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 第1章 清白身 神京西城,荣宁后街,一座年久失修的二进破宅内。 手糊的红泥小炉上,一只圆口沙壶咕嘟咕嘟的翻涌不休。 淡淡的米香弥漫,贾蔷轻摇手中的蒲扇,小心的掌握着火候,既要保证粥要熬熟,又不能太大火,糊了壶底。 只是没等沙壶里的米粥熬熟,忽听门外庭院传来一道“吱呀”开门声,未几,一十七八岁贵公子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入目处,是这年轻人身上的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贾蔷顿住手中木勺,侧眸问道:“蓉哥儿,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宁国府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之子,贾蓉。 看着贾蓉原本俊俏的面上仍未消退的红棱子,贾蔷眼睛微微眯了眯,脸色再凝重三分。 贾蓉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目光避开贾蔷那一双清眸,心里一叹: 怪道我那荒唐老子前儿夜里喝醉酒过险些做下混帐事,这蔷哥儿生的也确实愈发出挑了些…… 不过想起他老子方才啐他一脸的唾骂呵斥,贾蓉不得不强撑着面皮,赔笑道:“好兄弟,你这是做甚?打小和我一般在国公府里锦衣玉食长大的,何时踩过庖厨的地儿?如今用这破瓦煮粥不说,连穿的都换成麻布的了……何至于此啊?” 贾蔷闻言,面上淡漠,没有回应什么,只因太恶心,也太后怕。 前日他若是再晚来片刻,怕就难逃贾蔷最初的命运了…… 贾蔷,原叫贾强,本是地球上一名寻寻常常的纺织工程大学研究僧。 前夜里正在实验室连夜做毕业课题,没想到眼睛一黑,再睁开,就成了红楼世界里的贾蔷。 贾强原好读闲书,尤好读红楼,所以对于贾蔷并不陌生。 他熟记得此人的出身来历:“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 前世时,贾强也好奇过,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到底造谣诽谤了什么? 是贾蓉和贾蔷结了“金兰相好”,还是贾蔷和贾蓉的媳妇好上了,成了焦大口中那句“养小叔子”的小叔子? 曹公在红楼中并未透露分毫…… 如今穿越过来,他才终于弄明白。 敢情两者都不是,而是被荒淫无度的贾珍给瞄上了,并险些得手。 前夜里贾蔷本已被灌的大醉,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原难逃毒手。 不想被贾强穿越附身清醒过来,骇然之下,一脚踹翻了没防备的贾珍,一路亡魂狂奔,夺路逃出了宁国府。 再联想前世读红楼时的一些猜想,对发生在这具前身上的事,也就有了印证: 难怪前世贾蔷会爱上唱戏的龄官,一个赵姨娘口中的“娼妇粉头”,贾探春口中“不过阿猫阿狗的玩意儿”。 林黛玉更只因史湘云拿龄官和她比了比,就怄个半死,深以为耻。 不是探春、黛玉不尊重人,只因千百年来,戏子之名,本如妓子。 故而才有表子无情,戏子无义之比。 贾蔷原是个“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的贵公子,难道见识还不如几个内宅女人? 他又怎会爱上一个小戏子,还费尽心思只为博取龄官一笑? 正常来说,以他的身份被他看中,不霸王硬上弓便是十世善人,用些手段威胁利诱弄到手才是正理。 如今看来,却是事出有因…… 毕竟,一个无父无母“残花败柳”的少年,和一个“阿猫阿狗般玩意儿”的戏子,岂不正好一对? 好在,贾强的及时到来,未让这大惨事发生…… 不过,贾蔷如今面临的局势,也并未好许多。 贾珍承袭宁国爵位,又为贾族族长,即便当下是一个名叫大燕的陌生朝代,但既是封建时代,宗族势力便必然是当前社会的根基力量。 一族族长之权势,对于他这样一个小弱男,着实难以反抗…… “好兄弟,还是随我回去吧。老爷说了,当日吃醉了酒,什么也记不得了……本想给你遮盖遮盖,不让你着了凉,不想惊到了你。如今他也不怪你,你好好跟我家去,其他的事一概不究。” 贾蓉挤着笑脸,藏起尴尬劝说道。 贾蔷明眸更冷,看了眼贾蓉后垂下眼帘,道:“蓉哥儿,前夜里你未听他之言拦截于我,此事我记在心上。但是宁国府,我却是不会再回去了。” 贾蓉一听急了,跺脚道:“好兄弟,既然你还念我的好,好歹帮我一回如何?今儿要是请不回你去,我也活不成了。平日里他如何管教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是打儿子,审贼都没那样狠的。” 贾蔷摇头道:“你回去告诉那人,就说前夜之事,我不会对外多言半句。只要他能管控好宁国府众小厮下人的嘴就好,至于宁国府,本不该我去,这里才是我的家。” 贾蓉见他好话说尽也无用,有些恼道:“蔷哥儿,老爷好歹也养你这一场,就因为前夜一场误会,你就撕破面皮忘了养育之恩?” 贾蔷嘴角泛起一抹讥讽,道:“贾蓉,你莫非忘了,我也是先祖宁国公的正派玄孙。爹娘老子没的虽早,却也留下了一份祖业。如今却只剩下这破宅一座,其余的家俬业当都去了哪里,莫非是凭空没了?”见贾蓉一下红了脸,他微微摇头道:“那些东西我也不要了,只当这十年来我的嚼用。不过往后,却不必再提什么养育之恩。” 宁府自宁国公贾演始,传至第二代京城节度使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贾代化又传第三代贾敬。 只是这贾敬一味好炼丹修道,早早将世爵传给了第四代贾珍。 这是宁国公府袭爵一脉,然而宁国公贾演当初所留有四子,除却袭爵的贾代化外还有三人皆宁国嫡脉。 贾蔷之高祖,便为其中之一。 见话已说到这个地步,贾蓉自知已绝无可能将贾蔷带回去,看着这个打小一般长大的弟兄,叹息一声道:“罢了,我也不多说,左右回去好挨一通打便是……只是好兄弟,往后你自己多保重。老爷怕不会就此作罢……你若有什么难处,可来寻我。别的没有,几两银子的嚼头总还能有。”说着,从袖兜里取出荷包,想往外掏银子,他知道前夜贾蔷惊慌失措的从宁府逃走,却是没带多少银子傍身的。 贾蔷却仍拦道:“蓉哥儿,不是我有意和你划清界限,不接你银子。只是往后咱们兄弟若还来往,传回宁府你必难得好。你父对你动辄啐骂羞辱,我不愿连累于你。”顿了顿,稍犹豫了番,又道:“蓉哥儿,还有一言我本不该多说。只是咱们打小一起长大,不说出来,我实在心中担忧。去年你已成亲,本是大好事。可这一年来,我冷眼旁观,瞧你那爹对嫂夫人,实不像公公对媳妇的做派……唉,言尽于此,总之,你多多小心吧。” 贾蓉闻言,如遭雷击,脸色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青,时而狰狞,时而沮丧,终究只成颓丧,一言不发的转头离去。 待贾蓉离去后,贾蔷才起了身,先将沙壶取下,仔细火塘走水,然后才走出房门,看到贾蓉的身形消失在破门之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哪怕他做到这个地步,可只要他一日担着这宁国正派玄孙的身份,待大厦倾覆之时,他就难逃离牵连厄难。 着实可恨可恼!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他保住了清白,不会成为千古穿越客中调侃的那位。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如何应对无耻贾珍接下来的绊子,他还需筹谋之。 唯一庆幸的是,贾家不只宁国一府独大,西边还有一座荣国府。 那边无论从爵位还是辈分上,都能压制住宁府,不然他现在早就跑路多时了…… 因为若非忌惮事情闹大传到荣府耳中,惹得一应长辈着恼,贾珍今日怕就不是派贾蓉来哄,而是直接让下人来拿人了。 既然有他忌惮的,那就有了可趁之机。 念及此,贾蔷折返回屋,就着沙壶将粥吃尽,收拾干净后,又开始打扫起属于他的这座二进小宅来。 工科狗出身的他,亲手盖一栋古宅他力有不逮,可简单修整一座旧宅,还不算难事。 拿着昨日就从耳房寻出的一把旧斧和烂凿,贾蔷一边“叮叮当当”的拾掇起来,一边慢慢梳理脑海中前身的记忆…… 无论如何,他要在这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先活下去…… …… ps:嗯,又开始了,我们重新上路,滴滴! 第2章 “毒谋”? 宁国府,宁安堂。 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高坐大紫檀镶青白玉靠椅上,脚下踩着脚榻,不俗的面相上满是威怒。 大燕开国初,太祖高皇帝汲取历朝勋贵必腐化成国蠹之教训,革新大燕勋贵承袭之法。 开国世袭之世勋贵爵,代代降袭。 便有功勋极高可世袭罔替者,门楣虽不坠,然爵位依旧要降袭,除非后世子孙争气,立有大功,否则,五世之后,祖宗余荫耗尽,终要改换门庭。 譬如贾家,贾珍虽只袭三品威烈将军的爵,但却住在国公府邸! 按照前朝,爵位降减,其他一应规格都应依礼降减才是,否则就是僭越,这可是大罪过。 而蒙太祖高皇帝圣恩,功高世爵传承虽也降等,却可保门第不坠。 纵只三品爵,也可维持国公门楣。 有此门第相衬,与寻常的三品爵相比,贾珍尊贵何止百倍? 若是他勤于王事,好生做官,立下功劳,就能提升爵位。 相比于其他人以命搏爵,又容易许多。 只是,太祖皇帝虽雄才伟略,思虑深远,本是想让世勋国戚不要覆前朝旧辙,一味享福堕落,想以此法逼武勋子弟上进,却奈何生于富贵乡之子弟,仍旧醉生梦死者多。 贾珍虽只是三品爵,可有国公府打底,地位之尊贵并不逊色寻常侯伯多少,又正值壮年,至少还有数十年的富贵。 且就算传至下一代,也仍有数十年的富贵,因此他哪里会有半分危机感? 每日里依旧享福受用,不可一世。稍有违心不快,就恣意打骂惩戒, 此刻,贾珍看着跪在堂下战战兢兢的儿子,怒声骂道:“没用的混帐东西,连这点子小事都办不成,要你何用?真真该死的畜生!” 贾蓉闻声心惊,忽又想起之前贾蔷之言来,愈发心乱如麻。 他也发现,自打他成亲后这一年来,他这老子愈发看他不顺眼,哪里是在看儿子,分明是在看仇人。 可是对他媳妇秦氏,却比亲女儿还要关爱几分…… 贾蓉虽然心里惊怒恐惧,却不敢流露出分毫,因为在这座宁国府中,其父贾珍就是唯我独尊的天王老子! 压下心中的惊怒,贾蓉闭上眼豁出去磕头道:“老爷,蔷哥儿死了心不肯回来,儿子一个人又不能绑他回来……”见贾珍面色更怒,他又忙道:“不过蔷哥儿说了,前儿之事他绝不会对外信口开河,只要咱们约束好府里的下人,就没人会知道。儿子同他说,纵然要出府掰扯干净,他也得回来给老爷磕个头才是。谁曾想,他说他亦是宁国正派玄孙,他太爷爷也是宁国公嫡子,分家时有一分不薄的家业。那份家业他也不去想了,只当这十年来他的嚼头。” 原本以为贾珍会愈发暴怒,一直闭眼等待着沐浴雷霆的贾蓉却发现上面安静的吓人,他悄悄睁开眼抬头看去,见贾珍面色铁青的坐在那,心里一动,小心翼翼道:“老爷,要不……要不儿子带几个小幺儿再走一趟,定能把蔷哥儿给‘劝’回来……” 贾珍却哼了声,道:“既然他死了心出府,我们又何必强留?强留没用,他在外面活不下去,自会回来求我!” 贾蓉小声道:“老爷,蔷哥儿如今穿着麻布衣裳,儿子去时,他正用沙壶煮白粥呢。” 贾珍闻言一怔,这等情形显然大出他的意外。 说起来,他还真不是一个一味追求男色的,否则也不至于等贾蔷这么大了,才动心思。 只是当下世道,凡达官贵人多以好男风为雅事。 不止他,便是隔壁府的贾琏琏二爷,不也养了几个清秀的小厮在书房以便随时出火? 西府的凤丫头那样好妒,等闲不让贾琏沾染女人,身边的房里人打发的干干净净,只留一个平儿也是常年看得摸不得。 可王熙凤却从不理会贾琏书房里那些小厮,一来生不得孩子,二来争不得宠见不得光,所以贾琏身边很是养了几个兔爷儿。 可见当下并不以男风为耻,世情便是如此。 所以,贾珍偶尔也会动起龙阳之兴。 但他更多追逐的,还是女色。 却不想前儿夜里,也不知怎地,就是看着贾蔷越看越觉得颜色出挑,甚至觉得国公府里除了那位相貌绝色的儿媳妇,再无一人能与贾蔷相比,这才动了凡心。 若他果真得手一次,或许也就撂开了。 毕竟在他心里,满满都是那道禁忌的身影…… 谁想如今竟成了求不得,这让在宁国府里予取予求恣意多年的贾珍如何肯心甘? 得闻养了十来年的纨绔公子居然自己煮粥,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贾珍能稳坐族长之位,也是有几分手段的人,他想了想道:“你去寻族学里当夫子的太爷,告诉他……” 贾蓉闻言面色微变,急道:“父亲,是让太爷开革了蔷哥儿吗?” 贾珍啐口骂道:“该死的畜生,你又知道什么?那蔷哥儿和你是一路货色,惯会赏花顽柳,他先搬出府,再开革他出族学,族里不定有什么诽言谤语?痴蠢之极!再说,开革出族学,还不趁了你们这起子畜生的意了?想的倒美!” 一通臭骂后,又道:“你去告诉太爷,就说我说的,蔷哥儿不好读书,惹了我生气。如今虽闹脾气搬出府去,学里那边也不可放松了管教。旁的不说,一月之内,先将《四书》讲明背熟,要是背不熟,就要太爷严厉管教。” 贾蓉闻言彻底震惊了,也对他老子的手段愈感恐怖…… 自忖若这样的法子落到他头上,他必是生不如死的。 因为对于他和贾蔷这样的纨绔子弟,读书和喝毒药差不多。 他成亲后总算脱离了苦海,可贾蔷至今还在族学里呢。 若是开革出族学,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所以贾珍才说他想的美。 而要一个月内将《四书》讲明背熟…… 这是要将人逼疯啊! 贾蓉脑海中已经想到,贾蔷正拿头拼命撞墙的可怕场景…… 至于破罐子破摔不学? 那就正好坐实了贾珍对贾代儒的说辞,贾蔷不好学,还忤逆族长,叛出家门。 真到了那一步,那贾蔷的生死,也就完全在贾珍一念之间了,连西府老太太和两位老爷都不好插手。 念及此,贾蓉遍体生寒,为贾蔷的命运担忧…… 正这时,他忽听到上面传来怒吼声:“该死的畜生撞客了不成,还不快去!” 贾蓉闻声一个激灵,忙蹿起身来,往外跑去。 不过刚一出门,又忙顿住了脚,看着眼前人眼神中满是猜疑,压着声音冷声问道:“你来做甚?” 只见一身着缎织彩百花飞蝶裙裳的绝色少妇带着两个丫鬟正要进门,看到贾蓉从里面跑出来,也受了一惊。 少妇正是贾蓉妻子秦氏,她目光隐隐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睁着幽幽美眸看着贾蓉,轻声道:“太太刚传话说,老爷想用些冰糖莲子羹,命我温润了送来。” 贾蓉闻言面上怒气一闪而过,冰冷的目光里满是厌弃猜疑,本想说几句话,可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他面色一白,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屈辱,目光如刀的剜了妻子一眼,匆匆离去。 身后,秦氏幽幽弱弱的美眸中,目光如怨如泣,听着身后沉沉的步伐靠近,眸光中隐隐透着恐惧…… …… 后街旧宅。 花费了一天半,贾蔷终于将破旧的家宅初步收拾停当。 日已西斜,坐在庭院那株老槐树下已经颓败破碎了一半的石凳上,贾蔷思虑起以后的路,该怎样去走…… 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自保之力呢…… …… ps:因为疫情被封在楼上出不了单元门,暂时不能提签,所以暂时一更,不过马上就能出去了,提签后就一天两更,上架后一天三更,存稿还是有一丢丢的,所以大家不用担心,这本书的更新肯定是上本书的爸爸…… 也是好奇,我特意凌晨两点才发的书,中午过的审核入库,你们是怎么发现开新书了的?!给大佬们跪了。 第3章 污名 进学。 毫无疑问,这是一介白身且不能得到家族余荫的人最好的进阶之路。 大燕开国已近百年,朝廷距离最近的一次大战,也已超过三十年。 所以,想靠搏命谋取富贵,几无可能。 经商自然可富,但富而不贵,只能是权贵嘴边的一盘肥肉,别人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唯有读书进学,才是改变身份的最佳途径。 若是能凭借同年、座师等关系结成一张人脉大网,一个即将落败的宁国府又何惧之有? 当然,贾蔷也知道进学之难。 尤其是在这皇城顺天府,竞争之激烈更胜他处。 但他所求者又非是状元,更不是什么三元六首,甚至不是进士。 只要一个举人的身份,让他等闲不会被官府所难,让他有一个至少可以同县太爷平起平坐兄弟相称的身份起点,就足够了。 有此身份,许多事做起来,也就方便的多。 不过让他一个工科生去学四书五经,去做八股文章,又着实让他有些挠头。 幸好他有前身的记忆,虽然前身本身未必背得下《四书》,但如今他以浏览的方式观看过前身的记忆后,却基本上能倒背如流,也不知这算不算是金手指…… 毕竟,四书加起来也不过五万多字。 而读透四书读的却不是四书本身,是朱子所注的《四书章句集注》,这才是千百年来的经学巨著。 再加上历代大儒之注解,多少老童生皓首穷经,读一世百年也不曾读透。 不过贾蔷看着脑海中原身留下的清晰记忆,他觉得,只要他不去追求三鼎甲,单求一个生员和举子的身份,应该不算太难。 状元听起来风光无限,可贾蔷记得,自隋唐设立科举制度以来,至今诞生的近六百名状元中,能位列宰辅者,不过区区四十多人,连一成都不到。 让贾蔷埋首十年二十载,去博一个状元的名头,且先不说能不能博得到,就算到手,了不起也只是一个六品官员,入翰林院观政养望,却不知还要多少年才能出人头地,那时他已过知天命之年了。 性价比太低。 穿越一场,却读一世八股,何苦来哉…… 所以,进学的压力不必太大,先取个秀才功名,再设法取个举人的名头,够用就好。 不过这些都是几年内的事,计划是如此计划,能否如愿且先努力。 成固然好,实在不成再寻他途,只是会艰难许多罢。 但他能重活二世,还有什么会更艰难? 眼下最重要的,首先是要清清白白的活下去。 还有,自宁府逃出来,他身上带的银子已经不多了…… …… 翌日清晨。 即使这已经是来到这个世上的第四天,贾蔷仍旧津津有味的细细品鉴着路上的每一处景和人。 前世在影视中看到的古代风华,在此刻都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 少了太多色彩,也少了太多真实的生活气息。 西城已是整座神京城除却中央皇城外最贵之处,然而除却几条大道外,街头巷尾其实多是沙土铺路。 路边随处可见生活垃圾甚至是粪便,牛马骡子的皆有,人的也有…… 而且,并非所有的妇人都在遵守不得抛头露面的陈规,这些规矩也似乎只有读书人家和豪门权贵才如此。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活下去,才是生活第一要素。 所以一路上,贾蔷见到不少妇人和姑娘裹着头巾挎着篮筐,来去匆匆。 也有不少女子,在街边鳞次栉比的小摊位亦或是门面内,帮家里的生意买卖做活计。 有的穿着朴素,却也有绫罗绸裳的。 其色彩之鲜艳,在阳光下竟有些耀眼。 这一幕幕,无一不告诉贾蔷,他所处之境,非是离奇梦境,而是真实的世界…… 贾蔷在路边小摊上吃了碗芹菜鸡肉馄饨,用了五文钱,又花了两文钱买了两个炊饼,按照前身的记忆,边吃边观景,一路来到贾家义学。 “哟,这不是蔷哥儿吗?你这是什么打扮?” 刚到义学门口,就看到了一个近来不怎么常见的“熟人”,此人好大一颗脑袋,举止粗枝大叶,自马上下来,随手将缰绳丢给身后随从,笑呵呵的看着一身细布素衣的贾蔷问道。 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贾族姻亲之家,薛家独子薛蟠,人称薛大傻子。 年前薛家举家北上,落脚贾家,年不过十五的薛蟠被贾政打发到族学里“进益”,进益是真没见进益多少,倒是和贾族一些混帐子弟搅和的菊花朵朵开…… 好在他也不是真傻,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招惹,什么样的人不能碰。 至少贾族正派嫡脉子弟,他从来都是以礼相待的。 贾蔷虽父母双亡根底不壮,但一来是宁国正派玄孙,二来又有贾珍溺爱贾蓉匡扶,再加上本身生的极为出挑,所以薛蟠虽亲近些却也不敢造次。 贾蔷淡淡道:“薛大叔,我马上就十六了,所以前儿从宁府里搬出来单独过活。” 薛蟠闻言,便知内里必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他也清楚豪门是非多,便是他自己家里就不素净,所以也懒得去探究别家之事,因而混作不知,乐呵呵道:“好,有志气,爷们儿就当如此。你虽还不如我,因为我十二三就开始顶立门户,你如今才这样,不过也是好的。你等着,改明儿我送你一副大礼,喜庆高乐一番。” 贾蔷微笑谢过,薛蟠见他如今气度比往日那般更出众几分,笑道:“咱弟兄间,不说外道话。” 说着,倒是将辈分也略了去。 二人一起入内,方至廊下,见四个小幺儿肆无忌惮的在廊下顽闹,时而鬼鬼祟祟的嘀嘀咕咕一阵子,时而发出阵阵惊叹的笑声。 “真的?!” “那可了不得了……” “不然东府珍大爷凭甚养他,且比对小蓉大爷还好……” “可不是,亲嘴摸屁股,贴的一对好烧饼啊,嘎嘎……” “哎哟,小声点,来了……” 贾蔷认得这四个小幺儿,是西府凤凰公子贾宝玉身边的四个贴身小厮,一名茗烟,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 其中最得贾宝玉信重的,正是此刻隐隐带着挑衅、嘲笑目光看着他的茗烟。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在贾族,亲长身边的奴才贾家晚辈的确都要敬着。 用他们的话来说:莫说是长辈身边伺候的老陈人,就是长辈身边的阿猫阿狗也得敬着,方是大家高门里的礼数规矩。 茗烟是贾宝玉身边的亲近奴才,而贾蔷是贾宝玉的侄儿辈,真照贾家的规矩论起来,贾蔷还真不能将茗烟如何,否则便是不敬贾宝玉这个二叔。 所以,生性淘气的茗烟不似其他三个小厮那样,被人发现背后说坏话撞了正着而感到心虚尴尬,反而敢挑衅的看着贾蔷。 以奴欺主的刺激感受,让他心中格外痛快。 只是他肯定没想到,一个被赶出宁国府自此毫无跟脚的人,会视贾家那些规矩如狗屁。 在薛蟠看好戏的目光下,贾蔷面色淡然步履均匀的走了过去,不疾不徐。 然而就当茗烟以为他会乖乖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的走过去时,却见贾蔷在路过他时忽地顿住了脚,而后毫无征兆的猛然出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另一手紧握成拳,狠狠一拳砸在他的鼻骨处。 这出其不意的出手,一下就将茗烟给打懵了。 这还不是最狠的,贾蔷根本不给其他三个小厮反应的机会,动作凌厉的单手拽着已经懵然的茗烟,用他那张沾满鼻血的脸,狠狠怼向了一旁的游廊柱子! “砰!” “砰!” “砰!” 不知撞了多少下后,其狠辣将一众贾族子弟和贾宝玉的其他三个小厮吓的不知所措,却是神经粗大的薛蟠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把抱住了贾蔷,大声劝道:“好兄弟,好兄弟,快松手……快松手吧,天爷咧,再打……再打就他娘的要出人命了!” 贾蔷这才松开手,任由满面血污已看不清人面的茗烟瘫倒在地,随后挣开了薛蟠,轻轻理了理皱褶的细布衣衫。 在数十双饱含惊吓的目光注视下,又一步步走到学堂门口方向,在一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遍身锦衣华服的圆脸少年面前站定,微微躬身见礼道:“宝二叔,茗烟与人妄言污谈,背后造谣编排于我,言辞污秽腌臜之极。我愤怒之下,失手打伤了他。茗烟是宝二叔身边的梯己人,我为宝二叔的晚辈,本不该动手。你看,此事是上报到东府治我一罪,还是直接使人去步军统领衙门叫人,来拿我问罪?” 贾宝玉:“……” …… 第4章 出众 听闻贾蔷之言,贾宝玉还在呆滞中,只是怔怔的看着刚才还如野兽般发狂,这会儿又变得温润如玉的贾蔷。 至于贾蔷所说之言,他并没有更多的领悟什么,毕竟,他今年才十三岁。 只是纳闷,怎好端端的打起来不说,还要惊动什么劳什子步军统领衙门…… 然而他不明白,旁人却明白,一个自外面匆匆进来的中年奴仆连忙上前,赔笑道:“小蔷二爷快莫生气,你本是主子,代宝二爷教训一个奴才原是应分的事,哪里还要惊动东府大爷,更别提什么步军统领衙门了,没得让人笑话咱们贾家治不了家事……今日之事我也看的明白,都是茗烟他们几个小狗肏的胡乱蛆嚼,打死都是活该的。小蔷二爷若是觉得还不解气,我再捶他个半死,回头禀告老爷太太,治他个大罪如何?” 贾蔷闻言,侧眸看了这中年奴仆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贾宝玉身边的长随,也是贾宝玉奶妈之子,极得贾政夫妇信任的李贵,便道:“既然如此,只要宝二叔不记我的过错就好。” 贾宝玉先看了眼被李贵打发人赶紧抬走的茗烟,见茗烟不复平日里的顽皮喧闹,一张脸惨不忍睹,目光也呆滞着,就摇头道:“今儿既是茗烟自己犯了口舌,那也怨不得你恼他。若是让珍大哥哥知道了,许还会生我的气……”这般想来,倒将茗烟挨打一事撂开了,反而有些好奇的问贾蔷道:“蔷哥儿,你怎穿成这般了?” 贾宝玉对贾蔷的印象其实很不错,认为其外相既美,内性也十分聪明。 今日见其气度,愈发以为不俗,便想要亲近。 茗烟虽是他的亲随,可到底只是一个奴才罢了,又不是女孩子…… 就听贾蔷道:“宝二叔,我今年就要十六了,虽然祖上亦是宁国嫡脉,但毕竟从高祖起就分了家,如今已长大成年,不好再寄居宁府,所以便搬了出来,自立门户。” 贾宝玉闻言有些惊叹,他对东府事并非一无所知,这两日也隐约听茗烟他们浑说了些什么。 但现在看看贾蔷身上的细布轻衣,与过往的绫罗锦衣截然不同,周身气度看起来也是不卑不亢,清清净净。 显然,和所传谣言不同。 若贾蔷果真遭了殃,又怎会连夜出了宁府?怎会落得如此清贫的境地? 可见,他如今仍旧冰清玉洁…… 咦?也不知怎地,他就想到了冰清玉洁这个词…… 正这时,大伙看到贾瑞搀扶着夫子贾代儒进了院落,众人不再多言,一股脑的进了学舍内,开始读书。 因笔墨书本皆放在族学,贾蔷方不虞连书本都缺少的窘境。 只是,书本虽在,贾代儒的教学方式却仍和记忆中的一样,领着诸学生将今日所授之课摇头晃脑的读了通,又按集注照本宣科的讲解了番,接下来便是让学生们自己去学,他眯着眼睛养神。 所谓先生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无过于此。 不过贾蔷原也没指望他能教出什么新意来,在红楼中,贾代儒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对后辈管教严厉。 族里让他来掌管义学,或许取的就是这一点。 除此之外,贾代儒连个举人的功名都没考中,当了一辈子的老童生,平日里也是八病九痛的,没什么精力教学,就连掌管学堂,也多由其孙贾瑞代劳。 不过贾蔷没想到,他没指望贾代儒,贾代儒却“指望”上了他…… “贾蔷……” 颤巍巍的严肃声音自前传来,贾蔷虽纳罕,却仍站起身来,应了声:“先生。” 贾代儒看着他颤巍道:“族长说你有志于学,传话让我好生管教。老夫问你,你入学也近十年了,读书读到哪里了?” 贾蔷一边在心里揣测贾珍之用意,一边答道:“回先生,学生粗读完四书。” 贾代儒闻言,哼了声,他虽年老体衰,对于教学之事有草草敷衍之心,但学舍内有无读书好苗子,哪些是真正读书的,哪些则是虚掩眼目混日子,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贾蔷这类纨绔浮子,也敢大言不惭说读完《四书》? 不止贾代儒,便是学堂内其余数十学员也大都目露讥笑,贾宝玉失望的暗自摇头叹息…… 贾代儒“唔”了声,不置可否的问道:“既然读完了四书,那我且问你……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下一句,是什么?” 贾蔷未作思考,便清声答曰:“楫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贾代儒白眉微微一扬,似乎有些诧异,道:“又该如何注解?” 贾蔷闻言,略想了想,答道:“此言君子恭逊不与人争,惟于射而后有争。然其争也,雍容揖逊乃如此,则其争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争矣。” 贾代儒与舍内寥寥几个听懂之人闻言纷纷侧目,尽管这只是四书集注上的标准答案,但贾蔷能如此条理清晰通顺的背诵出来,还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顿了顿,贾代儒再度开口问道:“大学中有言,意诚而心正。而何为意诚?何为心正?” 贾蔷这次也没多做思考,因为《大学》经一章,传十篇,加起来不过五千字,前身纵然于求学一道毫无兴趣,却也毕竟读了十年书经,或许背不住,但有印象。今贾蔷取其记忆,却是很难出什么差错。 他声音清正持稳,答曰:“所谓诚其意者,勿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所谓正心,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程子曰:‘身有之身当作心。’” 贾代儒闻言,沉默了稍许,显然贾蔷的表现出乎了他的预料,手中的戒尺竟没了用武之地…… 或许他仍想提问些,可身体精力实在不济,只能作罢。 见此,课堂内诸多贾族子弟或是贾家姻亲子弟们,无不目光诡异的看着贾蔷。 先是这位浪荡纨绔公子脱去了绫罗华服换上了寻常士子寒服,已让众人大吃一惊。 又将诋毁他的茗烟暴打到满头是血,几乎打死,让大家惊畏莫名。 谁知当下居然还变成了好学的好学生了?! 这世道是怎么了…… 然而贾蔷却未理会许多,待贾瑞搀扶着贾代儒离去后,他站起身,拿了一本《孟子》,也随之离了学堂。 贾蔷身形刚消失在门外,学堂内便炸开了锅。 因许多人见贾蔷与薛蟠一道前来,因此便围到薛蟠身边打探消息。 一唤金荣者,面带谄笑道:“薛大爷,这贾蔷到底是怎个回事?看起来怎像是撞客了?” 又二人名唤香怜、玉爱者也围了过来,声音娇啼,道:“薛爷,今儿可真奇了,贾蔷怎成这般模样了?” 薛蟠是个爱热闹的,见这场面他哈哈大笑着将香怜并玉爱一起搂在怀里,各香了口后大剌剌道:“蔷哥儿今年快十六了,我跟他说,是爷们儿就要自立门户,光靠别个活着不算好样的!像大爷我,十二三起就开始支撑我薛家的门户了,在金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哪个不夸我一声薛门好儿郎?他就算跟我比不了,也该长进些。这不,总算他还是个懂事听话的,如今果然从宁府里搬了出来用心进学了。糯子可教,真是糯子可教!” 听他这般说,学堂内的学子们顷刻间散了一大半。 胡扯你娘的蛋,孺子可教都不会,还在这里吹大气! 不过这些人也多只敢心里腹诽两句,他们纵然姓贾,也惹不起这个呆霸王。 唯有宝玉笑道:“偏你爱乱说,又说不准。那是孺子可教,怎成了糯子可教了?” 薛蟠大觉扫兴,没趣的哼哼道:“管他是孺还是糯,有甚鸟相干。对了宝玉,前儿我遇到冯紫英了,他说要在锦香院请咱们一回东道,让我邀你一遭。你去不去?” 宝玉连连摇头道:“老爷才发话让我多读几日书,哪敢乱逛……”又问道:“蔷哥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瞧他好似变了个人一样。” 薛蟠嘿了声,然后瞪着宝玉笑道:“你莫以为我老薛真是呆傻,我就不信你没听说什么,猜不出几分名堂!嘿!你们东府那位,还真是……啧啧!” …… 第5章 外家 出了贾家义学,贾蔷并未急着回家,而是一路往南走去。 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看尽沿途风景,来到了大名鼎鼎的京城菜市口,就更是人潮人海,擦肩摩踵,人声鼎沸了。 这里是神京城内最大的菜市场,而在菜市街北十字路口,就是每年冬至前夕对死囚犯人秋后问斩的地方。 不过贾蔷的目的地并非是这里,而是由此过了长安大街,到了南城,进了一处叫麻刀胡同的胡同口。 便是在这天下神京,宇内首善之地,也依旧有许多贫苦的地方,譬如这麻刀胡同。 窄窄的胡同口内道路上坑坑洼洼,入目处多有垃圾和便溺,气味感人…… 进了麻刀胡同东向第一家,一个远不如贾蔷家的宅院门口,贾蔷轻轻捏了捏鼻翼,似想将刺鼻的味道挡在鼻息之外。 却也只是徒劳…… 破旧的木门多是油腻污垢,有几块缺口,从缺口可以望到里面。 贾蔷没有停顿太久,轻吸一口气后,推门而入。 这是一座大杂院,只是一进,不过加上私自搭建的柴棚房,有七八间屋子,看起来似是住了三户人家,挤得满满当当…… 贾蔷进来时,有两个灰衣老太太坐在破石墩子上拌嘴吵架,脚跟前蹲着两个垂髫小儿顽石子。 又有一年轻媳妇背着个婴孩,在挑拣口袋里粟米中的石子。 一只脏兮兮的老猫卧躺在井口旁,慵懒的晒着阳光…… 不过随着贾蔷的到来,老人停止了斗嘴骂架,垂髫孩童也扬起头来,年轻妇人红了脸垂下眼去,又忍不住抬眼轻瞄了这位俊俏的不像话的少年郎…… “你找谁?” 一个胆大的顽童站起身来,大声问道。 贾蔷微笑道:“我找刘实。” 顽童摇头道:“我们这没有叫刘实的,你走错了。” 话音刚落,另一顽童叫道:“阿毛,你真笨,刘实就是刘老实!” 顽童不服:“刘老实是刘老实,他是个老实人,刘实是刘实,不一定是老实人,怎么会是一个人?” 一老妇喝住了两个顽童:“去去去,到一边耍子去,没卵黄的玩意儿,就会瞎嚼蛆。”骂罢,斜眼看了贾蔷一眼后,朝最里面的屋子喊了一嗓子:“刘大妞,有人寻你爹!” 未几,一个面色苍白但身量高挑,相貌也十分不俗的年轻妇人走了出来,一出门就先看到了贾蔷。 她先是目光迷茫了稍许,随即杏眸忽地睁圆,目露惊喜的叫了声:“蔷儿!” 贾蔷点了点头,然后躬身轻轻一礼,道:“请表姐安。” 这幅做派,让本来看热闹不知起了什么猜疑心思的老妇和年轻妇人并几个顽童都微微一怔,随即敛起了谑色,默不作声的继续观看起来。 即便是天子脚下的百姓,也敬畏读书人的礼法。 刘大妞却几步上前,激动的拉住贾蔷的胳膊,道:“蔷儿,你怎么来了?”说着又变了脸色,隐隐咬牙道:“你还认得家里的门儿?” 贾蔷只是微笑不言语,刘大妞却还在激动中:“爹爹每每牵挂你,可你住在那高门公府里,也认不得我们这些穷亲戚。他几次上门,你都只让小厮拿几两银子出来打发。爹爹气得不行,银子也不要你的,兜头就走。上年我成亲,特意瞒着爹爹打发人去告诉你,没想到你又是只派了十两银子出来,人也不见。怎今儿倒认得门了?” 话虽嗔怪,眼睛里却泛起泪花来。 贾蔷轻声道:“来看看舅舅、舅母和表姐。” 刘大妞瞪了他一眼,见周围人都在看热闹,便拉着贾蔷道:“先家里坐,你外甥小石头还在里面坐着,这会儿八成又爬出箩筐,在地上乱钻呢。” 贾蔷随刘大妞进了昏暗的屋子,他暗自打量这个亲表姐,和记忆中幼时的模样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看起来母族的基因的确不错,他自己生的俊秀好看,这个表姐也颇为不俗,只是气色十分不好,而且,也就比他也大不过三四岁,才将将不到二十,可看起来却已生老气。 若没有变故,她多半和这世上绝大多数妇人一般,到了三十岁就煎熬成了老妪,能活到四十岁都要靠天命,而后早早逝去…… 在昏暗的堂屋内,刘大妞先将刚刚爬出箩筐的一个一岁多点的小男娃抱起,在屁股上轻轻揍了下,重新放进箩筐内,还“啪”一声盖了个盖儿…… 然后才招呼贾蔷坐,她要去准备茶水。 贾蔷劝住,道:“表姐不用张罗,我并不渴。自己家里,原也不需外道。” 刘大妞被“自己家里”四个字给劝住了,瞪眼看贾蔷,这才发现了些不同处,虽家里穷困,但毕竟生在皇城根,见识还是有些的,犹豫了下,问道:“蔷儿,你如今不在国公府了?” 贾蔷微笑着点点头,刘大妞也不要缘由,又小声问道:“可是遭了什么难处?莫不是短了钱使?” 贾蔷心头一动,轻轻点头道:“是。” 刘大妞闻言,一下站起身来,身子却轻轻摇了摇,似是有些眩晕,不过没等贾蔷说甚,她走到里面一处搭着暗色帐子的床头,摸索了稍许,起身回转过来,脸色虽难看,却还是咬着牙将手递给贾蔷,道:“你且拿了去使,回头我们再攒攒,过些日子你再来看看。” 贾蔷伸出手,自刘大妞手里接过五六粒不比黄豆大多少的碎银子,加起来大概也才不到二两…… 刘大妞似乎也觉得少,臊红了脸,道:“蔷儿,你给的银子原是收着不用的。可年前爹病了场,家里实在没积存了,我就……后来我生小石头,又落下了病根,一直吃药,又花了不少,你看……” 贾蔷将银子放在身边桌子上,看着刘大妞微笑道:“表姐,那十两银子是我随的份子钱,当时手头只那么些,不然还能多给些。我又不是借贷出去,如今上门要债来了,你这般作甚?” 说着,又从袖兜里取出荷包,掏出一锭大概五两重的银子,也放在桌上,道:“我虽缺银子,但还不到这个地步。表姐你身子差,若不买些好药将养好身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坏。” 刘大妞连连摆手,正要说些拒绝的话,忽听院落里传来刺耳的老妇声:“老实、他春婶儿还有铁牛,你家来客人了,是个俊俏的郎君,你家大妞刚拉他进屋里去了,这会儿子也不知在干甚哩!” “……” …… 第6章 旧事 “放你娘的屁!老虔婆你满嘴胡蛆嚼什么?” 头上包着块帕子穿一件土黄色布褂的春婶儿可比她女儿刘大妞结实的太多,挥舞着强有力的拳头怒骂道。 在她身后跟着两男子,一个清隽瘦高,虽因常年劳苦使得面色黝黑粗糙,额前有山纹,但从眉眼间仍能隐隐看出,他年轻时应相貌不俗。 而另一年轻的,则如同一头黑熊精一般,黑壮的不似人类。 一件土灰色褂子穿在身上和绷的一般,被汗水反复打湿晾干,出现了一幅盐花儿地图。 黑的发亮的脸,好似一颗牛头,铜铃大眼看人如瞪眼,颇有几分凶悍气。 不过奇怪,这般凶悍,大杂院里的人却根本不怕,两个顽童还笑嘻嘻的跑过来顺着铁牛粗壮的大腿攀爬起来。 被骂老妇也不恼,市井百姓的生活,本就常常以诅咒对方短命为问候语…… 不过没等她再开口,刘老实家门打开,贾蔷和刘大妞出现在门口,肩并肩,因门窄,所以距离很近…… 最先变了面色的却是铁牛,本就很大的眼珠子,愈发瞪的和牛蛋似的,不过表情并非暴怒,而是伤心委屈…… 刘老实和春婶儿二人仔细看了看贾蔷后,刘老实先是一喜,随即板起脸来,沉默不言。 春婶儿却没认出贾蔷来,她脸色难看的走到铁牛跟前站定,而后皱眉骂道:“哪里钻出来的小白脸儿,敢骗到我家头上了?铁牛,你去把那球攮的拎过来捶一通,头上套马桶丢出去,小狗日的!” 铁牛闻言,感动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虽然平日里总被这老岳母啐骂夯货,吃的比猪多又比谁都废物,没想到关键时候岳母还是偏向他。 不过铁牛还是没敢动,因为他发现自家娘子正拿眼瞪他,心里愈发委屈…… 贾蔷没让场面再尴尬下去,从前身的记忆里,他知道舅母春婶儿的确没见过他几面,仅有的几次还是在他小时候。 舅舅倒是见过他不少回,不过曾经的“他”,更想有一些如国公府那样的贵亲戚,而不想要一个穷哈哈的苦力亲舅舅,还总在他耳边说些不着边际的挑拨离间话…… 当然,那些间言现在再想想,却很有几分深意…… 贾蔷上前躬身迎道:“甥儿给舅舅、舅母请安。”又对铁牛一揖道:“见过姐夫。” 刘实听闻这声见礼,面色很是动容了几下,却终究还是沉稳住了。 铁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先得知这个小白脸儿不是奸夫,心里惊喜过望,再看他这幅气度做派,只能搓着大手,嘿嘿傻乐。 倒是舅母春婶儿,“哟”的高声惊呼了声,仔细看起贾蔷来,不过看了半晌忽地冷笑道:“这不是我们家的好外甥儿吗?这次没再赏二两银子打发人?” “行了!” 刘实平日里话不多,事事由春婶儿当家做主,这会儿却意外的发话,道:“有甚屋里去说。” 说罢,闷着头率先往里屋行去。 不过他未直接进屋,而是在水井旁顿下脚,铁牛见状忙上前,三两下拉起一桶水,还帮他岳父老子擦洗起来。 洗了一整桶水后,刘实先进屋去,铁牛回头冲贾蔷憨憨一笑,又三两把拽出一桶水,直接当头罩下,水花溅的老远,惊的老猫飞一般逃走…… 院里两老妇一起骂了两句,其中一人又对春婶儿说道:“大妞她妈,给你们送二两银子的亲戚你们都不认,不如让给我如何?你再拿捏,仔细人家转头就走了。” 春婶儿闻言心里一惊,她平日里虽然霸道,家里只听她在骂人,可心里还是极在意刘老实这个男人的,也知道丈夫的心事。今日果真逼走了好不容易才上门儿认亲的甥儿,她男人怕要闷头好些时日不理她…… 念及此,她也不再刺贾蔷了,冲邻居家老太婆骂骂咧咧了几句后,也进了屋,刘大妞则拉起贾蔷的胳膊,重新回了堂屋。 一进屋,见她老子刘实正皱眉盯着桌上放着的她那把碎银子和贾蔷的那块五两银子,忙解释道:“爹,这银子是……” 贾蔷没让她去分解,而是自己说道:“碎银子是表姐知道我短钱使,凑给我的。那五两,却是我得知表姐生了外甥后身子一直没养好,担心她落下病根儿,所以给她寻医用的。舅舅,如今我长大了,前儿也从宁府里搬出来回到以前的老宅自立门户了。这五两和从前不懂事的那些二两散银子,不一样。” 刘实到底不负老实之名,之前屡屡被外甥当打秋风的臭叫花子打发,积攒了那么多的怨气,如今见外甥儿浪子回头,登时激动起来,眼睛里都泛起泪泽,连连点头道:“果真搬出来了?好,好,好哇!搬出来好,自立门户就好!不然你就成了戏文里说的那样,认贼作父了!” 贾蔷想起前身记忆里,这位舅舅只要有机会就对他说,他的爹娘老子那么早就过世,都是因为贾珍害的。 但贾蔷不“记得”,这位舅舅和他说过到底怎么害的…… 因而问道:“舅舅,贾珍,到底如何迫害了我爹娘?” 刘实叹息一声,道:“还能因为什么?如今你大了,也能告诉你了。当初因为你娘生的好,才能嫁给你爹那样名门出身的公子。却不想没过几年,你娘竟被宁国公府那畜生相中了,几番逼迫,你爹是个文弱书生,被气的卧病不起,最后一命呜呼,你娘为了守贞,也吊在房梁上去了。那畜生为了堵你族人之口,才将你收养在府里。我本想帮你娘报仇,可你在国公府里,我也不敢去拼命了,怕害了你性命……” 贾蔷闻言沉默了许久,而后对刘实道:“舅舅,原先我不懂事,如今大了,此事就交给我罢,你莫要再去想着拼命。贾珍是国公府承爵人,身上袭着祖爵,且不说身边一直跟着护从长随,便是你能杀他,也是要抄家灭族的罪。” 刘实闻言恼火道:“难道你爹娘的仇你就不想着去报了?” 贾蔷微笑道:“舅舅,杀人未必用刀,也未必非要去拼命。此事且交给我便是,三年内自有分晓。若三年内没结果,你再带我一道去便是。只是从今日起,家里再莫提此事。万一传出去让贼人知道,不仅报不得大仇,还会害了咱们一家性命。” 刘实还想说什么,春婶儿却瞪眼道:“你比你外甥儿差远了,蠢笨脑袋,没听你甥儿说嘛,这杀人未必用刀,报仇也不必非要拿命换。光这一秃噜话,就比你高明多了。” 刘实闻言,闷声不言,却也不再激动的提什么拼命了。 春婶儿笑眯眯的将桌上的银子收起来,道:“好甥儿,你不是短银子使吗?怎还拿出银子来接济我们?” 说着,将银子揣进怀里,看样子,是绝不会拿出来了。 贾蔷道:“两回事,银子短了可以去挣。可表姐的身子骨拖不得,舅母去寻个好郎中给她瞧瞧,再买些补药和进补的吃食给她,将身子养壮,才是长久的事。” 春婶儿闻言沉默了稍许,然后转头骂铁牛道:“都是你这没能为的狗夯货,连给自家婆娘治病养身子的钱也赚不来,猪都比你强!”骂罢,还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铁牛憨笑着抓脑袋,瓮声道:“娘,你莫拿手打,拿扫帚打才好,不然打疼了手。” 春婶儿气的啐了口,却也再懒得打他。 看着这一家子,贾蔷心里大致有数了…… …… 第7章 求助 宁国府,书房。 时值盛夏,然而如宁府这样的国公门第,却从不担忧酷暑炎热。 书房内四下角落里各放着一座青铜冰鉴,皆为祥兽形设。 盛满冰块的冰鉴,不断的从兽首口中喷出淡淡的白雾,使得房间内清凉爽快。 贾珍披着一件薄薄的香缎锦衣,手里捧着青莲瓷盏,用汤匙细细的品味着盏内冰糖莲子羹…… 一柱香功夫后,贾珍受用的放下瓷盏,斜眼睨了堂内躬身站了半晌的贾蓉,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不屑哼音,问道:“这几日,那个孽障如何了?” 贾蓉腰腿发酸,这会儿闻问,忙抬头赔笑道:“回老爷,贾蔷这几日天天忙着读书……” 贾珍不满的“嗯”了声,道:“他是什么货色,我还不知?他能安下心来读书,龙也会下蛋了。学里太爷怎么说?没打他的板子?” 贾蓉闻言面色一滞,犹豫着不知怎么答话,这一慢,就惹得贾珍勃然大怒,喝骂道:“该死的小畜生,连话也不会说了么?吞吞嗦嗦的作甚?你如今也敢怠慢我?” 贾蓉唬的一个激灵,忙道:“老爷,非是儿子敢怠慢老爷,只是在纳闷儿……” “你纳什么闷儿?说明白了,敢糊弄我,今天再没你的好!” 拖着长音,贾珍的话让贾蓉在这清凉的房间内热出了满头大汗。 贾蓉道:“老爷,儿子是在纳闷儿,学里太爷这几日每天都点贾蔷起来答话,可他提的那些难题,都被贾蔷给答出来了……” “什么?” 贾珍睁大些了眼,看着贾蓉道:“你说学里太爷都难不住那孽障?怎么可能?” 贾蓉无奈道:“是真的,儿子不止问了一个人,好些族中子弟都看到了……对了,宝二叔和薛大叔这几日见天儿去学里点卯,就是为了看这奇景儿。” 贾珍闻言,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心里狐疑:莫非那孽障这些年来都在他跟前装疯卖傻? 见他沉默,贾蓉简直心惊胆战,想了想道:“不过太爷也批过贾蔷二回……” 贾珍抬眼看来,凶戾的目光让贾蓉面色发白,贾珍沉声问道:“太爷说了什么?” 贾蓉忙回道:“太爷说,贾蔷的字写的太次,要勤加练习,不然下场后考官第一眼见字不行,卷子就罢黜了。哪怕得天大运,混了过去,日后吏部选官,身言书判四关,书法不过关,一样选不得官。” 贾珍哼了声,讥笑道:“他还想选个官儿做?做他的春秋大梦!你去告诉太爷,就说那孽障的字丢了我们贾家的脸面。连字都写不好,还读什么书?让他好好管教那孽障,每日让他多写五十篇大字!写不出名堂来,就严厉管教!” 贾蓉想了想,犹豫道:“老爷,贾蔷怕是连买笔墨纸张的银子都没了……” 贾珍侧目看去,道:“你莫要诓我,你们这起子畜生,哪个随身不带着二三十两银子做垫包,不然怎好随时去吃喝嫖赌?” 贾蓉红了脸,忙道:“老爷明鉴,不过贾蔷的银子都花出去了。这几天他日日都去南城他舅舅家,他舅舅家穷苦的厉害,还有一个表姐生孩子落下了病根,贾蔷把身上的银子大都花在他舅家身上了。” 贾珍闻言冷笑道:“用我贾家的银子,去贴补外家,好的很!那正好,你让太爷好生管教那孽障去练字。练不好就狠狠的打!!另外,让赖升再去问问,那孽障的舅家在哪讨生计,去断了他们的生路,我倒要看看,那孽障能拿我贾家的银子养他们到几时!” …… 荣宁街西,荣国府。 内宅后房门后廊往西,沿一条南北宽夹道,南向倒座是一处三间小小的抱厦厅。 贾蓉自宁府出来,就悄然奔向这里。 此时正值午后歇息时间,五六个二等婆子和七八个丫头悄悄的立在抱厦门廊下,就着过门风乘凉。 却无人敢发出一丝杂音来。 贾蓉心里钦佩,上前对一妇人小声报道:“请林妈妈进去给二婶子说一声,就说我奉了我们家老爷太太的命,来和二婶子商议一下明日早请老太太到我们府上会芳园纳凉看戏的事……” 那妇人闻言轻声道:“二.奶奶刚刚才处理完事歇下,她本身觉就轻,丁点动静就醒来了,这会儿若是叫醒,今儿午睡就黄了。小蓉大爷,若是没有急事,还是等一个时辰再来吧。” 贾蓉略略急道:“真有急事……”顿了顿又道:“要不是和老太太相干,我何苦顶着大日头乱跑?” 这妇人和她丈夫林之孝都是荣府这边的当红仆妇,便是贾蓉也要给他们几分体面。 妇人闻言后,好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抱厦,不过一盏茶功夫又出来,脸色隐隐不好,道:“小蓉大爷,奶奶说了,今儿要是没个说法,是过不去的。” 贾蓉讪笑一声,道了谢过连忙入内…… “请二婶婶安,请平姑姑大安!” 进了抱厦左暖阁,穿过一处珠帘,贾蓉对帐内斜躺着的一美艳妇人请礼罢,又对侍奉在帐外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年轻姑娘请了一请。 没等帐外那丫头还礼,就听帐内妇人慵懒道:“少作这怪相,大晌午来扰老娘清梦,还打着老太太的幌子,若说不出点名堂来,我一会儿先大嘴巴子赏你,再让人架好车去东府,让珍大哥哥打你的板子!” 贾蓉闻言谄着笑脸往前走了两步,跪倒在地,道:“二婶婶,要没点急事,侄儿哪敢大中午的扰了您?” 妇人自然就是荣府管家少奶奶,琏二.奶奶王熙凤,人称凤辣子。 族中素以泼辣敢为,手段强硬为名。 喜欢她的人夸她是巾帼中英雄,等闲须眉男儿难及她万一。 憎恨她的人则骂她牝鸡司晨,手狠心黑笑面母大虫。 王熙凤还带着起床气儿,啐骂道:“少扯你娘的臊,快说到底什么事?” 贾蓉闻言,先回头看了看门外方向,回过头又对平儿笑了笑后,方压低声音道:“二婶婶,还不是因为蔷哥儿的事,我们府的事从来藏不住秘密,二婶婶必然也听说过蔷哥儿的事。旁人没人敢护他一护,侄儿唯有求到二婶婶这里,求婶婶看在过往我弟兄二人恭敬婶婶的份上,搭把手帮他一帮吧。不然,蔷哥儿怕要被活活逼死了!” 说罢,竟是落下泪来。 这模样,却让王熙凤和平儿齐齐动容…… …… ps:下午还有,签约编辑说我是长约作者,得线下再补一份合同,我……等不及更新状态了,先两更发起吧。 第8章 冰糖莲子羹 “你会这样好心?” 王熙凤生的七窍玲珑心,知道贾蔷这样的贵戚子弟,从来都是自私自利者多,为他人着想者少。 不只说贾蓉,这贾家门儿里有一个算一个,还有她们王家,都是见惯了男儿薄凉,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为别个操心的。 且别人不了解贾蓉什么德性,她还不知道? 和贾蔷共富贵享乐还可,殚精竭虑的为贾蔷筹谋,如此高义,却决计不能。 掀起纱帐,王熙凤见贾蓉形容踟蹰不知如何作答,心里愈发有数,冷笑道:“蓉哥儿,你如今也敢在我面前弄鬼?” 贾蓉闻言,涨红了脸,低声道:“婶婶是巾帼里第一聪明之人,阖族上下谁不赞服?连我老子娘都常常夸婶婶,我又如何敢在婶婶面前弄鬼?只是……只是……” 见他窘迫到这个份上都不能开口,平儿忽地朝王熙凤使了个眼色。 王熙凤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些传闻,犹豫了下,轻声问道:“你是……你是想让蔷哥儿做你挡刀的?” 一下被人揭开了平生最难见人的腌臜耻辱之事,贾蓉一个头磕在地上,压抑着嗓音,呜咽痛哭起来。 王熙凤和平儿猜测的没错,他如今就是想竖起一个箭靶来,将他老子贾珍的注意力给吸引开,让他老子没有精力,再去不分早晚的让他媳妇秦氏去送冰糖莲子羹…… 他和贾蔷虽是一起长大,看起来兄弟关系也十分亲密,可贾珍待贾蔷是那样的,待他却是对仇人一般,贾蓉心里要是真的还能拿贾蔷当兄弟,那他就是圣人了。 更何况,传闻里和秦氏不干净的,又何止他老子贾珍一人…… 见他哭成这样,王熙凤和平儿脸色都不大好看。 只是东府里那些腌臜龌龊事,又哪里是她们能置喙的? 旁的不说,从那位抛家舍业在城外出家炼丹想成仙的大老爷算起,东府就没一个正经的。 那位修仙大老爷为了成仙连爵位家业都能一并放到一边,可即便是这样,前几年不还添了个千金小姐,惜春小丫头? 红尘不绝,女色难断,却不知修的是哪门子的仙…… 王熙凤纵然心思百转,一时间也想不出主意解东府之局。 而让她为了一个贾蔷,去得罪宁国承爵人贾珍,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 大家都是成年人,算计更多的是自身的利益,而不是道义。 再者,贾蓉哭的那么惨,还不是为了他自己? 轻轻一叹后,王熙凤道:“蓉哥儿你也别哭了,这些都是你们前面爷们儿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插得进话?要不你去求求你琏二叔?” 贾蓉闻言几乎绝望,道:“二叔素不耐烦这些事,他和老爷关系极好,所以也瞧不上我和蔷哥儿……婶婶,侄儿不求你出面护住蔷哥儿,只是待蔷哥儿到西府来时,婶婶能在太爷和二叔跟前替他说几句好话,就感激不尽了。” 王熙凤闻言,扯了扯嘴角,道:“行了,若不答应你,又要哭哭啼啼的,见着也烦,我应下了,你自去罢。” 贾蓉磕头谢罢,乖乖离去。 待平儿送他出门后,折返回来,恼火道:“东府也忒不像了些,都什么下作东西?” 王熙凤倒觉得平常,冷笑道:“这又算什么?连我这样没读过书的人都听说过,这自古以来便是脏唐臭汉,宫闱杂乱。天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出一些罔顾人伦的畜生岂不平常?东府那位没人约束着,想怎样就怎样,他还是族长,谁能将他如何?便是老祖宗也不好明说什么。” 平儿闻言,面色依旧不好,她心里有些难过。 她名义上是贾琏的通房,可因眼前这位奶奶好妒,这几年来也只顶着个虚名。 但她隐约知道,贾琏和他老子贾赦的一房小妾不清不楚,只是一直不敢告诉王熙凤…… 否则,不知还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心里叹息一声,平儿问道:“这小蓉大爷怎求奶奶做这事?” 王熙凤呵呵笑道:“你不是想明白了吗?他想让贾蔷多挺些时日,好让他老子把心思放在贾蔷身上。平儿你瞧瞧,咱们家里这一个个,办正经事时没一个顶用的,可遇到这等歪门邪道,就一个赛一个人精,没一个省油的灯。蓉哥儿这也算是体会到了‘求不得’三个字的妙用了,只要他那顺心顺意了半辈子的老子一日没得手,就会越发不甘心,越想弄到手,也就不会再不要脸的去急着喝冰糖莲子羹了……” …… 麻刀胡同,刘家杂院。 下午时分,贾蔷刚至门口,就听到庭院里春婶儿嚎啕哭叫声。 贾蔷闻声皱眉,推门而入,就见春婶儿坐在地上大哭,旁边两个邻里老妇在劝,但语气中难掩同情的幸灾乐祸…… 刘大妞一边抹泪一边劝说,刘老实和铁牛则闷着头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怎么了?” 贾蔷开口问道。 春婶儿还在大哭,刘老实和铁牛沉闷的不想说话,刘大妞只顾落泪,倒是一个顽童大声道:“老实大伯和铁牛被码头上的管事的开革了,春婶儿的煎饼摊子也被人给砸了,他们被赶出码头不准在上面讨生活了!” 贾蔷点了点头,然后对铁牛道:“姐夫,扶舅母进屋。” 又对刘老实和刘大妞道:“舅舅,表姐,你们也进屋,正好我有事要寻你们商议,此事未必是坏事。” “哟,这讨饭的活计都丢了,难不成还是好事不成?” 方才还一把鼻涕一把泪跟着春婶儿哭的一位老妪听了不乐意的说道,好似刘家不惨她先前都白哭白劝了。 春婶儿却反口骂道:“关你屁尿事!我家甥儿是读书人,住西城荣宁街的大宅子,他不比你知道的多?” 那老妪闻言气恼道:“俗话说的好,天大地大娘舅最大。你这外甥儿既然这般能为,如今又没了爹娘老子一个人住大宅子,怎没见他接你们去住?” 显然,在贾蔷不在的时候,春婶儿或是刘大妞没少宣传贾蔷的家境根底。 哪怕贾蔷比在宁国府时已落魄十倍,所居之处更是比不得国公府,但相比于这座大杂院来说,还是好的多。 春婶儿先是一滞,随即生生气笑道:“你当我刘家和你这老货一般不要脸不成?听过外甥是舅家的狗,吃完就走的,却没听说过舅家跑去外甥家吃住的……” 却不想话未说尽,就听贾蔷微笑道:“孙婆婆说的其实没错,今儿我来,正是想接舅舅一家去我那里住的。” 此言一出,刘实一家自然吃惊不已,那孙婆婆却是满脸酸涩嫉妒,遮掩也遮掩不住。 神京城格局,几百年来都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 能去西城住,那可是几辈子修来得福气哟! …… ps:再不让出门,我的发型该怎么得了哦…… 第9章 警示 “蔷哥儿,你在说甚?我们怎能去你那里住?不像话!” 昏暗的堂屋内,刘老实额前的山纹愈发深了,带着苦相说道。 贾蔷坐在木椅上轻声道:“舅舅,此事必是宁府贼子出的手。以国公府的权势,虽做不到一手遮天,但赶绝舅舅一家并不费力。” 春婶儿闻言大怒道:“我家又不去招惹他家富贵,凭甚来赶绝我家?” 见春婶儿瞪向自己,贾蔷嘴角弯起,轻声笑道:“舅母也莫怪我,就算没有我,舅舅一家的日子也难坚持下去了。表姐的身子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事的,你们做苦力赚的钱平日里吃喝刚够,却经不起生病。所以,这种卖苦力赚微薄活命钱的营生丢了也罢。” 春婶儿对这个年岁不大,但说话总是不温不火的外甥儿一点脾气也没有,又不能真动粗,因为她知道丈夫心里极看重这个外甥,只好气恼嘟囔道:“你说的轻巧,有码头的营生,一家人总还能活下去。丢了差事,一家人只能饿死!吃的灯草灰……” 不过在家多年一直当家的春婶儿,虽姿色不扬,但头脑明显比刘老实和铁牛高明不止一筹,话没骂完,她忽地瞄着贾蔷狐疑问道:“外甥儿,莫非你有好门道?” 贾蔷没有遮掩,点了点头道:“这几日姐夫陪我一道逛了不少地儿,发现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操办起来,足以养活一家富足生活。” 春婶儿心里九分不信…… 气色好了不少的刘大妞却笑道:“蔷儿,你先前怎说让我们去你家住?” 贾蔷道:“为防止宁府贼人起了歹心,害了你们。这麻刀胡同还是太乱了些,容易让人钻空子。” 又看了铁牛一眼,道:“姐夫看起来凶狠,但实则……” 这凶神恶煞之人,其实胆小老实的一塌糊涂。 或许正因此,才入了舅舅刘老实的眼,将独女许配与他…… 铁牛听出贾蔷之意,惭愧的低下头,用胡萝卜般大小的指头搓起衣角来。 刘老实皱眉道:“蔷儿,宁府贼人果真敢如此?” 贾蔷摇头道:“不知,但那人无法无天惯了,怎好冒险?舅舅一家搬到我家里,西城多勋贵,他反而有所顾忌,不敢妄为。他能在码头上兴风作浪,但在西城权贵云集之地,他反而不敢恣意行凶。舅舅,我家是二进院子,虽粗陋些,也无甚抄手游廊垂花门,但总比此处好些。我一人住那里太空旷,也担心歹人上门一人难以应对。你们搬过去,一家人正好有个陪伴。” 刘老实闻言,登时被“一家人”三个字打动了。 他极疼爱自己的妹妹,妹妹死的惨,留下外甥一人孤零在世,他也一直放心不下。 念及此,已是心动,只是…… “这里怎办?” 不用贾蔷回应,春婶儿就高声道:“门一锁就拉倒!两间房住五个人,晚上隔着墙都能听到铁牛那夯货的呼噜声,迟早被吵死!” 铁牛只是憨笑,刘大妞则笑道:“娘,你的动静也不小哩,只苦了我和爹。” “放屁!你娘睡觉不知道有多清净……” 刘老实懒得理会她娘俩拌嘴,眉头虽松开,但依旧沉重,问贾蔷道:“蔷儿,那往后,咱们做甚养家糊口?” 贾蔷微笑道:“舅舅且放心,我虽无手段成就天下巨富,但只要舅舅和姐夫肯出把子力气,家里过上富庶的日子,实非难事。” 见舅舅一家人依旧难以相信,贾蔷只好透露道:“如今世间好赚钱的营生,大都被权贵巨贾所占,咱们若是轻易进入别家行当,只会被人嫉恨下黑手。万幸,我在孤本古籍中得了两个方儿,是如今这世间未有之奇物。一种容易些,只咱们这一家人就足够,可积攒起部分家当,衣食无忧,也为第二个方儿攒下些本钱。等第二个方儿做起来,那才是一桩富贵营生。做好了,连带抄手游廊和垂花门、后花园的宅子都能买得起。” 春婶儿、刘大妞闻言充满期待的喜悦,铁牛嘿嘿傻乐,刘老实则道:“咱们别的没有,出力气却是足够的,你姐夫没旁的能为,不识字也没多少聪明,但老实能干。” 铁牛憨笑道:“蔷哥儿,有出力的活你都留给俺,俺喜欢干活!” 贾蔷微笑点头,道:“好的。” 刘老实又道:“蔷哥儿,也不必大富大贵,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住不起带花园架抄手游廊的宅子,福薄担不住,有个住处就好。只要能够一家子的嚼用,能有你和小石头读书的束脩,就足够了。” 贾蔷笑道:“舅舅,这些我都省得。” 说罢又看向铁牛,道:“姐夫,你生性善良,虽有巨力,却从不恃强凌弱,此为好事,只是不知,若有奸邪歹人欺负上门来,姐夫你敢不敢出手护卫家人?” 铁牛闻言一怔,随即满面为难起来。 最后还是刘老实替他解的围,对贾蔷道:“蔷哥儿莫要难为你姐夫,他娘临终前再三叮嘱他,万莫要与人动手。铁牛这孩子没甚能为,但最是孝顺,很听他娘的话……” 春婶儿也恼火道:“这大傻子在码头上见天被人欺负,要不是有你舅舅在,早被人打死了,也不知道还手一回……” 贾蔷闻言,心中苦笑,他想了想道:“这样,以后姐夫在外面时,尽量莫要看人,也不要开口说话,更不要笑。” 这黑牛一样面容狰狞的铁塔大汉,只要一开口,气场瞬间就降低八成。 再憨憨一笑,就全完了…… 但只要不开口不笑,只凭这一身块头和那张牛头马面般的脸,就有十二分的震慑力! 当然,这些震慑一些市井泼皮足够了,对上真正心存坏心的权贵,却只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所以贾蔷还要再布置一些后手,以求自保…… …… 贾蔷与舅舅刘实一家约定好三日后搬家,就离开了麻刀胡同。 俗话说的好,破家值万贯,许多锅碗瓢盆茶盅和被褥都要带去,三日功夫都是紧张的。 刚回到家,天已暮色,他开门时,才发现门洞后藏着一人。 紧张过后,贾蔷第一时间认出了此人,他微微皱眉问道:“蓉哥儿,你怎在这里?” 贾蓉似乎才发现贾蔷回来,猛然从门柱上直起身体,压低声音惊喜道:“蔷哥儿,你回来了?” 不过他没有说太多的话,而是从袖兜里取出一锭银子,一把拍在贾蔷手中,压低声音急声道:“老爷快要对你出手了,他没那么多耐心,蔷哥儿你小心些,尽快去西府寻个跟脚靠山,不然,我也难帮你多少……我先走了。” 说罢,就急匆匆离去。 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贾蓉,贾蔷长立良久后,折身开门回家…… …… 第10章 母女相商 贾族义学。 贾代儒将贾蔷的大字拿在眼前看了片刻后,颔首道:“虽然多是匠气,但比先前何止好了十倍?可见只要用心去学,总还是能写好的。” 贾蔷起身,微微欠身一礼。 贾代儒看着贾蔷,颤巍道:“汝虽已年长,然读书却并未迟晚。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你如今读书,功名还是有望的。不过,字还是要练下去。唔,每日先写……五十篇大字吧,第二日交给贾瑞。” 说罢,放下贾蔷的大字页,步履蹒跚的出了学舍。 看着他的背影,贾蔷微微眯眼。 贾代儒或许是个悲情人物,亦或许是个没多少文华笔墨也没取得甚功名的老童生,但他是个还有些底线的人。 贾珍想利用这老翁逼他打压他,却是未必能如愿。 当然,若他还是曾经那个贾蔷,这一招可能十分要命,但如今…… 以一个成年人的理性,曾经海量的阅读,以及科学系统的学习方法,譬如归纳总结。 都能有效的大大提高学习效率。 尽管用这种法子练出来的字不如有天赋者写的生动灵活,如贾代儒这般一眼就能看出匠气,可贾蔷需要练得一笔好书法吗? 如今还是馆阁体的天下,馆阁体讲究方正、光洁、大小平齐,类似后世的衡水体,科场之上,无往不利…… 至于钻研书法,还是等三四十岁后再说罢。 …… 荣国府,东北角,梨香院。 如冰雪般纯洁美丽的梨花早已落尽,一枚枚青色小梨挂在枝叶间。 幽静的二进院落,前厅后舍俱全,抄手游廊和垂花门精巧,一座小小的假山点缀的梨院多了分趣味。 廊下纱窗半开,蝉鸣鸟啼间,一只蝴蝶轻舞入内。 屋里凉榻上,坐着一娴静端庄的美人,正捧一锦帛,杏眸专注的做着女红。 正这时,一中年妇人亲自端一银鎏青玉瓷盏进来,将盏放在紫檀小几上后,温声笑道:“我的儿,这样热的天,你怎不多歇会儿?这会子做这些急甚?” 妇人正是薛家的当家主母薛王氏,贾府人称薛姨妈。 而那娴静美人,则是其女,乳名唤作宝钗。 宝钗闻言放下手上女红,抬起莹润杏眸望其母浅浅一笑,道:“妈怎不多歇会儿?这会儿去老太太那里坐也早了些,姨妈怕也还在午休。” 薛姨妈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哥哥。” 宝钗奇道:“哥哥又怎么了?” 薛姨妈无奈道:“要说怎么了,他这回还真没怎么了。只是我问了你哥哥的乳母叶嬷嬷,她说你哥哥连续几日都去了族学,一早就走,下了学才回来。我寻思不明白,这又是怎么了?” 宝钗闻言笑道:“哥哥日日去学里进益,妈当高兴才是,怎还忧愁不安起来?” 薛姨妈苦笑道:“我的儿,你哥哥是什么性儿,你还不清楚?他若是能安心去学里进益,怕是龙也能下蛋了。我让老苍头去打听了下,才打听到,你哥哥连日都去学里,竟是为了一个叫贾蔷的才去的。你可知贾蔷是谁?” 宝钗摇头道:“我平日里不是在家,便是同贾家姊妹们一道下棋针黹,怎会知道外面的事?” 薛姨妈叹息一声道:“说起来,这贾蔷还是宁府的正派玄孙哪,生的比宝玉还好……” 宝钗闻言,登时皱起淡雅的眉头来,眼中浮现忧色来,她素知薛蟠一些难以启齿的毛病。 可以前招惹的多是优伶之辈,若招惹上了贾家的正派子孙,那贾家人怕要动真怒了。 似看出了宝钗的担忧,薛姨妈反而笑着宽慰道:“乖囡也莫太过担忧,我原也这般操心,可让老苍头寻了你哥哥身边的小幺儿来仔细盘问过后,才知道那贾蔷竟是个戏文里演的那般浪子回头样的人物儿。从前也是个浪荡公子,赏花顽柳惯了,谁知一朝顿悟,搬出了宁府,也不要宁府的银钱救济,自己回到原先家里闭门读起书来。学里贾家太爷几番提问,都能对答如流,可见是真的变了性儿了……” 宝钗这才明白薛姨妈的意思,面色古怪道:“妈莫非以为,哥哥近朱者赤,受了这贾蔷的感化,也开始用功读书了?” 薛姨妈讪讪一笑,道:“我也知道可能性不大,可总也有几分希望不是?不止你哥哥,我听你姨娘说,连宝玉这几日也勤着往学里去,让你姨丈都另眼相看了几分。我和你姨娘寻思着,那贾蔷若果真能引得你哥哥和宝玉用心进学,那让他当个伴读也是好的。如今他离了东府,嚼用银钱上必然不足,他用心做事,我们也可以接济他一二。” 宝钗闻言,低头思量稍许后,缓缓摇头道:“若那贾蔷果真是个贪慕富贵的,他又何必从宁府搬出来?咱们家和姨母再怎样接济,也不可能让他过上在宁府那般奢侈生活。可见,他是个心里有心气儿的。” 薛姨妈闻言,大为失望道:“你姨娘后面也这般想,那可怎么办?先前还没怎样,可你哥哥突然改邪归正了几天,我这心啊,像是从死灰里长出了个绿芽儿,就希望他能继续走正道。若如此,我便是立刻死去,也有脸见你爹了。”说着,眼中滚下泪来。 宝钗闻言心里难受,以她对薛蟠的了解,绝不会做此念想。 因为她知道,就算薛蟠连日去学里,但在学里他也必然不会是在读书…… 可是她更明白,她娘不会如她这般冷静思考。 在涉及到她哥哥的问题时,表面上她娘薛姨妈总是在骂,可内心里却是宠溺疼爱到了骨子。 宝钗想了想后,轻声笑道:“妈又何必哭?如今哥哥不是已经在学好了?真要让贾蔷来当他的伴读,说不定哥哥反而不稀罕了。” 薛姨妈叹息一声,用锦帕抹了泪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人家凭白无故的,又怎会带你哥哥进益?” 宝钗微笑道:“这还不简单?咱家不好单独出面,可姨母却是那贾蔷的祖辈,正经长辈。让姨母出面言语一声,请他一请,给他一些好处,再托付一二,不就成了?” …… 第11章 东道 贾族义学内。 中午午饭,学里茶饭都是现成的,不过连着几日,贾蔷都未在学里吃午饭。 因为薛蟠、宝玉轮番请了四天的东道了…… 前世读红楼时,只觉得宝玉根骨清奇,只和女孩子顽。 但这几日才发现,这位比他还要小三四岁的半大少年,其实对外应酬能力并不弱。 且这位棒小伙儿本也是和薛蟠、冯紫英一道逛过青楼吃过花酒的。 许是因敬贾蔷舍富贵保清白的勇气,又或许是因为贾蔷和从前截然不同的气质,总之,贾宝玉很喜欢和他说话。 贾蔷起初因知道他是个双插头,还暗中提防这小子起了坏心。 不过相处一阵,又发现他其实也单纯,只是单纯的喜欢接近漂亮好看的人,不分男女,倒未必真是色中恶魔…… 今日又是贾宝玉做的东道,在贾家义学不远的一处酒楼里请贾蔷和薛蟠用午饭。 贾宝玉将酒盅里的黄酒饮尽后,放下酒盅,终于忍不住问贾蔷道:“蔷哥儿,往后你果真一心读书考功名,而后去做官?” 贾蔷闻言侧眸看他一眼,只见这位面如中秋之月的宝二爷满脸遮不住的惋惜,心中好笑,摇头道:“我读书非为做官,我素来以为,读书在于明明德,在于知礼,便足矣。” 此言就着实太对贾宝玉的脾胃了,他拍案怒赞道:“蔷哥儿此言大善!我也向来都觉得那些一心钻研八股科举的人,都是禄蠹之辈。且那些个书,除了‘明明德’外,多是前人不能解圣人真意,才另出己意,混编纂改出来的。我嗅之如闻恶臭!原我还在心中扼腕,蔷哥儿你这样的人物,女孩儿般的人品,怎落入禄蠹之中?不想你果然非俗辈!”说罢,激动的又斟了盏黄酒,举杯和贾蔷碰酒。 贾蔷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后一起饮尽,呵呵笑道:“说实话,我勤读此书,只为自保。论内心,实不爱八股之术。我也不信,做得好一篇锦绣文章,就能治国安邦。只是这些话,宝二叔万莫告诉旁人,让族中长辈知晓,我多遭难。” 宝玉连连摆手道:“再不会告诉旁个去,这等体己话,怎好对长辈说?” 薛蟠在一旁哈哈大笑道:“怪道我总觉得和你投缘,原来咱们都是一丘之貂……” “快住口!” 宝玉闻言半口黄酒喷出,边咳嗽边哭笑不得道:“谁跟你一丘之貂了?那是一丘之貉。” 薛蟠怪没意思道:“我管他是貂还是貉,总之,都是不好读那劳什子书就是了。这族学也没甚鸟趣味了,等明儿我再请一遭东道,就换个地儿去热闹,不陪蔷哥儿你继续耍子了。” 以他的性儿能在贾家族学连待四五日,已经是太阳打西面出来了。 再待下去,薛蟠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熏成书呆子了…… 贾蔷轻声笑道:“明儿不要薛大叔请东道了,吃了薛大叔和宝二叔几日了,也该我来请一回东道了。” 薛蟠打了个哈哈,笑道:“蔷哥儿,如今你身上怕也没几两银子了,还是留着好生度日吧。我原想着接济你一点,不是说朋友有通财之义吗?可是宝玉说使不得,没得惹你不高兴,也就罢了。不过也不必你再来请东道,明儿还是我请东道,但不在这,要在锦香院。兄弟我给你点个头牌,包你去去晦气,哈哈哈哈!” 贾蔷微笑道:“薛大叔,这次且听我的罢。不会花费许多,但我保证,这次吃的美味,是你和宝二叔第一次尝到。宝二叔品性像女孩,未必喜爱,但薛大叔必是觉得过瘾的。” 薛蟠闻言,登时来了兴趣,高声道:“果真还有我不曾尝过的美味?” 贾蔷还未回答,就听包厢外传来一道爽快笑声:“里面高乐的可是文龙兄和宝兄弟?” 薛蟠和宝玉闻言均是眼睛一亮,齐声喜道:“哎呀,是冯世兄。”又连连笑道:“快请进快请进!” 未几,厢房门打开,进来了二人。 为首一英姿勃勃的年轻公子,满面春风笑意。 其身后则跟着一个举止女气眉眼神情更女气的男子。 这二人前者贾蔷识得,正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 此人颇为不俗,为人四海交友广阔,素有侠义之名。 但凡友人有难处,甚至不需求到他门下,只要被他得闻,必尽全力相助。 因这一点,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多有其友。 后者由冯紫英介绍,竟是近来名动京城的名角儿,唱小旦的琪官。 得闻是此人,薛蟠和宝玉本来就炙热的目光,登时又热了三分…… 众人一一欢笑招呼罢,冯紫英居然对贾蔷笑道:“听闻你从宁府搬出来自立门户了,是个有骨气的,也罢,往后咱们就各论各的,你也莫喊我大叔了,年岁相仿,凭白长一辈又有什么意思?” 这话又对了薛蟠的脾性,他一拍大腿笑道:“正是此理!真叫我一声薛大爷我也认了,叫薛大叔值当什么?” 宝玉则笑道:“私下里咱们朋友相聚,你我也别论那么些了。” 贾蔷笑道:“他们可不论,咱们正经一家族辈,若乱了必落人口舌,我难逃厄难,宝二叔还是饶了我罢。” 众人闻言神情皆是一凝,薛蟠、宝玉自不必说,冯紫英显然都知道了宁国府发生了什么。 唯有琪官蒋玉涵似一无所知,柔声细语的同贾蔷道:“公子的眼睛可真好看,是真正的丹凤眼呢。” 贾蔷淡淡一笑,眼神明显敬而远之,礼貌道:“什么叫真正的丹凤眼?” 蒋玉涵抿嘴一笑,眼波如水,软声道:“真正的丹凤眼,首要细长,不是狭长。其次,是双眼皮而非单眼皮,双眼以半内双为佳。至于单眼皮,名为单凤眼,品相要差几分。第三,眼尾要长,要有眼飞入鬓之感。第四,眼尾要上挑,眼角却要内勾。第五,丹凤眼重眼神,要黑白分明,神采慑人,清澈却无带水气,带了水气,便入了桃花眼,桃花眼有桃花坏相之说,譬如我。平日里多有人说丹凤眼,但我观之,五点齐全者,唯见公子。” 贾蔷呵呵一笑,道:“相貌为爹娘所给,美也好丑也罢,无足挂齿。” 原以为这话能让蒋玉涵着恼自觉远离,不想他双目愈发带了痴相。 但他本是伺候人的角儿,最善察言观色,对贾蔷笑道:“公子莫忧,我虽为优伶之辈,却并不奉名利为重。若日后能得一清静之地,做个干净人,种些花草养些猫犬,再娶一贤妻养二美妾,此生便足矣。” 贾蔷闻言,知其看透自己,便不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拱手歉意一笑。 冯紫英见之抚掌大笑道:“蔷哥儿你倒比先前更风流了……不,以前你就是一纨绔浪荡子,那是假风流,如今却有几分真风流的模样了。怎样,方才在外面恰巧听到你有美味招待老薛和宝玉,可有我和琪官的口福?” 贾蔷呵呵一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第12章 肉香 待贾蔷下了学回到家中,与前些日子孤零幽静落寞的院子不同,他那座小小的二进宅院里,处处回荡着高声说话声还有婴孩的笑声。 刘老实一家已经搬了过来,尽管先前刘老实一直觉得不妥当,可果真搬过来,一家人不必再挤在鸽子笼大小的闷热屋里,庭院虽小却只有一家人,不再和其他两户十来口人拥挤,马桶味互蹿,那份感觉还是当真清爽的。 贾蔷进门时,刘老实和铁牛正将前后院之间已成残垣断壁的屏门扒拆干净,正在重新垒砌。 见他进来,刘老实和铁牛虽都笑看过来,手上的活计却仍未停当,再有些许功夫,就大功告成了。 春婶儿正端着一个簸箕找补线头和一些碎布,院落东墙上搭着洗净的被褥面子,晒了一天,也已经干了。 刘大妞最先迎上来,抱着小石头过来笑道:“蔷儿回来了!” 贾蔷点了点头,见小石头咧嘴冲他笑,屈指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就听刘大妞高兴道:“蔷哥儿,你让你姐夫打的铁架子炉和铁签子都已经打好了,你姐夫弄回来放在南屋了,娘也买了你说的那种番椒和香料,还用药碾子给碾成了末儿。爹爹买了八斤羊肉回来,油纸包好拴上绳儿吊凉水井里……” 贾蔷闻言一怔,道:“买了八斤羊肉?那银钱应该不够吧?” 刘大妞笑道:“娘说你要干大事,可不能寒酸了,就把她一只老镯子让爹拿去当了……” 贾蔷闻言微微动容,春婶儿笑啐道:“你这妮子什么话都搁不住……”又对贾蔷道:“这做买卖,第一天开张可不能寒酸了。你只让买三斤羊肉,还不够铁牛一人吃的,那像甚……” 话音刚落,听到好大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春婶儿转头朝铁牛大骂道:“老娘就这么一说,又不是真让你这夯货去吃,你咽个屁的唾沫,跟打雷一样响!” 铁牛只是嘿嘿傻乐,贾蔷问道:“舅母,你就不怕我这生意不灵?” “呸呸呸!” 春婶儿闻言面色大变,连啐几口后,双手合十虔诚的祷告了一会儿,又好生警告贾蔷莫要胡乱开口,仔细让财神听了去。 最后道:“你说你有方儿,还让我买了那么些香料,我一瞧就是靠谱的。虽然你舅母我在码头上只是卖一锅炊饼的,可周遭那些老店我可熟的很!他们能起家,不就凭着手里的秘方儿吗?外甥你读书多,人又聪明,准行!” 贾蔷呵呵笑道:“那我就尽量不让舅母失望吧。” 刘老实和铁牛这时已经收了手,将屏门重新修缮垒砌完毕,在井边取了水二人洗净后上前来,沉声说道:“蔷哥儿你想做甚只管去做便是,便是不成,有这屋子住着,我和你姐夫去外面寻份差使,你舅母和姐姐给大户人家洗洗涮涮,也能供你读书。” 贾蔷看着刘老实黝黑的脸,还有铁牛憨厚的笑脸,自觉运气不错,他道:“到底能不能成事,今晚你们就知道了。” …… 一串串肉串摞在一面薄板上,是贾蔷教给春婶儿和刘大妞穿的肉串。 前世贾蔷大学四年,专业课上没有太大的成就,但因寝室舍友来自天山省,还是世代经营烤肉营生,所以学得一手好烤肉。 烤肉本身需要的技巧其实倒在其次,关键是要调好佐料将肉腌好。 用盐、胡椒、小茴香、葱头、芝麻、面粉和散打的鸡蛋等,将切的均匀的羊肉块腌制上一个半时辰,穿串上架。 控制碳火的火势翻转烤串,火小了则用扇子轻扇,火大了则用手指沾水轻轻压一压火势。 均匀翻烤,洒匀椒粉和孜然,半柱香功夫即可…… 贾蔷嗅着熟悉的味道,脸上难得出现满足的笑容,将烤好的四串羊肉串放在洗净的托盘上,看了眼周围或明或暗都在吞咽口水的舅舅一家,问刘老实道:“舅舅,烧烤的过程你记下了吗?” 刘老实又暗暗吞咽了口唾沫,道:“蔷儿,怎么烧我大致记下了,可怎么调料……” 一旁春婶儿笑道:“怎样调料那可是秘方儿,你这老闷头还想一下就学去?” 贾蔷呵呵笑道:“这方儿回头还是要交给舅舅舅母的,我如今主要忙于课业,以便早日取得功名。有一个功名,才好庇佑家里等闲不受人欺负。所以,这个摊子要由舅舅一家操持起来,以后也算你们的生计。” 刘老实却摇头道:“这是蔷儿你的买卖,若是挣着钱了,给我们开些月钱就好。” 春婶儿虽有些失望,不过也点头道:“这肉串闻着虽然怪,有些冲,但怎那样惹人馋?直教人不住的咽口水。我寻思着,这摊子肯定赚钱。真做成了老字号,铺开了来干,肯定能赚大银子!” 贾蔷闻言心里一赞,到底是在三教九流混杂的码头混迹多年的人,皇城根儿下的妇人,眼光都不俗。 不过,他却没指望烤羊肉串儿能给他带来一座老字号金山。 因为一旦这摊子火爆起来,必有有心人来模仿。 京城之地卧虎藏龙,烤羊肉串儿又非什么绝密的方儿,真有大厨国手,估计闻一闻都能写出方儿来。 但狠赚一笔还是能办到的,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 大燕以武立国,定国都于燕京。 相对于杏花烟雨的江南来说,燕京之地的气候还是有些苦寒。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苦寒之地所生之民,对于香辣的肉串,应该还是很受欢迎的。 “姐夫,你吃吧。” 余光看见一座黑铁塔般站在井边的铁牛瞪着铃铛大眼看着托盘上的烤肉,一口接一口的吞咽着唾沫,贾蔷轻笑道。 铁牛却连连摆手道:“俺不吃,俺不吃……”可是实在快忍受不住了,他狠狠吞咽了口唾沫后,又道:“让爹娘和大妞儿先吃。” 贾蔷将四串里的三串分给刘老实、春婶儿和刘大妞后,最后一串递给铁牛。 铁牛眼泪都快下来了,摇头道:“蔷哥儿,你吃,你吃,俺……俺不爱吃肉。” 贾蔷微笑道:“姐夫,你尝尝吧。好好做事,往后天天都能吃肉。” 看着铁牛散发着近乎神圣虔诚的目光,贾蔷忽然觉得,他似乎有办法慢慢改变这头虽然蠢萌但力大无穷的铁牛了…… 见舅舅一家不好意思他们独享,贾蔷又拿起六串烤在烤槽上,对刘老实道:“舅舅快吃,这一盘肉串接下来都由你来烤,用作练习,明天还有大用。” 这话却让铁牛最激动,道:“都给俺们吃?” 春婶儿一阵劈头盖脸打骂后,又问贾蔷道:“蔷哥儿,这都烤了,该怎么放起来?” 贾蔷摇头道:“总共也不过一斤的肉,能让舅舅学会如何翻烤就算物有所值,至于烤好后,家里分食了便是。” 春婶儿闻言大为心疼,她节俭了大半辈子,往日里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一回羊肉,如今这样造,哪里是过日子的样子? 不过她也知道贾蔷是个主意正的,未必听她的劝,又问道:“那余下的七斤肉怎么放?井水里虽也还行,只怕未必能保住新鲜。” 贾蔷点头道:“我省得……对了,地霜买回来了么?” 地霜是药名,原名叫硝石。 …… 第13章 胆气 荣国府,荣庆堂。 东暖阁碧莎橱内。 花梨木鸟纹落地屏后,一个半大少年,脖颈带着项圈、宝玉,挂着寄名锁、护身符,面如满月,眉眼多情,趴在云纹海棠香几边,见一不到金锁之年的女孩写字。 几上除却文房四宝并诸笔筒外,还摆一鎏金狻猊香炉和柴窑美人瓶。 一对釉彩青花灯台上,两根牛油大蜡照的碧莎橱内通明。 未几,女孩子落笔,抬起脸来,露出一张千娇百媚清丽无双的容颜来。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泪光点点,吁喘微微。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 那双星眸,似冬泉蒙雾,却又灵动含秀。 少年正是贾宝玉,只看着姑娘的眼睛,就觉得灵秀之气溢然,神清气爽。 他笑道:“林妹妹的字写的可真好!怪道人都说,字如其人哩!” 姑娘便是荣国府的外孙女,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与荣国公爱女贾敏的女儿黛玉。 黛玉六岁进京,至今已过五载矣。 幼时与宝玉一起在这荣庆堂的碧莎橱内同吃同住,一起长大,表兄妹关系较其他姊妹还要更亲近些。 不过自去年薛氏一家来京落脚贾家,与宝玉有姨表姊妹之亲的薛氏女宝钗来后,宝玉和宝钗也亲近起来,只是到底还是以幼时一起长大的黛玉为重便是…… 黛玉自幼体弱多病,心思又细腻敏感,常常落泪,初时贾府众人还颇为紧张,但日子久了,也见怪不怪。 而黛玉长大后些,也只在夜里独自落泪,少在人前落泪…… 听闻贾宝玉之言,她只没好气的侧眸轻嗔了眼,声如珠落玉盘道:“你来写?我倒想瞧瞧,你的字是否如你的人般。” 贾宝玉嘿嘿一笑,倒不谦让,从一旁侍女丫头紫鹃处接来帕子净了净手后,笑道:“那你可瞧好了!” 说罢,执笔写下“秀骨丰神,俊朗雅逸”八个大字。 黛玉见之,忍俊不禁以帕掩口啐笑道:“好不要脸!宝玉,听说你连日来爱往学里去了,莫非学的不是圣人文章,学的是人的面皮?” 在一旁服侍的丫鬟紫鹃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贾宝玉却也不见恼,笑着解释道:“我这写的可不是我,而是近来新认识的一个雅人。” 黛玉嘴角浮起讥笑,道:“你在外面又能认识什么好人?” 贾宝玉正经道:“这次可不同,真论起来,你还是他的姑姑哩。” 黛玉闻言,若有所思道:“你这般说,我想起来这两日也隐约听人说起,东府那边出去了一人,好像有什么不同……对了,你和宝姐姐她兄长莫非便因为此人,才连日来勤往学里去的?” 贾宝玉一抚掌,大笑道:“连林妹妹都听说了?我便说,如蔷哥儿这样的人物,女孩儿般的人品,断不会埋没无名的。不过,原先他并不这样,也不过和蓉哥儿一般,整日里瞎胡闹。也不知怎地,如今竟像是换了个人……”话至此滞了滞,他觉得他隐约知道了贾蔷受了什么刺激,大难不死清白不失后,难免有所改变,也就愈发敬佩。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贾蔷生的极好,否则他也不会理会许多。 别人如何,与他何干?不过是入了眼了…… 顿了顿,贾宝玉又道:“今儿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就是原先我同你说过的那个任侠公子,连他也赞蔷哥儿今非昔比。原是假风流,如今却有几分真风流了。还有琪官……” 黛玉对前面所言并不在乎,她自己不过一失恃孤女,怎有心情去理会外面男人之事,不过忽然听到琪官二字,她的眷烟眉却是轻蹙了起来,星眸也看向贾宝玉,威胁道:“舅舅知道了,仔细你的好皮!” 贾宝玉连忙作揖,赔笑求情道:“好妹妹,你可别出卖了我!那琪官是个正经人,说来有趣,林妹妹这模样,倒和蔷哥儿先前有些像。” 这般说,黛玉倒起了好奇之心,奇道:“他和我有些像?你莫不是撞客了,快请你干娘马道婆来给你瞧瞧吧?” 贾宝玉没好气白她一眼,将今日酒楼之事说了遍,最后笑道:“我没说谎吧?琪官这样的人儿,十分喜爱蔷哥儿的气度。只是蔷哥儿看起来并不识此间风雅,拒人于千里之外。琪官却是妙人,主动化解了尴尬。回头,我还要再劝劝蔷哥儿,莫要如此扫人雅意才是。” 正说话间,忽见一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着银红纱裙的大丫头走来,对贾宝玉笑道:“太太让你过去一趟。”又同黛玉道:“姑娘今儿好些了没?” 这大丫头正是贾母和王夫人都信重的丫头,名唤袭人,跟在贾宝玉身边贴身服侍。 黛玉闻言随意一笑,道:“我又能有什么事?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如此,倒劳你挂念了。” 贾宝玉遗憾的起身,不过仍不舍得走,同黛玉道:“好妹妹,那人参养荣丸你可记得吃,晚上也别哭了,哭毁了身子可不值当。” 黛玉看了他稍许,点头道:“知道了,你去罢。” 贾宝玉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 宁国府,天香楼。 这里之陈设,竟比西府更富丽堂皇些。 尽管西边荣国府除却开国之祖贾源外,第二代同样争气,立下大功仍袭国公之位。 但到底宁府居长,封赏之物西府有东府常常也能得一份。 再加上自代化公起,宁府就有了奢侈之性,几代人积攒下来,这座宁国府的华丽,便是在京中诸多王公贵邸中都是排的上号的。 而西府,也只是在十多年前代善公薨逝后,才渐起奢华之气。 天香楼二楼,西南角摆放了一张青汉墨玉床,便是在炎热之日,躺在其上也能有沁凉之感。 正北设一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长香几,长几上摆着铜刻梅花三乳足香炉,龙泉青瓷酒壶杯盏,莲瓣小碟和一青白瓷小酒坛子,还有一方紫石砚,一块青玉兽头镇纸,一排湖颍羊毫并一只莲瓣纹鸡心小碗。 贾珍只着了件紫红锦衫,坐在玫瑰椅上,以羊毫蘸墨,用心勾勒。 其对面香妃长榻上坐一美人,上着一雨丝锦立小蜀纱衣,下则是杨妃色素面绸裙,眉眼如画,星星点点的春眸中,满是羞涩不安之情…… 良久之后,贾珍方收笔,平日总是严厉的目光此刻却满满都是欣赏赞美之色,感叹道:“虽尽我所能,亦不能画出媳妇万一之美也。” 说罢,又邀请其儿媳秦氏道:“来来来,媳妇来看看,为父画的如何。” 秦氏闻言心头一坠,不过却不敢违逆公公之命,缓缓上前,身形婀娜,美眸轻垂。 待到海棠长香几前,抬眼一看,整个人便痴了。 那画上的绝世美人,便是她么? 纵月宫仙子,也不过如此罢…… …… 天香楼外,西侧甬道拐角处,贾蓉看着二楼窗纱上倒映的越来越近的两道身影,紧紧咬紧了嘴唇,眼中满是疯狂的暴戾之色。 自古而今,又有哪个男人能受此奇耻大辱?! 便是唐明皇夺杨玉环,也要假惺惺的让杨玉环先出家几年。 可让他上楼去捉奸,再给他十颗胆子也不敢。 不过,原本他以为,这辈子也没有勇气去反抗他老子的行径,但现在…… 他想起了贾蔷踹翻他老子,奔出宁国府之举! 念及此,贾蓉胆气陡壮,狠狠看了眼天香楼二楼,继而转身往西而去…… …… 第14章 走水 天香楼二楼,正在赏画的秦可卿根本没想到素来严厉之极的公公贾珍,竟是一个丹青高手! 她忘我的欣赏着海棠长香几上那位笔墨未干的窈窕女子,绝世而多情。 而在此时,她的婀娜之身姿,和樱桃小口中吐出的阵阵芬芳之气,无不令越来越近的贾珍沉醉。 他双眼炙热充满占有欲的盯着眼前的美人,不止这倾国颜色,不止她举止妩媚多情,连那层世人禁忌的人伦身份,都让他感到颤栗的刺激。 不过二十岁就承爵,在偌大一座国公府内唯我独尊太久后,能让他感到如此刺激的事,已经太久没有发生过了! 然而,就当他的手准备轻轻搭在秦可卿轻柔幽香的肩膀上时,忽地,天香楼外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惊叫声: “不好!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哪,宗祠走水了!” “老天爷,快来人啊,祖宗祠堂走水了!” 贾族宗祠本就在东府西侧,与天香楼相隔不远,这些话清晰的传到天香楼二楼后,贾珍面色剧变。 而回过神来的秦可卿这才发现自家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一只手似还要搭在她肩头,俏脸登时满面通红。 贾珍此刻顾不得多解释,只留了句:“你且在这等着。”随后匆匆下了楼,往宗祠方向急赶过去。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祀尚在戎之前,可见这个时代对于祭祀之事看得何其重要。 贾族宗祠内供奉着贾家列祖列宗的灵位,燃着传承宗族的香火,是贾氏一族第一等要紧之处。 除此之外,宗祠内多有开国太祖皇帝及后世之君的御笔,是象征贾家无上荣耀和底蕴之所在,岂敢有失? 贾珍一路急行,路上看到了不少家丁手拿肩提着水桶奔来,待终于赶到宗祠牌坊前,看到只黑油栅栏内那五间大门起了火,内里未着,这才海松了口气,指使着同样急急闻讯而来的大管家赖升道:“速速灭火。” 这时一苍莽老汉,浑身酒气的走过来,骂道:“一帮不长眼的畜生,还不赶快打开大门,从里面的水龙缸里取水灭火?” 贾珍看到这老汉,气不打一处来,喝问道:“焦大,你素来管着宗祠这处,为何无故起火你却不在?” 焦大是当年给宁国公在沙场上牵马坠蹬的家奴,曾在死人堆里背出过宁国公,水不多,给主子喝水他自己喝马尿,宁国公得封国公后,他也不愿开脱了奴籍,只留在府上当一奴才。 有这等渊源在,莫说贾珍,便是他老子贾敬,他老子的老子贾代化在,都让这老奴三分。 所以焦大根本不惧,三两步走到已经被扑灭的宗祠大门前,大声道:“珍哥儿,你莫要给我拿大,焦太爷怕过谁?你过来仔细瞧瞧,这里既不供奉香炉,也不烧纸点宝,凭白无故怎会起火?这必是家里出了不肖子孙,干了不要脸的忘八事,列祖列宗看不过眼去了,才降下怒火来。” 这话说的贾珍心里猛然一抽搐,脸色更是愈发难看起来,看着还在高声嚷嚷宁国后人都是不肖王八的焦大,头上的青筋直跳,正要下令将这老奴拖下去狠抽八十下,正这时,却见一年轻公子带人匆匆赶来,人未到就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两位老爷让我先一步过来看看,怎像是宗祠这边走了水?” 此人是荣国府承袭一等将军贾赦之子贾琏,亦是常年受用高乐惯的人物,不过托祖宗的福,等日后承袭祖宗爵位时,却是要比贾珍还要高一级。 贾珍强咽下心头怒火,让人先将醉酒的焦大带下去,念头忽地一转,道:“琏兄弟来了?哎呀,连二位叔父都惊动了,真是……都是那焦大,本看他是府里老陈人,宁国祖宗在时他就在了,这才特意将宗祠重地交给他看。谁曾想,他敢如此大意,当值之日还出去吃酒,不知怎地大门这边就走了水。万幸没有惊扰到里面,不然罪过可就大了。” 贾琏闻言,看了看确实只有门楼牌坊处烧起了一处,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回老爷不妨事了。连老太太那边都惊动了,不放心要打发两位老爷过来瞧瞧。” 贾珍闻言忙说了些安顿的话,让贾琏务必打消老太太此心,等目送贾琏离去后,方觉得背后一片冰凉。 心里惊疑之极:莫非果真是祖宗大怒…… 便是后世仍有许多大富大贵之人信奉祖宗神明,因此风水一道从未灭绝,更遑论当下? 正当贾珍疑神疑鬼时,贾蓉才衣衫不整的赶来,隐隐嗅到了他身上的胭脂气,贾珍勃然大怒道:“该死的畜生,连爷都来了,西府的老太太和两位老爷差点都过来,你倒是这会儿才来。” 骂罢,指使一奴仆啐他。 奴仆不敢违拗贾珍之意,只能上前当头朝贾蓉啐去。 贾蓉被啐了一脸唾沫,也只能木木的站在那,一动不敢动。 贾珍越看越厌恶,喝道:“还站在这做甚?滚去西府,告诉老太太和两位太爷,一切皆安。看看你这幅德性,我宁府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废物子孙。” 贾蓉忙躬身退后,往西府方向而去。 一直到离了贾珍视野,他才敢掏出帕子来,将脸上散发臭味的唾沫星子擦去。 …… 翌日。 晌午时分,并不刺眼的阳光穿过石榴叶,洒进庭院内。 已经读了几个时辰书的贾蔷伸了个懒腰,靠在椅子上,侧着脸透过窗子看向外面的晴天。 舅舅家的老猫神出鬼没,不住的巡视着这座久无人住的破败老宅子,搜寻着肥美的美食。 西城,不仅人住的好,连猫的竞争压力都小的多。 若非他是宁国府的正派玄孙,若不自救,日后必受牵连,如今还受那荒唐混帐的贾珍惦记,那么他每日里坐于此观天上云海涛生涛灭,听庭院夜风潇潇,观石榴树花开花落,亦能享受人生静谧之美。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除非他安于做一世的破落户,待来日荣宁皆破后,任人欺辱,否则,只能奋起抗争,以求生机! 正思量间,忽见刘大妞进来,有些紧张道:“蔷儿,你说的客人来了,还带了好些礼来!” 贾蔷闻言呵了声,起身道:“舅母昨儿还不赞成我请东道,说我穷大方,今儿又怎么说?” 刘大妞喜笑道:“我们娘们儿家懂什么?蔷儿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你姐夫那夯货又不会说话,仔细怠慢了贵客,让人瞧不起!” 贾蔷摇头道:“若他们瞧不起我的家人,我又何必与他们交往?” 刘大妞闻言大为感动,不过还是拉扯着贾蔷,让他赶紧去待客。 …… 第15章 贺礼 “蔷哥儿,今儿是你的东道,哥哥顺便来给你道乔迁之喜了。” 门口处,一身玄色阔袖锦衣的冯紫英面上带着爽快开朗的笑容,很有亲和力。 身后还有三个仆役,推着一车贺礼。 贾蔷见之,拱手微笑道:“怎好劳冯大哥如此破费?” 冯紫英摆手道:“不值当多少银子,多只是些玩意儿。”又从袖兜里掏出两锭十两银子,扬了扬下巴,笑道:“别推拒,你现在的情形我多少了解些。若还认我这个朋友,你就收下这十两银子。朋友有通财之义,除非你不认我。” 说实话,贾蔷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 只是前世被灌输的爆炸性信息太多,让他世故且不愿轻信他人…… 所以此刻他分明感念冯紫英的豪气,心里偏又有一道声音时刻警醒他: 如冯紫英这样的人,天生有做大事的亲和气质,也就必然有谋大事的野心。 以当世孟尝之名行义薄云天之手段,收拢人心,聚为死士,这样的人,实在危险。 不过…… 成年人之间交往,不就本该如此么? 所以,不管冯紫英到底看中了他什么潜质,贾蔷此刻都愿意接受这笔投资。 来日方长,自有偿还今日援手之义的时候。 他眼下,也确实缺银子。 这边刚谢过冯紫英,还未引其入二门,就听正门外传来一道恣意的笑声:“我就猜着了,能比我来得还早的,除了老冯你再没别人!” 笑声未尽,就见薛蟠大咧咧的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两个长随两个仆役,同样带着一车贺礼。 只他这一车倒是比冯紫英大得多,薛蟠自己也明显发现了这点,愈发高乐起来。 不过四处看了看,见刘老实畏首畏尾的站在水井边赔笑,牲口一般健壮的铁牛搭着个脑袋蹲在角落里不敢抬头见人,不由皱眉道:“蔷哥儿,你这院子忒破了些,这倒也罢了,回头寻些匠人修葺修葺也能住,左右眼下就你自己一个。可你这从哪弄来这俩仆人,诶,不行不行,看起来又蠢又笨,哪里会伺候人,换俩小娘……咦?蔷哥儿,哥哥错怪你了,这里面的小娘子倒是……” “老薛你快住口罢!” 不等贾蔷开口,一旁冯紫英就听不下去了,笑骂道:“你胡掰扯什么呢?这些是蔷哥儿舅舅一家,你莫乱说了。” 此言一出,薛蟠且不说,贾蔷心头就是一惊,没有理由啊! 冯紫英就算再神通广大,可毕竟是昨日才重新结交之人,怎可能将他的根底打听的这样清楚? 不过冯紫英随即就转过头来,对他说道:“还是昨儿夜里在荣府遇到了蓉哥儿,一同出来时他同我说的,你如今和你舅舅一家同住,也幸好如此,不然今儿还备不齐许多礼。” 正好那边冯家随从自车上搬下来几匹布,另有一些米面油盐肉等家常货。 这一车的花费或许还不到五两银子,但的确是贾蔷一家现在用得上的。 愈发显得冯紫英这番心意的可贵…… 贾蔷心中汗颜。 另一边,薛蟠闹了个没脸后,薛家马车山搬下来的却是一些颇为值钱的家俬古董。 贾蔷见之,忙道:“薛大叔,这不成,太过贵重了。” 薛蟠闻言愈发不高兴了,大不悦道:“叫什么薛大叔?昨儿才说了以兄弟相称,要不你就叫我薛大爷……再说了,这点劳什子玩意儿对我值当什么?蔷哥儿,咱们认识不是一两天,原就交情不赖。如今你囊中不富裕,原先家里的东西必是没带出来的,我出点子玩意儿你也推让,太不够意思了吧?还婆婆妈妈……” 相比于冯紫英,倒是大大咧咧的薛蟠让贾蔷更放心些,薛蟠在族学里原有“散财呆子”的名声,是个人都想从他身上揩点油水下来…… 不过此时薛蟠能如此相待,贾蔷心里是感激的,因而笑道:“老薛,你想清楚了,我眼下日子不是很好,真要有个不济的时候,保不准就拿这些当了换成银子使,你可别埋怨我。” 薛蟠闻言转恼为喜,哈哈笑道:“这才够爽利,既然给了你,是砸了是当了自都由你!” 话音刚落,却听外面传来两道嘲笑声。 薛蟠登时回过头去,看到发笑之人瞪起眼珠子,怀疑道:“你们两个怎一起来了?” 心里已经浮现出这两个无耻之人背着他贴烧饼的场景…… 琪官蒋玉涵腼腆一笑,并不言语。 宝玉则笑道:“当然是前儿约好的。” 又对贾蔷道:“我和琪官都没薛大哥那样富得流油,不过也有一份心意在。” 说着,各自掏出一份贺礼来。 都是用绣花荷包包着,尤其是琪官那一份,连绣花荷包都是他亲自绣的。 贾蔷尊重他们的审美,但还是决定取出荷包里的银子后,将荷包压在箱子的最底层,还是永不见天日的好。 二人给的贺礼差不多,都是一人五两左右的银子。 这份贺礼虽远赶不上薛蟠那一车家俬古董值钱,也比不得冯紫英,但当下一头牛也不过才七千文而已。 而大燕开国百年,银钱兑铜钱早已不是一两兑一千文了,而是一两兑一千五百文左右。 也就是说,贾宝玉和琪官蒋玉涵二人,一人送给贾蔷一头牛…… 四人的贺礼被刘老实一家人看在眼里,无不暗自咋舌。 只四人这些礼,就比他们多年来辛苦煎熬积攒下的银钱多得多。 原本对贾蔷拿那些肉去请客还心疼不已的春婶儿,这下就彻底没意见了。 贾蔷将刘老实一家简单介绍给客人,薛蟠兴趣寥寥,要是刘大妞还未成亲或许他还会动动凡心,可刘大妞都成亲奶孩子了,他就再没心思了,他又不是人(贾)妻(琏)控…… 琪官和宝玉客气点头,保持距离。 唯有冯紫英饶有兴趣的聊了起来,当得知刘老实一家原在皇木码头上捞生活,他笑问道:“皇木码头?那可是巧了,那里是皇店,管事的是内务府董家的老三,名叫董烨,平日里交情不错。” 刘老实、铁牛、春婶儿三人闻言大惊,春婶儿失声道:“大爷认识董扒皮?” 冯紫英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他有这么个诨号,他还不承认,下回吃酒看他还怎么说?” 春婶儿闻言立刻变了脸色,唬的老脸煞白,眼泪都快下来了。 冯紫英忙道:“婶婶莫要误会,董烨是我们行伍里的一个兄弟,关系极近,若是他敢难为你,我再不饶他。” 春婶儿闻言又立刻恢复了面色,隐隐激动道:“那大爷能不能让他高抬贵手,我们……” “舅母。” 贾蔷打断了春婶儿的相求,温声道:“是有人特意传了话,才将你们赶出码头的,这不只是那位董扒皮的意思。若是想让他改变主意,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关键是,不值当。” 春婶儿不愧是在三教九流云集的码头上厮混多年的老江湖,立刻从这句话中看出了些许端倪,笑道:“我不过白话两句,有些舍不得罢。不过真让我再回那破烂杂院里住,我还不乐意呢。你们快里面去,快里面去。”又大喊道:“铁牛,你个夯货,南市里养的猪都比你有眼力见儿,还蹲在那干甚?” 冯紫英面上微笑不变,薛蟠看着铁塔般的铁牛表现的却跟个废物一样不住的撇嘴,宝玉和琪官二人则悄悄看向贾蔷,见他面色如常的邀请四人入内,丝毫没有觉得丢脸,心里又是一赞。 再不多话,一行人过了屏门,到了后宅赴今日之东道。 …… ps:感谢“诸葛姓朱”、“嘿哈喉哈”、“轻狂小松鼠”、“烟寒无心”、“不作死的狂刀三浪”等书友的打赏,多是老书友,还是你们亲切啊!终于签约改状态了,大家帮忙收藏、投票、打赏啊!投资的那么多,其他数据也跟上啊! 第16章 宾客尽欢(求收藏,求推荐) 小小的一座后庭院,摆放了一张不大的圆木桌和五只小木椅。 贾蔷笑道:“这怕是诸位吃过最简陋的一次东道了吧?不过不当紧,今日所食之美味,必不让你们失望。尤其是冯大哥和薛大哥。” 宝玉在一旁嘻嘻笑,觉得这种不讲辈分脱去礼法桎梏的做法令他身心愉悦。 贾蔷却又有些歉意道:“宝玉和琪官怕不能尽兴,你们应该都喜欢中平的美味,今日所用,有些……” 宝玉没所谓笑道:“吃又有什么打紧?又不是老餮。” 琪官也颔首道:“我更无趣了,因为要养嗓子,平日里连盐都得小心避开。所以不必理会我们……” 贾蔷笑道:“料到了此事,所以给你们准备了点其他的。” 说着,对屏门处站着的刘大妞点了点头。 刘大妞笑着转身出了屏门,未几,就见她端了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有二粗瓷盘,但粗瓷盘上却盛放着两个虽不算华贵但比较精美的小碗。 碗里盛放着切成大小合适的西瓜、苹果、梨、酸梅等各式水果,搅拌在一起,碗内还有冰沙和牛乳。 虽然和后世的冰激凌还有些距离,但已经并不遥远了…… 各式水果的香味混在一起,酸甜冰凉的气息迎面而来,让宝玉和琪官神情一清,眼睛都亮了起来。 薛蟠看着眼馋,道:“怎就他二人有,我老薛的呢?” 贾蔷笑道:“不急,他两个像女孩子,所以给他们吃这些。我们吃些爷们儿的,过瘾。” 不等薛蟠再说什么,冯紫英则好奇道:“蔷哥儿,你还能从国公府冰库里取到冰?” 北方大户人家通常都会在冬月便开始在冰河里取冰,然后置放在冰窖里。 规模大者,一次藏冰数万块。 小者,也有上千块。 只因夏日酷热,往往大半藏冰都难以得用,只有三成可用。 所以即便在大户人家,冰也不是敞开供应的。 贾蔷摇头道:“没有,是我用了个古方儿弄来的。” 冯紫英明显眼睛一亮,笑道:“我从《宋朝会要》等古籍里也看到过,宋人善以硝石制冰。只是南宋以后,蛮族南侵,数百年征战中,前人精华丢失大半,这硝石制冰的秘方也遗失了。虽有人动过脑筋,以生硝制冰,可要么难以成冰,要么制出一点冰来也有硝味,还带着毒性。没想到,蔷哥儿竟能得到古方儿。仅凭这一方儿,蔷哥儿以后也能日进斗金。” 贾蔷摇头微笑道:“哪有那样容易,便是在唐宋二朝,宫里和世勋家中仍是以挖冰窖为主。小打小闹制点冰块尝尝倒也罢了,想大规模的硝石制冰,本钱比挖冰窖还大,不合算。”他虽有法子提纯制冰,但这种秘方还是不要过早张扬的好。 听贾蔷这般说,冯紫英也只点头一笑,不再多言此事,他正色道:“蔷哥儿,我与董家老三关系当真不差,若令舅一家想回码头,我可居中说项,不干碍的。” 贾蔷摇头道:“冯大哥能这样说,我就已经承情了。只是给董家那位传话的是东府那位的意思,冯大哥又何苦掺和此事?宁府与贵府关系不差。最重要的是,眼下我舅舅一家也确实不需要再回码头上做苦力了。” 冯紫英闻言,感叹道:“蔷哥儿果与原先大不一样了……那好吧,不过若何时变了主意,可随时寻我。一点小事,还耽搁不了宁府和我冯家的关系。” 正这时,薛蟠忽地猛抽了几下鼻子,惊疑道:“什么味道,这样冲香?” 未几,就见刘大妞端着一个好大的托盘进来,托盘上摆放了一堆铁签子穿成的肉串儿。 这肉串儿和往日里大家见过的烤肉截然不同,散发着浓郁的香辣气味。 在这个勋贵豪门和大多数读书人家都讲究饮食中正平和的世道,这样香辣刺鼻的气息,着实罕见。 毕竟,辣味,其实属于一种痛觉。 但正如贾蔷先前所言,这是喜欢刺激的男人都会喜欢的味道! 当托盘放在木桌上,冯紫英谢过刘大妞后,见贾蔷拿起三串烤肉,三人一人分得一串。 入口便是股浓郁的充满异域气息的香辣,连毫不遮掩的羊肉腥膻,居然都成了诱人气味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咀嚼一下,鲜嫩的羊肉肉汁配合孜然、番椒的刺激…… “球攮的,真是爽利!!” 薛蟠辣的吸溜,却高呼痛快。 平日里他百般折腾只求刺激,如今这般刺激,岂不过瘾? 冯紫英也是个遍身英豪气的少侠,吃这烤肉,比平日里白水煮肉蘸盐吃好吃十倍不止,岂有不爱的? 一旁贾宝玉和琪官却悄然将椅子往后挪了挪,乖乖,这玩意儿…… 琪官是唱旦角的梨园名伶,一身本领都在嗓子上,平日里盐巴都不敢多吃,哪敢吃这些? 宝玉则是因为觉得自己女孩儿般的人品,岂可胡吃海嚼这等虎狼之食? 贾蔷让刘大妞告诉舅舅刘老实,烤了几串不放辣椒少洒孜然的烤肉,让宝玉和琪官尝了尝。 冯紫英和薛蟠二人连吃了十来串烤肉,又见春婶儿送了一盘冰凉西瓜来,顿时更受欢迎。 好一通大嚼,又吃了几盘冰西瓜后,薛蟠和冯紫英方住了口,都觉得有些撑,准备歇歇再战! 收手后,春婶儿送上来木盆热水供人净手。 宝玉和琪官吃的斯文,净手也是用自带的帕子擦了擦就好。 其余人洗净手后,贾蔷微笑道:“其实此烤肉当配凉花雕更好,只是小弟如今囊中羞涩,买不得花雕,只好用冰西瓜代替了。” 众人一笑,心中赞他坦荡,面上都言道这样吃更合适。 贾蔷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掌心,微笑问道:“舅舅一家因我丢失了生计,我便想以此为其谋生之计,只是我素来学浅不知世情,难免异想天开,故而想请教几位贤能,此活计可谋生否?” 薛蟠闻言瞬间对号入座,大为得意,哈哈笑道:“蔷哥儿你果然好眼力是个识人的,知道我打十岁起就支立起门户,你问对人了!我告诉你,这劳什子烤肉绝对能发财!” 冯紫英却浇凉水道:“虽然够味刺激,但难登大雅之堂。看看宝玉和琪官就知道了,寻常高门大户断不会吃这些的,因为不合养身之道。不过……”冯紫英顿了顿,笑道:“在有些地方,你这门买卖绝对能够火爆。” 贾蔷请教问道:“什么地方?” 他自然知道有哪些地方,但他在那些地方毫无跟脚可言,京城水太深,没有跟脚的去赚钱,尤其是去赚大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冯紫英想了想道:“最好的地方当先自然是赌档,进赌档的人,大多数不输干净是不肯下台来的。那个地方群魔乱舞,要是赌累了再配上几串香辣爽口的烤肉串,岂不是更过瘾?其次就是码头、客栈这样的地方,这些地方三教九流云集,一个个也都是口味重的。最后,便是卖与我等这样的练武之人,武勋子弟。不过要卖与我等武勋子弟,至少也要在像样之地准备一间铺子。正好,我在钟鼓街……” “嗯?什么门铺?门铺我家有的是啊,要用拿去用就是!” 冯紫英话没说完,就被薛蟠劫了胡,最让他无语的是,这厮天生一送财童子,说的都是真心话。 贾蔷看了冯紫英一眼,然后同薛蟠笑道:“不若这样,我租赁了两位兄长的空闲门铺……” 薛蟠不乐意道:“拿去使就是,还算什么银子?” 众人都知道薛蟠这不是大话,一个一般的门铺一年也不过租个百十两银子,可薛蟠在贾家族学里那些混帐身上花的就不止三五个门铺出租一年的租钱。 贾蔷心中感谢这句话来的及时,他正色道:“若只为了生存周全,从薛大哥这里借个门铺使使不给银子租钱也就算了。可如今是为了经济营生,俗点说,就是为了赚银子,又岂有占便宜的道理?损人利己,非长相处之道。” 薛蟠闻言,怔了怔后,笑道:“我老薛果然没白认得你,成,就按你说的,给租金!不过眼下你还没开张,等开个个把月,手头宽裕后再给租金就是。” 贾蔷这次却没再客套,以茶盏作酒盅,敬道:“多些薛大哥了。”又对冯紫英道:“有薛大哥一个门铺就够使了,一来人少,二来也谨慎些,先试试水。若果真做大了,再去寻冯大哥借门铺也不迟。” 冯紫英豪爽笑道:“好说!那间门铺就给蔷哥儿你留着了,随时等你来取。” 冯紫英为人英豪大气,只是他乐于助人是好性格,可帮的人绝不止贾蔷一个,开销定然很大,贾蔷不愿占他的便宜。 就目前来说,薛家的名号已经足够用了,因为眼下薛家本就和荣国府相连…… …… 第17章 祖宗怒火 一直到申时末刻,这场烧烤午宴才算结束。 心满意足的薛蟠、冯紫英一起离去,宝玉却说还有事留了下来,琪官作陪。 等两人离去后,宝玉一边往外走,一边温声道:“蔷哥儿,前儿太太唤我去,说是听说了你的事,心里惦记着,想请你去府里坐坐。问你明儿晚上可得闲?” 贾蔷闻言眉尖轻轻一挑,道:“太太唤我过去,我自然随时可行。只是不知太太唤我这个晚辈去,可有何要紧的吩咐没有?” 贾蔷随宝玉一道称呼王夫人为“太太”,并非以同辈自居,而是因为“太太”在贾府里是对王夫人的官称,王夫人为五品宜人的诰命。 宝玉笑道:“能有什么要紧吩咐?你也别准备什么,明儿下午去家里坐坐便是。” 宝玉自然知道其母王夫人为何会请贾蔷去家里坐坐,想来是因为她知道因贾蔷之故,他连续数日不断的来族学里读书,想让贾蔷以后再接再厉…… 不过他可能要让他娘失望了,因为明儿起他就不准备再来学里了,在家和林妹妹还有其他姊妹们顽乐岂不更逍遥自在? 贾蔷应下后,宝玉又笑嘻嘻的问琪官道:“你留下来做甚?可是在等我?” 尽管贾蔷相貌比琪官更出众,但这两天贾宝玉却更觉得琪官可亲可近,是与他同道之人。 而贾蔷…… 怎么说呢,似乎有些虚有其表。 看起来是女孩子般的品格,可钻研八股仕途也就罢了,如今竟还热衷于经济之道,这颇让宝玉有些失望。 不料琪官却笑道:“留下来是和蔷二爷有事说……”也不卖关子,他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的看着贾蔷道:“蔷二爷可愿将烤肉和今日之沙冰卖进一些见不得人之处?” 贾蔷好奇:“什么见不得人之处?” 琪官微笑道:“譬如秦楼楚馆,再譬如,梨园戏院,我可以帮些忙。” 贾蔷还未开口,宝玉登时不乐意了,道:“这叫什么话?说青楼见不得人也就罢了,怎梨园戏院也成了见不得人之处?” 琪官不答,只拿一双桃花眼对宝玉幽幽一嗔怨,却将宝玉的骨头差点没化了…… 贾蔷见暗自抽了抽嘴角,微笑婉拒道:“多谢好意,只是烤肉这等腥膻之物,怎好入梨园灵秀之地?”笑了笑又道:“反正我是无法想象,台上名角儿正在唱着戏,台下一群人人手一串烤肉,吃的满嘴流油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叫好的场景。”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失落的琪官和宝玉都大笑出声。 但琪官也看出,贾蔷似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宁肯与傻大黑粗的薛蟠交往,也不与他,甚至不与冯紫英走的太近。 心中遗憾之余,也有不解: 莫非贾蔷知道他们背后各自的身份…… …… 宁国府西路院。 只见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 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亦衍圣公所书。 只是,右侧的那副长联,昨夜被烧毁了一半。 今日宁国府气氛凝重,忙碌了大半日才终于算是将这幅长联恢复。 而后贾珍请来了西府两位老爷贾赦和贾政,以做巡视。 尽管当初荣宁二公中,宁为兄长。 但到了第二代,荣国依旧承袭国公,宁国却只是一等将军,差距便拉开了。 第三代,荣国承爵一等将军,而宁国贾敬先袭二等将军,结果没安生当两天官,又将爵传给了第四代贾珍,只落成了三品将军。 如此,宁国府和荣国府的差距也就越来越大了。 更不用提荣国府还有一位国公太夫人坐镇,那可是正经的一品国夫人的诰命,可持凤宝金册直入中宫,请帝后做主超然身份。 不算天家宗室,普天之下的女人身份比她尊贵的屈指可数。 所以,即便宁国居长,贾珍还是族长,可在族内的权重还是比不过荣国府。 宗祠走水这样的大事,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得过去的。 “从昨晚至今,侄儿都跪在祠堂内给列祖列宗请罪,宗祠走水,万般罪过都在侄儿一身。” 贾珍面带悲戚,对两位半老男子跪下请罪道。 年长些之人遍身华贵,看着门楼起火处拖长音调问道:“珍哥儿起身,先不急着请罪。只是这好端端的门楼之地,又怎会凭白走水?可查探清楚了,可是有人存了坏心,故意使坏?” 此人便是荣国府承爵人,世袭一等将军贾赦。 另一人自然便是贾政,今与荣国太夫人同居荣国正堂的国公府当家人,他沉声问道:“宗祠重地,日夜都有人看守着,谁敢存坏心使坏?谁能存心使坏?” 此言一出,贾珍面色重重抽搐了下,他自然不能告诉贾政和贾赦,为了在不远处的天香楼恣意追求禁忌之欢,是他将这附近的仆役通通遣散的。 就连焦大,也是他让人暗中引诱了出去吃酒的。 干咳了声,贾珍悲痛道:“侄儿再三问了值夜的四个下人,他们都道昨夜原本一直都正常,这水走的毫无征兆。不止他们,侄儿昨夜里就在天香楼处置一些族内事,先前也从这路过。” 贾赦闻言登时变了脸色,神情敬畏道:“若如此,这走水走的可就有名堂了。” 贾政闻言皱了皱眉头,却也没说出“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来。 贾珍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所以侄儿今日一大早天没亮,就打发了蓉哥儿去清虚观请教张老神仙卜一卦……” 贾赦忙追问道:“张真人怎么说?” 这贾赦口中的张真人原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贾赦颇为信奉。 贾珍汗颜悲痛道:“张神仙说,此必是族中出了不肖子弟,做下了毁我荣宁根基的悖逆之事,才招来先祖在天之灵的震怒,降下怒火,以警醒后人。” 此言一出,贾赦和贾政都慌了神。 便是贾政不信鬼神,却也信奉祖宗有灵,二人几乎悲痛的落下泪来。 贾赦高声厉喝道:“到底是哪个畜生,做下没王法的事,惹得祖宗大怒?” 不过站在贾珍背后的贾蓉,怎么听都觉得这厉喝声中,隐隐有些中气不足。 贾家自上而下,正经人没几个,混帐倒是不知凡几。 这位贾赦大老爷,至少能排前三。 然而就在此时,贾蓉看到他老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也慌不及的跟着跪下,耳朵中传来他老子悲痛欲绝的悔恨声,道:“二位叔父,都怪侄儿真真是瞎了眼,养了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啊!” 此言一出,感觉到荣府两位大老爷森然的目光看来,贾蓉遍身生寒,脖颈一软,一个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 ps:感谢加了个冰x和古月説两位老书友的万赏,还有软白沙、夜深人静喜读书、唐冷玄、轻狂小松鼠、谎言没有罪、言不过午、龙王阁主文先生、久零、文顺文、hitagi、水中烁等新老书友的打赏。 多说两句闲话,今天在三本老书都发了单章,然后就看到出现了很多熟悉的id,多是老面孔。真的很高兴,感觉有些像老友重逢。 我在生活里是个没什么朋友的人,就把大家当成了朋友。 好多人从一五年开始,就和我差不多天天见了,醉迷防盗那会儿,是每天夜里见,哈哈哈! 我大概会一直写书写下去,也希望这些老面孔能够年年见,希望大家生活岁岁平安,事业顺利顺心。 当然,也欢迎一些新书友的到来,因为到了明年、后年,你们也是老面孔了。 最后,求一波推荐票和打赏。 推荐票是免费是,希望数据好看点,也能冲个榜单。 打赏要破费点,不过不需要多,一块两毛的都行,也还是因为数据,粉丝数。 按理说,如今推荐、收藏什么的都能刷了,唯独新书投资难刷。 可咱们的新书投资很不错啊,数据简直喜人,怎么其他数据就完全跟不上呢…… 粉丝值才二十来个,实在汗颜。 所以希望大家搭把手,屋凉拜谢。 第18章 初见 “蓉儿?” 贾赦不解道:“他能做甚坏事,惹得祖宗发怒?” 不是他觉得贾蓉是好孩子,而是觉得这个废物点心做不出能惊动先人的大事来。 贾珍悲痛解释道:“不是这个孽障,是贾蔷,蔷哥儿。侄儿我当初见他老子娘都死了,才四五岁的孩子孤苦无依,我是族长,见他可怜见的,这才收养他入府中,待他当亲骨肉……不,真真比对亲儿子更好啊。两位叔父都知道,侄儿管教蓉哥儿从不留情,只怕他学坏,可因为溺爱蔷哥儿,从未动手打过他,谁知道,竟养的骄蛮不知礼。他以为我打蓉哥儿,啐他骂他,就是厌弃这个儿子,所以,所以前儿夜里,竟想对蓉哥儿媳妇下手!” 此言一出,贾赦和贾政都震惊了,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 贾政颤声问道:“蔷儿我也认得,虽不好学,可也不像能做下这等畜生行径的孽障,他果真敢如此?可是误会了?” 贾珍看起来满面痛苦,几不忍言,挥手指了指身后的贾蓉,道:“叔父若不信,只管问蓉儿……” 贾蓉听闻他老子的话身子一绷,抬起头看向贾政和贾赦,语滞道:“两位太爷,那蔷哥儿……”话没说开,见贾珍愤怒的握拳在地上捶了一拳,顿时打了个激灵,语速也顺畅了,大声哭骂道:“两位太爷,七月二十三夜里,老爷让我和那畜生一起吃酒,吃到一半,那畜生借口说吃多了要去更衣,便离了席。开始老爷和我都没当回事,只是过了足有一柱香功夫,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老爷担心他莫要出事,就亲自带着我还有赖总管去寻。只是前后寻遍了也都没寻着,不想路过我院子时,听到了秦氏在里面哭求救命,瑞珠和宝珠两个丫头也被打了,老爷觉得不对,赶紧踹门进去,就见,就见那畜生按着秦氏,欲行无礼之事……呜呜,畜生,那个狗畜生!!” 贾蓉一边大骂,一边大哭捶地。 前面他老子贾珍的脸色却变得稍微有些不自然起来,回头喝道:“行了,两位老爷跟前,你胡吣什么?” 待贾蓉立刻收声啜泣时,才转过头来对气的面色煞白的两人道:“侄儿当时气极,恨不能生撕了他,只是这孽畜见事败跑的快,一溜烟跑出了府……” 贾赦激动问道:“怎不使人拿回来打死了账?” 贾珍哭道:“叔父,这等丑事,侄儿遮掩都来不及,如何还敢大张旗鼓?不为蓉哥儿这畜生考虑,也要为蓉哥儿媳妇着想啊。远近里外,阖族上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我这儿还强十倍?若是丑事外扬,侄儿这家如何还撑得住?” 贾赦和贾政闻言,都觉得有些诧异,至于么…… 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因为在西府管家的也是个女流之辈,他们的儿媳、侄儿媳妇…… 贾赦轻捋胡须,小指微微上翘,咬牙慢语道:“如此说来,便是那个畜生做下的坏事,惹得祖宗恼怒?唔,如此一来,就更不可放过他。这等畜生,请出家法来杖毙了才能平息祖宗之怒。” 贾政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本非有捷才者,只是微微摇头道:“到底没酿成大错,还是个孩子……而且闹大了,也让人多嘴,蓉哥儿媳妇那里容易出事。” 这件事果真广流传出去,秦氏唯有一死了之。 贾珍感激不尽道:“二叔父所言极是。” 贾赦哼了声,道:“那就收了他的房子,把那畜生赶出去,再打二十大板,让他自生自灭去。让人告诉他,敢往外乱说半个字,打烂他的狗嘴!” 贾政心有不忍,真要狠打二十大板,再赶到外面去自生自灭,以他想来,贾蔷估计活不了三天,太过了。 只是他又不好开口,毕竟以贾蔷的“罪孽”,打死都不为过。 幸好,贾珍叹息一声道:“大叔父,若如此,难免惹得族里物议……罢了,到底那个畜生没酿成大错,打就免了罢。先收回族里的房子,给蓉哥儿那些快要成亲的小叔叔们住。赶他出去,不准他以后再打国公府的名号行事。等到过年祭祖时,再削去他的族名,逐出家族便是。留他一命,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听说如此,贾政心里大为熨帖,只要能不出人命就好,他连声道:“如此方是家族长长久久之道,珍哥儿愈发老成了,快起来罢。” 贾珍陪着笑脸,起身犹疑道:“只是若家族有人问起缘由来……” 贾赦哼了声,道:“就说那畜生忤逆不孝!” 站在后面的贾蓉闻言登时吸了口凉气,在这个连圣天子尚且要以孝治天下的世道里,一个“不孝”就已经能让人永无翻身之地,再加上“忤逆”大罪,真较起真儿来,忤逆大罪仅次于谋逆大罪,要施以“剥皮揎草”、“磨骨扬灰”之刑罚。 哪怕贾家不官告,可这个名声流出去后,不管是真是假,谁还敢沾贾蔷的边儿? 前程什么的都不必去提,不流放三千里都是好事,只问往后谁还敢嫁给贾蔷为妻? 便是能够娶妻生子,也只会让妻儿蒙羞,无人愿与其子女结亲。 这真正是可以做到赶尽杀绝的,让贾蔷饱受世间的羞辱和苦楚,步履维艰,活活被逼死。 太狠毒了! 贾政也觉得过了些,可犹豫了下,到底没再说话,毕竟他也要顾及贾蓉的脸面。 贾蓉为贾氏一族未来的族长,他的妻子被一个混帐按下强行无礼之勾当,他这个做祖辈的三番两次替混帐求情,却是说不过去了…… …… 距离贾氏宗祠不过一墙之隔的荣府东北角,便是梨香院。 梨香院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 平日里,王夫人都是在这三间耳房内歇息。 中间耳房内临窗有一大炕,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 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筯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唾壶等物。 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 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贾政妻王夫人面慈目善,坐在东向椅子上,与她并坐的,是其胞亲姊妹薛姨妈。 在另一侧,则坐着嘻嘻笑的宝玉,还有几个美颜如玉的女孩子。 堂正中,一身青素白衣的贾蔷静静而立,眸眼澄清的看着众人。 原本依古礼,男女七岁便不能同席。便是至亲父兄,到了十岁后,也不能再随意进女儿、姊妹的房间了。 虽然贾家以武荫传家,这方面没有那么严苛。 但是,无论如何,等闲情况下也不可能让家里女儿家见一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不过,贾蔷的情况又不同,他是“草”字辈…… 即使对贾家年岁最小的女孩子贾惜春来说,贾蔷连弟弟都不是,只是一个侄儿。 在红楼原著内,霸道如薛蟠者,都进不得大观园半步。 元妃省亲后,贾政、贾琏、贾珍等年长者亦等闲不得入。 然而贾兰和贾蔷、贾芸之辈却仍可入内。 贾蔷比贾芸更近一些,贾芸入内,尚且要避讳着贾家姊妹,需要有嬷嬷引路。 贾蔷却管着园子里的戏班子,还可直接出入大观园,没有太多避讳,便是因为他是正派宁国玄孙。 也因此,贾蔷有了机会,第一次近距离的观看金陵十二钗中的大部分,并给她们见礼请安: 娇弱灵气的林姑姑林黛玉、端庄白美的薛姑姑薛宝钗、温柔可亲的二姑姑贾迎春、飒爽神俊的三姑姑贾探春、萌萌哒的四姑姑贾惜春,以及明艳如神仙妃子的二婶婶王熙凤…… 似观一副红楼百美图! …… 第19章 决裂 “嘻嘻!” “咯咯!” “呵……” 当贾蔷对贾惜春行罢子侄礼,额头已微微见汗时,众人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原本看到这个大侄子还有些拘谨的姑娘们,这会儿也都放下心来。 无论古今还是未来,绝高的颜值再加上干净的眼神、温润的声音和得体的举止,都是接近女孩子的捷径。 若是再加上辈分上的因素,那简直和后世伪装成gay一样,无往不利! 毕竟,这些女孩子还不知道有一部叫《神雕侠侣》的小说…… “可怜见的,快坐下吧。” 薛姨妈在她姐姐这里明显比在贾母处自在的多,知道王夫人少言,便代她请贾蔷落座。 贾蔷微微躬身谢过后,在东向末座落座。 看到他进门后一系列的举止,王夫人和薛姨妈都微微有些失神。 俊秀的容貌对她们来说,虽也赏心悦目,但关注已经不重。 早已过了豆蔻岁月,她们更知道什么对男人来说更重要。 可贾蔷身上那种沉稳自信的气度,却着实惊艳了她们。 便是林薛并贾家诸女孩子,虽没有王夫人和薛姨妈的阅历见解,却也都觉得贾蔷很有些不俗。 只生的好不算什么,宝玉生的也好。 可是和安静沉稳的贾蔷相比,宝玉跳脱轻浮的就像是个顽童。 不止宝玉,就是她们平日里见过的贾琏、贾环等人,也都不及贾蔷的气度。 只叹,这孩子爹娘早亡,如今又搬出了宁国府…… 说来也是可悲,地位越高的人,对周围发生的事往往了解的越少。 譬如天子,他所知道的事,大多数只是臣子们想让他知道的事。 在国公府中也差不多,即便下人们暗地里早已风言风语,可却无人敢把那些腌臜事告诉贵人。 所以王夫人、薛姨妈都以为,贾蔷真的只是因为快十六岁了,所以搬出了宁国府自立门户。 毕竟,连寻常庶子乃至承爵人之外的嫡子,在国公府长到成年后,一样要搬离出去,除非亲长强留,譬如贾母就一心想和幼子过活。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资质,可惜了…… 王夫人和薛姨妈对视了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惋惜之意。 尽管二人都不过是内宅妇人,可作为高门大户的管家媳妇,见识过的人和经历过的事,却是超过世间大多数百姓的。 至少在识人方面,有一定的眼力。 看到贾蔷这般气度,且已近成年,她们就知道先前起的凭借长辈身份,再施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的打算是行不通的。 让这样的人物当宝玉和薛蟠的书童小幺儿,侍奉他们,可能么? 既然不可能,那王薛二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简单问了两句,一人送了副文房四宝和状元及第的小银锞子,叮嘱往后好好读书,就让宝玉送了出来。 在抄手游廊上,贾宝玉歉意解释道:“蔷儿,太太和姨妈平日里也没许多话,要不,我带你去见见老太太?” 贾蔷心里犹豫了下,随即摇头婉拒道:“还是不打扰老太太清静了,宝二叔,我先告辞了。待往后宝二叔得闲,可往我小院里坐坐。虽无好酒,粗茶却还是有一盏的。” 看着一身月白斓衫的贾蔷,其背影隐隐有种孤寒飘逸之意,宝玉直想落泪。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袍光彩明艳,竟让他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 不过他也并未难过许久,就赶紧回耳房去了,到底和林妹妹她们一起顽乐更重要…… …… “给太爷请安。” 贾蔷刚要自荣国府角门出门回家,赶巧正好碰到了自东府而归的贾政,忙于道边恭立请安。 也是他运气好,没碰到骄横的贾赦,不然今日怕难得好去。 贾政心情郁闷,正要进门,见一清秀少年郎于门楼下请安,登时眼前一亮,不过随即认出此人为谁,脸色登时黑了下来,冷哼一声,喝道:“往后不许再放此人进府,再迈进一步,直接打死!”显然厌恶之极。 说罢,甩袖离去。 十来个门子闻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管家赖大回过神来,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不过是非对错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他冷笑一声,对众门子道:“耳朵都聋了?还不把此人打出去?往后没老爷的允许,不准此人踏入国公府半步!” 一众门子赶紧应声,就要领命上前,却见贾蔷已经先一步踏出角门,飘然而去。 身姿潇洒,不代表内心潇洒。 贾蔷可以肯定,必是宁国府贾珍又出手了。 而这一次的出手,也不会像上回那般,只在义学里做些手脚。 只是饶是贾蔷已有心理准备,他还是没想到,贾珍会将此事做到这样绝…… …… “铁牛,给我堵好了门,不许松!” “呸!你们这群杀千刀的,休想夺走我外甥的宅子!” “铁牛,你挡死了,挡死了,放一个人进来,老娘让你一个月都吃屎!” 此言一出,刚刚被七八个人联手顶开一条缝的木门,“哐当”一声又被堵死了。 木门后,铁塔一般的铁牛一张黑脸上满是恐惧的汗水,咬紧牙关,拼死力将门挡住,不敢有半点松懈。 老天爷,吃一个月的屎,还能活吗? 在他背后,却是色厉内荏的春婶儿,虽看起来张牙舞爪极为厉害,但实则脸色苍白,眼神恐惧。 国人数千年以来,最重安居,安居才能乐业。 要是没个家,岂不成了孤魂野鬼? 可是,她心里也明白,若是那些人说的是真的,这个才住了一天的家,十之八.九还是保不住了。 毕竟,铁牛就算力气再大,也大不过人家国公府! 正这时,忽地,外面传来一道清喝声: “张财,你干什么?” 春婶儿闻声登时激动起来,大声叫道:“蔷儿你可回来了,这群杀千刀的贼说要来收房子,要赶咱们……要赶你走啊!好外甥,你快告诉他们,这是你老子娘留给你的啊!” 贾蔷在外面听见,回道:“舅母,让姐夫将门打开。” 另一边,一个青衣马脸的中年男子不阴不阳的笑道:“小蔷二爷,得罪了。只是,这是珍大爷的命令。珍大爷和西府两位老爷一起下的宗族之命,因小蔷二爷你忤逆不孝,族里收回这处宅子,将你逐出贾家。既然你都不是贾家的人了,自然住不得贾家的宅子。” 原本,这位宁国府的外管家以为贾蔷听闻此言,必会大惊失色,如丧考妣,乃至痛不欲生……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贾蔷闻言后,竟是先左右看了看,见这条后街上站满了人,其中多有贾族中人正往这边看热闹,非但毫不羞耻,反而扬了扬下巴,大声问道:“张财,你刚说什么?你再大声一点,我没听清。该不会是,你假传族长之命吧?贾族族长,和西府两位老爷下定主意,要将我逐出贾族?” 张财虽觉得很失望,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想不出缘由了,便将先前之言大声重复了遍。 贾蔷闻言后,眼睛里丝毫不见落难之意,反而明亮惊人,他大声道:“逐我出贾族,我认了!但忤逆不孝之名,贾蔷绝承担不起。张财,你回去告诉贾珍,将我逐出贾家自生自灭容易,坏我德行却不可能。我贾蔷,岂敢有辱父母在天之名?他若敢以忤逆不孝之名罪我,我也不会藏着掖着,将他在宁府那些下作肮脏事公布于众,必与他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你转告他,莫非以为天香楼之事能瞒得过我?至于这宅子,你们想收回就收回吧,明日午时前,你们来收房便是。” 张财虽想着立刻就收回,可看着贾蔷和他身后的铁牛、春婶儿等人,尤其是铁牛,恍若牛魔王一般,吞咽了口唾沫后,道:“好,那我们就明天午时前来收房!走!” 待宁国诸仆离去后,相比于满目苍凉心痛煎熬的舅舅一家,贾蔷却快乐的简直想放声大笑! 这世上,竟还有这等好事? 我艹!求求你们,快点将我除名吧!!! …… ps:感谢书友小土豆不带泥吖的万赏,感谢大梦醉三年、良辰美景奈何天、有时丶花开花落、风卷狂花、无声弦、岭南园林、ai雪的猫、彡割、假装怕冷、山地游侠、枫林可燕、里鬼件、sunnyw、爷单身丨却潇洒、【汣零】、天气居民等书友的打赏。累积盟主加更啊,上本书还欠六个盟主的加更,等上架那天一起还了。 最后,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 第20章 祸兮福所倚 “蔷儿,你好傻啊!这是你爹娘老子留给你的宅子,族里凭什么收回去?你赖着不走,他们又能如何?你还笑……” 待重新关上门后,春婶儿一边落泪一边埋怨道。 刘老实、铁牛、刘大妞等人也颇为沮丧。 贾蔷看起来却全身上下通透明快,嘴角噙笑,道:“都莫慌,这是好事,是大好事!” 一个宁国正派玄孙的名头,压在贾蔷心里始终轻松不得。 贾家只要有贾珍、贾赦、熙凤之流在,在作死的大道上一路狂奔,用不了三五年,贾家必然还会落得那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的结局。 贾蔷能阻止吗? 基本上没有可能。 光从辈分上来说,他一个草字辈的孙子,在贾赦、贾政跟前连站直了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谁会听他的? 哪怕他考中个进士,得个三甲第一名的状元,在识货之人的眼里,他有储相的资本,可贾家从上到下只顾享福受用,便是贾政也只在意虚名清谈,谁会当他是一回事? 贾赦身上袭着一等将军的武勋爵位,位居一品,尽管半点实权也没有,可有这个爵位,他就不会用眼皮子鸟哪个状元一下。 他们在作死的路上一路狂奔,贾蔷就算累死,也给他们补不完窟窿。 原本他还在想,一定要寻个机会将这些会拖累死他的混帐全部弄死,没想到,这些人命不该绝,居然主动逐他出贾家。 哈! 哈哈哈! 贾蔷内心里当真是仰天大笑三声,一旦坐实了这点,日后无论是抄家还是灭族,都和他没一丝一毫的干系。 当然,贾家完蛋后,他默默无闻还好,但凡有几分家业,就必然会有人趁火打劫。 可贾蔷自信,那个时候他已经有相当的自保之力了。 如此,天大的压力便化解于这场“不幸”中。 只是,这些话没法对舅舅一家说。 而且,也并非全是好事。 至少,若不能洗刷扣在他头上的“忤逆不孝”之名,那他这辈子基本上也不用混了,必是寸步难行。 他干咳了声,对刘老实等人微笑道:“此事先前便在我预料中,所以才没找人来大修房屋。这样也好,舅舅是老燕京人了,知道在哪里能租赁到好屋子,舅舅你明早一早去找牙人,就在西城寻一处二进宅院,明天午时前我们搬家过去。不要吝啬银子,薛大哥送的古董都是好东西,随便当卖一件,就够咱们住一年的了。等咱们的生意做起来,这些更不会成问题。” 刘老实闻言,闷声道:“那……为甚非要在西城?西城地贵租赁房舍更贵,要在南城岂不更好?” 贾蔷脸上的微笑担了些,轻声道:“舅舅,今日咱们要是在南城,你以为来的还只会是十来个国公府的家奴?他们还会赤手空拳?相信我,如非此地多权贵,他们不会只十来个人,他们会来更多的人,带着刀枪棍棒和火折子。就算一把火烧了咱们,也不会有人因此为咱们报不平。或许只有等贾家落败之时,他们的政敌才会以此为利器,给贾家的坟头多添一把火,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和薛蟠抢香菱的冯渊,家有扇子的石呆子,家底比刘老实一家都好些,可还不是家破人亡? 若在南城积贫杂乱龙蛇混杂之地,宁国府想拿下刘老实一家,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刘老实并不是很能理解贾蔷之意,倒是春婶儿啐骂道:“你既然不明白,就听明白人的话去办事就是。左右又不用你出银子……” 刘大妞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嗔道:“娘!” 这是人话吗? 贾蔷没有理会刘老实一家,他看向铁牛,温声道:“姐夫,今日可曾吓到了?” 这个看似牛魔王一样面容狰狞的高大汉子,心里却胆小的和只小鸡一样。 再加上他娘临终前再三叮嘱,让他莫要出手,也就造成了如今的黑皮草鸡…… 铁牛听闻贾蔷之言,有些害臊的摆手道:“没有没有,蔷哥儿,俺不怕。”又用黑芭蕉叶般的大手抓了抓脑袋,憨声笑道:“俺就是堵了堵门,没动手。” 贾蔷轻声道:“这已经很难得了。姐夫,你知道今日他们一旦闯进来,会是什么后果么?哪怕这里是西城,他们一旦进门,就会到处打砸,不仅打砸东西,还会打人。豪门刁奴多无人性,他们连舅母和表姐,甚至连外甥都会一起打,打的越狠,越能在他们主子面前邀功。这还是在西城,若是在南城,他们就敢直接下辣手杀人。姐夫,伯母临终前嘱托你不要轻易出手,是因为担心你手重,伤了人命,要吃官司,没人护着你。可如今你已经成了我表姐的丈夫,成了小狗儿的父亲,若有坏人来害他们,我希望姐夫你不会害怕,仍能和今日一样,保护家人不受伤害。” 说完,微笑着看了眼直愣愣的黑大个儿一眼,先一步回房了。 …… 贾府,梨香院。 “什么?这姨丈也忒糊涂了,他也不想想珍大哥是什么样的人?分明是珍大哥见蔷哥儿生的好,想强行那事,被蔷哥儿拒了后不甘心,几番打压不成,如今竟还想置人于死地,屎盆子倒扣在蔷哥儿头上,忒不要脸了!” 薛蟠从薛姨妈处得知贾政厌弃贾蔷,且贾珍禀明贾赦贾政要将贾蔷以忤逆不孝大罪逐出贾家收回房舍后,登时气的跳脚大骂。 薛蟠虽然混不吝,但对看重之人,还是颇讲义气的。 薛姨妈得闻薛蟠之言,忙哄道:“我的儿,他家的事,他们自己都理不清。如今咱们寄居在他家,你可莫要多事。” 薛宝钗轻轻一叹,也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或许也是前生命定。如今姨丈和西府大老爷还有东府珍大爷都定了他的罪,哥哥恼也没甚用,闹开了,大家反而不好相处。况且前日妈妈为他能引哥哥走正道,商量着替他料理生计,送了一车厚礼过去。如今既然到了这一步,依我说,也只好罢了。” 薛姨妈也连忙道:“你可听见你妹妹的话了?此事万不可闹开了,不然咱娘仨儿也不好再在你姨丈这里住下去了。如今你还小,不能支撑门户,若没有亲戚间帮扶着,薛家也难在京立足。你这孽障,可千万记住了。不然,就是要逼死为娘……” 薛蟠闻言面色发紫,怒冲冲的哼了声后,掉头就走。 薛姨妈见状忙想拦,却被宝钗劝下,宝钗道:“妈放心就是,哥哥明白轻重的。” 待薛姨妈又絮絮叨叨的说起来时,宝钗心中轻轻一叹,眼前悄然浮现了那道孤寒飘逸的青白身影,可惜了…… …… ps:还是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 第21章 招揽 翌日清晨。 一大早,刘老实就领着贾蔷去见了牙人,说了要求后,以一年二十四两银子的年租,租下了距离荣宁街有十多里远的青塔寺附近,名唤五条胡同内的一座二进宅院。 前后两进,有抄手游廊有垂花门,原是一京官所住之处,正巧近来京官回乡,房屋出售,被人买下来对外出租,以做进项。 青塔寺附近虽比不得荣宁街这边权贵云集,却也多是读书人家和官员云集之地,只不过官员品级不怎么高罢了。 若非刘老实同牙人说了贾蔷是宁国公正派玄孙,牙人都未必愿意租给他。 时间有些急,先前从南城麻刀胡同带来的许多东西都不能要了,贾蔷做主全都扔了,只将先前打好的烤炉和一应工具,并一些贴身衣服,另冯紫英和薛蟠送的贺礼带上就好。 饶是如此,也装了两大车,在午时之前,离开了这座破败老宅。 “哟,蔷哥儿,你这是……” 还未成行,从不远处一座小宅院内走出一个比贾蔷年长二岁的年轻人,走近前来,面带不解的问道。 贾蔷认得此人,只是前身时期,几乎从未搭理过。 虽都是一族弟兄,但贫富相差悬殊,前身并不怎么瞧得起此人。 然而现在的贾蔷对此人却是有些好感,道:“是芸二哥?我在搬家。族长逐我出贾家,从今往后,我就不是贾家人了。” 来人正是贾芸,论出身此人尚且比不得贾蔷。 贾蔷还算是宁国正派玄孙,贾芸的祖上便是庶出,到他这一辈,也就愈发不受重视了。 其父早亡,连葬礼族中都未出面操持……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往后荣宁二府倒霉,也牵连不到他多少…… 贾芸显然也听说了东府此事,脸色有些沉重,不过他为人聪明,看出贾蔷脸上并无多少悲色,虽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再提这茬儿,而是笑道:“前儿从你家门前路过,就嗅到里面好冲的香气,当时就想厚着面皮去讨口尝尝。” 贾蔷闻言心里赞了声伶俐,微笑道:“烤了些羊肉,想吃以后还有机会。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营生?” 贾芸摇头苦笑道:“哪有什么正经营生,不过一天天苦挨。” 贾蔷道:“如今我舅舅一家与我同住,在青塔寺附近的五条胡同,前儿你闻到的香气,就是他们正准备经营的买卖。你若暂时还未有正经活计,不如过来同做。你读过书识得字,也会记账。可以管吃住,月钱二两。当然,前提是你不怕得罪贾珍。” 贾芸听他直言族长之名,原本心动的面色登时一变,干笑道:“蔷哥儿,你且容我想两天。” 贾蔷理解,道:“给你三天时间思量,三天后若仍不行,我就只能去请旁人了。芸哥儿,你且想好,贾家这些年管过你什么。” 说罢,不再多言,与刘老实一家邀着两驾租来的大车,往青塔寺方向而去。 看着贾蔷潇洒远去的身影,贾芸的面色难以淡定…… …… 荣国府,荣庆堂。 西暖阁内。 贾家姊妹们聚在此处闲聊,三丫头探春挨边儿坐在宝玉,低声问道:“二哥哥,那蔷哥儿到底做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背了个忤逆不孝的大罪名,还被逐出贾家。我瞧他,生的也不像是奸邪呀。” 不远处的黛玉闻言嘲笑道:“看人还能看出好歹来?那蔡京、秦桧都是忠臣了。” 探春才不服呢,道:“蔡京、秦桧虽是奸臣,可他们都是孝子哩。” 黛玉冷笑道:“他们算是哪门子孝子?六贼恶名千古流传,他们老子娘都跟着遭骂呢。” 探春闻言语滞,恼火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孝……”不过到底没再顶嘴,因为她知道,林黛玉的火本不是冲她来的。 昨儿个贾宝玉单独去梨香院顽了很久,这才是种祸之本…… 眼见要怼起来,贾宝玉忙和稀泥道:“好好的,怎么蔷儿成蔡京、秦桧北宋六贼了?你们都还是当姑姑的呢。” 对上贾宝玉,林黛玉就更不会忍了,掉下脸色道:“奇了,我何时说过他是蔡京、秦桧之流了?” 宝玉差点哭了,忙劝道:“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总之,此事内情我都知道,蔷儿不是那样的人。” 迎春心善,解救问道:“他若不是这样的人,怎地老爷他们都恼他?” 贾宝玉感激的看了迎春一眼,而后重重叹息一声,道:“有些事为尊者讳说不得,你们只要想,蔷哥儿若是安生待在东府,自有他的荣华富贵去受用。况且珍大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只看蓉哥儿就知晓了,蔷哥儿又怎敢忤逆他?实是有些事蔷哥儿死也不能应了,这才舍了那边的富贵,独自回他那破败老宅里独活了。如今,却是连独活都难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谁又能管得了许多?” 听他这般说,贾探春却觉得有些没义气,道:“二哥哥,你不是和蔷哥儿关系亲近么?怎不帮他一帮?” 贾宝玉闻言顿时涨红脸,急道:“我怎么没帮?昨儿我还包了五两银子的礼给他。” 贾探春好笑,她说的可不是这个帮。 林黛玉见贾宝玉下不来台,扯了扯嘴角,道:“三丫头也别为难他,他在家里上下左右都有人看着,等闲不得半点自由。能赠这五两银子,已是不容易呢,他能有什么法子?除非老太太开口。” 贾宝玉闻言简直感激不尽,连连点头道:“林妹妹说的是,林妹妹说的是!” 林黛玉哼了声…… 最小的惜春嘻嘻笑道:“林姐姐说什么都是对的。” 贾宝玉没好气道:“林妹妹原就说的对。” 迎春却叹息一声道:“那蔷哥儿看起来是好的,可惜了。” 众人闻言,都沉默起来。 只是她们就算有一颗善心,可终究不过一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心有余而力不足。 过了片刻,却是贾探春率先笑道:“我瞧他不像是无能之辈,虽比我们矮一辈,却比我们都大些。况且看他沉稳的模样,也不像坐以待毙之辈。” 林黛玉耻笑道:“都说三丫头你大气爽利,我看也只是以貌取人之辈。那蔷哥儿怎我瞧着也就寻常?” 探春气笑道:“除了二哥哥,你瞧哪个是好的?也对,如此方不枉二哥哥一心待你好。” 姊妹们闻言登时笑了起来,林黛玉红着脸起身,恼道:“好你个三丫头,今儿我再饶不得你!” 说罢,要去撕了探春的嘴。 探春哈哈大笑起身,边跑边求饶道:“好姐姐,可饶了我这一遭罢!” 贾宝玉喜的无可无不可,居中劝架道:“林妹妹,你就饶了三妹妹这一回吧!” 林黛玉腮如凝脂,星星点点的明眸恍若冬泉般清澈闪亮,她看着宝玉咬着薄唇,发狠誓道:“今儿饶了她,我也不活了,宝玉,你还不起开?” 贾宝玉闻言,干笑着让开。 探春见之差点没气的岔过气去,见黛玉复又追来,忙笑着逃开,正巧这时外间传来一道温柔持重的笑声: “青天白日的,你们就在这里疯闹,老太太怕都要被你们扰的头晕眼花了!” 贾宝玉听闻此声,眼睛登时一亮,开心笑道:“宝姐姐来啦!” 林黛玉见之,轻轻哼了声,也不追逐探春了,一转身回到座位上,抓起一颗瓜子,轻轻嗑了起来。 眸光闪动,看着门口方向似笑非笑…… …… ps:感谢好友睡晨1987的万赏,感谢亦语尘、自幼纯且良、青四皈依、假装怕冷、frrejhhb、raspberry、迷途小胖子、非正常人类研究所主任、刺骨无伤、细雨成阴等书友的打赏。 继续求一下推荐、收藏和打赏,数据好坏关系到能不能上一个大推。按理说老作者上架前都有机会上两次app强推,可我写的前三本书,一次都没上过,希望这一次有机会。 最后说一下,红楼十二钗里最鲜明的几个角色,我认为之所以鲜明,不是因为她们完美无缺,恰恰相反,她们身上的小缺点,才是让她们成为最鲜明的原因。最完美的薛宝琴,我脑海中很难勾勒出她的样子。 第22章 生意火爆 前宋北南两朝,先北宋联金灭辽,结果北宋为金所灭,靖康耻,千古难雪。 再至南宋,又重复北宋故事,联蒙灭金,结果为蒙所绝。 不过,宋虽亡,然华夏未绝。 有亡国文武将帅退至南洋,励精图治,以舟作马,同蒙元作战二百年。 又逢后金复起,于蒙元后方夹击,百年后,终覆灭蒙元。 最后,华夏衣冠与金钱鼠尾决战中原。 大燕太祖领麾下四王八公,追南逐北,洒不尽的轩辕血,斩不完的胡虏头! 付出莫大代价,终于光复华夏河山,九州归燕!! 自此,已逾百载。 当初残破的山河,今复盛世。 被视为两脚羊的汉民,再也不会沦为蛮兽口中的血食。 纵然世间仍有种种不公黑暗,然盛世终至,绝大多数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平稳的度过一生。 炎黄子民便是如此,只要能有一个太平安宁的环境,就能勤劳致富。 纵然很难大富大贵,但兜中总会有一些余财。 荷包里有了银钱,生活就会宽裕一些,也就愿意尝试一些新生事物和食物。 以上如此恢宏的历史,便是贾蔷和刘老实一家发财的契机…… “来来来,快来瞧一瞧看一看,最新鲜的西域羊肉串儿!” “十二文钱一串,香辣爽口,京城独一份,独一份哟!” 青塔寺附近的路口处,一个小小摊位周边摆放着三个木桌和十二个木凳,春婶儿一边帮忙张罗拿肉串儿,一边大声吆喝着。 对于新鲜事物,京城人虽不像南边儿人那样容易接受,可烤羊肉串的那股浓郁香味却是实在招人。 况且,十二文钱的价位,刚刚踩在百姓的心门槛上。 当下太平盛世,一斤米不过十文钱,一斤糖都要一百文钱,一串儿前所未有过的烤羊肉串儿要十二文钱,有点小贵,但还不算太贵。 又不是常吃的东西,偶尔开开荤,打打牙祭,还是消费的起的。 于是从最开始的围而不上,到第一个吃烤肉的人,再到那人呼朋唤友,一传二、二传四,只一上午功夫,刘老实原本担忧生意不好卖不掉的心终于放下了,剩下的唯有幸福和劳累。 刘老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能体会到财源广进的畅快感! 从中午起,忙到下午未时末刻,也不过一个半时辰的功夫,昨夜备好的羊肉串就卖了个干净! 刘老实、铁牛和春婶儿收拾利落回到家时,三人都处于飘飘然的亢奋状态中。 太赚了,完全是暴利啊! 一斤羊肉不过七十三文钱,可以串二十五串,心黑点,串三十五串都没问题。 就算按二十五串算,一串划下来不过三文钱。 就算香料贵点,可一串划下来也超不过一文钱。 大燕不禁商事,商人也非贱籍,所以前朝堪比金价的香料,早已进入百姓家的饭堂。 只是多用于煮肉,其他时候用的少罢了…… 如此下来,一串烤肉串,足足可赚八文钱! 一斤就可以赚两百文,今天足足卖了十斤羊肉,就是两千文钱! 足足两吊! 听起来一家人累死累活大半天,生意那样火爆,才就赚了不到二两银子。 可当下哪怕是官老爷跟前的一个轿夫,工食月银加起来也不过一两银子,一千五六百大钱而已。 “蔷儿啊,这才只是半天呐!这才只是半天呐!” “对了,今儿还不是庙会,等过几日到了八月初一,青塔寺有一次小庙会,人更多,到了十五,那人就海了去了!我敢打赌,到十五那天,别说十斤,就是三头羊都能卖光喽!” 春婶儿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在阳光照耀下,几乎荡出了一弯彩虹。 一旁平日里没什么话的刘老实今儿也格外高兴,点头附和道:“对,你舅母说的对。” 铁牛也咧着嘴,支着一张黑脸,连连点头。 站在垂花门前,贾蔷微笑道:“买卖好自然是好的,不过舅舅、舅母还是要注意身体,不必太急。咱们眼下总共就这几个人,干多少卖多少就是,努力做事赚钱很好,但凭苦力赚钱,赚不到大钱的。” 春婶儿这话就不乐意听了,道:“蔷儿你富贵惯了,不知道老百姓怎么活。这也叫苦力?你舅舅、你姐夫先前那才叫苦力,天不亮早早就要摸黑起,走十几里路去码头,手提肩扛到天黑才能回家来,那要出多大的力哟!现在和那会儿比,也叫吃苦?不吃苦,如何能赚钱?蔷儿你好生读你的书就是,别以为我是个糟婆子就不知道,你读书比我们做这点子事还累咧!你这么点儿大的小人儿都不喊累,他们敢叫累,老娘我捶不死他们!” 刘老实呵呵笑道:“不累。” 铁牛更憨笑道:“俺下午还想去,一直卖到夜里。” 贾蔷摆手道:“配料也配不过来那么些,过犹不及。眼下咱们且这样忙着,等过些时日,咱们只卖配料就能赚大钱。” 铁牛不明就里,刘老实也摸不着头脑,刘大妞奇道:“蔷儿,光卖配料谁吃啊?” 倒是在码头上卖了几十年炊饼的春婶儿隐约反应过来,道:“蔷哥儿,你是说,还要让别人也来卖这个?” 贾蔷点头微笑道:“世人逐利,哪有利就往哪里汇聚。烤肉既然如此赚钱,他们没有不跟风的道理。不过,没有特意配制的调料秘方儿,他们调不出味道来,就卖不好,自然会来寻咱们。” 春婶儿急道:“他们来寻咱们,咱们也不怕他们,何必教给他们?” 贾蔷轻声道:“舅母,以咱们如今之身份,是驾驭不了太多财富的。大多时候,没有足够的根脚,银子多了,只会引来大祸。也就是所谓的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不过你也别怕,目前来说,赚个千儿八百两银子,还远不至此。” 原本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的春婶儿闻言大喘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蔷哥儿你这心比我还大,我寻思着能挣个二三百两银子就不错了,你这都奔千两银子了!这一套二进宅子,也不过二千两银子出头吧?” 这座二进宅子的确要二千两左右,然而这个价格,已经是普天之下绝大多数百姓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看来京城房价,自古便金贵不似凡间…… 解决了这场“虚惊”后,日子便一天天的重复下去。 贾蔷每日里在家读书,闲暇时配料,舅舅刘老实一家则操持着烤架,在青塔寺附近天天生意火爆。 从最初的一天十斤羊肉,不到十天,就成了一天卖三只羊。 到了八月十五这一天,青塔寺大庙会,更是一天卖出去整整八只羊! 除了烤羊肉外,还有烤羊腰子卖的极好。 春婶儿更将羊头、羊蹄、羊肠等羊杂卤了一并卖,不过十天功夫,原本窘困之极的一家人,就积攒了整整五十两银子的巨款! 尽管刘老实坚持这银子属于贾蔷,可贾蔷却以为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所以基本上不搭理此事,先把生意再做大些才是正理。 中秋节这一天,劳累了一天的刘老实、春婶儿和铁牛回来后,春婶儿却向贾蔷提了个请求…… …… 第23章 贾芸 “招人?” 贾蔷没想到春婶儿竟有这样的事业心,他想了想,摇头道:“招人自然是可以招人,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春婶儿不解道:“眼下还不是时候?这是为甚?” 贾蔷只微笑着重复了遍:“还不是时候。”却没有解释理由。 他自然不能说,以他舅舅这一家的管理能力,实在无法照应好几家分店,到时候难免生出是非来。 银子赚不了许多,麻烦闹出许多,还不如暂时不开。 他先前邀请贾芸入伙,并非是一时动了慈善之心…… 春婶儿却急道:“那甚时候才是时候,眼下买卖这样好,不趁热打铁,当心以后连屎都吃不到热的!” 听闻如此朴实之言,贾蔷默默的放下了筷子,顿了顿,轻声道:“我主要不想让舅舅、舅妈太累,往后好日子还长,坐着收银子的机会多的是,你们要是早早累毁了身子骨,岂不是因小失大?眼下银子够用就好。你放心,很快就能招人了。” 春婶儿见贾蔷俊秀的不像话的脸上满是认真之色,还有那一双平静沉稳的丹凤眼,不知怎地,她素日里嗷嗷骂人的心劲儿都散了,心气一颓,便有些气馁,没好气道:“好吧,左右都是你的买卖,你都不着急,我们也不热脸贴冷屁股,上赶着着急了。” 刘大妞嗔怪了句:“娘,你说什么呢?蔷儿是有孝心,他知道你们累,今儿特意让我去李家布铺给家里一人扯了几尺好布,一人做两身好衣裳。” 春婶儿闻言气道:“这不年不节的,做甚新衣裳?”虽如此,脸色到底好看了些,不过嘴上依旧没能停下来。 哪怕是贾蔷出钱,可对过了半辈子苦日子的春婶儿来说,这种做法还是败家子糟践钱的行为。 耳边听着春婶儿絮絮叨叨指责、刘大妞一旁袒护、刘老实闷声不言、铁牛憨厚傻笑结果吸引了火力过去惨遭痛骂,因为他耗布最多…… 感受着这颇接地气的平常家人的生活气息,贾蔷抬头望着天上的皎皎明月,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微笑来,轻声吟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一旁铁牛听到后,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可他却总觉得,贾蔷念这两句诗文时,似乎心里很不爽利,很难过的样子。 只是他看向贾蔷,却见贾蔷脸上又是带着笑容的,真是奇怪…… 铁牛牛眼茫然,甩了甩脑袋,一只手托着咿咿呀呀叫唤的儿子小石头,嚼着已经咬成碎渣的羊骨头,回味着羊尾巴的肥美,耳边听着老岳母的痛骂,呵呵一乐,觉得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 “哟,你找谁啊?” 翌日清晨,已经做了两个时辰功课的贾蔷刚出了垂花门来前院活动活动筋骨透透气,就听门口方向传来表姐刘大妞的惊呼声,显然被唬了一跳。 刘老实、春婶儿和铁牛一大早天没亮就去出摊忙活了,家里只有贾蔷、刘大妞和一岁多点的小狗儿。 这会儿听到动静,贾蔷微微皱起眉头,从一边拿起一根倚在墙壁边的木棍,虽聊胜于无,但真要有危机之事,也可拼死一击。 不过等他走到门口看到门外之人时,提起的心就放了下来,招呼道:“芸哥儿,你怎么来了?” 门口那长挑身材容长脸的年轻人,正是贾蔷族兄,贾芸。 看到贾芸,贾蔷心头不惊反喜。 在红楼中,贾家一族男丁里,好人着实没几个。 而在为数不多的好人里,既知孝悌,又知恩义,且办事伶俐有才干的,应该只有贾芸一人。 所以,对于这个“知根知底”的年轻人,贾蔷不吝亲近接待。 在这个世道里,有血缘关系的族亲,既是最危险的,却也可能是最可靠的。 贾芸见贾蔷不似先前那样从不拿正眼看他,心里猜测许是因为变故让贾蔷变了性子,也热情笑道:“前些时日蔷哥儿你不是同我说有活计可做么?如今家里实在有些艰难,母亲身子骨也不好,哥哥我只能来投靠你了。原先说好你等我三天,可这会儿推迟了许些,都是我的不是,我先给你赔个礼……” 说罢,要揖礼拜下。 贾蔷先一步上前拦下,微笑道:“我虽已经不是贾家人,下了贾家族谱,可咱们血脉里到底还有一丝关联,你我是兄弟,你又年长于我,怎可以兄拜弟?至于三日之约……” 贾蔷话没说完,一旁刘大妞便接口道:“蔷儿,娘几次三番让你招人你都不招,惹得娘不高兴,就是为了等你这位同族兄弟?” 贾蔷心里暗暗点了个赞,点头笑道:“用外人,我终究不放心。”又对刘大妞道:“表姐,先去取六两银子来。” 而后对已经感激的不知所措的贾芸道:“我料想你也是山穷水尽了,不然不会来这里。我知道你的情况,伯娘给别人浆洗衣裳那点进项,勉强能维持住你的生计,可若是有个什么不备之事,就难免拮据了。听你说伯娘身子不爽利,我先给你预支三个月的工钱,你拿回去照顾好伯娘。三天后再来这里,往后只要能吃苦,只要勤恳好学,我保你不复钱粮之忧,也能让伯娘安享生活。” 贾芸这下真激动了,他点头道:“蔷哥儿,我信你!你放心,以后我就一心跟你干了,有半点坏心,我就是小婢养的。” 其实之所以这样“轻信”,是他五天前就来到这边,打听到贾蔷一家的住处,却没急着见,而是暗中观察了好几天。 这才终于确定了贾蔷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浪荡行子,而是真的想做出番事业。 不是他有坏心多疑,只因为之前贾蔷给他的印象,实在不是干实事的人…… 他又有寡母在,怎敢行岔了事误入歧途? 一旦他有个什么损伤,他娘该怎么活…… 五天的观察,让他相信贾蔷在这边起码是干正经营生的…… 贾蔷将贾芸迎到后宅,而贾芸见这边居然是有抄手游廊和垂花门的二进宅子,不由钦佩道:“蔷哥儿,你果然是天生有富贵气的。我听说你从东府离开时,根本没带什么银子,贾芹他们还在打赌,你几时活不下去了回东府磕头请罪,没想到在这边住的居然还是这样的好宅子……” 贾蔷淡淡一笑,没说什么,而是略略有些好奇问道:“你怎今日才来?昨儿中秋节,两府都会给些喜面,你不至于囊中羞涩吧?” 荣宁二公之后一共二十房,除亲派八房在都中外,余者皆在原籍。 然几十上百年来,便是都中亲派八房也在不断繁衍,如今族人早已过千。 四五代人,各房血脉亲情着实淡薄的几近于无。 大多数人,除却族内婚丧嫁娶红白事外,一年到头几乎见不到一回…… 这其中,有些人过的富庶些,大多数只是平凡,也有一些过的十分拮据的。 宁国府为贾族长房,族人富庶、平凡的且不去说,能活得下去就行。 而那些拮据的,实在穷困揭不开锅的,那么每逢年节时,荣宁二府都会借机派发下一些喜面来,分其度日。 故,贾蔷有此疑问。 贾芸闻言,脸色却一阵青白,最终摇头苦笑道:“今年发的只是一些精美糕点和一些兔子、鸡,可有点好东西也被贾芹他们那些人抢走了。四房、五房人多势众,我如何抢得过?再者,我也不想像野犬一样,为了点糕点和鸡兔,去和族人撕扯……” 不等他说完,贾蔷就点头道:“不必说了,二府高高在上多年,早有何不食肉糜之疾。不要也罢,我们自食其力亦能活,何必受此等嗟来之食?” 贾芸闻言,红着眼眶重重点了点头! 他发誓,若这边靠谱,果真能求活,那他一定好好在这边做出番事业来,干一番名堂! …… ps:感谢老书友富江之夫的万赏,感谢竟有人叫灵长类、就看看zz、飘飘荡荡一生诗、郑居中、不想当书虫的书虫、筋柔而握固等书友的打赏。 累积打赏超过一个盟主了,粉丝数也变多了,最起码没前几天那么寒碜了,所以晚上加更一章。 最后,还是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这本书我想上app强推啊(惨笑)…… 第24章 名师难求 “原我还道你信不过我和你舅舅,非要寻个贾家人来搭伙,这才干了三五天,我就看出来了,蔷哥儿你真是给咱们寻了个好伙计,真能干哪!” 四合院内,春婶儿偏高的嗓门大声笑道。 刘老实依旧沉默寡言,闷坐在边上,不过脸上到底带了笑容。 铁牛则憨厚的多,连连点头附和。 贾芸笑的灿烂道:“舅母客气了,我有甚功劳……” 模样却像是在求夸求表扬,偏春婶儿好这一口,对贾蔷赞道:“你这族兄真真有眼力,能吃苦不说,还会说话,招人喜欢。如今街坊四邻们,就没有不夸他的,才几天功夫?大庙会虽然过去了,可生意没淡多少,回头客多,新客也不少,你这族兄比你舅舅和铁牛那夯货强的多。最厉害的是,他和那些狗皮市吏还能说到一起去,蔷哥儿你不知道啊,这市面上的小摊小贩儿们,最怕的就是这些穿了官家狗皮的市吏,被他们盯上了,就只能自认倒霉,破财免灾。今儿那些市吏来的时候,我腿都只哆嗦,没想到芸哥儿三两下就聊到一起去了,除了几串肉串外,连银子都没多花销!” 见贾蔷看来,贾芸忙道:“不过是借了国公府的名头,如今京城节度便是贾家的姻亲,五城兵马司也和贾家相好,他们耐不着为了几两银子得罪贾家。蔷哥儿,你不会怪我用贾家的名头吧?” 贾蔷呵呵一笑,道:“事急从权,况且就算我离了贾家,可你却是正经的荣国公后裔,用下贾家招牌无可厚非。”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时代竟也有城市管理人员…… 见贾蔷通透不拘泥,贾芸自然大喜,他又看向铁牛,道:“铁牛大哥,你不是有事要求蔷哥儿么?怎地这会儿还不说?” 铁牛闻言,登时臊的抬不起头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任谁一看他这模样,都觉得白瞎了一副牛魔王的身量。 贾蔷先看了贾芸一眼,随后问铁牛道:“姐夫有事?既是有事开口便是,一家人何必外道?” 春婶儿也在一旁骂道:“上不得台面的孬货,你若不敢言语,白日里答应人家作甚?明日他三人再来,我啐他们滚!” 铁牛闻言忙抬起头来,牛眼央求的看向春婶儿,春婶儿骂道:“你看我有个卵子用?” 铁牛这才转头看向贾蔷,扭扭捏捏的道:“蔷哥儿,俺……俺……俺……” 若非他脸黑,想来这会儿已是一张大红脸。 见他这般窝囊,春婶儿气个半死,骂道:“我怎么就招了你这么个废物女婿?”然后转头同贾蔷道:“这夯货虽傻,可实心待人,又能出力做事,打小有两个顽伴,也都是丧门星,早早没了爹娘……不对,一个还有娘。”被刘大妞嗔怪后,春婶儿对贾蔷歉意一笑道:“蔷哥儿你可别多心,舅母没说你。” 贾蔷摆手示意无事,让她继续说,她便又说道:“不过和铁牛不一样,那俩夯货没铁牛那样傻。谁敢打他们,他们就往死里打。若非他二人护着,就凭铁牛这等别人在他头上撒尿都不敢还手的性子,早被欺负死八回了。好在那二人没铁牛这样壮实,打不死人。他们原也在码头上做事,不想听说铁牛和我们被人欺负了,就前去寻事。可两个傻子有什么用,董扒皮那是皇店管事,自然落不着好。若不是人家不想搭理俩莽货,打死他们都不嫌麻烦。二人被一伙人打了通丢出来,差事自然也丢了。没地吃饭,不知怎地打听到了铁牛现在这边生发了,就投奔过来。蔷哥儿你若不喜欢,明儿我就啐他们,让他们滚远点……” “不要!” 铁牛黑脸上满是哀求的看着贾蔷,模样让贾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用蒲扇盖住他的脸后,贾蔷问春婶儿道:“舅母,那二人你也认得?除了好勇斗狠外,可是本性良善之辈?” 春婶儿点头笑道:“是实在人,就是不好攒钱,不会过日子。但凡发了月钱,必买了酒肉来家里,让我和你姐姐做了,一起打牙祭。” 贾蔷闻言,心里有数,道:“那行,明日领来家里,我见过后没甚问题,就留下来一起做事吧,正好可以再支一个烤架。” 春婶儿等人闻言齐齐大喜,如今烤肉是供不应求,可就一个烤架,再张罗也就那么多。 若能再多一个烤架,收入必然能暴涨! 铁牛也高兴,道:“蔷哥儿,明儿俺让他两个给你磕头。” 贾蔷笑着起身道:“我要他们磕头作甚,又不是收奴才,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罢。好了,你们早点歇着吧,明儿还要早起,我回屋里读书去了。” 说罢,折回二门。 看着贾蔷颀长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刘大妞压着嗓音笑道:“蔷儿果真是个读书人,将来必能为官做宰。” 这话春婶儿也赞同,笑道:“读书的我也见识过不少,要么一个个酸的熏人,多是穷秀才。要么一味的读死书,不懂人情练达,这样的就算考中状元也难成大器。蔷哥儿这样的,既读的好书,又通经济营生,早晚能当大官儿!到时候,我就是大官儿的舅母。蔷哥儿爹娘死的早,你们说到时候他会不会给我请个诰命?” 刘大妞笑道:“娘,你还是快去歇着睡吧,睡着了才好继续做这春秋大梦!” 众人闻言大笑。 …… 翌日黎明。 读罢一个时辰《论语注疏》,又临摹了大半个时辰的《多宝塔碑》,直到辰时三刻才停下早课。 贾蔷出了垂花门,在抄手游廊上一边回忆所学,一边听着夏末蝉鸣,感慨他这个工科男转科不易。 最起码现在可以确定,他在八股文上的天赋,只能称得上中平。 若非前身留下来的清晰记忆,让他在帖经、墨义上不怎么费力,那他连中平都算不上。 因为在制艺题上,他至今还未摸到门槛…… 八股文和他后世理解的并不相同,题目从四书中出,答题代圣人口气立言,从朱子集注中阐发,这些倒是能靠读书背书就能搞定。 但是写文第一步如何破题,这就不是靠知识积累,而看个人的悟性。 一篇文章的好坏,有无灵气,从第一步破题起就注定了。 就好比武林高手过招,往往都是一招见高低。 是不是那块料,到没到那个境界层次,一眼可知。 好些老童生考了一辈子,从稚童苦读到白发苍苍,爹娘兄弟尽殁,也考不中一次,便是这个缘故。 悟性高低是天赋,和努力勤奋关系不大。 贾蔷怀疑他的悟性未必有多好,但也说不准,也可能和他至今未有名师指点入门有关。 或许,他应该去拜个名师去好好学学,闭门读书实在是事倍功半,寸步难行。 可是,以他目前的处境,又能到哪去寻得名师呢? 名师对弟子的考察必也极严,可他头上,还背着“忤逆不孝”之名。 贾家又即将迎来最后的春天,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这个时候,谁敢收他为弟子…… …… 第25章 祸事上门(加更!) 青塔寺外不到二里处,有一处香竹街。 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卖佛香、烧纸和火烛之类的门铺或摊贩。 青塔寺内当然也有这些东西,但佛祖眼下沾有佛气的,价格上难免贵一些。 除非真有要紧急事得求佛拜菩萨的,甘愿多花些真金白银好让心里踏实些,否则大家能省些则省些。 佛祖他老人家普度众生,想来不会介意香火是从哪买的。 上香前自然不能吃荤腥了,对佛祖菩萨不敬。 可是都上完香了,佛祖菩萨吃的油光满面,敬香的心情愉悦之下,难免也胃口大开。 买供品省下来的银钱,刚好去香竹街拐角处的烤肉摊子上爽利一回…… 十二文钱一串的价格绝不算便宜,可小媳妇带着胖儿子,老妪带着大孙儿前来上香还愿,儿孙闹着要吃一串烤肉,女人就算再会过日子,也不会不买一串。 再加上一些家境殷实好撸串的年轻人,这里毕竟是西城,有钱人多的是,所以烤肉摊子通常能从早上一直忙到天黑。 烤肉本身的技术不算什么,又不是卖给美食家,只是卖给寻常百姓,还大多是没吃过烤肉的“原始百姓”。 所以刘老实、春婶儿和铁牛三人都能烤,贾芸来了几日后,也能烤。 昨晚贾蔷点头后,刘老实带着铁牛连夜寻人造出了第二个烤架,今日分成两拨,贾芸、铁牛和他的一个新瓜蛋子兄弟一拨,刘老实则带着春婶儿和另一个新瓜蛋子一拨,都有老手有新手,干的不亦乐乎。 那两新瓜蛋子虽然带着伤,可干活确实没说的。 原本这是极好的局面,只可惜,世上事不如人意者,十之八九…… “这谁的摊子?他奶奶的不开眼,在老子的地盘儿开张,居然敢不知会老子一声!” “铁头,放下刀,别冲动!!” 一众青皮呼呼啦啦的自街北走了过来,当头一个大高个儿骂骂咧咧道。 然而贾芸却率先喝住了一把抄起尖刀的铁头,也就是铁牛的发小兄弟。 长的虽干瘦,脾气却比铁牛火爆何止一万倍。 另一边,刘老实和春婶儿也拦下了另一个名叫柱子的伙计。 他们不是没有脾气,只是知道和气生财。 在码头熬了那么多年,知道什么样的人不能招惹。 “哟!怎么,小妇养的还想动兵器?来啊!” 一伙儿十六七人,多打赤膊光着膀子,不过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铁牛身上。 好在铁牛先前被贾蔷再三灌输,哪怕不敢和人动手,脸上也绝不能再露出怯懦害怕的神情,紧张就把脸死死绷起,实在害怕,眼睛不看人就是。 所以这会儿铁牛如牛魔王一样站在贾芸身边,面如罗刹,眼睛低垂着,还是颇有几分震慑感。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那伙儿青皮才没敢靠的太近,七八步外就站定脚。 贾芸因是东主族兄的身份,所以铁头谦让几分,听他的话,没有冲动。 贾芸却是胆大,一人笑迎上前,拱手道:“诸位兄弟,小弟是荣宁街荣国之后,今在这里帮族人看顾一二生意买卖,不知有什么没照应到的地方,还请诸位兄弟指教。” 当头一青皮闻言面色微微一变,稍稍往后侧了侧头,立刻有人上前耳语道:“荣宁街离这十几里,且贾族人海了去了,除了荣宁两府,个别几房,其他的不足为虑。再说,真要是个有跟脚的,谁会在这里抛头露面卖这玩意儿?” 带头之人闻言,以为大有道理,便不再顾忌许多,冷笑道:“谁他娘的和你是兄弟?你倒会扯虎皮拉大旗。别说你只是贾家里上不得台面的,就是荣国府里的正经爷们儿来了,老子也不怕。天王老子也得讲规矩不是?” 贾芸闻言,心中好笑,认定这地痞吹大气,真要是荣国府里的正经公子在此,这会儿地痞头子怕得跪下磕头了。 以贾家在京营和五城兵马司的根脚,弄死这几个青皮地痞不比捏死一只臭虫困难。 只可惜,虽同姓贾,他却连住荣国府里的脚后跟都不如…… 就是从穿戴行头上看,也能看得出来。 不过贾芸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丢点脸面根本不放在心上,好似没听出对方的蔑视一般,笑道:“我虽不是国公府里的正经公子,这荣国子孙的身份却当不得假,八月十五才在国公府上吃的团圆宴……罢了,不说这些,也值不当什么。我只想问问各位大哥,到底是什么规矩?” 当头青皮哼了声,多看了贾芸两眼,正视了些,问道:“你若知道了这规矩,可晓得该怎么办?” 贾芸不卑不亢笑道:“若是合情理的,我们自然不是小气的。若不合情理,我也不能太丢了国公府的颜面。” 那当头青皮闻言勃然大怒,厉声骂道:“你少跟老子扯国公府的虎皮!你真要有这层干系,还能在这卖脸折腾这劳什子玩意儿?我告诉你,这香竹街是我金沙帮的地盘,你没经我们同意,就在我们地盘上捞银子,这就是坏了规矩!告诉他们,咱们金沙帮的规矩是什么?” 当头青皮回头一喝,立刻便有跟随大声道:“在我们金沙帮地盘上做营生,一月要交四成的份子钱,咱们保你平安。要是不交,趁早滚蛋,不然,让你们知道厉害!你们坏了规矩,今天就交!” “铁牛,站在那,别冲动!!” 贾芸猛然回头,冲牛魔王一般站在那的铁牛大声喊道,众人只见铁牛身子一颤,似想挪动庞大的身躯,却终究又站住了。 一群青皮们唬出了一身冷汗,气焰也陡然降低。 贾芸回过头来,轻轻呼出口气,对当头青皮道:“这位大哥,既然是你们的规矩,如今我们知道了。不过这买卖到底不算我的,你也看出来了,我虽姓贾,可在族里算不得什么有台面的人物,我只是帮我一个族弟打下手的,他才是正经东家,只是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会抛头露面。所以,到底该怎么办,今晚回去我就去请示他,明日一早,就在这,必有交代。另外,敢问大哥……铁牛,不许冲动,舅舅、舅母,拉住铁牛,让他万万不可冲动!” 贾芸话没说完,又猛然回头,冲铁牛急声喊道。 铁牛心里差点没委屈死,他冲动个锤子粑粑哟,差点没被个龟儿吓死…… 要不是贾蔷几次教他,遇事若不敢出手,就一直绷着脸别看人,他这会儿一定好好辩辩道理。 可落在别人眼里,他就是几乎在爆发的边缘,气息不定。 刘老实和春婶儿都是混了几十年码头的,见惯三教九流,这会儿自然懂得如何配合,连忙一起上前“劝”住了铁牛。 贾芸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来问青皮道:“敢问大哥,是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你千万别误会,没别的意思,只是若我那族兄弟有了主意,今晚我就去给你送口信儿。” 那青皮大哥先看了眼不远处牛魔王一样的铁牛,暗自吞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高壮的牲口? 不过在众目睽睽下,他自然不能露怯,冷笑道:“老子叫刘二勇,人称勇爷,就在苦水井太平街金沙帮里住着。你后面那位族弟要是面子够大,直接来金沙帮寻老子便是。” 说罢,又忌惮的看了眼被人死死“拦住”的铁牛,带人扬长而去。 待他们走后,贾芸虽眼中闪过一抹忧色,却还是对刘老实、春婶儿等人道:“没事,咱们继续干咱们的,就算天塌下来,回去再想办法!” …… 第26章 争命! “哎哟,蔷哥儿啊,来祸事了呀!蔷哥儿啊,来祸事了呀!” 傍晚回家,春婶儿第一回没有如往日那般快活的喊着赚了多少银子,而是哭丧着声音惊慌不已。 贾蔷正在前庭石榴树下逗外甥小石头顽,听闻此言,先见人是否齐全。 待看到不仅四人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还带了两人回来,都没甚问题,便微笑道:“舅母莫慌,什么天大的事,都说成祸事了?” 春婶儿当真眼泪都快下来了,一五一十并并添加了些想象中的内容,将今日事大体说了遍。 好在有贾芸在一旁修正着,贾蔷才没理解成这是一个武侠世界,他可没带系统啊…… 贾蔷目光先落在两个生人脸上,见他们都或多或少还带着伤,目光中隐藏不住桀骜和戾气,一见便不是善茬,却也没意外。 能在码头上靠力气讨生活的,铁牛这样的才算个异类。 想了想后,贾蔷轻声问道:“姐夫,这两位大哥就是你的兄弟?” 铁牛忙不迭的点头,然后一手一个脑袋强按在地上道:“蔷哥儿,他们都是好人,心善着呢,俺娘都说他们是好孩子。你看,他们给你磕头了。”说着,抓南瓜一样抓住俩脑袋在地上硬磕。 铁头和柱子闻言,挣了半天干脆也不挣了。 一来根本不可能挣脱,他二人虽好勇斗狠,是打架的好手,可单论力气,别说两个,再多一双都压不住铁牛。 二来,他们如今端着人家的碗筷吃饭,更何况贾蔷也不是骄狂的,还开口称呼他们大哥。 所以,磕个头就磕个头吧…… 狗日的铁牛,抓着他们的脑袋往地上刚,都磕七八个了! 贾蔷见之忙拦道:“好了好了,既然姐夫你信得过他们,我自没甚好说的。” 再磕下去要出人命了…… 铁牛虽傻,却也知道体面二字。 见贾蔷如此给他面子,喜的无可无不可,又抓着俩发小磕了仨头。 等铁头和柱子站起身时,铁头还好,不负其名,只是脑门有些青紫。 柱子却已是眼冒金星,摇摇欲坠了…… 贾蔷暗自观察,见两人虽有埋怨铁牛二逼之意,却没甚怨恨之心,便放下心来,对还在抽泣的春婶儿道:“舅母,你去和表姐忙就是,我担保不会有事。” 春婶儿哪里肯信,不过看着贾蔷那张自信到不容置疑的脸,终究还是决定大事听家里爷们儿的,看向刘老实。 待刘老实也对她点了点头后,便和担忧的刘大妞一起到西面耳房去穿肉串儿去了…… 等她们走后,还在喜庆中的铁牛憨声笑道:“蔷哥儿,真没甚事?” 却不想贾蔷转过头来就变了脸色,还是第一回在人前面色如此凝重,他看着铁牛,道:“没甚事?姐夫,你在码头上混了这么些年,难道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铁牛都懵了,讷讷问道:“甚……甚道理?” 贾蔷一字一句道:“既入江湖内,便是薄命人!姐夫,咱们现在是在江湖上混饭吃,哪有那么容易赚钱的好事?这座神京城内,这天底下,但凡容易得钱的营生,都是天家和贵人家的,轮不到咱们。咱们想活命,只能去拼!自古而今,本钱的原始积累,就没有不带血腥气的!”这话听的贾芸眼睛一亮。 铁牛却被唬住了,摇头道:“蔷哥儿,俺不懂……” 一旁贾芸叹了口气,道:“铁牛哥,蔷哥儿的意思是,这件事,咱们得拼命。这世上没有东西,不靠争就能落到碗里的。” 铁牛闻言却连连摇头道:“俺不敢,俺娘说了,不准俺动手。” 贾蔷皱眉道:“那你知道,你不敢动手的后果吗?” 铁牛摇头,一旁铁头和柱子对视了眼后,眼中都起了些阴鹜。 混码头多年,他们能活下来,就不缺经验和阅历。 他们可不愿给人当打手和死士…… 就听贾蔷继续道:“如果这次咱们退步,交给他们四成的利,往后他们还会继续盘剥,还会要方子,直到最后将咱们生生挤兑垮了。没了这份营生,又丢了码头上的生计,一家老小怎么活?就算你们可以重新回码头,毕竟神京城不止一座码头,可在码头上赚的那点银子,够给我表姐抓药养身子的?姐夫,表姐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生小石头落下了病根,现在还一直吃着药,若是断了药,她能活下去么?” “舅舅、舅母待你也不差,可他们的年纪大了,我想这些年你也看到过,像他们这样苦熬一辈子的人到了年纪后,都落得什么下场,年轻时拼命干活受罪,年老后百病缠身更受罪,生生受尽折磨而死!你愿意看到这样么?” “姐夫,这世上没什么病是治不好的,治不好的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你想让他们因穷困而死?你想让小石头长大以后也和你一样,过这种穷日子,坎坷窘困一生?” 铁牛虽笨,却也明白道理,听着贾蔷的话,他如牛般大口喘息着气,红着眼睛艰难道:“蔷哥儿,可是俺娘……” 贾蔷轻声道:“伯娘临终前不让你出手,是担心你一旦出了手,没人能帮你收尾,遭了官司,你就会坐牢,就会饿死。可现在你有家人,有舅舅舅母当你爹娘,你有妻子有儿子。最重要的是,我也不会让你主动去打谁杀谁,我们只是想要自保,难道你也不敢出手?姐夫,你不用怕,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你出手的。我们不是混帮派饭的,你随便一出重手,谁扛得住?惹下人命官司那还了得?” 听到这里,连刘老实都糊涂了,铁牛纳闷不已,一直没开口的贾芸则奇道:“蔷哥儿,那你的意思是……” 贾蔷微笑道:“很简单,姐夫不主动打人,但要主动防御,不打人,却也不能让人打。你最好能学会以威势压人,今日不就做得很好?” 贾芸笑道:“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借铁牛大哥的虎威了。那会儿,我就怕他突然抬眼,让那群混帐看到他的眼神,那就糟了。” 贾蔷笑道:“眼神还得练,但要有技巧。关键时候,姐夫你就想着我和舅舅、表姐、小石头他们被人打死的场景,眼睛自然就有煞气了。” 柱子怀疑道:“光吓人,能管什么用?” 贾蔷侧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天下事,终讲究个利弊得失。我们又不是和金沙帮抢地盘争利益,和他们无仇无怨,有姐夫这样的杀神在,他们未必愿意凭白招惹咱们?最重要的是,若他们成器可用,我还可以给他们点甜头。” 铁头急道:“什么甜头?” 贾蔷却未回应,而是问道:“谁知道这金沙帮在何处?” 铁头闷声道:“我知道,金沙帮在西城也算有些名气,是个敢打敢杀的,就在苦水井太平街那片。” 贾蔷点头道:“知道在何处便好,走,咱们且去会会这金沙帮,看他们到底成器不成器。” “现……现在?” 这下连贾芸都吃惊了。 贾蔷心里也是无奈,铁牛这尊威慑门神,只要人家去码头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根底虚实来。 真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不如现在趁着对方不知这边的底细,赶紧上门或威胁或利诱,将事情摆平才是正理。 越迟,付出的代价就越高。 不过面上却不能这样说,贾蔷轻轻弹了弹袖子上的虚灰,轻声道:“区区一个金沙帮,还要等多久?速去速回,不可耽搁你们休息,且明日一早,我还要早起做早课读书呢。姐夫、芸哥儿和两位大哥随我一并前去,舅舅在家看家。姐夫,你若实在不敢来,你就在家待着吧,我不强求。只是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罢,率先一步迈出。 背后,铁牛身子都颤栗起来,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铁牛!” 忽地一声,从他身后传来,铁牛一个激灵,转过头去,就见刘大妞抱着小石头站在不远处的枣树下。 铁牛红着眼,颤声道了声:“大妞,你……你都听到了?俺……俺……” 刘大妞轻轻点了点头,道:“铁牛,你若实在不敢去,就算了,没甚的,咱们今晚就走。” “去哪里?” 刘大妞微笑道:“回麻刀胡同老宅去,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过不了富裕日子,贫贱也能度日。” “可是,可是你的身子……” 刘大妞摇摇头道:“没事的,这原是我的命。只是我若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小石头。” 铁牛闻言,大口大口的粗喘着气,缓缓摇头道:“不是,不是,这不是你的命。俺……俺要你活着,俺要你活着!大妞,俺要你活着!!你……好好活着,俺去帮蔷哥儿!!!” 说罢,猩红着眼,满面狰狞的一步步重重的追向了贾蔷离开的方向。 背后,刘大妞心如刀绞,泪似雨下。 她不是故意耍心机去激他,那是她丈夫! 可是,她不能眼看着贾蔷一个人去拼命啊,那是她弟弟…… …… ps:感谢老书友寒冰大神的万赏,这是几本书的老书友了,谢谢一路相伴。 感谢书友竟有人叫灵长类、无聊异国、不良生徒、朝阳的躯壳黄昏的心态、贝爷很寂寞、冰影刃、筋柔而握固、哈克教官、忘在家里、黑刀如雪、梦中与年糕等书友的打赏,大部分也是老面孔,很开心。 另外说一下,书评区这两天有点热闹,大家还是对我有点信心,又不是第一本书的萌新,该怎么写心里还是有数的,会参考书友的建议,但肯定不会为了个别意见去修改大纲的。 最后,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 第27章 赌 苦水井,太平街。 若说寸土寸金权贵遍地的西城也有贫民窟,那么苦水井一带便是。 这里原住着的是最初追随太祖皇帝打江山的有功士卒,虽伤残但未丢命的那一拨人。 开国之时,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太祖高皇帝念其有功,特意在此处划出一条街来,御笔赐名太平街,寓意天下太平自此街起。 只是一群伤残老卒,就算得了些封赏,娶妻生子后,花不了几年也就花干净了,又如何能安享太平? 太祖皇帝在时还好,时常拨些粮米银钱来接济,待太祖皇帝驾崩,到了世祖皇帝,情分也就淡了下来。 世祖爷有自己的班底勋臣,便是四王八公诸开国勋臣子弟中,也只重用了少数有才干者,譬如第二代荣国公贾代善。 余者逐渐边缘化,以此收取了兵权。 连开国勋臣尚且如此,太平街这边自然就更不用多提。 百余年下来,苦水井这里便成了整个西城之地最贫贱之所在。 偏此地论起根脚来,又硬的有些扎手。 等闲权贵想来此圈地,还圈不起…… 因为这里的人不仅能和许多王公贵府扯上点瓜葛,便是拿出一二件太祖皇帝御赐之宝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等闲官员都不愿招惹这伙滚刀肉。 可没人好惹又能如何? 只靠经济营生,太平街的丘八后人们赚不到许多钱,城外的地多也被祖宗卖尽了。 所以,白道走不通,只能走黑路,却不知从哪年起,有人在这里立起了金沙帮这块招牌。 靠着悍勇敢斗之气,和祖上的一点根脚,竟让这金沙帮在西城一隅占了不小一块地盘。 凡在其地盘上做生意的门铺摊贩,尤其是赌场、酒馆、茶楼、戏馆,都要给其上一份太平银子。 很不巧,青塔寺附近的香竹街,正是其势力范围内的地盘。 贾蔷并不知有这座庙,所以才坏了人家的规矩,被人打上门来。 如果金沙帮没有狮子大开口,一个月要上三五两银子,他也就认了。 这世间总有黑有白,做买卖,贵在和气生财,几两银子权当行善。 可金沙帮如此大的胃口,贾蔷就没法惯他们这毛病了。 如今他手上一有荣国后人贾芸,二有黑熊怪一般恐怖的铁牛,足够凑一副底牌进行谈判了。 所以与其坐等他们打上门来,不若反客为主,主动上门。 很显然,这番做派,也大大出乎了金沙帮的预料。 当贾蔷带着贾芸、铁牛和铁头、柱子三人来到一座破旧大宅前,贾蔷回头看想铁头,讶然道:“就在这?” 铁头点头道:“就在这。金沙帮虽然横行霸道,搜刮银财,但他们要照应的人口也多。那么多张嘴,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没多少余财料理宅子。” 贾蔷心里又多了层认知,不过便在这时,五人的行踪也被金沙帮门前的帮众发现,实在是铁牛跟个黑熊怪一样,太过醒目。 随着一声“干什么的”喝声传来,一转眼,就从大门里涌出十几个青壮来。 当头一人看到铁牛的身板后,顿时觉得十几个还不保险,又立刻派人去里面求援。 贾蔷一行五人被人包围起来,心里都有些慌,因为他们心中清楚,铁牛就是个样子货。 这会儿绷着脸大口喘着粗气,不是要发作动手,而是因为这龟孙真的害怕…… 贾蔷轻轻拍了拍铁牛的肩膀,对他微笑了下,任由贾芸先与金沙帮的看门帮众交谈。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动静,轰隆隆的一阵脚步声,先涌出来二十来个打赤膊的青壮,之后四五个穿灰衣短衫的中年男子簇拥着一位穿长褂的头发花白男子出了门,声音有些尖利喝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到我金沙帮门前闹事?” 第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黑熊精一样的铁牛。 在冷兵器时代,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三四,又壮硕如犀牛的大汉,其威慑力不亚于后世的b2轰炸机。 这样一个大汉,如果披坚甲舞大斧,几乎就是无敌的象征。 哪怕没有坚甲和大斧,手里持一铁棍,也足以横扫三条街,由不得金沙帮不重视。 “在下贾蔷,名下有生意在青塔寺那边,今日得知贵帮前去立规矩,故前来瞧瞧,到底该如何定这个规矩。” 贾蔷声音清澈有力,虽面若冠玉,却不似寻常文弱书生气,丹凤眼中,目光锋利明亮,自有一股锐气在。 被一众帮众簇拥的头发花白者,听身边之人耳语数句后,皱眉问道:“你是荣宁街贾家的人?” 贾蔷呵了声,只道:“家祖确是宁国公,不过今日只论江湖事,岂可以家世压人?再者,以金沙帮的根底,论起来与荣宁二公尚有渊源,拼起祖宗来,怕会让祖宗蒙羞。” 那头发花白老者闻言,冷笑了声,道:“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你这话说的也没错,拼祖宗算不得什么能为,我们也不惧……”顿了顿又道:“看你年纪虽不大,却是个人物。也罢,我现在就可以做主,放你们这一回,那四成太平银子也不收了。不过,小兄弟你也说了,论起渊源来,咱们还是一家人。那肉串摊子,只你一家做有些可惜了。老夫做主,把香竹街那片划给你,不过你要把那调料方子告诉我,我们金沙帮也想烤些羊肉串来自己尝尝,如何?” 这位倒是更狠,不要四成银子,直接要掘根了。 贾芸几人闻言面色纷纷一变,贾蔷却只淡淡一笑,问道:“不知老丈在贵帮中,是何身份?说话可算话?” 老者哈哈一笑,大声道:“老夫乃金沙帮副帮主钱富,如今帮主病中,小兄弟你说说看,老夫说话作不作数?” 模样张扬恣意,贾蔷一看就觉得有反叛之相。 他摇了摇头道:“副帮主这是欺我年幼?还是以为我好欺负?” 此言一出,气氛便陡然压抑起来。 钱富冷笑道:“就凭一个高大的蠢笨夯货,你以为就有倚仗了?” 贾蔷轻笑了声,道:“这样,我与你打个赌。” 钱富冷笑道:“打什么赌?” 贾蔷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指着铁牛道:“我赌我手下这位兄弟,可以以一人之力,平趟你金沙帮,至少重伤二十人,轻伤三十人,若是发怒失手,当场打死几个也不是不可能。而我大不了不要这香竹街的买卖了,回荣宁后街读书去,你们一样得不到方子。你敢不敢赌?” 钱富闻言勃然大怒,厉声道:“黄毛竖子,你也敢威胁我?你信不信,老夫今晚让你们走不出我金沙帮!” 贾蔷呵呵一笑,声音中充满刻意的挑衅,朗声道:“若如此,你们今晚到底会死伤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一早,京营一定会踏平太平街,扫灭金沙帮!那些想要扩宅子的贵人们早就瞄准这里了,不过一直缺个动手的理由,你要是成全他们,他们感谢你祖宗十八辈!钱富,你要是够胆,现在就放马过来。不然,你也别叫钱富了,叫钱鼠算了。本公子今天倒想瞧瞧,当年四王八公麾下老卒之后,如今还有几分血勇之气,来啊!!” 在他背后,铁牛低吼一声,高壮如黑熊的身子不住晃动着,似要伺机而动! …… 第28章 搏命人 见贾蔷突然以亡命之姿暴走,最出乎意料的,是铁头和柱子二人。 他们是混惯码头的,见多了读书人的德性。 事实上,看到贾蔷每日里躲在二门后读书,却让刘老实一家抛头露面卖力赚钱,他们心里就觉得不得劲了。 不是说觉得没道理,只是认为没人性,不是一路人。 再加上他煽乎铁牛卖命,更让二人生出不可共事之心。 然而此刻,贾蔷的表现一下推翻了先前二人心中偷奸阴险的印象,瞬间激情澎湃起来。 因为一旦大战起来,弱鸡一般的贾蔷根本无法幸免,甚至在第一轮就会被干倒。 可贾蔷根本不惧,反而以极凌厉的亡命之姿,向金沙帮宣战! 这种做派,就太对二人脾性了! 原来,这位东主竟是这样的人。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也都咬紧牙关,准备大干一场。 看着咄咄逼人的贾蔷,还有大喘粗气身子颤栗随时准备雷霆一击的“黑熊怪”,金沙帮副帮主钱富脸色阴沉之极。 若年轻二十岁,他绝不会有任何犹豫,直接下令拿下这五人。 黑熊怪再高大,终究也是人,没披甲,也没带兵器。 金沙帮内虽没藏弓弩,可勾枪、战镰、地钉、套索、石灰……各般兵器要什么有什么,还拿不下一个莽汉? 可是人老了,胆气不似当年那样烈了,关键是,就算拿下了这五人,也没甚大好处。 那两个贾家子弟,不管是嫡还是庶,金沙帮都不敢真个要了性命,顶多打一通丢出去。 为此,却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金沙帮,并不富裕哪…… 真要重伤一片,光医药银子就够帮里头疼的。 金沙帮素以义气为重,不可能丢下自己兄弟不管。 不仅不会丢下自己兄弟,连兄弟家人都要一并照看着。 金沙帮的子弟,本就多是太平街各家各户的子弟。 团结是团结,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可是…… 包袱也重。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莫过于此。 正在钱富面色阴鹜,盘算怎么应对当前局势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笑声:“贾兄弟又何必咄咄逼人,作鱼死网破之状?况且,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我金沙帮八百帮众,又何惧之有?” 声音未落,从金沙帮门前帮众分开一条道,一身着青色玄衣的年轻男子在两个老年帮众陪同下大步走了出来。 这一出面,就破了贾蔷处心积虑营造出的玉石俱焚之气氛。 贾蔷眼眸微微一眯,道:“贾某人咄咄逼人?这香竹街乃神京都中之土,大燕之地,我的人在上面谋生,被人勒索敲诈,倒成了我咄咄逼人?” 那年轻男子呵了声,拱手道:“贾公子莫恼,说来我与你家也有些干联。上月间,我与那冷面郎君柳湘莲才见过贵家衔玉而生的宝玉公子,一见如故,结为好友。却不知公子与宝玉怎么相称?” 贾蔷闻言,淡淡道:“宝玉便在此又如何?” 年轻男子闻言一怔,皱了皱眉,据他所知,来人名唤贾蔷,分明是贾家艹字辈子弟,当为贾宝玉子侄辈,却不想竟敢当面直呼名讳,这让他自涨辈分的算计落空,也让他纳闷,贾蔷怎敢如此。 不过到底吃江湖饭的,很快就压下心底疑惑,笑道:“不论怎样,都不算外人。” 贾蔷道:“若果真如此,那往后就各自安好罢,如何?” 年轻男子呵呵一笑,摇头道:“且不提此事,上门便是客,贾兄弟可敢入内,饮一杯清茶?” 贾蔷心知此人难缠,却疑惑在红楼中为何没见过此人记载,不知根底,只能见招拆招,对贾芸低声道:“你们在这等我,若我有事,就按方才我所言那般办,不必顾忌我,否则只能任人宰割。” 贾芸想劝贾蔷别去,却知道此时不能弱了他的气势,便重重点了点头。 看着贾蔷清瘦孤逸的身影进了被数十大汉重重包围的金沙帮内,贾芸心酸之余,红着眼睛喃喃自语道:“蔷哥儿,这就是你说的,‘既入江湖内,便是薄命人’么?原始的本钱积累,果真都要带血腥气。” 今日若不是贾蔷一上来就摆出了光脚不怕穿鞋的气势,敢以死相拼,逼住了金沙帮,事情哪有这般简单? 便是方才,言语交谈中,又蕴着多少刀光剑影? 念及此,贾芸压低声音对铁牛、铁头和柱子道:“蔷哥儿是个有主意有办法的,咱们就听他的。一会儿果真他被人扣住了当人质,咱们可千万别慌,就按他刚才说的办,和他们拼了。铁牛大哥,你一定要知道,如果蔷哥儿被害了,舅舅、舅母还有姐姐和小石头,往后就都没好日子过,他们会死,真的会死!”最后之言,已是低吼而出。 铁牛壮硕的身躯不断颤栗着,一直胆怯的眼睛也渐渐变得猩红起来,缓缓抬起了眼帘,看向了金沙帮的大门方向。 见他这副狰狞模样,一直将大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金沙帮帮众们,无不唬的大吸一口凉气! 这牲口一会儿要果真发飙了,谁顶得住?! …… 金沙帮,聚义堂。 “贾兄弟请坐,还未介绍,在下李进,是金沙帮的少帮主。钱副帮主你已经认识了,这两位则是我帮中长老,张长老和洪长老。” 年轻男子相貌颇为出众,若非如此,怕也难入贾宝玉之眼。 他请贾蔷落座,让人斟茶后一一介绍道。 少帮主李进说罢,对钱富道:“钱叔,我和贾公子都是年轻人,就由我来招待他罢。” 钱富冷哼一声,道:“随你好了。” 他心里憋屈,其实动烤肉摊子的主意,并非来自他,他在金沙帮是旧派人物的代表,认为帮派就该以收太平银子为主,顺便在保保镖局,给人护护路上的平安,这样赚银子才是正道。 若是银子不够,就多打点地盘下来。 至于做买卖,那是帮派该做的事吗? 可是既然贾蔷一伙都打上门了,他也不得不替某个异想天开的小王八蛋兜着。 谁想今日一世英名都差点兜到里面去,怎有不恼火之怨? 李进被这般对待也不见恼,和一旁的两位长老看了看后,同贾蔷微笑道:“贾兄弟,实不相瞒,今日之事,原是我的主意。帮内几百兄弟,算上家人超过两千,我们金沙帮缺银子,需要开源。平常的生意买卖我们做不来,也不敢随意插手别人的行当。你这烤肉摊子,却让我眼前一亮,这才动了心思。只是我没想到,小小一个摊位背后,会有贾兄弟你这样的人物在。” 贾蔷并未因此而感动,他好奇道:“恕我愚昧,据传闻,江湖帮派谋生,难道不是以青楼赌馆为进项?”其实还有绑票勒索,他没好意思说。 李进笑了笑,道:“青楼赌馆?别的帮派或许参与其中,但可以肯定,他们都不会是真正的东主。做这等营生,要没有足够硬的根脚,连一日都站不住。其他帮派便是参与其中,也不过是充当做脏活的黑打手,上不得台面。倒是可以做一些半掩门的暗娼,或者地下赌坊。可我金沙帮乃开国忠义之后,祖辈有训,绝不可做这等下作之事。” 贾蔷闻言,没有看李进,而是观察起钱富和另外两位老人的神情,见三人都深以为然的模样,绝不似作假,这等事也无法作伪,也就信了他。 只是…… “今日事又怎么个说法?” 李进苦笑道:“实不相瞒,若换个软和些的,我们就直接强要了他的方子,但也会将香竹街那片儿油水地划给他。我金沙帮虽是江湖人,却也讲些道义。不过既然遇到的是贾兄弟你这般强硬的,我还能怎么办?只能看看,有没有一起发财的机会。贾兄弟,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拿出方子来我们一起来做,你得到的,绝对比现在多十倍!” 说罢,身子朝前倾了倾,锋利的目光直直的看着贾蔷,一字一句道:“贾兄弟,我绝非是在威胁你,若没有我金沙帮照应,香竹街那片江湖,并非太平之地。” …… ps:感谢书友区kuai链,的五万赏,这位大佬也是上本书的盟主。感谢书友文明恶棍i、弘农汇通杨氏、3点水晶、夜落幕无息、海中魔神、新上海人、衣冠沐雪、半仙这妖孽、星空一蚂蚁、黑刀如雪、筋柔而握固等书友的打赏。 新的一周,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 第29章 重用 贾蔷看着李进,对这个相貌不亚于自己的黑道少主,他心里是有几分叹意的。 若非他二世为人,又是理工男出身,逻辑思维冷静,他自觉今日未必是此人对手。 这位李进城府极深,看似坦诚,却极具蛊惑性。 分明是金沙帮觊觎他的秘方,眼下倒像是他们委屈求全,一退再退。 不过也好,真是无能之辈,他还不愿合作。 贾蔷轻笑了声,道:“烤肉贵人是不吃的,至少不会在街边的摊子上吃。但京中富足的百姓极多,销路也就不愁。若是在青楼赌档等处卖,兴许更好卖,尤其是赌坊。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一来人手不足,二来我也不愿过多掺和其中。对于金银钱财,我兴趣不大,够花销嚼用便成。毕竟,我是读书人。” 李进清明的眼眸中明晃晃的挂着“扯鬼”两个字,却不得不笑赞道:“贾兄弟果然不比我等世俗之辈,满眼黄白之物。既然贾兄弟这般想法,那你我两家岂不是更有合作的余地?贾兄弟你一万个放心,我金沙帮绝不会让朋友吃亏,做负义之事。” 贾蔷想了想,道:“看得出李兄的诚意,只是这方子是先父所留,实不好送与李兄。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进本来极为失望,不过听到贾蔷话音有转折,便忙道:“贾兄弟但讲无妨。” 贾蔷微笑道:“目前来说,烤一只羊,除去成本,大概能赚到三两左右银子。我提供最重要的调料,贵帮派负责烧烤,当然,具体的法子我会让人无偿的教给你们。所以,两相加起来,一只羊的利,我要占二两的利。” 李进摇头失笑道:“贾兄弟胃口太大,依你之意,我们做了大部分的活计,贾兄弟只提供佐料,就要占去大半的利,实在是……再者,调料方子不公开,我们又怎知成本到底多少?” 贾蔷想了想,颔首道:“李兄所言极是,那么,就由贵帮连买调料原料的活计一并做了如何?只要贵帮不嫌麻烦。如此,岂不就知道了成本到底多少了?” 李进闻言一怔,显然贾蔷的话又出乎其意料,原料由金沙帮代买,这叫什么招? 他疑惑道:“贾兄弟不肯告知秘方,却将原料是何物相告……这,是什么道理?” 贾蔷笑道:“只是一部分吧,剩余一些不足挂齿的,我会让家里人帮忙买。且只知道原料,不知配方,也配不出好味道的。” 李进想了想后,点了点头,又摇头道:“即便如此,贾兄弟要大半的利也太高了。” 贾蔷问道:“那依李兄之意……” 李进笑了笑,伸出五指来,道:“五钱银子的利,贾兄弟什么都不用做,只配个料,就赚五钱的利,我觉得很合适。” 贾蔷轻笑道:“罢了,我非商贾,不愿再锱铢计较。三两银子的利,一家一半……”见李进还想说什么,他平推伸手,道:“李兄,就事论事,愿意和我合作的,绝不止贵帮一家。但贵帮能选择的余地,却并不多。能合作,就合作。合作不得,希望也不伤这份交情。”说罢,站起身来…… …… 待送贾蔷离去归来后,钱富冷眼看着李进,冷哼一声道:“幼稚!我敢打赌,那利钱绝不止三两银子!” 李进耐着心性解释道:“钱叔,我不是傻子,再者,不是已经说定了,配料的原料,也由我们一并买了吗?一旦我们掌握了配方的原料,就能自己尝试着调配。这门营生,实在太适合我们金沙帮了!各家各户的老人妇孺皆可做事,哪怕一只羊咱们只到手一两半银子,就是两千四百文钱,咱们一天要是能卖一百只羊,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二十多万钱!足够整个金沙帮和太平街两千口子半月的开支了,其他地方的进项,就能积攒下来。如此好事,还有什么不满足?” 钱富却高声逼问道:“咱们两千多人一起忙活才赚这么点,那小子只配个料就赚这么多,你还说满足?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连你那病鬼老子也不如!” 李进闻言,仰起头以遮掩眼中的凌厉杀意,他轻轻一叹,道:“钱叔,你若是觉得不满,大可现在带人去追,拼个你死我活,再看看能赚多少银子。” “你……哼!我倒不知道,堂堂金沙帮,竟要变成小摊小贩了!金沙帮若是愿意给人做狗,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就算给人当狗,那小子也配?哼!” 钱富猛一甩袖子,起身大步离去。 待此人离开后,李进缓缓低下头,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张爷爷、洪爷爷,我不想再等下去了。钱叔虽是有功之人,但他太执拗了。他一心认为,帮派就该打打杀杀,却不知道,我爷爷和你们这些老一辈有根脚的人老去后,金沙帮就不适合在这世道里单靠拳头吃饭了。况且,他素不服我爹,更遑论是我?如今他还不知我的根底,可那些隐瞒不了一辈子,若有一日让他发现……那,他必反我。” 两位长老闻言,面色齐齐一变,想说什么,可听完之后,又沉默下来。 李进目光在二老面上扫过,见两位没有像从前那样坚决反对后,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就听洪长老沉声道:“既然小进你也认为老钱是有功之人,那就不要坏了他的性命。废了他们爷俩儿,送去乡下养老种地吧。” 李进闻言虽略有失望,却还是点了点头。 只要能将拦他路扯后腿的老厌物先给踢走,往后就好办多了…… …… 青塔寺,五条胡同。 二进宅院内,春婶儿扒着铁头、柱子和铁牛三人不住的问问题。 方才贾蔷带人回来,只说了句事情已经解决,就领着贾芸回了后宅,留下急剧求解的春婶儿和刘大妞在前面追问。 铁头、柱子也不是会说话的,只一个劲说贾蔷这人是个人物,了不得,其余内情,竟一无所知,气得春婶儿只骂人。 后院。 贾蔷看着贾芸道:“事情就是这样,我将五两银子的利,说成了三两,如此一来,咱们虽然不再干这个了,但是赚的银子只会更多。” 贾芸急道:“蔷哥儿,你把配方的原料都告诉他们了,他们难道不会自己去配?哪怕配不出十成的味道来,只配成六七成,他们就能自己干。” 贾蔷淡淡一笑道:“我让他们去买的原料,一大半都不是配方里的料。一会儿我把配方写给你,你就明白了,以后这些事,就都由你来接手。他们买来的原料,我会用来试验咱们下一步要做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大油水。至于烤肉,他们若果真能配出来配方,那也算他们的本事。配不出来,咱们就一直赚着银子,不亏。且往后,若有东城、南城和北城的人来寻求合作,皆按此例。” 贾芸并未听清楚后面的话,他只听到贾蔷会将配方写给他,并将此事全权交给他来办,脑海里便一直嗡嗡作响…… 交给他? 这样大的事,居然交给他来办! 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要小二岁的族弟,贾芸重重点头道:“蔷哥儿,你放心,我就是死,也要把这桩事办好了!” …… 第30章 宁王 只五天的功夫,小半个西城的繁华街口之地,便出现了金氏招牌“烤羊肉串”。 尤其是在秦楼楚馆和大大小小的赌坊附近,常常出现的不是一两家,而是一排。 金沙帮少帮主的确有头脑,这些地方的生意,确实是一等一的火爆。 尤其是赌坊,常常彻夜不眠,通宵达旦都有生意。 青塔寺大庙会时,贾蔷舅舅一家累死累活也不过卖了七八只羊,可在一家大赌坊门前,一天一夜能卖出十只羊! 而青楼呢,巫山云雨之后,也难免想撸上几串,补补精力,说不定还能再来一发,所以生意也不差…… 这些销金窟附近的买卖,要比青塔寺附近赶庙会时还好。 不过这种街头生意,难免会惹人眼红…… “乖乖!才五天功夫,金沙帮就和各处的青皮地痞干了十几仗了,很有几处硬茬子,受伤不少,险些出人命了!有的想吃白食不给钱,有的还想讹钱,也不想想金沙帮是好惹的?他家少帮主亲自带人连挑了十几伙人马,过瘾!真是过瘾!” 青塔寺五条胡同贾家院儿里,铁头兴奋说道。 石榴树下,一张石桌子周遭坐满了人。 如今他们已经不需要再起早贪黑的去操劳了,赚的银子却成十倍的增加。 一旁正喂小石头的春婶儿闻言骂道:“什么好下流种子?人家做买卖打生打死,你就高兴成这样?你别忘了,那些买卖里都有咱家一份。” 铁头嘿嘿笑道:“婶儿,我这不就说说嘛。你老人家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和二爷说说,我去给金沙帮出力帮忙。如今整日里在家收拾这些枝啊叶啊的,忒不过瘾。” 春婶儿闻言更恼了,啐骂道:“呸!你个王八玩意儿,你要不乐意安生赚银子就滚蛋,你当老娘的亲外甥儿愿意带你发财是怎么着?要不是我和你娘也相熟,她几番托我照应你,我都懒得管你们这一个二个的夯货。安生日子不过,你想去卖命?” 铁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恼,还乐道:“婶儿,你还别说,我爹虽死的早,可他老人家有句话,我一直都记着。” 春婶儿斜眼看他,道:“什么话?你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闷头,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铁头一笑,脸上的刀疤伤痕都狰狞起来了,差点没把小石头吓哭,他沉声道:“我爹告诉我说,人这一辈子,得金得银不叫走运。我就问他老人家,得金银都不叫走运,那什么才叫走运?他说,人这一辈子,跟对了人,碰到了明白人,那才叫真正走运!嘿!咱的运道来喽!” 柱子也笑,呵呵道:“运河上跟船厮混了这么些年,想让咱哥俩卖命的不是没有,给的银钱也不少,可铁头和我都不干,就因为没遇到明白人。怕把命卖给他们,只能是送死。这一回,是托了铁牛和老实叔还有春婶儿的福,才让咱遇到了大爷,总算遇到了明白人了,跟着大爷这样的人,卖命也值。” 一直傻笑的铁牛这回却点了点头,看着两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认真道:“蔷哥儿是个好人,也聪明,咱们一定要多听他的。” 铁头笑道:“还用你说?大爷对咱可真没说的,知道我娘病着,二话没说就给银子让带去瞧郎中。我才干了几天?这般的好东家,卖命也值。” 春婶儿还是笑骂:“那让你们干些活计,你们一个个唠叨抱怨,这会儿子又说这些话,想哄谁?” 铁头还未说话,见贾蔷和贾芸兄弟二人自垂花门出来,忙住了口,还连连给春婶儿使眼色,求她千万别出卖。 贾蔷、贾芸走过来,却好似已经得知了他们的牢骚,对铁头、柱子道:“如今让你们做的事,是为了日后咱们做更大的买卖用的。那生意做起来,一万个肉串铺子加起来都不如。你们好好干,从一点一滴做起,以后才能担起大任。” 铁头、柱子闻言,立马站起身,正经领命。 …… 王府街,宁郡王府。 作为当今宗室分量最重的王爷之一,宁王李皙十六岁便出宫开府,初封就是郡王。 这一点,殊为难得。 因为根据大燕祖制,皇子开府初封多为国公,后进六部观政学习。 待熟悉部务后参政,建立功勋沐得皇恩后可晋郡王,之后再建大功方可晋亲王。 而实际上,大燕开国以来,大多数皇子一生也只能止步于郡王,还是靠恩封,而非功封。 凭才干能做到掌部亲王者,屈指可数。 而宁王开府初封便是郡王,那么哪怕是熬上二三十年,靠恩封也能熬到亲王爵。 更何况,对于极得太上皇爷喜爱的宁王李皙而言,虽因其身份特殊,不好在六部观政,却也安排在内务府做总管大臣,颇有功勋。 再加上他的出身,论起来竟是天家元出嫡孙,比今上的名位还要正…… 所以任谁都以为,李皙只要安稳做他的王爷,就必能享一世荣华富贵,无人愿意轻易招惹,便是隆安帝亦不成…… 宁王府,偏殿。 殿内四角摆放着八座青铜蟒龙冰鉴,一股股白雾自龙首喷出,使得殿内清凉爽快。 一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身着明黄锦褂,坐在主座上,双手捧着好大一瓷杯,轻轻啜饮着杯子里的酸梅冰汤,眉眼处竟是自在色。 下座右首位,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也捧着一个小号的瓷盏,眉开眼笑的用勺子将盏中冰块舀出,用力嚼着。 明黄绣龙锦褂的年轻男子自然便是宁王李皙,他见冯紫英嚼的欢快,“咯吱咯吱”的不停,一点体面也不讲,就笑骂道:“你也是堂堂神武将军府的公子,怎吃个冰都能吃成这样?” 冯紫英用力咽下口中碎冰后,“嘿”的笑了声,道:“王爷这就是不知民间疾苦了,我父亲虽是二品神武将军,却没甚聚财之能,家里全靠那点田庄进项,除却一大家子嚼用和人情往来,一年还能有几两银子富余?如今京城都中,这冰块尺五见方的,一块就得五两银子啊!啧,所以也就在王爷你老人家这里能吃个痛快,若在家里这般用,我老子非捶我不可。” 宁王闻言哈哈一笑,又摇头道:“说起来也有趣,这都中一座座王公贵邸,除却少数几家家底厚实的,其他多是空架子。前儿本王还听说,保龄侯府的一品侯夫人居然在家带着女眷做女红,以减少采买花费,千古也难闻哪。” 冯紫英呵呵笑道:“他家其实是个例外,别家再怎样也没那样的。主要是谁也没想到,本是开国功臣的史家,第二代非但没降袭,还能再挣出个忠靖侯来。不过世祖皇帝封元平功臣时,国库亏空太多,太祖时已经大封过一回功臣,掏空了国库,所以元平功臣难免寒酸了些,一个国公一年也不过是添个千把两银子的进项,刚够维持住国公府的体面。保龄侯府原先倒是富贵,老保龄侯太史令公攒下了不小的家业,可分给忠靖侯府一大半,也就没许多了。史家那两个侯府至今还为此不怎么和气,闹出不少笑话来。外面人如何能想到,勋贵之家都到了这样地步。唉……”说话间,目光不时打量宁王。 宁王李皙一边啜饮酸梅冰汤,一边听着这些不算秘闻的秘闻,道:“也怨不得天家,别说臣子家里,就是宫里内库中,也没多少银子了。去岁甘露殿那边失火,至今也没修缮过来,还不是因为缺银子?不过,功臣家窘迫成这个样子,也实在不大合适,毕竟,都是功勋之后。” 言至此,心思百转间,宁王又忽然问道:“朝宗,上回你和我说遇到一个有趣的人,是宁国府那边的,如今怎样了?” 冯紫英闻言,将手中青花白玉盏放在一边嵌青玉雕夔龙纹几上,抿了抿嘴,正色道:“王爷,臣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人!” …… 第31章 恩绝 “哦?他竟有此手腕?今年果真才十六?若果真如你所言,他的能为,都不逊色于你了。” 宁王李皙听冯紫英说了两炷香功夫后,面上颇有些讶然之色,问道。 冯紫英摇头道:“原先就认识,不过差着辈分,没怎么正经接触过。但听说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只知赏花顽柳,没甚长处。直到他突然从宁府逃出来,自甘贫苦,又在贾家义学上一鸣惊人后,我听闻后才起了兴趣,见他一面。这一见,顿时觉察出不俗来。 不过最初也只觉得此人日后能成气候,不是凡类,却没想到,这么早就能展露头角。 王爷,贾蔷敢带人当夜直闯金沙帮,可见其勇,趁着铁牛未被金沙帮了解根底可以为恃,足见其谋! 有勇有谋,其实还不算什么。臣以为,其最难得之处,在于他将那烤肉摊子分给金沙帮,可见其懂得取舍和进退! 如今他掌控着秘方配料,却躲于暗处,收益的比例却是五五开,甚至还不止…… 其实以臣来看,凭他的手段和才智,就算不分利给金沙帮,也足以做大这桩生意。 可他分了,分了之后,不仅日入斗金,还将大半风险转移到金沙帮身上。 如此观之,此人之能,臣不及万一!” 宁王李皙缓缓咂摸着口中的一块冰鱼儿,神情凝肃,过了许久,直到口中冰鱼儿化尽,酸梅味淡去后,方轻声道:“朝宗,你以为,孤该怎么做?” 冯紫英神情一缓,笑道:“既然发现了如此可用之人,自然尽力招揽之。此人还有聚财之能,若能为王爷所用,势必使王爷如虎添翼。” 宁王闻言却笑着摇头道:“孤怕没那么简单,此人对富贵名利看的并不甚重,有傲气,不然不会舍了宁国府。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贪心,割舍那烤肉之利,还懂得藏拙……这样的人,怎会轻易为孤所用?再者,孤王如今行动处都被人盯着,靠的太近,说不得反而害了他……这样,还是由你出手。朝宗你的能为孤王深知,再莫谈什么难及万一。那贾蔷纵才华绝世,你冯朝宗也不会弱于他半分。所以,尽力为之就好。未必就要他立刻起什么忠心,可多施恩于他,让他多欠咱们几分人情,总有要他还的时候。孤王的人情,可是没那么好欠的!!” …… 锦什街,锦香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半醉的薛蟠搂着妓子云儿都快当场洞房了,贾宝玉一边拉他骂,一边没奈何的摇头。 眼见薛蟠闹的不像话,冯紫英拉他问道:“文龙,近来蔷哥儿的烤肉遍布西城,可见他的确有经济之能。先前你说要赠他门铺使,我还约了几个朋友,在等着他开张后去给他捧场,怎地这大半月过去了,一直没甚动静。对了,文龙你给他那门铺到底在哪,我怎一直没见过?” 本来还想仗醉耍浑的薛蟠闻言,瞬间清醒过来,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嘛……” 贾宝玉连忙给冯紫英使了个眼色,可奇怪平日里总能善解人意的冯紫英,今日却根本看不到贾宝玉的眼色,只是追着薛蟠逼问。 薛蟠什么脾气? 呆霸王一个,被逼急了,便热着脸撂开了道:“我给他个锤子啊我给,没给成,行了吧?” 冯紫英皱眉道:“说好的事,怎没帮成呢?老薛,此事是你的不是了,你若不方便拿不出手,就该早点知会一声才是,我来办啊。我什么时候在朋友跟前失过信?” 这话更刺激的薛蟠不要不要的,一张大脸红的和猴屁股一样,一拍桌子道:“今儿要不是你,我就骂娘了!我薛家还拿不出一个门面来?人家蔷哥儿又不是不给租钱!” 冯紫英纳闷:“那是为了什么?” 薛蟠气骂道:“还不是东府那位老不要脸的……”骂出口才回头对贾宝玉道:“原我不想骂他,可这口气我闷在心里好多天了。他不牵连到我也就罢了,如今让我在老冯、琪官还有云儿面前丢了脸,我就不能忍了。” 贾宝玉无奈一叹,只是摇头不言语。 薛蟠就趁着酒劲,将贾珍如何往贾蔷身上泼脏水的事说了遍,最后咬牙恼道:“按说这种忘八混帐事多了是,可偏偏撞我头上,让我没了义气,实在可恼,可恨哇!” 说罢,悄悄瞄了冯紫英一眼,怕他再说出什么诛心之言来,让他下不来台面。 幸好,冯紫英不负他平日及时雨之名,适可而止,还善解人意的笑道:“文龙不必骂了,你也不易,这般年纪早早就要支撑门户,我理解你的苦衷。” 薛蟠闻言,大生知己之意,方才在心里骂出狗脑子的过程也一笔勾销,却仍不肯落面儿,嘴硬道:“笑话,我有什么苦衷?我不过是一直没寻到蔷哥儿,门铺早准备好了,现成儿的!” 冯紫英闻言,展颜一笑道:“巧了,我知道蔷哥儿住在哪儿。” 薛蟠:“……” …… 入夜,宁国府。 东路院小正房内,一对原本艳羡世间的夫妻,此刻却比陌生人更冰冷的面对着。 一个是风流俊俏的贵公子,一个则是艳绝人间的绝色美妇。 起因是,自宗祠起火后,安生了十余日的贾珍,终于忍不住,又要了回冰糖莲子羹…… 这一碗冰糖莲子羹,足足吃了两个时辰。 尽管秦氏回来后再三发誓,什么都未发生,贾珍只是在画像,可贾蓉如何肯信? 看着秦氏那张百媚千娇的脸,贾蓉心里如同有毒蛇在噬咬,有烈火在灼烧,痛彻心扉。 秦氏美眸点点滴滴都是哀求和绝望,声音如泣如诉道:“大爷,我虽出身不显,却也是读书人家长大的小姐,岂有不知礼义廉耻者?你何不肯信我贞洁?” 贾蓉闻言,冰冷猜疑的目光丝毫不为之改变,死死的盯着秦氏,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才知道,读书人家长大的小姐,可以和公公深夜独处两个时辰,可以肩并肩而立,可以,相互喂食!” “我没有!” 秦氏哀绝泣道。 见贾蓉目光如刀的看着她,秦氏娇躯颤栗,心如死灰,颤声道:“夫君,难道,你真想逼死我吗?” 贾蓉脸上骤然狰狞,猛然贴进秦氏,低声嘶吼道:“是你们想逼死我!!” 秦氏受惊往后连退数步,最终却被逼的靠在墙角动弹不得。 她感受着贾蓉粗喘的气息不住的喷打在她脸上,酒臭味让她隐隐作呕,而后她听到了贾蓉轻轻的,犹如魔鬼般的声音响起在她耳边:“如果,如果你真愿意让我相信,你和……他之间,清清白白的话,那么,你每次去给他送莲子羹,就将这个,加在羹里。” 看着举在她眼前的那个小纸包,秦氏差点唬的魂飞魄散,身子剧烈颤抖起来,道:“夫君,你……你……你……” 贾蓉压低声音厉喝道:“你想什么呢?这只是让男人清心寡欲不能举的药,和那些虎狼之药正好相反!真要是剧毒之药,你以为他若暴毙了,会没有刑部仵作来验查?我还不想给你们赔命!你若连此都不想做,还如何让我信你的清白?” 若是从前,他绝无今日之勇,面对贾珍淫威,不敢有丝毫反抗之心。 但看到贾蔷所作所为后,心中终还是聚起勇气…… 秦氏闻言,几乎停顿的呼吸渐渐又顺畅,看着眼前的小纸包,喃喃道:“果真……果真不是,剧毒么?” …… 第32章 会馆 “秋老虎横行,怎劳几位贵人移步至此?” 读了一早上的书,贾蔷中午还未吃饭,就听刘大妞前来唤他,说先前那几位贵友寻上门来了。 贾蔷迎至门前,便见冯紫英、薛蟠、贾宝玉和蒋玉涵四人携礼而至。 遗憾,这次都没用车拉大礼来…… 将四人迎至后院,走在抄手游廊上,薛蟠看着这院子,大咧咧笑道:“倒比先前那破烂地儿强的多。” 冯紫英则笑道:“如今烤肉的营生遍布西城,蔷哥儿你住在这里已经算是节俭的了。” 贾蔷微笑道:“冯大哥说笑了,如今烤肉生意都转给了金沙帮,我只赚些配料钱罢了……里面请。” 一行人穿过竹帘,甫一进门,四人便纷纷神情一震。 冯紫英抚掌笑道:“了不得了,还说只赚些配料钱,这冰鉴都用上了,我们将军府都舍不得用!” 贾宝玉和琪官蒋玉涵只是笑,薛蟠则嗷嗷叫道:“快将西瓜好酒冰镇了拿来,这鬼天儿真是热死人!烤肉也上二十串,哎哟,今儿我不走要住这儿了!” 冯紫英好笑道:“你家也缺冰?” 薛蟠一脸无奈道:“我妈不让用,说我内里虚,仔细着凉伤寒了。” 看着螃蟹一样张牙舞爪的薛蟠竟然被说内虚,众人大笑。 贾蔷招呼四人落座后,没一会儿,刘大妞便送上了冰镇西瓜和凉茶。 贾宝玉和蒋玉涵客气了番,薛蟠和冯紫英则自在的多,拿起便吃。 一通饕餮后,众人总算喘了口气。 薛蟠没甚形象的靠在椅背上,呻吟了声:“舒坦!” 蒋玉涵好奇问贾蔷道:“蔷二爷,过了一夏,如今京里各大府上的冰都不多了。冰室里尺五的冰一块五两银子都买不着,你这里可以敞开了用?” 贾蔷还未开口,冯紫英就笑道:“上回不是说了嘛,蔷哥儿自己会用古方儿制冰。” 蒋玉涵闻言,掩口轻笑道:“若如此,岂非手握一座金山?” 贾蔷摇头道:“每次只能得小许自用,难以大量制得贩售。” 关键是,现在往外卖冰块,实在不值当。 以他现在的地位,保不住这个聚宝盆…… 顿了顿,贾蔷岔开话题笑问道:“今日怎聚在一起了?” 薛蟠抢答道:“先前不是说租给你一门铺助你做烤肉营生么?怎没动静了,也不见你上门来拿契书?” 贾蔷微笑道:“这营生让我转给金沙帮去做了,只在后面收些例钱,够用便好。” 若非知道贾蔷能有多大的收益,谁人能不为他轻慢黄白之物的清姿而激赞? 冯紫英似笑非笑自不必说,不知内情的贾宝玉瞬间又变了主意,觉得贾蔷到底非凡俗之辈,还是可以亲近的…… 蒋玉涵一双桃花眼也只是盯着贾蔷看,唯有薛蟠,懊恼的一拍大腿,道:“哪有把财神往外推的道理?” 贾蔷笑道:“薛大哥向来不似寻常商道人物,重义轻利,颇为豪爽,怎今日拜起财神来了?” 薛蟠“嗨”了声,摇头苦叹道:“蔷哥儿啊,你哪里知道哥哥我的苦?像我这样视金银如屎尿几吧的伟男子,如今也得支撑祖业哪!” 听他说的粗俗,宝玉、琪官都连叫“该死”,冯紫英却笑道:“文龙既有此心,何不与蔷哥儿合作?”又对贾蔷道:“论起来,文龙比金沙帮还是要更靠谱些。且金沙帮只在街头巷尾赌坊青楼门口贩卖,寻常世家子弟谁去吃他家的?若是你们一起做一个酒楼,必然日进斗金。” 薛蟠倒也仗义,乐呵呵道:“前儿你不也说要出个门铺?那干脆一起搞得了!你人面儿广,不愁买卖不兴!” 贾宝玉笑道:“分明是人家蔷哥儿的东西,你们倒安排上了。” 却听贾蔷摆手道:“冯大哥说的对,与金沙帮合作,不若与你们合作。不过,咱们若是合作,就不必只为银钱了,太俗套,也让其他世家子弟看轻了去。” 蒋玉涵笑道:“开店不为银钱,那为什么?” 贾蔷微笑道:“能交一些志同道合谈得来的好友就好。” 此言一出,登时引起了四人的注意。 冯紫英眼睛一亮,问道:“蔷哥儿,你详细说说,该怎么办才好?” 贾蔷笑道:“此题非我所想,因瞧见外省各地商贾在都中多设有会馆,不仅方便他们在京中跑动门路,三年一次的科举会试时,还能帮助乡杍子弟。我便想,若能建一处会馆,不对外开,只对持有会馆对牌的会人开放。持卡会人非是掏金银便可入会,必要为咱们几人邀请方能入,最好,都有一技之长。譬如能识古董,能文善武,有陶朱之能,亦或是如琪官这般,有大家之才者方可。” 琪官蒋玉涵闻言激动道:“连我也算有才之人?” 贾蔷轻声笑道:“你的才能,满神京城谁人不知?戏曲之才亦是才,才能又岂有高低贵贱之分?” 冯紫英脸上多了些正色,看着贾蔷问道:“蔷哥儿是想结社?” 贾蔷忙摆手笑道:“我结什么社?一来我不会出面,也出不得面。二来,说到底会馆也只是一个吃酒撸串儿放松消遣的地儿,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又没带头大哥,也没上下之分,只求能结交些不轻狂的有趣之人就好。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这会馆不过是聚集一些能谈得来的朋友,在忙完正事之余,来此吃喝顽乐,高乐轻快一番而已。” 冯紫英闻言,方放下心来。 贾宝玉听闻这番言论却是第一高兴的,拍手笑道:“若如此,我先举一人,保管你们都喜欢。” 冯紫英笑道:“宝玉举荐哪个高人?” 贾宝玉笑道:“柳湘莲,此人如何?” 冯紫英哈哈笑道:“我道是何人,原来是冷面郎君啊。” 蒋玉涵也点头笑道:“冷郎君是个极好的,若非他只好串戏,并不真做梨园行当,名气未必逊色于我。” 冯紫英道:“那我也举荐两人入会,陈也俊和卫若兰,如何?” 贾宝玉和蒋玉涵又齐齐点头,赞道:“俱王孙公子,一表人才。” 薛蟠不乐意了,大声道:“你们一个举荐一人,不行,我也要举荐一个!” 众人连忙让他点名,薛蟠眼珠子急的转溜,也知道平日里浑闹的人不像话,说出来只是丢人,让人误以为他没个像样的朋友,想的脑门见汗,他忽然一拍手道:“有了,我舅舅家的王义,如何?” 此言一出,冯紫英和贾宝玉对视了眼后,打了个哈哈,一起道:“换一个,换一个。” 贾蔷也是似笑非笑,王义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王家家主王子腾的长子,他这一辈王家共有七个嫡出的男丁,分别以忠孝仁义礼智信取名。 忠孝仁三个大的在金陵,王义为王子腾长子,是都中王家这一辈的长孙,王子腾如今大权在握,王义难免傲气冲天。 不是个好相与的…… 听闻王义都被否了,薛蟠立刻急了,道:“此人莫非是废物?不入你们的眼。” 冯紫英忙劝道:“王义自然不是废物,只是……你和他能顽到一起去?” 薛蟠闻言一滞,干笑了两声,道:“我说的其实不是王义,是史齐。史齐总行吧?他可没王义那大尾巴狼那么惹人厌。” 冯紫英苦笑道:“史齐虽是史家子弟,可忠靖侯说起来算是元平功臣,顽的不是一个圈子,他们惯只在军中折腾。” 薛蟠闻言恼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干脆我举荐那丰乐楼的花解语,成不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莫说其他三人侧目惊疑,连贾蔷都好奇问道:“薛大哥认得丰乐楼的花解语?” 在前身的记忆中,贾蔷便得知此女,为都中四万妓子之首。 非名动天下的风流名士,非金榜题名三鼎甲之身,非郡王世子亲王嫡子和宰相爱子,寻常王孙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端的有宋时李师师之名! 能见她者,薛蟠,显然不在其中…… 贾史薛王四大家族的确势力不小,但毕竟已难及往昔。 薛蟠能介绍花解语入还未建起的会馆? 开什么顽笑? 可是看着一鸣惊人后得意的快要飞上天的薛蟠,其模样,又不似作伪…… …… ps:果然郁闷坏了,漏发一章,啊啊啊!! 第33章 织网 “快说快说!” “果真能见花解语?” “真的假的?薛兄你莫吹大气!” 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薛蟠既得意又恼火,终忍不住道:“吹大气?我如此诚实良善之人,何时吹过大气?” 冯紫英笑道:“没道理啊,我上回能见解语姑娘一遭,还是托贵人之福,远远见了一遭,根本没机会言语。” 贾宝玉则畅想道:“据说解语姑娘色艺双绝,已超过无数古今名妓。我若能与解语姑娘相识,得闻其声,得观其面,纵即刻就死,死了化成灰,也值了。” 贾蔷侧眼看了这小子一眼,虽然当下人都早熟,可见一个将将才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发下这等毒誓,他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薛蟠被追问的急,终于说出缘由来:“说来还是因蔷哥儿之故,那日里得知你被珍大哥还有我姨丈他们污蔑,逐出贾家,连老宅都收了,我心里大恨,气不得抄起门闩去跟他们理论。可你们也知道,我老薛家如今就我一个,全靠亲戚帮衬才能支立门户,若是恶了他们,唉……” 贾蔷忙劝道:“朋友相交论心不论行,薛大哥有此心,便比黄金还赤,何须如此自责?” 又对面露惭愧之色的贾宝玉道:“此皆贾珍以谎言诓骗令尊,非令尊污蔑于我。” 听他口中的称呼,贾宝玉就知道贾蔷彻底死了再回贾家的心,一时间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竟痴了去…… 等摆平二人后,薛蟠继续道:“我心里着实窝火不痛快,便带了几个随从出城,原想看看能不能寻几个良家……咳咳,想看看景儿散散心。谁知带路的是个眼瞎心黑的贼王八,竟带错了路,引得他祖宗去了坟场,这个蠢笨下流胚子,我……” 眼见薛蟠越说越气,冯紫英忙忍笑拦道:“文龙文龙,莫气,说不定就能引出一场奇遇呢。” 薛蟠一听高兴了,大声道:“呔!朝宗你真聪明,竟猜着了。我一见居然走岔了道,去了死人窝儿里,先把那废物点心狠抽了几鞭子,就要往回走,你们猜怎么着?” 贾宝玉笑道:“莫非遇到花解语了?” 薛蟠一拍大腿,气笑道:“想得美!第二个带路的长随,又他娘的走岔道了!” “噗!” 蒋玉涵正喝凉茶,闻此言一下没忍住,一口茶水喷出,伏在几边很笑。 其他人也被这转折给闪了腰,连贾宝玉也一并大笑起来。 薛蟠自己回想起来也是又好气又好笑,道:“那地儿原有些邪性,一片林子起的密密麻麻,林子里面的道又乱七八糟,难怪我们走岔。” 冯紫英笑道:“那片我也知道,是有高人布下的……好好的大道你们不走,非要图快走小道,你们不迷路谁迷路?” 一般的大户人家,都设有家庙,家庙后便是宗族坟地。 只有寻常百姓人死后,才会埋在乱坟场内。 薛蟠闻言,非但不反驳,反而得意道:“这就是命数,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我虽走岔了道,却遇到了天大的好事。原来走岔道的不止我老薛,还有那大美人花解语!花解语姑娘出身贫寒,她老子娘就埋在坟场里,恰巧那日是她娘的忌日,因不愿惊动外人,所以只带了随身丫头和几个随从,赶着车就来了。不想先是出城后碰到了无赖子,不知他娘的怎地就看到了她丫头的脸,一路追了上来,三个随从留下阻拦,一个赶车带花解语和她丫头先逃了出去,结果逃进那片林子里,找不到出路了。” 冯紫英闻言,大为惊奇:“文龙,你见了那花解语,没动凡心?这可不像你的为人啊!” 薛蟠在江南为了抢丫头打死人的事,他们谁不知? 薛蟠却晦气道:“没的提这事作甚,你以为当初那事我就凭白过去了?我妈天天唠叨不说,我姨丈,我舅舅,哪一个没教训过我?要不是因为这,说不得我薛家这会儿就在王家呢,也得亏没去……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了。总之,得闻她是花解语,我就恭恭敬敬的护着她去祭拜了她娘,又送她回城。这……说救命之恩不为过吧?也就是咱老薛人性好,不然换成你朝宗,保准让人以身相许!” 贾宝玉笑问道:“那你是怎么让人报答的?” 薛蟠瞪眼道:“我是施恩图报的人吗?不过嘛……”话音一转,又得意道:“解语姑娘自己觉得大恩深重,就认了我当大哥!还说我每月都可去丰乐楼见她,你们等着,等下回我去见她,必请她入会!” 贾蔷闻言心里感慨不已,果真一个蝴蝶的翅膀,就能引起海啸般的改变。 若没有他出现,薛蟠也就没这个造化了…… 莫要小瞧一个花魁,更不要小瞧一个天下第一花魁背后的力量。 贾蔷笑道:“那就这样,有机会你提一提就是,不强求。若让人家觉得你挟恩图报,反倒不美。至于这会馆选址何处……” 冯紫英笑道:“就由我去寻地儿吧,既然只是自己人高乐之处,倒未必一定在贵所。我心里大概有数,明儿去寻一遭。不过,要办这会馆,花费嚼用终究少不了的。” 贾蔷笑道:“既然此议由我所起,那就由我出个大头吧。我出五百两,占五成。” 冯紫英笑道:“看来蔷哥儿近来果然发财了!我手头没那么多银子,出个一百两,占一成。” 贾宝玉和蒋玉涵笑道:“我们也一人一百两罢,略表心意。” 薛蟠大手一挥,豪气道:“那剩下四百两我包圆了!” 众人:“……” 笑罢,冯紫英等人一起告辞。 等贾蔷送别友人归来,便回至书房静思。 与金沙帮之交往,让他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 难道再遇到一个金沙帮,他还得再亲身上阵,以命相搏? 单打独斗,终究难成大器! 况且,他的敌人可不只是区区金沙帮这样的江湖帮派而已。 还有极有威胁力的宁国府! 他若不抓尽一切机会扩充人脉,寻找路数强大己身,那么早晚要遭大难。 所以,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在想着如何打开局面。 故而今日冯紫英一开口,他就抓住了机会,将会馆的概念推出。 说来是他有些功利了,一旦此会馆建起,一定程度上来说,冯紫英、薛蟠、贾宝玉和蒋玉涵的人脉和背景,就是他大有机会可借用的人脉和背景。 冯紫英,神秘豪爽的神武将军府的公子,交游广阔,人脉可谓四方八达。 蒋玉涵,至今贾蔷都不知,他背后到底站着的是北静王府还是忠顺王府,但必不简单就是。 至于薛蟠和贾宝玉,同样有不可小觑的背景在。 薛家有财,更有江南商路的渠道,不能小觑。 至于贾宝玉,也不全无一用,至少他能够影响到贾母和王夫人,对贾蔷而言,未来或有大用。 若能将这些人勾连成利益共同体,下次再有金沙帮之流相逼,他又何惧之有? 若是会馆大兴,会员众多,他以利益多多勾连权贵,强大己身,他未必扛不住一座宁国府! 当然,此谋对冯紫英等人也有好处。 因为纵然贾蔷再三强调,会馆只是一个志同道合能谈得来的好友聚会畅聊之场所。 但等会员制推行后,一定会引起诸多权贵子弟的注意。 再加上会馆内会不断有推陈出新的玩意儿出现,引人注目,会员引荐新会员,根本用不了多久,就能结成一张大网。 冯紫英四人身在其中,又岂能没益处? 其他人不说,就冯紫英这般好交游之人,会不喜欢这张大网? 唯一亏欠的,或许就只有对糙男人有厌烦之感的贾宝玉。 因为他多半不会和这张大网上的大部分人来往。 但即使如此,未来他也会分润到一笔数目不菲的分红。 当然,贾宝玉的作用,其实还在未来。 待元春封妃之后,这位贵妃亲弟,也可当上几年的招牌…… …… ps:感谢书友我劝你善良啊、和蔼的祖父、胡某人要上天、白羽苏芳、假装怕冷、黑刀如雪、筋柔而握固等书友的打赏。 本来一直求推荐和打赏,想冲一把历史新书榜,昨天没求是因为受打击了。因为一些书为了上签约榜,现在不刷点击推荐,开始刷打赏了,周一凌晨就刷一千个打赏,直接登顶榜首,这哪干得过,氪金玩家惹不起,算了,就是觉得郁闷,每次开书总能遇到这种氪金高手。只有祝福他们上架后能收回本钱……(惨笑) 最后,求推荐,推荐票是免费滴,滴滴! 第34章 长随(加更!) 日落西山,炎气散尽。 到底时已入秋,秋老虎的尾声也将尽。 贾蔷与舅舅老实一家和铁头、柱子两个伙计一道在前院用晚饭。 虽然不用再去出摊卖烤肉,但每日里的配料活计,都要这些人全部出动。 当然,除却给金沙帮配烤肉调料外,贾蔷在中间夹了许多私货。 金沙帮买来的原料,原本就有一多半不是用来调配烤肉调料的…… “表姐,明天我要去书铺里买些书,午饭不必给我准备了。” 吃罢饭菜,贾蔷放下碗筷后,对刘大妞说道。 刘大妞应下后,又问道:“蔷儿,你一个人去?” 贾蔷轻笑道:“自是一个人去。” 刘大妞道:“我瞧今日来寻你的那些贵人们,一个个身边都跟着长随。蔷儿,你是不是也带两人?” 贾蔷呵呵笑道:“不必了,我付不起月钱。我和他们身份不同,暂时还不需要。” 此话刚说罢,铁头、柱子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后,齐齐张口道:“大爷且慢,此言差矣!” “噗!” 春婶儿一口汤面没咽下,给喷了出来,怒骂道:“你们两个睁眼瞎的下流种子,装你娘什么读书人?差点没噎死老娘!” 铁头和柱子二人不愧和铁牛一般长大的把兄弟,任春婶儿啐骂无动于衷,却都直勾勾的看着贾蔷。 铁头口才好柱子许多,便由他开口,支着一张干瘦狰狞的黑脸,赔笑道:“大爷,咱虽没读过甚书,可却也看过不少大戏。那戏里都说了,君子不站墙根儿里,危险哪!大爷说自己不贵重,我觉得不对。只看如今有多少人指着大爷您吃饭,就知道您到底贵重不贵重了。不提金沙帮那伙子,就说舅舅、舅母,还有铁牛他一家三口,要是没大爷您帮衬着,这会儿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有一事,之前我和柱子决定这辈子都不说出去,如今却没甚了。当初铁牛为了给嫂子和小石头买药,没少问我们借钱,虽然不多,每次都只是几百钱,加起来统共也没十两碎银子,可要是没这些,嫂子和小石头怕也扛不到大爷您出现,是不是? 所以,您这一身担待大了,贵重着呢!” 柱子连连点头附和道:“我爹娘没得早,可铁头他娘还活着,也是托了大爷的福,才过上几天好日子的。” 贾蔷摆手,制止了二人继续往下说,他道:“铁头哥,柱子哥,你们的心思我明白了,只是……首先,我不是菩萨心肠,担不起太多人,之所以帮你们,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们是我姐夫的兄弟,虽没甚血缘亲情,但我看你们比血脉手足还亲。我舅舅、舅母待你们也和自家骨肉无异。若非这些,你们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知道你们是闯荡惯了的,不大适应做安分的活计赚钱养家,想当我的长随。可我不能答应你们,因为眼下我虽清闲,然而往后日子长了,必定要奔波,甚至还会遇到许多危险……” 铁头和柱子一听急了,连道:“咱最不怕的就是危险!” 贾蔷摆手笑道:“你们莫要以为我是在故意激你们,因为没必要,我说的都是实在话。以你们和我舅舅一家的关系,我更愿意看到你们踏踏实实的多赚上些银子,然后娶妻生子,安稳的生活。我帮不了普罗大众,但身边的人,能帮的总还愿意帮上一把,也算是相遇一场的缘分。至于身边长随,若果真需要,我花些银子,再去寻几人就是。” 此言刘老实一家都觉得有理,铁头却急了,拉着柱子跪下,大声道:“我和柱子虽和大爷认识时候不长,可戏文里都说了: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言以身托人,必择所安。大爷就是我们值得以生死相托付的贵人! 大爷的好意我们明白,若是不知道,岂不成了畜生?只是求大爷知道,我和柱子在码头上厮混十来年,并非纯做苦力,多是上船为商家押船护航,这么些年来,哪年不与水匪恶霸?甚至是和盘剥水道的官家都检动动刀见过血。我兄弟二人做安分营生的本领一般,却着实都练了一身保人护航的本领。若只留在家里做些繁琐活计,心里也实在不痛快。所以求大爷信我兄弟一回,让我们给大爷当个长随吧!” 说罢,两人一起磕起头来。 贾蔷见之微微皱眉,便在此时,在家中甚少说话的刘老实忽然道:“蔷哥儿,既然铁头、柱子有这份心,你就留他们在身边做个长随吧。贾家东府那畜生未必会消停,你一个人在外面逛,我也不能放心。你留家里的时候,他们再回来帮我们做事便是。” 贾蔷闻言,目光打量了铁头和柱子两人好一会儿后,方微微颔首。 …… “大爷,您怎么买这么些书啊?” “大爷,您还不让咱跟着,要没咱跟着,这些书你哪里抱得动诶?” 宣武门内,西单牌楼,过了小石桥便是一条翰文街,这一整条街,贩卖的都是文房四宝和各式文集。 铁头和柱子二人每人怀抱好高一摞书,一边小心翼翼的走,一边乐呵呵的“埋怨”。 原先在宁国府时,贾蓉为长,称为小蓉大爷,贾蔷年次,则被称为蔷二爷。 如今贾蔷脱离宁府,单立门户,纵因家有舅长,不便称为老爷,也当改称为蔷大爷。 贾蔷呵呵道:“若无你二人跟着,我自会请个帮闲,寻一架大车,帮我送回家去。” 京城繁华,自有百业兴。 大街上多有如后世“棒棒”一般的挑夫,以帮人挑货为生。 又有各样的大小车,或人力牵拉,或牛马牵拉,可载人,亦可载货,十分便宜。 贾蔷本劝二人也寻一大车来拉书,只是二人非要执拗他们可出力,这会儿一人抱着好高一摞书,看人都费劲。 贾蔷笑道:“还是去叫一架大车来吧,省钱不是这样的省法。况且街上人多,指不定出来两个浑人,你们这般抱书,又如何护我周全?” 原本坚持不雇佣大车,想显摆他们存在感的铁头闻言,连忙道:“到底是大爷想的周全,我们都是石头猪脑。” 骂完自己,就赶紧在路边叫了架车,和车夫谈好价钱后,将书放在了马车上,报了地址,让车夫先送回家。 铁头和柱子二人陪着贾蔷又逛了半晌,到了午时,见贾蔷在一处名唤醉仙楼的酒楼前停下,又转向入门,二人抬头看了眼酒楼华贵的大门,不由都有些胆怯。 他们都没想过,这辈子能进这样的酒楼里吃饭。 “干什么呢?还不进来?” 贾蔷回头见二人没跟上,便纳闷问道。 铁头和柱子这才干巴巴的笑了笑,一起入内,却仍是轻手轻脚,举止拘谨。 然后就听到贾蔷竟与掌柜的要了间最贵的顶楼包厢,不算吃喝,只包厢费就要十两银子,二人都惊呆了。 十两银子什么概念? 一户寻常百姓四口之家,半年的生活嚼用也不过如此。 二人懵懵然的随贾蔷并掌柜的一并上了三楼“兰”字包房,看到包房墙壁上挂着许多字画书帖,摆放着各式名贵古董家俬,桌几椅凳贵妃椅皆是上等檀木,雕花雅致,房间内幽香扑鼻。 待临窗边设一黄花梨大几案,上摆满了纸墨笔砚。 透过窗几,可观望大半个繁华的西单大街。 包房内还有两个如花美玉的婢女侍立,准备为客人服务斟茶倒酒。 当然,这些都需要款爷们随手打赏的,花销也不会低…… 铁头和柱子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黑脸发红,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搁了…… 然而贾蔷大致看了圈后,面色却依旧淡淡。 论这种唬人的东西,前世夜总会做的更炉火纯青。 今日前来,不过是想看看当今天下的顶级酒楼,到底是什么样的格局。 点了几个菜后,两个美色婢女先端来茶水漱口,铁头和柱子大红着黑脸,接过茶盅后就一起仰头干了。 贾蔷因前身在宁国府过惯了富贵日子,因此知道规矩。 他就着茶漱口罢,见铁头和柱子恨不得钻桌子底下的模样,轻声笑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水本来就是茶水,难道喝不得?这有些讲究,也只是讲究,并非王法。” 说完,对两个忍笑的婢女道:“你们先下去罢,我们自己来就是,不大习惯有人伺候。” 两个婢女一直都在或明或暗的瞄着俊俏的不像话的贾蔷,听闻他这般说,虽失望,却还是退了下去。 能在顶层包厢吃饭的人,她们自忖惹不起。 等她们下去后,铁头和柱子齐齐长松了口气,差点瘫在椅子上。 两个不是省油的灯,青楼窑店没少逛,但何曾见过如此阵势? 贾蔷没管他二人,自顾看起这座顶级酒楼的格局来…… …… ps:第二个累积盟主加更…… 第35章 隔墙有耳 等婢女退下后,贾蔷指使铁头、柱子二人道:“把临窗几上的笔墨纸砚收了,咱们到窗边去吃。” 铁头、柱子闻言都惊呆了,他们虽然平日里总瞧不上穷酸秀才,可对读书这件事还是敬仰的。 哪怕大字不识一个,二人也听说过“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的话。 而他们近距离认识一位读书人,也就是贾蔷的表现,更让他们对真正的读书人打心底里敬畏。 却没想到,贾蔷竟会让他们把几案上的文墨都收了,端饭菜上去吃饭…… 见二夯货犹豫,贾蔷笑骂道:“你们也不看看,这几上的笔是新笔,墨更是没开锋过的新墨台,不过都是些摆设,装样子用的,你们怕甚?” 这样一说,两人才总算踏实了,铁柱一边动手一边憨笑道:“不敢瞒大爷,自从跟了大爷,见到了大爷的手段,我们心下就打定主意,好好卖命,咱这辈子是读不成书了,可以后有了崽儿,砸锅卖铁都要让他们去读书。” 柱子也是边笑边点头,道:“以后大爷要是有了小大爷,我儿子还能当个书童伴当。只可惜大爷不收咱们当奴才……” 贾蔷摆手道:“先前说过的事就不必再提,我以真心待你们,你们便以实意帮我做事,两相真诚就好。我若收你们为奴,以契书相胁,非仁义之道。” 他也不信收奴才这一套,红楼梦里,贾家对奴才之优待,几乎达到了极致。 但凡主子有一分,奴才必有一半。 贾家堂堂国公府的家底能起一个大观园,贾家奴才赖家居然也能起一个园子,规模甚至达到了大观园的一半。 这种奴才还叫奴才么,祖宗也差不多了吧。 所以贾蔷不信这一套,府里真要雇佣用人,也不收签死契的那种奴才。 说话间,铁头和柱子将几案收拾利落,三人从饭桌坐到了几案边,正好临窗可观景。 看着人烟繁华的西单大街,贾蔷神情有些恍惚,多希望一眨眼,再能回到那个熟悉的西单…… 许是看出了贾蔷的落寞,铁头和柱子对视一眼后,铁头笑道:“大爷,平日里见你放得下身份能和我们一起吃饭,那些面汤面片儿家常饭,你都吃的下去。没想到,今儿居然舍得在这样贵的地方吃饭,让我和柱子也跟着沾光。” 贾蔷闻言回了回神,微笑道:“在家吃有在家吃的道理,在这里吃有在这里吃的道理,于我来说,没甚分别。” 柱子挠头道:“怪道铁牛一直说大爷是贵人,问他为啥他也说不出个啥,今儿我也信了,大爷就是贵人。” 贾蔷好笑道:“就因为在这吃了顿饭,就成贵人了?” 柱子摇头道:“不是,是因为大爷觉得,在这吃和在家吃没分别。” 贾蔷笑了笑,铁头道:“当然没分别,大爷那么会赚银子。也真是奇了怪了,我和铁牛、柱子,在码头上干了十来年,拼死拼活,流了不知多少血和汗,到头来几乎甚也没落着,除了一身伤。跟着大爷也没多少时日,怎就觉得这么有奔头呢?” 贾蔷淡淡道:“不是跟着我有奔头,是咱们运气好,生在了这盛世之时。” 铁头闻言差点没一口痰吐出窗外,以示不屑,他难忍讥笑,语气不忿道:“大爷快莫说这劳什子盛世,哪有盛世让人穷苦成这样的?” 柱子也点头,道:“我觉得也是,日子太苦,哪里算得上盛世?” 贾蔷笑道:“盛世不是天下大同,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怎样就怎样。盛世是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争之苦,只要你们愿意劳动,就能吃上饭,穿上衣,不会冻饿而死,不会随时丢了性命。至于能不能吃的好,穿的好,这就要看大家自己的能为了。” 铁头和柱子还是摇头,道:“大爷别蒙咱,咱虽不念书,可爱看戏。戏上都说了,那盛唐富宋,百姓才真正过的痛快。干一天活,能轻松养活一家人还有富余,咱们,还是太苦了。” 贾蔷沉默稍许,道:“那是你们不知道大燕开国有多难,有多苦。” 铁头忙道:“饭菜还没来,大爷给咱讲讲,开开眼界呗!” 说着,赶紧给贾蔷斟茶倒水。 贾蔷啜饮了口茶水后,轻声道:“刚知道这段历史时,也让我开了眼界……宋之后,虽中原故土尽失,可华夏衣冠仍未灭绝,于海外立足,而后数百年间,始终不断与蒙元战争,为了光复我汉家江山、祖宗故土,我们的先祖们抛却多少头颅,洒下多少热血?这十万里江山锦绣如画,却是先祖们以热血浸透!蒙元、后金饮马长江时,汉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连猪狗畜生都不如。相比于那个时候,现在又怎能不算是盛世呢?” 铁头和柱子顿了顿后,铁头道:“咱太祖高皇帝和世祖爷爷自然都是好样的,是天神下凡来救咱们的。太祖高皇帝率四王八公三十二侯,打下了大燕的江山。世祖皇帝又领着元平功臣,把死灰复燃的骚鞑子们一直打到了天边,再不敢犯边。这些咱听戏都听过,可是后来的天子,就是太上皇,真不咋样。要不是他,也不至于如今贪官污吏遍地都是,喝民血抽民髓,苦的咱们都快没活路了。” 此言一出,与“竹”字间一墙之隔的“梅”字间,同样是临窗而坐,静静吃茶看景的一位面色苍迈清隽的老人,虽脸色未变,抬起的茶盏,却再难入口。 他身边侍立的一面白无须的高大男子和一年轻男子齐齐目露震怒之色,就要发作,却见老人轻轻摆了摆手。 这时,隔壁包间又有声音自窗边传来…… “这就是你们鲁莽无知之处了,却不知,在我心里,太祖、世祖皇帝纵有开天辟地之功,然而太上皇,也是一位真正有继往开来再续华夏乾坤之大功的圣君。纵然有过错,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相比其大功,那些过错,连瑕疵都算不上。” “大爷,你这话……咱可就听不懂了。莫非太上皇,比太祖、世祖皇帝还强?” 铁头和柱子是真的不解贾蔷之意。 贾蔷摇头道:“不是说比太祖、世祖功劳强,至少在我心里,太上皇之功,不逊于开国二祖。高祖、世祖之功就不需我多言了,可你们想过没有,太祖、世祖两位不世帝王,先后举百万雄兵,横扫宇内,确实是武功盖世,纵秦皇汉武难及。但谁又知道,这些武功要花费多少银子?战事开启,大炮一响,就要黄金万两。太祖尚可从蒙元、后金的‘遗产’里缴获些资用,可到了世祖爷,却连鞑子都是精穷的,若非如此,元平功臣也不至于都是一群穷鬼。连国公、世侯都精穷,更何况草民百姓? 你们知道那些年冻死饿死过多少百姓?天下有多少蟊贼草寇? 太上皇继位时,整个大燕朝其实已经到了风雨飘摇危若累卵之际,稍有不测,便有倾覆之忧。 太上皇之难,你们谁又曾想过?” 喝了口茶水后,贾蔷继续感叹道:“你们常说,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你们知道难,太上皇难道就不知道难?你们只为了自己活,最多再加上奉养老子娘,可太上皇当时要管三千万黎庶百姓的吃饭穿衣。吃不饱穿不暖,百姓成了流民,那是要死无数人的。可这些都不是骑在战马上拼命就能办到的事,更需要莫大的智慧和勇毅!我每每思之,都为太上皇当初之艰难感到震惊和同情,也为之后其经天纬地之才感到钦佩!” “再看看现在,三十年过去了,不过区区三十年间,寰宇天地为之革新,大燕建章立制,十八省流转畅通,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对,现在确实贪官不少,可你们还听说过哪里有十人以上规模的百姓冻饿而死吗?你们这些年日子虽然过的很苦,但至少已经能活下去了,是不是?” 见铁头、柱子二人仍有不服之色,贾蔷微笑劝道:“你们不懂,没有关系。但你们要懂得感恩,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少点埋怨和牢骚,牢骚太盛防肠断。太上皇之伟,你们不懂,不在乎,都没关系,但你们能好好活下去时,别再怨他就是,他不易啊。 另外,只凭他还活着时,就传位于当今皇帝,国之权柄尽付天子之手,就让万古多少帝王难及! 以此功绩,待到太上皇万岁之后,敬一道‘圣祖’为庙都不为过…… 罢了,这些话说了你们也不懂。只要记得,感君深恩即可。” 贾蔷说这些话,一来是因为在了解大燕历史后,确实也敬佩大燕三代帝王之伟业。 二来嘛,却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 此处生地,万一隔墙有耳,说好听的,总比瞎愤青乱喷安稳。 前世拿着键盘瞎喷顶多被封号禁言,如今瞎喷,却有可能掉脑袋的。 他却没想到,一语成谶,还真的是隔墙有耳…… …… ps:感谢书友雲下风琴的万赏!感谢嗨h、抽象学徒、wanghao258、污琐事士、非正常人类研究所主任、sunnyw、阿岱、黑刀如雪、dimtzw、黑刀如雪、为革命保护视力ing等书友的打赏! 最后,看书的书友麻烦您轻抬贵手,投一下推荐票,若是心情不错,能打赏一点,那我就祝福你们长的比我帅一点点…… 第36章 奇遇 “梅”字包厢内,老人已经离开了窗边,回到了内间。 此刻,酒楼掌柜的正跪在地上,满头大汗,结巴道:“贵……贵人,小的哪敢说……说谎,‘兰’字号包厢的客人,小的当真……小的当真头一回见。不过一个十五六的少年,虽……虽说长的俊俏些,可是……可是瞧衣着并非显贵。只是……” “只是什么?” 老人淡淡问道。 掌柜的额头上紧张的冷汗都下来了,虽不知老人具体身份,可随行侍从拿出的宫禁腰牌却是货真价实的。 掌柜的能认出,也是因为东家亲自招待过宫里皇子,他有幸见过一回。 听闻这位深不可测的老人之言,掌柜的答道:“只是那小郎君气度着实是好,他的随从进来后,都为小店的布局所惊,拘谨约束,那小郎却视若无睹,处之寻常。好似小店的布局寻常的很……不,应该是,奢华与否,都不在其眼中。好气魄!” 老人身侧的年轻人好笑道:“要不是祖父头一回来这坐坐,你必是不认得的,就凭你如此夸赞一人,必是心怀算计。” 年轻人身旁的高大无须男子也笑了笑,却没出声。 年轻人躬身问老人,道:“祖父,可要请这位明白人过来坐坐?” 老人闻言哑然一笑,想了想后,微微颔首道:“那就请他过来坐坐,说会儿话吧。” …… “?” 贾蔷莫名的看着掌柜的和傲然立于前的高大无须中年男子。 铁头和柱子却有些激动,毫不犹豫的站在贾蔷前面,满脸防备。 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掌柜的吞咽了口唾沫,连忙赔笑解释道:“当真是贵人请公子去隔壁坐坐,就说说话。” 贾蔷自不可能就这样过去,万一又是贾珍之流怎办? 他自知今世这相貌实在出众,就像屋外吹过的凉风一般,清新脱俗…… 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念及此,贾蔷拱手歉意道:“抱歉,在下尚有其他事,就不久留了。劳烦掌柜的算一下饭钱,我要会账。” 那高大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却是“柔声”笑道:“这位小郎君莫急,我家主子见你颇有见识,才想和你聊聊,莫要害怕才是。” 贾蔷其实从一开始就冷眼旁观此人,到此刻他开口,终于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阉人! 居然是宫中太监!! 再加上他所说之言,赞方才自己颇有见识……贾蔷心里开始隐隐有些后怕,背后出了些冷汗。 显然,适才在窗边之言,不知怎地传到了隔壁贵人耳中。 幸亏他前世就改掉了用键盘治国的毛病,否则怕是要引来大祸。 念及此,贾蔷站起身,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 “小子贾蔷,见过长者。” “梅”字包厢内,贾蔷揖礼拜下。 曲着右臂斜倚在黑漆描金靠背椅上的老者自贾蔷进门便细细观察他的举动,一世阅人无数的老者,自信还是能看透一个少年郎的。 而贾蔷之一举一动,之神情眼神,落在老者眼中,都算是出众的。 不过,御宇一生,他见过的良才美玉绝世之姿本就多如过江之鲫,就眼前来说,贾蔷的表现,只能算是不错。 “平身吧。” 老人声音淡然说道,目光却看向了窗外方向,道:“适才,朕……正好我也在窗边坐着看景色,听到了你那番高论。贾蔷,如今世人都说,这天下大半贪官,都是太上皇留下的。也是太上皇时期,才有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怎么到了你这里,太上皇反倒成了功劳盖高祖、世祖皇帝的圣君了?莫不是,故作谄媚之言?” 贾蔷闻言,顿了顿后清声道:“长者,小子先前狂妄之言,已经说清了太上皇圣明之处。至于谄媚之言……且不说此番话会不会传至太上皇耳中,纵然有幸传至其耳中,那又能如何?太上皇已经荣养于九重深宫中,小子又非官场中人,纵然小子只说了几句公道话,他老人家也不会让我做宰相。” 老人闻言呵呵笑出声来,转过脸来看向贾蔷,俯视道:“你还想做宰相?” 贾蔷摇头道:“小子有自知之明,从未想过礼绝百官。” 老人闻言哼了声,沉默稍许,又淡淡问道:“你还未说,如今遍天下的贪官该怎么算,该不该算在太上皇的头上?” 贾蔷点头道:“当然要算在太上皇头上,毕竟当今天子登基尚不满五年。” 此言一出,老人身边的年轻人面色骤然一沉,中年面白男子也瞪起眼来。 老人却露出一抹笑意,问道:“既然贪官遍地,太上皇又谈何圣君?” 贾蔷摇头道:“这只能说明,太上皇是仁君。当今军机宰辅之臣,大都是辅佐太上皇多年的老臣。他们烂了,太上皇怕是连心都碎了。可是,他们毕竟都是一路追随太上皇筚路蓝缕、斩荆披棘走到今日的老臣,于国朝,他们有功。于太上皇而言,他们更是有情义在。太上皇实不忍杀功臣,才造成了今日之局面。小子妄自揣测,这怕也是太上皇早早传位于当今天子的原因吧……” “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白身草民,也敢妄自揣摩圣心?” 老人身旁的年轻人着实无法忍受贾蔷的无法无天,开口呵斥道。 中年无须男子也目露骇然之色,悚然而惊,额头见汗的死死盯着贾蔷。 不明白这个少年,到底是聪明似鬼,还是糊涂透顶! 哪有这般愚蠢的!! 老人的面色却依旧平静,他双眸端详着贾蔷,好一会儿方道:“你的聪慧,你的胆气,还有你的心计和城府,在少年人间,皆属上上之选。天下神童美玉虽多,及得上你的,却未必有多少。只是吾很好奇,你心中既然对吾之身份有所猜测,甚至有所定论,又为何说出如此犯忌之言?” 揣摩圣意,揣摩上心,从来都是帝王最厌恶的事。 若是将帝王心术都揣摩透了,那岂不是可以左右帝王,操持上意如木偶? 这是明摆着绝了进朝堂之路! “长者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小子不敢有隐匿之心,卖弄心术小道。小子今日能得遇贵人,是先前绝未想到之事,亦当是小子今生最大的造化。之所以敢言本不该言之大言,确实有想以此取悦于长者之心,以诉私事。” 老人呵了声,追问道:“不惜搭上一生之前程,也要谋以私事,却不知是何等私事,如此重要?” 贾蔷轻轻呼了口气后,抬起眼帘,明眸望向老者,道:“小子本为宁国正派玄孙……” 说着,将其身世并贾珍所为,毫无遮掩的悉数相告。 最后道:“小子不恋富贵荣华,也不惧逐出贾族,但是,却不愿背负‘忤逆不孝’这等十恶不赦之大罪,令双亲在天之灵蒙羞。今日小子斗胆妄言,不惜自毁一世前程为代价,恳请长者相助。” 说罢,贾蔷伏地叩首。 老者未言,稍许,身侧年轻人提醒道:“你既有此罪在身,本也无甚前程可言,又谈何付出什么代价?” 贾蔷抬起头来,看着年轻人道:“此言差矣,我为大燕子民,若果真有罪在身,那自不必多言。如今却是因人污蔑而得罪果,贼子可言此为罪,贵人却言不得。否则,岂不寒了天下人心?” 这年轻人却也是个有捷才者,笑道:“是非对错皆出自你口,总不能你说清白就清白,说无罪就无罪吧?” 贾蔷点头正色道:“此言有理,但求一公正查证的机会。贾珍在贾家一手遮天,却又如何真能遮得住浩浩上天?” 老人又开口问道:“若今日未得遇我,汝又当如何?” 贾蔷顿了顿,缓缓道:“宁国族长贾珍,还有荣国府贾赦,皆骄奢滛逸恣意妄为且志大才疏之辈,小子冷眼旁观,以为其虽看似势大,实则必难长久。若今日未得遇贵人,小子当眼观他起高楼,眼观他宴宾客,眼观他楼塌了。待其落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时,再讨回公道。” 老人闻言,观看贾蔷片刻后,哼了声,道:“朕当你有九九八十一般能为,原来终究不过是个庸辈。若你能果断起杀心,朕还高看你一眼。” 贾蔷闻言,再度叩首,却是苦笑道:“草民岂敢有此狂悖之心?效仿不得上皇当年冲龄践祚,便诛逆王,斩权妖。” 老人自然便是大燕第三代帝王,景初皇帝,亦是禅位已过五年的大燕太上皇李贽是也。 太上皇眼眸微眯,看着这个意外出现却知其不易的小小草民,道:“贾蔷,便是朕在位时,亦常有敢谏之臣,说朕花费靡多,性喜奢华。你说说看,朕到底是不是一个性喜奢华的昏庸之君?要说出个所以然来,说的好,朕赐你一个公正又如何?” 这位太上皇,怕不是将此次相会当成了洗白大会了吧…… …… ps:有书友说,希望调整更新时间,早饭一更、午饭一更,正好下饭,所以就把发布时间调整到早上七点和中午十一点。上架之后,第三更在下午五点。 我这么通情达理的,大家别忘了投票啊! 第37章 惊雷! 听闻太上皇之言,贾蔷未有丝毫犹豫,立刻回道:“太上皇,此等谏臣之心或许是忠正的,然其不通经济之道,所谏之言,实在不可理喻,贻笑大方。” 太上皇闻言自然不会满意,连他都说服不了,又如何说服天下人,因此哼了声道:“朕读史书,千年王朝,哪一朝不是亡于君王奢靡昏聩?怎么到你这里,还出了个经济之道来?”他倒是也有自知之明…… 贾蔷却正色道:“上皇,草民虽年不高,但也读过些史书,草民记得景初八年起,银钱兑比是一两比一千钱。可是到了景初二十八年,银钱兑比就变成了一两比一千五百钱,成了银贵钱贱的局面。寻常百姓的生活生产买卖,是用不到银子的,用的都是铜钱,唯有纳税入官之时,才会用到银子。所以每到纳税入官之际,百姓要将手中的铜钱,兑成了银子才能纳税。 然钱银比越高,百姓自然就越吃亏。大户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干,只要藏好银子,在纳税季提高钱银兑比,然后将手里的银子兑给百姓就能大赚一笔。 再用铜钱去购买百姓手中的粮米,以大宗货物入官仓,又可兑出银子来,凭白又可赚一倍的利。 可为什么钱银兑比会越来越高?虽然丁口在涨,可朝廷也在年年挖银山,按理说不至于失衡至此…… 草民以为,便是因为那些大户和富户们赚了银子后不去花,反而将银子都烧成银冬瓜挖坑埋起。 不管他们是因为勤俭也好,还是因为别有用心,总之,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如今是越来越少了! 如此,岂不就造成银贵钱贱的局面? 若富户们都像上皇那样,将银子花出去,而不是烧成冬瓜埋在土里,那么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就不会减少,就不会造成银贵钱贱的现象,百姓就不会吃如此大亏! 所以说,朝廷根本不该抑制太上皇花银子,还要鼓励富人们多学太上皇,多花银子,才是利国利民之道! 那些言官们不通此道,只知勤俭是好的,却不知对朝廷来说,富户们多花银子,才是真正的好事。 让那些富户们不断的积蓄银子埋在地下,对国朝而言,没任何好处!” 此言说罢,太上皇身边的年轻人,还有那名阉宦,都睁大了些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少年敢在他们跟前生生“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偏生,他说的似乎还真的有几分门道…… 前所未闻之言呐。 唯有太上皇,似乎这一辈子经历过的事太大,听过的惊世之言也太多,早已过了因言动容的心境。 他一双平静的眸眼细细的观察着贾蔷,看的贾蔷后背发凉…… 良久之后,他才哼了声,道:“你这小小人儿,年纪不大,看似良善纯真,可心里却奸猾似鬼。你果真不愿进朝堂做官?” 贾蔷摇头道:“上皇面前,岂敢自作聪明虚言欺君?草民虽为白身,却天生牛心古怪,除却天地君亲师外,不愿与上官下跪磕头,因此,从无入仕之心。” 这个说法,又出乎了太上皇与其他二人的预料。 只是,一心钻营的人太上皇不会喜欢,可有才能之人,却不肯为天家卖命,他也不会喜欢。 太上皇挑起眉尖,看着贾蔷讥讽道:“你倒是有白衣傲王侯之心……”本想做个什么决定,不过犹豫了下,抬头思量了稍许后,又问道:“朕却是好奇,你不愿跪人,可你连一个贾珍都扛不住。那日后再有权贵欺负到你头上,你又该如何自处?” 贾蔷闻言,犹豫了下,还是道:“上皇,草民虽无入仕之意,却有考取功名之心。另外,草民也有些许陶朱之能,可与人共享利益,结识些权贵。不求仗势欺人,只要莫让人轻易欺负了去就好。草民以为,如今到底太平盛世,等闲也不会有人随意欺负草民吧?” 太上皇听闻此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贾蔷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摇头道:“聪慧的确是拔尖儿的聪慧,只是到底少了阅历,不知人心险恶。不过,朕喜欢你。因为你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在朕跟前卖弄,你说了实话。这一点,很少有人能做到……” 说着,站起身来,在身旁年轻人和中年阉宦的护从下,缓缓往外行去,不过在路过贾蔷时,顿住了脚步,俯视着他道:“贾蔷,你很好。好好去做你的事吧,只是莫要失了这份忠孝之心。”说罢,出了“梅”字间。 留下贾蔷独在原地,默默感觉后背因冷汗而带来的丝丝凉意。 古人除却所知之物难及后世之人外,论心机,论智谋,论眼力和识人之明,哪一点逊色后人? 方才贾蔷连一句自作聪明的谎言都不敢说…… 难怪古往今来多少人杰,都会留下“伴君如伴虎”之言。 只是不知,先前太上皇答允之事,到底算不算数? 还有,最后太上皇身边的年轻人,目光怜悯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又为哪般? …… 皇城,大明宫。 刚过完万寿节的隆安帝,正在养心殿西暖阁勤政亲贤殿内批改奏折。 只是没批改两本,面容有些清瘦的隆安帝就放下了朱砂御笔,眉头紧紧皱起,凝重的眸光不乏担忧的望向殿外。 殿外仙楼佛堂内,有一座无量寿宝塔。 秋风吹拂,铜铃作响,回荡在殿内,恍若梵音阵阵。 隆安帝为太上皇第三子,非嫡非长,潜邸时,论声势远不及其他几位亲王高。 为人低调,务实。 在百官中,素有埋头苦干的贤王之名。 又因其从不结党,也不勾连大臣,尤其是对任何军机大臣都保持一定距离,所以让许多人都以为,廉亲王毫无问鼎之野心,将来必会成为一世贤王,和大宝无缘。 却不想,太上皇在御极三十年时,偏偏就将大位传给了廉亲王李哲,便是今上隆安帝。 隆安帝登基后,一如潜邸时低调务实,事事请示太上皇,尤其是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 直到一年后,太上皇实不耐烦,传旨天下,今后非动摇国本之军国大事,天子自可决之,不必事事禀奏。天子无事,亦不必每日前往九华宫问安。 然而隆安帝依旧日日晨昏定省,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冰雪天气,从无间断,每日必往九华宫请安太上皇和皇太后。 朝堂之上,一应军机谋国大臣始终不变动,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然而景初大臣却无比安稳的始终矗立不倒。 直到三年后,才渐渐发生了些变化。 有两位辅政军机实在熬不住了,眼花耳聋,难以支撑,这才致仕退去。 隆安帝也是赐以了厚恩重礼,风光致仕。 到了第四年,河西之地一场天灾,却让一群吃相实在难看的大臣暴露出来。 趁蝗灾兼并土地不说,倒卖救灾物资不说,堂堂国之大臣,朝廷命官,居然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倒卖人口,下作之极…… 这一次,隆安帝再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传旨三司,施以极刑处置了一批,人头滚滚。 天下皆惊! 到了第五年,也就是今年,隆安帝更是展开雄伟气魄,以雷霆之势,一口气黜免了三位六部掌部尚书,六位侍郎,甚至连一位军机阁臣都隐隐不稳,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景初三十年,如今朝廷上的所有重臣皆为景初旧臣,枝叶缠蔓,瓜葛极深。 隆安五年大案,真要牵连下去,幸免者寥寥无几。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出一个令许多景初旧臣激动的消息来: “五年未出九华深宫的太上皇,今日居然出宫了!” 可是这个消息,对隆安帝而言,却如同惊雷!! …… ps:感谢书友逸馫、嗨h、就看看zz、文明恶棍i、楠愉等书友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啊!! 第38章 朕喜欢你 养心殿西暖阁,勤政亲贤殿内。 隆安帝的脸色阴沉的有些可怕,太上皇出宫,已经出乎他所料。 更出人意料的是,太上皇身边所带之人,并非哪位皇子,而是宁王李皙! 李皙,是已故义忠亲王之子。 而义忠亲王,就是当年几乎钦定的太子! 景初朝三十年间,前二十五年,每逢太上皇出京,监国者必是元后所出的义忠亲王。 若非义忠亲王后来突然行为狂悖无礼被废,圈禁之后又突然暴毙,如今养心殿内坐着的,未知是何人。 然而义忠亲王虽被废,可其嫡长子李皙却未受影响,依旧极受太上皇宠爱。 隆安元年隆安帝登基时,就直接册封了李皙为郡王。 在儒教大行天下之际,世人眼中,李皙的地位,甚至比隆安帝还正统。 也因这一点,许多大臣都同情、认可宁王。 原本对宁王就心有忌惮的隆安帝,得闻太上皇居然带他出游神京,岂能不生惊惧之心? 纵然他将山西一省的贪官杀了个七七八八,又连废三大尚书,六位侍郎,可如今满朝重臣依旧皆为景初旧臣。 尤其是镇守神京的京营,十二团营的核心重将皆元平功臣一系。 而元平功臣在景初三十年间,早已被太上皇调理的“乖巧懂事”如臂使指,就算隆安帝提拔了个王子腾任京营节度使,也根本无法掌控京营。 这个时候,若是太上皇愿行废立之事,不过一道旨意的事情罢…… “陛下,何须担忧?废太子尚且是动摇国本之大事,更何况是陛下?而且,太上皇久居九华宫,不过问朝政已五年,由此可见,上皇确有退位荣养之心。今日或事出有因,却不必惊忧。” 开口之人,并非是哪位朝廷重臣,亦非哪位宗室王公,而是一衣着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头梳望仙髻的绝美妇人。 而天下命妇中,除太后及皇后外,皆禁用牡丹、鸾鸟纹样。 此妇人看起来年不过三十出头,美艳绝伦,自不可能是皇太后,其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此人正是当今正宫皇后,尹川秀。 世人只知尹皇后之美貌,却少有人知其聪慧。 许多不可与外人相商之事,尤其是在登基之后,宫中除却隆安帝,罕见外男。 所以很多事,隆安帝也愿意与聪明绝顶的尹后商议。 至于后宫乱政之忧…… 尹后身居九重深宫中,除却正旦朔望之日,一年见不到两回外臣,又怎能乱政? 听闻尹后之言,隆安帝并未轻松多少,沉声道:“事出有因?还有什么事能惊动老皇父?” 尹后微笑上前,为隆安帝金杯内续了茶水,而后道:“适才臣妾就亲自去了九华宫,探望太上皇和皇太后,未见得太上皇,因为太上皇回来后就歇息了。却是陪太后她老人家闲话了会儿家常,得知今日是宁郡王进宫同太上皇说了起子话后,太上皇才动了微服出宫逛逛的心思。” “李皙!” 隆安帝眼中的恼火之色大炙,不过尹皇后却又笑道:“他或许存了扯太上皇大旗的心思,只可惜,今日却被意外之人坏了布局。” 隆安帝想起密折上所记之事,微微眯了眯细眼,道:“皇后所说的意外之人,就是贾家那个小子?他在醉仙楼梅字间内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却不知到底谈了甚事。” 话音刚落,就见一身着大红坐蟒龙衣的内侍大太监进来,走路竟像猫儿一般,没有丝毫声音。 进殿内跪地道:“万岁爷,查清楚了。那贾蔷本是宁国正派玄孙,自幼父母早亡,由宁国府世袭三品将军贾珍收进府里抚养。七月二十三,因故自宁府中逃出,回到老宅。本纨绔子弟,惯会赏花顽柳,却一朝洗心革面,勤于学业。不过仅仅十天后,宁国府贾珍就以宗祠起火祖宗震怒为由,联合荣国府贾赦、贾政,一同宣布贾蔷忤逆不孝,逐出贾家,收回贾家房宅。贾蔷与其舅舅刘老实一家便搬往了青塔寺附近吝房而居,同时,根据古方,发明了一种叫烤羊肉串儿的吃食,在坊间极受喜爱,生意颇兴,不过旬日,进银近半百。后为金沙帮所觊觎……” 大太监一路将贾蔷穿越来这段时日所发生之事,几乎事无巨细通通说了一遍,一直说到今日买书后,在醉仙楼奇遇太上皇。 待他说罢,隆安帝第一个问题是:“因故逃出宁府,忤逆不孝?到底怎么回事?” 大太监闻言,却是先尴尬的看了眼皇后,隆安帝喝道:“还不快说?皇后与朕一体,何须防她?” 大太监苦笑道:“不是防皇后娘娘,奴婢有多大的胆子,敢如此放肆?只是,只是怕有污娘娘贵耳……”不过见隆安帝愈发不耐,他忙道:“据中车府卫打探,是那贾珍因见贾蔷生的极为俊美,灌醉贾蔷后,便起了龙阳之兴,只是不知为何,原本大醉的贾蔷忽然醒来,逃出了宁府。此事在荣宁二府下人间不是秘密,尤其是宁府,当夜看到贾珍命人追逐贾蔷者,非三五人。” 隆安帝闻言脸色一片阴沉,尹后也唾口啐骂道:“好下作的东西,真是无耻之尤!” 隆安帝心中有别的思量,因而岔开此处,问道:“这么说来,今日果真只是偶遇?” 大太监点头道:“奴婢有八成把握,只是偶遇。” 隆安帝却皱起眉头来,问道:“另外两成是什么缘故?” 大太监脸色也渐显凝重道:“据下面人回报,贾蔷近来和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有所来往,自他从宁府逃出来后,见过两回面。不过,并非是单独交往,同行者还有荣国府贾政之子贾宝玉,薛家紫薇舍人之后薛蟠,以及京城名伶蒋玉涵。万岁爷,荣国府的贾宝玉和薛家的薛蟠不算什么,不过纨绔和痴儿。冯紫英却和宁王府来往密切,蒋玉涵更不简单,名为忠顺王爷的脔宠,可又和水王爷亲密,和冯紫英也有交情。虽然贾蔷和冯紫英有勾连的可能性很小,却也不能完全排除。” 听闻此言,面对当前乱如麻的局面,隆安帝面色凝重之极。 若只是偶遇,那此事尚且不算严重。 若是有意为之,那就说明暗中有一张细密的大网,竟能安排戏耍太上皇于股掌间。 这是极恐怖之事! 李皙的力量若是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真的能威胁到他了。 尹后的面色也凝重起来,这里面牵扯的势力实在太乱也太杂,越是这样,越容易给人浑水摸鱼。 然而正在此时,忽又见身着大红坐蟒龙衣的大太监匆匆而来,跪下将手中一折子递上,细声道:“万岁爷,九华宫呈上来的急递。” “呈上来!” 隆安帝沉声道,尹后亲自取来,奉与了隆安帝,并站在了其后。 隆安帝打开厚厚一个奏折,一目十行速度颇快的看了起来,脸上也多了几分讥笑。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隆安帝翻看折子的速度越来越慢,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集,待看到最后四个字:“朕喜欢你”时,瞳孔猛然收缩如针! 贾蔷小儿算不得什么,可他说的那些话,显然对太上皇影响极大,否则,又有哪个帝王会如此直白的赞一外臣? 然而若是太上皇以为那无知小儿说的在理,事情,就麻烦大了…… …… 第39章 恩赐 贾蔷不知道“圣眷”为何物,所以他才会怀疑,太上皇是不是忘了他答应的允诺。 但隆安帝知道,“朕喜欢你”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四个字,不能给贾蔷带来加官进爵,甚至在科举考试时,遇到有风骨的考官,还会对他这个“佞幸之臣”另眼相看。 可是这四个字却又如一道护身符,将贾蔷庇佑在太上皇无上皇威之下! 贾蔷虽不能倚之成势,为所欲为,但却能得到一道护身符,无人可伤。 越是顶级的权贵人物,在这四个字的影响力未消退前,越不能动贾蔷分毫。 这就是所谓的圣眷! 隆安帝也明白,一生见过无数良才美玉的太上皇,为何会说出这四个字来。 通常来说,帝王表达对臣下的喜爱,不会直白开口,只赏赐一件随身所携之物,已经足够。 极少会如太上皇这般,直抒帝心。 可见,太上皇对贾蔷那番话的激赞和认同。 一生英明的太上皇,在执政晚年却贪图起奢靡享受,大兴土木,浪费了无数国孥。 若非到了最后几年,大燕天灾连连,可早年间无比英明的太上皇如今却无力整顿朝纲,赈济艰难,困顿不堪,再加上龙体因通宵达旦之饮乐和美色所掏空,连上朝都困难,太上皇或许也不会早早就禅让帝位,躲在九华深宫内清修荣养。 已经认识到晚年的错误的太上皇,即使在隆安帝坐稳大位,渐渐锋芒毕露,一举罢免十数位景初重臣时都不曾露面。 但这一切不代表,太上皇就甘心背负晚年的污点。 若是能寻到好的借口,洗掉这个污点,临近一生功过盖棺定论的太上皇,绝不会放过一丝机会。 而无意中说出这番话的贾蔷,便是他等来的天赐良机! 太上皇又岂能不喜欢? “如此详尽之言,怎么从九华宫传出来的?” 帝王从来多疑,隆安帝自不例外。 他的确在九华宫安插有眼线,但这个眼线绝无可能靠近太上皇二十步内,怎可能听的这样详细? 第二个大太监躬身道:“回主子爷,是九华宫总管太监魏五亲自对他的义子黄全说的,看起来,也是有意为之。” 隆安帝闻言,脸色一阵阴晴不定,挥挥手让这大太监退下。 倒是第一个大太监,小心翼翼的到了御案后躬立伺候。 隆安帝没理会他,将折子递给了身旁的尹后,冷笑道:“这贾蔷也是个混帐行子,居然蛊惑太上皇,推崇奢靡。还说什么太上皇之功,不亚于太祖、世祖,真是混帐头顶!” “皇上息怒!” 等隆安帝发泄完怒火,飞快看完折子的尹后轻轻合起密折,笑道:“那贾蔷本是在宁国府中长大,自幼受用荣华富贵,他又懂得什么勤俭为上?不过这个年纪,就能讲出这些歪理来,也算是不错了的,难怪入了太上皇的眼。” 隆安帝哼了声,将尹后手中的密折接过后,随后丢在御案上,冷声道:“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妄自揣摩帝心,自断前程。” 尹后却似不怎么在意,笑道:“这也不值当什么,古往今来,多少忠臣名相,干的都是和贾蔷无二的事,只是他们不说出口罢了,没贾蔷这般幼稚。至于前程不前程的,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隆安帝却摇头道:“既然太上皇说的明白,他入不得朝堂,那以后,他就入不得朝堂,这叫君无戏言。他不是不想给人下跪吗?如今有了太上皇的庇佑,就让他去当个富贵闲人罢。” 尹后闻言笑道:“那他才要叩谢皇恩呢。不过皇上,既然九华宫里太上皇有意将此事传出来,不如就由皇上下旨去料理一下。一来,此为皇上至孝之道。二来,虽开国功臣一脉唯有北静王府仍袭王爵,但北静王到底年轻,在勋臣中威望尚浅。而史家一门双侯,却早转向了元平功臣。所以一门双公的贾家,在开国功臣间仍有巨大的影响。皇上想用开国功臣来平衡元平功臣一系,不妨赐些皇恩与他家。且这般做,凤藻宫里臣妾那位女尚书,也会感激皇上的。” 隆安帝闻言,扯了扯嘴角,斜觑了眼掩口轻笑风情万种的尹后,摇了摇头,又微微皱眉道:“若是依上皇之意,就不是给贾家赐皇恩了。逐贾蔷出族,是贾赦、贾珍和贾政三人之意。若是给贾蔷公正,岂不要发作贾珍?” 尹后摇头轻笑道:“皇上给贾蔷公正,是让他重回国公府,去享受荣华富贵,这才是天恩浩荡。且这样做也是为了帮贾家掩过一桩大丑闻,若皇上严惩贾珍,此事势必会传的沸沸扬扬,到那时,谁都知道贾家为失德之族,贾蔷也不会落到什么好。况且,那样一来不仅他们自己面上无光,连我宫里的那位贾家女尚书都要受其牵连。先前金陵薛家不是想要送女入宫,结果为人指摘其兄行为不检,薛家德行不足而被退了回去?皇上遣人去贾家夸赞那位贾蔷两句,贾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了。且有此人在,日后皇上用起开国功臣时,岂不便利?如今谁都知道,他是太上皇喜爱的功臣之后。” 隆安帝闻言,骤然抬起眼帘,眼睛一亮,却听尹后又笑道:“不过观这贾蔷在上皇面前之言行,还有和贾家的恩怨,他未必愿意再回归贾族。如今他一人在外,可是逍遥自在的很哪。” 隆安帝哼了声,道:“这就由不得他了!天家赐恩,又岂是那样好消受的?” 尹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嗤笑道:所以说,并不是太上皇说不许上朝,贾蔷就果真不能上朝堂的,终究要看,到底是谁在操持天下权柄! …… 自街上回到青塔寺附近宅子中,贾蔷颇为疲惫的倒头就睡。 今日所遇,于大惊险中蕴着大机遇,可其中的压力,也是无与伦比的。 反复回忆了今日对话,以及太上皇的反应,包括他身边年轻人和那位阉宦的神情变化,最终落在了那句“朕喜欢你”,才算勉强松了口气。 至少,不会变成坏事。 贾蔷倒头就睡,却唬坏了春婶儿等人。 连刘老实和铁牛都和春婶儿、刘大妞一起围住了铁头和柱子,逼问贾蔷为何会脸色这般难看的回来? 铁头和柱子也是一脸懵逼,只将今日的行程翻来覆去的说了几遍。 最后归罪于那几位把贾蔷叫进“梅”字间的贵人。 春婶儿闻言破口大骂道:“你们两个废物,昨儿才下跪磕头央求蔷哥儿收你们当长随,今儿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给欺负了,我信你娘的邪了,你们平日里不都是顶天高不怕死嗷嗷叫的吗?” 铁头无奈道:“是大爷说了不让我们跟的,且没他的命令,也不能随意出手……春婶儿啊,你不知道那醉仙楼是什么地方,光一间包厢的银子就快要十两银子了,还不算吃喝……” “什么?!” 刘老实一家下巴差点没齐齐震掉,十两银子才只是包厢钱,就算贾蔷还在宁国府时,大概也没这样奢靡过吧? 柱子连连点头道:“那里看起来和皇帝住的地方一样,进出的也都是贵人,没有大爷的命令,我们哪里敢随便动手?我们倒是不怕死,可怕给大爷惹祸啊。” 春婶儿恼道:“就你们屁话多……”又嘀咕道:“光一个房钱就十两银子,那一共花了多少银子?” 铁头登时乐了,笑道:“没花银子,梅字间的老头儿给会的账。” 春婶儿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摇头道:“笑你娘个大头鬼啊!你们懂个屁,他们这样的贵人,银子不算什么,可别欠人情,人情可比银子贵多了!” 铁头和柱子并刘实、铁牛等人闻言,无不刮目相看,没想到春婶儿能说出这样高深的话来。 刘大妞却在一旁拆台笑道:“这是蔷儿前些日子说的话,娘你咋捡起来就说呢?” 春婶儿气的要揍这不孝女,却听院门忽地被敲响: “啪啪啪。” “啪啪啪。” …… ps:感谢老书友无恶不作?孙笑川的万赏,感谢书友chensam、百千越、小小笑、逍遥猪毛等书友的打赏。 修改这一章的时候码字软件突然崩了,这一章居然就剩下了一个问号,我了个xx的,差点一拳轰碎屏幕,把软件掏出来狠狠蹂罹,结果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电脑几千块,砸不起…… 求推荐,求打赏~~~ 第40章 变故 “谁啊?这都夜了,没事儿家去吧!” 春婶儿一边喝问,一边给铁牛使了个眼色,让他准备去堵门,以防不测。 铁牛和柱子也站起身来,寻起身边可操持之物。 却听门外传来一道轻笑声,道:“金沙帮少帮主李进,前来拜会贾兄弟。” 春婶儿闻言,顿时犹豫起来,若是换个人,她早就开口撵人了,可金沙帮不一样。 倒不是畏他势大,而是如今金沙帮也算是金主了,见天的往家里抬钱…… 不过想起贾蔷疲乏之态,春婶儿终究还是摇头道:“对不住,我家蔷哥儿从外面街上回来就睡下了,要不你明儿再来?” 谁知门外李进并未就此作罢,而是声音多了些肃穆道:“劳驾前去告诉贾兄弟,就说有李某有紧急事相商,事关咱们这门生意能否继续做下去。” 春婶儿闻言唬了一跳,脸色都变了,忙道:“快开门快开门。”又对刘大妞道:“快去告诉你弟弟,金沙帮少帮主来了,说生意要黄!” …… “什么情况?” 贾蔷揉捏着眉心,穿着薄衫自垂花门出来,见李进站在抄手游廊下,声音有些微哑的问道。 他身旁刘大妞看到对面的李进先是一怔,随即红着脸低下头,转身回进二门。 若非整日里看着贾蔷那张比女孩子还俊秀的脸已经有了免疫,刘大妞怕要直接看呆了眼。 李进和贾蔷的俊秀还不一样,贾蔷是俊美,丰神如玉却又不失英气。 李进却是秀美,眉不是剑眉,眼不是星眸,鼻不带剑骨,然而相貌虽不带英武气,偏气度却是满满的江湖少侠气概,这两相互衬,倒是把贾蔷也比下去了。 刘大妞转回二门,心里还是砰砰直跳,心想老话果然说的不差,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蔷儿生的这样俊美,身边的朋友就没一个丑的。再看看铁牛他们,没一个生的好的,所以身边朋友也都是奇怪模样…… 待刘大妞转进二门后,春婶儿、刘老实等人也退开。 他们是在龙蛇混杂的码头混迹多年的老江湖,最懂规矩,平日里可以咋咋呼呼,但贾蔷谈正事时,他们都懂得避让。 “坐。” 贾蔷在一处石凳上坐下后,邀请李进坐下。 从石桌上翻起一个茶杯,斟了半杯推到李进跟前,又自斟一满杯,仰头饮尽。 见他如此,全不似前几日水波不惊的气度,李进也好奇,问道:“贾兄弟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贾蔷闻言,侧眸看他一眼,又问一遍:“发生了什么事?” 李进拿贾蔷没脾气,虽然以他的身手,对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简直可以瞬杀,可整个金沙帮如今都在端着贾蔷的饭碗,他哪敢翻脸? 李进也不寒暄了,直入正题道:“贾兄弟,有贵人看中了烤肉生意,想要入股。” “贵人?” 听闻这两个字,贾蔷抽了抽嘴角,问道:“有多贵?” 李进无奈道:“是淮安侯府,淮安侯府少侯爷华安相中的,打发了管家前来。” 贾蔷皱眉道:“他想怎么入股?” 李进摇头道:“二百两银子,入股三成。” 贾蔷闻言笑了笑,道:“还好,总算没拿二十两银子,要走八成。瞧见了么,人家比你金沙帮还是要讲些规矩的。” 李进闻言脸色一红,辩解道:“当初贾兄弟只香竹街一个烤炉,我虽要的多些,却可保证贾兄弟的收入只会比从前多十倍。可淮安侯府不同,以如今金沙烤肉的规模,区区二百两就想拿走三成净利,我们却要吃大亏。而且这个口子一开,万一以后再来个淮南侯公子、临江侯侄子,咱们还干不干了?” 贾蔷呵呵一笑,道:“既然不想让他们入股,你拒绝了就是。” 李进无语道:“若这般简单,我也不会深夜来寻你商议。这些武侯都是带兵的,神京十二营里都是他们的兵。” 贾蔷闻言好笑道:“你当这是军镇割据时代呢?还神京十二营的兵,他们哪个敢妄自调动一兵一卒,我把方子双手奉上,赚的银子都捐给他们,好给他们全家买棺材用。” 李进挑眉道:“那他要是动用侯府亲兵呢?” 贾蔷想了想道:“元平功臣一个个精穷,若非如此,世祖皇帝也不会不落忍,特降下恩旨,准他们可不降爵沿袭一代。他们哪有多少银子养亲兵?就算有,你们金沙帮会害怕他们?找几个御史,告他家一状,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李进还是不安,贾蔷摆手道:“好了,我明儿写封信送去神武将军府,让神武将军的公子去给淮安侯世子解释一下,这买卖不是你们金沙帮的,让他不用惦记了。强买强卖都是发生在没有根底的人身上,金沙帮本身就不算随意可欺的角色,我再敲敲边鼓,问题不大。” 李进闻言,叹息一声,道:“你许不知淮安府的做派……也罢,且等等再说。不打扰你休息了,告辞。” …… 翌日清晨,荣国府。 荣庆堂。 五间雕梁画栋的上房两边穿山游廊内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十来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早起来,或洒扫地面,或用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洗穿堂当地放着的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 人虽众,却没人发出丁点声音。 门口站着两个中年嬷嬷,负责总顾规矩。 初秋的天气不凉不热,极为清爽舒适。 忽地,自西面穿山游廊尽头传来一阵顽笑声,一众大气也不敢喘的小丫头们听到动静纷纷面露喜色。 只有荣庆堂内热闹起来,她们才能自在一些,不必那样拘着。 未几,就见一双半大小儿女自西而至,一众小丫头子们纷纷嘻嘻笑着请安道:“宝二爷,林姑娘来了。” 贾宝玉乐呵呵的回好,林黛玉则笑着点了点头。 早有伶俐的小丫头替二人掀起门口珠帘,脆声声往里传了声:“宝二爷、林姑娘来啦!”又对宝玉和黛玉二人笑道:“宝二爷、林姑娘,您二位吉祥哩!” 一旁有大丫头笑骂道:“小角儿,偏你个促狭鬼会讨好巴结。” 这个看起来才不过六七岁扎着俩冲天鬏的小丫头理直气壮反击道:“耶耶?谁让刚才你们这些大的欺负我,不让我挤过去请安问好的?” “瞧你这小蹄子兴的!” “看我怎么收拾你!” “过来端水盆!” 一个个大丫头叽叽喳喳笑着“收拾”小角儿。 黛玉见小角儿笑容越来越勉强,拦道:“好了好了,没的欺负小孩子。” 小角儿见之大为感动,心道都说林姑娘惯会使小性儿看不起人,可林姑娘看不起的都是不像话的人,像对小角儿我,不就很看得起嘛! 有林黛玉开口,一众大丫头们也不逗弄小角儿了。 宝玉将此看在眼里,知道黛玉今日心情确实不错,正想和一众姑娘们顽乐顽乐,问她们抹的什么胭脂,却见琥珀忽地拼命对他使起眼色来。 宝玉顺着眼神回头一看,一早上的好心情瞬间灰飞烟灭,魂儿都差点出窍。 只见他老子贾政正站在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面沉如水,静静的看着他的表演…… …… 第41章 窝火 “宝玉……” 正魂飞九天的贾宝玉,忽然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袖子,还有仙音传至耳中,这才悄然回过神来,就见黛玉好笑的看着他,轻声道:“大舅舅、二舅舅他们已经进去了。” 贾宝玉闻言,登时迷糊了,问道:“还有大老爷和珍大哥?” 黛玉和几个丫头都笑了起来,这混世魔王遇到了老子,竟唬成这般模样。 “林妹妹,咱们快走吧?” 贾宝玉哀求道。 林黛玉没好气白他一眼,道:“还未给老太太请安,岂能一走了之?若让老爷知道了,才没你的好呢,仔细你的皮。” 宝玉闻“老爷”二字,瞬间蔫儿了,垂头丧气道:“那好吧。” 黛玉见他如此,心里也不忍,安慰道:“莫怕,我瞧舅舅好似有重要的事,一时怕顾不上你呢。你没瞧见,他和大舅舅还有珍大哥的脸色都黑的紧,都未理会你。再说,还有老太太在。” 一旁琥珀、琉璃等大丫头也劝道:“二爷还是快进去吧,迟了老爷反而怪罪。” 宝玉无法,只能和黛玉一起进了荣庆堂。 …… “这叫什么事?好端端的你们倒唬我一跳,既然是圣上好夸的,太上皇也说喜欢,那自然是好孩子。族里出了这样的人,你们当高兴才是,我恍么记得,那蔷小子似还是东府里养大的,这样的喜事你们不请我个东道,怎还跑来吓我?莫非是舍不得这顿东道?对了,蔷哥儿呢?叫来我也瞧瞧,怎地这般大的造化。” 贾母得闻贾政说宫里来了传旨的天使,先是一惊,可等得闻旨意内容后,却是放下心来,既欢喜不已,又忍不住埋怨道。 听闻贾母之言,年纪最长的贾赦依旧沉着脸,道:“母亲,若那孽障果真是个好的,此事自是好事。别说一顿东道,就是一百顿,儿子也请得起。” 贾母闻言知意,脸上笑容收敛,道:“这么说来,这蔷哥儿是个淘气的?” 贾赦“嗯”了声后,目光却看向房内侍立的媳妇、丫头们,贾母见此眉头都皱了起来,不过因涉及圣意,还是道:“除了鸳鸯外,其他的都先出去罢。” 待一众媳妇、丫头出去后,贾赦才对贾珍道:“你府里的事,你给老太太说罢。” 贾珍闻言,立刻跪地,哭声道:“老祖宗,都是孙子治家无方,才养出那样一个不知人伦的畜生来。” 贾母闻言脑袋一晕,差点没栽倒下去,只以为是贾蔷把贾珍的老婆尤氏给办了,不然贾珍怎会哭成这样,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接下来,听贾珍说完,竟是贾蔷差点赖了贾蓉媳妇的账,而且还没赖成,这才松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思量稍许后缓缓道:“虽然孽障了些,可好在没有得逞,经过这一遭,你们逐他出府,又收了他的屋子,想来也吃够了苦头。若是没有太上皇和圣上的旨意,你们就是打死他,我这个老太婆也不会多说什么。可如今既然有了宫里的旨意,还是褒赞咱们贾家教化的,此事就不能再追究了。你们想想,太上皇亲口说喜欢的人,陛下又专门下旨夸赞贾家德行,这个时候若是让人知道了他办下的事,又置太上皇和天子于何地?” 此言一出,贾赦三人纷纷变了面色,贾赦沉声道:“母亲所言极是,贾家非但不能再惩罚这个畜生,还得替他遮掩。不然,岂非是太上皇和皇上识人不明?只是……” “只是什么?” 贾母问道。 贾赦难掩震怒,哼了声道:“适才传旨天使刚走,儿子就打发人去叫那畜生来。却不想,那畜生说,他已不是贾家人了,已被人赶出贾府,不准再登门,所以恕难从命。这个不识好歹的畜生,早晚扒了他的好皮!” 贾母奇怪道:“谁赶过他?” 贾政脸色难看道:“上回宗祠走水,珍哥儿说清虚观张真人卜卦,断出起火原因是祖宗见族内出了不肖孽障,方震怒降火,又得闻贾蔷之事,回府后,正好看到他站在府门口,因此逐他出门。” 贾母恍然,点头道:“此事你做的并无不妥之处。只是……现在该怎么办?你们来见我,我又有什么法子?难道让我出点好东西,去哄他回来?” 贾珍赔笑道:“岂敢劳老祖宗破费?只是孙儿和两位叔父都请不动那孽障回来,只能劳老祖宗出面了。老祖宗的面子,他不敢不给。另外,孙儿听说宝兄弟和那孽障关系亲近些,所以……” 贾母闻言不等贾珍说完就板起脸断然否认道:“没有的事,宝玉天天在我跟前,哪都没去过,也不认得什么蔷哥儿还是草哥儿的。你们愿意借我的名头行事自去便是,可不许打我宝玉的主意。” 若贾蔷没这出子事,光受旨意夸赞,那她不介意贾宝玉和贾蔷来往,论起来,贾宝玉还是贾蔷的叔辈。 可有了这档子事,贾母哪舍得贾宝玉去沾染污点人物?那不是往臭狗屎跟前凑吗? 贾珍闻言,见贾母态度坚决,只能默认。 贾政脸色也难看,却无可奈何,说心里话,他也不愿自己的儿子和那样悖逆人伦的人相处,便道:“且以老太太的名义,再去请一遭吧。待叫回来后,再论其他。” 贾母道:“你们先去书房里商议商议,等商议出个结果来再来回我。前面的事,我多少年都不理会了。只是要记住一点,不管那孽障如何淘气,有太上皇那句话在,你们就不可太苛待他。左右不过当个玩意儿养起来,看住他,别再让他淘气就是。” 听她这般说,贾赦三人无法,一起告退,一边打发人去通知贾蓉再去相请,一边前往书房议事。 待三人离去后,贾宝玉和林黛玉才从西暖阁碧莎橱内出来。 却不想贾母第一句话就质问道:“宝玉,你怎和贾蔷那混帐相熟?以后再不许同他顽了!” 贾宝玉还没回答,就见王夫人、薛姨妈在王熙凤的陪同下一并走了进来。 一阵笑语寒暄后,王夫人道:“我怎么听着前面来了恩旨?” 贾母道:“正说此事呢,我正教宝玉,莫要再和那贾蔷走近,那孩子不像话的紧。” 王夫人、薛姨妈和王熙凤显然都听说过此事,凤姐儿笑道:“不是恩旨么,怎又和蔷哥儿扯上干系了?” 贾母让鸳鸯把先前之事说了遍后,犹自不满道:“亏珍哥儿想得出,竟让宝玉去请那小畜生。” 在贾母、王夫人等人跟前,贾宝玉就不是贾政跟前那样魂儿都难守的模样了,他颇为悲情的叹息一声道:“老祖宗,你可冤枉死蔷哥儿了。他若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同他认识一场。这里面有许多事,都是冤枉蔷哥儿的,此事姨妈家的薛大哥也知道,好些人都知道,只是……” 贾母什么样的人? 她或许对外面的事不精道,时有糊涂,可对于高门内发生的事,当了五十多年公门媳妇的老太太却是深擅此道。 一听贾宝玉之言,她心里就有些猜想,再看王熙凤对她使的眼色,心里就确定了大半。 不过,有些事和真假对错没关系,只看值得不值得。 不管贾蔷到底有没有冤枉,既然贾赦、贾政和贾珍三个贾家地位最高的男人认定了他混帐,那就没有翻案的可能,也不值得。 所以贾母果断打断了贾宝玉之言,唬道:“你才多大点,哪里识得人心险恶?今儿我在老爷跟前好容易才替你遮掩了过去,若是让老爷听到你这番话,仔细你的皮!” 贾宝玉闻言,果然再不敢提贾蔷冤枉了,贾母也不舍得让他窝火,就打发了他和林黛玉去寻姊妹们顽。 待二人离去后,贾母才问起王熙凤来,刚才使眼色所为何事…… …… ps:感谢书友嗨h的万赏,感谢文明恶棍i、han0000、天上天下无双giao、啊有team、独孤幻杀等书友的打赏。 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啊啊啊啊! 第42章 “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里没有外人,贾母皱眉直言问道。 王熙凤赔笑道:“这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左右不过那些爷们儿间的混帐事。只是蔷哥儿多半是被冤枉的,所以才一恼从东府里逃出来,回他老子娘留下的破宅子里过活去了。后来不知怎地,珍大哥哥又把两位老爷请了去,说宗祠走水都是蔷哥儿的不是,老爷信了他的话,自然就恼了蔷哥儿。” 贾母奇了:“你怎么就知道蔷哥儿是受冤枉的?” 王熙凤笑道:“老祖宗,我也是道听途说的,这事太太也不知道,姨妈却是清楚些。薛大哥和蔷哥儿也熟,知道的怕是多一些。” 薛姨妈闻言,面色犹豫了下,见贾母直勾勾望过来,苦笑道:“不瞒老太太,我家那孽障虽然也说了些,不过大都三不着两的,不好在老太太跟前混说。” 贾母叹息一声道:“姨妈何必藏着掖着?就是寻常泥腿子人家里,都是不聋不哑难做舅姑,可见少不得那些污七八糟的烂事。往前,也有脏汉臭唐之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听到的见到的经历过的,谁家还少了?问这件事,不为别的,也不想给谁翻案。有太上皇那句话,已经算是翻案了。我只是想听听到底怎么回事,若那是个好孩子,宝玉以后还能来往一二。若真是个不守规矩的,往后他也莫再登我这个门就是了。” 听她这般说,薛姨妈就没法子了,如实道:“听我家那孽障的意思,蔷哥儿应该是个好的。” “那到底怎么回事?” 薛姨妈有些尴尬,道:“听说,只因那蔷哥儿生的太好了,有一回东府大爷喝多了,就想赖他的账,不过没得逞,被他逃出了东府……” 此言一出,贾母一张老脸登时发黑。 原以为或许是贾蔷偷了别人,亦或是贾蔷无意中撞破了贾珍的好事,这才难容于宁国府和贾族,谁曾想,竟会是这样下作龌龊的事! 见贾母下不来台,一旁王熙凤连忙赔笑道:“那些爷们儿本来就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不过珍大哥平日里还是靠谱的,听说那夜就是喝多了,糊涂了。要不然,老祖宗您想想,他将蔷哥儿养大至今,也不至于现在才下手。” 贾母闻言,脸色稍稍好转,看向王熙凤道:“纵如此,也是个下流胚子!怪道宗祠走水,发生这种事,祖宗没打个雷劈死他就算他命大!若干的不让人知道也就算了,还让那么些人都知道了,真真是个辱没门楣的混帐东西!” 王熙凤笑道:“哎哟我的好祖宗,你快别生气了。珍大哥不仅是东府袭了官儿的,还是贾家的族长。真论起来,贾家都是他的,他自己不爱惜使劲的造,你老人家纵是寿星下凡,又怎能拦得住他?左右等再过个千八百年,我服侍着你老人家一起上天当神仙时,列祖列宗们也怪不到你老封君的头上。” 这话登时让贾母笑开了,骂道:“我好端端的同你说事正恼着呢,你偏来惹我笑,就凭你,也想上天当神仙?” 王熙凤大笑道:“所以我这不见天儿的服侍好老祖宗吗?人都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到时候老祖宗可别只惦记着宝玉,好歹也带我一道当神仙才是!” 贾母好一阵好笑后,又犯难道:“这般说起来,那蔷哥儿还算是好的,也有他自己的造化。可是老爷那里却怎么说?总不好一家人都瞒着他,要是不瞒,以后也多是麻烦事,他那性子……” 说着,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面现难色,不过想了想,还是点头道:“等回头,我对老爷说罢。” 贾母又道:“无论如何,琏儿他老子还有珍哥儿都是真恼了蔷哥儿,虽知道他是受了冤的,可也不能为了他一个,搅和的阖家不宁。凤哥儿说的对,珍哥儿虽混帐,可也是酒后起了一时糊涂心,总不好大张旗鼓问罪于他,闹的让人笑话。你好好劝劝老爷,不要让他搅的阖家不宁,我年岁大了,受不得闹腾。” …… 青塔寺,三条胡同。 贾蔷在后堂同贾蓉说话,房间内没有第三人。 “好兄弟,你这造化可真是比天还高,连太上皇都夸你,皇上亲自下旨褒赞贾家,往后家里谁还敢斥骂你?” 贾蓉不无艳羡乃至嫉妒的看着贾蔷,酸溜溜的说道。 “家里?” 贾蔷淡淡冷笑一声,道:“我已非贾家人,谈何家里?” 好不容易撞大运离开贾家,他失心疯了才会再往火坑里跳。 哪怕贾家有所谓的金陵十二钗,可他也不是花痴,难道会为了女色不要命? 再者,就算他色迷心窍,也不必非要跳回那个火坑里去。 然而就见贾蓉眼神怪异的看着他,道:“好兄弟,你想甚呢?太上皇开了金口,还有皇帝老子也下了旨,夸赞你是贾家的好子弟,你还想不回贾家?再说,我老子本就没来得及把你从族谱上除名,原本等过年祭祖时再说,如今你的名字还在族谱上呢,你还想赖账?” “……” 贾蔷:“你说什么?族谱上还没除名?!” 被坑了。 老话果不欺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原本以为昨日是一场天大的奇遇,洗刷头上的污名。 这个世道里,任谁都无法顶着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生存下去。 这个罪名不仅会让他的生死掌控在贾家手里,甚至他所创造的一切财富,一切地位,都会因这一句话,被贾家剥夺或摧毁。 能洗清这个罪名,对贾蔷而言,至关重要。 可没想到,太上皇是奇遇,隆安帝却又推了他一把,虽然帮他彻底洗清污名,却又把他狠狠推进了火坑里。 真是遇到鬼了! 对于隆安帝的动机,贾蔷无从推测,也不愿毫无依据的去推测。 但这个结果,却是他不可能拒绝的。 恼火! “好兄弟,回家吧,回家来,还能帮我一把。我一个人做那等事,总是不踏实。” 贾蓉先左右看了看周遭,然后压低声音面色凝重甚至有些肃煞道。 贾蔷闻言一惊,看着贾蓉道:“你做什么了?” 贾蓉呼吸都隐隐急促起来,瞳孔放大,一字一句低声道:“我让那贱人,给那人送的莲子羹里,下了倒枪散!” 贾蔷凝眉道:“什么倒枪散?你……” 话没问完,他忽然想了什么是倒枪散,随即脸色古怪起来。 倒枪散是当初他和贾蓉一起捉弄贾瑞、金荣之流用的,是一种秘药,却和金枪不倒那等虎狼之药的作用恰恰相反,人服下去后,会变得清心寡欲,纵强行为之,也软如面条…… 二人当初和贾瑞、金荣一道去妓院,因赌谁的时间短谁就会账,就暗中给二人下了此药,结果,二人整整笑了三年! 可谁曾想到…… “蓉哥儿,你老子什么样的秘药没见过?他是顽这等药的祖宗。这种把戏一次两次成,次数一旦多了,他会反应不过来?到时候你想怎么死?” 贾蔷无语问道。 贾蓉恐惧的额头见汗,却强给自己打气道:“短时间内还没事,那个老忘八只当他的做派惹得祖宗大怒,宗祠才走的水,如今还不敢对那贱人下手。如今他连叫冰糖莲子羹的时候也不多,可时日一场,肯定不成。而且蔷哥儿,你也别以为有了这次,他就会放过你,他什么样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若当日让他得手了,他或许也就撂开了,不再找你。可既然没得手,你想想看,依他的性子,早晚还得寻你的不是。太上皇在,你或许还好,碍于那句话,他不敢怎样。一旦太上皇不在了,他必定对付你!” 贾蔷闻言冷笑,心道若是到太上皇驾崩时他还无自保能力,干脆抹脖子算了,不过…… 他看着贾蓉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贾蓉压低声音道:“蔷哥儿,你连倒枪散这种好东西都能寻到,能不能寻到好药,让那畜生悄无声息的暴毙?只要他死了,咱们……” “砰!” 话没说完,房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贾蓉一个激灵,身子一颤,骇然回头看去…… …… 第43章 拒绝 “哈哈哈!差点让我拿住吧?” 薛蟠和冯紫英二人推门而入,薛蟠跟个大傻子一样满脸“捉奸”神情,身后还有焦急往这边急跑的刘大妞。 显然,二人也是一路跑进来的。 贾蔷微微皱眉,看向二人道:“冯大哥,薛大哥,你们这是……” 薛蟠最激动,嗷嗷叫道:“好你个蔷哥儿,做下那等好事,竟也不言语一声。若昨儿个我也在,太上皇也赞我一句,那以后我老薛岂不是可以平趟着走了?” 冯紫英笑道:“五年未出宫的太上皇昨日游神京,圣驾醉仙楼赞夸贾二郎,一宿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神京城。如今哪家府上没听说过?蔷哥儿,快说说,昨儿到底怎么一回事?太上皇打景初二十六年起,就不怎么见小辈了,连宗室内的亲王、郡王世子都少见,也就几个得宠的皇孙陪着说说话儿。怎么都荣养五年了,还出宫见了你,夸了你?” 贾蔷闻言笑道:“冯大哥,这话你自己不觉得荒谬么?连龙子龙孙都少见,如何会专门出宫来见我?这话传出去,我可没好果子吃。” 冯紫英忙作揖笑道:“罢罢,都是我说错话了,中午我在八仙居请东道赔礼!” 贾蔷摆手道:“这倒不必……”见诸人眼睛还是盯着他瞧,便微笑着将昨日之事大体说了遍。 当然,他与太上皇之间的对话一字未说,只将他与铁头柱子之间夸赞太上皇的话说了遍,最后摇头笑道:“我怎能想到,那番话会落入隔壁人耳中,更不可能想到,太上皇圣驾会在醉仙楼。后来太上皇使人传我去梅字间问话,我也答的晕晕沉沉,完全不知是身在人间还是身在凌霄,圣威如海,岂是我能承受得起的?不过太上皇仁爱子民,最后小小夸了我一下,当然,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听完贾蔷之言,冯紫英哭笑不得道:“蔷哥儿你这福运,真是……” 话已至此,他也无话可说,目光落在贾蓉身上,笑道:“怎地,你父亲打发你来的?” 论辈分,冯紫英和贾珍平辈,因此同贾蓉说话不必顾忌什么。 贾蓉赔笑了声,道:“我奉西府老太太的命,来请蔷哥儿回家去住。” 此言一出,冯紫英就不好戏笑了,认真问候了贾母安康后,同贾蔷道:“你怎么说?” 薛蟠插话道:“怎么说也不能回东府……咦,蔷哥儿,要不你住我那去?” 贾蔷摇头道:“去见见老太太就是,搬回去就不必了吧?” 冯紫英忙劝道:“蔷哥儿,若只是荣国太夫人劝你,你只归族不归府倒也尚可。可如今太上皇和天子先后开了金口,二圣在世间言出法随,你若不回贾家,恐怕会有佞人借此非难于你,以此来削减你的圣眷。蔷哥儿,若如此,可就太不划算了。” 贾蔷闻言一怔,随即再次皱起眉头来。 冯紫英、薛蟠、贾蓉三人见了都奇怪,看起来,太上皇和天子的恩赐,对贾蔷来说似乎并非欢喜之事…… 见三人如此看自己,贾蔷也反应过来,忙重新露出笑脸,道:“我只是实在不愿再回宁府,并非故作矫情。” 薛蟠一拍大腿,大声笑道:“嗨,我道是什么事,我刚不说了吗?你就搬到梨香院去住!” 贾蓉忍不住道:“薛大叔,这叫什么话?蔷哥儿是我贾家子,怎好住在薛家?” 薛蟠闻言眼睛一瞪,随即却又得意的摇头晃脑道:“谁说他住在薛家?梨香院原是荣国公暮年荣养之地,是地地道道贾家的地盘!” 贾蓉闻言抽了抽嘴角,目光怪异的看了薛蟠一眼,低头不语。 算了,不和大傻子一般计较…… 而贾蔷脑海中则浮现出一道身影来: 端庄白美,嘴角含笑,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薛姑姑,冲他微微颔首…… …… 荣国府,荣庆堂。 贾家诸说得上话的人物都在,薛姨妈虽避嫌离开了,薛蟠却一并来了。 他大咧咧的不自觉,一时间贾赦等人也不好赶人…… 堂正中,贾蔷虽心中百般不情愿,可依旧还是对高台花梨木宝榻上那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拜下。 他眼前还没有挑战天下礼教的力量,只能选择能屈能伸…… 贾母坐在高台上,东西两角分坐着王夫人和邢夫人。 李纨、王熙凤和贾珍妻子尤氏侍立在侧。 贾母看着堂下跪着之人,略略有些头疼。 她未出阁时便为保龄侯府的大小姐,出阁后更成了荣国公府的大少奶奶,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顺心顺意。 早年间管家时性子还泼辣些,可待媳妇过门,尤其是孙媳妇过门后,就已经极少理会家务事了。 最好享清福,喜欢孙子孙女儿围绕膝下的天伦之乐,最厌麻烦上门。 这会儿看着堂下的贾蔷,虽惊讶竟生的这样好,心里难免生出喜爱之心,因她最喜欢漂亮的人和事物,可再看到贾赦、贾政和贾珍三人阴沉的脸色,甚至连贾琏都皱着眉头,她那点喜爱也就消散了大半。 想了想,贾母含笑道:“快起来吧,可怜见的,只因一场误会,竟闹到这个地步,万幸坏事变成了好事,太上皇喜欢你,皇上也下旨赞贾家教导子弟有方,乃是修德之家。既然如此,先前的误会就一笔勾销。我做主,往后谁再翻旧账,我必不依他。你好生在你们府里读书便是,没人打搅你清静。你珍大爷虽然严厉些,可他好歹也养了你一场,往后还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罢。” 贾蔷起身后,思量稍许后,道:“老太太,既是您老人家发了话,我为晚辈,自不会再多说甚。只是如今我在青塔寺那边租赁好了屋子,也和舅舅一家做了些经济营生以自足,这会儿却不好搬过来。” 贾母这才明白贾赦等人阴沉着脸的缘故,这孽障果真不识好歹。贾家上下,族里族外上千人,她一句话,何曾见过敢还价的? 不过贾母到底一辈子见过的人多,只看贾蔷脸上的神情就看得出这孽障天生脑后生反骨,怕是只吃软不吃硬,便耐着性子劝道:“今儿一早,宫里就派天使来传旨,赞我贾家教子有方,竟能得太上皇赞誉。这个时候你搬出去,在外面和你外家住,对贾家,对你,都没甚利处,对不对?这种大事上,谁都不能置气。这样吧,让你珍大爷把会芳园的天香楼腾给你住,你是在东府长大的,自当知道,那处园子里,连神仙也住得了!” 原以为舍下这样大的恩典,贾珍也点头应下了,贾蔷就总该知趣才是,却不想他竟仍摇了摇头,语气虽轻,但却蕴着不可改变执着之意,淡淡道:“多谢老太太好意,但我现在还不能再回东府。太上皇金口玉言,说过会给我一个公道。这,却不是我想要的公道。” 此言一出,不止贾母面沉如水,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个不消停的孽障当真不知进退! 尤其是贾珍,眼神和刀子一样划过贾蔷脸上。 众人虽未明言,但目光无不表明他们的心思: 不知好歹的东西!! 倒是贾政狐疑起来,似乎哪里不大对劲,贾蔷怎会这样,他要的是什么公道?! …… ps:周一,求推荐票啊! 另外说一下,这本书的路数和前两本肯定不同,原因很简单,因为主角的身份不同,且慢慢看吧。 第44章 分庭抗礼 “不回东府?老太太开口了,你居然还敢犟?小畜生,你最好明白一点,皇帝夸的是贾家教子有方,要是你再敢狂悖忤逆,贾家仍有管教你的权力!” 贾赦显是怒极,若非有太上皇和天子的金口夸赞,这会儿他恨不能将贾蔷拿下,大打一百大板,打烂了账。 贾赦为贾家男子爵位最高者,一旦发怒,谁人不惧? 贾珍纵为族长,一来爵位低,二来辈分也低,尚且只有挨训的份,族中其他人,就更不用多说了。 偏贾蔷俊秀的脸上浮现出的却是冷笑,若非二世为人,心智成熟,怕是还真要被这老混帐给唬住了。 可如今他身上有圣眷在身,料定贾赦、贾珍之流奈何他不得,所以如何会怕? 贾蔷淡漠道:“大老爷,你偏听一家之言,不明当日之事,是非不明,又谈何管教之说?” 贾赦闻言,差点没气的中风过去,大喝道:“反了反了!你当日做下那等没面皮的畜生行径,今日还敢忤逆顶嘴?我……” 没等他发完威风,贾蔷便厉声打断道:“贾赦,我劝你自重!太上皇明察秋毫,断我公道,你以为天子会不调查我的底细就传下圣旨来?还是你以为,你比太上皇和天子更圣明?我贾蔷生而为人,铁骨铮铮,焉能蒙受不白屈辱?太上皇和皇上是念及祖宗功绩,才没将事情扯开,给贾家留存些许体面。宁国虽为长房,然荣宁并立,你为贾珍亲长,却是非不明,昏聩无能,对他管教无方,又有何资格谩骂于我?我敬你年长,才两次三番忍你辱骂,你莫要给脸不要脸!今日你再敢辱我半句,我拼着流放三千里,也要去景阳宫敲响登闻鼓声闻天阙,你我御前见生死!” 如贾蔷这般以晚辈身份,大声顶撞反驳直呼长辈之名,更威胁其要分生死之事,在贾家从未发生过,甚至是连想都不曾想过的事。 天子尚且以孝治天下,知礼之族,更要以仁孝治家。 胆敢忤逆犯上者,打死都无罪。 却不想贾蔷敢如此“放肆”! 因此不止贾赦一时间懵了神,连贾母等人,也无不骇然的看着站在正堂上的贾蔷。 一时间,荣庆堂上一片静默。 然而就在此时,贾蔷却又出人意料的面对贾母微微欠身,躬身道:“老太太,蔷非仗势忤逆狂悖之徒,若非被逼至极致,焉能至今日之境?不过,既然今日老太太开了口,那么我为了家族荣誉,为了祖宗威名,也为了阖家安宁和老太太的清静,当日之事,蔷可以不再提起。我终究姓贾,怎能让天下人嘲笑贾家的腌臜事?所以这份委屈,我受了。但是,忤逆之名,蒙冤之罪,贾蔷绝不会承担。东府,我也绝不会回。若强逼之,贾蔷宁愿玉石俱焚!” 终究是着了隆安帝的道,若非他传下那道旨意,贾蔷又何须向此老妇低头? 不过,贾家上下的心情,也未必比他好多少,在他们看来,贾蔷这个低头,还不如不低…… 贾母沉默不言,脸色说不出的意味。 多少年了,她没见过如此刚烈的贾家人,更没想到,他居然不是一味的刚强鲁莽,居然还懂得怀柔迂回…… 有这等脾性的贾家人,还是在两代荣国公时才有,却也极少见。 只是,贾母心里毫无欣慰感,唯有厌烦。 贾蔷见贾母不言,也不失望,他本也没打算求谁。 转过身,一双丹凤眼中眸光凌厉,看着贾珍,一字一句道:“贾珍,你敢不敢当着老太太的面,再对众人说一次,宗祠走水是因祖宗震怒于我对大嫂秦氏无礼所致?你敢再说一次,我立去步军统领衙门,自领忤逆不孝凌迟大罪。大不了,你我同去九泉,在列祖列宗前,辩个清明!!” 此等惨烈之言再出,更让满堂惊骇! 贾珍面色陡然涨红,如同看生死仇敌一般怒视贾蔷。 混帐! 混帐!! 当着老太太的面又如何?他会怕贾母? 狗屁! 若不是因为太上皇和天子开了金口,夸赞贾蔷,他这会儿再说一万句又如何? 可现在,他却不敢。 一旦说出口,贾家就是欺君的罪过,他的丑行也包藏不住,必将身败名裂。 他为贾族族长,他扛不起,也不想扛。 他一个尊贵的瓷器,怎会选择和一个瓦罐同归于尽? 因而沉默不语…… 贾政却动容的看着锋芒逼人的贾蔷,实在不明的叹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贾蔷侧眸看了贾政一眼,傲骨嶙嶙的念了两句诗: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贾政闻言倒吸了口凉气,目光惊颤的看着贾蔷,一时失声。 众人也再度静默…… 最开始,大家见贾蔷与贾母、贾赦顶嘴,大都心生厌恶。 在礼孝为天的世道里,长辈训话时,不跪着都已是不敬。敢分辩两句,便是大罪过。 敢反驳违逆甚至威胁,简直不可想象。 这般毫无礼孝之道的做派,打死也不冤。 可随后,贾蔷一点点透露理由,非一味的刚硬,至少表面上始终尊敬贾母。且虽未直白说出他的冤处,但也透露出不少信息来……到最后,又猛然抱起玉石俱焚之惨烈心境,逼贾珍为他洗刷冤屈。 这一步步走来,也让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从起初的大逆不道狂妄悖逆,变成蒙受冤屈,虽死也不愿承受不白冤屈的刚烈之人。 何其惨也…… 果然是个没有爹娘的孩子啊…… 众人有理由说服他们自己相信,若非这孩子被逼至极致,绝不会连死都不怕。 可贾蔷这样做,贾珍如何能下得来台? 就算贾母等人知道此事中多有猫腻,贾蔷是被冤枉的,他们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去压着贾珍强低头。 那意味着荣宁二府的分裂,对贾家来说是绝不允许的。 哪怕贾蔷走了狗屎运,得了天家的夸赞,也不值当。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利益才是第一的,公正连其次都排不上…… 眼见众人都下不来台,这时,一直跟大气不敢喘的贾琏、贾蓉站在一旁的薛蟠忽然打了个哈哈,笑道:“蔷哥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不就眼下不想回东府睡吗?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不回去就不回去,珍大哥那忙,你不回去也好,要不你来梨香院和我作伴吧?上回我妈还有姨母都夸你,说你带着我和宝兄弟都开始好好进学读书了。你来梨香院和我一起住,正好咱们也乘烛夜读,往后一起下场考个秀才中个举人,当个同年,岂不光宗耀祖?”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色或多或少古怪起来。 乘烛夜读,就他娘的秉烛夜读都不通,还想去考秀才中举人! 不过…… 实在受不得闹的贾母却是心里忽地一动,既然贾蔷死硬不愿去东府,眼前强逼也不是一回事。 让他来西府倒不是不成,可难免引起东府的不满,有些不值当。 如今既然薛家这呆子愿意出头做这个椽子,居中做和,那也无不可。 毕竟,梨香院还是在贾家。 贾蔷住在梨香院,勉强不会让外人说嘴。 念及此,贾母也不顾王夫人有些不好看的面色,问贾蔷道:“蔷哥儿,你薛大叔邀你去梨香院同住,你意下如何?” 贾蔷略做思量后,知道天意之下,不好意气用事,总要选个台阶下,梨香院独成一户,进出方便,倒是可行,便点头道:“那就去薛大叔那里叨扰一段时日罢。” …… 待乐呵呵的薛蟠同贾蔷一起离去后,贾母捏了捏眉心,对堂下贾家爷们儿们道:“他若是没得遇太上皇,天子也没传下旨意,你们就是立即使家法打死他,我也不说什么,左右都是你们贾家爷们儿自己的事,和我不相干。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们能忍就先忍忍,忍不了也得忍忍!过了这个兴头,自然也就没事了,太上皇和天子都是日理万机的人物,不会记得他太久的。不过在过了这个兴头前,你们不要生事。不然,坏了大事,我不依你们。” 贾赦等人闻言,也不问什么大事,相互看了看后点头回道:“老太太放心,这个道理我们自然省得。” 贾母“嗯”了声,见贾珍居然低垂着眼帘没回应,微微皱起眉头提点了声:“珍哥儿?” 贾珍闻声身子竟忽地一颤,抬起头来,脸上的狰狞怨毒之色还未褪尽,见众人都在看他,忙赔笑道:“是是,老太太的话孙儿记下了。孙儿刚才只是在想,那畜生……怎好似突然变了个人,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莫不是撞客了吧?” 贾珍是真的记下了贾母之言,他不急,也不必急。 如今太上皇在,贾蔷走了狗屎运,能保他一时。 可这畜生狂悖至斯,贾家从上到下没一人会喜欢他,等太上皇龙御归天之时,贾珍打定主意,当日就送这畜生好好去拍太上皇的马屁,且看他好死不好死!! …… 第45章 相嫌 荣国府,梨香院。 这座位于荣府东北角的小院,原是荣国公暮年静养时所修,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 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距离荣庆堂也不远。 不过这里是内宅,各处甬道皆有妇人嬷嬷来回穿行,除却荣宁二府几位直系血亲外,外男自无可能乱闯。 贾蔷可走,薛蟠却不行。 所以薛蟠和贾蔷先一道出了荣国府,然后绕了好大一圈,才从梨香院的通街小正门进入。 后舍是薛家内眷和薛蟠所住之处,贾蔷自不能住在里面,所以薛蟠将他安置在前院的西厢房内。 “蔷哥儿,你瞧瞧这里可行不可行?” 薛蟠乐呵呵问道。 西厢房带上充当左右耳房,也是一套三间房的小套房。 屋内一应家私陈设俱全,只是卧房内榉木雕花架床上并无铺盖。 贾蔷点头道:“很不错了,待明日我取了铺盖来,就可落脚。” 薛蟠像是听了个极可乐的笑话,哈哈大笑道:“蔷哥儿,我……我没想到你这么风趣,我薛家难道还缺你一床铺盖?走走走,别的不说,先去后院见见我妈,然后取了铺盖来。晚上咱们叫上宝玉、冯紫英,好好出去高乐高乐。” 说罢,便拉着贾蔷去了后宅。 …… 薛姨妈得闻消息后,脸色说不出的精彩,看着请安的贾蔷几番张了张嘴,都没说出个好话来,笑容也僵硬的不得了。 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贾蔷入住梨香院,因为她不愿薛家因为恶了宁国府贾珍。 更何况听闻薛蟠将贾蔷在荣庆堂上的英姿叽里呱啦一通浑说后,就明白如今哪里还只是一个贾珍的事,分明是连贾赦和贾政都得罪尽了。 这样一个家族逆子,怎好留在家里? 人都说爱屋及乌,可反过来也一样,日后贾珍、贾赦之流恨起贾蔷来,岂不是也会第一个想到梨香院和薛家? 对于这样一个刚强的少年,她心里更是希望敬而远之。 对于薛蟠自作主张的做派,薛姨妈真真是恼火不已。 只是她也清楚,请神容易送神难。 贾蔷本身的身份虽然不值一提,可他才得了太上皇和皇帝的夸赞,如此大的彩头上,她怎敢轻慢了? 传出去,岂不是皇商出身的薛家,对天家之意不以为然? 因此,她只能强行吞咽下苦果,含笑关爱了几句。 气氛极为尴尬…… 那模样之勉强,别说贾蔷,就连薛蟠都看在眼里。 薛蟠不好当着贾蔷和他妈闹,就对侍立在屋里的一个丫头道:“香菱,你去取一副新铺盖,给你蔷二爷铺好了,就先留在那里服侍着。” 又对贾蔷道:“好兄弟,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薛蟠能做到这一步,其实很出乎贾蔷的意料了。 这会儿若是告辞离去,反倒将薛蟠架在半空中下不来台。 略做寻思后,贾蔷点头应下,又谢过了薛姨妈,就和名唤香菱的美貌丫头一起出了门,准备先回西厢铺好被褥,然后再告诉一直候在外面的铁头、柱子,让他们先回青塔寺附近的家。 只是刚出了门,在抄手游廊上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不远处似有动静传来。 他下意识住足,回头看去,只见一衣着玉色行云流水纹裳,体量微丰,面白如雪,冷艳雍贵的姑娘,正自西面游廊而归。 姑娘看到月白斓衫的贾蔷,自然也有些讶然的怔了怔。 秋风吹拂,几片梨树黄叶飞入游廊,起舞在少男少女对峙的目光间。 未几,叶落,风停。 贾蔷于远处轻揖作礼,而后转身出了后宅。 …… “妈,你这是作甚?蔷哥儿是我请回家的客人,你就那样待他?” 贾蔷刚出门离开不久,强忍怒气的薛蟠就跳脚叫开了。 薛蟠算不上好人,为了抢香菱,仗势欺人指使家奴打死了与他相争的冯渊。 可薛蟠对于朋友,确实当得起仗义二字。 薛姨妈虽然素来宠溺薛蟠,处处惯着他,可涉及薛家在贾家立足的重大问题,她怎能容他胡来? 薛姨妈也气得不行,道:“你这孽障,莫非是黄汤灌瞎了心?既然明知道他得罪了东府,如今连西府大老爷和你姨丈也一并得罪了,还和老太太犟嘴,你就拉他来家住,岂不是让人连薛家一并记恨?” 薛蟠跺脚道:“哎哟我的妈啊,我又不是大傻子,岂会做糊涂事?当时蔷哥儿赌了咒,让珍大哥当着老太太的面再说一回,他到底有没有赖蓉哥儿媳妇的账,珍大哥要是再敢说一遍,他就认,连忤逆不孝千刀万剐的罪一并认,还说什么粉身碎骨也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妈你是没见,贾家一堂人都镇住了,他家老太太、大老爷还有姨丈,个个下不来台,珍大哥更是臊的连脸都没法要了,这个时候我开口帮他们下台,他们不感激我,还恨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薛姨妈闻言,心里稍微放下点心来,却没再理薛蟠,而是朝他身后招手唤道:“快来快来,你哥哥这疯头马今日做下了好大的事,我也说不动他了,好歹他还听你一言,你同他说罢。” 薛宝钗进前,挨着薛姨妈坐在炕边,浅笑问道:“哥哥今儿又做下了什么大事了,把妈气成这般?” 薛蟠一肚子窝火,对着薛宝钗叫道:“妹妹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 说罢,将今日之事说了遍,最后问道:“妹妹你说说看,妈今儿这事儿是不是做差了?” 薛姨妈啐骂道:“该死的孽障,喝多了不去躺你的尸,胡吣什么?” 薛宝钗静静坐在那里,眼前似又浮现了那道身着月白斓衫的清瘦身影,相比于自家哥哥的大头豹眼,那个人,当真俊秀的不像话…… “乖囡,你说说,这事该如何是好啊……” 薛宝钗轻轻抬起眼帘,微笑道:“妈,你只管拿哥哥的话去同老太太和姨娘说,自然也就没事了。至于蔷哥儿,既然已经住了进来,你还是放开了心结,好生相处才是。若实在相处别扭,不如咱们家就搬出此地,另寻宅院去住吧。” 薛姨妈闻言面色微变,连连摇头道:“这叫什么话,这样……岂不是让人以为是蔷哥儿逼咱们离开的?不成不成……不过,若果真受了牵连,这样提一提,也未尝不可。” 薛蟠闻言,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得下不去,“嘿”的一声转身离去! …… ps:不是我黑宝钗,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宝姑娘,对于不相干的人,从来都是这样的。 另,感谢书友朱悍、自幼纯且良、我劝你善良啊、竟有人叫灵长类、king大大、遗忘时间者、木瓜滴水、文明恶棍i、小小笑、温柔也香槟等书友的打赏。 第46章 强索 “多谢姐姐了。” 梨香院前庭西厢,贾蔷微笑谢过。 香菱相貌柔美娇媚,眼神懵懂中又有些怜弱,着一身碧香色百褶裙,也挡不住身量玲珑,她虽被薛蟠抢到跟前,却还未开脸收房。 不过薛蟠得空还是缠着薛姨妈要人,所以常在姨妈房间的香菱,也听说过薛蟠谈论贾蔷。 因感叹他无父无母,和她身世倒有些相仿,再加上相貌不俗,又有礼守节,不似素日里见的薛蟠动辄动手动脚,所以声音轻柔道:“小蔷二爷比我还大些哩,不必叫姐姐,叫我名儿就是。” 二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淡淡的桂花香飘来,贾蔷心情也好了许多,道:“到底辈分不同……不过,薛大哥也不用我叫薛大叔,只以兄弟相论。” 香菱抿嘴一笑,道:“那正好,二爷可别再叫我姐姐了。” 贾蔷点了点头,微笑道:“这里没其他事了,你且回去歇息吧。明儿一早我就出去,大概入夜才回来,也不必劳烦你。” 香菱闻言,心里轻轻松了口气,方才听闻薛蟠让她来服侍贾蔷,她心里就有点凝重。 来贾府也一年了,见到的听到的许多事都让她大开眼界。 莫说相送丫头,好些人连侍妾都能转送他人,甚至还是老子给儿子送女人。 香菱虽是个出身卑微的,连爹娘老子都不记得了,可如今也大了,又得薛宝钗的教诲,有了自尊自爱之心,不愿如商货一般被送来送去。 这会儿听见贾蔷之言,心里十分感激。 不过她正要告辞离去,就见薛蟠气冲冲的进来,差点冲撞到一起去。 薛蟠正在火头上,见拦他道的竟是个丫头,登时瞪眼大骂道:“瞎了你的几吧眼了?给我滚开点。”说罢,一把将香菱推开。 香菱哪里经得起薛蛮子的力,连连往后退,眼见要跌倒,被贾蔷搀着胳膊扶住。 惊慌失措间,发现贾蔷只是扶着她的手臂,未曾失礼,这才放下心来,看着那张温润的脸,忙低下头。 心尖儿砰砰跳,却也不知是惊还是羞。 贾蔷松开手后,问薛蟠道:“薛大哥怎生这大的气?” 薛蟠闻言,却有些尴尬道:“蔷哥儿,我妈她……” 薛姨妈之前勉强的态度,岂能瞒得过人? 贾蔷却摆手微笑道:“薛大哥,人都道你霸道,但我却觉得薛大哥你为人仗义厚道。只是,我们不能以自身的性子,去要求每个人都如此。薛大哥这样的人物,至少遍观贾家,也无一人,我要谢谢你。”说罢,微微躬身一礼。 薛蟠若非此等人性,后来也不会为了柳湘莲尤三姐之事哭成泪人,使人四处打探寻常义兄冷郎君的下落。 贾宝玉和柳湘莲如此要好,也不曾听闻做了些什么…… 这会儿,薛蟠闻言简直感动的快落泪了,多少人背着他叫薛大傻子,多少人糊弄他只为了骗他的银子,连他娘都骂他,难道他一概不知? 他不是不能做个那些人眼里的正常人,可他只想痛痛快快的高乐! 那些人惹他生气,他就打人,有人为了三五十两银子就和巴狗一样巴结着他,他给他们又如何? 薛家不少那么点银子,却可以看出那些人的丑态。 从来没人夸过他有何优点,更没人赞他一声仗义。 贾家族学里那些卖屁股的活兔子,哪个没从他荷包里掏走百八十两银子,可哪个真心谢过他? 薛蟠抽抽着鼻子,避开眼神,虚扶了扶,干巴巴笑道:“嗨,你这……都是自家弟兄,说这些作甚?我老薛就是看你顺眼儿,谢我作甚?说这些怪难为情的……” 看到这里,香菱差点惊掉下巴,这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薛家呆霸王吗? 这两人该不会是…… 贾蔷似感觉到了她的怀疑,转头看向她,与她微微一笑,那清澈干净的笑容,立刻打消了她的怀疑。 这样的人,断不会做那样的事。 “薛大哥,若无事你自去忙你的吧,另麻烦你让人告诉我的长随,让他们先回青塔寺那边,明日一早再来接我。” 贾蔷说完,薛蟠奇道:“还让他们来回折腾个甚?我这里多的是仆役睡的房子,让他们挤一挤就是。你还没用晚饭,咱们出去高乐高乐才是正经,怎赶我走?” 贾蔷摆手解释道:“今日才同他们撕破面皮,不好太恣意,若是出外寻乐,怕会落下口舌把柄。下一次吧,等咱们的会馆建起来,我保证,比外面那些好顽的多。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由我们自己做主。” 薛蟠闻言大喜,大笑道:“好好好!还是蔷哥儿你会顽!我们这些人顶多去逛逛青楼,你居然要开个楼……” “啊?” 一旁香菱闻言见鬼一样骇然的看向贾蔷。 贾蔷哭笑不得道:“薛大哥,咱们的会馆是意气相投的朋友聚会之所,或舞文弄墨,或比武射箭,不拘文才武略,或者七十二般技艺,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入会,却不是什么秦楼楚馆。” 薛蟠不信道:“里面没有妓子高乐?” 贾蔷摇头道:“有是有,但绝不会接客。” 他是后世灵魂不假,却也明白入乡随俗的道理。 他当不了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来日若有能力时,当然不介意去救助些落难之人,打发盘缠送人回家。 但现在,他只能先融入这个时代。 当然,无论如何,他不会让人去搜罗一些良家来,逼人做那等事,若那般,既降低了格调,也让人瞧不起。 不过听贾蔷这般回答,薛蟠却郁闷了,他最好狎妓…… 失望之下,对还站在一旁的香菱喝道:“呆傻鸟样的顽意儿,还站在那作甚?小浪蹄子还不快去让厨房弄一桌好菜来,仔细我折了你的膀子!” 香菱唬的一个激灵,慌忙离去。 贾蔷暗自摇头,为香菱感到惋惜,和薛蟠说话间,小劝了两句,和女人耍威风,实算不得威风…… 当然,他也只是点到为止,因为实在没有立场去劝说别人房里事。 贾蔷主要问一些江南金陵的风俗人物,想多了解一些南省诸事,奈何薛蟠大部分时候,都能很自然的将话题转到秦淮河画舫里的姑娘身上。 什么扬州瘦马,什么秦淮八绝,什么三寸金莲…… 讲到嗨处,连他在画舫上见识到的那些名器和绝招都大谈起来,讲的是头头是道,神采飞扬。 贾蔷感慨的看着眼前的大头,今年才十六啊,却已经成了金陵紫金山下第一车神…… 然而正当贾蔷听的脑子发涨,准备让闹腾的活蹦乱跳的薛蟠歇歇时,忽闻门外敲门声,待问来者何人时,却听来人禀报道:“大爷,外面来了一个老头儿,说是蔷二爷的舅舅,有十万火急事来寻他。” 贾蔷闻言忙起身,薛蟠也连声骂道:“既有急事,还不快请进来?” 未几,就见薛家下人引着刘老实和铁头、柱子进来,刘老实一见贾蔷,就急道:“蔷哥儿,快回去吧,金沙帮少帮主都快急疯了,派人来说,那淮安侯府的人上门强要入伙,他如今正在想法拖着,可淮安侯府的人强横的很。那少帮主还说,若果真顶不住,就只能告诉他们,方子不在他们手里,让咱家有个准备!” …… 第47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苦水井,太平街。 金沙帮总舵。 先回家,得知金沙帮尚未祸水东引,贾蔷心里放了下来,对金沙帮生起的一丝怒气也散尽,由恼火转为欣赏。 金沙帮少主看起来娘们儿叽叽的,做事倒还是有些担当。 金沙帮总舵门前,停了二十多匹骏马,还有五个着装明显不同于金沙帮众的人,守在门口,看管着这批马匹。 看到贾蔷、薛蟠带着七八个人到来,还有一个高如黑熊精的大汉,不由都紧张起来。 “干什么的?” 其中一人厉声喝道。 贾蔷没有理会,带着薛蟠、铁头、柱子、铁牛四人,还有两个薛蟠的长随,直往金沙帮大门走去。 “站住!我淮安侯府办事,谁敢乱来?” 淮安侯府一亲卫拔刀,挡在门前厉声威胁道。 见此,薛蟠脸上都有些惧色。 他虽人称呆霸王,看似天王老子都不怕,可实则心里远无表现的那样狂妄。 就算欺负人,欺负的也都是没甚根底的百姓,至少家世远不如薛家。 但淮安侯府是元平功臣二十四武侯之一,至今还在军中直接掌权,他自忖薛家惹不起…… 不仅薛蟠怕,贾蔷身后的铁牛也有些害怕。 若不是出发时春婶儿和刘大妞再三威胁叮嘱他,让他紧跟贾蔷,保护好贾蔷,不然就再不认他,这会儿铁牛都想调头就跑,太吓人了…… 然而贾蔷却并不怕,因为他明白,无论前世还是当下,涉及到利益之争,从来都是血淋淋的残酷。 除非窝在家里甘心当一个平庸之辈,否则,岂有不争不斗就能成事的? 再者,先前得了冯紫英的指点,有圣眷在身,贾蔷仗势欺人可能不行,但若只求自保,就当下来说,几乎无敌。 越是地位高的权贵,为了避嫌落入旋涡中,就越不会对他出手。 这便是贾蔷的底气所在。 “铁头、柱子,让他走开。姐夫,护着我进门。” 说罢,大踏步往门内走去。 铁头和柱子在码头跟了十来年的船,在河道上是真正和亡命之徒拼杀过见过血的彪悍之徒。 而淮安侯府的亲卫,若眼下还是世祖皇帝元平朝,那么十个铁头、柱子加起来都不可能是淮安侯府亲卫的对手。 那一批武侯亲卫,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和阎王搏命活下来的,天下无敌! 可几十年过去,那批老卒早就死光了。 眼下的侯府亲卫,是连血都没见过几回的太平兵蛋子。 虽然手里持刀,可一来摸不清贾蔷的路数,不敢当真杀人,二来也不是铁头和柱子的对手。 只见铁头和柱子二人一个起跃,狞笑着扑向了淮安侯府亲卫,三两下将他手中兵器夺下,把人丢出门楼下。 其他四人倒是想上前,可是看着一个黑熊怪护着贾蔷、薛蟠往里走,四人想了想,还是留在原地看守马匹算了。 贾蔷这般强硬,倒是让一直守在门房内的金沙帮众大起钦佩之心,主动为其带路。 薛蟠这会儿感到热血沸腾了,冲贾蔷竖起大拇哥,夸道:“蔷哥儿好样的!你可真愈发像我行事的做派了!” 又回头看了眼喘着粗气的铁牛,赞道:“没想到你长的这么丑,平日里也窝窝囊囊的,这个时候竟这般得力,没说的,回头我送你个好花儿戴头上,夸夸功!” 铁牛:“……” 戴恁娘! “大爷,到了!” 金沙帮门子将贾蔷一行引至聚义堂前,抱拳道。 贾蔷点点头,看着被无数火把点亮的庭院,和金沙帮众那一张张面色悲愤屈辱又不敢张扬的脸,他回头对铁牛道:“姐夫,护住我,今晚护好了我,往后你天天有肉吃,管饱。” 铁牛闻言,眼睛都泛红了,鼻孔也张的和牛鼻子一样,粗声道:“管,管饱?” 贾蔷郑重点头,道:“管饱!不过今天我要是被人害了,往后你就难了……” 铁牛闻言,本就够黑的脸彻底成锅底了,粗声道:“蔷哥儿,里面,有人要害你?” 贾蔷笑着点点头,道:“我不怕,因为有你们在。” 铁牛闻言,又害怕又感动又愤怒,最终,感动和愤怒压过害怕,扬着有些发涨的脑袋,大声道:“谁敢害你,俺锤死他!!” 这如雷般的声音,让聚义堂里的喧哗声都为之一顿。 贾蔷趁此时机,哈哈大笑着抬脚迈了进去。 “哎呀!贾兄弟来了!” 金沙帮少帮主李进此刻的处境并不好,聚义堂内挤满了人,除却金沙帮核心帮众二十多人外,还有一伙数目对等,身着大燕军中武服的青壮,簇拥着一个锦衣劲服的年轻人,倚坐在主座上。 李进强笑着迎上前,看着一身月白斓衫的贾蔷,轻轻呼出口气,拉起他的双手道:“好兄弟,你可来了。” 贾蔷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来,微笑道:“接下来交给我就是。” 李进眉尖一扬,道:“果真?” 贾蔷含笑点头,李进双手一击,哈哈笑道:“好!今日金沙帮就与贾兄弟共进退!” “呸!哪冒出来的穷酸,在这装大个儿?交给你?你他娘的算老几就交给你?” 一直坐在主座上冷眼旁观的淮安侯世子华安忍不住腹内恶心,啐骂道。 华安自忖不是以貌取人的肤浅粗鄙之人,在军中和有意思的底层士兵也顽的来,只是实在看不惯爱装的人。 神京城虽大,权贵虽多,但实际上他们这个圈子并不大。 开国功臣那一脉早已经衰落,虽还有些影响在,但实际在军中存在感已经不多,所以没谁在意。 大燕对宗室看管极严,除了掌部的王爷外,其余宗室大都夹着尾巴,安享富贵。 再有就是元平功臣一脉,如今军中大权多在这一辈人手中,淮安侯府便是其中之一。 圈子里有些水准的人,要么是他的朋友,要么是他的对手,他都认识。 还有一个圈子,就是文臣之后,譬如阁臣大学士家的子弟。 但即便两个圈子不同,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可圈子内顶尖儿的人物,华安也都认得。 在所有他惹不起的人里,绝没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武勋子弟出身的华安,最烦这样装腔作势的穷酸书生了。 要不是看他身后还跟了个黑熊妖怪,他早就让人动手拿下,扒掉裤子吊起来打了! 装,装你娘的装! 贾蔷还没说话,薛蟠就跳出来骂道:“扯你娘的什么臊?淮安侯府就了不起,蔷哥儿还是宁国公的正派玄孙呢!” 华安闻言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开国功臣之后,不过也就是一群废物点心罢了,整日里沉溺在祖宗的功劳上享福受用,半点出息也没有,不在你们府上做缩头乌龟混吃等死,也敢跑出来充大个儿?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老几?” 骂罢,看也不看贾蔷一眼,对李进喝道:“最后再问你一次,我到底入不入得这份股?看在你们是开国武卒之后的份上,我一点便宜不占你们,你们怎么干,我一概不管,有人欺负你们,我还准你打打我的招牌,我只要方子,二百五十两银子。这个交易,你就是告到金銮殿上,你都道不出一句不公来。” 李进苦笑摇头,上前道:“少侯爷,我……” 话没说完,华安看出他仍在婉拒,登时火冒三丈,厉声道:“李进,我警告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金沙帮就在我爹奋武营防备区下,干的那些破事,你当谁不知道?平日里念在你们不易,本是开国功臣麾下武卒,结果人家吃香喝辣你们屁都闻不到一个,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和你们计较。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连这点子事都敢推诿,你信不信,老子我半个时辰内,扫平你金沙帮!” 李进闻言大骇,忙上前道:“世子爷息怒!不是我不答应,实是无法答应,我……” “好胆!” 华安被连番拒绝,尤其是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极通情达理讲道理的情况下,李进居然还敢再三说不,本就脾气火爆的他,焉能忍受此等奇耻大辱,见李进靠近,二话不说,一巴掌扇了过去。 “小心!” “啊……” 贾蔷在其身后适时一拉,李进本身也有武艺在身,往后一仰,想要躲开这一耳光。 却不想华安的指尖却打在了李进的脖颈处,“啪”的一下,一块“喉骨”掉落在地。 贾蔷看着失衡倚在他怀里的李进,光洁的脖颈上哪里还有什么喉结,一时间皱起眉头来。 怎么可能? 他居然一直没发现,这么毒吗? …… 第48章 得胜 “啊!!” 李进不仅丢掉了男人的喉结,连声音都变了味。 这一变故,彻底让她失去了往日的精明,一时间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的,还有金沙帮的一众帮众,连他们都怔怔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帮主的公子,金沙帮的少帮主,怎么……怎么…… 怎么突然变成娘们儿了?! “哈哈哈哈!” 华安看着原本秀美过人的少帮主忽然变成了大小姐,眼睛都放起光来,大笑道:“好!好!真是了不得!!古有木兰代父从军,如今也有金沙帮的大小姐,代父执掌帮派!我喜欢!如果你成了本公子的人,现在咱们是不是一切都好说了,嗯?” 李进闻言,脸色陡然一白,从贾蔷怀中挣脱出来,站稳在地,沉着脸道:“少侯爷,请你自重。” 李进的声音,如百灵歌唱一般,出奇的好听。 贾蔷忍不住看了看地上那个假喉结,再想想先前她带有磁性的男中音…… 心里纳闷道:还能这样? “别看了,不是说交给你吗?你……” 见华安得意之极,炙热的眼神中有志在必得之意,李进只觉得遍体生寒,又见贾蔷居然还在盯着那假玩意儿使劲的瞧,气恼催道。 “哈哈哈!你还指望这个小白脸儿?宁国府?宁国府的贾珍我见过,他儿子虽记不得叫什么玩意儿,却也不是长这样的,正派玄孙?他如今连宁府嫡支都算不上,你还指望他?今天就是贾珍来了,我要纳你进门儿,他敢放一声屁,我就砸烂他的狗头!” 华安大笑不已,一步上前,抓向李进,大声道:“娇滴滴的娘们儿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放心,必正经纳你进侯府,少不得给你一个侍妾的名分,比在这破烂胡同里,跟一群臭烂苦力喝苦水井强一万倍!” 李进闻言大怒,可是又碍于华安的身份不敢还手,连连退步。 只是华安紧追不舍,李进只能逃到贾蔷后面暂做躲避,心里对贾蔷满满怨气,早知这样中看不中用,方才就该直接卖了算了! 却不想正当华安一只手紧追不舍抓过来时,一身月白斓衫怎么看都是文弱书生的贾蔷却毫无征兆的突然出手,一出手就握在了华安右手臂上的关节处,只那么顺势轻轻一扯,众人却听到“咔嚓”一声,继而又是一声闷哼,然后就见刚刚还肆无忌惮要逼女成妾的华安,以一种颇为狼狈的姿势,被清瘦的贾蔷反手擒住,动弹不得。 “大胆!” “放手!” “找死!” 聚义堂上二十来个淮安侯府亲卫见之惊怒,齐齐上前怒喝。 贾蔷身后,铁头和柱子一起对铁牛吼道:“铁牛,快上前护住大爷!” 铁牛红着眼,壮如黑熊的身体微微颤栗,他心中有无尽的恐惧,但这一刻,看着气势汹汹逼向贾蔷的淮安侯府亲卫,他“吼”的咆哮一声,两步站出,挡在贾蔷身前,而后双拳紧握,朝淮安侯府怒声咆哮: “吼!” “吼!” “吼!!” 那模样,当真如黑熊怪现世一般,在淮安侯府诸亲卫眼里,恐怖如魔。 真是日了哦,这他娘的到底是啥子玩意?! 一时间,聚义堂安静了下来。 淮安侯府的亲卫大多没经历过杀场,面对此情境哪里敢再乱来。 一旦惹得这黑熊怪大怒,动起杀性来,此地岂不要成修罗场? 别说他们,就是金沙帮众,也一个个面色发白。 尽管他们先前已经打听过,贾蔷这个姐夫就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看起来和恶鬼一样凶残,可性格比绵羊还弱。 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眼前这一幕让他们谁都不肯相信传言了,这叫草包? 这时,淮安侯府诸亲卫中一个年岁较大的中年护卫抱拳道:“既然是宁国公后人,说起来都是勋贵一脉,还请这位大爷先将我们世子放了,真弄出人命来,今日在场的人,谁又能幸免?” 贾蔷擒着痛的说不出话的华安往边上移了移,和说话的护卫对上了面,淡淡道:“今早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对我说,昨日之事,一夜间整个神京顶级高门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我不仗势欺人,便没人敢欺我。看来冯紫英这话说的有些破绽,至少,堂堂淮安侯府就不知道我,所以才会欺上门来,伤我的朋友,还要抢我的方子。” 这番话一出,淮安侯府的侍卫头登时一怔,狐疑的看着贾蔷,问道:“敢问这位大爷高姓大名?是贾家哪位……” 话没说完,他似突然想起什么,面色猛地大变,看着贾蔷不可思议道:“贾家?你就是入了太上皇眼,得他老人家喜爱的贾蔷?!” 贾蔷呵了声,却未再看那侍卫,而是看向面色明显变了一变的淮安侯世子华安,淡淡道:“没错,我就是贾蔷。” 华安面色那叫一个精彩,他不是没听过这个传闻,但也只是如过眼云烟,根本没往心里去。 诸多元平勋臣世家,全部的精力都落在猜测太上皇出宫,还是携宁王出宫的事上。 至于偶然夸赞了一个溜须拍马的毛头小子,谁会在意? 一个佞幸小人,还出身没出息的开国功臣之后,甚至还不是承爵人,连点风浪也翻不起,实在不值得留意。 然而华安没想到,本以为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佞幸小人,此刻居然正押着他抬不起头来:“卑鄙小人,放开我,有种你我一对一的较量一场。” 贾蔷好奇:“刚才我是多对一赢的你么?” 华安心里那叫一个憋屈,怒声道:“偷袭你还有脸说?” 贾蔷同情道:“你正面攻来,我反手还击,何来偷袭之说?” 华安差点气炸,咬牙道:“你果然是佞幸小人!” 贾蔷看着他目光愈发悲悯,道:“我昨日于醉仙楼所言,初时根本不知道太上皇会听到,所以,句句皆是肺腑之言。若非如此,你以为圣明如太上皇,会听我一个白身草民的浅显之见?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这元平功臣之后,居然认为我说的都是佞幸之言。呵呵,好一个淮安侯世子,好一个淮安侯府!你们心里到底是怎样想太上皇的?还真是大燕的好臣子啊。” “你……你,你放屁!” 华安闻言心头一紧,破口大骂,就想挣扎起身,可被扣关节实在太痛,一挣扎又是一声惨叫。 贾蔷问道:“现在怎么说?我到底是不是佞幸之臣?” 华安一张脸也不知是因疼痛所致,还是因为憋屈羞愤所致,紫的发黑,一字一句道:“是我信口开河,你非佞幸小人。” 贾蔷呵呵了声,松开手将他放开,道:“知错就好。” 华安一得自由,眼睛都红了,怒声骂道:“老子锤死你个卑鄙小人!” 说罢,举着左拳朝贾蔷挥了上来。 他依旧坚信方才只是卑鄙的贾蔷偷袭才失手,这个看起来连只鸡都杀不死的穷酸,就是他单手也捏得死。 不然,他这些年在军营里的打熬都白费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对他凶猛挥拳攻来,贾蔷居然没求救,非但不退,反而往前急迈了一步,侧过身子,出手如电,再度捏住了华安的右臂,猛然一拐…… “嗷呜!” 华安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瞪着贾蔷,恨不能咬碎他。 可是这一次,不止是他,周围人也都看了出来,这贾蔷看起来是清瘦,力气或许也没那么大,可是却绝非弱书生。 他们自然不知道,前世贾蔷虽只是一工科狗,可他爷爷却是正经的沧州老武师,一手八极拳老辣之极。 不过贾蔷因为吃不得苦,所以没学得八极精髓,但在八极巧劲上,却格外有几分天赋。 真要正常放对,肯定敌不过自幼打熬筋骨的华安,可他先出其不意伤其一臂,再故意激怒于他,让他失去理智来攻,胜过他,实胜于心计,而不是勇武。 但落在别人眼中,却不是这样看了,薛蟠激动的好似他打了胜仗一般,兴奋的几乎无法自抑,跳脚大声吼了声:“好!!” …… 第49章 谈和 身边人虽然高兴,贾蔷面色却依旧平静。 第一次是出其不意偷袭得逞,第二次先以激将法乱其心智,再欺负一缺一条胳膊的残疾人,与其说是身手过人,不若说是心智冷静沉着,非以力量取胜。 他再度随手放开了华安,道:“李进之所以不答应你,是因为她没办法答应你,因为这桩生意的根本,烤肉秘料的配方,是我的。就连她都不知道,又如何能答应你?” “你的?”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华安的意料之外,他皱起眉头看了眼站在贾蔷身后的李进,咬牙道:“那你先前为何不说?” 贾蔷不用李进回答便说道:“那是因为我告诉过她,不准将此事告知别人。我是读书人,要考取功名。不想让人以为,我是利欲熏心之辈。” 华安闻言嗤之以鼻,一边抱着手臂,一边冷笑看着贾蔷,道:“读书人?你这身手,读个球攮的书!你以为解释这些,我就会放过你?” 贾蔷好奇问道:“说说看,你能奈我何?” “你……” 华安虽然心中有所想,可也明白,嘴里是万万不能说出口。 他要是敢说,太上皇早晚要驾崩,等太上皇死后,淮安侯府随手就能捏死贾蔷,那就中了这白面奸人的贼计了! 不过,他也非善类,冷笑道:“奈何不得你这卑鄙小人,我还奈何不得这狗屁金沙帮?咱们走着瞧!” 说着,目光如刀一般,冷冷剜向李进。 李进见之,明显目现苦色。 她虽然敢和华安一对一的比武论生死,可是面对淮安侯府的莫大权势,她又如何能护住金沙帮和太平街里两千多老老少少? 贾蔷看着华安,眼神明显失望道:“好蠢的东西。” 华安闻言大怒道:“你敢辱我?” 贾蔷道:“连我这样身上只担着寥寥数人生活的人,尚且知道做人不可意气用事。除非遇到了要紧的利益之争,否则等闲不要与人结仇。你我本无冤无仇,是你强要以二百两来入伙我的生意,我不愿,作罢就是,你也没有可能从我手中强得秘方。可你又是仗势动手,又是逼迫我的朋友,如今居然为了一时意气,还准备报复金沙帮……” “那又怎样?你又能奈我何?” 华安借用贾蔷之言,冷笑反问道。 贾蔷淡淡一笑,道:“你自然可以报复金沙帮,但你报复后,却得不到丝毫好处,还会结仇于我。我这个人轻易不与人结怨,寻常一点口角矛盾,很少放在心上,因为不值当。但你若动了我的人,那就是大仇。我保证,十年报不了仇,二十年也会报,二十年报不了,三十年总能报。我若无能,这一生报不得仇,也不会人死而恨消,必会留恨于我的子孙,叮嘱他们继续报仇,直到大仇得报方休。但我想,我总不至于如此废物,连生平大仇都不能亲手报之。所以,你淮安侯府自然可以为你出口气,扫平金沙帮,然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奉还给你们。” 华安看着贾蔷清冷的眸光,心里有些发寒。 怪道他老子酒后常骂朝廷里的文官都是狗娘养的阴贼,就会背地里的捅刀子,杀人不见血! 果真没说错啊,居然有如此冷静的威胁,虽语气平淡,却让他寒到骨子里。 华安狠狠的盯着贾蔷,咬牙恨声道:“姓贾的,你不会以为,今日之辱,我华安会因你一句话就忍气吞声咽下去吧?我告诉你,你少做他娘的白日梦!我淮安侯府会怕你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下流种子?你以为我还会等你躲在耗子窝里来暗算?等着吧,早晚叫你死都没地儿埋!” 贾蔷呵了声,道:“那就怪不得我今天就先敬你家一杯了……也罢,提前知会你一声,看你有没有解难之法。其实很简单,只要让人把你今天骂我是佞幸之人,在太上皇前说的是佞幸之言的话传出去,我实在想不到你们淮安侯府会落下什么好来。如今好些人都在私下里骂我,可没人敢明着骂,缘由为何大家心知肚明。你们淮安侯府却是厉害,这个时候敢为天下先,来当这根出头的椽子……少侯爷,淮安侯府也不会没敌人对手吧?我起个头,大戏自有与你家侯府实力对等的高人去唱。我想到那时,你们淮安侯府的传承,怕是要落不到你身上了,你老子能得个善终都算祖宗积德。” 华安闻言,面色大变,看向贾蔷的目光里,渐渐显露危险之色。 贾蔷好笑道:“怎么,你还想杀人灭口?说你蠢货,你还真够蠢的可以,你这是生怕淮安侯府不灭门哪……罢了罢了,不逗你这样的实诚人了,没难度,所以一点意思也没。再者,也是我心地良善,不忍为了这丁点小事,灭一功臣之族。 华安,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做生意,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过程,是要谈的。其实只要你能放下你的架子坐下来谈,自然能谈出一条共赢的路子来,何须打打杀杀,结成死仇?当然,你也不要以为我愿意和谈是怕你淮安侯府,我之所以愿意退一步,只是看在你先前还愿意出二百两银子,没有直接强抢的份上,在我看来,你还算不上一个坏人,还算守规矩。所以,这件事还有的谈。” 此言一出,聚义堂上的气氛登时舒缓下来,众人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也都觉得后背发凉,被冷汗打湿,包括华安。 没理会亲兵队正拼命给他使眼色,华安看着贾蔷,怀疑道:“你想谈?你肯给我方子?” 贾蔷摇头笑道:“不是我想谈,是你想谈。你想得到方子,还答应不触碰金沙帮的利益,在我看来,无非是想在军中操使。毕竟,烤肉的味道应该极对军汉的胃口。又或是,到外省去做?” 华安闻言,再吃一惊,看着贾蔷道:“你怎么知道……好吧,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肯不肯把方子卖给我?你留着也没用,军营附近没劳什子金沙帮银沙帮的存身之地,不若给了我。” 贾蔷摇头道:“方子肯定不能卖,但是可以合作。天下大利,自该由天下人来分享,我从未想过要一人独占。但是,谈合作要有谈合作的态度,至少要彼此对等,而非贵府这般,咄咄逼人,威胁强迫恐吓一起上马。” 华安闻言,死死的盯着贾蔷看了半晌后,用唾沫润了润有些干裂的嘴唇,点头道:“很好,原来开国功臣的后人,也不全是废物草包,贾蔷,你是个人物,我小瞧你了。” 贾蔷点了点头,没理会这些评价,他道:“合作的事……我想,就不必我们亲自来谈了吧?具体如何合作,如何让彼此都能获利,就由掌柜的来谈吧。只要贵府能以诚信诚心来合作,必有一份不菲的回报便是。” 华安抽了抽嘴角,道:“好,那回头我打发家里管家来谈,你可不要让我吃亏,最近缺银子使……”说罢,目光又落在贾蔷身后的李进脸上,眨了眨眼睛,问道:“这娘们儿,能不能让给我?你若让给我,从此我就认下你这个兄弟!今日之事,也一笔勾销!” 贾蔷闻言,回头看向李进,就见李进面色煞白,朝贾蔷使劲摇头。 这个世道,对女子极为不易。 若无权贵相互,她是绝对逃不脱另一个权贵之手的。 华安有一百种法子逼她就范,因为金沙帮底子就不干净…… 金沙帮的老少爷们儿或许还巴不得送她去给少侯爷当小妾,以保太平街的太平。 不过,她还是很幸运。 贾蔷回过头来,摇头道:“恕难从命。” 华安闻言,气呼呼的瞪向贾蔷,不过稍许后又哈哈一笑,道:“好!不愧是能伤我的人。要是你果真让了,我也只拿你当个瓜皮。连自己的娘们儿都护不住,那还算男人吗?像我……” 说的兴起,下意识的去拿手去拍胸脯,结果牵动了伤势,登时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来。 贾蔷见之,上前拉住他僵直不敢动的手臂,一推一送,只听“咔嚓”一声,脱臼的关节就恢复原位了。 华安悄悄的转了转手臂,发现居然不疼了,登时大喜过望。 不过他发现贾蔷依旧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喜意一滞,无奈摇头道:“你们这些读书秀才,最是没劲,不过你算好的。得,那就这样罢。今日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以后你就知道我华安是什么样的人了。” 贾蔷轻声笑道:“不用以后,我现在就知道。” 华安奇道:“你怎么知道?” 贾蔷道:“少侯爷若果真是霸蛮无礼之人,也不会愿意出二百两银子入伙了。” 此言一出,华安又哈哈大笑起来,昂起下巴,看着贾蔷道:“说的不错,若我果真是个黑了心的,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他目光不善的扫过金沙帮众,最后又停留在李进脸上,再问贾蔷道:“果真不能让给我?我想起来了,她还不是你的女人,你和我一样,压根儿不知道她是个娘们儿!” 贾蔷摇头道:“少侯爷,恕我轻狂一句,强抢民女的下三滥,实在没资格与我同行。” 华安闻言,先是怒瞪起豹眼来,可看了稍许,又仰头狂笑起来,连声道:“好!好!好!真是越来越对老子的脾性了!不逼就不逼,不过只要她不是你的人,那就早晚都是我的!我说,你干脆也别念那些馊书了,跟我去军里,贾家在军里还是有些势力的,再加上兄弟你的能力,将来跑不了一位军机!” 贾蔷无语的看着他,道:“你这还没吃酒,怎就上头了?军机是你能安排的?” 华安闻言又是一阵大笑,看来笑点是有些低…… 他最后拱手道:“今儿算是不虚此行,没得一娘们儿,得一意气相投的朋友也成!贾蔷,你等着,回头我去找你,带你去让那群只会舞刀弄枪的粗胚们瞧瞧,我华安其实也是读书人,他们要是不信,就让他们看看我兄弟,哈哈哈!” 大笑说罢,却不再啰嗦,拱手一礼后,带着一众亲卫一阵风般离开。 看着这群人的背影,贾蔷轻轻呼出了口气。 不过,余光中,却看到一双明眸,正含着怨气的看着他…… …… ps:武力值什么的都是一笔带过的小彩头,不会一人横扫千军的。 第50章 相托 “你这样看我作甚?” 贾蔷见近在跟前的李进拿一双眼睛饱含幽怨的看着他,不由皱起眉头问道。 他虽读过红楼,但本心,还是工科男的心。 李进:“……” 先是一阵无语后,她将地上的“喉结”捡起,重新卡在脖颈处,干咳了两声后,声音恢复成磁性男中音,对聚义堂内二十来个金沙帮精锐道:“你们先出去,此事回头自有交代。” 一众金沙帮众或面色凝重,或依旧呆滞,或目光闪烁,显然军心不稳。 在两位长老和几个头目的带领下,二十余人先后退场后,李进又对贾蔷道:“能否请大爷的人暂且出去,我有事与大爷相商。” 贾蔷闻言,看向薛蟠等人,原还以为薛蟠会不依,要留下看热闹,没想到他却第一个响应,连连招呼铁头、柱子和还在喘粗气儿的铁牛出去,边走还边同贾蔷挤眉弄眼,模样快活之极…… 待聚义堂上只剩二人时,李进坐倒在椅子上,仰头喝尽一盏茶,长呼一口气后道:“现在怎么办?” 贾蔷莫名:“什么怎么办?” 李进气的眼睛一瞪,道:“真是好大爷,你刚才没听到那混帐怎么说的?” 贾蔷闻言恍然,而后摇头道:“这你放心吧,华安此人终究还是守规矩的……” “他守个屁啊!” 没等贾蔷说完,李进就恼火道:“你们这些贵爵子弟,彼此对等时倒还守点规矩,可对上我们这样的卑贱百姓,规矩算什么!我们在你们眼里,又算什么?怕是连条好狗都不如!我有什么资格和你们谈规矩?刚才要不是你在,他要抢我走,谁敢拦?便是金沙帮里的叔伯兄弟,怕也巴不得我去给他做小老婆,以保全这条太平街的太平!” 想起之前自家长辈弟兄们的眼神和态度,李进只觉得心寒,红了眼圈。 不过她也不会怨恨他们,因为她知道,若是敌人是江湖帮派,那这些叔伯兄弟哪怕死也要去拼命。 可对手是一座武侯府…… 好似一个孩童面对一座刀山一般,连一丝一毫的反抗余地也没有。 贾蔷见她这模样,宽慰道:“华安也是要脸面之人,我说了你是我朋友,他不会再强逼的。” 李进看着贾蔷,吐出口气来,道:“你还未成亲?” 贾蔷抽了抽嘴角,无语的看着她。 他虽没甚门地之见,他眼下也谈不上什么门第,可讨老婆不是这样讨的。 对不起,告辞,告辞! 见他这幅敬而远之的模样,李进一把拉住贾蔷的胳膊,郁苦道:“没想高攀你去当你的正房,我这样的江湖丫头,卑贱下流,岂敢妄想你这国公子孙?” 贾蔷摇头劝道:“你想多了,我自幼父母双亡,遭遇……比你好不了多少。我只是觉得,你突然男变女,又谈什么婚嫁,实在有些荒唐。” 李进摇头道:“这世道,比这荒唐的事多得是。贾兄弟,你若愿意,我可许身为妾……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贾蔷提醒道:“你先把脖颈上那顽意儿取下来再说这些,不然怪怪的。” 李进气个半死,她自觉已经到了十面危机之时,可眼前这人却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不过到底还是执拗不过贾蔷的眼神,将那小喉结取了下来,声音登时又变成了百灵般脆甜:“行了吧?” 贾蔷实在好奇,就算前世的科技手段也做不到这一步吧? 不然那么多变性人,也不会顶着奇奇怪怪的嗓音度日。 “别看这个了!” 李进见贾蔷只是盯着她的喉结看,气恼道。 工科狗出身的贾蔷却还是忍不住,正经发问:“请问少帮主,这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进也真的好奇:“你果真不想要一个我这样的小妾?你是不是觉得我粗鄙不堪,不配服侍于你?” 贾蔷好笑道:“你若甘心为人妾,直接答应华安不就完了。他还是淮安侯府的世子,将来至少一个一品将军,不比我强得多?” 李进垂下眼帘道:“你当我是那等没见识的蠢女子,以为走点运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豪门里的婢妾,不过是权贵们的顽物,还要忍受家里大太太的折磨,光站规矩就能站死半条命。就是生下了一儿半女,也养不到跟前,以后连自己生的儿女都瞧不起自己,恨不能托生在太太肚子里……那叫什么变凤凰?怕是生不如死。你不一样,我使人打听过你,知道你的处境。所以,才想把这后半生,托付给你,只要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贾蔷想了想,问道:“什么条件?” 李进抬起眼睛,看着他道:“希望大爷能容我继续留在金沙帮,还有,日后……若能得一双儿子,能许一人姓李,继承我家香火。” 说着说着,李进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过分,简直欺人太甚…… 莫说是贾蔷这样出众的人,便是寻常百姓家的男子,也不可能允许自家媳妇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可是,金沙帮是李家几辈子的基业,为了传承这份家业,李进自小便被充当男孩子养,针织女红一概不会,拳脚功夫却是一等一的高明。 身上常年裹着修身的布,皮肤粗糙,嗓音能变,也是因为十多年来一直用小技巧训练所致。 为此,她不知吃了多少苦,偷哭过多少回。 她为何想尽办法做生意赚钱,而不是像帮里老人建议的那样,遵循祖法,跑镖闯江湖养家? 那是因为跑镖的路上,女人是最不方便的,莫说洗澡,就是拉屎撒尿都困难。 她是最爱清净的人,却因跑镖路上实在不便,悄悄尿过裤子…… 然而就是这样难,她也要保住李家的家业,不然,非要将她卧病在床多年的老子生生气死。 她爹原是准备让她招人入赘的,可是就算是入赘的人,又哪里抵得住淮安侯府的势力?她也看不起入赘的男人。 今日贾蔷的表现,却让她看到了希望,近乎完美的希望。 出身虽有些复杂,但眼下关系极为干净。 没有高堂父母在上,和贾家关系紧张,族亲之间亦是平平,也就少了会阻碍她那些条件的绝大多数障碍人。 虽带着一身书生气,却没有一丝迂腐的酸味。 今日更是站在她面前,拦住了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淮安侯府。 这样的人,一旦错过了,就不可能再遇到了。 而且李进觉得,此事必须要趁早,要杀伐果决! 越迟,贾蔷的地位越高,她的希望就越小。 真要等他一飞冲天后,怕是给他当老妈子人家都嫌弃她笨手笨脚不会针线…… 李进是个果敢的性子,所以要抓住这个机会,解决困扰她心头多年,让她每每深夜难眠的问题。 只是,他会答应吗? 看着贾蔷这张俊秀之极的脸上,那双眸光清冷的丹凤眼,李进怀着担忧和憧憬的心情,渐渐失了神…… …… ps:创作总要有素材,素材通常来自生活。长的丑的人很难体会到像贾蔷和本作者这样的人的烦恼。读大学的时候,我每天都为该怎么拒绝女同学还不能伤了别人的自尊心而苦恼。唉,当真是难啊……你们估计多半体会不到。 第51章 警告 “蔷哥儿,如何了如何了?” 贾蔷自聚义堂而出后,守在门外早已不耐烦的薛蟠一下蹿了过去,双手举起一对大拇指对碰对,挤眉弄眼问道:“蔷哥儿,你可以啊,算算钟儿,都快一个时辰了,蔷哥儿,你果然够强!” 附近金沙帮众们一个个面色黑沉,若非今日之事,再加上贾蔷身边的铁牛,他们非把薛蟠撕碎了不可。 贾蔷摇头道:“薛大哥说哪里话,我不过是和少帮主商议如何继续经营烧烤营生。” 薛蟠闻言登时恼了,直剌剌道:“蔷哥儿,你糊弄你薛大爷,当我是傻子不成?我就问你,她现在是不是你的人了?” 周围金沙帮众,尤其是金沙帮两位长老,都紧紧盯向贾蔷。 贾蔷闻言顿了下,点点头道:“是。”但有一言未尽,这侍妾目前只有名而无实。 他自忖虽非正人君子,但也不愿趁人之危。 最重要的是,他是人,不是只想交配的牲口。他对李进,不,应该是李婧,目前还谈不上什么喜欢,先前还一直以为是男人来着。 不过,既然李婧一心想成他的妾侍,且道明了缘由,哪怕是从互利互惠的角度去思量,他觉得答应下来也无不可之处。 李婧问题的症结在于,要生二子,这个好说……可改一子姓李,且任由她留在金沙帮,继承壮大李家祖业,不能在贾蔷身边朝夕服侍…… 这等事对这个世道的人来说简直是无礼之极,甚至是大逆不道! 根本没人能容她这般。 若是贾府里赵姨娘敢申请让贾环改成赵环,她也不服侍贾政,不给王夫人站规矩,而是去赵家忙活,那贾母非让管教嬷嬷打烂她一张脸不可。 这不仅是撞客了,也想瞎了心了! 可对前世穿来的贾蔷来说,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在他那个年代,孩子随父姓还是随母姓已不算大事。 至于伺候丈夫,给大老婆站规矩…… 呵呵,这种二币想法也只能是幻想。 再者,金沙帮是一个难得可用的势力,也还算干净,没甚十恶不赦的劣迹。 目前来说贾蔷还可狐假虎威,借着太上皇先前一言谋求自保。 但贾蔷并不觉得,这一句话能保护他多久。 且不说太上皇会不会很快将他置于脑后遗忘,就算不忘,贾蔷昨日观太上皇的脸色,也很难谈是健康老人的脸色。 谁知道他还能高寿几何? 所以,贾蔷心中深有危机感。 而金沙帮这支人手对他来说,绝对是一支优质的力量。 运用的好,关键时候起码能够自保。 因此,他不拒绝和李婧发展一下关系。 只是暂时还不必脱光衣服去滚床单,因为他今年还不到十六岁,而前身已经逛过不少回青楼,还在宁府也乱搞过,将身子骨糟践的不轻。 尽管重生以来,他每日里必抽出一个时辰来锻炼,可目前来说,成效并不显著。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靠偷袭来取胜…… 所以贾蔷以为,他现在还是少近女色多壮根骨的好。 当然,身子虚这等话不能同李婧明着说…… 贾蔷只道他不愿趁人之危,不过愿意先给予李婧侍妾之名,庇护于她,免受华安骚扰。 至于夫妻之实,且等日后生出感情再说不迟,他不急,也不会强迫。 却不想,这番敷衍之言,更让李婧对他更高看一眼,自觉没有所托非人。 拉着他进了后宅,和一个昏迷修养在床榻上的枯瘦老人见了见,算是全了礼,自此便为贾门人。 她本要亲自送贾蔷出来,只是见她在老人病榻前哭的眼都肿了,贾蔷倒是第一次使出了大老爷的架子,命她在屋里好生休息,就自己出来了。 况且有些话,她在也不好说…… 而听闻贾蔷承认后,薛蟠喜的无可无不可,连声问道:“弟妹怎不出来见我?既然成了一家人,她该出来拜我这个大伯才是!” 贾蔷无奈解释道:“她老子病重,刚在病榻前哭很了,我让她先好生歇着了。” 薛蟠闻言,登时恨铁不成钢道:“蔷哥儿,你这样怜香惜玉可不成!女人不能给好脸子,该打则打,该骂则骂,你越惯她,她越上脸。这一点,你该向我学,谁不听话,你就先推她一跟头然后狠抽几鞭子再说。往后,保准她不敢再跟你拿大!” 贾蔷无语道:“薛大哥,各人有各人的路数,我和你不同。” 说罢,也没继续和他扯淡,而是走向一群面色不善,又有些迷茫还有些激动亢奋不安分的金沙帮众面前,淡淡道:“你们知道,刚才淮安侯府华的少侯爷为何敢视金沙帮如无物,想骂就骂想啐就啐,更想直接抢走你们少帮主,然后一口吞下金沙帮吗?” 一众金沙帮众在两个长老周围,目光更异的看着贾蔷。 虽不知他们抱着什么心思,但大多数不是善意,而是猜疑忌惮…… 贾蔷也不需要他们回答,呵呵一笑,道:“那是因为金沙帮干过太多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譬如,收太平银子,替赌坊青楼看门护院保太平,虽未杀人,可伤人却不知多少。这些事,没人追究也则罢了,真要追究,随时可让金沙帮遭受灭顶之灾!所以,就算你们少当家的武功比华安高,可华安动手,她也只能闪躲,不敢还手。若没有我,今日她难逃厄运。而不巧的很,华安能办到的事,我也能办到。” “贾大爷何出此言?好端端的,为何要威胁我等?如今都成了一家人了,说这些实在是……” 张、洪二位长老对视一眼后,张长老问道。 贾蔷摆手道:“我这个人虽读过些书,但对你们,还不用绕弯子使心眼。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李进如今是我的人,所以我会保她。如果有人以为她是女儿身,就不服她,离开可以,好聚好散。可若有人阴奉阳违,背地里使坏做手段,甚至想谋害她,那你们最好有把握连我也一并收拾了。否则,远流三千里,是你们最好的下场。当然,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李进愿意养着你们,愿意照顾太平街上的老弱病幼,我也会帮她。从今天起,分给我的一两半利润银子我不要了,都给李进。她素来赏罚有方,想来不会让有功肯干之人吃亏。言尽于此,望尔等好自为之。” …… 荣国府,荣禧堂东三间小正堂。 卧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贾政倚在靠枕上,面色震惊的看着下面。 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座椅上,椅内铺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她看着贾政温声道:“这些事我也是略有耳闻,不曾求证过。不过蟠儿、宝玉还有凤丫头他们都知道,说是两府下人暗地里早就传遍了。毕竟,当夜有不少东府的人亲眼目睹此事……” “砰!” 贾政闻言震怒,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弹得一垒书掉落炕上,却也不顾,大骂道:“真真是混帐!那可是他的正经族侄!!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王夫人见贾政如此恼火,忙上前劝道:“老爷且息怒,老太太起先也大怒,不过后来听凤哥儿她们分析,说珍哥儿也是酒后糊涂了回,若是他果真有此混帐心,也不会等到现在,闹出这样大的笑话来。经过这一遭,他以后必不敢再这般糊涂了。且他到底是贾家的族长,东府的长房长孙,真闹开了,贾家也丢不起这个脸。若没天子下旨,称赞贾家德行倒也罢了。可如今……” 贾政闻言,渐渐冷静下来,紧紧拧起的眉头也无奈的疏散开来,道:“怪道蔷儿那孩子刚烈到那等地步,竟说出了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等惨烈之言。唉,怎可如此?先前连我也糊涂了,竟冤枉了他。” 王夫人又道:“妹妹先前特意过来解释,说蟠儿自作主张领蔷哥儿回家住,她已经狠骂过蟠儿了。蟠儿却说,当时情形姨丈下不来台,他是为了老爷和大老爷们的体面,才居中和稀泥。妹妹深感不安,怕引起两府误会,竟提出要搬离梨香院……” 贾政闻言连忙道:“这如何使得?如此一来,岂不让人都知道了此事?再者,若果真蟠儿存了此心,可见他是长进了。” 王夫人笑道:“我也是这般说的,可她只是担心……” 贾政轻捋须髯,摆手道:“大老爷和珍哥儿那自有我分说,不至于此。” 王夫人闻言放下心来,又温声道:“说来,上回我和妹妹还招蔷哥儿来见了回,本想让他和宝玉、蟠儿一并读书。那孩子是个好学的……” 贾政闻言犹豫了下,却是摇头叹息道:“不可,纵然读书读的好,也只是读在表面,没读进心里去。锋芒太盛,显然没读通中庸。刚过易折,非君子处世之道。” 王夫人点头道:“怪道我和妹妹一见他站在那,就知道原先的想法不通,这孩子好是好,却不像是能侍奉人的。如今老爷一说,我才明白了。” 贾政闻言,有些矜持的笑了笑,而后对王夫人道:“夜了,该安歇了。” 王夫人闻言,心下有些纳闷,平日里贾政多宿在赵姨娘房里,那不要脸的荡妇多有狐媚子手段……即便一月里有一二日在她屋里睡,也只自顾睡下,全她发妻的脸面罢了,如何会与她招呼? 念及此,王夫人抬头与贾政对视了眼,这一看,平和的脸上忽地飞起一抹红晕来。 多少年的夫妻,她自然读得懂贾政眼中之意,隐隐颤着声应下后,叫了彩霞、彩云两个大丫头进来,服侍二人更衣…… …… 第52章 赠书 三日后,清晨,天蒙蒙亮。 一早,贾蔷正准备从梨香院出门,前往青塔寺边的胡同租处,却见贾蓉带人正要进门。 “好家伙!差点就错过去了。” 贾蓉拍胸口笑道。 贾蔷轻挑眉尖,道:“你来作甚?让你老子知道,还活不活?” 贾蓉干笑了声,道:“正是老爷让我来的。”又压低声音悄声道:“也不知怎地,那事在外面传开了,还说你正是因此才不肯回东府,还和东府彻底决裂。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昨儿一天就打了十来人的板子,连张财那样的老人都没逃过。这不,为了力破谣言,打发我来给你送些东西来。又求了薛家老太太,请她对外说是她强烈请你来梨香院住的,为了给薛大傻子补课业。” 说罢,对后面四五个挑着担子的宁府仆役道:“给二爷送屋里去。” 贾蔷闻言皱眉,正要拒绝,就被贾蓉所拦,赔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所以挑的不是别个,既不是古董家俬,也不是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是太爷当初进学时留下的书。那些书都落尘了,不过我翻了翻,上面记了不少心得注解和笔记,想来你喜欢。” 贾蔷闻言,本想要拒绝的心思登时淡了。 这进学,其实和武勋世袭有异曲同工之处。 武勋靠祖宗余荫世代富贵,而书礼传家的读书世家,祖辈留给子孙的,则是丰富的科场经验和考试心得。 寒门难出贵子,又何止是后世的阶层之难,科举时代更是如此。 纵观历代朝廷良臣名相,大半皆是世家子出身。 而除了人脉之外,书礼传家的世家子弟能得到最大的宝藏,便是祖辈留下的学习笔记书札。 这些都是各家秘而不宣的珍藏! 纵然收有弟子,但除非是极看好的衣钵弟子,等闲也不会将这等珍贵的书札相赠。 贾蓉带来的,便是贾敬当年一路考中进士过程中留下的科场宝典。 好东西,自然是极好的东西。 也难怪,贾珍父子敢大张旗鼓的送过来,以示于人。 他们似乎料定了,贾蔷不会拒绝。 只是他们却不知,纵有圣旨在,可贾蔷好不容易才撇清了和东府的瓜葛,如今又怎会再轻易沾染因果? 今日收下这一份重礼,来日,却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所以,贾蔷终究按下心中的波动,摇头道:“蓉哥儿,太爷的书札何等珍贵,我却不能收下,你还是收回去吧。” 贾蓉一听傻了眼儿,瞪眼道:“蔷哥儿,你连这个都不收?” 贾蔷脸色摆明了没有商量余地,一副敬而远之的姿态摇头道:“虽你我兄弟一场,但我与东府,实没甚好说的,我也不屑去装和睦。碍于圣人旨意,我不会去外面说三道四翻旧账,但也仅此而已。” 贾蓉闻言,脸色难堪之极,咬牙低声求道:“我的祖宗,你哪怕看在我的面上,就收下这一回罢!” 见贾蔷始终无动于衷,他又声音再低三分,声音仅二人可闻,咬牙道:“好兄弟,托你的福,这些时日那老畜生总算安分了些,不过多半长久不了,你快些帮我寻些好药来……” 贾蔷闻言面色骤变,低声喝道:“你浑说什么?疯了不成?就算他再畜生不如,这种念头也是为人子者该有的?” 就算他有想法,又怎可能愚蠢的与贾蓉相谋? 这种事,也是能在大街上说的? 正这时听到门后方向有声响传来,未几,就见薛蟠好大一颗脑袋上顶着好大一朵红菊花出来,看到贾蔷、贾蓉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好看,心里有数,嘎嘎笑道:“蓉哥儿也来了?” 贾蓉强笑了声,道:“薛大叔,我家老爷打发我来给蔷哥儿送些东西进来,都是太爷当年进学时用的书。” 薛蟠看了贾蔷面色一眼,抓了抓脑袋,然后“啪”的一拍,晃的菊花乱颤,笑道:“这样,正巧我也准备进学了,最迟明年下场,这些书且先借给我看看罢,回头我给珍大哥哥说。” 贾蓉闻言,心道能有个台阶下就不错了,因此忙让家里下人将书箱悉数搬进梨香院。 这边薛蟠则高兴的对贾蔷道:“今儿我特意早起,就是为了堵你,今儿堵住了,可见一番心意没白费。” 贾蔷无语的看了眼他插在鬓间的菊花,道:“薛大哥寻我有事?” 薛蟠不悦道:“你每日赶大早走,到了三更半夜才回来,想寻你说会儿话都见不着你。” 贾蔷解释道:“那边不是忙吗……” 薛蟠不依道:“今儿我有极重要的事,你可不能走。” 贾蔷无奈笑道:“今儿那边也有极重要的事,淮安侯府那边要谈妥了……” 薛蟠趾高气扬道:“淮安侯府算个屁啊!他们有花解语要紧吗?” “谁?花解语?丰乐楼的花解语?!” 一旁贾蓉闻言,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失声叫道。 薛蟠得意之极,哼哼了声,拖长声音道:“正是!正是丰乐楼的花解语!!今儿个,花解语请我在丰乐楼吃酒……” 话没说完,却见贾蓉面色古怪的拱手道:“薛大叔,蔷哥儿,我家老爷还等我回话呢,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和几个宁府下人往东而去。 嘴里无声骂道:“花解语请你在丰乐楼吃酒?也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什么鸟德性!” 贾蓉走的人影儿还没消失,薛蟠对贾蔷道:“信不信这个小狗肏的,正在背后骂我呢?” 贾蔷:“……” 薛蟠冷笑道:“一个个都当老子是呆子,和我搅和在一起,不是贪图我的银子,就是贪图我的身子,他娘的,真以为老子不知道?” 贾蔷:“……” 薛蟠哼了声,看着贾蔷道:“我老薛为甚看你顺眼儿,因为我知道,你是真觉得咱够义气,是不是?你也从没像那些穷吊顽意儿一样,就知道贪图我的银子和身子……” 贾蔷实在听不下去了,道:“薛大哥,今儿我实在是和人约好了,要去谈正事。当然,见花解语也是正事,毕竟关系到以后咱们的会馆能不能成为神京第一会馆。不过,人总要言而有信,不能因为花解语是天下第一名妓,我就爽约失信于人。若这般为人,怕是薛大哥你也瞧不起我。” 薛蟠闻言一滞,满脸想劝又没法劝的样子,最后无奈气呼呼摆手道:“罢罢罢,去不了都是你的福气不到,不管了不管了,你自去忙你的罢!” …… 第53章 但为君故 苦水井,太平街。 金沙帮总舵。 巳时初,贾蔷带着贾芸,在铁头、柱子和铁牛的陪同下至此。 一入大门,绕过照壁,就可见庭院内的方砖被水冲刷的极为干净,只是贾蔷总觉得有些干净的过了头。 铁头小声对他道:“大爷,好浓的血腥气。” “什么?” 贾蔷没听明白。 另一边柱子悄声道:“庭院里虽被清扫的干净,可血气冲刷不掉,这里肯定见过血,而且不止一个。这里的防卫也比先前严的多……” 话没说完,就见抄手游廊前方,金沙帮少帮主李婧身后跟着几个帮众迎上前来。 “大爷。” 李婧脖颈前带着喉结,虽然如今知情人都已不拿她当男人,可对外,不知道内情的仍占多数。 贾蔷的关注点却不在此,而是看着她左臂上扎起的裹伤布,微微皱起眉头来。 李婧爽朗笑道:“一点小纷争,都已经解决了,不碍事。” 昨晚用苦肉计一举解决了金沙帮内多年的隐忧,虽受了些伤,但李婧神清气爽! 江湖中人,多为大男子气概,平日里不打老婆的都少,让他们臣服于年轻的李进麾下,他们尚且桀骜不驯,让他们投身李婧一个娘们儿麾下,那简直如同杀了他们。 所以,李婧就成全了他们。 原本碍于贾蔷先前之言,他们还有所顾忌。 不想李婧却主动招惹他们,重立帮规,想要收权…… 总之,李婧有心谋算,又有两位元老长老相助,终于还是肃清了帮内叛逆。 贾蔷见她无恙,点了点头道:“我也不问那些人的下场了,既然你无事,想来是那些人有事。只是往后你别再以身犯险,不值当。真要有人死了心想要金沙帮,你且给他就是,只要他敢接。” 李婧笑的灿烂,道:“那样糊涂的人,自然活不长。不过大爷若果真心疼我,不如借我一人,如何?” 贾蔷笑道:“借谁?” 李婧下巴扬了扬,对贾蔷身后那个“黑熊怪”道:“想借姐夫。” 贾蔷轻挑眉尖,道:“姐夫是怎么回事,你当知道才是。” 李婧摇头道:“先前就使人打听过了,不过先前姐夫的表现,明显和传闻不同,可见不是天生如此。金沙帮也是几十年的老帮派了,别的没有,激发人血勇之气的门道还有一些,洪长老最擅此道。大爷若是心疼我,就让姐夫来帮我。帮内一些混乱我已经肃清干净了,可外面的……江湖上多有纷争,金沙帮内乱的消息瞒不住有心人,近来必有帮派前来扫场子,我需要强援。” 贾蔷闻言,道:“哪个帮派来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我自会寻人去料理。再说,就要和淮安侯府的华安合作了,他们不可能白用我们赚银子的门道。” 李婧笑道:“江湖事终需江湖手段了断,谁若勾结官府,用衙门手段了结,那往后也没法在江湖上混了,这是大忌。而且,哪家背后都有官道上的人,我们若坏了规矩,立刻就有人会举告金沙帮的那些江湖事,而江湖事,从来都上不得官面的。” 贾蔷听的头疼,却也明白过来。 所谓龙蛇并行,各有各道,不过如此罢。 念及此,他回头看向铁牛,道:“姐夫,你以为如何?” 铁牛听了个大概,心里怕的紧,也就流露在脸上,讷讷道:“蔷哥儿,会……会死么?俺要死了,大妞和小石头就……” 看他说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贾蔷无奈的回过头来,去看李婧。 这样的性子,激发个毛毛啊。 李婧忙笑着解释道:“姐夫放心,如今金沙帮不去争抢地盘了,只守着眼下的地盘就够用,所以争斗没从前那样骇人。且姐夫这样的绝世高手,只要一出面,不动手就能镇住局面。剩下的,自有我们去做。保证,绝不会有性命之险。” 贾蔷回头看铁牛,见其仍就一脸害怕的模样,轻叹一声对李婧道:“算了,他是我的亲人,不是我的打手。” 此言一出,李婧微微动容,看着贾蔷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 然而却听铁牛忽然喘着粗气道:“俺……俺……俺愿意干!”顿了顿又道:“给银子不给?” 贾蔷再度回头,皱眉道:“家里如今不短银子使。” 铁牛却直愣愣的摇头道:“蔷哥儿,如今家里使的都是你的银子。俺娘以前教俺说,人要脸,树要皮,不能白占人便宜,更不能偷抢别人的。你虽是俺亲戚,可俺比你大,该俺养你才是,不能总占你便宜。大妞是俺媳妇,小石头是俺儿,俺也不能让你替俺养一辈子。” “好!!” 没等贾蔷再开口,李婧“啪”一声击掌道:“姐夫果然英雄好汉!赵虎,带姐夫去见洪长老!” 其身后一名精干帮众立刻上前,引铁牛道:“请!” 铁牛眨巴了下眼,额头见汗,吞咽口水声大的惊人,看着贾蔷颤声道:“蔷哥儿,回去,回去给家里说,俺,俺赚银子养家去了,俺……俺……” 贾蔷再度宽慰道:“姐夫,不成就不去了,没事的。” 铁牛使劲抿了抿嘴,说话利落了些,道:“蔷哥儿,俺一定能养家!” 贾蔷点了点头,而后就看着铁牛高大的身躯,被带着远去。 回过头,他看着李婧轻声道:“尽量不让他受伤,绝不允许有性命之忧。” 语气虽轻,眼神中却不乏警告。 这娘们儿不像善类…… 李婧点头,低下头轻声道:“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会求大爷的。” 贾蔷摇头道:“你求我不要紧,既然你是我的人,我也答应你可以继续执掌金沙帮,那么我就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前提是,这个代价不包括我身边人的安危,包括你。下一次你再受伤,你就不要怪我不遵守你的江湖规矩出手了。” 李婧闻言,抬起头来好看的水杏眼中目光幽怨,但也难掩一丝被保护后的喜意,点头笑道:“好,我的大老爷!” 贾蔷摇头道:“你还是依着你的性子来吧,论起杀伐果决来,我比你这黑道少主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你作贤惠模样,我还不大适应。” 李婧在他跟前的表现,不能说欺骗,但多半是出于讨好的心思伪装出来的。 毕竟,一个自幼充男孩儿教养,且双手可斩仇敌,染了不少鲜血的强人,让作她哀婉幽怨小女人状,显得极不和谐。 不是李婧表现的不和谐,是能想到此关节的贾蔷心里不和谐。 当然,贾蔷也能理解她的做法。 因为这个世道几千年来,都是女子要在男人跟前伏低做小方是妇德。 见李婧沉默,贾蔷温声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在小瞧你,只是觉得你本就颇为不易,何苦再逼你强作小女儿之态。况且,我认为飒爽英姿也没什么不好,当年花木兰代父出征,孝行感动千古。如今你比她,也逊色不到哪去。” 李婧闻言,抬起微微泛红的双眼看向贾蔷,见他面如脂玉而眼若清泉,性格却果决利落,不拖泥带水。 更难得的是,有一颗能包容她离经叛道甚至大逆不道的心胸。 这样的人,她又怎能不喜? 当着众人的面,李婧上前挽住贾蔷的胳膊,温顺道:“我听人说,两人交往,重在投性,而不在时日长短。大爷,用读书人的话该怎么说?” 贾蔷不大习惯这个姿势,不过纵然前世为万年单身工科狗,也不会在这会儿挣脱开来,他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李婧目光隐隐敬仰的看了贾蔷一眼后,点头笑道:“正是如此,我感激爷的宽厚,觉得大爷能托付终身,所以也愿意在大爷跟前做个好女人,并不曾委屈了去呢。” 二人周围,贾芸、铁头、柱子并金沙帮几个李婧心腹干将,此刻一人一嘴好狗粮,还要纷纷装作耳朵塞满了驴毛什么都没听到,也没看到,或仰天,或观地,或灵魂出窍思考人生…… …… 第54章 谈妥 “那就这样定了,由我们出人出力出方子,由贵侯府出羊出料出地盘,一起经营发财,利润平分。” 金沙帮聚义堂上,贾芸代表贾蔷和金沙帮,和淮安侯府的二管家刘能谈妥了合作协议。 由贾蔷出方子,由金沙帮出人手出劳力,由淮安侯府出原料出经营地点,负责安危周全,利润两家平分。 因为贾蔷和金沙帮算一份,而他除了收些原材料外,不用再分银子。 刘能是淮安侯府的二管家,也是少侯爷华安母亲的陪房人,所以算是华安的心腹。 临来前必是得了华安的叮嘱,所以来此未曾摆出侯府管家的气派,言行皆比较客气。 他看着贾芸笑道:“哥儿虽年岁不大,可行事却如此老道,怪不得能得贵东主的重用。我侯府又出银子又出门铺还出关系,也只能分到一半的利,真真是……厉害。” 贾芸拱手笑道:“大管家说哪里话,让侯府出面买秘方儿原料,买羊和铁器,那是为了展现我们的诚意,好让侯府知道成本到底是多少,我们有没有弄鬼。这原是不该的,尤其不该由贵府来买秘方原料。可我们东主说了,贵府少侯爷是少年英雄,相交重在以诚相待,不可为了些俗物影响了两家关系和信任。所以直接托底,交由贵府采买所有的成本需要。这样一来,以后也就少了诸多猜疑。” 刘能闻言,对这超乎常理的做法也说不出个“不”字来,最后赔笑道:“贵东主果然大气,不知在下能否拜会一二。临来时,世子爷还叮嘱来着,要我代他问贵东主的好,并邀贵东主往侯府做客。” 贾芸抱歉道:“我家东主近来事多……”见刘能面色瞬间变化,忙道:“临来前也交代了我,若是贵府问起了他,可直言相告。近来他和神武将军府的公子冯紫英,还有其他几位谈得来的友人,正在做一大事,等做成了,必会请贵府少侯爷一个东道。” 刘能闻言,笑道:“这样啊……我家和开国一脉相交不多,尤其是世子,极少同开国一脉的后人来往,唯独那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来往还算密切。世子若得闻此事,多半等不到大事将成。罢,此事暂且如此,等世子自己去问罢。” 说罢,告辞离去。 后宅。 贾蔷静坐吃茶,听李婧说些江湖事。 听完一阵后,贾蔷颇有些失望道:“如此说来,内功、轻功之流,都是虚妄之谈?” 见他这般模样,李婧反倒觉得亲切可爱些,人总要有天真无知的一面,才不会被人当做泥塑的神像供起来,只吃香火。 她笑道:“从未听说过什么内功、轻功,而且习武之人年岁一大,身上多是病痛,哪有什么年纪越大武功越高深的。所谓的武功,都是一些技巧而已。当日爷擒拿淮安侯府世子,不就是如此?” 贾蔷还不死心,问道:“难道就没有一些人能飞檐走壁,动作轻快?” 李婧闻言,隐隐有些自得之色,道:“你问这个作甚?” 贾蔷眼睛眯了眯,没有回答,而是打量起李婧来,追问道:“应该有吧?” 李婧见他面色有异,点头道:“打小就练的话,总能练出些名堂。寻常高墙,基本上拦不住我。怎么,爷,莫非你有想要对付的人?” 少帮主果然名不虚传…… 贾蔷闻言笑了笑,摆手道:“现在说这些还早,只要有就成……果真能避人耳目?” 李婧心里有数,正色道:“肯定没那么神,若是防备森严的重地,譬如皇宫大内,就基本上不可能。或者家里养着猛犬的,也难。若是寻常高门,防守没那么严密,只靠些守夜的婆子的话,问题倒不是很大。” 贾蔷和李婧对视了稍许后,只道了句:“我知道了。” 李婧也没再多问,因为她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她岔开话题,笑问道:“爷来都来了,怎不见侯府那位管家?” 贾蔷总不能说他担心听到刘能结巴,便微笑道:“芸哥儿足够应付那个管家了,何须劳我出面?” 李婧抿嘴一笑,又问道:“我的好大爷,你只要原料不要利银,这如何使得?” 贾蔷眉尖轻挑,道:“你赚到的和我赚到的有甚分别?” 李婧好笑道:“先前我还不是爷的人呢。” 这会儿她早就取下了假喉结,声音又脆又甜,十分悦耳。 贾蔷赏心悦目的看了她一眼,而后淡淡道:“你知道我为何愿意引进淮安侯府分一杯羹么?” 李婧笑道:“是要寻个扛顶的?” 贾蔷点了点头,道:“一来华安此人还算守规矩,吃相并不算难看。二来我发现,任何京中能赚大钱的买卖,背后总有权贵的影子。烤肉生意如果做大,势必会引起有心人的目光,淮安侯府绝不会是最后一家。所以,引他家来分一杯,既可以替我们挡在前面,我们也可以多赚点银子。华安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不过淮安侯府牌子够硬,他爹在元平功臣第二代中是个了得的人物,神京十二大营,淮安侯独领一营,位高权重,所以他知道了也不在乎。能用侯府门楣赚银子,他不吃亏。” 李婧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笑道:“论勇武,奋武营在十二大营中只能排中间,看华家亲卫就能看得出。淮安侯我算知道些,从第一代开府时老侯爷就是个会来事儿的,老淮安侯重金买汗血宝马献给世祖爷在前,这一代淮安侯就更了得了,景初朝派人去江南搜寻扬州瘦马献给太上皇,被太皇太后喊去慈宁宫前下跪,都成了京里的笑话儿了。不过也是奇事,他家老老小小都是荒唐的,权势却一代比一代盛,不曾衰减过。” 贾蔷微笑道:“说不定,这就是人家明哲保身的法门呢。不然不提开国功臣四王八公,就是元平功臣也有六大国公二十四武侯,淮安侯华家却能始终掌一营兵马,实权在手,怎会只是荒唐之辈?” 李婧摇头道:“朝中权事,我理解不得。爷,你不愿沾染生意上的事,是不是因为还想取功名,不愿让人将市井摊贩烤羊肉串和你联系在一起?” 贾蔷惊艳的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这正是我未说的第三点。于我看来,做什么营生其实是不论高低的,我心里也并不在乎别人怎样看我。只是生在这天地间,人总要融化规则中,做事才不会处处碰壁。唯有融入规矩,最后才能执掌规矩。所以,我的确需要避嫌。” 李婧闻言瞬时动容,道:“爷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心怀天地高远。” 贾蔷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温声道:“大智慧不大智慧且不提,总不能平平庸庸度一生,保护不得妻儿老小吧。在我心里,你们实比天高,比地更厚。” 李婧听闻此言,一时间不想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贾蔷的侧颜,这就是她为自己寻的男人,好看,舒心…… 屋外凉风轻拂,吹动檐下一枚铜铃,发出一阵悦耳的铃声,正如她的心声…… …… 第55章 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 荣国府,梨香院。 秋日午后,满院梨香。 然而院内的气氛却严肃逼人! 薛姨妈坐在屋内炕上,紧抿唇角,眉眼间满满的震怒之色,同喜同贵小心的服侍在旁。 尽管都说薛姨妈是个好性子,可毕竟当了半辈子的当家太太,若说没些手段,她自己都不信。 当年也处置过不守规矩的侍妾,和淘气的丫头。 打发出门都是轻的,没了性命的也不是没有过…… 窗外廊下站着一个老管事带着四五个青衣小厮和五六个壮妇,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厮。 屋内,薛宝钗坐在一旁,脸色落寞,过了许久叹息一声后轻声劝道:“妈,哥哥素来如此,你又何必生这般大的气?仔细气坏了身子。那东西再好,终不过一个死物罢了。” 薛姨妈落泪道:“若只是一个死物,凭它值一千两一万两,我又何尝会气成这般?那可是你爹留下来,日后要给你添嫁妆的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那个畜生,但凡心里念咱娘俩儿一分好,也不会连它也拿了去啊。” 说罢,又朝窗外骂道:“再不说清楚那孽障到底去了哪里,直接打死了账!” 廊下老苍头是薛家老人,听闻薛姨妈之言,盯着薛蟠的两个亲随,喝问道:“听清楚了没有?再不交代大爷去了哪里,今日再没你们的活路。” 那两个小厮闻言委屈的不成,一人哭道:“天老爷,可真是冤死我了,大爷跟前有七八个伺候的,就属我们俩最不讨喜,一月里最多跟出去四五回,哪里知道大爷往哪处去了。只听说……” “听说什么?” “小的只听说大爷一早就起了,前去西厢寻那位蔷二爷没寻着,又去大门口才追到,还说要和他一起去丰乐楼找花解语……哦对了,花解语就是被人称作天下第一名妓的丰乐楼花魁,寻常连王孙公子都等闲见不着……” 话没说完,里面薛姨妈差点晕倒过去。 这可不就破了案了么? 寻常等闲王孙公子都见不得的人,凭甚去见一个大脑壳子? 不就是贪图她家的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 可她这儿子往日里再混帐,也没这么混帐过啊! 可见,是被人给教唆坏了! 这般一想,薛姨妈气的简直心口疼。 薛宝钗在一旁见她母亲面色煞白身子摇摆,忙上前扶着,哭声道:“妈,事情到底如何还不一定,你若气坏了身子,往后我可如何是好?” 薛姨妈搂住薛宝钗大哭道:“都怪那个害人精啊!你姨娘说的没错,他就是个害人精!宝玉因为替他说好话,被你姨丈骂掉半条魂儿,老太太也给他顶的几日里不痛快,如今你哥哥又被他引诱着做下这等没面皮的糊涂事,他不是害人精是什么?早早害死了他爹娘老子,东府珍哥儿收养他一场,又被他害的抬不起头来,你哥哥收留他,结果闹成这般……快撵了去罢,快撵了去罢!” 薛宝钗闻言修眉隐隐皱起,她虽不大关心外人的事,就算偶尔想起来,也是一晃而过,可她也知道,薛姨妈说的这些,都太过牵强了些。 只是这会儿她也不好去和薛姨妈讲道理,便劝慰道:“若果真如此,等哥哥回来了,让他送蔷哥儿出去了便是,或者,咱们家搬家也行。若他果真是那样的人,那因为一件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就能让哥哥远离他,岂不是好事?俗话说的好:破财可免灾。能保哥哥平安,别说一件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就是十件八件的,我也舍得。” 薛姨妈闻言感动不已,拉着薛宝钗的手道:“我的儿啊,但凡你哥哥有你一半明事理,我就是当下闭眼也不担心了。” 薛宝钗正要再劝,忽听外面廊下传来动静: “哎哟!是大爷回来了!快快,太太,大爷回来了!” 薛姨妈闻言登时大怒,高声道:“还不让那畜生给我滚来!” 就听到外面响起一阵醉醺醺的高乐戏曲儿来: “清早……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 “梳一个……梳一个油头,什么花儿香,嘿嘿!” “脸上擦的是什么花儿粉,诶,什么花儿粉?” “口点的胭脂,是什么花儿红?” “哈哈哈!” 听闻薛蟠唱的这玩意儿,薛姨妈和薛宝钗都面沉如水,气的眼眶发红。 外面老苍头也跺脚,劝道:“哥儿快进去罢!太太和大姑娘都气坏了。” 老苍头是薛蟠乳母的丈夫,薛家几辈子的陈人,他的话薛蟠还是给几分面子的。 何况看到自己的亲随被按在地上跪着,薛蟠也醒了点酒,知道今儿必是他妈和他妹妹恼狠了,才闹出这等阵仗。 散了散恣意享受美人醉酒后畅快的浪劲儿,薛蟠还有些遗憾,摇了摇头,对老苍头等人道:“你们,你们先下去吧,我有极要紧的事跟我妈,还有我妹妹,商议。去,都下去吧。” 里面也没甚动静传来,老苍头便带着人撤下了。 等他们走后,薛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张大笑脸后,进了屋,看到薛姨妈和薛宝钗都含泪而坐,看也不看他一眼,忙赔笑道:“哎哟,妈和妹妹都在这儿呢?” 薛姨妈一见他在这浑赖装傻,登时火冒三丈怒骂道:“你这该死的畜生,说,你爹留给你妹妹的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让你弄哪里去了?今儿说不出个好歹来,你趁早拿个绳子,先勒死我,再勒死你妹妹,随你去和什么强哥儿、弱哥儿的过活去吧,省得我们娘俩儿碍你的眼!” 薛蟠见她娘俩儿哭的凶,本也难受的想落泪,可最后听不明白道:“这事和蔷哥儿有甚干系?还有弱哥儿,他又是哪个?” 话音刚落,外面窗下竟又传来动静,且必是一个之前没在场的小丫头欢快的声音: “大爷,二门外传话进来,说是神武将军府的冯大爷派人来问大爷,蔷二爷在不在,若在,就请大爷和蔷二爷往西单北大街西斜街去寻他。” 薛蟠闻言大喜,高声道:“知道啦!” 薛家母女:“……” …… ps:本来不大想解释,因为前两本时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看书评区有人实在急的不行,就再说一下原创女角色的事,跟了几本书的老书友应该都知道,原创女没有一个是花瓶,也没有一个是为了种马而收。李婧的出现,本身就是为了铺垫后文的,所以出场尽量简练一点,真想着重些笔墨也不是不可以,连写三章大清洗,足够将她的性格完善的描写出来。只是我觉得原创女角前期分配笔墨太多不合适,还是把性格描写融入后面章节里的好。 至于着急见黛玉的……以贾蔷此时的身份和强硬立场,基本上很难直接去和荣府姑娘们见面。别说他了,就是贾宝玉,若不是贾母把他充作女孩子一样娇养,也不可能经常和姊妹们见面,黛玉初入荣府时怎么说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那时黛玉才六岁啊,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整本红楼梦,林黛玉主动见过哪个外男?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基本的行事准则。 贾雨村还是她的启蒙先生,后来贾雨村常到贾府去时,林黛玉去见过他一回吗?一次没有,不能见的。 这种背景下,贾蔷一个十六岁的成年男子,可能和她常照面吗? 就算是架空,可既然写红楼,起码的红楼逻辑总该有吧? 所以不是不攻略,但这需要正常思维的契机和足够的铺垫。 第56章 心思 苦水井,太平街。 午饭过后,贾蔷帮李婧换过左臂上的药后,李婧又送他出了金沙帮总舵。 沿着太平街一路,多是矮旧的破屋子。 这里多住的是从龙老卒之后。 不过,相比从前百姓脸上的苦闷穷困,现在却多了几分朝气和奔头。 “到今年年底,他们大多人都能将家里的宅子好生修葺一下。” 贾蔷微笑道。 李婧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道:“都是爷的功劳。” 贾蔷摇了摇头,笑道:“我又没施舍接济哪个,都是靠他们自己双手劳作苦干出来的。” 李婧抿嘴一笑,道:“这世上肯下苦力的人不计其数,若没爷的方儿,也只是苦干混口饭罢了。” 贾蔷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道:“如今金沙帮里,都已经慑服了么?” 李婧面色微变,想了想,道:“至少表面上没有人再直言反对我,但江湖险恶,人心更险,难以预料。不过,只要这条太平街上的人,日子越过越好,即便有人想反对我,其他人也未必答应。” 贾蔷笑道:“前半段是对的,后半段想的美好了些。人心险恶,更多贪欲。即便日子过的好了些,他们只会想要更好。想要慑服他们,不仅要有恩,更要有威。你这一行本就不好混,更何况还是个姑娘。不过,你只需记得,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后就好。” 李婧点头道:“从爷引入淮安侯府自己却退入幕后一事,给我触动不浅。我觉得,退在幕后也没甚不好。若早点知道能有这个做法,这几日也不必,不必血流成河。” 贾蔷有些惊艳的看了李婧一眼,道:“你能想到这些,可见天资聪颖。不过也急不得,总要先立下足够的威望,再选好可靠的扶持之人才好。” 李婧点头称是,太平街也到了尽头。 二人都非啰嗦之辈,虽很有几分初坠爱河的滋味,但并不痴缠。 目光交错片刻后,贾蔷上马,由贾芸、铁头、柱子三人护随着回到了青塔寺边的家里。 还要同家里解释,铁牛失踪之谜…… …… 荣国府,梨香院。 薛姨妈气的面色雪白,骂道:“你还要和那起子混帐厮混?那蔷哥儿到底有什么好,就把你迷成这般模样,连打死人命才夺来的香菱都送人跟前服侍,你是昏了头了?” 薛蟠头大道:“妈,你不知道蔷哥儿的好……” 薛宝钗先劝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的薛姨妈,又问薛蟠道:“哥哥倒说出他哪里好才是,不然只这样犟,如何能让妈和我信服?” 薛蟠犹豫了下,可见对面两人哭的和泪人一样,最后烦恼道:“罢罢!虽是蔷哥儿叮嘱我不要往外传,可妈和妹妹不是外人,说了就说了,回头他恼我我也认了。” 说着,将贾蔷在金沙帮和淮安侯府对峙的事说了遍,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好似将他代入了贾蔷的位置,说到最后激动兴奋的问道:“怎样?怎样?蔷哥儿是不是个有能为的?这手段,就是爹在时也未必及得上。” “呸!” 薛姨妈本来听的将信将疑,听完最后一言,啐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胡吣什么?你拿他和你爹比?” 薛蟠讪笑两下,瞪着铜铃大眼道:“不管如何,蔷哥儿能做到这一步,了不了得?我都没想到他能办的这般漂亮!” 薛姨妈搞不懂她这呆儿子抽的什么风,薛宝钗则杏眼微凝,看着薛蟠轻轻道:“哥哥,蔷哥儿所倚仗的,是太上皇夸赞他的势。若没有这一点,又该如何?且他一个书生公子,怎打得过淮安武侯府的世子?” 薛蟠哪里晓得这些,他连连摇头道:“我若是明白这些,岂不比蔷哥儿还能来事?” 薛姨妈啐骂道:“你也是个不要脸的,莫非是看蔷哥儿生的好,才不要面皮的往他跟前凑?” 薛蟠闻言气的跳脚,大声道:“妈,你这说的是什么……我要是抱了那样的心思,人家还乐意和我顽?珍大哥哥想赖他的帐,都被他整的灰头土脸,我……我真是……” 薛姨妈追问道:“那你整日里巴巴的往人家跟前凑又是为了什么?” 薛蟠闻言,怒气呼呼,横着眼看一旁,薛宝钗劝道:“妈也是担心你被人给诱拐了,也怨不得妈疑你,往日里你和人交朋友,哪次不是三两天的热头,就去寻新朋友了?” 薛蟠恼火道:“他们能和蔷哥儿一样?他们给蔷哥儿提鞋都不配!” 他越这样说,薛家母女心里就越担忧,总免不了往别处想,薛宝钗按下心中惊悸,问道:“哥哥倒是说说,蔷哥儿到底哪里好才是。” 薛蟠长叹息一声,道:“你们哪里知道他的好……从前的朋友,不是图我的银子,就是图我的身子……咳咳,图我的酒,总之,一个个拿我当傻子哄。这样的人,我哪里乐得和他们处长久?他们以为在顽我,却不知道我也在顽弄他们!可蔷哥儿不同,他不认为我傻,还看出了我的本性来,知道我为人仗义,心肠宽厚。你们还担心他哄我引诱我,殊不知,这样的好兄弟,我连银子都不敢给,若给他银钱,岂不是看不起他,和他翻脸?” 薛姨妈闻言忍不住道:“纵如此,终究只是个朋友,如何就到了掏心掏肺的地步?” 薛蟠“啧”了声,压低声音道:“妈,这话也就和你跟妹妹说,你们可千万莫要说出去,不然我也没法活了。” 薛姨妈和薛宝钗对视了眼,奇道:“怎么说?” 薛蟠急了眼,道:“若我心里的算盘让蔷哥儿听了去,他哪里还会理我?” 薛姨妈忙道:“好好好,我们不说就是,烂在心里!” 薛宝钗也点了点头,薛蟠这才放心,还上前一步,小声道:“你们是妇道人家,不懂外面爷们儿的大事。自爹没了,咱们薛家就一日比一日不如,我虽然是个有才能的,可这世道不济,才运难展啊。所以,我就一直想着,能交几个有能为的,关键时候能靠得住的好兄弟。从前觉得东府珍大哥还不错,宝玉也还行,可和蔷哥儿一比,他两个就和屎差不多。” 薛姨妈:“……” 薛宝钗:“……” …… ps:再解释一下“爷”这个称呼,有人说“公子”是不是更好一点。其实我也觉得公子好听些,可整部红楼梦,连贾环都要被称呼一声爷。红楼梦的客观背景就是这样,有地位的男子,身边亲近人所有的称呼都是爷,要么是哥儿。李婧既然认定了成为主角的房里人,就只能有这样一种称呼,不可能再去叫公子的。 第57章 可惜了 “混账话!” 薛姨妈忍不住斥道:“宝玉是你亲姨表兄弟,你就这样糟践他?” 薛蟠恼火道:“我不想说正事,你们非要问我,如今我说了心里话,妈你倒扯别的上头去了。” 薛姨妈没法,只道:“好好好,你继续说你的正事……” 薛蟠哼哼了声,继续道:“蔷哥儿可不止这一件事,他那烤肉赚了不少银子,连淮安侯府都眼红,淮安侯世子本想强夺他的方子,结果又如何?蔷哥儿一番手段下来,淮安侯世子竟认了他当兄弟,两家居然合作起来,只会赚更多银子!还有更奇的,金沙帮那少帮主居然是个娘们儿,一眼就相中了蔷哥儿,闹死闹活的要给他当个房里人! 蔷哥儿本是不愿,可淮安侯府那王八少侯爷威胁,若她不是蔷哥儿的女人,就必定要抢了去当妾,蔷哥儿实在没法,耐不住那娘们儿哭求,才勉强应下了。可蔷哥儿说了,一不接到房里,二也不真让人家做甚,因为他不愿趁人之危。 啧!迂是迂了点,可蔷哥儿总算是好人吧?当然,这些都罢了,和咱家没甚干系。可他还准备起个会馆,我,宝玉,蒋玉涵,还有冯紫英,这一伙儿顽的好的朋友在一起。这会馆可不简单……” 他将贾蔷说的规矩大致说了一番后,乐呵呵道:“妈,妹妹,你们想啊,蔷哥儿这样的人,往后都和什么样的人顽?淮安侯府的华安就是个开头,打这起个卯,往后多的是王孙公子上门儿。再有冯紫英,交游也是广阔。这会馆一起,我薛家作为东道之一,妈,妹妹,你们说说,往后有多大的好处!这就是蔷哥儿带给咱的,你们还觉得这朋友交的不好?” 薛姨妈娘俩面面相觑,都感到震惊甚至惊悚,薛家这不学无术只知道顽乐的大爷,居然能有这份心思?! 震惊许久后,薛姨妈问道:“那你妹妹的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你总不会给了他戴吧?” 薛蟠得意了,将他如何结识那位天下第一名妓的过程说了遍,最后晃着大脑袋道:“蔷哥儿、冯紫英不必说了,必能引荐来不少大人物入会馆,宝玉说是要引荐柳湘莲,也是个稀罕人物,琪官还不好说,但我不能让人小觑了去。要是能把花解语引入会馆,嘿嘿,往后甭管什么王孙公子,在他薛太爷跟前都别想翘脚板!” 薛姨妈闻言,沉默了片刻后,看了自家女儿一眼,道:“虽如此,你也不该拿你父亲留给你妹妹的宝贝送给人家,你又置你妹妹于何地?” 薛蟠闻言,忙赔起笑脸,轻轻揍了自己一耳光,对薛宝钗道:“哎哟!这是哥哥对不住你,不过我保证,往后必寻个比那还好的钗儿给妹妹,保准能配得上妹妹宝钗之名!!” 薛宝钗浅笑道:“这值当什么,哥哥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那些。” 薛蟠又讨好几句后,就急道:“哎哟,时间来不及了,必是冯紫英寻好了地方,在等我们呢。” 薛宝钗奇道:“那蔷哥儿呢,他没和你一起出去吗?” 薛蟠跺脚道:“你不知那傻子,我使了多大的心思,才能带他去丰乐楼见花解语姑娘。换个人,哪怕是王孙公子都要急着去,不信你问宝玉试试?连他老子娘都能一并不要了也必是要去的。偏蔷哥儿那个大傻子,非说先前和人约好了要谈事,不能失信于人,居然不跟我同去。你们说说,天下竟有这样的傻子?” 薛姨妈不言语,薛宝钗则杏眸微明,笑道:“言而有信也成傻子了?若他非不是这样的傻子,怕哥哥也不会这样喜欢他。” 薛蟠闻言一怔,随即呵呵笑道:“到底妹妹比我聪明,我就没想到这一点。好了好了,不说了,回头来不及了。” 说罢不顾薛姨妈在后面叫他慢点,转身就跑。 转眼间,便没了人影儿。 等他走后,屋内安静了片刻后,薛姨妈将信将疑道:“你哥哥他这是……真的学好了?” 知子莫若母,薛蟠什么性子的人,她再了解不过。 怎一下子成了这般为家族殚精竭虑的人了? 薛宝钗好笑道:“哥哥的话只能信一半,他这般心思或许是有的,可大半还在顽乐上。往日里正经行事的人不同他顽,同他顽的又多起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如今蔷哥儿同他顽,还觉得他为人不错,又是一个有能为有主意的,哥哥自然乐得和这样的人搅在一起。” 薛姨妈笑道:“哪怕有一半是真的,我就阿弥陀佛了!但凡能有一分真心去上进,你哥哥还是很不错的。要是真能跟蔷哥儿在那劳什子会馆里,多结识些贵人,交下一些好朋友,那我也就放心了。” 薛宝钗想了想,摇头道:“高门权贵子弟,见多识广,心性也就多凉薄。彼此有用者或可来往长久些,一旦有人势弱,也就难再融入其中。那样的地方,难结交什么真心朋友……具体如何我也不懂,只看哥哥的造化了。” 薛姨妈闻言,瞬间又担心起来,道:“哎哟,照你这么说,你哥哥可就危险了。他哪有那样深的心思,可斗不过别个。” 薛宝钗也不觉得她哥哥能在那样的圈子里混的开,想了想道:“不如托一托蔷哥儿?我听哥哥说了那么些,觉得他,好像是个了不得的人呢。” 薛姨妈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宝钗脸上,忽然笑了笑。 宝钗被她母亲异样的目光打量的有些脸红,奇怪道:“妈这样看我作甚?” 薛姨妈顽笑道:“可惜差着辈分,不然寻一个上门姑爷回来,什么难处都解决了。他还没有爹娘老子,真真再合适不过。只可惜,凭白矮了一辈,他得管你叫声姑姑……” “哎呀!” 宝钗闻言大羞,气道:“妈说的这是甚话,让人听了去,女儿还活不活了?” 薛姨妈见她这娇羞模样,愈发大笑不已。 低垂下脸躲羞的薛宝钗,默默眨了眨杏眸,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身月白斓衫,心中却是轻轻一叹…… …… 青塔寺东,五条胡同。 贾蔷将铁牛决定留在金沙帮的事说出来后,刘老实和春婶儿都觉得有些不满意。 两人又盘问起铁头和柱子来,待听二人传述完铁牛那番话后,两人又沉默下来。 倒是刘大妞,轻声劝道:“爹娘,大牛哥说的也在理。蔷哥儿奉养舅舅、舅母已经是他的孝心了,没有再供养表姐表姐夫一家的道理。婆婆在世时什么模样我记不大清楚了,可爹和娘你们两人都知道,还常夸她老人家是个极有骨气的。若不是这样,娘也不会待婆婆过世后,把大牛哥带回家来,还把我许给他。大牛哥虽憨厚老实,可他并不傻,心里也有骨气。” 春婶儿闻言,叹息了声,道:“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可是……那金沙帮里打打杀杀的,万一有个好歹,该如何是好啊!” 说着,拿眼去看贾蔷。 贾蔷微笑道:“我叮嘱过李婧,姐夫是家人,拿出去吓吓人还行,不要真个厮杀,不然,出了事,我是不依的。” …… ps:求票票!求收藏,求打赏! 第58章 豪宅 西单牌楼,是矗立在西单大街上的一座四柱三间冲天式木牌楼。 因为只有单独一座牌楼的缘故,故该地被称作为“西单牌楼”,神京都中,除了单牌楼外,还有四牌楼。 贾蔷前世时,此处老牌楼早已被拆除,虽后来复建了座五彩描金牌楼,但想来和眼前这座古牌楼相差还是不小。 牌楼匾额上书“瞻云”两字,与东单牌楼的“就日”相对,意为东看日出,西望彩云。 此处所在大街,是通往京城西南孔道广安门的主要路口,从西南各省陆路而来的商旅和货物,都要由卢沟桥东进外城广安门,经菜市口向北入内城宣武门,经过西单再进入内城各处。 太平盛世,旅客众多,所以西单一带很是开设了一些店铺、酒铺、饭馆,以招待过往旅客。 而西长安街附近大理寺、太仆寺、太常寺、刑部、都察院、銮仪卫等衙署的采办,也多以西单为主,这里也就愈发显得繁荣昌盛。 却也同样寸土寸金。 在距离西单牌楼一段距离的西斜街内,贾蔷、薛蟠绕了半天弯,终于见到了冯紫英和蒋玉涵二人。 神京城内大多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的街道,斜街极少。 而为数不多的斜街,多是昔日的河道,依古河道走向形成的街道。 西斜街便是其中之一。 金水河至此的水早已经断绝,河道干涸被填埋,只有胡同内的数道弯折,才能依稀看到原来河道的模样,这在端方的神京城里,可不多见。 “怎在这里?拐了八百道子弯,我差些都转迷糊了!” 薛蟠抱怨道。 冯紫英笑道:“蔷哥儿要求地方要好,还得幽静,还得考虑地段价位,能寻到这一处,已是不易。托了不少朋友,都没合适的,不曾想琪官倒寻到了这里,什么都合适。” 贾蔷看向蒋玉涵,他虽然知道这位名伶的水很深,背后更站着贾家的对头忠顺亲王府。 只是,以贾蔷目前和贾家微弱的联系,他并没有替那些仍在醉生梦死的人操心的高尚品德。 再者,就算忠顺王府以后想要牵扯到他身上,此刻知己知彼,总比睁眼瞎要强的多。 见贾蔷看过来,蒋玉涵浅浅一笑,戏韵十足,软声道:“我也是托了一位老恩人,才得了此处的宅子。原是一位镇国将军的宅子,前后三进,一共五六十间房,还有一处花园。想来做咱们的会馆,是足够用了。一起进去瞧瞧?” 一行人入内,三间门楼高大,不过看漆是有些旧的,但仍难掩豪门气派。 进门后,只见一应照壁影墙、抄手游廊、假山、垂花门,前庭后舍、厨房马厩俱全。 更难得的是,东路院居然还设了一个戏台。 蒋玉涵笑道:“这儿的原东主是个戏迷,家里建了戏班子,就留下了此处。若是嫌碍事,拆了就好。” 贾蔷摇头笑道:“拆了做什么,大可不必。总有喜欢听戏的,还不用再建了。琪官,这座宅子按市价,价值几何?” 蒋玉涵闻言一怔,随即笑道:“二爷要用拿去用便是,何况我也是会馆的东家之一呢。” 贾蔷顿了顿,还是直言道:“结识一场,相交虽浅,但我以为相处仍以真诚为贵,所以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若琪官你能一直做得了自己的主,这份便宜我们占了也就占了,在别处再找补与你,这才是长久之道。就怕你难免遇到身不由己的时候,到那时,会馆进退皆难。所以,能按市价来接手最好。” 蒋玉涵先是面色骤变,可随即又缓缓恢复平常,一双桃花眼着迷的看了贾蔷一眼,随即又失神的望着不远处的一株枣树,轻声道:“二爷所言极是,我原是身不由己的下贱之人,本不配与诸位相交……” 没等贾蔷等人分辩什么,他却又摆手笑道:“牢骚几句,只为矫情,并非不识好歹。既然二爷说了心底坦诚之言,那就将这座宅子典卖给二爷罢。市价的话,大概是四千多两银子,就算四千两吧。” 贾蔷看向冯紫英,道:“果真四千两?应该不止吧?” 冯紫英未言,蒋玉涵就急道:“二爷不信我?” 冯紫英也笑道:“这处的确要比其他胡同便宜不少,正北正南的贵些,斜街总给人不方正的感觉,所以官老爷们很少喜欢此处,宁可多花二千两去寻别处。” 不过他没说的是,四千多两可不是一个准数,四千九百两是四千多两,四千零一两也是四千多两。 哪怕此处再斜,距离皇城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周围又巧妙的避开了原本王府聚集的贵气,是难得的闹中取静之地,房价不会便宜的太狠。 贾蔷不知就里,点头道:“好,那就四千两好了。” 蒋玉涵闻言一下笑开了,他本就唱青衣小旦出身,眉眼间多有情意,这一笑,更如桃花绽放,竟将世间大多数女子也比下去了。 冯紫英目光欣赏,薛蟠猪哥毕露,贾蔷却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心中敬而远之。 似看出贾蔷的态度,蒋玉涵心中一叹,从怀兜中取出一张纸契来,看着贾蔷诚恳道:“二爷若还看得起我,不嫌与优伶为友,就请先收下这房契。我也是昨儿才接的房,里面干净呢。” 贾蔷闻言登时觉得过意不去,有些无奈的看着蒋玉涵道:“琪官,我从未轻视过你,更未轻贱过你。谁不想生而富贵?谁又不想十全十美?只是许多事,不是我们自己能做主的。但无论如何,只要我们自己的内心干净纯粹,我们就是干净的,你不要误会我对你的看法,尽管,我不大适应男人之间太过亲近,但我仍当你是朋友。” 蒋玉涵闻言轻轻落下两行泪来,一双桃花眼张合间,点头道:“能得此言,我便值了。” 贾蔷好笑道:“你可莫这样说,最多三日我就将银子送来,不会凭一句话就要了你的宅子的,那成什么了?” 冯紫英、薛蟠在一旁看的有趣之极,哈哈大笑起来。 便是平日里最能污言秽语的薛蟠此刻都没浑说什么,因为他也看得出,贾蔷之意的确纯粹,在他看来,这很难得。 蒋玉涵或许有些什么,但奈何贾蔷态度鲜明且直言于口,那点什么也变成了没什么。 纯粹的好友,其实也不错。 只是薛蟠好奇:“蔷哥儿,那烤肉就算当真赚银子,也不可能短短不到一个月功夫,就赚下四千两银子的家业吧?” 贾蔷摆手道:“我已经不从那桩买卖里收银子了,另有门路,却不必担心。” 见他不似说狂妄之言,其他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一起重新游览起这座三进宅院来,并听贾蔷说着一些闻所未闻的有趣打算…… …… 第59章 林姑姑 从新宅出来后,贾蔷与薛蟠一路,蒋玉涵和冯紫英一路,要告辞离别。 蒋玉涵再三叮嘱了贾蔷莫要着急,他不等钱使,冯紫英则和薛蟠继续商议着,如何能从教坊司多赎些官妓出来。 会馆需要女侍,而贾蔷说他也需要一批懂器乐的女乐手,还有一些懂得琴棋书画的女史。 东四南大街的勾栏胡同里自然也有这样的,只不过价格难免贵些。 教坊司就不同了,那里是收没犯官女眷的地方,也是官妓园子。 若是没有什么门路想从里面赎人落籍,自然贵到天边去了。 可若是有门路,那就好办多了。 一个批条,就能从教坊司带走一连串,尤其是这几年,隆安帝很是发作了一批高官勋贵…… 但这个门路却不好找,因为教坊司是礼部治下,可贾家、冯家的势力都在军中。 商议到要分别时也没商议出个名堂,只能回头各自再想法子,作别之后,贾蔷和薛蟠在二人亲随的护从下,一道折返了荣国府,梨香院。 在门口,贾蔷并未下马,而是对薛蟠道:“薛大哥,今晚我要回青塔寺那边,有些事要处置,就不在这边歇了。” 薛蟠闻言大为惋惜道:“今儿那么痛快,你又新得了那样好的一座宅子,我们该好好喝一盅才是,怎急着回去?” 贾蔷微笑道:“我身上还背着四千两银子的饥荒呢,自然得回去筹措。” 薛蟠立刻道:“你若手头紧,我可以先借你啊!咱们兄弟间,何必外道?” 四千两银子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动用这样一大笔银子,自然需要惊动薛姨妈。 但薛蟠相信,他娘会支持他的,不支持他闹一闹,也就支持了,毕竟会馆里也有他的事业…… 贾蔷却笑道:“不必,若果真有不济再说,但现在还是有办法的。” 薛蟠正想再劝,却听身后开门声传来,一个嬷嬷走出来说道:“天爷,等了好半天总算见着回来了。大爷,里面太太说了,等大爷和小蔷二爷回来了,就去里面用饭,里面都出来催三四回了。” 薛蟠素来最烦薛姨妈催他,今个儿听到却乐的哈哈大笑,道:“怎样,这下走不了了吧?” 贾蔷无奈,在这个孝道为天亲长称尊的年代里,长辈的话有时候的确让人为难,尤其是这种慈爱的邀请,若是拒绝,简直就是狂悖无礼的代表。 所以他只能翻身下马,随得意洋洋的薛蟠进了后宅。 …… “……” 贾蔷和薛蟠站在门口,被两个健妇嬷嬷所拦,都有些无语。 不让人进门,这请的是哪门子的东道? 隔着窗,薛姨妈在里面笑道:“蔷哥儿可以进来,他短一辈,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来做客,蟠儿你就在外面廊下用罢。” 里面响起一阵笑声,让薛蟠脸色精彩的厉害。 要不是里面都是亲长家眷,他这会儿都要跳脚骂娘了。 贾蔷微笑道:“姨太太,我也不必进去了。本就是来给姨太太请个安问声好,如今既来了贵客,我就先告辞了,来日再当面请姨太太大安。” 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蔷哥儿你快进来,都是你的姑姑辈,你不用避讳什么。” 薛蟠也郁气劝道:“宝玉必在里面,蔷哥儿你进去罢,没事。” 贾蔷还待再拒,却听里面传来一道娇滴滴恍若金珠落玉盘的声音:“蔷哥儿莫非是怪我等来的不是时候,吃了姨妈为你准备的东道?罢罢罢,我们可不敢当这坏人,都走了罢。这姑姑原也是假的,人家认不得……” 贾蔷瞥了眼只听声音就酥成花痴的薛蟠,轻声笑道:“早知林姑姑机敏无双,口齿之力灵秀天成,今日总算亲身领教了一回,果然名不虚传。” 此言一出,里面一下笑开了。 “好颦儿,你这张嘴已是声名远播了。” “林姐姐果然名不虚传,灵秀天成呢!” “林姑姑,嘻嘻!” 薛姨妈又笑着叮嘱道:“蔷哥儿今日不许走!” 贾蔷这会儿自然不可能再走,点头道:“我便和薛大哥在外面用罢。” “咦?” 刚刚吃了小亏的黛玉瞬间把握住机会,质问道:“蔷哥儿,我道你不认我们这些姑姑你还赖账,怎样,如今你喊宝姐姐的哥哥为兄,岂不是认为和宝姐姐一辈了?” 里面宝玉忙帮忙解释道:“这原是我们私下里说好了的,在外面喊大叔、二叔的不好来往,他在我们跟前矮一辈,就要在冯紫英他们跟前也短一辈,要吃大亏,所以……呃。” 显然,黛玉没给他什么好眼色。 贾蔷轻声笑道:“论亲情,自然都是姑叔之尊。然论宗理血缘,其实已在五服之外。” 这话登时激起了阵阵责难声,连薛蟠都唬了一跳,看向贾蔷,什么意思?果真要和贾家彻底割离不成? 再说,就算五服,难道不是往上数五代么? 却听贾蔷解释道:“所谓五服,一母同胞者为一服,同父异母者为二服,同祖父者为三服,同曾祖者为四服,同高祖者为五服。而我与西府之亲,实则只同天祖,自然已是出了五服之属。” 便是在后世,也早出了三代直属亲缘之外,同居无罪,领证合法,被举报都不能四零四! 黛玉一听,在里面笑声道:“你们听听,我可曾冤枉了他不曾?这还认得我们是他姑姑?” 她不在意五服不五服,左右和她不相干,她在意的是,拌嘴不能输! 贾蔷却笑道:“当然,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在情分上,我依旧尊诸位是我的姑姑。但和宝玉还有薛大哥相交时,却可平辈论交。非是林姑姑所言,我不知礼,刻意和宝姑姑平辈。” 薛蟠在一旁听的混沌,连连摇头道:“不扯了不扯了,听的我脑瓜儿疼。饿了一天了,快上菜快上菜,再来壶花雕。今儿蔷哥儿新得了一套好宅子,一定要喜庆喜庆。” 里面宝玉听的有趣,道:“怎个好法?” 薛蟠哈哈笑道:“琪官不知从哪得了一套镇国将军的三进宅子,就在西单大街往里,西斜街那边,蔷哥儿想要,他就送给蔷哥儿了。” 此言一出,屋内原本笑嘻嘻多有悄声话语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琪官……一个戏子? 从一个戏子手中,巧取豪夺一套三进大宅,这人性,可见一斑。 “哼!” 那娇滴滴恍若金珠落玉盘的声音中,此刻却蕴着冷嘲热讽…… 贾蔷眉尖轻挑:这小娘皮! …… 第60章 我好惨 贾蔷无奈的看着薛蟠,道:“薛大哥,你这……我以市价四千两来买宅子,你也亲眼目睹,怎就成了人家送我的了?” 薛蟠也察觉出不对劲,干笑了两声,道:“我这不是想替你吹嘘吹嘘,让人看看你的人性,谁知道她们竟往歪处想。” “呸!” 薛姨妈啐骂道:“也只你当这种事是好人性儿!” 薛蟠不服:“琪官本就要把宅子送给蔷哥儿使,是蔷哥儿非要给银子,难道不是人性好?” 听闻此言,里面诸人才将信将疑的化解开来…… 正说着,见七八个婆子丫头提着食盒顺抄手游廊一溜的过来,丫头们进屋里面摆菜,婆子们在游廊下摆桌子。 一阵折腾后,待婆子走后,薛姨妈在里面笑道:“都是自家人,到姨妈这里来就不外道了。都吃好喝好,蔷哥儿,我就不招呼你了,你自己好用。” 贾蔷谢过后,与薛蟠对坐,见他斟满了清酒,也没客气,动起筷子来。 薛蟠也不急着吃酒,见贾蔷吃的香甜,也捡着爱吃的猛扒了阵饭,吃了半饱后,又举杯和贾蔷对饮了几杯,大觉得舒坦,嘎嘎笑道:“还是和兄弟吃饭痛快,要是和我妈还有妹妹她们一桌,她们必要啰嗦咱们这吃相的。” 贾蔷:“……” 这话适合在这说么? 薛姨妈在里面笑骂道:“人家蔷哥儿的吃相比你好一万倍!” 薛蟠大笑道:“妈,改明儿你看过他吃饭后再说这话!” 此言勾起了里面诸人的无限联想,她们皆知贾蔷是贾家生的最好的,比贾蓉还俊俏出众,难道吃饭时却那样不堪? 只是贾蔷不理这一茬,薛蟠也不好再多言,岔开话题问贾蔷道:“好兄弟,四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那经济营生虽好,如今又和淮安侯府合作,日后必定能赚大钱,可眼下你从哪去凑齐这四千两银子?”他是想在薛姨妈跟前露露口风,以便回头好开口要银子。 贾蔷想了想,也没有隐瞒,道:“我从古书中,除却搜寻到了那肉串秘方,还另有一秘方,比前者值钱十倍不止。” 薛蟠大感兴趣,忙问道:“什么秘方儿?这次是烤什么的?” 贾蔷笑道:“不是吃的,是染布的方子。” “染布?!” 薛蟠吃惊问道:“染布的方子?” 薛家这皇商当年可就负责过织造,薛蟠岂能不吃惊! 贾蔷点头道:“不瞒薛大哥,我与金沙帮合作,所得原料中的一部分,便是我调配这个染布方子所需的原料。这半月以来,我也一直在调试。连试了几回,效果还不错。当今市面上的布,染的都很好,只是颜色不够鲜亮,蓝、红、茶褐、官绿,和我按方子调出来的颜色一比,都显得乌漆麻黑的。对了,薛家皇商在江南原就负责织造一块,薛大哥你家学渊源,当知道这样一个方子,能值多少银子。” 他前世学的纺织,单色布的原始染织配方,都是很基础但也很经典的成方,他记得至少十七八种。 而这十七八种经典配方,又可互补差漏,搭配出各色来说都几乎达到极致的方子。 薛蟠闻言后,本就和铃铛一样的大眼珠子差点没蹦出来,大声道:“姥姥!这方子给座金山都不换哪!好兄弟,你要是开个染坊,就凭这方子,就能换一座金山银海来!” 贾蔷摇头笑道:“我没那么贪心,神京城内八大布行,背后站着不止八家王府,还有一些看不见的朝廷大臣,皇亲国戚,便是牵扯出几个当朝大学士军机宰相来我都不奇怪。这些布行大商每年花大价钱给人上供,为的就是防备被人抄底。我若在布行里竖起大旗来,得罪的人就海了去了。自身力量弱小时,就要控制住自己的贪心。所以,我可以分享利益,先卖两张方子。这就是我要买琪官宅子的底气。” 屋子里的人静悄悄的,也不知听进心里去了没…… 薛蟠还是觉得可惜,道:“这样的方子,十万两银子都不换哪。” 贾蔷摇头笑道:“只一种颜色,要不了那么多。” 薛蟠奇怪问道:“怎只一种颜色?” 贾蔷解释道:“不同的颜色,需要的方子都不同。而想要颜色鲜亮,除了方子本身里的秘料调和外,还有对水温的要求,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所以,只得一个方子,最多也只能配出一种颜色。” 薛蟠闻言大喜过望,道:“那以后,咱们岂不是可以自己弄染坊,发大财?” 贾蔷苦笑道:“薛大哥,一张方子流传出去,其他的,估计也就难保住了。不过没关系,我辈岂是蓬蒿人,千金散尽还复来。眼下,我需要的本也不是金山银海。” 单色布涉及基础民生,里面牵扯到的利益绝对惊人。 大燕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到了隆安朝,各方利益几乎固化。 布匹作为衣食住行中的大头,仅次于粮食之重,利益分配更是早被定的死死的。 贾蔷若想凭借几张配方就强插进去,打翻基本盘吃独食,那别说他和贾家关系只剩下一丝,就算他是荣国府的承爵人,都扛不起八方打压。 薛蟠闻言叹息一声,道:“我若劝你留下方子,再借银子给你使,你必是不依的。你这人,不能说迂,就是太清高了些。” 贾蔷笑了笑,道:“我要用的银子,可不止买琪官那套宅院的四千两。” 薛蟠哈哈大笑道:“对对对,咱们还要从教坊司多买些官妓出来顽……” “噗!” 里面响起不止一道喷饭声。 “你这该死的孽障!!” 薛姨妈显然气急。 贾蔷忙道:“姨太太息怒,我们虽非君子,又岂能行禽兽之事?” 顿了顿,听里面安静了些,他先瞪了薛蟠一眼,然后解释道:“因会馆需要些婢女,要断文识字的,最好还能会些琴棋书画,也是我等虚慕风雅了,这样的婢女等闲难寻,故而想从教坊司里落籍一些司乐。她们本都是家破人亡的可怜人,我们能帮一些就帮一些,但绝不会逼其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下作事,这一点还请姨太太放心。毕竟,会馆一起,明里暗里盯着我们的人不知多少,但凡有半点乱来之处,怕是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听他这般说,薛姨妈方松了口气,道:“阿弥陀佛,若能如此,方是正理。” 黛玉却又奇了:“宝玉也说过这个会馆……不是说只是你们一个顽乐的地方么?怎还需要连端茶倒水的丫头都要通文识墨?” 贾蔷沉默稍许,轻叹一声道:“不敢欺瞒林姑姑,除却同几个知己顽乐,我还想借此邀点虚名,以拜得名师,求教课业。眼下都是亲长,我也不避谈。我爹娘去的早,一份家俬产业也早不见了踪影,这些倒也罢,我自己可以挣。只是以我如今处境,无父可怙,无母可恃,家中没有大人做主,我自己想求一名师指点功课,何其难也?” 这话不含半点水分,贾蔷这种资质,想在进学之路有所获,必要寻得一科场举业的大拿来指点文章,用心辅导。 论说,翰林院的翰林们是最好的选择,越老越好,文章也就越老道。 而且翰林院的翰林虽大多出自三鼎甲进士,清贵归清贵,却没甚油水,吃不起肉的穷翰林一抓一大把。 看似很好去求名师,实则更难。 因为在翰林院养望的翰林,一个个皆有储相之名,他们大多精穷,可越是如此,也就越难放下身段,因为他们穷的只剩名了,谁敢自降身份,为了几两金银去当西席? 便是寻常进士,也少有屈尊降贵者。 贾雨村能给林黛玉当西席先生,不只是因为他缺银子,而是因为林黛玉她爹是探花郎出身,这才不辱没贾雨村进士的身份。 换一个土财主,一月给他一百两银子,贾雨村也不会同意,否则就是自毁根基,在仕林中再抬不起头来,永无起复之机。 再加上贾蔷因褒赞太上皇而得了太上皇之赞,于士林清谈之流而言,他不异于佞幸之臣。 如此一来,等闲谁还敢收他为弟子? 所以眼下,贾蔷想寻名师,的确难如登天。 窗内大半女孩子感伤贾蔷之惨,尤其是那句“无父可怙,无母可恃”,更让有心人垂泪。 因身子素来病弱,入秋便换了一身浅青色流云对襟薄袄的黛玉,便低眸珠泪垂。 唯有薛蟠瞪着大眼看着对面的贾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混到贾蔷这个份上,要银子有银子,要娘们有娘们,要兄弟朋友也有的是,还没爹娘老子管着拘束着,这也叫惨?! …… 第61章 没玉 气氛既然惨淡,接下来的饭局也就不长了。 贾蔷和薛蟠先撤,以便避开里面的姑娘们。 四个姑娘加上宝玉跟前的嬷嬷丫头,一共十七八人,好大的阵仗离开。 等她们走罢,薛姨妈才又打发了香菱去厢房叫贾蔷、薛蟠二人。 看到香菱给二人请安,薛蟠有些醉意的大剌剌道:“这几日让你伺候你蔷二爷起居,没把魂儿丢他那里吧?娘的,姐儿爱俏,更爱金。蔷哥儿既生的俊俏,如今又有那么多金银,你们这些娘们儿都爱他!” 香菱臊的满脸通红,羞恼的瞪了薛蟠一眼,转身就走。 薛蟠在后面骂道:“好你个浪蹄子,爷告诉你,少在爷跟前浪,不然今晚我就给你开脸。一根叽……” “好了!” 贾蔷本欲不理,可见这货愈发放浪形骸至斯,再不阻拦,各种脏话都要飞出,就阻拦道:“你一个大丈夫,和丫头置的什么气?” 薛蟠闻言倒也听劝,只是反而倒起苦水来:“好兄弟,你是不知我的苦啊!就因为我生的没你俊俏,这半辈子吃了多少苦!如今连家里的丫头都瞧不上我,要不是你拦着,我非狠狠捶这小骚蹄子一通不可!” 贾蔷无奈道:“薛大哥你想多了,并无此事。不过,强扭的瓜不甜,人家若不愿意,也不必强求。以薛大哥你的人品,还愁身边没女人?” 薛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同贾蔷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说,是不是喜欢香菱?你我兄弟如手足,你若喜欢就点点头,大哥磕巴不打一个,立刻送你!” 贾蔷连连摆手笑骂道:“胡说胡说!若是见一个就喜欢上一个,我再买十栋大宅子也装不下那么多姑娘。走吧,姨太太在请。” 贾蔷先走,没看到背后薛蟠眼中的狡猾和遗憾。 贾蔷若是果真说喜欢上了香菱,薛蟠会给他个屁,为了香菱他惹出多大的麻烦来,没尝过鲜怎舍得给人? 薛蟠不仅不给,反而会嘲笑他惦记大哥的女人。 虽只是顽笑,可当小弟的,总得有个让大哥取笑的地方不是? 可惜,贾蔷没上当,不好顽! …… “妈,人家都是先里后外,你倒好,先紧着外人,外人走了才轮到我们,胳膊肘可有些向外拐啊。” 薛蟠满面春风得意,却也不知为何得意,乐呵呵的同薛姨妈说道。 薛姨妈先叫起了问安的贾蔷,然后啐骂道:“宝玉他们也是外人?我看你这孽障才是外人!” 又邀贾蔷入座,让同喜同贵端茶倒水。 贾蔷落座后,目光却落在薛姨妈身旁不远处那娴静端庄的身影。 宝钗体微丰,这是他前世就知道的。 先前虽也曾惊鸿一瞥的遥遥对视过一眼,但远不如眼前,近在三步之内的相见。 杏眸清明,肌若白雪。 最重要的是,身量柔媚,却不娇娆。 似感受到了贾蔷的目光,宝钗睫毛微颤,抬起眼帘来望来,与贾蔷对视一眼后,微微颔首示意,又垂下眼帘去。 贾蔷收回目光,回应起薛姨妈的话来:“姨太太说笑了,我和薛大哥彼此相互照应。而且,薛大哥外面看起来粗枝大叶,实则心里还是有一杆秤的。对人也仗义,至少对我来说,是个不坏的人。” 薛蟠大喜,哈哈大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蔷哥儿慧眼识珠,他才识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薛姨妈没好气瞪他一眼,然后又对着贾蔷点头笑道:“你对他也好,我都听他说了,还拉着他一道去起那什么会馆,多结识些贵人。你们爷们儿不比我们里面的内眷,做些针织女红,管管家事就行,你们还要在外面多来往交游,多认识些人,多结识些朋友,往后就容易些。” 贾蔷微微颔首,又浅笑道:“有这种念头,却也不全在此意。毕竟,凭借酒肉顽闹,又能结识几个真心好友?” 薛姨妈闻言动容,不解问道:“那依蔷哥儿之意……” 贾蔷感觉到她身旁的目光也望了过来,低头啜饮了口清茶后,微笑道:“不过是各自寻找机会,有个互换需求的场所罢了。” 他敢这般说出来,是因为知道薛姨妈一个妇道人家做不得什么。 又或者,她将这话传给王夫人,传到贾家、王家,再传出去,都无妨。 会馆一旦兴起,势必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 与其藏着掖着,不若将会馆的用意说明开来,反倒不会让人过多解读。 薛姨妈尚在震惊中,宝钗却第一次开了口,问道:“蔷哥儿,你从教坊司替那些乐户落籍,果真是为了解救她们?” 贾蔷侧眸看去,与那双杏眸相对,轻声道:“我非菩萨,亦非圣人,所以谈不上解救二字,只是顺道为之,令其脱离苦海,而后,让她们自食其力,且不再欺负她们罢了。” 宝钗闻言,抿了抿口,看着贾蔷道:“可是,在那样的地方,她们又怎会不受欺负呢?” 薛姨妈和薛蟠都看了过来,贾蔷却好笑道:“薛姑姑,你以为我的太平会馆,是藏污纳垢之所么?” 薛宝钗闻言,俏脸微红,却不服输,看着贾蔷道:“可是勋贵子弟多纨绔,文人名士亦风流,你能约束得了他们?” 贾蔷摇头道:“我不会约束任何人,但至少能保证,能进太平会馆的,起码不会有多少下流胚子。否则没脸的,只会是举荐之人。若真要有强为者,得罪的也不止我一个,还有其他守规矩之人。且果真有人要撕破面皮,我也不惧之。” 不是他说大话,在太上皇没驾崩前,倚仗圣眷余威,只要他不试图去染指权利,只是在纨绔圈内耍威风,那么真没几个人愿意同他计较,因为不值当…… 宝钗自然不知这些,她看着突显霸道之气的贾蔷,清眸陡然一亮。 那月白斓衫之影,似也不再单薄孤弱。 …… 荣国府,荣庆堂。 西暖阁碧莎橱内。 因贾母去了后面佛堂里礼佛还未出来,贾宝玉和林黛玉归来后,就在碧莎橱内说起路上未说尽的话来…… 林黛玉有些慵懒的靠在椅背靠上,从她大丫鬟紫鹃手里接过一盏茶也不过浅浅吃了口,侧眸瞥了眼贾宝玉,冷笑道:“你少哄我,他也没什么不好的,除了没块玉。” 贾宝玉闻言暗喜,忙追问道:“有玉怎样?没玉又怎样?” 林黛玉嘲笑道:“好蠢的东西!人家都说了,有金的只能寻一个有玉的来配,既然蔷哥儿没玉,那你就不用担心有金的跟了去……” “你!!” 贾宝玉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仰倒,见他的贴身大丫鬟袭人要来收他的玉放好了搁气来,就随手摔到托盘里,恼火骂道:“我早晚砸了这劳什子顽意儿!” 黛玉:“……” …… ps:感谢大家的打赏,因为有书友私信我,总在章节末尾感谢,有碍阅读体会,所以每月底我会单独开一单章,列上感谢名单,再和大家聊聊闲天。累积出第三个盟主了,所以今天三更。 最后,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 第62章 恒生布号 贾蔷自然不知道,荣庆堂内又闹了半宿。 当然,知道了也不会关心。 毕竟在他看来,那些哭闹只是小孩子间的嬉闹罢了……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贾蔷就回到了青塔寺东五条胡同住处。 此时刘老实、春婶儿夫妇早已忙了起来,不过对他们来说,有些事忙碌反而更好些,不然忙了大半生的人,真的一下闲下来,紧跟而来的就是病痛…… 也没多闲话,贾蔷说起了新宅之事:“那里距离菜市口也不远,顺着西单大街往南,出了宣武门,再走段路程就是了。关键是,那边也更安全。” 春婶儿闻言笑道:“你可拉倒罢,走了小半拉皇城,这也叫不远?再说,青塔寺这边还多是平民百姓,我出去逛逛也能吸吸人气儿,到了皇城根儿上,放个屁都得夹着腚,不然我怕砸倒几个王爷!” 刘老实皱眉道:“就你能!”而后又同贾蔷道:“蔷儿,我们就不必再搬家了。这里很好,又有金沙帮照应着,没什么危险的。就算有人想进来偷方子,他也是想瞎了心。这一屋子的草料灰粉,我都不知道哪些是做甚用的,他们偷走了也白偷。” 贾蔷无奈劝道:“我担心贼人万一起了绑架你们的心思怎么办?” 刘老实笑道:“铁牛晚上还是回来的,刚才才走。” 贾蔷奇道:“我听李婧的意思,会寻人好好训练他一番,怎夜里还回来?” 刘老实道:“他放心不下家里和孩子,就请了假回来了,他那师父也同意了。蔷儿,你不必操心我们,尽放心就是。这里的宅子也宽敞,也不必为了银钱烦心,你姐姐的身子也有药来医,大见成效了。啥事都好,已经够了。那王公贵地,我们福薄担不起,真要去了,还不如在这里自在。” 贾蔷闻言,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回到后宅,和前庭差不多的繁乱。 正中垒一砌风灶,灶通高到腰身,前后安置两口大锅,都是煮布所用。 灶台西侧备大缸四五口,便谓之染缸。缸壁五颜六色。每口缸上还放一块木板,称担缸板。从染缸里把布捞出后先放在担缸板上沥水。缸后埋一光滑的木桩,控水后的布或线套在木桩上,另用一短木棍插入拧绞去水。 另有碾布石、卷布轴、晾布架、麻花板、缸棍子、看缸碗等。 皆是贾蔷前世所学专业中,最原始的染布之法。 当然,前世他并不曾用这些真切操作过,只了解了古代劳动人民是如何织染的,因考试要考,所以才记得这般真切。 如今,却需要一点点实践开来,才能将方子摸透。 还好,他将这些东西都当作制作烤肉秘料的原料,让人采买了来。 经过大半月的试验,终于将前世所学的那十来个染布的方子全部试验成功。 其他的倒也罢了,关键是对水温的控制。 不同的颜色对水温的敏感不同,在这个没有温度计的年代,想准备把控温度,是需要技巧和手段的,而这,才是真正的秘方。 即使这座宅子里的秘密都被人偷了去,只要不知道温度点,染出的布依旧狗屁不是。 站在庭院内自得稍许,贾蔷进屋,静下心来读了一个半时辰的书后,从东厢的八匹布中,挑选了蓝色的一匹,然后裁剪出了六七尺左右,包好,而后出了门。 …… 正阳门西侧,大理寺中街。 一座三层高楼立在街边,宽阔门楼上有一匾额,上书恒生布行。 作为神京城内最大的八家布行之一,恒生号的分号不仅开遍神京城,也遍布南、北直隶。 天下膏腴之处,皆可见恒生号的店铺。 恒生号东家山东王家,自然是天下闻名的大商巨贾。 而大理寺中街边的这座门楼,便是如今恒生布行的总号。 贾蔷同铁头、柱子三人一道,在门楼前勒马。 仰头看着高大的门楼,贾蔷心中轻呼一口气,俗话道店大欺客,却不知这恒生号,到底有没有点眼力。 “哟!三位客官,里面请。” 早有数位小二上前,待贾蔷三人落马后,近前招呼。 或让人去拴马,或邀客人入内。 不过,引路小二边请人,边解释道:“不知客官想要些什么,这里是我们恒生布行的总号,一般只接待五十匹以上的入账买卖。若是客官要的少了也不打紧,往南再走不到二里,延寿寺街那里还有一处分号,即便客人只要三尺窄布,鄙号也包客人满意。” 贾蔷侧眸看了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伙计一眼,见他面无杂色,暗自点头。 任何生意,能做到这个地步,看来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他轻笑了声,道:“我要做的是大生意,希望能见到贵号东家,或者能做主的掌柜的。” 那引路的小二在贾蔷那身月白斓衫上看了看,看不出深浅,又悄悄打量了番其人,亦觉难以揣摩虚实。 只是看起来,似乎很有几分实力…… 小二赔笑道:“东家在不在小的不知道,不过掌柜的却是在的。客人您里面请!” …… “公子,不知有何大买卖要和老朽谈?” 一须发皆白的老翁,老眼透着精明,不动声色的将贾蔷打量了遍后,含笑问道。 贾蔷没有多言啰嗦什么,从铁头手中将收好的包裹打开,然后将一块深蓝色的布拿出,放在桌面上。 老掌柜的见之,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布上,上前拿起,轻轻展开,脸上的面色也随之一点点凝重起来。 过了半晌后,再看贾蔷,目光中多了许多审视,问道:“公子,不知是哪家染坊的?” 贾蔷微笑摇头道:“掌柜的,在下不过一书生。只是对织染行当有几分兴趣,私下里揣摩了些古方,方得到了掌柜的手上这块布的颜色。” 老掌柜的看了贾蔷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白眉拧起,沉声道:“却不知阁下,从何处偷得我恒生布行的绝密方子。今日你若交代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是出不得我恒生号!” 说罢,拍了拍手掌,瞬间从附近涌过来七八个小二来,将去路堵死。 贾蔷:“……” 他还是将这狗娘养的封建社会,想的也太和谐了些…… …… 第63章 再倚天恩(第三更,求收藏) 这时就看得出野路子的狠厉来,贾蔷一个眼神后,铁头根本不顾后面围上来的青壮小二,一个猛扑,便如野狼般将老掌柜的扑倒在地,从袖中拔出一根尺许长的梢棒来,抵住了老掌柜的喉咙。 柱子则一把抓起一张桌子来,砸向扑来过的伙计,厉声吼道:“不要这老头命的就来!!” 那些伙计到底重视老掌柜的命,见铁头一手抓着老掌柜的头发将他揪起,一手将梢棒折断,露出一截不比刀钝的断刃来,一个个唬的瞪圆了眼,只敢乱吵吵,不敢再威逼上前。 这时,一个把头模样的中年伙计站出来,沉声道:“放开陈掌柜,也不睁眼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我恒生号名列天下八大布行,莫非真以为我们只是买卖人?” 贾蔷始终坐在椅子上未动,屈指在几面上匀速叩动,发出一阵“咄咄”声来。 听闻此言,他抬起眼帘看向那把头,轻声道:“恒生号是什么地方,我也算是领教了。至于恒生号背后站着哪家王府,还是哪家相府,我并不关心。现在,麻烦请你们东家出来说个话。看看我这布用的方子,到底是不是偷得你们恒生号的。当然,你们背后有什么跟脚,都可一并请来,我接了。” 老掌柜的看着贾蔷这番气度,终于又肯说话了:“敢问公子到底何妨神圣,跑来我恒生号来消遣?” 贾蔷轻诧道:“消遣你?你也配?” 老掌柜的冷笑一声,道:“神京八大布行,南北直隶加在一起,染坊、布铺无数,唯有我恒生号的蓝,是最正宗的蓝。百十年来,从没有哪家能超过我们。你这布染成这样,不是从我恒生号偷的方子,又能从哪里得来?” 贾蔷懒得再理会他,对把头道:“你若不去请你们东家,我也无所谓。现在就用这老混帐的命,护我们出门。只是你们想明白了,出了这个门儿,我就直奔东盛布行去了。到时候,你们莫要后悔。” 此言一出,老掌柜的面色大变,连忙对把头道:“快去高井胡同那边,请少东家来做主!记住了,就是老夫死于贼手,也万万不可放他们离去。不然,恒生号就完了!!” …… 一个时辰后…… 正当贾蔷拿着随身携带的一册《四书大题小题文府》,琢磨其中滋味,就听到堵了一圈的人后面传来一阵动静。 随即有请好的声音响起: “少东家来了!” “大爷来了!” “少东家快去看看吧,贼人扣了老掌柜的!” “都先散了去吧,放心,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歹人不敢作乱。”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随后人群散去大半,人墙分开,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轻锦衣公子,在两个保镖护院模样的壮汉护从下,出现在贾蔷面前。 “放开老掌柜!” 锦衣公子看到老掌柜的被铁头抓着头发用半截梢棒断刃抵着脖颈,脸色灰败,眼睛登时震怒,低声喝道。 贾蔷恍若未闻,目光淡淡的看了锦衣公子一眼,而后对老掌柜的道:“你现在,可以再将事情经过同你们东家说一遍。” 老掌柜的气息有些不匀,狠狠瞪了贾蔷一眼后,同锦衣公子说起了今日之事。 或许是看出了贾蔷深有底气,来头怕是小不了,所以他倒也没添油加醋,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不过,这老头儿居然仍坚持,贾蔷染布用的方子,必是从恒生号偷去的。 锦衣公子听了后,嘴角抽了抽,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尺蓝布上。 看了稍许,对身边把头道:“从柜上取些深蓝布来。” 把头立刻呼喊伙计取布,未几,蓝布取来,锦衣公子上前,蹲在地上,看了看地上的蓝布,再看了看手里自家的蓝布,面色变了变,明白了自家老掌柜的心意。 他站起身来,深深看了贾蔷一眼后,又回头吩咐道:“李师傅在不在?” 把头忙道:“已经派人去请了,这会儿……来了!” 话没说尽,他往门口方向一看,登时喜道:“李师傅来了。” 一个年老男子被人搀扶请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锦衣公子先让大部分店内伙计散去,并暂且关上了店门,然后同李师傅道:“李师傅,你是我王家染坊出来的老师傅了,染布行当里的水你大都知道,你来看看这两块布,到底是不是一个方子出来的?又差在哪里?” 李师傅闻言,先看了眼被“劫持”的老掌柜的,又低头看起两块布来,看了半晌,他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倒吸了口气,道:“这方子,厉害啊!!” “怎么个厉害法?” 锦衣公子忙追问道。 李师傅答道:“这方子根本不是用纯色染出来的,是用青色和洋红兑出来的,而且,至少要经过七八道工序,差一点都不成,所以才能这么鲜亮!” 锦衣公子忙再问道:“咱们能否兑出这种颜色?” 李师傅连连摇头道:“听起来好像只要两种颜色就能勾兑出来,可是洋红本身就需要勾兑,差一点,颜色都出不来,还不如纯色去染。这个方子厉害,当真厉害啊!我们怕是兑不出来……” 贾蔷闻言,微笑赞道:“老师傅的确是大行家,只看布色,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来。正好,你们这位老掌柜的,说我这布的方子,是偷的恒生号的方子。劳烦老师傅同他说说,做人得和染布一样,要厚道。” 李师傅闻言登时愣住了,看向老掌柜的道:“老周,这方子怎会是……” “闭嘴!” 老掌柜的喝道:“你懂个屁!这个方子,就是咱们恒生号的!” 说罢,一副不怕死的模样,闭上了眼。 见他这般,贾蔷也不在意,轻笑了声,继续垂眼看书。 这幅姿态,让锦衣公子眯了眯眼。 这是摆明了,不怕恒生王家的势了。 锦衣公子深吸了口气,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恒生号少东家王守中,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贾蔷并未倨傲,回礼道:“在下贾蔷。” “贾蔷……” 王守中起初还在绞尽脑汁去想,这两个字怎地有些耳熟,随即面色陡然一变,脱口而出道:“可是醉仙楼遇太上皇圣驾,得金口圣赞之人?” 贾蔷站起身来,往皇城方向躬身一礼后,重新转过身来,淡淡笑道:“所以说,太上皇他老人家仁圣宽博,大爱天下子民。若非他老人家赞了我一句,今日,我怕是出不得这恒生号了。” 不管恒生王家背后站着哪家王府,可是贾蔷是太上皇赞过有见识,且亲言喜欢之人,贾蔷或许不能倚之当官发财,为非作歹,可是,谁又敢将他如何? 这才过去几天,就敢如此欺负一个太上皇亲言喜欢的百姓,是不将太上皇放在眼里吗? 这一刻,势大财壮的恒生王家少东家王守中,颇有一种一把抓在刺猬上的感觉,实在棘手! …… ps:看到一些书友还在纠结姨和姑的问题,所以解释一下。假如贾蔷的父母还活着,不管黛玉也好宝钗也好,她们这些都是贾家的亲戚,所以是和贾蔷父亲为兄妹的,而不是和贾蔷母亲,因为他们是贾家的亲戚,不是刘家的。所以,她们都是贾蔷的姑姑。 第64章 琅琊王氏 “贾兄弟一看便是非常人,却不知能否理解鄙号的难处?” 王守中轻叹一声,问道。 贾蔷好奇道:“理解如何?不理解又如何?” 王守中轻笑了声,道:“若理解,自然可以继续商谈今日贾兄弟来鄙号之事,我保证,绝不会让贾兄弟吃亏。若是不理解,那我也没办法了。” 见其不卑不亢的神色,贾蔷明白,此人其实并不十分畏惧于他。 毕竟,他们似乎也没真将他如何,总不至于为了一场惊吓,就劳动太上皇…… 而且,看样子,这位少东家似乎也已经猜出了他此行之来意。 贾蔷笑问道:“你就不怕我拿着这块布,转身去向东盛?” 来前做的功课,恒生王家和同为八大布号的东盛赵家是几十年的老对头。 王守中笑道:“贾兄弟来此,想来是想同我们合作的,而不是来结仇的。今日之事,是我恒生王家做差了,所以,一定会做出补偿来。但若贾兄弟前往东盛,那就是我王家不死不休的敌人了。我们买卖人,追求的终究是一个财字。贾兄弟此次前来恒生号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字。而转身去了东盛布行,同样也是为了这个字。得到的都一样,我们这边一定还会给的多一些,可若选择我们,贾兄弟可以得到恒生布行这位朋友,选择东盛,却会凭白结下一个死敌,以贾兄弟之才智,自然该明白当如何去选。” 贾蔷闻言看着王守中,却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吃定我了?你说的没错,眼下我的确需要寻一个合作对象,但真未必是你恒生布行。” 王守中面上的笑容陡然一凝,轻轻呼出口气,看着贾蔷道:“贾兄弟,果真要与我王家为敌?” 贾蔷呵呵一笑,摇头道:“你放心,暂时我不会将这方子拿出去。毕竟,除了蓝,我还有红,我换一家去合作红不就好了?但你记住,今日之事,贾某人记在心上了。” 说罢,对铁头和柱子沉声道:“我们走。” 铁头一把松开周老掌柜的,然后护住贾蔷左右,准备离去。 王守中却再度大变了面色,一下张开双臂,大声道:“贾兄弟且慢!” 铁头和柱子立刻上前,王守中身边的两个精壮大汉也上前,气势紧张一触即发。 贾蔷眯起眼眸,轻声道:“恒生号,真想留下我?” 王守中忙叫道:“误会误会!”又连忙喝退两名护从,隔着铁头和柱子大声道:“贾兄弟,我保证,此事我王家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还请贾兄弟稍息震怒,给我一个商谈赎罪的机会。” 今日之事,若换一人来,以王家之势绝不至于此。 偏贾蔷身处一场看不见却极为惊人的官场乃至天家旋涡里,王守中绝不想将王家拖入其中,哪怕沾染一分一毫,对王家来说都是极凶险的。 所以,今日他一定要说服贾蔷,接受他的歉意,将王家摘出去。 然贾蔷却冷笑道:“若非我先前幸运,得遇天颜,却不知今日我有没有机会活着出门。王守中,你的坦诚和精明算计,都十分难得。你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只是,我此生,最受不得他人冤枉和威胁!你以为一个财字就能拿住我,你以为王家的敌人会唬住我?简直是笑话。” 王守中闻言,再度拱手作揖致歉道:“罪过!罪过!是我商贾的出身影响了我的看法,绝非有意小瞧贾兄弟!!是了,贾兄弟名门之后,又怎会将区区阿堵物放在眼里?还请贾兄弟大人有大量,给我王家一个机会。” 贾蔷摇头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爱财没什么不好,但一定要有正道。譬如,你这位老掌柜,忠心可嘉,但行为丑陋、恶毒且下贱。商贾贱奴,果然难登大雅之堂。你用这样的掌柜的,我实在无法与你商谈什么,因为在我看来,有这样的掌柜,难免也有这样的东家。” 王守中闻言,面现为难之色。 他明白贾蔷之意,也理解。 可是周老掌柜在恒生布行干了一辈子,从他祖父起就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今日之作为,也是为了王家。 他怎么可能怪罪于老人? 不过,周老掌柜的确是个忠仆,听闻此言后惨然一笑,跪倒在地,问道:“这位大爷,今日都是老奴才的罪过,是我黑了心了,才做下这等事来。只要你能拿这个方子和恒生号合作,要杀要剐你一句话,老奴我自己了结,绝不脏了东家和贵人的手。” 此言一出,王守中更是满脸不忍,周围四五个恒生号的骨干掌柜也纷纷叫了起来:“老掌柜!” 贾蔷并没多少怜悯之心,若非他撞了狗屎运,还算有些跟脚,今日遭殃的就是他了。 不过,正当贾蔷坚持要治罪此人时,忽然外面传来伙计的通秉声:“少东家,神武将军府冯大爷来了,说是有事要见。还说在外面看到了……看到了贾家蔷二爷的马了,更要立刻相见。” 王守中闻言眼睛一亮,忙道:“贾兄弟认得冯朝宗?” 贾蔷微微颔首,轻挑眉尖道:“称之为大哥。” 王守中大喜,一边招呼人速速开门去请,一边对贾蔷哈哈大笑道:“瞧瞧,瞧瞧,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么?我与朝宗虽非一母同胞,却也算得骨肉手足,绝对的好兄弟!” 说罢,心里庆幸着朝门口方向喊道:“朝宗,朝宗!快进来救救为兄啊!” 未几,就见冯紫英的身影出现在门廊边,呵呵笑道:“孟坚兄,这是怎么回事?我瞧外面好些家丁挥枪舞棒的,一个个杀气腾腾……蔷哥儿呢,在不在里面?我在外面看到他的马了……” 贾蔷闻言眼睛微微眯了眯,随即高声回应道:“冯大哥,我在里面。” 冯紫英身姿矫健,三两步跨步进来,环视一遭后,见贾蔷和王守中二人都还齐整,没甚狼狈不堪之处,放下心来,哈哈笑道:“还真是巧了,正打算介绍你们认识,没想到你们竟提前相识了。” 王守中苦笑道:“不打不相识啊……朝宗,你这位小兄弟,果然不负太上皇之赞,确实是一等一的人物,我不及也!如今我王家行事不周,得罪了他,只求你看在咱们兄弟多年的份上,圆和圆和,救救兄弟我啊!否则,今日脸面彻底扫地,再无颜见人。” 冯紫英闻言笑道:“你这话就重了,别人我不知道,蔷哥儿绝对是大气量,等闲不会怪罪于人。”又对贾蔷道:“孟坚出身山东琅琊王氏,正经的千年名门。你别看他家巨富,可为人也知礼。礼部尚书王世英中玄公,便是孟坚兄的亲叔祖。琅琊王氏嫡传共两支,一支世代簪缨,三代五进士,祖孙三翰林,清贵之极!另一支,则执掌天下八大布行之一的恒生布行,也是恩泽天下家藏巨富的富豪之门。不过孟坚兄虽出身显贵,可为人真诚知礼,为人义气,绝对值得交往!” 贾蔷闻言笑了笑,道:“琅琊王氏的手段,小弟先前确实领教过了。” 话音刚落,本就跪倒在地未起的周老掌柜面色惨然,悲声道:“是老奴这老糊涂,给琅琊王家丢脸抹黑了,老奴该死啊!” 说罢,砰砰砰的磕起头来。 王守中仰天一叹,满面惭愧。 …… 第65章 相交 “诶!” 冯紫英看不下去,一步上前强搀起周老掌柜,皱眉道:“老人家,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如此?” 周老掌柜的摇头道:“是老奴黑了心,做下没面皮的下流事,连累主家受辱,老奴合该万死啊。” 看他凄惨的模样,冯紫英转头看向贾蔷和王守中。 贾蔷淡然不言,这老头生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恒生王家的姿态。 王守中却是个明智的,苦笑道:“是我恒生号对不住贾兄弟,朝宗,此事……只能劳烦你说项说项了。” 冯紫英沉吟了稍许,问贾蔷道:“蔷哥儿,我也不问甚事,只是如今看来,他们也奈何不得你。孟坚听闻你的名字,就一定知道你是谁,不会做过分的事。你看,今日能不能看在哥哥的薄面上,揭过这一遭?”说罢,还隐晦的给了贾蔷一个眼神。 王家要权有权要势有势要财更是天下第一等的巨富,这样的人家,得罪狠了实无必要。 成年人的世界,利益永远大于意气。 更何况,他们还有求于人…… 贾蔷轻笑一声,道:“既然冯大哥开了口,我若再坚持什么,也就不合适了。”顿了顿,看着惊喜万分的周老掌柜又道:“你收手回家去养老吧,以你对王家的忠义,想来恒生号不会亏待你的。我可以不计较其他,但若你这样卑劣之人还能在这里做下去,我怕日后还有其他无辜之人受害,他们就未必能有我这样的好运道了。” 周老掌柜闻言面色大变,不过没等他再说什么,王守中就连忙招呼人请了他下去。 等人走后,王守中汗颜道:“这是家里的老人,我祖父在时就在当掌柜的,忠心不二,可是为人古板又执拗,连我也不怎么放在眼里。偏又忠于王家,许多时候,我也无可奈何。今日之事,确实怠慢委屈贾兄弟了。” 贾蔷摆手道:“既然说过此事作罢,少东家就不必再提了,否则,就成了我小肚鸡肠,此章翻篇。” 当然不可能真的翻篇,占据道德之高地,其实已是占据谈判之先手…… 王守中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朝宗的朋友,身上的豪迈义气与众不同。走走走,今儿我做东道,咱们好好吃两盅。而且,我还要再和贾兄弟你商议商议,你那方子之事。” 说着,又看向冯紫英,问道:“朝宗,你今儿来有何贵事?” 冯紫英也大笑道:“说起来,此事也和蔷哥儿相干呢,正好一并来谈。这样,也别去哪家酒楼吃了,香甜可口的吃腻了,今儿特别想吃蔷哥儿捣鼓出来的烤肉串儿,那才是爷们儿该吃的顽意儿。孟坚,你素来好茱萸、芥末口味,那就更该品尝品尝蔷哥儿捣鼓出的烤羊肉串儿,又香又辣,堪称一绝啊!!” 王守中闻言,侧眼看向贾蔷,笑道:“果真?” 贾蔷笑了笑,对铁头和柱子道:“回家去寻个烤炉,再弄三百个肉串儿来。对了,冰起的花雕也提两坛来。” 柱子问道:“拿来送哪?” 冯紫英笑道:“还能送哪儿?西斜街!” 贾蔷点了点头,不过铁头临走前对冯紫英拱手道:“冯大爷,我家大爷的安危,就交给你老人家了。” 冯紫英还没开口,王守中苦笑拱手道:“这位兄弟放心,贾兄弟在我这里但凡有半点闪失,我王守中提头谢罪!” 贾蔷微笑道:“去吧,冯大哥的朋友,哪个不是义薄云天?” 铁头闻言,看着王守中“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自惩多嘴后,拱了拱手,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王守中非但没有见责,反而赞道:“好一个刚烈忠仆!” 冯紫英笑道:“有其主,自有其仆嘛。” 贾蔷心里不喜铁头自贱行为,面上却微笑道:“冯大哥和少东主麾下,又何曾少了忠义之人?” 冯紫英笑着提醒道:“蔷哥儿,不必见外,咱们这个圈子原和文官子弟圈子没什么交集,大家多半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孟坚兄是文官子弟圈子里的异类,他不止文才好,更有武略,身手很不错。而且,也更亲近咱们这个圈子。以他和我的交情,早晚要入你那太平会馆,你叫他一声王大哥就是。少东主什么的,太生分了。”又对王守中笑道:“孟坚兄,你长我三岁,长蔷哥儿近十岁,就不要一口一个小兄弟了,随我一般,唤他蔷哥儿就是。如今,他还没有表字。” 王守中和贾蔷都非拘泥之人,二人对礼,贾蔷道:“小弟见过王大哥。” 王守中大喜,笑道:“好好好!蔷哥儿啊,你年岁不大,但手段之老道,心性之沉稳,绝不在为兄之下。好,我平生最好结交俊杰!” 冯紫英哈哈笑道:“走走走,咱们去西斜街蔷哥儿的地盘,大串儿吃肉,大口喝酒,好好痛快痛快!” …… “要教坊司的官妓?” 西斜街贾府后花园,吃的满面红光的王守中听闻冯紫英之请后,明显一愣,不解道:“你们要那些人作甚?”心里却已经多少明白,今日过关的缘由…… 贾蔷微笑道:“是小弟听闻教坊司内的乐户多会琴棋书画,至少也能识文通墨。因想在此弄一个会馆,以便好友相聚,妄图做的与众不同些,所以……” 王守中连连摇头道:“蔷哥儿你只知有好处,却没想过不利之处。给你弄些来倒是不难,可那些官妓的身份,你却不能不在意。你知道,最近几年大批官妓被罚入教坊司,原先都是什么人?” 冯紫英闻言变了脸色,皱眉道:“是那几个人的内眷?” 王守中点点头,沉声道:“三位掌部尚书,六位侍郎,其余郎中、郎官儿不知多少。郎中、郎官儿那些人也则罢了,他们官小,犯的事大不到哪去,家眷未必入得教坊司。可那三位尚书和六位侍郎,还有河南那边几位高官的内眷加起来,总共五六百人,就是只算妻女,也有一百多人。这些人,都是天子恨极之人,恨不能让其子孙后代世世为奴为娼,若是放出来,非智事。而且这些人背后的势力都还在,他们也未必乐意看到这一幕。” 贾蔷面色凝重道:“王大哥言之有理,这些人,的确不合适,是我想的太天真了。” 他非圣人,不能因为救人,将自己陷入惨烈的政治斗争中。 但他也未松口,没说此事就此作罢。偌大一个教坊司,怎么可能只有这几家人…… 果不其然,就听冯紫英笑道:“孟坚,这些人也就算了,可我记得,七八来年前六安侯王志和永昌侯仇成涉嫌谋逆,被抄家问罪,女眷尽数罚没教坊司。这批人都还在吧?他们背后,应该没什么手尾了才是。” 王守中笑道:“勋贵一系我毕竟还是不很熟,既然朝宗认为他们没什么隐忧,那我明儿往叔祖府上走一遭,看看能不能要一张条子出来,想来问题不大。不过往后若有什么因果在,朝宗和蔷哥儿,你二人可不能怪我。” 冯紫英哈哈笑道:“再不能。”又对犹自不能安心的贾蔷道:“放心罢,王志和仇成是元平二十四武侯中的,志大才疏,还四处得罪人。也是穷疯了,做出各般荒唐事来,好些事都让人无法相信。后来被太上皇几番训斥,居然起了谋逆之心,笑掉人大牙。这样的人家,在元平功臣圈子里都是猫厌狗烦的,不会有事。再说,我们又不是去害人。” 听他这般说,贾蔷也就放下心来。 顿了顿,从袖兜中取出一页纸笺,递给王守中,道:“王大哥,这个方子,就是我捣鼓出的深蓝色的方子,你请收好。” 一个礼部尚书的侄孙,还掌着天下最大的八大布行之一,已经有资格让贾蔷下重注了。 …… 第66章 先敬罗衣后敬人 “蔷哥儿,你说一个价钱,五万八万哥哥都认,就当哥哥今日给你赔礼了。” 王守中没有立刻接过方子,而是认真说道。 别说八万,就算是五万两银子,什么概念? 可以买将近一万头牛!! 贾蔷却摆手道:“本就是无心之得,哪里要这么高的价钱?再说,不瞒王大哥,我不止摸索出了蓝色的方子,还有黄、紫、青、白、绿、灰,其他好几种颜色。王大哥与我意气相投,就不必谈钱不钱的了。” 其实,从教坊司弄出几十个乐户,按正常价钱来说,差不多也就这个数了。 高官仕宦家族的内眷,原不会比青楼花魁便宜多少。 只是,教坊司的乐户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当然,有权的话,买起来就不用花费那么多了…… 王守中眨了眨眼,看着贾蔷道:“蔷哥儿,你知道这个方子,值多少银子?” 贾蔷笑道:“其实恒生号的蓝本来就是天下第一,有这个方子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在乎什么,所以并没有太高的价值。” 王守中闻言,眼睛又是一亮,他仿佛重新认识了贾蔷一般,喝了口酒后大赞一声道:“痛快!没想到蔷哥儿年岁不大,竟活的如此通透!” 不过随后却又对贾蔷和冯紫英道:“蔷哥儿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做布行生意,染布方子当然是最初的根本,可只有方子,方子再好,用处也不大。如我家恒生号,能做到今日,布染的好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王家琅琊名门,大燕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认为王家是士族,而并非是商贾,不会轻易欺负了去。但即便如此,我王家每年花在打点上的银子,车载斗量,不计其数。 实不相瞒,这么多年来,恒生号花出去的银子就是堆也能堆出一座金山一方银海来!用银子,再加上我琅琊王氏的名号,才最终将各省关系铺顺畅了。 这,才是王家能成为大燕八大布行的根本。只有方子,没有关系,根本行不通!这也是先前我同蔷哥儿谈判的底气所在,但是,这方子是不是就不值钱了呢?不是。这要看落在谁的手里,落在对的人手里,至少要值十万金!!” 冯紫英哈哈笑道:“我明白了,孟坚兄,你恒生王家和东盛赵家是几十年的老对头了,若是这方子落到他们手上,岂不糟糕?赵家怕是会出血本,来买蔷哥儿的这张方子吧?” 王守中苦笑道:“正是如此!大家背景跟脚都差不多时,比的就是布的好坏了。若非担心这点,周老掌柜也不会如此糊涂。他不是不舍得给银子,而是根本不能放任恒生号之外,还有人手里握着比恒生号的染蓝方子更好的方子。因为这个方子一旦落到东盛赵家手里,或是其他八大布号另外一家手里,对我恒生号都是灭顶之灾! 所以蔷哥儿,你若想将方子白送给我,却是送了好大一笔银子哪。” 见王守中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贾蔷想了想,道:“我不否认自己对钱感兴趣,毕竟这世道,无钱寸步难行。但这笔银子,却不必非要从王大哥手中得到,从东盛赵家手里得到,岂不一样?有恒生号千金买马骨在前,放出风声后,想要买小弟方子的人,怕不止一家,到时候,我也不会再缺银子使了。” 王守中闻言,深深看了贾蔷一眼,赞道:“好兄弟,你比我这个大哥更精道!” 盖因贾蔷的话,却是堵死了王守中讨要针对东盛布行方子的路。 不能怪贾蔷不仗义,只是他不可能为了仗义,将自己置身于东盛赵家的死敌地位。 那不叫仗义,那叫失了理智。 另外就是,贾蔷还想让王守中配合,替他做一个大大的广告…… 冯紫英在一旁看的好笑,这位兄弟先退一步,看起来慷慨忍让,实则不仅废了周老掌柜,还让王家落下一个大人情,至此之外,居然还另有几番算计,着实有趣…… 贾蔷笑了笑,坦然道:“原本应该将东盛需要的方子一并送给王大哥,只是赵氏能和琅琊王氏当几十年的对头,其根底之硬,小弟实在担当不起,还望王大哥理解。而且,东盛得了我的方子,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益处,还要大大破费一笔银子,也算是我替王大哥出一口气。” 王守中哈哈大笑道:“我愈发明白,朝宗这样的人,怎会这般喜欢你了。好!好!蔷哥儿果然名不虚传!” 冯紫英呵呵笑道:“打上月我见到蔷哥儿,就一下发觉他和从前不同了,精气神完全变了。如今再看,也确实是脱胎换骨了。连太上皇都说喜欢他,谁还能不喜欢他?” 王守中看着贾蔷笑道:“你在醉仙楼说的那番话并没有被大肆传扬开来,因为清流中一片骂声。就是开国功臣和元平功臣,也没几个喜欢的。” 冯紫英笑道:“因为蔷哥儿你盛赞太上皇也就罢了,偏偏说他老人家功劳更在太祖和世祖皇帝之上。嘿,如此一来,也没谁敢附和你。不过有太上皇喜欢你,就足够了。” 贾蔷满面感慨,摇头道:“当日谁能料到太上皇就在隔壁?我只是去醉仙楼取经,看看他们是怎么修整的酒楼,两个长随多嘴抱怨世道不好,我就教训了几句,却没想到……” 王守中和冯紫英对视一眼后,齐齐笑道:“你要是故意为之,又岂能逃得过太上皇的天目?事后不知有多少拨人,将当日之事,涉及人手,盘查过无数遍了。但凡有一丝破绽,那都是要亲命的事。” 不过冯紫英还是惋惜道:“我素知蔷哥儿有志于功名官场,可惜,太上皇的圣眷未必能助力于你。” 读书人想要的圣眷,是那种既想得天子信重,言听计从,又要和天子保持距离,以示清白。最好能时不时喷天子一顿而天子还不怪罪,赞其挣臣,那才是正经的圣眷。 像贾蔷这种,靠溜须拍马,说谄媚之辞而收获的圣眷,在清流中就和臭狗屎一样让人唾弃…… 贾蔷不做官,那还没甚,只当官场边溜过一只臭虫。 可贾蔷若是想入官场,那绝对是人人嘲笑的对象,寸步难行。 贾蔷清淡一笑,道:“天子崇俭,这是千百年来文官们为天家立下的道德标杆,勤俭也是衡量一位帝王是否为明君的最基本标准。我说出那番话来,自然踩到了他们的尾巴上,岂能不人人唾弃?这还是太上皇龙体康健,所以没人敢对我群起而攻之,不然的话,我此刻怕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王守中问道:“那蔷哥儿你现在仍那样想法吗?” 贾蔷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说道:“太上皇还有另一莫大功绩,就是提高了商贾的地位,使商贾不再为贱业。太上皇登基之后,便大兴商事,也是依靠商事,大燕才度过了当初最难的一关,百姓没有大规模的饿死。 而士林之所以对此不认账,哪怕他们多为景初老臣,奉太上皇为圣君,可对于这些政策始终抵触,原因就在于商贾地位的提升,触犯了士绅的利益。” 冯紫英轻声道:“蔷哥儿,你或许不知,这些年掉官帽掉人头的,都是景初年间助太上皇大兴商事的功臣。这番话,你万莫再对人提起。本朝的风头,怕是要变了。” 贾蔷闻言,垂下眼帘道:“是啊,风头似是要变了。毕竟朝廷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自然不可能再给商贾那般高的地位。所以,赚再多的银子,又有何用?” 似感觉气氛太过沉重,王守中拍了拍贾蔷肩膀,笑道:“银子还是要多赚些,你放心,我店里有东盛的眼线,今日在恒生号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传到赵家人的耳朵里。最多三日,赵家就会有人去拜访蔷哥儿你。到那时,你可千万别客气,没有三万两银子,这个方子是断不能交出去的。” 冯紫英也点头道:“三万两正合适,少了你吃亏,太多了,怕是赵家要拿你当死敌了,不是怕他们,只是没必要。” 说着,冯紫英又看了眼不远处还在忙活着的铁头、柱子二人,忽然笑道:“蔷哥儿,你可知你今日之险,源于何处?” 见贾蔷摇头,冯紫英指了指铁头二人,道:“你自己气质不俗,穿一身细布儒裳不要紧,可你两个长随,穿的居然是粗布褂子,一身江湖糙莽之气藏也藏不住,旁人见了你带着这样的长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为你是公候子弟。蔷哥儿,你当明白‘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都说神京都中,天子脚下,乃卧虎藏龙之地。可对王家来说,需要他们敬着的人家里,这般打扮的,一家也无。哦对了,现在倒是多了一家。” 贾蔷和王守中对视一眼,都摇头苦笑起来。 先敬罗衣后敬人,唉。 …… 第67章 说一下薛蟠此人 有书友觉得和薛蟠称兄道弟不合适,所以特意解释一下。 薛蟠在红楼里是个独特之人,出场就是一个恶霸的形象。 起因是香菱,拐子先将香菱卖给酷好男风,厌恶女色,但见了香菱后,立志要纳妾之后改邪归正的冯渊,冯渊算了黄道吉日,认为三日后再纳进门更吉利,不想拐子一女想卖二家,又将香菱兜售给了薛蟠。 冯渊不忿,就带人上门去夺人,结果被薛家一众豪奴给打死了。 这件事薛蟠当然有过错,但应该不至于将罪名全放在他头上吧,拐子才是大恶。 他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带家人跑路了,不然就算留下来打官司,应该也是赔钱了账的结局。 除了此事外,前八十回内,薛蟠此人应该并无太大的劣迹。 好男风自然膈应人,但要考虑到当世世情,别说贾琏、贾珍之流,便是贾宝玉都是此道中人。 如果说这些事让人心里不舒服的话,那么后面薛蟠的表现,我觉得还算入目。 譬如说秦可卿死后,贾珍嫌家里准备的棺薄,薛蟠知道后,立刻取来一副极品好棺木,送给贾珍。 再有就是,调戏柳湘莲不成,反被灌粪水,出京做生意结果被强人打劫,又被柳湘莲救后,薛蟠感其恩重,义结金兰。 待柳湘莲和尤三姐订亲后,薛蟠忙里忙外,操持着给他买房治家伙,准备婚礼,择吉迎娶,不想柳湘莲悔婚,尤三姐自尽,柳湘莲出家远行后,通本红楼锦绣人物,也只有一个呆傻的薛蟠哭的一塌糊涂,还不死心,带人四处去寻。 以前读红楼,其实真没觉得薛蟠好,前两本书里也看得出来。 可之后又读,发现这王八蛋怎么还成了红楼里的亮点人物了? 毕竟以贾宝玉和柳湘莲那样好的交情,也没见他有什么表示,贾琏还要报官去抓人。 薛蟠品性肯定有瑕疵,也是个粗枝大叶难撑门户的纨绔,但是,他是个有义气之人。 对于贾蔷来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薛蟠曾帮助过他,不管需要不需要,这份人情他得记。 第68章 可怜 自贾蔷的太平会馆告辞,冯紫英和王守中骑马同行一段路。 二人并肩而行,夜色下,西斜街内倒是安静不少。 王守中忽叹一声:“可惜了。” 冯紫英不解问道:“可惜什么?” 王守中压低声音,轻声道:“太上皇龙体欠安,如今蔷哥儿全凭圣眷支撑,一旦圣驾到了不忍言之日,不用别人,贾家那些人就能将他生吞活剥了。再者,东盛赵家掏一笔银子给他,他们能甘心?” 太上皇龙体不妥当,此事在上层圈子里,不算秘密。 冯紫英沉默稍许,道:“蔷哥儿与我等相交,以诚相待。无论如何,总要保他生死无忧。” 王守中苦笑道:“生死好保,其他的就不好说了。如今积攒的家业,贾家一言就能收回。他想再做什么,也必会阻力重重。朝宗你以为,他那样的人物,会甘心碌碌无为苟延残喘一生?” 冯紫英冷笑一声,道:“一言而收回?你当蔷哥儿煞费苦心弄这太平会馆是为了哪个?除非圣眷今年就散尽,不然的话……孟坚兄我问你,倘若来日东盛赵家要动蔷哥儿,两边争斗起来,你不帮场子?” 王守中哈的一笑,大声道:“这还用说?你当我琅琊王氏子弟是什么样的人?虽我们平日里只是看着风光,没几个敢轻易出手为家族树敌的。但是,旁人我不好说,东盛赵家,他们敢动蔷哥儿,就是与我王守中为敌,必誓死方休!否则,如何对得起蔷哥儿这张方子!” 冯紫英笑道:“这不就结了?如你这般的朋友再多几个,蔷哥儿自无忧矣。” 言至此,冯紫英眼中闪过一抹不同的光泽。 只看贾蔷手中藏有的那些方子的份上,他也会多施些人情与他。 却不知,贾蔷到底从哪淘换出来这么多价值万金的良方…… 另外则是,贾蔷此人好大的运道,就为这番运道,也值得他尽力结交。 太上皇传位之后五年不出宫,出宫之后见的第一个外臣便是贾蔷。 偏贾蔷还因两个随从的放肆之言,居然说出了那番莫名其妙的“肺腑忠言”,打动了太上皇,引得太上皇圣眷喜爱。 若只这番圣眷,其实还不值当大惊小怪,毕竟,圣眷这东西,谁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 但贾蔷那番话,却让他成为了一个标杆,一个能帮太上皇洗刷晚年执政的污点,成为真正圣君的旗帜。 这个时候,别说打杀了贾蔷,谁敢欺负他,便有不满太上皇为自己洗刷冤屈的嫌疑…… 毫无疑问,垂暮之年的太上皇,绝不会放过任何想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逆臣! 尽管,当年他难以为继时,曾自我悔过过,甚至几下罪己诏。 但那又如何?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对于太上皇而言,眼下没有任何事比他的身后名更重要。 所以,只要太上皇一日未驾崩,贾蔷就等于罩上了一不败金身的光环,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他不作死的去无故挑衅,谁会欺负他,谁敢欺负他? 当然,光环破去之时,或许就会…… 但无论如何,至少眼下一二年里,贾蔷不会有事,值得交往。 若非如此,只凭他神武将军公子的名号,还不足以让琅琊王氏退让到这个地步…… …… 后花园内。 铁头和柱子二人正自己烤着串儿,可劲儿的放辣椒,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赔笑道:“大爷,好歹请个老妈子回来吧?不然每回咱们还得充当老妈子收拾这些。” 贾蔷站在抄手游廊下,就着淡淡的灯笼光芒,看着不远处的一株万年松出神,思量今日之事。 听到铁头之言,他轻笑了声,问道:“铁头大哥,你老娘身子骨好些了么?” 听闻说及老娘,铁头忙抬头笑道:“已经大好了,多亏了大爷。老娘几次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跟着大爷做事,还要多磕头。” 贾蔷看着天际边一轮弯月,摇头道:“磕哪门子的头……这样,你若舍得让你老娘操劳,就请她来这里。我再让芸哥儿去寻几个妇人来……算了,你老娘有相熟的妇人愿意出来做事,就一并来这里。由你老娘当个管事的,也不用她做事,管着那些妇人就是。不过,我会请一个懂得规矩的嬷嬷,先来教她们一些规矩。月钱,别人就从一月一吊半钱算起。你老娘多些,一月二两银子。今晚回去后,和你老娘商议一下。” 铁头大喜道:“哪里还用商议?老娘几次说过,要不是她是个臭老婆子,怕冲撞了大爷,一早就来磕头谢恩了。若是能给大爷出些力,那就更好了。如今有这等差事,她老人家岂有不高兴的?至于人手,大爷也尽放心,码头地面上多的是老虔婆,要多少有多少,我娘处的好的就有一二十个。到时候我让老娘给她们讲,是大爷发的善心,让她们临老还得了这么好的差事,到时候必定拼命用心做事。” 柱子在一旁艳羡,酸溜溜笑道:“要是我老娘也还活着就好了……大爷寻思的对,是得找个管教嬷嬷好好教教规矩,不然咱们码头上男人粗野,女人也好不了多少,怕冲撞了大爷。那些老娘儿们,骂起人来比男人更难听,口气都是酸臭的。” 铁头也附和点头道:“就是,不过没事,她们都怕我娘,我娘骂的最厉害……不对,你娘的口气才是酸臭的!” “快些吃罢,吃完回府,各自都还有事要忙。” 入秋的夜已有几分凉意,贾蔷倚靠在游廊柱边紧了紧领口,终结了二人的争吵。 …… 荣国府,荣庆堂。 大花厅后的一排小院,尽东头一座。 因荣宁二府的三个姑娘小姐被贾母养在身边解闷,所以就都安置在荣庆堂左近。 后来黛玉来后,先住在贾母套间暖阁碧纱橱内,待年岁稍长,便与贾家三个姑娘同例,也安置在大花厅后一座小院内。 算上黛玉,贾家四姊妹常年在一起,当然,若加上宝玉,则该称之为五姊妹了。 今日她们又一道聚集在一起,不过却是在二姑娘贾迎春的屋子里,殊为难得。 盖因为二姑娘迎春虽观之鼻腻鹅脂,温柔可亲,但素来寡言讷语,除了好赶围棋,平日里鲜少有其他乐趣。 往常,众人要么在黛玉屋里,要么在三姑娘贾探春的屋里,今日聚集在二姑娘房中,自是有缘由的。 因为明儿个,就是迎春的生日。 迎春为贾府大老爷贾赦庶出之女,其生母早亡,贾赦与续弦邢夫人平日里连正经嫡子都懒得理会,一个好色一个好财,又怎会理会区区一个庶女? 且或因不喜长子长媳之故,贾母老太君虽将迎春接到身边抚养,可见她身上没有机灵劲儿,嘴巴也不善讨好,喜欢的也就有限了。 如此一来,迎春的性子也就愈发沉默。 而明日,便是她二八之年的生儿了。 贾母近来始终不得劲,许是因为某个悖逆之孙害的,总之,没有提及要操办之事。 姊妹们却看不过去了,决定明日都来,单给迎春好好过个生儿。 连同宝玉和宝钗在内,一共六个人,或坐床榻边,或坐椅子上,或立于屏风侧,笑语连连。 迎春温柔腼腆,俏脸微红,道:“原也不怎么过生儿,其实不必张罗。” 宝钗却笑道:“这话可不信,我问过了,三丫头说二姐姐及笄之年时,也是过了生儿的。况且,连我这样一个外人都张罗了一番,更何况二姐姐?” 黛玉闻言,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在她看来,这番话里却是藏了奸的,这般一说,迎春若还是坚持不过生儿,岂不是不如一个外人…… 不过大家都在兴头,她也不便揭穿,就问道:“二姐姐可有什么愿景没有?” 迎春忙摇头道:“我能有什么愿景……” 黛玉不依,笑道:“怎能没有?或是吃的,或是穿的,又或是一本棋谱,要么见什么人……怎会没愿景呢?” 迎春摇了摇头,正要婉拒谢绝时,忽地,温和的眼神迟疑了下。 见此,观察入微的黛玉忙笑道:“看来是有的,快说快说!” 迎春犹豫道:“不知当说不当说,怕不合适。” 宝钗笑道:“自家姊妹,有什么想要的,我们自尽力去办便是。” 在她想来,素来规规矩矩的迎春,纵有什么需求,也必在情理之中。 却不想,迎春顿了好一阵后,方讷讷道:“也不知怎地,我素不爱理会别人的事,便是自己的事也少放在心上。偏前儿在姨妈家听蔷哥儿说的可怜,这两日心里总是不落忍。隐约听说,他先前还受了极大的委屈?”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宝钗眨了眨眼,问道:“那依二姐姐之意……” 迎春闻言登时臊红了脸,摇头道:“我哪里有甚主意,便是不知该如何办,才问的你们。” 众人闻言皆无语,这叫什么事儿…… 宝玉也好笑,怪道他这二姐姐有“二木头”之诨号,她居然不知道,前些年贾蔷也是个浪荡纨绔公子哥。 却见黛玉忽地转了转灵动清秀的眼睛,笑道:“那二姐姐就以二姑姑的身份给他下份请帖,咱们请他个东道,宽解宽解他,如何?” …… 第69章 起相思 黛玉之言让众人唬了一跳,宝钗明显不大赞同,道:“这不大合适吧……” 贾宝玉整日里在她们队伍里厮混,得机会她还要劝几句。 一来希望贾宝玉能上进,二则也是避讳男女大防。 贾宝玉尚好,毕竟都是直系至亲。 贾家三姊妹且不提,便是黛玉和她,要么是姑舅表姊妹,要么是姨表姊妹,算不得外人。 可贾蔷…… 人家自己都说明了,早就出了“五服”之外,年岁也大了,再走的太近,就着实不像话了。 着一身叠翠云雁纹锦裳,外罩一件纱红薄熬的黛玉却抿嘴冷笑道:“那都是他诡辩之言,远亲是假,他不想尊我们为姑姑才是真的。”说着,她比划出葱白般两根纤细的手指,继续道:“你们想着,这论族亲是否也要分二:一是论亲情,二才是论五服。为何第二才论五服?只因在没有亲戚情分的时候,大家才会去论五服,去算一算,大家还是不是亲戚……如今东西二府是一族两支,最是亲近。难道大家反倒不论亲戚情分了,论起五服来?” 其他人闻言登时一怔,迎春笑道:“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平日里二嫂子总是拿东府蓉哥儿当亲侄儿,老太太也没说不认尤大嫂子呀。” 探春笑道:“东府是长房,哪里说不认就能不认的?再说了,四妹妹也是东府的,难不成她也成了咱们五服之外的远房亲戚?” 众人闻言轰然大笑。 惜春咯咯笑道:“就是,他能不认别个,难道连我也不认得了?既认得我,就得认姐姐们。” 宝钗还是觉得不安,道:“纵如此,他前些日子里冲撞了大老爷和老爷,连老太太也因他好些日子不痛快。若请他来,怕是……” 黛玉又有主意,娇哼一声,氤氲晨露的明眸看了某人一眼,道:“不单请他一个,不就成了。左右是二姐姐的心愿,总想法子给她圆了。且若他果真是个淘气的,我们自然离的远儿远儿的。可难道咱们不知内情?分明是他受了冤枉委屈,又是个坚持上进的。既然他是个好的,总不能因为人家没爹没娘,就嫌弃欺负他吧?再者,有人可以嫌弃,四妹妹这个正经姑姑难道也嫌弃?” 宝钗无言,这都说到哪里去了…… 惜春今年才八九岁,不很懂这些,却也是连连摇头笑道:“并不嫌弃哩,先前我小的时候,他见了我也和蓉哥儿一般叫我姑姑来着。” 贾宝玉在一旁看着说的眼圈儿都微红的黛玉,暗自感叹,这哪里是随了迎春的心愿,分明是黛玉起了兔死狐悲之心。 别人不知,他难道还不知? 自从姑母贾敏过世后,这林妹妹就常常悲悯春秋。 如今家里出现了个比她还要惨的人,她虽不说什么,可心里又怎会不怜悯? 不过是假借迎春的生儿,同情同情贾蔷罢了。 念及此,贾宝玉笑道:“还可将兰儿一并请来。” 宝钗则笑道:“既然如此,连环兄弟也叫来方是正理。” 听闻“环兄弟”三个字,众人都不说话了。 “环兄弟”是贾政庶子,名唤贾环,其母为贾政侍妾赵姨娘,与探春一母同胞,却是绝然不同的两样人…… 探春闻言登时咬牙切齿,气恼道:“叫他作甚?自己不学好不尊重,怨不得旁人不爱和他顽,不叫他!” 宝钗笑道:“你这是爱之深恨之切。好了,他才多大点,也就比兰哥儿大两岁,还是个孩子。” 黛玉闻言冷笑了声,不过到底顾及探春的体面,没有多说什么。 再怎么说,贾环和探春也是一个娘生出来的亲姊弟,按贾蔷之言,他两人才是“一服”的。 探春还要再说什么,宝玉在一旁笑劝道:“不叫环哥儿,蔷哥儿就不好来了。” 探春瞪他,道:“蔷哥儿来,老太太怪罪起来怎么说?” 贾宝玉最不怕贾母,笑道:“老太太怎会怪罪?到时候就说我请的。” 探春再逼问:“那老爷要是问起来呢?” 宝玉闻言瞬间蔫儿了,黛玉在一旁帮场道:“舅舅问起也不怕,就说宝姐姐请的,不就好了?” 宝钗:“??” 虽知是顽笑,宝钗还是震惊的看向黛玉。 众人都笑了起来,黛玉还振振有词道:“如今蔷哥儿就住在宝姐姐的屋里,本来就要她来请啊。” 宝钗俏面大红,起身要收拾黛玉,羞恼道:“今儿我不撕了颦儿这张利嘴,必是不依的。” 黛玉忙躲笑道:“好姐姐,你可别误会了我的意。蔷哥儿住在梨香院,那不就是姨妈宝姐姐的屋么?” 旁人一道帮着劝开,贾宝玉拦中间笑道:“快别闹了,商量正经事呢。对了,云儿怎么办?” 宝钗哼了声,放过黛玉,没好气道:“自然还得劳烦你,让老太太明儿派人去请,还能怎么办?” 黛玉在一旁露头,以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妙目,小声笑道:“那蔷哥儿就劳烦宝姐姐了哦?” 宝钗刚平复下来的红脸,又飞起晕红了,咬牙道:“颦儿,今儿是果真不能放过你了!” 一时间,屋内嬉闹一团。 …… 翌日清晨。 香菱一早先端来青盐温水,贾蔷漱了口。 又取来花露油、鸡蛋、香皂和毛巾,服侍贾蔷洗头。 香菱和记忆中贾蓉媳妇秦氏有几分像,但气质却是决然不同的。 相比于气质成熟的秦可卿,香菱就如同一个怯生生又有几分懵懂的小丫头。 贾蔷俯着身,由香菱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擦香皂,冲净,擦蛋清,冲净,擦花露油,冲净,最后由毛巾包着头发,一点点拧干。 再用头绳扎成马尾,系于脑后。 贾蔷起身后,看着近在跟前的香菱姣好的面上蒙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温声道:“辛苦你了,快歇会儿吧。” 香菱抿嘴一笑,起初对薛蟠让她前来服侍贾蔷,她心里还颇为烦恼。 可待见到贾蔷总是彬彬有礼,举止温柔得当,从无对她动手动脚过,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一个好看的不像话的公子,既温柔又懂礼,伺候这样的人,香菱觉得并不怎么累。 二人正客气着,忽见顶着一个鸡窝头一双肉眼泡还没完全睁开,哈欠连天的薛蟠摇摇晃晃走了进来,香菱慌忙后退,薛蟠挤开一只眼瞄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头发还湿漉漉的贾蔷,没发现不得了的事,就摆手轰赶道:“滚滚滚,快滚!伺候爷的时候就知道东躲西藏,如今倒上赶着了,快滚,爷看着眼烦!仔细捶死你个小***!” 被贾蔷不动声色间护在身后的香菱不敢出声,端起铜盆就跑了。 等他走后,薛蟠又懒洋洋的从怀兜里摸索出一封信来,递给贾蔷道:“喏,我妹妹给你的,啊……” 说着,又是一个大哈欠。 贾蔷诧异,接过信,结果看到封口被人扯裂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缝,显然被人打开过,无语的看向薛蟠,薛蟠却只顾着打哈欠,眼睛悄悄往这边瞧…… 贾蔷无奈,打开信封看了遍后,讶然道:“今天是二姑姑的生儿,怎会请我去?” 薛蟠显然已经知道了内容,无聊道:“我怎么知道?不过八成是宝玉的主意,却没有叫我,好没义气。” 贾蔷收起信,问薛蟠道:“怎么困成这样?” 薛蟠挠了挠头,叹息一声道:“好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的心。唉,不瞒你说,我可能是害了相思病了。” 贾蔷唬了一跳,忙问道:“你相思哪个?”不会是夏金桂吧? 薛蟠眨了眨眼泡,严肃道:“丰乐楼的花解语啊!蔷哥儿,你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的好,任我在秦淮河上见过几百几千人,却没一人能及得上她一根脚指头啊!” 贾蔷好笑道:“你见过花解语的脚指头?” “没有啊!我怎么可能见到她的光脚?” 薛蟠奇怪的问贾蔷。 “……” 贾蔷纳闷:“那你怎么起的相思?” 薛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苦恼的摇头道:“蔷哥儿,如今我心里全是她的模样,喝水、吃酒、说话、弹琴……昨儿我去锦香楼去寻云儿,我都升不起和她困觉的心思了。坏事了坏事了,好兄弟,你足智多谋,一定要帮我一回,睡不到花解语,我以后怕只能去当和尚了。我倒还能忍,关键是,她也相中我了啊!薛大爷可不能做陈世美,负心人!” 贾蔷:“……” …… ps:园子戏不是我不愿写,我最爱写了好吧。可是总要逻辑通顺,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的写啊。以贾蔷现在的身份去接近姑姑们,其实很突兀也很尴尬的。不过也快到转折处了,但肯定和前两本书的节奏不相同,路数也不同。急切的心情可以理解,毕竟冲红楼来的。可现在的蔷哥处境没法进入红楼主题啊。另外也别急催,毕竟像我这种老鸟,坚贞不二,就算你们用强也不可能逼我就范改大纲进度的,来日方长,细水长流才是正经的,对吧…… 第70章 知足常乐 “敢问薛大哥,何以有此高见?” 贾蔷严肃问道。 薛蟠气骂道:“少来消遣我,你以为薛大爷我就没个人来疼爱了?” 贾蔷哈哈笑道:“有有有,薛大哥英雄救美于前,美人芳心暗许在后,既合情,也合理。” 薛蟠闻言面色这才由阴转晴,眉飞色舞的解释道:“蔷哥儿你这话多半是说中了,她必是感我英雄救美之大恩!前儿我去看她,送了她一枚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那可是绝好的宝贝,拿一千两银子来也不卖给你。结果你猜怎么着?!” 贾蔷顺着逻辑往下推:“她没收?” 薛蟠一滞,摇头道:“开什么顽笑,收倒是收了,不过是我强逼着才收下的。唉,自古青楼的姐儿,哪有不爱财的。可我送她一枚价值连城的珍宝,她居然说什么也不收……” 贾蔷:“……” 你耙耙的,这也叫说什么都不收? 薛蟠仍沉溺在感动中,叹道:“蔷哥儿你说说,她那样的人,既不贪我的财,又不贪我的宝贝,还总规劝我好生上进,这不是爱上了我,想贪我的人,又算什么?” 贾蔷想了想,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替她赎身,纳回家为妾吗?” 薛蟠却撇了撇嘴,苦恼道:“蔷哥儿,咱们这样的人家,纳妾回家不算什么大事,谁房里没几个跟前人?可这些跟前人,必是得身家清白的才行啊。不然生下一儿半女,算谁的?再说,我妈和妹妹也绝不会让那样的人进家门儿。” 贾蔷笑道:“你既然都知道了,还苦恼个甚?” 薛蟠急道:“好兄弟!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居心何在?我对花解语真的是别有用心,是一片真心啊!” 贾蔷听了一头冷汗,这成语用的…… 他纳闷道:“薛大哥,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帮你,你直说就是。” 薛蟠这才大喜道:“就等你这句话呢,我有一个绝好的法子!你看,等我给花解语赎了身,能不能先放在你跟前?到时候对外就说,她是你的人,当然,只是明面上这样给家里说,实际上,她自然是我的人。但我也不让你吃亏!” 贾蔷正因这个“绝好”的主意而面色古怪,蹙眉问道:“未成亲先纳妾,还是一个花魁,薛大哥你准备怎么让我不吃亏?” 大家公子成亲前收几个房里人没关系,但纳妾就是两回事了。 说亲时,女方家极在意这一点。 因为房里人可以随意打发了去,妾却不行。 再者,谁家清白闺秀,会乐意和一花魁论姊妹,听她叫一声姐姐? 薛蟠打了个哈哈,道:“所以才说蔷哥儿你够意思嘛!这样,等我赎回了花解语后,就把香菱真正给你!” 想起那道乖巧身影,贾蔷提醒道:“薛大哥,当初为了抢香菱,你连人命都闹出来了。” 薛蟠没所谓道:“彼一会儿,此一会儿嘛,有了花解语,什么香菱臭菱的,都不算什么。” 左右他娘和妹妹一直护着香菱,不让他吃嘴里,有个屁用。 见贾蔷还想说什么,薛蟠就有些不耐烦了,道:“到底成不成,给个准话。我一宿没睡,才想到了这个绝好的法子,难道你不准备帮我?我可就认你一个兄弟……” 至此,贾蔷还能说什么,只能勉为其难的先答应,左右薛蟠注定不可能将那花解语给娶回家。 毕竟,一个连王孙公子都等闲难见一面的花魁,背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势力,贾蔷不得而知。 但至少不是一个薛蟠能撼动的。 至于花解语会不会相中薛蟠……可能性应该渺茫。 且就算是真的,花解语怕也无法自主的掌控她的自由和命运。 再者,像她这样的名妓,想要从良所需的赎身银子怕是天文数字。 薛家纵百万豪富,却也未必能拿得出来。 所以,且由薛蟠自嗨一阵吧…… …… 回到青塔寺边五条胡同的家里,见舅舅一家正在忙,就打发了铁头和柱子去帮忙。 贾蔷自己,则去继续读书。 尽管因一场奇遇,让他于清流间的名声不佳,但这种名声对他的影响真谈不到什么。 因为,他本就未想过去混官场。 大燕开国百年,至今官场早已不成模样,贾家一个奴才嬷嬷的孙子都能买去当官,可见一斑。 之所以想取得一个举人的功名,只是为了能顺利的潜入并藏身于这个世道里的主流世界里,仅此而已。 他观隆安帝明显有革新吏治之志,但这种做法,势必要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有贾家这个深坑在,贾蔷想凭借一己之力在这样的官场里独善其身都难,更别说有所作为。 如他这样没有背景,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狠狠得罪了天子的小虾米,最好的立身之地,便是披上一层举子的皮,乖巧的潜伏在激流之下,最好是最深处,装一个无害的读书人…… 他就不信,做到这个份上,谁还会往死里整他。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在暗中去影响权力,乃至去掌控权力。 他又不曾想着只手掌乾坤,自保总能成吧? 而在官场之外的世界里,清流的那些话,不如老鼠屙一泡屎的影响大。 如果说,那番话对他最坏的影响是什么,或许就是难以拜得名师吧…… 一个半时辰后,贾蔷从书房出来,脸色淡漠,心情显然并不是很好。 没有名师指点,他在时文上的进展很小,尽管他记忆力惊人,《四书大题小题文府》让他读了一小半,也记下了不少好文章。 可是,《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就是他前世做题的题海,不究内理,一味的刷题海,效果实在有限的紧。 他当然可以去先找个落魄举子,不第秀才之类的,先给他开导开导。 但就他前世的经验来看,学习最好初上手就是名师。 因为学生便如白纸,好的老师能够从一开始就引导学生建立好的学习思维和方法,指引学生入门。 好多人不解“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中的这个“门”指的是什么门。 贾蔷以为,这个门,便是学习思维和学习方法。 好的学习思维和学习方法能够让学生事半功倍,而差的,便是误人子弟。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想来共通此理。 所以,他宁肯自己一点点去啃《四书大题小题文府》琢磨,也不愿随便去寻个先生,胡乱指导。 不过想来,距离他接触到名师的机会,也不会太远。 待太平会馆名声大噪时,名师或许不会前来,但名师的儿孙们,多半会前来观奇景。 到时候,自有大把的机会去接近,去寻破绽…… 毕竟,是人,就不会无欲无求。 出了二门,就见刘老实正在枣树下喝茶,神情悠闲。 春婶儿则和刘大妞在弹棉花,看模样,是要准备冬袄了。 小石头坐在他娘脚边的箩筐里,咿咿呀呀的叫唤,不时的吐一个泡泡出来,自己乐半天。 铁头和柱子却是百无聊赖的蹲在门口,见到贾蔷出来,方一起蹿了起来。 贾蔷先同春婶儿道:“舅母,过些时日我就让人采买些冬衣皮裘来备下,你和表姐不必做这些的。” 春婶儿闻言,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刘大妞在一旁也跟着乐了起来,见贾蔷莫名,便笑道:“你舅母是笑你说的冬衣皮裘,像咱们这样的人家,穿那些还不被人笑掉大牙?蔷哥儿,你不必管我们,我们没那福分,也担不住。” 贾蔷皱眉道:“表姐,你这叫什么话?我就不信,你们连穿一身皮裘的福分都没有。” 他对刘老实一家虽没有太深的感情,但毕竟和这具身体有至亲血缘,而且人性也好,是贾蔷能信得过的亲人,所以并不觉得让他们过的好一点有什么错。 况且,他又不是白养着刘老实一家,他们帮他做了大部分出力的活计…… 见贾蔷似真有些不悦了,枣树下的刘老实吃了口茶后笑道:“蔷哥儿,不必动气。不是咱们自己轻贱自己,只是日子总是要自己过的舒坦才是。如今这日子,已经是我们最舒坦的日子了。你想想看,外面没有饥荒,不欠人债,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也不用担心伤风着凉头疼脑热的,不敢去看郎中了。手里有一些银子垫底,粮缸里有粮,屋里还有吃不完的肉,足够了!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可要是再好,咱们心里就该不踏实了,也过的不真切。如今这样,得闲了回老街坊还能和四邻里说会儿话,你舅母吵吵骂骂能热闹一天,高兴。可真要穿上了你买的皮裘,她还能回去吗?人家只会在背地里笑话咱骂咱,那就没意思了。人和人处,你过的好,旁人为你高兴。可你过的太好了,旁人就不会高兴了。他们不高兴,咱们也不高兴,为了身皮裘,何苦来哉?不如眼下舒坦。” 贾蔷闻言,沉默了稍许后,轻声道:“舅舅教诲的是,是我想左了。若如此,不如唤了姐夫回来,舅舅一家安生过日子吧。” 刘老实忙道:“诶,那就不必了……” …… 第71章 前程 “你姐夫还得帮你,连铁头和柱子两个外人都在帮你,咱们家不能没人帮你,不然忒不像!” 刘老实斩钉截铁说道。 前面门口处铁头和柱子不乐意了,嚷嚷道:“老实叔,你这样说话就忒生分了些,我们倒成外人了?咱可是拿你当亲爹哩!” 刘老实自知失言,闷声不语,本来看热闹的春婶儿却张口骂道:“放你娘的屁!拿你老实叔当亲爹,那你带回家和你娘困觉去,不然就少在这扯你娘的臊!” 铁头和柱子闻言也不恼,还哈哈大笑起来。 柱子爹娘都没了,铁头老娘还在,因此笑道:“春婶儿,接老实叔家去和我娘过我倒是愿意,就怕你老反悔哩!” 刘老实不理这些混帐,同贾蔷道:“我和你舅母老了,帮不了你许多,靠近了,反而给你丢脸。我听说,你让铁头他娘去当管事的?你舅母本来不服,也想去,被我按住了。我们说到底是你的长辈,哪怕去当个管事的,旁人也会说你拿我们当奴才,二来,我也怕你舅母瞎戳戳,给你惹祸。所以,就让铁牛帮你,只要不出事就行。” 贾蔷闻言,立刻回头去看春婶儿,按春婶儿的脾气,这会儿早该骂娘了。 谁知道春婶儿居然当做没听到,见贾蔷诧异看过来,也只是哼哼了声。 刘大妞冲贾蔷挤了挤眼,贾蔷会意…… 说起来,相貌平平身材短粗的春婶儿,能和帅气过人,心性善良老实的刘老实在一起,两人还是多有恩爱的。 别看平日里都是春婶儿当家做主,整天是嗷嗷叫着骂人。 可她从来不骂刘老实,旁人骂她不要紧,可要是敢骂刘老实一句,那就和掘了她家祖坟一样,绝对是拼命的架势。 刘老实等闲不开口,可只要开口,春婶儿都听他的。 这样的日子,想过不和谐都难。 念及此,贾蔷脸上浮起笑容,道:“那行吧,舅舅教诲的是,日子的确是自己过的,怎么顺心怎么过,太奢华也未必合适。至于姐夫,舅舅放心,他是去磨炼心性的,不是去卖命的。” 刘老实还是有些担心,问道:“那金沙帮,可不是善茬儿。” 贾蔷摇头道:“放心,我有分寸,再者,如今金沙帮全指着我们吃饭,所以谁都能出事,唯独姐夫都不会出事。” 刘老实闻言,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你姐夫是个老实人,就交给你了。” …… 苦水井,太平街。 金沙帮聚义堂。 见贾蔷到来,李婧连忙起身相迎,张、洪两位长老也站起身来,另有大小头目之流,也纷纷拱手问好。 待将人散尽后,李婧取下假喉结,声音变回悦耳之音,而后笑问道:“大爷怎想着过来了?” 贾蔷温声道:“过来瞧瞧,你们和淮安侯府合作的如何,他们没有仗着侯府的势,欺负你们罢?” 李婧笑的灿烂,道:“淮安侯世子知道我是爷的女人,怎还会欺负金沙帮?不仅没欺负,合作的还很爽利呢。大爷还不知道吧,这烤肉炉子往军营边儿上一支,十个排成一排,根本卖不及!那些军丘八们一个个都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主儿,发了饷不花干净不罢休。还有那些当官儿的,更是不拿银子当钱使。原也有想闹事吃白食的,可听说是淮安侯府的买卖,呵呵,也就都老老实实的了。” 贾蔷见她笑成这样,好笑道:“银子没少挣?” 李婧长呼了口气,妙目看着贾蔷,抿口笑道:“跟着大爷这些日子赚的,顶往年十倍!关键是不用流血出伤病银子和烧埋银子。” 贾蔷点点头,道:“好是好,不过也不要懈怠。小门小户若是想小富即安,那靠这个谋个生路,总是能做到的。可你身上担着两千多人,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人口的命运,指望一个吃食,长久不了。” 李婧闻言,面色微变,苦笑道:“大爷,我虽打小充作男儿养,也算有几分能为,可能支撑住这样一份家业,已经力竭智尽。还想让他们过的好,实在是……” 见她美目看着自己,贾蔷微笑道:“我非拿话术欺你,你既然认了我当爷,便是一体的。只是金沙帮这份家业,到底是李家的,日后有了儿子,他也姓李……你莫激动,我没其他意思。我之意,是要尊重金沙帮的自主,不随意指手画脚。但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不要客气,我也会出谋划策。毕竟,你是我的,日后,儿子就算随母姓,也一样是我的儿子。” 李婧虽有枭雄的手段,该见血时不含糊,可根底里终究还是个女人,也有柔软的一面,更何况面对的是她亲自挑选托付终身的男人,能如此体贴她关心她,她就更不必矜持隐藏真实的情绪,因此感动的热泪盈眶,目光如水。 若贾蔷前世为文科生,或为富家子弟,情场浪子,此刻自然知道该如何水到渠成。 只可惜,他前世只是一只工科狗,每天实验室里的实验就已经占了大半时间,剩下一点时间,睡觉和游戏总比和女生在一起尬聊痛快。 所以,看到感动的恨不能投身入怀的李婧,贾蔷莫名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喝点热水吧?” “……” 李婧“噗嗤”一笑,真怀疑她派人打探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不是说,这也是一位情场浪子,惯会顽花弄柳的么…… 贾蔷没在儿女情长上花费太多功夫,他对李婧道:“你们金沙帮先前是走镖的,都去过哪些地方?” 李婧收敛好情绪,扬眉道:“大燕十八省,往东、往西、往南、往北都走过。不过最常去的,是往黑辽还有草原。上回还有人想请我们护着往厄罗斯走,要不是我爹病了,兴许也就去了。” 贾蔷闻言叹道:“了不起,真了不起。小婧,这样一支能跑万里路的队伍,都去做庖厨实在太可惜了。你看看,能不能挑出三条路线来,往黑辽一支,往西一支,往南一支,彻底打通这三条线,可以常年安稳的行走?” 李婧闻言面色微变,忙解释道:“大爷,你有所不知。这跑镖实在太苦,沿途的绿林也则罢了,大不了去拼命,可一路上还有各处吃拿卡要的关卡,还有一些地方豪族,很是强横,这些还都有道理可讲,可经过一些穷山恶水时,那里的刁民才真正可怕。他们是真敢下死手杀人抢货,可我们行镖的,又不能真个去杀人,不然官府也不依。我爹他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落下的病根儿?” …… 第72章 西洋番医 贾蔷闻言,眉尖一扬,道:“你不说我也正要说,岳父的伤病可多请几个名医看过?” 按礼,一个妾室的父亲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岳父”之尊。 贾蔷能这般自然的称呼,着实让李婧再度心生感动,她咬了咬唇角,目光如水的看着贾蔷,声音却有些失落,摇头道:“请了许多名医了,赚到银子后,还请了百草堂的坐堂神医看过,可人家说,太迟了。” 李婧父亲,也就是金沙帮帮主李福,身上的伤是三年前行镖时,为乱民围住生生打了个半死。 便如李婧先前所说,穷山恶水之地,恶民无法无天,为了抢货物敢下死手。 李福虽有高超武艺在身,可一来相比恶民人数太少,二来也不敢果真下死手。 结果束手束脚反受其害,身上的伤加上心里的憋屈愤懑,终于使一条大汉栽倒,卧床三年,如今已是骨瘦如柴。 关键是,当初丢了保的镖货,赔了一大笔银子后,给他延请名医的银子都不够了。 病情也就给耽搁了…… 贾蔷去看望过李福,一天里大半时间都是昏睡中,屋内满房恶臭,显然当初的伤口都已经化脓了。 这种恶化的外伤,靠中医怕已难回天。 贾蔷看着难忍悲痛的李婧,想了想道:“小婧,你立刻派人前往津门。大燕神京不准西洋人传教,津门那边却是无妨。我听人说,津门那边有西洋番医,在内症上虽比不得中医精道,可在外伤上,却有独到之处。请一西洋番医来看看,说不定就有好事发生。” 总说男人要有能力,可什么叫男人的能力呢? 无非就是遇到难事时,有解决难处的办法。 李婧原本已经放弃,心如死灰,可听到贾蔷的提议后,又瞬间激动起来,急声道:“西洋番医?大爷,那番医果真有用?” 贾蔷冷静道:“咱们大燕的中医没办法的时候,请外来郎中瞧一瞧,总是个法子。让可靠妥当之人带足银子去请,说不定就有奇效。” “大爷!” 李婧看着贾蔷这张好看的脸,愈发觉得已经刻进了骨子里,终落泪道:“我爹要是能好了,我给爷做十世牛马!” 这几年,她吃了多少苦,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谁又能想到…… 贾蔷却温声提醒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只能多一分希望,但你莫要看的太重。” 李婧深吸一口气,点头道:“爷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理解,又不是刚开始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真的快要将眼泪流干,每日里都是提心吊胆,夜夜难眠。 好在,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李婧整理了下情绪,道:“大爷说正事吧,希望我怎么做?” 贾蔷道:“最好先打通去江南的路子,这一路多为水路,关卡也多是官设,最难搞定。不过没关系,不要吝啬银子,该上供的就上供,寻那种八面玲珑的可靠之人来负责此事,专门周游各处关卡,把他们喂饱了,养熟了,做到金沙帮的船,可以一路畅通无阻为止,将来,必可十倍百倍的收回。” 李婧吃惊道:“那得需要多少银子?再说,我们去江南作甚?” 贾蔷笑道:“有舍才有得,京城虽大,但胜在厚重庄严。然在江南士绅眼里,京人不过一群没见过豪富世面的土包子。天下精华膏腴之地,原也在江南。若是金沙帮能将各处路程打通,让本该十六七日甚至二十天的行程,缩短到十天。那么生意想不好都难!而且,我也不瞒你,日后我需要用到这样可信得过的出行力量。” 李婧闻言,再不多话,点头道:“爷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妥了!” 贾蔷笑着点点头,二人的目光却又粘在了一起,一时间,聚义堂上安静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自堂门窗口照了进来,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仿佛变成了细腻的金沙,轻舞飞扬。 李婧痴痴的看着贾蔷,她从未想过,打小充作男儿养的她,有朝一日,会如此迷恋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比她小几岁的男人。 可是他,真的好好看。 不止是外表的好看,连心里,都让人这样心安。 贾蔷看着越靠越近的李婧,心里一叹,不是他清心寡欲,实是他还要锻炼身体,还要读书,还要筹办正事,还要……担心河蟹大神… 总之,他很忙的,也没有把握不沉溺于美色。 毕竟一个单身了几十年的工科狗,一旦尝到了滋味,连他自己都怕…… 所以,暂时还不能去推倒一个软妹纸。 哪怕这个软妹纸是杀人不见血的黑道少主,格外的刺激…… 可是,该如何拒绝呢? 正当贾蔷为难之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李婧到底还要维护自身的威严,有些幽怨的看了贾蔷一眼后,退后数步。 贾蔷心中不忍,温声道:“总要让你着了红妆,抬轿入门的,不忍轻易相欺,辜负了你的好。” 李婧在这一瞬间差点没忍住,直接暴力推倒!! “少帮主!外面来了一群人,杀气腾腾的,说要找贾大爷!” 一帮众急匆匆进来禀报。 本是满腔儿女情长的李婧听闻此言,先顺手将假喉结安上,然后修眉倒竖,寒声道:“什么人,吃了豹子胆,敢来我金沙帮要人?” 帮众忙道:“为首的正是那淮安侯府的少侯爷!” 贾蔷闻言笑道:“走吧,出去见见华安,看他搞什么名堂。” 李婧无奈道:“我不怕江湖厮杀,却惹不起这些权贵衙内,多亏有你。” 贾蔷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迈步出去。 …… “来了来了来了……” “嗯?怎是个小白脸儿?” “华安,你行不行啊?还说是个同道中人,结果出来俩兔爷!” “走了走了走了,完了,华安开始找兔爷了!” “都他娘的闭嘴!” 华安黑着脸,冲身边四五个年纪相仿,气势都很桀骜的年轻人骂道:“想瞎了心了,睁开狗眼看看爷,哪点像顽兔爷的?这个人,和我第一遭见面,一招就擒拿下我。你们一个个吹大气,有种和他们单挑!谁他娘的干不过,就是真兔爷!” 吼罢,又回头冲贾蔷大叫道:“贾蔷,别给我留面子,干死他们!” 贾蔷无语的看着这几个神经病,尤其是已经有人朝他这边冲了来。 李婧冷笑一声,拉住贾蔷的胳膊,道:“爷且观战,不论身份,这些人哪个也不够我打的!” 贾蔷笑道:“不用留手,别打死打残就行。” 李婧闻言点头应下,迎着快步走来的一个精壮年轻人,一个冲步上前,一拳轰出! 只是能和华安顽在一起的,自然不可能是废物脓包,多是在军营里厮混惯的,最不怕硬碰硬。 论身高论体重,李婧都不占优势。 此人狞笑出拳,非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儿一个教训。 打死不至于,但打个半死,没半点毛病。 然而就在双拳就要对撞时,李婧却猛然抽手,脚尖点地,周身敏捷之极的一转,便转到来人身侧,随即并不大的拳头,一拳极速击在了来人的腋下。 “砰!” 第一人惨然倒地。 …… 第73章 太上皇,你大爷! “行了行了!” 没等李婧再借势去打第二人,华安却忽然过来拦在中间,笑道:“打了一个大傻子,其他人总该信我了吧?” 贾蔷见之,眉尖轻扬。 谁说这些人都是武夫粗坯? 只这一拦,就看得出华安此人的心智之高。 真让李婧打个穿,赢了也不是喜事。 这些人丢了脸面,哪怕嘴上认伏,心里一样会起记恨。 如今只栽倒一个,其他人反倒会和华安一起,来笑话这个倒霉蛋。 这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 果不其然,除了倒地的年轻人在破口大骂外,其他人都无良的大笑起来。 都是行家,李婧出手高明与否,大家一眼就能看明白。 再自忖自己去打,估计最多也是个不输不赢,何苦再去丢脸? 丢脸还是让兄弟去丢的好! “你们他娘的,倒是打啊!” 倒地的年轻人捂着腋下,郁闷之极气愤叫道。 华安身边一个穿紫色玄衣的年轻人蹲下笑道:“兴远,你是不是傻?你都明证了人家不是兔爷,我们还打什么打?” 兴远怒道:“那不是还有一个吗?” 众人看向贾蔷,李婧微笑道:“贾大爷的身手,只比我强,不比我弱。” 华安嘿嘿笑道:“之前我就是栽在他手里,你们不服的可以上上手看看。” 其他三人齐齐摇头道:“我们又不是傻子,再者,我们身上的功夫是沙场战马上的,不是江湖小巧发劲。马下单对单不是个儿,可骑在马上,他们加起来也斗不过我们。我们又何必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这不是彪子吗?” “那我是彪子吗?” 倒地之人悲愤叫道。 一众人大笑,一起点了点头。 好一通笑骂后,一行人才进了金沙帮聚义堂。 华安挨个介绍带来的四人给贾蔷相识: “这是兴远,怀远侯府的侄儿少爷,不过怀远侯他老人家连生了八个闺女也没生出个儿子,兴远就是怀远侯府的世子,少侯爷。这是叶顺,荆宁侯府的,这是张梁,景川侯府的,这个是周武,定远侯府的。贾蔷,两代之后,元平功臣子弟何止千人?但能和我顽到一起看的顺眼的,就他们四个。如今多了你一个,你那日能不畏我侯府权势,和我动手,寸步不让,回过头来还能和我合作赚银子,你是个人物,我看得上眼,所以想结交你这个朋友,你怎么说?” 贾蔷自然知道,这些人即使再意气相投,愿意与人相交,也不会屈尊降贵,和身份不等之人真心相交。 他们愿意和自己相交,除却他的确入了华安的眼,觉得他是个人物外,最重要的一个基础,怕仍是太上皇那句“朕喜欢你”带来的影响。 冯紫英告诉他,他在醉仙楼上的那番话,再加上太上皇的这句金言,让他处于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中,虽有莫大的凶险,但也让他身家之贵重,提升百倍。 现在想来,确实如此,否则这几家侯府世子,没可能与一白身草民称兄道弟。 只是,天下从无只有好处之事,却不知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毕竟自古以来,天家之事,处处蕴着不为人知的凶险危机…… 念及此,贾蔷心境沉着,面上微笑道:“能与诸位少侯爷相交,亦是我之幸事。” 之前被打倒的兴远不满意道:“太文绉绉了,说起来你也是武勋之后,可别学那起子没出息的,老祖宗的本事没学好,倒开始拽他娘的文了。” 贾蔷微微摇头道:“有几分道理,但不全对。” 兴远浓眉大眼,方字大脸,闻言一瞪眼,问道:“不全对?哪里不对?” 贾蔷道:“武勋之后,武事自然不能丢,可也未尝不可学点文智。有勇而无谋者,只能当将,却做不得帅。” 兴远闻言,登时愣住了。 华安、叶顺、张梁、周武则四人哈哈大笑起来。 周武名中虽带个武,但人却清瘦,他笑道:“兴蛮子,听明白了么?现在讲究的都是文武双全,就像我和这位贾兄弟这般。你素来以没墨水为荣,今日才知厉害吧?哈哈哈!” 兴远大怒道:“人家能打得过我,才有脸说这话,你打得过老子?” 叶顺等人凑热闹起哄道:“打一场打一场,阿武,要是我就绝逼不能忍!” 周武闻言却嗤之以鼻,骂道:“你们懂个屁,我是儒将,是要做大帅的,岂有调度十万大军的大元帅亲自动手的道理?” 众人哄笑! 周武被笑的下不来台,咬牙下战书道:“空口白话不信,下次铁网山打围练兵,咱们各带一旅兵马,真刀真枪论个高低!” 听闻这个名词,贾蔷眼角猛然一跳。 铁网山打围,可是解读红楼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虽然贾蔷前世读时,总觉得那些专家在瞎杰宝扯淡,但事到临头,终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一阵热闹后,华安问贾蔷道:“蔷哥儿,你那烤肉生意还想不想做大?” 贾蔷好奇问道:“还怎么做大?” 华安指了指身边四人,道:“他四家,虽并非都在京里当职,却都是掌着兵马的。尤其是阿远家,怀远侯至今还在九边戍边,戍区和草原接着,多的是牛羊。叶顺和张梁两家在五军都督府,周武家和我家一样,执掌京城十二团营之一。仗着这个势,咱们想把生意做大了,还不简单?” 贾蔷奇怪:“华兄,恕我直言,以五座侯府的权势,尤其都握有实权,想要捞银子,不算难事吧?烤肉虽是新奇之物,也能赚几两银子,可到底上不得台面吧?” 华安五人闻言哈哈大笑一阵后,华安坦然道:“贾兄弟,你问的够直白,那我们也不藏着掖着。如今不是世祖爷那会儿了,国有难时,咱们这些武勋将门,地位非同一般,捞些银子那简直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别人还巴不得咱们多捞点,以得污名。 可如今天下太平超过三十年,太上皇对文官宽容,可对咱们这些元平功臣,却是……嘿嘿,一言难尽。 当初世祖爷大封功臣,六公二十四侯,至于伯爵、子爵更是不计其数,可凭甚如今仍是咱几家掌兵权?为甚世祖爷时那么多跺一跺脚神京都中地动山摇的豪门,如今却都拉稀撒磨了? 就是因为他们贪,管不住他们的手,而咱们几家却知道规矩。先前金沙帮你多亏遇到的是我,换一家侯府试试看,看会不会给你二百两银子来入股?当然,他们这样硬来,早晚也要出事。守着朝廷的规矩,才能长久。 所以,喝兵血吃空饷那等下作事,我们几家从来不沾。欺男霸女的事,我们也只能想想,那晚上其实是在吓唬你…… 怎么样,如今知道我们为何会把你眼里的‘小钱’看得重要了吧?” 贾蔷心里已经明白大半了,看来世祖之后,太上皇那三十年,把元平功臣给收拾的欲仙欲死。 不过想想也是,元平功臣权势太大,若不打压,太上皇也坐不稳景初朝三十年江山。 其实也不需要刻意打压,元平功臣都是穷鬼,只要让人盯着,谁喝兵血吃空饷,就收拾谁便好,名正言顺。 长达三十年的打压,哪怕元平系武勋仍在军中占主要位置,可眼下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穷鬼,实在没什么可怕的。 念及此,贾蔷笑道:“能正经做生意赚银子,我自然求之不得,还请几位兄长,以后多多照应。” 五人自然齐齐大喜,一阵热闹寒暄后,关系又近一步。 华安便说出了今日第二个重要消息,尤其对贾蔷来说,十分重要:“蔷哥儿你还不知道吧,昨晚上九华宫传出消息来,太上皇虽然罢了金秋万寿节,让外臣不必进宫贺寿,但到底还是见了几个景初朝老臣,就是军机处里的那几位。他老人家当着天家和几位元老功臣的面,再次夸了你,说你年纪虽小,读书不多,却是难得知忠孝的明白人,朝野间那么多深受皇恩者,胸怀眼界,竟不如你一个少年郎。蔷哥儿,恭喜你,但此事,你千万不要小瞧了去啊。” “……” 贾蔷脸色骤变,心里大骂了声: 太上皇,你大爷! …… ps:再说一次,主线和前面两本书完全不同,不要老往醉迷和庶子的套路上想啊。另外,当然不可能单纯的靠经商来自保。在咱们这片土地上,商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主人。后世尚且如此,更何况古代?喜欢园子戏的也别急,切入点很快就要到了。这本书比前两本的园子戏要多不少…… 最后,周一求推荐票!! 第74章 谋退路 华安等人离开后,贾蔷在聚义堂上静坐了许久。 他非但没有因太上皇的再度夸赞而得意忘形,轻狂兴奋,反而一脸凝重。 李婧一直守在一旁服侍着,眼前的少年郎能搏得九重深宫里天下至尊称赞,她心里一万个骄傲。 只是她有些不解,分明是一件大好事,贾蔷的脸色却为何这般沉重? 不过她是闯荡江湖过来的,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烦扰贾蔷,只能静静的等着。 良久之后,贾蔷方轻轻呼出口气来,眼神重新聚集。 他心里的确沉重,因为他认为太上皇肯定不是闲的无聊,才当着隆安天子和宗室诸王并几位德高望重的元勋老臣之面,去夸赞一个白身小子。 他斗胆猜测,此举,多半还是因为太上皇想借他这枚棋子,敲打隆安君臣。 为了,身后名。 上回醉仙楼遇圣驾时,他就看太上皇的脸色苍白,身体健康不是很好的样子。 能让他如此急迫的事,想来不会有很多。 如今再提起他贾蔷,必还是因为当日之言太中太上皇之心意。 这才让太上皇短短旬月内,两次提及贾蔷,夸他忠孝,以敲打不忠不孝之辈…… 太上皇此举,对贾蔷本身来说,看起来是鲜花着锦,烈火油烹,实则将他置于一个极险的境地。 太上皇活着时,自然没人敢对贾蔷如何。 可一旦太上皇龙御归天,尤其是,他借贾蔷“妄言”之机,博得所想之身后名后。 对其不满的当权者,只会将一腔怨怒发泄在“始作俑者”身上。 贾蔷自忖他再头铁,也接不住如此天崩地裂之威! 这几乎是死地绝境啊……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或许当日太上皇在醉仙楼夸赞他时,就已经想好了,该如何用他这枚棋子。 毫无疑问,太上皇是位极有能力的天子,在位三十年,做下许多有功于社稷的大事。 打压元平功臣,便是其中最大的几件大事之一。 三十年前,景初五年,登基五载帝位稳固的太上皇,为了彻底压下元平功臣在京畿几无可制的势力,赌上帝王之尊,拿出了一份世祖遗诏,强行迁都! 离开了被勋贵势力包围的水泄不通的金陵国都,在燕京相对苦寒之地,建立了神京新都。 只此一计,便让元勋功臣们元气大伤。 之后,才让太上皇一点点分化拉拢,花了十年功夫,终于彻底收拢。 由此便可见太上皇手腕之高绝,帝王权术之深不可测,千古难寻。 但是,世人也皆知,太上皇是一位性喜奢靡享受,且好大喜功的天子。 尤其是执政后期,因其对贪官的宽容,使得大燕吏治日益败坏,影响极恶。 若按正常规律来说,待其驾崩之后,很难得一上佳庙号。 但贾蔷的那番话对他来说,却如同一个能补天的顽石,让他即便驾崩之后,也能得可与开国高祖皇帝和世祖皇帝比肩的庙号。 至于此事会对贾蔷产生什么影响…… 太上皇会在意吗? 当然不会! 或许,太上皇知道,他已经给贾蔷带去了足够的好处。 在这位至尊看来,这些好处,应该已经足以让贾蔷为之甘心赴死。 但显然,贾蔷不可能有这个打算…… 只是,这里又有多少余地,让他选择呢? “大爷,怎么了?” 李婧许是因见贾蔷面色太过凝重,关心问道。 贾蔷回神,看了她一眼后,沉道:“去将芸哥儿喊来,把两位长老也一并请来。” 见他神情语气都肃然,李婧不敢耽搁,忙让人去喊贾芸,她亲自去招呼两位长老。 如今贾芸代表贾蔷,掌着烤肉秘方,坐镇金沙帮,帮忙调度分配各处生意。 金沙帮内多是打打杀杀的人,如贾芸这般精明的掌总人物,却是一个也无。 未几,贾芸匆匆赶来,看到贾蔷后笑问道:“什么事,这样急?” 贾蔷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等等再说。” 又过稍许,李婧和张、洪两位长老至此后,贾蔷对贾芸并两位长老道:“叫你们来,有三件事。第一,我们的合作对象会增加,不止是淮安侯府,还有其他四家侯府,条件和淮安侯府一样。会赚很多银子,但压力也会很大,你们心里要有准备。” 贾芸闻言变了变脸色,不过随即笑道:“也无妨,上回我就打发人告诉菜市口的商家,要多进我们需要的一些香料和番椒,算日子也差不多快回来了,而且先前也攒了不少家底,足够暂时应付了。” 两位长老不管这些事,只知道能赚更多的银子,因此都高兴道:“姑爷放心,我们一定会听芸二爷的吩咐。” 贾蔷点点头,又道:“第二件事,芸哥儿,你要代少帮主坐镇金沙帮。”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李婧都是如此。 不过,她并未像两位长老那般惊疑,而是关心问道:“可是要我去办什么事?” 贾蔷摇头道:“我们侍奉老帮主去津门求医,津门不成,就去南边。” 说罢,他对贾芸警告道:“让你坐镇金沙帮,不是让你干预帮内事。帮内诸事,皆由两位长老处置。让你坐镇,是为了有大事发生时,你可以以我的名义去寻冯紫英,也可以去寻淮安侯府求助,明白了吗?” 贾芸忙道:“明白,只是蔷哥儿你……” 贾蔷摇头道:“明白就好,少帮主是我的房里人,她只有一个老子在世,只要能医救,我们就要尽十万分的力去救,不惜一切代价。对内对外,都不要隐瞒,都这样直白的说。” 贾芸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问道:“那第三件事呢?” 贾蔷道:“青塔寺那边,我书房里书桌上有西斜街那边宅子的装修图纸和要求,你去寻好的匠人进去改装。记住,一定要严格按照图纸来。至于要花费的银子……书房左套房正炕上有一炕柜,在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叠纸笺,那是一份方子。三日内,京城八大布行的东盛布行必会有人上门寻我,你就直接告诉他们,他们所需要的方子,值三万两银子。他们会给你银子的,到时候,你就用这笔银子,来装西斜街的宅子。如果他们没来,或者不愿掏三万两银子,你就去恒生布行去找王守中,告诉他我需要银子,暂且从他那里支取,我回来后给他。记住了吗?” 贾芸深吸了口气,点头道:“我记住了。”顿了顿却又有些不安道:“蔷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贾蔷没有回答,而是摆手道:“从今天起,你身边要跟人了。”他对张、洪两位长老道:“我这位族兄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二位了。” 两位长老听闻了如此多他们往日里在江湖想都不敢想的事和数字,心中早起敬畏,此刻听闻贾蔷之言,忙起身保证道:“我金沙帮绝不让芸二爷受一点欺负!” 贾蔷却轻声道:“对外,我不担心。但是,如果有荣宁街那边贾家的人前来,你们记住,这份买卖,是李婧的,是金沙帮的,不是我贾蔷的,更不是芸哥儿的。他们若想来巧取豪夺烤肉买卖,你们就去寻淮安侯府做主。” 聚义堂上,气氛凝重的让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对金沙帮来说,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带给他们的压力,实在是有些难以负担。 贾蔷见之,微笑道:“不过这种事,基本上不可能发生。贾珍再贪婪愚蠢,也不可能同时得罪五家元平侯府。” 此言一出,两位老江湖长老总算能呼出口气了,问道:“不知大爷和少帮主何时动身出发?” 贾蔷看了眼始终默不出声,任由他做主的李婧,道:“最迟明天中午,稍后我就让铁头他们去包船。” 三人彼此看了看,再无他话,一起心事重重的离去。 待三人走后,贾蔷对李婧歉意道:“事情太过突然,莫怪我越俎代庖。至于具体缘由,出发的路上,我再与你详说。” 李婧微笑道:“我听大爷的。” 如今金沙帮与贾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有贾蔷相助,便是淮安侯府一关他们就过不去。 更何况,如今李婧是真心倾心于贾蔷。 不过随即贾蔷之言,却让李婧心口一闷: “小婧,你知道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过生儿,我该送什么样的礼物给她?” …… 第75章 大造化 天色将暮。 荣国府,荣庆堂。 满头霜发的贾母微笑道:“既然是你们姊妹们为她祝生儿,那就是高乐罢。我老了,身子骨近来有些散动,就不过去凑热闹了。”说着,又对鸳鸯道:“取二十两银子来。” 鸳鸯从后耳房取了银子来后,贾母道:“你们把银子给凤丫头,让她嘱托厨房,多备些好菜,你们好好顽一顽。” 高台软榻两边,贾宝玉和林黛玉各坐贾母一边,待贾宝玉接过银子后,林黛玉轻声道:“外祖母身子不爽利,何不请太医来瞧瞧?” 贾母爱怜的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碍事,你们去顽罢。好好顽,不许置气。”又对贾宝玉道:“这次允了你,老爷问起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便是。但没有下回了,你们和那孽障原本就差着辈,也不是一样的孩子,没必要往一处搅和。” 贾宝玉乖巧应下后,便和林黛玉并堂下几个姊妹一并出了荣庆堂,往后面迎春宅院而去。 待小辈走后没多久,却见王熙凤奉着王夫人和薛姨妈进来。 问好之后,王夫人温言温语道:“老太太,大姑娘从宫里送出了封急信来。” 贾母闻言,只觉得心头一跳,忙问道:“急信?元春丫头如何了?” 王夫人口中的大姑娘便是其长女贾元春,为荣国府长孙女,早七八年前就送进宫里,如今于凤藻宫皇后銮驾前作女史侍奉。 贾元春打小长在贾母膝下,备受宠爱,若非一些不当言之事,贾母也舍不得送她进宫吃苦…… 见贾母紧张,众人忙劝她莫急,王夫人掏出信笺来递给鸳鸯,鸳鸯送到贾母手里,贾母看了遍后,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不可思议道:“太上皇他老人家,又提了那孽障一遭?” 王夫人点了点头,语速轻缓道:“还是在天家和几位德望勋隆的老臣面前夸的,和上回不同,上回还能遮掩,许多人只当做传闻,这一回,谁也不能轻视了去。大姑娘让家里对蔷哥儿,亲善相待。” 薛姨妈在一旁摇头笑道:“连太上皇都夸他是个好孩子,明是非,知事理,那你们家里也够难做的。” 难道贾家人比太上皇还英明? 她们是内眷妇道人家,想不到贾蔷那么深远,而贾元春更不可能在信中流露出分毫关于太上皇龙体的情况,否则那才是诛族之祸。 所以,贾母等人完全想不到太上皇此举的用意。 王熙凤忍不住道:“也是奇了,太上皇怎么这样抬举蔷儿?” 别人和贾蔷不熟,她却是和贾蔷熟的很,深知其根底,不过一纨绔少年。 怎一转眼,就蹿上九重天了? 贾母哼了声,道:“我前儿听保龄侯诰命说,是那孽障说了些好听的,夸太上皇是功德迈高祖和世祖的圣君,正巧被微服私访的太上皇听进耳里,能不喜欢他吗?” 王熙凤好笑道:“那这可是他的大造化,只是东边儿珍大哥哥怕是要吃下一个闷亏了。前儿我还听蓉儿在那边嘀咕,也怎么整治蔷儿呢。”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齐齐变色,连忙道:“这可使不得!让珍哥儿不要乱来!” 王熙凤笑道:“这消息传到珍大哥的耳朵里,他自不敢乱来的。蔷儿还真是好运道……” 薛姨妈则笑道:“谁说不是呢,听我家那孽障说,蔷哥儿从古书上寻到了一个西域人烤肉串儿的古方,靠着这个发了财呢。而且不仅和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关系亲近,连淮安侯府的世子都不打不成交,结成了顽伴。前儿还在西斜街那边置办了一套镇国将军的宅子,前厅后舍再加上花园什么的,三进三路的大宅子,宽敞的很。可不就是出息了?” 贾母等人闻言无不惊诧,这般能折腾? 王熙凤却素来最好黄白物,眼睛里止不住的炙热,追问道:“真的假的,姨妈别不是哄人的吧?烤个肉串儿,就能发这样大的财?他才出府不到二月,就能置办一套镇国将军的宅子?那再过个一年半载,他怕不是连亲王府邸都能买下来了?” 贾母、王夫人也不解,薛姨妈笑道:“买宅子的银子还没给,据说他手里还有一套染布的方子,染的极好,可以卖大价钱,等得了银子再给。” 王熙凤啧啧道:“也不知他从哪弄的这些鬼名堂,该不是打着太上皇夸赞的幌子,四处招摇撞骗吧?” 此言一出,贾母和王夫人又变了脸色。 别人不知道,她二人却明白,贾元春在宫里隐约到了极重要的时候。 这个关口,贾家绝不能出现大丑闻。 贾蔷得太上皇夸赞,是能给贾家增光添彩的事,是好事。 可要是贾蔷打着太上皇的幌子,做下一些坑蒙拐骗的事,一旦闹开了,那就是要命的事了! 她们不在意贾蔷的死活,却担心他牵连到家里,尤其是牵连到宫里的贾元春! 念及此,两人都坐不住了。 贾母对王熙凤道:“你一会儿去你二妹妹那里看看,今儿她的生儿,你这当亲嫂子的,总要出面张罗一二。等她们热闹完了,让蔷哥儿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王夫人纳罕:“二姑娘过生儿,蔷哥儿怎么会来?” 贾母没好气道:“还不是宝玉闹到我跟前,一边闹我派人快去接了云儿来,一边闹着想要请蔷哥儿来顽一顽,说蔷哥儿没爹没娘怪可怜的,他这个当叔叔的,还有那几个当姑姑的,都想照顾他一回。” 薛姨妈好笑道:“蔷哥儿比她们都大吧?” 王熙凤笑道:“蔷哥儿比二妹妹小几个月,比宝丫头大一岁。不过宝兄弟他们都是老太太教养大的,一个个心肠和菩萨一样,打小见老祖宗怜贫惜弱,如今这不也跟着一起关爱起晚辈来了?” 薛姨妈笑了笑,不过到底没把先前贾蔷在梨香院说的“五服论”抛出来,不然的话,这一家子就尴尬了…… …… 贾蔷进荣国府后,一路上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下,穿堂过院,进了后宅。 又至西路院,绕过荣庆堂,从一条甬道上,可直接前往贾迎春的宅院。 只是刚过王熙凤的三间小抱厦,就看到两个不大的小身影,一个板正规矩,另一个,却是斜着脑袋吊着一边肩膀,蔫儿不及及的走着,看到贾蔷出现,居然好大口气道:“蔷子儿,你这蛆心的孽障,还不快过来跪跪你环三叔!再不恭敬点,仔细我捶死你!” “……” 贾蔷纳闷,这小狗日的从前也不敢这样跟他说话啊。 …… 第76章 寿礼 “你在跟我说话?” 贾蔷看着眼前二人,一为今年才六岁的贾兰,是贾政长子贾珠的遗腹子,如今与他母亲李纨一并生活,小小年纪被李纨教养的和小夫子般。 另一个,则是贾政庶子,贾环。 贾环长贾兰两岁,只因生性顽劣酸邪,满身小家子气,平日里家中姊妹没人愿意同他顽,他就只能和小侄子混混。 不过李纨大概叮嘱过贾兰,莫要和坏怂多顽,所以贾环在贾府里,实际上么得朋友。 贾蔷住在宁国府时,贾环见到他也从不敢摆当叔叔的派头。 莫非如今是看他落魄了,就跳出来踩一脚? 他还真猜对了…… “少他娘的废话,你这没造化的种子,下流的高脚鸡,上不得高台。怪道珍大哥哥赶你出府,连长幼尊卑也顾不得了吗?快给你环三……哎哟!哎哟哎哟!泥揍身么?开苏嗖……” 没等贾环赖兮兮的骂完,贾蔷一手扯住他的面皮,转了半圈,这小癞瓜子登时住了口。 贾蔷面色淡漠的好奇问道:“贾环,谁给你的勇气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此言一出,一旁的贾兰都震惊了。 再怎么说,贾环这瘪犊子也是贾蔷的叔辈啊,怎好动手? 不过更让贾兰震惊的是,方才还拿乔着身份颐指气使的贾环,居然用半边脸挤出了赔笑,含混不清道:“蔷……蔷二爷,哦不,蔷大爷!你就饶了我这一遭吧,再也不敢了……” 贾蔷松开手,贾环得脱后,虽眼睛里藏不住的怨恨,可脸上却满是笑脸,点头哈腰道:“蔷大爷,你请,你请。” 贾蔷懒得理会,径自先行。 背后,贾环一张苍白小脸都快扭曲了,张牙舞爪的无声痛骂着。 贾蔷似有感,刚刚顿住脚,还未回头,贾环就唬了一跳,瞬间散去所有恶毒的表情,谄媚笑脸又浮现在脸上,可惜,贾蔷没有回头…… 贾兰尴尬的拉了拉贾环的胳膊,小声道:“三叔,咱们走吧。” 贾环见前面贾蔷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前,方跺脚大声道:“算他跑的快,个球攮的,一会儿看我不收拾死他!” 贾兰欲言又止,见贾环已经上前,索性摇头放弃相劝。 罢了,他娘说的对,还是管好自己就好…… …… 贾蔷甫一进门,就看到庭院内几个丫鬟在忙碌。 一个高大丰壮的丫头正嗷嗷叫的指使着小丫头子们将瓜果彩盘摆好,南瓜子和果仁的盘也都要装满了,姑娘们要嗑的。 另外,黄酒要一直温着,漱口的淡茶,净手的绿豆面儿也都要备齐了…… 贾蔷认得此丫头,正是贾迎春身边两个丫头之一,司琪。 之所以认得她,是因为这丫头的身份在贾家下人里比较超然。 她是大太太邢夫人陪房王善宝家的外孙女,看在大太太的面上,等闲便是王熙凤都要给这丫头一分薄面。 这样处境下生活的司琪,虽只是个丫鬟,可骨子里却将自己当成了别人口中的“副小姐”。 再加上贾迎春性格软柔,半点主意也难拿,所以平日里这座院子里竟多是司琪来撑着。 司琪也看到了贾蔷,见他空手而来,眉头皱了皱,不过体会贾蔷如今处境艰难,也就没计较许多,大声道:“小蔷二爷来了,快里面请罢。” 贾蔷清淡的面色上浮现出些许微笑,道了句:“多谢。” 然后往房里行去。 看着他持重沉稳的做派,司琪眨了眨眼。 还真不一样了…… 正房客厅内,早已是笑语连绵。 温柔可亲的迎春今日穿了一身殷红底五幅捧寿团花的玉绸裙裳,配上腼腆害羞的模样,愈发可亲。 见贾蔷进门,坐在姊妹中间的她立刻起身迎道:“蔷哥儿来了。” 贾蔷从怀兜中取出一本薄册来,躬身道:“祝二姑姑芳辰吉乐,璇阁长春。” 迎春见他还送寿礼,虽是长辈,也有些羞赧,道:“蔷哥儿来就是了……” 一旁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是贾母的娘家侄孙女儿,名唤史湘云者,她瞪着一双大眼睛,看贾蔷道:“咦?我听爱哥哥说,你如今是个大财主了,就送一本书呀?” “哎呀!” 薛宝钗上前拉住这个小丫头片子,嗔道:“你这个侯府大小姐也没送什么大礼,贵在心诚就是,不怕人笑话。” 史湘云闻言,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笑道:“宝姐姐,人家在顽笑嘛,再说,他还是我的子侄辈。” 探春上前笑道:“云儿确实愈发顽皮了。” 黛玉在一旁隐隐冷笑,不过没等她开口,却听迎春惊呼一声:“《黄龙士全图》?!” 此言一出,众人都神色一怔。 当下内阁姑娘们或多或少都会学些棋道,因此对当世棋圣黄龙士不会陌生。 此人惯来闲云野鹤,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初内廷三大国手对弈,黄龙士棋高一着,胜过京城棋圣吴崖子,太上皇龙颜大悦,赏其三品官爵,黄龙士拜而不受,逍遥远去。 此后二十年,世间偶有高人传说,但始终难见高人行踪。 直到一册《黄龙士全图》出世,震惊天下。 只是此书在世间流传也只不过昙花一现,就被各家棋派垄断在手。 盖因此棋谱所记棋路,彻底颠覆前人路数,若散之天下,必将改变棋坛大势。 所以此后又二十年间,此棋谱只闻大名流传世间,但能观棋谱真面目者,寥寥无几。 贾家四位姑娘,元春好琴、迎春好棋、探春好书、惜春好画。 对于一个好棋之人,《黄龙士全图》无疑是最佳的礼物。 看着贾迎春爱不释手的模样,众人都笑了起来。 贾宝玉对史湘云得意道:“我说什么来着,蔷哥儿绝非俗辈。” 史湘云撇撇嘴,大眼睛滴溜溜的瞄向正与诸姑姑们见礼问好的贾蔷,刚想说什么,却忽见房门再度打开,一个小人儿扑了进来,嚎啕大哭道:“三姐姐,球攮的贾蔷打我,他撞客了,一个侄子敢打叔叔,他快打死我了啊!” 众人:“……” 探春一张俏脸涨红,本就神俊的双眉倒竖,几步上前就想动手。 被宝钗拦下后,咬牙喝道:“今儿是二姐姐的生儿,邀你来顽一遭,你不乐意就算了,跑来嚎哪门子的晦气?给我闭嘴!再哭,先赏你一顿好耳光!” “嘎!” 赖在地上大哭的贾环哭声瞬间而止。 “站起来,站好了!” 贾环耷眉扫眼的站了起来,嘟囔道:“那我还是当叔叔的,就这样被人打了?” 探春瞪眼:“你还说?” 虽呵斥贾环,不过眼睛,到底还是瞄向了贾蔷,目光终究凌厉。 贾蔷看着贾环哂然一笑,道:“我很少与人解释什么,做了便是做了。不过,今日是二姑姑大喜之日,我就分说一二。你从前见了我,多是绕着道走。如今许是见我落难了,见面无故便是辱骂,让我去跪你,还要仔细你捶我……我也是好奇,老爷太太那样的人,怎会教出这样的你。” 说罢,眼眸一侧,清澈微寒的目光与探春相对。 探春见之一凛,心头窝火,随即转头看向贾环,眼神和刀子一样! 自己不尊重,还怨得了别人? …… 第77章 好多戏 “好了好了!今儿是二姐姐的好日子,有甚事回头再说。” 宝钗再度劝住了探春后,又看向贾蔷。 贾蔷自无话可说,一个小孩子罢了,他怎会放在心上。 却不想贾蔷和探春没事,贾环却又作起妖来。 倒不再哭闹,可一张脸上的神情惨然,眼神……生无可恋。 仿佛,受到了天大的羞辱和委屈,却还要蒙受不白之冤。 一个八岁不到九岁的孩子,就算再“有才”也不会凭白做出这种神情,可想,他必是有名师的。 他的名师又会是谁呢?众人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位名师就是贾环的母亲,赵姨娘。 赵姨娘此人究竟如何且不多说,问题是,她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委屈后,才会生出这样的神情,让其子贾环学的如此惟妙惟肖呢? emmm…… 一瞬间,好多人都皱起了眉头。 探春已经气的快要仰倒了,眼见就要爆发。 而其他人此时也不便出面,太尴尬。 这时,“始作俑者”贾蔷就不得不出面了。 今晚他是来做客的,不想将事情弄糟,辜负了迎春的一番好意。 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倒也简单,伸出手展现在贾环悲绝的那张脸前,手中有三个小银锞子。 一个一两左右,原就是高门府邸贵人打赏之用。 贾环见之,神情猛地一凝,随即惨绝人寰的神情变的悲愤起来,声音如小鸭子般冲贾蔷大声叫道:“你敢羞辱我?!” 其他人闻言,面色凝重。 此举,的确有侮辱之嫌。 若她们是贾环,那…… 简直是奇耻大辱。 探春脸色阴沉的难看,然后就见贾蔷将三个小银锞子减少成为两颗,并警告道:“最后一次机会,你再多事,一颗都没了,我收起来,你爱怎样就怎样。” 贾环闻言,神情一凝,舌头舔了舔嘴巴,商量道:“还是三个吧?你把那个也给我,这事就撂开手了,怎样?” 旁观众人:“……” 贾蔷呵了声,就要全部收回,贾环见之大惊,忙一把从他手中捞走两个小银锞子,并冲大伙点头哈腰的笑了笑,随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耷眉臊眼的站在那,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 薛宝钗强忍笑抱住濒临暴走的探春,劝道:“好了好了,都说了今儿是二姐姐的好日子,你再闹,二姐姐心里就恼了。” 迎春闻言,在一旁有些尴尬笑道:“那倒不至于,不过环儿也好了,准备开席吧。宝玉和林妹妹饿着了可不成……” 史湘云不乐意道:“咱们饿着就行?” 黛玉吃吃一笑,水灵灵的眼睛在体丰微润的宝钗和身子健壮的湘云身上转了圈,继续悠悠的嗑南瓜子。 “好了好了,菜都上齐了,快落座吧。” 见丫鬟、嬷嬷们在外间已经将酒菜摆齐,迎春柔声劝道。 今日她是寿星,大家给她体面,随她一起去了外间。 不过这里的桌子不是贾母荣庆堂上的大桌,自然坐不下那么些。 所以从探春处借了一张桌子来,要分成两桌。 贾蔷主动去坐到副桌去,旁边还有自觉入座的贾兰,以及不情不愿的贾环。 但主桌上人数依旧多了些,探春最先笑道:“我到那边去,正好宽绰些。” 史湘云笑道:“那我也去。” 探春忙拦道:“你不行,你是客,得坐主桌。” 史湘云好笑又好气,叉腰道:“我倒成客了?” 探春忙解释道:“自然是一家人,所以你不是外客,是内客。” 史湘云豪气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小气的,还在乎这个?走走走,一并过去。”又转头问贾宝玉道:“爱哥哥,你过来不过来?” 林黛玉嘴角浮起一抹浅笑,但冷眼旁观的贾蔷怎么看都觉得这抹浅笑都带着浓郁的讥讽…… 他心里笑的不行,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片子,一个个哪来的那么多戏? 不想林黛玉心思竟敏锐到这个地步,冬泉蒙雾般氤氲着灵气的一双黑漆漆的眸眼突然看了过来,正好看见吃瓜吃的津津有味的贾蔷,并且凶巴巴的瞪了眼…… 贾蔷面色木然,默默的转移开视线…… 贾宝玉自然不可能过来,史湘云虽气个半死,却也奈何不得。 如此,便成了迎春、惜春、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一桌。 贾蔷、探春、湘云、贾环、贾兰一桌。 虽说贾母没有为迎春大肆张罗生辰,不过菜品依旧颇为丰富。 到底是豪门千金,即便庶出,养在贾母膝下,也依旧是锦衣玉食。 不大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圈菜盘,有盐水肘花儿、松花小肚儿、虫草鸡、兔脯、什锦豆腐、酱瓜丝儿、清拌粉皮儿、红油笋丝儿。 这还不是全部,待坐上诸位坐齐后,热菜才开始上来,也是八盘。 不过,盘子都只是五寸的小盘子,想来也是知道桌子不大,也吃不多。 但菜品依旧不赖:三鲜鱼翅、佛手海参、清蒸白鱼、小炒螃蟹、江米酿鸭子、糖焖莲子、烧百合、炒丝瓜。 另外,每人一碗碧粳米。 荣国府内宅只吃黄酒,多是绍兴女儿红,酒精度不高,甜沁沁的,也不上头。 便是体弱的林黛玉,也能吃上两口。 大家每人说了句吉祥话,待迎春红着脸,眼中含泪的举杯说了感谢语和祝酒词后,大伙就开始动筷子了。 然后,探春、湘云、贾环和贾兰就见贾蔷以均匀但绝对谈不上慢的速度,就着跟前的菜,扒干净了一碗饭。 后宅内眷,一个个莫说出力,便是移动莲足的时候都少,又能有多大的饭量? 所以往日里一人上一小碗饭也就够了。 可贾蔷每日里锻炼身体、读书、转动心思谋算人…… 哪一样都是高耗能的活动,再加上下午在金沙帮那边得闻“噩耗”,心力几乎耗尽。 这会儿十分饥饿,一碗饭哪里够吃? 所以他抬起了头,很自然道:“谁添饭?再来一碗,最好能换大碗。” “噗嗤!” 这般灵敏的,自然只有林小腹黑了。 贾蔷侧眸看去,目光大方神情磊落,问了句:“怎么了?” “……” 黛玉一滞,反倒说不出话来了,轻轻哼了声,不答又怎样。 不过难得见她吃一次亏,其她人就高兴了。 宝钗微笑道:“蔷哥儿米不够,将我的给他吧,我还没用的,今儿也不饿。” 迎春忙道:“给我的给我的,今儿我做东道。” 贾蔷桌边挨着探春和湘云,两人为难的对视了眼。 其她女孩子都是娇姑娘,她两人可是要吃饭的。 可是连宝钗、迎春都让了,她们两个挨的近的不给,就说不过去了。 贾蔷自然不可能要她们的饭,只是好奇问不远处侍立的嬷嬷道:“没饭了吗?” 嬷嬷赔笑道:“往日里都是按哥儿、姐儿的数下的锅,这等好米,一碗都不敢浪费。没想到今儿……” 贾蔷笑道:“没有就算了,我吃点菜就是。” 那边林黛玉虽有些生气,不过还是用胳膊碰了碰贾宝玉,轻声道:“去把我的给他吧,我原也不爱吃,白白倒了。” 贾宝玉闻言自然愿意,只是不想薛宝钗已经先一步起身,微笑着将她的碗送了过去…… …… 第78章 宝玉,委屈你了 “蔷哥儿,你吃了吧,我并不饿,正愁如何下肚呢。” 薛宝钗真的白净如雪,身上一股幽香沁人,眸眼清明。 贾蔷看她一眼,接过手后,道了声:“谢谢薛姑姑。” 薛宝钗浅浅一笑,道:“这值当什么,快坐下吃吧。” 说罢,转身回到座位。 贾蔷一边就着饭重新开吃,一边心里感慨。 怪道前世读红楼,都说薛宝钗行事周全,滴水不漏。 她是极符合这个时代道德标准的姑娘,也是心善之人。 但贾蔷除了能从她眼眸中看出热情外,也能看得出冷静的距离感。 这种女孩子,显然主意极正。 在热情待客和礼法规矩的度间,把握的极精准。 这种女孩子,想以花言巧语哄骗她,基本上不可能。 而活的太明白的人,岂不就是一些人口中所谓的心性清寒之人? 只不过在贾蔷看来,她也只是一个严守礼教的人罢…… “咯咯咯!” “嘻嘻!” “呵呵呵……” 忽地,正心里想事的贾蔷听到一阵阵笑声,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就见俊眼修眉神采飞扬的探春和小圆脸大眼睛眉眼间颇有英豪之气的湘云都在望着他笑,贾兰虽笑却不抬头,贾环则歪着嘴讥笑不已,就连另一张桌子上,也是笑声不断。 然后就见贾宝玉也捧了一碗饭送了过来,笑呵呵道:“这是你林姑姑给你的,快吃了吧。” 贾蔷闻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花白玉碗,登时无语了,心头想着事,居然不知不觉中又吃完了…… 不过既然贾宝玉已经送来了,他也不忸怩,接过后起身看向黛玉方向,谢道:“谢谢林姑姑。” 黛玉见他坦然实诚,点头笑道:“客气什么,再大也和兰哥儿一辈的。” 贾蔷无言以对,贾家诸姊妹一阵笑嘻嘻。 这一回,贾蔷就不再急了,开始品味起菜肴来。 这般,倒也让迎春等人悄悄松了口气,要是再转眼一碗干,大家真要尴尬了,因为没白饭了…… “蔷哥儿,你平日里吃不饱饭么?爱哥哥说你靠烤羊肉串儿发了财,赚了好些银子,他是不是吹大气?” 史湘云直爽,率先打破尬局问道。 贾蔷摇了摇头道:“只是饭量大些而已。” 史湘云笑道:“我想也是,不然也弄不到《黄龙士全图》当爱姐姐的寿礼!” 主桌上黛玉吃吃一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二’姐姐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姐姐的。回来赶围棋儿,你也是‘幺爱三四五’。” 史湘云恼火,反击道:“你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 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就算不如你,她怎么不及你呢?” 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她!我哪里敢挑她呢……” 宝钗无语道:“虽是顽笑,却越说越不像了。” 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 众人大笑,林黛玉就要翻脸,贾宝玉差点跪下了,劝和道:“今儿是二姐姐的生儿,林妹妹饶了云儿这一遭吧。” 林黛玉到底不忍,咽下这口气,独自生闷气。 探春帮着岔开话题,问贾蔷道:“蔷哥儿,二哥哥说你做的是烤羊肉串儿营生,还说味道极冲,怎地那多人爱吃?” 贾蔷还未说话,“话痨”史湘云就咕咕咕说道:“你可别小瞧他,我在家听二婶婶说,好几个侯府的诰命都来寻她了,就是为了打听到底是宁国贾家的哪一位弄出的这羊肉串儿的方子,能不能抄一份去,家里解馋。” 探春不解道:“怎去问你二婶婶?” 史湘云很社会的道:“元平功臣和开国一脉的功臣关系不怎么好,姑祖丈当年又是能和元平功臣争锋的开国功臣,所以她们不好直接上贾家门儿来讨要。” 另一桌上,迎春笑道:“不就是烤肉么?怎还要秘方儿,周折这么一大圈子?” 史湘云看了静静吃菜的贾蔷一眼,笑道:“可没那样简单,这生意了不得,淮安侯府的少侯爷和蔷哥儿合作了这个后,听说他家军营门口,一溜儿摆了十个烤炉,从早到晚生意不停。一个月至少几百两银子的进项,可能还不止。” 除了贾宝玉不食人间烟火外,其他女孩子心里都或多或少有笔账。 别的不说,连黛玉在内,贾家四位小姐一月的月钱也不过二两,就算是贾母和王夫人,月钱也不过是二十两银子。 贾蔷和人合作,合作的一方一月能赚至少几百两,那他呢? 先前众人还怀疑过他买宅子的四千两银子到底靠谱不靠谱,这会儿就都没疑问了…… 贾宝玉不耐烦这个,取笑道:“云儿今儿怎成了算盘珠子,张口银子闭口银子,也忒俗了去。” 史湘云却哼了声,道:“爱哥哥,如今你也大了,就算不愿读书去考个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要不然,和蔷哥儿一般学学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 贾宝玉闻言大恼,脸都气得黑青,好在没等旁人劝解,就听落下筷子的贾蔷微笑道:“史姑姑这倒是错怪他了,不是宝玉不愿为官做宰,而是不能。” 史湘云说出这话原本有些后悔,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正犹豫着回头该怎么赔个小礼,道个恼,结果听到贾蔷的话后,怒火又上来了。 她是直性子,最见不得人藏奸窝邪的,听了贾蔷这话,强忍着骂出“放屁”二字,却还是扬起眉尖质问道:“你倒是说说,他怎么就不能了?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宝玉差点吐血仰倒。 可史湘云心里却是窝火,分明是娇生惯养宠溺坏了的,她都看得出,可贾蔷不好好诚心劝人上进,还在这瞎扯,他自己倒会捞钱,真不是好人! 其他人也都纷纷不解的看过来,贾宝玉自己都懵了,他有苦衷?什么苦衷? 却见贾蔷面色清淡,目光不偏不倚,看着史湘云道:“史姑姑年岁虽不高,但想来也是读了不少书的。敢问史姑姑,据史书所记,自古而今,生而异象者,都是何许人也?” 此言一出,自是满场皆惊,凡听懂者,无不睁大眼睛。 贾蔷轻声道:“玉乃天成,口中宝玉,国器也。若非我等大幸,生在太平盛世,只凭宝玉衔玉而生,就是天大的罪过。所以,虽明君当世,不忌讳这些,笃定民意才是天心,但宝玉还是当一世富贵闲人的好,于他,于贾家,都有好处。宝玉,委屈你了。” 宝玉:“……” 热泪盈眶的宝玉,激动的差点没叫一声亲爸爸…… 唯有贾环目眦欲裂之余,心里飞速的转动起来,口中含玉是大忌讳?这他也知道哇!! 是不是告诉他娘赵姨娘,娘俩儿悄悄的举报一波走起? 若是能成的话,那…… 想一想,贾环就觉得激动的想要飞! …… 第79章 二婶婶 贾宝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发自内心的,甚至源自灵魂的,感到一阵狂喜!! 我的花神奶奶哟!! 往后,他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含屈”顽耍了?! 不是他不想读书进学,不是他不想舞刀弄枪承袭祖宗武功,是实力不允许啊!! 其他女孩子们纷纷惊诧,既心惊胆战,又不住猜疑…… 真的假的? 贾兰比较独特,依旧不温不火的小老夫子模样。 贾环却好似吃了一口大粪般,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了。 心里疯狂大骂道:这个蛆心的孽障!还要点逼脸不要? 这种恶心无耻的话,他也说得出口?! 他娘赵姨娘花了多少力气,整夜整夜的在他老子贾政枕头边吹风,就是吹贾宝玉不上进,不如他贾环有出息,贾政对贾宝玉的厌恶也的确与日俱增。 可要是有了这个名义,那还混个屁啊! 他一个庶子,连一点好处都落不着。 刚才倒想着举报一波,可再一想,这种祸事真要发了,别人能逃,可他这个谋逆反贼的弟弟想跑也跑不了哇! 不能举报,我好气哇!! 不过就当贾环义愤填膺之时,却感到一双冷然的眼神看来,他瞪眼看去,就对上了探春那一双神俊严厉的眼睛。 一瞬间,贾环差点唬飞了魂儿。 阖家老小,他最怕的不是老爷太太,更不是他娘,而是眼前这个同胞姐姐。 一时间,什么恼恨怒火都凉了,低着头不敢抬起。 而其他人都没再接这个话,涉及太深,她们不敢多言。 史湘云似也忘了刚才的事,看着贾蔷笑道:“蔷哥儿,我听说,现在外面好多人都在骂你。” 贾蔷淡然一笑,没说什么,倒是引起了其他的注意,探春好奇问道:“骂什么?为什么骂他?” 史湘云就将贾蔷醉仙楼遇圣驾的传奇经历描述了一遍,不过和事实有明显的出入。 在众人各色的眼神中,贾蔷用帕子轻轻擦拭了下嘴角,而后淡然说道:“大体是这样,不过有几个谬处。第一,我不是当着太上皇的面说的那些话。是我在教训两个长随,告诉他们太上皇功劳不下高祖和世祖皇帝,正好被微服出巡的太上皇于隔壁听了去。先前,我并不知道太上皇会在隔壁。第二,那些话是我真实的想法,我并不是一个自作聪明的人,以我的经历和阅历,想当着太上皇的面扯谎,哄骗于他,只能是自寻死路。所以,外面骂我的人,大多是他们在自以为是,我并不在意。” 众人闻言,看贾蔷的目光再度发生了变化。 史湘云啧啧道:“蔷哥儿,你果真认为太上皇多花银子,到处去逛是对的?” 尽管如今满朝大臣多是景初旧臣,是太上皇的老臣,按理说,都该盛赞太上皇。 可是却不完全如此,因为太上皇几次南巡,再加上大兴土木,大修宫殿,将国库掏的精光。 虽因边疆无战事,不担忧起国难时无军资,可是官员们的俸禄也发不出啊。 每年就拿些香料顶账,也造成了香料泛滥,间接的支援了贾蔷的生意…… 当自身利益遭到损伤时,别说是太上皇,就算是高祖世祖皇帝复生,文官们照骂不误。 顶多,在私下里偷偷的骂…… 所以当下世道里,太上皇奢靡无度,此点有过于国,乃铁律认知…… 贾蔷实在没兴趣和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女孩子讨论国家大事,他看着史湘云,问道:“史姑姑,你觉得赚钱难么?” 史湘云一看他这姿态就知道贾蔷不愿伏她,没好气道:“我又不是爷们儿,哪里知道赚钱难不难?” 贾蔷摇头道:“莫说寻常百姓,就是元平功臣,家里过的宽裕的,又有几家?为什么?就是因为生财太难。如今是太平盛世,尚且如此艰难。太上皇接手的江山,却是一个被战争打的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他老人家花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力排众议,顶住了多少骂名才能大兴商事,造就了今日的太平盛世?你觉得,是那些苍蝇一样嗡嗡叫的清流们懂得国事轻重好坏,还是太上皇他老人家知道?做人,一定要贵有自知之明。” 不过他说完后,见湘云面色陡然涨红,贾蔷还是心底一软,温声道:“史姑姑,我并非是在说你,你是闺中女孩子,哪里能明白这些?我是在说那些明知道这些道理,却枉作不知,为了他们自身的地位和利益,只一味的认为奢靡乃君王第一大罪的清流们。 他们果真是为国为民在发声?也不尽然吧。 这等糊涂人,只顾清谈,半点不务实,视真正民生国事和经济为浊物,却自诩名流国士,于我看来,其实不过一群无自知之明的蠢货。 旁人不说,只提林姑姑之父,清贵为前科探花郎,如今不也在为国家盐政出力? 真正与国有功者,就是脚踏实地操劳国事者,而不是只会夸夸其谈,自以为是的抨击他人。” 史湘云闻言,气呼呼的看着贾蔷,却说不出什么来。 只觉得贾蔷好讨厌,绕了半天还是在骂她,偏她反击不得。 最憋闷的事,她始终不信,一个奢靡无度的天子,难道还成了圣君不成? 不过忽地,她又怔住了,她仔细回想了下贾蔷的话,好像没一句是为太上皇之奢靡辩解的,他都在骂人,骂那些骂他的清流,这人…… 而另一边,林黛玉目光简直“慈爱”的看着贾蔷,深以为然的点头叹道:“蔷哥儿果然是个有见解的,不愧能得太上皇盛赞,是个极明白的人呢。” 姑心甚慰啊! 众人喷笑,薛宝钗在她腮上拧了下,取笑道:“人家夸你父亲了,就是个明白人了?” 林黛玉哼了声,反口道:“蔷哥儿还说太上皇是因为大兴商事,才造就的太平盛世哩。宝姐姐你们家是皇商,岂不更是他口中利国利民的大功臣?我夸他是明白人,实则是为了宝姐姐你呢。不识好人心!” 众人愈发大笑。 贾宝玉忍不住笑道:“其实蔷哥儿这些话往日里我早就说过,外面一味的讲究文死谏武死战,却不知他们只是为了邀直求名的禄蠹。圣天子在上,何须他们以死来谏言?太平盛世当道,又哪里需要武死战?”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说的是一回事吗? 贾蔷却笑着赞道:“宝玉能有此觉悟,今生必能做一世富贾闲人。” 众人恍然…… 正当气氛渐炙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动静,黛玉最先笑道:“除了那讨人厌的凤丫头外,再没别人。” 果不其然,人还未至,笑已先闻:“哎哟!我没来迟吧?可怜见的,给你们这群大姑子小姑子们忙了大半晌的,若是连口热乎菜都吃不上,那才叫冤呢!” 话音刚落,贾蔷就见一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裳,下罩翡翠撒花洋绉裙,光彩夺目恍若神仙妃子的年轻妇人进门来。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 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不是大名鼎鼎的凤辣子王熙凤,又是何人? 她进门后,居然先没和齐齐取笑她的大小姑子们闹成一团,而是走到贾蔷身后,在贾蔷还未起身前,涂抹着鲜红指甲的双手按住了贾蔷的肩膀,一股浓郁但并不冲人的玫瑰甜香扑鼻而来。 听她高声笑道:“好你个蔷儿,如今出了府自立了门户,我原还担心你过的不好,不想如今你生发了,倒是将我这个二婶婶忘去了一边,几次登门不来见我不说,搬进了梨香院也不来给我请安,你真是出息了!” 贾蔷面色隐隐古怪,盖因这二婶婶似乎有些热情过火了,虽不似他前世看的一些哈批小说里写的那么扯杰宝蛋,背后能感受到两团劳什子软腻,可就算眼前这般,是不是也靠的太近了些? 不过,既然人家都不怕,他自然不能在乎自己的贞操,去往前躲开些。 他面色恢复如常,微笑道:“二婶婶见谅,之前东府风大,不便去给婶婶请安。” 王熙凤显然没想到他不退开些,只能心里郁闷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退后半步,眼睛眯了眯后叮嘱了句:“往后记得常请安,不然你的好多着呢。” 然后,这才和取笑她的林黛玉针尖对麦芒的相互挖苦取笑起来…… 贾蔷心中一叹: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 第80章 贾母相招 “怎么我们到了哪里,你就跟到哪里,好烦的人!” 黛玉看着王熙凤,取笑道。 王熙凤“呸”了声,手里拿着帕子,飞快的在两张桌上点了两圈,连声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两大桌子好菜,哪个不是我细细挑选出来的。如今你们吃饱喝足了,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众人大笑,宝钗笑道:“凤丫头也快坐下来吃些吧。” 王熙凤没说话,却听黛玉又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说,老太太拿出二十两银子的体己银子给二姐姐过生儿,嘱托你张罗些好菜好饭,你倒好,菜上的小碟儿,饭更是不管饱。可怜宝丫头和二姐姐都没吃上饭!” 王熙凤闻言一怔,奇道:“饭不够?” 丹凤眼中笑容瞬间敛起,回头看向侍立在门口的嬷嬷们,吊梢眉已是竖起。 那些嬷嬷们冷汗都快下来了,心里把黛玉和大肚皮贾蔷恨了个透顶,脸上却忙赔笑解释道:“原是够的,哥儿、姐儿们一人一碗饭,往里日这都吃不完。不过今儿个……” 谁能想到,今天来了个大胃王! 探春咯咯笑道:“蔷哥儿一人就用了三碗!” 王熙凤这才明白过来,转怒为喜,她笑说道:“敢情是因为咱们家的饭香甜,蔷儿吃的多了……我还道怎么回事,居然有人敢做耗到我的头上,克扣你们这群小祖宗的口粮,回头老太太、太太还不揭了我的皮!不过……”又对侍立在墙根儿的嬷嬷们道:“往后还是要多备一些,今儿都是咱们自己家人,蔷儿还是晚辈,短点也不怕笑话。若是来了外客,再遇到这样的事,丢了老太太、太太的体面,就没那么便宜的事了。” 嬷嬷们忙道不敢,王熙凤也就作罢,她没必要在一群小姑子跟前展威风。 回头来,王熙凤问贾蔷道:“可用好了?” 贾蔷点点头,她又对众人道:“老太太、太太那边儿要寻蔷儿说话,你们继续顽,今儿也晚了,明儿再请他过来一道顽。” 贾宝玉笑道:“那蔷哥儿明儿你再来。” 贾蔷微微歉意道:“明儿怕是来不成了,一早要出府,晌午就要离京。” 众人都好奇,离京?! 这在她们看来,是天大的事了。 王熙凤也惊诧:“好好的,你要往哪里去?” 贾蔷道:“有一好友,父亲得了重病,要南下去寻名医。” 王熙凤好笑道:“天下最好的郎中都在都中,你倒往南边儿跑?” 贾蔷摇头道:“中医都看遍了,判了个药石无医。不过,津门那里有教堂,有西洋番医,听说也有独到之处,所以我陪她一起去看看。” 王熙凤好奇:“哟,蔷儿,该不会你那朋友是个姑娘吧?” 其她人纷纷笑嘻嘻,贾蔷呵呵了声,没提男女,只道:“是金沙帮的少帮主,为人很不错。不过她麾下都是些粗壮莽汉,并不会照顾人,因此央我帮她一把。” 王熙凤闻言,面色一变,赞道:“没想到,蔷儿你还有义侠之气。” 贾宝玉这才想起来,叹息道:“是金沙帮少帮主啊,我也见过一面,和柳湘莲一起。他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没想到,他父亲病成那样了,我竟一点也没看出来,唉……” 王熙凤懒得理会这些,就道:“那正好,咱们快去见老太太、太太罢。” 又对贾宝玉、林黛玉等人道:“你们继续顽。” 林黛玉笑道:“都吃罢了,还继续顽什么?给老太太请个安,各回各家去歇息才是正经。” 听黛玉这般说,贾宝玉等人自也愿意去瞧热闹,纷纷笑着起身。 王熙凤拿两块玉没法子,只能带着一起前往荣庆堂。 …… 荣庆堂上,贾母斜倚在高台软榻上。 自从那日被族中孽子贾蔷在此好一通生猛乱怼,自她至贾赦至贾政一起,全无威能,至于族长贾珍更是被指着鼻子一通大骂后,好些日子来,她心里都不受用,总觉得有股气难平。 贾蔷受了委屈她是知道的,贾珍混帐她也知道,按理来说,贾蔷做的不算大错。 可是,贾母却总觉得,他有问题。 看着王夫人和薛姨妈,贾母将心事说出,道:“思来想去,我才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对。那孽障,是个心里有反叛的。莫说珍哥儿,就是连我也不曾放在他眼里。大老爷和二老爷的话,他何曾有一言放在心上?这孽障,胆大包天!可是,仗着太上皇赞誉的腰子,偏我们还不能将他好好管教。如今太上皇当着天家和大臣的面,又夸他是明白人,我们就更没法子了。哎哟,这事真真窝心哪。” 贾母终究还是个重规矩的,便是对最心爱的孙儿宝玉,也要他必须知孝道懂礼仪,不能在外人面前给大人丢脸,否则打死不为过。 可贾蔷那日的表现,却让贾家从上到下的大人们颜面扫地,她心里岂能痛快? 薛姨妈不知怎么劝,只能道:“许是还年轻,前些年珍哥儿又惯的太狠了,兴许过二年就好了。” 王夫人则微笑道:“对老太太到底还是恭敬的。” 贾母闻言轻叹一声,道:“眼前也就这么着吧,但愿能省些心。” 正说着,外面廊下丫头通秉王熙凤和家里哥儿、姐儿们都来了。 未几,就见呼呼啦啦一帮小儿女们跟着王熙凤笑语连天的进来,见礼问安。 贾母把贾宝玉和林黛玉叫到了身边,问道:“你们凤嫂子可曾照顾好你们,没曾贪墨了我那二十两银子吧?” 不等两块玉告刁状,王熙凤就高声笑道:“哎哟哟,了不得了!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既高兴要热闹,还要她们吃好顽好,就说不得自己多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那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西,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与他。就那么二十两银子,竟还找补起来了!” 先前压了一肚子郁闷的贾母闻言大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犟嘴,你和我梆梆的!” 王熙凤笑道:“我婆婆也一般心疼两块玉,我都没处诉冤,倒说我犟嘴。” 贾母好一阵大笑后,心情总算舒坦了些,随后,目光落在堂上那道月白斓衫之上…… …… 第81章 闻噩耗 “蔷哥儿,听说你最近买了一套宅子,还是镇国将军的大宅子?” 贾母温言问道。 若是寻常孙辈,哪怕是东府贾珍,她看不顺心,也能招来教训骂一通。 先前贾宝玉被贾政好一通收拾,有人说是贾珍做的耗,不就气得她叫来后狠狠教训了通? 便是不算辈分,她还是大燕一等荣国公夫人,不算宗室,天下比她还贵重的妇人有几人? 富贵了大半辈子了,向来顺风顺水,怎会在后辈面前藏起委屈心思? 可是眼前这位,又不一样。 若只有太上皇的夸赞,那也倒罢了。 孝道当天,有圣人赞誉也不能当免死金牌。 偏偏,贾家先前做下了对不起贾蔷的事,理亏在先,还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狗屁尿事。 为了防止贾蔷炸锅,坏了大事,贾母也只能耐着性子,好好说话。 贾蔷闻言,点头道:“是有这回事,在西斜街那边。” 堂上好些人虽都知道此事,可听了这话依旧动容。 京城买套宅子,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更何况还是宗室王公的豪宅! 贾母按下心里的不安和恼火问道:“你不是在姨太太那边住着?好端端的,怎起了套大宅子?” 贾蔷微笑了下,道:“因为想要开个会馆,好多交些朋友,结识一些有能为之人,以求长进。” 贾母闻言皱了皱眉头,她不大愿意理会外面爷们儿的事,不过倒也愿意支持家里人上进。 贾政书房里养的那么些个清客相公,她都知道,也觉得挺好。 因为那些人都有一技之长,或能文,或通乐,或识画,或知金石之妙。 这也是她偏爱小儿子的地方,相比于贾政的文雅好学,大儿子只知道在家里养小老婆吃花酒,就很让她看不上眼了。 可是,难道为了养清客,就号下一座那么大的宅子? 贾母奇道:“那你手头银子可够不够?若不够,我这里还有些,你先拿去用。” 贾蔷闻言,微微躬身,道:“银子够使了,多谢老太太好意。” 贾母愈发奇道:“我使人问了,你从东府里出来并没带什么银子傍身。出去虽支了个买卖,可卖些烤肉就能赚到四千两银子?” 贾蔷并不意外贾母知道这些,反而意外她知道的这么简略粗糙。 不过没等他开口,一旁贾宝玉就笑着帮衬道:“老祖宗可别小瞧了蔷哥儿的买卖,听云儿妹妹说,好些侯府诰命都求到她二婶婶门上,想寻蔷哥儿的方子,用来发财呢。蔷哥儿和淮安侯府一起做买卖,发了不小的财。” 贾母等人再度震惊,一起看向史湘云,问道:“果真如此?” 史湘云刚才吃酒吃的有些多,这会儿脸红扑扑的,憨憨笑道:“可不就是如此?连二婶婶,都想着能不能弄到蔷哥儿的方子。淮安侯府不到一个月就赚了好几百两银子,可把二婶婶馋坏了……” 此言一出,贾母就变了脸色。 坐在史湘云旁的薛宝钗忙拉住她,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刚才和她多吃了点酒,都吃醉说胡话了。” 贾母毕竟出身史家,娘家侄儿媳妇居然起了这样的心思,实在让她没面子。 王夫人赞许的看了宝钗一眼后,在一旁笑道:“能挣那么些?看来那烤肉是好吃的。” 众人注意力一下就转移了过去,纷纷猜测,到底该有多好吃,才能赚那么些银子。 连贾母都笑道:“我倒忘了这一茬了。” 贾宝玉开心笑道:“我吃过些,像是西域胡人的味道,老祖宗、太太肯定吃不惯。倒是蔷哥儿做的奶油果冰,那个才真正好吃。” 见贾宝玉看来,贾蔷微微笑了笑,道:“原是该送进府里,给老太太、太太们尝尝的。不过正如宝……宝二叔所言,烤肉之法得自西域胡法,味辛辣冲人。好食者,皆是不讲究养生之法的百姓,再者就是习武性烈之人,所以淮安侯府才会将买卖设在军营门口。宝二叔当初吃的,是没加辣椒的,所以他觉得不好吃。” 贾母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对跃跃欲试的贾家姑娘们道:“蔷哥儿说的是正理,那些味道重而爆烈的,吃起来好似过瘾,实则对身子一点好也没有,泥腿子百姓缺盐少味的,他们爱吃也就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可沾不得。” 话锋一转,又道:“纵是一个月能赚上几百两银子,可你出府也不过二月,怎攒得起四千两银子?” 贾蔷道:“除了西域胡方外,我还摸索出了两张染布的方子。其中一张已被京城八大布行之一的恒生布行所得,恒生号少东家王守中也与我成了好友。另外还有一张方子待售,就王守中的估价,这样的方子价值不少于三万两银子。所以,买一处宅子的银子,并不缺的。” 此言一出,荣庆堂上一片寂静。 三万两银子,便是对家财有百万之巨的薛家来说,都绝不算少了。 两张方子,就能得六万两银子…… 旁人不说,都不是眼皮子太浅的,独王熙凤一双丹凤眼里看贾蔷的眼神,似快要将他给吃了! 她耗尽心思去放印子钱,一年才能赚几个…… 贾母沉吟了稍许后,缓缓问道:“那方子,果真值三万两银子?别不是人家看在太上皇的面上……” 贾蔷淡笑道:“老太太,太上皇虽赞我,但那句话只能护着我,不会无缘无故被人欺负了去,却不能让我去倚仗之作威作福。而且,如今清流中对我一片斥骂,王家是生意人,躲我尚且躲不及,哪里会花三万两银子讨好我?” 贾母闻言,似也是这么个理,不过又纳闷起来,道:“怎地士林中有人在骂你?” 贾蔷呵呵了声,道:“他们认为我说的话太谄媚,毫无风骨可言,是蛊惑君王贪图享福受用,大肆挥霍的佞幸小人。” 贾母回想了下她所听到的贾蔷说的话,忽然笑了笑,道:“你说太上皇花些银子盖宫殿是好事,岂不合该让人骂了去?不过咱们这样的人家,只要有祖宗爵位在,有圣眷在,那些官儿骂几句也不当什么事。前儿你又得了太上皇的赞,还是当着天家和诸年老大臣的面,说你是个好孩子,是个明白人。我今儿看了,确实是个好的,先前委屈你了,那些事不提也罢。往后,你就多来院子里,和你宝二叔一起读书。” 宫里就要到要紧的时候了,她可不想放个不安定因素在外面。 先诓进府里,等宫里大事定了后,再赶出去就是。 为了贾家的大事,她愿意再受些委屈。 却不想,贾蔷听了她的话居然没有感恩戴德,反而道:“老太太,我明儿就要离京南下,去南边儿有事……” “你去南边儿?” 贾母闻言登时皱起了眉头来,她打心底深处不愿让贾蔷这个能惹祸的离开她的监视范围内。 去南边儿也不成,薛家那位丫头为什么进不得宫? 不就是因为她那混帐哥哥在南边儿办下的好事? 若是贾蔷在南边儿也闯出大祸来,却是要牵连到贾家和宫里的! 正当她沉下脸来要反对时,忽听门口方向传来一阵动静,有丫头禀报说是老爷和链二爷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贾政和贾琏两人面色不好的匆匆进来。 看到贾政的脸色,贾母心头便是一沉。 然后就见贾政目光居然先在林黛玉面上顿了顿,方声音沉重道:“母亲,扬州妹丈那里打发人送信过来,说是他身子骨不大好了,让甥女回去侍疾。” 此言一出,贾母等人自是唬的面色一变,林黛玉那张小脸,更是惨白无一丝血色。 若非病情到了骇人之时,担心临死时无儿女尽孝身前,又怎会这个时候打发人来接? …… 第82章 自省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就到了这个地步?” 待让鸳鸯和黛**母一起将哭晕过去的黛玉送去暖阁,贾母回过神来追问道。 贾政面色悲痛,对于林如海这个妹丈,他是深有好感,且十分钦佩的。 林如海出身累世列侯之族,出身不俗,这且不提,更于读书一道,极有成就,位列金榜探花之名! 莫说贾政,便是当初贾代善在世时,都颇为喜爱这个东床佳婿。 后来,林如海表现的也的确不俗,深得两代天子信任,隆安帝刚刚登基,就将这位潜邸爱臣送去南边,执掌最要紧的膏腴之处,掌管盐政。 这可是天下第一等的肥缺! 在这样的肥缺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林如海却表现的几乎无可挑剔。 不仅为朝廷,为隆安天子输送了大量的盐税,个人操守,也得到了朝野钦佩。 这样的人,几乎就是贾政梦想中名臣的典范! 却不想,这位妹丈命运竟如此凄苦。 早年丧父失母,中年先丧子,又亡妻,如今更是连自己也要不成了…… 眼圈发红,贾政悲痛道:“八月十五,妹丈书信来为母亲祝节时,信里就说身子不大安稳,但也还尚可,叮嘱我莫要惊扰了老太太,就先没告诉。却不想,转眼间竟到了这个地步!”见贾母也难掩悲伤,贾政又不得不劝道:“母亲不必太过挂念,宫里已经派了御医前往,想来能有奇效。如今只是为了防止万一,所以还要派人送外甥女尽快南下,以尽孝道。” 贾母抹起泪来,哽咽道:“这么些个儿女,我最疼爱的就是玉儿她娘。她不孝,早早舍了我去,留下一个孤女给我,如今竟连这女婿也……” 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等人连忙劝说,贾家姊妹们也一个个都是面色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收敛了眼泪,问道:“派哪一个送玉儿去南边侍奉她老子?” 贾琏忙身前,道:“老祖宗,老爷说了,这一遭让我亲自前往。若是姑丈好了,那自然万事大吉。若是有个不好的,一来还要接林妹妹回来,二来,总也要有个家里人帮林妹妹料理诸事。林家嫡支早就没什么人了,剩下的都是偏远族亲,还远在苏州。” 这里面其实还是有不少名堂的,哪怕林如海再清廉如水,可他毕竟累世列侯之族,有不少家底。 苏、扬之地的土地房舍,价钱不低于京城。 更何况还有黛玉母亲贾敏的嫁妆…… 可千万不要小瞧这份嫁妆,贾敏出阁时,其父代善还在,乃真正的超品一等荣国公! 对于最小的爱女,嫁给那一科的今科探花郎,天作之合。 给出的嫁妆,便是王夫人多年后依旧艳羡不已。 这份丰厚的嫁妆,却是要收回贾家,日后归黛玉所有。 总之,这些事没个真正可靠的人去处理,谁都不放心。 贾母闻言,长叹一声道:“若如此,就辛苦琏儿一遭罢……”话说到这,贾母忽然一顿,目光落在一旁贾蔷身上,皱了皱眉,计上心来,道:“不过,只你一个到底不稳当,哪里能操办得过来这么些事?正好,蔷哥儿明儿个也要南下去南边,你们一起作伴前行。” 众人闻言一怔,随即目光纷纷落在贾蔷身上。 贾蔷无语,看着贾母道:“老太太,我并非前往扬州,而是去津门。” 贾母皱眉道:“你去津门作甚?” 贾蔷解释道:“有一好友,其父重病,在京里已是药石无医。不过听说津门的西洋番医有独到之处,因此送去看看,能不能医治回来。” 贾母恼道:“好哇,一个外姓的朋友老子病了,你都愿意亲自护着去看那劳什子番医。你姑姑的老子病成那般,就留她一个弱女在,你倒不愿出把子力?!” 这老虔婆…… 贾蔷正无奈中,就听王熙凤忽然灵机一动,道:“蔷儿,你说的那西洋番医,果真有独到之处?” 贾蔷点头道:“治疗内症不及大燕名医,可对于一些外伤重疾,许是有些独到之处。” 王熙凤一拍手道:“管他内症外疾,既然是有用的,你干脆请上船去,直接带去扬州,在船上先给你那好朋友的老子瞧,到了扬州给你姑祖丈瞧,两下都不耽搁了,和你琏二叔还能彼此做个伴,岂不正好?” 贾蔷还未说话,就听贾琏淡淡道:“他,他行吗?” 你粑粑个龟儿…… 贾蔷侧眸看了这货一眼,道:“西洋番人,怕未必愿意南下。” 就听贾母斩钉截铁道:“那西洋番人敢不听?我记得津门总镇原是老国公的旧部,老爷你拿张帖子给蔷哥儿,那番人郎中若是好言不听,就让津门总镇去砸了他的洋庙!” 贾政闻言,虽皱了皱眉,可到底还是应下了。 贾母盯着贾蔷,问道:“你可还有其他的事?” 贾蔷抽了抽嘴角,事到如今,他还能说甚,只好道:“若能不让我失信于人,自然是两全其美更好。” 贾母这才转了面色,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和你二叔二婶婶一道去商议商议,该怎么走才好。我这边也要准备给玉儿多备些东西,一并带了去。”忽又想起:“船可订好了?” 贾琏点头道:“刚使人去问了,正好明日午时有一道客船,从三水码头出发去扬州,已经订好了三间客房。” 贾蔷也点头道:“金沙帮那边也订好了船。” 贾母豪气:“都去退了,我出银钱,给你们订一条整船,你们一道去津门接了人,就去扬州。” 为了困住贾蔷,她也算是出了血本了。 单订一间上房位下扬州,也不过十两银子,已经算是极不错的房间了。 可要是包一艘船,那却要上百两银子。 贾蔷摸不清贾母的心思,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他还口的余地,只能应下。 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不要仗着穿越者的身份,就自觉智商高人一等。 不提别人,只看贾母,一个后宅老太太,可为了达到目的,其话术水准,一步一个套,稳得飞起。 让贾蔷连拒绝的借口都没有。 现在不清楚的是,这个老太太到底在谋划什么,怎就非要看住他…… …… 第83章 担待 荣庆堂后不远,甬道边的一座小抱厦内。 这里是王熙凤和贾琏生活的小套院。 自荣庆堂出来,贾蔷就被王熙凤请了过来,商议他和贾琏一并南下之事。 贾琏和贾珍关系极好,所以和贾珍一般,都不怎么瞧得上贾蓉、贾蔷之流。 就算之前贾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可贾琏的心思与贾珍是一边的,也就愈发厌恶贾蔷了。 这会儿到了他的地方,也不说让座倒茶,只道了句“乏了”,就回里屋歇息去了。 贾蔷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来。 王熙凤冷眼旁观到这一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贾蔷是什么人? 连在贾母老太太面前都敢说一声“不”,对上贾赦、贾政两位大老爷也敢摇头,更敢和贾珍针尖对麦芒的对峙,让一家人下不来台来,他会怕贾琏? 若是个寻常子侄辈,王熙凤自然不会在意,可眼前这位,虽没爹没娘,却好大的造化,让太上皇点名称赞,这份际遇,就保他等闲让人欺负不得。 要是和贾琏闹起来,没脸的怕多半是贾琏。 念及此,王熙凤给平儿使了个眼色,笑道:“明儿你二爷和蔷哥儿要离京去扬州,你赶紧去收拾一下冬日里的衣裳,坎肩、斗篷、暖炉还有换洗的衣裳,一件也不能少。对了,去年我原准备给王仁的那件雪狐镶边青红捻金猞猁皮鹤氅你把它取出来包好,蔷哥儿和王仁的身量差不离,正好给他预备着。” 贾蔷微微一扬眉,道:“二婶婶,不用了吧?我去去就回,怎还要预备过冬的衣裳?南边儿离冷还早着呢……” 王熙凤闻言却是“噗嗤”一笑,道:“我道你如今成了精万事皆通呢,原来也有你不明白的地方。你当下扬州是一两个月就能回来的?且不提你那西洋番医到底成不成,就算成了,救妥当你林姑姑的老子她也得在病榻前侍奉二三月吧?若是不成,那反倒容易一些,等林姑丈不成了,你们帮你林姑姑送他一程就是。不过你林姑姑是苏州人,不是扬州人,还要看顾着她扶棺回乡,再加上回乡后乱七八糟的事……总之,没有半年光景,你甭想回京了。” 半年光景什么的,贾蔷倒不在意。 最好等太上皇赞言的加成效果散尽,等所有人都忘了他后再回来更好。 只是…… 在津门藏身和躲到扬州去是两个概念,津门距离京城不过二百里地,骑马半日就能赶个来回。 藏身津门,足够遥控京里诸事。 可要是跑去江南…… 那和京里这一摊子就完全脱节了,发生个甚事,也难及时响应。 不过…… 凡事有利必有弊,反过来亦然。 藏身津门,固然能遥控京城诸事,可也容易露出痕迹来。 在朝堂衮衮诸公和宫里两位至尊看来,这种行为怕实在是太小家子气。 躲到南边去,远隔千里,倒是能让那些人明白他的心思,至少,他不是一个想要靠谄媚之言幸进的小人…… 罢了,舍得舍得,若是舍弃京中这点刚刚起步的家业,就能洗脱“美名”,跳出最高层权力斗争的旋涡,不再成为一枚棋子,那简直是赚大了。 且这么自我安慰吧…… 念及此,贾蔷点点头道:“多谢二婶婶指点,我明白了,半年就半年吧。” 王熙凤得意大喜不说,平儿也将东西寻了来,轻轻递给了贾蔷。 贾蔷看了平儿一眼,微微颔首致谢,平儿轻轻一笑,点了点头,温婉动人。 王熙凤在一旁看在眼里,忽地轻声笑道:“蔷儿,从东府出来后,跟前就没服侍的人了吧?” 贾蔷闻言,侧眸看向她,道:“薛大哥……薛大叔让香菱照顾我起居。” 王熙凤“哟”了声,惊讶道:“他舍得?为了那香菱,他惹出来多大的乱子,这就给了你?姨妈也不能……” 贾蔷好笑道:“二婶婶说哪里话,只是让香菱照顾我洗漱,并无其他。” 王熙凤目光古怪的看着贾蔷,猫枕着鱼儿还能不下嘴? 不过她看了半晌,见贾蔷眉眼清正,才勉强笑道:“你还真是大了,不似从前那样淘气了。”顿了顿,却终于问出了心里最关心的事:“蔷儿,你那烤肉串儿生意,当真那么赚钱?” 贾蔷摇头道:“怎么可能?” 王熙凤立刻不高兴了,质疑道:“那云儿说的是假的?” 贾蔷道:“她说的倒不假,不过淮安侯府的情况特殊。这烤肉串儿本就是性烈之人才好的口味,淮安侯府把生意做到了军营大门口,想不生意好都难。再加上军营里各处官差都知道那是他们掌军大将军之子的买卖,也都刻意照顾他的生意。如此,才让生意火爆成那样,一天卖好些羊出去。换做旁人,能有三成利就不错了。” 王熙凤闻言,大为失望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她眼珠子又转了转,道:“我舅舅是京营节度使,我若和王家合作,这生意做得做不得?” 贾蔷干咳了声,提点道:“二婶婶,京营节度使名义上能对驻京十二团营有节制之权,但这个,还是要看人的。当年开国功臣时,宁国掌此官职。四王八公,独贾家占去其二,军中威望高隆,权势滔天,何人敢不服?那时自然是有实权的。待世祖朝时,为平衡开国一脉与元平功臣,世祖爷仍将此官职给了只承袭一等将军爵的宁国高祖,但此时,神京十二团营里,已经只有半数服此官位了……再到如今,十二团营中除了扬威大营在镇国公府牛家手里,其余十一大营皆落在元平功臣手中。而就算是扬威大营,有半数以上的军官之位,实则也在元平功臣手中。这京营节度使一职,实际也就名存实亡了。二婶婶想走淮安侯府的路子,几无可能。” 王熙凤气个半死,看了眼贾蔷手里的那件雪狐镶边青红捻金猞猁皮鹤氅,胸口有些疼。 这件大氅,她也算是下了血本儿了,谁曾想…… 见之好笑,略略顿了顿,贾蔷温声道:“二婶婶自是不缺银子使的,不过,若想在外面添个进项,等我回来后,倒是可以好好商议一二。做的好,进项怕是要比烤肉还要来钱,而且,也要文雅的多。烤肉到底是粗糙之物,卖的也多是粗汉,二婶婶参与进去,跌了身份。” 王熙凤闻言,眼睛唰一下明亮惊人,看着贾蔷道:“果真?你这一月都能赚好几百两银子,还能比这多得多?” 偌大一个荣国府,一年的正经进项也就几千两银子罢了。 王熙凤一个月的月钱是十两,一年一百二十两。 不过她还掌着家里发放月钱的事,偷偷拿这笔银子出去放印子钱,一个月倒也能赚上一笔。 再加上她嫁妆里有两间门铺,还有城外一个小庄子,租出去一年也有四五百两的进项。 杂七杂八,一年能进一千两银子就算是好的了。 所以先前听说一个月就能赚好几百两,她才如此心动。 不想贾蔷现在又抛出一门生意来,倒比烤肉串还要来钱,她岂有不心动的道理? 不过到底见过世面,也足够精明,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贾蔷,道:“蔷儿,你可别在我跟前弄鬼?到头来,把老娘的银子给诓出去花了,我可和你不罢休!” 贾蔷好笑道:“这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二婶婶只要出一千两银子的本钱,三年内变不出五千两银子的利来,我贴补给二婶婶。而且也没法弄鬼,许多事都要仰仗着二婶婶来操作,内中门道,二婶婶一看便知。” 论起使用贾家资源来,王熙凤的胆子和手腕比贾琏之流不知强多少倍。 虽然基本上都是往糊了上用,但若能和贾蔷合作,保准能达到双赢。 王熙凤听了愈发想知道什么生意,贾蔷却连连摇头道:“方子还在试着,不过也快要好了,只是一日未好,我就不便说出来。等从南边儿回来后,必能做成。二婶婶莫非急等着银钱用,若是急需,我这里还有些……” “放你娘的……放屁!” 王熙凤骂道:“我兜里的银子都不知道怎么花呢,还缺银子使?这次去江南,照顾好你琏二叔,他若有什么脾性的地方,你看在我的面上,千万多担待些。” 贾蔷呵呵笑了笑,道:“能担待的,我一定担待。担待不起的,也没法子。” 好不容易多活一世,他凭什么去惯着别人? 连女孩子他都不愿相让,更何况一个草包公子…… 听他这般说,王熙凤心里一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平儿面色凝重的从里间走出来,悄悄对王熙凤摆了摆手。 王熙凤面色一滞,知道里面必是有人不高兴了,便对贾蔷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我不留你了。” 贾蔷恍若没看见什么,微微一礼,转身告辞离去。 …… ps:愿我华夏国泰民安,愿我同胞福寿康宁,愿逝者安息,愿我中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第84章 薛大傻子 待贾蔷走后,贾琏便从里间出来,满脸不悦道:“和这反叛肏的说那么些废话作甚?我还要他担待?!” 也是贾琏素来不好争,脾性软和的缘故,换做寻常豪门公子,早先怕就闹将起来。 王熙凤也明白这点,忙笑道:“哟哟!这是怎么了?你还不明白我,若不是他得了太上皇的赞,如今连老太太都让他三分,我和他说得着这些?” 贾琏闻言,脸色才好看了些,只还是咬牙道:“太上皇也是老糊涂了,夸这么个小畜生作甚?” 王熙凤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到底是幸还是悲,还两说呢,你没听说,如今外面那些官儿都在骂他?” 贾琏仍不高兴,道:“那你还出馊主意,让他跟着我去扬州?” 王熙凤似笑非笑道:“我是让他跟着你,帮我看着你,少勾引别人家的老婆。” 贾琏登时闹了个尴尬,连连摆手道:“胡说胡说!”顿了顿又道:“明儿我就要走了,今晚我要换个姿势,你可不能不依。” 王熙凤满脸羞红,狠狠啐了口道:“呸!也不害臊!” 贾琏赔笑道:“夫妻敦伦我害什么臊?” 王熙凤目光同情又有些遗憾的看着贾琏,道:“我来事了,服侍不得二爷。” 贾琏闻言大为失望,不过还好,目光转向了一旁装作没听到的平儿,道:“平日里你不让我碰她,今儿你还不让我碰?” 王熙凤噗嗤一笑,道:“她若愿意,我自没话说,她是二爷的通房,当然要服侍好二爷了。” 贾琏闻言刚刚大喜过望,平儿虽名义上是他的通房,可平日里王熙凤跟母夜叉一样,他连摸的机会都没有。 再不想,今日居然得了恩准! 然而,平儿却是红着脸,摇头道:“我和奶奶隔一天来的月事,我还比她早。” 如同一盆凉水倒头上,贾琏悲愤道:“怎会这般巧?该不是你这小***在诓我?” 平儿冷笑道:“是真是假,二爷心里没数?”说罢,一转身出门而去。 就算是假的,有王熙凤在,也只能是真的。 贾琏这才明白过来,怒视王熙凤。 凤姐儿干笑了声,道:“这浪蹄子也敢跟我摔门子,早晚仔细她的皮!” 又对贾琏道:“行了,马上就要去南边儿见世面了,还馋这一会儿?正经事你还是要多寻思着,林姑丈八成是不行了,林家无后,只一个林妹妹在,你这个如今做长兄的,可要担当起长兄作父的责任来。” 贾琏此刻哪有心思理会这些,没耐烦道:“我还用你说?不看好林妹妹,回来老太太也不会答应。” 王熙凤生生气笑道:“你真傻啊?我说的是这个?” 贾琏奇道:“那你说甚?” 王熙凤压低声音道:“我说的是林家那份家业!” 贾琏无语道:“林家的家业,自有苏州林家去理会,我……”话至此,他忽然笑道:“哦……你说林妹妹的那份?那你更放心就是,少不得将林妹妹的连同姑妈的嫁妆一并带回来。” 王熙凤闻言,对贾琏眨了眨眼,道:“姑苏林家不过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支儿,给他们留下仨瓜俩枣,让他们自己窝里内讧去就是,还能给他们分多少?” 这一下,贾琏才明白过来王熙凤的意思,脸上有些发烧道:“你是说,咱们……这不好吧?那毕竟是林妹妹的……” 王熙凤低声啐骂道:“你也是猪油蒙了心的,林妹妹往后多半是要和宝玉一起的,依老太太对他的偏心,再加上林妹妹一起,这大半座家业怕都要分给他们。况且,林妹妹还有姑妈留下的那份嫁妆,你难道没听太太提起过,那份嫁妆,便是太太都开了眼,说姑妈才是真正金贵的公府小姐。有那么些,怎么都够那一双小儿女造的。咱们又有什么?难不成日后你也想像大老爷那样,空顶着个爵位,在东路院偏宅内过一辈子?” 贾琏:“……” …… “啊呀!蔷哥儿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贾蔷回到梨香院,刚入西厢,就见耷拉在桌面上的好大一颗脑袋蹭的一下竖了起来,看着他激动道。 贾蔷莫名,问道:“薛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往日里总是嘻嘻哈哈,万事不放在心上的薛蟠,此刻看起来却是满脸愁苦,憔悴的不行。 然而却听他激动道:“我是来给你报喜的!” “给我报喜?” 贾蔷愈发摸不着脉络,问道:“同我报什么喜?” 薛蟠三两步上前,高兴道:“我说服花解语,她愿意我给她赎身了!前儿我怎么说的?只要能给花解语赎身,我就把香菱给你!” 贾蔷:“……” 他有些懵然,怎么可能? 一个能婉拒王孙公子的花魁,背后不知有多深的水,会愿意让薛蟠替她赎身给他做妾?! 那可是号称天下第一花魁的女人! 薛蟠见贾蔷傻了眼儿,得意的哈哈大笑道:“怎样,欢喜傻了吧?我就知道,你早就相中香菱那小骚蹄子了!给你给你,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贾蔷有些木然道:“什么忙?” 薛蟠干笑了声,道:“丰乐楼那群球攮的,怕不是穷疯了,听说我要给花解语赎身,开口就要十万两银子!眼下我最多能动用七万两银子,花解语自己攒了一万两,还差两万两的缺头……” 贾蔷回过神来,先是倒吸了口凉气,随即无语道:“我手上哪有两万两银子?” 薛蟠急道:“好兄弟,你是个有能为的,必是有法子的。这七万两我都是瞒着我妈和我妹妹偷偷调用的,可不敢再同她们开口了,且就算她们身边还有银子我也不能再拿了,不然她们没银子傍身怎么活?旁人一个个小球攮的,听说我要借二万银子,都说我撞客了,我撞他们奶奶的歪脚客!如今我全靠蔷哥儿你了,你若都没法子,那我……那我……” 看着薛蟠居然急下眼泪来,贾蔷也是无奈。 这自幼娇惯养大的败家子,也不好说是单纯呢,还是一根筋。 他想了想,还是劝说道:“薛大哥,十万两银子,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啊。为了一个花魁,你……” 见薛蟠变了面色,贾蔷决定转变路数,道:“好,就算薛大哥你重情重义,为了美人一掷万金。可丰乐楼是什么地方?薛大哥你不会不知道,那么多王孙公子在那里都只能规规矩矩的,背后水有多深?他们怎么可能放花解语走?” 薛蟠听贾蔷赞他,火气散了些,再听此言,“嗨”了声,骂道:“丰乐楼那些狗东西也不是好人!花解语如今年岁大了,都二十五六了,他们就嫌她快成老妈子,所以就捧出了一名叫花芙蓉的新花魁来顶替她。花解语眼下能卖个好价钱,他们当然愿意卖。再过三年,等花解语过了三十,这个岁数寻常人家的女人当祖母的都有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花解语年纪大了,我就算再多花十万两银子,也赎不了她。而且花解语也怕了,好多曾经见她一面都难的达官贵人,如今都放话,必是要让她好看,所以我一说愿意护她一辈子,她就认定我了。不然,丰乐楼也快给她梳笼,让她接客赚银子了。她说要是那般,干脆去死。” “……” 贾蔷脸色有些难看道:“薛大哥,我不在意那花解语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不愿借你银子,可是你要知道,你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你薛家,担待不起!!” 第一次,贾蔷大声厉斥这呆霸王。 …… 第85章 身契 “不怕!蔷哥儿,等花解语赎身回来后,先安置在你西斜街的宅子里。你得了太上皇的赞,还连续得了两次,他们不怕薛家,却不敢动你!再说,你如今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还在乎一个花解语?” 薛蟠铃铛大眼里闪着狡猾狡猾的眼神,看着贾蔷说道。 贾蔷一阵无语,却还是婉拒道:“抱歉,薛大哥,我明儿就要离京南下了,怕是无能为力。” 薛蟠居然仍不在意,摇头晃脑道:“没事,在你宅子里就好!”一副赖定贾蔷的模样。 贾蔷看着薛蟠,忽问道:“这是花解语给你出的主意吧?” 薛蟠这单细胞动物,几时会动这样的心眼…… 果不其然,薛蟠闻言一滞,干笑了声,点头道:“我就知道,瞒不过蔷哥儿你。”然后又急眼求道:“蔷哥儿,无论如何,你得先帮我想法子弄到两万两银子,不然就糟了!有北地的富商也想为花解语赎身,若是让那王八肏的先凑齐了银子,那可就糟了。你放心,最长一年,短则半年,我一定还你。” 以薛家的财力,二万两银子的确不算大数。 贾蔷闻言,看着鬼迷心窍的薛蟠,一字一句道:“薛大哥,先前我落难时,你不避讳贾珍势力,不怕得罪东府也与我来往,赠我财物接济于我,我铭记在心,也感谢你的义气。所以,只要我能帮到的,我一定帮你。但你要想清楚,这十万两拿出后,薛家说不得就要伤筋动骨了。万一遇到难事,需要急用银子,到那时……你如何交代?更何况,花解语号称天下第一名妓,背后牵扯得多大?我孤家寡人不怕,可你那主意又能瞒得到几时?终一日,必为薛家惹来大祸!” 薛蟠闻言,一张大脸上也满是纠结,最后却仍一咬牙,道:“不管了!这七万两是积攒在家里的存银,只为以防万一时用,又不是抽干了外省各铺里的银子,就算没了,也伤不得元气,最多过二三年苦日子罢。我少逛些青楼,连花解语都娶回来了,我还在乎别的窑姐儿?省一省也就过去了……蔷哥儿,我也知道此事艰难,可办不了此事,我一辈子心里都不会痛快,你就帮我这一回罢!等明年周转过来,我一定还你银子!”说罢,连连给贾蔷作揖。 贾蔷实在无法,只能叹息一声道:“好,既然如此,你可以让她搬去西斜街的太平会馆去住。至于那二万两银子,我现在是真没有。不过,三日后,你可去青塔寺那边寻贾芸,我将一张方子留在他手里,东盛赵家的人多半会去买。到时候,就会有一笔银子入账。” “果真有?” 薛蟠不可思议的看着贾蔷问道。 贾蔷点头道:“有八成把握。” 喜出望外的薛蟠却又纠结道:“那还有两成呢?” 贾蔷没好气道:“那就是命数合该如此,薛大哥你当死心了。” 薛蟠闻言,也知道贾蔷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连赔笑脸道:“蔷哥儿,我信你的能为,打我支撑门户以来,就没见过比你更有能为的了,你比我爹还有能为!你要是我家里人就好了,可惜我妹妹她……嗯?” 不知想到了什么,薛蟠忽地顿下来,铜铃大眼盯着贾蔷猛看。 贾蔷无语道:“若没其他事,薛大哥且回去歇息吧,我也要睡下了,明儿一早还要出发。” 薛蟠一个激灵,忽地一拍脑门,摇了摇头道:“不行不行……那怎么行,我还没写借据!” 贾蔷心里虽愿意,不过嘴上还是客气道:“银子都还没到手,何必……” 薛蟠直摇头道:“蔷哥儿你虽义气,我却不能不讲规矩。若只是二百两,我铁定不打这个借条。可这是两万两,不成不成,若是不写借条,我怕自己都忍不住赖账。” 贾蔷真心觉得这呆霸王有趣,哈哈笑道:“那好吧,你写罢。” 待取来屋内纸笔,薛蟠拿起一笔,塞嘴里用口水润了润笔尖,“呸呸呸”了几声,然后才蘸着墨,歪七扭八的写了份借据,签上了他的大名不说,还按了个手印。 最后递给贾蔷,呵呵笑道:“不白借你的,算二分的利。他娘的,再没想到,我老薛居然有借银子的一天,还好蔷哥儿你仗义。” 贾蔷也没在意,只大致看了眼后便收了起来,摇头道:“什么时候宽裕了,将本钱还上就是,例钱什么的却莫要多说,否则也别再认我这个兄弟了。” 薛蟠闻言大喜,喜的不是省去一笔例钱,而是自觉没认错人,不枉他对贾蔷掏心掏肺。 一时间,他也恨不能掏出心来对贾蔷,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送些什么好玩意儿给贾蔷,忽地,他又“啪”一巴掌打脑门儿上,道:“你等着!” 说罢,头也不回的掉头就跑。 贾蔷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薛蟠这颗大脑袋是他自己打出来的,也没理会许多,准备洗漱洗漱就睡下了。 谁知没一会儿,就见薛蟠满脸兴奋的回来,身边还拽着一面色惊恐之人,不是香菱又是哪个? 薛蟠哈哈大笑着又将一张纸笺拍到贾蔷手中,指着香菱对他道:“蔷哥儿,从今儿起,香菱归你了,这是她的身契!你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怎么行?” 贾蔷看了眼面色发白十分不安的香菱,忙道:“薛大哥……” “住口!” 只见薛蟠霸气十足厉声道:“你若还叫我一声大哥,就赶紧将身契收好!你也不想想,我这做大哥的,能忍心看你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吗?不能啊!!”说的是嘶声裂肺,催人尿下。 贾蔷:“……” 一旁香菱心思复杂之极,懵懵懂懂中既有一丝看不清的希望喜意,却也有莫大的惶恐不安和恐惧感,她啜泣道:“大爷,我……我要去见太太和姑娘……” 薛蟠闻言大感没面子,挥舞着拳头瞪眼吼道:“你说甚?你再说一遍!” 香菱唬的发抖,一个激灵躲到了贾蔷身后,却听薛蟠又哈哈大笑道:“小浪蹄子,这下露馅了吧?还给爷装!” 骂罢,同贾蔷道:“行了,此事就这般定下了。你就好好受用吧,若是觉得她不听话,侍奉不尽心,要打要骂都容易,转手卖了也成,我走了。” 说完,转头出门而去。 不过一转过头,薛蟠脸色就露出本相来,皱起一张苦脸来。 既心疼不舍,又头疼该怎么跟薛姨妈和妹妹宝钗交代。 人果然不能装狠逼,装大发了,回头还是要遭罪…… 可惜,香菱这么软和漂亮的丫头,他还没吃过一口,唉! 不管了,左右贾蔷明儿要离京,香菱跟了去,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娘也不能再要回来! 解决了心中大难事,又为自己的机灵点了个赞,薛蟠哈欠连天的回房去歇息了。 待薛蟠走后,贾蔷看着默默流泪的香菱,温声道:“不必怕,若舍不得离开姨老太太和薛姑姑,你就回去,待在她们身边吧。”说着,将香菱的身契递到她跟前。 香菱见之身子一震,缓缓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贾蔷,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贾蔷轻笑道:“是真的,我素来不喜欢买卖丁口,也不愿以人为奴为婢。” 香菱怔怔看着贾蔷,看着他脸上柔和俊秀的微笑,感觉好暖,似一直能暖到她心窝底…… 不过,她终究没有接过那张决定她命运的身契,因为不是她拿着这张身契,她就是清白身,她是奴籍,想要脱去奴籍,是要专门经过官府脱籍的。 但这些都不是她不拿的缘由,她不拿,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拿上之后,去了奴籍,她能去哪…… 若是重回到薛家,那她仍旧为奴婢,仍旧早晚难逃薛蟠的魔爪。 与其那样,不如跟着眼前之人,或许,还能得些怜惜。 香菱低头轻声道:“二爷将这契书收好吧,我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当奴婢的,便是离了二爷,也不定被人如何糟践。若二爷觉得我用心服侍,就……就……” 贾蔷叹息一声,问道:“就什么?” 香菱缓缓抬起头来,露出梨花带雨的一张懵懂俏脸,看着贾蔷小声哀求道:“只求二爷看在我用心服侍的份上,莫要随意打骂。便是欺负,也莫欺负狠了,轻……轻些……打我。” 自记事起,她已记不清挨过多少打骂冻饿,便是进了薛家,也时常受到薛蟠的威胁和欺负。 所以,但愿日后她能少挨些欺负。 便是受了欺负,也别挨狠了就好…… …… 第86章 受气 服侍洗漱罢,贾蔷看着铺展了床铺后,就乖巧去了外裳鞋袜,一头钻进被窝里暖床的香菱。 见她一双怯怯的眼睛,虽与他同岁,可分明还是孩子般清澈懵懂的眼神,贾蔷心中有种罪恶感。 常年被人辗转贩卖,她人生的前半段,缺失了好大一截儿,那些常人该有的心思和阅历,对香菱来说,近乎空白。 他心中轻叹一声,面上却微笑道:“我大了,不用陪床的。” 富家公子,如贾宝玉,夜里睡觉必是有人陪床。 倒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只防备夜里蹬被子,或者想要吃茶,起夜。 天气凉的时候,被窝也是凉的,陪床丫头就要先进被窝,用体温将被子暖热。 果不其然,香菱一本正经道:“我给二爷暖被窝,再说,要是夜里二爷想吃茶起夜怎么办?” 看着她不安怯怯又有些稚气的眼神,贾蔷心底一软,微微颔首道:“那好吧。” 见贾蔷近前来,香菱俏脸上到底还是浮起了一抹胭脂色,却还记得赶紧起来,要为贾蔷宽衣。 贾蔷按住她肩头,温声道:“你躺好别动,我自己来就是。入秋夜寒了,你起身染了风寒,明儿还怎么动身南下?” 香菱也是识好歹的人,抿了抿嘴,看着贾蔷露出抹笑意,道:“没事的二爷,我体壮。” 见她还有些得意,贾蔷好笑的摇了摇头,将外裳脱去后,也进了被窝。 别说,美婢暖出的被子里,又暖又香。 不过看到香菱眼中的紧张神色,贾蔷温声道:“睡吧,明儿还要赶路。” 香菱抿了抿嘴,又看了贾蔷一眼,见他看着自己,慌忙闭上了眼。 贾蔷轻笑了声后,吹灭了床角的灯烛,房间陷入黑暗,累了一天,没多久就睡着了…… 临睡着前,他心里盘算着,要尽快坐实香菱的名份,不然那位薛姨妈或许会逼着薛蟠讨要回去。 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能顺手搭救出一个“薄命司”的苦命人,就不要再忸怩搪塞了…… …… 翌日清晨,贾蔷还未睁开眼时,就感觉身上压着一个香喷喷软绵绵的“枕头”。 待睁眼一看,就见香菱没甚形象可言的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中。 不是说软萌软萌的女孩子,睡觉也乖巧的紧吗? 轻轻将趴在他胸口的脑袋移开,又将搭在他腰间的大腿推下,正在这时,贾蔷听到了“卟”的一声…… 一头黑线中,他迅速起身,远离现场。 然后就见趴在床上的香菱,似乎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贾蔷到底良善,只装作未知她已经醒来,穿上衣衫先一步出门而去。 等关门声响起,香菱才一下睁开了眼,小心用力的嗅了嗅被子里的气味,登时目露绝望之色,昨晚的萝卜吃多了…… 然而正在香菱愁眉苦脸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化解这一尴尬丢脸的事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动静,香菱霎时惊慌,连忙再次藏进被窝,并将脸蒙住了。 却因此没有听到,外间轻轻的敲门声…… 外门口,莺儿本是宝钗身边的贴身丫鬟,因宝钗得知今日贾蔷要同贾琏一道下江南,因此特意准备了些程仪相送。 倒不是因为宝钗对贾蔷有何想法,只是她做人素来知礼,方方面面都能顾虑妥当。 莺儿在门口敲了敲门,没听到里面的动静,便轻轻推开了门。 看到外间没人,也没丁点声音,她又细声问了句:“小蔷二爷?” 还是没有动静,不知怎地,莺儿就想起了方才薛姨妈身边的得用丫头同喜悄悄对她说的事,昨儿夜里香菱竟没回来住…… 鬼使神差下,莺儿又壮着胆推开了里间的门。 她确实精明聪慧,推开门后并未声张,而是先看向床榻边的地上,有几双鞋…… 待看清只有一双熟悉的浅红色绣花鞋后,莺儿眼睛瞬时圆睁,柳眉倒竖。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上前,待看清床榻上果真只有一个女孩子蒙头大睡,却有两只枕头时,她愈发恼怒。 上前抓住被角,然后一把扯开,怒声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小浪蹄子,看看做的什么下流事!走,跟我去见太太、姑娘去!” 说着,抓住已经懵了的香菱,要扯她去后宅。 香菱本就非机敏之人,被人狠狠扯开被子时脑海里就已是一片空白。 再看到怒目相视的莺儿,都忘记她的身契已经不在薛家了,只傻傻的往被子里躲,惨白的脸上眼睛里满是怯意,连连摇头,害怕挨打…… 莺儿见之愈怒,骂道:“不要脸的骚蹄子,你做得出这等事来,还怕去见官?” 说罢,把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朝香菱砸去,两只手一起去拽人。 香菱唬的呜呜哭了起来,不敢下床,可怜之极。 正这时,就听到一声厉喝自门口方向传来:“住手!干什么呢?” 香菱唬的一颤,莺儿也气个半死,转过头来怒视贾蔷,道:“小蔷二爷,你干下的好事!香菱这贱蹄子是我家大爷的房里人,我家大爷那样待你,你怎能做出这等事来?” 贾蔷闻言,皱起眉头道:“做下哪等事?” 莺儿气坏了,嘴巴都不利索了,道:“你敢做还不敢认?你……” 不等她说完,贾蔷看向床榻里的香菱,道:“你没告诉她,薛大哥把你的身契都送来了,如今你是我的人?” 香菱这才反应过来,怯怯的摇了摇头,而莺儿已经凝固在那了,不敢置信道:“什……什么?”又转过头来看香菱,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 香菱还是不敢抬头,贾蔷则声音清冷的问道:“你来做什么?” 莺儿心慌意乱中,赶紧将方才丢向香菱的包袱重新捡起来,讷讷道:“小蔷二爷,我们姑娘知道你今日要去南边,特意备了个斗篷给你,说南边儿湿冷,让二爷你保重身子。” 贾蔷闻言顿了顿,到底没让莺儿拿回去,讨厌莺儿可以,迁怒就没必要了。 他面色淡淡的点了点头,道:“放那吧,代我谢谢薛姑姑。” 莺儿也自知闹出是非来,不敢多说什么,放下包袱后,低着头匆匆离去。 待她走后,贾蔷上前,看着床榻上已经不那么惊慌害怕,却仍有些不安的低着头的香菱,温声道:“以后跟着我,不必那么忍气吞声。起来吧,收拾收拾,我们要出门了。” 香菱乖巧的应了声,然后从床榻上起来,穿好衣裳简单洗漱了番后,背起两个小包袱,跟着贾蔷出了梨香院。 …… ps:拐了一个…… 第87章 摆平 “什么?!” 梨香院后宅内,薛姨妈正在炕上坐着,和宝钗说话,见莺儿急匆匆跑来说了香菱之事后,登时震惊失声道:“再不能够!怎会如此?” 薛姨妈是个勤俭的,却不是一个小气的。 薛蟠大手大脚自不必说,便是宝钗素日里行事,也是大气大方的紧,让人交口称赞。 若换个家里其他的丫头,她怕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可香菱不同,为了一个香菱,薛家着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若非因为香菱,薛家就不会打死人。 付出那样大的代价,甚至还连累到宝钗进宫参选才人赞善之职…… 结果如今连点声响都没有,就这样送了出去,这让薛姨妈心里如何能接受得了? 便是宝钗,也蹙起了眉头。 不管怎样,她一直将香菱当成薛蟠房里人相待,算是一家人,从未以奴婢相视。 这样一个小嫂子,居然被送了人? 着实不成体统。 宝钗问莺儿道:“到底怎回事?莫不是误会吧?哥哥虽常骂香菱,但也不舍得随意将她送人。” 听她这般说,薛姨妈也看了过来。 莺儿急的跺脚道:“都睡一张床上了,哪里是误会。我去替姑娘送斗篷时,香菱还在小蔷二爷的被窝里没起呢!” “啊?这小***她怎么敢?!” 薛姨妈闻言如遭雷劈,破口骂道,宝钗脸色也难看之极。 莺儿继续道:“我本是要拽那浪蹄子来见太太和姑娘,结果被小蔷二爷给喝住了,说香菱的身契都已经被大爷送给了他,如今香菱是他的人了,我只能回来禀报太太和姑娘。” 薛姨妈气的直哆嗦,吩咐同喜同贵道:“去,速去叫你们大爷来。我今儿倒想问问这畜生,他想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宝钗忙劝道:“妈,你先别急!” 薛姨妈气的语无伦次道:“不急,我怎能不急?这个孽障,这个孽障,他怎么不把这份家业一并送给别人?连我们通通送去,才更好。” 宝钗叹息一声,道:“妈,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无用。哥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对旁人都大方的不得了,金银随意往外洒,如今蔷哥儿入了他的眼,自然更是不吝这些。” 薛姨妈苦恼哀叹道:“我怎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正说话间,衣衫不整的薛蟠睡眼朦胧的进来,大咧咧的抱怨道:“妈、妹妹,什么事啊这一大早的……” 薛姨妈瞪眼怒斥道:“你这个孽障!我问你,香菱呢?” 薛蟠闻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左右看了看,便知道此事已泄露,转了转眼珠,然后大脸上挤出笑容来,道:“妈,你听我解释,这蔷哥儿跟前不是没个人照顾嘛……” 薛姨妈怒道:“你心疼他,你给他谁不好,你给他香菱?为了香菱,惹出了多大的麻烦,连你妹妹的大事也耽误了,如今你倒把人轻轻巧巧的送人了,早知如此,当初你这畜生造的什么孽啊?” 说罢,大哭起来。 薛蟠差点没吓死,如今已经这样了,若是让他娘和妹妹知道,他要花十万两银子给一个花魁赎身,还不得生生吃了他? 念及此,薛蟠干巴巴道:“那要不,我再去要回来?” 薛姨妈差点没气出个好歹来,捂着心口道:“你把羊送到狼窝里,还想让她全身而退?你这个畜生,是真傻还是装疯哪?今儿一早莺儿去前院,香菱都躺人家被窝里了,你还要回来?” 薛蟠闻言,脸上也浮起一抹复杂的神情,咂摸着嘴角遗憾道:“这样快……” 薛宝钗见她哥哥这般模样,叹息一声,劝薛姨妈道:“妈,如今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要再气了。再气,香菱也回不来了。况且,蔷哥儿待哥哥也不差……” 薛蟠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对,妈,要不是蔷哥儿突然要去南省,他还要介绍恒生布行王家少东家给我认识。咱们在南面儿也有织造买卖,若是能和王家结识,大有卑益啊!” 正若有所思的薛姨妈闻言忽地皱起眉头来,不解道:“大有悲意?这话是怎么说的?” 薛宝钗无奈的看了她哥哥一眼后,轻声道:“哥哥是说,大有裨益。” 薛姨妈闻言,看着薛蟠目光怜悯,心里暗叹一声傻儿仔,心也忽然软了,叹息道:“若果真能如此,倒也罢了。可如今又怎么说,他马上就要去南边儿了……” 薛蟠笑道:“蔷哥儿不是新号了处宅子做会馆吗?他将这劳什子镇国将军的大宅子托付给我,让我帮忙看着拾掇。其实也不算我帮,虽然宅子是蔷哥儿的,可这会馆原就有我一份股不是?我、冯紫英还有宝玉三人,一起帮衬着把这宅子弄好,蔷哥儿也就差不离儿回来了。等回来后,便是我们大展身手的时候!妈,不是我吹大气,往后三年里,我不赚出十万两银子的利来,我就是您儿子!!” “噗!” 一旁同喜同贵还有莺儿都忍不住喷笑。 宝钗面无表情,薛姨妈则气的笑骂道:“你这孽障,怕不是撞客了不成?你赚不出十万两银子来是我儿子,赚出了就不认我这个妈了?” 薛蟠哈哈笑道:“瞧我,都糊涂了,这样,我若赚不出,我就是你老人家的孙……” “快住口!” 薛姨妈气的咬牙啐道:“小畜生越说越没形儿了!你只要有这股心劲儿,好好去做事经营就好。不过,这香菱给了也就给了,往后可不能再这样缺心眼儿。” 薛蟠连连点头,口中一百个答应,而后又漫不经心道:“妈,提前跟你说好,如今蔷哥儿既然托了我去料理那太平会馆,他不在跟前,那边或添人或添物,我或许要先支些银子替他垫上。不过一定会做好账,等他回来分清楚,一定会还我。你可莫要再受惊吓,小气不答应……” 薛姨妈无奈道:“只要你正经做营生,就是把这家搬空了,我也高兴。就怕你浑来……” 薛蟠心里大定,不过见妹妹宝钗杏眼看来,他忙打了个哈哈道:“如今已经大了,哪里还会乱来?别的不说,总要给妈挣出一份比如今更大的家业来,还要给妹妹攒下一副厚厚的嫁妆,也不负我这辈子当你的儿子,当妹妹一回哥哥!” 薛姨妈立刻被薛蟠之言感动的泪眼汪汪,哪里还再理会其他。 好一阵家庭温煦后,薛蟠告辞离去,出了门,擦抹了把额头,长呼一口气出来,摆平了! …… ps:我看书评区有一些书友对红楼真的很喜欢,对原著也十分了解,还有自己的见解,而且文笔也很棒,你们要是想写红楼文,可以进群加我私聊,譬如万古生香兄,我可以把责编的联系方式给你,三万字加大纲就能投稿。我一向认为,红楼分支可以诞生出很多好的小说,切入点不同,写出的故事就会不同。三国文能写出那么多同人文来,红楼没道理不可以。譬如穿贾琏、穿薛蟠、穿宝玉、穿贾芸,穿黛玉她弟,穿贾政,穿贾赦,穿贾母,穿刘姥姥……都能写出新意来,一起加油啊!! 第88章 告别 青塔寺,五条胡同口。 刘老实一家昨夜就从贾芸那里得闻贾蔷今日要南下的消息,惊的一夜都未睡好。 一早看到贾蔷回来,刘老实一改往日寡言之态,急急问道:“怎么好好的,要往南边去?” 春婶儿也觉得不寻常,因为她知道贾蔷先前还在谋划太平会馆一事,怎么转眼要离京了?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普通人来说,惯有人离乡贱的认知。 而客死他乡,则是亲人最担忧和牵挂的悲事。 贾蔷却没急着答话,而是往后招了招手,这时背着两个包袱的香菱就蹬蹬蹬的进来了。 一张腼腆微羞干净如清水的脸上,眼眸中目光懵懂,有些怯意。 刘老实一家都是混迹码头几十年的,哪怕是刘老实,人虽老实,可见多了人吃多了亏,也练出几分眼力来,只看香菱这面相目光,就知道是个老实人,因此心里一下就生出亲近之意,含笑问贾蔷道:“这是……” 贾蔷温声道:“舅舅,这是我房里人,日后都跟着我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更名册。” 这个时代,房里人就是通房的意思,距离妾室其实只差个名头。 所谓的名头,就是往衙门户房更名换册。 大燕与前朝不同,纳妾亦需要在衙门户籍里登记一番,妾生子也是有资格分家产的。 通房却不用,通房是可以随意赠送买卖的…… 但无论如何,“房里人”便已是自家人了。 刘老实和春婶儿还有刘大妞等人自然高兴之极,刘大妞笑眯眯的拉过羞红脸低着头的香菱,和春婶儿一起说起了家常话。 刘老实居然激动的眼角都湿润了,看着贾蔷动容道:“蔷哥儿,没想到眼看着你都快成亲了,你娘要是还在……罢罢,不提这些。只是,你非要离京去南省么?蔷哥儿,如今家里的银子够使了,你又号了大宅子,还收了房里人,好好过日子吧……” 贾蔷轻声笑道:“舅舅,如今咱们有的东西,都是争来的。不是外甥喜欢争,是这世上,你不争,别人就容不得你过的好。所以,我们想过的体面,不被人欺负,不给人磕头,唯有奋发拼搏。不过这次出京不是为了和谁斗,金沙帮老帮主的身子骨快不成了,少帮主听说我知道西洋番医的一些事,就托我陪她一道前往津门求医。不想贾家那边,一位姑祖丈也病的不轻,所以也托我寻番医前往扬州相救。所以随行的,还有荣国府的贾琏。” 刘老实闻言有些震惊,一来震惊贾蔷居然还识得西洋番医,如此得金沙帮少帮主的信重,二来,则震惊贾蔷对贾家的决绝。 贾琏他是知道是,日后便是荣国府的正经承爵人,贾蔷按理说当尊称一声琏二叔。 谁曾想,竟会直呼其名。 本来刘老实想劝说一二,可又心知自家这外甥主意极正,等闲劝说必是无用,所以只叮嘱了番出门在外一定要当心。 舅舅一家摆平后,贾蔷看着贾芸,问道:“都理顺了么?” 贾芸深吸一口气,点头道:“金沙帮先前就经过一场血洗,张、洪两位长老又都是金沙帮的元老功臣,所以镇得住局面,还派了四名帮众,在暗中护着我。其他的事,也都照你说的记下了。太平会馆那边,我会寻人好好去做。蔷哥儿,你早点回来。” 贾蔷点头道:“我知道……对了,如果东盛来人给了银子,你拿二万两给薛大哥,他有大用。余下的一万两你且用着,我去江南后,还会打发人送银子过来。还有一事,恒生王家会送些教坊司的乐户入太平会馆,你给孙大娘她们说好了,我不回来,不许她们见一个男丁,就是薛大哥和冯紫英他们也不成。记住了吗?” 面色变了几变的贾芸点头道:“记住了。” 贾蔷“嗯”了声,微笑道:“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好好做事就是,天塌不下来。老娘接过来了么?” 为了防止贾家某些人行曹孟德劫徐庶他娘的旧谋,贾蔷先前就劝过贾芸,将他娘接到金沙帮去。 贾芸苦笑道:“接倒是接去了,可我娘不大高兴,而且不愿闲着,每日里在太平街帮人做事。” 贾蔷笑道:“做些活计不是坏事,忙碌了那么些年,一下清闲下来,反倒容易生倦,只要不累着就好。” 贾芸谢过后,问道:“那老实舅舅他们,当不当紧?” 贾蔷笑道:“贾家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到他们头上。” 不止贾家,有太上皇明晃晃的罩着贾蔷,刘老实一家眼下怕是世上最安全的人了。 “芸哥儿,我料方子一事,只有半数可能顺遂。若是东盛赵家老老实实给了银子,你把方子给了他们后,再把这份锦囊里的秘抄也一并给他们。” 说着,贾蔷从袖兜里掏出了一个石青色的锦囊,压低声音道:“这个锦囊,极为重要。如果赵家黄汤迷了心,使了幺蛾子来夺方子,或者,利用东府那起子无耻之辈来逼要,你只管把方子给他们就是,但这个锦囊却要直接烧掉,不要和他们强争,强争必然白白吃亏。等他们走后,你立刻带着婶娘搬去淮安侯府,等候消息。待那起子混帐发现出了问题再找上门儿来,就让洪长老告诉他们,另一半的秘方在我手里,让他们直接南下扬州来寻我,不过这一次,却要带足五万两银子,记住了吗?” 贾芸听的头有些大,也有些懵,道:“蔷哥儿,赵家会去……还会去寻东府出面?” 贾蔷冷笑一声,道:“永远不要高估别人的底线。芸哥儿,我会给淮安侯府华安写信,如果他们使坏,你就送你老娘去他府上,你也一并去躲躲风头,切记,万不可回贾家!” …… 等和家人一一告别,而香菱手腕上也多了一个镯子,虽远不如在薛家所见的首饰头面珍贵,但憨香菱却如至宝一般,护在手腕上,喜滋滋。 家,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拿她当亲人而不是奴婢的家,对打记事起便一直漂泊挨打的香菱来说,弥足珍贵。 “上马车罢,我们准备出发了。” 门外,贾蔷对香菱温声道。 香菱“诶”的一应,却先将包袱放在马车车厢内,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刘老实和春婶儿磕了三个头。 这一磕,居然磕的二老落下泪来,香菱起身,也是泪眼汪汪,却还抿紧唇角发誓道:“我一定会照顾好二爷的!” 看到这一幕,贾蔷心里微起波澜。 老实说,他对刘老实一家暂时真谈不上多有亲人之情。 认他们,纯粹是为了日后洗脱不孝之名用的。 在这个连圣天子都要以孝治天下的世道里,“忤逆不孝”的罪名,乃是十恶不赦的极恶之罪。 所以贾蔷要防备贾家那一窝子翻脸不认人。 而他若是能赡养舅舅一家,到时候有刘老实和春婶儿为他说话,情况将会变得很不同。 不过,相处时日长了,且他们对自己也都是十分呵护,贾蔷又非草木铁石之心,对刘老实一家难免渐渐亲近起来。 他看着刘老实和春婶儿还有抱着小石头的刘大妞,温声道:“都回去罢,我是下江南游顽,那是天下景色最佳风色最秀也最富庶之地,不是去边疆戍边。半年之后,我就会回来的。” 说罢,也不啰嗦,踩着脚蹬上了马车。 铁头和柱子邀赶着马车,前往了金沙帮。 待去到金沙帮,将香菱送到李婧跟前,约定码头船上见后,贾蔷又赶往了荣国府。 毕竟,名义上来说,他仍是贾家之人。 …… 第89章 交锋 荣国府,荣庆堂。 今日贾赦、贾政,甚至东府的贾珍、贾蓉父子皆在。 至于宝玉、贾环、贾兰之辈,自然亦齐。 看到贾蔷到来,诸贾却多只当没看到…… 高台上,贾母拉着早已哭红眼睛的黛玉,哀怜道:“好孩子莫怕,有外祖母在,天塌不下来。便是有朝一日,连我也没了,你还有你两个舅舅在,还有舅母在。你不信就问问他们,看看哪个敢不把你当亲生骨肉?” 贾赦忙上前赔笑道:“母亲哪里话,外甥女是四妹妹唯一的血脉,咱们家正经的血亲。都说天大地大,娘舅最大。我们既然是最大的,若是连自己亲外甥女都护不住,也没面皮活在世上了。” 贾政也颔首道:“自然是自家亲生骨肉,且我与如海,相交莫逆。他之女,便吾之女。宝玉再欺负你,直接打死。” 贾宝玉:“……” 贾珍也凑趣笑道:“老祖宗,林妹妹不仅有舅舅,也有我等这些表兄在。这样一大家子,都是至亲,要是让妹妹被人欺负了去,就是列祖列宗也不答应。” 贾母满意点头,待黛玉起身谢过诸亲后,才又拉着她的手嘱咐道:“此去南省,万事皆由你琏二哥哥,还有你侄儿蔷哥儿去处置,你只管好好见见你父亲就是。但一定记住,要爱惜好自己的身子。外祖母年纪大了,身边只你一个亲外孙女儿,看得倒比孙女儿还重些。若是你只顾一味的伤心,糟践坏了身子骨,可就辜负了这些年我对你的疼爱了,也让你母亲在天之灵难安……记下了么?” 黛玉哭的眼泪不止,起身拜道:“记下了。也盼老太太万勿挂怀,老太太春秋已高,养护好自己的身子骨为重,待孙女儿回来,再侍奉跟前。” 贾母闻言大为感动,连连道:“好孩子,好孩子!听了你这话,我才算放心了!” 又对身旁的邢、王二夫人并薛姨妈等人高兴道:“可见是长大了!” 诸人皆含笑点头称是,王熙凤笑道:“有老祖宗日夜教诲,连我这等烧糊卷子也成了大家闺秀知书达礼了,更何况林妹妹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 贾母绷不住笑道:“你这猴儿,也知道自己是烧糊卷子?你大家子出来的倒是真的,可你怎有脸子说自己知书达礼?” 众人都取笑一阵后,贾母又叮嘱紫鹃道:“万勿照顾好你们姑娘,有半点闪失,回来我必是不轻饶的。” 正说话间,荣府大管家赖大自外进来,道:“船已经备好,船上嬷嬷也整理好哥儿、姐儿们的卧房,厨房也从家里选了人送上去了,各色吃食米粮并瓜果,也都送进船舱。” 王熙凤对黛玉笑道:“瞧瞧,老祖宗这次可是掏出了压箱底的银子了,我都恨不能跟你走一趟。若不是林姑丈身体小有微恙,我必自己出银子,给林妹妹你请台戏班子上去。一天听一出戏,听个二十来天,正好到扬州。” 众人皆笑,黛玉也强笑了声谢过,贾母啐道:“这个时候你也出来耍嘴,你真有这个心,就拿出银子来,去的时候看不得,回来的时候还看不得?” 王熙凤一拍手高声笑道:“这有何难?琏儿,快把家里的银子都带齐了,不够就把平儿也带上,实在不行,就把她当了,无论如何,总也要寻个好戏班子,好给林妹妹解闷儿!等林姑丈病好了,林妹妹高兴起来,让她吃好的喝好的,再看最好的戏,一道乘船回来!” 听她这般戏谑胡说,众人都绷不住笑出声来,连林黛玉心里的惶恐似都散了些。 眼见时辰到了,贾母心里也起了不忍离别的凄然之情,不过面上还是堆笑,对眼泪又落下来的黛玉道:“好玉儿,莫要哭了,你虽没个姓林的兄弟手足,可这满屋子的人,哪个不是你的至亲?你两个舅母听说你今儿要回南边儿,都连夜让人准备了好些吃穿用度,给你送上船去了,姊妹们也都牵挂着你……这一去,可万万记得保养好身子骨,莫要让家里人挂念啊。” 说着,到底落下两行老泪来。 众人忙劝,又过了好一阵,待黛玉与诸亲并家中姊妹们一一告别后,由两个嬷嬷护着,送上了门外小轿。 一直到二门前,方下轿换上一架八宝簪缨马车,出了门,便直出城,往码头方向而去。 后面,贾赦带着轻蔑之气的看着贾琏,道:“此去南省,不要只顾着章台走马逛画舫青楼,丢了贾家的脸面,你也活不了。” 贾琏闻言脑门子见汗,连连躬身作保。 贾政则叮嘱道:“南省多有老亲故旧,有机会还是要去拜访一二的。旁的则罢,金陵甄家总要亲自过去一趟,给他家老太太请安。” 贾琏又应下,一旁赖大接口补充道:“若是林姑爷有起色了,自不必多说。若果真有甚不好,二爷帮忙处理起家当来,也可寻甄家相助,在南省,没有他家处置不了东西。就是兑换成金银,也便宜些。” 听闻此露骨之言,贾赦大感满意,点了点头。 贾政虽蹙起眉头来,可到底没说什么,给这老管家留了些体面。 贾琏抽了抽嘴角后,点头道:“我知道了。” 最后,尽管诸人再怎么想忽略,可终究无法忽略过去一直在一旁,和两个长随站在一起,与贾家男丁泾渭分明的贾蔷。 贾赦连正眼都不愿看,只轻蔑的哼了声。 按照他的脾性,对于这种逆子,就合该打死。 贾政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开口道:“蔷哥儿,去了南省,有事多与你琏二叔商议。” 贾蔷微微颔首,应了声:“是。” 贾政语竭,然而他身后一点站着的贾珍却突然起了笑脸,看着贾蔷问道:“听说你把生意都托付给后廊下的芸哥儿打理了?他一个半大孩子,懂得什么经济营生?等你走了后,我就打发蓉儿去帮你,你放心南下就是。” 贾蔷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我与金沙帮合作,倒是能赚个三五两银子,族里若是揭不开锅了,捐出来也无妨。和淮安侯府合作,却是一文钱都不赚的。” 贾珍冷笑一声,道:“真是笑话,一文钱不赚,那你和他们合作是为甚?” 贾蔷目光清寒,语气淡漠道:“为了什么?我用一月几百两银子的进项,来结一份香火人情,以便来日有那不要脸的畜生贼人欺我时,我这无父无母的孤零之人,不至于毫无保全之力。至于那秘方,也与淮安侯府、怀远侯府、荆宁侯府、景川侯府和定远侯府五家侯府定妥当了,都中只他五家和金沙帮,共六家经营,再不多传一份。你若觉得底子硬,国公府的名头好使,大可去硬讨要便是,看看你这宁国族长的派头,好使不好使……呵。” 说罢,发出一道极轻蔑的讥讽冷笑后,贾蔷也不再理会面色阴沉的贾家众人,翻身上马,在铁头和柱子的护从下,快马加鞭往太平街金沙帮赶去。 背后,贾珍面色一片铁青,看着贾蔷远去的背影,眼神如刀,满是怨毒。 贾政看到这一幕,虽觉得贾珍有些过了,却也不喜贾蔷咄咄逼人的态度。 再怎么说,也当长幼有序才是。 至于贾赦就更是破口大骂道:“这畜生以为傍上几家侯府,就敢目无尊长?等着,早晚揭了他的好皮,打不死他个贱种!” 贾珍倒吸一口气,和贾琏对视了眼后,贾琏点了点头,打定主意若有机会必是要为难为难他,好给自幼顽大到的珍大哥哥出口恶气。 之后,贾琏不再多言,给贾赦、贾政磕了头后,亦骑马赶往码头。 …… ps:也是见鬼了,明明显示已经发布,可看不到,重发一遍。 第90章 赐字 苦水井,太平街。 金沙帮总舵。 香菱今日一早,经历了大喜大悲又死里逃生重活于世的心路过程,真的是……太刺激了! 贾蔷先前将她送进金沙帮少主的房间内,略做叮嘱就离去了。 懵懂的香菱原以为这金沙帮少主是贾蔷极好的朋友,才不避内眷,会视她为弟妹。 不想,贾蔷刚走,这金沙帮的少帮主就搂住了她,欲行不轨之事。 香菱脑海里一片空白,待她拼命挣扎时,却发现根本挣扎不过这男人。 那金沙帮少主还口口声声说,她是贾蔷送与他的。 那一瞬间,香菱连死的力气都没了,如枯槁之木一般。 尤其是看着手腕上舅母才给的镯子,更是堕入万丈深渊…… 好在李婧见顽笑开大了,连忙去了喉结,化为女声,连连道歉,才将香菱唤醒过来。 至此,又从极悲,转化为劫后余生之庆幸。 随后便是嚎啕大哭…… 李婧差点给她跪了,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给哄住了。 才哄住没多久,贾蔷就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 贾蔷甫一进后宅,就看出香菱不对,一双桃花美眸都哭成烂核桃了。 李婧苦笑道:“都是我的不是,跟妹妹开了个顽笑,结果……” 贾蔷无语的看着她道:“你再闹过一点,闹出人命来就不淘气了。” 李婧歉意满满道:“都道过歉了嘛,就差磕头了。” 香菱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满的古怪。 这金沙帮少主是女儿身已是想不到之事,可她分明比自己还大,比贾蔷也大,然在贾蔷面前,却是小儿女之态。 要知道,先前没取下脖颈处那劳什子时,这少帮主身上的男子气概,丝毫不逊于贾蔷的。 贾蔷上前,对香菱道:“也赖我的不是,没提前说清楚。小婧没有兄弟,所以自幼充作男儿养。他家是混江湖的,所以你瞧他身上多是江湖气,对针织女红琴棋书画反倒不明白。她不是故意欺负你的,只是给你开个顽笑,不恼了,好不好?” 一个俊俏到精致的少年情郎,用这样温柔体贴的语气同他解释,心头的那些郁气,就真的散没了。 不过香菱刚刚点头答应,贾蔷工科男的本性立刻显露无疑,拔鸟……翻脸不认人道:“好了,没事就快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去码头,准备登船出发。你先行,我和小婧还有要事商议。” 又转头对李婧道:“跟我去里间。” 说罢,先一步往里而去,李婧又对香菱歉意一笑后,听到前面传来喝声:“磨叽什么?” 李婧赶忙跟上前去,留下香菱一个人,忍不住嘟起嘴来。 …… 皇城,九华宫。 这才不到十月,秋叶尚未落尽,然而九华宫内,却已经烧起了地龙。 宫人和侍卫们,行走处,额头多可见汗。 但自然无一人敢抱怨,反而要露出庆幸在此处当差之喜。 盖因这地龙,是为至尊所烧。 太上皇李贽今年其实还不到花甲之年,但身子骨……只能说浪必摧之。 不过,宫人们无人敢议论此事,便是太医,也只会说龙体不过有些清减,大体无碍。 今日一早,太上皇李贽心情不错,于御案前临写了一阙苏子瞻的《念奴娇》后,就着几样小菜,用了一碗御田胭脂米粥。 不过,好心情在听到一则消息后,就有些淡了。 他看着殿内着一身大红坐蟒袍的太监,微微皱眉道:“你是说,宁国府的那个贾蔷,要离京了?” 九华宫总管太监魏五躬身道:“回圣人,正是如此。” 太上皇问道:“因何故离京?可是有人暗中相逼?” 太上皇从容的声音中多了分凝重,也多了分震怒。 他才夸过贾蔷是明白事理之人,若转眼间就被人逼的没了立身之处,那可见背后之人对他已是何等的迫不及待。 怕他今日驾崩,明日就多了一个“戾”“庸”庙号。 魏五听出太上皇之震怒,忙跪地道:“回圣人,据奴婢所查,贾蔷是因为得知金沙帮少主李婧之父重伤难愈,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因此出主意,要去津门寻西洋番医一试。而荣国府的东床姑爷,今扬州盐政林如海也得了重症,已到不治之地,所以荣国太夫人得知贾蔷出京之意后,便让他请西洋番医一并往南去,帮林盐政也医一医。奴婢查证了番,确有此事。” 太上皇闻言,面色稍稍舒缓下来,微微有些好奇道:“金沙帮的少帮主?他和贾蔷什么关系,以前怎未听说过此人?” 当日从醉仙楼回来,宫里早就派人将贾蔷的祖宗十八代调查个底朝天,包括刘老实一家。 可是,并未查出他和金沙帮有什么大交情。 魏五忙道:“先前贾蔷和金沙帮只是合作烤肉串的关系,来往不多,也和当日醉仙楼没甚相干,所以未报。不过从近来回报上来的看,那金沙帮的少帮主竟是个女儿身,还成了贾蔷养在外面的妾室。” 太上皇闻言,哑然失笑,道:“倒是个情种……对了,近日可有人寻他的麻烦?” 魏五赔笑道:“圣人亲自金口夸赞的人,谁敢寻他麻烦?” 太上皇呵了声,淡然道:“连朕的是非都有人敢满天下宣扬,贬斥如泥,更何况区区一黄口孺子?” 魏五闻言,额头见汗,小声道:“回圣人,确有人在私下里污蔑贾蔷当日之言,但没人敢寻他的不是。” 太上皇眼神却愈发阴鹜,道:“那是因为朕还没死!” 此言一出,满殿宫人齐齐跪下,伏地不敢抬头。 太上皇心头起火,却不想怒火攻心,就开始头晕目眩。 好在他心气未衰,并不甘心被病体掌控,因此忙调整呼吸,又吃了口参茶,缓缓平息了眩晕之后,漠然道:“鸾台那边还未有动静?” 鸾台位于乾清宫西,养心殿偏殿,乃军机处办公之地,随时以备天子垂询。 前日太上皇万寿节,除却天家外,便只有三个军机大臣有幸得见天颜,也就听说了太上皇赞誉贾蔷之言。 按理说,太上皇在醉仙楼第一次开口夸赞贾蔷,说喜欢他时,鸾台那些太上皇当初一手简拔起来的景初老臣,就该体悟太上皇心意,做出响应来。 至少,兰台寺那边就该上书,盛赞太上皇功绩,大肆操办此次金秋万寿节,宣告天下太上皇之丰功伟绩。 可是,太上皇等来的却只有暗地里汹涌的讥讽和非议之声。 他知道,这种结果,就是因为前些年国库里没甚银子,年年赤字,让京官们的俸禄晚发了些时日,多发了些香料而已。 太上皇知道这些,也体谅他们的难处,因此从未追究。 若无贾蔷当日醉仙楼之言,太上皇自己或许都罪己在心。 但贾蔷无意中说出那番话后,太上皇的心思就变了。 谁不图名? 连臣子都好名,更何况天子? 没办法就罢了,可如今连一稚子都有此见解和忠君之心,满朝堂食君之禄的大臣们,一个个却还在怨望君父?! 简直大逆不道! 这,才有了太上皇再度开口,二夸贾蔷之事。 然而他的心迹已经这般明白了,却不想,那些景初旧臣,依旧没有动静!! 好啊! 真是好啊!! 太上皇强制按下动怒的心思,面沉如水,淡淡道:“看来,朕这些年确实太宽仁了些。” 说罢,重新起身走到御案边,提笔写了两个字后,同魏五道:“去,送给贾蔷,告诉他,朕听说他还未起表字,这是朕赐给他的表字,让他莫要学那起子无君无父之辈,要恪守本心!” 因方才之言而心惊胆战的魏五上前,拿起诏书,看到上面的两个字后呼吸一紧,瞳孔猛然收缩如针! …… 第91章 半山公 神京城外,青石坝码头上。 大燕王朝对京杭大运河的依赖程度,远远超过以前的历朝历代。 北地苦寒,地产不丰,却汇聚百万丁口养于一城。 若无江南供给,绝难持久。 而江南物产,多以水路运至大都。 作为运河的终点,通州青石坝码头上,千帆林立,人潮涌动。 来自江南的谷物、蔬菜瓜果、家禽、织造、木料、瓷器、漆器,源源不断的自运河运至码头,再经码头转运至都中。 日夜不息,热闹非凡。 为避免商船、民船和漕船争抢河道码头,青石坝码头南百米外专门立有一个黄亭,作为漕运和客货船泊岸的分界线。亭内立碑,碑文上明确规定凡客货船只能在黄亭子以南靠岸装卸,一律不得越过黄亭子北上。 黄亭子以南,西为货运码头,东为客运码头。 客运码头上,多有车马骡轿。 在这个时代,能够来往京城的,多是有些跟脚的官员及家眷,次为商贾,再次之,便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 寻常百姓,却是少见。 此时,一条寻寻常常的二层客船停靠在码头,甲板上,一其貌不扬的布衣老人负手而立,沧桑的脸上,有些浑浊的眼睛近乎贪婪的看着码头上的繁华。 老人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和一个壮实的中年伙计,背着重重的一个旧木箱,从破损的边缘来看,里面装的应该都是书。 “老爷,进城吧,快到午时饭点了,老爷还得进宫陛见。” 主仆三人下了船后,老仆见老人依旧看个不够,不得不上前小声提醒道。 老人闻言,感叹的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颇有力度,道:“离京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前,这里还很荒凉。” 老仆笑道:“说来也是造化,老爷这些年一直在外当官,每逢陛见之年,竟总能遇到圣驾出巡,便在行在里陛见了,免去了千里奔波之苦。今年又是陛见之年,老爷却被调至京里来做京官儿,也是造化了。” 大燕每五年,外省从二品以上的督、抚、布政使,需要进京陛见述职。以此时的交通,路上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月之久,而做到高位的官员,少有青壮者,因此奔波之苦,算是难捱的。 老人却摇头道:“陛见天子,岂有苦可言?和天下百姓相比,我等又有何资格言苦?” 想起官场上弥漫的腐败奢靡之风,老人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老仆劝道:“老爷,先回驿馆里歇歇再说吧,不然一会儿你的腰骨又要痛了。” 老人闻言,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正准备出发,却听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吵闹喧哗声,他侧眸看去,眉头皱了起来…… 人群中,贾蔷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看着面前豪横无礼完全说不通的贾琏,沉声道:“你凭甚不让我等上船?若非老太太亲自开口,你当我愿意上贾家的船,与你一道南行?” 贾琏算不上帮亲不帮理的坏人,他只是看不上贾蔷,从前就看不上,后来更加厌烦他,因此不耐道:“你如今腰子硬了,自然不愿上我们贾家的船。你愿意不愿意是你的事,我没说不让你上船。只是你抬个臭烘烘死了一半的人上船算怎么回事?” 贾蔷语气中带了怒意,沉声道:“你脑子有问题还是耳朵有问题?我在荣庆堂时已经说的很清楚,此次出京全是为了送金沙帮帮主去津门瞧病,他要是好好的我还用得着出京?老太太怎么说的话需要我再重复一遍?若是昨天晚上你就说明了不让上船,我们自己寻的船不退,这会儿自不会乘这条船。既然你昨晚没说,这会儿再来拦,又算什么意思?” 贾琏如今最看不上的就是贾蔷身为一个晚辈,竟然敢和长辈顶嘴,简直大逆不道! 尽管他本身就是大家长权威下的受害者,常常被贾赦鞭打践踏,可他依旧认为孝道比天大,这是他从三四岁起就受到的教诲,根深蒂固。 所以贾蔷这种异端,着实让他难以接受。 听闻贾蔷如此说话,贾琏大怒,厉声道:“你在和哪个说话?我也是开了眼了,天下间还有当侄儿的这样和叔叔说话的?” 听到周围看热闹之人的哗然声,贾蔷冷声道:“我和你讲道理,你和我论辈分。你辈分高一点,就可以不讲理?论根底,你不过是一位出了五服的族叔,就可以仗着辈分高来欺压于我?” “哦……” 周围吃瓜观众闻言恍然,骂一个亲叔父脑子有毛病,和骂一个出了五服的族叔脑子有毛病,完全是两回事。 所谓出了五服,就是连死了都不用戴孝服哀的那种,别说骂,打了也不当紧。 贾琏却生生气笑,荣国和宁国一脉又岂是能简单用五服来论的? 不过他也懒得在码头上和贾蔷辩论什么,只道:“我也不欲和你这忤逆子多说什么,你想上船就上,不想上船就拉倒。我荣国府的船,岂是那劳什子金沙帮银沙帮一群下三滥能上的?” 此言一出,李婧脸色骤白,身后抬着她父亲的四位金沙帮众也勃然大怒。 贾蔷声音清冷道:“贾琏,太上皇和天子日前才赞我一句纯孝,你这吃喝嫖赌的纨绔混帐,竟然也敢当众污蔑我的德行。我贾蔷无足轻重,却不知你将太上皇和圣上置于何地?” 贾琏闻言,脸色一白,气的浑身颤栗,怒视贾蔷道:“你……你竟如此狠毒,想置我于死地不成?再说,皇上传旨贾家,是赞贾家教诲有方,和你这小畜生什么相干?便是太上皇,便是太上皇,也因你是佞幸小人,无耻之尤,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才夸了你一句,你就拿着当起尚方宝剑了?呸!” 因客运码头上,多有官家人。 认出贾家这一对叔侄后,早有人将话里的“典故”分析开来。 贾蔷当日在醉仙楼盛赞太上皇之功堪比高祖、世祖,奢靡花费也是功的言辞也传了开来,一时间,码头上的围观众人看向贾蔷的目光多不掩鄙夷和唾弃。 方才下船的老人,得闻传言后,看向贾蔷的目光更是凌厉如刀。 然而就在此时,通往都城的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往那边瞧去,就见一身着大红坐蟒袍的宫中太监,在十数御林的护从下打马而来。 人群分开,宫人直至贾蔷前方勒马,翻身下马后,对贾蔷直言道:“太上皇有旨,贾蔷接旨。” 贾蔷顿了顿,撩起衣襟前摆行礼,而后就听宫人大声道:“今有一等宁国公贾演玄孙贾蔷者,承先祖忠烈,不畏人言,聪颖过人,忠孝可嘉,朕甚爱之。朕知汝父母早逝,无父可怙,无母可恃,然天下子民,皆为朕之骨肉。今闻汝尚无表字,特赐二字与汝,望汝不负朕望。” 说罢,将手中御笔亲书的诏书递交给贾蔷。 贾蔷接过手后,就听那太监尖着声音笑道:“小郎君,太上皇亲自给你起表字,这份恩德,旷古难见啊。” 周围有人实在忍不住,问道:“这位老公,不知太上皇给小郎君起的什么表字?” 太监显然很满意这人之问,爽利一笑后,大声吐出二字来: “良臣!” 客运码头上,万众轰然。 这是对一个臣子最大的褒赞了,竟赐予一个溜须拍马的黄口小儿? 布衣老者更是怒发冲冠,厉喝一声:“荒唐!岂有此理!” 声如洪钟,一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过去。 那位太监本来见人搅局,面现盛怒之色,可看到此人后,却又变了面色,失声叫道:“韩彬?半山公?” 韩彬,字子思,号半山,为景初五年状元郎,入翰林院翰修撰二年后,自请出京。 此后二十八载,尽皆于大燕最苦寒或最偏远之地为官。 每一任,考评皆为上上优绩。 二十八载为官,聚养天下之望,为人清廉忠正,更是一名能臣。 景初朝数度陛见,太上皇欲调其入朝,皆为其婉拒,却不想,此时竟入京中。 码头上的人,先看看贾蔷,再看看韩彬,只觉得如此荒唐。 然而贾蔷自身,却不骄不躁亦不虚的站在那里,与那布衣老人,隔人海相望。 良臣,乃是前朝中兴名将韩世忠的表字。 韩世忠与岳武穆为伍,立志要北伐故土,洗刷耻辱,迎回太上皇。 结果,岳武穆被莫须有的罪名杀害,韩世忠忠心耿耿,却也被陷害夺权,自此名将出京,幽游而终。 联想到当朝局势,太上皇此刻赐下这个表字,却是能要人命的! 让人稍加深思,便彻骨生寒!! 若贾蔷为韩世忠,那逼他出京的人岂非是秦桧? 既然连秦桧都有了,那谁又是宋高宗?! …… 第92章 呕!! “汝进学否?” “未曾。” “这般年纪,连学也未进,不好生在家读书上进,却敢大言不惭妄议天下大政,简直荒唐!”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难之时,要我等先祖抛头颅洒热血,救国民于山河破碎间。如今天下盛世,我等却开不得口了?” “你私下妄论也就罢了,只当你黄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却兴起如此风波,你还敢狡辩?” “长者必是自忖公允之人,却为何如那无知蠢妇一般,未经查证,便先以污名相扣?醉仙楼之言,本就为我私下所谈,无意间为上皇所闻,谈何狡辩?” “荒谬无知!待老夫回去就查证此事,若查实你为佞幸之辈,老夫保证,大燕朝堂之上,永无你立身之地!哼!” “若朝堂上所立,皆为是非不分善恶不明者,贾蔷,羞与之同殿为臣!终身不入朝,又有何妨?” …… 运河之上,河水磷磷。 夕阳西照,天地河水间皆为红染。 贾蔷、香菱和金沙帮五人终究还是上了船,那一场与天下名臣针锋相对的辩论,还有太上皇亲赐表字之圣眷,终究镇住了贾琏。 贾琏在自家子侄面前还端得起架子,可本性其实还是有些懦弱软和的。 看到贾蔷已经作死到这个地步,干脆放任自流。 上了船后,也不理贾蔷一行人,安顿好黛玉后,自去和随行小厮们吃酒取乐。 贾蔷与李婧安顿好其父后,便上了甲板。 李婧看着贾蔷清瘦的身影站于船首,夕阳之下,遍体笼罩在暮色红光中,愈发显得孤寒飘逸。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贾蔷的手,看着他说道:“爷,如今那么多人在说你的不好,可当紧不当紧?” 贾蔷轻笑了声,身姿愈发挺拔如松,淡淡道:“要紧当然是要紧,不然,我们怎会远避江南?不等这一风波下去,我们不可折返。不过,也不必太紧张。说到底,我不过是太上皇发力的一枚棋子,如今的用处已尽,接下来便是太上皇和那些人的角力战场,与我无关了。” 李婧如何能不紧张,她咬着唇角担忧道:“那万一,这些人说服了太上皇……” 贾蔷闻言摇头笑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太上皇一生功过,距离盖棺定论已是不远。就算我没在醉仙楼上的那番话,他也不可能甘愿驾崩之后得一个中平的庙号。更何况,我在醉仙楼上一番无意之言,更激起了他‘拨乱反正’的雄心。太上皇此人,我是真心拜服,了解他的事越多,就越觉得深不可测。 自弱冠之年登基,就以极高明的手段,除乱王,诛权贼,收揽大权。三十年御宇天下,慑服两代功臣,简拔贤能,帝王之术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即便当今天子已经登基五年,即便****昭告天下,非动摇国本之难,不再理会政事。 可是,只要他想,就能随时重新坐回那个位置。太上皇先前对臣子仁慈,是为了名。如今为了名,同样也可以狠下杀手! 我们就在江南,静观他老人家的手段吧。这一次,若那些人还不知趣,怕是要有不少人遭殃。 唯一遗憾的是,可能会殃及不少忠正之臣……” “活该!” 李婧毫无余地的下了判词,道:“谁让他们不知好歹,不明白道理还骂你!不过……”她又有些担忧,问道:“爷,你不是说,太上皇快要盖棺定论了么?现在咱们将人得罪的那样死,那以后……” 太上皇现在可以以强权慑服群臣,得了他想要的,拍拍屁股放心去死了,可等他死后,那些被压下去的臣子不敢记恨一个死去的先帝,却能把“始作俑者”顽出花来。 到那时,贾蔷又该如何自处? 贾蔷却微笑道:“你想的没错,不过,有许多事是你料想不到的。譬如,我非官场中人,那么许多手段,他们就用不到我身上。更重要的是,太上皇之后,朝堂斗争非但不会平息,只会更加残酷。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朝堂之上,大半皆为景初旧臣,还大多不入天子眼中……到那个时候,谁会将精力放在一个不沾染权力的小人物身上?且,咱们一消失就是一年半载,回来后只要别上蹿下跳,除了那些倒霉的,谁还会记那么久?” 李婧闻言,放下大半心来,只是还有些不安,道:“那万一这次倒霉的人里有心胸狭窄之人,以后又东山再起了呢?” 贾蔷看着西边天际大半红日都已落入群山之间,呵了声,道:“父死三年,子不改其政。我想,再怎样,被贬出京的人也不能回来的太快吧?若是给我三年时间,还不能护住自己的周全,那只能活该倒霉。至于能不能挺过这三年……呵,你以为太上皇金口玉言钦赐良臣二字,是顽笑话么?” 看着贾蔷轻言淡语中透露出坚定的自信,将大势人心运筹于指掌间,李婧眼神简直敬仰崇慕,她轻声道:“我原以为,曾历江湖之高远,已知世事之险恶。如今方知,朝堂之险,比草莽江湖间更为可怕。爷,却不知有何用我之处?毕竟,我与爷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有我出力之处,只管吩咐便是。” 贾蔷闻言,侧眸看向李婧,眼睛微微眯了眯,道:“还真有一事,此事,涉及极重,若不处置,可能牵扯到我的生死,是我一大破绽。所以需要一极可靠之人,为我断绝隐患。” 李婧闻言,深吸一口气道:“爷,何不交于我?” 贾蔷微笑了下,反手握住李婧的手,道:“非我信不过你,我若信不过你,此事根本不会露出半点口风。只是眼下时间不到,待到了,自会请你去办。此事,也只能由你去办。” 李婧抿嘴一笑,点了点头,道:“虽刀山火海,义不容辞。”看着贾蔷俊俏无双的面容,心中实在喜爱,忍不住轻轻上前,倚靠在贾蔷怀中,喃喃道:“也不知,西洋番医能不能治好我爹……” 贾蔷拍了拍她的肩,以工科男的思维劝道:“有用最好,若果真事不可为,也是天命如此。我等做儿女姑爷的,尽了这份心,就能问心无愧了,别难过。” 李婧又是伤感又是无奈的嗔了贾蔷一眼,又将臻首枕在贾蔷肩头,二人不再多言,以观落日。 却不知,这一幕落在二楼东面一处半开的窗户内,一双眺远而望的瞳眸中,却让瞳眸的主人震惊的一时间忘记了悲痛…… 这…… 这这…… 那贾蔷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一男人搂搂抱抱?! 呕!! …… 第93章 悲伤 “姑娘,快看,这是谁?” 黛玉还在震惊反胃中,房门外传来喜悦的欢呼声。 正在收拾床铺的紫鹃抬起头来,皱眉道:“小浪蹄子,让你去给姑娘沏茶,你跑哪去了?” 房门打开,雪雁笑嘻嘻的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比她高一头,面上带着呆憨微笑的香菱。 “哟!” 他乡遇故知的紫鹃看到香菱后都忍不住惊喜一呼,随即满脸问号问道:“你怎么在这?!” 香菱先给窗边的黛玉行了礼问好,然后有些害羞道:“薛大爷把我的身契送给小蔷二爷了,如今我跟着他……” 紫娟和雪雁闻言都先惊后喜,齐齐恭贺道:“哎呀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们都听说过宝姑娘她哥哥的“威名”,更知道苦命香菱的经历,若是她跟了那不省心的薛蟠,日后的命运可想而知。 谁曾想,居然一下跳出樊笼里,成了贾蔷的人! 不管怎么说,尽管贾蔷没有薛家那样富,可人生的好啊!! 如果非要挨打,她们也宁肯挨贾蔷的鞭打,而不是顶着好大脑袋铃铛大眼的薛蟠。 然而正在这时,却听到一道冷哼声传来,道:“有什么好喜的,恶心!” 紫鹃闻言登时失色,连忙几步走到黛玉跟前,劝道:“姑娘,哪有这样说话的,香菱是好的……” 黛玉也知失言,抿了抿嘴,道:“我自不是在说香菱,而是说他!”说罢,纤细的手往窗外一指。 紫鹃看了去,待认出船首甲板上的人来,也变了面色,唬的惨白一张脸,强忍着反胃道:“怎……怎会这样?” 虽听说过一些男人有分桃之癖,但从未见过啊! 香菱和雪雁见之好奇,巴巴的跟上前来,香菱个儿高,先望见了船头景色,她先是有些吃味的噘了噘嘴,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黛玉三人望了过来,疑惑道:“莫不是难过傻了?” 香菱掩口笑道:“你们不知,那也是个女孩子呢。” “?!!” 黛玉先回头看了香菱一眼,然后再看向窗外,仔细辨认了会儿后,才发现似乎真的是个女孩子…… 紫鹃啧啧道:“不是说那是金沙帮的少帮主么?怎会是个女孩子?” 香菱知道个屁,摇摇头道:“只听说父母膝下无儿,就打小充作男儿养,娘早早没了,如今她爹也……” 此言未说完,紫鹃和雪雁就连连对香菱使眼色。 这哪里说的是那劳什子少帮主,分明就是黛玉嘛! 果然,黛玉神情一下落寞下来,不过她见香菱慌了神,心中反倒不忍,轻轻摇头道:“不必如此,都是薄命人,谁又比谁可怜?”顿了顿,又问道:“今儿码头上出了何事,怎么听着乱糟糟的?” 黛玉先一步由健妇嬷嬷们直接护着用软轿送上了船的,所以并不清楚码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香菱虽在马车里,却听的真切。 闻问后,气鼓鼓道:“都是琏二爷的不是,不许我们爷上船。” 黛玉闻言奇道:“琏二哥不许蔷哥儿上船?这是怎么说的?” 香菱道:“也不是,是琏二爷不让李婧姐姐和她爹爹上船,说她爹爹是病死秧子,嫌他晦气。” 黛玉闻言登时恼道:“琏二哥好没道理!” 她爹也是病死秧子,岂不感同身受! 紫鹃笑道:“那然后呢?” 香菱皱起眉苦思道:“好像是宫里来了个天使,传了太上皇的旨意,给我们爷赐了表字……” 雪雁不解其意,道:“表字?太上皇赐你们小蔷二爷表字作甚?表字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紫鹃也不甚了解,黛玉却眸光闪动,转头看向窗外不远处,那并肩而立的二人,轻声道:“生若无名,不可分别,故始生三月而加名,故云‘幼名’也,人年二十,有为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复呼其名,故冠而加字……这是《礼记》所记。不过,表字多为父祖恩师所赐……” 寻常女孩子不懂最后一言的含义,紫鹃等人只取笑道:“可小蔷二爷也不到二十啊。” 黛玉摇头道:“你们知道什么,春秋时就不守着这一条了,再往后,读了数明了礼知晓是非,亦或是顶立门户者,虽年岁不足,都可取字。” 紫鹃笑道:“这我知道,宝二爷不是给姑娘取了字,叫颦颦么?” 黛玉红肿的眼睛嗔了她一眼,闲话几句,心中的压抑苦闷倒是散了不少,见她如此,紫鹃连忙故意压低声音悄悄问道:“香菱,小蔷二爷新收房的那个,是劳什子金沙帮的少帮主,听起来就像戏里风尘三侠的红拂女那般,那她可有武艺在身?” 香菱闻言,听不出戏谑顽笑之意,居然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点头道:“应该有,她好大的力气。” 紫鹃奇道:“你怎知她好大的力气?” 香菱闻言脸一下红了起来,有些慌张的目光躲闪起来,见她这般,别说紫鹃和雪雁,便是黛玉都好奇起来…… 怎么回事? 左右逼问之下,实诚的香菱就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黛玉主仆三人纷纷为香菱鸣不平。 香菱忙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们爷是因为要回贾府接林姑娘,才急急走的,没说明白。” 黛玉气啐道:“和我什么相干,他压根儿就不想和我们一路,别替他说好话了。” 昨晚她昏迷的时间并不长,醒来后,在暖阁里听到了荣庆堂上贾蔷和贾母等人的谈话,要说没点小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香菱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在黛玉清幽的目光注视下,她觉得有点心虚,悄悄低下了头,小声道:“姑娘,我要回去了,我……我走了……” 紫鹃拉了拉黛玉的袖襟,其实不用她使眼色,黛玉见香菱这般可怜巴巴的,心中已是不忍,上前拉住她,嗔道:“果真这般回去,你那位从不肯吃亏的主子还不记恨我们?他连老太太和两个大老爷都不怕,知道你受了委屈,还不带着他的红拂女打上门来?琏二哥是拦不住他的,你可不要害我们。” “是呀是呀!” 紫鹃和雪雁都笑嘻嘻的附和道,紫鹃又问道:“香菱,你晚上睡在哪?” 香菱闻言,登时满面通红。 见她如此,紫鹃自知问了蠢话,和黛玉、雪雁跟着一起红了脸。 黛玉到底真性情,啐了口道:“满口疯话,这也是你问的?” 紫鹃狡辩道:“我是因为他乡遇故知,欢喜的了,想邀香菱和我们一起睡!” 香菱闻言真信了,有些感动的婉拒道:“使不得,夜里还要给我们爷端茶倒水呢。” 见她这般实诚,紫鹃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笑道:“那明儿你一定来寻我们顽!” 香菱笑着应下后,又和黛玉招呼了声,才转身离去。 待紫鹃、雪雁送她出门回来后,发现黛玉又坐回了窗边,只是船窗已经放下,桌角的蜡烛也已燃起。 黛玉孤零零的坐在那,单手托着腮,静静的出神。 她忽然想起,还没问出贾蔷的表字到底是什么。 不过又想,贾蔷的表字叫什么,和她又有什么相干呢…… 若非送他那小妾的父亲去津门看病,贾蔷根本就不愿意帮她。 想来,他是真的以为她只是一个五服外非亲非故之人吧…… 再想想,若是她父亲也去后,留下孤零零的一个她在这世上,还有谁会关心她? 一滴泪珠儿,自脸上滑落。 夜未央,人憔悴…… 紫鹃见之叹息一声,虽明知劝说也没用,却还是要上前去劝。 只是还未动身,忽地,一旁雪雁鼻翼扇动了下,惊奇道:“什么味道?好香!” 紫鹃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不过随即也皱了皱眉,嗅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气,顺着味道寻了寻,她对黛玉眨了眨眼道:“姑娘,好像是窗户外面飘进来的。” 黛玉心里苦闷,哪肯理会这俩没心没肺的,紫鹃上前,轻轻推开了窗子,忽地掩口道:“姑娘快看!” …… 第94章 置身事外 甲板上,一个简易的木架上架起一口半圆锅,不过这锅却是当炉膛来用,内里盛着些碳火。 在铁锅之上,却是用两根弯曲的槽铁,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烤架…… 香料是铁头随身带着的,铁钳子则为柱子所藏,也不知到底是做甚用的。 至于肉,也没船上的,是临开船前,自码头上采买所得。 除了买了一只羊外,还有几尾鲜鱼…… 烤架之上,十来串儿烤肉一溜摆开,尾端还有一条收拾停当的河鱼。 肉串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滴落碳火上,炸起一朵火苗。 孜然、番椒等香料配上羊肉和河中野鱼的肉香味,伴随着河面上的晚风,飘去了很远…… 贾蔷、李婧和香菱围坐在火炉边,一边取暖翻烤,一边闲话说笑。 贾蔷和李婧还好,早就吃了不知多少回了,对这诱人的香气有免疫力。 可香菱却是头一回嗅到,只觉得口中的口水一波又一波的汹涌而来,怎么吞咽也吞咽不尽。 怎能这样香呢? 看着烤炉上的烤肉,香菱的眼睛都在放光,俏美的脸上表情虔诚! 见她孩子般的模样,贾蔷和李婧对视一笑。 一柱香功夫后,贾蔷停下手上活计,拿起一串咬下一块儿轻轻一嚼,满口香辣鲜浓的肉汁,然后将剩下的递给身边的李婧,又取了一串,递给对面脸都快伸过烤炉的香菱。 香菱喜的眉开眼笑,学着贾蔷的动作,轻咬了口,一扯,吃进口中,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好烫!好辣! 看着她苦起脸来,眼泪都快留下来了,贾蔷哈哈大笑起来,将她手中的那串儿拿了回来,挑了串儿放了少许辣椒的给她,道:“吃这个吧,这个香浓些,不辣。” 李婧从旁边拿了个粗碗,放在香菱嘴边,道:“吐出来吧,你吃不惯太辣的,吃下去要闹肚子不是顽的。” 香菱闻言,老实的吐了出来,接过贾蔷那串儿不辣的吃了口后,眉眼又笑了起来。 贾蔷也吃了口,又从身边拿起一个小坛子来,打开塞子,和李婧碰了碰,喝了口酒…… 二楼客房内,黛玉主仆三人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的听到了对方吞咽口水的声音。 紫鹃眼睛一亮,黛玉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居然知道馋了……不是,居然知道饿了!! 她轻声问道:“姑娘,咱们也用晚饭吧,我去给你取?先前我就让雪雁告诉厨里,做了些你爱吃的菜。” 因为是贾母出钱租下的一条整船,所以船上专门带了两个厨娘。 黛玉闻言,想想平日里爱吃的那些菜,这会儿却全无兴致,因此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们去吃吧,我不饿。” 紫鹃苦口婆心道:“姑娘,日子还长,你不吃东西如何是好?好歹,吃一碗碧梗粥也好啊。” 雪雁道:“我去给姑娘取来?” 黛玉回到床榻上,螓首轻轻倚在床帏栏上,道:“不必理我,端来我也不吃,你们自去用就是。” 雪雁还想劝,却被紫鹃拦住,将她拉去外间,悄声道:“我瞧姑娘对平日里的饭没甚胃口,你去下面,跟小蔷二爷要几个她们吃的肉串儿来。” 雪雁闻言惊呆了,道:“我又不认得……我认得小蔷二爷,可她不认得我啊。我不敢……” 紫鹃气道:“没见过你这般没用的,你在这守着,出了问题仔细你的皮!” 说罢,自己朝楼下行去。 …… 养心殿上,气氛凝重,隆安帝目光如冰。 良臣! 此等表字,居然轻赐给一黄口孺子! 古来名臣,以“良臣”为字者何人? 前朝名臣韩世忠! 自赵构起,历代帝王所列昭勋阁、太庙陪臣中,必有此忠烈良臣。 那黄口孺子,只是信口开河荒唐言,就能得此表字,何等荒唐! 但是,正是这种荒唐和不成体统,也让隆安帝看出了太上皇的震怒和决心。 还有,那黄口孺子今日正好出京,还是在太上皇两度表赞之下,不得不出京…… 姑且当做是不得不出京吧,涉及到太上皇,任何可能都要往最严重之处想。 韩世忠也不得不出过京,却是因为他为忠武鄂王鸣不平后,辞官远去。 难道太上皇已经到了自比岳武穆的地步了? 不,他是自比徽钦二帝! 念及此,隆安帝愈发遍体生寒…… 若太上皇自比宋徽宗,他就是宋高宗,可宋高宗还有一个当天子的哥哥宋钦宗啊…… 隆安帝,如今也不是没有手足兄弟。 此事,根本无法往下细想! 他只能安慰自己,皇父传位五载,从无一旨出九华宫,显然是全权交位。 这等圣恩,千古难寻。 如今这般震怒,也只是为了谋一身后名罢了,绝不会做出自毁天家根基,动摇社稷的惊天大事来。 念及此,隆安帝打定主意,再忍三年…… 眼前国事虽然依旧艰难,但总还能再坚持三年。 “韩卿,此事你莫要参与,自有荆朝云、罗荣、何振他们去操心。这次诏你回来,是想让韩卿担当大任。荆朝云他们都老了,一个个心里只有争权夺利,趁着还在位,为他们的门人,他们的徒子徒孙们占位置。你回来后,入军机,加东阁大学士,户部尚书衔。国库亏空太甚,如今虽四海无战事,可山东和西北都遭大旱,江南又多洪灾,需要赈济的地方何止一两地?国库里没有银子,朕睡觉都睡不踏实。这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使,除了韩卿,朕不知还能托付与谁!你敢不敢接此重任?” 隆安帝沉声问道。 国库存银是皇朝的命脉,没有银子,什么事都做不了。 按户部账上所记,存银至少在一千二百万两以上,可实际清点库房后,却发现连二百万两都不足。 其余的一千万两,都被京官借空了。 也难怪年年赤字,难怪发不出俸禄来,让他这个帝王脸面尽失。 追缴亏空,是一个累活苦活,甚至还是一个脏活。 若无一个威望极高的大臣坐镇,那反噬之力,怕会直接伤到天家…… 韩彬能够立宦海三十载而不倒,除了自身极正外,官场智慧也是不缺的,自然明白隆安帝的算盘,可天子已经开口到这个地步,他怎么可能后退?(他本想念两句诗以表心意,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韩彬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官袍,躬身道:微臣食君之禄,岂有敢与不敢之说?” 隆安帝闻言大喜,笑道:“朕就知道,清正刚烈如半山公,必有当仁不让之勇!朕有此肱骨,何愁吏治不清?”顿了顿,又道:“此次爱卿轻车简从入京,朕早就为爱卿备好了宅子,就在西顺城街,头甲巷内,正合了爱卿当年一甲头名状元之美,距离户部极近。诶,爱卿不必推辞,赐大学士宅第,原是天子皇恩,不需外道。” 韩彬再三谢恩后,起身犹豫道:“陛下,那贾蔷之事……” 隆安帝摇头道:“不过一黄口孺子,所言虽惊人,却也没什么新意。管子曾于《侈靡篇》中便有此议,但此议针对的是天下富户,而不是天子。富者靡靡,贫者为之,此百姓之治生也。富者用的是他们自己的银子,多花销嚼用些自是好的,可天子用的是百姓的银子,岂能奢靡?” 韩彬躬身赞了声:“皇上圣明!”只顿了顿,又道:“可是,太上皇那边……” 隆安帝目光渐渐森幽,过了良久后方道:“我大燕以孝治天下,此事,无论如何朕说不出异议,爱卿也不能。此事,还是交给荆朝云、罗荣、何振,还有赵国公姜泽,卫国公郭兴他们去议罢。韩卿,朕都能忍,韩卿也万万要忍。切记,切记!!” 隆安帝所言五人,便为现如今的五位军机大臣。 以他之意,是想让这些人站在前面顶雷。 左右都是腐朽之辈,耗尽威望,对朝廷对天子而言,只有好事,没有损失。 只是,凡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韩彬并不认为,这五位景初年间就掌臣子最大权利的老臣,会让他置身事外…… …… 第95章 哭不出 “唔,紫鹃姐姐来了!” 香菱正吃的欢实,许是喝了贾蔷的黄酒有些上头,因此活跃的多。 看到紫鹃到来,连连招手迎道。 正和李婧聊江湖事聊的出神的贾蔷闻声侧眸看去,就见一穿着白地淡紫竹叶纹棉裙,上身是秋香色束腰软纱薄袄的年轻女孩子走来,看着他盈盈一笑,道了声:“小蔷二爷。” 贾蔷闻言站起身来,将小马扎让出来,用下巴比了比,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最后一把子肉了,再来晚些,全让香菱吃尽了。” 香菱登时脸红,低头自责起来。 贾蔷好笑道:“没说你能吃,只是这等火物你吃多了易上火,夜里睡觉烧肚子。” 香菱娇憨一笑,道:“我不怕。” 贾蔷摇了摇头,道:“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是你吃了,还是请紫鹃吃了。” 香菱这才反应过来,忙拉着紫鹃的手让她坐下,请她吃。 紫鹃却摇头道:“不用了……”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在楼上闻着怪香的,我们姑娘这两日胃口不好,用不下饭,不知……” 听闻此言,香菱看向正准备和李婧离开的贾蔷。 贾蔷微笑道:“正好,这十来串儿不怎么辣,拿去给林姑姑尝尝吧。不过不要多用,不好克化。” 紫鹃闻言,忙笑道:“姑娘一定会知道小蔷二爷的孝心的。” “……” 贾蔷眨了眨眼,目光有些放肆的在紫鹃脸上侵略了番,只看得她面红耳赤心起羞怒时,方笑着离开。 紫鹃心有不满,想不要这些肉串儿,可想起黛玉,只能忍辱负重,带着肉串儿默默离开上楼。 等回到楼上套房,于门口处先被两个嬷嬷拦下,问道:“这是什么?” 紫鹃赔笑道:“是……小蔷二爷孝敬给姑娘的烤肉。” 其中一个李嬷嬷连连摇头道:“姑娘那样娇贵的人,哪吃的了这等粗糙冲腥之物儿?快快扔了去。” 紫鹃闻言,轻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李妈妈,这话快别说了。外面那位小蔷二爷什么样的脾性难道你不知道?荣庆堂内老太太都要哄着劝,大老爷和老爷生那样大的气,又能怎样?琏二爷平日里敢和大老爷顶一句嘴,都要被打个半死,可小蔷二爷却没事。之前在码头上链二爷还不让他上船来着,结果转眼太上皇从宫里赐下表字……咱不管赐的是什么,但这样的人物,你敢扔他的东西?你信不信,咱们前脚扔了,后脚他就能把咱们丢进河里去。” 李嬷嬷闻言脸都白了,却拧着脖颈道:“我怕他?他敢害了姑娘,就算官司打到老太太处,我也不怕!” 话虽如此,可声调却压的很低,也很虚。 一旁孙嬷嬷打圆场道:“罢了,何苦惹那样的人?只让姑娘少给姐儿吃一口,略略尝尝就是。” 紫鹃笑道:“姑娘多半连吃也不吃一口,你们还不知道她?” …… “姑娘,你……别吃了吧?” 内房里,紫鹃看着黛玉坐在桌前,细嚼慢咽的吃下两串烤肉后,有些担忧的劝道。 黛玉闻言,如冬泉蒙雾般灵动的黑眸轻轻一瞥,犹豫了下,到底没去吃这三串儿,有些遗憾…… 擦拭完嘴角后,她也有些好奇道:“我怎会爱吃这个?” 紫鹃没好气道:“阿弥陀佛!只要姑娘肯吃东西,管他怎样都成……再吃碗粥吧,只吃这个,我怕不好克化,伤了胃就不美了。”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笑了笑。 紫鹃先让雪雁去要粥,回过头来奇道:“姑娘笑什么?” 黛玉道:“那红拂女身世和我相仿,实是比我还苦三分,我好歹还有外祖母家可以依靠,她却……可是,她也没总如我这般,还充作男儿支撑着一份家业。我素来是不服人的,可是没想到,还有她这样的人。也是奇了,每回想哭一回时,就会想到她,然后就哭不出来了。” 紫鹃宽慰道:“她也并非都不靠人,如今不是伏了小蔷二爷……姑娘你说,这小蔷二爷看起来除了生的好些,也看不出什么高低长短来,那李姑娘红拂女一样的女侠,怎会伏了他?” 黛玉闻言一怔,提醒道:“你又不是没听过蔷哥儿的事,怎还这般说?” 紫鹃支吾道:“没什么……” 黛玉何等聪慧灵秀之人,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必有内情,沉下脸道:“他难为你了?” 紫鹃忙道:“没有……” 黛玉气的脸色发白,道:“是你问他讨要的烤肉,不是他让香菱送来的?” 紫鹃目光左支右闪,不过见黛玉就要发作,忙解释道:“姑娘快别恼,真真是他说的送给姑娘吃,只是我说谢谢他孝敬姑娘的一片心意时,他居然没答话,只呵呵一笑,我就觉得他不恭敬。姑娘要是不喜,我就将这烤肉退还给他,吃的那两串补给他银子就是。” 黛玉闻言,吐出一口气来,郁闷道:“我道是什么……你也是个糊涂的,没听说过他在荣庆堂上的事?再说,早先在梨香院,他和宝丫头哥哥在窗外用饭,我们在屋里,他就说过,我们都不过是他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叫声姑姑算情分,论血亲,早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紫鹃闻言唬了一跳,道:“这不是胡话么?他是长房宁国正派玄孙,怎和荣国这边成了远亲了?” 黛玉笑道:“真算起来,可不就是远亲么……所以你也莫再出笑话了,他对老太太也就那样,你还指望他孝敬我?” 紫鹃苦笑不已,道:“再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胆大之人,实在是……” 黛玉却收敛起笑意来,轻声道:“你不懂,他爹娘没的早,只留他一人寄身篱下在东府,又受了天大的委屈才逃出来,若非走了大运,这会儿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这般际遇,你想让他怎样?但凡软弱一点,怕都活不成个人了。” 黛玉想的其实不只是贾蔷,也是她自己。 贾府里好多人都说她说话跟刀子一样,却不知她这样寄人篱下的,若不要强些,如何能有尊严的活下去…… 豪门里那些嬷嬷媳妇丫头,连凤丫头那样厉害的,都躲在背后编排着闲话,更何况是她? 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不然的话,或许也会和贾蔷一样,顶立门户,刚强不屈吧…… …… 一楼船舱内,待贾蔷和李婧看罢李婧之父李福,回到卧房准备歇息时,就看到床上被子里,正露着一个憨萌憨萌的脑袋,眼睛左瞧瞧右瞅瞅,然后忽然醒悟过来,从被子里钻出来,乖巧道:“我去给你们端洗脚水。” 李婧上前一把按住她,笑道:“你好好睡吧,我们在伙房洗过了。” 香菱“哦”了声,又钻进了被子里,眨着大眼睛看着两人。 李婧见之笑了笑,回头看向贾蔷,贾蔷温声道:“挤一挤,一起歇息罢。左右哪个都没吃过,总要正经摆了席,去衙门里换了名籍,请轿子抬进家后再说。” 李婧闻言,眼睛闪亮,先帮贾蔷去了外裳,服侍他上了床榻后,随手掏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桌上的油灯瞬间熄灭。 趁着黑,她脱下外裳,刚躺上了床,然后就听到一阵“啪啪啪”鼓掌声响起,隔一人转头看去,却是香菱崇拜的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哥…… 李婧和贾蔷相视一笑后,闭上了眼睛。 …… ps:新一轮特大严打又来了,emmm,争取这本书一章都不会被屏蔽。 第96章 仁慈堂 翌日清晨,深秋气寒。 河道上布满浓雾,若非船在起雾前就停靠到了津门码头,这会儿多半被困在河道上了。 不过因为晨雾太重,所以暂时还未能下船。 但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各处都是挑着早点贩卖的小贩儿。 力夫们赶大早而来,花两文钱买个油酥烧饼,有嘴馋的,买一份炸糕、麻花,再加一碗面茶,高粱面、糜子面、麻仁、麻酱、猪油炒制的面茶油水也大,管饱顶饿。 当然也有精细些的,码头两边,多有门铺以做吃食为营生。 津门是运河北上京城前的经转之地,大多人都会在此停留整顿一二,再行北上,因此码头上的商铺不缺生意。 贾蔷虽不熟这些,好在身边有一老江湖在,女扮男装的李婧早早建议贾蔷和香菱同她一并下船,趁着雾还未散,去吃些津门早点。 所以三人并铁头、柱子还有两个金沙帮的好手一早就下了船,到了码头东边一名叫老桂祥的食铺里用早。 门铺早早开门,店内却没甚客人。 老掌柜的在柜前忙活着,两个妇人似是婆媳,在不大的里间切剁着什么,叮叮当当。 见贾蔷一行人入内,掌柜的显然没想到大雾没散尽就有人来吃饭,既有些慌,也有些惊喜,毕竟算是开张了,因此忙出了柜台迎客。 贾蔷、李婧、香菱三人一桌,铁头他们四人另一桌,李婧做东道,点了五六个菜,点罢,正准备让铁头他们去点,却见柱子和一个金沙帮帮众已经去外面买了大份的面茶和油酥烧饼回来。 贾蔷回头看向柱子,奇道:“你们连醉仙楼都跟我一起去过,来这里学着节俭?” 铁头忙道:“不是不是,大爷可千万别误会。正因为跟着大爷越来越自在,如今才不装假了。咱是真吃不惯那些好的,量少不说,味也不合咱口味啊。这津门码头上的面茶和油酥烧饼,才是咱最爱吃的。” 贾蔷懒得再劝,只道:“成,你们自己吃的爽利就好。”顿了顿又道:“对了,吃完了别忘每人给店家几文桌位钱,人家擦桌子也是要出力的。” 从后厨回来的掌柜的闻言看了过来,笑道:“原是准备要收的,不给都不成。如今得了客官您这句话,给也不能收。要么说读书人就该受尊敬,说出的话就让人心里受用。” 贾蔷呵呵一笑,买卖人的话,不必太当真,更何况是在龙蛇混杂的码头上开门铺的…… 他说起正事来:“这位掌柜的,你一看就是一位老津门了,必熟知津门诸事。在下有事想请教一二,还望掌柜的不吝指点。” “哎哟!” 老掌柜的拱手作了个揖,笑道:“我虽确是个老津门,可也不敢说什么指点不指点,不过客官有甚事只管问便是。看模样,客官是来自京里的贵人?” 贾蔷呵的一笑,却没有接这一茬,而是问道:“我在京里听说,这津门教堂里的番道士,通西洋医术,虽和中土医术不同,却也有几分奇效,此事是真是假?” 那掌柜的闻言变了变面色,竟又仔细的打量了番贾蔷,之后,往外看了看,见雾气仍未散尽,也还没有客人上门,方长叹一声,道:“客官算是问对人了,若说旁的事,小老儿我见识短浅,或许不知。可那洋教,我却知道不少。” 贾蔷眉尖轻挑,道:“那掌柜的可知,洋教里果真有手段不差的郎中?” 掌柜的点头道:“自然是有的,不然那仁慈堂也不会救了那么些人,收了那么多信众。旁人不说,就连老头子那婆娘,也是被仁慈堂的安德鲁神父救活过来的,所以我们一家,都是仁慈堂的信众……” 李婧闻言心头一喜,笑问道:“若如此,那是好事啊,怎掌柜的面上多有忧色?” 掌柜的摇头道:“原我也以为是好事,听说那仁慈堂缺人手,还打发了我家大小子去帮忙,只当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可谁曾想,那安德鲁神父是好人,可他下面的牧师却未必都是好人。有的牧师坏的很,用金银和手段聚拢了好些青皮地痞给他当打手,很是做了些坏事。我家大小子进去容易,可想出来,却是难喽。这不,近来那仁慈堂又出事了。” 贾蔷凝神,问道:“出了什么事?” 老掌柜的迟疑了下,还是说道:“今年山东大旱,虽没有太多流民,也没饿死多少,可养不起孩子的家口就多了许多,男娃儿还好些,能传宗接代,长大了也能当劳力。可那女娃儿,好多刚生下来,就被丢去乱葬岗了。仁慈堂知道这事后,就专门派人去山东收养这些弃婴……” 李婧挑眉道:“这不是功德无量的事么?” 老掌柜的叹息一声,道:“原确实是功德无量的事,我家还捐献了五吊钱,可谁想到,入秋之后那仁慈堂也不知怎地,二百来孩子好些都染上了风寒,救治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死了大半。仁慈堂将那些婴孩们二三人入殓一个棺材里,埋到城外坟场里,可恼托付之人不用心,埋的太浅,结果婴孩的尸身竟被野狗给扒了出来……唉,被发现时,简直如人间地狱啊。” 铁头、柱子还有两金沙帮众面无表情的放下了面茶和油酥烧饼,隐隐有些想要作呕。 贾蔷比其他人看起来冷静许多,他道:“此事的确可恨,莫非是官府看不下去,派人去抓了仁慈堂的牧师?” 老掌柜的面色凝重道:“不在这个,虽然百姓心情沉重,却不会胡乱迁怒。山东那些女娃,若不是救来津门,也就没了。关键是,死的不只是山东收来的孩子,还有些是津门本地寄养的。另外,津门这二年来总有丢孩子的事,前日一盗窃孩子的贼人被抓了个正着,却供出指使他偷孩子的人,就是仁慈堂里的西洋番道士!还说,这是因为西洋番道士们为了传他们的道法,才会多收一些婴孩,宣扬他们的善行。若是孩子都死光了,他们没法交代,别人就不信他们的主了。那些丢孩子的,很有几家津门本地的大户,哪里肯依?这几日里闹的厉害,仁慈堂也关了门,不敢再接待信众了。别的倒罢,只可怜那些混帐行子连累了那安德鲁神父。” 贾蔷闻言,皱眉道:“这仁慈堂当真该死!天道好还,这些混帐做下此等大恶,将来必自食其果。不过,总算还有个好的。掌柜的,是这样,我有家人身患恶疾,京里许多名医都看过,却皆言已是药石无医。我不甘心,听说西洋番道于医术上有独到之处,所以特意从京城来津门求医。方才掌柜的说令郎如今就在教堂内,那安德鲁神父还救过令夫人的命。那么掌柜的能否帮忙引荐一下那位医术高明的安德鲁神父?且最好是现在,因为病情不等人。当然,我不会让掌柜的白忙一场的。” 说罢,他朝李婧伸了伸手,李婧纤细的手一翻,手中就出现了两锭十两的银子。 贾蔷接过后,放在桌面上,而后轻声道:“此事若成,事后还有重谢。” …… 第97章 滴血 用完早茶,贾蔷一行人回到船上。 此时晨雾已经散尽,日出东方,码头上船只仿佛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回到船上后,就见贾琏带着七八个随从,极不高兴的等在甲板上,见到贾蔷一行上来,恼火呵斥道:“你干什么去了?” 又见两个金沙帮帮众手里提着早点面茶,愈发怒道:“好哇!你当来津门是干什么来的?是让你吃喝嫖赌顽乐来的么?” 贾蔷目光清冷幽静的看着他,直到贾琏闭上嘴后,方道:“我们已经找到了去见西洋番道的门路,现在送李帮主过去瞧病。” 贾琏闻言一滞,随即羞恼道:“既然你这样大的能为,那你自己去请就是。走,我们回去继续高乐。不知好歹……” “贾琏!” 喝住贾琏后,贾蔷皱眉道:“你最好记得你此行的正事。” 贾琏本性里还是个软和的,遇到个厉害的,就不敢强硬了,不过勉力撑着道:“这倒是可乐了,你倒说说看我什么正事?”终究面上挂不住,抱怨了句:“也是奇了,当侄儿的还能直呼叔叔的名讳……” 贾蔷不耐道:“早出五服的亲戚,就不必拿来说嘴了。你们若拿我当亲戚也倒罢了,只是我落难时,未曾见过哪个叔叔大爷来帮我一把,给我一口吃的。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至于你的正事……我原是要自己来津门寻医,是老太太非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一来护送林姑姑南下,二来请西洋番医一并南下,给林姑祖丈瞧病。是我来相助你,不是我来做这些。所以,请番医南下是你的事,你最好不要有推卸的心思。” 贾琏闻言一滞,心里气个半死,可看着贾蔷身后铁头、柱子,还有金沙帮四个帮众,都有亡命之气,不敢强犟,只能郁气道:“那你自己说要去请那番和尚还是番道士去,一事何必劳烦二主?你我彼此都看不惯,干脆眼不见为净,岂不更好?” 贾蔷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厮,说他坏,扯不上。这货能为石呆子鸣不平,为此被贾赦打了个半死,可见人性未坏透。 可说他是好人,似也无从谈起。女儿出疹时和鲍二媳妇厮混,最终害人一命。明知尤二姐和贾珍有染,依旧接手过来。他不在家时,贾珍造访尤二姐,他也不在意,还和贾赦的妾侍有染…… 总之,说来就是一个荒唐浪荡且糊涂的公子哥儿。 贾蔷不欲多与他理会,只道:“我去仁慈堂请番医看病,但他多半不会答应随我们南下。先前老太太让老爷给了你一张名帖,你去见津门总镇,劳他出面,强逼番医随我们乘船南下……明白了吗?” 贾琏闻言,抽了抽嘴角,对身后长随小厮们道了声:“我们走。” 贾蔷在其身后提醒了句:“这几天仁慈堂不稳,可能要出大乱子,你最好请津门总镇快一些,迟则生变。” 贾琏闻言顿了顿脚,却没回应甚,带人下了船在码头上租了几匹马后,扬长而去。 贾蔷也不在意,若仁慈堂果真有事,以他的机敏,至少能保全自身。 只是没想到,等他和李婧带人将李福抬出船舱,准备下船前往仁慈堂时,却被紫鹃拦了路,道:“蔷二爷,我们姑娘寻你有事。” …… “林姑姑,你是闺阁小姐,怎好去西洋番人那里抛头露面?” 黛玉房中,贾蔷皱眉说道。 黛玉沉默稍许,随即冷笑道:“蔷哥儿此行南下本是为你那房里人而来,原和我不相干。我怎好劳你去为我爹爹延医问药?” 贾蔷无奈,说事就说事,红哪门子的眼圈儿…… 只是看来,刚才他和贾琏之言,传到了这位林姑姑耳中。 有些头疼…… 贾蔷耐着性子,对这位眸溢灵秀的女孩子正色解释道:“林姑姑误会了,若非我想要相助林姑姑一回,先前在荣庆堂就不会说出西洋番医这回事。之所以提起,本就想给林姑姑提个醒,不必只请中原名医给姑丈瞧病,也可以寻些西洋番医,或有奇效也说不定。至于方才同贾琏之言,是因为荣宁二府的当家男子,无一不视我为眼中钉。我若不逼他,此人断不会拿出名帖去请津门总镇,那么一天之内想带那位医术高明的番道南下,就不可能。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望林姑姑见谅。” “无缘无故的,你会帮我?不是出了五服的远亲么……” 黛玉一双似氤氲着晨露的黑眸,不掩怀疑的看着贾蔷问道。 自母亲离世后,她性本多疑…… 贾蔷自嘲一笑,淡淡道:“我本失怙失恃之人,知道此等命运有多苦楚,所以不愿世人如我一般。莫说远亲也是亲,即便是寻常路人,能有助益,我也会直言相告。” 黛玉闻言一滞,认真打量了贾蔷稍许,见他面色和态度平平,似果真只是将她当做寻常一路人的模样…… 有些不甘心的问道:“果真?” 倒不是希望贾蔷高看她一眼,只是打小至今,谁对她都高看眼,都让她三分。 如今出现个只拿她当寻常人的,她心里反而有些不适应,也有些新奇…… 贾蔷淡淡看她一眼,默然不语。 黛玉便当了真,心里虽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是轻松下来。 她是讲道理的,贾蔷毕竟算是成了年的男子,若果真抱有别的心思,她反倒不好说话了。且人家自己也说了,大家是出了五服的远亲。 不过如今人家既然分的清清白白,她也就不需再防范太甚,显得小家子气,况且,人家还为她的事操心…… 念及此,不愿凭白落人人情的黛玉竟反过来细声劝道:“你虽苦过,如今也是苦尽甘来。有太上皇和皇上给你做靠山,你如今威风的紧。不过……” 贾蔷闻言有些震惊莫名,不明白好端端的,黛玉说这些作甚,好奇问道:“不过什么?” 黛玉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言,她漆黑的瞳眸看着贾蔷,细声道:“你方才说有意与我透露西洋番医之事,我承你的情,所以也劝你一回……俗话说,刚过易折。自古以来,锋芒毕露之人,鲜有善果者。我知你不易,也认同你宁死不受屈辱的烈性。可在家里将老太太、大老爷和二老爷他们都得罪尽了,太上皇在时尚好,可万一到了不忍言之日……你怎么办哪?你始终为贾家子弟啊,孝道大于天,你……” 望向贾蔷的目光里,满是同情哀悯…… 实是以她之聪慧灵秀,都想不出太上皇大行后,贾蔷的生机在于何处。 一旦太上皇驾崩,贾家从上到下,有太多法子整治于他。 然而贾蔷闻言,却轻笑了声,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突然同他说这些话,只是不愿欠他人情,倒也恩怨分明。 念及此,他看向黛玉的目光里多了分真诚,少了些套路…… 心中升起许多感叹来:算起来,他已经和红楼里最出众的两个金钗有过稍许交集,他以为此二姝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宝钗温柔端庄,行事有章法,面面俱到。 对人虽然热情周到也大方,实则极有分寸。 世上杂事万千,可宝钗却能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肯多出一分不该出的心思,恪守身份礼数。 这并非是坏事,若世上人皆如此,当可天下大同。 俗话说的好:逢人不说是非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黛玉则不同,表面上颇为孤冷小气,小毒舌犀利,但内心实有七分暖色。 对她好的人,她总不会白受人情,愿意为人分忧几许。 黛玉今日这番话,显然不是今天才想出来的…… 或许,这就是黛玉多思少眠,身子瘦弱多病,而宝钗心宽量宏,丰美端庄的缘由…… 贾蔷想了想后,同黛玉道:“林姑姑,你所虑之事,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你并未考虑周全一事,也小瞧了一人。” 黛玉冷笑道:“小瞧了一人,自然是小瞧了蔷哥儿你,那思虑不周全之事……我倒想问问,何处思虑不周。” 她柳眉如烟,星眸似有晨露氤氲其上,与之对视,仿佛总能看到心里。 不过,贾蔷看着她这幅傲娇好强的小模样,又忍不住轻笑了声,让黛玉面色微起飞霞之余,也见薄恼,他忙正色道:“林姑姑说的在理,如今我的确沾着太上皇的光,别无长处。可我贾蔷又非贾家那起子躺在祖宗余荫功劳里坐吃山空之辈,我每一天都在成长壮大自己。总有一日,可以不靠别人,只凭自己的手段,就让那些想害我的人知道我是谁。而这一日,应该不会太晚。 至于何处思虑不周……呵,林姑姑,天下之大,远非一个贾家能一手遮天。若在开国之初,四王八公威震天下时,我这般做,这会儿骨头大概已经凉了。可如今几代人过去,贾家现在虽仍有祖宗余荫在,可相比当初,却早已日薄西山,后继无人。这样的一个家族,我不去对付他们,他们都自去烧高香吧。就凭他们,也想让我送命?不知死活!” 贾蔷说话间,黛玉一双恍若星辰的明眸一直盯着他看,待他说罢,还是失神的望了他一会儿,直到一旁紫鹃轻咳了声,她才回过神来,薄怒道:“好一个自大骄狂的蔷哥儿!既然你这般能为……方才只当我闲话罢,哼!” 贾蔷闻言却是轻轻一笑,作了个揖,道:“不过我还是要感谢林姑姑的好心,毕竟,这世上愿意关心我的人并不多。但我想告诉林姑姑,哪怕如我父母早逝,族中长辈憎嫌厌恶,肆意践踏羞辱,然蔷不自弃,刀斧加身亦不屈,终一日,定能手擎日月照山河。” 黛玉为此气魄所慑,一时失声无言,一旁紫鹃却又干咳了声。 她不怎么读书,听不出贾蔷的气概,只觉得牛皮滚滚,不愿黛玉受骗,便挤出笑脸道:“我们姑娘毕竟是蔷二爷的长辈,自然要关心二爷。只盼蔷二爷能看在我们姑娘的面上,带我们去瞧瞧那番郎中到底如何。若是有用,花再多银子也要把人请去扬州给老爷瞧病。” 贾蔷皱眉道:“不妥当吧?林姑姑平日里连二门都出不得,小厮长随的面都不得见,更何况是外男?” 紫鹃笑道:“这我难道不知?我们只在马车里等着,等那位李帮主的信儿。他若是能得救,就说明番郎中确实有能为,我们姑娘砸锅卖铁也要请他给我们老爷去瞧。若是沽名钓誉之人,那就别折腾了。” 贾蔷本不欲答应,可看着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下,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中,已是滚下泪珠儿,目光执拗的看着他…… 确像是绛珠仙子,落凡尘。 他轻轻一叹…… …… ps:了不得了,好大一章…… 另外说一下,因为合同被坑的缘故,所以四月份基本上没有上架的可能了,只能到五一了。 不过也好,免费再更十多万字,太慷慨豪迈了(心在滴血ing)…… 没想到吧,标题居然应在了ps的括号里,哈哈哈! 第98章 祸事 津门城内,仁慈堂。 仁慈堂后街一道偏门内,食铺掌柜的大儿子徐良不时的探出脑袋来看向南街。 这两天风头着实太紧,仁慈堂一口气得罪了三家津门坐地大户,若非安德鲁神甫曾经医治好津门总镇公子的恶疾,让总镇夫人也信了洋教,算是寻得了一大靠山,这会儿仁慈堂早就被掀翻了。 可就算有靠山,似乎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大家坐地大户都丢了孩子,如今已有一家丢失的孩子在乱葬岗里找到了踪迹,人虽不全乎了,但有一块上的胎记有八成像。 待其他两家也确定后,便是津门总镇,也压不住滔滔民意洪流! 到那时,这仁慈堂怕要出大事。 徐良自忖到那时,他怕也要跟着遭殃,所以干脆听他父亲之劝,先趁着机会多捞一分好处算一分。 出手就是二十两银子,事后还有大赏,啧啧,京里的人果然有银子…… 正寻思着,忽地,徐良神情一震,只见一架马车停在了后街巷子口,这马车他虽认不得,却也看得出名贵非常。 莫非是贵人来了? 难道是津门总镇府的马车? 只可惜,就在徐良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只停了稍许,竟又离开了,让徐良大失所望。 这个档口,要是总镇府派人来,这教堂也就转危为安了。 不过那八宝簪缨马车刚走,却见后面又跟来一驾马车,只是这驾马车就粗陋的多了。 马车周遭,还跟着八匹马。 来了! …… “安德鲁神甫,这几位就是我们家在京里的亲戚,听闻安德鲁神甫医术高明,特意前来求医。只要安德鲁神甫能够治好病人的病,我们家亲戚一定献上对主最虔诚的信奉!” 徐良谦卑的对一身着白色祭衣金发碧眼的老神甫说道。 安德鲁神甫先与贾蔷和李婧点了点头,而后对徐良道:“仁慈的主,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信奉他的孩子。” 然后,看向了被担架抬进来的李福,掀开薄被,嗅到臭味后皱起了眉头,再打开衣服…… 没用多长时间,安德鲁就摇头道:“太迟了……” 贾蔷闻言微微皱眉,李婧则面色黯然,眼角也渐渐湿润。 不过贾蔷其实并不意外,李福明显是在外跑镖受外伤后没能及时治疗,伤口感染发炎,一直久治未愈。 中医能够一直延续他的性命,已是实属难得。 西医在青霉素发明前,在治疗外伤时,其实也就是个弟弟。 贾蔷握住李婧的手,还未劝慰,李婧就低头笑了笑,道:“本是意料之中,没甚的。爷,我怕不能和你同下江南了,我爹他怕是坚持不了太久,我不能让他客死异乡。”语气中,难掩至悲之苦。 贾蔷理解,他轻声道:“要不,我随你同归?请动番医南下,我再去不去扬州区别不大。” 李婧摇头道:“不好,你不是说,京里如今闹的正凶,你本就是旋涡中人,若不避开,恐有大难。大爷,非我故意宽你的心,只是父亲他躺在床上三年了,当初一个昂臧大汉,如今瘦的皮包骨头,一把枯柴般,与其这样受罪,不如干净去了。我心里早有准备,不会有事的。” 贾蔷非矫情之人,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地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砰!!” 他面色骤变,和李婧猛然转身看向外面。 安德鲁神甫还有徐良也都齐齐变了脸,徐良脸色惨白,颤声道:“坏了,祸事来了,祸事来了!” 安德鲁神甫镇静许多,不过待他看到从教堂后殿涌出来五六人,人人手中都拿着火器时,立刻沉下脸来,喝道:“你们疯了吗?” 贾蔷却是比这些人更震惊,他是知道这个世上有火器在的,因为驻防京城的十二团营里,本就有三营兵马是神机营。 但是,大燕禁民间火器的力道,比贾蔷前世强百倍不止。 历朝历代,私藏弓弩甲胄者为重罪,而私藏火器者,是株连满门的极恶大罪。 便是勋贵府第都不例外,更何况是一个西洋番道士土和尚的地盘? 闯出来的一伙人各个身着马裤和靴子,为首的居然是一个白金卷发一脸雀斑的碧眼姑娘。 她说着带着怪腔的汉话,大声道:“神甫,如今我们生死受到了威胁,若不反抗,连一点活路都没有。神甫,请和我们一起上塔楼吧!”说话间,多看了贾蔷和李婧两眼。 安德鲁摇头道:“这件事虽然是我们信错了人,但你们先前的初衷已经违背了主的教诲。如今苦主上门,我们唯有虔诚赎罪才是。而且,火器一旦用了出去,我们离不开津门的。燕国严禁火器,薇薇安,你们快把火器收起来吧。” 听着大门外越来越恐怖的撞门声,和数不清多少人在怒吼咆哮,仁慈堂内诸人物越来越苍白。 莫说那些番鬼,就是贾蔷、李婧和自外而入的铁头、柱子和金沙帮四个帮众都面色极为凝重。 贾蔷问徐良道:“仁慈堂可有地道?” 徐良不知,摇了摇头,看向安德鲁神甫。 老神甫看向贾蔷,叹息一声摇头道:“主只有光明之路,愿受世人忏悔,却不会行于地下。” 贾蔷皱眉,担忧的看了眼外面,回过头来,见那西洋姑娘面色怪异,神情一动,道:“若是破了门,暴怒之下的百姓绝对毫无理智可言,没人能逃得过,若没有其他出路,我们只有死路一条。而且,多半会和乱葬岗上的孩童一个下场,你们没听到有恶犬狂吠之声吗?” 此言一出,那薇薇安本就白皙的脸上,更不见丝毫血色,连那一脸雀斑都变成了白色…… 她颤声道:“西面城堡厨房角,有一处石块可以取出下来,可以出去……不过,那里是别人家的院子,开了很多花,还有果树,是我曾经……” 贾蔷听不得啰嗦,打断道:“立刻带我们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薇薇安点头,却又看向安德鲁,道:“安德鲁神甫,和我们一起去吧!” 安德鲁神甫却摇头道:“死了那么多可怜的孩子,是因为我们的失误……总要有人为此负责,父神给我们的勇气,不是让我们逃避责任和罪过……” 薇薇安还要请求,安德鲁摆了摆手,对贾蔷道:“徐良说,你们是京里的贵族,也信奉主的光辉。那么,能否看在主的份上,帮我带他们出城?” 贾蔷看着安德鲁,真诚道:“神甫,你的担当和勇气令我钦佩,这个时候,你仍愿意为我的亲人看病,这份慷慨也让我尊敬。我愿意相信,那些婴孩的死和你关系不大。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一起出城。但是,你能否告诉我,其他人也是无辜的?我相信你,如果你说他们都是无辜的,我可以带他们一起出城。但如果不是,那很抱歉。” 安德鲁神甫闻言,注视着贾蔷,缓缓点头道:“你是一个诚恳的人,愿主保佑你。那么,就请你带薇薇安走吧,她是无辜的。” 贾蔷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就听外面传来“轰”的一声,无数暴怒的百姓,汹涌而入。 “啪啪!” 安德鲁神甫刚迎上去,想要解释,却不想身后火器声突然响起。 …… 第99章 逃出 距离仁慈堂一个街道外,荣府赶车长随和两个三等嬷嬷站在马车旁,看着不远处汹涌围向仁慈堂的人潮,无不面色骇然。 面色苍白的黛玉和紫鹃则在马车内一起按住了挣扎着想要下车去找贾蔷的香菱。 紫鹃按的吃力,头上见汗恼火骂道:“你这会儿往里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万一出了事,等小蔷二爷出来了还得再去救你!” 香菱面色惨白,她嘴笨不会说话,只是瘪着嘴流泪,还是想下车去寻贾蔷。 当下的女孩子和贾蔷前世的姑娘多有不同,谈个恋爱有点口角都会分手,合则聚不合则散,潇洒痛快,聪明快意。 而当下的女孩子则没那么会善待自己,认定一人后,那真是会在骨头上都刻上他的姓氏,除非男子早亡,否则多会从一而终,视和离为人生第一大耻辱之事。 香菱是个好姑娘,若是按照前世的命运,果真成了薛蟠的房里人,被那般折磨虐待,依旧对薛家不离不弃,直至枯血而亡。 如今苦了那么久,终于遇到一个体贴相待的贾蔷,又怎忍心看他落入险境而无动于衷? 紫鹃劝不住,黛玉拉着香菱的手,红着眼细声说道:“香菱,蔷哥儿如今在里面还不知是什么情况,难道你以为他不是个聪明人?” 香菱用力摇头,说不出话来,只是心焦如焚的呜呜哭。 那些如同疯了一般的百姓,着实唬住了她。 她不敢想象贾蔷在这样的冲击之下,会被伤害成什么模样…… 黛玉自己其实也是强撑着,却仍劝道:“既然他不是个笨的,遇到这等形势,必会想法子脱困的。万一一会儿他出来了,你倒陷落进去了,岂不连累他还要再回去救你?再者说,临来时,他千叮咛万嘱咐咱们,若瞧见有意外事发生,让咱们先早早回船上,可见他事先就预料到会有事发生,心里也必有成算。你可不能一时鲁莽,拖累了他。” 香菱闻言登时不挣扎了,泪流满面问道:“姑娘,我们爷果真能出来?” 黛玉强笑着点了点头…… 紫鹃在一旁忍不住好奇问道:“香菱,你才跟了小蔷二爷也没几天,怎这样忠心?” 黛玉瞪她一眼,道:“忠心难道不是好事?都跟你一样,整日里拿我说嘴那还了得?” 紫鹃叫冤道:“姑娘可冤枉死我罢!” 黛玉没理她,本也是为了安抚香菱的顽笑话。 香菱见黛玉主仆看着她,慢慢低下头道:“我连爹娘是谁也不知道,是个很没来历的人。如今二爷收了我当房里人,他就是我的主子,也是我的……我的家人,我不想没了家人……” 此言一出,黛玉和紫鹃一起红了眼,正想再说什么,就听到马车外长随和嬷嬷一起发出恐惧夹杂着兴奋的惊呼声来:“坏事了!坏事了!里面烧起来了,好大的火!!快走快走,一会儿走不得了!” 香菱闻言“啊”的大叫一声,一下挣脱了紫鹃的手,眼神惊恐的就要往马车下跑,却发现马车车门居然反扣起,甚至行驶了起来,她急的拍车门哭叫道:“停车!快停车!我要下车去找二爷!” 外面的一个嬷嬷却道:“外面太乱了,我们要先离了这地儿回船上去。不然乱起来,害了姑娘可不行。你想下车,等离了这地儿再说。” 外面车夫在“驾驾”的邀赶着车逆着不断汇聚过来的人潮往外行,不断拥挤的人,着实让两个车夫和嬷嬷惊出一头冷汗来。 听到外面喊打喊杀的可怕人潮声,车里的香菱放声大哭,被唬的面色发白的黛玉和紫鹃也被哭声感染,跟着哭了起来…… 她们何时见过这等可怕之事! …… 仁慈堂西侧花园内,贾蔷用袖摆抹去沾染在右脸颊上粘稠的血迹。 他想过来到这世上,或许免不了要杀人见血。 但他没想到,穿越回古代,杀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洋人传教士。 安德鲁神甫应该是个好人,可他手下的牧师却有恶人。 那些津门里丢失的孩童,多是他手下牧师养的地皮恶棍偷来的,一个卖三两银子。 如今苦主杀上门来,牧师自然不敢停留,想要和贾蔷一行人一起出逃。 贾蔷不许就露出凶恶之态,所以贾蔷先允诺答应,待其爬出洞口时,却被一石块砸死。 虽然贾蔷不知他到底干了什么勾当,但既然安德鲁神甫都认为除了薇薇安外再无无辜之人,那么此人必然沾染了大燕婴孩惨死的因果。 所以贾蔷杀起来,毫无心里负担。 看着惊恐的薇薇安,贾蔷淡淡道:“既然安德鲁神甫认为只有你一个人是清白的,那其他人一定有问题,只是罪状大小不同。此人形容凶恶,必非善类,所以伏诛。你不同,我答应了安德鲁神甫,就一定会护你平安。” 说罢,却对李婧道:“你带薇薇安去改装一下,换成男儿身,头发遮掩起来,脸抹黑。” 李婧闻言不啰嗦,虽然身量还没薇薇安高,却如拎小鸡一样拎着她去了后面,只听一阵惊呼声响起,一盏茶功夫后再出来,铁头、柱子差点没瞪掉眼珠子。 薇薇安高耸的山峰已平,身上穿的是李婧之前的外裳。 行走江湖时,李婧身上从来都会多穿一件…… 而薇薇安的头上也裹上了简易璞巾,脸被抹上了黑泥,脏兮兮的,除了碧眼外,丝毫看不出西洋番人之态。 贾蔷叮嘱道:“你如果想活命,就不要抬眼看人,切记,不要抬眼看人。” 薇薇安虽然心头惊恐之极,可是听到外面简直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凶残的民乱,和仁慈堂内响起的几道火器击发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凄厉惨叫声,就忙不迭的连连点头。 贾蔷深吸一口气,对铁头和柱子道:“把尸体拖上,记住,一出去,就先把尸体抛出去,大喊打死番狗!出去之后,我们就是百姓中的一员!他们喊什么,我们就喊什么!”又对四名金沙帮帮众道:“一人背好帮主,其他人护好他,不要让人群挤过来!”最后同李婧道:“我们护着薇薇安,殿后前行!” 李婧点头道:“听你的。” 还有一个徐良,一个字也不敢说,只是跟在众人身后。 …… 与仁慈堂相邻的这座大宅子也不知是哪家津门望族的,后花园不大,也没有门可出去。 贾蔷一行人便前往后宅,铁头和柱子拖着洋传教士的尸体,一路上惊动了不知多少仆婢。 便是闻讯带着家丁匆匆赶来的家主,也被这具尸体给惊呆了。 贾蔷居后拱手大声道:“得罪了!西方番道为祸津门百姓,害了不知多少大燕婴孩,今日我等为民除害,杀了这贼!贵府想来不会与贼同流合污,所以我等也不愿惊扰伤害你们。” 这家老爷闻言,深深看了贾蔷一眼后,一挥手道:“让他们走。” 贾蔷拱手一礼后,不再耽搁,在此家家丁的引领下,从侧门而出。 此时仁慈堂四周的街道早已被暴怒的津门百姓挤满,这家刚一出门,铁头和柱子就合力将洋传教士的尸体猛然抛了出去,并大声吼道:“这里有一个红毛贼,打死他啊!” “轰”的一下,无数人扑向了尸体方向。 趁这个难得的空档,贾蔷一行人立时混入人海,逆流而上。 …… ps:看我对洋妞的描写也不像是收女吧?所以肯定是铺垫了有用啊。再者,原著里薛宝琴就接触过洋妞,西洋二字更是出现过多次,一些书友不要太敏感了。最后说一下,这本书对收女要严谨的多,不是出现女角色就是收女。 第100章 雪中送炭 在人潮中逆势而返,行路极难。 若非铁头、柱子二人脸上都有刀疤和血迹,凶悍之气让人忌惮,再加上徐良用最纯正的津门本地话一遍又一遍的大喊“让让让让,有兄弟被西洋番狗打伤了,要速去送医”,他们说不得现在已经被人流裹挟回仁慈堂了。 然而眼见距离街道出口只有十余步远,忽地,身后如同声浪一般传来阵阵欢呼声: “打破了打破了!” “抓起来了,抓起来了!” “打死那些狗东西!” “韩家二公子已经牵了十来条大狗过去了,要将那些番道妖僧全部喂狗!” 随着一句句喧闹声传来,贾蔷就感到被他和李婧护在中间的薇薇安身体开始颤栗。 待最后一言传过来,贾蔷就觉得不好,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阻止,薇薇安就痛苦之极的哀声叫了声:“不!魔鬼,不!!”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说的不是汉话,而是她的母语。 这声尖呼,让贾蔷一行人周围十步内瞬间一静。 随即无数双不善的目光瞧了过来,贾蔷轻轻一叹,然后手探入怀兜中,抓出一把金瓜子来,本是留在身上防身之用,这下要大出血了。 不过,他既然先前答应了安德鲁,要送薇薇安出城,就不好失信于人。 虽然有些后悔,但就当做一回一诺千金的信义古人吧。 谁还没个热血冲动之时? 念及此,贾蔷不再犹豫,猛的将手中金瓜子丢向天空,大声道:“快去抢金瓜子!!” 哪里还用他去催促,如西瓜子般的金瓜子在阳光照射下,洒出一片炫目的金灿灿光彩,那些原本充满攻击欲的百姓们登时疯扑了过去! 一颗金瓜子差不离可以兑换七八两银子,将近一头牛的钱。 追打祸害津门的西洋番狗当然重要,可再重要,也没天上掉金元宝重要啊! 而趁着这股乱劲,贾蔷一行人再度逆流往外冲去。 薇薇安也被刚才的阵势吓坏了,不再作妖,死死拉着贾蔷的手,一道冲出了街道。 只是刚出街道,就听到后面居然又传来大吼声:“前面有番鬼,快!拿住他们,前面有番鬼!” 贾蔷还是低估了人的贪婪,那一把金瓜子下去,抢到的人还想抢多些,没抢到的人自然更不甘心,怎会放了金主?! 不过好在,如今贾蔷一行人出了拥挤的街道口,可以撒腿大跑了…… “快跑!”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有害人番狗逃跑了!” 眼见前方居然有人阻挡,贾蔷厉声道:“有拦路的,不要留手!” 这个时候,已难分是非。 贾蔷知道,除却贪婪之人外,还有大多人真的是热心民众。 但此刻,他总不能停留下来和人辩解什么。 真被人截留下来,下场怕会极惨。 有了贾蔷的命令,跑船“悍匪”出身的铁头和柱子开始动起手来。 还有金沙帮的三个好手,甚至连李婧都冷着脸,将抓向她的手狠狠打折。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好胆!当我津门无人?” 作为天下江湖气最浓的漕运之城,津门是真正龙蛇混杂藏龙卧虎之地。 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容不得太多江湖人存在。 可津门不同,既近京畿,又有众多流转人口,因此多有江湖游侠在。 眼看贾蔷一行人“肆意”欺凌百姓,一津门本地侠客挺身而出,拦在贾蔷一众人前。 见李婧想上前单打独斗,贾蔷沉声道:“想会江湖同道,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先逃回船上再说,并肩子一起上!” 李婧稍作犹豫,便与铁头、柱子和三个金沙帮帮众一起出手,仗着人多势众,瞬间掀翻了为民出头的大侠,一众人继续往前行去。 只是许是津门江湖气太重,贾蔷仗着人多势众干翻了一人,却惹得前面诸多津门人看不下去。 有的敢直接跳出来相对,有的不正面阻拦,却冷不丁泼一盆油水,或丢两块西瓜皮在街上…… 这一路走来,速度终究慢了下来,而后面的追兵却越来越近。 眼见前面挡路的人越来越多,两边目光不善的人蠢蠢欲动,后面的追兵更是汇成洪流,贾蔷一颗心都沉了下去。 而身边的薇薇安,似也到了极限,用生硬的官话大喘气说道:“贾,你丢下我吧,我……我跑不动了。我不怪你,你……你也尽力了。” 贾蔷一边拽着她很跑,一边摇头道:“我救你,和你无关,只是不想失信于人。” 此言让原本心中对薇薇安这个害人精不满的铁头、柱子和金沙帮四名帮众都变了面色,尤其是金沙帮那四名帮众,心中对贾蔷的看法有了不小的改变。 薇薇安泪眼汪汪道:“贾,可是我……可是我真的跑不动了。” 贾蔷不理,正要拉着她继续强跑,忽地眼睛一亮,眼前出现一条十字路,贾琏正带着七八个随从小厮骑马从横向街道打马而来,竟还有说有笑,不过贾琏看到贾蔷一行人后,脸上笑容一凝,有些傻眼儿了。 怎这般狼狈? 贾蔷装作没认出他来,大声道:“快,去抢了他们的马!我们快逃!” 这声音唬的贾琏又是一愣,不过等他看到铁头、柱子朝他狂奔而去时,居然拨转马头,猛一抽马鞭纵马狂奔而去。 贾蔷见之气个半死,这王八蛋要是装作不认识他,将马给他,津门人也不会寻他的麻烦。 如今却见死不救! 该死,这份族亲至此尽绝! “继续跑!” 眼见七八匹马冲开了一条道,贾蔷抓住这个机会,大声说道。 一行九人,拼尽最后一口气,终于还是逃出了城门口,然而危机依旧未解决,身后狂追不舍的人也不知是为了金瓜子还是为了出气,居然仍旧追着不放。 薇薇安已经彻底跑不动了,整个人几乎软成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便是贾蔷也好不了多少…… 正这时,贾蔷觉得自己似乎出现了幻觉,怎会听到有人在喊他: “二爷!快来这里!” “小蔷二爷,快上车来!” 不是幻觉!! 贾蔷猛然转头,就看到距离城门官道不远处,一架马车快速驶来,后车门半开,拼命朝他招手的,不是香菱和紫鹃,又是何人? 看着流泪哭喊着朝他挥手的香菱,贾蔷弯起嘴角,简直有些幸福的一笑后,大声道:“走,有生路了!” 说罢,和李婧一道拖着死狗一样的薇薇安,跑向马车,在香菱和紫鹃的惊呼声中,费力将薇薇安丢上了马车,然后一把关上马车,又让背着李福的金沙帮帮众坐在车辕上后,对赶车车夫大喝一声:“快走!” 一行人若轻车简从的逃,早就跑出来了。 后面那群没有组织的百姓一个个如同愤怒的小鸟似的,实则战斗力真的有限。 如今把俩大包袱送了出去,接下来就好办了。 待马车启动后,贾蔷和李婧对视一眼,道:“你带人反冲锋一波,不然脱不了身!” 李婧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方才在街道里地方狭窄施展不开,被欺负死了,这回非出口恶气不可!” 铁头、柱子和剩下三个金沙帮众也都嗷嗷直叫,抄起路边一块青砖,迎着“呼哧呼哧”追来的津门百姓冲了过去! “哎哟!这是嘛啊?!点子扎手,跑吧!” 追的最欢的一个瘦子用津腔惊叫了声,掉头就跑。 …… 八宝簪缨马车内,黛玉、紫鹃和香菱看着被丢进马车的这个脏兮兮的西洋婆子,都有些好奇。 薇薇安因为哭泣泪水冲花了脸上的黑泥,露出一块块白皙带雀斑的皮肤。 再加上她猫眼儿一样的眼睛,和被汗打湿的卷发,无不让黛玉三人感到惊奇。 可惜了,要不是一脸麻子,生的还怪好看。 而香菱看到贾蔷逃出城后,也放下心来,这会儿呆呆的看着薇薇安,看了好一阵问黛玉道:“姑娘,这……这就是女罗刹吗?她吃人不吃人?” 黛玉还没回答,薇薇安就正色道:“小姐,我不吃人,你放心吧。另外,我不是女罗刹,我是佛郎机人,是红毛鬼,不是厄罗斯罗刹鬼。” 香菱:“……” …… 第101章 鸿沟 上船之后。 贾蔷没有去寻连头都不敢露的贾琏报仇,其实也没什么仇,本就不亲近,人家也没落井下石,只是见死不救罢了。 既然如此,往后只当陌路人便是。 他先让船家开船,待离了码头,城里追逐的人才赶了过来。 方才李婧一行人的一轮反冲锋,着实将追兵的势头打下去一波,让他们知道,不是跑的快就能干掉贾蔷众人,抢得金瓜子。 离开码头后,贾蔷让仓皇失措间跟着上了船的徐良用津门话朝岸上大喊道: “津门的老少爷们儿,你们追错人了!仁慈堂收罗地痞流.氓偷小孩的桑托斯就是被我们打死的,不信你们去问问仁慈堂后面的张员外,我们打死了桑托斯后,把尸首从张员外家门口丢出去的!” “津门的老少爷们儿,我们东家是京城里来的,和西洋番道素不相识,今日才来津门,是为了给家大人治病。听说仁慈堂有人为恶,我们东家嫉恶如仇,亲自宰了那恶棍!但他答应了安德鲁神父,把薇薇安小姐救出去。东家虽不是津门人,可也有津门人一诺千金之气概啊!” “那你们打伤我们这么些人,怎么算?!” 一个颇壮硕的男子厉声问道。 周遭有人鼓噪道:“没错!打伤那么多人怎么办?顺海镖局的刘镖头第一个出头,若是单打独斗也认了,可你们不讲究,一拥而上以多欺少才给打倒的,你们这是在糟践人,一点江湖规矩也不懂!” 贾蔷止住了徐良之言,亲自上前朗声道:“此事我们认了!虽说我并非江湖中人,又事急从权,但到底做的不仗义,所以这一节我们认了。少帮主,取银子来。” 李婧轻声问道:“多少?” 贾蔷大声道:“我随行带来的,全部拿出来。” 李婧点了点头,回屋片刻后折身回来,捧出一个包袱来,递给贾蔷。 贾蔷接过后打开,让对岸之人过了眼,并让密密麻麻的人群齐齐发出一道惊叹声后,朗声道:“先前因来不及解释误会,为了逃脱津门老少爷们儿的‘热情款待’,京城贾蔷多有得罪。这二百两银子为我全部所有,赔给你们拿去请医用药。若银子不够,就请打发人去京城太平会馆,报我贾蔷之名便可。” “好!!” 码头上众人都被贾蔷的大气所折服,一出手就是二百两,给足了实惠和面子。 其实这些津门乡人本就是凑热闹的居多,仁慈堂已经被焚烧毁破,十几个西洋番鬼死了大半,气已经出够了,他们连平日里给传教士为虎作伥的地痞青皮都没斩草除根,这边贾蔷一行人自然也不会逼着斩尽杀绝。 这会儿见贾蔷气度不俗,且手笔如此之大。 绝大多数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二百两银子,居然被拿出来赔情。 这出大戏既然看的这么过瘾,再计较就有损津门人的仗义了。 不过…… 忽然,四五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推开人群走出,为首一人拱手道:“在下津门孙家孙光熙,见过京城贾兄弟。贾兄弟如此豪气,我们津门人也不能让贾兄弟小瞧了。既然此事是个误会,那么也别提赔银子之事了,只要贾兄弟答应在下一个请求,津门之事,皆由我孙家摆平。” “何事?” 孙光熙咬牙切齿道:“将那洋婆子交出来,西洋番狗坏事做绝,害我津门那么多婴孩,不将他们一个个剁碎了喂狗,如何能解我津门心头之恨?!” 贾蔷闻言皱起眉头来,感到有些棘手,一旁孙良却小声同他道:“大爷,这孙光熙素来在薇薇安小姐跟前献殷勤,薇薇安小姐不爱搭理他,因此怀恨在心。孙家为津门第一大户,可这次压根儿就没孙家的事。况且薇薇安小姐整日里都忙着照顾小孩子,和他们玩耍,外面的事根本没掺和过,实在怪不到她头上。” 贾蔷闻言,眉头舒展,再看向对岸的孙光熙,淡淡道:“我救薇薇安小姐出来,原因有二:其一,她不过一介女流,难以为恶,是清白之身。其二,西洋番人所修杏林之术,与我大燕医传不同。今有前科探花郎、兰台寺御史大夫、扬州盐政林大人有重疾在身,需要西洋番医前去救治,需要那薇薇安小姐。孙公子,西洋番人里有坏人,也有好人。坏人自然该死,碎尸万段亦可。可无辜之人,为何也要受到株连?再者,我贾蔷伤了津门百姓,自会赔偿,何须你孙家来代赔?” 孙光熙听闻此言后面露震怒之色,却被林如海官名所慑,不敢出头。 孙家虽为津门大户,家中也有人做官,但距离林如海的位置还太远。 贾蔷见他畏首畏尾的模样心中便有了数,不过如此。 他再加一把猛料,大声道:“孙公子,林盐政如今在扬州身子不适,连宫中天子都派了御医紧急前往救治。林盐政为我贾家至亲,所以贾某特奉荣国太夫人之意来津门请西洋番医,若是耽搁了救治,这津门百姓淳朴无知,不好怪罪,可你津门孙家,长了几颗脑袋,敢裹挟民意行事?” 说罢,看也不看面色大变的孙光熙,将手里的包袱交给柱子,由他猛然扔到码头之上。 贾蔷大声道:“我素知津门人之义,还请有德长者出面,掌管这二百两银子,凡今日受伤者,皆可由此中银子买药看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津门高义,后会有期!” 说罢,躬身一揖,转身折返。 嘴里则小声对铁头道:“速让船家开船。” 精疲力竭的铁头忙去通知,贾蔷则和李婧往船舱里走去。 …… 客船起帆,虽运河自津门往南水流向北,但幸好今日顺风,所以客船还是颇快的离开了码头,沿着运河逆流向南。 进了船舱,贾蔷、李婧往楼上走去,刚走上楼梯拐角,却见贾琏打着哈欠,似想下楼透透气,没想到迎面和贾蔷二人遇上。 贾琏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转脸看向船外,忽地皱起眉头道:“船怎么动了?我今儿中午和津门总镇刘大人吃酒时,他说会打发人去仁慈堂请个番喇嘛上船,这人还没到,谁让开船的?” 贾蔷只作未闻,继续往前行去。 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因为中午进饭时被人捧昏了头,贾琏见贾蔷当他是个屁,理也不理,登时沉下脸喝道:“蔷哥儿,我问你话呢!” 贾蔷顿住脚,目光清冷的看着他,语气淡漠道:“贾琏,我劝你不要再端着长辈的架子,你自己不尴尬吗?今日之事,我不怪你见死不救,大家本就是没甚干系的人,袖手旁观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往后大家最好井水不犯河水。若你再拿大,只能是恶心你自己。” “你……我……” 贾琏猜想到贾蔷或许会跟他吵,或许会骂他,唯独没想到,贾蔷会把话说的这样清冷决绝。 对于今日见死不救的事,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没救人,而是后悔怎么走了那条道…… 看着贾蔷清冷而去的身影,这一刻,贾琏才意识到,贾蔷在荣庆堂死也不肯回东府,甚至不肯回贾家,不是他在硬撑着想要好处,也不是在拿乔…… 他是真的想要和贾家拉开距离,划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鸿沟来。 …… 第102章 逆臣 “咚咚咚。” 叩门声响起,就听到房里有笑声传来: “来了来了!” “快快快!” “哎呀,她这里太大了,不好看吧……” “呸!小浪蹄子,这也是你能说的话?” 门外,贾蔷和李婧对视一笑,而后屋门打开,香菱欢喜笑道:“爷和姐姐回来啦!” 因见贾蔷和李婧身上并不素净,又忙道:“我去准备沐桶,烧好了水给爷和姐姐沐浴。” 贾蔷温声笑道:“不慌。” 香菱身后紫鹃露出身影来,对香菱没好气道:“真是呆丫头,说了让你请蔷二爷进来,你倒要先走?” 香菱闻言一怔,露出呆萌的神情。 贾蔷对紫鹃道:“我们就不进了,刚才闹了好大一场,回来也没清洗,见了血的,不好冲撞了林姑姑。” 紫鹃本来觉得没甚,可听说见了血,再看贾蔷身上果然有些血斑,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强笑道:“那我去和我们姑娘说。” 不想她还没转身,就见着一件淡青鹤纹素软缎裙裳,梳着的百合分髾髻的林黛玉转到门前,身旁还跟着一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的薇薇安。 贾蔷见之忍不住笑道:“你怎穿成这样?” 眼下虽已深秋,可还不至于批斗篷。 薇薇安闻言,将原本裹合斗篷在身前的双手敞开,怪腔怪调道:“贾,我里面的衣服洗了,我太高了,穿不上她们外面的美丽衣服,里面的也太……” 话没说完,紫鹃和香菱就扑了过来,帮她合上了斗篷。 几个孩子都红了脸…… 虽然薇薇安里面还穿着紫鹃的中衣,可薇薇安的骨架和身高都超出紫鹃一头,那中衣穿在她身上,和紧身衣差不多。 尤其是胸前部分,都快有点快绷不住的感觉…… 黛玉先小眼神犀利的瞪了贾蔷一眼,然后正色对满脸莫名的薇薇安道:“在这里,不能这样的。” 薇薇安好奇:“我穿衣服了啊……” 黛玉不理这洋婆子,对贾蔷道:“薇薇安说,她伯父虽然死……回归父神了,可她还有一个叔父,医术也很高,就在扬州,那里也有一座洋庙。等到了扬州,她会带我去请人。” 看这小模样,有点小傲娇。 救命恩人嘛…… 贾蔷吸了吸鼻子,认了,还给她竖起一根大拇指来,赞道:“林姑姑,了不起。” 黛玉多聪颖,岂会听不出意思来,眷烟眉都竖起来了,咬牙道:“蔷哥儿,你敢笑话人?果真没孝心!” 没孝心没孝心没孝心…… 一连串回音在贾蔷脑中回荡着,让他有点头大。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都说的那样明白了,怎么还一个个都要当他的长辈。 不过他隐隐反应过来,世俗的惯性远比他自以为是的强的多。 莫说贾琏和眼前的黛玉,连贾环那个瘪三见了他不都习惯的拿大装长辈么? 也是,在礼孝为天的世道,还有什么比当长辈更爽的? 贾蔷眨了眨眼,看着黛玉提醒道:“林姑姑,西洋番鬼里,好人的数量远没有坏人多。今日虽然仁慈堂被烧,安德鲁神父遇难,但其他那么多洋鬼子,大半死有余辜。你知道他们害死多少婴孩?他们和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在他们眼里,白皮肤的人才是人,其他有色人种,和牲口没多少差异。” “不不不,贾,你不能这样说,我们也有好人的。” 听到贾蔷的话,黛玉等人还在震惊中,薇薇安却急着走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反驳道。 贾蔷看着她道:“我对你了解还不多,没有深入了解过。但我相信安德鲁神父,一个愿意为自身罪孽从容赴死之人,应该不会说谎。所以我才会说,西洋番鬼不全是坏人,但一个仁慈堂十几号人,只你们两个好人,好人少坏人多,我也没说错吧?” 薇薇安一时语滞,贾蔷继续对黛玉道:“所以,这种事你最好不要出面,出了事,我不好交代的。毕竟,我是你的监护人,琏二若是靠谱也罢,可那人担不起事……” 黛玉有些懵,监护人是什么鬼? 贾蔷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对薇薇安道:“跟我走罢,回去说一说,你叔叔医术到底如何。” 他救这洋妞,一是因为承诺,二则是想凭借救命之恩,为日后谋一条可能的退路。 若非如此,前世的素质教育,其实教不到这个地步的…… 等贾蔷、李婧和薇薇安下楼后,黛玉才渐渐琢磨过味来,恼的她咬牙啐道:“呸!好好的侄儿不当,还想当我的长辈不成?监护我,也是想瞎了心了!” 紫鹃在一旁看着好笑,却也没劝解什么,能有个人置气,转移黛玉的悲伤心情也是好的。 稍许后,黛玉又有些不解的道:“蔷哥儿此人真是让人看不透,看他先前做事,貌似鲁莽,实则大有分寸,跟大舅舅他们硬顶,可对上老太太却始终守着礼。可今日,却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薇薇安陷入险境。他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紫鹃抽了抽嘴角道:“姑娘想赞小蔷二爷就直说,奴婢又不是傻子……” 连雪雁都笑嘻嘻道:“小蔷二爷说话算话嘛,答应了那个番和尚,就一定要做到,差点死了也不怕。就像戏里唱的,宋太祖千里送京娘!” 黛玉好笑道:“宋太祖是千里送京娘,他这才走几步路?” 紫鹃也笑:“要不是姑娘说狠话逼得嬷嬷和长随把马车停在城门口,小蔷二爷这义事也未必能成功。那女罗刹已经跑不动了,还有那少帮主的爹也要人背着,哪里逃得开?所以,姑娘才是义人哩。” 黛玉先是有些自得的抿了抿嘴,不过随即觉得有些不对…… 这些话在屋里自家人跟前说有甚用,她虽不指望贾蔷回报她个大礼,可总也能抵了他千里相送的一份人情了吧? 咦,千里相送?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呸呸呸! 人家宋太祖千里送京娘是为义主动送的,蔷哥儿却是被老太太逼的,他原本就不想送来着。 再者,京娘还想以身相许报恩,不成还要投河自尽,呵呵,她林黛玉怎么可能?她可是姑姑! 瞥了眼楼船窗外滚滚河水,黛玉又轻轻啐了口。 呸! 却不知,这时喜时怨,时而咬牙轻啐,时而傲娇自得的模样,早已看呆了旁边的紫鹃和雪雁…… …… 神京城,大明宫。 太和殿! 今日,京城大雨,殿前白玉龙台边排水用的石雕龙头,呈现出千龙吐水的奇观。 大殿门前的日晷、铜龟、铜鹤等,也为雨水冲刷一新。 今日十月初一,大朝。 太和殿内,金砖铺地,正上方,放一金漆云龙纹宝座,镶嵌了成千上万条金龙纹。 · 宝座上,隆安帝面沉如水,目光一片阴翳! 熟悉他的大太监只用余光瞥了眼,就能看出这位天子此刻正处于极度压抑的暴怒状态中! 隆安帝没有想到,荆朝云、罗荣、何振三人竟敢如此大胆! 三品以上衣紫大员中谁不知隆安帝的心思,在外省历练二十八载功勋卓著,官声威望更是享誉海内的韩彬是他认定的宰辅之臣,未来多半是军机处首席大臣。 如今眼见就要入阁为相,这等最要紧的关头,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却不想,荆朝云、罗荣、何振三人居然敢将韩彬拖下这塘烂泥沼中,更逼着他当成枪来使。 太上皇已经第三次传旨出九华宫,几乎算是明言了。 所以,朝中大臣也无法再装聋作哑,继续让太上皇继续顶着污名荣养深宫。 真要逼得五载不过问朝事的太上皇重出深宫,那才是惊天动地的泼天大事。 历朝历代,如太上皇这般在世之君,主动传位皇子的情况前所未有,太上皇威望未失,满朝朱紫皆景初旧臣。 从皇宫御林军再到京城十二团营,执掌兵权的武勋大将,也皆是太上皇一手简拔起来的心腹。 这等情况下,谁敢逼急了太上皇? 可是,真要捏着鼻子去澄清关于太上皇名声的“谣言”,打压那些无君无父的“毁谤”之声,却是谁都难下决定的。 若太上皇仍在位,亦或是他龙体康健,那这样的选择并不难。 可太上皇已经退居深宫内,不再操持九州权柄,再加上龙体一直都不算康健,很难说还有几年光景,这个时候替他洗白,必将自绝于士林清流,遗臭万年。 待太上皇龙御归天之日,便是被弹劾成筛子狼狈下台之时。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太上皇当初之所以传位隆安帝,便是因为国库财政被他折腾的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折磨的年老体衰的太上皇日夜难安,几乎要下罪己诏,龙体也受不得煎熬,不得已为之。 若是这等污名都洗白了,那…… 费了莫大力气熬干心思才力挽天倾的当今天子又该如何看? 总之,谁做这个出头的椽子,谁就多半难得善终。 而荆朝云等人,却安排兰台御史,逼问韩彬于码头上和贾蔷一番争锋后,对此人和此人之言辞到底如何相看…… 此意为何,不言而喻。 隆安帝面色铁青,眼神如刀子一般看着殿上诸臣,心中咆哮: 这起子无君无父的逆臣,你们怎么敢?! …… 第103章 风波大恶 韩彬一身朱紫朝服立于金銮殿上,面沉如水,但目光执着而沉稳。 他半生都在苦寒边塞为官,哪怕是隆安帝登基后,将他调任两广总督,依旧不改勤俭之风,且一年到头,坐衙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总是轻车简从的往下面各州府县查水利,查农耕,查桑麻,查教化,查诉讼律法之公正。 近三十年来,遇到的难险之题不知凡几。 又怎会在这等官场狙击之下,心生慌乱? 对方妄图君子欺之以方,却是将他想得太简单了。 韩彬侧身看着那御史言官淡淡道:“与一尚未及冠的少年郎言谈几句,又能看得出什么来?再者,黄口孺子,纵说错什么,谁又能当真计较?” 那兰台寺御史闻言一怔,心道怎和想的不一样,顿了顿又道:“韩大人,贾蔷已非是黄口孺子,都十六岁了。况且,其言得太上皇称赞,又岂能以寻常顽童之言视之?” 韩彬摇头道:“我初临都中,对此事不甚了然。对贾蔷所言之事,却是听人说过。在本官看来,少年人,读了几本书,至少忠孝之心可嘉。”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哗然。 什么意思? 名满天下的士林标杆人物,清流道德巨擘半山公,居然认为贾蔷说的是对的?! 然而不等目瞪口呆的御史回过神来,金銮殿上就再闻韩彬洪亮之声: “其所言自然是对的,因为此言非一竖子之言,而是千年以前管子之策,又怎能说荒谬?但贾蔷之言,未免过于想当然。促富户花费银子,难道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们不知?难道历朝历代贤君明相不知?不过是知易行难罢。” 然而此言并不能说服兰台御史,他追问道:“韩大人,贾蔷以为太上皇在景初年间花费巨靡之资,大兴土木,并数度南巡,皆是依照此法,想要带动富户用银,韩大人以为此言对否?” 韩彬脸色一沉,道:“圣心如何作想,非臣工妄自揣测。况本官宦游外省二十八载,对京中诸事不甚明了。此等朝政大计,谏官若有疑问,何不直接问宰辅,问本官又是何意?便是觉得景初后期之政有所偏差,也问不到本官头上。莫非朝中言路已是不通,谏官不敢直接告问阁臣?” 此言一出,荆朝云、罗荣、何振三位军机宰辅大学士无不面色一沉,目光阴翳。 隆安帝宣韩彬进京之意,便如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虽然定下的,是韩彬这“后辈”先入阁,位居军机末位。 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隆安帝对他们这几个景初老臣早已不耐,若非太上皇还在,他们怕早就要退下去给人挪位置了。 韩彬,就是取代他们之人。 朝野几乎皆知,身子骨颇差的太上皇龙御归天之日,便是韩彬位居首辅之时。 然而虽明知此事为大势所趋,可荆朝云、罗荣、何振三人又如何肯甘心?! 若非太上皇身子骨着实难以再临大宝,隆安帝又已经御宇大宝五载,大义已定,帝位不可动摇,那么三位权倾天下的军机大臣,说不得还会有其他动作。 但现在,却只能用眼下这种手段来给韩彬一个下马威了。 起码让他知道,在他们还未致仕前,最好恭敬些! 却不想,此人如此不知好歹,竟敢直指军机处大学士! 见那位御史已是慌了神,荆朝云心中骂了声废物后,与何振使了个眼色。 何振见之瞳孔一缩,这种事本来自有下臣替他们出头攻战,他们高居岸上,既可自保,也可暗中调度。 谁曾想韩彬如此老奸巨猾,居然将箭头直指军机处,就由不得他们再藏身于后了。 何振无奈出列,侧过身来,看向韩彬微笑道:“韩大人误会了,柳御史之意,是韩大人见过那位贾蔷,并和他有过交谈,这是朝中诸位大人都没有过的。所以,才询问韩大人此人到底是正是邪,是忠是奸?” 韩彬沉声道:“贾蔷一不满十六的黄口孺子,谈何正邪忠奸?更何况,彼小儿辈狷狂,自言除天地君亲师外,余者一律不跪,因此不愿入朝堂,连太上皇都许了他一世闲人。既是一世闲人,朝堂之上又何须再谈论此人?” 何振闻言,脸色一凝,笑容敛去,淡淡道:“韩大人,贾蔷是何人的确不重要,但是,太上皇钦赐其表字良臣却重要!太上皇因何赐字,韩大人不会不知吧?” 韩彬冷哼一声,平平无奇的面上此刻看起来却满是威严之意,看着保养明显比他好的多的何振,一字一句道:“何相,本官不是不知,是本不愿多言,只为了保全阁臣的体面。既然眼下你追问本官太上皇为何赐一黄口小儿冠‘良臣’为表字,本官可以告诉你,那便是因为,贾蔷小儿于醉仙楼说出心腹之言后,即便暗流激荡,骂其佞幸之人不计其数,然这少年,却从未改口,始终如一!即便他年幼无知,就凭这一份忠孝之心和担当,太上皇赐其良臣二字,纵荣宠过甚,亦可理解。” 此言一出荆朝云、罗荣、何振三人都黑下脸来。 彼其娘兮,这叫什么话? 贾家黄口孺子从未改口,始终如一,那他们三位军机大臣就没这份忠孝之心,没这份担当了吗?! 照韩彬之意,太上皇说贾蔷是良臣,是始终如一的忠臣,那么他们就是奸臣贰臣了不成? 韩彬这分明是在取笑他们,太上皇在位时,他们趋奉太上皇,如今隆安天子在位,他们就改换门庭,投了隆安天子。 不当人子!! 首席军机大臣荆朝云侧过身来,虽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身量依旧高大,他近乎俯视的看着韩彬,颇有力度的低沉声音缓缓问道:“韩大人清名誉海内,仕宦三十载,本心如一,本官敬之佩之,比我等尸位素餐之辈,强得多。本想待你入阁后,我等老朽废物再将公务移交给你,不过既然何大人今日便要我等一个交代,本官给你便是。” 听闻此言,龙椅上的隆安帝和殿内韩彬都变了脸色,一时间难看之极。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一步以退为进,顿时翻转局面,让韩彬处于咄咄逼人的劣势。 隆安帝眼眸微眯,看向这位历三朝辅二主的军机老臣,在他不出手的情况下,朝野上下,谁还能与其抗衡? 可是,他又万万不能出手。 因为太上皇出手后,他但凡有一丝违逆之势,必将造成惊天撼地的后果。 甚至,会影响到他帝位之根本! 所以,隆安帝只能作壁上观,看着他心中给予厚望的爱臣,被一群活成人精的大臣围攻。 可恼! 可恨!! 荆朝云侧着半身,说完话后,似一直在等龙椅上那位至尊的反应,然而一直未等到,虽在他意料之中,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他干脆再转半边,正面面对韩彬,声音轻漠道:“我等景初老臣,当日辅佐太上皇施以‘新法’,希冀推行天下,以促天下富户花销银两,如此一来,则可使万民不再饱受银贵钱贱之苦。不想,最终功败垂成。然本官至今依旧以为,管子之策,并非一无是处。上皇之心,亦是眷爱亿万黎庶之心。却不知韩大人以为,此策如何?” 金銮殿上,一片宁寂,文武百官都将目光投在了韩彬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贾蔷是忠是奸”之争了,而是隆安朝未来的执政大道之争了。 是仍如景初朝那般,吏治宽泛,打着促富户用银之意,奢靡花销,还是如这五年来,隆安帝渐渐收拢口子,清理吏治,打压奢靡之风? 放在贾蔷前世,川金毛若不大骂奥黑,又怎么废除旧政,推行新政? 到了这个地步,韩彬,却是再无缓冲转圜之地,他如一老农般,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荆朝云,声如洪钟般大声道:“荆大人,下官以为,大人怕是弄错了一事。” 荆朝云面沉如水,问道:“本官弄错了何事?” 韩彬大声道:“管子《侈靡篇》确为治国良策,然,管子之《侈靡篇》,乃是让天下富户多用银两,以还富万民,而不是天子和百官。天子兴土木,多征徭役,富的只有上下其手的贪官,百姓却受苦役,实乃本末倒置也!!” 荆朝云闻言,也不争辩什么,哂然一笑,而后拱手一礼,重回百官之首,默然站立。 韩彬则双眸遗憾的看向御台龙椅上的隆安帝,这一次,怕是难以入军机,辅佐圣君清查吏治了。 不过,他并不后悔,因为迟早有一日,他还会回来的。 太上皇所要的虽过分,但还伤不到隆安朝的根本。 天子大位已定,牢不可破,新政大行,不过是时日早晚而已。 韩彬二十八载已经熬过去了,还在乎眼下这二三年? 待他再归金銮殿时,必将这满朝腐朽之气,一朝荡尽!! 荆朝云三人亦明白这点,所以没一人面有喜色。 今日他们看似赢了,实则却是一败涂地。 但,他们若不做出这样的抉择,不用等日后,今日就要倒霉。 某种意义来说,他们也是在替隆安帝挡雷。 他们相信,隆安帝也会体谅他们这一点,日后清算时,不会逼迫过甚…… 伴随着百官奏贺太上皇千古功业的声浪中,韩彬转身出了金銮殿。 谁又能想到,一白身竖子无意之言,竟会造成如此险恶风波…… 这一日,贾蔷虽未在都中,却是名动京华! 而名满天下的半山公,此次竟未能入阁,再度出京为官…… 风波,大恶! …… ps:这样大的章,真真是了不得了!! 第104章 有事相求 “果真?” 回到船舱后,得闻薇薇安之言,李婧激动万分的追问道。 “嗷!李,你抓疼我了!” 薇薇安虽也粗糙,不通女红通打猎,但比起李婧来还差很多,被她拿住胳膊,疼的和骨裂似的,大声叫道。 李婧忙松开手,歉意道:“是我的不是,忘了力道……” 薇薇安有些委屈的看了贾蔷一眼,见他没帮他,愈发失意。 她将贾蔷看作是救命恩人,自觉关系亲近,没想到她被别的男人欺负了,贾蔷居然不理会。 男人,怎可如此渣,她终究独自扛起了一切…… 难道燕国的男人,都没有骑士精神吗? 贾蔷对薇薇安幽怨的目光觉得莫名其妙,不就捏痛一下么,都道歉了,还想赔命怎么着? 再说,刚才若不是李婧,只凭他一个,根本带不出这洋婆子来。 贾蔷前世就对西洋百人不很喜欢,讲理的还好,那种鼻孔朝天自以为白皮就高贵的,着实令人厌恶。 这会儿,他看这大洋马就有些开始犯病。 贾蔷的做派看在李婧眼里,就有些欢喜了。 古今皆是如此,钢铁直男用热水招待自己时,女人们尝尝恨的咬牙切齿。 可当他们以大钢铁术对付别的女人,尤其是有觊觎之心的女人时,那滋味就有点痛快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得罪这洋婆子的时候…… 李婧将脖颈处的小机关取下,恢复女声后,同目瞪口呆的薇薇安道:“我也是女人,薇薇安,两个女人之间的事,大爷不好多说什么的,不是他不帮你。” 薇薇安闻言,先直勾勾的看了李婧手里的小玩意儿好一阵,然后回头看看贾蔷,最后对李婧惊呼道:“李,这真的太神奇了,能给我看看么?” 李婧将小机关递给薇薇安,薇薇安这个憨憨拿起看了两眼就往自己脖颈上卡去,随即面色骤然涨红,若非李婧及时援手,怕要窒息而亡。 贾蔷在一边哈哈大笑道:“你脖颈虽也修长,但不够纤细,且小婧能变声,这机关只起了辅助之功,本身还是因为她打小就练习换音之法,就是故意粗着嗓音说话,用了十几年的光景才练成如今这样。” 薇薇安闻言大为失望,一边抚着脖颈,一边道:“我还想变成这样,那以后就可以到处出去顽了。” 误会解除后,李婧迫不及待道:“薇薇安,你说你在扬州时曾看到有人救好过我父亲这样的病人?” 贾蔷冷眼旁观,总觉得这洋婆子在扯淡。 如李福这样的外伤病人,因医治不及时而迁延不愈,除非眼下能让青霉素横空出世,否则基本上没有可能。 薇薇安刚才却说,曾在扬州看到有人得救,救人的还不是西洋番医,而是中原医术。 都中那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难道天下间果然藏龙卧虎? 这个概率,实在太低了些…… 不想薇薇安却点头道:“是真的,而且还是你们燕国的和尚。我叔叔乔治之所以没有跟安德鲁神父来津门,就是因为在扬州发现了这件事。那和尚,是用一种秘制的菜卤救的人。看起来十分的恶心,但确实有很好的治疗效果。” 听她这般说,贾蔷面色猛然一变,他想起了一事,前世只当做一则小故事看过,没怎么放在心上。 若非薇薇安这般说起,他哪里会记得起这样的小事? 前世刷手机时,曾刷到过青霉素起源之争,有人说,中国早几百年前在明代就发明了青霉素。 就是在扬州,扬州的天宁寺。 据说扬州天宁寺用极大的缸放置芥菜,使其霉变,长出绿色霉毛长达三四寸即青霉,在埋入泥土十年,称为陈芥菜卤,专治高热病症。 虽不知怎地,此药未能流传下来,但若此事属实,那说不得还真有可能! “怎么了?” 见贾蔷这般大的动静,李婧忙问道。 贾蔷看着她大声笑道:“小婧,若薇薇安没有说谎,那你父亲多半还有机会。” 李婧激动道:“果真?” 贾蔷点头道:“先前我也听人说过一回,只说是南省有一寺,有秘法可解高热之症,极为灵验。但信者不多,都中名医也以为江湖骗子,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李婧闻言大喜道:“若如此,若如此……” 贾蔷却又皱起眉头道:“总也要先熬过这半月才成,岳父的情形,不算很好。” 李婧闻言,咬了咬唇角,道:“先前都中保宁堂的徐郎中开过方子,也给了些保养的法子,无论如何,总要勤试着,看看,看看能不能改一回命。徐郎中说,最好用老参熬汤……” 一旁一直处于呆萌状的香菱突然回过神来,说道:“我听紫鹃姐姐说,老太太给林姑爷备了份八两老参,紫鹃姐姐说,有这老参,必能救回林姑娘她爹爹的性命。” 李婧闻言,先是眼睛猛然一亮,目光中不止有激动兴奋,甚至还有一丝危险气息。 可随即又黯淡下来…… 若无贾蔷,便是天王老子,她也要拼死搏一回。 可有贾蔷在,她怎好杀人越货…… 贾蔷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七两为参八两为宝,只是这参靠不靠谱?果真有用?” 前世,他可是听说过,所谓人参,其实和白萝卜差不多,甚至还不如白萝卜。 李婧忙道:“爷,人参有补气固脱,健脾益肺,宁心益智,养血生津之效,最能吊命。这些年我买了不知多少,不过多是二三两的小参。即便如此,也帮我爹延寿了这么久,若是……” 看着李婧希冀的目光,贾蔷想了想道:“罢了,我去求求人罢。” 李婧激动道:“我也是,我给那林姑姑跪下,跪多久都成。” 贾蔷却摆手道:“这样最讨人厌,人家若愿给,不跪也会给。若不愿给,跪在那就有强迫之嫌,只能让彼此都难堪。小婧,你要体谅林姑姑,她父亲也得了危重急症,她若给,我们记她一份大恩,若不给,也是人之常情,不可心生怨意。若那样,便是是非不明了。” 李婧闻言,按捺下心中激动,点头道:“大爷放心,我不是是非不明的混帐。无论成不成,我都谢谢她。” …… 时已入夜,林黛玉看着面色古怪的紫鹃问道:“怎么呢?” 紫鹃道:“小蔷二爷和那位红拂女求见,还带了一把子烤肉。” “烤肉?” 黛玉闻言,下意识的用丁香小舌添了添唇角。 说来也是有趣,身子骨素来最弱,平日里在贾家连煮的烘烂的羊肉都不肯多吃一口的她,居然会喜欢这虎狼之串…… 见紫鹃仍目光怪异的看着自己,黛玉反应过来,干咳了声,道:“可问了什么事?他此来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紫鹃摇头道:“这会儿子李妈妈她们已经守在门外了,小蔷二爷进不来,自然不好问甚。” 黛玉犹豫了下,道:“许是有什么急事,你让他进来吧。”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无奈摇头,都道她说话和刀子似的,谁知她心软如棉…… 未几,贾蔷和李婧在紫鹃带领下进了屋,见黛玉披着一件银白底色翠纹织锦薄袄倚坐在灯火阑珊下,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如今夜星辰一般望着他。 贾蔷犹豫了下,还是以后辈之礼一拜后,开门见山道:“林姑姑,我此来,实有事相求。” 黛玉:“……” …… 第105章 求参 “蔷哥儿,不早早安歇了,这会儿子来作甚?” 林姑姑长辈的身份端的很稳。 贾蔷见此有些无奈,可当下有求于人,也只能认了…… 他顿了顿,将李婧父亲李福的情况说了遍,最后道:“若薇薇安所说属实的话,只要能坚持到扬州,小婧她爹多半还有救。只是小婧她爹病的太重,需要上好的人参吊命才行。我听香菱说起,林姑姑这有一份好参……” 话没说完,紫鹃就连连摇头道:“这不成,这怎么能成?若是我们老爷无恙,姑娘必不会小气,她最是心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我们也懂,小蔷二爷开了口必会相赠。可如今我们老爷尚且在重病中,只这么一份老参,若给了你们,我们老爷不够用,到那时怎么办?” 黛玉虽未开口,可目光中透露出婉拒之意。 她虽良善,却还未到舍了自己父亲的命不去救,而去救别人性命的地步。 李婧面色黯然,想跪求,却想起贾蔷之言,到底忍耐住了。 贾蔷讲道理:“我们并不要许多,只求一点点参须即可……且这老参最大用处,便在于吊命,可以延长些许寿命,以备良医救治,老参本身是不能救病的。若无救治良法,单纯靠老参吊命,只会延长病人的痛苦。早闻林姑姑好读书,想来读过不少医理,当明白我所说非虚。” 紫鹃闻言一怔,下意识的看向黛玉。 黛玉神情悲苦,却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在她看来,贾蔷言下之意分明是李福还有救,可林如海却未必,就算有老参在,不过吊着一口气受苦。 这是人话吗? 见黛玉眼圈也红了,紫鹃护主心切,以目怒视。 工科狗贾蔷忙又宽慰道:“天无绝人之路,西洋番医或许的确有独到之处。林姑姑且放心,等咱们到了扬州后,我头一桩事,便去为林姑祖奔走寻医。非蔷背后说人是非,只是琏二此人,虽非坏人,却不过一纨绔公子尔,寻常小事可托,大事却难担当。贾蔷不才,愿为林姑姑效犬马之劳。若天宁寺的药果真有效,那不止小婧她父亲,便是姑祖丈也将受益!” 黛玉闻言,星眸凝视着贾蔷,问道:“若我不给你参,你便不愿意出力帮忙了么?”她何等骄傲,岂能受人威胁? 贾蔷没甚心虚的看着黛玉,摇头道:“林姑姑太小瞧我了,先前我就和小婧说过,万万不可强林姑姑之所难。给,是天大恩情。不给,也是人之常情。换作任何人在林姑姑的位置,点头的可能性都不会超过一成。便是我与林姑姑异位相处,也很难点头应下。我们也是厚着面皮上门,应知道林姑姑菩萨水晶心肠……至于我会不会出力帮忙,林姑姑放心,无论怎样,都是一定会的。我在荣庆堂已经答应过,会护送林姑姑南下求医,我贾蔷虽人微言轻,但从不失信于人。” 黛玉闻言,想起薇薇安之事,缓缓点了点头,却又沉默起来,就在李婧一颗心都沉到底时,就听黛玉轻声道:“老参是老太太给的,本也只有一半,我不能全给了你……” 此言恍若天籁之音,瞬间击破了李婧的心房,让她落下泪来。 贾蔷忙道:“先给一些参须就好,不用动主体,沿途我还会让人去买些能买着的参,掺在一起用,能坚持到扬州就好。林姑姑,我和小婧都体谅你的难处,不会强你所难的。” 黛玉看了眼红着眼眶的李婧,心里一叹,不愿再纠结于此事。 再怎样说,她也真的只能给些参须,主参动不得…… 她虽年幼,但主意极正,这种事上不会为别人言语左右。 黛玉沉默了下,轻声问道:“小婧……你果真是如红拂女那般的江湖女侠,身怀武艺么?” 她本只是换个话说,不想李婧闻言却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毫无征兆的突然拔地而起,原地一个空翻落地! 因见黛玉、紫鹃等人都看直了眼,她便又连使三个鹞子翻身后,还原地一口气连翻了七八个筋斗…… “好了好了!” 黛玉回过神来,见一滴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洒落地面,忙叫停道:“只那么一问,非叫你演武,并无不尊重之意。” 她自忖,若她为了救父,要去给人翻跟头卖艺求参,怕哭也要哭死。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李婧自幼就在江湖上厮混,哪里看不出黛玉的纯善,一瞬间就喜欢上了这位娇小姐,方才心里的激荡之气平息一些,笑道:“这不值当什么,姑姑若愿瞧,明儿一早我在甲板上练剑,比翻跟头还好看。” 说完,只觉得心里还是压得慌,想了想又道:“先前我们爷说不可给姑姑磕头,怕让姑姑有被胁迫之感,如今姑姑应下了,就请受了我的头吧。不然,我心里实在愧得紧。父亲打小教我做人一定要恩怨分明,姑姑这份大恩,就是死一百次也难偿!” 说罢,跪下重重磕起头来。 若只是借参,或还不至于此。 黛玉却是在她父亲也病重时,将宝参参须相借,这份恩情,着实如泰山一般压在李婧心头! 黛玉见她如此忙避让开来,摆手道:“快快起来罢,我哪受得这个?” 若是某个侄儿给她磕头,她或许也就受了…… 可这个看起来年岁比她大不少的女子给她磕头,黛玉却不愿去受。 只是李婧知道此恩多重,仍坚持磕头,黛玉没法子,只能看向贾蔷。 贾蔷思量稍许后,道:“不如这样,小婧你有武艺在身,也通一些养身之术。不如每日里来教林姑姑一些,她身子单薄瘦弱,若是能活动开来,多运动一二,说不得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黛玉闻言无语,目光隐现锋芒的看着贾蔷。 延年益寿,我老了么? 蔷小子你撞客了吧?! 再说,哪家大家闺秀可以练武强身?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笑不露齿行不露足,这些都是起码的行为准则。 旁的不说,就看家里的凤丫头,那样大的名声,实则也不过嘴上泼辣些,走路一样不带动裙摆的。 就这样,她还被人常喊作是泼皮破落户,似泥腿子出身。 黛玉自忖若是她和李婧一般练武强身,回去后必被人生生奚笑死,还要不要活了…… 见黛玉连婉拒之言都不愿说,只拿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贾蔷呵呵一笑,同黛玉道:“林姑姑许是不知,我亦有些许身手在身。虽比不得小婧这样的女侠,但等闲二三人不能接近。若非如此,当初也难从宁府逃脱。林姑姑,如我这样的人,爹娘老子早早没了,也没甚人疼爱,便只能自强。因为唯有自强,才能不依赖他人而活,不必去在意他人的喜怒,仰其鼻息而活,也不用去理会他人之目光和闲言碎语。” 贾蔷说这番话时,黛玉一直拿一双清明灵秀的星眸望着他,待其说罢,摇头浅笑道:“蔷哥儿不必激我,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再没可能去舞枪弄棒的。” 只想想自己拿着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再如李婧那般连翻几个跟头,家里姊妹们瞧见了,怕不要吓掉下巴? 黛玉只想想就忍不住笑…… 贾蔷却不死心,仍温声劝道:“林姑姑,习武并非只是舞刀弄枪,更重要的是强身健体。哪怕每日里只耍一套五禽戏,也能让身子骨健壮些。我并非不明白交浅言深乃为人大忌的道理,只是今受林姑姑大恩,忍不住要多叨扰两句。” 他倒不是期待有朝一日能见林黛玉倒拔杨柳,却真心希望她的身子骨能好一些,不再受病痛折磨之苦。 一旁紫鹃听的心动,也劝道:“姑娘,小蔷二爷说的也在理。姑娘可以每日里悄悄练一练,活动活动身子骨,若果真能有用,姑娘也能少吃几碗苦药不是?且李姑娘也是女孩子,只当一起顽耍了。” 这话,倒让黛玉心动了。 她常年就跟泡在药罐子里一般,一年到头有大半月份都在吃药。 这药哪有好吃的…… 她思量稍许后,对紫鹃道:“先去取些参来给他们去用急,其他的等稳妥了再说。” 紫鹃便去里间取参,未几,捧着一帕子出来,帕子上放着几根参须。 李婧还要磕头,却被黛玉劝下,道:“不必如此,往后得闲了多来坐坐便是,我倒爱听你们外面的故事。” …… 第106章 激动 入夜。 神京城,西南观音寺街。 京城八大布行,东盛老号。 东盛赵家与恒生王家是几十年的老对头了,恒生王家有一礼部尚书做靠山,东盛赵家却也有一位都察院左都御史为后台。 大家半斤对八两,旗鼓相当。 王家恒生布行的蓝独步天下,最是鲜艳。 而赵家东盛布行的红却是举世无双,世人最爱。 原本这种局势很难打破,因为纵然哪家官场上有些不济,可几十年来,两大字号都用金山银海还有官场人脉打造出了足够强大的根基,短时间内,只要不作死,基本上不会有事。 然而谁也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东盛号后宅,赵家二老爷并几位掌柜的坐在正堂内,气氛凝重。 赵家二老爷赵东林身边桌几上,摆着一尺布,湛蓝耀眼。 而另一边,则是窄窄的一绺红布,更是鲜艳夺目。 堂下有两排交椅,赵东林看向右手第一人,问道:“孙掌柜,你是东盛号管染布槽的头名掌柜的,原也是大匠,你看这两块布,到底是什么名堂?” 孙掌柜的目光在桌几上那两块布上顿了顿后,眉头紧紧皱起,道:“二老爷,一般来说,染蓝布,是用土碱、烧酒、石灰、牛皮胶作辅料,再利用蓝靛多次冷染,最后成色。恒生王家自然有些秘方,但染布的根本不会差许多。可这块蓝布,却并非如此。得了布后,我就带人去把布用米浆淘洗了遍,结果发现这布根本不是用蓝靛染出来的,而是用混色调配出来的。蓝布如此,红布同样也这样。” 赵东林闻言,沉默稍许,问道:“也就是说,除非得到方子,不然咱们自己,调配不出来这样的颜色?” 孙掌柜的面色阴沉,摇头叹息道:“没有任何可能。” 赵东林再道:“那,若是恒生号得到了这红布的方子,咱们……” 此言一出,饶是诸多掌柜的心里早有担忧,可被诉诸于口,众人还是面色大变。 孙掌柜的长叹息一声,道:“那,咱们东盛的麻烦就大了!” 左首一位老掌柜的霍然起身,大声道:“绝不能让恒生得了这方子去!这是要掘咱们东盛的根哇!” 其他几位掌柜的纷纷附和道:“对,此言极是!若是让恒生得了去,那可不得了。” 后面一名青壮些的掌柜的站起身,面带戾气道:“二老爷,听说这方子的主人没甚跟脚,不如咱们……” 赵东林闻言面色一沉,喝道:“混帐!听说,你听哪个混帐说的?立刻把此人给处置了。没甚跟脚,没甚跟脚恒生王家能给他三万银子?他在醉仙楼遇圣驾的事,连条狗都知道了,偏你不知道?此人万万不可动歪念,给我坐下!” 又一名掌柜的开口道:“二老爷,可是据咱们在王家的人回报,恒生号似乎没有准备染红。如果他们果真得了这方子,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赵东林闻言面色一动,道:“或许,是在准备染槽?” 这位掌柜的摇头道:“恒生号并非只染蓝,同样有红。我们在他们染坊也有人,若他们得了方子,直接上缸染就行。如今始终没有动静,可见,恒生号未必得了方子。二老爷,咱们还是有机会的。” 赵东林闻言,一下站起身来,道:“对,咱们还有机会!!恒生号里,的确还没有这样的红布出来。他若果真有方子,何必先急着染蓝?他家的蓝本就排名第一,染红,才能真正打击咱们!” 另一人却摇头道:“二老爷,纵然有机会,那位贾蔷也已经离京了,现在怕是来不及了。” 赵东林沉声问道:“这醉仙楼遇圣驾的贾蔷,确是荣宁街贾家的人?” 一人忙答道:“是,是宁国府的。不过这贾蔷和宁国府似已决裂,联系不多。倒是和荣府一支偏房族人,名唤贾芸者来往密切。如今帮贾蔷处理事情的,就是贾芸。那方子说不定就在他手里,恒生号放出三万两银子的风声,我猜测就是故意放出来的。若不然,这样机密的事,怎会这样传过来?二老爷,咱们直接去寻那贾芸买方子就是!” 赵东林起身来回踱步几圈后,缓缓道:“嗯,宁国府的贾珍……倒是有一面之缘。也罢,明日一早,我亲自走一趟吧,备好一万两银票。” 众掌柜的皆惊,道:“二老爷,恒生据说是给了三万两……” 赵东林冷笑一声,道:“哼!找那竖子自然要贵些,可是直接去找他的本家,却不需要太多。这样,先派人去问问贾芸,那贾蔷可留下方子来,要多少银子,我们好准备。只要确定方子在他手上,那其他的事就好办了。” 这,便是商贾本性。 …… 翌日清晨,运河之上。 “这五禽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 “虎戏,四肢距地,前三掷,却二掷,长引腰,侧脚仰天,即返距行,前、却各七过也。” “鹿戏者,四肢距地,引项反顾,左三有二,左右伸脚……” “熊戏者,正仰以双手抱膝下……” “噗嗤!” 看着薇薇安一板一眼的跟着示范五禽戏的李婧学习,待至熊戏时,见那滑稽动作,黛玉实在忍不住一笑后,摇头道:“小婧,这我实在做不来……你们且歇歇罢。” 李婧闻言心里无奈,不过昨夜李福用过参汤后,气息平稳了许多,救得一命回来,让她发自肺腑的感激黛玉,再加上贾蔷的叮嘱,所以事事顺着黛玉来,笑道:“也不必急于一时,虎熊不雅,姑姑可先学鹿戏。” 黛玉笑着颔首,却没说学不学的事,让李婧和薇薇安坐下后,紫鹃上了茶来。 薇薇安看着桌面上的青釉兰花茶壶和绘箐澹白底瓷盏,啧啧叹道:“真是太美了,我原本在津门总镇府也见过一些燕国的瓷器,以为是最美的了,可是和这个相比,那个简直要成瓦罐了。” 紫鹃笑道:“你这洋婆子还怪会说话。” 薇薇安不喜欢这个称呼,摇头道:“我不叫洋婆子,我叫薇薇安。” 黛玉忙笑道:“她是在同你顽笑呢。” 薇薇安耸了耸肩,笑道:“好吧,那我也是在顽笑。” 众人一笑后,且让她自己去赏玩手里的绘箐澹白底瓷盏,黛玉问李婧道:“你是怎么当少帮主的?” 李婧笑了笑,没甚隐瞒,便将幼时如何充作男儿养,如何习武,如何一步步成长起来,怎样江湖厮杀,怎样跑镖走江湖,怎样和其他帮派谈判,谈判不成又如何拼杀抢地盘,一一说了遍。 即便专挑精彩的讲,也足足说了一个半时辰。 别说黛玉、紫鹃和雪雁听的出神,连薇薇安都停止了赏顽,聚精会神的听着。 待其说完后,黛玉叹道:“你真是不容易……”不过又有些纳闷,忍了忍还是小心问道:“小婧,你这样厉害,怎会愿意给蔷哥儿做房里人?” 这实在不符合她江湖女大佬的人设啊…… 李婧闻言,笑了笑后,又将她与贾蔷如何不打不相识,如何成为生意伙伴,如何被淮安侯府世子欺负,贾蔷又如何挺身而出护她周全,最后,贾蔷还答应了她那些简直不可理喻大逆不道的要求。 莫说黛玉、紫鹃和雪雁听了后目瞪口呆,连薇薇安都直呼不可思议,因为即便是在西洋,女人出嫁后,姓氏都要改成丈夫的,更别提孩子了。 紫鹃不可思议道:“小蔷二爷果真答应你了?” 怕只有赘婿才会如此吧? 而赘婿,却是世人最不齿的男人了…… 李婧见她们如此表现,笑了笑道:“所以,我甘愿为妾。” 雪雁撇嘴道:“你这哪里是妾,你在李家过活,一不用站规矩,二不用把孩子养到太太名下,而且小蔷二爷父母都不在了……你还不用拘在家里,想出去顽就出去顽,你比太太还自在!” 她这小娘皮都有些嫉妒了…… 雪雁是丫鬟出身,在奴籍,日后成家,就算黛玉放她出籍,怕也难活到李婧这样的地步。 黛玉在一旁看的好笑,虽她心里也是五味繁杂有些乱,不过还是祝福道:“蔷哥儿没父母在,族里……也管不到他。他最重信诺,既然应下了,想来是真的许给了你。你们往后要好生过活才是……” 这是长辈之言,李婧不得不站起来聆听教诲…… “快坐下吧。” 黛玉浅笑道:“不必拘着礼,蔷哥儿都不怎么认我这个姑姑,口口声声说出了五服,已是远亲呢。” 李婧不知如何作答,黛玉也不难为她,问道:“蔷哥儿呢?” 一旁薇薇安抢答道:“我知道我知道,昨天晚上贾就让我写了一封信,给乔治叔叔的信,然后今天早上一大早,他就让他的随从下了船,骑快马送去扬州了。” 黛玉惊讶:“什么信?” “就是请乔治叔叔去给你爹爹看病啊!” 薇薇安笑道,李婧补充道:“我们爷说坐船还是太慢了,他派人快马加鞭,不恤马力,也不用吝啬银子,让人带着信先去扬州,找薇薇安的乔治叔叔给你父亲看病。我们爷说,不能白受了你的大恩。原该我亲自去的,只是放心不下我爹……” 其实按道理来说,走运河更近些,陆路实际道路要比运河多一倍。 正常行走,运河只需要十七天,而陆路则需要二十八天。 但若八百里加急,不恤马力,马累了就换马,这样跑七八日就能到扬州…… 薇薇安咧嘴笑道:“带鱼小姐,贾对你真好。” 紫鹃没好气道:“是黛玉,不是带鱼!” 雪雁提醒道:“你叫姑娘就好了。” 薇薇安耸了耸肩,笑道:“好吧,姑凉!” 黛玉没功夫理会这些,她有些着急问道:“薇薇安,你那姓乔的叔叔,果真能救好我爹爹?” 薇薇安摇头道:“我不知道,姑凉,我不能骗你。不过,乔治叔叔和安德鲁大叔一样,都精通医术,精通的方向又不一样,所以说不定就有办法。我听贾说过你爹爹的病,我隐约听说过这个病,我叔叔手里好像有一种药可以治疗,但我真的记不清楚了。姑凉,你别哭,你那么美丽,主一定会保佑你的。” 黛玉既感动也着急,道:“早知如此,该同我言语一声,把参带上才是!” 李婧则笑道:“林姑姑昨日给的参须有点多,我们爷分了一半让铁头装在身上,连同信一并送去扬州了,放心就是。林姑姑,我们还是锻炼身子吧。你身子骨好些,到了扬州,也能多照顾姑祖丈些。我娘去的也早,这些年若非有副好身子骨,我也坚持不到现在,照顾我爹到如今。” 黛玉闻言动容,红着眼圈看向李婧道:“我……我果真也行?” 李婧飒爽一笑,道:“原先我也体弱多病来着,正是一点点练功,才练出些名堂来。林姑姑是大家闺秀,和我这等江湖草莽不一样,所以不必练的那样狠,只练得身子健壮些,不常年吃药就好。” 黛玉闻言,缓缓点头微笑道:“若如此,也是我的幸事。” 心里却仍惦念着,她父亲,到底能否被救…… …… ps:这章其实可以分成两章的,真真的大章啊!新书期间这么良心的大章,哪找去?简直和我的人品一样顶呱呱啊! 求打赏、推荐!嘿嘿! 第107章 强取豪夺 宁国府,宁安堂。 贾珍听闻贾蓉之言,奇道:“东盛号赵东林?他来做甚?” 贾珍隐约想起此人是谁,这人不要紧,可此人背后站着之人,即便是宁国府,也不敢小觑。 都察院左都御史,当得起天下第一等实权人物。 贾蓉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我隐约听说,蔷哥儿手里有两个染布方子,可以卖很多钱……” 贾珍一听就明白了,看来这东盛赵东林还没搞明白状况,以为他这个族长,能约束这族中逆子。 想起那混帐来,贾珍脸色就难看的紧。 因为这畜生,近来他自觉都快魔怔了。 脸面扫地不说,连房中事都提不起兴致来…… 本来想说不见,可话到嘴边又住了口,贾珍又问道:“芸哥儿还在太平街那边,跟那畜生搅和在一起?” 贾蓉应道:“是,连他娘也一并接了过去,在金沙帮那里住。” 贾珍冷笑道:“不知好歹的畜生,和那孽障是一路货色!那金沙帮算什么东西,下个条子递到五城兵马司,就能将他们扫个干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贼窝子,还成靠山了不成?” 贾蓉犹豫了下,轻声道:“老爷,那金沙帮如今和淮安侯府勾结在一起,淮安侯府领着十二团营里的奋武营,就驻扎在广宁门一带,五城兵马司去了,怕讨不到……” “呸!” 贾蓉话没说完,就被贾珍一口唾沫啐在脸上。 贾珍厉声骂道:“偏你这小球攮的畜生明白?去,到太平街告诉贾芸,让他赶紧接了他老娘回来。贾家人,怎好到那等腌臜下三滥的地方去?他不要脸,他娘也不要脸了?就算他娘俩儿都不要脸,我贾家还要脸面!再敢往那跑,必以族规处置,先拿回来,打个半死!” 贾蓉面色木然的出去,还未出门,听到贾珍又传命候在门外侍立的小厮:“请东盛赵老爷入门说话。” …… 一阵寒暄问候后,赵东林于宁安堂落座。 看着宁安堂极度奢靡华贵的陈设,赵东林心中也隐隐震惊。 东盛赵家算得上是天下巨富了,但这个世道,许多东西并非有钱就能买得到。 譬如那门口高悬的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宁安堂”,后还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宁国公家宴”,又有万几宸翰之宝,便是太祖高皇帝大印! 堂正中摆一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 这些皆御赐之物,太祖御笔。 便是隆恩宠遇,即便当朝一品宰相家里也未必能有。 可惜啊…… 纵这等家底背景,然子孙不肖,也只能没落至斯。 如今府第依旧是当年的府第,可这承爵人,又焉有当初荣宁二公在朝时权倾天下之威望…… 这般一想,赵东林心中对公府高门的敬畏感就消去了大半。 几番客套后,赵东林落座客位,道:“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贾珍心里有数,面上豪气,道:“赵兄有事不妨直说,但凡兄弟能办的,绝不推搪。” 赵东林闻言一笑,心知这等勋爵子弟做大事或许力有不逮,可人情往来的应酬却是一等一的好手,随即便将贾蔷手中有染布良方一事说出来,最后赞道:“贾家不愧是百年华族,连太上皇和皇上都下旨称赞,族中子弟也争气,将军这样的族长,实为天下家长之楷模啊。”又道:“我赵家门下有些许产业,其中以东盛布号为主。原不该打扰贵府,只是听说贵族蔷公子将一份染布方子卖给了恒生王家,所以才厚颜上门相求方子。若能得此方,东盛号愿出白银一万两购买。” 贾珍闻言面色骤然一变,一万两银子,即便对宁国府来说,都绝对不算是小数目了。 宁国府每年的进项大都靠田庄收成,那么多庄子,一年了不起也就五千两银子,遇到灾年,连一半都够呛。 这一万两银子,却顶的上宁国府二三年的进项。 他沉吟稍许后,缓缓道:“赵兄既然开了口,无论如何,兄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只是如今我那族侄不在京中……且宽候两日罢,我且派人去问问?” 赵东林笑道:“虽贵府蔷公子不在,可方子却在芸公子手中。我本想直接去芸公子去买,只是想来他不过一个孩子,又在金沙帮那样的虎狼之地,果真给了他一万两银子,家大人又不在跟前,岂非害了孩子?到那时,连我赵家身上都要背上一份罪过。如今贵府的蔷公子身份不同一般,不好惹人误会……所以还是来寻将军这个贾族族长来商议。” 贾珍一听,面色好看许多,点头道:“赵兄不愧是都台大人亲弟,法理人情都想的明白周到。也罢,兄弟我就亲自陪你走一遭罢。” 赵东林闻言一笑,从袖兜里掏出一叠银票来,放在桌几上道:“毕竟是贾家内部事,我这个外人就不参与了。将银票留下,明日派人来取方子就是,实在叨扰劳烦将军了。” 看着桌几上那一叠大龙银票,贾珍眼睛一亮! …… 苦水井,太平街。 金沙帮总舵。 贾芸看着贾蓉,皱眉道:“蓉哥儿,族里又不管我家生死,我爹当年出殡,族里都没出面,是我舅舅卖了我家的地和屋,我爹才出的殡。怎么,这会儿想起我是贾家人来了?” 贾蓉沉着脸道:“我只负责传递老爷的话,至于你听还是不听,和我没相干。” 贾芸闻言,看向一旁薛蟠,薛蟠原不爱管东府的事,不过现在和贾蔷关系太好,贾芸又是贾蔷手下得用之人,不好看着他受欺负,便问道:“蓉哥儿,珍大哥哥怎想起问起芸哥儿来了?” 贾蓉看向薛蟠,顿了顿,心思百转后,压低声音道:“我本不该说,但蔷哥儿自幼与我相厚,你们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见他这样,薛蟠、贾芸都紧张起来,一连声道:“又不是反叛肏的,谁会出卖你?快说快说。” 贾蓉便将东盛赵东林往东府求布方之事说了遍,听罢,贾芸心里一沉,知道贾蔷临走前料想之事果然成真了,尽管如此,他仍感到愤怒! 薛蟠的反应倒比贾芸更大,怒声骂道:“球攮的忘八,哪钻出来狗肏的杂种,这是黑了心了想使坏!” 他急等着银子用,可不能让这两万两出问题。 贾芸比他想的更深远,思虑片刻后,缓缓开口道:“蓉哥儿,你回去告诉珍大爷,:我贾芸靠自己的力气赚银子养活我母亲,没甚辱没祖宗之处。这金沙帮,原是追随先祖打天下的老卒之后,何来腌臜之说?至于去宁府,也要等到年下祭祖的时候再说。” 贾蓉闻言一笑,道:“我无所谓,但是芸哥儿你最好想明白,你不是蔷哥儿,这样做的下场……”摇了摇头,话也不说尽。 又同薛蟠拱了拱手后,便离了此地回宁府去了。 等他走后,薛蟠急问贾芸道:“如今怎么办?” 贾芸深吸一口气,道:“薛大叔放心,蔷哥儿走前说过,若是东盛号有眼无珠,那就让我先去恒生号寻他家少东主,借三万两银子来,给你二万两使,断不会耽搁你的大事的。稍会儿,我就和你去寻他去借。” 薛蟠闻言笑道:“我就知道,蔷哥儿从不诓我……只是,恒生号果真肯借?三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贾芸咬了咬牙,道:“蔷哥儿再不会说没把握的事!” 薛蟠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外面忽有金沙帮众传话道:“芸二爷,外面来了好些人,说是宁国府的主子到了,让你去外面磕头见长辈。” 贾芸豁然抬起头来,目光如同喷火一般,双拳紧攥。 这时,见洪长老和张长老联袂而来,还带着黑熊怪一般的铁牛,人未进门就大声问道:“芸二爷,可是有人来寻你的不是?” 贾芸深吸一口气,道:“二位长老,宁国府贾珍前来做强取豪夺之事,此事蔷哥儿早有成算,不必担忧。只是我担心,他会对我不利,劳你们速速派人去寻淮安侯世子,以蔷哥儿的名义请来,告诉他,有人想坏咱们的买卖。” …… 第108章 交出 运河之上。 船舱内,贾蔷奋笔疾书。 既然要避开京城风波,那么短时间内不要在京中露头,便只能多在江南待些时日。 只是除却在江南读书外,也不好虚度光阴,还要置办些产业。 对他来说,积累财富倒在其次,关键在于,要以财富,勾连出一张有影响力的大网来。 封建时代,士农工商的确乾坤有序。 然贾蔷却清晰记得,前世明朝末年时期,朝廷缺钱缺到那个份上,连皇帝龙袍上都快打补丁了,却没人敢打商税的主意。 便是在中期时,天子派出的中官天使居然能被打跑,还是靠着藏身厕所才逃得一命,而组织打人者,则留下了《五人墓碑记》这等“传世之文”。 这就是“财”之神通,这便是“利益”之重! 若非那张溥太过嚣张,只知阴谋不知阳谋,说不得,还真能让他成就一番大业,而不是落了个不得好死的凄惨下场。 贾蔷自忖不是张溥,但不妨借鉴一些路数。 一为财,二为影响力。 而在江南文秀之地,再想单纯以烤肉起家,却是不可能了。 就算能赚到钱,在江南士绅眼里,也不过粗鄙庖厨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既然是文华毓秀之地,几乎人人读书,那就干脆投其所好,办个书局。 随着印刷技术的高度发展,当下话本小说极为流行。 贾蔷前世读红楼时,无论是宝钗还是黛玉这样的闺阁千金,都读过话本小说,贾宝玉甚至还带了许多禁书进园中。 由此可见,书局是一门好生意。 更重要的是,依托书局,不仅能够印刷话本小说,还能在印刷些私货…… 前世而来,贾蔷知道报纸的重要性,可惜古人也不是傻子,对民间言论管制不输后人…… 宋时尚好,进奏院抄录的抄报上,可以加一些擦边的奇闻异事,以吸引眼球,提高销量。 但到了燕朝,抄报变成了京报,京报上所有的内容,必须全部出于官府邸报,民间京报绝不允许私自发布新闻…… 当然,凡事总有应对之策。 就贾蔷所知,南省风气素来开放,虽京报上不许发,但没说话本小说里也不准发,因此有书局就将小说按章回分成若干份,日日连载,而在小说里,就会夹带上不少私货,甚至还有广告…… 话本小说销量越高,广告费越足。 如何,是不是很有熟悉的感觉…… 对于希冀掌控一定话语权的贾蔷来说,再没什么比开设一家书局更便宜的事了。 当然,南省各地书局虽不说遍地都是,却也是星罗棋布。 能活出彩的,百家里未必能有一家。 古人的节操比其前世的网文作者强不了多少,套路玩儿的飞起。 便是曹公文中也曾鄙夷唾弃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 套路文溜的飞起! 所以缺的不是书,是能大爆的火书! 贾蔷自不敢将“斗罗”之流抄于书上,怕要毒死一代人…… 但贾蔷腹内仍有好书啊,譬如那《白蛇传》! 作为中华四大民间故事,《白蛇传》能流传数百载而不衰,可见民间受众有多广。 贾蔷有信心能大爆一把,只是…… 他顿下笔,看着自己写的数千字有些遗憾。 这种近乎白话文的文笔,在当下这世道里,别说大爆了,多半要活活扑死…… 当下话本小说,虽不要求像昆曲那样,段段有典故,字字有深意,古奥典雅,没个举人功名听都听不明白,却也不能太大白话。 他如今虽每日苦读四书和《四书大题小题文府》,但这玩意儿是专门针对八股应试的,和文笔关系实在不大。 不过也没关系,大不了,等收购一书局后,请两个写书的枪手,按照他写的故事脉络,再润笔“翻译”一回就是。 念及此,贾蔷继续下笔如飞! 万丈高楼平地起,其实想想,此时出京城,仿佛就是出了一座牢笼,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入夜。 神京城,西南观音寺街。 京城八大布行,东盛老号。 赵东林面色不错的看着心腹管家,道:“贾珍已经去了太平街?” 管家笑道:“正是如此,明火执仗的,带了不少人去。二老爷,你说也是奇了,那贾蔷走了大运,得见天颜,搅动了这样大的风波,可眼下没人敢怎样。他也识趣,知道这个风头出不得,先是说明了终身不入官场,要当一世闲人,如今又乖乖的出了京去江南避祸。这般一来,等闲没多少人再急着对他如何。却不想,外人不怎样,倒是他的本家对他出手了。占着宗族大义,没人会说什么,太上皇想来也未必理会此事。” 赵东林眼中满是讥笑,道:“也可怜贾家荣宁二公,当年何等威名?开国功臣,四王八公里独他家占去两门。二公却想不到,其后人会为了一万两银子,窝里横斗,自相残杀。功勋之族,到底不知仁义道德。” 管家赔笑道:“谁说不是呢,贾家,尤其是东府,那些烂事别说他家里人,就是外人都传的沸沸扬扬,丢尽脸面!” 赵东林摇了摇头道:“此事之后,派人去江南寻那贾蔷,给人赔罪,再送上一千两银子。就说,我不知贾家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让他莫要怪罪。” 管家一怔,道:“二老爷,这……就不必了吧?” 赵东林下巴一扬,淡淡道:“你不懂,莫要小看那个贾蔷,果真给他理由让他记恨上,说不得就会惹出乱子来。给一千两银子打发他,他要是收了,自此便是两清。” “那他要是不收呢?” “那,说不得要早早除去他!对了,去把博安叫回来,织染的事,他必是愿意理会的……” …… 金沙帮总舵大门前。 贾珍被一众豪奴 “方子呢?” 贾珍坐在轿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贾芸,没有心思和这样一个家族后辈扯臊,开门见山道。 贾芸摸不着头脑,道:“珍大爷,什么……什么方子?” 贾珍闻言脸色一沉,啐骂道:“球攮的小畜生,敢在我跟前弄鬼?再不老实交代,仔细你的狗皮!” 贾芸赔笑道:“回珍大爷的话,我是真不知道什么方子不方子的……哦,您说烤肉的方儿啊,那方儿如今不在我手里……” 话没说完,就见贾珍对赖升一扬下巴,喝道:“给我往死里打!” 赖升蔑视的看了眼金沙帮门前站着的一些青皮,对身后豪奴道了声:“按住了,打!” 几个豪奴上前,就要按倒贾芸,贾芸却忙叫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蔷哥儿临走时是留下了一份方子,不过那份方子是要卖给东盛赵家的……” 贾珍冷哼一声,道:“蔷哥儿临走前,当着西府大老爷、二老爷的面亲口说,这方子交给我来处置,当做这些年族里养他长大的嚼用。你若不信,自可去西府求证。现在,把方子交出来。” 贾芸闻言,吸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侄儿也没甚好说的了,这就去取。” 贾珍冷眼瞥他,道:“蓉哥儿与你同去。” 贾蓉上前,和贾芸对视了眼后,一并进了金沙帮内去取方子。 一盏茶功夫后,二人回来,贾蓉将方子奉给贾珍。 贾珍打开看了看,没看懂,斜眼觑视贾芸道:“就这个?你若敢跟我弄鬼,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好死的!” 贾芸心里没底,强撑道:“珍大爷,我也不懂这个,不过东盛赵家肯定懂,若是假的,他家也不会买了去。对了,珍大爷,蔷哥儿临走前说过,这方子值三万两银子,恒生王家就是出的这个价,蔷哥儿还是看在他和王家少东家有交情的份上少收的钱。” 贾珍闻言,眼角抽了抽,心里暗恨赵家坑人。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缓缓收起方子,目光再次落在贾芸脸上,淡漠问道:“你娘在哪里?” …… 第109章 团圆 听闻贾珍之面,贾芸面色骤变,他心思急转,面上却赔笑道:“回珍大爷的话,我娘今日去了淮安侯府,淮安侯世子一个爱妾生了个大胖小子,老是哭,不知怎地听说我老娘会照顾孩子,就派人来请,这会儿还没回来,不过也快了。” 贾珍眼神森严讥讽,啐骂道:“好你个狗肏的小畜生,扯谎倒是连眼都不眨一下。淮安侯府什么样的人家,还求到你的门上来了?该死的孽障,看来今日不给你点厉害看看,你不知道我的手段。”说罢,对赖升喝道:“给我狠狠打!” 又不屑的瞥了眼金沙帮门前的青皮,道:“这等腌臜之地,也敢在我面前龇牙。蓉哥儿,持我的名帖去景田侯府,告诉裘良,让他带了五城兵马司的人马过来。” 此言一出,金沙帮帮众无不色变。 对上江湖帮派攻来,他们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死拼恶斗而已。 可对上官家兵马,却是发自肺腑的感到恐惧。 不过,也有不怕的…… “住手!” 洪、张两位长老带着黑熊怪一样的铁牛自大门出来,极有压迫性的走向了贾珍马车。 铁牛这个身量和一脸狰狞横肉的脸,当真太令沉溺富贵乡里的贾珍和一众豪奴心生恐惧了。 人怎么能长成这样? 这厮若是发起疯来,该不会将他们撕碎了吃掉吧? 贾珍到底年富力强,还能撑得住,先瞥了眼藏到车后面的贾蓉,心里怒骂一声后,问从大门走来的洪、张两位长老,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张长老脸上满是老年斑,但看起来仍干练,问贾珍道:“你是宁国府的,焦大如今可还活着?” 贾珍闻言一怔,反问道:“你认识焦大?” 张长老嘿了声,道:“当年宁国公贾演在察哈尔负伤,焦大背负着国公爷逃出战场,他当年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马夫,有甚能为自己闯出一条生路来?还不是因为老朽几人,帮了他一把,不然,光那几泡马尿能够让他活着出来?国公爷养好伤后,还特意让焦大那夯货请了我们几个去宁国府吃酒。说起来,老朽几个也是进过宁安堂的人。只可惜,当年的老弟兄们,如今就剩我们两个了。等连焦大也死了,这桩事贾家怕也没人记得了。” 洪长老冷声道:“焦大没死,有人已经不记得了,带了豪奴打上门来。” 这话……着实让贾珍有些下不来台。 他心里可以鄙夷这些人,正如他从来看不起焦大一样。 可那又怎样? 焦大在宁府里,还不是过的和神仙一样,只要不作死说一些太见不得人的阴私,他想骂哪个就骂哪个,便是贾珍也奈何不得许多。 世道如此。 涉及祖宗,任谁也要低头三分。 不过,也只是低头三分罢了。 贾珍沉吟稍许后,笑道:“既然是先祖旧部,那这份面子我不得不给,暂且放过这个孽障一马。来日,也将送大礼来交往交往,不让人说我宁国贾家是忘恩负义之辈。但是,其母乃我贾族妇,绝无住在外面的道理,今夜必须随我回家族。” 张长老和洪长老闻言,彼此看了眼后,面色为难起来。 这个世道的根基,就是由无数宗族势力构成。 这世上的法律,原也分两种。 一种为国法,一种为宗法。 这并非是潜规则,实际上,大到皇族的宗人府,小的村社宗族内的宗祠,都是宗法的执法衙口。 譬如红杏出墙之人,宗法就有明确清晰的处罚办法: 浸猪笼! 这是合法且极有民意基础的。 由此可见,宗族法统之正。 这种情况下,金沙帮再阻拦,实在说不过去。 尤其是涉及女眷之事上…… 见二人不再多嘴,贾珍有些忌惮的看了眼二人身后跟黑熊怪一样的铁牛,对贾芸喝道:“小畜生,还不去奉了你娘跟我回贾家?家族分给你的房子住不下你?老五泉下有知,知道你带着你娘跑这里来,非揭了你的皮不可!你这畜生不在意自己的清白,你娘的清白也不要了?你爹的坟还在贾家祖坟,怎地,你准备也学蔷哥儿那混帐,六亲不认?无法无天!” 贾芸闻言,面色难看之极。 任他素日来行事机变,可贾珍这人之奸邪霸道,一时间让他也失去了方寸,进退两难。 若只他自己,自然怎样都行。 可他娘…… 可是,若屈服了贾珍,他又如何对得起贾蔷的重托? 贾芸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体会一回忠孝两难全的苦衷! 不过,就在他要在贾珍不断的啐骂声中咬牙做出决定时,忽地,一阵奔马声响起在太平街头,并迅速靠近! …… 运河上。 船舱内,李婧和香菱静静的坐在床榻上,每人手里捧着一叠纸笺。 李婧看的快些,香菱看的慢些,但都聚精会神。 直到换了两回灯烛后,李婧意犹未尽的一伸手,却发现手边居然空了,不由愕然抬头看向贾蔷,问道:“爷,下面呢?怎没了?” 贾蔷侧眸望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没好气道:“说的轻巧,你以为我写书能像屋外吹凉风似的,一吹就能写一本儿?” 李婧闻言,不好意思笑道:“可是爷写的太好看了,正看到精彩处就没了,断的不上不下,真令人难受。” 香菱还在旁边看着,她性子娇憨,当年被拐子拐了后,原是想当扬州瘦马培养的,可拐子请了几个师父,教不动…… 香菱不是笨,反应也不迟钝,就是胆小,被人一唬,反应就慢了,越是打骂她,她反而越学不进去。 教了二三年,除了认识一些字外,始终没学到什么,拐子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不过祸兮福所倚,若非这般,那香菱怕早被卖去青楼画舫,帮拐子大赚一笔了…… 只是再慢,总也有看完的时候,等贾蔷刚和李婧闲聊两句,就听她娇憨疑惑的声音响起:“耶?怎么没了?白素贞没被恶霸抢亲抢跑了吧?那可了不得呢!” 李婧在一旁哈哈笑道:“自然不能,白素贞是千年蛇妖,区区恶霸算什么?” 香菱嘻嘻笑道:“那就好,她比我强……”不过又摇了摇头道:“也不对,我比她强。” 李婧听了糊涂,贾蔷就温声道:“香菱打小被拐子拐走,后来才被薛蟠强买了去,不过先前有一人也想买,结果被薛家下人给打死了……” 李婧闻言面色微妙,不动声色的看了贾蔷一眼,又问香菱道:“傻姑娘,你难道还记得那人?” 香菱纳闷道:“我记得他作甚?” 贾蔷替她解释道:“香菱并没进过那人家门儿,原想着等个好日子再来接人,没想到拐子卖了两家,又卖给薛蟠了。香菱哪里还会记得那人……” 李婧闻言心里松了口气,她如今颇为喜欢这个模样极好然心思单纯如水的女孩子,哪怕两人如今有了“竞争”关系,可见多也听多豪门阴私内斗的她,宁愿贾蔷房里有一百个这样的女孩子,也不愿多一个蛇蝎之妇。 所以,她可不想听到这傻丫头说错话,让贾蔷心里起芥蒂。 然而就听贾蔷温声道:“香菱,若是能寻到你爹娘,你可愿回去,与他们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