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节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作者:怂怂的小包 一句话简介:我走后,前夫他哭唧唧 第一章 大魏,定国公府。 时值初秋,定国公带着长子定国公世子和次子三子一同追随圣上去了秋猎围场,已经走了五日。 因为男主人们都不在,府中多了几分萧瑟的气氛,定国公世子居住的东院尤甚。 院中落了一层黄色的树叶,下人们还没有打扫。廊下摆着的数十盆菊花虽还开着,但莫名看上去多了残花败柳的意味,不精神了。 当然,不怪季节,环境氛围总是受人的心情境遇影响。五日前,东院的主子定国公世子同世子夫人大吵一架,带着怒火拂袖离去。 据府中下人私下传,世子勃然大怒,指着世子夫人的鼻子骂其是妒妇,容貌不扬却妄图独霸夫君一人,不配为妻! 更有几人偷偷摸摸告诉他人,世子怒极之下挥笔写了一封和离书,扔给了世子夫人,言其秋猎归来后,世子夫人再一意孤行冥顽不固阻止他纳妾,世子便会以成婚三年无子的理由与世子夫人和离,让她带着嫁妆滚蛋。 当然若世子夫人识情识趣同意世子纳妾,秋猎归来后自然是撕毁和离书,夫妻和好。 “你们说,世子夫人会同意世子纳妾吗?”知情的几人聚在一起,好奇讨论。 “肯定会同意。世子夫人坚持了三年不让世子纳妾,惹了府中府外多少流言,公爷和夫人都极为不满。这次世子都丢下和离书了,世子夫人再不同意,只能与世子和离。可是和离后她也没地方可去了。” 世子夫人季氏是前礼部尚书季清独女,季尚书和其妻子张氏鹣鲽情深没有纳妾,成婚三十年只生了世子夫人一个女儿。去年春天,季尚书因病去世了,季夫人也一病不起很快跟着离开了人世。季家无男嗣,宅子便被朝廷收回,一半家产归国库,一半家产给了世子夫人。 季家在平京城没有亲眷,世子夫人一旦和离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亲人可以依靠。 “再者,世子龙章凤姿文武双全,相貌才干俱是平京翘楚,如今已是三品的金吾卫将。世子夫人性子虽温和,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很好,但其相貌在京中贵女中只能排个中上,父母皆去世,原本还不错的家世也没了。和离后,世子能找到比世子夫人更好的新妇,世子夫人可就一落千丈找不到像样的人家了。” “还有啊,你们不是不知道,世子夫人有多爱世子呀,世子身上穿的衣袍哪一件不是世子夫人亲手缝制的?便是喝的一口茶吃的一块点心都是世子夫人亲手挑选过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精心照顾,贴身服侍,就连这天底下最严苛的婆母都挑不出一丝错来。”一人感慨世子夫人对世子的好。 “这倒是,我曾远远看过世子和世子夫人相处,世子夫人对世子真是百依百顺,那眼中的柔情都能溢出水来。” “唉!如此说来,世子夫人深爱世子舍不得离去也没有地方可去,势必要含泪接受新人进门了。”一人同情温和大方的世子夫人。 “那也没有办法,自古以来哪有男子不喜新厌旧的呢?公侯世家们的郎君又有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世子成婚三年才坚持要纳妾,对世子夫人已经算是极好了。” “要说世子这次纳的妾室,不仅容貌娇艳似花,还是府中二夫人的姨家表妹,家世清白。世子执意要纳她为妾,据说还是高人一等的贵妾,怕是她进门后,世子夫人就要失宠了。” 这位贵妾从今年夏天开始一直住在府中,他们也曾见过一眼,容貌的确比世子夫人胜了太多。 世子夫人哪里都好,偏偏就是容貌上,能说上一句温婉清丽,但和世子站在一起就是毫不起眼,看着不相配。 贵妾年轻貌美府中还有依靠,对上世子夫人,世子夫人岂不是要黯然神伤? 是,他们猜想的不错,的确是黯然神伤,甚至还多了愤怒和怨憎。 正午时分,二夫人的表妹,世子聂衡之执意要纳的贵妾白氏白映荷穿着一件烟粉色缠枝绣红梅的襦裙,手中抱着一盆破败凋残的矮梅树,领着数名婢女,进了东院的门便哭泣跪地请罪。 “还请姐姐重重惩罚映荷,映荷不知这盆梅树是姐姐为了祝贺和世子爷成婚三年的日子而特别培育的。映荷在花房看到这本在冬日盛开的梅树长了花苞,深觉妖异一时惊慌就让人折断了树枝,成了如今的模样。映荷愿意接受姐姐的惩罚,还请姐姐勿要因这不吉之兆而伤怀。若是被夫人看到,怕是要对姐姐生气了。”白映荷低头做哭泣状,楚楚可怜,可是一字一句都像是在世子夫人季初的心上扎刀。 不过是二房夫人的表妹,是谁给她的胆子敢毁了季初这个世子夫人的梅花,毁了以后她哭着过来跪下又作甚,是想先发制人传出一个季初故意针对她的恶名? 如所有人所料,世子夫人季初气的发抖,一反和气的秉性命人将白映荷赶出去。 然而二房夫人陈氏,白映荷的表姐适时赶到,带来了定国公夫人的话,言笑晏晏,“大哥对映荷上了心,执意要纳她为贵妾,母亲说让嫂嫂您明白分寸,若是惹了大哥生气将您休弃。母亲也是没办法劝服大哥的。” 话罢,陈氏毫不意外地看到季初晃了晃身子,双目失神许久。 见此她心中快意极了,谁都不知道她多么的嫉妒眼前这个女子。凭什么她出嫁前可以独得父母宠爱;出嫁后夫君世子身边还干干净净没有宠妾通房。偏偏这个人时时刻刻保持笑容,仿佛任何事都不能让她伤脑…… 如今啊,终于也成为一个可怜人了。你看她还笑的出来吗?父母双亡,婆母不喜,夫君还要执意纳贵妾,处境远远不如她二夫人了。 陈氏笑着看她,眼睛里面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就凝在了脸上。 因为,被她认为是可怜人的季初沉默了一会儿后居然笑了,笑容中夹杂着甜蜜与欢喜,清丽的面容添了光彩后居然让人移不开眼。 “映荷说的不错,反常绽放的花苞的确是不吉之兆,折了也就折了吧。你若实在不安,那就抱回去好好照料,也许到了冬日它还能开花。”季初,或者说上一刻因为城破和新婚郎君死在大婚现场的季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她没想到自己死后没有投胎反而回到了她签下和离书的那日。 她这算是重生了吗?思索了一会儿,弄清了眼前的情况,季初脸上的笑意更深,看来上天也眷顾她,让她重生在与聂衡之彻底断绝关系的这天。 这天她隐约还有印象,陈氏的表妹也就是聂衡之执意要纳的贵妾毁了她准备给聂衡之的礼物,之后故意上门挑衅。聂衡之喜欢梅花,为了给聂衡之一个惊喜,她用冰块造出了冬日,让梅树秋季就长了花苞。 季初尤记得她的手指被冰块冻伤,但那时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聂衡之,并不在乎一点小伤口。 耗费了无数的心力,梅树花苞都长出来了只差一步就要开花,却被白映荷毁了。那时的她当然十分愤怒,白映荷毁了梅树何尝不是毁了她与聂衡之的三年情谊。 她可以无条件地爱聂衡之,对他好宠他包容他的一切,唯独不能接受他纳妾。这是她的底线,聂衡之执意要越过它,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心灰意冷之下她拿出那封和离书,决然签上了名字。 然后,她连夜收拾了嫁妆,次日天一亮就带着嫁妆离开了平京城,舍弃了定国公世子夫人的身份,回到了祖籍潞州。 而在潞州平平淡淡地度过了又三年后,她会遇上她这辈子真正的良人,沈听松,一个温柔风趣的男子。 明明昨日他还握着她的手一同大笑着作画,只过了一日两人就一同死在大婚现场,想到这季初有些怅然。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轻松,今生她还是会遇上沈听松,只是他们必须要躲过城破罢了。 “嫂嫂,你莫非是同意大哥纳映荷为贵妾了?”女子脸上的笑容刺眼,陈氏冷了冷眉眼,微笑指着白映荷道。 季初闻言,从和沈听松的美好记忆中脱离,抬头就看到了白映荷脸上的羞怯,随意点头,“聂衡之想纳妾甚至想娶新妇都是他的事情,我当然不会反对。” 聂衡之一个前夫,关她何事?季初毫不在意,甚至心中在可惜没和沈听松完成婚礼的全部流程。 “祝你们得偿所愿,我要午睡便不送了。”季初可惜完,打量了一眼白映荷,费力从记忆里面扒出来她的归宿,扬起了红唇漫不经心道。 白氏确实做了贵妾,只不过却是陈氏夫君的贵妾。 姐妹两个共侍一夫,多好啊。她笑的意味深长,语气也温柔的紧。 季初肌肤白皙清透,笑起来在宜人的阳光下显得很温柔,陈氏等人却被这温柔惊住。不该啊?难道她不该哭闹不该愤怒不该委屈? 含笑目送她们离去,季初摇摇头进了她和聂衡之的寝室,挥手让婆子婢女先行退下。 找出那封和离书,她一脸平静地持笔挨着聂衡之狂肆的大名写下两个字,季初。 字如其人,聂衡之这个人太自我太肆意,热烈地像一团火,三年中烧尽了季初的骄傲。然而遇到沈听松后,季初的字重新找回了傲骨,清秀劲瘦。 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字体,目光掠过刺眼的无子二字,季初不同于前世狼狈痛哭,反而淡淡一笑。 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而聂衡之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傻蛋从到孩子悄然离去都没有发现。上辈子这两个字像一把利刃将季初扎的痛不欲生,可是这一辈子季初还能笑出来。 原因很简单,她早就不爱聂衡之了。 隔了太久的时间,其实她对聂衡之的那份深爱已淡的没有印象了。 当然,她也不恨聂衡之。 因为上辈子,在她离开的第三日聂衡之就被人抬了回来。他在围场受了重伤,脊骨断裂,容貌尽毁,成为了动弹不得的废人。 此刻她还有些惋惜,时间来不及了,也许今日聂衡之就已经成为了废人。 不过,季初不打算和上辈子一样立刻收拾嫁妆离开平京城。前世和离后许久,她从旁人口中得知聂衡之这两年内似乎过的很凄惨,世子之位没了官职没了,人也被变相放弃扔到了庄子上。 更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折磨,整个人性情大变,后来他寻遍名医终于站了起来,不到半年定国公府就覆灭了。 据闻里面有他的手笔,不止定国公府,三王作乱似乎也和他有关。季初想起大婚那日城破,她和沈听松连同潞州城内的数十万人都惨死在战火之中,不由心中一颤。 她想试着留在定国公府一段时日,最好能找到前世那个为聂衡之治好脊骨的大夫,抹去他屈辱的两年。 只愿他勿要再搅弄风云,祸害百姓,祸害她和沈听松。 收起和离书,她开口唤婆子和婢女们进来。 季初对陈氏说的那番话很快就传遍了定国公府。 傍晚,听贴身婢女双青愤愤道白映荷已经以世子的贵妾自居,季初不慌不忙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不用管她们,再派些人多寻些伤药。”她就着烛光翻着厚厚的嫁妆册子,眉眼认真,哪里有功夫理会陈氏那对表姐妹? 双青一脸担忧地退下,夫人她应该是伤心到了极致吧。 *** 风平浪静过了两日,终于到了重生的第三日,这日季初放下了手头的一切事情,柳眉微蹙,神色凄凄,“去正院。” 就在今日,聂衡之被抬回定国公府!无论如何,她的脸上要带上象征性的哀伤忧愁!一会儿指定用得上。 世子夫人果然强忍悲伤,这是要和夫人她们明说了?她身后的婆子婢女面面相觑,眼中了然。 虽然季初的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然而等她刚走到正院门口,迎面听到下人们惊天动地的恸哭声,还是惊到了! 哭的这样凄惨,这辈子,聂衡之不会已经死了吧? 第二章 昨日如死,更何况是遥远的上辈子。季初愣愣地站在原地,心中算算时间,她和聂衡之应该有五年未见了,而这五年里面还有生与死的阻隔。 她由死到生,聂衡之却由生到死。 脊骨碎裂,容貌尽毁,聂衡之从最耀眼的定国公世子堕入地狱,与他而言,和死无异,或者还不如死了。 难不成聂衡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辈子直接自杀了?不然下人们哭的这般真心实意?季初眼中露出了惋惜,即便她曾怨他恨他,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十分遗憾的事情。 “世子夫人,世子夫人到了!”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到季初身边,看着她像是一个救星。 季初认出来这是聂衡之身边最信任的亲从仲北,跟随聂衡之很多年,对自己阻挠聂衡之纳妾很不理解,去围场前苦口婆心劝自己不要让世子难做。 “仲北,发生了何事?”季初明知故问,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她如今对聂衡之身边的人有一种天然的排斥感,毕竟已是陌路。 “世子夫人,世子他在围场受了重伤,您快进去吧!世子他,伤势颇重,到现在还没有醒来!”世子重伤,仲北一路护着他归来心中焦急万分,等好不容易回到国公府中,看到国公夫人围着毫发无损的二爷嘘寒问暖,却对昏迷不醒的世子寥寥哭了几句什么也不做后,心中酸涩,直到看到了世子夫人的身影才像是找到了安慰。 国公夫人偏心次子忽视长子,国公又还在围场没有归来鞭长莫及,好在世子有世子夫人这个真正的贴心人。 世子夫人一到,东院聂衡之的亲随们都长长松了一口气,就连哭声都小了许多。 谁不知道世子夫人爱世子如命,世子往日骑马身上破了一点皮,世子夫人都急的直落泪,对世子百般温柔小意照顾。世子夫人在,一定能妥善地照顾好世子。 仲北急切,没有发现今日的世子夫人没有急的掉泪,也没有脚步凌乱地冲进去,就连她的眼神中也不过是一点点的担心。 季初听到聂衡之性命无碍只是受了重伤,加快了脚步走进去。说起来她还未见过聂衡之伤重的模样,五年未见甚至她连聂衡之原本的模样都有些淡忘了。 然而一脚迈进门,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安放在一方软榻上昏迷不醒的男子,熟悉的面容立刻掀开了她尘封了五年的回忆。 定国公世子聂衡之,容貌昳丽尤胜女子,一双狭长上挑丹凤眼华美凌厉,好在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以及削薄的唇去了他颇似女子的艳气。数年前他居于马上随意的一瞥,带着漫不经心的高贵优雅,瞬间就俘虏了少女季初的心。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2节 季初对他一见钟情,本来这份感情被她深藏心底,可后来定国公夫人挑中了她为世子夫人。嫁给了心上人,季初欢喜不已,如同飞蛾扑火地爱了他三年,深爱不渝。 奈何……季初打断回忆,走上前认真打量聂衡之的伤势,看到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添了一道由额头划下断了眉峰的狰狞伤疤,只差了一点便毁了他的凤眼,她眼中一痛,这是她当年一见钟情的脸,毁了真的太可惜太可恨了。 不过好在,除了这道伤痕其他地方光洁如往昔,血污显然是已经被清理过了。 这便是世人口中传的毁容了?季初有些迷惑,聂衡之这张脸即便添了一道伤疤也胜过平京城的世家子太多…… 季初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聂衡之的脸上摸了摸,企图找出其他的伤口。但指尖一覆上去就被灼热的温度烫地缩了一下,她微微蹙眉。 但显然,在场的人都误会了她的动作,仲北等人心中一酸,又开始小声哭起来,果然,世子夫人这是心疼世子脸上的伤疤了。 “夫人,世子脸上这道疤伤的太深,今后哪怕是涂上最好的舒容膏,也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等世子醒来,您千万劝着他些。”随在世子身边的人身穿官服,是陛下赐下的顾太医。 他奉陛下命令护送着定国公世子回府,为世子治伤。他们一路急着赶回来,世子昏迷不醒,甚至还发起了高烧,好不容易回到了国公府,本以为国公府的人会立刻安置好一切为世子医治,谁知偌大的国公府竟然没一个济事的。他们这些人疲累不堪,世子重伤不醒,国公夫人等人竟然只知道哭泣,连上前看世子一眼都不曾。 好在世子夫人来了,顾太医连忙将伤势说与她听。 “其他地方呢?可有伤到?”季初闻了满腔的血腥气发问,上辈子聂衡之的脊骨也断裂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闻言,顾太医一叹,“除了脸上的伤,世子还伤到了腿。围场简陋一路奔波,虽用了药但伤口实在太深太长,恐怕已经恶化了。” 围场打猎,定国公世子随侍陛下身边护驾,谁知途中两头发疯的棕熊直冲着陛下而来。定国公世子奋力抵挡杀了一头棕熊,却被另一头熊一掌伤了腿一掌毁了脸。 伤到了腿?不是伤到了脊骨吗?季初恍恍惚惚,如今的情形怎么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了。 “世子日后可能起身?可能行走?可还能骑马打猎?”她接连询问。 “这,还要看伤势恢复的如何,若世子遵照医嘱好好养伤,日后应该能恢复如初。”顾太医如是回答,但目光在扫到那道伤疤的时候,脸色有些为难。 脸上的伤疤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祛掉了。 “夫人,世子他还在发热,伤口需要尽快处理。上面的腐肉需要用刀刮了去……”顾太医迟疑开口。 “管家,立刻去将平京城有名的大夫全部寻来。双青,快将东院收拾干净,多准备伤药和热水。”季初当机立断立刻吩咐众人行动起来,聂衡之没有上一辈子伤的重也是好事,这样她很快就能离开平京城了。 “仲北,你带着他们先下去洗漱休息,我们马上去东院。”她有条不紊地下达了命令,身上的从容不迫让顾太医点了点头。 然而,这个时候一直围着府中二爷转的国公夫人和陈氏才仿佛回过神来,国公夫人李氏抹着泪急冲冲地上前,陈氏则对身边婢女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唤表小姐白映荷过来。 不过,不用陈氏派人去唤,白映荷早就用银钱收买了府中的下人,一得到世子重伤的消息,便觉得这是她表现的机会,行色匆匆地跑来了。 不等仆人抬起世子到东院,就飞快地扑倒在世子的软塌前痛哭,一副悲伤到极致的模样。 顾太医等人当即变了脸色,世子重伤怎么受得了她这一扑。 果然,受到了冲力,又或是被碰到了伤口,世子聂衡之在昏迷中皱紧了眉头,沾染了血痕的眼睫毛一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仲北等人当即惊喜不已,世子终于醒来了。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被世子眼中冒出的滔天杀意给惊住了。那双狭长的凤眼带着疯狂和噬人的狠戾,微微泛着红,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氏,仿佛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啊!”白映荷直面腾腾杀气,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往后躲去。 “衡之,你怎么了?映荷是你要纳的贵妾啊?”国公夫人拿下了掩在眼角的帕子,一脸关切地询问。 闻言,聂衡之动了动黑黝黝的眼珠子,面无表情地看向定国公夫人,眼中的血色配着那道狰狞的伤疤愈加浓郁。 被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国公夫人李氏保养得当的面容也渐渐发白。 这是恨不得立刻杀了她带着浓浓仇恨的眼神!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被儿媳陈氏扶着,心悸不已。陈氏以及陈氏的夫君聂锦之向来有些惧怕这个长兄,见此根本不敢上前一步。 而下人们,早在聂衡之睁眼的那一瞬间就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顾太医也看到了那样凶狠的眼神,啪的一下拗断了一根胡子,“世子这是陷入癔症了,恐怕在他眼里这还是杀机四伏的猎场啊!” 所以,他看向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浓浓的杀气。 这样的变故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季初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上前。起初她也被吓了一大跳,这样的眼神根本就是野兽才有的,或者是上辈子丧心病狂的聂衡之……听到顾太医的解释,她默默地松了口气,原来只是癔症。 “顾太医,那如今要怎么办?”季初开口询问,温柔和缓的声音却像是突然吸引了聂衡之的注意力,眼珠子盯了过来。 季初被他死死地盯着浑身不自在,然而当她对上聂衡之的目光,却发现那双昔日总是骄傲自矜的凤眼中缓缓地落下了泪水,委屈的沉痛的眼泪。 聂衡之哭了?季初包括这里所有的人都惊了。尤其是季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成婚三年,她从来没有见过聂衡之哭过,他是那样的不可一世,怎么会哭呢?果然是因为癔症吧? 寂默中,顾太医首先回过神来,用眼神示意季初上前。 季初没有拒绝,尽快治好聂衡之对她而言是好事。她慢慢地挪步走近聂衡之,目光淡然,待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看着他轻轻开口,“世子,这里是定国公府,是你的家,不是猎场了。” 熟悉的,疯狂想念的女子用温温柔柔的语调成功地将聂衡之从前世的屈辱和痛苦中拉了回来。 直勾勾地盯着在脑海里面,在前世数不尽的时间里面回忆了一遍又一遍的清丽容颜,重伤的男子迅速地伸出一只手,执拗固执地抓住了季初的一只手腕。 死死地抓着不放! 第三章 聂衡之虽然受了重伤,但力气还是很大。季初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聂衡之这个人从来就不懂得收敛自己,总是随着自己的喜好肆意妄为,在床笫之间每每将她弄的满身青-紫,有的时候疼的厉害了季初也不舍得斥责他。 若是五年前的季初一定会忍着甚至会心疼地拿手帕为聂衡之擦拭泪水。然而,如今的是重生后另有所爱的季初! “聂衡之,松开。”季初平静地看着他,眼底一片冷漠。既然他哭了,不管是为了大难不死而哭还是因为疼痛而哭,总归他人应该是清醒了。 既然聂衡之已经清醒了又没有上辈子伤的严重,她又何必给他好脸色,挣扎着要把手腕从他手掌中移开。 可是,季初的动作撼动不了男子半分。直勾勾盯着她的男子仿佛没听到她的冷言冷语,只知道贪婪地看着她,只知道大颗大颗地落泪,浓密的眼睫毛沾了血污,与泪水混合在一起,看上去狼狈不堪。 季初皱眉,用眼神示意下人上前挪开聂衡之的手,可是下人们并不敢妄动。 众人瞧着这诡异的一幕也不敢出声,他们觉得世子还在发癔症,否则怎么会哭。 “夫人,您不妨再哄哄他,让他去治伤。”顾太医也看不明白,但这不妨碍他想要尽快为世子治伤的急切,出言相劝。 闻言,季初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盛满了温情,含笑与男子对视,“世子,你弄痛我了,快松开手,我们回东院治伤去了。” 她指了指手腕上露出的一点红痕给他看,果然黑黝黝的眼珠子就移到了她的手腕上。 下一秒,季初就感受到禁锢在手腕上的力道小了许多,不过聂衡之还是没有松开手。 “世子,松开手吧,他们要抬你去东院治伤。”季初微笑,不厌其烦地用温柔如水的语气又说了一遍。 然而聂衡之听到了也还是握着她的手腕,不怎么痛但挣脱不开。直到顾太医都急的团团转了也没有松开。 “你们先抬世子去东院,不要太高,我跟在一旁。”许久之后,季初先退了一步。 下人们照办,顾太医和陈氏白映荷她们紧随其后。定国公夫人李氏因为惊慌过度,没有跟着过去。 “世子可真是信任姐姐。”一路上,白映荷瞥见前面交握在一起的手腕,想起她方才被世子吓得退开,委屈地开口。 季初听到了毫不在意。此时,她正盘算着是后日离开还是等聂衡之的伤势再好一些后再走。 聂衡之的伤势不如上辈子传说的那么严重,听顾太医所言恢复的机会很大,那他的世子之位和官职应该都能保住,她又何必留下? 潞州的天气要比平京城暖和湿润一些,这个时候她回去还能赶上满院的月桂盛开,桂花很香,桂花糕也很美味。 想起在潞州悠闲舒适的日子,季初的嘴角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梨涡,眸中微亮。 她生的确实不如白映荷美,但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以及白嫩清透的肌肤让她看上去十分舒服,尤其是开心露出梨涡的时候,整个人熠熠生光。 “不知道是不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然而,季初的无视让陈氏觉得失了面子,毕竟白映荷是她的表妹,她小声嘀咕将季初从美好的回忆拉回现实。 现实的一切让季初厌烦,她冷了眸子,“陈氏,管好你的表妹,若再敢打扰世子治伤。锦之,不说世子,等国公爷回京,你要如何向国公爷交代?” 一个是聂锦之的妻子,一个日后是聂锦之的贵妾,这二人他不管谁来管? “大嫂说的是。”一提到定国公,聂锦之警告地瞪了陈氏一眼,都什么关头了,大哥受了重伤她居然还在胡搅蛮缠! 陈氏呼吸一滞,低下头不敢再开口。就连白映荷,也安分地垂下头。 路途重归平静,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方才女子悄然换了称呼,聂衡之不再是夫君是世子,定国公也不再是父亲是国公爷。 唯有软塌上重伤的男子眼中微微闪过一抹迷茫,然而很快又消失了。对了,五年前他离家的时候他们二人仿佛生了口角,女子肯定还在气恼。 不过,这辈子和上辈子不一样了。聂衡之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重生了。重生在熊掌落下来的那刻,电光火石之间,他咬牙拼尽力气让身体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改变了他断裂的脊骨,也抹去了他布满半张脸的狰狞伤疤,更避免了他人生中最屈辱最黑暗的时光。 聂衡之的心中无比感恩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尤其是再次睁开眼就看到了季初,他唯一的妻子。 看到季初,他内心欣喜若狂,一切都改变了,他没有毁容,她最喜欢的脸还在,而她也没有离开,就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近在咫尺。 聂衡之贪婪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不舍得闭上眼睛也不舍得移开视线。她还在,她一定会温柔地哄自己,一定会心疼地捧着自己的脸亲吻,她会毫无保留地爱自己。 他依旧还会是那个高傲恣意光芒耀眼的聂衡之,有人宠有人爱的聂衡之。 所以,一见到温柔熟悉的女子,他就哭了,甚至固执地想上辈子一开始她没来找自己一定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李氏等人遣走了他的亲信,将他扔去了乡下,季初她那么笨,绝对找不到那个偏僻的庄子。 而他的上辈子只能等她找来,只能等待。 *** 东院,季初准备齐全,伤药参汤开水布巾通通都有,就连聂衡之躺上去的床铺都是新晒好的,柔软干净馨香。 她做事向来仔细,下意识准备的东西全部是一等一的。聂衡之是个性子挑剔的人,她犹记得聂衡之有一次生病,她准备的衣服不吸汗水,粘在了身上。脾气恶劣的男人非要她给他沐浴洗漱,直到他身上干爽,季初又亲手给他换上了舒适的新衣,温声哄了他入睡,他才罢休。可到了季初去休息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顾太医对此十分满意,心想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不错。他和新上门的大夫交谈了两句,净过手就要立刻为聂衡之处理腿上的伤口。 季初看到他们拿了烧过的剪刀要剪开聂衡之血迹斑斑的下袍,别过了眼试着和握着她手腕的男子商量,“世子,顾太医要为你治伤,我不方便在这里,松开手可以吗?” 聂衡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是听懂了她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不愿松开,摇了摇头。 既然他听得懂,为何不直接开口。季初沉着脸,耐心即将要消耗殆尽,目光掠过他起皮流血的薄唇,微微一愣,神色复杂了起来。 一路几日奔波,难道他滴水未进吗? 她这一愣,顾太医他们已经剪开了下袍和腿上的绷带,顿时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夹杂着淡淡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季初再想走也来不及了,她屏着呼吸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发白,长约三四寸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了聂衡之的大半个左腿,略微发黑流着脓血。 而顾太医已经拿起了刀,要为聂衡之刮去伤口上面的腐肉…… 季初猛地转过头,对上了男子那双往日神采飞扬此时却脏的不行的丹凤眼。 “双青,布巾浸水递给我。”沉默几息后,季初开口吩咐,她终究还是心软了。拿过布巾,她轻轻为聂衡之擦拭眼睛,擦拭因为疼痛冒出汗珠的额头。 擦拭了两遍后,她又换了一块干净的绸布一点一点浸湿男子干裂的唇;之后又端了参汤和最小号的药匙,侧了身认真地喂给他。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3节 因为一只手不方便,季初洒了一些参汤在身上,朝聂衡之看了一眼,他终于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季初松了一口气,喂完一碗参汤后,拿帕子擦了擦聂衡之唇角沾的汁水。 在场的人看在眼中,无不感叹世子夫人的照顾细致。 仲北等跟随在聂衡之身边多年的人更是羞愧交加,他们怎么就忘了给世子喂些水,哪怕喝不进去沾沾嘴唇也好啊。 *** 顾太医的动作很迅速,前前后后只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剔除了腐肉,上好了伤药。 这一个时辰里面,季初共换了六只为聂衡之擦拭汗水的布巾。 等到一切都结束,她的鼻尖上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聂衡之可能因为药效已经慢慢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世子伤势过重,夫人切记勿要让世子挪动身体也不要让他的伤口沾水。还有,接下来六个时辰,高热一定要退下去。”顾太医耐心嘱咐,季初点头。 她说到就会做到,简单用了些吃食后就守在了聂衡之的床前,六个时辰内不停用布巾用烈酒擦拭他的额头,直到夜幕降临。 聂衡之的高热退了下去,顾太医来看过后也放下了心。 顾太医走后,他就醒了,眼睛清明。 可算是恢复神智了,季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开口唤仲北还有服侍聂衡之许久的辛嬷嬷进来。 “世子若有事,可唤他们。”说完她便要离去。 “季初,你要在这里。”聂衡之嘶哑着开口拦住了她,凤眸中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矜贵。 清醒的聂衡之一如既往的任性,根本不顾她的疲累。季初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叠地整整齐齐的文书,打开给他看。 纸张上显眼的“和离”两个大字让聂衡之的瞳孔骤然紧缩,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世子,你怕是忘了,我们已经和离了。” 烛光下,肌肤白皙的女子优雅对他福了一礼,转身离去。 第四章 季初迈着步子略显疲惫地从正房出来,经过廊下摆着的菊花到了院子里,远远守着的双青看到她急冲冲迎了过来。 “夫人,您可要再用些膳食?”忠心耿耿的婢女对她一脸的关怀。 季初看着她微微一笑,双青是她嫁进定国公府三年后身边仅剩的忠仆,前世跟着去了潞州。 其实,原本她还有另一个陪嫁婢女单红,是个鹅蛋脸爱笑的姑娘,只是……最后折在了聂衡之的手里。 “我不饿,帮我准备热水沐浴吧。”季初终止了纷乱的回忆,温声回答。守着聂衡之六个时辰,她身上出了不少汗。 闻言,双青却愣住了,看了一眼烛火通明的正房,迟疑道,“夫人,沐浴的话不是要在正房吗?” 她的话音刚落,季初也愣住了,莹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出懊恼的情绪。 是啊,方才她走的干净利落,却是忘记了从嫁进定国公府她就一直住在东院正房,一应衣物用具也全在里面,沐浴自然也在正房。 倒是聂衡之,一开始她嫁进来的时候许是不满她姿色平平,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另辟了一个住处,不常住在正房。可是后来不知为何他住正房的时间越来越多,大概是他们成婚半年后,聂衡之就一直住在正房了,衣物用具比她的还要多。 她下意识收拾好让聂衡之躺着的那个床榻,就是她平时入寝的地方。如今她和聂衡之和离了不该同居一室,可她要住哪里? 季初思索了一会儿,看向东侧的一处小院,聂衡之另辟的住处就是那里。 “双青,从今夜开始我就住那里,你带着几个下人先去收拾一下,我回去拿些衣物。” 东厢房旁边的鸣翠阁?那不是世子两年前偶尔的居所吗?双青有些疑惑,不过再一想世子如今伤重需要静养立刻应下了,夫人定是不想打扰到世子休息。 双青领着两个小丫鬟过去收拾,季初毫不犹豫地原路返回,她并不是要拿衣物,而是要把正房里面的嫁妆册子拿过去。 上辈子走的急,平京城里面的铺子后来都是托他人转卖的,价钱压的低,这次她要自个儿卖,要好好参详一番。 正房,在季初出了内室后,仲北和辛嬷嬷等人就进去了。 世子是他们唯一的主子,自然用心。 “滚出去!”然而,仲北和辛嬷嬷刚进去就撞见了面色阴郁的主子,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冷冰冰地在他们身上剐肉。 世子重伤,还伤到了脸,心情不好是正常的。仲北和辛嬷嬷对视一眼,嘴中发苦,兴许方才就不该让世子夫人出来,世子的脾气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也只有世子夫人才能哄住他。 “世子,顾太医说了您身上的伤一定能好,您千万不要动怒伤到自个儿。”仲北以为世子是在为伤势担忧生怒,连忙开口。 聂衡之阴冷地瞥了他一眼,认出他是上辈子被李氏打发后来又找到庄子去的仲北,脸色才略微好一点。 “本世子为何要和夫人和离?”强忍着想要撕碎和离书的焦躁不安,聂衡之开口询问。他只记得上辈子和季初生了口角,季初扔下和离书负气离开,可是因何生口角他早就忘了。 闻言,仲北一脸迷茫,“世子,□□日前您要纳贵妾,夫人坚决反对,然后您就写了和离书威胁夫人。” 才这么短的时间,世子怎么就忘了? 走到门口的季初听到了聂衡之的话,也迷惑不解,这辈子真是太奇怪,聂衡之不仅伤势完全变了,竟然记忆力也不好了吗? 她可是还清清楚楚记得他说纳妾时斩钉截铁的语气。 “可我根本就没有纳妾,她为何要与本世子和离?”聂衡之咬着牙,心中的焦躁愈来愈盛。上辈子她和离走了,聂衡之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不在定国公府了。可是这辈子不是都改变了吗?她还留在定国公府没走,为何还要签下那该死的和离书! “但世子不是迟早要纳妾吗?您不是和那表姑娘已经……”仲北欲言又止,府中那位表姑娘衣衫不整地躺在世子身旁,刚好被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撞见,这事被世子下了死命令瞒着,只有世子夫人不知晓。 聂衡之的头隐隐作痛,表姑娘,什么表姑娘?他仔细回想,却只想起上辈子去围场前夕父亲严厉的斥责,话里面好像提到过一个白氏。 “走了一个白氏,还会有林氏江氏,要让那人放心,白氏你非纳不可!你以为季清是怎么死的?他不过四十有八,正值壮年!” “这……天底下的女子都是一样的,伤了心总会做些冲动的事情。世子夫人说的肯定是气话,老奴看夫人对您情根深种,定不会离开的,您放心。”这个关头哪能让世子夫人和世子和离,辛嬷嬷看见世子阴着脸不说话,狠狠瞪了仲北一眼,赶紧出言圆场。 “没错,世子,夫人那么爱您,恨不得将您放到心尖上,就算您让白氏进门伤了她的心,她也肯定舍不得离开。”仲北自知失言,也赶紧出声附和。 聂衡之掀了眼皮死死盯着他们,凤眸中浮现微弱的希冀,“真的?” 这辈子季初虽然签了和离书,可她没走…… “吱呀”一声,季初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房门,她听不下去了。 原来聂衡之早和白映荷有了首尾,怪不得白氏如此嚣张,她心中冷笑,眼中骤然多了对聂衡之的厌恶。 她当初真是眼瞎了,怎么会对这样恶心的男子一见钟情? 看到女子进来,三人的目光顿时都亮了起来,方才怎么说的?世子夫人一定不舍得世子,也不会和离。 “你们退下。”躺在床上的男子又恢复了骄傲矜贵。 仲北和辛嬷嬷恭敬颔首,朝季初行了一礼后退到外室。 季初面不改色,慢慢往床榻走去。 看着面容温婉的女子越走越近,聂衡之迅速收敛起脸上的欢喜,别过头语气有些冷淡,“季初,那时我说要和离不过是吓唬吓唬你。把和离书给我,以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勿要再提。” 他语气中的冷淡也压不住想要拿到和离书撕碎的迫切。 “世子误会了,我只是要拿嫁妆册子回去。”季初没有看他,俯下身在榻旁的一个方盒里面取出了一本册子。 聂衡之躺着仅上半身能动,他看清了女子的动作后面色立刻变得阴沉,眉眼压的很低。 “和离书已经签了,我们和离已成定局。等收拾好嫁妆,我会立刻离开定国公府,这几日还望世子容我卖一卖城中的铺子。”季初起身,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带任何感情。 情已绝,他们终成陌路。聂衡之并不是季初的良人。 “可是你没走,我睁开眼的时候你没走。”望着女子决然离去的背影,聂衡之终于失去了镇定的面具,红着眼喃喃自语。 将他的话听在耳中,季初眉心微动,什么叫做他睁开眼的时候她在,原来她应该不在吗? 拿着嫁妆册子去东边的小院,季初皱眉琢磨起来,她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 守在内室门口,仲北和辛嬷嬷自然听清了夫人口中的话,夫人竟然真的要和世子和离!而且都要收拾嫁妆离开了! “世子,您没事吧?”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们对如今的世子十分担忧。 世子现在重伤,怎么离得了世子夫人?这个节骨眼和离,夫人她着实有些狠心绝情了。 “去查这十日夫人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有那个白氏,通通查清楚。”烛光下,聂衡之的脸看上去十分阴森可怖,尤其是映着那道断了眉峰的暗红色伤疤。 季初怎么可能会舍得离开他?一定有不对的地方,兴许上辈子她就是因为这个没等他回来就离开了,也……不来找他。 上辈子他等了许久季初都没找到他,脊骨的伤势好了以后他就忍不住了派人去潞州的祖宅寻她。 潞州是季初的祖籍地。 然而派过去的人回禀他季初和族中起了龃龉,早就没有联系了。 他找了许久,而等他终于知晓季初只带着一个婢子住在潞州城市井的时候,潞州城已经破了,外族入侵,杀死百姓数十万。 抚着额头上的伤口,聂衡之回想起上辈子得知季初死在潞州的那日,凤眸中一片空洞,季初既然还在就不能离开。 *** 次日,可能是晚上琢磨了太多事情,天色微微发白,季初就醒来了。睁开眼看到天青色的床帐她恍惚了好一会儿。 这床帐原本是她的,聂衡之有一次睡在正房,醒来后二话不说就拿走了,可是拿走后不久他一直留在正房,床帐自然就被忘到了脑后。 “夫人,您醒了?”双青为她撩开床帐,目光有些焦急。 “发生什么事了?”季初看出来婢子的不对,起身撩了撩头发,好奇问她。 “夫人,那表姑娘好不要脸,天刚亮就跑到了我们东院的正房,手中还端着一碗补汤。”双青忍不住骂了白映荷一句。 一听到白映荷,季初就想到了聂衡之和她早有奸:情,内心作呕,摆手让双青不要再说。 “等会儿将我名下那些铺子的掌柜全部请来。”季初披上衣服,准备今明两日就将铺子卖了。 “好的,夫人。”双青应下,见她穿衣,又道,“可要去正房照顾世子?” “不去。”季初语气淡淡。 既然死不了也瘫不了,她何必去操那份心? 第五章 季初穿戴整齐又用了早膳,趁铺子的掌柜们还没到,拿了钥匙去了库房。 她的嫁妆和后来季家的一半家产都存放在里面。潞州距平京城有千里之遥,上辈子她走的太着急,大件的东西带不走,总之是损失了不少。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4节 这辈子她不会亏待自己,无论大件小件,凡是她季初的东西一件都不会留在定国公府! 然而,季初打开库房,还没来得及进去。聂衡之的好忠仆仲北匆匆而至,脚步急促,看到她时松了一口气,“夫人,世子他不肯用早膳,您去看看吧。” 季初让人拉出一箱东西清点,听了这话微微一笑,静静看向仲北,肌肤冷白如雪。 昨夜,她应该说的很明白了,她和聂衡之已经和离,等收拾好嫁妆就会离开。没有理由让一个和聂衡之已经没有关系的女子去服侍他用早膳。 “世子他伤的那么重,下人们粗手粗脚容易惹世子生气。”仲北语气苦涩,何止是生气,世子简直是动了雷霆之怒。尤其是发现世子夫人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那位表姑娘,他整个人压抑着暴怒,差一点就让人将那位表姑娘给打死了。 世子的脾气他们这些身边侍候的人最清楚,下人们就算侍候的再精心,不是他想要的,他绝对眼神都不会甩一个。 这些年,也只有世子夫人可以让他满意。 “白贵妾她亲手服侍,世子和她浓情蜜意,想来一定能满意。”季初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让人将清点好的一箱书画封好,她再俯身在上面用毛笔做了一个标志。 一句话说的仲北哑口无言。 “表姑娘无端闯入东院,惹怒了世子,已经被世子处罚过后赶走了。”他连忙点出世子不喜白氏的事实。 可惜,季初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无其他反应,指着一套家具说道,“杨管事,这套家具清洗一遍,再派个人去问问当铺如今的作价是多少。” “是,夫人。”管事有些惊讶夫人要当东西,库房里面可还有世子的私产,不该缺银子。 “这箱古玩也仔细封存起来。小心些。” “这些摆件也去当铺问问,合适的直接出手。” 不过很快,他们就看出了门道,世子夫人在收拾嫁妆。 …… 季初忙的脚不沾地,已经忘了仲北还等着她去服侍世子用早膳。 仲北第一次被人晾到一旁完全忽视,脸色几番变幻。奈何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想到世子重伤躺在床上,忍耐着刮肉的剧痛,那么多时日只用了一碗参汤,他眼一酸咬牙离去,内心愤慨,夫人她怎么如此绝情? 然而迈进正房,对上世子那双极亮又瞬间暗淡的眼睛,仲北后悔了,他无论如何也该将夫人请来的。 “夫人呢?”聂衡之沉声询问,固执地看向仲北的身后。 “夫人,她,她在收拾库房。”仲北讪笑,不敢在这个关头告诉世子,夫人她在收拾嫁妆,带不走的干净利落地当了,能带走的都封存好。 这样的速度,明日就能将所有的嫁妆收拾好…… “你和夫人说了本世子罚了白氏,将她赶走了?” 聂衡之阴着脸,恨不得立刻冲到季初的面前去质问她,收拾库房还能比他的伤重要?他还有些委屈,他和那个白氏根本没关系。 “夫人她口唤白氏为贵妾,可见还在为这件事生气。”仲北斟酌着语句回答。 “去告诉二弟,让他管好白氏。即便想做妾室,也不要不知廉耻地跑到本世子的东院,脏了本世子的眼。”聂衡之迁怒白氏,语气十分刻薄。 昨夜一夜未眠,他已经想起了这场纳妾的由来。当今得位不正,先德懿太子犹有子嗣流落在外。 季初之父季清以及朝中几位大臣曾为东宫属臣,被当今怀疑和先太子遗嗣有往来,秘密下药处死。 当今疑心病重,季清同定国公府结亲,国公府上下两代手握实权,他焉能放心?时常与定国公君臣相谈时玩笑似地提及先德懿太子。 为了淡化同季家关系,定国公逼着他纳妾。白氏不过是刚好撞到了这个时机。否则,那样算计他贴上来的女子也配他的正眼? 现在的他重活了一世,自有其他办法让当今打消疑心。再者他在猎场以命护驾,已经足够了。 “世子,可国公夫人和二夫人那边要如何交代?”毕竟,她们都知道白氏已经在世子面前失了名节,不管是不是算计的。 “妾,不过就是个玩意儿,本世子将其送给二弟,她们有意见也得憋着。”聂衡之冷着脸,说话的语气阴森森的。 上辈子他尽管肆意,但对定国公定国公夫人多有尊重。然而他们如何对待受伤后的他?聂衡之笑的含讽带刺,父亲放弃了他,母亲不是他的母亲…… “世子,您该用药了。”东院的下人如今看到世子就心中发寒,端药的手颤抖着。 “不用。”聂衡之咬牙忍着剧痛,挥手打落药盏,他要等着季初过来。 她一定舍不得他重伤,舍不得他不喝药。 等到季初心疼他又羞愧又自责的时候,他就顺势将和离书拿到手撕个烂碎。 *** 然而,这个时候季初很忙,忙得甚至顾不上正院定国公夫人和二房夫人派来查探消息的下人。 她们想要查探消息,尽管来好了。季初收拾的是她自己的嫁妆,心中坦然地很。 不一会儿,京中铺子的掌柜也到了,她又马不停蹄地去见掌柜,按照铺子的收益定了价钱,直接让他们卖出去。 “尽快三日内卖掉,卖掉铺子的钱一分归你们自个儿,就当是我作为东家给你们的遣散费。”季初不废话,她的陪嫁铺子收益不错不愁卖不出去,这些掌柜得了钱也会卖力。 “夫人卖掉铺子是想?”三日之内卖掉所有铺子,掌柜们感到奇怪。 “我要离开平京城,日后兴许不会回来了。”季初简单的一句话在所有人的心里投下一个炸弹。 双青等人脸色大变,暗中偷听的人连忙跑着将这个惊人的消息说给主子知道。 天哪,世子夫人要离开平京城,且永远不再回来,岂不是要和世子决裂,和定国公府断绝关系? “这,我们自当卖一个好价钱。”掌柜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季初满意点头,送走了他们后瘫坐在椅子上,这时候才发觉竟然已经快要到午时了。 “双青,吩咐厨房做些吃食过来,等下我自还有事交代你。”腹中饥饿的季初觉得忘了什么,但实在想不起来也就作罢了。 双青讷讷应下,等到她用好了膳食才见缝插针说道,“夫人,世子他罚了白氏,还严厉斥责了二爷让他管好白氏,言下意思要将白氏送给二爷做妾室。” 消息传到双青耳中这么快自然少不了聂衡之心腹的手笔。 “殊途同归,挺好的。”出乎婢子的意料,季初反应很平淡,上辈子白氏也做了聂锦之的妾室,没什么奇怪的。 “那您?” “双青,你将这个名单上的人全都遣散,每人五十两遣散银子。快去做吧,不用担心我。”面对婢子的欲言又止,季初的脸上露出了小梨涡,显然她的心情还不错,也很放松。 上辈子她陪嫁的这些人不愿离开平京,这辈子她也做次好人成全他们。 “是。”婢子拿过名单,刚出了门就哭丧着一张脸。 夫人,她被世子伤透了心,一切都挽回不了了。 *** “她真这么说?”季初的动静太大了,同在东院里面,聂衡之怎么会察觉不到? 很快,他就从一个下人口中得知季初在收拾嫁妆,霎那间脑袋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强撑着重伤后的身体就是不喝一口药不用一点膳,一直等到午后却等来了这样的结果。 她不仅要收拾库房中的嫁妆还要将京中的铺子卖了,再不回来。一个微不足道的白氏而已,她真的不要他了? 仲北不敢看世子难看至极又不敢置信的模样,低头禀报,“将白氏赶走后,东院就按照您的吩咐戒备森严,那两个想要给国公夫人和二夫人报信的人已经关起来了。” “还有那些掌柜,也嘱咐过了。没有您的命令,就算国公夫人亲至,也无法进来。” 聂衡之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瘦削的脸面无表情显得极为冷硬,“说说吧,我走之后夫人身边都发生了什么。” 辛嬷嬷已经询问了所有的下人,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回答,“您走后,夫人十分伤心,在屋中消沉了三四日,并无做些异常举动。只是,白氏毁了夫人为您培育的梅花,夫人气极要让人赶白氏出去被二夫人拦了下来。” 梅花?聂衡之眼珠子动了动,抿直了薄唇。这件事他上辈子不知道。 “不过很快夫人又不生气了,不仅让白氏抱走了梅花树,还说同意您纳白氏为妾。接下来两日,夫人就看起了嫁妆册子又派人打听京中的大夫,寻了许多伤药。” 辛嬷嬷平铺直叙地将一件件事说出来,说到寻医问药的时候微微疑惑。 “夫人还让人问大夫如果脊骨断裂能不能治好,要怎么治。” 听到这里,聂衡之骤然抬起头,目光像盛了墨汁一般,浓郁漆黑。 第六章 不过是短短的半日,定国公府的下人们都觉得府中的风向变了。 原本备受期待只要一步就能登天的表姑娘非但没有如愿成为世子的贵妾,反而在半中午的时候被世子身边的亲信送到了府中二爷住的西院。 一张脸高高肿着,柔媚的双眼直接眯成了一条缝,那双纤纤玉手更是惨不忍睹,像是被狠狠烫过,血肉都露出来了。 二夫人陈氏和她的夫君聂锦之二人看到昔日娇美的表妹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白映荷看到他们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痛哭出声,眼中还有未消散的恐惧。 “是季初做的?”陈氏抓紧了手中帕子,厉声询问。 白映荷是陈氏的表妹,一举一动都瞒不住她,她是知道一大早表妹端了补汤去东院讨世子欢心的,毕竟补汤里面的人参还是陈氏给的。她猜想表妹是惹了季初的眼被罚了……季初怎敢! “二爷,二夫人。白姑娘无状不知规矩闯入世子房中,世子大怒罚了她。”听到这话,聂衡之身边的亲信立刻开口解释。 是被世子罚的?聂锦之和陈氏都十分意外。当然,他们二人意外的地方不同。 聂锦之向来惧怕张扬肆意的长兄,可他也知道往日有女子惹怒长兄,长兄都懒得理会直接让人扔出去。 怎么会下如此重手? “映荷已经在公爷和老夫人面前过了明路,很快就会是世子的贵妾。她去服侍世子如何能说是闯?你这刁奴,说,是不是季初指使陷害的映荷?”陈氏不信,执意认为是季初使坏搬出了世子。 毕竟,临去围场之前,世子还为了纳妾和季初大吵一架。 “贵妾?请二夫人慎言,白姑娘和东院没有任何关系。若二夫人执意认为白氏是世子妾室,世子口谕即刻将妾室转赠给二爷。”婆子奉了世子的命令,将话带到人带到,并不顾二房的反应,转身便走。 陈氏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的表妹,白映荷用帕子挡着脸呜呜咽咽不停,并不开口反驳。 她筹谋了许久,只差一步表妹就能成为世子的贵妾,结果功亏一篑反而还可能引狼入室!陈氏拉着白映荷就要去找国公夫人做主,她可不想自己夫君多一个贵妾,还是自家表妹! 定国公夫人李氏正在屋中休养,她确实是被饱含杀意的长子吓的心惊肉跳,仿佛以为他知道了她藏在内心深处的往事。长子对她从来尊重,她故意选了一位他不喜欢的季氏,长子也不曾拒婚。怎么会因为一场伤就那样看她? 好在身边人告诉她世子是陷入了癔症,慢慢地她才安下心。 不过心一落下,她又开始遗憾为何长子伤的不再重一些,这样世子之位就有可能落到锦之的头上。 等到刘氏带着面目全非的白映荷跑到她面前哭诉,国公夫人李氏心中的遗憾又变成了不可言说的迁怒,脸上绷起了法令纹,“去东院,衡之和季氏真是胡闹!” 然而,东院守门的人油盐不进,只听世子的命令,不准她们进入。哪怕她是国公夫人。 李氏气的头疼,但到底做不出硬闯的举动,怒而离去,准备等定国公回来好好说说长子的不是。 竟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不孝不悌!还有世子夫人季氏不敬婆母,加上之前已经好几日未向她请安了! 李氏身为定国公府的女主人都拿世子没有办法,二夫人带着白映荷也只能恨恨而归,内心盘算找来她放在东院的小丫鬟问一问。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5节 *** 国公夫人和二夫人到东院门口走了一遭的事情季初完全不知晓。定国公府占地面积广,东院有三进,库房一般都放在后院,距离院门有百米之遥。 她埋头在库房收拾嫁妆根本就听不见也无瑕顾及前头的声响。 季初做事向来有耐心,季尚书常说他的独女有能滴水穿石的决心,若生为男子,成就不会在他之下。季初听了这话却总不放心上,她在聂衡之身上用尽了一生的耐心,最后也不过是他和别人私通,惨淡收场。 不过现在,季初觉得有耐心也是一件好事。日暮西垂的时候,她看着收拾好的一个个木箱,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嫁妆收拾好了,她不疾不徐地回去鸣翠阁,路过正房时顿了顿脚步。以聂衡之的骄傲,伤了脸,又只能卧床养伤,的确会将身边服侍的人折腾地叫苦连天。 可正房很安静,季初收回了目光。 “夫人?”身后的婢女婆子还不知道她和离了,依旧这样唤她。 “等会儿,你们去正房将我的衣物妆奁都收到鸣翠阁去。”季初弯了眼睛,清澈如水,“晚膳让厨房做一道当归羊肉汤。” 定国公府的厨子做汤膳十分拿手,季初刚嫁进来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滋补鲜美的当归羊肉汤,不时就要喝上一碗。偏偏聂衡之不喜欢羊肉喜欢鱼肉鹿肉,他性子霸道,自己不喜欢也不许季初吃,常常逼着季初和他一起吃鹿肉。 每一次吃完鹿肉到了晚上季初就要受一次磋磨,高傲俊美的世子爷如同一只野兽强势地压着她,咬她的颈子,在她柔嫩的皮子上吸吮,季初每每被折磨的苦不堪言。 如今要离开定国公府,季初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她偏偏要喝羊肉汤。 说起来她上辈子在潞州的时候挺怀念这个味道,也找了几家酒楼点菜。沈听松取笑她嘴馋,不过之后疏落温润的男子亲手为她做了一份当归羊肉汤…… 喝到了记忆当中鲜美的羊肉汤,又想到了沈听松,季初的心情好了几分。重生到定国公府也不全是坏事,虽然知晓了聂衡之和白氏私通让她恶心作呕,但她同样也能弥补上辈子的一点点小遗憾。 季初很满足,在婢女空手而归的时候也没有生气,反而温声询问了一句聂衡之的伤势。 正房那样安静,他应该吃了药,没有精力折腾人。 然而,婢女说出的话让她皱了眉头。 “夫人,世子他关了房门,不准任何人进出。辛嬷嬷说世子这一整日滴水未进,太医开的汤药也没有服用。他们正急的守在房外不知如何是好,担心世子伤势恶化再起高热。听说已经怕人去请顾太医了。” 闻言,季初慢慢地垂下眼眸,心中的那股不对劲又浓重了些。聂衡之生病的时候心情不虞脾气恶劣,可他也知道分寸,不会折腾到这个地步。 若是再起了高热,他是真的性命难保,难不成还要自己睁着眼睛守着他六个时辰? 季初有点生气,腾的一下坐起身,“去正房看看。” 她步伐略快地走到正房门口,果然看到了紧闭的房门以及门前焦急不已的一干人。 看到她,辛嬷嬷等人急忙上前,一脸焦躁,“夫人,世子他一个人在里面,不准奴等进去。可他还未用药,那么重的伤可怎么办?” 辛嬷嬷面带期待地看着她,季初神色有些冷,“为何?” “世子知道了夫人您在收拾嫁妆有意离开京城后便赶了老奴等出来。”辛嬷嬷斟酌一下又道,“世子不准白氏近身重罚了白氏,定不会纳她为妾了,夫人您可否?” “让我进去吧。”季初想有些事她得和聂衡之说清楚,他们之间不只是一个白氏,上辈子的季初经历了伤心痛苦后已经想明白了。 辛嬷嬷闻言,松了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然而当季初走进去,迈进内室,对上一双黑沉压抑到极致的凤眸,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门窗都被关紧,内室的光线昏暗,季初觉得自己就像走进了一个牢笼,而聂衡之就是一头重伤的野兽,危险地绝望地打量着她。 “世子,你受了重伤,要按时服药。脸上的伤痕,顾太医说用了药也会慢慢淡去。命是世子自己的,要知道珍惜。”季初没有走的太近,沉默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开口。 说到最后,她才忍不住带了点怒意,这么绝望地看着她做什么,好似是季初对不起他要抛弃他。 “你要离开定国公府离开京城。”隐在黑暗里面的男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因为太久没有进水嗓音暗哑。 季初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我和世子所求不同,自该分道扬镳,季家在京城已无人了,我打算回祖籍潞州。” “季初,本世子不纳白氏为妾了,你留在这里。”聂衡之抿了抿干燥的薄唇,紧紧盯着女子的脸不敢放过一丝变化。 这算是挽留?季初很淡地笑了一下,摇摇头,“我已经打定主意了,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 在和离书上签了字她也不可能再回头了,上辈子是如此。这辈子她心中有了沈听松,更不会改变。 她的话音落下,房中就变得死寂。季初看不太清男人脸上的神色,但她很快听到了一声短促嘶哑的冷笑,笑中带着嘲讽。 “既然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那你告诉本世子,这辈子你明明知道我会变成一个废人,又为何要留下?”聂衡之死死咬着牙,凤眸变得一片通红。 原来上辈子季初离开了,根本……没有去找他。 他想问上辈子的季初知不知道他被人百般凌-辱,想问她为何不来找他,可属于聂衡之的骄傲让他问不出口。 这辈子!季初愕然变了脸色,心中所有的不对劲顿时有了解释,怪不得聂衡之的伤势不同了,怪不得他脾气更加古怪偏执,怪不得他将白氏送给聂锦之。 原来聂衡之和她一样,重活了一遍。 第七章 “世子何时回来的?”季初抿了抿唇,语气艰涩。她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状况,前世那个地狱恶鬼一般的前夫也重生了。 “数日前围场上。”她居然就这么承认了,聂衡之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目光看向了窗纸投过来的一点微光。 上辈子,他躺在一床污秽中几度欲咬舌死去,唯一期盼的就是那一抹微光。期盼着微光能照到他的身上,让他重新拥有光芒。 围场之上?不就是聂衡之受伤的那一刻吗?季初看向他脸上的伤疤,怔然。 “我留下,是希望能治好世子的伤势。”她坦诚相待。 “治好本世子的伤。”聂衡之哑声失笑,低低的笑声在寂静中显得十分瘆人,蓦然眯眼看她,语气冷厉地质问,“季初,你所谓的治伤就是看本世子没废掉收拾嫁妆离开吗?” 他的胸腔里面压着一团暴动的火焰,一忍不住就会跑出来烧掉一切。 季初哑然,看着聂衡之执拗冷漠的凤眼,深深吐了一口气,“你的伤静养一段日子就会好,不必我帮忙。” “你说过,我不配做你的妻。我离开以后,你可以娶你喜欢的新妇,想必会比我配得上你。”季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她相信聂衡之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么刻薄伤人。 数年前也是秋季,她的夫君身着大红色的喜袍,昳丽非凡,虽然看过来的目光嫌弃,说她不配为妻,但季初心里很高兴。心上人就是她的夫君,怎么不让人欢喜? 数年后,他依旧凤眸朱唇,风姿绰约,又一次说她不配为妻,却像冰刀子扎人冻人。他扔下和离书的那刻,季初浑身僵冷,第一次感受到不配这两个字背后的残酷无情。 聂世子文武双全天人之姿,她季初中人之姿平淡乏味,的确是……不相配。 闻言,聂衡之狭长的凤眸里面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明情绪,而后垂了眼睑,抿直的薄唇锋利,“本世子承诺你永远不会纳妾也不娶新妇,你留下。” 依旧是冷淡的语气,聂世子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曾说过的话。 聂衡之觉得既然季初说过会永远爱他,就该永永远远陪在他的身边。即便是他曾要和季初和离,季初也要求着留下来! 上辈子她负气离开不来找他,他勉强原谅她,但这辈子他就在面前也不会纳妾,季初怎么能离开?她必须得留下。 聂衡之面色苍白,眼下泛青,黑沉的眸子慢慢抬起来,手指抓紧了被子,他知道这是季初想要的承诺。 此生只她一人,女子该满意了吧? 季初语噎,一颗心沉下来。她该想到聂衡之这样自负到极点的人不会相信自己是真的要离开,怕还是以为她在拿乔在欲擒故纵得到他的承诺。 罢了罢了,多说无益,卖了铺子后直接离开就好了。 “将药喝了吧,一会儿顾太医过来要骂你了。”季初将目光放在拔步床边的药碗上,语气温和。 眼前的人是上辈子经受过磨难扭曲阴暗的聂衡之,瑕眦必报手段阴狠。定国公府一大家子全都是他的亲人,他都能毫不留情的下手,活生生地烧死他们。季初此时不得不小心些,以免惹了他生气,再报复到自己身上。 然而,聂衡之显然是误会了她的话,下巴微抬,瞥了那碗药一眼,而后静静地注视她,松开了被子,姿态倨傲。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他要季初服侍他,否则他就真的不喝药不用膳! 季初咬牙露出了一个清淡的笑容,她的脾性好,聂衡之以前特别喜欢得寸进尺地欺负她,招惹她,然后看她屈服,听她温言细语,乐此不疲。 如今就算过了那么久,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爱欺负她的本性没变。 算了,季初告诉自己,不能招惹他。 她慢慢上前,端起汤药,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耐心地放在他的唇边。 聂衡之飞快地垂下眼眸,浓密的眼睫毛遮住凤眸,薄唇轻启,矜贵地喝起汤药来。 喂药的时候聂衡之很安静,季初暗嘲也就这一会儿堵住了他的嘴能消停。 这个时候顾太医被匆匆请来,皱眉进来看了一眼又退了出去,责怪地看了一眼那些下人。 人家夫妻二人好好的,聂世子也在用药,大惊小怪什么。白让他跑一趟,真是的! 世子用药了,辛嬷嬷当机立断,让人轻手轻脚地送了好克化的膳食进去。 季初刚放下药碗,拿了锦帕让男人擦拭唇角,热腾腾的粥碗又摆在了她的面前。 “世子,用膳吧。”季初真的将这辈子所有的好脾气都用在了眼前人身上,语气淡淡开口。 聂衡之垂着眸略点了下头。 等到季初端起了粥碗作势递给他,他又仿佛未觉。 季初笑容勉强地又拿起了勺子,果然,他满意地张了口,末了还低声道,“烫了些。” 强忍着掀碗离去的冲动,季初低头轻轻吹了吹,再次放到他唇边,神情微恍,她好似瞥到一点晶莹落下来了。 “你若缺钱直接去私库支取,无需卖铺子。”聂衡之轻描淡写地将季初决裂的举动说成是缺钱才要卖铺子,拉回了季初的注意力。 “铺子也不好经营。”季初淡淡回了一句,并不多说。她时刻提醒自己,眼前人是性情大变的聂衡之,要警惕小心。 闻言,聂衡之冷了脸,嘴中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他说不卖,平京城里没人敢买。他越想脸色越冷,以前的女子肯定回答他是,绝对不是含糊不清。 季初看到了他森冷的脸,眼皮一跳,慢慢地提起了心,聂衡之不会阻挠她离开吧? “世子,国公爷归来了。”好在这时,下人进来禀报定国公回府了。 季初听到了微微松了一口气,定国公归来,聂衡之就算性格大变,也不敢太过放肆。 “公爷归来定有话和世子说,我先退下了。”她起身,趁机要离开。 “和离书给我。”然而她才转了身,聂衡之冷不丁地开口,朝她伸出手,一脸势在必得理所当然。 季初背影僵了一下,当作没听到一般飞快迈步。 身后,男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阴郁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一种疯狂和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能感觉到,她在怕他! *** 季初颇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鸣翠阁,骤生的变故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方才在聂衡之面前淡定自若,此刻想起来聂衡之上辈子伤好后活烧定国公府,血洗官场,挑唆皇子自相残杀……她内心不寒而栗。 若是那个和她相处了三年的聂衡之,她可以用他的骄傲轻而易举脱身。可是眼下这个蒙上了一层阴翳的聂衡之,她心里没底。 “夫人,您怎么了?”双青看到烛光下双目失神的女子,连忙走上前。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6节 季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聂衡之不止一次说过她姿色平平,可见还是想娶一个容貌绝色的新妇,方才要留下自己的话可能是习惯了自己的服侍不适应而已。 以他的高傲,到时候自己在定国公面前拿出和离书主动提出离开,他应该不会拦她。 她再等几日卖出去铺子就好了。 “交代你的事情办好了吗?”看到双青,她问。 “本来他们都拿银子了,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将银子退了回来。”双青垂头丧气,她也问不出原因。 季初一愣,已经猜到是聂衡之的手笔,否则东院谁敢越过她这个世子夫人。 “明天,我去给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请安。”她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事情发生,好似从聂衡之说出他的秘密那一刻开始有一头野兽被放出来了。 “夫人快入寝吧。”双青也微微不安,她知道国公夫人今日前来东院被拦的事情,明日怕是会为难夫人。 双青所料不错,定国公归来的当天夜里,李氏就半抱怨半伤感地对定国公说东院世子夫妇都不将她放在眼中了。 季氏不来请安,长子世子也憎恶她不准她进入东院。李氏说到最后暗自垂泪,仿佛受了大委屈,“若是姐姐还在就好了,我有愧她所托。” “简直是不孝!”不出所料,定国公发了火。 当年李氏亲姐嫁给他生下长子难产去世,为了照顾稚儿,李氏放弃了快要定下的姻缘匆匆嫁了进来受了不少委屈,也因此定国公最不能听到长子对李氏不孝的话。 “公爷先去看望衡之吧,您到了东院肯定能进去。”李氏压下微扬的唇角,眼中担忧。 “那个孽子,为了不纳妾连命都不要,看他做什么。”定国公一想到长子敢以性命为注让陛下打消对他的疑心就一肚子气。 皇子们在围场上搅弄风云,他表忠心虽救了陛下但也惹了皇子们的恨。 “应该是季氏闹的,明日该罚季氏跪几个时辰立立规矩。”闻言,国公夫人叹了一句。 “也好,季氏女善妒!”季初父母不在后,定国公对她愈发不满,深觉她就是个祸害。 *** “祸害?”昏暗中,听到仲北的话,神色阴郁的男子大笑出声,季初那个笨女子,竟也成了祸害了。 然而肆意地笑了一通后,他狭长的黑眸里面渐渐涌出了暴戾凉薄,慢悠悠地开口询问,语气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本世子若死了,你说父亲和母亲会不会很开心,世子之位轮到聂锦之做了。” 仲北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沉默不语。这几日世子的变化让他心惊胆战。 “是该给母亲一个毒死我的机会了,毕竟聂锦之才是她的亲生儿子。”他笑吟吟地开口,眼神嗜血。 季初怎么会是祸害,真正的祸害是他聂衡之,他从地狱里面爬出来了。 就连季初,都在怕他呢! 第八章 次日不到辰时,季初就梳洗好了,她深知聂衡之的秉性,今日定也是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季初刚开了口叫早膳,一脸笑意的辛嬷嬷就守在了门口,“夫人,早膳已经端至正房了,老奴扶您过去。” 辛嬷嬷是聂衡之的奶娘,当然对他忠心不二,所以为了让聂衡之用一个满意的早膳,就来压榨她这位世子夫人。季初并不意外,上一辈子这种事情屡次三番发生。 季初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地走进正房,一顿早膳而已。 “夫人,膳桌摆在了内室。”她进门后,辛嬷嬷依旧笑容满面。 季初转身进了内室,毫不惊讶在早膳的旁边看到一只热气腾腾的药碗。 聂衡之看到她凤眸微亮而后冷哼了一声,“鸣翠阁那地方走过来药汤的热气都要散没了。” 这是不满意她住在鸣翠阁了?季初了然,伸手触了触药碗,温热刚好入口,淡淡开口,“世子先前住在鸣翠阁也不嫌远。” 刚成婚的时候,挑剔的聂世子恨不得一日八个时辰待在鸣翠阁,除了必要一步都不进正房。 如今倒是嫌弃她住过去了,季初忍不住反驳。 闻言,聂衡之脸色有些苍白,直直看向她,眼神黑沉,“我后来没再住鸣翠阁。” 所以,季初也不能住那里。也要住到正房来。 无论性情怎么变化,臭脾气还是没变,而且吃软不吃硬。季初慢吞吞地在他身边坐下,服侍他用药,语气温和,“先用药,你住在这里我怎么再好住下去。” 他们和离了就是陌生人,当然也要遵守男女大妨。 聂衡之果然又误会了她的话,脸色好看了些,不再追究,配合地用了药。 季初本想先自己用早膳但看到他那双形状好看的凤眼以及……往上那道疤,心有些软,顺势又服侍他用早膳。 之后,她才用了膳食。 聂世子的脸色又好看了些,安静地看着女子低头用膳的模样,不敢眨眼。等到季初擦拭了唇角起身,他立刻开口,“季初,本世子还有事和你说,你先留下。” 聂世子要说的事当然是和离书!他每时每刻都不能忍受那封和离书的存在,凭什么一张纸两个名字,他和季初就成了陌路,简直可笑! 他语气急切又理直气壮,季初好脾气地笑笑,告诫自己要稳住,“世子莫要着急,国公爷昨夜从围场归来,我今日要去正院请安,否则太失礼数了。如今,都已经迟了。” 一提到去正院请安,聂衡之的脸色迅速地沉了下来,眉头因为烦躁皱的死紧。季初这笨女子,她去请安定会被为难,居然还要去。五年过去了,记性也退化了吗? 他冷哼一声,索性也不开口了,季初是该吃吃教训,回来也好知道她只能找自己做主。 季初出了东院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袖中的和离书。她虽生在一个简单幸福的家庭,但不代表不明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自她父亲季清死后,定国公对自己的态度就冷淡了许多。也是,哪有一个没有娘家的世子夫人呢。 她想了一夜,决定今日在定国公的面前将和离书拿出来,说明如今她和聂衡之的关系。定国公肯定巴不得尽快再为聂衡之寻一个家世雄厚的新妇。 一切成了定局,就算聂衡之不乐意她和离也枉然了。她前后两辈子也没什么对不起聂衡之的,就算他性情大变也不该报复自己。 纵然想明白了,季初带着婢子婆子迈进正院的时候心情也不怎么好,主要是因为正院留给她的记忆中都充斥着冷言冷语。 定国公夫人李氏偏爱次子,对她这个长子媳妇也不喜欢,经常为难她给她冷脸。说实话,季初也不太喜欢这位婆母,每次到正院都要提心吊胆。 好在,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了吧。之后,她和定国公府就是桥归桥路归路了,定国公夫人再也管不到她的头上。 “世子夫人,夫人说她和公爷还在用膳,您先在这里站一会儿吧。”正院的下人对她的态度冷淡,开口就将双青气了个好歹。 如今重阳节都已经过了,天气转凉,站在廊下久了夫人受了风寒怎么办?双青咬牙,担心夫人会忍下来。 “既然夫人和公爷还在用膳,那我晚一会儿再来。”季初淡淡一笑,她怎么会忍?都要离开了她不舍得委屈自己。 你不见我,那我走便是了,站在廊下吹风不可能。 “世子夫人先到里面稍坐,公爷和夫人一会儿就好了,二夫人也在里面等着。”见世子夫人要走,下人立刻变了口风,不然受罚的人就是她了。 季初姿势优雅地进门,自然而然地坐在二夫人陈氏的上首。 陈氏是个容长脸桃花眼的女子,看到季初坐到她上首,桃花眼一眯,直接开口向她兴师问罪。说的当然是她表妹白映荷的伤! “映荷伤的那么重,大嫂必须要给我个说法,可不要搬出大哥来,父亲母亲都在。” “不错,映荷住在我们府中上敬长辈下礼奴仆。季氏,便是她惹了衡之生气,你也该劝着衡之不该罚的映荷重伤。” 陈氏的话音刚落下,国公夫人李氏就跟在定国公身后进来,张口也是斥责季初。 季初起身朝定国公和李氏行礼,神色如常,并不因为李氏斥责的话露出一丝异色,“世子处罚白姑娘是他的事情,我并不知晓。” “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不想大哥纳妾故意挑唆呢?”陈氏趁机上眼药,她还不知道季初收拾好了嫁妆离开的事。 季初微有些意外,消息竟然还没传到陈氏耳中,以往她盯东院盯得最紧。 “季氏,你可愿意衡之纳白氏为贵妾?”定国公为官多年,积威甚重,此时直接冷脸看着季初,不再收敛气势,足见他的不满。 季初感受到了那股不满,不卑不亢地退后一步,重重颔首,“国公爷,莫说纳一个贵妾,便是世子再娶新妇我都无任何怨言。” 她的皮肤比所有人都要白,好似最上等的白瓷,此时肃脸郑重地说出这话,无端添了一分冷意。 定国公连带屋中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有些惊讶。 “你当真没有怨言?”定国公沉声问她,显然是怀疑季初另有所谋。 “当然。”季初不以为意,伸手从袖中拿出放好的和离书,接着就要展开给定国公看。 她和聂衡之和离了,她再嫁沈听松,聂衡之再娶别家绝色的新妇,两全其美。 然而,她的手还未展开,在东院服侍聂衡之的仲北一脸惊恐地冲了进来,挡在了季初的面前,跪下,“公爷,夫人,世子夫人,世子他中毒了!” 定国公等人当即脸色大变,季初也心中大惊,险些让和离书掉在地上。 怎么会?她离开才半个时辰不到,聂衡之怎么就中毒了?这里是定国公府,谁敢害他! “去东院。”定国公虽然不喜长子恣意妄为的行事,但长子要未来撑起国公府的门楣,他心中是看重的,当即匆匆赶去。 国公夫人等紧随其后。 和离书没人注意了,季初慢慢地收在袖中,也跟着过去。同时,她在想是谁下的毒,毒又下在了哪里。 方才她和聂衡之一起用膳,她无事,可见不是膳食,那毒就有可能下在聂衡之的汤药里面。想到她喂聂衡之用药,季初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一行人急冲冲进了东院里面,季初跟在定国公身后进去内室,看过去便是神色青白的男子在大口大口地吐血,见到他们扬了唇微笑,唇上的殷红诡异刺眼。 “顾太医呢?快,快让他过来。”看到那么多的血,季初明明很清醒聂衡之还能笑出来就不会死,可她控制不住颤抖的语气,还有急切拿着帕子给聂衡之擦拭血迹的举动。 看着女子这般慌乱不堪,聂衡之眸光微闪,咧唇笑的十分灿烂,隐隐还有些讽刺。 哈,季初要离开他,可第一个冲过来关心的人还是她。 “世子中的是什么毒?去请了大夫没有?”定国公大惊之后神色又镇定了下来,厉声询问周围的奴仆。 “父亲请放心,我虽不知这是什么毒,但您忘了我有陛下早前赐下的解毒丸,已经服用了想必无碍。”聂衡之言笑晏晏地开口,然而映着他额头的疤痕和唇边的血迹,这笑令人心中生寒。 听到他没事,季初白着脸缓缓收回了染了血迹的帕子,垂下了眼眸。 “究竟是谁,竟敢在定国公府下毒。”听到长子无事,定国公松了一口气,但随后他脑中闪过朝堂中那些明争暗斗,语气凝重。 “刚好,今日长意会来看望我,他是大理寺卿丞,此事请他帮忙查吧,无论下毒的人是谁,总能揪出来。”聂衡之脸上是漫不经心的态度,身体却无力往后倚。 卫长意是聂衡之的至交,昨日他归来,今日来探望完全正常。定国公思索片刻点了头,带着李氏出了内室,厉声吩咐管家将所有的下人带过来。 然而内室,季初看到聂衡之泛红的眼尾,以及嘴角噙着的微笑,后背发凉,她觉得不对。 “上辈子他们说是辛嬷嬷做的。”下一刻,可能察觉到了季初的怀疑,男人笑眯眯地拽过她,贴着她的耳朵开了口。 第九章 辛嬷嬷做的?不可能。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7节 季初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反驳。辛嬷嬷是聂衡之的奶娘,真真正正地将聂衡之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看待,又敬又宠,单今天早上她的举动就能看出端倪。 她忽略了聂衡之话中的另外一个信息。既然他上辈子也中了毒,为何这一次他不防范依旧中了毒,白白浪费了一颗解毒丸。 女子的反应在聂衡之预料之中,他低低地笑,看,连季初这个笨女子都不相信是辛嬷嬷害了他,可是上一辈子他的父亲还是毫不犹豫相信了这么拙劣的掩饰和陷害,将伺候他多年的奶娘活生生打死。 然后,他的好母亲就接手了东院的一切,赶走他的亲信,握着他的命脉,最后磨灭了他所有的骄傲。 这一次么,当然没有人下毒,是他自己提前动手复制了上辈子的中毒,端看他的好父亲好母亲如何反应。 聂衡之眼中闪过一抹冷戾,掩在了笑容中没有令人发现。 “你先躺下休息吧,我去准备茶水,也是好久没见卫长意了。”季初看着笑的身形摇摆的男子,敏锐地发现他笑容底下的虚弱无力,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一个小小的定国公府,也不是皇室,为何偏偏要有那么多的争斗。她们季家只有她和父亲还有娘亲三个主子,每日简简单单的,父亲喜欢看书作画,娘亲就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她要么琢磨吃喝要么和婢女们玩乐,哪里会遇到这种勾心斗角。 一开始嫁给聂衡之的时候她就不太适应,定国公对聂衡之要求极高但又只知道呵斥训诫,国公夫人李氏不冷不热时不时还会给他下个绊子,仿若聂衡之不是她亲子一般。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季初有时会说与他听,他总说手指有长短,手心和手背也有不同,寻常事罢了。但只要是父母,子女便不能说其不是。 季初虽听进去了,可看在眼里还是忍不住对聂衡之更好一些。 聂衡之如今中毒虽说是辛嬷嬷,她猜也能猜到可能和……国公夫人李氏或者陈氏有关。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聂衡之是不是李氏的亲子,但李家对他也不是虚情假意,没听说定国公府还有第二个岳家。 “你说的是,我也许久没见他了。”听到季初说起卫长意,聂衡之不再笑了,但却不愿意躺下来。 上辈子因为他的伤卫长意执言调查围场一事,惹怒了陛下被外放偏远之地,一直到聂衡之伤好翻身后他才归来。 本是挚友,卫长意得知了他的遭遇也颇为心酸,可他能理解却不能苟同聂衡之伤好之后的所作所为,和他断袍割义,再不往来。 但若是可以,聂衡之并不想失去这个好友。 *** 果真如聂衡之所说,过了没多久,管家就带着身着蓝袍风度翩翩的卫家三公子卫长意到了东院。 卫家是聂家世交,卫长意和聂衡之年岁相仿性情相投,自幼关系就极好。 不过,季初以往对他的印象却不好,因为这位大理寺卿丞和聂世子是一路的货色,性子恣意地很,而且特别风流。 除了一位原配夫人,他的后院光数不上名的通房就有四五个。怂恿聂衡之纳妾的人当中就有他一个。 “嫂夫人。”卫长意先与定国公和李氏见过礼,之后便进了内室看望聂衡之。 迎面遇上波澜不惊的季初,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从文科举入仕,不过却选择了在大理寺入职,原因吗?自然是这位卫公子喜欢。 他喜欢揣摩人心,也喜欢察言观色捕捉细节。多年后卫卿丞再见季初,第一面就敏锐地发现了她不同寻常的地方。 比如,衡之喜欢红色紫色,季氏却不穿红裙了;又比如衡之身受重伤方才又听说中了毒,季氏的神色却不见伤悲了…… 啧啧啧,真有意思。莫非季氏当真因为衡之要纳妾和他情断意绝了?不得不说,卫长意猜到了点子上。 “上好的君山银针茶,长意请。”季初让下人奉上茶水,含笑与卫长意见了礼。上辈子她不喜卫长意,但和他的夫人莫氏关系不错,莫氏长相娇软,性子也软绵绵的,季初觉得她可爱极了。 “多谢嫂夫人还记得我的喜好,下次带青青过来,她肯定欢喜。”卫长意的桃花眼迷人,不着痕迹地打量笑容温婉的女子。 季初有些可惜,她不日就要离开平京城,恐怕见不到莫青青了。 只是她话还没出口,背后就传来一道不满的冷哼。 卫长意听到了略微无奈地抽抽嘴角,他这好友不必连他多说了一句话都冷脸相对吧。 “你们先聊,我到外面看看。”季初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侧身走了出去,外室还有定国公和李氏,她还要将和离书给他们看,聂衡之虽中了毒但她走的决心未变。 卫长意眯着眼睛看她不疾不徐地走出去,高高地挑了一下眉,不等聂衡之说中毒的事情,先极为肯定地开口,“衡之,嫂夫人生你的气了吧?你没和她说不纳妾的事情?” 闻言,聂衡之冷笑,狭长的凤眼泛着冷光,“你是来关心我的还是来故意贬损?猎场上脑子被马踢了?” 好友嘴依旧这么刻薄,卫长意摇摇头,念在他重伤的份上没和他计较,“中毒是真是假?外面都传你时日无多了谁在这个时候向你下手。我看,定是你定国公府自己闹出的事情。” 一语中的,聂衡之怔了一下而后大笑。上辈子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他俨然成了废人,父亲要为聂锦之请封世子之位,也许是愧疚将家中一半的产业分给了他。然后,隔了两日他的汤药中就被下了毒,最后查出是辛嬷嬷受了政敌指使。可他已经成了废人,还能威胁谁,这么简单的道理啊。 “药汤无事,厨房送来的糕点我吃了一块,其余的都在这里,你查吧。”聂衡之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乏味起来,摆摆手不想再搭理卫长意,直截了当地点了点那盘糕点。 卫长意从善如流地捏了一块放在鼻间嗅了嗅,神色变化不大,不过当他又捏起一块桃花糕脸色大变。 “本世子要休息,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聂衡之的语气懒散,泛凉。 卫长意目光转了一个来回,心中已有了一个猜测,端着那盘糕点出了内室。 与此同时,季初已经当着定国公夫人和陈氏的面将和离书拿给了定国公看。她的倔强就如她的名字,从不曾改变。 定国公原本要将下毒一事交给卫长意和长子处理,他没想到就在离去的时候季氏拦住他给他看了这个。 “季氏,你下定决心了?”他沉了脸,眉头皱的很紧。 那个孽子的心思他很清楚,嘴上说季氏其貌不扬他看不上眼,可私下季清的事情他比谁都上心,为此还惹了当今猜忌。 结果,季氏如今把和离书都拿出来了。那个孽子还受着重伤。 “是季初无福,还望公爷见谅。”季初礼数周全地福身,目光清明坚定。 对上她的目光,定国公的胡子颤了一下,面色说不出的古怪,“我聂家不会强留任何一个人。” 她倒是清楚那孽子不会轻易让她离开。不过,她走了也好,定国公府早该和季清等人划清界限了。 “多谢公爷成全。”数日来,季初脸上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接过和离书重新收好,有了定国公的承诺,她离开已成定局。 “聂伯父,嫂夫人。”卫长意端着糕点出来就看到了季氏收起和离书这一幕,狐疑地在其他人的脸上多看了几眼,发现定国公夫人和陈氏也是一脸不解,他心生疑虑。 衡之的夫人给定国公看了什么? “可有线索了?”定国公立即发问,不再顾念季氏的事情。 季初也抬头看向卫长意,看向他手中的糕点。 “点心里面被放了夹竹桃,故而衡之会吐血。”卫长意如是说道。 “审问搜查经手这盘糕点的所有人!”定国公怒而下令,仲北等人立刻去办。 季初借口有事退下,拿了和离书给定国公看后她就是这个府中的外人了,不该再留下。 看着她离开,卫长意心中的疑窦更大了,季氏她不在乎衡之是因何中毒吗? 找到了毒下在何处,接下来的审问盘查很快,不多时仲北就在一个婆子的房中发现了一包夹竹桃的粉末。 这个婆子,是定国公夫人李氏的左膀右臂。 看到国公夫人骤然变化的脸色,卫长意识趣地提出告辞,只是在临走前他忍不住到聂衡之的面前说了季初的变化。 “衡之,我看嫂夫人怕是心冷了,你要多留意。” 刹那间,聂衡之的脸色变得极为阴沉,卫长意都看出来了,季初她要离开。 季初之前的温柔都是在敷衍他! “除非我死,否则你走不了的。”卫长意走后,聂衡之低低呢喃了一句,眼中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第十章 这一日的定国公府不太平静。世子中毒,结果查出下毒的人是国公夫人的心腹婆子,协助国公夫人管家的左膀右臂。 午时,那婆子被堵住嘴压到世子的面前,定国公府除了季初大大小小的主子都在。定国公夫人李氏想要为婆子辩解,可定国公一个严厉的眼神拦住了她。 “居然是王嬷嬷做的,王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吧?”病恹恹躺在榻上的男子脸上带笑,好整以暇地看向李氏,他曾经以为的亲生母亲。 李氏立即点头,习惯性地开口想要长子放了王嬷嬷。可是下一刻长子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她将话全部咽进了肚子里面。 “难不成是母亲要害我?”聂衡之笑吟吟地加了一句,满是疑惑的语气。 “当然不是!这婆子肯定是被外边的人收买了。”定国公皱眉,警告地又看了一眼李氏,他下意识地不希望看到定国公府有任何不和不慈的事情出现。 李氏闭上了嘴,她根本不知道王嬷嬷为何会下毒,她是想过聂衡之死锦之继承爵位,可是聂衡之只是重伤。他有官职有实权还得国公陛下看重,李氏也只能想想不敢动手。 “嗯。”闻言,聂衡之重重点头,随后话头一转,语气变得森冷不耐,黑黝黝的眼珠子瘆人,眼白布满了红血丝,“既然是她下毒,也不必问了,直接打死!” 饱含戾气的声音听的人心肝一颤,纵是定国公这等掌权多年的上位者后背都生了寒气,没有出言反驳。 于是,满脸惊恐不已的婆子就直接被拖到了门外,棍棒上身,一下一下重击! 骨肉碎裂的声音令所有人骇然,国公夫人李氏夹带着陈氏已经脸白如纸,聂锦之以及聂茂之等人骇的面色僵硬,长兄他愈发可怕了…… 不过这一切都和季初无关了,趁着府中混乱之际,她带着双青悄悄出了定国公府。因为搬出了定国公,下人没有犹豫就开了府门。 她们先去了之前准备卖掉的那几个铺子询问进度。掌柜们看到她都有些不自在,吞吞吐吐地将聂世子不准他们卖铺子的嘱咐说给了季初听。 “夫人,您和世子是夫妻,他也是主子,我们不敢就这么卖了。万一卖了,买家得罪了世子也不好再继续开下去。”掌柜们一脸难做。 季初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也不觉得生气,“既然如此,铺子也不必卖了。过段时间,我会让季氏一族的人到京城收账,你们警醒些即可。” 掌柜们都松了一口气,诺诺应是。铺子不卖就不用不得罪世子,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夫人,您放心,我们就算不卖铺子,您的嫁妆也足够生活了。” 双青安慰她,季初点头,反正季家一半的家产也在她手上,她的确不曾缺过银钱。 “双青,吩咐马车改道去池家。”想了想,她吩咐婢子。 季初觉得,她离开平京城的时机已经到了。聂衡之既然不再是前世那种经历,趁着定国公回府,最好明日她就离开定国公府离开平京城。 她内心有一股隐晦的担忧,如今这个遭受过大难性情大变的聂衡之对她似乎有一种别样的执着,他放在自己身上那股灼热烫人的目光她怎会感受不到? 还有,他向自己要和离书十有八:九是要撕毁它,罔顾他们已经和离的事实。 心中已经装了一个沈听松的季初怎么可能接受再和脾气恶劣的聂世子一起生活? 想到沈听松,季初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上辈子她怎么就没仔细问过沈听松的经历呢?他说自己是四海为家的漂泊浪客,遇到她后愿意永远留在潞州城。她和离后三年遇见沈听松,那时他到潞州才不足一年,两年后沈听松会到潞州,但如今的沈听松在何处她不知道。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只剩下一个选择,去潞州。运气好的话,她会在两年后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池家?是那个豪商池家吗?”双青困惑。 季初点头,略微和她解释了两句。她的父亲季清曾对池家家主有恩,临死之前他和季初交代过如果有一日遇到了困难,可以寻池家帮忙。 上一辈子季初也牢牢记住了父亲的话,在池家人的护送下安全回到了潞州,否则身边只有几个护卫的她根本不敢带着大笔的财产上路。 潞州距离平京千里之遥。 这一次,季初还要找池家人帮忙,护送她回潞州。池家豪富,这点小忙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季初请求的心安理得。 果然就和上辈子一样,她递上书信和父亲的信物表明了来意后,池家家主很爽快就同意了,当即就拨了一个商队,又让大公子池严亲自护送。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8节 季初感激不尽,与他们约定了明日卯时的东城朱雀街头,“还请池伯父见谅,我与聂世子和离一事不想声张,也想静悄悄地离开。” “卯时日出东方,是个好兆头。你父季尚书独你一女,爱你如宝,九泉之下也不愿看你受委屈。贤侄女一切放心吧。”池家主通情达理,反而安慰了季初一句,也不追问季初因何要与位高权重的定国公世子和离。 闻言,季初心中舒畅,郑重地福身,朝池家主行了一礼,“多谢伯父体谅。” 正堂中肌肤白皙的女子优雅地向父亲行礼,她笑容温婉,脸颊处还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听了父亲吩咐进来的池家大公子池严看到这一幕,微微晃了神。 书香世家养育的女子,气韵出尘。 *** 天边飘来彩霞的时候,季初才回到了定国公府。她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吩咐了双青私下告知那些愿意跟着她的陪嫁,至于上辈子不情愿离开的人,她留下了身契和遣散银。 事情都在小小的鸣翠阁进行。等到她有了空暇,才被人告知今日定国公府发生的事情,聂衡之活生生打死了一个婆子,婆子的家人全部割舌发卖! 季初毛骨悚然,她认识的聂衡之虽然脾气暴躁恶劣,但气的狠了也最多是踹府中的下人一脚。 她当初的婢女单红就是被他一脚踹中了心窝子,虽吐了一口血但性命无碍。 想到如今的聂衡之轻描淡写就要了一家人的命,季初心中发凉,她并不愚笨。当时慌乱,过了一会儿就想清楚了,这毒他原本可以避开的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导自演……今日她不太想看到聂衡之。 “夫人,辛嬷嬷求见。”可惜,事不与愿为,聂衡之的忠仆们永远只会站在聂衡之的角度立场着想。 季初脸色微变,想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推掉。然而,辛嬷嬷跪在了门外。 “世子重伤又中了毒,身体虚弱,还望夫人能让世子进药。” 季初很想反驳,聂衡之不是也知道服下解毒丸吗?什么不肯用药,通通都是他要挟她服侍的借口。 可这话,她不能说,传到聂衡之耳中会触动他敏感的神经,激发他的怒火。 “今日我身体着实不适,等世子用了药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辛嬷嬷你清楚,我和世子已经没关系了。”季初进去正房之前留下了一句话,语气淡淡。 辛嬷嬷垂头不语。 季初冷笑一声,而后端着药进去,转到内室看向聂衡之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聂衡之在笑,无声的持续的笑,狭长的凤眸幽幽地打量她,笑的她头皮发麻。 “世子,用药吧。”季初勉强保持镇定,端着药递到他的唇边。 “季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手段上不得台面,很阴毒。”聂衡之打掉了药匙,直勾勾地盯着她。 季初不说话,只一双清澈的眼睛中透露出了她的所想,骄傲的聂世子该是光明正大地结束恩怨,不该使上不得台面的后宅妇人手段。 聂衡之看懂了她的眼神,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她们将我丢进了庄子里面,那间房很暗,只有快到下午的时候才有一点光,那张床很硬很冷,很脏很恶心。” 不过是一句话,季初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一个人不能动弹又无人照顾,她能想到会很不堪,可没想到李氏狠心到这种地步。 那可是骄傲的不可一世的聂衡之!她比谁都清楚他的干净和挑剔,她们岂敢! “她们是该死!”季初咬紧了牙根,眼眶有些湿,她曾经尽心呵护过的骄傲,就那样被毁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双凤眸又开始执拗地盯着她,小心翼翼的还带着浓重的委屈,以及乞求。 “季初,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季初愣了一下,别过了眼没有看他,“世子,用药吧。” 她重新端起了药碗。 …… 次日不到卯时,季初连同婢女双青以及十几名陪嫁带着整理好的嫁妆从国公府的角门出来。 许是定国公吩咐过,无人敢拦敢问她们。卯时,季初一行人坐着数辆马车到了约定好的朱雀街。池家大公子领着商队,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远远地看到他们的身影,季初浅浅一笑。 第十一章 距离池家大公子越来越近,季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上辈子她走的急又沉浸在和离的伤悲自弃中,从头到尾和护送她的池严只说了两句话,只记得他是个十分稳重的郎君。 现在想想是慢待了人家,若是父亲在世定要骂自己一顿。季初有些开心,脸上的小梨涡难得的露出来,她想这一次一定好好关照池严。 “季娘子。”池严生的高大俊朗,看上去令人心生好感,他对季初的称呼也显现出了他的高情商。 季初对他的欣赏又多了两分,福了一礼后,俏皮地甩了甩披在肩上的乌发,她今日梳了未出阁小娘子的发式,“大公子眼神真好。” 天还蒙蒙亮,池严能看清她的发式和装扮,着实眼神不错。 听懂了她的话,池严愣了一下竟然畅快地大笑起来,他以为出身书香世家嫁与高门的女子都是温柔规矩的,没想到如此风趣促狭。 事实上,这何尝不是季初的本性,嫁进定国公府三年,她被磨成了只会微笑只会退让的性子。 所以,在和尊重她、和她性情相投的沈听松相处后,季初万万不能再和聂衡之在一起,即便他哭着哀求她,即便他不再纳妾。 因为季初不想作践自己了! “东城门要快到辰时才开,季娘子若不嫌弃,可以先上我的马车。里面婢子已经准备好了汤食。”池严笑着邀请她。他们池家多在外行商,准备的马车要比季初匆忙预备的舒适多了,而且十分宽大,可以容纳四五个人。 既然马车里面有池家的婢子在,季初便不推辞,清澈的眼睛微亮,作势要登上去。 只是天色微暗,池家的马车又实在高了些,季初的脚没放稳身形趔趄了一下,眼看着人就要摔倒,池严伸手扶住了她的后背。 季初偏头向他道谢。 远远望去,仿若是两个亲密无间的男女相拥在一起,朱雀街的另一头,面色阴郁的男子死死地盯着他们,眼底仿佛凝聚了狂风暴雨,忍不住想要摧残所他看到的一切。 季初不但不在乎他放下身段的哀求悄悄离开,而且她还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野男人抱在一起,聂衡之咬紧了牙根,喉间涌出了血腥气。 下一秒看到女子偏着头似乎在甜蜜地笑,他寒着脸毫不犹豫举起了弓箭,将锋利的箭头对准了季初冲着笑的那个野男人。 危险一触即发,多年来的直觉让池严迅速往后退了一步,顺势也将季初远远推开。 刹那间一支箭破开了风声,呼啸着擦过池严的手臂深深地没入马车壁,红色的尾羽鲜艳刺目。反应过来的池家人迅速围成一团,将大公子和季娘子护起来。 平京城天子脚下,朱雀街达官贵人所居之地,谁人敢在此地放肆! 只有季初看着红色的羽尾脸色微变,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她来的方向。 果然,迎面驶来带着定国公府标志的宽大马车,昨夜还虚弱无力的聂世子衣着整齐地坐在上面,冷冷地朝着池严又举起了弓箭。 “聂衡之,你疯了!”季初终于忍耐不住大吼出声,重生以来面对受了重伤的男子她一忍再忍,念在他的伤势从不曾恶言相对。 但这一刻,她彻底撕下了费心维持的温和假面,略带厌恶地看着男子。 她早就和聂衡之和离了,她要走关池严何事,聂衡之居然想要杀了池严。他不是伤的起不来身?他不是中毒吐血虚弱无力?如今来这一出又要碍谁的眼? 女子毫不掩饰的厌恶深深刺痛了聂衡之的眼,他眼白爬满了红血丝,恶狠狠地看向野男人,拉开了弓弦。 他不要季初走,季初必须留下,所有敢带走她的人都该死! 眼前要射杀他的人是定国公世子!池严绷紧了心神,一字一句道,“世子,季娘子已经同你和离,你阻挡我们离开,不合规矩法度。”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本世子提规矩法度。季初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要带走她,我就杀了你。”聂衡之额头青筋暴起,盯着池严的眼神毫不掩饰杀意。 “聂世子,我们已经和离了,我离开定国公府离开平京城有何不对?我季初不配做你的夫人,也不想再做你的夫人,你去娶你的新妇纳你的贵妾,我这样平淡寡味的女子你就抬抬手不要再做纠缠了好吗?” 季初挡在池严的面前,手指握成拳,神色冰冷地看着他。 无论是上辈子经历波折的聂衡之还是这辈子重来了一次的聂世子,她季初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他。 她只不过是要悄悄地回去潞州,虽然选在了聂衡之中毒的时机,可聂衡之中毒以及定国公府的纷纷扰扰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阻拦她? 聂衡之赤红着双眼看着挡在野男人面前的女子,她的嘴中吐出一句又一句毫不留情的话,死死地咬着牙,一抹血痕从他嘴角流下。 季初不知道他昨夜多想她可以抱一抱他哄一哄他,也不知道他那句乞求背后凝聚了多少的期待。 她只是干净利落地天不亮就离开定国公府,和一个野男人深情相拥,完全不顾他体内的余毒还没清干净,他脸上的伤疤还狰狞着,他腿上深可入骨的伤口还在作痛。 他已经不纳妾了,他还承诺永远不纳妾,季初为什么就不肯要他了。她厌恶他,恐惧他,就是不爱他了。 这几日他在自欺欺人。上辈子季初不来找他,这辈子季初也要决绝地离开。 “平淡寡味?的确,你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蠢笨女子,无论哪一点都配不上本世子。可是,本世子既然娶了你就是对你的恩赐,只有本世子不要你的道理,你岂敢擅自离开?”聂衡之脸色森冷,抬了手将箭射向马车壁,利刃破空的声音令季初身体一僵。 池严等人也后背一寒,高高在上的定国公世子,要了他们的一条命轻而易举。 场面僵硬,季初闭了闭眼睛睁开,不管不顾地掏出了和离书,“聂世子,正如你所说,和离书不是你扔给我的吗?你已经抛弃了季初,如何又变成是我擅自离开。怎么?需要我这个平淡乏味的蠢笨女子一字一句地念给您听一遍吗?” 聂衡之的手指死死地握着弓箭,盯着女子手中的和离书沉默了许久,末了他缓缓一笑,殷红的薄唇勾了起来,诡异而血腥,“季初,本世子问你,你执意要在今日离开平京?” “不错。”季初没有一丝犹豫,乌黑的发丝映衬她白瓷般的脸格外的冷,她眼中已经没有温柔没有忍让,只有漠然和厌恶。 聂衡之突然笑的很大声,一把扔了弓箭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看着坚决离开的女子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轻柔,“哪怕你的父亲和母亲死在了别人的手上?” 轰的一下,季初的脑袋仿佛炸开了,她飞快地眨动眼皮,语气微哑,“你说什么?父亲和母亲他们……” 父亲是得了病无药可医,母亲是伤心过度,他们怎么可能死在别人手上。可,季初清楚聂衡之的性子,他不屑骗人,尤其是骗他眼中的蠢笨女子。 “本世子没有功夫在这里和你耗,要么你离开你父母死不瞑目,要么你就听话地和本世子回去,等本世子厌倦你的那一天。”聂衡之轻嗤了一声一脸的不以为意,只有他身旁的仲北知道他的手掌在微微地颤抖。 世子在害怕,害怕夫人就这么一走了之。 季初僵在了原地,慢慢垂下了眼眸,她的父母居然是被人害死的,上辈子直到死她都不知道。 “季娘子,有些事回到潞州也可以查探。”一旁的池严忍不住开口,定国公世子高傲惹人厌烦,他们池家也不是毫无权势。 季初眼皮动了动,还没看向池严,马车已经朝她逼近,“区区一个低贱商户,平京随便一家动动手指就能让你们万劫不复。你们池家,敢吗?” 聂衡之厉声嘲讽,面上已经带了不耐。 池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聂世子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季清是尚书,能害他的人池家动不得。 “我跟你回去,只是望定国公世子牢记我们已经和离了。”父母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季初绝不会让他们死的不明不白,哪怕她要回去定国公府。 几乎是她刚松口,马车就飞快地掠来,一眨眼的功夫,季初就被扼住手臂到了聂衡之的身边。 “嫁妆车马全都原封不动拉回去。”冷冷撂下一句话,聂衡之看都不看野男人一眼,命人将马车的车门关的严严实实。 “此次劳烦大公子了。”季初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马车就迅速地驶回定国公府。 “大公子,叫的可真亲热。”聂衡之阴阳怪气地刺她一句,看到女子披散的乌发脸色又阴了些,“披头散发的成何体统!季初,这就是你们季家的教养?” 季初阖上了眼睛,不理会他,脸上隐隐带着厌憎。 聂衡之的凤眸瞬间就黯淡了,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身体直直地压向身旁的女子。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9节 第十二章 季初躲闪不及,被身形高大的男子压了个正着,马车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皱眉要将聂衡之推开。 只是,手指在触碰到聂衡之身上的衣袍时感受到了黏腻,她抬起手一看,湿热鲜红,是血,聂衡之腿上的伤口裂开了。 顾太医交代过她聂衡之不能随便移动身体,否则伤口要重新包扎,也有可能再起高热。 季初脸上的神色一时变得极为复杂,她厌恶聂衡之肆意妄为和霸道强势的举动,可聂衡之冒着伤口崩裂也要固执地让她留下,她又十分迷惑。 她对聂世子有那么重要吗? 一直以来,聂衡之对她都是冷言冷语,高高在上的态度一刻都没有变过,嫌弃她容貌平淡,骂她蠢笨无知,有的时候气急了口不择言还让她滚回季家。 若说好的时候,唯有季初那几次不顾身份廉耻顺了他的意,聂世子兴奋地摆弄折腾她到意识混乱,之后几日乖巧地像是被驯服的野狼,不仅季初说什么他都应是,在定国公夫人的面前也有意无意地维护她。 可也不过几日罢了。 季初收回思绪,冷静地对着马车外面的仲北开口,“世子身上的伤口裂开了,人也晕倒了,去请顾太医吧。” 无论如何,现在聂衡之都不能有事,她想要弄清楚她的父母究竟是怎么死的,聂衡之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顾太医奉了陛下的旨意要将定国公世子治好,几乎是最快的速度到了定国公府。 他皱着脸看了伤口,听闻定国公世子中毒后又为他把脉,胡须气的不停颤动,“世子夫人,你们能不能对世子上些心,再来一次就等着替他收尸吧!” 伤势加重是聂衡之自己作的,不喝药不用膳给自己下毒,任是哪个正常人都做不出这种事情。 不过,季初并未反驳,而是按着顾太医的嘱咐又守了昏睡的聂世子数个时辰。定国公去上朝还未归来,定国公夫人称病对聂衡之不闻不问,其他人更指望不上,而仲北辛嬷嬷等人她还没开口就跪在了地上。 然而,季初天未亮就耗费了心神,守着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伏在了床榻边上。她呼吸平稳后不久,那双紧闭的凤眼就睁开了…… 季初一觉睡的迷迷糊糊,直到外面似乎有人禀报国公回府了,她骤然清醒抬起头,结果头皮一痛。 不知何时清醒的男子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抓着她头发的手,季初冷冷地看他,摸了摸被挽的乱七八糟的发髻,一句话没说,对镜拆开了。 她现在是没有夫君的单身女郎,当然要披散头发,好表明她的身份。 看着她的动作,聂衡之沉下了脸,眼神有些恐怖,季初是执意不愿再做他的夫人了。不梳妇人髻,她是不是还想嫁给旁人?今日那个低贱的商人子,或者还有其他人? “上辈子离开了本世子,你去了潞州,是也不是?”聂衡之咬着脸颊的肉,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刮了他心肝肺的可能,季初上辈子离开他五年,五年里面她有没有遇到别的男子,她梳着女郎发髻是不是又欢喜地嫁给了旁人! “除了潞州,我也无处可去。”季初侧坐在铜镜前面,语气泛凉。她的父母死了,她已经没有家了。 “然后呢?你在潞州发生了何事?有没有,”聂衡之几乎要将脸颊肉咬出血来,从牙缝里面迸出了这句话,一双凤眸似期待似含怒地紧盯着眉眼温婉的女子。 他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但季初显然是听懂了,他在问她有没有嫁给旁人啊? 高傲如斯的聂世子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夫人心中装着别的男子,季初微微一笑,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告诉聂衡之她已经另嫁他人了呢。 不管他对自己抱了什么心思,不管他是否还以为她在欲擒故纵……可她的确遇到了如意郎君,为他披上了嫁衣,满怀欢喜。 转过头,季初眉眼间带了几分温情还有对聂衡之的讥讽,“潞州是个好地方,风景好人也好,五年的时间,聂世子,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觉得她会为一个伤透了她的心践踏她的骄傲的男子守身如玉?还是觉得她这辈子就只配喜欢聂衡之一个男子? 你觉得呢?女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脑袋轰的一声,聂衡之整个人彻底僵住,眼神一寸寸扫过女子温柔的面容,然后迅速变得阴沉狠戾,死咬着牙脸色煞白。 季初,上辈子的季初嫁人了!她心中装了其他的男子! 这一瞬间,所有的迷惑所有的委屈不解都有了答案,季初之所以要离开他,是因为她早就在心中装了一个野男人! 她与那野男人成亲了,人和心都给了那野男人! 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他愿意豁出性命保她周全的人早就不在乎他了。可恨可笑,他聂衡之自诩聪明,这么多日居然才看明白。 “世子从来就不曾喜欢过我,只不过因为我在你身边久了骤然离开你不喜欢罢了。其实你何必强要我留下来呢?再娶一个貌美的新妇不是很好?她会比我合你心意。”季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意图劝说他。 “不过,这几日我对世子照顾也算精心,看在这几日的份上,你将我父母身亡的真相告诉我吧。我一定牢记世子的恩情,日夜感激世子。”她语气诚恳,觉得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关系,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 一别两宽不是挺好,奈何要互相折磨互相伤害。 “季初,你休想!”聂衡之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她撕碎,“你相不相信,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有回去潞州的机会。” 一想到他每日在绝望中期盼季初寻来的时候,她在和别的男子说笑玩乐,甚至享受男:女欢愉,聂衡之的心中像是烧了一把熊熊怒火,欲要焚烧一切。 “世子如此反应,倒让我怀疑你对我这个平淡蠢笨的女子有情意了。”季初被那样阴冷疯狂的眼神盯着心中骇然,掐着手心让自己镇定下来,淡笑着开口。 她在赌聂衡之这个人的心高气傲。 果然,下一刻,男子嗤笑语气冷嘲,“既知自己蠢笨,就不要妄想!如你所说,本世子留你不过是因为你用的顺手。” “那么,等世子的伤好了,不必用我了,我就能离开了?”季初立刻抓住机会追问,语气有些急切。 “当然作为我照顾世子一场的回报,世子您施舍给我一个知道真相的机会。”她不愿意没有尽头没有盼头地留在定国公府,留在聂衡之的身边。 她要和聂衡之说清楚,这只是一场交易,仅此而已! 第十三章 彼时,照顾自己也成了女子口中的一场交易,聂衡之心下隐隐悲凉,他不明白为何女子的心凉的这般快,她口口声声的永远爱他不过是一句空话。 可纵使心中空洞,聂衡之也不会轻易地表露出来,季初她如此对他,甚至早有新欢,他岂能让她看了笑话,让她发现他的惶恐无措?再然后冲着她摇尾乞怜? 呵!怎么可能! 他闭了闭眼,强压了所有的情绪,很快就恢复了面无表情,飞扬的眉眼甚至重现了当年马上的凌人风姿,“本世子留下你的确是因为你这些年来服侍的也算精心。” 等到女子不悲不喜地扯了扯嘴角,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语气森冷,紧盯着女子的脸,“再者,你知道本世子的秘密,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本世子如何能安心让你离开,不经意的时候捅本世子一刀。” 听到这句话,季初紧提着的心总算放到了实处。对,就该是这个原因,聂衡之固执地要留下她,是因为她知道他重生的秘密甚至未来数年的朝局。 “若是因为这个缘故,世子大可放心,我父母皆亡,三族之内再无亲眷,潞州族人也都是普通白丁,便是我有祸心也威胁不了世子。”她缓缓道来,又承诺永远不会将聂衡之的秘密告知他人,否则就让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时下,人还是很信神鬼之说,再者他们二人都经历了光怪陆离说不清楚的重生,季初许下这样的承诺足见她的决心。 做完这一切,季初忍不住想要立刻询问他父母死亡的真相,又想让他说出伤好就放她离开的准话。 然而,聂衡之只是面色冷淡地点头,“本世子要和父亲说话,你现在出去,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本世子自会将你父母死亡的真相告诉你。” 闻言,季初有些失望,可她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的道理,没有再开口转身离开。 背后,聂衡之看着她,眸光彻底黯淡下来,阴沉,幽暗,深不见底,仿若是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国公爷。”迎面遇到面色不悦的定国公,季初脸上带了些尴尬,她信誓旦旦地要离开定国公府,结果连一个时辰都没过又灰溜溜地被抓回来了。 看到她,定国公倒是不意外,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那孽子伤好之前你就先待着吧,和离书其他人也没看过。” 他早就知道孽子不会轻易放季氏离开,季氏能离开是好事,暂时走不了也起不了大风大浪。 反正,因为围场上的拼死护驾,陛下是相信了定国公府没有谋逆之心,季家带来的影响也降到了最低。 这是让她以世子夫人的身份继续留在定国公府的意思,季初微微一愣,颔首应下了。 她就不信聂衡之的伤势会永远好不了,京中除了定国公府父亲也还有几门故旧,她挨个上门拜访总能得到一丝半点的线索。 季初骨子里面自有一股劲儿,她一定要弄清楚父母是如何死的,而聂衡之明明知道她父母死的蹊跷那个时候又为何瞒着自己。 想起父母临终前抓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一双眼中尽是对她的关心与担忧,季初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是拥有一对爱她如珠如宝教她宽仁阔达的父母,可他们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个时候是季初这辈子最昏暗的一段时光,不仅父亲重病母亲伤心,她曾期盼过的孩子也匆匆忙忙离开了她,而聂衡之却差点和她的贴身婢女发。生。关。系…… 单红临死前形如枯槁的那张脸骤然闯入季初的脑海,她咬牙立刻将回忆赶出去,思索聂衡之隐瞒她真相的原因。 是定国公府也参与其中成了凶手,还是以聂衡之的权势面对幕后凶手也要小心,要低头…… “我的嫁妆都放入库房了吗?”不知不觉走到院中,季初深吸了一口气,询问仲北。 “夫人嫁妆众多,还在整理。”仲北语气硬邦邦地回答她,在他看来世子夫人太过绝情,世子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她却断然离去。 若是世子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要纳贵妾,可那表姑娘早就被世子重罚一顿勒令不准再进入东院。 夫人她何必抓着不放?都说夫人挚爱世子,可从世子受伤后仲北没看出夫人对世子还有一丝温情。 世间至疏至亲是夫妻,仲北觉得他仿佛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女子一旦狠起来心肠硬的很。 “哦。”季初语气淡淡,比起父母的死,嫁妆钱财也显得不太重要了。 “世子夫人,夫人请您到正院去,她有紧急重要的事情要问您。”定国公一回府,正院的下人也敢到东院来了,李氏派来了身边的心腹婢女堵住了季初的路,来者不善。 可惜,自从知道聂衡之给自己下毒也要往李氏的身上泼脏水,季初就一点也不怕李氏的为难了,甚至还有些同情她。 如今的聂衡之,就像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上辈子李氏将他折辱到那种地步。 这辈子不可能善了,一个婆子的命,仅仅是一个开始。 亲生母子反目成仇,季初轻嗤一声,面上冷冷地,“走吧,巧了,我也有紧要的事情要询问夫人。” 当初白映荷和聂衡之的那档子恶心事,全府瞒着她一个,李氏冷嘲热讽,是以为她季初死了父母就无依无靠任凭欺负了吗? 上辈子在潞州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善被人欺,她的和善温柔也要看准了是对谁。 *** “圣上念在你救驾有功,已经暗示不再追究季家和先太子遗嗣暗中来往一事了。”定国公看着面庞消瘦了许多的长子,心中有些复杂。 长子实在固执,他不想做的事情旁人奈何不了他半分。只为了不纳妾保季氏安危,他竟然敢不顾自己的性命陷身到皇族争权斗利之中。 猎场上冲上来的哪是两头野熊,分明是羽翼丰满野心勃勃的诸位皇子! 陛下年老力衰,膝下又只有三位成年皇子,围场一事就算心知肚明是其中一位皇子做的,他也不忍心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最多不过是惩戒禁足。而聂衡之呢,拼尽全力只不过得了季氏的欢喜,却招惹了皇子的恨意,万一数年后登上皇位的是这位皇子,定国公府岂不是眼中钉肉中刺? “我知道了。”聂衡之垂着眼眸,一点也不意外,上辈子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上辈子他伤的更重。 “不过围场一事陛下不打算追究,你将这件事烂进肚子里,以后不可再提。”定国公也对此举不满,可陛下意思他不敢违背。 “随便。”此时的聂衡之就像是一具没有感情没有生气的雕塑,即便他因护驾受伤,陛下却打算掩过此事。 上辈子他成了废人,陛下也是如此打算,没什么惊讶的也没什么可伤心的。从头到尾,只有卫长意一人为他不忿,还被贬离京。 父亲他只在乎陛下的心思,在乎定国公府的未来,聂衡之这个废掉的长子自然而然被放弃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你的伤还没好,季氏想留就暂且留下吧,不过等你伤好还是要让她离开。已经和离的人还留在定国公府,不合规矩也不合礼法。”定国公对长子的态度还算满意,可留下季氏?他忍不住又强硬吩咐了一句后才皱眉离去。 定国公也知道季初想要离开,聂衡之的眼珠子终于有了点神采,可当偌大的内室只剩下一个躺在床榻上虚弱的自己,他低低地笑出声。 “全都滚出去!”他边笑边将外室侍候的人也赶了出去。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0节 耳边彻彻底底的安静下来,身躯高大的男子忍不住躺了下来,面向里侧,很多个早晨很多个夜晚,每当他醒来都会在床榻的里侧看到清丽的女子。 有时,她含笑抚弄自己的头发,有时她闭着眼睛睡的香甜。 如今那里空落落的,喜欢躺在那里的女子心中早有了他人,她不要自己了。 聂衡之咬着牙,将季初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你怎么能骗我,你怎么能不要我,你怎么能……有别的野男人呢?”他双目赤红,喃喃地念叨了一遍又一遍,似恨,似憎,似怨。 凤眸里面终于忍不住落下大颗大颗的眼泪,所幸他背对着所有人,关上了所有的门窗,没有一个人发现。 高傲不可一世的聂世子,他哭了。 “世子,世子夫人在正院和国公夫人似乎起了冲突。”很久之后,门外才响起仲北迟疑的声音。 躺在床榻深处的男子脸色骤然阴冷。 第十四章 (小修) 季初和李氏的冲突细论起来还是因为聂衡之。 季初刚到正院,李氏就使出了下马威,以她不来请安为由罚她跪下,像是要把在聂衡之那里受的气一股脑地在她这里找回来。 而季初知晓她是因下毒一事迁怒到了自己身上,加上今日被拦截的不顺对定国公府的怀疑,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什么温柔大方体面通通都不在乎,直接就冲李氏冷了脸。 乖乖跪下,当然是不可能,李氏的罚跪她曾经领教过,吃了不少苦头。 她嫁给聂衡之的三年中,李氏也时常罚她,要么是罚她抄写佛经要么罚她捡佛豆,次数多的数都数不清,罚她跪下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李氏要将身边的婢女赐给聂衡之做妾室,季初极力反对,她罚季初在廊下跪了三个时辰。 季初性子倔,说不要那妾室就坚持不要,直挺挺地跪了三个时辰一句软话都没说,回去东院后她的腿就又青又肿数日不能走路。晚上聂衡之回来,他静静看了季初的双腿好一会儿骂了她一句蠢笨,隔日就拉着聂锦之去骑马打猎,结果聂锦之摔的全身青,紫被人抬回来。 季初觉得聂衡之仿佛天然就知道李氏更偏爱次子,真正的心头宝是聂锦之。李氏是长辈不能不敬,那就可着劲儿折腾聂锦之。 自此之后,李氏不敢罚她跪下了,只敢罚她抄佛经捡佛豆。往日因聂衡之不敢罚她太过分,今日却是因为聂衡之迁怒她。 同样地,往日季初因聂衡之敬重她,而今日,季初不仅不从她,反而语气有些不耐地开口,“夫人有何要紧事就赶快说,世子余毒未清,东院离不开我。” 这辈子聂衡之作贱他自己给自己下毒,上辈子中毒季初却肯定是李氏动的手脚。 下毒一看便是后宅妇人惯用的手段。 啪的一声,李氏重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胸脯不停起伏,明显是被季初的态度气到了。长子如此不留情面还是第一次,季初明明白白对她不敬也是第一次。 “季氏,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胆敢对婆母不敬,看来是你的亲生父母皆亡,无人教你规矩让你失礼。”李氏大怒,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扬手让婆子强压着季初跪下,今日她若不狠狠教训季初一通,改日这府中谁还将她这个国公夫人当回事。 “不敬是因为不慈在先,夫人做过什么心知肚明,你偏爱次子忽视甚至敌对长子,连带着对我也多番为难。”季初直接冷脸逼退了婆子,接着又扯开了李氏的遮羞布,将她不公不慈的一桩桩一件件往事都说了出来,眉眼带着冷笑讥讽。 若是仔细看,能看出几分聂世子昔日的“风采”。 见此,李氏惊疑不定地摔了茶盏,就连眼神中都透着不敢置信的意味。 国公夫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 灵光一闪间一个可能出现在季初的脑海中,她眯了眯眼睛,盯紧了李氏的反应,厉喝,“世子中毒定是夫人为了定国公世子之位指使婆子加害,如今事情败露恼羞成怒要迁怒与我,是与不是?!” “胡说,季氏你放肆!”国公夫人慌了神,她是有过这念头但没敢动手,起身强调,“衡之在我膝下长大,我怎么会加害他,那婆子分明是受了外人的蛊惑!” 只是在膝下长大而不是怀胎十月生下的亲子,季初敏锐地察觉到国公夫人话中的不对,趁机逼问,“世子不是你的亲子,对也不对?” 天底下再狠心的父母也不会只因为偏心就要了另一个孩子的性命,更何况在聂衡之孤苦无助的时候往死里折辱他让他生不如死。 除非,李氏根本就不是聂衡之的亲生母亲! “你,你。”你怎么知道的……李氏被她问到了定国公府埋藏了二十多年的隐秘,惊骇地看她讷讷说不出话来,她担心季初不只知道她不是聂衡之的亲生母亲,还知道当初那场难产背后的…… 看着李氏的反应,季初明了,上辈子的疑惑终于弄清楚了,聂衡之根本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定国公夫人,日后你好自为之吧,往后我不可能再到这里请安,有事请到东院寻我。”她骤然得知了这个事实,连李氏话中的要紧事也不想听了,转身就走。 正院一干下人刚被世子夫人骤然的爆发吓得回不过神,又突然得知了原来夫人并不是世子的亲生母亲…… 这下,谁也没有心思去拦世子夫人了。夫人身边的婆子给世子下毒物证确凿,世子夫人气愤在情理之中。咦?世子不是夫人亲生,这一想好似事情都连起来了,世子若死了,继承爵位的人不就是府中的二爷?夫人对二爷那般偏爱,二爷定是她亲子。 刚想到府中的二爷,定国公府的二夫人陈氏就匆匆赶来了正院,迎面正和季初撞上。 狭路相逢,季初看着携手前来的二夫人陈氏还有她的表妹白映荷,目光冷冽。 陈氏看到她眼神闪烁,她知晓季初到正院才着急忙慌赶过来,为的就是将表妹塞进东院里面,无论用何种方式。 然而,可惜了,季初现在破罐子破摔,无所畏惧。毕竟最多也就是将她赶出定国公府,而她对此求之不得。 看到陈氏和她的表妹,季初直接想到了白映荷和聂衡之做下的龌鹾事,冷着脸上前挥手一人赏了一耳光,打的陈氏发懵,白映荷脸上雪上加霜。 “你们做过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打你们都嫌脏了我的手。”季初痛快发泄了一次,之后扬长而去,留下正院乱成一锅粥。 世子夫人现在不好惹,围观的下人们都暗中感慨,心想以后对世子夫人要更客气一点。 *** 聂衡之从仲北的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阴冷的神色变得有些愕然,季初何时变成了这样?不,上辈子的季初在离开了平京城后经历了什么让她本性大变。 还有那个令他如鲠在喉的那个野男人…… “去查当年我出生前国公府发生的所有事情。”上辈子,聂衡之是烧了定国公府后才偶然知晓李氏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他的姨母,错失了弄清真相的机会。 这辈子季初提醒了他,他要将上辈子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甘全部弄的清清楚楚。 等到一切明了的时候,聂衡之眼中戾气突显,李氏的死期也就到了。 *** “双青,将这几份拜帖悄悄地递出去,记住,不要让人察觉。”季初不可能将所有希望都放在聂衡之一个人的头上,她回到鸣翠阁一口气以亡父名义写了七份拜帖,准备分别寄给父亲的故旧。 双青应下后,有些不可思议地多看了她两眼。 季初发现后,含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变化有些大?不敢认了。” 双青使劲点头,尤其打二夫人耳光太不像是夫人所为了。 “双青,你忘了,数年前的我在尚书府就是这样直愣愣的性子,只不过这些年太过卑微被磨平了而已。”季初微微一叹,眉眼间有些怅然。 闻言,双青一愣,神色复杂地退下了。 “夫人,世子该用药了。”门外传来辛嬷嬷的声音,季初当即起了身,看也不看她一眼端着药碗就进了正房。 “聂衡之,起来喝药。”季初凉凉开口,将药碗直接放在小几上。 如今她就这态度,什么时候聂衡之给了她准话告诉她真相,她再考虑温柔一些。 而且今日看到白映荷,她又想起了聂衡之与人私通的恶心事,对他更没有好脸色。 他背后干尽恶心事,却将池严当作野男人,又怪她和离后再嫁他人。 季初觉得,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聂衡之不配她的温柔相待了。 第十五章 聂衡之凤眸沉静地看着脸上不带一点温情的女子,扯了扯嘴角,语带讥讽,“全天下,敢告诉你真相的人只有本世子,能让你得报父母之仇的人也只有本世子。” 从他醒来,东院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女子出门拜访池家离开京城瞒不过他,就连方才婢女拿了拜帖出去也即刻传到了他的耳中。 不用思索,聂衡之就猜到了季初想做什么,他低低冷笑,站在背后的那人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君主,季初敢不知死活去问,季父的故旧即便知晓内情也不敢透露只言片语。 他肯说出来,是要让季初心甘情愿地留下。 季初被他看透了心中所想也不意外,她身边值得信任的人只有双青一个婢女,她在定国公府无论做些什么只要聂世子有心总能很快知道。 但速度这么快……她抿了抿红唇,放软了语气,“我父母的仇若是能报,我会自己想办法,万万不会劳烦世子。还望世子能告知我真相,我一定帮助世子保守秘密,细心照料世子伤势。” 女子的眼神殷切中带着渴求,聂衡之目光一紧,身体却往后一靠,状若恩赐的姿态,语气骄矜,“好,本世子若能恢复如初,就告诉你季尚书死亡的真相。” 看到女子眼睛骤然发亮,聂衡之的面色微微一暗,她已经与李氏还有二房撕破脸皮,现在又是对他冷言冷语的态度,若不用一句话挂着她,她待不了多久还是会离开。 聂衡之想先稳住她。同时,他又自暴自弃地想一个抛弃他另有所爱的女子不配留在他身边,不如就让她走了,他无论离了谁也还是那个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定国公世子。 两种情绪交织,他脸色不太好看,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相反达成了交易,季初的态度就殷勤热切多了,端起药碗忍不住就朝聂衡之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白嫩软滑的脸颊上小梨涡若隐若现。 “世子,用药吧。”季初还贴心地准备了蜜饯,她知道聂衡之怕苦但他从不说出口。 这件事连辛嬷嬷都不知道,是三年中爱聂衡之入骨的季初看出来的,后来每每聂衡之身体不适要吃药,她都默默备上一份蜜饯。 聂世子不满她幼稚的讨好竖眉冷哼,可也总是将蜜饯吃的干干净净,唇角止都止不住地翘起来。 聂衡之用了药,当然看见了那一份蜜饯,颜色浓郁汁水饱满,他咽了咽口水,冷冷睨了季初一眼,“自以为是!” 话罢,看也不看一眼就让撤下去。 季初脸色未变,五年的时间变得不只有她,看来聂世子也变了,不仅性情还有口味。 她很通情达理地转移了话题,面容和煦,“夜色将暗,世子今日奔波,药既然用了就好好歇息吧,明日可能会有人上门探望。” 聂衡之亲朋下属不少,围场一事既平,探望的人也该陆续前来了。 “慢着,季初,你不好奇本世子与李氏的关系?”聂衡之见她要走,下意识拦住了她。 “这是世子您的私事。”都已经口唤李氏了,季初想上辈子聂衡之肯定知道了其中内情。他们定国公府的事,和季初无关,今日她不过想刺激李氏才问出了口。 听着女子想撇清关系的话,聂衡之眼中阴郁,偏不让她如愿,扬了殷红的唇角冲她一笑,“李氏她实则是本世子的姨母,在本世子生母难产死后才嫁了进来,听说她那个时候已经定了亲事,是一个穷酸的秀才。本世子生母刚死不久她就急哄哄嫁了进来,这等急迫说不定早就和我的好父亲私通款曲珠胎暗结了。他们骗了我那么多年,抹除了我亲生母亲的存在,用来掩盖他们二人的丑事。” 男子话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侬艳的脸上若有若无的笑也极其刺眼。 季初虽然觉得此时的聂衡之看上去有些可怜,但今日看到白映荷的恶心还是让她忍不住开了口,“聂世子和白氏所为不也是千方百计地瞒着我?” 私下和白氏衣衫不整地滚成一团,府中的下人都隐有所闻,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 话音刚落,季初就看到床上男子的脸僵住了,眼神也变得时而恶狠狠时而……说不清道不清的奇怪。 “你既然已经与本世子和离,本世子的事情你也配过问?”聂衡之很快摆出一副冷脸,语气也刻薄冷淡。 季初不痛不痒地掀了掀唇,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方才居然会觉得聂衡之眼中有些委屈。 “世子记得我们和离了就好,好好歇着吧。”季初淡淡一笑,迈开步子。 “站住,你说要照料本世子的伤,便是只服侍用药?”聂衡之又开口唤住了她,唇边带着冷笑。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1节 “世子还待如何?”季初隔着几步的距离打量他,目光最终停留在他额头上的狰狞暗红的伤疤,心想难不成还要她上药? 察觉到她的打量,聂衡之却骤然别过头,任凭头发挡住伤疤,留给她一个锋利俊美的侧脸,语气冷的能结冰,“今日是因为你要和野男人离开,本世子才动了弓箭,弄的一身汗水,脏死了。” 这是要让她为他擦拭身体?季初愕然,温声道,“不如让仲北进来侍候,往日也是他给世子。” 聂衡之有洁癖,从围场归来有四五日了,不可能也不会容忍带着一身脏污。 然而季初话还没说完,那双凤眸就猛地看向她,森戾阴狠,眼尾泛红,黑黝黝的眼珠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浓重杀意。 季初呼吸一窒,突然想起他和自己说过上辈子扔进庄子里面还有那张满是污秽的床,所以,所以……无人替上辈子的聂衡之擦拭,而今世直到现在他还是一身脏污? “打一些干净的温水来。”季初吩咐下人,心中百感交集,动作迅速地浸了柔软的棉布巾在水中,之后循着记忆找出了先前为聂衡之做的一整套衣袍。 面色阴沉的男子紧紧地盯着她的动作,薄唇抿直,一言不发。 待看到干净崭新的内衫和亵衣,他眸光微动,心中像是有千百只的蚂蚁在噬咬,前后两辈子,只有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会为他考虑到方方面面,只有她会毫无保留地对他好。 让他放开手,让他看着她和别的男子柔情蜜意,聂衡之咬紧了牙根,他绝对会杀了那个人,然后再把季初给抓回来关起来。 而且,这辈子他们都重新开始了,上辈子的事他不在乎了,只要这辈子季初没有去潞州没有再嫁,他还是世上唯一拥有她的男子。 想到这里,聂衡之慢慢垂下了眼眸。 “世子并未伤到手臂,温水和布巾都在这里,请便。”季初收拾好东西放在他跟前,想了想拿了一条丝带蒙住了眼睛,“若是世子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再请唤我。” 闻言,聂衡之抬起头看她,脸色难看至极,“以往本世子沐浴,全身上下你哪里没看过没摸过,自欺欺人。” 话音刚落两人俱是一怔,尤其是季初,捏紧了手中的丝带。 聂衡之床上喜欢折腾人,兴致盎然的时候往往天色蒙亮才肯放开季初。可季初总有身体不适的时候,聂世子得不到满足心情就变得极为恶劣,有一次他沐浴的时候季初的贴身婢女单红闯了进去,被他一脚踹在了心窝吐了血。聂世子大发雷霆,又指责季初不怀好意,后来季初顺了他的心服侍他沐浴后又张口取悦了他,他才罢休。 再后来,每到季初身体不适的时候,聂世子就心照不宣地让她服侍沐浴,缠着季初一直到她筋疲力尽。 聂世子倒是心神舒畅了,可季初呢,不仅因此事失去了一个贴身婢女,在聂衡之的面前也更加卑微,有些难以启口的事……只有妓子才会用来取悦男子。 她的贴身婢女单红到底是不是蓄意勾引谁也说不清楚,不过她从此体弱是真的,季初为了她休养身体送她去了温泉庄子。而聂衡之去过一次那庄子后不久,单红就死了。 “勿要磨磨蹭蹭的。”聂衡之喘息微微粗,重,上挑的眼尾艳丽惑人,瓮声瓮气地吩咐,打断季初有些晦涩屈辱的回忆。 季初目光微冷,一言不吭地解开了他的外袍,内衫,认认真真擦拭男子的身体,宽肩窄腰大长腿,的确是一副吸引女子的好体型,可她心中一点波澜都没了。 低头看着女子清丽的眉眼,聂衡之心中一热,眼神也变得粘稠热烈,其实季初生的不那么平淡,也一点都不乏味。 季初目不斜视地擦拭好上半身,又为男子换好内衫和衣袍,对灼热的视线还有起了反应的某处毫无所觉,“剩下的不太方便,世子自己来吧。” 撂下这句话,她眼皮垂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后离开。 一盆冷水当头浇灌下来,聂衡之咬牙切齿地望着她的背影,多狠心的女子,前后两辈子他都为她守身如玉,她却……这么冷淡。 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明明她欢喜地呜咽不停! 第十六章 如季初所料,定国公府很快就迎来了一大批探望世子的宾客,络绎不绝,每个人看到聂世子的伤势都要长吁短叹一番,仿佛聂世子是他们的至亲至爱。 季初清楚聂衡之的秉性,极爱面子又爱装腔作势。她亲手为他束了发冠,换上鲜艳夺目的新衣袍,用细白的药粉稍稍遮了一下脸上的伤疤。 果然,聂世子面上虽毫不在意,但是狭长的凤眸亮晶晶,微翘的唇角也怎么都压不下去。 “聂世子龙章凤姿,纵使受了伤也是气势非凡常人莫及啊!”来往的宾客看他气色不错,威仪赫赫,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的恭敬了许多。 这些宾客要么是聂衡之的亲朋要么是他的同僚下属,可能聂衡之和他们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两句话的交情,但季初却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姓名和偏好。 这也是季初嫁进定国公府不久后琢磨出来讨好聂衡之的手段之一。他嫌弃她厌恶她,不但不与她同房,还经常在外流连不回府。 为此,季初受了李氏多次苛责,就连定国公也轻微地表达了对她的不满。季初咬咬牙,就费心去了解聂衡之周边的朋友和下属与他们搭上话,后来他们可能记了季初一份心意,凡是聂世子和他们在一起夜不归宿,就会派个下人回府说一声。 久而久之,她就清楚了聂世子每日的动向,若是在外饮了酒,她就立刻奉上解酒汤,若是准备去赴宴,她就提前准备好玉冠新袍,若是他公务繁忙回不来,她就亲自做了聂世子钟爱的膳食放进食盒里面命下人送过去。 慢慢地,聂世子的脚就往正房去了,只是嫌弃的目光还没怎么变…… 季初没想到先前她费的一番功夫居然也派上了一些用场,迎面看到一位身着墨袍的年轻男子,她眸光微动,这是聂衡之的另一个好友裴文安,聂衡之和他的关系虽不如和卫长意好,但也相差不多。 而裴文安,时任少府右卿,季家被国库收走的官宅就归少府管。 季初想了解父亲死亡的真相,她必须回去季宅回去父亲的书房一趟,也许能发现些痕迹。 “多日不见文安,一切可好?”季初对裴文安的观感还不错,他性情温润极为知礼,未婚妻丧母守孝三年,他便一直等着还未娶妻。 此时拦住他,她脸上笑容和煦温婉。 裴文安已经看望过聂衡之,可是说了几句话他就看出聂世子兴致不高,便拱手告辞,没想到倒从世子夫人这里得了一个笑脸。 “劳嫂夫人费心,一切都好。”裴文安心中挺敬佩这位前礼部尚书的独女,他和聂世子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很清楚聂世子桀骜不驯肆意妄为的背后藏着几分阴沉偏执,可娶了这位嫂夫人后,聂世子的阴暗面仿佛都不见了,唯余夺目的光彩。 裴文安猜测嫂夫人拦下他可能是询问衡之在围场上发生的事情。 “不瞒文安,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季初朝他行了一礼,垂眸低声细语,“昨日梦到了亡父亡母,我心中思念,想回昔日的家里面看一看,可那家已经不属于我了。” 她语气中带了几分伤感,裴文安闻言一怔,沉吟了几息后轻声道,“这倒也并非难事,尚书府现在还未赐出,后日午时前我要勘测宅院,嫂夫人可以先在尚书府门外等着。” 季初当即大喜,匆匆拿出一只锦盒赠予他,“文安喜欢世子那套青竹质地的茶具,恰好我这里有另外一套相似的。” 并不是多么名贵的礼物,但却抓住了裴文安的喜好,裴文安微微一笑,衡之的夫人心思真是少有的细腻,“多谢嫂夫人赠礼。” 话罢,他不疾不徐离去。 季初看着他的背影含笑,晶莹的肌肤白皙胜雪,眼中扑闪着光芒。 父亲对她说过,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才最稳固最可靠。 她怎么会一直将希望寄在旁人身上,最了解父亲的人是她,她要的也只是真相。如果事情复杂牵扯太多,她也不会自不量力地去报仇。 父亲和母亲都希望她好好的快快乐乐地活着,她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 又招待完一批讨好拉关系的宾客,聂衡之十分不耐烦,眉毛竖了起来,抿起的唇角也透着烦躁,看到女子进来,他哼了一声。 “你方才同裴文安说什么呢?怎么?勾引一个野男人还不够?”聂衡之的话一如既往的刻薄伤人,仿佛季初靠近一个男子便是心怀不轨似的。 然而,季初不将他放在心尖上也不会被他的话伤到了,随意道,“只不过是送给他一套茶具,文安一直喜欢寻不到。” “只是如此?”聂衡之眯眼,一双凤眸谨慎地在她脸上扫了一遍,目光锋利。 季初点头,突然心血来潮地将聂衡之身边人的一些小爱好全都说了一遍,等到聂世子因为她的话失神的时候,她又捋了捋头发,轻描淡写地道,“世子喜欢红梅,想来若是没有当初那么多波折,现在应该收到盛开的梅花树了。” “可是,我喜欢什么,世子知道吗?” 聂衡之的喉咙像是被东西哽住,看着神色平淡的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确实没注意过季初喜欢什么。 他绞尽脑汁想说季初喜欢喝当归羊肉汤,喜欢卫长意夫人养的那只懒猫,可还没说出口,他想起了自己强势地倒掉了她的汤,撕碎了女子沾了猫毛的衣裙…… 他别过头,面色阴沉地提起另一个人,杀意萌动,“区区一个寄居在府中的表姑娘,竟然敢毁了本世子的梅树。” “仲北,将她抓起来杖责二十廷棍,赶出府!当日花房所有的下人全部发卖!”他的语气森冷,像是在泄愤又像是在迁怒。 察觉到季初淡漠的目光,聂衡之心中的怒火更盛,杀意也更盛。白氏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不仅下药勾引他设计他被父亲撞见,还三番两次成了季初厌恶他的借口,如今不必用她迷惑陛下,聂衡之岂会再留着她的一条贱命。 等她被赶出府,自然会有人了结了她。 闻言,季初眼中闪过一抹讽刺,轻笑道,“若不是聂世子给的底气,她怎么敢毁梅树?若不是聂世子和她厮混许了贵妾之位,府中的下人怎么敢任由白氏行为?何必又要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她们的头上呢?” 男人,总会忽视自己才是一切的源头。 闻言男人咬着牙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当即又变了主意,让人将白氏拉到东院来,说出的话愈加血腥,“前些日子那个婆子就是在那里被打死的,将白氏也拉到那里。” 这下,季初脸色微变,意欲离开,聂衡之却骤然伸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咧开了殷红似血的唇,“本世子念在你今日照顾还算精心的份上,让你看一场好戏,你怎么能辜负本世子的好意?!” “将聂锦之和他那个夫人也叫来,通通都给本世子好好看着!”聂衡之眼白爬上了红血丝,映着今日格外鲜艳的红袍,瘆人可怖。 他阴着脸看白氏被拉了上来,又转头看了季初一眼,笑容侬丽。 今日,当然不能善了!白氏?呵,从此以后,他要这女子口中再也提不起这根刺! 第十七章 白映荷瑟瑟发抖地被拉了上来,她不明白自己前有表姐筹谋,后有国公夫人的喜欢,更有世子为了纳她为贵妾甚至要与世子夫人和离,怎么世子从围场归来后一切都变了。 上一次白映荷被罚,几欲毁容丧命,这一次她看到世子阴冷的脸色,身子抖的直打摆子,世子想杀了自己。 往日的嚣张自得全都不见了,白映荷跪在地上连声哀求,她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孤女,又传成了定国公府内的妾室,就算是被打死也不会有人过问。更何况,她和世子根本没有发生,关系,是她趁世子心烦意乱的时候设计了贵妾之位…… “敢折断世子夫人的梅花树,仲北,先挨个将她的手指折了。”聂衡之看着一脸涕泪的女子眼中带着厌恶,上辈子这个矫揉造作的女人被直接烧死了,这辈子就让她死的慢一点吧。 不是说倾慕自己,怎么在自己受伤后转头就爬上了聂锦之的床?上辈子他还不知她竟敢折了季初送给他的梅花树,会不会季初上辈子决绝地离开他就有她的一份手笔。 “世子饶命,夫人,夫人饶命啊。”白映荷惊恐地将手指缩起来,不停求饶。知道是因为梅树罚她,她像是认准了季初眼泪涟涟,“夫人说过您不怪罪我的,求求夫人让世子饶过我吧。” 季初嘴唇动了动,看向斜卧在榻上的男子以及那只紧握着自己手臂的手,何必如此呢?仿佛是在为自己泄愤。她想说完全不必,上辈子的她真正伤心的是聂世子的态度,这辈子的她恶心的也是聂世子的欺骗和背叛。 聂衡之感受到了季初隐隐无奈厌憎的目光,他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炸开,眼中带着血色,咬牙厉喝,“还等着作甚,立刻动手!” 几个下仆立刻颔首应是,白映荷当即失声惨叫。季初紧蹙蛾眉,用力挣扎了一下手臂,“聂世子,何必呢?”梅树已经毁了,情谊已经没了,惩罚白氏又有何用?! “两根一起!”季初开口,聂衡之的怒火烧的更旺,语气也更冰冷。 他性子执拗,凤眸中更泛着红血丝,季初狠狠吸了口气,索性垂下眼眸,不看不听。 *** 聂锦之领着夫人陈氏急冲冲赶来的时候就看到白映荷被人牢牢按着,已经被折断了四根手指,高声在尖叫哭泣,泪水滑过红肿不堪的脸,看上去惨不忍睹。 他心肝一颤,陈氏已经哀声哭泣起来。 聂锦之便要向长兄求情,不过是一棵矮梅树,他愿意赔给长嫂,白氏毕竟是他夫人的表妹,娇娇弱弱的女子,怎么能如此折磨? 然而,对上长兄似笑非笑的目光以及阴郁森戾的脸色,聂锦之的舌头突然像是被割了,绷紧了脸牙齿发颤。 府中私下已经快要传遍了,国公夫人李氏并不是世子的亲生母亲,为了夺世子之位给亲子聂锦之甚至授意心腹给世子下毒……聂锦之不愿意相信,可是母亲对长兄和自己的区别对待实在是太明显了,他无言反驳。 以往他沾沾自喜,长兄即便是世子,文武兼备,能力出众,可在定国公府中最得父母喜爱的还是他聂锦之。母亲对自己嘘寒问暖长兄只能看着,父亲对自己的温声鼓励教导长兄永远也听不到……而且就算长兄被冷落,有血缘关系在,他就必须还得恭敬孝顺! 可一朝过去,长兄竟然不是母亲亲生,而母亲想谋害他被抓个正着。此时,对上长兄,聂锦之慌了也心虚了。 长兄不是在惩罚白氏,而是借着白氏在警告他,警告二房。今天他折白氏的手指,明日说不定就是他聂锦之的。 “废话就不要多说了,既然你们来了,就给本世子闭嘴好好看着,好好听着!”聂衡之一眼就看穿了聂锦之心中所想,嗤笑了一声,随手指了个位置让他们乖乖站着。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2节 陈氏想要开口的话被憋了回去,此时只能垂泪。不过好在她来之前就派人去请婆母李氏和定国公了,还能稳的住。 然而,遭受剧痛的白映荷忍不住了,她面目扭曲地向聂锦之和表姐陈氏求救,当初勾引世子的计策就是表姐替她筹谋的啊! 聂锦之不敢说话惹怒长兄,陈氏呢?在等婆母和国公爷过来做主,不敢应声,也不敢看表妹,只想着事后让她好好休养。 陈氏不闻不问的态度直接让白映荷崩溃了,她容貌将毁,手指也保不住,日后岂不是废了?她走到今日都是表姐怂恿的,她怎么能置身事外! “世子,世子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初都是她出计让我给世子下药又引来了国公爷,都是她!梅树也是她告诉我的。”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是她,都是她呀,她想要通过我来插手世子的后宅,日后就算分出府去也能掌握世子的动向!” 剧烈的疼痛、死亡的恐惧以及希望的破灭,促使着白映荷将一切内幕托盘而出,她咬牙切齿地看向“清清白白”的表姐,若没有表姐的故意为之,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表姐想放弃她,绝对不可能! “映荷,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陈氏闻言脸色大变,尤其是在她听到下人禀报国公和国公夫人到来后,她更是极力反驳,“是你毁了长嫂的梅树,世子因此罚你。” “堵住二夫人的嘴!”聂衡之阴着脸扬手,不顾定国公和李氏的到来,转而让人放开白氏,一字一句地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本世子留你一条贱命。” 白氏闻言如逢大赦,抖着身子将表姐的怂恿和谋划全部说了出来,包括如何从国公夫人那里得知世子的行踪,如何揣测到国公爷对世子夫人的不满,以及她又是如何按照表姐吩咐不顾羞耻地脱了衣服躺在了世子的身边…… “我和世子之间清清白白,不信你们可以查探,我还是完璧之身!其实,我内心倾慕的根本不是世子而是二爷,是表姐她妒忌心重,威胁我,我才,才做下错事!”白氏也不是良善之辈,她泪眼朦胧的望着聂锦之,显然为自己找了一条退路。 看着如同闹剧的一幕,定国公和李氏面色难看不提,季初心中的不适更多了,她以前居然生活在一团污糟之中,什么显赫公府,还不如她尚书府的一对石狮子干净。 “啧啧啧,原来都是在算计本世子,不愧是姨母您的儿子儿媳,这个贱,女人也是您儿媳的亲戚。”聂衡之勾唇大笑,浓浓讽刺的笑声让李氏脸色一白,定国公神色复杂。 他知道了李氏只是他的姨母,而前有李氏心腹婆子投毒,后有陈氏二房算计污蔑,定国公府表面的和睦终于被撕开了。 “此事父亲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好好养伤。”定国公听着长子的大笑心中五味杂陈,可他不会让长子将家丑外扬,匆匆留下一句话立刻让人将白氏陈氏等人全都带走。 聂衡之看着他们仓皇离去,愈加用力抓着女子的手臂,轻飘飘地道,“这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季初感受到了他话中的嘲讽以及很淡的伤悲,忍不住轻声道,“人生在世无完美,你能重活一世,可以报复他们两次,想想岂不快哉?” 上辈子李氏她们死的很惨,这辈子惹了聂衡之想必下场也不好,季初觉得心中的郁气可以出了。 “快哉,的确快哉!”听了她的话,聂衡之一愣,畅快笑了,可是笑着笑着他用手一拉女子,脸埋在她怀里,抱住了她的腰。 季初不适挣扎,又听得怀中男子瓮声瓮气地道,“你方才听到了,白氏根本就是污蔑本世子!” “那你为何不早说?”季初问他,脸色平淡。走到今日,白氏不是主因,纵然得知白氏和聂世子清白,她的心也不可能再起波澜。 察觉到女子的冷淡,聂衡之整个人一僵,迅速推开了她以及自己贪婪汲取的温暖,冷着脸垂眸朝向长塌里侧。 “本世子要歇息,滚出去,记得因为白氏你欠本世子一句道歉。”他语气冷的能结冰,带着不耐。 季初被推的踉跄一下撞到了桌角,后腰隐隐作痛,她方才升起的同情瞬间消失,转身离开。 聂衡之这个男人,纵是同情也是多余的。 除了那张脸,他的所有不及沈听松的万分之一,任是鬼迷了心窍她也不会再走回头路! 第十八章 “双青,拿瓶药膏过来。”季初一回到鸣翠阁就趴到了床上,褪了衣服。 她的皮子最是软嫩白腻,莫看方才只是撞了一下,到了她身上可能会起淤青,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双青拿了药膏进内室,透过天青色的床帐隐隐约约看到女子姣美优雅的身段,她掀开床帐懊恼地呀了一声,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上浮着一团青。紫,颇有些触目惊心。 “这要好几日才能消下去呢,都怪那二夫人和白氏,肯定是她们让夫人受了伤。”双青边小心地抹药边嘟囔着表达对定国公府的不满。要她看,就该狠狠地发落她们,让她们起不来风浪。 季初静静地趴着不语,不过在嗅到床帐中的特殊香气时,她双颊微红,蓦地转身,乌黑的发丝披散在雪白的背上、下陷的腰窝、丰润的挺翘……眼波流转间双青咽了咽口水。 谁说夫人不如白氏娇美,脱了衣服就知白氏那用脂粉涂抹的糙人和夫人的玉体天成差远了! “出去吧。”季初让婢女退下后,拿了玉白的小瓷瓶放在手中,她眼神微微古怪。 这药膏是聂衡之拿来的,他喜欢强势地压着她噬咬,有时咬的重了有了伤口他就会用这药膏在她身上涂抹……浓郁的香气经久不散。 随手将药膏丢到一旁,季初眉眼冷淡,聂世子也只有在床笫之事上会对以前的她上心,仿佛她只是供他取乐的妓子。 次日,她一切如常地为聂世子束发换衣,定国公府拜访的宾客依旧很多。定国公如何处置的陈氏等人她不知道,但定国公夫人李氏又称病了,拜访的宾客无论男女一股脑地都到东院来了,季初忙的脚不沾地。 “世子和夫人的感情真好。” “夫人照顾世子真是精心。” “世子夫人还是那般温温柔柔的周全细致人儿。” …… 季初得体应对,宾客们对她这位世子夫人的印象都还不错,聂世子的脸色出乎意料地一直都还不错。 “本世子暂且不用你,身上一股怪味,回去休息。”等到人走完后,聂世子有些别扭地开口,季初才明白他的意思。 敢情聂世子是嗅到了她身上药膏的气味,为他昨天推的那一下微微愧疚了。怪不得今日安安静静的,也不阴阳怪气了。 “顾太医说过了十日你就可以稍微动一动了,明天上午我让仲北推你出来透透气。”季初语气温和。 “嗯。”聂世子矜持地颔首,削薄的唇微扬。 两人仿佛都默契地忘了昨日的一通闹剧。 季初做事细心又深知聂世子的骄傲,果然命人寻了轻便光滑的轮椅,木匠稍加改造,聂衡之腿上不必用力,就能稳稳当当地坐着。 花房的下人为了讨好季初,送来了许多生机勃勃的盆栽,与菊花一起摆在廊下。花叶交错,阳光和煦,一派和睦之象。聂衡之贪婪地望着细心为他整理下袍的女子,心中发酸,发热,季初知道他和白氏清白,会不会……后悔了。 天底下还能找到像他聂世子一般姿容绝艳又守身如玉不纳姬妾的世家子吗?季初她定是后悔了! 察觉到男子灼热的目光,季初抿抿唇,便要说出府一事,她和裴文安约好了今日。 “世子,宁王殿下、卫卿丞、金吾卫袁副将来访。”恰时,管家急急忙忙过来禀报,宁王殿下身份尊贵,国公吩咐他嘱咐世子不可怠慢。 “请他们进来。”聂衡之恢复了面无表情,语气冷硬。 季初看到男子的目光变得一片漆黑,若有所思,上辈子聂衡之挑起三王之乱和宁王会不会有干系?不过,宁王他们一来自己就有理由离开了。 “世子?”季初开口轻唤了一声,提示他自己的存在。 果然,下一刻男人意识到她还在这里,语气又急又厉,“速速退下,今日没有本世子吩咐,不得到正房来。” 季初如愿,脚步轻快地退下,路上她并未遇上宁王等人,只看到了他们的背影,卫长意她熟悉,宁王和金吾卫副将她不识。 可远远地看到三个背影,季初微微蹙眉,除了卫长意,另外一个人似乎也有印象,会是宁王还是那个副将? 她将背影牢牢记在脑海中,坐了一辆马车出府,身边跟着不放心的辛嬷嬷。 马车停在尚书府的门口,不一会儿裴文安也到了,递给她一串钥匙,举止知礼,“嫂夫人,府中无人,一个时辰后我在此处等你。” 季初向他道了谢,淡淡看了辛嬷嬷一眼,“只能我一人进去,嬷嬷在外面候着吧。” 说罢也不管辛嬷嬷是何反应,她理了理衣裙进了朝思暮想的尚书府。 尚书府,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自父母去世后的前后两辈子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回来了。季初看着熟悉的场景,想起父母亲还在世的一幕幕,眼眶一酸。 可是时间不容她回忆,季初匆匆擦拭了泪水,目的明确地朝父亲的书房而去。朝中收回这座官宅时,她刚失了孩子身体不好,还要忙着父母亲的丧事,没有过府亲自收拾东西,她猜测少府收拾会有遗漏。 父亲平时最爱待在书房,她就从书房先寻起。究竟因何让温和不争的父亲丧命,让知情的聂衡之冷眼旁观,她必须查个清楚。 踏入熟悉的书房,摆放着书籍的架子已经空了,季初摆弄几下也没找到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她又去了父母亲的寝室,也是空落落的,只有昔年她放在窗台上的一只泥娃娃还在。 眼看时间流逝,季初咬咬牙将泥娃娃收起又跑回书房一遍遍地找。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发现一个小木箱。 她撩了裙摆,又用手帕包起头发,蹲在地上打开了木箱。里面居然放着几卷画轴,她一件件地细看后怔了,居然大部分是她幼时的练笔作。 “吾儿画技精湛!”“吾儿画技尤胜为父!”“吾儿画技无人能敌!”打开,一幅幅粗糙简陋的画上写着父亲龙飞色舞的批语,季初不仅眼眶红了,脸也有些红。 好在最后一幅画上没有令她面红耳赤的批语了,季初定睛一看却猛然惊住了,这幅画不是她的,也不是父亲所作,反而,反而颇似另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所为。 她呼吸急促,一张眼睛像是被黏在画上挪不开,手指抓的紧紧的。父亲的木箱里面怎么会出现沈听松的画作! 上辈子她和沈听松志趣相投,他最爱和她一同作画,一人起了一个雅号,相处两年的时间,季初对他的画作和画风再熟悉不过。 她不会认错!可按照轨迹,沈听松两年后才会到潞州,和她该在三年后相识……沈听松知道自己的来历,若他和父亲相识怎会一直瞒着她不说? 还是说,沈听松的这副画作是父亲偶然间得到的? 心中惴惴,季初抱着木箱出了尚书府,告诉裴文安里面是父母的旧物以后,她坐上了回定国公府的马车。 回去后,季初没有去正房也忘了有聂衡之的存在,她失神地又看了那副画许久,命人呈上了笔墨纸砚。 对窗,展宣,润笔,季初无比认真地用画笔勾勒出了记忆中熟悉的男子。文雅疏落,青袍玉冠,眉眼间总含着一股凡事不扰的淡然与潇洒,看到她时嘴角总会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沈听松,她生命中真正的良人! 傍晚,抚着画上风姿绰约的男子,季初目光温柔如水,眉眼也多了一抹坚定。不管他和父亲是不是相识,上辈子他待自己的喜欢与爱重不是假的,她现在要弄清楚父亲的死亡隐情和沈听松有无关系。 “夫人,世子请您到正院去。” 宁王等人离开,仲北循着世子的意思过来鸣翠阁请夫人过去,眼尖看到窗边露出了画作一角,隐约像是个男子。 仲北心中一喜,能让世子夫人作画的男子除了世子还会有谁?总不能才半个月的功夫世子夫人就移情别恋了吧。 等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世子,世子心中一定欢喜。 再过两日,世子和夫人就成婚三年了! 第十九章 季初过去正房的时候宁王等人已经离开,就连卫长意也不在了。她瞥了一眼神色不明的男子,状似无意地开口,“那位金吾卫副将可是我曾见过的人?” 她确实不可能见过身份贵重的宁王,但金吾卫副将也许是她认识的人,那个背影她隐隐约约是有印象的。 “你还想认识几个野男人?”闻言,聂衡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季初的那句你觉得呢是他心中拔不出来的尖刺,疼的他时不时就要阴阳怪气一番。 “我只是觉得他背影熟悉,像是曾经见过。不知是在国公府还是在……尚书府?”季初语气迟疑,她回去了一趟尚书府,突然想将父亲的书房和那人的背影融合在一起。 提及尚书府和袁副将,聂衡之却像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慌乱,语气冷冽,“你那日给裴文安送礼是算计好的吧,可惜尚书府早就被搬空了,你就算进去十次也什么都查不出来。那份心思趁早熄了,好好照料本世子,本世子伤好之后自会帮你。” 季初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打算,伸手沏了一杯热茶,瓷白的面容在茶雾中显得有些模糊,“有世子这句话,我定会仔细照料世子的伤势。” “正如世子所料,送出去的拜帖都渺无音讯了。”她抬头奉上热茶,面上带着一抹苦笑。 世态炎凉,季初父亲当初施下的恩德如今什么也不是。 因为女子这一句带着依赖意味的话,聂衡之因与宁王周旋生出的烦躁不耐荡空,他接过茶,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季初这笨女子脑子总算转回来了,这世上只有他才会护着她,替她做主。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3节 池家,世交还有潞州的那些族人,呵,只会蒙骗敷衍她! “你回去都拿了些什么回来?”心情一好,聂衡之舒展了眉眼,慵懒地注视着女子询问。辛嬷嬷告诉他女子抱回了一只木箱。 说实话,聂世子那张艳丽俊侬的脸杀伤力极大,他刻意挑着眼尾浮着丝丝风流望着她,季初有一些晃神,目光触及到那伤疤才恢复清明,“没什么,不过是幼时的练笔画作。” 闻言,聂世子起了兴致,朝她勾勾下巴,意思很明显,他要看。 季初早将沈听松的画藏了起来,将木箱交给他的时候目光淡然,可是接下来她的淡定维持不住了。 “哈哈哈哈,这也叫画技精湛?” “啧啧啧,无人能及?岳父真是被迷了心窍!” “哼,本世子说你蠢笨你还不服,本世子三岁作的画都比你好!” …… 高傲不可一世的聂世子对季初的练笔作进行了全方位无差别的嘲笑,季初恼了,要将画作收起来,被男子拦住了。 聂世子无聊,自个儿要收起来好好欣赏,季初恼羞成怒愤而离开。 身后男人哼笑不止,仿佛又回到了未受伤前的日子,而季初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就恢复了面无表情。 聂衡之心情好一些也不错,省得阴阳怪气折腾人。 *** 接下来的几日,季初挨个传唤了自己的陪嫁,装作不经意地让他们看到了画上的沈听松。然而,无一人对画中人有印象,季初想了想又往池家去了一封信,询问往年父亲的世交好友中有无一位姓沈的郎君。 她传信出去意外地没有受到聂衡之的阻拦。季初发现李氏陈氏等人销声匿迹之后,数日来聂衡之的心情极好,不仅不阴阳怪气了,还时不时朝季初露出难以掩饰的笑容。 张扬耀眼的仿若当日马上的聂世子再现。 季初暗中称奇,原来李氏对他的影响那么大,看来上辈子聂世子的确是因为折磨才性情扭曲,这辈子早早的报了仇,性情竟也要恢复了吗? 聂世子的伤也在慢慢好转,顾太医看过伤口后断言,不到一个月他就可以行走了。留在定国公府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季初的脸上也带上了笑容。 直到,天气骤然转寒的一日,气色愈来愈好的男子拦住了她,翘着唇扔给她一件火红色的狐裘,季初不明所以。 “这是本世子十八岁那年打猎所得的红狐皮子作的裘衣,今日你也该穿的喜庆一些,打扮的美艳一些。成日青衣白裙的难看死了。”聂衡之自己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苏绣黑边外袍,看季初身上的淡青色袄裙带着嫌弃。 今日并不是节日啊……季初茫然地换上火红色狐裘,又按照聂世子的指示站在窗边,看着他半躺在榻上姿势别扭地作画,不明白他的兴致从何而来。 瞧见了女子呆呆愣愣的神色,聂衡之皱了皱眉,季初这不解风情的女子,自己也给她作画了,到了今日还想藏着掖着啊。 朝仲北使了个眼色,仲北会意去了鸣翠阁,开口说替夫人取一幅画,下人们当即恍然大悟,取了画轴给他。夫人时常观摩这幅画,还令其他人也分辨赏析,理应是它吧。 熟悉的画轴被仲北呈了上去,季初瞥见了当即脸色大变,可随之一想聂衡之知道自己重活了一世亦有心上人,她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梅树折了就罢了,你为本世子作画,也算是抵得上梅树那番心意。”聂衡之凤眸潋滟,望着女子唇角含笑。 得知女子私下为他作画,他欣喜若狂,终于有了些安全感。虽然女子画技不精,可他怎么会嫌弃梦寐以求的温暖呢?他曾经拥有过的,贪婪想要再次得到的包容与爱意,又再次回来了。 或许,他该早些解释清楚和白氏的关系,女子也就会早些回心转意,他也不用在自己心上扎上一根尖刺。 潞州的野男人,也配和他聂世子争? 在季初古怪迷惑的目光中,聂衡之欢喜打开了画轴,然后,他的笑凝固在脸上,眼中迅速凝聚起漆黑的风暴,积压着摧毁一切的暴怒。 画中眉眼含笑的男人不是他。 季初凝聚心血画就,温柔抚摸的男人不是他聂衡之。 他是谁?! 他缓慢地抬头看向女子,目光平静地吓人,从牙缝中迸出一句话,“他是谁?” 季初被男子漆黑的目光刺得眼睫微颤,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明白了聂世子是误会了这幅画上的人是他,连忙上前要拿走那画,“世子,你误会了。” “误会?”聂衡之死死抓着画轴,突然大笑不止,笑的眼泪都从凤眸中流了出来,笑的他大红色的外袍不停颤抖,“季初,你看本世子的笑话好玩吗?看本世子被你愚弄像个戏子,是不是很痛快?!” 季初这才明白聂衡之是误会她为他作画,所以才有今天的举动。她看着大笑的男子扯了扯嘴角,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他自作多情? 女子沉默不语,聂衡之咬紧了牙根,面容骤然凶狠,暴戾,不顾腿上的伤势,硬是踉跄着上前,一手紧紧抓着画轴,一手不可自控地抓紧了女子的手腕,用力将她拖拽在桌案上,语气像是淬了剧毒,“告诉本世子,这个野男人是谁?!”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屋中所有下人心惊跪下。仲北白着一张脸悔恨不已,他万万没想到世子夫人真的移情别恋了,这才半个月! 他为世子不平,他恼怒夫人变心太快,可看着世子咬牙切齿恨不得用手折断夫人手腕的凶狠狰狞,他又开始心酸害怕,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季初忍着痛,看向画上的沈听松,语气很轻,“我不是早就和世子说了吗?他是,”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暴怒的男子扼住了下巴,“全都滚出去!” 下人们慌忙而退,不敢听足以让他们丧命的隐秘。 屋中霎时干干净净地只剩下他们二人,聂衡之泛红的凤眸死死钉在自己的手上,只要他再往下一瞬,就能掐死这个玩弄他给了他希望又无情背叛他的女子! 她知不知道,数年前的今天是他掀开她红盖头的日子,是她羞涩望着他表达爱慕的日子! 季初的下巴很快就泛了淤青,她蹙眉看着男子,聂衡之手一松她挣扎开来。 “世子,我们之间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并不相配。” “他,是我遇到的对我最好最爱重的男子,上辈子我们已经成婚了。” “世子龙章凤姿,必能得遇佳妇!” 季初不慌不忙地开口,明明是最平静最轻柔不过的语气,硬生生将聂衡之一颗心扎的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成婚?”聂衡之咬牙咀嚼这两个字,只觉得体内的愤怒与悲哀要淹没了他,随后他目光落在女子望向画中人的温柔上,当场就炸了,死死抓着画轴撕扯,让女子亲眼看着她的野男人面目全非成为一堆碎屑。 “世子撕碎了又如何?我的心在他那里。”季初心疼地看着碎成一地的画纸,语气带了些气愤,犹如一把最尖利的钢刀直直插入聂衡之的心口。 季初,是真的不爱自己了。 心痛地倒在地上的聂世子此刻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他所有的高傲与自恃轻易被女子一个愤怒的眼神击碎了。 她为了别的野男人,不要他了! 第二十章 聂衡之无力地倒在地上,他沉默看着女子唤了下人进来,接着撩开他的下袍查看伤口是否渗血。 察觉女子紧张他的伤势,聂衡之的凤眸却愈加黯淡,冷着脸自嘲,在季初心中照料他的伤只为了得知她父母死亡的真相吧,可惜他直到今日才相信这个事实。 聂世子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躺在床榻上仿佛他身上大红色的外袍也失去了光彩。 季初仔仔细细收拾了地上的画纸,看了目光空洞的男子一眼,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高傲的聂世子不过是觉得颜面受损一时不能接受罢了,她季初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毕竟聂世子曾说过她是遵母命娶回可随意玩弄的一个蠢货……这也是上辈子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心死接受的事实。 突然想到这句话,季初心中泛凉,她回忆起了当初失去腹中孩子的滋味。 *** 卫长意再次进府探望好友,坐在明明和前日一模一样的屋中,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同之处。 出于大理寺卿丞的历职经验,他眯着风流的桃花眼硬生生将屋中所有的东西打量了三遍,最后目光停留在人的身上,这才发现不对。 东院所见的下人头都快垂到地面去了,温柔的嫂夫人识情识趣早早告退,而他的好友,面无表情地躺着,灰败地如同失去了华丽尾羽的孔雀,毫无生机毫无生趣。 “衡之,陛下此举早在朝中惹了争议,围场那日不少王公大臣都受了伤,若不是你拼死相护,陛下自己也难逃重伤。草草罚了几个守卫不让追查,这是在护着幕后黑手呢。”卫长意唰地一下展开花草面的扇子,低声讥讽。 当今多疑,但却是一个好父亲,儿子的刀都快捅到身上了,他还能当作无事发生。 “弑父弑兄登位,他只是不想再背上一个弑子的骂名。”聂衡之的眼珠子动了动,薄唇微启,说出令卫长意脸色大变的话。 卫长意手中的扇子险些落下来,他谨慎往四周看了一眼见门窗严实,皱了皱眉,“衡之,宁王来访你是怎么想的?” 宁王一直想拉拢定国公府,定国公老奸巨猾对皇子们全都恭敬不偏颇,于是他便借着这次围场一事从定国公世子下手。 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探望世子伤势,但包括卫长意在内的人心知肚明只有金吾卫副将是陛下的人奉了圣命前来。宁王是自己凑上来的,陛下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王有意示好,本世子就为他出个主意。陛下年事已高难免昏聩,储位是时候该立了。”聂衡之凤眸阴沉,他要和上辈子一样将朝堂搅混,归根结底若没有陛下的狠下杀手,他和季初不会和离! 闻言,卫长意沉吟片刻,默默点头。当今得位不正,恐自己的子嗣也效法他,压根就没立太子。无论此事是三位皇子沁王,宁王,辰王哪位做下的,只要一旦提起立储,其他的两王会不遗余力地将罪魁祸首拉下来。 如此一来,不用他们费心了。 “你如今在家养伤,正好避开这些污糟,可惜了我这位风流倜傥的卿丞,倒不如外放出京。”卫长意说笑,摇了摇扇子。他有意活跃气氛,不曾想聂世子真的抬眼望了过来,黑漆漆的眼珠子让人头皮发麻。 “卫长意,你人风流纳了那么多妾室,应该知道怎么令女子回心转意。”聂衡之掀了眼皮,语气有些艰涩。 纵然女子有了野男人,他也勉强可以忽略此事,只要季初她再把一颗心还给他。 闻言,妻妾成群的卫三公子愣了,聂世子虽然眼睛长在头顶上,但他那张脸实在讨女人喜欢,还用向他询问让女子回心转意? 慢着,这位让聂世子开了口的女子,莫非是? “她是我的,心也是我的,只不过是一时迷路了找不到了而已。”聂衡之凤眸望着紧闭的窗户,执着地想要寻到那抹只是暂时迷失的微光。 “女子大多心软,要令她们回心转意只要牢记两点,一示弱,激发同情与爱怜之心;二讨好,让她们体会到爱重。” …… 卫长意离开后不久,季初就奇怪地发现聂世子又变了。 这次的变化特别大,仿佛让季初以为聂衡之体内换了一个灵魂。 先是季初莫名其妙地收到了许多素雅的衣裙和各式各样精美的首饰,整整两大箱堆在鸣翠阁中;再是喂药的时候十分配合,不必季初再三劝解;此外膳桌上聂世子居然亲手为她盛了他厌恶的当归羊肉汤,虽然笨拙地洒了不少;而到了傍晚,他留下她竟然主动提起了她父亲的死。 “其中内情复杂,不是你能插手的,季初你只管安心等待,本世子向你承诺一定会替岳父岳母报仇。你等着不要着急,也莫要因为岳父伤心。”聂衡之的面容隐在昏暗中,语气沉冷中带着一丝别扭。 像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季初怔然,有些讶异聂衡之此刻居然在安慰她,原来他也会安慰人。 “多谢世子,我知道报仇不在一时。只是,您现在能告知我真相吗?”虽然不解男人为何态度放软,但她还是趁机询问父亲死亡的真相。 “此事牵扯较多,你即便得知了真相也无济于事反而徒增危险。季初,你要相信我从来不曾害过你,无论是上辈子还是今生。”聂衡之看着她,凤眸中似乎含着千言万语,但最后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闻言,季初虽然有些失望,但面对聂世子难得的好心,她淡淡笑了一下。 “我不怕危险,世子按照约定伤好之后告诉我真相即可。太医说过不久你就可以行走了,慢慢地就能恢复如初。” “恢复如初?”聂衡之念叨了这四个字,蓦地嗤笑一声。 随后季初惊愕地发现,聂世子的眼角落下了泪水…… “上辈子,本世子以为再也站不起来了,只能永远躺在恶臭扑鼻的床上,每日只能吃一点流食,身上长满了褥疮,又丑又脏。” 聂衡之语气低哑,说到又丑又脏的时候脸上带着嫌弃与厌憎,那是对上辈子的聂衡之的。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4节 季初站在原地没动,可一向高傲的男子自揭伤疤,她还是忍不住动了动嘴唇,“世子,如今你好好的,那些不堪的记忆全都忘了吧。” 全都忘了,他还是所有人眼中光鲜亮丽的世子爷。 “季初,本世子腿疼。”听出了女子的关心,聂衡之立刻用一双泛红朦胧的双眼望着她,脸上浮现出隐隐的痛色。 他就算受多重的伤都不会呼痛,原来是因为无人在乎他的痛,后来是不想让女子看出他的软弱小瞧了他。可是现在,再不呼痛,唯一在乎的人也要收回那份关心了。 不可一世的聂世子展露了季初从未见过的一面,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手足无措,可面上依旧沉静,“我去吩咐仲北煎些止痛的药汤。” “不必了。”女子还是站着不动,聂衡之别过头,语气又冷了下来,“你退下吧,天色晚了。” 季初点点头,刚走了一步,又听得背后人瓮声瓮气说了一句话,“你喜欢什么都可以和本世子说,我会满足你。” 听到这句话,季初突然福至心灵,难道今日聂衡之的举动是在讨她的欢心?她觉得想法荒唐,随意地嗯了一声。 应该只是这一日古怪,兴许明日还是那个高傲刻薄的聂世子。 谁知接下来三两日,聂世子竟然还是如此,除了目光和语气别扭了一些,乖巧听话地像只家猫。季初心中嘀咕,难道他真的转性了? 不过,安分又不断送她礼物的聂衡之总比刻薄伤人的聂世子好。季初坦然接受了这种变化,但她对聂衡之的态度依旧是只顾伤势,不冷不热。 她偶尔能察觉聂衡之失落下压抑的暴烈情绪,但男人既然压制不发,她乐意维持平静。 然而没用多久,这种诡异的平静就被打破了,聂世子心中死死压抑的邪火也一下被点燃。 京中传,定国公世子夫人同男子私通,被世子抓了个正着! 第二十一章 事实上流言是在府中先传开的,季初的贴身婢子双青无意中听到两个采买下人凑在一起嘀咕,含了世子夫人偷情的字眼,气了个倒仰,抓着两个人扭送到了夫人的面前。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清楚吗?夫人明明已经同世子和离了,不,也许该改称夫人为小姐了。 季初一听到此言,平静无波的眼中泛了怒色,她是季家的女儿,污蔑她偷情也是在抹黑季家和父母的声名。 略一思索,她就明白了估计是前些日子聂衡之大怒撕画传出去的闲话,那日有不少下人在场。 定国公知晓内情,也不会任由定国公府传出丑事,思来想去出手的人也就那一个了。季初有些烦躁,怪不得这些时日国公夫人偃旗息鼓不吭不响,原来是想从她身上下手报复聂衡之,可她不知如今的季初和聂衡之根本不是夫妻了。 “这件事交给世子处理,将人送过去。”既是国公府两母子的争端,以她作筏子,季初便懒得插手。 眼下,她最关心的是池家的回信,沈听松究竟和父亲是不是旧识这个疑问已经萦绕在她的心头好几日了。 “世子体贴夫人,一定饶不了他们!”双青愤愤地带着那两个嘴碎的下人去见聂衡之。 骤然听到这话,季初轻不可闻地蹙眉,原来聂衡之这几日在她看来有些可笑的举动在他人眼中已经算是体贴了吗?断就要断的干干净净,如今这么不上不下地牵扯着,她难以忍受。 不过,总算聂世子的伤快要痊愈了,她这里也有了些眉目,离京指日可待。 “夫人,二门那里送来了一封书信,是池家送来给您的。”时机恰好,在季初惦记回信的时候,池家的书信就到了。 如今,鸣翠阁乃至东院的大部分事务是辛嬷嬷在处理,许是看这几日世子与夫人之间相处和谐,辛嬷嬷呈上书信的时候相当的和颜悦色。 季初让她退下后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池家的信,幸好池家人念着父亲的恩德,否则她还真没人可托。 信中只有寥寥几句话,并未直说季父与沈姓友人,而是列了季初父亲进入朝堂以来担任的官职,第一条“曾任太子侍读”极为显眼。 “太子侍读。”季初喃喃念叨这几个字,灵光一闪从桌案上扒拉出一个小册子出来。她生在尚书府,嫁在定国公府,世家门第人情往来是必须要熟知的,这等小册子类似于姓氏录,记载了各家姻亲,高门主母和宗妇人手一本。 她一行一行地扫下来,找到先德懿太子那一列停了下来,先德懿太子娶妻北昌侯府骆家长女,而顺下去骆家五女嫁与江南沈家。 季初的手指停在了江南沈家几个字上,若有所思。北昌侯府骆家因德懿太子之死落败,在平京城中已经销声匿迹了。沈听松文采极为出众却只做漂泊的浪客没有任何入仕的念头,若他和德懿太子有姻亲关系…… 季初猛地合起来小册子,眉眼间闪过一抹惊惶,坊间有野闻当今是宫变弑父弑兄登位……她似乎窥见了父亲死亡真相的一角,父亲当年是东宫太子侍读啊。 心中怀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想,季初颇有些魂不守舍。 然而在旁人甚至聂衡之看来她这副模样都是因为流言所扰。在她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药碗伤到手指的时候,聂衡之终于阴了脸,身上的气息冷戾骇人。 “区区一个流言也值当你伤神?你是不相信本世子能处理好?”看到女子手指渗出的鲜血,他的凤眸中也闪过血色。 “啊?”,季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趁她呆愣,聂世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洒了些药粉,然后利落地撕了一条软布系上去。 疼痛刺激下,季初下意识挣扎抽回了手指,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离聂世子更远,眉眼警惕。 聂衡之因为女子迅速地远离呼吸一窒,死死压制的邪火轰的一下爆发了,他压着性子示弱讨好,可女子还是不愿接近他避他如蛇蝎,更遑论回心转意! “去将本世子的父亲,好姨母,聂锦之聂茂之他们全部请到东院来,本世子有几个人要让定国公夫人好好叙叙旧。”聂衡之咬着牙根,双眸通红,阴冷的气质配着咧开的猩红的唇,形如鬼魅。 季初包括房中所有的下人心下一寒,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世子想要做什么?”季初倏然一惊,因为这几日男人的乖顺,她居然忘了眼前人是上辈子被人折磨性情扭曲的那个聂衡之。 聂衡之别过头没有答她,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将尖利的刀对准女子。他要让她回心转意,对,让她回心转意,在她面前就要装的温良乖顺又可怜。 季初见男人紧绷着薄唇一脸肃杀,并不理她,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她担心是自己激了他,让他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 *** 近日流言蜚语不断,定国公等人很快就到了东院,他们都以为聂衡之请他们是为了此事。 李氏远远看到聂衡之阴沉如铁的脸色,总算吐了一口郁气,不枉她派人死死盯着东院又大肆往外传流言。接下来,她定要羞辱季氏一番狠狠打聂衡之的脸,迫聂衡之休了季氏。 别人看不明白,这些年她清楚地很,往日还算恭敬的长子为了季氏顶撞了她多次,将季氏看的如同心尖肉。 今天,她就要逼着他剜了心尖肉。再不济,也要让定国公对违逆的长子失望生怒。 “将那几人带上来,让定国公夫人好好认一认。”定国公到后,聂衡之不等李氏说起流言,森然开口,目光阴测测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个瘦弱老迈的妇人,一个油头粉面留着八字胡须的中年男子并着一个面容枯槁头发乱糟糟的女子跪在了屋中。 季初定睛望过去,这几人一露面,国公夫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定国公认出了那个男子以后脸色也十分难看。 “姨母当年不惜寻死也要嫁的好夫婿,身边服侍了多年的婢女想必还没忘。”聂衡之目光带着轻蔑与鄙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成功令李氏面皮颤抖。 “至于她,”聂衡之指着那个老妇人语气骤然一戾,咬牙吐字间透着血腥气,“当年为我母亲接生的稳婆,收了你五百两银子,做了什么你定还记得吧。” “啪!”李氏手抖砸了茶杯,牙齿也开始抖起来。 这三人一上来,就注定了她当年做下的错事败露了。她并不是心机多么深沉的人,因为嫉妒因为贪图富贵害了自己的姐姐,这件事始终让她害怕让她夜不能寐。 李氏的反应那么大,除了季初之外的人全都骇然睁大了眼睛。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夫人指使你们做了什么?”定国公积威甚重,老而厉的目光在三人一扫,他们立刻交代了当年的一切。 他们一人一句,季初很快就明白了内情。 总结起来便是,李氏年少无知看了些话本子认识了一个穷酸秀才就以为遇到了真爱,与他私相授受,李家为了掩盖丑事为他们定下了婚事。而在李氏长姐嫁给了定国公之后,李氏看到长姐的富贵,看到了定国公的俊美,对穷酸徒有其表的未婚夫彻底看不上眼了。 她嫉妒长姐,觊觎定国公,偏偏又因为私相授受的丑事嫁不得他人,偶然得知长姐胎位不正后就动了心思。贿赂稳婆在长姐生产那日用了些活血的烈药……长姐难产大出血而亡,李氏则带着美名如愿解除婚事嫁给了定国公。 聂衡之的生母竟然是国公夫人害死的!而他还认贼做母整整二十年! 闻言,季初悚然,立刻去看端坐在榻上的男子。 “父亲,此等毒妇,您以为该如何处置?”聂衡之双眸赤红,笑吟吟地望向定国公,至于李氏,在他的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没有过问季初所谓的流言一句,直接借着旧事送李氏上了绝路。 李氏仓皇瘫软了身体,眼带哀求和希冀望向定国公,她和定国公有一个儿子聂锦之。 “暂且,关押在佛堂,后日送往庄子幽禁。”迎着长子刺眼的笑容,定国公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聂锦之还在,李氏不能死,她若死了长子次子必成血海深仇,定国公府也会为人诟病。 闻言,聂锦之和李氏长松了一口气,季初却胆战心惊地看向聂衡之。这样的处理聂衡之怎么可能忍受。 “好个扔去庄子幽禁!父亲着实公道!”果然,聂衡之大笑,在所有人惊惶的目光中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稳婆,轻飘飘伸手一掌折断了她的脖子。 李氏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聂衡之的腿伤真的快好了吧,乱成一团的节骨眼,季初的心里却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微微一喜。 第二十二章 聂世子的腿伤许是真的要痊愈了,他弄死了稳婆后又稳稳当当地走到了季初的面前。不容季初往后退,他一只大手捂住了女子的眼睛。 “继续。”聂衡之语气轻快,但听得人头皮发麻。 稳婆被当场折断了脖子,剩下那个诱骗良家的穷秀才和身为帮凶的贴身婢女自然也都没有好下场。 一个被割了舌头砍了手指,一个被喂了哑药毁了容貌。 季初看不到他们的惨状,听不到他们的惨叫声,但却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以及男子身上淡淡的药味。她脊背挺直,刻意与聂衡之保持距离,但下一刻男人慢慢地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季初抿了下唇,不敢动了。 在场的其他人可就没有季初的好运了,他们被迫观刑,恨不得像李氏一样晕过去。不过紧接着一盆冷水泼醒了李氏强迫她睁眼观刑。 李氏浑身湿透抖如筛糠,目光带着悔恨,不知是在悔恨自己当年做下了错事,还是在悔恨没有狠下心,干净利落地处理掉这些人。 一切结束后,李氏是软着身子被婢女和聂锦之扶着出去的。季初终于被松开了眼睛,她看着李氏等人离开心想这些人应该庆幸还留着一条命。 然而,当季初看向定国公,定国公也正以探究冰冷的目光看向她,四目相对,定国公面色极为难看,拂袖离开。 季初淡淡一笑,或许在定国公的心中,定国公府到了今日难堪的局面,她季初也是一个罪魁祸首。 “父亲想要李氏活着,那她就一定得死。”定国公那一眼聂衡之也看到了,他贪婪地呼吸着女子身上熟悉的香气,语气阴狠。等到季初偏头看他的腿,他又迅速放轻了语气,一双凤眸湿漉漉地望向女子,“上辈子我到死都不知母亲是被害死的,不知她的牌位也未去拜祭她。” “世子的腿伤快要好了,不妨为夫人重新设立一个牌位,国公爷设的恐怕她在天有灵也不想要了。”季初随口安慰了他一句,目光却还是放在他的腿上。 “真好,世子母仇将报,腿伤将愈,我也能很快得知父母的死因了。”将心比心,季初企图在这个时候激发聂世子的同情心。 顺着女子的视线,聂衡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稳稳站着的姿势,目光晦暗,唇角绷直的弧度泛着彻骨的凉意。 他的伤好了,女子就能按照约定得知真相,然后离开他? 既然如此,聂衡之低低笑了一声,那就不要好了。 “府外本世子也派了人,流言不会再有。”他凤眸尤带着笑容,眸光微亮,看向季初,仿佛在说这么处理她开不开心。 聂衡之真的是在讨她的欢心,季初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心中却一紧,她感觉有事情在脱离她原有的规划。 女子的心不在焉聂衡之收在眼底,死死压抑的暗色又涌了上来,不过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他要有耐心,像女子之前对他那样的耐心。 然而纵使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到了夜深人静之时,聂衡之还是压制不住汹涌而至的邪火,他从榻上起身沉声唤人进来。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5节 不多时,原本该被幽禁在佛堂的李氏就被卸了下巴扔在了地上,看到形如鬼魅目光森冷的聂衡之,惊恐不已,死命挣扎。 可惜,她的挣扎没有一点作用,两个力大如牛的护卫压着她,辛嬷嬷亲手往她嘴中灌了一碗夹竹桃毒汁。 李氏最终带着怨恨呕血而亡,但她的怨恨不会影响到聂衡之半分。 “扔回小佛堂,父亲明日看到了肯定开心欢喜。”毒死了李氏,聂衡之内心的邪火却还熊熊烧着,他难掩烦躁,扬手又让所有人退下。 李氏死了,他报了仇,为女子出了气,可她还是没有回心转意,她还是要走!要离开他去找那个野男人! 聂衡之赤着眼睛,拿起了一把匕首,面不改色地在即将愈合的伤口上狠狠划了一刀,剧痛下鲜血汩汩而流…… *** 次日天不亮,季初就被惊慌失措的下人唤醒,世子的伤口不仅裂开了,而且他又起了高热! 眼看着她的目的就要达到了,聂衡之的伤势怎么又恶化了,难道是处置李氏等人的时候……季初匆匆忙忙赶到了正房,一眼就看到了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苍白的聂世子。 他躺在榻上,眼巴巴地望着季初,一张脸因为烧的通红愈加艳丽。 “快去请大夫!”季初凑近看了看,蹙了眉,白皙如瓷的脸也皱成一团,定国公府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 “不必,只是伤口裂开罢了。”聂衡之趁着她走近一把拽着她的胳膊,翘唇凑到她耳边低语,灼热的气息呼在季初白嫩的颈间,“李氏被我毒死了,请了大夫过来被看出来了怎么办?” 他语气轻飘飘的,季初猛地咽了咽口水,如今的定国公府还是定国公做主,聂衡之白日才说不杀李氏,夜里就反手毒死了人。 定国公若是知道了李氏是被聂衡之毒死的,恐怕不止恼怒聂衡之,还要迁怒到她的头上。 “那世子的伤怎么办?”不请大夫,聂衡之的高热和恶化的伤口要怎么处理,季初为难。 闻言,聂衡之眼底闪过一抹欣喜,继续眼巴巴地望着女子,语气却是满不在乎的淡漠,“就像从前我病时那样伺候就行了,左右这一点小伤死不了人。” “不过,季初,我疼。” 从前那样?季初脸色微变,聂衡之以前生病的时候特别黏人,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待在他身边,满足他的一切需求,甚至被他死死地压着…… “拿些冰块布巾过来,再拿几本书。”季初挽了挽颊边的碎发,笑容温和,“我先为世子降降高热,再为世子念会儿书吧。” 最好拿来的是清心咒和佛经,让性情大变的聂衡之顺便陶冶心志。 “嗯。”聂衡之不错眼地盯着她,很是乖顺地应下了,即便伤口剧痛不止,能有一丁点温情的时刻他都甘之如饴。 “另外,世子要静心养伤,还是莫要让人打扰了。”季初想了想,连忙让人关紧了东院的门,又让人吩咐闭门谢绝所有宾客。 她有预感,李氏死了,定国公势必大发雷霆。 女子这般谨慎,聂衡之却勾唇笑了笑,颇有些讽刺,李氏的死肯定会被遮掩。他的好父亲,最在乎的永远都是定国公府的名声与煊赫。 *** 如他所料。 清晨,下人给李氏送膳食的时候发现她死在佛堂,吓得屁滚尿流。 慌里慌张禀报了国公爷,定国公当机立断令人封,锁了佛堂同时也封,锁了李氏死亡的消息。 知情的下人皆被下了死命令封口,李氏的尸体被一卷席子卷住悄悄运了出去,对外传她已经被送去了庄子。 聂锦之知晓的时候马车已经没踪影了,至于去了哪个庄子更是除了定国公无人知晓。 定国公吩咐好一切过后若无其事地去了官署,下午处理好公务才回到定国公府。他一个人走进佛堂,看到顶上桌案原配妻子的牌位,以及地上未来得及擦干的血迹,突然之间像是老了七八岁。 李氏死在谁的手中他心知肚明,长子为母报仇也天经地义,可他愤怒长子的违逆和肆意妄为,更看不上孽子屡次为了一个女子做出冒险的行为。 “季氏该离开定国公府了!”对着空无一人的佛堂,定国公冷声道。 长子的伤势恶化他也知道,可他更知道那伤势不会无缘无故地恶化,估计是那孽子自己动了手脚。 *** 朝臣休沐那日,季初被下人叫到了正院的小佛堂中,定国公在那里见她。 估计是因为李氏的死,季初瞥见地上暗红的血迹,心中有了猜测。 “那孽子用了什么理由将你留了下来?”出乎意料地,定国公沉冷着脸问了她这句话,没有提到李氏。 季初一怔缓缓回答道,“世子说我父母死于非命,我照料好他的伤势,他就告诉我缘由。” “原来如此。”闻言,定国公短促地嗤笑了一声,随即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不卑不亢的女子,胡须微颤。 “不必那个孽子,你想知道就问吧。”定国公利眸如鹰,刺得季初心中不安。 真相和凶手也许会让她心痛恐惧。 第二十三章 “二十年前,你父亲季清入仕任东宫太子侍读,颇得先德懿太子喜欢。陛下继位后,你父沉寂了近十年才慢慢得到重用,后来做到礼部尚书的高位。”小佛堂中光线昏暗,定国公沉着脸,说起了季初的父亲季尚书,言语中提及了先太子。 季初脸色一点点变白,先太子,池家的信还有……沈家的沈听松,父亲的死因果然是和朝廷争斗有关。 “文人重情、重义、重气骨、重名节,你父亲因此广结善缘,可也因此丧了性命。”定国公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带了些讽刺,他们聂家百年根基扎在军中,向来瞧不上不会审时度势害人害己的硬骨头文人。 忠君爱国,忠的必须永远是如今龙椅上的君王!成王败寇,无论当今是用了何种手段登基,只要他坐在龙椅上一日,先太子那一脉就永远只能是匪寇。 可惜,季清不明白这个道理,念着东宫的旧情私下同先太子一脉的遗嗣来往,替他们遮掩。季家只季清一人被陛下赐了慢性毒药,没有牵扯到旁人已经是那孽子苦苦周旋的结果。 不过,为了彻底斩断季氏和那孽子的夫妻情分,这点定国公是不会说出来让季初知晓的。 “先太子早就去世了,父亲他就算重情义也不该因此而死。”季初急着为自己的父亲辩解,二十年前的一段情分如何会波及到父亲身上甚至害了父亲的命,其中必还有内情。 “据闻,先太子尚有子嗣后代隐姓埋名,季氏,你父亲犯了当今的忌讳与先太子一脉私下来往,死的不冤。”定国公呵呵冷笑,脸膛发黑。季家的过错却连累到了他们定国公府,若不是季清执迷不悟看不清形势,何须如此。 定国公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季初的父亲是陛下赐死的,原因就是他和先太子一脉的人暗中来往。 “我父有错,何来的错?他可曾犯下天理难容的错事?可曾害过旁人?可曾霍乱过朝纲?可曾谋逆?和先太子一脉联系便是大罪,那去过忠王府的人岂不是都要赐死!”闻言,季初即使脸色发白,可还是据理力争第一时间维护自己的父亲。她的父亲兢兢业业多年一心为民,临到头居然死在了帝王的猜忌中,她心中愤懑不平。 当今篡位弑兄夺位几乎是全天下心知肚明的事情,当年赶尽杀绝,近几年为了掩饰罪迹又是昭告天下为先太子立碑又是从宗室过继了嗣子到先太子名下封为忠王,赚够了仁义的声名。到头来他仅因为多疑心虚就要赐死可能和先太子一脉有关系的父亲,何其可笑! 重活了一辈子的季初经历过战乱经历过城破,对于金銮殿上篡位的帝王只有嗤之以鼻。 他立身不正执政不堪,政事上任人唯亲,扶持了一大批的奸臣恶宦,任由皇子们明争暗斗,丝毫不关心百姓民生。再过不久,这个所谓的大齐盛世就会迎来内乱割据与外敌入侵的混乱…… 定国公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可转眼他又冷笑不止,朝政立场岂是一个养在深闺大宅的女子可以指点的。季清是没有谋逆的心也没有谋逆的能力,但他生了一双愚蠢的眼睛,看不清陛下的心思。 陛下过继忠王给先太子是为了有一个好名声不代表他就真的对先太子一脉毫无芥蒂了!恰恰相反,他的防备只会更重猜忌也会更深。 忠王至今无子,府邸周围全是重兵,就是陛下心思的最好证明,奈何季清看不明白。 不过季初能说出这番话维护亡父也不枉季清生养了她一场,定国公眼睛一眯,很快又道出了让季初心神大乱的一件事。 “说起来,提议陛下悄悄赐你父亲慢性毒药的人还是衡之,他同样也是陛下派去暗中查探此事的人。” 季初整个人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抬起了一双亮的惊人的眼睛,一张小脸惨白地失了血色。 “季氏,你也莫要怪他,若不是他当机立断上书,我定国公府不但要被你父亲牵连,你的小命也留不下来。” “去年的春天,他差一点就要休了你,好在你父亲坦然服下了他端过去的毒药,保全了你。” “真相你既已明了,后日就离开定国公府吧,陛下饶了你一命你就走的远远的,莫要再回京城。” 季初踉踉跄跄地走出小佛堂,定国公轻描淡写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是聂衡之上书赐死父亲,是他为父亲端去了毒药,同样也是他早就有了休弃自己保全定国公府的心。 哈哈哈,好一个光风霁月高傲不屑阴私的定国公世子!好一个扬言离不开她什么都能满足她的好夫君! 季初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无声地笑,脸颊上的小梨涡十分明显。 她想起了自己是何时见过那位金吾卫副将的背影的了。去年春天年节刚过,她的贴身婢女单红刚死不久,聂衡之见她心情郁郁,主动提出带她回尚书府省亲,他们在尚书府住了两日。 住下的那晚,她去书房寻父亲,远远看到了那位金吾卫副将离去的背影。后来父亲就病了,原来这不是病是毒啊。原来那金吾卫副将是聂衡之的下属,奉了陛下的旨意一同让父亲喝下了毒药。 可笑,当时的她还欢喜聂衡之那两日的温柔体贴,原来他是在心虚。 笑着笑着季初就哭了,静静淌下的泪水打湿了她瓷白的脸,乌黑的鬓发,默默地流进纤瘦的颈间。 她还想起了父亲“病”中,自己的焦虑不安和聂衡之对自己的冷淡漠视。偏她那时还以为是自己操心父亲的病情忽略了男人,所以他才不满,冷漠。 原来那个时候男人就有了休弃她的心思,也对,怎么能让她这个平淡蠢笨的女子牵连他高贵的聂世子。 所以他才会肆无忌惮地在他人面前说出她季初是遵母命娶回可以随意玩弄的一个蠢货,让不小心在门外听到的她悲伤郁结,一个恍惚就失去了腹中匆匆赶来的小生命。 她曾无比期待的孩子,她曾无比敬爱的父母,间接都死在了聂衡之的手中。自己居然还为了一丁点儿可笑的同情心留在定国公府照顾他,季初觉得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 是她自己着相了,龙椅上有那样多疑自私的君王,朝中有定国公这样明哲保身的重臣,天下大乱在所难免。没有聂衡之搅弄风云,潞州城还会因为其他人遭受战乱……生死有命,就算聂衡之伤势早早好了,她和沈听松可能也难逃一死。 季初擦干了泪水,目光淡漠而坚定。 她要走,她要现在就离开定国公府,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世子在屋中等了您好久。”然而,季初一回到东院,就被笑吟吟的辛嬷嬷等人请去了正房。 许是聂衡之知晓定国公传唤了她,急着要见她。 踏进聂衡之所在的屋中,季初死死咬着嘴唇忍住心中的恶心,她很想知道聂世子在间接害死了她的父母是如何这么坦然地亲近她,说出要为她父母报仇的时候又是为何那般的凛然? “父亲可有为难你?你哭过了?”一看到心心念念的女子,聂衡之立刻开口询问,又眼睛锐利地发现了季初脸上不太明显的泪痕,瞬间绷直了唇角大怒,语气阴森。 李氏是他毒死的,定国公缘何为难季初!死了一个李氏,可还有一个聂锦之,他不介意再送聂锦之上路。 “并无为难,和李氏也无关。”季初冷冷地述说着事实,定国公将真相告诉她而已。 没有为难?聂衡之眯着狭长的凤眸狐疑地多看了她两眼不太相信,蓦然又觉得方才的语气太过暴戾,立刻垂下了眼眸,营造出一副萧索怅然的模样。 “父亲只知李氏,又何尝记着我的生母,她才是真的冤屈。”聂衡之浓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透着一点空隙期期艾艾地看了季初一眼,语气含着淡淡的伤悲,“我有意为母亲立一个祠堂,你觉得如何?” “世子纯孝!”季初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指甲却陷入了手心里几欲沁血。 “本世子记得昔日你与岳父岳母的感情就极好。”聂衡之微微扬了唇角,实际上在得知李氏不是他的生母他除了愤怒之外还多出一分欢喜。 欢喜他并不是被遗忘忽视的长子,他的亲生母亲只不过早早去世罢了。即便没有父母的爱重,他还有女子的一颗心。 聂世子固执地以为那颗心只是暂时迷失了,迟早有一日还会回到他的身边。 “聂衡之,你怎么不去死?”他居然还有脸提起自己的父母,季初压制的怒火终于忍不住迸发出来,一张脸冷若冰霜。 聂衡之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唇角。 第二十四章 日头正盛,炭火静燃。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6节 女子冷漠的一句话冻的聂衡之牙齿咯吱直响,所有欢腾炽热的血液冰在了脉管中,他的身体甚至在发抖。 一双凤眸怒瞪发红,死死地注视着面上带着怨恨的女子。 多么悲哀的事实,季初恨他,恨到想要他立即去死的地步。 这一瞬间,聂世子仿佛回到了幼年那个无意中听到李氏诅咒他死盼着聂锦之承爵的冬日,又仿佛回到了上辈子他猪狗不如地苟活被一仆妇辱骂去死的那天。 可李氏和仆妇不爱他,季初她爱他啊,聂衡之想他会永远记住这句话,记住女子这个怨恨至极的表情。 “父亲对你说了什么?”身体僵直,牙齿咬地咯咯响,聂衡之却面无表情无比冷静地问出这句话。 季初是见了定国公之后才对他如此,明明临走之前她还关心他额头上的伤疤,语气温柔地为他念佛经。 一定是他的父亲定国公从中作梗!季初这个蠢笨的女子一定是被蒙蔽了!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只能如此也只是如此。 季初愤恨地看着他不答,即便她仅有的理智告诉自己是当今陛下给了父亲错误的信号也是他赐死了父亲,可她还是忍不住将所有的仇所有的恨都放在聂衡之的头上。 毕竟那个时候她多么真心真意地待他,而他是她的夫君,却从头到尾地将她瞒在鼓里,甚至早有了休弃她的心。定国公口中其他的话季初清醒过后或许有疑虑,但聂衡之舍弃她的意图季初一点都不怀疑。 因为,那日是她亲耳听到了聂世子在屋中调笑她这个所谓的世子夫人不过是个趁手的玩物,更大肆抱怨他是奉了李氏的命才不得不娶她,一个容貌平平不出众的女子,不想看第二眼。 彼时她正因为父母的病憔悴劳心,对聂衡之这个夫君的依赖很深。骤闻恶言冷语,伤心与惊惶交加,当夜就落了红,匆匆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可父母重病在前,她强忍着隐下了此事没让任何人知晓。后来,她甚至强行开解自己,是因为李氏偏爱次子,聂衡之心下不满她是李氏挑选的儿媳。 可惜了,那是从前的季初。如今她只会想聂衡之同李氏之间的是非为何要波及到她的身上,她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更是聂家自己主动上门求娶的,凭什么作贱她凭什么将她当做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得用了就弃如敝履休弃。 这个时候的季初仿佛将积压了多年的愤恨都释放出来了,原本清澈的眸中毫不掩饰对聂家的恶心对聂衡之的怨憎,清瘦的身躯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顶着女子厌恶的目光,聂衡之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动,他一双凤眸已经忍不住露出了暴戾的神色。 “李氏,不该是李氏。”他喃喃念道,突然抓着把手起身,拖着伤腿居高临下地逼近季初,“他说了你父亲的死因,是也不是?” 除了季初父亲的死因他想不到定国公还能有其他招数让季初性情大变。 “定国公言是世子深明大义上书请陛下赐死我父,当日也是聂世子你亲手带去了御赐的毒药。我也问世子一句,是也不是?”季初终于开了口,眉眼倔强,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是也不是?是! 聂衡之赤红着眼呼吸急促,某种程度上定国公说的没错,季初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他还动了私心用季初压着季父早早认罪赴死。因为季父不死事情不平息,季初很有可能也会被牵连,他们聂家也有可能被陛下猜忌。 那时他和季初成婚不过一年有余,真正亲密起来也只有数月,他原本也自以为一切是为了定国公府。可后来陛下依旧疑上了聂家,他扛着一年的压力从没想过休妻直到围场以命相搏…… “一朝天子一朝臣,岳父碰到了陛下的逆鳞本就活不了命。可比起给岳父扣上谋逆的罪名祸害到全族甚至……你的身上,静悄悄地病死是最好的结果。季初,你必须相信我。”聂衡之语气强装着镇定,可脸上慢慢染上了癫狂的意味。有强势的命令,还有隐隐的委屈。 他要女子的信任,从前他无论说些什么女子都会相信他。 见状,季初苍白的脸上怔忪呆愣,清亮的眼睛中浮起了一层白雾。她很想嗤笑很想大骂,但用了三年的时间揣摩聂衡之的表情,她知道男人这个时刻没有骗她。 他没有骗自己,父亲的死主因并不在他,他也没有做错。然而他没有资格委屈,因为季初借机发泄的不只是父亲的死一桩事情。 不过,他们已经和离了,那些被埋葬的记忆没有理由再提出来,无端地映着季初像个怨妇。 包括那个孩子那些伤人的话。 想明白这点,支撑她的那股怒火突然间就散了,一时间,季初心力俱疲。或许,从一开始她就该自不量力地拒绝定国公府的求亲,又或许她重生归来就该当机立断走的远远的,两不相干就该是她和聂衡之最好的结局。 季初一言不发,冷静下来垂眸向外走,父亲的死因已知晓,到此她该离开了。 然而她的反应在聂衡之的眼中却是另一番解释。 “你不信我。”聂衡之寒着脸眼神阴骘,迅速一动,大手紧紧扼住女子的肩拦住了她的去路。他身上仅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绸衣,露出些许精壮的胸膛,虽然有些消瘦,但逼上前来压迫感更重气势更盛。 他身形高大,离得太近,季初抬眸只能看到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以及形状分明的喉结。 “信你?”她脸尤白着,说出的话飘飘渺渺地像是风一吹就散开了,“聂世子,上辈子你信过季初吗?” 他若信过季初,不会从头到尾所有事瞒着她,对李氏的不满,她父母的死,和白氏的闹剧,一桩桩一件件,都没有告诉过季初。他只是冷眼旁观季初伤心,然后漫不经心再在她心上捅上一刀罢了。 “聂世子不仅从来没有信过季初,而且从来没有将她当作是相伴一生的妻子。从娶了她那日开始心下就嫌弃厌恶,不曾有过一丝尊重也不曾有过一分爱意。”失去了愤怒之后,季初的神色十分平静。 闻言,聂衡之抓着她肩的手愈加用力,他想说季初是在胡乱揣测,可巨大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开始他的确是这么对待季初的。他生性高傲,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被按着头颅逼着娶了一个并不喜欢甚至瞧不上眼的女子,对聂世子而言是奇耻大辱。 有先入为主的恶感在,他对季初不假辞色冷漠无视,即便她小意温顺,也不过当她是有几分温暖,身子有几分可口的玩物。 直到了围场那日直面死亡,聂衡之恼怒地想着不能让季初这个笨女人落得孤苦无依的地步,硬撑着活下来,他才隐隐明白季初不只是一个玩物。 她是他的妻子,也是最爱他的人。 然而这话说出来,季初不会信他,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 “我说过我是为你好,也可以为了你报仇。”他干巴巴地转移话头,抓着季初不松开,他在害怕没有辖制的借口女子会决然离开。 “我也说过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不劳烦聂世子。”季初用着力气要从他手下脱身,说出的话带着疏离冷漠。 划清界限的语气让聂衡之心下一紧,直勾勾地盯着女子的脸,“可你也说过你会照料好本世子的伤势,出尔反尔有违季家的家风。” 他还伤着,聂衡之只能用这个理由强硬地留下她。 “脸上的伤痒痒的难受,腿上的伤口裂开了也很疼。季初,我疼,我疼的受不了。”他眸中含光,不管不顾地握着女子的肩往怀中压去。 即便伤着他的力气也是极大,季初根本就挣扎不开,她想要开口讽刺,脑袋被按着埋进他的怀中,嘴唇死死地压着他的胸膛。 聂衡之不想听她说任何话,同时紧紧地抱着她,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他的伤永远都好不了了。 也许,今夜他又该重新划上一刀,聂衡之贪婪地呼吸女子身上的气息,死都不愿意松开,仿佛要将她融入到骨血里面,仿佛这样她就不会离开自己。 第二十五章 “我说过会为你父母报仇,只要你留下来,无论那人是谁。”聂衡之许下了一个足以覆灭九族的承诺,用来留下他怀中的女子。 季父被赐死,所谓仇人的身份不用明说,只有龙椅上面那人。 季初被迫笼罩在他的气息中,一听到这话脚底迅速窜上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她想起了前世的乱局,想起了潞州千万人的惨死。 转而她又在心中暗嘲,上辈子没有她,聂世子照样会掀起腥风血雨,这辈子又何必冠上一个为了她的名头? “你不说话,本世子就当你默认,你是季家女子家风严谨,定要遵守我们的约定。”聂世子死死扣着她,自欺欺人地自说自话。 他一个人的约定么?季初的手攥住了他的绸衣奋力挣扎,指尖传来灼热的温度让她心下猛跳,忍不住抓挠。 她那点小小的力气聂衡之根本不看在眼中。牢牢制着她,他执拗地将下巴搭在她的颈肩,以一种极为扭曲和依恋的姿态将自己和她契合地密不可分。 猛然一看,仿佛他们二人亲密的如同一体。 然而,这不过是表象。两个人不可能连为一体,聂衡之也总要松开她。 最后放开手,他看着女子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内心空空地像是破了一个大洞。 *** 季初飞快地走出正房,胸脯微微起伏,身上还残存着聂衡之的温度。她现在的心很乱也很疲惫,但一个念头特别的清晰和坚定。 那就是回归前世的轨迹,回到潞州去。一刻她都等不及了。 这一次她有预感,她一定能成功离开。 聂衡之虽是定国公世子金吾卫将位高权重,可他到底还不是定国公府的主人。他猝不及防地毒杀了李氏,触碰到了定国公的底线,定国公必不能再容忍他。 这一次,季初心中存了念头,连贴身婢女双青都未告诉。 她只是状似无意地提起自己夜间难以入眠,吩咐双青寻大夫开些安神可入眠的药。 双青看到夫人微微泛白的脸色以及眼底的青色不疑有他,急冲冲地去办了,不多时就带回了能使人安眠的药。 夜里,季初看着手中褐色的药丸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季父季母都是品行端正性格阔达的人,在他们的教诲下她从未做过违背道义的事情。 可眼下如果聂衡之执意拦她……若到了不得不为的地步,那她也只好做一次不择手段的小人。 收起药丸,季初这一夜睡的很不踏实,她梦到了许许多多的人,自己的父母,贴身婢女单红还有曾经的夫君聂衡之。一会儿是父母言笑晏晏地教导她,一会儿是圆脸的婢女脸蛋红红地朝她福身,一会儿又是聂衡之亲密地抱着她撒手不放……睡梦中季初的眉眼舒展,唇角也若有若无地带了些笑意。 可转头一切骤然都改变了,父母突然病死紧闭着眼脸色青白地躺在阴森的棺椁里面;圆脸的婢女形如枯槁直勾勾盯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不能怪奴婢,奴婢没有勾引世子;最后是高高在上的聂世子躺在一片血污之中如同鬼魅恶狠狠地拽着她要她一起下地狱…… 季初猛然惊醒,拥着锦被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冒着冷汗,手脚也都冷冰冰的仿佛浸了冰水。 梦中聂衡之拽着她堕入地狱那个疯狂的眼神让季初心悸也让她恐慌。因为如今的聂衡之真的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先前他讨好她没有得到回应转头就虐杀了稳婆李氏等人,说是在报仇何尝不是在发泄。 白日他们那般,聂衡之会做些什么?鬼使神差地,季初松散着乌黑的头发披着袄衣踏出了床帐,她没有惊动守在外间睡的香甜的双青,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 鸣翠阁外原本辛嬷嬷安排了许多婢女婆子守着,可能是怕季初偷偷离开,不过这些时日聂衡之有意讨好她,两人表面上相处融洽,辛嬷嬷就识趣地撤了人。 她静悄悄地走出鸣翠阁,清冷的夜中很安静,守夜的婆子直到她走近正房才发现她,惊得不行。 不过在听闻夫人淡淡说起不放心世子,她们对视了一眼放下了心,笑眯眯地打开门请夫人进去。 世子和夫人总算和好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夫人还是割舍不下世子,东院要恢复以往的祥和了,真好啊。 事实上,季初进了门后就有些后悔了,只不过是一个噩梦,她这样半夜衣衫不整地进聂衡之的房间,明日指不定要被人误会。 等一下,交代那些婆子不要将事情说出去好了。 不过,来都来了,季初不看上一眼是不放心的,梦中聂衡之那个漆黑的眼神实在惊得她心神发颤。 屋中很静,只点了一只蜡烛,光线暗暗的。季初深吸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转过了屏风看向拔步床,只一眼她如同被雷击一般僵死在了原地,身上披着的袄衣簌簌落在地上。 血!地上和拔步床上全部是血! 浓郁暗红的血液从拔步床上流下来,染湿了床帐染湿了地面,也染红了季初的眼睛。 袄衣落地的小小声响瞒不过感知敏锐的男子,聂衡之面无表情地扯下床帐,阴森森地朝着屏风望过去,正对上一双惊惶干净的眼睛。 是季初!一股细小的喜悦在心中滋生,聂衡之的理智慢慢地恢复过来。 手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被扔在了床榻深处,他抿着苍白的薄唇,紧紧地盯着衣衫单薄瘦肩纤腰的女子,眼中闪着火焰。 “伤口又裂开了而已,你来做什么?”他的话轻描淡写,眼神却越来越灼热滚烫,里面还有掩都掩不住的期冀。 深夜,孤男寡女。季初偷偷摸摸来看他是不是解开了心结,是不是要回心转意了? 真的是伤口裂开吗?季初注视着那些汩汩的鲜血,只觉得一双大手抓住了她的心脏,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不是傻子,揭穿李氏那日男子走的稳稳的,面色红润眼睛明亮,她也试探了他的伤势。紧接着只过了一夜,他的伤口突然裂开了,她又有些失望但更加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他却借着李氏的死不要大夫。 伤势明明在好转,如今他说伤口又裂开了。 季初已经明白了他的小把戏,心中怒不可遏,堂堂定国公世子,居然自残!他将仲北辛嬷嬷卫长意等人的担忧置于何地,他不珍惜身体又何必让她照料?! 季初想骂他,可很快她又悲哀地想通一个可能,聂衡之自伤是为了不让她走……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7节 “世子的伤口总是裂开,我担心世子,便过来看一看。”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季初放缓了语气,迅速开口唤人进来。 聂衡之听到女子的话眼睛亮的惊人,可转而他看到女子衣着不当凤眸似怒似喜,一边阴着脸呵斥下人不得乱看,一边有些迟疑地朝女子伸出了手。 出乎意料,季初真的朝他走过去了,垂眸低颈,泛黄的烛光映着她肤色莹润姿态可怜。 聂衡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在她走近的时候忽然伸了手臂扬了一方锦被在她身上,随即隔着被子抱住了她的腰,脑袋轻轻地在她的胸前蹭了蹭。 仲北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他心中直咋舌,夫人不是珍藏了一个男子的画像已经移情别恋了吗?莫非是世子这些时日又重新赢回了夫人的欢心? 他轻手轻脚地和几人一起为世子清理伤口上药,心神恍惚之下也没注意到世子的伤口有些怪异,不像是裂开的反而像是被利刃割开的。 可这些异样,垂眸的季初收在了眼中,手指头碰了碰温温凉凉的白玉手镯,心中已有了决定。 这时已经是后半夜接近凌晨了,季初静静地任由聂衡之抱着,而等到他的伤口处理好她才轻声开口,“我去鸣翠阁换一身衣裙再过来服侍世子用些汤药,可好?” 难得的温情时刻,聂衡之不舍得松开她,抱着她仿佛心中缺的一块回来了,腿上的伤口也一点都不痛了。 可他还牢记着卫长意说过的话,过犹不及,他得慢慢来。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可漆黑的眼珠子却一直盯着门口。直到女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回来才又动了动。 “世子用药吧。”此时的季初特别的耐心,语气也十分的温柔,聂衡之下意识地将白日才起的争执给忽略了,垂眸喝了药。 之后,女子捡起一本佛经轻轻柔柔地念起来,很快,聂世子就忘记了所有疼痛与不安,沉沉地堕入了黑暗中。 天亮了,季初禀过定国公,东院聂衡之的亲信全部被定国公派来的人控制起来。 她带着陪嫁坐上马车,在定国公派来的护卫护送下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平京城的城门,朝着更远的潞州而去。 而正房的床榻里面,聂衡之做了一个美梦,唇角轻轻翘着,看着颇为欢喜。 他梦到季初回心转意了,说要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第二十六章 (一更) 季初坐在马车上, 扶着车窗,手腕的白玉手镯叮当作响,望着越来越远的平京城门, 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从此, 天高海阔,她和平京城中高贵的聂世子再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思及最后她还是用了不入流的手段在聂衡之的汤药里面下了安眠的药物,季初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抱歉。男人自伤的举动实在吓到了她, 背后透出的疯狂与偏执也让她不敢待在他的身边。 人心本贪, 聂衡之尤善得寸进尺, 季初知道她只要往后退一步, 聂衡之紧接着就能往前逼上百步。所以,她不仅不能退步,还要往前进一步, 直接利落地药倒聂衡之, 再靠着定国公的不喜成功离开平京城。 好在,这一次她做对了。 至于聂衡之清醒过来如何地暴怒不甘, 季初并未放在心上。一来, 他醒来的时候自己早就离了平京城百里远,他追赶不及;二来,他身上有伤,定国公不会让他继续胡闹下去;三来平京城距离潞州千里之遥, 聂衡之身上背着金吾卫的职责, 脱身不得。 想到这里,她收回目光, 缓缓地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夫人, 您这么快就离开, 可是吓到奴婢了。奴婢连吃食都没备好, 匆匆只带了些糕点,路途上饿着您了可怎么是好。”马车里面的另一边,双青拿出几块点心,小声地抱怨。 “是饿着我还是饿着你啊?以后唤我娘子吧,季娘子可比劳什子的夫人好听多了。”季初放松了身体,任凭如缎的长发垂在胸前,捻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吃着,翘唇说笑了一句后嘱咐婢女改口,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分鲜活。 闻言,双青眨了眨眼睛多看了姿态慵懒的娘子一眼,不太明显地舒了一口气,“娘子,您总算正常了,您不知道前些日子在国公府的时候,奴婢老是觉得您像是个假人一般。” 她和季初感情很好,说话也毫无顾忌,再加上她是个话唠,自是有什么说什么,一时间马车里面净是她的话了。 一会儿说之前的娘子有些奇怪还有些陌生,一会儿又说这段时间娘子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笑容很淡怒气也很淡,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人。 季初听着婢女的抱怨,不自觉地放慢了咀嚼的动作,目光有些凉。那是因为隔了数年的时间,她对国公府的所有人都只剩下了厌烦,所以不得不用温和的假面来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不过,从头到尾只有身边的双青看清了她的敷衍淡漠,季初轻笑了一声,这不正是说明了她嫁给聂衡之三年,定国公府中的人包括奴仆都未将她当做一回事儿吗? “娘子,我们真能回去潞州吗?世子他会不会还来阻拦?”想起上一次的出走未遂,双青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她总觉得现在坐在马车上有些飘飘渺渺不现实的感觉。 仿佛下一刻世子就会带着大批的人马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大怒拦住她们的去路。 亲眼目睹了李氏身边的婆子被打死,表姑娘白氏被折断手指,稳婆被掐断脖子……婢女很是畏惧如今的定国公世子,即便离了平京城一颗心还是提着的。 她担心世子追上来,会对娘子也施以刑罚。 “不会的,这一次我们一定能稳稳当当到达潞州。”季初安抚婢女,语气自信满满,那药她足足放了两粒,聂衡之醒来起码是七八个时辰之后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不缓不慢行驶的马车就骤然停了下来,由于惯性地冲击,季初手中的糕点直接落下来,碎的不成样子。 双青脸色大变,嗫嗫地动了动嘴唇,不会是世子追上来了吧?她这个乌鸦嘴,该打! 季初心跳也快了一瞬,不过她比双青稳得住,直接打开了马车的车窗,探头往后望去。只见一支阵势浩大的车队追上了她们,速度极快,她的呼吸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车队打头的那辆马车。 恰时,定国公吩咐送她离开平京城的护卫首领从后面打马过来,季初不敢置信地朝他望过去。 护卫首领为何会停下?莫非是聂衡之真的清醒追过来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有何种理由能让定国公府的护卫停下来。 她的脸色有点点灰败,手指头死死地抓着车窗,骨节泛白。 “夫人,身后那支车队说是受了您所托,将一路护送您,不知可有此事?”事实上,护卫首领被拦下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公爷只是吩咐他护送世子夫人离京,并未说起还有另一支队伍的存在。 闻言,季初手指头慢慢松开车窗,急促地喘了几下,并不是聂世子追上来,极好极好。 紧接着她又听到护卫首领言车队的领头人池家大公子求见,眼中闪过一抹惊喜,急声道,“的确有此事,快请大公子过来。” 原来是池家人,也幸好是池家人! 池家大公子池严身着一袭蓝色锦袍,外罩同色团花纹镶灰鼠毛的披风,牵着马过来,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笑容爽朗,拱手道,“季娘子,恭喜你得偿所愿,受你所托,池某来的不算晚吧。” 何止是不算晚,他这个时候到来时机刚刚好,季初对这位池大公子的好感一直很高,闻言感激地朝他笑笑。 并非是季初恶意揣测定国公,单他那日刻意误导她憎恨聂衡之,她就不能完完全全地信任他。定国公府的人护送她,也算是掌握了她的行踪。如今她一介无权无势的孤女,定国公要是暗中下手除去她,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她无比欢喜也无比感激池家人此时的到来,正好为她解了心中的隐忧。 “池家乃是我季家世交,你回去禀报国公爷我已安然离开平京城,有池家人护送,我定能平安到达潞州。”季初三言两语地向护卫首领说了这支车队的由来,直言不讳地请他们回京。 左右她已经不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定国公也只是交待了送她离京,她猜测这些人不会拒绝。毕竟潞州实在太远了,他们恐怕也不愿离定国公府太长时间。 果然,听了她的解释,护卫首领只是沉吟了片刻就撤了人马回京复命,走之前他没有丝毫犹豫,足见定国公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季初离开,并不在乎她的安危。 看着定国公府的人走远,季初愈加放松,终于,她和定国公府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了。 “大公子是如何知晓我今日从定国公府离开呢?”季初与池家大公子池严交谈,眉眼间带了些好奇,上一次是她提前请求了池家,这一次走的极为仓促,就连她身边的贴身婢女都不知道。 想到上一次,她的语气还颇有点不好意思,那次不仅让池家白忙活一场,还让池严受了聂衡之的一番羞辱。 “不瞒季娘子,自前些日子你被定国公世子强行带走,我与父亲都十分担忧你的安全。昔日季尚书救我全家与水火之中,这个大恩我们池家没齿难忘。所以,我就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私下派了一个小厮偷偷地盯着定国公的动向。今日他一禀报有数辆马车出了定国公府,我便猜许是季娘子,于是迅速整顿车马追了上来。走之前禀明了父亲,他交待我一定要将季娘子稳稳当当送回潞州祖地。”池严许是看出了她那番不好意思,善解人意地提了当年季父的大恩,表示送她离京和季父对池家相比微不足道。 “父亲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池家对我的相助,一定很欣慰当日没有看错人。”比起平京城那些故旧的缄口不言,池家的所为不仅真诚而且仁义,季初心生感慨,含笑对着池严,“那这一路就劳烦大公子了,往后池家若有需要的地方,也请告诉我,我定尽力而为。” 季初无比郑重地许下了这句承诺,高大俊朗的男子眸光微动,欣然点头。 此时的池严并未将这句承诺看得过重,毕竟季尚书已经去世多日,他不会想到日后正是女子这句话救了整个池家,也救了他自己。 车队重新上了路,有池家人护送,季初彻彻底底安了心,躺在平稳的马车里面,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罕见的美梦,她梦见父母相偕而站,欣慰地笑着目送她离开,她同样梦到潞州城中宽袍青衣的男子含笑朝她招手,语气温柔地喊着阿初…… *** 小小的池家车队其乐融融,热闹无比,偌大的定国公府却像是被寂静的黑夜笼罩,人人心惊胆战屏气噤声,唯恐惊扰了东院里面性情大变正在沉睡的世子。 晨起,国公爷下令派人围了世子和世子夫人居住的东院,以雷霆之势将东院贴身服侍世子的人全部关了起来。 本以为国公爷是对世子不满,可接下来数十人匆匆地拉了世子夫人的嫁妆离开,又几乎清空了东院属于世子夫人的所有物件。 下人们才恍然大悟,国公爷是不喜世子夫人季氏,要将她赶出定国公府去。他们猜想,可能国公爷认为府中近日来的纷纷扰扰的源头在于世子夫人不满世子纳贵妾,将所有事情怪罪到世子夫人的头上,所以才狠下决心要世子夫人离府。 至于为何要将辛嬷嬷仲总管等人关起来,理应是防着他们惊扰世子,阻扰国公爷赶季氏出府的举动。 国公爷此举下人们不敢置哙,可他们纷纷在心中叹了一句造孽啊。 如今府中谁人不知自世子在围场受伤以来就对世子夫人百般依赖顺从,不仅从未提过纳妾一事,反而还因为表姑娘动了夫人的梅花树大发雷霆折断了她的手指,对二爷和二夫人也毫不手软。 尤其这几日,据在东院伺候的下人言世子对世子夫人爱重异常,一刻不见到世子夫人就要派人去寻……这个节骨眼,国公爷突然将世子夫人赶出府,世子醒来后定国公府怕是会迎来一场大动荡。 为此,所有的下人都提着心吊着胆,脚步声甚至也不敢高一些。 中午的时候,护卫首领回府向定国公复命,感知到周围人的小心翼翼,不免也放轻了手脚的动作。 “池家人护送?看来季氏自己也不是毫无打算,如此那就罢了。”定国公在得知季初给那个孽子下了安神药后脸色就不大好看,此时得知她早有安排,不免冷笑一声。 亏得那个孽子为了季家的一档子破事差点丢了性命,季氏可是急不可耐地要离开他,不仅早做了安排,还动了手段给他下药。 若是单纯地换个身份,定国公可能会赞许季初的干净利落,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聂衡之的父亲。季氏如此对他的儿子,虽然随了他的本意,但定国公心中还是有几分膈应。 “暂且退下,季氏的事情以后不必过问了。”定国公挥挥手,想了想又让人唤了聂锦之过来。长子被封世子,日后十有八-九要继承定国公府,李氏已死,聂锦之孤身一人又和长子有仇怨,定国公不得不为这个儿子早做些打算。 至于三子聂茂之,小妾生的庶子,定国公从来都是忽略他,只想着供他锦衣华服娶个家世还不错的妻子就罢了。 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存在感低的庶子得知了聂锦之被叫到书房后,心下起了别的心思打乱了他的盘算。 本来吗,聂衡之是嫡长子被封为世子理所当然,聂锦之虽然不是世子但嫡出身份也注定他要比聂茂之受国公看重,聂茂之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小透明委屈了。 可李氏给长兄下毒,谋害长兄生母被一一揭穿后,聂茂之就不这么想了。一个罪妇的儿子,有什么资格比他这个良妾所出的儿子得父亲看重,在他看来父亲封了东院不只为了赶走长嫂还在为聂锦之出气。甚至,父亲有了废长兄立聂锦之为世子的心思! 他眼睛一转,决定站在长兄这边,毕竟往日长兄和长嫂对他还不错,反正是比李氏、聂锦之和陈氏好多了。 “走,去东院看望长兄。”告知长兄父亲的所为,向长兄讨一份人情,日后他在府中就有了长兄这个后盾。 不得不说,聂茂之打算的时机很好,定国公在书房见次子吩咐了不准任何人打扰,他不动声色地跑到东院,下人们因为他的身份也不太敢拦他。 说来,世子夫人已经离开定国公府了,公爷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们没有理由拒绝三公子看望世子。 于是,聂茂之成功进去了聂衡之的寝室,看到沉睡不醒的长兄,一咬牙命人准备了一盆冷水,迎头泼了上去。 一盆冷水浇头,在聂茂之忐忑不安的目光中,容色艳丽的男子慢慢睁开了眼睛,浓密挺翘的眼睫毛上挂着冰冷的水珠。 “兄长,您可算醒了,您不知道今日清晨父亲将长嫂赶出府去了!”迎着长兄冷漠的目光,聂茂之来不及为这一盆冷水告罪,急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他并不知道聂衡之之所以沉睡不醒是被季初下了安神的药,只以为一切都是父亲定国公做的安排。 随着他话音落下,聂茂之发现长兄的眼神骤然凌厉阴冷,浑身的戾气骇得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长嫂她,她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父亲下令将您身边服侍的下人都关起来了,我怕长嫂在外不稳妥,这才冒着风险急着告知兄长您。” 聂衡之的身上淅淅沥沥地滴着冷水,目光所及小几上的药碗,暴怒扫在地上,药碗摔的粉碎。季初她竟然敢在他的药碗里面下药迷昏他,她竟然趁着他昏睡就此离开,她竟然连他的伤势也不顾了! 他讨好她,对她温顺听她的话,信任地将衣食住行全部交给她,结果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他,甚至用了她向来不屑的阴私手段。 她该有,多么讨厌他啊。聂衡之扯着嘴角,胸膛剧烈起伏,何谓从极乐世界一朝堕入深不见底的地狱,这便是了。 “兄长,您莫要动气,父亲,父亲不会害长嫂的性命。如今才走了半日,您肯定能将她寻回来的。”看着咬牙切齿如同一头暴怒狮子的长兄,聂茂之赶忙出言安慰。 “是该寻回来。”聂衡之咬着牙根一字一句地说道,狭长的凤眸中闪着森戾的光,看上去无比可怖。 包括直面他的聂茂之,无人发现男子的眼角流下的不止是被泼的冷水,也无人察觉他不住颤抖的手掌背后不止有愤怒还藏着浓重的委屈与脆弱。 明明他向女子解释了季父身死的原因,明明他向女子承诺了要为她父母报仇,明明他在学着收敛脾气给她爱重讨她的欢心。 她为什么就不肯再等等自己……好,她不肯给自己时间,那他就逼着她,迫着她给!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8节 “你去传信卫长意,让他到定国公府来。” “这是调动金吾卫的令牌,交给他,他知道该做什么。” …… 季初这一日过的十分舒心,上辈子她因为聂世子伤心一路浑浑噩噩,如今她心情不错,非但没有恶心晕车,还在睡饱了一觉后极有兴致地骑马与池家大公子同行。 池家是商户没那么多规矩,此时又在城外,季初连幕笠都未带,坐在高高的马上,乌黑柔顺的头发随着清风微动,贴在莹白的肌肤上,看得身边的池严有些许失神。 就连贴身婢女双青也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娘子生于书香世家,何时学会了骑马。 “有一日见聂世子骑马一时好奇,就学会了骑马。”季初看出了他们的惊讶,含糊地解释了一句让他们以为是聂衡之教的她。 事实上,聂衡之有些日子的确教了她骑马,奈何他不舍得他的爱马被季初糟蹋,季初稍微跑的快了些,他就脸色大变地制住马,顺便恶劣地压着她在马背上做些难以启齿的事…… 后来,季初就没再骑过马,她如今之所以熟练,是因为上辈子在潞州沈听松的教导。他教授给季初诀窍,不耐其烦地鼓励她,慢慢地季初就学会了骑马,甚至骑术相当不错。 “原来如此。”提到定国公世子,池严识趣地不再开口,只是面带欣赏地看着女子在夕阳下策马狂奔,看着她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看着她飘飞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 “天色暗了,前面不远就有一家驿站,我们脚程快些,今夜留宿在那里。”他朗声吩咐了一句,夹紧马腹,顺着女子的方向而去。 前面不远处,果真立着一座还算宽敞的驿站,可能是因为靠近平京城,驿站的布置也还算干净雅致。 日暮将落的时候,季初利落地下了马,同池严一起走进驿站,今夜他们将歇在这里。 与此同时,一队气势森严的金吾卫在城门将落之前骑着马狂奔出城,为首的是两个容貌不凡的高大男子,一人朱袍冷面姿色非凡,一人形状风流姿态飘逸。 “金吾卫出动,这是要生大事了?”守城的士兵惊惶对视,金吾卫可不得了,每一个都是精兵可敌百人! “没看到有一人着了大理寺的冠袍带履吗?定是查探疑案捉拿凶犯去了。”老兵洋洋得意地拍了拍一人的肩膀,小崽子,眼力还要练练。 “看来那定是一个穷凶恶极的罪犯。”一人小声嘀咕,声音很快就散在了寂静的夜中。 驿站中,季初安然入睡,并不知她已成了几人口中不得了的凶犯,也不知追兵连夜奔波刚好在黎明她睁开眼的时候等着她。 第二十七章 (二更) 距离平京城上百里的驿站很安静, 凌晨太阳还未露面,白茫茫的不仅下了浓雾,路面枯黄的草木上甚至结了一层冰霜, 临近冬日, 天气愈发冷了。 池家商队中的几人哆哆嗦嗦地从马车里面爬出来,冻得直缩脖跺脚。倒也不是池严苛刻,不让他们睡驿站里面的房间。池家经商, 出行在外经常要携带大批的货物, 自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每次投宿必有几人要就近看着车马, 以防被人暗算了去。 这次也不例外,季初的嫁妆可是一笔不菲的资财,池大公子十分谨慎。 不过这次出行太过仓促, 池家人的行装没有收拾好, 难免要挨上些冻,幸而他们去潞州是一路向南, 天气只会越来越温暖。 几人缩着脖子, 熟练地查看车上的箱子是否完整,之后唤醒驿站里面的小二要了些热水擦脸,又喂马匹吃草料。 雾色很浓,虽说不到几步不见五指的地步, 但也差不离了, 白茫茫的让人心中发慌。 “啧,这鬼天气, 兴许要等上一两个时辰等雾气散了才好离开。”几人凑在一起一边喂马一边交谈, 话语间自然而然地就提到了季家那位娘子。 “季家娘子出身名门, 看着性子是好的, 应该不会为了这一两个时辰动怒。” “我看也是如此,季娘子一点都不娇纵,昨日车马颠簸她一句话都没说,比那些小户女都能吃苦。” 两人说到这里,另外一个人转了转眼珠子,突兀地提了一句,“季娘子是个好的不假,我们家大公子年过二十还未成家呢。” 大公子同季娘子?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当即呵斥,“快些闭嘴吧,这话不能乱说,大公子虽无妻室但身边早有美妾,季娘子出身世家大族,怎可污了她的名声。” 那人被斥责,面上连忙应是,心中却不然,照他看来大公子就是对季娘子起了心思,不然岂会一得知她离京就匆忙地带人追上来,而且路上眼珠子都没离过季娘子。 这些人恐怕也是这么想到,但不如他敢说实话,这人摇摇头觉得他们不实诚。蓦然腹中一急,他夹着腿走远了一些解决,也没和他们打招呼身形于此消失在浓雾中。 过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那人还没回来,其他几人也没当回事,毕竟这是靠近京城的大驿站,时不时地还有兵马路过,不敢有人在此生事。 只是很快手下的老马不安地刨动蹄子仰头嘶吼,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马可是有灵性的动物,尤其是老马。 几人警惕地互看一眼,握着腰间的兵刃手柄,结伴走向浓雾中……下一刻来不及出声就被卸了下巴捆的严严实实。 浓雾里面居然悍然立着一队气质冷酷的兵将!身着暗黑色盔甲,双目森森,如同看一个死人般注视着他们。 来势汹汹,是敌非友,池家的几人骇得双腿发软两股战战,老天爷啊,京城附近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么一支杀气腾腾的兵将! “大人,这几人经查看俱是京城池家的人,该如何处置?”金吾卫中除了袁兴之外的另一位副将荀志是聂衡之一手提拔上来的,对着他忠心不二,看到令牌就一刻未迟疑地领了一小支人马到国公府,同时又跟聂衡之一起出城。 他不知统领大人因何要追捕池家人,但大人一旦下令,金吾卫包括他便一定会跟从。 此时抓了池家的人,他的语气带着凛然的杀意,很明显若是聂衡之动了杀心,他们便会刀起刀落送池家人上路。 大人伤势未好就一路策马只为追捕池家人,想来肯定是池家人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聂衡之动了动漆黑的眼珠子,看向其中一人,目光阴森,“你们大公子还未成家,死了应该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进地府,无后无香火祭奠。” 他高高地坐在马上,面容隐在浓雾中,池家人看不清他的脸,一眼望过去只看到浓重的红色心下惶然。此时闻言更心焦惊骇,他们方才说的话这人居然全部听在了耳中,他们全都没有察觉。 而且,听他话中意思,他是要对大公子下手啊! 他们想要向大公子传递消息,喊醒驿站里面的人,奈何下巴被卸,嗬嗬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场此刻唯有卫长意一人得知内情,心道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好友的醋坛子就被打翻了。无奈池家人还真没有犯事,身为大理寺卿丞,卫长意不能违背良心。 他手中搓了搓马的缰绳,偏头劝道,“衡之,你伤势未愈,一路奔波恐落下毛病,这几个人暂且捆起来,我们先去驿站里面。左右我们带的人马已经将驿站围了起来,里面的人一个都飞不出去。” 金吾卫都是精兵良将,就算奔波一夜也是精神奕奕不见疲惫,他卫长意可是一个文官,经不起这么折腾。 聂衡之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卫长意不禁苦笑叹气,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当日他就看出嫂夫人心意有变,谁曾想她敢药倒了好友径直带着嫁妆走人了。 当初嫂夫人的卑微顺从以及衡之的高傲不屑还历历在目,如今竟然是颠了个,变成嫂夫人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衡之不肯放手了,拖着伤腿也要追上嫂夫人。 好在他以大理寺卿丞的身份捏造了一个捉拿凶犯的名头,调动金吾卫也还能说过去。不然,一场风波是免不了的。 “进去,将所有池家人全部捆了。”聂衡之下马,面色极为冷硬,眼睫毛甚至因为寒冷的天气挂了一层冰霜,极少人注意到他身上的朱红色袍子下摆的颜色深了许多。 他稳稳当当地走进驿站,身上一暖,眼底却忍不住涌起浓重的狞色。这么冷的天气,这么破落的烂地方,女子一点都不在意,只为了要离开他! 金吾卫行动有素,不出一刻钟的时候就将驿站所有的人只除了其中一个房间全部控制起来。其他人倒还好说,池家大公子身上有武技,很是缠斗了一番,不过荀副将亲自上阵,池严也束手就擒。 当看到朱袍凤眸白面红唇的定国公世子,他忍不住双目怒睁,面带鄙弃,季娘子早已经和他和离,据说还是因为他纳妾折辱人在先,有什么资格再三对季娘子纠缠。如今竟然还动用了兵马,无!耻至极! 眼看着定国公世子只是森然地瞥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不疾不徐地朝着二楼的一个房间走去。池严怒了,眯眼出声,“昨日季娘子离京回潞州,自由策马,开怀不已,定国公世子何必要强人所难,季娘子根本不愿意回去。” 自由策马,开怀不已……聂衡之顿住脚步,一遍又一遍地咬牙咀嚼这几个字,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呼吸急剧。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学会了骑马,在没有他的地方她开怀大笑。好,极好! “不愿意回去?本世子就让她愿意,你说杀了你池家所有人,她会愿意吗?”他不紧不慢地说出让池严肝胆俱裂的话来,拾级而上,清瘦有力的大手推开房门。 睡在榻上的婢女双青被惊醒,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过去霎时惊战不已,后背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世子,世子他竟然真的追过来了,她要赶紧唤醒娘子! 奈何她这么想,在世子森然冰冷的目光下丝毫动弹不得,她整个人被吓得僵住了,就连喉咙也像被人扼住出不了声! “滚出去!”聂衡之低斥了一声,随即一名金吾卫迅速地捂住了婢女的嘴将她拖了出来。 房门重新被关上,驿站中出奇地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楼上的房间……耳朵也都扬着。 房中,聂衡之一步一步地走向简陋的床塌,神色不明,他大手掀开床帐,一股暖香袭来。阴冷的目光扫过去,床榻间的女子睡的正香。 她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眉眼舒展,颊边露着小小的梨涡,小脸碰着粗糙的被面愈发显得她肌肤白嫩莹润。 许是白日实在累得狠了,女子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平稳地呼吸着,雪白的臂膀不老实地裸露在被子外面,竟是只着了简单的小衣。 男人的呼吸一滞,脑海中忽如其来闪过几个画面,注视着床榻间的女子目光变得幽深晦暗。 他慢慢解开沾血的外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手脚并用地缠上女子,企图用她的香软温暖自己冰冷的身躯。 季初感觉一块寒冰砸到了自己的身上,不适地挣扎了一下,随即男子贪婪地埋在她的颈间汲取温暖。 聂衡之想他真的太累了,累到只需要女子一个怀抱就又痛又困,像是所有的感觉一瞬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痛的难耐,皱眉将所有的泪水都糊在女子的身上,忍不住唇齿在女子颈间磨蹭流连,仿佛唯有这样能缓解他身上的剧痛。 睡梦中,季初以为是卫长意的夫人莫青青那只懒猫在朝她撒娇,含糊地哼唧了一声,伸手在懒猫的毛发上安抚地揉了几下。 可是揉了几下后,季初蓦然感觉到不对了,她都离开平京城了,压根也未再见莫青青,哪里来的懒猫? 惊呼掩在喉间,季初骤然睁开眼睛,看清了身边静幽幽注视她的男子面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迅速一冷抱着被子朝后躲去,慌忙地连白嫩的胳膊露出来了都不知道。 聂衡之,他居然醒的那般快,追赶上来了! 定国公竟然没有拦住他,季初一颗心沉到了最低处,双眸带着警惕和惊怒。 “在想你给本世子下了安神药,为何我还能追来?”聂衡之直勾勾地盯着她,坐起身,胸膛微微敞着,身体紧绷蓄势待发。 “你纠缠不休,我不得不为之。”季初定了定心神,强装着镇定回答,她虽还未见过上辈子性情暴戾的聂衡之真正的手段,但李氏等人的死近在眼前,她也有些恐惧害怕。 “好一个不得不为之!”聂衡之咬牙低笑,凤眸湿润,而后变得极为冷冽,“既然如此,本世子杀了池家所有人也是不得不为之。” 他毫无顾忌地用池家所有人的性命威胁女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怒意。 曾几何时对他下手,在女子心中成了不得不为之,聂衡之压制的熊熊怒火急需找到一个发泄的地方。 “你对池家人怎么了?”闻言,季初一惊,急忙要下榻去看池家人的情况,轻易地被男子一只手臂拦住了,她惊慌失措,骇得几乎尖叫。莫非池家人已经遭遇了不测?! “聂衡之,你无-耻!”忍不住惧怕,季初簌簌落泪。 聂衡之死死盯着她的眼泪,蓦然扯动了嘴角,噙着令人胆寒的笑,“你若敢离开一步,我就将池家那个野男人的头颅扔到你面前,你试一试?” “你想怎么样?”季初含怒问他。 聂衡之垂下眼眸,忽而抱住了她…… 第二十八章 “聂衡之, 你究竟将池家人怎么了?” 季初即使再抗拒也不能阻止男子牢牢抱着她的动作,甚至他的脑袋还埋在她的颈间。她几乎被禁锢在聂衡之的胸膛与床榻之间,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可池家人的生死还未知, 就算挣扎不了, 季初也一定要问个明白。 重活一世的聂衡之是个性子扭曲的杀神,他若动了杀心就连定国公也阻挡不了。 她焦急地询问,奈何男子闭着眼睛像是睡过去了一般, 没有回答她, 只不耐地抽出一只大手盖在她的脸上, 胡乱地将她脸上的泪水擦了擦, 动作力道十分粗暴。 事实上,聂衡之此时能忍住不在女子身上动怒已经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再让他听过关于池家人的任何一句话, 他势必会动手割下池家野男人的头颅, 至于躯体,可以扔到荒郊去喂野狗。 聂衡之恶狠狠地想着一百零八种能让池严生不如死、死了也无全尸的狠辣招数, 他不能也不敢对女子动怒, 那就让池严和池家来承受他的怒火! 他倒要看看池家是不是硬茬子,能否经过他第一轮的折腾。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19节 一个身边已经有妾室的商人子也敢妄想他的女人!他身为定国公世子都老老实实地三年没有纳妾,为季初这个笨女人守身如玉! 聂衡之已经下意识地忘记了他是因为一个贵妾白氏才扔了和离书给季初,虽然当中有内情, 可季初因此而伤心也是事实啊。 可是如此想罢, 聂衡之又很快想起池家的野男人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季初和他一同策马一同开怀大笑的话来,心中像是扎了一根刺, 隐隐作痛。 以前的她不太会骑马, 而自两人重逢以来她也再未真诚地在他面前笑过。至于那种虚伪的寡淡的假笑, 聂衡之历经两世如何看不明白。他很想狠狠地欺压女子让她尖叫, 让她难以自持地哭泣,可最终也只是洗脑自己五年的时间里面女子变了性情借此自欺欺人。 “聂世子,我求你告诉我池家人究竟被你怎么样了?”男人迟迟不答且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季初害怕地声音都颤抖起来,终于放软了语气哀求他。 李氏稳婆那些人罪有应得,季初自以为不是圣人,看到她们死去虽然悚然倒也痛快,也不曾觉得聂衡之过于残暴。可池家不同,他们从来都是无辜的被卷进来的,而且还是因为她,若是有一个池家人丧命,季初余生都不会安心。 “聒噪!你若再敢多提一句池家人,本世子即刻送他们上黄泉路!”聂衡之冷喝一句,滔天的怒火死死地被他压抑在胸腔里面,女子给他下药的事情还未过去,她自身难保还有多余的心思关心池家人! 聂衡之想,给他下药是女子理亏,女子必须补偿他赎罪。内心深处,他躁动不已,想断了女子离开的心思,想在她的手腕脚腕上都锁上链条,想让女子被关在当中从此只能见到他一人只能躺在他的榻上,想让她的一颗心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人,再无任何野男人…… 可他不敢也不能,如今的他势力还不如定国公,而且他清楚一旦对女子用了极端手段,日后很难再挽回。 为此,他只能慢慢地软化女子的态度,让她看到自己的改变看到自己对她的爱重。不就是在女子的面前温顺听话吗?他可以做到。 季初被他森戾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咬了咬下唇,但很快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暂且安了心。 目前池家人无事,无事便好。 她不说话了,微微喘息,显然是在平息自己的情绪,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在她沉默的关口,男子却埋在她的颈肩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季初蹙眉呼痛才放开她,闷着声音道,“痛吗?本世子连夜骑马赶到这里只会比你痛上千百倍!” “你下的药若再重些私逃地再远些,便是医圣在世也治不好我的一双腿。”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讽笑,三番两次的裂伤失血,他已经感受到腿部的力不从心。 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就像他上辈子每逢阴雨天气脊背痛得几乎站不起身,从骨头缝中渗出的酸痛让他忍不住要杀人要见血发泄! 这也是他性情大变暴戾的一个原因,奈何他唯一可以说的人心上已经有了别的野男人,不要他了。 他风尘仆仆失血又劳累,女子第一句关心的却是那个商人子。 聂衡之埋着头又是恨极又是妒极,勒着季初腰肢的手臂又紧了些。他的疼痛,女子知道吗?在乎吗? 聂衡之含着嘲讽的质问让季初有些失神,她对他下安眠的药是她不对,可她难道不该离开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扰实在让她烦不胜烦。 她欲要开口反驳,目光忽而扫过被随意扔在一旁的朱袍顿了一下,这件衣服是她从前亲手做的,她清楚下摆的红色没有那么深,除非上面沾了血。 紧接着,埋首在她颈间的呼吸声突然轻了许多,季初神色复杂,眉眼间染上几分疲倦。 聂世子苦追不舍甚至冒着一双腿废掉的代价,也要让她留下,是她这些时日说的不够清楚还是她虚与委蛇的态度不够果断让他误解自己还对他有情? 这般纠缠,这般烦扰,她实在受够了!季初咬紧了下唇,默默地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让两人彻底了断。 她记得她和聂衡之成婚后的第七个月才圆了房,那时他应该是初次尝男-女之-欢,快的让季初羞涩地反应不过来就结束了。她现在尤记得眼高于顶的聂世子那不敢置信又恼怒交加的表情,那日后他硬是冷漠地一连数日都不愿看到季初,一句话也都不和她说。 季初深觉得如此下去不行,脸颊通红将母亲送给她压箱底的册子悄咪-咪地放到了聂衡之的桌案上。 后来,聂衡之就熟练掌握了各种花样,也乐此不疲地在床~笫之间折腾她。……那时他极其偏爱一种姿态,如同野兽~交~颈,季初觉得磨人不太想配合,他就振振有词地教导她身为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要对夫君温顺要想着绵延后嗣,那种姿态最有利于女子受孕。 他想要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季初看在眼中即便难忍也生生受了下来。 聂衡之说到孩子的时候只平淡地提了一句,可那双狭长的凤眸很亮,亮的惊人,季初应了他,他装作若无其事,转头就迫不及待地命人准备了许多孩童的衣物和配饰,仿佛他下一刻就能做父亲似的。 可惜,他曾心心念念的孩子没有来到这个世上,而他作为父亲,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个刽子手。 季初觉得她自己也是害了孩子的罪魁祸首,哪怕当初她多注意一点身体的异状。 隔着一条真正的生命,她想他该明白他们之间真的一点可能也没有了,那三年留给季初的回忆也不过大多是晦暗和伤痛罢了。 单红的惨死,她父母的“病死”,还有那个饱受期待的小生命……季初呼吸一急,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有些发暗的床帐。 昨日小二告诉她,近几日天气不好有浓雾。季初想一个时辰的时间,浓雾应该散了吧。一个时辰后,不耽误她们重新出发上路。 *** 聂衡之身材高大,缠抱着女子躺在有些窄小的榻上被迫曲着身体,看上去明明令人不适的姿态,他却睡的很沉。 很安静。 楼下扬着耳朵紧紧聆听动静的众人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已经有些着急了。尤其是被硬生生拖出来的婢女双青,脸色煞白焦急不已。 她一遍遍地回想那日世子动手折断稳婆的画面,动作狠辣迅速,稳婆来不及出声就软了身体,脖子诡异地弯曲着…… 世子进房间的时候脸色森戾,夹杂着凛人的寒气,娘子,娘子她该不会已经遭遇不测了吧? 双青一想到这个可能就惊慌失措地想要冲上去,刚一动就被金吾卫制住了。她小声地哭泣,看向池家大公子,结果他的下场比自己还凄惨,鼻青脸肿的一看就是受了毒打。 走投无路之下,对季初忠心耿耿的婢女将目光投向了瘫在椅子上用布巾擦脸的白面男子,她认得这是世子的好友,京中有名的卫三公子。 昔日,娘子对他很好,和他的夫人也有来往。 “三公子,求求您,派个人去上面看一眼吧,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娘子她体弱,万一世子他动怒,娘子承受不起。”双青急的泪水涟涟,她看到这些金吾卫就害怕,心想莫非他们全都要死了吗? 可娘子不过是要回祖籍,从头到尾她哪点对不起世子对不起定国公府?他们这些人都是欺负娘子死了父母无依无靠罢了。 双青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大声,扣着她的人冷着脸不为所动,卫长意是个怜香惜玉的,见此不由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布巾。 “罢了罢了,你这小丫鬟也算忠心,我就勉强犯一次险。”卫长意不担心好友会对季氏女下杀手,他担心的是他们出城的举动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还有池家这些人,虽是商户,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处理不好也能生成隐患。 换句话说,事情必须要抓紧时间解决,他们拖不得了。 卫长意慢吞吞地走到紧闭的房门口,迟疑了几息后伸手重重地敲击下去。 屋中,聂衡之一下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第一时间看向怀中的女子,她正不悲不喜地注视着自己,神色淡漠。 “衡之,我们赶紧带着嫂夫人回京吧,驿站人多眼杂不可久留。”卫长意丝毫没想过他口中的嫂夫人愿不愿意和他们回京,在他看来,出动了金吾卫,季初的去向不会有第二个可能。 回忆起一路上衡之的面无表情以及不要命狂奔的姿态,卫长意更坚信要把嫂夫人带回京。 否则,衡之怕是会疯。国公府的丑事他隐隐约约也知道一些内情,可以说在这个世上衡之只剩下嫂夫人这么一个亲近的人了。 卫长意的话传到屋中,疲累散尽的聂世子当即嗯了一声,松开缠着女子的手脚,“只要你回京,本世子不会为难池家人。”最多也就是捆着他们一天。 对着季初,他语气刻意收敛了冷酷,很别扭地带着些许温和,甚至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卑微和妥协。 这是以前的聂世子万万做不到的,也万万不能想象的。他何须要对向他百依百顺的女子低头,根本不可能! 更何况女子彻彻底底惹怒了他,他追来的时候夹带着雷霆之怒……此时只因为大半个时辰的安眠就偃旗息鼓了。 自以为做出了妥协和让步后,聂世子云淡风轻地拿起朱红色的外袍穿上,肯定女子看到了外袍上沾染的血渍,他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然而季初未如同他所愿地盯着血渍看,她只扫了一眼后就动作极快地穿上自己的袄裙,神色冷静。 “我不会回京的,聂衡之,你死了这条心吧。”门外卫长意的脚步声传远,季初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畏惧地回视他,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更多免费好文在/仲/呺:xnttaaa】 一被忽视,二被拒绝,聂衡之的脸色霎那间变得很难看,压制的怒火也直接被激发了,阴测测地朝着房门看了一眼,杀气腾腾,“好,既然如此,本世子就先杀光了池家所有人,再带你回去!” “干池家什么关系?是我们已经和离,是我自己要走,是定国公吩咐人送我离京。聂世子,你讲些道理吧。”季初挡在高大挺拔的男子面前,仰头看着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散的倦怠和伤悲。 她要让聂世子痛苦后悔放她离去,何尝又不是在掀开她心中已经痊愈的伤疤? 女子身着素蓝色的袄裙,头上简简单单地梳了一个半披发的发髻,簪了一支白玉钗,明明是简陋的打扮寻常的姿色。挡在他面前,聂衡之却完全移不开眼睛,幽暗凌厉的凤眸紧紧盯着她不放,含怒低喝,“和离书可以撕毁,父亲那里我自有办法让他插不得手,至于你,执意要走,池家人就得留下命来。” 温顺讨好不能留下女子,他还有另一种手段。威胁虽下,流卑,鄙,但他了解女子的秉性,这是最有效的招数! 聂世子向来高傲不屑于用不入流的手段逼人,可若让他眼睁睁看着女子离开,他宁愿做一个卑鄙的小人! 闻言,季初呼吸紊乱不止,胸脯急剧起伏,眸中涌出了数不尽的恼怒与愤懑。 他就生生要逼着她让两人都陷入痛苦之中吗? 她反应越大,聂衡之的脸色就越骇戾,遒劲有力的手掌拽着她的腰一转,一脚踹开了房门,房门撞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楼下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驿站安静地落针可闻。 “留下命来?”季初呵呵冷笑,语气像是淬了毒,“聂世子早就留下了不止一条人命,其中包括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聂衡之蓄势待发的熊熊怒火被她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浇灭,他不敢置信地转过身,面部因为紧绷显得锐利无比。 “你说什么?”他咬牙语气艰涩。 “是啊,世子不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季初眼底闪过一抹痛色,面上却带着笑,指着自己的腹部一字一句地道,“可是,他死了!” 他死了! 轻轻的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击打在聂衡之身上,他高大的躯体晃了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部褪去…… 第二十九章 他从来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他死了, 他怎么会死?是谁害的他?季初为什么不告诉他? 聂衡之嗬嗬地喘着粗气,踉跄着俯下身,两只大手紧紧地握着女子的肩膀, “季初, 你不能因为池家那个野男人骗我,我不知道?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告诉我,你是在骗我!”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女子, 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一遍遍地扫过, 企图找出她在说谎的证据。 他和季初成婚三年, 从来没听过她怀过身孕, 他聂衡之的孩子又怎么会死?定是女子骗他!一定是季初骗他! 他强装着镇定目光凶狠,可握着季初肩膀的力道越来越大,汹涌而至的恐慌和惊痛几乎将他淹没。 季初说是他留下了孩子的一条命, 什么意思? “聂世子你知道的, 我蠢笨无比,怎么敢在你面前撒谎。”季初撕扯着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伤疤, 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语气飘渺,“聂世子还记得我身边另一个陪嫁的婢女单红吗?也许世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那日,你大怒说她勾引你, 一脚踹的她吐了心头血。” 她边说边艰难地伸手在聂衡之的心口那里按了一下, 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就是这里的血, 吐了好大一口, 我走过去的时候裙摆都浸湿了。暗红色的血, 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血, 还有婢女永远回不来的命。 单红的死一直是季初的噩梦,曾经她和双青一样都是季初亲近信任的人。在季初刚嫁进定国公府受到冷落忽视的时候,是爱笑乐观的单红每日变着花样地哄她开心。然后,在她嫁给聂衡之的第二年,单红被聂衡之冠以勾引他的罪名一脚伤了身体,无奈被季初送去了温泉庄子休养,两个月后她死了。 季初尤记得赶到庄子见她的最后一面。圆脸活泼的婢女,像是秋日的花朵迅速地枯败,看到季初,她眼中充满了浓重的怨恨和不甘,或许还有委屈和后悔。过于复杂的情绪让她对着季初又哭又笑,也让她最后一刻拼着力气诅咒季初和聂衡之,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诅咒他们终要为她赔一条命…… 季初的陪嫁婢女,勾引他……聂衡之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面色一沉咬牙道,“她故意勾引,背主下,贱,死不足惜,你居然因为她怪我!” 那个婢女趁着季初沉睡的时候,不要脸地在他沐浴的时候跑进来,还故意脱*衣服恶心兮兮地说请他怜惜,不是勾引是什么?不是背主是什么? 他狠狠惩戒那个婢女理所当然,季初凭什么怪他! 闻言,季初猛地抬头看他,目光利如刀剑,“是她莫名其妙勾引你,还是世子你故意在她面前做出轻佻的举动,让她动心让她误解?毕竟世子不仅私下对着她笑,还亲口夸赞过她。” 那日,单红固执地一遍遍对季初说不怪她,是世子喜欢她,她没有故意勾引世子。然后,她又同情地和季初说世子一点都不喜欢她这个世子夫人。 上辈子,季初逃避这句话透露出的可能,一直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很快父母重病,她就将这件事暂且埋在心里。而在她和离回到潞州后,偶然有一日提起单红,双青吞吞吐吐地告诉她,有一段时日世子对单红的态度很好,不仅和颜悦色还夸过一句单红比她这个平淡蠢笨的世子夫人强多了…… 女子的话一出,聂衡之的脸色微变。那个时候,他刚刚发觉自己对季初上了心,却死活不愿意相信,嫌弃她但又忍不住接近她,亲密过后又更加不能接受自己居然看上一个容貌平平性子也乏味的女子。 一小段时日里面,他矛盾不已,强迫自己对季初态度恶劣,当发觉情不自禁想对她好的时候就刻意将对她的情绪移到别的人身上。 可他也不过是说了几句态度温和的话给了几个勉勉强强的笑容,那婢女居然误解他对她动心,简直可笑!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20节 他冷脸反驳,季初却咬唇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冰冷。 “聂世子,是你先给了她幻想。” 单红虽然爱笑但是个性子极为要强的人,吐了心头血后身体虚弱,再加上羞愤怨恨,不出两个月就到了生命的尽头。 单红死后季初一直精神恍惚心情郁郁,身体也有些不适,也是因此她忽略了腹中的变化。 直到她在门外听到聂衡之嫌恶的话,继而流产。季初想可能这也应了单红临死前的诅咒,赔一条命给她。 聂衡之绷着脸不言,在他看来,那婢女背主死得其所。 “世子是不是在想一个婢女的死和我腹中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季初冷漠地看他,一字一句地将单红临死前说的话复述一遍,包括她饱含怨恨的诅咒。 “她说世子厌恶我,果然那日我从尚书府回来就听到世子对他人说,我是世子不情不愿娶回家的女子,也是世子用来取乐的玩物。” 季初漠然一笑,聂衡之脸色大变,握着她的手骨节泛白。 “孩子,就是在那天没的呀,我不愿惹病中的父母伤心,也不愿,让自己活的像个笑话。瞒着所有人,世子当然不知道啊。”她的笑含讽带刺,聂衡之脸色惨白,忽然手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松开了她的肩膀。 那日,他的确那么说了。屋中,卫长意和两名金吾卫副将都在,其中一个副将袁兴是陛下的人。聂衡之因为季家的事心下烦躁又不得不应对袁兴,说出的话五分真五分假…… 他想起了那段时间季初的伤心与疏离,可他以为是她忙着照顾父母忽视了他,并为此不满。 却没想到他们的孩子没了,就那么匆匆地没了。 原来他真的有过一个孩子,聂衡之一双凤眸赤红,浑身的血液凝结,他的孩子因为他的举动,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了。 “其实那时我就该和世子和离了,可我不甘心,装作自己忘了单红和孩子的死,下,贱地继续做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连一个妓,子都不如。”季初眼眶泛红,语中是对从前那个自己深深地厌弃。从前那个季初为了一眼钟情的男子生生地将自己的傲骨全给折了,换来的是他的隐瞒,是他随手扔下的和离书。 妓,子!她居然说自己不如一个妓,子!聂衡之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个地方都在痛,剧痛让他呼吸不上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世子,我不想再继续下,贱了,我失去了婢女失去了孩子失去了骄傲。你就高抬贵手,莫要纠缠了。父亲的死虽然和你有关,但季家能保全下来我也感激你,照料你这些日子就当是还了。日后,你我形同陌路,见面不识。”季初决绝地扔下了话,头也不回地离去,从楼梯下来。 聂衡之惨白着脸摇摇欲坠,没有拦她。 楼下鸦雀无声,众人隐隐约约像是听到了一些字眼,但又仿佛什么都不明白。可紧接着楼上轰然的一声重击让他们变了脸,卫长意掠过季初上楼看到狠狠摔在地上的高大男子,心中大乱。 “衡之,你的伤势如何?”卫长意急忙扶起他,看他痛不欲生目眦俱裂的模样,一颗心凉的彻底。 完了,聂衡之算是完了。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放人,让她走。”勉强站起身的男子双目通红,死死咬着牙,一波又一波的剧痛袭来,他耗费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放女子离开的话。 卫长意心头狂跳,金吾卫副将斩断了捆着池家人的绳子。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世子夫人坐上马车,又眼睁睁地看着在世子夫人离开后,世子几乎连滚带爬地狂奔到了驿站的门口,失魂落魄,欲要追上去又瞬间跌倒在地,完全没了金吾卫统领的赫赫气势。 “总有办法能让嫂夫人回心转意的。”卫长意不忍心看到好友这般模样,上前宽慰他。 “回心转意?”聂衡之先是大笑不止,而后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喃喃自语,“不可能了,她不要我了。” 在卫长意的惊呼声中,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紧接着直邦邦地倒了下去。 紧紧握着的手掌带着一种绝望。 *** “大公子,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对不住,让你受了一场毒打。”浓雾散后,季初瞧见了池严脸上的伤口十分抱歉。 她从坐上马车的那刻就已经收敛好了所有悲伤怨恨的情绪,此时和池严说话眉眼如初神色如常。 但池严还是能发觉女子温和底下涌动的浓烈情绪,他接过金疮药,故作爽朗地大笑,“这算什么,娘子不知,那金吾卫副将也被我狠狠打了几下,可也是伤到了!” “大公子好功夫。”季初淡淡一笑,转身回了马车里面。 和昨日相比,她没了策马的兴致。 池严眸光微暗,眯着眼往身后消失不见的驿站瞥了一下,神色不明。 池家商队的人劫后余生,身上那股惊慌失措的劲儿还没消,下意识地加快了行驶的速度。 傍晚的时候,他们出了京畿道才稍稍慢下来,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两日的功夫,季初慢慢地调理好了心情,在她终于将聂衡之和一大堆往事抛之脑后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到了湖州。 湖州,因为靠近江南,算是这几日旅途中比较繁华的城市了。 池严领着他们一行人进了湖州城,路途需要补给,他觉得季娘子也该好好休息一日。 季初坐在马车里面,隔着车窗看着往来的人群听着热闹的说笑声,如释重负地露出一个笑容,白皙的肌肤上小梨涡很显眼。 “娘子,这湖州城真不错,我看比平京城都不差!”双青有些兴奋,世子放她们离开,她们逃出生天了,日后什么都不用怕了。 此时,为了让娘子高兴,对着湖州城是大夸特夸。 奈何,双青生来可能真的有些乌鸦嘴的属性,她的话还不到一刻钟就被打了脸。 马车停在湖州城最大的一处酒楼,季初和池严等人还未走进酒楼就被几个身着皂服的男子拦住了。 他们身上都配着刀,目光倨傲,看上去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季初蹙眉不解,他们才进入湖州城,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交集,这些人拦着他们做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池严就含笑同这几人见礼,动作熟练地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请几位喝酒,也多谢知州大人保我们人车平安。” 为首的男子接过银票,手指捻了捻厚度,满意地点点头,“进去吧,有知州大人在,你们在湖州城定能平安。” 话罢,他们就傲慢地扬手离去,一副趾高气昂官大爷的模样。 季初惊愕地看了好几眼,池严看出了她的疑惑低声为她解释,“我们若不交银票,若是遇到了匪盗,这些官吏非但不过问,可能还会趁机扣留我们的财物。这些银票是买我们这两日平安的钱。” “他们,便是那些匪盗吧。”季初呼吸一窒,下意识说道。 闻言,池严苦笑点头,“其实方才进城的时候我们就付过一笔银子了,想必出城的时候也要。没办法,这十年来都是如此,甚至变本加厉,我池家的生意也因此愈发艰难。” 官吏横行,明目张胆地牟利,竟然已经十年了。而且天下人都习以为常,可见朝堂上无人关心。季初咋舌,而后内心复杂,乱象已生,她重来一世,还是免不了天下大乱。 如今,怕是在动,乱的边缘了。可动,乱之下最受苦的还是百姓,想起潞州城死的成千上万的百姓,季初的心情不免沉重了许多。 “不过,虽世道艰难,娘子若遇到了困难,池家也能帮娘子解决。”池严看出了女子的忧心忡忡,语气温和地说道。 季初闻言,默默摇了摇头,“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希望的是有人能改变这些现状结束乱世,可惜上辈子她到死天下也还乱着,甚至有外敌入侵中原。 话到这里,两人已识趣地都不再开口,接着说下去便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了。 “一路劳顿,我们先休息。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他们也就在湖州城停留一日,天气愈冷还是要快些赶路,万一遇到寒气路上就艰难了。 季初应下,一夜安眠。 次日上午,他们出城离开湖州,可没想到临到了城门口又撞上了一场风波。城门处,一清瘦看不清脸的男子被迫跪在地上,几个士兵围着他肆意殴打,张狂大笑。 “这不是施家的二公子吗?怎么成了这副窝囊样子?还要跪在地上求小爷。” “啧啧啧,谁让他们施家没眼力见地惹了知州大人生气,上天也怪罪他们,转瞬间一场火就将他们施家人烧死了,家产也烧的干干净净。往日风光的二公子大难不死,想要出城竟然都没一个铜板,真可怜啊。二公子,来,再让小爷打几下,我就免了你的出城钱。” 人人都爱欺辱从天上堕入泥沼的人,毕竟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施家得罪知州被覆灭,唯一的活口施二公子被困在城中,离开湖州城只需要一钱银子,但无奈没一人敢帮。 “这是十两银,他的出城钱足够了吧。”季初冷着脸注视着这些无赖的兵汉,从车上扔下了一块银子。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最渴望的便是有人能拉一把,这是父亲说过的话。季初从来都记得,故而出手相帮。 一眼望过去女子气度尊贵,一行人据说还是京城而来,身边高头大马上的男子服饰看着就价值不菲。张狂的那几人最怕惹到贵人,捡了银子也都立刻散了。 被殴打的面目全非的男子郑重地朝季初行了一礼,一瘸一拐地走出城门,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怎么这样呢?好歹也要留下一个姓名吧,十两银子呢。”双青有些不满他的态度,开口抱怨。 “能被欺辱到这种程度的人,他此时开口又有何用?”季初垂眸又坐回了马车里面,忽然很想见到沈听松,如果他在一定能明白自己的心情,还能开解自己。 可是,这个时候他不在潞州。季初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他们一行人很快就出了湖州城的城门,车队绵延着远行。 而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房舍二楼,一名眉目疏淡的男子看着远行的马车微微失神。 “公子,这支车队是从平京城而来的,昨日打探了两句,领头人是京城池家的大公子,那名女子似乎姓季,身份不知。”他身边一个相貌寻常的侍从低声解释。 “是季尚书的女儿。”男子抚了抚袖袍,语气怅然,“季尚书去世已有一年了。” 侍从默然不语,他们也更加小心地躲藏了一年。 “潞州是个好地方。”沈听松亲手阖上窗,眉眼恬淡,他记得季尚书的祖籍在潞州。 如此,他便也去潞州吧。 第三十章 季初离开湖州城的那日, 平京城的定国公府中,聂衡之终于从无尽的黑暗中醒来,他昏迷了整整三日。 卫长意在忙着善后金吾卫出城的事, 仲北和辛嬷嬷等人守着他, 见他醒来不住地抹泪。 一双空洞黑黝黝的的凤眸漫无目的地扫了一遍,他扯了扯嘴角微带嘲讽,嗓音嘶哑, “我都没哭, 你们哭什么?” “世子, 太医替您看过身体, 今日您若是还醒不来,恐怕永远都醒不来了。”仲北眼泪汪汪,他没敢告诉世子顾太医还说, 即便世子平安醒来了, 这么三番两次的折腾,世子的身体以后每逢阴雨天气也会酸痛难忍, 永远不可能再恢复如初…… “醒不来?”聂衡之低低笑了一声, 愈加消瘦的面容透着一股满不在乎,“盼着本世子死的人那么多,我要是醒不来岂不是有很多人开心痛快?” 现在,就连季初也盼着他死, 天下之大还有谁盼着他安好, 盼着他开心,盼着他一生无忧呢? 事实上, 他也不正是死过一遍了吗?甚至今日和上辈子相比连支撑他的微光也没了, 重生归来, 聂衡之第一次觉得, 十分无趣。 上天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不过是为了让他遭受更多的打击,永远深陷在泥沼里面。 “世子,公爷得知您出府的事雷霆大怒,派人将鸣翠阁给封起来了,吩咐府中所有人永远不得提起夫人。”辛嬷嬷看着往日张扬的世子一副沉闷了无生趣的模样,心中大恸,想了想她如是开口说道。 无论如何,都要激发世子的生趣。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世子就这样消沉下去。 旁人只知世子性子别扭喜怒不定,可她看着世子长大,知道世子自幼就被公爷挑剔呵斥被李氏忽视冷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若他不倨傲不尖锐不用一层坚硬的外壳包裹住自己,早就死在了下人的疏忽和漠视中。 李氏那毒妇执掌内宅,府中下人趋炎附势区别对待,东院的日子一开始并不好过。 “定国公府的主人到底还是父亲。”闻言,聂衡之空洞的眼底终于有了些波动,他一点一点地坐起身,面上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沉色,“父亲不让任何人提起她,抹去她的存在,本世子偏偏要让这定国公府处处都留着她的痕迹。” “去,请父亲过来。”聂衡之忽而有些不耐,他拧着眉头想上辈子自己是怎么覆灭定国公府的呢?哦,对了,父亲表面上不偏不倚忠君爱国,背地里不仅暗暗支持大皇子沁王,还愚蠢地放权给聂锦之。聂锦之取代他做了新的定国公世子,却没有能与之匹配的能力,竟然被北地节度使哄骗,上了他的贼船。 北地节度使戴绍野心勃勃,为了逼着朝廷给他银粮尊荣不惜纵容戎部来犯,然后按兵不动坐视甘城被屠了。 数万甘城百姓丧命,戴绍为天下人唾骂,定国公府与他往来一事透露出来,直接被拱上了风口浪尖。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21节 聂衡之看着走进来面带怒色的定国公,慢慢地咧开唇笑了,锐利无比的薄唇往上掀起,映着他深沉漆黑的眸子,令人心中发寒。上辈子是他忍着还未彻底痊愈的伤痛领兵杀了戴绍,戴绍的书房里面有书信表明着这个时候他就和聂锦之有往来了。 “父亲,听说您要立聂锦之那个蠢货做世子,我觉得不错,不如今日我就腾出位置给他吧。” “免得父亲您总是心心念念您的次子委屈,不过,作为交换,还请父亲将属于我生母的所有东西交还给我,总不能让她地下看着她的东西落入了仇人之手。” 迎面,聂衡之就云淡风轻地在定国公的心中投下了一个炸弹。 定国公一时惊住…… *** 季初一行人离开湖州城后路途也不总是那么的顺利,类似于湖州城中的荒谬之事她们又遇上了四五起。 一路走下来,就连生性活泼乐观的双青都肉眼可见地蔫了,季初也渐渐沉默下来,心中萦绕着一股悲凉。 正如她所说的,覆巢之下无完卵,天下将乱,未来没有一个人能保全自己,上辈子她和千万人不就一起死在了城乱中吗?这辈子重来一次,她怀着微弱的妄想以为阻止了聂衡之的性情大变就能逃过一劫,可如今想想,妄想还真是妄想。 动,乱的局势倒不是聂衡之一个人造成的,他就算立即死了,天下还是会大乱。 “季娘子可是不忍心看到这些?”池严在外行走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见季初恹恹不语的模样,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开口问道。 “以往少见这些,我担心到了潞州城也会遇到同样的事。”季初点点头,其实她上辈子在潞州还真遇到了不少的麻烦事,最后让她不得不避而隐居在坊市。 不过,和眼下这些相比,她还是要幸运许多。起码,她一直衣食无忧,身边还有一忠仆一知己相伴。 “季娘子不必担心,池家往来潞州多次,潞州城的知州大人还算是一位光明磊落的君子,虽然有些刻板,但不曾为难潞州城的百姓。”池严看着女子细白温婉的眉眼,心中一动忍不住又道,“再说池家经常有人往潞州来,娘子若有事也可传达给我。” 季初闻言,眉心微蹙,她怎好一直劳烦池家,正要开口婉拒,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大公子,季娘子,我们车队后面有一人跟着,看着像是那个在湖州城遇到的施家二公子。”池家人的语气很是惊讶,他们可是坐着马车骑着马,白日偶尔才歇下脚走走,只有夜晚的时候会停马休息。 离开湖州城约莫也有两日了,这人单凭着脚怎么能跟上他们? 季初也想到了这点,不免一怔,连忙下了马车往后走去。定睛一看,果然有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高瘦男子,微垂着头身躯却挺直地跟着他们的马车,一步一步走的不算很快但稳当。 她的心中涌起些佩服,徒步两日该是何等的毅力,这位施家公子她没看错。 “施公子,你跟着马车可是也要去潞州一观风景?”季初的语气很坦然,湖州城眼前人应该是待不下去了。 但她很善解人意地隐去了施岐无家可归的窘迫,只笑着称他在观赏风景,又不着痕迹地邀请他一同往潞州去。 施岐抬眸看着眼前素衣和煦的女子,只觉春风拂面,但他依旧没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表达他的意思。 他沉默以对在旁人看来是无礼的行为,这下不只是婢女双青就连池严也冷了脸微微不悦。 这厮被季娘子所救却不道谢也不回话,好生无礼! 季初也蹙了细眉,不过她与双青他们关注的点不同,施家公子一直不开口说话理应不是无礼,而可能是他暂时无法开口说话。 季初想了想,回到马车里面从暗盒里面拿出一个温润的小瓷瓶,递给他,“这是平京城的大夫制的药丸,无论什么伤势在何处的伤,服用过后都会减轻。” 施岐忍着喉咙灼热的剧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垂眸接过了小瓷瓶。他的喉咙被施家那场大火的烟气所燎,一直没能用药,红肿溃烂地已经说不出话来,倒是只有她一人看出来了。 见此,池严和双青等人愣了一下,不免有些讪讪,原来这人是伤了喉咙不能说话啊。 “后面有托运箱子的板车,坐在上面叮叮当当地别有趣味,你若不介意就坐上去吧。”季初含笑又为他指了一个歇息的地方,她向来细心,不仅看出了男子衣着的单薄还看到了他脚上沾染的点点血迹。后面的板车上有盖着的羊皮可用来取暖,人坐在上面可倚着休息。 施岐再次点点头,没有拒绝女子的好意和她维持自己自尊的好心,日后他会用生平所有来报答她。 遭逢灭顶灾难的他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而季初返回马车里面,原本恹恹的神色也多了许多夺目自信的光彩,起码她重生后救了一个人,她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 谁说她的微薄之力就是无用的呢?接下来,她能改变的事情还有很多,能救下的人也还有很多! 去往潞州的路途上多了一个人也没产生大的变化,一行人继续上路,走走歇歇,终于在三日后的中午,他们到达了潞州城。 金轮当头,阳光明媚,欢声笑语比比入耳,季初打开车窗望过去潞州城熟悉又陌生的城门,眼底闪过一抹欣喜。 潞州城,她终于回来了。 当即,她高兴地让马车往东北边而去,季家的祖宅在那里,季家的一干族人也都各自居住在那里。 季家不同于定国公府聂家那般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族内上百年来都十分和睦,虽说也时常有一些小摩擦,但从未伤及各自的情分。 季家如今的族长是季初的堂伯父,整个人最是有趣,性子开朗豁达,季初上辈子受他影响无形中也多了几分风趣。 她在刚进城的时候就给季家递了消息,然而马车到了季宅所在的街上远远看到了迎接的堂伯父等人,季初的眼眶还是微微发酸。 真好,这些人都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好好的活着呢。 “鸳娘,你此时回来正好,你堂伯母的外侄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正寻思着聘一门妻子。照伯父看,那劳什子的世子可是拍马都比不上他!” 堂伯父已经得知季初和离的事,此时喊着她的乳名,一上来就笑眯眯地表示他们季家娘子有的是人求娶。 季初的伤感霎时就没了,只剩下了窘然,上辈子也有这一出……堂伯父足足给她介绍了数十个貌比潘安的郎君…… 她实在无福消受啊! 第三十一章 不过窘然归窘然, 堂伯父的热情让季初感受到了被关心被看重的亲切,她并无一口回绝,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伯父介绍了护送她回潞州的池家大公子池严以及在湖州城遇到的施岐。 池严和施岐分别向堂伯父季沛见礼。 看着面前或俊朗或气度坚毅的青年男子, 年过五十已经蓄了胡须的季沛意味深长地笑笑, 手掌拍了拍季初的肩膀。 笑容和举动都不言而喻。 季初清咳一声,有些讪讪,堂伯父实在想的太多了, 又实在促狭, 哪能如此打趣, 池严和施岐和她都是清清白白的关系。 见她情状, 堂伯母衡氏就知道自家夫君猜错了,宽鸳娘的心也不该如此让她不自在。衡氏狠狠瞪了一眼自家开玩笑的夫君,之后十分爽朗地请两位公子入府暂且休息。 “鸳娘, 你也暂且先在伯母这里住下, 你父亲留下的老宅还没修缮,过几日一切安排妥当了再搬回去。”堂伯母衡氏出身与季家世代交好的潞州衡家, 为人大气仁厚, 她膝下有两子一女俱已成家,很是欢迎季初住下陪她。 其实,季初从平京城带回来的嫁妆数目庞大,若是别人家的主母接纳和离回家的孤女, 免不了动些贪婪的心思。 但季初却很相信堂伯父和堂伯母的品行, 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就含笑应了,利落地让人将嫁妆也搬了进去。 当年, 她父亲和母亲膝下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香火无以为继, 族中就有人提议过继堂伯父的二子给季父, 免得将来季府被收回,家产旁落。 父亲还未开口,堂伯父和堂伯母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们从不贪图外财。 所以,上下两辈子的季初很信任他们。 若不发生上辈子那件痛彻心扉的事情,她缘何会离开季氏宗族,离开对她真心疼爱的堂伯父堂伯母。 想到这里,季初若有所思顾自陷入了思索之中,也就因此未发现池严有些热切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神色。 堂伯母和堂伯父倒是注意到了,一时对池严等人十分热情。 在他们看来,鸳娘是季家的女子,也是昔日季清捧在手心里娇宠的独女,此时和离回来他们没有询问和离的缘由,而是认定无论如何定是聂家的过错是聂世子轻慢。 否则,鸳娘这样好脾性的女子不会愤而和离还家,潞州距离平京城有上千里之遥呢。 季初就此住下,就连池严等人也暂时住在了堂伯父的府上。夜里,堂伯母拉着季初说些亲密的话,状似无意地提起了白日池严的神情。 话里话外都在说这位出身池家的大公子对季初恐怕起了心思。不然一路护送,又在席间表现的那般谦卑? 季初闻言有些怔然,她是个心思细腻又通透的女子,池严和她如何能在一起?她也不可能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毕竟还有一个沈听松在两年后等着她遇见。 不过,这话她不好明说,忽而笑道提起了堂伯母的那位外侄,主动提出愿意一见。 听到这话,堂伯母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感情鸳娘不仅和那池公子无情还故意要断了他的那份心思。莫非,鸳娘还放不下平京城的那位聂世子?堂伯母有些忧心忡忡,这对一个女子而言可不是好事。 不过,她那外侄本来也会时常拜见她这位姑母。衡氏略一思量就应下了,池家大公子不行,说不定鸳娘还真的能看上她的侄子呢? 次日,刚用过早膳不久,衡氏的外侄衡南思果然上门拜见。 他是一个相貌儒雅的读书人,当着季初的面也做足了读书人的姿态,清高而不清傲,态度落落大方。 彼时,池严和施岐都在府上住着,季初和这位表兄略微说了几句话,消息就飞似地传进了有心人的耳朵。 原本,她只是借此委婉而又不明显地拒绝池严的青睐。没想到不久后过来寻她的第一人竟然是施家公子施岐。 “衡家虽门风端正,衡公子的母亲却不是好相与的人,听闻对女子极为苛刻。衡公子有一幼妹,出游时无意间落入水中,为乡野村夫所救,之后潞州城中便传衡公子的妹子痴迷佛法出家为尼。” 施岐的喉咙还未好全,说出这番话极为不易,听着他嘶哑的嗓音,季初微微失神。 反应过来后,她又忍不住笑了。难为他忍住喉咙的不适为她打听衡家的消息,这也算是他报答自己的一种方式? “多谢施公子告知,看来我与堂伯父介绍的俊逸郎君无缘。”季初坦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眉眼间带着真诚的感激。 施岐看着她的笑容一愣后似是明白了什么,有些不自在地点头,转而看到池严的身影他若无其事地离开。 她的心思不是衡家,是这位池公子。 “季娘子,今日我来是要向你告别,将你安全护送到潞州我也该回去向父亲复命了。”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池严藏起了内心对女子的几分妄想,含笑告辞。 他身有美妾,女子极尽艰辛好不容易才出平京城,他们之间如何可能,是他多了不该有的心思。 “天气愈寒,路途可能得遇大雪,大公子不妨再停留在潞州些时日。”季初心中对池家人真的感激不尽,想了想她暗暗点了一句今年天气异常寒冷,可能有雪灾也可能粮食短缺。 池严闻言,拱了拱手,奇异地多看了她两眼,“父亲也交代我回京时转道江南多收购米粮,季娘子竟也如此想。” “江南?”念叨这两个字,季初的心中产生了一分波动,她抿抿唇,迟疑地做了一个决定,“大公子能否去往江南之后打听一下江南的沈家,沈家内是否有一人名沈听松。” 忍不住,季初还是打乱了上辈子的轨迹,主动寻找起沈听松的痕迹。 池严没有停顿应下了,他知道女子可能在调查季尚书的一位友人。 不过,沈家的消息除外,池严昨日还接到了来自平京城的书信,想了想,他还是告诉了季娘子。 “娘子可知,我们走后京中生了变。” “平京城的变故?”季初询问。 “据说那位拦截我们的聂世子回去后不久便被定国公废除了世子之位。如今,他已经不是定国公府的世子了,世子之位落到了定国公二子的头上。” “因何?”季初哑然,有些不敢相信,纵然她如今不喜他,也要承认聂衡之比聂锦之可是强多了。 “据闻,他的腿怕是要废了,担当不起世子的位置。” 闻言,季初惊愕失色。 重来一次,聂衡之还是要成为废人,这……怎么可能? 第三十二章 顾太医明明说过聂衡之的腿不会致残, 腿伤也不会妨碍他日后的行走。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22节 可这般想着,季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他下袍染着血渍的画面,微微恍惚。伤口一次又一次地裂开恶化, 他的腿废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季初也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是何种滋味, 一时觉得殊途同归,无论上辈子还是现在聂衡之都逃不过重伤致废的结局,一时又觉得恼怒, 恼他肆意妄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恼自己当初还不如早走了之, 也不会生出那么多事来。 “季娘子, 他几次三番无故拦截我们, 如今得此下场也算是报应。想必他丢了世子的位置,一段时间内也不能再找茬生事。”池严被聂衡之威胁毒打,对他厌恶居多, 对他被废掉世子之位一事只觉出了一口恶气, 语气带着几分痛快。 “嗯,也是。”季初勉强地笑笑应下, 心中却慢慢地涌上一股恐慌, 她已经预感到新的狂风暴雨的到来,聂衡之上辈子丢了世子之位,甚至伤势比这辈子还要严重,然后他做了什么呢?他亲手覆灭了定国公府, 活生生地烧死了定国公聂锦之他们……这一辈子他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池严见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眸色暗了暗不再多说,他猜想季娘子心中还残存着对聂世子的情谊, 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们成婚三年, 季娘子还不能完全割舍下他。 “大公子无论是去江南还是回去平京城, 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聂衡之他性情暴戾,如果真的残了腿,可能也会报复到你我的身上。牵连了大公子,我真是过意不去。” 然而接下来季娘子诚恳的一番话又让池严推翻了方才的猜想,他注视着女子,语气温和,“季娘子不必担心,我池家也不是全任人宰割的,倒是娘子你多加注意安全。” 当日虽然不知道季娘子对聂世子说了什么让他咬牙放他们离开,但作为一个男子,池严要更了解男人的劣根性和独占欲。聂衡之看他的眼神毫不掩饰杀意,哪怕他们离了平京城他彻夜不眠也势必追上来,对季娘子恐怕只是一时的放手。 日后,等他回过味来,也许可能派人到潞州……在季家一日,池严也基本了解了季氏一族的根基,富足底蕴有余但无任何依靠。 这里的依靠自然指的是朝中的官吏权贵,季尚书去后季家只有季初堂伯父的长子和一个旁支外放做官,官职低微。 “多谢大公子提醒,我会注意的。”季初深呼一口气,大不了她依旧藏身到市井中去。 “如此,那我,日后再与娘子相聚。” 池严俊朗的面容慢慢消失在视野中,季初瘫坐在椅子上,狠狠地灌了一口热茶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她一个人独坐片刻,垂着眸子,嘴中的低语很快飘散在空气中。 慢慢地,她重新恢复了平静,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到外室,吩咐双青一起和她准备东西。 父母葬在潞州的族地,她要选个好日子去祭拜他们。 不过,季初从平京城回到潞州的消息在季氏一族中传的很快,族中过来探望的人许多,她还是没能静下心来为父母准备拜祭的供品。 因为,紧接着她又遇到了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烦心事,族人们在关心过她之后纷纷试探起她有无再嫁的意图,再提一两句自家的亲戚子侄。 他们和季初的关系比起堂伯父又要远一些,堂伯父促狭的打趣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在宽她的心圆她的脸面,介绍许多小郎君也是希望季初能放开往事并不勉强她。 但这些关系疏远的族人总有那么一两个是看中了她身后丰厚的嫁妆,起了些别样的小心思,一日两日的带着长相品行还算过得去的年轻郎君来拜访。 季初光是在府中偶遇就有四五回,居然还有一个张狂的书生当场为她做了一首诗,赞美她的容貌赞美她的风姿。 潞州城不像平京城那样规矩森严,再加上季初已是和离之身,初嫁由父再嫁由己,礼法对她的限制很宽松。 也因此,这些年轻郎君们的行为也很大胆,光明正大毫不避讳,偏偏施岐以为她真的有再嫁的意图,居然还跑去打探了这些郎君的底细一一告诉她,弄的季初是哭笑不得。 好在很快就是个吉日,季初匆匆忙忙地坐着马车出府到了城外去拜祭父母,总算是能消停一日,连双清都觉得耳边清静了许多。 季初的父母葬在城外一个小山谷里面,季氏一族的人几乎死后都在那里安眠。她们到达那里的时候看到有些坟冢跟前摆上了祭品,想必也有人来拜祭先人。 季初身后带着两个婢女数个护卫,施岐走在她前面,沉默地为她扫清路障。 季初找到了父母的坟冢,心绪澎湃,然而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却又蹙眉不解,愣怔在了原地。 是谁,先她一步,拜祭了父母。父母的坟冢面前赫然摆着新鲜的供品,旁边还有黑灰色的燃尽的纸灰…… “呀,这是有人来过了,娘子,说不定是大人的哪位好友学生呢?”双青惊呼。 季初默默地点头,许是如此吧,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四周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企图找到先她拜祭的那人。 可惜,四周并无旁人的踪迹。 同时,距离季氏族地约莫数百米处,正有两人俯视山谷虔诚祭拜的一行人。 “公子,听闻季尚书的女儿已经同定国公府的世子和离了,这次她回潞州拜祭季尚书心中肯定很委屈。”侍从猜想,应该是定国公世子主动提出和离休弃了季娘子,毕竟季家卷入到了……咳,也是他们对不住季家。 公子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会跟着季家女的脚步到潞州来,又过来拜祭季尚书,此时看到季家女也一副沉思的模样,并未选择立即离开。 “不,观此女面容,唇角含笑不带伤悲,她对那位定国公世子应当是没有感情了。”沈听松身着一袭宽大的暗青色道袍,整个人的身影几乎与周围的绿色融为一体。 也是因此,季初等人难以发现他们。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优雅跪拜面容温柔的女子,联想起她在湖州城冷然逼退官吏的场景,淡淡一笑。 季尚书的女儿,外柔内刚,倒不负父母的教养。 “也是,近日,季家好像在为季娘子的再嫁张罗。”侍从恍然,又说起他悄悄打听来的消息,说是这位季娘子十分受欢迎,许多郎君求娶呢。 “既如此,我们便在潞州城多停留些时日,等这位季娘子出嫁了再行离开。”沈听松眉心一动,慢慢地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去,飘渺孤寂的身影仿若又与这一片青山绿树隔绝了。 他本无根客啊。 拜祭了父母,季初显得很是欢喜,小梨涡展露在脸颊,日后她会按照父母所愿平安快乐地活着。 至于父母的死,季初抿了抿唇,暗暗放在了心中。 *** 冬日凛冽,季初离开的一个月后,平京城中飘起了雪花。 东院廊下的菊花早就不见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矮梅树,红梅黄梅绿梅开的正盛,几乎将东院包裹在了梅花的香气之中。 聂衡之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盛开的朵朵梅花,狭长的凤眸闪过嗜血的疯狂。 他死死地握着轮椅的把手,忍不住在想这个时候季初在做什么,是和野男人双宿双飞还是彻底将他抛在了脑后。 “大公子,这是夫人最爱的当归羊肉汤,您用一些吧。”正院传来一阵阵把酒言欢的热闹动静,仲北眼里闪过鄙弃,转而又为国公的举动寒心。 今日正是聂锦之被立为世子的庆祝酒宴,好事成双,当日不知廉耻污蔑聂衡之的那个表姑娘白氏也被他纳做了妾室。正是春风得意,丝毫不顾及长兄还在休养身体,聂锦之大宴宾客,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定国公府的屋顶。 聂衡之接过,喝完了从前无比厌恶的羊肉汤,从轮椅上起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鸣翠阁,躺在含有女子气息的床榻上,他压住了胸腔几乎奔涌出的杀意。 再过两日,只要再两日,定国公府只会有他聂衡之一个主子,就让这些蠢货再活两日。 他要先掌控定国公府,之后一步步杀了所有害了他孩儿的人,害了他与季初和离的人。 第三十三章 时间很快步入到十二月, 平京城已经一片冰天雪地。好在潞州城位于大魏的南方,草木花草依旧繁盛,季初只在身上着了薄薄的夹袄, 怡然舒适。 此时她已经搬回了自己的家中, 不是她不愿再住在堂伯父那里,而是堂伯父家上门拜访实则查探她心意的人太多了。那些人打着关心她的旗号,偏偏给她介绍的确实又是还过得去的郎君, 季初拒绝一次两次还好, 拒绝的次数多了, 难免给人留下一个眼高于顶的名声。 故而, 等季初自家的老宅修缮好,她就迫不及待地搬回去了。府中只有她一个小辈又是女儿身,又向来没有长辈去拜访晚辈的道理, 因此, 这些人也就不好上门了。 再加上不知是从哪里传开的消息,说她早就自己找好了一位郎君, 相貌英俊能力出众, 求娶她的人家霎时少了许多。 然而,季初环顾四周,也没发现所谓的如意郎君是谁,直到双青期期艾艾地指了指一个方向, 她才恍然大悟, 感情这些个人是误会了她和施岐的关系。 不过说起来,施岐一直默不作声地待在她身边, 潜移默化地渗入到她的生活中, 前前后后有月余的时间了, 季初还未询问过他将来如何打算。 她不可能为了十两银子, 就让一个可能具有远大抱负的男子屈居在内府中为她打理内务。 “娘子呢?您又作何打算?”施岐的嗓音依旧很难听,沙哑的如同老翁一般。 季初被他反问,也不生气,“我从平京城回到潞州生活,就是想过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日子。”虽然她知道天下的乱局不解的话这只是个奢望,但季初的想法从来都没有变过。 无论是季尚书的女儿还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她本质上都是一个十分平凡的女子,渴求的从来都是简单的快乐。 “若说一定要有打算的话,那我期望着我身边的人乃至潞州百姓都能有安稳的日子。”起码不要和上辈子一样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闻言,施岐愣了下,总是沉默皱着的眉头动了动,“这很难,迟早,潞州城会变得同湖州城一般。” 曾几何时,湖州城也有一个心系百姓的好官,可他只待了两年就因拿不出孝敬的银子被贬到偏远地方吃苦去了。而湖州城又换了一位善于对上谄媚对下欺压的官吏。 两三年的时间,不只他们施家,陆家、薛家等数个不愿被知州呼来唤去的小世家都没了踪影。施岐本来打算靠科举之路出人头地为家族增添一份保障,可是结果什么也没剩下了,他也失去了科举的资格。 魑魅魍魉盛行的大魏,已经容不得公平正义的存在。 “我知道很难,所以说这是一个期望。”季初哪敢妄想自己能保住一方的百姓,她只希望能护住她身边的人,改变她能改变的一切。 “那娘子您,眼下最想要做什么?”施岐又问她。 季初想了想,抿抿唇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回答他,“眼下,我最想要找到一个人。” 前日,池家大公子从江南递来的书信到了,他打探过沈家,主支包括旁支都未找到一个叫做沈听松的男子。 季初有些失望,安慰自己两年后她还是会遇到沈听松,可是眼下听施岐说起局势混乱,她实话实说,目前她找不到沈听松的痕迹。 “我很想找到一个人,可我不知道他会在哪里。” 闻言,施岐却破天荒地笑了下,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既然娘子无法找到他的存在,那就让他发现娘子的存在,主动来找娘子。当然,前提是娘子有可以引起他注意的东西。” 季初一下豁然开朗,对啊,她可以主动吸引沈听松的注意,父亲珍藏的那幅画包括她对沈听松画技的熟悉,都能让沈听松停下他奔波的脚步。 “我想先开设一家画馆。”上辈子季初身上最拿得出手的也是绘画,她隐在市井之中便是靠着一手色彩艳丽不见墨色的画技谋生。 “娘子若不嫌弃,画馆便由我来替娘子操办。”不善言语的男子闻言有些惊讶,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与他而言也是一个好机会。 他不能再以科举入仕,可文人隐士的名头罩在身上,将来声名大噪的时候他依旧可以为自己和施家人报仇。 只要运作得当,只要他积攒了名望…… “极好。”季初有了目标眉眼舒展眼神熠熠,兴致勃勃地与他商议起此事来。 事实上,也不止为了找到沈听松,她真的喜欢作画,也乐意给施岐一个站稳脚跟的机会。 *** 然而,就在季初埋头作画为开设画馆做准备的时候,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席卷了大魏的北方。无数的百姓和牲畜在睡梦中被冻死,无数的房屋在雪中塌陷。雪下了不过才两日,就有一大批百姓沦为了难民,要么涌入平京城要么朝着南方未遭风雪的地方奔去。 内里交困,与外也不乐观,北地的风雪冻死了大批的牛马羊群,难以生存的戎族如同杀红了眼睛的饿狼北下入侵,大魏的北部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北地节度使戴绍派人向朝中求救,而彼时朝堂上正因为立太子一事争乱不休,沁王宁王辰王等人互相攻击倾轧,将朝堂搞的一团乌烟瘴气。 忽闻北地节度使求救,三方都来了劲头,若是领兵的人是他们的亲信,他们就能插手到军中,扩展自己的势力了。 于是,一整个早朝又在混乱中度过,不仅没商量出一个合理安置难民的对策就连应对戎族的掌军都没选出来。眼看着北地的战报越来越急,当今无奈,选了金吾卫副将袁兴领兵。 袁兴是他的心腹,不属于任何一位皇子的阵营,还亲自为他料理了先太子遗嗣这个隐患,魏安帝十分信任他,想了想又将他擢升为新的金吾卫首领。 至于原本的金吾卫将聂衡之腿伤还未痊愈,定国公甚至将世子的位置都改换给了次子,魏安帝更加觉得聂衡之重伤不得用,顺势而为将他身上的官职也撸了下来,只下了一道圣旨安抚封聂衡之一个闲散的轻骑都尉。 失了世子之位又没了金吾卫首领的官职,一时间,那位张扬耀眼声名赫赫的聂世子在平京城中沉寂了下来,旁人提起他也只是唏嘘感慨一句时运不济。 谁让他在围场上伤到了腿呢?救驾有功?陛下不是封了他轻骑都尉吗? 风向一变,定国公终于坐不住了,他夺了长子世子的位置一来是为了警告他不能忤逆自己这个父亲,二来也是希望次子有了爵位后同长子相辅相成,一同支撑起聂家的门楣。 长子朝中为官掌握兵权,次子继承爵位面上尊贵。可如今陛下竟然夺了长子身上的官职?定国公一脸复杂地去了东院,如若长子认罪服从他这个父亲,他再想办法将世子的位置交还给他。 毕竟,定国公也看的明白,次子能力不如长子,而他的腿伤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说辞。 “不必了,父亲就好好看着定国公府如何在聂锦之的手中发扬光大吧。”聂衡之知晓了他的来意,兴致缺缺,定国公世子之位又算得了什么,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自己会抢到手。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23节 让出去给旁人的就是他不屑再看一眼的垃圾。 定国公被他轻飘飘的话噎了一下,后续的话都未说出口拂袖离去。 不过,多年的敏锐让他总有些坐立难安,好似有祸事会降临到定国公府的头上。 定国公所料不错,不到十日的功夫,平京城再传急报!戎部加兵已经夺下一座城池,而主将袁兴则死在了北地节度使戴绍的手中! 据闻袁兴临死前,发现了北地节度使同戎部勾结纵容他们入侵的证据。 而此时,所谓的证据,几封染了血迹的书信被呈到魏安帝的手中。 第三十四章 书信上面不仅写着戴绍和戎族私下交易的内容, 还有朝中同戴绍来往互通有无的臣子名单,其中,两朝的重臣定国公赫然在列。 事实上, 定国公与戴绍也不过是说上一句话互相问候的面子情。奈何戴绍看中了聂锦之愚蠢好拿捏, 私下对他颇为关照,又是亲热地口呼贤侄又是不着痕迹地替他做脸满足他的虚荣心,三两次下来, 聂锦之就将戴绍戴绍看作了可信任的长辈, 利用自己聂家子的身份和人脉为戴绍疏通了不少关节, 同时戴绍也颇为大方地将自己牟利所得送给他一份。 但显然聂锦之同戴绍隐秘的来往, 定国公是不知道的,他若早早察觉也不会被长子激将就把世子之位给聂锦之。 可惜,现在知道已经太晚了。在旁人看来, 定国公和自己的儿子聂锦之是一体的, 也是定国公私下授意儿子同北地节度使来往。前不久定国公舍弃了世家根深蒂固的嫡长子继承制将世子之位给了次子聂锦之,这不正是代表着聂锦之更得定国公看重吗?此时说定国公毫不知情无人相信。 当然, 魏安帝也不相信。身为一个帝王, 他的疑心病很重,心思也反复不定。当初他为噩梦所扰,发下宏愿要善待先太子一脉,不仅为先太子立碑还过继宗室到先太子名下, 然而当他得知朝中臣子借着他仁慈的名义私下可能真的与先太子的遗嗣来往的时候, 他又翻脸不认人,转而处死了这些臣子, 季初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 戴绍勾结戎族有不臣之心, 定国公同他往来想做什么?是不是也有了不臣之心?魏安帝隐约记得当初定国公和先太子也是一派和睦…… 疑心病一旦发作, 魏安帝勃然大怒, 接连罢黜了数十名官员,又直接下旨将定国公同世子聂锦之关押到刑部大牢。 作为大魏两朝的重臣,一等的国公,定国公在朝堂上历经风风雨雨而不倒,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己会因为疼爱的次子成为风雨中倒下的那个人。 “请陛下明察,老臣绝无做下书信上所说之事。”定国公跪下,郑重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之后他并未再多说一句话,因为他更清楚当今陛下的秉性,事实不摆在眼前,说的再多陛下也不会轻易相信他。 好在他身为聂家的掌权人,在朝中和军中的根基都很深,是季清远远不及的。仅凭着几封书信,陛下不能直接定下他的罪,只是他的次子是真的无辜吗?定国公心中惊疑不定,一时后悔改立了次子为世子,世子身为下一代的国公,分量要更重! 万一罪名做实,定国公府百年的荣光和恩宠都会化为灰烬…… 早朝结束,偌大的平京城都狠狠震了一震,不止因为那么多的朝臣重臣被关押罢黜,还因为野蛮的戎族跨过了北地的防线。 平京城可就是位于大魏的东北方啊,戎族铁蹄若是拦不住,不出几日就能到达平京城下! 虽然数名武将已经着急火燎地赶往了北地同入侵的戎族作战,可心思通透的人明白这次他们要防范的不只是戎族,还有野心勃勃的北地节度使戴绍! 戴绍在北地经营盘踞多年,早就一手遮天,这些靠着裙带关系上位战场都没去过几次的武将们真能克制住戴绍吗?深知朝堂乱象的一些人担忧不已,早些年的那些老将要么被猜忌要么被排挤,大魏的兵力和将领一年不如一年,不然陛下和朝臣也不会依赖戴绍来稳定边关。 可若是戴绍反了呢?甚至和戎族联手对平京城下手……大部分人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比起京中的人心惶惶,定国公府的东院静的出奇。 聂衡之用过药后一如既往地坐在轮椅上,黑黝黝的眼珠子盯着几盆梅花,他的膝盖上还放着一本佛经,静静地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 下人们虽然惊慌,但没有一个人敢打扰他。 国公爷和刚成为世子不久的二公子全部被关进了刑部大牢,昨日还耀武扬威教训下人的白姨娘和端着世子夫人架子的二夫人陈氏直接被关进了小佛堂里面。 任她们吵闹不休,府中无一人理会。整座定国公府已然在大公子的掌控之中,定国公不在,府中的人除了听大公子的命令还能听谁的啊? 至于三公子聂茂之,此时正在庆幸自己在父亲和长兄之间选择了长兄。眼下,父亲可是被关进了刑部大牢,听说是被二哥连累的。他急冲冲地跑到长兄这里想和长兄讨个心安,奈何看到长兄那副阴沉的模样,他退缩了,悄悄地又退了出去。 “准备些干净的吃食和保暖的裘衣,我去刑部一趟。”聂茂之还惦记着父亲定国公,坐了马车出府,然而他还未到刑部就遇到大批的难民哄抢生事,吓得又返回了府中,心中大骂京兆尹不干实事,难民都涌到东城来了。 再次来到东院,聂茂之心里也有了一点害怕,如今的平京城乱象横生,他作为高门子弟哪里遇到过被人哄抢的阵仗? “安心待着,不要出府。”这一次,聂衡之抬了眼皮总算是搭理了这个庶弟,深不见底的眸光寒意乍现。 “兄长您的意思是不仅平京城无事我们府上也会有惊无险?”聂茂之闻言激动地往前一步,连忙追问,他有一种直觉长兄知晓所有的事情。 “滚出去。”然而,长兄非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脸色骤变,语气也变得凶狠。 聂茂之被吓了一大跳,身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才发现方才似乎不小心碰掉了一朵梅花。 梅花树据说是长嫂精心准备要送给长兄的礼物,旁人动一下都会引起长兄大怒,聂茂之慌里慌张地赶紧离开。 那位温柔的长嫂如今已经成为府中的禁忌,即便是聂茂之,也不敢触碰长兄的逆鳞。 冷眼注视着他慌忙离去的背影,聂衡之抚着额角,凶狠的情绪还未消散。不过思及眼下的局面,他还算满意地勾了勾殷红的薄唇。 上辈子这一年,戎族也同样趁着暴风雪入侵了大魏,魏安帝也同样派了袁兴去北地同节度使戴绍一同抗敌。 戎族来犯是为了抢夺粮草度过寒冬,他们怕后路被断不敢久留抢了足够的粮草就返回了北漠。朝廷派去了大量的兵马粮草又给了戴绍诸多赏赐,很快戴绍同袁兴一起就将戎族“赶”出了大魏。 因为此战,袁兴不仅加官进爵还彻底将金吾卫的势力掌握在了手中,荀副将等人作为聂衡之的心腹不是被贬职冷待就是莫名其妙地猝死……上辈子聂衡之蛰伏了许久才将势力收复,袁兴更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多次暗杀他排挤他。 至于这辈子,聂衡之阴冷一笑,金吾卫大部分的势力还未旁落,他下了命令处理掉袁兴,再将戴绍牵扯进来揭开他的秘密,将聂锦之送入大牢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 忽而一阵寒风吹来,树上积着的雪花飘落在聂衡之的脸上,他呼吸一窒,想起了数年前女子冒雪为他折梅结果被枝头的积雪洒了满脸的画面。 他笑骂着她是个笨女子,却又甩开大氅拂去她脸上的积雪,系在她的身上。那时季初是什么表情呢?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笑眯眯地捏了一个雪团触碰他的脸颊。 如今只剩他一人枯坐,聂衡之额头突突地疼,蓦然快步走进了鸣翠阁,将女子所有未带走的衣裙全部堆积在一起放在自己身边,仿佛那上面还残存着她的气息。 聂衡之觉得,他快要忍不下去了。他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见过她的面听过她的任何消息了。 *** 北地的战事传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潞州城的时候,季初准备的画作已经完成大半了。 她住在自个儿的家中,手中又握着银钱,每日除了作画便是顺着心意妆点宅院,出门的话要么去陪堂伯母说笑要么去品尝潞州城的市井美食。可以说,生活地极为惬意,比上辈子迟迟走不出伤痛憋在屋中强多了。 她从堂伯父那里听闻了北地战事以及北地节度使的野心,不免有些惊讶,上辈子也有战事但很快就平息了。她印象更深的是这年北方的雪灾以及跋涉千里到南方骨瘦如柴的难民。 因为同情这些难民,她托施岐在城外弄了一个粥棚,潞州城别的大户人家有样学样也跟着设了不少粥棚,潞州城安安稳稳地还是一如往昔。 “戴绍狼子野心,朝中若处理不妥当爆发大战,我们族中怕是要生大难。”堂伯父叹了一口气,比起难民来他更忧心战事。 “您可是在担心强征人丁?”季初想到那件差点覆灭了季氏的祸事,颤着声音开口询问,原来这个时候就已经有征兆了吗? “不错,鸳娘,我们季氏一族人口比不得其他宗族繁盛,又失去了你父亲这个支撑,精壮若被强征去,族中定会元气大伤。”季沛未将另外一件事说出来,他们季家与潞州城中的胡家有过嫌隙,而胡家刚好有人掌管征丁一事,若他们动动手脚刻意报复多征季家人,他们根本没办法驳斥拒绝。 “伯父暂且安心,这次北地的战事应当不会那么大阵仗。”季初温声安抚他,转了身却将此事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上辈子,她到潞州城约莫一年多的时间,族中经历了一场大变故死了数十位族人,源头就是堂伯父所担心的征丁。 大魏规定三年一征丁,征去的人要么上战场要么去做苦力。以前父亲还是一品尚书的时候没人敢刻意针对季家,可父亲逝后,仗着季家势薄,一些人明目张胆地将该轮到自家头上的苦役改在了季家的头上。 上辈子季初知道的时候已经数十族人因此丧命,其中包括堂伯父的次子。堂伯父和堂伯母因为此事一病不起,季初去吊唁却被一个情绪激动的婶娘迁怒。 “若你没与定国公世子和离,若你还是尊贵的世子夫人,那些坏了良心的人也不敢欺辱我们至此。鸳娘,都怪你自私只顾自己,才让他们都惨死!” 婶娘悲痛之下的指责让季初愕然,她虽明白自己是被迁怒可看到一个个族人麻木中隐隐含着怨气的眼神,她木着脸疾步离去。就此,她远离了族人,家宅也没有再住,而是带着双青随便寻了一处市井的小院子住下。 原本这次回潞州,她也想了办法避免族中再出现这等祸事,比如提前使计将做手脚的那人赶出府衙,又比如耗费家产买通官吏,再者努力在百姓中赢得声望等等。 但战事若起的话,真的要征丁可能来不及。想到这里,季初换了一身暗蓝色不起眼的半旧衣裙,简单地用一只银钗固定住头发,同双青走进了一家茶楼坐下,说是来听曲儿实则扬着耳朵在听底下那些文人的高谈阔论。 文人骚客,尤其是没有功名怀才不遇的那些,平日里最喜欢在茶楼指点天下,虽然慷慨激昂地有时令人发笑,但季初通过他们能了解到最近发生的大事,也就忍住笑认认真真地听下来了。 上辈子,她也常爱干这种事,晨起坐下,一壶清茶一盘糕点一盘瓜子,她能在茶楼里面消磨一整日的功夫,等到了黄昏,慢悠悠地再离去。沈听松常笑她身在市井心却怀着天下,季初也不反驳他。好歹她的父亲也是一品的高官,关心天下大事怎么了?那是得自父亲的良好教导,是美谈! “京中才传来的消息,各位不知啊,朝廷派往北地的武将被戎族打的屁滚尿流,要么受了重伤要么灰溜溜地临阵脱逃了。”一瘦弱男子痛心疾首,砰的一下拍桌子。 “那平京城岂不是危险了?那些五大三粗的粗人平日里总骂我们这些文人,照我看,我们文人的气节风骨可比武人强多了!” “贤兄所言极是啊,戎族的铁蹄就算踏到我们潞州城,我们也宁死不屈同他们抗争到底!” “诸位不愧读了圣贤书,令某佩服至极。不过某这里也有一个消息,据说这次朝中又派了一位将领过去,这位将领出身钟鼎之家,临走前立下誓言,不打退戎族愿永不归京。” “当真?他立下誓言想必是有信心打败戎族,不知是哪位将军?我们可曾听过?”底下人纷纷询问。 季初也悄悄扬起了耳朵,不由自主地端起了茶杯。 “那位将军姓聂,潞州城的季尚书大家都知道吧?他的独女正是嫁给了这位将军。” “嘶。”四周传来此起彼伏倒吸气的声音,季初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差点一个失手砸了茶杯。 聂衡之不是说已经双腿残废了吗?如此他怎么去与戎人对抗?还是说他的腿伤又痊愈了? “可是听闻,季家女已经回来了潞州城,她呀,早就同这位聂将军和离了。” “真的?” “季氏女真的不知福。” 听到这里,季初冷哼了一声,明明是她知福才和聂衡之和离,这些人果然是没有功名没有正事,每天只能耍耍嘴皮子! 不过,聂衡之能立下这样的誓言也算他有担当。季初稍稍安了心,她觉得战事应该很快就能平息,聂衡之性情虽恶劣但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 北地,聂衡之上了战场,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暴烈情绪,阴着脸同敌人厮杀,手持宽刀收割生命,凶狠地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阎罗。 很快,他艳丽的脸上,浓密的眼睫上,染上了鲜红的血液。闻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弯着唇角畅快地充满享受地大笑,骇的与他交战的戎族人不敢靠近。 战场上挥动刀柄,聂衡之杀了个酣畅淋漓,全然忘记了他身上还有未痊愈的伤口。 最后一刀,他笑着斩断了戎族首领的头颅。这个令人胆寒的笑被戎人记住,成了他们毕生的噩梦。 随后,被戎族人占领的城池也被收复,惊天的好消息传回平京城,魏安帝同朝臣们大喜。 魏安帝当即下旨恢复了聂衡之金吾卫首领的官职,又在看了刑部查明的证据后勉强饶了聂家人一命,聂锦之夺去世子之位流放三千里,定国公贬为庶民不得再入朝为官,而定国公的爵位由聂衡之降一等袭爵,称定北侯。 然而鏖战过后,新任定北侯旧伤再度复发,未来得及对北地节度使戴绍下手,他从西北南下养伤,传言南方有温泉,泡之可促进伤口愈合。 为此,京中众说纷纭,有说定北侯肆意妄为也有卫长意为他辩解伤势加重不得不暂且休养。 可无论朝堂如何反应,载着定北侯的马车最后还是停在了潞州城,潞州城知州亲自迎接的,排场阵仗极大。 第三十五章 潞州城知州为了迎接定北侯的到来, 几乎派人肃清了两侧的街道。好奇定北侯的潞州城百姓只能挤在街道旁边的酒楼和茶楼上面,隔着窗户一观定北侯的风采。 这可是一出手就斩杀了戎族首领的大英雄,据说他足足有九尺之高, 生的虎背熊腰满嘴獠牙…… “下官拜见侯爷, 侯爷一路劳累,还请跟着下官入城。”潞州城的知州葛磊人如其名,行事也还算光明磊落, 得知打退了戎族的定北侯要到潞州养伤, 纠结了一番过后也坦然接受了。 定北侯来了只管敬着便是。 不过他的副手吕通判显然想的要更多一些, 葛知州刚说完话他就接了过去, 语气讨好,“下官等已经帮侯爷准备好了接风宴还有宴后沐浴的汤池,还请侯爷赏脸。” 隔着一道马车壁, 众目睽睽之下, 吕通判弯腰的弧度也比葛知州大了许多。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24节 谁比谁会做人一目了然啊。随行的一些小官吏纷纷在内心感慨。 可惜,无论是有些呆板的葛知州还是善于讨好的吕通判, 定北侯一个都没搭理, 只是极为冷淡且不耐地嗯了一声,从头到尾连一张脸都没露出来。 这让想要一睹定北侯容貌风采的潞州百姓和官吏们不免有些失望,可转而又想定北侯受了重伤,肯定没闲心与人寒暄。 “侯爷先行, 哈哈哈。”葛知州尴尬地摸了摸胡须, 讪笑。 原本葛知州是想先到知州府去宴请侯爷,结果吕通判自作主张搞了个药浴的名头, 现在只好往吕通判安排的地方去。 那个地方, 刚好是潞州城内最大最豪华的一处酒楼。 马车一直往前行驶, 他们这些潞州的官吏只能跟着马车边走, 尤其是葛知州,体型较胖,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一路上,侯爷态度冷淡,葛知州不好让气氛就这么冷着,他不知哪根脑筋搭错了,也可能是太累了没了理智,突然说了一句,“潞州百姓们都仰慕侯爷风姿想要见一见,吵闹了些,吵闹了些,侯爷不要介意。” 闻言,他身后的一些官吏包括吕通判撇撇嘴,知州大人有时候是真不会说话。侯爷身份尊贵,身上还有伤,岂是平头百姓们想见就能见的?知州大人这就是在贬低侯爷! 又走了两步,葛知州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么失礼,正要赔罪,没想到马车顿时停下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葛知州等人屏住呼吸,看见一位容貌艳丽气势却极为凛冽的青年男子优雅地从马车里面出来,一双漆黑的凤眸冷冰冰的,额头还带着一条狰狞的伤疤。 聂衡之身上的伤势复发不是假的,一双腿疼痛难忍,可他一听到葛知州口中的潞州百姓,心下一紧,想都不想就下了马车。 站定,他扫都没扫潞州城的官吏一眼,而是抬起了头,一双黑眸向上环顾,眯着眼认真地逡巡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像是在找一些人。 然而,站了足足有一刻钟,逡巡了也有一刻钟,他却没找到他想找到的。 眸中骤然翻滚了乌云,他冷冷地看向体型显眼的葛知州,“潞州的百姓就这么点,看够了吧。” 葛知州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也不敢擦拭,只能尴尬地笑,总不能回答看够或是没看够吧,那他将侯爷当做什么了。 最后还是他身边的一个文书替他解了围,拱手笑道,“侯爷不知,潞州百姓数十万大都渴望一观侯爷风姿,奈何这条街道实在狭窄,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再说,肯定还有一些待在家中的百姓不知道侯爷您大驾潞州城。” 不知道?季初会不知道他来潞州?他的阵仗这么浩大,不会有人不知道,除非她根本不在潞州或者不愿意看到他,一想到这个可能聂衡之呼吸急促了下,冷喝了一声,“走。” 他的目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来,浑身的气势也更冷了些。 潞州的官吏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了,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请定北侯去接风宴吧。 谁也摸不准这位侯爷是什么心思,多说多错。 *** 聂衡之的到来季初是真的不知道。 那日,她在茶楼里面听到聂衡之去了北地,猜定北地战事不会持续很久,之后就未再关注过此事。她最关心的还是潞州城外的难民还有即将要开设的画馆,施岐忙的脚不沾地,季初一放下心中的顾虑就去帮他了。 她依旧是一身半旧的寻常衣裙,头上干干净净地只挽了一个发髻,浑身上下除了手上的一只白玉手镯,再无其他的饰品。笑眯眯地站在搭建好的粥棚里面,给一个一个上前的难民打粥,任谁也看不出整个衣着简朴笑容温婉的女子前不久还是京城里面高贵的世子夫人。 时间过了大半个月,马上就要到年节,潞州城外聚集的难民也越来越多,季初每日都很忙。她不仅会帮难民打粥,还会暗中观察一些难民,发现品行端正的人便会上前与他们搭话,然后打听到他们的籍贯遭遇和所长,写在纸上交给施岐。 施岐拿到这些难民的信息,挨个做了合理的安排,身有所长的人就介绍进酒楼饭馆绣坊庄子等处,其余人没有一技之长也能去做脚夫卖力气。 这么一通安排下来,施岐很快便引起了潞州城葛知州的注意。这段日子,葛知州也在为难民的处置问题发愁,朝廷派下救济的银子根本就到不了他的手中,但潞州城外那么多人他又不能置之不理。 瞌睡的时候正好有人递了枕头,葛知州觉得施岐这个年轻郎君处置的极好。难民们有了生计生活有了盼头就不会闹事,即便有人闹事,他们的籍贯特征也都记了下来,尤其那张纸上还惟妙惟肖地配上了画像,三两下一盘问直接驱逐出去就是了。 潞州城里容纳不了那么多的难民,可数十公里外就是一大片的荒林山地。葛知州受了启发,派人看着这些难民到那里去开荒,他又在城中募集了些粮食和银子,当做他们安家用的口粮。 如此一来,潞州城难民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葛知州记住了施岐此人,特别在见了他一面后觉得其文采出众相貌也清隽,承诺等过了年节就给他一个小吏的职位,在他手底下做事。 施岐自然抓住了这个机会应下了。 季初得知这个消息也高兴地紧,郑重其事地和堂伯父一起为施岐庆祝,照她的话,施岐是个能力出众的人,他在葛知州底下做事将来也能多照看季家两分。 “我能得知州大人看重,功劳有娘子一半。”施岐从前在家虽有几分小聪明和文采但更爱玩乐常常惹得父兄生气,遭逢了大难屈辱之后,他迅速地成长。走到今日,他最感激的人是眼前这个过分温柔包容的女子。 他知道她曾嫁到高门大户,也知道她同自己的夫君和离,有的时候会想她的夫君是何等的有眼无珠才会让她带着嫁妆离开。 不过看着她每日舒服自在的生活,不顾及别人目光的处事,施岐又觉得其实她不需要一个束缚她的夫君不需要一个拘着她在后宅的夫家。 当然,他同样看到了女子背后的一些隐患,季氏族长也就是她的堂伯父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护着她也不贪图她的家产,可堂伯父万一去世了呢?万一有堂伯父也拒绝不了的权贵打她的主意呢? 施岐在心里做下了决定,他会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有朝一日能成为她自在生活的后盾。这无关男女情爱,也无关报恩,单单是他心中对女子最美好的祝愿。 “那施公子可一定将我的画馆给打理好。”季初笑笑,朝他眨了眨眼睛,施岐又何尝不是帮了她许多,最起码有他在那些扰人的说亲消停了。 话里说着是画馆,实则还蕴含着一种意思让他帮自己找人。其实,季初可以再为沈听松画一幅人物小像,这样寻找起来更有效更迅速。但找到了沈听松之后,她要如何解释,这辈子的她可是没见过他一面。 是以,还是开设画馆用父亲珍藏的画作来吸引沈听松的注意力比较妥当。上辈子,沈听松也爱作画,更时常会逛一些书画坊。即便这个时候可能沈听松不在潞州城,她开设一家画馆自得其乐也是好的。 “自当如此。”施岐应下,接着就加快了动作,他预备在年节之前将一切打理好。 而今日,便是季初的画馆开业的日子,开设在城北的街上,靠着几处书阁古玩铺子,内里修整的文雅古朴。 画馆里面已经悬挂好了季初这些时日画的花草虫鱼,间或季初陪嫁里面的一些名家名作,正当中挂着的是父亲珍藏的那副沈听松的画作,巍峨险峻的高山,一颗孤松扎根在坚硬的山石中迎风而立,迎面给人一种孤寂苍凉却又饱含生机不屈的感觉。 堂伯父凑个趣,也画了两副仕女图挂在上面,倒是被堂伯母锤了一顿说他老不知羞。 令季初意外的是,施岐的画作居然也很能拿得出手,唯一的缺点就是画笔过于古板,工整地有些失了韵味。 画馆里面的伙计是从难民里面挑选出来的,他们对季初这位东家充满了感激,工作的极为卖力,画馆一开业恨不得将往来的路人也招揽进来。 谁知这些路人急冲冲地似乎有事要做,被拦下还有些生气,“吾等都要去见一见那位尊贵的侯爷,你们画馆开业日子也不选的适当一些,这个时候谁有功夫赏画?” 匆匆撂下一句话,路人脚步更急了。 几个伙计没能招揽到客人垂头丧气地又回去了,笑的双青头上的珠花都颤了。 不过她眼珠一转,又疑惑地问了起来,“侯爷?潞州城内没听说有一位侯爷啊。”她们家大人身为一品尚书便是潞州城中最鼎鼎有名的人物了。 季初正忙着调制手中的颜料,闻言头也不抬,“你不是想要吃聚贤楼的八品点心吗?看着那人的方向正是靠近聚贤楼的地方,你去买点心的时候顺便打听一句。” 双青连忙转身看过来,明暗交错的窗棂边,娘子眉眼专注,白皙的脸上泛着淡淡的莹光,她心下一喜又有些不好意思。 自来了潞州以后,她们生活惬意,不受拘束,双青觉得自己越来越没规矩了,哪有像她这么贪嘴的婢女。娘子宠她,她也不能如此肆无忌惮。 “聚贤楼的点心的确很美味,你顺便再买一道蜜炙鸭脯,我也嘴馋了。”季初感受到了婢女的不好意思,抬起头,一双眼明净清澈,随意的姿态慵懒,白玉的手镯滑落在纤细的腕间,较之秀雅的仕女更添几分妩媚鲜活。 双青脆生生地应下了,一份蜜炙鸭脯怎么够,娘子还爱吃羊肉,新鲜的盐青瓜也要买上一份解腻。幸好娘子的嫁妆丰厚的很,她们在吃食住行上从不亏待自己。 府中有几个老实的丫鬟婆子,还有看院的护卫,城外置了几个庄子,由几个陪嫁看着。 双青觉得这样的快活日子比之前在定国公府的强上太多了,不必受国公夫人刁难,也不用出个门也要报备,更不用应对二夫人烦人的挑拨离间。 这么些日子,娘子和她都丰润了一些,脸颊的气色红润更好了。 如果能一直这么生活下去就好了,双青嘴中哼着在茶楼学到的小曲儿,不出一刻钟就到了聚贤楼,这是潞州城中最大也是最负盛名的一处酒楼。 前脚双青进入聚贤楼不久,便有几个衣着华丽头饰含金带翠的女子,面带羞涩脚步却难掩急切地进入到酒楼中。身后还有数名婢女,趾高气扬的姿态显示出她们的身份不凡。 她们一进来就目的极为明确地上了二楼,婀娜窈窕的身姿摇曳,令堂中的一些客人看得移不开眼睛。伙计们对她们的态度也极为热情殷切,霎时就将独身一人的双青抛到了脑后。 双青有些不忿,即便是她们家娘子身份最高的时候都没这么张扬过,再说高门大家未出阁的娘子,也很少这副模样到酒楼用饭。看着倒像是参加宴会相看人家似的。 有些眼尖的小声嘀咕,“那位好像是吕通判的女儿吧,听说知州大人在楼上宴请一位贵客,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你消息闭塞了,今日我们潞州城可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你看那些楼梯口都有带刀的衙役把守着呢。”又有人回答他。 点心和膳食还在准备着,双青坐下来,扬耳听着,这位贵客估摸就是那位侯爷吧。 “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你详细说说。” “定北侯!前不久击退了戎族,一刀砍了戎族首领脑袋的定北侯,你说尊不尊贵?” “嘶。”交谈的那人和双青一起倒吸了一口冷气,双青骤然站起身有些坐立难安。 单说定北侯她不知道是谁,可击退戎族斩杀戎族首领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娘子之前的夫君,定国公世子。 不,现在该称呼侯爷了。 他居然到了潞州,会不会是要捉娘子回去的?双青的心跳很快,她要赶紧回去告诉娘子这个消息,一刻都不能迟疑。 “伙计,我要的点心和膳食好了没有,你们倒是快些,啊呀,急死我了。”奈何银钱已经付了,双青急的直跺脚,珠花一颤一颤。 可双青的急切也没打断那两人的交谈。 一人又道,“你猜方才那些官家娘子上去为何?”语气有点点暧昧。 “这我还能不知晓,当然是拿来讨好尊贵的侯爷,若是有一个进了侯爷的后院诞下子嗣,将来那就发达了。” 他们了然地笑,仿佛已经笃定定北侯会收下这些女子,也是,看那身段那容貌,有哪个男子能拒绝的了呢? 闻言,双青愣住了,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了二楼的方向,原来侯爷已经有新欢了,那他不是来抓娘子的? 不对,侯爷这么快就有新欢,他也不是真的待娘子好。想明白这点,双青摇摇头,怪不得娘子执意要离开他,侯爷他配不上娘子。 “客人,您的点心和膳食。”伙计将膳盒递给她,双青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时机巧妙,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刚好落入了从二楼拾级而下的仲北眼中,仲北一僵,急着给一人使了个眼色,让他跟上双青。 双青是夫人身边最信任的婢女,在府中待了三年,仲北还时常与她打交道,他不会认错。仲北心中大喜过望,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不等他们去打听夫人的下落,夫人的婢女自己就撞到了他面前。 侯爷他说是要到潞州来药浴养伤,潞州的汤池在大魏也的确颇有名声,可仲北跟在侯爷这么些年,他更明白侯爷忍不住那颗想要见到夫人的心。 养伤是不假,可到潞州的路上也颠簸不利于伤势痊愈啊。 这下真是好了,仲北忍着焦躁使唤伙计上了一道羊肉汤膳,想着等派去的人回来再不着痕迹地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侯爷。 可他刚返回楼上的雅间就高高地提起了一颗心,因为一名不知死活的女子居然凑到了侯爷的身边,姿态极为矫揉造作,主动要为侯爷倒酒,高耸的某处都要贴到侯爷身上去了。这名女子,据说还是里面一位官吏的女儿,简直是作死! 果不其然,侯爷立刻就厌恶地撇过了眼睛,从仲北的角度能看到他捏紧了酒杯的手指,下一刻那只酒杯被狠狠砸在了地上,酒水泼了那花容失色的女子一身。 “庸脂俗粉,臭不可闻!滚出去!”聂衡之动了怒,他费尽功夫才在身上沾染了属于女子的气息,方才那股臭烘烘的气味直接将女子的气息给压过去了。 他额角青筋凸起,眼白渐渐泛起了红,艳丽的一张脸阴沉沉的看上去极为骇人。葛知州连带着吕通判在内的官员都变了脸色,尤其是吕通判,脸红脖子粗,鼻翼不停翕动,被侯爷嫌恶的女子是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女儿,他筹划用女儿的美貌攀上高枝儿,挤走葛知州,成为潞州城的一把手。 侯爷这么不留情面地呵斥他的女儿臭不可闻,他沦为了笑柄不提,这个女儿日后也废了! “侯爷恕罪,小女不知规矩。”吕通判赶紧请罪,心下懊恼不已,他不应该这么急切的。 聂衡之咬紧了牙根,脑中泛上来的疼痛让他起了杀心,盯着吕通判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吕通判感受到了窒人的危险,面如土色,颤抖不止。 “侯爷,方才属下遇到了一人。”这个关节点,仲北赶紧将遇到夫人婢女的事情说了出来,他迫切地想要消除侯爷的怒火。 听到季初的消息,聂衡之的脸色立刻变了,甩了袖子疾步从酒楼离开,他的手掌微微颤抖,脚步也带着几分凌乱。 他的渴望与贪婪已经压制不住了,急欲从胸膛里面迸发出来。 好在仲北派去跟着双青的人很快就赶回来了,二话不说带领着侯爷过去,跟着聂衡之一起下楼的官员们不明所以地也跟了上去。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得罪了侯爷,定北侯身后可还带着一大队金吾卫呢,一个个看着就极为精悍。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25节 而安静的画馆中,季初洗净了手,正兴致勃勃地在品尝聚贤楼的膳食,嘴角噙着满足的微笑,没有发现婢女的食不知味心不在焉。 “东家,东家,来客人了!”伙计们也在用饭,听到不断放大的脚步声,兴奋大喊,连手中的筷子都扔下了。 可算是开张了!东家也定是欢喜! 第三十六章 画馆中来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伙计们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季初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挺直了背抬头望过去。 只见, 一名头戴方巾身着暗青色衣袍的高瘦男子走了进来, 眉眼坚毅姿态闲适,除了施岐还会是哪位? 伙计们大失所望,季初却冷不丁地笑出了声, “原来我们画馆的第一位客人还是施公子呀。” 施岐摸了摸鼻子, 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念着我和娘子的关系, 不如就送给我一幅画吧。”他身无分文离开湖州城,一路上靠着季初吃饭不说,到了潞州城不但住在季初家里, 行事花用也都用的季初的银子。 可以说, 施岐是绝对的一穷二白,也就是最近靠着给难民们介绍生计他才赚了几个铜板儿。他施公子也不是给人做白工的, 介绍活计, 之后作为回报难民会让他第一个月一半的月俸。 可难民又有多少钱呢,所以施岐的兜里一直空空如也,想要买下画馆里面的一幅画是万万不可能的。 双青知道底细,闻言也笑出了声。有时候她都有些同情这位穷巴巴的施公子, 还拿出了自己的一个虾须镯子给他, 只他拿去当了给几个生病的难民买了汤药。 不过,与双青反应不同, 店中的伙计们对视一眼, 心中颇有些复杂。一方面, 这位施公子也是他们的恩人, 要时刻感激,可另一方面他们觉得施公子配不上自己的东家娘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到底还是不好吃软饭哟。 是的,在他们乃至很多人的眼中,施岐住在季家的祖宅又和季初关系密切,便觉得季初和施岐情投意合,有意招他做赘婿。 “双青,将那副仕女图拿下来送给施公子。”季初笑过之后也干净利落,索性就将堂伯父的画作送给了他,左右这画作卖不了什么银钱,她为了不打击堂伯父才没说出口。 施岐笑不露齿,十分坦然地收下了,事实上,当人穷到了一定的境界,便是只值十个铜板的画在他眼中也是一笔浮财。 “葛知州今日据说在招待一位身份尊贵的侯爷,他有爱才之心,我猜会引荐你的。”季初说笑过后就说起了正事,帮助施岐在潞州城站稳脚跟是对他们双方都有利的事情,她自然乐得去做。 闻言,施岐眸光一动,潞州来了位尊贵的侯爷,这件事他自然早就知晓,不仅如此,他还打听到这位侯爷从前是定国公世子,还是眼前女子曾经的夫君。 他不清楚季初在离开平京城之前同聂衡之的纷纷扰扰,只以为二人是夫妻情分淡了才会选择和离。 为了不让季初尴尬,施岐刻意在她面前淡化了定北侯到潞州养伤的事,此时听到女子这样说,他立刻转移话头,企图将话题从定北侯的身上移开。 他无意中像是看到了什么,偏了一步,走到了窗前,手指随意点了一下,语气疑问,“咦?那不是衡家公子吗?他也来逛书画坊?若是被他知道娘子开设了一家画馆,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波折。” 衡家公子,堂伯母的那位清高的外侄? 季初听他这样说,也移了脚步到窗前,嘴中还说着,“莫要如此,堂伯母当初让他和我见面,也只是随口一说便是。” 季初以为施岐还在误会自己当初是在和衡家公子相看。 她这辈子还要等着遇见沈听松呢。 然而,当季初顺着施岐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衡家公子身侧露出的半个身影,直直地怔住了。 这个身影……看上去给她的感觉很熟悉,特别像是……她能在数年后还记得金吾卫副将从父亲书房离开的那个背影,与自己相伴了上百日的男子身影怎会认不出来? 这,明明是她苦心寻找的沈听松!衡家公子身侧的人是沈听松! 画阁,轩窗,一对男女相依而站,男子高大挺拔,女子身形文雅,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对般配的璧人! 聂衡之死死压抑着心中对女子的渴望,走到了画馆临街的另一侧,不想却看到这一幕。他整个人像是迎面被泼下了数盆冬日的冰水,冻得他牙齿咯吱直响,脸色发青。 他最担心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两个月中他刻意回避了关于女子的任何消息,就是不愿去想也不愿听到女子身边有了野男人。 聂衡之始终固执地以为,季初是属于他的,从他们成婚的那日就属于他了。上辈子在得知季初的死讯后,他同样也不去想季初会否已经另嫁他人,他只是在希望破灭了之后拼尽一切为她报仇,再然后了无生趣…… 两个月,不过才两个月的时间……季初不会这么快移情别恋的,定是受了野男人的蒙骗!聂衡之的目光骤然凶狠,盯着施岐恨不得立即杀了他,恨不得将他看着女子笑的眼珠子给剜出来,恨不得剁了他的手脚,恨不得割了他的舌头砍了他的脑袋! “咦?那不是施郎君吗?侯爷莫非与他相识?”跟着聂衡之身后的葛知州,看出了他对施岐的不同寻常甚至汹涌的杀意,斗着胆子打了个哈哈。施岐此人有真才干,葛知州不忍心他被侯爷所杀。 葛知州身后的文书闻言连忙撞了一下他,心下愁苦,知州大人怎么就看不到施郎君身边那位气质清雅的女子呢?施岐住在前季尚书的宅子,季尚书的女儿曾经嫁给定国公世子为妻,定北侯面带不虞的理由还用明说! 这是撞见了自己的夫人同其他男人亲密的画面!即便他已经同季尚书的千金和离了,可男子的独占欲让他看到这一幕依旧暴怒嫉妒不悦! 聂衡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浓重的嫉妒在他心中翻涌,他死死盯着二人的目光几欲冒出火来。 看到侯爷的反应,仲北的一颗心也慌了,他怎么就不事先打听一下夫人的近状?怨他,夫人她已经不是夫人了呀!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侯爷忍不住冲上前的时候,清雅的女子先侯爷一步竟然急冲冲地从画馆里面跑了出来,裙袂飘飞,乌发如缎流动。 热切急切的目光灼热烫人。 仲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眶有些酸,夫人她心中还是有侯爷的吧,看到了多日不见的侯爷急切的连稳重的姿态都不要了。 聂衡之陡然僵在了原地,他看着朝着他奔来的女子,手足无措,一双凤眸褪去了冰冷嫉妒,慢慢地湿润痴缠。 他会告诉女子,他已经杀了金吾卫副将袁兴,陈氏等人也被关进了佛堂,他的父亲再也不能对他指手画脚,他接下来就会布开更大的筹划,为女子的父母报仇。 他已经知道了女子的爱好,他会顺着她做任何事情,野男人他也不在乎了……聂衡之薄唇微启,正要开口,欣喜不已的女子从他的身边掠过,奔去了旁人。 那一刻,聂衡之如堕冰窟。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竟然没有看到他…… 第三十七章 聂衡之眼睁睁地看着女子奔向男子那里, 面上带着欣喜,眼中闪着欢快,从头到尾她都未往自己这里看上一眼, 彻彻底底地无视, 完完全全地略过。 他不顾天下的争议也要到潞州来,只为见她一面,而她眼里早已经没有他了。 而她欣喜奔去的那个男人, 聂衡之眯眼盯过去, 瞬时如遭雷击, 清俊温润的眉眼, 不疾不徐颔首微笑的模样,正是女子先前画中的那个野男人! 他本就冷硬的一张脸愈发凌厉骇人起来,季初要和她的心上人再续前缘双宿双飞, 当着他的面郎情妾意, 好,真是太好了! 他不仅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说笑, 还目睹女子含羞带怯地邀请那个野男人去她的画馆, 再一次地从他的身边经过,一双眼睛只能看到她的心上人。 “季初,你就看不到我在这里吗?”聂衡之喃喃地低语,而后失声大笑, 笑地前仰后合, 笑地含讽带刺,笑地众人惊恐地低下头。 终于, 这笑声像是引起了女子的注意, 她远远地隔着窗户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随后画馆的大门就啪的一下被关上了。 聂衡之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面无表情地盯着被关上的房门,冷漠不语……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砸了那扇门杀了那个野男人抓了女子回去,可他仅有的理智压着他让他不敢动作,甚至连砸门都不敢。 他只能就这么固执地站着,成为笑柄般地站着,等着女子主动过来。 *** 事实上,季初看到了聂衡之,也看到了聂衡之身后那一干低眉顺眼的官吏。 只一略想,她就想明白了路人口中的定北侯应该就是聂衡之,北地战事既然已经平定,论功行赏,聂衡之被封一个定北侯的爵位是完全说的过去的。 他不远千里到潞州来是为了什么,季初也心有疑惑,但她不觉得是和自己有关系,那日她袒露心声,聂衡之放自己离开,就代表着他们二人形同陌路见面不识。 既然如此,季初便真的将其当做了陌生人,再者对面就是她百般寻找的沈听松,季初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应对聂衡之。 她满怀欣喜地走到衡家公子和沈听松的面前,先向衡家公子问了一句好,再若无其事地看向眉眼如昔温和的男子,眼睛亮晶晶的,白皙的皮肤上带着红润的光泽。 这是这辈子她和沈听松的第一次见面,当然要给他一个好印象,不能过分热情失了女子家的矜持也不可过分冷漠将他推到千里之外。 “这位公子,是衡表兄的友人吗?”看看,她季初为了和沈听松套近乎,居然对衡家公子都喊上表兄了。堂伯母的外侄,这关系隔得可真是太远了,亏得这句表兄她能喊的出来。 衡公远听到这句表兄也一头的雾水,不过他对姑母的这个堂侄女观感还不错,点点头向她介绍,“听松是我前几日结识的友人,文采斐然。” 果然是沈听松,季初心里激动,面上却强压着兴奋,矜持地对着沈听松福了福身,“沈公子既文采斐然,不如到我开设的画馆里看上一看,若能给上两句建议再好不过了。” 她期期艾艾的目光一直在男子的脸上瞟,一颗心砰砰砰地乱跳,差一点就要飞出她的胸膛。 沈听松这也是第一次显露在季尚书女儿的面前,他看了一眼前些日子才搭上关系的衡公远,面带询问,礼节做的很足。 “季表妹相邀,沈兄,我们便一同过去吧。你不知道,表妹的父亲乃是早先故去的季尚书,表妹画技袭自季尚书,差不到哪里去的。”衡公远虽有些狐疑季表妹突然热络的态度,但赏玩字画他怎么会拒绝? “既如此,某就劳烦季娘子了。”沈听松心中有一股怪异的感觉涌动,从他在湖州城见到季初的第一面,他就莫名的有一种熟悉的滋味,仿佛已经与眼前的女子认识了许久。 但实际上,真正与他相交的是女子的父亲季尚书。 为了那一份熟悉,他从湖州城跋涉到潞州,又在旁观了女子安置难民的所作所为后,忍不住与她的远房表兄“结识”。 闻言,季初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浅笑,上辈子她和沈听松结识在双方最狼狈的时候,没想到这辈子这么的客套。听他客气地称呼自己为季娘子,那股滋味真是难以言说。 “沈公子,快请。”季初脚步轻快地走在他前面,走到画馆里面自然而然地同他介绍墙壁上悬挂的画作,自然父亲珍藏的那幅画吸引住了沈听松的目光。 沈听松看着那幅画有些失神,他身边的侍从也暗中诧异,季尚书的女儿莫非与自家主子有缘,怎么在湖州城门口遇到了不提,如今赏玩字画居然也能说到主子亲手绘制的那副。 沈听松看着画,季初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本来是暗潮涌动又微微带一种黏腻的气氛,可惜,被忽如其来的大笑声打破了。 季初回过神,转头匆匆看了一眼街道那头被众人簇拥的高贵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还有些烦躁,想了想吩咐婢女,“双青,将门带上。” 她的语气平淡,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第三十八章 无论聂衡之因何跑到潞州, 跑到她的画馆,都和她没有关系。只愿他也牢记自己说过的话,两不相干互不打扰。 双青和施岐等人也看到了面色阴冷身份不凡的男子, 甚至施岐也猜到了聂衡之的身份, 毕竟他的身旁就是潞州城的知州大人。 娘子还能在定北侯的注视下坦然地同沈公子衡公子说笑,可双青她着实做不到,一听娘子此言急急忙忙地就将门给合上了, 动作急切, 门框撞击的声音传的很远。 仲北和葛知州等人全部听到了, 不约不同地看向侯爷的脸色, 见他阴着脸沉默不敢出声。 而画馆内,关上了那道门,季初便能当做没有聂衡之这个人, 她小心翼翼地从墙上取下沈听松目不转睛盯着的那幅画, 弯着唇角递给他,“这幅画是先父所留, 沈公子与我有缘, 一眼看到它也是同它有缘,这幅画便送给沈公子,望公子能好好珍藏。” 季初不急着询问他和父亲的关系,而是先要借着这幅画和他有初步的来往, 慢慢地他们就会成为友人, 接下来便是知己,便是能相伴一生的人。 她赠画的举动显然惊到了不少人, 尤其是施岐,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中呆板丰润只值十个铜板儿的仕女图, 再看看季初递给沈公子由其父珍藏画风苍劲价值千金的大作,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开始认真打量第一次见面的沈公子,二十余岁的年纪,着一身滚边的月白色宽袍,头上束髻插着一根玉簪,相貌俊雅,举手投足从容雅致,隐隐散发着矜贵不容漠视的气息。 施岐一愣而后深思,这沈公子看着不似寻常读书人,有些人即便扔进了难民里面也能一眼看出他的不凡,沈公子就是这样的人。这些日子,施岐看人也看出了一些眉目。 这样气度出众的郎君,季娘子对他另眼相待,难不成是看中了他?不得不说,施岐这次是真相了。季初可不就是看上了人家?笑吟吟地双手递上了画轴,一双杏眸含着水光看向沈听松。 沈听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过了往日由他亲手绘制的画,“季娘子赠画,我也不好平白收下。不知季娘子可有什么心愿,说出来我一定尽力帮你达成。” 闻言,季初眨了眨眼睛,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他人俱是一盏清茗酬知音,我只愿一手画作引知己。沈公子觉得如何?”别的心愿是没有的,只想和沈公子你交个朋友,以画会友,不知沈公子愿不愿意。 这话对于一女子而言已经有些出格和大胆了,沈听松微微扬眉,拨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 季初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动作,心下有些好笑,上辈子她和沈听松相处,知晓他这人怪会假正经,喜欢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实际上心情还不错或者在故作镇定的时候便会摆弄自己手上的玉扳指。 “咳,季表妹,你们是在用膳?时间也不早了,不好在这里打扰太久,我和沈兄还有事,先行告辞。”在一旁被完全忽视的衡公远站不住了,这又是赠画又是以画会友,他觉得这位季表妹的居心不良。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26节 而且,青天白日,将门关上,过往的路人们不知还以为他们在里面做一些龌蹉的事情。衡公远清高,又是最恪守规矩的文人,眼看着事情发展的方向有些诡异,连忙提出要离开。 季初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再说外面那个阎罗走了没有她还不知。故而,她点点头,又看了沈听松一眼后应下了。 沈听松最不喜欢亏欠他人,自己送了他一幅画,而且还是和他有莫大关系的一幅画,后续他一定还会来画馆的。 关闭了约莫两刻钟的房门再次打开,衡公远与沈听松一行人不疾不徐地出来,迎面看到面色阴郁的男子及他身后身份不同寻常的一干官吏,蹙眉往后看了一眼。 但看女子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沈听松眸色深了深,大步离开。 而季初,站在画馆的门口,唇角噙着一抹微笑,就那样目光极为温柔地看着他愈行愈远,直到背影消失。 至始至终,她只用眼尾余光瞥了眼默然站立的一行人,心想聂衡之能站那么久无事,一双腿是彻底好全了吧。 能让潞州那么多官吏都陪着他站着,果然还是那个肆意妄为的聂世子,一点也没有改变。不过,他总在自己的画馆对面站着作甚,没得耽误她的生意。 可即便那么一瞥,容色阴郁的男子却快速地盯上了她,目光灼热又凶狠,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掉。连带着潞州城所有官吏的目光也集中到她的身上,复杂不已。 季初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抿了抿唇,径直回了画馆里面。可转身对上欲言又止的双青和施岐,她颇头痛地轻抚额角,有些气愤还有些烦躁,季初探了探脑袋,一双眼又看向两月不见的男子,径直对上了一双深沉骇人的凤眼,“啪”的一下,她又重重关上了房门,然后寻了筷子坐下。 他要站在那里就任他站着好了,左右街道不是季初的,管不到那里。 “娘子,世子他不会是来找您的吧?”双青看着顾自进膳的娘子率先开口,语气迟疑。 从聚贤楼回来,她就心不在焉,一时害怕世子是要来捉娘子回去,一时又觉得世子有了新欢,到潞州城是来享乐的。 可世子出现在画馆的门口,再自欺欺人,双青也无法否认世子对娘子的执着。虽然,娘子赠沈公子画作也引人遐思,但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世子。 施岐也默然颔首,事实上,他隔着一条街道都能看到葛知州肥胖的脸上冒出的汗珠。潞州城因为位处南方,临近年节天气也不很寒冷,可能让人站出一身汗来也不容易,足见葛知州等人的内心焦灼。 总是如此不是办法,娘子还是早做解决,不然日后与葛知州等人打交道,定会尴尬的。 画馆外面慢慢地开始聚集了潞州城的百姓,虽然他们畏惧金吾卫和官吏们不敢上前,可装作无意经过,瞥上一眼总是敢的。 毕竟潞州所有数得上名头的官吏都齐溜溜地在那里站着,为首的那墨袍男子又生的高贵艳丽……不看上一眼实在忍不住啊。 而且,他们也好奇,这些平常见都见不到的尊贵人物为何要在这里站着,难不成有比他们还要厉害的人物在?可看来看去这条街上都是些商户读书人,也就今日新开了一家画馆。 哎,你别说,难道那画馆也被这阵仗吓到了?居然关上门了。 “娘子,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施岐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季初慢条斯理地用完了膳食,听到施岐这样说深深吸了一口气,腾地一下起身,脸上有些热。她一开始的淡定自若全没了,有些气还有些急,被人围观聂衡之都能生生忍着,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还要脸皮,不想生活在风口浪尖之上。 季初手上的白玉手镯叮当作响,她一手推开画馆的门,隔着一条街道同执拗的男子四目相望,目光凉凉的,而男子则是目不转睛眸色深沉。 谁都没有再动,也没有再开口,最后还是葛知州身后的那个文书机敏,含笑作辑。 “侯爷,画馆的门开了就是在迎客,我们不如去凑个趣,也去赏玩一番,说不得还有意外的惊喜呢。” 他的话一落下,潞州城的官吏们纷纷附和,总是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他们也看明白了,侯爷的异状绝对和这间小小的画馆有关。 或者说,和画馆里面那位容色清丽的女子有关,从头到尾侯爷的目光就没在人家身上移开过。 此时画馆开门,也是在给他们递一个台阶。这次想必他们都记下了这家画馆,当然有些人心下也动了别的心思。不管画馆里面这女子是谁,若是将她送到侯爷的床榻上,岂不是就能讨了侯爷的欢心? “侯爷,您从平京城来潞州,从来都是为了正事。”还是仲北清楚自家侯爷的别扭性子,又给他找了个理由。 聂衡之眯眼冷哼一声,不错,他杀了袁兴这件事总是要告诉女子的,他也是孩子的父亲也是季尚书的女婿,当日无论是季尚书的死还是他故意说出将女子当做玩物的那些话全都和袁兴有关。 袁兴死的太迟了! 成功为自己找好了所有的理由,没有等女子来请他,聂侯爷疾步迈进了画馆,面色冷硬。 尤其是在看到施岐后,一双眸子阴冷,他没有忘记一开始看到两人说笑的画面。即便最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已经离去了的那个男子。 “客人们请自便吧,画作都在上面悬挂着。”季初淡淡撂下一句话,便垂下眼皮,装作与他们不识的样子,顾自摆弄手中的颜料。 她不理睬自己,聂衡之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看她闲适慵懒的打扮看她垂目认真的侧脸看她红润饱满的脸颊。 场面一时又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小民施岐见过知州及各位大人。”画馆里面一时涌进了这么多人,伙计们讷讷不敢说话,东家季娘子又是一种爱谁谁的态度,施岐叹了一口气后挺身而出,这个时候也唯有他出来挑大梁了。 葛知州看到施岐却像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了说话的地方有了说话的人,他连忙让施岐起身,又顶着定北侯冰冷的目光向其介绍,“侯爷,这便是下官和您说过的那位年轻有为的施郎君,便是他首先出来安顿难民,可以说帮了我们潞州一个大忙。” 聂衡之的目光依旧冰冷,区区一个白丁,什么野男人也敢在他的面前说年轻有为。 “不敢当不敢当,其实这些安置难民的举措有一大半都是季娘子提出来的。”施岐可不敢独吞功劳,他也做不出这种事,当即夸赞了季初一大通。 季初终于有了些动静,实在是聂衡之的视线盯着她也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冲着葛知州笑笑,耳边有一簇碎发垂了下来,显得极为温柔,“全赖知州大人仁心,这么多的难民才有了去处,该替潞州百姓和难民谢谢大人才是。” 闻言,葛知州有些欣慰,胖胖的身躯扭了扭,正与开口被冷冰冰的定北侯一句话赶了出去。 “本侯是来赏玩字画的,不是来听你们谢来谢去的。”他冷沉的凤眸对准葛知州,葛知州圆圆的鼻头又冒了汗。 这次他听明白了侯爷的言外之意,这是让他们这些人离开,不要打扰侯爷赏玩字画。 他讪讪一笑,擦了擦鼻头的汗,“不打扰侯爷雅兴,诸位大人跟本官一起离开吧。这个时辰点,也该下职回府了。” 知州发了话,除了吕通判动作有些迟疑多看了这画馆两眼,其余人全都麻溜地离开。 站了那么久,说实话他们也累了,不仅累,也饿了。 方才不止他们,就连定北侯都只用了些酒,一口膳食都没进。 随着他们离开,古朴的画馆又显得宽阔了,季初放下调制颜料的手,正色看向一身墨袍头束金冠的男子,语气有些淡漠,“侯爷不远千里到潞州城,应该不是只为了赏玩字画。” 她竟然真的不知道自己到潞州城来了?聂衡之的心中又酸又涩,顿了顿,仰着头看向悬挂在墙壁的画作,“天下人皆知,我到潞州城是因为旧伤复发,要泡药浴治伤。” 原来是为了养伤,季初想起眼前男子才从击退戎族的战场归来,目光微微缓和,“那侯爷今日,还未选好药浴的汤池?” “酒足饭饱,到潞州城中走一走,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开设画馆。”聂衡之强硬地将自己跟踪过来的行为扭曲为随便走一走,可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地往女子身上去,隐隐含着一股贪婪。 他已经足足两个月没有看到过女子了,而马上就要到年节了,阖家团圆的日子,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说辞季初明白,若是随便走一走,哪会一直站在她的画馆外面不动。 “侯爷可有话要对我说,有事情要来找我?”施岐等人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季初明明白白地问出来,也是不想和聂衡之绕来绕去。 “袁兴死了,被我给杀了。”聂衡之强忍着急切告诉她,像是在她面前邀功,“我说过,会为你父母和……报仇。” 他不敢提起那个匆匆离开的孩儿,又不想女子继续对他这么冷淡。 “是他啊。”季初想到了那个金吾卫副将,照他如此说来,那副将应该是陛下的人,“多谢侯爷。” 即便季初不愿承认,但听到这个人死去的消息心底还是多了一分痛快。所以,她感谢聂衡之,但也仅仅一句话而已。 然而,聂衡之听了这话却出乎意料的高兴,仿佛这句话给了他希望,他环顾四周,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空着的一块地方,心下一沉立刻道,“既然你谢我,那就送我一幅画吧。” 聂衡之看得很明白,方才那个野男人出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一卷画轴,他进去的时候手中可是空空如也! 季初微愣了会儿,然后亲自取下了一幅仕女图,“这幅仕女图下笔顺畅,颜色鲜艳,侯爷您应当喜欢。” 聂衡之接下扫了一眼,薄唇绷紧,他也是出身世家,当然看得出来这是画馆里面最差的一幅画。然而他什么话都没说,反而很仔细地收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是在收藏珍品。 “侯爷还有其他事情吗?”季初又问他,话中含了谢客的意味。 闻言,聂衡之浓密的眼睫毛颤了颤,若无其事地坐下,“方才那个男子是来买画的?”话一落下,他自己就在心里嗤笑,看,又在自欺欺人了。 可即便心知肚明,他还是紧紧盯着女子,期待她说出一句,是的,那人只是来买画的。 第三十九章 (二合一) 仿佛季初只要说出那人是来买画的, 他就能相信两人毫无关系,他到潞州的时间还不迟。 等待季初回答的时候,聂衡之的目光罕见地开始紧张, 鸦翅般的眼睫毛不停眨动, 手指捏着画轴指甲发白,他甚至在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侯爷应该识得他是谁,那日画中的男子便是他!”季初没有丝毫闪躲, 明明白白地说与他听, 这就是她上辈子喜欢上的男子, 这辈子很快也将和他共度余生。 她的模样看上去要比在京城的时候鲜活, 打扮也更加活泼惹怜,可是说出的话一样的尖利,轻易就能在聂衡之的心上扎一刀。 无人注意的地方, 聂衡之的脸白了下, 他觉得身上那股剧痛又卷土重来了,疼的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怪我, 侯爷来了这么久, 也没沏上一杯热茶。”他不说话,季初就将他当做是寻常的客人,想了想奉上了一杯茶水,这就是待客的基本礼数。 季初也不想和他透露太多自己和沈听松的事情, 故而也在用一杯热茶转移话题。 日头渐渐落下, 斜射进画馆的日光浮在女子的脸上,浮在她淡漠客套的微笑上。 聂衡之垂着眸, 修长的手指从她的手中接过茶盏, 浅浅啜了一口, 茶香与缥缈的热气拂在他脸上, 热气之下,他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薄唇甚至更显得猩红。 他阴涔涔地笑了,薄唇微勾,“是呀,我该认得他是谁,毕竟是我撕碎了你的画。” 他可以撕碎画,或许也可以除掉这个人。 只要他清楚了他的来历,对症下药就能拿捏住他的弱点,人人都有弱点。 看着聂衡之脸上的笑,一股寒意顺着季初的脊骨往上,她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缓声道,“侯爷既然知道他的身份,日后便不要来这里了,也莫要与我相见。毕竟,惹人误会了总是不好。” 一字字都透着疏离和对陌生人的冷淡。 “我到潞州过来并不是为了你。”聂衡之心下的狼狈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他说着违心的话,绷着脸没有看季初,“我过来这里也只是要和你说一声袁兴的事情,你切莫误会了。” 好似方才那个执拗地站在画馆外面大半个时辰,只等着季初过来的男子不是他。 “那,袁兴的事我已经知晓,侯爷也该。”季初委婉地想请他离开,看了一眼大开的画馆门。 “本侯也该离去了。”出乎意料,聂衡之并未强留,他反而更急地起身,抓着画轴又看了季初两眼后,阔步离去。 可是刚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就停下了,高大的身躯背着光,愈发气势冷沉,“潞州城也不是你表面上看见的那么安稳,季初,若有需要,你就来找我吧。” 上辈子女子就是死在了潞州城,聂衡之寻了那么久唯一得到的消息就是她的死讯,他将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两日,出来后不能再听到潞州城的字眼,也从不敢到潞州城去。 季初当然知道潞州城能有今日这等局面是胖胖的葛知州苦苦支撑下的结果,等到葛知州被调离,潞州城很快就内忧外患叠加在一起,只守了五日就被外敌给破了。 季初没有答他,只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去,心上还萦绕着那股怪异的滋味。聂衡之好似没变又好似变了……不过,她摇摇头,总归他在潞州城也待不了太久,想这些作甚。 聂衡之一走,双青和几个伙计立刻就又出现了,伙计们是没见过定北侯这等尊贵又危险的贵人,不敢杵在跟前,双青则是记起了在聚贤楼听到的那些话,心下复杂,不敢展露出来。 至于施岐,他被葛知州唤走了。 “娘子,侯爷他没为难您吧?”双青忐忑不已,她们好不容易才有了安定又平静的生活,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压抑中去。 季初摇摇头,耳侧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并无为难,他到潞州城只是为了药浴养伤,双青,即便我们以后再遇到他也不必大惊小怪。” 这句话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同时她也有些疑惑,聂衡之方才看着举止投足都好的很,又哪里来的重伤。 还是说,养伤一事是他提出的说辞,只为了应对某些人。 “可不止呢,娘子,恐怕侯爷过来也为,也为寻欢作乐。”双青犹豫了一下,便将聚贤楼听到的看到的都和娘子说了,重点是上去服侍的四五个容貌娇艳的女子。 和离后我和前夫都重生了 第27节 寻欢作乐?季初猝不及防地一怔,而后垂下眼眸,“这样也挺好的,最好他能尽早娶一位新妇。”那样之后,她和聂衡之之间是彻彻底底再不会牵扯了,而且娶了新妇想必也能暖一暖他的性子,让他勿要再做些肆意妄为的事情来。 这么一想,季初放开了疑虑,脸上也恢复了早先的闲适,她倚着椅子,忽然看了一眼悬挂着画作的墙壁,微微懊恼。 空了三幅画作,可她一笔银子都没收到。这第一日,算是赔本了吧。 不过,转而想起拨动玉扳指的沈听松,她又翘唇笑笑,等到两人熟稔之后,她迟早要白拿他几幅画作,挂在画馆里,如此一来也不算赔本了。 “娘子今日的心情很好呢,是和那位沈公子有关吗?”双青发现了她脸上的微笑,悄咪咪地询问。花开两表,不止侯爷有了新欢,娘子也有看得上眼的小郎君了。 季初但笑不语。 虽说不知为何沈听松会比上辈子更早地到潞州城,但既然两人都相识了,日后有的是机会相交。她也不愿太过主动,就维持她与沈听松前辈子一开始认识的状态就好,有距离但不疏离,正如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 *** “侯爷,快到马车上去。”仲北守在画馆的附近不曾远离,一看到侯爷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待看到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以及唇角渗出的点点血迹,眼眶一下就红了。 侯爷本就旧伤未愈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别人只看他云淡风轻一刀就斩杀了戎族首领,殊不知他也受了不小的伤。一路上又不停奔波,伤势根本就没顾及到,今日又是走路又是空腹饮酒又是在日头下面站了那么久,哪里还撑的住? 仲北扶着他上了马车,聂衡之半躺在软榻上,手中攥着那卷画轴也没松开。 “去查查,今日进入画馆的那两个男子,务必要将他们的身世来历查的清清楚楚。还有葛知州口中的施岐,他和季初是什么关系,在潞州城这些时日都做了什么,也要严封不动地说与我听。”聂衡之随手拿了一方手帕擦拭唇边的血迹,整个人阴沉沉的没有生气。 仲北恭声应是,早在侯爷启程到潞州城的那日,他就明白侯爷不可能放下夫人。 “夫人那里,侯爷可也要查探?”他试探着询问,脑袋放的很低。 闻言,聂衡之面无表情地看着锦帕上面殷红的血丝没有动静,蓦然他低低笑了一声,“她见都不想见我一面,查了她的事被她知道了岂不是又要怨我。” “可她都不告诉我,狠心地不告诉我。”聂衡之高大的身躯别扭地缩成一团,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伤心和委屈。他贪婪地想念她,不远千里地到潞州来,她却不想看他一眼,身边还有了不止一个野男人。 仲北闻言心下悚然,自夫人离开侯爷就变的奇怪诡异……要么一言不发只知道报复杀人,要么就抱着夫人的东西委屈巴巴地喃喃自语,有的时候仲北甚至看到了侯爷眼角的泪……侯爷他居然在哭,这怎么可能? 果然,在委屈了一番过后,他又立刻收敛了那一丝惨笑,木着脸一言不发,黑沉黑沉的一双眸子看上去阴森森的,令人心中生寒。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潞州城的一处别馆,聂衡之召见了金吾卫的一位参将。 自打他围场受伤重生,就开始有计划有谋划地培养自己的亲信,如今可以说金吾卫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金吾卫中的将领兵士全部听他的命令行事。 这次从北地到潞州,他身边带了不少的亲信谋士。 “传信给荀志,让他暂且称病,朝中指着我们对付戴绍,是当本侯爷是傻子吗?”聂衡之吩咐下去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飞鸟尽良弓藏,他不对戴绍动手自然有他的道理。 “另外暗中将陛下意欲对各节度使下手的消息传出去,想必接下来,河西节度使也坐不住了。”先太子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陛下立身不正,面对各大节度使腰杆子总也挺不直,北地战事将将平息,雪灾遗留的难民还在四处流窜,朝堂上还在为立太子争论不休,这个节骨眼上再传出针对节度使的消息,聂衡之闭上了眼睛,惨白的脸色映着殷红的血迹,微勾的唇角,生生给人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可能是方才被季初的漫不经心刺激到了,他的心中越发的急迫焦躁,躁动的邪火急需有一个地方发泄。 而平京城的那些人,不幸,就成为了他邪火发泄的地方。 “侯爷,药浴已经准备好了。” …… 天色逐渐变暗,潞州城一片寂静,但大多人都知道这寂静底下涌动着暗潮。 夜色深重,多的是人难以安眠。 潞州城中民居比较密集的南城,一处小小的房舍里面,烛光还亮着。 沈听松只着了一袭宽大的月白色镶金边的寝衣,微微敞开的胸膛颇显放荡不羁,他眉眼认真地注视着展开在面前的那幅画,已经看了许久。 身边唯一的侍从陆行也还没歇息,见他盯着那幅画不放,有些困惑,“主上,这幅画应是您当年赠与季尚书的,季娘子手中会有这幅画不足为奇,您为何要看它那么久呢?” 烛火啪的爆了一下,眉目雅致的男子终于将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淡淡开口,“画在季娘子的手上很正常,可她一见到我的人就要将这幅画赠与我,你说是否太过巧合了?” 他们知道季娘子是季尚书的女儿,目光故而格外留意她。可季娘子并不知晓他们的身份,初一见面就将她先父珍藏的画作赠与他,怎么说都有蹊跷之处。 沈听松智谋过人,不得不怀疑季娘子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季尚书临终前对她说了一些事情。 闻言,陆行的神色有些诡异,狠狠地咳了一声才敢开口,“其实,事情也不总是主上想的那般复杂,您也知道前些日子季娘子有意为自己招一位赘婿。” 他偷偷瞄了一眼主上,面容清隽气质超脱如隐士,人家季娘子一眼看中了主上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身边已有一位施郎君,才干不错。”沈听松眯眼看了侍从一眼,心下却微微一动,季娘子看他的眼神他可以感觉的到…… “主上不知,那位施郎君才干是不错,但多有传言他身无分文,许多事情都是靠着季娘子才办成。女儿家都不喜欢吃软饭的男子,这是人之常情。”陆行估摸着季娘子没有看上施郎君。 陆行还大胆地想,多年来主上孑然一身也实在是孤寂了些,若是能有一佳人在侧也挺不错的。 “莫要多说了,败坏季娘子的名声。”沈听松抬手,阻止侍从继续说下去,语气微凉。 施岐吃软饭也许不假,可他若……也和施岐差不到哪里去,他的一生注定要默默无闻,更给不了季娘子什么荣光富贵。 陆行绷紧了嘴巴,关上门出去了,不过他等到屋中的烛光灭了才另回一间屋子休息。 沈听松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死死蹙着眉无法松开,他的梦里面不止出现了赠他画的季娘子还有……今日他淡淡一瞥的墨袍男子以及季娘子身边的那位施郎君。 娥眉红唇的女子紧紧闭着双眸安静地躺在床上,胸前的伤口渗着暗红的血液,一点一点将她原本鲜红色的嫁衣染得暗沉,而“他”身上也着了红袍,静静地站着床前望着,目光哀伤而黯淡…… 画面一转,却又是满地残肢的战场上,哀鸿遍野,死伤无数,身上遍布血污的众人团团跪在一具插满了弓箭的尸体面前,无数的兀鹫在尸体的上空盘旋,叫声尖利。 “他”被消瘦不堪的施岐领到了尸体的面前,沉默着将一只白玉手镯放在了尸体的面前,“他”抬头看过去,那具尸体生着和墨袍男子一样的眉眼…… “这一战虽胜了,可他却不想活了,总算平京保住了。”施岐的语气复杂无比,一遍遍出现在沈听松的脑海中,蓦然他惊醒过来,额上布满了冷汗,良久不语。 梦里面的红衣女子竟然和温婉聪慧的季娘子生的一模一样,沈听松深深吐息,起身点燃了蜡烛,拿出□□经,端坐抄写起来。 微黄的烛光映着他沉静的眉骨,莫名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滋味…… 东城季家祖宅,季初这夜也做了一个噩梦,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呼吸不上来。可能是今日遇到了沈听松,于是季初就梦到了上辈子潞州城破那日,她披着大红色的嫁衣,在一片混乱哭嚎中同沈听松携手而逃。 眼看他们就要坐上马背逃出城去,一支冷箭斜空射出,正穿过她的心口。她不停地吐血,视线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砍在沈听松后背的那刀,以及向来云淡风轻的男子大变的脸色…… 沉浸在身死的伤痛中,季初几乎蜷缩成一只虾米,原本盖在身上的锦被也被扔到了一旁。 季家祖宅人少,季初又住进了宽敞无比的正院里面,外间仅有一个双青陪着睡在榻上,可双青从来就是心大的那个人,两个贴身婢女中她不如单红细心不时会醒来到内室看一看。 双青睡的很沉,内室季初弄出的那点儿动静一点都不知道,否则她就该马上将娘子从噩梦中唤醒。 然而,季初没有人唤醒也自己醒来了,因为她仿佛听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低泣声,就萦绕在她的床榻附近。 用细滑的袖子擦拭了脸上的汗珠,季初掀开一角鹅黄色的床帐,静悄悄地探出一颗脑袋,往床榻外面,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这哭声,总不是双青夜里被惊到做了噩梦吧,她可从来都是吃好睡好凡事不扰。 一眼望去,季初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杏眸瞪得大大的,鹅黄色的床帐外面,就在她的脚踏上,赫然蹲着一团黑色的影子! 低泣声就是这团黑影传出来的!季初骇的立刻就要开口唤婢女和婆子进来,然而眼睛扫过那黑影披散的长发中熟悉的狰狞伤疤,她直愣愣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前些日子在平京城的时候,她曾经数次用细白的药粉将那道伤疤遮起来,也曾数次用清水擦拭那伤疤……这黑影居然是聂衡之! 他居然三更半夜地闯入她季家闯到她的寝室来!季初动了真怒,聂衡之怎么能做出如此无耻的小人行径,亏她白日还以为他没有再做纠缠还算明理。 她气冲冲地光脚就下了床榻,就连衣衫都没披,两步走到聂衡之的面前,冷笑,“聂侯爷,你深夜闯入我的寝室,可有说法?否则别怪我将你送进大牢,即便潞州城官吏不敢治你,你一个登徒子的恶名是逃脱不了的!” 蹲成一大团的黑影被季初狠狠斥责没有吭声,只是一颤一颤地在动。 他不开口季初的怒火烧的更盛了,咬着牙压低了声音,“聂衡之,你堂堂定北侯能不能要些脸面,现在立刻滚出去我还能当做是无事发生,否则闹将出来你我都将沦为笑柄,活在三姑六婆的闲言碎语中。” 季初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硬邦邦地咯得人手疼,然而接下来一点湿润滚烫落在季初的手背上,她迟疑地不动了。慢慢地松开男子的手臂,她拨开了聂衡之垂下来的长发,一双湿漉漉泛红的凤眸眼泪汪汪地盯着她。 季初的心脏狠狠地颤了一下,这不对劲,聂衡之这副模样太不对劲了。 她光着脚急忙点燃了一盏蜡烛,屋中有了光线,这才看清楚黑影的姿态与神色。高大的男子像是刚沐浴过,散落的发尾还带着湿气,他身上只着了一件简薄的黑锦寝衣,蹲下来的时候露出一截泛青的脚踝。 季初居高临下地望过去,高大的男子一颤一颤地还在哭泣,尤其是感觉到了她的冷淡后,将脑袋也垂进了腿弯,整个人弯曲地缩成一团。 这也许不是聂衡之,聂衡之自负又张扬,倨傲不已的态度时常令人难以接受。怎么可能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出现在她的面前? 季初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还是那团颤动的黑影还是那双偷摸摸看她委屈巴巴的凤眸…… “起来,不要蹲在我的床前。”季初脑中像是一团乱麻在绕来绕去,她不明白聂衡之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可眼下必须要将他弄回去,深夜跑到她的房间一旦传出去,足够让她心烦意乱。 她的语气很冷漠,整个人还透着一股难以启齿的烦躁。黑影颤动的幅度又大了一些。 无奈,她只好放轻放柔了语气,主动伸手扶他起来,“地上冷,蹲在那里你看脚都青了。” 这一次,男子顺利地起了身,坐在凳子上,可还是低着头不太敢看她。 “你是病了?”季初只能猜到这个可能,也许是聂衡之用了一些不适当的药导致他失了神智。 垂着的脑袋摇了摇,季初蹙眉又问,语气温和,“那侯爷深夜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人又不动了,原本季初以为他不会出声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红通通含着泪水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慢吞吞开口,“杀了袁兴,季初要开心的。” 可事实上却是季初根本就没怎么搭理他,还对他说以后不要见面了。 凤眸中涌出的泪水又多了些,划过他艳丽冰冷的脸,诡异地给人一种惹怜的感觉。 季初愕然,白嫩的肌肤在烛光下多了几分僵硬,她沉默了片刻试探着扯开了一个笑容,“我很开心。” 刹那间泪水止住了,可他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季初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到他的脑袋上,僵硬地动了动,“侯爷做的真棒,我十分感激侯爷。” 话刚落下,男子脸上的阴霾散尽,咧着嘴灿烂笑起来,脑袋还在她的手心拱了拱。 “我开心了,侯爷回去吧,夜深了我要休息了。”强忍着心下的怪异,季初哄他离开,见他听话地点头她长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没松完,失去神智的聂衡之又直勾勾地盯上了桌上的一盘糕点…… 第四十章 盯完糕点又眼巴巴地看向季初, 烛光下,季初能看到他眼底的渴望有多么浓。 她微微俯下身,将他散乱的黑发给拨到身后, 用一条发带束住, 将糕点推到他面前,“若是饿了就吃吧,吃完了再回去。” 聂衡之咽了咽口水, 得到她的许可后, 大口大口地吃起点心来, 吃的间隙还不忘偷偷看近在咫尺的女子一眼。 像是唯恐惹了她生气。 季初还没有冷漠到连一盘糕点都不舍得的地步, 她虽然不明白聂衡之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但这个模样的他说实话她无法拿出苛责的态度。 还是尽快将他送回去为好,他的那些心腹发现他的异状应该会给他请大夫。或者说……季初突然在他吃糕点的时候凑近在他的身上嗅了一下, 聂衡之身体僵着不敢动, 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发亮地看着她。 很多药的气味?季初还没闻个清楚就感觉到一只泛凉的大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上面可能还沾着些糕点的碎屑, 她抬头看他,聂衡之带着些泪痕的脸慢慢地红了,眼神居然还有些闪躲。 “这里有个小梨涡,怎么不见了?”他咬字特别的清晰, 比清醒的时候慢了许多。 季初看了他两眼, 淡定地拂去脸颊的点心碎,低声告诫他, “在这里坐着不要动, 乖乖吃你的点心。” 聂衡之眼巴巴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走出去, 突然觉得点心也不香甜了。比起吃点心, 其实他更喜欢女子待在他身边。 季初走到了外间,瞥了一眼长塌上,婢女拥着被子睡的沉沉,也没叫醒她,顾自拎走了铜炉上冒着热气的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