地辩解:“我哪有!上次我也没胡来!我做什么了我?” “那人家被你吓得连夜逃跑?”司放叼着烟眯着眼问。 “那是他神经过敏!我特么真什么都没做。”江沅没好气地低吼。 司放笑:“估计人家上网查了查你的来路,知道你的光辉事迹后赶紧溜号。” 一说这个,江沅没了脾气,一脸苦笑加无奈,努力澄清自己:“别说以前了,对小冬我真没你们想的那么龌龊,我压根就没想怎么样,他来这儿也不是我让他来,是他自己想来,我帮帮他而已。” 司放盯着他看,一副看破还非要说破的神情:“得了,从你今儿一进门,看到他第一眼的眼神就不对劲,跟看别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你别弄那么明显。” 江沅无可奈何无话可说,都不耐烦了:“好了知道了!你们都说了他凶,他要是不愿意,我难道还能用强?” 司放一杯酒下去,低声骂道:“你他妈开这个破客栈就是为了方便你搞破鞋,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都快把你命都割没了你还不放手,好好的大学老师当着,非要去搞学生,还是个男的,还被老婆当场抓包,你说你……” 江沅快抓狂,硬碰硬地说:“陈年旧账提它干嘛,我现在挺好,比那时候自在,起码喜欢男的就喜欢男的,在这儿谁也管不着我。” 冷不丁地,冷峯在旁边来了句:“什么时候你把婚离掉了再说这话吧。” 江沅一下蔫儿了,这是他的心病,他这婚就是离不掉,女方不同意,他自己家里也护着女方,他只能自我放逐自我逃避来了梨津,两年都不归家,两边都死耗着。 他没底气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始终还花着家里的钱,以前做大学老师本来就没什么钱,全靠做艺术品拍卖的家里撑着,后来出了事,跑到梨津来开客栈,启动资金还是老妈偷偷塞给他的,其实老头也知道,睁只眼闭只眼,觉得儿子只要跟家里断不了经济支援,迟早会被招降。 这也是冷峯一提起江沅的“热血好心肠”就冷嘲热讽的原因,自个儿都自顾不暇,一屁股烂账,还到处当英雄,救这个帮那个,什么妖魔鬼怪都收进来,自己有那个庙吗? 气氛一下闷了下去,几个人喝了几口闷酒,江沅忍不住咕哝:“好好的,提这个干嘛,又不给我支招,回回说起来就开嘲讽,有你这么当哥们儿的……” 冷峯却根本不为所动,却问:“那个谁,别冬,知道你喜欢男的?” 江沅又快跳起来,手指压着嘴唇比划了下“嘘——”,沉声辩解:“当然不知道!压根就没聊过这个!你们开什么玩笑?我印象中他还只有13岁,我特么又不是禽兽,是这会看到人才发觉卧槽已经这么大了。” 一圈人沉默,江沅忍不住感叹:“还特么这么好看!” 冷峯的神色淡淡,像在走神,江沅却被勾起了回忆,说:“阿峯,你还记得我当年画过的那幅画吗?就是我唯一一副被美术馆收藏的作品,画的就是13岁的别冬。” 继而叹口气:“你刚刚那么一说,我再想起那幅画,也觉得好像真的不是一个人了,你说他怎么变化那么大?” 冷峯当然说不出原因,他没见过13岁的别冬,但他见过江沅那幅画,那是江沅最好的作品,冷峯当时也被画里的男孩感染,那双眼睛会笑,有光,在森林里轻灵地奔跑,像一只鹿,或是精灵。 而不是他们现在见到的这个人,眼里也有光,却是凶光,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猛兽,语言功能都丧失了,浑身竖起看不见的尖刺,时刻紧绷防备着,却又让人觉得他在用全身的凶狠来压制住心里真正的感受,让人莫名地…… 冷峯不知道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想起这么一个人就觉得难受。 凌晨三点多,冷峯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巨大的,仓库改成的工作室和睡觉的地方,空空荡荡地,两年前跟江沅一块来了梨津,但两年了,什么作品也没做出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他知道自己有某些障碍,称得上严重,甚至名义上他认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所谓“艺术圈”,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艺术家。 江沅说他刻刀用得比筷子还好,不算夸张,在他还没学会用筷子的时候,已经被同是雕塑家的老爹逼着拿起了刻刀,但现在,冷峯看着一排黯淡蒙尘的工具,他的手已经生了,心理上的尘埃比工具上的更多。 他跨不过那些障碍,便听之任之,在梨津的两年不算沉沦,只是日升日落,毫无作为。 但这个微醺的夜里,冷峯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因为太久没有浮现过而显得陌生的冲动,不多,只有一些,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拿起刻刀,转而支起一块很大的画板,随意调了调油画颜料,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几乎凭着直觉,刷刷几笔下去,冷峯都还没想清楚自己要画什么,画板上已经出现了一双眼睛。 像人,又像兽。 他扔下画笔去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近中午,白天热,冷峯没穿上衣,直接套了条裤子从楼上卧室下来,赫然看到一双似人似兽的眼睛望着他。 他已经忘了昨晚画过的东西,一束强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那双眼睛上,流光溢彩的刺目,冷峯站着瞧了瞧,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 转身戴上拳击手套,到角落里狠狠打了一通沙袋后,汗水淋漓地又回到画架前,感觉那双眼睛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这么一通折腾后,冷峯发现心里的躁意没少,反而更凶了,于是甩了拳击手套,随手扯过一块盖雕塑的布,兜头遮住了画板,把它推到了角落。 再也不想看见。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话不要说得那么早~ 以及,小冬跟江沅没有什么狗血瓜葛的~以后也没有 第5章 鸡飞狗跳 司放跟别冬聊了下,别冬还愿意继续在他那儿帮厨,于是谈好了工资,每天中午和晚上饭点的时候过来,一个月1500。 江沅那儿也给开好了价钱,一样的1500,别冬觉得客栈的活儿不多,整理打扫他一个早上就能干完,江沅也不管他空余时间干嘛,别冬觉得这钱拿得不安心,便问还有没有什么他能做的。 江沅开这客栈不为赚钱,只为自己有个地方待着,经营得有一搭没一搭的,闭门歇业是常态,但别冬这么跟他说,江沅摸了摸头,随口说:“那就……你有空就带着多经营经营吧,要有客人来,每个人的房费给你10%的提成。” 这话说得也不上心,只是看小朋友这么积极,随口应付而已,但别冬挺上心,他觉得这么大的院子和房间都空着,心里难受。 只是一时半会的,他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客人来。 司放经营饭馆比江沅用心多了,几乎算得上是随园路上生意最好的饭馆,他也没做宣传,纯口碑就做到了这效果,别冬在那儿吃了大半个月,也承认司放做饭好吃。 司放做饭其实不讲究,大开大合,炒菜的时候一股江湖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扔了锅铲抄起砍刀去砍人,但就是好吃。 食客们回头会在网上发帖发图,说随园路上有个“浪人大叔深夜食堂”,司放不上网,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在网上还挺红的。 司放做给食客们的菜在别冬看来都是胡乱对付,但有时候他会格外认真地做那么一两道菜,花几个小时炖一锅汤,仔仔细细煎一条鱼,蒸一盒排骨,然后精心摆盘,装在专门买来的保温盒里,叫别冬送去一个地方。 也不说那是什么地方,只给一个地址,说到了如果人不在,放门口台阶上就行。 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别冬去了两回都没碰见人,食盒搁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回来时司放虽然没说话,但眼神有询问的意思,别冬只得说没见着人,按你说的放好了。 第三回,别冬去的时候,刚敲了敲门,里头就打开了,是一个女人。 别冬一愣,然后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 女人看起来不算年轻,但也不大,估摸着30出头的样子,脑后盘着一个低发髻,打扮得清爽利落,周身没一点装饰很朴素的样子,面上有股暖意,她没接饭盒,淡淡地说:“四哥让你来的?” 别冬听她话说的样子,跟司放像是旧识,点了点头,女人朝后退了一步,说:“进来坐坐吧。” 别冬进了院子,很窄的一间,屋子也不大,一个客厅和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卧室,女人给别冬泡了茶,别冬把装着红枣山药乌鸡汤的饭盒放在桌上,简单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女人笑了,坐在别冬对面,还是淡淡的神情,声线柔软,话却有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回去跟四哥说,以后不要再送了,他也好,换人送也好,都不要再过来。” 按别冬的性子,这本不关他事,他只需要把话带到就好,但不知怎么,他对这个看起来像姐姐的女人有股莫名的好感,于是问道:“为什么?你不喜欢四哥做的菜吗?很好吃的。” 女人点点头:“我吃过,吃腻了。” 别冬愕然,女人问他:“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 心花鹿撞 第4节 别冬说了名字,女人说:“我叫蓝雪青,你可以叫我青姐,我跟司放已经离婚了,你告诉他,不用再为我做这些,都没意义,就说是我说的。” 别冬只得愣愣地点头,蓝雪青周身的气息跟司放仿佛两个世界,但他们曾经是夫妻? 这天别冬晕头晕脑地回去,跟司放如实说了蓝雪青的话,出乎他的意料,司放只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然而转头没过几天,又趁着下午的空挡在厨房单独开小灶,再给别冬打包个精致饭盒让他送过去。 别冬再去的时候又没人了,饭盒放到了台阶上。 傍晚的时候江沅突然接到庆安县公安局的电话,说他们从山里带出来的那孩子的亲生父母找到了,明天中午就到,想跟他和冷峯见一面,了解下情况,也想感谢他们。 江沅放下电话就去司放那儿,叫冷峯一起去吃饭,顺道说了明天去公安局的事,他很兴奋,当好人还被认可的感觉令他有些收不住地激动。 冷峯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说他不去,当初硬要救孩子的也不是他,江沅自己去就行了。 江沅却不依不饶,说公安局指明了要咱俩一起,那孩子家长还要了解情况呢,人家长也说的是要两个人。 冷峯这才勉强点了个头。 饭点人多,别冬在厨房和饭堂来回穿梭,招呼客人的事司放也一并交给了他,点菜端菜,洗菜切菜,忙得像只陀螺。 江沅一把揪住从身旁窜过去的别冬:“小冬,明天你也跟我们一起。” 别冬“啊”了一声,下意识就想抗拒,但江沅说:“一块去县城给你买几身衣服,你看你整天穿那件皮袄,毛都快掉没了。” 别冬有些脸红,他唯一的几身换洗衣服的确都旧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拒绝:“还能穿,等发了工资我自己去买。” “咳,跟我客气这个干嘛,我这也不为你,咱们客栈要有客人来,你不也得接待么,穿那样儿可不行,你就当是为了工作吧,给你买工作服,说好了明儿一起。”江沅拍拍别冬的肩,就这么定了。 冷峯闷头吃菜,照例没看别冬,等人进了厨房,他才抬眼看着江沅,说:“四哥才刚跟你说过什么?你可好,转头就忘了。” 江沅不以为然:“什么呀,你们就是神经过敏,我就是给他买衣服买鞋又怎么了,犯得着这么对我开批斗会么,我又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了?” 冷峯盯着他:“没有最好。”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一起出发,江沅没开车,让冷峯过来接他们,冷峯开一辆黑色的大越野车接了两人,先去县公安局。 别冬一个人坐在后座,从来了梨津镇后还是第一次出来,来的时候跟偶遇的陌生小伙坐一个车,那时又饿又累,还要不停跟人聊天,根本顾不上看外头,这时坐在冷峯的车里,看到车窗外划过一大片大一片的田野,天空和云都很低,冬天这里的田地也是绿的,农作物照旧生长,生机勃勃。 他喜欢看这些,田地山野,浓云炽日,只有看着这无边无际的空旷时,觉得自己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孩子的父母还没到,江沅和冷峯再见到被他们救下的小孩时,已经浑然不是那会周身破破烂烂担惊受怕的样子了,被公安局的同志收拾干净,洗过澡换过衣服,这几天就跟着他们一起吃住,气色也好了许多。 孩子一见到江沅就扑了过来,紧紧抱着不放,惹得江沅当即眼泪都要出来,冷峯却还是那副冷淡神色,一声不吭,横眉冷眼地站在一边。 跟公安局的人聊了几句,这孩子被拐了四年多,现在13岁,被拐的时候9岁不到,已经有了自我意识,记得自己原来的家和城市,人也机灵,这才拼着命跑了出来,如果不是江沅他们刚好路过,还是两个不知深浅的外地人,这要拦的是本地车,十有八九孩子会被再送回去。 几个人感慨了一番,公安局的人跟孩子打趣,一会你爸妈来了可得好好谢谢两位叔叔,给人家送面锦旗啥的,孩子连连点头。 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孩子的父母来了,当即三人抱头大哭。 这场面江沅只在电视里见过,现在就在自己眼跟前上演,自个儿还算当事人,立马就绷不住了,跟着在旁边嚎啕大哭。 冷峯碰了碰他:“你收着点儿。” 江沅眼泪涟涟:“都跟你一样,心是石头做的?” 别冬心中有些触动,但他也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他知道还有更多被拐的孩子可能这辈子也没法被救,甚至有的因为被拐时年纪太小,根本不记得自己真正的父母和原来的家,比起此刻眼前重逢的感动,别冬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那一家人狠狠哭了一场,孩子妈哭得气都快喘不过来,好一会才算平静下来,记起来旁边还有两位解救他们孩子的英雄。 两人的确是来当面感谢江沅和冷峯的,锦旗也早就做好了,从包里掏出来郑重其事地送给县公安局和江沅冷峯,江沅还是头回收这样的大礼,被公安局的同志要求捧着锦旗跟一家三口照了张相。 照片上冷峯站在江沅旁边,手都没碰锦旗,浑然像个局外人。 该痛哭的该感谢的程序都走完了,公安局的人让家长早点带孩子走,早日回到自己的城市好好生活,安全意识提高点,可别再给弄丢了。 江沅和冷峯也准备走,带别冬去买衣服。 但就这么个再正常不过的环节,孩子父母却一脸尴尬地僵在了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动。 江沅和冷峯也看出异样,走到大门口又停住,回身看着那两人。 孩子爸先开了口:“来的路上不都说好了吗,小航跟你走。” 孩子妈眼睛还红着,看了眼孩子,狠狠瞪了他爸爸一眼,压着嗓子说:“跟你说多少次了,我才刚生了囡囡,这会哪带得过来?你就带小航带一年都不行吗?” 孩子爸皱着眉头:“我老婆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她结婚的时候我说的是我没孩子,现在突然领个这么大的回去,家里不得翻了天?” 孩子妈瞬间怒火就飙了上来,顾不得小航就在边上,尖声吼道:“齐思成!当初小航丢了,找不到,是你妈把责任全怪在我头上,说是我没看好孩子,非扯这个理由让你跟我离婚,好啊,离啊,我还不想看你妈那副脸色!大家离了各自安好,就光你能再找个人结婚,我就不能?我告诉你齐思成,我现在的老公比你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们还有了自己的女儿,你们家不是怪我吗,喏,现在小航找到了,我把他完完整整地还给你,现在你跟我说不要?!你们一家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江沅和公安局的人瞬间目瞪口呆,刚刚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画面仿佛是个错觉,抱着锦旗的那位警察看了看手里的旗子,尴尬地放到了一边。 那对前夫妻开始当着孩子的面相互怒骂,一个比一个更不留情,没人注意到,小航悄悄躲到了角落里,苍白着脸,捂着耳朵蹲在了桌子下。 别冬突然觉得心里被堵住了,大步跨过去,一把推开那对撕扯不休的夫妻,蹲到角落的桌子下抱住小航,小孩浑身发抖,抱着别冬大声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部分情节取材于社会新闻,这样的父母虽然不可理喻,但是是存在的。 第6章 他讨厌这来路不明的人 江沅眼角的眼泪还没干,这会又被气得肝疼,有这么当爹妈的吗?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亲生孩子,竟然你推我我推你?还当着孩子的面。 他一时热血上头,恨不得立马冲上去跟那对夫妻说,孩子你们不要了是不是?那行,立马办个收养手续,给我养吧,我救的孩子我愿意养,我特么就缺个孩子。 江沅一个表情冷峯就知道他要干什么,电光火石地一把扯住他,沉声说:“别瞎掺和,一家人都到齐了,让他们自己解决。” 冷峯的眼神看向角落里蹲着抱着小航的别冬,眉头微皱。 警察也见不得就这么在警局里大吵大闹相互撕批的父母,最后副局长都被惊动了,过来大吼一声,强硬地让夫妻俩隔开,把他们按在两张椅子上,面对面坐着,让他们好好解决。 结果这对夫妻估计是积怨已久,说不了三句话又开始相互谩骂,从孩子现在跟谁走一路扯到孩子丢了究竟怪谁,甚至扯到结婚前谈恋爱时的各种龟毛扯皮琐事。 别冬这时松开了小航,到那位副局长面前问:“如果他们都不想要小孩,可以让孩子跟别人走吗?” 他的想法很简单,小孩今天见到父母这么大闹,受到的心理创伤估计比被拐还要大,等于是当着面被亲生父母遗弃了一次,与其最后不得不被其中一位领走,还不如让其他正常需要领养孩子的家庭来领养。 那位副局长被这两位不着调的父母弄得火冒三丈,被别冬这么一问,口气也不太好,带着怒气说:“不行!父母都还在,想不负责任?没门!” 别冬冷冷带着一丝恨意说:“可是他们配当父母吗?他们不配!” 这话一出,两位互相撕批的父母楞了下,一起看向别冬,孩子爸瞬间把火全撒向了他:“艹!你他妈谁啊?!管得着吗你?老子配不配当爹轮得到你来管?你特么毛都没长齐就敢来教训我?” 孩子妈冷眼看着别冬,也是一副“我们家的事关你毛线事”的表情,别冬脑中的某根神经被拨了下,他一步跨过去,轻松揪起孩子爸的衣领,语气冷如坚冰:“你再说一遍?” 一旁的警察吼道:“干什么?!在公安局想打架啊?” 别冬的拳头都攥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男人似乎有些怂了,眼神露出慌乱,别冬的拳头刚要挥出,却突然被截住,有人从背后拦腰抱住了他,把他的拳头怼牢,整个人往后扯。 那人力气很大,别冬周身被制住,从中年男人跟前扯开,冷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动手,吃亏。” 别冬大口喘了几口气,稍微冷静下来,才看清把他拦腰抱着扯开的人是冷峯,见他稍微冷静了,冷峯才松开手,还对警察点头淡声说:“不好意思,他是一时冲动。” 副局长被今天一连串的闹场弄得火光极大,这时手指头都是抖的,本着一个都不放过的原则,指着那对夫妻说:“你们,今天必须就在这儿给我把事情解决了,不管小孩跟你们谁走,必须有一个带走!” 又转头指着别冬:“你什么人?胆子不得了啊,在公安局就敢动手打人?来,给我查查他身份证号,看看是干什么的,有没有前科!” 明明是白天,大太阳,别冬周身却有些发凉。 一个小警察立即过来问别冬要身份证,江沅还在笑着说好话:“不至于吧,就是一时冲动,这不是也没真动手……” 小警察给他眼神示意,头儿现在正在气头上,我们也就走个过场,这会儿别反抗。 别冬脸色苍白,递出了身份证,小警察带着去办公桌后的电脑上捣鼓了一通,跟着眼神楞了,像是不敢相信。 江沅和冷峯疑惑地看看警察,又看看别冬,别冬紧紧抿着嘴唇,面无表情。 “头儿,你看。”小警察跟副局长说。 副局长还喘着气,怒气冲冲地走到电脑跟前,跟着也愣了,而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别冬,说:“果然,原来还是个杀人犯啊,难怪这么无法无天!”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楞了,那对夫妻甚至瑟缩成了一团,像是面对一个“杀人犯”立即形成了利益共同体,一致对外。 冷峯眉头皱出个川字纹,江沅也惊了,目瞪口呆地望着别冬。 别冬还是那样,眼神又变成冷漠而凶狠的野兽,直直望着副局长,说:“我没杀人。” 副局长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手指戳着电脑屏幕:“是,那人侥幸没死,不然你这辈子别想出来,法院的判决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黑龙江省贺州县雪湖村9.23重大刑事案件当事人之一,有明确杀人意图及倾向,未遂。” 副局长又重复了最后两个字:“未遂,认识这两个字吗?起了杀人的心,做了杀人的行为,没杀死算你走运!三年前你还没满18岁,从轻处理,才只关了那么几年,你才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你现在满18了你知道吗,再出幺蛾子直接关你一辈子!” 江沅回过神来,头脑都不清楚了,抓着别冬晃了晃:“小冬,到底怎么回事?” 别冬眼神如坚冰,什么都不说,江沅急了,问警察那判决记录他能不能看,警察问:“这人跟你们什么关系?” 江沅说:“是……我客栈的员工。” 副局长又重重哼了声:“你不知道他犯过事儿?这么不知根不知底的都敢用?从那么大老远跑到我们这儿来,别是出来后在当地又犯了什么事来跑路的吧?” 别冬嗓子哑了,低吼了声:“我没有!” 江沅再问他:“小冬,你告诉哥,到底怎么回事?” 别冬紧紧咬着嘴唇,副局长想赶紧把这两拨人都弄出去,快刀斩乱麻地对江沅大声说:“他的事你要问出去问,既然在你那干活,人给我看好了,再出什么事儿你也逃不了关系,要我说,这种人最好送走,从哪来回哪去。” 又指着那对夫妻:“没那么多功夫陪你们耗家长里短,孩子跟谁走,三分钟给个确定消息,我们要做记录,还要跟你们当地公安局做对接,你们不是在当地也报了案么?都要有个明确结果。” 最后小航还是跟母亲走了,江沅和冷峯带着别冬走出公安局,来的时候人人都心情明媚,这会三个人站在停车场的大太阳底下,各自心情复杂。 冷峯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江沅拉着别冬:“你别吓你哥啊。” 别冬这才说:“那人是我继父,后来他判了死刑,已经死了。” 听了这话,江沅不知怎么松了一口气:“他是个坏人,是吧?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逼得你不得不这样?” 别冬像在想什么,魂魄都神游到了很远的地方,没回话,冷峯扯了一把江沅,那眼神在说你他妈疯了,还给他找借口开脱? 别冬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他该死。” 又是这三个字,冷峯现在听到这三个字从别冬口里说出来就浑身过敏,冷淡了一天的眼神瞬间凶了起来,用力锤了下车门,说:“谁都该死,你是审判官吗?如果杀人能解决问题的话,你现在能落到这步田地?” 别冬抬头看着冷峯,两人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狠,在一旁的江沅似乎听到了空气中利刃相接的搏击声,他把两人扯开,浑身冒汗:“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阿峯,我们也不了解小冬到底什么情况,他不想说就算了,别逼他,走吧走吧,这地方真晦气,妈的以后再也不想来了。” 上了车,江沅竟然还记着要去买衣服,别冬直说不用了,他只想快点回去,快点离所有人都远一点,他想去最远最高的山上,被风和雪包裹着。 然而江沅指挥冷峯把车开到了县城唯一的商场,拽着别冬进去,冷峯没去,就在车里等着。 县城的商场当然没什么江沅看得上的品牌,但这已经是当地最好最潮的地方了,江沅按自己的眼光给别冬选了几身最简约最素的衣服,t恤,裤子,薄外套,厚外套,都无外乎黑白灰,适应梨津的天气,夏秋冬的衣服都配齐了,让别冬当场换了穿上。 别冬觉得自己像木偶,被江沅牵着,江沅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的脑子里还是坚冰一样的情绪,冻得他行动迟缓,无法思考。 穿上新买的白t牛仔裤,还有板鞋,江沅看着镜子里的人说:“真不得了,稍微打扮下,咱们小冬就跟模特似的。” 心花鹿撞 第5节 别冬怔怔地,他不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好看,只觉得陌生。 出来还是大太阳,冷峯的车停在商场对面的露天停车场,他带着太阳镜坐在车里,想着一会回去要跟江沅好好聊聊。 跟着看到迎着光走来的两个人,别冬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都换了,冷峯不由自主地盯着他,那皮肤白得跟雪一样,高原的阳光也晒不化,瞳仁跟头发也是浅的,闪着琥珀一样的光,这一刻冷峯也不得不承认,别冬是好看的,冷峯那双毒辣的,雕塑家的眼睛,从见到别冬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少年的皮囊骨骼里蕴藏着什么样的魔力。 江沅着了他的道,冷峯一点不奇怪,但他讨厌这样的人,来路不明,艳丽似妖,只会给所有人带来危险。 作者有话说: 小冬以前的经历后面会写,他不是坏人~ 以及文中涉及的刑法相关并不严谨,不必参考现实准则较真,只是剧情需要而已。 第7章 什么缘?假的吧! 警局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闭口不提,江沅的情绪最先缓了过来,只自言自语地骂了句:“吗的以后再也不随便当好人了。”那锦旗他都故意留在了公安局,没带出来。 冷峯看了他一眼,不出声。 江沅让冷峯绕点路,从海边走,顺道散散心,冷峯嘲他:“还有这心思呢。” “怎么不能有?来的时候咱们心情多好啊,看这事儿给闹的,小冬以前的事早都过去了,咱们都别放心上,至于那对狼心狗肺的夫妻,跟咱们更没关系,干嘛要被他们影响啊,对不对?走走走,去海边转转。” 冷峯于是拐了个弯,朝另个方向驶去。 别冬在车后座,一直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窗外,看到车拐了好几个弯,然后看到了一大片开阔的,蓝色的,泛着磷光的湖泊。 他骤然记起,每天在客栈楼顶天台,远远能看到一角的湖面应该就是它,现在江沅告诉他,这是梨漾海。 高原上的湖泊都叫海子,别冬第一次听说,他老家的高山上也有湖,父母的墓就在湖边的树林里,但那里的湖跟现在眼前的湖是不一样的,梨漾海生机勃勃,白色的海鸥漫天飞翔,很低的云朵在湖中投下一片一片的影子,边上晒太阳散步发呆的人们不计其数。 冷峯的车沿着梨漾海前行,江沅像个导游一样给别冬做介绍,像是用力地给他缓和心情。 别冬知道,于是他挤出一个笑,对江沅说:“这里真美。” 江沅扭头看着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顿了顿,别冬也轻轻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想,但此刻他只想让江沅放心,车一直开,别冬把额头抵在温热的车窗玻璃上,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今天别冬没去帮厨,司放干脆给自己也放了个假,没开门营业,三人回来后直接去司放那儿吃饭,从后院后门进来,厅里黑漆麻乌的,司放没开窗没开灯,一个人闷头窝在沙发里喝白兰地。 已经过了饭点,几个人都有些饿了,司放明显有了醉意,懒得起身,朝后指了指厨房说:“菜都是现成的,自己动手。” 于是别冬主动说:“我去做,很快就好。” 厨房那边传来麻利的切菜声,热油下锅的煎炒声,江沅把前厅的窗户打开透气,司放被光照得眯了眯眼,问他们去公安局情况如何,笑嚷着说要看锦旗,把锦旗挂在饭馆,当招牌。 江沅哭笑不得,简略讲了事情的经过,没提别冬,司放于是也跟着一起骂了骂那对夫妻。 冷峯一直没说话,司放踢了他一脚:“你这什么表情?” 冷峯看了眼厨房,那里正炒着菜,他压低了嗓子对江沅说:“那个人,你还是送走吧,真的,别等后面出什么乱子,这样的人要出了乱子,根本不是你我能够收拾得了的。” “什么情况?”司放皱眉问。 江沅一脸不愿意,和事佬一样地简单说别冬以前犯过事儿,被判过刑。 冷峯蹦出几个字:“蓄意杀人,未遂。” 司放吓一跳,下意识看了看后厨:“杀谁?” “他继父。”江沅瞪了冷峯一眼,解释说:“原因不知道,小冬不肯说,但那继父后面被判了死刑,已经执行过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艹……”司放眼神有些发滞,呆呆地想了想,然后说:“我觉得吧,小冬这孩子,不像是坏人,就算以前做事太冲动,才19岁,也可以慢慢教,别动不动就撵人走,谁年轻时没混不吝过呢?是不是?” “就是嘛!”江沅碰了碰冷峯,那意思很明显,在场的所有人,谁没点儿黑历史?四哥的手指头怎么没的?你跟我怎么来的梨津,心里都没点批数吗? 冷峯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喝了口,冷冷地没有回话。 别冬很快做好了四菜一汤,江沅帮他一起端到了前厅,不知道谁的肚子适时咕哝了一声,江沅笑说:“还真香,闻着味儿就跟四哥做的不一样。” 司放顺口说:“看着是还行,以后四哥做菜做不动了就小冬做,给加工资。” 别冬说:“我做,不用加钱。” 司放光喝酒,吃了一点菜,剩下的一大锅饭和几个菜都被三人扫得精光,江沅只呼“好吃好吃”,又偷摸用腿撞冷峯,眼神说“这么能干的小伙子你让我撵他走?你特么才是疯了”。 冷峯通通不为所动。 刚吃完,别冬正收拾,后院又传来动静,人还没进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咋咋呼呼地嚷着:“四哥!老公!我回来啦!” 别冬一愣,就见到一个穿着大摆长裙,长波浪卷的姑娘熟门熟路地从后门飞快窜进前厅,小鸟一样地朝司放扑过去,司放赶紧伸手拦住她,喊道:“一个妇道人家规矩点!乱喊什么老公,名声都喊出去了谁还敢娶你?” 那姑娘也不恼,自顾自在厅里转了一圈,熟稔地跟江沅和冷峯打招呼,跟着才看到站在过道愣神的别冬,姑娘也楞了下,回身问司放:“哟,村里来新人了呀?” 司放朝江沅努努嘴:“沅儿那里的,你叫他小冬吧,刚来。” “小冬你好,我叫顾尔藏。”姑娘大方跟别冬伸手,别冬只得一只手托着盘子碗,用另一只手跟他握了握,而后窜进厨房去洗碗。 顾尔藏回身挤到司放旁边坐着,也倒了杯酒,说:“这小伙子好俊呐,还会害羞。” 冷峯心里冷哼一声,还会杀人呢,他闷头没说出口。 江沅点头:“我以前在外面画画时候认识的,当过我的小向导,现在想工作挣钱,就来我这儿了。” “挺好,看他干活挺麻利,话也不多。”顾尔藏又探头看了看厨房,指了指横七竖八歪在厅里的几个:“比你们都帅,还比你们都勤快。” “哈哈哈哈。”司放笑出了声:“真是大实话。” “你呢,出去进次货要两个月?你这是进货还是旅游啊?”司放问顾尔藏。 顾尔藏拨了拨头发,白眼一翻:“这你就不懂了,我好歹是个大网红,摆摊卖宝石那是副业,拍照片拍视频搞直播才是我主业,我粉丝就喜欢看我全世界到处浪。” “什么网红,我看做神婆才是你主业。”司放懒洋洋地怼道。 顾尔藏像是很习惯,丝毫不恼,反踢了司放一脚:“我还没吃饭呢,给我弄点吃的?” 司放有点不耐烦:“不早点来,小冬做了一桌菜,刚吃完。” 别冬在厨房听到了,隔远大声说:“没事,想吃什么我再去做好了,很快的。” 顾尔藏起身去厨房跟他说了几句话,回来后狠狠拍了下司放:“我不,我就要吃你做的,给我煮个面吧?我就喜欢吃你煮的面。” 司放被缠不过,骂骂咧咧地起了身,去厨房煮面。 顾尔藏看了看江沅,又看了看冷峯,眉头一皱,说:“我看你们几个最近有点衰相,给你们都算一卦吧?” “你少发疯啊。”司放叼着烟,在厨房喊道。 “少管我,要不然我连你一起算,算你什么时候跟我结婚。”顾尔藏笑嘻嘻地,活泼得很。 司放含混不清地骂了声。 别冬洗完了碗进来,倒是有些好奇,看着顾尔藏从包里摸出一副牌,牌身很大,洗了洗,然后摆出一个阵,再让江沅抽了一张。 顾尔藏还没说,江沅先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心里就想着到底什么时候能离成婚。 “我懂。”顾尔藏跟他也熟:“给你算那么多次,你就是不死心,反正我只算半年以内的事儿,这回也一样,没戏。” 江沅瞬间颓了。 牌递到冷峯面前,被他拒了:“谢了,我不用。” 顾尔藏直接把牌转向别冬,别冬犹豫了下,他其实不信这些,但不好拂了顾尔藏的意,于是随便抽了一张,顾尔藏一看他的牌面,眼睛都亮了起来:“有意思。” 司放端着面出来,顾尔藏深吸了一口气,都顾不上吃,还盯着那张牌。 “神婆,看出什么了?”司放问她。 顾尔藏抬头看着别冬,又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说:“我算出来小冬跟这儿有缘,跟现在在这里的一个人会有很深的缘分,但我算不出来到底是谁。” 别冬一怔,冷峯和司放下意识同时看向江沅,江沅隐隐兴奋,问道:“什么缘?” 顾尔藏心直口快,百无禁忌:“孽缘。” 所有人都楞住,江沅脱口而出:“草……你会不会算?假的吧?” “我早说她是唬人的,你们不信,一见她就非叫她算。”司放嘲了句。 别冬没当回事,淡淡地说:“我老家也很多神婆,遍地萨满,都是假的。” “靠!”顾尔藏忿忿不平:“我哪回算得不准?”她指着冷峯:“你是不是有桃花劫?”又指司放:“你跟你前妻复不了婚,哪个不准?” 司放立马说:“谁说我跟雪青复不了婚?我还没死呢,多活一天就多一线希望。” 别冬顺着顾尔藏的眼神看向冷峯,他心里有些好奇,这样的人,也会有桃花劫?冷峯看起来像是跟情情爱爱这样的事毫无关联的样子,但他不想问出口,更不想表现出对冷峯的过往有兴趣,于是冷淡地转开了眼神。 倒是江沅,像是记起了冷峯的把柄,一把薅住他脖子,说:“老是一天到晚说我,您老人家搞出来的烂摊子不比我差,防火防盗放冷峯,这可是你前未婚妻放出去的狠话,啧啧啧啧。” 冷峯不耐烦地挣脱他,也不辩解,眼神却有意无意地掠过别冬,别冬只当没看见,木然地起身去收拾刚煮过面的厨房。 他觉得这群人有点无聊,吃饱了没事做就聊男男女女的勾当。 他们跟自己不一样,不需要考虑生存,而自己,别冬一边擦着灶台一边想,他还在为活下去而挣扎,其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幻影。 作者有话说: 小顾姑娘:凡是挣不开扯不断的皆是“孽缘”。 请大家多多评论呀~喜欢看大家在评论区扯白的~明天有! 第8章 湿了半边枕头 这个晚上别冬梦见了父亲。 他们一前一后在大雪皑皑的森林里走着,父亲只有一个背影,梦里的别冬还是个孩子,他努力想追上父亲,气喘吁吁,然而怎么都追不上。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像是翻过了一座又一座上,别冬走不动了,一屁股歪在了雪地里,大雪把他半个身子都湮没了,父亲在前面站住,转身朝他伸出手:“小冬,别停下,跟爸爸一起,马上就到了。” 小别冬从雪地里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然而他不管怎么朝前,父亲始终跟他隔着距离,他越想触碰到父亲,就离得越远。 渐渐父亲走得只剩视线里的一个黑点,别冬环顾四周,尽皆莽莽雪原,他嚎啕大哭:“爸爸——” 天地色变,皑皑森林不知怎么突然消失了,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黑,别冬踉踉跄跄,看见母亲在他跟前,浑身是血,样子狰狞恐怖,朝他伸着手:“小冬,快走啊,小冬……” 别冬心脏猛烈跳动,而后醒了过来。 一瞬间他记不起自己在哪,大口喘气,冰凉的空气顺着鼻喉漫进体内,周身被噩梦带出的大汗淋漓很快变成裹在身上的冰瀑布,别冬瑟缩在被子里,终于记起自己已经不在老家了。 心花鹿撞 第6节 这里是梨津镇。 再想起父亲的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仿佛就如同梦境里父亲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别冬心里的父亲,也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母亲,一想到母亲,别冬心脏都滞住了,他努力把梦里的情形赶出脑海,睁大眼睛看房间里隐约的家具轮廓,柜子,桌子,床角,呼吸从院子里传进来的,跟老家完全不同的植物气息。 这里是梨津,他终于缓了过来。 下一秒,白天发生过的事闯进了他的脑子里,冷峯横眉冷对地对他怒吼,“你落得今天这个田地”,别冬在黑夜里咬紧了牙,一股当时被强压下去的怒意延迟了许久,此刻喷薄而出。 他凭什么,别冬想,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又算什么,这么肆无忌惮地骂自己,别冬的胸腔起伏,没察觉眼泪已经从眼角淌了出来,小溪一样,淌湿了半边枕头。 别冬想,如果有选择,他白天当场就会离开,不必听那个人那么数落自己,然而他没得选择,他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在别人对他破口训话的时候,他只能咬牙听着,忍着,听那些一无所知的人,对他自以为是的教训。 要有钱,别冬想,他会离开这儿,等他攒够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个夜里别冬睡不着了,干脆爬了起来,一眼瞥见那件根本没法再穿的破皮袄,找了把剪刀,又找了针线,几刀下去把皮袄剪开,改成了一个可以装东西的大袋子。 缝好之后别冬看着,想,有一天把这个皮袋子用钱装满,就可以走了。 第二天,别冬并没什么睡眠不足的倦意,他开始认真琢磨怎么让客栈有客人,有了客人,他就有提成。 过了几天,他还是没什么思路,这些事情离他擅长的事物太远了,有天早上打理过院子后,他跟江沅聊了下,问说以前的客人都是怎么来的,江沅说之前的义工把客栈挂在过网上,就那些订房平台,但他走了后就没人弄了。 别冬说他可以接着弄。 江沅于是给了他账号密码,还是之前的义工写下来的一张纸,看起来有好多个平台,别冬拿在手里有点懵,他虽然心里想弄,但行动上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操作,江沅摸摸头,说网上的这些东西他也不懂,就是觉得麻烦才让别人弄,人走了他连上去看都没看过。 中午去司放那边帮厨,别冬问司放会不会弄网上的东西,司放哈哈一笑,说:“你看我像会的样子?我连手机都只用来打电话接电话,微信朋友圈都不发,哪会搞这些东西。” 别冬有些头疼,这里拢共就认识这么几个人,他还能去问谁,但司放跟着就给他指了条明路:“有人懂,你可以去问我老婆,哦,前妻,她在网上搞夏令营冬令营招募,很懂这些。” 别冬记起那个身上有暖意的女人,有阵子没去她那儿了,自从那回见到蓝雪青本人之后,后面再去送菜再没见到过。 “青姐会帮我吗?”别冬觉得蓝雪青对司放的一切都拒之千里,会不会连着自己一起拒了。 但司放很肯定地点头:“她会的,她只拒绝我,其他人她都不会。” 于是这天下午别冬又捧了只装着粉蒸排骨的饭盒去小院,运气还真好,这回蓝雪青在家,院门半开着,她正跟人坐在阳光灿烂的小院里聊事情。 小院里有颗银杏树,开得满树金黄,落了一地的纷纷扬扬,树下两个喝茶的人别冬都认识,他看了眼冷峯,把心里的意外压了下去,他们的眼神互相从对方面上掠过,继而飞速地转开了。 蓝雪青招呼他:“小冬,过来坐。” 别冬过去把饭盒放到茶桌上,说:“四哥做了粉蒸排骨,说青姐喜欢吃。” 蓝雪青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冷峯看着她说:“四哥也真不容易。” 听了这话,蓝雪青的眼神落在饭盒上,而后垂下来,脸上的笑意反而浓了,带着自嘲:“是吧,谁又容易呢,走回头路更不容易,所以我放弃了。” 别冬不懂蓝雪青和司放的过往,他问过司放,司放什么都不肯说,只说都是他的错,即便蓝雪青永远不跟他复婚,他也毫无怨言。 现在看冷峯的样子,别冬觉得他是知道他们怎么回事的,冷峯也淡淡笑了下,也有些自嘲,说:“对,回头路更难,绝不回头,前面随便吧。” 说着,两个人互相看了眼,明快地大笑了起来。 蓝雪青转身去屋子里拿了两双筷子,给冷峯和别冬一人一双,又给别冬也倒了茶,把饭盒打开,那粉蒸排骨还热腾腾地冒着气,司放做饭的时候跟别冬说你青姐喜欢吃辣,放了些微辣剁椒,蒸出了一层粉红,晶莹剔透色香俱全。 “你俩吃吧,都吃干净。”蓝雪青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冷峯丝毫不见外,夹了一块排骨入口,大口咀嚼吞咽,而后说:“四哥这菜做得跟我们在他那儿吃的就是不一样,给我们做饭像喂猪似的,半点心思不花。” 蓝雪青都笑了,说:“那你们还不是整天往他那儿跑。” “咳,就那么几个可以掏心掏肺的人,在他那儿待着舒服。” 别冬也吃了一块肉,司放认真配了料,粉蒸排骨的滋味复杂又恰到好处,他虽然心底极其抗拒冷峯这个人,但也承认他这话说得对,司放那儿就是待着很舒服,一种很清楚地知道不会有人管你,对你横加干涉的自在。 一边吃东西,别冬对蓝雪青简单说明了他的请求,那张江沅给他的写满了账号密码的纸他也带来了,蓝雪青看了一眼说:“这个简单,我教你,马上你就知道怎么弄了。” 别冬大喜,真诚地说了句谢谢。 蓝雪青说:“但你要稍微等会,我跟阿峯先聊个事情,难得请得动他这尊大佛出山,今天必须先把他搞定。” 别冬一下午都没事,他就在旁边喝茶晒太阳等着,顺道听他们聊事情。 蓝雪青说:“请你当几天美术老师,教小朋友画画,怎么就这么难呢?” 冷峯闷头吃排骨,说:“画画你找江沅不是更合适,他专业就是油画。” 蓝雪青却摇了摇头:“江沅太任性,我怕靠不住,这次的活动比较特别,我得找个靠谱的。” 冷峯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你觉得我就靠谱了?” 蓝雪青看着他那副表情都乐了,笑了笑,却认真地说:“你靠谱的,但凡只要你答应了的事,绝对全力以赴。” 第9章 两只野兽 听了这话,冷峯嗤笑一声,却没反驳。 蓝雪青说:“听说你们最近还救了个被拐的孩子,从山里硬把人捞了出来,你这脸上的伤就是那时候弄的吧?” 冷峯摸了摸眉骨,早已经结痂,都掉干净了。 “如果不是你,江沅空有一颗心,干不成这事儿。”蓝雪青说。 这倒是实话,冷峯心里又自嘲了声,嘴上说:“江沅是个好人,谁都想帮,只是性子软弱,关键时刻会怂。” 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他的眼神又掠过别冬。 别冬捕捉到了,这回他直挺挺地看了回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硬气,他不喜欢冷峯这么说江沅。 “所以我找你,阿峯,也真只有你能帮得了我了。”蓝雪青说。 冷峯皱眉,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蓝雪青继续说:“这回冬令营是跟仁爱下面的特殊学校合作,算是个非盈利的活动,来的小朋友也都很特殊,一般的老师搞不定的,只有你可以。” 说回正事,冷峯身上那股不讨喜的棱角又刺刺拉拉地刺了出来:“画画可以治疗自闭症,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下的结论,每个人的情况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可以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把那么一大群自闭症小孩带过来搞什么跟自然接触,画画,企图得到一丁点微乎其微的治疗效果,简直天真。” 蓝雪青对冷峯的话和态度都丝毫不恼,语调缓和地跟他理论:“仁爱也是在做各种尝试,用音乐、绘画、手工,是有一些效果的,即便微乎其微,但也不能就这么放弃,只要有效果就坚持下去嘛。” 冷峯吃完了,喝下一大口茶,说:“你跟江沅一个毛病,别人一拿这些个东西说事儿,你们就慈悲心泛滥拒绝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你也掺和进去,也不看看自己到底帮得了帮不了。” 蓝雪青竟然还是不恼,又给冷峯续上茶,笑盈盈地说:“我们这么头脑简单又热血的,不就需要你这样冷静理智又有行动力的吗?” 冷峯叹了口气,眼睛看向别处,不说话了。 这么短短一小会,银杏叶落满了小茶桌,别冬头上肩上都是,他觉得这个下午太舒服,于是坐着没动,任由金黄色落满了身。 冷峯的眼神不自觉看了过去,觉得眼前好似一幅画,古老的银杏树下,少年眼中的锋芒都被金色的阳光和落叶盖了去,周身散发出一股暖洋洋的柔和,跟冷峯此前所见的都不一样。 那个冷如坚冰,凶如野兽的人露出毛茸茸的本来面目,冷峯想起六年前江沅画的那幅画,此时眼前的别冬,回复了几分那副画里的神情。 但很快,别冬察觉到了冷峯看似漫不经心,但细致入微的暗里观察,那副毛茸茸的柔和瞬间“嘭”地一声消失了,别冬抖了抖衣服和头,回到面无表情的寻常模样。 蓝雪青锤冷峯的肩:“走神啊你?阿峯,给我个准话吧,帮不帮你青姐?” 冷峯无奈地看着她,好一会,终于点了点头:“最后一次。” 蓝雪青一瞬间快乐似小女孩,举着茶杯跟冷峯和别冬碰了碰,当酒一样一饮而尽,说:“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你就是嘴硬心软。” 冷峯打断她:“青姐,也就是你了,要我说,这种事儿以后你也少掺和,很复杂的,不是你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带几个小孩画几天画,顺顺利利就收工,这个跟你以前做的正常的冬令营不一样,我建议你让仁爱那边多派几个人过来,你一个人搞不定的,就算加上我也搞不定。” 蓝雪青说后续的具体事宜他会跟仁爱那边多沟通,说到底这次活动仁爱的公益机构才是举办主体,她也只是第三方合作方。 搞定了冷峯,蓝雪青心情极好,从屋子里搬了台笔记本电脑出来,开始手把手教别冬搞网上的订房平台。 冷峯竟也不走,舒舒坦坦地继续坐着喝茶晒太阳,别冬想,他可真是个闲人,江沅名义上还有个客栈,司放终日忙活饭馆,只有这个冷峯,顶着个雕塑家的头衔,什么都不做,不缺钱,不干活,还一开口就顶这个怼那个。 别冬心里看不起这样的人。 蓝雪青觉得订房平台那些事儿简单至极,然而教别冬的时候才发现,这位小朋友的网络操作知识几乎为零,勉强懂得怎么打字,怎么开网页,蓝雪青怔了会,然后重新拿了张空白的纸,跟别冬说,你把每个步骤都记下来,我先教你一遍,然后你再自己来,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别冬点头,第一个平台蓝雪青光讲登陆步骤就花了十来分钟,进入后台之后,发现客栈的状态是被关停歇业的,估计是上一任义工离职前的操作,蓝雪青又告诉别冬,怎么让客栈再重新上线,怎么修改空置的房源信息,怎么设置可订房的日期,怎么写描述,如果有了订单又在哪里查看,怎么管理…… 别冬手忙脚乱地一边听一边看电脑一边记在纸上,觉得一个头三个大,这件事比他想的复杂多了,他明明坐在树荫下,却满头大汗,脑子像生了锈一样,咔嚓咔嚓艰难地转动着。 这才一个平台,别冬就完全懵了,蓝雪青也不急着一口气喂给他,跟他说刚刚那个订房平台是最主要的,先把那个弄清楚,别的后面再来。 她把后台退出,让别冬自己慢慢摸索一遍,按照步骤来操作,又跟他建议:“你们客栈其实当时装修的时候花了大心思,江沅学美术的,在审美上很有一套,各种硬件软件都配得好,只是压根没做宣传,平台上用的图片看起来也是之前的义工随便拍的,你让江沅自己好好拍一套图,再把网上的图都替换掉,保管效果能好不少。” 别冬猛点头,怕自己忘了,把这点也记在了纸上。 冷峯悠悠然说:“沅儿当时搞那个客栈,根本就是跟家里赌气,为了满足自己的一腔私欲,哪有这么做客栈的,家具全定制,院子里那些植物也都选贵的,净瞎折腾。” 别冬心里听着别扭,但这会他顾不上,平台的后台操作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到了设置房源日期这环节他连自己写的步骤都看不懂了,只能转头再去问蓝雪青。 蓝雪青耐性好,又手把手给他讲解了一遍,这回别冬听懂了不少,不像刚才,根本没懂,写的步骤都是死记硬背,他不由感叹了下:“太难了,我这脑子根本不适合干这个。” 蓝雪青拍拍他的肩:“你只是接触得少,不习惯而已,别急,慢慢来。” 冷不丁地,冷峯突然对别冬开了口,语气淡淡:“那你觉得什么简单?” 别冬怔了怔,他拿不准冷峯突然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但他想了想,照实说:“不跟人打交道的事儿都简单,比如我可以在森林里一直待着。” 冷峯的眼神在阳光下闪了闪,露出些光来,却是冷的,迸出的句子更冷:“那就回你的森林去,这儿是要用脑子的。” 别冬再没脑子也听懂了这句话,还有这话里赤裸裸的嫌恶和居高临下,江沅和司放都不在,冷峯对别冬的抵触像是再也不需要克制,冷冰冰且毫无顾忌地全都抛了出来,兜头兜脸地一股脑砸在了别冬身上。 且冷峯觉得自己相当客气,话里话外没一个狠字,别冬没脑子,动不动说这个该死那个该死,还有过那样的前科,能在警局动手打人,“没脑子”三个字已经刻在了脸上,冷峯只是点明了出来,让别冬有点自知之明,既然他自己不懂得进退,那就让别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阿峯!”蓝雪青喝了声。 别冬看着冷峯,眼中同样精光迸射,那股野兽一样狠戾的劲儿全泄了出来,他同样无所顾忌,像是面对一个对他张开獠牙,比他更威猛的猛兽,却毫无惧意,声声嘶吼着,摆出一个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 冷峯瞬间冒出一个念头,他发觉别冬像什么了,江沅叫他漂亮的小鹿,不对,现在的别冬不是鹿,而像一匹狼。 养不熟的,冷峯心想,江沅这个蠢货,招了这么个危险的玩意过来,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自己给自己招祸端。 作者有话说: 某人的tag:嘴硬心软~ 为了上新书榜拼进度,晚上还有一章 第10章 “少给我惹事”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僵持不下,蓝雪青不知道为什么冷峯骤然发难,她也觉得冷峯有些过分,便让他先回去。 冷峯走了后,别冬的精神像是再也聚不起来,订房平台他弄了个囫囵,便匆匆跟蓝雪青道了谢,告了辞,蓝雪青说回去可以在江沅电脑上继续弄,有不清楚的可以再来,或打电话问他。 心花鹿撞 第7节 别冬说他手机坏了,还没买新的,要是再有不懂会让江沅打过来。 这个晚上别冬在司放那儿帮厨,也没见冷峯过来吃饭,他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甚至有些幼稚地想着,既然那么讨厌我,那以后一日三餐别来这儿吃了,见着我还吃得下么。 他跟冷峯之间短暂又激烈的对峙其他人都不知道,几天过去,果然没再见那个横眉冷目的人,司放和江沅只是有些疑惑,怎么阿峯最近不咋过来吃饭了? 别冬闷头不吭声,心里却想着,好得很,有本事一辈子别来。 第一次的工资发下来,两边都按日子给了,江沅这儿1500,司放给了2000,因为别冬有时候帮着炒菜和拖货,司放不亏待他。别冬没有银行账号,两边都给的现金,晚上把钱仔仔细细地放进皮袋子里,掂了掂,很轻,别冬心里第一次有了那么一丝安稳,比钱袋子还轻的安稳,气若游丝,可是别冬感觉到了。 还是钱好,必须要挣到钱。 冷峯那句刻薄他的话别冬无时无刻不记着,这天晚上抱着钱袋子入睡,别冬心里想着那片遥远的,冰天雪地的森林,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已经不再属于那儿,再想起梨津,别冬觉得自己也不属于这儿,可是普天之下,他又属于那儿呢? 日子继续过着,订房平台别冬虽然还没完全弄得很溜,但该有的信息上面都是全的,因为刚重新上线,价格挂得比较低,还真接到了一单,别冬很兴奋,第一个在他手里招来的客人就是今晚会到。 按蓝雪青的建议,让江沅重新认真拍了一套客栈的图,江沅祭出了别冬见都没见过的高端相机,硕大的机身,镜头上还带着个红圈,拍出来的照片果然不一般,客栈在照片里高端大气上档次,还别有特色。 中午前俩人并排坐在电脑桌前,在江沅房间的电脑上看图挑图,江沅难得跟别冬两个人在密闭的空间里待着,他的确觉得别冬长得好看,重逢见到的第一眼就让他惊住了,但心里也真没什么龌龊的想法,只是顺从本心地就想照顾他。 但这会隔得这么近,江沅看着别冬侧面漂亮的轮廓线,莹白透光的皮肤,喉咙有些发涩,心里心猿意马了起来。 这么漂亮的男孩子,江沅想到别冬在那种地方待过两年,心想不知道他在里头有没有被欺负过,不是说那种地方都挺那啥,江沅心里有些心疼。 屋子里的氛围变得有些暧昧,起码在江沅看来,安静的室内,他们离得这么近,身体和手有意无意地会触碰,他让别冬选图,别冬说不懂,让江沅自己挑,江沅就不厌其烦地一张张问他,这张怎么样,喜不喜欢。 江沅的手机响了几声,看了眼来电是司放,想着不会有什么大事,直接给挂了,而后按了静音,难得进到这个氛围,江沅舍不得出来。 过了会别冬看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快中午了,说他得过去帮厨,照片就江沅挑好就行,后面的事儿等他回来再传到平台,把之前的那些替换掉。 他像是丝毫不留恋两人相处的空间,麻利地起身走了。 到了饭馆门口,却看到挂着个“暂停歇业”的牌子,门也关着,别冬一怔,昨晚上司放并没说今天不开门,现在别冬在这儿干活已经干得非常顺手,即便司放有事要出门,饭馆也可以照常开张,别冬做的饭也挺受欢迎,还有小姑娘专门跑来指明要吃他做的。 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绕到后院,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没人的饭馆显得尤其冷清,但司放是在的,听到动静从前厅跑了过来,看到别冬后一愣,说:“不是发消息让你别过来了么?” 别冬看司放是清醒的,不像喝了酒的样子,他说:“我不知道,我手机坏了。” 司放“草”了声,说:“我给沅儿打了n个电话又发了消息,让你们今儿谁都别来,我有事要处理,一会有人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别冬看着司放,心里涌起一股直觉,他有种天生的,对危险事物的敏感直觉,司放今天不对劲。 他问:“四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司放下意识回身看了看前厅,又“草”了声,粗暴地推了他一下说:“快滚,少跟这儿添乱。” 别冬不走,司放越这样,别冬越觉得肯定有事,他说:“我不添乱,有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帮得上忙。” 司放怒了:“你帮什么帮?你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少给我逞能,叫你滚就滚。” 别冬这下不仅肯定司放有事,还肯定这事儿不小,司放身上那么明显的躁意,别冬还是头一回见,他什么也不说,直接就往前厅闯。 司放拦不住他,急起来话赶话地说:“你特么别忘了你之前是怎么进去的!少特么惹事,想吃牢饭着急了是不是?!” 别冬像是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他进了前厅,里面没人,正四下打量,前院就哐当哐当地冲进来一伙人,一脚把前厅大门踹开,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 来人不少,乌泱泱地一片,别冬迅速扫了一眼,不下十七八个,一下就把食客吃饭的前厅塞满了,这伙人个个穿得一身黑,像群乌鸦,行动上比乌鸦还聒噪,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先去你妈的乱砸一通,司放特意淘来的旧货桌椅板凳五斗柜全都散了架,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别冬狠狠盯着他们,没动手,司放跟他站一块,也冷眼看着,这群疯狗砸够了劲,而后横七竖八地歪在仅剩的沙发和地毯上,一个像是头儿的人坐在沙发正中间,其余人围着他,嚣张的眼神跟对面两人对峙着。 沙发上的人开口了,脸上笑意盈盈的,语气却特别痞,特别嘲:“四哥,司老大,我叫你一声四哥,是还尊重你以前混的名头,但你别给脸不要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拖拖拉拉的算怎么回事?这回晚了半个月,你特么是不是当我们老大死了,钱就这么赖着不还了?三百万而已,给你放了那么长的期限,已经够他妈给你面了!” 别冬暗自心惊,司放欠钱?司放不赌不嫖,最多抽点烟喝点酒,怎么会欠下三百万?而且饭馆的生意很好,别冬虽然不知道具体每个月能赚多少钱,但他看来,随园路最好的饭馆,收入怎么看也是不差的,司放这到底是怎么欠的钱,还还不上? 这会当然顾不上去问司放,司放冷哼了一声,对沙发上的地痞说:“韩三儿,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钱的事儿让你老大来。” “哟!”那叫韩三儿的从沙发上支起身体,脑袋晃了晃:“叫你一声司老大你还真抖特么威风?还当是以前,以为自己是老虎呢?你现在就是只被拔了爪牙的猫,任人宰割!” 别冬磨着牙,这些人太浑了,他想起老家那些又硬又浑的混蛋们,这些人跟那些人一比,真应了那句话,天下乌鸦一般黑。 别冬知道对付这些人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制不服他们,就只能被骑在头上拉屎。 他看向司放,然而司放看起来不像动肝火的样子,只冷淡地对韩三儿说:“割也轮不到你割,钱的事我从来不赖账,要赖轮得到今天?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要还的都按月还了,是你们老大不讲道义,突然提价,要剩下的部分一口气还了,没这么办事的,他既然不讲规矩在先,我也只好不讲规矩了。” “艹你马的司放,你个欠债的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我们老大说要还多少就是多少!”那韩三儿顿时破口大骂,气焰嚣张,挥着胳膊立马就要起身揍人。 别冬原本就紧紧盯着他,一见他准备动手,立马抢先迈了步子,却不料刚动,突然背后后院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啦啦开关院门的动静和一个清脆的声音:“老公!快快煮个面给我吃,饿死啦!” 别冬一怔,司放低声骂了句“草”,还来不及阻止,顾尔藏已经一阵风旋了进来,见到屋子里的状况,整个人愣住,司放回身瞪着眼对她骂道:“滚!” 顾尔藏还没回过神,那痞里痞气的韩三儿笑了,站起了身,还抖了抖衣服,流里流气地说:“哟,新嫂子啊,这个看着可比上次那个嫩多了,上次那个我们老大没尝着味儿,一直惦记呢,这个也不错,不如把这个绑了送给我们老大,你的账一笔勾销,怎么样?” 第11章 这事儿让你峯哥上 司放怎么也没料到好死不死的顾尔藏这个节骨眼会跑过来,他眼皮直跳,他现在孤家寡人一个,那群流氓最多跟他打一打骂一骂,不敢真把他怎么样,毕竟他要真一命呜呼了,那几百万的债可就落了水没人还了,但跟他有关联的人可就不同,那群人最擅长拿身边人下手,尤其那韩三儿不知死活的那么一句话,瞬间就踩爆了司放的雷点。 司放突然就暴起动手了,就在那韩三儿提到“上次那个”几个字的时候,司放直接稳准狠地大步跨过去一拳头砸歪了韩三儿的鼻梁。 别冬楞了半秒,紧跟着顺手从地上抄起凳子腿挥向了对面。 别冬对这样的场景很熟悉,从小到大他打过的架多了去了,大多时候都是跟今天一样,面对以少敌众,必须要以死相搏的境地。 即便不是打架,在森林的时候,面对的无一不是力量和速度胜过人类太多的野兽,他从来不怯,除了勇和狠,还有面对危险无比迅捷的反应力判断力。 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群架混战,别冬像是把心里一直压抑的,无处释放的憋闷全都释放了出来,对方人数众多,他跟司放占不到什么上风,但也没落了下乘,别冬很快挂了彩,但对方被他揍折了腿断了胳膊的也躺了一地。 混乱中夹杂着顾尔藏的惊声尖叫,司放对她吼叫她滚,然而她被吓软了腿,根本跑不出去,缩在厅里的一角,瑟瑟发抖。 有人试图想抓住她,别冬挡在她跟前,然而他毕竟只有一个人,陷入被包围的混战中后脱身不得。 别冬从前厅过道飞快跑进厨房,从那里抓了一把长柄尖刀,有刀在手,他觉得有把握多了,刀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跟他融为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武器,他对刀有种极致的掌控力,在森林面对野兽的时候,可以一刀割喉,也可以细细地将兽皮薄薄地剥开,都是他顺手到极致的掌控。 现在带着那柄尖刀回到混战的前厅,短短几秒,司放一个人勉力支撑已经落了下风,顾尔藏终于被人抓住,那人手中也一柄弹簧刀,戳着顾尔藏的喉咙,邀功似地对韩三儿大喊:“三哥!我抓住了,抓住了!” 韩三儿满脸挂彩,不仅鼻梁断了,头也破了,看着狰狞得很,又凶又邪地喝了一声:“好!绑回去给大哥!哈哈哈哈哈!” 他还没笑完,别冬的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从后面紧紧箍着他的脖子,令他动弹不得,别冬沉声说:“放人!” 司放站在大厅中间,一只胳膊垂着,像是脱臼了,两边各有一个人被制住,混战的场面暂时停了下来,司放喘着气,看看别冬又看看顾尔藏,顾尔藏花容失色,连尖叫都叫不出来了。 别冬看那拿着弹簧刀抵着顾尔藏的混混手并不稳,还在发抖,那刀尖抵着顾尔藏的喉咙,一下下戳着,都出了小血珠,他沉声对对面吼道:“当心你的手!要是不小心戳破了,你老大瞬间没命你信不信?” 不知怎么,别冬年纪看着就小,但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相信事实就是如此,他手里的刀那么稳,仿佛对他手中的“猎物”胸有成竹,他想让“它”生就生,死就死。 于是制住顾尔藏的混混抖着手把刀尖离得远了些。 “叫他放手,他放了我也放。”别冬又对韩三儿说。 然而这韩三儿是个混不吝的混球,在一群小弟面前被制住,本来就让他觉得失了面子,这会嘴上功夫更不轻易服软,咬着牙说:“我就算拼着一条命也要把那娘们儿绑回去给大哥,我们出来是办事的,只要这女的送过去,我就算死了残了,大哥一样会敬我。” 但跟着话锋一转,朝司放邪气地一笑,故意激他:“或者司老大还钱啊,剩下的钱一口气还掉,我们立马放人,当什么事没有,你们他妈的欠债又不给钱又不给人,当大爷啊?!” 司放磨着牙,他的确欠了债,无话可说。 突然后院又传来动静,江沅还没进屋声音先进来:“艹,不就是钱么,我替四哥还!” 司放一愣,转头看着江沅和冷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进了屋,冷峯的眼神迅速扫了一圈厅里,跟着落在了别冬身上,别冬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眼中都毫无波澜,面无表情。 “哟,来了位真大爷啊,行啊,谁的钱不是钱。”韩三儿对着江沅痞里痞气地喊。 “不用你管,都给我出去!”司放看着这一屋子乱搅和进来的人简直头疼,本来他一个人最多跟他们狠狠打一架就算了,钱的事他只跟对方老大谈,犯不着跟这些喽啰啰嗦,但今儿莫名其妙搅进来这么多人,打一架可以解决的事弄得越来越无法收场。 江沅却不理他,问韩三儿:“说吧,多少钱?” 韩三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据,上面签字盖着手指印,说:“这是你们四哥亲自签字画押的,拢共欠了三百万,两年了,才他妈断断续续还了五十几万,现在还剩两百四十多,你怎么还?转账还是扫码?” 听到两百多万,江沅有些楞了,问司放:“四哥,你咋欠了这么多钱?” 司放嘴唇动了动,却没说,韩三儿却又奚落了起来:“我们老大当初被他忽悠了,按他的意思搞了个按月还债,妈的,你当我们开银行的啊,还分期贷款?说出去都让道上的兄弟笑话,白特么当傻逼了我们。” 江沅面露难色,又看了眼冷峯,说:“阿峯,我手上现在也就一百来万,你那儿够不够?要不先应急凑一凑?” 冷峯说:“我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年都没收入,别说没那么多钱了,就算有,就这么给这群流氓也太便宜了。”他指着一地狼藉的屋子,说:“打砸抢掠,还抓人,电影看多了真当自己黑社会啊?” 韩三儿听出来意思:“那就是你们也没钱,是吧?没钱还横特么个什么劲?” 冷峯拉过一张勉强能坐的凳子,坐到韩三儿面前,别冬的刀尖还抵着韩三儿的喉咙,冷峯的眼神落在那刀尖上,顿了顿,而后盯着韩三儿的眼睛,说:“你们不放人,我们也不会放了你,既然不想解决事情,那大家就都耗着吧,人都要吃喝拉撒,看谁先憋不住。” 冷峯身高腿长,站在这逼仄的屋子里就有股压迫感,现在坐在那獐头鼠目的韩三儿面前,压迫感直朝他逼过来,韩三儿混不吝的气焰不知道怎么就一寸寸矮了下去,他还努力撑着一张皮,说:“那你说怎么解决?” 冷峯勾唇一笑,看着平和,实则更迫人了,他指了指周围韩三儿带来的歪瓜裂枣,说:“你们不是自称江湖人士,最讲江湖道义么,既然今儿就是来找茬,来打架的,那咱们公平点,打个痛快,一对一单挑,如何?” 韩三儿犹豫着,觉得此刻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式了,但他还没一口答应,说:“先把条件讲好,我们赢了,那女的跟我们走,司放按我们老大的意思还钱,最多给他个期限去筹钱。” 冷峯听了这话,笑容更甚,抬手拍了拍韩三儿的脸,说:“你他妈想什么呢?会认字儿吗?知道公平两个字怎么写吗?你们赢了,今儿拿一百万走,我跟江沅一人给五十,剩下的部分四哥还按以前的协议按月还,不能再催债。” 韩三儿仔细揣摩了下这话,觉得条件似乎还行,正准备点头,冷峯声线冷了几分,说:“但如果我们赢了,你们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一分钱没有,四哥就按以前的协议还钱,懂了吗?” 韩三儿正准备开口骂人,一个“草”字还没说出口,抬眼看到冷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那句脏话又给吞了回去,硬着头皮点了头:“行,就按你说的。” “都放手。”冷峯看了眼别冬,又回头盯着制住顾尔藏的人,说:“你们两个,都放手。” 那混混看了眼韩三儿,韩三儿给了个眼神,两边的刀都缓缓地放下了。 冷峯起了身,韩三儿扭头朝后,喊出来一个人:“大山子,出来干架!必须赢知道吗,别给大哥丢脸!” 那叫大山子的壮汉从人群后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这个人一进屋的时候别冬就见到了,是这群人里最高最壮的,人如其名,真跟小山一样,头都快顶着天花板了。 但别冬不怵他,他见多了体型巨大的猛兽,知道怎么跟这样壮如山的东西打交道,体型大,就说明不灵活,他相信自己的反应力。 别冬把那柄尖刀塞到司放手中,准备上前迎战,不料手腕被一个人扯住,冷峯皱眉:“干什么你?” 别冬一怔:“不是要单挑?” 司放也扯住他:“小冬,这事儿让你峯哥上,你别搅乱。” 作者有话说: 小冬搬板凳:昂,坐看打架~ 第12章 他的眼神像刀子 冷峯脱了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略嫌紧身的t恤,身形体块都给勾勒了出来。 肩很宽,腰身却窄窄的,胳膊上的肌肉把t恤的袖子撑得鼓了起来,后背、前胸和腰腹都有明显的肌肉形状,别冬在老家也见过这样身形的人,天生的练家子。 他有些羡慕这样的身体,不像他自己,也许是长期营养不良吃得不够好,个子抽条抽高了,但肌肉总是跟不上,别冬的力气都是在长年累月的干活中练出来的,他不觉得冷峯也会这么干活,但看对方这一身肩宽体阔的腱子肉,觉得冷峯平时应该也没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