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外室美人》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1节 《太子的外室美人》 作者:闻砚 文案: 娇软钓系美人x偏执腹黑太子 *1v1 sc *双重生,男主正文开始时有了前世记忆,女主后面渐渐想起前世,前世双方狗血误会 *有强取豪夺情节 *女主前期娇弱爱哭,男主偏执,介意慎入 *架空,请勿考据 注:“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引自晋·杨方《合 欢诗》之一 一句话简介:娇软钓系美人x偏执腹黑太子 第1章 逃 “江姑娘,求人要拿出诚意来。”…… 贞化二十三年的冬天,滴水成冰,雪虐风饕。过了丑时,残月如钩,长安城万家灯火熄。 忽有一队人马手执火把,从平康坊奔袭而出,教坊使太监尖细的怒吼和阵阵铿锵步伐划破阒然寂夜。 逃! 江音晚只抓得住一个念头,死撑着一口气往前奔去。 少女纤弱的身量笼在宽大的薄絮旧袄里,袄下只一层单纱舞衣,难掩玉骨天成的窈窕风流。 刺骨寒风似刀子般刮在细嫩如玉脂的脸颊,又直往嗓子里灌,气喘间已隐隐有血腥味。 娇生惯养十六载的侯府三姑娘,如何还能跑得动? 然而脑海中是教坊里一双双浑浊的眼、脏污的手。她从前的两个贴身婢女死死抱住龟公小厮的腿,声嘶力竭: “姑娘快跑!不要回头!” 江音晚已浑身力尽麻木,忆到此处,咬牙再提起发颤的纤腿。 下一瞬,她跌倒在雪地里。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往年,她必会唤了七八名侍婢,采梅梢上的新雪以烹茶。 雪是银树飞花,茶是白毫银针。千金难求的贡茶,灵芽尖白毫满披,其状若针,如银似雪。素手以一抔雪水煮之,清香甘冽,不胜风雅。(1) 她还惯爱款步踩在未扫的积雪上。披着纯白无杂色的狐裘,玉足拢在云头锦履中,慢慢落下去,是寒酥不化的蓬松绵软。细声簌簌,一步一印如步步生莲。 父亲每每见状,总责她顽皮,实则忧心雪天路滑,又忧她湿了鞋袜。“囡囡,也不怕摔着冻着?你们几个,还不快扶稳了姑娘!” 柔荑抵在雪地上,本该是透心彻骨的寒。然而江音晚早就冻得双手冰凉,这一下竟无知无感。 积雪未深,掌心骤然触地,顺着惯性磨过几寸。抬起手,在溶溶月色映雪的微亮下,她才发觉手掌已被磨破。 鲜血丝丝渗出,如雪地里落了点点寒梅。每一寸肌肤都是精心护养的玉软花柔,芊掌更娇腻堪比初生婴儿。她后知后觉感到疼痛。 更疼的是膝盖。猛地磕在雪下尖锐的砾石上,割破本就单薄的下裙,她感觉到血汩汩而出的温热。 顾不得查看,江音晚蜷起带着创痕的手支地,站起身来。 迷蒙的泪眼前,再无那道殷殷关切的清隽身影。 她的父亲,被判决流放三千里,迢迢隔音尘。 江家本是长安望族,高门侯爵。江音晚的大伯江景元,是镇守西北边陲的定北侯,声名煊赫。姑母江意柔,是宫中正一品淑妃,三皇子的生母,协理六宫。 将在外,家眷留京。江音晚随大伯母在京中的定北侯府长大。 为免侯府功高震主、树大招风之嫌,其父江景行只在国子监领从四品闲职,教书讲经,做个闲云野鹤的清贵自在人。 其母早逝,然父母情意甚笃,父亲不肯续弦,专心守护亡妻留下的唯一女儿。 江音晚虽自幼失恃,但父亲予她全意呵爱,大伯母亦待她视如己出。绫罗绸缎,金齑玉鲙,她是京华富贵烟云滋养出的灼灼芙蕖。 然而高楼倾颓只在一夕之间。 消息传来的那一夜,她还在同潋儿、滟儿琢磨时兴的绣样。 闺阁里静静燃着上好的沉水蘅芜香,茜雪纱作罩,笼住莹莹灯火。花绷子平整撑着妆花软缎,真丝捻就的绣线缓缓翻飞。 细细银针蓦然刺破指尖,彼时以为那就叫钻心的疼。 传旨的太监捏着嗓子,轩朗的厅堂仿佛骤然黯淡,唯一线月色幽幽,打在那道黄绫玉轴的圣旨上。 “定北侯勾结安西节度使谋反……” 如惊雷在江音晚耳边炸开,她一时恍惚,听不懂每一个字。 按云朝律,谋反者斩,其父母妻子绞,期亲男丁年十六以上者流三千里,十六以下为奴,诸女眷没入教坊。 过往一切轰然倒去。偌大的定北侯府,上下获罪,待次日云开日出,繁盛显赫便灰飞烟散。 大伯定北侯被镇压叛乱的禁军当场斩于陇右道。堂兄定北侯世子被捕,正遭押解进京,与天牢中的大伯母、堂姐同待来年秋后处以绞刑。 身后哒哒脚步声渐行渐近,纷乱杂沓,每一声都击凿着人心。巷尾已隐隐可见火光摇曳。 江音晚忍着疼,跌跌撞撞继续向前奔去。 簪钗尽褪,一头过腰的长发随着她踉跄的步子在风中飘曳,如青烟,如墨雾。 泠泠寒月勾勒着她的身影,水姿弱骨似皎洁轻冰,似暗香疏梅。纵然狼狈,亦是融于雪夜里的一抹惊鸿影。 前方的巷口,寒树枝桠交错,乱影如鬼魅。 一辆朱轓漆班轮的青盖安车徐徐停驻。悬在车前的八角风灯一晃一晃,映出纷飞的银粟玉沙。 用此车者,必是王公贵族。 或许能保她一时! 江音晚仿佛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浮木,就要朝着那辆车舆迈出步子。 不。 谋反罪非同小可,纵是王侯权贵,安敢帮她?她若求援,或连累他人,或被车上人扭送回教坊,罪加一等。 她不敢赌。转头往丁字巷口的另一边跑去。 却迎面撞上一人。 貂裘锦服的公子哥儿,在平康坊的柳陌花衢里寻欢作乐罢,醉醺醺地晃悠出来。酒意迷离,他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九天上的仙女。 定睛一瞧,原来是定北侯府的三姑娘。大半个长安城的贵公子趋之若鹜的熠熠明珠。 呸,哪里还有什么定北侯?她也再不是什么明珠,而是教坊里的官妓。 想到此节,他咧出一个鄙猥的笑:“江姑娘,真是巧了。” 眼前的女子,乌发凌乱披散,直垂过杨柳腰。明显不合身的袄,已随步伐颠簸而松松垮垮,衣襟处露出殷红薄纱一角,引人无限遐思。 袄裹至膝,其下只有罗制纱裁的薄薄舞裙,影影绰绰可见一截纤纤玉腿。 秋水眸里,含着仓惶的泪,见了人,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向后躲去。 他笑意更深,步步将她逼至墙角:“躲什么?你以为自己还是高门贵女?既做了妓,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2)。小爷我肯碰你,都是抬举你。” 江音晚肩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刺鼻的浓浓酒意将她裹挟。男子一手抵在墙面,一手向细软腰肢伸去。她双手死死推挡,却怎么也推不开。 她惊慌绝望地闭上眼。 然而下一霎,她听见迅疾破空的呼啸风声,紧接着就是利器刺穿骨肉的短促声响。 预料中的身躯没有压上来。反而有温热粘稠的液体倏然溅上她半边面颊。鼻端酒味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取代。 江音晚心中悚然一惊,缓缓睁眼。 那男子面上还是未及放下的猥笑,眼珠子突兀地圆睁,是死不瞑目。 他的头颅上,横插着一支雕翎长箭,钉穿两边的太阳穴,破颅而出。 身躯摇摇晃晃,终于砰地一声向后仰倒。雪地上,墙面上,猩红四溅。 江音晚惊骇得连叫喊都发不出。 巷口静静停驻的青盖安车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半掀车幔。车中人的身形隐在晦暗里。 她听到一个沉冷的声音淡淡道:“上来。” 江音晚本能地感到危险和抗拒。她想要逃。 然而,杂沓急促的脚步声已从丁字巷口的三面包抄而来,她转身、回头、再转身,皆有火光在望。 那车舆,成了她唯一能搏的指望。 她听见自己踩在雪地里的窸窣步声,一下一下,慢慢朝那辆车舆靠近。 夜阑更深,青盖安车静默驻于风雪间,莫名像一个猎者,好整以暇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她终于走到车舆前,迎着荧然的八角风灯,缓缓掀开车幔。 轩阔的车厢内,墨袍玉带的男子端坐其上。一豆灯火相映,清贵俊容半明半昧,是世无其二的出挑相貌。 疏冷的目光望过来,江音晚落在车幔上的手卒然一抖。 车上人竟是当朝太子裴策。 江音晚僵直了脊背,只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始终不敢相信,大伯定北侯会起兵谋反。江家世代以忠君报国为训,且侯府家眷皆在京中,大伯怎会反? 如若这桩谋反案是一场阴谋,谁是背后布局人?换言之,定北侯府垮台,于谁有利? 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有嫌疑的人太多。然而毫无疑问,太子正是其中之一。定北侯府是三皇子的母族,斩定北侯府,如断三皇子一臂,甚至可说双臂俱废。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2节 纵使撇开这层怀疑,江音晚也明白,太子平素最是淡漠冷情,今日绝无理由救她脱离教坊。 车舆外,自三面而来的火光渐渐聚拢,三支人马的脚步声嘈然逼近。 车舆内,太子垂眸淡淡睨视着她。昏黄灯火勾勒他棱角分明的侧颜轮廓,高鼻薄唇,冷峻矜然。 江音晚别无选择,唯有登车。 厚实的帷幔垂下,遮住凛冽风雪。车厢内本是清明微苦的瑞脑香,因江音晚染了血,此刻有浅浅血腥气弥漫。 她在厢内通铺的盘金银线毡毯上跪下,膝盖的伤剧烈作痛。她咬紧了下唇,泪盈于睫。 开口时,因在砭骨朔风中奔跑喘息过久,嗓子里都是隐隐腥甜:“罪女江音晚,恳求太子殿下相救。” 裴策扫了一眼她单薄舞裙下的膝盖,微沉的眸光又落在她的面上,琢磨不出他的情绪。良久,他道: “江姑娘,求人要拿出诚意来。” 第2章 许 诚意 诚意? 江音晚微怔,一时不解其意。 她低着头,视线里只有栽绒毯面上金丝银线缠勾的花卉回纹,和墨缎袍摆一角,袍下隐约露出乌皮六合靴的黑色如意暗纹靴头。 能感受到一道微沉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额头至鼻梁,谈不上专注,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懒散意味,然而压迫感十足。 仿若猛禽对其志在必得的猎物好整以暇的打量。 她对太子,向来是有些怵的。 因姑母的缘故,江音晚进宫次数不少。懵懂无知时,还会跟裴策后面,不伦不类地唤他“大皇子哥哥”。那时他还不是太子,只是年少丧母的大皇子。 她彼时天真地以为,自己跟他同样生母早亡,能够共情,甚至一度可笑地想要予他安慰。后来裴策被立为太子,她还偷偷为他开心了几天。 然而一个没有母族支持的少年皇子,在波诡云谲的宫禁朝堂,是怎样生存、立足,乃至步步夺得储位,非她所能想象。 江音晚后来渐渐明白,裴策清俊玉面下暗藏的狠辣决绝。也终于了悟,定北侯府注定跟三皇子在一条船上,与太子党虽尚未在明面上敌对,但暗潮汹涌,绝无和缓的可能。 于是她自以为读懂了,裴策每每投注向她的淡漠目光里隐含的阴鸷。从此暗暗畏惧他,自觉远离,再不会不识好歹地缠着他喊什么哥哥。 如今,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她跪在裴策面前,而他,要她的诚意。 昏昧的烛光一跃一跃,毡毯上繁复错落的金银线纹样泛着粼粼光泽,明灭不定,慢慢在江音晚眼里化成一点一点朦胧的光晕。她这才恍惚意识到,自己眼眶里已蕴了一汪泪。 车舆外头,踏踏脚步动地而来,一束束高举的火把围合在丁字巷口,透过厚重的帷幔,让车厢蓦然亮堂了几分。她眼睫倏地一抖,惊破那汪泪。 侯府倾塌,她沦落至眼下的地步,贵女的傲骨早该寸寸敲碎。江音晚紧紧闭了闭眼,任泪珠沿颊侧滑落,又缓缓睁开。 她拖着剧痛不休的膝盖,一点点磨过栽绒毯面上硌人的金丝银线,步步膝行至裴策的腿边,微颤着揪住他的袍摆一角。 “罪女乞请殿下相救……”连微哑的嗓音都是哀哀颤着的。 然而端坐着的男人没有回应。 江音晚不安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幽邃的眼,眸色比方才更沉冷几分。显然,他不满意。 那么他要的是怎样的诚意呢?江音晚惶惑,焦灼。 “来者何人?”车前的侍卫低喝。 “教坊里丢了一名罪女,往这边逃来。您看,能否通融一二,让咱家查看一下这辆车?” 教坊使太监尖细的声音被寒风扯得破碎,依稀传进车厢里。他知道青盖安车唯贵族可用,言语恭敬。 裴策一言不发。 江音晚急惶地望着他。飘忽火光染上他的俊容,如象牙良玉,古雕画刻。 诡秘的僵持中,他微微俯身,那双漆眸仿若深不见底的寒潭,莫测难参。低沉的嗓音平缓无波将话语吐出: “江姑娘,能给孤什么?” 江音晚怔怔,是懵的。她孑然一身,能给他什么?她还有什么? 下一瞬,她顿然醒悟,如罹雷殛。 她还有她自己。她能给的,只有她自己了。 怎会是这样?世人皆知,当朝太子裴策,薄情寡性,霜雪襟怀,不近女色。 泪,无声无息汹涌而出。她久久僵滞,没有动作。 裴策没再说话,俊目冷邃,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从容姿态。 车舆外,教坊使太监再度催请:“丢失的罪女乃是钦犯,兹事体大,望阁下理解,配合搜查。” 江音晚终于有了动作。她抬手拭泪,指间却沾到黏稠潮湿的触感,伸到眼前一看,是血。巷口那人的血。 她恍然想到自己眼下的模样,必然是狼狈,甚至可怖的。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没有帕子。她捏着旧袄的袖边,用力擦拭半边面颊上的血渍。 粗糙的布料在细嫩脸颊上一遍遍摩擦,细细密密的疼。然而她没有停,是认真,更像是某种拖延。 裴策没有催促,更没有阻止,只是袖手冷眼,淡淡看着她,耐心十足。 江音晚终究停下。她垂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伸手去解旧袄的衣带。 十指冻得冰凉僵硬,解衣带的动作都显得艰难。周遭一切声响仿佛蓦然远去,她只听见自己错乱的呼吸,还有一颗颗水珠滴落的啪嗒之声,原来是她的泪。 宽大旧袄一寸一寸褪下。殷红的舞衣,勾勒着玲珑有致的身段。拥雪成峰处,唯一片绫罗裹覆。肩头臂间,更是只有薄纱,凝脂玉肌若隐若现。 冷。瘦削的薄肩不自觉地瑟缩。她强逼自己舒展镇定。缓缓抬手,搭上眼前人的膝。红纱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江音晚此刻羞惭难当,无论如何不敢抬头直面眼前的裴策。只将额头贴上自己的手背,宛若柔顺伏在男人膝头。 “罪女愿以己身,回报殿下。” 她尽力将嗓音放得柔婉,然而被风雪磨砺过的嗓子犹带沙哑,且她克制不住声线的颤抖。她兀自忐忑,殊不知这样的语调别样撩人。 凌乱披散的发,如瀑流倾泻。从裴策的角度,可见其下一对蝴蝶骨的风流轮廓,隐隐瑟瑟,是脆弱让人想要摧折的美。 他伸手,拇指和蜷起的食指捏着她的下巴,迫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仰起。 螓首蛾眉,琼鼻薄唇,每一寸都如工笔细细绘就,不似凡尘所能得见。杏眼里似有流不尽的泪,若受惊的鹿,若一汪碧溪,若掌心一抔将化未化的雪。 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顺着她的下颌缓缓上移。最终四指停在她的耳后,拇指在面颊上轻抚,沾了楚楚的泪。 江音晚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在落泪。而裴策,是在为她拭泪么? 下一刻,她懵然看着,裴策竟将染了泪的指漫不经心递到唇边,在他萧萧肃肃的薄唇上轻抹一记,随后将那点泪泽抿入口中。 江音晚一愣。 “阁下当知,窝藏钦犯非同小可,请阁下配合搜查。” 教坊使太监渐渐失了耐心,言语间不复客气。 “还请殿下示下。”车前的侍卫向裴策请示。 江音晚依然摸不准裴策的心思,孱弱惶惑的秋水眸,惴惴仰视着他。 一件厚重的墨狐大氅兜头罩下。她猝不及防,刚探出头来,将大氅披裹,一只手掌便骤然横过了她的腰。 酥腰盈盈,手臂轻松环住,一提。下一瞬,江音晚被放在了裴策的腿上。 “让他们滚。”裴策嗓音冷淡,终于发话。 “是。”侍卫领了吩咐,心中有了数,转向教坊使呵道,“放肆!可知此乃太子车驾?” 教坊使大惊。若是寻常贵族也就罢了,竟是太子殿下。他顿时跪地叩首。四周随众呼啦啦跪了一片。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奴才不知殿下至此,惊扰尊驾,罪该万死。” 侍卫继续呵斥:“谁给尔等权力,敢搜查太子车驾?教坊里丢失罪女,是尔等失职之过。还胆敢口出狂言,污蔑太子窝藏钦犯?” “奴才知罪!奴才绝不敢有冒犯太子之意,实乃无知之过,请殿下恕罪!”教坊使不住地磕着头,凛冽寒冬,他竟出了一身涔涔的汗。 “还不快滚?”侍卫凌厉一叱。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奴才告退。”教坊使如蒙大赦,带着一干人等仓皇离去。 纷乱的脚步声渐远,江音晚终于松了口气。此时才觉出掐在她纤腰一侧的那只大掌存在感如此强烈,明明隔着厚厚的氅衣,却仿若烧灼。 “去入苑坊。”裴策沉声吩咐。 车轮辘辘辇过一地积雪,銮铃丁琅作响。车舆行得稳稳当当,厢内那一豆灯火隐隐颤了颤,飘忽微曳。 江音晚坐在一双坚实的大腿上,身侧是一片温热胸膛,腰间是男人劲瘦有力的臂膀,手背上的青筋仿佛昭示着他的隐忍。 纵然对即将发生的事有心理准备,她还是感到了本能的忧惧和不安。 裴策另一手探过她的膝弯,微微用力一提,将她的小腿置于坐榻上。 江音晚不解其意。染了雪渍泥泞的鞋底踩在漳缎软垫上,她不自在地踮起脚尖,想要尽量少在缎面上留下脏污。 当裴策侧身,伸手去掀她的裙摆时,江音晚不由得猛然将小腿一缩。 裴策疏冷的漆眸淡淡瞥过来。 江音晚杏眼里泪意莹然,如一头受伤的幼兽,试探着低低哀求:“可不可以……别在车上?” 裴策薄唇抿成平直的一线,瞥向她的目光变得莫测难言。 江音晚不敢再多言。闭上了眼,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沉默着任待他的动作。 墨狐大氅裹在小腿的部分被轻轻推到大腿上,方获得不久的暖意散去,江音晚忍住瑟缩的冲动。 接着是裙摆,薄薄的舞裙被堆叠在大腿。 随后便没了动作。江音晚慢慢睁眼,看到裴策的视线凝在她的膝盖和小腿。 膝盖被尖锐的砾石划破,又被毡毯磨过,此刻一片血迹斑斑。如玉杵般的纤细小腿上,淤青遍布,皆是奔跑跌撞所留,似白壁染瑕。或许本不严重的伤,在她的腿上,便格外触目惊心。 第3章 藏 私宅 江音晚的杏眼懵懵地睁着,方才因惊惧而蕴起的泪,在眼眶里颤微微转了一圈,带着温热滴上她的手背。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3节 原来他不是那个意思么? 裴策一掌还掐在她的腰侧,将她牢牢桎梏在怀里,另一手从嵌螺钿柜里取出一方蓝釉描宝相花的小小圆钵。微微苦涩的草药气味里混合着一点清凉。 他稍倾身。坐榻上横置的那双小腿纤纤弱弱,他太清楚手掌覆上的触感,如羊脂白玉一般温腻,又像紫绡膜下莹莹的荔枝肉。 白壁染瑕。淤青与血迹,冲击着人的视觉。自然是极惹人心疼的,但偏偏最能旖逗起心底那一线晦暗的、游走在摧毁边缘的欲。 裴策用指腹沾了一点药膏,凑近。烛火下,那双玉腿微不可察的轻颤着。 是冷么?还是怕? 裴策蓦然一顿。 江音晚的角度,只看到男人锋刃般利落的下颌线,半垂的眼皮和密密长睫掩去他倏然沉下的眸色。 她刚反应过来裴策是想给她上药,就见裴策动作一变,忽然将她拢在膝盖以上的裙摆和大氅一扯,重新盖住了小腿。 江音晚一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看他唇角微坠,抽出一方帕子,捻去指尖药膏的动作,隐约觉得他心情似乎不虞。 她不懂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方才自己问的那句话惹到他了吗?她只能敛声屏气,一动不动。 裴策擦去指腹一点药膏后,那只手揽上了江音晚的薄肩,慢慢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江音晚脊背一僵,双眼不受控制地紧闭。 这个怀抱其实温暖宽厚,肩上的手拥得并不用力,只是松松拢着。黑暗里,清冽微涩的瑞脑香气淡淡将她包裹,安安静静。 片时,她听到一声轻轻的笑。连带着与她贴近的那片坚硬胸膛也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这笑极浅,像是春日杏花游,蒙蒙细雨打在油纸伞上,轻得没有力度。 但能明明白白让人感觉到,他是欢喜的。 江音晚只觉得自己彻底糊涂了。裴策,这么阴晴不定的么? 车舆缓缓停下。这里是长安城东北的入苑坊,王侯宅邸云集,朱门大户林立。 裴策一手挪到江音晚的膝弯下,将她打横抱起,下了车,阔步迈入一座门墙高耸的轩朗宅院。是他的私邸。 高悬的紫檀六方亭式灯,映照出影壁上浮雕的梅竹石三清图。隐在薄薄月色里的雕梁画栋、碧瓦朱甍,华美又透着寂然的森严。 江音晚蜷在他的臂弯间,看着行过的假山奇石,参天古木。绕过垂莲柱悬山顶的垂花门,游廊曲径两旁,一盏盏牙雕云鹤纹灯笼渐次亮起,湖光粼粼,依稀可见红鲤游影。 裴策抱着人,一路大步行至宅院深处的寝阁,将人轻轻放在金丝楠木拔步床上。 围廊式的拔步床,体积之大如屋中屋,下有地坪,前有矮廊,工致繁复。(1)盘金绣螭纹的帐幔重重垂垂,出入寝阁的侍婢静默有序,投下幢幢的影。 江音晚坐在床沿,双足踩在脚踏上,看着裴策抽出垫在她膝弯下和腰后的手,就要去解她身上罩的大氅。 她瞬时绷紧了身子,下意识抬手捏住了大氅厚密柔滑的毛领。裴策收回手,负在背后,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什么情绪的目光凉凉落下来。 “罪女知错……”江音晚青葱似的五指蓦然软下来,一点点从揪着的毛领上松开,声如蚊讷。 她湿漉漉的杏眼垂下,半晌,没有等来裴策说什么。只好主动解开了系带,将大氅脱去。还十分乖觉地脱了鞋,双手撑在背后,支着上身,双腿挪到榻上。 寝阁四壁砌有夹墙,下埋火道,通热取暖,如置身融融春日,着单裙亦丝毫不觉寒冷。 裴策随手将她解下的大氅扯开,丢在幔帐之外,伸手再度撩起她的裙摆。随后掀开床幔出去,很快回来,手上多了一方湿润的帕子。 温热的湿意轻柔拂在伤口周围,一点一点拭去血渍,被划破的皮肉清晰地露出来。 “会有点疼,忍一忍。”裴策放下帕子,取出盛着药膏的小圆钵,语调平淡。 果然是疼的。江音晚颤着眼睫,不敢看,只觉得药膏沾上之处都如被火燎过,辣辣的刺痛。撑在背后的手,揪紧了身下锦衾。竭力忍着的泪,一滴一滴滑落。 她没察觉,在她膝上上药的手,随着她的泪,放得一轻再轻。 “好了。”裴策的嗓音沉缓。 “多谢殿下。”江音晚抬起眸,却见裴策仍倾着身,手上的药膏换作了纱布,一圈圈慢慢缠上她的膝。 随后,裴策从床边的金丝楠木矮柜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了少许药汁在掌心,缓缓揉上她小腿的淤青。 静谧的幔帐之内,流光被拉得长长。江音晚思绪纷乱,琢磨着裴策的态度,却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最后成了怔怔的出神。 温热的躯体俄然覆在背后,将她笼罩。江音晚脑中的千头万绪霎时灰飞烟散,只余一片空白。身子,又不自主地绷起。 裴策却只是捉起了她撑在背后的双手,让她倚靠在自己身前,双臂从她身后环绕过来,轻轻捏着她的纤指,摊开她被磨破的掌心。 他又换了一种药。这回是个珊瑚红釉的小盒,打开来气味微甘,点抹在掌上,清清凉凉。 “还有哪里有伤?”裴策问。 “没有了。多谢殿下。”江音晚又道了一回谢。密密长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和裴策交叠的手。细嫩柔荑摊在大掌上,大小对比悬殊。 她在等着裴策收回手。重重幔帐将灯烛滤得太温柔,给人和煦安宁的错觉。又或者这种错觉来自为她悉心上药的裴策。她蓦然生出几分明知荒唐的期待。 或许裴策救她,并不是为了对她做那事? 然而那双手迟迟没有收回。 床帐之内,相依偎的两人近得呼吸可闻。垫在江音晚掌下的大手,修长十指慢慢蜷起,穿过她的指缝,相扣。从她身后环过来的双臂,缓缓收紧,带着她的手一并靠近她的纤腰。 一点温软微润的触感落在江音晚的后颈。是吻。 江音晚浑身僵滞,脖颈顿时绷直。杏目睁得圆圆的,茫然的脑海里,只有一线心思恍惚闪过—— 裴策方才的温和表象,实则更像是猛禽待品已到手的猎物时不急不缓的耐心。 颈间的吻,克制着,辗转落到耳后。湿热的气息渐渐微显粗重,让江音晚愈发慌乱。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在车舆上解下那件旧袄时,便已想好了自己要付出什么,不是吗?委身一人,总好过留在教坊为妓,服侍百人千人。 然而,她自幼生长于高门侯府,一心以为这件事会发生在新婚之夜,同她一世的良人。三书六礼,合卺结发,龙凤花烛燃到天明。而今一切皆作烟烬。 江音晚又想起在教坊里,隔着一扇直棱窗听到的声响。那些女子喊得何等痛苦,伴着污言秽语,激烈的动静,似乎还有不断的磕碰、笞打,那般没有尊严。 她怕。她怎么能不怕? 她自幼丧母,无人教导她这件事,只是从出嫁的亲眷的只言片语间,朦胧地知道,是会痛的。且她已隐隐明白,在这桩事上,玩物与正妻,岂可同日而语?而她眼下,是前者。 江音晚的眼前雾气氤氲,她呆滞得连眨眼都不敢,任泪珠酿满,大颗大颗滚落,打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耳后的吻顿住。身后男人桎梏在她腰间的手抬起了一只,扣着她的下巴,迫她转头,仰起脖颈。 呼吸交缠。裴策绷着棱角分明的下颌,贯来疏冽的眼底深浓一片,却又清漠若离,垂眸逼视她:“不愿意?” “不是的……”江音晚圆睁的眸被泪雾洇红,如离群的幼兽。失了几分血色的唇几度开阖,可她解释不出更多。纤长秀颀的颈仰着,白而薄透,隐隐可见其下血脉,惑人摧折。 裴策低头,将紧密的距离拉得更近,薄唇贴上她的双唇,并不深入,只是浅浅摩挲。 “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他低低道。说话时喉结轻滚,薄唇在江音晚的唇上带起阵阵酥麻。 “罪女不敢忘。”江音晚认命地闭上眼,潸然的泪从眼角滑到鬓边。 裴策一手抬着她的下巴,另一手还扣在她的柔荑上,引着她,慢慢凑近他腰间玉带。 温凉的玉触在指尖,江音晚却如遭烧灼,猛地将手后撤,被裴策不轻不重摁住。她紧紧闭着双目,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抖得有多厉害。 几息后,覆在江音晚唇上的温软触感倏地退开,扣在她手上的力度也顿然撤去。她能感知到一道凛寒的视线凝在她的面上,无声僵持。 江音晚强逼着自己将手停留在玉带上,纤指摸索着触碰到螭纹蟒首玉带扣。 然而裴策猛然起身,用力掀开幔帐,大步向外走去。 江音晚赶忙睁眼,只匆匆瞥见他晦沉的面色和阔步离去的颀长背影。床幔一重一重浮动着落下,四周边垂缀的丝穗,晃得纷乱。 她兀自维持着半坐半仰的姿势,茫然无措。她浑浑噩噩地想,自己惹怒了裴策。畏惧与懊悔,在过分的旷寂中丝丝缕缕攀生。这下会不会被送回教坊?甚至私逃之事被揭露,罪加一等? 自己怎就如此无用? 夜色沉酽,香漏无声,灯影幢幢。良久,江音晚双手环上纤腿,巴掌大的小脸埋在膝盖,传出幽微的啜泣。 第4章 诽 别梦 漏尽更阑,月没参横。江音晚也不知道自己抱膝坐了多久,起初是在哭,后来啜泣声歇,只是惘然呆坐着。 灯烛的光透过一道道薄薄的杭罗床幔,柔和安谧,幔上盘金绣的螭纹,在锦衾上投下隐约的影。江音晚伸手,指尖一点一点勾描着螭龙盘踞的影边,默默无声。 膝上的伤,许是涂了药的缘故,此时微麻地泛起痛。一夜惊惶奔波后的困倦,也终于漫了上来。江音晚维持着这样的坐姿,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的长安城,大雪如琼花落尽,银装素裹。翦翦寒风里,屋脊鸱吻无言相对,渐覆积素。 江音晚的梦里,犹有萧萧风雪声。却是在她生长了十六年的朱楼绣阁里。熏炉轻烟送暖,珠帘卷起,絮雪片片飞来,悠飏一如旧时光。 她伸手接住一片濡湿的雪。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囡囡”。 江音晚回头,只见一道青衫身影含笑而立,脉脉温情无数。她哽咽出声:“父亲!” 然而须臾之间,掌心那点冰凉化尽,绣阁不见,周遭只剩一片白茫茫。江音晚怔怔看着父亲转身远去,她急道:“父亲,您要去哪里?” 没有回应。 她一路跌跌撞撞,追随父亲,走过十里长亭,冥迷远树,杳乱重山,愈隔愈远。最终眼看那道清瘦背影消散在蒙蒙浓雾里,千呼万唤,再不可寻。 转身前最后一眼,竟是相去永远。百尺游丝千里梦(1),冥冥中像一个隐晦的喻示,江音晚惊痛醒来。 她犹在喃喃呼唤着“父亲”,睁眼看到卷云暗纹的罗幔顶,怔忡一瞬,才慢慢回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低头看了看,不知何人帮她盖了衾被,身上舞裙也已褪去,换了一身素色寝衣。江音晚坐起来,伸手掀开床幔,雪霁日朗,天光已大亮。 她心里还惦念着梦境,恍恍惚惚挪到床沿,双脚踩上脚踏,才发觉鞋袜已不见,随后意识到,自己此时亦无可更换的衣物。 江音晚踟蹰了一下,犹豫是否要缩回被衾内。 这时几名穿着缃色袄裙的婢女绕过紫檀木边座漆心染牙屏风,走进里间,软底的鞋踩在四合如意云纹绒毯上,阒然无声,静默有序。 两名婢女捧着沤子、青盐、巾帨等物,服侍她梳洗。另有婢女奉上衣物为她穿戴。 藕荷上襦配雪青色齐腰长裙,外罩直领对襟褙子。双宫绸,花素绫,自是好料子,只称不上名贵。 大约是成衣铺中采买,腰身略宽了些,上围又紧了些。不过厚薄适中,恰与温暖的寝屋相宜。 江音晚自知身份尴尬,没有任何骄矜的架子,轻声道:“有劳你们了。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为她整理衣襟的婢女,生了一张娇俏可人的圆脸,答:“回姑娘,巳时过半了。”太子不曾言明她的身份,便只称“姑娘”。 江音晚微讶,自己竟睡到了这么迟。 只听一旁站着的婢女道:“姑娘,再过半个时辰便该用午膳了。若此时用朝食,午膳难免吃不下。不如今日的朝食就免了吧。” 这话乍一听有些道理,可江音晚毕竟养尊处优了十六载,听了这话,隐隐觉得不对。然而她贱籍之身,蒙太子收留已是万幸,如何能再有诸多挑剔?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4节 再抬眼一看那婢女,瓜子脸,柳叶眉,明眸皓齿,颇有几分姿色。袄裙虽与其他婢女一色,用料却是提花府绸,腰上系着宫绦,掐出水蛇细腰。 旁的婢女都是捧着东西进来,唯她两手空空,只站在一旁。其地位想必与普通婢女不同。 江音晚只得软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几人为她梳洗装扮停当,便由这名婢女带着退了出去。 江音晚犹记挂着梦境,不安怅惘如藤蔓一般缠上心头。父亲遭流放,此去三千里,音尘隔绝。天寒地冻,他的身子素来不算强健,如何能吃得消? 那个梦境,会不会是某种暗示?她不敢再往下想。然而纷乱的思绪不由人,她又想到尚在大理寺狱中的伯母与两位堂姐,她们此时境况如何? 被斩于陇右道的大伯,被押解进京的堂兄,被困在教坊的诸多女眷……都教人不能深思,一念及,心口就闷闷地疼。 而她自己……自己眼下算是什么?太子又会留她多久?她心中茫然寂寂,如一颗小小石子投进无底的深渊,一路长坠下去,连一声回响都无。 手背上蓦然沾染了一点湿意,江音晚低头,才发觉是自己的泪。 她拿出丝帕,甫一擦去,又被打湿。仰了仰巴掌小脸,本想忍住的泪,无声隐入鬓边。 不多时,那名圆脸的婢女走进来,道:“姑娘,午膳已备好。请您移步外间。” 江音晚斜倚在菱花槛窗下的紫漆描金檀木罗汉床上,背对着人,听到动静慌忙擦去面上的泪痕,转过身,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嗯,好。” 婢女不期然撞见美人眼底红痕,梨花雨后,教人心尖一颤。然而她不过一介奴婢,与这位姑娘也不相熟,无从宽慰。且姑娘想必不愿提及,她只得装作未见,引着人往外间去。 梨木桌上,已摆好了膳食。三名婢女侍立在侧,其一便是提出免了今日早膳的那名。 水晶肴肉,腊味合蒸,芙蓉豆腐,槐叶冷淘……道道佳肴,不过并不算珍馐,在昔日侯府也皆寻常可见。 江音晚心绪正低迷,胃口亦寥寥,略动了几筷子,便再也吃不下。她抱歉地一笑:“我吃饱了。辛苦你们将这些撤下吧。” 她慢慢走回了里间,精神恹恹,复在菱花窗边的檀木榻上坐下。 这三名婢女走到院外,立时有十来个穿着清一色缃黄袄裙的婢女围拢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听。 这座宅邸是太子私产,然而他甚少驾临,更遑论带来一名女子。婢女们平日并无机会接触太子,却都听过他不近女色、淡漠寡情的名声,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姑娘无比好奇。午膳时分得了闲,纷纷凑过来。 “青萝,青萝。”一人拉着那名圆脸的婢女,偷偷瞥了一眼寝屋方向示意,问道:“生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美?” 青萝靠近她的耳边,轻声道:“特别特别美,跟仙女似的。我嘴笨,形容不出来。”话没说完,回想起屋中美人的容貌,先怔怔地出了神。 这话落到了那名瓜子脸、水蛇腰的婢女耳中,她冷哼道:“特别美倒是没瞧出来,只看出来十足的矫情。” “红萼姐姐,话不能这么说,或许她有什么伤心事。”青萝想起那姑娘眼底的微红,似一瓣桃花楚楚晕开,何人能不怜? 红萼轻嗤一声,正要开口,另有一婢女走上前,压低了嗓子道:“我从王管事身边的来福那儿打听到……” 她神神秘秘的,开了个头,便顿住,有意吊人胃口。红萼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她的肩膀,促着她不得不接着讲下去:“那位,是从平康坊带出来的。” 此言不啻惊雷,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平康坊,那可是烟花之地。 红萼转身回望院门上高悬的漆边檀木底匾额,“归澜院”三字遒劲有力而不失风流飘逸,乃太子亲笔。她咬着牙轻轻吐出一句:“当真是脏了归澜院的床榻。” 红萼在府上日久,也算有些资历,得了几分管事的权。素来自恃姿色,存着别样心思,盘算至少挣一个太子通房的位置。昨夜猝然听到太子抱了一个女子过来,自是警铃大作。 然而红萼很快又闻,太子并未临幸这名女子,漏夜匆匆离去,走时面色不善。她对这名女子的敌意中,添了几分不屑。 眼下乍然得知,这女子竟是来自平康坊,顿时将鄙薄之色摆在了面上。 她回身缓声道:“‘有什么伤心事’?青萝,这你可就不懂了,我看呐,是她勾引人的手段罢了。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红萼的话被骤然打断:“青萝不懂,你倒是懂得很多。” 一人沿着游廊走来,袄裙同众人一色,与红萼身上一致,是提花府绸裁制。容长脸面,水弯清眉,语调不高,却平缓有力:“一群人大白日的不干活,聚在这里议论主子,成何体统?”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嘴里念着:“素苓姐姐教训的是。” 红萼站在原地不动,讽然一笑:“她算哪门子的主子?” 素苓步步走近,从容不迫:“是殿下吩咐,要我们好生伺候这位姑娘。” 红萼笑意敛尽:“少拿这话来压人,殿下可没有幸她。再说,殿下岂会把一个烟花女子放在心上?” 素苓亦严肃:“捕风捉影之词,你就敢挂在嘴边,污人名誉?” 这并非维护之辞,而是素苓一贯秉持规矩。为婢的本分在于忠主之事,不妄自揣度,拜高踩低,更不可生出歪心思,阳奉阴违。 红萼撇了撇嘴,又露出一点嘲讽的笑,浑不在意道:“我这不是伺候得挺好?” 素苓正色:“早晨你说待姑娘醒来再备朝食,实为省去温着膳食或反复准备的麻烦。这便罢了,姑娘醒后,你竟索性免去了朝食,这便是你说的‘伺候得挺好’?” 因临近午膳,而提出免去朝食,看似合情合理,若要细究,已属僭越,意在试探对方是否好糊弄、易拿捏。 红萼一双柳眉微挑:“管事将归澜院事宜交给我,还轮不上你来指摘。” 素苓依然平心静气:“只要你尽心侍奉,自然无可指摘。” 红萼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双手环胸,脊背斜倚上身后的廊柱,一字一顿道:“好啊,我自然尽、心、侍、奉,只怕她无福消受。” 第5章 病 病倒 归澜院事宜到底暂由红萼主管,旁人不可过多置喙。素苓言尽于此,转身离去。 红萼勾起的嘴角霎时耷下,面上笑意散得杳无踪影。 槛窗半开,双交四椀菱花隔心的窗棂,斜斜掩映外头摆着的几盆古朴遒曲的罗汉松,树影扶疏苍劲。 江音晚斜坐在窗下,玉臂搭上罗汉床的靠背围子,向外望去。庭院里一夜的积雪未尽扫,只清出一条条蜿蜒狭长的走道,两旁轻白裹覆,净素如玉砌。 乍然听闻院门处一把尖尖的嗓音响起:“这院里的人呢?净偷懒了,连这点积雪都扫不干净。” 江音晚长睫轻颤着抬起,望向从院外走入的红萼。 那缃黄袄裙下的腰肢,如柳浪嫩条,一步一款摆,张扬恣肆。嗓音原柔媚更胜柳丝春莺,此时却刻意扬高了声调,失了婉转,显出几分尖利。 只见红萼单手叉着腰,另一手伸着食指,遥遥点向院里的几个粗使婢女:“都过来,把庭院洒扫仔细了!里屋已被染脏了,可不能连外院也不干净。” 红萼哪里在意什么积雪,只是与素苓一番口舌,平白添了她的火气,非得指桑骂槐阴阳两句,才能顺了这口气。 江音晚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这“染脏了里屋”,说的是自己。 她不想再听下去,抬手欲合上窗牖。未料隔扇转轴卡得紧,需用些力气,这点动静,引得红萼的目光下意识望过来。 四目相对,红萼仅略慌了一刹,很快稳住了目光,毫不心虚地与江音晚对视。那斜斜挑起的眉,似挑衅,似叫嚣—— 我说便说了,你能如何?你若发作,便是自认了这句“脏”。 江音晚迎着那道含了讽意的视线,一寸寸挺直了脊背,嘴角弯起,是一个得体的微笑。只是唇畔不可察觉的僵。 她缓缓合上了那扇窗,隔绝了一声声扫雪的飒飒声响。 绡纱窗纸薄透,窗外的景变得模糊。江音晚的杏眼仍望着那个方向,隐隐的泪雾,似碎星散在长睫里,固执不肯坠落。 嘴角愈发酸涩,良久,终于放平,再也笑不出来。 江音晚感到胸口一阵阵的窒闷,如大团的棉絮堵在胸腔之上,沉沉滞塞伴着轻微的恶心。其实从晨起时她便感精力不振,不知是因心绪不佳,还是生了病。 纵使是病,看着也并不严重。她素来体弱,这种程度的不适也属常有。如今的境况,不容人娇气,恐难为这点小事延医问药,歇息一会儿便罢了。 江音晚这样想着,慢慢站起身来,欲到拔步床上好好歇一觉。谁知甫一起身,便骤感眩晕,站立不住。 摇摇倒下时,她伸手想要借力撑起,然而眼前明一晃暗一晃,未能扶稳,反而使手肘磕到罗汉床上的紫檀小几,疼得她卸了力,彻底摔倒在地。 膝盖坠到地面,本就未愈的伤,撕裂般地疼。这却不是最严重的。最痛的在后腰,猛然撞上了檀木脚踏尖尖的一角,江音晚的唇色霎时苍白。 本该侍候在外间的人手,红萼未作安排。这样大的动静,却无一个婢女来探上一眼。 贝齿咬紧下唇,白如纸的唇色更惨淡了几分。睫毛上悬着的泪,汇成一颗颗盈盈的珠,一瞬目便会滚落。 因而江音晚不敢眨眼,任氤氲的雾气迷蒙她的视线。柔荑撑着罗汉床沿,想要站起,却发觉四肢莫名酸倦乏力。 她终是缓缓站起,一步一步挪到金丝楠木拔步床边,拂开重重罗幔,合衣躺下。身上处处作疼,脑中却昏昏沉沉的,渐渐起了困意。 睡去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许是午膳没有吃饱才会四肢无力,自己不该任性的。 婢女隔着帷幔将她唤醒,已是暮色上窗,晚膳时分。 江音晚起身,牵动后腰的伤,细韧楚腰一僵,她不由轻“嘶”了一声。 罗帐外,婢女催促,是道生疏的声音。 江音晚敛目,顿住了想要察探后腰伤势的纤手。她睡相极佳,衣衫不见凌乱,仅有手肘处的袖摆泛起轻微的褶。她一点点捋平。 抬手整理发髻时,指尖沾到鬓边一点微凉潮意,猜到是自己的泪,在睡梦中终究滑落,洇湿鬓发。江音晚不动声色,用帕子轻轻抿去。 水葱样的玉指,挑起柔薄罗幔的镶边,袅袅美人亭亭走出,芙蓉面上已是无可挑剔的浅笑,两边各一梨涡,酿着春水柔波。 红萼站在梨木圆桌边,也笑:“晚膳可丰盛着呢,奴婢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省得旁人觉着奴婢不尽心,克扣敷衍姑娘的膳食。” 红萼介意素苓的那番话,更介怀江音晚午膳仅动了几筷的矫情样子。 看那膳桌上,正中摆着一个硕大的圆釉盘,满盛着大块的豕炙,且特以肥脂为主,油甘厚腻。四周是羊臂臑、乌鸡汤、肝炙、元宝肉…… 满目尽是荤腥,无一素肴。 晚膳不宜食用过多荤腥,否则不易克化,影响睡眠,更伤脾胃。这点道理,红萼长久在高门为婢,自然明白。 世家大户,饮食不一味求盛,而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1)”,更讲究养生节律。而坊间则无这些讲究,遑论柳陌花衢。 道道肥荤大肉,暗含着红萼对江音晚身份的鄙夷。 太子吩咐好生伺候,红萼不敢过分违拗。然而,她暗暗认定太子不会对一个烟花女子如何上心。 更何况,这些细小的磋磨,即使追究起来,顶多是她一时疏忽,好心办了坏事。 江音晚本就胸口窒闷,微泛恶心,闻着油脂腥味,恹恹之感更甚。然而她念及吃饱了才能缓解体虚乏力之症,还是下了箸。 肥腻的豕肉甫一沾唇,胸腔那股隐隐的不适便如卷潮,翻涌着被勾起来。江音晚不敢多咀嚼,囫囵咽下。 再盛了一碗鸡汤,舀起一匙,忽略那层浮着的鲜黄色油脂,送入口中。 拿着筷子、调羹久了,掌心的伤开始作疼。如是一顿晚膳,终究未能咽下太多,只比午膳多用了些。 酉时末,沐浴梳洗罢,江音晚凭着记忆,找出昨夜裴策用过的各色药罐,自己上了药。除原有的伤,在手肘、后腰处亦抹了些许。 正将瓶瓶罐罐收起,俯身时,一股剧烈的不适从胸腹处翻江倒海般骤然涌起,直冲上喉头。 她赶忙捂住唇,起身掀开帷幔,欲往盥室走,却已先一步吐在了地上。 江音晚四肢虚乏,头昏脑涨,此时更是身形不稳。她扶着床柱勉强站立,以帕拭唇,向外唤道:“来人。” 夜间按照规矩,需留下守夜的婢女。红萼亦未作安排。幸而青萝主动侍候在落地罩外。 青萝闻声赶忙入内,扶着江音晚到盥室,不忘另唤了两个婢女进来清理。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5节 方才那一下已将晚膳呕了个干净,江音晚胸腹内却还在翻涌。她弯着腰,呕得双目洇红,却只吐出些酸水。 青萝看得心疼,急道:“姑娘等等,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然而青萝尚未出归澜院,便被红萼拦下:“着急忙慌的,这是要往哪去?” “红萼姐姐,姑娘吐了,我去请大夫来看看。”青萝一双眼睛都顾不上瞧红萼的反应,直望着院门处,只想快些跑出去。 红萼一听吐了,便知与自己备下的晚膳脱不了干系。没想到她的脾胃如此脆弱。若是请大夫,难免传到王管事耳中,细究起来,自己多少算失职之过。当即拉住青萝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你莫着急,不是什么大事,歇一晚便好了。这天都黑了,要寻大夫也不容易,兴师动众的不值当。你还是好好守着姑娘要紧。” 说着,红萼掰着青萝的肩,将她往回推了推。话中虽是劝慰,却已含了强势之意,是不许去请大夫了。 青萝怔怔回身,走回寝屋。负责清理的婢女已退下,脏污的那块绒毯换过,依旧是四合如意云纹,踩上去阒无声响。 幢幢灯影里,青萝只看到江音晚单薄纤弱的身躯躺在床上,巴掌大的小脸,像枝头欲坠的一瓣梨花,淡白的唇畔,朝着她浅浅弯出一点笑。 青萝蓦地觉得鼻头微酸。 江音晚早已料到,请大夫恐怕不容易。眼前的婢女,看着不过豆蔻年华,一张圆脸娇妍稚涩,眉头蹙起,想必是为难。 她将人唤到身边,宽慰道:“我不要紧,已经好多了。”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青萝答:“回姑娘,奴婢名叫青萝。” 江音晚点点头,表示记下。实则她并没有“好多了”,反而头脑中愈发昏沉得厉害,耳边嗡嗡直鸣。她浅笑着说自己困了,便阖上了双目。 青萝守在床畔,眼看着江音晚孱白如碎琼的面颊一点点红润起来,心下一松。正要去熄了灯烛,倏然想到了什么,折身回到床头,掌心轻轻覆上江音晚的额头。 烫。 青萝骤然缩回了手,变了面色,疾步朝外奔去。 医,不得不请。红萼亦不敢再拦。倘若人真出了事,可比一顿晚膳严重得多。且她心里另有一重打算,这情状约是染了风寒,若管事问起,只说发烧,便追究不到晚膳上。 大夫背着出诊药箱,几乎是一路被青萝拽着进了归澜院,山羊胡子跑得一颠一颠。 隔着杭罗帷幔,青萝轻轻将江音晚的柔荑搁在脉枕上,皓腕间覆上一层丝帕。 大夫三指搭上,另一手捋着山羊胡,片刻后果然道:“姑娘是外感风寒,故有发热之症,我开个方子煎服,盖上厚被子,睡一觉,发了汗便好。” 青萝急切问道:“先前姑娘曾呕吐,是否有别的病症?” 大夫一愣,捋胡须的动作不易察觉地一顿,重新诊脉,眉头渐渐皱起,看得青萝颤心高悬。 半晌,他道:“无碍,许是晚膳吃得多了,脾胃郁滞化热,浊气上逆。” 青萝稍稍安心。大夫写下药方。 而另一边,府邸的王管事处,得了归澜院延医的消息,唤了红萼去问询。得知是风寒,叮嘱了几句,便挥手让红萼回去。 红萼走后,王管事身边的一名小厮小心问道:“管事您看,是否要往东宫通禀此事?” 话未说完,小厮脑门上当即挨了两记暴栗。王管事低斥道:“糊涂东西!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可拿这点小事扰得殿下烦心?” 小厮低头,连连应诺:“您说得对,是奴才犯蠢。” 然而,一个时辰后,归澜院那个叫青萝的小丫头红着眼眶跑来禀告,姑娘服了药后,不见退烧,反而烧得愈发厉害,已开始说胡话了,怎么唤都不醒。 第6章 怒 惊动 江音晚这病,来势汹汹。呕吐只是个引子,后头如玉颓山倾。人,已没了意识。 青萝匆匆揪回来的大夫,用袖子擦着额际的虚汗,重诊了脉,却除了“外感风寒”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对滚烫的高烧束手无策。 王管事本不放在心上。这女子算不上主子,他不曾去拜见,得知病了也不过随口一问。此刻却不由来回踱步。 亥时过半,太子殿下或已歇下;纵使未歇,贸然以这等小事前去打扰,轻则斥责,重则杖笞。 然这座宅邸空置已久,这是殿下头一回带个女子来。 太子一贯矜冷寡情,此女无名无分,料想分量不过尔尔。但即便只一玩意儿,不论留着赏玩,还是预备送人,总归有其用途。 眼看人病急,倘真出了事,王管事怕担不起这个责。 小厮在旁道:“管事,依奴才看,还是去东宫禀报一声,更为稳妥。” 王管事剜了他一眼。小厮摸摸鼻头,低眉顺眼继续道:“不必求见太子,只派人向禁卫将事情知会一声,求见李公公。不论李公公是否肯见,左右咱们已把话传到。” 李公公,是指东宫的太监总管李穆。纵是人真有个什么好歹,总归宅邸这边已及时报备。 管事沉吟片晌,终究道:“去求见李公公。但不可派人去,需我亲自跑一趟,以示对公公的恭敬。” 凛冬的风似刀子样刮在面上,身后的火把,火苗扑朔,拉长了一簇一簇的影。王管事带着三五小厮,从入苑坊一路策马奔去。 东宫居宫城以东,相对独立。西界大内东墙,以通训门相通。而东南各有门,由太子左清道率府掌昼夜巡警。 王管事向卫率交递令牌,禀明事由,候在整块巨石斫成的长阶之下。人声惊起孤零的鸦雀,扑棱棱飞远,隐没入一望无边的画栋飞甍之间。 而他的面前,一对石狮头饰鬃髦,颈悬响铃。宫门在暗夜中如沉默蛰伏的巨兽之口,森然威严。 王管事被寒风刺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陡然生出了几分懊悔。此事,到底是他小题大做了。那个女子的事,值当在东宫提起么? 他兀自懊恼着,却见移时后,远处飞檐翘角掩映的天际,染上了晕黄的光,如滴水入墨,在浓黑中一圈圈浮漾开来。 这是重重宫闱内的人有了动静。王管事惶恐地掂量,那女子的分量是否够劳动李公公?然而须臾间,宫禁内光亮已连绵大盛,炳炳照彻长夜。 他骇然反应过来,这阵仗,绝不只惊动了李公公那么简单。 俄顷,镶嵌九九鎏金浮沤钉的朱门洞开,两列宫人提着八角琉璃灯走来,低眉噤声,步履匆匆却紧凑有秩。禁卫齐跪,甲羽铿然。 侍从簇拥下,玄衣玉带的男人大步而出,如携凛霜。身后是浓夜长灯,巍峨高耸的红墙连绵无际,围起琼楼金阙,深不知数。 王管事早已伏地叩首,瑟瑟不敢抬头,只看到玄青色曳地宽裘一角在风中随阔步翻卷。他以为太子要乘车,余光却窥见那道颀长凛越的身影纵身上马。 高大的骏马上,掷下一枚令牌,随侍赶忙接住。只听一道沉冷嗓音在马背上响起:“去请太医。” 侍从应诺,领命离去。王管事的心随着那渐远的急促步伐声惴惴发颤。他察觉到一道利刃般的视线凿在自己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待他回神,太子及一干随侍早已纵马远去。长街寂冷,他却汗湿了脊背。只因他顿悟,自己大大估错了一件事。 镂雕的琉璃风灯照亮地面,裴策面沉如水,甫一迈入归澜院,漆眸便更寒了一分。 李穆跟在一旁,早已炼成了人精,最善察言观色,当即低叱道:“是谁将院子里的雪扫了?” 跪地相迎的人群里,红萼身形一僵。她午间只想着撒气,却忘了一向的规矩——这府上积雪,是不许扫净的。或者说她其实记得,只是宅院空置已久,以为这规矩也可有可无了。 红萼急忙将那几个粗使婢女推出去顶罪:“是她们扫的,新来不久,不懂规矩。” 那几个婢女张口欲辩,红萼慌忙指使仆役道:“还不快拖下去领罚?” 李穆多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毕竟眼下最要紧的,哪里是什么雪。 裴策不曾理会这些动静,大步走进室内,却在绕过那架紫檀木边座漆心染牙屏风后,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罗帐勾起,锦衾下的人影单薄如纸,隔一段距离,先见了露在外头的一枕墨发,如青云扰扰。 裴策缓步走近,在床畔坐下。眼前的人,面容精致如琢,唇色苍白,双颊却泛着红,那样安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太过安静了…… 他竟为这个念头一悚,伸手探到江音晚的鼻下,食指感受到孱弱而急促的呼吸,才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收回。不由觉得好笑,自己如此杯弓蛇影。 太医在这时赶到。裴策却不起身,只叫人将罗幔放下。裴策在被衾下轻轻拢住那截细瘦柔腻的手腕,牵着递到幔帐外。 太医隔着丝帕凝神搭脉,向一旁的青萝问询了几个症状,又唤人取来大夫开的方子及药渣验看。 少顷,太医跪地叩禀道:“启禀殿下,这位姑娘确有风寒之症,却更兼中气不足、阳微阴弦的内症,乃先天禀赋薄弱,又因身心某种缘故被诱发。 “幸而并不严重,微臣开一药方煎服,退烧后即可醒来,但日后还需仔细调理。” 博山炉上轻烟淡白,隔着重重罗帷,太医只依稀看到床畔太子隽拔的身影。裴策却一时没有发话。 红萼等几个婢女侍立在罗帐外,管事肃然候在外间,皆敛声屏气。其实不过片刻的功夫,所有人的心,却都随着香漏烟烬一点点地沉下去。 太医不知有何差错,却也看出了这位姑娘在太子心中地位绝非寻常,惶然伏地。直到听到帷幔内低沉地“嗯”了一声,才长舒出一口气。 待药煎好送上,已是子时。期间裴策一步不曾移。 红萼端着药上前,有意表现,想要凑近喂药,药碗却被裴策接过。 “都退下。”裴策语气平而冷澹。 红萼心中一凛,忙领着众人退去。 药,喂一匙,漏出小半。黑褐色的药汁,映着过分白皙的肤,淌到尖尖的下巴。 裴策将药匙放回碗中,左手端着碗,右手的拇指,顺着江音晚的下巴往上,逆着药汁滑落的痕迹,似擦拭,似摩挲,一路轻碾至她失了几分血色的唇。 指下的肌肤温腻雪白,薄得几乎半透明,面颊上透着不自然的红,让人想起一方白中沁血的温凉古玉。 裴策的眼前,晃过记忆里另一幅渺远隔世的画面。 江音晚也是这样虚弱地躺在他的面前,由他喂着药。却是在明黄的床帐里。她固执地睁着那双杏眸,一字一字同他道:“裴策,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你。” 叮琅一声响,原来是裴策端着的药碗与瓷匙轻碰,他恍惚回神,才知自己的左手竟在微微发抖。 而右手拇指,碾着她的唇瓣,不自觉地用了力,轻摁下去,惹得江音晚无意识蹙起了蛾眉。 裴策松开了手,指腹撤去前还恍若流连地在柔软唇瓣上一抹。他继续喂药,不知用了多少时候,这碗药终于见了底。 江音晚仍闭着双眼,无知无觉,长睫投下一片鸦青的影。裴策将碗随手搁在一旁的金丝楠木矮柜上,俯身,一点点凑近她的唇。 他的声音很低,柔如呓语:“你的心里是谁,有什么关系?反正生生世世,你的人只能属于我。” 这一世犹长,足够我把你心里旁人的影子,一点一点磨去,剜尽。 纵使不能,又如何?永囚你在身边,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呼吸交缠,本该是一个吻。可裴策终究在相隔不过寸许时停下,最后只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琼鼻。 他直起身,步子放得轻缓,往外走去。目光在架子上江音晚今夜换下的那身襦裙上一凝,继而绕过了屏风,转为大步而行。 宅邸的前院,正堂外。 王管事带着一众婢女小厮正跪在阶下。李穆让人搬了把梨木灯挂椅,坐在阶前,两旁从东宫带来的侍从掌着风灯,是个审讯的架势。 待人跪得久了,膝盖都冻得麻木,李穆才懒懒开口问话:“归澜院掌事的,是哪一个?” 红萼心中大感不祥,却不得不抬起头,道:“回李公公,是奴婢。” 李穆从嗓子里闷出了一声,勉强是个“嗯”的音节。 太医的意思,江姑娘的内疾是素来就有的,如今不知何故被诱发。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6节 李穆久跟在太子身边,自然识得江家三姑娘,也大约能猜到,这其中必有侯府倾倒、流落教坊、心神大恸的缘故。 然而殿下定不满意仅是这般的答复。殿下对江姑娘的用心,李穆这些年,看得比谁都真切。 眼下,就算宅邸内侍奉的人并无错处,也少不得要被迁怒,何况他们瞧着可并不无辜。姑娘这一日内的吃穿用度,自然都要过问一遍。 李穆并不拿正眼瞧红萼,依旧懒声问:“先说说,姑娘今日都用了哪些膳食?” 红萼的面色一刹变得煞白,浑身都似冻住了般。良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支支吾吾,试图将膳食混在一起浑水摸鱼。 “回公公,姑娘今日用了水晶肴肉,腊味合蒸,豕炙,羊臂臑,芙蓉豆腐,槐叶冷淘,乌鸡汤,肝炙,元宝肉……” 李穆并不催促,等着她磕磕绊绊将一溜菜名报完。乍一听并无问题,然而李穆是何等的精明,不紧不慢问道:“这其中,怎么没有朝食的式样?” 第7章 罚 脊杖 天,真是冷。重檐下的冰棱,透明坚硬,凌凌映着一点月光,如寒刃飞悬。红萼的唇,几度哆嗦。 “是……是因姑娘醒得迟,起身时已巳时过半,姑娘说不必用朝食了。”她犹存几分侥幸。 跪在一旁,知道当时情形的几个婢女,都暗暗一惊,红萼竟当着李公公的面扯谎。 然而终究没人出声戳破。即便道出实情,到底只是小错。众人都看出了太子对这位姑娘的重视,却仍觉得,这点小错,或许只小惩大诫一番。 李公公一走,她们还需在红萼手底下做事,为此得罪红萼,不值当。 青萝欲抬头,却被身边的婢女按了按手。青萝不解地看过去,对方轻轻摇一摇头。 李穆却神情一肃,收起问话时的懒漫姿态,正身而坐,斥道:“主子起得迟了,便由着主子饿伤脾胃,这便是你为婢的道理?” 半夜里的风,萧索肆虐,抽到面上,力道如劲鞭,红萼的脸隐隐作疼。她低下了头,唯唯应诺:“公公教训的是,奴婢一时疏忽,已知错了。” 李穆上身缓缓后倚,靠上黄花梨木灯挂椅的靠背,恢复了那股子慵散的语调:“先打二十个板子。” 红萼如罹雷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二十个板子,虽不致死致残,却足以痛去人小半条性命。她的错处不过微末,怎至于此? 她抬起头,欲辩解求恕,甫一开口,未及发出半个音节,嘴里已被塞了一大团抹布,带着古怪的酸臭,堵了个严严实实。紧接着就被架着胳膊,似潮面袋子般拖下去。 李穆却又懒声发话:“不必拖下去,就在这儿。要狠狠打。”他声调平平,仿若等闲,底下跪着的,从管事到仆妇,却都打了个寒战。 行杖亦有讲究。轻者伤及皮肉,重者动及筋骨。而所谓“狠狠打”,便是既要皮开肉绽,又要伤筋动骨,不必留手。 冷月惨白,正堂歇山顶的垂脊上,脊兽森然高踞,映月落寒影。庭院里,只闻木杖击打于皮肉,声与声间隔着恰好的分寸,一下一下,落在众人心头。 直至股间血肉模糊,几欲昏厥,却偏偏在这凛风中始终抽离不去最后一线清醒,生生熬着。 满院子的人,噤若寒蝉。李穆的意思,便是太子的意思。今夜之后,谁还敢对那位有半分轻慢? 人群里,一个婢女试探着,渐渐直起了上身,欲呈一言。红萼平素做派,不尽得人心,她积压了许久的不满。 李穆原本在有节律的击打声中昏昏半阖了眼,察觉动静,抬眼向她望来。 “红萼姐……”婢女咬了下舌头,将“姐姐”二字咽回,起初嗫嗫如蚊讷,后面渐渐高声。 “红萼不止疏忽之过,还,还在背后对姑娘出言不逊。她因听闻姑娘出自平康坊,便说……说姑娘‘脏了归澜院的床榻’,还说……” 她未说完,便见李穆骇然变了面色,从椅上霍地站起身来,朝院门处疾疾迎了几步,叩道:“参见殿下。” 从东宫来的侍从、宫人,齐齐跪地叩拜。原就跪着的众人,闻声更是满面畏怯,纷纷以膝支地转身,不敢抬头,朝着院门处伏地稽首。 裴策一身玄色衣袍,挺拔修长的身姿几乎融进夜色里,整个人亦是冬夜般的寒冽。清俊玉面,在月色下,如淬了一层薄霜。 他并不唤起,任一地长跪。满院敛息,一时只有他从院门外走近的沉稳步声,寥寥数步便在不远处停下,平静不携雷霆,却让人如感铅云压顶。 那个检举红萼的婢女,亦深深伏地,感到若有千斤重的视线压在她的脊背。她听到裴策淡淡重复了她话里的两个字。 “听闻?” 李穆顿时反应过来,厉声呵道:“她听谁说的?是谁胆敢诽谤姑娘,造谣生事?” 那婢女本意只想让红萼翻不了身,这才意识到事情无法简单收场,低头不敢言。 李穆心谙,太子虽面色疏冷如水,实则已是怒极。李穆再也摆不出方才审问的耐心,转头去斥问趴在长凳上、已颓然如泥的红萼。 红萼无力地抬臂,遥遥点向人群中的一个身影。那人正因心虚而瑟瑟作抖,被一指,立时脊背弹起,慌乱地嚷出声:“奴婢冤枉,奴婢听来福说的!” 被指名的来福,登时抖如糠筛,伏地泥首,直呼:“奴才该死!奴才被猪油蒙了心,求殿下恕罪!” 来福是昨夜裴策乘车而至时,为他拴马的人。拴马时偷听了马夫同侍卫的交谈,寥寥几语中揣测到他们是从哪个方向而来。 其实他并不确定,只是当婢女向他打听时,下意识地说出了最旖旎香艳、也最让人惊骇的地点,以卖弄自己的能耐;且彼时窥管事态度,亦不把那女子放在心上,未料竟祸从口出。 裴策面色沉沉,不发一言。李穆明白,这是不满于只揪出源头,此事势必要牵连众多。李穆再次喝问:“都有哪些人传谣编排?” 这一问,满院惊惶。却无一人出声。李穆觑一眼主子的脸色,狠道:“都不说?那便共罚。” 底下窸窸窣窣,终于有了动静。响声逐渐变大,嘈嘈切切,杂沓不齐。最终推出十余人,都砰砰磕头岂饶,甚者已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裴策在嘈杂声中淡淡开口:“割了舌头,拖出去,脊杖百。” 嗓音是一贯的低沉,压着几分冷峭的不耐。四下霎时阒然肃静,李穆亦是一怔。这话轻描淡写,话里的意思,却让人胆寒心惊。 他既发话,便无转圜余地。东宫的侍从速即动手。割舌头,是当着众人的面割。一刀下去,嚎声惨烈而含糊,口中猩红淋漓,大团大团涌出来。 四旁的人,皆已瘫软在地。而刀却不停,一时惨吟如浪起,十余条舌头,次第甩在众人面前,排出一列,染红了地面,如锈迹斑斑。 脊杖远重于臀杖,施于背脊。脊杖百,率多死。 没了舌头的人,挣扎哀呼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从口中肆意地腾起,溅出,伴着他们被拖行而去的身躯,雪霰般洒了一路。 惨月下,隐隐可闻杖刑声声,生死不论。院中的人,面色皆灰败如纸,表情悚至木然,在这肃杀朔风里,只觉得魂魄都已被卷携着散去。 裴策长睫微垂,寡凉的眸,轻瞥了一眼地上伏跪着的身影之一,是检举红萼的那名婢女。 她脑中未及反应,脊背先本能地一紧。侍从已意会而动。 那婢女只见寒芒逼近,紧接着口腔里血腥味弥漫,湿热喷出。剧痛,漫卷而来。眼睁睁看着一团血雾被甩到人群前,竟是自己的舌。 那些字眼,说不得。即便是转述,亦该避讳。 裴策的目光,最后落在王管事的身上,依然凉薄疏淡,不含情绪,王管事却浑身剧颤,四末虚软,从尾椎骨一路麻到了天灵盖。 王管事该庆幸,他禀报还算及时,为自己捡回了一条性命。最终以御下无能之过,被赏了五十大板,发落到京郊的庄子里。 裴策转身又往归澜院去。这一夜的狼藉,李穆吩咐众人对江音晚缄口不许提。 江音晚喝了太医开的药后,渐渐开始退烧。黎明时分,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 然而眼皮沉沉,只睁开了一线,看到床尾的罗幔上,薄薄晨曦投下菱花窗格的疏影。床畔坐着一道人影,清谡如松。 她很快又无力地阖上了眼,昏昏睡去。 一病缠绵,江音晚的烧,断断续续,幸而没再烧得滚烫。意识也不得清明,时眠时醒。加之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更多时候是睡,或处于半睡半醒间,隐约能听到周遭的动静,却睁不开眼。 白日里,她短暂地醒过一次,不知是什么时辰,看到青萝端着一个透影细白瓷的碗,里头盛着红枣莲子粥,正要喂她。 不远处,两个面生的婢女双手捧着什么,正从落地罩外走进来,低眉顺目,脚步无声。 江音晚本想说自己吃便好,却发觉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安安静静由青萝喂完了一碗粥,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再度迷蒙入睡。 彻底的退烧,是在三日后。太医诊了脉,道此一遭已无大碍,只是中气不足、阳微阴弦的内症,还需好生将养。 因药效之故,江音晚仍未醒,一直睡到了晚间。 梦里不知今夕何夕,还道是在从前的闺阁。亦是一场病将愈,苦涩的药气未散,她不喜欢。缠枝莲纹螭耳熏炉里,沉水蘅芜香气初透,轻烟只淡白的一缕,似有若无。 躺在架子床上,抬眼便看到一窗月色如水。窗上糊的是软烟罗,雨过天青的颜色,蝉翼样薄薄一层,映着月下横斜的花枝。 外头脚步声起,丫鬟要通报,却被拦住。来人脚步轻轻,见她未睡,才温柔地出声:“囡囡,身上觉得怎么样了?”说着,掌心轻覆上她的额头。 江音晚额上察觉到温凉轻柔的触感,真切不似梦幻。她不由微微偏头,在那掌心依恋地蹭了一蹭,喃喃出声:“大伯母。” 裴策神色莫辨地收回了手。 他掖了掖江音晚肩颈两侧的锦衾,从床头挪到床尾。拔步床的首尾,各有一金丝楠木小柜在侧,床尾的柜上,正放置着各色外伤药。 轻轻将她腿上的被衾掀起至膝,露出两截纤细修长的小腿。膝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他从一片瓶瓶罐罐中,拣出一个黄地粉彩勾莲的小钵,一点点涂抹在错杂的伤痕新痂上。 小腿上,淤青见淡,不再触目惊心。仍是那个白瓷瓶,倒出少许在掌心,轻轻揉上。 小腿在他的掌下,过于纤细,仿佛可以轻松折断。美玉琢温润,文人爱摩挲把玩,而他此刻掌心触感,较羊脂美玉更勾人流连。 那几块乌青斑斑,脆弱堪怜。会轻易破碎的,恰最能挑起人心底的幽晦念头。脑中那一根细若游丝的弦,在崩断的边缘。 裴策终于上完了药,慢慢将被衾合拢,却在锦衾即将遮住那双玲珑玉足时,停下了手。 夜色沉酽,四周太静,唯有江音晚的呼吸清浅。罗帐滤得灯烛昏昧,帷幔内这一方小小天地,似纵容人所有旖思。 裴策侧坐在床畔,握住了两截细瘦的踝,将那小巧的雪色玉脂,慢慢牵引到身前,一点一点,抵上玄色云锦暗纹的裳。 第8章 慌 心涟 墨色云锦柔滑,然而同色丝线绣出繁复章纹盘踞其上,不免有些坚粝。 江音晚在丝丝麻麻的疼痒中醒来,人还恍惚着,不自觉往回蜷了蜷,却被强势扣住。 梦中那一窗软烟月色散去,她渐渐看清眼前盘金绣螭纹的帐幔,和坐在床尾的裴策。玄衣玉带,望之分毫不乱,冷倨矜然。 江音晚有些懵懵地多看了他一眼,随后猛然有所意识,用了力往回缩。然而那点力道着实不算什么,被轻易压制。 她的思绪这才彻底回笼。移开了视线,望着卷云暗纹的幔顶,不再试图挣脱。裴策要做什么,自己都该顺从的。 然而心底,还是有一缕一缕的慌与疼漫上来。裴策落在她面上的视线,存在感如此强,更让她心间烧灼如麻,终是鼓起勇气投去一眼。 四目相对,江音晚撞入裴策眼底的清明。 他面色始终清寒不乱,仿佛永远是那个威严寡漠、高倨自持的太子。唯有缓缓下滑的喉结,泄露一线疯狂。 他偏偏要逼视着她,用这样矜淡冷邃的目光。江音晚更觉出一种难堪。 江音晚拉高了被衾,将自己的脸完全盖住。一片漆黑里,她睁着眼,任泪水漫漶了视线。一颗心寸寸沉下去,如缓缓坠入冰湖。 漫长的时光后,裴策终于松开了对她的桎梏,起身撩开帐幔。江音晚听到脚步渐远,朝着湢室的方向。 她慢慢把被衾拉下,怔怔望着幔顶,双目空茫。呼吸间,不是梦中的沉水蘅芜,而是淡淡瑞脑香气。 此香又唤龙涎,乃“沉檀龙麝”四大名香之一。此刻鼻端的龙涎香中,混杂了隐约麝气。 又过了不知多久,江音晚听到裴策从湢室出来。她仍怔忡对着虚空,恍惚涣散。余光里那道高大身影已换了一身软缎寝衣,复在床尾坐下。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7节 随后,她察觉到温热的巾帕轻轻拭过自己的双足。大掌再度将之握住,却是上药,凉凉的,一点一点。 莹玉纤巧,腻理细润薄透。蹭破皮处沾上药膏,点点的疼。偏偏足心敏感,这样轻柔的力道,又带起了痒。她不自觉地往回蜷,依然被不轻不重扣住。 江音晚忍住不动,直到裴策上完了药,将衾被重新拢好,她仍是僵僵的,有些呆地凝着幔顶。 裴策走到床头,俯身看她。泪渍已干,一双剪水瞳如碧溪涤过,纯澈清澄。眼周却泛着红,像迷惘的幼鹿。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红痕,问:“哭了?” 声音低低的。江音晚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聚到他身上。其实是明知故问,但江音晚摇了摇头。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自己既已承诺以己身回报,便会心甘情愿接受一切。可她的嗓子很酸,像有什么哽在喉咙,让她发不出声。许是病未愈吧,她想。 最终她只是用那小鹿一般的目光凝着裴策。裴策不由想起,少时落到掌心那一只受伤的幼雀。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江音晚头顶的发。 江音晚从那双幽邃的眸里,看到一点笑意,带着几分餍足意味,疑心是自己看错。又听他低声道:“待你痊愈,孤可带你去见江夫人一面。” 江夫人,即她的大伯母。现在大理寺狱。 杏眸里,点点的光亮起,如碎星散落,莹莹璨然。然而又含着犹豫,星子明灭飘摇,一时不敢确信这样的惊喜。 但他既出口,便不会有假。江音晚唇畔梨涡浅浅蕴起,道:“谢殿下。” 风寒初愈,嗓音微哑。喉咙里还是酸酸的,她努力抑住破碎的哭腔,倒成别样的温软。尾音的颤,像钩子一般。 裴策又伸手,凑近了她的头顶,似欲抚摸,却只是用修长的指,将方才揉得微乱的几缕发似有似无地梳了梳。最后道:“睡吧。” 江音晚又生出了慌乱。裴策已换了寝衣,想必要留宿。却见裴策直起了身,撩开幔帐,顺手抄起架上的鹤氅,在寝衣外随意一披,便大步向外走去。 罗幔垂影摇摇,她看着那道谡谡长松般的背影,眸中浮现一点迷茫。浸到冰湖里的心,寻着冰面裂隙,沉沉浮浮。 次日。大明宫。 晴曛熹照,宣政殿的重檐庑殿顶上,琉璃瓦熠熠斑斓。飞翘的檐角似凤翅,呼应脊端高踞如钩的鸱吻。 散朝后,文武百官沿汉白玉阶石而下。京兆尹杜怀忠疾行几步,追上前方的太子裴策,在他身侧一礼:“太子殿下请留步。” 裴策着常朝公服,冠远游冠,衣绛纱单衣,束革带金钩褵,佩金缕鞶囊。(1)通身气度清贵不可言,修眉俊目间,敛着斫金伐玉的冷峻凛然,一望便知不可接近。 他闻言顿住步子,疏凉漆眸瞥向侧后方躬身行礼的杜怀忠。 杜怀忠未开口,心里已打了个突,然而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容禀,京兆府接到一案,下府果毅都尉孙显之子孙炳失踪。经查,正与几日前在平康坊发现的尸体对上。” 杜怀忠说到此处顿住。裴策面色平澹,不发一言,静待他的下文。 杜怀忠只得壮了壮胆,身子躬得更低,接着道:“据教坊使的口供,当夜,他曾在案发的丁字巷口,见过太子车驾。” 话,只能说到这里。实则此案线索寥寥,唯一可循的物证,是孙炳颅上长箭,箭翎乃金雕羽毛所制,用者非富即贵。可惜在制式上并无旁的特殊之处。 核对多方人证的证词,有嫌疑指向太子或其侍从,但仅仅是嫌疑。 他此言,意在试探,本应观察对方神色。然而,公堂上审惯了案子的人,话毕,连抬头一窥的胆量都无。 太子裴策,表面斯文清隽,实则杀伐果决,其雷霆手段,朝野上下早已有所领教。 杜怀忠素来勤勉,然老实得有些懦弱了。这桩案子几乎要成悬案,不得不拦下太子一问,心中却忐忑不已。 他垂目盯着汉白玉的阶石,听见裴策平和淡道:“孤不曾见过什么孙炳,抱歉,恐怕无法为杜大人提供线索。” 这是把试探的话,解作询问可能的目击者。确然是未涉案者正常的反应。然而杜怀忠心中疑影未消,毕竟以太子的城府,真假难辨。 他一面惴惴,一面搜刮着套话之辞。审讯犯人的经验再老道,也没有了用场。一时凝在原地,躬身不起。 裴策似是刚回过味来,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道:“怎么?杜大人要审一审孤?”眼底却疏无笑意。 杜怀忠岂敢作玩笑解?登时跪在地上,稽首道:“微臣不敢。” 渐升的日头直直照在他的后颈,汗滴滑腻,顺着脖颈淌下。沉默的间隙,仿若四下皆寂,只闻自己的心跳如雷,噪在耳边。 仅片刻功夫,如熬过个把时辰,终于听见头顶淡淡一句:“起来吧。” 杜怀忠如蒙大赦,叩道:“谢殿下恩典。” 裴策“嗯”了一声,随口道:“杜大人查案辛苦。若有需要,便来东宫寻孤。孤但凡能助,自当配合。” 杜怀忠惶恐应道:“微臣谢殿下关怀。”实则他哪敢再去寻裴策?此一遭,已足够胆颤。急忙恭顺地躬身告退。即便还有什么怀疑,没有实据,都只能尽数打消。 至于原本欲一并试探的教坊罪女出逃一案,亦无凭据,连提都不敢提。 裴策不再看他,继续阔步往前。 未走两步,又有一个穿绿色圆领窄袖袍衫、戴幞头的太监朝他奔来,在几步远处下拜呼道:“请殿下留步。” 裴策认出,这是皇后身边的大太监姚幸。果然,姚幸下一句道:“皇后娘娘一直记挂殿下,想请您到昭庆殿中饮茶小坐。” 第9章 雀 锦衣 渐上三竿的暖阳,透过槛窗双交四椀的隔心,在通铺的栽绒毯上一寸寸地移着。 眼看日色就要映上拔步床头,侍立在落地罩旁的婢女,赶忙轻手轻脚上前,要将半钩的幔帐垂下,以免熹光洒上芙蓉面,搅了美人好眠。 那罗幔,还是辰时初,青萝依这几日姑娘病中的惯例,为犹在半梦半醒间的她一勺勺喂了莲子、茯苓、白术、党参等多味膳药良材熬煮而成的补粥时,听她迷迷糊糊呓了一句闷,才钩着的。 婢女落步无声,小心抬腕,未料帐中的美人缓缓睁开了那双杏眸,漫着一点初醒的水光,秋波盈盈,迷蒙无害。 那婢女却是一慌,已软身跪下:“奴婢该死,惊扰了姑娘。” 江音晚还带着方醒的恍惚,乍见这阵势,有些愣怔,声音软软的:“不怪你,是我恰好醒了,快起来吧。” 婢女闻言,竟如获大赦地磕头谢恩。江音晚望向婢女因余悸犹战栗的脊背,一时茫然。 她不知,无怪那婢女言行失状。被太子下令施脊杖的十余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彻底残废。 一具具尸体拖到下人聚居的院子里,晾了三日。模糊的肉与血,在冰寒天里缓慢溃烂。李穆又亲自训诫,不知立下多少规矩,将人教得如履薄冰。 守在外间的一名嬷嬷绕过紫檀座屏风入内,先对江音晚屈膝福身,随后转向地上的婢女,轻声责道:“一惊一乍的,这般举止才是惊扰了姑娘,还不快退下?” 嬷嬷五十如许年岁,面容端整,眼睛里是沧流缓磨后的冲淡平和。语调虽带斥责,却放得轻缓,一来怕惊着江姑娘,二来也是解围之意。 嬷嬷是那夜之后,才从东宫调来,不曾目睹太子惩治宅邸下人的景象,却也不难猜到。 这样的严酷,非一时为江姑娘立威之举,而只是太子清举萧朗皮囊下的冰山一角。 但不必李穆提醒,她也知道,那些暴戾阴鸷,绝不可让江姑娘察觉分毫。 李穆立下的规矩里,便有一条——在姑娘面前,尊敬之外,不许表露过分的畏惧。若惹姑娘起了疑,窥知一二,便是大罪。 这婢女露了失当的怯意,已该重罚。但嬷嬷终归有些不忍,替她遮掩过去:“这丫头胆子太小,想来从前没有伺候过贵人,上不得台面。” 又用请示的语气向江音晚道:“日后便不用她进内室伺候了罢?” 江音晚心道,自己算什么“贵人”呢?除此之外,还觉出了一丝怪异,然而这点异样很快被起伏的心绪取代,因她抬头见到了熟悉的面容。 她不由嗫嚅出声:“秋嬷嬷……” 秋嬷嬷从前是元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元后诞下嫡长子后,将孩子带在身边,秋嬷嬷曾负责照料大皇子的起居。 然而元后早薨,陛下另立继后赵氏。秋嬷嬷本希望遵元后嘱,至皇子所继续照看大皇子,却被继后调去西苑服侍太妃太嫔。一直到大皇子被立为储君,才能将她调至东宫。 元后薨逝时,大皇子裴策不过九岁,江音晚更只有四岁,对秋嬷嬷没有太多印象。但裴策成为太子后,秋嬷嬷曾随侍出入宫闱,江音晚是认得她的。 且那个时候,江音晚对裴策尚没有后来的疏远,还会主动巴上去喊“哥哥”,对这位曾照看过幼年裴策的嬷嬷,也曾一厢情愿地建立过几分亲切。 如今时移世易,侯府一夜倾塌,本该在教坊的她,却求了裴策,被藏在私邸,身份不明不白。 江音晚再见故人,或者说,是裴策身边的、她自引以为的“故人”,蓦然生出几分难堪。仿佛自己曾经的可笑不自量,和如今的狼狈,一一无所遁形。 她本就眼窝子浅,此时勉力牵着嘴角,蕴出一个温软体面的笑,却有两行冰凉,滑过盈盈梨涡。 秋嬷嬷见状,不由生出了心疼。她这些年侍奉在裴策身边,一遍遍懊悔当年没有护好年幼的大皇子,以至于高高坐在东宫的,早已不是那个纯澈少年,只剩了光风霁月的一层壳。 而如今,对着落难的江家三姑娘,他只怕连这层壳都不剩了。毕竟秋嬷嬷看得太清楚,裴策这么多年每每投注向江音晚的眼神,压抑着多少晦暗疯狂。 秋嬷嬷对裴策无从劝诫,只能深深一叹,再度屈膝,正式行礼:“奴婢拜见姑娘。” 她没有称“江姑娘”,太多事,只能心照不宣。 江音晚急忙下床,双手将人扶起:“秋嬷嬷不必多礼。” 秋嬷嬷的目光,从绒毯上厚密的织纹,移到江音晚赤着的双足,看清那脆弱雪白的脚踝和脚背上的几道淤痕。 江音晚肌肤太过娇嫩,昨夜留下的指印,尽管已上了药,今早还是化作了淡淡乌青。 秋嬷嬷又在心里一叹。目光缓缓上移至江音晚的泪眼,温和劝道:“姑娘快回床上吧。虽说寝屋温暖,又铺了绒毯,您大病初愈,还是应当仔细,别再着凉了。” 江音晚软软地点头,回到拔步床上。秋嬷嬷向落地罩外使了个眼色,便有两列婢女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是青萝和另三名眼生的婢女。金玉盏,琉璃盘,后面的婢女双手捧着,腰背至脖颈恭顺弯下,不敢抬头。莫说脚步,连呼吸都敛得极轻。 依次顺着前一个的脚步,至拔步床的地坪前跪下,将手中的洗漱用物高举过头顶。 江音晚的眼底,浮现讶然。因她前几日在病中,总是昏睡居多,这还是她第二次在这座宅邸起身。与前一次的差别,她自然察觉,因而略感不解。 前面的四名婢女,屈膝向江音晚见礼。除青萝外,分别唤素苓、丹若、黛萦。此后便由她们贴身侍奉。 青萝原资历不够,然当日在江音晚病榻前,她是唯一能道出症状之人。 红萼的去向,众人缄口不提。江音晚自认并非此邸的主子,便不再多问。 素苓看着眼前娇弱绝色的少女,安静坐在床帐边,青丝柔瀑般倾泻,更衬得那精致面孔小小一张,澄净如冰镌雪琢。脑中回想起李穆对自己的密令。 “……你侍奉于姑娘近侧,姑娘每日一饮一食、一言一行,都需事无巨细记录汇报……” 素苓一向忠直,此刻却忽然想,这道密令,比起为了防止几日前的事再度发生,更像一种严密的监控。 宅邸上下皆知太子对姑娘的看重,这样的看重,对这个柔弱懵懂的少女,当真是一桩幸事吗? 一股幽寒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手上动作依然轻柔细致,却不拖沓,很快为江音晚洗漱停当。后排的婢女又奉上衣裙。 高昌国进献的浮光锦,长安勋贵一匹难求。 衣裙展开,浮光锦织成的长裙外,罩着一层薄胜蝉羽的单丝罗纱,用极细的丝线,绣出小巧的曙红朱雀,雀身绒羽分毫毕现。 这种套裙制样,是长安时兴的,谓之“花笼裙”。只是这般名贵的用料、精妙的绣工,满长安都难觅其二。 江音晚的思绪,在婢女们为她换上上襦时,有了一霎的凝滞。 这件对襟直领上襦,肩膀略宽了一分,上围的放量也略松了一分。 她在未上身前便知,这身衣裙绝不可能出自成衣坊,必是定制,且不会是几日内赶制而成。 然而切身感受到那细微的不合身,她始终微微弯着的唇畔,还是有一瞬的僵。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8节 将齐腰裙束起,上襦的这点不合身,旁人难以察觉,然而穿在身上,瞒不过自己。 细腰阔裾,花笼裙的那层外罩罗纱,轻无分量,细薄得仿佛林间一场晨雾。雀鸟生动,若闻啁啾。 半透明的质地下,浮光锦漾着粼粼的光,被缥缈薄雾滤得柔和,只朦胧一层光晕。 可惜这曳地的裙摆,亦过长了两分。 江音晚唇角依然弯着无瑕的弧度,努力不去想,这样的华美,本是属于谁的衣裙? 那个女子,比她高一些,骨架更成熟,有着同样盈盈一握的腰,上围却更腴润。穿了这身衣裙,是云端烟里的神妃仙子,还是摄魂夺魄的惊鸿艳影? 江音晚早该料到的,世人眼中薄情寡性、不近女色的太子裴策,既然能藏一个她,自然也能藏别人。 指尖轻抚裙上精致的曙红朱雀绣纹,那朱红的绣线,艳艳如血。是救她于水火也罢,乘她之危威逼利诱也罢,终归不过,是他掌中随手赏玩的雀鸟。 雀鸟之一。 这几日境遇的差别,何尝不是一种敲打,教她认清自己的处境,认清唯一可依附的人。 浮光绣锦的潋潋柔光,渐作迷蒙的一团,漫漶在泪雾里。而唇畔的弧度,仍是分毫不变。 宫中,昭庆殿。 皇后赵氏,虽非太子生母,却是所有皇子皇女的嫡母。她邀太子小坐,关怀问询,合情合理。 掐丝珐琅鹤足螭耳炉上,椒兰烟斜雾横,散到轩敞宫室,只鼻尖淡淡隐香。 皇后身着端丽的宫装,坐在楠木嵌螺钿云凤纹的高座上。已至四十的年岁,纵使宫中女子素来保养得宜,她身处高位,操劳之事不少,终究难抵色衰,眼角已见细纹。 然而她并不刻意掩饰岁月痕迹,反而使自己看上去更持重端方。 脂粉薄薄,云鬓高髻庄丽厚雅,除斜簪一支鸾凤金步摇外,珠玉寥寥,唯耳垂一对翡翠耳坠,浓绿欲滴,端的是雍容华贵,内敛不张。 皇后嘴角含着雍雅的笑,语调和煦如春风,殷殷问询裴策这段时日的身体、起居、饮食。 裴策坐于下首,清谡挺拔,仍穿着常朝公服。远游冠与革带金钩褵,衬出他气度里的峻严,与这幅家常闲话、慈母关切的图景,有些许的不协调。 不过他的薄唇也勾着笑意,一一回答皇后的问询,话虽不多,至少场面不曾冷下。只是这笑意达眼底几分,便不好说。 几番问答毕,皇后笑着道:“难得见怀瑾一面,只顾着关切,竟忘了上茶。说了这么多,也该渴了。本宫这儿新得的庐山云雾,你可得好好尝尝。” 怀瑾,是裴策的字。裴策亦淡笑:“那便谢母后款待。” 片刻后,茶至,却不是先闻茶香,而是脂粉香气,细细袭来。他方知皇后今日真正用意。 第10章 茶 皇后 叫不出名字的香风里,身量窈窕的佳人款步而来。双手捧着天青色珐琅釉的盏托,托上同色杯盏,盛着晾到恰好的茶。 佳人盈盈走到裴策面前,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的紫檀雕漆小几上,状若无意地抬头,露出明眸善睐,雪肤桃面。 她的目光在裴策清俊玉面上停留仅一瞬,很快移开,头也重新低下,桃颊却更粉润了几分。 可惜如此不胜娇羞的情态,未能得裴策一眼。 还是皇后出声道:“这是本宫的堂侄女,中书侍郎之女,名唤赵霂知。霂知,还不快见过太子?” 赵霂知仿佛乍然回神,往后略撤一步,屈膝下拜:“臣女见过太子。”体态柔曲,音若莺啼。 裴策终于将目光投向她,却只是极寻常的一瞥,淡道一句“免礼”,同接受任何一名臣工、宫人礼见一般无二。 皇后坐在上首,仍端华含笑,问他:“怀瑾觉得如何?” 皇后之意,已然再明显不过,是要为他牵线。 不过这样的引荐,绝不是相看太子妃的章程。以中书侍郎嫡女的身份,也不够格被册立为太子妃,至多是良娣、良媛之流。 裴策却只不疾不徐捧起杯盏,浅啜一口,道:“茶是不错。” 茶是不错,则人不可。毕竟事关女儿名节,许多话不可明言,说到这一步,也就彼此心领神会了。 皇后浅笑点头,不动声色给赵霂知使了个眼色,示意退下。后者却恍若未觉,竟自顾自接过了太子的话头。 “禀太子,此茶乃雪水烹煮。是臣女在初雪之日,特意采集,以此烹茶,香凛清冽。” 说着,她悄悄去打量裴策的神色,却见他俊润面容上,还是那似有若无的笑,垂目睨着茶,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霂知心里打着鼓,还欲再言。皇后却出声,移开了话题:“霂知说得正是。不过初雪之后,这几日犹冷,怀瑾要及时添衣,莫以为年轻气壮,便要逞强。” 赵霂知望着典雅雍和的堂姑母,心里着急地想,这句话之后,正好可以提到,太子身边正缺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 然而皇后却仅这一句为止,又不着痕迹地将话引到了大雪后多地受灾,圣心甚忧,赈灾耗资巨费,她欲在后宫推行节俭,为圣上分忧云云。 裴策自然称赞皇后德行,说了几句“乃万民之福”的场面话。 二人竟就这样将赵霂知这节彻底揭过,晾她一人在侧,徒生尴尬。 赵霂知颇有些委屈地看向皇后。皇后示意身边的拾芳姑姑走到她身边,轻声递给她一个台阶:“赵姑娘不是与大公主约了一道游御花园么?眼下时辰也差不多了,您不如去梳洗打扮一番,别叫大公主久等。” 赵霂知总算不至于没眼色到说出“我并未与大公主相约”,不情不愿地退下了。 那杯她采了初雪烹煮的庐山云雾,裴策只饮了最初的一口,便不再碰。 采初雪煮茶,这样的风雅心思,并不独有。他却唯独记得一人,曾在纷乱时光的彼端,于每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后,为他奉上这样一杯亲手煮的茶。 庐山云雾入喉,却无分毫滋味。稀罕的从不是雪水,而是泡茶的人。 如今,那个人重又在他的私邸。虽今冬的这一杯茶,他已错过,他们却还有足够长的以后。 岁月剖心噬骨,亦可囚心化骨,足够他,重新将那人,完完整整占据。笑也只为他,泪也只为他。 这样想着,唇角的笑也渐显真切。他竟生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急切,想要快些见到她。 后来皇后又说了什么,他只凭这么多年在深宫朝野周旋的本能应对。谁也看不出来,此刻坐在下首、矜雅得宜的太子,心思已全然不在此处了。 一盏茶后,皇后终于称乏,裴策不紧不慢,从容起身,温和有礼地告退。皇后点头,浅笑着目送那道隽拔背影走远。 直到那背影不见,拾芳姑姑亲手收拾了杯盏,看着杯盏状若无意地冒出一句:“这样的做派,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自持?难怪人看不上。” 皇后微敛了笑意,轻责道:“不可嚼舌。” 拾芳道:“奴婢只是担心,娘娘拦着不让她继续自讨没趣,本是好意,她却未必能领这份情。” 或许旁人看来,皇后主动示意赵霂知退下,已是打消了引荐的心思。实则今日的情形下,点到为止,日后方可徐徐图之。 皇后如同每一个为小辈操心的长者那样,带着一点无奈却纵容的笑意,叹道:“还需你去劝慰那丫头一番,教她莫要着急。本宫是她的堂姑母,知晓她的心意,哪能不为她打算呢?” 拾芳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就没见过那样不灵光的人,还一心想着拣高枝……” 皇后恍若未闻,仍是雍和淡笑。 “高枝”说的是东宫,却也无意间贬了皇后所出的二皇子裴笃。毕竟族中起初把这个堂侄女送来,是存了让她与二皇子结亲的意思。 今上多疑,不容世家壮大。十多年前,赵氏一族因顺上意,打压虞氏一族而崛起,赵氏的女儿,也借家族的水势,取代了元皇后虞氏,登上后位。 可惜风水轮转太快,不过十来年,圣上又起了削弱赵氏的心思。幸而赵氏这一辈多庸弱,倒不至招致大祸,只是家族日衰,在所难免。 赵家想出延续荣光的法子,便是借当年族中捧起的皇后,让赵家的下一辈,出一位皇子妃。 当然,若是他日二皇子能登临紫宸殿的那个位置,赵家便出了接连两代皇后,何等门楣光耀。 族中挑选出适龄又相貌出挑的赵霂知,送到宫中小住,名曰慰藉皇后思念家人之心。 可惜赵霂知对族中安排装作不知,仿佛真的只是来陪伴堂姑母。却一再明里暗里打探东宫的消息,她那点拙劣的话术,很快被皇后瞧出了心思。 皇后素来宽和,并不恼,反而当着她的面,同拾芳无意中谈起太子的婚事。 亦是那为小辈操心的轻叹,带着甘之如饴的浅笑:“太子去年便已及冠,早该成家了,可惜总是无意择选太子妃,身边连个贴心照料的人都没有,叫本宫如何放心得下?” 一来二去,赵霂知竟直接向皇后表露了心意。甚至说出“若能侍奉太子,哪怕为一妾婢,亦是荣幸欢欣”这样的话。 要知道,赵家希望二皇子许给她的,可是正妃之位。 皇后身为二皇子生母,这话无疑狠狠拂了她的面子。可她仍是端容尔雅地笑:“若真有你这样可心的人伴在东宫,本宫也可宽心许多了。” 这话,其实有几分真心。毕竟不灵光,自有不灵光的好处。 而凭赵家的颓势,以及赵霂知那个任正四品中书侍郎的父亲,远不如为二皇子另择一能够襄助他的正妃。 皇后这样想着,缓声道:“本宫确是乏了,进去躺一会儿。记得吩咐膳房将那盅天麻乳鸽汤煨上,陛下今日会来用午膳。” 拾芳却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娘娘,紫宸殿来传过话,说陛下被柳昭容请走了……” 皇后并没有多少失望的神色,嘴角笑意温贵从容:“柳昭容深得圣心,能让陛下解忧一笑,比什么都要紧。” 说着,仪态端方地将手往边上略一伸。侍立在侧的姚幸立刻伸出胳膊,让皇后搭上,躬身扶着皇后往内殿走去。 裴策虽在昭庆殿中,生出了想要见到江音晚的心,到底不是急切的少年人,回东宫处理了政事,直到晚间,才往入苑坊去。 江音晚正侧坐在菱花窗下的紫漆描金檀木榻上,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碗浓褐的药汁,腾腾冒着热气。 裴策已换了一身墨缎常服,外披曳地鹤氅,独自从院门处进来。阻止了下人的通报,将飒飒靴声放得轻缓,最后在半开的菱花槛窗下一驻。 暮色四合,寝屋内已掌了灯。那一剪如画的侧影,投在半扇薄薄的绡纱窗纸上。 侧移一步,看清她的容。 目光从螓额,至挺而小巧的鼻,再到精致如琢的下颌,每一寸每一分,游弋梭巡。漆黑眸底,尽是面对她时不曾流露的贪。 看她垂着眼,眉尖轻轻蹙起,纤纤柔夷,拿起那药匙又放下。裴策的薄唇,不自觉勾起一点弧度。她还是这样的性子,怕苦不肯喝药。 江音晚闻着那药味,心底便有些发怵。前几日她昏昏沉沉的,由着人喂药也就罢了,如今清醒着,便觉那药匙似有千斤重,实难拈起。 到了如今的境地,她自知不该任性。倘若她今日仍是风寒不适,她定然爽快喝了。 “可我明明都已经好了……”江音晚轻声嘟囔了一句,随晚风送到裴策耳里,幽潭一般的眸,染上一点温意。 江音晚抬起头,不再看药,小鹿一般的眼,望向身侧的青萝:“太烫了,我等一会儿再喝好不好?你不必盯着我,我一会儿一定喝。” 她的嗓音已从风寒中彻底好转,不复那微微的哑意,天生的娇柔婉转,像蒙蒙絮雨后,弱不胜轻丝的初蕊。即便只是平述,亦如撒娇一般。 这样的轻声软语,向着旁人。 裴策的眸,倏然凉下来,浓黑莫测,薄唇抿得平直。 第11章 蜜 蜜饯 江音晚一汪琉璃碧润的眸,带了点殷殷的光,望着青萝。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9节 青萝只是个稚涩的小丫头,哪里禁得住这样的目光?几欲立时应承下来。但想起秋嬷嬷的吩咐,还是忍住。 “姑娘,您已经等了许多个‘一会儿’了,药已不烫了,还是快喝了吧。再凉下去,便该损了药性。” 青萝正哄劝着,蓦然噤声敛色,朝紫檀座屏风半掩的方向屈膝深深一礼:“奴婢参见殿下。” 江音晚神色一滞,顺着青萝下拜的角度回身。身披玄青羽纱面鹤氅的男人,倚立在漆心染牙山水屏的檀木边座旁,一襟晚照,染着寒。 他不知是何时进来的,眸色沉湛,薄唇紧抿,面色不豫。 江音晚长睫颤了颤,有些慌。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几步走近的裴策伸手摁住了肩头。 那力度不轻,带着薄薄的怒。江音晚顿住了起身的动作,跌坐回榻上。 随裴策抬手的动作,鹤氅半掀,露出氅下的墨缎袍衫。袖口镶同色夔纹,伸出的手掌摁在削薄的肩上,白若邢瓷的手背青筋隐隐,犹克制着力道。 江音晚感受着肩头轻痛,心底慌乱,半垂螓首,避开寒泉般的视线。然而扣在肩上的修长五指,转了力,掰着她的薄肩,迫使她仰起头来。 颤着秋波的杏眸抬起,惶然对上沉邃的目光,江音晚小声嗫嚅,嗓音轻软:“殿下……” 她不明白,裴策为什么不高兴?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又该做些什么? 然而裴策寒冽眸色莫名稍缓,蓦然松开了扣在她肩头的力道,直起了身。室内温暖,他随手解开颈下系着的玄色长绦,将鹤氅褪下。 青萝小心翼翼凑近裴策一侧,接过他随意解下的鹤氅。裴策朝青萝一瞥,目光寡漠薄凉,却看得青萝脊背陡然颤栗,就要软膝跪下。 裴策最终只是冷淡地命令:“下去。” 青萝赶忙捧着那件宽大的鹤氅,撵着脚步退出去。 侍立在落地罩旁的婢女察觉气氛,已自觉退下,里间仅余了两人。裴策的神情又缓了些许,在罗汉榻另一边坐下,与江音晚隔一张小小的紫檀几相对。 小几上,苦药浮动的腾腾热气又散了几分,只飘着疏疏的几缕。 裴策视线温淡,轻轻在药碗上一落,正欲伸手端起,一双纤柔素手便抢先将药碗捧过。 江音晚猜不透裴策的心思,只能从他瞧药碗的那一眼,推测是否因自己不肯喝药,过于任性骄矜,惹恼了他? 于是当即自觉地捧起药碗,拈着药匙,一勺一勺地喝着。 药的温度晾得正好,然苦得让人舌根都麻了。江音晚每舀起一匙,都蹙一蹙眉,下意识屏住鼻息,闭了眼,再送入口中,囫囵咽下。 她侧对着裴策,一匙一匙饮得极慢,却不敢停。因她感知到裴策的视线始终凝在她的面上,让她如芒在背。 她却没有发觉,在她抢先捧起药碗时,裴策的眸底有一霎的沉,但很快缓和。随后便侧身倚在檀木榻上,静静看着她喝药,矜慢闲逸。 既然怕苦,便该捧着碗一气灌下,她却总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只会苦得更甚。 裴策没有出言提醒,只是淡淡注视着,唇角勾起一点慵适的弧度。 良久,江音晚终于喝完。她转回身,将药碗放回檀木榻。搁下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纤手轻轻翻转,将空的碗底朝向裴策,示意自己喝完了。 颇稚气的一个举动。裴策轻笑了一声。 江音晚小心地多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是不生气了。在心底告诉自己,果然以后都该好好喝药才行。 她的视线又落在了小几上摆着的蜜饯果脯上。这是婢女们提前备下的。此刻江音晚苦得如食黄檗,但犹豫踟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用。 却见裴策的手伸向了那琉璃盘里盛着的蜜饯,手指瘦长,指节分明,信手捻起一颗。江音晚犹在愣怔,那颗蜜饯已递到了唇边。 江音晚下意识侧头,想要伸手去接。裴策却淡声说了一句“张嘴”,江音晚只得依言启唇。 蜜饯不大,江音晚却不习惯整颗塞进嘴里。檀口精巧,只咬住小半,丝毫不触及裴策的指。 本以为裴策会松手,她便可换自己拈着。但裴策仍然捏着剩下的半颗,另一手的手肘支在小几上,有些懒漫的姿态,静静等她将那小半咽下,再凑近她的唇。 耐心极佳。 剩下的半颗,江音晚启唇时,哪怕再小心,依然不可避免,柔软唇瓣轻轻擦过裴策的指尖。带一点蜜渍的柔腻触感,恰如裴策所待。 推着那半颗蜜饯,顺着樱红微启的隙,长指慢慢探入。 江音晚蓦地睁圆了眼。不自觉用舌抵住往外推。 裴策的唇角,勾着似有若无慵散的笑。眸底清寒如渊,不见多少欲,而是好整以暇感受着软与腻。姿态从容,却强势,一点一点深入,旖逗着,再慢慢来回。 江音晚脑中嗡嗡地响。她其实十分茫然不解,然而感到了不适,杏眸也莫名晕开湿漉水汽。 终于鼓起勇气抬手,隔着镶暗色夔纹边的袖摆,握住了裴策劲瘦的腕,轻轻推了推。 那点力道,跟羽毛挠似的,自然不足以推动。但裴策还是慢慢收回了手。 江音晚蹙着眉头,侧过了身,不敢去看裴策。嗡嗡作响的头脑,终于慢慢找回了思绪。 她拧眉想着,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又不是……为什么,方才还是隐隐察觉了胶着的暗昧? 还有昨夜的事,其实她也一知半解,只是本能地领会到了其中的狎.亵.侮.慢意味,且大致意识到了部分。但是…… 她疑惑着,蓦然听到裴策低低问了一句:“不高兴了?” 江音晚心中有几分羞恼,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呢?但她自然不敢这样回答,且自己也觉得这份羞恼其实不应该。 于是垂着眼,慢慢将身子侧回去,取出一方白底淡缃色绣线的丝帕,放到小几上,往裴策那边推了推。 “殿下擦一擦手指吧……”咬字十分含糊,语调软软的。 她听到一声轻笑。 窗外夜色渐起,天际慢慢渗开了黑。入苑坊多王公贵胄,朱门大户林立,此时皆明灯莹莹,如墨海中的粼粼波光,勾连漾开。 唯大半里巷之隔的三皇子府,灯火萧疏。 一道清瘦修长人影立于书斋窗前。一袭长衫,白如霜色,浸在泠泠寒月下,整个人如笼在烟中雾里,神隽骨秀,宁逸尔雅。 书案上,一盏六角式剔墨纱灯映出晕黄的光,染上他半边眉眼,温润隽秀,如一幅淡淡山水画。 他面色澹静,目光透过直棂窗,望向渺远的月,自语一般轻声:“还是没有音晚的消息吗?” 侍立在侧的宦者劝慰道:“殿下,江姑娘吉人天相,既已逃出教坊,或正藏身在哪处,我们的人才难以找到。没有消息也许恰是好消息。” 长身玉立的男子,闻言仍是怅然,却温和地牵了牵嘴角:“但愿如此。” 定北侯勾结安西节度使谋反一案,虽未直接牵连三皇子裴筠,然而定北侯毕竟是他的亲舅,皇帝难免迁怒。 陛下明面上虽未降旨责罚,却撤去他许多职权。这段时日以来,朝野皆道三皇子“突感风寒,闭门修养”,实则众人都明白,这是被变相软禁了。 三皇子府外,禁军把守,府中人与外界沟通困难。几日前,暗中的渠道传来江家三姑娘从教坊逃出、音讯全无的消息。 裴筠此时能调动的人手不多,悉数派去寻找江音晚,力求在教坊或京兆尹的人之前找到她。然而皆如石沉大海。 江音晚孤身一人,纵尚未被官兵发现踪迹,但她素来病弱,在这严寒天里,如何撑得住?且她生得绝色,会否遭遇什么不幸? 裴筠不敢再想下去。每一念及,只觉得一记记呼吸都能牵扯出滞涩隐痛。 宦者再劝:“殿下,您还是顾惜身体,早些歇息罢。后日一早,便该启程赴黔中道治灾了。此去山高路遥,路途艰险,您当养足精力要紧。” 今冬黔中道雪灾严重,陛下有意派人赴黔中道主持赈灾,工部侍郎举荐了三皇子裴筠。 雪灾本就多险,黔中道远处西南腹地,地势险峻,道路崎岖,这绝不是一个好差事。 然而工部侍郎实则是三皇子党。眼下裴筠乍失母族势力,又失圣心,被囿于府中,难脱困顿。 此去虽险,却是转圜颓势的唯一机会。若能顺利治灾,便可稍挽圣意,同时赢得民心。 陛下的旨意下得急,并无借机解裴筠软禁、许他在京中稍作活动的意思,而是催促其于后日一早便启程赴命。 裴筠立于窗下,静默无言。这段时日突蒙巨变,他虽身形稍见单薄,却无颓唐落拓之意。长衫修束,依然是润泽如玉。眸光沧湛,如江流宛转、月照谧林。 此一去山长水远,偌大长安城,他最愁心难舍,还是不知音尘的江音晚。 却不知,此刻他万般牵肠的人,正与他同处一片入苑坊,被藏于宅邸深处,仅大半里巷之遥。 第12章 裙 病愈 这一晚,裴策宿在宅邸前院。 除江音晚最初病倒时,他在床边守了一夜,这些日子以来,裴策都不曾在归澜院中留宿。 江音晚歇下后,青萝、丹若值夜,守在寝屋的月亮门落地罩侧。 李穆叫了素苓出来问话:“新制的衣裳,姑娘可喜欢?” 素苓感到为难。姑娘穿上那身浮光锦罩单丝罗纱的花笼裙时,面上并无喜色,反见愁情。然而太子特意命人赶制的衣裳,难道能说姑娘不喜欢? 这话出口,未免显得姑娘不识抬举。太子能为姑娘严惩下人是一回事,拂了太子心意,却是另一回事。 太子对姑娘有那样深重的掌控欲,又是峻戾性情,能施恩典,自也能降雷霆。素苓一时踌躇。 李穆见其犹豫,大致猜到了两分,沉了声调,出言提点:“你在姑娘近前伺候,自然一切以姑娘为先。 “咱家吩咐过你,每日向东宫详细汇报姑娘的一饮一食、一言一行,也是为了姑娘的喜乐安康。即便在太子心里,这也是顶要紧的一桩。” 素苓闻言,暗暗心惊——他竟说一个女子的喜乐,是太子心里的要紧事。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便是不敬之罪,然而眼前这人,是太子的心腹近侍。 无论这话里有多少为敲打她而着意夸大的成分,都足可见姑娘的分量之重,更逾众人眼下料想。 素苓不再踯躅,据实以告:“姑娘看着……似乎不大高兴。” 李穆听了这话,不见愠色,反而有些慌,愁道:“怎么惹得姑娘不高兴了?是样式不好,料子不好,还是绣纹不好?” 素苓心细,那身衣裙精致华美无匹,若说有何不妥,唯那一两分细微的不合称。 于是揣度道:“许是因为……不大合身。” 李穆微微一愣。这身量尺寸,是太子亲手写下,让他交给制衣坊。 嗐,他就说嘛,殿下从哪知道姑娘的准确尺寸?瞧瞧,这不就弄错了,惹人生气了吧? 李穆哪能猜到,江音晚已从这尺寸的错漏想到了何处?只当她是为这点不合称而不满,赶忙往前院去禀报了。 素苓立于归澜院外,回身朝寝阁遥遥一望。月色胧淡,灯火已熄,酽夜人静。她明明探知了,太子待姑娘的非比寻常,心中竟升起无端的惘然。 这庭院深深,静眠的美人可知,自己一言一行皆受掌控?再多恩宠,怕也不过是,金笼里被豢养赏玩的雀鸟。 恩宠越深,便困她越深。 素苓骇然止住念头。这般思绪,万不是自己该有的。 此时前院,裴策听了李穆的禀报,也是一怔。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子,清矜俊容难得露出些许尴尬之色。 他记着的,是江音晚从前的……或者说后来的尺寸,却疏忽了,她此时身量还未长开。 当即吩咐:“让锦玉轩的掌柜明日来一趟。”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10节 锦玉轩,是长安最负盛名的衣坊。名下店铺遍布长安,既有出售成衣的衣铺,也有贩卖布匹的布庄,更有规模庞杂、连结成网的制衣坊。 少有人知,锦玉轩是太子的私产。 自数日前,锦玉轩旗下所有制衣坊都停了订单,千百名技艺精湛的绣娘日夜赶工,只为裁制一人的新衣。 如那身花笼裙一般华贵绮秀的衣裙,已赶制出数件,尚只作一时应急之用。 但如今,自然要重新量体裁衣。那些已完工的衣裙,尽数作废。锦玉轩的幕后主人,毫不顾惜其中耗费的物资与心血。 * 江音晚的风寒治愈后,又休养了几日。她一直惦记着,裴策曾许诺,待她病愈,可带她去见大伯母一面。 说是见面,实为探监。 江音晚觉得自己身体早已恢复了。然而这几日裴策只在晚间过来,看她喝完药歇息便走,未再提起此事。 江音晚明白,大理寺狱的死牢,岂是轻易可探的?遑论自己如今是从教坊出逃的罪女,不能现于人前。纵使以裴策的身份权势,恐怕也不易安排。 且她隐存着一分犹疑,裴策当夜,许只是心情好时随意提了一句,并不当作一诺放在心上。 她蒙裴策收留已是万幸,怎可再得寸进尺?裴策不提,她便暗暗劝自己放下。仍是温软的笑,掩起每日晨起时悄悄滋生的希冀,和入梦前反复的失落。 直到太医诊脉,道她彻底痊济。不过先天禀赋不足,还需长期调理。次日,裴策难得在下朝后便过来。 彼时,江音晚方起身不久,正坐在外间的黄花梨木圆桌旁,拈着调羹,一小匙一小匙,用着膳房按太医叮嘱熬煮的药膳。 药膳里,炖入了黄芪、党参、当归等补中益气的药材。滋味并不比黑褐浓稠的药汁好上多少。 江音晚舀起浅浅一勺,犹豫着不愿往嘴边送,眼巴巴望向身侧的秋嬷嬷,软声商量:“嬷嬷,我真的已经大好了,太医都说了。”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药膳,我就不必再用了吧? 秋嬷嬷不接这茬,笑得和善端谨:“是呀,恭喜姑娘大好了。” 江音晚垂下了长睫,微不可察地撅了撅嘴,还欲再争取几句,便闻庭院里沉缓的靴声响起,渐行渐近。 她抬头,看到身披狐氅的男人款步而来。墨色泽润的软绒领,衬出一副白若象牙的清俊玉面。 狐氅下,是未及更换的常朝公服,随步伐露出绛纱衣摆,腰侧金缕鞶囊轻曳,矜贵凛越。 江音晚微讶,放下碗勺,就要随婢女们一道行礼相迎,却被他轻轻按回月牙凳上:“孤已说过,不必行礼。” 她只得轻轻唤一声:“殿下。”算作迎接。 裴策在一旁坐下,江音晚不敢再抱怨药膳的滋味,低着头,一勺一勺乖乖地吃了。心里猜测着,他怎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待一碗药膳见底时,裴策终于言简意赅地开口:“一会儿带你去见江夫人。” “叮琅”一声,均窑蟹青釉的调羹跌回碗里。江音晚抬头望向裴策,樱唇轻颤着,杏眸里,噙了玉轮般的光。 是喜极。 “音晚多谢殿下。” 她不便再自称“罪女”,更不可能称“臣女”,又不知道自己眼下同裴策的关系是否该自称一声“妾身”,抑或称“奴”,便一直含糊着。幸而裴策不曾计较。 裴策淡淡“嗯”了一声,随手拿起圆桌上江音晚搁着的一方丝帕,凑到她唇畔,轻轻拭了拭,闲澹若漫不经意。 那力道,与其说擦拭,不如说只是沾了两下。 江音晚从怔然中回神,赶忙从裴策手里接过帕子,自己随意擦了擦,口中道:“不敢劳烦殿下。” 裴策看着她一时慌乱,控制不好力度,将娇柔双唇擦得嫣红,微沉的眸多凝了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裴策并不打算匿行暗往,仍是用了青盖安车。他未让婢女跟随,厚实的车帷垂下,车厢内,仅二人相对而坐。 车厢轩阔,但江音晚与他相对,仍然觉得,这方独处的空间太过狭小。局促地正襟危坐着,眸光低垂,落在绒毯上,微微飘忽。 她猝然意识到,这辆安车,正是那个风雪夜里,她跪在裴策面前伏乞相救之所。 厢内通铺的绒毯,已经更换。然而那夜的记忆蓦然如暗潮涌来。她想起自己卑微的膝行哀求,淌不尽的泪,也想起,将她禁锢在怀里的那双坚实臂膀。 江音晚轻轻晃了晃脑袋,阻止自己再忆下去。却倏忽听到低沉的一句:“过来。” 一如当日在丁字巷口,风饕雪虐,她听到那道沉冷的男声说,上来。 江音晚怔忡抬头,对上裴策的目光,后者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慵慢。他又耐心重复了一遍:“过来。” 她有些恍惚,一时没有动。下一瞬,她身体半腾而起,一双劲瘦有力的手臂将她轻松抄过,放在了自己腿上。 第13章 狱 伯母 因今日出门,婢女为江音晚换了身月白色古香缎面上袄,外罩妆缎狐肷坎肩,配齐腰百鸟裙。原还裹着银狐裘,因车厢内温暖,已解下放在一旁。 是了——江音晚被禁锢在这双强劲臂膀间,思绪慢悠悠地转过来——这车上添了熏笼,上回还没有的。 坎肩上一圈两三寸长的狐肷毛,半掩着纤纤玉颈,如云遮藕。 裴策静邃目光凝了一会儿,慢慢垂首凑近,将下颌抵在那圈风毛上,高鼻薄唇若触若离地贴着粉藕温香。 温濡的鼻息,伴着细细软软的狐肷风毛,轻轻拂在颈上。江音晚觉得痒,微侧身避开,却被肩头那只大手扣住,温热的触碰,又不紧不慢追了过来。 只是这样贴着,并没有再做什么。江音晚渐渐从紧张中放松下来。车马辘辘,裙下天青紵丝绒靴轻晃,百鸟裙的裙摆也一曳一曳。 百鸟裙乃取上百种鸟禽羽毛捻成丝线织就,正视为一色,傍视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而百鸟之状皆见。(1) 江音晚有些乏闷地盯着那随波澜变幻的裙摆看了一会儿,忽然感到似乎有什么硌着了她。 她疑心是裴策腰际佩环,但又觉得不像。磨蹭着,往外慢慢挪了挪。横在腰际的臂膀倏地收紧,大掌克制着力度掐住她的腰。 “别动。”裴策的嗓音染了暗哑。 江音晚骤然明白过来,睁大了眼,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再动了。 青盖安车缓缓停在大理寺前。一身常朝公服的太子裴策下车,大理寺卿今日外出公干,不在值上,大理寺少卿薛亭携属官叩迎。 薛亭将太子迎入厅堂上座,二人商谈公事。而另一边,太子亲卫将安车停驻在大理寺侧门附近的僻静深巷。片晌后,暗里迎下来一个披银狐裘、戴薄纱帷帽、身姿纤弱的女子。 大理寺少卿薛亭,是太子的人。 薛亭的亲信侍从,引着江音晚,走入一条暗道。四壁幽暗无光,仅有引路的一盏灯火如豆,照亮脚下一方泥泞潮湿的地面,渐渐露出前方狭长石阶。 百种鸟羽捻线织就的华绮裙摆,曳过沾满尘灰泥淖的阶。不远处传来窸窣响动,是黑暗里的老鼠啃啮声。 江音晚攥紧了手,水葱样的指甲嵌入掌心,用这样的疼痛,让自己克服胆怯一步步走下去。 想到大伯母和两位堂姐正被囚困于这样的环境,她的惧,被心底的酸疼取代。 走道尽头,终于现出油灯的晕黄光亮。等候的狱丞躬身拱手:“卑职仅能遣开狱卒及守卫一刻钟,还请姑娘见谅。” 江音晚微微欠身:“有劳了。” 狱丞急忙揖道:“卑职怎敢当?” 江音晚不知道他上头的人是如何交代的,自己眼下处境,他其实不必如此恭敬。心下正是一片涩然,她勉强弯了弯唇。 死牢中的犯人分开关押,此地只有大伯母,并无两位堂姐。泛着锈迹的铁栅门打开,刺耳的“吱呀”声在一片森寂中突兀响起。 倚壁而坐的中年女子,随着这道声响抬头,看向来人。澹静沉淀的眸,在认出眼前纤弱身影的一刹,起了波澜。 一旁的狱丞卖好道:“姑娘放心,上头交代了要仔细关照江夫人和两位江姑娘,卑职不敢懈怠。” 狱中阴冷暗沉,江音晚借着壁上幽微的灯火,看清大伯母身上的棉衣,和简陋的榻上摆着的棉被。 狱中犯人时有冻死或病死,她知道这待遇在死牢已极为难得,于是诚恳道:“多谢费心了。” 狱丞再次称“不敢当”。 他其实并不知晓这位姑娘的身份,也不清楚上头的吩咐到底来自于哪尊大佛,亦不敢多问,只道:“卑职不打扰您二位叙话了。”便退了出去。 江夫人的目光,凝在眼前人帷帽垂下的白色纱幔上,似已透过那层薄薄的遮挡,看清了自己牵挂的面容。 然而当那双纤手撩开薄纱,江夫人还是再度陷入不敢相信的愕然,疑在梦中:“囡囡?音晚?” 江音晚自幼失恃,大伯母在她心里,几乎同母亲无异。她双眸洇红,嗓音微颤地唤:“大伯母,是我,是音晚。” 江夫人做了半生的定北侯夫人,夫君在外,她独自操持府务,教养子女,来往应对,撑起京中的家门。哪怕如今身在狱中,仍不能折损其风骨。 纵使鬓发蓬乱不能梳理,棉衣下,还烙着被拷打时留下的伤,她的面上,没有怨愤,亦不见凄哀,唯有凌于霜雪的坦然冲和。 只有当乍然面对江音晚,她终究流露出为人慈长的脆弱。眼前的锦衣华服,不能使她心安,反而引来她纷乱猜想,加深她的忧思。 江夫人没有多问,江音晚是如何逃出教坊,又如何能来到这里,只是用慈爱忧切的目光深深凝睇她。万语千言,唯作一句:“囡囡,你……还好吗?” 江音晚的泪,如断线的珠。已气噎喉堵,却努力弯起嘴角,忍下破碎的哭腔,答:“音晚很好,一切都好。大伯母,您怎么样?” 江夫人想要伸手,为她磨去泪珠,却碍于自己因受拶刑而变得可怖的十指,只能静静坐着,安抚地笑:“我也一切都好。” 江音晚自记事起便知道,自己的大伯是守疆卫土、受万民敬仰的大英雄。而望向大伯的万千目光里,最坚定、最仰慕、也最温柔的那一道,永远来自大伯母。 将在外,家眷留京。大伯镇守西北边陲,大伯母留在京中,做最让丈夫无后顾之忧的盾。后来又把堂兄送去边疆,骨肉相隔,却无一句怨言。 每年唯借岁首、冬至及大庆之日的大朝会,能得几日团圆。江音晚记得,每每上元节后,大伯母久久凝望大伯与堂兄离去的背影,转过身,又是慈和从容的笑。 江音晚始终不愿相信大伯谋反,她知道,大伯母也绝不会信。终于忍不住说出来:“大伯母,音晚不相信大伯会谋反,其中必有冤情——” 她的话,被江夫人平静地打断:“音晚,江家世代以忠君报国为训,我知你大伯的心。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夫忠烈,至死不悔。我亦如是。” 江夫人没有说,她心中定北侯勾结安西节度使谋反一案究竟作何论断,但是一切,都已在这寥寥数语间明了。 她更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知丈夫忠君无悔,她亦坦然。可她的儿女们,以及音晚,还有侯府上下无辜之人,皆受牵连,叫她如何能不痛彻心扉? 江音晚的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大伯之案,远发于西北,侯府在长安,不知内情。她虽对朝堂局势了解不深,却也有过太多猜测,甚至裴策也在她怀疑之列。 然而她始终下意识回避着最让人心寒的一种可能,直到她听到大伯母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夫忠烈,至死不悔。” 大伯有没有反,根本不是此案关窍。无论是否有旁人陷害,归根到底,是大伯誓死效忠的君,容不下他。 让人胆寒,亦让人绝望。若只是遭人构陷,还有翻案可能;若是圣意如此,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江音晚面上血色褪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只看见大伯母双唇开阖,而那本该响在近处的声音,却似远在天边,怎么都听不真切。 良久,她终于捕捉到那些话语,原来大伯母说的是:“音晚,这一切都不该由你来承担。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才最要紧。” 江音晚流了那样多的泪,自己却无知无觉,唯有胸口剧烈的颤与痛,提醒着她一切的真实。 江夫人无法为她拭泪,只能一遍遍地叮嘱:“囡囡,你要好好的。” 直到狱丞进来,躬身催促:“姑娘,一刻钟已至,若再逗留,恐怕要惹人起疑了。” 江夫人最后深深望她一眼,笑得沉静如海:“回去吧,囡囡。”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11节 江音晚骤然升起极不好的预感,这世间诀别,从来最是淡淡。 她太害怕转身相去便是永远,恨不得扑上前紧紧抱住大伯母,然而她又怕大伯母身上有不知几何的伤。 最终竟也只是凝目谛视,道一句:“大伯母,你要珍重。事情并非不可挽回,或许等堂兄进京,还有转机……” 这话,她自己都不相信。待堂兄江寄舟被押解回京,也只是一同被送上刑场的命运。 江夫人却没有戳穿。沉沉铁栅门合拢的刺耳声响里,江音晚辨出大伯母的口型,她又说了一遍:“音晚,你要好好的。” 暗道狭长,任江音晚如何的一步三回头,江夫人恬寂身影最终还是吞没在了视野尽头的浓黑之中。 江音晚脚步虚浮,觉得神魂抽离一般,身体只麻木地随那一点引路灯火往前走着。恍惚中自问,要怎么做?能怎么做?却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 她终于从深得让人心惊的黑暗里收回目光,依依回身,大理寺侧门在望。 僻静深巷,青盖安车静静停驻。迤然倾泻的萧朗天光下,狐氅华服的清峻身影矜然而立。江音晚似看清了自己唯一前路。 不只是一时的交换与庇护,而是溺于汪洋的人,举目四望,从此以往,余生里唯一能触及的浮木。 虽然这根浮木,不知能由她攀援多久。 江音晚一步步走上前,朔风微掀身上的银狐裘,丝丝缕缕的寒,浸到心里。却努力让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裴策静静看着她走近,宽大的狐裘笼在她身上,衬出弱不胜衣的纤柔。待人走到近前,他的视线落在她通红的眼眶。 江音晚却仰起巴掌大的小脸,让裴策看清她唇畔温软的笑。 裴策没说话,一把托起束素细腰,将人送到车厢上。 “音晚多谢殿下。”江音晚柔荑轻撩车帘,脚已落在车厢,半个身子探出来,对他道谢。 不只是谢这一托,也不只是谢今日的安排。 这是她这段时日,不知第多少次说“多谢殿下”。 裴策神情很淡,似是随口说:“你对孤,就只有这一句话?” 江音晚迎上他疏淡不明的目光,听见自己说:“以后,音晚会好好的……好好地侍奉在殿下身边。” 裴策漆眸有一瞬的滞,随后变得沉晦,仔细辨认她的神情。良久,目光移到她撩着车帘的柔荑,似有几分无奈地问: “手怎么了?” 凝白掌心,有浅细的血痕。被她自己掐出来的。 第14章 市 鼎玉楼 江音晚方才只觉有一把钝刀子慢慢磨在自己心头,左肋下的窒痛,让她忽略了手心里的那点疼。 听到裴策这样说,她才慢吞吞将撩着半边车帘的左手凑到眼前,看到几道月牙状的隐约血痕。又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 洇红的眼,幼兔一般,乌黑的瞳仁如洗,哀恸后的心神恍惚,显出几分迷惘,有些呆呆的。 裴策见她怔怔维持着这个弯腰探出上身的姿势,没有出言催促,而是干脆跨步上车,顺手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一揽,将人带入了车厢,放在自己腿上。 江音晚微愕地看向骤然近在咫尺的俊容。车马徐徐而驶,四目相对,她撞入一片静渊,一直望到深不可测的渊底,那里映出一个自己。 裴策一臂揽在她的后腰,一手轻轻捏着她左手四指,将细嫩皎白的掌心呈在眼前。 江音晚想起他问“手怎么了”,觉得自己应该回答,然而她正要开口,却见裴策蓦然垂首凑近,在她伤处轻舔了一记。 濡湿温热的触感,惊得她忘了措辞。仿佛被烫着了一般,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 裴策并没有用力握住她的手,一时由她挣了回去。看她慌忙抽出帕子,擦拭掌心,忽然很轻地嗤了一声:“很嫌弃?” 那语调淡而随意,却让江音晚陡然顿住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抬头,窥探他面上神情。 可惜他神情亦是寻常的清漠,江音晚推断不出,他是不是生气了。 内心挣扎了一晌,她试探着,把手掌又递到了裴策眼下。那双小鹿一般的眼,乖巧地望向他,湿漉漉的,噙着一点怯意。 裴策微耷眼皮,瞥了一眼。江音晚只看到浓睫半垂,掩住他眼中情绪。 下一瞬,掌心传来刺痛,是裴策伸手扣住她的柔荑,拇指在伤患边上,惩罚似的摁了一记。月牙淡痕,再次冒出殷红的血珠。 江音晚轻“嘶”一声,蹙起了蛾眉,却不敢再把手往回挣。眼睁睁看着男人再度垂首,舔舐那细小的几滴殷红,慢条斯理。 湿而软的触感,极轻极缓地在掌心碾过。不知道是惩罚用意多些,还是享受意味更浓。 江音晚的细细弯眉凝着,起初是疼,后来是渐深的别扭无措,还浮现了茫然与困惑。 眼前人的心思,她永远猜不透。 裴策松开她的手,嘴角勾着一点慵餍弧度,从嵌螺钿柜里取出一个梅子青乳浊釉的钧瓷瓶,倒出一点药粉,薄薄扑上那几道浅月牙痕。 怀里的人,樱唇张了张,他猜到又是那句“多谢殿下”,一记眼神扫过去,江音晚乖乖把话咽下。 裴策没有问她今日见到大伯母的情形,也无意探究二人谈话,只知道她黯然而出,失魂落魄。 上完药,他随手将小巧瓷瓶掷在铺了漳缎软垫的椅上,上身半倚车壁,手肘搭着靠背,以手支颌,另一臂将人拢在怀里。 车马行得稳当,却依然不可避免地微起颠簸。伴着车厢轻晃的节律,裴策的大掌,在怀中人纤薄的肩背上流连拍抚。 疏懒闲散,有一下没一下,力道却始终柔缓。 龙涎香气淡笼,江音晚渐渐放松了脊背,安安静静垂目坐在男人腿上。 而车窗外,喧嚣声起,逐渐变得嘈杂热络,她听见吆喝叫卖,人声如沸,车马粼粼。 这不是去入苑坊的路,而是在一处繁华街市。江音晚讶然抬头,嗓音软软的:“殿下,我们不回去么?” 裴策拍抚在她肩背的手,往上挪了挪,轻轻摸了摸她后脑柔顺的发,随口“嗯”一声:“带你去鼎玉楼用些午膳。” 太平日久,长安城繁阜昌盛。东市商肆鳞次栉比,游人熙来攘往,华盖云集,车如流水马如龙。 鼎玉楼驻立其间。八角高厦,雕梁绣柱,画栋流丹,以其珍馔盛名,成为这片繁华盛景中的灼目璨珠。 酒楼生意做到这个地步,背后必然有所倚仗。然而无人摸得清,同锦玉轩一样,它是太子私产。 江音晚一饮一食,皆有婢女细细传递,裴策知道,她近日食量愈发的少。 药膳连用了数日,难免胃口不济,她又从来是最怕苦的。终于太医说她彻底痊愈,裴策便想着带她换换口味。 宅邸中自然能奉上八珍玉食,金齑玉鲙。只是她今日见过江夫人后,精神颓恹,不如在外头透透气。 未用太子仪仗开道,安车融于街市车流,缓缓停下,往来游人只当哪家勋贵出行,倒也并不罕见。 裴策先下了车,曳地大氅掩去大半公服制式。转回身,轻裘帷帽的纤曼身影刚探出半边,他便将人拦腰抱下。 江音晚猝不及防,轻呼了一声,下意识用手去推那骤然贴近的坚实胸膛。 但她蓦然想起自己的拒绝会惹他生气。那玉葱样的纤指,最终只是微蜷着,搭在宽厚肩头。 双脚被放到地面,横在腰间的手臂却还未松。眼看他径直揽着自己走入酒楼,帷帽下的巴掌小脸,赧红渐浓。 几步后,江音晚终于声如蚊讷地唤了一声:“殿下。” 裴策缓驻脚步,偏头看她。 “这是在外面,许多人看着,您不要这样,好不好……” 声音透过浅白薄纱传出来,因其羞窘娇怯,似含了水雾般的闷。越来越低弱,渐趋于无。 裴策懂了她的意思,松开了手。仍走在她的身侧,隐隐护持,避免她被人流冲撞。其实暗里护卫不少,他明面姿态,更多是一种强势的宣示与阻隔。 纵使她已帷帽遮面,那些似有若无,可能窥探她身姿的视线,还是使裴策不悦。 江音晚不确定方才的话是否会触怒身侧的男人,小心地抬头,打量他的面色。纱幕朦胧,只望见线条凌厉的下颌,和抿得平直的唇线。 又惹殿下生气了。 江音晚收回了视线,慢慢垂下了头。面前的轻纱细软,随步伐飘曳浮动,她怏怏看了一会儿。余光里,身侧大氅微掀,绛纱袖摆拂过。 她忽然生出勇气,挨近半步,借着两人宽大外袍的遮掩,伸出柔荑,轻轻捏住了裴策的衣袖,小幅晃了两下。 江音晚只想示好,却不知这个动作,撒娇的意味明显,如一片轻羽,在人心头撩拨一记,勾起微痒,欲捕已逝。 裴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清邃的眸望向她,暗潮深敛,终是化作一声轻喟——奈她不得。 鼎玉楼的掌柜提前收到了吩咐,亲自候着,见到了人,只恭敬一礼,并不言及太子身份。引着二人从专为贵客而设的楼梯上楼,无需穿过大堂。 雅间明阔,布置奢而不靡,典致内蕴。一面临街,一面临水,支摘窗半开,潺潺水波与轻曼歌谣渺渺飘来。 熏笼送暖,二人解下了轻裘大氅入座。掌柜躬身询问菜肴的式样。 裴策看向江音晚:“想吃些什么?” 江音晚从前自然是来过鼎玉楼的,且次数不少,熟悉鼎玉楼招牌菜色,却唯独偏爱这里的甜食点心。 她已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芙蕖小脸,杏眸微抬,泪水涤过后似揉了一把星子。没有回答,而是问:“殿下想吃些什么?” 裴策轻轻笑了一下,道:“说你想吃的便可。” 她见裴策声色温和,放松些许。其实今日她胃口低迷,但毕竟苦于药膳久矣,难得来此,又不愿拂了裴策的兴致,稍报了几道菜名。 “劳烦掌柜,要一份金缕蜜丝乳、一碟西湖桂花糯米藕、一碟百香栗子糕、一道芙蓉清露什锦羹……” 便听到身边男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是打算把点心当饭吃?” 江音晚立时噤声,觑着裴策浅淡的神色,尽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乖顺的笑,谨慎道:“还是听殿下的吧。殿下想吃什么,音晚都可以的。” 裴策多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又说了一遍:“说你想吃的就好。” 江音晚的眼睛睁圆了些,视线在他面上怔了两瞬。 又要我说,我说了他又不高兴。 随后意识到他许是在戏弄自己。慢慢侧过了身,眉头轻轻拢着,樱唇抿起,不愿说了。 也不过几息的功夫,她便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样,又试探着转回身,去瞧裴策的面色,见他仍是那样望着自己,带一点散逸疏浅的笑。 江音晚抿了抿唇,右手又去揪他的袖摆,轻轻地,软声唤一句:“殿下……” 裴策拢住了那只柔荑,放在自己膝头。终于正了神色,不再逗她,转而向掌柜点了几道招牌特色菜。 “一份金丝鲈脍,一份灌蟹肉圆,一道松子玉肉,一碟凤尾炙,一道香芹碧涧羹……” 他面上清矜峻严,公服加身,革带束腰,凛正到了极点。搁在膝头的手,却借宽大绛纱袖摆遮挡,拢着掌心柔荑,揉捏把玩。 修长手指,顺着纤纤玉手的指缝,一个指节一个指节,细细摩挲过去,从容闲缓。 江音晚的脸颊,染上烟霞绯色,却不敢再拂逆他的意,只能僵着身子,由他施为。视线亦如烟霞飘忽,不敢去瞧侍立在侧的掌柜与几个小二。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12节 末了,裴策感受着掌下柔腻如蜜丝、细嫩如牛乳的触感,看她一眼,眸光清正矜寒,顺她所愿,添上一道甜食点心:“一份金缕蜜丝乳。” 第15章 魇 梦魇 与鼎玉楼一街之隔,悦客居的二楼,几位官家小姐临窗而坐,品着时令茶点,漫谈些新妆、衣样、诗赋。 聊到兴起,吏部侍郎之女尤晴雾,唤了一声“霂知”,却见赵霂知仍侧身望着窗外,恍若未闻。 不由问道:“霂知,怎么了?今日总是心不在焉的,瞧什么这样入神?” 赵霂知慌忙回神,桃面挂上僵硬笑意:“没什么,瞧见一个叫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忽然有些馋了。” 尤晴雾笑吟吟道:“想吃冰糖葫芦有什么难?悦客居难道没有么?”说着,便喊了小二过来。 赵霂知哪里在意什么冰糖葫芦?她脑中盘旋着方才所见的一幕,桌案下的手,捏紧了帕子。 大半个时辰前,她无意间一望,恰见一辆青盖安车停驻在对面鼎玉楼下,一道颀长清谡的背影迈步下车。乍一打眼望去,竟觉同太子殿下有几分相似。 于是目光留驻,看他很快转过身来,那额头与眉骨鼻峰的俊逸轮廓,分明正是太子。 赵霂知心中一喜,开始盘算如何下楼同太子相逢。倘若直接见礼攀谈,失了新意;不如装作不知,自然而然来一出偶遇…… 她正谋划着,倏然瞪圆了眼——太子竟从车上,亲手打横抱下一个女子。 长安城尽人皆知,太子殿下高漠寡情,不近女色。而赵霂知这段时日在宫中小住,从昭庆殿得知的消息,确证了太子身边并没有女人。 那日皇后引荐,太子待她的态度,亦冷淡得连一个眼神都吝啬。 可她竟目睹,平素凛寒不可接近的太子,揽着那女子的腰,前行了几步才松开。即便松了手,依然亲密并行。 几步之后,那女子更是主动挨近。狐裘大氅掩住了二人动作,赵霂知却仿佛已用目光灼透那厚厚外袍,看清那女子恬不知耻去牵太子的手,抑或更甚。 赵霂知期待着太子推开那女子,甚至发怒重罚,然而太子却默许了那女子的大胆。 她紧盯着那道银狐裘笼身、薄纱帷帽遮面的身影,恨恨地咬着后牙,直到二人走入鼎玉楼内。仅几步的功夫,她心底斥了不知多少句“狐媚”。 同桌姑娘们的谈笑,都似蒙了一层鼓皮,一句也再听不进。恨不能径直冲到鼎玉楼里,扒了那女子帷帽,看清这狐媚子的真容。 可赵霂知不敢,亦不能。 此后的大半个时辰,她如坐针毡,话题到了她身上,才偶尔敷衍一二。心思都飘到了窗外,时不时望一眼,等着太子与那女子出来。心里怀着一分侥幸。 许是自己看错;又或者那女子很快惹了太子厌弃,出来时已遭冷待;再或者,至少那女子摘下了帷帽,让自己能一睹其面目。 然而大半个时辰后,赵霂知只能眼睁睁瞧着,太子依然同那女子并行而出,再度亲手将人抱上了安车。而那帷帽,也好好地戴在她的头上。 赵霂知又是怒,又是慌,一副娇俏秀丽的桃花面,生生涨得通红。 偏偏桌上聊到了通议大夫之女许菁安同上轻车都尉之子即将定亲一事,闺阁小姐们带着几分羞涩贺喜,许菁安更羞赧地低下头去。 赵家已显颓势,赵霂知素日来往的好友,门第并不高,父兄官职都与赵霂知的父亲相差不大,在四五品上下。 而赵霂知在其中,家族犹算显赫,堂姑母又是中宫皇后,自然被这小圈子捧着。 尤晴雾许是想要奉承她,语带歆羡地笑道:“要说亲事,谁能比得过霂知?听闻霂知这段时日在宫中小住,她的终身大事,想必皇后娘娘会亲自安排,旁人如何能得这般福气?” 又是宫中小住,又是皇后娘娘亲自安排,众人都懂了言下之意,纷纷旁敲侧击,打听皇后是否有意将她许配给哪位皇子。心里大致有数,约摸是赵家有意让她与二皇子裴笃联姻。 赵霂知分明正心神大乱,面对众人投来的或是好奇、或是羡慕、掺真掺假的目光,却引人遐思地微垂了头,那面上因恼与慌而生的红晕恰到好处。 只听她粉面含羞,轻声细语:“女儿家怎可将这样的事挂在嘴边?我只听家中与姑母的安排,不敢乱猜。只是几日前,姑母安排我与太子见了一面……”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不肯再说更多。围着她的众人却变了脸色。太子殿下?这……可能么? 热络的视线,一时僵滞。还是尤晴雾出声打圆场,无论赵霂知所言真假,面上先捧着便是:“看来霂知日后必有大造化,到时可不要忘了我们姐妹。” 众人亦跟了几句恭维之语,将这一页草草揭过。 * 入苑坊,太子的私邸。王管事被发落之后,太子从东宫调来了一名掌事太监,名周序。 明面上看,掌事太监被调去外宅,自是贬。然而周序私底下向东宫太监总管李穆孝敬了十根金条,换来一句准话:“伺候好了这位主子,前途无量。” 周序唯唯应是,自是尽心侍奉。他没有想到,距离上一位管事夜叩东宫之门仅过去了不到十日,自己也漏夜疾奔,向东宫卫率递交令牌。 只为了私宅里的那位,今夜梦魇。 候在熟悉的红墙之外,仰望琼台玉阁、绣闼雕甍,他心中忐忑,或许并不亚于王管事当日。 纵使他知道姑娘得宠,可心底多少存着几分疑虑。一来,太子至今不曾临幸姑娘;二来,当日姑娘病急,而眼下毕竟只是梦魇这样的小事。 说到底,那位只是外室。即便是来日东宫有了正妃,周序也不觉得,以太子性情,会在意太子妃是否梦魇。 然而,他记得李穆训诫,今日权作一赌。 当那朱门洞开,胧明宫灯相簇涌来,整齐靴声橐橐而至,周序在一片甲胄锵然之声中伏地跪拜,心里知道,自己赌对了。 已过人定时分,夜色沉酽,归澜院却灯火通明。 太子身披玄狐大氅,面沉如水,凌厉眉宇积着冷峻威压,阔步而行,袍摆一角在夜风中翻卷。掌灯的婢女们几乎要赶不上他的步伐。 周序心下有了数,在一旁有意卖好道:“今日殿下送姑娘回来时,人还好好的。可您刚一走,姑娘瞧着便心情恹恹,精力不振,戌时初就早早歇下。 “亥时末,值夜的婢女听见姑娘梦中惊呼,察觉不对,奴才便赶紧请您过来了。” 这样的长篇絮语,若是平日,周序绝不敢在太子面前聒噪。然而事关江音晚,裴策虽面色不豫,终究耐着性子听完。 李穆知道太子挂念江姑娘心切,使眼色制止了周序接下来的献媚邀功之语,上前压低了嗓音,进言道:“许是因姑娘今日去了死牢,那儿阴气重,姑娘又素来体弱,有所冲撞。” 李穆此言,是他心中推测,但他知晓,太子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又补充道:“又或是因姑娘心情郁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裴策已穿过庭院,走到了房门前,闻言顿住脚步,俊面凛然,沉声吩咐:“明日去保国寺,求一道平安符。” 李穆微愣,赶忙躬身应喏,又听裴策道:“罢了,孤亲自去一趟。” 李穆愣怔更甚,回过神时,裴策已放缓步伐,轻声入内。 寝屋的布置,这些日子已做了许多改动,不再像端肃的太子别居,而更接近女子香闺,只是远比寻常闺阁更华美奢侈。 芙蓉石蟠螭耳盖炉上,缥缈轻烟如游丝,是江音晚惯用的沉水蘅芜。 金丝楠木拔步床围,已换了一层层浅紫藤色的越罗,薄软如雾,轻垂曳地,似织就一个幻境。 秋嬷嬷和四个贴身婢女守在床边。裴策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己脚步更缓几分,待屋内融暖驱散身上寒冽,才踩着通铺的黄地桂兔纹栽绒毯走近。 床上的人,方从一场沉沉噩梦中挣扎出来,杏眼迷惘地对着虚空中的一点,听见周遭动静,却觉得当世一切都隔着浩渺烟波,似梦不真。 反而那个梦,更像真实。 裴策在床畔坐下,轻声唤她:“音晚。” 江音晚反应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轻缈如雾的视线慢慢聚到他面上。 裴策轻握着她的削肩,将她扶坐起来,让人倚在自己胸前,耐心等了片晌,终于听到怀里的人带着哭腔唤了一声:“殿下。” 第16章 哄 安慰 江音晚背倚在裴策的胸膛前,感受到宽厚的温热。素约细腰,被一双坚实臂膀松松环着。她听到男人低沉地“嗯”了一声,响在头顶。 神志,终于一点点从那场过于真实的噩梦中抽离。她转过身,杏眸抬起,视线里是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近在咫尺。 江音晚将上身微微后仰,拉开一些距离,小心翼翼觑视男人的脸色。那清贵玉容,压着沉峻之色,锋利的下颌线紧绷,显见的不豫。 江音晚心中忐忑,声腔轻颤,问:“殿下,是音晚扰了您安歇吗?” 嗓音娇怯如枝头一瓣梨花,一场蒙蒙烟雨便能将其摧折。清甜的气息,拂在男人的脖颈,轻轻的,勾起痒意。 裴策一时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细细看她。 江音晚对上那双幽潭深眸,长睫不由一颤。剔透的泪珠,没入裴策玄色织锦蟒纹的衣襟,洇开一点更深的墨色。 紧接着她便看到那俊面更沉,近在眼前的喉结轻轻滚动,随后一只大掌从腰际上移到了背部,轻轻将她压向怀里。 她拉开的那点距离,很快消尽。甚至腰际手臂将她拢得更紧了些。这样近的距离,似乎她眨动眼睫,便会划过男人颈部的皮肤。 江音晚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脊背难以控制地紧绷,浑身僵硬,心如擂鼓。不知是怯,还是慌。 黑暗里,鼻端淡淡龙涎香气笼来,清冽微苦,就像这香的主人,明明冷淡疏离,亦不紧逼,却以强势的从容,将她笼罩。 男人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醇厚嗓音响起,带着悬心后终于松了口气的清倦:“无妨。” 过于紧密的怀抱里,江音晚能察觉说话时他胸膛的轻颤。虽然听到裴策说无妨,但她想到他的脸色,觉得他被深夜搅扰,应当还是生气了。 江音晚僵了许久,竭力不让泪从紧闭的双眼溢出。 她不知道宅邸下人竟惊动了裴策,但她不想把责任推给他们,于是开口解释,声音同思绪一样飘忽似烟絮:“音晚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裴策一臂将她的纤腰环得更紧,另一手掌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着,低低道:“孤知道。只是个梦。” 可怀里的人,并没有受到安抚。他听到幽微的啜泣,仿佛压抑着不敢出声,胸前衣襟晕开凉凉的湿意。 缓缓拍抚的手掌,乱了节律。 江音晚努力压下哽咽,道:“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裴策嗓音沉沉,耐心问她。 江音晚无法作答。那梦里的惊痛,她不敢再回忆分毫。 那个梦,只是一些零散支离的画面,短暂,朦胧。却过于真实。 她依旧是置身于归澜院,却有细微的不同。她看到菱花槛窗外,檐下多了一只鹦鹉,翅膀和长尾是漂亮欲滴的青翠,喉部有一点蓝。 它立在鸟架栖杆上,足上拴着带金铃的细链,每每扇动那双鲜亮的翅膀,金铃就一晃一晃地响。 很快如投石入水,这一幅画面散作破碎水波,光影潋滟间,那细细的金链,竟似到了她自己的脚踝上。 纤白的踝,轻摇的铃,叮铃叮铃,响在耳边。 那金色,渐渐晃得迷乱,化作模糊一团。 下一个画面,她看到了自己,抱着膝盖坐在拔步床上。重重越罗帷幔如紫色轻雾,她听见自己在哭。 而秋嬷嬷站在梦里那个自己的身边,俯身劝慰:“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姑娘节哀……” 什么人死?什么节哀? 江音晚的心瞬时揪紧,一种雷霆将落的预感,如巨石压上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13节 她站在迷离光影里,怔怔看着秋嬷嬷嘴唇开阖,一字一字,如绵长尖利的针,刺进她的胸口—— “流放崖州气候恶劣,路途艰苦,江夫子体弱难禁,染疾身故。奴婢亦十分悲恸,姑娘想哭便哭出来吧。只是哭过之后,活着的人还是要向前看,保重自己身体才要紧……” 江音晚脑中嗡的一声,一时仿佛每个字都听不懂。待她迟钝拼凑出话里的意思,已如置身冰窖,通体生寒。 父亲江景行获罪之前在国子监教书讲经,长安人亦随学生尊称一声“江夫子”。 染疾身故…… 惊雷万钧,冰冻千尺,不过如是。 背上拍抚的手停下,江音晚听到裴策询问地唤她一声:“音晚?” 江音晚朦胧回神,才发觉脸颊紧贴着冰凉,原来自己的泪已染湿裴策衣襟一片,心中懊恼,眼窝却更酸。 裴策问话,她必须答,最终只能喃喃解释为:“这个噩梦太过真实了。”嗓音含糊揉在断断续续的低泣里,如掌心一块将要化尽的碎冰。 裴策手掌挪到她的肩头,又搭着轻拍了两下:“是你魇着了。已经醒了,已经没事了。” 江音晚没有说话,亦没有再发出啜泣声。然而裴策感知到胸前衣襟的凉意,默默扩大着,手掌下的单薄肩背不住小幅地颤。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沉缓,只有自己知道,其中是否染了无措:“许是你今日去了牢狱,有所冲撞。明日,孤去保国寺一趟,求一道平安符。” 江音晚依然没有说话。连那句惯常挂在嘴边的“音晚多谢殿下”都没有说。 裴策失了平素的游刃有余,面色凛冽,看向外间,眉眼冷峻如淬了冰:“太医怎还未至?” 李穆守在外间,此时恨不能做个隐形人,却不得不答太子的问话。 那扇紫檀木边座漆心染牙屏风已被撤去,月洞门落地罩前,垂下一幕珠帘,颗颗润泽饱满、大小一致的珍珠,间以晶莹剔透的红玛瑙,长垂至地。 李穆弓着腰背进来,小心抬手拂开,避免它发出声响。这会儿,自然是谨慎再谨慎,一点差错都可能被迁怒。 然而那珠帘细密,一旦互相触碰,便不可避免地出声,如珩佩流响。 本是轻灵悦耳的声响,江音晚的脊背却蓦地一瑟。 拔步床体型庞大,前有回廊。太子坐在床头,最外头那层薄薄罗幔垂下,其内情形影影绰绰。 李穆低着头不敢抬起,只觉太子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骤然凌厉如剑。 纵是太子身边的老人,亦不由生出冷汗,赶忙回话道:“已派人去请,想来已在赶来的路上。” 李穆在心中叫苦,太医总需有在途中的时辰。然而太子一言不发,显然是不满。 幸而就在李穆即将汗湿脊背之时,外头通传太医至。李穆长舒一口气,急忙将人引进来。 江音晚听到太医进来行礼:“微臣叩见太子。” 她微挣了挣,不希望以这般姿势让太医诊脉。然而裴策一臂紧紧桎梏在她的腰际,并不放开,另一手轻轻捏着她的细腕,似欲就这样递到床围之外。 江音晚一时失措,用了力将上身后仰,噙满了泪的杏眸对上裴策的眼,小心地,哀求地低低唤一声:“殿下。” 裴策垂眸看她,那幽邃的眼,仍如清寒的冷泉,一息后,终是松开了锢着她纤腰的手。 却在她稍松一口气,预备坐正身子时,蓦然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慢条斯理凑近,舔吻皎白面颊边欲坠的一滴泪,抿入薄唇之中。 第17章 眠 安眠 裴策松开她的后颈,濡湿温热触感,悠悠退去。 江音晚玉葱样的纤指,软软撑在锦衾上,一时怔住了。睁圆了的杏眸里,还有泪滴在打转,眼看就要滑落,她急忙抬手拭去。 殿下怎,怎么这么喜欢用舔的…… 江音晚长睫无措地翕动着,正欲垂下脑袋,倏然想起什么,紧张地偏头看向罗帐外。 隔着一层柔紫薄雾,确认了太医、李公公,还有远远守在外间的婢女们都低着头不曾看见,才舒了口气。 裴策看她如此情状,寒了一夜的面色总算稍缓。薄唇勾出一点笑意,双手掰着她的薄肩,扶她坐正,自己倚坐在床头,隔着帷幔唤太医上前诊脉。 太医姓罗名程居,正是这段时日以来为江音晚调理身体的那位。 太子深夜急召,他一颗心高高悬起,却闻只是那位姑娘梦魇,一时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太子对姑娘的宠爱而暗暗吸一口气。 罗太医躬身上前,对帐内景象,自是一眼也不敢看。 隔着丝帕细细诊了脉,向太子行礼回禀:“禀殿下,姑娘确有梦魇之症,不过并无大碍,可用针灸治疗。在手腕上的神门穴处,每日施针半刻即可。” 江音晚一听这话,立时将搭在脉枕上的右手收回了罗幔内。犹觉不放心,将一双柔荑都背到身后,同帐外的罗太医商量道:“罗大人,能不能换个法子?” 嗓音是天生的娇软,杏眸泪意未干望着罗太医的方向。罗太医躬身低头看不到,裴策却看得清楚。方才稍见温和的面色,霎时沉冷下去。 罗太医正欲回答,按方服药亦可,便感到一道冷峭视线如寒芒刺在自己背上,登时从脊背悚到了头皮,噤声不敢言语。 江音晚等了片刻,反应过来,罗太医是顾忌殿下。于是慢慢将视线移到裴策的面上,见他神色寡漠,眸光极淡地看着自己。 长睫不由一瑟,沾染泪雾晶莹,如揉了一把碎星。江音晚犹豫半晌,终是大着胆子,将一只素手从背后伸出来,轻轻捏住裴策的袖摆,晃了两晃。 软声哀求:“殿下,有别的法子治疗的,对不对?音晚可以乖乖喝药,针灸好疼的。”比起苦,她还是更怕疼。 裴策目光静邃,闲倚床头,一言不发。 江音晚扑簌簌落了两滴泪,心中生出怯意。想了想针灸的疼,还是鼓起勇气,松开了那截袖摆,纤手再往前挪了一点,轻轻勾住裴策的尾指。 再唤一声:“殿下……” 裴策神情疏浅,漆眸凝在她面上,却是对着帐外的罗太医淡声道:“姑娘问话,哑巴了?” 这话意严厉,罗太医心中叫冤,但丝毫不敢展露,擦了擦额际冷汗,道:“回姑娘,旁的法子亦可。下官开个方子,按方煎服即可。” 他这边话音刚落,江音晚转过头来,正欲道句“有劳罗太医”,便听裴策先一步扔下冷淡的一声:“下去吧。” 罗太医一刻不敢多留,赶忙告退,开方子去了。 罗幔内二人相对,江音晚觑一眼裴策神色,勾着他尾指的纤手一颤,就要往回收,却被裴策按住。 江音晚以为他又要像白日在鼎玉楼那般,虽克制自己不往回缩,指端还是不自觉轻颤了一记。 裴策却只是捏起她的四指,将掌心翻转呈在面前,看了一眼,便松开。 江音晚怔怔反应过来,这只正是掌心伤了的左手。 * 这一晚,裴策宿在了归澜院。 夜色深浓,灯火尽熄。唯有拔步床边托架上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泛着一抹莹润的光,映上越罗幔帐的浅柔雾紫,帐内望去,如一帘缱绻幽梦。 江音晚果然依言乖乖喝了安神的汤药。即便吃了蜜饯,嘴里依然残存着苦味。她此刻却顾不得这些。 并肩躺着的男人,存在感太强。 两人盖着同一床锦衾。室内温暖,衾被亦不厚重。衾被下,素软缎寝衣单薄,属于男人的体温,如此清晰地传递过来。 江音晚今夜恸哭太过,不只是为了那个噩梦,亦是为了今日见过大伯母后积滞的伤怀。精神过伤,喝了药后,反而清醒难眠。 她抿了抿唇,悄悄往远离男人的一侧挪了挪身子。随后停下,侧耳听裴策的动静,只闻他呼吸轻缓,似是已入了眠。 江音晚舒出一口气,随即担忧动静太大,赶忙敛住了呼吸。片晌,她又慢慢往远挪了挪。 待第三次试图挪动时,她以为已入眠的裴策,倏然侧转过身,劲瘦臂膀横过来,径直一揽,将她带入了怀里。 江音晚不由轻呼一声,在黑暗中蓦然睁大了眼,呆愣愣感受着掐在腰侧的大掌和骤然靠近的高大身躯,脑中空白了一霎。 她下意识轻轻唤了一声:“殿下……”声调柔婉娇怯,带着试探的拒绝。 裴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也没放开她。 江音晚不敢再出声,只怔然仰躺着。男人带着压迫感的身躯侧对着她,稍稍倾斜,隐隐呈笼覆之态,一臂环在她腰际,肌肤隔着薄薄寝衣相贴。 那一刹的空白过后,江音晚的五感所察知的一切,仿佛骤然放大。 近在耳畔的呼吸,乍听之下清冽不乱,实则透出纡徐的克制。温热的胸膛,抵得那么近,她清晰感受到两层素软缎寝衣之隔下,那壁垒分明的坚实。 而她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亦分明响在耳边。 江音晚浑身僵滞,心乱如麻,偏偏裴策不满足于此。他垂首,凑近那截玉颈,薄唇轻轻摩挲着滑腻肌肤,温热鼻息轻洒在她的颈间。 粉颈渐渐泛出紧张的微汗,在一片强势笼罩的龙涎香气间,烘出清甜暖香,不是芙蓉石蟠螭耳盖炉里正燃着的沉水蘅芜,而是她生来独有。 江音晚感受到,颈间流连的鼻息渐显出轻微的浊重。而寝裤相隔之处,抵上了什么。 她心绪不宁,恍惚间竟下意识伸手去探。幸而伸到一半,猝然明白过来,如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手。 下一瞬,她听到裴策轻笑了一声,轻轻捉住了她缩回的手,有力的大掌覆在她的手背。竟拢着她,再度探去。 “殿下……”江音晚又唤了一声,隐隐带着哭腔,哀求告饶的意味明显。 裴策的手在半途缓缓停下,却没有松开。 远处香漏燃过,烟烬落下。他云淡风轻,逗弄似的,懒懒的,揉捏把玩着掌中柔荑。 然而隐隐僵持的每一个瞬息,江音晚都倍感忐忑煎熬。竟鼻头一酸,发出一声压抑幽微的低啜。 裴策动作一滞。带着几分无奈地浅笑了一声,终是松了手。 江音晚赶紧如释重负地缩回手。 干燥温热的大掌,循着夜明珠暗昧的光,捧住了她的小脸。四指停在她的颈侧,拇指指腹轻轻抚上她的眼角,似在摸索她是否流泪。 随后,大掌移到她的肩头,扳着她的身子,将二人调转了方向。 裴策转为仰躺,一臂环着江音晚的腰背,迫使她侧身,娇柔身躯半斜着,伏在他半边胸膛。 压在纤薄腰背上的手掌,流连抚弄。似是安抚,却又不尽然。 那手下力度,比安抚更重一些,只正好不至于叫人觉出痛意。与其说抚,不如说摁,五指细细碾过每一寸腰背肌肤,几乎似欲摸清她的骨骼脉络。 一遍一遍,慢条斯理。看似从容疏懒,其间却多少透出隐忍克制。仿佛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却更像饮鸩止渴。 江音晚在这漫长的抚弄中,不由犹疑着,询问地唤他:“……殿下?” 裴策淡淡“嗯”一声,随口道:“太瘦了,该多吃些。” 江音晚在幽暗微光里凝了他几眼,终究慢慢放松。困意漫卷上来,她渐渐入睡。 裴策却是彻夜难眠。 * 是夜,禁宫之内,承香殿。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14节 错银云鹤纹铜香炉上,袅袅轻烟静静飘溢出来。那点香气,被殿内更重的暗靡气息掩盖。 无灯相映,唯有窗外淡月如纱,轻笼下来。 映着这一点月色,靡颜腻理的美人撩开床幔。赤足落上绣毯,阒然无声。 她那一身雪白肌肤,竟遍布乌青。膝头破了皮,渗出猩红。手腕上更有被勒缠所致的淤痕。 她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动静。却突然从身后的床幔内,滚下来一枚小铜球。状如铃铛,内部镂空,不知注了什么东西,落到毯面上犹在隐隐震颤。 美人赶忙蹲身捡起,掌心触到铜球外头包裹的湿,动作轻轻一滞,眉宇间浮上隐忍的痛苦,几欲将之远远扔去。 最终却只是谨慎地望了一眼床帐之内沉睡的皇帝,确认他未醒来,又将这枚小铜球轻轻放回帐内。 她朝外头打了一个手势,很快有一名宫人同样静默地入内,是她的心腹。她眼神示意,宫人便无声端起那香炉,知道该悄然处理掉其中香料和香灰。 宫人迈出寝殿前,回头望她一眼,目光中有着痛惜,以口型唤了一声:“昭容娘娘。” 人皆道柳昭容得宠,皇后也说,“柳昭容深得圣心,能让陛下解忧一笑,比什么都要紧。” 殊不知,她是如何“深得圣心”,又如何“让陛下解忧一笑”。 柳昭容朝宫女回望,撑出一点笑意,其中滋味凄然。她太清楚所谓盛宠的真相,陛下根本只拿她当一个取乐的玩意儿罢了。 然而她不但要忍受,更要逢迎。 柳昭容膝下无子无女。后宫中人有时谈起她,会语带酸意地感慨,她离了陛下庇佑,便再无倚仗和指望。 却无人知,支撑着她的,是另一桩希望。 第18章 骑 “表兄。” 雾紫越罗帷幔将日光滤得如月影般温柔。江音晚迷迷糊糊醒来,先唤了一声“青萝”,慢慢将惺忪的睡眼睁开。 发觉自己并非如往常一般平躺着,而是侧卧,斜身半趴着,怀里被塞了个绢地乘云绣的软枕,隐隐的龙涎香气。 长睫眨了眨,这才恍然清醒,想起昨夜的事。嫩白的葱指,无意识在怀里的软枕上揪了两下。 进来的并非青萝,而是秋嬷嬷。 青萝还是个未经事的小丫头,秋嬷嬷不放心。她命捧着洗漱用物的婢女们都暂候在落地罩外,自己轻轻走近,撩起重重罗幔。 秋嬷嬷看到帐内江音晚正翻身坐起,先不着痕迹瞧了一眼她的寝衣。江音晚素来睡相极佳,醒来寝衣犹齐整,此时却稍见凌乱,不过许是睡姿的缘故。 她的视线,又移到江音晚露在寝衣外的小片肩颈肌肤,未见什么痕迹。不过她仍心存疑虑,再仔细打量江音晚的面色,亦是寻常。 秋嬷嬷的心,放了大半,还有小半思忖着稍后整理床铺时翻看一眼。 她本以为,太子终于将心心念念了多年的小姑娘据为己有,大约早已将人吃拆入腹。这些日子下来,才知并非如此。 “姑娘可觉有什么不适?”秋嬷嬷试探地问询。 江音晚并未听出嬷嬷话里的意思,轻轻摇一摇头:“已无不适。昨晚我梦魇,叫嬷嬷担心了。” 秋嬷嬷慈和地笑笑:“姑娘没事就好。这段时日还需注重保养精神,舒缓心绪。” 江音晚乖乖点头。秋嬷嬷朝外间打了个手势,传服侍梳洗的婢女们入内。 裴策这日未再过来,但差人送来了一枚平安符,让江音晚压于枕下。 周序捧着那道平安符,躬身向江音晚道:“这枚平安符是由穆定方丈开光,太子亲自到保国寺求来的,足见殿下对姑娘的上心。” 江音晚想起裴策的确说过要去一趟保国寺,不过她记得,裴策是从来不信这些的,许是派人去了一趟,已足够叫她意外。对周序的奉承,她只是浅笑。 许是平安符与罗太医开的药果然有效,江音晚的梦魇,仅那一夜,此后几日便未见发作。 只是总睡不安稳。 罗太医改了药方,促其安眠。秋嬷嬷又将房内惯用的沉水蘅芜换成了安神香。然而江音晚这几日还是浅眠多梦。 秋嬷嬷猜测其中有心情郁结的缘故,心道若能出去散散心,许会好些。然而她也知道,江音晚不便现身人前,太子或也不乐意让她出去,只能扶着她在宅邸内走走。 直到十一月廿五这日。 本朝循古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1)皇帝于十一月廿五巡幸长安西郊的骊山围场,举行冬狩。 太子裴策称病,三皇子裴筠尚在黔中道治理雪灾,唯二皇子裴笃与四皇子裴简伴驾。 然而这一日,太子左卫率谢统却前往京郊的另一处苑囿,拜见本该在东宫“养病”的太子殿下。 谢统作为太子的亲信武将之一,明面上掌东宫兵仗、仪卫,暗里手上绝不止领着这些禁军。他为太子办的事,自然也不止明面那些。 此番急于求见,正是因在黔中道的那桩暗里任务出了差错。然而当谢统赶到隶属于东宫的那处苑囿时,却一时未能得见太子,而是被拦在了外头。 李穆不说代他通传,反而笑得别有深意:“您呐,恐怕且得候着。” 谢统心下感到奇怪。太子骑射皆精,也常有不欲被打扰、一人纵马的时候,但并非真的不留人随侍伺候,怎么今日连李穆也守在外面? 谢统剑眉微蹙,越过守在外围的禁军向内望去。 这处苑囿占地不比骊山围场,亦无四面密林与兽禽,不供围猎,仅作跑马之用。一望野旷天低,飞云浮荡,广漠平畴的彼端,一点黑影遥遥奔来。 那速度,远慢于太子平日骑.乘。 待那一骑渐近,哒哒蹄声隐隐,节律不似奔驰,而如闲散漫步,并非太子素日作风。而真正让谢统面露惊色的,不止于此。 只见那模糊的一点墨色,慢慢变得真切。视线里先辨出了那匹通体玄色的高大骏马,随后瞧清马背上裹着氅衣的身影,竟是两人共乘。 再近一些,发觉当先的那人,穿着格外笨重,披了两重外袍,犹能看出其身量娇纤,应当是个女子。而后面坐着的高大男子,只一身玄色劲装,双臂环过身前的人,松松挽着缰绳。 谢统瞪圆了眼,转头去看李穆,后者抄着手,站在一边,一副老神在在模样。 谢统一时不知能不能再看,终是没忍住好奇与惊愕,复望一眼。那相偎的两道身影,已近在眼前。 紫貂兜帽掩去女子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尖柔精致的下巴。而后面的太子裴策,正偏了头,垂首凑近怀中人的脸侧,隔着紫貂风毛,不知是耳语了一句什么,还是轻轻吻了一记。 谢统倏地背过身去,一眼也不敢再看。 裴策知道江音晚近日总是难以安寝,特意带她出来散心。 出门时,江音晚已披了一件凫靥裘。然而裴策上马前,又把自己的宽大鹤氅解下,裹在了她身上。那厚密精贵的皮毛曳在地上一截,亦毫不觉可惜。 一身劲装衬出裴策的宽肩窄腰,萧肃清举。他身形利落,翻身上马。 这骏马是裴策的坐骑,于江音晚而言,实在过于高大。江音晚心中犹疑间,已有一条强劲臂膀从马上探下,轻松环过她的腰,将她带上马背。 江音晚被骇得连轻呼都发不出。跨坐马背,双手撑扶着金鞍边缘,一动不敢动。 裴策将人拢在怀里,一手闲挽缰绳,一手摁着她的肩头,让她稍稍后仰,倚在自己胸前。淡声道:“别怕。” 江音晚怎能不怕?她紧紧闭了眼,不敢接受这骤然升高的视角。那一张半掩在兜帽下的芙蕖小脸,早已失了血色,白胜云魄。 她虽生长于定北侯府,然而因先天不足之故,自幼病弱,不宜剧烈运动。父亲又只是一介文人,不曾着意教她骑马。至今上马的次数寥寥,遑论是这样高大健硕的神骏。 偏偏这时裴策长腿轻夹马腹,催它缓缓前行起来。 江音晚从嗓子里挤出轻颤的一声:“不……殿下,我害怕。您放我下去好不好?” 裴策不答。俊容清漠,抿着薄唇,只稍稍掣住缰绳,让马蹄前行更慢。名驹何时受困如此?却不得不驯服于主人威压,只鼻子里似不满地轻轻喷息。 江音晚在他的沉默里,悄悄将眼睛睁开一隙。待适应了这高度,绷着身子回头,去觑他的神色。 裴策倏地抬手,扣住了她的下颌,低头凑近。江音晚本能地一瑟。然而男人只是近距离与她对视,静眸萧疏,嗓音低缓,又道了一遍:“别怕。” 江音晚长睫作颤,只知怔怔点头。 裴策拇指指腹浅浅摩挲那秀润的下巴,神情慵散,漫不经心一般。再轻轻捏着转回去,让她目视前方。 马蹄轻缓,金鞍上,隐隐一晃一晃。那寒风拂到面上,被兜帽遮去大半,只旖逗着缕缕柔软风毛,在面上勾起微痒。 江音晚渐渐适应,舒缓了脊背。恰这时马蹄所向是西方,她远远望去,脑海在目力尽处勾勒骊山轮廓,嗓音绵软,问身后的男人:“殿下为何不去参与骊山冬狩?” 裴策随口答:“今日该是二皇弟大展身手的时机,孤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那语气淡淡,透着疏懒。江音晚微微不解,歪着小脑袋,忖了片晌才回过味来。 今上多疑。江家获罪,三皇子裴筠势颓,而四皇子裴简出身低微,陛下不愿见朝堂上太子党独大,此时唯有重新扶持二皇子裴笃。 她想起表兄裴筠曾同她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自大皇兄羽翼丰满的那一日起便注定了,权柄博弈争斗,终有一日,不在几个皇子之间,而将落到大皇兄与父皇之间。 “二皇兄与赵家也好,我与江家也罢,都不过是父皇牵制抗衡储君势力的棋子之一。” 那时江家鼎盛,三皇子党在朝中亦已立足,表兄本该是春风得意少年郎,话中却隐隐透出心灰意懒之意。 或许他本就从未想过要与太子相争,也自知争不过。只是朝堂上波诡云谲,并非人人时时都能看清局势。且那九重之上的至高皇权,如此惑人,即使他不想争,总有人推着他争。 何况搅弄风云的那只手,是皇帝。 江音晚在经历剧变后,终于懂了表兄话中那一缕叹息。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雷霆或是雨露,兴或是亡,都只在紫宸殿上一念之间。这正是让人心醉的皇权。 可惜这盘棋局,并非始终由陛下掌控,太子裴策,早已是此上变数。 陛下要用几方势力牵制太子,又偏偏生性过于谨慎,不愿棋子生出反噬的可能。先是削弱赵氏一族,而后警惕江家。她已推测出,无论定北侯府谋反案有何内情,终是陛下默许了这桩惨祸。 君恩从不曾偏向哪家,而在于制衡,此消彼长,最终目的,是要将权柄牢牢拢于一人手中。 譬如今日冬狩,正是皇帝重新扶起二皇子的一个好契机。 若是当年不懂事的江音晚,听到裴策方才的话,或许还会可笑地生出一些心疼——他骑射在诸位皇子中卓绝无匹,却要将风头拱手让人。 可如今江音晚已明白,裴策是凌戾鹰隼,是狠辣孤狼,他那话里,何尝有半分落寞?唯有掌控局势的从容慵慢。 他暂敛锋芒、韬光养晦也好,脱身在外、暗作部署也罢,都不是江音晚能操心的。 江音晚没有多问,只是道:“那真是可惜。还记得去年冬狩,殿下拔得头筹、英姿勃发的景象。” “哦?”她听到身后裴策一字一字平淡轻吐,寡凉不含情绪,“孤还以为,你只看到了三皇弟。” 江音晚微怔,不明白他这时提起表兄裴筠是何意。只好蕴起乖顺的浅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表兄在骑射上,向来逊色于殿下,去年竟能猎得一头麋鹿,也算难得了。” “表兄。”裴策极轻地笑了一声,玩味似的,悠悠重复了一遍她的称呼,慢条斯理。 青梅竹马,表兄表妹。真是不错。 第19章 吻 咬唇 江音晚不解其意,绵软低弱地“嗯?”了一声。 太子的外室美人 第15节 她想起去年的冬狩。御驾巡幸骊山围场,十五岁的她,跟着大伯母和两位堂姐随扈前往。 女眷只在外围等候,瞧不真切林中情形。江音晚站在大伯母侧后方,那样漫长的等候,只觉得双腿酸麻。偏偏在御前不能失仪,须得始终端方而立。 垂在身侧的柔荑,小幅轻轻捶了捶腿。那点衣料摩挲的细微动静,引得大伯母回过头来,含着和煦的笑,以口型问她:“累不累。” 江音晚轻轻摇头。视线分明始终越过大伯母,望向那重重的密林。她等得专注,却说不出来,究竟在等谁。 直到视线尽头,那一骑绝尘,穿过郁劲深林而出。彼时残阳如血,旌旗猎猎,踏踏蹄声惊起隐匿林中的鸿鹜,盘旋,四散。 高大骏马金鞍玉勒,马上的人,披一肩暮色,腰束蹀躞革带,脚蹬鹿皮长靴,一身玄色骑装衬出他的飒爽英姿,如冷谡长松,似泼墨成画。 正是太子裴策。 烈烈寒风里,只见裴策收缰立马,凛傲睥睨,独写风流。身后是斜阳千里,密林峭楞,广隰霜浓。 江音晚望着他,呼啸的风声,似从心间长驱而过。 良久,被裴策甩在身后的扈从,才拖着僵禽毙兽遥遥跟上来。一眼扫去,便知今年冬狩又是太子殿下独占鳌头。 江音晚正欲收回目光,裴策却转头,不偏不倚地向人群中的她望来。 那视线冷凛,如鹰隼一般锋利,又沉晦阴鸷,藏着她难懂的危险。逼得江音晚下意识后撤了一步。 江音晚局促转身,恰看见表兄裴筠下马走来,正同大伯母寒暄。她目光飘忽,瞥见不远处,裴筠的扈从脚边横躺着一头伤鹿。 似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一般,江音晚上前同裴筠见礼,嗓音轻缈,随口道了一句:“恭喜表兄,骑射大有进益。” 只是身后视线,让她如芒在背。 思绪,被下颌蓦然的痛意打断。 裴策手上施了些力,掰着江音晚尖柔秀致的下颌,迫使她转头。 他微垂着眼看她。目光不似手中力道,反而极淡,居高临下,辨不出其中意味。 “在想谁?”那嗓音亦淡。 江音晚的面颊,白如梨华,杏眸惶然抬起,不明白裴策怎么了,只知道,他好像又生气了。 于是谨慎地小声回答:“谁也没有想。” 裴策嘴角抿起一点弧度,微凉的,似笑非笑。目光好整以暇,扫过她轻颤的睫、盈盈的瞳,最终落在她浅粉的樱唇。 那粉唇因紧张,失了几分血色。 猛禽玩赏猎物一般从容而危险的视线,让江音晚本能地绷直了脊背。 接着,她眼看裴策慢慢偏头低下,下巴却被牢牢桎梏,动弹不得。 江音晚预感到了他的意图,说不清自己的心里是惧,还是慌。纷乱的思绪如丝,铺天盖地将她裹缠。 柔软温热的触感,轻轻覆上她的唇。那一霎,千丝万缕的思绪皆如灰烟骤散。 唇上酥麻,夺去江音晚所有感官。她怔怔睁着眼,却仿佛眼前空茫。耳畔风声亦远,唯剩自己的心跳声隐隐,飘在耳畔。 裴策的薄唇,起初是浅浅贴着,而后一点一点加深了力道,小幅地,缓缓来回碾磨。最后嵌入含住,唇瓣交缠,濡湿厮磨。温煦如和风细雨。 然而下一瞬,江音晚的下唇倏地感到尖锐痛意。裴策竟咬破了那柔软唇瓣。隐隐血腥味,在两人间传递。 江音晚蹙起了眉头,慌乱地去推裴策的胸膛。可力道轻绵,男人纹丝不动,继续不紧不慢,辗转厮磨。 江音晚又去推捏着她下巴的手。裴策依然不至于被推动,却慢慢抬头,退开了一些距离。 他静静打量一眼江音晚的樱唇,依然是居高临下赏玩般的浅淡神情。那浅粉,染上了血渍,晕开一点嫣红。 裴策嘴角勾起一点慵适弧度,再度俯身,含住了那点嫣红,轻吮。片刻后,伸出舌尖,蜻蜓点水般舔了一记,又一记,似悠悠品味着残存的血腥味。 他浓睫轻阖,似享受,更似饮鸩止渴。 酥麻濡湿伴着微微的痛,让江音晚的眼尾洇红了几分。 裴策的动作,终究仅限于此。终未探入她的齿关,攫取芙蓉清露。 他抬头,眸色依旧清矜寡漠,似懒漫地最后瞥那樱唇一眼,松开了桎梏着江音晚下巴的手。 尖秀下巴上,留下了红色指印。唇瓣轻红微肿,幼鹿般的眸,洇开了浅红。柔白梨花面,显出欲碎的脆弱。多看一眼,便会生出毁去的晦念。 江音晚望着他的神情,感受着唇上和下颌犹未散去的疼。那些乍然飘远的思绪重新包裹而来,将她缠成厚茧,只觉得胸口窒涩,一念也理不清。 她低下头,不敢再对视。 裴策眸底疏淡,隔着紫貂兜帽,轻轻抚了抚江音晚的脑袋。再握着她的肩,扶她转向前方。 江音晚脑中晕晕乎乎,良久后才重新感知到轻微的颠簸。恍然意识到,骏马前行未曾停止,漫步一般,已绕了一道弯弧。 裴策并不太理会骏马如何,松松将她拢在怀里,信马由缰,只在骏马偶尔隐隐加快了步伐时,掣一掣缰绳,让它慢下。 这样缓缓前行了一段,江音晚望见守在外头的李穆身边,立了另一道人影。 李穆与值守的禁卫,都面朝苑囿之外,不敢窥视其内景象。唯独那人竟直直面对着他们。 江音晚不由生出了慌意。明知方才二人比此时距入口更远,那人应当看不清他们的举止,却还是觉得羞窘,垂下了头。玉葱般的十指,虚虚抠划着金鞍上的雕纹。 那情态,谁人能不轻怜软惜? 裴策神情缓了几分,偏头靠近,低低问:“怎么了?” 江音晚的声音绵弱,有些闷闷的:“殿下,外头有人看着。” 裴策亦看到了候在外头的人影,认出那是左卫率谢统。他眸光微凛,幸而谢统恰自觉地转过了身去。 裴策隔着紫貂风毛,轻轻蹭一蹭江音晚柔嫩脸颊:“好了,他没看了。” 江音晚心底嘟囔,刚刚说不定就看见了,却不敢埋怨出声,而是乖巧问道:“他是否有事要禀?” 裴策暂不欲理会那些事务。然而江音晚感知到今日裴策情绪里按捺的危险,隐隐怯于二人独处,软声劝道:“殿下过去看看吧,莫耽误了正事。” 裴策想起交给谢统的那桩任务,漆眸微沉望着入口方向,终是慢慢驱马行去。 第20章 狩 冬狩变故 行到近处,李穆躬身上前,拉过辔头。 谢统候在原地,已转过身来,却仍不敢看。垂着眼单膝跪地,叩道:“属下叩见殿下。” 裴策翻身下马,一时未作理会。回身抬起双臂,握住那把素约细腰,将人带下马,待她双足立稳,才松了手。 江音晚蜷长的眼睫微抬,目光恰拂过裴策的唇。不知是否她心虚之故,竟觉得那薄唇较平日更水润了几分。 紫貂风毛半掩的面颊,浮起了浅浅烟霞之色。她仓促将视线下移,落在裴策宽阔的肩膀。一身劲装,勾勒出他颀谡身形下的劲挺力量。 江音晚思绪飘忽几息,反应过来他的鹤氅还在自己身上,抬手就要解开颈下丝绦,却被裴策按住。 他随口说一句:“披着吧,孤不冷。”吩咐李穆带她去亭中歇息片刻,这才垂眸扫向仍跪着的谢统。 “何事?”裴策淡声问。 “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谢统低着头,后面的话压低了嗓音,“属下按殿下吩咐,派人于黔中道伏杀那人。他负伤落入河中。然而属下派出的人搜寻数日,未见尸身,不能确定其生死。” 裴策俊容清漠,没有严峻怒意,只是敛着凛冽的寒。纵是见惯杀伐的谢统,亦觉有重石在肩,压得他脊背弯折。 裴策轻漫问了一句:“痕迹处理了吗?” 谢统忙道:“都处理干净了。此事是属下之过,请殿下降罪。” 裴策不置可否,目视前方,胸前银丝密绣的蟒纹狞然遒曲。良久,嗓音如寒泉静淌:“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人若活着,总要回京。” 谢统领会其意,铿锵抱拳领命:“谢殿下恩典。属下会派人继续搜寻其行踪,在其返京路上再伺机动手。” 裴策轻笑一声:“若再有差错,你该清楚后果。” 谢统听着那笑,反觉得比严冬朔风更肃杀,以头顿地道:“属下可保万无一失。” 裴策不再看他,只淡道一句:“退下吧。” 江音晚在马背上跨坐过久,金鞍质地坚硬,又繁镂错雕,摩擦衣料。纵使骏马只缓慢踱步,她娇嫩的肌肤亦被摩擦得生疼。 偏偏伤在两股最里侧,羞于启齿。 裴策送她回到入苑坊的私邸,见她行走显得有些艰难,伸手扶住那一握纤腰,低头问她:“哪里不舒服?” 江音晚垂着眼,小脸掩在柔软风毛下,轻声嗫嚅道:“腿疼。” 裴策视线往下挪,凝了凝。江音晚不自觉伸手去推他的胸膛,软软的。不似要把人推开,更似一种娇嗔轻怨。 裴策明白过来,揽着细腰的手,忽地上移,握住她的肩头,另一手向下探过膝弯,将人一把打横抱起。 就这样一路抱着她,无视一众低头敛目的婢女仆妇,径直回了归澜院,走进寝屋,将人放在金丝楠木拔步床上。 帷幔轻垂,裴策坐在床边,解下她厚厚外袍,又俯身去掀她的裙摆。 那位置,比之前小腿膝盖的伤更为隐秘。江音晚屈起腿,往后退了退,软软地恳求:“殿下,我没事了,已经不疼了。” 裴策一手轻轻摁住她的肩,低声道:“让孤看看,听话。” 江音晚不敢再动,看着裴策重新俯身,另一手掀起重重裙摆,堆叠到她的腰腹间,露出雪白的素软缎亵裤,竟已染上了点点嫣红。 裴策伸手,欲将之褪下。江音晚的眼圈蓦地红了,声腔低弱孱碎:“殿下,不要看了,好不好?” 裴策的动作顿住,却没有移开。搭在她肩头的大掌轻轻拍了两下。下巴贴近她额角的发,小幅摩挲:“不要紧的,孤只是看看你的伤。” 待怀里的人稍稍平静,他利落地褪下了那软缎布料。 眼前纤柔轻云,如玉似雪,堆叠的裙摆微垂下来,掩住更多风光。雪间红梅点点,晃人的眼。 江音晚察觉到裴策的视线,这般不紧不慢的梭巡,让她愈发窘迫。洇红的杏眸里水雾漫起,嫩白的葱指揪着裙摆,慢慢往下扯,想要遮挡。 裴策轻轻攥住了她的双手。一双漆眸抬起,分明清持不乱,凝她一眼,又淡淡扫下去。 江音晚却已熟悉这男人,每每端着矜冷姿态,做的却是狎.亵之事,从容慵慢地赏玩,才更叫她难堪。 看到他视线静静停在那些血渍,江音晚脑中蓦然闪过几幅别扭的画面,心慌意乱之下,竟鬼使神差轻呼一句:“殿下,不……不能舔的。” 裴策抬头,目光莫测地看她。片刻,轻笑出声。 今日冬狩,骊山围场陡生变故。 御苑中,驯养了一只海东青,素来为皇帝所喜。狩猎开始前,为鼓舞气势,皇帝唤侍从擎着它送到御前。 不料那颇通人性、本已被驯服的海东青,砉然掣断足上锁链,骤地向御座扑去。 四周禁卫赶忙护驾。然而海东青彼时距御座极近,又庞大激猛,劲有千钧,迅如雷霆,一切只在瞬息之间,禁卫制它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