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光》 囚春光 第1节 《囚春光》 作者:甜糯 第1章 .莺莺“请公子安” “姑娘,今日穿这件霜色暗花缎襦裙可好?“银筝捧着衣裳缓缓立住,嗓音极轻,生怕惊着倚在南榆木描金漆花卉纹榻上小憩的美人。 话落,美人蛾眉微蹙,羽睫颤了颤,似扇子般的长睫轻抬,露出一双如星子般晶莹的桃花眸,眼中带着些许初醒的惺忪,也难掩其中的盈盈秋水,饶是银筝伺候了云莺六年,还是忍不住心叹,姑娘这双桃花眸越发美的勾魂摄魄。 “几时了?”云莺方醒,嗓音有些许干涩,却并不难听,似美人娇嗔,诱人心痒。 银筝瞧了一眼铜壶滴漏,“巳时过一刻,姑娘该去了,若不然一会旁的姑娘又要挤兑几句。” 云莺莹白纤手撑着榻面,柳腰轻摆,从榻上坐起,粉嫩的指尖揉了揉眉心,毫不在意道:“我此刻去了,她们都在,不是一样要挤兑我。” 素手轻抬,端过一旁的青釉莲瓣纹茶盏,抿了口花茶润润嗓子,才拿眼扫过银筝手中的襦裙,“换那件石榴红芍药纹对襟襦裙,今日阿晴出阁,穿喜庆些。” 银筝一听赶忙去换了,又笑说,“上次云晴姑娘还说你穿这件襦裙极美。” 云莺轻弯了弯丹唇,一张白净的鹅蛋脸上露出丝浅笑,朱唇皓齿,眉目如画。 起身由银筝服侍,“她哪回不是说我穿的衣裳好看,她惯会夸人,算不得数。” 银筝取出襦裙伺候云莺穿上,“姑娘可是扬州城里最美的,穿什么都好看。” 云莺听得这话,微蹙了蹙柳叶眉,轻哂道:“不过是外头的胡话罢了,连阿晴也即将出阁,往后这偌大的云楼,我一个老姑娘,连说体己话的姐妹都没了。” 银筝笑道:“姑娘哪就老了,待薛公子高中,必定回来迎娶姑娘做进士夫人呢。” 云莺轻摇了摇头,红玉耳珰微晃,“薛公子若是高中,还轮得着我来染指?这话以后莫要说了,教外头听了,他日会惹出祸事。” 云莺明白自个的身份,进了云楼,便与正头主母无缘了。 云楼乃是扬州城赫赫有名的花楼,养着数十位孤女,与前朝的瘦马无疑,只不过大豫开国便禁了瘦马行当,过了上百年,虽然瘦马二字见不得天日,可这行当还是被人捡了起来,许是年过久远,也无人管着,而云家便是这行当里头的佼佼者。 云莺六岁被卖进这里,从起初的不安到如今的认命,她已然清楚自己的命运,也从未想过要去攀那些不可能的高枝。 银筝扶着云莺坐到菱花镜前,拿过紫檀木梳为她挽髻,“可是姑娘与旁的姑娘不同,你是云夫人义女,云夫人必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云莺望着菱花镜中这张脸,柳叶眉,桃花眸,樱桃唇,螓首蛾眉,粉妆玉琢,正是有了这张不俗的面皮,她才能得义母厚爱。 “义母待我好,我却不能贪心,若能一辈子留在云楼也好。” 银筝狐疑的望着镜中美的不可方物的面庞,旁的姑娘都盼着被高门显贵买去,唯独姑娘,却想留在云楼,“姑娘为何不想出阁?” 云莺垂了垂眸,笑而不语,银筝识趣的不再多问。 片刻后,梳妆完毕,云莺娉娉袅袅起身,“东西备好了吗?” “姑娘放心,带上了。”银筝捧出一个雕漆喜春方盒。 “走罢。”云莺轻摆腰肢,款步离开。 两人到时云晴屋内正是热闹,远远的云莺便听见自个的名字。 提裙进了屋,有人瞧见她,笑说道:“莺莺来了。” 不少人往外瞧,只见来人一席石榴红襦裙,纤秾合度,身姿姣美,鬓边的红玉耳珰衬的她面庞嫣红,似窗外初绽的杏花。 几日不见,云楼的头牌又美上几分。 “莺莺可算来了,再不来啊,云晴便要恼了。”有人回神迎合。 “可真是金贵,还说是云晴最好的姐妹呢,来的却是最晚。”有人言语讥讽。 银筝循声望去,又是那个往日最瞧不惯姑娘的云柔,每每瞧见总要挤兑几句,还不是为着姑娘年年坐着云楼头把交椅,让她只能得个二甲,便整日拈酸吃醋,也就是姑娘好性子,从不与她争斗。 云莺一如没听着,连眼神也未多分她一份,身姿袅袅走到云晴跟前道了一句恭喜,“今个早起有些头疼,便小憩了会,你今日出阁,往后可没人再给我绣帕子了。” 云晴今日穿着绛红色的龙凤呈祥嫁衣,嫁给祁州一位富商,虽是续弦,可那富商才二十余几,家中没有嫡子,日后诞育嫡子谁也越不过她去,如今云楼谁不叹一句云晴嫁得好,这么多年,云楼难得出个正头娘子。 云晴拉着云莺的手哭笑不得,“我给你绣了十余条,你可劲用,若是不够,便写信来使唤我,我哪敢不从啊。” 云晴的绣工是云楼顶好的,一条绣帕曾卖到五十余两,也就只有对云莺这般大方了。 “那你可不许反悔。”云莺细长的眉弯起,桃花眸含着浅笑,她真为云晴欣喜,能觅得良人。 世间良人难得,尤其是出身风月的姑娘,更是痴心妄想。 虽说云楼姑娘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歌舞戏曲皆有所涉猎,容貌更是上乘,只是抛头露面,供人娱笑,已然跌了身价,旁人不会拿正眼瞧她们,像云晴这样能做正头娘子的,实在难得。 云柔见云莺不搭理她,心生不满,冷笑一声,“云莺,你是云晴的好姐妹,今日给云晴添妆,合该拿出最好的东西,总不能逊于我这柄玉如意罢?” 云柔抚摸着放在楸木石面八仙桌上那柄通体莹润的嵌金丝玉如意,笑容自满,她虽不是云楼第一美的,却是云楼最吃得开的姑娘,每个月点她唱戏的客人如云,所以进账的银两不少,自然什么宝贝都能拿得出。 云柔话一落,屋里的姑娘面面相觑,谁都晓得云莺每月只接见一位客人,不过两刻钟便要离开,云莺名头响,每次来的贵客也乐得砸下重金,可到底不如云柔每月进项多,这不是让云莺难堪吗?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攀比,你们的心意我都喜欢。”云晴眼见要尴尬,连忙笑着解围。 云莺睨了云柔一眼,忽地一笑,“银筝,还不快把我为阿晴准备的添妆拿来。” 银筝麻溜的上前,把方盒放在八仙桌上打开,“云晴姑娘,这是我家姑娘准备的,你瞧瞧可喜欢。” 云柔已然做好了笑话云莺破落的准备,却在看见盒中之物时变了脸色。 “这是?”云晴看着盒中这颗鸡蛋大小的橘红色莹润宝珠,有个猜想,却又不敢说出口。 云莺温声解释,“我比不得云柔财大气粗,没什么好东西,偶得了一颗夜明珠,送与你添妆,你可不许嫌弃。” “天啊,这样大一颗夜明珠,云莺姐姐从哪得来的,我上次瞧见云姑那有一颗,才不过拇指大小,云姑日日都戴着,这般大的,怕是知州家里头也没吧?”有人惊叹。 “这东西瞧着便价值不菲,果然是咱们云楼的头牌,珍宝无数。” “今日我可算开了眼了。” 听着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云柔的笑脸彻底没了影,冷的似霜冻,她如何也想不到云莺竟还有这般好东西,云莺方才那话分明是挖苦她,气煞人也! 云晴受宠若惊的起身,“这可使不得,这般贵重的东西,你快拿回去。” “阿晴,你既认我这个姐姐就别见外,添妆之物哪有拿回去的道理。”云晴与她同一年被卖进来,这些年相互扶持,云晴出阁,她必得郑重待之。 “云晴姑娘,我家姑娘待你的心与旁人不同,你快别推拒,收下我家姑娘的一片心意。”银筝瞧着云柔阴沉沉的脸连语气都愉悦起来,就她多事,次次都要刺挠姑娘。 云晴听她们这般说,也就不推脱了,“好,我收下,多谢莺莺姐,这份嫁妆怕是官家小姐里头也没有,你待我真好。” “日后和郑公子好好过,我等着你的喜讯。”嫁过去只是开始,若能生下一儿半女,她才算坐稳了这个位置。 “我知晓。”云晴抱了抱云莺,惹出了几滴眼泪,“我真舍不得你。” 云楼里众多姐妹,唯独云莺还有潋月姐一直照顾她,潋月姐出阁后只有云莺陪着她,如今她也要出阁了,云莺可怎么办? 云柔见云晴这般,扯了扯嘴角,嘲弄道:“这样舍不得她,不如让她也嫁去祁州罢,莫要嫌我多嘴,云莺已过十七岁生辰,再不出阁,日后可就没的挑了。” 云楼的姑娘过了十五便会出阁,少数留至十六,可留至十七的却从来没有,云柔极厌烦云莺年过十七还留在云楼,占着云楼头牌的名号,一个嫁不出去老姑娘,有什么资格被人称为扬州第一美人。 云柔这番话让场面一度冷了下来,众人皆知云莺为何迟迟不出阁,云夫人给云莺定的出阁价太高了,云楼这些年最高的出阁价不过四千两,便是前年出阁的云潋月,纳为上京永康侯府妾室,人人称羡。 她们这般风月女子,能入了侯府的门槛,怎会不羡慕,侯府尚且只愿出四千两,可云莺的出阁价却高达九千两,哪有人愿意出一大把银两买一个风月女子,再美也舍不得啊。 这两年,想见云莺的海了去了,可是请她出阁的却无一人,私底下有不少人觉着云莺会老死云楼,没人要对于她们来说可是奇耻大辱。 云柔这般直白的说出来,谁面上不尴尬,而云柔却得意的笑着,自认为戳到了云莺的痛处,没人要的老姑娘,也敢抢她的风头? 云莺听着毫无反应,云淡风轻,连眼都没眨一下,仿若云柔戳的不是她的心窝。 云晴皱着眉头瞧了一眼云柔,很不满她这样说话,正要反驳几句。 这时云姑恰好踏入门槛,哎呦呦的喘着气打破这诡异气氛,“莺莺,你可让我好找,还不快些收拾收拾,有位贵客出一万两要见你一面呢。” 这话一出,又让屋内陷入了另一种寂静,有个小姑娘颤巍巍的问,“云姑,我没听错吧,一两万只是见云莺姐姐一面,而不是请她出阁吗?” “那是当然,是位贵客呢,只说想见莺莺一面,还不快些去梳妆。”云姑也是头一次见这般阔绰的,一万两只见一面,怕是不用多久在这扬州城就要传开了。 云莺颔首,与云晴道别,“那我便先走了。” 一万两,无论是何人,她都是要见的。 银筝跟着云莺离开,临走时瞥了云柔一眼,见她脸黑的如锅底一般,心中畅快,偏她也想和姑娘争,何时有人出一万两见她一面再说罢。 云莺一走,屋内立刻吵嚷起来,“天呐,我今日又见识了一回,咱们云楼还没来过这样的贵客吧?” “一掷万金只为见一面,那家中是何等富贵啊,若是云莺姐姐跟了他,岂不是飞上枝头。” “是呀,不知是何人,真想见见啊。” 云柔听着这些,面色越来越沉,攥紧手中的帕子,冷笑一声打断,“嘁,没见识,能不能要她还两说呢。”说完气冲冲的扭身离开,活像是谁得罪了她。 * “莺莺,贵客等在顶楼雅间,你上去伺候时可千万注意些,别惹恼了贵客。” 云姑细心叮嘱,能出得起这些银两只为见一面的,非富即贵,云姑现下瞧云莺都觉着她是即将从云楼飞出去的金凤凰。 “是,多谢云姑提醒。”云莺进了屋,银筝兴致冲冲的给她挑衣裳,“姑娘,除去永康侯府的人,这两年可无人能进顶楼雅间,看来云夫人着实看重贵客,姑娘一定要好生打扮。” 银筝盼着云莺能出阁,最好是以高价出阁,让全扬州瞧瞧云莺这个美人名副其实。 云莺倒没银筝这般兴致,越是贵客,她越是晓得与她无缘,遂只道:“就穿那件湘妃色折枝莲纹交领襦裙,樱笋时节穿这件衬景。” “也好,正应了窗外春色。” 银筝忙给她换上,又在云莺腰间系上一枚霜色桃花纹香囊,姑娘偏爱桃花,连屋子里的熏香也是淡淡的桃花香。 更衣完毕又为她重新梳妆,戴上兰花纹玉钗,羊脂玉耳珰。 浅描云黛,淡抹胭脂,轻点檀唇,她面容姣好,肤如凝脂,脂粉多了显得俗气,略施粉黛足以衬出冰肌玉骨。 “走罢,莫要让贵客久等。” 两人一同上楼,银筝立在门口等候,云莺只身前往。 踏入雅间,入目的是一扇极大的金丝楠木百宝嵌山水纹屏风,透过镂雕间隙,隐约可见一玄色身影。 莲步轻移,纤腰袅娜,云莺越过屏风往里走,只见大开的透雕八宝纹窗前立着一位穿玄色竹节纹缂丝锦袍的公子,一眼望过去,身姿挺拔,宽肩窄腰,从背影便给人一种器宇轩昂之感。 云莺站定屈膝,嗓音娇娇软软,自带三分妩媚,“莺莺请公子安。” 裴烬闻言转身,嗓音低沉冷冽,“免了。” 云莺挺直脊背抬头,正好对上玄衣公子如冠玉一般的面庞,剑眉星目,气度不凡,瞧他穿着,应是位顶顶富贵的公子。 可对上公子狭长深邃的双眸,云莺不禁后背生凉,莫名觉着他身上有股肃杀之气,令她心头微颤。 囚春光 第2节 第2章 .芳菲“你可愿随我离开” 遥遥相对,裴烬见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中闪过一丝惊诧,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 窗外一阵风拂过,带来些许盈盈桃花香,霎时仿若置身桃花林中,裴烬的视线落在她裙摆的香囊上。 往上,见她腰间系着云纹如意绦,衬的腰肢极细,不足一握,裴烬眸光一寒。 他踱步离开窗边,在屋内的红木嵌大理石面圆桌前坐下,冷然道:“听闻云莺姑娘是扬州城第一美人。” 男人嗓音低沉有力,听着不像是寻常享福的公子哥。 云莺微垂长睫,避开他的视线,上前几步,纤手捏住描金紫砂茶壶壶把,提壶为他斟茶,嗓音婉转娇媚:“公子过誉,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茶汤注入青白釉茶盏,顷刻之间,屋内茶香四溢,遮盖了云莺身上的桃花香,裴烬略蹙了蹙眉,言简意赅,“裴。” 云莺心下讶异,裴是大豫国姓,怪不得他身上贵气逼人。 不动声色的放下茶壶,轻声问询:“这是上等的梅坞龙井,裴公子不喜吗?” 她来云楼,学的第一个本事便是察言观色,唯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梅坞龙井连义母也舍不得喝,他却蹙眉,可见并不觉着是多好的茶,怕非等闲贵人。 茶盏递到裴烬手边,云莺瞧见他左手拇指上有一节指骨比旁的地方略白些,可见此前那处戴了一枚扳指,略扫过一眼,他手背上有好几个微微泛白的伤疤,虎口有老茧,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可见他武艺不俗,且他让云莺觉着有股似有若无的凛冽杀伐之气,不怒自威,许是位经历战场厮杀的将军。 裴烬随她打量,端起茶盏轻品,赞道:“茶汤清澈,香气馥郁,好茶。” 云莺莞尔,桃花眸波光潋滟,“裴公子喜欢便好。” “坐。”裴烬抿了一口便放下,茶香幽雅,却不及美人一笑,顾盼生辉。 云莺行了一礼便在红木狮纹三足圆凳上坐下,见他话少,她只能话多些,“裴公子从西南来,尝尝这山药芡实糕,能除湿健脾。” 裴烬闻言心中一动,深邃的眸中闪过难言的情绪,睨了她一眼,双目犀利:“你怎知我从西南来?” 听他的语气,云莺便知晓猜对了,用银著夹了一块糕点放入他面前的青瓷刻花碟中,娇声道:“裴公子身上有落苏草的气息,落苏草能避瘴气,多用于西南一带,落苏草需得长久佩带身上方有清幽香气,想来公子在西南待了不短的时日。” 听得这话,裴烬双肩忽地一松,心头似有重物落地,从前便知她懂医理,他又在期盼什么? 云莺见他沉默不语,怯生生的瞧了他一眼,卷翘的长睫微颤,继续道:“不过落苏草清香沁人,已成为香料之一,如今西南之外也是常见,莺莺若猜错了,公子勿怪。” 裴烬冷哼了声,起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碧穹,轻嗤,“本事倒是不差,那你猜猜我的身份。” 云莺听他语气骤变,有些冷意涌上脊背,心头紧缩,不安的跟着起身,“莺莺不敢妄言……若公子想听,莺莺斗胆猜测公子是西南富商。” “这话说的太假。”裴烬头也未回,只是嗓音更冷,似腊月里头初结的冰霜。 云莺不知她哪句话说的不对,竟被他瞧了出来,起初云莺还只觉着他是位仪表堂堂的富家公子,如今看这景象,这人着实难相处,方才还和煦,如今又冷了脸,她已许久没这般不安之感。 “莺莺见识浅薄,还望公子恕罪。” 她纵是风月女子,也晓得长久驻扎在某地的将领不能擅离职守,无旨不得擅出,且近日西南正是多事之秋,狼烟四起,更不能轻易离开。 若裴公子奉旨回京,从西南回上京无需绕道扬州,他不仅来了,还有闲情逸致来逛花楼,若是无旨……她更是想也不敢想,哪能直言快语的说出来。 驻守西南的裴姓少年将军,她倒是晓得一位,只是这人断不是他。 这般大手笔,云莺不敢得罪,只能垂眸等候下文。 裴烬回头扫了她一眼,只见她低眉垂眼,不见半分笑意,看着倒有几分忐忑模样,他陡然一哂,又何苦吓她。 喉结上下滑动,“听闻云莺姑娘琴技一绝,不知在下可有幸听闻一曲?” 裴烬的嗓音又恢复了清越之气,仿佛方才的冷冽是云莺的错觉。 云莺松了口气,听他的语气,便是不再计较了,连忙柔声应下:“承蒙公子看得上,莺莺这就去取琴。” 裴烬未开口,云莺连忙踩着步子退出雅间,足音极轻,恍若无声。 退出雅间后,云莺轻轻地舒了口气,满脑子只有四个字——喜怒无常。 “姑娘,有何吩咐?”银筝瞧见她,连忙迎上去。 “陪我下楼取琴。”云莺扶着银筝的手下楼,脚步有些虚浮。 待二人离去,屋内的裴烬挑了挑眉梢轻笑,胆儿可真小。 银筝见她似乎受了大惊吓,有些忧心:“姑娘,可是客人难缠?” 云莺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比起往日那些客人流连在她身上狎昵淫/靡的视线,这位裴公子倒是正直的很,只是这人一会一副面孔,阴晴不定,颇让云莺有些心累。 也不知怎得,云莺见他打心底里生出一阵恐惧之意,心头慌的很,许是他身上战场厮杀养出的一股子威严,不怒自威,令人生惧,让她不得不倍加小心。 回到屋子,云莺觉着身上有些黏腻,许是方才出了冷汗,被风一吹有些凉,“银筝,速取那套兰竹纹的月白色对襟襦裙来,我换身衣裳。“ 香汗黏在背上并不舒适,再者方才瞧见裴公子锦衣上的是竹节纹,翠竹许是他欣赏之物,她便投其所好,云莺已许久不曾这样费心思为一位客人,实在是这位贵客太过特殊,光是姓氏,便不敢让云莺怠慢。 旁的客人最多言语轻薄几句,可云莺觉着,裴公子便是要她的命,义母也得双手奉上。 换衣裳时云莺听到外头吵嚷,微蹙了蹙眉,如今贵客在云楼,怎得无人管束,一会若是惊着贵人,遭殃的还是她。 “银筝,你去外头找云姑,吩咐云姑莫要令人吵嚷了贵客。” 虽贵客在顶楼,却未必不能听见,云莺不想她的小命因着旁人丢了,这些年坎坷活着不易,皇亲国戚她可不敢惹。 银筝领命去了,没一会便回来:“姑娘,云姑说晓得,外头是王员外家来请云柔姑娘出阁,说是为王公子纳妾,许了四千一百两的聘礼,云柔姑娘已应下,正高兴呢。”一边说着,一边低头为云莺系上香囊,言语里还有些不平,云柔总是挤兑姑娘,哪就值得这样多的聘礼。 因着云楼并不是青楼,不能称之为赎身,也不能直言楼里姑娘是瘦马,更不能说是买卖,便择了个好听的“聘礼”二字,实则也就是买走云夫人手中的身契。 “唔,不必理会。”也难怪云柔高兴,比云楼以往最高的出阁价还要多一百两,可不就是高兴事嘛,不过王家并不是个好归宿。 云莺不敢耽搁太久,令银筝取上拂枝琴,二人便出了门。 却好巧不巧的在长廊上遇到了喜笑颜开的云柔,云莺本不想理会,奈何云柔直愣愣的站在前方,挡住了两人的路。 “呦,这不是云莺姐姐嘛,往日你的规矩不是只接待客人两刻钟吗?怎的如今这般久了你还没让客人离开?还取出了拂枝琴,若是张公子晓得,怕是要伤心了,他日日来都难见你一面。”云柔望着那把琴便不喜,这原是要给她的,可云夫人觉着云莺的琴技略胜一筹,便送与了云莺。 “让让。”云莺晓得轻重缓急,这时与她耗费光阴实属下策。 “云莺姐姐别急嘛,我过几日便要出阁,想多瞧瞧你,就算他日你还在云楼,王家乃是望族,我也不能随意出门,真是可惜了,不能时常见到姐姐。” 云柔面上得意之色是个人都瞧得出来,王家是扬州首富,能以四千两出阁,更是喜事,方才被云莺拂了面子,现下她自然要来笑话云莺这个无人要的老姑娘。 银筝恼怒,想要分辨几句,云莺却抬手阻拦,冷淡的说道:“确实可惜,听闻上上月王公子一妾室无故失踪,上月王公子一妾室落了个一尸两命,你我怕是无再见之日,善自珍重。” 说完,不待云柔开口,云莺便擦着她的肩离开。 云柔被银筝抱着的琴撞向栏杆上,听了这话,心中生出一阵寒意,笑容尽数褪去,面色由红转白。 怒气冲冲的回头瞪着云莺的身影,气急败坏道:“何时有人愿意请你出阁你再来操心我吧。” 银筝抱着琴听到哼了声,“不知好歹,别人都道王家是火坑,偏她这样高兴。” “她自然觉着自己能成为那个特殊的人。” 王家确是扬州望族,富贵无比,可王家大郎出了名的风流,后院妾室通房不知凡几,偏生王家少夫人脾气厉害,可劲磋磨妾室,只去年,王家便死伤失踪数十名妾室,少夫人娘家乃是县令,大小是个官,王家只能纵着,那些妾室也只能枉死了。 可总有人觉着自己能成为这万中无一的人物,火中取栗,殊不知她们这样的风月女子,对上娘家雄厚的主母,毫无生还之机。 这样的富贵,云莺万万不敢去赌。 待云莺回来,已过去些时辰,她抱着拂枝琴进屋,屈膝致歉,“让公子久等,不知裴公子想听哪首曲子?” 裴烬半倚在窗前的紫檀木螭纹榻上,左手撑着石青色金丝引枕,右腿屈起闲适的靠在窗边,右手搭在膝上,视线扫过她,见她换了一身衣裳,眼底有些兴味,慵懒的开口,“你觉得我想听哪首?” 云莺触及他眼里的揶揄,仿佛是发觉了她的小心思,有些窘迫的低头,摆好拂枝琴,在月牙琴凳上坐下,“《十面埋伏》可好?” 云莺想他是军中之人,想必喜欢这样激越磅礴的曲子。 可裴烬却摇头,“太吵。” 云莺一噎,淡然更换曲目,“《高山流水》公子可喜?” 这首曲子可是传世之作,向来为文人墨客所喜。 谁知裴烬亦否决,“太假。” 云莺指尖微紧,抿了抿唇,打心底里觉得这人真难伺候,文武都不喜。 裴烬偏头望着她,远远的,两人的视线又对上,“你在心里骂我?” 虽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云莺心中一紧,连忙垂眸,嗓音甜软,尽是妩媚娇柔之态:“莺莺不敢,莺莺见识浅陋,不能得知公子心意,还望公子示下。” “嗤,”裴烬收回视线,阖上双眸,“就听《芳菲》,听闻这是你自创的曲目,名扬百里,不听岂不可惜。” “公子谬赞,既然公子想听,莺莺无有不从。”云莺心头提着的那口气放下,分明两人初见,可总觉着这位裴公子对她似乎十分了解,连《芳菲》都知晓。 这原是她十三岁时自创的曲目,一曲动扬州,自此奠定了她在云楼的地位,若要听这曲,自然不难。 云莺低眉垂眼调试琴弦,确保无误,莹白手腕微抬,粉嫩指尖拨动琴弦,泠泠之音流淌在屋内。 《芳菲》原是以春日桃花为题的一首词,莺莺的生辰在三月,正是桃花竞相绽放之时,也是她初初被卖到云楼之日,义母抬头瞧见桃花树上的春莺,为她取了“云莺”一名,而她却看中了满树芳菲,迷了眼,也迷了此生之路。 曲子前调颇为轻快,仿佛瞧见满树桃花,可随后桃花缤纷落下,垂落在雨夜的污泥里,但尾调却又如旭日初升,新的一日开始,一朵又一朵桃花绽放,仿佛落在污泥的花儿不曾存在。 人人都道这是一曲充满勃勃生机的曲子,裴烬听了却皱眉,时人常物明志,可他却并未听出云莺对未来的憧憬,反倒觉着她把自己比喻成了那朵挣扎在雨夜,无人问津的落花。 裴烬打眼望去,见她沉浸在琴声里,面容恬淡,可姣好的容颜中却掩不住一丝愁绪,十指纤纤,白嫩似葱段,宛如在用指尖起舞。 视线落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眼前似乎闪过一抹血色,裴烬眸色蓦然一寒,搭在膝上的右手攥成拳。 云莺弹完一曲,确保并无失误,这才放心的揉了揉指腹,她从未哪次弹琴像今日这般神思紧绷,生怕哪个调儿弹错了,让裴公子不喜。 一万两虽多,可她真心觉着自个没能力去挣,只能祈祷他日后别再来云楼。 待云莺抬头看去,裴烬已然恢复了那副淡漠模样,从榻上翻身而起,理了理衣摆不急不缓起身。 云莺也徐徐站起,屈膝一礼,“莺莺献丑了。” 裴烬走到云莺跟前,低眸看着那把拂枝琴,“是把好琴,不过你的琴音更妙,不愧为琴音仙子。” 云莺从前得过的赞誉众多,可如今听见裴公子的赞誉,她没觉着欣喜,反而越发心慌,却不得不嫣然一笑,以表谢意,“多谢公子谬赞。” 还不待云莺将笑意收敛,裴烬拨弄了一根琴弦,发出清鸣之声,他忽然抬眼与她对视:“一万两,你可愿随我离开?” 第3章 .婉拒“莺莺已有心仪之人” 囚春光 第3节 云莺乍一听见这句话,一双眸子瞪的溜圆,仿佛那句话不是要带她走,而是要她的命。 裴公子居然想带她走……她自然晓得随他离开是什么意思,无外乎是跟着裴公子回府成为妾室,亦或者连府也进不去,成为他的外室。 裴烬见她面上娇媚之色褪了个干净,绯红的脸蛋忽然煞白,连双眸都失了盈盈之色,变得空洞恐慌。 她未开口,却已然回答。 他仍静待她的回应,一双如深谭般的眸子凝视着她,不可窥见其深度。 云莺短暂的愣神之后连忙低头垂眸,想要遮掩已经漫出眼底的惊慌,可面前之人何其聪慧,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多谢公子抬爱,只是莺莺自知身份卑微,无法与公子相配,怕是要辜负公子的美意。” 她当然不愿,且不说方才他那样喜怒无常的脾气,光是他的姓氏便知晓他家中是何等的富贵,大豫至今已过百年,即便最初的一些裴姓贵人已落魄,可破船尚有三千钉,再落魄的裴家人也必定要寻高门显贵的千金做主母,在那样的主母手下讨生活,她又不是嫌命长。 她自知自个这张脸,不会有哪位主母容得下,这才求着义母将她的出阁价抬高些,待这几年为义母赚足银两,日后她便留在云楼教导姑娘,若义母愿意放她离开,她便寻个清净之所,安度余生。 云莺在云楼十年,见惯了人情冷暖,郎君请姑娘们出阁时海誓山盟,可一旦过了新鲜劲,便抛掷一旁,姑娘们不是委曲求全的讨好主母求条生路,便是被主母磋磨至死,她不愿过那样的日子。 被卖到云楼她无从选择,可这条命,哪怕再低贱,她也想留着。 蝼蚁尚且偷生,她又怎会不想苟活? 裴烬轻哂,几步走到圆桌前坐下,提起炉子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为何不愿?你的出阁价为九千两,我出一万两你还不满意吗?” 云莺不敢动,只屈一屈膝,嗓音软糯,努力持稳镇定:“莺莺粗鄙,实在不值得公子费一万两白银。” 裴烬冷笑一声,为了打消他的念头竟如此自贬。 “你误会了,我说的是一万两黄金,而非白银。” 他抿了一口清茶,薄唇微紧,不如方才好喝,许是因为斟茶人不同。 云莺听闻此话,蓦然抬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漂亮的桃花眸中尽是惊诧,一万两黄金!这这…… 大豫黄金与白银乃是一兑十,一万两黄金便是十万两白银,但大豫金矿稀少,能拿得出十万两白银,却未必能拿得出一万两黄金。 裴公子这话,更让云莺的心跌到了谷底,这般说来,裴公子便不是那些已落魄的皇亲国戚,许是正门庭赫奕。 越是如此,云莺越不能答应,裴公子这般富贵,家中必然不会允许她一个风月女子入门,便是为妾都不够资格,怕是只能为外室。 瞧着外室一人独居外头甚好,可若有一日被主母发觉,便是打死了她,旁人也不会多言一个字,外室比妾室更上不得台面。 连只是县令出身的王家少夫人打死妾室都无人敢言,裴公子这般的门楣,主母打死一个外室,难不成还有人为她告去顺天府吗? 裴烬右手托着杯底,轻轻地晃动清澈的茶汤,云莺沉默,他也沉默,两人像是在比谁的耐心多些。 屋内只余铜壶滴漏的嘀嗒声,而云莺方才换过的一身衣裳后背又被冷汗打湿,春风吹过,透骨的凉意渗入脊背,她自是不愿,可她又怕再次拒绝伤了裴公子的面子,惹得他恼怒。 云莺心中确认,若是他强要了她去,义母哪敢说什么,她亦无反抗的机会。 可要她答应,她却张不开这个口。 宛如站在悬崖边,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虎视眈眈,这要云莺如何抉择? “叮……”裴烬将杯子搁下,杯底打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让云莺回了神。 她喉咙干涩,语气不再如方才那般婉转,多了几分忐忑,“还望公子恕罪,莺莺已有心仪之人。” “哼。“裴烬倏然起身,如鹰般犀利的眸子盯着她低下的头,脖颈间露出一抹雪白,明知是这样的结果,可听见的刹那心头还是闪过一抹怒火。 前世今生,她都没选他。 只单一个声调,便让云莺的身子颤了颤,白嫩的小手攥紧了拳头,眼尾泛起了嫣红,长睫眨呀眨,想消减些恐惧,却让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朦胧,周身动弹不得,仿佛是被他身上气势所压制。 她低着头,视线模糊的盯着织金地毯上的缠枝莲花纹,枝叶缠绕,一圈又一圈,分割不开,缠的她心头发紧,喘不上气来,铜壶滴漏中的水一滴一滴的往下砸,仿佛砸在她的胸口。 裴烬向前走了几步,落在她身上的威压也越来越盛,就在云莺后背一紧,膝盖有些软想当场跪下去之时,裴烬却大步往外走,不消片刻脚步声便消弭于耳边。 云莺还屈膝站着,仿若石雕。 “姑娘,你这是怎得了?”银筝的手搭上她的手腕,惊觉她的肌肤凉意彻骨。 银筝的手温热,刺的云莺身子晃了晃,得亏是银筝扶着,不然她便要摔到地毯上去。 “无碍,下去吧。”云莺轻摇了摇头,细白的牙咬住丹唇,她方才真是怕极了,怕他强行带她走,更怕他要她的命。 银筝也不敢多问,连忙一手抱着拂枝琴,一手扶着云莺下楼,裴烬的身影已消失不见,空气中却残留着淡淡的落苏气息,昭示着方才不是一场梦。 回了屋子,银筝捧了一杯热茶塞到云莺手中,絮絮叨叨,“姑娘可是冷着了?早说过还是先穿着袄裙,你非得穿襦裙,扬州三月的天还有些冷呐。” 银筝自十岁起便跟着云莺,虽比云莺小一岁,却拿云莺当妹妹照顾着,从未见她这般,自然忧心。 “银筝,你别忙了,我想歇会。”云莺找回自个的声音,还带着些后怕,她不是多大胆的人,也知生在云楼,命贱如蝼蚁,生死皆是贵人们一句话的事,她自然害怕。 “好,那我去铺床。”银筝知晓她现在不想说话,也不再多问了。 云莺躺到架子床上,绣了团花纹的绸子幔帐落下,遮住了外头的光,令帐内陷入黑暗。 过去有一刻钟了,手脚还是冰凉,可见她被吓得有多惨,见了那样多的客人,加起来还不如这一个来的令人胆战心惊。 一万两黄金,瞧着是触手可及的富贵,可得到富贵不是本事,能守住富贵才是本事,云莺自认为没这个本事,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她阖上双眸,轻轻地舒了口气,只盼着别再见到裴公子了。 * 裴烬从云楼出来时脸色甚是难看,俊逸面庞上宛如覆盖了一层霜雪,云莺的拒绝让他想起了前世的血流成河,若是此生还不能得到她,那他又何必重来一回? “主子。”方定瞧见他冷若冰霜的脸,连忙放下车凳。 “回去。”裴烬上了马车,连语气都冷了几分。 方定往后瞧了一眼,并未见着其他人,知晓主子今日是败兴而归,连忙驾车离开。 回到别院,玄凌抱着剑迎上来,“主子,汤知州已在花厅等候一个多时辰。” 裴烬脚步未停,从回廊走向书房,“不见,按原计划行事。” 方定连忙应下,“是。“ 裴烬很快消失在转角,玄凌看了一眼方定,“主子这是怎么了?” “你说呢?主子自个回来了,你还需要问?”方定松了口气,方才在路上他都怕主子会让他去云楼抢人。 方定得去见汤吉了,拍了拍玄凌的肩,用自求多福的语气说道:“今日办事仔细点,主子正郁闷。” 玄凌皱了皱眉,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也多了一丝不解,“你见着云莺姑娘了?长的美吗?主子就那样喜欢?” 至今玄凌都不明白,主子从赫冲一战死里逃生后,性子大变,比从前更冷了,办事也更为狠戾,还惦记起了扬州的一个姑娘。 这可是新鲜事,王爷如今二十有二,太子年长王爷一岁,已有了皇孙,王爷却迟迟未迎娶正妃,圣上娘娘往府里塞的几个庶妃侍妾,王爷瞧都不曾瞧过一眼,过的那是苦行僧一般的日子,如今却惦记起了一位姑娘,这让玄凌如何不好奇? “我也没见着,别议论了,被主子听见你我就完了。”方定摆了摆手往花厅去,照主子这架势,日后总有见的时候。 方定和玄凌是裴烬的心腹,也是最懂裴烬的人,可是赫冲一战之后,方定也有点看不懂主子了,但无论如何,办好主子安排的差事就行。 方定到花厅的时候,汤吉穿着浅绯色白鹇官服等的已是坐立难安,却不敢不耐烦,他只怕秦王殿下问罪于他。 今个一早他才晓得秦王殿下到了扬州,着急忙慌的跑来,却得知王爷已出门,他只能在这等着,一个多时辰也未见着殿下,心中忐忑不安,生怕王爷在扬州城里瞧见了些违背大豫律法之事,今早出门时他已再三叮嘱汤家上下,万万不可惹出是非。 秦王殿下是圣上最喜爱的皇子,其母苏贵妃娘娘又盛宠不衰,哪怕大豫如今已立储君,可秦王殿下手握西南三十万大军,荣宠加身,谁敢低看一眼? 听见声响,还未见着其人,汤吉便即刻起身,也不怕别人笑话他胆小怕事,总比得罪了秦王殿下要好。 方定进来,倒是好说话,抱拳行了一礼,“汤大人,在下乃王爷身旁侍卫方定。” 汤吉不敢受方定的礼,偏移了半分连忙给方定行礼,“下官见过将军,王爷可曾回来?” 天下谁人不知秦王殿下自十七岁起驻守西南,身旁的两个侍卫也在战场上立功,被圣上赐予了武节、武信将军,而这位方定便是武节将军,品阶比他还高上半品,他哪里敢托大。 方定闻言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似十分苦恼的在红木圈椅上坐下。 汤吉俯首帖耳,“将军可是有难解之事,下官愿意为将军效劳。” 方定摆了摆手,似有些难言道:“倒不是我,汤大人可知王爷为何一大早出门?” 汤吉一惊,方将军这是要给他机会啊。 他连忙上前,谄媚奉承:“还请将军示下,下官一定为王爷上刀山下火海。” “说与你听也可,今日王爷出门寻洛神去了,却未寻到,你说王爷心情能好吗?” “洛神?”汤吉拧眉,扬州有这号人物吗? 方定睨了他一眼,也不知这个榆木脑袋能不能想明白,不过主子也是,暗示的也太偏了,他这个没读过几本书的还真不懂。 汤吉果然没明白,洛神倒是听过,可那是个神话里头的人物,扬州哪能找得着,遂他又向方定鞠了一躬,“还请将军指点,下官委实糊涂。” 方定板起脸,“汤大人,与你透露王爷的行踪已是犯了忌讳,我可不敢再多言,时辰也不早了,我得去伺候王爷,你可千万不能与旁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方定也不等汤吉再说什么,起身便走,徒留汤吉摸着头顶的乌纱帽愣神,洛神是何物呢? 既然今日王爷心情不好,他也不敢再耽搁,连忙离开了别院,回到汤家,愁眉苦脸的连汤家少爷汤英都看出来了。 “父亲,您摆着苦瓜脸,难不成被秦王殿下训斥了?” 汤吉看了汤英一眼,想他与秦王殿下年岁相当,兴许能领悟王爷之意,便带他到了书房,把方定所言告知与他。 汤英一听便乐了,“父亲,这洛神乃是神女,“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典故父亲总该知晓,王爷这是寻美人去了。” “胡说,谁人不知秦王殿下不爱美色,他怎可能寻美人。”汤吉黑着脸训斥道。 汤英却并不怕,反而胸有成竹的笑说:“父亲,秦王殿下方赢得赫冲一战,本该即刻回京面圣,他却绕道扬州,一早便出门寻什么洛神,难不成扬州还有神仙下凡?” 汤吉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又叹了口气,“可扬州美人众多,我怎知王爷心仪哪个?” “父亲与云家不是有些交情吗?要送就要送最美的那个。”汤英暗示。 “你是说扬州第一美人云莺?” 第4章 .不安“要为他择选王妃” 方定回到书房,见裴烬坐在红木雕三多纹翘头案后,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主子,事已办妥,汤知州已离开。” 裴烬低应了一声,抬头看向窗棂外,“玄凌,绥源神医找到了吗?” 守在门外的玄凌快步进来回禀,“尚在找,探子都说从未听过扬州有叫绥源的神医,属下已加派人手。” 裴烬拧起眉心,收回看窗外的视线,抬手翻看着放在案桌上的文书,左手拇指,赫然戴着一枚墨玉龙纹扳指。 囚春光 第4节 若是他记忆未错,绥源神医这些时日便该回扬州了,再拖下去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裴烬转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沉声道:“派人去寺庙、道观询问,守在扬州附近有珍稀药材的村落,他是爱药之人,想必不会错过。” 早些找到绥源神医,便能多救一些百姓的性命,至今不足三月就要爆发的天花一疫,唯有绥源神医方有解救之法。 “是,”玄凌领命,却并未离开,继续道:“主子,属下在寻找神医途中,发觉扬州城里似乎有人在倒卖私盐。” 裴烬闻言眸色一沉,抬眼看向他,谈起国事,自带三分威仪,“竟有此事?” 在大豫,倒卖私盐是处以极刑的大罪,几十年前因一位官员贩卖私盐而影响了盐税,险些酿成大乱,倒卖私盐便是提也不能提起的禁忌,扬州城内居然有人敢冒死敛财。 玄凌抱拳颔首,“确有,只不过属下还未查实背后之人。” 裴烬语气极冷,“继续查,莫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这就去办。”玄凌离开,方定守在书房门口,书房内安静下来。 裴烬眉峰凌厉,薄唇微抿,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却一时抓不住,扬州倒卖私盐之人,前世并未听过。 他拿起案桌旁的一副画卷徐徐展开,画卷上的女子香腮玉容,盈盈浅笑,正是方才见着的云莺。 裴烬的指腹从她面上拂过,黑沉沉的眸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阴鸷。 * “姑娘、姑娘醒醒。”云莺听到银筝的呼喊,从睡梦中挣扎开双眼,便瞧见银筝忧心的面容,“姑娘可算醒了。” “有何事?”云莺头有些疼,方才做了个噩梦,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姑娘梦魇了,一直在说梦话呢,我怕你吓着,便唤醒你。”银筝可算是看出来方才那位客人有多难缠了,竟让云莺吓成这样。 云莺坐了起来,指腹揉了揉太阳穴,“头好疼。” “可要唤大夫来瞧瞧?今个一早便说头疼,现下又疼,可别是出了什么毛病。” “不必,你去泡盏酸枣仁茶来,我心口有些慌。”云莺读过几本医术,会些浅薄的医理,很少请大夫。 “是,我先伺候姑娘起身吧,方才云夫人派人来请,让你午歇醒了去见她。” 云莺心中一紧,喉咙干涩,皱起了眉头,“义母可有说何事?” 银筝取来衣裙,摇了摇头,“并未,只是姑娘拒绝那位贵客一万两黄金的事已传的沸沸扬扬。” 云莺未与她说方才的事,她还是在外头听见的,乍一听见,还以为自个耳朵坏了。 一万两黄金,足以买下整个云楼。 云莺咽了口口水,胸口不安的跳动,白嫩嫩的指尖攥紧了衾被,她怕极了,从未这样怕过。 富商银钱再多,她尚有拒绝的机会,可贵人若拿权势相逼,她如何能拒绝? 可她也晓得,再怕也得去一趟,义母必定等急了。 云莺洗漱完毕坐下梳妆,却在妆奁上瞧见一本话本子,上头写着《秦王录第二十八册 》,她拿起一看,有些惊喜,“新的?” “是啊,书铺一到便差人送来了,听说这本可精彩了,秦王殿下九死一生,已在赫冲一战中大胜,圣上大喜。”银筝笑看自家姑娘,说来也怪,云莺对旁的话本子无甚喜好,可偏偏对这本讲述了秦王征战西南的话本子格外喜爱。 “秦王殿下找到了?那可真是太好了。”云莺捧着话本子莞尔一笑,眉间郁气疏散,她取出妆奁内的第二十七册 ,书中写到秦王殿下在赫冲一战中下落不明,让她着实忧心了一回。 边疆之事,寻常百姓得知的唯一途径便是隔一些时日在府衙门前张贴的文书。 可云莺甚少出门,只偶然听旁人提起秦王十七岁便前往西南,戍守西疆,她那时便觉着秦王是个少年英雄。 而后在书铺中瞧见这话本子,掌柜的说是以秦王殿下征战西南为原型所写,书中尽显秦王殿下战功卓著,英姿勃发,云莺买了一册,之后便沉浸其中,本本不落。 虽也晓得话本子多有夸大其词,可她在心中悄然的便生长出了秦王殿下高大威严,俊美无双的模样,这么些年,仿佛秦王殿下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是她牵肠挂肚之人。 看着秦王殿下历经九死一生,杀退敌兵,护卫大豫,其中精神着实令人敬佩,她虽也活的艰难,可本是位卑之人,要与这世道争一争,而秦王殿下生于万人之上却为了大豫百姓与阎王爷挣扎这条命,她身为大豫百姓,如何能不爱惜性命呢? “姑娘尽可放心了,我还听说这次秦王大胜,圣上令其回京,要为他择选王妃。” 因着云莺关心秦王,银筝也多有打听,这位秦王殿下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听说长相俊逸,器宇不凡,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且文武双全,也不怪云莺挂心,大豫上下钟情秦王殿下的女子数不胜数。 “那就是天家的事了,我们不必多置喙。”于云莺而言,秦王并不是她能遐想的人物,她也晓得,话本子里的秦王并非真正的秦王殿下,她只是活在话本子里,找寻一点寄托罢了。 梳妆完毕,云莺放下话本子,先去寻了义母。 云家就在云楼不远处的坊区,是个五进的大宅子,她以往常来。 沿着回廊往里走,来到了义母所居的德善堂,陈嬷嬷穿着墨绿色比甲,精神抖擞,“云莺姑娘来了。” “见过陈嬷嬷,义母可有空见我?”云莺浅笑屈膝。 “正等你呢,快进去吧。”陈嬷嬷领着云莺进去,她与云莺熟识,倒也不摆那些架子。 云莺踏入里间,瞧见义母穿着秋色柿蒂纹交领袄裙坐在榉木六方桌前,梳着堕马髻,髻间只别了一只素银簪,低头翻看账簿。 “莺莺给义母请安。”云莺垂首屈膝。 林氏闻言抬头,瞧见云莺舒展了眉眼,“莺莺来了,坐吧。” “义母找莺莺可有急事?”云莺道谢后在圆杌子上坐下。 “你可别和我装傻,裴公子虽身份背景我不知,可瞧他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家,你这还瞧不上?” 林氏瞧着她姿容卓绝的容颜无声感叹,一晃眼十年了,云莺是她一眼便瞧上的,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她只生了两个儿子,没个女儿,便有意认她为义女,云莺也争气,这些年为云楼打响了招牌,为她赚了不少银两,林氏也盼着云莺能有个好结果。 云莺攥紧了手中帕子,“义母,可是裴公子逼您了?” 林氏晓得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可你为何瞧不上?” 云莺松了口气,抿唇恳求道:“非我瞧不上,义母,我不想为人妾室,也亦知没的选,遂不想离开云楼,望义母怜惜,别赶我走。” 从她被卖进云楼的那一刻起,正室主母便与她无缘了,像云晴那样的,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可她真不愿为妾,便是妾,她也不想入高门贵府,她一个毫无娘家背景的妾室,动辄便丢了命。 “唉,莺莺,我知你心意,我不会赶你走,可你也晓得你容貌出色,不是我留你便留得住的。” 先前还都是些富商来打听,她拒也就拒了,可日后再有像裴公子那样的贵人,非要带云莺走,林氏又怎能护得住她呢? 林氏与云莺投缘,这些年也教了她不少本事,连云楼姑娘不用学的算账管家也教了一些给她,可是她这张脸蛋,寻常人家要不起,也养不住,富贵人家必定不会要风月女子做正室,愁呐! 云莺面上愁云难展,垂眸叹道,“义母无需为莺莺烦恼,若真有这一日,莺莺认命。” 云莺晓得林氏是个好性子,云楼虽是扬州城里头最大的花楼,可却从没那些腌臜手段,其他楼里对付姑娘们的手段可不少。 林氏选的都是些自愿留在云楼的孤女,对姑娘们从无打骂,衣食住行,指导提点,无一不上心,虽晓得林氏是为了她们能给云楼招财,可云楼的姑娘都对义母尊敬不已。 她们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女,世道艰难,若不想死,就不得不卖身求个活路。 她若是在其他花楼,怕是早就成了达官贵人后院的一员,林氏愿意护她一时,她已是感激万分,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从德善堂出来,云莺遇见来给林氏问安的云家二少爷云谦,连忙低头行礼,语气板正,不见一丝娇媚:“莺莺拜见二少爷。” 云谦看见云莺有些惊喜,“你来给母亲请安?” “是,正要回去,莺莺还有急事,先行一步。”云莺始终低着头,连脸也未露,笑容更是没有,嗓音不冷不热,瞧着像是见了陌生人。 等转过拐角,她才抬起头,她晓得云谦对她有些心思,可她不能恩将仇报,拖累了他,遂只能失礼了。 云谦有些遗憾的看着云莺离开,每回遇到她总是不能多说几句话,进了里间,“母亲。” “谦儿来了。”林氏笑容和蔼,放下手头的事。 “母亲,莺莺她……”云谦话未说完便被林氏打断。 “她不是你能肖想的,若想她好,便离她远远的。”林氏面上的笑容褪去,十分严厉的看着自家儿子,他的心思,林氏自然是晓得。 “母亲,您不是很喜欢莺莺吗?”云谦不解,云莺是林氏膝前长大的,容貌品行规矩没得挑,为何林氏却不肯答应。 “我是喜欢,可她容貌出色,早已扬名,你便是娶了她也留不住,还是莫要耽误她。” 林氏做这一行已有二十余年,打第一眼见着莺莺便觉着她非同寻常,日后的前程必定不俗,她一直推拒那些来问的富商,也是瞧着他们无法护住莺莺,世间美人无数,可如莺莺这般绝色她还从未见过,莺莺的前程不可能落在寻常百姓家。 今日来的那位裴公子,气度不凡,她瞧着倒像是能护住莺莺的样子,可惜裴公子又并未表示出非莺莺不可的心思。 “母亲,我不明白,我若是娶了她,难不成还有人敢来抢吗?” 听到这句话,林氏叹了口气,她真是把谦儿惯坏了,连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为何不敢?莫不说云家只是区区商贾,即便是知州府里的人,贵人们想要,他敢不从吗?” 云谦哑然。 * 回到云楼,本想回屋用膳,腹中空空,有些饥饿,可在上楼时又遇到云柔一众人等堵着楼梯。 “呦,这不是拒了一万两黄金的云莺姐姐嘛,可真是好大的脸面啊,一万两黄金都瞧不上,怕不是想进宫做娘娘呢。” 云柔看着云莺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一般,为何云莺能有那样的贵客看重,一万两黄金,听也是第一次听,夜里头做梦都不敢梦那么多。 身旁的几个姑娘也是面色各异,云莺的确生的美,可待人平平淡淡,甚少与她们亲近,不如云柔会做表面功夫,时常送些珠钗玩意儿,众人自然更喜欢云柔。 而云莺这次承蒙贵人看重,却又拒了,不少人都觉着她清高自傲,也是在打她们的脸,一万两黄金云莺都瞧不上,让她们这些日后顶了天两三千白银的姑娘如何自处? 遂有人应承道:“云柔姐姐说笑了,又无人见过那位贵客,只听凭旁人说,十万两黄金不也是张嘴便来?” 云柔噗呲一声娇笑起来,面上嘲讽之色更重,“也是啊,可惜我要出阁了,日后姐妹们可有样学样,反正空口白话,也不需要银两。” “我可不敢,若是被人发觉,还不得被笑话死。” “是啊,做这样的事,还需得脸皮厚些。” 银筝听了怒火中烧,想要为姑娘辩驳,云莺却先她一步开口,语气不耐,“好狗不挡道。” 云莺腹中饥饿时没什么耐心应付她们,她们也就嘴皮子厉害,影响不了云莺的地位与性命,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 “你说谁是狗?”云柔一听就恼了,这般不屑的语气,衬的她们如跳梁小丑一般。 “都是自家姐妹,云莺你也太过无礼,怎能骂人呢?” 云莺深吸一口气,正想着挤开她们上楼是否不雅,云姑又急匆匆跑来,“莺莺,快别上楼了,去云夫人那一趟,汤知州府里来人说要请你出阁呢。” 云姑这话一落,众人面色骤变,云柔的笑容僵在唇角,方才讥讽云莺的两人匆忙往旁边挪了挪,不敢再挡云莺的路,汤知州可是扬州的“天”,云莺若进了知州府,捏死她们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而云莺微微拧眉,午膳又吃不成了。 第5章 .坎坷“入了风月门,便是风月人。”…… “云姑,可否容我更衣?”云莺也不知为何,听闻汤知州府里来人,合该紧张才是,可心中无甚波澜,许是方才见过裴公子,她从前也见过汤知州,裴公子给她的压迫感比知州强过百倍。 云姑瞧了她一眼,是有些素净,“快些去吧,莫让汤大人等急了。” 云莺含笑应下,提裙迈上台阶,云姑在这盯着,云柔不敢放肆,只得咬牙退开,却又气鼓鼓揪着帕子,十分的不甘心,为何云莺次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走了一个贵客,又来了一个汤知州,真是令人嫉妒! 囚春光 第5节 立在楼梯上的姑娘们也觉着自讨无趣,纷纷离开,那位贵客许是位富商,无甚可怕,可汤知州在扬州说一不二,她们哪还敢背后说嘴,万一云莺入了知州府,记恨上她们可如何是好。 遂不过瞬息,就只剩云柔呆呆立着,气的眼儿都是红的,她虽被王家以四千一百两订下,可王家再富贵,哪比得上知州府的权势。 若是没了云莺多好,扬州第一美人的名号便落在她的头上,今日被知州召见的就是她了。 * “姑娘可要挑拣鲜亮些的衣裳?”银筝喜不自胜,知州是扬州的天,对于一辈子也难离开扬州的她们来说,比圣上的威势还大些。 云莺却丝毫不见喜色,轻摇了摇头,“取那件群青绣八宝纹的袄裙来。” “姑娘,那件有些老气。”银筝皱了皱眉,难不成姑娘连知州府里头的富贵也看不上? “就那件。”云莺异常坚定,坐到菱花镜前为自个上了个有些寡淡的妆,不知这一次还能不能躲得过。 银筝没再多话,服侍她穿上袄裙,袄裙到底不如襦裙轻薄,穿着也不如襦裙显腰身,不过云莺的底子在这,没掩盖了原本的姿色,反而添了几分端庄。 云姑原以为云莺要盛妆拜见知州大人,可瞧她与往日娇俏妩媚模样大不相同,添了几分沉闷,可也不好让知州久等,便也只能由着她了。 几人乘坐马车前往云府,云莺手中攥着一条云青色的帕子,心头五味杂陈,许是应了义母那句话,终究躲不过去。 汤吉本不想亲自来这烟花之地,可不亲自瞧瞧扬州第一美人,他也着实放心不下,得确认无误才敢往秦王殿下跟前送呐。 等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了,又不是等秦王,他在扬州向来被人捧的高,还无人能让他等这样久,可他也拉不下脸亲自去云楼见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云老爷和林氏恭恭敬敬候在一旁,汤知州突然上门说要请云莺出阁,林氏心里头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正如她方才与云谦所言,贵人们想要,她哪敢不从。 汤吉正想催促时,忽然一阵风吹过花厅,有淡淡的桃花香拂过,他抬眼看去,就见一人背光而来,步子迈的小,裙摆幅度极微,看着就像是个重规矩的。 “民女云莺拜见知州大人。”云莺蹲身行礼,规矩严实,并无风月女子的轻浮做派。 “免了,抬起头来瞧瞧。”汤吉来了兴致,这嗓音听着舒适,曾听闻扬州第一美人声如莺啼,所言不虚。 “谢大人。”云莺抬首,却微微垂眸,不敢直视,她心中虽并无见裴公子的不安,可也晓得汤知州非寻常人。 汤吉望过去,一张鹅蛋脸也称得上是花容月貌,可她一身袄裙老气横秋,眼神无波,面容老成,言语之间规规矩矩,毫无情趣,和汤吉想象中的妖娆妩媚差了许多,不像是风月女子,倒像是官家小姐,除了嗓音,看着是个端庄温婉的。 汤吉皱了皱眉,秦王殿下能看上这样的女子吗?秦王殿下身旁可不缺端庄温婉之人,来花楼不就是想找个媚态横生的女子,若是送了这样的女子去秦王殿下身旁,怎么想都觉得自个脑子有病。 “你芳龄几许?”汤吉看云莺年岁不小的模样。 “回大人,民女年十七。” 汤吉一听脸色就拉了下来,在大豫,女子十三四便开始议亲,年过十五便出阁,少数留至十六,十七还未定人家的少之又少,云莺若真是扬州第一美人,怎会现在还留在云楼,看来名不副实啊,他摇了摇头。 “云夫人,这便是云楼最标致的姑娘?” 林氏只一眼便晓得云莺不愿同汤知州离开,也不便拆穿,只能诺诺点头,“回大人,云莺确是我们这最出挑的姑娘。” 一时之间,汤吉失望至极,同是男人,他自然晓得妖娆妩媚的女子更得男人喜爱,花楼女子,出挑的不就是那股子轻浮劲儿,会娇滴滴的逗趣吗?云莺瞧着索然无味,秦王殿下如何能瞧得上。 还得花费九千两,若是个娇滴滴的美人,他咬咬牙也就出了这银两,可这般寡淡的似泡了七八遍的茶汤,着实不值九千两。 “大人,是否有何不妥?”林氏的指甲紧紧地攥着手心,生怕云莺惹恼了汤知州。 “罢了,我瞧着她也不值九千两,权当本官今日白来一趟。”汤吉起身拂袖离去,心情并不大好,连扬州第一美人都不行,又得去哪找“洛神”,愁呐! “恭送大人!” 汤吉离开,云老爷随之离开,云楼的事大多是林氏在管,他也懒得插手。 林氏向云莺招了招手,拉着她坐到榻上,语重心长道:“莺莺,我瞧着知州府里是个好去处,你为何也瞧不上?” 汤知州是扬州的天,日后许是还能更进一步,若是能落在知州府里头,莺莺略施手段,许是有个安稳的前程。 云莺低着头,喏喏道:“义母,并非我瞧不上知州府,而是义母您想想,我在扬州十年,前两年正是好年纪不曾见知州上门,如今却要见我,您觉着他是自个看上了我,还是想要买下扬州第一美人去讨好贵人呢?” 大豫权贵之间送个妾室并不少见,于律法无碍,一旦云莺成为了可以送人的玩意儿,日后在诸多贵人中颠沛流离,贵人上头总有贵人,她那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皆说好女不侍二夫,可她这样被人当成玩意儿的,便是侍奉了二十个旁人也不会心疼,只道她淫/贱可欺,若是这样,还不如一头撞死去。 林氏闻言感慨万分,“你说的有理,只是近日不曾听闻扬州来了大官。”能让知州亲自来买女子的,必定是个权势不小的官员。 云莺似扇子般的长睫颤了颤,无端的脑海里显现了裴公子的面容,却又兀自摇头,他已然来过,若真是想要她,怎会轻易离开。 “义母,今日莺莺给您添麻烦了。”云莺着实过意不去,若不是遇到义母,怕是连夜便将她送去知州府上献媚。 “是大人自个说不要你的,又不是你拒了他,也碍不着我。”林氏摇了摇头,云家年年都是征税大户,不至于轻易便被知州记恨上。 林氏看着她,忽而想起一事,试探着问:“莺莺,你拒了贵客又拒了知州,莫不是想等薛公子回扬州吧?” 云莺怔了怔,垂眸婉声道:“义母,您想多了。” 林氏怅然叹道,“那便好,薛公子已然考取举人的功名,学富五车,此次入京,春闱必定有所成就,虽从前你与他有那样的缘分,到底如今已是不同,我瞧着薛夫人不会应允,即便为妾,薛公子将来的正头娘子怕是也难容下你。” 说来说去,林氏也有些心酸,莺莺多好的姑娘,可惜命途坎坷。 “我晓得,义母放心,我绝无非分之念。” 云莺从花厅离开,沿着回廊往外走,回廊边种了几株桃树,此时桃花开的正盛,满树芳菲。 薛家院里头也有这么一株桃树,她初到薛家时才三岁,已记不清那些事,只听薛夫人说是用三两银子把她买来的,本想留着她给薛承煦做童养媳,可惜她六岁时,薛老爷逝世,薛家的顶梁柱倒了,薛夫人还要拉扯比云莺大两岁的薛承煦,便想将云莺卖了。 那时她尚小,在薛家相处三年,已把薛夫人当作娘亲,哭闹着不肯走,薛承煦也拦着薛夫人想留下她,可薛夫人却将薛承煦关了起来,将她打了一顿不敢再哭闹,随后把她卖进云楼。 儿时的事本该随着时日渐长忘了,许是那顿皮开肉绽太过疼了,至今也刻在心上。 当初没得选,她和义母说自愿留在云楼,不过是世事相逼罢了。 她不怪薛夫人,本也不是亲娘,世上人人都在为碎银几两奔波,她又何苦要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拉她一把。 可不曾想到,她扬名之后,薛承煦找来,诉了诸多心绪,约定来日必定娶她,却被薛夫人知晓,上门将她羞辱一顿,那时薛承煦已是秀才,薛夫人嫌她是风月女子,会玷污薛家门楣。 云莺冷眼看着那场闹剧,仿佛是局外人,她本也没将薛承煦的话放在心上,入了风月门,便是风月人,一步错,步步错,薛夫人还盼着薛承煦撑起薛家的门楣,又怎会让他沾染风月女子。 年初,薛承煦入京前又来找她,承诺待他考取功名,会带她离开云楼。 瞧,从娶她到带她离开,一字之差,已谬之千里。 这些年接触的富贵公子何其多,任谁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她也不信半个字,薛承煦亦如是。 哪怕薛夫人曾将她卖入云楼,可她心中还是感念当初把三岁的她买下,给了她一口饭吃,没让她饿死,遂她不会去蹚薛家的浑水。 今日义母不提,她都要忘了,云莺隐约觉着,待薛承煦再回扬州,她怕是已离开了云楼。 可会去哪,她不知。 “姑娘小心台阶。”银筝扶了她一把,从花厅出来她便走神,这下连路也不瞧便要往下踩,要是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云莺回神,有些委屈似的抿了抿唇,“银筝,我饿了。” 银筝瞧她可怜兮兮的模样笑了笑,“一会我便去拿午膳,姑娘想吃些什么?” * 汤吉回到府中十分愁闷,汤英迎上前来,“父亲,云莺呢,难不成是云家不答应?” 汤吉摆了摆手,在圈椅上坐下叹了口气,“我去瞧了,那云莺许是名不副实,美则美矣,却丝毫无花楼女子的妩媚多情,倒是规矩端庄,这样的女子秦王见的多了,有甚趣味?” 汤英心生疑惑,他曾见过云莺,是个媚色天成的女子,尤其是那把莺声软语的嗓子和那双秋水盈盈的桃花眸,再加上不足一握的袅袅柳腰,勾得扬州城里多少儿郎魂不守舍,这和父亲口中描述的端庄可差之千里。 “父亲见的真是云莺姑娘?” 汤吉抬眼扫过,眉宇间有些不耐烦,“谅云家也不敢拿旁人诓我。” “也是。”汤英颔首,他见云莺已是两年前,许是如今长的不如过去,这也是有的。 “那父亲该如何是好?若不然再去其他花楼瞧瞧?” 汤吉未开口,却有一女声柔柔传来,“父亲让我去试试罢。” 汤英回头,就瞧见自家小妹汤雅带着丫鬟上来奉茶。 汤雅将茶盏递给汤吉,巧笑道:“父亲,女儿愿意为您分忧。” “这如何使得?你母亲近日在为你挑选佳婿,让你去伺候秦王无名无分,太过委屈。”汤吉就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娇养,也出落的亭亭玉立,若是给秦王做个侧妃倒也使得,无名无分的侍妾就太过委屈了。 “父亲,王爷若真瞧得上女儿,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最差也会是个庶妃,怎会无名无分。“ 汤雅幼时曾在京中见过秦王一面,芝兰玉树,仪表堂堂,如今大豫上下皆传秦王殿下器宇轩昂,文武双全,汤雅自然心生向往。 汤吉还在犹豫,他不想用女儿去赌,“雅儿,王爷脾气暴戾,是战场杀伐之人,并不好相处。” 若秦王是个好性子的主,汤吉也就不必如此费心讨好他了。 秦王征战杀伐五年,西疆人人都道他是杀人如麻的“修罗阎王”,暴戾恣意,性情乖张。 这些传闻汤雅自然也晓得,她只道:“父亲,秦王还未立正妃,听闻此次回京圣上便要为他选定正妃,女儿愿意一试。” 富贵险中求,若是成了,那便是万人之上的权势。 汤吉闻言心中一动,沉默不语。 * 暮色沉沉,玄凌伴着夜风从外边回来,看见方定一脸焦虑,“发生何事了?” “嘶,小点声!”方定拽着玄凌走到墙角,“汤吉事没办成,我不敢去回禀,要不然你去?“ 玄凌睨了他一眼,慌忙挣开,“我不去,我还有事。” 汤吉办的什么事玄凌自然晓得,他可不敢去触霉头。 “哎你这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方定也不想去,这才特意等到玄凌回来,死死拽着玄凌不让他走。 两人拉扯之间,没瞧见裴烬从书房出来,负手立在檐下,玄衣墨发,面容沉静无波,瞧着像是黑夜里的鬼魅。 “方定。” 方定后背一凉,不敢耽搁的回禀,“主子,汤吉没将云莺姑娘带回来,云姑娘故意扮丑,汤吉没瞧上。” 裴烬一听深邃狭长的眸中添了几分冷厉,眉宇间拢起郁气,他抬步离开院子,语调森冷,“别跟着。” 第6章 .香闺“莺莺,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依…… 月上柳梢,凉风渐起,坐在楹窗前的云莺觉着有些冷,抬手合上了窗。 “姑娘,喝碗酸枣仁茶就睡吧,一整日都喊头疼,早些歇息。”银筝放下茶盏。 “也好。”温热的茶盏捧起,散去手中些许凉意,她喝了好几口,酸枣仁能安神,今日实在不顺心,不喝些怕夜里睡不好。 囚春光 第6节 喝完她洗漱一番叮嘱道:“银筝,明日对外称病,我谁也不见。” “可是姑娘,明日是张公子必定上门的日子。” “不见。”云莺坐到架子床上,褪掉鞋袜,露出嫩藕似的玉足,很快又被衾被掩盖。 “明白了。”银筝应下,这位张公子是来云楼最勤的,是个穷秀才,看起来对云莺倒是一往情深,可云莺甚少见他,不过说起来,云莺谁都甚少见,名声大噪之后一月便只见一位客人,这个月已见了裴公子,其他人许是不会见了。 银筝放下幔帐,除了架子床边的烛台,悉数吹灭,很快便传来门被阖上的声响,云莺将衾被拉至胸前,双手放在腹部,轻声长叹,今日过的真累。 幔帐外的烛火萤萤,她望着床顶,实则什么也看不清,脑海中全是裴公子的面容,他真是云莺见过最俊美的男子,剑眉星眸,可那双眸子太过深邃,似深不见底的泉眼,多看一眼就会被拽下去。 这个男人是好看,也太过危险,实非良人,云莺在心中告诫自个。 无数人追捧她的皮囊,她也会倾慕一张好看的皮囊,可惜了。 睡意袭来,云莺合上眼。 屋内只余下铜壶滴漏的嘀嗒声,过了不久,楹窗“咯吱”一声,被推开一点点缝隙,有冷风吹入,同时一阵幽香涌入云莺鼻端,她下意识的皱了皱鼻尖,沉沉睡去。 又过了片刻,楹窗大开,洒落一地的皎洁月色,似给来人玄色的锦衣上铺了一层霜露,本就清冷的神色更添寒意。 他反手合上楹窗,室内归于昏暗,可他双目灼灼,顺利避开桌椅,步伐稳重的走到架子床前。 裴烬左手负于身后,瞧了一眼床边的烛台,薄唇微抿,和前世一样怕黑。 他抬手掀开绸子幔帐,有一丝烛光渗入,让他清晰的看见云莺温婉的睡颜,她睡着的时候很恬静,睡姿乖巧。 裴烬用银钩将幔帐挂起,坐到了床沿,右手覆上她的柔荑,指腹轻轻地摩挲着,肌肤光滑,十指纤纤,许是放在衾被上,手背有些凉意。 他微皱眉心,单手掀开衾被,将她的手放入被中,又贴心的掖了掖被角。 裴烬垂眸,如墨的眸子,带着隔了一世的思念,一寸一寸的吞噬着她,恬静的睡颜,长睫垂下,遮掩了那双如湖水潋滟的桃花眸,琼鼻小巧,丹唇诱人,视线往下,衾被掩盖在精致的锁骨上,只露出了一截如玉的脖颈,微弱的烛火跳跃,裴烬低头,打下的阴影落在云莺的身上。 薄唇凑的极近,嫣红的唇近在咫尺,再近一厘便要亲上,可他到底还是往后退了退,继而修长有力的大手抚上她的脖颈,指腹轻柔的摩挲着,像是薄纱拂过,引得云莺在睡梦中颤了颤羽睫。 “在等他吗?” 轻飘飘的话语散在夜色里,像是问云莺,又像是问自己,拒了他又拒了汤吉,不愿离开云楼,到底是在等谁的到来。 薛承煦还是太子? 裴烬的掌心往上,指腹微微收拢,似乎无需用力,便能要了她的性命,他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眸子冷森森的覆上一层阴鸷,像是午夜来索命的恶鬼。 他倾身,薄唇落在云莺的耳边,呼吸灼热,轻轻呢喃,“不必等了。” 此生即便是厌恶他,也要困她在身旁。 若不然那寂寂长夜,他一人独守岂不可惜。 裴烬俊美无俦的面容中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收回她脖颈间的手,大掌一挥熄灭了那本就微弱的烛火,在睡梦中的云莺不安的皱了皱眉。 “莺莺,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依靠。” 一声极轻的叹息声随着幔帐落下,楹窗旁闪过一抹身影,很快,屋内又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声响。 云莺一夜无梦,睡的极香,睡饱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银筝来唤时忽然发觉架子床旁的烛台灭了,“姑娘不是怕黑,怎还把烛火吹灭?” 云莺疑惑的瞧了一眼,“我并未动烛台,怎就灭了。” 银筝猜测道:“许是姑娘不小心掀动了幔帐起了风才吹灭了。” “许是吧。”云莺也未多想。 银筝挂好幔帐,“姑娘快起吧,昨日你说想吃柏子仁粥,厨房已备下了,现下用了正好。” 柏子仁粥能安神,云莺从架子床上下来,“那便起吧。” “呀,姑娘脖颈上是何物?”银筝眼尖的瞧见云莺耳后的肌肤上有一个浅青色印记,像是被手指掐出来的,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格外显眼。 “什么?”云莺一时瞧不见,摸也摸不着。 银筝忙去取了菱花镜来,云莺侧身才瞧见,蹙了蹙眉,轻轻地摁压,有些疼,“昨日也不曾碰到哪。” “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压在枕角上了。”云莺肤色雪白,一点点痕迹便格外显眼。 云莺摇了摇头,她也不知,“罢了,过几日便好了。” 她想起昨夜的梦,兀自失神,应是巧合。 云莺用过膳坐在楹窗前看话本子,窗外是扬州最大的阳明湖,这个坊区都是花楼,白日里不算热闹,星幕四垂时方热闹,不过云楼有个规矩,过了亥时便要打烊,云楼与寻常花楼不同,不会留客人过夜,可晚间总有些客人喝醉了扰事,遂早早关门也图个清净。 云楼的姑娘们色艺双绝,纵是这般规矩也没少一个客人,反倒令人垂涎,日日流连。 坐在窗前,有清风拂来,仿佛带来了春日桃花香,心旷神怡,一本书,一盏花茶,云莺能坐一下午。 平日里看话本子津津有味,可今日不知怎的,一边看,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裴公子的样貌和身姿,说起来,裴公子还是云莺遇到的第一位将军,若非他那般的阴晴不定,云莺还想与他聊聊边关是何种风情。 云莺在话本子里瞧见,大漠孤烟,雪山重重,河海山川……可她困在这小小云楼,着实遗憾,若有一日能亲眼瞧瞧该多好。 云莺托腮望着天边漂浮的云出神,忽然传来叽叽喳喳的响动,她皱了皱眉,“银筝,何事吵嚷?” “姑娘,云柔带着好几个姑娘来了。”银筝连忙合上门,真不想搭理她们,每回来都是找不痛快,今个上午她还听到云柔在编排自家姑娘。 “云柔几时出阁?”云莺也有些烦她了,她若是早些出阁,云莺也能安生几日。 “定的是明日,正嘚瑟呢,姑娘可要为她添妆?” 云楼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出阁,其他姑娘都是要添妆的,大小是个心意,也算是同在一楼长大的情谊。 “不添,我的东西她也瞧不上。”云莺从不与人结怨,晓得同在云楼都是命苦的,可云柔三番两次找她的麻烦,真当她是泥捏的好性子。 “不添才好,姑娘有什么好东西还不如留给我,才不要给她。”银筝最厌烦的就是云柔了。 正说着呢,有人敲门,“云莺姐姐可在,开开门呢。”是云柔的声音。 云莺使了个眼色,都来敲门了,不开也不成。 银筝愤愤去拉门,却拦在门口,“各位姑娘们,我家姑娘病了,不宜见客,姑娘们请回。” “哎呦,我们正是晓得云莺姐姐病了,特来瞧瞧她,我还带了补品呢,这都不让进?”云柔摆了摆手中的补品,也不等银筝说什么,便推开她往里走。 其余几个姑娘也跟着进来了。 “哎,哎,你们要做什么?”银筝气的不轻,连忙跑到云莺跟前拦着,生怕她们会欺负云莺。 云莺放下手中的话本子,抬眼扫过她们,“今日这样得闲,有空来我屋里做客,银筝,还不奉茶。” 银筝咬牙看着她们,跺了跺脚,只能去奉茶。 云柔上前几步,好心劝道:“云莺姐姐,纵使昨个知州大人没瞧上你,你也不用难受到病了呀。” “是啊,身子是自个的,可别和自个过不去呢。”有人捏着帕子捂嘴笑说。 如今楼里谁人不知,知州大人奔着扬州第一美人的名头来的,却没瞧上云莺,还道云莺不值九千两,不就是觉着云莺不堪扬州第一美人的名号,这是被知州大人嫌弃了。 这话一传出来,不少人笑话云莺,云柔别提多得意了。 “能见知州大人一面就是我的荣幸,我又怎会难受,只是不知你们要几时才能得到知州大人的召见,嗯?”云莺捧着茶盏抿了一口,笑盈盈抬眸,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中皆是淡淡的不屑。 她本不想与她们费口舌,可如今都欺到她屋里来了,云莺若再不拿出点样子,日后更是要翻天了。 云莺这话一出,几人的笑容僵住了,是啊,她们连见知州大人的机会都无,又有甚资格笑话云莺呢? 云柔冷笑道:“若是见着知州大人要被嫌弃,我可宁愿不见,可惜了,我也没这个机会,明日便要出阁了,生怕日后再也见不着云莺姐姐,这才特意过来见见。” “要出阁便好生准备,我与你关系没这般亲密,见不见都一样。”云莺打定主意今日不给云柔好脸色,放下茶盏连多看她一眼都嫌。 “云莺姐姐这话可忒伤人了,咱们好歹也是同出一楼的姐妹,出阁前,我有句话可得劝劝你,这人呐,认命最要紧,莫要清高自傲,留在云楼白白误了岁月,还是早些求云夫人将你的出阁价往下降,若不然老死云楼岂不可笑?” “云柔这话也是一番好意,云楼的姑娘不早早为自己谋个好前程,只怕日后孤苦无依啊。”有云柔在前头顶着,自然有人愿意跟风。 “好前程?”云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像云柔这般的好前程?嗤。” 云莺这声讥笑,令云柔怒从心起,“你这是何意?” 云莺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连知州大人也嫌弃,有何资格讥笑她? “云柔的出阁价乃云楼最高,难不成云莺姐姐这还瞧不上?王员外乃扬州首富,这般大富贵,自然是好前程。”有人见云柔脸色不好,连忙拍着马屁,对于许多人来说,王家确实是极好的去处,这般富贵,日后锦衣玉食。 这时银筝进来奉茶,冷着脸说道:“王家来人了,云柔姑娘还是快些去吧。” 搁这杵着,弄得屋子里乌烟瘴气。 云柔一听王家来人了,又一脸得意的起身,笑着抚了抚发间的珠翠,“哎呀,许是又来送聘礼了,我可得去迎迎。” 云莺还是无甚反应,只皱了皱眉,“银筝,外头的知了吵的人厌烦。” 如今才三月,哪来的知了,银筝会意,连忙笑道:“是啊,还没到仲夏便迫不及待从土里钻了出来叫唤,倒春寒冷上两日,便要了它的命呢。” 云柔自然晓得这两人是在指桑骂槐,瞧见云莺放在一旁的话本子,哼了声,“不知好歹,我可是肺腑之言,你整日看这些话本子难不成还想嫁给秦王殿下,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货色。” “银筝,送客。”云莺听的头疼,这人嗓音怎这般难听。 “是,”银筝领命,不客气的拿上云柔带过来的东西将人往外推,“快些出去吧,别惹恼了我家姑娘,要不然禀了云夫人,要你们好果子吃。” 银筝可太痛快了,早就想这般干了,一个个嫉恨的眼儿都红了,使劲的盼着云莺不好,日后姑娘得了前程,非得气的她们泣血。 一群姑娘被推搡的哎呦呦叫,云柔险些摔了,她站在门外,理了理裙摆,正要大骂银筝这个蛮横无理的婢子。 这时云柔的婢女慌慌张张跑来,“姑娘不好了,姑娘。” “慌什么,叫魂呐,这般没规矩,小心我扣了你的月钱。”云柔正是一腔怒火,全发泄在了婢女身上。 婢女咬了咬唇,无辜道:“姑娘恕罪,王家来人了,” “来便来了,不就是送些好玩意,你收下便是,没见识。”云柔扭身要去见王家人。 婢女却摇了摇头,焦急道:“姑娘,王员外病重,王家说要让你去给王员外冲喜呢!” 第7章 .怒火“修罗阎王” “什么?你再说一遍?”当头一棒,把云柔震的瞪大眼珠,似要生吞了婢女。 “王家说要让姑娘去给王老员外冲喜。”婢女又重复了一遍,她自然晓得之前云柔有多得意,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必定难以接受,得亏云楼的婢女不必跟着陪嫁,她也松了口气。 “不可能,怎会如此,王家的人在哪?”云柔面色惨白,疯了一般的往楼下跑,哪还有什么得意之色。 其余人看着云柔匆忙离开,面面相觑,王老员外都八十高龄了,让云柔去冲喜,这不是糟蹋云柔吗?方才她们还觉着是个好前程,如今看看,心中胆寒。 “哼,可真是个好前程呐!”银筝嘲弄的笑了笑,抬手合上门,可真是恶人自有天收,让她嘚瑟去。 囚春光 第7节 银筝回到窗边,云莺看她笑的这般高兴,问道:“发生何事了?” 方才外边吵嚷,可她没仔细听。 “姑娘猜王家来人是为了何事?”银筝一边收拾了那些茶盏一边笑说。 “何事?” “王老员外病重,王家要云柔去给王老员外冲喜,你是没瞧见,方才云柔的脸色有多难看,怕是要疯了。” 云莺讶异的抬眸,“王老员外都那个年纪了,怎会想到冲喜一说?” 八十高龄,即便是去了,也是喜丧,云柔才十五,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姑娘不是也说王少夫人善妒,许是她出的主意也未可知。”银筝见自家姑娘并无多少喜色,也收敛了笑容,也是,姑娘可不似那起子小人,喜欢落井下石。 云莺摇了摇头,颇为感慨,明日云柔便要出阁了,谁能想到还有这一出,世事难料,方才她还炫耀着。 “罢了,总之与我们无关,不必管这事,你也莫要去落井下石,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云莺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思看旁人的笑话。 这楼里的姑娘,谁不是命途坎坷,今日你笑她,明日这事许就落在自个身上了。 哪怕云柔与她不对付,云莺也没这个心思笑话她,谁又知道自个的命运是何等模样呢? “我晓得了,姑娘晚膳想用些什么,我去准备。”银筝觉着姑娘这性情真是楼里独一分,云柔挤兑她时不怒,云柔遭了难也不喜,若是落在别人头上,此刻怕是恨不得放爆竹了。 “这个时节春笋正嫩,添个煨笋丝吧。”云莺低头看起了话本子。 “好,我这就去吩咐。”银筝端着几杯茶水下去。 * 红霞漫天,夕阳余晖洒在院中,映得檐下的六角灯笼闪闪发亮,裴烬在外边忙了一日方回,还是没有找到绥源神医,再这样拖下去,他要怀疑是不是记错了时日。 “主子,今日汤知州并未外出,也没有派人再去云楼,倒是汤家拾掇起了汤姑娘,许是想……”方定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家主子,这汤知州可真是蠢,难不成觉着自家女儿堪比洛神? 本就不甚好的心情这下更是跌到了谷底,裴烬冷冷地扫了方定一眼,“一会不必拦她。” “是。”方定看着裴烬的进了书房,手肘推了推玄凌,“你说主子这是何意?难不成看上了汤姑娘?” 玄凌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方定,“嫌命长大可去主子跟前说。” “哎,你这人,算了,不说了,今日还没找到绥源神医吗?”方定惜命呐。 “没有,倒是查到扬州不少人卷入贩卖私盐,甚至有人插手盐税,主子正恼。” “啧,那些人碰上我们主子算他们倒霉,没几天活路咯,我去让人摆膳。”方定叹息的摇了摇头,主子可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落在主子手上,皮是要脱的,死也是要死的。 书房内掌了灯,烛火明亮,裴烬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翻看近几年扬州的盐税缴纳情况,若是他不来,都不知道扬州已有那么大一个贩卖私盐的暗网,他们敢把生意做的这样大,背后必定有朝堂高官在支持。 正看着,忽闻得陌生的脚步声,他把文书合上,随手拿了一本资治通鉴打开翻阅。 汤雅捧着茶盏进来便瞧见灯影下俊美无双的面庞,登时她的心口便似揣了只兔儿,跳个不停,几年不见,不成想秦王殿下越发气度不凡,剑眉星目,令她心动不已。 她扬起温柔笑意,款款走过去,将茶盏放在案桌上,“王爷请用茶。” 裴烬听得这样矫揉造作的嗓音,忍不住皱眉,却没抬头。 汤雅已然摆好了最美的姿态,可却不见秦王的反应,有些不解,又开口道:“王爷,这是新采摘的雨前龙井,您尝尝可合口味。” 裴烬抬头漠然地扫了她一眼,汤雅微微弯唇,露出笑意,正打算自报家门。 却听得裴烬嗓音低沉道:“出去!” 汤雅面上笑容一顿,王爷没认出她吗? “王爷,您不……” “方定,连门也守不好,什么人都往里放?”裴烬将书砸在案桌上,刚巧碰落了一方笔架,砸在了地上,叮叮当当的声响,让汤雅心头紧缩。 方定匆匆而来,看了汤雅一眼,“王爷恕罪,属下不曾注意到这位姑娘,姑娘你是?” “王爷,臣女乃是汤吉之女,倾慕王爷已久,特来伺候王爷。”汤雅连忙颤着声屈膝行礼。 “让汤吉滚过来,他若是不想在朝为官,本王满足他。” 裴烬语气极冷,阴沉沉,将汤雅那颗小鹿乱撞的心冻得僵硬,连忙跪地求饶,“王爷恕罪,臣女言行无状冲撞了王爷,求王爷饶命。” 父亲可是好不容易才坐上知州的位置,再过一年便能调任回京,怎能毁在这事上,她如何也想不到王爷会如此生气。 “滚出去。”裴烬连眼神都不曾施舍给她。 汤雅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出书房外便崴了脚,却又不敢停下,咬牙一瘸一拐的离开,生怕慢了一步便会丧命。 “修罗阎王”所传不虚,只几句话便让汤雅硬生生折断了对秦王的念想。 汤吉本就在别院外等着,忧心汤雅不能入秦王的眼,瞧见汤雅狼狈的跑出来,连忙迎上去,“雅儿,发生何事了?” “父亲,我不要去伺候王爷了,我要回家,王爷太可怕了。”汤雅低声抽泣,她自小备受呵护,何曾受过这样的惊吓。 汤吉焦急不已,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汤吉让丫鬟扶着汤雅上了马车,他连忙进入别院,正好与方定撞上,得知秦王要见他,汤吉吓得走路都不稳。 方定让汤吉进去,他站在门外,听到自家主子将汤吉骂了个狗血淋头,主子从前是个寡言少语的,可在战场上厮杀多年,操练将士,少不得精进了些骂人的话术。 汤吉是扬州的父母官,在他管辖内出了那样大的一桩贩卖私盐案,他还丝毫未察觉,乐呵呵的送上自个女儿来巴结,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方定摇了摇头,自作主张活该被骂,给他指了条明路又不走。 汤吉从书房内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脚底打颤,险些要跪下去了,还是方定掺了一把,他是见惯了主子的狠戾,现在还是收敛着的,在战场上更是凶狠。 方定送汤吉出去,汤吉颤颤巍巍的把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玉牌塞到了方定的手心,“还请将军给条明路,下官才好为殿下分忧呐!” 方定似有些为难的收下玉牌,“汤大人,你觉着汤小姐美若天仙不成,怎敢往王爷跟前送,即便是扬州第一美人,王爷兴许都瞧不上,更何况是汤小姐。” 汤吉猛然醒悟,“将军,您是说……” “哎,汤大人,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方定松了手,转身就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汤吉要是还不明白,还是找块豆腐撞死去算了。 唉,王爷想要个姑娘何必这般麻烦,干脆让他去抢回来算了。 * “我不嫁,我才不要去给王家冲喜,王老员外身子都埋土里,只剩下个头在喘气了,你们怎能这般狠心让我去嫁?”云柔哭了一日,眼睛肿的像颗核桃,哪还有午后奚落云莺的得意模样。 云夫人皱着眉头看她,端立在一旁,“这原是你答应的,你不嫁要让谁去嫁?” “我是答应的王公子,我可不曾答应去给王家冲喜。”云柔用帕子抹着泪儿,哭的肝肠寸断。 “是,你是不曾答应,你且将王家给你的聘礼拿出来,还了人家去,在我这的两千两,我自是能拿得出来,你的可还能拿出来?” 云夫人也不是个狠心的人,这般糟蹋姑娘的事她也不愿干,可是云柔将王家给她的聘礼在短短一日里竟全数花去,如今拿不出聘礼,还不想嫁,王家能肯吗? 云楼的规矩,姑娘每月有一定的月钱,待客所得银钱九一分,云楼九,姑娘一,出阁聘礼五五分,这已是极大的宽厚,别的楼里,待客所得一分皆无,聘礼也是九一或是有那心狠的,一分也不给姑娘。 这些姑娘本就是云家费了心血养起来的,自小锦衣玉食,请了多少夫子来教导,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歌舞戏曲,这些都是本钱,只等她们豆蔻梢头为楼里赚回来,可不是谁都有云莺那本事,每每接待个客人便是几百上千两,有些姑娘,云楼顶多能赚个出阁钱,连本都回不来。 “我……”云柔哑巴了,她从云夫人那得了两千两,便带着婢女出去采买了不少衣裳首饰,留给自己当嫁妆,还有一些,输在了赌坊。 她没旁的爱好,就是爱上赌钱,那正是个烧钱的玩意,寻常也不玩大的,只小赌怡情,可这回得了两千两,哪见过这些银子,一上头,便输了个干净。 可她心想,不日便要嫁入王家,日后再问王公子要便是了,输了便输了。 可谁曾想,还有如今这糟心事。 “云夫人,可否求您借我一些,我日后会还的。”云柔从床榻上下地,跪到云夫人跟前,拽着她的衣袖哀求。 “还?你当这扬州城有多大,你被王家买去,即使你将聘礼退了,日后还有人会要你吗?即使要了,能给到四千两的高价吗?“ 出阁聘礼五五分,云柔要向云夫人借个一千多两,那日后她的出阁价势必不能少于三千两,这才能还得起。 寻常人家被退婚的女子都难以再寻亲事,更何况是云楼的姑娘。 “我,我可以多接待客人,我一定会还的。”云柔向来是个大方的主,手上有多少银钱就花多少,从不攒钱,如此这般虽有一众人捧着她,可现下却无退路,谁又会惦念着她昔日的好,为她添上几两呢? “你若是敢退了王家的亲,王家岂会给你留活路?”云夫人拽回衣袖,冷声道:“你还是安心待嫁吧。” 云夫人有些厌烦,昨日王家上门,她已然劝云柔慎重,可她瞧见那些银子,眼也不眨就答应了,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又能怪谁呢? 云夫人是个生意人,没那菩萨心肠,若今日云莺有难,她倒也能出手帮扶,可云柔却不值得她出手,不过说来,若是云莺,当初绝不会答应,这也是云夫人偏爱云莺的缘故,莺莺是最拎得清的。 云夫人走了,云柔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有人劝着,忽然有人说,“云柔,不如你去求求云莺姐姐,她昨日才得了一千两,必定能拿出这些银子。” 云柔的抽泣声顿住,咬着唇,眼中闪过不甘,她最看不惯云莺,如今却要低下头去求她吗? 可是整个云楼,除了云莺又还有谁有那样多的银子?云莺是扬州第一美人,慕名而来的贵客太多了,价高者得,虽一月只见一位客人,可每回少也有上百两,不似其他人,少的才能得个一二两。 云柔攥紧了拳头。 云莺闲来无事在榻上鸡翅木棋桌前寻思着一副残局,忽然一群人从门外闯了进来,银筝拦也拦不住。 云柔哭的梨花带雨来到云莺跟前,“还请云莺姐姐救救我。” 第8章 .威逼“云莺姑娘,你愿是不愿?”…… “云柔姑娘,你吓着我们姑娘了。”银筝最不耐烦她,生怕她发了疯,要对云莺做些什么。 云柔却不理银筝,只泪眼朦胧的望着云莺:“云莺姐姐,我之前对你多有不敬,还请你善心救我这一次,借我两千两,日后我必定连本带息还你。” 云柔心中似被刀子割肉,她向来看不惯云莺,如今却要在她跟前乞求,真是可悲。 可除此之外,她别无法子。 云莺放下手中棋谱,方才听银筝说了些许,猜了个七八分,却摇了摇头,“我没那么多银子。” “怎会,你昨日不是得了一千两吗?”云柔不信。 原来如此,这是打上了那一千两的主意,云莺黑白分明的瞳仁有些冷意,“即便有,我为何要借与你?” 这事她不会落井下石,亦不会雪中送炭,云柔往里日待她是何种态度,她又怎会忘。 云莺可不是弥勒佛,大度能装下这许多委屈,平常不计较只是懒得费口舌,却不代表不记仇。 云柔说会连本带息的还她,可借钱之时谁不是说的天花乱坠,他日云柔还不起,她还能一把刀杀了云柔不成?再者如今她在云楼风雨飘摇,谁知还能不能等到云柔还钱那日。 “你为何如此狠心,看着我落入火坑就这般忍心?”云柔激愤的看着云莺,心一横径直跪了下去,“算我求你,来日我一定会报答你。” 云莺卷翘的长睫眨了眨,看着云柔跪下,却不为所动。 银筝焦急的看着自家姑娘,心想要是姑娘答应,她就上前去捂住姑娘的嘴,才不能答应呢! 两个时辰前,云柔带着一群人来奚落姑娘之时,可没想过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姑娘好端端待在屋子里看话本子,她们还非得闯进来讥讽姑娘,如今却想姑娘救她,这是打量着姑娘好欺负呢! 囚春光 第8节 见云莺面无表情,冷静的有些过分,有人道:“都是姐妹,云莺姐姐也不要太狠心了,给云柔留一条活路吧。” “是啊,那王老员外都多大岁数了,怎能去冲喜呢,你见死不救,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见她们应和着,银筝恨不得上前去撕烂她们的嘴,这是拿名声逼人,怎得就成了云莺不给云柔留活路了?银筝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呵,”云莺冷笑一声,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口,用帕子擦拭着唇角才不紧不慢道,“你们既然如此有情有义,怎得不拿出体己钱来帮她,虽说你们不能一口气拿出两千两,一个人几百两,也是够了,往日云柔待你们不薄,想来你们一定感恩在心,她可没送过什么东西给我,整个云楼都晓得我与她不睦,怎得,如今想拿名声逼我?随意,入了云楼,谁要这点子脸皮。” 云莺抬眼扫过众人,那双向来妩媚的桃花眼变得犀利,似一把尖刀刮在她们的脸上,臊得一群人连忙低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谁不晓得王家是扬州首富,若是借了银子给云柔,得罪了王家,自个也没好果子吃,且也都晓得借给云柔无异于肉包子打狗,她们这是慷他人之慨呢,轮到自个便舍不得了。 云莺冷眼瞧着,见一个个涨红了脸,她可不想看一群无趣的猴屁股,“银筝,送客。” 银筝面上痛快,险些笑出了声,抬手道,“姑娘们请。” “哼!”云柔这般屈辱都没得偿所愿,愤恨的瞪了云莺一眼扭身就走,至于其他人,自然也不好意思再留下。 银筝将人送出去,在门边啐了一口,急忙关上门。 愤愤不平的走到云莺身旁,“姑娘,她们也忒不要脸了,借钱都借成这般大爷样,怎可能还钱。” 云莺笑看银筝一眼,“我又不傻。” 银筝咧嘴:“是是,姑娘聪慧着呢。” “好了,去打热水来,想歇息了。”云莺从榻上下来,趿上绣鞋。 梳洗完毕,银筝伺候云莺睡下才离开。 白日里天气甚好,可不曾想夜里弯月却被云遮了一半,月光不如昨夜,但这丝毫不耽误裴烬“夜探香闺”,安神香丝丝缕缕的涌入云莺的鼻端,令她安睡。 楹窗开了又合,只让月色在屋内停留一瞬,似是怕惊扰了佳人。 裴烬抬步走到云莺床边,拧眉望着一旁的烛台,将幔帐挂起,露出云莺姣好的睡颜。 她今日瞧着心情不错,睡梦中嘴角微微弯着,许是因为今日无他也无汤吉搅扰。 裴烬撩起锦袍坐到床沿,视线灼热的望着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够,恨不得即刻将她带走,汤吉那个蠢材,管不好扬州也就罢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低头用指背摩挲着她细嫩的面颊,肌肤软的似上京的雪,触手即化,却又温润如玉,让人舍不得松开。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精致的眉眼,小巧的鼻尖,不点而朱的唇瓣,温热柔软的触感令他滚了滚喉结。 她不施粉黛是柔弱清纯的美,略施粉黛则是娇艳妩媚的美,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想一一尝过。 摩挲过她柔软唇瓣的指腹抽了回来,贴在自己的唇间,感受着丝丝温热,裴烬扬唇无声的笑,连深邃莫测的寒眸也难得露出点点温情。 不知哪来一阵风,将烛台内的烛火吹的摇曳跳动,男人狭长的眸子微眯,敛了笑意,挥袖熄灭烛火,屋内又坠入黑暗。 今日在外奔波,查了一日的贩卖私盐案,背后涉及人数颇多,他来扬州本不是为这事,可既然知晓,自然是要管。 一边为公务繁忙,她还迟迟不肯上钩,引得裴烬只能漏夜前来,做这梁上君子。 见到她,周身的疲惫尽数消退。 这夜,裴烬在云莺房中待了许久,直至拂晓楹窗才再度开合。 云莺又是一夜好眠,被银筝唤醒之时她发觉这两日睡的实在是好。 “姑娘,汤知州又来了。” 云莺蹙眉,“要见我?” “是,姑娘快些梳洗吧。”银筝也发愁,姑娘这次还能躲过去吗? 云莺从架子床上坐起,掀开衾被之时忽闻得有一丝落苏清幽之气,和裴公子身上的极像,她摇了摇头,莫不是睡懵了。 不敢让知州等太久,两人有些匆忙,谁也没注意到烛台内灭了的烛火。 云莺匆匆来到云楼的厅堂,只略施粉黛,连伪装也来不及,这次怕是难躲了。 “民女云莺拜见知州大人。”云莺低头屈膝,嗓音带着些许清晨的沙哑,更加柔媚。 “起来吧。”汤吉昨日折腾到半宿,汤雅回府之后便有些神志不清,继而发起了高热,忙请了大夫来,说是受惊所至,汤吉也被吓得不轻,让大夫给他也开了个方子。 常言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未在圣上身上瞧见,倒是在秦王殿下身上瞧见了,吓得一夜未睡,一大早便来了,特意来的云楼,就是想瞧瞧云莺的真面目。 如今抬眼看去,略施粉黛的云莺与前日相比,简直不像是同一人,今日她穿着素白的襦裙,鬓间插着一支玉钗,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这可不就是“洛神下凡”吗? 汤吉拧起眉头,心知前日是被云莺的打扮蒙了双眼,有些怒气,“云莺,你可知罪?” 云莺心中一颤,慌忙蹲身,“民女惶恐,还请大人示下。” “前日你故作丑态,意图欺瞒本官,好大的胆子。”汤吉一掌拍在桌上,云青釉的茶盏碰撞的叮当响。 云夫人见汤知州生怒,也屈膝告罪,“大人恕罪,前日云莺身子不爽,这才失态,大人明察。” “果真如此?”汤吉也不想闹僵,给个台阶自然就下了。 “是,民女无状,大人息怒。“云莺卷翘的长睫垂下,遮掩了桃花眸中的慌乱。 这便是有权势的贵人,只一句话便能给她定罪,再不能翻身。 “既如此,那便起来吧,九千两我已带来,云莺姑娘,你愿是不愿?” 九千两不是小数目,汤吉本不愿出,可秦王在扬州,他也不敢“强抢民女”,只能忍痛了,只要能讨得秦王欢心。 云莺笔挺的站着,脊背僵直,轻咬丹唇,胸口扑通扑通。 她不愿,可汤知州已是第二回 来,他是扬州的天,说一不二,容不得旁人反驳。 第9章 .答允“义母,我去便是” “民女若是不愿,大人可否高抬贵手?”云莺咬紧牙关吐出一句话,她实则已怕极了,但命是自个的,她不争,难不成等别人施舍吗? 汤吉冷哼一声,“你若不愿,本官自然也不能逼迫你,不过这云楼嘛……云夫人,你觉着呢?” 汤吉在扬州这些年,根基深厚,随便寻个由头便能将一家花楼无声无息的了结,汤吉话中之意,谁都明白。 “大人,民妇向来谨守本分,还请大人明察。”林氏惶惶不安,云楼是云家的心血,若是没了,云家这一大家子该如何是好? “民女冒犯大人,请大人降罪,莫要牵连云夫人。”云莺何尝不晓得云楼于云家的重要,若是因她没了,她岂不是恩将仇报。 “本官岂是是非不分之人,谁的罪也不治,你且好生考虑,莫要让本官失望,你若能晓得轻重,自然有云家的好处,晌午后本官派人来接云莺姑娘。” 汤吉恩威并施,一句重话没有,可众人心知肚明,若是云莺不答应,云家难逃此劫。 云家是商贾,大豫士农工商,商人本就地位微薄,如何能与知州抗衡。 汤吉撂下一句话便离开,想来云莺会答应。 云莺连忙过去扶起林氏,双眸含着歉意,“义母,莺莺连累您了。” 林氏摇了摇头,喟叹一声,“莺莺,我原晓得会有今日,你容貌倾城,是躲不掉的。” 她打开汤大人留下的桐木花卉盒,里头摆了整整齐齐的九千两银票。 “莺莺,如今可如何是好?”汤知州若非要云莺,不花一分银子,云家都无法拒绝,且不说如今给了九千两。 云莺瞧着林氏紧蹙的眉头,低垂的嘴角,她也不让林氏为难,扶着林氏的胳膊,轻声说道:“义母,我去便是,义母教导我十年,若是用我一人便能换得云家安康,莺莺绝无怨言。” 她不想去,可她亦不想让云家因她遭难,这十年,义母对她多有厚待,若无义母,便没有今日的云莺。 “莺莺,是我对不住你。”林氏握住云莺的手叹息,女子容貌出色本是好事,可没个背景雄厚的家族,便是悲剧。 “义母休要胡说,是我连累了义母。”若不是她,云家也就不会被知州盯上。 “这些银票你拿着,在外边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你都拿去。”林氏把那盒子塞到云莺怀里。 “义母,这可使不得,不能坏了规矩。”照规矩,云莺顶多能得一半,这可是九千两,够寻常人活几辈子了。 “在云楼我就是规矩,权当我给你添妆,收下吧,回房收拾东西去。”林氏不由分说的摁住她的手,正要与她一同回屋。 这时云姑面色匆匆而来,“夫人,方才汤知州离开时说一个时辰后来接云柔姑娘。” “不是莺莺吗?怎变成云柔了?”林氏惊诧万分,云柔不是许了王家吗?王家今日便要来接人。 “是云柔自个去求的知州大人。” 原是云柔听闻云夫人来了,想去再求求她,谁知在外边听到了汤知州与她们的谈话,晓得云莺并不想去,便在汤知州出去时大着胆子拦住了他,毛遂自荐。 她可不想去冲喜,若是知州大人能瞧得上她,她自然就不必去冲喜了,王家哪比得上知州府。 汤知州见云柔容貌虽比云莺差些,眼角眉梢却也妩媚动人,这才像个风月女子,且伺候人的事,还是得自愿才好,云莺心不甘情不愿,惹恼了秦王殿下,也会连累他,既如此,便答应了云柔。 听闻这些林氏又是惊喜又是叹气,“罢了,既然大人允了,那便随她去。” 这样也好,云莺不必为难,云柔也不必去冲喜,有知州顶着,王家也不敢如何。 云莺也大大的松了口气,她原以为无路可走,却不曾想峰回路转,这一次,还真要谢云柔了。 两人从厅堂出来,正好遇到笑容满面的云柔,云柔向云夫人屈了屈膝,又睇了云莺一眼,挑衅道:“云莺姐姐,可真不好意思,我抢了你的前程,你莫要怪我。” 云莺却毫不在意笑笑,“倒想谢你,祝你前程似锦。” “义母,我先回房了。”云莺还未用膳,腹中饥饿。 “去吧。”云夫人点了点头,从云莺怀里接过银票盒子。 银筝随着云莺离开,她站在门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十分看不惯云柔那小人得志的模样,难不成忘了昨日跪在云莺跟前求人的模样了吗? 回到屋子,银筝嘟囔道:“真是便宜了云柔。” 云莺捧着茶盏抿了口茶轻笑,“我还想谢她呢,正好我也不想去。” “姑娘,你心仪怎样的公子,竟连知州府也不想去。”银筝真是好奇极了。 云莺闻言想了想,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裴公子的相貌,被自个唬了一跳,不敢再想,“银筝,我饿了,去取早膳吧。” “我这就去。”银筝晓得云莺不想多提,也就没问了。 银筝取早膳回来时外边正热闹,云柔如今从王家那个火坑出来,进了知州府,一伙人巴结呢,捧一踩一的,直把云莺踩的没边了,连云柔比云莺美上几分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银筝听着就来气。 “这是怎的了,我瞧你嘴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云莺放下螺黛,从妆奁前起身。 “姑娘你是没听见,外边使劲编排你,说知州大人来了两次都没瞧上你,却看上了云柔,竟说出云柔比姑娘美这样的瞎话,我瞧着她们的眼珠子是被鱼给吃了。”银筝越想越生气,分明是自家姑娘拒了知州大人,怎就成了知州大人瞧不上姑娘。 “银筝,知州是何人,我又是何人,难不成你觉着将我拒了知州大人的事往外传才好,你这不是要了你家姑娘的命吗?”云莺在膳桌前坐下,已是饥肠辘辘。 银筝闻言恍然大悟,“呀,是我想差了。” 可不是嘛,云莺一个风月女子却敢拒了知州大人,传出去人人皆知云莺得罪了知州大人,她哪有好果子吃。 囚春光 第9节 想清楚这些,银筝也不恼了,还有些庆幸,“还是姑娘心里通透。” 比起小命,被她们编排就编排吧,也是无碍,过两日就无人说了。 不多时,云柔准备妥当,汤吉派了一顶灰青小轿来接,一路往别院而去。 玄凌陪着主子出去了,方定闲得在墙头晒太阳,嘴角衔着一根狗尾巴草,心想今日汤吉也该把云莺姑娘送来了,也忒麻烦些,王爷不近女色则已,一近女色,竟是这般累赘,比杀人累多了。 正想着呢,就瞧见汤吉进了院子。 “汤大人。”方定从墙头翻了个跟头跳下来。 “人送来了,您可否安排一下?”汤吉一脸忐忑的看着方定。 “不急,我先瞧瞧。”方定啐了一口,吐出那根狗尾巴草,不瞧清楚了,送进去的不是云莺姑娘,王爷非得剥了他的皮。 “您这边请。”汤吉摆手让人把轿子放下来。 方定抬手掀开轿门,往里瞧了一眼,心中登时凉了一半…… * “银筝,外头又吵嚷何事?”云莺深吸口气,近日云楼可真是不太平,拿了本医书看了半日也没看几页。 “王家来人了,听闻云柔被知州大人接去,正在闹呢。” 云莺蹙了蹙眉,“也是为难义母了,王家不敢去知州府闹,只在云楼闹。” “谁说不是,我瞧着云夫人脸色也十分难看,姑娘可要去瞧瞧?” “不了,免生事端。“云莺现下只想在屋子里待着。 “也好,那我去把门合上。”银筝过去,正要关门,却见云姑喘着气跑上来,见着银筝也不说话,直往里闯,瞧见云莺倚在榻上,气还没喘匀便道,“莺莺……云柔被、被送了回来,知州大人即刻要接你离开!” 第10章 .是他“云莺姑娘,别来无恙。” “嗒——”云莺手中的书落在了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惊的云莺后背直出冷汗。 “怎会如此?”向来沉稳镇定的云莺,听闻这个消息也难掩惊讶。 就好比明明已迈过悬崖,却发觉自己踩着的地方才是悬崖,那种濒死前的恐惧令她双眸失色。 “我也不清楚,总之莺莺你现下就去,不必收拾东西,一会我们收拾好了给你送过去,这是知州大人的吩咐。” 晌午来时汤知州的脸色还算好看,可这次来却急匆匆的就要接走云莺,连收拾东西的时辰也不给。 “云姑,我总得更衣吧?”云莺低头瞧了一眼自己,因不出门,只穿着青白色的交领短袄,一条青灰色的百褶裙,素雅的如同出水芙蕖。 云姑看她这般确实有些不妥,便皱着眉头道,“你快些更衣吧,我这就去回禀知州大人。” “是。”云莺屈膝道谢。 云姑走后,银筝虽是惊讶,却手脚麻利的给她挑着衣裳,“姑娘,还是穿前日那群青色袄裙吗?” “不,取那件新裁的湘妃色蝶戏桃花对襟襦裙来。”云莺攥了攥拳,既然已无法更改,那她就得费心思去和命运争一回,未到最后一刻,云莺不认命。 银筝忙去取了来,太过紧迫,连银筝都来不及感伤,云莺匆忙的化了个精致的妆容,眉黛如画,唇瓣含朱,眉心的桃花花钿衬的云莺肤白胜雪。 踏出屋子前,云莺握住银筝的手说道:“保重。” “姑娘……”银筝咬着唇要哭出来了,她自然晓得姑娘这一去,许是难再见了,这般匆忙,两人连道别的机会都无。 云莺提了口气,松开银筝,款款下楼,足音极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口,手中紧紧地攥着帕子,心如擂鼓。 她如何也想不到,她的出阁,来的竟这般令人措手不及。 到了楼下,云柔哭红了眼跪在地上,而一旁王家的人对着云柔低声骂骂咧咧,王家发觉云柔想反悔,即刻便要将人带走,王家早就过了明路,林氏将身契给了王家,让王家赶紧带走,免生波折。 瞧见云莺下来,林氏上前几步,满目忧心的将那九千两银票塞到云莺袖中,“莺莺,保重。” 知州正在外头等着,林氏也不敢说太多耽误了,惹恼了知州吃亏的只会是云莺。 云莺跪地俯身叩首,“拜别义母!” 她知晓,义母已经为她操心过了,这个局面,非义母所能改变。 林氏扶起她,“好孩子,快些去吧,莫要惹恼了大人,你的包袱,我一会便让人送去知州府。” 云莺缓缓往外走,与此同时,云柔也被王家的人拽起,拖着往外走,云柔不肯,呜咽的叫着,却被人堵住了嘴。 云莺走到汤知州前屈膝行礼,汤知州上下打量着她,发觉她装扮的比前两次都美,眼眸含水,杏脸桃腮,柳腰款款,这才有点扬州第一美人的风采,满意于她的识趣,原先还打算吩咐人给她梳妆,现下倒是不必了。 “上轿吧。” “是。”云莺颔首,走到轿子前,往前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云柔的视线,她正被王家的人塞入轿中,只一眼,云莺便察觉到了云柔眼中透骨的恨意,仿佛云柔的一切遭遇都是她造成的一般。 云柔垂眸弯腰坐入轿中,云柔恨她,可她恨谁呢? 轿子微晃,云莺手中的绣帕已皱巴巴的不成样了,原来,她也是会怕的,是啊,她怕极了,前途未卜的恐惧席卷全身,可她却要咬牙坚持,连云柔那般歇斯底里的发泄她也不行。 她深呼吸,平息起伏的胸口,周遭从嘈杂归于寂静,大约行了有半个时辰,轿子才停下。 轿门被掀开一角,有视线传入,她怯生生的垂眸,不敢抬头,也不敢下轿,她晓得高门大户里头规矩森严,兴许只是一个眼神便丢了命。 轿门很快被放下,轿子复又抬了起来。 “汤大人,接下来就交给我,若是主子瞧得上,自然会记得大人的好处。”方定着实松了口气,汤吉若是再不能将云莺姑娘送来,他便想把汤吉摁在墙上揍了,真是心累。 “好好,多谢将军美言,下官感激不尽。”汤吉看方定收下了,这几日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了,可算是送对了人! 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得让人猜来猜去,绕了几个弯,不过汤吉也只敢在心里抱怨,对着方定还是一脸谄媚的笑。 云莺的红唇紧紧地抿着,羽睫不安的眨呀眨,心口扑通扑通的,果真被她猜对了,汤知州买下她,不是为了自己享用,而是送给权贵。 将军,又是将军,这又是哪个将军?听着汤知州的语气,这个将军还不是最终的主子,一个可以使唤将军的主子,权势得有多大啊? 最终轿子停下,一声清越的嗓音传来,“云莺姑娘,请下轿吧。” 云莺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情,徐徐下轿,始终微微垂首低眉,不敢逾越一分,只隐约的,她又闻到了落苏草的气息,像是面前这个男子身上的。 方定打量了她一眼,螓首蛾眉,肤如凝脂,身量窈窕,比向来以容貌自傲的敏安县主还要美上三分,这般女子,难怪王爷日思夜想。 他也不敢多看,将人迎进了书房,“云莺姑娘里面请,我家主子外出未归,请略坐坐。” 云莺进入屋子,闻到一阵幽幽墨香,是徽州府所产的徽墨,价格昂贵,上等墨一条不下百金,每年产出极少,往往都是贡品,能用得起贡品的,必然是备受皇恩之人。 为了让她们长见识,义母曾高价购得一小块徽墨,香气悠远,经久不散。 “请坐,约莫还需姑娘等上个把时辰。”今日王爷出去查访私盐案,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云莺怯生生的瞧了一眼方定,微微屈膝,“多谢将军。” 方定连忙让了半步,照自家主子这个架势,搞不好这位就是未来主母,虽说身世低了些,可看主子的脾性,身世不是问题。 “姑娘不必客气,我叫方定,有事唤我就成。” “是。”云莺不敢托大,只站着,等方定离开,才在就近的一个紫檀木描漆圆凳上坐了半边,脊背挺直,双手藏在宽袖之下,双腿并拢,在绣鞋中的双足焦虑的紧了紧。 回想方才那位少年的话,方定,好耳熟的名字。 起初她一直低着头,后边察觉屋内只她一人,且外边十分安静,能听到鸟雀在树上的叽喳声,她才徐徐抬头,小幅度的打量了一下室内。 这是一个极大的书房,小到墙角唾壶大到墙面屋顶,无一不是精致绝伦,彰显着主人的地位。 她的身侧是一张紫檀木雕狮纹圆桌,不远处是一座精美富丽的紫檀木仿竹节雕飞禽纹多宝格,上头摆着的是连云莺听也不曾听过的宝物,看花了眼,斜对面是一张红木雕三多纹翘头案,案上摆着一盏琉璃灯,在屋内都流光溢彩,足以想象在烈日下是何等精致。 再远处,是一排排的书架,整齐有序,瞧着便知晓书房的主人是何等规矩森严。 她轻轻地偏头,瞧见那边月窗下摆着一张红木雕虎纹方座榻,榻上红木竹节棋桌散落着一盘未完的棋局,窗外正是一排在风中摇曳的翠竹。 云莺瞧着那翠竹,莫名想起裴公子,他似乎也喜竹,方定身上的落苏草气息,难不成…… “主子,您回来了。” 由不得云莺多想,听闻外边声响,她连忙垂眸坐好,不敢再东张西望。 “云莺姑娘到了,正在里面等您。”方定察觉主子听闻这句话神色好上几分,终于松了口气,这几日他也愁闷呢。 裴烬右手握着一把山水图描金折扇,左手负于身后,大踏步迈进书房,便瞧见云莺安静乖巧的坐在一处,听闻动静连忙起身,“云莺见过大人。” 不管是谁,能使唤得了汤知州和将军的人,必定是位大人。 裴烬摇了摇折扇,轻笑开口,“云莺姑娘,别来无恙。” 云莺听闻这熟悉的声音,惊诧的抬头,望进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中,不是裴公子又是何人。 第11章 .秦王“民女拜见秦王殿下。” “裴公子……”不知为何,云莺先前极畏惧裴公子,可如今瞧见她最终要伺候的人是裴公子,竟莫名的松了口气。 像裴公子这般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的主子,起码比汤知州那般年纪的好太多了,毕竟她也是喜欢一副好皮囊的人。 不过裴公子那性子,云莺暗自咬牙,若想在裴公子身旁占有一席之地,怕是仍需努力。 云莺晓得她已别无选择,先前裴公子便想带她离开,如今阴差阳错,又被汤知州送到他的府上,他又怎会高抬贵手,既然躲不开,那她便得尽力讨裴公子欢心,才能博得一个安稳人生。 风月女子,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嘛。 “莺莺不知竟是裴公子,请公子安。”独属于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从云莺口中说出来娇媚不已,听的人心头酥软。 “起来吧,见到我你很诧异?”裴烬在红木圈椅上坐下,有丫鬟进来奉茶,放下茶盏又很快出去。 “有一些,不过当日初见,莺莺便知公子非池中之物。” 那样的气度,绝非寻常之人,连汤知州都要亲上云楼买姑娘献给裴公子,裴公子的下属又被汤知州称为将军,这般身份,整个大豫怕是也找不出几位。 裴烬放下折扇,端起红木雕云纹茶几上的黑釉茶盏,撇开茶沫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语带戏谑道:“当日你不是说我是西南富商吗?怎么,这身份很贵重?” 云莺拢在宽袖下的手指一紧,当日胡诌,不曾想裴公子还这般记仇,她略一屈膝,嗓音更为娇柔,“是莺莺有眼不识泰山。” “给你个机会,再猜一猜我的身份。”裴烬放下茶盏看着她,今日打扮的如同枝头娇杏,眉间花钿更添几分妩媚,让人挪不开眼。 云莺微微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深不可测的那双眸子如今带着些许笑意,看着平易近人许多,可她却不敢松懈,前几日可是亲眼见着他阴晴不定的模样。 “若是莺莺猜中,可否请裴公子不计较往日之事。”那次拒绝,许是得罪了他。 裴烬勾了勾唇,嗤笑一声,“上来便向我提条件的人只有你了。” “莺莺冒犯公子了。” 囚春光 第10节 “可。” 云莺的视线打他身上掠过,他今日穿了一席玄色织锦六合同春纹样锦袍,上回的缂丝,这回的织锦,都是大豫一匹不下百金的名贵料子,她只见过,却未用过,这些往往是贡品。 他腰间系着一枚云龙纹墨玉玉佩,左手大拇指上也有一枚同样花纹的墨玉扳指,云纹多见,可龙纹往往是皇族可用。 裴姓、皇族、龙纹,将军、方定…… 云莺猛的一惊,清凌凌的瞳仁闪过不敢置信,她晓得方定这个名字为何这般耳熟了,在《秦王录》中,方定是秦王的侍卫,在战场上立功被封为将军,裴公子是他的主子。 云莺不敢再想,连忙跪地,娇媚嗓音中不乏慌乱,“民女拜见秦王殿下。” 裴公子是秦王,除却秦王,再无人能是裴公子了。 她竟惹上了这尊煞神! 裴烬低声笑了,有些爽朗的愉悦,“猜的不错,起来吧。” “谢殿下。”云莺小心翼翼起身,终是明白为何初见他时身上有杀伐之气,这位煞神可是在西疆征战五年,杀敌无数,百战百胜,大豫人人皆称他为“战神”,可西疆敌军却称他为“修罗阎王”。 云莺在话本子上对秦王有诸多了解,可话本子里的终究不是秦王,从前不懂叶公好龙,如今却是切实感受过了一回。 她自然不会觉着眼前的秦王和话本子里的秦王是一人,话本子里的再厉害也是虚无的,可眼前人,动动嘴便能让云莺死无葬身之地。 裴烬瞧她缩的像是个鹌鹑,竟这般怕他吗?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眸子又变得寒凉,连嗓音也冷了许多,“不会说话了?” “民女不敢失礼。”云莺站的笔直,心绪紧绷,连喘气声都不敢出,生怕怒触了眼前这尊活阎王。 裴烬带着冷意的眸子微眯,“民女”二字太过刺耳,他十分不喜。 “汤吉没说为何送你来吗?”裴烬取过折扇唰的一下打开,观摩着上头的山水画。 人倒是在眼前了,可瞧着,却怕极了他,怕是心里头恨不得即刻离开此处,离开他。 “刺啦”一声,裴烬手中精致的扇面被他撕裂,山水相隔,极不美观。 “啧,不经用的东西。”裴烬随手一扔,掉在地毯上,“嗒”的一声,亦如掉在云莺心口。 云莺喉咙发紧,指尖微颤,秦王是在说扇子还是说她? “莺莺听凭殿下差遣。”云莺的指甲扣入手心,压出一个个漂亮的月牙,裴公子对她有些兴趣,应当不会要她的命,她做好该做的事,听汤知州的,温柔小意伺候好秦王,才能活命。 裴烬的手搭在圈椅上,指尖有规律的轻点,一嗒一嗒,忽而开口,“莺莺,你是甘愿入府侍奉本王?本王想听真话。” 云莺怯生生的抬头看了裴烬一眼,又低下了头,轻咬红唇,她该怎么说? 自愿非真话,真话非好话。 等了一会,裴烬没等到她开口,起身走到云莺跟前,她才到他下颌,小姑娘一个罢了。 就在云莺屏住呼吸,打算说好话时,裴烬却先她一步开口,“方定,摆膳。” “慢慢考虑,本王不急。”裴烬抬手勾了勾她的下巴,笑了笑离开书房。 等裴烬的身影消失,云莺大大的舒了口气,方才险些被憋死,她抬手摸了摸下颌,上头似乎还有秦王的余温,灼痛了她的肌肤。 秦王太可怕了,身上的威压感,哪怕他是笑着的,也令云莺毛骨悚然,活阎王所传非虚,她心里懊悔不已,当初怎就看了《秦王录》呢,这般对比,更让云莺难以接受。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方定进来,“云姑娘,快些跟上主子前往膳厅用膳吧。” 方定瞧她脸色都白了些,心中叹气,唉,主子啊,吓着小姑娘了。 云莺点了点头,急忙快步跟上裴烬的步伐。 裴烬听到熟悉的足音,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 一行人来到膳厅,厅内烛台数盏,将膳厅照的亮如白昼。 摆膳的丫鬟尽数退去,连方定也在外头站着,云莺喏喏的站在门口,裴烬抬眸瞧了她一眼,走到黄花梨木高盆架前浸润双手,她立时便会意,跟了过去,及时取下搭脑上的手巾恭恭敬敬递到裴烬跟前,这样的事从进入云楼便有人教了。 风月女子本就是做伺候人的事。 谁知裴烬没接,而是取下搭脑上另一条手巾擦拭着双手,“你不饿吗?” 云莺不知该如何回,裴烬也没等她回,“盥手用膳。” “是。”云莺垂眸,待裴烬离开,她也快速盥手,又擦拭了水渍,才走到裴烬跟前,抿唇道:“莺莺为殿下布膳。” “坐。”裴烬拉开身旁的一张圆凳。 云莺了然,屈膝道谢后坐下,却也紧绷着身子,别看此刻他好说话,可变起脸来也是真的快,她可不敢松懈。 “吃吧。”裴烬也不管她,今日又在外面奔波一日,他是真饿了。 加上身旁幽幽桃花香,今日胃口大开,比往日吃的多些。 他倒是好胃口,云莺却变成小鸟胃了,虽说桌上的佳肴都是她爱吃的,且色香味俱全,比云楼的好上不少,但心中惴惴不安,味同嚼蜡,咀嚼的动静极小,努力减少自个的存在感,也只吃眼前的那道素炒银针。 裴烬在军营待了五年,也曾与将士同吃同住,行事间少了规矩多了爽利,不过今日她在,用膳时倒是捡起了那些规矩,吃的也就慢了些。 瞧她只吃一道菜,皱了皱眉,夹了一片煨鸭肉给她,“吃不惯吗?” “多谢殿下,吃得惯。”云莺受宠若惊,她一个小小女子,不曾想有一日竟能得秦王殿下布膳,说出去旁人必定觉着她疯了。 一顿晚膳吃得云莺战战兢兢,胃中有些难受,怕是难以克化,而裴烬却难得吃的十分尽兴。 由丫鬟伺候着漱口后,裴烬品着盏中清茗,“本王知你非自愿入府,我在扬州逗留半月,未带贴身侍女,你可愿顶上这差事?” 第12章 .下厨“殿下,可是莺莺做的不合胃口?…… “殿下之意是待您离开扬州,莺莺便可离开吗?”云莺拿不准秦王之意,他既想得到她,只是要她在身旁做个侍女,不是为了占有她吗? 她自然晓得知州的侍奉之意并非侍女的侍奉,可如今他却说只拿她当侍女。 裴烬垂眸望着盏中翻转的茶叶,清澈的茶汤内印出他阴鸷双眸,离开,呵,她就这般想离开。 “是。”裴烬放下茶盏。 “莺莺愿意。”云莺大喜过望,若是只需做半月的侍女便可重获自由,她自然愿意。 可她的身契还留在汤知州那…… “殿下,若是莺莺尽心侍奉,可否赐还身契?”拿不到身契,即便秦王不要她,汤知州也不会放她离开,若去伺候汤知州,她打心底里是不愿的。 裴烬眼神锐利的扫过她,有时觉着她胆小的很,可有时却又胆大的很,似乎她格外珍惜的她那条小命。 “日后再议。”裴烬可没这般好说话,若是万事皆如她的意,那他又有何筹码。 云莺抿了抿唇,“是,奴婢逾越了。” 闻言裴烬挑了挑眉,“倒是挺上道,不过本王不喜听到奴婢二字。” 她蹙了蹙柳叶眉,不解的望着他,不是他说要她做侍女吗? 不过现下秦王是她的主子,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莺莺记下了。”云莺从善如流的改口。 “主子,云姑娘的婢女来给她送包袱。”方定从屋外闪身出现。 “嗯,你带她去住处,明日再来伺候。”裴烬起身离开膳厅。 云莺屈了屈膝,她的规矩是越发得体了,万万不敢在秦王殿下跟前失礼。 方定搞不懂自家主子在做什么,好端端的小美人,不好生相待,却让她去做侍女,若是受了委屈,心疼的还不是主子。 心中叹气,面上却不显,“云姑娘这边请。” “多谢将军,唤我云莺便好,日后还请将军指点。” “云姑娘客气。”方定心中摇头,谁敢指点啊,一个不小心这可是未来主母,指点主母?不要命了。 云莺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随他吧。 她跟着方定往外走,在倒座房见到了银筝。 “姑娘。”银筝再见到云莺有些激动,“姑娘可好?” “尚可。”除却总是悬着心,生怕一个不小心脑袋搬家,关于秦王暴虐之事,话本子也是多有描绘。 “姑娘的包袱都拾掇了,可惜我不能跟着姑娘。”银筝连这处宅子是哪都不知道,是汤知州的人安排她过来的,一会就得离开。 “我只留几件衣裳和一些梳洗之物,其余的你带回去暂交予义母。”在这也住不了许久,日后她再带走还得费银子请人搬,不如今日搬回去。 “这是为何?”银筝不懂。 云莺也不能说太多,万一日后秦王不给她身契又是一场空,遂只交代了银筝几句,如实告知林氏便可。 银筝不敢久留,外边还有知州的人等着,不到一刻钟便离开了。 银筝走后,云莺想提着东西回去,方定吩咐了两个小丫鬟帮她提上,“云姑娘,这边请。” “多谢将军。” 方定领着她到了西厢房,屋子挺大,亦如书房精致富贵,那张架子床比云楼那张更大也更精美。 “云姑娘,这是丫鬟绿皎,有事吩咐她即可。”方定说完便要离开。 “将军且慢,可否告知我殿下几时起身?”她现在既是侍女,便要尽职。 “主子卯时三刻起身。” 云莺讶然,屈一屈膝,“多谢告知。” 方定离开,绿皎才上前来,“奴婢替姑娘整理一番。” “多谢,我来便可,可否劳烦你帮我打桶水来,我想梳洗一下。”今日太累,云莺后背已不知出了几层冷汗,夜风吹拂,着实有些凉。 “姑娘客气,奴婢这便去。”绿皎点头应下。 待她离开,云莺简单拾掇了下,屋内置备齐全,连女子梳妆的胭脂水粉都有,衣柜里也有衣裳,不像是临时给她住的,倒像是早早就预备上了。 她微摇了摇头,许是想多了。 很快绿皎让人抬了水来,云莺原先只是想简单梳洗,可抬来的水足以沐浴,绿皎还备下了香薰等物,周到的像是伺候主子,秦王府里头连奴婢的待遇都这般好了吗? 自然不是,想是绿皎误会了,不过她并未解释,秦王府还轮不到她开口。 沐浴后云莺着实疲累,片刻后便躺到了架子床上,盖着衾被,心口还是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今日境遇似梦一般,她就这般稀里糊涂成了秦王殿下的婢女,还有这般好待遇,也算是因祸得福。 秦王明日起身太早,她还是早些歇息,万万不能出了岔子,云莺阖上双眸。 囚春光 第11节 “主子,西厢房的烛火熄了。” “全熄了?”裴烬的指腹捻了捻书页。 “从外边看是如此。”至于里边,方定也不敢进去啊。 “嗯,明日玄凌去查钱崇,你去查查汤吉和他有无私下往来。”小小一个六品同知,却在扬州支棱起那么大的架势,贩卖私盐少说有个两三年,背后若无人,量他也没这个胆子。 “主子,属下和玄凌皆离开,无人在主子身边伺候。”方定和玄凌向来都有一人会在主子身旁,以免发生不测。 裴烬墨黑的眸子露出一丝兴味,“不是有她伺候。” 她?方定脑海中闪过云莺姑娘那张娇娇怯怯的脸蛋,心叹到底谁伺候谁啊? * 次日裴烬如常起身,晨铃响起,云莺领着一群丫鬟进屋服侍,乍一看,还真有点样子。 “请殿下安。”云莺今日穿着梅子青花卉纹交领襦裙,发髻上别着一支简单的玉钗,瞧着素雅的如同一朵青莲。 “起的这样早。”裴烬是在军营待惯了,每日早早操练士兵,她一个姑娘家,想来也是喜睡懒觉的。 “服侍殿下岂敢不尽心。”云莺上前为裴烬更衣,她今日比昨日大方了许多,不再畏缩。 她想明白了,一个风月女子,秦王想来也不会带回京,莫说是成为妾室,便是秦王府的侍女她也没那个资格,不如费点心思做好手头的事,让秦王记得她的好,来日能将身契还给她,成为自由身。 伺候人的事云莺打小就学,十分利落的为裴烬穿好锦袍。 裴烬垂眸静静地看着她,往日他不爱旁人伺候,自从去了西疆,身边都是大老爷们,穿衣吃饭这样的事都是自己干,现下瞧着她仔细的捋平每一处褶皱,坚硬的心闪过一瞬柔软。 洗漱后,云莺捧上茶盏,“殿下请用茶。” 裴烬接过,打开茶盖,不是他往日喝的茶,“这是何物?”有蜂蜜香甜之味。 “是丹参蜜茶,晨起喝一盏有益脾胃。” “你换的?”她会些医理。 “是,已让府医查验,并无不妥。”要不然她也不敢拿到秦王跟前来。 裴烬喝了一口,有淡淡的甜味,不过并不腻,恰好入口,想她心意,便也未多说,尽数喝了。 用膳时云莺又端了一碗粥放在裴烬跟前,“殿下,这是莺莺熬的三七粥,有活血散瘀之效,您身上有旧伤,多少喝点。” “你几时起的?”现下天将破晓,她却熬好了一碗粥,又备下了参茶。 “寅时末刻。”云莺卷翘的羽睫眨了眨,她可许久未这般早起了,真真是起的比鸡早,为了保住这条小命,也是豁出去了。 裴烬用勺子搅了搅三七粥,热气腾升,比他早起半个时辰,就为了熬这碗粥。 昨日还怯生生的望着他,今日便能费心思讨好他。 不得不说,若云莺想讨得一人欢心并不是难事。 裴烬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令他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云莺见他久久不言,有些不安的抿了抿唇,柔声问:“殿下,可是莺莺做的不合胃口?” 裴烬语气有些僵硬,“尚可,日后不许早起,若吵醒了本王该当何罪?” “是,莺莺明白了。”云莺垂下羽睫有些疑惑,膳房设在后院,与正房隔着两处院子,也会吵醒他吗? 第13章 .香囊“殿下,莺莺为您做一枚新的可好…… 裴烬说尚可,但碗里的粥却喝了个干净,加了三七粉的粥有些苦味,不过苦后回甘,倒也不算难吃。 云莺只吃了小碗红枣粳米粥,别院膳食/精致,不过她向来吃药膳,搭配得宜,多吃些也无碍,可初到此处,不敢张扬,遂只能少吃些,若不然也不能维持纤细腰身。 裴烬瞧着却是不喜,蹙了蹙眉,嗓音寒凉,“吃这么点,门口那鹦鹉吃的比你都多,你是嫌本王养不起你吗?” 云莺不知怎的又惹恼了秦王,缩了缩如玉的脖颈小声道:“莺莺不敢,我素日只用这些。” “再吃一碗,吃了来书房侍墨。”裴烬将一碗粥放在云莺跟前,起身接过丫鬟的茶水漱口,很快离开膳厅。 云莺苦恼的看着这碗粥,一双柳叶眉皱的已不成样子,她方才哪句话说错了吗?惹得秦王这般恼怒,用了这碗粥,今日午膳她便不敢再吃了,可午膳若同秦王一道,她还得吃,半月后离开,怕是只剩下“扬州第一胖人”了。 而一旁的绿皎却满眼羡慕,叹道:“王爷待云姑娘可真好啊。” 云莺:……? 她记着大豫以瘦为美,崇尚身量窈窕纤细,难不成世道变了? 可再如何怨念,云莺也不敢不吃,被秦王晓得,怕是又得触怒他,云莺时刻谨记秦王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顺着秦王才有活路。 用过粥,云莺有些撑的前往书房。 裴烬翻着从西疆传来的奏报,忽闻得一阵幽幽桃花香,抬眼便瞧见云莺捧着茶盏款款而来,腰肢盈盈,步步生香。 人越近,香越浓,犹如置身桃花林下。 “殿下请用茶。”云莺抬手放下黑釉描金边茶盏,玄色茶盏衬的她指尖白嫩宛如天边月,茶碟与案桌相碰,毫无声响。 裴烬鼻端微动,香气四溢,她手上伺候人的功夫倒是不差,落盏无声,即便是宫里的老嬷嬷也未必有这手法。 云莺退后一步,俏生生的立在灯架旁,等候差遣。 桃花香也散了些,裴烬深邃的眉眼微眯。 他把奏报往后推,手搭在圈椅上,锐利的眼神扫过她,“你身上的桃花香从何而来?” 云莺愣了愣方回过神来秦王是与她说话,上前两步,摘下腰间系着的豆青色莲花纹香囊,“是莺莺制的香丸。” 长臂一展,裴烬从她手中接过香囊,针脚细密,纹理清晰,一朵青莲绣的栩栩如生,“香囊也是你绣的?” “是,莺莺绣技拙劣,让殿下见笑了。”云莺眸子扑闪的看着秦王,不知他为何会注意到小女儿家的物什。 裴烬打开香囊,里面是一颗颗细小的香丸,散发着幽幽的桃花香,“这是如何做的?” 他竟不知她还会制香,会做药膳,会绣香囊,又会制香,这样的女子,他怎能拱手让人。 “取未开的桃花摘下晾干,除去花蕊,碾成粉末,佐以沉香、蜂蜜、茉莉花等碾碎,搅拌匀合,捏成香丸,三蒸三晒,香气便能经久不散。”云楼的日子太过无趣,她便想多学一门手艺,并未得大师传授,只是看着古法仿照学的。 裴烬捻起一颗香丸在指腹碾碎,有浓郁的桃花香散开,果真有一丝甜腻的蜂蜜香。 “法子倒巧。”裴烬扬唇轻笑,系拢香囊口袋,“本王正缺一枚香囊,赠予我如何?” 云莺看呆了,他笑起来真好看,当得上俊美无双一词,乍一回神,心头跳了跳,这可是她用过的,里头还有她的名字,若是给了秦王,女子香囊可不能轻易许人…… “殿下,莺莺再为您做一枚可好?这枚旧了。” “要玄色的。”裴烬把香囊扔回了云莺怀里。 云莺忙不迭的接下,“好。” “你还站着做什么?”裴烬偏头看她,眸中散去笑意,恢复那副冷淡模样。 云莺呆呆的,她不该站着吗? “去做香囊。”裴烬往门口看了一眼,明晃晃的赶人。 “莺莺这就去。”云莺屈膝。 她走到门口,裴烬又道:“拿上东西,到书房来做。” “是。“从书房出来,她撇了撇唇,秦王也忒着急了。 方才还笑着,一会又变得冷漠,秦王殿下这性子真是反复无常。 唉,得亏是在秦王身边待半个月,这要是长久的待下去,总有一日云莺会把秦王得罪干净。 云莺对府里不熟,让绿皎去取了一些丝线来,叮嘱了秦王说要玄色布料,绿皎连忙去了。 绿皎手脚麻利,很快便送来一描金彩绘针线盒,“姑娘瞧瞧可有遗漏之物。” 云莺随意翻了翻,大体齐全,“有劳了。” 她端着针线盒进入书房,屈膝行了一礼,还未开口,裴烬便道:“去窗前榻上坐。” “是。”云莺只得应了,昨日榻上的棋子已不见踪影,她放下针线盒取出布料,是上好的缂丝,都说一寸缂丝一寸金,这般上等的布料,她怕剪坏了。 不过也不费她的银子,云莺也就不替秦王殿下心疼银子了,毕竟他可是张口便能说出一万两黄金的主,拿起剪子毫不犹豫的剪下去。 云莺做事时极其专注,原先还想着这是秦王书房,渐渐地沉浸在绣活里,还以为是在云楼,遂放下剪子时也没太谨慎,叮的一声泛起响动。 裴烬正在批注奏报,闻言抬头望过去,她坐的位置正对着裴烬,一眼便瞧见她低着头温婉娴静的模样,裴烬偏头望了一眼窗外移到庭院里的日光,在烈日下泛着光芒的竹叶,又回头望着云莺,微风中有桃花袅袅香,这一幕,让裴烬想起一个词——岁月静好。 若是日后她也能这般乖巧的坐在他身侧陪着他忙自己的活,该多好。 可她心中只想离开他,躲的远远的,如今讨好也不过是为了半月之后他能放她离开。 裴烬原本含着温情的眸子瞬间变得阴鸷,如寒冰透骨的落在云莺身上。 她想离开,嗤。 云莺正忙活着,忽然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种威压感让云莺瞬间回神,这是在秦王别院,而非云楼,她大意了,攥着布料的手指紧了紧,不敢抬头,生怕对上秦王那双骇人的眸子。 书房内谁都未曾开口,空气似乎凝滞住了,云莺的手摩挲着布料,耳边是有春风拂过,裴烬的指腹捻着奏报,瞧见她背后的青丝被风扬起。 这时,玄凌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主子,属下有事禀告。” 裴烬收回视线,“进来。” 云莺悄悄地松了口气,继续做手上的活。 “主子,属下已查探到了钱崇宠妾是太子妃娘家远房表妹,这几年,太子詹事童管和钱崇来往密切,此次私盐案应是东宫撑腰,属下还截获一封钱崇今日发往上京的密信。”玄凌递上密信。 裴烬展开密信,只有两个字——烟茶,他拧了拧眉,烟应是盐之意,茶应是查之意,看来钱崇是知道有人在查他了。 “呵,咱们的太子殿下这是缺银子了,连盐务都敢插手。”裴烬将密信扔开,“继续查,看看钱崇从中得了多少利。”东宫他暂且鞭长莫及,可这个钱崇,裴烬没打算放过。 云莺听着玄凌这段话,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闭起来,钱崇是扬州同知她自然晓得,那太子詹事应当也是官职,私盐案、东宫、密信……这些可都是机密大事,秦王方才为何不让她下去? 她可不想听这些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云莺动也不敢动,努力减轻自己的存在,只希望那两人不要想起她来才好。 可事与愿违,只见裴烬视线一转,看向了云莺,“莺莺,你觉得太子是怎样的人?” 云莺后背一僵,这是试探她吗? 见她不动,裴烬又喊了一句,“莺莺?” 玄凌也侧身看着云莺,主子为何这样问云莺姑娘? 囚春光 第12节 “在,”云莺连忙放下布料起身,手指微颤,“殿下恕罪,我方才光顾着做香囊,未听到殿下唤我。” 此刻她只能装傻充愣当没听见,秦王殿下这般聪明,应当能看出她的意思吧? 可惜裴烬却勾了勾唇,极其有耐心的又问了一遍,像是一定要得到个答案。 云莺咬紧了下唇。 第14章 .哄着他似乎撞破了主子和云姑娘的“奸…… “殿下恕罪,莺莺不敢妄议储君。”那可是太子啊,她一个整日待在云楼的人怎会了解,即使了解,云莺也不敢开口,议论储君,按大豫律法,是会被问罪的。 “本王许你议论。”裴烬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云莺的指甲掐进了手心,她屈了屈膝,卷翘的长睫微颤,嗓音低柔,“莺莺甚少出门,对太子殿下并不了解,只听旁人说太子是一个爱护百姓,温润如玉之人。” 云莺记得《秦王录》中用寥寥数语写过秦王和太子兄弟和睦,一个在朝堂上挥墨,一个在边疆卫国,兄友弟恭,这般想来,秦王和太子关系应当不错,那她夸赞几句许是没错。 可方才殿下那句话似乎对太子又并不十分恭敬,自古都说天家无情,无夫妻、父子、兄弟之情,各自猜忌、相争,难不成大豫皇宫也是如此吗? 可借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对太子殿下不敬,那是会杀头的重罪。 “呵,温润如玉,看来莺莺对太子的评价颇高啊。”裴烬的语气似笑非笑,面容却覆上了一层冷峻,一瞬间屋子里似乎入了秋,秋风寒凉似水。 玄凌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跟随主子多年,他自然晓得自家主子和太子殿下算不得亲近,兄友弟恭不过是太子塑造的假象,如今云莺姑娘这般说,主子是恼了吗? 可主子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以往有朝臣在殿下跟前说两人手足和睦,是大豫之福,殿下看着也未动怒。 玄凌隐约发觉,云莺姑娘似乎极其容易调动主子的情绪。 云莺已非初次见秦王,自然能察觉他的不悦,连忙补救,“莺莺并未见过太子殿下,无法评说,但比起太子,莺莺更加敬佩殿下护国卫民,用兵如神,百战百胜,实乃大豫百姓之幸。“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都如此赞扬秦王了,应当也不会和她小小女子计较吧? 裴烬转了转手中扳指,还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挑了挑眉道:“你敬佩本王?” 玄凌抿了抿唇,主子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不少,奇了,这样的赞扬主子不知听了多少,从未放在心上,怎得云莺姑娘便如此不同?不会真应了方定那小子的话,日后云莺姑娘会成为他们的主母吧? “自然,殿下英姿飒爽,传扬大豫,大豫上下人人皆称殿下为战神,无人不敬佩。”云莺听出裴烬语气里的舒缓,心里的石头落下,同时感叹了句,果然,无论是谁,都喜欢听好话,看来想保住小命,还得多多赞扬秦王殿下。 “倒是会说话。”裴烬平静无波的面上多了一丝愉悦,“去沏茶。” “是。”云莺连忙退出书房,走过回廊拐角才把心里这口气舒出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都说伴君如伴虎,她算是切身感受过了,秦王殿下许是比那大虫还要令人胆颤。 云莺再回书房,玄凌已离开,她将茶盏递上,“殿下请用茶。” 裴烬放下手中文书接过,打开茶盖,“怎的不是早上那茶?” “这是乌龙茯苓茶,提神消疲,莺莺想着殿下公务繁忙,这才沏了一盏。”云莺可谓是绞尽脑汁的讨好秦王。 裴烬抿了一口,戏谑道:“看来有莺莺在身侧,日后本王能被照料的很妥当。” “殿下谬赞。”云莺垂下双睫,殿下这是何意?难不成不想放她走了? 裴烬放下茶盏,“香囊做的如何了?” “正预备描花,殿下可喜松鹤图,莺莺丹青不佳,唯恐画丑了。”云莺将绣绷子取过来。 裴烬扫了一眼,还未见香囊雏形,“本王听说云楼的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你的丹青还能差了?” 云莺莞尔一笑,“自然不如殿下妙笔。” 《秦王录》中曾记载,秦王殿下文成武就,妙笔丹青,大豫无人能及。 “你似乎对本王十分了解。”裴烬往后靠在圈椅上,这个认知令他心情愉悦。 “莺莺不敢,殿下名扬大豫,都是听旁人提起的。”窥视探听皇子之事是犯忌讳的,像《秦王录》那样的话本子也只能私底下流传,不能呈于贵人跟前,且文中背景全然不是大豫,许多地名也稍有改动。 大豫虽民风开放,官府也从未管过这些,但莺莺也不敢直言说看过秦王的话本子。 “你给本王做香囊却要劳烦本王,岂不是显得莺莺心意不诚?”裴烬双眸凝视着她,眼角荡着一丝兴味。 云莺捏着绣绷子,点头称是,“那就不劳烦殿下了。”其实她也没想过要秦王帮忙,方才不过是自谦的话,她的画技可不差。 她正要离开,却又听见裴烬漫不经心道:“可你画的太丑,本王佩戴出去,岂不遭人耻笑?” “……”云莺很苦恼,那他到底想怎样! 心里再多不满,云莺也不敢表现,只软着嗓音道:“不知殿下可有好法子?” “本王教莺莺画可好?为本王做的香囊,还是得亲自动手,本王辅助一番倒也无碍。” 秦王都这样说了,云莺自然不敢反驳,屈一屈膝,感激道:“那便多谢殿下了。” 裴烬心情甚好,弯唇笑了笑,“好说。” “过来。”裴烬取出笔架上的狼毫。 云莺靠近几步,以为秦王所说的“教”是他先画一遍,她再跟着学,可显然她没领悟到秦王话中的精髓。 “站到这来。”裴烬把圈椅往外推,留出了足够的空间给云莺。 云莺捏紧了绣绷子,有些忐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却又不敢不听,只能站过去。 裴烬将狼毫递给云莺,云莺握住,裴烬温暖的大掌覆盖在她手背,略带老茧有些粗糙的大手包裹住了云莺柔软细腻的小手,惊得她不知所措。 “殿下……”云莺的嗓音发颤,两人这般是否过于亲密了。 “嗯?”裴烬高大的身躯站在云莺身后,虽未贴近,可云莺却感受得到秦王炙热的胸膛。 “这于礼不合,莺莺不敢冒犯殿下。”云莺都要吓得喘不过气来了,她从未与任何男子这般亲近过,尤其还是压迫感极强的秦王殿下,心头似小鹿乱撞,她生怕秦王会听到她的心跳声。 “本王允你冒犯,专心些,画丑了就得重画。”裴烬扬了扬唇角,薄唇抿出好看的弧度,云莺此刻像是在他怀中一般,淡淡的桃花香包裹着两人,似要将两人融为一体。 漆黑的双眸闪着精光,左手撑在案桌上死死的顶住,才克制住没有再进一步。 肖想了两辈子的莺莺就在他怀前,只要再靠近一点点,他便能拥她入怀。 前世他没能及时出手,太过优柔寡断,才致使遗憾终身,今生如何还能放手,没将她即刻纳入怀中,已是他大度。 云莺不敢再开口,她的牙齿在打颤,生怕一开口会泄露出心中的恐惧。 靠的太近,云莺能察觉到秦王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呼吸声打在她的脖颈间,似滚烫的热水倾泄而下,令肌肤战栗。 她的面庞悄悄地染上一抹绯红,在恐惧之外,云莺感受到一丝不该属于此刻的心思,秦王宽厚的胸膛,既给予了她无限畏惧,同时又让她心里升腾出了一阵安全感,被秦王护在怀里,好像任何风雨,秦王都能为她抵挡。 手心早已冒汗,软如春泥,只虚虚的握着狼毫笔,由着秦王带着她描绘出一副竹鹤图。 她咽了口口水,左手紧紧地捏着绣绷子,粉嫩的指甲泛白,细白的齿咬着柔软的唇,后背紧绷,强撑着不敢乱动,既怕惹了秦王不喜,又怕泄露心中那没由来的胡乱念头。 就在云莺觉得煎熬之时,方定从外边进来,“主子……” 方定的话卡在喉咙里,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他似乎撞破了主子和云姑娘的“奸/情”。 云莺有一瞬间的慌乱,把头往下低了些。 裴烬则脸色不善的抬眸扫了他一眼,“何事?” 方定也连忙低头,“属下已找到绥源神医。” 若是其他事,裴烬还能往后推,这件事是着实不能再推了,遂站直了身子,松开云莺的手,“剩下的你自己画,本王出去一趟。” 随着裴烬退开,云莺喘匀了心中的那口气,连忙点头,“是。” 裴烬很快离开书房,而云莺终于没撑住往后踉跄了一步,扶着圈椅才堪堪站稳,面容嫣红,似喝醉了酒。 第15章 .绥源“拙荆……是指她吗?”…… 秦王离开后云莺不敢耽搁的画完竹鹤图,带着东西离开书房,那可是书房,她独自一人待着并不合适,她回了西厢房,继续做香囊。 秦王这一走,午膳时也未回来,她独自用了午膳,虽说她是秦王的侍女,可似乎别院里的人都不拿她当侍女看,对她十分恭敬,哪怕她一人用午膳,也不曾受到怠慢。 午膳后她向绿皎询问了些秦王的事,绿皎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这足以看出并非只有她一人怕秦王,怕是整个别院都对秦王畏惧有加, 不过也正常,秦王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虽说是战神,可与此同时百姓皆传他暴戾恣睢,杀人如麻,寻常人哪会不怕,她不也怕的紧嘛。 云莺一边捻着针线,一边叹了口气,只盼着秦王能早日放她离去。 这皇家富贵,她怕自个无命来享。 申时过三刻,云莺绣好了那只白鹤,绿皎来回,“姑娘,殿下回书房了。” “殿下可唤我去伺候?”云莺剪断了绣线。 绿皎摇了摇头:“并未。” “殿下可传了午膳?”他出去一趟,也不知可用了午膳。 绿皎:“方侍卫本是要传的,厨房也备着,但殿下拒了。” 云莺了然,看来秦王心情不大好,连午膳也不想用。 她放下绣绷子,“我去趟厨房。” 裴烬面色阴沉的坐在圈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案桌,书房外玄凌和方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开口。 这谁也没想到啊,主子寻了许久的绥源神医居然是个老顽固,先是见都不肯见主子,主子等了许久才得见一面,见是见着了,却死活不肯答应主子所求,主子说破了天也不肯。 方定寻思着主子费了这么大功夫去找一个人,结果找着了还不如没找着,这不是闹心嘛! 虽然二人也不知为何主子非要这个绥源神医,宫中那么多太医,还不够用吗?这绥源神医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主子可是头一次这般被人扫面子,这要是在战场上,那个绥源神医怕是已经被砍成好几段了。 两人正在推脱,谁来打破这诡异的气氛,这时,不远处一青色身影娉娉袅袅而来,让两人对视一眼,有救了! 云莺提着食盒走到书房门前,还来不及开口,方定抢先一步开口,仿佛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云姑娘来的太及时了,主子还未用午膳,快进去吧。” 方定确认他们进去一定会挨骂,不过云莺姑娘进去嘛,许是能给主子消消火气。 云莺本想让方定送进去,她就不去触霉头了,这下子赶鸭子上架,只能自个进去了。 才迈进屋子没几步,裴烬突然冷声道:“出去。” 云莺脚步一顿,进退两难,只好屈膝柔声道:“殿下公务繁忙,也要顾及自个的身子。” 裴烬抬头,看见是云莺,敛了敛眉,语气温和些,“你怎么来了,香囊做好了?” 囚春光 第13节 “尚未,莺莺听说殿下未用午膳,特意送了几样点心来,殿下可要尝尝?”云莺将食盒放在紫檀木雕狮纹圆桌上。 裴烬深吸一口气,吐出腹中浊气,是有些饿了,遂从圈椅上起身,“都有什么?” “芸豆卷,椒盐蓑衣饼,红枣糕,胎菊茶,都是合您口味的淡口。”云莺从进入厨房开始,就不断有人在她耳边说秦王的口味,以免她出了岔子,尤其是瞧着她做的那些药膳,起初死活不让她做,生怕秦王恼怒,连累了厨房的人。 “胎菊茶,这是要让本王降火的意思?”裴烬意味深长的睨了她一眼,端起喝了一口,菊花的清香涌入鼻端,令他稍稍冷静。 “胎菊茶还有明目提神之效,莺莺只是担心殿下困乏。”云莺一双桃花眸含着盈盈秋水,看着十分真诚。 实则云莺还真有这个意思,但能说吗?不能。 裴烬在圆凳上坐下,“你用午膳了吗?” 云莺递上银著,“用过了。” 谁知裴烬没接银著,用手捏起一块红枣糕吃了,他在军营待惯了,不喜这些繁文缛节,本想在云莺跟前装装样子,不过装出来的也不是他,还是让云莺早些熟悉真正的他为好。 “味道不对。”裴烬咀嚼了几口顿了下,除去红枣的香甜,还有一丝苦味,极淡。 “我在其中加了少许当归,当归有补血之效,我想着殿下在西疆受过伤,殿下若是不喜便不要吃了。”云莺虽极畏惧秦王,却也晓得他是为大豫百姓而战,因此也盼着他好。 “你的医术是谁教的?”裴烬又捏起一块红枣糕,前世便知她会医术,却一直不知师承何处。 “年幼时一位老道士所授,可我只学了个皮毛,而后自个看了些医书,难登大雅之堂,让殿下见笑了。”云莺算不得会医术,只能说略懂医理,不过这对于寻常人来说也够用了,莺莺常吃药膳,身体底子好,甚少生病。 “手艺不错,日后开个药膳馆子必定生意兴隆。” 裴烬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他的女人怎会需要自己动手赚钱。 可云莺却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般,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这个想法也不错。 不过近两年似乎无法达成,她把心思往下压了压。 裴烬吃着第三块红枣糕,“你可想再精进一下医术?” “殿下有法子?”云莺自然想,若日后真能自己开个馆子,她还得继续钻研医术。 “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绥源有重要用处,少不得他要三顾茅庐了,带上个懂医理的,许能磨动。 * 云莺也不知秦王要带她去哪,不过还是一早便准备好,秦王让她不许早起,她也就只比秦王早起一刻钟,待秦王快起身时才前去正屋侍奉。 用过早膳后两人一同出门,坐上了马车,今日云莺穿着杏色的对襟襦裙,戴了帷帽,与秦王同乘,马车内极其安静,能听到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响。 云莺垂下眼盯着手上的绣帕,和秦王单独在一处,总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秦王并未做什么,可她却无端生惧。 裴烬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一直盯着手中绣帕,像是要把绣帕看出花来,和他在一起就这般不自在吗?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看了一会,裴烬心里也不好受,索性闭上眼,兴许这样她能自在点。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扬州城郊一座破败的道观前。 裴烬先下车,转身伸出大掌想要搀扶云莺,云莺却自个跳了下来,让他的手落了个空,扫了她一眼,也只能收回手负于后背,嗓音有些冷,“走吧。” 云莺躲在帷帽下的漂亮双眸无辜的眨了眨,方才秦王是想扶她吗? 可这于礼不合,她是侍女,怎么能让秦王扶呢? 谨守本分才是保命的上上策。 云莺跟在秦王身后,这里从前是个香火挺旺的道观,但这两年逐渐破败了,如今已人迹罕至,不知秦王来这所为何事。 她掀起帷帽一角,发觉不远处有许多桃树,桃花开的正艳,粉嫩嫩的一片将山坡都染成了桃红色。 裴烬也发觉了,本想问问她要不要,去给她折一些,可想到方才她对他那样疏离,自个还在生气,索性就当没瞧见,径直往道观去。 云莺收回视线,连忙跟上。 走进道观,十分萧索破败,一地都是枯枝落叶,毫无春日的景象,还有几尊泥塑雕像倒在院子里,无人打扫。 两人正往里走,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提着一个竹篾篮子出来,看见秦王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不去,你快些离开。” 云莺觉着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绥源神医,今日我来并非是想请老先生出山,这是拙荆,略通医术,想向老先生请教。” 秦王这话让云莺大惊失色,拙荆……是在说她吗? 还不等云莺反应,裴烬拉了她一把,她忙把帷帽取下,垂眸屈膝行礼,“见过老先生。” 绥源本不耐烦搭理这两人,谁知一眼扫到云莺,眯了眯眼,“桃丫头?” 第16章 .薛桃“在下倾慕莺莺已久” 云莺抬眼望去,也有些诧异,“绥爷爷?” 原来秦王要找的人居然是年幼时传授她医术的绥爷爷。 “桃丫头长这么大了。”看见云莺,绥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裴烬看了看两人,原来两人是旧相识,那前世之事便说得通了。 绥源对裴烬依旧不待见,但对云莺挺热情,拉着云莺进去,把他晾在外边。 裴烬走出道观,在檐下立着,远远的望着半山坡上那一簇簇桃花林,眼神虚无。 * 泰和十四年夏,扬州爆发天花疫病,裴烬从西疆赶回,并未告知任何人,来到扬州时已民不聊生,处处乌烟瘴气,丝毫看不出是从前那个繁华如梦的烟雨扬州。 裴烬站在阳明湖畔,只听得四处孩啼哭声和寒鸦掠过树梢的声音,往常照映碧穹的阳明湖里散发着一阵阵恶臭。 他甚至不知该做些什么,哪怕是大豫的秦王,是西疆的战神,此刻也慌的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带着面纱从一栋楼的后门溜了出来,恰好撞上了他。 她嗓音极其好听,如同枝头春莺婉转清脆,“公子抱歉,我跑的急了些,你无碍吧?” 裴烬沉默的摇了摇头。 云莺见他脸色疲惫,从提着的盒子中取出一条麻布面罩,“公子,扬州已处处是疫病,还是带上面罩为好,若是无事,莫要在外边闲逛。” 裴烬没接,只双眸犀利的看着她,“你又为何在外闲逛?” “我是大夫,去给百姓们分发药材,这个你留着,是升麻葛根粉,用热水服之可防范疫病,告辞。”那时的云莺不知眼前人是谁,没有丝毫畏惧,把东西匆匆塞到裴烬怀里便走了。 裴烬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她潇洒的背影,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云莺是一位风月女子,除去那一把莺歌软嗓,那架势,像是将门虎女,洒脱随意。 裴烬不知她是谁,只觉得有趣,几日后,他再次见到她,知晓她唤薛桃。 云莺亦不知裴烬是大豫秦王,只觉得这人挺有担当,如今天花肆虐的扬州,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甚少见儿郎走出家门协助大夫和官府,两人一同待了好几日,给百姓们分发药材,云莺戴着面纱,无人认出她,两人相处甚欢,隐约有引彼此为知己之意。 扬州疫病来势汹汹,裴烬费尽心思才打听到一神医有解救之法,他多次上门,也未请动绥源神医,他十分固执,表示生死有命,旁人性命与他无关。 裴烬将这件事说与薛桃听,本想让她帮忙想个法子,可当日她便失踪了,任他如何寻找也不见,不曾想两日后,太子到了扬州,请动了绥源神医出山,而太子身旁站着的女子,正是薛桃。 那时他以为薛桃本就是太子的人,只是故意接近他,得知绥源的消息后便迫不及待告知了太子,才会让太子抢得先机。 薛桃看着他似乎想解释,可最终什么都没说,裴烬也没再给她机会解释,在得知绥源神医愿意出手后,他当日便回了西疆。 半年后他回京,在太子身旁看见了她,才知晓原来她的真名是云莺。 * “莺莺……”裴烬的眼神逐渐清明,眼里印着满树的桃花。 云莺早就认识绥源神医,所以她并非太子的人,也不是故意接近他,是他误会了吗? “殿下。”身后传来云莺的呼唤,裴烬闭了闭眼,敛去眸中神色,恢复那副淡漠模样。 “何事?”裴烬并未转身。 “殿下,您找绥爷爷之事可方便告知一二?莺莺愿意帮您试试。”云莺也不曾想到秦王要找的人是她相识之人,如今可不就是立功的好时候,若是能替秦王办成这件事,她的身契是不是就能拿回来了。 裴烬偏头望着她,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他为何唤你桃丫头?” “呃……”云莺哑然,不知该不该说,不过说了也无碍,“我入云楼前,曾被一薛姓人家收养,六岁之前我名薛桃,我五岁时认识了绥爷爷。” 裴烬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狭长的双眼微眯,静静的凝视着她,黑黢黢的眼眸深不可测,原来她真的叫薛桃,不是骗他的。 所以她和薛承煦才会相熟,薛承煦前世才会帮他。 “殿下,有何不妥吗?”云莺眨了眨浓密的长睫,秦王看起来似乎有些哀痛,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从未在其他人眼里见过这样的神色,秦王真是一个怪人。 “无碍。”秦王移开视线,喟叹一声,“我想要绥源神医手上治疗天花的方子。” 云莺惊讶道:“殿下怎知绥爷爷会治天花?” 秦王心中微微抽痛,攥紧了扳指,“你又从何得知?”他知晓是因为他是重生之人,而云莺…… “我幼时得过天花,薛家不想治,把我扔在破道观里,绥爷爷住那,是他救了我。” 也是因此,云莺才会认识绥源,才会受他传授一些医术,而喜欢上医理。 裴烬敛目,原来如此,所以前世扬州天花肆虐,她一点儿也不怕,是因她幼时得过,已不会被传染。 “殿下为何突然想到天花?可是大豫哪处爆发疫病?”这样大的事,云莺却没听闻。 “疫病来势汹汹很难挽回,听闻绥源神医有提前破解之法,遂来拜访。” 前世,虽有绥源神医妙手,扬州城内也少去十之三四,短短数月,扬州城似乎空了一半,绥源神医曾说过,天花疫病一旦病发为时已晚,提前防范才是上策,那他一定知晓该如何防范。 云莺颔首,秦王既要征战沙场,还为百姓考虑这些,实在是难得,若是大豫能多些像殿下这样的官员,百姓何愁生计。 “莺莺愿意试试,请殿下稍等。”云莺屈了屈膝,转身回了道观内。 绥爷爷医术着手回春,若能造福大豫,也是功德一件,不过绥爷爷脾气执拗,她也不敢保证。 又过了一刻钟,云莺从屋内出来,面上有轻松之色,笑眸盈盈,“殿下,绥爷爷答应了,他说想和您单独聊聊。” “多谢。” 云莺俏皮的眨了眨,难得的在秦王面前露出狡黠之色,“殿下客气了。” 许是因为帮秦王完成了一件大事,距离拿回身契又近了一步,所以云莺此时格外开怀,不再那般小心翼翼,一双桃花眸里闪着潋滟的光芒,不知拨动了谁的一池春水。 裴烬看愣了神,这才是真正的她,笑如春花之烂漫,眸含秋水,是这些日子她最开怀的一刻了。 在别院,她的笑总是带着疏离,带着忐忑,极其畏惧他。 走进道观时,裴烬在心中问,将她一辈子困在自己身旁,她会开心吗? 囚春光 第14节 裴烬进入屋内,顺手带上木门,向绥源神医行了一礼,“老先生。” “坐吧。”绥源瞧了他一眼。 裴烬在圆凳上坐下,还未开口,绥源便问,“你和桃丫头真是小两口?” “自然。”裴烬颔首。 “撒谎,桃丫头自小命苦,如何能攀得上秦王殿下?”绥源又不傻,若论身份,桃丫头连秦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不敢瞒老先生,在下倾慕莺莺已久,终有一日会三媒六聘迎娶她过门,在我心中,她已是在下夫人。” 裴烬看着绥源,眼神坚定,是对绥源说,也是对自己说。 是啊,他前世求而不得之人,这一世即便她待在他身侧无法开怀,他也舍不得放她离去。 “既如此,看在桃丫头的面子上,老夫便答应你。” 两人在屋内待了许久,云莺有些无趣,走到桃林下赏花,林间蜂蝶忙的乐不可支。 裴烬从道观内出来便瞧见她坐在桃林下,微微仰着头,一阵风吹过,片片花瓣落在她的发上、肩上、脸上……美的不可方物,正应了那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走了过去,脚步下意识的轻了,怕惊扰了花中仙子。 可脚步踩上枯枝的声音再轻云莺也听见了,她睁开眼,看见逐步走近的裴烬,款款起身,“殿下,事办妥了吗?” 裴烬点了点头。 云莺正想说那可以回去了。 裴烬却望着她,“要摘花吗?” 第17章 .欢心“殿下笑起来真好看。”…… 云莺有些没听明白,眨了眨那双好看的桃花眸,“殿下也喜桃花吗?” 裴烬被她那样看着,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你若不喜欢,那便回去。”说着转身就要走。 云莺恍然大悟,原来殿下是知道她喜欢,“喜欢,我喜欢的,殿下稍等。” “你想摘哪支?” 这满树桃花,对于云莺来说有些高,可裴烬抬起手臂便能摘到。 云莺仰头望了望,“好似都很漂亮。” “贪心。”裴烬扫了她一眼。 云莺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正想说只要一支就好。 裴烬先她一步,把离他最近的那几支都折了下来,“给,拿回去做香丸。” “这些开了的不能做香丸,不过可以做桃花糕,桃花酥,桃花酪,殿下想尝尝看吗?”云莺抱着几支开的正艳的桃花笑容盈盈,这里的桃花香气浓郁,粉嫩无尘,许是因为远离人群,静静的绽放在山野。 “那多弄几支。”裴烬看她在树下站着,有些恶趣味的去拽她头顶的那支桃花,满枝头的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桃花雨,她的头顶都是片片花瓣。 “呀,殿下别动。”云莺躲闪不及,连忙低头,用手掌掩着眼睛,怕脏东西进了眼里,那些花瓣落在了她脖颈间,有些凉,冻的她一个激灵。 瞧她模样,裴烬勾了勾薄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满目风华。 云莺从指缝中瞧见秦王的笑容,也扬唇笑了,含着秋水的眸子亮闪闪道:“殿下笑起来真好看。” 裴烬闻言瞬间收敛了自己的笑容,黑着脸道:“别笑了,你笑起来真丑。” 云莺:“?” 她丑吗?扬州第一美人还是头一次被人说丑。 云莺鼓了鼓腮帮子,不服道:“殿下撒谎,旁人都说我一笑倾城。” 许是因为在外边,此处只有他们两人,云莺亲眼看见秦王笑了,对他也没有那么害怕,说话时也就少了几分拘谨。 “那人一定是瞎了。”裴烬言语间颇为无情,他转身去够远处的枝条,谁也没瞧见他转身后微微翘起的嘴角。 是啊,莞尔一笑,倾国倾城。 云莺听到不满的嘟了嘟唇,又想,看在殿下今日为她折桃花的份上,不与殿下计较。 折的桃花太多,云莺抱不到,她还要提裙摆,若不然容易摔跤,最终大半的桃花枝都是裴烬抱下去的。 到了山脚下,方定看见这一幕,惊讶的险些将自己的舌头吞了,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阎王”吗? 主子居然会去做摘花这样幼稚的事,还亲手抱了下来,玄色的锦衣染上了粉嫩的桃花,既违和又自然。 再一瞧身旁的云姑娘笑盈盈的脸,很显然,自家主子是去讨好姑娘去了。 嘶……贵妃娘娘曾说主子是榆木疙瘩,不知何时才能开窍讨一讨姑娘家的欢心,这不就来了吗? “还不滚过来。”裴烬板着脸,扫一眼方定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极冷。 方定不敢再看,连忙跑过去接下桃花枝,心想主子是恼羞成怒了吗? 一定是的。 方定再看云莺的眼神就加上了几分敬佩,能让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秦王殿下“羞涩”,绝对是开天辟地第一人。 而云莺完全不知方定是如何想的,只是听着秦王的语气变了,还以为是她让秦王抱花枝丢了面子,有些过意不去。 秦王伸出手要搀扶她上马车时云莺便没再躲着,若是再让秦王丢了面子,就不是折花,是折她了。 柔软细腻的小手放入裴烬宽厚温暖的大掌中,只一触碰,双方都感受到了那一丝不正常的战栗,仿佛是早就该相遇的两只手,终于碰触到了对方。 裴烬的指腹擦过她的指腹,两人有一瞬间的肌肤相亲,将她扶上马车之后便很快松开手,并不过分占有这片刻柔软。 云莺的耳尖悄悄地红了,攥紧了手心,若无其事的钻进了车厢内,抱着桃花枝坐下。 很快裴烬坐了进来,车轱辘转动着,随着马车的隆隆之声,也掩盖了两人不正常的心跳声。 云莺取出怀中的手帕,摊开放在几上,她一片一片的摘下花瓣。 裴烬则闭上双眼在假寐,一时之间车厢内异常安静。 回到别院,云莺已把桃花摘的差不多,捧着花瓣去了厨房,而裴烬回了书房。 “方定,一会你挑选十个扬州城内精通医术的大夫,再从大牢找十个并未得过天花的死囚,一并送去绥源神医那。” 绥源神医的方法着实有些冒险,只能用死囚先试验,也是大功一件,若是能挺过,免除死刑也可。 “是。”看来殿下是说服绥源神医了。 “再派人到绥源神医那守着,不许旁人打扰,一切按他的吩咐行事。” 方定竖起耳朵听着,一件件记下来,“属下即刻去办。” “嗯,玄凌呢?” 方定往外看了一眼,“他回来了。” “主子,属下无能,那些人藏的太深了,还是没能查到钱同知的老巢。”玄凌面有愧疚,奔波了好几日还没能查到,属实是无能了。 若是不能拿到他们的账本,便不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还会打草惊蛇。 裴烬坐下,敲了敲桌面,“他们敢这样做,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哪能轻易被人察觉。” 更何况背后是东宫那位,心思阴毒狠辣,表面功夫做的比谁都好。 “放出风声,本王要购置一万斤私盐,来一招引蛇出洞。”得亏裴烬从一开始便没有大肆宣扬他的身份,只有汤吉知晓,也叮嘱了不能告知旁人,想来这招还用得上。 “主子,这样是否有些冒险?”方定的脸色变了变,这无异于将主子作为诱饵。 “能伤得了本王的人还没出生,去办吧。”裴烬还不信小小的扬州城能闹出多大的事来。 方定和玄凌互看了一眼,抱拳应下,“是。” 两人离开之后裴烬取出之前未看完的扬州盐税明目,对比这些年的税收账目。 而云莺正在厨房忙碌,厨房得闲的人都凑过来帮忙,她将桃花花瓣倒入井水中清洗沉淀,捞出放在竹篮内晾干,一片片摆开,让院子里都变成了粉色。 “云姑娘,这么多桃花,得做多少桃花糕啊?”绿皎在一旁打下手。 “不仅仅能做桃花糕,还有桃花酥,桃花酪,桃花豆腐等等。”云莺低着头,细致的展开花瓣。 “这么多?听着就好吃,云姑娘手真巧。” “其实不难,一会我多做些,让你们都尝尝。”云莺还要多谢她们帮忙,她发现除了秦王,这里的人都很好相处,不过她今天觉着,其实秦王也挺好相处的,还会为她折桃花呢。 “好啊好啊,谢谢云姑娘。”一众人笑了起来,一时之间院子里热闹起来。 她们都晓得,云莺并非普通婢女,很得秦王重视,日后随着秦王进了京,那就是她们的主子了,她却还能这般和她们亲近,自然也喜欢云莺。 云莺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把一顿“桃花宴”折腾完,秦王已用过午膳,她也随便吃了点,所以这些每一份量都少,还能留出些给她们吃。 绿皎提着食盒去书房,云莺先回屋换了一套蜀锦缎地桃花纹如意裙,这件是衣柜里头的,绿皎说是为她准备的,虽然云莺有些疑惑她才来,怎会有如此合身的衣裙。 不过她没留下几套衣裙,就穿这套吧。 云莺从绿皎手中接过食盒进入书房,对着案桌那边翻阅文书的秦王屈了屈膝,“殿下。” 裴烬抬头,瞧见她穿了他准备好的衣裙,眉宇间的愁绪舒展,“做好了?” “是,殿下来尝尝。”云莺将食盒放在紫檀木雕狮纹圆桌上,一碟碟往外端,一共有四碟,和一盏茶。 裴烬放下文书踱步过去瞧了一眼,眼底流露出些兴趣,这些膳食,且先不说味道如何,光是色香,已堪比御厨。 “不介绍介绍?”裴烬坐了下来。 “殿下先品一盏桃花饮,因是新鲜桃花,有些涩意,特加了红枣调味。” 裴烬打开茶碗盖,桃花裹挟着红枣的香气扑面而来。 “桃花酥酥松脆香。”桃花酥做成了半开的桃花模样。 “桃花糕软糯可口。”桃花糕则像全然绽放的桃花。 “桃花酪爽滑,入口即化,不过得趁热吃,里头加了牛乳,凉了有膻味。” “最后这个是桃花豆腐,是咸口,怕殿下不想吃太多甜口。”平常的豆腐白白嫩嫩,而桃花豆腐则是粉色的,格外可爱。 云莺站定,双手交握站在一旁,等着秦王殿下一一品尝,桃花实则还可以做更多美食,只是太多殿下也吃不完。 裴烬扫了一眼,桃花糕、桃花酥就三块,桃花酪、桃花豆腐小碗装着,“这些够吃吗?” “殿下不是用过午膳了吗?”云莺说完又觉得质疑秦王不好,遂连忙道:“殿下还想吃什么?莺莺这就去吩咐厨房。” 囚春光 第15节 裴烬没开口,只是偏头看着她,视线扫过她裙摆上一株开的正盛的桃花。 第18章 .厨艺“殿、殿下,我不能吃。”…… 云莺被他的视线看的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磕磕绊绊的说,“殿、殿下,我不能吃。” 裴烬:“……” 他有那般明显吗? 裴烬收回视线,敛了敛眸色,“下去歇息吧。” 也忙了几个时辰了。 云莺如蒙大赦,连忙屈膝告退。 走出书房,她才吐出心中的那口气,拍了拍胸口,她方才竟把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幸好殿下未曾怪罪,日后还需谨言慎行。 书房内,裴烬和往日用膳习惯不同,小口的吃着桃花酪,是淡淡的甜味,牛乳味不曾压过桃花香,这个手艺,必定学了许久。 豫京贵女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内务管理,却从不学厨艺,家中养着许多厨子,无需她们亲自动手,日后许嫁也是门当户对,如何也轮不到她们来下厨。 就像明乐,年十四了,只晓得吃,连小厨房门朝哪都不知。 可莺莺却有这样一手好厨艺,色香味俱全,这块桃花糕美的让裴烬都舍不得咬下去。 除去厨艺,他已见证她的琴音、绣技、画技、制香、医理……还有许多他不曾见识的,足见她幼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能练就这身本事。 裴烬用过午膳,却依旧没有浪费一口,连那盏桃花饮都喝了个干净,吃到撑,在书房坐不下去,起身去外边走走,同时,给厨房下了一道命令。 云莺回屋歇了一会,醒来后已是黄昏,云霞漫天,倦鸟归林。 她合上西厢房的门,要去厨房把晾在院子里的桃花收起,她还留了一些桃花,预备做桃花酿,只是桃花酿需要发酵,也不知殿下何时走,许是喝不到了。 可谁知,还没走到厨房,在院子外就被挡住了。 “云姑娘,方才王爷下令,不许您再进厨房。”丫鬟梅香也很为难,难不成云姑娘做的桃花宴王爷不喜吗?她们也吃了,好吃的很呐。 可王爷有令,她们也不敢不从。 “为何?”云莺讶然,黑白分明的双眸露出浅浅的惊讶,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个奴婢也不知,要不然您去问问王爷?” 云莺蹙了蹙柳叶眉,“也罢,劳烦你们帮我把院子里晾着的桃花用罐子收好给我。” “已经收好了,就是怕您要呢。”梅香连忙递了个青瓷罐子出来。 “多谢。”云莺接过,没再多留,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一个劲的想,方才到底哪没做好,让殿下这般厌烦,连厨房也不让她进了,是嫌她做的难吃吗? 可她的厨艺,她不敢自夸天下第一,也算得上是顶好的,连义母也时常夸赞,义母说她们这些风月女子,日后被夫家买去,讨好主君是头等大事,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不是人人需要的东西,只有吃食,不论贵贱都少不了一日三餐,学好厨艺,才能拴住主君的胃口,让主君舍不得你的手艺,方能长久。 义母曾说:“别瞧着厨房里油烟重,乌烟瘴气,可若是学好了,便能保你富贵,保你性命。” 大豫世家千金甚少学厨艺,而她们既入了云楼,就是讨好别人的命,学了厨艺,也能多些有别于旁人取悦主君的手段。 不同的人做出的佳肴口味各异,哪怕是宫里,圣上还有偏爱的御厨呢,一旦主君习惯了你的手艺,便不会轻易舍弃。 若不想色衰而爱驰,就得有几项和容貌无关的本事。 云莺本就是个惜命的,虽那时不曾想过要去讨好谁,可也认真学了,再加上懂些医理,云楼能做药膳的,她是独一份。 往日来云楼的贵客,若想她亲自下厨,少不得要千两白银,可从未有人说她的手艺难吃。 这回,云莺真是不知所措,眼看到西厢房了,她又拐道去了书房,她想问个明白。 可到了书房,侍卫说王爷出去了,还未回来,她抱着罐子不知是再等等还是先回去。 这时裴烬踏着夕阳进入院子,漫天霞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周身仿佛镀了一层光,云莺看呆了,殿下是真的好看,可是想到秦王不让她进厨房,她又高兴不起来。 “殿下。”云莺恭恭敬敬的行礼。 “何事?”裴烬看出了她眉间的愁绪。 “殿下为何不让莺莺进厨房?是莺莺做的桃花宴太难吃了吗?”云莺压制着质问的语气,可话语里不难听出她的不满。 裴烬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罐子,抬脚迈入书房,“进来说。” 云莺垂眸跟在他后面,站在案桌前,等待秦王的回应。 “你大可不必为了讨好本王而下厨,女子下厨多了伤肌肤,本王也不缺你这口吃的。” 裴烬身边都是最好的厨子,他要云莺留在身边不是伺候他的,偶尔下厨算是情趣,可日日下厨岂不是要她做厨子,好端端一个姑娘,整日待在油烟弥漫的厨房,非他所愿。 “莺莺没有。”云莺小声辩驳,被秦王发现她是想讨好他了,好丢脸,但不能承认。 裴烬语气坚定,“这是本王的府邸,要按本王的规矩办事,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殿下是不喜我的手艺吗?”云莺眨了眨桃花眸,乌黑的瞳仁不似往日明亮。 裴烬心中一叹,若是这样她便能不再整日下厨,也是好事。 “对,的确不如御厨。” 云莺没再说什么,屈了屈膝,“是,莺莺晓得了,莺莺告退。” 裴烬看着云莺明显失落的抱着瓷罐子离开书房,透过窗棂,能瞧见她踏出月亮门时垂下的脑袋,云霞落在她身上,无端的显出几分萧瑟之感,裴烬紧蹙眉心,似乎做错了什么。 云莺离开院子后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怀里的瓷罐子,“罢了,不喜就不喜吧,反正也只要待半月,离开这里,还可以下厨。” 她已想过,若是有机会,可以开一间药膳馆子,靠天靠人不如靠己,学到的手艺才是自个的。 下厨不仅仅是为了讨好秦王,她本身也喜下厨,将那些平平无奇的食材做成美味佳肴,这是一件值得骄傲之事。 可惜秦王不认可她的厨艺,罢了,不做给他吃。 云莺回了西厢房,把罐子放在一旁,不去厨房,也可以酿酒,她让绿皎帮她去了几趟,取出一些必要的东西,将陶罐口封好,放置在阴凉处。 做完这些,绿皎让她去用晚膳,秦王已经在膳厅了。 云莺不想吃,也吃不下,可她晓得自己没有资格和秦王闹别扭,最终还是去了。 “殿下万安。” “坐吧。”裴烬自觉方才的语气似乎有些重了,是以现下语气颇为柔和。 可云莺哪有这个心思听,坐下之后便低着头用膳,连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菜也没发觉。 膳桌上太过安静,仿佛又回到了云莺初到别院的那顿晚膳,害怕的她只晓得吃眼前的那碟子菜。 裴烬皱了皱眉,黑沉沉的双眸有化不开的怅惘。 “莺莺,你对扬州可熟?” 莺莺咽下口中的饭点了点头,“殿下要去哪?” “随处走走。” 他不出去显摆自己腰缠万贯,怎会让那些人相信他真有那么多银子去买私盐。 云莺没多想,秦王想做什么,她也不敢多问,晓得越多越危险。 * 次日早膳后出门,云莺戴着面纱。 她以为秦王是去办正事,可他还真是随处逛逛,还进了一家首饰铺子。 “金玉堂”是扬州出了名的首饰铺子,簪耳钗环皆是上品,不过价钱也贵的惊人,云莺甚少来这买首饰。 才进入金玉堂,云莺便瞧见了一个熟人,云柔居然在这。 她连忙低头,不想被云柔瞧见,倒不是怕她,而是秦王在这,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争执,毕竟秦王若是恼怒,倒霉的是她。 可不曾想云柔的眼神那么好,一眼便瞧见了云莺,毕竟云莺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即便是化成了灰也认识,她被迫去王家冲喜,而云莺却进了知州府,她不晓得有多恨! 若不是王家老爷子转危为安,又十分喜爱她会唱戏,此刻她怕是已经没命了,再看云莺一身素色衣裙,发髻上只别了一支素玉钗,看来也过的不怎么样,她现下定然要奚落云莺一番,以解心头之恨。 云柔主动走过去:“呦,这不是云莺姐姐,你怎的还有空来金玉堂,这儿的首饰你买得起吗?” 第19章 .霸气“赶出去” 云莺垂首,视线扫过裴烬的后背,她往后退了一步,表示并不想和云柔争,云柔这个性子,要是争起来,非得闹大。 云莺已是这般退让,可云柔却得寸进尺,还自以为是云莺怕了她,不敢和她起冲突,这更让云柔气焰嚣张。 “你躲什么?这是没脸见人了吗?戴着面纱我便认不出来你吗?”云柔上前几步,就差越过裴烬去抓云莺的手了。 云柔瞧见了裴烬,只一眼便觉得这位公子生的真是好看,可惜她已是王家人,旁的公子再好看也和她没什么干系,她现在只想报仇雪恨,狠狠地把云莺踩在脚底践踏。 云柔没瞧见云莺和裴烬是前后脚进来的,自然也不会觉得云莺和裴烬有何关联,且她也晓得云莺被知州接去了,她打听过了,知州分明没接她回知州府,许是藏在外边当个外室了。 官员养外室,一旦被捅出去,是极丢脸的事,是以云柔也不怕云莺敢闹大。 再者云柔已走到这般境地,给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当妾室,待王老爷子一死,难不成她还有活路吗?现在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她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我躲你作甚,只是懒得与你费口舌,你我毫无瓜葛,还是莫要浪费口水。”云柔这样说了,云柔再不开口,就显得怕了她,只是言语之间冷淡的很。 “怎会没有瓜葛,我可一直都记得你呢,云莺姐姐,拜你所赐,我如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正想好好感谢你,你在这随便挑一件我送你,全了姐妹之情。” 昔日若不是云莺不肯借银子与她,她也不必承受这样大的屈辱,现在她所承受的这一切,都怪云莺。 云柔冷笑的看着云莺,言语里尽是嘲讽,说是姐妹之情,可听着却像是施舍一般,这不是羞辱人吗? 裴烬凌厉的双眸浮上几分冷意,蹙了蹙剑眉,还未开口,周遭却仿佛冷了几个度。 云莺在裴烬身边有几日了,自然晓得他是恼了,连忙开口,“多谢,不过不必了,我不缺这点银子。” “啧,攀上高枝变凤凰了,那你出门怎还是一个人,连个婢女也不带,你瞧瞧我,身边两个,外边还有四个。”云柔手中捏着一支累丝花卉金簪,俨然一副高门主母的模样。 云莺瞅了一眼云柔身边的两个婢女,意味深长道:“身边婢女多也不一定是富贵,说不定她们只是怕你跑了。” 云柔一噎:“你……” “哈哈,你这张嘴啊,怎这般利害?”沉默的裴烬终于开口,方才阴恻恻的面庞露出几分笑意,莺莺还是这般牙尖嘴利,可爱的紧。 “公子谬赞。”云莺屈了屈膝,盈盈浅笑。 囚春光 第16节 云柔把视线放在裴烬身上,晓得被笑话了,恼羞成怒,“你又是谁,我们说话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 云莺:!!! 云莺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一紧,连心跳都停了,看着云柔敬佩不已,敢这样对秦王殿下说话的只有她了。 果然,裴烬的面色由晴转阴,勾了勾嘴角,用折扇指了指云莺,嗓音森冷,“这是本公子的婢女,你当着本公子的面欺辱她,便是欺辱本公子,怎么,连笑你一笑也不行?” 裴烬正愁要怎么打开“腰缠万贯”的名气,正好送上来一个找死的,他自然不会客气。 云柔面色一白,听到裴烬这样说,又笑了起来,“嗤,云莺姐姐好歹也是扬州第一美人,竟沦落成婢女,可真是笑话。” “我宁愿做公子的婢女,也不愿做八十岁老者的妾室,你晚上能安心就寝吗?还是小心为上,若是王老爷子西逝,你得陪葬吧?” 云莺本不想把这件事拿出来讥笑云柔,毕竟嫁给王老员外也非云柔所愿,可云柔欺人太甚,她也不必再忍,如今她是秦王的婢女,即便说错了几句话,秦王也会保她,何不痛快些。 “你胡说!”云莺的话戳到了云柔的痛处,她深知若是王老爷子逝世,王家不会再留她,王公子已另有新欢。 “说的好,本公子有赏,”裴烬哗——的一声展开玄色描金折扇,霸气道:“掌柜何在,今日本公子便将金玉堂内所有首饰都包下,赠予我的婢女。” 云莺诧异的抬头,她听错了吗? 金玉堂掌柜和云莺如出一辙的表情,却又多了些麻利,小跑到裴烬跟前,“这位公子,您说的可是真的?” 金玉堂内可有上千件首饰,价值不菲,若是全包了,金玉堂可就发财了! 云莺连忙拦住他,“公子莫要为莺莺如此铺张,莺莺不缺首饰。” 她要那么多首饰做什么?一天换一件戴她还嫌麻烦,有银子做什么不好,要买这些死物。 “嘁,买不起就买不起,装模作样。”云柔哼笑一声,她才不信有人能将金玉堂搬空,即便是王家也办不到,金玉堂内这些首饰,少说得好几万两,砸几万两买首饰,怕是疯了。 就在这时,外边的方定走了进来,放下一个金丝楠木的四喜盒子,掀开盖,满目黄金的光泽,险些要闪瞎众人的眼,下边还摆了整整齐齐的银票。 “掌柜的,本公子都包下了你的铺子,你这铺子里怎的还有脏东西?”裴烬睨了一眼云柔。 掌柜反应过来,连忙把云柔等人往外推,还管她是谁家的妾室,卖了这一屋子的首饰,掌柜便是回乡养老也使得。 “哎,你别推我,我会走,我可是扬州首富王家的人,得罪了我有你好果子吃。”云柔被毫不预兆的推了一下,险些摔到地上,气的眼角都红了。 裴烬忽然道:“慢着。” 掌柜的停下脚步,云柔整理着衣裳,还以为他是怕了王家,正要再说几句吓唬他。 裴烬转身走到云柔跟前,取出她手中的那支累丝花卉金簪,冷笑道:“你还没结账,那这就是属于本公子婢女的首饰,你想偷拿?” “莺莺,这支簪子你可喜欢?”裴烬垂眸望着云莺。 云莺摇了摇头,一双桃花眼轻抬,潋滟着好看的眸光,嗓音婉转却极具嘲讽,“被旁人碰过的东西,莺莺不要。” 云柔气的目眦尽裂,云莺居然敢嫌弃她? “也是,本公子的婢女也不能用一个陪葬品摸过的东西,那便扔了吧。”裴烬随手一抬。 那支累丝花卉金簪叮——的一声落在了石阶之下,仿佛扔的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众人哗然,那金簪少说也要几十两,便这样扔了?竟有人如此财大气粗! “你欺人太甚!”云柔咬牙,一张俏丽的面庞已变得扭曲,涨的通红,被人如此羞辱,还被围观,云柔从未受过这样大的屈辱。 “赶出去。”裴烬转身进入铺内,看起了其他饰品。 这次云柔连开口的机会也无,被方定和掌柜一起撵了出去,被众人笑话的脸都抬不起来,气急败坏灰溜溜的走了。 云莺看着这出戏落幕,敛了敛眉,秦王甚至没用他的权势,只是张了张嘴便让云柔溃败至此。 皇家权势,又到底是怎样的呢? “莺莺,过来。”裴烬出声唤她。 云莺走到裴烬跟前,垂眸道:“公子。” “可喜欢?”裴烬手中拿着一支蝶戏桃花钗,蝴蝶整体轻盈,用金丝悬于桃花上,微微摇晃,蝴蝶便翩翩起舞,翅膀是用宝石镶嵌而成,流光溢彩。 “喜欢。”云莺轻轻颔首。 “那便高兴些。”说着裴烬将钗插入云莺的发髻中,为她增添一抹颜色。 “莺莺甚为喜悦,只是公子实在不必为莺莺至此,太过铺张浪费。”云莺低着头,面颊绯红,指尖绞着帕子。 秦王是第一个如此护着她的,义母待她也好,可却要顾忌云家,顾忌云楼其他姑娘,不能太明目张胆的对她好,可秦王却当着众人的面花费几万两为她撑腰,她和秦王相识不过短短几日令她如何不动容。 “也并非全然为你,今日出门本就是来铺张浪费,自有我的打算,你不必多心,瞧瞧这些首饰,挑几件喜欢的带上,其余的令他们装好送入别院。” “果真?”云莺抬首眨眨眼,眸子扑闪,还有些不信。 “那是自然。”裴烬与她对视一眼,毫无心虚。 云莺信了,弯了弯唇,露出笑容,“那便多谢公子。” 既然不是为了她,云莺便不再多心了,若不然这几万两,她得何时才能偿还的清呢。 云莺选了几样心仪的簪钗,两人离开金玉堂,不一会儿,扬州城内便传开了——扬州来了一位年轻俊美的富商,家财万贯,为婢女一掷万金,眼都不眨一下。 黄昏时分,玄凌前来禀告,“主子,鱼儿上钩了。” 第20章 .失踪“主子,云莺姑娘不见了。”…… “云姑娘,有给你的一封信。”绿皎将门房送过来的信件递给云莺。 云莺放下手头的绣活,香囊已经绣好了白鹤,还剩下竹叶,大概明日便能做好。 “是谁送来的?”云莺接过看了一眼,写了林氏的名字。 “门房说是一个名唤林勇的小厮,瘦瘦高高。” 云莺揭开蜡封,林勇是林氏娘家带来的陪嫁小厮,是她的心腹,义母许是有急事。 她展开信封,是义母的字迹,让她明日抽空去一趟云宅,有急事相求,却并未说是何事。 能有何事呢?她如今对外算是知州府里头的人,哪能随意出入,义母必然也晓得,可还是递了信来,说明有极其重要之事。 云莺将信仔细瞧了瞧,的确是义母的字迹无疑,她把信纸塞回了信封,看来只能问过秦王的意思了。 用晚膳时,云莺提起这件事。 “明日本王要出府,你若要出府,便后日。” 玄凌已和倒卖私盐的幕后人接上头,明日午时会面,届时他需要调走别院一些护卫,只留下几个看宅子,便没有多余的护卫跟随云莺出门。 今日云莺在他身旁,那些人必定也注意到了云莺,她还是留在别院最安全。 “是。”云莺应下,仍有些不解,她又无需秦王陪同回云家,为何非得等他在之时? 只不过云莺向来不是个“刨根问底”的,尤其是秦王的事,她少知道一件便能多活几日,不知道才最好。 裴烬见她如此乖巧,心里又痒,忍不住问,“为何不问我明日去何处?” 云莺怯生生的抬起眼,嗓音柔顺:“殿下想说便说了,若不想说,莺莺也不该多问。” 裴烬嗤笑了一声,“你倒是规矩。” “是殿下教的好。”云莺向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的太多没好处,还可能丧命。 裴烬没再开口。 用膳完毕,裴烬漱口之后才问,“给本王的香囊做好了吗?” “快了,明日便能完成。” “本王等着。”裴烬撂下这句话又去了书房。 虽说云莺是秦王的婢女,可秦王并不要她时时伺候在侧,想来忙正事之时也懒得搭理她,看着倒像个勤于公务的贤王。 云莺皱了皱眉,“贤王”这个词和秦王太不搭了,她摇了摇头,回西厢房继续绣香囊。 次日晌午,秦王离开,方定和玄凌也跟着出去,云莺待在屋子里绣香囊,连门也不出,打算今日将香囊绣好。 距离午膳还有几刻钟,她收好最后一针,云莺用剪子剪断丝线,一个玄色金丝绣的香囊便做好了,上头的白鹤栩栩如生,云莺莞尔,十分满意。 她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坐了半日,腰有些酸软。 这时外边忽然吵嚷起来,她拉开门,“绿皎,发生何事了?” 绿皎:“云姑娘,金玉堂的人来送首饰了,好几十个箱子,正在搬往隔壁的院子,可是吵着你了?” 云莺摇了摇头,仰头瞧了一眼,日头高挂,快到用午膳时了,“殿下可回来了?” “并未,殿下许是得午后方回,姑娘可是饿了?今日院子里的护卫少,厨房的人也都去帮忙搬箱子,午膳会晚些,姑娘要是饿了奴婢去拿些点心来。” 云莺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八仙桌,桌上还摆着几碟子糕点,“屋里还有糕点,金玉堂的首饰精美别致,你怎么不去瞧瞧。” “王爷吩咐奴婢要伺候好云姑娘,奴婢不敢惫懒。” 云莺笑了笑,连天气都明媚了几分,“你已经很尽心了,我懒得走,你替我去看看,挑几支你自个留着,再挑几支送与厨房的梅香等人。” 秦王说这些首饰都归她,可以随意安排,绿皎和厨房的几个姑娘都帮了她不少。 绿皎有些惊喜,“多谢云姑娘。” “去吧,我歇会,午膳前来唤我就成。”云莺也算是借花献佛了,本就没花她的银子。 绿皎领命去了,她们虽是宫里挑选的宫女,可被分派到了俪阳行宫,这次也是秦王到扬州才得见宫里的主子,平常并没有什么油水,能得些赏赐自然欣喜。 金玉堂的东西样式别致,价格不菲,绿皎难得见这般好的首饰,不过还是克制着只挑了几支银钗,又挑了几支给厨房的婢女。 她看着金玉堂的人将箱子里的首饰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榻上,仿佛是不值钱的白菜一般,堆满了几张榻,这些东西一会都要登记入册,之后再装入更大的红漆木箱内,秦王许是要将这些带着回京,不过也是,这么多首饰,够云莺姑娘用几年了。 绿皎出了院子,往门口瞧了一眼,金玉堂的人忙进忙出,搬入重箱子,抬出空箱子,遇到秦王,金玉堂发财了。 她看了一会便转身去了厨房,厨房的人已经回来了,在准备午膳,她待了两刻钟,便去唤云莺用午膳。 回到西厢房,已听不见隔壁院子的吵嚷声,金玉堂的人许是离开了。 “云姑娘,用午膳了。”绿皎敲了敲门。 没听见回应,便推开了门,“云姑娘?” * 临江楼四楼雅间内。 等了半个时辰,裴烬终于见到了买卖私盐的接头人,一个矮胖的国字脸男人,左脸还有一颗痦子,看着有些凶狠,不像是生意人。 囚春光 第17节 “你就是苏老板?”来人打量着裴烬,“长的倒俊。” “你是?”裴烬面容淡淡。 “我姓唐,大家都叫我唐阿三,坐吧,听说你想要一万斤,你有这么多银子吗?”唐阿三在裴烬对面坐了下来,屈起一条腿,十分的不规矩。 “我若没那些银子,你们今日也不会来找我,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什么时候能凑齐一万斤?”裴烬特意松垮了肩,行动之间也多有松弛,免得被他看出是军营之人。 “嗬,这么着急?银子什么时候到?” “都在这里。”裴烬挥了挥手,方定捧着一个盒子上前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银票。 唐阿三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放下了腿,开始正视起来,“苏老板,我这目前只有八千斤,你要是能先交一些定金,两日内我便为你筹齐一万斤。” “成交。”裴烬将一盒子银票递过去,“你数数。” 唐阿三却没去数,而是摇了摇头,“苏老板,钱财对于我们来说并不保险。” “何意?”裴烬眉宇微紧,他有言外之意。 这时,外边传来声响,方定出去看了一眼,再快步回来,俯身在裴烬耳边急切道:“主子,云莺姑娘不见了。” 裴烬忽然攥紧手中折扇,扇骨咔哒响了一下,他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寒意的双眸望向对面的人,“你掳走了我的人?” 裴烬在扬州没得罪什么人,敢进别院绑人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了。 “苏老板莫急,那位姑娘我们会小心伺候,只要你我顺利银货两讫,会将她完好无损的送回。”唐阿三一点也没有被发觉的慌张,显然他刚才要说的定金就是这个。 “呵,这样的生意我可不敢做,速速将人还来。”裴烬也没想到,他们居然逮着云莺下手,连别院也敢闯。 “苏老板,喝杯茶,这个时候反悔,怕是来不及了。”唐阿三将裴烬的茶杯斟满,威胁的语气,裴烬听的明白。 如果不能顺利成交,只怕是云莺要回不来了。 裴烬咬紧牙根,攥着扇骨的指骨泛白,面色森冷,“我如何信你能保证她的安全?” “倒卖私盐是什么罪,你应当清楚,我们的身家性命都在你身上,我怎么敢伤她。” “两日后见,若是她出了事,你们也别想活。”裴烬不待唐阿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雅间。 从临江楼出来,裴烬彻底折断手中折扇,浑身上下都布满阴鸷,“玄凌,掘地三尺,今晚之前本王要见到完好无损的人。” 两日,他若是能这般听话,就不是裴烬了。 他本不想打草惊蛇,既然非得逼他不留余地,那便怪不得他了。 破碎的折扇被他扔入江中,方定顺着视线看过去,折扇随着江风飘飘荡荡,仿佛是唐阿三的头颅。 他默默地在心里给唐阿三点了个蜡,修罗阎王要发威了。 裴烬回到别院,才进门,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是绿皎,她已哭肿了眼,心里自责不已,若不是她擅离职守,云姑娘就不会丢了。 可裴烬现下没空去问罪,他进了西厢房,榻上还放着针线盒和给他做好的香囊。 他捏着香囊,环视一圈屋子,没什么其他动静,显然来人武功不低,才能快速掳走云莺又不被发现。 他往外走,忽然脚底踩到一个硌脚的东西,他抬开脚,弯腰从地上捻起那颗像沙子一般的东西,一阵桃花香冲鼻而来,是云莺身上的香丸。 玄凌的声音传入:“主子,属下在西街巷子里找到金玉堂一个空置的箱子。” 裴烬将香丸握住,快步往外走,一个黑色木箱放在院子里。 他走过去,俯身细致的查看,发现在箱子的锁扣处挂了几根丝线,应当是剐蹭到了某处,在木箱的角落,静静的躺着几枚桃花香丸。 第21章 .获救“她杀人了” “方定,去衙门要几条官犬。” “是。”方定连忙去了,大豫衙门早就有衙役专门负责豢养犬类,用于警戒和巡逻,倒也不难找。 方定很快找来,不过扬州从无战事,这里的犬不如西疆的敏锐,也不知道能不能得用。 接下来的事便简单的多,云莺身上有桃花香,又是大白天的将人掳走,破绽太多了。 黄昏时分,玄凌来回禀已锁定了云莺所在的宅子,在靠近城门一处极其热闹的巷子里。 “问过街坊,都说住的是在外地来的商贩,极其热情,时不时便给周围邻居送些米面,街坊都极其信任他们,属下猜测,许是有地下密室。” 谁能想到如此热情的街坊会是在扬州操控着盐市之人。 裴烬的脸自从得知云莺被掳走之后就没好转过,阴沉沉的让玄凌压力颇大。 “吩咐汤吉,待城门下钥之后安排人手将那里围住,一个也别放跑了。”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主子,云莺姑娘还在他们手中,怕会狗急跳墙。”方定面带犹豫,要是云莺姑娘出事,自家主子的脸色能更难看。 “本王先去探查虚实。”裴烬攥紧了拇指上的扳指,他又何尝不知云莺在他们手中,可他们那群人都是不要命的,云莺的容貌太美,谁知道…… 玄凌连忙劝诫:“主子不可,里边虚实未明,太过危险,还是属下前去,一定将云莺姑娘平安带回。” 这么多人都在这,却要主子亲自冒险,也太过废物了。 “不必多言,本王亲自去。”裴烬大踏步离开书房,周遭带着冷意,还从未有人敢在他头上拔毛。 * 云莺低头做了许久的香囊,本想靠着歇一会,却一不小心熟睡过去,再醒来,竟出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屋子里,登时被不安的心绪笼罩,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她清晰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喉咙也发紧,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尽力让自己冷静,已然发生了,她得想办法逃出去。 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眼,恢复了几分沉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捆在一个石椅子,双手被缚在椅背,身上缠绕了一圈一圈的麻绳,绑的十分结实,她挣扎了一下便知晓无法挣开,石椅倒不重,她可以站起来,但麻绳是个问题。 抬头打量四周,这里不是寻常屋子结构,像是地下暗室,有三面都是泥墙,难怪不堵住她的嘴,这样的地方,即便是她高声呼喊也无济于事。 幸好她双手交握,她将垂下去的衣袖一点点拽上来,拽到手心,从左手衣袖摸出来一片半指长的刀片。 她身上原不该有这东西,去年扬州城内发生了好几起女子失踪案,那些女子正当妙龄,被人无故掳走,几日后尸首在各处被发觉,全是捆绑了手脚,被羞辱而死,死状惨烈,那时闹的人心惶惶,她也有些害怕,便想着藏点防身之物在身上。 刀片极薄,极其锋利,两头却圆润,小小的半指长,可藏于袖口,她在袖口用同色布料缝了一个小口袋,用来装它,她特意高价寻了金刚砂纸缝在口袋内,免得刀片割破布料伤到自个。 虽有些不方便,可想着兴许能救命,她也就忍了,却不曾想真有这一日。 她从未得罪过什么仇家,难不成是云柔?可她应当没有这样大的手笔,能进入别院掳走她,亦或是秦王的仇敌?可秦王位高权重,怎有人敢如此嚣张。 云莺一边想一边割着麻绳,她是在秦王别院失踪的,秦王会不会来救她,她可不想死在这。 时间一点点过去,麻绳也一点点断裂,眼看着就可以割裂,门外传来说话声,她连忙闭上眼靠在石椅上,假装昏睡,手中的刀片也小心藏好。 “咯吱——”有人推门进来。 “呸,真晦气,他们都去喝酒吃肉,就剩下我们在这看娘们。”男人的声音很粗犷。 有长凳拖动的声音,这道声音更尖细,“就是,这里阴森森的,味道也难闻,关上面堵住嘴不就得了,非得关在这。” “哎,你说她怎么还没醒,这小娘子长的倒是挺漂亮。”有一道龌龊的视线在云莺身上打量。 “确实是美人,苏老板可真是财大气粗,连这样的美人都能买到。”另一人看着云莺俏丽的容颜咽了口口水。 苏老板,真是秦王的仇人吗……云莺后背的手在抖。 两人对视一眼,有个想法呼之欲出,“你说这里就咱们两人,要是……” “不行,这是苏老板的人,万一被发现,事就砸了。”粗犷的还有点理智。 “怕什么,这里就咱们两个,给她喂了药,她不会记得,你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反正她要过两日才能离开,届时身上的痕迹也消的差不多了,咱们动作轻点就成。” 难得遇到这样的绝色,不尝尝看怎么行呢? 云莺死死的咬紧牙齿,生怕泄露出恐惧的声音,她自然晓得这两人在说什么,不行,她不想折在这里。 “成,我去弄药。”最终那个粗犷的声音答应了。 云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她该怎么办?手紧紧地攥着刀片,都不曾发觉刀片划破了柔嫩的肌肤。 一个男人走了,另一个男人还守着,走到云莺面前来,伸出手想碰云莺,她着实没有忍住,偏头躲了过去,睁开眼瞪着男人,男人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横贯整张脸,看着十分可怖。 “呦,小娘子醒了。”刀疤脸兴趣越发深了,云莺的双眸太美了,勾魂摄魄。 “你们是谁,放我出去,我、我可是苏公子的人。”她原本想说出秦王的名号,可是她不知秦王在筹谋何事,若是说出去,又怕扰了秦王大计。 云莺挣扎起来,掩饰自己割麻绳的动作,手在抖,鲜血染红了麻绳。 “小娘子够辣,我喜欢,我当然知道你是苏老板的人,苏老板将你暂押在我们这,只要乖乖让老子爽一把,就放你走。” “不可能。”她不信,殿下怎可能做这样的事。 “你人都在这了,还有什么不信?”刀疤男看着云莺心痒痒,没忍住,抬手就要摸她的脸蛋。 麻绳在此时断了,云莺几下松开麻绳,也顾不住刀片在手中划了几下,猛然站了起来,背着石椅扫了过去,往刀疤男身上压,她从来不知自己竟有这般大的力气。 云莺身上是用一根麻绳捆绑的,一断,后背的石椅往下砸,压在了刀疤男的脚上,疼的他一声尖叫,低头捂脚。 云莺的心跳扑通扑通,她什么都不敢想,抱起桌上的陶制大茶壶往下砸,将刀疤男砸了一脑袋血,没挣扎几下就晕过去了。 云莺紧紧地攥着手,她杀人了,容不得她多想,正打算逃离这,另一个人进来了,两人四目相对,是一个络腮胡男子,他端着一碗药,一定就是他们说那个药。 络腮胡诧异的看着这一幕,“臭娘们,还有几分本事,居然敢伤我兄弟。” 云莺拿过桌上的茶碗扔了过去,“放我出去,我要是出了事,苏公子不会放过你们。” 络腮胡并没有那么好对付,方才刀疤男是毫无防备才被云莺得逞,而他却是浑身戒备。 “你说的对,不能被你记得这件事,马上把这碗药喝了,我就饶了你。”要是被老大知道他们玩弄云莺,一定会挨揍,所以这碗能让人忘记今天之事的药一定要喝。 “滚远点。”云莺的手抖的不成样子,无法控制,只有一个茶碗砸到了络腮胡的肩膀,可对于他来说无伤大雅。 云莺往后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砸了,她弯腰抱起长凳,想要冲出去,方才他们说这里只有两个人,她一定可以逃出去。 可络腮胡是练家子,云莺这个从未学过武功的人在他手里讨不到好处,一番挣扎,云柔精疲力尽,被络腮胡摁在墙角。 “给我喝了,老实点。”络腮胡把药碗塞到云莺嘴边。 云莺摇着头不想喝,络腮胡摁住了她的下巴,双腿桎梏住了她的腿,云莺无法动弹。 她试过用双手推,可她力气太小了,挣扎之时她忽然摸到了头顶的那支蝴蝶钗,她向来喜欢戴玉钗,这支蝴蝶金钗是秦王给她戴上的,金钗比玉钗锋利很多。 随着药汁滚入喉咙,云莺盯紧了近在眼前的络腮胡的颈部,她学过医理,这个地方是致命的,云莺使尽全身力气,拔出金钗,狠狠地扎入了络腮胡最虚弱的脖颈。 络腮胡的瞳孔猛的放大,手中的药碗“砰——”的摔碎在地,他下意识的去掐云莺的脖颈,想要掐死她。 云莺毫不犹豫的继续把金钗往里推,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络腮胡脖颈上血流如注,也迸溅了她满脸。 络腮胡瞪大眼睛往后倒,顷刻之间血洒了满地。 囚春光 第18节 云莺腿一软,又被掐的喘不过气来,浑身无力,眼看着就要往地上栽去,她下意识闭上眼。 可疼痛没有到来,一条充满力量的臂膀抱住了她,“莺莺!” 云莺的羽睫颤了颤,是殿下。 第22章 .怪他“莺莺不敢劳烦殿下” 裴烬感到双手一沉,云莺整个身子都栽到了他臂膀上,他将云莺翻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检查一番,发现身上的血迹都不是她的,才松了口气。 再扫过地上的两人,皆是死状可怖,便晓得云莺是如何的生死挣扎,看的心中抽痛,他单手揽着云莺,抽出腰间别着的折扇,扇落血溅,人头落地,随后抱着云莺离开此处。 从密室出来,裴烬原路返回,今日这并没几个护卫,也方便了他,想来唐阿三没想到他们能找到这。 裴烬能找到密室是瞧见了地上新鲜的脚印,其次便是那间房守卫最多,有三个,皆被他解决,屋内空气流通慢,莺莺身上的桃花香经久不散,有一颗香丸掉在了书架旁,极容易便找到了密室。 抱着云莺从院子里出来,玄凌等人守在外边,看见秦王连忙跑过去,“主子。” 在场诸人看见云莺身上的血迹都惊了,往日那张妩媚多姿的面庞只剩下苍白,在鲜血的点缀下毫无生机,触目惊心。 裴烬冷着脸,已在压制自个的脾气,可说出口的话还是比万丈寒冰要冷,“方定,去请绥源神医,玄凌,留活口。” 人救出来了,便不必顾忌太多,老巢都找到了,只要找到账本,那些人一个也跑不了,裴烬一个都不会放过。 各自领命,裴烬将云莺抱上马车,回到别院。 绿皎等在别院影壁后哭了整个下午,乍一看见云莺鲜血淋漓的出现,吓得险些昏过去。 “去准备热水。”裴烬撂下这句话步伐沉稳的抱着云莺去了西厢房。 云莺唇瓣渐渐发白,面色却逐渐红润,发出不适的嘤咛声,裴烬方才瞧见地上有一只碎碗,他也正是听见了碎碗声才找到她,不知她喝进去什么没有。 他将云莺放到架子床上不久,绿皎就和几个丫鬟提了热水进来,云莺这般必定是要沐浴了。 “王爷,奴婢们为云姑娘沐浴吧?”绿皎愧疚许久,想为云姑娘做点什么。 谁知裴烬却拒绝了她,“不必,出去。” 他不知云莺身上有何伤口,必须得自己瞧过才安心。 绿皎也不敢多言,连忙拿出一套干净的中衣挂在落地屏风上,出去合上了门。 裴烬褪去云莺的衣裳,上头沾染了血渍,已经干涸,不仅仅面上变得绯红,连肌肤也滚烫,呈现绯色,发热了一般。 裴烬皱着眉头,心里有些猜疑,又不敢确定。 他将云莺剥了个干净放到了浴桶内,仔细打量过每一处,姣美的身姿在眼前,可他没有丝毫的旖旎,只是想看清她哪里受了伤。 小心翼翼的用帕子擦干净她脸上的血渍,露出似粉桃的脸蛋,在热水的浇灌下,苍白的双唇也有了些血气。 下巴和脖颈间有青紫,左右手皆有划伤,幸而只有一处有些严重,他用帕子包裹着,还有双臂间,应是被麻绳绑过留下的印记,其余的便没了。 裴烬正要松口气,却瞧见云莺颤颤巍巍的睁开眼,一双剪水秋瞳泛着潋滟光芒,妩媚娇艳,夺人摄魄。 他扶着云莺香肩的手有片刻挣扎,两人这般相处,属实有些越矩,她若是气恼,也是正常。 “莺莺,可有哪里不适?”裴烬的语气极尽柔和,生怕吓着她。 “热……”云莺红唇翕动,嗓音柔媚却极其细微。 裴烬的喉结上下滚动,肌肤相碰处,连他的温度也升高了,狭长的眼眸微眯,她似乎没意识,双瞳睁着,却像是看不见一样。 云莺的手挣着要动,裴烬怕她弄伤自己,握住她的手腕,“莺莺,你认识我吗?” “好热……嗯……松、松开……”云莺完全沉浸在自个的意识里。 挣扎之时发觉裴烬的小臂好凉,她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好舒服……” 裴烬下意识攥紧了手,手背青筋爆起,咬紧牙根,额心冒出了汗珠,“莺莺,醒醒。” 这时他若还不清楚云莺被下了何种药,他便白活这许多年了。 柔软却滚烫的细腻肌肤在裴烬身上蹭着,他血气上涌,腹部生热,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眼前一丝不/挂之人又是心上人,他需要极强的定力才能忍住。 “殿下,绥源神医到了。”屋外传来方定的声音。 裴烬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腹中浊气,轻柔的推开云莺的脸蛋,将她从浴桶中抱到榻上,为她穿好中衣。 云莺极其不配合,她现下很热,似在火中烤一般,哪里愿意穿衣裳,等裴烬为她穿好,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将人抱到架子床内,开口让绥源神医进来。 “神医,莺莺似乎中了催/情药。”裴烬摁住云莺的手,不让她乱动,“还有手心有伤口,颈部有青紫。” 绥源看见云莺这副模样便猜出来了,一语不发的为云莺把了脉,随后皱了皱眉,“药性霸道,等她醒后,兴许会忘记刚才之事。” “您可能解?”裴烬心想能忘记也是幸事,今日之事,只盼她永远别想起。 “自然,挽起她的衣袖,老夫为她施针。” 绥源神医一番施针,云莺呼吸逐渐平稳,睡的安稳些了。 随后又给她的双手上了药,写了一份安神的药方,离开前绥源神医道:“你若不能护住她,不如放手,她若是不跟在你身旁,想来不会受这份苦。” 来前方定已和绥源说了经过,绥源办事不想稀里糊涂,非得知晓来龙去脉,方定只能说了,云莺这次是无妄之灾,是被裴烬连累的。 裴烬攥紧了手中的扳指,眸色森冷却不乏愧疚,“抱歉,这次是我大意,必不会有下次。” 他晓得绥源是这世上除他之外唯一会在乎莺莺之人,所以受下了这话,若是旁人,怕是脑袋已落地。 绥源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离去,好在受的伤也不重,若是下次,怕是没这般简单了。 门开了又合,裴烬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之前滚烫了,他的嘴角抿直,眉宇紧蹙,跟在他身旁,真的不好吗? 视线扫过她青紫的下颌,裴烬沉吟一声,是他去的太迟了。 略坐了坐,裴烬转身离开,他还有很多事要办。 迈出屋子,对绿皎吩咐,“照顾好她。” “是,奴婢遵命。”这下绿皎是如何也不敢离开云莺了。 * 云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境,梦里乌泱泱的都是人,可是她一个都看不清,她在里头格格不入,正在慌忙时,听到有人唤她,莺莺、莺莺、一声又一声,带着难言的深情和爱意。 是谁呢?谁会爱她呢? 她一个孤女,从记事起,就没有谁爱着她,一个人如浮萍一般活着,一定是她听错了,这世上名唤莺莺之人何其多呀。 画面急转直下,她瞧见两个血淋淋的人躺在眼前,两人的脑袋和身子分离,一地的血,那人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她,好似要把她吃了。 鲜血太多了,那些血从两人的脖颈间喷涌而出,像是长了脚一般,流到了她身上,很快她身上都是血渍,她怕极了,往后退也没用,她尖叫一声,忽然手心被扯疼,她猛然睁开眼,瞧见了湘妃色的幔帐。 “云姑娘,您可算醒了。”绿皎惊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您别动,给您换药呢。” 绿皎一边换药一边让人去禀告王爷。 云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回复了一些清明,偏头看了一眼,“绿皎,咳咳,我好饿。” 她的嗓子好疼,每说一个字都拉扯的喉咙火辣。 “姑娘睡了整整两日,肯定会饿,厨房煨着粥,马上就端来。”绿皎包扎好她的手,又接过丫鬟端来的茶碗,扶起云莺喂给她喝了几口。 “咳咳……”云莺喝的太急,呛到了。 “姑娘莫急。” 裴烬进来时就瞧见云莺在喝粥,她的手受伤了,绿皎喂到她唇边。 “王爷。”绿皎连忙起身行礼。 云莺见到裴烬眼神怯生生的,声若蚊蝇的喊了一句殿下,眼里尽是后怕。 她杀人了,还杀了两个,一身的血,险些死在了那里,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秦王殿下。 “我来。”裴烬从绿皎手中接过碗,绿皎识趣的退下。 裴烬坐到床沿,云莺却往后退了退,垂下眼帘,嗓音沙哑,“莺莺饱了。” 裴烬捏着勺子的手一紧,被她往后退的防备姿势弄得心中一酸,“再吃些。” 还剩下一大半的粥,哪里就饱了,分明是不想他喂,莺莺在怪他。 云莺不敢违拗,张开嘴吃了,只不过从头至尾再没开口。 屋子里安静的只有勺碗碰撞和云莺的吞咽之声。 等喂完粥,裴烬拿过帕子要给她擦脸,云莺却下意识躲开了,“莺莺不敢劳烦殿下。” 第23章 .离开“你还想走?” “莺莺,这次是我大意,对不住你,没有下次了。”裴烬往日凌厉的双眸变得柔和,难得用这么软的声调和人说话。 云莺抿了抿唇,望着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双手,她不敢想象,若她没事先藏了一枚刀片,现在死的是不是就是她了? “莺莺不怪殿下,是莺莺拖累了殿下。”云莺的手心微痛,“殿下,我杀人了,会下狱吗?” 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到底是两条人命。 “你还记得?”裴烬一惊,绥源不是说她会忘记吗? “为何会不记得?”云莺抬头不解的望着裴烬。 “绥源神医说你喝了那种药,兴许会忘记。” 云莺又垂下了脑袋,落寞道:“我只喝了一点点。” 兴许是这样,所以才记得吧,可她宁愿忘记,她头一次杀人,用那样血腥的手段,令人作呕。 云莺胆子本就小,哪里承受得住。 “别想了,别怕,日后必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回京后,给你配两个会武功的丫鬟,护你周全。”裴烬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云莺却因这话睁大了双眸,不敢置信,语气颤抖,“殿下,您不是说半月后会放莺莺离开吗?” 回京,她要永远跟在秦王身边吗?不,她不想。 在扬州就这般危险,回了权贵众多的上京,她不过是蝼蚁罢了。 囚春光 第19节 裴烬狭长的双眸微眯,语气冷了些,“你还想走?” 他将云莺放在身边当婢女不过是权宜之计,从未想过放她离开。 “殿下答应了的。”云莺小声道。 “两日前是本王为你沐浴的,你还想走吗?”裴烬的脸黑了,他心心念念为着她,可她却只想离开,一腔心思喂了狗。 云莺咬牙,惊诧万分,可又想,失清白和失小命比起,似乎也不是大事。 她垂下扇子般的羽睫,“还请殿下履行承诺,莺莺感激不尽。” 云莺虽感谢秦王在最后关头救了她,可若不是秦王,她不会有这般灾祸,今日秦王救她一回,回了京,王府大院,宫门深深,秦王有了王妃,她又该如何自保?她还能杀人自保吗? 京中贵人,她杀得起吗? “你可想好了?”裴烬起身,面色已冷如利刃,他甚至想好日后该如何补偿她,可她却说要离开。 云莺双肩微颤,她自然听出来秦王恼了,可若不趁如今秦王对她尚有愧疚之时提出离开,她日后还能走得了吗?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秦王,只喏喏道:“莺莺想好了。” “好的很。”裴烬撂下这句话甩袖离开,连空气中都带着冷峻。 * “姑娘,该喝药了,一会给您换药,再换一次药手上的伤就好的差不离了。”银筝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进来,自从云莺回到云楼,她变得沉默了许多,终日只待在窗前望着外边,也不开口也不笑。 云莺点了点头,回来已有五日,她仿佛还没回神,自从那日和秦王提出想要离开,她就没再见到他,几日后,方定前来,说要送她离开。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怕秦王怪罪,问能不能再见秦王一面,方定却没答允,“主子近来事忙,扬州私盐案牵涉之广,主子已几日没合眼了,云姑娘别怪主子。” 盘踞在扬州好些年的私盐案犯终于被全部拔除,几乎是牵扯到了扬州三分之一的富商和官员,这几日扬州大狱里的牢房都不够用,裴烬在军营待了五年,对于这些事并不算熟练,可这次硬生生的把自己逼成了断案的文官。 云姑娘还不肯待在别院,秦王的心情便更差了,处置起那些人来手段更为狠辣,这几日,方定和玄凌都是战战兢兢的当差,生怕主子把气撒到他们身上。 那时云莺才晓得原来这一切是为了一桩私盐案,这本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没有人贩卖私盐,盐价才能稳定,惠利百姓。 “我从未怪过殿下。” 是的,云莺从来不怪,她只是怕,怕自己下次无法自救,殿下是个爱国爱民的好王爷,可她太渺小,并不想去经历这些。 方定将她送回云楼,与此同时将身契还给了她,她得到之后就烧了。 从此之后,她便是自由身了。 她在屋子里待了五日,义母日日都来看她,欲言又止的,现下扬州还有谁不晓得,那个出手阔绰的苏老板是大豫秦王殿下。 她不曾告诉义母是自个想离开的,兴许义母在叹息她没有把握住这次机会吧。 云莺一滴不落的喝尽了药汁,苦的她嘴巴发麻。 随后银筝又为她换了药,她看着手上的那些划痕,还能想起那两人死在她面前的模样,她不敢和人说起,那可是杀人,若是旁人晓得,该如何看她。 “姑娘,午膳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去安排。” 云莺摇了摇头,语气懒懒的,提不起劲,“随意吧。” 云莺本该高兴活着离开别院,可心情却始终无法好转,郁郁寡欢。 银筝担忧的望着她,想说点什么开导她,便道:“姑娘,王家被抄家了,几百口人都落狱了,云柔也没逃过。” “为何?”云莺终于有了点反应,王家可是扬州首富啊。 “听说王家也沾染了私盐案,外人都说难怪能成为首富,是吸老百姓的血呢。” 原来如此,看来这次秦王颇为震怒。 银筝见云莺的兴致还是不高,便没有多说什么,转头退了下去,云莺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一个木格子,里头摆着一枚龙纹墨玉佩。 是方定给她的,“主子说了,若是主子离开扬州之前云姑娘回心转意,可拿玉佩来找他,若是姑娘执意,待主子离开扬州,自会将它取回。” 云莺的指尖摩挲着玉佩,触手生温,这是龙纹,这东西若被旁人瞧见,她就是死罪。 玉佩还在,殿下也还在扬州,何时玉佩不在了,殿下便离开了,届时她也打算离开扬州,如今她是自由身,现下待在这不过是为了养伤。 正出着神,外头传来吵嚷的声音,似乎有兵器的碰撞声、女子的尖叫声,正想出去瞧瞧,银筝猛然推门进来,十分惊慌,“姑娘,不好了,汤知州带人来查抄云楼,他们说云家也参与了私盐案,姑娘快些从后门离开,你现在是自由身,不会抓你的。” “怎会如此?”云莺心中一紧,私盐案不是都查的差不多了嘛,云家怎会…… “姑娘,别犹豫了,快带上银票离开。”银筝跑了过去,打开云莺放银票的地方将银票都塞到她怀中,云莺下意识的便将龙纹墨玉佩收拢到手里。 银筝拉着云莺下楼,可来不及了,那些官差已瞧见了二人,将她们赶到了楼下。 云莺瞧见了端坐大堂的汤知州,姑娘们已经开始抽噎了,扬州正是风雨飘摇之时,这副架势,谁看了都会怕的。 云莺被官差推下楼,没站稳险些摔倒,是银筝扶住了她,与此同时,汤吉也瞧见了她,咳嗽了一声,起身走到云莺跟前。 “云姑娘已不是云楼的人,怎还待在这,速速离去,本官便不予追究。”汤吉也是个人精,晓得秦王对云莺许是有几分喜爱,不能得罪了,起码秦王还在扬州之时他不能得罪。 “大人,云家真的……”云莺话说一半,便给汤吉打断。 “云家与私盐案主犯钱崇多有来往,证据确凿,云姑娘还是多操心操心自个儿,来人,送她出去,其余人皆抓回大牢。” “大人……”云莺甚至来不及再说什么便被人拽出了云楼,此时云楼外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她被推出去之前听见了银筝的哭泣声,还有许多人的哀嚎。 私盐案,那是死罪啊,她们和义母一家,都要死吗? 第24章 .落难“莺莺你去求求秦王殿下” 云莺紧紧地攥着手心玉佩,仿佛要把玉佩捏碎。 她咬着唇瓣站在人群里,看着云楼的姑娘丫鬟一个个被押走,银筝哭的眼睛红了,有些胆小的,连路也走不动,是被拖拽出去的。 谁都晓得,秦王亲临扬州,揪出私盐案,一旦被牵扯进去,即便不死也要掉层皮,而她们只是细皮嫩肉的姑娘家,掉层皮与死无异。 云莺瞧见有一个姑娘想挣扎,却被官差反手扭紧了手腕,力气之大,仿佛要折断一般。 她不敢再看,转身往云宅跑,她要去找义母,不会的,云家怎会牵扯进私盐案呢? 可她跑到云宅前,也只瞧见义母最后一面,她一样被官差带走了,还有云家的护卫丫鬟,都被带走了,她连靠近都不能,云宅的朱门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 云家倒了。 云莺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脑子昏昏沉沉,几乎站不稳,靠在一旁的柳树上,怎会如此…… 方才银筝与她说王家几百口人下狱,如今云家上百口人也落狱了,那么多相处了几年的姐妹,都下狱了。 风月女子本就难,再下狱,即便不死,日后也要充为官妓,那可是地狱啊。 云莺有些踹不过气来,云家这一大家子,只剩下她一个安好的了。 她靠着柳树蹲下来,双臂抱着膝,眼睛酸涩,却哭不出来,一个时辰不到,天就变了。 此事虽波及不到她,她可以离开这,方才银筝塞在她身上的银票,足够过一生了,可是她真能看着银筝去死,看着义母去死吗? 在最后一刻,银筝还想着她。 蹲了一会,腿麻了,云莺深吸一口气,不行,她得去问清楚,她还是不信义母会掺和私盐案,她去问个清楚,若是真的掺和了,她也救不了义母,可若是没有,她又该如何是好? 云莺来到知州府衙,可惜她却并未见到义母,云家今日才被收押,不许探视。 无奈,她只能离开,回到阳明湖前,云楼也被封了,昔日最热闹繁华的花楼陨落了。 云莺在附近的客栈入住,只能明日再去瞧瞧能不能见到义母一面。 次日云莺还是没能见到,她一日去三次也没能进去,最终散去几百两银子才见到了义母。 林氏被收押在阴暗的监牢里,见到云莺时满是惊讶,“莺莺,你怎的来了?” “义母,我来给您送些吃的。”云莺手上提着食盒。 “好孩子。”林氏落下泪来,谁也不曾想到会有这样一遭。 “义母,我问您一句实话,您真的……” 林氏知晓她想问什么,抢着说,“没有,莺莺,我们哪敢啊,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只不过每逢年节都会往各个官员府上送礼,钱同知府上也送过。” 要想在扬州立足,开那样大的一个花楼,必然要和官府打好关系,逢年过节送礼怎能免俗,却不想,只是送个礼,竟被攀上了贩卖私盐的案子。 云莺松了口气,“那义母不必着急,既然义母没有做,想来不用多久便能真相大白。” “莺莺,别想了,汤知州不会放过云家的,云家倒了,那些银子都是他的,这样好的机会,他怎会错过?”若是汤吉没这个打算,便不会如此雷厉风行的将云家下狱。 从前有利可图,汤吉还算照拂云家,可是如今有更大的利,汤吉才不会管云家的死活,云楼倒下,多的是人因为惶恐而讨好巴结汤吉,他能趁机大赚一笔。 “不会的,还有秦王殿下。”云莺想着,秦王明察秋毫,不会草菅人命。 “莺莺,殿下哪有闲工夫管我们,你别傻了,除非有人去秦王殿下跟前求情,兴许还有一条活路。” 林氏心里明白的很,云楼拖到今日,显然在私盐案上牵扯不深,秦王没打算处置云家,这次是汤知州要云家死,这是汤吉的地盘,秦王即便明察秋毫,可也未必能事事都顾得上。 “若不如此,即便我们能留着这条命,也一定要流放的,云家也往知州府里送过礼,可那本账簿怕是落到了知州手里,凭借嘴上说几句,又有谁信呢?” 林氏哭的不能自已,过几年她便是做祖母、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如今却下了狱,流放都是轻的,若是其他刑罚,又该如何顶得住。 “义母……”云莺张了张嘴,看林氏如此,她的眼眶也湿润了。 忽然,林氏紧紧地握住了云莺的手,“莺莺,你愿不愿意去求求秦王殿下,好歹给云家留下个香火啊。” 林氏往里看了一眼,云家的几个子女都在这了,她可以死,却不能连累了几个孩子,他们还小呢。 “义母,我即便去求,殿下也未必肯帮我。”云莺前不久才惹恼了秦王,秦王不因此降罪云家便不错了。 这时狱卒过来了,嚷嚷着让云莺快些离开,时辰到了,云莺被狱卒推搡着往外走。 “莺莺,义母求你了,就看在我多年照拂你的份上,你去求求秦王殿下,只要宽恕云家的几个孩子就行,求求你。”林氏跪倒在地苦苦的哀求着云莺。 云莺攥紧了手心,走出一段路,还能听见林氏的哭声,正出神时,又有一人冲到了门边喊叫,“云莺,云莺,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救救我。” 云莺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云柔,她一脸脏污,头发散乱着,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云家只是给钱同知送礼,未必会判极刑,可王家是切切实实参与了,必死无疑了,云柔也逃不新鲜轮谈纯洁的像朵花过。 云莺低头往外走,并未回云柔的话,她如今自身难保,又能救得了谁呢。 离开大牢,云莺一身疲倦,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她该如何是好? 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不救义母,眼睁睁看着她被流放亦或是极刑?她做不到。 义母照拂了她十年,即便有私心,可到底她受惠颇多,还有云楼的那些姐妹们,除去云柔讨厌些,其他姑娘都是无辜的,有些今年才入云楼的,只有六七岁,她们若是被充为官妓,还能活吗? 还有银筝,照顾了她多年,被抓前还惦记着她,想让她离开,银筝也要去做官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