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凰毒妃》 第1章 弟弟的头颅 寒冬凛至,寒风呼啸,鹅毛大雪覆盖住宫中一条条绵长无尽头的甬道,造成洁白而宁静的无数脉络,汇聚青鸾宫。 宫人尽数守在宫外,本是恪守规矩地垂首静立,忽然,听到从主殿中传出的一声凄厉嘶喊,刺耳无比! “何长易——!你不得好死!” 咒骂极为狠厉,磅礴怨念似能冲顶而出,惊得宫人齐齐变脸。 是何人如此大胆,敢直呼皇上名讳! 啊,不对,这会儿殿中只有皇上皇后和兰灵小姐三人,这声音听起来像…… 像是皇后娘娘的! 殿中明明炭火旺盛,傅思滢却犹如寒冬三月赤身裸体立于寒冰之中,望着何长易脚下那个打开的木匣,她浑身打颤,难以自已。 终于,双腿再无法支撑饱受痛苦的身躯,“扑通”一声,傅思滢重重磕到地上,嚎啕大哭。 “容辰!长姐对不起你!” 在漆黑的木匣之中,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几乎被毁得面目全非,不复少年俊朗的面容,唯独那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可怖地突出大睁,显出死前的痛苦和狰狞。 傅思滢瘫在地上向何长易爬去,满脸泪水,痛不欲生:“容辰!弟弟!” 就在她艰难地爬到何长易面前,即将触碰到木匣时,忽然从旁处伸出一只绣有金丝兰花的绣鞋,重重踹向木匣。 “砰”! 如遭当头棒喝,傅思滢脑中一震,眼睁睁看着木匣被踹翻,弟弟的头颅从木匣中滚出。 不等她慌神,头颅一骨碌滚远,撞上火炉,很快就发出“滋滋”的烤炙声。 “不!” 这一幕让傅思滢目眦尽裂。她赶忙挣扎向火炉奔去,被繁杂的华衣几次绊倒,摔得鼻青脸肿。 当不顾炙热将弟弟的头颅抱入怀中时,发现头颅已经被烫得半边焦黑,弟弟的面容彻底被毁。 心头好似被重重插上一把带着血槽的刀,在她心上放血,将她的心头肉狠狠搅碎! “容辰!” 傅思滢仰头呜咽,一声痛嚎如同将死之人。 都怪她,都怪她! 猛然转身,傅思滢的双眼带着冲天的怒火看向卫兰灵:“卫!兰!灵!” 怀中紧紧抱着弟弟的头颅,望着这个昔日里最是紧密无间的表妹,傅思滢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 卫兰灵站在皇上身边,一点也不将傅思滢的怨恨放在眼里,但又装作是害怕的模样,娇声细语地往皇上的怀里缩。 “喏,姐姐,妹妹可不是故意的,”一转头,便用一副满是柔弱娇羞的神情向皇上祈求原谅,“皇上,您该知道妾身一早起来便浑身酸痛,妾身真的不是故意的。” 言语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尽管已经怀疑何长易和卫兰灵关系不正有一段日子,但由于一直没有证据,傅思滢只能每每安慰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然而现在望着这对奸夫淫妇,她终于知道她是有多蠢! “何长易,我若惹你厌烦腻味,你怎样待我都可以!但容辰……”傅思滢血眼通红,泪如雨下。 第2章 厚颜无耻 傅思滢嘶声质问:“容辰他为你南征北战整整六年!劳苦功高、忠心耿耿,你为什么这样对他!” 还把容辰的头颅装进这么一个破盒子里,带到她面前作践! 面对傅思滢的质问,何长易露出不愿理会的神情。 这倒是给了卫兰灵讨好他的机会,立刻代他辩解道:“姐姐痛心,但也不要乱泼脏水。人是北夏王杀的,跟皇上有什么关系?” 傅思滢怒目而视:“厚颜无耻!” 卫兰灵冷笑:“说到底,害死容辰弟弟的人,是姐姐你吧?北夏王看上姐姐,姐姐就跟了北夏王呗,何必宁死不从,非要逼得容辰弟弟去找北夏王。瞧瞧现在,容辰弟弟的鲁莽惹怒了北夏王,想来哪怕是现在再将姐姐送去,也平息不了北夏王的怒火。” 说罢,露出一副傅思滢“不识大体”的轻蔑之态。 不想再和这贱人说话,傅思滢向前大走两步,站到何长易的面前:“你当初求娶我时,说会护我敬我、爱我一生,可现在,你却要将我送给别的男人?何长易,你的良心都喂狗了吗?若是没有我傅家,你谈何夺下江山!” 因为顾及何长易的脸面和尊严,傅思滢从来不会在何长易面前提及傅家的从龙之功,也因为她相信他不是一条不知恩德的白眼狼。万万没有想过,时至今日,她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距离她不过两步的何长易看也不看她一眼,脸面转到一旁,十分冷漠。 傅思滢继续问:“你要将你的皇后送人,你如何给朝臣交待,如何给天下交待?你还要不要脸面!往小里说,你又如何给我父亲交待?他是你的宰相,辛勤政事,你却如此待他的女儿?!” 一时没有说话的卫兰灵听到这话,冷不丁地流出一连串的笑声。 “呵呵呵呵,哦,对了,有件事情忘记告诉姐姐,”她看向傅思滢的目光带着无穷的得意,“你一直当我是表妹,却不知道你我其实……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呢。” “你!”瞬间,傅思滢宛遭雷击,盯着卫兰灵言笑晏晏的脸,就像是在看一只画了皮的鬼。 同父异母?! 她的娘亲与卫兰灵的娘亲是亲生姐妹,人称“大小李氏”,自娘亲去后,她一直将姨母小李氏当作亲娘侍奉。 可现在,卫兰灵竟说与她是亲姐妹? 傅思滢绝没想到……绝没想到! 怪不得父亲对小李氏和卫兰灵百般照顾,甚至在母亲死后,也不避嫌地照拂这母女二人。她真是被猪油糊了眼,竟然相信父亲是对母亲情深难忘,所以才不续弦,所以才会对小李氏爱屋及乌。 卫兰灵只比她小一岁,足以证明父亲与小李氏早有苟且。 恍然间,傅思滢想起母亲在临终前的那一年总是闷闷不乐。她以为母亲是被病痛折磨得没了精神,现在想来,说不定母亲是已知道真相。 傅思滢被痛击伤心的模样令卫兰灵极为愉悦。 她娇嗔地抬手轻轻敲向何长易的胸膛:“皇上,妾身的宰相爹爹多会享受齐人之福呀,和皇上您一样,嗯?” 姐妹共侍,何等快活。 闻言,何长易轻哼一声,抓住卫兰灵的手,语气是带着宠溺的训斥:“净胡说,口无遮掩。” “妾身哪里是胡说。哦,不对,姐姐就要远去北夏,皇上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看着这两个丝毫不知廉耻为何物的渣滓,傅思滢正要开口大骂,猛然怒气冲头,霎时间,她眼前一黑跪倒在地,大大呕出一口浓如黑墨的腥血来。 “噗!” 一口黑血吐出后,傅思滢更是头昏脑涨,浑身无力。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腹中绞痛万分。 瞬间,疼得她浑身大冒冷汗。 将弟弟的头颅安稳放在一旁,傅思滢忍不住在地上蜷缩起来。 不,她不能有事。她还要给容辰报仇,她还要让卫兰灵这个贱人去死!她还要去问问父亲,他究竟是不是也和何长易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伪君子! 躺在地上忍了一会儿痛,傅思滢做好示弱准备,打算先让何长易传太医来给她诊治,谁料一抬头,就看见靠在何长易怀中的卫兰灵正看着她,露出极为刺眼的冷笑。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从未有过念头突兀跳出。傅思滢失声尖叫:“你给我下毒?!” 她自小养尊处优,身子骨强健,也就是这一年来,日渐虚弱。时至今日,甚至还到了吐血的地步。 无病无灾,不是被人下毒,又能是因为什么? 而闻言,卫兰灵却反应极快地连连摇头,理直气壮地说:“什么下毒,姐姐怎么能这么污蔑我?” 以为这个贱人是还在何长易的面前装模作样,傅思滢转而看向何长易,目光里带着稀薄的期盼,以为他能看出这个贱人的恶毒面貌。 谁知。 眉头紧蹙的何长易揽住卫兰灵,不耐烦地对傅思滢道:“与兰灵无关,是你的身子骨太弱,经受不住药力。” “药力?”傅思滢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药力?” 这么久以来,她只喝过一种药。 因为与何长易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她和他都饱受朝堂压力,所以傅思滢在一年前开始服用何长易寻到的能够助孕的药。 可既然是调养的药,为何会让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现在还吐出黑血? 傅思滢呆愣的模样逗笑卫兰灵。卫兰灵浅笑两声,正欲开口,蓦然一低头用帕子捂住口鼻,做出要吐的动作。 见状,何长易很是关心地连连在卫兰灵背后轻抚:“怎么了?” “妾身没事,”卫兰灵干呕几声,收起帕子,嘴角带笑,挑眉对傅思滢讥讽地道:“该不会是我和姐姐的药……被皇上给搞混了吧?姐姐想要孩子,我可是因为身份尴尬,不敢要呢。” 傅思滢定定看着卫兰灵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不愿去思索这个贱人的话中话。 搞混了…… 药搞混了? 呵! 哈哈哈哈! 厚颜无耻! 何等薄情! 第3章 人心错了 傅思滢泪落无声。 她日思夜想,想要一个孩子,想要对得起何长易罢废六宫、独宠她一人的真心,为此她吃遍这天下稀奇古怪的药物,胃病一日重过一日,可原来…… 呵,呵呵。这个心狠至极的男人从来都不希望与她有孩子。但他也从不告知她实话,就那么残忍冷血地看她折磨自己,甚至还亲手给她送上毒药。 他、他! 傅思滢今日才知,她是个睁眼瞎!瞎子尚且只是看不到实物,她却能将狼子野心看成是珍宝。当真是活该! 听闻卫兰灵疑似有孕,何长易满面喜悦:“灵儿,你有身孕了!” “哎呀,皇上切莫大声嚷嚷,妾身可不确定。” 闻言,何长易哈哈大笑,急切地高声呼唤宫人去传太医,甚至还体贴地揽着卫兰灵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怕什么,这是天大的喜事,朕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这一幕让傅思滢心中的恶心感源源不断地上涌。 贱人,这两个贱人…… 一垂头,又是猛吐出几大口血来。 那一年多的毒药,今日就是摧枯拉朽之时。 卫兰灵在皇上的搀扶下坐稳,余光瞧着傅思滢的惨状,心里不知有多痛快。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并且分毫不怕羞耻,如何能恶心傅思滢,就如何说。 “所谓歪打正着。姐姐要去北夏,当然不能身怀皇上的孩子去,而我……呵呵,我可是心甘情愿地替姐姐,给皇上诞下皇长子呢。” 说罢,见强撑身躯坐在地上的傅思滢气若游丝,卫兰灵假好心地道:“皇上,让太医来了也给姐姐看看吧。总不能给北夏王送过去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不等何长易说话,傅思滢使出全身力气,斩钉截铁地大喊:“我不去!” 她要留在这里,她要亲手将这对狗男女剁成肉渣、粉身碎骨! “不去怎么行呢,北夏王可是极为喜爱姐姐的这张脸呢。”卫兰灵隐晦地露出嫉妒神色。 打量着哪怕如此凄惨也能显露出凄美之态的傅思滢,卫兰灵扭头对皇上说:“姐姐不想去北夏,那就只能剥下这张绝世美人的脸,给北夏王送去了。皇上您说对吧?” 最毒妇人心。 何长易却好似非常喜欢卫兰灵这幅狠辣绝艳的模样,搂着卫兰灵笑着应是,转头就冷脸对傅思滢下令:“不想去北夏,就剥了你的脸,你没有其他选择!” 成婚五年的夫君,陌生得像是地府里的夜叉厉鬼。 满面绷紧的傅思滢缓缓撑坐起身,抱起弟弟的头颅,把弟弟的头颅放入木匣,“啪”地轻轻一声,将木匣盖上。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不想让弟弟看到。她亏欠弟弟的已经太多。 犹记得当年,弟弟悄悄劝她,让她不要嫁给何长易,他说看不透何长易的性情,不觉得何长易是她的良人。可那时她被爱情冲昏头脑,反而劝弟弟要忠心追随何长易,因为她觉得何长易必定有大气运。 她说得没错,弟弟说得也没有错,但人心错了。 第4章 炮烙之痛 傅思滢摇摇晃晃地爬起。 她绝不会离开这里。她要让何长易和卫兰灵给她的弟弟容辰偿命,她要让两个贱人一尝她千百倍的苦痛! 哪怕是死,她也要扎根在这里,化为厉鬼去等着看何长易和卫兰灵的下场。 脸算什么,就是剐去这身血肉,她也绝不退缩! 见她一脸决绝,卫兰灵故作惊讶:“呦,姐姐如此贞烈吗?快,皇上,快把那绣篮里的剪子给姐姐递去。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么美的脸皮,剥烂了可没法补。” 看到傅思滢一脸的怨恨和坚韧,何长易沉哼一声,眉间皱起犹如山川起伏。他眼眸中的神色不断变换,有惊恼有迟疑,也有些许的后悔。 他是当真没有想到,傅思滢会如此贞烈。 敏锐捕捉到皇上眼里的动容,卫兰灵轻笑一声,不给皇上犹豫的机会,直接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傅思滢的方向扔去。 “算了,不用劳烦皇上,妾身这里正好有一把匕首,绝对比笨钝的剪子要更适合姐姐。”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线,“咣”的一声,正正落在傅思滢脚下。 但傅思滢并不低头去看匕首,更不会捡起匕首。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卫兰灵的东西,都脏! “用不着你卫兰灵的匕首,我怕脏了我的脸。” 说完,傅思滢转身面向火炉,双目瞪圆。弟弟的头颅被烧焦,那痛入骨髓的痛苦,她怎舍得让弟弟一人承受? 深深呼吸一口气,傅思滢猛地死死闭紧双眼,咬紧牙关朝火炉撞去! 她不会傻到以为只要毁掉自己的容貌,何长易和卫兰灵就会让她继续留在宫中。但只要她没了这张脸,就绝不会被送去北夏! 无论日后是人是鬼,总有一日,她…… “啊——!”惨叫冲破殿顶! 炙热伤害,烫得人只能抽搐。要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忍住不退步;要有多强烈的恨,才能承受这炮烙之刑! 皮肉尽裂的痛苦,她生生世世都会刻骨铭记! 比之前要凄厉万倍的惨叫响彻整个皇宫,飞鸟尽散,宫人惊惧,青鸾宫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沙哑的声音充斥。 雪下得更大了,但被大雪覆盖的路,却是布满血色。 这座皇宫,阴冷无比。 当被皇上传唤的太医赶至青鸾宫,以为是皇后娘娘生疾时,却见皇上和兰灵小姐相携走出大殿。太医被皇上唤住,让去偏殿给兰灵小姐把脉。 “皇上不让太医先给姐姐治伤吗?”卫兰灵似笑非笑地问。 何长易面色阴沉,浑身充斥着烦躁暴乱的气息:“她都那副鬼样子了,还有什么好治的!” 卫兰灵浅浅一笑,向太医要了一瓶治疗烫伤的药后,对皇上说:“皇上受惊了。您先去偏殿稍作平复,妾身还是回殿中去看看姐姐为好。” 瞥一眼卫兰灵手中的药瓶,何长易嘴角微动,最终没说什么,转身朝偏殿疾行而去。 望着皇上的背影,卫兰灵极轻地冷笑一声,转身走回主殿。 主殿中充满焦味。傅思滢和死人没什么两样,躺在火炉旁,满脸黑红,手脚还时不时地犯抽搐。 听到有人去而复返,傅思滢手指微动,将之前卫兰灵扔到地上的匕首藏在宽宽大大被烧焦的袖子下。 她不能昏过去,不能!如果昏死过去,说不定就再也醒不过来。 而以为傅思滢已经疼得晕死过去的卫兰灵,毫不设防地走到傅思滢身旁。 抬腿,朝傅思滢的身上蹬下一脚,口吻讥讽而冷漠:“死了?” 面容尽毁的傅思滢毫无反应。 “呵,”见之,卫兰灵哈哈大笑,“傅思滢,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这笑声无比猖狂得意,可谓是扬眉吐气。傅思滢却对这笑声中的怨恨毫无理解。 在卫兰灵十五岁时,小李氏丧夫,之后就携卫兰灵前来投奔她的母亲。她虽自小嚣张跋扈,但因为第一眼见到卫兰灵就觉得卫兰灵清新可爱,所以很是喜欢。 傅思滢自认无论是在家时的吃穿用度,还是出府面对外人的交往相处,她都没有亏待过卫兰灵半点,给足卫兰灵脸面。 她对卫兰灵,比对自己的亲妹妹傅芸芷还要贴心,常让芸芷吃醋耍脾气,她还要教训芸芷不懂得友爱姐妹。 现在想及,痛彻心扉! 她和母亲,被小李氏和卫兰灵这对母女,伤得太惨! 放肆大笑的卫兰灵发泄过后,一抬手,就将手中的药瓶砸落在地。 “啪!” 药瓶在傅思滢的头边碎裂。 “这张脸还是毁了为好,没什么治伤的必要!”想到方才皇上看见她拿药后流露出的些许宽心,卫兰灵就心中郁结。 反正都已无情残忍,还装什么于心不忍? 蹲下身子,细看面目被烧焦的傅思滢。确定傅思滢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卫兰灵解恨至极。 “就凭着这张脸,你占尽好处、搏尽宠爱,现在总算是还了这些好命。明明我也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要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在家里仰你鼻息过活?你拥有的一切,都该是我的!” “慕王那般仙人之姿,因为你的退婚和羞辱暴毙而亡。” “傅思滢,你早就该死了!” 这一字一语灌入傅思滢的耳中,像是一根又一根毒刺,将她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她万万没有想过,她对卫兰灵所有的好,都会被卫兰灵看作是施舍!甚至还有“她霸占了这个贱人的一切”这种荒唐说辞?! 难道她该将父亲让出,将傅家大小姐的名号让出,让母亲也将主母之位给小李氏让出? 甚至还和什么前朝慕王扯上关系。慕王天生病身,又性情暴戾,命数已到,与她何干? 这贱人果然是和何长易相配的臭虫,贪欲吞天,恩将仇报! 脸上再痛,也痛不过傅思滢心中的惊悔。养一条白眼狼已足够痛苦,她却一下子养了两条。 傅思滢装作抽搐一下,让手指勾起,紧紧握住匕首。 卫兰灵果然并未在意这下抽搐,继续道:“现在终于物归原主,无论是你,还是你娘和妹妹弟弟,都死了。我和我娘也终于要有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我还会成为皇后,为皇上诞下嫡长子,光耀我们傅家的门楣。至于你们,没有人会再记得了。哈哈哈!” 蓦然,这些话让傅思滢想到什么。 她沦落到今日,都得卫兰灵赐教,弟弟身首异处,也有卫兰灵从中作祟。那、那她的娘和妹妹呢?娘和妹妹的死,会不会也与卫兰灵有关系! 傅思滢万分想得知真相。 而卫兰灵已经边笑边起身,打算离开。 这个卫兰灵孤身一人的绝妙时机,傅思滢怎能错过? 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劲,让傅思滢整个人都像是重生一般,浑身充满力量。 她一跃而起,手中紧握的匕首以生出残影之速,从卫兰灵的背后伸过去飞划。 脖颈被重重划出一道的卫兰灵瞬间飞血,回头一看是傅思滢乍起,顿时大声尖叫着要逃。 傅思滢眼皮被烧焦,只能睁开一条极其微小的缝,大概能看到卫兰灵的身影。 眼见卫兰灵要往殿外跑,她情急之下,不顾刚刚才受过火炉的伤害,弯腰便抓起火炉。 须臾间,两只手就被烫得冒泡。 “去死!” 伴随着这一声饱含怒恨的咆哮,装满炭火的炙热火炉被傅思滢重重抡起,狠狠向前方砸去。 她手掌心的皮瞬间被粘连撕掉,骤尝剥皮之痛,血泪逼出。 “咚!” 犹如惊涛拍岸,卫兰灵被正正砸中! 惨叫骤起。无数炭火从火炉中翻出,全部掉落在卫兰灵的身上,眨眼间,便响起噼里啪啦的火星崩裂声。 很快,身着锦服华衣的卫兰灵就变成一个火人。她无力逃跑,只能在地上不断翻滚,叫得撕心裂肺。 今天的惨叫声太多,殿外宫人实在不知殿中是什么情况,所以竟无一人立时前来营救。 望着那个火人,傅思滢暴起的力气一竭,顿时像一条濒死的鱼般,嘴巴开开合合,腥血不断涌出。 她想上前亲手送卫兰灵去见阎王,也想冲出大殿去找何长易同归于尽,但终究,她只能一边发出无力又急促的呜咽声,一边瘫软滑落。 嚎哭难抑,泪如湍流之水。 等看到被大火烧身的卫兰灵终于不再翻滚,傅思滢像哑巴似的,发出嚯嚯的笑声。 大火逐渐蔓延。 泪水将视线遮挡,整个世界化为一片火海。 傅思滢回头,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摸到装有弟弟头颅的木匣,紧紧抱住后,身体一点一点地倾斜倒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再无力量去让何长易血债血偿了。 饱受病痛和抑郁而逝的母亲,对不起;惨遭凌辱自尽的妹妹芸芷,对不起;为了她才身首分离的弟弟容辰,对不起! 如有来世,她一定擦亮双眼,不再如此糊涂。 她希望来世能再遇何长易。到时候,她一定会让何长易那个畜生生不如死! 她会亲手送何长易—— 下十八层地狱! 第5章 回魂 晨曦淡淡,一抹稀薄的光亮穿透窗纸,落在精致美丽的少女闺房。 静谧安心,睡意浓浓。 忽然,房中响起一道渗着血的咒骂。 “何、长……易,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听到声音,一个圆脸粉嫩的丫头迷糊睁眼。一听原来是睡在身旁的姐姐正在说着十分可怕的话,顿时吓得清醒,睡意全无。 抬手就去摇晃姐姐的身体:“姐姐,醒醒,你快醒醒。姐姐!” 姐姐?! 傅思滢倏地大怔双眼,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双目僵直地盯着头顶床幔,眼神没有焦点。 姐姐?什么姐姐? 她好像听到芸芷的声音了。 她好久都没有听到过了。那样甜美讨喜的唤她,唤她“姐姐”,让她落泪。 她好想,好想去摸一摸那丫头的脸颊,去…… 眼眶中蓄积的泪水刚要溢出流下,突然,一个发髻微乱、瞪大双眼满含担忧的小圆脸进入视线。 “姐姐,你做噩梦了吗?是不是好可怕?你一直在说什么‘不得好死’的,吓到我了。” 这张稚嫩可爱的面孔令傅思滢的视线瞬间聚焦,盯着眼前的妹妹,她傻了一般愣住。 这是梦吗? 这样活泼可爱的芸芷,竟然就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姐姐姐姐?”傅芸芷用小肉手在傅思滢眼前摇摆,嘴巴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速速蹦话,“你醒了吗,被吓到了吗,噩梦好可怕是不是?哦哦,不怕不怕了,都是梦里的,是假的。姐姐快回魂啦!” 傅思滢呆呆地伸出手,摸上傅芸芷的脸。 嫩嫩的,软软的,一掐,就会得到痛呼声:“啊,疼!姐姐你干嘛掐我的脸啦。” 傅思滢的手被妹妹握住,一瞬间,泪水决堤。 喃喃呜咽:“芸芷……” “嗯?”傅芸芷委屈地哼哼一声,见姐姐竟莫名其妙地哭了,好生惊慌,“姐姐你怎么哭了,我还没有哭呢。” 不等小丫头抱怨的话说完,傅思滢伸出双手,狠狠将这丫头抱入怀中! 哭音高呼:“芸芷!” 梦仙啊,别让她苏醒,她愿就此沉沦! 傅思滢紧紧抱住妹妹,嚎啕大哭。 就在傅芸芷束手无措、完全不知道姐姐发的这是什么魔怔时,听得房门被人推开,转头一看是侍女晴音进来,急唤:“晴音,快去找我娘来,姐姐被噩梦惊到了!” 侍女晴音赶忙飞奔离去。 不过一会儿,傅夫人李氏匆匆赶到。一进屋,就见两个女儿都在床上,只是大女儿紧抱着小女儿玩命大哭,把小芸芷憋得是小脸通红。 李氏慌忙上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傅思滢的胳膊拉开:“怎么了这是,吓得失魂了不成?” 话音未落,才解救了小芸芷,李氏又落入傅思滢的拥抱。 傅思滢泪眼模糊地盯着李氏,将李氏紧紧揽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 “娘在啊,娘在!” 从没有见大女儿这么哭过,李氏心疼死了,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在傅思滢的脸上拍打,“回魂呀,滢滢,别吓娘!” 紧紧抱住母亲,傅思滢大力摇头:“已经回魂了!真的回魂了!” 这不是梦,这一定不是梦。娘亲和妹妹都太温暖、太真实。 是芸芷将她迷失的魂魄召回家,将她从可怕的梦靥中救了出来! 大哭特哭的傅思滢不过一会儿,就哭得心痛无力,几近晕厥过去,可是把李氏吓得不轻,急忙让下人去请郎中。 今日偷摸逃课未去学堂的傅容辰听到长姐惊梦,忍不住现身安慰。李氏没心思责怪儿子,一扭头,却见傅思滢定定盯着傅容辰。 李氏急忙将儿子往长女跟前推:“快,快去让你长姐抱一抱!” 傅容辰嫩脸一红:“抱、抱一抱、抱我做什么!” 傅思滢看着走到近前的弟弟,鼻子更为酸痛,伸出手向傅容辰的脸摸去。 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还在脑海中,当摸到少年光洁干净的温暖面颊,傅思滢仰头一哽。 悔不该没听弟弟的劝说,悔不该让弟弟跟随何长易那个畜生出生入死,悔不该让弟弟为她奔走、痛丢性命! 悲从中来,傅思滢长呼哀啸:“容辰,长姐对不起你——” 说罢,气息供应不上,傅思滢眼前一黑,满脸是泪地昏晕过去。 看到长女的胳膊像面条一样垂落,李氏差点也被惊得昏倒。 “滢滢!” …… 好在无事。 郎中开了几副安神的药,顺便也给自己开出一副。一听傅宰相的大小姐突然晕死,郎中被吓得飞奔赶来,一经问诊,才发现原来傅大小姐是被噩梦给惊到了。 “好好休息安神,没事的。” 能被噩梦惊成这样,傅大小姐也真够厉害。 郎中走后,李氏和一儿一女寸步不离地守在屋里。 傅思滢幽幽醒来,看见这三人还在,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做梦而是重生,不由得再次落泪。 只是这次的泪水是喜极而泣。 李氏一见长女又要哭,连忙柔声安慰,让小芸芷去端药。 一边给傅思滢喂药,一边哄着:“乖,没事的。家里人都好好的,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傅思滢吞下苦涩的药,落泪点头。 这时,屋外传来傅宰相的焦急之声:“夫人,滢滢怎么了!?” 本在宫中办公的傅宰相一听府中传信,说是大小姐不好了,哪里还有心公务,忙不迭请假归府。 见是夫君归来,李氏转头就对儿子说:“快去拦住你爹,别让你长姐看到后又是哭得心力交瘁。” 闻言,傅容辰起身就要去拦。 而傅思滢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抓住容辰,面目平静地冲他摇头。 “无事,我想见爹爹。” 她的话语很轻,说完缓缓垂下眉目,掩盖住自己眼眸中的万千情绪。 娘亲以为她见到爹爹也会大哭一场,殊不知,她根本不会哭出来。 她不仅不会哭出来,恐怕还会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和怨恨,做出不孝举动! 余光看向屏风后移动的那道身影,傅思滢掩在被下的手狠狠攥起。 她不想见,也得见。 看今日的动静,尚且没有小李氏和卫兰灵的身影,可见这二人还没有来投奔她家。 她得未雨绸缪,做好防备才可。 等傅宰相走近时,傅思滢再抬头,便又是泪眼蒙蒙的可怜模样。 “爹!” 一见平日里娇纵跋扈的长女如此脆弱,傅宰相吆呼一声“可怜娇娇”,大步上前坐在床边,上下打量。 “半日不见,这是怎么了!” 傅思滢不语,只看着傅宰相,眼睛也不眨地落泪。李氏给夫君解释了一遍,哀愁叹气:“定然是做了和家中有关的噩梦。” 闻言,傅宰相担忧地看着傅思滢,想问又不敢问。 等到爹爹积累了足够的担忧后,傅思滢问:“今日是何月何日?” “七月初三。” 傅思滢暗自想了一下,父亲和母亲此时应该还没有收到小李氏想要前来投奔的书信。 便道:“女儿实不相瞒,昨晚梦到家中有妖孽闯入,闹得府宅不安,惹得家破人亡。无论是娘亲还是芸芷容辰、还有我,都惨遭妖孽毒手!” “妖孽?!”傅宰相与李氏惊得互看一眼,彼此惶惶,“什么妖孽?” 傅思滢眯起双目,状似畏怯不愿回忆,其实掩藏眼眸恨意:“是一黑一白两条毒蛇精。黑的年长些,心机颇深,谎话连篇;白的年幼点,惯会装无辜,实在最是心狠手辣。” 听得此话,傅宰相和李氏、小芸芷、容辰齐齐倒吸冷气。 两条毒蛇精? “毒蛇?”小芸芷吓得白了脸,忙扑进母亲怀中,“还是成了精的!” 傅思滢不愿惊到妹妹,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她看向父亲,露出满面痛苦:“那两条毒蛇精最是折磨父亲,将父亲残害得人不人、鬼不鬼,把父亲变成了她们的傀儡魔物!” 这让好奇自己在女儿梦中是何遭遇的傅宰相,顿时脸色大变,浑身紧绷。 “妖孽入家,这、这可怎么办?” 既然女儿能被这噩梦惊得几乎去了半条命,就可见这梦不是能轻易怠慢的。 傅宰相立即与李氏商量,等明日傅思滢休息好了,全家就去庙里上香祈福,顺便寻位大师解梦。 傅宰相冒出冷汗:“还得请僧人到家中做法一番才是,驱驱邪气。” 闻言,李氏有些犹豫,毕竟请僧人到家中做法的事情流传出去,肯定是要被外人议论府中生变的。 傅宰相则很坚决:“一定要做法!” 说罢,沉沉叹气。 傅思滢在旁边看到父亲一脸愁容和惊忧,心中十分明了父亲为何如此受惊。 虽然位高至宰相,可父亲的权势这两年被皇上不断削弱。满朝如雨后春笋般涌出的年轻俊杰,更是每每以下犯上,当朝就敢驳斥父亲。 父亲如今已是颓势难挽,所以更怕落得全盘倾覆。这也是为什么日后何长易出现,父亲会那般器重他、扶持他,更甚至在何长易表露出反意后,父亲也敢咬牙支持! 否则,仅凭她的喜欢,父亲就敢豁出大半辈子的身家性命,跟着何长易去造反送死? 呵,男子最看重的永远是自己的野心和欲望。父亲英明果断、眼光精准,为他自己搏得了一生光耀,可他知不知这其中有谁牺牲? “滢滢,你安生歇歇,不要再想梦里的事。咱们一家五口明日去上香,家中会平安无事的。芸芷容辰,走,不要打扰你们长姐安神。” 安抚过傅思滢,李氏要带一双儿女离开,傅思滢则摇头,将芸芷留下。 与小芸芷躺在一起,紧紧搂抱着娇软的妹妹,听着这丫头连连不断的碎叨,傅思滢缓缓闭目。 脸皮和双手还能感觉到炙热的钻心之痛。她绝不会忘记教训。 小芸芷忽然怯怯地好奇问:“姐姐,你梦里还说什么河长衣不得好死,河长衣是谁?” 傅思滢用脸颊轻蹭妹妹的发顶:“是条豺狼精,和那两条毒蛇精沆瀣一气、为非作歹。” 小芸芷吓得一抖:“还有豺狼精?啊,姐姐你做的噩梦好可怕。” “是啊,好可怕……好在,梦醒了。” 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重陷梦魇! …… 车轮辙辙向穹顶山驶去。坐落于穹顶山上的天福寺是皇城外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为了灵验,人们不怕山高路远。 傅思滢与父亲母亲、妹妹坐在马车里,她时不时就要掀开帘子去看车外独自骑着马晃荡的容辰。 一见弟弟已经超出马车两个身位,就立刻唤道:“你慢些,别骑快!” 傅容辰好生郁闷,只能放松缰绳又让马儿慢下来。 与马车平行后,忍不住抱怨道:“长姐,我是骑马诶,不是骑乌龟!” 闻言,傅思滢立刻美目一怒:“你哪怕是腾云驾雾呢,也得当成骑蜗牛!” 车内的小芸芷被逗得哈哈笑:“哈哈哈哈,容辰骑蜗牛。” 瞧着儿女们的嬉闹,李氏满脸慈笑。伸手轻抚傅思滢的长发:“滢滢长大了,知道关爱妹妹和弟弟了。” 傅思滢握住李氏的手,微微叹口气,没说话。 李氏扭头看向夫君,见夫君心不在焉、愁眉不展,便道:“夫君的眉头,从昨日到现在就没有松快过,这般担心滢滢的噩梦吗?” 傅宰相抬眼,点头,又摇头。看看李氏,又看看傅思滢,他深深叹气。 “有一事,我得告知给夫人、滢滢。皇上几日前传我问意,说是有意为慕王……” “慕王”二字让傅思滢的眉眼一抖,刚要细听,忽闻车外传来容辰的惊呼。 “啊——” 她吓得急忙掀开帘子钻出马车,一放眼,就见容辰被一道极长的马鞭抽落坠马! “容辰!” 车夫也惊得立即停车,傅思滢动作迅速地跳下马车,跑去搀扶弟弟。 好在容辰骑马极慢,而且临出门时所乘的马匹被傅思滢强硬地换成一匹矮小的马,否则这要是从疾驰的高头大马上栽落,非得断胳膊断腿! 傅容辰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好生愤怒地看向身后一辆漆黑古朴的巨大马车。 第6章 慕王 傅思滢顺之望去。只见那道抽打容辰的极长马鞭,正是眼前这辆漆黑马车的车夫所持。 车夫不仅毫无歉意,反而态度极为恶劣:“磨磨叽叽的,像条虫子在地上蠕动。不走就让开,不要耽误我家主人赶路!” 骑乌龟骑蜗牛就算了,现在竟又被人羞辱为虫子蠕动,傅容辰气得是俊脸通红。 面色带怒的傅思滢冷静地打量对方的马车和车夫的衣着,将弟弟向下车的家人推去。 家中今日外出上香,虽车马简单,未有几个奴仆跟随,可马车的制式明摆着,绝非明眼人能忽视的。 敢无视当朝一品大员的身份,且如此粗鲁无礼,来人得何等尊贵? 傅思滢心中有一猜测。 她盯着车夫,忽而一笑,语气讥讽而轻佻地问:“你家主人如此匆忙赶路,是急着要去投胎吗?” “你!”车夫大惊,哪能想到会得傅思滢如此挑衅,扬起马鞭便做出威胁之举,“大胆,你可知我家主人是何身份,竟敢口吐咒骂。” 一见车夫依然张狂,傅思滢皱起双眉。 如果说车夫之前敢毫不犹豫地用马鞭去抽容辰,是因为误将容辰当作随车护卫,那她可是从马车上下来的,仅凭容貌衣着,谁能不识她为主子身份? 车夫如此目中无人,其背后的主子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想到那人,一把无名之火就蹿上心头,简直能令傅思滢怒不可遏。 她刚要再说话,被父亲一把拉到身后。 傅宰相面容沉怒,望向对方。对方的马车不是朝中规定的品阶制式,让傅宰相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高低。 可他乃堂堂宰相,儿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欺辱,这如何能容忍? “老夫傅青,敢问尊驾何人?” 音落,不消几息,只见对面漆黑高大的马车车门被缓缓拉开。 傅思滢骤然感到浑身发冷,像是地狱之门在面前打开,有一股阴冷血腥的邪风暗涌而出。 一道沙沉喑哑的声音森森响起:“原来,是宰相大人。” 很低,很平,犹如苍穹落下的一道惊雷正劈山顶枯木,发焦的枯木在山风中磨砺出骇人之音。 有一男子从暗中显出面目。他的眉眼极黑,如画师手中的浓墨重点,面色却甚是苍白,就连唇瓣都是浅淡的粉粉血色。 白玉染血,寒雪遇梅,恰似芝兰玉树化为人形踏入俗世,散着高贵,冒着冷意和疏离,让人望之即心生难以靠近之感。 一见此男子,傅宰相立刻大变脸色,躬身行礼:“老臣拜见慕王!” 傅思滢倏地紧起双目,死盯这位从来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诡异慕王。 不出她的所料,果然是他! 前世今生,敢在皇城脚下无视一切、我行我素的人,除了慕王,再无其他。 想及她在前世临死前曾听卫兰灵提到过慕王,傅思滢连带着对慕王也恨屋及乌! 连慕王的一个小小车夫都敢肆意行凶、狐假虎威,这种暴怒狂妄的血腥之人,也配称为“仙人之姿”? 容姿再是俊美不凡,也不过是张鬼画皮。 卫兰灵在多年之后还能记得这个早死鬼,甚至所作所为有给慕王报仇的意味,可见卫兰灵对慕王用情至深。 真没想到,慕王竟会和卫兰灵有龌龊私情,他的品味还真是与何长易一样奇臭无比! 注意到慕王在这炎炎夏日身裹深灰大氅,且面无血色,傅思滢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急着去投胎的。要她和这种人定亲? 注意到傅思滢看向他不惧反笑,漠苍岚也浅浅勾起唇角。但嘴角扬起的弧度并没有给他的面容增添笑意,反而是让他显得更为冷峻。 他的双目狭长微紧,看着傅思滢的眼神像花豹盯向猎物时充满阴鸷冷血。 一听夫君说是慕王爷,李氏匆匆带着儿女给慕王下跪行礼。 傅思滢被扯了几下袖子,却纹丝不动。 傅宰相慌忙请罪:“小女规矩欠缺、言行粗鄙,望慕王恕罪!” “无妨,”漠苍岚瞧着傅思滢,幽幽道,“上前来,让本王瞧瞧。” 李氏惊诧慕王怎会提出如此唐突的要求,正想说不妥,却被夫君拦下。 傅宰相转头,焦急地示意傅思滢上前去。 傅思滢一动不动。她知慕王的这个要求其实并不失礼,但前提得是赐婚圣旨已下。 于是傅思滢展颜一笑,音声娇娇道:“还望慕王爷见谅,臣女不是牲畜,不会看见什么都想要凑近闻闻、嗅嗅。” 她色如夏花绚烂,说出的话却饱含厌恶和挑衅,目光带刺。 “放肆!”傅宰相大骇,当即怒声训斥傅思滢,“满口胡话,还不快给慕王下跪赔罪!” 傅思滢纹丝不动。她此刻满腔怒火,难以压抑。若是何长易和卫兰灵在她眼前,她都敢上前将人撕碎!仅是对慕王出口挑衅几句,已算是她理智尚存。 眼下正处于皇上向两家下询婚意的时候,她料慕王不敢拿她如何。当然,她亦是不敢再多加放肆。 果不其然,听到傅思滢的放肆冒犯之语,就连漠苍岚的车夫都怒不可遏,手中长鞭随时可出,漠苍岚则不见怒容。 “呵,”漠苍岚淡漠一笑,“果然如传闻所言,宰相大人的长女最是侍宠骄纵、飞扬跋扈。” 傅宰相连道:“老臣教导无方!” 气氛僵滞时,忽而响起细微的敲打声。傅思滢眼睛一眯,注意到是漠苍岚的手指在很有节奏地敲着身旁车木。 那一下一下,让傅思滢完全能感受到他的怒意和压抑。 呵,他不敢伤她的。若皇上知道她仅仅是因为当街拒不配合他的非礼要求,就惨遭他的毒手,他要面临的朝堂弹劾和问责,无异于雷霆雨怒。 在她看来,慕王虽体蔫心坏,但绝不是蠢货一个吧? “请傅大小姐过来。”突然,漠苍岚轻声一语。 不用旁人反应,那车夫长鞭骤出,一下子便甩到傅思滢身上。不等她惊呼闪避,瞬间将她卷住。 长鞭一抽,傅思滢被拉身飞起,“咚”的一声,眨眼间就砸落在慕王面前硬实而炙热的车板上。 傅容辰惊呼:“长姐!” 刚要冲上去,就被傅宰相死死拉住。 摔在慕王身前,傅思滢还未喊痛,就被身下火热的铁车板烫得一骨碌翻身坐起。 “嘶——” 怎么这么热? 一抬头,惊诧看到慕王的马车里竟然有一个大火炉! 傅思滢瞠目结舌地与慕王对视。 他是个大冰块吗?啊,不,他要是冰块早就化了。可他若是火,又哪里需要这些? 一刹那间,傅思滢难免回想起在前世临死前给她造成巨大伤害的火炉。 此时眼前又有火炉,又有和卫兰灵存私情的慕王,傅思滢忍不住双眼燃怒,咬牙愤恨盯着慕王。 漠苍岚蓦然伸出手,捏住傅思滢的下巴。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与她相触时,她能感到沁骨的寒凉。 不知是冷是惧,傅思滢打起一个颤。 他果然是块万年寒冰! 傅思滢的脸庞被漠苍岚左右捏转两下,她能清晰地看到漠苍岚淡漠的眼神。 他打量她、端详她,但目光毫无波动,仅仅把她当作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傅思滢在前世从没有见过漠苍岚。她只知他性情暴虐、喜怒无常,也知他天生病体、命不久活。 今日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还如此之近。 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冷漠和可怕。似乎在他的眼中,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活物。 “傅大小姐,”漠苍岚凑近,气息与傅思滢相距咫尺,“姿色不错。” 傅思滢的眉头狠狠一蹙,忍着下巴的疼痛,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慕王谬赞,彼此彼此。” 漠苍岚笑:“你该庆幸今日时机对你绝佳,也该庆幸你的身份,否则……” 说罢,他手中力度狠狠一紧,掐得傅思滢当即闷哼出来。 只一下,就让傅思滢痛得逼泪。 搓着她的下巴,漠苍岚面上再无半点笑意:“到庙里给本王去诚心祈福吧,因为本王去投胎时……” 他目如刀刃:“一定会带上你!” 音落,傅思滢的脸被他向外一推,整个人直接被推落下车! 教训过傅思滢后,慕王不再与傅家多有言语,直接起车离去。 在车轮卷起的风尘里,傅思滢被家人搀扶起。望着那犹如铁箱的马车疾驰远走,她恨恨咬牙。 任他权势滔天又如何,不过是早死鬼一个。他活不过两年,她有足够的生命跟他去耗!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李氏和芸芷容辰心疼地围住傅思滢,连声关心。 小芸芷满面惊惶:“姐姐,慕王说他投胎时要带上你!” 傅思滢甩手,不以为然:“我又不嫁给他,他凭什么带上我?” 又急又怒的傅宰相看着傅思滢,愁容更甚:“思滢你今日怎么这般狂嚣!这下可好,你入了慕王的眼,这婚事是逃不掉了!” 李氏大惊:“婚事?什么婚事!” 自然是与慕王的婚事。 第7章 终于来了 一听傅宰相说皇上有意赐婚,一家人如遇天塌,唯独傅思滢不以为意。 “定亲而已,”傅思滢反而安慰家人道,“有今日一遇,慕王必定厌恶我至极。哪怕是接受了赐婚,日后也总有忍无可忍之时。到时候,慕王自会去向皇上请求解除婚约的。” 见家人的情绪渐稳,她便不再言语。 她根本不将与慕王的婚事放在心上,现在只一心琢磨着日后见到何长易和卫兰灵时,能有一个怎样完美的见面。 那一定会又独特、又令他们印象深刻。 在天福寺祈福后,傅宰相与住持师父敲定了请僧人去家中做法的相关事宜。 下山回城途中,又遇几队兵马杀气腾腾地相向而行。长了教训的傅家马车乖乖让到路边。 等兵马走过,傅宰相探头一看,极为忧愁地叹:“兵马疾行,也不知又发生了何事。” 看着父亲的愁容,傅思滢若有所思。 …… “夫人,有您的信。” 李氏放下手中活计,接过信,见上面写着“傅李氏亲启”,狐疑自问:“谁会给我寄信?” 在一旁练字的傅思滢当即一怔,反应过来后,差点掩饰不了心中的急切和喜意。 终于要来了! 李氏将信打开。薄薄两页纸,几眼就能扫完。 看完后,李氏轻轻叹气:“是我那庶妹的来信。她丧夫已满百日,夫家已无同脉亲戚,所以送信来求问能否投奔于我。” 傅思滢故作关心:“是无依无靠了么?可怜见的,母亲要答应吗?” 李氏凝眉,点头:“等你爹回来,娘与你爹再商议商议。不过应该是要应下的。娘没有兄弟,只有这么一个姊妹,好歹是血亲,能帮总是要帮。” 闻言,傅思滢嘴角噙笑,一边柔声附和道“应该的”,一边悄无声息地换为朱砂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死”。 生不如死! 用晚膳时,李氏向傅宰相说了小李氏要来投奔的事情,傅宰相虽犯愁家中屋舍紧张,但还是应了。 傅思滢从父亲紧皱的眉头和难看的脸色中,能看出父亲是很不愿意小李氏前来投奔的。 只是她不知这股不愿意里,有多少是父亲的真心反感,又有多少是父亲害怕私情败露。 翌日,傅思滢一早独自出府,去了衣庄。 见到是宰相千金,掌柜的热情洋溢:“傅大小姐您看上什么款式什么布料,尽管吩咐。” 傅思滢懒懒将铺内扫一眼,一概没入眼,左右看无人注意后,才招手示意掌柜凑近密谈。 “傅大小姐您说。” “替我准备……” 一阵絮絮私话后,掌柜忽然一惊,失声道:“蛇鳞纹的布料?” 等到傅思滢凶恶一瞪后,掌柜急忙压低声音:“这、小人店中可没有蛇鳞暗纹的黑白布料啊。” “没有就不会让绣娘绣吗?”傅思滢眉目一厉,“几身衣服能费多少工夫?” 掌柜弓腰:“是是,小人会让绣娘细心准备的。” 傅思滢点头,拿出一锭银子:“不仅要细心准备,还要快,尽快!这是一半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多谢傅大小姐,两日之内,您要的衣裳一定做好!” 掌柜刚要双眼放光地接过银子,傅思滢手一收,将银子一晃。 在掌柜不解的目光中,她警告道:“我交待的步骤你给我记清楚,中间要是出了差错,或是你胆敢将此事告诉给别人,别说是你这铺子,就是你的项上人头……你也别想要了!” 素闻傅大小姐泼辣刁蛮的名声,掌柜不敢有疑,连连点头做出保证:“傅大小姐放心,小人绝对守口如瓶!” 离开时,傅思滢脚步一顿,觑身后的掌柜一眼。 掌柜立即紧张:“小人用人头保证,一定不会泄秘!” 见掌柜一副被逼良为娼的可怜相,傅思滢展颜露笑:“不用害怕,做两身衣服罢了,又不是杀人放火。” 掌柜连声应是。 李氏为了迎接庶妹卫李氏的投奔,命下人将家中打扫得是干干净净,又将两间客房清扫晒被,收整妥当。 傅思滢表面上配合着母亲安排一切,实则冷眼旁观。 她要是能容卫兰灵在傅家过一天好日子,她就不姓傅! 在傅思滢的翘首以盼中,不过几日,一辆青棚马车驶过刚刚淋过雨水的微湿路面,停在傅家门前。 率先下来一青衣女子,漆黑的发上别着两朵白花显得素雅俏丽。随后下车一位衣色深蓝的妇人,同样是发上别着白花,只是发髻厚重挽起,显出风韵犹存的姿态。 青衣女子和妇人转身,再将一位老妪从车上搀扶下。 随后,青衣女上前拍响傅家的大门。 “砰砰砰。” 很快,有小厮前来开门,听说来客是自家夫人的妹妹后,小厮道一声“稍候”,闭上门,赶忙去通禀主人。 只是这主人并不是傅夫人李氏,而是傅大小姐傅思滢。 侍女晴音小碎步进入屋子:“大小姐,夫人的妹妹来了!” 傅思滢双眼一亮,当即站起,满脸喜悦地问晴音:“在哪儿?” “就在门外候着呢,”晴音不解,“小姐为何特意叮嘱下人要给您通传,而不让下人先去通知夫人呢?” 傅思滢含笑摇头,提起裙摆,带着晴音急急向府门而去。 随着大门沉闷地打开,傅思滢冷漠的表情也瞬间变换为亲昵热情。 当看到卫兰灵那张略带忧愁苦涩的清丽面容时,傅思滢的双手瞬间紧握,脸上虚假的笑容也变得紧绷起来。 她必须用尽浑身气力,才能压住扑上前去将卫兰灵撕成粉碎的冲动,也必须不断告诫自己,才能保持住完美的笑意。 卫兰灵,好久不见。 小李氏本以为能看到嫡姐,未料想前来相迎的竟是一位眉眼若画、笑意暖暖的二八少女,且衣着华贵,气质非凡。 怔愣几息,小李氏新寡丧夫的愁容淡淡消去几分,很是拘谨地问道:“丫头你可是宰相府的大小姐,傅思滢?” 傅思滢微微挑眉,看向小李氏,歪头俏皮地道:“卫夫人好眼力。” 虽然面前的少女笑容洋溢,可这一句“卫夫人”,听得小李氏心生些许怯意。而且怎么看,怎么觉得傅思滢的笑容有些古怪。 小李氏干笑两声,拉过身旁女儿:“思滢你看,这是我的女儿兰灵,也就是你的表妹。” 傅思滢浅笑着转而看向卫兰灵。进入眼帘的是卫兰灵含羞带怯的模样,湿漉漉的眼眸衬得卫兰灵极为清纯动人,不谙世事。 可傅思滢脑中闪现的,却是卫兰灵娇笑着依靠在何长易的胸膛上,还有在她临死前,卫兰灵言辞解恨的痛骂! 她对卫兰灵的恨意是被欺骗和背叛交织的痛苦,也是她真心错付的恼悔。她透过卫兰灵的娇羞姿容所看到的,只有一颗黑淋淋的心。 直到卫兰灵被傅思滢紧盯的目光看得低下头去,小李氏也忐忑说不出话时,傅思滢才轻声笑起。 “原来这就是卫表妹,果然是恰似兰花灵动。” 在傅思滢隐藏着悠悠怒火的目光中,卫兰灵娇怯地见礼,道:“表姐谬赞,思滢姐姐才是明艳动人,佳丽无双。” 傅思滢笑容更甚:“表妹真会说话。” 余光瞥到站在小李氏和卫兰灵身后的老妪,见小李氏并未主动提及这老妪王氏,傅思滢就更懒得主动提及,所幸直接忽视。 小李氏谨慎地问:“思滢,不知你母亲可在府中?” “哦,当然在。” “那……”见傅思滢没有让她们进府的意思,小李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能否让姨母与你母亲见上一面。” 闻言,傅思滢想都未想,果断摇头:“不行。” 霎时间,小李氏和卫兰灵的脸色刷白。 直至看见她们失望到脸色灰败后,傅思滢才一转话头,嘻嘻笑道:“卫夫人和表妹想要见我母亲,得先更换新衣才行。” “更换新衣?” 顿时,小李氏和卫兰灵神情憋屈。她们是守孝百日后才来的,换新衣这种要求,无疑是嫌弃她们身带晦气。 卫兰灵抬眼瞧向傅思滢,见傅思滢穿绸戴玉、姿态高高在上,相比之下自己就犹如丧家之犬。这巨大的落差让芳华年纪的姑娘羞愤交加,忍不住垂头落起泪来。 眼见小李氏欲要开口辩驳,傅思滢抢先道:“哦,卫夫人和表妹可千万别误会。这新衣是我自听说二位要来以后,背着我母亲偷偷请衣庄里的裁缝赶制的,款式是近年来皇城里最受姑娘和夫人们喜欢的,很是端庄大方。” 这解释让小李氏和卫兰灵双双心中一动,再看傅思滢,就又觉得傅思滢的脸上写满了善意。 傅思滢挥手让下人赶来一辆马车:“我想给二位奉上见面礼,也想给我母亲一个惊喜、讨她开心。只是这新衣才做好,尚未被衣庄送来,所以得劳烦二位先去衣庄更换了新衣裳。等过会儿再登门,还请二位务必要在我母亲面前,多多为我美言。” 第8章 黑白两道影 听明白傅思滢的真正用意后,小李氏情不自禁地松出一口气。眼眶含泪地紧握傅思滢的手:“思滢,你、你真好。” 卫兰灵也盈盈一拜:“多谢思滢表姐。” 傅思滢温柔地摇头,将手从小李氏的手中猛地抽回,在小李氏忐忑不定的眼神去,招呼晴音去陪小李氏和卫兰灵去衣庄。 “姨母和表妹见谅,我让我这贴身丫头陪你们去,毕竟我还得去哄着母亲,省得她疑惑你们怎么还不来呢。” 忽然听得傅思滢唤出“姨母”,小李氏颇有点受宠若惊,当然不敢再有多的要求。 登上马车后,又听傅思滢亲切地说:“若是在铺里还看上什么,大可一并买回。” 两厢不舍地暂别,马车驶动。目送马车缓缓离去,傅思滢在府门外站立了许久,目光幽幽。 马车里,小李氏忍不住握紧卫兰灵的手:“灵儿,你这表姐还真是人美心善。” 卫兰灵轻轻点头,犹豫一下,说:“只是未免有点不通情达理,咱们刚奔波赶到,风尘仆仆的,表姐却连口气也不让人喘。” 对此,小李氏并不赞同:“她还小嘛,哪里想得了那么多。咱们赶了这么久的路,又哪里怕再多这一会儿。况且,入城后你也看到皇城里的人都是什么衣着打扮,咱们未免有些……太过寒酸。换身衣装也好。” “嗯。” 卫兰灵轻应一声。想及方才傅思滢那副贵女千金的模样,不由得开始期待,新衣裳会不会和傅思滢身上的一样华美精致。 忽然,一直都没有说话的老妪王氏不屑地啐了口:“两个没出息的东西,不过是身新衣裳,看把你们高兴的。那可是宰相府,有的是银子,这么点小恩小惠算得了什么!” 小李氏和卫兰灵对视一眼,双双无言。 …… 傅府前院正堂中,李氏和傅思滢、傅芸芷等着远亲到府。 李氏疑惑:“这也该到了呀。” 傅思滢默不作声。 还未等到小李氏,先等到了傅容辰放学归家。 少年身姿矫健,像一匹皮毛溜光水滑的野马,一下子闯入堂中。 “娘、长姐、二姐,慕王将平安侯府给满门抄斩了!” “满门抄斩?!” 见母亲和妹妹都是惊吓不已,傅思滢也露出骇然之色。她虽不是真惊怕,但陡然下巴生疼。 自从那日被慕王捏痛了下巴,这几日她觉得下巴是越来越尖了。 傅容辰刚要细说,只听身后传来父亲沉怒的声音:“是,满门抄斩!就是这几日,火速定了平安侯爷草菅人命、掠夺田土、欺男霸女等十三桩大罪,都未禀明圣上核查,直接就满门抄斩了!” 下朝归府的傅宰相走进堂中,又惊又怒,脱下官帽往桌上重重一放:“平安侯的姑奶奶可是先皇后。再怎么说平安侯府也是皇室宗亲,如此轻易就被灭了满门,慕王狠厉,令人发指!” 慕王这种不惧世家宗亲的疯劲,怎能不叫人生惧。此事一出,宗亲世家人心惶惶。受威胁的,当然也包括傅家。 傅思滢冷不丁道了句:“连平安侯都没了,往后可别想平安了。” 傅宰相看她一眼,闷声不语。 忽然,傅容辰怪叫一声,抬起手指直抖:“啊,那天!” 芸芷眨眼:“哪天?” “就是偶遇慕王马车的那天,会不会就是慕王赶着去定罪平安侯的?” 瞧着傅容辰的满脸惊愕,一家人纷纷露出惊怕之色。傅芸芷更是吓得指尖一紧,扯掉几缕流苏丝线。 艳阳天下刮过一阵无名阴风,有一种全家从刀尖上滚过一遍的惊悚感蔓延。 原来慕王那日赶路,的确是急着去投胎的,但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送他人上路! 漠苍岚对傅思滢说,她该庆幸那日时机对她绝佳。傅思滢本以为是与她所想无差,漠苍岚得顾忌皇上刚刚表露出赐婚圣意,若他那时对她动手,难免会有挑衅圣威之嫌,现在看来,人家那是急着去办大案的,所以才没将她这只蹦跶的小虾米放进眼里。 傅思滢抖抖肩,消掉后背的冷意。 看来她日后不用想法子去惹慕王厌恶了,夹紧尾巴做人才是正道。 芸芷凑到傅思滢耳边,压低声音说:“慕王如此凶残,草菅人命。姐姐你那天也算是大难不死了。” 傅思滢扭头看芸芷,芸芷鼓着小圆脸重重点头:“必有后福!” 一家人心有戚戚然时,冯管家在外朗声禀报:“老爷、夫人,卫夫人她们来了!” 一家子急忙起身,暂时忘却对于慕王的惧怕。 傅思滢挥着美人扇,展露出甜美的笑容,跟在父亲和母亲身后去府外迎接。 走出府门,便见身着黑衣的小李氏和身着白衣的卫兰灵含着笑站在马车旁。 望着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傅家人齐齐一怔,遍体生寒。 小李氏虽带笑,可淡愁不散,反显出阴沉之色。其身着黑衣,更衬森冷,活脱脱一个心有图谋的老妖之相。 而身着白衣的卫兰灵明明年纪青嫩、相貌雅丽,而且还含着笑,却偏偏因为时不时抬眼看一下众人,而显出心思莫测的狡猾之态。 傅芸芷已带上哭音:“姐、姐……” 走在最后的傅思滢故作纳闷:“看见什么了这种反应?远亲登门,你这丫头喜极而泣了?” 说罢,抬手起扇,上前走到母亲和父亲的身旁。 放眼一看,看见一黑一白后,顿时,傅思滢倒吸一口冷,抬扇指着小李氏和卫兰灵直抖。 “黑……黑,白!” 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但傅家人均心知肚明她是何意。 黑、白!两条毒蛇精,正符合傅思滢多日前的噩梦征兆! 李氏赶忙将傅思滢的头压入怀中,不敢让女儿再看。傅宰相则眉头紧皱,望之小李氏和卫兰灵,如临大敌。 可怜小李氏和卫兰灵完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会让傅家人个个面色骇然,目光惊惧。 望着茫然的庶妹,李氏低声安慰傅思滢:“莫慌莫慌,凑巧罢了。你姨母刚刚成寡,自然该穿黑衣,你表妹为父守孝,穿白衣也是理所应当!” 傅思滢抱着母亲痛哭不已:“不,不!” 小李氏无措地唤道:“嫡姐,思滢这、这是什么了?” 李氏忧心女儿,没心思迎接庶妹进门。若不是顾及脸面又想着凑巧,将庶妹一家赶走的心都有了! “进吧。”李氏闷闷道一声,揽着傅思滢侧身,示意小李氏带着卫兰灵和王氏进门。 小李氏怯怯不安,道了谢,赶忙拉紧女儿的手上前。 而等人到了跟前,眼尖的傅芸芷指着卫兰灵就是失声尖叫:“蛇!蛇啊,娘,蛇!”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投向卫兰灵。 卫兰灵慌忙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新衣。的确,隐约的暗纹是鳞片状的,可她和母亲都觉得很大气端庄,怎么这傅家人如此惊怕。 傅宰相和李氏一看清小李氏和卫兰灵身上的衣裳果然都是蛇鳞纹的,这哪里还敢心有侥幸,急忙拦在府门前,不愿小李氏母女入门的意思明白无误。 一听芸芷发现衣裳上的纹路是蛇纹,傅思滢的哭声更甚。 “娘,是蛇啊,真的是蛇啊。黑蛇!白蛇!” 李氏对庶妹怒目而视:“你与你女怎么穿着这种衣服!” 小李氏被吓得六神无主:“是、是思滢和芸芷怕蛇吗?嫡姐,我、我不知道!” 卫兰灵一双杏眼含泪欲滴,装满羞愤:“思滢表姐这是何意,这不是你给我与母亲定做的新衣裳吗?” 傅思滢闻言,猛然从母亲怀中脱出,不可置信地看向卫兰灵:“你说什么,这衣裳是我给你二人定做的?” 小李氏也表露出惊恼:“思滢,不是你说要给我们见面礼,所以才让我和兰灵马不停蹄地敢去衣庄,更换了这两身新衣吗?” “我让你们换的这种衣裳?”傅思滢气得直发抖,指着小李氏和卫兰灵:“血口喷人!” 瞬间,小李氏面色大惊,卫兰灵露出怨恨之色。 傅宰相与李氏听出这其中有猫腻。傅宰相问道:“卫夫人此话何意,我女思滢何时让你们去衣庄更换新衣的?” “就是半个时辰前!”小李氏慌忙解释,“我们赶到,是思滢开门相迎的。思滢说自打收到书信,就背着我嫡姐偷偷在衣庄给我们准备了新衣,要我们去衣庄更换后再回来登门。” 闻言,傅宰相惊诧地看向傅思滢:“思滢,卫夫人所言可真?” 傅思滢泪流满面,含泪点头:“所言不假,可、可是!” 不等她说,卫兰灵忽然“咚”地一声在众人面前跪下。 “姨父姨母,若不是表姐说想在姨母面前表孝顺乖巧,还托我与母亲多在姨母面前夸赞,我与母亲怎会大费周章地去那贵人往来的衣庄购置新衣?” 卫兰灵哭得梨花带雨,俏丽可怜:“兰灵不知表姐此番作为是何用意?我与母亲初来乍到,与表姐都未曾谋面,表姐为何苦心陷害?” 第9章 天意警兆 在卫兰灵的哭诉后,一直站在小李氏和卫兰灵身后没有吭声的老妪王氏,再也忍不住,上前就指着傅思滢的破口大骂。 “好哇,你个黑了心肝的毒丫头,容不得人就明说,用不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就说嘛,平白无故地送衣裳,原来是假好心!” 王氏是小李氏的生母,与李氏不合。此番前来投奔李氏,王氏一直忍气吞声,直到现在终于忍不住,露出泼辣的原形。 看着这毫无仪态的老妪,傅思滢牙齿一磨,忍下怒意。 有了王氏助阵,卫兰灵愈发哭得身体直抖。 可怜兮兮地磕头在地,如同受了六月飞雪的冤屈:“还望姨父和姨母明鉴!” 小李氏心疼地蹲下身扶住女儿的肩膀,望向傅宰相和嫡姐,同样是簌簌落泪。 听到卫兰灵如此痛心真挚的询问,傅宰相和李氏齐齐以惊疑的目光看向傅思滢。 李氏紧紧握住傅思滢的手,声音微抖:“滢滢,你可不敢以此事害人呐。” 傅宰相则眉头深拧,厉声质问道:“你与你姨母表妹从未见过,哪里来得好心给她们做衣裳?” 面对父亲和母亲双双失望质问的目光,傅思滢哭得喘不上气。 “我没好心?”伸手直指卫兰灵的鼻尖,以极为盛气凌人的口吻骂道:“此事与我何干?我好心送衣,没想到,倒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面对仍不改口的傅思滢,卫兰灵气得咬牙。想起什么,赶忙回头看去,看到侍女晴音后,急忙指认。 “姨父姨母,这侍女是表姐下令陪我们前去衣庄的,您二位可以问她,我与母亲绝无半句谎言!” 顿时成为众人注目的侍女晴音,慌张又茫然地跪下,结巴应是:“是、是大小姐让奴婢陪、陪卫夫人和表小姐去衣庄换衣的。” 晴音不懂,为何大小姐会做出一个如此拙劣的害人戏码。 听到晴音回话,傅宰相和李氏看向傅思滢,俱是惊愕,就连芸芷和容辰也都被吓到。 面对所有人指责定罪的目光,傅思滢甩开芸芷的搀扶,上前一步。 “这衣裳不是我给她们定做的!”她痛心疾首,“爹和娘宁愿信两个刚到府的外人,也不信我?” 眼看父亲和母亲目露迟疑和茫然,傅思滢陡然转向跪倒在地的卫兰灵,上前便揪住卫兰灵的青丝,重重拉扯! 同时还颤抖着愤骂道:“我这就撕了这两个害人精!” 一时间,卫兰灵惨叫声起,小李氏惊呼,傅家人慌乱要拖走傅思滢,傅家门前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从巷口驶进来一辆马车。马车停在傅府门前,从马车上跳下一个抱着包袱的蓝衣男人。 等人到了近前,李氏才注意到来人是衣庄的掌柜。 李氏急忙喝令众人安静。 看到府门前一片混乱的傅家,衣庄掌柜一头雾水。快步走到跟前,连连冲傅家人鞠躬哈腰。 “小人见过宰相大人,见过傅夫人。” 李氏恼声问:“你来做什么?” 衣庄掌柜将怀中的包袱献上,解释道:“之前大小姐在衣庄定了两身青色的女子衣装。约莫半个时辰前,大小姐的侍女领着一位妇人和一位小姐去衣庄更换了新衣。” 说到这里,掌柜面露尴尬和愧色:“只是衣庄里的管衣丫头是新来的,一时手忙脚乱,竟将其它客人定做的衣裳给送去了。小人手中的,才是大小姐之前定做下的衣装。” 说罢,将手中包袱给李氏送上。 李氏大惊,急忙接过包袱。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整齐地叠着两身青色衣装,颜色淡雅,花纹朴素,而且款式大方,没有半点不妥。 攥着衣服,李氏又惊又悔地看向傅思滢:“滢滢……” 傅思滢看向母亲,再看向那两身青色新衣,气得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已。 她再转头,就见面前的小李氏一脸惊诧,卫兰灵则是满脸的不敢相信。 “哼!放开!” 傅思滢挣开小李氏抓在她胳膊上的手,推了卫兰灵一下,借力起身。 直直站起时,手上还没放掉卫兰灵的头发。借着整理衣摆,故意重重一扯,扯得卫兰灵捂头痛呼。 傅思滢可恨卫兰灵的头皮够结实,没让她直接扯下一片来。 她从母亲手中拿过两身青衣,伸到父亲面前,再伸到小李氏和卫兰灵面前,愤愤道:“这才是我给你二人定做的衣裳!” 说罢,将衣服一甩,直接甩到衣庄掌柜的脚下:“这衣裳我不要了,你拿走烧掉,银子我照付!” 衣庄掌柜忐忑地捡起衣服,看了看傅家人的脸色,喃喃应是。 李氏极为不悦地道:“仙锦衣庄是皇城最大的衣庄,怎么会犯下如此荒谬的错误?” “小人知错,小人日后一定好生管理伙计丫头!” 众人被这荒唐的一出闹得身心烦闷,李氏催促衣庄掌柜快走。 掌柜满是为难地低声道:“小人斗胆,傅夫人,这位夫人和小姐身上穿着的是其他客人定好的衣裳,客人也快取衣了,所以能不能、能不能……” 不等李氏说话,傅思滢狠狠撂下一句:“穿这种衣服,别想进我傅家的门!” 说罢,甩头进府。 芸芷和容辰急急追去,傅宰相心烦意乱地嘱咐李氏安置,也入府去。 看着无措又委屈的庶妹和外甥女,李氏深深叹口气,命下人将二人搀扶起来。 “妹妹,兰灵,今日这事太过荒唐。只是家中避讳蛇,所以也容不得你们入府换衣。委屈一下,在那马车里将这衣裳换下来吧。” 对此,小李氏和卫兰灵又能有何言,只能忍着泪应是。 二人进入马车,脱下才穿到身上没超过半个时辰的新衣,换上来时的素色麻衣。等再从马车里出来时,身上那仅凭新衣撑起的一点点贵气,全然消散,只剩下阴郁的忧愁苦闷。 随着新衣裳一起脱下的,还有颜面和尊严。 卫兰灵羞愤不已,落泪连连。 傅思滢回府后直接跑入卧房,将房门紧锁,不顾芸芷和容辰在外安慰。 直到傅宰相和李氏双双赶来,连连在房外央求后,傅思滢才红着眼睛将房门打开。 一进门,李氏就将傅思滢紧紧抱住:“滢滢,是娘错了,娘不该怀疑你!” 鉴于方才对女儿的怀疑,傅宰相有些难以面对女儿,跟着道:“爹也错了,滢滢原谅爹这一回,再没有下次了。” 傅思滢抿唇,面色愤然:“那母女二人不过是哭一哭、求一求,说得真情实意一些,就被你们全然信任。一眨眼,我就成了恶人!” 李氏愧疚不已,但也为难:“此事全是因为那衣庄的糊涂,你姨母和表妹也的确是实话实说。” “难道我说了假话?”傅思滢挣开母亲的拥抱,“凭什么同样是实话,你们就相信她,不相信我、你们的亲女儿?” 霎时,傅宰相和李氏无言以对。 傅思滢怨恼地后退:“有一有二还有三,这种事情以后会层出不穷!” 被女儿用这样疏远的目光以对,李氏的心痛得只抽:“不会了不会了,娘和你爹以后绝对相信你!相信咱们自家人!” 傅宰相连声附和:“对,对!爹向你保证,以后绝对相信咱们自家人!” 傅思滢怒气不减,冷笑道:“我相信爹和娘此时的保证,但我不相信日后会被毒蛇精蛊惑的爹和娘。” 重提毒蛇精,初经波折的傅家人很是后惊后怕。 傅容辰出言无忌,疑惑道:“好端端的,别人的衣裳就能被她二人穿在身上,还独独就是一黑一白,蛇鳞暗纹。” 傅宰相深深叹气,深深看了傅思滢一眼,说:“这种荒唐事实在是太巧,若非人为,那就是天意警兆。” 只是现在人已经被接入家中,要再想将人送出家门,定然棘手。 李氏后悔不迭:“没进家门就生出这么一桩事,以后怕是……” “都别多想,先安然处之,”思虑半晌,傅宰相道,“很快天福寺的僧人就会来做法,到时候好好驱驱邪晦。” 傅思滢抬眼在家人的脸上扫视一遍,对于家人的担心忧虑很愧疚,但更满意家人已对小李氏和卫兰灵心生戒备。 未雨绸缪,方可逢凶化吉。 …… 这日天色不错,有微风吹拂。 看见一道人影向院外走去,晴音赶忙追去:“大小姐您要去哪儿,奴婢陪您。” 傅思滢脚步不停,冷淡地瞥眼晴音:“不用。” 晴音满脸受伤。 自蛇鳞纹新衣一事后,傅思滢就对晴音颇为冷淡。倒不是彻底不喜了晴音,而是单纯想给晴音一个教训。 这丫头也太不知变通了。该维护主子的时候,当下人的就该晓得怎么说谎! 从庭院穿过时,见到母亲与小李氏、卫兰灵在檐下闲坐。 本欲不做理会、目不斜视地走过,谁料又被母亲唤住:“滢滢。” 傅思滢停下脚步,横眼看去。 小李氏和卫兰灵一见她看来,顿时双双露出拘谨忐忑之态,面露讨好的怯笑。 第10章 土地庙里青衣人 卫兰灵她们到家两日了,傅思滢没给过她们半点好脸色。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冷哼一声,傅思滢对李氏道:“娘的心还真大,我可比不了。我的心眼比针尖还小。” 说完,朝卫兰灵翻一个白眼,扭头离开。 莫名又被刺一回,卫兰灵脸色红白交加,看起来甚是可怜。 “这孩子,”李氏无可奈何,干巴巴地道,“妹妹和兰灵别放在心上,等再过几日她气消,就好了。” 忽然,卫兰灵往地上一跪,向李氏央求道:“还望姨母能为兰灵和表姐寻个解除误会的时机。兰灵自小无兄弟姐妹,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表姐,实在不愿因为此事就与表姐生分!” 李氏赶忙将卫兰灵从地上搀扶起:“姨母晓得。” …… 傅家马车穿街过市,最终在仙锦衣庒前停下。 傅思滢跳下马车,打发自家马车回府:“不用跟着了,过会儿我自行回府。” 车夫有些犹豫:“小人还是候着大小姐吧。” “让你走!”傅思滢略显烦躁。 车夫不敢触大小姐的怒火,赶忙应是离去。 傅思滢刚一进入衣庄铺子,就被眼尖的掌柜迎上。 进入后堂,掌柜赔笑着悄声道:“那日小人没坏了您的安排吧?” “没有,做得很好。”傅思滢拿出一锭银子,干脆地拍在掌柜面前。 看着掌柜开心地拿过银子,傅思滢“哎”了一声。 掌柜抬头,顿见前一息还神色愉悦的傅大小姐,已变成满脸冰霜和威胁。 傅思滢冷漠地问:“掌柜,那四身衣裳我可一件没要,所以你觉得这银子……是我买什么的银子?” 这话让掌柜后背乍起一片冷汗:“小、小人知道,小人知道!是封口银、封口银!” 点头,傅思滢脸色稍缓,斜倚扶手,慢悠悠地说:“知道就行。你要清楚此事只有你我知晓,所以一旦有风声走漏,我肯定要找你的麻烦。” “小姐放心。小人会把这件事情,这辈子都烂在肚子里!” “那就好,姑且信你。” 说罢,蓦然想及之前父亲看她的深邃目光,傅思滢眼神一暗,道:“若是日后有人问起此事,哪怕是我父亲,你也把嘴给我闭嘴!说了该说的,一切风平浪静;说了不该说的,我顶多是遭几句训斥,而你……” 被傅思滢冷厉的目光一劈,衣庄掌柜连连保证:“小人明白!小人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此事就是小人衣庄里的丫头将客人的衣裳搞混,没别的!” “算是个聪明人。” 叮嘱过掌柜,傅思滢走出衣庄,看着铺外长街,随意问道:“这城中的乞丐平时都在哪儿歇息?” “城南有座废弃的土地庙,算是个能遮阳挡雨的地方。” “多谢。” 得到掌柜的指点,傅思滢戴上帷帽离去。 衣庄掌柜满心惊怕地送走傅思滢,抬袖便擦下一把冷汗。这银子可太不好赚,嘴巴把不住门,项上人头就是岌岌可危啊。 傅思滢穿梭于市井中,很快就来到城南废弃的土地庙。 只是似乎来得不巧,小小的土地庙里不见一个乞丐,都出去讨饭了。 皱紧眉头踏入肮脏污秽的庙中,傅思滢左右看看,不敢下手。 她本意是想从乞丐身上讨要一些跳蚤虱子,可绝没打算自己下手去捉!这里脏污不堪,若是一个不慎让她自己染上跳蚤虱子,那就可笑了。 正当傅思滢打算放弃时,忽然,帷帽的纱帘上落了一滴……红色的水? 傅思滢一怔。 嗯?破庙的红漆掉色了? 不对,外面没下雨,从哪儿来的水? 总不会是在房梁上筑窝的鸟儿在排泄吧? 被猜测惊到,傅思滢急急抬手在纱帘外一抹,收手一看,只见手指尖上的水迹赫然是…… 血?! 瞬间,意识到什么,傅思滢浑身僵硬,只觉有利刃就悬在头顶上方,随时落下。 她想速速离去,然而已经迟了,有一把森凉的长剑已逼在脖颈旁。 长剑的主人之前一直藏身在房梁上,就因为一滴血落下被傅思滢察觉,所以才会现身要灭口。 “谁?” “什么人?” 傅思滢和背后之人同时开口。 听出对方是个声音沙哑的男子,傅思滢更为谨慎。她用以防身的匕首就在袖中。只是对方显然是个武功高手,她没机会抽取匕首。 “姑娘为何会独自一人前来这座破庙?” 傅思滢一动不动:“想来施舍乞丐,却未料想来错了时候。这位大侠,你我素不相识,也互未谋面,还望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饶你一命?呵,追杀我的人也与我素不相识、互未谋面,但可曾饶我?” 对方狠笑三声,不由分说,抬剑就向傅思滢的脖颈划去。 傅思滢早有防备,踉跄向旁躲开。长剑划破帷帽,长发飘扬后,露出傅思滢惊惧交加的脸。 墨眼如珠,朱唇惊启。 她匆忙拔出匕首对向面前的蒙面的青衣人。难道她就要如此荒唐地命丧于此? 正急急思索对策时,忽而听青衣人沉声道:“傅思滢?”语气难掩惊讶。 傅思滢一愣,怔怔看向青衣人:“你是谁?” 青衣人刚要抬手将脸上的面纱揭开,忽然从庙外传来铁器铮响之声。 霎时间,无数黑衣人飞入庙中,银光飞闪,剑花席卷。 青衣人抵挡数下后,又身中两剑。眼看即将被活捉,电光火石之间,青衣人将傅思滢抓在手上,挡在身前! 大喝一声:“这是傅宰相的千金!” 被紧紧钳制的傅思滢瞪大双眼,看到无数黑衣人当即停下了动作,可长剑还是柄柄对向她。 很快,庙外出现大批士兵,顷刻间,土地庙被团团包围。在一排又一排的士兵后,傅思滢看到一辆眼熟的漆黑马车缓缓出现。 那是慕王的马车。 “对不住了。”身后的青衣人在傅思滢的耳边低声道了句,就挟持住她向庙外走去。 当青衣人挟持着傅思滢从土地庙中走出后,立刻就有人将消息传入慕王的马车。 不过一会儿,慕王的马车缓缓打开,不知是不是因为马车里面太热,傅思滢感觉自己望过去的视线都发生了扭曲。 青衣人在傅思滢身后大喊:“漠苍岚,我手中此女可是傅宰相的嫡长女!” 他的喊话并没有立刻得到应答。只见慕王的马车直直向前靠近,甚至超过包围的士兵,停在最前方。 没有分毫顾忌,以极具威慑的姿态彰显存在。 这么近,已足够傅思滢和漠苍岚看到彼此。 再次见到漠苍岚,傅思滢心情诡异。她见漠苍岚窝坐在马车里,裹得像只大灰熊似的,一时间竟忘记紧张,不由得翻出白眼。 每次见他,他都是在打打杀杀。 说他草菅人命,还真是没错。 瞧到傅思滢在这种时候还能对他翻出白眼,漠苍岚低笑两声,缓缓道:“本王知道她是傅宰相之女。” 青衣人再次大喊:“放我走,我绝不会伤害此女一根毫毛!” 漠苍岚没有半点犹豫:“若是能用她的粉身碎骨换取你的束手就擒,那她早就死在乱箭之下了。” 闻言,傅思滢是又惊又俱,又怒不可遏。 她就如此可弃如敝履? 瞧着漠苍岚的淡漠神情,傅思滢恨恨咬牙,忍不住出口刺道:“这位大侠,你可知什么叫做‘一箭双雕’?看来今日你我二人要同走黄泉路了!” 上次慕王与她结下口角,他碍于形势时机所以奈她不何,这次可是个公报私仇的绝佳机会,凭慕王的性情,会放过她才是有鬼。 从傅思滢的话中听懂她与慕王有仇,青衣人顿时犯难,颇有些骑虎难下。 当察觉周围的黑衣人正悄悄呈包围之势时,青衣人手中长剑一紧,将傅思滢更往怀中扯了扯,朗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请傅大小姐为我挡箭了!” 说罢,拽起傅思滢便不要命地飞身而起,向外突围。 傅思滢大惊失色,在剑影飞花间大骂:“让一个弱女子替你挡箭,你还算不算是男人!” 倏地一下,借由挡在身前的傅思滢躲过一剑后,青衣人以极低的声音在傅思滢脖颈旁道:“傅思滢,今日我若能活,日后给你当牛做马!” “你活了,我死了!” “放心,他们不敢伤你!” 音落,又是一下扯动傅思滢挡剑。而果然,慕王手下的黑衣人没有一个敢伤傅思滢,哪怕是近在咫尺不能轻易收势,也宁愿自伤都不敢刺中她。 傅思滢被吓得闭眼又睁眼,耳边充斥着刀剑相撞的铮铮之声,一时间恍若做梦。 眼瞧青衣人挟持着傅思滢就要冲出包围,护卫向漠苍岚禀道:“主子,是否下令放箭?放箭的话,箭支无眼,傅大小姐性命不保。” 凝目望着不远处颇为碍事的傅思滢,漠苍岚微微压低双眉,不过转息就道:“拿弓来。” 护卫一怔,劝阻道:“属下愿为主子行事!” 漠苍岚未再说,仅是伸出手掌,手指微动。 见之,护卫垂目颔首,转身取来弯弓。 第11章 好惨 下人身份卑微,如若动手伤到宰相千金,事后便是以项上人头赔罪,所以暗卫士兵等下属不敢伤到傅思滢。 唯独漠苍岚,可不惧后果,但……也不是没有后果。 漠苍岚的护卫因为忠诚,愿以付出性命为代价替漠苍岚解除忧虑,但漠苍岚显然不认为傅思滢值得他的护卫付出一条性命。 血沫飞溅时,傅思滢惊愕地看到慕王从马车中走出。 当他从皮毛大氅中脱离,从热浪浮动的世界显出身形,颀长修直、秀雅衿贵,唯有芝兰玉树冰玉雕可媲其清冷高贵、冷漠无情。 青黑色的内裳,玉带龙钩,红衣外袍以云锦纹的金边包裹,黑发三千竖以白玉琉璃冠。 他在这种场景下出现,道一句“鹤姿仙骨”也无差,只是当傅思滢看到他淡漠地从旁执拿起弯弓,并且以面无表情的姿态搭箭对准她时,她如被掐喉! “漠,苍,岚!” 她字字发狠。 在她看来,慕王绝对是想趁机报复。 傅思滢立刻冲身后的青衣人喝斥道:“你给我放手!” 尽管青衣人似乎是与她与相识,但她完全不愿和这个青衣人有任何旧情。青衣人挟持她、利用她的性命去保护他自己,她杀了青衣人的心都有了。 傅思滢奋力一挣,正巧又遇青衣人想要拉她挡箭,只听“咔”的一声,“啊”的惨叫后,傅思滢面上血色尽褪,冷汗乍现。 左胳膊! 脱臼了! 傅思滢痛得满脸惨白、浑身发抖,青衣人发现不对,吓得赶忙松开傅思滢的左胳膊。这一放,傅思滢的左胳膊就像只是挂在肩头似的,垂在了身侧。 一时间,青衣人既要应对慕王手下激增的攻势,又要注意拉扯傅思滢,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而就在这慌乱疏忽的间隙,漠苍岚眼眶缓缓一紧,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松弦放箭! 利箭飞驰,带着弓弦的嗡嗡余鸣向青衣人而去! 青衣人见傅思滢受伤,不欲再为难她。一咬牙,将傅思滢向慕王的暗卫推去,同时他也能借此机会一尝逃脱。不料,被他向前推去的傅思滢正迎冷箭,青衣人便眼珠几乎脱眶地看到傅思滢直直向利箭撞去! “扑哧”一声,利箭入肉。 傅思滢嘶声大叫,痛彻心扉! 肩头正中箭羽,向前踉跄的身形被利箭止住,傅思滢身体僵直地立于地面。 最终,紧盯不远处立于马车之上的漠苍岚,她颤抖地伸出右手抓住身前暗卫,让自己向前倒去。 借着这么一瞬间场面停止的机会,青衣人拼尽全力,腾空而起,从暗卫和士兵的包围中成功杀出一条血路,逃之夭夭。 “追!” 暗卫和士兵齐齐追去,傅思滢则被人扛起拖到慕王的马车旁。 傅思滢一身血汗,脸色苍白地盯向漠苍岚,眼神饱含怨恨与气愤。 漠苍岚并未看向她,只注视着青衣人逃跑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瞥向她。 对着脱臼了一条胳膊并且被射中箭头的傅思滢,他只轻淡地吐出两个字:“碍事。” 说罢,将弯弓交给身旁护卫,转身进入马车。 盯着漠苍岚的背影,傅思滢恨不得吐他一身血。 慕王护卫问:“主子,傅大小姐如何安置?” 马车里静默半晌,道:“把她的胳膊接上,送回宰相府。” “是,”护卫停顿片息,又问,“属下要如何向宰相府解释傅大小姐的伤势?” 马车里的漠苍岚还未说话,傅思滢便抖着声音说:“解释?呵,你以为是随你怎么解释就能怎么解释的?我还没死,有嘴,会自己说!” 护卫瞧傅思滢一眼,看她气得不轻的模样,就没说话。 在傅思滢这么一句满是威胁的话后,马车里静了许久。 好一会儿后,才听漠苍岚道:“把人抬进来。” 傅思滢不屑:“我不进去!不等我疼死,我就先热死了。” 然而她的抗拒自然不会被慕王的下人听从,傅思滢直接被抬入马车。 可怜她左胳膊脱臼、右肩头带伤,被折磨得横眉竖眼也得不到半点关心。 一进入马车,尚且还没有看清慕王的脸,傅思滢就挣扎着要往外爬。 太热了。炎炎夏日,车板滚烫,还围坐火炉。她本就一身血汗,这会儿更是瞬间就热得喘不上气。 刚往外一动,头发就被慕王从后扯住。 漠苍岚用力一拽,将傅思滢拉摔在身旁后,轻声对外吩咐起车,前去宰相府。 傅思滢被折腾得彻底没了气力,蜷缩着躺在发烫的车板上,忍着身体上的苦痛。 让她开口去求慕王传郎中给她治伤? 她好歹也是有骨气的,不会对仇人低声下气。 马车行驶得平缓,只是车里沉默平静,像是没有人一般。 在傅思滢被烫得受不了打算小心翼翼翻个身时,漠苍岚伸出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按在她的肩头。 “本王把你的胳膊接上,你回府后,不要乱说话。” 傅思滢瞥他一眼,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劳慕王爷假好心,我能忍到回家。” “嗯。” 漠苍岚应一声,缓缓收回手,向旁倚去。就在傅思滢以为他想不出法子堵住她的嘴时,漠苍岚慢悠悠地吩咐车夫调转方向,不去宰相府了,直接回慕王府! 傅思滢一惊,又气又恨地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漠苍岚将手收进袖中,“傅大小姐不是说能忍到回家吗?那就等本王将所有的正事处理完,再命人送傅大小姐回家。” 想来要是半个月办不完正事,那傅思滢就半个月回不了家,活生生等着受罪吧。而且也没人知道是慕王将她带走的。 见漠苍岚面不改色地说着这种厚颜无耻之语,傅思滢一时情急,差点哭出来。她左胳膊脱臼,碰一下就疼得要命,右肩头中箭,血已经染红了衣裳。她再能忍,也是血肉做的身体,哪里能像铜墙铁壁一样不知疼痛? 此时的她用“性命危在旦夕”来形容也不过分,可眼前这个男人完全得铁石心肠,还不顾她的死活,要跟她谈交易?! 傅思滢恨得咬牙,硬生生将泪忍住。 她想了想,突然抬脚一下子将车中的火炉踹翻! “咣”。 傅思滢咬牙切齿地道:“我这辈子就没打算给任何人低头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威胁我?不可能!” 说罢,将头扭到一边,闭上双眼。 她有想过若是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何长易与卫兰灵,岂不是对不起自己前世临死前所受的屈辱,岂不是白白辜负上天赐她重生的机会? 可又一想,若是只为了复仇就要向慕王这种恶人低头、受他要挟,失去骨气和本心的她,岂不是会成为仇恨的行尸走肉、傀儡? 她要复仇,但更要活得痛快! 她宁愿废掉双臂,也不想再做这种忍辱负重的蠢事! 被踹翻的火炉滚到漠苍岚身边。好在马车的供热是靠车板下燃烧木炭,这火炉只是起个暖手热水的作用,所以并没有威胁。 漠苍岚看看火炉,再看看傅思滢,甩袖将火炉扫开,冷冷道:“还真是蠢货一个。” 瞧着身体气得直抖的傅思滢,漠苍岚微垂眉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傅思滢这种贵女千金,怎么会有这么强硬的气性? 他的手再次按上傅思滢的左肩。 傅思滢倏地睁眼,看他。目光如炬,一声不吭。 漠苍岚也不说话,只是手中力道骤然一紧,眨眼间,傅思滢就疼得唇色皆无:“唔!” 一下子,漠苍岚就将傅思滢的左胳膊给接了回去。 左胳膊接好,还不能用力,傅思滢艰难地撑坐起身,好与炙热车板的接触面少一些。 她看眼漠苍岚,又低头看眼自己右肩膀的伤,然后再盯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漠苍岚未多做刁难,拿出一个小药瓶,但并没有立刻递给傅思滢,而是说道:“那逃犯是朝廷钦犯,罪大恶极。事关机密,所以不方便被外人得知。” “你若是能保守秘密,傅家自然风平浪静,若是不能,”漠苍岚将小药瓶向傅思滢的怀中一扔,“傅家会不会遭受牵连、惹上祸端,谁也说不准,反正予本王无害。” 拿起怀中的小药瓶,傅思滢看眼漠苍岚,听他的话,越听越是耳熟。 这简直和她威胁衣庄掌柜时所说的,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呸,果然是蔫坏蔫坏的恶徒。 “王爷是在跟我分析利弊、予我说道理吗?”傅思滢问。 漠苍岚不以为意:“正是。” 立即,傅思滢刺道:“既然能说人话,为何方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漠苍岚眸光一暗:“傅思滢,本王的脾气并不和善。” “巧得很,我的脾气也很恶劣!” 说罢,傅思滢不顾两肩伤势,一脚踹开车门,要求下车。 漠苍岚也无意留她,只吩咐护卫送她回府。 下车前,傅思滢恶狠狠地在漠苍岚的脸上剐一眼:“谁嫁给你,还真是倒霉!” 护卫全当没有听见这句话,迅速安排下属妥当地将傅大小姐送回宰相府。 等完事一回报,却蓦然听主子轻笑连连:“呵,本王看她这霉是倒定了。” 第12章 本家来人探望 傅思滢一身是伤地被慕王的人送回宰相府,瞬间,就引得全家忐忑震动。 不仅是傅家,消息传出去后,整个皇城的人都等着看傅家倒霉。 慕王的护卫解释说是傅大小姐被慕王射雁的箭误伤,众人对此猜测纷纷。 最一致的想法是:“误伤”一词不过是表面话。慕王爷肯定是想要收拾傅家了,就正巧拿了傅大小姐开刀。 一时间,皇城众人对宰相府是唯恐避之不及,谁也不想和宰相府有牵扯。 面对父亲的再一次询问,傅思滢忍无可忍:“是他误伤了我,父亲您用不着惶惶不安!” 傅宰相拍桌:“怎么可能会是误伤!那大雁在天上,你也在天上?” 这话令傅思滢哭笑不得:“他射艺不精,那箭射远射偏了,落下来才扎到了我!” “那怎么没扎到你头上?呵,射艺不精?你去问问当朝武将,哪个敢说慕王爷的射艺不精?” “那都是迫于他的淫威拍马屁,慕王就是射艺不精!”傅思滢忿忿道。 从傅思滢的口中问不出真相,傅宰相愁容满面:“滢滢,这可是事关一家人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可不能当儿戏啊。” 傅思滢也是愁:“爹您就放宽心,不会牵扯到咱们一家老少的性命的。是误伤!等我好了,还要找慕王算这笔账呢。” “你可是好生歇着吧!” 见傅思滢说得斩钉截铁,傅宰相只能姑且相信。但也得脚不沾地地去各个依附慕王的官员家中打听猫腻,生怕命在朝夕。 李氏叹口气,把药碗端起吹着:“滢滢,真有隐情绝不能瞒着爹和娘啊。” “娘放心,无事的。” 傅思滢靠坐在软榻上,眉目微紧。因为要隐瞒慕王抓捕逃犯的事,她被家人盘问得心烦意乱。再加上两条胳膊算是暂且废了,衣食住行都要靠别人照顾,所以愈加脾气不好。 李氏刚要给傅思滢喂药,就听晴音禀报说是卫夫人和表小姐来了。 不愿拂去别人前来看望的好意,李氏想了想,低声道:“这么几日,你气也该消了。你姨母和表妹好心前来探望,你要不要见一见,好歹做做表面样子?” “不见!”傅思滢心中一动,佯装不快,没好气地道,“我这伤,怕就是她们带来的邪气给害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没等去折腾卫兰灵,她倒是先被慕王和青衣人害了一通。 想及青衣人,傅思滢眉头紧锁。她着实想不到那个青衣人会是谁。朝廷钦犯? 傅思滢的话让李氏眉头一蹙,愁容更甚。 见女儿心情烦闷,不想搭理卫氏母女,李氏便放下药碗,走出屋子去见人。 傅思滢能隐约听到母亲在外面说:“思滢正睡着,多谢妹妹和兰灵前来探望,思滢没事的。” 面对婉言拒客,小李氏嗫嚅地说了几句关心之语,而卫兰灵则羞怯地道:“姨母,这是……” 话还未说,忽然有侍女急急在外禀报道:“夫人,本家的两位夫人和两位堂小姐来了,说是听闻大小姐受伤,特来看望!” 闻言,里屋的傅思滢刚刚蹙起眉头,就见母亲脚步匆匆进屋。 “你两位婶婶和两个堂妹来了,这可不是你想不见就不见的。准备候着,娘去迎客人。” 傅思滢还未应声,李氏就疾疾离去。 屋外的卫兰灵见傅夫人李氏行色匆匆,不由得低声向母亲问道:“本家?” 小李氏也悄声回应:“对,傅家的本家。你姨父只是傅老夫人的养子,入仕后就脱离了本家,单独落户。” 卫兰灵若有所思:“我就说么,怎么不见姨夫的双亲,还以为都已经故去了。” 顿了顿,卫兰灵忽而双目微眯,问:“那傅家的本家岂不是权势更大?” “权势倒不一定大,只是家世底蕴深厚,可称‘簪缨世家’。” “簪缨世家……” 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过一遍,越觉灼热。 傅芸芷出屋,一见卫夫人和卫兰灵还在外面,赶忙缩回脖子向傅思滢说:“姐姐,卫姨母和卫兰灵还没走呢。” 傅思滢眉梢一挑,冷笑道:“不用管她们,你陪母亲去迎客人吧。” “好。” 独自琢磨一小会儿后,傅思滢招晴音到身边,耳语了几句。 被冷落了几天的晴音二话不说,速速去给大小姐办事。出屋时,还遇到卫兰灵询问傅思滢是否已醒。 “大小姐是醒了,只是府中有客,奴婢恐怕招待二位不周。若是卫夫人和表小姐无事,还是回屋歇息为好。” “无事,你忙你的。” 说完,卫兰灵将母亲拉到一旁,私语道:“若是不趁这个时候看望表姐,表姐以后更不会轻易原谅我的。娘,咱们等会儿就和傅家本家的夫人小姐一起,去进屋看望思滢表姐如何?” “好。” …… 李氏满面笑容地将两位妯娌往傅思滢的院子里带。 “滢滢的两条胳膊都伤到了,行动不便,还得劳烦长辈去看她。等过些日子好了,我就让她去本家给老夫人请安。” 紧跟其后的傅二夫人张氏闻言笑道:“原来是胳膊伤到了,我们还以为是两条腿伤到了才行动不便呢。若真是伤了腿,恐怕还得老夫人亲自前来看望思滢吧?” 后面的傅三夫人赵氏附和地笑,笑声干瘪。 两位堂小姐默不作声,走路也目不直视的,一副矜持之态。 李氏刚想再说,抬眼就见小李氏和卫兰灵还守在院中。 李氏眉头一紧,不好当着本家妯娌的面儿赶走卫家母女,只好简单地道:“这是我娘家的妹妹和外甥女,夫家无人了,前几日才来投奔我的。” 小李氏表现拘谨:“妾身卫李氏,见过二位夫人。” 傅二夫人张氏瞥小李氏一眼,冷淡地笑笑。这种没有夫家只能寄人篱下的女人,根本入不了张氏的眼。 卫兰灵见傅二夫人张氏风姿娴雅、举止衿贵,望门夫人的姿态十足,不由得放柔声线:“小女卫兰灵,见过二位夫人。” 清新淡雅的模样自然比小李氏要讨人喜欢。张氏多看了卫兰灵两眼,但依然未言语。倒是傅三夫人赵氏客套地夸赞了句“丫头的模样俊俏”,惹得卫兰灵颇有些受宠若惊。 得知这母女二人还是想要看望傅思滢,当着客人的面儿,李氏只能同意。 一群人动静不小地进入屋子,傅思滢正坐在桌边摆出一副艰难喝药的姿势。 李氏忙道:“怎么自己喝药呢,晴音呢?” “我让她给婶婶和堂妹准备茶点去了。” 傅思滢动作一停,手中的瓷勺“吧嗒”落入碗中,发出响亮的声音,引得傅二夫人皱眉。 卫兰灵见准时机,赶忙道:“我给表姐喂药吧。” 说着,主动走到傅思滢身旁,端起药碗,舀一勺药吹气,一副认真之色。 傅思滢瞧向卫兰灵,见卫兰灵冲她讨好地笑,她就也笑:“多谢表妹。” 然而,当卫兰灵舀起一口药送到傅思滢的口边时,傅思滢未尝就道:“烫了。” 卫兰灵赶忙吹一吹再送。 傅思滢神情冷淡:“又凉了。” 察觉出傅思滢有意刁难,卫兰灵立时露出委屈又容忍的可怜表情。重新舀一勺药。为了温度正好,卫兰灵自己先抿了一口,然后才往傅思滢的口边送。 哪料傅思滢立刻就露出厌恶之色,嫌弃道:“表妹,这可是我的药,你碰了还让我怎么喝?” 这时,晴音带着侍女陆续端了水果茶点进屋奉上。傅思滢直接道:“晴音,给我换个勺子,我这勺子脏了!” “是。” 被嫌脏的卫兰灵顿时神情屈辱,端着药碗的手都在发抖。 傅三夫人之女傅芳蕊,看不惯傅思滢这幅颐指气使的模样,出言讥讽道:“思滢姐姐这么难伺候,怪不得方才只能一个人喝药呢。” 闻言,卫兰灵转头看向傅芳蕊,露出感激之色。傅芳蕊不屑地哼一声。 傅思滢似笑非笑地瞥向卫兰灵,道:“说的是啊。我这么难伺候,表妹何苦上赶着伺候我?无事献殷勤,非……” 一听这话,卫兰灵更是抖得端不住药碗。 “我手脚笨拙,伺候不了表姐喝药,还是让姐姐的侍女来吧。” 说罢,卫兰灵将药碗放在桌上,欲起身挪位。 只是刚一起身,不知为何,卫兰灵忽然身体一歪。 眼看即将向旁倒去,卫兰灵连忙撑住桌子。这一撑,挥手间就把桌子上的药碗直接打落在地! “啪”! 药碗四分五裂,碗里的汤药溅湿了傅思滢的绣鞋尖。 “啊,药!”卫兰灵大惊失色,“对不起,表姐!是我蠢笨,我也不知道方才是踢到什么了,才没站稳把表姐你的药给打了。对不起,呜呜……” 眼泪说来就来,卫兰灵哭着慌张蹲下去捡药碗,还伸手撩起傅思滢的裙摆去寻裙下有没有残片。 傅思滢一动不动等着她撩。 而果然,裙摆刚一撩起,卫兰灵就哭得更甚:“表姐你的鞋尖都湿了,让丫头给你换双鞋吧?” 鞋尖……湿了? 四个字一出,屋子里的女人均是神色莫测。 第13章 吃不得亏 傅思滢坐着,两只脚应该都掩在裙子下面,那汤药是怎么溅到鞋子上的? 再一联想卫兰灵所说的“不知踢到了什么”,真相是什么,大家立刻就心中有数。 定然是傅思滢故意伸出脚,去绊了卫兰灵! 就连李氏都看向傅思滢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在客人面前玩弄这种小把戏。实在是丢脸。 傅芳蕊立即笑道:“药是黑的,有的人呐心也是黑的。小家子气。” 卫兰灵脸色一变,慌忙摇头:“不、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大家都知道傅芳蕊此话是在说傅思滢。因为本家看不上傅宰相府上,所以总是用“小家子气”和“拿不上台面”来奚落。但卫兰灵不知,她还以为是众人没有听出她话中的真意,认为是她故意将药给打翻的。 这让冷眼瞧戏的傅思滢心中发笑。没想到傅芳蕊也能歪打正着,替她刺挠一回人。 傅思滢的确是有意出脚绊倒卫兰灵,哪料卫兰灵这个贱人和她想到一块去了。不等她踢到卫兰灵,卫兰灵就自己假摔打翻了药碗,来了一桩苦肉计。 可怜傅思滢没有及时收回脚,就落得了这么一个“罪证”。 不过不管傅思滢有没有及时回脚,这个罪证都逃不掉。因为卫兰灵手里的碗片存留着一点汤药,就等着往她的鞋上泼呢! 瞧着眼前蹲下的卫兰灵委屈得直哭,傅思滢抬脚,踢向卫兰灵的手腕,将卫兰灵手中的碗片残碎给踢翻。 不顾当众给人难堪,更为直白地表露出厌恶:“你是故意的吧?” 卫兰灵以为洗不清嫌疑,急得面红耳赤,还欲辩解,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傅二夫人的女儿傅芳薇声色淡淡地开了口。 “卫姑娘快起来吧,没人怪你。” 卫兰灵一怔,扭头看向这位虽然样貌不如傅思滢明艳动人,可清冷气质别具一格的傅家本家小姐,一时有些思绪混乱。 傅芳薇见卫兰灵一双湿润的眼眸显得何其茫然无辜,不由得心生怜悯之情,伸手碰了碰傅芳蕊。 于是方才出言讥讽的傅芳蕊又道:“对,我说的可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 目光直直地看向傅思滢,所指之人是谁,再明显不过。 卫兰灵擦掉泪水,在小李氏的搀扶下起身。她怯懦地道:“是我不小心摔倒的,和思滢表姐无关。” 这话自然无人会信。 傅思滢也不做“狡辩”,只满是不耐烦地轰赶卫兰灵:“到一旁呆着去,别给我添堵。” 闻言,卫兰灵强忍哽咽,从怀中掏出几副膏药,双手给傅思滢送上:“表姐,听闻你左胳膊脱臼,这些膏药活血化瘀很是管用,你试试。” 傅思滢瞥都不瞥,只道:“没看见我没手接吗?” 卫兰灵一怔,反应过来,赶忙将膏药向侍女晴音递去。 晴音先是看看大小姐的脸色,然后才接下膏药。 送出膏药后,卫兰灵垂头捂嘴,转身要和小李氏到一旁角落的桌椅处坐下。谁料刚走两步,忽听脚下“呲”的一声擦响。 卫兰灵尚未来得及反应,便一脚踩上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碎碗片,脚下一滑,仰面向后倒去! “啊!” “咚”“咚”两声响,卫兰灵和想要拉住她的小李氏双双倒地。 由于下人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撒了一地的碎碗药汁,所以摔倒的二人直接按了一手的汤药,连衣裳也被染脏。卫兰灵更是手掌心被瓷片划破一道口子,鲜血立即流出。 屋内众人齐齐目瞪口呆。 李氏大惊,连忙命下人将二人搀扶起,训斥道:“你们这些丫头都是木头吗,还等着主人家再伤到?快点收拾!” 傅思滢凉凉地说:“我看表妹的腿脚不甚便利啊,动不动就会摔倒。” 闻言,卫兰灵泫然欲泣。李氏警告地瞪傅思滢一眼,让她闭嘴少说话。 正巧因为傅思滢受伤,这屋里有的是治伤的药,卫兰灵与小李氏也顾不得衣装不洁,赶忙坐到角落里去涂药。 傅思滢给晴音使个了眼色,故作感慨地说:“看来这活血化瘀的膏药对于表妹来说果然是重礼。晴音,还回去吧,这可是我表妹的日常必需之物,礼太重,我受不起的。” 晴音面色尴尬地将才收下的膏药送还到卫兰灵的面前。卫兰灵死抿着唇,颤抖地伸出手收回。 不知是不是看卫兰灵太可怜,一向少言寡语的傅芳薇竟忽而说道:“思滢姐姐还真是吃不得亏。” 眼尾看向傅思滢,满是轻视。毕竟傅思滢踢碎碗片的动作,可一点也不隐蔽。 傅思滢挑眉看向傅芳薇,笑得大气:“没人喜欢吃亏。” 显然,因为这么一出,众人的想法又变了。认为卫兰灵方才没站稳将药打翻应该是巧合,但是傅思滢的心眼小、吃不得亏,于是马上就将憋屈给讨了回来。 这倒让众人无意识地产生一个错觉,仿佛凭傅思滢的骄傲,她是不屑于耍阴的,她若要害人,就会光明正大。 待屋内收拾妥当,李氏吩咐下人重新给大小姐熬药后,尴尬地圆场:“好了好了,都是意外,无事了。来,二位弟妹吃些葡萄,芳薇芳蕊也吃些,这葡萄是从西域来的,很甜。” 之前由晴音带着侍女们奉上桌的葡萄乌黑霜白的,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备好的茶水也很香气清新。 李氏招呼着众人享用,唯独傅思滢耍脾气地道:“晴音你是不是故意气我,我这两条胳膊连动都费劲,还能吃葡萄?给我端走!” 晴音低低应是,将傅思滢面前的葡萄端走。 坐在角落已经抹完药的卫兰灵,本来是和小李氏脸色僵硬地干坐着,忽然看见晴音悄步过来,给她二人手旁的桌上端了茶水和一大盘葡萄。 卫兰灵一怔,先是赶忙谨慎地去看傅思滢,见傅思滢并没有注意晴音的行为,才又忐忑地看向晴音。 “这……”这可是才从傅思滢面前端走的葡萄。 晴音比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卫夫人、表小姐,您二位受委屈了。吃些葡萄吧,可甜了。还有这蜂蜜青茶,清甜芳香,能舒缓情绪。” 从晴音的话语中体会到善意,卫兰灵眼圈一红,感动极了。 晴音又压低声音说:“二位最好都享用完,奴婢等会儿收走空盘子,也好不被大小姐注意。” “好。多谢。” “表小姐客气。” 送了葡萄和茶水后,晴音若无其事地走到门边候着。而没有人伺候所以什么也享用不成的傅思滢,像是在一门心思地活动左胳膊,压根不关心周围都发生了什么。 见之,卫兰灵立刻动作隐蔽地吃下一颗葡萄。 的确很甜,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而且过去家中也至多是买下一串葡萄给全家人享用,从来没有过一个人就能独享这么多。 众人吃着葡萄喝着茶水,聊了一会儿后,傅二夫人就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傅思滢受伤的真正原因。 李氏将傅思滢的说辞拿出来解释,傅二夫人当然不相信。不过打伤傅思滢的人是慕王这一点,毋庸置疑。 傅二夫人瞥傅思滢一眼,见傅思滢还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由轻蔑地道:“大嫂,我之前就告诫过你,要约束约束思滢的脾气。瞧,这下可好,惹到了慕王,你们家往后可怎么办?” 卫兰灵吃完最后一颗葡萄,一边喝着茶,一边眼神隐晦地打量屋中每一个人的表情。意识到宰相府似乎是大祸临头,卫兰灵手指摩挲着杯子,眼中的光彩晦暗不明。 好一会儿后,李氏忧愁不已地柔声道:“这……若真是有难,还望本家不吝相助。” 话音刚落,就得到傅二夫人张氏的断然拒绝:“呵,大嫂可别强人所难,思滢那是惹恼了慕王!这种大祸,谁能帮得了她?” 屋内一时陷入安静。 众人言论中心的傅思滢依旧一直揉捏转动着左胳膊,对屋子里的言谈完全不在意。 半晌,李氏喃喃开口:“不知老夫人可有旧友能与慕王那边搭上话?替思滢求求情。这丫头天性鲁莽大胆……” 不等李氏说完,傅二夫人就表情不善地打断道:“大嫂你还不明白吗,醉翁之意不在酒!就算是思滢没有犯到慕王手上,慕王也会从别处挑刺!” 就在这时,窝坐在角落的卫兰灵突然感到肚腹之中一阵搅动,令她疼痛难忍。有心离座去如厕,但屋内正严肃紧张的气氛又让她不敢有任何的言语举动,只能默默强忍。 双手捂住肚腹,忍着忍着,冷汗就下来了。 卫兰灵正想求助于小李氏,却见小李氏也面露痛苦。瞬间,卫兰灵心惊,转头看向桌上的茶水果盏,心中掀起惊慌。 难、难不成是茶水里下了药? 可这些葡萄和茶水原本是傅思滢的啊! 卫兰灵抬头观察同样吃了葡萄、喝了茶水的傅家本家几位夫人和小姐,没有一个人同她和母亲一样遭遇不适。 第14章 好尴尬呀 卫兰灵的肚腹在咕咕作响,引得旁边的丫头连连侧目。 面对傅二夫人的危言耸听,李氏愁容满面:“思滢已经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慕王总该要有一丝怜悯之心吧。” 这话连傅思滢都忍不住暗暗反驳。那个恶人还真没有! 瞥一眼专心活动胳膊的傅思滢,傅二夫人也讥讽地反驳道:“两条胳膊算什么,慕王哪次要的不是人命,不是抄斩满门!” 一说到满门抄斩,这倒是提醒了傅二夫人。 傅二夫人霎时间阴沉了脸色,对李氏怒声道:“你还想求老夫人帮忙?若是因为你们牵连到本家,祸害了满门,到时候可别怪本家翻脸不认人!反正大哥也不是老夫人亲生的,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几句话说得让人心寒。李氏的脸色渐黑,不再回应傅二夫人的话。 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卫兰灵的傅思滢,见卫兰灵终于忍不住起身,也便立刻停下活动胳膊的动作,站起身来! 她向旁走了两步,正巧挡在卫兰灵出屋的路线上。 傅思滢一脸不悦地看向傅二夫人:“二婶婶这话说得过分了吧?二叔在官场上与人有了龃龉,还不都是全靠我父亲从中调和?自从我爹当了宰相,但凡是拉下脸面对同僚说好话的时候,都是在为二叔和三叔美言。怎么,这会儿见我家有难,二婶婶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过河拆桥、分道扬镳了?” 傅思滢的乍起呛声,令卫兰灵顿时僵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生怕被人注意到异样。而肚腹真的疼痛难忍,里急后重之感愈加剧烈。 卫兰灵忍不住弓起腰背,脸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地上掉。 屋内除了小李氏和傅思滢,无人注意到卫兰灵的不适。 傅二夫人被傅思滢说得脸色一黑,不悦地训道:“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 傅思滢嗤笑一声:“是我听错了还是您忘性大?您前一句还说要翻脸不认人,怎么转眼就还想对我摆长辈的架子?” “你!”怒视傅思滢,傅二夫人忽而冷冷一笑,“呵,瞧你这恶脾气,怪不得会惹上慕王!傅思滢,你们家就是被你给害的!” 闻言,傅思滢一瞬间脸色发僵,神情渐渐阴沉下来。 傅家就是被她给害的…… 傅思滢紧紧盯着傅二夫人,脸色之难看可怖,令见多识广的傅二夫人也不由得心惊,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将傅思滢激怒成如此。 眸色漆黑,其中犹有鬼火闪烁,傅思滢面无表情地道:“二婶婶说话最好注意一点。张口闭口就是我家要大难临头,难不成你是登门送诅咒的夜叉?” “傅思滢!”傅二夫人大怒,拍桌而起,看向李氏,愤然道,“大嫂,本来家中是让我来问问情况,看能不能帮上忙,可我瞧思滢这态度,想来我们是多管闲事了!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给你们添堵了。告辞!” 说罢,不顾李氏的挽留,傅二夫人态度强硬地带着三夫人和傅芳薇、傅芳蕊离去。 “弟妹!” 李氏慌忙追去,追了几步,又匆匆回屋将傅思滢也带上。 “你快追上去,给你二婶婶赔不是!” “赔什么不是?”傅思滢双手使不上劲,只能被母亲又推又揽地带出院子,“她句句落井下石,一副咱们家要遭殃的笃定,不是夜叉是什么?” 李氏急得生汗:“那你也不能当人的面直说,咱们家日后若真有个好歹,还是得求着本家救命的!” “本家巴不得和咱们没关系呢,怎会出手帮助?二婶婶早就想走了,我的话只是正中她的下怀!” 母女二人拉拉扯扯地急急离开。 傅家本家人气恼离去的突发情况令卫兰灵一惊,这一瞬间,腹中的疼痛感像是骤然消退。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如厕。”同样不适的小李氏催促道。 望着傅思滢被李氏急急推走的背影,卫兰灵正有些犹疑,忽而听旁边的几个丫头道:“大小姐的脾气大,哪里说得了软话。” 霎时间,卫兰灵忘却了身体不适,匆匆对小李氏道了句“娘你先去,我突然不那么难受了”后,便急急向傅家人追去。 傅思滢被李氏带着一直追到府门口,才拦下本家人。 傅二夫人看都不看她们。 李氏急切地示意傅思滢,傅思滢置之不理。 就在气氛僵硬、傅二夫人作势就要走时,卫兰灵怯怯地从李氏身后露出身形,向傅二夫人拜了拜。 “夫人莫生气,思滢表姐说话向来是言不由衷。别看说出的话伤人,其实只是她碍于颜面,说不出软话。表姐还是很心善的。” 傅二夫人看卫兰灵一眼,又冷笑着觑了傅思滢一眼:“呵,她心善?” 卫兰灵连连点头:“是的,您看一听您来,思滢表姐就让人去准备茶点瓜果,她是很敬您的。”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而且卫兰灵的天生气质便是楚楚可怜、甚是真诚,傅二夫人的脸色好转些许。 李氏也对卫兰灵露出欣赏感激之色。卫兰灵能够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傅思滢解围,就足以说明卫兰灵的心善和大肚宽容。 傅思滢打量着卫兰灵,仔细玩味卫兰灵此举的意图,渐渐勾起唇角。她也不说话,任由卫兰灵在李氏和本家人的面前装乖卖巧。 既然卫兰灵自愿舍下脸面为她傅家受委屈,她当然欢迎。她可是巴不得拿卫兰灵拿牛马驱使呢。 傅思滢知道卫兰灵在想什么、图什么,不仅知道,她还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帮助卫兰灵达成目的。因为她晓得她的这位二婶婶张氏……到底是个何等尖酸刻薄的货色。 在李氏和卫兰灵的柔声道歉下,直到傅二夫人爱答不理地对卫兰灵道一声“还算是个会说话的”后,傅府门口的气氛才舒缓下来。 可是这刚一舒缓,只听:“咕咕!” 一阵怪响。 听到声音,众人脸色略有尴尬。是谁的肚子在叫? 被傅二夫人夸赞的喜悦还挂在脸上,霎时间翻江倒海的肚腹就令卫兰灵脸色不爽起来。 她想按住肚子控制响动,谁料手才覆盖上,“咕咕咕咕咕”,又是几声肠鸣,动静特别大! 意识到巨大的尴尬,卫兰灵面目一僵,但来不及解释,突然,“噗”! 放屁了!! 响亮的屁声惊得众人神情齐齐一变,傅二夫人率先用帕子捂上口鼻。 这、这也太不雅了!谁啊,放这么响的屁! 不等大家用隐晦的目光在彼此的身上搜寻,尴尬的屁声如同从天而降的惊雷,忽然成串响起! 噗噗噗噗噗! 噗噗噗噗咕咕! 好似放鞭炮一般的屁声吓得众人齐齐后退。卫兰灵再也顾不得场合,扔下一句“小女失礼”后,匆忙转身弓腰弯背地疾步跑开,速度快得如同逃命。 这下不用再猜,屁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望着卫兰灵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氏分外尴尬难堪,面皮涨得通红,傅二夫人则是一脸的嫌弃和恶心。一旁的傅三夫人脸色还好,只是有点尴尬。而傅芳薇和傅芳蕊两个堂姐妹的反应则迥然不同。 傅芳蕊脸上嫌恶的神情比傅二夫人还要明显。傅芳薇仅仅是微蹙眉头,而且她虽是以帕捂鼻,可望着卫兰灵离去方向的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担忧和关心。 在场众人中,唯独傅思滢被逗得哈哈大笑。 甚至还笑弯了腰,不得不倚靠到母亲李氏的肩膀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这辈子就指着这个事儿乐呵了!” 这笑声实在是太幸灾乐祸,李氏没好气地在她腰上狠掐一把:“有什么好笑的,你没吃坏过肚子?” 傅思滢乐不可支:“反正我没这么出过丑。哈哈哈哈!” 在傅思滢毫不掩饰的笑声里,傅二夫人再无耐心停留,匆匆告别彻底离去。 傅思滢冲着傅二夫人的马车喊道:“二婶婶,我表妹可是忍着肚腹不适给您赔不是的,您一定要原谅她啊!唔!” 李氏一把将傅思滢的嘴紧紧捂住,气得咬牙:“兰灵是替你给你二婶婶道歉的,你还这么奚落她!” 傅思滢扒掉母亲的手,好生委屈:“哪有奚落,我这不是也在替表妹向二婶婶赔不是?” “你呀!”李氏被傅思滢气得是无话可说。 一见母亲真被气到了,傅思滢赶忙娇声细语地将母亲环住,连声安抚:“没事啦,娘不用担忧。二婶婶三言两语就将您给吓住了?爹爹之前还说皇上有意要为我与慕王赐婚呢,慕王哪里会找咱们家的麻烦。”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李氏更紧张:“难道……是慕王不愿意这桩婚事,所以才……” “您想到哪儿去了!皇上愿意赐婚说明是看重爹爹,又怎么可能会让慕王动咱们家?再者说,爹爹一直秉公守法、勤勉政事,慕王凭什么动咱们家?” 这话安抚了李氏的心。李氏抓住傅思滢的手,叮嘱道:“说得对,身正才能不怕影子歪,咱们问心无愧。不过以后,家里的人一定要谨慎行事才行!” “好。” 母女二人手挽手一回府,就将晴音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这幅脸色?” 晴音憋着嗓子道:“表小姐她……” 她拉裤子了。 第15章 真相是你吃太多 “什么?”李氏一懵。 傅思滢同样一怔,以为是自己耳朵听错了,瞪向晴音:“你说什么?” 晴音嗫嚅着:“表小姐还没等跑到地方,就、就出了大恭……” 话音刚落,李氏被惊得后退半步,傅思滢急忙扶住母亲。 李氏匆忙问:“现在人呢?” “还在溷轩呢。” “快,快去给表姑娘烧水备衣,再让人请郎中来。” 晴音领命而去。 瞧着府中下人都在窃窃私语,傅思滢心头十分解气。她只是想令卫兰灵好生腹泻一番,受受身体之苦,千算万算也不会算到卫兰灵竟会出如此大丑。 真是人虽不如天算。 她倒要看看,卫兰灵日后还有何脸面见人! 卫兰灵和小李氏双双肚腹不适,自然会令李氏生疑。小李氏的状况很轻,去了一趟溷轩而已,卫兰灵却几乎是到了不能离开溷轩的地步。 好不容易战事稍歇,卫兰灵一从溷轩出来,便顾不得身上味道古怪,“扑通”一声在李氏面前跪下,哭得极为狼狈可怜。 “姨母,您要为外甥女做主啊!” 李氏一头雾水:“这怎么说?” “有人在我的茶水里下药!”说罢,卫兰灵大哭不止。 她自幼心思聪颖,从未在人前出过丑。初到傅府时,在傅府门前发生的新衣之事,尚且能说是一场误会,算不得是她出丑,可今日在一众大家夫人小姐面前发生的巨大尴尬,用丢尽脸面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更何况,更何况她还在光天化日之下……没忍住! 卫兰灵难堪地想要钻进地缝里:“自打吃了表姐房中的瓜果和茶水,我与母亲就双双不适。可姨母您与其他人就没事,这难道不能说明是我与母亲吃的茶点有问题吗?” 一听卫兰灵说是有人下药,李氏哪敢掉以轻心。立即命下人去将卫兰灵和小李氏之前吃的东西端来,然而,东西已经吃完了。 “东西是表姐不想吃,由晴音端来的,”卫兰灵哽咽道,“晴音说怕被表姐发现,特意叮嘱让我们吃完。” 李氏一听,立刻命人去传大小姐和晴音。 傅思滢得知母亲命她过去,满是不以为意。等到母亲第二次命人来唤,才磨磨蹭蹭地带晴音而去。 小李氏和卫兰灵住在傅府的客房。傅思滢到时,郎中正一同到。 李氏先是严厉地看傅思滢一眼,再转头请郎中去给卫兰灵看看情况。 郎中询问卫兰灵吃了什么,出恭出得虚脱的卫兰灵回答只是吃了些葡萄、喝了些茶水。 郎中很惊奇:“怎会如此严重?” 闻言,卫兰灵双眼含泪地望向李氏。 李氏顿时转身,一巴掌重重拍向桌案,向傅思滢质问道:“说,那茶水是怎么回事!” 傅思滢佯装不解:“什么怎么回事?” “你让晴音给兰灵和你姨母送去的瓜果茶点,是不是被你下了药?” 傅思滢大惊,不可置信地看向母亲:“下药?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卫兰灵闹了肚子,你就怀疑我在她的吃食里下药?” 面对一脸气愤的傅思滢,优柔寡断的李氏也很纠结:“同样的东西,娘和你二婶婶她们都没事,为何就兰灵与你姨母吃了有事?况且若是没有你的允准,你不要的东西,晴音敢给别人送去?” 知女莫若母,李氏此话说得不错。没有傅思滢的允许,就是给晴音十个胆子,晴音也不敢将傅思滢不想吃的瓜果之物送给卫氏母女。 傅思滢撇嘴,面对母亲的盛怒,心情很矛盾。母亲对她的了解,令她感慨;可母亲再一次因为卫兰灵的几句话就怀疑她耍手段,更令她难过和气愤。 傅思滢意识到,要治好母亲耳根子软的毛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将身后的晴音往母亲面前一推,傅思滢道:“既然母亲怀疑我下药,那就好好审审晴音。总不至于我连两条胳膊都不能动弹,还能亲手给她二人下药吧?” 被推出来的晴音一头雾水,很是惊慌迷茫,“咚”地跪下:“夫人,奴婢没有下药!奴婢怎么敢下药呢?” 晴音是自小在傅府长大的奴婢,李氏清楚其秉性。但还未说话,就听躺在榻上一副半死不活模样的卫兰灵气若游丝地道:“你若是没有下药,我如何会成这副惨样?晴音,我本以为你是好心人,可……” 卫兰灵掩面而泣。 李氏又急又怒,对晴音说了狠话:“晴音,你若是不说实话,傅府你是留不住了!” “夫人!”晴音大惊,回头看向傅思滢求助。 李氏又呵斥道:“看她做什么!我让你说实话!” 傅思滢一边点头,一边旋身往旁边的椅子里一靠,冷笑道:“对啊,看我做什么?我娘要听实话!” 李氏瞧傅思滢一眼,对于傅思滢丝毫不怵的模样感到很心痛。令李氏焦急的自然不是为卫兰灵讨回公道,而是怕自己的女儿变成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一旁的卫兰灵哭意稍歇,视线中指缝间穿过,看到坐在椅上的傅思滢态度轻佻,不由地眼神怨恨。 苦无援助的晴音哭着道:“夫人,奴婢不敢说假话,奴婢真的没有下药!所有的东西都是众目睽睽之下从偏房端来的,沏茶洗葡萄也都是由别的丫头做的,奴婢全程没碰手。只是最后亲手给卫夫人和表小姐端了过去,可那是在屋里,奴婢哪有机会下药啊。” 听得晴音没有立即吐露她之前的吩咐,而是解释了一堆无作案机会,傅思滢略有欣慰。 晴音这丫头总算是学聪明,知道尽量保护主子了。 只是李氏不是轻易好糊弄的,晴音也拖延不了两句。 “我问你,你为什么胆敢将大小姐不吃的葡萄,给表小姐端过去?”李氏一针见血。 “我、我只是看表小姐受了委屈,所以才……” 话未说完,李氏用扇子柄重重敲响晴音的额头:“还不说实话!” 晴音被猛猛一吓,再也坚持不住,哭着道:“大小姐见卫夫人和表小姐有心前来探望,感慨这几日冷落了她二位,可又拉不下脸面去和好,这才嘱咐奴婢给她二位多准备一些瓜果茶水奉上!” 屋内骤然一静。李氏神情古怪地瞥傅思滢一眼,又逼问晴音道:“然后命你偷偷在茶水里下药?” 晴音慌得连连摆手:“没有!绝没有下药!” 见李氏一直怀疑下药,哪怕是晴音也不由得又急又气:“夫人,您为何一定要强迫奴婢承认下药?奴婢没有做过那种事,大小姐也从来没有说过那种话!那些葡萄和茶水都是干干净净的,与您和本家夫人小姐们吃的毫无差别!” 李氏一怔,看着神情羞愤的晴音,霎时间无话。 晴音感到莫大的屈辱:“您就是将奴婢赶出傅府,奴婢也绝不会承认没做过的事。” 见母亲神情怔怔,傅思滢在一旁凉凉地道:“怎么,娘亲审问人就是先断定有罪,然后再逼迫下人承认有罪?” “我……”李氏倏地看向傅思滢,摇头,“娘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傅思滢神色淡漠,“我没有命晴音给她们俩下药,出乎您的预料?” “思滢!”李氏悔不当初。 傅思滢起身,走向卫兰灵。卫兰灵两眼通红,满是害怕地看向她。 傅思滢笑:“怕什么,我连抬胳膊都费劲,不会打你的。” 闻言,卫兰灵更是畏惧得缩起脖子。 一直没说话的小李氏软着声音,上前拉住傅思滢:“思滢,兰灵是痛得失神了,才会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你原谅她啊。” 傅思滢觑一眼小李氏,避开小李氏挽过来的手。 “她痛得失神了,就污蔑我给她下药?” 卫兰灵委委屈屈地小声道:“一屋子的人,只有我与母亲起了动静,吃食又是从表姐那里送过来的……” 傅思滢狠狠翻出一个白眼。 这时,坐在一旁颇为尴尬的郎中问道:“不知这位夫人和小姐吃了多少葡萄?” 卫兰灵答:“一大盏。” “喝的是什么茶水?” “蜂蜜青茶。” 郎中恍然大悟:“这就怪不得。若是葡萄吃得多,再喝些水,本就容易闹肚子,更何况喝的还是加了蜂蜜的青茶,那就更润肠通便。一时起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是情有可原。” 郎中的话令卫兰灵傻掉:“嗯?” 郎中解释道:“是在下疏忽,未想到这茬。寻常人家吃葡萄不过是数颗,到不了能闹肚子的地步,相府自然非寻常人家能比。” 听到郎中的话,只听有一个之前同样在屋子里伺候的丫头说:“夫人,奴婢当时就在卫夫人和表小姐的身旁候着。那一大盏葡萄数量的确很多,而且、而且大都是由表小姐吃了,卫夫人吃得少些、喝得多些。” 闻言,李氏哑然,未想到竟会是这种原因。卫家未曾有过这种经历,是以卫兰灵不知痢疾的厉害,只能想着是被下药。 李氏霎时间看向傅思滢,神情万分愧疚。 第16章 出门吗 傅思滢满面冷意,却无人不知她满心怒火。 “哦,原来是吃多了,”她语气淡淡地道:“怪我喽?” “滢滢……”李氏万般后悔由于一时情急,又犯了怀疑女儿的毛病。 小李氏闹肚子的程度很轻,不过是喝太多茶水的缘故,卫兰灵就纯属是葡萄吃太多,犯了痢疾。 跪在一旁的晴音说:“既然如此,那此事的确是奴婢的疏忽,没有提醒表小姐。奴婢认罚。” 说完,一个头重重磕下。 见状,傅思滢冷哼一声,睥睨着卫兰灵:“那一大盏葡萄,你与你母亲对半分食,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你倒好,贪嘴多食,连带着你母亲一个劲地喝茶水,结果自然是害人害己。要说下药,该是你自己下的药吧?” 被傅思滢讥讽了一通的卫兰灵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正逢肚腹再起动静,一时间忍得是臭汗便体。 小李氏也是一脸无奈。她是见女儿喜欢葡萄,就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女儿吃。没想到反而是害了女儿。 傅思滢说罢,转身走到晴音面前,不顾母亲纠结愧疚的脸色,恼火道:“认什么罚?走!” 当下再不顾其他,扭身便走。 晴音匆匆向李氏告退,跟随而去。 离开客院,傅思滢回头后望一眼。不是她要给母亲难堪,而是这一回,她一定要让母亲记住教训! 瞥一眼晴音,傅思滢夸赞道:“今日说得不错,没有一开口就把你的主子卖掉。” 晴音惶恐:“奴婢也是实话实说。” “那往后可要学会说谎才行。” 晴音喃喃应是。 二人在客院外等了一会儿,直到郎中带着取药的丫头一起出来时,傅思滢将郎中唤住,借了一步说话。 “大小姐有何事吩咐?” “你方才给我表妹看病时,可有发现她身体别处有虚弱?” 郎中摇头:“除过闹了肠胃,表小姐一切康健。” “不对吧?”傅思滢淡定地说,“女子大都体寒,看我表妹吃些葡萄就闹得上吐下泻的,恐怕体寒更甚吧?” 郎中一怔,点头:“大小姐说得有道理。” 傅思滢垂目:“既然如此,你开个调养身体的方子,让丫头顺便把药一起给抓了。告诉我那表妹,调养身体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若是她愿意,这药要坚持吃下去才行。” 虽然不明白傅思滢是何用意,但毕竟与人无害,郎中就应了。 在郎中的疑惑中,傅思滢又一笑,柔和地道:“不过,别透露是我请你给她调养身体的。你方才也看到,我二人有些矛盾,我可拉不下脸面去亲近她。” 郎中恍然大悟:“大小姐放心,小人会按照您的吩咐仔细做事的。” “好。” 目送郎中离去,傅思滢的眸光越来越暗。她对付卫兰灵的手段,可绝不仅仅是之前的那些小打小闹。若是卫兰灵现在就觉得痛苦万分、难以忍受,那就最好立刻自尽,还落得个轻松! 呵呵。 去抓药的丫头回府后,将郎中的话转告给小李氏和卫兰灵。二人自然愿意好好调养卫兰灵的身体。 丫头去煎药,卫兰灵虚弱地道:“娘,咱们是不是应该在府外重新找两个干净的丫头伺候?不用傅府的下人,也放心些。” 小李氏皱眉:“有什么不放心的?傅府下人伺候得很周到,倒是你,怎么来到傅府后就这么爱疑神疑鬼?你表姐好心体贴咱们,你却因为是自己贪吃闹肚子而怀疑你表姐下药,这让娘和你姨母闹得很难堪!” “娘!”不被母亲理解,卫兰灵很委屈,“我的想法有错吗?表姐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谁会认为她好心待我?” “行了,其他的事等过些日子再说,你先养好身体。还是得先寻机会与你表姐缓和关系才行。” 卫兰灵还欲再说,腹中又起急,只能身体发软地再向溷轩而去。 …… 夜深,傅思滢坐在窗边,盯着夜幕繁星琢磨着事儿。 房门被敲响,芸芷怯怯地在外面询问今晚能不能一起睡。 傅思滢瞥一眼房门,见房门外明显有好几道影子,语气却保持着冷硬:“不行,我胳膊伤着,你回自己屋睡去。” “我会小心,不压到姐姐你的。”芸芷委屈巴巴。 “不行!” 之后,任由芸芷再说什么,傅思滢也没再理会。 屋外静了一会儿后,响起李氏的声音:“滢滢,你晚上也没吃东西,光喝药对身体不好。娘给你做了一碗面条,你好歹吃点。” 傅思滢没回应。 “滢滢。” 李氏又唤两声,见一直得不到傅思滢的回应,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滢滢,娘知道错了,你原谅娘吧。娘之前答应过你,要相信你,可今天……都是娘不好,娘给你……” 李氏的哭泣和道歉令傅思滢很不好受,但她与李氏不同,她足够心硬。 “娘,您别说了,我现在不想见您!”傅思滢本来是想换个柔和委婉的说法,但心一狠,还是对母亲说了重话,“您也知道我气性大,等多会儿我气消了,再与你说!” “滢滢!” 得不到女儿的原谅,李氏难过极了。嘱咐晴音多给大小姐准备些点心后,李氏端着碗,步伐沉重地离开。 傅宰相也安抚了傅思滢一会儿,照样没有得到见面的机会。 夫妻二人愁得一晚上都没睡得安稳。 而傅思滢的气性是真的大,一连三天,没有跟李氏说过一句话,连面儿都是能避就避。 卫兰灵的身体舒坦后,来求傅思滢的谅解,傅思滢也是不加理睬。就因为傅思滢的气性,傅府整个府邸都笼罩在小心翼翼的气氛中。 小芸芷得了李氏的交待,装得兴致盎然地来找傅思滢,求傅思滢陪她去和姐妹们游船。 “姐,你脱臼的胳膊也不疼了,就陪我一起去嘛!光待在家里多无聊。你是不知道,因为你受伤,狐狸精她们几个最近可嚣张了!总是刺挠我!” 傅思滢瞥芸芷一眼:“她们刺挠你,你刺挠回去啊。” “我这不是嘴笨嘛!姐,求你了,走吧走吧!天儿这么热,在湖上坐船吹个风多凉快。你要是不陪我,我一个人去又要被她们排挤嘲笑了!” “那你别去了。” “我、我想去嘛!姐,我……” “好好好,别念叨了,走走走!” 被芸芷烦得头疼,傅思滢只能应下。何况留在家中干和母亲较劲也是难过。不过…… 傅思滢漫不经心地说:“你去将卫兰灵也唤上。” 小芸芷一怔:“啊?也、也要带她吗?为什么啊?” “姐妹几个一起出门游玩罢了,问什么为什么?”话语一顿,傅思滢一边示意晴音给她准备换衣,一边嘴角噙笑地道,“记得告诉她,同游者除了皇城中世家贵族的公子小姐外,就是官家子女。咱们带她见见世面。” “好。” 半个时辰后,傅思滢梳妆打扮完毕,和芸芷走出房门,与已在院中等候已久的卫兰灵相会。 看到傅思滢的第一眼,卫兰灵就被震住。 明红罗裙外披薄,白梅点点。双眉青青仿佛画师的精妙之作,眼眸潋滟恰若六月湖光。最美是眉心一点红、朱唇一点红,相得映彰,艳丽动人。 仅是一眼,便能叫人晓得何为无边风月,何为红颜祸水。 自打第一次见到傅思滢,卫兰灵就晓得傅思滢的绝美似仙。今日初见略施粉黛的傅思滢,更是被惊艳。 怔怔看着,直到傅思滢身姿婀娜犹如杨柳扶风地走到身前来,卫兰灵才猛然回神。 “见、见过思滢表姐。” 卫兰灵慌忙行礼。而一低头,就见到自己颜色灰暗的衣裳。刹那间,血冲头顶。 这眨眼间的巨大对比,让卫兰灵再一次回到她初到傅府仰头看向傅思滢时的无比自卑。 傅思滢瞥向卫兰灵,见低垂着头的卫兰灵渐渐地双耳发红,不用猜都能想到原因。 呵。今日,她就要让卫兰灵彻底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她会将一切华美展现在卫兰灵的面前,她要激发卫兰灵心中所有的贪欲和野心,引诱卫兰灵去狠狠地争、去拼命地抢! 然后…… 她会光明正大地奚落这个贱人不配,嘲笑这个贱人的痴心妄想。在所有人的认同下,将卫兰灵踩进淤泥里! 越争越会失去,越抢越是绝望。这种感受,她会让卫兰灵好好品尝的。 没人对卫兰灵的衣着寒酸说什么。或许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无视会是安慰,但对于卫兰灵而言,此时的无视只能等同于蔑视! 卫兰灵沉默地跟在后面登上马车。 对于傅思滢肯带她去接触达官贵族的同辈人,她欢欣雀跃。可她不懂,若是傅思滢真心待她,为何会没注意她的衣装打扮都极为简陋,甚至连晴音一个侍女都比不过! 马车向望月湖而去。一路安静。快到时,傅思滢开口。 “今天带你出来见人,你最好长点心,免得日后在皇城中不长眼地冲撞了哪家那府,给我傅家惹麻烦。” 第17章 被当枪使 傅思滢淡漠而轻视的语气,令卫兰灵掩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多谢表姐提点。” 傅思滢横眼看向死死低垂着头的卫兰灵,嗤笑一声:“不用谢,往后少给我泼脏水就好。” 卫兰灵一怔,期期艾艾地说:“不、不敢。” 傅思滢轻哼一声,再未多说。 …… 望月湖是皇城中景致最为优美动人的一处湖泊。正逢炎夏,各家各府的夫人小姐们没处去避暑,大都会选择来此处游船。 与傅芸芷相约的大都是宗室之女,偶有几个家底浅薄的官家小姐。 湖畔绿树成荫,游人如织,傅家的马车刚一出现,就引得众人注目追随。 马车停下,里面的人还未露面,周围的议论声已经响起。 “傅芸芷还敢来,上次不是差点被胡灵静给奚落哭了吗?” 马车里的傅思滢听到这话,斜眼看向芸芷。芸芷涨红着脸,小手攥在身前,一副羞耻气恼的模样。 车外又有人道:“不来又能怎么办?傅家危机不散,连宰相大人都急红了眼,连连往各家各府串门问形势,傅芸芷为人子女,当然也得多出力。” “话说就连傅芸芷都能舍下脸面四处交际,傅思滢怎么没见过影儿?” “呵呵,傅家的难就是她造的,她还有胆子再出来嚣张?听说废了两条胳膊,八成是残废了!” 一阵碎笑声毫不收敛地响起。 听着车外的那些话,傅思滢抬手就在芸芷的脑门上敲了一下:“瞧瞧你的本事!这才几日,连阿猫阿狗都敢指着你的鼻子笑话了!” 芸芷羞愧难当。马车外说话的那些人自然不是在说悄悄话,她们很清楚会被马车里的人听到,她们就是要嘲笑傅芸芷! 落井下石嘛。 “下车!” 车外的人一见马车帘子掀开,顿时不再言语。 卫兰灵第一个走下马车。她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周围,就被一众盯过来的各色目光给吓得垂下头去,只留下满是姹紫嫣红的惊艳印象。傅思滢没骗她,这里的确云集皇城的贵女公子,人人气质非凡、姿态高贵! 众人见卫兰灵衣着简单又神色怯怯,只当卫兰灵是下人。有人不怀好意地笑道:“怎么连傅芸芷的侍女都这么搬不上台面了?” 卫兰灵耳尖听到,霎时间难堪至极。 傅芸芷在丫头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她面挂笑意,神采奕奕,瞧一眼周围都站得远远的姑娘,还很是有底气地轻哼一声。 这真叫旁人惊讶:“傅芸芷今日怎么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诶,那个丫头不是傅思滢的侍女吗?” 有人眼尖注意到这会儿走到马车边等候的晴音。顿时,场面一静。不远处察觉到异样的人也忍不住靠近过来。 在众人的注目下,晴音胳膊抬高送去:“请大小姐下车。” 傅思滢! 众人瞠目结舌,道道目光笔直地盯着马车。傅思滢还敢出来见人,她不是残废了吗? 眨眼间,纤纤素手轻轻搭上晴音的胳膊。蔻丹红艳,更衬柔荑肤如凝脂。随后露出的红袖纱缎遇风轻拂,飘扬着将旁人的视线遮挡。等红纱飞绕过,便即时变幻出面色冷淡犹如九天玄女的傅思滢。 红颜朱女,明艳倾国。 仅一个照面,便压尽世间的一切繁景声响。 绿树长路,行人百车,刹那间宁静。 傅思滢走出马车,先未下,而是站得高高在上,眉眼轻移,扫到之前一个劲说着闲言碎语的方向。 只见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立刻脸色刷白,后挪着脚步要走出人群。 “呵,”傅思滢轻笑一声,借着晴音的搀扶身姿曼妙地走下马车,“望月湖的青蛙真是越来越多了,坐在车里都能听见一片蛙鸣。” 瞧着那几个长舌妇的脸色从白变红,傅芸芷嘻嘻笑着挽上傅思滢的胳膊:“嘿嘿嘿,就是就是,最近叫得可欢啦!等夏天过了,看她们还会不会这么聒噪!” 傅思滢轻描淡写地道:“不用等夏天完,若是惹恼了我,我当下就在这湖岸烤了它们,饱食一顿。” 说罢,眼神幽幽再次扫去,那些娃娘们纷纷垂头急急逃去。 有与傅思滢相识的姑娘讪笑着上前询问傅思滢的伤势,但也不敢离得太近,似乎生怕被旁人误认为和傅思滢是一路人,从而被慕王盯上。 对于这些虚情假意的人,傅思滢一概未理,问芸芷:“狐狸精人呢?” 傅芸芷抬脚张望:“不晓得,说是在千雪亭相会,然后再一起登船的。” 旁有不知哪家的公子少爷听到,便对傅思滢笑得亲和道:“在下才从码头过来,有见到胡家小姐等一群姑娘们正在等船。” 傅思滢对这答话的公子勾勾唇角一笑,转眼就对芸芷嘲笑道:“看来你是被狐狸精给耍了。” 小芸芷闭口不言。 傅思滢轻哼一声:“走!” 说罢,转身登车。 小芸芷一惊:“姐,咱们这就回吗?” “回什么,去码头!” 不论是谁,一听傅思滢这话,都能听出她的火气。眼见傅家的马车疾疾向码头驶去,一众闲人不由得紧随其后,都认为是有好戏要看。 卫兰灵察觉到马车里的气氛格外紧张,不由得缩坐。她不敢看向傅思滢,闻都能闻到傅思滢周身的那股子戾气。这无疑让卫兰灵感到惊讶和害怕,让她意识到之前傅思滢给她的难堪,的确算是收敛的。 而无论是旁人对傅思滢的畏怯还是讨好,都让卫兰灵生出羡慕。 傅思滢所享受的这一切,她也想要拥有! 马车刚靠近码头,还未停,一直透过小窗向外看的傅芸芷忽然紧张地道:“啊啊,她们已经登船了!” “急什么,”傅思滢按住妹妹,“船开了我也能叫她们乖乖回来,你镇定点。” 等马车停下后,与傅芸芷相约的那群姑娘们已经全部登船,船也渐渐划出码头。 傅芸芷皱眉:“这怎么能叫她们回来?一看是咱们,狐狸精肯定得意极了。” 卫兰灵也十分好奇傅思滢打算怎么办。在她看来,傅思滢未免说的是大话。 这时,傅思滢转头看向卫兰灵,说:“既然今日是带你来长见识的,你总不能像个下人似的,只知道跟在我和芸芷的身后吧?” 卫兰灵急急应是,忐忑地问:“表姐想、想让我去做什么?” 傅思滢一笑,悠悠说了几句。 听完,卫兰灵脸色一变,但在傅思滢的凝视下,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傅思滢伸出手,轻轻在卫兰灵的手背上拍了拍:“小事而已。做好了,你我之间的嫌隙就一笔勾销,懂吗?” “……嗯。” 于是,跟在傅家马车后等着看戏的众人左等右等,没等到傅思滢下车,倒是等到相貌清秀的卫兰灵。 从衣装精致的公子小姐中走向码头时,卫兰灵一副为难被逼迫的模样。她能听到有人疑问傅思滢怎么只派出个侍女,也能听到有人说她长得不错。 许多人跟在卫兰灵身后,等着看她去做什么。 “胡家小姐的船已经离开码头,傅大小姐没辙了吧?” 卫兰灵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码头船夫的身旁,很是紧张地道:“船家,胡家小姐的儿子死了,你给船上报个信吧。” 船夫一听是哪位千金小姐的儿子死了,心想这还得了,一时间也顾不上疑惑谁家的小姐竟会有孩子,急忙扯开嗓门冲刚划走不久的游船大喊:“老九,回来!船上胡小姐的儿子死了,家里人报丧来了!”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胡小姐有儿子?!” 只见远处船上的车夫在听到话后,给船舱里一报,不过一会儿,岸上众人就见一位穿金戴银的富家小姐气恼而出,正是胡家小姐胡灵静。 胡灵静气得冲岸上大骂:“哪个贱人胡编乱造,我哪里来的儿子!” 卫兰灵未料所谓的胡家小姐如此彪悍,匆匆藏在船家的身后。船家扭头急切询问,卫兰灵憋着嗓子将傅思滢交待给她的话说完:“正是胡家小姐,她的儿子名叫‘双喜’。” 船家也便吼吼着回话:“胡小姐,你的儿子是不是叫‘双喜’!如果是,那就没错!你家里人来报丧了!” 正当众人以为还是卫兰灵在胡说八道时,却见胡灵静大惊:“什么,双喜死了?!快快快,快回去,上岸!” 在众人的张口结舌中,才划走没多久的游船返回码头,胡灵静急匆匆下船,直奔船家:“我府上的人呢!” 船家一指身后的卫兰灵:“这呢。” 胡灵静偏头一看,见是个完全陌生的女子,顿时竖起双眉怒问:“你是谁!”那凶恶的目光,仿佛下一息就会将卫兰灵给吞了。 卫兰灵吓得连退三步:“我、我……” 慌张回头,看不见傅思滢和傅芸芷的身影,面对凶神恶煞的胡家小姐,卫兰灵强装镇定,抖着声音说:“我是傅思滢的表妹。” “什么?!”一听卫兰灵说是傅思滢的表妹,胡灵静立刻知道自己被骗,抬头就朝卫兰灵的脸上重重扇去! “啪”! 一巴掌,将卫兰灵打到地上! “贱人,敢骗我!?” 第18章 狗儿子 胡灵静乃皇帝姑母素敏大长公主的二女儿,与皇帝是表兄妹,其长姐已入宫被封四妃之一德妃,备受皇恩,因而胡灵静也在这天子脚下风光无限。 掌掴一个卫兰灵,胡灵静根本不带怕的。 “傅思滢呢?”胡灵静冲卫兰灵怒问道。 被打懵的卫兰灵怔怔呆滞,完全傻掉。她根本想不到自己在皇城一众公子小姐们面前的初次露面,竟是如此的大受羞辱! 她不过是听从傅思滢的命令来传个话,为何打她? 场面僵持时,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路,只见是在马车上看戏已久的傅思滢终于登场。胡灵静一见傅思滢,当即怒色更甚。 旁人的惊艳议论也传入耳中:“几日不见,傅思滢似乎娇美更甚!” 望着轻移莲步、款款而来的傅思滢,胡灵静嫉恨的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傅思滢,你还有胆子出现!” 傅思滢直直走向胡灵静,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卫兰灵:“我行得正坐得端,走遍天下都不怕,用得着你来质疑?” “你为何骗我说我儿子死了?”胡灵静高扬下巴,逼近傅思滢,“你信不信我让我父亲弹劾傅宰相教女不严!” 傅思滢分毫不受威胁,且故作惊讶道:“咦?以假作真才叫‘骗’,我表妹不过是随口一说,这假的不能再假的话,你也信?难不成……” 傅思滢似笑非笑地挑眉:“你还真有一个儿子?” 瞬间,围观众人个个求知欲炸裂,齐齐盯向胡灵静。 胡灵静恼火得伸手就要往傅思滢的衣领上抓:“你少装蒜!你表妹有说是‘双喜’!” 傅思滢毫不客气地挥手将胡灵静的手重重打开,故作不懂地道:“双喜是谁?” “是我养的狗!”胡灵静不假思索地大喊。 旁人一听,片息怔愣后,顿时个个窃笑。原来胡家小姐所谓的儿子是养的一条狗! “什么?原来你的儿子是条狗!”傅思滢恍然大悟,抬手轻轻摆帕,“哎呀,今天真是见了稀奇,胡家二小姐有个狗儿子。” 她惊讶得杏眼圆圆,却掩饰不住狡黠与嘲笑,引得众人再也忍不住喷笑连连,轰笑一片。 傅芸芷站在傅思滢身后,笑得扑哧扑哧,狐假虎威地说:“胡二小姐瞒得真好,我也是今日才得知!” 意识到是被傅思滢勾话落了套,胡灵静一时气急,抬手就要来掐傅思滢:“我撕了你的嘴,让你再胡说八道!” 傅思滢立即错步,往一直倒地不起的卫兰灵身后一躲:“冤有头债有主,找我做什么?” 胡灵静见有卫兰灵在中间碍事所以打不到傅思滢,想着卫兰灵是傅思滢的表妹,便一脚又一脚地朝卫兰灵踢去。 一边踢一边骂:“贱人!贱人!让你胡说八道,让你造谣!” 卫兰灵大惊:“不,不!” 卫兰灵一直不起身,本是想引众人怜惜,谁料被傅思滢祸水东引,再次挨了胡家小姐的一顿揍。 见之,傅思滢露出一副大受惊吓的神色,拉着芸芷慌忙向后退去,对周围人惊呼道:“狐狸精打人了,谁来救救我表妹?” 一听是傅思滢求助,公子少爷们争相上前劝架。傅思滢则趁机离胡灵静和卫兰灵二人越来越远。 瞧到胡灵静将所有的怒火都往卫兰灵的身上撒,傅思滢心底冷笑。呵,二灵相斗,必有一伤。她就作壁上观喽。 胡灵静将狗当儿子看待的事情,也是傅思滢前世从卫兰灵的口中偶然得知。前世卫兰灵与胡灵静的关系很好,也不知这辈子有如此一番初见,这二人以后的关系还能不能好起来。 面对胡灵静的殴打,卫兰灵一开始还想咬牙硬扛,认为傅思滢若是不救她,旁人自然会说傅思滢不顾姐妹,哪想傅思滢根本不顾她的死活,嘴上在说“谁来救救我表妹”,行动上却离她越来越远! 旁人顾忌胡家小姐的家世,拉架也拉得虚势,根本拦不住。 被打得身心剧痛的卫兰灵再也忍受不住,抱住胡灵静的脚,趁机从地上爬起。至此,出门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发丝,已经乱成了鸡窝。 卫兰灵大叫:“胡小姐手下留情,我也只是听我表姐的吩咐,绝无半点想要冒犯你的心思!” 胡灵静打人打得气喘吁吁,火气泄尽,懒得搭理卫兰灵。 “呸,贱人,蛇鼠一窝!” 骂完,再重踹卫兰灵一脚后才把腿收回,转头离去。 傅思滢给晴音使个眼色,让晴音去将卫兰灵从地上搀扶起来。 眼看胡灵静气呼呼地转身又要去登船,傅思滢厉喝一声“站住”。 听到她的呼喝,胡灵静乍怒转身:“傅思滢,你有完没完!” “没完!”傅思滢冷目上前,“你当众羞辱虐打我的表妹,还指望我忍气吞声?” 卫兰灵在晴音的搀扶下狼狈起身,一听傅思滢此言,顿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怨。 为什么丢脸出丑、挨骂挨打的人是她,而气势骄纵、找回脸面的人却是傅思滢? 卫兰灵一点也不为傅思滢替她出头而感动。在她看来,明明事情已经过去,傅思滢却揪着不放,让她在众人讥笑的目光中丢尽脸面! 面对傅思滢的秋后算账,胡灵静冷笑:“傅思滢,你已经今非昔比。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你能奈我何?” 瞧着胡灵静一副嚣张得意的模样,傅思滢淡淡一笑:“今非昔比……” 不知是不是漠苍岚那个家伙太过可怕,现在全皇城的人都笃定她傅家要倒霉。 傅思滢盯着胡灵静得意洋洋的神情,笑意愈深。 胡灵静见傅思滢但笑不语,以为她是无话可说、强撑气势,哼笑一声转头要走,却听傅思滢道:“圣上近日对内命妇下达禁奢重简的旨意,不知大长公主府可有收到?” 胡灵静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身上的金银首饰。知道傅思滢是要抓住她的把柄,一时气闷。 “我身上的首饰都是我自己的,你别想往我娘头上泼脏水!” 闻言,傅思滢轻笑:“你尚未出阁,身上的什么东西不是素敏大长公主给你的?大长公主都要遵循圣旨,你敢置若罔闻?” 说罢,傅思滢姿态悠悠绕着胡灵静走了一圈,啧啧称奇:“瞧瞧这金钗银钿、玉镯翠铛,真是精美。远远看着,你跟善财童子似的。” 一听这话,胡灵静赶忙将头上的金银玉翠都拿下来,然后没好气地对傅思滢道:“你看错了,我都没戴!” 身为大长公主的女儿,胡灵静很清楚皇帝天子的威严。如果傅宰相或者在场谁家真的参大长公主府一本,皇帝为树立新旨的森严,很有可能会拿大长公主府开刀。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牵连到胡灵静的长姐,德妃,甚至影响皇帝对德妃的宠爱! 牵扯如此严重,胡灵静哪里敢犯险。 见胡灵静一下子被拿捏住,傅思滢懒散地朝胡灵静伸出手:“既然这些金银玉翠都不是你的,那就当是我捡到的,拿回去给我表妹治伤了。” “你……” 瞧傅思滢一脸的冷若冰霜,又看站在傅思滢身后的卫兰灵被她打得歪歪斜斜、站都站不稳,胡灵静知道今天不能轻易了却此事,只能破财消灾,顿时又气又憋屈。 怒视傅思滢,胡灵静将手中的金银玉石都递去,咬牙道:“好好给你的表妹治治,这些东西够买她十条命了!” 傅思滢未置可否,含笑命晴音接下财物。 卫兰灵盯着晴音抱满怀的精雅首饰,不由得忘记身上疼痛。 将身上的首饰都送出去后,胡灵静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秃毛鸡,怪异极了。她面色略微狰狞地问傅思滢:“这下再无他事了吧?” 傅思滢笑着点头:“只是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要送给胡二小姐。”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胡灵静失去理智,忍不住口吐粗鄙之语。 对此嗤笑几声后,骤然,傅思滢收起笑,面目肃然地低声说:“狐狸精你给我记住,我傅家姑娘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咱们多日未见,我给你留一些脸面。若日后再让我知道你给我妹妹难堪,我定会以十倍还之!” 说罢,她森森一勾唇:“你不是笃定慕王要治我傅家的罪吗?你说到时候我咬出来一个大长公主府的话,那会是什么情形?” 刷地一下,胡灵静脸面僵硬,盯着傅思滢似有千言万语要骂,却死死吐不出一个字。 见之,傅思滢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傅思滢警告胡灵静时的声音比较小,除了身边的几个人能听到外,旁人只能通过胡灵静难看的脸色判断是傅思滢再一次地占据了上风。 这下,对于傅家要完的猜测消失不少。 既然傅思滢还是如此硬气,看来傅家八成是没事。 既然来到望月湖,不可能光是和胡灵静吵一架就走。傅思滢让芸芷唤几个交好的姑娘同行后,直接霸占掉胡灵静的游船。 “多谢胡二小姐为我姐妹备船。” 第19章 金钗 傅思滢站在船上,随着游船地缓缓远行,面带笑意地冲站在岸上的胡灵静挥手告别。 胡灵静被气得心情全无,气冲冲扭头离去。 见之,傅芸芷开心得合不拢嘴:“姐姐果然厉害,真解气!” 傅思滢笑着瞧了芸芷一眼,余光瞥到身后神色莫名的卫兰灵,想了想,便打发芸芷进船舱去和别的姑娘们玩。 等甲板处只留下傅思滢和卫兰灵二人时,傅思滢手一伸,将一根金钗递向卫兰灵。 “给。” 卫兰灵一怔,不明傅思滢是何意,只呆呆地看着傅思滢,并不敢接下金钗。 经过三番五次的吃亏,卫兰灵现在对傅思滢毫无信任。不管傅思滢是真心对她好,还是假意,她都不敢再接受,生怕下一息就会倒霉。 察觉到卫兰灵充满戒备和提防,傅思滢轻轻笑出声:“怕什么,你方才不是亲眼看到,这金钗是我从胡二小姐手中索要来的吗?” 那么大一根金钗,看着就沉甸甸得值钱。卫兰灵默了默,哑着嗓子说:“无功不受禄,金钗太过贵重,妹妹不敢收。” “呵,这并不是犒劳,而是对你的补偿,”傅思滢道,“难道你是心甘情愿被胡二小姐那般厮打的?” 一听对话,卫兰灵稍有迟疑后,便果断地接下金钗。她自然不是自愿被打,那么这金钗她收得也就理直气壮! 见卫兰灵将金钗攥得紧,傅思滢颔首:“刚才委屈你了。你既是生面孔,又是我的表妹。多亏有你,我才能拿捏住胡灵静。” 对于傅思滢的解释,卫兰灵的脸色稍有好转,可仍低落郁结。 见之,傅思滢浅浅勾起唇角:“不过还是要教导你几句,以后一定要眼色灵活。胡灵静下船登岸时,你就该走,而不是傻傻地站在那里,等着被打。” 卫兰灵静默半晌:“表姐教训得是。” 意识到卫兰灵现在的心情和思绪都很混乱,傅思滢漫不经心地简单道:“将这根金钗当掉,足够你给自己换几身体面的行头装扮了。” “是。” 今日的所见所闻带给卫兰灵太大的冲击,让卫兰灵一时难以回神。 傅思滢自然不会好心开导卫兰灵。她转身正欲进入船舱放卫兰灵一个人在船头吹风时,忽然,听到有阵琴箫合奏的乐声从身后的湖面上飘来。 萧声诉诉,却心思轻浮,琴音清朗,竟暗藏急躁。 这乐声让傅思滢听得好生纳闷:能奏出如此不相配乐声的两个人,那得有多不要脸? 回头一看,只见是一艘聚着一群少年公子的游船,正与傅思滢所乘的游船相向而行。船头上站着五六个男子,个个风度翩翩、器宇不凡。 傅思滢从萧声琴声中听出这群男子的轻佻与浮躁,更懒得理会。 谁料一见她要走,萧声琴声乍停,男子们急忙忙出声挽留:“傅大小姐请留步!” 傅思滢像是压根没有听到,直接掀开船舱帘子进入船舱,消失掉身影。船头上只剩下卫兰灵一人。 第20章 深藏功与名 孤自面对一众男子,若是旁的姑娘,一定会面红耳赤,匆忙忙不再停留,可卫兰灵不同。 眼瞧傅思滢不理会男子们的呼唤,进入船舱,卫兰灵抬眼看去。看到是数位衣着华贵、姿态翩翩的男子时,她浅浅一笑,露出一个非常温婉动人的羞怯笑意。 湖风轻拂,阳光正好,如果是一位清秀佳人款款而笑,那一定会是画一样的美景。可惜,卫兰灵并不是。她忘记她自己完全是一副被胡灵静厮打过后的狼狈模样。 于是,在卫兰灵微微一笑后,对面为首的公子很是恼火地冲卫兰灵喊道:“那个丫头,你快去向傅大小姐禀报,我们几个想要登船与各位小姐同游望月湖!” 卫兰灵一怔,很是难堪地支吾应是一声,急急转头进入船舱。 听得请求后,几个和芸芷关系不错的姑娘都软著声音请傅思滢不要答应。 毕竟都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明明是与好姐妹相约同游的,半路上和一群男子同船算怎么回事? 傅思滢当然也不愿答应。 芸芷问:“外面都是哪家的公子?” 卫兰灵自然一概不知。傅思滢之前根本没拿正眼去瞧,所以也不知道。而作为一船姑娘中为首的,这种事情还得由傅思滢亲自出面回绝才行。 当傅思滢重新在船头上站定时,对方的船已经快要和傅思滢的船相接。那几个少年公子几乎就站在傅思滢面前。 距离这么近,傅思滢一下子就将他们的面目看得清清楚楚。 当认出打头站着的男子正是卫郡王的世子宁瑞成后,刹那间,傅思滢目眦尽裂! 竟然是这个畜生! 除了卫兰灵和何长易外,傅思滢最恨的就是此人,宁瑞成! 她永远也忘不了,前世,宁瑞成在她面前大声笑叫着“傅芸芷滋味不错”的癫狂模样。直至被她亲手凌迟在芸芷的坟前时,这个畜生也毫无悔改之意。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混账! 未想到重生后会这样突然见到宁瑞成,傅思滢脸色的怨恨之色丝毫不加掩饰地直直投去。 手中拿箫的宁瑞成眉头一皱,很是不解为何傅思滢看向他眼神如此凶狠。但傅思滢肯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还是很让他愉悦。 故作姿态地将长箫在手中一转,别到腰间,宁瑞成语气轻佻地问:“傅思滢,你等姐妹在船中不无聊吗?咱们两船合为一船,品茶吟诗听乐,岂不美哉?” 傅思滢的眉心紧紧皱着。她需要不断地暗暗告诫自己,才能压下怒火。 “我等姐妹并不无聊,不劳宁世子费心。” 话音刚落,宁瑞成的船便撞到傅思滢的船,两船相接,宁瑞成不顾傅思滢的婉拒,直接一跳,便登船了。 傅思滢攥紧拳头,只觉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船内的傅芸芷等人察觉船的震动,忍不住出来询问情况。 傅思滢一看傅芸芷露面,顿时紧张万分,赶忙上前将傅芸芷往船舱里面推。 “出来做什么,在里面乖乖坐着!” 一把将傅芸芷推进去。余光注意到十分好奇向外看来的卫兰灵,傅思滢心生一计。 她转身,挡在船舱门前,对宁瑞成露出一笑:“今日我等姐妹不方便与男子同处,还望宁世子不要让我们姐妹难办。” 宁瑞成一见傅思滢肯对他笑,顿时也软了语气。他有一副好相貌,丰神俊朗,最是贵公子的衿贵之姿。 “有什么不方便的,说出来让小爷听听,小爷说不定还能给你们行个方便呢?” 忍住对宁瑞成的厌恶,傅思滢解释道:“是我的表妹初到皇城,我今日特意带她出来结识姐妹的。” 一听原来是如此,宁瑞成更感兴趣:“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既然是让表妹结识友人,难道我们几个就不算是人吗?” 跟在宁瑞成身后的男子齐齐生笑。 他们自以为有趣,殊不知在傅思滢心中,他们还真不算是人! 她假装被逗笑,神色娇娇,却依然不同意他们入船:“姑娘们结识相聊,说的话自然不方便让男子听到。这样吧,我让我表妹出来给各位见个礼。一回生二回熟,等下次见面大家再相坐言欢如何?” 宁瑞成的意图本就是在傅思滢身上,一听傅思滢主动说出“下次见面”,当然不会再做纠缠。 “好!下月初,便是我祖母的六十大寿,到时候还请傅大小姐务必赏光,咱们好好坐下来聊。” 傅思滢皮笑肉不笑地点头:“自然该去为老夫人祝寿的。” 说罢,转身掀开帘子对船舱里的卫兰灵道:“兰灵,这几位公子都是皇城中的人才俊杰,你出来见个礼吧。” 在船内早就心动不已的卫兰灵立即应声。在听到傅思滢有意让她见礼时,她就悄悄地整理了衣装,所以再露面,已经恢复清丽之姿。 卫兰灵走出船舱,含羞带怯,姿态柔弱:“见过几位公子,小女姓卫,名兰灵。” 宁瑞成有些惊讶,毕竟他方才还以为卫兰灵是侍女。 傅思滢瞥一眼卫兰灵,笑着说:“兰灵,这位可是卫郡王的世子,你往后称呼为‘宁世子’便好。” “宁世子。”卫兰灵乖乖道一声,面对风采不凡的世子,显得更加楚楚可人起来。 有傅思滢这朵芙蓉在旁,当然没人会注意卫兰灵这朵小野花。碍于傅思滢的面子,宁瑞成夸赞了卫兰灵几句“气质清纯”“清秀佳人”,惹得卫兰灵绯红了面颊。 傅思滢笑:“宁世子在皇城中可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你今日与宁世子相识,往后受谁欺负了,只管告诉宁世子便可,宁世子会为你出气的。” 在卫兰灵的惊叹中,宁瑞成哈哈一笑,神气扬扬地说:“思滢说得对,卫表妹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帮忙!” 这话让卫兰灵对宁瑞成更为崇拜。傅思滢则不屑一顾。 一句话的工夫,就开始自做多情地喊“思滢”了,还搞得像卫兰灵也是他表妹一样,傅思滢真想一脚将宁瑞成踹到湖里去。 这个念头刚从脑中划过,傅思滢骤然心中一动。 嗯?湖里? 此时几人都站在船头,距离湖面不过几步。 心中有了谋算,傅思滢对宁瑞成更是和颜悦色起来。她一给好脸,宁瑞成就像孔雀一样尽情地张扬魅力,如此一来,卫兰灵的目光也愈加长久地停留在宁瑞成的身上。 直到傅思滢表示送客,宁瑞成恋恋不舍地回去自己的船时,傅思滢道:“兰灵,快送送宁世子。” 卫兰灵匆忙应一声,上前几步,站在船头。 “宁世子慢走。” 告别后,两艘船相距越来越远。 直到彼此再也听不到说话声,忽然,傅思滢说:“卫兰灵,我给你创造一次机会,你最好抓住。” 卫兰灵不解地转头看向她:“什么机会,抓住什么?” 傅思滢勾唇一笑,抬手指向远方:“你看那是什么。” 在卫兰灵顺着看过去时,傅思滢看准机会,“呀”的惊呼一声,假摔出去,直直扑向卫兰灵的后背。 将卫兰灵推入湖中前,傅思滢快速地道:“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不等卫兰灵明白过来,毫不客气地用力一推! 卫兰灵满面惊慌,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心惊胆颤间,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船上,宁世子变了脸色。 一瞬间,卫兰灵福至心灵,有些明白傅思滢所说的机会指的是什么! 于是转眼间,卫兰灵脚下再也无法稳住平衡,很快就“噗通”一声,落入湖中! 傅思滢则倒在船板上,大声呼唤:“快来人,兰灵落水了!” 听到动静,船舱里的傅芸芷等人匆忙跑出。一看卫兰灵手忙脚乱地在水里挣扎呼救,个个慌神。 有人大喊船夫。 船夫来了以后,将竹竿不断地靠近卫兰灵,可偏偏每一次试图搭救都被惊慌失措的卫兰灵拍开。 傅芸芷急着道:“船家你肯定会水,你快下去救人呀!” “不行!”傅思滢立即怒声阻止,“好歹是你我的表姐妹,让船家救了,以后还怎么寻好亲事。” 之前离去不久的宁瑞成的船已经靠近过来,傅思滢抬头便向宁瑞成呼喊道:“还请宁世子救救我的表妹!” 宁瑞成有心救人,但并不愿意惹上麻烦。 “这、这不太好,”说着,转头去问其他伙伴,“那可是傅思滢的表妹,你们谁愿意去救?” 未出阁的姑娘落水,搭救是个棘手的问题。尤其是正逢夏日,都衣衫轻薄。女子一落水,等被人搭救触碰时,那和赤身裸体没什么两样,身姿尽现。 见宁瑞成很是不愿,傅思滢心一狠,加了一把旺火:“宁世子,求你救救我表妹。我是最相信宁世子你的为人品行,这种危急关头,哪里还能在乎那些虚礼!” 美人计加上激将法,效果尤甚!一见傅思滢楚楚可怜地求助,宁瑞成当即便钻了套。 “好!” 说罢,立刻脱下鞋履。 第21章 何长易 宁瑞成将腰间的长萧往别人怀中一扔,胸有成竹地对傅思滢道:“思滢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表妹救回来!” 音落,“噗通”,一头扎入湖中。 傅思滢装似惊慌紧张地坐在船边紧盯着宁瑞成救人,实则目光冰凉,恨不得这二人立刻双双溺死! 一个是骗她毁她的白蛇精,一个是摧残芸芷的畜生,傅思滢真想一把抢过船夫手中的竹竿,将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拍沉湖底。 宁瑞成奋力游到卫兰灵的身边,将卫兰灵托住。卫兰灵死死抱在宁瑞成的身上,像一棵水草般将宁瑞成缠绕。 如此紧密的相拥,自然会让宁瑞成感受到柔软玲珑的女子身线。只是眼下实在不是心思荡漾的好时候,宁瑞成抱住卫兰灵,拼尽全力向船游去。 浑身湿透的卫兰灵被众人拉上船后,惊得浑身颤抖,还不忘记回头关心自己的救命恩人。 “宁世子,您快上来!” 卫兰灵向船下伸出柔若无骨的手。宁瑞成嫌卫兰灵体弱无力,但又不便拒绝卫兰灵的好意,于是就一手拉住卫兰灵,一手拉住同伴,像一只乌龟般被拉上船。 二人都成了落汤鸡,很狼狈。卫兰灵感恩戴德地向宁瑞成行礼,哭得梨花带雨:“多谢世子,兰灵愿以身相许来报答世子的救命大恩!” 一语出,四座惊。尤其是宁瑞成,惊得连姿态不再风流倜傥都不顾了。 他一开始就是担心惹上这种事情,才不愿意下水救人,若不是傅思滢可怜相求,凭他的身份,哪里会亲自下水去救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 “不不不,不必不必!”宁瑞成果断拒绝,“是你表姐开口求了本世子,你要谢,还是谢你表姐为好。” 卫兰灵有些心急:“表姐要谢,宁世子也得谢!” 眼看宁瑞成要生出恼色,傅思滢笑着开口道:“报恩之事以后再说,你们俩还是快快登岸更换衣衫才行。” 有了傅思滢解围,宁瑞成急急赞同,匆匆告别。 “思滢,你今日可是欠下我一个大恩情,日后我再讨还!” 傅思滢懒懒点头。 眼看宁瑞成离去,卫兰灵忍不住上前要追:“宁世……” 傅思滢一下将卫兰灵死死拉住,恨铁不成钢般地训道:“还要不要脸面,没一点矜持!” 卫兰灵一惊,怯怯转身看向傅思滢:“表姐,我……”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了这份恩情,往后总会有报恩的机会,你现在的表现真是孟浪!” 被傅思滢如此一骂,卫兰灵只能强压心思。自从来到傅家,她实在是吃够了寄人篱下的苦头,所以才会如此心急地想要重攀高枝,导致一时犯下急躁的错误。 “行了,看你这一身狼狈的,登岸回府。” 卫兰灵一低头,见自己的衣衫全部都贴在身上,将身形勾勒得一览无余,后知后觉方才被那群公子少爷看了个完全,顿时大感羞耻。 更为羞耻的是,船上的姑娘们并没有披风等物可以给卫兰灵包住身体,所以卫兰灵从登岸到走向马车,一直得注意遮掩身形,以免被旁人再看到。 察觉卫兰灵的难堪,傅思滢浅浅地勾起嘴角。 “宁世子难般自持风度的人,肯下水狼狈地救你,可见对你的观感不错。日后再见他,你可千万不能再像方才那样不顾矜持、没有分寸。” 卫兰灵连声道是。心中对于傅思滢说宁世子对她观感不错,难免生出暗喜和期待。 登上马车时,傅思滢低声对卫兰灵道:“今天做得不错,日后你若是能攀上宁世子这根高枝,我傅家还得多依仗你呢。” 卫兰灵赶忙道“不敢”。 傅思滢轻笑:“风水轮流转,有什么不敢的。” 看卫兰灵忐忑地垂下头,她浅笑着登上马车。 她也就是借着卫兰灵人生地不熟的,才敢肆意诓骗。其实,宁瑞成在这天子脚下,也就是算个臭虫!一个纨绔子弟,平日里拈花惹草、为非作歹,旁人奈他不何,因为他也就是敢欺负欺负平民百姓。若要和宗室或世家的真正贵子相比,宁瑞成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不过,这种垃圾配卫兰灵倒是绰绰有余,还算是卫兰灵祖上积福呢! 回傅府的路上,傅思滢中途下车:“芸芷,你和兰灵二人先回府。我和晴音去给兰灵新买几身衣裳和驱寒的药。” 卫兰灵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表姐,不用了,天气热,落个水没什么。我家中还有衣服,不用置办!”她实在是对傅思滢送衣服怕了。 闻言,傅思滢笑得温和可亲,抬手在卫兰灵的手背上拍拍:“又不是什么麻烦事,你也不用妄自菲薄。若不是我摔倒,怎会牵连你落水,表姐总得补偿你才行。” 知道落水真正原因的卫兰灵喃喃应是,并不敢借机拿乔:“多、多谢表姐。” “呵呵,无妨,去吧。” 目送马车离去后,傅思滢便打发晴音去衣铺给卫兰灵买身款式不错的衣裳。 “奴婢之后去哪家药铺寻您呢?”晴音问。 傅思滢摇头:“不用,我买药自然比你快,咱们分头回府。” 晴音有些担忧:“上次您独自出府,就遭了慕王的难,奴婢不放心您一个人。” 一听晴音提起慕王,一瞬间,傅思滢耍弄卫兰灵的好心情全部飞走。 “我不会那么倒霉的!”她气恼地挥手,转身离去,“走了。” “大小姐!” 傅思滢越想越气,因为漠苍岚,她吃了多少苦!不仅是受伤,还要应付外人的嘲笑和奚落,身心俱疲。按她有仇必报的性子,当然得报回来。可要怎样报仇,她还真是出手无策。 作为皇上推行新政的一把利剑,慕王执掌生杀大权,成为悬在无数世家头上的亡命刀,她父亲尚且都要惊惧慕王的权势,又何况她。 但要采用活生生等慕王病死的法子,岂不是显得她太窝囊? 傅思滢满腹心事地接连走入多家药铺,在每家药铺各买一两味药,慢慢将所有需要的药材买齐。 回府的路上,从一家酒楼前经过,偶遇一群乞丐等候在旁。 想及上次前去土地庙的目的,傅思滢上前,招唤店小二出来,给店小二扔了一块碎银。 “给这些可怜人上些好酒好菜,让他们饱吃一顿。” 店小二和乞丐们霎时惊讶,好在傅思滢并没有强求乞丐进入酒楼,所以店小二在请示掌柜后,也就接下了这桩生意。 乞丐们顿时纷纷跪倒在傅思滢的面前,千恩万谢。 “谢小姐赏饭,小姐善有善报、福寿绵延!” 傅思滢浅笑着摆摆手,道:“我也是有所图罢了。谁能给我抓几只虱子跳蚤?” 乞丐们一听,赶忙各自在身上翻找。 这时,从酒楼后门所在的小巷里走出几个乞丐。这几个乞丐每人的手中都端着两个大破碗,碗里装着满满的剩饭剩菜,显然是才得到酒楼后厨的施舍。 端着剩饭菜的乞丐刚要招呼同伴来吃,未料想被同伴着急忙慌地要求在身上抓跳蚤。 “抓什么跳蚤?” “这位大小姐花钱让店家给咱们准备好酒好菜,作为交换,只需要咱们凑一小兜子的跳蚤虱子!” 一听有这好事,乞丐们纷纷不顾饥饿,开始在身上抓跳蚤虱子。只除了一人。 傅思滢正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等着,忽而听有乞丐叫喊道:“何长易,你快别顾着吃了,先抓跳蚤!” 霎时间,傅思滢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倏地立即转头,死死盯向在场唯一一个光顾着埋头苦吃而不抓跳蚤的乞丐。 她看不见那人的面目,只能瞧见他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即使如此,她也眼眶微扩,瞳孔紧缩,发直的目光渐渐透出血色。 傅思滢双手紧攥成拳,呼吸不由得急促如抖筛。半晌,她道:“何长易?好名字,如何长居易。” 听到傅思滢的话,埋头苦吃的何长易惊讶抬头,看到傅思滢时,目光闪过一丝惊艳。 “小姐说得不错,在下父母取名的确是此意。” 一张脏污而削瘦的脸映入傅思滢的眼中。如此陌生,仅有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能令她感到些许的熟悉。 他毫无形象姿态、动作粗鲁,与她所认识的何长易完全是两个人。 一时间,傅思滢忽视了周围的一切,眼中只有面前蓬头垢面的何长易。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何长易曾经当过乞丐! 以讨要酒楼的剩饭剩菜过活,衣衫褴褛、满身脏污,他是如此得狼狈、如此得低贱! 何长易的可怜并不能让傅思滢感到爽快,反而令她更为痛恨与羞耻。 这就是她前世爱了一生、让她付出了一切的男人!他何止是出身草莽,完全就是一块烂泥! 怪不得他那般有野心和胆量想要登天。原来是出身于微末,所以才心比天高;原来是一无所有,所以才敢用一切去谋得泼天富贵! 不过就是这样的男人,她竟然傻得甘愿委身,还充当垫脚石,最后落得个家毁人亡的下场! 傅思滢因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无地自容! 第22章 算他命大 纵然傅思滢已经在脑海中将何长易给大卸八块、粉身碎骨,但她仍要保持不露出狰狞之色,甚至带着些许怜悯地说:“令尊令堂恐怕不会想到,你现在如此不易吧?” 何长易一怔,久久说不出话来。他脸上的脏污将他的真实情绪遮盖,但傅思滢能猜到他必定是羞愧且汗颜的。 果不其然,沉默许久后,何长易低声说:“是我无能,令父母蒙羞。” 傅思滢不予置否。 “好手好脚的却以乞讨度日,的确令人羞耻。” 何长易沉默不语。 在二人很是尴尬诡异的气氛中,旁边根本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的乞丐们很快就抓够了一兜子的跳蚤和虱子。要递给傅思滢时,傅思滢假意害怕,随手一指,指向何长易:“你既然没有抓跳蚤,那就为我跑一趟,将跳蚤为我送回去。” 听到傅思滢的要求,所有人都很惊讶。别的乞丐纷纷羡慕何长易是交了好运,直说怪不得何长易不急着抓跳蚤,原来是有先见之明。 傅思滢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几乎要用指甲扎破手掌心的力度里。如果何长易真的有先见之明,那就最好尽快地逃,逃离她的视线,逃离她的怒火。然而,他是逃不走的,这辈子,她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对于傅思滢的要求,何长易略有犹豫后,竟然拒绝了:“请小姐另寻他人吧,在下没有为小姐出力,也就不享用这顿饭了。” 听到他的话,不仅是乞丐们惊讶,傅思滢也露出微微的诧异之色。不过她转而一想,也便想到答案。于是她轻轻笑道:“倒是个有骨气、不占小便宜的。这样吧,你帮我拎着这袋子,就相当于你是重新为我做事,我会另有酬谢。” 她这样一说,何长易果然不假思索地便答应了。 见状,傅思滢的笑意更甚,目光却更凉。 呵,什么有骨气、不占小便宜,他不过就是无利不起早罢了。 对于何长易来说,为她送东西是在还这顿饭的恩情。而区区一顿和一群乞丐哄闹争抢的饭,他当然不在乎。她只有另给好处,才能请得动何长易这尊大佛。 “拿着吧,”傅思滢示意,“好好拿着,要是手滑让这些跳蚤跑掉,我可没报酬给你。” “小姐放心,在下一定拿好。” 何长易将一小兜子的跳蚤捏在手中,十分小心翼翼。 傅思滢便与他一前一后地徒步回傅府而去。以傅思滢的姿容样貌,走在大街上是极为引人注目的,更别说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肮脏邋遢的乞丐。二人这完全不沾边的搭配走在一起,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傅思滢也不怕在街上遇到熟人,她行得光明正大。倒是何长易,不过一会儿,就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抬不起头来。行人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稀罕动物。而看着身前傅思滢的背影,何长易也愈发得自惭形愧,察觉到他与傅思滢走在一起,算是傅思滢的耻辱。 眼前的窈窕身影频频被路人回顾,行走于繁华长街上,摇曳生姿。 青石板路泛着白,她一身明红罗裙罩着浅白色的薄纱,真若夜中红月浮出云,别样生辉。而他,就是伴在朦胧红月旁的一朵乌云,碍眼得很。 在何长易看来,傅思滢模样长得如同天仙,做的事情也很好心,给乞丐送酒菜。所谓的换取跳蚤虱子,也不过是它为了帮助乞丐的一个说辞。毕竟,谁会需要跳蚤呢? 随着行路至除越来越安静,路边的屋舍也逐渐华贵精美起来,何长易每一步都落得很小心。因为他意识到傅思滢似乎身份不凡,不是一般的大家小姐。 傅思滢仿佛能察觉到何长易的忐忑和紧张,正巧在此时说:“这附近住着的都是朝臣官宦、富贵人家,非常人能比。” 何长易支吾应了一声,没多说。这种时候由傅思滢说这种话,感觉怪怪的。只是他并未听到傅思滢的语气中有鄙夷和炫耀,好像只是平平淡淡的介绍和讲述,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哪想,傅思滢忽然又问:“你觉得当大官容易吗?” 闻言,何长易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容易!” “哦?怎么容易?” “鱼肉百姓,荣华富贵,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情了。” 对于何长易话语中的鄙夷和嫉恨,傅思滢轻笑几声:“那若是让你当大官,你愿意吗?” 这个假设令何长易一怔,他想了一小会儿,才语气低沉地道:“愿意。”傅思滢此话不得不让他多想。毕竟凭傅思滢大家小姐的身份,“提携”他一个乞丐,实在是轻而易举。 何长易的答案并不出乎傅思滢的预料,她再问:“那你也会鱼肉百姓以图荣华富贵吗?” 这个问题显然很难回答。何长易想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不会。” 傅思滢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呵,不会? 是啊,他当然不会鱼肉百姓,因为平民百姓哪里满足得了他的野心和欲望! 傅思滢目不斜视地直行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冰冷,又问道:“若是为了当大官,需要你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甚至于是不顾亲情,连枕边人都得利用、欺骗和背叛,如此,你还愿意吗?” 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这问话让人感到诡异和心惊。何长易刚想说“不会”,只听傅思滢突然饱含警告地道:“说实话!这可关系到你有没有荣华富贵的命。” 她语气极重,如同在逼迫何长易立下一个誓言,与之前温柔可亲的模样大相径庭,让何长易不敢不慎重对待。 他不由地思虑,这是不是傅思滢对他的考验。毕竟她若是有心帮助一个乞丐出人头地,那要求乞丐所行之事自然不是什么纯善光明的事情。 既然如此,富贵险中求! 琢磨半晌后,何长易下了狠心,语气坚决地说:“会!男子汉大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好一个不拘小节……傅思滢没有回头去看他,因而完全没有掩饰面目上的愤恨与怨毒。如此一个心狠手辣之徒,如此一个欲成大事者! 倘若前世在认识他之初,她多问这么一句,会不会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 这个答案,傅思滢不会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只知道,她的的确确是看错了人。何长易并不是在与她相识之后尝到权势的滋味后才逐渐野心膨胀的,他本就是如此一个心思狠辣之人,狼心狗肺! 一路上再无话,傅思滢走得脚步急急,周身气势越来越惊人。身后跟着的何长易则忐忑不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回答没有被傅思滢满意。他只能紧紧捏住手中的跳蚤兜子,以求安稳地完成这个任务。 当傅思滢的视野中出现傅府的大门时,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一同出现的还有那辆漆黑巨大的马车! 那是慕王的马车。马车周围还有杀意汹汹、阵势惊人的护卫侍从,比军中精兵还要精壮魁梧,令人心惊。 傅思滢一惊,疾步上前。候在府门口的晴音匆忙迎上:“大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宫中下了赐婚圣旨,慕王也亲临到府,大家都在等你!” 赐婚圣旨? 傅思滢脚步一顿,意识到是要命之事后,赶忙匆匆入府。 何长易不会想到自己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见到恢宏磅礴的慕王仪仗,一时间不由地看得目瞪口呆。皇城中谁人没有听说过慕王的威名。当大官当到慕王这个地步,才是真正的威震八方! 这一晃神,等再回神时,才惊觉已经失去傅思滢的身影。 何长易本想上前去向傅府的看门小厮说明身份和来意,但一回想方才听到的侍女所言,顿时压下心思。 赐婚圣旨…… 意识到傅思滢有可能会是日后的慕王妃,何长易连忙将一兜跳蚤往傅府门前一扔,然后慌忙逃离。 慕王凶名在外,与慕王扯上关系,还真说不准是好是坏,他宁愿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也得求保住小命。 而傅思滢进入府中疾步走了好一段距离,在已经走到正堂前都能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漠苍岚那只大灰熊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何长易。 她惊得当即变脸,骤然转身向府外跑去! 晴音大惊:“大小姐!” 正堂里正给慕王陪着笑脸的傅宰相和李氏也瞬间变脸。“思滢!” 傅思滢充耳不闻,满脑子只有何长易,脚下快如带风。她忍了一路的仇恨才将何长易诓骗回来,怎能如此粗心大意地让他溜走! 何长易! 然而一跑出府,果然再也不见何长易的身影。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兜子被扔在府门前的台阶上。 傅思滢将小兜子捡起,攥紧双拳地望向巷外,满眼怒火。 “何长易!” 她满心怒恨气急,没想到叼在嘴边的猎物竟然逃脱了,何长易命还真大! 好一会儿后,傅思滢才缓和些许戾气。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相信她很快会再和何长易见面的,因为前世的初次相见距离今日不算遥远,而到时候,绝不会重复前一世的故事! 第23章 和狐狸精定情去吧 被吓得脸上写满惊慌的晴音急急追出:“大小姐,您怎么了?慕王爷可是在正堂坐着呢!” 傅思滢摇头,转身将手中的小兜送到晴音手中,指使道:“去,把里面的跳蚤全都放到卫兰灵的床上去。” 方才她有看见小李氏和卫兰灵都在正堂里坐着,就连那个老恶婆王氏都在,所以这会儿卫兰灵的屋子里肯定没有人,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晴音闻言大惊:“大小姐?为什么!” “不为什么,”傅思滢表情不善地瞥一眼晴音,“我看她不顺眼想要戏弄戏弄她,不行吗?” “可您今日不是已经对表小姐好转态度了吗?” 傅思滢嗤笑一声:“我喜怒无常罢了,你要要不愿意按照我的吩咐做事,大可去伺候卫兰灵,不仅不用害她,还能保护她!” 此话一出,晴音吓得赶忙跪地:“奴婢知错,大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从小伺候大小姐,您怎么能说不要奴婢就不要呢?” 瞧见晴音瞬间便是满眼泪水,傅思滢愣了片刻,急急抛却心中的郁结之气,连声安慰晴音。 “快起来,”傅思滢弯腰将晴音扶起,“是我说错话,我心情不好,迁怒了你,晴音,你千万别生我的气。”她是被何长易给气到了,无意识地就将气撒到了晴音身上。 晴音连连摇头:“奴婢不敢的。” “好晴音,”傅思滢握住晴音的手,“你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我表面上对卫兰灵的态度是好还是坏,我始终都忌惮着梦中的恶兆。若是因为松懈而使家中遭难,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毕竟就算是冤枉了卫兰灵,对傅家也无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她这么一说,晴音立刻体会到她的心思和顾虑。 “小姐放心,奴婢会按小姐的心思去做事的!” “好晴音,就知道你能懂我。” 傅思滢正要再说,忽而听到母亲一边匆匆走来一边急切呼唤她的叫喊,她轻轻往晴音的肩上拍了拍,与晴音交换了个眼神后,转身向母亲迎去。 李氏急得脸上出汗、脸色通红:“你见到了慕王跑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傅思滢一怔,后知后觉转身就走之前才与慕王对上眼,那她转头就走岂不是正是像极了被慕王吓走又或者是被气走的? 想到漠苍岚那张寒玉脸,傅思滢情不自禁地生出忐忑来。独自面对慕王时,她敢天不怕地不怕,可一旦有家人在身边,她难免会因顾及家人而对慕王产生畏惧。 多日来与母亲的冷战,在此时悄然结束。傅思滢赶忙拉着母亲往前堂走。 “不是不是,我是突然想起有礼物要送给慕王,急忙转头来拿的。” 这理由还能说得过去。李氏脸色稍候:“什么礼物?” “唔……” 傅思滢支吾着,和母亲几步走入正堂。一进正堂,热浪来袭,傅思滢再一次体会到进烤炉是什么感觉! 这也太热了! 定睛一看,只见有个火炉正摆在堂中燃烧,和摆在慕王马车里里的那个火炉很是相似。 而慕王还是像冷得要死的一般,窝在大氅中。 一瞬间,傅思滢明白了为什么母亲的脸上又是汗又是红的,真是纯属被热的。 见傅思滢再次露面,傅宰相怒然拍桌:“孽女,刚才为何扭头就走?还不快给慕王爷赔罪!” 傅思滢觑漠苍岚一眼,见他像是带着一张石头面具一样,透露不出分毫情绪,便立刻道:“臣女知错,给慕王赔罪。”自认表情诚恳,并无敷衍。 漠苍岚没有应声,表情淡漠。 李氏僵笑着打圆场道:“思滢是突然想起有给慕王爷准备礼物,所以去拿礼物了。” 说罢,赶忙连连向傅思滢挥手,示意她将礼物拿出来。 傅思滢汗颜。母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赔个罪能糊弄过去就行了,非让她拿出礼物出来,这岂不是要糟糕? “拙礼罢了,拿不出手,还是不让慕王爷见笑了。改日再给慕王爷准备精贵稀罕的。”傅思滢冲漠苍岚讪笑道。 她这副不得不赔笑的模样,与之前在漠苍岚面前骨气极硬的模样实在是反差很大。 漠苍岚从大氅中露出两根手指,朝傅思滢勾了勾,毫无感情地说:“精贵之礼对本王来说不稀罕,拙劣之礼倒更令本王感兴趣。” 见漠苍岚硬是要礼物,傅思滢忍不住嘴角微抽。不喜精贵喜拙劣?他这不是犯贱吗! 傅宰相在一旁催促道:“思滢,不要再藏着掖着了,慕王爷什么东西没见过,快将你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这话令傅思滢的眼睫毛像蜜蜂振翅一样抖动。见过坑女儿的,但没见过这么坑女儿的。 磨磨唧唧好半晌,傅思滢才一脸难色地从袖中掏出一把“丁玲咣当”来,亮于众人面前。 坐在后面的卫兰灵探脖子一看,顿时压不住惊讶地小小惊呼一声:“呀!” 听到声音,傅思滢立刻一个眼刀扔过去,示意卫兰灵闭嘴。 卫兰灵赶忙缩起搏子。傅思滢要成为慕王妃了,卫兰灵自然更为忌惮。 令卫兰灵没忍住惊呼的原因无他,全因傅思滢拿出的礼物分明就是之前向胡灵静强行索要到的一堆首饰! 什么珠钗玉簪、宝石耳铛,玉镯金环……应有尽有。不得不说胡灵静是真富有,被傅思滢打劫一次的东西,足够平民百姓一家一辈子用的。 不过这些东西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珍贵,对于慕王来说,就真是拙的不能再拙的物品了。更何况,这些分明大都是女子首饰,有哪个是能送给慕王的? 傅宰相和李氏未料到傅思滢竟然会拿出这些东西,顿时都被吓得无暇去怒视傅思滢,而是急急去观察慕王的脸色。 漠苍岚的脸色……还好,仿佛傅思滢的如此敷衍和欺骗对于他来说仍然是小事一桩。傅思滢忍不住猜想,到底得发生多大的事情才能让漠苍岚变脸。 漠苍岚说:“傅大小姐所言不假,果然都是拙礼。” 闻言,傅思滢有些惴惴不安。 却听漠苍岚又说:“但这些拙礼在今日送给本王,便显得珍贵有意。” 不明白此话何意,傅思滢微微放大眼眶。 漠苍岚示意身旁的护卫将傅思滢手中的礼物收,于是,傅思滢便眼睁睁看着自己搜刮的“胡脂胡膏”竟被漠苍岚搜刮了去! 然后,她见到漠苍岚对她笑了一下。 极其微小,只是勾动一下唇角,但的确可以算得上是笑意!一瞬间如同晶莹剔透的冰块上染了一丝血色,惊艳至极。 傅思滢眉间一蹙。下一息,便见漠苍岚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皇宫太监总管和公公,说:“既然本王已经收下傅大小姐的定情之物,就请和公公应景宣旨罢。” “好好好,杂家这就为慕王和傅大小姐宣读赐婚御旨!” 皇宫的大太监和公公在慕王面前比在皇上面前还要小心谄媚。 而傅思滢则被漠苍岚的话惊得失神。 定、定定定情之物?! 那可是胡灵静的东西! 忽见漠苍岚冲她微挑眉梢,似乎是在说:嗯?傅思滢速速收回目光,以古怪中透着窃喜的神情跟随着父亲母亲领旨谢恩。 呵呵呵,就让漠苍岚这个凶恶鬼和胡灵静定情去吧! 对于这道赐婚圣旨,傅思滢一点也不抗拒,毕竟有前世的经验在,她完全是胸有成竹地等着慕王病死。 她不会闹,更不会再想法子退婚,省得给她自己按上一个藐视皇室的罪名。仔细想想,有慕王妃这个名号顶在头上,她以后不就是可以学螃蟹走路,横行霸道了? 如此一想,傅思滢接旨接得更是心甘情愿。 “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傅思滢呼得这叫一个心诚,漠苍岚不由得轻笑一声,撩拨心弦。 傅思滢领旨后起身,装作娇娇怯怯地模样向漠苍岚盈盈一拜:“还望慕王爷以后多多指教。” 漠苍岚说:“本王会好好指教的。” 陡然,傅思滢背后从尾骨激上来一阵战栗,她慌忙改口:“不不,不是!是还望慕王以后多多照顾!” 闻言,漠苍岚露出傅思滢至今未曾见过的深深笑意:“会的。” 这笑容比晚霞还要迤逦华彩,却比深山薄雾还要沁凉,凉得傅思滢忍不住吞咽一下口水。 是是是的,她以后是可以横行霸道,但前提得是不会被慕王折磨得粉身碎骨。 宣读完圣旨后,慕王便离去。离开前,从傅思滢身旁路过,微微偏头,目光在她的左右两肩看了看。对于她的伤势,他也没问,似乎心中有数。忽然,手指快如闪电地一勾,竟从傅思滢的发上拔下一根海棠红玉簪来! 捏着海棠红玉簪,他随手从自己腰间扯下一块玉佩,送到傅思滢面前。 道:“这是回礼。” 回礼? 定情信物? 傅思滢本不想接,可转眼一想她才被漠苍岚这个混账洗劫一空,于是就立即愤愤接下玉佩。 第24章 胡思乱想 摩挲着手中玉佩,发现是块十分稀罕的血玉,傅思滢忍住砸玉的冲动,将玉收好。 等漠苍岚走后,她迟钝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回礼便回礼罢,为什么还要再拿走她的海棠红玉簪?已经拿走狐狸精的那么多东西当做定情信物,还不满足?! 腹诽着,一转头,就看见卫兰灵怔怔目送漠苍岚离去,一脸无法回神的惊艳表情。 顿时,傅思滢暗道坏了事。 她有意撮合卫兰灵和宁瑞成互相祸害,不料今日就被卫兰灵见到了漠苍岚!虽说漠苍岚同样是个祸害,与卫兰灵相配可称毒蝎配毒蛇,但漠苍岚权势太大,若是真与卫兰灵互生情愫,卫兰灵有了靠山岂不是要翻天? 如此一想,傅思滢对皇上赐下的这桩婚事愈发满意。 只要她在中间拦着,任由漠苍岚和卫兰灵两人日后再山盟海誓,卫兰灵终究是别想咸鱼翻身! 她就是偏偏要将卫兰灵和宁瑞成凑在一起,不能叫这群畜牲有半点好过! 虽然卫兰灵初次见到慕王就被慕王的谪仙之姿大大地震慑到,但有傅宰相和李氏不断地哀声怨气在,卫兰灵还是大概能得知慕王此人的阴狠和可怕。 可这种感知毕竟虚薄。在卫兰灵看来,慕王位高权重、相貌俊美,就算是做事手段狠辣也不失为大丈夫气概。傅思滢能与慕王定下亲事,该要欢天喜地了。 见姨夫姨母如此忧心忡忡,卫兰灵真想毛遂自荐!第一次,生出对自己出身卑微、地位低贱的恼火。 皇上的赐婚圣旨一下,整个傅府的气氛都变得格外不同。严肃了什么,高傲了不少,可也阴云密布了不少。 傅大小姐的身份更加尊贵,自然会使傅府在皇城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可毕竟是与慕王定亲,这桩婚事对于傅家人来说是忧大过喜。 待一夜人各异梦后,一大早,李氏就听下人说了客房闹跳蚤的事情。 卫兰灵和小李氏双双不断瘙痒地来见李氏,李氏非常诧异:“这怎么好端端地闹了跳蚤?兰灵过来,让姨母看看。” 说着,李氏将卫兰灵的衣袖挽起。入眼便是密集的红疙瘩,每一个红疙瘩都类似圆形,中心还有一个比针眼更细小的叮咬痕迹,这一看就是跳蚤造成的。 “呀!“没想到情况如此严重,李氏吓了一大跳,“怎么会这么多?” 卫兰灵难受得一脸难忍痛苦,诉苦道:“两条胳膊和两条腿上都是,就连脖子上也有!” 压下衣领露出脖颈,只见细长的脖颈上也有五六个红疙瘩! 李氏惊得脸色一变,急忙吩咐下人去将客房细细打扫一遍,被褥用具和地面都要拿开水冲烫! 闹出这么大动静,傅思滢当然得知。她转头看向晴音,见晴音神色愧疚不安,便宽慰道;“不用担心,此事与你无关。” 晴音神情为难,又不好对傅思滢说什么。 傅思滢又说:“只要我不倒下,往后你为我做的任何恶事,都一定不会与你有关。” 这话说得很沉重,晴音微微蹙眉露出不解,想了想,说:“奴婢愿意为小姐做事,也就愿意为小姐承担后果。奴婢只是担心自己会粗心马虎、做事不周密,若是牵连到小姐就不好了。” 闻言,傅思滢摇头:“放心吧,没事的。” 等傅思滢去寻李氏的时候,李氏刚刚检查过卫兰灵身上的叮咬,又在检查小李氏的身体。小李氏与卫兰灵的情况类似,但比卫兰灵的情况要轻许多。 李氏猜测道:“想来是兰灵染了跳蚤,你又从她那里染了一些。” 卫兰灵好生委屈和丢脸:“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染上跳蚤,我昨天除了跟随表姐表妹去湖上游船外,哪里也没去。” 而且之后卫兰灵还落了水,这是李氏清楚的事。 李氏正想再说,余光注意到傅思滢正站在房门口,未加思索便道:“思滢,你身上有没有被虫子叮咬?你表妹的屋子里闹了跳蚤,你回去让晴音给你检查一下床铺。要是哪里不干净,让下人也一起冲烫打扫一遍,以防万一。” 傅思滢表情淡淡地跨过门槛:“我昨日并没有与表妹多做接触,好端端的,从哪里染跳蚤。” 见傅思滢没有被叮咬,李氏也就没多说,吩咐下人去做事后,让丫头拿来涂抹清凉的膏体给卫兰灵和小李氏。 看二人几乎要将全身都涂遍清凉膏,甚至边涂抹边忍不住地抓挠,李氏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从哪里染上的跳蚤?” 说完一顿,想到什么,立刻看向晴音:“晴音,你昨天是从哪里给表小姐买回来的新衣裳,会不会是新衣裳不干净?” 话音一落,卫兰灵和小李氏立刻双双停下动作,忐忑不安地看向晴音,同时用隐晦的目光看向傅思滢。 被夫人点名,晴音以为暴露,吓得脸色瞬间一白。在听到夫人只是怀疑新衣裳有问题后,晴音也迟迟无法定神。 “是、是仙锦衣庄。夫人,奴婢买的是新衣裳,不、不会有跳蚤的!” 李氏本不过是随口一问,毕竟若是仙锦衣庄的新衣有跳蚤,那仙锦衣庄是自砸招牌,别想在皇城中再存活下去!可没想到晴音如此惊慌,实在是可疑。 刚想质问晴音,李氏忽然嘴唇一紧,眼神收敛地去看傅思滢的脸色。未料想,这一看,正正和傅思滢的眼神对上! 李氏霎时一惊,只觉得女儿的目光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冷怒交加。这目光让李氏心中一痛,哪里再敢对晴音有所质问。 而瞧母亲被吓到,不打算如此轻易让母亲避开的傅思滢轻轻一笑:“娘,您想说什么?” 鉴于之前的经验和教训,李氏当即连连摇头:“没什么!”说得很是果断坚决。 傅思滢轻笑出声:“呵呵,母女连心,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李氏坚决摇头,紧张地抓住傅思滢的手,急急道:“娘什么也没想,娘就是在想跳蚤是从哪里染上的,和你没关系,你别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傅思滢垂下眼眸,浅浅勾唇,“依我看,不是我胡思乱想,是您别胡思乱想才对吧?” 她起身,温柔地将手从母亲的抓握中抽离:“卫兰灵昨日随我出府游湖时,言语不当惹怒了胡家二小姐,可是被胡二小姐好一番拉扯推搡。等我赶到时,她已经倒地不起。” “您与其想些阴谋诡计的可能,不如单纯地想想是不是表妹从草地里染到的跳蚤。跳蚤藏在她的头发里,就连她落水都没能被淹死,直到被带回咱们家,”说罢,傅思滢轻轻在母亲的手背上拍拍,露出柔和的笑意,“没事的话,女儿先退下了。” 尽管她表现得如此和善宽容有耐性,却无端让人感觉到她的愤怒。 李氏害怕地想要重新握住傅思滢,哪料被傅思滢避开。 “滢滢!” 傅思滢理也不理地走了,并不在乎卫兰灵会不会在她走后借着丑事已被知晓,就破罐子破摔,大肆向母亲诉苦。 她知道母亲素来耳根子软、性情柔和,总认为哪怕是自家人委屈一点,也不要让客人受委屈。这一生,她就是要好好改改母亲的软脾气,省得母亲再重蹈覆辙! 走出房屋刚两步,傅思滢忽地脚步一顿,回头看母亲的屋子一眼,想了想,悄悄将母亲身旁的何婆子招到一边偷偷问话。 “何婆子,最近我爹和我娘的关系还好吧?” 傅思滢突然这样询问,让何婆子摸不着头脑:“好着呀,大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傅思滢摇头:“我的意思是……嗯……” 她眸光不定地瞧着何婆子,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尽可能含蓄地问:“夫妻和谐之事可还和谐?” 何婆子一怔,反应过来傅思滢的意思后,惊得连连要捂傅思滢的嘴。 “好我的大小姐,您怎么什么事儿都敢问?这也是您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能问的?”说着,何婆子一顿,“不对,您怎么能知道这种事儿!” 傅思滢急急摆手:“您想到哪儿了!我不过是想打探一下我还有没有弟弟妹妹的可能,您、您看您都说了些什么!” 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大小姐,何婆子忙不迭笑着给傅思滢赔不是:“是老奴想岔了,污了大小姐的耳,您全当没听见,忘了吧!” “我自然会当做没听见!”傅思滢羞恼地撇嘴,“你快说嘛,我爹和我娘最近的关系可还好?” “老爷和夫人的感情一直深厚,只是最近府中出的事儿有些多,老爷和夫人心事重重,每晚都要说上好一会儿担忧的话,哪还有闲心去想别的。” 说罢,何婆子调侃:“您怎么想要弟弟妹妹了?” 傅思滢敷衍道:“芸芷和容辰只比我小一两岁,逗着没意思。行了,没事,你忙去吧。” 打发走何婆子,傅思滢心中的紧张担忧并未减少。她需要防着小李氏与父亲有所接触才是。 第25章 不可儿戏 小李氏携卫兰灵和王氏来到傅家以后,并没有与傅宰相进行私密接触的机会。毕竟小李氏初来乍到,摸不清楚情况,不会有胆子将卫兰灵是傅宰相亲生女儿的真相说出。 而傅宰相也很避嫌,对于卫兰灵和小李氏的情况甚少过问,全由夫人李氏一手安排。 这些情况傅思滢都是看在眼中的,所以在询问过何婆子后,更加确定父亲如今对小李氏还很是陌生。 看着府中下人们忙忙碌碌搬抬热水,风风火火地打扫客房,傅思滢摩挲着指节,心事重重。 既然时机尚佳,她就更得抓住机会,防患于未然才行! 过了一会儿,何婆子来寻傅思滢,说:“大小姐,夫人说卫夫人和表小姐到府中多日了,想在今晚为二位设接风宴,让老奴来告知大小姐今晚来瑞华院用膳。” “我不去!”傅思滢摆手,不假思索地说,“你给我母亲回话,让她将接风宴改在三天以后。等我放心了,再谈给卫夫人和表小姐接风的事情。” “是。” 李氏听完何婆子的重复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天以后,正是之前傅宰相与天福寺僧人约定好给府中作法的日子。天福寺的僧人说那天是一年中阳气最足的一天,任何邪魔污秽都会被光明吞噬驱散,作法最是合适。 思忖许久,李氏点头:“那就改在三天1后吧。滢滢放心,我也好放心。” …… 傍晚时分,傅宰相归府,归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寻傅思滢。李氏叹气说请不来女儿。傅宰相问明缘由后,也没说什么,直到临睡前,亲自到了傅思滢的小院,要与她小谈。 傅宰相一脸的担忧和关爱:“思滢,你果真不抗拒与慕王的婚事?” 傅思滢不知道父亲在朝中都遇到了什么,如实答道:“与我无妨。” “怎么能说无妨?”傅宰相皱眉,“这可是事关你一辈子的大事,你千万不可当儿戏!” “女儿晓得的,”傅思滢给父亲倒一杯茶水推去,“爹爹怎么一回家就问我这事,您可是在外遇到了什么?” 见傅思滢问起,傅宰相深深叹气。大大灌下一口茶,神情复杂地说:“爹知道慕王不是良人,可现在慕王的权势太大,又整日里紧盯世家,爹也忧心会被慕王盯上。你若能忍下这门亲事最好,若是忍不下,最好早日告诉爹,趁现在亲事还只是初初定下,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要等到骑虎难下之时硬要跳下虎背,那就晚了!” 听父亲这样的担忧和急躁,傅思滢猜想父亲定然是在今日上朝时被同僚冷嘲热讽过,比如被说是“卖女求荣”之类的。 于是傅思滢轻笑着说:“爹放心,哪怕连慕王都忍不下这门亲事,女儿也能忍下!” 似乎是觉得傅思滢说的不是真心话,傅宰相愁眉不展,目光复杂满含愧疚:“思滢,是爹无能,委屈你了。皇上会为慕王与你定下这门婚事,全然是利用咱们傅家,所以慕王对你并无半丝感情,甚至……” 甚至是还对她充满恶意。 最后的话不忍心说出口,傅宰相沉重叹气。傅思滢知道父亲的叹气并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傅家迷惘的未来。 想了想,她语气柔和地规劝道:“爹,您有没有想过支持皇上推行新政?” “支持皇上推行新政?”傅宰相一惊,想也不想地连连摇头,“不,不行,爹、爹和本家是同根之树,怎能背叛本家。” “呵,同根之树?”傅思滢摇头,“您想错了,您是新生蓬勃之树,而本家不过是将死之树。您既然贵为宰相,就不该以私心来决断朝事政务,而是该以黎民百姓的得失来决定处事态度!” 未想傅思滢会突然说出如此一番大道理,傅宰相显得有些怔怔。 傅思滢又道:“您能够走上如今的位置,靠的是什么,难道是本家的支持?” 见父亲摇头,傅思滢冷笑:“本家巴不得打压您呢,哪里会支持您。所以您靠的绝不是本家这种世家的力量,而是先皇的信任和重用,而是您善待百姓的仁政!既然靠的是黎民百姓,您又怎么会在拥有权势后,扭头去选择捍卫世家的迂腐和无能?恕女儿大逆不道地说一句,您这才是忘本!” 说着说着,傅思滢的语气中不由地带上了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父亲选择维护世家的利益,自然是与皇上和慕王站在对立面。而皇上和慕王为了冲破世家的垄断和腐朽,是将父亲选为突破口的!为了分离父亲与世家,慕王会制造无数矛盾和误会,害得父亲苦不堪言。 若不是后来慕王突然病死,傅家的下场,傅思滢随便一想都知道会有多惨。父亲如此固执,凭慕王的狠戾性情,一定会在利用完父亲后过河拆桥,将父亲弃如敝履。 傅思滢的劝说很令傅宰相震惊。他沉默着思索良久后,抬头深深看了傅思滢一眼。 缓缓地,道:“滢滢,你能这样想,为父很欣慰。只是……哎,为父需要好好想一想。” 说罢,傅宰相起身欲要离去。 在傅宰相即将跨出门槛时,傅思滢补充道:“爹爹不要忘记,您现在在世家眼中已经和慕王是一伙了!” 傅宰相脚步一顿,未回头,步伐沉重地走了。 晴音送走傅宰相,向傅思滢道了晚安。傅思滢盯着紧闭的房门,不由得陷入对前尘往事的回忆中。 不得不承认,皇上和慕王所推行的新政是有利于民的。只是慕王死得早,皇上没有了慕王这把利剑,便再也劈不开拦路荆棘。皇上的魄力欠缺,只能眼睁睁看着新政施展受阻。 到后来…… 何长易称帝登基,所推行的政令大都是当今皇上推行的新政改良后的,效果备受百姓爱戴,这足以说明皇上的新政正确。摆明了是让何长易捡了便宜。 无论是从私心还是大爱,傅思滢都希望父亲能与前世的态度发生不同。 她正想着,忽的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风,“嗖”地一下,将屋里的灯烛吹灭。 眼前一黑的傅思滢稍微一愣,没放在心上。正想等视线稍缓再去点燃蜡烛,突然,一片寒凉的冷硬铁器突兀地贴上她的脖颈,激起她一身冷汗! 傅思滢浑身僵硬,身体仿若变成岩石。 “谁?” “我。” 一道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子声音在傅思滢的身后幽幽响起。 头脑一时发乱的傅思滢正想再问“你是谁”,只听身后男子说道:“傅思滢,不过是数日未见,你竟然成了慕王妃!哈,真是可笑。” 数日不见? 傅思滢陡然明白过来,站在她身后威胁她的男子,正是那日在土地庙挟持过她的青衣人! “是你!”傅思滢急急思索对策,“你来找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未料想青衣人竟将手中的刀剑更贴近傅思滢的脖颈,让傅思滢在顷刻间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自然是来找你报仇!” 傅思滢当即驳斥:“笑话!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找我报什么仇?你的仇人不是慕王吗?难不成杀不得慕王,就来偷袭我一个弱女子好一逞英雄?” 她说这话自然是激将法。可这次激将法并没有起作用。青衣人将剑刃轻轻在傅思滢的脖颈上划动。 “本来,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毕竟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方才听到你对你父亲的一番话,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你和慕王是一伙人。” 青衣人凑到傅思滢的耳边,语气森森地道:“一丘之貉,怪不得你能成为慕王妃。” 没想到是自己劝说父亲的话被青衣人听到,傅思滢手指微动,不以为然地说:“怎么,我说得有错吗?皇上的新政有利于民,我父亲身为宰相,自然该心系民生,拥护皇上推行新政有哪里不对?” 她说完,久久没有听到青衣人给予回应。 而趁着这个时候,傅思滢悄无声息地将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 呼吸缓缓间,猛地挥出匕首向身后扎去! 她的举动在青衣人的眼中分毫不惧威胁。青衣人闪身躲过后,重重向傅思滢的手腕劈下一掌。 “啪”的一下,傅思滢吃痛松手,匕首“咣”的一声掉落在地,在这宁静的夜里分外响亮。 可惜,傅思滢并没有让晴音守夜的习惯,所以匕首落地并没有为她向外报警。 就在匕首落地的同一时,傅思滢的嘴巴也被青衣人死死捂住,几乎要将她捂闷窒息。 “唔!唔!”傅思滢挣扎不已,重重向身后击出胳膊肘。 青衣人一时不察,被傅思滢打中一下,闷哼一声后,有了防备,一手捂住傅思滢的嘴,一手将傅思滢的两条胳膊背到身后,紧紧锢住。 傅思滢急得张嘴就玩青衣人的手上咬! “嘶——”青衣人倒吸一口冷气,骂道,“傅思滢,你果真是属狗的!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把牙根咬得发疼的傅思滢一怔,缓缓松开嘴:“你到底是谁?” 第26章 楚子期 傅思滢呼吸发紧。 青衣人说她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这说明他不仅是认识她,还与她是旧相识! 谁?! 傅思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会是谁! 见青衣人并无回应,她怒恨地再次询问:“不要故弄玄虚,你到底是谁!” 她的怒问惹得青衣人双手一紧,死死捂住她的嘴,再用力一拉将她锢在怀中。 青衣人压低声音在傅思滢的耳边道:“我们还是不要相认为好,免得情分碍事。” 傅思滢双目瞪眼,将漆黑的夜色拢入眼眸。他不愿相认,是不想情分碍事?碍什么事,要杀了她的事吗? 傅思滢知道不宜在此时与青衣人硬碰硬,于是沉默下来,佯装畏惧绝望。 察觉傅思滢不再挣扎,青衣人陷入纠结。可最终,心一狠,抬手就要将刀剑向傅思滢的身体刺去! 由于他拿剑的手紧紧抓着傅思滢的两只手腕,所以这一击,就必然放开傅思滢的两条胳膊。 就趁此时! 傅思滢抓住这短短电光火石的瞬间,猝然将手捏成拳头,向身后青衣人的下身重重捶打过去! 只听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紧接着,“唔”! 从嗓子眼里憋出的痛呼就在傅思滢的耳边乍响,声音中带着咽喉撕裂般的痛苦。而傅思滢则在一瞬间感受到捂在她嘴上的手掌力度大大松懈,很快,贴在后背的胸膛也与她拉开距离。 意识到自己一击即中,傅思滢连忙向身前大跃几步。本想速速逃离,余光注意到青衣人的身影因为疼痛已经蜷缩成一团,稍有迟疑,她便大胆地选择不走,而是手脚迅速地将屋中的蜡烛点起。 当光亮重新出现时,似乎所有的危险和惶恐都被打败,退缩去了角落。 瞧着还直不起身的青衣人,傅思滢动作敏捷地将掉落在地的匕首捡起,对准青衣人:“怎么样,滋味不好受吧?” 青衣人遭受巨大的痛苦,迟迟无法缓解。抬头看向傅思滢时,一额头的汗水哗啦啦往下流。 他依然蒙着黑布,遮挡住真容。 声音发抖:“傅思滢,你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从哪里学会的这种阴招?” 说着,艰地腾出一只手来,紧握长剑,仍想与傅思滢对峙。 傅思滢毫不脸红:“我不过是随手往身后一打,是你自己的命数已到。” “呵,命数已到?”青衣人缓缓站起身。 傅思滢见状,立刻站在门边,保证自己能够随时逃离。她十分警惕地盯着青衣人。多日不见,他比那日更为狼狈。一身血污,身上的青衣快要变成青黑的石板色,可见这几日存活得艰难。 傅思滢目光不善。这个青衣人先是害她被慕王损了两边肩膀,又是在今日意图杀她,二人之间的梁子是结大了! 身上疼痛已经缓解平息的青衣人站直身体,稳住呼吸,凝视傅思滢久久。久到傅思滢呵斥他时,才缓缓开口道:“你确定要喊人来抓我?” 傅思滢凝眉:“废话少说,先把你手里的剑扔了!” 青衣人垂目思索少许,在又深深看了傅思滢一眼后,把手中长剑向旁处一扔,表示束手就擒。 但傅思滢仍然不对他放松警惕:“将你的蒙面摘下。” “你确定?”青衣人反问。 “废话,快!要不然我喊人了!”傅思滢声色俱厉。 屋内安静了许久,青衣人才慢慢抬手,将脸上遮蒙的黑布扯掉,露出一张带着伤口的脸。 眉骨微凸,眼窝深邃,面相年少却坚毅,有不输于沙场将士的英勇和无畏。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傅思滢,在看到傅思滢一点一点惊愕了面目后,缓缓露出一丝冷笑。 “还认识我吗,傅思滢?” 傅思滢浑身一个激灵:“你没死?” “我当然没死!”青衣人顿时狰狞了面目,显出戾气和凶狠,“侯府上下一百三十多口,只有我一人活了下来!我!” 话语戛然而止。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再无一个字可以说出口,仿佛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他的心情和感受,唯有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双眸在转瞬之息后,突然溢出泪来。 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傅思滢震惊好半晌。见他因悲痛难忍而落泪,便缓缓放下一直对准他的匕首,泄掉全身紧绷的力气。 傅思滢垂下头颅,满心惊慌地想了想后,才说:“楚子期,你不该来皇城的,这是自投罗网。” 她语气沉痛,满含无奈与忧虑。说完,缓缓上前,向楚子期靠近过去。 见她走过来,脸颊上还挂着泪珠的楚子期露出阴狠的笑:“怎么,还敢上前,不怕我杀了你?” 傅思滢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脚步未停,走到桌边将蜡烛拿起,说:“到里屋来吧。在外面,影子会被屋外起夜的丫头看到的。” 说罢,走进里屋。 楚子期在外面踟蹰了一会儿,才步伐拖沓地跟随傅思滢进入里屋。 将之前用来治疗肩膀的伤药拿出摆在桌上,傅思滢向楚子期示意:“身上哪里有伤,先涂药包扎一下。如果有严重的,等明日我寻机会,便带你去找郎中。” 说完,她从外屋的食柜里拿出许多能充饥的点心,一起摆在桌上。做完这些后,傅思滢默默坐在一旁,蹙眉无言。 楚子期看着桌子上的药和点心,半晌没有动弹,只是怔怔看着。忽然,不过是几个呼吸之后,莫名捂脸抱头,俯身痛哭。 压抑的哭声在傅思滢的卧房里沉闷响起。傅思滢看向楚子期,不由得感同身受,悲从中来。 前世,她遭遇母亲、芸芷和容辰先后离她而去,悲痛就已令她难以承受,无法想象楚子期心中又在承受着何等痛苦的煎熬。 楚子期身为平安侯世子,几乎是在一夜之内家破人亡。他来不及悲痛,就要疲于逃命、应付慕王的追兵,终日惶惶不安。 她与他是旧相识,仅仅因为她被皇上赐婚要成为慕王妃,楚子期就要心狠杀她,可见内心的仇恨和悲痛如何令他疯狂。 今晚,她送上的一点伤药、一点吃食,对于奔波惶恐多日的楚子期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能体会得到。 尽管担心楚子期的哭声有可能会被晴音听到,但傅思滢也没有阻止他尽情宣泄。她知道,从逃命到方才,他恐怕根本没有过一时半刻的安稳能让他放心大哭! 许久后,楚子期的痛哭才渐渐压制收敛。脸上本就是血污一片,再加上泪水纵横,这会儿实在是难看得很。 鉴于他的身份特殊,傅思滢不敢让他草草休息,只详细问道:“你自那日从土地庙逃出后,还在被慕王的人追杀吗?” 不知是不是在傅思滢面前痛哭过一场的关系,楚子期的气场渐弱。他未抬头,只低声道:“是。” 傅思滢一惊:“难道慕王的人会追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就将楚子期忽的抬头看她。不等楚子期说出刺挠的话,傅思滢抢先道:“我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你。你若没有摆脱他们,在此处逗留岂不是等死?” 楚子期神情稍缓:“不会,我是摆脱掉他们,才来找你的。” 闻言,傅思滢安心,须臾间,又从这话中听出楚子期的好心和善意。 于是她说:“多谢你不将麻烦带来我家。” 话刚刚说出口,楚子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铮铮地对傅思滢说:“放心,我还不是恩将仇报的人。你也算是上次救了我一命,我今天不杀你,可日后再见,那就说不准了。告辞!” 他撂下狠话就要走,傅思滢急忙起身拦住:“你要去哪儿?” “去找漠苍岚报仇血恨!” “我看是漠苍岚将你赶尽杀绝才对!”傅思滢当即反驳。 楚子期面色阴沉不定:“不用你管!若是你想,尽管去向漠苍岚传信,让他小心着点!” 傅思滢伸出手,死死拉住楚子期的胳膊:“你这人,怎么如此会给人强按罪名?你方才不是听到我与父亲的交谈了?难道你觉得我对于慕王妃之位,是欢天喜地的?” “难道不是吗?”楚子期愤怒反问,“你方才一直在劝你父亲投靠慕王!” “废话,我傅家也要活命,难不成你希望我傅家也被慕王满门抄斩?!”傅思滢瞬时变脸,对楚子期怒色相对,“既能有益于百姓,又能保全自身,何乐而不为?若慕王与皇上推行的暴虐之政,我自然也不会规劝我父亲。” 楚子期在沉默许久后,冷笑着吐出几个字:“呵,狡辩。” 傅思滢气得别开眼,懒得再说。 楚子期将傅思滢抓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我不管你有什么难处和想法,反正我与慕王是血海深仇,结局不是同归于尽,就是一死一活。傅思滢,我且念及旧情不牵连你,还望你也能念及旧情,别在慕王面前提我一个字儿。咱们往后往后桥归桥、路过路,全当不认识!” 说完,摆脱掉傅思滢,跳窗离去。 他像一只猫头鹰,在夜色里自由行走,很快就从傅思滢的视野中消失。然而,傅思滢却有很强烈的预感,她很快就会再见到楚子期的。 第27章 作法之日 因为楚子期的突然出现,傅思滢一连三日都心思难安。 原来漠苍岚口中的朝廷钦犯就是他。 平安候府安置在临城,她与楚子期也仅是世家间的相识,并不是很熟悉。可因为类似的痛苦经历,她原谅了楚子期之前害她受苦以及想要杀她的心思。 趁父亲归府尚未歇息,傅思滢走入父亲的书房,向父亲询问起平安候府的事情。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傅宰相很不解。 傅思滢面色凝重:“我只是突然想到连候府那般门户都能在一夕之间被覆灭,不由得畏惧这股风波还会造成多少的家破人亡。” 因为那晚被傅思滢规劝了一番,傅宰相这几日也很心事纠结。听到傅思滢的感慨,他未立即回应,以为傅思滢今日前来是为了给他敲响警钟,让他尽快改变立场的。 沉默好一会儿后,傅宰相才说:“思滢,朝堂和官场的关系太过错综复杂,有时不是爹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傅思滢微怔,晓得父亲的力不从心,她无话可说。 “好了,你不要思虑太多,好歹爹还能撑住这个家。明日爹休沐,也正巧是与天福寺约定作法的日子,你早些回屋休息。等晌午,你本家的二叔和三叔会来府上做客,八成要见你,你也要做好准备。”傅宰相叮嘱道。 听到本家的两位叔叔要来,傅思滢不由得嗤笑一声:“闻风而动,本家也就这点本事了。” “思滢!”傅宰相板起面孔,“不得无礼,明日见了本家人,你也不得言行肆意!” 傅思滢忍下不服:“知道了。” 哼,若是不让她高兴,她才不会在乎谁的脸面! …… 又是艳阳日。晴空万里,一片云都没有,太阳光明晃晃地照射下来,逼得人眼眶发紧。 傅思滢站在屋檐下,远远看着中庭里僧人穿梭,将做法用的器具摆得是满满当当,什么梵钟金鼓、石磬钲鼓,应有尽有。 晴音在一旁悄声感慨:“阵势真大。” 傅思滢悠悠挥着美人扇,对此话不予否认。是啊,阵势真大,可见父亲的心事之重。 眼见卫兰灵和小李氏自远处露出身影,傅思滢以扇掩唇,低声问晴音:“我让你去做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晴音点头:“都办妥了。奴婢将您带回来的药材混入了给表小姐养身体的药中,如今伺候表小姐的云见并不晓得,只知道熬药。大小姐放心,奴婢做得谨慎,也有注意避开旁人。” “好,她吃几天了?” “今早儿是第三天服药。” “有看到效果吗?” “有,昨日还听云见说表小姐在做月事带,已经用上了。” 对于结果很满意,傅思滢微微挑眉:“好。等会儿看我的眼色,时机到了,该做什么不用我再重复吧?” “奴婢省的!” 傅家的庭院中点燃起佛香。很快,烟雾缭绕,香烟熏缠。傅思滢闻着这股气息,看着向她走来的卫兰灵,渐渐沉静下面庞,把玩着圆扇柄上挂着的流苏,神情莫名。 这次不把卫兰灵是妖孽的罪名给扣死,她就不姓傅! 卫兰灵有些神色忐忑地走到傅思滢面前:“见过表姐。” “嗯。” 见傅思滢不愿意搭理自己,卫兰灵显得很是尴尬,但仍然努力亲近:“姨母说我与母亲也该参与这场法事,于是我和母亲就来了。” “嗯。”傅思滢把玩着圆扇,看向庭院,根本不将卫兰灵收入视野中片息。 卫兰灵见自己说了几句却只能得到傅思滢极为敷衍的应声,难堪不已,便不再说话,呆呆站在傅思滢的身边。这股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憋屈,难以言喻。 不过一会儿,李氏带着小李氏走来。小李氏干巴巴地对傅思滢笑了笑。 李氏满含深意地对傅思滢说:“希望今日作法之后,咱们家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傅思滢眼神复杂地与母亲对视,久久,才道:“会的。” 前世母亲在临死的前一年里,就开始吃斋念佛。她一直以为母亲是为了向佛祖祈求一点寿命,如今想来,终于理解母亲是心中郁结难抒,才不得不借助佛意求缓解内心的怨怒。 傅思滢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父亲是如何一边为母亲焦心寻医,一边又在背地里和小李氏温存谈情的。 父亲他……真的是一个伪君子吗? 等到天福寺的僧人将法具都准备妥当后,良辰也至,转眼间,铙钹响,铃摇板敲,铜锣起,木鱼阵阵,傅家宅院笼罩在嗡嗡声诵经声中。 傅思滢和家人站在边上,虔心祈福。 等到一段诵经结束,主持法事的老僧转首看向李氏,点头示意。 见状,李氏立刻推拉傅思滢上前,示意傅思滢跪坐到老僧面前的蒲团上。 傅思滢淡定平静地乖乖跪坐在老僧面前,合掌道了句“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老僧面无喜怒惊忧,“听闻女施主惊梦,恐梦境成真,家生变故。今日老衲便为女施主诵一番‘炽盛光佛顶真言’,亦称‘消灾吉祥神咒’。常念此经,待一百八十遍甚至一千遍,于国于家皆可祛除灾祸障难、迎接吉祥。” “多谢大师。” 诵经开始。 傅宰相和李氏也带着芸芷和容辰齐齐跪坐于其他的蒲团上,一起听经。 卫兰灵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母亲:“表姐做了什么噩梦?” 小李氏同样不解地摇头:“不晓得。咱们也跪下听经吧。” 众人非常虔诚地沐浴在天福寺大师父的诵咒声中,嗅闻着佛烟,心气越来越平和,一时间,倒真有种佛光普照、不惧邪佞作祟的安心无畏感。 短短的一段祝福经结束,高僧开始吩咐其他僧人去傅家大大小小的屋子角落里驱邪诵经。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冯管家就变了脸色地从后院跑出,匆匆到傅宰相耳边说了些话。 傅思滢看到父亲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变成惊诧错愕。 傅宰相都来不及向李氏解释,赶忙跟随冯管家跑去后院查看情况。 见之,傅思滢装似漫不经心地在母亲耳边问:“爹爹为何大惊失色?今天如此神圣,又能发生什么事?” 李氏蹙紧双眉,看了傅思滢一眼,摇头表示不知。 几人在前院等了不过一刻钟后,就有下人惊慌失色地来请李氏去傅宰相那里。 李氏一瞧,心知是大事,于是立即请天福寺的僧人们都去享用已经准备好的素斋。等将外人都安置妥当,才脚不沾地地去寻傅宰相。 傅思滢和芸芷容辰紧随其后。卫兰灵想了想,也拉小李氏跟上。 往后院走是去的小花园方向。道路两旁绿意浓厚,本该令人心情舒畅的,可不等傅思滢等人见到傅宰相,就听到傅宰相震怒暴喝的咒骂:“你们的眼睛都是瞎的吗,这都看不见!?” 傅宰相是出了名的温文尔雅,很少会对下人如此严厉。而等傅思滢几人赶忙走到傅宰相身边,顺着傅宰相的视线看过去,顿时个个目瞪口呆。 傅容辰反应得最快,直接上前几步挡在李氏和傅思滢、傅芸芷的面前:“快后退!” 傅芸芷失声大叫:“啊啊,蛇!有蛇!” 尖叫着,跳扑近傅思滢得到怀里。傅思滢轻轻拍抚芸芷的肩膀安慰:“没事没事。” 是啊,是蛇。青的白的,缠绕在一起,游走在小花园里,密密麻麻,格外恐怖。 这一院子的蛇,带给人的惊悚和恐惧无以能比。 为了迎接天福寺的高僧作法,这几日,傅府上上下下被打扫得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这么多蛇会是从哪里出现的! 傅宰相急怒地指使下人快去将蛇都捕捉光。而当一个下人鼓足勇气用棍子挑起一条蛇时,惊讶地发现这只是普通的无毒蛇,而且蛇嘴里的尖牙都已经被拔掉了! 傅宰相一脸猜疑,“花园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多蛇,还都是被拔过牙的?” 还偏偏都是青白二色。 下意识的,傅宰相转头看向卫兰灵和小李氏。这一眼,让卫兰灵心中猛猛一惊。她想起初来傅府时,傅思滢送给她和母亲的两身衣裳,就正是一白一青!而眼下两种颜色的蛇,也是一白一青! 卫兰灵恍然意识到,青蛇和白蛇对于傅家的特殊以及……对于她和母亲的特殊! 这其中一定有很关键的真相,她必须知道才行。 正在下人们慌乱捕蛇、傅宰相掩护着家人快点离开此处时,异变突生! “嗖”地一下,卫兰灵感受到有一个阴凉滑湿的东西从她的脚旁一擦而过。 卫兰灵脚步一顿,不等她敢细想是什么东西时,只听从身后传来傅家下人们的惊呼声。与此同时,那个阴凉滑湿的东西就顺着她的裤腿开始慢慢地往上爬。 “啊!”卫兰灵尖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跃而起。 “蛇!蛇!有……” 她求救地一转头,就看到小花园里的蛇……都、都在向她涌来! 第28章 驱蛇 无论是大蛇小蛇还是青蛇白蛇,都齐齐向卫兰灵游走而近,把卫兰灵吓得是花容失色,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一边要往花园外跑。 下人们也想让表小姐逃跑,可若是不拦着,任由表小姐逃出花园,岂不是会引得这群蛇蹿遍全府? “让我出去!有蛇,有蛇啊!” 很快,众人都退出了小花园,身前由一群下人护着,眼睁睁看着唯有卫兰灵一人在花园里又哭又叫地来回跑动以求避开蛇群。 小李氏哭喊着拉扯下人,想要进去救女儿。 而傅思滢不仅面色如霜地冷眼旁观着,还明晃晃摆出一副冷血无情、不为所动的残酷模样。何止是残酷,脸上还透着阴沉煞意。 傅宰相和李氏急急命令下人快点捕蛇,好救出表小姐,傅思滢忍无可忍般冷不丁说道:“救她?她需要人救吗?” 闻言,众人愣愣看向她。 傅思滢表情不善:“一群没有牙的无毒蛇,不过是追着她走,认个头领罢了,又不会伤她。” 许是这话说得太过残忍冷血,再加上卫兰灵正遭受惊难,脾气软些的小李氏突然爆发,冲傅思滢吼道:“你胡说些什么?兰灵被一群蛇围住,你一点担心都没有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说出如此冷血的荒谬话!” 傅思滢看向小李氏,声色一冷:“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 小李氏悲愤交加,猛地咬牙,以一副赴死的姿态转身重重推开傅府下人的阻拦,闯入小花园。放佛救不出卫兰灵,母女二人死在一起也好。 “呵,”对此,傅思滢毫无感动,还冷冰冰地讥讽一句,“装模作样。” “思滢!”李氏又惊又急地出声呵斥。 见母亲在这个时候还帮着小李氏,傅思滢目光恼火地看向母亲:“事已至此,亲眼所见,您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未料想会得到女儿的怒斥,李氏一怔。 傅思滢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指向卫兰灵和小李氏的方向:“她二人是什么东西,您看不清?您是不是非要等到咱们家破人亡,才知道醒悟!” 李氏浑身一震,怔怔看着小花园里抱在一起的卫兰灵和小李氏。那对母女的处境显得极为可怜,甚至还有些悲壮。 游走的白蛇灵动敏捷,带着些许可爱,青蛇则大都颜色墨绿近黑,看起来有些骇人。由于这群蛇无力伤害人,只能将人围住缠绕,所以这一幕竟有着满满卫兰灵和小李氏与蛇群安然相处的感觉,仿佛…… 仿佛她们是一体的。 蓦然,李氏打起一个激灵,忍不住反手紧紧攥住傅思滢:“不、不……”这太可怕了。 见父亲和母亲都神情惊恐、露出戒备,傅思滢再下一剂猛药。 她忽地将手从母亲的紧握中抽走,脚步极快地冲破下人的阻拦,闯入小花园! 在下人急匆匆要来拉扯时,趁着下人毫无防备,反手将下人手中的木棍夺下。 见之,傅宰相和李氏双双惊骇:“思滢!” 小芸芷和容辰也吓得脸色刷白。 傅思滢手持木棍,煞气满满,冲傅宰相和李氏道:“爹、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眼神狠光四射,全然坚决。 说罢,手提木棍便朝卫兰灵和小李氏走去。 群蛇游动,宛若蛇窟,傅思滢在卫兰灵和小李氏二人的惊愕神情中,向她二人靠近。手中的木棍一抬一落,毎一下都正中一条蛇的七寸。与一旁因为害怕而行动缓慢的傅府下人相比,她轻松得就像是在扑蝶。 而她如此凶残,这么多蛇也毫不理会她,只顾着专心去缠绕卫兰灵。 见傅思滢如此彪悍,傅宰相只是稍有放心,仍然声嘶力竭地冲下人们咆哮道:“你们快啊,还让大小姐替你们打蛇?!” 傅思滢杀出一条血路走到卫兰灵和小李氏二人面前,抬手将木棍直直指向卫兰灵的鼻尖。 她的目光极为冷酷,却又好似十分平静。这平静就像是雷雨狂风将起的海面,蕴藏杀机。 卫兰灵下意识地缩起脖子,与小李氏相拥得更紧,对于傅思滢用木棍指着她的动作,惶惶不安。 傅思滢说:“打蛇,就要打七寸!” 话音刚落,又是一棍子猛猛敲下。这次是将一条蹿起要往卫兰灵身上扑的白蛇直接打死。蛇血飞溅,惊得卫兰灵与小李氏双双惨叫。 “啊!” 傅思滢则面无表情,将棍子往地上重重一扔,再无半个字,扭头就走。 见她要走,卫兰灵撕扯嗓子大喊:“表姐救我!” 傅思滢头也不回:“木棍已经给你留下,你难道不会自食其力?” “表姐,求你……”卫兰灵浑身颤抖,声音渐弱。 “怕什么?我看这群蛇又不咬你,反而甚是喜欢你。况且你我年纪相仿,凭什么要我救你?” 说完,傅思滢再不停留,走出小花园。她这一进一出,不仅完好无损,反而威风凛凛,实在是叫人又吓又惊。 芸芷哭着在傅思滢身上乱摸:“呜,姐姐你没被蛇咬到吧!” “没有,放心。” 容辰叹为观止:“长姐你太厉害了,英武不凡!” 李氏急怒交加,抓着傅思滢的胳膊直抖:“你疯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娘怎么办!” 傅思滢绷住面目:“我只是想让您和爹看清真相,不要再迟疑生误。” 李氏落泪连连:“你真是心狠,将娘吓去半条命!” 傅思滢站在蛇群里大杀四方都吸引不了蛇群的注意,足可见蛇群对于卫兰灵和小李氏的钟爱。而这份情有独钟是因为什么,那就讳莫如深了。 被傅思滢这般一刺激,傅宰相和李氏对卫氏母女的态度立刻狠起来。傅宰相不再催促动作迟缓的下人,李氏也只是干巴巴地呼唤卫兰灵自己捡起木棍打蛇。 将木棍从缠绕的蛇群里捡起来,就足够把卫兰灵吓得魂飞魄散的,更别说以她受惊的力度,根本打不死蛇,反而会让蛇顺着木棍往她的胳膊上绕。 这时,站在花园外冷冷看戏的傅思滢转头,给晴音使了一个眼色。 收到眼色,晴音几不可见地点头。 片息后,晴音突然抬高音量冲傅宰相和李氏请求:“老爷、夫人,奴婢有一个法子,能不能去请天福寺的高僧来洒净?” 傅宰相一听,立刻点头:“快去快去!” 晴音领命,眼神隐晦地与傅思滢对视了一下,速速离去。 在下人们用了醋熏火驱等各种法子都拿蛇群没办法时,天福寺的高僧匆匆赶到。 天福寺的高僧有听傅宰相说过傅思滢所做的噩梦,于是看到卫兰灵和小李氏被蛇群围绕的画面后,话不多说,直接从徒弟手中接过之前做法事时所用到的洒净香水,毫不畏怯地大步走入花园。 “阿弥陀佛,请佛祖显意!” 音落,用柳枝搅动洒水器中的白檀香水,一边口默真言,一边将水向蛇群洒去。 蛇群淋到白檀香水,被白檀的香味所激,更加兴奋。众人眼睁睁看着蛇群开始躁动不安,而紧接着不过须臾,突然,一条条蛇停止游走,死了! 容辰惊诧地大叫:“蛇死了?!” 一片惊愕中,高僧将器皿中的洒水全部洒出去,连卫兰灵和小李氏的身上都被洒了不少。直到蛇群逐渐死绝,众人在怔愣之后,纷纷向高僧道谢。 傅宰相问:“大师,您这洒净香水是什么香?” “白檀香。” “白檀香?”傅宰相眉头一皱。 僧人作法用来清净法场的洒水有祛除邪污的功效,可今日的洒水是白檀香水,白檀按理说是会被蛇喜爱的,又怎么会杀死蛇呢? 除非…… 除非真的是佛祖示意! 傅思滢看一眼洒水器皿中空空如也,确定没有证据留下后,慢条斯理地道:“看来连佛祖都看不下去人的糊涂,忍不住违背常理,显灵了。” 除了知晓傅思滢之前所做噩梦的人,别人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卫兰灵和小李氏就更不晓得,只当是傅思滢单纯感慨佛祖显灵,借高僧用洒净香水灭掉蛇,从而使她们脱险。 “多谢高僧相救!”小李氏与卫兰灵向高僧道谢。 高僧蹙眉看着她二人,半晌,有些怜悯和警惕地说:“老衲与浮静庵的师太相识,可以附信一封,让师太容二位施主在浮静庵出家,修行驱邪。” 什么? 卫兰灵惊愕抬头,看向高僧:“出家?” 小李氏更是茫然:“大师为何要让我母女二人出家?!” 不曾想到高僧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傅思滢在惊讶后,忍不住轻笑。连高僧都认识这母女二人是妖邪的化身,看来今天这出戏是十分完美。 面对卫兰灵和小李氏的质询,高僧不忍以实情相告,只能转而对傅宰相说:“若有需要,大可送信予老衲,老衲能帮必帮。” 傅宰相与李氏当即回礼:“多谢大师!” 天福寺的僧人们告辞离去,留下心事重重的傅家人和满心茫然的卫氏母女。 看着一片狼藉的小花园,傅宰相沉声问:“这些蛇是从哪里来的?” 第29章 骂骂咧咧 蛇是从哪儿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见无人知道,傅宰相勃然大怒:“这么多蛇难道是从天而降?谁负责看守此处花园!” 有一瘦弱小厮站出,忐忑而惊惧:“是、是小人。” “你是如何当值的!” “老爷,小人一早还来检查过,确定花园没有脏秽,实、实在不知这些蛇都是从哪里来的!” “废物!” 傅思滢站在一旁,对于小厮的一脸委屈和冤枉心有同情。正当傅宰相对打扫花园的小厮问责处罚时,忽的从远处传来口音极重的骂骂咧咧。 “狗生的东西,欺负我们孤女寡母,良心被老鼠啃了!天谴打不死你们这群臭狗屎、王八蛋!良心泡在粪桶里,畜生不如的贼养子!” 污言秽语太过难听,众人扭头一看,见是小李氏的生母王氏正气势冲冲地而来。 王氏笔直地冲到傅思滢面前,先是恶狠狠瞪傅思滢几眼,然而二话不说伸出手,直接将傅思滢身旁的晴音给揪住衣领! “又贼又贱的死丫头,你胸膛里的心黑得像臭狗屎一样,你怎么这么不要脸!”王氏对晴音又打又骂,“让你祸害我家闺女,我打死你个害人精!匪骨头!” 王氏刚打两下,就被傅思滢一脚踹在肚皮上。王氏惨叫一声,很是夸张地翻倒在地,顿时开始大声嚎哭:“杀人啦!宰相家的千金杀人啦!用蛇害我家的女娃,还要杀人灭口,谁来讲理啊!” 王氏就是一个可以在街头巷尾随意撒泼的泼妇。虽然此处是在傅府,王氏的嚎哭并不会引来能够讲理的人,可这么多下人看着,稍微有个嘴碎的学出去,傅府和傅思滢的名声可就完了。 不知小李氏的生母竟是这么一个泼货,傅宰相头大如斗,急忙喝斥下人去将王氏搀扶起来。 “王老妪,你这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王氏手脚挣扎地避开傅府下人的搀扶,不让任何人靠近:“老娘说的什么你们傅家人心里清楚!一群表里不一的东西!” 傅思滢目光冰冷,将受惊的晴音拉到身后护住:“表里不一?哪里表里不一,你说清楚。” “呵!”王氏抬头朝傅思滢吐一口唾沫,“我呸!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小手段能瞒得天衣无缝?这些蛇不就是你让你的丫头从外面买回来的?我告诉你,老娘都看见了!就是你这个黑心肝的丫头将一篓子蛇从外面带回来的!” “哦,是吗?”傅思滢扭头看向晴音,见晴音瞬间苍白了脸,悠悠又看向王氏,“你都看见了?” “当然!老娘亲眼看着这贼女将蛇篓背回来。当时没有多想,没想到你们是拿来害我的女儿和孙女的!”王氏又朝傅思滢吐几口唾沫,“呸,你就是倒瓤儿的冬瓜,一肚子坏水,存心要害死人!” 刚音刚落,傅思滢还未反应,她身后的晴音忍不住出口委屈地道:“我没有存心要害人!” “贼女子,老娘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 王氏气吼吼骂一句,又要上前来厮打晴音。晴音惊慌地喊:“这些蛇是用……” 话未说完,傅思滢扭头一个眼神,将晴音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给吓回嗓子眼。 王氏耳尖,听到晴音的话,立刻扯着嗓子喊问:“是用来做什么的,你说啊!这些蛇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晴音虽不明白为何大小姐不让她继续说,可根据大小姐的眼色,她便噤声不语。 见之,认为晴音是做贼心虚,王氏更有底气地转头向傅宰相哭诉:“青天大老爷在上,我祖孙们三个孤苦无依,到底是犯了什么孽,要遭人这么狠心作践!” 傅宰相惊疑的眼神不断地在傅思滢、晴音和王氏、小李氏与卫兰灵这两拨人之前移动。 自王氏凶巴巴地赶来说亲眼看见晴音将蛇带入傅府后,卫兰灵与小李氏更是受惊不安,抱头痛哭。 卫兰灵这回学聪明了,“噗通”一声向傅宰相跪下,哭着只说:“姨父,卫兰灵相信此事与表姐无关,可事情从得有个因果缘由!到底是谁将这么多蛇送进花园,有何居心,您总得要查个一清二楚啊!” 傅宰相皱紧眉头:“此事自然要查个清楚。晴音,王老妪说是你将蛇带入府的,你可承认?” “奴婢……奴婢……”晴音去看傅思滢的眼色。 一见晴音目光漂移,傅宰相立刻加重语气:“还不快如实招来!” 晴音被猛地一吓,当即跪地,却不再出声。见之,傅思滢冷笑一声,看向父亲:“蛇是晴音带回来的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道晴音还能指使这么多蛇追着卫兰灵跑不成!” 傅宰相面色一紧:“思滢!晴音把蛇带入府所为何事,难道爹不应该清楚吗?” 傅思滢目光发痛,嗤笑道:“呵,所为何事?若真是所为心狠恶毒之事,那被晴音带回府的就该是剧毒之蛇!” 她笔直地看向父亲,丝毫不畏怯和闪躲,倒是逼得傅宰相心神不定起来。傅宰相怀疑今日这出戏是傅思滢陷害卫兰灵,可正如傅思滢所说,一来无人强迫蛇群追着卫兰灵,二来这群蛇全是无毒的蛇,如果此事是傅思滢所计划,似乎不太可能。 这时,李氏忽然死死上前抓住傅宰相的手,满是坚定地道:“老爷,我相信此事与滢滢无关!” “夫人……”傅宰相怔住。 李氏双眼发红地看向傅思滢,目光沉重:“滢滢,不管你说什么,娘都相信你!” 傅思滢猛地眼瞳一震,定定看向母亲。她等这一句相信等了许久,等得好不容易!本以为在听到这句话后,她一定会欣喜满足,甚至还会有浓烈的得意,可当真正听到时她才发现,在心田蔓延的情绪是浓重而庞大的愧疚! 欺骗母亲、甚至于是耍弄母亲的惭愧不得不令她自我唾弃。 许久,傅思滢才声线微抖地回应道:“娘能信我……就好。” 李氏点头,回望傅宰相:“我愿意相信滢滢,相信自己的女儿,老爷您不愿意相信吗?” 傅思滢盯向父亲,紧张地等待着父亲的回答。 傅宰相凝视傅思滢许久,后重重吐气,与李氏相握:“我当然也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 霎时间,巨大的情绪如同排山倒海的波澜将傅思滢吞没,让她百感交集。 “好!”李氏点头,正式开始询问傅思滢,“滢滢,你现在诚实地对娘和你爹说,此事有没有你的手段在里面?” “没有!”傅思滢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若她是真正的二八少女,八成会因母亲的信任而吐露实话,然而她早已不是天真单纯的少女。她获得母亲与父亲的信任如此困难,绝不会让这番信任轻易崩溃! 一听傅思滢说没有,王氏抬头又是破口大骂:“你放屁!说谎要天打五雷轰!” 傅思滢恼极了这老妪,一旋身,从芸芷的手中抽出圆扇,高抬手,直接用扇柄重重抽到王氏的脸颊上! “再污蔑我半句,我让你这辈子再也说不成话!” 被猛抽一嘴巴的王氏惊愕地瞪着傅思滢:“你……你!” 卫兰灵扑在王氏身前,一脸悲愤地看着傅思滢:“表姐,你不能仗着我敬你信你,就这么肆意欺负人!” “敬我信我?”仿若听到天大的笑话,傅思滢手腕一转,将扇柄不轻不重地敲在卫兰灵的额头上,“三番两次地污蔑我害你们,你们是觉得自己有多大的脸面,也配值得我害?” 说罢,傅思滢向晴音一挥手:“晴音,告诉他们,这蛇是从哪儿来的。” 晴音乖顺回话:“蛇是奴婢从府外带回来,为了给府里做蛇羹用的。” “蛇羹?” 众人一惊,芸芷诧异问道:“姐姐想吃蛇羹了吗?可、可也用不了这么多蛇呐。” 傅思滢瞥芸芷一眼,然后看向母亲李氏,淡淡道:“不光是我吃,而是全府的人都要吃。因为我本想着在高僧作法后,家中的确会有一个新的开始,没想到……” 这话令李氏沉默,脸色也一点一点灰暗。 卫兰灵忍不下气,对于这个解释一点也不信服:“是不是只有晴音被发现带蛇回府,表姐才会突然要请全府吃蛇羹?” 见卫兰灵怀疑蛇羹是她突然编造的说辞,傅思滢勾起唇角:“表妹此话何意?我若不是早有意要请全府吃蛇羹,那我为什么让人送来这么多蛇?” “表姐为的是什么,恐怕只有表姐一人心里有数。”卫兰灵恨恨道。 傅思滢与卫兰灵对视在一起,一人目光阴沉又带着冷笑意味,另一人则满是愤恨。 就在这时,厨房的厨子从远处呼哧呼哧跑来。一跑到傅宰相面前,就慌忙请罪:“老爷,都是小人疏忽。这些蛇是用来做蛇羹的,小人一时不察,没想到这群蛇跑出院子钻到花园来了!” “做蛇羹?” 闻言,傅宰相惊讶地看向傅思滢一眼。 第30章 老鼠洞 难道做蛇羹真的不是傅思滢一时想起的说辞? 傅宰相又向厨子问,“为何会突然做蛇羹,可是大小姐吩咐你的?” 厨子点头:“是大小姐吩咐的。大小姐说前几日在街上有看到卖蛇人,就与那人定下了蛇,让今早送来。今日厨房忙于准备斋饭,无人得空,还是由大小姐身边的晴音去将蛇给搬到厨房的。” 傅宰相瞧晴音一眼,语气莫名:“你倒是胆子大得很,还敢一个人去搬蛇篓。” 晴音唇瓣轻抿:“既然是大小姐要的东西,奴婢自然能做就做。况且蛇篓严密,奴婢看不到蛇,也就谈不上害怕。” 傅思滢轻哼:“此事与晴音胆子大不大,有关系吗?” 傅宰相闻言,闷叹一下,又问厨子:“既然是送到了厨房,蛇又怎么会跑到花园里?你们都没人看管这一篓子的蛇?” “是小人疏忽!小人那会儿正忙着做事,无暇顾及,见蛇篓严实,就让晴音把蛇篓放在了院墙角落。谁料……” 厨子一脸苦哈哈地将手中空空的蛇篓一翻,向傅宰相亮出蛇篓底边的破损:“谁料老鼠将蛇篓给啃坏了!小人猜测是蛇跑出后闻到花香,就顺着墙角的洞进了园子!” 众人凑近一看,见蛇篓底部果然有老鼠啃成的破洞。 眼见情况转变,王氏赶忙撒泼,不依不饶地质疑:“说的都是些狗屁话!老鼠见了蛇,跑都来不及,还给它们啃篓子?你这厨子也是黑心眼的狗东西,和你家大小姐合起伙来欺负人!” 厨子十分委屈:“老爷,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小人也实在不知能和大小姐合什么伙。” 随后,傅宰相带众人去小花园背后的厨房院子查看了现场,发现院角果然有老鼠洞,还有几条单独游走的蛇。下人顺着老鼠洞一刨,便见老鼠洞的确是通到小花园的。 厨子怯怯地说:“其实,老鼠并不怕蛇,遇到冬眠的蛇,老鼠也是会吃蛇的。院里的老鼠不知蛇篓里装的是蛇,啃破篓子后再跑,自然是引蛇入洞了。” 老鼠洞里一片狼藉,有老鼠的尸体,也有蛇的尸体。虽场面吓人,却也证明了一件事,蛇会出现在小花园的确是巧合! 事已至此,已基本真相大白。傅宰相顾忌不久会有客登门,急急吩咐下人将府中所有的狼藉打扫干净,尤其是那一条条的死蛇。 身上再无半点嫌疑的傅思滢,冷笑着看向王氏和卫兰灵:“蛇群顺着老鼠洞去了花园,此事与我可有半点干系?我是管得了天还是管得了地呀,能让老鼠给蛇领路,埋伏在花园里等着害你们?再者说,谁让你们去花园的?” 她的讥讽令卫兰灵死死垂头,无颜应对。谁能想到会发生这么巧合的事! 傅思滢轻嗤一声:“早知道你们这么希望我害你们,我就不让那卖蛇人将蛇牙全拔掉了。做什么蛇羹啊,嗯?” 就算是无毒蛇,如果没有拔掉蛇的尖牙,按照刚才蛇群缠绕卫兰灵的架势,保准能将卫兰灵咬成筛子! 卫兰灵吓得脸色苍白。 而这时,不知是之前的跑动太剧烈还是受惊所致,卫兰灵身下的出血太多超出月事带的承受,经血顺着腿流下,在鞋袜处缓缓渗出了一片血迹。 老妪王氏一瞥见卫兰灵的脚踝处有血,未经多想,张口就喊:“我的乖孙女受伤了!快叫郎中!” 卫兰灵莫名所以,刚想说没有受伤,顺着王老妪所指低头一看,这才察觉自己出了大丑! “我没有受伤!” “血都流出来了,还没有受伤?”王老妪张牙舞爪地叫喊,“宰相夫人不给我们请郎中呦!眼睁睁看着我们死!” “姥姥你快别说了!”卫兰灵又要顾及自己的丑态,又要阻止王老妪的叫嚷,十分难堪。 最后还是小李氏将王老妪拉扯住低声说了几句,王老妪才安静下来。而暂时在卫氏母女身边伺候的侍女云见,也将表小姐正逢月事低语告知给李氏。 一听原来是卫兰灵来了身上,李氏分毫不给卫兰灵留颜面,立即当着众人的面儿怒道:“你正逢月事,一身的血腥气味,难怪会引得蛇群凑近!这如何能迁怒给旁人?!” 卫兰灵大臊:“我、我!” 众人一听,纷纷恍然大悟。就是说嘛,蛇群为何只跟着表小姐,原来原因在这儿呢! 明明是自己的原因,却一个劲儿地哭诉有人故意陷害? 面对难消惊怕的卫氏母女以及依旧小声碎骂的王老妪,傅夫人李氏冷着脸命侍女带她们回房歇息。 卫兰灵泫然若泣:“姨父姨母,你们不要生气,我、我们……” 李氏再不给好脸色:“不用多说!你们自投奔我傅府后三番两次地因为意外而受到惊吓和委屈,是我傅家照顾不周。可你们不该每次都将矛头指向思滢,怀疑是她使坏!你们总问无冤无仇,思滢为什么要害你们,今天我也想问一句,既然无冤无仇,你们何必每每诋毁思滢!” “嫡姐!”小李氏慌神,“不、不,都是误会!” 卫兰灵也全然忏悔之情地跪倒在李氏脚下:“对,都是误会!姨母,表姐,是我错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姨母和表姐原谅我吧,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被卫兰灵央求原谅的傅思滢睥睨着,没说话,只用余光注意着母亲的表情。 李氏对于卫兰灵梨花带雨的告罪略有动容,但大体维持住了冷脸:“别说了,等会儿府中有客,你们现在就回房歇息吧!” 说罢,令下人将卫兰灵三人强行带走。 “邪门的鬼事,这地儿肯定不干净!” 听到王老妪一边走一边骂,傅思滢望着她们的背影,微微勾唇。 忽而,察觉手掌被紧紧一握,傅思滢回头,就见李氏恼火地说:“她们有什么好看的!” “呵呵,”傅思滢浅笑,“娘真是难得的不心软。”此时,她的心莫名很温暖。 李氏眉头紧皱:“经过今天这么一出,娘要是再心软,那就是被猪油给糊了心!太诡异了,这么严实的篓子,偏生就被老鼠咬破,让蛇顺着老鼠洞去了小花园。那么多人,又正好是你表妹一人来了身上,招蛇追缠。那群蛇怎么打都打不完,高僧一洒净,蛇群立刻死绝。” 说着,李氏微微发抖:“滢滢,你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姨母和表妹……咱们不得不防!” 一旁的傅宰相也沉沉点头:“天意警兆哇。” 一家人身上都是怪味混杂,过会儿还要待客,这会儿只能匆忙忙沐浴换衣。 房门一关闭,屋内只有傅思滢与晴音后,晴音再忍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吓、吓死奴婢了……” 傅思滢轻笑一声,自顾更换衣物:“做得不错,没出纰漏。” 晴音摇头:“小姐,是您想得太周密了。你连往篓子底部抹香油以吸引老鼠啃食都能想到,奴婢真是、真是太惊讶了!” 傅思滢不以为然:“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要不然怎么能让老鼠啃篓子?” “可您怎么知道那道老鼠洞会通向小花园?”晴音好奇不已。 闻言,傅思滢笑出声:“你以为我无所不知?我可没有提前知道老鼠洞会通向小花园,只是不管它通向哪儿都无妨,并不影响。” 晴音惊叹:“您命奴婢将蛇篓放在厨房院子的老鼠洞旁,奴婢本以为您打算在厨房院子里作戏,还有些担心厨房院子人来人往的,不等闹出动静,蛇就会被众人抓住呢。” 傅思滢点头:“当然不能在厨房,但又得借着让厨房做蛇羹的借口,所以只能借助老鼠洞给那群蛇领路了。” 平缓一会儿后,晴音起身,手脚麻利地给傅思滢搬抬热水净身。 傅思滢泡在浴桶里,眯眼瞧着桶外认真服侍的晴音,忽而问:“你刚才在僧人的眼皮子底下往洒净香水里倒毒药,害怕吗?” 晴音动作一顿,看向傅思滢,缓缓点头:“害怕。那可是佛家之物。要污染洒净香水,奴婢……很怕。” “后悔吗?” “不后悔。” 傅思滢轻声笑:“说谎。” 晴音沉默,片息,喃喃道:“奴婢没说谎。若说后悔,那就是您后悔的话,奴婢才会跟着后悔。” 傅思滢扭头,看向神色凝重的晴音,她轻叹一下,握住晴音的手:“我只望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后悔’二字!” “那奴婢也便能一生无悔!” …… 等傅思滢收整妥当,本家的两位叔叔已经登门片刻了。 傅思滢带着芸芷和容辰去前堂见客。 “见过二叔、三叔,”傅思滢抬眼笑道,“怎么没见二婶婶和三婶婶一起过来?” 她可是记得二婶婶在上次离开她家时,那浓浓一副巴不得与她家没半点关系的轻鄙模样。那时,傅家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惹到慕王要大难临头的处境,而如今……傅家已与慕王定下亲事,不知二婶婶作何感想? 第31章 想见婶婶 傅思滢笑意盈盈,任谁都能看出她笑意中的讥讽。 本家二老爷傅诗低咳一声,面上神情沉沉,不苟言笑:“今日我与你三叔前来,是寻你父亲商谈正事的,你的两个婶婶自然没必要跟来。” “哦,这样啊,”傅思滢应一声,聘婷而立,“既然是商谈连婶婶们都没必要露面的正事,那我也不好在二位叔叔的面前多做停留,侄女先行告退。” 见她要退下,本家三老爷傅文神情一急,立即出言挽留:“思滢留步,此事与你有关。” 傅思滢故作惊讶:“与我有关?嗯?我与二位叔叔除了逢年过节外并不曾见面,二位叔叔找我能有何正事呢?” 她的话里有话,令傅二老爷和傅三老爷微微尴尬。一向会顾及本家脸面的傅宰相不知为何,没在此时圆场。 没等到傅宰相打圆场,二老爷傅诗神情略有不快,摆出严肃的姿态说:“皇上赐婚你与慕王,这么大的事情还不是正事吗?” 傅思滢显出恍然大悟,笑道:“哦,原来是这件事,那的确是正事。二叔和三叔是来贺喜的吗?” 见二哥不说话,三老爷傅文厚着脸皮点头:“咳,正是。” “难道两位婶婶连贺喜都没必要来吗?”傅思滢当即反问,将话题重新拉回。 这下,场面更尴尬。 二老爷傅诗与三老爷傅文自然知道各自夫人上次登门宰相府的结果,本想打马虎将上次的不和给忽视掉,谁料被傅思滢咬紧不放,话里话外地挑刺讥讽。 三老爷傅文改口说:“思滢你误会了,我和你二叔今日前来并不算是正式贺喜,只是与你父亲商议贺宴一事!” “贺宴?”傅思滢微微挑眉,想到前世在贺宴上发生的种种荒唐事,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 三老爷傅文点头:“是的,贺宴。毕竟是咱们傅家和慕王定亲,不设贺宴的话,有失体面。” 见傅思滢似笑非笑,好像是要说什么,三老爷速速说:“思滢你放心,这次贺宴,不用你父亲母亲操劳,全由本家出面!城外的别庄在这个时节最是风景秀丽,本家会邀请皇城中所有认识的亲朋好友前去为你庆贺这门亲事,让你和你爹娘都风光无限!” 任由三叔说得天花乱坠,傅思滢不为所动:“三叔,恕我直言,根据本家一贯的态度,本家对这门婚事不该如此上心吧?” 一听傅思滢要挑破脸面,傅宰相开口拦下话:“你定下亲事,本家为你高兴,愿意给你操办贺宴,你怎么还不识好歹?” 傅思滢勾唇一笑,顾及父亲的脸面,不当场和两位叔叔翻脸,但她也不会轻易答应:“我当然巴不得承二位叔叔的情。只是既然事关小女儿的婚姻,还是请婶婶们前来予我商议此事为好吧?二叔和三叔,你们说呢?” 傅诗和傅文虽早对傅思滢睚眦必报的性子有所了解,但从没有和傅思滢交过手。一个不察,让话说到这种地步,也只能同意傅思滢的“要求”。 本家要想借这门婚事举办贺宴,就得由傅二夫人和傅三夫人求到傅思滢头上才行! 被如此要挟,二老爷傅诗微露怒色,不快地看着傅思滢:“这还没当上王妃,就不好说话了。” 傅思滢淡淡一笑:“有的人不仅不好说话,还会变脸呢,二叔知道是谁吗?” 二老爷立刻愠怒,起身:“府里等着,你二婶明日就来!” 说罢,不顾傅宰相和李氏的挽留,甩袖离去。 傅宰相将本家的两个弟弟送走,回来就苦恼地训斥傅思滢:“滢滢你啊,这一张刀子嘴就会惹事儿!” 傅思滢悠悠落座,不以为然:“今天这刀子嘴可没开刃呢。真要开了刃,我非得让二叔说清楚,凭什么由本家出面给我办贺宴!” 越想越觉得本家不要脸:“醉翁之意不在酒,黄鼠狼给鸡拜年!” 说完,笑:“不过二叔还挺好心,特意说明二婶是明日登门,我让在府里等着。那我就……” 话音骤止,傅思滢抬眼向父亲和母亲发愁的脸色,忽而娇笑起身挽住二老的胳膊:“我瞧爹爹刚才也没怎么帮二叔和三叔说话,想来爹爹心里也是解气的呦?” 傅宰相脸面一板:“胡说!” 傅思滢嘻嘻笑:“呵呵,爹和娘放心,我做事有度的。只要明日二婶肯亲自登门,不仅会一口应下贺宴一事,还得感谢本家愿意出面给我捧场子呢。” 傅宰相和李氏对视一眼,双双叹气,实在不知女儿如今主意大了是福是祸。 由于在僧人作法后出现蛇群追卫兰灵一事,李氏原本想要缓和卫兰灵和傅思滢之间关系的调解宴也只能作罢。 小李氏和卫兰灵在晚膳时亲自来寻李氏赔罪道歉,李氏心如乱麻,没给她们好脸。 卫兰灵一边肚腹疼痛,一边与小李氏双双向客院而回。走在夜路小径上,像是前途一片黑暗。卫兰灵蓦然忍不住驻步大哭:“娘,咱们走吧!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想再在傅家住下去了!” 小李氏心如刀割:“好,好!娘明日就去和你姨母说,咱们走,咱们明天就走!娘本想着有了靠山,你日后也能找个好婆家,哪里舍得让你受这么多委屈啊!” 母女俩个抱头痛哭。 这幕场景,很快就由侍女云见告知给晴音。 傅思滢听说后,喝下一口温温暖暖的稀粥,身心舒畅。 “她们以为外面的日子就好过吗?” 呵呵,今日求着要走,明日她就能让这对母女跪求着想要回来! ……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小李氏和卫兰灵就双双眼睛红肿地前来向李氏提出告别。 李氏挽留得也极为虚假和敷衍,毕竟自打认定卫氏母女邪门后,李氏和傅宰相就很想送客了。 “今日就要走,会不会太急了点?你们出去后又没个住处。”李氏询问。 卫氏母女一刻也不想在傅家多有停留。小李氏说:“我和兰灵这就出去寻找住处,如果找不下,暂且住在客栈也是可以的。” 听庶妹这样说,李氏难免又犯心软,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不过卫氏母女的态度都很坚决,李氏也只能答应。 卫兰灵和小李氏昨晚就将行李收整妥当,得了李氏放人后,直接就要告辞。 李氏有心送佛送到西,先带卫氏母女去一家客栈安置下,可一想到等会儿本家的妯娌会过来,她若不在府,傅思滢又会生事,于是把口气放软,多留卫氏母女一会儿。 一直冷眼旁观的傅思滢冷不丁开口说:“娘,若是应了本家的贺宴,到时候请不请姨母和卫表妹去赴宴?” 一听见赴宴,卫兰灵顿时瞥向傅思滢。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傅思滢又道:“虽然我和表妹相处得不甚愉快,可终归是姐妹,我的亲事已定,能让表妹沾上光,也最好别拖延。这次是本家办贺宴,一定会请足年轻俊杰,您和姨母可以趁机为表妹好好物色一个。” 李氏不明白傅思滢怎么会突然为卫兰灵着想,不过傅思滢说的话都在理,反正卫氏母女今天就要离开傅府。 李氏便看向小李氏,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到时候我给你和兰灵也送去请柬。” 小李氏有些迟疑,毕竟她们今天是提出告辞的,不好再承人情。 见小李氏在犹豫,卫兰灵悄悄往小李氏的腰上碰碰,主动回应道:“谢谢姨母……谢谢表姐。” 傅思滢觑过去一眼,故作恍然道:“想来救表妹落水的宁世子也会去,上次分别得匆忙,这次若有机会再见,表妹可要好好谢谢宁世子才行。” 忽然想到风流倜傥的宁世子,卫兰灵心中一动,立即低声应是:“好。”忽然就有些后悔提出离开傅家。一旦离开傅家,她还能从哪里接触达官贵人? 所以这次的贺宴…… 卫兰灵缓缓握拳。她一定要在贺宴上抓住机会! 等到傅二夫人登门,鉴于上次在傅二夫人面前出过放屁大丑,卫兰灵匆匆就想拉着母亲退去偏房等候。 “卫兰灵,你可不能走,”傅思滢说,“贺宴由本家办,给你发请柬,不让傅二夫人知道可不行。” 顿时,卫兰灵的脸色涨成猪肝。 而当傅二夫人注意到在场之人中有卫兰灵时,同样也脸色极为难看。在傅二夫人看来,让卫兰灵在场无疑是傅思滢对她的羞辱! 二夫人张氏气到一言不发,三夫人赵氏只能神色谨慎、言辞慎重地独自道歉:“大嫂,上次是我们太过心急了,说错了话,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计较!!” 说完,还小心忐忑地特意对傅思滢说:“思滢,是婶婶们说错话惹你生气,你想怎么样出气都可以。” 都可以? 傅思滢看着三婶赵氏笑了一下。如果真的能怎样都可以,她现在就私设一座监牢,将所有痛恨之人关进去,用酷刑把他们折磨到魂飞魄散! 第32章 慕王府 “三婶说得这是哪里话,侄女不过是一个晚辈,怎么敢和婶婶们置气?”傅思滢神色淡淡,一副不好说话的冰冷模样。 三夫人赵氏神色略带尴尬地看向李氏。 李氏立即装作低头喝茶避开三弟妹的目光。 由于傅青是本家的养子,所以李氏不仅从未在本家的两位妯娌面前摆过长嫂的气势,还总是小心翼翼地招待着,生怕给自家夫君惹乱子。 万万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摆脸色给两位妯娌看,虽然是借了女儿的架势。 注意到母亲装样,傅思滢嘴角微微勾起,看向两位婶婶的眼神愈加轻慢。 怎么,还想和前世一样,白白利用她傅家来达到保全本家的目的,空手套白狼? 她今天非要让她这位高高在上的二婶婶狠狠放一次血不可! 三夫人赵氏继续赔笑脸、说好话,细细给傅思滢说一遍本家给她办贺宴的各种好处。 “思滢,本家给你的定亲办贺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你若有顾虑,大可说出来,三婶和你二婶一定会为你解除后顾之忧。”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傅思滢不客气了。 傅思滢故作羞赧地浅笑一声,道:“本家肯出面办贺宴,侄女当然求之不得。不瞒二位婶婶,侄女的确是心有顾虑,需要婶婶们帮助才行。” 一听有戏,三夫人急忙让傅思滢说。 傅思滢面不改色:“说来惭愧,无非是家中的家底不比本家丰裕罢了。若是要设贺宴,这所有的花费都得劳烦本家出力了。” 说完,面带惭愧地看向二位婶婶,但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满是期待。 事关金钱,三夫人自然不能拿定主意,心有惊惊地看向二嫂张氏。 傅思滢眼尖地看到二婶婶于陡然间捏紧扶手,骨节泛白。 二夫人盯着傅思滢,再开口时却是问向李氏,语气冷凝:“毕竟是思滢的定亲贺宴,大嫂家中分文不出,说不过去吧?” 二夫人眼中带刃。李氏喃喃正要开口,傅思滢抢话道:“惹二婶婶笑话,爹和娘之所以不为我办贺宴,就是因为囊中羞涩。若二婶婶觉得太过破财不值当,不办这个贺宴也无妨。” 她说完后,二夫人盯着她许久,久到茶杯中的热气都不再散发时,才以僵硬的冷笑说:“既然大嫂家中如此艰难,本家自该出力!” 短短一句话,说起来都带着狠意。 可二夫人刚一说完,不料傅思滢又一拍手:“哦,还有,我和爹爹娘亲、妹妹弟弟的衣装打扮,得从头到脚换新的。要想配上本家的地位,还得是皇城中最是新颖独特的样式装扮。啧,这每人只换一套,也得是不小的花费,最少也得……一千两。” 她比出一根手指,依然以期待的目光看向二夫人。 一听要一千两!二夫人腮帮子一紧,迟迟没应。 傅思滢面露愁苦:“没有合适的衣装,侄女是不敢见人的,怕给本家和慕王爷丢脸面。哎,果然还是不办这个贺宴为好。” 她一提慕王,二夫人不由得眸色一闪。 在傅思滢的遗憾苦恼下,二夫人起身,冷脸说:“好,一千两,明日我就命人送来!” 似乎是生怕傅思滢再提要求,二夫人下一句就是告辞:“所有事情都不需要你们操心,只管等七日后前去南山别苑!我府中还有事,先走了!” 音落,拔腿就走。 见之,傅思滢赶忙起身向两位婶婶匆匆离去的背影追去,一边追还一边唤:“二婶婶!我姨母和卫表妹要搬出去住,您别忘了给她们送请柬呐!哦,还有,姨母和表妹的衣装也得换新的,您凑足一千五百两送来好吧!” 稍微走得慢一点,就又多五百两,于是傅思滢的话音刚落,一须臾,本家的两位夫人都不见了。 傅思滢也随即停下追逐的脚步,得逞的笑容无法遮掩。 李氏站在她身后叹气:“你呀!这么多银子全让本家出,这得让你二婶把你恨到心坎里!” 傅思滢嗤笑:“可本家利用咱们想要达到的目的,值得上万两!” 由于昨晚听过夫君的分析,李氏没反驳,这也是她方才任由傅思滢跟本家呛声的原因。 傅思滢一扭头,见卫兰灵和小李氏面带犹豫和难色地上前,欲言又止,她立即说:“娘,现在没事了,您带姨母和表妹出去安置住处吧。” 李氏回神:“哦,好。” 这让本提出再多留几日的卫兰灵立刻把话憋在嗓子眼,没勇气再提。 目送母亲带着不自觉流露出不舍之意的卫兰灵离去,傅思滢撇撇嘴角,目光讽刺。 卫兰灵可不是舍不得傅府,而是舍不得那五百两银子! 嘁,先不提二婶是否会多送五百两银子,就算是送了,让她拿去给卫兰灵置办行头? 哈,她凭自己本事讹来的银子,凭什么花在卫兰灵身上! 想及前世在此番宴请上发生的种种恶心事,傅思滢“腾”地转身,大步回房。 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不仅要化解危难,还要反将一军! 她必须为自己寻找一把合适又锋利的大刀,借刀杀人! 傅思滢收拾一下衣装后,戴上帷帽就出府而去。 要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慕王府! 她也不怕扑个空,因为她知晓漠苍岚因为身体孱弱极少入宫上朝,他总是留在府中等各级官员入府请示,偌大的慕王府俨然一个宫外小朝廷。 等傅思滢来到慕王府,再一次亲眼看到这座府邸的宏伟和轩昂时,依然不由得被它的威严气势和肃穆庄重所震慑。 五门高檐,府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慕王府前有重兵把守,出入来往之人除了官员外,大都是年纪轻轻的意气风发之辈,朝气蓬勃。 这是她第二次前来慕王府。至于第一次…… 傅思滢微微垂首,庆幸有帷帽遮挡住她的不自在。 第一次就是前世满心勇气地来找慕王退婚的那次喽。那时哪里有心思想别的,只想着为了自己的爱情敢于拒绝强权,自己被自己感动,可歌可泣。 回忆起前世的犯蠢,傅思滢不由得面颊滚烫。 平缓兀自尴尬后,琢磨如何才能见到慕王。注意到进出慕王府的人都必须被府兵查看身份凭证,傅思滢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一块品质极佳的血玉,捏在手中。 没错,正是赐婚那日,漠苍岚给她的…… 傅思滢真的很不想承认这是定情信物,她认为这是补偿!补偿! “姑娘何故在慕王府前逗留?”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傅思滢身前响起。傅思滢一怔,抬头看去。隔着帷帽轻薄的纱帘,她能看到面前温润如玉的男子正拱手施礼,很是客气。 虽身影朦胧,可熟悉的面孔还是让傅思滢身心一震。 郎俊松! 他、他怎会在这里!? 记忆中要在几年后才会出现的人,此时蓦然出现,无疑令傅思滢惊诧! 她未先报家门,而是镇定地反问:“阁下是谁,可以代慕王府来询问我的目的?” 男子一笑,并不忐忑:“唐突姑娘了。在下郎俊松,前来应选慕王府的门客。见姑娘徘徊逗留,以为有能帮到姑娘的地方。毕竟这是慕王府门前,闲杂人等是会遭到府兵驱赶的。” 说罢,向身后一指,示意傅思滢去看她已经得到慕王府府兵的注意。 傅思滢偏头,果然见有几个慕王府的府兵正在看她。 不由得心中烦闷。漠苍岚那头大灰熊的老窝,也未免保护得太过严密,她还没想好该以什么理由才能见到他。 傅思滢担心让下人通传的话,会使她在这人来人往的慕王府门前暴露身份,她不愿意让旁人知道她来找漠苍岚。 郎俊杰见傅思滢默不作答,也不强求与她有所交际:“既然姑娘只是无事路过,就请快快离去吧。” 说完,他作别转身向慕王府而去。 见状,傅思滢立即跟上:“你为何想给慕王做门客?” 郎俊松脚步不停:“大昌的年轻俊杰谁人不想给慕王做门客?” 傅思滢蹙眉:“你认同慕王的强权?” 郎俊松步子一顿,转头定定看向傅思滢。虽然隔着帷帽,他看不清傅思滢的脸,但依然看了许久。 之后,他道:“姑娘敢在慕王府门前说‘强权’二字,着实勇气可嘉。” 傅思滢不以为然,重复问道:“你认同慕王的强权,想要给他做门客?” 郎俊松面上未显怯意,注意左右无人后,才回说:“正是因为不认同,所以才要给慕王做门客,以尽规劝献策之能。姑娘,在下不便与你多说,你莫要再问了,小心被旁人听到。这可是慕王府,在下区区小民,救不得姑娘。” 向傅思滢一拱手,郎俊松径直大步走向慕王府,向府兵说明身份和来意,并递上引荐信。 很快,就有专人走出府门,引郎俊松入内。 傅思滢见之,忙不迭追上:“郎兄等等,还有我!” 她往前一闯,被府兵“咣”地持刀一拦:“自报家门!” 第33章 稀缺人才 瞬间,傅思滢被众人瞩目,她一僵,急急伸出手指向前方要进慕王府的郎俊松:“我和前面那个人是一起的!” “自报家门!”重复此话时,府兵眼中露出杀气,几个府兵立刻将傅思滢围起,瞬间就可将她拿下。 傅思滢嘴硬:“我要是有家门,还来给慕王当门客?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 听到傅思滢也是来应选门客的,府兵目露怀疑:“你可有引荐信?” “慕名而来!”傅思滢说得信誓旦旦,“大昌的年轻俊杰谁人不想给慕王做门客?我虽是女子,但也有几分本事想要入慕王爷的青眼!” 唔? 女子说这种话,很有自荐枕席的嫌疑啊。 府兵看向傅思滢的目光当即带上某种轻蔑的打量。 郎俊松站在台阶上转身道:“这位姑娘说得有理,慕王爷既要网罗天下人才,就不会区分男女。” 他对引他入府的慕王府人说:“何不准这位姑娘一起应选?” 引路之人想了想,点头应下。为确保不是一个大胆的女刺客,还特意唤了两名府兵跟在傅思滢的身后进行监督看管。 傅思滢也不介意,好歹是成功隐藏下身份,虽然……应选女门客更吸引旁人注意! 傅思滢与郎俊松一起进入慕王府。 郎俊松悄悄说了句:“姑娘果然勇气可嘉。” 傅思滢斜他一眼,轻哼一声,没多言语。 一入慕王府,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震慑之气,叫人慎慎不敢大喘气。十步一卫,且有时时巡逻士兵,防守之严密可见一斑。 傅思滢与郎俊松皆非胆小之人,进入慕王府后,自顾左右查看观赏,毫不客气。引路之人将他二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中。 不过一会儿,傅思滢就被带入一座人满为患却并不嘈杂的院子。院子里人头攒动,傅思滢个子矮,隐约能看到众人围着的中央有人在高谈阔论。 正想询问,就听引路之人说:“二位,这里就是应选之地。我带二位去报个姓名。等会儿喊到二人的姓名时,二位便去前方高台应对问答。” 郎俊松拱手:“多谢。” 引路下人带着傅思滢和郎俊松去报了名。一见有女子前来,登记姓名的人上下打量傅思滢一番,笑了笑,说:“在下奉告姑娘一句,这里不是能肆意玩闹的地方,轻易进得来,不一定能轻易出去。一旦上台,答不出个是非所以,下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闻言,傅思滢喉咙一哽,差点犯怂说出“那我还是先走了”。 显然,有人诚心来应选,就有看慕王爷不顺眼的故意来捣乱。捣乱一多,慕王府针对这种行为就会有严厉的打击和惩罚。傅思滢撞矛尖上了。 见傅思滢没有立即应答,慕王府的下人笑:“看来姑娘信心不足。” 说罢,竟对旁人说:“请这位姑娘到一旁问明身份。” 唯独怕暴露身份的傅思滢精神一凛,立刻道:“谁说我信心不足,我只是在想该如何一鸣惊人。废话少说,记上吧,我姓好!” 说完,一把拉扯过郎俊松的衣袖,将人往人群中推。全力推搡郎俊松,郎俊松只能无奈地在前方开路。 等到藏入人群中,傅思滢才感到些许安全。 呼,不过是慕王府一个普通的下人,就能有那般笑里藏刀的气势,慕王府还真是藏龙卧虎。 想到此处,傅思滢再看一眼身前的郎俊松。连郎俊松此人都来应选慕王府的门客,慕王府的实力还真是深不可测。 傅思滢特别想知道郎俊松此番到底有没有应选成功。 如果成功了,他怎么会在接下来的数年都默默无闻?难道以他的才能还得不到慕王的重用? 而如果未成功,他又去了何处,才会在日后出现在何长易的身旁,成为何长易的左膀右臂? 她是恨何长易,但不会恨及牵连。犹记得前世郎俊松帮她甚多,为她母亲争得追封,全力帮她追查欺辱过芸芷的恶人,就连最后都宁愿冒着为何长易所不喜的风险强硬回击北夏王。 她与郎俊松亦算挚友。 等终于挤到最前面站定,郎俊松低声问:“姑娘姓好?好姑娘?” 傅思滢轻咳一下:“嗯。” 郎俊松语带笑意的长长“哦”了一声,摆明了是不相信。 二人面前的高台上不断有人上台对答做解。这高台是设立在一栋小楼前的,旁有几位评选老者坐着。应选之人所回答的问题大都是这几位老者所给,也有从小楼里传出来的纸条。 纸条? 傅思滢盯着挂有竹帘子的小楼厅堂,不由得摩挲着手中血玉。 难不成漠苍岚就坐在里面? 不,不应该。应选门客的考试日日都有,堂堂慕王哪里那么得闲,场场都在。 她问郎俊松:“屋里不露面的是哪些人,会不会是慕王?” 郎俊松摇头:“偶尔会有不愿露面的朝中官员帮慕王筛选门客。” “哦,原来是这样。” 只要不是慕王在,傅思滢就放心了。她若是出丑出在慕王眼前,以后还怎么绷得起气势? 别看这座小院里的人多,筛选之速极快,有的人上台仅仅是开口说了两句话,就被判定淘汰,甚少有能长篇大论的。而且由于是当场决定是否合格,不过一会儿,院子里的人就少了大半。 傅思滢回首看向身后,见刚才还需要挤着才能进来的人群,现在已经是稀疏分散,一时间感触极深。 商人是日进斗金,慕王府则是日进斗才。若是慕王不早死,以这般实力推行新政,何愁大昌亡国? 奇怪,大昌怎么就能亡国呢! 这是傅思滢哪怕亲自陪同何长易造反成功,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终于,念到了郎俊松的名字! “郎俊松!” 郎俊松不卑不亢,淡定走上高台。他不紧张,台下旁观的傅思滢却紧握拳手,为他紧张。 “在下郎俊松,熟读诗史文经,对刑罚律条专有研究。” 几句介绍,让一旁的评审老者很有兴趣。毕竟前来应选的门客如过江之鲫,却很少有人说自己专长何项,大都是什么治国治世的笼统大话,而专研刑法律条更是少之又少。 几位老者纷纷问了郎俊松几个问题,有关于历史上的著名案例,也有关于专门罪名的定责,郎俊松对答如流,且姿态峻拔,很有风骨。 对于律法宽紧对于官场和民生的影响,郎俊松心有沟壑。 在傅思滢逐渐放松时,只见从小楼中传出了纸条。 很快,老者代为将纸条宣读:“而今朝中律例是轻是重?” 郎俊松不假思索:“重了。世人皆知慕王爷手段凶狠,是以闻风丧胆……” 不等他答完,又有纸条传出:“大昌世家若触及律法,该如何惩戒?” 郎俊松稍有思索:“既是触及律法,自然该按律处置,不偏不倚。” 当即又有第三个纸条传出:“朝中新贵触及律法,又该如何惩戒?” 郎俊松思索得略久:“自然是与世家贵族一般,按律处置,上位者该一视同仁!” 几个问题打下来,郎俊松眉头紧锁。不等他喘口气,结果已出。 下人很平静地宣读:“郎俊松,落选。” 傅思滢定定看到郎俊松站在高台上大大一怔,似乎是完全想不到他会落选。 “下一个……” 郎俊松紧紧闭目喘气,未有多问,大步走下高台。 傅思滢迎上,语气有惋惜也有遗憾:“我看你才是勇气可嘉,你该知道你的回答与慕王的行为一点也不吻合。” 郎俊松紧皱眉:“虽这般,可……” 不等他说完,只听那喊名的下人大叫:“下一个,好姑娘!” 这称呼炸响在耳边,令傅思滢汗颜不已。全场就她一个女子,所以“好姑娘”自然只能是她。 慕王府下人伸手示意:“好姑娘请。” 院中顿时议论纷纷:“这位好姑娘是什么姑娘?” “好姑娘会来应选慕王府的门客?” 一声声“好姑娘”钻入傅思滢的耳中,臊得她脸颊发烫。她清清嗓子,只当自己带着帷帽又不露脸,所以出丑的人就不是她。 评审老者等了一会儿,见傅思滢直愣愣站在高台上,也不做自我介绍,只能主动开口询问:“这还是老夫第一次看见有女子前来应选门客,可见姑娘胆识过人。不知姑娘读过什么书,又对哪方面擅长呢?” 傅思滢想了想:“读过《狐妖传》《月上枝头相思记》,还有《春海棠》,擅长嘛……擅长斗嘴狡辩、信口开河。” 她眼力很好地看到台下郎俊松神情惊变,十分惊愕怪异。 何止是郎俊松,整座小院都齐齐一静,人人表情古怪。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疯丫头? 王府下人刚做出要来带傅思滢下台的架势,傅思滢立刻沉声:“怎么,难道慕王府的门客中有我这种人才?” 王府下人动作一僵。那还真没有。 “既然是稀缺人才,几位老先生就该抓紧好好考校学问,不要耽误工夫。” 第34章 中选 评审老者面面相觑,最后说:“好姑娘稍等,老朽几人在这方面的才学不够,得请高人来提问好姑娘。” “好的。”傅思滢语气轻快,还带着几分活泼和笑意。而院中不知有多少人在想,怕是不出一刻,这位好姑娘就要玩完。 傅思滢转身面向小楼堂屋,她带着帷帽,屋门前挂着竹帘,谁也看不见谁。 等了片刻,有纸条传出:“姑娘的才能,能如何被慕王爷所用?” 傅思滢答得飞快:“能用到的地方多了去了!兵不血刃的时候,靠的就是嘴皮子功夫。遇到棘手之事,一哭二闹三上吊,局势一乱,就能浑水摸鱼,几位老先生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但凡成家,哪个男子没有体验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威力。三位老先生许是感触颇深,不由得连连点头。 见之,傅思滢立刻又说:“何况圣贤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慕王爷府中的小人是够多了,可女子呢,没有一个!所以正是少我嘛!” 后两句话一说完,台下的郎俊松当即抬手捂眼,紧揉额头。 若说大胆,天下无人能比得上这位好姑娘。什么叫做“慕王府中的小人是够多”? 话……说多了。 不说后面,还能蒙混过关,一说后面这两句,简直就是挑衅。 在一片死寂中,又有纸条传出:“姑娘的才能是可登大雅之堂,还是只能困于后宅方寸之地?” 感觉被小瞧,傅思滢啧啧摇头:“提问的人是哪个,见识有些狭窄了吧?大雅之堂与后宅方寸之地,并无不同。地方大一些、争论的人是各怀心思的男子,就能显得高高在上吗?啧啧,非也。大堂之所以称为‘雅’,不是它真雅,而是它够虚伪。可后宅的小天地,虚伪更甚!出身于小天地之中的才能,应用在虚伪的大堂上,再合适不过。” 一番看似高深巧妙的话说完后,院中众人看向傅思滢的目光各异。人们忍不住猜测议论她的身份和来处。如此难养的一个女子,谁家养出的! 傅思滢依然故作自信,还懒懒地在高台上几步闲走。 她不过是在胡说八道。因为如果不说得有气势一点,慕王府真把她当成捣乱的好一通教训可怎么办! 现在只想着赶快被淘汰落选,了了此事,她就将血玉悄悄出示给王府下人,好允她去见慕王。 等了片刻后,终于有了结果。 然而结果令傅思滢目瞪口呆:“好姑娘,中选!” 众人哗然皆惊。 什么?! 傅思滢呆若木鸡。 漠苍岚那厮不会是个眼盲耳聋的残废吧!不要郎俊松,要她?! “好姑娘,请入堂屋详说。” 傅思滢怔怔看到王府下人对她毕恭毕敬。她猛地扭头看向郎俊松,只见郎俊松冲她粲然一笑,拱手做出贺喜。 王府下人催促她入堂屋,她怕郎俊松和何长易一样,转眼就跑掉,于是朗声叮嘱郎俊松等她片刻。 见郎俊松点头应下,才放心入了堂屋。 进入堂屋的那一瞬间,傅思滢很忐忑。她如果此时再说反悔,不想当慕王府的门客,岂不是下场更惨? 完了,没想到会中选,这下更是骑虎难下! 可一穿过竹帘,发现这竹帘里面还有一层棉帘,并且隐隐感受热浪来袭时,傅思滢所有的担忧立刻消失不见。 得,歪打正着,直接见正主了! 漠苍岚没有再披他那件灰色大氅,而是裹着白花花的狐毛大褂。白绒绒一团斜靠在软榻上,惹得傅思滢以为那是棉花成了精。 “王爷,这位便是好姑娘。” 堂屋中不止漠苍岚一人,还有不少官员和幕僚。视线齐刷刷集聚到傅思滢的身上,似乎个个都想看出这是一个什么小妖精。 傅思滢胆怯虽消,尴尬却蔓延愈浓。 她压低嗓子:“咳,小女子见、见过慕王爷。” 漠苍岚放下手中的书本。傅思滢注意到下人正在收拾他手旁的纸笔。 唔,难不成方才问她的那些问题,都是漠苍岚亲手写下的? 傅思滢拧眉回想,恍然想到刚才她好像说了一句“提问的人是哪个,见识有些狭窄”……吧? 略略后退半步,拒绝再回想。不,那一定不是她说的! 忽然,漠苍岚缓缓开口:“好姑娘的才能大智若愚,如姑娘所说,本王的提问的确是见识狭窄了。” 傅思滢咽一口唾沫,急急道:“不不不,不知者不怪!” 咦,这句话说得好像更错,竟敢当着漠苍岚的面儿说他是“不知者”! 听她音色清亮未作掩饰,漠苍岚斜目瞥她,不动声色地上下一打量,须臾后,点头:“说得对,本王对这些才能不曾有过了解,的确是‘不知者’,姑娘不怪实属心胸宽阔。” 很有自知之明的傅思滢闭紧嘴,不再回应,省得自己再说错话。 “既然好姑娘欲成为本王府下的门客,就该为本王效力。现有一事,正好需要姑娘这种人才,不知姑娘可愿行事?” “王爷请说。” 漠苍岚从下人手中换过手炉,一边暖手一边说:“前几日,皇上赐婚本王与宰相府千金之事,你可知?” 傅思滢木木点头,晃得帷帽纱帘飘飘。 漠苍岚“啧”了一声:“只是无奈本王不喜这位千金小姐。所以想请姑娘小小地发挥一下你那大大的才能,先在那后宅方寸之地试试效果。若是效果不错,本王当即会考虑应用到虚伪的大雅之堂上。” 听明白漠苍岚是何意,傅思滢气得都要说不出话来。 什么意思? 让她去祸害她自己?! 若是没有她今日登门应选,漠苍岚是不是就打算从别处寻一个诡计多端的女子去祸害她傅家? ……譬如卫兰灵! 这么一想,傅思滢忽然一个警觉。 糟糕!难道、难道卫兰灵就是漠苍岚的人,专门来祸害她傅家的?! 这个猜测令傅思滢心神大震,思绪恍惚,连漠苍岚又说了什么都没听到。 卫兰灵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和漠苍岚勾结在一起的,她至今都没有头绪。若说是漠苍岚令卫兰灵去祸害傅家的,很有可能啊! “不知好姑娘意下如何?” 傅思滢猛然回神,瞪着漠苍岚那张无情无欲的神祇冰冷脸,越看越坏。 “呸,小人!” 她怒骂一句,甩手就将手中东西朝漠苍岚砸去。 旁人当时惊呼:“有刺客!” 刺客倒不至于。傅思滢扔出去的血玉被漠苍岚一手抓住,没有半点危险可言。 捏着血玉,漠苍岚抬眼看向傅思滢。见傅思滢发完脾气,扭头要走却被门口的护卫拦下时,不由得轻笑出声。 “呵,无事,都退下吧。” 前来斩杀刺客的护卫齐齐退下,堂屋中的幕僚和官员也都被打发走,直到堂中只剩漠苍岚和两三个信任的下人时,傅思滢冷哼一声,旋身往旁列椅中一坐,生起闷气。 漠苍岚将血玉交给护卫:“傅大小姐要另立门户,自谋生路了?” 护卫把血玉送到傅思滢手旁的桌案上。 傅思滢本来想一挥手将血玉扫到地上,终归是心疼宝贝,还攥回手里。 见傅思滢不说话,漠苍岚难得起了逗弄之心:“若是傅大小姐愿意到本王府下当门客,本王一定善待傅大小姐。” 傅思滢摘掉帷帽,露出一张娇艳生怒的俏丽面目:“混账才给你当门客!” 给慕王府当门客的人,都是混账? 不知是不是被傅思滢骂得多了,漠苍岚对此并没有动怒,仅是手指缓缓轻敲手炉,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堂堂慕王,不会和傅思滢一个小女子斗嘴。亦或者……是默认? 反正傅思滢当是默认。 回想她刚才应选时的对答,完完全全就不是个东西,却偏偏中选了,可见慕王府就是个蛇鼠聚集处,都是一群诡计多端的小人! 傅思滢横眼去看漠苍岚,见他肤白貌美,姿态又闲适自在,反观她自己由于气恼和燥热而双颊滚烫,不由得更是郁闷。如此一对比,彷佛她就显得狼狈,落了下乘。 在这种闷热的环境下,谁能比得过慕王的定力? “不知傅大小姐今日悄然登门,所为何事?”慕王询问傅思滢来意。 傅思滢正色,道:“家中有意借我与王爷的婚事设贺宴,我此番前来,正是邀请王爷赴宴的。” 漠苍岚微微紧目,看向傅思滢:“贺宴?” “正是。” 他轻敲手炉的节奏变得紧凑:“看来傅家对这门婚事很满意?” 傅思滢不予否认,任由漠苍岚自己去想。她傅家当然不会有心办贺宴,可无奈有个心思狡猾的本家,又能有什么办法? 漠苍岚问:“这种事情让下人送请柬就好,何需你亲自前来?” “当然是为表诚心。” “诚心?”漠苍岚放下手炉,懒懒打出一个哈欠,露出疲惫之色,“孤身一人隐姓埋名地前来,还不敢露出真容,这是什么诚心?” 傅思滢抿唇,垂眸,嘴硬:“姑娘家的矜持罢了。” 第35章 撒娇有用吗 “矜持?方才在屋外高台上侃侃而谈,毛遂自荐要当本王府中的第一个女门客时,可没见你有半点矜持。看来你所说不假,信口开河果然是你的才能。” 把傅思滢堵得无话时,漠苍岚悠悠道:“本王乏了,若是无事,傅大小姐就请回罢。” 知晓他这定然是没应下邀请,傅思滢不由得一急。 看来他心中清楚傅家巴不得和他撇清关系,所以傅家又怎么会设贺宴,又怎么敢邀请他。 可她万分需要他在宴席上露面! 琢磨了琢磨,傅思滢起身,不顾炎热地走到漠苍岚近旁的椅子坐下,还前倾身子向他凑去。 张口就暗搓搓地使坏:“是我家本家想要办贺宴,我估摸着他们不敢邀请您,所以特地前来偷偷告诉您此事。” 漠苍岚微阖的双眼柔柔抬起,像花苞打开似的,觑向近在眼前的傅思滢:“这么好心?” “嗯嗯!”傅思滢重重点头,“既然是对这门亲事的贺宴,王爷您不出场多不合适。” 她说着说着,热得脸上的汗开始往下淌。随手拿帕子一擦,看着就在脚旁的火炉,闷到无力言语。 若是和慕王结为夫妻,岂不是意味着她日后就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真是好坏的预兆。 漠苍岚调整一下姿势,看到傅思滢摇着手中扇子,衣领处的薄纱被风吹拂得起起伏伏,露出的白嫩脖颈像是脆生生的竹笋。 “没有主人家的邀约请柬,本王不会自讨没趣,傅大小姐请回吧。” 傅思滢急问:“要如何你才会答应?难道出席贺宴对你无益吗?你与我的婚事目的为何,不用我明说吧?” 漠苍岚不假思索:“没有如何。” 说罢,微抬手指,示意送客。 他能猜到傅家本家的意图,也能猜到傅思滢的心思。但他无心帮谁。就算是他选择在贺宴上露面,也不会是和傅思滢的请求沾上关系。 见漠苍岚难以请动,傅思滢失望起身。 前世的此时,她尚不知纷扰,以为本家肯为她办贺宴是出于真心,所以对本家还分外感激。毕竟本家的人脉广、地位高,结识交往的也大都是世家,能得到本家的认可,她世家贵女的身份也算是名正言顺。 为此,她甚至心大地没在乎结亲之人是凶名在外的慕王。 可其实呢? 本家利用这次贺宴,不仅邀请了各个世家,还请足了被皇上和慕王扶持的新贵。唯独没邀请慕王,一是因为慕王的体质特殊,极少应邀聚请,二是因为若连慕王都能请动,本家在世人眼中自然属于慕王一党,那样的话,本家就无法钻空子进行周旋。 贺宴上,本家借机左右逢源。遇到世家,可以说与慕王走近的是傅宰相,他们也很愤怒;遇到新贵,又可以借这门亲事拉关系。总之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用尽了手段扮两面三刀,以保本家在大昌变革中平衡生存。 本家不仅利用她傅家从中得益,还笑里藏刀地将她傅家打上慕王一党的签子,将她傅家逼上独木桥,这般无情可恶的手段,真是高明! 而她就是要请漠苍岚在贺宴上露面!既然傅家已经和慕王绑在一起,那本家也别想逃脱! 她要让这一场盛大贺宴,全然为她做了锦绣,她要让本家的好算计尽付东流! 眼见要作罢离去,傅思滢抬手去掀棉帘的那一刻,猛地一罢手,扭头疾步重新朝漠苍岚走去。这一次她走得更近,直接走到漠苍岚的身边。 伸手,便拉住漠苍岚的衣角,声色委屈:“好歹是庆贺你我定亲的宴请,你真的不去吗?” 她眼尾一耷,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此一幕让不远处的侍从猛地后退半步。 漠苍岚瞥向傅思滢紧紧捏着他衣角的手,这手白嫩光洁、筋骨清晰。 沉默片刻,他抬头直视她,冷声问:“你这是在撒娇?” 蓦然与他森凉淡漠的双眸对视,傅思滢拼命忍住想要松手的冲动,几乎是在掐紧衣角:“嗯!” “撒娇有用吗?” “……”她吞咽口唾沫,“总得试试才知道。” “放手。” 傅思滢火速松开手,转而捏上自己的衣角,垂头,倒更显得委屈。 漠苍岚将被傅思滢掐皱的衣角抚平,上下打量一番浑身写满可怜巴巴的傅思滢,无声思忖了好一会。 半晌,他道:“本王会考虑的,你走吧。” 这是他第三次表露送客之意,傅思滢也不好厚脸皮再继续纠缠。 她只能一步三回首地向房门走去,还保持着娇声软语:“那你要好好考虑哦。” “好歹你之前伤过我,不给补偿么?” “我会等你的。” 漠苍岚眼神冰凉地投向她,见她毫不收敛这副德性,便别开眼将目光投向书本。 走至门帘处,傅思滢缓缓带上帷帽,双手从内向两边拨开纱帘,露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不忘强调叮嘱:“是你和我定亲的贺宴,你一定要来哦。”略有暧昧情谊。 坐在软榻上的漠苍岚斜她一眼,见她冲他抛媚眼,当即一扭身子,留给傅思滢一个背影,似乎是难以直视母老虎撒娇。 “哼!” 傅思滢跺脚娇哼一声,转身终于离去。徒留屋内漠苍岚音色无奈:“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侍从在一旁感叹:“傅大小姐的脾气还真是一言难尽。”学变脸的吧,百变魔女? 百变魔女傅大小姐一掀棉帘,就拉下了脸。对慕王撒一次娇,她真是胆肥到把几辈子福气都耗光。 猛然间产生一个极端的想法,以后她就用撒娇手段恶心死漠苍岚! 走出小楼的傅思滢备受瞩目。原因无它,方才这一场考校中,唯有她一人中选。正逢歇息,无论是之前在场的人还是新来者,都等着她出来好围观一番。 这可是慕王府第一个女门客啊! 寻到郎俊松的身影,傅思滢刚要打招呼,就被王府下人唤住。 “好姑娘,这是你的腰牌凭证,往后可以凭此腰牌出入慕王府外院。若是在府外并无住处,可由慕王府为你安置。另外……” 听王府下人说着一堆当上慕王府门客的好处,傅思滢渐渐听呆了。包吃包住还给月钱贴补?!这还只是最低一级的门客,等日后为慕王办成事、得建功劳,自然会有更厚重的奖赏! 郎俊松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与她一同听罢,感慨道:“慕王果真是善待人才。” 傅思滢不屑地冷哼一声。 二人在旁人的围观下离开慕王府。 边走边谈时,傅思滢询问:“你此次没有中选,接下来作何打算?” 郎俊松很直白:“打算回家去,继续潜心苦读。” “回家?为何不试着考取功名,或者到别处应选门客?你也可以改日再来一试,只要顺着慕王目前的手段言行应答,定然能中。”傅思滢给出建议。 停下步子,郎俊松神色略微黯淡,他摇头:“今日一试,我已知慕王的决心,既然我的志向与慕王喜好不符,哪怕中选,日后也必定是埋没才华,所以我不打算再投奔慕王。” “那……” 郎俊松渐皱眉头:“可是当下的局势尽掌握在慕王手中,无论是考取功名还是另投别处,都前途未卜,所以,倒不如我再潜心修学几年,等到学识更丰、等到局势渐稳、等到另有慧眼识珠之人出现时,再寻出人头地之机!” 此言令傅思滢心头大震。 是了,这正是他前世之路! 慕王死后,世家重新称大,他经何长易相邀一同共事,不久便以惊人的学问和才识在皇城中崭露头角,声名渐起。 傅思滢双手一紧:“你……” 她不想干扰郎俊松命定的平步青云之路,可她发誓会将何长易踩入泥尘,如此这般怎会不牵扯到他的命运? “今日能结识姑娘,是在下的福气,望不久便能听到姑娘之名鹊起大振!”郎俊松拱手。 见他欲要告辞,傅思滢不再犹豫,立刻道:“看来你不过是个自私又虚伪的人!”她面露失望。 “姑娘此话何意?”郎俊松皱眉。 “你既然对慕王的强权暴政不满,此时就应该身先士卒地反对,哪怕身败名裂,也要为天下的学子名士做出表率,此举才是大义!而沉寂下去以求日后时机,不过是为了个人的图谋富贵,何不如你现在就顺了慕王的强权,还能早日享福!” 说罢,傅思滢冷笑一声:“摆出一副不屑与强权同流合污的模样,实则惺惺作态,真是让我恶心!” 郎俊松:“你!” 他神色大震,惊愕地盯着傅思滢,一副被傅思滢所言醍醐灌顶之态。 怔愣好一会儿后,郎俊松百感交集地对傅思滢躬身长作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姑娘所言,振聋发聩。在下……醒悟了!” 见郎俊松没辜负她的期望,果然有所明悟,傅思滢轻笑一声,摘下帷帽,露出美目盼兮的面容。 第36章 哭什么 郎俊松被她美貌所惊,呆看两息后,垂下头去。 傅思滢道:“你能有此醒悟,也不枉我对你多费口舌。这样吧,七日之后,我引你前去一个好地方,在那里,你总会找到与我一样赏识你的人。若没有,你再谈沉寂研学之事!” 她所指,正是七日后的宴请。 郎俊松一口应下:“好!” 与郎俊松分别后,傅思滢可谓是身心舒畅。她提前结识郎俊松并取得郎俊松的赏识,如此,郎俊松日后还会被何长易收服吗? 想来她的疑问很快就会得到答案。因为在七日后的南山别苑宴请上,何长易就会出现! 有郎俊松在,何长易还能大露风头? 呵呵,她已经迫不及待。 回府时,正巧遇到一同回府的母亲。 “你出府做什么去了?”李氏询问。 “当然是到衣庄看新衣,反正有二婶明日给送银子嘛!”傅思滢笑,岔开话问,“娘将姨母和表妹安置在何处?” 李氏说:“在钟如街上的福好客栈。娘思虑着‘送佛送到西’,所幸给她们付了一个月的房钱,她们要买宅子再慢慢来。” 傅思滢点头:“嗯。” 客栈的话,就更好下手了。 福好客栈。 …… 翌日,本家下人神情不善地送来一大箱银子。 “一共是一千五百两,我家二夫人请傅夫人仔细数数,别差了银两,惹到傅大小姐伤感。” “啪”的一声,箱子打开,露出灿花花的银元宝,个个都能让人心情好。 李氏横目看向傅思滢。 傅思滢立马扬着明媚的笑容上前:“从二婶婶手里送出来的银子,哪里敢数目不对。我不伤感,高兴得紧。” 纤纤素手轻轻抚过箱边,衬得这手都富贵滔天起来。 “替我转告二婶婶,就说我多谢二婶婶赠送添置新衣钱。” 她冲本家下人笑得柔和,本家下人被美色所惑,也缓和了脸色:“小人会为大小姐转告的。” 殊不知这话定然会引得傅二夫人勃然大怒。一千五百两啊,只换了个买新衣服的稀薄恩情! 待本家的人走后,李氏一边让自家下人搬抬银箱,一边嗔怪傅思滢:“你得了这么多银子,却连个犒赏都不舍得给本家的下人。” 傅思滢嗤笑:“我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你呀!” “诶,娘,您刚才说什么,说我得了这么多银子?”傅思滢贼笑着挽手过去,“这些银子都是我的呀?” 李氏没好笑地点点她的额头:“对,都是你的!娘不贪你讹来的银子。这些银子给你留着当嫁妆!” 没想到会得到如此丰厚的一笔惊喜,傅思滢眸光晶亮。 当嫁妆多委屈这些银子,她得物尽其用才行。 …… 风和日丽,几日时间足够傅思滢将一切谋算都安排妥当。傅家的车队在城门口接上了应邀等候的郎俊松。 得知是宰相家,郎俊松匆匆正色向马车上的傅宰相行礼。 傅宰相已知郎俊松是个被傅思滢赏识的学子,态度很和善:“小女愿意请你赴宴,给你寻求出人头地之路的机会,你可不要辜负她的好意,切记在宴请上谨言慎行。” 郎俊松连声道是。 怪不得!怪不得敢在慕王府中撒野,原来是与慕王定下婚事的傅大小姐,今日竟然是要赴定亲贺宴的! 那、那还对他说什么反抗慕王强权的话语?! 一时间,郎俊松几日来好不容易重塑的心中志向遭遇打击。 傅思滢笑:“不必惶恐忐忑,我赏识你,与旁人无关,你可不要浪费今日之机。” 望着傅思滢真诚的双眼,郎俊松深呼一口气,重重点头:“在下必不辜负大小姐的美意!” 南山处处可见桂花,空中弥漫着桂花芳香,浓郁得令人迷醉。本家建在南山半山腰的别苑,俯瞰山林秀丽与皇城美景,视野极佳。 傅思滢一家进入别苑,先行去给傅老夫人请安。 在下人通禀时,众人仔细整理穿戴。 傅思滢特意用余光注意卫兰灵,见卫兰灵很是小心翼翼地护着腰间的挂兜,不由得嘴角挂出几分冷笑。 知道那挂兜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傅思滢当然要动手。 她上前:“表妹这挂兜可真精致,让我瞧瞧。” 卫兰灵猛地一惊,面上露出慌乱为难之色:“这、这只是粗劣手艺,入不得表姐的眼。” “看你谦虚的,我瞧着就挺好。” 傅思滢说着,直接伸出手将卫兰灵腰间的挂兜勾住,然后猛地一扯,拽到手中。 笑着将挂兜系在自己腰间,夸赞道:“多漂亮,和仙锦衣庒的手艺相比也不遑多让。” 卫兰灵干笑,未见对傅思滢罕见夸奖的喜悦,反而尽是失落。 不等卫兰灵对傅思滢再索要挂兜,下人报老夫人有请,傅宰相和李氏立即言行谨慎地带着家人悄步进入。 “母亲大人在上,儿子携妻女前来请安。” “给祖母请安。” 坐在主位上的傅老夫人头发花白,双眼饱含沧桑,不咸不淡地道了句:“不必多礼,坐吧。” 对于养子傅青,傅老夫人并无太深的感情。毕竟当年将襁褓之中的傅青抱回府不久后,她就身怀有孕,傅青当引子的使命也便完成。之后没有将傅青送走,而是让他被下人称为“大少爷”“大老爷”的一路养大,本家做得已算足够。 傅青也有自知之明,所以等出仕成亲,便理所当然地从本家脱离,自立门户,一直以来将姿态放得很低,从不敢和真正的傅家人有所相比。 傅思滢与妹妹弟弟坐在下首。抬眼,二叔一家和三叔一家皆在眼前。 刚一落座,就听傅芳蕊阴阳怪气地说:“呵,思滢姐姐身上的衣裳便是用一千五百两银子置办的新衣?我瞧着也不过如此!” 这是替二夫人出头了。 傅思滢笑看傅芳蕊。二夫人的亲女儿傅芳薇都没有第一时间为自己娘亲出气,这蕊丫头倒是个争着要被人当枪使的蠢货。 她故作惊讶地问:“蕊妹妹竟然买过价值一千五百两的衣裳?” 傅芳蕊咽喉一哽:“没吃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傅思滢对此忍俊不禁:“倒不知蕊妹妹见的是哪头猪跑。” 一旁的小芸芷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被李氏一瞪,又赶忙正襟危坐。 面对傅思滢,从来都不是对手的傅芳蕊自然只能败下阵。难道要她说出哪位衣着华贵的贵人是猪? 本是小辈之间的玩笑,哪料傅老夫人蓦然缓缓道:“这些衣裳看起来确实不华贵,一千五百两银子花得不值。” 傅宰相和李氏双双心头一惊。李氏赶忙解释道:“娘误会了,是一家子都做了衣裳,思滢又额外多几身,所以并没有多么华贵的衣裳。何况……呵呵,何况我们这一家子也没必要穿得多好。” 对此,傅思滢唇瓣轻抿,忍住没作言语。母亲习惯在本家人面前放低姿态,所以连圆场的话都往自轻自贱里说。而她毕竟位及过皇后,心气甚高。 华贵衣裳有什么穿不得的。她家中人能低谁一等? 傅老夫人沉沉唔一声,没再说话。李氏则依然惴惴,额上渐渐生出汗光。 显然,傅思滢敲诈的那一千五百两银子,敲得傅老夫人不满了。 二夫人的目光悠悠在李氏等人身上扫了一圈,唇角仍然带着轻蔑的冷笑:“大嫂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身份就该穿什么衣裳,不得越矩。” 李氏喃喃应是:“是、是。” 被如此嘲讽,以傅思滢的脾气哪里受得住。可母亲狠狠按着她的胳膊,警告之意分明。 傅思滢垂头闭眼,长长呼吸一口气,耐住心头怒意。傅老夫人的身份尊贵、地位崇高,她此时还不得撒野。可等她羽翼渐丰,她绝不会再容忍有眼下场景出现! 那一千五百两银子,她戏称是“讹”来的,难道就真的是不义之财? 本家要拿她家作筏子、当垫脚石,不顾她家的前途和死活,却连一千五百两银子都带着话刀子送。到底谁在此事中真正占便宜,本家比谁都清楚! 为缓解场面的尴尬难堪,李氏匆匆向傅老夫人介绍坐在最后面的小李氏和卫兰灵。 “这是儿媳的庶妹和外甥女。”说罢,示意卫氏母女给傅老夫人请安。 傅老夫人对老大一家都不甚在意,更别说卫氏母女了,仅是面无表情地受着礼,没有半点表面功夫的客套。 卫兰灵怯怯随小李氏一同见礼:“拜见老夫人!” 眼见傅老夫人敷衍地一挥手,想到傅思滢一家面对这位傅老夫人都显得恭谨顾忌,卫兰灵心中一动,紧接着说:“祝老夫人福寿安康。” 说完,竟不知为何泪如雨下,羞怯地急急抹泪。 众人一惊。傅思滢则眼神一利,目光隐含不善。 这个贱人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那副总是情深义重的虚伪模样,故作单纯美好,惹尽同情怜惜。 可这次,她要让这贱人悔到肠子发青! 小李氏同样不懂女儿卫兰灵为何突然哭泣,紧紧握住卫兰灵的手:“你哭什么?” 第37章 分明是王八 傅二夫人白去一眼,没说话。她本来是对卫兰灵的性情比较喜欢,可由于上次卫兰灵炸雷屁的尴尬,她对卫兰灵又很嫌弃。 傅芳薇比母亲要心宽不少。见卫兰灵哭得梨花带雨、百般柔弱,便轻声问道:“兰灵妹妹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听出傅芳薇的意有所指,傅思滢扫去一眼,见傅芳薇微蹙眉间一脸同情怜惜地看向卫兰灵,恍然间,大为出神。 不知为何,她竟从傅芳薇的这副表情里看出了熟悉感! 一瞬间,如同看到前世的自己,她被卫兰灵干净纯洁的外表所迷惑,而忍不住对卫兰灵心生疼爱。 目光再转向卫兰灵,细细打量这清纯佳人。卫兰灵哭得不仅是真诚不做作,还带着一些强忍悲痛的坚强之色。 傅思滢抬起手,装作拭汗的模样,用帕子挡住阴鸷森冷的眼神。 信她的柔、信她的弱,信她可怜无依、无助弱小? 呵,谁信谁倒霉。 帕子拂过双目,等过后,一双目便恢复如初。 看卫兰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有难言之隐,傅芳薇更放柔声音再次询问。 卫兰灵以一双鹿眼怯怯看向傅芳薇,似乎是被傅芳薇的温柔所鼓励,她鼓起勇气重新向傅老夫人盈盈一拜。 “兰灵失态,请老夫人不要厌烦。兰灵只是看见老夫人时,忽然想到已经故去的祖母。祖母在时,我常常会倚在祖母的膝头逗祖母开心,听祖母讲她年轻的故事,不知烦忧。可一眨眼,便是沧海桑田,祖母与我天人永隔,我再也无法尽孝!” 说罢,卫兰灵的泪水更甚,哭泣诚诚。 她哽咽道:“老夫人您有着与兰灵祖母相似的慈祥和善,兰灵没忍住思念,这才失态。还望老夫人原谅。” 听过卫兰灵所言,屋内众人面色各异。 旁人是何神情且不提,反正傅芳薇已经是被感动得眼眸闪光。 一片宁静中,傅思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然后“咣”得一声放下,打破感动。 声音引起众人注意,目光聚在傅思滢身上。傅思滢不以为意地抬抬手指,短促地说:“继续。” 这二字立时让卫兰灵的言行变得甚是尴尬。卫兰灵以无助的眼神望向傅思滢:“表姐……” 傅思滢面无表情。 傅芳薇瞥傅思滢一眼,对傅思滢的冷漠很是不喜。 她起身离座,上前拉住卫兰灵:“兰灵妹妹只是情不自禁罢了,又不是做错事,说什么原谅不原谅呢?祖母您说呢?” 傅芳薇扭头看向傅老夫人。 傅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个少女身上看看,略带笑意地点头:“薇丫头说得对,又不是做错事,用不着讨老身的原谅。” “多谢老夫人!”卫兰灵再次一拜,而后有些紧张和期盼地攥紧傅芳薇的手,胆怯地向老夫人请求道,“兰灵知道唐突,但还是大着胆子想问,我能否上前到老夫人的身边……一倚膝头?” 傅芳薇一愣,诧异地看着卫兰灵,见卫兰灵神情真挚,只能无措地转头望向老夫人。 傅思滢低低打一个哈欠,对于前世已经看过的一幕,感到腻味。虽然不同的是,前世她是站在卫兰灵的身旁,而且比傅芳薇要无措多了。 傅老夫人还未开口,傅二夫人就心情复杂地说:“这丫头的心是好的,可毕竟是初次见面,如此行为不大妥当。” 卫兰灵紧张地一抖:“是、是……” 傅芳薇拉住卫兰灵,对母亲说:“兰灵妹妹只是太过思念她的祖母罢了。” 这时,傅老夫人叹一口气,招手道:“两个丫头都过来吧。” 傅芳薇一喜,紧忙笑着看向满脸不知所措的卫兰灵:“妹妹,来。” 说着,就亲自将卫兰灵牵到傅老夫人的面前。 望着露出怜爱慈善笑意的傅老夫人,卫兰灵眼圈一红,弯了腿跪在老夫人身旁,将头轻轻倚在傅老夫人的膝头上。 泪水源源不断,打湿老夫人的长裙。 须臾,似是情难自禁,卫兰灵埋头大哭:“祖母!” 一声长唤,惹得傅老夫人也微红眼眶,不由得抬手轻轻抚上卫兰灵的发,感慨道:“好丫头啊。” 老夫人一手抚着卫兰灵,一手攥紧傅芳薇,对傅芳薇道:“祖母倒是希望百年之后,不会留你像这丫头一样难忘祖孙情。” 傅芳薇低声哽咽:“我怎么能忘呢?” 一时间,温情脉脉,感动和怀念蔓延。 坐在下首的傅思滢已经无法直视,只能别开头紧盯茶杯中的茶叶,连听入耳中的声响都成为一种折磨。 大戏啊,大戏! 得是脸皮多厚的人才能唱出这种大戏? 那一声“祖母”惹得傅思滢生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在这夏日里忍不住浑身一抖。 前世她只是目送卫兰灵被允许走到傅老夫人的身旁,听到卫兰灵的呼唤,还被感动得连连落泪,而今生就只有溢出心田的难受和恶心。 傅思滢瞥眼,看到站在屋中的小李氏神情复杂,似乎是颇为惊诧和无措,她不由得一怔。 前世她只顾着感动,并没有注意过小李氏的反应,如今有心思这么细细一打量,顿时让她品出些许不对劲来。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小李氏膝下唯有一女,便常年再无所出,又带着王老妪那么一个泼辣的亲娘…… 不是她心思阴险,而是忍不住要怀疑一下:卫兰灵的祖母真的有那么疼爱卫兰灵吗? 忽然,卫兰灵急急促促地抹着眼泪,孺慕情深地望向傅老夫人:“兰灵的挂兜里还有一副兰灵祖母的画像,是卫兰灵在思念祖母时所画,老夫人您愿意瞧一瞧吗,真的与您像极了!” 傅老夫人当然好奇。 众人本来对于卫兰灵亲近老夫人的话语很怀疑,眼下一听卫兰灵还有画像,顿时就多信了几分。毕竟卫兰灵今日是第一次见到老夫人。 一见傅老夫人想看,卫兰灵立即低头要摘挂兜。猛然想起挂兜在傅思滢手上,怔愣一下,转头委屈巴巴地对傅思滢说:“表姐,你把刚才在屋外拿走的挂兜还给我吧。” 冷不丁地轻轻插了傅思滢一刀,仿佛傅思滢抢走她很珍贵的物件。 傅思滢将腰间的挂兜摘下:“原来这挂兜里装着你祖母的画像啊。怎么也不找个精美的兜子装,找个如此拙劣的?” 见刚才还说挂兜好看的傅思滢这会儿瞬间改口说拙劣,卫兰灵面色难看:“祖母在我心中就好。” 傅芳薇十分赞同地点头:“说得对,要重心意不要重外在,这一点,虚荣的人是不会懂的。” 虚荣的傅思滢张口就道:“既然如此,那挂兜等会儿就归我了,我让丫头寻块抹布缝成兜子,与你交换。” 傅芳薇瞥傅思滢一个白眼,懒得与傅思滢这俗人多说。 在不以为意地将挂兜还给卫兰灵后,傅思滢用帕子掩住口鼻,藏起已经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一接过挂兜,卫兰灵就面带欣喜地急切打开,从里面抽中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不假思索、毫无防备地当着傅老夫人和傅芳薇的面儿,快速展开。 “老夫人,您看!” 定睛一看,傅老夫人和傅芳薇刹那间双双呆住,不过须臾便脸色漆黑。 只见画纸上赫然画的是一个大王八! 傅老夫人声音一哑:“这就是你祖母?!” 只顾着将画像举给傅老夫人看的卫兰灵一怔,以为是她照着菩萨像画得太像所以不被傅老夫人相信,连忙解释:“正是。兰灵祖母的面容慈祥端庄,与菩萨极为相似。老夫人您也是,像菩萨!” 她越说,傅老夫人的脸色就越黑。 一旁的傅芳薇听不下去,厉声对卫兰灵呵斥道:“你且看看你画的是什么吧,休得在我祖母面前胡说!” 卫兰灵不解,收手一看。纸上圆壳四腿一脑袋的东西,分明就是个大王八! 她惊愕得矢口否认:“这、这不是!不是我祖母的画像!” 因为好奇而凑上来看画的蕊丫头,说话不过脑:“这当然不会是你祖母的画像,这是个王八!” 瞬间,屋内一片死寂。 三夫人脸色难看地急急将女儿蕊丫头拉回:“你别说话!” 傅思滢忍笑忍得极为艰难,不敢笑出声,只能双肩颤抖。 眼见父亲和母亲被卫兰灵的这一手给弄懵了,不知该作何反应,傅思滢只能出面解决。 忽地起身,大步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儿给了卫兰灵一个耳光后,直接将还跪在傅老夫人腿旁的卫兰灵提拉起,恼火地骂道:“你疯了,在这里疯言疯语!赶紧给我滚出去!” 说罢,毫不留情地拖拽着卫兰灵的胳膊将人甩出屋。 小李氏惊慌失措地给傅老夫人道歉,傅思滢也将小李氏推出屋。 她的粗暴对待,算是挽回了一点傅老夫人的颜面。等到屋中安静,傅宰相和李氏连声告罪。 “本以为那丫头是个孝顺诚心的,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母亲千万海涵!” “母亲恕罪!” 第38章 终于又见 傅宰相和李氏苦苦道歉。 傅老夫人懒得再听,面色很黑地挥手示意傅思滢一家去客房歇着。 二夫人冷笑着将傅思滢一家送出屋。 “那个丫头是诚心来惹老夫人生气的?大哥大嫂,你们照顾亲戚可以,但总不能什么货色都往老夫人的眼前带!” 说得傅宰相和李氏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等到进入客房,周边再也没有本家的下人,李氏气得发抖地向卫兰灵质问。 “你刚才是要做什么!故意给我傅家抹黑吗!” 卫兰灵慌得委屈,落泪连连:“姨母,我那挂兜里明明是装着祖母的画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姨母您信我,我哪里有胆子给姨父姨母的脸上抹黑!” 这时,卫兰灵话语一顿,拿怨恨怀疑的目光看向傅思滢:“我那挂兜从不离身,也就是方才让表姐借去了一会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我故意栽赃你不成!”傅思滢立即拢眉,怒气冲冲,“我又不知道你那里面装的是什……诶,等等!” 她忽然一怔,想起什么,匆匆低头将腰间自己的挂兜打开。翻了翻,没找见东西,神色一变,抬手将卫兰灵手中紧捏的王八图抽出。 由于卫兰灵气得捏很紧,“刺啦”一声,王八图还给破了。 傅思滢将撕破的王八图细细一看。 “哎呀!”猛然一声大叫,随即怨怒地看向卫兰灵,“卫兰灵,你把我准备的龟寿图给毁了!” 龟寿图?! 李氏愕然:“什么龟寿图?” “宁世子的祖母下月大寿,邀我赴宴贺寿,我准备画一幅龟寿图以作献礼。不知合不合适,便拿来,想着遇到宁世子的话能问一问。” 傅宰相质问:“那怎么能跑到卫兰灵的挂兜里!” 傅思滢好生无奈:“我方才一时没想起来这纸是什么纸,就拿出来看了看。等再放回时就放错了地,塞进了卫兰灵的挂兜。” “你!你怎么能这样!”卫兰灵气得浑身大抖,泣不成声。 傅思滢不觉有错:“你拿错画能怪我吗?” 从卫兰灵手中将挂兜抢过,当着众人的面儿打开,从里面抽中真正的祖母画像。 将祖母画像和龟寿图一对比。 “你的画像折叠得这么小,我的图折叠得这么大!说什么亲手所画,常常缅怀,你拿的时候自己就没觉得有差别?”傅思滢惊得生气,“你实在是太过马虎莽撞,处处惹事!” “我……” 傅思滢气恼:“做的这是什么事儿啊,莫名其妙地要拿画像,你有病?不拿画像给老夫人看,就什么事儿也没有!” 这话说得倒是有一点在理。 被诡辩堵得有口难言的卫兰灵嚎啕大哭。真正马虎的人明明是傅思滢,傅思滢怎么还有脸血口喷人! 不仅被众人误会,还被傅思滢打了一耳光,卫兰灵是真冤。 真相大白,李氏无奈地让卫兰灵和小李氏到隔壁的客房去歇息。 身后,傅思滢气不可遏的声音依然响亮:“气死我了,普通的王八也能和我画的万年龟相提并论?!没眼光!” “你少说几句吧,”李氏郁闷不已,“你只是损失了一张画稿,卫兰灵可是脸面尽失,娘和你爹也大丢颜面!” 傅思滢怒气一瘪,安慰父亲和母亲:“爹、娘,放宽心,老夫人和咱们一样都觉得大丢颜面。我方才当着老夫人的面儿打了卫兰灵一巴掌,也算是给老夫人交待了。” 傅宰相和李氏被这事闹得烦闷。 傅思滢低低啐道:“就是怪卫兰灵,好端端的和老夫人套什么近乎。第一次见老夫人就敢套近乎,她就那么思念她的祖母?” 说罢,有些碎碎念:“卫姨母常年膝下无子,又带着那般泼辣的王老妪,卫家祖母当真宠爱她们、和她们感情深厚?呵。” 这话令傅宰相和李氏不由地对视一眼,均是微惊。 思滢此言,不无道理。 傅思滢往李氏身旁一凑:“娘,卫姨母说卫家没人了?您还是私下里派人去查查为好。若是查到卫家还有人,日后卫姨母和表妹在皇城待不下去了,还能有条退路。” 李氏再和傅宰相看一眼,片刻思索后,缓缓点头:“好,娘会派人去查的。” …… 随着日头升高,宾客渐至。 离开客房后,傅思滢从腰间香囊中拿出两块香料,塞到晴音的手中,附耳道:“趁人不注意,将我和卫兰灵的屋子里都点上这香。” “是。” 晴音低应一声,趁着宾客渐多没人注意她时,悄然离去。 一段观景高台,山风微微,阳光和煦。坐在亭阁中的傅思滢在一众公子小姐们毕恭毕敬的恭维声中,百无聊赖地瞧着一旁的傅芳薇等人在聚众游戏。 三叔傅文膝下除了傅芳蕊一女外,还有一对双生子,名傅意水和傅意山。 兄弟二人拍拍手,吸引众人目光。 “群贤毕至,自该百家争鸣、百花争放!为了让各位能尽兴而归,我兄弟二人特请长辈准允,设琴棋书画、诗词对赋八类,邀请各位参与比斗。每类目魁首以百两银为奖赏,以激励各位才子佳人奋学上进!” 第一名能得一百两银子?! 哇,玩个游戏罢了,傅家就舍得出八百两,真是大手笔! 芸芷好生心动:“哇,一百两?姐姐,我也想去比斗!” 傅思滢挥挥手:“去吧,你看你琴棋书画、诗词对赋哪类拿得出手。” “哼!”芸芷嘟嘴,不理傅思滢,扭头就和要好的姐妹去凑热闹。 至于容辰,还不知道带着郎俊松在哪里交际呢。 杵在亭阁不远处站着的卫兰灵,抿唇,眼神坚决地说:“娘,我要去参与比斗。” 小李氏很惊讶:“你能去比什么?” “比书比画总是可以的,”卫兰灵一脸羞愤,“总不能白来一趟,只为了供傅思滢笑话难堪吧?” 小李氏心疼地握住女儿的手:“好。可……要不要去跟你表姐说一声。” 卫兰灵不假思索地摇头:“不要!我不想再对她傅家低声下气!” “哎。” 当看到卫兰灵和小李氏从眼前走过前往比斗场地时,傅思滢勾唇一笑。 书和画? 卫兰灵真以为她那点本事能独占鳌头? 前世众人若不是看在她的脸面上对卫兰灵谦让,卫兰灵也配争得两类魁首? 晴音办完事归来:“香都点上了。” “好。” 很快,这次名曰“八类之斗”的游戏性比赛开始。不限制每个人的参与类目,只要时间赶得上,一个人报八类都行。 周围众人在热热闹闹地报名比斗,傅思滢的目光却一直隐晦地注视着廊道拐角。每走入一个人,她都要将来人看个清清楚楚,如同窥伺猎物的野兽。 直到看见御史中丞之子薛津出现,她猛地身体一僵,情不自禁半起身子,眼眸中瞬间闪烁的激动和急不可耐像是夜空的烟花。 终于,终于要等到那个畜生了! 薛津在走入场地后,回头向后看去,笑着与身后之人说话。 只见薛津身后的男子,身材修长瘦弱却脊骨笔直,面容线条分明,显出坚毅与冷峻。旁人只用看去一眼,就会觉得这是个有气节与风骨的男子。 凝视着,傅思滢渐渐单勾唇角,眼中神色越来越冰凉,甚至于是暗藏杀意。 何长易,终于又见面了! 何长易与御史中丞之子薛津结识,并且被薛津赏识,与多日前脏污狼狈的乞丐模样大相径庭,如今的何长易可谓是脱胎换骨、改头换面。 目送薛津与何长易混入参与比斗的人群中后,傅思滢起身走出亭阁,很快就寻到了容辰和郎俊松。 “长姐!”容辰兴致极高,“我正劝郎大哥去试试呢!” “傅大小姐。”郎俊松面色冷静。他大概能感觉到傅家和本家的关系不睦,所以并不强求参与比斗。 傅思滢一笑,向二位堂哥意山意水的方向扬扬下巴:“天赐良机。想去吗?” 郎俊松没有掩饰:“自然。” “哪几类有把握?” “诗词联赋。” 听到有赋,傅思滢大喜。 “其它类目我不管你结果如何,唯独‘赋’此类,你必须要拿魁首!能写多好就写多好,而且要长赋,要辞藻华丽、用典巧妙,务必将你的才华完全展示出来!” 长赋难写,一重对仗工整,二重韵律和谐,三重文采修饰,四重情景相衬。 长赋写得好,文才学识就绝不会受人质疑和轻视。 郎俊松一怔,略微思索后,重重点头应是。 傅思滢叮嘱道:“去吧,记得最后再比‘赋’。” “好。” 目送郎俊松步入比斗场地,傅思滢目光灼灼。 前世的今日,何长易一鸣惊人;而今生的今日,她会叫他身败名裂! 容辰在一旁唉声叹气:“哎,怎么也不比个骑马射箭的类目,都是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傅思滢好笑,瞥向好武不好文的弟弟:“眼下你不能一展身手,等秋猎,你可以耍个痛快。” 容辰一怔,有些惊喜:“今年秋猎我能上吗?爹和娘会同意?” “我可以说服爹娘。” “真的?!长姐你太好了!” “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傅思滢在容辰耳边悄悄道,“去找根能打人的棍子带着,离开时我要用。” 容辰虽不知为何要这样做,但拍着胸脯保证:“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第39章 都是垃圾 本家设置这场比斗,可谓颇有心机。看似是游戏,实则给不少寒门新贵一个露脸的机会,暗搓搓地拉关系。 “书”这一类目比得最快,毕竟随意在纸上写几个字就好。 几位在书法上有造诣的官员充当评审。先将能入眼的挑出,这会儿正要评选魁首。 傅思滢瞧到何长易与卫兰灵都入围了,便笑着走出人群:“加我一个可好?” 以为傅思滢是也想表现一下书法,旁人纷纷生笑:“怎敢不加傅大小姐!” 何长易与卫兰灵看见她,纷纷一怔。 知道是来傅家贺宴,何长易就心有准备会再次遇到傅思滢,但他外貌变化太大,所以认为傅思滢认不出他。 这会儿见傅思滢的视线从他的面上扫过,眼神无比陌生,果真没认出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难免生出失落之感。 傅思滢长案上拿起一叠纸,一张一张看去。 “这张不行,这张也不行。” 这下,众人才意识到傅思滢所说的“加我一个”指的不是要参选,而是想当评审! 立刻,议论声起。 “傅思滢书法可佳?” “未曾听闻” 同样入选的傅芳薇看到傅思滢在装模作样,皮笑肉不笑地问:“我倒不曾听闻姐姐还懂书法。” 傅思滢抬眼不屑地轻笑一声,低头就将傅芳薇所写的一首五言绝句拿出来,拎在手中晃荡。 由于作品并未署名,所以除了作者本人,旁人是都不知所属。 一见傅思滢拿出这张纸,别人表现平静,唯有傅芳薇一人脸色一僵,心中大惊:傅思滢怎会认得她的字! 傅思滢甩着纸:“这幅字看似可以,实则绵软无力、有形无神,全无筋骨可言。这种字,自然当不得魁首,只能拿去当草纸。” 她将纸在众人面前一展,再让几位评选的官员一看。 有她的评价在先,旁人看字自然会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就连评审的官员也点头认同:“傅大小姐所言有理,的确称不上功底。” 傅思滢一笑,抬手就将手中的纸撕成碎片,这举动看得众人哗然。傅芳薇更是血气冲头,立即面红耳赤。 傅思滢还振振有词:“也不知作者是谁,想来是位姑娘。撕掉也算维护这位姑娘的颜面了。” 众人一听,又深觉傅思滢的心思细腻,做得对! 傅芳薇本欲出声为自己争夺颜面,一听傅思滢这样说,身体大抖,难有勇气迈步出声。 眼瞧旁人像墙头草似的跟着她的话语摇摆,傅思滢嘴角噙笑,垂目再看几眼,就又抽出一张作品。 这次,则轮到卫兰灵面色难看。她不认为傅思滢会认识她的字,可偏偏这么巧,傅思滢就揪出了她的字。 连傅芳薇的字都会被傅思滢奚落,卫兰灵的字岂不是更要被嘲笑。 “这张字嘛……啧,怎么说呢。”傅思滢露出苦恼。 卫兰灵的心紧紧揪起。 傅思滢叹口气,抬手就将手中纸扔到地上:“一股子低贱鄙陋的气息,字体扭曲,笔法无道,像是……唉,我也不好这样说,可的确像是缺少教化的字。这样的字,该是山野村夫随手图画而成的,怎么会出现在咱们的比斗中?” 纸飘落在地,正正好落在卫兰灵的脚旁。卫兰灵低低垂头,身体比石头还要僵硬。 旁人凑头一看纸上字,甭管到底字写得如何,碍于傅思滢的面子,纷纷附和:“傅大小姐言之有理,这字看起来的确是毫无章法,也就称得上是字,拿不出手的。” 对于这幅字的主人,大家很好奇。互相看看,想是谁的字能烂成这样。 瞥一眼脑袋都快要埋进土里的卫兰灵,傅思滢轻轻一笑:“八成是谁逗乐,让下人写了几笔凑热闹吧。” 众人点头:“极有可能!” 又被傅思滢比为下人,卫兰灵羞恼地死死咬牙,双眼通红。 傅思滢第三次抽出一张纸,自然就是何长易所写。 注意到是自己所写,何长易微微惊讶,随后便目露期待。他对自己字有信心,若不然也不会挑书法这一类目比斗。 “哎呀!”傅思滢惊呼一声,露出诧异之色。 众人闻声,纷纷好奇凑头去看。几个官员也看,颇有欣赏。 “笔走龙蛇,笔势洒脱,不错!” “好字,可称魁首。” 在一片赞扬声中,何长易扬起嘴角。 然而,傅思滢的一道反驳打断他的自信。 “诸位谬矣,这副字才是彻彻底底的大烂字!”傅思滢很是严肃。 “傅大小姐何出此言?” “见字如见人。大家看这字,锋芒毕露,像一把匕首,力透纸背。” “是啊,这难道不好吗?” “好什么好?”傅思滢眉目一皱:“今日乃我定亲贺宴,写这么锋利的字,是对我有所不满吗,是对慕王有所不满吗!” 此话一出,周围立即安静。何长易目瞪口呆。 傅思滢气得转身拿起毛笔,重重地在纸上画下一个大大的叉,完后举着纸怒问:“这是谁写的,站出来!” 场面一片死寂,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何长易握紧拳头,他本欲借此出风头,哪料会被傅思滢批判的一文不值。 “是谁所写,还不快站出来?难不成要我请这么多人再一个一个写一回字,好揪出你这狂妄之徒?” 何长易僵着身体站在人群中,他有刹那的念头要站出去,可他是薛津带来的人,若是站出去承受傅家的怒火,无疑会牵连薛家。 何长易不站出来,傅思滢哪里会放过他。 傅思滢满脸怒意地扫视着人群,从何长易附近的几个人开始问起:“可是你所写?” “你呢?” “是不是你的?” 得到的均是否认。直至来到何长易的面前。 “是不是你写的?” 面对傅思滢的询问,何长易哑着声音道:“不是。” 傅思滢冷漠地要从他面前走过时,忽然脚步一顿,回头又狐疑地看向他。 她冷声说:“我怎么看你一脸的心虚呢?去,拿笔,写一幅字。” 未料想她敏锐,何长易紧紧握拳。他其身旁的薛津已经看出端倪,不由得急上火。 “怎么不动?”傅思滢问。 在众目睽睽中,何长易深深呼吸两下,哑声道:“是在下所写。” “喔……”一片哗然。 傅思滢的性情骄纵在皇城中是出了名的,如今又加上“慕王妃”的名头,就更让人不敢惹。 众人见何长易是生面孔,不由得“敬佩”万分,惊奇他竟然敢在傅思滢的面前说谎! 傅思滢打量何长易两眼:“没想到长得人模人样,倒是个撒谎成性的。” “在下并非有意。” “难道是我逼你的?” 薛津不得不站出来为何长易求情:“傅大小姐,我这位何兄的书法造诣浅薄,控制不住笔势,这才写得锋利了些。绝非故意冒犯,还请傅大小姐见谅!” 傅思滢看向薛津:“原来是薛公子带来的人。既然是薛公子所说,那我便信了。” “多谢傅大小姐海涵。” 傅思滢转身,将手中纸扔入何长易的怀中:“才写了几天的字,就敢拿出来让人笑话,这可真是个笑话。” 何长易面色铁青地捏紧手中纸,看向同样面色不善的傅思滢,没吭一声。 傅思滢佯装被气到,向几位官员道了声歉后,就转身走了,不再参与评审。徒留何长易顶着一道道嘲笑讥讽轻视的视线,饱受难堪。 何长易不仅没能崭露头角,反而因为傅思滢的批评而备受众人轻蔑,这可是何长易和薛津万万没想到。 薛津安慰何长易:“无妨,你不是还想去比琴和赋吗,这两类你总能赢下的。” 何长易想了想,摇头:“我不打算去比琴了。若是傅大小姐也去评琴,见我自然是不喜。” “那就只比赋?” 何长易略微思索:“我想改比棋。比棋输赢分明,不会任由个人评判胜负。” “好!” 傅思滢在比琴的场地等了半天,没等到何长易出现。狐疑之际在场中一寻,见何长易在棋类报了名,她不由得大惊。 怎么跑去比棋了! 傅思滢暗暗握拳。参比的都是公子小姐,何长易既然敢去比,就自然是有信心拔得头筹。而棋类胜负直白,她做不了手脚。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何长易另辟蹊径? 由于在比琴的那里耽搁了时辰,等傅思滢来到比画的场地时,几位画师快要评审完,就只剩下两幅画,要从中选出魁首。 定睛一看,傅思滢郁闷不已。只见剩下的两幅画分明就是卫兰灵和宁瑞成的! 真是堵心的事一桩桩接连。 卫兰灵在场中一直害羞怯怯地对宁瑞成暗送秋波。而一见傅思滢出现,卫兰灵的秋波立刻变成眼皮抽搐。 听闻傅思滢要评画,众人依然叫好,虽然无人有听说过傅思滢的画功如何。 傅思滢拿起卫兰灵的荷花图。不得不说,卫兰灵在作画上的确有几分灵气。荷花栩栩如生,就连上面的露水也像是真的。 宁瑞成则直直盯着傅思滢,双目燃火,对于他所作的海棠图有股执念,因为他知道傅思滢喜欢海棠! 第40章 以身相许 瞧着两张画,傅思滢是一张也不想选。两个都是人渣,所作之画也只配当草纸! 思索良久后,傅思滢淡淡地说:“海棠图比较好,画技精湛。” 她做最后决定,自然是定下魁首是谁。 音刚落,身旁就响起宁瑞成的道谢:“多谢傅大小姐肯定在下的画技。” 傅思滢看去一眼,神情寡淡,不多留眸。 众人一见海棠图是宁世子所画,自然连声贺喜称赞。宁瑞成虽文不成武不就,可的确有一手好画技。 原本不悦的卫兰灵也立即面露喜意,羞赧地凑上前:“宁世子有大才,兰灵输得心服口服。” “你作的荷花图?” “正是。” “姑娘也是画功精湛。” 得到宁瑞成的夸奖,卫兰灵羞得满脸通红。 看到他二人眉来眼去,傅思滢冷笑一声,转头离去。等会儿她会让这两个人渣好好享受享受的。 刚离开没多远,忽然,被人拉住胳膊,回头一看竟然是宁瑞成追来。 傅思滢不悦地将宁瑞成的手甩掉:“宁世子的举止未免肆意了吧?” 眼前的宁瑞成表情凝重,没有了被傅思滢选为魁首的喜悦,反而露出烦躁和恼火,他压低声音不悦地质问道:“傅思滢,你当真要嫁给慕王?” 自打听闻慕王和傅思滢的定亲,他就满心暴躁。尤其是在上次望月湖同船,傅思滢给过他好脸,所以他颇有种煮熟的鸭子飞掉的愤怒感。 傅思滢嗤笑:“这可是圣上赐婚,宁世子当是儿戏?” “我、我……我不准你嫁给慕王!”宁瑞成表情狰狞。 “那就请世子去给皇上说、去给慕王说,而不是给我说。” 傅思滢扭头欲走,宁瑞成再次拦住她:“你跟我走!只要你隐姓埋名跟我走,就不用嫁给慕王!” 对此,傅思滢仅是用一个白眼回应,绕开他走掉。 为了跟他而隐姓埋名? 他算个屁。 身后,宁瑞成在低吼:“你是我的!” 傅思滢理都不理。脑子进水的蠢货? 想到前世宁瑞成在宴后对她做出无礼之举,害她背上水性杨花的恶名,傅思滢就恨不得立刻一刀捅死宁瑞成。 吁……忍耐,忍耐。就快了,马上,她就能让他们都尝尝身败名裂的下场。 直到宴席开始时,所有的类目只剩下棋和赋还没有决出魁首。棋耗时,而赋作为重头戏,特意被留到宴席之后。 何长易那厮比棋果然比到了最后。只剩他和另一人。 “长姐,郎大哥拿了三个魁首!”芸芷兴奋地与郎俊松归来。 “恭喜,自今日你的大名可要传遍皇城了。”傅思滢对郎俊松说。 郎俊松连道“惭愧”。 郎俊松果然不凡,说对“诗词对赋”有把握,就当真是有把握。除了“赋”还没有比斗,已经比过的“诗词对”,他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众人,夺得魁首,现在已是声名鹊起。 这无疑让傅思滢安心,相信郎俊松也一定会在“赋”上重挫何长易。 唯独这个棋……让她心中犹如扎着一根刺般难受。 步入宴园,各自落座。前方宽台登上一群民间艺人开始表演杂剧小曲儿等助兴解闷的节目,本家的人也终于齐齐露面。 傅宰相和李氏明明是大芳,却站在二房和三房身后。 二老爷傅诗拱手道谢:“诚谢诸位亲朋好友应邀赴宴,令傅某这山中野居蓬荜生辉。” “今日是为我侄女思滢与慕王定亲的贺宴。诸位也知,我大哥任宰相是刚正不阿,而傅某不才,区区侍郎。为了维护大哥的官威,我与大哥甚少有来往,只为避嫌。” 这时,傅思滢听到席间众人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她清楚笑的人是为什么而笑,也清楚不笑的人为什么不笑。 二叔的两面话能说得如此精妙,实在是叫人敬佩。 傅诗说:“平日没什么能为大哥做的,既逢侄女定亲,我这个当二叔的总得该出力贺喜。各位赏光而至,傅某感激不尽。今日宾朋众多,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二夫人张氏笑意盈盈:“哪里不便,大可使唤苑中下人,不能叫各位扫兴而归。” 夫妻两个说完,众人很给傅家脸面的应声。而傅宰相刚欲也说几句客气话时,傅诗便令台上的乐伶人重新开始演奏,立时将傅宰相的声音压下。 傅宰相面色一僵,尽快恢复如常后,笑着与李氏跟在两房之后行入宴席间,答谢宾朋。 然而,二房一家应对世家,三方一家应对新贵,两家联手将傅宰相夫妇与宾客隔开,根本不给傅宰相半点插话的机会。 傅宰相和李氏无奈,只能作罢,沉默入席落座。 注意到父亲和母亲的脸色都快要挂不住了,傅思滢给双亲各倒一杯温茶:“爹和娘受委屈了。” 李氏摇头,紧紧抓住傅思滢的手,说话间差点忍不住落下泪来:“娘没受委屈,是你受委屈了!” 虽是因为本家出钱出力地办贺宴,他们没资格多话,但毕竟是顶着傅思滢的名义,然而傅思滢仅仅是在二老爷傅诗的言语中出现! 本家人齐聚主桌,他们一家连坐主桌的资格都没有,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是傅芳薇定亲! 本家就是这么堂而皇之地羞辱人。 李氏因为女儿的亲事被利用而伤心,傅宰相更多的是则为被兄弟利用而悲愤。 本家是左右逢源,他们则是两面不讨好!这一路走来,夫妻二人遭尽白眼。 傅宰相紧握双拳,急得咬牙,闷声道:“我到底该如何做,才能反转这种局面?” 李氏无计可献,夫妻二人愁眉不展。 傅思滢轻轻呼口气,喝口茶滋润嗓子:“敢把两方请到一处,我就不信不出乱子。” 碍于皇权和慕王的铁血,本家不敢将世家和新贵的对立放到明面上,所以只能将众人聚在同一日宴请,然后令二房和三方各自应对,左右圆滑得十分辛苦。 若是今日等不到漠苍岚出面打破平衡,傅思滢就自己踹碎本家的假面! 席间,注意到卫兰灵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地看向宁瑞成的方向,而宁瑞成坐在席间是一口又一口地灌酒,一副失意烦躁之色。 想到计划好的谋算,傅思滢不禁想要再为这次谋算增添几分定数。 旁人不信宁瑞成有意非礼做歹,她就让众人先看看宁瑞成的动机!她可没心情慢慢折磨宁瑞成,做不到一击必杀,就是她的失败和无能! 傅思滢不以为意地对卫兰灵道:“表妹来了以后,可有向宁世子再谢救命之恩?” “没有……” “嗯?”傅思滢挑眉,“不道谢的话,上次可就算是白白落水,前功尽弃。” 卫兰灵死死抿唇。是啊,前功尽弃,不仅白白落水、白白和宁世子有了肌肤之亲,还白白在一众贵女面前出了丑。 她方才有想和宁世子道谢,但宁世子只是夸了她一个画技不错,就和同伴走了,根本不给她多说话的机会。 听傅思滢这么一提,卫兰灵很心动,但她不敢从这么多宾客席间穿过。 “我、我不敢。” “呵呵,”傅思滢轻笑,起身,“怕什么,走,表姐亲自带你去。” 卫兰灵一惊喜,虽然有些害怕傅思滢再给她使绊子,但按捺不住能亲近宁世子的机会。犹豫几息,便跟上傅思滢。 旁人瞧见傅思滢朝宁瑞成而去,目光各异。毕竟可是有不少人知道宁瑞成对傅思滢有点心思,况且看今日宁世子喝得酩酊大醉的样子,搞得像是情伤似的。 “宁世子。”傅思滢在宁瑞成身旁站定。 喝得醉醺醺的宁瑞成一抬头,目光定了好一会儿,认出眼前之人是傅思滢,他嘴唇微动:“傅、傅……思滢。” 傅思滢微微侧身,将身后的卫兰灵亮出身形:“之前宁世子大义救下我落水的表妹,当日匆匆离去没来得及感谢宁世子,今日可得好好敬宁世子一杯。” 说完,示意卫兰灵上前敬酒。 卫兰灵顶着无数视线,害羞地举着酒杯上前半步:“兰灵多谢宁世子的救命之恩。” 宁瑞成打着酒嗝,不看卫兰灵半眼,目光紧盯傅思滢,身形摇晃地艰难撑着桌子站起身。 “此女面容寡淡、气质畏缩,连我的婢女都不如,我如何会看上她?”宁世子指着卫兰灵的鼻尖,大肆羞辱,“若不是看在你的情面上,我才不会救她!” 立刻,卫兰灵捂住脸面,潸然落泪,丢尽脸面。 傅思滢不以为然:“终归是宁世子救下的我表妹。” “救、救命之恩,难道、难道不用……嗝,不用以身相许?” 卫兰灵一怔,面色瞬间通红:“宁、宁世子……” 傅思滢勾笑:“宁世子希望我表妹以身相许吗?” 满身酒气、两眼通红的宁瑞成忽然一挥手,从卫兰灵面前扇过,一下子将卫兰灵手中的酒杯打掉。 “我要你以身相许!” 瞬间,周围一阵抽气声。宁世子真是醉得不轻,不要命了,敢说出这种话! 第41章 泼酒 完全没料想宁世子想要求得以身相许的人是傅思滢,卫兰灵刹那间面色僵掉,难堪至极! 卫郡王惊得大骂宁瑞成:“孽子,发什么酒疯!你面前可是日后的慕王妃!” 一提慕王,宁瑞成顿时从疯狂混沌中回神,怔怔看着薛津和傅思滢。 好一会儿,他颤抖着闭目,连声喃喃:“我喝醉了,喝醉了……冒犯傅大小姐和卫小姐了。” 宁瑞成如此表现,傅思滢哪里看不出来他其实是犯了怂。 真是个孬种,欺软怕硬,又心思恶毒。 “不管如何,还是多谢宁世子救人。” 说罢,傅思滢转身离去。卫兰灵紧随其后,哭得抽抽啼啼,如同受下天大的委屈。 不知是不是遭受的难堪太多,卫兰灵也有了脾气:“我说不去,你非让我去,你就是存心想要让我丢尽脸面!” 傅思滢扭头看卫兰灵。 卫兰灵恨恨咬牙,偏开头,一脸受辱羞愤之色。 傅思滢冷笑一声:“想开点,这算什么丢尽脸面。” 卫兰灵恼火不语。 回到宴席间,卫兰灵越想越委屈。今日前来不仅一无所获,还连原有的期待也破灭,她实在羞于见人。 随着贺宴步入结尾,本家谋算的效果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多的宾客开始前来借敬酒的名义,对傅宰相阴阳怪气。 “哎呀,宰相大人就是有眼光,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傅大小姐容姿娇美,与慕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宰相大人前途不愁哇!” 应付完一个又来一个:“怪不得宰相大人早早地独立门户,果然不是一家人,就进不了一家门。既然并非一路人,日后还是各走其道为好。如果宰相大人还懂得点养育之情,往后就少给傅侍郎家增添麻烦!” 傅宰相忍住怒意,连道“误会”。然而哪里会有人听他解释。本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早将众人的想法归拢住。傅宰相说得越多,就越是虚伪狡辩。 几番宾客敬酒后,傅宰相听尽讥讽,脸色越来越冷。 眼看父亲和母亲倍受奚落,傅思滢端起酒杯,瞬间就朝前来讥讽的世家长辈脸上泼去! “啊!你!” 傅思滢摆出一副高傲轻蔑的模样:“这位伯父以为是在对谁说话?今日是谁的定亲贺宴,我父亲未来会是谁的岳父,伯父您不会不清楚吧?” “你,傅思滢,尔等小辈,竟然如此张狂!” “怕是张狂不够,才引来犬类叫嚣!您侮辱我父亲,也就是对慕王不敬,如此还不道歉吗?”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得众人注意,本家人脸色惊变。 傅思滢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敢在今日闹事! 二老爷傅诗和张氏急急赶到。不帮世家好友不行,帮了又会得罪今日才拉拢好关系的慕王一党,他们只能拼命地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傅思滢可是朝对方脸上泼酒了!还是以“对方侮辱慕王”的名义,还要求对方道歉。 如此大的羞辱,对方怒火冲天,恨不得按着傅思滢头让她下跪,又岂会给她道歉。 两方僵持不下,本家人瞪着傅思滢,那目光恨不得把傅思滢给吃了。 “傅思滢,这位可是你伯父,你行为放荡粗鲁,还不快道歉!” “伯父言语无礼在先,还是伯父先道歉为好。” 傅思滢毫不低头。 本家人骑虎难下。眼瞧越来越多的宾客注意到这边,忽然,二夫人张氏灵机一动,与世家好友的女眷私语了几句。 片刻后,二夫人之子傅意礼站出来,向被傅思滢泼了酒的伯父道歉。而对方的公子接着站出,神色厌恶地向傅宰相道了歉。 对方本就信任本家,排斥傅思滢一家,得到本家嫡公子的道歉后,便表示原谅,下了台阶。 况且由于是傅思滢闹事,由双方小辈互相道歉,也符合道理。 互相道歉后,此事就算了。 见他们完全跳过她,傅思滢恨得咬牙。 这一幕落在不同的人眼中,自然又是不同的解读。傅思滢想要逼迫本家表现出明显偏袒的心思,收效甚微。 傅诗脸色冰冷,眼神发狠地在傅思滢身上狠剜一眼!低声对傅宰相警告:“大哥最好管紧你的女儿,要不然别怪我不留情面!” 傅宰相和李氏双双按住还欲再激进行事的傅思滢。 “寡不敌众,忍下吧!” 傅思滢气恼落座,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思绪叠起,逼自己想出个能挽回局势的法子。 本想着请慕王到场,便是再有力不过的回击,可都这个时候了,漠苍岚铁定不会来! 定亲又如何,堂堂慕王,哪里是她一句话就能请得动的! 注意到远处的宁瑞成因为酩酊大醉而被下人抬下去歇息,傅思滢立即对卫兰灵不耐烦地道:“哭个没完,你回屋去吧,别丢人现眼了!” 卫兰灵早就不想再待下去了,一听傅思滢让她离席,想也不想地“腾”地起身离开。 “兰灵!” 小李氏刚要追去,就被傅思滢喝止住。 “姨母,这是在别人家,还是顾及点脸面为好。” 小李氏只能无奈落座,担忧地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 目送卫兰灵离开,傅思滢回眸递给晴音一个眼神。晴音点头应下,然后趁人不注意,悄然退去。 为了冲散这一波动静的影响,本家急忙将开宴之前没有完成的比斗续上,也算是饭后闲坐的消遣。 何长易刚在众人的注视下在棋盘一旁坐定,忽然,尖叫和哄乱乍起。只见不知从何处冒出大片士兵,像是鬼影似的骤然出现,冲入宴园! “啊!”“啊!”女子们惊慌大叫。无人知道发生何事,只能惊恐地面对突变场面。 士兵们丝毫不将满园的官员贵胄放在眼里,不过眨眼,便是五步一卫地将宴园填充得满满当当。一时间,本家的南山别苑宛若武将的练兵场,肃杀严厉。 一众士兵长刀横跨,铁器铮铮,满是狂傲杀气。谁敢乱动,当即双刀拦下,厉声呵斥。 本家人作为主人,更是茫然惊愕。 傅诗勃然叱问:“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本官私宅!” 回应他的,则是领头副将像抓起小鸡仔似的,将他从座上提起扔到一边,而后“咚”的一声,将八棱锏敲上主桌! 闷声厉喝:“速速让座!” 就算是本家人不愿意让座,这猛地一锏锤来,震也把他们震开了。 傅诗被张氏扶起,气得胡子都要炸飞:“放肆!敢在我府上撒野!” 一园子的宾客被士兵震慑住,缩在座上愣愣看着。很快,有人反应过来,立刻帮衬傅诗质问来人身份。 然而刚问一句,就被士兵捆绑到一旁,麻绳勒嘴,再也说不成话。 见之,众人更惧。 傅思滢正惊诧旁观着,不经意间注意到有一队士兵正抬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进入宴园。定睛一看…… 她一惊,“咣”地一下踹翻椅子站起,双目紧盯! 是火盆! 这个时候谁会用火盆,又不是当众烤肉! 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缘由为何,一瞬间,傅思滢的表情古怪万分。 那人是土匪吗,来赴宴都要搞出这么凶神恶煞的动静? 那个凶悍副将把本家人从主桌都驱赶走后,一抬头,就看到鹤立鸡群的傅思滢。 身材魁梧的副将大步朝傅思滢而去,引起一阵骚乱。 傅宰相和李氏顿时惊慌地挡在傅思滢面前。 傅宰相急问:“尔等士兵所属哪部,此番贸然前来,所谓何事?” 傅思滢按住发抖的母亲,直直看向凶悍副将。 官职不高的副将竟敢不回答宰相大人的询问,仅是傲气十足、凶狠十足地对傅思滢道:“傅大小姐,请上座。” 一言出,满座寂。众人惊惶地看向傅思滢,不晓得她和这凶悍副将会是什么关系。 察觉到母亲骤然抓紧的手,还有身后芸芷的紧紧拉扯,傅思滢开口对凶悍副将道:“凭你的官职,不该忽视我父亲的问话。我父亲,可是慕王爷日后的岳父。” 她一勾唇角。 闻言,凶悍副将一怔。片息后,似是不满,但又无可奈何,转头冲傅宰相行礼,瓮声瓮气地道:“下官蒋震,所属慕王麾下长燚军!” 慕王麾下?!长燚军! 四字一出,满园皆惊。 “慕、慕慕慕慕王来了?!” 惊得傅诗脸色大变,立即上前询问。 蒋震不耐烦地点头:“不需尔等走动,原地静候便可!” 果然是慕王要来了。顿时,满园骚动。蒋震再次请傅思滢去主桌入席,傅思滢安抚好家人,跟随在蒋震身后来到主桌。 本家人已经全部离席,桌子上的饭菜也被撤掉,重新铺上暖和的羊绒毯子。桌脚摆有火盆,很快炭火燃起。 虽然!虽然傅思滢对本家人吃瘪的情形很是欢喜,可!可一想到她会是距离漠苍岚最近的人,她就欲哭无泪! 不等漠苍岚那块万年寒冰融化,她就会先被热死! 这一刻,傅思滢宁愿希望漠苍岚今天没来。大夏天烤火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第42章 慕王到 傅思滢表面淡然内心悲痛地在主桌入座,顶着满园人的目光,神色镇定。 当她被热得心气都没了时,副将蒋震才命令士兵去向慕王禀报园中已经一切备好。 半晌等不到漠苍岚来,傅思滢抬眼看向蒋震,低声问:“你是不是耐热,主要负责给慕王爷测温?” 蒋震惊讶地看她一眼:“正是。” 听到回答的一瞬间,傅思滢想以卵击石把蒋震给拍死! 就不能等漠苍岚来了以后再请她上座?非要让她陪他一起给漠苍岚测温? 以为她跟他一样皮糙肉厚? 傅思滢无语低头,无奈地默默体会身处蒸笼的美妙。 而不过片刻后进入宴园的漠苍岚,看到的就是一个被热得全身红彤彤的傅思滢。女子有气无力的,比他还像个病秧子。 “拜见慕王!” “下官拜见慕王!” “拜见慕王……” 一眨眼的工夫,一园子的人哗啦啦全部跪下。 听到动静,傅思滢倏地抬头望去。 漠苍岚今日穿得比较轻薄,没有再披大氅和绒衣,而是仅着一身月白锦袍,淡淡的冰蓝色很衬他的肤色,使他缓缓走来如月中谪仙飘然下凡。 他的前路尽是跪倒在地的头颅,带着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煞气,可煞气是绕他而行,或是避他不及。 虽然等他等得快要蔫掉,可在看到本家人纷纷脸色发白地腿软给他请安时,傅思滢还是情不自禁地瞧着漠苍岚露出笑意。 唇角压不住地上翘,逼出两个梨涡来,连眉眼也霎时柔和娇媚许多。 他不是说不来么?就算松口也只是说“会考虑”。他考虑了什么,最后决定前来赴宴?瞧他赴宴一趟,甚是麻烦呢。 漠苍岚轻轻走近,瞥向傅思滢,见没等到她行礼,只神情有那么一丝丝狡黠勾人地盯着他,忽地心中一痒。 这瞬间的心痒倒让他觉得古怪。 傅思滢轻声道:“撒娇有用吗?” 漠苍岚浅皱眉头,幽幽道:“本王可没说免礼。” 这话是提醒傅思滢要行礼,谁料吓到了后面跪着的一片人。个个趴伏在地,跪得极乖。 傅思滢本不想跪。不是她胆大包天敢当面和漠苍岚对着干,而是她脚下便是火盆,让她一头跪在火盆旁边,不仅会让她热死,还会让她想起某些十分剜心的记忆画面。 不过鉴于漠苍岚出乎意料的到场并且将本家人吓得够呛,傅思滢的心情很好,听漠苍岚让她行礼,也没抗拒,二话不说便以标准规矩的姿态娇娇行礼。 “拜见慕王,”请个安,再十分自然地奉送个马屁,“几日不见,慕王爷真是愈发得英明神武,气势逼人!” 漠苍岚落座,睥睨她:“傅大小姐也是才能愈发精进。” 傅思滢干笑,知道他是指她满嘴胡说八道的才能。这一出神,手不小心碰到身旁火盆,刚刚感到一丝灼热就惊得傅思滢猛地抽回手! 那一刹那巨大的惶恐蹿上心头。傅思滢身体向前一扑,不顾自己倒在漠苍岚的腿上,回头怔望火盆,在那稀薄的火焰间似乎看到一双鲜血淋漓的手和焦黑的面容。 倏地,傅思滢面色发白,有些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身体。她猛然紧闭双目,掩盖住眼底无尽的苦楚和悔恨。 重生以来,她依然时不时会难以安眠生出噩梦,依然会将蚀骨疼痛的画面一次次回想。再寻常不过的火盆变成了她的恐惧之源,比豺狼虎豹还要令她生畏。 “傅思滢,起来。” 恍然间,听到身后漠苍岚声音格外狠厉地响起。 没听清他说什么,傅思滢缓缓扭回头,带着出神的迷惘看向漠苍岚:“嗯?” 漠苍岚不知是什么原因,神色极为阴森。“起来。” “哦。” 应一声,傅思滢刚要撑起身子,这时才发现,她的双手正正好拍在漠苍岚的腰间以下、腿往上! 身子一僵,盯着自己双手放置的地方,傅思滢忍不住再次发抖。 这一抖,手下肉感更为明显。傅思滢如触闪电,嗖地收回手, “到旁边坐着去。”漠苍岚的语气里已经含有烦怒。 傅思滢僵硬地站起身,一屁股往旁边的位子上一座,再也不吭声。这下,什么对于火盆的恐惧都没有了,只一头轰热地想着刚才在她发抖的时候,漠苍岚是个什么感觉,倒是不敢回想她自己是个什么感觉。 宴园中众人都跪着,无人看见二人的举动,只能听到慕王让傅思滢起身到一旁入座。 傅思滢落了座,漠苍岚却没有继续令满园众人起身。 他淡淡开口,向傅诗问道:“傅侍郎,既然是为本王定亲庆贺的宴请,本王与傅思滢坐于主位,可还行?” 傅诗跪在地上颤抖如筛:“王爷折煞下官,自然是王爷坐主位!” 天煞的呦,明明没有邀请慕王,慕王怎么会来?难道不应该是就算邀请慕王,慕王也不来吗! 漠苍岚弯腰,将双手凑到火盆前取暖:“难为傅侍郎会想到为本王办贺宴,真是有心了。” 傅诗满身大汗,骑虎难下,只能应声:“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漠苍岚漫不经心地说:“等日后本王与傅大小姐成亲,与傅侍郎也便是一家人了,论起辈分,本王还得称呼傅侍郎一句‘二叔’。” 这话令傅诗满心惊惶,连声道“不敢”。 “没什么不敢,”漠苍岚双手翻转,抬眼看向傅诗,“今日贺宴可见傅侍郎诚意十足,本王深感欣悦。” 每一句话都是在诛傅家人的心。傅诗跪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不知是气是怕还是焦急。 余光看到二叔的怂样,傅思滢实在是身心舒畅。 漠苍岚又夸了几句傅侍郎做得好的话后,才迟迟应准众人起身。 园中气氛诡异。不拥护慕王的官员和世家这会儿颇有深入虎穴之感,个个不敢放肆言行。 众人偷偷瞧慕王,却见慕王也在扫视他们。 看过一圈观察过园中都有哪家哪府后,漠苍岚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在这静默的园中十分明显。 “竟然都在这里。看来本王若是想要一网打尽,现在还真是个下手的好时机。”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残酷与恶意。音落,园中当即僵硬无数身影。 一网打、打打尽?! 左右一看,叫得出名号的世家都在此处,且不少是公然反对慕王暴行的。再一看家家府府旁边都有慕王长燚军的士兵…… 嗨呀! 一瞬间,一众世家脸色刷白。慕王说得可不就是嘛,眼下场景最是适合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傅思滢抬眼看去,就见最面无血色自然要属本家人。这可让傅思滢暗喜坏了。她正是期待眼下这般场景! 下药,一定要对症。她再怎么能说会道,也不敌慕王亲自现身给本家套好绳索。 与本家交好的世家纷纷向本家投去怨恨愤怒的目光。显然,有一个共识正在默无声息地达成,那就是傅家已经全部投靠慕王,傅家借口设宴引诱世家好友前来此处,不过是为了供慕王方便对他们恐吓教训! 傅诗的背后是各个世家的怒恨目光,如芒刺在背。傅诗大着胆子僵笑不已:“慕、慕王说笑了,今日是您和思滢的定亲贺宴,大家都是贺喜而来。” 怎么烤也暖和不了双手的漠苍岚将双手缩回宽袖中,缓缓坐直身体:“也是,喜庆之日,本王不好说这些血腥忌讳的话。那就改日罢。” 还、还有改日? 在一种恐惧受惊的目光中,漠苍岚淡淡挥手,示意台上的乐伶人继续表演。 吹拉弹唱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可宴席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热闹。一眼望去,尽是僵笑应付,还有恼火的暗流涌动。 傅诗双腿打颤地吩咐下人给主桌重新端上珍馐美食。漠苍岚摇头:“本王来得迟,之前已经用过膳。” 这意思就是不用上菜。傅诗尴尬地来回看看,不知还能如何招待慕王,急得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傅思滢目光戏谑地将二叔的难堪和惊惶看了个够。眼尖注意到漠苍岚再次俯身凑近火盆暖手,心知他定然是冷,便对二叔说:“既然慕王用过膳,便奉上热茶吧。” 顾不得她眼中的讥讽,傅诗急忙让下人看茶,之后还想再问能给慕王准备什么,就见慕王轻轻挥手,示意他退下。 “慕王爷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官。”傅诗忐忑退下。 傅思滢注意到父亲和母亲在不远处担忧地看着她,她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担心。 等下人送上热茶,傅思滢亲自倒了一杯送到漠苍岚的面前。 “给。” 漠苍岚瞥都不瞥一眼就拒绝:“不用。” 一旁的护卫说:“王爷不碰来路不明的水食。” 傅思滢鼻子一皱,心想这是从哪里惯来的臭毛病,难不成是常被人下毒,下怕了?而且这里好歹是傅本家的别苑,这也算是来路不明? “不给你喝,暖手用的。” 说罢,将茶杯往漠苍岚的手上送。 第43章 意外之喜 手背触碰到茶杯,感觉到温热。漠苍岚微微动容,眼眸轻抬看向傅思滢。 傅思滢挑眉:“暖和吧?” 漠苍岚收回目光,没说话,只沉默地伸出手接下茶杯。 二人收送茶杯时,漠苍岚的指尖触碰到傅思滢的手指,令傅思滢蓦然一抖! 嘶,好冰! 她惊愕地看向漠苍岚。若不是亲眼看见他伸手,她一定会以为碰到的是寒冬霜雪! “你……”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冷了? 不等她问,漠苍岚已经接下茶杯,捏于掌心。傅思滢见之,只能压下惊诧和好奇。 转身正欲落座,冷不丁又听漠苍岚说:“换一杯。” 嗯? 傅思滢眉心一蹙,看向漠苍岚手中的茶杯并无不妥啊。 只当漠苍岚是有病多事,伸手将茶杯从他的手中接下。茶杯刚一入手就感到沁骨冰凉,傅思滢难掩震惊和诧异,脱口而出:“这就凉了?!” 茶水变凉只需一须臾! 他是冰神还是雪神呐? 漠苍岚瞥她一眼,目露嫌弃,似乎是不满她的反应:“何必大惊小怪。” 傅思滢被堵得无语。大惊小怪? 谁不正常,他心里没点数么? 漠苍岚冷得慌,傅思滢则是热得身心燥闷,随手将杯中冰水一喝尽,正要给他再倒一杯时,忽然心生不耐烦,所幸直接拎起茶壶送到他面前。 “给给给,你还是抱着这个暖手吧,好歹能多坚持几息。” 眼瞧茶壶差不多要戳到他的怀里,漠苍岚眉头一蹙,抬头看她。 他的气势越来越阴沉,傅思滢则毫不理解他为何突然神色不悦。 看她又耐心差又反应迟钝,漠苍岚毫不客气地斥道:“你才伺候了一下,就这般不耐烦,往后还如何相夫教子、打理家事?” 傅思滢张口结舌:“我、我!” 相夫教子,打理家事? 哈,做梦。他这辈子也活不到她当贤妻良母的时候!伺候他? 傅思滢抬手就把茶壶往漠苍岚怀里一扔。 漠苍岚接下茶壶,抱在手中,脸色很差。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堂堂慕王莫名其妙地抱个茶壶,这行为也是很诡异了。 “给。” 茶壶落入漠苍岚手中不过两个呼吸,就又回到傅思滢手中。 傅思滢把茶壶“咚”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放,然后凑到漠苍岚跟前,语气认真地说:“要不然你抓块碳吧?手贴火盆边上也行。” 哪怕是眼中万物皆无活气的漠苍岚,听到这话,也没忍住用余光扔给傅思滢一个白眼。 傅思滢脖子一歪,有些惊恼地质问:“诶,你是不是翻我白眼了?” 闻言,漠苍岚正式用斜眼觑向她:“傅思滢,你闭嘴别说话,还能多活一会儿。” 立时,傅思滢身体往回一收,撇嘴。 目光瞥向不远处正在下棋的何长易,傅思滢眸光一闪,又朝漠苍岚凑近:“你会下棋吗?” 漠苍岚没说话,但似乎满身都在说“废话”。 “那……”傅思滢琢磨了琢磨,让漠苍岚亲自去下棋肯定没可能,“你能想法子不让那个人赢吗?” 她手指一伸,悄摸地指了一下何长易。 漠苍岚也没问为什么要坑那个男子,只道:“本王没必要帮你。” 傅思滢心头火一窝,恶向胆边生,“嗖”地一下将手塞进漠苍岚的手掌中。 同时,声音加上两斤蜜:“你帮帮我嘛。”一边说,一边还用肩头轻撞漠苍岚的胳臂。 漠苍岚乃神人,面对这恶心的撒娇功力,面不改色。他手掌一翻,松掉傅思滢的手,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凉了。” 傅思滢咬牙,皮笑肉不笑地收回前一息还是暖暖和和、而被他一握就瞬间变凉的小手:“讨厌,你都给人家的手摸凉了。你要是不帮人家,你就把人家的手给暖回来!” 这又骄纵又亲密暧昧的话语,让一旁的蒋震脸色就像是吃了三斤泥一样痛苦难看。 而漠苍岚回答得很快:“要不然你抓块碳,或者把手贴到火盆边上。” 熟悉的讥讽令傅思滢“腾”地恢复正常:“以后你别想再摸我的手!哼!” 背过身去,一副不再搭理漠苍岚的坚决之态。 漠苍岚转头,盯着傅思滢的背影看了几眼。 回首,闭眼缓缓吐气。说的好像他愿意摸她手似的,难道不是她主动把手塞过来的? 污蔑嫁祸,真是小人行径。 何长易与人比棋下到一半的时候,已经胜面颇大。忽然,对面的人被慕王的人唤走。何长易无奈,只能静静等候。 不过片刻,比斗之人就回来了,这一回来,立刻让何长易察觉到不对劲! 棋风猛然强劲凶残,不过数子,就扳回局势,又不过数子,已然与他平分秋色。 何长易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由得分心向慕王所在的方向看去,但只能看到慕王被一众官员包围,全然陷于政事之中,哪里会在乎这里的棋局。 不分神尚且需要全神贯注地应对,这一分神,立刻被对方抓住机会,将他打得节节败退。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何长易就输了!听着周围哄乱的声响,何长易满脸茫然,头脑混沌,他甚至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明明他的赢面很大啊! “这……我……” 薛津立即上前安慰何长易:“何兄不要失落,还有‘赋’一类没有比斗。你文采非凡,此番定然不会失手。今日又有慕王在场,你务必要抓住机会,一鸣惊人!” 何长易浑浑噩噩地应是,一颗心如同陷入泥潭,无法脱身。他再次向慕王的方向看去时,不期料发现一双冰冷的眼眸。那眼眸犹如风雪幻化,望一眼就让他感到刺骨之寒。 直到被来往的人遮挡住,他才猛然回神。 听到比棋的魁首不是何长易,傅思滢别提有多高兴。她没虽然观战,可她亲眼瞧到漠苍岚传唤了何长易的对手来私谈,之后何长易就被杀得落花流水。 啧啧,撒娇真是顶用啊。 何长易在棋类上功亏一篑后,似乎是心神受了影响。比赋时,大失水准。别说是和郎俊松相比了,就连前世水平的一半都没有。再加上他之前曾被傅思滢训斥,以及在比棋上的失礼,众人对他的评价愈发不好。 而郎俊松挥洒泼墨一首精彩绝伦的长赋作出,立即震惊四座,其文采非凡、言辞华丽,远远超出同辈之人。 “精彩绝伦,文采绝世啊!” “此赋定能流传千古!” 获得诗词对赋四类魁首,郎俊松风光无限,受尽众人的夸赞和追捧,已经有不少世家或官员有意拉拢。 傅思滢很为郎俊松高兴。 “哈哈哈,怎么样,放走了一个人才,你后悔吗?” 她笑的声音有点大,漠苍岚嫌弃地看她:“雕虫小技,也值得你高兴至此?” 傅思滢笑着翻给他一个白眼:“你行你上,不行就别说话。” 一刹那,漠苍岚有把她这张嘴封住的念头。 于是,漠苍岚起身:“走。”不打算再停留。 傅思滢请他前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也不挽留他。 一听闻慕王要走,众人又是惶惶恭送。 二老爷傅诗问夫人张氏:“意礼呢?” 张氏不知,急忙让人去寻儿子。 不仅是本家寻人,为了恭送慕王,各家各府也都派人到客房去寻找因为不胜酒力而暂去歇息的家人。 傅思滢回到父母身旁,刚要说话,就被行事归来的晴音神色紧张地拉住衣袖。 晴音悄声说:“主子,礼少爷也被关在院子里了!” “嗯?”傅思滢一惊,“他去咱们院子做什么?” “好像是跟在宁世子身后的。奴婢本来看见宁世子进入院子后,就想去关门,谁料就见礼少爷偷摸摸跟在宁世子身后。奴婢怕耽误了事,就所幸一起关了。” 闻言,傅思滢忍不住生笑。 “关得好!” 没料想陷阱里的猎物多一个傅意礼,这可真是实实在在的意外之喜。 一扭头,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傅思滢对小李氏说:“慕王要走了,姨母回客院问问表妹,若是没醉没睡的话,还是前来恭送慕王为好。晴音,陪卫夫人过去。” “是。” 小李氏一直记挂着卫兰灵,闻言,立即去寻。 望着小李氏远去的背影,傅思滢笑了笑,悠悠低头。 众人簇拥着慕王向外走,陆续有人从客院方向赶来。 而忽然,只见从客院方向过来的宾客均是神色怪异、脚步匆匆,个个似有难言之隐,望向傅诗一家的目光古怪又戏谑。 傅诗一惊,预感不好。 很快有下人急切跑来,傅诗心中一跳,细看发现不是别苑的下人,才小松一口气。 下人是卫郡王府的下人,匆匆跑到卫郡王身旁:“小人没寻到世子。” 卫郡王道:“不是说喝醉被扶下去歇息了吗,不在客房又能在何处?” 听到动静,傅思滢斜目看去,眼神戏谑。 本以为不过是找不见宁世子之事,可随后本家的下人惊慌赶来,悄声对二夫人张氏禀道:“夫人,不好,大少爷不知为何被关在宰相大人的客院里。现在院外围了好多人看热闹!” 张氏脸色瞬间大变。 “而且、而且院子里还有女子的尖叫声!” 第44章 丑事 二夫人满腔怒火,正要悄声吩咐下人赶紧驱散围观之人,不要让此事闹大,这时,傅思滢的侍女晴音一副如临大难的模样出现。 晴音气都顾不上喘,惊慌失色地说:“夫人、大小姐,礼少爷被困在咱们院子里了,表小姐在里面又哭又叫!”” “什么?”傅思滢愕然,扭头就看向二婶张氏,“二婶,大哥疯了不成!” 众人匆匆往客院赶去。 漠苍岚回头望了一眼,只能看到傅思滢匆匆离去的背影。心知是一些腌臜事,漠苍岚懒得搭理,大步离去。 傅宰相和李氏被二夫人拦下,二夫人面色狰狞地告诫道:“大哥大嫂不要在这个时候生事,有什么事情等宾客们都离去再说!” 傅宰相和李氏双双一惊,对视一眼,极为难办。只听晴音的描述,就知院子里一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若是在慕王和这么多宾客眼前暴露丑事,后果不堪设想。 紧盯二夫人,傅思滢冷笑一声:“我们生事?二婶你怕是搞错了吧!” 说罢,她猛然转身向漠苍岚追去。 “思滢!” 傅思滢追上漠苍岚,一把拉住他:“出事了,你的官最大,你能做主!” 漠苍岚垂眸看她。由于现在身边没有火盆手炉等取暖用具,他其实很冷。 见漠苍岚有拒绝之意,傅思滢眼角一垂,可怜巴巴:“我需要你。” 这四个字仿佛是天底下最柔软的话语。 漠苍岚眼眸微阖,再睁开眼看她,却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大的麻烦。 真是后悔和皇兄决定这桩婚事。 傅思滢请回慕王,本家人脸色灰败。 她家所在的客院外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就能听到小李氏拍门急得大哭的声音:“兰灵!兰灵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傅家大少爷,您救救兰灵吧!” 的确有卫兰灵的哭叫声隐隐从院子里传出,可傅意礼却是站在院门里面的,并不和卫兰灵在一起。 大家虽看不见傅意礼,却能通过他的语气听出他满心的焦躁暴怒:“快把门给我打开!” 小李氏嚎哭不已:“门没有上锁啊!” 没有上锁,怎么会里面外面都打不开! 人群一见慕王来,立即让出一条道。 傅思滢走到院门旁,通过院门门缝,看到门内傅意礼衣衫不整的模样,当即急怒交加地质问道:“大哥你怎么会在我家的客院中!” 一见是傅思滢,傅意礼恼火更甚:“能不能先把门打开!” 从门缝可以看出门里没有插门闩、门外也没有落锁,可偏偏这两扇门扉就是推不开拉不动。 小李氏“噗通”一声给傅思滢和李氏跪下:“嫡姐,思滢,救救兰灵啊!你们听,兰灵在院子里叫啊!” 李氏让晴音将小李氏搀扶起,焦急地说:“快让下人拿东西来撞门!” “不行!”二夫人大着胆子一声叫喊,“不过就是门打不开,小事而已,用不着这么大的动静。” 有人挑衅道:“有姑娘在里面叫呢,还没什么好看的?今天就这出戏好看!” 霎时间,二夫人面目青红交加。一转身,语气极重地冲门里情绪暴怒的傅意礼骂道:“卫家姑娘好歹也算是你的表妹,她出不得院门害怕了,你也不去哄一哄!” 傅意礼是有苦难言:“娘!你、你先打开门!” “着什么急!” 母子俩个说话,一个比一个火气大。傅思滢看着这一幕,冷笑连连。 真是狗咬狗,一嘴毛。是啊,不着急,时间拖得越久,笑话也就越大,她乐见其成! 二夫人为了藏住丑事,硬着头皮顶着慕王的威严,不允许下人撞门,一个劲地说没事,要送客。 门内的傅意礼终于忍不住,大喊:“娘,你快想法子把门打开,宁世子在里面!” 顿时,门外哗然一片。这下,卫郡王府的女眷哪里还能再干看热闹,急忙将二夫人推到一旁。 然而众人合力推门,依然推不开。 傅思滢看向漠苍岚。 漠苍岚的视线看向院门,也没看出什么。 “蒋震。” 副将蒋震得令,当即拎着手中的八棱锏上前。 见此,二夫人立刻面色如灰,满是颓然,不再做徒然挣扎。 只见蒋震挥起八棱锏,一声闷哼:“嘿!” 且听巨大的“咣”后,“咔嚓”,不知从何处莫名响起一声轻微脆响。 而眨眼之后,两扇木门扉就轰然倒地。蒋震这一砸竟然直接将院门给砸倒了! 院门一开,衣冠不整的傅意礼慌忙往外跑,却被涌入院子的人给拦住。 傅思滢装作反应不及时被挤到一旁,没能立时进入院中。瞧着人群拥挤,短促地对晴音悄声说:“趁机把东西捡回来,不要有遗漏。” 晴音低应。 于是,傅思滢朗声大叫一声“快去看看表小姐怎么样了”后,就将晴音一把向人群推去。 晴音装作仓促被推入人群中一起往院子里挤。在跨过门槛时,装作被挤得没站稳,低呼一声被撞倒在地。 在无数褂袍裙摆的遮挡下,晴音迅速从地上捡起几块小木块藏入袖中,然而灰头土脸地回到傅思滢身边。 装作很是委屈地说:“奴婢没挤进去。” 傅思滢不满地怪晴音一眼:“瞧你那点本事。” 表面功夫做完,忽然,傅思滢察觉有一抹目光盯着她。顺之看去,见竟然是漠苍岚。而再细细一看,就发现漠苍岚的目光不是看向她,而是看向晴音的袖口。 傅思滢登地心惊一突,横跨一步,将晴音挡在身后,目光紧盯漠苍岚。 漠苍岚抬眼,与她对视。 二人互视片刻后,傅思滢忽而冲漠苍岚露出一笑,她凑近上前:“你看什么呢?” 漠苍岚这会儿看傅思滢的目光与之前的相比,发生些许变化。有些不将傅思滢看作是死物了,而是刚死没多久的……死物? 他不屑地说:“拙劣手段。” 傅思滢唇瓣一抿,没想到他眼睛那么尖,看见了晴音捡木块。 正是这几个木块隐蔽地卡在两边的门缝中,才会让这院门即使没有插门闩或是上锁,也无法拉开推开。 想了想,傅思滢转身隐蔽地从晴音的袖中拿出四个小木块,一转手就往漠苍岚的袖子里塞。 “你既然看见了,你就得负责善后。” 漠苍岚懒得搭理把他当下人使唤的傅思滢,只当她说话是放屁。 没得到他答应,担心他一扭头把木块扔回院门处,傅思滢急急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往庭院里拉。 “来,我请你看戏。” 有底气请慕王看的戏,当然是精彩绝伦的大戏。 等傅思滢迟迟进入院中时,就听到满院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宁世子竟然有胆子做出这种糊涂事儿?” “喝酒壮胆嘛,之前他不是说过想让傅思滢‘以身相许’?难不成是没胆子去惹慕王,又咽不下这口气,就去招惹傅思滢的表妹?” “不过我之前瞧着这位表小姐对宁世子可是情深脉脉的。啧,乱事一桩,傅意礼怎么也在院子里?” “刚才院门没砸开时,傅思滢还恼火地质问,也没听到傅意礼作何解释。” 齐聚众人视线的房屋,此时正是哭嚎声和怒骂声交相辉映。 只见宁瑞成正红着眼、光着下半身紧抱卫兰灵不撒手,还一个劲地耸动屁股。而卫兰灵当然是近乎全身赤裸的,拼尽全力地哭叫挥打也挣扎不开宁瑞成的束缚,反而会被宁瑞成拉扯头发、扇打耳光以威胁。 小李氏已经疯了,哭天抢地,不断从地上捡起衣衫往卫兰灵的身上裹,可一次又一次地被抖动的女儿甩开。 卫郡王府的人一边奋力要分开二人,一边对卫兰灵和小李氏破口大骂。 “不要脸的骚货,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要害我家世子!贱人,还不快放手!快打死这个不知羞耻的贱货!” 这真是冤枉卫兰灵。不是卫兰灵不松手,而是发酒疯的宁瑞成力气大得出奇,任凭旁边六七个女人一起拉扯,都不能把他和卫兰灵分开。 傅思滢拉着漠苍岚走到人前时,放眼一看,入眼就是两具白花花的身体。 没想会看见这么刺激的场面,傅思滢急忙背过身。 先是嘟囔一句“脏死了”,然后厉声喝斥道:“不嫌丢脸吗,没人关门!?” 卫郡王府的人才不怕丢人,反正他家是世子,宁世子一贯风流又是出了名的。为了让这个勾引世子的贱女人声名尽毁,露点世子的春光算什么! “关什么门!这种放荡不要脸的女人,还有什么脸可丢!” 傅思滢懒得和卫郡王府的人斗嘴。她面对漠苍岚的胸膛。见漠苍岚目光无波地看着前方场景,不由地愠怒问道:“好看?” 该不会是看见卫兰灵的身子,就情根深种吧?那这个情还真是来得脏。 “不好看,”漠苍岚说,下一句又有点莫名,“没事。” 傅思滢以为他的意思是“虽然不好看,但是看看也无妨”,一时好生无语。鉴于她自己的脸面,立即将他的身体推转过去。 第45章 互相利用 “小心长针眼!”傅思滢告诫道。 漠苍岚眉梢微动,没说话。 由于屋子里面的卫兰灵是赤裸的,不便让男子进屋去帮忙,所以一堆婆子涌进屋去,费劲好大的力气才将宁瑞成和卫兰灵分开。 小李氏满脸泪水、浑身颤抖地将卫兰灵的身体盖住。 就在此刻! 只听宁瑞成声音沙哑地大喊一声:“傅思滢!傅思滢!” 瞬间,所有目光朝屋外的傅思滢聚集。 傅思滢身体一僵,怒容立刻显露。 而紧接着又听宁瑞成大吼:“你是我的!我要你,我今天就要把你变成我的女人!” 说话的人是疯了,不知畏惧,在场听到这“豪言壮语”的人却个个被吓得紧缩脖子。 无数视线从傅思滢的身上转移到她身旁漠苍岚的身上。 就在宁瑞成第二句话出来的一瞬间,漠苍岚眸底阴沉犹如雷云密布,雷云之中还有紫红闪电正曲折翻波。 傅思滢气得直接冲眼前的蒋震吼道:“把那个畜生的裤子穿上,押过来!” 蒋震看向漠苍岚。漠苍岚递给他一个阴鸷的目光。 立即,蒋震大步咣咣走入屋中,不过片刻,就将宁瑞成提溜到傅思滢和漠苍岚二人的面前压跪下。 看到宁瑞成面目狰狞、双眼血红,一副魔怔之相,再也没有平素故作风流倜傥的风度,傅思滢咬牙,左右一看,伸手从旁人手中夺下扇子,抬手就对宁瑞成劈头盖脸地开打。 “畜生,混账!不知廉耻的龌龊东西,卑鄙小人!” 她将前世对于宁瑞成所有的怒火和怨恨,全然发泄出来。 卫郡王府的人个个面上血色尽无地跪在慕王身前,就连卫郡王也慌得无神,跪倒在地。 原因无他,就凭刚才那句话,就可知宁瑞成并不是对卫兰灵起了贼心,而是对傅思滢! 竟然对慕王妃有企图,还是当着慕王在场,宁瑞成今日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傅思滢将宁瑞成打得手都痛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蜷缩成一团的卫兰灵:“兰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且说,表姐一定为你做主!” 卫兰灵虽比宁瑞成要清醒些,但也有些神志不清。又哭又喊,语不成句。被小李氏死命拉着,才没有一头撞到树上去。 一个两个都是疯疯癫癫的,众人只能将目光投向傅意礼。 二老爷傅诗颤抖着将傅意礼按跪在地。 傅意礼大抖:“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看见宁世子进入伯父家的客院,心有疑惑,便跟去看看,谁料等再出来,院门紧闭打不开了!” 傅思滢冷笑:“大哥只是想看看?怎么,看也能看得衣衫不整、心神不宁?” “我真的只是看看!这衣服是她拉扯的!”傅意礼大喊,直指卫兰灵:“我一看他二人神志不清、行为失智,哪里还敢多留!” 傅思滢不屑地嗤一声:“反正他二人糊涂着,真相是什么,由你胡说了。” “我真的没有!”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漠苍岚冷声道:“拿水泼醒。” 立即,下人去抬来几桶沁凉的井水,朝着宁瑞成当头浇去。至于卫兰灵,则由小李氏哭着用湿布给她擦脸。 几桶井水倾头浇下,宁瑞成一个激灵后,抖着身体清醒过来。面对满院子的人,听到身旁卫兰灵的哭声,他的脸上渐渐显露出惊愕。尤其是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慕王! “我!我……”他无话可说。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出这种下作之事。他、他本来只是想来吓唬吓唬傅思滢的,他是喝醉了,可、可不应该…… 众人一看宁瑞成满脸惊惶,连狡辩都没有,哪里不知此事宁瑞成就是罪魁祸首。 天呐,这胆子真是比天还大,敢对傅思滢图谋不轨。 卫郡王老泪纵横,连连磕头向慕王求情:“犬子酒后失态,绝非故意冒犯。求慕王开恩,饶犬子一命吧!他是臣的独苗啊!” 漠苍岚看向傅思滢。 傅思滢别开头,不予态度。要如何惩罚,必须要从漠苍岚的嘴里说出来才行,要她说,卫郡王岂不是要恨上她? 见傅思滢并无意见,漠苍岚便淡然道:“还想要性命?那便处以阉割之刑。” 霎时间,卫郡王和宁瑞成如遭雷击。 “慕、慕王!” 傅思滢余光瞥向漠苍岚,被他浑身寒气冻得忍不住一抖。阉割之刑?哈,好啊!这种肮脏无耻之徒,就不配当个正常人! 卫郡王跪爬到漠苍岚脚旁:“慕王爷,您这是让老臣绝后啊!这与要了他的性命,没什么不同啊!” “那便要了他的性命。”漠苍岚毫不在意。 卫郡王一怔,俯身痛哭。 宁瑞成被吓得魂飞魄散,痛哭流涕地谢罪求恩:“慕王爷,我知道错了,我绝不是有意冒犯傅大小姐,我是喝醉了!我不是人,我该死!我以后给慕王给傅大小姐当牛做马,只求慕王爷放我一马!” 这种哀求都是毫无意义的,凭漠苍岚的性情,怎么会被求情。 眼见慕王手下要将宁瑞成拖下去当即行刑,忽然,从一旁传来卫兰灵虚弱痛苦的求情。 “宁世子并未辱我,还请慕王爷饶过宁世子。” 傅思滢面颊一抽,眼神阴鸷地向卫兰灵看去。这个贱人真是贱到骨头里! 一听卫兰灵这样说,众人皆惊。卫郡王府上的女眷意识到什么,赶忙将卫兰灵往屋子里面拉。 不过些许工夫,便欣喜若狂地跑出来:“卫姑娘还是清白之身,我家世子没有辱她,没有!” 清白之身?! 满场哗然。 任谁都看见宁瑞成刚才和卫兰灵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结果卫兰灵竟然没被破身子? 怔愣的傅思滢恍然想到什么,倏地扭头看向漠苍岚。他刚才说“没事”,原来指的是如此?! 宁瑞成大惊大喜:“是!是!我喝醉了,哪里有心力办事!慕王爷、傅大小姐,我没有伤着卫姑娘,没有!” 眼瞧卫郡王府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傅思滢恼怒得握紧双拳,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废物,不中用的东西。” 她都好心给他二人点香助兴了,竟然还没成事! 听到傅思滢恼火地咒骂,漠苍岚斜眼睨她。这只母老虎是不是懂得有点太多了? 似乎卫兰灵仍然是完璧之身给了卫郡王府求情的勇气,一时间,声浪滔滔。 漠苍岚沉默,等到卫郡王府的人再次忐忑不安地安静下来后,才道:“行刑。” “慕王!”卫郡王目眦尽裂,“我儿没成事啊!” 漠苍岚目光森凉:“本王是惩处他胆敢对傅家小姐心生邪念,而不是惩处他成没成事。” 卫郡王一怔,颓然倒地。 是、是了,事情之所以如此严重,关键是因为宁瑞成意欲对傅思滢图谋不轨,与他辱没辱卫兰灵没有关系!若单单是凌辱了卫兰灵,凭卫郡王府的地位,以答应卫兰灵为妾就可以解决,哪里会闹得这般地步! 慕王手下直接将宁瑞成拖走。眼看就要拖出众人的视线,傅思滢忽然抬声高喝:“等等!” 所有人动作一顿,不知傅思滢还想做什么。卫郡王府的人更是警惕地盯着她。 傅思滢表情不善,转头对漠苍岚说:“卫郡王毕竟与慕王爷您沾亲带故,对宁世子处以阉割之刑,无疑于断了卫郡王的后,想来您也是不忍心的。” 漠苍岚面无表情,对于傅思滢突然的开口求情,隐有不悦。此事事关他的颜面,怎能不严惩?他不得不认为,傅思滢太轻视他了。 然而,傅思滢话语又一转:“可宁世子心存邪念、并胆敢行动,不严惩他实在有损王爷您的威严。不如……” 在卫郡王府纠结的目光中,她淡漠地说:“将刑罚推迟一个月,好给宁世子留后的机会。” 闻言,卫郡王和宁瑞成双双一怔。虽然仍然要处以阉割执行,但好歹算是拖延了,也好歹算是有了希望。卫郡王府众人急忙对慕王连连磕头:“求慕王宽限一个月,求慕王爷宽限!” 见慕王不作声,卫郡王急忙将急切救命的目光投向傅思滢:“思滢,伯父感激你,伯父一定不会亏待你、不会亏待你表妹的!你求求慕王吧,思滢!” 听卫郡王果然上道,提出给好处,傅思滢靠近漠苍岚,偷偷捏捏他冰凉的手指。 刹那间,没感觉到太过寒冷,这才让傅思滢迟钝地意识到,她的手自刚才被漠苍岚摸凉以后,就再也没有暖和过来。 漠苍岚自然也意识到傅思滢的手极为冰凉。 将她的手指弹开,漠苍岚道:“削王爵,降为卫国侯,不得世袭。” 短短一句话,惊得院中死寂一片。卫郡王府更是如同天塌一般。然而,卫郡王还得脸色铁青地谢恩。从王爵降为侯爵,连世袭的资格都没有了,只为换取宁瑞成留后的机会! “谢、谢慕王。” 没想到漠苍岚会提出这种条件,傅思滢气得要去掐漠苍岚。她是想要给自己换取好处,而不是让漠苍岚找理由收拾世家! 漠苍岚连连将傅思滢的手弹开,对她的抗议表示无视。 第46章 暴打 处置完卫郡王府上之后,漠苍岚再无停留的心思,深深看了傅思滢一眼后,在众人惊恐畏惧的恭送中离去。 傅家发生这种事,宾客哪里敢多做逗留,随后纷纷告辞。 傅思滢冷眼面对二叔等本家人:“大哥在院子里做了什么龌龊事,我且不与叔叔婶婶们议论,可我表妹今日所受的屈辱,必须要有个说法!” 傅诗和张氏的脸色铁青,傅意礼则一脸惊慌冤枉。但他们不敢再在傅思滢面前多说,毕竟傅思滢背后是有慕王撑腰的。宁世子没有破卫兰灵的身子,都要落得被阉割的下场,他们哪里还敢和傅思滢多辩解。 今日此事,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善后的。 离开南山别苑,傅思滢借口想要散心,唤容辰陪同,请家人先回。 李氏叮嘱道:“天色不早,快快回家。” “娘放心。” 因微醉而面色发红的郎俊松有心一起陪同,但被傅思滢打发走了。 见周围无人后,傅思滢一边带着容辰向山后而去,一边抽出一块黑布递给他。 “把脸蒙上。” 容辰不解地接过照办:“哇,姐,咱们是要去做山匪吗?” “呵,”傅思滢轻笑一声,给自己的脸也蒙住,问,“之前让你去找趁手的木棍,找到没?” “当然找到了!” 傅容辰一撩衣袍,将一直绑在腿边的木棍抽出:“我趁厨房里的人不注意,偷了一把擀面杖出来!” 傅思滢连声笑:“小机灵鬼。” “姐,咱们去哪儿。” “很快就到了。” 二人并不是要去什么特殊的地方,进入密林后没多久,傅思滢吹响哨音,不过一会儿,就有两个彪形大汉出现。 两个彪形大汉还拖着一个麻袋在地上,麻袋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很巨大。 “姑娘,给。” “打开让我看看。”傅思滢说。 大汉两三下就将麻袋打开,只见里面赫然露出一个人! 傅容辰被吓了一大跳,定睛细瞧,认出此人好像就是之前在“书”类比斗上,被长姐训斥字迹锋利、心怀恶意的男子。 看到麻袋里装着被蒙住双眼并且昏迷不醒的何长易,傅思滢很满意:“绑他的时候没有被人瞧见吧?” “没有,按姑娘所说,我二人分别寻他和他的同伴搭话,很轻易就将人带走了。” “好,”傅思滢拿出一小袋银子,扔给这两个大汉,“下次有需要还找你们。” “姑娘客气!”得了银子,两个大汉很高兴,“可还有能为姑娘效劳的?” “没了,你们走吧。” 等两个大汉走后,傅容辰再也忍不住,急急问道:“长姐,他们是谁,你抓这个人做什么?” “清方门的人。” “清方门是什么?” “自然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江湖势力。” “长姐你怎么会认识这种江湖人?” 傅思滢叉腰看着容辰:“因为姐姐是混江湖的,可以吗?你问题真多,我找你过来不是让你问问题的。” 容辰好呆好愣:“那是过来做什么的?” 傅思滢点点他手中的木棍,再指向何长易:“把这个人,给我往死里打。” “啊?!为什么!”傅容辰大惊,目光在长姐和何长易之间来回看,“你难道因为他写的字不好看,就要打他?姐,你没这么小心眼吧?” “对,我就是这么小肚鸡肠。” 见容辰啰里啰嗦半天不行动,傅思滢再也等不住,一把从他手中夺下木棍,上前就朝何长易的胳膊上重重打去。 “咚”“咚”“咚”! 用尽全力的三棍子重重下去,昏迷的何长易被剧痛打醒。可他口中还被塞着破布,所以只能发出呜呜的痛叫声。 双眼被蒙、嘴巴被塞、手脚被缚,此时比蚂蚁还要弱。 容辰恍然察觉长姐不知何时变得双眼通红,神情满是狰狞,他吓得急忙上前拦住长姐还要挥打木棍的手。 “姐,你住手!” 瞬间,傅思滢凌厉地看向容辰,手指快速地在口中比出噤声的手势。 容辰慌得手足无措,无声地张口请求傅思滢住手。 傅思滢气恼地挥手甩开他,抬手再次狠狠地朝何长易打去。 “唔!” 这一次,何长易的痛叫明显强烈,浑身止不住颤抖。 几棍子下去,傅思滢瞬间肌肉乏力。她喘着气拿棍子朝何长易的胳膊上戳去。每戳一下,何长易就大颤痛呼。 看出何长易的胳膊已经被她打折,傅思滢冷冷地露出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肆意的溢出眼眶,止也止不住。 一边哭一边笑,何其狼狈。 这个男人现在就在她的手中,任由她折磨。恍然间,她的眼前闪过许多回忆,有前世在八类比斗上被他一身才华所惊艳的一见钟情,也有结识后无数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她不在乎他一无所有,帮他、助他,再多的苦难也愿意和他一起承受。甚至让全家背上造反的骂名。 当回忆停留在他揽着卫兰灵残忍地要求她剥下脸皮时,傅思滢泪如泉涌,几乎失去理智地连连将木棍朝何长易的头顶上挥去! 她想不明白他为何会那样无情! 为何负她!她全心全意对他,他为何要那般残忍地辜负背叛! 她真的想不明白! 难道将她的所有付出看作是下贱,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利用和谎言? 她可以留着卫兰灵的性命去慢慢折磨,但面对这个男人,她真的恨不得立刻将他千刀万剐! “咣”“咣”几棍子下去,何长易立即就被打破了头,鲜血直流。 傅容辰惊愕过后,赶忙一把抱住傅思滢,将人往后拖。同时抢夺下傅思滢手中的棍子,扔到旁边。 傅思滢紧咬牙关不让自己的哭声流露出。手脚挣扎想要脱开弟弟的束缚,见弟弟抱得死紧,她恼火回头,抬手就要朝弟弟的头上打去。 可刚要落下手掌,目光触及弟弟的双眼,她只能倏地停下动作,无声痛哭。 她怎么舍得打容辰呢。 她恨呐,悔呐,她想向何长易问个清楚,可她又十分明白,她再也见不到那个真正毁她一生的何长易了。 傅思滢紧紧抱住容辰,将头埋入他的怀中,痛哭。 容辰惊惶地低低连声道:“姐,我们走吧。” 傅思滢推开弟弟,摇头,转头看向何长易,抬步要靠近。 傅容辰急忙拉住她,祈求般地摇头。 而傅思滢态度强硬地拨开他的手。容辰见她手中没有木棍,也便没再阻拦,只心惊忐忑地紧紧跟在她身后。 走到被打得神志模糊的何长易身边,傅思滢眼神阴森地盯着。 她本想让容辰帮她将何长易的手脚都打断,可容辰尚且年轻心善,下不了手,而她力气不济也达不成目的。只区区打折何长易一条胳膊,实在是便宜他。 傅思滢不想放何长易活着离开这里,可现在就何长易杀死,她又不甘心。 想了想,傅思滢忽然从袖中抽中匕首,拔出利刃,俯身就朝何长易的脸颊上划去。 她要在他的脸上刻一个“奸”字,让所有人第一眼就知道他有多不可信! 刚划出第一刀,傅思滢就被容辰拉住。 容辰惊恐地睁大双眼,他以为长姐要杀人。 傅思滢刚要表示自己不会杀人时,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呼唤:“何兄!何兄!” “何公子,你在哪儿?” 是薛津! 傅思滢动作一顿。她还想再冒险多停留片息以刻字时,就被容辰紧紧抓住胳膊速速拖走。 容辰迅速翻身上马,再将傅思滢拉上马,二人共乘一骑,飞快离去。 二人走后不久,薛津便带人发现了满头是血、一身是伤的何长易。 “快,快将何公子带回城医治!” 逃离的方向山路难行,确定没有被薛津的下人追踪后,容辰下马为傅思滢牵马下山。 摘掉蒙面黑布,容辰余惊未消:“姐,你为什么……那个人做了什么恶行吗?” 傅思滢面色冰冷,没有回应。 “也不知那人能不能活下来。”容辰很是惶恐。 傅思滢冷冷道:“今日之事,你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我当然不会,”容辰急急保证,瞬间又神情失落,“我只是担心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 容辰真正害怕的,是长姐会不会之前被何长易欺辱过。他知道长姐虽性情骄纵刁蛮,可是有仇才报仇,从不会无缘无故地行恶! 傅思滢深深叹气,刚想出声安慰弟弟几句,却突然见有数道人影从前方冒出,还有黑压压的人影靠近。 容辰惊讶地停住脚步。 他惊呼:“好像是慕王的人!” 傅思滢也认出来了,追逐着一个黑衣人的士兵正是漠苍岚手下的长燚军。 由于漠苍岚今日是上山来赴宴的,所以现在显然不是长燚军在抓捕逃犯,而是漠苍岚遇刺了! “快,躲一边!” 傅思滢话音刚落,只见被一众士兵和暗卫追杀的黑衣刺客一个转身,就朝她和容辰直直冲来。 傅思滢急忙跳下马,挡在容辰的身前。 第47章 七日断命 等黑衣刺客冲到眼前时,傅思滢一愣,从刺客露出的双眼认出这刺客竟然是楚子期! 而楚子期也果断地挟持住傅思滢,一脚将容辰踹向长燚军。 追在身后的长燚军个个长刀相向,容辰差点被扎成筛子,看得傅思滢心惊肉跳。 “我弟弟要是伤到一根毫毛,我跟你没完!” 利用容辰拖延了点时间,楚子期紧紧勒住傅思滢的脖颈,带着人飞跑:“你还是先顾顾你自己的性命吧!” 傅思滢气得差点咬啐一口银牙:“你疯了,不跑就罢,还敢上门去刺杀!” “我早就疯了!” 两句话交谈的工夫,两人被长燚军团团包围。长燚军认出傅思滢,当然不敢再贸然动手。 傅思滢忍不住低声咒骂道:“要是我这次还因为你被漠苍岚射一箭,我一定和你势不两立!” “呵呵,不会的,”楚子期在傅思滢的耳边邪笑:“我本来是跟踪漠苍岚,寻机会动手的,没想到竟能看到他来赴你二人的定亲贺宴。傅思滢,现在他可不会舍得伤你。” 傅思滢不以为然,且对于楚子期的戏谑极为恼火。可恨容辰方才将她的匕首抢走,害她现在手无寸铁,只能任由楚子期挟持。 当看到漠苍岚的身影从远处出现时,楚子期悄声说:“这次咱们玩个新花样。” 说完,就勒着傅思滢的脖子向漠苍岚靠近过去。 意识到楚子期主动靠近,长燚军更是严阵以待。楚子期冷笑着,似乎十分笃定傅思滢这块盾牌好用,脚步丝毫不停歇。 他一边走一边笑:“漠苍岚,可敢让我走到你面前?” 若是不敢,那就是傅思滢的倒霉之时。 漠苍岚身前有无数士兵保护,副将蒋震以八棱锏相拦:“大胆狂徒,想面见王爷,先过我这关!” 楚子期哈哈大笑:“你算老几,敢拦我的路?” 同时,手臂猛然收紧,傅思滢立即被勒得满面通红,几乎要喘不上气。 她奋力用手臂击打楚子期,楚子期眼眸一厉,没有犹豫,直接将傅思滢的双臂卸掉! “唔!”傅思滢瞬间冷汗四溢,疼得几乎晕厥。 再一次伤到双臂,不得不让她担忧两条胳膊以后会废掉。虽然能再用双脚去踹楚子期,但楚子期的这一狠手显然说明他再无留情。 为了能刺杀漠苍岚,他无所顾忌,真的会杀死她! 经楚子期如此一发狠,再无人敢拦。楚子期犹如长驱直入,挟持着傅思滢直直行至漠苍岚面前。 漠苍岚情绪淡漠,瞧向傅思滢。 傅思滢闭上双眼,强忍痛苦,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漠苍岚,我终于能和你面对面地较量!”楚子期抬起手中剑,直指漠苍岚,“你杀我全家,对我日夜追杀,让我饱尝苦难折磨。我发誓一定要亲手斩下你的头颅,以祭奠我楚家冤魂!” 被如此恐吓,漠苍岚面色丝毫不改:“冤魂?平安侯犯下十三桩重罪,何来冤魂?” 傅思滢猛然睁眼,眼神复杂地看向漠苍岚。这人就不会说半句软话?就不能哄骗楚子期几句?没看见她被楚子期挟持着! 一时间,傅思滢心中别提有多憋闷委屈。 而楚子期自然被漠苍岚的话激怒。其实他心中也知晓因为父亲的罪孽,平安侯府是罪有应得,可血海深仇,如何能原谅! “废话少说!”楚子期双目通红,大喝道,“受死!” 一剑攻去,却见漠苍岚纹丝不动,只如闪电般迅猛地伸出两指,便死死夹住楚子期刺出的利剑,令楚子期手中的剑拔不出、刺不出,犹如玩笑。 而后淡讽一句:“不自量力。” 傅思滢睁大眼眶,看到自漠苍岚两指处蓦然生出霜花冰封,只瞬间就将楚子期的长剑包裹冰冻。 而后漠苍岚双指一错,便听无数脆生响起,道道裂缝生出,“啪”的一声,一眨眼间,楚子期的长剑就变成一地的冰铁碎渣! 漠苍岚的武功之高深,实在令人震惊错愕! 楚子期满面惊怔,失去武器,他无异于干等束手被擒! 霎时间,他不假思索地抬掌拍去,但不是拍向漠苍岚,而是拍向傅思滢的嘴。 傅思滢还未从漠苍岚以指碎剑的震撼中回神,就被楚子期捂住口鼻,一颗药丸强势塞入她的口中。 楚子期将傅思滢下巴一抬,再在她的背后猛猛一拍,傅思滢便咽喉一滚,毫无反抗之力地将药丸快速吞入腹中! 这一举动不过电光火石间。傅思滢刚刚被迫吞下药丸,漠苍岚就一掌正中楚子期的胸膛。 楚子期喷出一口血,踉跄倒地。 傅思滢也身形不稳,一头栽倒在地,由于双臂皆被卸,毫无支撑,压到双臂更是令她痛不欲生。 “长姐!” 容辰惊慌失色地推开长燚军士兵,冲上来将傅思滢扶起。 傅思滢颤声道:“别,别碰胳膊!” 容辰慌得六神无主,只能抬头求助慕王。 而漠苍岚只是吩咐属下给傅思滢接上胳膊,并没有亲自触碰。 被接上胳膊后,傅思滢脸色发白依靠着容辰站起,干呕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恼恨地看向楚子期:“你给我喂了什么?” 被漠苍岚一掌震断经脉的楚子期一张血口,森然冷笑:“七日断命丸!只有我一人知道解药。我活你才能活,我若死,你便给我陪葬!” 听到果然是威胁性命的毒药,傅思滢长长呼吸一口气,上前便抬脚朝楚子期狠狠踹去。 “良心丧尽的畜生,我与你何冤何仇,这样害我!你有本事把药塞到他嘴里!欺软怕硬,无耻!懦夫!” 这个“他”指的是谁,众人自然都知道。 傅思滢把楚子期踹倒在地,连踹多脚,最后被容辰劝着才停住。 楚子期已经完全不讲仁义道德,疯笑着:“傅思滢,你的性命不在我手中,而在他手中。” 傅思滢扭头看向漠苍岚。尽管她知该怨恨的人是楚子期,可难免要牵连漠苍岚。漠苍岚定然是要杀了楚子期,所以楚子期才会害她以求续命。 走到漠苍岚面前,傅思滢怒道:“被你害的,你要负责。” 见漠苍岚不说话,她伸手就要去抓他。 而漠苍岚退后一步,不让她碰。 傅思滢顿时眉挑目扬,惊怒艳艳。不由分说,强行上前就要抓他。 漠苍岚急忙用袖子挥开她的手,冷声道:“凉,会伤了你。” 想及他刚才双指生雪的神技,傅思滢收手,恼火地看着他:“不是冻死就是毒死,合着我下场只能是一个死?” 忽然,漠苍岚眉头一挑:“人固有一死。” “我……”傅思滢想骂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骂,只能盯着他咬牙切齿。 楚子期被长燚军押下,傅思滢与容辰跟随慕王的队伍回城。 一路上,容辰一个小男子汉,急得快哭:“姐,你怎么办,等会儿回家怎么跟爹娘说?” 傅思滢当然比他还愁。 容辰想到什么,懊悔地一嗓子嚎哭:“我就不应该陪你去收拾那个何公子。如果今天不任由你行事,就不会碰到那个刺客!” 忽然听到何长易,傅思滢就像是吃了一口泥一样恶心,心情极为复杂。 容辰说得……还挺对,她要是没找何长易的麻烦,当真不会有此劫! 没想到把何长易打了个半死不活,她也命数将至。 中途,傅思滢忿忿下马,强烈要求登入漠苍岚的马车。 漠苍岚由于之前赴宴散尽身上的温暖,再加上刚才摧毁楚子期的剑又耗费功力,他的马车此时就如同太上老君的火炉,炙热难耐,而漠苍岚就是那颗被炼的丹药。 一进入马车,傅思滢感觉身上快烧着,她急忙往漠苍岚的身边凑,以寻求冷热平衡。这会儿漠苍岚便不躲了,只是避免和她接触。 傅思滢张口就四个字:“你要负责。” 漠苍岚斜看她一眼,窝在暖暖活活的羊绒毯中,懒洋洋的:“男未婚女未嫁的,本王负什么责?” 傅思滢瞪他:“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被下毒?” “他是朝廷钦犯,如今抓他归案,也算你立功。本王会为你向皇上请功,让你死有容光,傅家也会因你而光宗耀祖。” “我!” “别碰本王,碰了你就先冻死。” 傅思滢恨恨收回拳头,狠狠磨牙,越看漠苍岚越不是个东西。 “你就非要杀楚子期不可?你留他一条性命,也行行善让我活着不行吗?” 漠苍岚不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还反问道:“他现在只是想要活命,可他日后若想要荣华富贵、加官进爵,难道我也要顾忌着你的性命,答应他?” 这句话将傅思滢堵住。傅思滢怔怔盯着他,无话可说。 是了,一旦被楚子期威胁住,这种威胁就会变本加厉。楚子期拿捏住的何止是她一人。而漠苍岚,当然不会是任由楚子期拿捏的人。 见傅思滢终于沉默,漠苍岚缓缓闭眼,任由她胡思乱想。 过了许久,终于回到皇城,听到下人在外说傅大小姐可下车回府时,傅思滢抓着窗框:“我不走!” 第48章 本家的表小姐 “我要是活不成,死也死在你的马车里!”傅思滢恨恨威胁。 半阖眼眸,漠苍岚打出一个哈欠:“那这辆车送你了。” 说完,他就作势起身要弃车。傅思滢又急又恼,几乎快要哭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漠苍岚……” 漠苍岚回眸看她,见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毫无动摇地说:“本王好歹还要审问楚子期几日,所以你放心,你最少还有七天好活。” 话语微顿,又说:“求人不如求己,嗯?” 见他软硬不吃,傅思滢再不愿意向他低头,很有骨气地冷哼一声,下车! 目送傅思滢下车,随着车门缓缓关合,漠苍岚的嘴角勾起一丝浅薄的笑。这丫头真是好硬的骨头,都快死了也不低头。 傅思滢与容辰双双脚步沉重。 容辰满脸写着绝望:“姐,怎么办!” 傅思滢按住弟弟的肩膀,严肃地叮嘱道:“放心,没事的,慕王已经答应会为我寻找解药,回家后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此事,尤其是要瞒住爹娘,不要让二老担心,懂吗?” 她劝说了好一会儿,才得到容辰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将容辰脸上的泪水擦掉,傅思滢的表情也越来越镇定。 漠苍岚说得对,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把自己的性命系挂在别人的施舍上,不如自己主动去争! 她不怕死,她只是怕死得不值。 回到傅府后,傅宰相和李氏自然好奇容辰为何会一脸的悲痛焦急。 傅思滢简单地解释说:“无事,在山中碰到兔子,没抓到,懊恼了一路呢。” 说话的同时,飞给容辰一个警告的眼神。 容辰只能强忍悲痛,收敛情绪。 走出爹娘的视线后,傅思滢再次警告容辰一定不要泄露真相,容辰一脸哭样,急得像是双脚下有火。 “姐,慕王不可靠,我现在就出去给你找解药!” 听到容辰说漠苍岚不可靠,傅思滢不由得要为弟弟的明智感到高兴,但她又不得不让弟弟相信漠苍岚可靠。 “你先别着急,慕王说明天让我去拿解药,若是明日无果,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在傅思滢的劝说下,容辰只好答应按捺一天。 一整夜,傅思滢都没有睡,闭着双眼不断地回想任何一丝可能会帮到她的记忆。漠苍岚没有对她做出任何承诺,她也不可能指望漠苍岚,她只能靠自己。 …… 翌日一早,本家的三夫人亲自来请李氏带着卫家母女去一趟本家,原因不外乎是昨日之事令傅老夫人勃然大怒,傅老夫人今日召集全家商讨此事的解决法子。 小李氏和卫兰灵昨晚留宿傅府,一夜悲哭,昨日还显得大方得体的衣装打扮,今日却怎么看怎么落魄。 傅思滢有心去为自己的性命奔波,又怕母亲被本家人刁难,只好陪同在侧。 傅府距离本家不甚遥远,可哪怕再近,也不过就是逢年过节才会走动,平素里甚少来往。 本家大宅坐落于僻静巷道中,门脸大气庄严,门匾上书“版筑世第”四个大字,与傅家小小的门户实在是云泥之别。 瞧一眼“版筑世第”,傅思滢垂头面色冷漠。 傅姓来源于商朝。传说商高宗有心振兴微弱的国力,可苦于朝中没有治世能臣,一晚做梦,梦见有一个囚徒模样、名为“说”的圣人,此人自称腹有治世良策。 商高宗醒后画下圣人画像,命人去寻,结果在一个叫傅岩的地方果然找到一个当泥瓦匠筑城名“说”的奴隶! 说被商高宗请回朝廷后,提出了许多治国良策,后被商高宗封为宰相,使商朝国力渐强。而说以傅为姓,成为傅氏始祖。 这也就是傅氏家族能被称为“版筑世第”的由来。 回想傅姓来源,再看看现在的本家,傅思滢实在觉得本家有愧于傅说先祖。 祖宗起于奴隶之身,而如今高高在上的本家别说是奴隶了,就连养子都看不起。也不知本家有何脸面扛负门楣。 三夫人将傅思滢一家引入前堂:“大嫂稍坐,我这就去请母亲。” 说罢,速速离去。本家侍女们无声地奉上茶点。 许久没有来过本家,这里的一切对于傅思滢来说陌生无比。 正对堂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大字,上书端端正正的一个“忠”字。大字两旁有一对楹联,上联是“版筑家声立赫赫阴功”,下联是“皇恩宠锡得七相流芳”。 七相指的是傅家出过七位宰相。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傅思滢的父亲傅青。 板壁前有一张长条桌,桌上供着数卷圣旨,以彰显本家得到的历代天子的嘉奖和封赏。 供奉的圣旨前还有一鼎小香炉,炉中有一炷刚燃旳香。 傅思滢与李氏就坐在堂中两列的红木雕花椅中,与对面坐着的小李氏和卫兰灵,均是神情肃穆。 没有以往登门时面临的怠慢,这一次本家人很快便拥拥簇簇地来到前堂。傅诗和傅文身负官职,并不在府,一切事宜全由傅老夫人安排。 当然,少了谁都行,傅意礼则是绝对要在场的。 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二夫人张氏更是脸色黑得像僵尸。 傅老夫人对李氏说:“昨晚在祠堂,我让意礼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发誓,他若是有卫家小姐做出过半点不轨的举动,天打五雷轰!” 一张口就是这种狠话,自然惊得李氏心神大震。傅老夫人连嫡长孙被天打五雷轰的誓言都能说出口,这还叫人如何敢去质疑傅意礼有没有说谎? 见李氏被震住不吭声,傅老夫人又道:“卫家小姐在本家府上遇到意外,本家难逃其咎。卫家小姐虽保全清白之身,可名声毕竟染污,影响日后嫁人。昨晚我和张氏赵氏商量过了,为了补偿卫家小姐,同意卫家小姐往后可以对外称为本家的表小姐,利用本家的名望择得良婿。” 老夫人话语一顿,补充了一句:“这也是为了卫家小姐的将来考虑。” 话音一落,傅思滢就冷笑出声:“呵,好大的让步呢。” 本家表小姐的名号真是一个天大的荣宠呦。 被傅思滢讥笑,傅老夫人当即变脸,神情不善地看向傅思滢。傅思滢也不多说,尽管她对本家的吝啬和无耻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可鉴于吃亏的是卫兰灵,她当然要拍手称快。 倒是李氏有些难以接受:“娘,这是不是太、太……” 李氏不敢说出口,这也太敷衍了! 二夫人厉声质问,咄咄逼人:“太怎么?大嫂难道以为本家的表小姐是好当的?” “不,我是说……外人都知兰灵是我的外甥女,本就是将兰灵看做是咱们傅家表小姐。” 话刚说完,再次遭到二夫人的驳斥:“什么咱们傅家,是你们这个只挂着名头的傅家!卫兰灵之前只是你们家的表小姐,与本家无关。本家现在愿意给她一个名分,你们还不知足?” 李氏被气得满心郁闷,又吵不过二夫人。转头看向傅思滢,指望傅思滢能帮着说几句话,却见傅思滢一副作壁上观之态,摆明了不想掺和。 李氏无奈地望向卫家母女:“庶妹、兰灵,你们、你们愿意吗,若是想要别的……” 李氏的话还没有说完,卫兰灵主动站出,和立于堂中央的傅意礼站在并排。 向傅老夫人行礼后,卫兰灵带着哭腔说:“兰灵愿意答应此事,因为我相信老夫人不会亏待了我。您真的和我祖母很像,我昨日找到祖母的画像了!” 说着,急忙从挂兜中翻出一幅画像,展开给傅老夫人看。 这次,没有傅思滢的插手,当然不会再是王八,而是妥妥的菩萨面容混傅老夫人面容。 傅老夫人本来对卫兰灵不愿搭理,可一看画像,当即微愣,盯着好一会儿后,沉沉叹气。 卫兰灵看一眼傅意礼,继续哭着说:“兰灵相信意礼哥哥的为人,所以不愿将昨日灾祸怪罪到意礼哥哥和老夫人还有各位姨母的头上。我敬重老夫人,敬重二夫人三夫人,也喜欢芳薇姐姐、芳蕊妹妹,老夫人愿意收我做表孙女,我自然欢喜。” 口中说着欢喜,眼中泪水却如雨而下,叫人看得愈发心疼。 傅老夫人怕是瞬间良心悔悟,意识到实在是对不住卫兰灵,唉声叹气地唤了一声“傻丫头”。 一声傻丫头,唤得卫兰灵跪倒在地、俯身痛哭,也唤得傅思滢高高挑眉,讶异非常。 哪怕她令卫兰灵给老夫人留下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初印象,老夫人如今也能被卫兰灵哭得心软,可见老夫人与卫兰灵是天生投缘呐! 她拦得住一次,拦不住十次八次,卫兰灵总会用泪水击溃傅老夫人,攀上老夫人这根高枝是遥遥在望的。 既然如此,她最好顺势而为,而不是强行作梗,以免弄巧成拙。 傅思滢想了想,道:“卫家败落,兰灵表妹能得祖母庇佑,真是再好不过。” 余光中,就看见二夫人在听到卫家败落后,露出满脸嫌弃和不悦。 第49章 证物 在傅思滢的眼中,本家统统有自视过高的毛病,而二夫人张氏则是其中魁首,心胸最为狭隘。 二夫人能忍一时的吃亏,也不过就是三五日。卫兰灵想要安安稳稳一个当本家的表小姐,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见傅思滢接受本家给出的补偿,傅老夫人蹙眉狐疑:“你愿意让你表妹当本家的表小姐……以补偿昨日之事?” 傅思滢冲老夫人笑了笑,又看向卫兰灵:“表妹自己都是愿意的,我岂能不答应?” 立即,堂中气氛松快一大截。 众人都以为傅思滢会向本家索要其它厚重的赔偿,没料想傅思滢会如此好说话,自然是又惊又喜。 卫兰灵脖子发僵地转头看傅思滢一眼,嘴角也很僵硬地拉扯了一下,笑意干瘪。 既然本家和卫氏母女都同意这个解决办法,李氏也只能不再插话,颇有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尴尬。 卫兰灵跪地,正式给傅老夫人见礼:“孙女兰灵给表祖母请安,日后必定常伴老夫人左右,尽心尽孝。” 二夫人冷不丁来一句:“又没有留你住在这里,说什么常伴老夫人左右?” 卫兰灵一怔,意识到自作多情,霎时间难堪得很:“我、我……我只是想多多侍奉老夫人。” 见果然如此,傅思滢讥讽地勾起一抹笑。哈,说什么收为本家表小姐,连本家的屋子都不让住,本家也就是出个名头。 傅老夫人倒是和善:“无妨,准你常来走动。” 卫兰灵喃喃应是。 傅思滢无心在本家多停留,暗暗催促着娘亲速速提出告辞。正当同样憋屈的李氏打算提出告辞时,本家下人匆匆来报。 “老夫人,二夫人,御史中丞家的薛公子登门求见,说有要事!” 薛津? 傅思滢立即按住母亲的手,示意先看看情况。 二夫人与老夫人对视一眼,同样疑惑。 “请薛公子。” 不过片刻,薛津便大步而来。薛津身上有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正直庄严的气质,就连走起路来也像一棵松。 在薛津向傅老夫人行礼问安时,傅思滢一直目光隐晦地打量薛津。 昨日何长易在离开傅家的贺宴后就遭人毒打,薛津此番前来,不说是上门问罪,也一定是查线索。 想到正是薛津将何长易救走,坏了她的计划,傅思滢就对薛津也恨得牙痒。 若不是因为薛津的突然出现,她和容辰怎会慌乱避走,以至于倒霉地撞上行刺的楚子期! 现在她身负剧毒,仅剩六日性命,还不知何长易是死是活! 早知如此,昨日就该干脆地一刀将何长易抹了脖子! 不出傅思滢所料,薛津今日前来,正是向本家询问在昨日的宾客中有哪些可疑之人。 二夫人此时才知昨日还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顿时头大如斗。 “薛公子,昨日宾客甚多,像何公子一样被引荐带入别苑的,大有人在,我傅家不可能将所有的宾客记住。何况……何况昨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场面很乱,所以……” 要让二夫人承认自己安排不周,可谓是羞辱,她话语一顿,又道,“薛公子,昨日宴请将尽时慕王到场,不可能前脚慕王刚走,后脚就有人大胆作恶吧?或许其他地方的匪徒行恶,令何公子遭了难。” 总之是别把这丑事和本家扯上关系。 而二夫人刚说完,就被薛津否认。 “不会!昨日将我与何公子引开的人是在贵府别苑门外光明正大行事的,之后更是动作迅速地将何公子打晕带走,若是寻常匪徒,哪里会有这般胆子!” 二夫人还欲再辩解,薛津一招手,示意下人打开匣子。 傅思滢早就注意到薛津的小厮怀中抱着一个长条盒子,只想着或许是薛津为了请本家帮忙而带来的礼物,可当听到薛津说“这是在案发之处寻到的凶器”时,她猛地一惊,顿生惊骇。 薛津从长匣中将带着血迹的木棍拿出,送到傅老夫人和二夫人的面前。 “我昨日寻到何公子时,何公子下半身被装在麻袋里,人几乎昏死过去,满头是血,右胳膊被打断,而不远处的草丛里就有这根带血的棍子!” 薛津愤然地将木棍捏住:“二夫人应该能看出这木棍若是不当凶器,本来该作何用处!” 二夫人紧锁眉头:“这、这可是擀面杖?” “正是!这把擀面杖上除了血迹,还沾有面粉,而发现案发之地附近唯有傅家别苑。所以晚辈猜测,这把擀面杖是被人从贵府别苑的厨房中偷出来,以当凶器的!” 薛津的话说完,满堂骇然。竟、竟然是从别苑出来的凶器!这说明凶手一定进去过别苑! 一想到昨日在身旁隐藏着如此心狠手辣的恶人,众人就后惊后怕、难以安怀。 傅思滢掩在袖中的手指不断摩挲,眼神在薛津和擀面杖之间来回打量。 昨日她情绪有些失控,容辰为了拦住她,将木棍夺下扔到一旁。后来各种情急,二人便将木棍遗落,没想到这木棍最后会被薛津捡到。 不过…… 捡到了又如何? 傅思滢嘴角微扯。难不成还能让木棍开口说话,说它是被谁握着的、又去打了谁? 唯一会令她不安的,就是容辰偷取棍子时有没有被人看到。容辰虽说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没有引人察觉,可那小子毕竟年轻尚轻,行事还是马虎。 就在傅思滢思虑时,便听薛津严肃地说:“只要夫人向别苑下人查证一番,自然能问出这棍子的来历。如果真的是别苑之物,那就极可能有人看见过偷取木棍之人!对了,何兄还说……” 薛津双眉紧皱,语气发沉:“他被打时,有隐约听到打他的其中一个男子大喊‘姐,你住手’。由此可见,打人者必定是一男一女,姐弟二人!” 倏地一下,傅思滢紧捏木椅扶手,骨节泛白。 容辰说的话,被何长易听到了! “如果证明这棍子是别苑之物,在下就能从姐弟身份的宾客中进行排查,”薛津向傅老夫人和二人弯腰施礼,“还望老夫人能给予晚辈援手。” 话已至此,傅老夫人和二夫人哪有不帮之理。 “薛公子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如果查到木棍的确是出自我傅家别苑,那我傅家一定会助薛公子后续查证,揪出那心狠手辣之徒!” “多谢二夫人!” 薛津再三道谢,将木棍留下后离去。本家因为这一档子事,无心再接待李氏和傅思滢一等,婉言送客。 傅思滢跟在母亲身后缓缓走出前堂。她回头,就见本家一群人盯着木匣里的木棍,愁容满面。 傅思滢眼帘半阖,盯着地上的石纹,神情诡秘。 别苑下人极有可能会认出这是别苑之物。而万一真的有人看见了容辰偷盗,容辰岂不是危在旦夕? 就算最后查不到证据证明此事是她与容辰所为,可只要确定是容辰偷取的木棍,容辰就逃不过这个污名。 事情都是她计划的,怎么能害得容辰受难? 忽然,傅思滢脚步一顿,转身,表情不善地向本家人走去。 “我不信你们!”她气势冲冲,毫不客气。 走到长匣旁,理直气壮地将长匣盖上,压在手下。 “说是给我办的贺宴,可是办得一团糟,办成了满皇城的笑话!我以为已经够丢脸,没想到还有薛公子友人被打这种荒唐事?” 傅思滢直视二夫人,就差指着二夫人的鼻尖嘲讽:“这件事让你们本家来查,我不相信能查出真相!薛公子真是心性单纯,竟然将脏物交给贼,让贼查案。” “傅思滢,你别血口喷人!”二夫人惊怒交加,“此事我等都是和你一样刚刚知晓,谈何掩护包庇!” “呵。” 傅思滢冷笑一声,直接抬起长匣,给身后的晴音一送。 晴音急忙把长匣抱住。 一看二夫人要来争长匣,傅思滢立即看向傅老夫人:“祖母,如果这根木棍真的是别苑的东西,本家真的会帮薛公子查案吗?” 傅老夫人沉默不语。刚才当着薛津的面还情真意切的承诺,被傅思滢轻微一点,就顿时破散。 本家如果真的帮助薛津查案,自证管置不善、自家别苑任由恶人进出,这事传出去造成的恶劣影响,可比宁世子喝醉差点侮辱了卫兰灵之事还要可怕。 本家的声望一定会降到谷底。 思忖几息,傅老夫人反问:“你查证与本家查证,有何不同?如果查出此事和本家有关,你难道要张扬出去不成?” 傅思滢缓缓摇头,浅笑:“祖母放心,如今本家与我家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怎么会舍得损了本家的名声。只是若被我查出此事真的与本家的疏忽有关,祖母可得认真考虑要如何补偿我才行。” 话语微顿,她嘴角勾笑,扭头看了身后的卫兰灵一眼,说:“像表妹这样解决,我可不依。” 音落,傅老夫人和二夫人的脸色顿时难看得如同阴云打雷。 第50章 加工证物 自打慕王赴宴,本家对傅思滢就变得很是忌惮。 从本家手中抢走凶器木棍,无疑令傅思滢稍有松气。 走出本家大门,卫家母女借口需要安神,向李氏告辞。卫兰灵本就与傅思滢一家相处不悦,如今又得到本家的认可,自然与傅思滢一家再无多说。 目送卫家母女离去,李氏面上的神情不知是无奈还是庆幸。转头看向傅思滢,指向晴音手中的长匣:“你何必把此事揽在自己身上。这次贺宴,本家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怒气不小,你再这样不知收敛地挤兑本家,小心吃到苦头。” 傅思滢收回望向卫兰灵阴沉的目光,抿抿唇:“娘放心,我有分寸。” 话语一顿,敛容叮嘱道:“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娘不要将此事告诉给旁人,连爹也不要。以免人多口杂,凭添事端。” “好。” 为了解决这根擀面杖带来的麻烦,傅思滢带着晴音上街去寻办法。办法简单,就是去找个木匠。 木匠听完傅思滢的要求,看过长匣中的擀面杖,拍着胸脯说:“这简单,保证给姑娘做得细致!” “现在就做,我急需要。” “好!” 眼看木匠接过擀面杖开始做工,晴音低声在傅思滢耳边问:“您这是何用意,是……想要嫁祸给谁吗?” 傅思滢没有掩饰:“谈不上嫁祸,只是想用这个法子将木棍和本家分开罢了。” 闻言,晴音沉默几息,后冷不丁问道:“那位何公子是您和少爷打的,对吗?” 傅思滢眉心一拢,斜目看向晴音。 见她没回应,晴音心中更确定几分:“昨日您与少爷结伴而行,奴婢就有猜测您或许是要去做什么事情。方才又听您对夫人交待不让外传,便想着您是不想让少爷担心。” “聪明的丫头。” 但晴音再聪明,也和容辰一样想不明白,为什么傅思滢会对何长易仇恨非常。 “日后再与你解释。你在这里等着,木棍完工后就带回府,不要让旁人瞧见,等我回去再做修饰。” “是。您做什么去?” “随便转转。” 傅思滢当然不是随便转转。她仅有六日好活,被木棍的事儿就耽误去小半日,简直是浪费生命。 脚不停步,直奔锦相楼。 锦相楼是皇城中最大的酒楼,达官贵人来往如云。傅思滢踏入门槛,被小二热情迎上:“姑娘一个人,坐大堂还是雅房?” 傅思滢未作理会,径直走向掌柜。 掌柜看见傅思滢,眼神有略微停顿,而后装作寻常模样:“姑娘……” 直接打断他,傅思滢说:“我来赴令狐老丈的宴请。” 掌柜抿唇:“令狐老丈没有邀请姑娘赴宴。” 傅思滢面不改色:“不请自来亦为客。都有过一次交清了,何必见外。” 掌柜被傅思滢的厚颜无耻搞得无奈,只好招来一个店小二,将傅思滢往长易楼的后院领。 后院安静清幽,人却不少,都是寻常下人打扮,个个面无表情,状似无常。 一旦跨过名为“青方”的月门,就连领路的店小二都变得身姿挺直、气势沉稳。 傅思滢这一次在令狐老丈院外等候的时间,可比前几日第一次来时要长得多。 约莫一个时辰后,才终于被准允入内。 一位鹤发鸡皮的老者躺在院中的竹椅上,等到傅思滢走到一旁时,看也不看她,中气十足地斥道:“你这小丫头来上瘾了不成,拿这里当作是佛陀的寺庙,供你许愿还愿的?” 一向都是傅思滢开口刺挠人,猛然被一个老头子讥讽,还真是心情复杂。 “并非还愿,晚辈此番前来,还是有事相求。” 傅思滢很客气,令狐老丈却极为不耐烦:“那种绑人打人的鸡毛蒜皮之事,小丫头你去找街头地痞行不行?杀鸡焉用宰牛刀。上次应你,不过是看你初次前来,给你个面子,清方门并非是江湖的小门小派,不是供你小打小闹的地方。” “牛刀毕竟还是好用,一刀就见血,”傅思滢尴尬地解释,“何况我也不差贵门派的银子,都是生意,老丈何必拒之门外。” 见令狐老丈睁开双眼,满脸不高兴,傅思滢赶在他再次说话前急忙道:“这次绝不是小事!我需要借清方门的人脉求医!” “求医?”令狐老丈上下打量傅思滢一番,“给谁?” “给我。” “你得了什么病?” “我中毒了,想要解毒。” 令狐老丈眉头一皱:“中毒?什么毒?” “七日断命丸的毒,您老听过吗?” 傅思滢一说完,就眼力极尖地发现令狐老丈双眼一厉,蹙眉看她。 正当她以为令狐老丈是听说过此毒,正要表露惊喜时,只听令狐老丈语气不善地问:“你这丫头就是宰相府的大小姐,傅思滢?” 傅思滢一怔,回过神后仍难掩惊色。 惊讶得并非是被令狐老丈认出身份,毕竟她并没有掩盖身量容貌,令她惊讶的是令狐老丈竟是通过“七日断命丸”认出她的! 她中毒的名气这么大了吗? 难道现在满江湖都知道傅大小姐中了七日断命丸的毒?! 再一回想昨日楚子期是当着满长燚军的面儿喊她中了毒的,傅思滢就难免郁气骤生。一传十、十传百,难怪会天下皆知! 她表情憋闷,因而没注意到令狐老丈打量她的目光是极为挑剔的。 许久,傅思滢才心气不足地说:“老丈,我中毒跟我是谁没关系吧?“ “哼,关系可大了去了,”令狐老丈不屑地冷哼一声,“同样的毒,有身份的人就有救,没身份的人便只能等死。” “那晚辈有没有身份呢?” “你?哈,傅大小姐只算是块泥巴,另外一个身份倒是能令妖邪畏怯。” “另外一个身份?”傅思滢眉头一皱,不过转瞬就明白令狐老丈指的是她被定为慕王妃的身份。 以慕王妃的身份求医,当然事半功倍。可…… 她在漠苍岚面前不愿低头,难道要她于背后狐假虎威? 傅思滢神情变换许多,有犹豫纠结、有挣扎不甘,但更多的是狠。 良久,她对令狐老丈说:“我只是宰相府的大小姐,没有什么别的身份。既然没身份,等死便等死罢。” 她说得洒脱大气,倒让令狐老丈白眉一扬,露出淡薄地赞赏眼神。然而她的下一句,却令令狐老丈瞬间黑脸! 傅思滢撇嘴略显讥诮地说:“慕王可谓是身份尊贵,不是也得照样等死。” 音落,只见令狐老丈一掌将身下的竹椅扶手拍裂:“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胡说什么!” 被老丈这么大的反应惊到,傅思滢狐疑地看向老丈:“我说慕王罢了,老丈为何这般惊恼?我以为清方门并不附庸权贵的,难道是我以为的错了?” 令狐老丈有口难言,两条白眉狂抖:“老夫是恼火你这丫头故意犟嘴!你走!你就等死罢,老夫不会帮你的!” 傅思滢在说自己没有除傅大小姐以外的其它身份时,就已经不再将希望放在清方门,这会儿得到令狐老丈的笃定拒绝,也不意外。但她并没有立即转头离去,而是暗暗思忖。 她不会向漠苍岚低头,也不会向楚子期低头。再加上江湖中势力最大、最神秘莫测的清方门也不帮她,她活的希望可谓是无。 一旦确定这辈子的性命仅剩六天,那么完成最大的心愿就成为当务之急! 只要能了却夙愿,死亦无妨! “老丈,不谈求医之事了!”傅思滢一抬头,当机立断地更改来意,“既然我时日无多,就还请老丈怜悯,再借我一次牛刀去杀鸡!” 令狐老丈一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心宽之人,当下就被傅思滢“惊艳”得说不出话。 “你这丫头……” “一千五百两!”傅思滢目厉色狠,“我要两个人在六日之内,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令狐老丈看到傅思滢面色阴狠,惊讶生疑。这丫头真是个心狠的。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真是跟那小子像啊。 …… 直至黄昏,日落西斜,傅思滢才离开锦相楼,踩着斜斜长长的影子回家。身后是漫天橙红的晚霞做披风,头顶已经可见隐约的月牙。 晴音早已回府。关上房门,傅思滢从晴音手中接过被木匠加工过的擀面杖。 手指摩挲着棍身上新刻下的一个小小“孙”字,细细查看,见刻字光滑油亮,一点也不像是新刻字,傅思滢十分满意。 “去,到厨房拿一点面粉。” 等晴音带回面粉,傅思滢已经将新刻字的地方用蜡烛微微烤烧过,好让木色更显陈旧。 先在刻字处撒一层面粉,让面粉填充刻字的缝隙,而后取一点面粉和成团,掐下小小一点面泥粘上去,其上再撒一层面粉。 擀面杖此时看上去就已经和刻字之前的没有区别了。为了彻底抹消痕迹,傅思滢再用蜡烛烧了几息,好让新粘上去的面泥和旁边的面泥一样干硬。 第51章 谁在说谎 傅思滢认真地处理着擀面杖,一旁的晴音也看得认真:“小姐真是心细。这下,任谁看都不会发现这个字是新刻上去的。” 做好后,傅思滢执拿起擀面杖看看,确定完美了,就让晴音将之重新放到长匣中。 她淡淡说:“想要辨明新旧,也得有人先发现这个刻字才行。” 话音刚落,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用力推开。 芸芷和容辰像两条狗子一样急冲进屋。 晴音迅速抱起长匣寻地方藏好。 芸芷扑向傅思滢,大声嚷嚷着现在满皇城都在流传薛公子的好友被打之事。同样的事情,芸芷满是好奇兴致,容辰则一脸惊忧。 顾忌芸芷在一旁,他开不了嘴,容辰忽然岔开话题:“二姐,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粥,你给我做吧!” “稀奇,你竟然会想吃我做的吃食?”芸芷瞪眼。 “好二姐!” 容辰软声缠着将芸芷支开。之后神情瞬间就变得惊慌不安,面对傅思滢:“长姐,昨日之事会不会东窗事发?” 他昨日被长姐中毒一事吓得失魂落魄,都忘了还有打何长易这茬事。 傅思滢摇头,神情镇定:“没有证据,查不到你我头上。放心,有长姐在,保你无事。” 容辰稍显安心,又问:“慕王给你解药了吗?” 傅思滢唇珠轻抿,而后点头,笑得灿烂:“毒已经解了!慕王身边的能人异士诸多,解一个区区小毒,不在话下!” 容辰一向信任长姐,听说毒已经解掉,自然欢欣不已。 “那个楚子期,真不是个东西。自己要死了,还要拉人陪葬。长姐,慕王打算何时斩他?到时候我一定去刑场给他扔臭鸡蛋!” 容辰这话倒是提醒了傅思滢。她是被楚子期毒害的,没道理她死前看不到楚子期先死! …… 皇城中前一日还在流传薛公子友人被绑架毒打之事,不过一晚的工夫,第二日天色一亮,府衙门前鸣冤大鼓一敲,事情陡然反转。 不,倒也称不上是绝对反转,只是让事情变得很古怪了。 南山中有一户人家姓孙,姐弟二人以打猎采药为生。孙氏姐弟直接向府尹交待,前日孙姑娘在家中小院做饭时,遭恶徒调戏,幸好之后弟弟赶回家,才没让孙姑娘惨遭恶徒侮辱。 之后…… 之后姐弟二人气不过,就把恶徒装进麻袋里扔入山中。这两日姐弟二人有些心不安,再去找贼人,却发现贼人已经不见踪影。担心贼人是真的命丧野狼之口,惊惶之下,便前来投案。 府尹一听这事,立即就和薛公子友人被毒打一事联系到一起!赶忙命府衙去薛家传唤薛津和何长易。 等浑身是伤的何长易来到府衙,立刻就被孙氏姐弟认出。姐弟二人先是惊喜他没死,再就是恨不得吃了他! 听闻孙氏姐弟所说,何长易大惊,连呼“冤枉”,一同而来的薛津更是仗义担保何长易的为人。 而立刻,薛津想起之前送往傅家的凶器,急忙告知给府尹。 听闻案发现场竟然有凶器遗留,府尹当然立即命衙役去傅家拿去。 那一根木棍子,瞬间就成为能够证明谁说真话、而谁又在说谎的关键证据。 衙役来到傅家本家索取凶器时,傅思滢刚刚将凶器交还给本家,人都还坐在前堂中和二婶张氏言语相斗呢。 “看不出这木棍有何来头,但我劝二婶无论如何都不要承认此物乃本家所有,以免徒增事端。” 二夫人面带讥讽:“你不是要自己查吗,就查出个这来?” 傅思滢一笑:“凭我的本事,一晚的工夫自然查不出什么。可我若真的想和二婶婶计较清楚,请慕王爷的人去查个水落石出,一晚上的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听她搬出慕王,二夫人顿时不再多说。 就在这时,府衙的人前来,衙役没有说孙氏姐弟投案一事,只道是索要证物,还要求本家派人前去府衙说明这凶器的由来。 听此,二夫人面露不悦,很是不愿。谁会想去府衙那种地面抛头露面呢?好端端地和官司染上关系,实在倒霉。 见之,傅思滢当着衙役的面儿,亲亲热热地按住二夫人的手:“二婶婶这两日多有操劳,还是留在家中歇息吧。侄女知道前后经过,愿意代二婶婶去向府尹大人说清楚。” 二夫人虽然不想去,但也不愿意由傅思滢代替。正当二夫人要回绝时,傅思滢悄声道:“二婶不趁着这会儿工夫赶紧去敲打敲打别苑的下人吗?万一木棍正是出自别苑,而府尹大人还会派人去审问别苑的下人呢?” 二夫人与傅思滢对视片息,而后忍下憋闷,笑意盈盈地向衙役表示可以由傅思滢代替她去。 傅思滢走出本家大门,回望一眼头顶上“版筑世第”的门匾,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呵,二婶在慌乱之下,一时大意地同意让她代替前去府衙,这无疑是再一次向全皇城表明傅家和宰相府是一体的。 本家上了慕王的这艘船,别想再狡辩! 薛公子好友被扔在山间毒打之事备受众人议论,一听事有蹊跷,光是在府衙外凑热闹围观的百姓就一层又一层。 傅思滢带着抱长匣的晴音跟随衙役走入府衙。 大堂之上,孙氏姐弟跪地不语,只眼神愤怒地望着何长易,毫不掩饰怨恨。而何长易则是一条胳膊夹着木板、满头纱布,外加鼻青脸肿。 何长易又急又气,面对孙氏姐弟信誓旦旦地指证,百口莫辩。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对姐弟会来污蔑他! 明明他是在离开傅家别苑后,被一个大汉引走打晕的,才不是什么路过求水、见色起意! “大人,证物已取到,傅家的傅大小姐前来应询。” 何长易惊愕回头。 傅思滢面色清冷不善,以一身粉紫褂裙步入堂中,如同月下木槿仙妖踏云而至,令庄严衙堂瞬间明亮。 “见过府尹大人。” “劳烦傅大小姐走一趟。”府尹不敢怠慢傅思滢,赶忙命人给傅思滢备座。 傅思滢目不斜视,示意晴音将长匣当着府尹大人的面儿打开:“昨日薛公子给我傅家送来此物,说这是伤了这位……” 她瞥了何长易一眼,摆明不知何长易姓甚名谁,直接忽视略过,“说是伤害其友人的凶器,想请我傅家查证此物是否出自我家别苑。只是家中昨日有旁的要事要处理,所以还未得及帮薛公子去查明。方才大人派人前来索要时,家中正打算派人去别苑询问。” 府尹大人面色凝重:“若是现在能当堂审个清楚,便不需劳烦傅大小姐家中再操劳了。” 一听傅思滢说还没有查明木棍的来处,薛津顿时皱眉。但他昨日去傅家时有注意到卫兰灵和小李氏在场,他心知傅思滢所说“旁的要事”是什么,便不好埋怨傅家的拖延怠慢。毕竟对于傅家来说,宁瑞成和卫兰灵的事当然要放在首位。 府尹刚从长匣中拿出木棍,一旁跪在堂中的孙姑娘就立刻喊道:“大人,看,那就是证据!那是我家中的擀面杖!我前天就是拿此物打断了这恶徒的胳膊!!” 当即,满堂皆惊。 何长易不知该如何辩解,薛津恼火驳斥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可有证据?!” 傅思滢“噗嗤”一下笑出声:“呵,薛公子可真逗,这棍子本来就是个证据,还需要找证据来证明证据?这样论的话,天底下就没有能破的案子了。” 薛津面带薄怒,又没理由跟傅思滢争论。 傅思滢抬手点了一下唇瓣:“有人认领不行,非要请我家去自查棍子来处,薛公子开口前还是三思为好。” 薛津闭唇不语。 这时,孙姑娘详细解释道:“小女子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就是我家的擀面杖。我和弟弟日子过得辛苦,因为弟弟过生辰,我才舍得下山换了两斤面,想给我弟弟做长寿面吃。正擀着面呢,就听到这个恶徒在篱笆外说口渴要讨水喝。我好心帮他,没想到!呜呜……” 孙姑娘掩面而泣。 堂中普通衙役无不动容,纷纷愤怒地看向何长易,都是在看一个恶棍畜生! 何长易神情痛苦,备受煎熬:“我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位姑娘,更别说向她讨水喝,更别说心生歹念!大人,我当真是被人打晕的,直到后来被薛公子在山中寻找到才救回一条命!” “你堂堂文人书生,能和谁结仇!”孙家弟弟愤怒地咆哮道,“听说还是去大户人家赴宴的,你若不是做了这等龌龊事,谁敢打你!要不是我及时回家,我姐姐就惨遭你的毒手了!我姐打断你一条胳膊还是轻的,我恨不得杀了你!” 怒骂完,孙家弟弟起身就朝何长易扑去,抬脚又是几个飞踹,直接将何长易踹到傅思滢的座椅旁。 场面瞬间闹乱。 堂中衙役赶忙拦住孙家弟弟,但也只是虚意阻拦,孙家弟弟几脚狠踹何长易的大腿外侧,把何长易踹得是冷汗骤起、面色苍白。 第52章 另有线索 何长易本就浑身是伤,这会儿倒在傅思滢的座椅旁被孙家弟弟狠踹,真的是无力招架,浑然挨打。 他慌神中抬头想要求助,谁料入眼便是傅思滢垂头正眼神戏谑地看他。 刹那间,何长易面红耳赤,自心底涌出一把羞赧惭愧的火烧遍全身,恨不得即刻把脸埋到地下去。 傅思滢自然发觉何长易的难堪。她嘴角微微勾起,目光讥诮地瞧着何长易狼狈地倒在她的脚旁慌乱躲避毒打。此时从心头涌上的舒爽感绝非是她亲自动手可以相比的。 她亲自动手是为让自己发泄,而看着何长易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污蔑殴打,这是一种将何长易的尊严和脸面狠狠踩在地上践踏碾压的愉悦和痛快! 就是要如此! 就是要他颜面尽失、弯曲脊骨、一身狼狈! 他此时的痛苦和煎熬,比得过她承受的万分之一? 在孙家弟弟的巨怒攻击下,薛津全身拦在何长易前,才堪堪护住何长易。 薛津急愤交加:“府尹大人,案子未定,您就任由他们行凶?” 府尹大人这才迟迟一拍惊堂木:“这里是官府衙门,不得放肆!” 有府尹大人发话,衙役们才用上力气将孙家弟弟制住。然而孙家弟弟不该放肆也放肆了,府尹对其没有惩罚,何长易就只能受下。 府尹将擀面杖放回长匣中:“虽说有了这件证物,可你们双方都言之有理,没人能证明这根擀面杖是谁的。鉴于孙家姐弟所说不止涉及何长易被打,还涉及到何长易意图非礼孙……” 被薛津搀扶起来歪斜站着的何长易咬牙:“我没有!身正不怕影子歪,没有做过的事情,我绝不会承认!” 被打断话语的府尹瞥何长易一眼,接着说:“所以眼下急需再有一点线索来证明你们谁说的是实话,比如何长易有没有路过孙家门前,再比如说薛公子在案发现场还有没有发现过别的蛛丝马迹。这两个案子牵连在一起,就必定能互相证明。” 薛津思忖良久,苦恼万分,摇头:“没有。当日发现何兄时情急万分,这木棍还是显眼才发现的,根本就没有顾得上寻查别的。” “怎么没有?”忽然,一直默不作声的傅思滢清冷开口,“薛公子难道忘了昨日将证物送到我家府上时,还说过什么吗?” 她直直看向薛津,目光质疑。 薛津死死皱眉,头脑发乱,一时想不起来。 傅思滢浅勾嘴角:“你可是说过何公子在被人打时,有听到过打人者说话的。” 一经提醒,薛津立刻想到是什么,脸色在刹那间青白交换。 而一旁的何长易也想到了,脸色顿时变的比薛津还要难看,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府尹好奇:“何长易有听见过打人者说话?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不说?” 见何长易和薛津双双闭口不答,傅思滢轻笑:“自然是因为这条线索对何公子不利喽。哎呀!” 傅思滢佯装为难地遮住半边脸:“薛公子昨日真是大意,为何将那般至关重要的线索轻易告诉给我们呢?瞧瞧眼下如此境地,薛公子你说我该不该向府尹大人吐露真言?” 瞧着似笑非笑、似笑非笑的傅思滢,薛津的目光极为复杂。是的,若是知道有今天这么一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泄露出去! 眼下局势,绝不是薛津能控制的。 府尹严肃地对傅思滢说:“傅大小姐既然知道线索,就该如实相告。这里是官府,本官头顶上是‘公正廉明’,自然不能放过一个恶人,也不能让百姓受苦不得伸冤。” 瞧府尹一派正直模样,傅思滢不由得心底生笑。这府尹也不过是顾忌她慕王妃的身份,想借她的口在漠苍岚的面前留点好名声罢了。 不过,这么“公正为民”还真是给她行方便。 “府尹大人教训的是,是晚辈的心思狭窄了,”傅思滢看向薛津,“还望薛公子见谅。” 薛津握紧双拳,紧紧咬唇。何长易则紧闭双眼,面对孙家姐弟的指责状告,他本就有口难辩,哪料还有重击。 傅思滢看了孙家姐弟一眼,再看向闭着双眼何长易,悠悠道:“薛公子昨日曾在我家府上当着众人的面说过,何公子在被打时有听到打人者之一说‘姐,别打了’。” 府尹脸色瞬间惊讶:“打人者之一称呼另外一个为‘姐’?” “没错,”傅思滢点头,“于是薛公子二人判断打人者是一男一女两人,并且是姐弟关系。” 音落,大堂里立刻静得不能再静。无声的惊愕在众人之间蔓延。以府尹为首的官府众人回过神后,纷纷怒视何长易和薛津。 府尹怒问:“这可是千真万确?” 何长易与薛津无言以对。难道要他二人否认?薛津昨天可是当着傅家那么多人的面儿说起此事的,如何否认! 见他二人默认,府尹立刻勃然大怒:“放肆,在公堂之上隐瞒重大线索,薛津,你可对得起你父亲的教导!” 薛津的父亲薛大人的官职是御史中丞。御史掌管监察,非正直清明之人不敢任用。 被府尹提到父亲,薛津面露难堪羞愧,低头不语。 “你二人早知下手之人姐弟二人,现在当着孙家姐弟的指责,还有何话好说?” 何长易难以忍受这种种迹象都在指明他有罪,当即反驳道:“在下要是真的做出侮辱良家妇女之事,又怎会主动将猜测告知给薛公子?若是我真的犯下恶行,难道我不知打人者是谁,还需要主动向旁人透漏线索?” 傅思滢眉尾稍动。唔,这倒的确是个不好说通的地方。 而府尹听了何长易的反驳,也认为说得有道理,不禁陷入思索。 眼看事情要进入僵局,傅思滢的眼角余光在大堂之中轻轻扫动,在不经意间悄悄与孙家姐姐的目光相触。 于是忽然,孙姑娘惊喜拍手高呼:“大人,小女子能证明那根擀面杖正是小女的!” “如何证明?” “我家中贫穷,不常擀面。这会儿才忽然想起擀面杖上有刻着姓氏的!” “什么?!” 府尹一听,立即将擀面杖再次拿起,细细查看:“哪里有刻字?” 孙姑娘面露笃定,起身去接擀面杖,从何长易和薛津二人面上经过时,还重重冷哼一声。 何长易和薛津二人脸上的畏惧担忧实在明显,像是两条被打怕的狗,让傅思滢看得心情愉悦极了。 拿过擀面杖,孙姑娘伸手将擀面杖上的大片陈面搓掉。瞬间,一个虽然不大但十分明显的“孙”字便映入眼中。 孙姑娘大喜,将擀面杖递给府尹:“大人您看!” 府尹一看,只见被陈面填满缝隙的“孙”字清楚无比。前一刻还备受争议的证物,当即就成为如山铁证! 府尹大怒,抓住擀面杖朝何长易挥去,几乎要打到何长易的脸上:“何长易,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 看到擀面杖上的姓氏刻字,何长易神情大骇,连退三步:“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他甚至用惊恐怀疑的目光看向薛津,连薛津也不敢相信了。 木棍是薛津发现的,也是薛津送到傅家的,就连姐弟身份的猜测也是薛津告知给傅家的!会不会就是薛津找了孙家姐弟要陷害他! 薛津同样被擀面杖上的刻字惊到。他顾不得何长易怀疑的目光,蹙紧双眉快速思索。 木棍是他在案发现场发现的,毋庸置疑,这木棍就是打伤何长易的凶器也毋庸置疑,而木棍是孙家姐弟之物现在也毋庸置疑。这一切都证明了孙家姐弟就是打伤何长易之人,但是! 薛津猛然抬头,神情凝重:“府尹大人,这只能说明孙家姐弟便是打伤何公子的行凶者,说明不了别的!” 府尹很不解:“说明不了别的?” “对!孙姑娘说是因为何公子意图非礼她,她姐弟二人才将何公子扔入山林并且毒打一通,但除了她姐弟二人外,没人能证明确有此事!” 薛津语气铮铮:“有可能孙家姐弟本就是山匪恶霸,以打劫路人为生。总之无法证明何公子意图不轨,而眼下她姐弟二人行凶却能定案!” 一语出,一片哗然。 好一番逻辑! 傅思滢微微眯眼看向薛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杀意。这个薛津,还真是何长易的贵人,为了维护何长易,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这么好用的脑子不放到辅佐帝王治理江山社稷上,而是用来保全一个畜生,可见这二人果真是一丘之貉。 “呵呵,山匪恶霸?”傅思滢失声笑道,“山匪恶霸打了人,还会因为良心不安而跑下山来,投案自首?甚至不惜毁掉姑娘家的清誉?薛公子,你这位好友到底是哪路神仙,竟值得山匪恶霸如此计较。” 薛津面不改色:“既然是山匪恶霸,自然不该以常理度之。” 傅思滢一瞥眼尾,转头便道:“大人,动刑吧。” 第53章 参与 面对听到她提议动刑后神色各异的众人,傅思滢神色淡然。 “既然孙姑娘宁愿舍弃清誉也要状告何公子作恶,那何公子就不能忍受一些皮肉之苦……”她讥讽一笑,“以捍卫清白吗?” 接受到傅思滢小瞧的目光,何长易紧握双拳。他自然不想受刑!不是他怕疼,而是他本就清白,凭什么要因为旁人的诬告而受刑! 谁能想昨日还是受害者,今日就成了作恶人! 孙姑娘一边哭一边说:“大人,我和弟弟之前与此人并不相识,若不是因他作恶结怨,我姐弟二人何苦打他!难道我二人真是山匪恶霸?大人,小女子愿意一同承受刑罚!我倒要看看,我与这恶人谁先忍不住招出实话!” 傅思滢与旁人一样,极为惊愕地看向孙姑娘。一个弱女子,竟如此刚烈,不得不叫人钦佩。 傅思滢更是诧异。清方门的人接活儿都这么拼命吗? 当即,她再次鄙视地看向何长易:“一个弱女子都敢受刑以证清白,你自诩蒙冤,如何不敢与她一比底气?” 何长易双眼通红。在他眼中满堂皆是逼迫,就连身旁的薛津也犹豫地看着他,想要劝他应下。似乎不应下此事就是做贼心虚!没人在乎他此时浑身是伤,一条胳膊还断着! 在众人的注视下,何长易久久没有回应。 傅思滢起身,甩甩手:“没意思。府尹大人,若是无事我就先行告辞了。” 她作势要走,忽然,何长易咬牙切齿地大喝:“我答应一比!” 傅思滢眉梢一抖,斜眼看去。只见何长易目光铮铮地盯着她,声色低哑:“我没做过的事,绝不会承认!” 听出他强烈的宣告之意,傅思滢唇角一勾:“倒还算是个男人。” 闻言,何长易稍有动容,愤怒不甘的眼神极为浓烈。 傅思滢假装要走,就是在表明她已认定何长易作恶。何长易怎么会甘愿让她带着这样的念头离开,然后在外大肆宣扬? 刑审,一定要上! 双方都同意受刑,府尹立即命人抬上两条长板凳,实施杖刑。 孙姑娘刚要毫不畏惧地趴上板凳受刑,傅思滢道:“孙姑娘毕竟是女子,和何公子一个大男人承受同样的刑罚,未免不公。不知府衙可有略轻的刑罚?” 音落,只见孙家弟弟站出:“不用改,我替我姐姐受刑!无论是什么刑,我都跟这个恶徒对到底!” 傅思滢挑眉。 眼瞧孙家弟弟和何长易一起趴上长板凳,准备经受棍杖之刑,她目光隐晦地看向孙姑娘:何必上赶着挨打? 孙姑娘微微冲傅思滢摇摇头,示意无妨。 傅思滢轻轻叹口气,别开头。 何长易就在她眼前趴着,能听到她的叹气声。抬眼一瞧,见傅思滢不愿看受刑场面,何长易心中百味杂陈。 他想她既然能施舍给乞丐好饭好菜,甚至还愿意给作为乞丐的他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她就该是心善之人。可为什么,为什么不过是换了个身份,她就对他如此为难! “咚”!“咚”!“咚”! 杖刑开始,两边重重长长的棍子同时落下,何长易一开始还能强忍疼喊,后来就失去理智,连连从嗓子深处发出痛吼。而反观孙家弟弟,不喊不叫,就连身板也依然趴得笔直。 给孙家弟弟施刑的衙役甚至心中讶异,这小子的身体打起来硬实极了,不愧是山上的猎户,就是结实。 没听到孙家弟弟的痛呼,傅思滢从一开始的心惊肉跳,慢慢放下心来。 清方门的人有自己的底气,做事毕竟不会胡来。 孙家弟弟身体结实,和多处有伤的何长易相比,自然优势极大。“咚咚”几棍子下去,何长易就脸色苍白,浑身冷汗抽搐。 薛津看的是提心吊胆:“府尹大人,够了吧?难道这样还证明不了何长易的清白?再打下去人就要死了!” 孙家弟弟朗声骂道:“这种程度也叫够?不够!今天要是能打死他,我也豁出性命给他偿命!” “你!” 薛津还欲再说什么,忽然一声惊呼:“何兄!” 只见何长易终于在毫不留情的杖刑之下,喷出一大口血后,晕死过去! 何长易晕死前还想再说句硬气的话,然而他声音太弱,根本就没叫旁人听到,就连薛津都因顾着和孙家弟弟理论而没有察觉,只除了傅思滢。 “我、我不认罪……” 说罢,就被打得昏晕过去,再无明智。 傅思滢看向何长易的眼神充满讥讽和冰冷。 不认罪? 呵呵,不认罪,就没罪了吗? 她说:“晕过去了?别是装的吧。” 薛津大怒:“傅大小姐,还请口下留情!” 傅思滢冷哼一声,一指府衙门外围观的众人:“从今日起,薛公子怕是得一个一个劝过去口下留情!” 薛津扭头,看到府衙外全是好奇围观的百姓,顿时头大如斗,心乱如麻。 可想而知何长易这一晕,会叫多少人嚼断舌根子! 孙姑娘哭着将弟弟从长凳上搀扶起,跪在府尹面前:“大人,可怜我姐弟没有证据证明这恶人作恶,经今日羞辱,我二人再无心力与他对峙。若是大人不判我二人打人之罪,就放我姐弟归家吧!” 面对神色哀切的孙家姐弟,府尹深深叹气,不顾薛津还欲多说,当场宣布姐弟二人无罪。 姐弟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府衙,不知引了多少人追问。 傅思滢跟随在孙家姐弟二人的身后离去,她最后瞥向何长易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人都走后,薛津命下人赶紧将何长易抬走救治。他正欲离开,府尹唤住了他。 “薛津,不管此事与何长易有没有关系,此人名声已坏,你日后还是少于此人来往为好。这是本官作为你父亲的好友、也作为你的长辈叔父,给你的忠告。” 薛津神情复杂,闷应一声,扭头离去。 锦相楼人来人往,眼下最新的何长易之案立刻点燃所有食客酒客的好奇。 在后院清方门内,傅思滢再次见到孙家姐弟二人。 孙家姐弟不复公堂之上的羞愤,尽显沉稳和神秘:“给姑娘办的事情,不知姑娘可还满意?” 想到何长易最后像一只被人踩扁的蚂蚁般趴在长凳上,傅思滢的脸上就压不住笑意。 “当然满意,”她看向孙家弟弟,“方才受杖刑可疼?” 孙姑娘笑:“我弟弟练的童子功,如今练成这幅身板,别说是杖刑了,就是鞭刑也能受得住!” 闻言,傅思滢忍不住一抖,连连苦笑:“那可使不得。咦,你们当真是一对姐弟?” “正是!而且也恰好姓‘孙’。我叫孙丹,我弟弟叫孙益。接到这个任务时,我俩还以为是熟人下的任务呢。”孙家姐弟二人笑。 傅思滢也感到惊奇,欣喜叹道:“这可真是缘分。” “对了,姑娘,您另外一个命人夜袭福好客栈的任务,我二人也有参与,已经布置妥当。如果你确定命人按计划行动,明早就能听到消息。” “好。” 忽而,傅思滢一顿,忍不住询问:“不知我今晚能否一同参与?” 孙家姐弟对视一眼:“这……倒是可以,但您到时候不能肆意行动,得听我们的。” 傅思滢精神一凛,毫不犹豫地应下:“好!” 傅思滢从清方门离开时,锦相楼里针对何长易一案已经议论得人声鼎沸。明明哪怕是当时在府衙外围观的百姓都不一定能听见什么,可是每个人讲起来都说得像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一样。 “那个何长易,真不是个东西!谁能想到他是意欲对山中民女图谋不轨,然后才落得遭毒打的下场。可惜那对姐弟没有证据,要不然还能让这种恶棍逍遥法外?” “孙姑娘舍得清誉,孙家弟弟宁愿豁出性命,这个姓何的绝对没干好事!” “还说呢,我可是听说薛公子为了保他,光说孙家姐弟有罪,姓何的无罪!” 走出锦相楼,傅思滢望着天边流云长长呼气。 这不算完。她会在她即将送命的前一刻,亲手把匕首刺入何长易的胸膛! …… 入夜,宰相府已夜深宁静。晴音收拾完后,请了安,悄悄离去,将房门关上。 房门一闭,已经躺在床上的傅思滢立刻翻身坐起,借着月色更改衣装。 换上从清方门拿来的一套夜行衣,全身都捂得严严实实,只有两只眼睛露着。 听到屋外传来一声悠长的猫叫,傅思滢立刻无声打开房门,踏入月光,溶于夜色中。 孙家姐弟应约而至。 几人抹黑悄摸走到院墙处,孙丹在傅思滢面前一转身,将后背亮给傅思滢:“来,傅小姐,我背你翻墙。” 傅家的院墙很高,哪怕孙家姐弟一人在上、一人在下,也不能将傅思滢给凑上墙头去,所以只能背一下她。 傅思滢有些惊慌:“啊,这、这不太好,你背不动我的。” 孙姑娘笑:“无妨,翻个墙罢了,能背得动!要不然……” 第54章 羞辱 孙丹低声打趣:“要不然让我弟弟背你?” “姐,你胡说什么!”傅思滢还没反应过来,孙益就立即很严肃地训斥,“这可是傅大小姐,不可言语冒犯!” 傅思滢倒有些意外孙益反应紧张,浅笑道:“无妨。” 傅思滢尚未出阁,又是已定的慕王妃,自然不能让孙家弟弟背。时间迫人,犹豫几息,只得不好意思地趴在孙丹的背上。 别看孙丹体形娇小,身体却是精瘦,极有力量。 先是由孙益飞身跳上墙头,然后回身伸手接住背着傅思滢跃起的孙丹。轻轻松松的,三人便成功调出傅府宅院。 墙外停着一辆马车。 傅思滢回头看着自家院墙,难免要考虑家中防护未免太不严实,之前是楚子期,这次是孙丹孙益,来去也太容易了,以后得多…… 想到“以后”二字,傅思滢蓦然面颊一紧,缓缓收回目光,跟着孙丹坐上马车。 若她还有性命,再谈以后。 …… 夜已深,钟如街的福好客栈也正要打烊关门,从外看去,可以看到楼上零散的几间客房还有烛光透出。 马车在斜角处停下,傅思滢与孙丹从车内探出头张望。孙丹伸手一指,低声道:“那个就是卫姑娘的房间。” 傅思滢顺之望去,见那间临街的客房还亮着灯。 卫兰灵与小李氏、王老妪都居住在一间屋子里。因为卫兰灵在本家别苑出事,母女二人这两日寝食难安,愁于未来生计。 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赶车的孙益忽然将马车赶向黑暗处停下。很快,就有四个大汉和一个身形窈窕的姑娘出现。 这五人并没有穿夜行衣,但也不是寻常百姓的打扮,都是走江湖的模样。 那个身形窈窕的女子气质格外不同,有些……妖里妖气? 傅思滢看向那个姑娘,很是善意地对其点了点头。因为在她的计划里,这位妖里妖气的姑娘至关重要。 谁料面对表现出善意的傅思滢,妖里妖气的姑娘却并不领情,不仅冲傅思滢翻个白眼,还表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傅思滢微微一愣。幸好她蒙着半张脸,不至于被旁人看出尴尬和难堪。 孙丹叮嘱道:“好了,时辰差不多了,进去吧。记得不要将动静弄得太大,只要让客栈里的住客都知道就好。” “好。” 五人应下,即刻便向正要关门的福好客栈而去。 傅思滢在其后看着那个姑娘一走三摇曳的背影,忍不住问道:“那位姑娘怎么称呼,平日在清方门里都做什么?” 孙丹微微思索一下,才谨慎地开口道:“她叫花娆,表面上是花楼女子,实际上是借助烟花之地为清方门搜罗情报。” 傅思滢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花娆。” 花娆为何用轻鄙的眼光看她?难道是因为她用这种下流龌龊的手段去对付卫兰灵? 傅思滢轻笑一声,不再在意。 福好客栈在花娆一行五人进入后彻底关门。孙丹命孙益在外放风,她则再次背起傅思滢从街上飞身跃入,进入一间窗户大开、没有光线的客房。 傅思滢被孙丹轻轻放下。她出于谨慎,站在原地,并不敢说话。 孙丹左右看了看后,才道:“姑娘安心,这是我白天定下的屋子,视野极佳,正适合姑娘等会儿看戏。” 明白了孙丹的意思,傅思滢不由得赞叹道:“你真心细。” “应该做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从楼下大堂传来声响,孙丹立刻悄悄将房门打开,示意傅思滢甚至可以站到屋外栏杆的阴影处,直接看到楼下情况。 一身黑衣并且蒙着面目的傅思滢走至楼栏阴影处,如同鬼魅一般毫无声息。 楼下大堂坐着花娆五人。他们赶在店家关门前的最后一刻走入,说要住店,可等店家的门彻底一关,就立刻改口说赶路辛苦,要先吃饭。 掌柜无奈,无能命店小二先送上好酒,再去叫厨子去做几样饭菜。 四个大汉吃过酒,顿时耍开了脾气,在客栈里又喊又嚷,极为烦人。掌柜几次劝说,都无济于事。 就在掌柜愁眉不展时,花娆笑得花枝乱颤地说:“掌柜的可真是个木头。所谓‘饱暖思银欲’,我这几位哥哥自然是喝过几口酒,就想找女人解闷了呗!” 掌柜汗颜:“几位英雄若是想喝花酒,那是来错了地方。” “哪里来错了地方!?”四个大汉齐齐一吼,立刻将掌柜吓去半条性命。 “没、没来错,没来错!”掌柜退后三步,连连摆手,“只是这里是客栈,只有酒,没有女人。” “没有女人?呵,呸!女人都在屋里呢,你以为老子没见识!” 为首的大汉骂骂咧咧地起身,一把推开欲要阻拦的掌柜就朝楼上走去。 此时,许多住客因为大堂的吵闹,非常不满地走出屋子想要抗议。可一见四个粗鲁彪悍的大汉走上楼来,谁还敢有话说。 大汉吼道:“看什么!老子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你们谁想试试?!” 立刻,大胆出来看情况的住客纷纷作鸟兽散。天呐,一头牛。他们哪里比得过牛。 看到这一幕,傅思滢低声问孙丹:“英雄本色?” 孙丹一想,意有所指地笑道:“对,英雄所本。” “呵。” 四个大汉非常野蛮地将一间又一间客房强力推开,去看里面的住客是什么身份。 全是男人的自然不管,有男人有女人的,调笑两句,也作罢,唯有遇到只有女客的屋子,就立刻高兴得忘乎所以,直接将女客拖拽出屋,行径恶劣与土匪无异。 而这倒霉的女客,自然只会是卫兰灵。 大汉从傅思滢和孙丹的附近走过时,扔给她二人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随后,一拳砸开卫兰灵的客房! “啊!”卫兰灵和小李氏的尖叫声乍起,极为惊恐,还伴随这王老妪的咒骂。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哈哈,这里有三个女人。呸,这个婆子太老,也就这一老一少不错!” 大汉一手拉一个,如同拉扯两只兔子般将卫兰灵和小李氏扯出客房。 隐在暗处的傅思滢面无表情冷冰冰地看着,气质像是安放在地府最深处的阴冷墓碑。她亲眼看到那个王老妪连拦都不敢拦,只知道哭嚎嗓子喊救命。而卫兰灵则被吓得软了两条腿,挣扎着被大汉拖在地上走。 “放开我!我要报官!”卫兰灵惊恐不已,大叫救命。她甚至衣衫单薄,穿得衣裳扣子都没系全。 大汉大笑着将卫兰灵扯下楼梯:“深更半夜的,你到哪里去报官!” 音落,大汉又扭头声色一冷,道:“掌柜,你要干什么去?” 正在用尽全力也打不开大门的掌柜浑身一抖,大冒冷汗,不敢转身:“我、我、我看看门有没有关好。” 门自然是打不开的,因为孙益在外面将客栈的门给卡死了。 连掌柜都无计可施,一时间,人心惶惶。 大汉将卫兰灵和小李氏从大堂里一扔,扭头就对花娆说:“让她们俩搞点乐子!” 卫兰灵与小李氏相拥在一起,哭得双双狼狈。 花娆摇曳生姿地走到卫兰灵和小李氏身旁,笑:“哭什么,我这几位哥哥又不会吃了你们,让你们搞点乐子嘛,唱曲儿会不会?” 卫兰灵颤抖着身体回道:“不、不、不会!” “跳舞呢?” “不不会。” “揉肩敲腿呢?” 这个自然更不能会!卫兰灵连连摇头。 这会儿,大堂已经略有安静,四个大汉均是神情不善地看着卫兰灵。 花娆冷笑着又问:“喂酒夹菜也不会?” 卫兰灵死死握住小李氏的手:“不会……” 顿时,花娆美目双怒:“什么也不会,你连狗都不如!” 卫兰灵愤然看向花娆,却是敢怒不敢言。 “瞪我?”花娆冷厉一笑,抬手就朝卫兰灵打去,“敢瞪我,我打烂你的眼珠子!” 可这一巴掌并没有打到卫兰灵,而是被掌柜拦下了! 掌柜神情惊恐:“这位姑娘可是宰相府家的表小姐,几位千万不敢无礼!” 伤到旁人还好说,伤到宰相府的人,掌柜哪里有胆子承担责任。 可未想到,一听到是宰相府的表小姐,花娆不惧反笑:“宰相府的表小姐?哈哈哈,不会是前几天当众光身子的那个表小姐吧?” 话音一落,整座客栈如同空楼,一片死寂。因为之前巨大的动静,几乎所有的住客都走出房间往下楼看。所以在花娆说卫兰灵“前几天当众光身子”后,所有住客全部怔愣,目瞪口呆。 卫兰灵的脸色尤其苍白,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满脸惊惶。此时她明明衣着完整,却仍仿佛是被人扒光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小李氏心疼女儿,勇敢地回击花娆:“你胡说什么,我们和宰相府没关系!” 呦!这句话让窥看热闹的傅思滢十分惊奇。竟然会说和她家没关系这种话,看样子,卫家母女对她家可是深恶痛绝呢! 第55章 不留情面 傅思滢站在楼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大堂,心情谈不上愉快或亢奋,心底反而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沉重得令她目光僵直。 花娆在小李氏反驳与宰相府有关系后,就更为放肆地指着小李氏的鼻尖开始冷嘲热讽。卫兰灵被羞辱得抱头啜泣,何其可怜。 这种场景,但凡是有些许良心和正义的人看到,都会感到不舒服,傅思滢自然也是同样。 但她的不舒服并不是为了卫兰灵,而是为了记忆深处的芸芷。 仅仅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遭受言语羞辱,卫兰灵便如此难以承受,那芸芷呢?真正遭受过羞耻和凌辱的芸芷,那时该是何等的害怕和绝望? 她一直去不敢去想芸芷前世死前承受过的苦痛,但凡想一丝,就要痛彻心扉。 在何长易要造反前,她为了保护芸芷,命芸芷逃出皇城躲避。直到何长易称帝登基、掌控住局势后,才命人护送芸芷回皇城。而灾祸,就发生在芸芷回皇城的路途上! 宁瑞成等一众前朝旧臣忽然出现,挟持了芸芷!之后…… 傅思滢紧盯楼下卫兰灵颤抖如筛的身影,眼眸越来越红。 她命人去接芸芷,是临时命令,护送的护卫都是何长易的亲兵。宁瑞成等人是从何处听到消息,并且准备得那般充分?! 傅思滢无数次想否认、想推卸,可她骗不了自己。芸芷之所以遇难,就是因为她在前一夜只对卫兰灵说过,说终于安稳,说终于姐妹三人可以团聚,说终于可以接芸芷回家! 是她的罪啊,全是她害了芸芷! 她当时感念卫兰灵陪她与何长易一起造反承罪,早将卫兰灵看作是亲人,她哪里会想到,她以为的亲人一转头就将她真正的血亲……推入深渊。 而如今,她还会留情给卫兰灵留半分脸面? 呸,想都不要想! 孙丹惊讶地发现傅思滢在流泪,正要疑问,只听傅思滢语气喑哑地问:“你们的人不会做强上女子之事,是吗?” 孙丹微怔,不明白傅思滢为什么突然又起这个心思,低声道:“是。” 傅思滢先开始的计划是让清方门的人强上卫兰灵,但被清方门拒绝,于是才改成现在这般的戏弄羞辱。 “你们不做,帮我去找肯做的人,也不可以?” 听出傅思滢果然心思不消,孙丹犹豫了一会儿,说:“我需要回去询问令狐老丈才行。” 见孙丹没有立即同意,傅思滢神色渐冷。 此时,楼下的花娆骂够了,就开始对卫兰灵动手动脚,将卫兰灵的衣裳东一扯、西一拉。 “呦呦,装什么清纯可怜呐,你的身子那么多人都看过了,怎么就不舍得让我的几个哥哥瞧瞧?” 花娆妖笑着手一拉,在卫兰灵的尖叫求救声中,将卫兰灵的外衫彻底扒下! “放心,我这几个哥哥只瞧,不干别的!” 卫兰灵蜷缩成一团,在小李氏的怀抱里放声惊哭。 “救命!救命!” 她的求救声不仅不能让花娆住手,反而让花娆五人放肆大笑,如同卫兰灵真的给他们当了乐子。 花娆按住小李氏的肩膀,将人扯开推搡到一边,然后眼疾手快地直接将卫兰灵的内裙“刺啦”一声撕扯开。瞬间,卫兰灵就光着前胸锁骨双肩、露出双腿,衣不蔽体。 楼上围观的住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看,又想看;不该看,又忍不住要看。 就在花娆即将把卫兰灵的最后遮羞布全部拉开时,“砰”的一声,与傅思滢同楼层廊道的一间客房忽然房门飞开! 一身着白缎里衣的年轻男子大步而出,站在栏边,抬手就将折扇向楼下大堂的花娆扔掷而去! 并非普通扔砸,而是带着内力,使折扇化为一柄小剑划破半空,逼得花娆不得不松开对卫兰灵的钳制,险险避开。 男子恼怒至极:“辱人至此,还不停手!” 这把普通折扇从花娆的脸颊擦过,后直直打到桌上,震得桌椅晃动。 花娆一抹脸颊,发现被折扇伤出一道口子,顿时,漂亮的眉眼染上怒火:“要你多管闲事!” 傅思滢斜目看去,能看到不远处的男子眉眼清俊、目光如火,身形清瘦修长,姿态如竹。他的神色写满厌恶与不堪忍受,可见是对大堂中发生的此事忍无可忍。 她还未多想,只听孙丹在旁低声道:“是个高手。他若插手,花娆几人有麻烦,拖延了时辰,恐怕会被夜巡士兵发现。” 之所以让孙益在外放风,就是为了防止被夜巡士兵发现异常的。 傅思滢目光嫌恶地看向那男子,对于这种在关键时刻坏她好事的人,一向没好感。 不过她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想来明天卫兰灵的美名就会被目睹此事的住客传得人尽皆知,卫兰灵未来几天将会在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要让卫兰灵经历充分的痛苦,再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男子见花娆不知好歹,抬手从顶上灯笼抽出铁签,笔直地指向花娆:“我数三下,你几人若不离去,就别想再走。” 傅思滢对孙丹说:“收手。” 孙丹马上走回房间,在窗边向街边学了一声猫叫。立刻,在外放风的孙益便将卡住的客栈大门松开,发出巨大的响动,提醒花娆几人收手撤退。 脸上被划破口子的花娆十分不甘,但也只能在同伴的拉扯下,怒视着执拿铁签的男子,愤然离去。 卫兰灵奔溃地大哭跪下:“多谢恩公!” 心气郁结的傅思滢正要返回房间与孙丹跳窗离去,谁料不远处的男子缓缓转身,显出极为清朗俊逸的容貌,只是手中铁签笔直指向她,眼神冰冷! “这位姑娘也知道欺软怕硬?” 与男子轻视厌恶的目光相触,傅思滢眉头陡然一皱。不知这男子是何时发现的她,但无疑,他看出了她是幕后指使! 淡然收回目光,傅思滢不多理会,转身踏入房中,与神色微惊的孙丹急速跳窗离开客栈! 然而就在跳窗的那一瞬,一根纤细的铁签“嗖”地从脸前飞过,一下子就将傅思滢脸上的蒙面扎飞掉! 铁签飞来的方向只需偏移分毫,傅思滢的脸说不定就会被铁签扎穿! 她一惊,转头看去,只见那白缎里衣的男子竟来至房门前,看样子是要追她。 孙丹挡在傅思滢身前:“私人恩怨,阁下管到这个地步还嫌不够?” 男子依然是厌恶的怒容,只是目光停留在傅思滢的脸上久久,忽而冷冷一笑:“我认得你的脸了,毒妇。” 傅思滢嘴唇一紧,本该以袖遮面,可念及屋内没点灯,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落在脸上,所以她用不着生怵。 何况,就算被这男子记住又如何,反正五天之后她就要死了。即使不死,府衙也不可能仅凭这男子的一句“认得”就判定她有罪! 于是,傅思滢勾唇一笑,语气轻佻:“那恭喜阁下,长见识了。” 男子被傅思滢的猖狂大胆所惊,目光如刃。 “阁下若无事,我二人便走了。” 说罢,傅思滢一拉孙丹的衣袖,孙丹立刻回神带着傅思滢跳出窗口。 被守在窗下的孙益和花娆等人接到,傅思滢回首看向窗户,见那男子并没有追来,不由得狐疑。 从那男子一开始对花娆五人的恶行置之不理,再加上没有追逐,她只能猜测他或许是在顾忌什么。 等傅思滢被安全地送回府时,院子里同她离开前别无两样,到处静谧。 眼看孙丹告辞,傅思滢说:“还得托你们查一下,那男子是何人。” 孙丹拧眉:“自然!” …… 清方门的迅速绝非口头之语。翌日傅思滢来到锦相楼又来赴令狐老丈的宴时,就得到了孙丹的调查结果。 “昨晚干扰行事的男子名为白倾羽,是江南世族名士,名望极高。若不是昨晚,还不知此人的武功也极高,并且已到皇城。” 想及白倾羽昨晚的一举一动,傅思滢蹙眉:“此人来皇城又如何,有什么特殊的不成?” 孙丹微微一顿:“这些事情就不需姑娘知晓了。” 傅思滢也没再问。不过是一个外乡人,江南名士,在皇城怕是连根草都不如。她现在也根本没有心思去在乎一根草。 只不过白倾羽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他眼中的厌恶轻视绝不是寻常世族的高高在上,而是真正的……嫉恶如仇。 想来她这种毒妇,也一定叫品行高洁的江南名士印象深刻? 今日锦相楼中的各种闲谈议论实在是层出不穷。昨日还在说何长易的龌龊下流,今日又得加上傅家表小姐竟然在客栈里深夜遭人当众羞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个被慕王下令削了一级爵位、以保世子有一个月时间绵延子嗣的卫郡王府……卫侯府,竟然公开征募小妾! 无数听到这个消息的食客,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征募妾室?也是,现在哪家的女儿敢嫁给宁世子” “卫侯爷是急上头了吧。” 第56章 选择 “啧啧,这是叫宁世子在这一个月里,把一辈子的福气都给享受了哇!” “什么宁世子,慕王下令夺了他们的世袭,卫侯府没有世子了!” 不仅剥了世袭,慕王要对宁瑞成行阉割之刑早就叫众人翘首以盼。被慕王下令用刑,宁瑞成哪有逃脱的好运。谁家的女儿嫁给宁瑞成,无异于一个月后便开始守活寡。 再者说卫侯府相当于开始走下坡路,同等身份的世家女官家女都不会嫁过去的。宁瑞成祸害侯府的丫鬟侍女不够,自然只能将毒手伸向府外民间。 傅思滢听着这些议论纷纷,心中想了想,回头就又是去寻清方门。 令狐老丈见她去而复返,好生无奈:“你这丫头又有什么事儿,怎么就没个完?” 傅思滢嘴唇一紧,面色尴尬。她是因为自己的性命无多,所以发了疯地要把仇人一网打尽,但在别人眼中,可就是彻彻底底的毒妇了,没有半刻心思是善良的。 “我想要让你们把卫侯爷的嫡子宁瑞成……” 听完傅思滢低声道出请求,令狐老丈的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你这丫头的手段实在是太多,真让老夫长见识。” 对于令狐老丈冷笑着反讽,傅思滢抿唇,垂下眼眸。 二人之间静默几息后,令狐老丈忽然问:“孙丹说你想要找恶棍凶徒,去羞辱别的姑娘?” “嗯。”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施于人,必遭轮回。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残忍之事落到你的头上?” 听出令狐老丈口中的告诫,傅思滢目光直直地看向面色复杂的令狐老丈,半晌,她说:“我做的事就是轮回之事,不惧报应!” 她的眼神坚定狠绝,语气沉重又带着些微的苦痛,让令狐老丈很是惊愕。 在知道傅思滢的身份后,清方门就调查傅思滢的身家背景,根本不知傅思滢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大仇恨,硬是要和卫兰灵等人不死不休。 她说的笃定坚决,令狐老丈知道劝说不得,便道:“你提出的这两个任务,清方门只能接一个,你自己选。” 傅思滢想了想:“我选处理宁瑞成。” 令狐老丈正要应允,只听傅思滢又说:“但是!我要把任务做小小的修改。” 她要一石二鸟! …… 傅思滢回到家时,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她不知道是自己这两日耗费的心神过多,还是七日断命丸的毒性开始发作。 她有去寻郎中把脉,但医术平平的郎中哪里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在府门口的拴马石旁靠了一会儿,等到缓过神后,才上前回府。 刚一抬手,只见府门从内打开,母亲李氏面色惊忧地走出。 “滢滢出去做什么了,这会儿还……”和女儿撞个正着,李氏安心,赶忙抓住傅思滢的手,“你出去闲逛可有听到消息?” 傅思滢佯装不解:“什么消息?” “你卫姨母和表妹出事了!” “啊,出事?”傅思滢眉头一蹙,“她们不是住在客栈里吗,能出什么事?” 李氏拉着傅思滢走下台阶,等车夫赶来车后,先后登上。 “听说是有匪徒夜宿客栈,借酒闹事,当众羞辱卫兰灵,还好被侠士救下!” 闻言,傅思滢淡漠地回道:“这位侠士还真是乐于助人。” 李氏瞧她一眼,隐约觉得她关注的点有点怪怪的,但也没有多想。 福好客栈如今倒像是个酒楼,门庭若市。听说了消息的人都来福好客栈看热闹,哪怕并不能看到卫兰灵的半点影子。 掌柜诚惶诚恐地迎接宰相夫人。 “小人有罪,未能照顾好卫夫人和表小姐,小人有罪!” 李氏这会儿可没心情问罪掌柜,赶忙去找卫氏母女安慰。 头戴帷帽的傅思滢跟在李氏身后,不言不语。 卫兰灵和小李氏见到李氏后,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小李氏慌得如同天塌:“嫡姐,怎么就能发生这种祸事!兰灵以后可怎么办啊!” 在贺宴上发生的失身风波尚未过去风头,又添新灾,如今本家表小姐的名头再无用处,卫兰灵可谓是声名尽毁。 李氏也很同情发愁:“是啊,这可怎么办呐!” 虽然因为傅思滢之前的几次计划,李氏如今对卫家人没有好感,但卫家母女毕竟是顶着宰相府的名头住在客栈里,如此还能被人当众羞辱,无疑是让宰相府脸面大为折损。 王老妪缩坐在一旁,表情恶劣地看着众人。卫兰灵则窝坐在床榻里,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满脸绝望。 屋中沉默许久后,傅思滢悠悠说:“既然如此,表妹就只能嫁给宁瑞成了。” 屋内几人齐齐一惊。 “什么?”李氏震惊,“让兰灵嫁给宁世子那个混账?” 小李氏双眼通红:“思滢,你是不是就巴不得你表妹掉入火坑!” 卫兰灵眼神愤恨地紧盯傅思滢,一脸怨恨之色。 对这些,傅思滢完全不以为意:“我说得难道不对吗?第一,表妹与宁瑞成已有肌肤之亲,第二,表妹如今前路堪忧,若还想嫁入世家官家,就只有卫侯府能入。你们仔细想想,难道不认为这是表妹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屋内立时安静。 傅思滢又道:“不仅是唯一能走的路,也是必须要走的路。” 她看向卫兰灵,缓步上前,坐在床边,伸手去握卫兰灵的手。 卫兰灵还想避开,却被傅思滢强硬地抓住。 “兰灵,表姐不会害你,表姐岂能不知你的心思。难道你愿意被这名声所累,忍气吞声地嫁给寻常的农夫商贩?” 她紧紧盯着卫兰灵的双眼,说着缓缓引诱的话语。 “你本来就对宁瑞成存有好感,嫁给他难道不中你意?兰灵,那可是卫侯府啊,若是没有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凭你的身份,能嫁入卫侯府吗?” 卫兰灵怔怔与傅思滢对视,呆呆摇头。她当然有自知之明,所以才会连连对宁瑞成抛送秋波,所以才会甘愿接受本家一个虚伪名头的赔偿,只为自抬身价。 而现在,一个能轻易嫁入卫侯府的机会就在眼前!只是、只是宁瑞成在一个月后就与太监无异。 看到卫兰灵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傅思滢更凑近几分,声音放低:“你只要在这一个月里成功怀上宁世子的孩子,就能在卫侯府里确立地位!有了地位,有了身份,宁瑞成的身形残缺一事,就实在是鸡毛蒜皮了。” 一个月内!怀孩子! 傅思滢说得太轻巧、太有诱惑力,很快,卫兰灵的眼眸中就开始闪过犹豫不决。 拿女子多半生的幸福去换荣华富贵,卫兰灵不知道这样做值不值得。 傅思滢轻轻拍打着卫兰灵的手背,装作真心为卫兰灵考虑:“偌大的卫侯府,起码三辈之内是不至于破败到什么地步的。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说完,余光注意到一旁缩坐在角落里的王老妪已经露出贪婪之色。 又在卫兰灵的手背上轻拍两下后,傅思滢才缓缓收回手。 “表姐只是想劝你一句,失去了某一样,可千万不能再失去另外一样。抓住宁瑞成,抓住这最后轻易的机会,明白吗?” 卫兰灵目光直直看着傅思滢站起身,说出告诫。 莫名的,卫兰灵猛地打出一个大大的冷颤。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或许是被傅思滢的话语所惑,但毫无疑问,傅思滢说得很有道理。 傅思滢示意母亲可走了。她回头,对陷入沉默的卫兰灵和小李氏再一次蛊惑道:“姨母和表妹可一定要为了将来考虑,不要意气用事。越早作出决定越好,卫侯府已经贴出在民间给宁瑞成征募妾室的告示,多的人民间女子想要飞上枝头的。” 她走时,小李氏和卫兰灵的情绪明显要比她来时要冷静得多。毕竟嘛,前路渐渐清晰起来,黑暗小路似乎重新变成光明大道。 李氏担忧地问傅思滢:“劝卫兰灵嫁入卫侯府,真的好吗?” 傅思滢不解:“难道母亲不认为这是卫兰灵目前唯一的选择?” 李氏想了想,无奈叹气。 李氏唤来掌柜,询问昨晚救下卫兰灵的侠士在哪里。作为宰相夫人,她自然是要登门道谢,周全礼数。 掌柜亲自领着李氏和傅思滢来到侠士的门前,敲响房门:“白公子,您可得空,宰相夫人来看您。” 盯着紧闭的房门,傅思滢抬手,轻轻抚过帷帽的纱帘,被纱帘遮挡的双目格外冰凉。 “咯吱”一声,房门打开,露出一道清冷俊朗的人影。 白倾羽面目严肃:“宰相夫人?” 李氏道明来意,向白倾羽道谢:“若不是白公子仗义相助,我家中的丫头就要残遭恶徒的毒手。我此番前来,是特意多谢白公子的。” 白倾羽让步,请人进屋,摇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显然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他有注意到宰相夫人身后站着一位衣着精美、头戴帷帽的女子,也猜到这位女子就该是宰相的千金。 第57章 毒性 傅思滢跟随李氏进入白倾羽的客房。她头戴帷帽,视线可以放肆地打量白倾羽客房中的布置摆放。 东西两边被阳光大片铺满屋子,南北稍显阴暗。可无论是光明还是阴暗,他的物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昨晚那把飞射而出将花娆的脸颊划破口子的折扇,正躺在桌上,毫不起眼。 李氏在与白倾羽客套,无非是问点白倾羽的身份来历,显示点若是白倾羽有需要、傅家可以帮忙的回报之意。 “夫人不必在意,在下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夫人道一句谢足矣。” 傅思滢能看出白倾羽是真的毫不在意,得到李氏的道谢他也并不放在心上,而且……不知为何,傅思滢总觉得这个白倾羽不是很想与她的母亲多做交谈。 一个前来皇城寻前途的江南名士,凭什么冷漠宰相夫人? 傅思滢特意放软声音,以避免被白倾羽听出熟悉感:“娘,我看白公子是正直之士,公子嫉恶如仇、仗义相助,与那些贪图回报之人不一样的。咱们真挚道谢,就足够了。” 她的话立刻引得白倾羽注视。白倾羽看她一眼,露出一点欣赏的笑意,轻轻点头:“傅小姐所言极是。” 他欣赏干脆大方,不喜虚伪客套。 白倾羽的嘴角浅笑让他整个人带上了些许风流倜傥的味道,傅思滢盯着看。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也无意识地跟着一起勾起,她急忙收紧。 李氏见白倾羽是真的不在意回报虚礼,也就郑重道谢提出告辞。 母女二人正要走,只听从门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很快,就有数人出现在房门外。 “芝玉公子,您昨晚没事吧!” 看到来人,傅思滢倏地眼眶一紧,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口中的芝玉公子是谁? 只见白倾羽面向户部侍郎,不卑不亢地一个拱手:“劳烦洛大人挂念,出事的并不是在下。” 户部侍郎认出一同站在屋内的是宰相夫人,立即与李氏互相道好。 又说:“皇上在慕王府传召芝玉公子面圣,夫人若是无事,下官这就请芝玉公子前去慕王府了。” 李氏应是。 没想到这个白倾羽竟然能入皇上的眼,甚至都由户部侍郎亲自来请,傅思滢忽然道:“晚辈也正巧要去慕王府,不知洛大人能否载晚辈一程?” 户部侍郎自然不会拒绝。 与母亲道别,傅思滢与白倾羽一起随户部侍郎前去慕王府。 户部侍郎来接白倾羽,本是乘着一辆马车,但多了一个傅思滢,这男女有别就不好同乘一车。 白倾羽会骑马,直言能骑马前去慕王府。户部侍郎则有点尴尬,因为他不会骑马只会骑驴,而眼下并没有驴。 傅思滢也不矫情:“晚辈会骑马,洛大人不用担心。” 户部侍郎是长辈,与户部侍郎同乘一车也可以,但傅思滢更想靠近白倾羽,多多探探白倾羽的底。 此人昨晚将她一军,直言她是毒妇,着实让她心情不快。 户部侍郎还有犹疑,傅思滢浅浅笑了两声:“这不是跟着白公子么?听说白公子功夫很俊,定然不会眼看我遇到危险,对吧?”后半句是扭头看向白倾羽问的。 白倾羽哪怕看不见傅思滢的脸,也能感受到她的信任。他点头:“自然。” 见状,户部侍郎便应了。 前去慕王府的路上,傅思滢一直和白倾羽骑马并行。而白倾羽也果然处处照顾她,时时提醒她小心。 “洛大人为何称呼公子为‘芝玉公子’呢?”傅思滢问。 白倾羽回答得轻描淡写:“家乡同伴抬爱,戏称罢了。” “芝兰玉树,这可不像是戏称,在我看来,白公子也的确配得上这个美名。”傅思滢毫不吝啬地夸赞。 “傅小姐谬赞。” 一路上,傅思滢与白倾羽聊了许多。能隐约察觉到白倾羽的刻意冷淡,她存心与他套近乎,捧人的话说起来连成串,真挚自然,没人能对她的亲近维持冷拒。 很快,便笑声连连。 女子清脆又带点莫名韵味的笑声围绕在周身,连带着这条道路都宛若鲜花铺就。 得知白倾羽是皇上在南巡时被赏识的,前不久得到皇上召入皇城的旨意,傅思滢更是语气欣然:“皇上慧眼识珠,白公子的前途日后定然一片光明。” 白倾羽蓦然转头看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地低声道了句“但愿吧”。 傅思滢没有遗漏他难掩忧色的复杂神情。 他说是奉旨,可傅思滢在早上听孙丹说若不是因为昨晚之事,没人知道白倾羽来到皇城。 可见,白倾羽是秘密奉旨来皇城的。 秘密奉旨?这就奇了,皇上赏识白倾羽很拿不出手吗,何必偷摸召入皇城? 不过多时,慕王府已到。与上次傅思滢来时见到的略有区别,来往的门客已经被限制出入,慕王府守卫森严,门口有龙辇停驻,气势如虹。 白倾羽先行下马,然后走到傅思滢的马旁,帮她拉住马缰绳,按住马头,抬头望向她:“可能下马?” “嗯。” 傅思滢应一声,正欲翻身下马,哪料身子一动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来袭。 于刹那间眼前一黑,不由得身子一歪,失去平衡向下倒去。 好在白倾羽手疾眼快,立时上前伸手撑住她的腰身。 傅思滢身子一转,像归巢倦鸟般扑入白倾羽的怀中。她从马上扑下,偏生白倾羽又是仰着头,“呼”的一阵微风起,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二人的脸面撞到一起。 她还晕着,头晕伴随着疼痛,双臂圈着白倾羽的脖颈,反应迟钝,根本不知道自己撞了什么。 急促的呼吸交融,唇瓣相距就在呼吸之内。 悠悠几息温热感触后,白倾羽猛然回神,匆匆将傅思滢稳稳放在地上,松开揽住她的胳膊。 傅思滢的双手还掐在白倾羽的肩膀上,脑袋低垂,显得娇羞。实际上她的口中忽然蔓延开血腥气,若不是撑着白倾羽,一定会瘫软倒地。 户部侍郎一下车,看到这一幕,顿时神情惊愕古怪。 白倾羽面不改色,转而搀扶住傅思滢的胳膊:“傅小姐差点摔下来。洛大人,既然是慕王府,一定能供傅小姐的歇息吧?” “该是自然!傅小姐没事吧?” 傅思滢缓缓松开手,胳膊有些抖,她尽量控制,不愿意被人发现异样,摆手:“无事。” 不敢多说,连向白倾羽道谢都再顾不得。 不过她一开口,还是让身旁的白倾羽敏锐地眉头骤然一紧。 血腥味道! 不等白倾羽问,户部侍郎急急带二人进入慕王府,前去贺道殿面圣。 慕王的贴身护卫方止见到户部侍郎身后竟然跟着一道眼熟的窈窕身影,不由得惊讶。 很快,户部侍郎就证明了来人身份。 “这是皇上要召见的江南白朗,傅家长女正巧一同……” 傅思滢有些难以再忍受,只能轻声道:“晚辈不敢贸然面圣,洛大人与白公子入殿,晚辈去旁处歇一会儿。” 知道她刚才有个小意外,户部侍郎没多说,得到殿中允准,就带了白倾羽入殿。 踏入殿室前,白倾羽的目光从傅思滢的身上收回,对一旁慕王府的护卫说:“傅小姐身体有恙,府中最好给傅小姐唤个郎中看看。” 傅思滢神思晕沉,目送白倾羽入殿后,就见总是跟在漠苍岚身边的护卫向她走来。 “傅大小姐,您……” 傅思滢摇摇头。万万没想到的是,头这一摇就彻底将神思摇散,傅思滢昏晕过去! 天地混沌粘稠,像是一锅熬成浆糊,也像是流沙,也像是泥潭。 体感沉重,五脏六腑如同火烧,疼得昏迷中都忍不住身体颤抖。 不知是谁在铜钟里说话,声色嗡鸣,模糊不清。 “……医圣……还不……” “毒性很烈。” “楚……期不应……” 当傅思滢恢复清楚的意识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陌生的床幔纹绣。转头,同样陌生的房屋摆设。 撑着胳膊坐起身,脑袋里的闷滞感依然残存,体内的疼痛感倒是大消。 这里……是慕王府。 注意到旁边的案几摆着一个残留些许药汁的碗,傅思滢一惊,意识到自己恐怕昏晕过去许久。 再看外面天色,已是午后。 “咕……” 肚腹处传来一阵响动。 傅思滢下床,开门走出房屋。立刻,守在门外的侍女请安:“傅小姐您醒了,可感觉好些,饿了吗,现在用膳吗?” 傅思滢此时反应有些缓慢,想了想,才问:“慕王爷在哪儿?” “在书房,您想求见王爷吗?” “嗯。” “请随奴婢来。” 经此一晕,傅思滢当然得去找漠苍岚。他审问楚子期能不能有点成果?三天了,一颗解药都要不下? 跟在侍女身后,傅思滢缓步走着,打量这座渐渐在她眼中显露出全貌的慕王府。 上次前来只是在应选门客的外院,而这里无疑是慕王府的内院。 这是大昌真正一人之下、权势滔天的王爷府邸。 第58章 想死吗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长廊月门遥遥迢迢,草木山石层层景景。这里的陈列摆设无一不华美精致,巧夺天工。 然而,精美中透着肃杀。路过所见的下人严遵规矩、脚步轻悄,见到贵客,齐齐垂首让到路旁,绝无半点散漫。 走在慕王府中,傅思滢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座府邸的辉煌与府邸主人重病缠身联系在一起,真是极为矛盾。 漠苍岚的书房也不指是一间书屋,而是一处小院,堪比寻常人家府宅。走至院门外就得停下脚步,由下人去通禀。 很快,下人回复慕王爷有请。 漠苍岚的屋子还是那般炙热。 一进屋子,见屋内只有漠苍岚一人,并无其他面孔,傅思滢顿时就收敛不住性情,不高兴地问:“王爷审问楚子期有结果了吗?” 漠苍岚斜靠在榻上执着一本册子看,闻言,瞧都不瞧傅思滢一眼,道:“审问刑讯一事,最是讲究耐心。谁能磨,谁就能占上风。此事自然是急不得。” 傅思滢一听就要冒火。无奈气虚无力,只能恶狠狠瞪着漠苍岚:“王爷还打算磨多久?” “磨……”漠苍岚言语缓缓,想了想说,“磨上个十天半个月吧。” “你!” 傅思滢攥着拳头到一旁的圈椅中坐下,神色黯淡。明明是性命攸关,可最应该询问他的话偏生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憋不出来口。 她该问他能不能先让楚子期给一颗解药,她该问他能不能容她多活几天。 “傅大小姐一清醒就要求见本王,所为何事?” 傅思滢憋了憋,忽然起身凑到漠苍岚身旁,低声略显神秘地问:“你猜我为什么会晕倒?” 还是漠苍岚的身边舒服,凉快好多。 她这一凑近,漠苍岚终于斜眼看她一下:“缺血。”她晕倒后可是一直在吐血。 傅思滢撇嘴:“不是,其实我是被皇上的龙威所摄,承受不住才晕倒的。” 漠苍岚翻页的手指一顿:“你若身为男子,一定是第一大奸臣。” “你不信?” “……”漠苍岚懒得应她。 “你既然不信,”傅思滢垂首低喃半句,后突然伸手将把漠苍岚手中的册子抽掉,“你既然不信还不赶快救我!” 好亮的嗓门! 就在漠苍岚的耳边炸响! 一声震耳欲聋罢,傅思滢抬手把册子往漠苍岚面前的案几上一拍!“啪”!案几上的毛笔一震,骨碌碌滚到案边,最后掉落在地。 怒火一上头,傅思滢看什么都看不顺眼。 “哼!” “嗖”的一下,又抬脚将毛笔踹远。完后眉眼怒艳,抿着嘴紧盯漠苍岚,摆明了“老娘今天一定要个说法”! 书被夺、笔被踹,漠苍岚拧眉静止片刻,后缓缓抬手揉捏眉心,好一会儿工夫才让自己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是真的有人在他面前放肆! 还是曾经被他射伤过肩膀、现在性命危在旦夕的傅思滢。 若是屋里没别人也就罢了,他不予她计较,可…… “傅思滢,人是不是在快死的时候,会格外得不知畏惧?” 听他语气瞬间阴沉,傅思滢眉目一紧,倔强得沉默不语。他说得没错,人之将死,无所畏惧。 “你的性命比不上刑审的进展重要,所以不要自视过高,以为谁都要以你为重。” 冰冷的话语像一把刀插上傅思滢的心脏。 她眼睁睁看着漠苍岚面露厌恶,语气严厉地说:“以后没有本王的传召,不要擅自踏入慕王府。” 说罢,唤护卫方止将傅思滢送回宰相府。 心情失落压抑的傅思滢在离开前,询问:“能否容我见楚子期一面?” “不行。”漠苍岚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见他果真是半点活路和情面也不留给她,傅思滢死死咬牙,攥着拳头甩袖离去。 没有他的传召,她不能擅自踏入慕王府? 呵,等她以后变成厉鬼,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一定搅得他的府邸不得安宁! 傅思滢离去后,漠苍岚所在屋室的玉屏之后走出一个身着暗黄素服的男子。 男子朗声大笑:“朕可真没想到能看见这种场面!哈哈哈,苍岚,你怕不是要被傅思滢给降住。” 漠苍岚丝毫不以为然:“若不是她的身份,她早死十回了。” “哦?”皇上语带调侃,“没想到咱们大昌冷厉风行的堂堂慕王爷,还是个惧内的。” “皇兄切莫打趣,您知臣何意。” 漠苍岚是说傅思滢身为宰相嫡长女的身份,而皇上则指她慕王妃的身份。 略过傅思滢,皇上正色,神情有些严肃地对漠苍岚说:“白倾羽是社稷之材,朕很赏识他,你……” 若此时有人细看,就能看出皇上眼眸中的担忧和迟疑……还有忌惮。 “苍岚,”皇帝上前拍拍漠苍岚的肩膀,感到一手寒凉后,神色更为复杂,“你若是有用得上白倾羽的地方,就多多提拔他,也算是为你分忧。” 漠苍岚将目光从皇帝的脸上收回,淡然地整理着案几上的物件。 “臣与白倾羽的想法不合,没有能用得着他的地方。若是皇兄欣赏,大可提拔他在朝廷中施展抱负,臣亦期待他为大昌建功立业。” 明明漠苍岚对白倾羽的态度表现得很支持、很大度,皇上仍压制不住失望和烦愁的眼神。 盯着漠苍岚好半晌后,皇帝才笑容略干地说:“朕本来是想让你好好带他磨砺一番。既然你不愿意带他,就也作罢。现在朝中的局势还是得由你把控,朕也怕棋错一招、满盘皆输。” 漠苍岚点头:“臣永远是皇兄的长刀,愿为皇兄披荆斩棘。” 皇上一怔,望着漠苍岚虽无强烈表情却显得无比可靠的面容,缓缓动容。 “朕能得苍岚相助,何等大幸。” 傅思滢被慕王府的人送回宰相府。 “傅大小姐稍慢,王爷命郎中给您抓的几副养神的药,小人给您送着。” 傅思滢回头,看到下人手中的几个药包,不假思索地摇头拒绝。 “不要,留给你家王爷自己续命吧。” 说完,也不管王府下人是什么脸色,扭头离去。 …… 经过一晚上的考虑,翌日一早,卫家母女登门。 尽管心中已有预料,可在亲耳听到卫兰灵说愿意嫁入卫侯府时,李氏还是难掩诧异:“你真的打算这样做?你可要想好,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得到卫侯府的接纳,你再想反悔就是不可能的!” 卫兰灵神情坚定:“我考虑好了。姨母放心,我一定吃得了苦、受得了煎熬。” 坐在一旁的傅思滢冲卫兰灵露出满意的笑。卫兰灵虽不想理会傅思滢,还是回以点头示意。 卫侯府外人来人往,但并不是因为卫侯府备受推崇,而是因为府外院墙上张贴的一则告示。 给宁瑞成征募妾室。 走来走去的人都是凑热闹的平民百姓,别说是达官贵人了,就连个穿绫罗绸缎的人都没有。 听闻是宰相府来人,卫侯府众人齐齐面色复杂。 等一见面,发现不仅是宰相夫人,就连傅思滢也来了,甚至身后还有卫兰灵和小李氏,卫侯府众人更是面面相觑、神情凝重。 傅大小姐会亲自前来,可见傅家这番前来要求颇大。 卫侯府被慕王借宁瑞成言行放肆重重打击,因而对慕王实在忌惮,连着对傅思滢也极为恭敬客气。 “此番前来,不为别的,”李氏坐在上位,笑得很温和,“仅仅是为宁公子与我家兰灵丫头的事情。” 卫侯夫人与夫君对视一眼,假笑着,小心翼翼地询问李氏:“之前的事情都是我这孽子的不对。单命他任由你打骂,自然弥补不了罪责。所以不管傅夫人今日还提出什么补偿,我侯府必定全力达成。” 卫侯府开了好大的口。 李氏顿了顿,扭头与身后的傅思滢交换一个眼神。别开目光时,又注意到卫兰灵满脸的紧张和期待。 李氏说:“上次的事情,毁掉的不仅是我家中贺宴,还有兰灵丫头的清誉。我的意思是干脆给两个小辈定下婚事,不知侯爷夫人意下如何?” 闻言,卫侯府众人大怔。 自家少爷遭此大难,一时间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宰相夫人在这个时候愿意让自家表小姐嫁给卫侯府的嫡少爷,这真是……不可理喻! 卫侯夫人说话都有点发抖:“你、你的意思是……是让他二人明媒正娶?” 哪里料想到还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卫侯夫人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虽说卫兰灵的身份实在低下,但架不住有傅家表小姐这个名号,而且在应募妾室的女子中这么一对比,顿时,卫兰灵就成为实实在在的绝佳选择! 就在傅思滢和李氏、卫兰灵等都以为这门亲事十分容易就能达成时,只见前一息还是惊喜万分的卫侯府众人,再惊喜过后一回神,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个个变得神情古怪。 卫侯夫人极为尴尬地说:“这、这恐怕不合适。瑞成他这种情况,哪里好耽搁卫姑娘。” 第59章 病好了 李氏没料到会被卫侯夫人拒绝,诧异之情溢于言表。 “我知道贵公子日后或许会有不便,但兰灵丫头被此事牵连,也影响日后归宿。我与卫夫人和兰灵丫头都商量过了,两家结亲是最合适的法子,卫侯夫人也该高兴才对,毕竟结亲能给贵公子挽回些许名声。” 李氏的句句理由叫人听得心动,卫侯夫人也表现得十分心动。不止是卫侯夫人,整个卫侯府的众人都十分动心,却偏偏半晌无应。 唯有傅思滢知道卫侯府众人脸色尴尬难看的原因。 她的目光幽幽瞥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宁瑞成。 不过数日光景,宁瑞成就变得两眼青黑、无精打采,一副被妖精采尽阳气的憔悴模样,与往日的风流倜傥相比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可见这几日为绵延子嗣所付出的巨大辛劳。 傅思滢目光落在宁瑞成的腰间,目光隐晦。 还是她善良,知道宁瑞成坚持不住,就请清方门的人帮助宁瑞成歇一歇。呵呵。 面对傅府登门提议亲事,宁瑞成不仅没有流露出半点兴趣,而且还在当下众人诡异的沉默中表现得很憋屈、很羞恼、很窝火。这种反应自然让李氏等惊诧困惑。 卫侯夫人话语艰难:“傅夫人,还是以卫小姐的幸福为重,结亲一事就算了吧。” 李氏紧紧皱眉,没有回应。她们登门主动来商议结亲,而且还是对宁瑞成有利的,竟然还会被拒绝,这难免叫李氏认为卫侯府是在表示轻蔑。 就在这时,傅思滢轻声开口,只见是转头对着卫兰灵说的:“表妹,你一心为宁少爷着想,只可惜是一腔真情付流水了。” 卫兰灵死死低垂着头,面红耳赤,羞愤至极。 小李氏见不得女儿如此遭人嫌弃,咬唇起身要拉卫兰灵走。 傅思滢伸手将卫兰灵的袖口拉住:“先别急。” 她转而看向卫侯夫人:“不知能否让宁少爷与我表妹单独说几句?夫人和公子恐怕都不知我表妹是真心实意的。” 拒绝傅夫人的结亲商议很令卫侯夫人感到抱歉,对于傅思滢的请求,便不会拒绝。 一众长辈留在堂中,傅思滢与卫兰灵、宁瑞成走出正堂,前去卫侯府的一处小花园闲谈。 在屏退下人,送卫兰灵单独与宁瑞成相谈时,傅思滢对卫兰灵悄声附耳:“这个时候,就别要脸面了,懂吗?我给你出过的法子都用上!今日要是结亲不成,等走出这卫侯府,你就再也无法于皇城立足,后半辈子只能去乡下庄子!” 卫兰灵被傅思滢的告诫吓得猛猛一个激灵,重重点头:“知道!” 目送卫兰灵跟随在一脸神情阴郁的宁瑞成身后进入小花园,傅思滢表情静止片刻,后蓦然冷笑。 就让蛇鼠一窝,互相残杀。 转头,傅思滢回去大堂,与母亲和卫侯府众人一起等待。 “我还是希望表妹能和宁少爷结为连理的。” 傅思滢很客气地对卫侯爷和卫侯夫人笑了笑,“我与宁少爷相识许久,自然也会为宁少爷考虑。不管怎么说,宁少爷日后不便,需要贴己人照顾,若非有真情之人,胜任不得照顾宁少爷的重任。而眼下,我表妹兰灵是最好的选择。” 卫侯爷与夫人对视一眼,对于傅思滢的话不予置否。 不等有回应,傅思滢话锋一转,语气顿时又变得充满威胁和危险:“只是,侯爷和夫人不愿意答应这门婚事,真的是在为我表妹考虑?总不会是慕王爷的命令让侯爷和夫人……怪罪到我傅家的头上了吧?” 卫侯爷顿时脸色一僵,抬眼与傅思滢的目光撞在一起,惊异于傅思滢隐隐的迫人气势,喃喃开口:“傅小姐误会,若不是傅小姐不计前嫌,肯在慕王爷面前求情,瑞成怕是性命不保。我侯府感激傅小姐都来不及,哪里敢谈怪罪。” 傅思滢的不信一点也不掩饰:“哦?感激我?但侯爷和夫人可一点也不像感激的样子。怎么,觉得我表妹的身份不够,哪怕是在眼下这种情况也不配嫁入卫侯府?” 明明她作为一个晚辈,这样明晃晃地跟卫侯爷说话是很失礼的,但卫侯爷没有半点被冒犯的生怒,反而有点慌的赶忙解释。 “绝无此意!”卫侯爷摆手,“傅家肯在这个时候与我侯府结亲,无异于雪中送炭,我们感激不尽,只是瑞成、瑞成……哎!” 卫侯爷重重叹气,甩手别开头,似有难言之隐,一脸愁容。 唯恐引得傅思滢生怒,卫侯夫人只能难堪地道:“不瞒傅夫人与小姐了,瑞成这几日……心急过度,伤到了身体根本,体虚,难以为继……郎中正在调养,也不知何时能好,说不定、说不定一个月内都是好不了的。” 在李氏的懵讶中,卫侯夫人艰难开口:“所以自然不好同意这门婚事,真的是为卫家小姐好。” 李氏当即扭头看向傅思滢,惊诧难掩,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卫侯夫人没有明说,但意思摆明了是宁瑞成这几日房事过度,不举了! 这种情况,当然就不能让卫兰灵与宁瑞成结亲。 小李氏也是惊得急急看向嫡姐和傅思滢,生怕她二人听到这个情况,还硬要卫兰灵嫁入卫侯府。 傅思滢定住五官表情,淡定看向卫侯夫人:“原来如此。” 涉及到难言之隐,自然不好再叫傅思滢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卫侯夫人多说。正当李氏想要再问问情况时,忽然有侯府下人急急跑来。 “夫人,不好了,少、爷……”小丫头面红耳赤,结结巴巴。 “少爷怎么了?” 一想到宁瑞成现在是单独和卫兰灵在一起,卫侯夫人立马惊得从椅上跳起,急急向堂外跑去。 可别是丑事再现!成儿总不至于如此糊涂! 一群人哗啦啦跟上。 而走到一半,猛然想起现在宁瑞成是有心无力,卫侯夫人略有安心。 可所有的安心在未走到小花园就听到里面传出的哭泣娇声时,全然消散。卫侯夫人脸色大变,急忙拦住众人,自己速步进入小花园。 傅思滢跟在母亲身后,目光打量周围卫侯府人的表情。 有惊讶有嫌恶,有轻鄙有不安。 小李氏慌得不能自已,不能冲破侯府下人的阻拦去看卫兰灵,只能再次哭着求嫡姐:“嫡姐,您进去看看情况好不好,兰灵是不是出事了?” 一次两次,小李氏彻底被吓怕。当下就惊慌地要给嫡姐下跪请求。 这还是在卫侯府做客呢,李氏面色尴尬:“起来说话,卫侯夫人已经进去了,若是出事不可能现在没动静。” 小李氏还想再说什么,傅思滢面带安慰地弯身将小李氏搀扶起:“姨母不要担心,卫侯夫人和宁少爷善待表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害表妹呢。” 搀扶时,她凑到小李氏的耳边警告:“我之前有给兰灵说过许多法子,她不会有事的。姨母不要在侯府丢人现眼!省得给表妹拖后腿。” 小李氏浑身一震,惊怔望着傅思滢满含警告的双眼,大喘两下,缓缓垂下头,浑身大抖。 而傅思滢当着卫侯府众人的面儿,说卫侯夫人和宁瑞成一定会善待卫兰灵,无疑于是在维护卫侯府的颜面,这倒叫卫侯府对她感激更甚。 众人焦心等待片刻后,卫侯夫人从小花园走出,身后跟着宁瑞成和卫兰灵。让人大感意外的是,三个人竟然都面带笑容! 卫侯爷惊奇担忧地上前:“怎么了?” 卫侯夫人脸上的喜意是掩都掩不住,也不顾傅思滢的姑娘身份,直接说道:“成儿与卫家小姐果然是天生一对。有卫家小姐的真情实意相待,成儿什么病都没有了,好得很!” 吁……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诧异惊呼。 难不成是宁瑞成被卫兰灵的“真情”所打动,又站起来了?! 事情来个大转折,立刻,卫侯夫人忙活活地拉住李氏,开始商量结亲一事。 傅思滢看到卫兰灵娇羞不已地与宁瑞成眼波传情。一直以来对卫兰灵无感的宁瑞成,不知是不是雄风重振,也对卫兰灵很有好脸色。 看来二人是都愿意这门婚事了。 卫兰灵顶着卫侯府众人各异的眼神,回到小李氏身旁:“娘。” 小李氏紧紧抓住女儿,视线上下细细打量:“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你做什么了,为什么卫侯夫人会说宁少爷的病已经痊愈。” 卫兰灵露出小女儿的娇羞,满面通红:“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表示愿意这辈子伺候宁少爷,然后、然后宁少爷就很高兴,没发生什么。” 傅思滢余光瞥着卫兰灵装纯。呵,没发生什么?就怪了。 如果没有卫兰灵的勾引引诱,宁瑞成怎会发现自己病好? 安慰过母亲,卫兰灵的视线看向傅思滢。 目光戏谑,傅思滢挑一下眉,顿时叫卫兰灵极为难堪,似乎卫兰灵在傅思滢面前永远都是不穿衣服的狼狈模样。 第60章 香粉 有了这么一桩事,宁瑞成和卫兰灵的婚事就商量得很顺利。 卫侯夫人高兴地对小李氏说:“卫夫人,两个孩子的亲事这就定下了!” 小李氏应得神情复杂,相比于卫兰灵的喜悦,作为母亲的小李氏则是万分惶惶不安。她想一离开卫侯府,就向卫兰灵问清楚是怎么能让宁瑞成病好的! 卫侯夫人说:“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卫侯夫人请说。” “你看,这大好光阴的耽误不得,我是想让兰灵丫头早早入住侯府的。所以这婚事……”卫侯夫人小心地笑笑,问,“要不然就是这几天匆匆忙忙地办,也给兰灵丫头一个名分,好让你们安心。若不然就只能是先委屈兰灵丫头和卫夫人在侯府里住下,等这段日子过去了,侯府一定好好操办这场婚事!” “这……” 小李氏拿不定注意,转头看向嫡姐。 真论起来,这其实并不是卫家和侯府的婚事,而是傅家与侯府的婚事。 但李氏并不想为此事拿主意,以免日后出了麻烦,惹得一身骚,落上埋怨。 小李氏又不安地看向傅思滢。 傅思滢悠悠别开目光,默不作声,一副小辈姿态不好对此事插手。 这个时候,一向给人单纯不谙世事的卫兰灵果断作出决定! “卫侯夫人,亲事场面大不大不要紧,我想早些与瑞成哥哥成亲,名正言顺地照顾瑞成哥哥!” 卫兰灵的坚定之语让众人惊讶,就连宁瑞成也被卫兰灵的决心所动容,看向卫兰灵的眼神充满触动。 卫侯夫人则是神色有点古怪。沉默几息后,表现得大为感动,却是道:“真是个好丫头。丫头不要着急做出选择,你先回府想想,明日再定也不迟。” 卫兰灵还欲再表示心思坚定,却被傅思滢一拉袖口,以眼神制止。 卫兰灵脸色一红,顾着矜持,不再表态。 不管多会儿操办婚事,这亲事是定了。眼看堂内顿时强行变得喜气洋洋起来,傅思滢也扬起唇角,满脸笑容地对卫兰灵道喜,对宁瑞成道喜。 不管是几天后就成亲,还是一个月后就成亲,都很匆忙。两府眼下就得各自准备婚事安置。不必邀请众多宾朋,顺利礼成就好! 由于要待嫁,卫兰灵与小李氏、王老妪需要回宰相府住着,李氏叫她母女俩个回客栈去收拾物件。 没想到出去一趟,回来就得忙着张罗婚事,李氏发愁:“卫兰灵怎么会选择这么匆忙嫁入侯府?” 傅思滢笑,旋身窝坐在软榻上:“她当然要这样选择。一来,她与宁瑞成的婚事本就是搬不上台面的,卫侯夫人答应的所谓日后好好操办,也不可能盛大到哪里去。” “二来,她之所以会同意嫁给宁瑞成,为的就是侯府少夫人的名分,所以自然要先将这个名分拿到手才能安心,否则,真叫她白白供宁瑞成糟蹋,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 “三来,也就是在卫侯府的众人面前卖个好,表现出真情实意喽。只是……” 傅思滢的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 “只是什么?”李氏追问。 “娘没觉得卫侯夫人在听到卫兰灵做出选择以后,有些不情不愿吗?” 李氏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些。看来卫侯夫人还心存妄想,想拿卫兰灵当存粮。” 李氏用“存粮”一词引得傅思滢生笑:“娘说得没错,就是存粮。若不是宁瑞成出事,卫侯夫人哪里能看上卫兰灵。一月期限还早,卫侯府还在忙着从中斡旋,以求宁瑞成躲过此难呢。” 李氏想了想,忽然问:“你觉得卫兰灵几时嫁入侯府为好?” “我?”傅思滢眉头高挑一下,面对母亲的询问,难免流露出神秘莫测的笑意。 “我可没想法。” 因为她不会让卫兰灵顺利嫁入侯府! 卫家三人当天傍晚离开福好客栈,回到宰相府。 再次回到宰相府,三人的姿态明显更低。初次投奔,还有离开的后路,再次到来,就是不得不求着宰相府给她们撑腰。 傅宰相对这门婚事不置可否。毕竟不是自家的女儿,还是因着傅思滢的梦而避讳的亲戚。 “意思意思就好,用不着声张。” 李氏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傍晚夕阳斜照,发红的光线铺洒在庭院的石桌石凳上,又带着一旁高大梧桐的树影。 傅思滢与卫兰灵对面而坐。 双方沉默许久后,傅思滢说:“你该知道,卫侯夫人当然更想你先没名没分地入住侯府。” 卫兰灵神情晦暗,没言语。 傅思滢继续说:“想要让卫侯夫人改变主意,你最好还是去求求宁瑞成,让他下定决心。” “我……” 卫兰灵抬眼看去,不知为何,觉得面前一直在为她考虑的傅思滢像是一把锁,将她的选择和自由锁得紧紧。 她如今好像是变成了一头耕牛,傅思滢带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这样的束缚让她喘不过气。她急欲成为卫侯府的少夫人,争得些许地位,好从傅思滢的牵制中逃脱、翻身。 “明天上午你得和宁瑞成单独相约好好聊聊。等聊好了,再给卫侯夫人回应选择。” 卫兰灵忍住这窒息感:“好。” 见傅思滢起身欲走,卫兰灵忍不住问:“你不陪我吗?” 傅思滢面色淡淡:“你和宁瑞成聊婚事,我陪你做什么。” 这个回答让卫兰灵在心生胆怯的同时,又心生喜意。她觉得只要傅思滢不在场,她和宁瑞成相处后就会有好进展! …… 晕晕沉沉一长觉,傅思滢直到日上三竿才醒。然而并不是自然睡饱的苏醒。 看到呕出的一手腥血,她靠在床边,神情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还有三天。 真正有感觉自己快死的时候,求生欲望会激增。她难免要想着该不该去对漠苍岚哀求。 她对漠苍岚所有的排斥和抗拒,全因前世临死前卫兰灵对她说的话。 卫兰灵对漠苍岚有爱慕之情,所以会将漠苍岚的死怪罪在她的头上。 但,在她的前世记忆里,的确没有卫兰灵与漠苍岚有来往的记忆,今生就更是没有。 这样一想,对漠苍岚低头似乎也不是不可以……这样的想法,阴暗地冒出,让傅思滢自己恶心自己。 “砰砰砰”! 房门被重重敲响。 门外传来晴音急切的呼唤:“大小姐,大小姐您醒了吗!” 傅思滢将一手的血污抹在床边,披上件褂子,从桌上倒下一杯隔夜茶漱口。 “表小姐出事了!” 吐掉带着血污的茶水,傅思滢冷漠地打开房门:“表小姐是犯了太岁么,天天出事?” 门外,晴音神情生愁,连忙进屋给傅思滢整理衣装:“表小姐早上在锦相楼和侯府宁公子相会,竟被宁公子强占了身子!宁公子命下人将表小姐送回来,还说亲事一个月后再议!” 傅思滢眼皮微抖,等衣装大概收整好后,速去了前院。 宁瑞成的小厮刚刚离去,堂内有彻底失了魂连哭都不会的卫兰灵,还有小李氏痛不欲生的哭声幽幽。 李氏勃然大怒:“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单独和宁瑞成相会!相会也就罢了,连个丫头婆子也不带?” 卫兰灵半点反应也没有,像是傻了。 傅思滢走入堂中:“是宁瑞成品行卑劣,娘怪表妹无益。” 话音刚落,只见卫兰灵倏地扭头,通红的眼睛紧盯她。忽然,卫兰灵大叫一声,身体一崩就朝傅思滢冲来! 挥舞着拳头往傅思滢的脸上打。 “都是你!是你要我和他单独相会,是你要我讨好他!都是你!” 一而再再而三的清白受辱,终于让卫兰灵彻底崩溃,变成一个疯婆子对傅思滢喊打喊骂。看向傅思滢的双眼充满憎恨与愤怒,恨不得将傅思滢拆骨入腹! 晴音慌乱拦住卫兰灵。 傅思滢则一把将晴音推开,冰冷着神情,直接抬手朝卫兰灵的脸上“啪”“啪”两个大耳光抽去! 抽得自己手疼,也将卫兰灵的脸颊左一扇右一扇,打断卫兰灵的发疯。 卫兰灵一怔,反应过来更是叫得撕心裂肺,朝傅思滢扑来。 傅思滢先是一脚踹去,在卫兰灵后退踉跄时,一把抓住卫兰灵的头发,提着头发把人随手拉扯。 “疯够了没有!” 又是抬手要打。小李氏扑过来,护住卫兰灵,同样愤恨地盯着傅思滢:“你表妹遭了这种事,你怎么还打她!” 傅思滢重重一揪扯卫兰灵的头发,将人甩到桌凳旁。 “不要脸的贱人,还有脸怪罪到我头上?你是不是擦了那香粉去的!” 卫兰灵狰狞着面目,唇瓣被咬出血来,面对傅思滢的质问,呜咽哭着,泪眼朦胧。 小李氏惶惶:“什么香粉?!” 傅思滢嫌恶地说:“当然是能勾引人的香粉。要不然昨日在卫侯府,她凭什么能让宁瑞成病好!” 闻言,小李氏大惊,赶忙看向女儿。见女儿难以自容的模样,终于明白为什么昨日她几番询问,女儿都不说。 第61章 唯一的路 小李氏摇晃卫兰灵:“你擦那种香粉做什么!” 傅思滢同样发问:“我和你娘一样也想知道,你擦那种香粉做什么?我是让你去和宁瑞成好好聊聊,好让他劝说卫侯夫人尽早安置你们俩的婚事,而不是让你勾引宁瑞成,给宁瑞成送上门侮辱的!你擦什么香粉!” 傅思滢一副被触怒的火冒三丈:“该做什么事,就该用什么法子。你不听嘱咐,自以为是,好好的路都被你自己给毁了!” “啪”! 一个茶杯砸碎在卫兰灵的身旁,惊得卫兰灵愤恨的面容一僵,随即又悲又悔,百感交集地俯身痛哭! 傅思滢冷漠地坐下,别开身子,一副不愿再看卫兰灵的模样。 左边是遭逢大难、嚎啕痛哭的女儿,右边是被惹怒的傅家,小李氏如遇天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躲在堂外看情形的王老妪,一见这事怪罪不到傅思滢的头上,立刻现出身影冲进堂内,往里上一坐,抱着卫兰灵就开始撒泼大号。 “这可怎么办呐!我苦命的丫头喂,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那可是侯府啊,这还能不能嫁的进去呦!” 听着王老妪的哭嚎,傅思滢目露冷光。 嫁? 别想嫁了。 李氏悄声向傅思滢询问主意,傅思滢不加掩饰地道:“我昨日对她说过,卫侯夫人一定不会乐意她立即嫁入侯府。她不提防着点,反而送上去让宁瑞成得手。眼下还想尽快嫁入卫侯府?别想了!” 起身,从卫兰灵身旁走过:“你要是还有当侯府少夫人的念头,最好现在就收拾东西搬到侯府,侍奉宁瑞成去,赶在他被阉割之前怀上孩子!” 扔下最后一句警告,傅思滢再无搭理的心思,带着晴音走掉。隐约能听到从身后传来王老妪的催促:“对对对,赶紧收拾东西!你都被侯府少爷占了身子,自然就是他的人了。咱们这就住到侯府去!” 一时间,王老妪攀附权贵的嘴脸无比刺眼。 鉴于自己会突然晕倒,傅思滢出府带晴音陪同。 一看来到锦相楼,晴音很奇怪:“大小姐,您饿了?” “你等我片刻,我去见个友人。” 前来锦相楼,傅思滢已经是轻车熟路。令狐老丈似乎已经料到她会来,就在院中等着。 “怎么样,事情可还满意?”令狐老丈不咸不淡地问。 傅思滢点头:“晚辈当然满意。只是此事不要让卫侯府查到猫腻才好,要是让卫侯府知道锦相楼给客人下迷香,怕是要跟锦相楼闹事。” 凭卫兰灵身上的那一点点香粉味道,自然蛊惑不了宁瑞成失去理智。真正能让宁瑞成心性大乱的,是锦相楼在卫兰灵与宁瑞成相聊的雅房中点燃的那道迷香。 听傅思滢为锦相楼担心,令狐老丈冷嗤一声:“虫子罢了,闹什么事。” 对于令狐老丈话语中的霸气,傅思滢很好奇。她真想知道清方门真正的主人是谁,到底有多大的势力,才敢在江湖官场上如此大胆行事。 连她要求给宁瑞成下毒的任务都敢接,还将卫侯府称为“虫子”。 令狐老丈忽然打量傅思滢几眼,严肃地说:“既然你下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今日还来做什么?不要告诉老夫,你又起了什么坏心思!” 傅思滢摇头:“没有什么任务了。今日我只是想来买些毒药的。” “买毒药?” “对,能够让人痛不欲生、至狠至烈的毒药!” …… 从清方门得到想要的,傅思滢带上帷帽,面色沉重地走出锦相楼后院。 恐怕,这是她最后一次来了。 “傅大小姐!” 忽然听到一声呼唤,抬眼,只见站在晴音身旁的人赫然是数日不见的郎俊松,还有…… 白倾羽! 傅思滢紧起眼眶,视线直直盯在白倾羽的身上。 郎俊松不知,笑着上前给傅思滢行礼:“在下见大小姐的侍女候在这里,便想等着给大小姐打声招呼。” “客气了,”傅思滢淡淡回应,“没有耽误你的事情吧?” 郎俊松连连摇头,他今日显然情绪很好:“没有没有,我也不过是与友人相聚闲聊,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时,傅思滢的头首轻转,旁人可以看到她的帷帽微微一偏:“与芝玉公子相见,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么?” 郎俊松有些意外:“傅大小姐认识白兄?” 白倾羽上前两步,他身姿修长,垂目看着傅思滢:“好巧。” 傅思滢:“是……咳,咳咳!” 当即偏头避开,手一捂住嘴,就不敢再拿开。铁锈味在口中蔓延,手心一口血沫子。 尽管她对郎俊松与白倾羽相识很好奇,但她如今已无心力关注此事。 “就不打扰二位相会了,我先走一步。” “好……好。”郎俊松还以为能和傅思滢多说几句呢。 傅思滢速步从郎俊松和白倾羽的身旁走过。 不过两步工夫,白倾羽忽然对郎俊松说:“郎兄稍等,我有事与傅大小姐相谈。” “哦,好。” 郎俊松疑惑地目送白倾羽快行离去,追上傅思滢的背影。 奇怪,白兄不是才到皇城吗,怎么会和傅大小姐认识? 傅思滢刚走出锦相楼,就被白倾羽拦住脚步。白倾羽面目严肃,口吻凝重:“你得了什么病,如此严重?” 忽然听见白倾羽这样说,晴音十分惊讶纳闷:“得病?” 没料到傅思滢的侍女一副不解模样,白倾羽眉头一紧,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傅思滢吩咐晴音退远些。 等晴音避开后,她才低声道:“身体略有不适罢了,算不得病。” “略有不适?”白倾羽手中折扇一打,敲在傅思滢的胳膊小臂上,将她捂嘴的手一震露出,“你都呕血了,还只是略有不适?” 没想到会被白倾羽看出呕血,傅思滢淡定地用帕子将手中的血沫子擦干净。 “肠胃生痛,自然会呕一点血。” “你前日就呕血犯晕,难道慕王爷没有命郎中给你医治?” 傅思滢略有不自在:“有,但药效自然不能立时起作用。白公子,此事与你无关,不知你为何如此上心?” 白倾羽眉头一拧,察觉到傅思滢排斥他的关心。 讲道理,他的关心并不是什么古怪、不可理喻之事,任谁看到一个人呕血,都会关问几句! 白倾羽又道:“慕王爷身边该是有大医云集,你一点小小胃痛呕血的毛病,两日时间连呕血都止不住?” 傅思滢抬眼认真打量白倾羽,轻笑道:“芝玉公子还真是爱多管闲事呢。” 这声略带讥讽的调侃听起来很耳熟,令白倾羽眼眸一动。 傅思滢意识到不妥,不再与他废话,说了句“告辞”,垂头要走。 “等等!”白倾羽又是一拦,速道,“你随我回客栈一趟,我有一些能保气固元的药,你服下应该会好一点。” 傅思滢不予理会,绕开白倾羽的胳膊,唤晴音回府。 白倾羽在身后说:“我随后把药给你送到宰相府。” 傅思滢登上自家府上的马车,理也没理白倾羽一下。 马车缓缓而启,晴音一脸惊疑担忧地坐在傅思滢身旁:“大小姐您得病了?” “听他胡说,”傅思滢带着些许恼意,不以为然地道,“前日与他一同去慕王府时,我咳嗽两声,他就关怀询问,被我用偶感风寒敷衍过去,今日见我又咳嗽,就以为我是病情加重。不过又是个讨好献媚的,懒得理他。” 晴音将信将疑:“但您咳嗽还是不能粗心大意,回府后奴婢就去给您抓药。” “嗯。” 本以为与白倾羽的一点交集不过就是交集,没曾想,傍晚时分竟真等到了白倾羽的登门造访! 傅宰相也已归府。 三言两语,就聊得热火朝天:“年轻有为!本相这几日可是听说了不少芝玉公子的事迹。” 白倾羽很谦虚:“相爷抬举了。” 从上午相见时,傅思滢打发侍女避开的举动中,心思细密的白倾羽自然能猜出傅思滢隐瞒着病。 于是他道明来意时,只说是特意前来拜访傅宰相,而顺带想起前日有注意到傅大小姐的身体不适,所以便送上一些珍贵的药丸,好调养气血。 知道他与傅思滢前日一起去过慕王府,傅宰相自然要让下人去唤傅思滢来谢过白倾羽。 一听是白倾羽来,傅思滢哪里肯露面,打发晴音代替她去。 “这孩子,一点也不讲规矩!”李氏嗔怪一句,转头又对白倾羽笑意盈盈,“难为白公子如此心细体贴。”李氏很是欣赏这位年少多才的少年郎。 晴音很有眼色地说:“奴婢替我家大小姐多谢白公子好意。” 被宰相府一家感激,白倾羽的脸上不仅没有显出满意之色,反而疑色加重。傅大小姐咳血,傅家家中竟无人知晓? 白倾羽按下忧虑,想着咳血不是小症,傅大小姐该不会如此怠慢她自己。 在白倾羽告辞离去时,卫兰灵听闻消息迟迟赶来。 “恩公!” 只道一句,便簌簌落泪。 第62章 对比 身心狼狈的卫兰灵看见救过她一次的白倾羽,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委屈都能在这位恩公面前全然释放。 一句“恩公”,便瘫跪在地,大哭不止。 白倾羽略有惊慌,他自然不知卫兰灵今日上午被宁瑞成强占之事,所以颇为不解和无措。 “姑娘不必行此大礼,”白倾羽上前一步,不好触碰卫兰灵,只能作出示意起身的手势,连声道,“那日已经道过谢,此事了却,姑娘切莫再挂怀。” 那种羞辱之事自然是永远不要再提,才是对女子最好的安慰。 泪眼朦胧中,是白倾羽彬彬有礼的如玉身姿。卫兰灵莫名心头起悲,立时难以自已,哭声更重。 李氏见之,急忙安抚住卫兰灵,再向白倾羽道歉。 白倾羽并不介意,临走还叮嘱李氏不要忘了让傅思滢吃药。 白倾羽走后,李氏安慰过卫兰灵,让卫兰灵一家三口收拾好东西,过会儿就走,趁天黑前去侯府! 等傅思滢从母亲手中接过白倾羽送上门的药丸时,晴音就说着卫兰灵见到白倾羽后失态。 “可是把白公子给惊到了。但咱们也不好说表小姐是因何悲痛,唉。” 傅思滢并不在意卫兰灵在白倾羽面前的失态,毕竟与卫兰灵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丑相比,这么一点失态实在算不上事。 她打开小药盒,见里面摆着六颗小药丸。 李氏在旁边说:“这位芝玉公子的品性真是不错,谦谦如玉、彬彬有礼,性子也很温和,难怪会被皇上赏识。” 傅思滢眸光一动,心情复杂地关上小药盒,满不在乎地将小药盒放到一旁。 见她不在意,李氏又说:“芝玉公子临走前可是又特意叮咛让你服用的。你不是有点咳嗽吗,吃了吧。” 傅思滢点头:“等会儿吃。” 李氏走后,傅思滢盯着小药盒沉默。因为那晚在福好客栈与白倾羽结怨,她对白倾羽甚是不喜,所以白倾羽送来的这几颗药丸,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她可不管他做的是对是错、为人是否正直,她就是和他不对付! “咦,这是什么?这是……血?!” 就在傅思滢生愣时,里屋传出晴音的惊疑呼声。很快,晴音就拿着更换下来的床单来问傅思滢。 “大小姐,您床边的血是从何而来?” 傅思滢眸光一顿,淡定地道:“来月事罢了,有什么惊慌?” “您的月事可不是这个时候,更何况衣衫锦被褥子上都没有血,怎么就单单床单上有血?而且这一看就是抹擦上去的!”晴音很是惊忧,不由得想起之前白倾羽所说的“病重”。 晴音又惊又疑:“您是不是瞒着什么?您哪里受伤了吗?” 眼看晴音十分担忧,上前就来检查她的身体,傅思滢急忙放缓神情,轻笑道:“瞧你,急什么。我也不瞒你,这两日的确有些不舒服,咳嗽的时候咳出了点血……” 不等她说完,晴音顿时大惊失色打断她的话:“都咳出血了,您还不当回事儿?奴婢这就去找郎中!” “不用不用,”傅思滢立即将人拦住,“不要声张,倒惹得家里人担心。今天晚了,我明日便出府去看郎中。你去吩咐厨房给我熬些养胃的粥,嗯?” 尽管晴音对傅思滢的如此怠慢很不赞同,但在傅思滢的坚持下,也只能领命而去。 晴音的担忧并不会让傅思滢感到负担,望着晴音离开的背影,傅思滢蓦然垂头,紧紧闭目,不让忽然酸涩的双眼溢出泪来。 发现她被毒死,他们该会多么得痛苦难过? 无论是晴音,还是父母双亲、芸芷容辰,她都不舍得离开他们,也不愿意让他们担忧伤心。 傅思滢打算明天好好在家陪一陪家人,等后天死期来到,她就会留下一封书信说自己离府去游山玩水了,让家人不要挂心。 而实则,她会带着卫兰灵与何长易共赴黄泉! 计划安排得很美好,然而命运总是会遭遇意外。 子时过去没多久,睡得不踏实的傅思滢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一边咳一边吐血。翻涌上咽喉的血腥直接把她从睡梦中呛醒。 抬手一抹,一片濡湿。 喘着气在夜色中坐起身子,整个下巴包括脖子都是黏糊糊的。 翻身下床,明显察觉头晕眼花,手脚无力,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想及昨日骗白倾羽说自己是因为肠胃生疼才咳点血,傅思滢不由得轻骂一句:“真是乌鸦嘴,自说自受。” 为了不让晴音明早受到惊吓,只能忍着痛苦点灯,将身上的血迹处理干净。 然而,一边擦一边呕血,仿佛要把自己体内所有的血都给呕出来。 头更昏沉了。 傅思滢抬手去倒水,一挥手,碰到了那个一直被她放在桌子上的小药盒。 那是白倾羽送来的药。 动作仅仅是一停顿,随后,傅思滢速速将小药盒打开,从里面捏出药丸塞进口中。 冷着脸将药丸一口一口嚼碎,吞入肚中。 反正都要死了,管它是什么药。 此时,傅思滢说不上来心中是个什么滋味。白倾羽与她仅有一面之缘,只是发现她有点咳嗽,便大方地亲自登门送上药丸,这种行为实在是……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他有何图谋。 图谋她的人,觊觎她的姿色?但他分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傅家的大小姐,也是已定的慕王妃。敢和慕王抢人,怕是不想要命了。 那是试图与傅家拉近关系,以求赢得她父亲的青睐?但他分明直接被皇上所赏识,哪里好如此不加掩饰地就与朝中高官多有来往。 不管白倾羽这人是不是天生的乐善好施,不管这药有她有没有用,这个情她都领了。 作为还情,也就原谅了他在福好客栈中的多管闲事罢。毕竟还别的,她怕是没机会的。 六颗药丸,傅思滢不管不顾,一颗接一颗地吃掉。 在这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屋里满口是血地吃着药,没人知道她的痛苦和煎熬。 一边吃,忽地就一边落下泪。 傅思滢又是痛又是悲又是气。 她想了很多,而最终盯着手中的药丸,却是满心悲愤地将“漠苍岚”三个字咬牙憋出。 漠苍岚那个冷血之人,任她如何请求都不愿意帮她,还不如一个她才见过两次面的白倾羽! 她好歹也是他已定的慕王妃,他怎么就能如此冷酷无情,袖手旁观,坐等她死! 可笑她还一直偷摸摸等着先将他给耗死呢,从没想到先死的是她自己! 六颗药吃完,傅思滢口中还真的不吐血了,想来白倾羽给她的药丸是有止血养胃的功效。 匆匆将身上的血迹都洗掉,再换身衣裳,傅思滢疲惫地躺回床,望着摇曳的幽幽烛火,渐渐昏睡。 计划要改,来不及陪伴家人了,得先将卫兰灵和何长易解决掉才能安心! …… “小姐怎么想去看望那个人了?”马车微晃,晴音不解地询问,“您说好的今天去看郎中,还没有去呢。” 傅思滢淡淡说:“先去看看身败名裂的伪君子还活着没。” 去看看何长易有没有被薛府赶出去。要是没有,她很乐意帮薛大人处置一个败类。 要不是傅思滢昨晚藏得好,被晴音今早发现她一身的血污,哪里还会放心陪她出府。 御史侍郎薛大人的府宅很是端严,外观朴素简单。 下人将宰相府大小姐前来探望何公子的消息传入府,不过片刻,就见薛津亲自出府迎接傅思滢。 “傅大小姐怎么会来?”面对傅思滢,薛津显然保持愤怒。 “我来探望何公子。” 薛津语气不善:“何兄很好,不需要傅大小姐的好心探望,傅大小姐还是请回吧,恕不远送!” 如同没有听出薛津的不欢迎之意,傅思滢直接向薛府而入。 薛津对她不客气,她对薛津也是同样的不客气。 “我以为薛公子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是个蠢笨的。对簿公堂已过数日,薛府现在还留着何长易这个名声尽毁的卑鄙小人,污染名声,你还真是被何长易蛊惑得无可救药。” “我有没有被蛊惑,与傅大小姐无关,”薛津走在傅思滢的身前,回头,神情冷漠,“若傅大小姐今日前来,只是为了问我有没有被蛊惑,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对于薛津的排斥和不喜,傅思滢面不改色,反而愈加显得自在:“我方才都说了,我此番前来是为了探望何公子,而不是为了问你。” 薛津眉头紧皱。 傅思滢又说:“想来这几日薛公子被令尊劝说得心烦意燥吧?” 脚步一顿,薛津再次转头,看向傅思滢的神情复杂而又古怪。 是的,薛津执意要把何长易这么一个公认是伪君子的人安置在薛府中久住,薛大人自然不可能愿意。 眼看经受了杖刑的何长易今日能够下地走动,薛大人一早就警告了薛津,让何长易今天就离开薛府! 叶影斑驳,小院里,何长易在不安地来回踱步,十分缓慢。 第63章 跟我走 傅思滢跟着薛津进入小院。 何长易猛地一惊,转身看向傅思滢,怔怔无语。他的臀腿带伤,右胳膊还因为骨折而被包扎得严严实实,所以走起路来不得不腰背微弯,十分缓慢,姿态别扭。 嗓子发干:“傅……大……” 傅思滢冷着面孔站在院门口瞧他,不再靠近半步:“真是可怜呢。” 一声冷讽,令何长易神情一暗。 薛津张口欲言,只听傅思滢又道:“你若是早早跟了我,又怎会承受今日之苦?” 嗯?薛津听不懂这话,目光疑惑。 反观何长易则是神情大震,目露惊疑:“你……” 傅思滢勾唇冷笑:“初次见面时,你不打招呼就走掉,可真是让我白白付出好心善意。耍弄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事实果真如此,对吧?” 她如此说,何长易哪里还不明白在傅家贺宴上,傅思滢就已经认出他! 她认为他是辜负她一番美意的叛徒,所以才会假装不认识他,所以才会处处针对! 一时间,何长易不知是该怒还是该喜。 被她这样针对导致声名狼藉、满身残损,他本应恨她、怒她,可一想到她会如此针对他正是因为重视他,他又难免心生窃喜与轻松。 他能入得了她的眼,不是吗? 瞧着脸色突变的何长易,傅思滢缓缓收起嘴角冷笑。她虽被他害苦一生,至死惊觉他的陌生,可无疑她又是了解他的。 跳出用爱设下的局,以清明的头脑去面对何长易,傅思滢不信她把控不住他的心思! 傅思滢转身:“呵呵,如何长居易。何长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你今天跟我走,往后就还能出人头地,若是不跟我走,你就等着半个月内脱下这身人皮,变回耗子吧!我只给你一盏茶的工夫考虑。” 说罢,她大步离去,分毫不再理会身后薛津与何长易的惊诧慌乱。 “何兄,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走出薛府,傅思滢钻入马车,闭目假寐,静静等候一盏茶的时候过去。 晴音一头雾水:“大小姐,您怎么……您之前见过那位何公子?” “嗯。” “因为他之前没有跟随您,所以您才种种针对他,想要让他吃些苦头?” “嗯。” 如此,晴音更不解了:“您赏识他?” 傅思滢没再应声。赏识? 她如何会赏识一条臭虫。她只会践踏,狠狠地践踏! 不出傅思滢的预料,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何长易就在薛津的陪同下走出薛府,走到傅家的马车旁向傅思滢请示。 何长易带着一个小包袱,都是薛津为他置备的新衣,还有一点碎银:“在下愿意日后为傅大小姐效劳,鞍前马后。” 薛津没忍住,不悦地问:“傅大小姐此举实在是令人费解。你若是赏识何兄,大可将他引荐给宰相大人,为何一定要何兄为你效劳?你一个小女子,哪里有需要何兄效劳的地方?” “不劳薛公子挂心,”马车里,傅思滢懒懒回应一句,又对何长易说,“别愣着,上车吧。” 第64章 在下不食言 既然是傅思滢的马车,何长易想要同乘一车就只能和车夫坐在一处。 见之,薛津急忙说:“何兄身上还有伤,我已经命下人赶车来,让何兄跟在傅大小姐的车后。” 傅思滢嗤笑:“不是说要为我鞍前马后么,还得另乘一车?” 何长易拦下还欲再说的薛津:“在下不食言。” 说完,艰难地坐到车前硬板上,马车微微一动,震得他脸色发白,臀腿磨蹭激起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起车!” 车夫马鞭一甩,“啪”,马儿一声嘶鸣,抬蹄便奔。 “唔!”猛地一晃,何长易死死扒着车边,顿生冷汗! 这比受刑的痛苦还重! 车厢里,傅思滢斜靠在一旁,目光犹如冬雪中的冰刃,盯着车帘子。帘子那边就是那个畜生,她几乎忍不住要把手从他的脖颈后绕过,匕首一划,一了百了! 马车一路行至卫侯府。 傅思滢下车前悄声对晴音叮嘱:“看好他,别让他跑掉。” “是。” 卫侯府对傅思滢的突然登门很诧异,以为傅思滢是迟一些来兴师问罪的,卫侯夫人表情有些绷不住:“傅小姐,昨日之事纯属意外,看在瑞成与你表妹是两厢有意的份上,这件事情就揭过不提了吧?反正兰灵丫头已经住到卫侯府,我侯府日后一定会善待她的。” 傅思滢摇头:“卫侯夫人误会,我今日前来不是过问昨日之事的。” “哦?”卫侯夫人有些意外和惊喜,只要不是问罪就好,“那是何事?” 傅思滢说:“我想带表妹出去转一转、散散心,这晴空朗朗的,总不会耽搁了宁少爷的好事吧?” 她笑得轻柔,没有半分为难,让卫侯夫人大大松下一口气,笑着说“不会不会”,让下人快些去唤卫兰灵来。 在等候卫兰灵来的工夫里,不知卫侯夫人是不是心底压着的石头搬开了,或者是被傅思滢的打趣引了头,竟一时没有注意分寸,神情隐晦地对傅思滢说:“瑞成和兰灵丫头真是天生一对,有了兰灵丫头,瑞成不仅是病好,还情有独钟呢,对其他女子再无兴趣。” 瞧着卫侯夫人一脸“看我家儿子对你表妹多好”的模样,傅思滢笑意加深:“那就好,想来卫侯夫人很快就能抱孙子了。” 卫侯夫人表情一顿,后略有复杂地点头:“对,对,早日抱孙子。”她看不上卫兰灵,但卫兰灵能在这一个月内怀上孩子的话,对侯府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很快,卫兰灵到。 不过一夜未见,再见卫兰灵,其变化之大令傅思滢需要微微眯起眼眶才能遮掩住目光的惊诧。 发髻高挽,妆容精致亮丽,一双眼带着潋滟水丝。朴素的裙衫尽换,侯府少夫人的精美衣装一披,顿时判若两人,当真是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其后还跟着两个丫头一个婆子,终于有了当主子的架势。 卫兰灵缓步进入堂中,先是对卫侯夫人行礼问安,然后才转而看向傅思滢,语气淡淡:“表姐怎么来了。” 她唇瓣微抿,肩颈绷直,下巴有一点点扬起,似乎是……终于能在傅思滢的面前扬眉吐气? 傅思滢嘴角一勾:“差点认不出表妹,果然是……” 说着一扭头,完全忽略卫兰灵,看向卫侯夫人,调笑道:“从小姐变成夫人,这变化果然是天翻地覆呢。” 对此,卫侯夫人朗声笑道:“这是自然。等傅小姐与慕王爷成了亲,就知道变化要大得很呐!” 傅思滢与卫侯夫人的谈笑融洽,叫卫兰灵绷直肩颈慢慢发僵。傅思滢不理会她而是转头去和卫侯夫人说话,这让一股难堪无声地将她包裹。她以为的扬眉吐气,似乎成了更低人一等。 卫侯夫人显然不会轻视傅思滢,全然是将傅思滢当成平等身份的世家夫人对待。不,不平等,卫侯夫人甚至是怵着傅思滢。 而她更是在卫侯夫人的管制下。如此,她哪里能在傅思滢面前扬眉吐气,让傅思滢刮目相看? 卫侯夫人对卫兰灵说:“你表姐想着你初来侯府会不适应,要带你出府去散散心。你去吧,带着丫头婆子,别拘束了。” 卫兰灵想也不想就拒绝:“我不去!” “嗯?”卫侯夫人疑惑。 傅思滢则敏锐地发现卫兰灵神情中透露的戒备和抗拒。她不由得垂盖下眼帘,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唇角溢出一点点扬起。 呵,看来是吓坏她的好表妹了,不再信任她,让她骗不到了。 卫侯夫人生怕被傅思滢误以为是侯府束缚了卫兰灵,于是又是多劝卫兰灵几句。哪料卫兰灵很坚决,就是不跟着傅思滢出府,理由也很正当:想多多陪陪瑞成哥哥。 沉默了一会儿,傅思滢摆手:“无妨,你愿意多陪宁少爷也好。既然如此,我也不瞒着了。” 她从挂兜中拿出一包药:“其实我是求了一副能易有身孕的药,想要私下里给你。眼下当着卫侯夫人的面儿也不打紧,都是一家人,所求都是一样的,用不着遮掩。” 听到傅思滢来送帮助怀孕的药,卫侯夫人和卫兰灵双双诧异。 “傅小姐真是心细,”卫侯夫人反应过来后,笑得真心,“其实府里备了不少这种药,还没来得及给兰灵说。” 傅思滢点点头:“有就好。只是我这副药是让一直照料家中的郎中给配的,那郎中之前给我表妹调养过身体,熟悉她的体质。” 她一边说,一边自顾将药粉倒入一旁的茶杯里,晃一晃杯子将药粉摇匀。 “这副药喝了,往后我可不再管,就都交给卫侯夫人安置了。” 说罢,不管卫兰灵是何意思,直接将混了药的茶杯拿起给卫兰灵一送:“喏,兰灵,喝吧,早生贵子。” 卫兰灵盯着茶杯,再看傅思滢生弯的笑眼。 早、早生贵子吗? 卫侯夫人在旁笑呵呵:“傅小姐对兰灵真是姐妹情深,什么都能替她想到。” 在这无声既定的逼迫气氛中,卫兰灵一哽咽喉,手指有些无力地接过茶杯。 茶杯被卫兰灵接过,傅思滢还不松手,帮住卫兰灵兜底般将茶杯送到卫兰灵的口边。 满是关心地道:“抓稳点,别洒了,郎中说这药可不好配,药材都金贵着呢。快喝吧,争取一朝有孕,一孕生两个小少爷。” 她的话真是说到卫侯夫人的心坎里,惹得卫侯夫人的笑声就没停过。 在卫侯夫人的笑声中,在傅思滢的关怀注视下,看着茶水荡起的陈色波纹,卫兰灵把嘴凑到茶杯边,先是一口一口抿了几下,最后与傅思滢对视着,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谢、谢谢表姐。” 垂眸看着一滴茶水都不剩的茶杯,傅思滢抬头笑了:“姐妹俩个,不用谈谢。” 好生投胎去吧。 被卫侯夫人和卫兰灵送出卫侯府,傅思滢登上马车前回首望向卫兰灵。 她的眼神幽深,犹如卷起的黑云。 “表妹保重。” 看不出傅思滢是在拿看死人的目光看自己,卫兰灵心情复杂:“表姐也保重。” 见卫侯夫人出现,何长易艰难下车,向卫侯夫人拱手行礼。 目光一偏,认出卫侯夫人身后站着的年轻女子正是那日在贺宴上遭遇难堪的姑娘,傅思滢的表妹。 这让何长易很疑惑。嗯?不正是与侯府少爷生出的丑事吗,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卫侯府的人? 卫兰灵察觉到何长易的探究目光,不由得面目生恼,狠狠瞪何长易一眼,目露凶光。 见之,何长易立时皱眉,别开脸。本以为是个柔弱饱受委屈的女子,没料想是个恶毒凶悍的。 看到他二人短暂的眼神来往,傅思滢不以为意,蹬车入厢。 最后一别吧,这对狗男女今生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 马车缓缓驶远,卫兰灵正要跟随卫侯夫人回府时,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卫侯夫人问。 “没、没事。”卫兰灵只是忽然感觉胃有点热。 卫侯夫人没放在心上,一边走一边说:“没想到傅思滢对你这么贴心,你呀也要争气,别给你表姐丢人。趁着成儿现在只能和你行事,你抓住机会,早点怀上,别辜负这么多人的期望。” “是……” …… 晴音轻轻放下偷偷掀开的车帘一角,低声问:“大小姐,您要把他带回府?” “嗯。” “这、这突然带个不熟悉的男子回府,不太好吧?”晴音皱眉,“您和夫人说过此事吗?” 傅思滢摇头:“没说过。不要紧,他待不长的。” “哦,那就好。”晴音不懂傅思滢话语中的深意,还以为小姐带何长易回府只是暂时做客。 重来傅府,何长易难掩感慨和疑惑。 “傅大小姐……” 傅思滢未理他,直接寻了一间客房给他安置。温热的茶水,同样的药粉,添了料的茶水被送入房中。 在傅思滢的注视下,何长易毫无防备地将茶水饮尽。 傅思滢转身走出房门,对下人说:“看好这位公子,可别让他跑了。” 闻言,何长易十分尴尬。 第65章 漠苍岚是猪 一见傅思滢就这样扔下他要走,何长易急忙朗声问:“傅大小姐,您将何某带到宰相府,需要何某做什么事?” “很快你就会知道。” 远离客房后,傅思滢低声叮嘱下人:“这人有疯病,等会儿趁他不注意把他锁在屋子里,门窗都封死。一旦他在屋里发疯,不管他怎么喊怎么闹或是向你求救,你都别管他。要是放了疯子出来伤到人,可得你替他赎罪!” 被这么一警告,下人立即连连应是,保证会按大小姐吩咐的去做。 回到自己的院子,傅思滢顿时没了在外人面前的盛气冷厉。走入屋子,腿一软往软榻上一倒,有些无神地盯着晴音靠近的身影。 令狐老丈说喝下那毒药后多久就开始发作? 两个时辰? 一旦毒发,就是十个时辰的煎熬折磨,毒伤五脏六腑,伤个千疮百孔,生不如死! 本没打算将何长易带回家,因为她不愿让何长易再踏入家府,但与之相比,她更无法容忍最后关头被何长易逃脱掉。 将何长易困在自己的地盘上,她就能确保在临死前拉上何长易垫背! “大小姐,您不像是要帮助那位何公子出人头地的样子,”晴音走到一旁,给傅思滢揉了揉胳膊,“奴婢还是想不到您和他有什么仇怨,值得您这样费尽心思地对他。” 傅思滢抓住晴音的手,握了握,没说话。 晴音在上次猜出是她和容辰殴打了何长易时,就有问过她对何长易有何仇恨,当时她没有说,这一次,她自然同样不可能说实话解释。 “他该是和卫兰灵一样,上辈子惹到我了。” 闻言,晴音没再追问,话题一转,问:“您昨日答应今天出府去看郎中的,结果转了一圈,还是没看。” “我现在就去。” 忍着疲惫,傅思滢起身,到放物件的匣子里取上木牌,再拿起帷帽戴上:“你就不用跟着我了,给我熬些粥,我很快回来就能喝到。” “是。” 傅思滢低调出府,没让下人赶马车。 是,她是要去找郎中,但不是去找平日里给家中看病诊治的郎中,而是去找那个给她下毒、握住她性命的郎中。 楚子期! 慕王府依然戒备森严,只是手有身份木牌,谁还会拦傅思滢? “好姑娘请进。” 傅思滢声色清润:“确定我能进?慕王爷没有下令拦着我?” “好姑娘说笑,您是王府的门客,自然能进。王爷未曾有下令拦您。” “那就好。” 从侧门踏步进入慕王府,傅思滢一肚子得意。 漠苍岚不是说没有他的传唤,她不得入慕王府吗? 那现在呢?她进的是猪圈吗? 呵,蠢货,拦下傅大小姐,不拦下好姑娘。 虽然傅思滢没有露出面容,但她的身姿声音甚至帷帽样式都是被管事记住的。慕王府唯一的女门客,哪里能认错。 “好姑娘今日前来,是得王爷传唤吗?” 听到管事的询问,傅思滢装作好生悲伤地捂住肚子:“没有得慕王爷的传唤,而是我在外面实在过下去了,只能前来投奔。都快饿死了。我记得你曾说过,王府会提供住处和吃食。” “有有有!好姑娘您应该早点说的,省得在外面白白受了苦,”管事很上心,“您就住……啊,呀,男女有别,旁的门客住处,您是住不得的。我得请示一下管家,您先在这边候着?” 傅思滢挥手:“无妨,你慢慢收拾准备去,我先去吃点东西,再转悠转悠。” “也好,过会儿小人命人去寻您。” 管事寻了个小厮带傅思滢去厨房,便离开去准备傅思滢的住处。 这小厮也是个心宽的,将傅思滢带到厨房后就走了,也没说监督傅思滢不要乱跑。 然而傅思滢清楚,在看似宽松的下人对待中,是有整个慕王府天罗地网的守卫做底气的。 对于傅思滢所说的“转悠转悠”,管事一句都没叮嘱,因为管事十分清楚傅思滢压根就转悠不到她不该去的地方。 慕王府养的一群门客有可能是白吃饭的,但守卫绝对不是。 厨房小院里吃饭的门客只有零散三两只,都时不时地瞥向傅思滢,显然大家都听说过慕王府唯一女门客好姑娘的名声,难得一见,赶紧瞧。 傅思滢装模作样地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红烧肉,尝一口,发现味道还真不错。慕王府门客的伙食这么好吗? 可是吃着吃着,咀嚼的动作忽然一顿,她蓦然想到,这像不像是她的上路饭? 唔…… “呸!” 马上一口吐掉肉,再“啪”的一声撂下筷子,不吃了! 漠苍岚就是个魔鬼,不救她就罢了,竟然还给她准备上路饭! 傅思滢气得甩袖离座。 听到厨房下人惊慌地询问“怎么了”,她头也不回地大骂:“难吃死了!狗都不吃!” ……好像不对。 “给狗吃的!” ……好像也不对。 “也就漠苍岚会吃!” 大骂一句,在一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傅思滢负气而去。 目送傅思滢的背影,那三两门客惊得连连抽气:“敢直呼王爷的名讳,还说王爷……呃,狗、什么的……呃,这位好姑娘的胆识也太惊人了吧?!” “难道慕王爷就是欣赏她这点?” 呵呵,漠苍岚要是欣赏傅思滢这一点,那他就是脑子进水了。 傅思滢在供养王府门客的外院范围内转了转,不难发现根本没有进入内院的机会。 但她此番前来并不一定非要进入内院,而是为了进入慕王府的监牢! 慕王府当然会设私牢。皇城中不知流传了多少人犯死于慕王府私牢的事情。 毫无疑问,漠苍岚会把楚子期关押在慕王府的私牢中,方便审问。 私牢的防守是慕王府的重中之重,不弱于保护漠苍岚。傅思滢要想不经过漠苍岚的允准就去私牢找楚子期,无异于欲上青天。 傅思滢来到门客院通向王府别处的唯一入口,刚走到护卫附近,就被喝令止步。 护卫示意她出示令牌或是报名身份理由,才能进入。 傅思滢想了想:“王爷传唤我。” “王爷没有。”并没有得到此命的护卫,当然毫不犹豫地戳破傅思滢的谎言。 傅思滢又想了想:“王爷请我赴宴。” “王爷没有。” “……”傅思滢紧紧抿嘴,“我怀了王爷的骨肉,我要见他。” 闻言,护卫脸都僵了,看向傅思滢的目光顿时变得轻鄙:“王爷没有。”斩钉截铁。 “诶?”傅思滢拔高声线,“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你看见了?他没有什么?” 知道傅思滢纯粹是在耍无赖,护卫当即亮刀警告:“再有狡猾之语,当即拿下关押!” 声嗓洪亮,犹如猛兽咆哮,危险之意骤起。 而陡然,傅思滢双眼一亮。 诶?! 拿下关押! 她一顿,沉默两息,紧盯着护卫,冷不丁地上下嘴唇一碰:“漠苍岚是猪。” 瞬间,护卫脸色一黑,瞪向傅思滢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漠苍岚如厕完不洗手就用膳。” 护卫脸色铁青,握刀的手在震动。 一见护卫生怒,傅思滢嘴皮翻得更利索:“漠苍岚残忍无道、脑子有坑、不孕不育。” 前一息还说怀了漠苍岚的孩子,转眼就是漠苍岚不孕不育。 终于,护卫勃然大怒,举刀大喝:“拿下!” 于是,傅思滢就这样成功进入了慕王府的私牢…… 真是得偿所愿。 两只胳膊被绑在身前,前有护卫牵着绳索。腰后被护卫用刀尖顶着,她若稍有异动,就会被长刀戳个对穿。 好在,傅思滢十分配合,不会有半点异动。 她不知慕王府的私牢是不是设在内院,只知被护卫牵扯着走了很久,久到身体都有些坚持不住,开始犯晕。 幸而只是犯晕,没有再吐血。 想到此,傅思滢又难免对白倾羽所赠的那几颗药丸生出谢意。 “喂,到了没?” 没人理她。 “你们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别是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私牢吧?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大实话,没那么严重。” 还是没人理她。 “要是没那么严重的话,我就再说几句大实话。漠苍岚没心没肺、狼心狗肺、病鬼一个,哦,不对,是短命鬼。” 腰后刀尖猛地碰上她,护卫隐怒的声音响起:“放心,王府关押重犯的监牢正在候着你!” “哦!”那她就放心了。 傅思滢终于闭嘴。 …… 管家找不准能够给女门客安置住处的地方,想了想,还是去通禀主子此事,询问主子的意思。 刚说完,就见主子神色莫名。 “好姑娘,”漠苍岚手指微搓,将笔尖的狼毫摸顺:“她说要在这儿住下?” “是。” “不用管她,带她过来。” 管家刚要走,就见担负监牢守卫之职的兵卫求见。 “外院门客好姑娘对王爷出言不逊,已被关押,还请王爷示下处置!” 管家:嗯……嗯?! 漠苍岚抬笔蘸墨:“出言不逊?她说什么?” 兵卫不敢说。 “说。” “……” 等兵卫将前后说完,漠苍岚手中的毛笔“啪”的一下,被生生捏断! 第66章 甲字号 从书房直直窜起一股怨念,令慕王府的上空于一瞬间蒙上一层阴云。 对此,已经被带到私牢的傅思滢自然是一概不知。 “这就是私牢么?” 她眼眶扩张,惊骇地发出感叹。眼前由无数兵卫驻守的巨大铁门,无声森严地伫立在丛丛草木之后,像是不容挑衅的远古神兽静静酣睡。 慕王府的私牢实在是堪比大哩寺的监狱! “进去!” 腰后长刀一顶,傅思滢顿时被推入牢中。 护卫和监牢管事说了几句,监牢管事以愠怒和疑惑的目光打量傅思滢几眼。 监牢管事不悦地询问:“确定是外院的门客,而不是傻子疯子?” 护卫沉声:“的确是外院唯一的女门客,好姑娘。” “好姑娘?具体叫什么,怎么还带着帷帽,不露真容?” 闻言,护卫转身来到傅思滢身前,一边询问她的姓名,一边将她头上的帷帽摘下。 没了帷帽保护,傅思滢的脸皮顿时不再厚实,乖巧巧低下头,怂了:“我叫好运来。” 一言出,护卫和监牢管事的脸色犹如黑炭。 就没见过这么皮的人,都到这个地方了,还调皮? “我看姑娘你是好运完。” 吩咐下属去给王爷禀报此事后,监牢管事往旁边一指,命兵卫将傅思滢带到一旁的丁字号牢房里去。 傅思滢双目一瞪:“我能不能自己选地方?” 监牢管事怒极反笑,上前走到傅思滢的面前,磨牙嚯嚯:“你以为这是住店呢?” 话音一落,看清傅思滢的面容,监牢管事一个愣神:“你……” 傅思滢下巴一抬。对,我就是…… “有点眼熟,怕是惯犯。带到丙字号监牢去。” 从丁到丙,傅思滢意识到什么,立刻严厉要求:“我要去甲字号!” “你真当是住店?!”监牢管事低吼,“把你关到丙字号,就已经够你受的!” 监牢管事顾忌傅思滢的门客身份,担心这其中有误会,所以不敢动真章。将她关入丙字号已经算很“看重”她,没想到她还“不知足”。 傅思滢坚决要求:“老娘做什么都要拿甲等!” “呵,真是个不怕死的!”闻言,监牢管事冷笑一声,转身:“走,我亲自带你去甲字号。” 于是,傅思滢再次……得偿所愿。 她忽然发现凭她的本事在慕王府中很是混得开呦,诸事顺利。 然而这个想法在被送入甲字号监牢的一刹那,被狠狠打破! “啊!” 穿过一道铁门,无数此起彼伏的惨叫和痛嚎扑面而来!是撕心裂肺、是生不如死! 一听监牢铁门的动静,就有宛若地府万千妖鬼的咒骂和喊冤声响起。 “漠苍岚,你不得好死!” “冤枉啊!我冤枉!”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啊!” 傅思滢呆愣地僵站原地,双目惊睁地看着犹如深渊地狱的一切。浓重的血腥味将空气都变得粘稠,令她作呕。 有犯人从铁栏缝隙间伸出没有小臂的半条胳膊,挥动着,桀笑着:“哈哈哈,又来一个!” 傅思滢被身后兵卫猛地一推,踉跄向前扑去,等站稳时一抬头,赫然便见一张失去双眼、唯有两个血窟窿的面目就在身旁! “啊!” 傅思滢倒吸一口气,连忙避开,被惊得连连大喘。 甲字号监牢除了靠近门口的几处牢房是普通样式外,往里走,都是视线被完全隔绝牢房,那些牢房只有铁牢门上留一个小小的窗口以供饭供水。 傅思滢没有重案在身,又不会武功,自然不会让兵卫重视,打算将她就关在靠近监牢大门的几个牢房里。 瞧见牢房里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犯人,冲她阴阴地呲牙咧笑,傅思滢当即一个激灵,大生冷汗。 她扭头看向好整以暇的监牢管事:“……我错了。” 监牢管事冷嗤一声:“胆子呢?不是什么都要拿甲等吗?来,第一间牢房,好姑娘请。” 不由傅思滢再求饶,监牢管事将人一推,她就冲入第一间牢房,好生冤枉。 好在第一间牢房并没有其他犯人,这让傅思滢疑惑的同时又不免庆幸。邻近几间牢房都被关着多人,唯独她一人一间,自我感觉有点“贵客上座”的意味。 管事冷哼一声离去。大门关合,光线一暗,所有的鬼哭狼嚎立即消失,只留下监牢深处隐隐的惨叫。 甲字号监牢里的其余兵卫也不再管顾傅思滢。 傅思滢站在铁栏边,努力无视对面牢房里形形色色的悲惨,陡然大叫:“楚子期!” 她的呼声在监牢中回荡,荡出层层波纹,却没有回应。 “楚子期!” “楚子期你死了吗!” 兵卫察觉傅思滢是在呼唤什么人,当即抬刀在外将铁栏敲得当当作响。 “乱喊什么?进了这种地方还不老实!” 面对兵卫的凶神恶煞,傅思滢珉珉唇,忽然正色问:“平安侯世子楚子期有没有关在这里?”若是楚子期不在这儿,她岂不是白费功夫。 兵卫不屑:“这里面关着的世子多了,就是侯爷也不少。你说的世子,我可不知。” 傅思滢紧紧拧眉,大感棘手。 这兵卫的话不可谓不骇人,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信口开河。慕王府甲字号监牢中关押的皇亲贵胄如此之多,一个兵卫自然记不得所有犯人的姓名。 而且傅思滢终于迟钝地意识到,监牢管事之所以会把她关在这里,无非是想吓唬吓唬她。 监牢管事毕竟不是蠢货,万一她是别有用心,把她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岂不是坏事。 所以把她关在再无旁人的牢房,让她接触不到其他犯人的同时,还要遭受来自哭嚎惨叫的折磨和恐吓。 重叹一声,傅思滢靠在一旁,苦思还能有什么法子能探查到楚子期的下落。 满耳惨叫衬得这里犹如魔窟。她刚想开口再呼唤,只听“咣当”一声,大门再次打开,一道颀长而宽大的影子率先进入视野。 心中一惊。 或许是前一次傅思滢的出现影响到牢内犯人的反应,这一次没有方才那般强烈的咒骂响动。不过,当随着牢内一众兵卫瞬间齐声请安的“见过王爷”,立刻,无数愤骂诅咒像是雷霆暴雨降落,将整个甲字号牢房充斥得满满当当! “漠苍岚,你这只恶鬼,死后不得轮回,必下十八层地狱!” “我冤枉,慕王爷,我真的没有罪!” 傅思滢眼睁睁看着漠苍岚以漆黑的身影走到她面前,他后面跟着忐忑的监牢管事等一众下属。 漠苍岚的神情寒若冰霜,一脸冷漠:“好姑娘?” 被他森凉注视,傅思滢尴尬地应声:“见过慕王爷。” “你是猪。” 傅思滢:“……” 眼睛瞪直看向漠苍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才会从他口中蓦然听到这三个字。 “你如厕完不洗手就用膳。”漠苍岚又说。 这下,轮到傅思滢的脸色彻底黑掉。 最后:“你残忍无道、脑子有坑、不……” 傅思滢向他一伸手,紧张地直晃:“不识好歹!是不识好歹!我不识好歹!” 不孕不育的轻淡话语被傅思滢拼命用声音压下,她眼巴巴地瞧着栏外的漠苍岚,内心有多尴尬,外表就有多可怜兮兮。 漠苍岚眼神像是带刃似的睥睨着她:“你不仅是不识好歹,还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点也不着急将傅思滢从牢房里放出来。隔着铁栏,他与她对望,像是隔着一条长长银河的牛郎和织女。 漠苍岚冷冷开口:“没有我的传唤,你利用门客身份混入王府,未免也太过厚颜无耻。” 傅思滢忍着脸颊抽抽的冲动,对漠苍岚的话表达充足的谄媚。 “对对对,是我厚颜无耻!”她连连点头,“王爷英明,王爷说得对,王爷我放出去吧。” 漠苍岚无动于衷:“你不是想在王府住下吗?我瞧这间牢房正适合你。那就赏你了,你愿意住多久就多住多久。” 说罢,他竟然转身,作势欲走。 一见如此,傅思滢便知这次惹狠他了。鉴于他的冷漠,再加上羞恼于他对她中毒之事的不管不问,盯着漠苍岚的背影去,傅思滢不再说软话,而是直接喊道:“我要见楚子期!” 漠苍岚背对着她:“做梦。” 急怒交加,傅思滢再次涌上一口血。血腥气在这间监牢里完全不会显得特殊。 “我要解药!” 傅思滢怒而大叫,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简单直白地表达要求,然而换不到漠苍岚的半点驻足回眸。 他走了。 傅思滢睁大眼眶盯着他离去。 她愤然大骂:“漠苍岚!你是猪!” 刚刚走出甲字号监牢,漠苍岚停步转身,听到傅思滢的怒骂,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黑黢黢的大门内部,周围气氛一下子降到寒冬腊月。 监牢管事极为忐忑地请示:“主子,该如何处置这姑娘?” 漠苍岚说:“别管她。让人盯着她,一旦发现她有不适,立刻放出来给本王送去。” “……是”监牢管事都做好将傅思滢五马分尸的准备了,谁料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于是立刻,整个私牢的守卫都意识到,此女不凡! 漠苍岚的近身护卫方止,窃笑地低声对监牢管事说:“里面那位大小姐姓傅。” “傅?”监牢管事望着方止大步跟随主子离去的背影,迟钝地缓了两息,后猛然脸色大变,重重一捶手:“傅大小姐?!” 妈呀,那可是已定的慕王妃,当然不凡! 漠苍岚走后没多久,傅思滢就真正得到了座上宾的待遇。 鉴于主子和傅大小姐都不说离开甲字号监牢,监牢管事也就匆忙忙将一应用具给傅思滢的牢房搬进去。 桌子椅子,再来一张床! 本是出于监牢管事的不敢怠慢,可落在傅思滢的眼中就变了味。 好样的,漠苍岚还真打算让她在这儿长住!? 傅思滢脸都要气歪。 瞧见监牢管事一脸谄笑地说:“傅大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给小人提。” 她当即要求:“我要见楚子期。” “这……还是得由王爷准允才行。” 傅思滢退而求其次:“那我不见他,我要和他说话。” “这……” “你家王爷只说不准我见,可没说不让我和楚子期说话。你快点,要不然我装死讹你。” “……” 监牢管事并不是好威胁的。他又派人去请示王爷并得到同意后,才示意傅思滢可以去楚子期的牢房外小聊几句。 被兵卫领路而行,傅思滢这才意识到甲字号监牢究竟有多大。方才她拼命大喊,声音根本传不到深处。路至尽头还有路,幽深阴暗,守卫层层。 穿过无数惨叫和咒骂喊冤,直到来到一处与旁无异的铁牢门前时,监牢管事说:“到了。” 傅思滢停步,蹙眉看向这扇铁牢门。 监牢深处已经极为昏暗,只能靠两旁的火把照明。 她伸手敲门:“楚子期?” 里面没有回应。 监牢管事用刀柄重重垂向牢门,顿时将牢门震得砰砰作响、回音重重:“楚子期,有人来看你!” 等过一会儿,牢里终于传出低弱的回应:“傅思滢?” “是我!”傅思滢立刻一精神,上前想要将铁牢门上的小窗打开,可被监牢管事拦住了动作。 她无奈,只能贴在牢门边,定声道:“楚子期,你该给我解药了。” 牢里静默片刻,传来楚子期的幽幽冷笑:“解药?哈哈哈哈,晚了!” 傅思滢心神一震:“什么晚了?怎么会晚了,明日才是第七日。” “你觉得我会把解药带在身上?不等我把解药做出,你就命丧黄泉了!” 说罢,楚子期朗声冷笑,笑声穿过厚重的铁门钻入傅思滢的耳中,令她遍体生寒。 他大笑不止,似乎这是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没想到漠苍岚是果真不在乎你。傅思滢,有你给我陪葬,我过奈何桥也不算孤单!哈哈哈!” 傅思滢的脸色越来越冷,双拳紧紧握起,一口银牙恨不得咬碎。 她双目通红地盯着铁门:“你不可能一颗解药也没有!在哪里,你告诉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不该如此害我。” “没有!”楚子期声线陡然一拔高,怒然大斥,“你就等死罢!就算我有解药,我也不会给你!漠苍岚害我如此,就算你对他毫无作用,我就不信害死你抹黑不了他半点名声!” 听到这话,傅思滢猛地上前推开监牢管事的胳膊,“啪”地一下将铁牢门上的小窗口打开。 “你混……嘶!” 傅思滢倒吸一口血腥森凉之气,惊得猛然向后倒去:“你!” 只见一双血窟窿赫然就在门内等着她,黑稠的血肉碎烂,散发着腥臭。任谁能看出那曾经有着一双锃亮闪过的明眸。 被猛地如此一吓,不等傅思滢喘息,便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身子歪倒靠在一旁冰凉的墙壁上,捂着胸膛连连喘气,她失魂落魄,再无勇气抬头去看楚子期第二眼。 楚子期他、他竟然被剜掉了双眼! 耳边是楚子期的讥讽仇恨的冷笑:“傅思滢,我落得如此地步,你也别想好过!” 傅思滢靠在墙上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此时,她的心中再无一丝侥幸,她不可能从楚子期手中得到解药了。而漠苍岚也不会对楚子期手下留情。 撑着墙,站直。监牢管事已经将牢门上的小窗口关闭,皱眉盯着傅思滢,显然是担心她有没有被吓出问题。 傅思滢身体微抖,良久后,对着铁牢门说:“楚子期,这算是你的报应。但报应未完。你因为一腔仇恨就牵连无辜,我不会原谅你。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向你低头。而且,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说罢,不管会不会得到楚子期的什么回应,傅思滢甩袖而去。 直接离开甲字号监牢,离开整座私牢,扯着监牢管事就让他领路,带她去找漠苍岚。 “怎么,你还真打算让我在你那牢里住一辈子?” “不敢不敢!”监牢管事赶忙领路,掩下对于傅大小姐明日就要没命的震惊。 鉴于距离遥远,还贴心地给傅思滢准备了抬轿子。傅思滢满心急怒郁闷地坐上轿子,在明媚的日光下被晒得头痛欲裂,一时间竟无比想念漠苍岚身旁的凉爽。 等轿子晃晃悠悠抵达王府主院,傅思滢已经倒在轿子上昏睡过去。 主院外,方止正带着一个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者要入主院。见傅思滢到,立刻给老者一个眼神,低声道:“刘医圣,这位便是傅大小姐。” 王府下人稳稳放下轿子,老者上前,伸手去拨弄傅思滢的眼皮,傅思滢毫无动静。 方止一惊:“这是……”不是睡过去了? 刘医圣一边把脉,一边说:“是毒力攻心,昏死过去。” “那还请刘医圣尽快为傅大小姐救治。” 方止赶忙招来几个侍女,将傅思滢抬入院子送到屋子里去。 而刘医圣则不急不缓:“无妨,不是说明日才是第七日吗,我看她倒是还能再多坚持两天。倒是王爷再耽误不得。” 方止连声应是,与刘医圣脚步匆匆地走向王爷的卧房。 …… 李氏听闻芝玉公子再次到访,十分不解。等将白倾羽迎入堂中后,听了白倾羽一番道明来意,才恍然大惊。 立刻让婆子去唤来晴音:“大小姐可是将一位姓何的公子带回府了?” “是。” “胡闹!”李氏皱眉,“再怎么欣赏才学,也不该将外男随意带回府!要不是芝玉公子来问,我都要被你主仆二人瞒了去!” 晴音很惶恐:“奴婢也提醒过大小姐,但大小姐说只是暂时的,并不让何公子长住。” 闻言,一旁的白倾羽温和地笑了笑,解围道:“傅夫人不必动怒,若不是傅大小姐出手相助,何公子恐怕要被薛大人所不容而流落街头,傅大小姐也是怜惜才学。” 李氏无奈:“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没个正经。” 白倾羽浅笑摇头,目光柔软:“晚辈听闻何公子被傅大小姐带走,冒昧前来讨人。相比傅大小姐,晚辈自然更能顺理成章地收留何公子,还请傅夫人和傅大小姐放心。” 有白倾羽接手,自然再好不过。所以虽然傅思滢并不在府,李氏还是立刻同意让白倾羽将何长易带走。 只是当命晴音将何长易给请来时,下人传来的消息令李氏震惊。 “发疯?发什么疯?!” 众人急急赶到关住何长易的院落,只见房门紧闭,里面传出痛苦的哀嚎和求救。 “还不快把门打开,救人!”李氏怒不可遏,“谁让你把客人关起来的!” 下人好生委屈:“是、是大小姐叮嘱此人有疯病,一定要看好,以防出事的。” 房门一开,露出的何长易已经七窍出血,瘫在门槛内,浑身蜷缩颤抖,惨不忍睹。 “快去请郎中!”李氏大骇,“大小姐呢,人呢!快让人去把大小姐思滢给找回来!” 晴音慌乱应答:“大小姐说去看郎中治咳嗽了,奴婢这就去寻!” “慢!” 白倾羽在何长易身上观察片息,果断道:“他是中毒了,寻常郎中不得治。还请傅夫人允准晚辈将何公子带走,晚辈有办法医治他。” “好!好!”李氏连声应是。 拥拥簇簇送到府门口,还不等下人赶来马车好送何长易,就见卫侯府的马车像是马儿疯了似的冲到府门口停下。 顾不得由侍女搀扶,卫侯夫人脸色苍白跳下马车,一见李氏站在门口,当即大喊:“傅夫人,卫姑娘中毒了!” 李氏变脸:“什么?卫兰灵也中毒了?” 卫侯夫人急忙转身掀开帘子:“自打喝下傅大小姐今早送去的得子散,就开始脏腑剧痛,最后七窍流血,口吐白沫,现在已然不省人事!” 这! 这竟和何长易的症状一模一样! 白倾羽瞬间冷了面容,上前查看过卫兰灵的状态后,紧锁眉头,眸光惊疑不定。 容辰下学归家,就见府门口聚集着一大堆人。他刚一凑前,就听母亲怒声质问晴音:“说,大小姐从哪里得到的易子散?那是不是毒药!” 对“毒药”二字极为敏感,容辰失声大叫:“怎么,长姐身上的毒还没有解吗!” 瞬间,容辰吸引所有目光。 第67章 救命 李氏一头雾水地看向容辰:“你说什么,你长姐身上的毒还没有解?她中了什么毒?” 容辰估摸一想,发现今天已经是第六天,顿时急得跳脚。 “那天从南山别苑回城下山时,遇到刺杀慕王爷的刺客!刺客挟持长姐,并且给长姐下了名为‘七日断命丸’的毒药。我本想说的,但之后第二天长姐就跟我说慕王爷已经为她解毒了!” 不等容辰说完,晴音脸色大变,立即想到大小姐这几日的咳血:“不,大小姐身上的毒……还没有解!” 白倾羽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神情顿时变得凝重万分。 原本怀疑是傅大小姐给何公子与卫小姐下毒,现在看来,傅大小姐自己都中着毒,性命不保。 一听长姐还没有解毒,容辰慌得手足无措:“那怎么办?今天已经是第六天,明天就是最后之日!” 突闻此事的李氏几乎被惊得六神无主,声音发抖地吩咐下人去寻大小姐归府。 白倾羽拦住:“慢,方才这位姑娘可说你家大小姐是去找郎中了?” “对!”晴音重重点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傅大小姐是聪明人,在这最后关头,她应该是去了慕王府!”白倾羽立刻做下判断。 闻言,李氏草草一收拾,就要去慕王府寻女儿。 卫侯夫人将李氏一拦:“傅夫人,卫兰灵这可怎么办?” 小李氏扑跪在李氏的脚旁:“嫡姐,您可一定要救救兰灵!” 李氏左右生急,她自己的女儿尚且生死不知,哪里有心思去管卫兰灵。 只好向白倾羽求助,毕竟白倾羽方才说过有法子救下何长易,那么也一定有法子救下卫兰灵! 事关性命,白倾羽更是毫不犹豫地应下,经过李氏的同意,带何长易和卫兰灵一起回去福好客栈。 李氏心急如焚地赶到慕王府,表明身份后,被王府管家恭敬地迎入府中。 “我女儿思滢现在何处?” “傅大小姐正与王爷相谈,还请宰相夫人耐心稍等,得王爷允准,下人就来请您。” 李氏见王府管家不苟一笑、很是板正,以为傅思滢尚且无事,心下一松,低低请求道:“还请管家转告我女思滢,我有要事要见她。” “好。” 而王府管家这一去,便久无回信。 慕王府的主院中一片寂静,哪怕下人护卫处处可见,这里也宛若空院。偏房的卧房中,傅思滢像是一只中箭濒死的猎物,在昏迷中一边低吟痛呼一边抽搐颤抖,口中的血一股一股往外冒。 侍女匆匆端来熬好放温的汤药给她灌下。 一口药进,一口血出,满身狼狈。 时近傍晚,才渐渐停下吐血。此时昏迷过去的傅思滢已是脸色苍白,全身冰凉,气息微弱。 侍女不敢有分毫疏忽地盯着,忽而听到房门处有动静,发现是主子带人而来,立即无声退下。 闻着屋子里浓重的血腥味,漠苍岚面不改色。 刘医圣速速上前,再次查看过傅思滢的情况:“还行,还能维持住两日性命,老朽这两日就将解药制出!” 漠苍岚走到近前,见傅思滢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顿时眉间一蹙。比起这样毫无声息的傅思滢,自然还是那个嚣狂不要命的傅思滢更让人…… 在床边坐下,伸手去碰傅思滢的手背,还不等他说她的手凉,就见床上的“尸体”忽然一抖,细弱蚊蝇的声音颤颤巍巍响起:“冷……” 漠苍岚眼眸一动,抿唇收回手。 能动能说话,还真顽强。 傅思滢无力地将眼睛睁开缝,隐约瞧见床边坐着漠苍岚,以为是在做梦,她张嘴便低喃道:“不要脸,谁让你碰我手的。离我远点,你想冻死我。” 这种厚颜无耻之人只能得到漠苍岚的蔑视。 漠苍岚忽视她,向刘医圣问道:“明明是七日断命,为何她能再多坚持两日?” “傅大小姐应该是服用了滋养气血、保护心脉的药。老朽为王爷备存的药材里,就有这些功效。” 漠苍岚摇头:“她只是前几日在我这里喝过一副,后来就……” 想到几日前下人回禀说她拒绝他的药,漠苍岚斜目看向还在半睡半醒的傅思滢。说她不识好歹,是真不识好歹。 “应该是她自己另寻的救命药。” 刘医圣点头:“那这药也是千金难买的好药,救了命了。” 迷迷糊糊的傅思滢呆呆看向白头发老头刘医圣,像个孩子似的乖乖巧巧:“是白倾羽给我的,要我治咳嗽。有六颗药丸,我一口气都吃了。” 刘医圣明了点头:“原来是阿羽的药,想来该是我给他的六颗气血护心丸,正适合你吃。” 闻言,傅思滢目露疑惑,她的思绪有些迟缓:“你认识他?” “忘年交。” “唔……”傅思滢缓缓闭目,声音低低,“救命的药都随手给人,他可真是个蠢货。” 刘医圣笑道:“阿羽秉性正直纯善,若要帮人,他是不会计较舍得的。” 漠苍岚忽然伸出手,将床内侧的薄被一拉,“呼”一下,往傅思滢的身上一扯,将她兜头罩住。 “话真多,嫌弃自己死得不够快?” 被薄被盖了个严严实实的傅思滢:“……” 她身患重病,就不能得到一次寻常照顾吗? 既然傅思滢已醒,那么很快,等候在王府外院的李氏也终于等到王府管家的迎接。 不仅有李氏,傅宰相和容辰芸芷都来了。 天色已昏暗,王府下人依次将灯笼点亮,很快慕王府就像是渺渺仙境中的遥遥仙宫,隐现于点点光火间,神秘又幽然。 在王府下人的指引下,傅宰相和李氏来到傅思滢所在的房屋。 一进去,见躺在床上的傅思滢被锦被蒙住了头,还一动不动的,李氏瞬间心神崩溃! “思滢!我的女儿啊!” 哭着奔到床边。一伸手抓住傅思滢的手,发现她凉得像块冰,李氏更是泪涌不止。 “滢滢!” 昏睡中的傅思滢猛地一颤:“唔?!” 不过是因为浑身发冷,被薄被裹着正舒服,便懒得动了,谁料差点被捂死。漠苍岚果然不安好心。 听到傅思滢吭声,李氏将被子一拉,露出她茫然失魂的脸。 李氏又气又急:“你好端端的,捂什么脑袋!” 傅思滢有些晕眩地示意母亲不要哭嚷,她的精神实在是承受不住。 傅宰相站在李氏身旁,瞧着女儿一副死里逃生的可怜模样,一时间情难自已,泪流满面。 “傻丫头,有什么事情不能和爹娘说,何苦一个人受着!” 芸芷也在抽泣,又心疼又怨怪地望着傅思滢。 傅思滢缓缓摇头,无言以对。她还搞不明白家人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容辰红着眼趴在床边:“长姐,你为什么骗我说你的毒已经解了?我应该能帮到你的!” 闻言,晴音忍不住插嘴说:“大小姐,奴婢就不该信您!也是奴婢疏忽,您咳血那么严重,奴婢该早有察觉!” 意识到是容辰和晴音二人互补了事实,傅思滢唯有承认。 为了应付家人,她说:“是慕王爷不让我说的,我也无可奈何。” 刚刚走到房门口的漠苍岚正巧听到此话,顿时双眉一抖,在心里给傅思滢砍了第十八次脑袋。 为以防尴尬,直到屋内的傅家人都安慰过傅思滢几句后,漠苍岚才抬步进入屋子。 傅家人尽管对慕王心有怨怪,但也不敢表现,还得多谢漠苍岚救下傅思滢。 对于傅思滢中毒之事,漠苍岚不再多说,只道:“医圣会在这两日配制出解药,傅思滢留在慕王府等候解毒,之后本王会派人送她回宰相府,傅宰相和夫人不用担心。” “这……” 傅宰相与李氏对视一眼,双双担忧至极。 还敢说不用担心? 要不是担这么一下心,女儿死了他们都不知道! 犹豫再三,李氏说:“伤在儿身,痛在娘心。慕王爷,臣妇请求能留宿王府,照顾思滢。” 漠苍岚点头:“也好。”此乃人之常情,不必苛待。 傅宰相想了想,说:“慕王爷,小女毕竟还未与王爷成亲,这突然留宿王府,怕有不妥。但小女的性命也只能靠王爷施舍援手。所以微臣请求王爷顾及到小女的名声,莫让留宿之事成为皇城众人饭后茶余的议论。” “放心,本王府中之事,无人敢多嘴乱言。” 如此,傅思滢一家也大为安心。 傅宰相带着容辰和芸芷恋恋不舍地离去。傅思滢身体上还有余痛,一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便再也不想忍受,泪流不止。 李氏好一番劝慰。 等待情绪平复,李氏便问道:“你可知你带回家中的那个何公子发疯了?” 傅思滢一怔:“发疯?”她差点忘了何长易! 此时天色已晚,如何?何长易如何了? 傅思滢一急,急急询问母亲:“他怎么样了?” 李氏看不出傅思滢的急切和怔愣是出于什么原因,便实话道:“他中毒了。” 说完,便紧盯傅思滢的面目。 第68章 喝药 李氏想要从女儿的神情变化中看出丝丝缕缕的线索。 不是她不信任傅思滢,而是她怕,怕傅思滢与何卫二人中毒有牵连。 事关人命,何卫二人平安后不可能不追究此事! 对于李氏的试探,傅思滢缓缓蹙起眉头:“中毒?他好端端的,如何会中毒?”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李氏沉默片息,又道:“卫兰灵也中毒了。” “嗯?”傅思滢偏头看向母亲,“也中毒了?” “她和何公子中了同样的毒,而且是在喝下你送去的得子散后毒发的!” 说到这里,李氏再也无法忍耐,她紧紧按住女儿的双肩,面目严肃:“思滢,你实话告诉娘,你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牵连?” 不等李氏将自己的担忧表现完全,傅思滢陡然面色大惊,神情惊惶:“卫兰灵在喝下得子散后中毒了?!” 她甚至惊得直直坐起身子,双手紧抓李氏的胳膊。 恍然想到什么,低头匆匆在挂兜里翻找,找到一个小药包后打开一闻,顿时骇然。 “糟糕,我给错药了!” “什么?” 傅思滢急急解释道:“娘,这才是我要给卫兰灵送去的药。而之前她喝下去的药则是我给楚子期准备的毒药!” “你……”未料想会听到这样的解释,李氏脸色一白,“你给错药了?!” “是!”傅思滢一副大乱大惊之态,作势就要下床去,“这真是要命,我给楚子期准备的是剧毒之药,而且很折磨人,表妹服下这种毒药,小命休矣!不行,我现在要去看看她!” 李氏一把将她拉住:“那何公子呢?” “也是一样,我给错药了!” 傅思滢从挂兜中又掏出一副药示给李氏看:“这是我给何公子准备的健骨散!他不是右胳膊折了吗,我特意给他寻的好药,但没好意思当面给他,就偷偷给他下到茶水里。现在看来,我也是下错了!” “你!你好糊涂啊!” 李氏一声大叹,将傅思滢按到床上,从傅思滢的手中将她所说的得子散和健骨散都接过,然后就转身匆匆往外走。 “你歇着,娘代你去,今晚怕是陪不得你了,我让芸芷来。” 不等听到傅思滢的回应,李氏已经疾步远去。 而李氏一走,傅思滢脸上的所有惊慌失措和大悔大恼瞬间消失,留下的只有冷漠。 尽管她在之前已经做好奔赴黄泉时,拉何长易和卫兰灵给她垫背的准备,但无疑她更得考虑到最后的结果是她继续活着,而何长易的卫兰灵则在她的冷笑中饱受折磨而死! 呵。 她会有罪吗? 不,她不会的,因为这只是一场……无心之失。 …… 清晨,人还未醒,窗外麻雀的叽喳声就已经接连不断地响起。 傅思滢在芸芷的紧紧拥抱中醒来。 小丫头像是个小火炉,窝在她的怀里,温暖她一整夜。 “唔。” 芸芷睡眼惺忪,发现姐姐已经醒来正用浸了蜜的眼神看着自己,顿时一个激灵清醒。 “姐姐,你怎么醒这么早,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傅思滢摇头,浅笑着将小丫头环在她腰间的胳膊松开:“瞧你冷的,昨晚上不该抱着我睡的。” 一说这,芸芷就红了眼眶:“我害怕嘛!担惊受怕一晚上,就害怕暖不热你!” 小丫头带着哭音的话语叫傅思滢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连连在芸芷的额头上落在亲吻。 “没事的,没事的。” 芸芷在昨晚将要入夜时得到李氏的吩咐,匆忙忙前来慕王府陪同傅思滢。本来还很开心,等晚上要睡时一碰到傅思滢发凉的身子,这眼泪珠儿就再没停。 姐妹俩个赖了会儿床就起身。芸芷还要劝傅思滢多趟,而躺了几乎一天一夜的傅思滢后背都麻木了,自然不肯再卧床不起。 晴音和王府侍女陆陆续续端上早膳。早膳很丰盛,各样吃食都有,哪怕傅思滢没有多大的胃口,也吃了七分饱。 正瞧芸芷吃着,忽而听到屋外传来道道破空声。 起身走到屋门口向外一看,就见是漠苍岚正在院中射箭。 傅思滢眯眼定睛,见他射出的箭,箭箭正中靶心,不由得很是无语。 ……箭无虚发,这还有什么好练的?大清早在外面炫技吗? 想了想,向漠苍岚走去。 射出一支箭后,不管结果,随即就去搭新一支箭羽。当重新搭上一支长箭,抬臂拉弓时,注意到视野里出现一道娇小身姿,漠苍岚缓缓转动箭头,对准过去。 傅思滢瞧到这架势,也不犯怵,面无表情地向漠苍岚靠近,还饶有兴致地询问:“我能试试吗?” 漠苍岚看着她:“不行。” 然后重新瞄准长院对面的靶子,放箭,立中红心! 傅思滢撇嘴。 走到漠苍岚身边站定,猝不及防又是被冻得一个抖索。 “你!”她转头讶然望去,“你是不是更冷了?” 前几日在贺宴上她就觉得他更冷了,怎么今日发现更甚!这么冷,他真的不会被冻死吗? 漠苍岚头也没转,淡然道:“功力更甚而已。” “是吗?” 傅思滢狐疑皱眉。再想到在之前他对付楚子期的长剑时,一招生霜变雪,惊艳无比,也便只能将将相信。 她对武功什么的,一概不知,当然对他的话语无法做出明智判断。 眼瞧他默不作声,专注射箭,傅思滢看得倒是枯燥:“你的箭术如此高超,还有练习的必要吗?” 在下人更换箭靶的时候,漠苍岚得了些许闲,道:“一日荒废,唯己明了;百日荒废,众敌便知。” 傅思滢眼珠子一转:“那你就荒废九十九日嘛。” 漠苍岚斜她一眼:“无知。” 傅思滢:“……” 漠苍岚在练习完一百箭以后,就停止收手。 见他回屋不再晨练,傅思滢好奇跟上:“你不练练别的吗,长剑大刀什么的,那种长鞭也很有气势呀!” 漠苍岚一进书房,傅思滢刚也想跟上,就被方止拦住。 方止客气地笑了笑,示意傅思滢回头去看芸芷:“傅大小姐,您该喝药了。” 扭头一看,就见芸芷怯怯地站在偏房前向她这边张望,见她看过去,急忙挥手,其身后端药的晴音也连连示意。 傅思滢赶忙过去喝药。 方止小松一口气,进入主子的书房,见同样要喝药主子正端起药碗,不由地笑道:“傅大小姐若要跟进来,属下真不知道该如何阻拦。” 漠苍岚未言,端药正要喝,忽而闻到药味不对,立时眉头一皱:“这不是我的药。” 方止一惊,刚要惊色,又听漠苍岚说:“药性弱许多,应该是她的。” 说罢,将碗放下一推,示意方止把药给傅思滢送去。 “应该是下人端错了,毕竟府中一直只给主子熬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种错都能犯,查下去。” “是。” 吩咐下人去查出错的人后,方止亲自端着药碗给傅思滢送去。 而傅思滢此时是刚刚尝过一口药,顿时被大大伤害了味觉般生不如死。 “怎么这么难喝!” 芸芷和晴音还以为她是撒娇,一个个哄她。 “姐姐,药哪有好喝的?”芸芷叉腰,“快点喝,喝了才能早点病好!” 晴音重重点头,顺手将王府侍女一齐送来的蜜饯给傅思滢奉上:“主子吃点蜜饯,忍一下就好。” 傅思滢苦巴巴皱眉:“不是……是真的很难喝,又苦又酸的,还一股子……一股子血腥味!” 芸芷和晴音要再劝,方止及时出现。 “傅大小姐,是下人失误给您送错了药,这才是您的药。” 换了药,傅思滢将信将疑抿一口,嗯,发现好多了。 眼看方止将那碗难喝至极的药端走,她灵光一闪,张口问道:“那碗药是你家王爷的?” “是。” “啧,真是可怜。”傅思滢的神情耐人寻味。 方止浅浅点头,没多说,退下离去。 而等一回头将傅思滢的原话告诉给漠苍岚后,漠苍岚照例仰头一口饮尽傅思滢口中难喝至极的药。 放下药碗:“她说的不错,本王的确可怜。” 闻言,方止还想再说几句安慰之语,只听主子又说:“从今天起,把她的药熬得跟本王一样难喝。” 方止:“……是。” 傅思滢喝过药,想到重要的事情还没有说,就又去找漠苍岚。 下人通禀说傅大小姐求见,漠苍岚捏了捏眉心,对方止说:“等会儿给她找点事,让她别总来烦我。” 方止:“……是。” 要是让傅思滢知道他这样嫌弃她,八成要竖眉瞪眼。他以为她乐意找他呢?! “什么事?” 漠苍岚懒得搭理,傅思滢也懒得客套,开门见山:“你何时处死楚子期?” 从监牢管事的口中已知傅思滢见到了被剜眼的楚子期,漠苍岚眼神略有复杂地瞥她一眼:“我以为你与他是旧识,会手下留情。” “正因为我与他是旧识,才更为怨恨,”傅思滢咬牙,“他对我如此心狠残忍,我可不想他比我活得长久!” 第69章 解毒 对于傅思滢的想法,漠苍岚不置可否。 见他没有回应决定,傅思滢心知这不是她可以肆意掺合的决定,她不好强求漠苍岚,但她总该能为自己争一个遗愿。 “要是我死不成,也就作罢,让他多活几天。可要是我熬不过这两日,就还请慕王爷送他给我陪葬。” 瞧傅思滢一脸坚决,没有分毫玩笑之意,漠苍岚眉梢轻挑,轻应一声,算是答应下她的请求。 离开书房才两步,被方止唤住脚步。 方止恭谨客气地一挥手,拿出一串玉制九连环,奉给傅思滢。 “王府中没有别的乐子,这个小玩意儿供给傅大小姐解闷玩。” 反正也是闲着,傅思滢将玉连环接过,认真看看:“这怎么玩?” “上面的九个玉环和环柄是可以分开的,但如何解开,就得看小姐的智慧了。” “你家王爷玩过吗?” “主子也曾把玩过,只是不过须臾就解开了,便道没什么意思。”方止笑说。 傅思滢翻个白眼:“瞧把给他能耐的。” 说着,一边鼓捣着玉连环离开。 目送傅大小姐离去,方止进入书房,就见主子一脸冷漠。 不等方止说话,漠苍岚就冷冷吐出两个字:“德性。” 显然是在说傅思滢自大。 方止不曾想过主子会在背后回嘴,瞬间十分无语,忽然觉得这两位好幼稚。 …… “小姐,该喝药了。” “怎么又该喝药?等明日直接吃解药不就行了?”傅思滢眉头皱得紧巴巴,不信邪地盯着手中的玉连环,她大半天竟然一个环都没有拆下来! 晴音端上药碗和蜜饯:“刘医圣说明日此时解药才能制好。而且几天毒性下来,小姐的身体亏虚太甚,最少一个月都得一天两副药地养着。” 傅思滢不悦地闷闷应一声,眼睛盯着玉连环,手往旁边一伸,端起药碗就往嘴里送。 “噗!” 又苦又酸,一股血腥味直冲脑门。 分神之下,差点呕出来:“怎么还是这么难喝!又送错药了?这是慕王的!” 晴音赶忙端起药碗出去询问,不过片刻,小步回来,也很困惑地说:“王府的下人说没有送错,说小姐的重病还得重药医,所以药量加重了。” 傅思滢惊惊瞪着那碗堪比剧毒的汤药,直觉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然而再怎么怀疑有猫腻,药还得往肚子里面灌。 等捏着鼻子将一碗药全部灌下,傅思滢就如同魂魄离体,去了半条命。 这么难喝,她…… 她好可怜啊。 想哭。 芸芷心疼地赶紧往她口中塞一颗蜜饯:“姐姐再坚持坚持吧,你若是早说实情、早些解毒,哪里会受这样的罪。” 说罢,想到别处,芸芷叹气:“也不知娘亲那边怎么样,卫表姐和那位何公子情况如何,这都一天一夜过去,都没个信。” 傅思滢咬着蜜饯,眸光渐渐冰冷。娘亲没有回信,证明那二个人还没死。而按照她从清方门买下的毒药药性,何长易和卫兰灵根本不可能坚持到这个时候! 有人出手了。 白倾羽? 白倾羽懂医? 那可是清方门最折磨人的毒药!令狐老丈说过无解的! 死死捏住玉连环,傅思滢恨不得当即就奔去那两个贱人面前,直接手起刀落,最是轻快! 不出傅思滢的预料,何长易和卫兰灵果然没死,得救了。 入夜时分,李氏终于重来慕王府,向傅思滢详说了两人状况。 “没想到芝玉公子与刘医圣是旧友,刘医圣医术颇深,花费许久工夫,成功救回两人性命。” 刘医圣! 刘医圣与白倾羽是忘年交,白倾羽为救何卫二人性命,请了刘医圣出手。 “这!”傅思滢咬着牙笑,声音都是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这真是太好了!” 李氏也如释重负:“当然是太好了。我将你这糊涂事向兰灵和何公子解释了,他二人虽心恨怨重,可终究无奈。思滢,等你体内毒解,一定要去好生看望他二人,负荆请罪、赔礼道歉!” 傅思滢重重点头,垂首闷应:“是!” 一整晚,傅思滢都没有睡着,满腔是懊恼急怒和怨恨,强烈的情绪不断冲击着内心理智的枷锁。 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 棋错一招,满盘皆输! 她得了刘医圣救命,那两个畜生竟也得救,是上天在戏耍她吗! 她冒着背负杀人性命的罪名,亲自下手,最后却得到这样一个不甘的结果,叫她如何能忍?! 稀薄的月光轻贴在傅思滢略显狰狞的面容上,像是一朵承接月光滋润的幽然夜来香被阴云所骇。 她不会停手的。 一次、两次,她就不信次次会失败,次次会叫那二人逃过死劫! 翌日清晨,傅思滢把玩着玉连环,冷冷瞧着院子里面漠苍岚射箭。 这玉连环来的也正是时候,极大地锻炼了她的忍耐心。 冷眼瞧着漠苍岚面色毫无波动地射出一箭又一箭,傅思滢难免要想到如果是漠苍岚想杀死两个仇敌,他会怎么做? 凭他的地位,当然不需要像她一样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但假设他没有慕王爷这样的地位呢,只凭他的本事。 起码,他武功高强,可以直接动手、不费吹灰之力。 在漠苍岚射完一百支箭时,傅思滢来到他的身边,问道:“学武功容易吗?” 漠苍岚收弓净手,直接为傅思滢省掉许多口舌:“你晚了。” “……”她再接再厉,“我能学射箭吗?防身用。”远远的,把何长易和卫兰灵一箭射死一个,也很不错。 漠苍岚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她手中半个环都没解下的玉连环:“等你多会儿长能耐了,再说学别的。” 傅思滢下意识把手往后一背,不想让他看见九连环。听到他的嘲讽,有些气恼地将九连环往他面前一送。 “你解你解你解,光说谁都会。” 漠苍岚接过九连环,转身回屋。从院子到书房的这么一段距离,他目不斜视,竟然半眼都不看玉连环。再加上坐下喝完药,片刻工夫后,手掌向桌上一撒,便是一串脆响玉击声。 只见完整的玉连环变成九玉环一玉柄,分散得分分明明! 傅思滢咽了一下口水。 咕咚。 她一天一夜都、都没解开半个。 她凑近,用手指拨了拨散掉的九连环,见无法推翻被打脸的事实,只能无奈闷声道:“这……果然,做任何事都得掌握技巧。” “呵。” 漠苍岚手一收,将九连环归拢,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将它恢复原样,推给傅思滢:“做任何事不止是要掌握技巧,还要掌握耐心。” 傅思滢眉头一蹙。 “你连解开九连环的耐心都没有,何谈做其他事?学武射箭……甚至杀人,都得需要耐心。”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阴沉,听到他说“甚至杀人”,傅思滢心中陡然一惊,抬眼看他,却除了只能望进幽幽深瞳,再也看不到其他。 杀人? 他是在说他自己的平素行事,还是在说她?说她,是说她想要楚子期死,还是说她…… 傅思滢双眸中的光彩微微颤动,愈发觉得漠苍岚神秘不可测。 他是无意,却正中她的内心。她不得不思虑是不是自己的耐心太浅、是不是自己行事太过急躁才造成这一次的失败。 尽管有她急于己身性命危在旦夕的原因,但她的确是太过焦躁急求。 不周密详尽,又如何能求万无一失? “傅大小姐,您该喝药了。”方止提醒。 傅思滢恍恍拿起九连环走出漠苍岚的书房。等见到那碗令人作呕的汤药后,才迟迟回神。 骇然大惊:“我不想喝!” “姐姐别闹,快喝了吧!” 姐妹二人的呛声传入主院书房,漠苍岚翻开公文,轻叹一声。 好烦。 成亲以后都会这么烦吗? 如刘医圣所预料的,解药在傍晚时分制出。尽管刘医圣有言在先,说解药很苦很难吃,但有过两天汤药的锻炼,傅思滢已无所畏惧。 一口一口很细致地嚼碎毒药,之后再配一碗大补药。刘医圣在旁边看的是啧啧称奇。 “傅大小姐好耐力,这么难吃也能服下。” 傅思滢目前见刘医圣很是心情复杂,对于刘医圣的赞赏打趣,也无心回应:“良药苦口。” “此言甚对。” 刘医圣又给傅思滢把脉问诊过一番:“过了今晚若是无事,明日小姐就可回府休养,只要记得按时喝药便好。” “好,多谢刘医圣。” 眼看刘医圣收拾医具,傅思滢想了想,谨慎地询问:“我听母亲说是您给我表妹和何公子看病解毒的,不知他二人现在如何?” 闻言,刘医圣抬眼看向傅思滢,神情有些耐人寻味,笑道:“毒已经解了,还请傅大小姐不用挂心。” 他的神情让傅思滢觉得有些怪异,但琢磨不出是什么。 她僵笑着奉承:“那般剧毒都能医治,刘医圣果然出手不凡。” “呵呵,无他,”刘医圣沉笑两声,收起用具,起身,“正对手艺罢了。” 第70章 以退为进 望着刘医圣离去的背影,傅思滢的心慢慢沉入深潭。 这一晚安然度过,傅思滢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吐血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梦。 翌日又经过刘医圣的诊脉确定无误,才与李氏芸芷一同前去向慕王道谢告辞。 等母亲说完谢恩的话,傅思滢示意母亲带芸芷先行一步。 之后,她正色重新对漠苍岚施下一礼:“王爷的救命恩情,我会铭记于心。” 漠苍岚不以为意。 见他并不领情,傅思滢抿唇,转身离去。 她中毒本就是被他牵连,救命一事按理说也是他应该做的。可他曾对她说过“求人不如求己”,所以她真的没将希望放在他的身上。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他救了。 这份不算恩情的恩情,傅思滢终归记下。 离开慕王府后,自觉精神体力尚佳,便向母亲提出去看望何长易与卫兰灵。 李氏稍有犹豫:“你这草率前去,怕是不被待见。还是回府收拾一番,备上重礼为好。” 傅思滢不赞同:“备上重礼固然重要,可尽快去看望才能显心诚。” “……好吧,”李氏应是,眉头缓缓紧皱,“那你可要做好准备,该说什么话一定要想清楚。你这次的事情……不是好解释清楚的,也、也就是只有娘肯相信你。” 傅思滢同样狠狠蹙眉:“晓得。” 抵达福好客栈一下马车,便注意旁边停着几辆眼熟的马车。不甚熟悉的车夫恭敬地冲李氏和傅思滢行礼问好:“小人见过宰相夫人、见过傅大小姐。” 李氏点头应下,低声提醒傅思滢:“卫侯府的人也来了。” “嗯。” 傅思滢眉头不松,转身将自己和芸芷的帷帽都戴好,叮嘱道:“等会儿别吭声,不要多嘴掺合到这件事情里。” 芸芷闷闷应是。 再次来到福好客栈,心境大为不同。卫兰灵一家住着的还是之前的房间,何长易则住在白倾羽的隔壁。然而,此时所有人都坐在卫兰灵的房间,气氛凝重。 内外隔着一道屏风,卫兰灵躺在里间的床上断断续续地哭泣,伴随着王老妪难听的咒骂,卫侯府的人则和白倾羽、何长易、小李氏在外间低声交谈。 一见宰相府的人到,所有人精神一震,尤其是他们看到傅思滢现身。 一听傅思滢来了,王老妪唰地从里间冲出来,张牙舞爪着就要扑上来抽打傅思滢。 “贱蹄子,还知道戴帽子?你还知道要脸!心狠手辣的毒妇,害人性命,你咋不下十八层地狱!敢给我孙女下毒,你小心被天雷劈死!” 被众人拦住的王老妪见打不到傅思滢,弯腰扒下鞋就朝傅思滢扔去! 因为身后站着芸芷,所以傅思滢没有躲闪,直直受下这一击。好在带着帷帽,飞来的鞋子“咚”的一撞,只是将帽子打偏些许。 她直直站着,沉默地看着王老妪发飙。 李氏在一片吵闹中大喊:“都是误会,卫老夫人别动怒,都是误会!” “放你娘的屁!狗娘养的,还敢说是误会?!”王老妪抬手就朝在身前阻拦的李氏头上重重打去:“什么得子散,还假模假样地送上门,原来就是害人的毒蜂,烂心眼的臭东西!” 一见母亲被打,傅思滢当即上前拦住王老妪的手。 在杂乱中,她毫无声线起伏地说:“我体内的毒还没有解干净,以免传染给你们,才戴着帷帽隔绝唾液飞溅,这并不意味我做贼心虚。” 在王老妪鼻孔大张的愤怒中,她将母亲从王老妪的身旁拉开,直面王老妪又说:“若是你们不怕,我当然愿意摘下帷帽以显我并非是无颜见人。” 一听这话,王老妪自然不敢叫傅思滢摘下帷帽。但怒火需要发泄,因此一拳就捶上傅思滢的肩膀。 “你真不要脸,咋就没毒死你!” 这种老妇人,手上最是有几把子力气,哪里是傅思滢这种小身板能承受的。 “咚”的一声,王老妪的力气之大,捶得傅思滢连退数步被母亲和芸芷揽下,肩头的骨头几乎要被捶碎。 至此,一直没有说话的白倾羽才开口平息燥乱:“卫老夫人还请稍缓,听听傅大小姐怎么说。” 王老妪大唾一口:“杀人凶手,谁要听她的鬼话解释,就该抓去报官!既然没死,就送到刑场去砍头!” 卫侯夫人与小李氏双双安慰下王老妪,一群人等着傅思滢解释。虽说李氏解释过一遍,但毕竟李氏解释得草率,他们需要根据傅思滢的亲口所说辨别真假。 捂住肩头,傅思滢浅浅呼出一口气。 出乎众人意料,她开口第一句并非是解释或道歉,而是赔偿。 “我愿意出三千两给表妹添嫁妆以赔不是,也会向我父亲请求为何公子谋到一个官职。” 三千两! 官职! 屋内顿时无声。 回过神来,小李氏悲愤:“谁在乎你的破银子,你差点害了兰灵的性命!” 王老妪一把推了推小李氏,不悦道:“怎么不要银子!要!别说是三千两,就是三万两也能要!这可是一条人命!” 至于何长易,则坐在一旁紧盯着傅思滢,目光深暗,默不作声。 先用三千两成功堵住王老妪的破嘴,傅思滢接下来的情绪便更是平淡:“我不是要用银子和官职封住你们的嘴,以求让表妹和何公子忍气吞声、忍冤忍苦,这只是我对自己糊涂行事大感懊悔所甘愿付出的赔偿。若是表妹卫姨母和何公子看不上,我也不好多说。” 王老妪再次骂骂咧咧:“怎么看不上!你该给的,少一文都不行!” 傅思滢也不恼,轻轻点头:“前两日我身负剧毒,只能委托母亲给你们解释。现在我不想再多做解释,省得好似要为自己开罪狡辩一样。是我的疏忽才害得表妹与何公子遭此大劫,无论表妹与何公子愿意如何讨回公道都无妨,把我送去见官……也无妨。” “思滢!”李氏一惊,差点急得落下泪来,“你……” 在母亲手背上轻轻拍两下,傅思滢虚弱地轻轻咳嗽几声。立即,王老妪的身子就往后躲,显然是害怕被傅思滢染毒。 余光注视着众人的反应,傅思滢咳嗽几下后稳住:“对不住,那刺客给我下的毒太烈,让我的身子亏虚甚多。想必,这也是我误伤表妹与何公子的报应罢。” 她话语一顿,忽而染上一点点哽咽之意:“只恨我糊涂行事,误伤表妹和何公子,又没能杀了那刺客,我……” 再说不下去,掩面拭泪。 傅思滢没有详说是如何将药搞混的,却句句以“疏忽”“误伤”等字眼无形之中进行解释,屋内的人就算是再不相信,也渐渐地要相信这的确是傅思滢的大误。 毕竟、毕竟她那日性命将尽,急着去向刺客报仇而将各种药给搞混了……也不是不可能? 突然,里间传出卫兰灵的哭嚎大骂:“你说是误会就是误会?!傅思滢,我不信你!我就是瞎了眼信你,才差点丧命!我再也不会信你!娘,送她去见官!” 小李氏被女儿哭得心痛,立时也坚韧了心性,上前作势就要拉扯傅思滢去见官。 倒是王老妪一边想送傅思滢去见官,一边又担心送了傅思滢去见官以后就没有那三千两银子,所以竟一时没了撒泼气势。 傅思滢分毫不怯:“是我的疏忽酿成大祸,卫姨母要送我去官府,我不敢有半句狡赖。” 她微微抬手,示意小李氏稍等,转头竟是看向卫侯夫人和宁瑞成。 对于卫侯夫人和宁瑞成来说,这是傅家的内斗,他们只管看戏就好。 “卫侯夫人、宁公子,”傅思滢语气沉重,“本来想借由我被刺客下毒一事,向慕王爷央求能换给宁公子免刑,但我即将陷于囹圄,怕是不能完成此愿了。” 这话一出,卫侯夫人和宁瑞成哪里还有不变脸色的道理。 傅思滢还真挚满满地祝福呢:“希望宁公子与我表妹能尽早有喜,早生贵子。我、我也不过是为表妹着想,才想着给表妹送去得子散,哪想大意造难。幸好表妹得救,要不然……” 她落泪一泣,挥手不再多说,转身就示意小李氏可以送她去见官了。 而此时,卫侯夫人和宁瑞成哪里还会眼睁睁看着傅思滢入狱! “思滢,你切莫太过自责!”卫侯夫人急得一伸手死死抓住傅思滢的手腕,“大家都知道你是疏忽了,无心之失啊!你眼下最要做的是照顾好你的表妹和何公子,好好补偿,而不是见官入牢啊!你做错了事,你得弥补。你要是入了狱、被判了刑,谁替你赎罪,难不成要叫你娘、叫宰相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还要替你赎罪?” 傅思滢猛然一怔:“我……” 卫侯夫人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去戳宁瑞成,让他赶紧去里间劝劝卫兰灵。 是送傅思滢入狱重要,还是给宁瑞成免除阉割之行重要! 答案不言而喻。 第71章 警告 有了卫侯夫人的制止,小李氏哪里还能强硬要求送傅思滢去见官。 不管傅思滢是不是用此借口以避开被送官,反正诱饵已经抛出,卫侯府不想咬也得咬! 不过一会儿,里屋传出宁瑞成的斥骂:“都说了是误会,误会!你揪着不放非要把傅思滢送到牢里去,是我的命根子重要,还是你报仇重要!你是不是就不想我好!” 小李氏和王老妪一听,赶忙进里屋去劝。 宁瑞成怒气冲冲地走出,满脸气怒地对傅思滢说:“不去见官,我看谁敢送你去见官!” 里屋传出卫兰灵的哭泣声。 傅思滢面露难色,不安地转而看向一直都没有说话表态的何长易。 “宁公子一人怕是做不了数,毕竟因我失误而遭难的并非是表妹一人,还有何公子呢。我自认完全对不住何公子,若是何公子要送我去见官、看我入狱,我也别无二话。” 见宁瑞成瞬间就怒视何长易,傅思滢还抬手阻拦:“宁公子别这样看何公子,像是以权压人。” 她不说“以权压人”,何长易还顶多觉得宁瑞成的怒视只是表面威胁,一说“以权压人”,何长易就不得不考虑若是不应宁瑞成,自己日后会不会会遭到卫侯府的打击报复! 何况…… 何长易看向傅思滢的目光深深。 傅思滢是宰相的嫡长女,就算是送去见官,府尹也不可能仅凭傅思滢甘愿因“误会”而认罪,就真判她坐牢。 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在大肆折腾一番后,他们倒得一场空! 这让何长易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权势和地位的力量! “我相信这是一场误会,”何长易终于开口,“傅大小姐愿意允诺给在下一个官职作为补偿,在下……便受下了!” 傅思滢轻轻点头,帷帽纱帘微晃,晃得她看向何长易的视线都变得轻拂而飘忽。 呵,这就是何长易。 区区一个官职,就能买他低头! 他最会审时度势,不是吗? 傅思滢眼尖地发现一旁的白倾羽露出不赞同之色。 她轻轻勾起唇角。即使她与白倾羽相识不久,她也能肯定若事情发生在白倾羽的身上,白倾羽怕是宁肯倾尽所有,也要将她送入大牢! 而现在,他非局中人,插不得话的。 傅思滢临走前对卫家人表示可以接她们回宰相府住,音刚落,里屋就传出卫兰灵的痛骂:“要我们回去丧命吗!你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卫侯夫人急急表示会接卫家祖孙三人回侯府照料。 “有劳卫侯夫人照顾,若有其他需要,尽管知会。我记得过几日就是宁老夫人的大寿,到时候一定会备礼贺寿,还望不嫌。” “只要思滢你能求到慕王爷的恩典,不需要你备礼,你就是我侯府的座上宾!”卫侯夫人焦心地再次强调提醒。 离去时,傅思滢没有再理会何长易。她已从母亲口中得知白倾羽之前来相府是为了何长易,所以无论是何长易还是白倾羽,都一定不会同意何长易再入宰相府的。因此,她也就不多费口舌。 走出福好客栈,听到身后有人呼唤留步。 听出是白倾羽的声音,傅思滢脚步微顿。 白倾羽上前,向李氏请求能与傅思滢单独说话,李氏便先行上马车等待。 瞧一眼眉头紧锁的白倾羽,傅思滢没主动吭声。 白倾羽凝视她许久,沉声道:“这次的事情,我姑且相信的确是傅大小姐你无意为之,因为如果这是一场谋杀,那也……” 他语气骤重:“太愚蠢了!拙劣,毒辣而又拙劣!我认为傅大小姐是聪明人,不会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当然,若有下次,那就只能证明是我眼光不济,误将鱼目……当明珠。” 傅思滢掩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在白倾羽目光不至的纱帘里,贝齿死咬嘴唇,破出血来。 “鉴于这是一场意外,而且卫小姐和何公子碍于形势不得追究,所以我再义愤填膺,也终究没有说话之地。只想告诫傅大小姐一句话:不要再发生这种意外!” 傅思滢咽喉一滚,憋出几个字:“多谢白公子告诫。” 白倾羽看向傅思滢的眼眸意味极深,似有痛心也似有恼怒,他转身回去,留下一句话:“往后何公子由我照料,不再劳傅大小姐费心。” 傅思滢僵站原地,浑身发抖。 她不是害怕,而是气。 显然,他的意思是往后何长易都由他庇护,警告她好自为之。 见芝玉公子离开,芸芷上前一握傅思滢的手,顿时惊呼:“哎呀,姐姐你的手更凉了。咱们快回家吧,这桩事已了,你不要再多想。” 而傅思滢无比清楚,这桩事远远没有了结。 在向白倾羽告谢道别后,卫侯府的多辆马车离开福好客栈,赶回侯府。 在母亲的叮嘱下,宁瑞成与卫兰灵共乘一车,想要多多安慰卫兰灵。 听着宁瑞成或硬或软的句句安慰,一直目光阴森的卫兰灵冷不丁冒出一句:“瑞成哥哥,你就甘愿任由傅思滢那个贱人耍弄吗?” 宁瑞成一愣,有些羞恼:“你什么意思,我何时被她耍弄!” “今日就是耍弄!”卫兰灵咬牙狠狠,“她不过是为逃过一劫才说出的承诺,谁知道她能不能从慕王爷那里求得恩典!慕王行事果决,她最后求不到恩典,也无人能指责她,但瑞成哥哥你不就是白等?” 闻言,宁瑞成眉头死拧。这点他知道,但终归是一线生机。 卫兰灵又道:“哥哥你之前在傅家受辱,现在还要受她傅思滢的牵制,你不觉得憋屈吗?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掌握主动,不能再由傅思滢牵着鼻子走!” 立刻,宁瑞成心中一动:“那你说该怎么办?” “要让傅思滢乖乖给咱们做事,就要先把她变成咱们的人。” “变成咱们的人?” “对!”卫兰灵眉目一狠,眸中闪过不甘和痛苦,最后化为坚定,“瑞成哥哥,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傅思滢,若是之前,我一定不愿意你与她有半分牵扯,可现在你要过难关,我也不能任由自己的性子嫉妒吃醋。瑞成哥哥,我愿意帮你要了她!” 宁瑞成陡然大惊:“别胡说!她可是皇上赐婚的慕王妃!” “哥哥不用慌,我有法子让她落到你的手中,让哪怕是皇上也不能对此事有所降罪。到时候,她已经是你的人,难道还敢不为你悉心做事?想想吧,哥哥,那可是傅思滢,你一直追求却未获正眼相待的傅思滢!等她成了你的人,你想怎么对她都可以!” 尽管宁瑞成心神惶惶,仍然要为卫兰灵的话语所诱惑。 “什么法子,你说说。” 见宁瑞成未多犹豫就应下,卫兰灵的心像被刀割。她是知道宁瑞成喜欢傅思滢,但宁瑞成如此不顾及她的心情,更伤她心! 忍住愤恨哀痛,卫兰灵咬牙:“只是瑞成哥哥你要答应我,等你收了傅思滢,不管她傅家如何要求逼迫,我依然得是正夫人,傅思滢得是妾,在我面前抬不起头的妾!” 宁瑞成眉头一紧,略有思索,便一口应下:“自然,就让她当小妾!到时候你想怎么收拾她就怎么收拾她,我也看不惯她摆大小姐的架势!” 闻言,卫兰灵终于露出一个称心的笑,缓缓道:“我的法子准确地说并不是让你要了她,而是……让你救她!” …… 回家后,傅思滢依然一天两副药地养着,表面上再无吐血犯晕的毛病,只是体力很不济,精神也很差,容易犯困。 见母亲又在看账本,傅思滢把玩着九连环,随口问道:“母亲这几天怎么一直在看账本,又不是年末,现在就对账吗?” 李氏动作一顿,叹气,揉捏酸涩的双眼:“这突然要拿出三千两银子,家中积蓄紧张,不看账本怎么行,各个铺子庄子的收益都得抓呀。” 三千两? 傅思滢一顿,怔怔发问:“我何时求母亲拿出三千两?” “嗯?”李氏也是一怔,“你要赔给卫兰灵三千两银子的,你忘了吗?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见母亲满脸认真,傅思滢避开目光,低声道:“我是说给她的嫁妆添三千两,但没说要直接给她三千两。” “这有什么区别?” 傅思滢一紧眼眶:“她若是嫁不成,何来嫁妆?” “你……”李氏眉头紧皱,“你是在玩弄言语把戏不成?思滢,此事是你做错了,你那日也口口声声说会尽心补偿,怎么一转头,就成了这种无赖态度?” 料到会得到母亲的训斥,傅思滢紧起呼吸,稳住情绪。 李氏又道:“若说这可以让你钻空子,那给何公子求官职难不成也是你的口头敷衍?你可知你父亲已经在为此事上下打点了!” 见傅思滢沉默不语,李氏痛心疾首:“思滢,做错事不可怕,怕的是不知悔改,怕的是假仁假义、装模作样!娘真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第72章 敲诈勒索 被李氏大训一通,傅思滢没有半句反驳。 最后李氏不知是被气到还是觉得她冥顽不灵,撂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抱起账本离去。 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傅思滢颤抖着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论是李氏还是傅宰相,都已经在为傅思滢的做错事而善后,傅思滢晓得近日行事过于急躁,也只能安心养病,不再多问其它。 七月流火,屋外的风也一日比一日凉爽。尽管傅思滢闭门不出,但有容辰日日上学,总是能为她带来最新的趣闻。 “那位芝玉公子最近在皇城中可是风头大盛,被不少人推崇!”容辰感慨道,“就连书院中不少夫子也很是欣赏他的才能。” 傅思滢一点皱眉,声若轻叹:“是么。” “姐姐你之前赏识的那位郎公子,听说也与芝玉公子关系甚好!还有那个何长易……”容辰话语一顿,先看眼长姐的脸色,再喃喃把话说尽,“芝玉公子也是很欣赏何公子的才学,有好几次将何公子的文章拿出来当众赞赏。” “是么。” 容辰点点头,不再说话。 傅思滢摩挲着手中书本,大半天都没有再翻页。 前世,她从未听闻过白倾羽此人。许是他也曾在这时声名鹊起,只是日后在皇城中没有了一席之地。 她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变故,想着凭白倾羽那般刚正的性子,声明渐败倒是情有可原的。 只是他不是皇上赏识的人吗,怎么会过刚易折? 傅宰相下朝归府,带来七夕节宫中宴请集会的消息。 “往年从未有过此番宴会,不知为何今年会有。皇上还特意下旨,说让各家各府适龄的嫡子嫡女都要入宫赴宴,想来是有做月老的兴致?” 听到父亲猜测,傅思滢嘴角轻抿,尽管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也得忍着。 傅宰相道:“滢滢,你得圣上赐婚后,还不曾面圣谢恩,此番宫宴你一定要做好当众向皇上谢恩的准备。芸芷容辰,你俩年纪也都到了,到时候装扮得精神些,莫叫外人看了笑话。” 说罢,傅宰相向李氏叮嘱:“一切事宜就劳烦夫人操心了。” “是,”李氏话语一顿,有些犹豫地问,“要和本家一起吗?” 傅宰相皱眉。 近来和本家闹得很不愉快,对外都是面和心不和的模样。 想了一会儿,傅宰相说:“要是本家派人来问,那就一起,若是不派人来问,也就两家各自行动罢。” “也好。” 李氏叮嘱三个孩子:“你们都是初次入宫面圣,一定要谨言慎行。这几日娘会抓紧时间教导你们规矩,都要好好学。尤其是你,思滢!” 傅思滢垂下眼帘:“嗯。” 宫中的规矩……她清楚得很。而她更清楚的是,这次的七夕宫宴的目的! 父亲说的没错,皇上的确是起了做月老的兴致。自家因为她已经被赐婚与慕王,所以能让芸芷和容辰“逃过一劫”,可其他世家就…… 本以为今生应该一如前世那样,本家不会来与自家商量七夕节赴宫宴一事,但出乎傅思滢的意料,本家人登门了! 只是并非前来商议一同入宫,而是前来兴师问罪的! 傅二夫人张氏与傅三夫人赵氏二人一在堂中坐下,二夫人张口就面色不善地朗朗质问:“卫兰灵最近三番两次地出事,你们为何不命人告知给本家!” 一惊,李氏忐忑心虚地回到:“这种伤及姑娘脸面的事情,怎么好大肆宣扬?” “大肆宣扬?”张氏高眉一挑,顿时就显得怒容赫赫,“给外人讲是大肆宣扬,给本家讲也是大肆宣扬?大嫂不会忘记,你们之前是怎么强求本家认下这个表小姐的吧?” 张氏说罢,眼神讥讽轻蔑地瞥向傅思滢,充满嘲讽。 不等李氏说,二夫人又道:“而且不要隐瞒了,卫兰灵前几日中毒差点丧命,就是思滢做的吧!” 李氏一惊,下意识否认:“不、不是,没有……” “呵,不是?傅思滢当着卫侯夫人的面儿都敢承认,怎么当着我这个婶婶的面却怂了?” “这……”李氏惊慌地看向傅思滢。 尽管之前无人要求卫兰灵等人保密,但这件事情本就该是心照不宣的。 而显然二夫人是得到确切消息,这才登门。 傅思滢拦下母亲的无措,平静地看向二夫人:“既然二婶婶已经知道事情前后,那今日气势勃勃前来,所欲为何?” 二夫人冷笑:“不为何,只是来借一些银子罢了。” 话语突然转到借银上,傅思滢与李氏均是不解。 接到二夫人的眼神,傅三夫人赵氏语气温和地说:“我与二嫂方才去卫侯府看望了卫家小姐,得知大嫂家中为了不让卫家小姐状告官府,愿意出三千银子作为安慰。” 二夫人忽而冷冷一笑:“呵呵,兰灵既然是本家的表小姐,受了委屈,理应由本家撑腰才对。那卫侯府真不是什么好人家,为了宁少爷的事情,就让兰灵受委屈,真不是东西!” 指桑骂槐。 一听这话,傅思滢与李氏哪里还不明白,本家这是抓住傅思滢的把柄,威胁来了! 一见她二人脸色难看,三夫人赶忙又唱白脸:“唉,兰灵丫头不懂事,不知道事情的大小轻重,随意就应下了,若是由本家出面,自然不惧卫侯府的牵制。” 傅思滢冷不丁问:“本家出面做什么,要给卫兰灵撑什么腰?” 三夫人呵呵一笑,避而不答,又把话说回银子上:“不瞒大嫂,本家之前设贺宴开支巨大,之后二哥和傅文为了同僚走动又花费不少,眼下家中真是用度拮据。” 随着傅三夫人的话尽,傅思滢和李氏的脸色渐渐沉下。 得到二夫人的眼色,三夫人赵氏又道:“这不是要到七夕宫宴了嘛,家中连给芳薇芳蕊姐妹俩个做衣裳的银子都没有,我和二嫂无奈,只能厚着脸来寻大嫂帮衬了。” 说白了,就是拿捏傅思滢下毒的把柄,前来敲诈! 傅思滢之前向本家要银子,那是因为本家要借用她的名头,这次本家来要钱,却是毫不要脸地勒索! 还故意用傅思滢之前用过的“做新衣”的借口! 三夫人一说完,堂中立刻死寂一片,半点声音都没有,气氛极为压抑。 傅思滢眯眼看向三夫人。 被她冷目而视,三夫人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僵,之后彻底消失。 最后,三夫人赵氏不安地别开头,避开傅思滢的目光。 良久,李氏闷闷开口:“不知本家需要多少?” 见三夫人没了胆气,二夫人没好气地瞥去一眼,然后狮子大开口地直接道:“三千两!” 见李氏面露惊诧,二夫人神情讥讽:“怎么,大嫂肯拿出三千两为思滢摆平牢狱之祸,拿不出三千两帮衬本家?莫不成是看不上本家?” 李氏脸色一白:“不,二弟妹误会了,只是既要拿出给兰灵的三千两银子,我家中实在拿不出又一个三千两。” “那就让思滢去求慕王呀!”二夫人理所应当地说,“慕王爷肯定不会缺区区三千两银子!反正思滢也是要去求慕王爷对宁少爷开恩,一并多求三千两也没什么麻烦的。到时候把求来的恩典和三千两一并给卫侯府送去,岂不喜上加喜?” “你这话是何意?”李氏一怔。 二夫人露出狠色:“我说话,大嫂听不懂吗?先把给卫兰灵准备的三千两拿来帮衬本家,之后再向慕王爷求三千两给卫兰灵!” “这、这不妥啊……” “没什么不妥!”二夫人敲敲桌子,一副现在就要拿银子走人的模样,“我已经和卫兰灵说过此事,她是本家的人,当然要以本家为先!” 这番强势逼人的姿态简直就与土匪恶霸无疑。 未想到卫兰灵这么快就和本家人勾结在一起,傅思滢目光悠悠,嗓子干涩地低声问道:“若是我家拿不出这三千两,二婶婶又当如何?” 闻言,二夫人勾唇一笑:“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是钱财重要,还是命和名声重要,思滢心里该由决断吧?若是你为了三千两而甘愿坐牢受苦,那二婶婶也无话可说。” 眼看二夫人真有要不到银子就送傅思滢去坐牢的架势,李氏的双手紧捏椅子扶手。良久,终是缓缓松开,对二夫人说:“因着之前思滢说是给卫兰灵添三千两做嫁妆的,所以家中眼下的确还没有筹出三千两。” 二夫人神情冷漠地打断李氏的为难:“一千两总有吧?先拿来。剩下的两千两银子,若是七夕宫宴前送不到本家,不用我说,大嫂也该知道宫宴上会流传什么笑话吧?” 李氏不语。片刻后,说了句“稍等”,起身走出大堂。 见之,傅思滢即刻追上。身后还有二夫人的嬉笑:“就知大嫂家中宽绰,多谢大嫂帮衬!” 跟出正堂,傅思滢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娘,你要做什么!你还当真要给她拿银子?!” 第73章 你清醒一点 面对傅思滢的阻拦和询问,李氏难得对她露出急恼之色。 “你难道没有听明白吗?娘要是不拿出这三千两银子,你就要被送去见官!” 即使如此,傅思滢也不肯低头:“不要!娘不要拿银子给她们,我倒不信她们当真会拿我如何!凭她们,也敢把我送去见官?当真是不拿慕王的脸面当回事?” 说罢,扭头就要再回堂内去:“我这就把她们赶走!” 被本家逼迫威胁令她满心愤怒。她宁肯惹得与天下人为敌,也不愿意吃半点亏! 傅思滢执拗要走入堂内将本家两位夫人双双赶走,李氏拉她不住,情急之下,一扯她的袖子,猛然扇去一掌! “啪”! “你能不能清醒点!”李氏痛喝! 傅思滢捂住脸颊,面目火辣辣地发麻,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神情急怒痛苦的母亲,不敢相信一向柔弱行事的母亲竟然会打她。 面对她震惊的目光,李氏痛心不已:“你已经不是小孩子,行事能不能理智一些?你要将本家人赶走,是,她们或许只是口头强硬,其实还是顾忌慕王的声威而不敢送你去见官,但她们有嘴啊!你要让满皇城的人知道你是谋杀表妹的恶毒女子,说你是杀人不眨眼的毒妇?!” 李氏流着泪按住傅思滢的双肩,苦苦教诲:“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难道你也不在乎父母的名声,不在乎芸芷和容辰的名声?要让家人因为你的罪名而受尽外人的指点和议论?” 与母亲悲痛的眼神对视,傅思滢浑身颤抖,蓦然,泪水无声流下。 是、是…… 她不怕成为旁人口中的毒妇泼妇,却怕害得父母妹弟因此牵连。父亲和母亲会被人嘲笑管教无方,芸芷和容辰也会被嫌弃家中有恶毒长姐。 她知道自己在重生后行事极为大胆放肆,她也知最该做的就是隐忍、徐徐图之,但她一直以来按捺不住心中仇恨,肆意行事。而今,则被母亲的一巴掌彻底打醒! 她,是该清醒点。 二夫人走出正堂,瞥到不远处站着的李氏和傅思滢,高声笑问:“呦,刚才是什么声音,大嫂叫谁清醒点呢?” 傅思滢背对着二夫人,不予理会。李氏匆匆抹掉脸上泪水,露面冲二夫人笑笑:“没事,我将银子都放在思滢那里呢,思滢不记得把银子放在何处了,我叫她清醒点好好想想。”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大嫂动手打思滢了呢。啧啧,那就是稀奇事儿了,几千两银子罢了,也用不着动手呀。” 李氏干笑两声,借口去取银子,拉着傅思滢快步走掉。 回到后院主屋,眼瞧母亲和何婆子将一千两白银装箱,傅思滢忽然问道:“若是给了她们银子,她们还要做长舌妇呢?” 李氏眉头一皱,默然无语。 两刻钟后,候在前堂的二夫人和三夫人终于等到李氏和傅思滢重新出现。 看到李氏身后的下人抬着大箱子,二夫人露出满意的笑容。 “还是大嫂体贴人。” 就在二夫人示意带来的下人接手银箱时,傅思滢面带笑意地缓缓走到银箱前,拦住下人动作。 二夫人脸色微变:“怎么,思滢舍不得?你该清楚,舍不得身家就得舍性命。” “呵呵,二婶婶言重,我并非是舍不得将银子借给二婶婶,只是常言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二婶婶既然口口声声说要借银,那么总得打个借条吧?” 傅思滢慢条斯理地说着,脸上没有半点对本家的不满和愤怒。 而闻言,二夫人眉目一紧:“你让我给你打借条?” “当然,”傅思滢面露不解,“没有借条,我母亲如何记下家中开支,又如何给我父亲交待?任谁家好端端地少了三千两,也得去报官呐。” 眼瞧傅思滢装傻充愣也敢提报官,二夫人气笑:“说得对,是该写借条,省得你和你母亲忘了这银子是为什么不见的。” 对于二夫人的暗讽,傅思滢不以为意。 下人迅速摆上笔墨,二夫人满脸不悦地写下借条。本家来讨银子,意欲羞辱,可一写借条,倒好像是本家落魄乞求来了。 不过,二夫人忍下这口气,总归是她们占下真正便宜。这借条写了也就写了,只要傅思滢敢来要账,她们就敢给外人说说她的真面目! 在双方的各有思量下,二夫人写完借条,一式两份。二夫人和三夫人,李氏和傅思滢,各自按下手印。 傅思滢将借条收好,客气地对二夫人说:“好了,现在银子归二位婶婶了,二位婶婶慢走。” 二夫人离去前,恶狠狠地警告:“别忘了,七夕宫宴前再送两千两,否则……” 目送承载重银的本家马车缓缓远去,傅思滢强撑淡定的面容瞬间垮掉。 “不要脸的东西。” 李氏速拍她的手:“慎言!” 傅宰相归府,听闻本家两个弟媳前来讨要三千两后,久久沉默,随后便将傅思滢唤入书房,长长相谈。 傅宰相与李氏的态度是一样的,认为傅思滢是时候该冷静清醒些了,这三千两就当是给她的教训。 “若是能用六千两换来你知错便改、迷途知返,爹就认为值。” 一整夜,父亲的这句话萦绕在傅思滢的耳畔,难以散去。 显然,比起母亲,父亲更加不相信她是因为失误才会给何卫二人下毒。 她意识到,做一个能让父母放心的女儿,远比做一个心思重、手段多的女儿要重要得多。 为了筹出给本家的两千两,还有往后要给卫兰灵的三千两,宰相府的生活开始拮据。 零花几乎被扣光,芸芷容辰也懂事地不提半句。李氏心疼儿女,奔波打理铺子愈加频繁,傅思滢有心帮衬,李氏还不准她过问。 随着卫侯府宁老夫人的寿辰到来,李氏还得咬咬牙,给备上厚礼。 好在有宁瑞成的祸事在眼前以及削爵的原因,本该大肆操办的宁老夫人寿辰办得极为小气,也不敢大邀宾客。 李氏带着傅思滢前去卫侯府贺寿。 “老夫人大喜,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宁老夫人只知道傅家的表小姐将要给孙儿做妻,不知道别的,于是对李氏与傅思滢还极为热络。 与宁老夫人寒暄热聊后,李氏与傅思滢被卫侯夫人请到安静处,询问给慕王求情一事。 傅思滢道:“我这两日还在家中养病,没来得及去寻慕王爷求情。” 闻言,卫侯夫人颇有埋怨:“思滢,这是要紧的事儿,你可得放在心上,尽快办呀!你别忘了当初我们是怎么帮你劝下你表妹的。” 傅思滢浅笑:“放心,我会尽快去完成承诺的。” 面上客气带笑,心里却是电闪雷鸣。这一个两个的,句句拿将她送官作为威胁,以为是笃定拿捏住了她?! 见卫侯夫人面露不满,还想再催,傅思滢语气轻柔柔地道:“卫侯夫人应该清楚,我家中的两位婶婶从您这里听说了事情后,就对我好一通责备,让我还没缓过神。等我缓过神,一定立刻去寻慕王爷说情。” 一听她提到傅家本家的二位夫人,卫侯夫人当即面色尴尬,压下不满神色,干干笑道:“啊,是、是,思滢你该好好缓神,我也不催你,你记在心上就好。” “多谢卫侯夫人体谅。” 她不追究卫侯夫人多嘴将事情告知给本家人就罢了,卫侯夫人还有脸恼她嫌她? 既然她不得好过,那大家就都别想好过。 此番前来卫侯府,傅思滢并没有见到卫兰灵,卫侯夫人解释说是卫兰灵怒气未消,而傅思滢则觉察到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她晓得已经和卫兰灵撕破脸,卫兰灵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傅思滢所想不到的是,在她和李氏走后,隐在暗处的宁瑞成像是瞧到送到嘴边的兔子跑掉一样,急红了眼。 卫兰灵百般安抚:“瑞成哥哥,一定要稳住,现在正是令傅思滢放松警惕的好时机。何况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嘛,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咱们不宜生事。就算是生事,也一定不能在侯府,省得让府中受牵连。” 宁瑞成恨恨咬牙:“我知道!我就是性急一下罢了。” “呵呵,”卫兰灵眼泛冷光,“你若蓄势待发也挺好。” …… 每逢休沐,本该是皇城中游玩聚会最多的一天,可如今的芸芷和容辰双双窝在家中,半点没有外出与同伴欢乐的意思。 原因无他,就是囊中羞涩。 见儿女无聊憋闷,李氏心疼地拿出几两银子,让傅思滢带着芸芷容辰出去玩。 “你们这几日学规矩也是认真辛苦,上街转转去吧。” 芸芷和容辰双双摇头:“不,不用,我们等着七夕宫宴呢。宫里好吃好玩的肯定多,城中里我们都看腻了!” 见状,傅思滢抿抿唇,一起身,伸手将母亲拿银子的手收起。 淡然道:“不用银子,既不花银子又好玩的地方多了,我带他们出去转转。” 第74章 家有恶姐 既不用银子又好玩的地方? 呵,全天下就没有那样的地方。 当傅家的马车在崇文阁前停下,芸芷容辰一看,顿时好生无语失望。 “姐,这里是不用花银子,但是并不好玩吧?” 傅思滢笑呵呵地下车,招手让他二人速速跟来。 崇文阁内的看守人能凭衣着装扮判断他们身份不凡,但毕竟未曾见过,于是客气将人拦下。 “几位公子小姐是来此看书的吗,可有凭令?” 傅思滢拿出慕王府门客的身份木牌,出示给看守人:“不知这个可不可以?” 一眼就认出她手中的令牌是慕王府门客的身份象征,看守人顿时面露笑意:“既然是慕王整理建立的藏书阁,慕王府门客的牌子就是最有用的。” 说罢,上下打量了打量傅思滢,有礼道:“敢问姑娘可就是慕王府唯一的女门客,好姑娘?” 提起这个,傅思滢很是羞耻,厚着脸皮应了是。 看守人愈加热情地将她姐弟三人迎入崇文阁,详细介绍每一层楼都收拢了什么类目的书籍。 “姑娘可有需要?” 傅思滢说明来意:“我三人想在七夕灯会上赢得赏灯猜谜的魁首,所以想来多看些书,学点聪明。” 一听是和七夕有关,看守人轻笑两声,伸手给傅思滢指明楼层:“三层便是杂书文集,你们可以前去寻找翻阅。” “多谢。” 崇文阁还有零零散散的文人学子,但都停留在一二楼,上三楼看杂书的没有一个。 芸芷和容辰跟在傅思滢身后,左张右望地上楼,十分意外长姐竟然会带他们来这里看书! 容辰尤其烦恼:“长姐,我天天上学看书,好不容易空闲一天,怎么还得看书?” 当宽敞明亮的书屋在眼前展开,傅思滢如同看到宝藏一样,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正如我方才所说,去找猜灯谜的书籍看!”她语气严肃,不容置疑,“现在是不好玩,等到七夕那晚,你们就会知道什么叫‘好玩’了。快去!” 在她的催促下,芸芷和容辰无奈地去寻书籍,静静翻阅。 傅思滢自己当然也不会闲着,但她看的书和芸芷容辰不同,她找的书赫然是周公解梦! 看了近一个时辰后,芸芷揉揉眼转头,见长姐竟然在看什么周易八卦、解梦预言的书籍,好生不满。 “姐姐,你怎么不看猜灯谜的?” “我已定亲,你们俩和我比?” “哼,定亲了不起啊。” 傅思滢嗤笑:“呵,就是了不起。” 瞧见芸芷不服气地别开脸继续看书,傅思滢的内心无比柔软。如果她注定不能成为芸芷容辰的楷模,那就让芸芷和容辰自展风华,成为交口称赞的贵女佳君,让她与有荣焉! 那会比自己能够万事如意还要开心。她一定能笑看芸芷寻觅到良人,子孙满堂,她也一定能满心骄傲地目睹容辰成为国之栋梁。家人的安好,是她最大的心愿。 几天时光,容辰还需上学,傅思滢就单拉着芸芷一整天一整天地泡在崇文阁。 李氏知道她姐妹二人竟然会每天沉迷于读书、无法自拔,差点以为两个女儿是假的。 合上书,闭目将所有该记下的一切翻来覆去地确认烂熟于心后,傅思滢长长呼出一口气,对于七夕宫宴上的算计已有六成把握。 至于另外四成…… 转头看向芸芷,芸芷已经将所有与七夕有关的灯谜对联誊抄下来,正在苦命地记背,活脱脱一副遭受人间重罪的模样。 傅思滢不禁无奈地笑道:“行了,走吧,咱们不用再来了。回去慢慢背,这些你能记下就已足够,一定要在七夕宫宴前记住!” 芸芷一怔,愣了半晌,才喜极而泣地匆匆收拾纸笔:“解脱了!解脱了!” “……你呀。” 在傅思滢和芸芷走后,崇文阁来了几个做下人模样打扮的人。 一见是慕王府的下人,看守人立刻迎上,态度比见到慕王府门客要恭敬得多。 这几个下人同样拿出牌子,看守人却只是扫一眼那些木牌就罢,根本不作多问。 “灯谜对联的书在哪里?” “三楼。” “多谢。” 慕王府的下人直奔三楼,一待就是大半天,无非就是在挑书挑内容,进行誊抄。等到最后走时,是带着一沓写满灯谜对联的纸走的! 目送慕王府的下人离去,看守人甚是狐疑:“这怎么一个个的都要猜灯谜,今年的七夕灯会彩头很丰厚吗?诶,也不对,不是听说宫中有盛会吗,王爷应该赴宫宴呀?” 傅思滢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这场七夕宫宴,她反正是全力以备。前一世家中在七夕宫宴上受过的奚落和轻视,今生定会加倍讨回! 而且经过前段的教训,她确信她的手段会更高明更隐蔽,还更奏效! 宰相府中处处可闻傅思滢的考校声。 “二人相依偎,青草底下栖。打一个字。” “先别说,我马上就想起来了,我记得我看过!”芸芷皱着鼻子想一下,猛拍手,“是芙蓉的芙字!二人就是夫,夫放草下就是芙!” “嗯,”傅思滢不咸不淡地点头,“这个很简单。” 没得到姐姐的夸奖,芸芷嘟嘴。 “下一个:牵牛话七夕。谜底是四个字。” 闻言,芸芷眉头一紧,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我看过吗?” 一旁的容辰也目露不解,但是想了想后,兴奋大叫:“我知道,是花言巧语!” 芸芷急得跳起来抗议:“这个我没背过!” 傅思滢把手中纸卷成筒,朝芸芷的脑袋敲去:“背了这么多,也不想想怎么融会贯通?容辰比你背得少,他怎么就能猜出来?” 容辰无比得意:“还不是因为我比二姐聪明!” “哼!”芸芷皱皱鼻子,不服,“再来再来,我刚才是没有想嘛!” 李氏走入院子,看着三个孩子只是因为猜谜就十分嬉笑热闹,如此单纯,真是欣慰至极。 “来,停一停,让娘给你们丈量一下身形,等会儿去衣庄给你们一人挑一身合适的新衣。” 傅思滢眉头浅浅一蹙,朝母亲摇头:“我们都还有没上过身的衣裳,不用再置办新衣。” 因为家中钱财紧张,连定做衣裳都不舍得,只能去衣庄买成衣,李氏本就对儿女感到愧疚,一听傅思滢这么说,更是心中难受。 “你们都是初次入宫,赴宫宴要穿的衣裳可不能将就。更何况是正逢七夕乞巧节,其他府上的公子小姐都穿得光彩照人的,你们穿得差一点就会被比下去!快,别多说了,娘量完就去。” 傅思滢将李氏的手握住,佯装不满道:“娘觉得我们只要穿得差一点,就会被别人比下去?” “啊,我就是随口一说,”李氏赶忙弥补,“你们三人个个模样出挑,娘还得担心把你们打扮得太出众,不等几日,家中就得一条一条地换门槛呢!” 音落,笑成一片。 笑罢,傅思滢笃定地对母亲说:“娘放心,即使我们不穿新衣、不打扮出挑,也会把别人比下去!” 见母亲还想再说,傅思滢郑重道:“您就别再说了,省得这几天我白督促这两个兔崽子了。腹有诗书气自华,哪需外裳增光彩,朴实无华,不就更能靠涵养寻到佳友和良缘吗?” 被傅思滢的大道理一压,李氏深深叹气,嗫嚅道:“别因为花钱就……” 傅思滢摇头,将母亲拉到一旁,避开芸芷和容辰,低声道:“给本家的那两千两银子,娘可准备好了?” 李氏叹口气:“快了,等明日娘再去收一笔账,就能赶在七夕宫宴前把银子凑齐。” “好,娘记得要像上次一样,让二夫人和三夫人写借条。” “嗯。” 看到母亲满脸愁容,傅思滢微微紧目:“娘不要忧心,我向您保证,七夕当夜是这笔三千两银子在本家度过的……最后一夜!” 李氏一惊:“你什么意思?” “不偷不抢、不索取不生乱,我还要让本家把银子主动还回来!” 又过两日,李氏一早将辛苦筹集的两千两银子给本家送了去。马车沉甸甸地去,只换得轻飘飘的一张借条而归。 傅思滢将两张借条都从母亲手里要下,转头,就见芸芷还在面对一大堆衣裳犯愁,不知入宫到底是该穿稳重些的还是该穿漂亮的。 她直接给出要求:“挑最简单朴素的穿!” “啊?” 芸芷急得拎起一身靛蓝素色衣裙,前后翻动着给傅思滢展示:“这身?这身也太丑了,像乡野丫头!” 傅思滢瞥一眼,满意点头:“就这身,别的都不用看了。” 胳膊掰不过大腿,芸芷争不过家姐。极其失落地定下衣装后,芸芷怨气极大地询问傅思滢穿什么。 不等傅思滢说,晴音就满脸发愁地把一身麻黄色长衫拿来:“大小姐说要穿这个入宫!” 芸芷一看,差点被惊晕过去,立马不再伤心,转而苦劝长姐:“土啊,真是土啊,这就像是一身土啊!姐,你真要穿这身?!” 第75章 教导 在芸芷可称骇然的目光里,傅思滢眼尾一扫,露出点点危险:“怎么,是样式有问题,我穿着入不得宫去?” “呃,不、那倒不是,就是……” 芸芷怯巴巴吐出一个字“丑”。 但最终,还是只能在傅思滢严厉的眼神中咽回去所有不满。 李氏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来看两个女儿定下的衣裳是什么模样,这一看,同样被惊到说不出话。 傅思滢连给容辰挑选出来的衣衫都是上蓝下黑,比书院里的夫子还要沉闷,颜色最是庄重朴素。 只是当七夕节至,姐弟三人齐齐换上衣裳后,李氏和傅宰相一看这装扮却是双双满意,连连点头! “好,沉稳大方,很端正!”傅宰相尤其喜欢容辰的打扮,“为父就不喜欢你平日里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点都不严肃。” 容辰恼色:“我多会儿花枝招展了?” 李氏则认真端详两个女儿,极大缓解了芸芷的紧张:“没你说得那么难看,你穿这身不错,自然大方,又不吸引别人的目光,很好。” 再看向傅思滢,神情顿时带上了几分不好明说的感慨:“娘这辈子能生你这么一个模样的娇姑娘,就算值了。你呀,真是披件麻袋也好看!” 一身麻黄暗色的傅思滢抿嘴笑出声。 芸芷尽管吃醋,也不得不认同母亲的话,眼神粘在姐姐的脸上就移不开:“姐姐真是天生丽质,拿土埋都埋不住。穿这颜色的衣裳,竟像是在黄土地上活生生长了朵牡丹似的。这要是让胡家二小姐她们穿,保证和歪脖子树没什么两样!” “你呀,惯会胡说八道,”傅思滢激芸芷,“等会儿在宫中见到胡灵静,你当着她的面儿说呗。” “哼,我才不要见她。” 午后寅时,皇城中皇亲朝官的各家各府开始陆续有序入宫。 宫门外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气质高贵的夫人、装扮靓丽的少爷小姐一茬茬地到场,令人眼花缭乱。 被稳了一路军心的芸芷一见这种场面,顿时又被吓得畏缩。即使见到远处有好友在,也不敢上前搭话。 自我感觉就像是鸡立鹤群! “走吧。” 芸芷一把拉住傅思滢,急羞得快要哭出来:“姐,我不想去了。” 傅思滢睨向芸芷,语气冷静:“你因为衣着不华美而感到羞耻,又知不知道这份羞耻并不是别人带给你的,而是你自己强加给自己的?” 芸芷难过地摇头。 伸手握住妹妹的手,傅思滢神情认真,不仅是说给芸芷听,也是说给容辰听。 “外在打扮从来都不是你们自认羞耻、或者可以去轻视别人的理由,懂吗?跟在我的身后,相信自己身着天下最华美绚丽的衣装,我要看到你们的自信和笑容,而不是现在满脸沮丧和后悔!” “记住,自己的溃败才会叫别人看笑话。” 芸芷和容辰怔愣片息,后缓缓点头。缓过神,散去脸上的不安和慌张,渐渐展露出和平日里一样的明亮姿态。 这番变化让一旁的傅宰相和李氏甚感欣慰。 傅宰相感叹:“夫人把孩子教得好啊。” 李氏可不敢居功:“跟我可没关系。” 一家人经过盘查验证身份,跟随旁人正式踏入皇宫。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和傅宰相打招呼。而无一例外,均是注意到傅宰相的三个子女都装扮得非常…… 正经。 面对旁人异样的目光,傅思滢面不改色,带着芸芷容辰向父亲的同僚相识一一见礼。 有倾国绝色好颜色,即使布衣荆钗,也能显出白莲洁雅之姿。衣装打扮越是简单,越是凸显出样貌与气质的不凡。 与她一起,芸芷也更表现得言行有度、谨慎规矩,容辰则身板笔直、少年英气尽显。 姐弟三人平静淡定,没一个气度仪态是拿不出手的,不过片刻就得到旁人的连声赞叹。 “没想到宰相大人您的少爷和千金如此出挑,个个气态不凡,让人羡慕呀!” 傅宰相乐得眉开眼笑:“谬赞谬赞!” “傅大人真是教子有方、家风淳朴,下官敬佩,得空一定要请教方法!” “怪不得您的长千金能得皇上亲自指婚给慕王爷,这一看就是人中之凤。嘿嘿,不知您膝下的二小姐和小少爷可有订下婚约亲事?” 一群一群人将宰相一家围起来走,队伍浩浩汤汤,全是称赞和套近乎,好生热闹! 傅宰相和李氏万万没想到,这才进宫没几步路,女儿和儿子就这么受欢迎!应付旁人很是辛苦,脸上内心却是笑开花。 谁不希望自家女儿百家求、自家儿子挑花眼! 哈哈哈! 相比父母的惊喜开怀,芸芷容辰满脸通红还得强行矜持镇定,傅思滢倒没多大反应,毕竟这一场面她前世经历过。 受众人追捧,其实和他们姐弟三人穿什么并无关系。真以为这世上有这么多人是好眼光?呵,不过是与漠苍岚有关。 多的是人想要通过与宰相家结亲,从而搭上慕王府这条船。 就算他们今天真穿着破布来,也照样会有这么多人围上来恭维! 在宰相府及众人的一团队伍之后,素敏大长公主府一家的周围也是团团满满。 听闻前方是傅宰相一家,胡灵静不屑地冷哼一声:“野鸡就是野鸡,飞上高枝也还是野鸡!偏生就还有不长眼的,要把野鸡当孔雀。” 素敏大长公主不以为意:“别管旁人,你随我乘轿辇,先行一步去给太后请安为好。” “好。” 当胡灵静乘坐轿辇路过前方人群时,扫眼一瞧,竟没找到傅思滢在哪儿! 惊得坐直身子:“奇怪,怎么没看见她,她没来吗?” 就算胡灵静再不喜欢傅思滢,也不得不承认傅思滢不管在哪儿都是闪闪发光,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 而今天却没看到? “她没来,今晚上的计划怎么办?”胡灵静一慌。 素敏大长公主很平静:“等会儿见到你长姐,你二人再好好商量一下要做的事,别出纰漏。” “哼,后宫可是长姐的地方,怎么会出纰漏?只要傅思滢到了,我定叫她对今晚入宫悔青肠子!” 胡灵静信心满满,“就算没有卫侯府的寻求帮忙,我也会对她动手。慕王妃之位是夏姐姐的,她傅思滢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当送慕王妃,也配当我的表嫂?” 胡灵静绝不会允许傅思滢压在自己头上! …… 傅宰相与同僚结伴而去,李氏要也与其他命妇一起去后宫给太后请安。 在宫人的引领下,傅思滢姐弟三人与旁人一起步入一处廊轩园子等候。 廊轩园子中尽是如他们三人这般的少年少女。 有一路上众人的赞赏,芸芷和容辰已经能坦然处之,不再介意身上的朴素衣裳,很快就和好友玩伴聊得开心。 傅思滢多听少说,不露痕迹地对芸芷容辰周围的人进行挑选。 认出品行不端的,将其三言两语打发走,认出值得一交的,便态度缓和地冲对方笑一笑。 正得趣时,忽听身后传来刻薄的嘲笑声:“那三个人是谁,我怎么看装扮像是三个乞丐?今天就连乞丐也能入宫吗?” 是胡灵静的声音! 芸芷小拳头一握,想回头看,却被傅思滢示意不要生事。 只听胡灵静身旁的另一个姑娘,笑着说:“二小姐没见过他们吗,那个坐在中间的人不就是傅思滢?她两边的人自然就是傅芸芷和傅容辰喽。” 胡灵静故作恍然大悟:“呀,你别说,还真是看不出来,瞧瞧别人是什么装扮,再看看他们三个。这一个个穿的,连我家中的厨子都不如。呵呵呵呵呵。” 虽然看似是在傅思滢的背后说坏话,但眼下毫无疑问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傅思滢若是不敢回击,无异于是在发出一个她对胡灵静认怂的信号! 这怎么可以! 傅思滢悠悠一挥手,在旁人的避让下,直直看到不远处被一群少女包围的胡灵静。 胡灵静今日仍然是珠光宝气,珍贵的配饰在她身上也极为寻常。 二人目光一撞,均是察觉到对方眼中的厌恶与嫌弃。 傅思滢一笑:“胡灵静,你今天怎么这么好看,像一个小仙童。” 竟然冷不丁被傅思滢夸奖,胡灵静吓得差点岔口气惊厥过去。傅思滢夸她?夸她像小仙童?! 不等胡灵静询问,其身旁的小姐妹嘴快向傅思滢问:“什么小仙童?” “财神爷身边的小仙童呀,”傅思滢笑得毫不掩饰,“散财童子嘛,我最喜欢了。” “你!” 胡灵静被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就回想起之前被傅思滢敲诈走满身首饰的惨痛教训! 眼下再一品味“善财童子”四个字,胡灵静陡然感到一股阴凉气蹿上脊梁骨,让她警惕满满。 傅思滢是不是又想抢她的东西!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面对防备,傅思滢嘴角勾笑,视线放肆地在胡灵静身上打量。 第76章 都是天生的 “胡灵静,瞧你身上穿金戴银挂得满满当当的,难不成是多带了首饰,特意给我姐妹二人准备的?” 傅思滢起身,向胡灵静走去。 她前进一步,胡灵静就后退一步。等到她来到胡灵静面前时,胡灵静眼见退无可退,立刻凶巴巴仰头挺胸地厉声质问:“傅思滢,你想做什么?你不要太厚颜无耻了,还敢明抢不成?这可是皇宫!” 凭着长姐是德妃,胡灵静在宫中行走就没有怕过事! 傅思滢带笑,一伸手,惊得胡灵静脑袋向后躲闪,但傅思滢只是抬手抚抚发丝罢了。 眉眼轻抬,唇角微扬,身形曼妙而姿态端雅,这露出一段皓腕捋发的动作,竟一时引得旁人侧目,让场面诡异地安静下来。 众人望看傅思滢,犹如观月下仙子临银河浣发,美得迷醉失神。 眼瞧胡灵静也看得目露妒色后,傅思滢浅浅一笑:“我可不抢你的东西。” 她转头,慢条斯理地向芸芷招手。 将不安的芸芷拉住,傅思滢笑意更浓,觑向胡灵静:“金银珠宝只有在你的身上才能起到增光添彩的作用,我们要了可没用。” 还朝胡灵静送一个狡黠挑眉,笑:“我姐妹二人若是长成你这般模样,呵呵,也一定恨不得将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往身上堆。”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廊轩园子里陷入沉寂。而不过短短数息,众人反应过来后,就忽然生出压抑不住的闷闷窃笑声。 所有的公子小姐都在拿调侃笑话的眼神看胡灵静。 甚至还有人说:“啧,别说,傅大小姐的话真有几分道理。你们仔细看,把胡灵静的衣装打扮去掉,她的模样姿色实在是太过于普通寻常。” 这种言论骤起。 成为众矢之的的胡灵静脸色大变,气愤和羞恼的神情不断变换,令相貌显得更为失态和丑陋。 瞥到胡灵静通红的羞恼脸色,芸芷捂嘴忍笑,连连点头:“姐姐,这都是天生的,没办法,人和人不能比!” 这话让傅思滢甚是认同,一脸遗憾愁容地深深叹气:“哎,无缘享受这种富贵,真是人生的一大憾事呐。” 园中笑声更甚。一时间,甚至有打扮隆重的千金小姐趁旁人不注意,赶忙将身上配饰取下几件。似乎配饰多了,就和胡灵静一样是丑人多作怪,而打扮素雅,就会和傅思滢一样天生丽质。 傅思滢拉着芸芷回座。 芸芷笑过,忍不住询问:“姐姐之前还说,让我们不要用外在去轻蔑羞辱别人,可你嘲讽胡灵静时,真是解气!” 傅思滢悠悠摇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也要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她敢如此轻浮无礼地羞辱咱们,就别怪姐姐扎她的心。” 瞥向不远处气得又走来的胡灵静,又笑道:“瞧她,我之前还给你俩说过什么来着,自己的溃败才能叫别人看去笑话。而她现在,就是拼命要当个大笑话。” 傅思滢轻轻呵出一口气:“看姐姐如何助她一臂之力。” 胡灵静气势汹汹地冲到傅思滢面前,破口大骂:“傅思滢,你以为你倾国倾城、貌若天仙?我告诉你,你在夏姐姐面前就是一堆烂泥,而夏姐姐是天上的云,是天上真正的仙子,你连给夏姐姐提鞋都不配!” 傅思滢不知道胡灵静口中的夏姐姐是谁,但她知道怎么膈应人。 “哎呀,我连提鞋都不配?”傅思滢好生羞愧,捂脸无颜片息,猛地一抬眼,“那你岂不是只配给你的夏姐姐倒夜香?” 她向周围众人好奇询问:“谁知道这位夏仙子是哪路仙子,连胡二小姐都只配给仙子当个倒夜香的!” 众人纷纷摇头。自然有知道的,但谁又敢真的说出来。 “诶,也不对呀?”傅思滢忽而一茫然重新看向胡灵静,“仙子不食人间烟火的,你是从哪儿倒的夜香?” 胡灵静当即被问住! “我……” 不等胡灵静反应,芸芷和容辰就已经带领众人哈哈大笑。大家乐不可支,前仰后合,多少看戏的姑娘小姐笑得是捂脸抖帕,花枝乱颤。 胡灵静一扭头,就见无数嘲讽奚落的目光和笑声落在自己头上。当着满皇城同辈人的面儿被挤兑出丑,这种前所未有的羞耻难以言喻! “崩”的一下,胡灵静脑中理智的弦断掉。 “贱人!” 大骂一句,抬手就朝傅思滢的脸狠狠扇去! 而早就防备这一烂招的傅思滢抢先一步,裙下的脚倏地一抬,重重踹向胡灵静的小腿! 这点小动作很是隐蔽。 胳膊高抬的胡灵静双腿骤疼,高声痛呼向旁倒去。“砰”地一下,撞到旁边石凳,挥舞的胳膊落下时又重重打到石桌,一瞬间,惨叫声像是被杀的猪在叫一样,响彻廊轩园子。 “啊!疼!疼!” 宫人大惊失色地围上去,一看胡二小姐疼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抖,赶忙去请太医。 傅思滢则惊得跳起,拉着芸芷容辰连连后退,远离胡灵静。 “真的假的?她要打我,自己反而摔倒。怎么摔倒的?”说着,扫视众人,“你们谁看见有人碰她了?” 这么一问,众人纷纷摇头。 “没有没有,是胡二小姐自己没站稳摔倒的。” “和傅大小姐你没关系,我们一直亲眼看着呢,都是证人!” 傅思滢拍拍胸脯,眸光带笑:“那我就放心了。” 若是旁人和胡灵静生事,绝对不会得到这么多帮衬。胡灵静的母亲素敏大长公主是皇上的表姑母,身份尊贵,旁人哪敢和胡灵静结怨。 但……旁人更不敢和要成为慕王妃的傅思滢结怨! 帝王之下,慕王执掌生杀大权,深得帝王倚重,表姑母能和器重的亲兄弟比? 更别说素敏大长公主其实和太后有些关系不睦。 大长公主府要不是靠着德妃还能和皇上亲近亲近,指不定在皇城中算哪根葱。 每逢宫中盛会,太医院都是严守以待。太医迅速赶来给胡灵静看了伤,结论是并无大碍。 不过是摔一跤、胳膊打到桌子上,疼是够疼,但顶多也就是淤青的地步,不至于能血流成河或是骨折。 胡灵静的胳膊打到桌子上时,打翻数件茶碗,所以身上脸上头发上也显凌乱湿润。 傅思滢轻啧一声:“可怜见的,刚才还是个小仙童呢,一眨眼就成了叫花鸡。” 说罢,就见胡灵静的眼眸像淬了毒似的狠瞪她一眼,但奇怪,竟没有再起意要教训她。 眼看胡灵静等宫人抬来肩轿后,一脸恼火地离去,傅思滢眉头浅蹙,眼中闪过狐疑。 疼得不能忍,所以才不和她计较? 不对,这不符合胡灵静的性子。胡灵静应该是越疼越要翻天报仇才对。 那……就只能是知道斗不过她,所以打算忍一时,暗谋报复? 这个猜测令傅思滢正色。后宫是德妃的地方,胡灵静如果求德妃整治她,可是很轻易的。 这时,有一行宫女进入廊轩园子,向个别的公子和小姐请安。也有一宫女前来傅思滢面前请安:“傅大小姐,太后娘娘召见,请您随奴婢前往。” 太后召见! 在场的公子小姐中,能有几人得此殊荣去拜见太后? 在一群欣喜激动的公子小姐中,唯独傅思滢双眉紧皱。 太后怎么会召见她?前世可并没有这一出! 宫中道路绵长繁多,太后的顺安宫中有无数命妇前来请安,却安静有序,不敢有丝毫杂乱。 傅思滢跟在众人身后,垂首进入大殿。 “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千岁,金安万福!” 太后并不在意被召入殿中的这群少年姑娘都是谁,大致扫一眼就都是一通夸,毕竟这只是一种对朝臣家眷的奖赏。 傅思滢以为并无旁事正要心安时,只听太后问:“傅李氏,你长女是哪个,指出来让哀家瞧瞧。” 傅思滢微微抬眼,就见站在殿中侧旁的母亲上前一步,指向她:“来,思滢,还不快让太后瞧瞧。” 闻言,傅思滢淡定走出。 眼眸看向下方,没有分毫慌乱和紧张,再行宫礼:“臣女傅思滢,拜见太后娘娘,祝太后娘娘多食安睡,体健心闲,颐养天年。” 殿中静了片息,响起太后爽朗的笑声:“哈哈,真是个妙人儿,这还是哀家第一听到祝哀家‘多食安睡’的,真是贴心。” 见太后高兴,一众妃嫔和朝廷命妇立刻跟着捧。 “是啊,话语朴实,听着就让人舒服。” “傅家的大小姐果然不一般。” 耳边充斥着夸赞声,傅思滢无动于衷,保持着行礼姿势,全然镇定。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高位而坐的太后眼神透着满意。 “起来吧,”太后点点头,“宫礼行得也标准规矩,可见傅李氏有用心教导。” 李氏不敢承夸:“是她这丫头应该做好的。” 太后应一声,语气也透着满意:“抬起头,让哀家认认模样。” 傅思滢站直身子,缓缓抬首,保持视线不会直视太后。 这一抬头,相貌毫无遮掩地展露出来。 黄衣,艳容! 第77章 德妃梅妃 顺安宫的主殿中,一时悄然无声。尽管人们曾听闻过宰相的长千金姿容佳美,可称人间绝色,但在见到真人前,谁也不会有切实感受。 这一身暗麻黄色的多褶斜裙降低人们的期待,又在她抬头的刹那,成为最鲜明的衬托。 无声中,傅思滢眼眸微抬,迅速又垂下,以灵动打破殿中宁静。 有一身着素雅宫装坐在太后下手的妃嫔率先赞道:“果真是名不虚传,人世间竟当真有此九天玄女。” 显然这是个妃位极高的女子。音落,引起满殿夸赞。又因着傅思滢是已定的慕王妃,在场妃嫔不会感到威胁,一时间,无数的赞美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傅思滢。 傅思滢面对无数的赞美毫不动容,让太后看得愈发顺眼,细细打量傅思滢,道:“的确是花容月貌,与慕王很是相配,难怪皇帝会突然挑中傅家丫头。” 这么快就能亲昵地喊出“丫头”,可见太后对傅思滢的满意和喜爱。 然而,当赞美声稍停,有一道不以为然的调笑声突兀响起。 “本宫看也不过如此,比不上梅妃的十分之一。” 率先夸赞傅思滢的梅妃眉心蹙起一点,看向语气不妙的德妃,淡淡回道:“姐姐与我姐妹情深,自然是看我更多顺眼。” 德妃呵呵一笑:“妹妹不用谦虚,你随便问,谁敢说你比不上这小丫头?” “姐姐客气。” 梅妃不再多说。任谁都能看出,德妃并非是挑刺梅妃,而是在利用梅妃针对傅思滢! 尽管梅妃对傅思滢初见生有善意,但也不会乐意被德妃当枪使。 有德妃这么一打岔,瞬间冲淡人们对于傅思滢的惊艳感。 而在两位高阶妃子的言语中,傅思滢依然纹丝不动,不因赞美而欣喜,也不因轻视而生恼。 太后满含慈善地说:“梅妃出众,傅家丫头也出挑,你们都是好的。往后也算是妯娌关系,是个缘分。” 闻言,傅思滢抬眼,与看过来的梅妃对视。 “太后谬赞,臣女在宫外多次听闻过梅妃娘娘德行贤淑,实为女子楷模,臣女自当跟随效行,愿与梅妃娘娘一般气度和善。” 这一番马屁不可谓不令梅妃开怀。 “思滢是吧,真是个讨喜乖巧的,”梅妃转头看向太后,“太后能得此儿媳,真是美事一桩。” 太后笑容光彩。 德妃不善地冷笑一句:“是个口齿伶俐的,以后一定能哄得太后开心。” 殿中后宫妃嫔这么多,傅思滢唯独说梅妃是“女子楷模”,完全将德妃忽视,显然是因为方才德妃与梅妃的两句交谈而选择亲近梅妃。 这让本就对傅思滢心怀不善的德妃更为不喜。 不过这是在太后的宫中,德妃便没生事。反正在她眼中,宫宴结束后,傅思滢声名尽毁的结局已经注定。 太后赏赐给傅思滢一个玉镯,颇为怜爱地说:“瞧你这丫头,大好的年纪却穿得如此质朴黯淡,勤俭端庄是好,但也要莫辜负花期呐。这个玉镯你先戴上,等哀家得空,再挑几件能配上你姿色的首饰赏你。” 从宫中老嬷嬷的手中接过莹润的玉镯,傅思滢谢恩。 “谢太后怜爱。” 瞧着这么一个玉做的人文静又乖巧懂事,太后是越看越喜欢。 傅思滢与母亲李氏随众人退出大殿。李氏很是欢喜:“看来太后娘娘很喜欢你,这真是再好不过。” 傅思滢倒不甚认同:“过关而已,谈不上被喜欢。但我会争取得到太后娘娘的喜爱。” 再回廊轩园子,更是无人敢触傅思滢的风头。 衣装再老气暗淡,有太后赏赐的玉镯在腕,任谁也不敢对她再有半句嘲讽,何况前头还有胡灵静的教训在。 一瞧只有容辰,不见芸芷的身影,傅思滢心中一紧,问容辰:“芸芷呢?不是嘱咐过你二人务必要结伴而行?” “长姐,二姐要和她的小姐妹一起去方便,我也能跟着呀?”容辰好生委屈。 李氏安慰傅思滢不必生急:“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宫人,芸芷不会出事的。你留在这里,娘去寻。” 身为朝廷命妇,李氏自然比傅思滢行动自由些。 能得太后召见并且得到赏赐的,唯有傅思滢一人,不过一会儿,她身旁就围满人。傅思滢也不含蓄,大大方方将玉镯展现出来,任由旁人夸赞。 有人酸溜溜地说:“有慕王妃的名号在,太后也不过只赏个玉镯。” 傅思滢瞥去一眼,冷笑一下,懒得搭理。 倒是有个同龄的姑娘不悦地为她解释:“太后当众夸赞傅大小姐花容月貌、勤俭端庄,只是顾着傅大小姐今日的衣装朴素才单赏赐一个玉镯,太后娘娘可是说了,得空会多挑几件首饰再赏的!” 这姑娘显然是刚才一同得太后召见的,说话有力,还不是软糯脾气,又是斥道:“你也知道傅大小姐有慕王妃的名号在?听你的口气,我还以为你能和德妃梅妃相提并论呢!” 发酸的姑娘被讥讽得面红耳赤,甩头就走:“哼,小人溜须拍马!” 傅思滢笑看为自己说话的姑娘:“瞧你眼熟,你是哪家千金?” 没想到前一息还眉挑目怒的姑娘,转眼就变得矜持含蓄:“小女子名洛浅苏,家父乃户部侍郎。” “洛浅苏……”傅思滢轻念几句,再看这姑娘时,眉眼便染上了复杂情绪。 这姑娘,似乎是她前世也曾结识过的好友。 时光荏苒,当年的一见如故,在一次又一次让她提防卫兰灵的劝说中,渐渐关系疏远,慢慢情谊殆尽,最后形同陌路。 她将卫兰灵当成家人,自然容不得好友诋毁家人。 只有结局能证明谁对谁错。而…… 是她错了。 前一世除了洛浅苏外,她又错过多少好友佳人?落得惶惶一生,也未曾结识下闺中密友。 细细打量洛浅苏的相貌,将其与记忆深处已经模糊的好友人影对上,傅思滢心中沉重感慨,扬起一抹笑请洛浅苏在身旁坐下。 “原来是洛大人的千金。不要多礼,你唤我思滢就好,我叫你浅苏,嗯?” 姿容清丽的洛浅苏很欣喜:“好,思滢。” “呵呵,”傅思滢轻笑,“前不久,我还凑巧见过洛大人……” 她有心亲近,很快,就与洛浅苏相谈甚欢。 待到言笑晏晏间,察觉到有一片阴影凑近。不等瞥眼去瞧,就听容辰有些紧张地见礼问安:“孙儿拜见祖母!见过二婶婶,见过三婶婶。” 傅思滢一惊,起身一转,便见祖母傅老夫人携本家女眷尽数到场!而且在二夫人和三夫人之后,傅芳薇和傅芳蕊姐妹二人身旁,赫然跟着卫兰灵! 掩下惊诧,傅思滢行礼:“思滢拜见祖母。”她不记得前世傅老夫人有来赴过宫宴! 傅老夫人态度冷淡:“你们母亲呢?” “母亲与芸芷去与别的夫人相聊了,现不知何处。” “嗯,这里是皇宫,让李氏带你们谨慎言行,不要闹出乱子。” “谨遵祖母叮嘱。” 二夫人张氏眼神好笑地打量傅思滢和容辰:“思滢,你穿的这是什么衣裳呐,若是实在没有能拿出手的,跟婶婶说呀。芳薇还有好几身新衣,能借予你呢。” 瞧见傅芳蕊和卫兰灵露出窃笑,傅思滢淡然反问:“又是有多余新衣,又是只能借给我,二婶婶手头到底富裕不富裕呐,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闻言,二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恨恨看傅思滢一眼,没再多说。 本家的女眷中,只有傅老夫人有诰命在身,能去给太后请安。二夫人仗着搀扶傅老夫人,也能去太后面前露个脸。其他人都得在这园子里候着。 本家人不愿和傅思滢处在一起,都另寻相识,就连卫兰灵也是紧紧跟随芳薇芳蕊姐妹俩。只是临走前,目光深望傅思滢一眼,望得傅思滢心生恶寒。 这贱人不对劲,眼睛里可是明晃晃地写着算计。 从哪儿来的这么胆子,敢在皇宫心生算计? 忽而,听到洛浅苏略带忐忑地问:“思滢,恕我冒昧,我记得那位身着橘衣的卫姑娘是你母家的表妹,怎么她也能入宫?” “你认得她?” “上个月的南山贺宴,我也随家人去了。” 傅思滢点头:“因为上次的事,我请本家认了她当本家的表小姐,所以她可不单算是我家的人。” “原来是这样,”洛浅苏缓缓点头,略有犹豫地说,“我、我……”她与傅思滢刚刚相识,自然不好说些越线的话。 再三考虑后,洛浅苏委婉地道:“我观那位姑娘面相上情分寡薄,劝你莫与她深交。” 傅思滢嘴角一扬:“哦?你会观面相?” 洛浅苏顿时赧然,硬着头皮道:“只会一点点。” 其实洛浅苏哪里会看面相,只不过是方才注意到卫兰灵对于傅思滢打扮简陋的嘲笑以及临走时的满眼恶意,这才找个借口想要劝说傅思滢慧眼识人。 交浅不便言深,洛浅苏生怕被嫌多事。 第78章 她凭什么 重来一世,傅思滢哪里还会不识好人心。 对于洛浅苏的小小劝说,露笑道谢:“多谢提醒,我一定会注意的。” 没想到傅思滢如此轻易就相信自己,洛浅苏心悦不已。 而此时,三夫人带着几个小姐去寻旁人说话。傅芳蕊嘴皮子快地对还有嘲讽道:“傅思滢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怎么扯块麻布就往身上裹,甚至还敢穿进宫来?真是个笑话。” 旁人听闻傅芳蕊的嘲笑,顿时一片无声怔愣。发现是傅家的小姐,神情更是古怪。 类似于胡灵静那种和傅思滢素有嫌隙的人出口嘲笑也就罢了,怎么连傅家自己人都这么不知道拿捏分寸? 卫兰灵正是要讨好本家人的时候,一听傅芳蕊说话,立刻捧场,但她聪明一些,说得比较含蓄:“思滢表姐想来只是喜欢这种样式的衣裳罢了。” 傅芳蕊更讥讽:“呵,什么眼光,惹人发笑。” 而就在这时,傅芳薇已经注意到旁人的眼神很是不对劲,还不等她劝傅芳蕊和卫兰灵少说两句时,就听旁人语气复杂古怪地说:“傅大小姐那是沉稳端庄,天生丽质又何需金装添色。” 不等本家反应过来,附和声骤起。 “就是就是,我就极其喜爱傅大小姐的衣装打扮,但可惜姿色不济,想学也学不来。” “学得了形似,学不得神似,但哪怕能有傅大小姐的一分形似,也足够我开心。” 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傅思滢已经走到附近,眼瞧本家人个个神情难堪,顿时眉眼弯弯。 卫兰灵惊诧不解地观察众人在吹捧傅思滢时露出的表情,震惊地发现个个都不是在作假! 傅思滢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一众皇城贵女的交口称赞? 傅芳薇和傅芳蕊更是诧异困惑。 这时,有人挑中难得一次打扮华丽的傅芳薇道:“傅芳薇,你不是一向以素色衣裳着装么,今日怎么打扮得这般隆重?难道……是害怕被这么多姐妹比下去呀?” “真虚伪,还不是照样一个俗人。” 姑娘们的娇笑声成串响起。傅芳薇平日里清高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这一到七夕入宫,还不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夺人眼球? 没料到突然被波及,傅芳薇眉头浅蹙。一直以来,除了傅思滢,何曾有人敢当众这样刺她? 傅芳薇不悦地道:“初次入宫赴宴,自然该盛装打扮。我不知傅思滢为何装扮简陋,但我自然是不敢做出对宫中贵主不敬的行为。” 这时,已经有人眼尖看到站在本家人身后的傅思滢。瞧傅思滢但笑不语,旁人更是趁机起哄。 “你是说傅思滢这样打扮是对太后不敬吗?” “我可没这样说!”一而再地被人挑衅,傅芳薇生出恼意,“我只是觉得应该慎重对待。” “那你知道太后十分欣赏傅大小姐的质朴端庄,还赏赐给傅大小姐一个玉镯吗?” 本家人脸色齐齐一变。傅芳蕊没忍住,惊呼出口:“什么,太后赏给傅思滢一个玉镯?怎么可能!” “不信你往后看呐!” 本家人一回头,就见到傅思滢笑意盈盈的脸。她的手腕正被洛浅苏拉起,露出太后赏赐的玉镯。 玉镯明晃晃,莹白透润,但!没有本家人大大受惊的脸色白。 三夫人倒还好,神情更加难堪罢了,而傅芳薇甚至都没有压住的嫉色。然而,她们再嫉妒不满,也不敢再说什么。 傅思滢略微羞赧地从洛浅苏的高抬中将手抽回,不谈玉镯,只淡淡道了句:“想必妹妹们会和胡二小姐秉性相投,毕竟说话做事都是一个路子。” 她本意只是调侃傅芳蕊等和胡灵静一样都拿她的穿着挑刺笑话,哪料话一出口,就注意到卫兰灵陡然大变脸色,目光惊骇地瞪着她。 傅思滢眉心一皱。卫兰灵的这种反应也未免太古怪了吧? 或不喜或怨恼或不屑都好,怎么一副做坏事被抓包的露馅模样? 旁人听懂傅思滢的话意,纷纷低笑附和。本家人和卫兰灵很快从旁人的打趣中明白傅思滢为何会这样说,愈发无地自容。 卫兰灵的脸色缓和恢复,但似是被吓到,一直都没有敢再抬头看向傅思滢。 李氏寻到芸芷归来,见本家人在,赶忙上前客套。芸芷给傅三夫人和几个姐妹见了礼后,就雀跃不已地回到傅思滢身旁。 “姐,嘿嘿嘿嘿。” 傅思滢还没将卫兰灵古怪的反应猜个清楚,就见芸芷像傻姑似的嘿嘿傻直笑,狐疑问道:“你傻笑什么?” 芸芷面颊很红,唇角的笑意收不住。特意将容辰赶得远些后,才拉着傅思滢到没人听说话的地方,悄声说:“我好像遇见喜欢的人了!!” 傅思滢心头猛地一惊:“喜欢的人?”她可从来不知道芸芷有心上人! “谁?!” “我不知道啦,”芸芷忸怩地拧着手帕,害羞地垂头说,“刚才迷路遇到的一位公子。他器宇轩昂、谈吐不凡,还特别温柔和善……” 傅思滢立刻打断芸芷的各种赞美:“你是说你方才遇到一个男子,初次见面你就喜欢上了?” “是啊!他和别的男子一点也不一样,他好像带着光,我的两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芸芷兴奋不已,她没有听出傅思滢的语气不对劲,还在尽可能充分地描述她遇到心上人的感受,希望姐姐能够一起体会她甜蜜的心情。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希望能求姐姐出面,帮她找一找那位公子。 “姐姐,你等会儿帮我问问好不好?他剑眉星目,眉宇间有股子气势,一身米白色公子袍,袍子上绣有……” “闭嘴!”傅思滢突然恶声恶语打断芸芷的回想,“一见钟情是这世上最荒诞事情!你不了解他的为人品行,不了解他的身份家世,不了解他的志向野心,你什么都不了解,何谈喜欢?” 芸芷被训得一愣:“姐姐……” “就算是日后你自认为了解,也不过是陷入用一见钟情作为障眼迷惑的陷阱。一辈子都会被初次相见时的美好所欺骗,最后的结局只有深渊!” 傅思滢的神色无比狠厉严肃:“忘记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混小子,你一定会值得更好的。” 面对强硬的长姐,芸芷忽然就哭了。心动萌发的爱恋,连个苗头都没见,就要被长姐摧毁。 “我就是喜欢他嘛……”芸芷哭得好伤心。 傅思滢深深叹气,语气忽然带上有些难以再压抑的沧桑:“你只是喜欢他的皮囊。别哭了,不过是遇见一个人,你看得越重就会想得越多。看轻点,嗯?” 将妹妹搂进怀中,傅思滢的心也疼得狠狠颤抖。 七夕遇到喜欢的人,本该是一件多喜悦的事啊。 李氏和容辰对于芸芷突然大哭,十分疑惑。傅思滢也没有多说,全副心神都用在安慰小芸芷上。 大批宫人进入廊轩园子,一位宫中老姑姑来请众人转移他处。 “德妃娘娘已在宫中香芝河河畔为各位主子设下座席。各位除了可以沿岸赏灯猜谜、放河灯外,还可以在成双树上挂红线以求寻得良缘。” 傅思滢立刻在芸芷的后背轻拍:“听见没有,七夕活动开始了,你别哭了,打起精神。让你和容辰准备这么久,是时候赴考了!” 她的提醒和警告令芸芷转移注意力,伤心和失落渐渐止住,并且转为一定要好好猜谜的决心! “我如果猜中许多,姐姐能不能帮我去打听那位公子的身份?我不求一见钟情,慢慢了解还不行吗?”芸芷可怜巴巴。 傅思滢想了想,无奈应是:“好,我会给那个男子一个机会。”有她在,任何妖魔鬼怪也别想靠近芸芷! 等众人到了香芝河岸,发现这里已经有许多人。 除了梅妃等一众后宫妃嫔外,未成婚的各府王爷、封爵朝臣,还有无数夫人携儿带女在这里穿梭交际。傅思滢甚至一眼就看到忙到不行的卫侯夫人和宁瑞成。 场面由德妃娘娘主持,德妃没来,大家只能先各自寻找恰当的位置坐下继续等候。 傅思滢走入场中,左右一看,忽地一抖,目光死死定在某处不再动弹。 方才被宫人用肩轿抬走的胡灵静眼下不见半点有事的模样,又是打扮得金光璀璨,正不知在和哪家小姐说话。 而那位“哪家小姐”的邻座,赫然是裹着白狐大衣、抱着手炉的漠苍岚! 胡灵静对无名小姐一脸钦佩,无名小姐则对漠苍岚满脸痴慕。无名小姐一边言笑晏晏地和漠苍岚说话,一边剥干净橘子,一瓣一瓣摆置在小盏中给漠苍岚的桌上送去。 漠苍岚虽然没有吃吧,但他向无名小姐点了一下头示意。 对于无名小姐对慕王的讨好亲近,周围人的眼光竟然都是……见怪不怪?! 傅思滢磨磨后槽牙。 胡灵静是不是想死了,竟然胆敢找来一只真狐狸精,给刻着她大名的树松土!? 第79章 来杯凉茶 第七十九章 “娘,你和芸芷容辰在这里等一下,等我招手了你们就过去。” 撂下一句话,傅思滢抬步朝漠苍岚走去。 她路线笔直,步伐极快,很有目的性,再加上她和慕王的关系,任谁都能看出她是要去哪里的。 忽然的,场中气氛变得热烈又小心起来。 尤其是在慕王附近的人,一瞥到傅大小姐直直走来,再一瞧慕王这边还有佳人相伴,立马就是进入看好戏的兴致勃勃状态。 胡灵静很快发现傅思滢的身影。瞧着傅思滢面色不善地走来,再转头看看身旁正贴心伺候慕王的夏姐姐,胡灵静不屑地嗤笑。 “呵!” 夏素昔闻声不解:“嗯?” 胡灵静下巴一扬:“姐姐你看谁来了。” 夏素昔抬眼时,傅思滢已经走到她面前。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傅思滢,并不知道傅思滢长什么模样,但只需看面前女子这般皎月之貌,且气势极大,大概就能猜到来者身份。 瞬间,夏素昔眉间浅蹙,别开目光,没想主动搭理。 而傅思滢就更不会搭理这两只真假狐狸精。 从胡灵静和夏素昔的席坐前走过,在漠苍岚的座案前站定,伸手就从他桌上拿起个茶杯,倒满茶水。 茶水温烫,散发着袅袅白烟。漠苍岚眼眸轻抬,看向傅思滢,不知道她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要做什么。 傅思滢将发烫的茶杯推向漠苍岚,理所应当地开口:“热,来杯凉茶。” “……” 漠苍岚眼眸一暗。 瞧着她推来的茶杯,半晌,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也不知是无奈还是无语。 他从来没意识到自己还有做凉茶的手艺,毕竟他自己又不饮冷,且又无旁人敢如此无礼大胆地对他提出这种要求。 伸手,握住茶杯,控制着不过让茶水的热气变成寒气,瞬息就又将茶杯推回傅思滢手边。 “好了。”神情冷漠,语气有些小郁闷。 傅思滢摸着果然已经变凉的茶杯,眼角微抖。她倒是没听出漠苍岚的小郁闷,只看看已经不再散发热气的茶水,再看看漠苍岚,眼神如同见鬼。 呵,不是她见鬼就是漠苍岚见鬼! 她本来是打算在漠苍岚吩咐宫人给她准备凉茶时,借机故意将一旁的真假狐狸精看作是宫人,好生奚落一番,可他怎么会这么听话! 入宫这么久,还真有点口渴。 傅思滢面色淡定地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哇,本是身心微燥,一杯凉茶下去,顿时神清气爽! “再来一杯!” 傅思滢又将茶杯推给漠苍岚,这会儿连水都懒得自己倒了,一副等着漠苍岚全套伺候的无赖模样。 漠苍岚盯着傅思滢看。 傅思滢半晌没等到他动作,抬眼一看他:“怎么,给我做杯凉茶,王爷不乐意?” 她语气很呛,一副不给漠苍岚留脸面的架势。 漠苍岚生出微恼,但鉴于不明白她是为何突然火气甚大地当众前来找事,所以选择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于是,从外人看来,就是在傅大小姐的一声质问后,慕王爷立马认怂,垂头听命,又一次乖乖开始制作凉茶! 这一幕叫众人看得是目瞪口呆,一个个不敢大喘气,好似在做梦。 一旁的胡灵静和夏素昔更是双双面目纠结变形。尤其方才还对傅思滢视若无睹的夏素昔,瞬间就恨得双手在抖。 须臾,漠苍岚把凉茶做好。 茶杯推去,声线冷冷:“慢用。” 声音和被敲鸣的刀背一般阴冷。 傅思滢动作一顿,打量一眼漠苍岚的满脸僵冷,心鼓一敲。显然,她若是敢要第三杯凉茶,漠苍岚铁定会立刻拿眼刀子射死她! 悠悠喝完第二杯凉茶,眼珠子一转,从挂兜里一摸,摸出个东西来捏在掌心。 仍然是找死的语气:“有劳王爷的凉茶,还请王爷把手伸出来,我给你回个礼。” 她要是不说回礼,漠苍岚绝对不理她。有回礼,倒也算她在众人面前给他挽回一点颜面。 尽管如此,漠苍岚伸手时还是慢慢腾腾的,饱含嫌弃。 一见他伸出手,傅思滢立刻伸出双手一套,一眨眼,便将一根细细的红绳绑在了漠苍岚的手腕上! 纤纤素手顺着红绳从他的手腕一捋,捋到另一端。傅思滢将红绳的另一端往自己手腕上一缠! 红绳两端,一端系他,一端系她。七夕牵红线,这礼再好不过。 “此番回礼换王爷的两杯凉茶,如何?”傅思滢笑眯眯地问。 漠苍岚目光在红绳两端停留几息,怕是自己都不知道满脸的寒意和嫌弃瞬间消散。 他故作不悦地思索了一下,才说:“还行。”对于她的这个小把戏,他还莫名有点受用。 “还行你就收下吧。”一根红绳罢了,傅思滢也不介意他的口气满是懒得和她计较的宽容大度。 漠苍岚点头:“嗯。”这么一个大活人,而且早就定下是他慕王府的人,自然该收下。 就这样,一个认为送出去的礼是红绳,一个认为收到的礼是大活人,两个人达成完美交易! 而围观这一场交易的众人则是莫名齐齐牙酸,有些孤家寡人甚至从内心产生强烈的不舒服感! 明明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腻腻歪歪,为什么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慕王爷和傅大小姐是不是在炫耀!是不是! 两杯凉茶就能换来一个大美人,那他们以后就都去卖凉茶! 哄好了漠苍岚,傅思滢立刻视线往旁边一瞥。 “胡灵静,你怎么还不到别处坐去?” 她手一扬,亮出和漠苍岚牵连在一起的红线,明晃晃荡着:“七夕佳节的,你不会这般没有眼色,要拆散有情人吧?” 自傅思滢和漠苍岚的这一小段来往交易,胡灵静就看得是神情憋怒、满身不服,这会儿一听傅思滢还如此直白地要赶她走,顿时不再忍。 “傅思滢,凡事讲究先来后到,要走也是你走,我们先来的!” 一语双关! 不仅是先来的这里,就连夏素昔也是先认识的慕王。 傅思滢连忙露出一副烦躁胡灵静大吵大嚷的神情,连连挥手:“好好好,你留着。但我也得坐在慕王旁边呐,你最少也得让你的丫鬟走开吧?” 丫鬟? 胡灵静低头一看,立即被气得跳脚:“傅思滢,你莫无礼,这是夏姐姐,不是我的丫鬟!” “你的夏姐姐?”傅思滢不信,眼神轻浮地打量夏素昔几眼,“你可骗不过我,她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剥皮摆盘的,哪里像是千金小姐,活脱脱一个小丫鬟作态。行了,快走吧,别再犟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被傅思滢的三言两句讥讽,夏素昔面色惨白,怒视傅思滢,却不知该说什么。夏家辈出文豪大师,夏素昔之父乃当朝国子祭酒,掌管国子监。 夏素昔的身份家世可比傅芳薇要高,就连傅芳薇都极少会被人挑衅讥讽,更何况是夏素昔。她深受家风熏陶,素来不屑于女子小人斗嘴吵架,没学过这种本事,却在眼下后悔不已! 她要说什么?说她不是丫鬟,说她之所以端茶倒水、剥皮摆盘,全是出于对慕王的仰慕? 呵呵,仰慕?傅思滢如同昭告天下一般亮出红绳,她哪里还敢当众说她对慕王仰慕,尽管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思! 见这二人不走,傅思滢扭头就冲漠苍岚娇声灌蜜:“王爷,她们不走,那你和我再寻别处嘛,咱们两个人的红线今天可不能断的呦。” 说一句话拐三道弯,漠苍岚真的很想再做几杯凉茶,堵住傅思滢的嘴。 胡灵静和夏素昔哪里敢让慕王另寻他处,不用慕王开口,夏素昔立即起身告辞。 “慕王爷,还是臣女到别处为好。”说完,再不管什么橘子,起身快走。她在这里丢丑巨大,遭受旁人指点,无颜面继续停留! 见之,胡灵静又急又悔:“傅思滢你真是个毒……”真是个毒妇! 话刚说一半,蓦然察觉慕王扫视过来的眼尾余光,胡灵静咽喉一哽,话语戛然而止。她不敢惹慕王生气,只能将所有的怨骂卡在咽喉,不甘地匆匆追逐夏素昔而去。 旁人亲眼看到胡二小姐和夏家大小姐的落败,顿时议论纷纷。 夏家一直有心将夏素昔嫁给慕王,哪里被傅思滢横插一脚。经此一番,夏家人会不会肯甘心收手? 等人一走,傅思滢立刻转身向母亲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到这边坐。 然后一边解开手腕上的红绳,一边望向远去的两道背影,不以为然地冷笑:“不自量力!” 漠苍岚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不是说红线今天不能断?” 傅思滢动作一顿,勾唇笑道:“随口一说罢了。当然,王爷要是不舍得让它断,那我再绑上。” 漠苍岚自然不可能叫她占了上风,手一收:“能分开最好。” 闻言,傅思滢浅浅一笑,当着他的面从兜中又拿出一根红绳,递给他:“互相系绑就用不着一根红绳牵着了。” 漠苍岚沉默,几息后斜她一眼:“什么都由你说。” 第80章 艳福 傅思滢垂目,静静看着漠苍岚给她的手腕绑上红绳。漠苍岚冰凉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她,蓦然,让她的眼前闪过另外一个画面。 那是另外一个男子给她系挂红绳的一幕。他没有漠苍岚这样冰凉的指尖,他的手指总是温热,好似时时将真心捧在手中,让她看个明白。 如果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都不是真相,那她还能相信什么? 漠苍岚系完红绳,轻嗯一声,提醒傅思滢。只是抬眼看去,没有看到她表露半分的羞涩矜持,反而尽是平静冷淡时,漠苍岚微微蹙眉,愉悦轻松的目光立刻变成审视。 她对于互系红绳这般充满亲密和情谊的事情,表现得如此冷漠和敷衍,显然是半点不当回事。可笑他还有些认真? 弹指将傅思滢的手打走:“好了。” 傅思滢收回手,神思迟钝,只低声道了句“多谢王爷”,就转身与家人到邻座坐下。 前一个与她互系红绳的人,已成为她生死仇敌,此时与她互系红绳的漠苍岚,等再过十年,又会与她是何相处? 傅思滢低声向母亲询问:“爹不是给何长易奔波官职吗,可有结果了?” “还算是顺利,幸得有芝玉公子的认可,何长易在皇城中的名声得以渐渐恢复。你父亲给他安排到府衙做主簿一职还是可以的。” 听到何长易因为得到白倾羽的认可而名声回起,还将会得到府衙主簿一职,傅思滢抿紧唇,压下的情绪里满是憋屈和气恼。 “能不能让父亲给他另择官职?”府衙主簿能结识人脉,这不是白给何长易大好机会? “为什么要另选官职?”李氏不解,“你也知道你爹一向不愿假公济私,选到这么一处空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闻言,傅思滢摩挲着手指,没再说话。 对于她的父亲傅宰相来说,府衙的主簿只是一个小小芝麻官,虽不是重职,但也不是拿不出手的闲差,既然何长易有才学,那推荐何长易去当此官再合适不过。尽管对于何长易来说,这个官职无异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也不知府尹大人知晓前不久才被他下过杖刑的何长易,不日就会成为自己手下的主簿,又该作何感想? 随着日头西斜,香芝河畔挂着的各式花灯逐渐生动起来,犹如繁星点缀长河,将夜幕苍天带到人间。 芸芷和容辰去完成傅思滢给他二人定下的任务:每个人至少要猜中三十条灯谜。 傅思滢无心去凑这些满怀风月心思的热闹,也就坐在原处与旁人闲聊。 她疑惑地问洛浅苏:“你怎的不去玩耍玩耍?” 一直陪她闲聊的洛浅苏羞赧地笑笑:“我觉得和思滢你说说话,就挺好的。” 不知洛浅苏为何会这样想,傅思滢浅笑摇头,未与多说。 忽而,邻座传来刺耳的声音。 “九哥你怎么光坐着,也不玩玩去?佳人美女那么多,九哥往那儿一站,多的是女子往你跟前凑哇!”说话之人冲着漠苍岚哈哈大笑,“九哥艳福不浅,可是羡煞弟弟呐!” 转头看去,发现对漠苍岚挑衅之人是连王,一个只知金银美女的草包。 连王调侃罢,周围响起轰笑和附和。敢在这个时候生笑的,自然都是王公宗亲。 傅思滢大致扫一眼,没一个能入眼的,是一群草包废物。 由于前朝是藩王作乱导致灭国,所以大昌自建朝起就定下皇室宗亲哪怕有封地也要留在皇城的规矩。 皇室宗亲的自由和权力被严重限制,一代代下来,都变成了只懂吃喝玩乐草莽废人。 傅思滢看到漠苍岚淡淡瞥了连王一眼,一脸冷漠,不予理睬。被这样对待的连王冷哼一声,很是不悦。 她勾唇一笑,乐得看漠苍岚被一众王侯孤立的笑话。 这两年起,皇上推行新政,渐渐开始将有封地的都派去封地。但刚过不久就闹出平安侯十三桩大罪,皇上自然不敢再轻易将王侯外放。 独独慕王一人被特殊对待,还成为皇帝兵器的存在,自然引得其他宗亲嫉妒不已。可嫉妒也没办法,他们已经被养废了,做正事只能搞得一团糟。 这个连王,显然就是其中最为嫉妒的。 怪不得大昌会灭国喽。漠苍岚一死,这群草包闹着要自由,皇上又手段软控制不住,真可谓闹得是江山大乱。 朝廷江山一乱,就不要怪宵小之徒起野心。 连王不敢招惹漠苍岚,扭头瞧向傅思滢,扬着怪异的笑容举着酒杯走到傅思滢面前:“傅大小姐!哦,不,想来再过不久,本王就得称呼傅大小姐为‘九嫂’喽?” 傅思滢的脸色比漠苍岚要暖那么一点点点点点。 “连王若是现在想唤,臣女也不会介意。” 连王一怔,干笑两声,笑声带着不屑和恼火:“早闻傅大小姐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我心向矣。说九哥艳福不浅,还真没说错。” 夸了傅思滢两句,话头一转:“哎,只是不知有傅大小姐如此佳人在侧,能不能满足九哥的艳福啊。啧,难说难说。” 这厮揪着艳福二字在漠苍岚面前说,又在她面前说,到底是有嫉妒? 正欲开口回击,脑中灵光一闪! 诶? 傅思滢眉目一转,正巧瞥到胡灵静和夏素昔相携归来。 暗暗冷笑几下,立即附耳对洛浅苏说了几句,洛浅苏脸色一惊:“啊?我……” “放心去,没事的。” 没想到傅思滢会这样信任自己,请自己帮忙,洛浅苏立刻有点激动和紧张地离席。 等洛浅苏走后,傅思滢好奇地问连王:“不知连王所说的慕王艳福在哪里,臣女很想瞧瞧。” 连王双目微微紧起:“呵呵,傅大小姐刚才不是已经遇到过吗?” 果然! 指的一定是夏素昔!连王喜欢夏素昔,所以才会来找事。 傅思滢故作不解地冲连王摇头:“何时遇到过?” 转头又直接问漠苍岚:“王爷刚才遇到艳福了?” “没有。”漠苍岚回答得很干脆。 她更是茫然,冲连王求解:“哪里有过艳福?” 连王见她和漠苍岚都在装傻,气得连声冷笑。他方才看夏素昔亲近漠苍岚,看得眼睛都红了,结果漠苍岚压根不觉得是艳福?! 得知洛浅苏说是慕王有请,胡灵静和夏素昔欣喜地疾步走来。 结果刚一走近,就见连王手一指,直指夏素昔的鼻尖。 “傅大小姐装什么糊涂,慕王的艳福不就是夏祭酒的千金?” 闻言,傅思滢顿时讶然地看向夏素昔,回过神就赶忙对连王摆手:“哎呀,连王误会了,她是胡二小姐的侍女,端茶倒水罢了,算什么艳福嘛。” 夏素昔万万没有想到,转一圈回来,还要被傅思滢轻贬成侍女! “傅大小姐,家父乃国子监祭酒,并不比宰相大人官级低多少!” “哦!”傅思滢惊得捂嘴,“哎呀,姑娘真是夏祭酒的千金?之前说了半天,也没人给我说,让我疏忽了!” 两次污蔑夏素昔是侍女,一句“疏忽”就打发过去。 夏素昔恼得杏眼滚圆。 傅思滢一掌拍向漠苍岚的胳臂,反正他穿得厚,打不疼:“王爷怎么也不给我说是夏家小姐呢,让我好一通误会。难不成真是王爷的艳福?” 漠苍岚实在不想陷入这种无趣又烦躁纠葛中:“不是,端茶倒水而已,本王没注意。” 此话一出,傅思滢差点想扑到漠苍岚面前,给他竖起大拇指! 她拍拍小胸脯,摆出一副安心之态,庆幸道:“原来王爷也以为夏小姐是侍女呀,那就不是我一个人误会了。” 扭头:“夏小姐,误会一场,你别在意哦!” ……不在意就怪了! “慕王爷……” 夏素昔声色娇娇轻唤一声。她与慕王早就相识,慕王爷怎么会把她当成胡灵静的侍女?傅思滢三言两语就颠倒黑白,慕王爷不管吗? 一见夏素昔以一副楚楚可怜之态向慕王靠近,傅思滢立刻给跟在夏素昔身旁的洛浅苏一个眼神。 洛浅苏点头,胳膊立即小小一晃,“嗖”地一下,一道黄影从袖口飞出。 紧接着! “啊!” 怔望着慕王前行的夏素昔,一脚踩上香蕉皮,伴随着惨叫,神情惊恐地向前扑去。 两条胳膊高高甩起,其中一条还“啪”的一声,正正打中身后胡灵静的脸! 胡灵静捂脸:“啊!” 在众人的惊呼中,夏素昔没有扑地,而是以乳鸽入林的姿势重重扑向连王。 连王一脸“啥情况这是”,猛地抱住大美人:“唔!” 瞬间,场面停止。 夏素昔双臂大张,胸膛和连王贴着胸膛,嘴唇和连王贴着嘴唇!连尖叫声都被堵住了! 一看这画面,傅思滢赶紧捂眼,装作害羞地转向漠苍岚,额头撞在他毛茸茸的白狐大衣:“哎呀呀呀呀,害羞,大庭广众之下的,做什么呢!连王才是艳福不浅嘛。” 漠苍岚无语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上傅思滢的脑门,将她推开。 这个毒妇。 第81章 宫宴开 洛浅苏扔完香蕉皮就溜回傅思滢身旁,和傅思滢一样捂眼。非礼勿视。 难堪的画面静止须臾,在夏素昔的哭叫声中结束。连王还不乐意松手呢,夏素昔急哭挣扎,才叫连王不满足地松开了手。 嗯……胸怎么平平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夏素昔在连王心目中的地位立刻下降几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连王占了便宜,尤其是当着慕王的面,还被傅思滢说是连王的艳福,夏素昔掩面大哭而逃,再也不见半分秀美清冷的姿态。 胡灵静气得恶瞪傅思滢一眼,浑身颤抖慌张追去。几乎没人注意到被洛浅苏扔出的香蕉皮,大都以为是夏素昔自己没走稳才摔倒的。 人一走,洛浅苏盯着地上的香蕉皮,有些惊慌后怕,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傅思滢拍拍她的手,大大方方地吩咐宫人清扫。 “咦,怪不得夏家小姐会脚滑呢,这是谁扔的香蕉皮?” 连王回味地砸吧嘴:“扔得好,扔得妙啊。”胸平了点,嘴唇还算好吃。到底是心心念念已久的人儿,得到手还是身心舒畅。 有此一出,连王再不与傅思滢为难,反而还笑嘻嘻地多谢傅思滢祝贺他喜提艳福。 很快,夏家大小姐脚滑给连王送艳福的英勇事迹就传得人尽皆知,连宰相大人的二小姐和小少爷在赏灯猜谜中大展伸手的事都被压下风头。 傅思滢也不在意,毕竟她命芸芷容辰拼命猜谜的目的,最主要并不是为了名声,而是为了太后和皇上的奖赏! 是的,奖赏。 等到宫宴大开,大殿人满为患,一派盛世繁荣景象,丝竹弹拉之声悠悠,宫人穿梭行走,舞女妖娆。 殿内坐席有了严格的划分,傅思滢不可能再和漠苍岚坐在一处,而是随同家人与父亲汇合,居于一处小小的席位。 本家二叔三叔的官职都低,比傅思滢一家的坐席还要更远些。倒是国子祭酒夏大人一家离傅思滢近点。瞥眼看去,看不见夏素昔的正脸,夏素昔埋头静坐,一直在抹泪。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立即,百官群臣叩拜,无数家眷紧张激动地跪倒一片。 傅思滢并不对天子龙颜感到好奇,便乖乖跪在地上俯身,倒是身旁的芸芷兴奋得难以自制,眼神总是偷摸摸地想要上瞄,急着想看看皇上和太后的尊容。 按住芸芷,低声警告:“规矩点!” 芸芷赶忙乖巧。 片刻后,等皇上与太后以及一众后宫妃嫔登上高位落座,众人才被免礼起身。 “今日乃七夕佳节,朕得太后提醒,愿为众卿家中尚未成家的小姐公子扮一次月老。但凡两情相悦,自可大胆上前,向朕请准赐婚。” “谢主隆恩!” 谁也没有想到皇上竟会如此宽松大方,允诺只要两情相悦就赐婚。这对于无数人来说,都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不过自然也会有少许担忧的人,比如说不认可子女意中人的长辈,就怕子女当着皇上的面儿生事。 因着七夕佳节本就令人身心愉悦,在众臣的恭维中,皇上心情很好:“在宴开前,朕和太后要奖赏在香芝河畔夺得猜谜魁首的人,一男一女。魁首是哪家俊杰才女,还不快站出来让朕和太后瞧瞧?” 来了! 傅思滢心头一紧,赶忙拍拍身旁的芸芷和容辰,示意他二人上前。 傅宰相和李氏则是大惊,他们没料到皇上有这么一招,刚才还开心芸芷和容辰给家中长脸,这会儿就百般担忧二人会在御前失仪。 容辰已兴奋地出席,芸芷却不知为何很是惊慌,攥紧傅思滢的手。 “姐,姐,皇上……我、我怕……” 傅思滢拍拍这丫头的侧脸颊:“怕什么,皇上是要奖赏你们,又不是责罚。快出席,别叫皇上和太后久等。” 哪怕她安慰,芸芷也不撒手,紧盯着她,哀声请求:“姐,你陪我,好不好,我很慌。” 眼见已耗费太过时间,芸芷还不得安定,傅思滢向父亲母亲点头示意后,就牵着芸芷走出坐席。 瞬间,宰相府家的小姐少爷三人被万众瞩目。 由于夏素昔的事情,好多人不知道是宰相大人的二千金傅芸芷和小公子傅容辰获得魁首。 因为今日衣装质朴,三人本就受人注意,此番再次出现,立刻引得满殿响起嗡嗡议论声。 “宰相大人的儿女吗?质朴沉稳还富有真才实学,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看到走出的三人,皇上目光一顿,先是看看傅思滢,之后长久地打量了傅芸芷。 “臣女傅思滢,携二妹傅芸芷、三弟傅容辰拜见皇上,拜见太后!臣女的二妹和三弟各得魁首,臣女不济,唯有厚颜随同上前,才能一蹭皇上和太后的夸赞。” “原来是宰相家中的小姐。”皇上感慨道。 傅思滢敏锐地觉察到皇上的语气很是古怪,让她很是不解。 皇上问太后:“朕早就定下奖赏,母后可决定好奖赏?” 太后笑呵呵的:“哀家本来是定下了,但一见是傅宰相的千金麟儿,哀家觉得还得再添赏!” 显然,太后因为傅思滢之前的良好表现,对于傅宰相一家都很喜欢。 除了赏赐了头面衣装外,太后更是夸赞道:“傅宰相教子有方、教女有则,家风清朴文雅。今日既是七夕,哀家便应景再赏你二人日后可自选良人,若是对方犹豫,哀家还可以亲自给你们做媒。” 这无疑于是一道允准自行婚配的懿旨! 满殿惊。 皇上刚才只说是如果男女两厢情愿便可即刻请旨赐婚,太后却恩准傅芸芷和傅容辰可以不顾对方意愿就请旨赐婚!还能得到太后的亲自做媒,这得是多大的光荣和恩宠! 惊得傅宰相和李氏迅速双双出席,跪倒谢恩。 傅思滢也双眼一亮,立刻示意芸芷容辰谢恩。但其实她心中知晓,太后娘娘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罢了,因为这样特殊的奖赏,前世也有。太后娘娘所谓的增添,不过是给芸芷赏赐的头面首饰华美许多。 太后的赏赐结束,皇上的赏赐便更让人期待起来。 “有母后的珠玉在前,朕也不好赐下拿不出手的奖赏,”皇上轻笑两声,道,“宰相府的二小姐东珠一升、流云锦绣十匹、环镯三对……” 皇上给傅芸芷赏赐了一连串的外在之物后,也赏赐给容辰不错的文房四宝、玉佩发冠。 随着傅思滢的呼吸愈发平静,皇上最后说:“傅宰相,接下来的这道奖赏,朕是赐给你们一家的。朕要赐一块匾,会亲手题匾,匾上就刻太后所夸赞的‘清朴文雅’四字,你看如何?” 在一连串令人嫉妒的赏赐后,还有这样大的殊荣!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傅宰相一家都是火热。 不过是拿了猜灯谜的魁首,皇上和太后怎么会奖赏得如此丰厚? 早知道他们也一定拼尽争到魁首! 傅宰相与李氏带着儿女齐齐叩谢。 “臣叩谢皇上重赏,叩谢太后娘娘重赏!” 皇上笑:“哈哈,可还没完呢,傅宰相你谢早了。” 谢早了? 还有! 傅思滢随同家人一起一惊。怎么会还有,还有什么? 皇上沉思片刻,最后说出口:“傅容辰,你聪颖博学,出类拔萃,朕要赏你一个官职。至于是什么官职,等你结束学业又经朕的考察后,再行决定。” 赏官!皇上亲口允诺的官职! 傅思滢宛若心脏一停,不等反应过来,就被满殿的哗然声惊回神。 傅宰相立刻表示傅容辰还小,难以为官。 “所以朕要等他结束学业之后再正式定下官职,允他赴任,”皇上心情很好,“不是眼下的奖赏,宰相不用忐忑挂怀。” 如此,傅宰相只能应下。 容辰激动地连呼三遍“谢主隆恩”。与书院同窗相比,他显然已先行一大步。能得到皇上亲口所诺官职的,还有谁! 此时此刻,芸芷容辰都无比感激被长姐监督苦背谜题。 赏赐结束,傅宰相该领着家眷下场入席。忽然,皇上座旁响起一阵轻笑。 德妃的笑声轻快清亮,十分引人注目。 “爱妃因何发笑?”皇上绕有兴致地询问。 德妃妆容明艳,宫装华美精致,似如仙衣华服,其他妃嫔除了梅妃独特的柔和清冷气质外,没有一人能抵挡得住德妃的气势,全被碾压。 “皇上,臣妾没有笑别的,而是在笑跪在后面的傅宰相长女呢!”德妃一边说,还一边捂住嘴笑,似乎少笑一下能少一颗牙一样,不能停止。 傅思滢只静静听着,表面上是无动于衷。 显然德妃是又得到胡灵静的告状了。她什么也没做,都能被德妃当着群臣携家眷的面儿挑出来,真是何德何能。 听到德妃是在笑话傅宰相的大小姐傅思滢,皇上还没多问,太后就不悦地抢先问道:“宰相长女文静端庄,她好端端地跪在那儿,有什么能惹德妃发笑?” 被太后暗暗警告,德妃也不生怵,直接道:“傅二小姐和傅小公子博学惊人,偏偏她作为长姐一无所获,臣妾看她沉默不语的,八成是后悔随妹妹弟弟上前了。” 第82章 关你屁事 伴随德妃音落,满殿群臣家眷渐渐静声。谁能想到德妃会找傅思滢的茬,眼下皇上与太后可是都对傅家大加夸赞啊! 傅思滢短促抬头向高位瞥去一眼,寻到德妃的身影。 模样看着挺娇艳,没想到是个脑子有病的。 之前得太后召见时,德妃在场,明知太后对她观感不错,还非要在这场场合下为难她,看她吃瘪到底是有多快活? 不过设身处地想一下,傅思滢觉得还真快活。 她要是能在这种场合让卫兰灵等人当众出丑,准得开怀大笑。反之,要是没达成目的,那她也一定很郁闷。 所以,很有必要让德妃郁闷郁闷。 还不用傅思滢表态,太后不悦地说:“那丫头方才说过她是陪弟弟妹妹一起领赏的,有什么后悔可言,德妃你想错了。” “哦,是臣妾想错了?”德妃噙笑,微微眯眼睥睨位下跪着的傅思滢,“或许的确是臣妾想错了,臣妾本以为傅大小姐会因没能为家族出力而汗颜后悔,没想到傅大小姐不仅是滥竽充数,反而还有坐享其成的心思。” 德妃再一次地与太后对着说。 德妃的性情本就不得太后喜爱,再加上与其母素敏大长公主也与太后素有嫌隙,所以德妃一向受太后冷对待,也不怕这一两句会惹太后不喜。 太后的好心情被破坏,懒得再看德妃,转头示意皇上还是允准傅宰相一家快点退下入席为好。 皇上点头:“赏赐已毕,宰相携妻儿退下入座吧。” 傅宰相正要再次行礼答谢天恩,傅思滢抢先一步,行礼朗声道:“皇上,臣女斗胆,想请皇上为臣女另下一份赏赐。” “哦?你也想要赏赐?”皇上眉头一皱,“有什么理由?” 德妃在旁冷笑,理所应当地认为傅思滢是头脑发热、嫉妒疯了才会说出这种话! 敢向皇上索要赏赐,凭什么!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甚至在家人也不解惊慌的注视下,傅思滢轻描淡写地说:“臣女所求赏赐不是什么物件,只是想求皇上的一句夸赞,等皇上说了,就会知道臣女索要这份夸赞的理由。” 德妃嗤笑,神情高傲而轻蔑:“故弄玄虚。皇上凭什么夸赞你?” 傅思滢面不改色,请皇上赐笔纸。 皇上之前在慕王府见过傅思滢,知道傅思滢的大胆,也很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所以便准了宫人给她送去纸笔。 当着近千人的面,傅思滢淡定执笔注墨,不过片息,就写下两行字。 一旁的傅宰相一见,赶忙压住她的手,目光惊吓,满眼都在质问她怎么敢写这样的话。 傅思滢淡定拂开父亲的阻拦,把纸条交给宫人。 宫人低眉顺眼地将纸条奉献到太监总管手中,太监总管赶忙交给皇上:“皇上,您看。” 一片静默等待下,未曾想,皇上一看纸条便立时哈哈大笑! 大笑罢,皇上甚至还开怀为傅思滢连鼓三掌,“啪啪啪”! 众人目瞪口呆,傅宰相更是惊诧万分。 “依朕看,傅大小姐不仅才学聪颖不弱于令妹令弟,还多了一份大胆直白。” 傅思滢颔首:“承蒙皇上谬赞,不知皇上能否准允臣女所求的赏赐?”余光扫一下德妃,德妃的神情已经变得恼火。 皇上不假思索,目光还从漠苍岚身上过了一下,龙心大悦:“朕当然会准。慕王,朕给你挑选的这位王妃,绝对是独一无二。” 突然被点名的漠苍岚目光一瞥,瞥向在殿中如芳兰绽放的傅思滢,看她衣着黯淡却有明珠光华,含着笑淡定雅立。 这一派独特气质,的确是独一无二。 听皇上点名漠苍岚,傅思滢也向漠苍岚看去。二人目光相对,她微微皱鼻,朝他翻去一个白眼,满含嫌弃。 虽没有言语,漠苍岚却立时领悟到她的意思:便宜他了! 漠苍岚:……她的脸真是比皇宫还大。 皇上当众宣读傅思滢的纸条:“宰相长女,虽资质平凡不得与家中妹弟相比,但勤奋好学素来可谓妹弟表率。于家可为表率,于御前则为妹弟与有荣焉而亦敢不觉惭愧。血亲一体,非闲人所能妄加非议。” 缓缓收起纸条,皇上面带欣赏:“内敛性敦,德正行端,此乃朕之嘉奖。” 音落,不及旁人反应,傅思滢立即跪谢领赏,嗓音通亮:“臣女叩谢皇上赞赏!” 说得很是客气,但大家都能听出傅思滢只用四个字便回应了德妃的质询,那就是:关你屁事! 她在家中以身作则,督促妹妹弟弟进学,所以她就敢说今日妹妹弟弟得到的赏赐里有她的功劳! 皇上和太后赏赐,宰相一家得赏,用得着一个后宫妃嫔瞎胡测她是不是羞愧、是不是厚脸皮沾光? 她站在这里,理直气壮! 行过礼,傅思滢起身,第一次毫不收敛地抬头直望高位贵主。 看向德妃,她唇角勾起一点点笑,眸中讥讽之意极为浓重。德妃一脸僵硬的狠笑,恼怒和愤恨遮都遮不住。 德妃皮笑肉不笑地还想挽回颜面:“得到皇上的盛赞了,傅大小姐这才用不着羞愧了。” 傅思滢淡淡一笑:“素闻德妃娘娘习惯以己度人,臣女今日领教。” “嗖”的一下,德妃脸上最后一点用来维持的笑消失不见,全然冷漠沉沉。 以己度人。傅思滢无非是讥讽如果德妃遇到这样的事情,那么德妃一定会做出滥竽充数和坐享其成之事! 当着近千人的面,直接挑衅! 她才不惧德妃,因为她打心眼里就看不起德妃。 一个亡国后便委身新朝重臣的妃子,自然用不着脸皮遮羞! 眼瞧德妃脸色挂不住了,皇上终于允准傅宰相一家退下回坐。 在满殿众人羡慕得要红眼的注视下回席落座,一入座,两边的官员及家眷就忍不住凑近率先道贺。 谁也没想到今日傅宰相一家能在宫宴上出这么大的风头。傅思滢的威风就不多说,傅芸芷傅容辰得以婚配自由,傅容辰日后的仕途官职也有着落,傅宰相一家又得到圣赞家风“清朴文雅”的御赐牌匾。 都是来赴宫宴,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傅宰相一家人实在是收获颇丰,家世门第得以稳固,就算是脱离傅本世家的名头也完全不要紧! 宫宴全开,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食。傅思滢忽然觉得不对劲,一转头,瞧见死死低头盯着盘子走神的芸芷,这才察觉到芸芷的异常。 这丫头也太安静了。从获得皇上太后的赏赐开始,小丫头就没有表现过兴奋。 这都回席落座了,也不叽叽喳喳向她描述有多紧张激动开心,小丫头怎么了? 傅思滢夹起一片鱼片放入芸芷的盘中:“芸芷,你怎……” 话语戛然而止。 她惊诧地看到偏过头来的芸芷双眼通红,满脸的难过悲伤、可怜无助! 赶忙揽住芸芷的脑袋,姐妹二人头碰头凑到一起。 “怎么了,瞧你这可怜样!”傅思滢满心惊惶不安,“得到皇上和太后的赏赐了,你怎么不高兴反而如此难过?” “姐……”芸芷紧紧揪住傅思滢的袖口,一双滚圆的眼睛溢满泪水,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声音像是小奶猫一样细弱:“是他、是他!呜……呜呜呜,怎么是他呢?” 傅思滢一头雾水:“他?谁?他是谁,什么他?” “是、是我方才……迷路时碰到的那位公子!……是他!” 芸芷把脸埋入傅思滢的肩窝,泣不成声。 李氏回头惊望一眼:“怎么了?” “没事,喜极而泣。” 草草敷衍过母亲,傅思滢低头捂上芸芷的脸颊擦拭泪水,眼瞧芸芷哭得真切,她的心也一点点沉重。 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工夫,芸芷又能见到哪个男子?哪个男子才能令她如此惊慌悲伤?!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离席时就怯得央她陪同。芸芷一见钟情的男子……竟然是皇上! 器宇轩昂、谈吐不凡,眉宇间有一股子气势…… 傅思滢转头向远处高位的皇上看去,一一对应上,再无侥幸,只能重重叹气。 她在芸芷耳边轻声道:“你既然知道哭,就用不着我多说了。” 芸芷一顿,紧接着更是哭声闷沉。 谁都知道后宫艰难,更何况傅宰相为了让皇上放心已经牺牲掉大女儿的婚事,他绝不可能再让芸芷飞蛾扑火。 直到宫宴气氛极盛时,芸芷的哭声才终于止住,只有发红的眼睛和鼻头能说明她的“喜极而泣”。 傅思滢一直安抚轻拍妹妹的手背,眉头紧皱。 大殿中忽而一静,众人抬首望去,就见太监总管从太后身旁领了话,而后以尖细的嗓子告知众人。 “太后娘娘昨夜有一梦,尚不得解,想借今日之机请诸位各表梦意。” 解梦? 诸人不懂,解梦不去问高僧道士再不济也该是钦天监,怎么问他们? 而傅思滢心神一紧,知道自己的机会要来了。 准备已久,蓄势待发! 第83章 解梦 “太后娘娘昨晚梦到野花疯长,不仅草茎坚韧、花朵绚丽,还丝毫不弱于精心栽培的名种繁花,长得比人都高。还梦到野鸭高飞,可与天上的大雁共舞盘旋……” 太后的古怪梦境令殿中陷入安静, 一连五种梦象,个个都是“野”字辈的,野花野草野鸭野马……甚至野人。梦中,野人转眼便衣冠整齐、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 等到太监总管将梦境描述完毕,请众人解梦,大殿瞬间窃声议论不止,但无一人敢站出来解梦。 傅思滢之前对太后的梦境已经记不得,所以做了万全准备。眼下听罢,与模糊遥远的前世记忆重合,顿时胸有成竹,缓缓放下心。 就连芸芷都忘记了伤心开始好奇猜测,她仍能淡定地端正而坐,毫不在意。 她还要等,要等某个人信心满满地站出来解梦并期望得到太后的夸赞后,再表明她浅薄的看法。 而想要为太后解梦以博得太后满意的人,数不胜数。随着众人渐渐都有了想法,很快,一个又一个地站出来大胆一解。 说什么的都有,就连“祥瑞之兆”的马屁也能出来,一看就是想撞大运的无知之徒胡说八道。 没有一个看法得到太后的满意。众人察觉到这个功劳不好得,也逐渐将此看为宫宴上的一个小游戏,于是猜测愈加得增多,人们议论得轰轰烈烈,极为热闹。 忽然,宫人禀告殿外有人想为太后解梦。 大殿中一静,太后笑呵呵地准允殿外之人入殿解梦。 能在殿中设席落座的,都是朝中重臣与皇室宗亲,大部分普通的官员家眷还是在殿外入席的。殿中有什么热闹的事情,会由宫人转达。 傅思滢横目视去,就见傅二夫人张氏带着傅芳薇跟随宫人,垂首碎步入殿。 瞧,她要等的人,来了。 由于傅老夫人在之前是拜见过太后给太后请安的,所以太后对傅二夫人还有印象。 等到张氏携傅芳薇行过礼后,太后轻轻打趣道:“若不是有今日宫宴,哀家还真不知道傅家是人才辈出啊。” 闻言,傅宰相连连朝皇上和太后拱手,表示谬赞。 “侍郎夫人有何高见?” 二夫人张氏受宠若惊地小心回道:“臣妇惭愧,不敢承蒙太后娘娘的期望,只是小女有一点想法,能为太后娘娘排解分毫疑惑便好。” 傅芳薇盈盈俯身:“臣女傅芳薇,拜见皇上,拜见太后。” 发上珠钗单扇,翠簪精巧,衣装秀丽华美,衬得其人也愈发出彩动人。 太后打量几眼,目光有些奇怪的不满,语气平平地夸赞了一下傅芳薇的好模样后,就让傅芳薇解梦。 傅芳薇能忍住身体情不自禁地发抖,但忍不住声音的微微发颤。 响亮却抖动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太后娘娘的梦中意象无一不是鄙陋低微之物,同属‘野’物,却又奇异地与华美正道相争相斗。臣女认为此梦寓意规矩宽松。太后娘娘素有宽容慈悲之心,不免会遇到小人放肆行径,此梦该是劝慰太后娘娘严以待人,以维护正统。” 殿中陡然一静。 这…… 倒真是个奇妙的解释,有点意思。 太后和皇上对视一眼,母子二人的眼神中均有无奈和好笑。 听了那么多,没有一个沾边的,好不容易有一个,结论还是相反的。 解梦耗费了许久时辰,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太后的真正心思,太后失望了,不愿再等。既然傅侍郎千金的说法还算沾边,太后便愿意给这姑娘一个赞赏。 也是太后与皇上太过相信朝中一定会有聪明人说中,所以就没找人托底。哪料想,一群庸才蠢货。 “傅侍郎千金所言,好似有几分道理。” 太后终于对一个说法表示出认同,引得旁人纷纷以惊讶羡慕的目光看向傅二夫人和傅芳薇。 感受到无数炙热的视线,傅二夫人和傅芳薇双双身体笔直、下巴微扬的得意姿态。 自然,这是自然!傅宰相一家都能得到太后和皇上的赞赏,本家自然也能! 就在太后要对傅芳薇进行赏赐时,忽而,殿旁坐席中响起一阵脆亮的笑声。 “呵呵呵呵,你芳薇姐姐说的那些都是什么?真是不知所谓。” “姐,你小声点!”芸芷惊恐。 然而已经晚了。 傅思滢在刹那间就吸引近千道目光注视,她一副后知后觉的惊讶模样,双眼圆圆,迟钝地缓缓捂嘴:“唔……” 赶忙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二夫人和傅芳薇目光不悦地投去,可鉴于这是皇宫,她们又不敢当众把傅思滢点出来叫解释。 她们不敢,有人敢。 早就因为德妃吃瘪而按捺不住的胡灵静,冷笑道:“傅思滢,你好像很懂啊?懂得话,怎么不为太后排忧解惑呢?背地里偷笑,算什么本事!” 傅思滢纹丝不动,假装没听见胡灵静的挑衅。 德妃幽幽说:“太后都认为傅侍郎千金所言有几分道理,傅大小姐却不以为然?若有高见,何不当众说出?” 呵呵,太后前一息还对傅思滢又夸又赞的,转眼就被傅思滢落了面子,反转之痛快真是让德妃大开眼界。 太后的表情当然变得严肃:“宰相家的大丫头有什么想法,何不给哀家说说?” 李氏目光担忧,窃声:“思滢!” 傅思滢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再次离席走至大殿中央,正好站在傅芳薇身旁。 姐妹二人的衣装打扮,一个简陋至极,一个精致华美,形成鲜明对比。太后的眉头皱得更深。 “回皇上、回太后娘娘,臣女并非有意……呃,有意贬、不认同家中妹妹的看法,”她连傅芳薇的名字都不愿提,“只是臣女的看法和妹妹的看法略有相似,但自认比妹妹的看法要更合理一些。” 垂首的傅芳薇立即转头瞪向傅思滢,目光怨怒。她显然是意识到傅思滢要把她当作垫脚石! 傅思滢慢条斯理、故作谦虚地说:“即使更合理一些,还是自认拿不出手,所以才不敢说予皇上和太后听。” 皇上很感兴趣:“但说无妨。” 傅思滢为难地瞧一眼傅芳薇,犹豫两息,才煞有介事地说:“臣女认为,太后娘娘宽善慈悲,但也英明睿智,所以不可能会被小人作乱所扰。” 傅芳薇牙关紧咬,这是要污蔑她暗指太后糊涂、防不住小人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以太后的心善宽容来想,这些野花野草野鸭野马野人之所以敢与名正之物相比,显然正是因为太后的宽善才能绽放本领光彩。” “野花亦能芳香飘远,野草亦有治病良材,野鸭亦能振翅高飞,野马亦有千里良驹!” 傅思滢侃侃而谈,牢牢吸引住众人目光:“最重要的是野人。何为‘野人’,平凡乡野之夫。古往今来多少志士能臣出身微末飞尘之间,臣女之祖更是出身奴隶,亦有治世之能!” “皇上、太后,臣女认为太后此梦意寓通往盛世之路、繁荣之法!不拘旧规重人才,万物皆能一展抱负风华,自然便现盛世繁荣之景!” 说到此处,傅思滢已双目大亮,神采非凡。 不拘旧规重人才? 言语震震! 震得满殿一片寂静。人人瞠目结舌,盯着中央那道颜色暗沉的身影,却犹如看到大放光华的皎皎明珠。 眉静目安的漠苍岚握着的手炉凉了,也无暇让下人更换。目光直直射向傅思滢,发觉对她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敢当着满朝文武、皇室宗亲说出这种话,真是勇气甚嘉。 片刻后,回过神的皇上激动得拍案大赞:“说得好!” 说到朕的心坎里去了! 找人托底都不一定能说这么好! 太后亦大惊大喜,神情惊艳地抚掌赞叹:“此解甚妙,令哀家叹为观止。” 皇上拍案叫绝,太后击节叹赏,群臣还有何话好说。瞬间,无数惊叹赞赏和巨大的掌声议论涌向傅思滢,像海水般将她淹没。 “傅大小姐方才还说自己资质平凡,真是自谦过甚。才思聪颖,心有妙悟,果真如皇上所赞独一无二。” 面对众人的赞叹,傅思滢表现平淡:“浅薄之言,若有不妥,还望皇上和太后恕罪。” 这般谦虚谨慎之态,简直让太后喜欢到心窝窝里。 此时,已经无人再在乎傅二夫人和傅芳薇是谁,这对母女被彻底无视。外人不在乎是哪个傅家,只有本家人心里清楚,傅思滢一家要真正地独立门户了! 跟随母亲退出大殿,殿外也是无数对傅思滢的赞叹议论。相比于自己与母亲灰溜溜地退场,傅芳薇死死盯望着傅思滢在众人赞赏羡慕的目光中回坐,第一次感受到卫兰灵对傅思滢的嫉恨之心。 那样轻易地就能高高在上、引起无数人惊叹赞赏,将她们……比到灰尘里! 宫宴在热烈的气氛中步入尾声。 宫人给傅思滢面前的桌案呈汤时,忽然手一歪,在惊呼声中,一盅汤朝傅思滢当头泼下。 哪怕傅思滢及时后仰头避开,也被泼了一身。 她眼眸一紧,贱人们终于动手了?! 第84章 掉落的挂兜 傅思滢被泼了一身的汤,引起骚乱。 宫女吓得俯身颤抖时,傅思滢则是悄悄在容辰耳边说了几句话。 容辰神色一变,惊疑地望着她,她微微点头,安抚弟弟不用太过担忧。 傅思滢一家正是被皇上和太后欣赏看重之时,太后极为严厉地责罚过宫女,命人速速带傅思滢去更换脏衣。 哪怕一身脏污,傅思滢也淡定自若,完全没有难堪尴尬之态。甚至还有心思上前给太后回礼谢恩,而且比方才来到殿中央时更要靠前。 她如此靠前,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耍一点小聪明而已。 “不必多礼,快去整理仪容,别烫了自己。”太后嗔怪。 “多谢太后。” 傅思滢起身,顶着德妃阴狠冰冷的视线,从素敏大长公主府的席坐前走过。她低着头,一副颇为苦恼身上汤渣的模样。 扯扯腰间最为邋遢的地方,生恼地用帕子擦拭。就在这甩袖挥动间,一个精巧的挂兜绳子一松,无声落地。 傅思滢恍若无睹,径直向前。 她没有看到,有人看到了。 一定紧盯傅思滢的胡灵静双眼一亮,毫不犹豫地就吩咐宫人赶紧去将傅思滢掉落的挂兜捡回来。 当胡灵静兴奋地正要打开挂兜,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或者是小秘密时,远去的傅思滢忽然反应过来,急忙回身去寻掉落的挂兜。 她问一旁的宫人:“你可看见我掉落的挂兜?” 宫人小心翼翼地指向素敏大长公主的方向。 胡灵静让宫人去捡挂兜,可是被众人看在眼里的。 一见是被胡灵静捡到的,傅思滢面色陡然大变。她的身上完全不见了入宫以来的淡定和冷静,脚步迫切地走到素敏大长公主的面前,语气焦急:“臣女拜见大长公主。” 素敏大长公主神情淡淡,对于傅思滢的请安理也不理,一副不想搭理小虫子的目中无人之态。 傅思滢眉头紧皱,带着隐隐怒火地看向胡灵静:“胡二小姐可是捡到了我的挂兜?不知能否归还?” 瞧傅思滢如此焦急,胡灵静更是不可能乖乖归还。她甚至极为嚣张地拿着挂兜在手中晃荡:“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得说说这挂兜里面都有什么吗?对上了,你才能拿走啊。” 二人已经引起旁人注意。傅思滢显出怒色:“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掉落物件,拿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凭什么还需胡二小姐的验证?” “以防万一喽,谁让是我捡到的呢?”终于抓住一回傅思滢的把柄,胡灵静洋洋得意,“谨慎行事嘛!” 素敏大长公主面带厌恶地说:“你只要证明了是你的,自然物归原主,用不着在这里施展你的口才,废话连篇。” 得到母亲的帮衬,胡灵静更是自得无比,下巴高高扬起,几乎要拿鼻孔看傅思滢。 “说吧,里面都有什么,让我对一对。” 故作姿态地打开挂兜,伸手指就要拿出里面的东西。 见状,害怕之色浮上傅思滢的面孔,她急呼:“住手,不准你看!” 已经摸到挂兜里装着的是叠起来的纸张,面对傅思滢的惊惧神情,胡灵静双眼一眯,显出不怀好意的阴险来。 纸张? 上面写了什么,能让傅思滢如此害怕被人看到? 一想到今日是七夕,胡灵静只能生出一个猜测,那就是傅思滢与别的男人偷情! 这纸张肯定是来往的书信或情诗!才会被傅思滢如此宝贝得随手携带,才会被傅思滢如此惊恐被旁人发现! 瞬间,被火舌烤炙过的干热蔓延咽喉。 胡灵静双目跃跃欲试,激动不已。 傅思滢表面上与慕王有情有意,实际上却与别的男子有私情!这个不要脸的贱人,竟然还敢贬低夏姐姐?! 想到马上就能戳穿傅思滢的真面目,胡灵静双手一展,折叠的纸张就要被打开。 见此,傅思滢骇然大惊:“我叫你住手!” 她不顾规矩,上前就要越过素敏大长公主的席案,直夺纸张! 素敏大长公主赫然生怒,拍桌厉喝:“放肆!” 顿时,这边的动静被满殿瞩目,皇上和太后双双蹙眉,不明白傅思滢为什么会和素敏大长公主发生冲突。 太后问:“发生什么事?” 傅思滢快要抓住纸张的手僵在空中,她脸色苍白,没有说话,直直盯向胡灵静的目光里写满了请求。 她在求胡灵静不要说出去。 一读懂这个眼神,胡灵静哪里还会半点心虚犯怵。她起身,一把拉住傅思滢,将人扯到殿上。 “回禀太后……” 胡灵静语速极快,三言两语地解释完,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傅思滢:“如果是你丢失的,你说说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又能如何?你不想让我看,那总能请皇上和太后娘娘来一观验证吧?” 一听要把纸张给皇上和太后看,傅思滢惊得几乎站不稳,面无血色,惊慌地连连摆手:“不、不行……你还给我,别生事了好不好?” 她惊恐又软弱的样子,简直让胡灵静痛快得要死。 “傅思滢,你有什么秘密是皇上和太后娘娘都不能知道的?总不至于……”胡灵静迫不及待得吐露出她认为的恶毒真相,“这是你和别人偷情的证据吧!” 傅思滢双目大睁,惊愕毕露,失态大叫:“胡灵静,你胡说什么,闭嘴!” “哼,做贼心虚,被我说中了!” 傅思滢的反应在胡灵静眼中全然是丑事败露的惊恐。 寂静的大殿一片哗然。 皇上和太后的神情变得凝重而威怒。众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慕王身上扫过,但除了漠苍岚一张冷脸,什么也看不到。 漠苍岚抬手,让下人更换凉掉的手炉。瞥到手腕上的红绳,他的唇角几乎没有变化地隐隐一抖。 私情? 她要是有私情,他就用这根红绳把她勒死。 悲伤了大半场宫宴的夏素昔终于止住抽泣,目露渴望和期待地盯着场中的胡灵静。 满心火烧的胡灵静再不多和傅思滢废话,转手就将纸张交给来收取的太监总管。 看到纸张被收走,傅思滢如同遭遇灭顶之灾般身形不稳,垂首颤抖。 皇上接过纸张,正要打开,只听台下响起“咚”的一声。 是傅思滢跪下了! “皇上,臣女乞求皇上顾及傅家颜面,不要……” “朕该怎么做,不用你教!”皇上阴沉地打断她的话。 傅思滢浑身一震,再无挣扎。 殿下,傅宰相和李氏及芸芷容辰惊恐地看着事情发展。 发生了什么,那纸张上写着什么,思滢难道真的与别的男子有私情?! 这怎么可能! 大殿中的事情被传到殿外。傅姓本家一桌人面面相觑,但无疑眼眸深处都有暗喜。 刚才还在发愁傅青一家要势大,没想到转机紧接而至! 请素敏大长公主出手,果然得力! 在无数视线的紧张注视下,皇上打开纸张,一共两张纸,扫了几眼,便是面色漆黑,神情阴沉无比。 太后同样在意此事,她可不希望才被她连连夸赞的傅思滢是个德行不端的女子。 接过纸张一看,太后瞬间变脸:“岂敢如此!” “瓮”的一下,满殿如被蜂占据。皇上和太后的震惊大怒似乎印证了胡灵静的猜测,众人盯着傅思滢、盯着慕王,议论不断。 然而,皇上和太后私语片刻后,却是传召傅姓本家的家主傅侍郎入殿觐见。 傅侍郎傅诗忐忑步入大殿,心中还有些恼火,傅思滢品行不正应该去责问傅青,皇上为何召他?就因为他是家主?那怎么领赏赐时不召他? 傅诗拜见过皇上,没被准起身,他看到身旁的侄女傅思滢又一次大胆请求:“皇上,臣女请求皇上放过此事。” 立刻,傅诗放大眼眶。到这种时候,她还敢说这话,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胡灵静在一旁嗤笑。 对于傅思滢的请求,皇上没说话,太后开口了:“思滢,这件事皇上不可能放过,就算是皇上放过,哀家也要过问!你是个好孩子,但人善被人欺的道理,你一定要知道。” 唔?! 傅诗一愣,思绪有点拐不过来弯?太后说……傅思滢是个好孩子? 近千人都愣了。人善被人欺? 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皇上龙威大怒地将纸张拿起,当殿叱问:“傅诗,你祖上出过七个宰相,没有一个能做出这种事!到了你这一辈,德行没存下,难道连家底也没存下?” 傅诗懵得云里雾里:“微臣、微臣不知圣上何意。” “朕手上这两张纸,是两张借条,全是你夫人和弟妹从宰相夫人手中借取的!”皇上不可置信,“一张是数日前的一千两银,另一张甚至正是今早的两千两银。傅诗,你家中是出了什么灾祸,需要借数额如此之大的银两!”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哇哦,三千两银!傅宰相素来清廉,三千两银子是多少年的积蓄啊。 只看傅思滢姐弟三人的衣着都知道过得有多苦了,竟然还借银子给傅姓本家? 傅诗被当头一棒喝问住。那两张纸,竟然是本家向傅青借银的借条! “微、微臣……”他什么也微不出来。 第85章 宫婢所 这三千两银子,傅诗大概知道是夫人张氏拿捏住傅思滢的把柄,然后敲诈而来的。张氏向他保证傅青一家不敢声张言语的,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皇上和太后知道了,当场质问! 傅诗是真真正正的无言可辩。难道要他说是抓住了傅思滢的把柄,所以故意敲诈?! 见傅诗半句反驳都没有,皇上怒气更甚:“堂堂版筑世家,家中是穷得揭不开锅了,需要向已经分家的大哥借这么多银两?你看看你妻儿身上的穿戴,再看看傅思滢姐弟三人的衣装打扮,你就没有半点羞耻和惭愧?!” 傅诗大惊磕头:“微臣知错!” “可怜傅思滢方才还为你这二叔家的劣行百般隐瞒。她姐弟三人个个才学出挑,品行端正、性情敦厚,而你膝下的子女呢?”想起方才傅芳薇入殿解梦的答非所问,皇上就失望不已,“女儿好大喜功,儿子至今没有入仕,毫无建树,傅诗,你太让朕失望了!” 皇上此话一出,傅诗如遭雷击。没有什么训斥比“失望”二字更严重。更别提全家几乎被批一遍。 他紧紧地贴俯在地,颤抖如筛。 傅思滢斜目看着二叔的后背,嘴角凉薄地勾起。 那三千两银子,收得开不开心?可知福祸相依? 在极重地训斥过傅诗后,皇上不仅责令傅诗明日就将三千两银子给傅宰相还回去,还扣了傅诗半年的俸禄,并令傅诗郑重给傅宰相赔礼道歉。 傅诗乖乖叩谢皇上的“赏赐”。 傅思滢装似掩面而泣,实在痛快不已。她向母亲保证过,今晚是那三千两银子在本家停留的最后一夜,她没食言! 太后眼瞧傅思滢默默落泪,心生怜惜,吩咐身旁的老嬷嬷亲自去领傅思滢更换衣装。 傅思滢一脸泪水地谢恩。 直起身子,两眼通红地猛然转头,盯着身旁还迟迟没缓过神的胡灵静。 她未开口,德妃、素敏大长公主就已紧张万分,胡灵静更是慌得不敢与她对视。 “胡灵静,”傅思滢冷冷出声,“你是我平生所见,教养最为卑劣的女子!” 被羞辱的胡灵静瞬间面红耳赤,傅思滢的这句评价回响在大殿之中,无数人嘲讽谴责地看向胡灵静。 一句话,将罪魁祸首的名号强按到胡灵静头上后,傅思滢转身跟随太后的老嬷嬷离去。身后有胡灵静的大叫和素敏大长公主的不满,但没有人附和她们,就连德妃也未再出声。 傅诗目光深深看了平素毫无交集的胡灵静一眼,身心疲惫地退出大殿,迎接他的,只有一家人的惶恐和不安。 老嬷嬷一边带路,一边心疼地安慰傅思滢:“今天的事情与姑娘您无关,姑娘千万不要自责。自责是做错事的人才该做的,您和您的家人都是行得正、坐得端的君子。” 傅思滢跟随老嬷嬷走入一处偏殿:“多谢嬷嬷教诲。” “教诲谈不上,几句宽慰罢了。傅大小姐稍候,老奴已经命人去为您取拿衣装。太后特意交待,一定要让您艳压群芳,”老嬷嬷笑得慈善,“虽然老奴认为您已经艳压群芳。” “嬷嬷谬赞,思滢多谢太后照拂。” 不过一会儿,宫女拿来适合傅思滢身量的衣装。藕粉套纱,浅灰似银的走线,金光闪闪的百灵鸟绣若隐若现。月白绣鞋流云锦文,如夜色浮云,幽幽衬辉。 老嬷嬷亲自为思滢重梳发髻,金钗玉簪,步摇轻响,华胜花钿,双耳挂坠。再略补妆容,朱唇一点。 片刻工夫,傅思滢便退去所有灰暗遮掩,风华大现。 老嬷嬷都看呆了,喃喃赞叹:“姑娘何止能艳压群芳,实在是一花绽放百花谢。” 望着镜中的自己,傅思滢依然谦虚:“宫宴将尽,我也不需大出风头,还是请嬷嬷为我装扮得素雅点为好。” 老嬷嬷不赞同:“太后说得对,姑娘您太小心收敛了。就这样,老奴认为非常好,您可以去慕王面前走一遭。” 鉴于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与漠苍岚很恩爱,傅思滢装作含羞低头,接受了这幅装扮。 呵呵,要是让胡灵静知道太后和老嬷嬷认为她是个小心收敛的人,保证会气得呕出血来。 在老嬷嬷领傅思滢回宫宴大殿的半路上,有宫女碎步迎面而来,向老嬷嬷说太后吩咐老嬷嬷回顺安宫准备夜寝。 老嬷嬷有些奇怪这种小事太后怎么也要吩咐她去做,但鉴于这个宫女是身边很信任的宫女,也就没多问。 “你带傅大小姐回大殿。” “是。” “傅大小姐,老奴先行告退。” “嬷嬷慢走。” 送走老嬷嬷,傅思滢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宫女,忽然,挑眉笑:“走吧?” 小宫女先是被惊艳得怔住,而后又被傅思滢诡异的热情一惊:“是、是……” 小宫女在前方沉默地领路,傅思滢面色冷漠而森凉地在后跟随。她回头,望见远远有一道笨拙尾随的身影,心安无慌。 虽说此时这里是大昌的皇宫,但她在前世毕竟也做过这座皇宫的女主人。小宫女把她领向何处,她很清楚。 宫婢所。 混乱而微小之地。 周围空无一人,小宫女顿足,一脸急色:“奴婢忽犯内急……” 左右张望,没见有别的宫人,小宫女很慌乱,只好请求道:“傅大小姐海涵,您先请进屋等候片刻,奴婢去去就来。” 傅思滢十分配合:“好。” 小宫女径直将她带入宫婢所的一间屋子,之后扭头就走。小宫女走得很放心,不关门不关窗,傅思滢知道小宫女有这个自信,因为这里看似无人,其实到处都是眼睛。 迷烟渐渐蔓延。 傅思滢捂住口鼻,装作头脑昏沉地靠在桌上。 不过一会儿,就有人影在房门口出现。 她眯眼看去,认出……是宁瑞成! “傅思滢,你果然在这里,我方才听宫人说看见你进入此处,你来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回大殿去?” 宁瑞成话多地走入房间,立即察觉到傅思滢的不对劲,赶忙上前关心地摇晃她:“傅思滢,你怎么了?” 真是拙劣的表现。 傅思滢装作被迷得精神消散,眼睛艰难打不开,嘴唇翕动却无声。 见她这样,宁瑞成立即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迫不及待给她灌下:“你是不是喝醉了?来,喝点水,醒醒酒。” 心知这茶水定然有料,被灌下茶水的傅思滢口含茶水缓缓吐着。她吐得缓慢,宁瑞成只以为她是半喝半吐,喂了三杯后,不再喂。 他迫不及待地要动手,而且傅思滢反正已经被迷晕。 “傅思滢,你就要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哈。”他压抑地笑着,笑声中有得逞的满意和嚣张。 就在宁瑞成一把将傅思滢拉起,凑头就要亲上去时,“咚”的巨大一声! 太阳穴被人从后重砸一拳,他几乎都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晕死倒地! 瞬间露出身后容辰的身影。 浑身燃烧着怒火的容辰低声轻唤:“姐!” 傅思滢倏地睁眼,看到倒在脚旁的宁瑞成,想也不想地就一脚踢中这厮的命根子! “砰”“砰”两下,疼得宁瑞成昏死中还要抽搐。 傅思滢擦擦被宁瑞成拉过的手:“你是怎么进来的,没人拦你?” “有个宫女拦,我指着这间屋子说我哥让我跟着。” “呵!”傅思滢被逗乐,“看来那宫女并不知道宁瑞成的身份,否则哪里会信你。” 容辰可笑不出来:“姐,现在怎么办?这个畜生,他竟然敢对你做这种事!我要杀了他!” 说罢,上前再狠踹两脚。 傅思滢提起茶壶,直接把茶壶嘴捅进宁瑞成的嘴里,拼命给他灌个水饱。完后拦住还想再多踹的弟弟:“咱们得快点,等那宫女回过神来,可就没机会了。让你带纸笔带了吗?” “带了,”容辰从怀里掏出纸笔,“姐,你是怎么料到需要纸笔的?” “本来是想着不便出声的话,你我能写字交流,现在则是另有大用途。来,你握着他的手写,我可不想碰他,”傅思滢叮嘱道,“写得潦草难看些,装作是喝醉神志不清写的。” “写什么?” “我说什么,你写什么。” 很快,容辰按照傅思滢的嘱咐,握着宁瑞成的手写了几首诗。容辰写得面红耳赤,傅思滢面不改色。 写完后,容辰急切地问:“这样就行了吗,能报仇吗?” “会的。不仅能报仇他,还能报仇住一条大鱼!” “那咱们现在赶紧离开这里?” “离开?”傅思滢摇头,“不,不能离开,外面有人盯着呢。去,关门。” “啊?” 容辰一头雾水,按照长姐的吩咐,乖乖关门。“咯吱”一声,内外隔绝。 …… 宫宴将尽,李氏左等右等,没等到大女儿归来,也没等到去如厕的儿子归来。 “老爷,思滢和容辰还没回来,不会闹出乱子了吧?” 今天晚上傅宰相显然很高兴,有点醉意,摆手:“怎么会闹出乱子,他们给我争气啊,给我争气!” 此时,宫女附耳德妃密语。德妃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好。” 第86章 冷血鬼 片刻之后,听德妃说了些什么的皇上,脸色大变。 皇上双目藏火,惊疑交加。思忖片息,对德妃说:“你带人去查看情况,不准声张!无论是什么结果,立刻回来向朕禀明。” 德妃垂首挑眉:“臣妾遵命。” 起身,率领宫人疾步离去。 太后不喜地看一眼背影写满张扬的德妃,问皇上:“怎么了?” 皇上拧眉:“无事,母后不必挂念。” 皇上知道德妃方才与傅思滢有了矛盾,所以特意嘱咐德妃不要声张,但德妃就会乖乖听话吗? 若是之前,她或许会谨遵圣喻,但经历过傅思滢当殿挑衅贬低她与胡灵静后,德妃决定令傅思滢身败名裂! “去,告诉慕王,傅大小姐被人欺辱了。” “是。” 德妃不仅特意通知慕王,还行走间气势极大,任谁都能看出有事。胡灵静坐不住,直接呼朋引伴跟随德妃而去。 大殿外被阴霾笼罩的傅姓本家人也瞬间回神。二夫人按住卫兰灵,咬牙切齿地说:“她完了!” 紧盯德妃风风火火远去的阵势,卫兰灵重重点头,脸上显出解恨之意。 是的,傅思滢完了。去千倍万倍地尝尝她所受过的屈辱和痛苦!她要让傅思滢所有的骄傲和嚣张都灰飞烟灭! 德妃带人赶至宫婢所,等候已久的宫人立刻上前禀明情况。 “房门从里面栓住了,奴婢们叫不开门,里、里面听不见傅大小姐的声音,只有……卫侯府少爷时不时的闷哼。” 一听这话,德妃和胡灵静面上的笑意几乎就要压不住。 而房门的里侧,傅思滢正冷眼旁观容辰时不时就往宁瑞成的肚腹上打一拳,打得宁瑞成痛哼不止、呕吐连连。 屋外动静颇大,听见德妃的声音以及胡灵静各种污蔑贬低的闲言碎语,她勾唇无声地冷笑。 呵,还不进来,等什么呢? 德妃并没有命宫人立即撞门,而是等慕王迟迟而至后,才和慕王商量。 “不知慕王爷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发现漠苍岚到,傅思滢眼神愈发冷厉,亲自上前一脚踹上宁瑞成的屁股。 “唔!” 已经陷入发情状态的宁瑞成,发出的痛呼声听起来是又爽又悠扬,唯独就是一点也不疼。 漠苍岚就站在傅思滢和宁瑞成所在的房门外,能清楚听到屋内宁瑞成的哼哼。他本就不是平易近人的模样,眼下更是冷得像一把冰刀,连吹过来的风都能劈开。 见漠苍岚没有说话,德妃扫一眼旁边的宫人:“把事情再给慕王爷说一遍。” “为傅大小姐领路的宫人一时内急,就请傅大小姐入屋稍等片刻。谁知住在此屋的宫女,”宫人指向一旁已经被打得脸肿吐血的宫女,说:“她不安好心,想要攀附贵人,所以在自己的屋子里准备了下药的茶水!” 漠苍岚双手圈着手炉,目光淡漠地盯着房门,面无表情。 宫人道:“卫侯府少爷听宫人说看到傅大小姐进入宫婢所,心中担忧,就来寻找。后来、后来的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 说罢,又逼问被打的宫女:“说,你下的药是什么药!” 一脸青紫的宫女颤颤巍巍地说:“是、是催情的药物,喝了以后会失去理智,力气极大,只想和旁人做、做那种事。如果半个时辰内得不到抚慰,就会被……烧成傻子!” 呵! 屋内,傅思滢差点笑出声来。 不行事,就会被烧成傻子?这怕不是毒药,而是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吧? 这番说辞编得倒是聪明,想把宁瑞成编成英雄救美。而她不仅是强迫宁瑞成侮辱她,事后还要对宁瑞成感恩戴德,大谢其救命之恩? 她好下贱哦? 这种拙劣的说辞当然有人信,比如容辰,这小子就信了,盯着房门的眼光甚为凶狠。想来要是他知道谁是幕后真凶,这会儿就敢扑上去给长姐报仇。 屋外,胡灵静等一众女子更是对这毒药的药性惊呼不已。 德妃故作姿态地问:“慕王,还是让闲杂人等退下,你再进屋去看看吧?” 漠苍岚不知为何,一点也不焦急愤怒,不知是真不愧冷血无情,还是压根就没将傅思滢当回事。 他说:“开门。” 一听他说开门,德妃当即双眼一亮:“好。来人,撞门!” 眼见房门开始晃动,屋内的傅思滢立即将容辰往旁边拉扯,忍不住磨牙低骂:“好你个冷血鬼,敢这么不在意我的名声。等着瞧!” 薄薄一面木门,不过数下就被宫人齐力撞倒。 屋内悄然无声。德妃站在门外,对漠苍岚说:“慕王先请?” 漠苍岚不动:“既然皇上命娘娘主事,自然是德妃娘娘先请。” 这种事有什么好谦让的!胡灵静迫不及待地推推德妃的后腰,还不怀好意地说:“姐,你快进吧,说不定傅思滢还有救呢。” 德妃佯装责怪地拍掉胡灵静的手,抬步跨过门槛。 没有德妃的阻拦命令,身后之人鱼贯而入,能进多少就进多少。 众人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无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通铺。通铺周围挂了一袭破布当帘子,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却让众人移不开眼。 漠苍岚也步入屋子,可他一点都不在意着急,还不急不缓地打量着屋中布置摆设,好不悠闲。 最后他从桌子上拿起几张纸,看了几眼后就在一面高柜前站定,表情冷漠地盯着德妃等人动作。 见慕王站得远远,德妃再不废话,冷声一哼:“把帘子掀开!” “唰”的一下,宫人将破布帘掀开,瞬间,看到里面是何场景的众人齐齐抽气! “嘶……” 胡灵静带来的女子们呆愣片息,转眼就放声尖叫着跑掉。 胡灵静瞠目结舌,强忍恶心地扭头看向德妃,嘶声惊问:“傅思滢呢!为什么只有宁瑞成一个人?!” 宁瑞成一个人光溜溜地大躺着,嘴旁一堆呕吐秽物,下身一滩白浊粘液,一边难耐地哼哼呻吟,一边扭来扭曲,耸动屁股。自己摸自己,浑身上下摸来摸去,好不快活。 德妃蹙紧双眉,扫一眼屋内,发现的确没有傅思滢的影子,立即扯住胡灵静的胳膊,亲自将人带出房屋。 “你知不知道羞耻,不赶紧出来,还站在那儿!” “我一直跟着,姐你这会儿才说!” 屋内瞬间空掉,只有漠苍岚和几个茫然无措的太监站着。 德妃面色很不好地在外面说:“慕王,看来是误会一场,傅大小姐应该早已离去。这群宫人不知情况就大呼小叫,实在该死!” 漠苍岚悠悠将手中的几张纸卷起拿好,对宫人说:“把人抬到大殿去,不用给他穿戴。” 宫人怯怯应是。 看出漠苍岚是打算将此事大办,德妃面色一变。漠苍岚要做什么,她自然拦不住,当机立断不再与漠苍岚说,转身急急返回去寻皇上。 宫人将浑身赤裸还神志不清的宁瑞成抬上单架,衣服随便往上一堆,堪堪遮住不雅之处。 一会儿的工夫,屋里就只剩下漠苍岚一个。 他侧身,眼神轻飘飘往柜门缝一送,薄唇一启,就吐出一个硬字:“蠢。” 柜内,紧屏呼吸的傅思滢一把掐住腿,说谁蠢呢! 容辰疼得抽气,抱住自己的腿,气息微弱地哀求:“疼……姐!” 姐弟二人窝身在黑黑的柜中,透着一条缝看外面高贵睥睨的漠苍岚。 “还不出来,等本王亲自给你开门?” 傅思滢推推容辰,示意他先出。 容辰小可怜硬着头皮推开柜门,耷拉着脑袋、耸着肩膀钻出去:“拜见慕王。” 在此处见到傅容辰,漠苍岚竟分毫不惊讶,从容不迫地将目光放在窝坐在柜中的傅思滢身上。 傅思滢抬眼瞧向漠苍岚,明明不心虚,却有点胆怯。 唔,毕竟,这是一个捉奸在床的事情。 “等本王伸手拉你?” 傅思滢速速摇头,等他伸手,她得冻死。 等她钻出柜子后,漠苍岚上下打量她一眼,冷不丁道:“这身不错。” 傅思滢一懵,等漠苍岚率先走出房门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夸她新更换的衣装打扮。 “唔,哦。” 她低声回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想起方才太后身旁的老嬷嬷有特意说过,让她去慕王面前走一遭。难不成这身装扮……正是他的喜好? 姐弟二人忐忑地跟在漠苍岚身后。容辰连连用眼神示意傅思滢去看慕王手中的纸卷。 傅思滢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他要如何打算? 轻轻嗓子,问:“你会把这几张纸呈给皇上吗?” 漠苍岚很果断:“不会。” “为什么?!”傅思滢一惊。 “因为我是冷血鬼。” “……” 怪不得这厮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她没入局,耳聪目明得很啊。 压下想要喝水的急迫感,向漠苍岚解释:“肯定是德妃要害我!我伪造一份宁瑞成写给她的银诗艳词做回击,一定会给她添麻烦,让她百口难辩!” 漠苍岚脚步不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报复?” “我没想真正拿她如何,只要能让她大丢颜面就好!” “让德妃大丢颜面,就是让皇上大丢颜面,”他倏地转身,严肃的眼神直直对上她惊急的双眸,“而本王绝不会允许,皇上有麻烦。” 第87章 闹到明面上 傅思滢狠狠蹙眉,看向漠苍岚的目光充满纠结和复杂。 呵,真不愧是王之走狗,果然忠心耿耿。 她面前的漠苍岚,投向她的眼神里满是警告与威胁,如同她和他初见时那般让人恐惧,像是一把长刀悬在人们的头顶上空,充满危险。 傅思滢脸颊一紧,视线别开,没有言语,却是怒容。 漠苍岚凝重的目光打量傅思滢沉默的面庞,见她无话可说,这才转过身继续前行。 他是皇上手中的长刀,只会为皇上破除荆棘、扫除麻烦,怎么可能会反刃伤主? 然而,直至快到大殿,就当傅思滢心灰意冷,认为今晚只能默默吃下这个亏时,漠苍岚又凉凉地说:“想要报仇,有的是办法。” 傅思滢一怔,惊看他的背影。嗯? 被慕王下令抬至大殿的宁瑞成,由宫人看守着候在殿外。慕王出现,宫人才随慕王的命令,将依然不清醒的宁瑞成抬入大殿。 德妃回来得早,匆匆向皇上禀明过情况,说的自然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只是结果不得不改为傅思滢没有倒霉,而是逃过一劫。 “傅家丫头没有出事,慕王还是生了怒,打算将当着群臣百官的面追究此事。皇上,此事太不体面,您还是派人将慕王拦下吧?”德妃心中急躁万分,表面上还要装作是为皇上着想的样子。 皇上很犹豫。虽然不体面,但这是慕王要追究,皇上不好不给慕王脸面。 不等做下决定,就见慕王已经带人踏入大殿,皇上不用再纠结决定,暗暗松一口气。 目送漠苍岚带着抬有宁瑞成的宫人走入大殿中央,傅思滢拉着容辰速速回到自家席坐处。 “你们俩可算是回来了!”李氏终于放下心,打量傅思滢,“瞧这漂亮的,太后果然喜欢你。” 傅思滢没理会母亲对于她新装扮的称赞,急急喝下一大杯水,梗着脖子往漠苍岚的方向看。 很快,众人的目光都被慕王吸引。 准确地来说,是被赤身裸体的宁瑞成吸引。 渐渐的,大殿安静下来,气氛诡异,只有宁瑞成的哼哼唧唧时不时地响起,刺激得人头皮发麻。 太后还什么也不知道呢,眼见慕王将一个光着身体的男子带上殿,大惊:“慕王,你这是要做什么?还不快把人带下去,太不入眼了!” 七夕佳节,殿中无数少男少女。何止是不入眼,简直就是污秽啊! 漠苍岚淡然不动,让宫人将事情前后当众说了一遍,顿时,满殿哗然! 什么,有宫女打算给王孙贵族下药?卫侯之子遭难,就连傅大小姐也差点中招? 一道道视线投向傅思滢,傅思滢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反应,后惊后怕。李氏吓得脸都白了,攥紧傅思滢直抖。 皇上问:“既然如此,卫侯之子也是被利用的,你把他带上来做什么?” “回皇上,卫侯之子莫名路过宫婢所附近,臣不能确定他是否是无意遭难,所以想当着皇上的面,亲自审问一下这个心藏叵测的宫女。” 皇上很是无奈:“好罢,朕看着你审。” 皇上不明白,漠苍岚明明在私下里审好直接上禀就行,为什么非要闹到明面上。 而很快,皇上就会知道漠苍岚是为什么了。 漠苍岚审问的办法再简单不过,二话不说,先命侍卫砍掉下药的宫女的一根手指! 侍卫手起刀落。 “啊!” 一根手指被齐根砍下,鼻青脸肿的下药宫女倒在地上,抽搐得像一条离水的鱼,手上鲜血汩汩涌出,叫得撕心裂肺。 殿中不仅是下药宫女的惨叫,还有无数闺阁少女的惊呼尖叫。这血腥一幕没有丝毫预兆,直接上演,惊恐无数脆弱的心。 芸芷被吓得脸上血色尽褪,扑进傅思滢的怀中,连连发抖。 今、今日可是七夕佳节,宫中盛宴!慕王怎么就敢做出这种事! 傅思滢紧目盯着漠苍岚,挪不开眼。她的双眸中跳跃着火光,对漠苍岚此举是既解恨又嫉妒。 她要是和漠苍岚一样执掌大权,敢在皇上面前喊打喊杀,她也这么霸道干脆! 慕王一声令下,随着下药宫女手指消失的,还有一整晚的热闹。不管灯火再通明,整座大殿在眨眼间变成冷风阵阵的阎王殿。 漠苍岚面无表情,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色彩,只有三个字:“说实话。” 惨叫的宫女被吓破胆,蜷缩着磕头,求饶痛呼:“是慧姑姑让奴婢这么做的,慕王爷饶命!” 慧姑姑是谁? 很快,掌管宫婢所的慧姑姑被押上殿。有点年纪的慧姑姑一看就是会狡辩的,漠苍岚依然懒得磨叽,审慧姑姑之前先剁手指。 “啊!” 又是一声凄厉惨叫贯穿大殿。 但慧姑姑仍然嘴硬,咬紧是宫女污蔑。毕竟,宫女受不住刑可以告发区区一个慧姑姑,而慧姑姑受不住刑想要告发,那可就…… “砰”的一声!侍卫执刀,直接将慧姑姑一只手剩余的四指齐齐砍断!一只手只剩下一面手掌! “啊!啊!”管事的慧姑姑疼得白眼一翻,晕厥过去,结果还要被一杯冰凉的酒泼醒。 “是念英!”清醒过来,慧姑姑哑声大喊,“是宫女念英让奴婢做的!” 这一咬,立刻咬出德妃身旁的宫女。 没想到如此快就被扯出牵连,高位之上的德妃唇色煞白,气息不稳。触及漠苍岚森凉的双眸,蓦然一抖,打翻桌上的酒杯。 皇上压眉看向德妃:“德妃,你身旁可有一个叫念英的宫女?” “臣妾不知!”德妃惊骇地看向皇上,“臣妾真的不知!” 然而这不是德妃说不知就能回应的。 叫念英的宫女很快被找到押来,不等跪下就颤抖如筛,痛哭流涕。 进展如此之快,实在是叫傅思滢心花怒放。德妃苍白惊慌的脸色就是她今晚最大的快乐。 漠苍岚最不怕被人议论的,就是审问时喜爱严刑拷打。这成全他的威名和地位,也成为震住整个大昌的威慑。让他审问小小的后宫婢女,实在是杀鸡焉用宰牛刀。所以他不会让这场审问成为需要查证多天的麻烦。 快刀,才能斩乱麻。 宫中的宫女经历多的是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小打小闹,极少会遭遇如此暴戾残酷的刑罚。一时之下,没有一个人能守住,像是成串的珠帘,散掉一颗,一串就都散了。 漠苍岚毕竟还是念及宫宴场面,除了剁手指,其它手段就不使了。直到德妃左膀右臂的贴身宫女被供出来,这场审问才得以结束。 能成为贴身宫女,其宫外家人都是被德妃控制的,贴身宫女为了宫外全家,也得忍下彻骨的苦痛。 一地断指,一地血腥,不被止血的宫人一个个无力地跪趴。 一殿死寂中,漠苍岚的声音像深冬寒风响起:“母后,方才给傅大小姐领路的宫女,现在何处?” 陷于震惊的太后立即命人去找。 不用找,就在身旁呢,早就被吓得腿软瘫在地上,只是大家都被吓傻了才没注意她。 领路宫女对慕王点她的原因心知肚明,哭得可怜,头磕得高台咚咚作响:“奴婢、奴婢是德妃娘娘的人,得到命令将傅大小姐带至宫婢所,其他的一概不知!奴婢绝无半句虚言!” “太后饶命,皇上饶命!慕王饶命!” 这一暴露,日后前途未卜,甚至性命堪忧,但和眼前的恐怖相比,谁还能顾得上以后? 德妃大惊大怒,抓起桌上酒壶就朝领路宫女砸去。 “贱婢,你是谁的人,敢这样陷害本宫!” 酒壶砸破的不止是宫女的脑袋,还有一殿的静默。 众人皆意识到,此事无疑是德妃授意。事情根本不是小小宫女意图不轨,而是一场针对傅大小姐的阴谋。 怪不得,怪不得慕王爷会大动干戈地审问! 幸而傅大小姐逃过一劫,只留下卫侯之子一人……唔?德妃因为亲妹胡灵静而谋害傅大小姐可以说得通,但为什么也要谋害卫侯之子? 这么一想,卫侯之子怕是也有问题。 还在摸自己的宁瑞成半点也不知道周围都是断指鲜血,也不知道卫侯府因为他就要落败。 突然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羡慕嫉妒眼神,傅思滢忍住一身鸡皮疙瘩。 芸芷小小声音说:“姐,慕王爷是为你出头呢。” “他是在维护他的颜面,彰显他的权势,”傅思滢不以为然,“这才拿我说事。” 芸芷轻哼:“姐姐你不在乎,别人还求不来呢。” 傅思滢撇嘴:“倒也是。” 她原本报仇的法子会损伤皇上的颜面,而他的法子直指德妃,也更爽快解气。 满殿惶恐忐忑,在皇上的阴沉注视下,德妃颓废了姿态,缓缓俯身跪地,沉默认错。 皇上闭眼,重重吐出一口闷气。 “夜已深,众爱卿都离宫吧。” 再想看热闹,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没眼色。除了惊恐的卫侯府和后惊后怕的傅宰相府留下,众人争先恐后地逃离大殿。 一直高傲德妃风华不再,很干脆地交待出口:“是卫侯府的人找上灵静,灵静素来与傅家女不合,这才求到臣妾身上。臣妾疼惜妹妹,一时糊涂……便应了!” 第88章 各有惩处 傅思滢上前,不可置信地看向卫侯夫妇,惊得说不出话。 “不!不是,没有!” 被德妃指出是幕后主使,卫侯爷和卫侯夫人顾不得担心儿子还糊涂着,立即跪地大喊冤枉。 卫侯和卫侯夫人是真不知道此事,慌得够呛。 胡灵静自然也是被留下的,跪在德妃下首,委屈地说:“皇上,要不是卫兰灵求臣女,臣女也不会央求德妃娘娘做这种事。皇上,都是臣女的错,您不要责怪姐姐!” “卫兰灵是谁?”这个名字对皇上和太后来说,无比陌生。 “是傅思滢的表妹,已与宁瑞成有染,算是半个卫侯府的人!”胡灵静急急答道,“要不是与卫侯府有关,臣女也不敢帮这种忙啊!” 立刻,卫侯和夫人双双变脸,他们的目光与傅宰相和李氏撞在一起,两对夫妇皆是震惊。 卫兰灵! 跟随傅姓本家人都快要出宫的卫兰灵,被宫中侍卫当众拿下。 目送卫兰灵哭喊着“冤枉”被押走,傅老夫人差点气晕过去。傅老夫人荣光了几乎一辈子,从来没有遭遇过这种丑事! 傅二夫人则面色一白,猜到是德妃那边招了,牵扯出卫兰灵。既然卫兰灵已经被抓走,那会不会等会儿就会来抓她? 不、不不,此事与她又有何关系,她不过是知点情罢了! 很快,卫兰灵被侍卫押入大殿。 看到侍卫用力将瑟瑟发抖的卫兰灵摁跪在地,傅思滢的双目像是藏着刀一样锐利。 原来是这个贱人起的心思。她就说么,一整晚都没看到卫兰灵的身影,还奇怪卫兰灵之前对她露出恶意目光是何用意,原来这般厉害,竟与胡灵静德妃搭上了手! 借德妃的手来害她? 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胡灵静一见卫兰灵,直指大叫:“皇上,就是她!她是卫兰灵的表妹,想害傅思滢才求到臣女的头上。臣女虽然与傅思滢略有不合,但都是姑娘们平日里小打小闹的争吵,哪里敢有如此恶毒的心思想毁傅思滢清白?” “都是她的主意!是她和宁瑞成联手要害傅思滢,臣女、臣女一时糊涂,以为只是吓一吓傅思滢,就求了姐姐帮忙……皇上,臣女知错了,求皇上恕罪!” 胡灵静哭得满脸泪水,狼狈不已。她知道,哪怕是她自己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毒妇,也决不能让姐姐德妃受到严重的牵连。 皇上对胡灵静的哭声很是厌烦:“闭嘴。” 胡灵静立即噤声。 “卫兰灵?”皇上问,“胡二小姐所说是否属实?” “皇皇……皇上,民女、民女……不,不,我没有……” 卫兰灵身体大抖,抬头看一眼皇上,被龙威所震,更是被吓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此时,她已六神无主。 她可是求德妃帮忙的啊!德妃啊!后宫称大、暂管凤印的德妃!怎么会这般轻易就东窗事发,所有的罪过一下子全落到她的头上?! 傅思滢以一副哀哀切切的表情看着,并不出声表态。发现母亲李氏打算上前质问卫兰灵,还一把将母亲拉住,对母亲微微摇头。 无论是她还是母亲,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质问卫兰灵。因为卫兰灵此举归根究底是一次报复,报复她之前的下毒!如果在这个时候刺激卫兰灵,卫兰灵当着皇上的面说出她下毒一事,那就是多添麻烦了。 眼下卫兰灵出于惊恐,脑子里只有如何辩解,又哪里会说谋害的原因是为了报复。 卫侯夫人再忍不住,上前扯住卫兰灵的头发开始厮打。 “都是你这毒妇!害你表姐不说,还害了成儿!” 这倒是提醒了卫兰灵,卫兰灵立刻有话可辩:“不是我,是瑞成哥哥的主意,他喜欢傅思滢许久了,威胁我帮他!” 闻言,卫侯夫人厮打更甚。这种荒唐场面令太后十分不喜! “住手,怎敢当着皇上和哀家的面撒野!” 卫侯夫人痛苦停手,转身疯了一般去推儿子赤裸的身体:“成儿,你醒醒啊,你清醒清醒啊!” 宁瑞成一身污浊,死死昏睡着,毫无动静。 因此事而生怒的皇上,决断英明:“卫侯,你儿子会出现在宫婢所,足以证明他谋划此事!朕听闻慕王给他定下阉割之刑,本来还有许多人求情求到朕面前,朕犹豫要不要劝慕王网开一面,现在看来,这道刑罚绝无更改!” 皇上一挥手,命令侍卫,“现在就把这个畜生拖下去行刑,去了他的孽根!” “皇上!”卫侯和夫人绝望大喊,“皇上!臣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但你的儿子不止一次做这种事!” 皇上没有半点动摇,铁面叱令侍卫去执行。 宁瑞成被拖下大殿,不过须臾,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道扯拉心肺的惨叫,惊得夜色动荡。 傅思滢猛地攥紧芸芷的手,垂眸盯着芸芷的脸,不过两息,还是没忍住,泪水从眼中逼出。 见她两眼通红地哭,芸芷自己都怕得厉害,还要安慰:“姐姐,别怕。” 傅思滢摇头,低头将脸埋在芸芷的肩头。泪水源源不断,唯有紧咬牙关、脖颈紧绷,才能强忍呜咽哀嚎。 她太希望能从芸芷的脸上看到芸芷前世的影子,以求得到芸芷的一声原谅。 此刻她多想紧抱芸芷放声大哭,释放她对芸芷所有的愧疚和自责。每一次对宁瑞成的报复和谋算,她都无法救赎自己,只能加倍让自己悔恨和痛苦! 处罚完宁瑞成,就轮到卫兰灵。 皇上直接表态将卫兰灵交给慕王,任由慕王处置。 卫兰灵像一只吓破胆的老鼠,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些宫人杂碎都被处以断指之刑,幕后真凶要面临什么,无法想象! 漠苍岚看向傅思滢,毕竟卫兰灵是她的表妹。 傅思滢却冷漠地别开头,以一副无情冷血的表情表明她的态度。尽管她认为就此了结卫兰灵,实在是太过便宜这个贱人,但今晚此事令她警醒。 卫兰灵开始反击了。与其需要日后时时防备这个贱人,不如就此结束这场复仇。 漠苍岚开口:“既然皇上准臣处置,那臣……” “我怀孕了!” 突然,卫兰灵打断慕王言语,嘶声大喊:“我肚子里有宁瑞成的孩子,是卫侯爷的孙子,是宁家唯一的子嗣血脉!” 傅思滢眸光一抖,视线狠狠射去。 这才几日,如何能断定怀有身孕! 一片静默。 卫侯爷和夫人惊盯卫兰灵片息,回过神,急忙替卫兰灵向皇上和慕王求情。 “慕王爷,此女是该死,但您不能让我宁家绝后啊!”卫侯爷似乎苍老许多,痛哭流涕,“臣的独子已经受刑,您要是把此女处死,我宁家就真没希望了!” 在卫侯夫妇的苦苦哀求中,漠苍岚和皇上对视一眼,道:“宣太医。” 太医火速赶来,一把脉,语气笃定:“这位姑娘并没有身孕。” 卫兰灵急忙说:“还显不出来呢!我最近一段时日与宁瑞成日夜相处,频繁行事,一定有孕的!等过段时日脉象就明显了!” 太医点头:“这位姑娘所言不错,确定脉象需要时日,三个月内,哪怕是医术最高明的郎中,也不敢断言是否有怀。” 三个月?! 傅思滢差点就忍不住上前,还好太医又说:“但只要姑娘下次月事按时至,那就肯定没有怀孕。” 侥幸期望还停留在卫兰灵的脸上,瞬间变成慌乱。被太医询问何时月事日子,卫兰灵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忘了……” 大家自然能看出这是卫兰灵的拖延,毕竟这是她最后保命的机会。 对卫兰灵的处置变得麻烦,皇上不想再管,全交给慕王安排。皇上只处罚了卫侯教子不严,将卫侯府的封地收回。 既没有封地,也无世袭资格,至此,卫侯府成为有名无实的存在,待明日这道消息传遍皇城,可想而知卫侯府的地位将会一落千丈! 卫兰灵被慕王命人看管。 惩治完卫侯府的罪责,就到了德妃和胡灵静要惶恐的时候。太后和皇上经过商量,收回德妃手中暂为执掌的皇后凤印。 太后语气沉痛:“德妃,你滥用职权,谋害朝臣之女,不配保管凤印!回你宫中好好反省,该给傅家的赔礼道歉,一样也不准少!” 没想到会被收回凤印,德妃大悔。悔的自然不是谋害傅思滢,而是后悔没有将计划布置周全! 德妃身世不凡,得皇上宠爱又暂管凤印,一直是剑指后位,今晚,却彻底得了皇上和太后的失望责备和不信任。 后宫生存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德妃犯下大错,就是旗鼓相当的梅妃得利! 胡灵静被责罚禁足在家三月反省,素敏大长公主府同样要对傅家赔礼道歉。 等到尘埃落定,所有该罚的人全被重罚。离开皇宫,站在宫门外,傅宰相携妻儿再三向慕王谢恩。 “若是没有慕王爷,还……” 父母的感激涕零听不入傅思滢的耳中,她有些头脑昏沉,忍不住缓缓挪步离漠苍岚近些。 为什么好热? 第89章 撒娇鬼 不仅是口干舌燥,两边脸颊也热得厉害,身体好像处在一个大蒸笼里闷热生躁。 傅思滢挪动脚步,凑到漠苍岚身旁,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的凉气才舒服一些。 仅存的清明告诉自己,她中药了。 之前被宁瑞成灌的几口催情酒,终究是有些许流入肚腹。 傅宰相终于向慕王表达完感谢,漠苍岚转身要走,扭头就见傅思滢低垂着脑袋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的,一句话也没有。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所幸便打算同样沉默无语地离去。 忽然,傅思滢低声对父亲和母亲说:“爹、娘,我想要和慕王好好商议如何处置卫兰灵,今晚就不回去了。” 傅宰相脸色一变:“胡闹,你还没出嫁,怎么能夜不归宿!” 李氏赶忙观察傅思滢的低语有没有被外人听到,不解地劝道:“上次是你身中剧毒,才必须要留在慕王府,今天可不是什么必须的理由!” 随着头脑越来越昏沉,父母的话语听在耳中都变得模糊朦胧。 傅思滢强打精神,轻轻摇摇头,转而侧首低喃一声:“慕王……”伸手抓住漠苍岚的衣袖,神情祈求地看向他。 漠苍岚垂眸,看到月色下她迷蒙无力的眼神时,瞬间意识到什么,蹙起眉头。 思忖片息,便道:“无妨,正好本王还要好多细节疑虑想要向傅大小姐问个清楚。” 一听慕王发话,傅宰相和李氏只好懦懦同意。好在此时宫外已经没有旁人,免生流言蜚语。 就这样,傅思滢与家人分别,转而坐上慕王府的马车,还是和漠苍岚同乘一车。 马车里照例是火热非常,她刚开始还能忍着只坐在漠苍岚的身旁,渐渐的,思绪一乱,就磨磨蹭蹭地向他靠去。 见她挪动,漠苍岚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红熏熏的脸颊,不让她凑近。 傅思滢好生委屈,软软吐出一个字:“热……” 漠苍岚没有理会。反正也是要等回到慕王府让刘医圣给她解毒,那她现在就忍着吧。 得不到清凉的慰藉,傅思滢安静了一小会儿后,蓦然开始抽抽搭搭起来:“难受……呜呜,热,躁得慌……呜呜。” 似乎是被急得哭了,她情绪失控,愈发娇弱。 这诡异的撒娇让漠苍岚指尖一抖,盯向她眼泪汪汪的脸,几乎要以为面前的傅思滢是个被人假扮的。 清明与混沌在脑海里打仗,清明不敌,混沌得胜。傅思滢小脸皱巴巴皱成一团,泪水一颗接一颗地落,唇瓣扁得可怜兮兮。 伸出手,一把抓住漠苍岚的指尖。若在平日肯定会被她嫌弃冻死人的手,这会儿却成为她的掌中宝,令她爱不释手。 忽然,她又哽咽一声,如同受了天大的难过般,说:“你把炉子熄了嘛……” 漠苍岚长眉一抖,几乎没有多想,就朝车中火炉挥出一掌。这一掌所耗功力匪浅,直接把火炉从热火火变成凉冰冰。 要求被满足,傅思滢的情绪镇定许多,但还是紧抓着漠苍岚的手不放。一只手不够,还想把他的两只手都抓住。结果一摸,摸到他另外一只手上抱着一个暖和和的手炉,瞬间,又是要哭不哭地抽泣起来。 “你把它也扔了嘛……呜呜,你扔了它嘛!” 她哭啼着,不等他反应,抬手就将他的手炉打翻。 咣!手炉翻落发出响亮的声响,衬得他冷漠的脸愈发没有动静。但这道声响彷佛很安慰她,她朝手炉重重“嗯”一声,然后摆出满意的表情,将他的两只手都抓住。 捧着他的两只手,她小脸一凑,把脸凑到他的两手中。冰凉凉立即降下脸颊的火热,令她舒服得哼哼唧唧。 “唔……唔……” 眯眼,扁嘴,灌了蜜的嗓音在哼唧。 她的所有言行令漠苍岚严重怀疑,她到底是中药还是喝醉! 眼瞧她通红的小脸很快就恢复正常血色,他用力抽回双手,省得再过一会儿,她的脸就被冻僵。 不仅是抽回双手,还拒绝与她再接触。若不是她身上的药性,单单这么一会儿的接触都会让她受不住的。 没有了舒服的清凉,傅思滢眼尾低垂,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小狗,盯着他,可怜巴巴地带着哭音哀求:“你摸摸我嘛。” 眉心一跳,漠苍岚倏地闭上眼,别开头去,手中的折扇倒是毫不松懈地抵在他和她之间。 回慕王府的一路上,傅思滢都在哭。 “呜呜呜,你摸摸我嘛。” “好难受,好难过,好伤心。” “我的脸颊要烫坏了。” 马车里,她要忍受燥热的折磨,他要忍受夜凉的侵袭,双双受苦,好不同心。 一回到慕王府,漠苍岚马上命人吩咐刘医圣来给傅思滢诊治。 与漠苍岚分别的傅思滢,更难伺候。王府侍女不得不强行抱住她,才让刘医圣安稳把脉观症。 漠苍岚窝在温暖的卧房中等了一会儿,脉诊过的刘医圣凝重来禀:“药效不重,用不着解药,傅大小姐忍过去就好了。” “让她忍过去?”一想起傅思滢那哼哼唧唧,漠苍岚就头疼,“既然药效不重,给她喂一副安神的药,让她睡一觉过去,不可?” 刘医圣解释说:“是傅大小姐所中的药量不多,所以才显得药效不重,而并非是此药本身的药效不重。寻常安神药压制不了,此毒的解药毕竟伤身,傅大小姐忍过今晚的燥热不安就好。” “本王看她现在已经糊涂了。” “这类毒药都有乱人心智的功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症状。傅大小姐若是醉酒,差不多也会是这种表现。” 所以宁瑞成那种放荡子中药后变得无所顾忌,大肆展露无耻下流的兽性,而傅思滢就…… 漠苍岚揉捏眉心。 她就变得和平日里完全相反? “王爷,老奴看您的气色不佳,您方才是不是受寒,另外还发功了?” “嗯,”漠苍岚简短地说,“一下子而已。” 刘医圣顿时面露愠怒:“您体内的寒毒愈发严重,前几日才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命,一定要好生养着!您若是不配合,老奴就是大罗神仙转世,也再救不得您!” 正说着,房门处突然发生混乱和吵闹。护卫方止无奈阻拦,傅思滢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唔,呜呜,”声音细弱得真真成了个小丫头,“我想找他……我好想见他,你不要拦我啊!” 方止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劝:“傅大小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我要和他一起歇息!” “这这这……”方止结巴了。他不过是一个下人,有啥资格说不行? 这时,刘医圣从内打开房门,笑眯眯地请傅思滢进去。 她双眼一亮,赶忙欢欣雀跃地往屋里闯,闯进去一看见漠苍岚,就一头往漠苍岚的怀里扎,像是抱大树一样双臂大张将他紧紧抱住。 此时漠苍岚比赴宫宴时穿的要厚实许多,连两只手也戴上手套,不用再顾及躲避傅思滢的触碰。这下可是任由傅思滢抱个爽。 重新得到这么大一块清凉,舒服极了,魂都要爽得发抖。 她真挚地表白:“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漠苍岚默不作声,斜依在榻上。整个人都被厚实的衣物包裹,而厚实的衣物之外,还要被一个撒娇鬼包裹。 屋内暖和和的,她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气。刘医圣早就离开,屋内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屋外的王府下人在按照主子已就寝来收整。 身上挂着一个撒娇鬼,让漠苍岚做不了别的事,他缓缓闭眼,想通过思考一些朝务政事来转移注意。 他刚一想,撒娇鬼就开始哼哼。 “嘤嘤嘤,好舒服,你真好,我好喜欢你。” 漠苍岚:“……” 她一边说,还一边使劲要往他的怀里拱。拱不进去,就往上爬。两三下,脸蛋就凑到漠苍岚的脸旁,亲亲热热地要蹭蹭。 漠苍岚后仰着头,尽可能地离她远点。同时伸出手去抓她的后脖颈,试图像抓小奶狗一样将她抓开。 而傅思滢当然不是小奶狗。 一被漠苍岚碰到后脖颈,她马上眯眯眼,享受极了:“嗯,嗯!” 终于,脸颊蹭上他的下巴。这唯一能接触到的光溜溜冰凉,顿时成为撒娇鬼的最爱。 “嗯……好舒服,好喜欢。”蹭蹭蹭,整张脸都埋入他的颈窝。 漠苍岚也终于忍不住开口:“傅思滢,你安分点,快睡觉。” 傅思滢特别大方,立即回应:“你和我一起睡!” 呼……吐气、吸气,吐气、吸气。 酝酿情绪片刻,漠苍岚猛地出手,该抓为按,狠狠将傅思滢的头按入胸膛毛茸茸的绒毛里。 瞬间,将傅思滢所有的哼哼唧唧全部堵住。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深渊或地狱:“不想死,就快闭嘴睡觉。” 音落,屋内一片安静。傅思滢头埋他的胸口,整个人完全扑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的,非常安静乖巧。 就在漠苍岚认为她终于安分下来时,刚松一口气,一道闷声传来。 “咱们一起睡觉嘛。” 第90章 归还银两 我很喜欢你,一起睡觉吧。 结果就是两个人闹了一整晚,直到天快亮,傅思滢才终于发泄完所有的火气,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恢复正常的第一个表现,就是远离漠苍岚。 不再燥热,自然就会排斥漠苍岚的好冷好冰。 而且哪怕是在昏睡中,情绪也很暴躁恶劣。口中不知道嘟嘟囔囔着什么,一个劲地挥胳膊踹脚,活脱脱一副要把漠苍岚从榻上踹下去的架势。 见状,被她紧抱一整晚的漠苍岚,果断抽身。傅思滢消散掉的火气,似乎全部转移到他的身上。掩不住怒容,叱令侍女立刻将这个过河拆桥的女人抬到客房去! 等傅思滢一走,屋内安静,漠苍岚重重揉捏眉心,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床榻。 这一夜真是疲惫。 褪去衣物时,注意到手腕上缠绕的红绳,不由地心情复杂,重重叹气。七夕之日,他和她手腕上的红绳还真是结实,一点也没有脱落。 他终于意识到这根红绳竟是一道捆仙绳,将他绑得严严实实,让他对她这个麻烦精摆脱不得。 天色渐渐亮起,慕王府后院却难得极为安静。知道主子一大早吩咐侍女将傅大小姐抬去客房,守在主子卧房门口的护卫方止有些失望地砸吧砸吧嘴。 咦,主子还真是正人君子。 不过直到日上三竿也没发现主子有起身的意思后,方止又很快欣慰。 啧,看来傅大小姐昨晚把主子折腾得够呛,主子起不来了! 不仅是漠苍岚睡了一上午,傅思滢同样睡过一上午,这让一大早赶来慕王府接傅思滢回家的李氏,心慌意乱。 听到王府管家说漠苍岚和傅思滢都没起身时,李氏吓得张口结舌。 管家一怔,赶忙解释:“夫人不要误会,王爷与大小姐促膝长谈一整晚,天色蒙蒙亮时,大小姐才回去客房歇息,所以尚且起不得身。” 李氏大松一口气,有些尴尬地对管家说:“不知我能否去看看思滢?” 管家犹豫一下,命人去问后院情况,幸好慕王已经起身,这才得到宰相夫人可以入后院照顾傅大小姐的准允。 李氏匆匆来到傅思滢所在的客房,入屋,见女儿安睡在床上,连昨晚的衣装都没有脱,这才全然放心。 傅思滢脸上的妆容花得一团糟。李氏请王府下人打了水来,温柔地给女儿简单净面。 傅思滢在温润的葛巾触碰中醒来:“唔……娘?” 李氏应一声,埋怨道:“你昨晚都和慕王爷聊了什么,怎么一脸的泪痕?” “嗯?”傅思滢伸手捂住额头眉眼,脑海中依然混沌,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手揉捏额头,头痛欲裂。 聊?昨晚和漠苍岚聊什么? 泪痕? 她的? 怎么可能,她有什么好对漠苍岚哭的。 “快清醒清醒,简单收整一下去向慕王告辞。困的话,等回家再补眠。” 傅思滢被母亲安排着,动作僵硬迟钝地洗漱整衣,出门去向慕王道别。 结果。 管家恭敬地说:“王爷已经离府,有交待傅大小姐随意去留。若傅大小姐有别的需要,小人一定待命遵行。” 紧皱双眉的傅思滢是一脸宿醉般的情绪不佳,没见到漠苍岚也好,她懒得应付。 与母亲回家途中,渐渐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对于昨晚的记忆近乎于无。只大概能记得登上漠苍岚的马车跟他去慕王府,坐在车里时,她该是抱怨过热,然后……然后发生什么,就一概记不得。 那个冷血鬼不会趁机对她做什么吧! 正巧李氏也问:“慕王府的管家说你与慕王促膝长谈一整晚,你都和慕王聊些什么?” 傅思滢一怔,随口编几句应付过去:“无非是问昨晚德妃加害于我的事情前后。此事牵扯太多,最后还是全凭慕王处置为好。” “对对,你不要再掺和此事,”想起昨晚宫宴,李氏还心有余悸,“你与德妃、素敏大长公主府的仇怨就此结下,众人皆知慕王行事狠辣,就由慕王挡在你身前处理一切事情罢。你往后乖巧点,你少惹人,人少惹你。” “知道了。” 回府还未下马车,就听车夫在外禀报:“夫人,门口停着本家的马车。” 李氏精神一凛,下意识就问:“本家来人做什么?” “自然是来归还银子喽。”傅思滢不以为意,掀开车帘率先下车,然后转身搀扶李氏。 李氏整整衣摆,叹口气,神色并不好:“怕是不止。昨晚先是你抢了傅芳薇的风头,然后是胡二小姐暴露出你遗落的两张借条,最后是宫中侍卫把和本家人同行的卫兰灵抓走。单是一件事情都够生怨的,这三件事凑到一起,本家怕是要疯掉。” 傅思滢冷笑:“疯掉最好,我还怕她们不疯呢,省得整天受被她们故意添堵的气。” 母女二人进入府邸,刚刚绕过屏风看到院子,目光就被院子里面摆放的几个箱子吸引住目光。 装银箱子的对面,是表情僵硬的傅二夫人、三夫人。 双方目光一对,哪怕是青天白日也能看到电闪光火。 傅二夫人冷着脸说:“三千两,一文不少,还给你们。把那两张借条拿来。” 李氏取来借条交给傅二夫人,傅二夫人看一眼,立即当着面将两张借条撕成碎片。 “不过是借大哥大嫂家中三千两银,大嫂好手段,直接就要把本家给毁了!”傅二夫人一点也没有道歉的意思,说话也直白无比,“踩着本家上位,大哥大嫂的心思还真是深不可测。” 被指责算计自家人,李氏很不高兴:“还望弟妹说话谨慎,昨晚发生的哪一桩事是我家中主动挑出的?有因才有果。若是一开始弟妹就没有强行借银,也不会发生昨晚的事。” 李氏在傅二夫人面前,从没有这么硬气过! 傅二夫人或许别的话说得不对,但有一句话绝对没错,那就是傅宰相家的确是踩着本家上位了! 昨晚皇上对傅宰相一家的百般赞赏,与对本家的一通大骂行程鲜明对比。如今皇城哪家还会认为傅宰相一家是不入眼的伪世家? 傅二夫人根本不将李氏放入眼里,转而看向傅思滢:“思滢,你昨晚让芳薇当众出丑,这个恩情婶婶和芳薇铭记在心。” 瞧傅二夫人咬牙笑得可怖,傅思滢也笑,但笑容要真诚许多:“铭记在心呐?呵呵,那再好不过啊。” 傅二夫人瞬间黑脸。 出丑,自然是记忆越深越出丑。 不甘心被傅思滢挤兑,傅二夫人阴沉着脸警告傅思滢不要太得意忘形。 “思滢,需要二婶婶提醒你,你家中是为何被借走三千两的吗?” 傅思滢也拉下脸,目光如野兽一般危险:“二婶婶,你不提此事,我还差点忘了,二婶婶与卫兰灵的关系甚笃,难道之前没有听说过卫兰灵要害我的打算?” 她突然这样说,惊得傅二夫人瞬间一抖。这种反应当然逃不过傅思滢紧盯的目光。 “看来是有听说过?呵,二婶婶需要我向慕王回禀这个疏忽吗?” 傅二夫人双目一紧:“傅思滢,我没听说过,你别想威胁我!” “不不不,我怎么敢威胁二婶婶。我只是想和二婶婶平安相处,嗯?” 傅思滢唇角勾笑,分毫不惧傅二夫人的怒火。 呵,没听卫兰灵说过就怪了。没有二婶婶搭桥,胡灵静肯搭理卫兰灵? 二婶婶拿她给卫兰灵下毒的事情威胁她,那她就拿二婶婶与卫兰灵是同谋来威胁。她倒想看看,是谁更怕一点。 双方的视线纠缠在一起,直到傅三夫人谨慎地开口:“大嫂,二嫂也是太过担忧本家的声望,才说了这些气话,您别放在心上。我们离府前,老夫人有特意叮嘱过,都是一家人,一定要化干戈为玉帛,不能做出兄弟阋墙的事,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傅思滢不以为意地瞥三婶婶赵氏一眼,李氏则微微点头。 见李氏的神情缓和些许,傅三夫人清清嗓子,郑重地说:“过几日中元节祭祖,老夫人说或许是往年都没有带大哥大嫂一起的原因,才惹得咱们之间生分,所以今年想把大哥大嫂带上一起祭祀先人。大嫂,您看好吗?” 李氏一怔,带他们祭祖? 傅思滢细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从来都不带他们一家祭祖,只是为了缓和关系,就带他们祭祖? 这谎话鬼才信! 傅宰相不在身旁,李氏第一时间看向傅思滢。傅思滢则示意母亲可以自行拿主意。应或不应都可以,看心情就好。 最后,李氏让傅三夫人转告老夫人,说自己一家都会去的。 得到这个答案,傅三夫人明显大松一口气。很显然,若是李氏拒绝,有傅二夫人指责傅宰相一家心机颇深的话语在,今日走这一遭无疑就是断绝关系的宣告。 七夕之前,本家不怕,也不信傅宰相一家有胆子和本家断绝关系。但经过昨晚宫宴,现在轮到本家怕了。 送走本家人,傅思滢问母亲为何答应和本家一同祭祖。 李氏叹气:“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这是本家主动求和。你爹爹若是知道能去祭祖,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91章 劝人买房 是的,知道本家接纳他们祭祖,傅宰相很是开怀。 他白日在官署见到傅诗,就听闻老夫人有意允他中元祭祖。本来担心家人不愿,回府听李氏也同意后,自然眉开眼笑。 “本来还担心因为宫宴上的事情,会与本家结怨。没想到母亲如此宽容。”傅宰相很是感慨。 傅思滢瞧到父亲的高兴劲儿,也就没好说扫兴话。父亲母亲又不傻,对于本家真正的意图心知肚明。无非是眼下长房一家名望盛大,大得让老夫人就能不在意没有血缘,也要拉拢。 但是父亲自小不被本家认同,心底是极其渴望被接纳的。这种接纳不是出于功利,而是真正希望能有家人。只是,本家人永远不会相信父亲的赤子之心。 傅宰相今日心情格外好,给三个孩子挨个夹菜,夸赞道:“为父从来都没想过你们三个会在宫宴上大出风头,给咱们家大争脸面。为父今日入宫上朝,受尽旁人羡慕,也是风光无限。” 回想被外人围住夸赞家风的场面,傅宰相笑得合不拢嘴。 喜极而泣,抹一把泪:“好啊,好!” 容辰和芸芷倒没觉得有怎么风光,他二人根本对那些猜谜魁首得来的赏赐不知意义。 芸芷对于宫宴最大的记忆,就是那个她一见钟情、二见绝望的心动。容辰则是念念不忘与长姐一起殴打宁瑞成的经历,仍心存恨怒。 容辰生气地对傅思滢说:“没想到竟是卫家表姐害你,长姐,你当初说得真对,那就是一条毒蛇!不知慕王决定如何处置她?” 这个问题傅宰相和李氏也很关心。 傅思滢摇头:“且先看她到底怀没怀上吧。” 就在傅思滢与家人还打算等着慕王决断时,万万没有想到的人登门了。 狼狈而羞愧的小李氏和一脸不善的王老妪站在府门外,见是她二人,李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们还有脸出现在我和思滢的面前!”李氏大怒,“若不想我现在把你们打死,就赶快滚!” 小李氏和王老妪面对李氏毫不留颜面的斥骂,一点反驳的话也没有。哪怕是泼辣的王老妪,也安静如死人。 傅思滢站在母亲身后,注意到这二人双双背着小包袱,她眉尾一抖,沉声缓缓问道:“卫夫人这是又来投奔吗?” 不等小李氏回应,冷冷嗤笑一声,惊得小李氏像一只被惊吓的鸡缩起脖子。 小李氏摇头,沙哑着嗓子低声说:“不、不是,是来……是来……” “是来求情的?”傅思滢接口。 小李氏的话语戛然而止,脖子缩得更短。 当即,李氏心火大盛,气不打一处来:“你女儿卫兰灵差点把思滢害得身败名裂,你不仅有脸来,还有胆子求情?我、我……” 李氏气红眼,左右转头,很想找个趁手的东西来打人。 傅思滢讶异,紧忙将母亲拦住。母亲一向温婉端庄,能气到想打人,可见是怒到极点。 小李氏“噗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姐,是兰灵对不起思滢,我也不敢求什么原谅,只求你们能饶兰灵一条性命!” “咚咚咚”磕了一串头后,小李氏将身上的包袱拿下,手忙脚乱地摊开亮出里面的东西。 “姐,这是我所有的身家,都给思滢赔不是!只要能饶过兰灵一命,往后妹妹给你们当牛做马!” 瞧小李氏亮出的一包袱的金银细软,傅思滢相信这些的确是她们的全部身家。看来是被逼到绝路了,不得不散尽家财以保全性命。 这就说明…… 她们已经是卫侯府的弃子! 目光瞥向小李氏身后的王老妪,在母亲对小李氏的赔礼表示不稀罕时,傅思滢冷不丁问道:“看来卫夫人和老妪是被卫侯府赶出来了?” 小李氏一怔,沉默不语。 见之,傅思滢冷笑。她就说么,小李氏前来赔礼求饶,带着王老妪做什么,王老妪可一点也不像是会给她家认错的样子。原来这二人是被卫侯府赶出来了。 与母亲对视一眼。李氏眉头一皱,瞬即又变得冷漠。 显然,卫侯府是对卫兰灵是恨到家。碍着卫兰灵肚子里可能有孩子,才不得不继续留下卫兰灵,但对卫兰灵的娘和姥姥就不再忍耐,直接把人赶出了卫侯府! 既是这种情况,李氏更不会给自己家招惹麻烦。 “卫兰灵的下场由慕王决定,慕王打算如何,可不会听旁人安排。你拿着你的东西快滚。若是慕王能饶卫兰灵一条命,这点东西够你们一家回乡的盘缠!” 见母亲说罢,要拉着自己离开,傅思滢立即笑道:“呵,回乡?不管卫兰灵有没有怀孕,只要卫兰灵还有命活,她就是卫侯府的人,死了也是卫侯府的鬼。” 她的话听得旁边几人不解,她又道:“卫夫人,你不要想着能找谁求情,卫兰灵被慕王处置,她只能自求多福。你的这些家底,还是在皇城中买个宅子住下为好。毕竟不管卫兰灵怀不怀孕,她被赶出卫侯府是早晚的事。你们一家在皇城中有个固定住处,以后也好帮卫兰灵跟卫侯府磨啊。” 一番话令小李氏大愣,怔望傅思滢,仿佛不能理解双方闹到这种地步,傅思滢为何还会替卫兰灵着想! 而且……说的有道理! 就算卫兰灵真的怀下身孕,卫侯府也一定会在卫兰灵生出孩子后,将卫兰灵抛弃!到时候祖孙三人流离失所,任人欺辱,岂不悲惨? 在皇城中拥有一处自己的住处,何其重要! 傅思滢与李氏将小李氏和王老妪拒之门外,小李氏失魂落魄时,王老妪毫无收敛地开口了。 “我之前就跟你说了,这些没用!你这一点东西根本入不了宰相府的眼,别乱糟蹋了,你不信。瞧瞧,现在怎么说?”王老妪率先被傅思滢的话语所蛊惑,立刻说,“去买个宅子还不错。” 说罢,王老妪突然破口大骂道:“卫侯府一群猪狗不不如的东西,臭不要脸的,糟蹋了老娘的孙女,还把老娘赶出来!活该他们家的大少爷变成个男不男女不女的脏烂!” 在宰相府下人的驱赶下,两个人缓缓离去,伴随着王老妪戾气十足的咒骂。 傅思滢和李氏停下脚步,转身回望,见小李氏和王老妪都已远去,这才松快。尤其是李氏,这次傅思滢差点出事,实在是吓到她,让她对庶妹一家完全厌恶、再无耐性,提起十二分戒备。 傅思滢得空去了一次锦相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令狐老丈这次对她的态度缓和不少。 令狐老丈一边练拳,一边听傅思滢说完所求,最后答应得很爽快。 “两天以后再来,你要的人就能准备好。” 傅思滢点头:“需要多少银子?” 令狐老丈一个击掌隔空击向粗壮的梧桐树:“要什么银子,不用!” 眼见那棵隔得老远的梧桐树剧烈摇晃,傅思滢诧异非常:“不用银子,为什么?” “老夫心情好,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一见令狐老丈生出不耐烦,傅思滢急忙应答,生怕错过这么一次免费的馅饼。 她想了想,又问:“老丈,您看我能学武功吗?” 闻言,令狐老丈不屑地上下打量她几眼,说:“你这小身板,经得起练武?你身上的毒刚解没多久,还是安分修养吧!” “唔,是……”再一次被拒绝习武,傅思滢倒没有多么失望,只是忽然想到什么,她一愣,诧异反问,“您怎么知道我身上的毒刚解没多久?” 令狐老丈打拳的动作一滞,背对着傅思滢片息,缓缓收势,更是不耐烦地回道:“这不是废话吗,你中的是七日丧命毒,现在还活得好好的,难道不是前不久才解的毒?” “唔,是。” 傅思滢应一声,想起解毒,就不得不再一次质问:“老丈,当初我从您这里买下的毒药,您对我说是能够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毒药,会让人在临死前遭受巨大的痛苦。这些都没错。但您还说了那毒药是无解的!” 想起刘医圣为双双中毒的何长易和卫兰灵成功解毒,傅思滢就心中憋屈。 若是没有刘医圣,她就能笑看那两个人赴黄泉! “为什么您给我的毒药被人解毒了?”傅思滢恼火地问,“您该不会因为给我的是劣质毒药,所以这次才不收我的银子吧?” 没想到傅思滢误会他的好意,令狐老丈气得胡子一抖一抖。 “毒药无解,也得看是谁解!老夫好心不收你的银子,你还要怀疑老夫的心思?也罢,你想要清方门替你找丫头,三百两拿来!” 一见令狐老丈动怒,傅思滢立即脚底抹油,速速离去:“晚辈两日后再来,多谢令狐老丈了。” 音未落地,人都不见了影儿。目送她一溜烟跑掉,穿胡子瞪眼的令狐老丈缓缓平息怒火,低声嘟囔:“废话,那毒药是刘医圣研制的,他自己当然能解!” 第92章 真相 锦相楼云集皇城中的贵人赏光,傅思滢离开时遇到不少熟悉面孔。无论是否同辈年龄,都来与她客套,并且结尾大都是邀她一同聚会游玩赴宴等。 在七夕宫宴前,傅思滢至多是受同辈人追捧关注,而七夕宫宴后,她俨然成为皇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对于这些人情往来,傅思滢没有拒绝。 她需要广交朋友、广结善缘,让自家的声望和地位慢慢崛起,成为坚固的堤坝可以经受任何洪水的冲击。 而她与芸芷容辰在宫宴上的大出风头,只是第一步! 在众人的围捧中,傅思滢嫣然带笑,一一回应。等她离开锦相楼后,二楼一群只敢远远观望的青年才俊,惊叹连连地转身进入雅房。 “不愧是傅大小姐,果然气度不凡、出挑至极!” “听闻傅大小姐深得皇上和太后的看重赏识,皇上都当众夸赞她是‘独一无二’。” “傅大小姐为太后解梦,得‘不拘旧规重人才’,实在是我等寒门学子之福。真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一位才女佳人!” 郎俊松在旁边笑得与有荣焉,一边推门而入,一边朗声道:“我早就说过,傅大小姐不是一般女子!” 一入门,看到唯二没有出去看热闹的人,笑问:“芝玉公子和何公子果真是清雅文士,连傅大小姐都吸引不得你二人。” 僵坐在桌旁的何长易,干巴巴笑了两声,看着一众友伴对傅思滢议论不断,他唇瓣紧抿,神情晦暗。 她的确不是一般女子,出身高贵却重视寒门。他始终想不明白,明明他与她早早相识,明明他应该抓住机会谋求她的赏识和助力,可为什么!为什么与她落得眼下如此僵持的关系!? 站在临街窗边的白倾羽,看着傅思滢登上马车后离去,不被旁人看到的眸中带着几分欣赏和暖意。 还是没有看到她的真面目,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和白皙的脸廓。 他本不在意她是什么模样,可突然,很想一观她的真容。因为她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转身,淡笑落座:“今日是何兄入职府衙主簿的贺宴,我等先干为敬,祝何兄入仕应顺,一展抱负!” 音落,雅房中一片恭贺。 傅思滢回到府中时,正逢有下人风尘仆仆地不知从何处归来,一脸急切。 “见过大小姐。” 傅思滢点一下头。认出这下人是府中外院的小厮,平日里给父亲母亲跑腿做杂。 本没在意,结果发现下人求见夫人。不过一会儿李氏出现,很是重视地召下人入堂详说。 李氏还唤傅思滢一起。 “娘,什么事?” 李氏低声道:“你之前不是说过,让娘派人去查卫家是什么情况吗?” “嗯,有结果了?”傅思滢好奇。 李氏点头:“这不是人刚刚回来么。正好,你就一起听吧。” 傅思滢眼眸一微眯,看向这个原来是被母亲派出去查卫家的小厮。 小厮躬身道:“夫人,小人前去邺城暗暗查访了三天,确定事实无误,才回来向夫人回命。还望夫人不要怀疑小人所说。” 嗯? 傅思滢与李氏对视一眼。 这说的,彷佛是查出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 “你且说。” “卫夫人的夫家早在两年前,就因卫夫人无子而休掉了卫夫人。” …… “什么?!” 李氏猛地一惊,身体都前倾绷直。 傅思滢也诧异愣住,微启唇直盯小厮,以为是自己听错。小李氏两年前就被休掉了?! 小厮接着道:“卫夫人的夫君另娶新妇,新妇顺利生子。卫夫人一直和其母在邺城另住他处,以绣花女红为生,时不时能得到表小姐的些许贴补救济。直到卫夫人的夫君病故,新妇待表小姐极为苛刻,连带着卫夫人和其母的生活也艰难起来。” “之后,卫夫人以不用卫家给表小姐准备嫁妆为条件,从卫家得到些许补偿后,就从卫家带走表小姐,寻到皇城前来投奔了夫人。” 小厮说罢,还拿出几张纸来,奉给李氏。 “小人大胆谎称是表小姐的夫家下人,前去卫家索要表小姐的嫁妆。卫家的主母愤然将已故卫老爷给卫夫人的休书临了一份,扔给小人。” 李氏接过临摹的休书,傅思滢赶忙凑头去看。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看罢,李氏神色愈发凝重:“是的,不会错的,这正是休书。” 傅思滢眉头紧皱,问小厮:“那卫家的主母对卫兰灵母女二人是何态度?” “卫家主母只道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自卫夫人将表小姐从卫家带走的那一刻起,两家便再无关系。还让小人转告卫夫人和表小姐,只求日后老死不相往来。” 又询问一些细节后,李氏给了小厮不菲的赏银,叮嘱小厮保密此事,挥手令小厮离去歇息。 “没想到她们竟然瞒着这么多事!”李氏大怒。 傅思滢思绪万千,脑海里如同一团乱麻。 前世喜欢卫兰灵都来不及,哪里有想过去查邺城卫家的情况,毕竟小李氏和卫兰灵都说卫家没人了,自然也没有查的必要。 可万万想不到,这祖孙三人撒的是弥天大谎! “各自嫁人后,娘就与她再未见过,只是逢年有她的书信问好。没想到完全被她蒙在鼓里。” “真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傅思滢低喃着声音,神色阴沉。 她恍然想起许多事儿,比如小李氏那一包袱金银细软。她之前还以为是卫家的家产薄少,现在看来,那不过就是小李氏和卫兰灵的所有钱财。 还有卫兰灵见到傅老夫人时,说什么思念祖母的话。当时便觉得假,如今更是发觉假得厉害。 她们真以为身处异地他乡,所以想怎么胡说就怎么胡说? 小李氏根本不再是卫夫人,就是个弃妇!而卫兰灵则更卑微,是被休之妇从夫家带走的姑娘! 这种身份,别说是她家的表小姐,就是皇上的表妹,也会被人轻视。 李氏又生气又发愁:“此事不能让卫侯府知道,要不然,卫侯府一定会以为是咱们家知情隐瞒,故意让卫兰灵和宁瑞成接触,给他们家带去晦气。” “卫侯府行将就木了,怕他们做什么,”傅思滢并不担心卫侯府怪不怪罪,“看来姨母和卫兰灵是真无退路,邺城都回不去了。她们或许真把卫家想成死得没人了,所以才会装得这么像。” 前来投奔时,那愁绪姿容,无一不真。往后还一直都装得那么像! 知道卫兰灵和小李氏的身份真相,唯一能令傅思滢开心的,就是以后她不用再害怕会逼得这对母女因为无法扛负苦痛,而跑回邺城。 就在皇城生不如死着吧。 …… 尽管天气还很炎热,院中的树已开始飘落油绿的叶子。芸芷站在椅子上,努力去找桑树上还有没有独自苟活的桑葚。 傅思滢一边把玩着玉制九连环,一边时不时喝一口滋养身体的补药。 轻轻一声“当”,手中的九连环完全解开。勾起得意地哼笑一声,再手指灵活地将九连环串起来。真是堪称完美。 一口气将药汤喝尽,抬头看向找了半天也一无所获的芸芷:“别找了,早就没有了。” 芸芷不开心地正要跳下椅子,突然,空中响起剧烈的鞭炮声!惊得芸芷差点摔下来,好在被侍女眼疾手快地扶稳。 姐妹俩面面相觑。 “从哪里来的鞭炮声?” 这时,何婆子慌慌忙忙跑来,不等走近就大呼:“大小姐,二小姐,快!快整装,皇上御赐的匾额到了!” 等走近,一看姐妹俩个都是没个正形的凉快打扮,更是急得脑门生汗,连声催促:“快、快,老爷是和匾额一起从宫中来的,还有慕王,慕王也来了!夫人已经去迎了。老爷中途就派人去书院唤了少爷回府,少爷也都到了!” 闻言,傅思滢立即带芸芷去快速整装。不过还是很纳闷,收个匾额嘛,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势? 须臾,外面的鞭炮声更为盛大,堪比成亲之喜的热闹。 确定衣装恰当,傅思滢和芸芷匆匆跑向府门,刚跑到前院,就望着一院子的太监宫女瞠目结舌。 几十个太监宫女或端着匣盒木盘、或抬着箱篓,绫罗锦缎、珠玉金银……太后和皇上赏赐的一件件物品被亮示在青天之下,吸引着跟随而来的官员羡慕目光。 没错,许多与傅宰相交好的官员在得到皇上的准允后,都来捧场。 漠苍岚就站在众人之首,还是那副大狗熊的模样,握着个小手炉。 见之,傅思滢眉间一抖,莫名觉得这一幕像是他来娶亲的。 咳,呸呸,她才不会嫁给早死鬼! 注意到傅思滢赶来,漠苍岚向她投去一个意味莫名的目光。 在众人的恭维庆贺声中,御赐匾额“清朴文雅”正式挂上傅家的大堂。傅宰相眉开眼笑地向捧场的同僚道谢,邀请众人前去锦相楼赴宴。 漠苍岚落后几步,与傅思滢走在一起。 傅思滢觉得他此举怪怪的,便狐疑地瞥他。 蓦然,听到他说:“有一件事我先告诉你,你好好想想,然后考虑如何宽慰宰相和夫人。” “什么事?” 漠苍岚勾住衣襟的长绳拉紧:“皇上有意召你妹妹入宫。” 第93章 吵架 第九十三章吵架 傅思滢前行的脚步一停,呆呆地看向漠苍岚。 “你说什么?” 漠苍岚收紧大氅,很有耐心地重复道:“皇上有意召你妹妹入宫。” “不可能!”傅思滢惊喝一声,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忍下惊诧和慌乱,连忙压低声音向漠苍岚问:“皇上为什么会召我妹妹入宫?这太突然了!” 她看向漠苍岚的眼神不自觉地带着上怀疑和质问。是不是,是不是继她之后,他和皇上还要算计芸芷的亲事,拿芸芷一生的幸福来捆绑傅家的忠诚? 她已经受制于他与皇上的城府手段,难道她一人还不够,连芸芷也要被利用? 对于她质疑的目光,漠苍岚一开始还没察觉,淡定回应他也不知道皇上为何会突然做出此举,可忽然感受到她眼中的愤怒和怨恨,扭头一看对上她的双眸,倏地,漠苍岚眉头紧皱。 他应该询问她是不是怀疑他,也应该训斥她好生大胆、敢用这种眼神看他,可终究他只是拧眉不语,与她对视着,僵立原地。 旁人都已经离开傅府去锦相楼赴宴,傅思滢和漠苍岚却对视僵站在傅府门前。 她满目愤怒,他则眉眼愈发凉薄。 “是我在家中的地位不够,让王爷和皇上不放心,还是自订下婚约以来,我违逆刁蛮,令王爷皇上不满?” 从她的话语听出藏不住的怒火,漠苍岚眉眼一厉,冷冷吐出五个字:“与本王无关。” 傅思滢当即冷笑,她才不信! 皇上或许对芸芷瞧着喜欢,但堂堂天子,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哪里会见到个顺眼的姑娘就往后宫里带。说到底,都是控制傅家的手段。 而他漠苍岚,与皇上是一丘之貉!他从皇上口中得知此信时,有没有对皇上说过半句劝谏,有没有与皇上商量过她傅家怕是接受不得,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会暴跳如雷? “呵,与你无关?”傅思滢冷嗤,“与你息息相关!” “姐……”忽而,芸芷出现在远处,怯生生地唤,“你走吗?” 芸芷在外面等了半晌都没等到长姐一起同行,返回寻找时,才发现长姐和慕王莫名对立僵持。 与漠苍岚的对峙被打断,傅思滢不敢回头以满面怒容去面对芸芷,只道让芸芷到马车里等她一会儿。 “哦。”芸芷低应一声,视线在傅思滢和漠苍岚之间扫扫,感觉这二人之前的氛围很是紧张古怪。 等到芸芷走远,傅思滢重重呼出一口气,语气恨恨道:“慕王爷,我不管皇上是因为什么想要召芸芷入宫,还请您转告给皇上,芸芷还小,入不得皇宫那个吃人的地方!” 恼火说罢,她甩袖便走,根本不在乎漠苍岚是个什么神情脸色。 盯着傅思滢远去的背影,漠苍岚的眼眸越来越幽深,直至眉间皱起山川时,缓缓闭眼。片息后再一睁眼,没压抑住的怒火勃然爆发。 真是…… 放肆! 与芸芷同车去锦相楼的路上,傅思滢一直紧紧抓着芸芷的手,片息都不松开。 她深知人微言轻、势单力薄,若是皇上真的强行令芸芷入宫,别说是她,就是父亲母亲也阻拦不得。 那可是皇宫!芸芷这般单纯顽皮的性子如何入后宫生存,如何去和德妃梅妃那样的狠角色周旋应对? “姐,你冷吗,怎么一直在发抖呀?”芸芷回握傅思滢的双手,搓一搓。 “无事。”傅思滢摇头,目光深深看着芸芷。她一定不会让芸芷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倘若人能一生都保持着年少时分天真浪漫的性情,那该是多大的幸福。而她就是希望芸芷能如此幸福顺遂,平安一生。 叹口气,将芸芷拥在怀中:“芸芷,等会儿多看看别府的公子,要知道如今满城的青年才俊,任由你的挑选呢。” “姐!” 芸芷娇哼一声。只是在长姐看不到的地方,神情有些落寞。 傅宰相在锦相楼设宴答谢皇上御赐家风匾额的尊荣,可谓是备受瞩目。一家人在席间听尽恭维夸赞,还没有定亲的芸芷和容辰更是成为各家争抢讨好的目标。 傅思滢一直兴致缺缺,目光时不时地从漠苍岚的身上扫过。她担心漠苍岚会将皇上有意召芸芷入宫的消息告知给父母。而漠苍岚自到场后,都再没有看她半眼。 之前在宫中结识的户部侍郎千金洛浅苏,和兄长洛生明一起来寻闲聊。 洛浅苏指向某个方向,冲傅思滢一瞥眼。傅思滢顺之望去,见是国子祭酒夏大人。 平素里最是清高自傲的夏家人,席间神情都不是特别好。 洛浅苏低声说:“因着之前在宫中发生的纠缠,夏素昔最近颇受连王爷的示好困扰,二人的关系传得沸沸扬扬,令夏家苦不堪言。夏素昔最近都不敢露面了。” 傅思滢不在乎地收回目光:“管她做什么。” 洛浅苏隐晦地看她一眼:“夏家会想尽一切办法,尽快为夏素昔摆脱连王。思滢,你不会猜不到夏家最有可能想到的是什么办法吧?” 顿时,傅思滢唇瓣紧抿。 能救夏素昔于水火、并且有力震慑连王的最佳办法,无非是将夏素昔许给慕王!而这也是夏素昔和夏家一直以来的期望。 悠悠的,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漠苍岚。巧的是,正见夏祭酒去向漠苍岚请安。 能看见夏祭酒嘴皮子不停地在说,漠苍岚则偶尔才微微点头回应。 忽视心中的不悦和愤怒,将这些情绪视为人的占有欲作祟,傅思滢悄声问洛浅苏:“令尊与夏祭酒平日相处如何?” 洛浅苏摇头:“未曾多听父亲提过,你也知,夏家人都是自命不凡。” 傅思滢不以为然地笑:“夏素昔都能与胡灵静互道姐妹,夏家还有什么好自命不凡的?” 洛浅苏赞同点头。 “浅苏,你与夏素昔之前可曾有过交集?上次在宫中,你帮我去扔香蕉皮,最后没有被她查出异样吧?” “没有。我与夏大小姐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我一无家世二无相貌三无才情的,她自然不会注意到我的。”洛浅苏自谦至极。 “既然如此,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傅思滢不好意思地开口。她今生与洛浅苏相识没多久,却一直在请洛浅苏帮她,真是惭愧。 洛浅苏却欣喜非常:“你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一定帮你达成。” 于是傅思滢附在洛浅苏耳旁,秘密私语数句。 了解请求后,洛浅苏十分轻松地应下,但还有些犯难:“可我该以什么名义呢?我没主持邀约过,名义小怕是拿不出手,名义大又不招人信。” 傅思滢也拧眉思索。 这时,耳边传来洛生明和容辰兴高采烈的聊天话语。 洛生明:“我倒是去年便去了,只是马上功夫实在不济,所以毫无收获。本打算好好练习的,但太过懒惰,至今也没再上过马,实在惭愧。” 容辰很是羡慕:“洛哥能去就好厉害,我也骑术不精,好想去。我长姐之前答应过我今年让我去的。” 说完,容辰转头去问傅思滢:“长姐,今年秋猎我能去吗?你之前可是答应过要我说服爹娘的!” 傅思滢神思缓了一下,才想起之前在本家的南山别苑里,为了让容辰帮她去找打人的棍子,有答应过容辰会劝爹娘同意他加入今年的秋猎。 “嗯,我记得的,会……” 忽然,傅思滢灵光一闪! 想到一个主意,扭头就速速与洛浅苏商量起来:“你看这个名义如何?” …… 一场盛宴宾主尽欢,傅宰相和李氏二人笑得脸都快要僵掉。送走几乎所有的客人后,才诧异发现慕王还未离去。 傅宰相略有忐忑地候在一旁,哪怕被慕王附近的火盆热得浑身冒汗,也不敢有半分疏忽。 本欲与芸芷容辰先行回府的傅思滢,见之,吩咐下人将二小姐和少爷安稳送回家后,返身走来。 她没有靠近,就在远离漠苍岚的地方停下,冷脸看他。 漠苍岚不理会她,淡然说着闲话。 “你本家没有来人吗?” 傅宰相摇头,还给本家说好话:“没有。不过都是一家人,不用来。” “那三千两银子还给你了吗?” “还了还了,七夕第二天就归还了。” 两次回答,足以把傅宰相的正直老实表现得淋漓尽致。 漠苍岚沉默半晌,终于张口:“有一事,皇上命本王来转告宰相。” “王爷请……” 傅思滢猛地上前,怒视漠苍岚:“你当真要说出口?” 漠苍岚不看她。 被二人夹在中间的傅宰相左右看看,纳闷不解。什么事儿?怎么思滢像是早知道的样子。 就当傅思滢以为漠苍岚经过慎重考虑,会回头与皇上再商议时,漠苍岚冷不丁地说:“皇上有意召傅大人您的二小姐,入宫伴圣。” 音落,傅宰相和李氏僵住。 傅思滢瞪向漠苍岚的眼神则在瞬间,愈加恼恨。她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芸芷不去!” 第94章 双胞胎姐妹 “思滢!” 李氏紧张地拦住傅思滢,为她敢当面与慕王起冲突捏一把汗。 傅宰相慌忙解释:“小女莽撞,王爷海涵。只是不知皇上怎会突然有此想法,要召臣的小女儿入宫?” “本王不知,”漠苍岚绷着面容,淡漠起身,“本王只是来转告皇上的意思,宰相有任何不满和疑虑,都可以入宫求见皇上当面问清。” 说罢,他眼尾的冷漠扫向傅思滢,似乎是嘲讽傅思滢在他面前强硬拒绝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就去找皇上! 傅思滢面颊发僵地目送漠苍岚离去。直到听见父亲和母亲的惊慌叹气,忍不住气冲上头,双手重重拍在红木桌上。 “啪”,洒落盘盏茶碗,惊得傅宰相和李氏诧异看她。 夫妇二人对长女的勃然大怒并不感到突兀,因为他们若不是忍得住,也很想发火。对视一眼,双双叹气,都是烦恼愁苦得很。皇上怎么会突然想召芸芷入宫呢? 傅思滢几乎气红了眼:“我绝不会同意芸芷入宫!” 皇室之人,果真都是冷血无情。她表现得如此抗拒,他还向父亲母亲说出此事,足以说明压根不将她傅家人的喜怒哀乐当一回事! 是啊,谁会对在乎一件利用工具的喜怒哀乐? 既然如此,她会用她自己的法子解决问题! 锦相楼的后院别有洞天。 令狐老丈按照傅思滢之前的要求,给她找来两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清伊和润伊。 两个丫头是双胞胎姐妹花,父母双亡后被大哥大嫂卖给清方门。 傅思滢有些犹豫:“你们既然是承了清方门的恩情,可能保证日后对我的忠心?” 妹妹润伊不假思索,朗声便道:“我们生是清方门的人,死是清方门的鬼,哪怕日后跟了你,也是如此!” 姐姐清伊扯妹妹一下,但没有否认妹妹的想法,而是眼神不安地看向令狐老丈。 见之,傅思滢自然郁闷,不满地问令狐老丈:“您这是何意,我又不会缺了您的银子,何必找来这两个对你们清方门忠心耿耿的丫头?” 令狐老丈呵呵一笑,并不无措,反而理直气壮地回说:“这老夫可没有办法。清方门本就不是给你找人办事的地方,能找出这两个丫头来,已经很不错。你不想要,我清方门还不愿意放人呢!” 闻言,傅思滢皱眉撇嘴,相当无奈。 是她有求于人,又能奈何?而且眼下也就清方门的人可信,找来的丫头跟了她以后,不至于会背主,日后反将她一军。 罢了,忠诚于清方门便忠诚于清方门吧,既然不会被她收买,就更不会被小李氏和卫兰灵她们收买。倒是让她用起来更放心。 “既然如此,就算是老丈您没有给我完善行事。作为补偿,接下来的安排您可得帮我尽善尽美。” “好吧。” …… 自打傅思滢装似不经意间对小李氏说买宅子以后,在王老妪的日夜念叨下,小李氏终于下定决心在皇城中买下一处宅院。 第95章 约定行事 即使有之前卫兰灵从卫侯府得来的贴补银两,小李氏她们的手头也并不宽松,最后只在外城买下一处五分地的宅院。 院子是宽敞些,家具等物却寥寥可数,且大都陈旧。但是再破旧,也到底是个家。 终于有了稳定的住处,可以遮风挡雨,不用再担惊受怕,小李氏欢心不已。自从来到皇城,还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遗憾的是,卫侯府不让卫兰灵出府,要不然母女二人可以好好高兴高兴。 上街买了些寻常物件,回家的路上,瞧见路人都围着在看什么。小李氏凑上去一瞧,就见是有一对同胞姐妹在卖身葬父。 两个丫头长得一模一样,虽然姿色普通,但胜在模样老实乖巧。 可惜这是在外城,没有那么多达官贵人会出手帮忙。还是围观看热闹得多。 小李氏刚买了宅院,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丫头,正打算离开,只听两个丫头哭哭啼啼起来。 “求求好心人,施舍几个子儿让我姐妹俩把爹爹埋了吧。我们不多要,钱只要够让爹爹入土为安就好,我和妹妹为奴为婢,什么都能做!” 旁边的妹妹又补充道:“不对,为妓为娼不做,也不给家中有老少爷们的做奴婢。我姐妹二人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也不求有乱七八糟心思的人来相助!” 姐妹二人的话瞬间就留下小李氏的脚步。 犹豫再三,最后上前将两个丫头带走了。 小李氏记得女儿不止一两次抱怨过需要能信任的丫头。女儿孤身一人在卫侯府的日子不好过,她想送进去一个丫头能让女儿舒心。 傅思滢就坐在街边正好能看到的茶楼上,瞧小李氏带清伊和润伊离去,缓缓勾起唇角,神情戏谑。 晴音收回目光,好奇:“大小姐,您想要买那两个丫头?卫夫人都带她们走远了。” 晴音还奇怪呢,大小姐莫名其妙在这个小茶楼里喝茶,怎么就能正好遇到卫夫人在街边买丫头? 傅思滢轻笑摇头,重点有些歪,教训道:“以后不要再称呼她为‘卫夫人’。” “那如何称呼?” “唤她李夫人就好,因为她的头上早都没有夫姓了。” “李夫人?” 晴音还想问为什么,只见洛家小姐的侍女匆匆走入,前来请安:“傅大小姐,我家小姐已经与友人出城,打发奴婢来请您。” “知道了。” 洛浅苏已达成约定,傅思滢离开茶楼,登上马车,跟随洛府侍女出城而去。 等前方结伍而行的少男少女出现在视野中,傅思滢吩咐车夫慢一些,不用紧跟。 远远瞧见容辰少爷就在其中,晴音低声道:“是洛小姐和洛公子邀请同伴友人外出练习骑术,为即将而来的秋猎做准备。您不是说不感兴趣,就让少爷一个人去了么,怎么现在又跟着?” 傅思滢浅笑:“呵呵,我是对练习骑术不感兴趣,但那队伍里有我感兴趣的人。” “人?” 洛家兄妹的队伍行至城郊一处猎苑,公子贵女们从各家马车上纷纷而下,相互嬉笑议论着进入猎苑。 洛浅苏和哥哥说了一下后,带着丫头在猎苑外等候。不过一会儿,就见傅思滢的马车到。 “你果真来了,”洛浅苏迎上,略有郁闷地说,“夏大小姐太难相邀了,好说歹说才请来。可她一来,见你弟弟也在,顿时就不高兴地当众摆出难看脸色,真是叫我难以下台。” 傅思滢感念洛浅苏的帮忙:“倒叫你难堪了。你且等着,等我与她说顺了,就让她给你道歉。” “给我道歉?”洛浅苏笑出声,无奈地连连摇头,“我可承受不起,还是算了罢。” 避开人群,傅思滢随洛浅苏悄悄进入猎苑。洛浅苏还有邀请的友人要招待,不能与傅思滢多相处,很快就与她分别。 傅思滢和晴音各牵一匹马,绕过猎苑的场子,进入边缘的树林间等候。 下马靠在粗壮的树干旁,望着广阔的草场,傅思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晴音闲聊。 不过一会儿,听到从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傅思滢心中一紧,立刻直起身子闻声望去。 只见,正是洛浅苏与夏素昔二人结伴而来。 夏素昔不知洛浅苏要与她说什么,有必要来这么边缘的地方,而一看到傅思滢,顿时脸庞一僵,神情很是不好。 恼视洛浅苏:“是你要与我说什么,还是她要与我说什么?” 不等洛浅苏开口,夏素昔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就要离去。 见之,傅思滢立刻高声道:“是我要找你,托洛家小姐搭条线罢了,你确定不与我好好聊聊吗?” 夏素昔回首,眉头紧紧皱起:“我与你有什么好说的?” “呵,咱们俩可以聊的有太多了,比如说慕王,嗯?” 一提慕王,夏素昔更是神情怨恨。她虽不知那日害她出丑的幕后指使就是傅思滢,但她毕竟是在傅思滢和慕王面前出的丑,不用傅思滢说,她自己就羞愧万分、难堪至极。何况现在又是从傅思滢嘴里说出慕王,真是让她羞愤交加。 “你要和我聊慕王?慕王岂是你我能私下非议的?傅思滢,不要以为你是已定的慕王妃,你就能肆意行事。” 傅思滢摇头,脚步轻缓地上前两步:“自是因为我是已定的慕王妃,所以我能聊的慕王才会令你感兴趣,不是吗?” 夏素昔狠狠蹙眉。沉思片刻,终是忍不住低声询问:“你要聊什么?” 傅思滢勾唇一笑,侧身比出一个入林详谈的手势。 夏素昔眉头皱得更紧,思忖半晌后,下车,跟随傅思滢进入树林。 见之,洛浅苏和晴音双双在外等候。 “你要聊什么?” 注意林中寂静,夏素昔有些心急地再次发问。 走在前方的傅思滢倏地转身,上下打量夏素昔,缓缓勾起嘴角。 若是熟悉她的人,哪里敢这样轻易地独自跟随她进入树林。这个夏素昔还真是找死都不带怕的。 不过这一次,傅思滢还真不是有坏心思。 “夏素昔,你好像对我有敌意?” 听到傅思滢风轻云淡,夏素昔抿嘴:“若是你对我有敌意,那我就对你有敌意,若是你没有,那我也就没有。” 这故作高深的话令傅思滢生出轻笑,她很干脆地说:“那我没有。” 夏素昔鼻尖一皱,显然认为傅思滢是为了让她下不来台而说谎。 “那我也没有。”夏素昔紧跟着道。 “呵呵,”傅思滢也不指出她的虚情假意,反而拍手庆贺,“既然如此,那我们可以做一次相互信任放心的交易了。” “交易?什么交易?” 在夏素昔紧张好奇还有些许嘲讽的目光里,傅思滢从袖口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夏素昔。 夏素昔接过纸张刚看两眼,就露出惊色,急忙认认真真观阅。 片刻后,全部看完,脸上的震惊诧异之色愈发浓重,不敢相信地紧盯傅思滢,抖着声音问:“你确定?!” “当然,”傅思滢淡然点头,“用不着怀疑,你所渴求的并不是我想要的,只要你愿意配合我,我愿意成人之美。况且,你不是还急着想要摆脱连王的纠缠吗?” 闻言,夏素昔眼中闪烁着惊疑和巨大的心动。 傅思滢静默地等待对方的考虑。 过了许久,夏素昔咬牙:“我还是不能相信你。因为你,德妃娘娘被撤下凤印,胡灵静被禁足在家,我自认与你并不和睦,当然不能相信你会如此好心。我这样做了,万一你是故意害我出丑,我便是名声尽毁!” “那你要如何才会相信?” 夏素昔暗想几息,灵光一闪,笃定道:“立字据!” “嗯?”傅思滢眉头一挑,露出好笑神色,“你要我立字据?” “对!将你我之间的交易都明明白白写下,写下我这样做都是你在背后指使。若日后出现意外,我也能凭这张字据挽回名声。” 夏素昔显然是从傅思滢亮出本家的欠条此举中获取了灵感。 瞧夏素昔一脸赌徒般的狂热和畏惧,傅思滢思量了思量,干脆地点头:“好!” 请洛浅苏帮忙寻来纸和笔,傅思滢当着夏素昔的面儿,将她二人之间的商议如实写下。一式二份,还与夏素昔各自摁下手印。 夏素昔眼神在洛浅苏身上瞧了瞧,冷不丁地道:“洛浅苏,你也算是见证人,不表态吗?” 洛浅苏一怔。她不知傅思滢和洛浅苏之间都说了什么,只能不解地看向傅思滢。 见夏素昔神情强硬,傅思滢问:“你确定?这种事情,自然该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向清冷高傲的夏素昔,难得露出嘲讽的冷笑:“你二人不是好友吗,她替你作担保又如何?若是事情无误,大家自然相安无事,而一旦出现差错……傅思滢,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可不希望会出现差错。所以,我要确保你也同样希望不会出现差错!” 被夏素昔逼迫,傅思滢微微紧目。 “想必加上洛浅苏作保,你就一定会认真考虑出差错的后果了。到时候,一旦这张字据流出,不仅是你的名声,就连洛浅苏的名声,都会落到谷底!”夏素昔满是狠意地威胁。 面对威胁,傅思滢自己倒是不害怕的。毕竟她既然会主动提出这次的交易,就比谁都希望这次的交易能够顺利达成。她只是不想让洛浅苏趟入浑水。 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洛浅苏,仔细观察傅思滢和夏素昔二人的神情,主动道:“我能看看你们的契约吗?” 见洛浅苏眼中并没有不安反而充满跃跃欲试,傅思滢犹豫片息,也便将字据交给洛浅苏看。 接过字据,一扫眼,洛浅苏立即瞠目结舌,失声惊问:“你不想为慕王妃了?!” 眼瞧远处的晴音听到惊呼声后,惊诧地向这边张望,傅思滢立即示意洛浅苏闭嘴。 “你也知晓此事的严重,浅苏,你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傅思滢不悦地看向表情强硬的夏素昔:“想要担保人,我可以另找他人。你要是执意拖带洛浅苏,这交易不谈也罢。呵,此事若是成功,谁更占便宜,你心里没数吗?” 在夏素昔阴晴不定的脸色里,傅思滢冷笑:“过了这个村,可就再没这个店。你别得寸进尺。” 听罢,被惊到愣神的洛浅苏又赶忙细看傅思滢和夏素昔二人的表情,见夏素昔迟迟没回应,她蹙眉一咬牙,声色定定:“见证担保而已,我做!” 说完,不等傅思滢反应过来,就伸出手指染上红泥,摁下手印! 啪啪。两张契约字据,三个人的手印齐全,一旦流出,三个人的名声都得受损。 傅思滢惊诧地盯着洛浅苏,皱眉无声。 洛浅苏则冲傅思滢笑笑,转脸对夏素昔说:“这下夏大小姐该满意了吧?” 仔细检查过两张字据,夏素昔故作姿态地淡淡点头,将属于自己的字据折叠收好,留给傅思滢一个清高的眼神:“等信吧。” 说完,走出树林,骑马走了。 人一走,洛浅苏立刻追问傅思滢:“你真的打算不当慕王妃了?还要和夏素昔用这种法子。这可是皇上下旨赐的婚!” “正因为是皇上赐婚,所以我才要和夏素昔用这种法子。我不用违抗圣旨,也不用求到慕王头上,只用等皇上回心转意……或者说迫不得已收回成命。” “可……” 傅思滢摆摆手,不愿多说,转口责备道:“你太鲁莽,这种事不该应下,我明明已经快要逼迫她放弃让你当担保人的想法!” 她很不认同洛浅苏的出手相助。 脸色凝重的洛浅苏愣一下,摇头:“我是为你着想。” “为我?” “如果你和她此事不成,字据流出,有我这个担保人在,好歹也能为你辩解几句,说你我都是被她胁迫的也未尝不可。而没有担保人,一旦失败,你是半点回旋之地都没有!” 这一点傅思滢又岂会不知。她害怕牵连洛浅苏,没想到洛浅苏也在为她着想。 这是个值得真心结交的朋友。只是她一直不明白,洛浅苏为什么会对她这样好?二人相识不久,洛浅苏就能对她掏心窝子。 “浅苏,真的多谢你。我不知我有何本事,能让你这样相待。”傅思滢有些动容。她不敢再相信人,也就是洛浅苏这么一个,能令她放心。 这点温暖,至关重要。 洛浅苏笑着拉起她的手,二人向树林外走去:“你不知,我其实仰慕你许久,觉得你这样的女子洒脱爽利,令人羡慕。我的性子和家世都容不得我像你这般。” 对此,傅思滢只能苦笑两声,对于洛浅苏的想法实在是不以为然。洒脱爽利?若是可以,她也想做个文静贤淑的普通姑娘。 洛浅苏笑:“一直无缘与你结交,多亏了七夕宫宴相见。能得到你的认可为友,还能帮上你的忙,我求之不得。” 瞧着洛浅苏与她相握的双手,傅思滢勾起笑,心中温热得不像话。 多谢。 多谢还有人能帮她。 …… 清伊和润伊在假装回家安葬了亡父后,便正式归入小李氏的新宅。没有工钱,小李氏供她们吃住就好。 若是小李氏知道这对双胞胎丫头都是杀过人的狠角色,不知道还会不会开心自己便宜得到两个使唤丫头。 卫兰灵如今被囚禁在卫侯府,以保护她那肚子里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一块肉。卫侯爷和卫侯夫人因为独子宁瑞成被阉割、府中封地被皇上收回,本该给傅思滢赔罪道歉的,也完全没有表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傅思滢表面上奈何不了他们。背地里嘛,无非是找黄毛小儿和街头乞丐传教一些打油诗,让卫侯府的笑话在皇城中传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 卫侯府怒不可遏,更是将所有怒气都撒在卫兰灵的身上。吃喝供应着,毒骂诅咒也常伴卫兰灵耳边,令卫兰灵饱尝痛苦。 另外一个该给傅思滢赔礼道歉的素敏大长公主府,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送来一些金银珠宝,下人的模样都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真以为凭胡灵静害她的仇,单就一些钱财和三个月禁足便可以抵消? 她只是暂且记下,毕竟当务之急是护住芸芷不被召入宫。 不过两日,傅思滢和夏素昔的交易开始。 皇城中忽然开始大传特传夏祭酒的趣闻。夏家辈出文豪大儒,府中的老太爷是皇上任太子时的太子太傅。夏祭酒膝下有一嫡女,也是才情无双。 趣闻就和夏大小姐有关的。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议论得兴起。 “夏家的大小姐仰慕慕王多年,自小就芳心相许,为此夏家拒绝过多少王公贵族府上的示好,这是各个世家都清楚的事情!” “夏大小姐和胡二小姐是闺中密友,胡二小姐又是皇上慕王的表妹,可想而知胡二小姐肯定时常撮合二人。” “二人都是才貌双全。慕王不是体有寒症吗,夏大小姐看起来也清清冷冷的,我觉得十分般配。” 有关夏素昔喜欢慕王多年、非君不嫁,以及二人十分般配的言论,如洪水滔滔,瞬间就占据皇城众人的茶余饭后。之前什么连王讨好夏大小姐的消息,早就淹没在洪水中。 就连书院里的容辰都听到不少闲话。 “气死我了!”容辰来回踱步,焦急不已,“他们竟然说是长姐你破坏了夏大小姐和慕王的大好姻缘!这和长姐你有什么关系,明明是皇上下旨赐的婚!” 傅思滢对于现在流言蜚语的蔓延范围很满意,不以为意地说:“难道你指望他们明着说,是皇上破坏了大好姻缘?” 容辰话语一塞:“那他们也不能说你啊!” “说就说罢,说过这阵就好了,我又不会掉块肉。” 一旁也在发愁的李氏见她如此宽心,真不知道是该急还是该欣慰。 “赐婚这么久,这会儿才突然传得人尽皆知的,是不是夏家有什么想法?” 到底是多吃多年盐的长辈,李氏立刻就想到这其中会不会有夏家的手段。 傅思滢倒也不帮着掩饰,嘟囔一句“谁知道呢”。 突然,屋外传来芸芷的匆匆脚步声:“姐,姐,不好了!” 一闯进屋,芸芷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夏大小姐自尽了!” “什么?!” 李氏和容辰惊得双双弹起。见之,傅思滢只好摆出一副被惊到僵硬的模样:“自尽?” “嗯!”出府与友人同游的芸芷一听到消息,就赶回府给家人说,“悬梁自尽的。好在侍女发现得及时,给救了下来。但听说夏大小姐还是死意不绝。” 李氏满心狐疑:“为什么呢,是被最近的流言蜚语吓到了?” 芸芷摇头:“不是!听说是因为慕王。夏大小姐爱慕多年,在七夕宫宴上见到姐姐与慕王感情亲密,她自知再无可能,就想不开要自尽!” 李氏惊骇:“真是个痴情种!” 美人殉情的故事,不管放在什么朝代,不管放在哪儿,都是足够令人震惊的香艳的事儿。何况这个美人足够才貌双全、身世不凡,而美人所为殉情的男子更是威严不可妄言。 这个事情对于旁人来说,顶多是个足够和朋友说叨多年的趣闻,可对傅家来说,就有别样的沉重了。 傅宰相下朝听闻此事,半晌拧眉不语。 李氏和芸芷容辰都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唯独傅思滢一人,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毫不在意的模样。 半晌,傅宰相沉重开口:“思滢,你最近安生留在家中,不要随意出府。夏家女如此一闹,旁人必定对你颇有微词。” 傅思滢懒懒应一声,没多说。尽管她觉得真是不公平,这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呢?是她主动求赐婚的,还是她耍尽手段争抢慕王呢?为什么要责怪她? 李氏担忧:“咱们要不要去夏家看望看望。” “别,咱们家的立场本就尴尬,夫人还是不要掺合为好!”傅宰相深深叹气,“此事一定会传到皇上和慕王耳中,且看皇上和慕王如何打算罢。” 第96章 我悔婚 傅思滢一点也不惧怕皇上和慕王知道会如何。 还是那句话,都是夏素昔在闹腾,与她何干?她可没有半点能被指责的地方。相反,她还会非常大度宽容地做出让步呢。 又过两日,也不知皇上和慕王有没有听说此事,不管二人是因何没有及时表态,夏素昔又自尽了! 上一次是悬梁自尽,这一次则是面对父母家人的宽慰劝说,羞愤地一头撞上床柱,立即晕死过去! 芸芷整天出府和自己的小姐妹们议论此事,回府给傅思滢描述起来,活灵活现,像是她亲眼看见一般。什么血流如注、惨不忍睹,总之是怎么惨怎么说。 皇城一片哗然。 “痴情啊痴情!” “夏家家风一向森严,古朴保守,自然见不得夏大小姐这般闹腾。可说到底夏大小姐也没做错什么,就是爱之深啊。” 也就是夏家的千金能得到众人的体谅感慨,换成其他府家的小姐,这会儿早就被骂不要脸骂死了。 带着帷帽的傅思滢坐在锦相楼里,听着周围的议论,轻声嗤笑。呵。夏素昔没做错什么,她就做错什么了吗? “做得不错,还得再接再厉,”她言语轻松,“若是明日皇上还不表态,你就再来一次狠的。” 坐在傅思滢对面的女子,同样带着帷帽,不露真容。但一张口,熟悉的人都能辨明身份。 “我晓得。” 说完沉默片息,夏素昔又道:“你确定此法有用?我、我如今压力很大,双亲家人皆是惊诧,对我好生指责,嫌我大丢女儿家的脸面。” 与傅思滢达成这样的交易,夏素昔自然是不敢如实对家人说的。夏家人都是清高自傲的性子,哪里会同意夏素昔抛去脸面这样闹腾。要不是夏素昔实在想嫁给慕王,再加上有傅思滢主动提出交易,夏素昔只有脑子进水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听出夏素昔语气的焦急和不安,傅思滢安慰道:“放心吧,怎么会没用。你一番痴情,他们还能眼睁睁看你去死不成?只要你一直闹下去,所有人都会退步。毕竟你才貌双全、家门相配,又与慕王有多年感情,结成连理是理所应当的。” 被傅思滢不经意地一番狠夸,夏素昔怔怔没再言语,但想来底气又足了些。 毕竟就连傅思滢都说她与慕王般配,那她的确需要坚持下去。 傅思滢问:“难道在你昨日撞头之后,令尊令堂没有缓和态度吗?” 夏素昔轻声道:“有。” 第一次悬梁自尽,夏家人痛心震惊,安慰过后便是指责训斥。而第二撞了头,夏家人忽然意识到夏素昔死意坚定,指责她的话顿时就少了大半,纷纷宽慰开导。 “有就对了,”傅思滢的口气无比笃定和蛊惑,“再有第三次发狠的,令尊令堂一定会慌神大乱。就算是皇上不表态,他们也会冲进宫中求皇上成全你与慕王。尽管你现在对他们所有隐瞒,可一旦事成,你与家人多年的心愿就能达到,到时候阖家欢乐,嗯?” 夏素昔低头,缓缓喝掉手中已经变凉的茶。 “我知道了,”她起身,离开前轻声说,“你记住你的承诺,你答应会帮我的。” “放心,我一定会的。” 夏素昔走后不久,傅思滢也结账离开。 她虽头戴帷帽,可锦相楼的掌柜熟悉她的身姿气质。将傅大小姐莫名与一个神秘女子坐在大堂说了几句话的事,放在心上。 就在傅思滢与夏素昔见过面的当天,皇上终于表态。 皇上召夏祭酒密谈许久,最终的结果还是无法令夏祭酒满意。皇上只是命夏祭酒好好照顾安抚夏素昔,又赐了些赏以安慰夏素昔的痴情真心,还答应等夏素昔养好身子,夏家可以大举比文招亲等花样,任由夏素昔挑选优秀男儿。 夏祭酒满心失望。所有的这些,都宽慰不了女儿的一往情深啊! 夏祭酒一夜没睡,不知道该怎么将皇上的意思向女儿转达,又或者该不该说。就这么一犹豫,翌日,还在宫中官署处理公务的夏祭酒,忽得家中讯息,说是女儿要跳湖寻死,让夏祭酒快快来救! 宫中请休,一下子就捅到皇上面前。 听闻傅家小姐要跳湖,皇上十分发愁地放了夏祭酒出宫后,寻思片刻,也赶忙微服出宫了去。 夏素昔这一次跳湖闹的动静,果然是特别大,人们纷纷闻讯而去。 傅芸芷正和姐妹们玩闹着,突然听到消息,小姐妹们都急匆匆去看热闹,芸芷则赶忙回家将事情告诉给傅思滢。 “姐,夏素昔要跳湖自尽!” 傅思滢早有所料。未多说,直接去求李氏允她出府。 “娘,她怕是死意已决,我得去看看。” 李氏又是不忍又是犹豫:“你去又能有什么用呢,还得惹人非议。” “万一呢,总归是条人命。” “唉,好吧,娘和你一起去。” 等傅思滢赶到望月湖时,望月湖岸已经人满为患,怕是半个皇城的人都来了! 而夏素昔自然不是在湖岸边威胁说要跳湖,她可是在湖中央!湖水最深的地方。 夏素昔站在船头上,一脸凄然惨淡,毫无生存之意。她所在船只的周围,同样围着满满的船,有的是夏府下人准备随时营救的,有的是看热闹嫌弃太远不够畅快非要亲临现场的。 傅思滢来得迟,同样挤在岸边,找不见一条能送她凑到跟前去的船。 芸芷那些来得早的小姐妹有没登船的,唧唧喳喳地给她说明情况。 “夏大小姐说想游湖散心,夏家人以为她是想开了,就和她一起登船游湖。本来还提防着,船一直就在湖边徘徊,但时间一久,夏大小姐果然情绪大好,夏家人也就松了戒备。” “这个时候,夏大小姐说想一观望月湖全貌,夏家人就让船夫把船划到了湖中央。结果……” 结果夏素昔就突然变了脸,说要跳湖喽! 这时,忽然从湖中央传来一阵惊呼。众人引颈望去,只见是夏素昔忽然动作,在船头蹲下身子,这才引起惊慌。 不过一会儿,瞧见有一艘湖中央的船驶向岸边。 上面刚下来一个下人,一群人就围拥上去询问情况。 下人愁着脸,大叫:“大家不要挤,放小人过去!我家大小姐说临死前想见慕王爷最后一面!各位大人快放小人走吧!” 傅思滢看准时机,立刻登上这条好不容易空出来的船。夏家的下人还想驱赶,紧跟其后的芸芷立刻训斥:“有没有眼色,我姐姐你也敢拦!” 夏家的下人还有点懵呢,岸上的众人已经惊呼:“是傅大小姐!” “宰相夫人也来了。嚯,今天真是有的瞧!” 一听面前的绝美女子是傅家大小姐,夏家下人神情古怪地请了傅思滢一家登船。 “还、还请傅大小姐好生劝劝我家小姐。” 傅思滢蹙眉,面目凝重:“我会的。” 乘船缓缓抵达湖中央。由于夏素昔以命相逼,同船的其他人都被赶到其它船只上,还要与她的船保持一定的距离。 夏祭酒痛心疾首地劝慰,夏夫人带着夏素昔的兄弟姐妹也在哀声苦劝,夏素昔则置若罔闻,兀自瘫坐在船头,默默哭泣。但凡有人有靠近她的嫌疑,她立刻惊若麻雀,戒备地警告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她,要不然她就一头扎到湖水中去。 夏家人注意傅思滢到,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夏素昔只轻飘飘瞥了傅思滢一眼,也没理会。 只有傅思滢与夏素昔二人心中清楚一切。 傅思滢表现得很谨慎小心,没有贸然开口,与一些纯粹看热闹的人一样都是乘船守在周围。 李氏叹气:“夏家姑娘真是痴情。” 傅思滢“唔”了一声。 芸芷心情复杂地凑到傅思滢身旁,悄声道:“之前在七夕宫宴上,我还觉得她很讨厌,现在又觉得她特别可怜。不能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多让人难过。” 顿时,傅思滢眉头一紧,垂眸看向芸芷。 芸芷怔怔望着夏素昔的方向,神色同情又紧张,还带着几分哀伤。 一时间,傅思滢的心中颇不是滋味。寻常围观看热闹的,无非是对夏素昔的行为感到唏嘘,而芸芷却颇为感同身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芸芷会说出这种话,亦是在表明她自己的感受。 傅思滢紧锁眉头,百味杂陈。 就在这般僵持中,终于,人们等到慕王出场。 慕王与皇上同来,但都没有露面,隐在船舱里。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和慕王的贴身护卫方止站在船舱外主事。 在众人朝龙船跪拜高呼时,傅思滢严厉的目光投向夏素昔,无声地警告她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一出戏,只有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唱完,才会是好戏! 众人跪拜过后,太监总管高声呼唤:“夏大小姐,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慕王爷来了,皇上也来了!” 一听是慕王爷到,夏素昔顿时双眼发亮地紧盯龙船:“臣女拜见慕王!”激动无比,竟都忽视了皇上的存在。众人对夏大小姐的深情认识更深。 龙船内没有回应,只有小太监出入传话。 很快,太监总管就满脸笑意地又高呼:“夏大小姐,皇上和慕王爷邀您入船一叙呢! 还不快快移船面圣?” 闻言,傅思滢立刻勾起嘴角的冷笑。 只见夏素昔先是一喜,后绝然摇头:“不,臣女无颜面圣,无颜面对慕王爷。本是想在死之前再看慕王爷最后一眼,既然慕王爷不愿主动现身,臣女也别无他法。能死在慕王爷的面前,也算是臣女得偿所愿!” 说罢,夏素昔一个倒头弯腰,惊得旁人大呼:“不敢不敢!” 在众人的心惊肉跳中,夏素昔暂停下动作,但她不是不打算寻死了,而是有话要对傅思滢说。 “傅思滢,你何其有幸,能嫁予慕王为妻,这是我以性命都交换不来的好命。” 瞬间,被夏素昔对话的傅思滢吸引无数目光。 傅思滢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直直看着夏素昔,没有言语。 夏素昔凄惨一笑,很是动情地说:“我虽不是自幼与慕王爷相识,但也算相识多年。我闺中好友胡灵静是慕王爷的表妹,她时常予我谈论慕王爷的才能威严,令我倾心仰慕。我以为……” 一声哽咽,几乎语不成句:“为了能配上慕王爷,我勤学诗书、苦练琴棋书画,也认真练习厨艺,跟母亲学习掌家理事。为了能配上慕王爷,我不理闲事,将认为应该学习的,都拼命学会,只为了日后能为慕王爷做一个贤良淑德的王妃。我以为,凭我的才情本事和家世,是能配上慕王爷的,万万不曾想到……半路杀出个你来!” 听夏素昔先是将自己海夸一通,再隐隐有指责她横刀夺爱的意思,傅思滢微微撇起嘴角,看向夏素昔的目光带上几分冰冷。 做戏当真了吧,说得如此情真意切,还想顺道抹黑她一下? 而除了傅思滢外,旁人所有亲耳听到夏素昔说出这话的人,都被感动得连连叹气。一些软心肠的姑娘家已然抹泪,有的人看向傅思滢的目光都带上浓浓埋怨。 夏大小姐喜爱慕王多年,还为了慕王爷那样努力,真心天地可鉴。而傅大小姐什么也没做,不过是因为一道赐婚圣旨,就抢了好大的便宜成为慕王妃,这实在太不公平! 夏素昔俯身痛哭好一会儿,抹泪:“傅思滢,我平日里与你少有来往,不知你的人品性情,但我想,慕王爷与皇上既然选择你,那你就一定有你的过人之处。我比不过你,是我不好。” “我不是自轻自贱的女子,做不得那种抢夺男子的没脸没皮的事情。但一想到往后不能陪伴在慕王爷左右,我就痛彻心扉,难以喘息!所以,我只求一死!望你在我解脱情劫之后,能好好照顾慕王爷,不会让我死不瞑目!” 夏素昔的话语多妙。虽然她得不到慕王,但她也不争抢慕王,只求一死!完全彰显出夏家千金的骨气和骄傲。 人们看向夏素昔的眼神有多同情感慨,盯向傅思滢的目光就有多指责埋怨。 傅思滢一脸僵硬地看着夏素昔在做戏。不得不说,装得真像,令人惭愧。 对傅思滢说完,夏素昔朝夏祭酒和夏夫人的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父亲、母亲,是女儿不孝,有负您二老的生育教养之恩!若有来生,女儿必定加倍孝顺您二老!” 叩完父亲,再叩圣上。 “皇上,臣女今日鲁莽行事,惊扰皇上圣驾。臣女自知有罪,若有来生,一定为皇上当牛做马,瞻前马后!” 最后,答谢慕王。 “慕王爷,臣女今生不能与您共守白头,来世一定会时时守在您的身旁,不再给旁的女子可趁之机!” 最后再抹黑傅思滢一句,说完,高高仰头,眼泪如泉涌,划过脸庞脖颈,姿态清冷绝美。 “永别了……” 身子一歪,作势就要扎入湖水中。 刹那间,湖上人湖岸人皆大惊高呼,惊呼声此起彼伏。 夏家人一个比一个脸色苍白。夏府会水的丫头婆子刷刷刷像下饺子一样跳入湖水中,奋力向自家小姐的方向游去,以备及时营救。 千钧一发之际,傅思滢突然朗声道:“我悔婚!” 瞬间,糟乱乱的场面一寂。众人齐齐扭头看向傅思滢,神情震惊。 她说什么?! 李氏和芸芷诧异至极,可此时也说不出别的话来。而早就等着这一句的夏素昔,很自然地就停下要跳湖的动作,急急大喘着气,怔怔直盯傅思滢。 旁人以为夏素昔是被吓的,只有傅思滢晓得,眼下夏素昔一定是大大松出一口气。 呵。 她要是不说“我悔婚”这三个字,闹出这么大的场面,夏素昔怎么收拾?就是没打算跳湖寻死,这望月湖也得跳上一遭! 的确,此时,夏素昔心底的巨石落地了。 傅思滢没有食言,答应会帮她的,那就好! “我悔婚!”傅思滢再次朗声重复一遍,劝慰夏素昔,“夏大小姐还是安生活着为好!” 确定傅思滢说的是悔婚,议论声像滚开的水,沸腾不止。 傅大小姐敢当着皇上和慕王的面,说悔婚?! 傅思滢朗声说罢,在众人的注目下,一转身,面向龙船方向直直跪下。 “臣女傅思滢,拜见皇上,拜见慕王!” 半晌,龙船内都没有动静,也没有小太监出来给太监总管传达皇上的意思。 太监总管站在龙船船头,又惊又急,连连叹气。 这、这闹的是什么事儿嘛! 傅思滢面色坦然,但又动容,一字一句地说:“皇上,您当初赐下慕王与臣女的婚事时,一定不知道夏家小姐夏素昔对慕王的爱慕之心,所以皇上您并没有错。臣女领旨谢恩,也不晓得夏家小姐对慕王的深情,所以臣女也没有错。而夏家小姐出于矜持,一直不敢将爱慕说出口,更是没有错。” “在不知晓真情之前,无人有错。可在知晓了夏家小姐的真情之后,若臣女还无动于衷,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眼瞧远处龙船船舱的一处窗口,有一角帘子掀起,傅思滢立即摆出一副感动至深的模样,比夏素昔要情真意切多了。 “皇上与慕王一言九鼎,自然不能做出收回成命之事,而臣女一个小女子,不用顾忌那么多约束和规矩!臣女在皇上赐婚之前,与慕王本不相识,赐婚之后,也不曾多见,所以与慕王尚无感情可言。既然已知夏家小姐的深情,当然该后退一步,以成人之美。” 傅思滢郑重叩首:“皇上,臣女斗胆悔婚,任由皇上处置惩罚,以求皇上成全慕王爷与夏家小姐的姻缘美事!” 她都这样说了,李氏又能如何。只能仓惶跟着跪地叩首,一副认错模样。 芸芷更是满眼惊慌,呆呆跟随跪地,不明白怎么几句话的工夫,长姐就要违抗圣命悔婚! 望月湖上,一片宁静。无论是站在船上的人,还是跳入湖中的人,都呆愣愣盯着跪地叩首的傅思滢,全被震惊。 真乃大胸怀啊! 宁愿自己顶着抗旨的罪名悔婚,也愿意成全别人的姻缘。傅大小姐,果然是奇女子! 夏素昔紧绷脸跪着,目光从傅思滢的背影上移开,眼巴巴盯向龙船,一脸期待。 傅思滢都愿意主动悔婚承担罪过,皇上就不用发愁没有台阶下。赐婚吧,赐婚吧,赐婚慕王与她! 苦等半晌,终于,太监总管的声音重新响起:“皇上有命,传傅家小姐与夏家小姐入船拜见。” 顿时,哗然一片。 皇上要召两位姑娘一起相谈,可见这桩婚事是有变数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气氛,莫名轻松欢乐起来。人们都想着皇上肯定会答应傅家小姐的悔婚,转而给慕王与夏家小姐赐婚! 傅思滢起身,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夏素昔被急急登船的夏家人拥入怀中。 夏家人纷纷喜极而泣,夏素昔也是泣不成声。 二人的船头缓缓划到一起,夏素昔还要装模作样地对傅思滢道歉:“傅思滢,多谢你。” 傅思滢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成人之美嘛,我也不是铁石心肠。” 她的话语引得夏家人好感一片。李氏则神情万般复杂,不知这出变故到底是喜是忧。 傅思滢与夏素昔齐齐登上龙船。 本什么也不想地等着皇上召见,忽然发觉一旁的护卫方止脸色不太好看。 方止蹙紧双眉看着傅思滢,微微摇头,一脸的不赞同。没忍住,低声道:“傅大小姐,您还是慎重考虑再说话。” 傅思滢眼眸一眯。 片刻后,被准许入船舱。二人垂首,规矩地步入。 一感受到帘子另一边的烘热,傅思滢就知道漠苍岚一定是在的。 果然是铁石心肠的兄弟二人,夏素昔在外面又是真情表白,又是不想活地要跳湖,愣是引不出他二人露面。 呵呵。 第97章 幼稚鬼 船舱内又热又静,死一样的静。 被宫人领到位置后,傅思滢和夏素昔请安行礼。 这一行礼,就半晌没有被允许起身。傅思滢只能看到视线范围里一尊炉口通红的火炉。 渐渐的,两条腿开始颤抖。 傅思滢心中一气,鉴于和夏素昔贴身站着,她便十分隐蔽地胳膊一动,碰上夏素昔。 夏素昔之前又哭又装那么久,体力比傅思滢还要差,本就艰难维持,被傅思滢这么轻轻一碰,立刻就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直接歪倒在地。 傅思滢立刻小小惊呼一声,赶忙去扶夏素昔。 等将夏素昔扶起来身来,二人就自然垂首站立,悄无声息地双双结束礼数。 皇上的沉默也在这个时候被打破。 “你二人在皇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如何向朕交待?” 夏素昔被吓得“噗通”一下跪地,连声告罪:“是臣女莽撞,臣女惶恐,臣女愿以死谢罪!”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以死相逼做得多了,夏素昔现在是张嘴就来。 傅思滢瞥夏素昔的后背一眼,缓缓跪下,简单道:“形势所迫,非臣女故意为之。” 夏素昔身体一僵,面向地毯的面容露出怨恨。 凭什么她就得以死谢罪,而傅思滢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可以解释?难道还想所有的罪过都让她一人承担? 皇上显然也被傅思滢的解释惊愣一下。 “你们一个愿以死谢罪,一个非故意为之。呵,非死即活,”皇上冷笑,“夏素昔,傅思滢,你二人今日是联手在逼朕改口、逼朕收回成命、逼朕反悔朕的旨意!嗯,是不是?” “臣女不敢!” “臣女不敢。” “朕看你们敢得很!” 皇上重重拍桌。傅思滢与夏素昔二人噤若寒蝉。 良久,皇上平缓情绪,问夏素昔:“你就非慕王不许?不能嫁给慕王,你就要自尽寻死?” 一听这话,夏素昔立刻意识到是转机来了! 再抬头,又是深情可怜模样:“皇上,臣女对慕王的真心天地可鉴。臣女不是以命相逼,而是没了慕王……真的活不下去!” 夏素昔说这话时,傅思滢急速地抬眼瞥了一下,瞥见漠苍岚那张冰块脸。 明明夏素昔是在情真意切地表明心意,可他愣是半点不动容。 傅思滢撇嘴。也对,谁嫁给他都无所谓,他又不在乎。 这样想着,眼眸渐凉。 皇上又问傅思滢:“你真的愿意为了成全夏素昔,抗旨悔婚?你可知抗旨的后果?” 傅思滢应声:“臣女知道抗旨的后果,但为救夏家小姐一条性命,臣女认为值得。只是还求皇上将臣女与家人分开对待,祸不及家人。” 皇上默然。 傅思滢又是占道理又是占情义,若他真的因此而处罚傅思滢,一定会被天下人所非议。 沉默许久后,皇上沉声对慕王说:“慕王,看你的意思了。” 闻言,夏素昔紧张至极,傅思滢则淡然不动。 而漠苍岚没有分毫犹豫,直接道:“傅思滢,你既然要悔婚,那就如你所愿。抗旨不尊的后果,你一人承担。” “臣女知道。” 漠苍岚说完,再无其它话语。夏素昔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她所希望的回应,不由得非常失望。可再一想到赐婚该是由皇上赐婚,便又打起精神期待地等候皇上的旨意。 然而…… 皇上与慕王对视许久,说:“好了,你们下去吧,别再闹事了!” 夏素昔一惊,急切地抬头:“皇上!” “朕要考虑!” 皇上陡然加重的危险语气令夏素昔一惊,顿时不敢再放肆,只好乖乖垂下头去,与傅思滢一同跟随宫人离开。 一出船舱,便能看到站在其他船上的李氏和夏家人。 夏素昔目光深深地看傅思滢一眼,转身急急与家人汇合。傅思滢则淡然对护卫方止道:“我的确是慎重考虑后才开口的。” 方止神情无奈。 夏素昔对家人说皇上和慕王爷已经同意傅思滢的抗旨悔婚,但皇上对另行赐婚还要考虑。 夏祭酒等不到皇上召见,心中惶恐:“赐婚一事事关重大,自然是急不得的,你没有在皇上和慕王面前急躁鲁莽吧?” 夏素昔尴尬摇头:“没、没有……” 听到夏家人的对话,李氏担忧至极地握紧傅思滢的手:“你怎么跟皇上和慕王说的?” “该说的我方才在船外都说了,抗旨的后果我一人承担,皇上和慕王都同意了。” “你!你一个人怎么承担!”李氏陡然受惊生泪,“那可是违抗圣旨啊!思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和你爹怎么受得住!” 傅思滢急忙安抚住母亲,悄声安慰:“母亲莫慌,皇上和慕王都还没有说我抗旨会是什么后果呢。您也不想想,我是为了救夏素昔的命,怎么可能会有严重后果?皇上若真要罚我,至多也就是意思意思。” 李氏心中难受,无法开怀:“意思意思?你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你知道什么意思!” 在傅思滢连声宽慰母亲时,龙船传来“皇上起驾”的高呼。 众人纷纷跪地行礼,恭送皇上。 望着龙船渐渐远去,想到方才漠苍岚答应得干净利落,傅思滢抿起嘴唇,神色复杂。 有今天一事,她与漠苍岚的婚事可以合理解除,但夏素昔想要嫁给漠苍岚,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皇上之所以当初想让她嫁给漠苍岚,无非是为了获取傅宰相所代表的世家势力的支持。而夏家虽也是世家,但本就是皇上和慕王的人,所以皇上不会想用联姻的手段来获取夏家的忠诚。 慕王妃之位是一块大肥肉,皇上岂会愿意浪费。 然而眼下,皇上要是不愿意让夏家和慕王联姻,恐怕夏家的忠心会受损啊。 呵呵,皇上也算是骑虎难下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皇上这是赔了慕王又折夏? 傅宰相知道事情的经过后,并没有斥责傅思滢。 “当时情况危急,你的做法是对的,”傅宰相沉重点头,“现如今,就看皇上和慕王的意思了。爹估摸着,皇上不会对你有太大的惩罚。这样也好,你和慕王的婚约解除,以后爹的压力也能轻一些。” 傅思滢点头:“是。” 父女二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但现实狠狠打脸。 翌日早朝,无数弹劾折子像雪花似的落在皇上的御案上。什么傅宰相吃完饭不擦嘴,有损仪容,还有傅宰相走路太慢,耽误时辰……种种种种,弹劾的尽是些鸡毛蒜皮!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太监总管将一道又一道折子挨个念出,傅宰相的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过半的朝臣参与了弹劾傅宰相。 要不是傅宰相素来公正清廉、勤勤恳恳,这次非得被弹劾到流放抄家不行。 弹劾的折子太多,皇上当众训斥傅宰相一番,令傅宰相无地自容。 尴尬啊,尴尬极了。 傅宰相回府以后,也不好意思跟家里人说,第二日去上朝,照样是同样悲惨的遭遇。 虽然傅宰相不对家人诉苦,但有傅容辰啊!傅容辰也算是准仕途,在书院的同窗中地位颇高。同窗都是官宦公子,听父母说了笑话,到书院就不怀好意地询问傅容辰,可是把傅容辰羞得够呛。 于是,全家就都知道了。 傅思滢一边听弟弟抱怨,一边嘴角抽搐。她万万没有想到,漠苍岚会如此幼稚! 当然,这当然是漠苍岚的手笔!否则除了皇上,谁还能令这么多朝臣做出这种可笑的弹劾! 简直是荒唐! 没想到漠苍岚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如此无耻。说好的抗旨后果由她一人承担,他凭什么羞辱她父亲? 越想越气,傅思滢再三思量后,还是打算去慕王府求见一遭。 就算不提父亲的事情,她也得问问漠苍岚,皇上同意她悔婚的圣旨什么时候下? 再一次来到慕王府,傅思滢所受到的对待瞬间大变。慕王府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请傅思滢在堂中等候。 她女门客的身份也不好使。管家面无表情地说:“王爷认真考虑后,认为好姑娘还不够资格成为慕王府的门客,所以这块门客……” 话未说完,一见管家有意要收走她手中的门客身份木牌,傅思滢立刻将手一缩,怂了道:“我不是好姑娘,你认错人了。” 怂到承认自己“不是好姑娘”,全因为好歹凭着门客身份,她每月还能从慕王府领银子呢,才不要放弃这个身份! 管家干笑两声,也没强要。 而傅思滢这一等,就等了个海枯石烂。 坐在椅子上,等到两腿发麻,站起来松松筋骨,也等到筋疲力尽。王府管家已经没影儿,她想要离开,堂外的下人就拦住她,不让她走,于是她就只能干等。 好哇,好个漠苍岚,像个小娘儿们一样小心眼!用这种手段磋磨人! 呸! 正等着呢,忽然见堂外有下人带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过。 望着,傅思滢眉头一皱,那是……锦相楼的掌柜? 锦相楼的掌柜一扭头,也看见了傅思滢。掌柜神情明显一怔,而后跟王府下人说了一句,就向傅思滢走来。 “小人给傅大小姐请安,没想到在慕王府能与您巧遇,呵呵呵呵。” 傅思滢目露狐疑:“你来慕王府做什么?” “下人是来寻慕王府的管家,结算上个月慕王府留在锦相楼的账钱。”掌柜笑意盈盈,好像是马上要得到大笔银子的开心。 “嗯,”傅思滢应一声,转头对王府下人说,“这掌柜要找你们管家,我也要找你们管家,何不带我二人一块去?” 王府下人干笑:“傅大小姐还是留在堂中稍候为好。” 说完,领着锦相楼掌柜速速离去。 盯着锦相楼掌柜的背影,傅思滢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是没有问题的。高门贵府都有记账的习惯,只等着各家掌柜带着账本登门结账。可这个锦相楼的掌柜……他不是一般的掌柜啊! 傅思滢可不会认为给清方门看门,就不算是清方门的人! 难道,清方门与慕王有秘密的关系? 想了想,又觉得没可能。因为前一世在慕王死后,清方门的势力和声望才在江湖上愈发强盛。 或许真的只是来要账的吧,要不然就是漠苍岚和她一样,有什么事需要清方门帮助?呃,这个想法更加不可能。要是漠苍岚都得求清方门帮忙,那清方门现在怕是已经一统江湖,哪里还用得着接她这种打人、买药、找人的小生意。 傅思滢被禁足在堂中,眼睁睁看着锦相楼的管家来了,又走,走时还客气恭敬地冲她拱手告别。 眼看天色将晚,傅思滢终于忍不住了:“来人!” 一嗓子响彻慕王府,叫得鸟兽惊散。 “再不来人我割腕自尽了啊!” 看守在堂外的王府下人神色惊怔,眼看傅思滢一下子摔碎茶杯,捡起锋利的瓷片就往自己的手腕处划。 “叫你家主子出来见我!”她愤怒不已,“否则,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有两个女人为慕王寻死觅活!” 以命相逼! 跟夏素昔学的! 一见这架势,王府下人匆忙去报。不过一会儿,王府管家速速赶来。 “你别进来!你敢跨过门槛一步,我立刻就死!” 王府管家忧愁不已:“傅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你快放下利器,小心别伤着自己。在下已经禀告王爷,王爷很快就会来的。” “你自己瞧瞧天色!很快是多快?我信了你的邪!”傅思滢冷嘲热讽,“但我的很快跟你不一样,你信不信我很快就割腕自尽,溅你一身血?” 管家苦笑不已:“王爷是真的忙……” 话未说完,一道冷漠不带分毫杂音的男子声音响起:“让她死,别拦着。” 慕王到! 音落,漠苍岚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外,背着光线,影子像一座小山包似的蔓入堂中,将傅思滢笼罩。 这招果然有用。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的法宝,真是见效。 早知道对漠苍岚也有用,她早就使出来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苦等几个时辰? 傅思滢清清喊得有点刺痛的咽喉,抿抿嘴,手指一松,手中的瓷片瞬间掉落在地。“啪”,一声脆响。 漠苍岚缓缓步入堂中,睥睨她一眼:“不死了?” 傅思滢脸皮极厚:“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不要污了王爷的府邸。” 护卫方止跟随其后,带着下人开始布置火盆炉子热茶,很快,堂内就热气腾腾起来。 傅思滢不动声色地往漠苍岚的方向凑近许多,以图清凉。 漠苍岚斜她一眼,实在是看不起她。 方止也给傅思滢换了一杯热茶,给她布茶时,嘴角冷笑,眼神充满警告。 这幅神情看得傅思滢是心头一跳。 嗯?方止什么时候给她摆过这种脸色? 什么意思? 漠苍岚正襟危坐着,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长布包,不到他手掌的长度。他一直来回转晃着,也不知道那小长布包里面装的是什么。 抿一下茶水,道:“都退婚了,你还来做什么?” 被磋磨一下午的傅思滢,火气也给磋磨没了。有点蔫蔫地开口:“臣女就是想问一下王爷,皇上解除婚约的圣旨什么时候下。” “圣意难测,本王怎么知道。” 傅思滢想拿眼珠子翻他。他和皇上穿一条裤子,他不知道谁知道? “不知王爷能否向皇上问个清楚?” “本王又不在乎,谁在乎谁自己去问。” 在傅思滢眼中,此时漠苍岚浑身上下就写着三个字:求我啊! 小人得志。 一副小人得志的面孔! 再想起他对父亲的为难,傅思滢就气不打一处来。 “王爷不在乎此事,那就罢了吧。但有一事,想必王爷不可能不在乎。若是不在乎,也不可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闻言,漠苍岚冲傅思滢挑一下墨眉,表情欠打,摆明了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傅思滢攥紧手,问:“敢问这两日无数朝臣弹劾宰相大人,可是王爷的杰作?” 漠苍岚将小长布包在手心敲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皇上和王爷那日都答应过臣女,臣女悔婚抗旨的后果全由臣女一人承担,不会祸及臣女的家人!而如今,您令满朝弹劾臣女的父亲,又算如何?还尽是一些、一些蚊子大小的毛病!” 漠苍岚横目冷淡地瞧傅思滢:“错无大小,官员以此弹劾宰相,也是在督促宰相注意细节。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况且,皇上不过是告诫宰相一番,算什么大事?难不成,你以为你抗旨不尊的后果,只是你父亲被责骂几句那样简单?” 傅思滢无言可辩。 话全都被漠苍岚说死。往后他就拿这些小事磋磨她家,她家也无可奈何,只能受着。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臣女的父亲虽然贵为宰相,但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王爷想令朝臣督促臣女的父亲,能不能别光拣一些类似于吃完饭不擦嘴、走路太慢、喝水太快的事情说叨?” 傅思滢好生无语:“皇上日理万机,不该被这些废话所扰。” “你父亲既为宰相,就该以身作则,错误不分大小。” 眼瞧漠苍岚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模样,傅思滢顿时就火冒三丈。 “漠苍岚,你到底想怎么样?” 似乎就是在等傅思滢发火,漠苍岚瞬间停下动作,眼神如芒,笔直钉去。 “傅思滢,你说悔婚就悔婚,你算什么东西?有胆子说出口,后果就给本王受着,别来叫屈!” 傅思滢一怔,恼火道:“我还不是为了成全你与夏素昔?夏素昔可是要跳湖的!” 她的话音刚落,漠苍岚倏地倾身。由于傅思滢耍小聪明坐得离他很近,所以他一倾身,就直撞到她的眼前。 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而是幽幽道:“很快,本王就会清楚一切是真是假。你自求多福,嗯?” 他的话语和呼吸带着他独有的清冷扑面而来。傅思滢打了一个哆嗦,有些不解。 什么意思?他会清楚一切? 他、他在乎真假? 漠苍岚起身,将手中一直把玩的小长布包亮在傅思滢面前。修长的手指一抖,就将锦缎包裹的物件露出。 傅思滢眸光一定,只见是她的海棠红玉簪! 皇上圣旨赐婚那天,他来傅家,伸手从她发上拔走的。 她的海棠红玉簪,换了他的血玉佩。虽然她一直暗笑他是将胡灵静的金簪首饰当成定情信物,但也知这二物才是二人真正的定情信物。哪怕“定情”之意,纯属鬼扯。 现在,他将这支海棠红玉簪亮出来,要做什么? 傅思滢定定想了几息,皱眉道:“王爷是要和我归还彼此的信物吗?王爷的血玉佩我没有随身携带,明日一定亲自奉还。” 漠苍岚摇头:“不,不是。” “嗯?”傅思滢蹙眉,不是? 他捏着手中的红玉簪,晃了晃,说:“你看好。” 她便有些莫名其妙地盯着红玉簪,不知他要作何。 忽然,她瞳孔一缩,双眸中映出的红玉簪于须臾间被冰霜包裹,徒留下白霜在外。这一幕令傅思滢立刻回想起,他当时是如何碎掉楚子期刺去的长剑! 而果不其然! 在红玉簪被完全冻住后,漠苍岚捏着长簪的指尖轻轻一搓。 只见,前一息还是精美雅致的海棠红玉簪,瞬间变成一地冰渣! 傅思滢倒吸一口冷气。明明碎掉的是红玉簪,她却觉得漠苍岚是在把她挫骨扬灰! 红玉簪碎掉后,她的目光直直撞入漠苍岚幽深莫测的眼眸中。 “你、你……”好不容易稳住声线,傅思滢气愤惊愕地问,“你不要,归还于我就行,可必如此?你、你等着,我回去以后也把你的血玉佩砸碎!碎成渣,碎成末!” 来啊,互相伤害啊! 这斗气的回答令不远处的方止没忍住,轻微一声偷笑。 听傅思滢如此言语,漠苍岚微微紧目,以看蠢人的目光看她。 “不,本王的意思是……” 他更凑近一些,几乎是在她的面颊旁说话,“已经是本王的东西,若不是本王主动松手,就算是亲手毁掉,也绝不会放它离开!” 他微侧着脸,血色浅浅的唇瓣就在她的眼下。 第98章 疯狗 他如蒙白霜的唇瓣,吐出满含深意与威胁的话语。 属于他的东西,若想走,除非他主动放手,下场就只有被毁掉! 这岂不是在告诉她,不是他主动提出悔婚,所以她别想好过,所以她的家人也别想好过? 傅思滢微微颤着呼吸紧盯他的唇瓣。她不是在怕,她是被气的。 她算计方法、算计道理,却唯独没有算计到他是一个无赖鬼!对、对,他有遮天的权力,所以他敢肆意而为! 而她……而她…… 傅思滢气得眼前一花,猛地一动脖子,张口就朝那张可恶的嘴,狠狠咬去! “唔。” 温热与冰冷相触。漠苍岚倏地放大眼眶,完全没有在意来自唇瓣的尖利痛感,满目唯有她近到无法看清的惊恼眼眸。 像是燃烧着两小从火苗,闪烁跳跃。 她的呼吸与他的鼻息融化在一起,清冷的芳香是极为好闻的气息。 口中有铁锈味开始蔓延。 漠苍岚一动不动。 当然,他也动不了,毕竟被狗……被傅思滢咬着嘴呢。 护卫方止嗖地就背过身去,眉头皱成八字,一脸难以诉说的复杂神色。 傅思滢这一口咬得极狠,没有留力。咬的时候就没当漠苍岚的嘴是嘴,只一心想着要把这张不断会说出讨厌话语的嘴给废掉! 她是打不过他,难道她还咬不过吗! 汪! 不过一会儿,她同样尝到血腥味。古怪的味道让她清醒些许,回过神,立刻松开牙齿。 在这种尴尬的时候,唯有继续厚脸皮,才能保持住气势。 傅思滢面不改色,依然以愤愤之色怒视漠苍岚。帕子从嘴边一抹,抹掉混在一起唾液和血。 “呸!”她恶声恶气,“血都是臭的!” 嘴唇内壁被咬出两个小小血窟窿的漠苍岚,面色比她还要冷漠。大拇指一抹下嘴唇,抹到一片血。 “疯狗。”他说。 二人对视片刻,一个眼神便是数百回交锋。 傅思滢冷哼一声,蹭的一下起身。像是打了胜仗似的,满身凶悍气势地大步向外走去。 边走还边说:“再让人羞辱我爹爹,看我咬不死你!” 迈过门槛,犹不解气,抬手随意从发上扯下来一个发饰,旋身便朝漠苍岚丢去。 漠苍岚依然不会被她丢出的任何东西砸中,一抬手,就抓住飞来凶器,顺便还能看到她气呼呼地渐走渐远。 直到傅思滢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漠苍岚语气很是古怪地骂了句:“死丫头。” 这语气不同平素里的冷漠,反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低头看手中抓住的发饰,只见是一片有兰草镂空雕纹的华胜。他沉默片息,不知想了什么,将这片华胜包在之前包裹海棠红玉簪的锦缎中。 还嗤笑道:“看样子是服软了,知道另赔一个信物还来。” 方止终于忍不住:“主子,属下还是让刘医圣给您看看伤口吧。” 这血流的,血口红牙。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传言为真,慕王爷真的吃人! 漠苍岚眼眸一暗,再次低声骂一句:“疯狗。” 顿了顿,又冷笑:“本王倒要看看今晚她还有没有胆子发疯。” 傅思滢昂首挺胸地离开慕王府,等走过两条巷子后,忽然,脊梁骨一弯,怔愣原地。 过了片刻,写满桀骜不驯的脸上,瞬间就溢满懊悔和苦恼。纠结、难堪、后悔、羞耻、丢脸。 啊…… 啊! 她是疯了吗…… 她是疯了吗! 傅思滢无语地倚到巷边,双手捂脸,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何等蠢事,简直是丢脸至极。 她为什么要去咬漠苍岚的嘴?就因为他的嘴正好在她的嘴边,咬着快速方便? 她怕不是在刹那间被鬼附了身?要不然怎么会失去理智? 撑着墙走了两步,傅思滢越想越是尴尬,无法从窘迫和羞耻的情绪中走出。她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丢脸就丢脸吧,能教训他一番,值了! 她那一口咬得够狠,就差没给他的嘴唇咬个对穿。 哼,有他受的。 回到傅府,正巧遇见本家的傅三夫人赵氏离去。赵氏冲傅思滢笑了笑,没多说,似乎有些庆幸来的时候傅思滢不在家,所以用不着和傅思滢对话。 目送本家的马车远去,傅思滢问母亲:“娘,三婶婶来做什么?” “哦,马上就是中元节了嘛,你三婶婶来说明日一同回乡祭祖。” 傅思滢眉头一皱:“本家不是出身皇城本地?” 家中从来没有跟随本家祭祖过,但她记得本家一直都是在皇城本地祭祖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回乡? “不是,本家是因战乱搬迁到此处的,只是搬迁时整个家族都迁移了,所以一直以来的祭祖便没有回乡,”李氏笑了一下,“老夫人的意思是最近家中颇不太平,还是回根源祖地祭拜一番为好,以求先人庇佑。” 傅思滢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也只有家中诸事不顺的时候,才会想起祖宗先人。” “胡说什么,”李氏示意她快闭嘴,“你方才出府做什么去了?” 傅思滢一怔,脸色刹那间又不好起来,随口道一句“咬人去了”,匆匆进家门。 李氏听得一头雾水:“嗯?咬人?你又不属狗?” “……” 由于明日一家人要随本家回乡,所以今晚的傅家安歇得很早。 “那江南平城湿气大,奴婢给您多带几身衣物。”晴音贴心地说。 傅思滢十分赞同这个做法:“本家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在平城怕是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只能靠当地官员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款待照顾些许。还临近关头才来与我爹娘说,真是可笑。” 不过离开皇城也好,她今日见漠苍岚是生怵了。他既然是这种态度,那她还是出去避避风头为好,躲开他的火气,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 “呼”,蜡烛被吹灭,傅大小姐的闺房陷入宁静,神入梦乡。 殊不知此时夏家夏大小姐的闺房里,是如何得心惊肉跳、惊心动魄! 在夏素昔悲戚的哭声和告罪声中,黑衣人拿走字据契约,一跃而走。 夏府侍女很久后回过神,听到大小姐屋中传来哭声,惊得前去查看,就见自家大小姐瘫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夏素昔哭得狼狈失态,还要说谎遮掩,“做噩梦罢了。” …… 傅思滢也在做噩梦。 不过不是关于她自己的噩梦,而是关于别人的噩梦。这个别人,正是漠苍岚! 梦中的她,是神武英明的……一条狗。她看出漠苍岚的人皮之下是一头残暴的凶狼。于是她替天行道、一身是胆,勇敢地扑上去和漠苍岚对峙撕咬。 专咬漠苍岚的狼嘴! 咬他一嘴血! 她真是畅快啊。身心舒畅。甚至还在他面前学狼叫,笑话他。手下败将! 他这只凶恶的狼就眼冒绿光地盯着她,十分恐怖。 正当她又来一声狼嚎,想要不屑地问问他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还想反击不成,突然,天旋地转! 兜头一阵狂风将傅思滢吹醒。 她茫然睁眼,竟惊骇地看到夜幕苍穹,满天繁星。 嗯?什么时候从她的卧房能够直接看到天了? 不、不对,她似乎正在夜空下飞翔?! “啊!” 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人背着正在奔跑跳跃,傅思滢惊呼一声。 身旁传来询问:“傅大小姐,您醒了?” 傅思滢扭头看去,就将旁边跟着一个蒙面人,身材纤细,让她觉得眼熟。 对方及时开口:“是我,孙丹,您还记得吗,背着您的是我弟弟孙益。” 傅思滢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姐弟俩是清方门的人,曾经帮她陷害过何长易南山一案,还在福好客栈令卫兰灵遭过难。 上次,就是这姐弟二人深夜带她跳墙离家的。 “唔,我记得,啊!”眨眼的工夫,傅思滢被孙益背着跃出傅府院墙,她心头惊慌,“你们突然夜访做什么?要带我去哪儿?” “我姐弟二人只是奉命行事,要带您去一个地方。” 孙丹扯出一条麻绳:“得罪了!” 说罢,就将傅思滢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还朝她的嘴中狠狠塞入一大块布,最后将她推上一辆马车。 “唔!唔!” 傅思滢彻底变成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孙益在外赶车,孙丹坐在车里守着傅思滢。在如同墨浓的夜色里,傅思滢瞪大双眼盯着孙丹,拼命用眼神询问孙丹此举是什么意思! 孙丹摇头,只轻声道:“奉命行事,无可告知。” 之后,就果真再也不说半个字。 顿时,傅思滢的心如坠冰窖。 果然,果然是不能和狼合作,因为极有可能就会引狼入室!这姐弟俩能接她的生意,就能接别人的生意,更何况一回生二回熟,进出傅家如入无人之地!她悔之晚矣! 傅思滢拼命思索逃脱求救的办法,但一筹莫展。手脚都被捆绑,嘴巴也被堵死,她连对孙丹施展口才的机会都没有。 是谁要害她!? 都怪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傅思滢一时间毫无头绪。 马车在夜色中行走许久,突然,马车停下,不过一会儿,有粗哑的呵斥声在车外远远响起:“夜行何人?城门已关,不得出城!” 傅思滢立即一个惊喜。 守城卫! 没想到孙丹和孙益还打算带她出城。呵呵,异想天开了吧,这深更半夜的,没有正当理由,守城卫是不会放人出城的。 果不其然,没听到充当车夫的孙益答话,守城卫的声音很快临近。 “再问一遍,夜行何人?若不如实回答,立刻拿下!” 凶悍的声音充满力量,激得傅思滢心潮彭拜,暗道有救。毕竟这么晚了,不管是什么理由要出城,都得接受守城卫的盘查。 这车帘一掀,明晃晃她一个大活人被绑着,孙丹和孙益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解释不清。 不过她也很忐忑惶恐。毕竟她清楚清方门的能力。孙丹和孙益都是细心谨慎之辈,怎么可能会犯如此轻易就被拦下的错误? 而事情的发展,往往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明明没有听到车外的孙益说什么,却听守城卫立刻变了语气,十分恭敬地说:“大人辛苦。” 然后高喝:“开城门,放行!” 瞬间,傅思滢的脑海里惊涛拍岸,急得很不得立时飞出一脚将守城卫的嘴巴给踹歪! 都不检查检查吗! “唔!呜呜呜呜呜呜!” 傅思滢闷哼成串,被堵住的嘴竭尽全力发出最响亮的声音,意图引起守城卫的注意。 哪怕只是闷哼声,但此时夜深人静,肯定能被听见的。 她奋力将头凑到车窗边,以求让求救声能够穿过车厢被守城卫听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猛然扭头向同车的孙丹看去。 只见孙丹正襟危坐地看她,对她微微一笑,一点也不在意她拼命求救的举动。 霎时间,傅思滢的心头凉成一片冰河。 有备而来! 果然,哪怕傅思滢的闷哼声已足够让车外的人听到,但马车还是顺利起驾。而且,车外还隐隐传来守城卫的感慨:“不愧是大人,公务果真繁忙,夜以继日。” 过城门,无比顺利。 内城门、外城门,畅通无阻,马车渐渐驶向荒郊野外。 终于,孙丹大发慈悲将傅思滢口中的布条取走,显然是此时不用再惧怕傅思滢大喊大叫。 傅思滢合拢嘴巴,狠狠吞咽几下。缓解不适后,问孙丹:“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守城卫称呼你弟弟为‘大人’?你们是官家的人,不是清方门的人?” 若是管家的人,怎么敢这样对她? 孙丹摇头:“傅大小姐不必多想,我和弟弟是借着下命之人的名号,所以那些小兵自然不敢多问。” 傅思滢眉头皱得越紧。下令让清方门害她的,到底是哪路神仙,竟能帮衬孙丹孙益躲过深夜守城卫的盘查,还能令守城卫误会他们的身份? 这般厉害,何不亲自来捆她,用得着去委托清方门? 孙丹取来水囊,示意傅思滢喝水。 傅思滢不敢喝。 孙丹笑:“若是下了药,一早就给您下了,不会拖到现在。您放心喝吧,我也是担心您等会儿会口渴。” 即使这话说得有理,也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不渴。”傅思滢依然拒绝。 孙丹笑了笑,没再劝。 马车颠簸,真切的披星戴月。一晃一晃的,傅思滢被晃得神魂颠倒,差点昏睡过去。 估摸着过去小半夜后,在傅思滢年岁不知的糊涂中,马车终于停下。而同时,也能感受到车外强烈的山风呼啸,拉车的马儿在嘶鸣、不安晃动。 “好了,到地方了。” 还有些怔神不清醒的傅思滢被孙丹带下车,一下车,瞬间就被狂野的山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骇然大醒。 入眼处,一片漆黑,只能感觉离天幕更近,手可摘星辰。 “这是什么地方!”傅思滢大喊,一张嘴就是一大口狂风灌入咽喉。 孙丹同样大喊回应她,但比她要轻松得多:“这里是城外双口山的山顶!”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又是奉命行事!傅思滢快要被这四个字搞疯掉。 而很快,她就知道孙丹孙益真正的奉命行事是什么了。 这里不止是双口山的山顶,准确的说,是在一处悬崖峭壁的山顶。孙益能驱赶马车到这里,也实在是车技了得。双口山的山势平缓上升,等人不自觉来到山顶时,才会突然发现最初的山脚已经是万丈深渊之下,而脚下就是悬崖峭壁。 借着稀薄的月光,孙丹和孙益将傅思滢带到离悬崖边最近的一棵树旁,然后…… “啊……”傅思滢被摆置得头下脚上,天地颠倒,“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一眨眼,她就被倒挂了! 等将她倒挂在树上后,孙丹终于说出实话:“我们奉命将你倒挂在此处,傅大小姐,得罪了。” 姐弟二人弯腰冲傅思滢抱抱拳,好让她能够看见,然后,转身就走。 见之,傅思滢立即大叫:“孙丹!你们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被倒吊着,被狂风垂得摇摇晃晃,就像一条正在被风干的肉!她要被一个人留在这里吹风? 这是什么折磨人的鬼法子! 孙丹孙益二人分毫不理会傅思滢由于在狂风中变形而显得鬼哭狼嚎的叫喊,头也不回地踏月而去。 “孙丹!孙益!” 再无回应。 傅思滢脑袋充血,很快就喊得眼前一片漆黑,也不知本就是夜色难视,还是她在发晕。 风声咆哮,星光在脚下璀璨,她变成一只蝙蝠晃晃悠悠地在摇摆。 狂风不断地灌入口鼻,此时才终于明白方才孙丹劝她喝水的好心。 这个鬼地方,估计等她死了也不会被人发现。更何况被大风吹一晚上,她怕是坚持不了几天。 就算是明早府中人发现她失踪,也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查无可查。 “来人啊,救命啊……” 傅思滢有气无力地唤着。哪怕在这个时候唤出孤魂野鬼来,她也一定不会害怕,反而会跪谢孤魂野鬼的救命之恩。 手脚的麻绳结捆绑极为扎实,挣扎得手腕都被磨破,也没有半分松动。 “到底是哪个混账这样害我,不要让我知道,知道了我必定将你碎尸万段!啊!” 气得再一次抖动,犹如被拎起尾巴的鱼抖动挣扎。 “夏素昔?不应该。胡灵静?她还敢有这胆子?素敏大长公主和德妃都不可能在此时对我下手。卫兰灵?被卫侯府禁足着,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也不可能雇人害我。还有谁……何长易?不像他的手段。二婶婶?傅芳薇?傅……” 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傅思滢浑身大震,神思一僵! 片息后,嘶声大喊:“漠苍岚!你个挨千刀的!什么法子都能使出来,你还要不要脸!” 咒骂声在风中飘扬。 “小肚鸡肠,凶残无道,小心眼!白天没咬死你,我后悔至极!” “不要容我活着回去,要不然我非把你关到冰窖里去,让你生不如死!死!” 正愤然怒骂之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鬼魂般的幽问:“骂够了没有?” 骂声戛然而止。 傅思滢先是一愣,紧接着急忙仰头努力朝后看。只可惜夜太黑,什么也看不到。 这个时节,田中的秋收粮食初初成熟,因而有了秋尝祭祖的传统,祭祀祖先,祈祷丰收。 道教认为七月半夏尽秋来,天地阴阳交替,是地官诞辰。地官赦罪,打开地府大门,允许众鬼离开冥界,返回人间,与家人团聚。 中元节,便是七月半秋尝祭祖之日。 那么问题就来了,有后代家人的鬼,可以去享受后人的祭拜供奉,那没有后代家人的鬼怎么办?! 呵呵,那它们就只能到处游荡、去自行觅食啊! 傅思滢无疑认为,她身后就来了一只属于“没有后代家人的鬼”! 鬼大哥! 看来她真的是乌鸦嘴,不过是想想求来鬼都不怕,果真就求来一只鬼。 “鬼大哥,我不好吃,你救我一命好不好?”求鬼的时候,该低头时就低头,“你帮我把绳子解开,等我回去,我就带许多纸钱物件和食物来此处祭拜你。求求你了!” 鬼大哥沉默半晌,道:“我不需要纸钱物件和食物,我只需要人命。” 废话,人当然比粮食和畜生好吃。 傅思滢当机立断:“我回去以后就把漠苍岚给你送来!那是个恶鬼转世,你吃了他的魂魄,一定会鬼力大增,称霸地府无敌手!” 鬼大哥没有说话。 傅思滢有些惶恐,不知道漠苍岚合不合鬼大哥的心意。 在忐忑的等待中,忽而,一只寒凉刺骨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傅思滢冷得浑身一抖,摇头哀嚎:“不不不不,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给你送漠苍岚了,他可难吃了,不配当你的食物!”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把傅思滢挂在树上的绳子断掉,傅思滢一头落到地上。 第99章 恐吓 一头掉落在地,后脑勺嗡嗡响。本就充血闷肿,这一撞好像整个脑袋都要爆炸一样。 不过好在有鬼爪抓着傅思滢,否则她这一脑袋杵地,就算脖子不断,脸也得被毁。 瘫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消去头脑的肿胀充血感。 傅思滢捂住后脑勺地抬眼一看。唔! 眼眶扩大,顿时惊骇。只见她所误以为的鬼大哥竟然是漠苍岚! 漠苍岚一身黑衣,无声地站在一旁,除了莹白的肤色在月色的浸润下显出玉质的光芒,几乎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点墨的眼眸冰冷无情地睥睨着她,他虽然不是真正的鬼,但比鬼要恐怖多了。 怪、怪不得周围寒凉如冬,而她误以为是鬼气。 傅思滢一时没忍住,吞咽一下,如同被无形掐住咽喉,抖着声音问:“你、你想做什么?” 此时,她还是更希望遇到一只真正的鬼,而不是漠苍岚这个比鬼还要狠厉的人。 漠苍岚一用力,就提溜着傅思滢的胳膊,将她拽起。 一边拖着她向悬崖边走去,一边问:“你想要本王生不如死?” 风势越大。 一见漠苍岚是要把她往悬崖边上带,傅思滢的两条腿拼命在地上拖蹭。 “没有!风大,你听错了!” 她的双手都被捆绑在身后,这让她的平衡更不好控制。直至来到悬崖边,傅思滢的一只脚已经被拖崴掉。 她也不敢喊疼,因为她有预感,她即将要面临的危机可比崴脚要恐怖得多。 捆绑住手脚的绳子依然没有被解开,结结实实地担负着捆绑的使命。 漠苍岚一手拉住傅思滢双手间的绳结,胳臂一震,就将傅思滢从悬边推出去! “啊!” 尖叫声中的惊恐将山风吓得精神一凛,瞬间,山风咆哮肆虐,宛若一张野兽的血盆大口,在悬崖下伺机待发。 “漠苍岚!” 除了双脚还能顽强地撑在地上,傅思滢的整个身体已经悬在山崖上空。望着幽深漆黑的深渊,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嘶声喊出漠苍岚的名字,以求他能给她一点安心的回应。 而漠苍岚任由她拼命叫喊,半句回应也没有。 傅思滢正喊着,忽然大风灌入鼻喉,呛得她连声咳嗽,中断了叫喊。 这时,漠苍岚说:“是你命夏素昔耍出以命相逼这种手段的?” “咳咳咳咳……咳!”咳嗽声戛然而止。 傅思滢的咽喉吞咽一下,望着恐怕吓人的深渊,她闷闷应了一声:“唔。” 身后没有说话。 想着怕是没有被漠苍岚听到,她一咬牙,放声大叫:“是我做的!我都承认,你先把我拉回去好不好!” 音落,骤然身体一震,落向深渊。一瞬间,坠崖的恐惧遍布全身,身心皆随着狂风的呼啸而剧烈晃动。 傅思滢大叫:“啊!不要!” 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般弱小可怜过。性命被如此明晃晃地威胁,一动一静全都被另外一个人耍弄于手。 “我错了!”她认起错来很快速,“我真的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产生这样荒唐放肆的想法,更不该去找夏素昔合谋,我真是大错特错,罪该万死!” 漠苍岚将绳子越放越长:“不用你万死,你只需要死一回就足够。” “不不不,啊,一遍不够不够!请让我死一万遍!”傅思滢闭住双眼,“快把我拉回去!” 她如此恐惧,实在不是因为怕死,毕竟她都是惨烈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怕死。她只是怕死得竟然如此不值当! 不过就是用计以求解除婚约,凭什么就要被漠苍岚在深夜狂风中推下山崖而死?还要被摔成肉饼肉渣?! 她决不能死得如此可笑! “傅思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王的底线,”身后传来凉凉幽声,“本王认为,应该到此为止了。” 说完,漠苍岚彻底放手! 傅思滢陡然睁眼,便见自己“刷”地朝下栽去。悬崖下方的幽深黑暗似乎在笑,开心有额外的食物将要送入口中。 啊! 一头扎去,身体从倾斜变成趴平,紧接着继续倾斜,视线越过地面,直直冲下。 意识到漠苍岚是真的把她推下了山崖,傅思滢一个闭眼,扯开嗓子嘶喊出最后遗言。 “漠苍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啪”的一声,下落的身体瞬间停住。只有脚尖勾住一点点地面,身体已经倒挂在崖壁边,一睁眼就能看见近在咫尺的山崖石壁。 漠苍岚拉住就剩下一点尾巴留在掌心的麻绳,用点力,将人拉上来,让她保持即将落崖的姿势。 抖抖绳,眼睁睁看着傅思滢被抖得风中凌乱。 他问:“好玩吗?” 喊遗言喊得嗓子扯破的傅思滢,好一会儿后才缓过神。她下意识地身子发抖,可嘴巴依然硬得很。 这一次她不喊了,声音很小,但语气十分坚决:“漠苍岚,你最好不要放我活着回去,否则你以后完了。” 漠苍岚眼眸一紧,紧盯傅思滢。她的身体明明颤抖得要命,话却说得比谁都狠。 果然是块硬骨头,这般吓唬都不知道怕的。 蓦然,漠苍岚嗤笑一声,彻底缓缓收回绳子,不再吓她。 傅思滢终于被拉回来,双脚结实地踩在地上,心脏狂跳不已,难以安抚。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漠苍岚,一点也不掩饰磨牙的举动。 见之,漠苍岚冷笑:“自你被赐婚于我的那日起,你的双手双脚就被绑上绳索,人也被推上悬崖。绳子的另一端在我手中,你的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而你想要逃脱绳索的控制,只有我主动为你解开。” 闻言,傅思滢恨恨咬牙,腮帮子紧绷。 而他说着,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个身。伸出手三下两下,就将捆绑了她数个时辰的绳索松开。 傅思滢收回双臂,揉搓着双手,不愿回身去看他不可一世的面孔。 漠苍岚平静地说:“你自行挣脱绳索,只会落向深渊。” 这般可恶和狂妄的话语把傅思滢气得急急喘气,一张脸都快要气得变形。 胸膛狠狠起伏几下,傅思滢不说二话,弯腰,自行将双腿的束缚也给解开。 完后转身直面漠苍岚:“好,那你要如何才会主动解开我身上的绳索?” 漠苍岚不言语。 她又问:“除了你与皇上想利用我拉拢我父亲外,我与夏素昔相比,难道不是夏素昔更适合你?” 漠苍岚的目光停在她怒不可遏的面目上,莫名觉得她很可恶。 “夏素昔与你相识多年,自小仰慕你,你之前也听说了她为了能给你当慕王妃有多努力。漠苍岚,反正你也不在乎你的王妃是谁,难道娶了夏素昔,不比娶我要好过千倍百倍?” 傅思滢认为漠苍岚纯粹就是宁愿自己不好过,也不想让别人好过! 她直截了当地道:“你改娶夏素昔,与我解除婚约!不用担心没有婚约的束缚就拉拢不到傅家,因为我愿意代替我妹妹芸芷入宫,陪伴皇上。这对你与皇上来说,没有差别!” 明明风声依旧大,二人之间却突然宁静无比。漠苍岚的眼眸在顷刻间如同夜幕一般漆黑。 许久,他道:“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围魏救赵,嗯?” “是又如何?” “你以为我不在乎我的王妃是谁,你以为皇上不在乎入宫的人是谁?傅思滢,你如此自以为是,怎么不干脆以为自己是只猪,蠢得要死?” 傅思滢差点没被他这句讥讽给气岔了气。 “我只会以为你是只猪,蠢得要死!” 漠苍岚看向傅思滢的眼神中写着四个字:无可救药。 他转身,向夜色中而去。 傅思滢急忙跟上,生怕他将她一个人扔在这山顶上。那样的话,她要回城恐怕得跑断腿。 漠苍岚的话语让傅思滢的心底生出涟漪。皇上在乎进宫的人是芸芷? 可是,就算是在芸芷对皇上一见钟情的同时,皇上也对芸芷另眼相待,又有什么能保证皇上会一直对芸芷另眼相待? 后宫佳丽无数,争斗无数,皇上的宠爱能长久几日?待兴趣过后,待腻味生出,待用处殆尽,待红颜老去,芸芷又该以何立于后宫? 这不是她自以为是的担忧,而是她用命换来的教训啊! 她如何能眼睁睁地亲手送芸芷进入残忍之地? 漠苍岚登入马车,傅思滢跟随着也要登入,哪料刚一凑近就被护卫方止拦下。 “嗯?”傅思滢气恼询问。 方止示意她去看漠苍岚的脸色。 漠苍岚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车中,骨节分明的素白手指敲打着炉盖。他漫不经意地问:“还悔婚吗?” 立刻,傅思滢哑然无语。 什、什么话!难道她不悔婚才让她登车?她要是依然坚持悔婚,就只能自行回皇城? 再者说,悔婚的事情他之前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你、你不是已经答应了?” “圣旨未下,本王答应有什么用?” 对他的无赖十分无语:“我要是坚持悔婚呢?” 漠苍岚嘴角微微一扯:“看来刚才的游戏你还没有玩够。” 这句话简直就是致命威胁。 傅思滢沉默半晌,道:“我可以不悔婚,但我绝不同意芸芷入宫。” 对此,漠苍岚没有感到分毫不妥:“前者与本王有关,后者与本王无关,而本王只关心前者。” 他一抬手指,方止便收回阻拦的手:“傅大小姐,请。” 登上车,被狂风吹了半个晚上而浑身寒凉的傅思滢,第一次觉得漠苍岚的马车里好温暖、好安心。 想及漠苍岚方才的话,她目光深深:“不管皇上想要召进宫的人是谁,就算皇上不喜欢我,哪怕把我放在冷宫也是能拉拢傅家的。所以,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好让我去帮帮我妹妹?何况,你娶夏素昔总归比娶我要好。” 她的问题令漠苍岚蹙眉。 “你问本王为什么不能放过你?”他神情微恼,“傅思滢,抛开你想要代替你妹妹入宫的想法,难道你认为你嫁给谁都没有区别吗?” “没有!”她回答得毫不犹豫,“没有区别。” 漠苍岚瞬时捏紧手炉,盯向傅思滢的眼眸聚起怒火。 “你固执地认为本王不在乎娶谁做王妃,所以娶夏家小姐比娶你要好,但本王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本王认为……”他一字一字吐出,“有区别。” 傅思滢莫名心头一跳。 有、有区别? “有……什么区别?”她喃喃发问。 漠苍岚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去,手往旁边一放,松开凉掉的手炉。 嘴角轻撇。 有区别?呵,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但他依然能底气十足地回答她的询问:“夏家小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才情学识无不出挑,聪慧过人。而你不仅自以为是,顽固执拗,还蠢笨得无可救药。” 当傅思滢磨牙要问那他为什么不选择夏素昔时,漠苍岚话意一转:“也就是你,可以完美衬托出本王的英明神武。所以,非你不可。” ……呵,呵呵呵呵。 对于这种“非你不可”的赞誉,傅思滢坚决不接受! “呸,你不过就是彻头彻尾的蔫坏心思,不想让别人好过。” 漠苍岚不予置否。 马车疾驰,终于在天亮前赶回皇城。离开傅府时,傅思滢是被孙益背出来的,而现在想要同样悄无声息地归家,于她而言,翻墙可就有很大的难度。 方止自然要主动站出来:“傅大小姐,属下背您入府吧?” 还不等傅思滢犹豫犹豫,漠苍岚已经走出车厢,站到车旁。 他眼尾冷厉地瞥她一眼,而后转过身去,将宽大的后背完全展示给她,语气嫌弃:“还不快点。”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傅思滢颇有点受宠若惊,只觉得这家伙实在是喜怒无常、行为莫测。刚才还恨不得要把她推入悬崖,这会儿就有好心要背她入府了。 呵呵,即使如此,她也绝不会忘记他之前的蛮横和粗鲁! 现在才来装好人? 晚了! 只怔愣片息,傅思滢就十分自然地往漠苍岚宽大的后背……一趴! 漠苍岚裹着漆黑的水貂毛大袄,她这一趴就趴进一片光溜水花之中。有点滑。 两条手臂圈住他的脖颈,收紧。 “你是想趁机勒死我吗?”还不等走,漠苍岚就冷不丁地告诫,散发着打算清理一波敌人的戾气。 傅思滢不情不愿地把手臂松开些许。呐,没错,她的确是打算趁机勒死他的。看来恶人当久了,他对自己的危机下场很敏锐呐。 漠苍岚在傅思滢调整姿势趴好后,将人稳稳背住,向前走了两步,便不出傅思滢意料地嘲讽道:“说你是猪,果然和猪没有区别。” “快走吧,背猪的。”傅思滢没好气地道。 夜色里,一个巨大的身影像一只灵活的橘猫,敏捷无比,轻快地奔跑跳跃。 十分平稳,就是特别冷。 眨眼过后,傅思滢就被安稳地送到自己的卧房。 将人放下,漠苍岚转身要走。 “谢谢你。” 漠苍岚脚步一顿,回眸略有诧异地瞧她一眼,似乎是没有想到经历了今晚的事情,她还会非常心大地向他告谢。 他想了想,从袖子中拿出一张纸,亮到她眼前:“这张字据,你自行处置。” 发现竟然是夏素昔手中的那张契约,傅思滢赶忙接过收好。可这一回,就没有对漠苍岚道谢了,反而尽是嘲讽。 “真有本事,能从夏素昔的手中得到这个。你把她也吓得够呛吧?” 漠苍岚淡淡道:“这种小事,自然是下人去做。我走了。” 说完,果真不再停留,走出房屋,很快就消失于夜色中。 傅思滢收回恼火的目光,关紧房门。不多想,立刻点燃烛火,将夏素昔和自己的两份契约字据迅速烧成灰烬。 看漠苍岚的态度,悔婚之事定然是失败的。而夏素昔只要有这份字据,就一定会再给她增添棘手的麻烦,还要牵扯到洛浅苏。 看着一地灰烬,傅思滢知道,她此番无疑欠下漠苍岚一个天大的人情。 真是可恶,被恐吓整整一晚上,到最后还是她欠人情? 在天色开始翻起微亮时,傅思滢的浑身疲惫涌出,终于连打着哈欠归于床榻梦乡。 一早,傅宰相家中的几辆马车收整妥当后,来到本家,等候本家人一同回乡。 傅老夫人在两个儿媳的搀扶下出府,目光一扫,只瞧见傅宰相李氏和芸芷容辰身影,不由地皱起眉头。 不用傅老夫人问,傅二夫人张氏就眼尖地发现:“思滢呢,怎么不见人?” 李氏急忙解释:“那孩子昨夜起病,神思糊涂,我让她躺在马车里歇着了。等到平城,一定让她给老夫人请安。” 闻言,傅老夫人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点点头,走向马车。 待队伍整装,一声令下,规模不小的车队缓缓起驶。 李氏在傅思滢的车中,看着酣睡不醒的女儿,担忧不已。 昨晚睡得那样早,一大早却如此精神不济。担心女儿生病,李氏一早就命晴音去请郎中来诊断,结果是受寒发热,一只脚还崴了,肿成馒头。 这让李氏十分纳闷,女儿到底是怎么了?虽说入秋,但也没有冷到会受寒的地步,再者说好端端地怎么会崴脚? “阿嚏!” 沉睡中的傅思滢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脸蛋红彤彤的,一看就不正常。 唉。 梦中,来来回回都是被漠苍岚推下山崖的那一幕,饱受折磨。 …… 平城地处江南,闷热潮湿。今日下着雨,倒显得些许沁凉,但更是湿润。 傅家的车马来到平城,他们在此处举目无亲,只能停在城门外等候守城门的士兵去通知当地官员。 很快,当地刺史带人热情赶来。 “下官拜见宰相大人!” “宋刺史不必多礼,此番回乡祭祖,叨扰宋刺史了。” “不敢不敢,何谈叨扰,没想到宰相大人的祖籍是在平城,这是平城的光荣啊。” 傅宰相与宋刺史好一番客套。此时,傅宰相便是所有傅家人的首领,本家人不乐意也只能憋着,谁叫傅诗和傅文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宰相大人,下官为您和家人安置了一处特殊的住地,希望您能住得欢喜踏实。” 宋刺史神神秘秘地带领傅家人进入平城,穿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最后来到一座高门大宅前。 “这是哪里呀?”初次离家走远门的芸芷向外张望着脑袋,好奇不已,“看着是大户人家。” 她们的马车偏后,只能瞧到一点府门上方的影儿,看不见迎候的人。 傅思滢好笑:“自然是大户人家,难道平城刺史还敢把宰相和家人安置在破草屋下榻?”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容辰的呼唤:“长姐,二姐,快出来吧,是芝玉公子的家!” 芝玉公子?! 傅思滢一愣,与芸芷对视一眼。 “快,晴音,把我的帷帽拿来!”傅思滢有点惊慌。她可万万没有想到白倾羽是平城人! 晴音十分确定地说:“大小姐,奴婢并没有给你收整帷帽带过来。” 闻言,芸芷一下子找出一条粉嫩的面纱送到傅思滢面前:“我有一条面纱,姐你快带上。” 傅思滢急忙接下,将面蒙上。 芸芷只以为她是因为何长易的事情而与白倾羽闹得不愉快,所以才不想全然面对白倾羽,遮面挡些神色。只有傅思滢自己心中清楚,白倾羽对她的真正印象有多恶劣。 下车后,脚崴还没好的傅思滢被芸芷容辰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走向白宅大门。 傅宰相与李氏正与白倾羽相谈甚欢。 “真没想到芝玉公子是平城人,得贵府照拂,不胜感激。” 白倾羽面带浅笑,气质如流云飘逸:“夫人不必客气。” 李氏笑得很温和,刨去因为何长易一事双方产生的些许尴尬,她本就对白倾羽的观感印象很不错,这次能巧遇并且得到白家的盛情款待,无疑让李氏对白倾羽更为赞许。 头一转,见三个儿女走来,李氏立即招手:“来,思滢,见过芝玉公子。” 傅思滢轻应一声,低垂着头。走到近前,头更低垂几分:“见过白公子,真是有缘,人生何处不相逢。” “傅大小姐,好久不见。”白倾羽眼眸越暖。 第100章 安顿 薄薄油纸伞承接着雨珠的垂落滴答,也遮挡住傅思滢的上半边面容,让白倾羽只能看见她脸上蒙着的面纱朦胧。 傅思滢借着伞盖的遮掩,也没抬眼去看白倾羽,正好可以装作一副女儿家的矜持姿态。 李氏笑着解释道:“这丫头临行时受了寒,又崴了脚,很是精神不济,芝玉公子还望海涵。” 白倾羽一早就注意到傅思滢是被妹妹弟弟搀扶着行走,走起路来还有些跛。闻言,立即迎傅宰相一家进白宅安顿。 白父白母皆是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迎宰相一家做客,足够热情客气,又不会显得谄媚讨好。 “阿羽说他去皇城后,颇受宰相大人与您家中人的照拂,在下和内子不胜感激。” 傅宰相惊奇地与李氏对视一眼,二人发现对方都是疑惑。他们几时照顾过芝玉公子? 白父的感谢令傅思滢不由地向白倾羽看去一眼,又在他回视前急速收回目光。 他可真是个滥好人,随意给别人头上加恩情。 “家中客房已经打扫干净,令千金既然略有不适,还请快快回屋歇息。如果需要请郎中,尽管吩咐府中下人。” “多谢。” 从进门都入客房,本家人个个跟在傅宰相身后干笑。比起姿态高傲,更像是压根就插不上话。 待归于白家客院,白老爷和白夫人都离开后,傅二老爷傅诗皮笑肉不笑地对傅宰相说:“没想到大哥在平城还有这般关系,大哥的人脉果真是广泛。” 傅宰相不喜欢别人说他人脉广泛,听起来很有污蔑他假公济私、仗势欺人的嫌疑。 未理会二弟,转而恭送老夫人:“母亲,您一路奔波疲惫,快快回屋歇息吧。” 傅老夫人到底是上了年纪,的确需要立刻休整,于是本家人也没再和傅诗一样酸言酸语,很快就各自回屋歇息。 傅家一大家子在白家安顿下来,等歇息够了,白家会在晚膳时为他们接风洗尘。 “哇,这几间房都布置得好生清雅。”芸芷来回蹿看,十分赞赏。 傅思滢点头,没错,白家连客房都极为精巧细致,与她家中主人的卧房相比也不差。还有白府中的下人也个个模样清秀,可见白家是个极其讲究的家族。 李氏又一次夸赞起来:“芝玉公子的父母一看也都是正直真诚之辈,果然是家风淳朴。” 芸芷忍不住笑:“娘,您都夸多少次了,这般欣赏芝玉公子呀?” 李氏一怔,神情有些古怪地笑道:“娘不仅是欣赏,还巴不得有这么一个好姑爷呢。” 闻言,芸芷顿时一愣:“嗯?” 自知说多,李氏摆摆手撇清这话意,但一转身,又偷偷将傅思滢拉到一旁,悄声道:“滢滢,你觉得芝玉公子的为人如何?” 听过母亲刚才的话语,哪里还能猜不到母亲眼下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傅思滢无奈叹气:“娘,您怎么什么都敢想。” “这有什么不敢的?”李氏理直气壮,“反正你都要和慕王解除婚约了。婚约一解除,皇城中的那些碎嘴子肯定要对你说三道四。你若是一扭头就又直接定下人家,保准能气死不少红眼的。” 瞧母亲一脸理所当然,傅思滢难以将被漠苍岚威胁一通所以食言悔婚的事情告知。 她还是心存侥幸,觉得悔婚之事有转机。毕竟几乎满皇城的人都知道皇上和慕王已经同意她的悔婚,就算漠苍岚一个人不放手,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变数。 李氏将傅思滢的沉默误以为是她在思索此事是否可行,于是对白倾羽夸赞得愈发厉害。 “他对他的爹娘说颇受咱们家的照拂,我和你爹爹可没有,芸芷容辰就更不可能,可见功劳都是在你这里的。娘记得,最初他不是还特意给你送过药吗?更像是他照顾你了。这么好的男儿,你就不心动?” 想想芝玉公子的为人和家世,李氏是越想越满意。 傅思滢打断母亲的狂想:“娘,此番前来平城是为了中元节祭祖,您先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吗?我还生着病伤着脚呢,实在没空想您说的话。” 这时,晴音端拿着物件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小药瓶。 “夫人,大小姐,这是芝玉公子让奴婢给大小姐治脚伤的。” 李氏笑眯眯地将药瓶接下,再一次替白倾羽美言:“真是体贴。瞧瞧,人不露面都能照顾到你。” 闻言,晴音冷不丁地发问:“人不露面?夫人,芝玉公子方才没进来吗?奴婢远远见芝玉公子从房门处离开,还以为是刚刚见过夫人和小姐,只是忘给药了。” 顿时,傅思滢与母亲对视怔住。 好半晌,傅思滢烦恼地捂头:“娘,你看看你刚才都胡说了些什么。这不是在咱们自己家了,切记谨言慎行。” 李氏不以为然:“没事,娘倒觉得是好事。他不敢露面,才说明对你是有几分心思的。” 说罢,还对傅思滢戏谑地挑眉笑。 傅思滢好生无奈:“您就别再胡说八道了。” 由于宰相驾临平城,白家陆陆续续迎来平城的大小官员和商贾。临近接风宴开始,白家像是自家大少爷娶妻似的,府外车马络绎不绝,宾客满门。 傅思滢命晴音买来蒙面珠帘。换掉面纱,蒙面珠帘从额头一直遮挡到脸下,隐约遮掩了整张面目,还能让人视物,十分好用。 虽然独自一人戴着蒙面珠帘很是突兀,但她目前的身份好歹依然是准慕王妃。她的身份独特,不想被闲杂人等一瞻容貌,也是理所应当。没人能指责她,反而还得夸她矜持谨慎。 接风宴无非就是一场众人齐齐涌上要和傅宰相套近乎。傅思滢与芸芷容辰自顾淡定地享用美食佳肴,也懒得与平城的众人交际周旋。 本家人同样应付客套无数。傅芳薇倒是也想学傅思滢的高冷疏离,但其父傅诗和其母傅二夫人张氏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了攀比心,没停歇地带傅芳薇和平城的这个结交一下、那个认识一下,令傅芳薇无法安宁! 就连芸芷都察觉到古怪。 芸芷碰碰傅思滢的胳膊:“姐,本家不是应该冷脸坐在一旁装模作样吗,怎么会突然一反常态,广结相识?” 傅思滢略带讥讽地笑:“自然是不想再继续跟在父亲后面了。” 本家也不想想,他们一没权二没财的,除了顶着与宰相是一家的名号,还在哪点有吸引力? 她与芸芷正说话着,忽然听见一道明显带着不善的女子声音在旁响起。 “久闻傅大小姐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横眼瞥去,只见是一个眉目姣好却盛气凌人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目光张扬地直直盯着她,神色充满探究与不服。 傅思滢与这个年轻女子自然是一点也不认识。她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半句回应也没有。 呵,哪家小门小户的小姐,还久闻她的威名,名不虚传?听说过什么就敢仗着有胆子便往她面前闯? 以为她心地善良,会像白倾羽一样,谁的脸面都给吗? 发现傅思滢明明注意到自己,却一声回应都没有,年轻女子的脸面一僵,神情顿时不好。 而正巧看到这一幕的旁人也替年轻女子尴尬。傅大小姐可是未来的慕王妃,纪家小姐就这么直愣愣地往前冲,被冷落实在是太应该。 纪姑娘暗暗咬牙,不轻易承认败下阵。然而无论她再说多少句,傅思滢就是不理会她半下,目中无人到极致。 “哼!” 最终,纪姑娘冷哼一声,甩头离去。 芸芷看一眼那自说自话好半晌的姑娘背影,奇怪地问:“那女子为什么要到姐姐面前好一番……呃,张牙舞爪?” “谁知道呢,理会她做什么。” 而不过片刻,纪家姑娘去而复返。只是这一次她不是独自前来,而是跟在……白倾羽的身旁。 白倾羽来至傅思滢面前:“傅大小姐。” 对他,傅思滢不得不搭理:“白公子。” “菜式可还符合大小姐的口味?” “挺好的,我比较喜欢。” “喜欢就好,有一道杏仁鱼片十分可口,你……” 眼看白倾羽十分贴心地和傅思滢聊起来,纪家姑娘脸色难堪,赶忙不高兴地打断白倾羽即将连绵不绝的话。 “白哥哥,你还没有为我介绍一下呢。” 白倾羽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之所以过来,是被纪家小姐强求拉过来的。 道声歉,白倾羽以清润的嗓音说:“傅大小姐,这是平城商贾纪家的姑娘,名纪香蓉。” 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女儿! 既然是白倾羽亲口介绍的人,傅思滢不可能不给面子。但也只是淡淡一声应,高贵疏离的姿态半点也没有破碎。 白倾羽的目光柔和地隔过蒙面珠帘去捕捉她的眼神。察觉她的懒于应对,白倾羽也便知情知趣地反应过来,没有为纪香蓉介绍傅思滢,反正都知道。 纪香蓉等了许久,没有等到白倾羽对她隆重介绍,反而是又和傅思滢聊起来,这脸色顿时就像涂抹了锅底灰一样黑。 “白哥哥,”纪香蓉甜腻腻地唤道,“明日祭祖后你陪我去城外散散心吧。自从你去皇城以后,没有人陪我玩,我整天待在屋子里好生无趣!” 又一次被纪香蓉打断话语,白倾羽的眼眸中流露出不快。 傅思滢则是忍不住红唇勾起,戏谑地观察他的反应。 白倾羽闭眸,微微叹气。他只是脾气好,并不代表不会生气。虽然感到不快,可教养让他压下这份不快,从而能依然温和地回应纪香蓉的要求。 “纪小姐,明日即是中元节,家中又有贵客,在下恐怕不会得空能够陪同你出城散心。若纪小姐想要出城,可以命府中下人陪同,相信纪老爷和纪夫人一定不会让纪小姐一个人行动的。” 纪香蓉在提出要求时,根本就没有去考虑会不会被白倾羽同意。她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于是被当着傅思滢的面儿回绝,自然令她大感羞愤。 所以,傅思滢便眼睁睁看着纪香蓉在被婉拒后,没有对白倾羽表达不满,反而冲她怒目而视,还口中迅速地低骂一句:“狐狸精。” 嗯?! 傅思滢挑眉。 胡灵静的专属称呼什么时候可以用到她身上了? 她的注意完全不在重点上,倒是身旁的芸芷气愤地立刻回击:“你说什么?” 白倾羽也诧异地看向纪香蓉,十分不赞同:“纪小姐,你太失礼了,请快向傅大小姐道歉赔罪。” 纪香蓉咬牙:“我不,因为我说得没错!” 说罢,扭头走掉。没走两步,倒是听到傅思滢冰冰凉凉的声音:“无事,蚊子哼哼罢了,不值得在意。” 倏地,纪香蓉停下脚步,回头恨恨看向傅思滢。虽然看不清傅思滢的面容,却能清楚感受到傅思滢的轻蔑和不屑。 傅思滢同纪香蓉初次到她面前张牙舞爪一样,完全将纪香蓉忽视,一点回应也不给。也就是这种态度,才叫人气得快要爆炸。 白倾羽蹙紧眉头向傅思滢道歉。 傅思滢摇头:“无事。与你无关。” 她从白倾羽和纪香蓉二人对对方的称呼上,就能看出二人的态度。纪香蓉亲亲热热地称呼白倾羽为“白哥哥”,白倾羽的称呼则是规规矩矩的“纪小姐”,二人谁跑谁追,再明白不过。 显然,这位心思单纯、心直口快的纪小姐是拿她当情敌对待了。 傅思滢叹气。也不知是怎的,自从踏入白家,对于她和白倾羽之间关系的暗示是接二连三地来。先是母亲,再是被莫名其妙地当成情敌。 这让她……很无措。 清净不过片刻,得知自家女儿胆敢在傅大小姐面前放肆,纪老爷和纪夫人匆匆赶来,几番道歉。 在父母的厉声训斥下,纪香蓉眼泪汪汪、不情不愿地向傅思滢道了歉。 “我错了。” 傅思滢目光冷漠,没有回应。纪香蓉道不道歉是纪香蓉的事情,而她原不原谅是她的事情。 傅思滢主动悔婚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平城,所以她作为已定的慕王妃,足够压下在场所有人权势和地位。纪香蓉没有分寸,可不代表家中父亲也傻得要死。 纪父能成为平城首富,最会的不是生意,而是为人处世。哪料想生出个如此没有眼色和心思的丫头,真是坑爹。 纪父能带妻女进入今日的场合,就有能力以“赔罪”为名请平城官员和白老爷白夫人给他当说客,邀请傅宰相一家明日赴赔罪宴。 顾及白老爷和白夫人的颜面,傅宰相也便放低身段应下。这倒让纪父高兴因祸得福了! “多谢宰相大人赏脸,草民一定会盛情款待!” 傅宰相摇头:“盛情足以,清粥小菜足以。”要不然,旁人还要以为宰相贪污受贿呢。 …… 傅家人要祭祖,即使知道祖宗先人是从平城搬迁的,他们也早已不知这里是否还有平城的祖坟,即使有,位置又在哪里。 好在,族谱完整。 请人准备足够多的祖先牌位,傅家人在平城城外面向皇城的方向,将牌位依次摆置妥当,然后进行祭拜。 净水、净巾,亮烛上香。 所有傅家人行祭拜大礼,礼毕,供上三牲和供果。 傅诗读过祭文后,所有人再行大礼。最后祭祖礼成。 回城时,正巧遇到一同结束祭拜的白家人。 傅思滢腿脚不便,一直坐在马车里代步。芸芷倒有心力体力和容辰在外骑马跑动跟随。 等回到白家,芸芷偷偷对傅思滢说:“我刚才看芝玉公子的情绪很低落,好像沉浸在悲伤里,都不像他平日的模样。” 傅思滢微微抿唇,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尽管听闻白倾羽有伤心事,她有些好奇和关心,但也不会做出纪香蓉那般随心随遇直奔正主面前的行为。 不过出乎预料的是,白倾羽主动来邀她去花园闲坐。 她尚且犹豫,芸芷已经兴奋地推着她走:“快去呀,姐姐,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芝玉公子正是伤心的时候,需要你的安慰!” 拍掉妹妹推她的手,傅思滢心情古怪地跟随白家下人前去花园。 一方面她心生忐忑,神奇至极地竟会感到愧对漠苍岚,生怕漠苍岚猛地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然后带她去跳崖。另一方面,她觉得很有必要与白倾羽解释一下之前他无意偷听的事,说清楚他就不会误会了。 直至花园,下人为傅思滢比出一个方向手势,而后退下。 傅思滢顺着方向前行两步,便在柳暗花明处见到白石桌白石凳、白倾羽白酒坛。 地上一个歪倒的空酒坛,可见他已经喝光一坛。 听闻声响,白倾羽向傅思滢看来,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晶亮的双眸是这天底下最水润透亮的宝石。 “傅大小姐,”他说话的语气也染上黏糊糊的酒意,“来,坐。” 傅思滢走近:“你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酒?” 他瞥一眼地上的空酒坛和桌上的酒坛,笑得淡然:“不算多,只能让人生出微微的醺意罢了。” “那便是醉了,你还想如何?” 傅思滢走到另外一边的石凳落座,给自己的酒碗里倒了一碗酒,浅尝一口,发现是桃花酿。 便道:“别多喝,现在是微醺,过会儿就要大醉了。” 白倾羽笑,活像一根俊竹在雨水的滋润下快活地颤动:“我想要的,就是大醉。大醉一场不需醒,忘却自己想忘却的,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涉及私密,傅思滢本不该追问才对,但见他忽地又露出悲痛之色,便不由地问出口:“那你想忘却什么,又想看到什么呢?” 放浪形骸的白倾羽身体微微一僵。他抬眼,目光深深地看傅思滢一眼。他伸出手,想要拨开她遮面的珠帘,望入她的双眼。傅思滢不假思索地向后一躲,避开他的手指。 白倾羽很失望地收回手。因为略有醉意,不自觉地显出委屈之色。 “呃,”傅思滢尴尬地说,“我不习惯。” 白倾羽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此事。 他忽然接话她前一句的疑问,幽幽道:“我想忘却的,正是我想看到的。” “嗯?”她不解。什么意思? 他凝视她许久,缓缓开口:“我想表达我的诚意,所以愿意告诉你我的秘密。” 嗯?为什么要表达诚意?不等傅思滢考虑是否听下这个秘密时,白倾羽说道:“其实我并非是父母的亲生子,只是母亲用二两银子买回来的罢了。” 闻言,傅思滢赫然一惊,白倾羽是养子? 这也太不像了!白老爷和白夫人对他实在是疼爱有加!整个白家也都以他这位大少爷为骄傲,甚至整个平城都以他是如此一位名士而自豪。 原来,竟然是养子? 对比同样是养子的父亲,傅思滢不得不感慨人各有命。她父亲被傅家收养,被却本家人排斥提防,有用时拉拢,无用时一脚踢,没有半点信任和疼爱。 而瞬间,她也懂了白倾羽为何在祭祖之后如此哀伤。因为他和她父亲一样、和她的家人一样,都没有在祭拜自己真正的祖宗,而是在祭拜别人的祖先! “所以,你想忘却的是你并非是白家亲生子一事,而你想看到的,则是你的生父生母到底是谁?”傅思滢问。 白倾羽仰头灌下一口酒:“你总是如此聪慧。” 傅思滢不以为然:“这很明显。” 他一笑,反问道:“难道傅宰相也是如此吗?你父亲身为傅家的养子,祭祖时也会难过?他祭拜着别人的祖先,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真正的自己到底是谁。” 突然被提到父亲,傅思滢心头一跳,无话可以回应。她突然发现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件事,那就是…… 父亲的生父生母到底是何人! 还活着吗?是寻常的百姓吗?知道父亲贵为宰相吗? 怎么从没有寻找父亲认亲? 第101章 准备不充分 “不,我父亲从未表露过对生身父母的怀念。” 想了许久,傅思滢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 既然父亲都不在意,她又何必挂念在心?总归是被亲生父母送掉或卖掉的,没什么好可惜的,是父亲的亲生父母没福罢了。 想及父亲的态度,再看看白倾羽这般无法释怀,傅思滢忍不住劝道:“你虽不是白老爷和白夫人的亲生子,但胜似亲生,我不觉得你有必要陷入这等无用的愁苦中。” 白倾羽勾唇一笑,神情苦涩:“不,我并非是愁苦,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你可知,我被生母亲手卖掉时已经七岁。我真的很想当面问她,她怎么就能那般无情?” 闻言,傅思滢惊讶,缓缓摇头。 七岁稚子已然记事,被母亲亲手卖掉,自然深受打击。 “一定是有隐情,你那时年幼,你母亲又与你说不得。” 她的安慰并不能宽慰白倾羽:“我自小不知生父,与生母相依为命,她无病无灾,以女红绣品为生计,只有我一个孩子,家中也并非揭不开锅的穷苦。” 顿时,傅思滢抿唇无言。怪不得他不说想要质问生母卖掉他的原因,而只说是想问生母怎么能那样无情,想来他也有猜得生母极有可能是为了改嫁才抛弃他,嫌弃他是个拖累。 “是我不知实情,自说自话了,”傅思滢道歉,“好在,你生母是将你卖给白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若不然,你也不会养出一身的学识气度。这样看来,她倒是为了你好。” “呵,”白倾羽苦笑一声,“这样想的话,我倒要谢谢她?” 傅思滢微微叹气。 白倾羽大大灌下一口酒,此时醉意已经加重,他起身:“多谢你能听我诉苦。我从来没有告诉给别人这种伤心事,说出来倒好许多。” 见他身形轻微发晃,傅思滢立即一同起身将他搀扶住:“我扶你出园子,你回屋歇息去吧。” “不、不用扶,怎么敢让姑娘扶我,何况你的脚还伤着。” “好多了,那日你送来的药很有……” 话未说完,夏然而止。昨日他送来药的事情前后,很令她尴尬,应该挑个恰当的时机再轻松说出来解释的。 傅思滢沉默,白倾羽也无声。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园子。小厮主动前来搀扶自家少爷。而白倾羽刚走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语气悠悠:“昨日傅夫人的话很有道理,你……” 他转身,染上稀薄醉意的双眸,定定注视傅思滢诧异的脸庞。 他说:“还望你认真考虑。” “我!”傅思滢气息一顿,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母亲是在胡说,你不要介意。” 一句胡说,令他脸上浅浅的赧意和期待消散。他微垂首沉默片息,郑重道:“是我唐突了,你莫惊慌。” 她也不由自主垂头,绕着手指,轻声道:“没事。” “这种事,我应该谨慎认真才对,”白倾羽忽然加重语气,显出严肃之色,“等我准备充分,再向你郑重请求。” “嗯?” 傅思滢惊得唇瓣微启,望着白倾羽渐渐远去的背影,迟迟半晌不敢猜测他的话意。 等他准备充分,再? 嗯?! …… 纪家的赔罪宴比白家所设的接风宴更为盛大,又因着纪家身为商贾之家,所以邀请前来作陪的客人也都是商贾。 本家人自持身份,只让傅二夫人带傅芳薇到场意思意思,傅宰相则带着一家人赴宴。 月光轻柔,夜色淡淡,园中众位宾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虽然由商贾设下的宴席大都华美许多,但身为朝廷官员,傅宰相是很难有福消受的。别的不说,就单是连连而来的敬酒,就足够让傅宰相生畏。 因为这次宴席的借口是纪香蓉做错了事情,纪家要给傅思滢道歉赔罪,所以傅思滢当然也必须在场。 她遮掩着面目,服饰简单,安安静静坐在上座。没有太多的表示,就有足够稳定强大的气势呵斥住无数心思各异、想要上前与她搭话的商贾。 被父亲命令再次当众给傅思滢道了一次歉后,纪香蓉走出父亲的视线,隔着树枝愤恨盯向高高在上的傅思滢,神情都不够表达她憋屈得要发疯。 婆子在一旁劝:“小姐,您也道过歉了,就不要再想这茬子事情了。那位可是未来的慕王妃,慕王您该是听说过有多手段狠厉的。老爷今晚设宴是为了赔罪讨好宰相大人一家,您可不要再生出乱子。” 纪香蓉没好气地说:“我能生出什么乱子!” 话语一顿,紧盯傅思滢的目光忽然一动,纪香蓉声音低低地问:“你说,她走哪儿都蒙着面,是不是因为太丑不敢见人?” “您多想了,能被皇上赐婚为慕王妃,容貌不说倾国倾城,也不会面丑无盐。” 纪香蓉本打算耍手段让傅思滢露出真容,听到这话,也顿时打消心思。也对,若是个丑女,怎么会得到白哥哥的另眼相待。搞不好扯下她的遮面,反而会让她艳惊四座。 一想到傅思滢极有可能是个美人,纪香蓉就越发来气。哪怕傅思滢身负婚约,她也无法消灭嫉妒之心。总觉得傅思滢只要没嫁人,就有可能会和她抢白哥哥。更何况还有可能是个不守妇道的放荡货,哪怕嫁人了也会勾引男人! “看她穿的衣裳都算什么,连咱们府上的丫头都比不过!” 咽不下心中郁气的纪香蓉只有发发嘴气了。 说了好多句后,主仆二人抬脚要回宴席间,一转头就见一个傅家人像鬼魂似的无声地站在身后。 纪香蓉大惊。 糟糕,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听到了多少,会把她的话都学给傅思滢吗?! 惊吓过后,婆子赶忙弥补过失:“小姐您是有什么需要吗,尽管吩咐临近的下人就好。” 这二人面前站着的女子,赫然是面色淡漠的傅芳薇! 傅芳薇更看不上这些商贾家的人,听到婆子的话,神情高高在上:“纪小姐,你方才对家姐的辱骂,我都听到了。家姐如果知道前一息才向她道过歉的人,转眼就背地里对她如此怒骂羞辱,我真猜不到家姐会做如何反应。” 这无疑是明晃晃的威胁。纪香蓉后悔不已地咬牙问:“傅家小姐,你想如何?” 傅芳薇轻蔑一笑:“我不是我姐姐,并不想对纪小姐如何。我此番来寻纪小姐,只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罢了。” “什么事?”纪香蓉有些提防。 “是和我姐姐有关的,距离遥远,皇城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平城罢了,”傅芳薇娇美的面容之下掩藏着嫉恨,“她要求悔婚,皇上和慕王已经同意解除她的婚约了。” “什么?!”纪香蓉大惊,失声叫出,“她悔婚了!” 傅芳薇向傅思滢所在的方向瞥一眼:“你是想把我姐姐引来吗?” 纪香蓉急忙捂住自己的嘴,一双圆睁的眼眸在夜色仿若见鬼。 良久,问:“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只是见纪小姐与芝玉公子感情甚笃,所以想提醒纪小姐一番。毕竟,我姐姐还没有解除婚约的时候,就总是对芝玉公子暗送秋波。而她解除了婚约,此番中元节还特意来前平城拜见芝玉公子的父亲母亲,她是什么心思,纪小姐应该能看出吧?” 因为傅芳薇的话语而显出怔愣之色的纪香蓉,想了几息,才猛然反应过来! “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想勾引白哥哥,果然是个狐狸精!” 纪香蓉气得来回踱步,半晌束手无措,急得问婆子:“怎么办,她没有婚约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和白哥哥在一起,那我怎么办?” “小姐莫急,您和芝玉公子是有情分在的。” 傅芳薇直接打断婆子的话:“芝玉公子留在皇城,而纪小姐远在平城,山高皇帝远,又如何防得住近水楼台先得月?纪小姐,你如果不在我们离开平城前将事情处理好,那就得做好芝玉公子与我姐姐日久生情的准备。” 日久生情!? 四个字直接令纪香蓉气红了眼:“我绝对不会允许的!” 傅芳薇走后,婆子劝说气急的纪香蓉:“小姐,那是傅大小姐的姐妹,不该帮咱们的。您若是有什么打算,还是先和夫人商量商量为好。” 宴席将尽时,傅思滢注意到纪香蓉满脸得意与解恨地进入视线。她不知这丫头怎么突然这幅情绪,但也不关心,然而,却见纪香蓉笔直向她走来。 纪香蓉站定,冲傅思滢冷笑。纪夫人方才命人偷偷从傅家下人的口中打探来消息,傅大小姐果然已经解除婚约! “傅大小姐,我看你也是个可怜人,最后告诫你一次,别和我抢白哥哥!”纪香蓉一脸狠意,“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傅思滢陡然皱眉。同时,她敏锐地注意到纪老爷和纪夫人对于女儿的无礼,只是不咸不淡地斥了两句,根本没有像昨天一样大惊失色。 态度的转变,只是一盏茶的工夫里。 傅思滢微微眯眼,掩在珠帘下的神情不善。 看她是个可怜人? 显然,有人向纪家透露了她与慕王解除婚约的事情。 傅宰相与李氏都在远处,傅思滢只与芸芷容辰一处。当着妹妹弟弟的面,她会忍下如此羞辱? 傅思滢拿起桌案上的酒杯,抬手就朝纪香蓉的脸上泼去。 “扑”地一下,毫无防备的纪香蓉被泼到一脸酒水! “你!” 整座园子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傅大小姐。被包围的傅宰相和李氏诧异走来。 傅思滢毫不掩饰,怒然起身,语气寒冷无比:“纪小姐,是谁给你的勇气,敢跟我这般说话?” 纪父纪母急忙上前:“这是什么了,傅大小姐不要生气,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纪香蓉大叫:“你敢泼我?!你装什么装,你不就是已经……” “香蓉!”纪父一声厉喝,阻拦下女儿要喊出的退婚一事。 纪父毕竟心思灵活,知道留后路。傅思滢态度如此强硬,自然会让他怀疑消息是否准确。岂不知,即使没有慕王作为靠山撑腰,傅思滢的肆意张扬也是出了名的。 纪香蓉敢登门挑衅,被泼酒都是轻的,因为傅思滢懒得搭理她。 “纪老爷,纪小姐,贵府的家教粗鄙,实在是令我大开眼界。今晚的赔罪宴,恕我与家人难以忍受。” 说罢,带着芸芷容辰在一众宾客讶异的神色中离席。傅宰相和李氏刚刚赶来,就被她拦下劝走。 顿时,纪老爷彻底慌了:“宰相大人!留步,有误会!” 傅家人头也不回地离去。匆匆跟着离开的傅二夫人和傅芳薇对视一眼,也很诧异,没想到傅思滢如此硬气。 好好的一场赔罪宴,以贵客愤怒地甩袖离去结束,而且纪家还被训斥是家教粗鄙。 作为平城首富,纪家最不见得别人拿他们的家教说道。 一众宾客议论纷纷。 “我有注意是纪小姐对傅大小姐说了什么,才引得傅大小姐的勃然大怒。” “纪家今晚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忙活一场。” 所有人都意识到纪家与宰相府结怨。有野心的已经在考虑此事会不会影响纪家的生意。如果会,就得快快布置如何能鲸吞纪家商铺了! 登上回白家的马车,傅宰相和李氏知道傅思滢发怒的原因,均表示支持。 傅宰相皱眉:“为父一向不喜与商人来往,商人最是见风使舵,表里不一。” 李氏安慰:“好在明日就要离开,往后再也不用与这些人来往。” 回到白家,傅思滢跳下马车后等待了几息,等视野中出现二婶婶和傅芳薇的身影后,她大步迎上。 “二婶婶,芳薇妹妹,二位今晚可是好兴致。” 张氏与傅芳薇一副不解之色:“你这话是何意?” 傅思滢冷笑:“我是什么意思,二婶婶和芳薇妹妹应该心中清楚。鉴于身处平城、做客白府,我就先暂且忍下这口气。等回到皇城,咱们再算账!” 说罢,甩袖离开。 身后,张氏和傅芳薇脸色难堪。 不要以为傅思滢没看到傅芳薇偷偷离席许久后,一脸暗喜地回来。本来还不知道傅芳薇做了什么,眼下一结合纪家的态度,哪里还能猜不到告诉纪家她已经解除婚约的人,正是傅芳薇! 真是令人作呕的老鼠,时不时冒个头彰显存在。 …… 白父白母不舍地相送:“祝宰相大人一路顺风。我儿会晚几日再去皇城,到时候还是要劳烦宰相大人和夫人多多照顾。” 傅家的马车整装待发,傅宰相和李氏笑着一口应下。 “这几日承蒙照顾,待令公子回皇城后,本相与夫人一定同样盛情款待。” 来时小雨淅淅,走时阴雨绵绵,傅思滢撑着伞和白倾羽面对面:“告辞,皇城再见。” 白倾羽深深看她,沉应一声:“嗯。”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机会为纪家之事向她道歉。 “傅大小姐,我……” 似乎是明白他即将说出口的歉意,傅思滢打断他的话:“与你无关,不要什么过错都往自己的身上揽。” 白倾羽一怔,浅笑出声:“好。” 自打白倾羽对傅思滢说了身世秘密后,二人的关系明显亲近不少。明明没有什么亲密举动,之间流动的气氛则温暖许多。 在白家人和平城官员的相送下,傅家的车队离开平城。 南边的地势大都平缓,马车也很平稳。走过官道后,傅思滢与芸芷众人一样渐渐昏昏欲睡。 车队中除了马蹄声和车夫偶尔的驱赶声外,再无其他动静。 阴雨虽小,但总归令人烦扰。当车夫再一次因为发丝糊脸而长叹一声时,突然! 拉车的马儿嘶鸣着猛然停下,颠簸惊人, 傅思滢从打盹中一醒神,刚与芸芷对目而视,就听车外响起数道马蹄声。 马蹄声将傅家的车队包围,很快就传来陌生男子的哑声哑语。 “此山是我……” “闭嘴,少说几句,下着雨,咱们还是早些抢了回家去!” “好好好!” 听到车外的说话声,傅思滢惊诧地与芸芷对视,她们竟然遇到了拦路抢劫的匪徒! 很快,队伍中的小厮和护卫、甚至于是车夫,就与拦路的匪徒发生争斗。一通乱响之后,还是只能听到匪徒的声音,而傅家的人都被控制。 傅思滢有意与父亲母亲取得联系,又不敢贸然钻出马车。车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惶惶。 “姐……”芸芷的轻呼中带着哭腔。 傅思滢与芸芷紧紧交握双手。发现姐妹俩个留在马车里无异于是等死。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如此,当然要英勇些,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惊喜。 傅思滢将芸芷按在车中,自己大着胆子钻出车厢,向外看去。 天地间烟雨蒙蒙,傅家队伍中的护卫和小厮被五花大绑地摁在雨地里,还有无数骑着高头大马的匪徒将队伍中的马车一辆辆围住。而她一钻出车厢,就被守着自己这辆马车的匪徒大叫大喜:“哎呀,自己忍不住先钻出来了!是个美人!” 雨水滴落在傅思滢的头上,逼得她只能一遍又一遍抹掉雨水才能看清这些匪徒的装扮。 都蒙着面,倒是也没有人打伞,看起来极有江湖的潇洒莽气。 突然,几个匪徒逼近傅思滢,兜头便是一个麻袋落下。傅思滢能听到他们在喊:“今儿下雨,太难视物了。先抓一个漂亮的回去当压寨夫人就够,快快回家!” 什么?只抓她一个人就足够了吗? 落入麻袋的傅思滢极大程度地调动听力。而果不其然,这伙突然出现的匪徒只掳走了她一个人,她甚至都能听到芸芷的哭喊央求声。 匪徒没有理会其他芸芷的哭喊,随意抢了些财物后,真的只将傅思滢掳走。 被人随意扛放在马背上,忍受着颠簸的痛苦,傅思滢的思绪反而清晰许多。好,只抓走她一个人就好! 并不是庆幸只有她一个人落入贼手,而是更能让她确定这伙来历不明匪徒是受人指使,特意来抓她的! 呵,那么多匪徒,都将傅家的车队完全控制了,还不是想抢什么就抢什么,结果竟然只抢几个银子,外加掳走她? 敢在下雨天还外出打劫的匪徒,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之徒。杀人放火都是轻的,却会如此轻易地对待傅家,一个人都不杀? 他们都不怕前脚走,傅家人后脚就去报案,然后府衙立刻派兵将他们追捕围剿? 太假了,一点也不像是残忍的匪徒。所以傅思滢完全确信是有人故意要害她。 而且更可以令她放心的是,她八成性命无忧,而且也不会得到其他非难。毕竟,若是要杀她或是羞辱她,方才在车队里时便做了,没必要带她逃跑。 就在傅思滢全神贯注思索整件事情时,她已经被匪徒带到山寨中。 被人从马背上扛下来时,有人在她背上狠狠拍了几下,大笑:“哈哈哈,美人,到家了!” 傅思滢没有应声,连痛呼声都没有。 隔着麻袋,匪徒又拍她几下,她依然没有动静。于是,就有匪徒说:“人是不是昏过去了?” “有可能是吓晕的,也有可能是回来的路上颠簸晕的。” “哎,千金小姐就是娇弱。嘿嘿嘿,大哥,你可有福享了。” 闻言,被称呼为“大哥”的匪徒不满地唾道:“呸,什么享福,能看不能碰,让人急眼!” 傅思滢心中一紧,装得愈发像一个昏死过去的人,希望能尽可能多地听到一些真相。 匪徒大哥说:“出钱的主儿让老子绑走她两个时辰,吓唬吓唬她,却不让老子真碰。哼,真是不爽。” “大哥,反正人现在在咱们手上,你就是不听那钱主的又如何?小弟我刚才可是看到的,这姑娘长得跟个天仙儿似的,大哥你要是真的放过了,以后绝对再也碰不上这么美的!” 第102章 撒谎 被小弟劝得心意大动,匪徒大哥开始犹豫:“真的?真的有那么美?” “大哥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随即,傅思滢察觉麻袋口被人从外拉扯打开。她借着被人摆动的机会,悄然从发上拔下一根发簪,藏捏在手中。 当麻袋拿掉,露出里面闭目静休的绝美佳人时,一伙匪徒在刹那的静默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哇,真是个大美人!” “老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平城的那群世家小姐,比不过这娘儿们一根头发丝!” “刚才在雨地里还看得不真切,现在真是开眼了。” “大哥,你还犹豫?” 匪徒大哥哈哈大笑着,一边笑一边向昏迷的傅思滢走去:“不犹豫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老子才不管这是什么皇城大官的小姐,能快活一次,死了也值!” 粗壮的汉子不过两三步,就走到傅思滢面前。听到匪徒首领来到身旁,傅思滢昏睡的模样愈加像真的一般。 匪徒首领蹲下,没有分毫戒备之心地用粗糙大手抚摸傅思滢的脸蛋。 “哎呀,哎呀,那个词是什么来着,肤如……肤如……” “大哥,是肤如凝脂!” “诶,对,就是肤如凝脂!啧,滑嫩滑嫩的,软呀,”匪徒首领说着就猥琐起来,“不知道身上其他地方摸起来……嘿嘿嘿,是不是也一样这么光滑,这么软嫩。” 大手向下,触碰到傅思滢的脖颈,傅思滢甚至能感受到匪徒首领的呼吸越来越近。 忍住,忍住。 她能忍,匪徒首领可忍不住。 “哈哈哈,老子还磨叽个屁,这就办事去!” 在匪徒们的欢呼起哄声中,匪徒首领拉起傅思滢的胳膊,然后一头朝她的腰间拱去,作势就要将她扛到肩上带走。 就在这时! “扑呲”! 当傅思滢的上半身高过匪徒首领的脑袋时,她倏地睁眼,手中发簪快如闪电地狠狠刺出,正中大汉的脖颈咽喉。 “唔!” 匪徒首领痛呼一声,“砰”地将傅思滢扔下,连带着傅思滢将紧握的发簪从刺中的咽喉拔出。瞬间喷血。 被摔到地上,傅思滢顾不得疼痛,嗖地从地上爬起,分毫不惊慌,再使出全力朝大汉的胸口猛然刺去。 “呼!” 被刺中咽喉的大汉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呼呼皆是喷血之声。 见他痛苦地捂上胸口,傅思滢又迅速收手将发簪拔出,再次给他留下一个血窟窿。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他的匪徒还在欢呼、还在雀跃,毕竟他们的大哥享用完美人以后,就可以轮到他们享用。哪料,欢呼声还在口中,瞳孔就被突变惊得缩成小米粒。 “呼呼……” 大汉倒地,直直瞪向傅思滢。他一手捂住咽喉,一手捂住胸口,吐着血,心口也是涌血。 其他的匪徒们终于反应回神,大叫着“贱人”向傅思滢扑来。 面对一众凶神恶煞,傅思滢神情狠厉,抬手再次将发簪直指匪徒首领的心口。 “谁敢动我!” 她朗声一道厉喝,瞬间惊停所有飞扑。 发簪在匪徒首领心口的血窟窿里搅弄,傅思滢面露愠怒与讥讽:“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从我家抢人?难道一个个都已经做好被株连九族的准备?!” 株连九族?! 匪徒们骇然变色。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混迹在平城外的山林野外间,平日里犯事至多是被官府抓捕坐牢,连个死刑都罕见,更别提只是在戏文里听到过的株连九族。 他们只知道傅思滢是大官家的千金小姐,绝没想到会罪至株连九族。 观察这群匪徒被她的一句恐吓吓住,傅思滢安定不少。 她极为恼火,气势迫人:“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老实巴交的寻常百姓模样,怎么会做出这种恶事?是不是都被这个畜生胁迫的?” 说着,发簪又在匪徒大哥的身上一戳,再现一个血洞。 一听这话,再被这手段一惊,匪徒们顿愣。面面相觑之后,纷纷借坡下驴,跪地求饶,一个个都痛哭流涕地说是被大哥胁迫才落草为寇的。 一群乡野刁民,平日里见到平城的小官都怕得要命,又怎会不畏惧傅思滢森冷严厉的戾气。若是傅思滢咬牙说等她回去后一定要处死他们,恐怕他们还会恶从胆边生,会和傅思滢来个鱼死网破,但一听傅思滢给他们开罪,岂会没有侥幸活命之心。 匪徒首领正濒死地呼哧喷气,一喷一口血。傅思滢正正扎中他的咽喉,他绝对没救了。临死前看到手下弟兄们为了活命通通叛变,这从身体里冒出的气还真的是不打一处来。 “呼、呼……杀、杀了……” 傅思滢冷嗤一声,指向这个悲惨的匪徒大哥:“虽然他必死无疑,但我愿意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立刻杀了他,我也好给你们开罪。否则,叫我和旁人如何相信你们是被胁迫的?” 匪徒首领的眼睛瞪成死鱼眼,其他匪徒们听闻可以将功赎罪,瞧着只出气不进气的老大,个个吞咽唾沫,犹豫不决。 傅思滢又道:“怎么,下不了手?放心,杀人的罪名落不到你们头上,你们一人一刀,只要扎中他,就算功劳。” 这样的说辞,无疑会大大减轻这群匪徒的罪孽感。 于是,很快就有出头鸟率先行动。 一个面容略显尖酸的匪徒拔出匕首走向自己的老大。 “畜生,你逼我为匪、坏事做尽!今日有贵人来收拾你,是你的死期到了,不要怪我!” 说罢,一刀扎下。这一刀可没有手下留情,正捅在大哥的肚腹上。刀一拔,血柱飞溅。 “很好!”傅思滢肯定,“这个畜生死有余辜,你算是为民除害,当立首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黄虎。” 记下此人的姓名和面貌,傅思滢随口赞赏:“好名字,威风霸气。放心,官府会重赏你的。” 黄虎还有些发抖,听闻是首功,日后还会得到官府的重赏,惊喜过望,立刻跪地重重磕头谢恩。 磕头磕得响亮,便没注意傅思滢看向他的目光有多冰冷。 傅思滢听出此人的声音,正是方才撺掇老大对她下手的人。自己有坏心不说,还要蛊惑别人行恶,还更是一个为了活命就手刃头领的狠人,这种人,傅思滢怎么可能会给他好果子吃。 “下一个是谁?” 有黄虎打头阵,其它匪徒接二连三走出,一人一刀捅向昔日大哥。 傅思滢便眼睁睁看着匪徒首领被捅成筛子。刚开始还是一人一刀,后来匪徒担心不等轮到自己大哥就死了,于是挤着拥着齐上阵。 屋外雨丝细细,屋内血流成河。这种被一刀一刀捅插的痛苦,怕是仅次于被凌迟处死。 不等匪徒轮完,匪徒首领终于咽气,结束自己饱尝痛苦和摧残的生命,也算是解脱。 还没有插刀的匪徒忐忑不安地望向傅思滢,担心没有立下功劳。 “不用怕,剩下的人,好好跟我说说你们抢劫我家车队的原因。说实话,我才会放你们一马。” 剩下的匪徒争相说出自己知道的消息。 综合起来,便是昨夜平城有人突然来找匪徒大哥传口信,说城中有人出钱要他们这群匪徒做事,让他们对白日出城的大车队抢劫。 还特意叮嘱不重金银,并说车队是皇城中的大官和家眷,警告他们不准伤害任何人,只准将车队中的一个女子抓住带走。 傅思滢问:“带走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把您困住,两个时辰后将您扔在城门口。” 这个简单到过分的要求实在是令傅思滢诧异。只为了困住她?为什么? “不过,”匪徒补充道,“有特意强调必须让您衣衫凌乱,是、是被侮辱的样子。” 傅思滢挑眉,暗暗思忖。 若是蠢货,此举不过是有贼心没贼胆,只想着吓唬吓唬她,并且毁掉她的名声。但……对方都已经下手算计了,胆子又能小到哪里去,既然打算毁掉她,就不可能心软留她清白。 所以,对方一定是有心计、城府深的家伙! 料到这群匪徒不会放过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必定会羞辱她,所以故意叮嘱不让匪徒对她下手,无非是想给日后事情败露留一道后手。有罪,但真正使坏的是匪徒,与对方无关。 “除了你们大哥,还有谁知道是城中谁送的信?” 因为是深夜城中人来送口信,所以这群匪徒齐齐摇头表示不知。 黄虎想了想,站出:“小人能认出送口信的人。” 傅思滢瞥向他:“好,你立下的功劳众多,不仅是官府要赏你,我也会赏你。” “多谢小姐!” “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叮嘱你们。” …… 匪徒在离开傅家车队时,将所有人都用绳子紧紧捆绑住。 等到容辰奋力挣脱绳子,匪徒跑离的马蹄痕迹都快要被雨水冲刷干净。 容辰随意给一个护卫解开绳子,命护卫速速给平城刺史送信,而后翻身上马:“爹、娘,我去救长姐!” “不准去!”正在被下人解绳子的傅宰相惊骇大喝,“等平城刺史派兵去找。你长姐下落不明,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叫爹怎么办!” “等城中派兵,他们就逃没影儿了!”容辰嘶声大喊。说罢,不顾傅宰相和李氏的阻拦,骑马消失在细密的雨丝中。 傅家车队被土匪抢劫,并且傅大小姐被掳走的消息很快送入平城。平城刺史大骇,紧急调遣士兵出城救人。 白家随后得到消息。白倾羽想也不想,策马狂奔出城,比刺史带兵还要快一步。 路遇回城的傅家车队,白倾羽甚至顾不得下马与傅宰相多行关怀,问明方向后,眨眼间就身影远去。 匪徒的藏身寨子中,傅思滢刚刚将最后的事情详尽对匪徒安置完,就陡然听到如同落雷的惊天一声“砰”响。 什么声音! 紧接着,目瞪口呆。只见是傅容辰骑着马,以十分凶悍的方式直接撞开寨子大门,他手挥大刀,长驱直入。 “容辰?!” 满心悲愤的傅容辰冲进山寨就要大杀四方呢,定睛一看,就见雨帘对面的茅草屋檐下,自家长姐坐在很是莽气的靠椅上,脚旁一具碎烂的尸体,左右手两边各一溜匪徒。 关键是这些匪徒还个个怂得够呛。 傅思滢的凶悍,将年纪尚小的傅容辰也给笼罩了一层不可貌相的凶神恶煞。 在这伙匪徒们的眼里,突然撞门闯入的傅容辰颇有战神驾到的气势,叫他们十分庆幸之前顺着傅思滢的话行事,要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有命没命呢。 “长姐,你没事吧?” 傅容辰一脸懵地下马,盯着这群匪徒瞅。匪徒们连连摆手,躲避目光,搞得他一头雾水。 长姐……把匪徒制服了?! 瞧容辰的神情像是见了鬼,傅思滢十分尴尬。当着匪徒的面儿,她不好对容辰说实话,只好按照之前向匪徒编造的外加保证过的说辞,简单向容辰解释一遍。 容辰将信将疑,但他也不傻,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该刨根究底的时候,而是要无比配合好长姐。毕竟二人都身处贼窝,功夫不济,需要谨慎。 只是对于长姐最后的安排,容辰很是不赞同。 “长姐,你这样做不妥,你怎么能不要自己的清誉?” “我另有打算,你不必担心。” “另有打算也不该这样做。” 就在容辰努力劝说傅思滢时,“嗖”地一柄长剑穿过雨丝,急射而来,正中傅思滢身旁匪徒的咽喉! 一剑毙命。 傅思滢双目惊睁。 转头看去,很快就见是白倾羽的身影从雨帘中闯出。她被来人是白倾羽怔愣一下,后急忙抽出帕子捂住整张脸。 白倾羽骑马闯入寨子,衣衫浸湿,发丝贴在背上,一跃从马上飞起,落到屋檐下。同傅容辰方才一样,准备大开杀戒时,猛然发现不对劲。 什么情况?他狐疑地看向傅思滢:“傅大小姐?你……没事?” “没事没事。” 傅容辰刚才好歹还有个山寨大门拦着,而白倾羽直接奔入,远远就先掷出一剑杀掉傅思滢身边的匪徒。 猛然意识到什么,傅思滢低头朝被白倾羽一剑毙命的匪徒看去。 “黄虎!” 唯一一个知道给匪徒头领送信的人长什么模样的黄虎!死了! 傅思滢顿时像被人掐住脖颈,气都快要喘不上来。 白倾羽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杀人灭口! 容辰很高兴白倾羽的突然出现:“芝玉公子,没想到你能来救我们,还这么快!” 白倾羽点点头,然后拧眉看着傅思滢,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急喘气,好像很愤怒的样子。还有,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黄虎的死,吓得其余匪徒瑟瑟发抖,再一听说来人是大名鼎鼎的芝玉公子,顿时哪里还有胆子站着,眨眼间就跪倒一片。 发现这伙匪徒对白倾羽如此畏惧,担心匪徒中会有人向他吐露实情,傅思滢只好自己先给他说个明白。 二人稍微避开众人几步,私语了一番。 知道了傅思滢的最后安排,白倾羽的神情极为凝重。他稍微一想,就猜出她的用意。 隔着轻薄的丝帕,隐约能看到她漆黑的眸子:“你这样的做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只要能与慕王解除婚约,什么法子我都可以尝试,”她决心已定,白倾羽劝说不得,“这次得劳烦你和容辰帮我圆谎。” 蓦然,白倾羽说:“圆谎可以。而且哪怕是事情闹大,你名声受损,我也愿意……” 话语骤停。二人之间的气氛忽然有些黏糊。 “对不起,我又没准备充分,唐突你了。”他突然改口。 傅思滢用帕子将脸挡着严严实实:“没、没事。” …… 平城刺史和傅宰相迟迟带兵寻来,就只有善后的事情能做。 傅思滢扑入父亲的怀中,哭得悲痛欲绝。以为她是被吓到,傅宰相一边轻拍她的后背安抚,一边对白倾羽表示谢意。 平城刺史大夸特夸:“两具尸体一具破碎得凄惨,一具一剑封喉。芝玉公子真是剑法凌厉,令人惊叹!” 而面对平城刺史的夸赞和傅宰相的感谢,白倾羽却蹙紧眉头,不仅没有半点喜意,还声音沙哑、语气愧疚地对傅宰相道歉。 “对不起,宰相大人,在下来迟一步。您……好生宽慰傅大小姐吧。” 说罢,似是无颜再留,再无下一句,人匆匆离去,留下莫名的傅宰相和平城刺史纳闷对视。 “来迟一步?” 白倾羽会说来迟一步的原因,很快就被傅宰相和平城刺史知晓。平城刺史的脸色刷白刷白,官服要丢的预感无比强烈。 傅大小姐竟然被羞辱了! 傅思滢返回平城的当天,她被匪徒羞辱的事情就传得沸沸扬扬。 一同被带回的匪徒是这样说,容辰是这样说,就连芝玉公子也默认! 天呐。 本来傅思滢是打算回城以后,就让平城刺史将这伙匪徒全部申请处斩。但黄虎的死导致查出幕后指使的线索中断,为以防这伙匪徒中还有人能想起蛛丝马迹,所以她必须保证这货匪徒的性命暂时无忧。 自傅家重返白家大宅,白父白母就严令下人小心伺候,尤其是不敢在傅大小姐的面前放肆。 本家人听闻消息,震惊过后前来探望,却被傅思滢拒之门外。 傅三夫人赵氏还是不敢相信:“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思滢她……” “该是真的了,”二夫人张氏神色复杂,无比冷漠,“她失身倒也算是福气,起码不用再害怕抗旨悔婚的惩戒。贞洁被污,不用她悔婚,慕王就会抛弃她!” 因为这突然的变故,傅家回皇城被延期。本家人没必要留在平城,先行启程回了。傅宰相对本家这般冷漠的态度再一次心凉,好在傅诗还肯帮他递交上奏一封,向皇上禀明情况,多告假几日。 傅思滢数日不吃不喝,还时不时闹出自尽的动静,令所有人都对她遭难失身坚信不疑。 闭上房门,傅宰相和李氏很是无奈,李氏摆出饭菜吃食给她:“你啊你,自己给自己找苦吃。” 夫妻二人已从她口中得知此举一是为了摆脱慕王,二是为了松懈幕后指使的警惕、以刺激对方露出马脚,所以倒能安心些许。 傅宰相说:“我已经让平城刺史全力去查当晚出城送信的人,但一无所获。思滢,你确定你这样做有用,能刺激幕后指使露出马脚?” “当然,我越崩溃,对方就会越得意忘形。很快就会得意到我的面前来,到时候,我会看出是谁的!” 傅思滢紧起双目,显出狠色。这也是她留在平城不回皇城的原因。到时候,她会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一家人苦恼这个案子会不会有进展时,突然,房门被急促敲响,晴音在外面急急禀道:“老爷、夫人,慕王!慕王爷来平城了!” “咳!”猛然,傅思滢一口饭卡住嗓子,咳得猛拍桌,“咳咳咳咳咳!” 傅宰相赶忙起身开门,就见白家老爷急色匆匆来找。二人迅速快步离去。 李氏召晴音进屋:“你仔细说。” 不知道自家大小姐这几日都是在假装遭难的晴音,一进入屋子,就见傅思滢挥舞着筷子直咳,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饭和菜,顿时,晴音懵了。 呃,大小姐不是遭遇羞辱,于是绝食求死吗?二小姐这几天哭得眼睛就没消肿过! “哎呀,别看她,你快说慕王爷怎么来了?”李氏挥手。 晴音僵硬地说:“奴婢可不知道慕王爷怎么来了,平城刺史大人派人来说的,说慕王爷已经到府衙了。” “府衙?!”傅思滢瞬间惊色。堂堂王爷,哪有不提前知会的?哪怕是到城门口再说也像话呀,直奔人家府衙做什么? 李氏也是急忧交加,一拍傅思滢的脑袋,没好气地说:“赶紧吃,这怕是你最后一顿饭了!” “……娘!” 第103章 良心不痛吗 毫无疑问,能引慕王爷突然驾临平城的唯一原因,就是傅思滢撒的这个大谎。 若是被慕王爷发现傅思滢是在撒谎,呵呵,后果太美不敢去想。 傅思滢想了想,脸色难看地瑟瑟吞咽一下,默默加快了扒饭的速度,争取多吃几口。 傅宰相赶到时,平城府衙一片死寂,平城刺史带着平城大小官员齐齐跪在堂下,面无血色,浑身发抖。 “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漠苍岚只抬眼看傅宰相一下,没理会,低沉的嗓音如同扣住猎物咽喉的野兽般,充满危险。 “你说得很对,万死难辞其咎,本王会让你尝尝万死的感觉。” 平城刺史身体一僵,转眼像是身处寒冬般瑟瑟发抖,叩首哀求:“慕王爷饶命!” 一下表示“万死难辞其咎”,一下又求“饶命”,漠苍岚能搭理他就怪了。 抛下平城一众官员,漠苍岚召傅宰相于堂后问话。 开口第一句:“她如何?”眉压眼低,目光直视傅宰相,显出凝重忧色。 一怔,反应慕王是询问自家大女儿的情况,傅宰相急忙道:“还、还好。” 漠苍岚眉间蹙起:“还好?” 差一点就要忍不住说实话的傅宰相,又猛然摇头:“不、不不,不好!不好!” 这反应前后矛盾的,和平城刺史有一比。 漠苍岚眼神生惑,微微轻应一声,思忖片息,起身:“带本王去看她。” “是……” 傅宰相心慌意乱。被慕王的气势所迫,真的很想说实话,想想也知道被慕王爷发现是在说谎,会得到什么下场!可女儿又说了,有意借此逃脱婚约。为了女儿的幸福着想,傅宰相咬牙也得憋住! …… 一直守在白家大宅外的晴音,一见远远那辆漆黑的铁马车而来,顿时像逃命的兔子一样往回蹿。 蹿回客房:“大小姐,慕王爷来了!怎么办!” 晴音已然知道自家大小姐在撒谎,俨然一副大小姐死期将至的惶恐。 李氏立即起身,要拉傅思滢去恭迎慕王。傅思滢赶忙拂开母亲的手:“娘,你去就好,我可是悲痛过度,还要闭门绝食的。” “你还装?” “我当然还得装,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告诉慕王我说谎吧?”傅思滢安抚母亲,“娘,您可千万要稳住,就当我是真的遭难了,可别露出端倪,让我功亏一篑。” 李氏还欲再说什么,被吩咐整装的芸芷出现。全家人只剩芸芷还被蒙在鼓里。芸芷几日没见姐姐,这突然一看姐姐就站在门口,顿时通红眼眶奔去。 “姐!你还好吗!” 傅思滢一怔,反应比意识快,后退一步,“啪”地一下将房门关闭,悲痛大喊:“我谁也不见!” 芸芷扑到门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你一定要想开啊!千万别做傻事!姐!!” 心疼小女儿眼都哭肿,李氏急忙将芸芷拥入怀中,给抹着泪:“乖,别哭了,走,和娘一起去恭迎慕王。” 容辰跟在其后,看二姐哭得悲戚,露出一脸无奈色。当弟弟的,良心很痛。 听到门外芸芷的哭泣声渐渐远离,傅思滢大大松出一口气,对于蒙骗小丫头感到很愧疚。良心很痛。 让芸芷为她如此担心。 她真坏坏。 转身,将房门门闩插紧,再将桌子都推到门后堵着。门外的晴音听到屋子里面巨大的动静,好奇询问。 “大小姐,您在里面做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门堵死。等会儿慕王要是来了,你敲敲门提醒一下我。” “啊?哦。” 李氏带芸芷容辰和白家众人迎到慕王爷的大驾。 一同回来的傅宰相悄声问李氏:“思滢呢,还在屋子里?” “嗯。” “那就好,”傅宰相松口气,“我没敢跟慕王爷说实话。咱们就瞒着吧,看她自己的打算。” 漠苍岚在一片惶恐请安中步下马车。 “免礼。” 扫视在场众人一圈,有看到白家人的惊慌忐忑,也有看到宰相夫人李氏的不安忧虑,还有傅芸芷哭得通红发肿的双眼。 目光最后幽幽在一个人身上定下:“是你。” 被点中的白倾羽上前半步,行礼:“草民拜见慕王。” 白倾羽被皇上赏识,皇上曾在漠苍岚面前推荐白倾羽,但漠苍岚以二人观念不和,不予接纳。就因为漠苍岚的态度,哪怕白倾羽在皇城中的名望很高,皇上至今也没有给白倾羽安排官职。 但无疑,这也更表明皇上对白倾羽的看重,不想随意用一个施展不了抱负的官职去打发白倾羽。 而对于漠苍岚来说,他对白倾羽的态度和在皇上面前表达过的一样,不认同也不会阻挠。白倾羽若是在朝堂中站稳脚跟,算白倾羽的本事,但这个人才,他不用, 在进入白家大宅的刹那间,漠苍岚突然对傅宰相说:“你命人收拾物件,与本王一同入住府衙。” 傅宰相喃喃应是,白家人则面色突变。 显然,慕王这是看不上白家,或者说是对白家有……防备?嫌隙?不满? 不过是什么观感,都无疑会影响白倾羽日后在皇城求仕,这可叫白家人如何安心。 漠苍岚进入白家大宅后,没有去旁处多看,只让傅宰相领路去寻傅思滢。一路上,跟在后面的傅芸芷接连不断地抽泣,极为悲痛。 无人注意到慕王爷的眉头越来越紧,神情阴暗好似风雨欲来。 在人群步入客院时,晴音迅速隐蔽地敲敲大小姐的房门:“大小姐,慕王爷来了!” 屋内,忐忑等待的傅思滢一个猛子跳起来,慌乱地来回走动。 怎么办,怎么办? 如何能骗过漠苍岚? 怎么能骗过! 上次七夕宫宴她在宫婢所遭遇的事情,证明漠苍岚的感官极为灵敏,他能隔着房门听到屋子里面的动静,所以她必须要谨慎周全、不得大意! 傅思滢一想,转身就朝床上扑去,还用锦被蒙住了头,然后开始痛心断肠的哭泣。 傅宰相带慕王来到房门前。 “大小姐如何?” 晴音死死垂头,声音颤抖:“还是闭门不出。” 傅宰相先是为难地看一眼慕王,见慕王爷紧盯房门、眼眸凝定,便沉重地深叹口气,抬手敲响房门。 “思滢,我是爹爹,你……你出来吧,慕王爷来看你了。” 屋内没有回应。 旁人听不到动静,漠苍岚却能敏锐地听到屋内沉闷的哭泣声陡然加重,隐约传来痛哭声:“不……不!” 声音极为压抑沉闷,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捂着。 如此细致真实,哪怕是漠苍岚,也一瞬间握紧双拳,眸底卷起雷霆阴云。 他虽没说话,旁人却能感受到迫人的气势和压力。人们不由地离慕王爷更远些。 在场同样耳聪目明之人,还有白倾羽。白倾羽的神色则与漠苍岚截然相反。听到屋内傅思滢装得相当逼真的哭泣,白倾羽蹙眉,一脸无奈。 为什么有一种感觉,她是在作死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叫不开门,傅宰相蹙紧双眉,神情悲伤:“慕王爷,小女的情绪不好,怕是不能及时给您请安。” 漠苍岚沉默片息,忽然说:“你们都退下。” 众人一怔。傅宰相和李氏心脏狠狠揪起:“慕……” “都退下。”漠苍岚加重语气,身上的暴怒之气骤然冒出,吓得众人躲远。 傅宰相和李氏互视一眼,缓缓退开,但他们也不敢彻底离去,只退到远处,时刻盯着傅思滢房门的动静。 一片静默中,忽然响起芸芷哽咽的哀求:“慕王爷,您不要对姐姐责难,她已经受很大的苦了!呜呜……姐姐一个人主动站出被匪徒带走,从而让我们所有人逃过一劫,她真的、真的……” 芸芷再说不下去,掩面嚎啕大哭。 这般声泪俱下,别说是院中众人纷纷动容,就连屋内蒙在被子里傅思滢都假哭一顿,随即潸然泪下。 她真是太坏了,骗芸芷这么多天。可无奈啊,芸芷性子单纯,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也只有瞒着芸芷才好行事。 面对芸芷的痛哭哀求,漠苍岚竟然低声回应了:“本王自然不会责难她。” 芸芷一怔,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被李氏拉走。 房门外除了漠苍岚,再无旁人。漠苍岚等了一会儿,听到屋内传出窸窣的脚步动静后,他终于开口:“傅思滢,开门。” 屋内的傅思滢正在一边抽泣,一边脚步沉重地搬凳子。 她哽咽着,情绪激动:“我不想见到你,你别逼我。你为什么要来!” 说完,将凳子放到合适的地方,扭头再去找长度够用的床单。 漠苍岚尽量放缓语气,这辈子都没有说过这么低声软语的话:“没有逼你。本王……我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危。” “确保我的安危?呵,呵呵呵,我已经如此,还有什么安危可言。你是不是要再把我吊到树上去?不,是要把我吊到城门上去,受万人嘲讽?!” 关键时候,自然要快准狠地谴责一下他曾经的罪行! 听到傅思滢的话语越说越激动,漠苍岚伸出手推去房门,感受到门内被很多物件顶着。 他需要一掌将门闩震断,再推开阻拦。 傅思滢觉察到房门外的动静,一边踩到凳子上,一边受惊大叫:“你、你别动!我说了,我不想见你!” 漠苍岚蓦然顿住动作,推在门上的手掌一点一点握起。 他的眉头从来没有皱过这么深,眼眸中的神色也从来没有如此复杂过。他想要立刻见到她,却又要顾及她抗拒的情绪,这似乎成为天底下最棘手的事情。 “但,”他轻声,“我想见你。”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想要如此急迫地见她。一定要亲眼见到她这个人,一定亲手将她的双眼蒙上,也一定要亲口告诉她,她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想要安慰她。不想只是干等,等她自己平缓伤痛。 “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傅思滢将床单拧成长条,在长条的一端绑上一根发簪后,然后抬起胳膊就往房梁上一抛! 轻微的一声撞击,发簪带着长条成功绕过房梁,再落下。 然后,迅速将长条两端打成结。 这一道异常的声响自然立刻引起漠苍岚的注意。 来自房梁处的动静? 再一结合之前来回走动的莫名声响,漠苍岚陡然目光一凛,再不迟疑,抬手一掌将房门震开。 一下推开所有顶住房门的物具,抬眼便见傅思滢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她手中是已经打好结、并且悬挂在房梁上的长绫,而她的脑袋已经套入长绫! 傅思滢惊骇见他闯入,慌张勾住脖子,蹬脚就把踩着的凳子踢翻。 “你敢!” 伴随着凳子倒地,漠苍岚厉喝一声,几步冲到她身旁,伸手就将她环住抱起。 傅思滢一边默默感谢漠苍岚的“救命之恩”,一边还要挥胳膊蹬腿地去打他踹他:“你放开我!放开!” 总算是逮到机会能一报前仇!拼命地打,用力地蹬,甚至丧心病狂地抓住漠苍岚的头发拉扯。 活该!让他把她倒吊在树上,让他恐吓她要把他推下山崖! 她报仇就是这么快! 傅思滢完全表现出一个疯子发疯是什么模样。 漠苍岚忍受着她的挥打蹬踹,双臂紧紧将她环住,送到床上摁住。 “你冷静一点!” 傅思滢两巴掌掐住他的脸,咬牙切齿地往两边拉:“我很冷静!” 眼看他削瘦的面颊被她拉成圆圆的包子,她忽然没忍住,呵呵笑出声。 还好反应快,笑着笑着神色渐冷,一边冷笑一边落泪:“你还要我如何冷静?漠苍岚,我不需要你假仁假义地救我。放过我吧,让我投胎转世,让我重新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 “胡说什么!”漠苍岚很干脆地用她拿来上吊自尽的长绫,将她的手脚和床架绑在一起。 确定她不会挣扎失控后,伸手将她涌动痛苦的双眼蒙住。 “傅思滢,相信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处置,”他的声音是那样镇定与冷静,饱含令人信服的力量,“你用不着害怕,也不必在意旁人的反应。” 傅思滢睁大双眼,眨眼间,眼睫毛能触碰到他掌心的温暖。 他……在说什么? “漠苍岚,你是不是疯了?”她轻声惊疑,忍不住提醒,“我清白被毁,已经配不上你。你我婚约解除,你不用再管我。” 漠苍岚如同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淡然平静:“睡一觉吧。等你从噩梦中醒来,一切如常。” 傅思滢惊得闭住双眼,暗自哀嚎。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啊!他为什么会这样对她! 许久之后,感受到傅思滢的呼吸平稳,漠苍岚才收回遮盖住她双眼的手掌,凝视她紧闭双目的面庞。 他知道她没睡,只是闭住眼睛不想面对他。 他会让她知道,他没有哄骗她。 漠苍岚离开,对傅宰相和李氏交待道:“等她睡醒,再带她转移府衙。” “是。” 傅宰相跟随慕王离去,临走时,眼神复杂地与李氏对视一眼。 送走慕王爷,李氏迅速进屋查看傅思滢的情况,见傅思滢四肢被绑住,顿时傻眼:“你这是……被慕王爷绑了?” 傅思滢无奈地缓缓睁眼:“这很明显。娘,您快给我松开。” 李氏赶忙给她松绑。 揉搓着被漠苍岚抓捏过的手腕和脚腕,傅思滢十分纳闷地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氏好奇:“慕王爷跟你都说了什么?” “他让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心交给他处置,还让我睡一觉,说等我从噩梦醒来以后,就会发现一切如常。” 李氏沉默。 半晌,李氏说:“你想要借此解除婚约,依娘来看,悬。” 傅思滢:“……” 漠苍岚这到底是为什么! 由于慕王的命令,傅宰相一家很快从白家大宅搬去府衙借住。离开时,白倾羽找到机会与傅思滢单独说话。 “慕王爷如何说?” 傅思滢垂头丧气,无精打采:“他说会一切如常。” 闻言,白倾羽的面目立刻变得严肃。凝视她良久,冷不丁道:“看来你的想法会落空了。” 显然,他是指她想要趁机引慕王解除婚约的想法。 隔着蒙面珠帘,傅思滢深深看向白倾羽,沉默片息后,她说:“看来是的。” 音落,二人之间再无话语。 不远处,芸芷在唤:“姐姐,快来,该走了!” 傅思滢向白倾羽微微点一下头,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白倾羽转身,目送她远去的身影。直到她登上马车时,他忽然高声唤:“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傅思滢一怔,回头看他。他修身如竹,立在如同水墨画般的门檐之下,神色郑重。 她敛眉,留下四个字给他,不顾他是何反应,速速低头钻入车中。 “与你无关。” …… 傅思滢随家人入住府衙,唯独她一人被安排在漠苍岚的院中,房间就在他的隔壁。 她不去还不行,慕王府的护卫直接把她押来,并不顾忌她的威胁与哀求。 漠苍岚不在,只有他的护卫侍从守在院中。 护卫端来饭菜:“傅大小姐,王爷叮嘱给您送膳。” 才吃过没多久,饱饱的,哪里还能吃得下,而且她还要表决心的:“我不吃,拿走!” “王爷交待过,您一定要吃完。” 傅思滢没好气:“放那儿就行。” “王爷吩咐要属下亲眼看您吃完。” 傅思滢咬牙:“我若不吃呢?” 护卫拿出绳子,很为难地比划了一下:“那属下就只能不敬了。” “……” 敢情她不吃,还要把她绑起来硬塞给她吃? 屈服在威胁恐吓之下,傅思滢憋着气一口一口吃掉饭菜。吃剩下还不行,要吃完! “嗝!”傅思滢吃撑掉,艰难推开碗筷,“现在总,嗝,总行了吧!我要歇息,嗝,你们嗝出去!” 见她表示想要歇息,护卫端走碗筷后,带来傅二小姐芸芷。 毫无疑问,为了防止她做傻事,她连睡觉都要被监督起来! “姐,你可一定要坚强!”芸芷眼泪汪汪。 瞧着怀中软软的妹妹,傅思滢欲哭无泪。不,她坚强不了,她快要被漠苍岚逼疯了。 在傅思滢被芸芷陪伴歇息的同时,府衙的正堂跪满被关押审问了数日的一众匪徒,堂上坐着的是慕王,铁血无情。 漠苍岚没有像傅宰相和平城刺史一样,对匪徒进行审问,而是让匪徒进行指认。 慕王府的精兵闯入纪家拿人时,纪香蓉正和夫人紧闭房门,谈论慕王爷降临平城。 “哼,果然是个狐媚子,都被人侮辱了,慕王爷还肯来看她。”纪香蓉颇为不服气。 纪夫人倒是皱眉:“慕王爷手段了得,不知会不会查出什么。” “您不是都让阿四离开平城了嘛,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怕……” 话未说完,屋外传来下人的惊呼:“夫人,不好了,慕王爷派兵来抓人!” 抓人做什么? 自然是一个个带上大堂接受匪徒的指认。 之前傅思滢曾经问过有没有匪徒记得送信人,当时除了黄虎外,无人应答。黄虎一死,线索便断掉。而漠苍岚的法子,则是“诈”! 挨个站到十多个匪徒的面前接受指认。心里有鬼的人,不可能不会露出端倪。 漠苍岚的眼眸犀利,但凡有谁神情出现半丝心虚害怕,就会被他发现。 他询问了这几日傅思滢的经历,率先敲定白家和纪家。白家的人先行轮过一遍,没有出现异常后,就轮到纪家。 众人心中其实都有一点猜测,若说谁会害傅思滢,那一定是这几日结仇的纪香蓉。 可没有证据,谁也不敢将猜测说出口,就连傅思滢也不行。 纪家老爷过了指认,轮到纪夫人。 而稳重平静的纪夫人刚刚往一众匪徒面前一站,就立刻被漠苍岚点出! “拿下。” 众人诧异。 为什么?纪夫人没有半点不妥啊!更何况怎么可能是纪夫人,纪夫人亲自出城给匪徒送口信?! 第104章 坏坏的惩罚 旁人观察不出来的细微异常,却能分毫毕现地落入漠苍岚的眼中。 尤其是纪夫人在听到“拿下”后所流露的惶恐和震惊,更是能印证他的判断。 纪夫人被拿下后,紧接着的纪香蓉更是不堪一击,连站在堂上接受指认的胆子都没有,被吓得两条腿发软,身体大颤。 漠苍岚连命令都不用下,一个眼神示意,自有士兵将人拿下。 眼睁睁看到夫人和女儿被拿下,纪老爷都蒙了。 “误会,慕王爷,这一定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纪夫人和纪香蓉还在可怜兮兮地喊冤枉。毕竟她们并没有被匪徒指认出来,完全是被慕王爷点出来的。 就连一伙匪徒都愣得面面相觑,什么也不敢说。就算是再不知道送信人是谁,也该明白绝对不可能是女人啊。 面对众人隐晦质疑的目光,漠苍岚未多言,直接挥手让方止带二人下去审问。 眼看方止将人带走,纪老爷重跪在地,连连磕头:“慕王爷,草民老实本分,内子敦厚老实,女儿虽略有任性但绝不是心肠恶毒之人。求慕王爷明鉴!” 苦苦哀求,却连慕王爷的正眼也得不到。纪老爷有心向平城刺史求救,堂边的平城刺史避而不看,不仅不愿意理会纪老爷,反而露出怨恨之色。 纪家是平城第一富商,平日里与平城的官员牵扯颇深。但在这个时候,所有官员都巴不得与纪家没有半点瓜葛。 若真是纪家下的手,不说慕王处置,平城官员都恨不得冲上去一人咬一口。因为纪家作恶,他们都完了! 在漫长的等待中,忽然从堂外传来女子凄厉的嘶喊声,惊得堂内众人齐齐一震。 女子的叫喊? 无疑是纪夫人或纪香蓉! 漠苍岚面无表情,对于惨叫声视若平常。 纪老爷心头大痛,抬脚就要冲出府衙大堂去救妻女,可不等跨出门槛,就被护卫一脚踹回。 正巧,方止审问完毕归来。被踹到的纪老爷顾不得爬起,紧张询问:“你把我妻女如何了!?” 方止神情冰冷:“纪老爷不用担心你的妻女,因为你也逃脱不过了。” 纪老爷愣住,反应不过来此话何意。 方止回禀自家主子:“纪夫人和纪小姐已经招供,是她们怀恨在心,传信城外匪徒伺机对傅家车队打劫,谋害傅大小姐。” “不可能!你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纪老爷大叫。 方止未作理会,继续道:“在傅家离城的前一晚,纪家设宴款待。席间,纪小姐听闻傅本家小姐所说傅大小姐悔婚一事,误以为傅大小姐与主子您的婚约已经解除,便对傅大小姐进行言语羞辱挑衅,引得傅大小姐恼怒离席。因此,纪小姐便怀恨在心。” 那晚宴席间的冲突,纪老爷是知道的。但他万万想不到会酿成今日后果! “那只是误会!误会!只是小女子间的口角,香蓉不会大胆谋害傅大小姐的!” 见纪老爷还是不肯相信,方止冷哼一声:“纪小姐没有胆子谋害,便将事情告诉给纪夫人,央求纪夫人帮她出气。纪夫人心疼女儿,也担心傅大小姐没有婚约以后会与白家公子产生纠葛,从而坏了纪小姐的好事,便答应了。” “当夜,纪家的奴仆阿四被派出城外给匪徒送信。翌日一早,阿四离开平城,逃之夭夭。纪老爷,你们家的奴仆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消失不见吧?” 纪老爷一怔,当即无话可说。因为他记得,纪夫人说阿四是回乡探亲了。 “不、不会的,不会……”纪老爷从地上爬起来,“我要亲口去问。” 众人目送纪老爷奔出大堂,而不过须臾,就有撕心裂肺的叫喊传来。 “夫人!香蓉!不!” 只见院中,纪夫人和纪香蓉双双被剃光了头,五花大绑着跪在青黑石板上,痛哭流涕,痛不欲生。 审问的人毕竟是方止,方止的手段比漠苍岚要轻缓许多。 纪夫人和纪香蓉虽然没有遭受身体上的创伤,心灵上却是遭遇酷刑。都是有头有脸的夫人和小姐,现如今被剃光头发,无疑于颜面尽毁,一辈子都要因为此事被人指点。 “砰砰砰。” 房门被人敲响,浅眠的傅思滢瞬间睁眼:“谁?” “傅大小姐,傅夫人和傅少爷来看您。” 闻言,傅思滢立刻将身旁还熟睡的芸芷推醒,二人稍做收整,开门迎母亲和弟弟进来。 李氏和容辰到来,无非是给傅思滢带来纪家是罪魁祸首的消息。纪夫人和纪香蓉落罪坐牢,等出来起码十年以后。 听到纪夫人和纪香蓉都被剃成了秃子,傅思滢笑出声:“呵呵呵,真是个好法子。” 李氏叹道:“本来慕王爷同意纪家可以散尽家财,来换取纪夫人和纪小姐入寺为尼,不用坐牢。但是……” 但是纪老爷最后还是没舍得呗。 傅思滢冷笑:“商人重利,不重情。” 正笑着,骤然脸色一变,只见漠苍岚出现在门外,沉默地望着她。 立刻,傅思滢撇嘴别开眼,保持一副冷漠之色。 李氏目光告诫地看她一眼,提醒她不要装太过,然后带着芸芷容辰退下,留傅思滢与漠苍岚二人同处一室。 漠苍岚进入屋子,难得他身后没有一堆下人跟着进来摆放炉具。 平城湿凉,他应该更不耐受才对。她却注意到他穿得并不像平素里那样厚重,手上也没有拿手炉。 “你母亲都告诉你了。”他说。 傅思滢没吭声,心里的小鼓敲得梆梆响。 “此事了结,已经过去的事情,你就忘了罢。” 他的态度如此轻柔缓和,更是让傅思滢毛骨悚然。她不信他能忍下自己的王妃是不洁女。怎么可能会容忍呢? 她更相信他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颜面,才大张旗鼓地亲赴平城,亲自处理此事。 想来等回去皇城,他就会理所应当地求皇上解除婚约吧。 想了想,傅思滢说:“多谢你为我查到罪魁祸首。” 一句感谢,极为平淡,好似粗茶淡饭。漠苍岚坐在桌子的对面,瞧见她面无改色,只给一句敷衍,莫名心中生恼。 他不喜她如此风轻云淡的态度,没有半点往日的张扬颜色。 屋内宁静片刻,他忽然说:“是匪徒撒了谎,你其实平安无事,并没有遭遇不堪。” 这话像是惊雷,直接炸得傅思滢身体僵住,扭头愕然看向漠苍岚。看他神情淡然,她忍不住有些微抖,觉得他越平静,她的下场就越可怕。 “我……” 他目光带着安抚之意:“都是平城官员的误传,官员一律撤职查办,白家人也全部改口,很快,整座平城都会知道此事为误。你尽管安心,所有的一切都会是虚假的,你还是你,从未改变。” 傅思滢怔怔看着他,目瞪口呆。 他、他什么意思…… “你,”她忍不住咽口唾沫,“你到底是……”到底是在诈她,还是在吓她? 见她似乎是因为太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漠苍岚垂眸片刻,忽然缓缓向她伸出手。 傅思滢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他抓住她的手,而后紧握。 “明日回皇城,忘记所有流言蜚语,”他再一次说,“放心,一切有我。” 傅思滢垂下头,紧盯二人交握的手。他的手那般冰冷,却诡异地让她感觉到温暖。寒刺骨,暖入心。 如果她真的遭遇不堪,能得他这样相待,她一定会感动至极、感激涕零。然而…… 抬眼看见他的认真,她更害怕了。 她撒的谎轻而易举就能被拆穿,她、她还是坦白吧!解除婚约什么的,以后再寻机会啊!还是小命要紧! “漠苍岚,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我……”傅思滢的咽喉发干发涩,还没说出话,就开始打哆嗦,“你不要生气。” 她甚至主动反手抓住他冰冷的手,目露祈求。 “我不会生气,你放心说。” “其实……” 刚说出两个字,门外突然传来方止的禀报:“主子,那伙匪徒全部要求见傅大小姐,说傅大小姐有保证过只要他们投降,不仅性命无忧,还会算上功劳。” 伴随方止的话,傅思滢咽喉一哽,缓缓松开漠苍岚的手掌,身体也悄悄后靠远离。 突然,逃脱的手被再次狠狠握住!不,是狠狠捏住! “痛痛痛痛痛……”傅思滢连不迭地叫唤,可怜巴巴地示意漠苍岚松开她。 方才还眉眼温和的漠苍岚,转眼就成了被挑衅的野兽,眼神充满危险。 “我正要说嘛,”傅思滢瘪嘴叫屈,“我主动要说的,只不过是被方止抢先了嘛!” 漠苍岚起身,阴鸷的神情没有分毫压制。他一字一句,再清楚不过:“想好你的说辞,所有的说辞!” 手掌一挣,松开她的手,快速离去。而她的手上则留下一个惨白的握手印。 傅思滢欲哭无泪地扑到门边,冲他远去的背影大喊:“我是主动坦白的!” 漠苍岚没反应,倒是其后的方止回头,神情无语至极地冲她摇摇头,再比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她,完了。 很快,都不用慕王命人强行扭转风向,即将被处死的匪徒一说实话,一切事情真相大白,惊掉所有人的眼球。 白倾羽和傅容辰得到慕王的单独召见,等出来时,白倾羽的脸色还好,傅容辰已经是惨兮兮。 傅大小姐为了逼出幕后真凶而放出假消息的勇气,得到平城交口称赞。甚至有人猜测,这其实是慕王故意借由傅大小姐之事,肃清平城官场。 只是那伙说出实情的匪徒,并没有他们期望的对待,照样是全部处死,一个活口也没留。 翌日,慕王车马队伍不声不响率先离开平城,抛下了傅家。傅思滢无奈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满腔愁怨。 得,漠苍岚……生气了。 因为延误多日,白倾羽得以与傅宰相一家同回平城。 白父白母送到城门口,告别时还要夸赞:“傅大小姐机智过人,也胆识过人。阿羽,你就缺傅大小姐这般气魄,到皇城后一定要多多向傅大小姐讨教。” “是。”白倾羽似笑非笑地瞧傅思滢一眼,神色调侃。 对此,傅思滢只能干巴巴生笑。知道实情的人都知道,她这次是赔掉夫人又折兵! 有白倾羽这般功夫俊俏的名士同行,傅家的车队再也不用担心会遭遇匪徒劫持。 回皇城的路上,容辰还煞有介事地求拜白倾羽为师,白倾羽也爽快答应,只等回到皇城挑选吉日就行拜师礼。 眼瞧容辰和白倾羽的关系越来越好,傅思滢头大如斗,感觉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搞得乱糟糟。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更糟更乱的还在后面呢。 …… 回到皇城后的第一天,傅宰相下朝归府,满心怒气:“本家竟然如此可恶!” 傅容辰下学归来,也是气得脸色青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传长姐的清白被毁,明明没有!” 芸芷是和小姐妹们吵完架回来的。怒气冲冲,却是对着傅思滢:“姐,你现在是跳进望月湖也说不清了!” 小丫头本就对被姐姐瞒着而怨气不消,又因此事和自己的小姐妹们解释吵了架,更是情绪崩溃。 一时间,傅家上下陷入阴云。 傅思滢无奈地明白,是漠苍岚的惩罚到了。 本家人再怎么没有脑子,也不可能让此事闹得满城皆知。定然是漠苍岚命人推波助澜,才造成这般大的轰动。 没想到在平城,她需要努力让旁人相信她遭到羞辱,回到皇城,她又得努力洗刷清白。 她真是得罪阎王爷了。 一家人愁得吃不下饭。李氏忧心忡忡:“思滢,你要怎么办才好?” 傅思滢想了想,咬牙道:“不要管旁人的议论。慕王既然将此事传得人尽皆知,定然是打算请皇上解除婚约。我的目的快要达成,现在只能忍辱负重。爹、娘,芸芷、容辰,对不起,再忍一阵吧!” 芸芷要哭了:“姐姐,不是你对不起,是别人都污蔑你,我们气呀!” “不气不气。以后只要谁再说,你翻白眼不理会就行。一等婚事解除,我会立即澄清。” 傅宰相点头:“事已至此,憋屈已经受了,就得坚持住。” “对,思滢不能白白受得这么多污蔑,一定要有所收获才行。”李氏也表示赞同。 一家人齐齐握拳,互相鼓励。 外面的风波愈演愈烈,傅家人一概不作回应。如此一来,傅大小姐受难一事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终于,傅宰相得到皇上召见。 当傅宰相以为皇上是要询问傅思滢之事,并且会解除傅思滢和慕王的婚约时,皇上却说:“朕有意宰相的二小姐,之前曾托慕王带话,不知宰相思虑了这么久,意下如何?” 傅宰相大愣,万万没想到皇上召见他会与芸芷有关。 “皇上,臣的次女自幼备受溺爱,不拘管束,脾性顽劣,怕是不能在宫中安分守己,”心一狠,傅宰相甚至说,“有捣乱宫规的可能,还望皇上三思。” 皇上轻笑:“无妨,朕会教她的。爱卿,令嫒活泼可爱,灵动聪慧,深得朕心。偌大后宫,没有一个能与朕心意相通的女子,朕诚心求之。” 皇上再三表示诚意,傅宰相自然不能不给皇上颜面地多次拒绝。 最后,只好说之前没敢告知芸芷,需要回府问问芸芷的意思。 “也好,明日早朝给朕回禀。” 没想到皇上只给一晚上的考虑,傅宰相更是发愁。在皇上示意他可以退下时,傅宰相想了想,大着胆子道:“启禀皇上,不知皇上近日可有听闻臣长女的流言蜚语?” 皇上笑容古怪:“朕听说了。不过宰相不必多虑,慕王从平城归来后就立即向朕说过,他不会嫌弃傅思滢的。傅卿,慕王有情有义,你傅家可要珍惜啊。” 闻言,傅宰相顿时如遭雷劈。 哈? …… 傅思滢是真的没想到洛浅苏会登门拜访。 面对神情淡定的傅思滢,洛浅苏几番欲言又止,脸上写满纠结。 “浅苏,”终于,还是傅思滢先开口:“你今日登门,可是有事?” “没、没有!”洛浅苏连连摇头,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依然没说出口。 看了一会儿洛浅苏的犹豫纠结,傅思滢笑了,在洛浅苏的诧异目光里,说:“你是来安慰我的?” “我……思滢,你……外面传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啊?”刹那间,洛浅苏忍不住怜惜心痛地落泪,见傅思滢如此看轻,更是心疼,“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思滢,事情都过去了,都说因祸得福,你以后一定福气满满!” 傅思滢笑:“是真的就怪了。” 洛浅苏一怔:“啊?” 捡起飘落的树叶,傅思滢不急不缓地将事情前后对洛浅苏讲述了一遍。当然,隐瞒掉她故意对漠苍岚撒谎的事情,只说是漠苍岚真以为她遭难,所以现在可劲地放任旁人对她的议论。 听完之后,洛浅苏一边擦掉脸上尴尬的眼泪,一边震惊发问:“所以说,现在都是慕王在为难你,他想要解除婚约?” “正是。” 洛浅苏惊骇:“慕王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此事传开后,有多少嫉妒你的人幸灾乐祸,尤其是那个夏素昔!” “夏素昔?她怎么了?”和夏素昔的契约都已经被烧毁,傅思滢现在可不怵夏素昔。 “她在听说你的事情后,表面上假惺惺地同情你,其实就她传得最欢,见一个人说一次。又因为之前她为了嫁给慕王闹得要死要活,现在大家都认为你和慕王的婚事解除后,她一定会被赐婚。她这是明晃晃地落井下石,踩你上位!” 洛浅苏说得好生气。 在傅思滢刚想说些什么时,就见父亲竟然回府了。傅宰相因为要和家人商量芸芷的事情,这才早早归府。 也没有避讳洛浅苏,对傅思滢说:“皇上说慕王主动表示不会悔婚,也不同意你之前的悔婚。” 傅思滢瞪眼:“什么?他不悔婚?” 听到这个消息,洛浅苏倒是分外高兴,先不去想为什么慕王的表态和傅思滢所说截然相反,而是急切地替傅思滢开心高兴。 “太好了!思滢,没想到慕王爷如此有情有义,有慕王爷给你撑腰,就算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澄清,你也不用怕了!” 闻言,傅思滢眉头皱得像抹布。 显然,漠苍岚的心是坏透透了。他不仅要给她一个狠狠教训,还要让众人以为他无比有情有义,哪怕她不洁,他也可怜她。 所以,对于旁人来说,她还应该对漠苍岚感恩戴德? “我要回去把这个好消息传开!” 送走心急意切的洛浅苏,傅思滢苦恼地向父亲询问对策。傅宰相凝重地说:“咱们家被皇上和慕王全全捏在掌心,插翅难飞了。” 傅思滢皱眉。 得知皇上亲自向父亲再次表示要召芸芷入宫,傅思滢惊吓,剧烈摇头:“不,绝对不行。慕王不解除婚约,皇上还要芸芷入宫,那以后八成连容辰都要被赐一门与宗室有关的婚事,如此一来,咱们家还有什么自由?” 音落,只听一道细弱的声音低低在屋外响起:“爹,姐姐,你们在说什么?皇上……有意召我入宫?” 傅思滢猛然转身看去,眼神惊慌难过:“芸芷,你不能去的。” “我想去!” 第一次,芸芷如此坚定地表达出她的想要。避开家人给她安排好的一切,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自己的决心。 傅思滢急得都要哭:“芸芷!芸芷,后宫真的不是你能安稳存活下去的地方。皇上说得好听,但他根本无法护你周全!” “可是,我,”芸芷目光定定,“我的心遗落在皇宫里了。” 傅思滢瞬间哑然无语,摇头苦叹。 芸芷的眼中一点一点生出水雾:“遗落在那个称赞我聪慧机灵的人身上,再收不回来。我的心在呼唤我。姐姐,我不想后悔。” 第105章 两头蒙 落在家人眼中,芸芷如同魔怔一般,唯有傅思滢清楚,被春心控制了心神的女子,无论做出多么出格的举动,都是可能的。 家人的劝告,是最折磨的无奈。 为了芸芷的事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也依然动摇不了芸芷的决心。 瞧着苦苦哀求的芸芷,傅思滢面颊紧绷,沉默许久之后,当着芸芷的面儿对父亲和母亲说:“爹、娘,既然芸芷愿意,那就让她去吧。” 傅宰相和李氏一怔,万万没想到最为反对的大女儿会改口同意。 芸芷一惊,大喜:“姐,姐姐,你说真的,你真的愿意让我入宫去?” “是的,”傅思滢神情无奈,“我自然也不愿意看你饱受相思之苦。你想去,就去吧,好在皇上也看中你,不是你单相思,否则我是不会答应的。” 能率先得到长姐的松口,芸芷惊喜过望。 傅宰相和李氏双双还欲再说,傅思滢摇摇头,示意芸芷回屋歇息:“我来替你说服爹和娘,你和容辰歇息去吧。” 芸芷饱含感激与激动,喜极而泣:“姐姐,真的谢谢你。” 而等芸芷和容辰离开,傅思滢的脸面顿时变得沉重,不用傅宰相和李氏开口询问,直接说:“芸芷不能入宫!爹,您明日就回复皇上说芸芷不愿意。” 明白傅思滢方才是诓骗芸芷,傅宰相微微松出一口气:“为父还以为你要答应她。” 傅思滢摇头:“先稳住她,等过几日就说是皇上另有新欢,所以反悔了,不再召她入宫。” 如今之计,只有这样两头欺骗。 “现在最好快快给芸芷编造一桩婚约,以防皇上不肯罢手。假婚约好解除,而一出宫门则深似海,我实在不愿意让芸芷走上注定布满荆棘的道路。哪怕她知道我欺骗她以后,会怪我、恨我,我也不会有半点后悔。” 瞧傅思滢如此发愁纠结,傅宰相与李氏无奈至极。 李氏说:“娘明日就去本家问一问,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能配合咱们假婚约。” 如果是傅家一直都不知道但存在合理的婚约,那就极有可能得求到本家的头上。因为只有傅老夫人才有可能在早年间,会与相识世家或远方亲戚存下娃娃亲等的约定。 想到得求本家帮忙,傅思滢面色不善:“娘,您先找自己认识的人家问问,实在找不到再考虑本家。” “嗯。” 这点李氏也清楚。本家在平城一事上的表现,实在是大伤傅宰相和李氏的心。 先是傅芳薇向纪香蓉透露傅思滢悔婚,再是听说傅思滢遭难后,本家一点忙都不帮,独自回皇城。最后更可恶的,是本家还把傅思滢被侮辱的消息在皇城里散播! 这哪一桩事情是自家人能干出来的! 太可恨! 傅宰相已经打算以后与本家冷淡相处。 …… 傅思滢抽空与清伊和润伊见了一面。 姐妹两个进入小李氏的家中多日,勤快老实,也迅速取得了小李氏的信任。 姐姐清伊的性子温吞稳重,没出意外,已经得到小李氏的问询,即将被送入卫侯府陪伴卫兰灵。 傅思滢勾勾笑,拿出一个方子交给清伊:“你自己想办法,将卫兰灵的药给换掉。不管她有没有怀孕,这张方子可以都可以使她在两个月内不来月事。你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怀有身孕。” 清伊仔细将方子收好:“属下会仔细行事的。” 见姐姐有事可做,妹妹润伊不由地着急:“我呢?小姐没有什么事情安排于我吗?” “你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得到李夫人足够多的信任。她越信任你,以后我才能让你做越重要的事。” 一向急躁活泼的润伊觉得颇为无趣,不再说话。 瞧着性情截然不同的姐妹二人,傅思滢忽然就想到前不久夜访她家并将她绑去山上的孙丹和孙益姐弟俩。 “我记得你二人之前曾说过,虽然你二人目前是听我行事,但依然对清方门效忠。之前我并不在意,而现在我要问你们,若是清方门让你二人加害于我,你们也会做吗?” 姐妹二人一怔,有些不解傅思滢怎么会提出这个假设。 想了想,清伊说:“我姐妹二人不会听从您的命令去害清方门,也不会听从清方门的命令来害您。小姐您可以放心。” “你确定?” “属下确定。” 傅思滢微微小松一口气,还好这姐妹俩个和孙家姐弟不同。孙家姐弟只听从于清方门的命令,所以助她害她全没定性,让她不能安心。 正巧容辰要拜白倾羽为师的拜师礼就在锦相楼,傅思滢早去了一会儿,意欲向令狐老丈问个清楚,清方门怎么就能派孙丹孙益去劫持她? 以往来的时候,都是见到令狐老丈在院子里,这次不仅没有见到令狐老丈,甚至刚刚跨过清方月门,就被拦下。 傅思滢定睛一看,眉头骤然紧蹙,慕王府长燚军!漠苍岚那个混账来了? 她将帷帽一撩:“慕王爷在里面?” 长燚军士兵惊见是傅大小姐,顿时应是:“是。” “放我过去。” “没有王爷的命令,属下不敢私自行事。” “那你去通禀慕王爷,就说我求见。”她本来没打算寻漠苍岚,但既然正巧遇见,她还是要好好问问他干的缺德事。 就在傅思滢要求长燚军放她入内时,从后匆匆跑来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嗖地一下就进入了月门,没有被人阻拦,继续入内。 “她怎么就能随意进入?” “那是清方门的人。” “凭什么她是清方门的人就能进去,”傅思滢皱眉,“你是保护慕王爷的,就不怕清方门的人是刺客?” 听到这话,前方快走的女子停下脚步,扭头向傅思滢看来。 傅思滢眼神一顿,只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那妆容娇媚的女子冷冷冲傅思滢一笑,转身慢悠悠走来,声色高扬:“这不是傅大小姐么,怎么,又来求我清方门做事?这一次,又是要算计谋害哪个姑娘?” 不等傅思滢说,再冷笑:“呵,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傅大小姐在平城发生的事情,最近可是皇城中的盛谈。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傅大小姐还有心思害别人,我真是佩服。” 这言行俱是娇媚妖娆的女子,不论是眼神轻蔑还是话语的嘲讽,都没有令傅思滢动怒。她立刻想到这个女子是谁。 “花娆。” 花娆勾唇一笑:“没想到傅大小姐还能记得我,这可真是叫我受宠若惊。真不知道被傅大小姐记住,究竟是惨事还是幸事?” 傅思滢很淡定:“自然是与我为友便是幸事,与我为敌便是惨事。” 对方的语气很不友好,她自然也不客气。 在她于福好客栈构陷卫兰灵遭遇大汉羞辱时,花娆便是帮手。那晚匆匆见过一面后,她再也没有遇到过花娆。今日听花娆此话,她才知道她此前的想法没错,花娆就是不喜欢她害人的心思计划,对她厌恶! 这倒是让傅思滢感到可笑。花娆因此讨厌她,难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花娆自己做过的恶行,恐怕比她几辈子还要多吧? 听闻傅思滢嚣张至极的话,花娆冷漠地绷紧嘴角,沉默片息,一笑,转身:“傅大小姐就在这里等着吧。” 傅思滢眼看花娆抬步离去,却不曾想对方刚走没几步,就在拐弯处停下脚步。对着拐角那边的人,花娆不仅忽然笑容满面地说着什么,还后退几步,速速行礼,显得很是规矩乖巧。 傅思滢一个白眼翻出,就正正好看到从拐角处闪现出来身形的人,正是被她记恨得牙痒痒的漠苍岚!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漠苍岚极其轻微地挑动了半边眉梢,这反应落在傅思滢眼中,又是一把无名火生起。 看他不苟言笑的脸,都像是在得意地对她耀武扬威。 漠苍岚向月门处走来。花娆跟在一旁,一脸的羞涩欣喜,一点也不同于和傅思滢说话时的讥诮。 人快要傅思滢近前时,她听到花娆惹人怜惜地问:“您这就走了吗,不多留一会儿吗?您许久没有来过,我……大家都很想您。” 语气之肉麻,差点没让傅思滢记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出声讽刺:“我也许久没来,怎么没见有人想我?” 花娆猛然抬眼,愤愤朝傅思滢瞪去,恨恨道:“傅大小姐,人最怕就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呵,”傅思滢更觉可笑,“你也知道不能自作多情?那是谁刚才在问……” 她学着花娆方才的娇媚羞涩语气,盯向已经走到她面前的漠苍岚:“慕王爷,您这就走了吗,我、我很想您,您再多留一会儿嘛。” 一瞬间,花娆的脸面爆红:“你竟然嘲笑我?!” 这女子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抬手就朝傅思滢的脸上挥来。 瞬即,傅思滢双目放大,表情惊愕。 “啪”。 花娆一巴掌扇去,正被漠苍岚抓住。 花娆委屈:“主……” 漠苍岚一把重重甩掉她的胳膊,声寒刺骨:“这是本王的王妃,谁给你的胆子,敢对她动手?” 瞬间,花娆脸色刷白,不可置信地惊瞪漠苍岚:“她怎么可能还是您的王妃,她已经脏了,是个不洁女,她配不上您!” 一句话,说得漠苍岚眸中阴鸷更重,在傅思滢眼中,花娆简直就是个不怕死的。 她轻轻笑出声:“若是我这个不洁女配不上慕王爷,那还有谁能配上?你吗?呵呵,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哦?” 嘲讽激得花娆怒火一冒,娇媚的容貌也露出狰狞之色:“傅思滢,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音落,还不等傅思滢惊讶花娆十足的底气,就见漠苍岚倏地看向花娆,厌恶地吐出一个字:“滚。” 花娆猛然变脸:“王爷……” “滚。”漠苍岚再次强调,语气愈加严厉。一旁的长燚军护卫甚至做出可以把花娆随时拿下的准备。 意识到慕王的不留情面,这个嚣张的女人终于偃旗息鼓,在傅思滢轻轻淡淡的嘲笑声中,满面不甘地离去。 离去时,看向傅思滢的目光如同淬了毒。 傅思滢意识到,这个花娆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美人蛇。而她显然之前误会了花娆对她不喜的真正原因。原因不是她手段毒辣,而是她作为慕王妃的身份! 喝退花娆后,漠苍岚淡淡看傅思滢一眼,抬步走出月门,向锦相楼前楼而去。 傅思滢快追几步,将人拦下,二话不说,先骂一句:“伪君子!” 漠苍岚叠手顿足,不以为然:“何出此言?” “你表面上是帮我,背地里却巴不得我被人戳断脊梁骨。” 漠苍岚并不否认,只道:“你还欠本王一个说辞,以解释你在平城的所作所为。说辞可准备好了?” 傅思滢撇嘴:“我、我就是想逼幕后主使露出马脚啊,还需要再解释什么?” “呵,”他嗤笑一声,“该解释什么,你心知肚明。” “我看你也是心知肚明,”傅思滢不服气地低低说,“那还问我要解释做什么?” 他能如此不顾颜面地摧毁傅思滢的名声,显然是清楚,傅思滢就是打算借失身一事解除他二人之间的婚约! 漠苍岚在等她认错,她则根本不觉得有错。 二人僵持许久,终于,漠苍岚不愿再跟她干耗,扔下一句话后,绕过她的阻拦大步离去。 “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你就继续受着!” 紧盯着他的傅思滢,随着他的走动缓缓转身。在漠苍岚从她身侧离开时,下意识抬手去抓,却只能摸到他袖口的一缕凉风。 看他再无回眸停步地消失了身影,傅思滢垂眸静立,心中是说不上来的难受。 明明刚才全是气愤,这会儿却诡异地生出愧疚和委屈。 她不对他解释清楚,她就要一直遭受旁人的非议? 他对付她的法子,总是这么残忍,不是把她推下山崖,就是让她身败名裂。 想到山崖,傅思滢精神一震,回头看向清方门所在,思索良久,最终还是作罢。 她之前,本来打算亲口向令狐老丈询问,孙丹孙益怎么能如此翻脸不认人,而在见到花娆对漠苍岚那般的谄媚讨好后,她便知道没有再问的必要。 花娆一个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衣着打扮都极为轻浮张扬的女子,敢对她大呼小喝,可见底气十足。 漠苍岚和清方门显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漠苍岚想让清方门做什么,都不会得到清方门的怠慢。她要向令狐老丈质问为什么卖她,无疑是自寻笑话。 盘算着拜师礼的时辰将至,傅思滢戴好帷帽离开后院清方门,重归热闹嘈杂的锦相楼。 尽管无论是傅家还是白倾羽,都没有声张容辰会拜芝玉公子为师的消息,然而由于是在锦相楼设宴拜师,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吸引不少人围观。 傅家最近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上。众人没有想到在傅大小姐的事情难以平息之时,傅宰相还有心思给儿子拜师,拜师还拜的是芝玉公子。谁都知道,芝玉公子深受皇上赞赏,却不被慕王所喜。 “敢给傅少爷找芝玉公子为师,你们说,傅家是不是真的要和慕王了断了?要不然不可能在这种大事上,选人不当,惹慕王不喜。” “依我看,八成是真的。你们可别忘了,另外还有夏家大小姐以死相逼地等着呢。若果慕王爷和傅大小姐婚约不变,夏家大小姐可怎么办?” 傅思滢头戴帷帽,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最前面。行拜师礼时,围观的人越多越好,这会使师徒二人的关系更加牢固。 李氏左等大女儿不来,右等没踪影,最后一闪眼看见女儿就站在人群中,这才松一口气。 当傅府的管家高呼开始拜师礼时,忽然,两列长燚军士兵从楼下疾步而上,将围观看热闹的人吓得鸟兽惊散。 听到身后传来的闹腾声,傅思滢不悦地扭头看去。刚想斥责是谁生乱,就见那道才分别没多久的身影,在众人的惊骇恐惧里,慢慢逼近。 傅思滢紧张地走到母亲身旁。她也有注意到白倾羽的目光深沉凝重,面带不悦。 漠苍岚突然出现,是要做什么? 整座锦相楼陷入宁静。 在距离傅思滢还有三尺的地方,漠苍岚站定脚步。他没有多余的话和举动,只是极为简单地朝容辰的方向,向护卫方止扬了扬下巴。 领完命令,立刻,方止来到傅容辰的面前,低声说说:“傅少爷,王爷召你王府相谈。” 傅容辰一怔,捂住困惑地转头看向李氏和傅思滢,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好端端地慕王爷会要求见他。 详、详谈? 傅思滢上前,严肃地回道:“等他行过拜师礼,就去拜见慕王。” 闻言,方止轻声一笑,冲傅思滢摇头:“傅大小姐,傅少爷,王爷可不会等人的。” 说罢,倏地伸出手,紧紧按住傅容辰的肩膀。掐住傅容辰,就强硬将人推带离开锦相楼。 傅家认真准备的拜师礼,就这么被毁掉。 尽管被漠苍岚突然搞乱事情,让傅思滢怒从中来,但她还是急忙先对白倾羽表示歉意:“对不起,慕王爷强行要见容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掉容辰,看来只能另寻他日再让容辰拜师于你了。” 白倾羽依然很好说话:“无妨,你还是先去看看容辰如何吧。” 傅思滢道过谢,又与母亲简短道别后,迅速跟随已经快要走光的长燚军后面,走出锦相楼。 容辰被送上一辆马车。容辰毕竟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临危不惧,没有慌乱。 见弟弟的情绪镇定,傅思滢扫视一眼,没有看到漠苍岚的身影,立刻将目定在前方那辆已经起车的大铁箱马车上。 未多想,速步冲去,对跟随在车侧的方止说:“我要上车。” 方止:“后面多的是车,随时傅大小姐您想上哪一辆都可以。” “你家主子在哪一辆,我就上哪一辆。” 不等方止再磨叽,车内传出漠苍岚的应允:“让她上来。” 与此同时,慕王专属的马车停下。这一次,傅思滢也不在乎车内是不是能把她给热死,三步并作两步,速速登上马车。 一入车内,第一句话就是:“我带走我弟弟做什么?” 漠苍岚很平静:“你弟弟要拜师?” 傅思滢感觉莫名其妙的:“是啊。”容辰拜不拜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又问:“还是要拜芝玉公子为师?” “对,容辰和芝玉公子很是相投,芝玉公子也愿意收容辰为徒。” “嗯,”漠苍岚轻应一声,语气理所当然,“所有本王才把人带走。” 这诡异的因果,令傅思滢的眉间顿时皱成山川沟壑。在她看来,漠苍岚纯粹是捣乱的。 方才在后院时,他还“一身正气”地喝斥她,让她认真想想该怎么对他解释,这会儿就知道不要脸地强行带走她弟弟了? 去慕王府的一路上,傅思滢没有再与漠苍岚多有言语。反正他想听的,她不想说,她想说的,他又懒得听。既然如此,那就干脆闭嘴吧。 车里热得人口干舌燥。 傅思滢无意间摸到挂兜里一直放着的玉质九连环,想了想,拿出来,有些高傲地亮到漠苍岚面前,很不屑地说:“还给你,我已经不再需要它。” 光嫩洁白的手掌心躺着莹润的玉连环,漠苍岚没有接,睥睨一眼,问:“已经会解了?” “嗯!” “一个一个解开。” 以为漠苍岚是有心考她,傅思滢二话不说,认真将玉连环全部解开。 “好了。” 瞧着她手中散开的玉环,漠苍岚从玉环里挑挑拣拣拿走几个后,从车内小匣里又拿出几个手掌大小的木头块,递给她。 傅思滢疑惑地接过,只听他说:“这是孔明锁,够你多玩一阵的了。” 这语气,跟打发小孩似的。傅思滢无语地打算先将手中剩下的几个玉环串起时,却惊讶地发现,没了漠苍岚拿走的那几个玉环,她手中的玉环竟无法再串起。 第106章 不比他强? 傅思滢拿着几个散掉无用的玉环,无奈:“你把环柄拿走,给我单留这几个环做什么?” 漠苍岚不以为意:“没有环柄,你还能串起来,那才是真本事。” …… 看她已经掌握了九连环,所以故意给她添堵? 傅思滢差点气红眼。气呼呼将无用的玉环装进挂兜,转而把玩起他后给的孔明锁,没一会儿就分了心。 看她这么轻易就被转移注意,漠苍岚浅浅勾起一点嘴角。晓得以后要让方止多准备一些稚童的玩具。 等车外响起到府的通禀,傅思滢才恋恋不舍地收起孔明锁,动作利索地步下马车。 她倒要看看,漠苍岚带容辰来慕王府是要做什么! “长姐。” “别慌,我跟着你。” 姐弟二人进入慕王府。王府管家迎面走来,对漠苍岚禀报:“主子,物件已经准备妥当,拜师礼随时可行。” 傅思滢惊:“拜师礼?” 方止笑:“是啊,傅少爷若要拜师,哪里需要拜外人为师,王爷便可教导傅少爷成材。” 这是……漠苍岚要收容辰为徒? 傅思滢诧异,看向面不改色的漠苍岚:“你打算收容辰为徒?” “嗯。” “……”傅思滢语塞几息,语气坚定,“不,我不同意!没人说过要拜你为师。” 这话让王府的下人齐齐露出汗颜无奈的神情。这种意想不到的好事,也就傅大小姐会拒绝了。 见傅思滢反对,漠苍岚横目觑她一眼,冷漠讥讽:“也没人说过要收你为徒,此事与你无关,你管得太宽。” 说罢,视线看向傅容辰。 傅思滢也急急看向容辰:“你当然也不想拜他为师啊。” 呃……容辰一脸难色。慕王爷除了喜怒无常、阴狠毒辣外,文韬武略也是众所周知。能够拜慕王门下为徒,还是唯一的徒弟,无疑会收获良多。 按理说,容辰就算是有意拜慕王为师,顾及长姐反对,不拜就也不拜了。但眼下,长姐的殷殷目光显然抵不过慕王的淡淡睥睨。 “姐,”容辰吞咽一下,“我,呃……” 一见容辰犹豫结巴,傅思滢顿时心中一跳,一巴掌拍上容辰的后背:“不要怕!有长姐给你撑腰。” “呵。” 她话语未落,就得到漠苍岚的一声冷笑,极为讥讽。 容辰为难地瞧一眼长姐,忍不住低声叨叨:“你从哪儿给我撑腰啊……”明明自己都被慕王爷拿捏得不要不要的。 “我……” 弟弟的质疑实在是令傅思滢哑口无言、痛彻心扉。 转头看看镇定自若的漠苍岚,再转头看看犯怂屈膝的容辰:“你真要拜他为师?那芝玉公子呢,你觉得他比芝玉公子强吗?” 这个问题不用容辰回答,漠苍岚当即反问:“怎么,难道本王比不过白倾羽?” 他的目光阴阴,紧盯傅思滢。 傅思滢一怔,后没忍住翻他一个白眼,眼中含意很明显:能不能比过,你心里没数吗,非要让我说出来落你脸面? 读出她眼中对白倾羽的推崇,漠苍岚倏地紧目,伸手抓住容辰,将容辰像个小鸡仔一样往前拉扯。 “执礼!” 慕王府的行事用不着质疑,下人早已将拜师礼所用的物件准备齐全。几乎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傅思滢便看到弟弟跪在漠苍岚的脚下,恭恭敬敬地磕头,敬茶。 “师父,请喝茶。” 漠苍岚接过茶,目光瞥过站在堂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的傅思滢。傅思滢呆呆愣愣的模样似乎是取悦了他,他的嘴角露出一点点笑意,如同在荒凉冰原上增添一抹春红。 眼看漠苍岚将茶水一饮而尽,王府管家高呼“礼成”,傅思滢抿紧双唇,半晌,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既然已经礼成,她再不情愿也无济于事。刨去她本人对此事的不情愿,其实漠苍岚能成为容辰的师父,对容辰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学识、武功、治国之策、治军谋略……容辰可以从漠苍岚身上学习的,太多太多。何况漠苍岚有权有势,其慕王的身份对容辰更是一个极大的庇护。 傅思滢唯二需要担忧的,一是容辰会不会学成漠苍岚一样的心狠手辣、四面树敌,二是……漠苍岚早死怎么办? 万一容辰真的跟他学成了心狠手辣、四面树敌,突然,漠苍岚断气投胎,那岂不是他留在人间的罪孽都得落到容辰头上? 忽然想到这两点必须要担忧的,傅思滢只觉咽喉一哽,愁得脑袋都要疼。 哎!怎么就没快点想到这两点,眼睁睁地看着容辰的拜师礼成? 容辰正式成为漠苍岚唯一的徒弟,一时间,言行更是拘谨,对漠苍岚的畏惧恭敬更甚。 漠苍岚说:“你不用再去书院,没什么好学的了。从明日起,和上学的时辰一样,来慕王府接受训教。” “是,师父。” “本王有空会亲自指点你,如果不得闲,也会命可靠的人教你。傅容辰,百天之后,你要进行一次考试。若是通过,就可以继续留下,若是没有通过,本王与你的师徒缘分也就罢了,你可以转头再去寻芝玉公子。” 容辰怔愣住,后重重点头:“是。” 两句话的工夫,漠苍岚已经开始布置教学任务:“你的擅长是马上功夫,那么百天之内就专精骑射之类。慕王府不是傅家,没有人会对你手下留情,你要做好准备。” “是,徒儿一定勤奋练习,不会辜负师父的栽培。” 眼看这师徒二人已经适应新的身份,傅思滢脸上还没有消散的难色和不情愿倒显得自作多情起来。 她认真地考虑后,悄声向漠苍岚询问:“慕王爷,您的身体近来可康健?” 这突然诡异的问话叫漠苍岚眉头一蹙:“你是指什么?” 嗯? 指什么?她还能指什么? 傅思滢纳闷:“你收容辰为徒,我很感激,又无以为报,所以想问问你的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她努力表现真挚的双眼眨巴眨巴,眨得漠苍岚忽地面庞一僵。他盯着她,倏然,双眉皱得像要混在一起的麻线。 她……她很感激,无以为报,所以…… 漠苍岚的眼眸渐深。 常言说得好,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没想到,她也会做出这种事。 因为不好意思说出口,所以才矜持地改问他的身体是否康健。呵,她打算以身相许,又害怕他吃不消? 他是该称赞她真敢问,还是该称赞她问得好? 静默许久,漠苍岚沉声吐出三个字:“吃得消。” 等许久等得都要尴尬的傅思滢心中一松,正要回应,又听他补充道:“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肯定吃不消。” 傅思滢一头雾水:“我?”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说他会将容辰训得太狠,会让她十分心疼? 傅思滢赶忙坚决摇头:“不、不会的,不用管我,我肯定吃得消!只要你能坚持住!”别还没把容辰培养成材,就撒手西去,那多不负责任。 ……只要他能坚持住,她就能吃得消?这样豪放的回答,漠苍岚震惊,不屑冷笑:“呵,嘴把式。本王等着见你的本事!” 说完,走了,不想再和傅思滢共处一室。有她的屋子太热,热得古怪,会逼得他脸红生汗,不利于他的身体康健。 看漠苍岚匆匆离去,傅思滢收回目光,困惑不已地看向容辰:“他在说什么,什么等着见我的本事,我有什么本事?” 容辰更糊涂:“不知道,我只听到长姐你和慕王爷说什么吃不吃得消。” 实在想不明白漠苍岚说的是什么意思,傅思滢无奈:“我俩吃不吃得消都没用,关键是你一定要吃得消!容辰,切记勤奋苦练,将他能教你的本事都学到手,要不然都对不起被你失约的白倾羽。” “嗯,我知道!” 因为被漠苍岚中途抢人,傅思滢又特意去向白倾羽道了一番歉。 得知傅容辰已拜慕王为师,白倾羽眉间微拢,面色复杂地看着傅思滢:“如此一来,你傅家与慕王府更是紧密相连。你与慕王的婚约,可还能解除?” 傅思滢双手一紧,避开白倾羽的目光:“婚约……就先这样吧。” 说罢,匆匆离去,手指和心一同微抖。 她怕,她怕看到白倾羽眼眸的色彩和意味万千,也怕他会说出什么,更怕他会影响她的思绪。 不该这样的。 他的意味深长只是他被假象迷惑的误解,等他看到她的真面目,他就会知道他有多愚蠢。 傅思滢想与漠苍岚解除婚约,本是为了能够腾出自己,以顶替芸芷入宫。然而,且不说皇上已经表明只要召芸芷,光是漠苍岚就已经识破她的想法,不可能会再给她解除婚约的机会。 她的确也只能让这场婚约……就先这样吧。 慕王爷阻止傅家少爷拜芝玉公子为师的消息,成为皇城新一轮的热议。 有太多的人看到在傅少爷行拜师礼前,慕王亲自出现,威怒地将人带走。此事成为慕王抛弃傅家的又一力证。 傅家失宠,近在眼前。 …… 今年的秋猎格外盛大,准备得很久。因为皇上特意下旨命低级官员和寒门官员参与,造成参赴秋猎的人多到人山人海,谁都想在皇上面前出风头。 不知是不是最近在慕王府训教的缘故,傅思滢觉得容辰骑马的姿势好看许多。 察觉到长姐和二姐的窥视,傅容辰得意洋洋地骑马围着自家马车转悠。 “长姐,你放心,我一定射中一堆猎物,叫旁人目瞪口呆!” 傅思滢不以为然:“你还是悠着点吧。你初次来秋猎,什么都不熟悉,今年又这么多人,小心安危。” “放心吧,我有分寸!”傅容辰大大咧咧地保证。 眼瞧弟弟来到这种盛会就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傅思滢可一点也不相信容辰的保证,心知自己最好还是盯着容辰,省得出现麻烦。 秋猎整个大猎场是将一座山圈住,自然不可能是所有人都能和皇上在一处打猎,大部分的人还是自娱自乐。 由于要在这里待三天,山脚下营地里的帐篷一顶又一顶,密密麻麻。 傅思滢一家是在从平城回到皇城这么久后,第一次见到本家人。 本家前来的只有傅诗携夫人、子女。傅诗以为自己只唤一句“大哥”已足够不咸不淡,谁料傅宰相连应都不应,只轻轻瞥他一眼,就像是在看街边的阿猫阿狗。 看到二叔一家面露惊讶,傅思滢快走两步,追上父亲,悄声笑道:“原来爹也能这般硬气。” “什么话!”傅宰相佯装不悦,“你爹我只是一向好脾气,但不是没脾气。” “对对对,”傅思滢笑,“希望爹每天都能这么硬气。” 而很快,考验傅宰相的机会就来了,而且极为出乎傅思滢与父亲母亲的意料。 李氏带着下人刚将自家的几顶帐篷安置妥当,就见到傅二夫人张氏不请自来的身影。 张氏身边除了一个侍女外,没有别人。 “大哥大嫂这里收整得如此干净,看来你们是一点也不慌。” 李氏蹙眉:“我们慌什么?” 张氏笑:“大哥大嫂家中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传得沸沸扬扬,大嫂竟然不知道该慌什么?呵呵,也是,该慌的太多,所以大嫂是不知道该先慌哪件了,是不是?” 二婶婶带着讥笑与轻蔑的神情令傅思滢极为不悦。她没想到二婶会如此不要脸,不仅丝毫不提在平城和皇城中散播消息的劣行,而且一点亏欠和歉意也没有,还对她家充满嘲讽,上门来挑衅? 多大的脸? 二夫人的厚颜无耻令傅宰相和李氏深深蹙眉。 傅宰相说:“我家中帐篷还需扫整,二弟妹如果闲得没事,还请去别地儿转悠!” 李氏甚至站起身,比出请二夫人离开的手势:”二弟妹,就不留你了,请。” 面对傅宰相和李氏的驱赶,二夫人面不改色、十分镇定:“呵,大哥大嫂还是先听我说完来意,再赶我不迟。” 傅宰相十分不满:“二弟妹有话就快说。” 二夫人显然将傅宰相的不满看成是恼羞成怒。 “大哥大嫂,思滢既然在出嫁前就没了清白,你们就不能不认真盘算日后的事情。慕王爷肯定是要解除婚约的,思滢以后怎么办,大哥大嫂你们就没有认真想过吗?” 听张氏提到傅思滢清白被毁,傅宰相怒极反笑:“我们是如何考虑的,与你无关。如果二弟妹就是要说这些废话,那可以请回了。” 傅二夫人只当没听见,接着说:“容辰前两日被慕王爷拦下拜芝玉公子为师,惹慕王爷不快,即使皇上已经答应会给容辰官职又如何,容辰的往后仕途一定也不顺。大哥、大嫂,你们就忍心看容辰在别人的嘲笑里过完下半辈子?” 李氏终于说道:“二弟妹口口声声说我们不为子女考虑,那就还请二弟妹说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似乎认为李氏会这样询问就代表上钩,傅二夫人露出得意的表情:“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我自然会为大哥大嫂考虑清楚。要想解决大哥大嫂目前的困境,唯一的办法只有联姻!” “联姻?” 傅宰相与李氏对视一眼,然后又双双看向傅思滢。 傅思滢保持面色如常,实在有些意外二婶婶竟然能说得如此巧,要她家联姻。 自打她对母亲说了需要给芸芷找一桩假婚约后,李氏这几日一直在筛选合适的人家。然而,没有哪家哪府符合要求。毕竟这种事情是会掉脑袋的,稍不注意,对家是个没有诚信的,傅家就要面临欺君之罪。 再找不下,她家就得求到本家头上了。没想到这个时候,二婶婶主动来说她家需要联姻。 呵呵。 傅二夫人点头:“没错,就是联姻。借芸芷和容辰的婚事联姻,给大哥家寻两个可靠的亲家当帮衬。” 说到这里,傅二夫人还不怀好意地看傅思滢一眼:“思滢,都怪你的事情影响到你妹妹弟弟的名声。本来他们俩的婚事都是随便挑的,现在却要被你拖累。” 傅思滢冷淡地回道:“是啊,还得靠二婶婶帮芸芷和容辰找好人家了。” 听到傅思滢服软,傅二夫人眼中是压制不住的得意之色。若是在往日,哪里敢想能得到傅思滢的软话求助,瞧瞧现在,不仅半天不说话,一张嘴还得是低三下气,真是窝囊极了。 “好人家有许多,”傅二夫人拿出一张纸,交给李氏,“这纸上是我花费许多心血和时间才筛选出来的好人家,而且我都探过口风,被我说通愿意和大哥家中联姻,毕竟虽然思滢的名声毁了,但芸芷和容辰的品行是好的。” 李氏将二夫人递来的纸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罗列了几个家中有适龄子女的世家。粗粗一看,也的确都是有些家底的世家。 李氏拿不准,将纸递给傅思滢看。傅思滢还没看呢,就听二婶婶说:“呦,思滢都遭难了还要操心这么多事儿呢?怎么,芸芷和容辰的婚事,你能决定得了?呵,你还是应该先顾好你自己吧?” 傅思滢动作一顿,静默片息,未看纸,抬头平静地说:“二婶婶说得是,我的确没资格再过问妹妹和弟弟的婚事。还得靠二婶婶劳心了。” 傅二夫人嗤笑一下。 李氏和傅宰相对视一眼。自刚才起,他们就对二夫人的态度不佳,眼下要承二夫人的情,还得转变态度,这无疑令人尴尬。 李氏硬着头皮说:“多谢二弟妹了,我和你大哥会好好商量和哪家联姻为宜。” “嗯。” 傅二夫人高傲地挑眉应一声,甩甩帕子,姿态得意地走了。 人一走,傅思滢立刻从母亲手中接过纸,细细一看。越看,越是面色阴沉。 等全部看完,傅思滢一把将纸拍到桌上,咬牙:“落井下石,无耻!” 李氏惊疑:“怎么了?” 傅宰相也不明白:“爹知道这几家,虽不是什么首屈一指的世家,但都是有家风底蕴的,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 傅思滢摇头,指着纸:“这个薛家,三公子右腿生瘸,还喜爱流连烟花之地。这个蒋家,长子至今都没有婚配,是个喜好龙阳的货色。苏家有个七小姐,天生痴傻,面丑如鬼。王家的嫡女从小被溺爱,对下人非打即骂,还亲手杀了自己的奶娘……” 二夫人罗列出来的府家,傅思滢一个一个点过去,个个都是家中有极为恶劣不堪的公子小姐。不用说,若是联姻,芸芷和容辰嫁娶的肯定是这些人! “二婶婶好聪慧,单写下哪家哪府,却不写下具体是哪位小姐公子。这是何意,是等着到时候再狠狠诓骗咱们吗!” 单看一个府家,有猫腻也就罢了,个个都是如此。二婶婶居心何在,不言而喻! 傅宰相和李氏双双大惊。 李氏急忙再拿起纸张一看,有的她听说过,有的她不知道,但听说过的无疑都与傅思滢所说对应上。 不过一会儿,李氏气得发抖,转而看向傅宰相:“夫君,二弟妹如此心狠,还装模作样地说要帮咱们?我、我恨不得掐死她!” 傅二夫人根本不是帮芸芷和容辰,而是把芸芷和容辰卖出去当人情。可想而知,能嫁娶到芸芷和容辰,这几个世家得对傅二夫人多么感恩戴德。 至于宰相家?不就是傻子? 傅宰相脸色铁青,没想到本家能无耻冷血到这步田地。 待怒火稍平,傅思滢紧目:“爹、娘,此事不便声张。这几日你们在二婶婶面前表现得亲近些,让她误以为咱们是好好考虑人选。” “你打算如何?” 傅思滢目露讥讽:“我不打算如何,只是想让二婶婶自己尝尝她口中的好人家到底有多好。” 在平城时,傅芳薇故意向纪香蓉透露她悔婚的账,她还没跟傅芳薇算呢,一扭头,二婶婶又大胆来挑衅她。 若是咽下这口气,她就不姓傅! 第107章 落入危难 趁秋猎开始前山下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的忙碌,傅思滢从傅二夫人给出的纸上挑出一个势力中等的世家蒋家,以作回击。 她最近名声太盛,未免麻烦,便戴上帷帽与母亲同行。 先去的是蒋家。 蒋家夫人看到宰相夫人时,料想宰相夫人应该是为了傅二小姐傅芸芷的婚事而来,立刻笑开了花,还急急将长子寻来。 对于这位不速之客,蒋家夫人十分欢迎:“见过宰相夫人,您看,这就是妾身不成器的长子,承蒙您见笑。” 蒋家夫人的态度和善极了,看向李氏的目光就像是在看救命菩萨……当然,傅思滢则认为这种目光是在拿她们当傻子看。 她抬手,将帷帽取下。 一见她,正欲要夸自己儿子的蒋家夫人顿时话语噎住,面色尴尬:“原来是傅大小姐……怎么傅大小姐也来了?” 傅思滢瞥一眼面容泛枯的蒋大少爷,平静地说:“自然是听我二婶婶说起贵府大少爷一表人才,所以特来一观。今日一见,果真是仪表堂堂。只是不解,为何蒋大公子年近而立,还尚未娶妻?” 蒋家夫人干笑两声:“这、这不是挑来挑去,没一个合他心意的嘛。说来也是巧,七夕宫宴上,犬子对令妹一见钟情,我还想寻机会问问宰相夫人的意思呢,谁想傅二夫人就先拉来了红线。呵呵呵,可见两个孩子是有缘分的。” “原来如此。”傅思滢缓缓点头。 呵,蒋家夫人说的,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极少有人知道蒋家的大少爷有龙阳之好,而且是个玩得狠辣的,几乎每个月都有小倌死在蒋大少爷的床上。 蒋大少爷一直没有娶妻,是因为害怕娶进门的媳妇在知道真相后会闹出丑事。但蒋家又不甘心去娶能控制住的小家碧玉,这才给蒋大少爷拖到了如今。 傅思滢露出笑意:“既然如此,再好不过。虽然这次是想请贵公子与家妹定下假婚约,但要是二人感情合适,婚约变成真的,也未尝不可。” 闻言,蒋家夫人一懵,就连漠不关己的蒋大少爷也诧异地看向傅思滢。 “假婚约?什么假婚约?” “咦,我二婶婶竟然没有告诉你们吗?”傅思滢疑惑,露出埋怨,“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二婶婶怎么也不跟你们明说?这要是掉了脑袋,谁担当得起?” 掉脑袋?蒋家夫人怔得一头雾水,心中惊怕:“什么掉脑袋?” 傅思滢露出恼色,装作好一番思虑后,才解释道:“听闻皇上有意征选秀女。家妹正好年纪恰当。我与母亲不舍得家妹入宫,便打算先暂时给家妹寻一门亲事,定一个假婚约,好避过被征选。” 在蒋家夫人的惊诧中,傅思滢深深叹气:“这毕竟是欺君之罪,被发现的后果夫人您该晓得。我与母亲以为二婶婶跟您明说了,才急冲冲地前来商议,这怎么……” 李氏也配合着不解:“她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忘?”傅思滢疑惑。 而忽然,她露出巨大的惊疑之色,顾不得是当着蒋家夫人的面,急忙询问母亲李氏:“娘,我刚才求您带我来蒋家看看时,您为什么说二婶婶不让咱们来?” “因为你二婶婶再三强调过不要咱们来寻蒋夫人。毕竟是假婚约,事关身家性命,由本家在中间拉线传话,日后出了意外也好解释是传话误会。” 闻言,傅思滢的脸色惊变:“不让咱们见蒋夫人,单由她一人在两头传话,那岂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娘,我看二婶婶她就是两头骗,另有所图!“ 让想要假婚约的宰相府,定下一门真亲事,同时又让想找真亲事的蒋家,担上欺君之罪。 在场几人都不是傻子,稍微一想,就知道其中的危机。 傅思滢大怒:“二婶婶根本不是要帮咱们,而是要害咱们。哦,对,还有蒋家,一石二鸟呢。” 她转头看向蒋家夫人:“蒋夫人,难道我二婶婶有与您结怨吗?若不然怎么扯贵府进来蹚浑水?” 蒋家夫人一时间心乱如麻,缓慢摇头,脑子里拼命回想与傅二夫人张氏发生过的不合。 蒋家虽然是世家,但毕竟比不上傅家。蒋家夫人与傅二夫人的来往很少,记忆里全是傅二夫人清高自傲的神色。 啊!对了!那次,傅二夫人不知道从谁口中听说她儿子喜好龙阳,竟当她的面儿说她生出个怪物。 她岂能容忍别人羞辱自己的孩子,伸手便推搡了傅二夫人一下! 蒋家夫人越想越心惊后怕。亏她还想着能借傅二夫人牵线给儿子定下亲事,甚至大胆对宰相家隐瞒。若不是傅大小姐行事肆意,今日突然寻来,她蒋家岂不是糊里糊涂就会和宰相府结下假婚约,犯下欺君大罪? 想也知道,等定下假婚约后,傅二夫人张氏必定会告发,从而将宰相府和蒋府一网打尽! 蒋夫人当即惊喝:“这门亲事不能定!” 不管傅思滢是不是危言耸听,蒋夫人都不敢再和李氏商量婚约的事情,以防落入傅二夫人的陷阱。 李氏皱眉:“当然不能定,我也只是想给小女定一门假婚事。” 说罢,起身告辞。 李氏恼火不悦,声音略小却能让蒋家夫人和蒋大少爷听到,对傅思滢说:“娘之前就奇怪,你二婶婶怎么会突然好心帮咱们牵线,原来是打算害咱们。以后不管她说什么,娘都不会再相信!” “嗯!”傅思滢点头,想了想,回首看向蒋夫人和蒋大少爷:“蒋夫人最好也对我二婶婶提防些。蒋大少爷文质彬彬的,不愁娶不到好姑娘。” “另外,还请蒋夫人不要将我家中的打算往外传!”傅思滢露出警告神色:“经过此事,我与母亲已知事关重大,不能相信旁人,所以不再打算用这个欺君的法子。我家与贵府无冤无仇,贵府不至于要算计一下我们吧?” 陡然被警告,蒋夫人吓得连连摇头:“不会不会!宰相夫人放心、傅大小姐放心,我们不会乱说话的。” 被蒋家母子送出时,傅思滢对李氏抱怨:“我二婶有空给别人拉红线,怎么不着急她自己儿子的婚事?傅意礼都多大了,还不成亲,整日里不好女色的,别是喜欢男子吧?呵,我要是二婶婶,我得着急死,还有闲心去害别人。” 母女二人一肚子火气,碎着傅二夫人的闲话离去。 等人一走,蒋夫人气得进入帐篷,抓起茶杯就往地上砸。 “傅张氏,她竟敢算计我!没想到她如此恶毒,连咱们一家子的性命都算计上,要给咱们家安上欺负的罪名!” 蒋大少爷则一脸阴狠狰狞,想及傅大小姐临走前说得话,面色诡异:“娘,您放心,儿子会替你算这笔账的!” 他认识傅意礼,但也只是认识。他不知道傅意礼喜不喜欢女人,反正他会让傅意礼尝尝男人的滋味! 傅思滢与李氏碎着闲话走了好远后,才双双停步收口。 李氏摊开手示意给傅思滢:“娘握了两手汗。” 傅思滢笑,用帕子替母亲擦拭干净双手:“我看娘亲镇定自若的,可是叫我大吃一惊。” 李氏难为情地瞪她一眼:“总归说得也不全是假话,你二婶婶对咱们居心不良是真的。” “嗯嗯。” “不过,咱们的这番挑拨离间能成吗?蒋家毕竟要比本家势微,很有可能会忍下这口气。” 傅思滢摇头:“若是蒋家不主动回击,那我就把机会送到他们眼前,不愁他们不动手!” …… 秋猎开始得极为盛大,皇上一箭射中放出的长鹿,瞬间便是万马奔腾齐入林,犹如猛虎下山,海潮翻涌。 眼看远处尘土飞扬,山林间鸟兽惊散,一派热血场面,傅容辰激动地猛拍马屁股,却无奈自己的马被长姐困在木杆上,移动不得。 “长姐,您就让我去嘛。我若是不入山狩猎,那我来秋猎还有什么意思?” 傅思滢也是尽量地安抚容辰:“你别着急,会让你去的。等那波人潮平息了你再去,要不然不等你狩猎到野物,反而会被别人给误伤到。” “等别人去了我再去,那还有什么野物!” 容辰又急又气,猛涨个头的少年最是活力充足、野心四射,一点也不甘心屈于人后。 傅思滢连连安慰:“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她刚说完,身后忽然响起幽幽反驳:“若要保护性命,安全为重,但若要锻炼身手,就得豁出性命,与人相争。” 姐弟二人回头看去,便见漠苍岚骑在马上,身后带着一队随行护卫。 他高高在上,身着银片软甲,塑出结实的身形。就连所骑白马也配有护头盔甲,好像是上战场一样,极为威风。 看他这般威武装扮,傅思滢心头一紧,侧眸,果然就看到容辰的眼眸里在刹那间迸发出向往与羡慕。 渴求二字,再明显不过。 傅容辰目光贪婪地观察着慕王身上的一切装备,恨不得立即就能将装备都换到自己身上,让他好好感受感受。 傅容辰上前行礼:“拜见师父!” 漠苍岚点头:“牵上你的马,随本王走。” 有了漠苍岚发话,傅容辰马上喜笑颜开,转头兴冲冲给自己的马儿解开固定。 见这小子问都不问自己一下,傅思滢立刻沉声不悦地咳嗽一声:“咳!” 兴高采烈解缰绳的傅容辰,瞬间动作一滞,缓缓扭头看向傅思滢,可怜巴巴:“长姐……” 尾音拉得十万八千里远。 被正视的傅思滢摆出严肃神情,看看容辰,再白眼一翻瞅瞅漠苍岚,老气横秋地道:“既然有慕王陪着你,那你就去吧。切记,凭你那一点点本事,做事不要逞强。” 在她说出“去吧”以后,傅容辰就大喊一声“谢谢长姐”,然后赶忙牵着马走向漠苍岚,压根就没在意她说的后半句是什么。 眼看漠苍岚将傅容辰带走,傅思滢长长叹出气,对于漠苍岚代替她成为能够控制住容辰的人,她感到深深无力。 弟弟被慕王抢走了,心好痛。 转身回帐篷时,忽然察觉一道凶狠的视线。傅思滢倏地扭头定睛一望,便见远处不起眼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夏素昔的身影! 夏素昔面色不善,沉默地望着傅思滢。 瞧她一脸愤恨,傅思滢勾勾嘴角,扭回头,没打算理会。 而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喝斥:“傅思滢,你出来,我有事情和你说!” 李氏和芸芷听到声响,担忧地张望。傅思滢眼神安抚母亲和妹妹,取了帷帽走向夏素昔:“夏大小姐,在这里聊聊吗?” 夏素昔狠狠撂下一句:“你随我来!” 二人走出营地,夏家下人牵来两匹马。 傅思滢挑眉:“怎么,夏大小姐有什么话在这里不能说,非要去远处?” “这里人多口杂,”夏素昔没好气地说,“你之前不也是在偏远的树林里与我商议事情的?” “好吧。” 无论是夏素昔还是傅思滢,都备受众人关注的,不远离营地,还真难以安心。 二人策马来到山脚下一处安静的小树林。 见夏素昔下马,傅思滢留了一个心眼,并没有下马,而是安坐于马背上,俯视夏素昔。 “夏大小姐想说什么?” “你和慕王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夏素昔恶声怒问,“刚才慕王爷去找你说什么?” “前一个问题,我想很明显,我与慕王的婚约还没有解除,那就是老关系。后一个问题,与夏大小姐无关吧?” “傅思滢!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会帮我成为慕王妃的!” 夏素昔的愤怒令傅思滢冷笑:“难道我没有帮你吗?夏素昔,我若是没有帮你,也不会被旁人夸赞心胸开阔了。” “你没有!”夏素昔大叫,“你没有帮我!我要死要活,丢尽脸面和名声,而你呢,赚尽好处!哪怕你现在声名尽毁,慕王也没有立即与你解除婚约,我却白闹一场,出尽笑话。傅思滢,你耍我!” 对于夏素昔的指责,傅思滢心生愧疚,这么一说,她好像的确亏待了夏素昔。但从她二人各自的心愿出发,她和夏素昔分明是都没有如愿的,别说的仿佛她占尽好处。 傅思滢尽量放软语气:“夏素昔,既然是一场交易,你就要做好交易失败的准备。更何况,我并不认为你失败了,你只是等不下去了。只要你家中继续坚持要将你许给慕王,皇上自然还会同意。” “你别想再骗我!”夏素昔,“你如今清白被毁,慕王顾及你的名声,更不会与你解除婚约。我连个盼头都没有了,如何能等下去!” “傅思滢,你就该死!” 最后一句叱骂如同一声令下,“嗖”地一下,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长箭,直冲傅思滢! 自打跟随夏素昔来至此处,傅思滢一直保持警惕之心,电光火石之间,急速俯身避开,拉扯缰绳调转马头就欲逃离。 然而,从她来时方向也赫然飞来一支利箭,将她堵了回去。 紧接着,第三箭! 这一箭快得出奇,傅思滢毫无喘息之机,被正中腰腹! “唔!” 疼得刹那间脸色刷白,浑身冒汗。 此时,夏素昔惊恐地惨叫一声,骑马便逃。眼瞧夏素昔顺利逃脱,傅思滢有心与夏素昔一路逃离,却见当夏素昔逃跑时明明安全无比的道路,在她走过时便危机四伏! “嗖嗖嗖”! 夏素昔离开此处树林后,傅思滢突然发现之前的箭支都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唯有一面通往山上的道路方向平静得诡异。毫无疑问,这是网开一面。但这种网开一面不是宽容,而是埋伏和陷阱。 傅思滢不愿从这一面逃脱,却被逼得无路可走,不得不闯入这条被故意露出的逃生路! 骑马上山不易,傅思滢却不敢下马,只能趴伏在马背上,紧捂腰腹背的伤口。 伤口很痛,但是她能感觉得到伤口并不是很深。那些向她射来的箭全都避开了她的要害,而且箭头圆钝,有不伤她性命的意思。 她清楚,不论是网开一面,还是手下留情,对方都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另有算计。 对方打算伪造成她私自入山迷路、遭遇意外,从而逃脱皇上的严查。又要害她,又要摆脱嫌疑,好算计。 是谁,傅思滢暂且不得知,但她明白夏素昔一定知道! 明明是她和夏素昔二人在场,那些箭羽却全射向她,而不在乎夏素昔,何况还容许了夏素昔逃脱。给夏素昔做戏,也是费心思。 这处山林离山脚营地渐行渐远,离众人狩猎的围场更是遥远。但凡她有试图偏离道路的举动,从暗处就会“嗖”地射出一支利箭,逼她回归正途! 几次试探下,傅思滢的腰背又中两箭,整个人只能趴在马背上忍痛喘气。 她不知道暗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更不知道对方要将她逼到何处,又打算用什么手段让她遭遇意外。 直至走出树林,眼前视野突然开阔,有大风迎面吹来。傅思滢紧眯双眼向前望去,就见前方不远处的山道直直断掉,唯见从山壁上长出的野枝野草冒出头来。 又见山崖! 马儿见前方无路可走,已停下步子,无所适从地打转。 猜到对方打算的傅思滢咽喉一哽,呕出一大口血来,将马儿的鬃毛染红。 这是打算逼她跳崖?! 扭头向身后树林望去,明明是青天白日,林间却如同鬼影幢幢! 就在傅思滢拼尽全力一个猛子从马背上翻落在地时,不出她的意料,从树林中骤然射出的一支利箭,正中马身! 被箭羽射中的马儿当即长嘶抬蹄,疼得疯狂向前奔跑。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马儿就冲下山崖,凄惨的嘶鸣声响彻山谷。 没了马儿,傅思滢更加孤立无助。 趴伏在地上,悄然从腰间拔出匕首。对方要逼她失足落崖,她偏不!她身中三箭,总以证明是有人要害她。她不信对方会傻到眼睁睁看着她带有箭伤落崖。 果然,不过一会儿,从山林间飞跃出一个蒙面人。 蒙面人二话不说,上前就将傅思滢腰背上的三只箭羽全部拔掉,不顾她嘶声痛呼、血流如注。 被三支箭羽造成的利器伤口也需要掩饰。蒙面人用利石在傅思滢的伤口上重重磋磨,将伤口捣毁得血肉模糊! “啊!!!” 震颤魂魄的剧痛令傅思滢几近疼晕过去,向蒙面人挥出匕首,但挥刀无力,反被蒙面人夺去匕首。 就在蒙面人拖起傅思滢,要将她推下山崖伪装成失足落崖时,忽然,从身后飞来一支诡异的染血长剑,直冲蒙面人的头首! 定睛一看,竟是白倾羽和何长易匆匆赶来。 蒙面人闪身避开,再不迟疑,直接将傅思滢推下山崖。 在看到白倾羽的刹那间以为有救的傅思滢,瞬间天旋地转,掉落下去。 “啊!” 危急关头,双手被划得血肉模糊,艰难攀住崖边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小树苗。 “啊!救命!” 听到掉落山崖的傅思滢还在呼救,没有彻底落下,白倾羽立即对何长易大喝:“你去救傅大小姐!” 说罢,飞身迎上蒙面人,须臾间便打得不可开交。 何长易赶忙奔到悬崖,跪地俯身向崖下一看,就见傅思滢像是轻飘的白绫在空中飞扬。 他伸出手:“傅大小姐,快,拉住我!” 听到何长易的声音,艰难等救的傅思滢浑身僵硬。她万万没想到,她等到来救她的人,竟然是何长易! 这个让她恨到心底的人,她恨不得手刃血肉、生啃其骨的人! 他…… 他来救她?! 帷帽的纱帘时不时将傅思滢面容上复杂隐晦的神情遮掩,让何长易无法看清她的神色。 见她没有动作,不由得心急:“快啊!” 傅思滢凝望着面露焦急之色的何长易,忽然拼尽全力大喊:“何长易,我就是死,也不需要你救!” 第108章 对,又如何 何长易一怔,面对傅思滢的咬牙切齿,他下意识缓缓收回要去救人的手,就如同他只是下意识听从白倾羽的话就来救人一样。 他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不会大度的以德报怨,更何况面对一个莫名对他满腔恨意的傅思滢。 二人的目光空中交汇。注意到他转变的心思,傅思滢低声沉沉笑起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何长易,你千万不要救我,不要奢望我会对你感恩戴德。我天生就是看你不顺眼,命中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沾满血的双手,一只死死攀着石壁边缘,骨节泛白,已经只有指尖一点点的长度勾着,另外一只手则紧紧抓住一棵从石壁间长出的看似弱不禁风的小树苗。 她很快就要坚持不住了。何长易和她,都清楚。 不远处,白倾羽还在和蒙面人纠缠,时不时分神询问何长易一声“人救上来了吗”。 何长易一动不动,不知是太过僵硬还是太过气恼,没一会儿,面颊微微抖动,衬得他面目阴鸷可怕。 “为什么!”他问,“我不过是当初从你的眼皮子下跑掉,没有为宰相府效力罢了,除此以外,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为什么会对我如此记恨?!” “噌”地一下,傅思滢脚下蹬着的山壁被踩踏掉落,她身形一震,慌忙另寻可以落脚借力的地方稳住身子。 抬头,就见何长易对她这番小波折面无表情,一点也没有担心受惊的慌张,可见他心意已决。如此迅速就确定见死不救,心性之残忍果断,绝非常人可比。 傅思滢冷笑:“对,就是因为这点小事,我就会记恨你一辈子!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好过!” 她的话令何长易双手握紧成全。他缓缓俯身贴近断崖,向下朝傅思滢攀在石壁上的手伸去。 傅思滢死死盯着他动作,心中笃定他此举绝非是救人之举。 他的手指在将将触碰到她的指尖时,瞬间,停住。 何长易眉眼蹙紧,神色隐忍:“傅思滢,我之前在你家里中毒,你说是误会。其实并不是误会,而是你故意为之的,对吗?” 他的语气中饱含愤怒,她则闻言生笑:“对,又如何?” 话音未落,她艰难勾在石壁上的一根手指,被他骤然拨开! 下坠的压力瞬间来袭,傅思滢浑身绷紧。 “那对孙家姐弟污蔑我作奸犯科,也是你指使的,对吗!” 她咬牙吐字:“对,又、如、何?” 音落,又是一根手指被拨开。手掌气力太小,这一下松开的何止是一根手指。眨眼间,傅思滢就只剩下一根中指还能顽强地紧勾石壁。 何长易的手压在傅思滢仅剩的手指尖上,最后问道:“甚至连我在南山被人蒙头掳走、被暴打一通,也是你做的,对吗?!” 他厉声喝问。 这一次,浑身注意力放在稳住身形上的傅思滢没再开口回答,而是冷冷冲他一笑。笑意讥讽轻蔑,可恶到了极点。 虽无明说,但全然还是四个字:对,又如何! 见之,何长易岂能不怒从中来?!再无二话,直接将她勾在石壁上的最后一根手指大力拨掉! 手上没了攀附,傅思滢的身体猛然向下一坠,“咔”地一声,只剩下另外一只手抓住的石壁上的小树苗,苦苦拉扯。 树苗被巨大的拉扯力量牵带得树根都要拔起。若不是从山崖石壁间长出,根系坚韧发达,此时早就被傅思滢拽着坠下山崖! 眼看那树苗的根须正一点一点从石壁上被拔出,傅思滢转目看向上方的何长易。她知道,何长易是不会留手的。他已经做出拨开她手指的举动,又怎么敢手下留情。 果然,何长易只稍顿片息,就将手向她紧抓小树苗的方向伸来。 傅思滢毫不畏惧,死死盯着何长易动作。哪怕即将会摔成粉身碎骨,她也丝毫不会畏缩退让! 就在何长易的手触及小树苗时,不远处将蒙面人杀死的白倾羽跃身而至。一见这般危机,白倾羽立即趴下,伸手去试图拉住傅思滢的手。 白倾羽的出现,让何长易不敢再轻举妄动。与此同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转息而近,扭头一看,惊见竟然是慕王赶到! 如此这般,何长易怎敢让傅思滢活着上来! 他假意要救傅思滢,和白倾羽趴在一处,伸出了手。而紧接着,则故意装作没有找准方向,在白倾羽即将拉住傅思滢的手时,将小树苗重重一晃! “啊!” 一声惨叫,几人心脏高高提起! 傅思滢再次重重向下一坠,小树苗的根须几乎全部从石壁间被扯出! 在惊悚的尖叫声中,策马而驰的漠苍岚一跃而起,倾身飞来。此时,白倾羽已经半个身子超出崖边,手很快就要抓住傅思滢! 猛烈的晃动让摇摇欲坠的帷帽彻底飞落,霎时间,傅思滢毫无掩饰的面容全全映入白倾羽的眼眸。 尤其是她那诧异受惊的眼神,立刻击中白倾羽某道深刻的记忆。于福好客栈的夜,他与一个心狠手辣的幕后女子针锋相对的一幕! 面色骤变,白倾羽惊疑喃喃:“是……你!?” 他震惊的目光与傅思滢复杂难言的眼神对上,就这短暂的惊诧迟疑里,小树苗的根须彻底不堪重负,连道声响都没有,齐齐断裂,傅思滢来不及露出惊吓之色,后仰掉落而去! 白倾羽登时变脸,想也未想,跃崖飞身追下,同时隔空向傅思滢挥出一掌,将她打得远离山体,以防她不等落到崖底就被山体擦扯得七零八碎。 这一瞬间,身后还有无数惊呼:“王爷!” 只见与白倾羽同样飞身坠崖去救的,还有慕王! 两道身影不分前后,紧追傅思滢而去。 傅思滢如同流星划过,“嗖”地坠落,环绕着她的只有快成残影的世界。这再也不是漠苍岚对她的恐吓,而是真实的性命即将终结。 都道人在死前会看到走马灯,傅思滢却什么也没看到。许是她已经死过一次,也或许是她此生尚且毫无特殊记忆。 崖下被雾气笼罩,不知道崖底是何场面。 她甚至还有闲情去想,若是湖水,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是土地碎石,那她就只能是粉身碎骨。 重来一世,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何其可笑。 但哪怕是如此,傅思滢也瞪瞪睁开着双眼,直面崖底,像是傻子似的不知道怕,不知道畏死。 突然,身后有两道诡异的接触激得她浑身大颤。 一道温暖,一道寒凉。转瞬,两侧出现两道人影。傅思滢惊得左右一看,便见竟是漠苍岚和白倾羽诡异地和她一同坠崖中。霎时间,脑中像是灌入粘稠的浆糊,粘得她再无思考之力。 什、什么? 难道她临死前的走马灯,竟然是左拥漠苍岚、右抱白倾羽?! 若不然呢?如果不是走马灯,她这是见鬼了不成,竟然会看到这两个人和她一块坠崖? 三人殉情? 就在傅思滢的脑中乱成一锅粥时,三道极速下落的身影钻入崖底雾气之中。 漠苍岚与白倾羽双双戒备,因为这意味着快要到底。 漠苍岚不动声色地将傅思滢全部揽入怀中。然而当穿过雾层,白倾羽惊道一句“寒潭”时,漠苍岚又反应神速地将傅思滢重重推入白倾羽怀里! 来不及多有动作,下一息,“噗”“噗”两声巨大的落水声在崖底响起。 一道是白倾羽和傅思滢,另一道则是漠苍岚。一入寒潭,刺骨凉。白倾羽将傅思滢紧紧抱在怀里,遭受寒潭巨大的阴冷和落崖的缓冲。 稍有回神后,立即拖抱傅思滢钻出寒潭,迅速上岸。 傅思滢身上三处血窟窿伤口,再加上攀附石壁和小树苗时的擦伤,一经落水,当即昏死过去,再无反应。 白倾羽将傅思滢平放在岸边,快快掏出药瓶,给傅思滢口中喂下一颗护住心脉的药。之后不顾自己的浑身寒湿,先发功给傅思滢暖热了身体,缓解掉她面泛青紫,给她止血。 将傅思滢身上的衣裳烘干到只有些许湿润后,白倾羽这才停手。他已经耗费掉巨大的内力,便不打算再烘干自己的衣裳,只求保持住自己的体温。 然而就在这时,白倾羽猛然一震,惊骇地扭头回望寒潭,后知后觉这么久了,慕王竟然还未出水! 人呢?! 方才落水须臾,就能感受到寒潭的水寒刺骨,且深不可测。慕王此时还没出水,那岂不是大事不妙? 想及慕王的寒症,以及落入寒潭前将傅思滢推到他怀中的举动,白倾羽哪怕内力无多,也不再多想,再次一头扎入湖水之中。 这一次,许久之后白倾羽才艰难浮出水面。他面色青紫,划水的动作迟钝且僵硬,俨然被寒潭冻成了透心凉。 将已经被冻成冰块失去知觉的漠苍岚艰难带出寒潭,白倾羽给自己和漠苍岚口中各塞一颗护心丸后,也再没坚持住,倒头冻晕过去。 就这般,在崖底寒潭岸边,躺了三具冻死鬼。 …… 然而最终,傅思滢还是被冻醒的。 意识模糊中,冻得浑身发抖。侧身抱住了个什么,结果像是抱了个大冰块,冻得她猛然睁眼,清醒过来。 天色蒙蒙亮,不知是清晨还是将要入夜。周围笼罩着一层寒雾,身体下面躺着的土壤又阴冷又潮湿,这里简直就像是阴曹地府。 侧首一看,身边躺着的人赫然是漠苍岚。 傅思滢心头一跳,怪不得这么冷。 她赶忙起身想要躲漠苍岚远些,这一动,遍体生疼。 “嘶……”腰背处的三道大伤口让她的上半身无论做出什么姿势,都会痛得她呲牙咧嘴,倒吸冷气。 无奈之下,她只有伸手试图去推身旁的漠苍岚:“漠苍……嘶!” 漠苍岚浑身僵硬,仿若真的被冻住一般,连人的身体肉感都不复存在,变成一块冰。 瞬间,傅思滢骇然,不惧寒凉、不惧伤口疼痛,大力猛烈地去推他:“漠苍岚!漠苍岚!你醒醒,你不会死了吧!漠苍岚,醒醒!” 漠苍岚纹丝不动。 忍住痛彻骨髓,傅思滢艰难从地上坐起。这一坐起来,才看到漠苍岚的另外一边还躺着白倾羽。 她喊得这么大声,白倾羽也毫无反应,显然和漠苍岚一样是不知死活! 这二人生死不知,把傅思滢吓得快要魂飞魄散。她怔怔望着白倾羽、再看看漠苍岚,片刻,哀嚎痛呼:“你们俩这是干嘛呀!” 明明是落崖救她,怎么反倒是弄得他们自己不知死活? 傅思滢急忙去探漠苍岚的呼吸,发现没有,再去听漠苍岚的心跳,发现也没有! 这下,彻底慌了。 “漠苍岚!” 她一边疼得直哭,一边忍痛爬动,挪到白倾羽的身边。伸手一摸,才发现白倾羽的衣裳又湿又冷。这种状况在崖底寒潭边不知趟多许久,情况一定很糟糕。 怀揣恐惧地小心去探白倾羽的呼吸,却手抖得厉害,根本无法感知呼吸的存在。 她只好将耳朵贴在白倾羽的胸膛上,屏气凝神好一会儿,直到听见白倾羽微弱又缓慢的心跳声后,才犹如得到救命稻草一样喜极而泣。 还好还好,白倾羽还活着!起码比漠苍岚顽强! 犹如有了奋斗的动力,傅思滢咬牙从裙摆撕下几条布条,草草缠住腰背处的伤口。然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挣扎站起,哪怕是佝偻着,也顽强开始到周围行走,寻找有用的东西。 傅思滢本来就没有火石火折子,就算是有,这里的木头也都是潮湿的,根本点不着。 她只能一趟又一趟从周围捡起大块一点的石头,往漠苍岚和白倾羽两个人的身边摆放。等放得足够多时,再费劲寻到一些灌木叶子铺到石头面上。 将一切准备妥当后,使出吃奶的劲儿将这两个人推到石头上去,好让他们脱离潮湿阴寒的土壤。 石头虽说也挺湿凉的,但总比这些差不多能要命的湿冷土壤要好。 干完这些活儿,傅思滢腰背处的伤口就又开始渗血。她赶忙不敢再动,靠在白倾羽的胳膊旁歇一会儿。 倒不是她觉得和白倾羽亲近,所以要靠在白倾羽身上,而是她根本不敢去靠漠苍岚啊! 试探地朝漠苍岚的手背上哈出几口热气,再一摸,照样是硬邦邦冷飕飕的,可称热气绝死之地。 想了一会儿,认为救漠苍岚的机会不大,傅思滢就开始专心救治白倾羽。 没别的法子,全靠搓揉和哈热气。 忍住羞耻,上手隔着衣服开始给白倾羽搓胳膊搓腿、搓前胸搓后背,力求将他搓得火热起来。哈完两只手后,再凑脑袋到他的脖颈处,给他哈脖子。 想法很简单,要害部位。 直到她浑身无力、自认体内的热气都哈完后,已经过了不知多久。之前蒙蒙亮的天色开始转黑,傅思滢这才晓得是要入夜,不由得更为恐惧。 好在,白倾羽的呼吸渐强,胸膛内的心跳也渐渐有力,她紧张地伸手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搓揉敲打。 “醒醒啊醒醒啊,白倾羽,别死、别死,醒一醒,求求你了,白倾羽。” 她从来没有这么诚心地希望白倾羽能睁开眼看她。 正屏气凝神地叫魂时,忽然心头一抖,危机感顿生。后背仿佛被什么视线盯上,不寒而栗,何况她本就寒得直抖。 野、野兽? 不!这种地方,应、应该是……毒蛇?! 傅思滢面色苍白,大大咽下一嘴口水,僵硬着身体摸到石头子捏在两个手掌心里。 常言都说蛇眼神不济,只要人不动,蛇就不咬人,所以她也不敢动。 然而僵持了好一会儿,也未觉危险消失。而且没等到蛇走,反而等到了白倾羽缓缓睁眼。 这本来是欣喜万分的时刻,傅思滢却如芒在背,不敢动弹。 白倾羽有些神思混沌,见傅思滢呆愣,疑惑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一动不动?” 见白倾羽作势要坐起,傅思滢赶忙憋声急叫:“你别动,我身后有蛇!” “有蛇?” 白倾羽谨慎地向傅思滢的身后一望,困惑摇头:“并没有,没有蛇。” “那就是有野兽!” “没有,什么也没有,你应该是看错了。” 说罢,白倾羽坐起身子,准备打坐练功,驱散寒气,调养被损伤的心脉,蓄积内力。 目光向慕王的方向一扫,白倾羽微顿,欣喜道:“慕王爷,您也醒了,太好不过。” 白倾羽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就炸在傅思滢的脑门上。 她发僵的脖子猛然一转,直盯漠苍岚。只见漠苍岚果真已醒,正目光定定地盯着她,只是…… 只是眼神阴鸷。 这时,漠苍岚视线一转,看向白倾羽,而傅思滢也同时悲哀地发现,随着他的眼神移走,她身上的危险视线果然不见了! 原来她以为的毒蛇,就是漠苍岚! 他早就醒了,就在一旁看着她给白倾羽各种搓揉、各种哈气、各种叫魂!? 意识到这一点,傅思滢不由地大抖,自觉小命休矣,这比一睁眼看见身旁是两具身体还要恐怖! 这、这和抓奸在床有什么区别?怪不得他一副想杀了她的表情。 白倾羽说:“待在下恢复些许内力,就助王爷您强护心脉。” 漠苍岚神色冷淡:“不用,杯水车薪。” 见状,傅思滢立刻扔掉双手紧握的石头子,哆嗦着嘴唇,转身一扑就往漠苍岚的身上趴去。 “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忍一会儿哦,你一定要坚持住!” 忍着寒冷,抓住漠苍岚的手就开始搓揉哈气,奋力将功补过。 漠苍岚就冷冰冰地看着,直到看见傅思滢握住他手掌的两只手被冻得通红,哈气的唇瓣也止不住地在发抖时,他这才大发善心,翘起一根指头弹向她的脑门。 “蠢,不用你。” 傅思滢故作忠心地强行拉住他收回的手:“不不不,有用有用,你等会儿就好了,放心!” 漠苍岚冷哼一声,伸出两根指头掐住她的脸,低声警告:“以后不管我死没死,你必须先救我。” “对对对,理所应当!”傅思滢拍马屁比谁都快。 如此一番警告和保证地来回后,二人才结束这种搓揉与哈气的无聊举动。 然而,别看漠苍岚已醒,他的身体还僵得生硬,比不过晚醒的白倾羽在短时间的恢复后,就能自在走动了。 即将入夜,为了照顾傅思滢和漠苍岚两个重伤,白倾羽匆匆找来能被点燃的树枝后,生起火堆。 “寒潭周围太过阴冷,这里不能过夜。慕王爷,等您的身体稍缓后,咱们就离开这里,找一处能安稳过夜的地方。” “嗯。” 火堆点燃在漠苍岚的身旁,即使是这样,直到伸手不见五指时,漠苍岚才终于解冻整具身体。 他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开路,白倾羽则搀扶着傅思滢紧随其后。 每走一步,傅思滢的身上都疼得要死。不过几步路后,漠苍岚停步,回身定定看着傅思滢许久。 傅思滢莫名所以:“嗯?” 她早就搞成了一身血污的狼狈模样,就连脸蛋上也脏得不像话,看起来像是从战场上逃下命来一般。 漠苍岚扫一眼白倾羽:“还请芝玉公子替本王将王妃背上,免受疼痛之苦。” 一句话,尴尬三个人,漠苍岚连自己也舍得尴尬,真不是人。 被漠苍岚当着面称呼为“王妃”,傅思滢尴尬嗫嚅:“你说什么呢。” 而被漠苍岚非常疏远冷漠称呼为“芝玉公子”的白倾羽,则尴尬点头:“是在下疏忽。” 白倾羽对傅思滢说:“傅大小姐,你行走不便,还是在下背你为好,咱们也能快点找到落脚之处。” 在说完一句“在下冒犯了”之后,白倾羽背过身子,将后背对向傅思滢。 面对这温暖结实的后背,傅思滢扑上去的心都有了。但…… 目光怯怯扫向身旁的漠苍岚,苦笑:“不、还是不用了。” 对于她的假模假样,漠苍岚冷笑:“装模作样。上去!” 他一声令下,傅思滢再不犹豫,立刻小心翼翼地趴上白倾羽的后背。 啊,舒服! 第109章 谁救了谁 漠苍岚举着火把走在前方,被白倾羽背着的傅思滢抬头,静静看着前方领路的漠苍岚。 夜中、危险未知的崖底,他们三个人如此诡异地聚在一起。 回想她落崖前发生的一切,傅思滢的身体渐渐僵硬,被白倾羽环着的两边腿窝也似乎麻木掉。 缓慢的前行中,她在白倾羽的耳后放,轻声道:“白倾羽,多谢你救我。” 她的话令白倾羽的脚步停顿,哪怕看到前方的漠苍岚也顿足回眸望来,他也思忖许久,才道:“出手相助,是在下应该做的。” 重新前行,再无他话。 傅思滢知道,过了今晚,等到营救的人后,她与白倾羽之间的关系才会重回正道。他现在之所以没有质问她的身份和曾经所做的一切,完全是他们正处于危难,他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 三人在崖底行进寻找许久,才终于寻到一处比较干燥的浅浅洞穴。 崖底大都是潮湿之地,三人进入洞穴时,已经是个个鞋底淤泥不堪,满身狼狈。 漠苍岚迅速将洞穴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大火灭尽,洞穴之内也干燥许多。 白倾羽将傅思滢轻柔地放到地上,从怀中拿出几瓶药,道:“你趴着,让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面对两个大男人,傅思滢很难为情,不是很想趴背过去。 漠苍岚倒是很理所应当地伸出手,从白倾羽的手中接过药,然后对白倾羽说:“劳烦芝玉公子去寻些干树枝来点火。” 被抢了药的白倾羽深深看了傅思滢一眼,也未有多言,颔首离去。 等白倾羽一走,漠苍岚立刻干脆冷漠地命令:“趴过去。” 傅思滢撇嘴,这下倒是莫名没有再觉得不好意思,一边忍着痛磨磨叽叽地翻面趴下,一边哼哼唧唧:“你可真好意思,抢别人的药,借花献佛。” 漠苍岚在她身旁盘腿坐下,高大的影子立刻将她笼罩得严严实实。 他冷言冷语:“依我看,不是我抢了他的药,而是我抢了你再次道歉的机会吧?” 这莫名酸不溜秋的指控让傅思滢一怔,迟迟反应过来他是指她刚才向白倾羽道谢一事。 “胡说什么,人家救了我,我当然要道谢。” “我也救了你。” “谁救谁呀!”说起这个,傅思滢就来气,“你敢说是你把我从寒潭里救上岸的?怕不成你自己也是被白倾羽给救下的吧?我醒来以后,还得拖着受伤的身体给你捡石头拼成床,以防你受凉被冻死。” 说得起劲,未察觉背后漠苍岚的眼眸变化。 “你可别提救我了,明明是我救了你、白倾羽也救了你,你就是个拖后腿……啊!嘶!轻点!” 治疗创伤的药粉入了水,倒出来成坨,不能撒在伤口上,只能用手指一点一点涂抹开。 漠苍岚一指头把药膏按在傅思滢的伤口里,疼得傅思滢骨头都要麻掉。 眼泪瞬间被生出,哭哭啼啼:“你轻点嘛,会不会怜香惜玉?” 漠苍岚无动于衷,手指的力道也分毫不减:“你的伤口泡过水,还耽搁了许久,必须要把药抹到伤口深处。疼也得忍着。” 傅思滢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完全有理由认为漠苍岚是在打击报复。 “呜呜,嘤嘤嘤,痛,轻点轻点轻轻轻……” 漠苍岚吐出两个字:“娇气。” “呜呜呜。” 等白倾羽捡到能用来生火的树枝回来时,傅思滢已经被漠苍岚折磨得快要魂飞魄散。腰背处露出三道药膏和血肉模糊的伤口。 火堆迅速被点燃,白倾羽主动要将身上的衣袍厮划成布条,用来给傅思滢包扎伤口。他刚要动作,却被漠苍岚拦下。 “不用,本王这里有。” 漠苍岚挥手,抽出了几道布条,搭在火堆上烤干。 他怎么会有布条? 傅思滢梗着脖子回头一瞧,就见那布条和漠苍岚软甲衣袍下摆处的花纹一模一样,正是他不知何时划割下来的。 这让傅思滢不由得很愧疚,毕竟漠苍岚比她和白倾羽都需要温暖,在她看来,哪怕只是几块布条,那也是极为珍重的割舍。 “多谢。”她认真地说。 没料想,听到她的道谢,漠苍岚倒是觑她一眼,不仅这会儿对于她的道谢很不在意,而且觉得她的道谢很没有道理! “谢什么?” 傅思滢疑惑:“多谢你把衣服割成布条啊。” 漠苍岚神色莫名。 过了一会儿,布条被烤干,漠苍岚亲自拿布条给她包缠伤口。 她坐起,他一边缠着布条一边低声问:“给你包扎伤口的布条,难道不理所应当地用我的衣服?” “嗯?”傅思滢侧眸看他,能看到他侧着脸庞,眼眸沉暗。 见她还是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又阴声问:“难道,你还打算用白倾羽的衣服……贴身?” 这语气,一下子就低沉下来,激得傅思滢脊梁骨蹿起一阵颤栗。 “没、没有!”她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赶忙否认,“我只是想着用自己的衣服就好!” 漠苍岚轻哼一声:“你的衣服已经够少了。” “唔……” 傅思滢惊怕地瞥他,心中是又气又委屈。什么人嘛这是,不对他道谢,他要找茬,给他道谢,他还要找茬。 她上辈子也没欠……呜,难道还真是她上辈子欠他的? 等委委屈屈被漠苍岚用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后,洞穴外已经静谧得没有一丝声响。白倾羽一心一意地照料火堆,似乎有意避开傅思滢与漠苍岚的交谈。 唯有漠苍岚清楚,白倾羽不可能听不到这种低语。好在,他除了是警告傅思滢,自然也有警告白倾羽的意思。 白倾羽说:“外面没有野果子,今晚我们需要忍饥挨饿一回。” 话音刚落,“咕……”,一声响亮的肚子叫来自傅思滢。 难堪至极的傅思滢立刻紧紧捂住肚腹,干笑两声:“呵呵,不要紧,饿一顿没事的。” 话还没说完,漠苍岚已经起身:“我去寻。” 速速几步,人便从视野中消失。 傅思滢和白倾羽对视一眼。傅思滢似乎看出白倾羽脸上的愧色,急忙生硬地笑:“呵,呵呵,瞧他说风就是雨的,你都找不见,他肯定也什么都找不见。” 白倾羽没说话,眼神复杂地低下头去,用树枝拨动火堆。 这让傅思滢更为尴尬,她怀揣小手窝在一旁,闭住嘴巴保持沉默。她身上有伤,还又冷又饿的,极有可能染上风寒,一时安逸,很快就沉睡过去。 过了一会儿,白倾羽沉声道:“能看出慕王爷对你很上心。” 洞中安静。 “也能看出你对慕王爷……与众不同,其实你用不着坚持解除婚约,执拗强求不如顺其自然。” 依然安静。 “之前几次我都很唐突,你忘……”了吧。 白倾羽一转头,话语戛然而止。只见一旁的傅思滢已经睡得昏沉,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还在忍不住发抖。 他所说的几句话都没有被她听到,这让他不知道是该感到失望,还是感到庆幸。 微微叹出一声,有意解开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想及方才慕王爷低声警告她的话语,白倾羽的手又顿住,陷入愁思。 过了不知多久,漠苍岚归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身上的淤泥更多,然而,手上提着几片包裹起来的大叶子,和一片碗状的石片。 大叶子里包着一堆小菇子。白倾羽一看,见都是无毒的,便知慕王的经验要比他丰富得多,便没多此一举再出口提醒。 漠苍岚将石片架在火堆上,又加入水和一堆小菇子,慢慢熬着。 水一点一点地受热,漠苍岚和白倾羽两个大男人同处一地,难免会让洞中的气氛蔓延尴尬。 蓦然,漠苍岚对白倾羽说:“多谢救命之恩。” 白倾羽一怔,万万没想到会得到慕王的道谢,连连摇头:“不不,何谈救命之恩,慕王言重了。” 似乎是自己也赞同白倾羽“言重”的看法,漠苍岚下一句话就变得极为张扬:“想必你今日也发现了她的真面目和为人,既然如此,往后便不要再与她有所纠葛,最好形同陌路,这是本王看在皇上的份上,能容忍你的最大地步。” 他的话令白倾羽顿时蹙眉。 白倾羽凝视漠苍岚,严肃地问道:“她的真面目和为人?怎么,慕王爷清楚傅大小姐的真面目和为人,又清楚在下是如何看待傅大小姐的?” 漠苍岚冷冷嗤笑一声:“本王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尤其是清楚她为何一直不愿意以真面目见你。” 刹那间,白倾羽死死皱起眉头,不敢相信漠苍岚当真什么都清楚! 漠苍岚最后警告道:“还望芝玉公子牢牢记住:她,是慕王妃。” 音落,火星迸溅在白倾羽的视线中。两个男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对峙意味十足。 石片上的菇汤渐渐散发出香味,勾得傅思滢迷迷糊糊睁开眼,嗅着味儿一点一点爬过来。 “唔,好香,”她像小狗一样闻着味,被漠苍岚扶着身子后,定睛一看,顿时惊喜,“哇,是汤!” 因为这些菇汤,漠苍岚在傅思滢心目中的形象立刻高大起来。他简直就是活神仙! 她眼泪汪汪地扯住他的衣角:“你好厉害。” 软和和的语气里添了崇拜和敬佩,还像是添了蜜,甜滋滋的, 漠苍岚很受用她此时的低声下气,伸手将准备好的叶子抽出一片来,嘴上说着“将就一下,用此呈汤”,其实满脸写着“看吧,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他用叶子在石片中舀出些许菇汤来,缓缓递送到傅思滢手中。 傅思滢接过,吹吹,迫不及待地尝一口。鲜美的味道流入咽喉,热烫的汤水温暖她寒凉的身体。 “咕咚”几声,将汤喝完,傅思滢眼泪都下来了。 “这是我两世为人,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闻言,漠苍岚抬手贴上她的额头,果不其然摸到一手滚烫。真是病到胡言乱语。 用手给她降了降温,便送她去歇息。 “睡去吧。” 吃饱喝足的傅思滢乖死了,小红脸一点:“嗯!” 音落,倒头就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荒唐话,也完全不知道压根没人把她的荒唐话当回事。 好不容易熬出的一点点菇汤,被傅思滢喝了个精光。漠苍岚将剩下的小菇子全放置到石片上,还算大方,邀请白倾羽同食。 “对付一些,补充体力。” 被喝汤的傅思滢全程无视掉的白倾羽,闷声回应:“多谢王爷。” 这一夜,火堆燃烧了一整晚,唯有傅思滢睡得安稳踏实,两个男人或是闭目假寐,或是偶尔睁开眼时也是瞥向她。 心思各异。 天的东边泛起鱼肚白,光线穿透薄雾落在洞穴之前。随着隐隐约约有呼唤声传来,漠苍岚和白倾羽倏地双双睁开眸子,起身。 终于有人寻来了。 前来寻找的人除了方止带领的慕王府长燚军和皇上的亲兵外,还有傅容辰。 跟随慕王来到洞穴,看到傅思滢的那一刹那,臭小子立刻飚出泪花。 “长姐!” 这么响亮的呼唤却没有唤醒傅思滢。傅容辰紧张得要命:“师父,我长姐怎么了?!” 漠苍岚皱眉,示意傅容辰将人背上:“定然是受寒病了,速带她回营地命御医诊治。” 此处山崖好在并非是深山老林之处,否则长燚军还得多用几天才能将人找到。 傅思滢被送回营地后,立刻得到御医诊治,安稳修养。 皇上对于此事大为震怒。秋猎上出现刺客,如此明目张胆行刺杀之事,简直是猖狂至极! 当时傅思滢跟随夏素昔离去后,傅芸芷不放心,便悄悄跟在其后。芸芷不敢靠近,怕被发现。直到看见夏素昔策马离去久久后都没有长姐的身影,这才意识到出事。 寻不到长姐,傅芸芷急急返回营地,想要向之前带傅容辰离营入山的慕王爷求助,途中偶遇白倾羽和何长易,便率先求助了白倾羽。 如果不是白倾羽及时赶到,傅思滢早已命丧崖底。 皇上怒:“带夏家女!” 早在傅思滢三人落崖之后,夏素昔就被皇上命人看管起来。长燚军在崖底寻找慕王三人时,皇上也审问过夏素昔,但一无所获。 不过皇上清楚,他审问和慕王审问,是不一样的。 由慕王亲审,被押上来的人不等被问,就先被吓破胆。 而且今日的御帐中甚是暖和,火盆摆了有十个,漠苍岚整个人窝坐在非常厚重的大氅和皮毛外披之中,只露出一张隐隐阴鸷的脸。 没有人敢嘲笑慕王如此臃肿,因为众人只会心惊慕王能够忍受如此炙热。账中除了慕王,任何人都停留不下去,哪怕是陪伴多年的护卫方止,哪怕是皇上。 倒是有一人比较特殊,能暂时陪同慕王审问,那就是白倾羽。白倾羽看似无事,但毕竟是两次潜入寒潭,所以倒是需要和慕王一样,用炙热逼出体内寒毒。 夏素昔跪在账中,热得浑身生汗,神思都有些模糊。面对慕王,哪怕她爱慕多年,也不由地开始生怵生惧。 “你说你并不知情,和傅思滢一样被攻击,只是侥幸脱逃?” “是。臣女所言句句属实,不敢说谎。”夏素昔热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浑身发红。满脸汗如雨下,努力保持清醒。 “为何你脱逃之后,没有立刻求救。” 夏素昔擦掉留到眼皮上的汗水:“臣女太过慌张,脱逃方向和营地相距甚远,逃了很久之后才回过神。由于害怕回营途中会有埋伏,就没有回营地,而是先在外面避了避。等后来有胆子回去,傅二小姐已经求救了。” 漠苍岚面无表情:“你倒是好运,有惊无险。” 夏素昔惶恐:“托慕王爷的福。” “本王的福气可比不过你。” 闻言,夏素昔不知是该奉承还是该干笑。 帐篷中如此炙热,她连呼吸都是灼热闷烫之气,一边生汗一边应对慕王的询问,精神紧绷,所以根本无暇去控制面容神情上的微小变化。 不用漠苍岚,就连一旁的白倾羽都已然能看出夏素昔的慌乱和掩饰,她一直在说谎。 夏素昔最后希冀地问:“臣女该说的都说了,句句真言,不敢说谎。不知慕王爷能否释放臣女?” 答案当然是不能。 最后,夏素昔不仅被关押看管,还得到了和犯人一样的囚禁对待,这令夏家的颜面荡然无存。 岂不知这已经是漠苍岚的宽容和放过,他给了夏素昔一次机会,让夏素昔考虑清楚,实话实说。暂时没有对夏素昔用刑,是顾忌着夏家,否则酷刑一下,凭夏素昔这么个清高要脸的性子,哪里能承受得住须臾。 方止入帐禀报:“主子,傅大小姐醒了。” 漠苍岚点头,起身要去探望。要出帐篷时,回眸瞧一眼稳坐椅中的白倾羽。 白倾羽竟没有一同去探望的打算,只是看着漠苍岚,道:“不知王爷能否允许草民借留王爷此处帐篷,化解体内寒毒?” 见他没有半点对傅思滢的在意,漠苍岚收回目光,叮嘱方止派人随时供应白倾羽差遣。 傅家帐篷里的这会儿也是热得暖和。傅思滢在昏迷时一直喊冷,身上被李氏加了三层棉被都不够,直到帐内生了火盆才安静下。 她靠在床头,喝着烫嘴的药,斜眼看坐在床边的漠苍岚:“夏素昔什么也没说,对吧?” 漠苍岚点头。 “其实审不审夏素昔都无妨,”傅思滢说,“与我有仇,且与夏素昔关系亲密、能令夏素昔引我入套的人,只有一个。” 这下,漠苍岚看向傅思滢的目光中不再有“蠢”这个字了。 “病了一回,倒是聪明了些。” 傅思滢翻他一个白眼,喝光苦兮兮的药:“随便一猜都能猜到好吗。” 漠苍岚点头:“既然你只是瞎蒙的,那就还是一样的蠢笨。” 傅思滢:“……”夸她的话还能转瞬收回,也真是厉害。 “既然你也已经猜到幕后指使,那你……”刚想问他打算如何,话语戛然而止。傅思滢有些后知后觉,此事毕竟只是针对她,他没必要为了她而追查下去。 若是想要报仇,还得靠她自己。 这个想法刚一生成,额头上忽然贴上一只冰冷的手。身体发烫的傅思滢忍不住轻轻娇声轻唤一下,红扑扑地小脸看向漠苍岚:“真舒服。” 她受寒之后,身体滚烫,却一直喊冷。家里人恨不得能把她送进火炉里烤个暖暖活活,又岂会让她再贪凉。 漠苍岚只是短短让她舒服一下,就收回手:“等会儿你就随本王回城入府修养,不准再在此处玩耍。安心养病,此事本王会查个水落石出。” 又能安心修养,还能静候幕后指使落网,傅思滢自然开心。 “好!” 此案的审查仍然要多亏了白倾羽的功劳。他在追寻傅思滢的途中,几乎将所有隐在暗处的刺客全部斩杀。这些刺客统统相貌平平、没有特殊,可最后那个蒙面人则不同。 蒙面人武功套路很正,与皇室侍卫的路子一样。 既然如此,那就好查多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皇家侍卫,其人也定然被记录在册。更别说漠苍岚本就对于幕后指使是谁心中有数,查起来无非是直捣黄龙。 很快,整个秋猎围场都掀起轩然大波。 “不可能,一定是慕王爷查错了!”伴随圣驾出宫参与秋猎的德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哀求皇上网开一面,“不过是之前与傅家女有些许龃龉,母亲不会如此糊涂做出此事!” 皇上怒不可遏:“你还要为大长公主开脱?朕还没问你此事与你有没有干系!” “皇上!臣妾与此事绝无半点干系!”立刻,德妃转而先撇清关系。 皇上冷笑:“你若真和此事有关,别被朕查出来,否则,冷宫就是你的归处!” 德妃大骇:“皇上!” 这次之所以能引起皇上如此震怒,和傅思滢并无太大关系,完全是漠苍岚和白倾羽双双遭难的原因。 第110章 至尊待遇 慕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也是皇上最为信任和器重的人。而芝玉公子则是和皇上意见相合、脾气相投,深得皇上赏识。 如果说慕王是皇上眼下的左膀右臂,那芝玉公子在皇上眼中就是未来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的贤者能臣。这二人一个是眼下、一个是未来,眼下和未来统统在素敏大长公主设下的一场刺杀中遭难,岂能不令皇上大动肝火? “苍岚,此事你放开去查,将事情的全部查个仔仔细细、水落石出,不用顾及姑母的颜面,也不用顾及德妃的颜面,更不用顾及朕的。” 漠苍岚慎重点头:“臣领旨。” 这是皇上第一次在处理和皇室宗亲有关的事情上,主动对慕王说出如此严肃的对待。之前都是皇上犹豫不决,下不了狠心,全靠慕王充当杀人狂魔。 皇上的性情很柔善温和,“宽以待人、仁厚恭谨”是先皇给予皇上的赞扬,也是先皇选择皇上继承大统的原因。 只是先皇的选择有点失误,先皇恐怕也没有想到,等到如今的天下朝中局势,皇上的温和仁善手段还得靠漠苍岚的酷厉开路。 “姐,让我陪你去慕王府照顾你吧?” 芸芷心疼地目送傅思滢被送上回皇城的马车,还是想要亲自照顾。 傅思滢忍疼笑了笑,却拒绝了:“不用,难得出来玩一次,过不了几日你就可以回城的,用不着现在陪我。” 傅思滢拒绝了母亲和妹妹的陪同,虽然她也很想得到家人的照料和陪伴,而且尤其担心芸芷留在此处会不会和皇上发生什么故事,但她身上的三处重伤伤口着实恐怖,她不敢叫家人陪着。 顾忌芸芷,她在离开时有特意向母亲叮嘱,一定要看管好芸芷,防备芸芷与皇上接触。 毕竟皇上的活动范围和芸芷能够活动的范围要相差太多,皇上总不至于会偷偷掳走芸芷吧,那也太不要脸了。 她还特意嘱咐容辰:“照顾好你二姐,只要她走出帐篷,你就陪在她身边,绝对不能让她和皇上碰见。你大姐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不会希望你二姐也出个意外吧?” 这个吓唬让容辰连连保证点头,如同得到什么艰巨的任务:“长姐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二姐!” 傅思滢在回皇城时,得到了比漠苍岚还要尊贵的对待:在那辆热烘烘的大铁箱子马车里,漠苍岚只能盘腿而坐,而傅思滢是躺着的! “渴。” 漠苍岚瞥她一眼。 “渴……” 漠苍岚闭眸。 “渴!” 漠苍岚从炉上提起小茶壶,倒了一小杯热水,然后送到傅思滢嘴边。 趴着的傅思滢捧过茶杯,嘬完,挥手将茶杯往车板上一放:“嗯,舒服。” 看着那个茶杯“吧嗒”一倒,滚到膝盖边,漠苍岚又闭了闭目,好一会儿后,才睁开眼伸出手将茶杯捡起,放回原处。 而等他刚刚把茶杯放回原处没一会儿,傅思滢那半死不活的声音就又响起来了:“渴……” “你是水牛吗?”终于,忍无可忍的漠苍岚开口讽刺道。 傅思滢脸一黑,如蒙大冤:“为什么我受此重伤,不过是口渴多喝了几次水,就要得你如此羞辱?” 她这矫情又做作的控诉令漠苍岚指尖摩挲,后牙慢磨。 “我说不要和你同乘一车,你非要让我躺在这里。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待我呀,怎么连倒个水都颇有微词?” “要不是我身上有伤,我会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任你讥笑吗?我脾气大得很,一个不高兴我就跳车了!” 就这样,傅思滢唧唧歪歪一路,一边玩着孔明锁,一边絮叨。 也不是她膨胀了,就是无聊得很,她的伤口实在疼得厉害,不得不靠这样来转移注意力。而且她知道漠苍岚被寒毒侵体严重,有点力气都得窝在那里保暖,没得闲情揍她。 临近皇城的时候,傅思滢突然闭嘴不说话了。连手中的孔明锁也不玩了,趴在厚厚的毯子上,一脸有难言之隐似的,嘴唇紧抿。 漠苍岚瞥她一眼,从她脸上的隐忍表情看出端倪。 冷笑:“还口渴吗,水牛?本王再给你倒一杯。” 傅思滢:“你闭嘴。” 有进就有出。喝了那么多水,自然也得想放水。傅思滢苦苦忍着。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就在傅思滢忍得艰难时,漠苍岚还对车外方止说:“车赶得慢些,别颠了傅大小姐。” 傅思滢立刻惊了:“你这是什么狠毒心思,难道就不怕我忍不住然后……嗯?” 话中之意让漠苍岚的脸色顿时阴沉:“你要是不想死,就最好忍住。” 说完,又让方止加快车速,以免某个不知羞耻的女子做出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来。 马车全速赶回慕王府。漠苍岚下车以后,傅思滢在晴音的搀扶下缓慢钻出马车。晴音是背不动她的,她该慢慢自己走入府。只是…… 小手拉住漠苍岚的衣袖,小脸皱成一团,痛苦难受:“我走不快!” 换句话就是:忍不住了要! 漠苍岚黑着脸背过身,将傅思滢背起。 一趴上漠苍岚的后背,被清凉宽慰的傅思滢顿时舒服得发出一声喟叹。她体内受寒,身表发烫,感知却是冷,所以不好再接触冷物。要不是她内急,漠苍岚是绝不会背她的。 同样是受寒,漠苍岚与她则大不相同,与常人不同。他本就体患寒症,体内体外尽是冰寒。 傅思滢忽然有所顿悟,在他耳后疑问道:“你体内的寒症不是病,该是毒吧?” 哪料漠苍岚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陡然声色俱厉地警告:“别在本王耳后说话!” “诶,我说句话怎么了?”傅思滢好生委屈。 “闭嘴。” “我……” 见她止不住口,漠苍岚恼火地将她一颠,惊得她连连告罪:“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抖!” 耳后呼吸吹得耳根子一阵热一阵热,漠苍岚恼极:“别说话!” 漠苍岚速速将傅思滢背回王府,直到送至溷轩,再由晴音继续搀扶自家大小姐入内。 等傅思滢再出来,就又是一条好汉。 只是漠苍岚已经走了,要不然她非要好好问问凭什么不能在他的耳后说话?他可是背着她的,难不成要她在他的头上说话? 虽然傅思滢身上的伤势很严重,但刘医圣还是先去给漠苍岚诊治后,再来看的她。 在被刘医圣上药时,能观察到刘医圣的神色很凝重、很忧虑。不知为何,傅思滢很敏锐地察觉到刘医圣并不是在对她的伤势表示担忧,而是在挂念漠苍岚。 等到伤口都被上药包扎完毕,眼看刘医圣收拾用具要告退,傅思滢忍不住问道:“慕王的身体如何,可要紧?” 旁人询问慕王爷的身体状况,难免有心存图谋的嫌疑,刘医圣思忖片息,才愁眉不展地道:“很棘手。” 简短的三个字令傅思滢心头一惊。 很棘手。 也是,漠苍岚的寒症若是不棘手,又怎么可能从小到大饱受折磨。但刘医圣这会儿说很棘手,显然是认为这次漠苍岚被寒潭所伤,想要恢复之前状态的话,很棘手。 如果这次的很棘手结果不妙,岂不是意味着漠苍岚的寒症将会加重到一个非常严峻的地步? “您有法子治他吗?”傅思滢问。 刘医圣摇头:“尚无对策。” “治不好会如何?” 刘医圣眼神复杂:“自然是死。” 她惊怔。这就会死? “不、不至于吧?我看他尚且还能坚持住,都坚持两日回到府中了,难道不该是经过您的医治就能得到好转?” 面对傅思滢的质疑,刘医圣摇摇头,没有再多说,挥手离开。 傅思滢动作十分吃力地走下床,走到房门处,目送刘医圣远去的背影,再向隔着条条廊道和宽敞院子的漠苍岚的卧房望去,不由地紧紧皱起眉头。 漠苍岚的卧房房门紧闭,方止守在门外,神情比刘医圣还要凝重。 他们的种种表现让傅思滢生出很沉重的压抑感,一股强烈的不详压上心头。 晴音忽然小心地问:“大小姐,慕王爷会不会……性命危矣?” 傅思滢倏地握紧双拳,沉默没有言语。她、她不知道。他本就是该早死的,哪怕是在前世,也不过还有一年半的时日好活。若是因为这次的寒潭所伤而危及性命,似乎也极有可能……就此死掉。 在安稳舒适的慕王府地度过颇为煎熬的一晚后,翌日清早傅思滢用早膳时,觉得少了些什么。 仔细想了想,才意识到应该是少了漠苍岚每日清早练习射箭时,中靶的动静。 “晴音,慕王爷可在院中?” 晴音探头向屋外一看:“不在。慕王爷的房门还是紧闭的,方止大哥坐守在门口。” “你起得早,可有见过那边有动静?” 晴音笃定地摇头:“没有,奴婢昨晚还起夜了,昨晚深夜就是如此,方止大哥一直守着,直到现在。” “守了一天一夜?”傅思滢一惊。 虽说是贴身护卫,但又不是神仙,也是需要自行休息调整的。上次傅思滢中毒在慕王府修养时,就知道方止入夜会回自己的住处休息,改由别的护卫守护在漠苍岚门外。 这次,很有异常。 傅思滢没滋没味地速速用过早膳,在晴音的搀扶下佝偻着身体向漠苍岚的房门走去。 不等到近前,就被闭目浅眠的方止察觉。 猛地睁开眼以作防守,看到是傅大小姐,才松下紧张:“傅大小姐。” 傅思滢走到方止面前,刚要说话,蓦然神情诧异地看向漠苍岚的房门。 “怎么这么热?” 走到近处才能看到方止满身是汗,而源源不断的热气隔着一道房门都能涌出。 傅思滢受惊:“这么热,你家主子……需要这般地步?” 方止面目忧愁凝重,无奈点头:“是。傅大小姐放心,主子能受得住。” 如此诡异,傅思滢怎么可能放心? 这又不是把漠苍岚当丹药在炼,这屋子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不成? “他如何了,我想进去看看他。” 对于她的要求,方止想也不想地立刻拒绝:“主子正在养伤,不方便您探望。而且屋内太过炙热,您受不住的。” 闻言,傅思滢抿唇,一点一点蹙紧眉头,见方止态度坚决,只能无奈离开。 之后的两天,她也没有见到漠苍岚,只能偶尔看到方止命人更换漠苍岚卧房中的火盆火炉等热具,漠苍岚本人不见踪影。 直到城外的秋猎结束,皇上和文武百官群臣回皇城,傅家人前来慕王府探望,漠苍岚也始终不曾露面。 而且,家人给傅思滢带来一个十分糟糕的消息:芸芷还是决定入宫! 坐在她面前,芸芷哭得稀里哗啦:“长姐,如果没有皇上,我就葬身狼腹了!皇上的右臂被那野狼狠狠撕咬下一口,若不是穿着软甲,绝对会掉一大块肉!你不知道,皇上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 听得傅思滢愁眉不展。 李氏叹气,详细解释道:“你走后,她挂心不已。她的那群手帕交丫头见她不开怀,就邀她外出骑马跑一跑散心。我也劝她去了,心想反正有容辰跟着,而且她们一群小丫头不敢如何大意玩耍,只是在山林边缘转悠,哪料……” 说到这里,李氏看一眼芸芷和容辰,再次重重叹气。 傅宰相拍拍夫人的手,以示安慰:“她们一群丫头被不怀好意的人引入深山老林,迷了路,直到晚上都没有回营。皇上亲自带兵进入去搜寻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也引来了狼群。皇上保护芸芷的时候,就被野狼伤到了。” 一旁,容辰一脸内疚自责,抬不起头。他在傅思滢临走前,拍着胸脯保证过一定会保护好二姐,结果不仅没保护,自己也差点命丧狼嘴。 芸芷泣不成声:“皇上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我一定要入宫去照顾皇上!” 瞧妹妹哭得满脸狼狈伤心,意欲坚决,对于发生了这种事,傅思滢还有什么好说? 皇上英雄救美!这一招古往今来无战不胜!芸芷本就对皇上有好感,这一下更是要死心塌地。 就在傅思滢神色阴晴不定时,李氏试探性地开口说:“我看皇上对芸芷是真心的。” 至多也就敢对大女儿说这一句,而且没说的话语,李氏相信长女也该明白。 见母亲也缓和了态度,傅思滢攥着手,重重吐气,让芸芷和容辰到外屋候着。 等妹妹弟弟走了,看向父亲:“爹,您那日对皇上回绝之后,皇上是如何说的?” 傅宰相摇头:“皇上倒是没有动怒或别的,只道是无妨,一切随缘。” 这个时候说“一切随缘”,似乎格外打傅思滢的脸。她想尽办法想要断掉这道缘分,可命中注定的事情,便不是她能更改。 缘分? 是啊。缘分,妙不可言,谁能掌控。 在与父亲和母亲详细地商量过后,傅思滢重新面对芸芷:“等皇上将我坠崖之事定下个结果后,你再入宫。” 芸芷一喜。 “但不是立刻嫁给皇上为妃,仅是以报恩侍疾的名义。芸芷,”傅思滢微微一顿,蓦然没忍住,红了眼,情绪有点不稳,“不要着急,什么都不要着急,好不好?” 一时间,她本该是慎重提醒的话语,却带上了些许哀求的语气。 “你借着入宫侍疾的机会,好好看看皇上这个人,也好好看看皇上身边的人,尤其是后宫的妃嫔。之后,再认真考虑你与皇上适合不适合,好吗?” 芸芷被长姐的动情所惊,有些惶恐地为傅思滢抹泪。 “我会的,姐姐你放心。” 傅思滢心口发疼地闭目,眼泪流下。伸手将芸芷拥在怀中,哽咽连叹:“我好想劝你,好想……” 但她知道她劝不了。 亲人的所有苦口婆心,都是折磨,对彼此的折磨。 这世上大多数的事,都不会像写错字那样简单,由前人写错了,告诫给后人,后人便听从改正。 总是要亲自去做、去尝试,总是要不撞南墙不回头,也总是要亲自得到结果、吃到教训,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不劝了……不劝了。 安抚过芸芷,再轮到弟弟容辰。 容辰瘦高瘦高一个少年郎,缩着脖子站在傅思滢面前,比狗都乖。 “坐。” 傅容辰晃脑袋:“不、不用,我站着就行!” 傅思滢本来还对芸芷饱含悲伤压抑的心情,顿时就被这个臭小子的惶恐给逗得轻松不少。 她放软口气,拍拍凳子:“坐下吧,长姐没怪你。” 傅容辰将信将疑地坐下,坐下以后还是弓腰收肩坐着的,乖得要命。 “唉。”傅思滢叹气。她是心疼芸芷,但又何尝不心疼容辰。她有拿容辰当日后能够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看,但也不会不知分寸地强求他要做到如何地步。 “别自责了,我是有让你保护你二姐,但也没有让你拿命去保护。你们遇到的是野狼群,一群丫头姑娘只有你一个男子,难道我还指望你大战野狼群?” 似乎是想到那个不可思议地的热血场面,容辰羞赧地笑了一下。 傅思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问道:“来,你们俩跟我说说,是什么人引诱你们深入山林的?” 容辰摇头:“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找到我们说在山林中发现了一只白色的梅花鹿,她射中了,但是抬不动,所以来寻我们帮忙。可进入山林之后走了许久也没有发现白色的梅花鹿,而且一转头,那女子早就不见踪影。” 芸芷也摇头:“我也对那位姑娘没有印象,不像在皇城中见过的。可看她的穿衣打扮,该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才对,虽然模样姿态让我有些不喜欢。” 两个人都不认识,这倒让傅思滢奇怪了。看向父亲和母亲:“爹、娘,你们有问过和芸芷容辰同行的姑娘吗?” 李氏摇头:“不曾。深夜救回的她们,就各归各家了,又因着皇上受伤,秋猎速速结束,便再没机会。” 倒是傅宰相忽然想起什么,说:“早朝后有听同僚说其自家姑娘也对那位小姐的姿容样貌印象不妥。” 这倒是和芸芷说的觉得那女子的模样姿态不喜欢有点相似。 傅思滢又问:“芸芷,你细细回想一下,那女子是什么模样姿态,怎么令你不喜了?” 芸芷蹙眉想了想,措辞谨慎:“她身上的衣着与我们姐妹并无不同,规规矩矩,言语行事间也很是大方洒脱,可偏生举止姿态有股媚态,感觉颇为妩媚娇柔,尤其……” 瞥一眼容辰,芸芷瘪嘴:“尤其是在对容辰说话的时候,娇滴滴的,很是勾引人。” 音落,容辰大冤枉:“什么勾引人,我才没有被勾引好不好?我不同意你们去的啊,都是二姐你的那些好友说要看看白色的梅花鹿长什么模样,非要跟那女子入山。” 芸芷挥手:“我不过是想说,会不会是山里的妖精什么的。” 听到妹妹的形容,傅思滢蹙紧双眉,眼神不善。 言语行事大方洒脱,偏生有种媚态? 一说起媚态,傅思滢的脑海中只能出现一个女子,那就是花娆! 花娆的妩媚宛若天生入骨,再加上她是江湖人,整日里为清方门行事而并非和寻常卖笑卖身的女子一样需要放下身段讨好勾引男子,所以她身上又带着洒脱豪爽的气质。 将花娆和芸芷所形容的女人放在一起,傅思滢觉得完全吻合。 然而,花娆为什么要去引诱芸芷容辰和一群普通的世家小姐深入山林? 为了报复她上次在清方门和其产生的仇怨? 这女子如此记仇吗! 傅思滢的眉头简直要皱成高川沟壑。在她看来,她不过是与花娆起了几句争执,换做是她,哪怕是如今心狠手辣的她,也不会动辄就去谋害对方的无名的兄弟姐妹。况且,要害也得冲着她来才对。 傅思滢摇头,应该不会是花娆。再如何,她也是清方门的老主顾,漠苍岚也和清方门有密切的关系,花娆不该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又会是谁? 第111章 万民伞 傅思滢再次去求见慕王,方止依然没有放行。 傅宰相向方止问询:“敢问慕王爷对刺杀一案可有交待?” “王爷把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王爷麾下会有人专查此案,不会让傅大小姐受了委屈的,请宰相大人放心。” “方护卫说笑了,由慕王爷的人查案,自然是放心的。” 不管府外传进来什么事情,哪怕是天大的事情,在眼下这个关头根本不可能会等到慕王的露面。 傅思滢劝说家人都离开后,深思熟虑许久,起身,第三次去求见慕王。 这一次,她的态度很坚决。 “让我进去,我要见他。” 方止摇头:“恕属下难以从命。” 傅思滢目光郑重,严肃地问:“这里只有你我,你对我说一句实话,他是不是很危险?” “没有,傅大小姐不用猜测,主子需要静心修养,所以才拒绝一干求见。有重要的公务,属下依然要为王爷禀报的。” 傅思滢装似无奈地低头。只是就在她转身欲要离去时,脚下步伐有点虚浮,身子一软,就向旁便的廊柱靠去。 “傅大小姐,您没事吧?您的侍女晴音呢,应该叫她步步陪着您。” “我嫌麻烦,就没叫她跟着,况且不过是几步路。” 说罢,傅思滢朝方止伸出胳膊,示意他扶她一下让她站起来。 方止上前半步,扶住傅思滢的胳膊,将人搀扶起站稳。等傅思滢站稳后,他就收回胳臂。 而就在这一刹那,傅思滢脚步一上,顺着方止收回手的力度便蹿到方止的身后侧,然后伸出手就去推漠苍岚的房门。 方止无奈:“傅大小姐!” 他是顾忌着傅大小姐身上有伤,所以十分小心谨慎地对待,不敢用力不敢过度,哪料傅大小姐自己倒是蹿得挺快。 傅思滢表情不悦地冲方止摇头:“别拦我。”说罢,推开门进去漠苍岚的卧房。 尽管她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但刚刚打开房门的一刹那,还是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给闷烫得几乎窒息。 屋内静悄悄,除了很炙热外,像一个人也没有。 方止在外缓缓关闭房门,以防热气流散:“傅大小姐,您在屋内停留不得超过半盏茶的工夫,时辰一到,属下会来请您出屋。” “嗯。” 终于能够进入这间屋子,傅思滢缓缓松下一口气。视线在屋子里面扫了扫,只见得处处是暖具,比过冬还要夸张。 轻声唤:“漠苍岚?” 没有回应。 她想了想,忐忑不安地穿过外室,走入里屋。 漠苍岚的床榻蒙着床幔。她在又唤了几声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后,便大着胆子伸手将床幔掀开,随之就赫然看到漠苍岚平静地躺在床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知为何,她被猛地一惊,忍不住后退半步,捂上心口急急喘气。 呼吸紧绷地瞧着一动不动地漠苍岚,傅思滢半晌不敢喘气,生怕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漠苍岚?”她声音微抖地轻声唤了一下,“你醒醒?” 躺在床上的男人诡异地毫无反应。 他明明感知敏锐,怎么会连她如此唐突地靠近和呼唤都听不见? 这种状况比傅思滢在崖底下醒来看见他在身旁冷得像块冰时,还要令她心头惶惶。 缓缓伸手,去碰漠苍岚的手背。只需要指尖的一点点接触,就冷得她嗖地收回手,连忙贴在脸蛋上暖和。 怎、怎么会这样!这都几天过去,他不见好转也就罢了,怎么还愈加严重? 刘医圣就真的一点法子也没有,只知道像炼丹似把他送进炉子里面烤? 就在傅思滢再一次朝漠苍岚伸出手,想要探一探他还有没有鼻息时,倏地,一只如万年冻雪雕成的手掌掐住她的手腕! 立刻,她浑身的温暖仿佛都要被这只冰冷的手给吸走,一股异常明显的寒霜感从手腕开始蔓延到躯干。 傅思滢开始打颤。 这时,漠苍岚缓缓睁眼。 当他看到身旁出现的人是傅思滢时,立刻放开了她,并且快速将床边的一个小手炉塞入她的手中。 傅思滢已经僵掉的右臂剧烈颤抖着,将手炉抱住。 漠苍岚看了她好一会儿:“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有……”傅思滢话语一顿,面色难堪。 “来看看我有没有死?” “……唔。” 她蹙紧双眉,一脸忧愁:“你数日不曾出现,刘医圣也说很棘手,我便来看看。” 她正欲再问他到底有多严重,只听他问:“担心我?” 傅思滢一怔,眉头皱得更是紧巴巴,想了一下,才慎重地说:“你这般状况,是个人都会好奇担心。” 漠苍岚的目光微暗,视线从她的脸上收回:“那也得分缘由。有的人是因为期待我死而好奇担心,有的人是因为忠诚于我而好奇担心,还有的人……是因为想要悔婚才好奇担心。” 傅思滢:…… 抱着手炉,底气甚虚:“能不提这事了么,你不是不同意么。” 再者说,照芸芷那入宫的坚决之心来看,她也实在不必再折腾什么悔婚。 漠苍岚幽幽道:“若我这次死了,即便是不同意也无济于事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不知他随意的一句正好印证了前世他和她的结局,傅思滢就是坚决要求悔婚,他又正好一死,互相配合才造就了一番切切实实的“他不同意也无济于事”。 傅思滢莫名有点怂地缩了点脖子。 “秋猎上,皇上英雄救美,芸芷的心就彻底拦不住了。我已经答应她,让她暂以‘侍疾’的名义入宫,也算是我最后的挣扎罢。” 她还是有些不愿意,漠苍岚却忽然说:“皇上很好,你该放心才是。” 傅思滢抿嘴,后悔在漠苍岚面前说这事,他和皇上是亲兄弟,当然替皇上说话。 静默中,漠苍岚冷不丁又说:“我也很好。” 音落,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直到手炉渐渐将僵冷的右臂温暖过来,傅思滢才迟迟反应过来她什么也没问,半盏茶时间就消耗一空。 门外传来方止地的敲门声:“傅大小姐,时候到了,您尽快出来,以防燥火伤身。” 傅思滢放下手炉,碎碎叨叨:“这两日真是遭了足罪,冰火两重天,一会儿怕冷一会儿怕热。” 漠苍岚侧首,目光竟然十分柔和:“你身上的伤养得如何?” “我慢慢养就好,倒是你,你这是怎么?”看他这么一会儿都无法起身,傅思滢愁容满面,“刘医圣都说他毫无对策,那你要如何才能康复?” 漠苍岚微微摇头:“与你无关,不用自责。本就是到了寒毒加重之时。我的性命我心中有数,未到死期,阎王爷不敢收我。” 许是她脸上的愧疚之色太过明显,反倒让他转而安慰她。 傅思滢更是愧疚。尽管她有故意嫌弃漠苍岚随她坠崖是拖后腿,但她晓得,漠苍岚若不是为了救她,也不会遭寒潭那一罪。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借住在他的王府养伤,实在是没脸。 她还欲再问,方止又一次在屋外提醒。漠苍岚也挥手:“出去吧,别再进来了,这里面燃烧的都是热性旺血的药材,你经受不住。” 傅思滢点点头,脚步迟缓地离开。 当傅思滢的身影从屋子里消失,房门响起重新关闭的声音后,漠苍岚倏地闭眼,全身骤然恢复冰冻僵直。 明明是火热的屋子,床榻周围却更冷了,躺在床上的男人诡异得体表生出霜花,很快,发丝和长眉染上细微的冰晶,就连眼睫毛也微微泛了白,变成一具冰玉人。 这一回,怕是刀架到脖子上,也不会再醒来了。 走出卧房的傅思滢,询问方止:“寒毒是什么?你家主子每隔一段时日,寒毒就会加重?” “是。伴随着寒毒加重,功力也会上涨。” 这无疑是用命在换实力。 “刘医圣没有解毒根治的法子?” “没有,一直都是只能让主子在寒毒加重时缓解些许痛苦,甚至都无法压制和拖延寒毒的毒性。” 闻言,傅思滢惊睁双目,难以想象凭刘医圣的医术居然连压制缓和寒毒都做不到,至多只能让漠苍岚在受罪的时候好过一点? “他怎么会天生带寒毒?皇上和太后娘娘都身体康健,为何唯独他一人有寒毒?”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傅思滢心头压上一块巨石。她想了许久,最后确定一个事实:她不希望漠苍岚死掉! 毕竟他和她无冤无仇,甚至他已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可是她想救他,她又该怎么救呢?! 就在傅思滢还在慕王府中忧愁养伤时,皇城中因为素敏大长公主府被查抄,掀起轩然大波。 哪怕没有慕王爷亲自出面,素敏大长公主谋划秋猎刺杀的事情也被查了清清楚楚。本不过是一件以大欺小、以强欺弱的算计,却因为牵扯到慕王而成为九天轰雷。 素敏大长公主被剥夺封号、封地,贬为庶民,移居西陲边境之地,永世不得踏入皇城。 素敏大长公主和驸马必须要离开皇城,身为嫡长女的德妃虽然好不容易摆脱嫌疑,但也被贬为了德嫔。 胡灵静之前因为接受卫侯府的请求,请嫡姐德妃在七夕宫宴上陷害傅思滢,最后被罚禁足在家中反省。被困在家中的胡灵静还因为无聊郁闷而打骂下人呢,突然就晴天霹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胡灵静不愿意跟随母亲离开皇城,德嫔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皇上手中保下她。可结果也只能被另一势微的宗亲收养,从天之骄子瞬间沦落为寄人篱下的罪人之女。 德嫔遭到皇上不喜,自保都来不及,只能劝妹妹忍下,等寻到好的夫家再求东山重起。 素敏大长公主府的一朝破灭,让众人看到了皇上对慕王的重视之极,又诡异地让众人看到了慕王对傅家大小姐的看重。 “真是稀奇了,慕王爷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竟会如此宝贝一个没了清白的女子?” 食客茶客酒客说书人……但凡是有人的地方,这个问题每一眨眼都要被提起一遍。 听到聚在一起的同伴也每每有人疑问,郎俊松忍不住道:“可见慕王爷看中的是傅家大小姐这个人,而不是一副空皮囊。你们也太墙头草了,之前还对傅大小姐夸赞得举世无双,如今就百般非议。” 旁人尴尬:“这毕竟不是一般事。” 忽然,有人在旁边道:“能被慕王看中的女子,必然和慕王一般心狠手辣。她的皮囊何尝不是她的遮羞布,将她的黑心遮盖?” 一听这话,郎俊松自然生恼。毕竟他与傅思滢曾经一同参与过慕王府的门客征选,他是再清楚不过傅思滢对慕王暴政凶残的不满。 扭头看去,郎俊松紧紧皱眉:“何长易,你说什么呢?傅大小姐可是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得到褒奖的,你不能因为慕王对她看中,就断定她和慕王一般性情吧?” 另外一边的何长易冷冷一笑:“我是亲身领教了,才敢说出这话。宰相府的大小姐,就是一个蛇蝎美人!最毒妇人心!” 见何长易如此嚣张,郎俊松看向一旁一直没有言语的白倾羽:“芝玉公子,你与傅大小姐相识,此番傅大小姐被刺杀坠崖也是承蒙你所救,你一定知晓傅大小姐的为人如何,若不然也不会冒险救她了。” 郎俊松这么一说,众人顿时都把目光看向白倾羽。 芝玉公子在学子之中名望颇高,凭毫无官职就可赴秋猎便知深受皇上赏识,所以芝玉公子说傅大小姐如何,那傅大小姐就一定是如何。 面对众人好奇疑问的目光,白倾羽敛眉沉容,在何长易和郎俊松二人都很笃定的面容上扫一眼。 许久,道:“我与傅大小姐并不相熟,不敢判断其为人秉性。各位见仁见智。只提醒各位一句,傅大小姐毕竟是未来的慕王妃,各位还是少些议论之语。” 众人赶忙附和应是。 尽管芝玉公子的话看似很公正,但毕竟没有为傅大小姐美言,这就说明傅大小姐的为人如何还真不好评判哦。 就在这时,忽然从街上传来一阵高呼:“平城有万民伞送入城中,是给慕王爷的!” “哗”的一下,不管是干什么的,全部离座起身跑到街上去看热闹。一时间,万人空巷! “万民伞?慕王做什么了,会有万民伞?” “慕王爷会有万民伞?呵呵,这怕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街上等着看万民伞的人摩肩接踵,将一条又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直到宫门。虽然是送给慕王爷的万民伞,但既然入了皇城,就得先送到宫里去给皇上过目,再由皇上赏赐给慕王以作嘉奖。 万民伞做得很漂亮,四周绸条流苏,写满平城百姓的姓氏。 众人很好奇:“等皇上赏赐给慕王时,就知道是什么原因。” 于是翌日,皇上圣驾出宫阵势颇大地前去慕王府,一是为了探望慕王,二是为了赏赐万民伞,三就是当众宣读圣旨解释万民伞的原因,可谓是给足慕王颜面。 百姓们黑压压一片跟在皇上的御驾之后,若不是道路拥挤,怕是整个皇城的人都会赶来凑热闹。 听闻皇上的御驾要到,慕王府管家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傅思滢出来恭迎圣驾。 傅思滢都傻了:“我?你确定?我只是借住养伤的,怎么能代替你家王爷出去恭迎圣驾?” 王府管家连连摆手:“您自然是能代替的。王爷仍然闭目养伤,不露面,总不能让我等下人去恭迎皇上圣驾啊。傅大小姐,您是王府未来的王妃,您当然得救场。” 傅思滢扶着腰身,很是无语:“皇上和慕王又不是外人,来就来嘛,何必还非要让人恭迎?” “傅大小姐您有所不知,平城给王爷送来了万民伞,皇上今日驾临会御赐万民伞,当众宣读圣旨夸赞,也一定会有许多百姓围观,所以排场自然不会小。” “万民伞?”傅思滢皱眉,“平城?给慕王的?” 三个关键词组成一个词就是:什么鬼? 由于好奇,外加王府管家的苦苦哀求,傅思滢只好勉为其难地代替漠苍岚出府,率领慕王府众人恭迎圣驾。 慕王府极大,王府管家给行走不便的傅思滢准备了抬轿。抬轿很平稳,抬轿的人不用说,都是长燚军的精兵,打仗凶悍,抬轿子也是好手。 晴音跟随在一旁,有点腿发抖:“大小姐,奴婢等会儿也跟着您恭迎圣驾吗?” “自然。” “奴婢有些害怕,要不然算了吧,反正奴婢也不是慕王府的下人。” 傅思滢一惊;“呦,皇上亲临,你打算藏起来?”倒不知晴音还有这般胆子。 “不是不是!”晴音赶忙解释,“奴婢的意思是不跟在您身后了。管家不是说排场不小吗,奴婢想另寻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呆着,您带慕王府的侍女最合适。” “不用,你是我的人,我去哪儿你就跟哪……呃,”刚来到院外,瞧见府门外的场面,傅思滢就急忙扭头问王府管家,“管家,我能打退堂鼓吗?” 王府管家连忙合手哀求:“您就挺住吧。” 傅思滢紧盯府门外,这怎么挺!?她只以为是皇上圣驾到,哪料府门外是被长燚军严阵以待。皇上还没有到,慕王府外的远处已经挤满百姓,人声鼎沸! 皇上来慕王府,有这么稀奇吗! 傅思滢在王府管家的陪同下,走出慕王府,王府的所有下人对她毕恭毕敬,十分恭谨。 当看到从慕王府中走出的人不是慕王,而是傅大小姐时,远处等候的百姓们立刻炸了锅。 “傅大小姐怎么会在慕王府?” “慕王爷不出来恭迎圣驾,而是让傅大小姐?傅大小姐还没有嫁入慕王府吧,这样做合适吗?” 除了惊讶,也有说酸话的:“呵呵,看来傅大小姐是破罐子破摔,对于自己的闺誉名声一点也不在乎了。” 众说纷纭时,终于从远处传来仪仗士卒前引传呼的开道之声。瞬间,长燚军阵型变化神速,将百姓们控制在远处街边,为皇上的圣驾引路。 等到皇上御驾停在慕王府前时,远处的百姓已经齐齐跪地,山呼“皇上万岁”。慕王府的下人也都跪下请安,唯有傅思滢一人还可以站着,等皇上下车再说。 太监总管扶皇上步下龙辇。皇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金光闪闪,龙威极大。见之,傅思滢想要速速行礼问安,无奈背痛至极,只能缓缓俯身:“臣女傅……” “免礼,”见傅思滢这般痛苦,皇上自然不会强求:“你身上那么严重的伤,就不用强行施礼了。” “多谢皇上。” 皇上没有问慕王在哪儿,毕竟是亲兄弟,漠苍岚现在是什么活死人的状况,皇上清楚。 说了几句后,皇上看向太监总管:“董博,宣旨。” 太监总管来到慕王府的府门正中前站定,打开圣旨。 随着溢美之词层出不穷,圣旨几乎将漠苍岚夸赞成全天下第一大好人。 与此同时,那把从昨日入城后就备受众人注目的万民伞,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缎条稠密,缤纷十色,巨大的万民伞一看就不是平城官员溜须拍马的应付,而是百姓们一针一线一布条的认真成果。 万民伞的特点是每一户百姓都拿出一块布条,如同百姓衣一般,汇成凝为一体的心意。 “为感念慕王和宰相长女为平城剿灭匪徒,平城百姓献出万民伞,以谢慕王和宰相长女的辛劳之苦。” 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傅思滢颇为意外。她也是第一次看到万民伞此物,很感新奇。 宣读过圣旨,太监总管高声对远处的百姓们说:“平城百姓尤甚感激宰相长女傅大小姐为引匪徒认罪,不惜以女子名声为诱饵,骗得城内与匪徒勾结之人得意忘形、露出端倪。傅大小姐为了平城百姓的安危,自毁名声,实乃大义!” 陡然听到这话,傅思滢细眉突地一挑,目瞪口呆。嗯?她这么大义吗,她怎么不知道!? 第112章 哪来的底气 连傅思滢都对太监总管给出的解释感到诧异,旁人就更是震惊。 哗然一片。 最近一段时日,傅大小姐在平城被匪徒羞辱清白一事,在皇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有张嘴会说话的就都能拿此事说叨几句,结果现在一听,所谓的清白被毁,是傅大小姐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敢和野蛮凶悍的匪徒斗智斗勇,傅大小姐真乃奇女子!” “我就知道,傅大小姐不可能有事的!原来都是傅大小姐的计策。真是足智多谋!” “你又知道了?你之前还说可惜呢。” “哎,细想也知道,慕王爷怎么可能接受没有贞洁的女子。呵,听听城中最近的流言蜚语,传瞎话的现在都怕得要死了吧?” 的确,但凡是之前说过傅大小姐坏话的,知道真相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跑。谁知道之前闹得满城风雨是不是慕王爷的计谋,就等着现在将说过坏话的人一网打尽。 远处围观的百姓在惊诧过后,议论声瞬间沸腾如煮水,吵得傅思滢都听不见身旁的皇上在说什么。 目光放在皇上的身上,忽然注意到皇上龙袍的右袖格外鼓囊一些,想到这是皇上在保护芸芷时受的伤,傅思滢心中的感受也不免得有些难以言喻。 许久后,人声稍歇,皇上才神情仁和地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儿对傅思滢极尽夸奖和赞扬。 “才思敏捷,能屈能伸,傅大小姐不愧于朕的称赞,独一无二!” 远处传来鼓掌叫好声,傅思滢的内心无比尴尬,表面上还要装作非常淡定和沉稳。 “皇上谬赞,臣女虽然无奈因为自己的一时计策而让自己陷入言语风波之中,但能为皇上分忧、为平城百姓除去祸难,是臣女的荣幸和福气。” 音落,围观众人发出欢呼声更为响亮。皇上笑呵呵地看着,低声对傅思滢说:“看,这才是你的福气,天下最为珍贵的福气。” 这话令傅思滢怔住,有些不解迷茫地顺着皇上所示,看向远处的皇城百姓。 在巨大的万民伞之后,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为她叫好。有人为她的行事骄傲,有人为她挽回名声开心。她不明白,她与他们素不相识,他们为什么会因为她而时喜时忧? 这是一种令她非常陌生的感觉,令她颤抖,但她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而是因为从内心涌出的酸涩泪意。 她隐约知晓她得到的是什么,却又觉得荒唐。 前世跟随何长易得到母仪天下,虽无人敢在她面前言语,但她也清楚,身为大昌叛徒,她没有半点声望可言。 而如今她的名望之盛,最是名不副实。两相对比,何其可笑。 皇上叹道:“你区区一个小女子能得到如此多的百姓拥护,此生足矣。” 察觉皇上以凝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傅思滢微微摇头:“若我并非顶着既定慕王妃的名号,怕是无人会这般在意我。” “你既然清楚,朕也不用再多说。全天下的人都该清楚,顺朕者昌,逆朕者亡。” 皇上并不否认傅思滢的看法,并且认为她有自知之明。 对于傅思滢的识大体非常满意,又当场赐下一堆堆的赏,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待事毕,朕就让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为慕王与你成婚。” 傅思滢身体一僵,目露惊愕:“成婚?” 皇上转身步入慕王府,她忙不迭跟上。 “皇上,臣女……” “苍岚现在如何?”不等傅思滢问出口,皇上率先询问漠苍岚的病情。 傅思滢话语一断,拧眉回道:“臣女不知。王爷整日于卧房修养,不准旁人请示探望。” 皇上深深叹气:“苍岚体内的寒症一向毒辣,此番为了救你,又坠入寒潭之中,实在是受了苦。傅思滢,慕王对你的情意可见一斑,你一定不能辜负他的舍身救命之恩,要好好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他。” 比起劝慰,傅思滢从皇上的眼神中看到更多是警告。于理,悔婚无望,这门婚事定死了;于情,她欠漠苍岚半条命,她自该尽心照料。 于情于理,傅思滢都没有跟皇上呛声的底气。 咽喉发干,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声闷闷的回应后,再也说不出对婚事的疑问。 皇上独自进入漠苍岚的卧房探望,傅思滢候在屋外,忧心忡忡。 因为这次的事情,皇上竟然有提前婚约的打算,这不得不叫她烦愁。 她怎么可能嫁给漠苍岚呢? 原因理直气壮一点,便是她此生的复仇前路尚且遥远,而原因自私冷漠一点,便是漠苍岚在她眼中无异于必死之人,她怎么可能将她的身家性命交付给一个一年多后就会命丧黄泉的人? 况且……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傅思滢已经晓得漠苍岚与卫兰灵并无半点牵扯关系,知道自己不该对他有所牵连恨怒,但,也只是不会再怨恨,要说喜欢…… 她应该,是不喜欢他的。 他无论是行事手段还是性情喜好,都和她的喜欢相差太多了,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呢?她喜欢的应该是…… 想到什么,傅思滢紧紧皱眉,低垂着头颅,满面烦躁抑郁之色。 过了许久,皇上从房中走出,如傅思滢所料,忧色浓浓。 在仔细向刘医圣和方止交待过后,皇上起驾回宫。临行前,忽对傅思滢说:“宰相请朕准允傅芸芷入宫侍疾,是你的法子吧?” 傅思滢也未有不承认:“是。” 皇上沉默几息,道:“如今宫中已经没有德妃,只有德嫔,唯一的妃位品级是梅妃,梅妃素来与人为善。朕知你疼爱妹妹,但也不必如此小心谨慎、步步试探。” 傅思滢未有动容,只道:“臣女认为所有的万事如意,都源于小心谨慎、步步试探。” 皇上侧眸看她,略显思索,终究道:“朕会护好她的。” 傅思滢没说话。 直到凝望仪仗浩荡的圣驾远去,她才浅浅道了一句:“光说,谁都会。” 颔首转身要入府时,忽而察觉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靠近。侧眸看去,顿时眼眸一紧。来人竟是花娆! 这女子怎么会来? 傅思滢渐渐压低眉眼,毕竟她有怀疑引诱芸芷深入山林的女子正是花娆,此时花娆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面前,自然叫她防备。 不知是不是来慕王府的原因,花娆的衣着打扮矜持娴静许多,虽然依然压不住一身的妖娆魅态。 花娆只扫了傅思滢一眼,就面露嫌恶讥讽,眼眸之中的怨毒和恼恨不见分毫掩饰。 等走近后,花娆看向刘医圣:“我来给王爷送药。” 闻言,刘医圣立刻露出惊喜:“竟然寻到了?你这丫头还真是好本事。快快,让老夫瞧瞧。” 花娆迅速一避,收紧手中的包裹:“在这里看?你也不怕损了药效。进屋去,我亲自给王爷护法,加助药效。” “好,好。” 二人说着就要往慕王府里入,被花娆完全忽视的傅思滢歪头,光明正大地问管家:“你说让我代替王爷,那是不是王府里的事我想过问什么,就能过问什么?” 王府管家谨慎地道:“仅限王府日常事务。” 傅思滢伸手一指:“这阿猫阿狗随意进出王府,算日常事务吗?” 不等管家回话,花娆当即厉声质问:“你说谁是阿猫阿狗!” 一见花娆如此嚣狂,傅思滢顿时就怒了:“说你!” 之前在清方门,花娆放肆也就罢了,眼下踩在慕王府的地盘上,竟然还如此胆大狂傲,傅思滢能忍就怪了! 花娆冷笑:“我若是阿猫阿狗,你就是连个跳蚤都不如!吸血苟活的东西,还敢教训我?” 傅思滢陡然目光惊疑。上下打量花娆,死活都看不出这女子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看到花娆手中的包着药的布包,傅思滢难免猜测会不会是漠苍岚的药全靠花娆供给,所以才给花娆如此猖狂的胆气。 花娆对傅思滢的无礼冒犯,不仅令傅思滢吃惊,也令慕王府一众下人惊愕生怒。 管家当即喝斥:“花姑娘,你怎敢对傅大小姐如此无礼!” 刘医圣也吓得不轻,惊恼看向花娆:“这可是得王爷认下的王妃,你疯了,这样冲撞?还不快赔罪!” 面对众人的指责,花娆不仅不生怵,反而愈发气盛:“她,王妃?呵,她算什么东西?她也配得上王爷?傅思滢,不要以为你的名声挽回,你就坐得安稳了。若不是宰相对王爷有用,你连王爷的鞋底都摸不着!” 说罢,抬头用下巴冲着傅思滢,傲气十足地道:“我来给王爷送药,你若再多事阻拦,王爷有个好歹,我取你性命!” 狠话落地,没先把傅思滢激出怒火,反而先令慕王府下人和守在周围的长燚军齐齐动怒。 副将蒋震上前数步,直逼花娆面门:“再对傅大小姐放肆,小心你人头不保!” 闻言,花娆脸色一变:“谁敢对我动手?王爷定饶不了你们!” 窝火的傅思滢想了想,还是先谨慎地冲刘医圣招了招手。刘医圣忐忑惶恐地凑近,赶忙向傅思滢连声告罪。 傅思滢摆手,低声问:“我且先问一句,她手中的药是由她说了算,还是必须要交给你?” 刘医圣叹气:“虽说花娆找到此药一定破费波折,但她也不过是跑腿办事的,她没胆子不把药交给王爷。” “那就好,”傅思滢眼神顿时狠了几分,又问,“她说给王爷护法,护法之举是非她不可,还是可由旁人代替?” “武功高强之人皆可,老夫不过是看她那般一说,便顺之同意,其实命府中护卫护法更好。” 两个问题都得到称心的答案,傅思滢立刻再无对花娆的忌惮。 抬头重新看向花娆,前一息还是惊疑顾忌,立即就变成了冷漠不屑。她还当花娆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只是个跑腿找药的,连个独一无二也不是。 突然想起上次她与花娆发生争执时,漠苍岚漠视严厉地对花娆喝斥“滚”,由此便知,她也用不着对花娆客气。 “把人拿下!”傅思滢对蒋震下令。 虽然不是自家主子的命令,但蒋震也不迟疑,得令就虎虎生威地朝花娆攻去,毫不怜香惜玉。花娆是有几分功夫,但绝对比不过蒋震,何况她手中还拿着装药的布包。 不过几招,花娆就被蒋震拧着胳膊压跪在地,还正正是对向傅思滢的方向。 “呵。” 傅思滢笑。 上前两步,在花娆面前站定,在花娆气恨交加的目光里,对晴音说:“把她手里的药交给刘医圣。” “是。” 晴音弯腰,用了些许劲才将药从花娆手中抽出。刘医圣拿到药,立刻目光急切地看向傅思滢。 傅思滢挥手:“快去为王爷诊治。” 待刘医圣离去,傅思滢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花娆:“你这姑娘是不是吃猪脑子长大的,明知我的身份,还敢在慕王府门前对我无礼不敬。怎么,想被人骂滚,嫌上次慕王爷对你教训得不够?” 花娆气得满脸通红:“傅思滢,你快放了我,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呵呵,多谢提醒,为了防止你跟我没完,我还是把你关起来吧。”傅思滢冷笑着问蒋震,“能不能把她关进府中私牢?” “可以。” “那就关下去,等候王爷发落。” “是!” 蒋震扭住花娆的胳膊,将人带下。花娆毕竟还要脸面,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哭又叫,唯有一对眸子像是铁打的尖钩,死死钩着傅思滢,倒像是骨气铮铮地不肯轻易认栽。 眼看花娆被带走,傅思滢表情不善地摇摇头,轻哼一声,前去漠苍岚的卧房。 卧房门外,方止果然不见了人影。询问更换的护卫,便知方止跟随刘医圣进屋去给慕王诊治。 过了许久,刘医圣走出卧房,神色与之前的愁容满面相比,实在是欣喜欢跃。 “王爷服下药后不久,便略有好转。方护卫留在屋内给王爷调息护法。想来最晚也是三个时辰,王爷定然大好!” 第113章 啧,不惜福 “真的?!” 听闻漠苍岚三个时辰以后就能大好,傅思滢颇为惊喜。他实在是像活死人一般,养了这么久都没有起色,怎么能服下一种药就大为好转呢? “那是什么药,竟能如此神奇?” 刘医圣只含糊说:“是生长于北夏火焰之地的一味药,极其稀少,也极难取得,但对王爷的寒毒有奇效,可谓天生克星。” “北夏?” 这两个字,令傅思滢蓦然心头一震,露出恍然惊色。北夏…… 一时间,宛若藏放陈旧的往事涌上心头,叫她心思沉沉再无法与旁人言语。 何长易推翻大昌,登基称帝,建国号为顺。安稳不过一年,来自北夏的军力威胁便陡然加重。 一年内,北夏接连攻下两国交界十多座城池,逼得何长易不得不低头求和! 何长易建立新朝不久,急需休养生息、蓄养国力,便派遣郎俊松作为大顺使节前去北夏求和,询问北夏王同意两国休战的条件。 北夏王虽然根本就没传见大顺使节,但也明说了条件。很简单,听闻大顺的皇后有倾国倾城之姿,只要何长易愿意送皇后到北夏,北夏便可暂且收兵,五年内,定与大顺相安无事! 五年,不过是五年! 五年对于寻常人来说,还算是漫长,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何其短暂?何长易只为了短短的五年,便要舍她弃她,将她送入北夏蛮人之手! 说得还好听,要傅思滢为大顺国着想、为大顺子民着想,用她换取大顺喘口气的机会。 傅思滢对何长易恨到骨子里,而对那个狗屁北夏王,也同样恨到骨血中! 此时,蓦然听到北夏,她不可能不惊恍! 缓了好一会儿,才努力平复思绪,问:“听闻北夏乃野蛮未开化之地,怎能不惧大昌的国力?何不请皇上予北夏王送去国书一封,为慕王爷求药?” 刘医圣摇头:“哪里有什么北夏王。北夏地缘辽阔、群雄林立,常年内战不可开交,领土四分五裂。火焰之地又是要塞重地,最是被争夺激烈。王爷也只有派人私下去寻药,不敢上升国事。” 因为一旦上升国事,便要挑选某一个北夏诸侯王进行扶持,那对大昌来说,是巨大的拖累。 听闻根本没有北夏王,傅思滢恍然遭到迎头一击。 “没有北夏王!?”她惊呼。 “呃,也不是,”刘医圣仔细解释,“北夏国制类似于咱们中原古时的诸侯分封,诸侯势力强大,北夏王势微,北夏王已经依附各处诸侯王多年了,相当于没有。” 虽然北夏王还是存在的,但这话并不能让傅思滢安心多少。 相当于没有? 那多年后是怎么打得大顺军队节节败退的,北夏王还能张嘴要她过去? 难不成,此北夏王,非彼北夏王?或许是哪个北夏诸侯王在几年后,统一了北夏乱局? 想了想,傅思滢问:“现如今北夏王多大年纪?” “少说也有古稀了。” 一听年纪,傅思滢顿时不再感兴趣。都七十多了,肯定不是她恨的那个北夏王。她恨的北夏王现在应该还是个诸侯王。 倒不知是哪个龟孙。 傅思滢虽有心趁早将那个龟孙掐死在为统一北夏而奋斗的道路上,但无奈自己尚且遍体鳞伤,实在无力去达成雄心壮志。 还是乖乖养伤,早日痊愈为好。 在颇有些焦心的等候中,直到暮色至,天色橙红,才听见屋外响起一道明显的开门声。 站在房屋门口,一直盯着院子对面情况的晴音立即转头道:“大小姐,方护卫出来了!” 傅思滢赶忙下床,踉踉跄跄地向房门口挪去。 等她好不容易走到,晴音又说:“方护卫好像甚是疲惫,跟守门护卫交待一句就走了。然后刘医圣又进去了,房门关了。” 傅思滢探头一看,果然,房门又闭得严实。 “呼……” 这一开一合,像是逗她玩似的,把她的心逗得上上下下。而且再次等待,时间明显更难熬。傅思滢焦急地在房门口来回踱步,还时不时地向远处张望。 “大小姐,您需要静养,别多走动了。” 傅思滢摆手:“躺下也躺得不安稳。” 终于,看到刘医圣走出房门,傅思滢急忙呼唤:“刘医圣,王爷如何?” 刘医圣站在慕王卧房的房门,面带笑意,未回答她的询问,只道:“傅大小姐亲自入内探望王爷,便不用老夫多言。” 见刘医圣的脸色很好,甚至还说现在就能探望,傅思滢心中轻快不少,含笑点点头,从刘医圣身旁走过,进去漠苍岚的卧房。 结果…… “漠苍岚!”一见屋中场景,傅思滢瞬间吓到失声尖叫,“你这是怎么了!” 快步上前,手足无措地站在软榻前,惊慌失色。 “你冷不冷,衣服呢,手炉呢?” 只见一向裹得像只熊的漠苍岚,现在只身着里衣端坐在软榻上,就连里衣也大敞着,露出覆盖着薄薄一层轻霜的胸膛! 他闭着双目,满发白霜,肤色惨白如润玉,一动不动。 傅思滢被吓得不轻,这会儿才注意到屋子里不仅火炉暖具全部停熄,甚至还多了几个大块冰! “你们疯了吗!” 惊呼一句,赶忙抓起一旁的毯子就往漠苍岚的身上裹。 漠苍岚睁眼,伸手推开毯子,发白的双眉和眼睫毛将他的双眸都衬得如冰冻的珠玉。 他说:“不用,本王很热。” “你热?!” 第一次从漠苍岚口中听到他嫌热,傅思滢看他的眼神瞬间布满关爱和惊恐,仿佛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吗?”她伸手,拍拍他发上的白霜,再拍拍他的胸膛:“这都是你变出来的。” 瞧着她摇晃的手,漠苍岚眸光一动,眼神古怪地问:“什么?” 傅思滢出手又在他胸膛上一抹:“这些,你看不见吗,冰渣!” “什么冰渣?” 她更慌了,重重将他胸膛上的小冰晶全部抹掉,拢在手中,送到他的眼前:“这些这些,你像是在雪地里呆了一夜,身上全是冰渣子。” 漠苍岚面不改色:“哦,冰渣,从哪儿来的?” 傅思滢浑身一震,怔愣住,呆呆望着他毫无波动的面容。她掌心的小冰渣渐渐融化,变成微凉的水。 完了。 漠苍岚被冻傻了。 一句话说三遍,他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惊慌和惶恐在心头蔓延,傅思滢咽喉一咽,哭音都快要出来:“漠苍岚……” 漠苍岚还问:“化掉了,还有吗?” 傅思滢忍着难受,点头,表情难掩惊诧和伤心,低头,伸手去抹掉他胸膛上的所有冰渣。不过,摸着摸着,察觉手下的肉感温温热热的,好像很不对劲呐? 温热? 什么时候漠苍岚的身体是温热的? 唔,别说,不仅温温热热的,还很结实,有点弹弹的。啧,没想到在大狗熊的毛皮之下,会有这么硬朗结实的一具身体,线条流畅,手感绝佳。 摸着摸着,头顶幽幽传来一声询问:“傅思滢,你摸够了没有?” 傅思滢双手一顿,疑惑地抬头向上看,对上漠苍岚睥睨鄙视的眼眸。她眨了眨眼,才猛然反应过,速速抽回双手。 “你骗我!”瞬间,面红耳赤,“谁想摸你!” “呵,”漠苍岚冷笑,“不想摸还摸这么多次,你要是想了,本王岂不是皮都要被你摸掉一层?” “你!” 后知后觉被他骗耍了一通,傅思滢恼火地抬起双手,将满手的冰渣全部抹到他的里衣上。 “怎么就没冻死你?” 漠苍岚悠悠:“热,离本王远点。” 气呼呼坐到最远处的金丝楠木椅中,傅思滢横眼打量他,见他照样是大敞领口,果真一点都不冷。再想及方才刘医圣的好脸色,便知他定然是无事。 只是诡异得很,不过须臾工夫,方才被她抹光冰渣的胸膛,就又蒙上了一层轻薄白霜。 “你现在到底是如何,怎么这般诡异?” “药效热血,可以逼出体内些许寒毒。” 她很好奇:“以后也会如此吗?” “一时功效罢了。” 在傅思滢的注视下,漠苍岚的身体渐渐布满白霜。她大概猜测是那种从北夏寻到的药材会使他生出燥热,助他缓解寒症,但这股燥热毕竟也只是停留表面,所以他需要敞开衣裳,屋内也得降温。 真是够麻烦的。 不过一会儿,不再有新的霜冰生出,漠苍岚体表的霜冰也开始融化,渐渐浸润湿透里衣。 他倏地起身,修长峻拔的身形吓了傅思滢一大跳。她惊然抬头看他,不知怎的,觉得他此时虽衣着单薄,却比他裹得庞大厚重时要可怕得多。尤其、尤其是他臭不要脸,还不赶紧把前襟掩上。 里衣垂坠光滑,衬得他无论是双腿还是上身,处处笔直坚挺。 傅思滢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是如此得挺拔颀长,仅仅是站立在原地,就能生出居高临下的轻蔑姿态。 盯了几眼,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抚上脸颊,扭转脑袋别开目光,眼皮微抖。 呼,屋里明明摆着冰块,她却有些热。这北夏的药也太厉害了,硬生生能把漠苍岚从一个冰块变成一个火炉。 之前还是近他者冷,现在就成了近他者热。 正乱七八糟胡思乱想时,蓦然眼眸一闪,发觉身前出现一尊笔直的身躯。 傅思滢猛然向后一窝,紧贴椅背,警惕十足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漠苍岚:“你、你干干干干嘛?” “你,”里衣已经湿透,紧贴身躯,漠苍岚抬手捋过衣边,“药效将尽,你若是不趁机再摸,往后怕是很久再无机会。” 闻言,傅思滢立即变脸,生恼地喝斥回绝:“我不摸!多谢好意!” “真不摸?” 他倏地倾身,让她能够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淡淡暖意正在缓缓减退。 光洁的胸膛直冲脸面,傅思滢紧紧闭眼,扭开脸,羞愤得咬牙切齿:“我不摸,你走开!” 漠苍岚微微一声叹气:“不惜福,蠢。” 察觉微微的暖意远离,傅思滢赶忙从椅子上跳起,拔腿就跑。 然而刚跑没两步,后衣领忽然被人一揪,瞬间,她连退数步,紧接着整个人落入一片温暖却湿润的怀抱之中。 “唔!” 头被按在这片怀抱的中央,脸蛋和温暖来一次亲密接触。 头顶上方传来隐隐得意的教训:“看,本王就不是不惜福的人,懂得把握机会。” 傅思滢紧贴胸膛的脸庞热得好似进了蒸笼,她连呼吸也不敢,因为气息会撞到他的胸膛,再返回萦绕在她的鼻息周围,令她羞耻万分。 漠苍岚牢牢将傅思滢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垂眸就能看见她血红的耳朵。 他能看见她的羞恼和气愤,可她看不见他眼眸中的得趣和柔软。 可以没有一层又一层厚重衣物的阻隔相拥,这当然是难得的机会,她不珍惜也就罢了,他又岂会错过。 “放手。”傅思滢憋气实在憋不住,涨红脸闷闷吐出一句。 察觉身体开始变冷,漠苍岚也就顺之松开手。 他刚一松手,她就再也不顾羞耻地把手伸进他敞开的里衣,在他的腰侧狠狠一掐! 掐住,拧转! “不要脸!” 漠苍岚双眉倏然一皱,眼眸紧起,转身就朝里走。 一看果真掐疼了他,傅思滢甚是解气,追上去还想再给他点教训时,只见他嗖地将上衣脱下,瞬间露出宽肩窄腰、整片后背。 “来,服侍本王沐浴更衣。” 双肩平直,腰紧背直,尤其是随着他的行走,线条生动。 傅思滢看呆片息,回神大叫一声“无耻”,紧忙捂住双眼,转身疾疾跑掉。 等她跑出房门时,耳边似乎还有他轻藐的话语在飘荡:“啧,真是不惜福。” 惜他个大头鬼! 经此一事,傅思滢终于意识到,漠苍岚体内的寒毒并不是上天对他的折磨,而是上天对他的封印! 他一旦恢复如常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登徒子、无赖之徒! 看透他了! 呸! 第114章 杀鸡儆猴 翌日清早,傅思滢还未睡醒时,便听到从院子传来熟悉的中靶声。 倏地眼眸睁开:“他好了?” 晴音正在准备大小姐要穿的衣装,闻言,凑过来掀开床幔:“大小姐说谁,慕王爷吗?” “嗯。” 晴音的话语中也带着喜意:“瞧着是好了,一大早上就在练习射箭呢。” “唔。” 傅思滢懒懒翻个身,又扯到背部伤口,疼得呲牙咧嘴:“啊,疼疼疼疼。他那个病鬼都好了,我这什么时候才能好?” 迅速将她扶住,晴音无奈安慰:“您就安生养着吧,入冬前能痊愈都算好的。” 等磨磨蹭蹭起了身,刚刚用完早膳,就见方止前来询问:“傅大小姐,您可得闲?我家主子想带您去一个地方转转。” “带我去一个地方转转?”傅思滢挑眉,“他大病初愈,我还蔫着,又能带我去什么地方?” “不走远,就在城中。” 傅思滢更是疑惑,咦,漠苍岚还有闲情逸致带她游赏皇城的美景吗? 一边随方止前去,一边仔细打量方止几眼,关心道:“你昨日给你家主子护法疗毒,应该损耗不少功力吧,怎么也不多歇几日?” “多谢大小姐关心,”方止笑称,“属下无妨,主子尚且恢复神速,下属又哪里敢放肆修养。功力可缓缓恢复,不碍事。” “啧,你主仆二人可真是辛苦。”傅思滢不得不感叹。 见到漠苍岚时,发现不过短短一夜,他便恢复往日冰冷,可见昨日他稍有体温的确只是暂时的。厚重衣物将他的无耻本性封印得严严实实,把他再次裹成一个少言寡语的熊。 本想询问要去何处,眼尖地察觉到他的神情不是很好,带着几分阴厉,傅思滢也就没有多问,任由他安排。 毕竟总不至于皇城中也有一个断崖,他要带她跳崖玩吧。 铁厢马车里依旧是热得令傅思滢难耐生汗。隐蔽地盯着他瞅了一会儿,她竟然莫名有点……心生后悔?? 想到等他下一次能够轻薄衣衫、大敞衣襟,的确是不知何年何月……呸呸,她岂会因为这种羞耻之事后悔! 早起犯困,胡思乱想着,没一会儿的工夫,傅思滢就睡起回笼觉,眯眼打盹。 期间,漠苍岚什么也没说。 等马车停下,他用冰凉的手盖住她的脸,将她激醒,她打着哈欠被他牵领小心步下马车后,这才十分诧异地发现,所至之处并不是什么陌生地方,而是锦相楼! 一大清早,哪怕是生意火热的锦相楼也只是刚刚开门,并无食客出入,何况长燚军已将锦相楼包围。但楼中并不是小厮打扫忙碌,而是掌柜带领小厮齐齐恭候。 “拜见慕王!” 傅思滢不解地看向漠苍岚,奇怪他总不会是大清早带她来享用佳肴的吧? 漠苍岚目不斜视,带傅思滢进入锦相楼后,直走后院。 顿时,傅思滢晓得他这是要去哪里。 她问:“来清方门做什么?” 漠苍岚回眸看她一眼,简短道:“杀鸡儆猴。” 嗯? 跟随漠苍岚直直闯入清方月门,沿路无人,一片冷清,直至令狐老丈所在的庭院,才见到令狐老丈和孙丹孙益。 令狐老丈虚虚行礼,神情凝重:“拜见慕王。” 漠苍岚未作理会,对傅思滢道:“你入房舍楼上观刑,不得露面。” 说罢,他与令狐老丈一同离去。 “观刑?”傅思滢诧异看向孙丹:“观什么刑?” 孙丹表情复杂:“傅大小姐一观便知。” 在孙家姐弟的陪同下,傅思滢进入房子上楼去。一边踩台阶,一边秋后算账:“要说有人受刑,怎么不是你姐弟二人?上次深夜将我倒吊在山崖旁边的树上,可是叫我好生遭罪!” 孙丹连连告罪:“傅大小姐海涵,都是慕王爷所令,我姐弟俩也只是听命行事,不敢违背。” “呵!”傅思滢冷笑,“亏我那般信任你们,你们却背地里阴我。我往后可不敢再找你们清方门做事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又接下谁的任务,转头就来害我。” 孙丹有些惶恐,赶忙解释:“您言重了,除了慕王爷,我们不可能会答应旁人来害您的。” 傅思滢一愣,差点骂人:“你这话一点也不安慰我!” 见姐姐说得不对,孙益立即补充解释:“就是只有慕王爷能欺负您,您放心!” 傅思滢:“……” 她一点也不放心,反而更慌了!! 郁闷地登至二楼,在孙丹的示意下临近窗边向外一看。只一眼,傅思滢立即诧异掩口,低声惊呼:“怎么这么多人?” 从楼上向外望去,远处的视野之中有一处宽敞场地,院子里站着满满当当的人,该是清方门的几乎所有人都聚在那里。 人们围院子的边缘而站,中间腾出一大片空地,最中间有一人被架在十字木架上,背对着傅思滢的方向。 离得太远,傅思滢看不清,问:“那是谁?” 孙丹语气凝重:“是花娆。” 闻言,傅思滢惊愕,扭头紧盯孙丹:“谁,花娆?是我见过的那个花娆?” “是,正是您见过的花娆,给您在福好客栈做过事的。” 傅思滢再看向远处,顿时,眼神变得同孙丹一样复杂难言。 昨日花娆于慕王府门前挑衅于她,她鉴于花娆所属清方门而且是给漠苍岚送药的,便未敢自行反击,只是让人将花娆关进慕王府的私牢,等候漠苍岚发落。 她本想着,漠苍岚就算是再手段凶残,也顶多是将花娆杖打一番,再给清方门送去以示警告。万万未曾想,漠苍岚竟然亲自带她前来清方门,杀鸡儆猴! 此时,傅思滢终于明了漠苍岚所说的“杀鸡儆猴”是什么意思。他是要拿花娆立威,恐吓整个清方门! 至于这个恐吓的目的,傅思滢认为当然是为了维护慕王府的颜面。 哼,她早就对花娆提醒过,不要太嚣张,也不知花娆是从哪儿来的底气。现在可好,惹到漠苍岚出手教做人。呵,她希望花娆此时还能依然神气十足。 不过一会儿,便见漠苍岚和令狐老丈出现在那片人群之中,走入被清方门众人围住的中央。 傅思滢离得太远,听不到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她料定她的希望不可能实现,花娆此时怎么可能还会神气十足? 她料得没错,花娆如今的确再无神气。 被心心念念讨好亲近的主子所罚,被同门的兄弟姐妹们围观,被当众架在十字木架上! 如此屈辱! “主子!”花娆羞愤大叫,“您怎么能如此惩罚于我!我对您忠心耿耿,为您鞍前马后,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您不该这般对我!” 闻言,漠苍岚神情阴沉,双目如染阴霾。 未多言一语,直接对令狐老丈道:“行刑。” 令狐老丈于心不忍,但知晓主子心意已决,只能叹口气,挥手命门徒行刑。 一彪形大汉手执带有倒刺的长鞭,沉默上前。 “花主,属下斗胆了。” 说罢,挥鞭而起! “一。” “啊!!” 一鞭子抽上玲珑娇躯,顿时打得花娆皮开肉绽,放声大叫。 这凄厉惨叫隔得远远都能传入傅思滢的耳中。她虽然离得远看不清,但只听惨叫声也能听出花娆的撕心裂肺。 “不是鞭刑吗?这么疼吗?” 若不然,凭花娆那高傲的性子,怎么能叫得这么惨? 似乎是感同身受,孙丹解释道:“不是普通的鞭刑,鞭子上有倒刺。这一鞭子,顶得过普通鞭子的疼痛十倍。” “倒刺?”傅思滢有些心乱,“一共要抽多少鞭?” “十鞭。” 那就是相当于寻常一百鞭了。花娆再是有功夫在身,也是女子,也是肉体凡胎,哪里能承得住这么重的鞭刑。 傅思滢倒是突然有点于心不忍,毕竟花娆只是与她呛声几句,她认为不至于要把花娆往死里打。 “啊!” 又是一声惨叫传来,傅思滢急忙说:“孙益,你去向慕王传话,就说我说的,只打四鞭足矣,不要伤人性命。” 谁料,在傅思滢眼中有些老实木愣的孙益,摇摇头,语气沉重地回道:“傅大小姐心善,但她该受十鞭。” “该受?” 见她无法理解,孙丹说:“慕王并非只因为花娆挑衅于您才责罚于她,您不必心软,是她罪有应得。” 见孙家姐弟都如此说,傅思滢也只能收起自己稀薄的同情。既然连清方门的人都说花娆是罪有应得,那可见花娆确实是还做了什么恶事,只是她不晓得。 远处的惨叫声一下接一下飞过长空,回荡内外。从第四声开始,花娆的惨叫声就变得沙哑,可见疼痛之剧。 “主子……” 满身鞭痕,被倒刺勾到的地方尽是血肉外翻。泪水低落,落在身上的血污里,血泪一团。 花娆声音沙哑,泣不成声:“您为了一个恶毒的女人,就如此狠心待我。属下跟随您近十年,助您创立清方门,为您走遍山川寻求灵丹妙药,吃过多少苦!而那个傅思滢呢!她做过什么!她与您不过只相识未足半年,而且蛇蝎心肠、手段狠辣,门下皆知!” “主子!您被她迷惑了!” 此时,鞭刑还剩三鞭。 面对花娆的哭诉质问,漠苍岚仍面不改色,但他挥手,示意行刑大汉退下。 “花娆,既然你用劳苦功高来作说辞,本王便放你这一次。剩下的三鞭,拿你的功劳抵了。” “主子!”花娆大惊,面色苍白,抖着满身伤口,“属下多年的劳苦,难道只值三鞭?!” 漠苍岚微微紧目:“当然不止。” 花娆刚要喘口气,就见漠苍岚一挥手,方止立刻拿出一张纸,走上前去,亮在花娆的眼前。 一瞧是什么,花娆顿时呼吸一紧,浑身发抖。 “这是你的卖身契,”漠苍岚冷漠地说,“你多年的功劳,足以从本王这里再无代价地拿回你的卖身契。你现在就可以拿走,从此以后,你再非清方门之人,往后与本王两不相干。” “不、不……不!!” 花娆大叫,瞬间泪流满面:“主子,属下九岁得您所救,再无旁想!清方门就是属下的家,门下之人皆是属下的兄弟姐妹,您怎么能赶属下走?” “你自己做了什么,需要本王当着众人的面,细数给你听?” “我……我、我做了什么?”花娆突然苦笑,“呵,呵呵!哈哈哈……不!说到底,您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花娆目露凶狠,不甘、不服! “属下不过当众与她呛声几句,您就护她至此?您就不怕伤了门下兄弟姐妹的心!” “花娆!”漠苍岚陡然加重语气,面上显出真正的狠意。 他抬步上前,一步一步逼近花娆:“秋猎之时,是谁以射中白梅花鹿为由,将一众世家女引入深山老林!” 立刻,花娆双目瞪圆,下颌颤动,再无言语。 漠苍岚的气势大盛,带着冰冷的血腥之气,须臾席卷全场。 “皇上为了救人,深夜潜入密林,惊扰到狼群。恶狼将皇上的右臂撕裂,伤及筋骨!待日后伤势痊愈,右臂气力也仅能恢复五成!” “花娆,你所为恶行伤至皇上龙体,你还有胆在本王面前振振有词?是不是本王对你多年宽容,才纵你如此嚣狂!” 当漠苍岚走至花娆面前,花娆已然浑身战栗,无法忍住,看向漠苍岚的目光里也再无爱慕讨好,唯有惊惧。 “我、我不是想要害皇上!真的不是!主子,您相信属下,属下真的没有谋害皇上之心。属下只是、只是……” “你只是想要谋害宰相膝下的次女和独子罢了。”漠苍岚替花娆说。 花娆一震,难以回应。欲要垂头躲避主子狠厉的目光,却被漠苍岚一把死死掐住下颌,用力捏起。 “宰相的次女与公子与你何愁何怨,竟能惹你亲自动手谋害?难道你不知傅容辰已拜本王为师,难道你不知他二人的长姐与本王,是何关系!” 第115章 送礼 傅思滢站在小楼上密切注意着远处的情况。 看见漠苍岚的身形与受刑的花娆几乎重叠在一起,而且他还伸手去触碰花娆的脸时,她忍不住小小惊呼,询问孙丹:“咦,他为什么摸花娆的脸?” “不知道。”孙丹的神情难言,那显然不可能是摸脸,且不说完全没有理由,主子根本就不可能对花娆那般亲近。 傅思滢倒想着有可能是漠苍岚怜香惜玉了,一时心软了,所以上前去给花娆擦擦血。岂不知,此时被紧紧掐住下巴的花娆,有多痛苦和伤心。 遍体鳞伤的痛苦,比不过痛彻心扉。花娆仍不敢相信主子会对她这样无情冷漠,她也仍认为自己没有错。皇上会受伤与她无关,实属意外! 花娆的毫无知错之心,自然逃不过漠苍岚的双眼。 毕竟是跟随多年的下属,漠苍岚对花娆的信任绝对是厚重的。也正是因为厚重,一旦信任崩溃,才格外令他动怒。 在花娆悲伤和惊惧交加的目光中,漠苍岚的眉眼缓缓压低紧起,显出平素极难见到的狠厉之色。 “想来正是因为你跟随本王近十年,所以你才有胆子做出这种叛主之事。” 叛主?! 这个罪名太大,绝对不是花娆能够承受! 花娆的眼泪如同泉涌,急急溢出眼眶。她想要说不是,想要说她不敢背叛主子,但下巴被漠苍岚紧捏着,她只能发出声声急切焦心的呜咽,以求得到主子的相信。 漠苍岚在凝视花娆许久、也沉默许久后,略略抬高声量,让全场的门下之徒听到他的话语:“不过你说得也对,本王的确是在为傅思滢讨回公道。因为她不仅是宰相长女……” 花娆放大眼眶,眼神悲戚而绝望。 漠苍岚的话语掷地有声:“更是慕王妃!” 音落,手下狠劲一发。 “唔!” 瞬间,花娆的下颌骨被掰卸掉,疼得她目眦尽裂,干呼痛嚎。 漠苍岚立即收手,转身看向门下所有门徒,气势骇人:“日后,若还有人敢在本王头上动土,就做好死在鞭刑下的准备。本王倒要看看,能有几人像花娆一般靠功劳抵偿!” 一言出,满场死寂,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犯慕王的怒火。 能有几人能像花娆一样? 实在是没有几人。花娆是最早跟随主子的人,也是清方门地位最高的,掌管清方门的情报消息搜罗之职责,被门下众生尊称为“花主”。 惹怒慕王,连花娆都是这般下场,其他人若敢同犯,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小楼上,眼瞧漠苍岚在松开对花娆脸颊的触碰后离去,傅思滢不可察觉地松下一口气,说:“结束了,只受了七鞭,花娆应该还能承受罢。” 听到傅大小姐想得轻松,孙丹和孙益姐弟俩默默互看一眼,也没多说。他二人虽然并不知道主子为何会手下留情只让花娆承受七鞭,但他们知道,主子对花娆的处罚不可能就此结束。 若是寻常动怒,根本不可能这般示众惩戒。而既是动了真火,就也不可能只让花娆承受皮肉之苦。 可想而知,花娆在清方门的权力会被大为削减。 傅思滢正要下楼时,忽而听到跟在身后的孙丹说:“傅大小姐,还望您日后务必提防花娆,以防花娆报复。” “报复?”傅思滢脚步一顿,回头,“我?” “是,”孙丹凝重,“慕王爷特意叮嘱不准您露面观刑,为的就是以防花娆记恨您,可我与花娆相识多年,深知她的为人秉性。花娆骄傲记仇,尤其是……对慕王格外在意。慕王爷此番会惩处她,最直接的原因还是她当众挑衅羞辱您。所以,花娆一定会将您记恨在心,日后伺机报复。” “我晓得。”傅思滢肃正脸色,沉默一息,简单应下,对孙丹的提醒道了谢。 她有看出花娆对她格外厌恶与憎恨,所以倒不会傻傻地认为今日过后,花娆就与她再无交集。她只是有些意外,原来漠苍岚只让她在楼上观刑的原因,是如此细心地为她着想。 步下小楼走出屋舍后,就见漠苍岚和令狐老丈已经在外等着。 傅思滢走近上前。 漠苍岚看她一眼,并未与她针对此事多说,只是对令狐老丈说:“将孙丹腾出来,日后跟随保护傅大小姐。” 令狐老丈无奈应是。 傅思滢虽颇感意外,但想及孙丹方才的提醒,也就没有拒绝。 离开锦相楼,一登上马车,她就向漠苍岚询问道:“你在清方门里如此严厉地惩处清方门的人,你就不怕清方门与你反目成仇?” 漠苍岚墨眉微动,目光可笑地瞥向她:“他们不敢。” 认为他这话实在是太过自负,傅思滢撇嘴:“你登门打对方的脸,还能指望对方不怀恨在心?你该是小心点,以防日后被清方门抓住机会算计。” 漠苍岚应一声,接着将话转到孙丹身上,显然没把傅思滢的告诫当回事。对此,傅思滢也懒得苦口婆心地多说。 他说:“你之前见过孙丹,对她的身手也该有所了解,往后就由她保护你的安全。” “月钱你出,对吗?”傅思滢忽然问道。 这蓦然抠门的问题让漠苍岚的唇角一点提起,似乎是被傅思滢给气笑:“嗯?” 傅思滢正色强调:“孙丹的工钱呐,清方门的人可不便宜,你该不会是给我寻一个女护卫,然后还叫我自己掏钱吧?” 傅思滢从令狐老丈手中得到清伊和润伊的时候,可是花了大价钱,另外还有之前委托清方门做事,所以她晓得清方门是真的黑。 漠苍岚瞪她一眼,没好气地应是:“孙丹的工钱自然由本王负责,你放心。” 傅思滢这才很满意,不过因此就另生疑问了:“你慕王府中得力干将无数,唯独没有女护卫吗?” “没有。” “啧,没有还不赶紧培养?”她咋舌讥讽,“需要的时候还得从别人的手中雇佣,你堂堂慕王不丢人吗?” 漠苍岚冷笑:“傅思滢,你话少一点,没人把你当哑巴。” “哼,恼羞成怒。忠言逆耳利于行呢。” “今天的药抹了吗,本王可以亲自服侍你。” “……不用了。” 回到慕王府时,意外发现母亲带着芸芷和容辰前来探望她。 不仅人来了,还没有空着手来。不仅没有空着手,还多到数不清。 望着满满一屋子的锦盒礼物,傅思滢好生诧异:“这么多?都是谁送来的?” 李氏随手指了几个,说:“基本上能记得的,都有送礼来。几乎全是补药,够你吃的了。和你关系好一些的,比如说这个,是户部侍郎洛家的,洛小姐还特意另给你准备一份,还有这个是郎俊松郎公子送来的,这个是芝玉公子的。” 听到母亲说白倾羽也有送来礼物,傅思滢便顺手打开。也是滋补药物,却是十分珍重的人形何首乌。 芸芷惊呼:“哇,这么大的赤首乌,肯定有几百年吧!” 大到拿起来都很沉,没有四五百年是绝对长不好的。 “芝玉公子真是大方,话说回来,明明是芝玉公子救的你,却还要给你送药,”李氏说,“咱们得想个足够珍重的回礼。” 傅思滢挠头,有些苦恼。自坠崖得救后,她还没有见过白倾羽,心中晓得难与白倾羽解除芥蒂,所以颇为尴尬。白倾羽心善开怀,能大度给她送礼,她却…… “娘,您看着办吧。” 李氏不知傅思滢与白倾羽之间都发生过什么,因而是非常端正严肃的心思去想回礼,终归是人情往来,傅思滢也只好请母亲拿定主意。 “听到皇上御赐给慕王的平城万民伞上还有你的功劳时,娘就想着前来看望,但行动不如各家各府的送礼快,这才耽误到现在。” 说罢,李氏面露几分讽刺,伸手指向一个非常精美华丽的锦盒:“本家可是第一个送来的,还是你二婶婶亲自登门。话里话外说你给咱们傅家长脸,是咱们傅家的光耀。” 傅思滢挑眉:“这算是二婶婶的赔礼道歉?” 李氏摇头,不屑地说:“呵,贺礼而已,可不算是赔礼。而且也没有半句道歉赔罪的话,分毫不提她女儿傅芳薇在平城做的好事,也不提她给芸芷容辰寻的亲事,看着像是要含糊敷衍过去。” 傅思滢笑:“这些事,不是二婶婶想含糊就能含糊的。” 想及之前与母亲一同在蒋家做的戏,她知晓,是时候让本家知道教训了。 将满屋子的礼物大概看过一遍,傅思滢轻轻揉揉酸痛的腰身:“放在家里就好,何必送来?” 李氏嗔怪:“什么话,你以为都是给你补身用的?你也不怕滋补过度。娘把这些都带来,主要是想献给慕王爷,一来是谢慕王爷对你的救命之恩,二来也是看看有什么能给慕王爷滋补用。” 对于母亲的想法,傅思滢不敢苟同。救命之恩还是漠苍岚谢她吧,另外慕王府怕是看不上这些滋补之物。 她是这样想的,哪料…… 李氏精挑细选出几件重礼,带三个儿女郑重求见慕王,道谢慕王爷对傅思滢的救命之恩。 漠苍岚也果然表现得很淡然,直到李氏送礼。 “臣妇本无能出手之物,但有幸得亲朋好友相赠,唯有借花献佛,还望慕王爷笑纳。” 李氏说完,容辰赶忙在李氏的示意下,将重礼都一一打开。 阿胶、燕窝、鹿茸、冬虫夏草、人参、灵芝……尽管知道这些根本不可能入慕王的眼,但这是李氏能拿出的最珍贵礼物。 由于大都是官员世家所赠,暴露姓名难免可能会生出风波,所以李氏也只说了礼物是什么,并不报来处。但,有一个例外。 “这人形赤首乌是芝玉公子所赠,小女说赤首乌有解毒之效,适合王爷,臣妇便挑选了出来。” 芝玉公子没有官职在身,所以不用顾忌。 于是,傅思滢就看到,本来对赤首乌没有分毫反应的漠苍岚,在听到“芝玉公子”四个字后,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而在听到是她说适合他的,目光就向她瞟过来。 “既是傅大小姐所言适合,那就留下这件,其余的夫人收回罢,留给傅大小姐日后补身用。” 没想到慕王爷如此轻易便收下礼物,李氏很欣喜:“是。” 傅思滢狐疑地直瞥漠苍岚。这件赤首乌有什么特殊的,同列那支人形惟妙惟肖的血红参应该更贵重吧? 漠苍岚未多做解释,看向傅容辰:“明日恢复训导,别忘记你的百日试炼。” “徒弟遵命。” 用过午膳,送家人离去时,傅思滢叹气:“我想回家。” “怎么,留在慕王府不舒心?” “嗯,终归还是家里好。” “你还是再多养几日吧,娘方才看你的伤口,实在可怖。” 傅思滢抿唇:“嗯。” 直到目送母亲和芸芷容辰登上车马时,忽见母亲一敲脑门,扭头对芸芷说:“你这丫头,还不快把书信交给你长姐,娘要你记得,你看看你这记性。” 芸芷被一提醒,这才想起,赶忙从怀中拿出书信递给傅思滢。 “姐姐,这是不知何人送来的书信,上面写着给你的。” 傅思滢疑惑,接过书信,见封泥完整,便知母亲尚未看过。她也不避讳,当着母亲和芸芷容辰的面,将书信打开。 然而几眼看过,却没对母亲说是何人送来的书信。 “私事,问好罢了,娘您回吧。” 李氏点头:“好,但凡有需要的,让晴音回家来要。” “好。” 马车渐渐远去,傅思滢淡然的表情瞬间消散,紧皱眉宇,转身急急返回王府中。 说是急,也急不了。 晴音一边搀扶着,一边好奇问:“大小姐,是什么要事吗?” 傅思滢瞥晴音一眼:“卫兰灵有孕了。” “啊!”晴音惊色,“这么快就确定了吗?” “嗯。喜脉明显,脉象有力,”傅思滢浅浅勾唇,“看来卫侯府最近把卫兰灵养得不错啊。” 第116章 傅大小姐要做什么! 信是清伊写的。清伊已经成功进入卫侯府,跟在卫兰灵身边侍候。傅思滢让清伊给卫兰灵喝的药,并非是立即见效的,所以卫兰灵怀孕的的确确是真的。 清伊在信上说,郎中确诊卫兰灵怀有身孕后,卫侯府对卫兰灵的态度大为改善,真正开始好喝好吃地供养,就连宁瑞成也不敢惹卫兰灵生气。 呵,宁瑞成毕竟已经被割掉命根子,如今已是废人一个,这辈子也就是混吃等死的命。 然而,傅思滢会让他连混吃等死的命都无福消受! 正好她有个一石二鸟的主意,还能坐看鹬蚌相争。 根据清伊信上写下见面时间和地点,傅思滢仔细交待了晴音一番,主仆二人都换上了男装,前去赴约。 知道她要出府,漠苍岚也不问她要去做什么,开口就先讥讽道:“劳你带伤奔波,那一定是要命的事。不是要你自己的命,就是去要别人的命。” 几乎被他说中,傅思滢讪讪摆手:“说什么呢,我出府散散心罢了。” “呵。” 告知过漠苍岚一声后,傅思滢走出慕王府才敢反嘴:“他还好意思说我,他不也是将将缓过性命,就忙得昏天黑地?灭人九族、满门抄斩,他忙的才是要命事!” “大小姐,难道您还要跟慕王爷相比吗?”晴音抱怨:“您身上这么重的伤,就该安生修养。” “时不我待啊,”傅思滢无奈,“遇到好时机,就是快死了也得爬起来做事!” 她和漠苍岚相似,真不是不想休息,而是不能。凡事都要抓住时机,不敢松懈。 “您若是有不得不做的事,尽管吩咐奴婢去做。” “所以今日才带你一起,往后要多劳你独自跑腿了。” 和清伊约定见面的地点是一家药铺。显然,这是清伊为卫兰灵买药的药铺,方便清伊私下与傅思滢相见。 傅思滢用手帕捂脸,装作咳嗽生病的样子,在打扮成小厮模样的晴音的搀扶下,缓步踏入药铺。 主仆二人仿佛寻常的病公子和小厮。 清伊就在铺内一旁的座椅上等候,见到傅思滢出现,也反应淡然,仿若傅思滢只是一个陌生人。 傅思滢向清伊走去,晴音则顺势将问询的药童拦下,拉着药童去找药师求知一些羞羞的事情。 傅思滢在清伊的邻旁入座,很快,假装是调戏良家妇女,和清伊低声说起话来。 药铺里仅有的几个闲人,一见傅思滢这般无耻下流的作态,纷纷避开她,拿同情的目光扫向清伊。 清伊装作羞涩地低头,说的话倒是有条不紊:“侯爷夫人对卫兰灵腹中的孩子十分看重,严密控制卫兰灵所食所用的一切东西,包括煎药。属下今天是借口自己头疼才出来买药地。您之前让属下给卫兰灵服用的方子,属下不敢再用,怕被人发现。” “既然她已经怀孕,就不用再给她服用那个方子。等你日后寻到安稳机会,我再另给你其它方子。” 傅思滢忽而想到什么,问:“只有卫兰灵一个人怀孕吗?” “包括卫兰灵在内,一共四人,都被侯府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傅思滢被惊到,这才多久,就有四个确诊怀孕,等再过一个月,岂不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可见宁瑞成在被阉割之前,有多疯狂地糟蹋年少女子。 十足的祸害,死不足惜。 整个卫侯府都是自私自利之徒,令人作呕。 她想了想,说:“那么多人怀有身孕,总有攀比较量之心。你只用小施手段,就能让卫兰灵对侯府供应的衣食产生担忧不安。到时候,你再顺之提出亲自煎药,卫兰灵定然会视你为救命稻草,对你全然相信。” 清伊点头:“是。” “另外,这两日多在她耳边说些担忧之语。她母家势单力薄,她又有罪行在身,即使日后诞下公子,她也必定会被卫侯府舍弃。你要劝她寻找靠山,以求日后逃过罪行、稳住地位。” “劝卫兰灵寻靠山?” 清伊不明白,傅大小姐如此费尽心思地对付卫兰灵,又怎么会让卫兰灵再寻靠山? 傅思滢轻轻一笑:“她只能去寻傅姓本家当靠山,何况本家的傅老夫人和大小姐傅芳薇对她可是百般怜惜心疼。清伊,等她有此念想时,我再与你说后续该怎么做。” “是。属下估摸她已经有此念头了,那位芳薇小姐的确待她很好,中元节后还来看望过她,二人在屋中秘密说了许久日后打算,都被属下听到。傅芳薇也愿意让家中给她当靠山,只是奈何那位二夫人尚不松口。” “中元节后……”傅思滢眼神不善。 她的反应让清伊意识到什么,补充道:“卫兰灵对您的确是恨到了骨子里。那日听傅芳薇说您被匪徒侮辱了清白后,不晓得有多开心。后来又听闻平城送来万民伞,皇上亲自嘉奖赞赏您,为您洗清名声,气得砸了一屋子物件,还动了胎气,腹痛了一整天。” 这话把傅思滢逗乐:“那她以后有的气了。对了,宁瑞成恢复得如何?” “倒是能下地走动了,但脾气极为暴躁古怪,还肆意侮辱伺候丫头。” 傅思滢冷笑:“呦,他能苟活下来,已算是他祖坟冒青烟,身体都残缺了,竟还能非礼女子?” 清伊目露厌恶:“他轻薄不成,便非打即骂,下手极狠。属下瞧着,不多久怕是会虐打成瘾。有一次……还欲对属下动手动脚,属下声明不是他卫侯府的侍女,才将他斥走。” 闻言一惊,意识到清伊留在卫侯府有危险,傅思滢神色凝重地想了想,还是决定让清伊离开卫侯府。 “倒是我思虑不周,忘了你深陷危境。你还是离开吧,我另寻办法。” 清伊一怔:“属下会武,能保护自己,何况宁瑞成已不能行人道。” “不、不行,”傅思滢坚定摇头,“不能有万一。宁瑞成手段繁多,你若是一时不察,被他那个畜生占了便宜羞辱,我便是悔青肠子也无救。” 她语气坚定,绝不是装模作样。尽管清伊一走,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尽付东流。 没有想到傅思滢会这样说,清伊愣住,沉默许久后,缓缓动容感慨:“能得小姐这番关怀,属下的心便定了。” 话语一顿,清伊重重吐出一口气,双眸似有泪意。 “您不知道……卫兰灵是亲眼看着属下被宁瑞成调戏非礼的。她不仅不出言阻拦宁瑞成,还在属下将宁瑞成骂走后,劝属下从了宁瑞成,留在卫侯府中当个小妾,既能和她做姐妹,又能享受荣华富贵。” 说罢,清伊冷笑。 对此,傅思滢紧蹙眉头,一言难尽。 的确是卫兰灵能做出来的事,看似是给清伊一个卑下的奴婢找条当主子的路,其实就是把清伊送给宁瑞成玩弄,以便拉拢宁瑞成。 “自打属下去了卫兰灵身边,尽心服侍,未有不从。她虽偶有脾气,也大体上也是一直轻声细语地相待,还常对属下以姐妹相称。尽管属下一直按您的吩咐行事,但也有想过卫兰灵是不是被您恶毒所害。没想到……呵。” 清伊讥讽:“可真是个口蜜腹剑的能人,属下长见识了。” 傅思滢叹气:“你能早早知晓她的为人,再好不过。” 免得像她,被骗个凄凄惨惨。 “小姐您放心,凭他们的本事,还算计不到属下,属下留在卫侯府不会有危险的。若不然,可不值您买下属下和妹妹的价钱!”清伊笑,“况且,属下也想看看如此能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被清伊这么一说,傅思滢宽心不少,笑道:“也是,你和润伊总该是物有所值的,我该相信你们。这样吧,往后每三日,还是这个时候,你与我的侍女晴音碰一次面,互传消息。” “晴音?”清伊眯眼看向对面那个向药师问个没完的姑娘,“倒是和属下的名字极像。” 傅思滢笑:“正是,你二人站在一起,我唤声都不知是在唤谁,也算是个缘分。” 这时,晴音总算是询问完药师,面色僵硬通红地走来:“主子,药师说他这里可没那种药,您要买,得到小倌楼去买。” 傅思滢本就知晓在这里不可能买到那种下流药,不过是让晴音有个吸引旁人注意的话头。这会儿见晴音问得面红耳燥地归来,不免窃笑。 结果一扭头,就见清伊很震惊地看她,显然是无法理解她会需要什么药,只能在小倌楼买到! 顿时,傅思滢也后知后觉很尴尬。 在晴音和清伊相识过,正逢药童将清伊买下缓解头疼的汤熬好,唤清伊去喝。 清伊起身,朗声对傅思滢怒骂一句“登徒子”后,跟随药童去后院喝药。 药铺里的人齐齐对傅思滢露出“果然是个无耻书生”的目光,傅思滢还得继续配合:“哼,不识抬举。” 然后带着晴音速速离去。 人走后,药铺里的人窃窃私语。 “那个男人瘦瘦小小,说话声音也又细又小,还一直咳嗽,像个娘儿们。” “那小厮也看着白嫩,我瞧着没喉结,估计还没长。” 这时,药师不屑厌恶地骂了句:“呸,两个假男人!” 闻言,药童好生好奇:“那两个人是女扮男装吗?师父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什么女扮男装,两个断袖,世风作乱,找后庭欢的药找到老夫这儿来了!下次再见到他们,给打出去!” “哦哦!” 众人立即兴奋。有的闲人甚至追到门外去,看看还有没有那主仆两个的人影。 “到这儿买药,那就不是小倌楼的。也不知是谁家府上养的。” “怪不得细皮嫩肉的。嘿嘿,那个咳嗽的还调戏姑娘,怕是就过过嘴瘾,有贼心没贼胆吧!” “用惯了后面,哪还有能耐用前面?” “诶,你怎么知道?” “呸呸!” 等清伊喝完药重新步入铺子里,听到的就是满堂的污言秽语。 清伊一脸茫然。后庭……欢? 傅大小姐和……慕王?! 傅大小姐到底要买后庭欢做什么! …… 傅思滢一边用膳,一边时不时抬眼去看晴音的脸色。 唔,一天了,还是生气着。 用过晚膳,窝在榻上把玩孔明锁,过一会儿再去看,晴音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站着,神色沉闷。 傅思滢叹气,放下孔明锁:“好晴音,我错了。难道要我向你道歉一百次,你才肯原谅我?” “奴婢不敢。大小姐是奴婢的主子,主子怎么对待奴婢,都是对的。” “哎呀。” 傅思滢伸手,拉扯住晴音:“瞧你,出门时还说的好听,要我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心交给你去做,结果不过是让你和药师聊几句,后劲就这么大,以后我哪里还敢让你去做事呀。” “小姐!”晴音气,“那是和药师聊几句吗?您竟然是让奴婢去问药师那种下流事,什么后庭欢,什么能让人快活升天,奴婢都不知道怎么张嘴问!” “啧啧,最终不还是问了嘛。我得夸你的!而且你想想,你是假扮男人去问的,所以丢脸的人就不是你,你用不着害臊生气。” 被傅思滢的诡辩堵得哑口无言,晴音只能气得鼓腮帮子:“好!奴婢假扮的那个男人,这辈子也不会出现在那间药铺了!” “好好好……反正你往后也是去和清伊见面,带上帷帽就行。” 说罢,傅思滢很是发愁地嘟囔:“本来还想让你去小倌楼买药的,瞧你这脾气。” 晴音跺脚,怒然回应:“您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不会去的!” “好好好好好……不让你去!” 傅思滢痛苦地双手捂脸,总不至于她亲自去吧?她要是假扮成男人,扭着腰伤背伤的去小倌楼买后庭欢,这得是什么样的毅力? 翌日清早,傅容辰如约前来慕王府,继续训练马上技艺。 臭小子心情好得很,因为长姐不仅清白挽回,声望还更盛,所以傅家人走到哪儿都备受推崇。他还能跟随慕王爷学本事,美滋滋。 等待师父时,扭头:“长姐?呃……你怎么了?” 傅思滢左右看看,见没人,偷偷对傅容辰招手:“来来来,长姐跟你商量个事。” 第117章 你辛苦了 傅容辰在傅思滢的招手下,走到边角一处,疑惑问道:“长姐,有什么事吗?” “呃……” 本来想了一肚子该怎么求弟弟的话,此时到了嘴边,却半句也吐露不出来。毕竟,是需要相当厚脸皮的事情,而且一个不小心,被人看到就有损名声了。 傅思滢颇为尴尬:“那个……你早上吃过了吗?” “吃过了,每次都是吃过才来的,师父可不管我的饭食。”容辰有点小委屈。 想到第一次来慕王府学习时,一大清早天不亮就起身,然后火急火燎、兴奋激动地赶来。结果,直接就被慕王爷命人带到野外跑马跑了一整天,最后又饿又累的,简直是被折磨得半死不活,当天回家的晚膳直接吃光三大碗饭,把爹娘都惊到。 自那以后,傅容辰就晓得慕王府对他的无情,所以每天都是吃得饱饱的再来。 傅思滢想了想:“你穿这身冷不冷?” “不冷,正合适!” 她又想了想:“呃,最近练习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我感觉自己的技艺与日俱增,非常好!” “呃……”她还有什么能和自己的弟弟含蓄客套的呢? 看出傅思滢的苦思冥想,傅容辰眼珠子一转,贼兮兮问道:“长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闻言,傅思滢嘿嘿一笑:“被你看出来了。是有一件事,不情之请,对你来说很有挑战!” “长姐你尽管说,我就喜欢去做有挑战的事!” “那好,是这样的……” 她刚一张嘴,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咳。” “唔!”傅思滢赶紧闭嘴,装作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的模样。 傅容辰则迅速转身,冲来人方向立刻执手行礼:“拜见师父!” 站在不远处的漠苍岚,目光淡淡扫傅容辰一眼后,视线落在躲在其身后的傅思滢身上。 傅容辰见之,主动道:“承蒙长姐关怀几句,没注意师父到来,徒弟知错。” 傅思滢唯有在心中暗暗碎骂。好他个漠苍岚,这才几日工夫就把容辰教导得这么乖巧,肯定是对容辰用了残酷的手段! 她好后悔同意这门师父。 漠苍岚说:“没事就过来,跟随兵卫开始今日的练习。” “是!” 眼看容辰冲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傅思滢眼巴巴望着容辰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好生无奈。 碍于漠苍岚的存在,她再不敢对容辰提出想要拜托之事。 漠苍岚教导了容辰几句,将人打发走后,冲傅思滢招手:“过来。” 这熟悉的招狗姿势叫傅思滢鼻尖一皱,隐约看到自己是怎么招唤容辰的。脚步磨磨蹭蹭:“干嘛?” 话音刚落,就见有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漠苍岚的身后。 孙丹行礼:“属下孙丹,拜见傅大小姐。” “啊,是孙丹呐,”见之,傅思滢立即眉开眼笑,“我差点忘记你。” “属下交接手中掌管事宜,花费了几日工夫,还望傅大小姐见谅。” “无妨无妨。” 瞧着神情端正的孙丹,傅思滢想到什么,冲孙丹笑得更为灿烂。 漠苍岚对孙丹严厉地说:“以后由你负责保护她的安全,如有意外,唯你是问。” “是!”孙丹非常严肃,如同接到什么天大的任务。 傅思滢倒是不以为然:“不用紧张,你要跟随的人是我,他说的不算。” 孙丹不敢言语,漠苍岚轻蔑地瞥傅思滢一眼,带着方止离开出府入宫。 慕王因为在平城剿灭匪徒一事得到平城百姓上献的万民伞,声望在皇城乃至整个大昌反转大涨。皇上欲借此绝佳时机,推行一波新政,所以一向总是留在慕王府中处理朝务的漠苍岚,最近需要日日入宫与皇上商讨各项新政事宜,极为忙碌。 他不在府中,傅思滢自然自在不少。 “孙丹,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准确地来说,是想让你请你弟弟帮忙,你弟弟比较合适。” “大小姐尽管吩咐,有危险时属下舍命保护您的安全,没有危险时,属下便是普通侍女,随您安排。” 一见孙丹如此好用,傅思滢满意得眉眼弯弯。 于是,晴音就看见自家大小姐附耳对孙丹说了几句后,孙丹原本严肃正经的面容,“蹭”地僵掉,好一会儿才迟钝显出惊愕之色。 “傅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呵呵,不做什么,”傅思滢表现得比谁都单纯善良,“就是想请你弟弟帮忙买个药而已,你看,哪怕是丢人,也是丢你弟弟的人,跟你没关系,对不对?” 晴音:……又来这招。 在傅思滢的威逼利诱下,孙丹硬着头皮应下此事。而且仅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后,就成功将各种后庭欢的好药给带了回来! “啪”,一兜子的瓶瓶罐罐落在桌子上,孙丹难堪地说:“孙益不知大小姐您要哪种,于是每样都买回了一点。” 看看一桌子的好药,再看看孙丹,傅思滢简直是目瞪口呆。 果然,该做什么事,就得找对应的人才。这事要是交给晴音,三天都买不回来! 她忍不住感慨:“太快了,总不会是你们清方门就有这药,孙益直接拿的吧?” 她没注意,孙丹蓦然脸色一僵,有些别扭的解释:“清方门里怎么可能会有这些药,这些都是孙益亲自去买的。” “那可真是辛苦了!” 傅思滢不知道自己无意的一句感慨其实猜中一半。这些药虽然不是清方门里有的,但是清方门所管的烟花之地有呀! 孙益再老实,也没有厚脸皮亲自去买,只能做到厚脸皮吩咐下属去拿药。下属不知孙益是个什么想法,于是每样都拿一份,统统交上。 面对一桌子的药,傅思滢像是大丰收一样,喜悦之色分明。 吩咐孙丹去找王府管家安置住处后,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统统往晴音面前一推。 “这些你拿去。” 晴音大骇:“奴婢要这些做什么!” “嗨呀,你怕什么,”傅思滢好笑,“你下次去药铺见清伊的时候,把这些药带上。” …… 又到了约定的见面之日,晴音在再三争取下,终于不用拿走一兜,只用拿走几瓶好药去见清伊。 走出慕王府时,被王府管家笑眯眯地拦下询问,晴音紧张得结结巴巴:“出、出府去转转,不做什么。” 王府管家不过是见晴音要出府便随口问问,一见晴音如此慌神,倒是好奇了。 “小丫头去哪里转转,你家大小姐知道吗?” “知道……” 见晴音慌得明显,王府管家还特意命人去向傅思滢求证后,才放晴音离开。 晴音在药铺见到清伊,像是甩掉烫手山芋一般,将几瓶好药急忙交给清伊,然后说了傅思滢的交待。 一听傅大小姐的安排,清伊瞠目结舌:“小姐要我把这些药,每天都撒到宁瑞成的贴身衣物上?” 晴音涨红脸:“嗯。” 尽管清伊对傅大小姐为什么会如此吩咐感到无比好奇和羞耻,但和同样羞耻的晴音实在是无力讨论。在清伊告知了卫侯府这几日的情况后,二人匆匆分别。 晴音回去后,羞愤交加:“大小姐,奴婢被慕王府的管家拦下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一想到有可能会被人发现奴婢的袖子里藏着什么药,奴婢真的羞愤欲死!” 傅思滢只能好言相劝:“别气别气,我这伤再有两日就能好,等咱们回家了,保准不会有人再盘问你的行踪去向。” “奴婢是在说这种丢人的事,而不是说被慕王府的人发现。” “哎呀,都一样都一样,”傅思滢只能诡辩安慰,“不被发现,就不会丢人。” 这个时候,住在慕王府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不管做什么事都在慕王府的眼皮子底下,很是不便。 傅思滢也很提心吊胆她所做的一切会不会被漠苍岚知道。若是被漠苍岚知晓……何止于丢人,简直就是惊天地泣鬼神!难以想象她在漠苍岚的眼中,会变成什么魑魅魍魉。 回家,还是趁早回家的好。 “对了,清伊有说什么吗?” “清伊说,卫兰灵已经说动卫侯夫人以整个卫侯府为亲近,主动向傅姓本家示好。” 傅思滢一声轻哼:“真是好本事,能哄得卫侯夫人如此。如此一来,我那二婶婶还真有可能会同意给卫兰灵当靠山。” 晴音不解:“卫侯府的名声已经那般破烂,傅二夫人又怎么肯和卫侯府同行一道?” “本来是不会,但只要卫侯府愿意往后以本家马首是瞻,借着卫兰灵的关系,本家也能装出不得不被卫侯府拖累的样子,小小帮衬卫侯府一点的。外人反倒是要夸本家有情有义,知道雪中送炭呢。不过……” 傅思滢冷嗤:“七夕宫宴上,傅芳薇强出风头被我奚落掉,再加上本家强借咱们府的银子引太后和皇上震怒,本家自己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了。本家和卫侯府扯在一起,足够称得上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闻言,晴音很是气愤:“若真如此,本家也太过分,夫人上次还说傅二夫人登门送礼,没想到背地里就和卫侯府牵扯在一起。”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罢了,”见晴音忿忿不平,傅思滢挑眉,“我对本家,亦是如此。” 就在傅思滢等待清伊那边能传来诸事顺利进展的消息之时,皇上颁诏连改数道国策,引得大昌上下震动。 比如强行要求各部各府贬职一定数量的世家子弟、增加和提高出身平凡的官员地位和数量,以及可参与科举考试的要求进一步降低。 再比如世家所拥有的田土封地被削减、农户奴仆数量被削减、各种规制被削减,一切都被削减。 从来没有过的大震荡。 不少人在堂堂素敏大长公主府都落了难时,就预料皇上和慕王爷要下狠手,此番验证,一半欢天喜地,一半叫苦不迭。 欢天喜地自然是急着各自去寻求机遇去,而那些叫苦不迭的可就要生事了。 漠苍岚重刑压下多少生事的不说,就连傅思滢都能察觉慕王府的守卫一日比一日森严。 尤其是漠苍岚的住院,周围不知暗藏着多少暗卫防守,简直是密不透风。 对此,傅思滢倍感不适,觉得自己整日生活在监视之下,心情实在压抑。 而且鉴于芸芷即将入宫,她想和妹妹珍惜相处时日,于是便决定回家,不再于慕王府借住下去。 秋夜微凉,伴随着夜虫的鸣叫等待漠苍岚归府。直至等到深更半夜,也没等到,傅思滢无奈,正打算去歇息,等明日清早再向他说时,突然,听到外院方向传来一片呼喝闹乱之声! 立即,孙丹现身将好奇的傅思滢推去屋内:“您不要随意走动,很快就会无事。” 傅思滢茫然不解:“什么事?” 孙丹面色森然:“定然是刺客。” “刺客?”傅思滢惊,“刺客都敢来慕王府行刺吗?” 对此,孙丹冷冷道:“狗急了也会跳墙。不过您放心,凭慕王府的守卫,刺客至多是轻功刚刚跃过府门,就会被打成死狗。” 这个形容叫傅思滢生笑。笑容刚露出来,就察觉外院方向的呼喝闹乱果真已然平息,夜又恢复宁静。 太快了。 等了一会儿,确定再无动静,孙丹便说:“看来已经无事,您安歇吧。” 傅思滢点头,正要转身回屋,便见从院外有明亮的灯火蔓入。 是漠苍岚回来了! 心中一跳,漠苍岚回府时遇到的刺客? 她刚上前,还没说话,就发现在漠苍岚身后,方止一边捂住流血的手臂,一边速速请罪:“从主子您出宫到回府的一路上,总共遇到七回刺客,观身手来路,应该是四处来历。其中的三处来历是属下已知的,另外一处来历未有分毫提前知晓,是属下失职!” 漠苍岚的面庞在灯火的明暗变化中,显得更为阴沉不可测:“不似皇城中的。” 方止点头:“是,皇城中的各家势力已尽在掌控,应该是他处派来的刺客。” “真是放肆……” 漠苍岚幽幽的话语刚刚开口,视线一顿,注意到不远处的傅思滢。 被他充斥着冷酷和杀意的视线一惊,傅思滢皱巴着脸喃喃开口:“你、你辛苦了。” 第118章 贵府 面对杀意汹涌的漠苍岚等一众狠人,傅思滢明显底气不足。 计谋再高,也怕菜刀。赶忙先慰劳一句“你辛苦了”,才是苟活之法。 漠苍岚停住脚步,眸色深深定在傅思滢的脸上,打量她有些惊怕又有些惊忧的神情。 蓦然,他身上的阴狠与血腥消散,嘴角缓缓勾起一点莫名的笑来,似乎连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像蒙了薄云的明月一般,朦胧柔和。 他独自上前,方止很有眼色地带领同样血兮兮的一众下属停留在原地。 高大厚重的身影在傅思滢面前站定:“怎么这会儿还没有歇下?” 傅思滢结结巴巴:“啊,等、等你回来。” 不知为什么,她见到漠苍岚诡异地对她露出好脸色,不仅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紧张。 听到她的回答,漠苍岚嘴角稀薄的笑意明显更加深一点:“本王无事,你安心歇息去吧。” “啊,哦。” 傅思滢怔怔应着,忽见漠苍岚抬手朝她的头伸来。 以为他是要揍她,但反应有点慢,没来得及躲,于是便眼睁睁看着他伸手在她的发顶处,摸了摸。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将她的发顶和额头都摸到。他的手也寒凉,力道也很轻柔,短暂地揉摸了两下便速速收回,仿佛、仿佛只是深夜的秋风一拂。 漠苍岚的手刚离开,傅思滢便冷不丁一抖。 见之,漠苍岚眉眼微紧,显出几分恼意:“夜凉,回屋去吧。” 若是平日,傅思滢肯定要反口讥讽一句,明明是他的手凉,不要厚颜无耻地怪罪到秋夜寒凉上。可眼下看他面色不善,而且明显还有一堆刺客的刺手事情要处理,于是就点点头。 漠苍岚抬步离开。 目光跟随他的身影转动,傅思滢的嘴巴像黏了浆糊一般张不开。 她在这个时候对他提出告辞,会不会显得很胆小怕死?就是……发现他被全天下的刺客盯上,所以就赶紧逃跑,离他远远的? 方止带领下属从傅思滢的面前走过,方止冲傅思滢点点头:“傅大小姐不必担忧,刺客绝对伤不到王爷。” 本来傅思滢已经打算等缓一天再提出告辞,方止这话突然叫她琢磨出些许的不对劲来。 咦,不对呀,她对漠苍岚有什么好担忧顾虑的? 她有必要对漠苍岚的安危担惊受怕,有必要在乎漠苍岚是什么感受? 心生古怪,傅思滢一抿唇,想了想,还是速步追上去,小跑到漠苍岚的面前将人拦下,镇定语气说:“我等你,是有事要对你说。” 漠苍岚态度很好:“你说。” “我想回家去了,不想再在贵府叨扰了。” 音落,瞬间就能感受到漠苍岚回应她的气息变得不善。 她赶忙解释一句:“芸芷过几日就要入宫侍疾了,我想回家和妹妹再多相处几日。” 如此,漠苍岚的面色稍缓一些些,但是他说:“你还是留在王府养伤为宜,可叫你妹妹到王府来陪你。” “这怎么可以,不仅是我想多陪芸芷几日,家中人也想多陪芸芷几日的。” “那就让你家中人都来慕王府住下。” 他一句话,噎得傅思滢半晌没回神。眼瞧他不似是在说笑,而且他也不是说笑的人,她心中的古怪更为明显。 “还、还是不了,我想回家。” 落到最后,她还是闷闷一句“想回家”。 她说完,漠苍岚凝视她许久,久到她的余光发现方止捂住胳膊伤口的力道更紧了紧。 也不知为何,她有些顶不住他的凝视。低头吐出一句“反正等明天我是要回家了,我只是来和你说一声”,说罢,转身速速走掉。 哪怕是背对着漠苍岚,也能察觉到他的视线渐渐生怒。 她不懂他为什么会生怒,就像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顶不住他的生怒。明明,她回家而已,此事理所应当,她也理直气壮。 这一夜,傅思滢睡得昏昏沉沉,几番醒来,望着窗外的明亮火光,眼前总是会浮现漠苍岚以狭长的眉眼望着她,目含薄怒。 漠苍岚的住院里,罕见的通夜大亮,似乎时刻都有人进出往来,但又很宁静,所有的声响都被火光烧散。 翌日,晴音收整好所有物件后,回禀傅思滢可以归家了。 傅思滢带着晴音和孙丹走出屋子,发现慕王府没有一个下人来送送她。就连平日里都很恭谨的侍女,也尴尬地站在远处,只对她点点头,不敢上前靠近。 “嘁。” 傅思滢心中发堵。眼前这种对待,肯定是漠苍岚发话说了什么。 他会说什么,难道会说她不识好歹吗? 哼,没人理她,她也不理别人! “走。” 一直到傅思滢走出慕王府,愣是没有半个人相送,更别说派马车将她送回家。好在她有自知之明,提前让晴音知会了容辰今日来时带马车,否则她还得尴尬。 不过自然不是容辰接她回家,容辰一早来到,就很快不知道又被带到什么地方去苦训了。 “大小姐。”傅家车夫恭敬问好。 看到自家下人,傅思滢动容。两相对比,还是自家人好。 登上马车,一转头,就见王府管家站在府门台阶之上,笑意盈盈地看过来。虽是笑意盈盈,却不曾说半个字客套,实在古怪。 刚要吩咐车夫起车,忽然听到一声呼唤:“且慢。” 看去,见是方止出现! 一见是方止,傅思滢刚要撇嘴,就听方止是唤住了还未登车的孙丹,示意借一步说话。于是立即,她要撇扬的嘴角变成了嘴角下弯,哪怕她不说,晴音都能看出她一脸的不开心。 不过一会儿,孙丹回来。傅思滢立即吩咐起车,不愿在慕王府面前多停留一刻。 回府的路上,车中静静。 见孙丹沉默不语,傅思滢忍了忍,没忍住:“方止唤你做什么?” “叮嘱属下保护好大小姐。” “哼,”傅思滢没由来地气,“还用得他再说?多此一举。” 感受到傅思滢的火气,孙丹思忖几息,谨慎措辞说:“并非是多此一举。您昨夜也见到了慕王爷多遭刺杀,足以表明近来时局不稳。慕王爷不愿意您离开慕王府,也是怕您遭遇危险。” 傅思滢还是有气:“他明说就好,用得着这样跟我摆脸色?摆明了骂我不识好歹。” “属下倒认为是您先对慕王爷摆出的脸色。您昨夜不是扔下一句只是知会慕王爷一声,然后就扭头走掉了吗?” “我会那样说,也是因为他光盯着我看却不说一句话,吓到我了!干嘛呀,我要回家,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回想起来,傅思滢就一肚子火。 见她满脸的不悦,孙丹小心翼翼地开口:“在属下看来,慕王爷好像是对您没有把慕王府当成家,才生气的。” “嗯?!” 傅思滢一愣,如同听到什么怪异之事。 孙丹说:“您昨夜把慕王府称之为‘贵府’,听起来很是生分。” 对此,傅思滢实在是无法苟同:“慕王府当然不是我家,我称之为‘贵府’有什么不对?” “后来慕王爷有说让您的家人都住到慕王府去,可见王爷是认为您该把王府当家的。您想呐,您都在慕王府住了这么久,皇上御赐的万民伞也是您出面受领的,所以慕王府不已经是您的家了吗?” 傅思滢:“……” 哪怕她心中再认为孙丹是在胡乱猜测,可把昨晚的对话回想一遍,发现孙丹说得好像没错,漠苍岚的确是这么个意思。 一时间,傅思滢所有的火气全部转变成抑郁之气,闷得心口都疼。 如果他真是这般想法,那也…… 太自作多情了!她还没嫁呢,凭什么他那么理所应当,比她还要理直气壮! 说出让她的家中人全部住到慕王府的话时,是从哪里来的厚脸皮! 呸。 快回到宰相府时,傅思滢缓过神来,很严肃地对孙丹说:“你以后的月钱不要从慕王那里领了,我给你!我瞧你挺会猜测他的想法的,告诉你,没用!你是清方门的人,暂时替我做事,管他是怎么想的!” 孙丹:…… 孙丹万万没有想到,她调解了一通,竟落得个自己无语的结果。 而且,不要从慕王爷手中领月钱,属下做不到啊! 傅思滢还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以后从慕王府领的门客月钱,就用来雇佣孙丹了! 拿漠苍岚的银子,给她自己的脸上贴金。哼哼,这就叫会过日子。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我可想你呢!” 芸芷立刻代替晴音,牢牢将傅思滢搀扶住。 傅思滢也是紧紧抓住芸芷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开口便问道:“几日入宫?” 芸芷很是羞涩地低头:“七日之后。” “怎么这么快?”傅思滢一惊。 芸芷难为情:“不快……” 傅思滢严肃脸色:“你还想多快?” 一听长女要恼,走在前方的李氏无奈回头,解释道:“的确是不快,原本是今日就要入宫的,毕竟总不至于说是侍疾,却等皇上的伤都养好了再去吧?只是皇上近来推行新政,国事繁忙,才允准她晚一些去。” 闻言,傅思滢重重叹气:“这么晚才入宫侍疾,这下是个人都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了。” 她还想着能让芸芷审清感情,而如此一来,芸芷在外人的眼中就已经是皇上的人,成为后宫妃嫔板上钉钉。 扭头看向芸芷的脸,见芸芷面带羞涩隐藏期待,傅思滢也再无他话可说。 回到家的第二天,洛浅苏便携礼登门看望。 “怎么又拿东西?”李氏如今见这位户部侍郎府上的嫡小姐,也是极为喜爱,“贵府上次便送来了厚礼,你与思滢是好友,实在不用这般见外。” 洛浅苏笑得讨人喜欢:“伯母您误会了,我这礼物可不是客气,而是真的要拿来给思滢补养身体的。” 闻言,李氏笑得慈善温柔:“你这丫头太有心了。你们聊,我让厨房给你们做些好吃的,留你用午膳。” “不用麻烦,我随伯母家中简单食几口就好。” 傅思滢将洛浅苏拦下:“我家中可是少有好人登门,你就让我娘盛情款待款待你吧。” 洛浅苏失笑。 李氏走后,傅思滢打量洛浅苏,调侃道:“看你让我娘高兴的,我倒不知你这般嘴甜,还一直以为你是刀子嘴。” 洛浅苏乐:“分人嘛。” 一旁的芸芷将各种零嘴往洛浅苏面前推,对于洛浅苏的登门做客,也很高兴:“洛姐姐,我长姐昨日才归家,你今日就登门,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对此,傅思滢也很好奇:“你难不成是长了千里眼,时时盯着我?” 提到这个,洛浅苏立刻笑意收敛,显出忧虑之色:“不是我消息灵通,而是整个皇城都消息灵通。你昨日上午从慕王府离开归家,消息下午就传遍了各家各府。都说你是被慕王爷不喜,被赶出来了!” 芸芷惊恼:“是谁这样说!” “都这样说,也不知是谁先说的,”洛浅苏摇头,“都说要不然慕王爷怎么都不容你把伤养好,就送你走。而且你走时,慕王爷也不露面,就连慕王府的下人也不相送,王府管家甚至还笑嘻嘻地看你走。” “……” 听闻如此详尽的描述,傅思滢唯有无言以对。讲笑话吗,还有人敢在慕王府外埋伏着,时时监视慕王府的门前动静,然后传得众人皆知? 所以,话又说回来,这消息不是从慕王府中流出来的,又能是哪里? 绝对是漠苍岚故意让人放消息! 哇,这个男人,真是对她好死了。 观察傅思滢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洛浅苏担心地问:“不会真有其事吧?你不知道,我昨日是和一些世家小姐和官家小姐赏菊的,其中就有你本家的妹妹傅芳薇。别人问她是否确有其事,她一脸讳莫如深的,像极了此事为真!” 听到其中还有傅芳薇的惺惺作态,傅思滢的表情更加不好。 “我有没有事不清楚,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人出事了。” 第119章 影响兴致 很快,再一次与清伊见过面后,晴音就为傅思滢带来了令她极为愉悦的消息。 卫侯府的人悄摸摸出府,在很隐蔽的酒楼与本家人碰面了! 卫侯爷和夫人带着卫兰灵和宁瑞成,本家则是由傅诗和傅二夫人带着傅意礼和傅芳薇。 可以说是该露面的都已露面。 清伊作为一个普通的侍女,自然是只有守在屋外听从吩咐的份儿。但清伊又只是在假扮普通的侍女,所以屋子里面发生了什么对话,清伊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清伊说,卫侯府愿意用名下所有商铺的二成利来换取本家的扶助,若卫兰灵日后诞下公子,不仅会再多加一成利,还会给卫兰灵额外一成利。” 对此,傅思滢惊得生笑:“呦,二成利,卫侯府可是舍得银子。卫兰灵生下孩子,还会再多给两分利,这个孩子可真值钱。” 晴音点头,一边轻轻给主子换药,一边说:“不过与之交换的,是本家从今往后在任何场合,都要对卫侯府的危难予以支援,大少爷傅意礼还要带宁瑞成一起勤学问道、交际人脉。” 一方出银子,一方出力气,很公平。 “呵,勤学问道,”傅思滢目露轻鄙,“宁瑞成勤学问道有出路吗?怕是除非改朝换代。” 让傅意礼带宁瑞成勤学问道,其实根本不是真的要帮助宁瑞成走回正道,而是只求借此加强两家的牵扯和关系。 说起来,卫侯府对本家的要求,其实并不是卫侯府的想法,而是傅思滢的。 傅思滢让清伊时时在卫兰灵的耳边分析形势、进言献策,卫兰灵听过后,又去对卫侯夫人说。因此,卫侯府这才能定下向傅姓本家提出什么要求。 看吧,她就是这么善解人意。 “卫侯府和本家的人还商议过怎么对付小姐您,但商议无果,他们也知您现在风头正盛,一时无从下手。” 闻言,傅思滢轻轻笑,笑得背部伤口隐隐作痛:“幸而他们商议无果,要是还能有个结果,可就是白费心思了。” “为什么?” “因为不等他们对我下手,我就会笑着看他们哭了。” 换完药,晴音再包纱布:“伤口都已经结痂,就等慢慢脱落了。唉,等伤痂掉光,肯定会露出大片的疤痕,小姐,这可怎么办呢?” 傅思滢不以为意地扶住腰身坐起:“无妨,长在腰背上的,不让我担心,又不是长在我的脸上。” 就算是伤疤长在脸上,她也不怕。她早就不在乎容貌美丽了。 “怎么能不担心呢?日后被慕王爷看到,肯定不好嘛。”对于大小姐的不在意,晴音很不认同。 傅思滢一怔,倏地面颊发烫:“胡说什么,别说他这辈子不会看到,他下八辈子都不会看到!再者说,他看到又怎么样,有什么不好的?” 晴音支支吾吾:“影、影响兴致嘛……” “晴音,你是不是该嫁了!”傅思滢羞恼地抬手就要往晴音的脑门上敲。 晴音急忙躲开,岔开话题:“对了,小姐,清伊说她每天都有偷偷将那些药撒到宁瑞成的贴身衣服上,近来宁瑞成的确反应不对劲,脾气更狂躁,不仅对丫鬟施虐,也开始拉一些白净清秀的小厮折磨,夜里还有呻吟痛叫。” 一听这话,傅思滢立马双眼大亮,拍手称快:“好好好,时机终于到了,有好戏可以看,真是等得我心焦气躁。” 扬声呼喝:“孙丹!” 守在屋外的孙丹立刻出现:“大小姐有何吩咐?” “还得托你弟弟去做件事!” 孙丹瞬息变成石化脸:=_=…… 弟啊,姐对不住你! …… 日落黄昏时,孙益一脸悲壮赴死的神色,驱赶着马车在宰相府门前停下。 孙丹已经等候在府门外,见弟弟到达,姐弟俩互换一个眼神,双双抑郁无奈。 孙丹问:“都安排妥当了?敢让什么脏秽画面污了傅大小姐的眼,小心你小命不保。” “嗯……”孙益默了默,声音发抖,“姐,咱们俩真的要帮傅大小姐这么做?主子知道以后,会不会抽死咱们俩?” 花娆的下场太凄惨,现在都还躺在床上养伤,被接上的下颌骨活动艰难,喝药漏药、喝汤漏汤,偏偏咀嚼用不上力,只能靠汤药维持。 孙丹深深叹气:“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等今天这出过了,要是有何不妥,立刻向主子回禀。” “你们姐弟俩个在说什么悄悄话?是不是对今日之行很期待?” 傅思滢笑眯眯地走出府门。 孙丹转身,正要说什么,一看傅大小姐身后正是傅家人靠近走来,立刻没敢说半句真话:“呵呵,是的。” 李氏靠近过来,对傅思滢仔细叮咛道:“到慕王府后,记得向刘医圣询问有没有消除疤痕的好药。” “好。” 傅宰相补充说:“慕王爷国事繁忙间,还记得为你澄清你被嫌弃不喜的污蔑,思滢,你要记住向慕王道谢。” “放心吧,爹,我晓得的。我今晚去慕王府住一晚,明早就回来。” 傅思滢表面上答应得很真诚,其实内心格外憋气。 被嫌弃不喜的污蔑,就是漠苍岚放的消息,他会帮她澄清? 罢了,她不过是以此为借口以求一晚的夜不归宿,让爹娘相信她是去慕王府留宿的也无妨。 登上马车,告别家人。随着马车的驶动,傅思滢在晴音和孙丹的帮衬下,迅速更换上孙益准备好的衣衫鞋履。 “你们俩也赶快换。” 说罢,已经是一身褒衣博带的傅思滢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对着一面铜镜,开始整理发髻妆容。 柔顺的发丝散落再挽高,以小小的发冠束起。还拿出妆具将自己的脸色抹得蜡黄蜡黄,眉毛加粗加长,眼窝加黑,另外必须的麻子点满脸! 这还不够,还拿起了一个假痦子粘在脸上。 对着镜子仔细看看,最后将假痦子正正粘在了眉中间。 啧,非常好,完美。 余光看见晴音和孙丹都换好了衣装,扭脸面向她们:“快看看,我这怎么样?” 晴音和孙丹一抬眼:……Σ(⊙▽⊙) 见她像是换了一张脸,双双惊诧瞪目。 晴音:“小姐,你这也太丑了!” 孙丹:“属下万万不知,大小姐您还会易容术。” 两种迥然不同的回应全被傅思滢当做是夸奖,她很满意。她就知道,她这招手艺很是出众。可惜不知在江湖上哪里能学易容术的手艺,她很想精进精进。 “来,我给你们也涂抹涂抹。” 两个丫头连不迭地拒绝求饶:“不用不用,小姐我们自己来、自己来!” 换了男子装扮,再涂抹面目消掉女子的脂粉气。很快,三个长相奇特的瘦弱公子就热气腾腾地出了锅。 日落西山,晚霞漫天最是绮丽炫彩的美景。于倦鸟归巢时,城中各种商铺接连打烊,但唯有一种营生才是刚刚开门。 灯火带着诱惑的颜色,就连摇曳都像是曼妙相邀。马车钻入这条脂粉气息格外浓重的街巷,不顾两旁楼阁中的娇声轻唤,一路疾驰。 姿态各类的姑娘们一瞧这马车是直往巷尾奔的,顿时个个娇嗔:“这是怎么了,咱们娇娇软软的姑娘,比不得那些不男不女的好摸?” “嘻嘻嘻,咱们有的他们没有,但他们有的,咱们也没有嘛。” 孙益黑着脸赶车,在巷尾的小倌楼前停下。这里的生意自然比不得前方的一众花楼要好,但也每逢片刻就有车马抵至。 来此处的人同样都是男子,不同的是,大都独来独往且遮掩面目,极少会有三五成群的放荡姿态。 “走吧,下车。” 傅思滢拿起折扇正要下车,刚一动,就被晴音和孙丹双双拦下。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晴音痛苦地看向傅思滢:“小姐,您真的要去那种地方?三思啊!” 孙丹面色凝重又严肃:“整条街都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更何况这里。”后悔,不该领命行事的! 闻言,傅思滢抬起扇子在两个丫头的脑门上一人敲一下,“啪”“啪”。 “什么小姐,要叫我公子!从现在起,我就是漠公子,是个沉湎于寻欢问柳的普通色鬼,啊,不,是色鬼之王,鬼中鬼!” “入了污秽之地的人,不是我,是漠公子;莽撞急色的好色之徒也不是我,是漠公子!知道吗?”傅思滢理直气壮,“所以,你们拦漠公子做什么呢?” 眼见晴音和孙丹又被她说得沉沉叹气,她赶紧速速步下马车,在马车边摇起扇子,故作猥琐地砸吧砸吧嘴,琢磨色鬼该是什么姿态。 按理说,该学宁瑞成、连王,又或者是蒋家公子那些真正的好色之徒,但想了想,这三人虽然都好色,可宁瑞成故作风雅、连王轻佻散漫、蒋家公子阴沉郁重,竟然还都各有特点?! 可见,当色鬼也得有个人魅力。 “啧,小爷我该装成什么样子才像色鬼呢?” 一旁的孙益本想和孙丹晴音一样劝说傅思滢三思,一听傅思滢还在琢磨形象气质,忍不住道了句:“大小……呃。” 在傅思滢的怒视下,孙益速速改口:“公子,您长这幅模样,色鬼之相浑然天成,您就不用苦恼了。” 傅思滢:…… 她不就是个头低矮、身量瘦小、脸色蜡黄、满脸麻子,眉间一个大痦子吗,怎么就浑然天成像个色鬼了! 虽然很想打孙益,但看在他替她解决一个问题的份上,忍气放他一马。 “废话少说,带路!” 偶尔偷偷摸摸来此寻欢的人,见一看就是同好之人的傅思滢出现在这里不仅笑得灿烂,还特别张扬地带着三个下人,纷纷对傅思滢拱手表示敬佩。 别看这位公子瘦瘦小小的,就凭这毫不掩饰的光明磊落,绝对是真男人! 所谓的小倌楼,是处在一座宅院之中。入了宅院的大门,听到隐约传来的唱曲儿逗乐声时,才算是窥视到一点风光。 和寻常花楼一样,红灯笼与纱幔飘飘,但又简洁一些。这里同样是脂粉气味浓郁,小倌们也都涂脂抹粉、身着女子衣裳,打扮与女子无异。一打眼看上去,当真辨别不出是男是女。 孙益在前方领路,晴音很是害怕地紧紧跟在傅思滢身后,孙丹则在最后以防有人靠近。 没走几步,小楼门内速有一抹了白粉、涂了红唇且身着女子衣裳的人迎上来。 “呦,孙爷来了,”哪怕声音掐得再细,一说话,就暴露出男子的身份,这个明显上了年纪的男人谄媚地笑着,“蒋家公子也是刚刚到,您交待的都安排好了,您就放心吧!” 显然,这是老鸨。 孙益沉闷地应了一声,没多言语。 老鸨目光瞥向傅思滢,仔细打量打量,实在是不认识:“就是这位爷要做事吧?您放……” 一看老鸨要和傅思滢搭话,孙益立刻厉声斥道:“别说话,带你的路!” 老鸨一惊,吓得赶紧应声:“好好好。” 纳闷狐疑地又看傅思滢几眼,实在是看不出傅思滢的来处。这个又瘦小又奇丑的男人,很有身份? 傅思滢倒是没有半点紧张戒备,甚至还轻松惬意地用扇子敲敲走在前方的孙益的肩膀。 “孙爷?” 孙益脚步急停:“您就别折煞属下了。” “诶,你姐姐可以称是我的属下,你又与我没什么关系,不必这么客气。孙爷,我看老鸨见你挺讨好亲近的,看来你是经常来呀?” 孙益紧张得瞪眼:“我没有,我不是,您别胡说!” 见状,傅思滢被逗得哈哈生笑。 被老鸨领到楼上一处屋子,这间宽敞的屋子用三道珠帘纱幔隔绝成三个小室,傅思滢四人就在最左边的小室里安坐。 而最右边的小室,已然有几道模糊的身影。 见傅思滢看向那边,孙益低声道:“那就是您吩咐引诱过来的蒋家大公子,蒋夙丹。” 傅思滢点头,观察这里的位置,很是满意。 过了一会儿,老鸨又将一个死死低头捂脸的男人引入最中间的小室。 “公子,您既然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奴家就给你安排个好位置,这里看台上最清楚!” 这个紧遮脸面的男人连声都不出。 孙益悄声说:“这是您另吩咐引诱过来的卫侯爷之子,宁瑞成。” 第120章 不差钱 宁瑞成不仅是遮掩着自己的脸,就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是通体黑色,如果站在夜色里,几乎没人能看见他。 由于做了伪装,再加上中间有珠帘纱幔相隔,傅思滢肆意打量过去,嘴角的冷笑一点一点勾起。 呵,这畜生自己还知道不敢见人? 她让清伊将那些催情的药物撒在宁瑞成的贴身衣物上,宁瑞成顶多是会接触到些许。一点骚动都忍不住,冒着丢人现眼的危险来这种地方,可见这厮骨子里就是个龌龊货! 啧,她今天一定叫他意足而归。 宁瑞成在中间的小室坐下后,谨慎地左右扭头打量周围情形。傅思滢转头看着他的姿势实在是太过明显,自然会得到他的注意。 一察觉有人紧盯自己,宁瑞成立刻浑身紧绷、坐如针毡。 是不是有人认出他了! 不、不行,他得走…… 就在宁瑞成抬屁股打算快快离开此地时,故作声音沙哑的傅思滢突然呵呵大笑着,主动跟他搭话。 “这位兄弟怎么一个人来这里啊,这也太孤单了,要不要与我们哥几个坐在一处同乐?” 傅思滢的话刚一说完,不仅是隔壁的宁瑞成精神紧张,就连同室的孙丹孙益和晴音也紧提心神。 宁瑞成一个激灵,面对傅思滢的相邀,他不敢出声,只是急急对她挥手摇头,表示谢绝。 见之,傅思滢真的很失望:“哎,是我冒犯了、冒犯了。在下是第一次来这里,很想找个熟悉的人带在下一起热闹热闹。” 一听傅思滢并没有认出他,而且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宁瑞成瞬间心安。 他的胆子大了一点点,也故意哑着嗓子给傅思滢回话道:“在下也是第一次到这里。” “哦哦?”傅思滢立刻表现出同是天涯寻芳客的惊喜和亲近,“那你可真是好胆量,一个人就敢来。看我,我有点怯场,就叫了三个同伴来陪我。” 来这种地方,不能因为怯场就大张旗鼓地来吧? 宁瑞成干笑两声,扫了一眼与傅思滢同桌而坐的另外三道模糊的身影,没有再言语。 这时,老鸨出现挨个柔声细语地知会:“公子爷们,奴家手下的姑娘们要登台表演了,您们看中了哪个,随时就说呀!” “好嘞!” 傅思滢答应得十分响亮,声音穿透整间屋子:“放心吧,老鸨,小爷我是不会客气的!我不仅要自己乐呵乐呵,还要让我这几个好友也跟着一起乐呵乐呵!小爷有的是银子,就让你们这儿的……呃,花魁?你们这儿是不是也叫花魁?叫你们的花魁娘子出来!” 老鸨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直乐呵:“好好好好!” 傅思滢的张扬连邻旁屋子里的客人都能吸引。人们很想看看是哪位色中好手,这么浪荡。 宁瑞成攥拧着拳头不住地瞥傅思滢。他之前流连花楼时,行事跟傅思滢一样,喜爱同邀好友,甚至比傅思滢还要张扬。可来小倌楼这种地方,他就只敢一个人偷摸摸地来,甚至连脸也不敢露。 第121章 黄雀在后在后在后 同屋最右边的蒋夙丹,也在横眼打量傅思滢。 纵然他已是个很不在意名声的人,今晚也唤来两个好友陪伴,但他绝不会像傅思滢这样大呼小叫,哪怕他是深谙此道的老手。 众人打量傅思滢的眼神中,都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很想知道傅思滢能这般浪荡肆意,究竟是平日里大胆行事惯了,还是已经破罐子破摔。 反正不管是哪一个,都让人羡慕。 借着假装举杯喝酒的姿势,傅思滢注意到旁边的宁瑞成和蒋夙丹都看向她这边,她挑眉冲晴音三人一乐,十分满意自己的表现。 不过一会儿,整个楼里的灯光渐渐暗下。楼下一众小倌们登台,吹拉弹唱、飞舞翩翩,实在是和花楼女子们毫无两样。 傅思滢看一会儿,不再感兴趣。扭头往右边一瞧,就见宁瑞成实在是看得入迷,更远处的蒋夙丹也很专注。 他们的表现让她很好奇。这些小倌们实在奇怪,明明一个个都是男儿身,却非要假扮成女子模样。宁瑞成也就罢了,蒋夙丹究竟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喜欢男人,就喜欢寻常男子嘛,怎么倒是喜欢假扮成女子的男人? 唔,不懂。 台上的小倌们在短暂的表演过后,排成队从客人们所在的屋室前摇曳生姿地走过。客人在他们走动的过程中,看中哪个,就指下来,小倌们直接进到屋子里陪酒陪乐,最后再扶走做些好事。 傅思滢从这些小倌们的表面上,也实在挑不出哪个漂亮哪个不漂亮。所幸嗓音一抬,直接去呼唤老鸨。 “哎呀哎呀,挑花眼了!老鸨,你来给小爷选几个,要长得漂亮的、仔细认真的,还得要功夫好的!嘿嘿嘿。” 最后的“嘿嘿嘿”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听得晴音把小脸皱得紧巴巴,大小姐今晚的表现实在是颠覆她多年认知! 老鸨也嘿嘿嘿地出现,一边说着谄媚的漂亮话,一边迅速挑出几个小倌。 “奴家挑出的这几个,都是最会来事的,公子您就好好享受吧!” “好好好!” 傅思滢一边说着好好好,一边在小倌进入小室时,往后挪了挪,将孙益推出去示意其享福。 孙益:??! 很快,邻室的宁瑞成和蒋夙丹也都挑选了小倌相陪,宁瑞成只敢唤一个陪自己喝酒,蒋夙丹与两个好友一共挑了五个。 傅思滢隐约察觉进入她这间小室的几个小倌都很拘束谨慎,一点也不像是老鸨口中的会来事。 但想着在这里行事是孙益之前和老鸨通过气的,所以老鸨应该是在私下里有叮嘱过这些小倌不要太放肆。 过了一会儿,等到众人都适应小倌们的存在后,傅思滢立刻快活地连连拍手称赞:“哎呀,美美美,美得小爷有些急不可待了。孙兄,快,你先挑两个去,剩下的归我!” 哪怕早知有此一遭,孙益也很难接话。 见孙益一点都不豪放配合,傅思滢很大方,所幸让同室的小倌们都陪孙益去! “我等一下再重新选!孙兄你快去吧!几位……姑娘,小爷的这位孙兄可是第一次来,你们一定要温柔小心哦。” 小倌们纷纷娇笑应是,然后将沉默难言的孙益带走。 人一走,傅思滢在稍微平静神情后,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无法抑制。她的笑声太得意,让宁瑞成和蒋夙丹接连侧目。 在傅思滢的眼神催促下,被提前交待过的孙丹僵硬接话:“公子,你把孙公子引诱到这里来,是不是不妥?” 傅思滢冷冷一声:“有什么不妥!他整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的,总是一脸瞧不起我的样子,我倒要看看,等他变的和我一样时,他会不会也瞧不起自己?哼!” “夫人让您跟孙公子好好读书用功,争取以后考上功名。公子您这样做,岂不是要坏了咱们府和孙家的关系?” 说到这里时,眯眼就能看到临室的宁瑞成不再和小倌喝酒聊天,而是身体僵硬住,一看就是在偷听傅思滢这边的对话。 于是,傅思滢的笑声更讽刺,回应孙丹的疑问:“哈哈哈,你想得也太简单了。我带他来此处享受,他往后便和我是同道中人。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还敢跟我翻脸生分?哼。别说是坏了两家的关系,孙家以后别想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呸!” 说罢,傅思滢哈哈大笑,全然小人得逞的阴险狡诈。 邻室,小倌疑惑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宁瑞成,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和宁瑞成手中的酒杯碰了一下。 “公子?” 宁瑞成猛然回神,但神色惊疑不定,复杂百味。 估摸着宁瑞成此时已经心生一桩又一桩的想法,傅思滢很矫情地深深叹气,又道:“哎,只是没有能和我同享喜悦之人,真是叫我很寂寞啊。啧啧。” 说完,沉默几息,终于,没忍住,抬手拨动和宁瑞成之间的珠帘,挑动宁瑞成的注意:“这位兄弟,我看你一个人实在是闷得发慌,太无聊了,咱们一同说说话吧。” 宁瑞成沙哑着声音:“不、不用……” 话音未落,珠帘猛地被掀开,傅思滢直接一个起身跨步,很自来熟地进入宁瑞成的小室,和他同桌而坐! 宁瑞成骤然受惊,在几乎就要拔腿而逃的恐惧中,傅思滢打量他几眼,忽然露出震惊神情:“诶,你不是……” 宁瑞成吓了一跳,推桌而起:“我不是!” 傅思滢也故作被他反应剧烈而吓了一大跳的样子,外旁惊跳两步,正正好将宁瑞成能跑出屋子的路给堵住。 她捂住胸口,一副被吓得不轻的疑惑不解模样:“宁公子你怕什么,小弟虽然长得是丑了些,但又不会吃人。你这种表情,很伤我的心啊!” 她小脸蜡黄、燕窝黑漆漆的,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满脸麻子都在哭诉宁瑞成对她的伤害。尤其是皱起眉头时,眉中间的那颗痦子还一抖一抖的,实在是叫人看得心头发堵。 宁瑞成一时僵住脚步,手足无措,想走不成,留下又尴尬。 直到傅思滢不计前嫌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又悄悄声说:“哦哦,小弟懂,小弟绝不会大肆喧嚷的,保证宁公子能清净快活!” “哎呀呀,实在是久仰宁公子,能在此相逢,真是天大的缘分!来,坐!宁公子你今天在此处的花费,小弟请了!小弟是真的高兴啊,就想找人说说话!” 就在傅思滢的几句挽留和安抚中,邻室的蒋夙丹已然听到“宁公子”三个字。只需简单一想,就能料到宁瑞成的身份。 呦,宁瑞成前不久不是才被阉割吗,怎么会来这种地方?难不成是按捺不住,找不得女人就来找小倌? 蒋夙丹十分好奇宁瑞成的下身现在是什么样子,也很替宁瑞成发愁,小倌哪能满足得他? 想到什么,蒋夙丹没有立即起哄,悄悄然暗中观察起来。 宁瑞成被傅思滢强行挽留,浑身尴尬难受。他实在无奈自己是倒了什么霉,为什么干啥事儿都这么不顺!不过是偷摸摸前来寻花问柳一下,竟还能遇到一个崇拜者? 二人重新落座,傅思滢那叫一个高兴,又是叫了不少小倌入室陪同。只是不让小倌近身,还理直气壮地表示“你们都陪宁公子”! “宁兄,你不用和小弟客气,小弟真的是久闻大名,只是苦于无缘结识。今日有缘在此一见,幸会幸会!” 一边捧着宁瑞成说话,一边注意隔壁蒋夙丹的偷听模样。 突然,她重重一撂酒杯,很恼火地对宁瑞成说:“宁兄,小弟实在是替你鸣不平!那个傅大小姐算什么东西!你能看上她,是给她脸!给脸不要脸,还害你至此,哎呀!!我都替你生气!” 气得呼呼的,还把桌子拍得梆梆作响。 自己骂自己,就是这么狠! 宁瑞成不料想她忽然提到傅大小姐,顿时,脸色更阴沉。 傅思滢像是一点也不知道看人脸色一般,小嘴碎叨个没完:“整个傅家都不是好东西!宁兄,你本来风流倜傥、风光无限、风花雪月、谁人不知!多少闺阁千金的春梦里都是你。本是大好的锦绣前途,全被傅家给害了!” “哎呀,气得我呀,”傅思滢抬手就抓住宁瑞成的肩膀,狠狠地捏,目光紧盯宁瑞成的双眼,“宁兄,你就不想报仇吗!” 宁瑞成一怔,被面前这个长相极丑的男人盯得愣神:“报仇?” “是啊,当然要报仇!”傅思滢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愣了几息,宁瑞成恍惚地缓缓摇头,没做言语。 一看他这副没有心劲的模样,傅思滢急了,恨铁不成钢呐:“宁兄,难道你不想报仇?!你也太……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宁瑞成依然不言不语。 傅思滢恼火地拍桌子别开脸,似乎是在对宁瑞成的软弱表示愤怒。 一旁的小倌们被惊得怯怯不敢言语,手中端着酒杯试探地想要给傅思滢喂酒,以安抚她的火气。 “公子您别气了,来,到了奴家们这里,就是该玩乐快活的,生什么气呀。” 一看小倌要给她喂酒,傅思滢赶忙抢先一把手夺过酒杯,装似气呼呼地要一扬脖子闷掉,却又在将要喝入口时,恼怒地往桌子上一摔。 “呼,我咽不下这口气!”重新面向宁瑞成,“宁兄,你是不是太谨慎了?要不要小弟帮你?” 先是被她狂捧一顿,又被她同仇敌忾地感染了一通,宁瑞成的思绪已经全被傅思滢牵着走。 “你帮我?” “对!”音落,傅思滢忽然又话音一软,显然是怂了点,给自己留点回旋的余地,“当然,小弟也只能使些暗地里的小手段,见不得人。” 一听这话,宁瑞成顿时又气蔫,有些失望。 小室里安静了安静,这时,老鸨很有眼色地过来,冲傅思滢说:“公子,和您同行的那位孙公子已经入屋快活去了。您就放心吧,姑娘们一定给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叫他来得一次,就想着下一次!” 闻言,傅思滢开心得意极了:“好,太好了!银子不会少了你,叫你的姑娘们给我的那位孙兄伺候舒服,药别少放,务必让他上瘾!” “公子您就放心吧。” 老鸨走后,傅思滢美滋滋地跟着小曲儿摇头晃脑。见状,宁瑞成终于忍不住询问道:“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请人快活罢……诶?”她眼珠子一转,悄声凑到宁瑞成身旁,贼兮兮地问,“宁兄,你觉得这招怎么样?” 宁瑞成思索半晌,低声说:“不会出事吗?” “能出什么事?”傅思滢瞪眼,“上了船,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能出什么事儿!宁兄,你要是觉得这招可行,小弟就用这招帮你对付你的仇人。就今晚!说你醉了身上没银子,把人诱来,趁机灌下一杯加药的酒。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谁的头上都怪不了。” 听到这非常可行的谋算,宁瑞成眼眸一动,呼吸都急促起来。 “能、能行吗?” 傅思滢倒是疑惑:“怎么不行?” 是啊,怎么不行? 宁瑞成越想,越是心动。再加上喝了几杯酒,已然酒壮怂人胆。 “那……”迟疑好半晌,才吐出,“试试?” “当然要试试!”傅思滢问,“孙兄你想试谁?” “试……” 傅思滢抢先说:“就试宰相的公子吧?”她真是好姐姐。 一听要选傅容辰,宁瑞成陡然被吓一跳,慌忙摆手:“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傅思滢疑惑,“傅大小姐的弟弟,不惹你恨?” “恨是恨,但他已拜慕王为师,还是不妥。” “那孙兄你自己选。” 宁瑞成握拳想了想,眼色渐狠,冷冷吐出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傅思滢没有分毫异样,只配合地说:“好,孙兄你要选谁就选谁。孙兄可有身上信物证明身份?小弟现在就打发老鸨命人去请。” 宁瑞成将手上的玉扳指摘下,交给她。 傅思滢让小倌去找老鸨来。说话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从隔壁蒋夙丹所在的小室扫过。 蒋夙丹的好友已经忍不住要拉着小倌离开回屋,正问蒋夙丹走不走。蒋夙丹淡淡回绝:“我再等一会儿。” 闻言,傅思滢的嘴角笑意更深。 别瞧她刚才好似是在和宁瑞成密谋,但该让蒋夙丹听到的话,都让蒋夙丹听得清清楚楚。 显然,蒋夙丹要抓住她为他送上大礼的机会了。 之前还时不时露面的老鸨,这次等了好久才出现。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傅思滢时的笑容似乎不再那么真挚热烈,而是带着几分僵硬和干涩。 不过倒是愈发得恭敬客气。 傅思滢也就没在意,将扳指交付给老鸨,另外又拿出一块银锭子当做酬劳。 宁瑞成见她连银子都肯主动付,更加相信她是他的仰慕者。 风流文雅这么多年,宁瑞成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老鸨未有多说,领了吩咐后就连连应声离去。老鸨刚一离开,一直坐在隔壁小室的孙丹忽然请示要去如厕。 傅思滢觉得有点古怪。因为在这种地方,孙丹应该不敢离开她身旁半步才对。但之前离去的孙益显然不会是真的做好事去了,应该是隐在暗处,于是傅思滢也就准允孙丹离开。 孙丹这一走,就走了好久。傅思滢一边和宁瑞成商量细节,一边加深宁瑞成必做此事的决心。 直到老鸨再次出现,急急说着傅家大少爷到了时,傅思滢赶忙催促宁瑞成领一个小倌找间屋子乐呵去。 “孙兄,切记切记,你装睡就好!小倌会帮你做好一切!”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宁瑞成重重点头:“我知道。” 笑呵呵地目送宁瑞成离去后,傅思滢装作开心地拍桌子,要求老鸨再送几个小倌来。 “开心,小爷今晚也要好好乐呵一番!” 咋咋呼呼间,就见最右边小室里的蒋夙丹终于起身离去,离去的方向正是和宁瑞成相同。 等人一走,傅思滢还要什么小倌!紧忙往楼栏杆边上一靠,瞧到楼下被小厮领路的傅意礼脸色沉沉地出现。 目送傅意礼被领向该去的地方,傅思滢顿时心情舒爽地整整衣裳。 该来的都来了。名角已齐,好戏开演! 走,瞧着去! 这时,离去如厕许久的孙丹出现。 端着一盘茶水走上前来,见她一脸兴致盎然的,孙丹的脸色无奈而古怪:“小姐……公子,您还打算亲自去看?” “当然!” 傅思滢欲行的脚步一顿,盯向孙丹端来的茶水:“这些是你找来的?能放心喝吗?” “嗯。” 闻言,一直不敢喝小倌楼里酒水的傅思滢,速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刚要灌下,又谨慎地问孙丹:“你不会又领你清方门的什么任务,给我下药吧?” 孙丹嘴角一抽:“属下一整晚都跟着您,从哪儿领任务?再者说,来这里是您执意要来的。” “也是。”傅思滢点点头,喝光茶水,解掉口干舌燥。 见之,孙丹的脸色更加古怪了。 第122章 莫慌! 喝光茶水后,傅思滢一边把茶杯往孙丹托着的盘子上放,一边调侃孙丹。 “你也不算是一整晚都跟着我,去如厕那么久,难不成是身体有疾?对了,孙益呢,他得和我一起去看着那三个人才行,别出现什么岔……嗯,你怎么了?” 正说着,就见孙丹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孙丹嗫嚅几下唇瓣,充满忧愁和祝福地说:“傅大小姐,您好自为之。” 这诡异的话让傅思滢听得是一头雾水:“嗯?什……” 突然,感到从背后袭来一股强大的冷意,呲地一下,僵麻感就从她的尾骨倏地蹿上后脑勺! 眨眼间,冷汗大生。 从来没有感觉过的危险让傅思滢瞬间僵住,心头恐慌无比。 这、这这这这感觉…… 漠、漠漠漠漠…… 莫慌!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 傅思滢努力想要平复惊恐,但她分明看到面前孙丹的表情越来越拘谨,而背后的冷意也越来越近。 “你骗我!”傅思滢不敢回头,只能苦巴巴地厉声质问孙丹,“还敢说你没有领任务?我那么相信你,我还特意问你一遍!” 孙丹眼神瞥一下傅思滢身后,神情尴尬地回话:“属下的确没有从门下领任务,而是直接……”被主子下令的。 “有区别吗?!”傅思滢欲哭无泪。 这时,一道充满嘲讽和奚落的冰冷声音终于从背后响起:“是啊,对于你来说有区别吗?” 傅思滢“啪”地抬起双手将脸捂住,浑身颤抖。 这还要什么脸!要什么脸! ……诶,等等。 手指摸到眉中间的假痦子,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不对呀,她慌什么? 她见到他有什么好怕的?她现在是傅思滢吗? 不是。 所以,她没什么好怕的。 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中跳动。默念百遍,其义自见。 盖在脸面上的双手紧紧绷起,显出发白的筋骨和指节,而不过一会儿,两只手缓缓放下,露出一张强行镇定冷静的面容。 傅思滢面对孙丹,声音依然沙哑而低声,平静地说:“孙丹,把你弟弟找来,得让他去看着,不能出差错。” 亲眼瞧见傅大小姐在几个呼吸的工夫里恢复镇定,孙丹颇为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赞叹傅大小姐是个强人,还是该说傅大小姐的脸皮真厚。 再瞥一眼傅大小姐的身后,孙丹垂眸:“孙益有事,无法前去,但大小姐放心,会有人为您监督着的。” “谁”这个字就在嘴边,傅思滢终于是没敢吐出口。 “噢……那、那就好,”傅思滢干巴巴应一声,头一仰,抬脚想要离开:“我去看看。” 她刚一迈脚,身后的男人又说话了:“你想看什么?” 傅思滢嘴角一抽,在孙丹赶忙垂眸的躲避下,静了静,还是装作没听见一样,继续迈步。 刚一动,一声淡漠包裹着无穷冷酷的轻哼瞬即而至,惊得她拔腿就跑! 救命啊,漠苍岚要杀人了! 第123章 认错人 傅思滢的腿再长,也比不过漠苍岚。 所以她还没跑几步,直接就被漠苍岚给逮住。 她狰狞脸面,冲漠苍岚直辩解:“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漠苍岚也被她猛一回头展露的尊容惊吓到,看得双眉骤然蹙紧,目光极为阴沉复杂,像是吃了腐烂的菜叶子一样心情难喻。 两个人互相吓到。傅思滢一回头,看到的也不是漠苍岚的真面容,而是用半张漆黑面具遮住面容的脸。 可恶,都是来此处风流快活的地方,为什么她打扮得奇丑无比,他却戴着面具显得十分神秘高贵? “快放开我!”傅思滢恼火,“你我素不相识,不要拉拉扯扯。” 没想到,漠苍岚果然放手,不仅放手,还疏离地说:“的确是我认错人。” 不等傅思滢惊讶,他很认真地说:“我从不认识你这么丑的人。” 傅思滢:“……” 漠苍岚从傅思滢的身旁绕过,对孙丹说:“出去时是什么模样,立刻恢复。否则,我叫你们这辈子都是这副模样。” 明明是对孙丹说话,傅思滢却冷不丁打一个颤。 眼看漠苍岚抬步离去,她刚要松气,忽然,胳膊肘一扭,被孙丹紧紧拉住。 “傅大小姐,赶紧回府吧。” “嗯?他都走了,就是不管了,我为什么还要着急回府?”傅思滢贼胆又生,“我正事还没做完呢。” 见她还没死心,孙丹再不多费口舌,直接扭住她的胳膊,将人往小倌楼外拉扯。 晴音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又为自家小姐的下场担忧,又为能离开此地而谢天谢地。多亏慕王爷赶来营救,要不然大小姐就走火入魔了! 傅思滢被毫不客气地推上马车,还是她来时乘坐的马车,只是车夫已不是孙益,只凭一股杀气就能判断出是慕王府的人。 比起过来时服侍她更换衣装,孙丹和晴音明显对于给她换回女装要勤快上心得多。 晴音将她身上的男裳都扒掉,换上离家时穿着的装扮,孙丹则是紧张严肃地将她脸上的丑陋妆容都擦干净。 心想擦不干净,傅思滢懒懒挥手:“别忙活了,等回家再洗干净罢。” 孙丹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没回应。 于是,等傅思滢下车看到面前硕大的慕王府府门时,怔愣半晌后,抬手攀住车边,眼泪汪汪地不松手:“我不来这儿,我要回家。” 前方那辆巨大漆黑的马车,同样也有人下车。自然是除了漠苍岚再无旁人。 见到傅思滢在这儿哀求呜呼的,漠苍岚在她眼前站定,一边伸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马车边拨开,一边讥讽:“呦,这不是傅大小姐么,几日不见,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听他故意气她,傅思滢委屈巴巴:“我不来找你,你放我回家去吧。” “呵,不巧,本王有事找你。” 说完,拉住傅思滢的胳膊,直接把人带回王府。 傅思滢本来就猜测不到他打算做什么,一见他直接就把她带入他的卧房,更是满头雾水。 第124章 不要脸 当回头看见房门被紧紧关闭,而她仍然被漠苍岚紧拽住胳膊往里屋走,傅思滢心头一紧。 两脚使劲后拖,整个身体往下坠,盯着漠苍岚的后背,苦巴巴着一张脸问道:“你干嘛呀?”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憋出来似的,细弱得令人发指,饱含惊疑恐惧和委屈。 这是她几乎从来没有发出过的可怜声音。 听到声音,漠苍岚侧首回望她一眼,可是眼神依旧凉凉,手上的力度也没有丝毫松懈。 还猛地将她往前拽:“本王打扰你寻快活了,今晚给你补上。” 傅思滢大惊,立即像小孩撒泼一样往地上坐去。如此一来,漠苍岚见拉扯她困难,干脆一弯身,像端菜似的,直接给她端了起来?! 尖叫一声,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维持平衡,马上,傅思滢就高出漠苍岚半个身子。 眼瞧着离里屋越来越近,她急忙抬手在他的脸上扒拉。 揪耳朵、扯头发、掐脖子! “你要做什么?你要脸不要脸?快放开我!” 被傅思滢拍了一巴掌又一巴掌,漠苍岚一脚将里屋的房门踹开,然后两条胳膊忽地一举,将她转扛到肩上。 傅思滢脑袋朝下,面对着他的后背,一见进入里屋,两条胳膊张牙舞爪的,可了劲地打他。 “漠苍岚!!” 漠苍岚不急不缓,向床榻走去:“对,就是那个地方,你继续打,本王就当是提前助兴。” 闻言,傅思滢顿时僵住,这才意识到她在打的是漠苍岚的屁股,怪不得弹性十足?! 不能打屁股,两只手只能姿势艰难地胡乱拍打,打到哪儿算哪儿。结果不是打到他的腰腹胸膛,就是打到他腿根,总之是她越打漠苍岚越舒服。 最后终于打对地方,手掌往上一甩,重重拍上漠苍岚的后脑勺! “你快放……啊!” 她打其它地方,漠苍岚还能当作是助兴,但她打后脑勺,漠苍岚就只能做出回击了。 “啪”! 尖叫中,傅思滢两只手紧紧捂住屁股,几近崩溃发狂:“漠苍岚!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个无耻之徒,不要脸,讲不讲礼义廉耻!” 他凭什么打她屁股! “啧,你骂起你自己来,可真够狠的。”漠苍岚冷笑。 显然,是在讥讽她的恶骂同样适用于她打他的屁股这种下流行径。 漠苍岚走至床边,一俯身,将骂骂咧咧的傅思滢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压住。 可怜傅思滢的双手还捂着屁股,这姿势一变,压在身下的双手抽不出来,更是活脱脱被漠苍岚压得结实。 她刚想踹脚挣扎,漠苍岚就从床幔上扯掉两根绳子,一根用来捆绑住她的腿,一根用来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终于,一点都不能动弹。 傅思滢蜷缩起身子窝在一边,眼睁睁看漠苍岚开始脱衣服。 后裘、宽袍、长衫……一件一件,被他脱下扔到衣杆上去。 她慌得眼眶一热,差点掉泪。不仅是双眼热,身体也开始热。 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刚刚一路被漠苍岚抱着扛着时,她本该是感觉冷的,却一点也不冷,而且等现在安静下来,浑身的热感就越来越强烈。 第125章 你说干嘛 感受到身体的异样,傅思滢更加不安紧张。她自然记得之前孙丹给她端来的茶水,显而易见,茶水里被孙丹下了药。至于孙丹为什么会下药…… 那就要问问眼前这个正在脱衣服的男人了! 呸!卑鄙无耻,龌龊肮脏! 傅思滢呼吸急促,强忍着身体的麻痒感,拼命想要挣脱捆绑住双手双脚的绳子。 直至脱到只剩下稀薄的淡灰色里衣,漠苍岚才终于停手。转眼,向傅思滢看去。 傅思滢紧巴巴抿嘴,如临大敌。 蓦然,他轻轻一笑,这笑容不知是嘲弄还是打趣,总之落在傅思滢的眼中,坏极了。 勾起的嘴角刚刚好,带着几分逗弄和轻佻,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走到床边,伸手一拉,就将她拉到面前。 傅思滢挣扎大叫:“你放手!” 漠苍岚笑着,一点都没有故弄玄虚,手指一挑就将她外衣的衿带给拉了开。瞬间,傅思滢僵住,不可思议地瞪他,仿佛压根没有料到他会来真的。 “你、你……”她赶忙把身子往旁边扭转,嘴唇一扁,说话间就要哭出来,“你干嘛脱我衣服!” “你说干嘛。” 她转过身去,倒是更让他好行事。拉住她的后衣领,往两边一扒拉,她身上的外衣就被脱下,积堆到被反绑的手腕处。 傅思滢尖叫着咒骂着,挣扎不已。 “省着点力气叫,等会儿会让你叫个痛快。” 脱下她一件外衣后,见她实在发狂得厉害,漠苍岚又将她扭正脸面,低头向她的脸面凑近,同时照样伸手去拉扯她的中衣。 傅思滢刚要再骂再叫,就被他近在鼻息的眉眼鼻唇给惊到。离得这么近,她哪里敢再叫,就怕一张嘴,漠苍岚咬她舌头! 身体发热,心头生急,一边抿着嘴哼哼,一边开始哭,透明的泪珠当真成串地掉:“你别这样呀,欺负我做什么?我又没招你惹你。你要是发了情了,刚才在那烟花巷子里怎么不行事,何苦回来强迫我?” 她不说话还好,漠苍岚对她举止温柔,起码脱起衣服来是慢悠悠的。可她一说话,漠苍岚原本还带有笑意的眸子,立刻被阴沉占领。 “呲”。 衣服脱起来这叫一个快。一眨眼,中衣也被褪到了手腕处。 陡然间,只剩里衣的傅思滢,遮蒙泪雾的双眸剧烈颤动。她嗖地想要弯腰合拢身体,可反应不及漠苍岚,漠苍岚只微微屈膝,就抵在她的肚腹前,止住她弯合的腰身。 “漠苍岚……”她弓着身体,像小猫儿似的轻声撒娇讨饶,“你放过我吧。”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漠苍岚手指缓缓摩挲,表情凝重地打量她里衣处的绳结。半晌,没有下一步动作。 傅思滢见他再无举动,以为他是终于停手,顷刻间,如获新生、喜极而泣,连不迭地向他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乱来了!” 静了静,漠苍岚问:“你乱来什么?” “呃……”傅思滢想想,试探地说,“我、我不该……把他们三个凑一块?” 她刚一说完,漠苍岚再不犹豫,伸手就去拉她里衣的衿带。 “啊……不不不!我是不该女扮男装,那么丑去吓人!” “呀……不不不!我是不该在小倌楼设计害他们!” “呜……不不不,我刚才不应该假装不认识你……” “呲”,一声布绳摩擦的轻响,让傅思滢的各种认错戛然而止。 垂着脑袋,视线再清楚不过地看到他修长的手指顺下一滑,便轻而易举地分开了她身侧绑衣的两条小带。 眼见他的手指就要将她里衣的衣襟拨开,傅思滢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弯腰将上半身压向他的腿面,把衣襟压住。 “漠苍岚,你到底想怎么样!” 为了压住衣襟,胸口全紧贴在他腿上,足够臊得她现在就想去投胎转世。 她又呜咽又大叫,“你也没脱里衣,就别脱我的了嘛!” 漠苍岚伸出去的手指一僵,后缓缓一抬,又去拨弄她的衣领:“本王的里衣是最内里的衣裳,你的里衣是么?难道不该公平一点,你我都脱到只剩下一层?” 脖颈处白皙嫩滑的肌肤一点一点露出更多,傅思滢放声大哭:“你好不要脸。” 见她翻来覆去只会骂他“不要脸”,没有更恶毒的咒骂,漠苍岚轻轻生笑:“这会儿要你就够了,要脸做什么?” 不等傅思滢发狂,他又说:“我瞧你去那种地方时,也没要脸呐,还知道假扮成‘漠公子’再去。嗯?这么机智聪明,现在倒是想法子逃走啊。” 紧紧压住上身的傅思滢感到力气越来越流逝,不仅身上越来越没劲,还又热又躁的。 心知药效发挥了,对漠苍岚更是服软:“我怎么可能从你手上逃脱?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该随意相信孙丹,喝下茶水的。你饶了我吧,我现在好难受,需要找郎中。” 可怜兮兮地一边说着,其实,一边终于挣脱了绑住双手的绳子! 幸好有堆积在手腕处的衣裳做掩盖,否则她还真不能在漠苍岚的眼皮底下挣开绳子。 傅思滢心中大喜,积蓄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直起上身,将反绑在背后的两条胳膊往回一抽,抬手就朝漠苍岚的脸面挥去。 “啪!” 一声脆响,挥去的巴掌正正打中漠苍岚拦起的手,看起来就好像是……和他击了个掌? 漠苍岚刚要说什么,眼眸一动,露出毫无防备的惊色。目光定定盯在她身上几息,和她击掌的手倏地收回,立刻转头别开双眼! 胳膊落下,很想再打去一巴掌的傅思滢,无奈身上没了力气,只能开口谴责。 “你……” 才说出一个字,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挥打出去的胳膊怎么光溜溜的? 低头一看。 “呀!” 她的身上竟然只剩下贴身短小的樱白亵衣! 原来,是她方才收回胳膊时动作太急,所以堆积在手腕的两件衣衫连带着把滑溜溜的里衣给一同褪下了! 傅思滢倒吸一口冷气,哭嘤嘤地急忙扭头捡回自己的衣衫往身上裹。 又气又惊、又羞又慌,气得手脚发软,慌得头昏脑涨。 “呜呜呜,漠苍岚,我恨你,”她一边穿衣裳,一边哭得羞愤,“你等着,我跟你势不两立,我绝对绕不过你。呜呜呜……” 扭转头别开目光的漠苍岚不知几何时,唇角在默默地越扬越高。无声之下,只需要一点笑就足够表达心情愉悦。 肩头莹润白嫩,锁骨精致平直,起伏的曲线含羞带怯,还有露出的一点腰身盈盈可握,看起来比细腻滋润的羊脂白玉还要手感绝佳。 眼前挥散不去的活色生香,让他一时没听到傅思滢在说什么。 他轻哼一声:“嗯?” 傅思滢刚穿好里衣,抬眼就见漠苍岚侧着头竟然还有脸在笑。她脸面大臊,羞耻感遍布全身。 “我说我和你势不两立!” “啧,”对此,漠苍岚好生不满,瞥她一眼,见她已经穿好里衣后,就扭回脸看向她,“是你自己脱下里衣的,怪本王做什么?” 傅思滢怒火中烧:“我和你势不两立!” “好,”他看似很无奈,只能接受现实,“既然日后要势不两立……” 余音还飘在空中,人已经上前,轻轻一推,就将身娇腿软虚无力的傅思滢推倒在床。 “那本王还是让这番势不两立,更值得一些为好。” 漠苍岚覆身压上,右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拉高摁在头顶,左手坏心思地去拨弄她系得皱巴巴的衿带。 眼瞧自己好不容易才系好的衿带又要被拉开,傅思滢崩溃了:“我不和你势不两立了,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怂得太快。 漠苍岚忍笑,一边扯她的衿带逗弄,一边低头凑近她的脖颈耳畔,轻声问:“怕不怕?” “怕!” “怕什么?” 傅思滢呜咽两声:“怕冷……” 漠苍岚闷笑一下,鼻尖滑过她的脸侧:“你中了迷药,热得很,不用怕冷。还怕什么?” 傅思滢双腿紧绷交叠在一起,哭唧唧:“怕疼。” 这两个字像火花,瞬间将漠苍岚幽深漆黑的眼眸深处点燃。默了默,幽幽将她的里衣衿带拉开,指尖探进些许,触碰到温软的一点嫩肉。 “唔,别!”傅思滢浑身一个激灵,急忙往旁边躲。 她小小的扭动似乎是这世间最美的幻境,让人一旦陷入,便无法自拔。 漠苍岚眼眸微动,指尖在嫩肉上点了点:“你这会儿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早就被扒得丝缕不存,还能有心思怕冷怕疼?” 傅思滢满面通红,咬着唇瓣挪动身子:“你别摸了。” 可恶,他的手一直在摸哪儿呢! 瞧她敏感,漠苍岚眸色一深,指尖像羽毛似的又蹭了蹭:“落在别人手里,你身上哪儿不会被人摸?” 他轻轻的温热呼吸,近得能触及她的面颊。 傅思滢只觉自己热得要冒烟,面对他放肆的逗弄,羞愤不已:“我错了,我不该大意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哪里错了?” 傅思滢大悲,又来?! 这次,她十分认真地思索过,咬牙坚定地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去小倌楼!要做什么都打发下人去做,绝不涉身犯险。” 听她终于说到正答上,漠苍岚垂眸:“不止是那一处,天底下所有的烟花之地,你往后都不准去。” 深知她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狡诈,念及刚才的一番脱衣恐吓可能还不够,漠苍岚的手指更伸进去一点点。 眼见她再次目露恐慌,又道:“你去一次,本王就亲自服侍你一次,让你快活个够,嗯?” 感受到他的指尖挑开了她的亵衣边,傅思滢表情凄惨,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我再也不会去那种地方,打死我也不去!” 于是,刚刚挑开亵衣边的手指,只能很不情愿、很不满足地离开。 漠苍岚收回手指,也收回摁压傅思滢两只手腕的手。 一被松开束缚,傅思滢急忙将衿带系住,甚至不惜系成死结。 这番举动好像带给了她些许安全感。她软软沉沉地躺着,十分不满地指责道:“若不是你故意让孙丹给我下药,我怎么可能会在那里中药?我当然不会碰那种地方的水食。别人是钓鱼,你是钓我呢?” 她委委屈屈地躺在他的床上,表达不满。 漠苍岚右肘在她的脸庞一撑,侧卧着,目光柔软地看她,还拿手指去拨拉她系死的衿带:“蠢者上钩,怎么这么轻易就钓上你了?要不要下次不在茶水里下药,直接在你的周遭点燃迷香,看看是什么结果?” 傅思滢一想,缩起脖子没吭声,连他一直挑动衿带的手指也懒得再去管。 她自然是在理亏的时候才不说话。 迷香眯烟这种手段在什么地方都会害人,可尤其是在烟花混乱之地最有效。别处被人发现了或许还能得到帮助,这种地方被人发现你中了迷香,那绝对是半个管闲事的人都不会有,反而还会得到围观凑热闹。 总之这一次栽在漠苍岚的手上,傅思滢认了。 除了以后再也不会去烟花之地的教训外,她还知道了绝对要随时对孙丹保持警惕戒备! 呸,漠苍岚的爪牙! 没吭声地安分躺了一会儿后,傅思滢热得小脸通红,两只手握在一起交错紧攥,身体也忍不住小小地扭动和床褥发生小小的摩擦。 瞥漠苍岚一眼,见他目光玩味地盯着她,傅思滢鼻子一皱,哼哼唧唧地说:“你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也真的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快让刘医圣来治治我吧。或者、或者让我去客房睡。” 闻言,漠苍岚神情遗憾地摇头,伸出手挑起她落在床上的外衣和中衣,当着她的面儿挥手一扔,将衣裳都扔到衣杆上,和他之前脱下的衣服搭在了一起。 “你今晚就睡在这儿,本王也不会给你解药。你只能忍着,长教训。” 说罢,他静了静,忽而又朝她一弯眼:“不过本王倒是挺希望你不长教训的。傅思滢,你以后一定要多犯,争取三天一小犯、五天一大犯,没几次本王的卧房就是你的了。” 臊得傅思滢别开头、闭紧眼,再也不想搭理他。 闭上双眼,身体的燥热感愈发明显。她满身心都在压抑不住地回味方才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舒适感。 衿带是在乳下肋骨旁,他的手指一探入便是沿着肋骨的边缘,而稍微再往内一伸,直至挑起亵衣边时,其实……就在她的乳边。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那里的点点触触,让她痒极了,也满心讨厌极了。 他这样孟浪放荡肆意无耻地碰了她,岂不是往后她再也不能去想别的男子,就定下他了? 傅思滢从来没有认为漠苍岚会是她日后的夫君,从来都没有! 还是那句话,她就是在等漠苍岚死。 可今天这么一碰,便叫她再无颜面、再不能心安理得地等他死! 一想到这点,傅思滢气得一睁眼,怒视漠苍岚:“我热!” 漠苍岚一惊,瞧她满脸的嫣红全然变成是因为恼火而生,顿时笑得墨眉一挑,轻声道:“正好本王冷得慌。” 说罢,他一动不动。 傅思滢咬牙瞪他,腮帮子气得鼓鼓。好半晌,迫于药力,豁出去了! 一翻身滚入漠苍岚的怀里,但很防备地蜷缩起身子,理直气壮:“互帮互助一下!” 等候已久的漠苍岚闷笑着,一收手臂将她团团拦住。 “那本王还得多谢你。” 窝在他怀里,她闭紧双眼,话语从牙缝里问出:“你让孙丹给我下了多重的药?” “很轻,比你上次在宫里沾染的那一点还轻。热一热骚动骚动,就过去了。” 傅思滢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忍受不适。热好忍受,骚动就实在是折磨。 感受到她难耐的小小抖动,漠苍岚凑到她耳边,悄声问:“要不要本王给你摸摸?”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脊骨从上滑到下,最后落在尾骨处轻轻划着圈。 傅思滢身体一震,羞愤万分地拍开他的手:“卑鄙小人!我不会让你得逞!你再敢乱动,我剁了你的手!” 被如此凶巴巴地威胁过,漠苍岚果真乖巧了,安安静静圈着她,一声不吭。 夜色静谧,仿佛能听到时间在耳边流走的声音。当屋内的烛火在雀跃跳动时,傅思滢发出了像蚊子嗡嗡一样的声音:“你……摸摸我……” 她的耳畔传来一声轻笑,随后,那冰冷轻柔的手指便再次顺着她的脊骨开始抚摸。 傅思滢把头埋起来,半点动静也没了。 呜,被他得逞了。她真没骨气!呜! 许久许久之后,在漠苍岚一下又一下如骚动的抚摸下,傅思滢渐渐熬过药力,平复了体内的异常,晕晕乎乎入睡。 只是睡得不安稳。迷迷瞪瞪间,有沁凉的呼吸靠近口鼻,不等反应,她的唇瓣便和同样沁凉的柔软相触。 神思实在是远游天外,困得双眼都睁不开,只能凭感觉嘟嘟囔囔:“唔……漠……苍岚……” “嗯。” 他极轻地回应一下,便加深了亲吻。 二人再也说不出话,唯有一点点湿濡的声音悄悄作响,黏黏糊糊。 一时间,夜色不知是凝固了,还是飞逝如梭,只是那跳动的烛火光芒愈发得雀跃欢欣,好似在为自家主子终于占到大便宜而手舞足蹈。 在傅思滢的神思彻底归位前,漠苍岚及时收势。抚了她后背几下,眼看她娇哼一声,微拢的眉缓缓平复,神情重新恢复安稳,他露出一点笑,用拇指将她唇角的一点水丝抹掉。 锦被拉起,盖住窝在一起的身体。 其实,他真不介意她多犯几次事。 …… 当从窗外射入屋内的光线不能再明亮时,傅思滢揉眼清醒过来。 窝在气味陌生的衾被里,困惑地盯着上方顶账的花纹好一会儿,才猛然一惊,直直坐起身。 这是哪儿?! 漠苍岚的卧房! 漠苍岚的床! 漠苍岚的被窝!? 哈?!漠苍岚那个臭不要脸、该挨千刀被凌迟处死的死鬼呢! 守在屋外的晴音终于等到自家大小姐平安出屋,一听这话,无奈地说:“慕王爷自然是入宫上朝去了。大小姐,您昨晚没事吧?” 傅思滢咬牙:“没事。” 晴音身子抖了抖,觉得大小姐这样可真不像是没事。慕王爷才像是没事儿人呢,清早离府时容光焕发的,还笑呢,吓得慕王府一众下人瑟瑟发抖、惶恐忐忑,从来没有见到自家王爷心情这么好过! 哦,这么一说,慕王爷也不像是没事人,毕竟美事写一脸呢。 等晴音服侍傅思滢用点吃食垫肚子时,孙丹神情尴尬地出现。 “属下见过傅大小姐,您……昨晚没事吧?” “呵,”傅思滢眼眸似刀,剐孙丹一眼,“拜你所赐,好得很。” 孙丹干笑两声,及时转移话头:“您昨晚在小倌楼安排的一切都毫无差错,需要属下向您详细回禀吗?” 傅思滢翻去一个白眼:“你不回禀正事,难道就是独独负责给我下药的?” 孙丹垂首认骂,不敢有半句反驳狡辩。 傅思滢拿孙丹真是毫无办法。不要孙丹?孙丹可是得力帮手,还时不时能附带孙益帮忙。 孙丹最大的问题就是听漠苍岚的话。漠苍岚要害她,孙丹二话不说就害她。只是话又说回来,真应了孙家姐弟当初的话,除了漠苍岚,孙家姐弟绝对不会再领别人的命令害她。所以,她反倒还该因此而安心?? 明白自己活脱脱被拿捏住,傅思滢欲哭无泪,心底又给漠苍岚插上一千刀。 “你的月钱还是从慕王府领吧,我半个铜板都不会出的!哼。” 傅思滢一恼,懒得再跟孙丹说叨。 万万没想到傅大小姐最后的责骂处罚又绕回银子上,孙丹失笑无奈。 “你还笑?快说正事!” “咳,是。”孙丹正色,“昨晚傅本家大少爷傅意礼赶到小倌楼后,被领至宁瑞成所在屋室。屋内有迷香,傅意礼不久便迷失心智,在小倌的肆意而为之下放浪形骸。” 一听迷香,傅思滢就忍不住嘴角抽抽。 第126章 好嗨呦 迷香果然是作恶之必备良器。鉴于她自己就是个会使迷香的坏人,所以日后一定要常备解药,以防被迷香所害, “傅意礼失魂失智,宁瑞成呢?”傅思滢问。 孙丹回道:“老鸨按您吩咐的,给他服用了解迷香的药,但在他的酒水中下了软骨散。傅意礼被小倌挑弄得心火大盛后,小倌纷纷躲出屋子,只让失去理智的傅意礼和浑身无力动弹的宁瑞成留在屋内。所以,然后就……” 傅思滢嘴角勾起:“就如何?” 孙丹垂眸,很是难以启齿:“傅意礼就强上了宁瑞成。” 傅大小姐真是好手段,故意不让宁瑞成一起中迷香,而是卸了宁瑞成身上的气力,却又让他保持清醒。 宁瑞成眼睁睁面对自己被傅意礼随意摆弄羞辱的境遇,又叫又喊,不知道有多凄惨。 但再凄惨也比不过…… 轻笑两声,傅思滢细眉一挑,神情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那蒋家大少爷蒋夙丹就一直偷看着?“ 孙丹抽抽嘴角:“一切都不出您之前的预料安排,在宁瑞成和傅意礼二人完事后,蒋家少爷就蒙了面进去,又把傅意礼给办了,而且……甚是凶狠,顺便还极尽嘲讽地羞辱了身体残缺的宁瑞成。” 蒋夙丹是其中老手,要折腾一个没了理智的傅意礼,实在是轻而易举。真不知道前一刻还强上了宁瑞成的傅意礼,对于他自己转眼就被另一个男人给强上了,是什么感受。 这件事情实在是告诫世人,古圣贤说得没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啧啧,”傅思滢咋舌,“这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呐。” 孙丹和晴音对视一眼,两个姑娘的眼中均是无奈。真正的黄雀是谁,大家都心中有数。 “蒋家少爷于今早才从屋子里出来,还故意不关门。老鸨也配合,让小倌们进去一看,就尖叫得惊天动地,满楼大喊‘傅大公子和宁公子被人侮辱了’。不出一刻,整座小楼的人都知道了他二人的身份和遭遇。” 孙丹尽量想为傅大小姐描述得生动一些,但无奈说不出那种刺激和震动。 “总之,您只需要知道您的计谋完全成功。现在这件事情,在满皇城已经传得是沸沸扬扬。” 傅思滢很满意,笑眼咪咪地点头:“很好。对了,你让小倌楼的人把这事儿编成一个活色生香的故事,最好再多编一些有关的小曲儿、小词儿、打油诗什么的,宣扬出去。务必描述清楚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以及宁瑞成和傅意礼是怎么亲亲热热的,懂吗?” 被她“亲亲热热”四个字的形容给恶心到,孙丹抖一抖,抖落满身的不适。 “属下明白。” “哦,还有,那老鸨没有忘记偷偷留下蒋夙丹的贴身物件吧?” “没有,都记着您的吩咐呢,留下了他的一块腰佩。” 蒋夙丹虽然强上了傅意礼,但显然只是打算偷偷报仇,并不想要暴露身份,以免给蒋家惹上麻烦。 傅思滢鉴于目前和蒋家没仇,也就不戳破此事了。只是日后蒋家若有惹到她,那她可就要拿出这块腰佩当作后招对付了! 这一番事能进行得如此顺利,傅思滢完全满意。 而能令傅思滢完全满意,足以表明整个皇城都被惊吓到何种地步! “卫侯爷之子?傅本家的大少爷?!!流言吧?” “真的真的!好多人都看见他们俩在小倌楼睡在一间屋子,都光着身子!” “啧啧啧啧,宁瑞成已经没根了,肯定是傅意礼压的宁瑞成啊!” “听说是宁瑞成偷摸去小倌楼寻欢,但是没带银子,于是就寻了傅意礼来接。也不知怎的,傅意礼就把宁瑞成给压了。然后又有一个没露脸的男人趁机把傅意礼给爆了!” “他俩清醒以后,打得不可开交!” 本来经过一晚上的缓和,鉴于在过程当中的快活,宁瑞成已经从被压的愤怒和怨恨中走出来。不料,傅意礼疯得发狂。 傅意礼虽然昨晚神智兴奋失控,但也记得他先是上了宁瑞成,然后又被一个蒙着脸的高大男人给上了!因此,恨死了宁瑞成。 这下,宁瑞成还委屈呢。尽管是他有意引诱傅意礼来小倌楼堕落,可结果毕竟是他失身于傅意礼。以为他没有一肚子的怨怒要撒吗! 于是,两个人在小倌楼里就打得昏天黑地。 傅意礼比宁瑞成要强壮些许,再加上怒火中烧,下手极狠,将宁瑞成打得满脸是血。等卫侯府的下人匆匆赶到时,宁瑞成已经昏死过去,就快被打死。傅意礼也被傅家下人费了吃奶的劲儿拦下。 要说这小倌楼的老鸨也真是会来事。早早就让人去卫侯府和傅本家知会其自家少爷有麻烦,若不然,没有两家的下人到场,还真不能让旁人快速相信他二人的身份。 傅思滢回家的一路上,遇到一家茶馆酒楼就停下来歇两步,果真是到处都在议论此事。议论的人全是好奇得两眼发光,对于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龌龊事兴奋不已。 这可把傅思滢骄傲的:“要是没有我,这些闲人得少多少趣闻听。” 晴音和孙丹对视一眼,好生无语。 一回到家,傅思滢就被李氏拉住:“你可知道傅意礼出事了!” 傅思滢点头:“回来的路上有听说。” “怎么会有这样的糟心事!”李氏又惊又愁,“傅意礼可是要参加今年秋闱的!过两天就是考试之日,遇上这事,那孩子怕不是要疯癫?” 秋闱? 呦,还真的是,傅意礼是今年参加秋闱的! 恍然想到什么记忆,傅思滢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没想到她还误打误撞,影响到傅意礼正常秋闱了。 真是巧得很。 “娘,您怎么还有心思替傅意礼担忧?本家的人是福是难,与咱们家可没有关系。他们不来祸害咱们家,咱们就该偷着乐了。” 完全不知道傅意礼会出这种事就是因为傅思滢的谋算,李氏对于她的说法不能全然认同。 “你说得没错,可表面上咱们两家还得是拧成一股绳的模样,不能真是两个傅家呀。” 李氏忧心忡忡:“你二叔只是一个侍郎,官职不高,不能给傅意礼引入仕途寻个好官职。本家全指望着傅意礼能够在今年的秋闱上榜。皇上前几日下旨放宽科考限制,无数潜心苦读的寒窗学子磨刀霍霍。所以傅意礼若是今年无法登科,来年就更困难,别想了!” 傅思滢旋身一转,窝入椅中,神情淡漠:“那就当个庶民呗,让他经商去吧。” 开个小倌楼什么的,自娱自乐、自给自足。 李氏沉沉叹气,在一旁椅中坐下:“本家怎么会甘愿呢。” 本家三房更是平庸无能,所以二房显然是要继承家业的。傅思滢的二叔傅青的前途可见尽头,就指望傅意礼能发扬家族荣光,给本家扬眉吐气。结果关键时候,遭这么一难? “娘,您呀,杞人忧天,”傅思滢仍然对于母亲的担忧不以为然,“这是本家的命,您担忧也是白担忧。就算是本家没落了,旁人也不会把本家没落的原因怪罪到咱们头上。影响不到咱们家的。” 说罢,傅思滢一拍手,又笑道:“也不对,等本家没落,我爹就不用再给本家善后了。想也知道那傅意礼若是当上官,肯定和我二叔一个德行,做不了什么为民为国的好事,尽会干些辱没官帽的混事。呵!” 听傅思滢这么一说,李氏脸上的神情更复杂。 二十年来,都是和本家牵扯在一起。尽管今年本家做的恶事太多,令李氏和傅宰相无比心寒,但到了真有可能会看到本家没落的时候,心中仍然是百感交集。 本家一旦没落,傅思滢一家就真的是要靠傅宰相一人支撑了。 知道母亲是在忧虑什么,为了安慰母亲,傅思滢想了想,干笑着说:“没了本家,咱家还有皇上和慕王府可以依靠嘛。这才是最大的依仗。娘,您的两个女儿总不是干吃饭的。再者说,容辰也长大了,我瞧那小子挺有几分威武的,以后一定能建功立业的,您就安心吧!” “娘真厉害,生的三个孩子个个都这么出众。” 在傅思滢厚脸皮的自夸下,李氏忍俊不禁,心情好了许多。 自家有自家的事情,李氏不可能多么挂念傅意礼,毕竟芸芷就要入宫。 鉴于名义是侍疾,入宫带不了什么物件,李氏只能起码为芸芷备足衣物。 眼看娘亲一脸不舍伤心,将叠整好的衣物反反复复地打开折叠、打开折叠,傅思滢的心头也很难过。 抬手,捏起芸芷的脸颊:“入宫以后缺什么就对皇上说,别忍着。你这会儿要是忍了,等日后被封为妃嫔,要忍得就会更多。记住,后宫不缺隐忍,就缺张扬!” 李氏不高兴地瞪傅思滢一眼:“怎么跟你妹妹交待的,说反话呢?” 任谁家的女儿入宫,家里肯定都是交待女儿一定要忍,忍气吞声、与人和善,哪有像傅思滢一样,可劲叮嘱要嚣张的? 见母亲不满,傅思滢翻个白眼:“看不惯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忍让就放过你,倒是会因为你的张扬而生出忌惮。” “你就教你妹妹学坏吧!” 傅思滢摇摇头,看向芸芷:“姐姐要你张扬,只是让你有一种能保护自己的办法,可不是要你去欺辱别人、主动与人结怨。记住,你是不怕事,也不惹事。” 芸芷乖乖点头:“姐姐,我懂的。” 抚摸芸芷的发丝,傅思滢叹气:“真希望你不用懂这些弯弯绕绕。” 时至傍晚时分,傅宰相和容辰脚前脚后地归家。 芸芷即将入宫,一家人很珍惜能全家相处的时候。用膳时,免不得要谈论到出事的傅意礼。 傅宰相一脸闹心:“这两日就要秋闱,傅意礼今年怕是不能成事了。等明年,明年是什么情形还未可知,八成会更艰难。” 李氏拿傅思滢之前开导的话劝慰了一番傅宰相,傅宰相的情绪也缓和许多。 这时,埋头苦吃的容辰一拍脑门,大声说:“对了,爹、娘,师父让我参与秋闱的护卫。” “护卫?” 一家人惊。 傅宰相皱眉:“好端端的,慕王爷突然让你看守科举做什么?” “不知道。”容辰很粗心眼地管它是什么原因,反正是师命难违,来自慕王的师命尤其难违。 鉴于只是守卫科举罢了,不是什么危险之职,何况容辰肯定只是跟着长燚军凑热闹的,所以一家人也没有在意,唯独傅思滢留了点心。 前世今年的秋闱,发生了本朝最大的舞弊案。考试时,考场内外小动作不断。在案子查清后,被处斩的官员一只手都数不完。 漠苍岚让容辰参与看守护卫,会不会有让容辰沾光立功的意思? 想到此,傅思滢对漠苍岚能够如此识相,还是比较满意的。看在他如此识相的份上,她容他不用挨一万刀,挨九千九百九十九刀就好!! 傅意礼前世在今年的秋闱登科,未尝没有这次舞弊案的助力。因为长燚军当场拿人,不少学子都被惊到,影响了发挥。 至于傅意礼为什么没有被惊吓到呢?因为几位监考官员都与本家私交很好,傅意礼对监考的官员都是从小叫伯父叫到大的,所以自然不生怵。 终归是世家出身,见过场面能稳住。 只是今生……呵呵,眼下不等考试之日,傅意礼就已经稳不住了。 她可是翘首以盼,等着看结果如何。 忽然,傅宰相想到什么,夹菜的动作一顿,扭头凝重地傅思滢说:“你与那个何长易是不是有几分嫌隙?” 骤然听父亲提到何长易,傅思滢心头一紧:“是的,怎么了?” “哦,也没事,就是叮嘱一下你,以后少再与他结怨。” “为什么?”傅思滢不懂。何长易不是正在府衙当个主簿的小差么,有什么可忌惮的? 少与他结怨? 呵,怎么可能。她最近只是忙了点,没空找他的麻烦。 经过上次落崖前的几句交谈,何长易已然知道她对他的恶意,凭他的性子,指不定现在已经在谋算着如何收拾她了,怎么会不与她结怨? 她和他二人,已经是不死不休。 面对傅思滢的疑惑,傅宰相解释道:“最近皇上推行新政,慕王爷的手段……比较酷厉强硬,后果比较严重。” 这事傅思滢大概知道,仅凭漠苍岚遭遇那么多刺杀就能看出来。 “所以呢?” “皇上似乎是听从了芝玉公子的劝谏,打算采用缓和一些的手段。所以急需一些出身寻常甚至贫寒的官员,委以重任。其中,有你欣赏的那个郎俊松,还有就是何长易。” 刹那间,傅思滢的脸色极为难看。 毫无疑问,定然是白倾羽向皇上推荐了郎俊松和何长易! 郎俊松可以,那何长易算个什么东西!白倾羽是眼睛瞎了吗,这般赏识何长易? 白倾羽早晚知道什么叫做养虎为患! 见傅思滢表情不善,傅宰相劝道:“有慕王的威压在,郎俊松、何长易等人是捡功劳的。可想而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得到皇上的真正的重用和信任。你实在不该去和一个仕途平坦的人为敌。” 傅思滢紧捏筷子,指甲发白。 “何长易为官也有一段时日了,爹问了问,同僚间观评都很不错。而且这个人……” 傅宰相顿了顿,琢磨一下话语,措辞谨慎道,“他有一定的野心,到处结交好友、出手相助也毫不犹豫,可见绝不是甘心居于人下之辈。你与此人为友,定然能沾染福运,但若与此人为敌,唉,还是慎重。” 听父亲分析得条条有理,傅思滢沉默许久,闷闷道一声:“知道了,爹。” 她不想让父亲担心。 既然往后何长易是直接领圣命做事,那必然会与父亲多有碰面。她不能叫何长易想到去害父亲。 或许她该转变想法。 急着让何长易身败名裂、取何长易的性命有什么意思。何长易现在哪里能称得上是有名望可以败裂? 她该帮他。 助他争名夺望,助他平步青云,助他珍惜他那条狗命之时,再毁他所有、取他性命、看他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一来……啧,似乎按照前世的老路来走,是再好不过的呢。 那么,如何能让已经认为她一心要杀他的何长易,认为她只是爱而不得、一时糊涂呢? …… “大小姐,该换药了。” 晴音示意傅思滢躺下换药。 傅思滢心不在焉地挪过去,躺下,掀开衣服。晴音一点一点抹着药,开心地说:“全都结痂了。以后是不是得再加上淡除疤痕的药?” “唔。” “唉,就算是有轻淡疤痕的药,您这三个大血窟窿的伤疤,没有一两年别想淡化。” “唔……”傅思滢喃喃自语,“怎么做才好呢?” “奴婢打听到好几个方子,日后挨个给您试,总能好的。” “我之前是怎么表现出善意仰慕的,还有怎么讨好的?” 晴音终于反应过来自家小姐一直在走神:“大小姐,您在说什么?” 没得到傅思滢的回应,晴音抹完药,给她整理好衣裳,说:“奴婢要去和清伊见面了,大小姐您要有什么吩咐,就让孙丹姐姐去做,您可别再做怪事了。” “噢。” 直到听到房门咯吱作响,晴音离开,傅思滢猛然回神:“诶,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傅思滢要和晴音一起出府,并不是为了见清伊,毕竟由晴音和清伊见面已经足够。她主要是为了买点东西。 晴音和清伊见面的药铺长街上,商铺林立。傅思滢打发晴音离开后,就带着孙丹进入一家成衣铺子。 一见傅大小姐这窈窕身姿,掌柜眼睛一亮,讨好地凑上来:“这位小姐想做几身衣裳吗?小店物美价廉、童叟无欺,成衣样式都紧跟皇城中贵女千金的喜好来,尤其是宰相千金傅大小姐身上穿着的衣裳样式,小店应有尽有!” 还在琢磨事儿的傅思滢一愣,忍俊不禁。瞧着掌柜,笑盈盈问道:“傅大小姐的衣裳样式?怎么,她穿的衣裳就好看么?” “那当然!”掌柜不假思索,“咱们大昌的第一美人儿,当然穿的都是最好看的衣裳!” “呵呵呵呵,大昌第一美人?”傅思滢笑开花,收了笑,又有点轻蔑,“谁给她封的名号,口气这么大呢?” 掌柜一急:“诶诶,小姐您可不敢胡说,傅大小姐第一美人的名号可是实至名归的。” 正说着,从铺外走入来一个妇人:“掌柜,我来取我家小姐之前在你这儿定做的傅大小姐同样式衣裳呀。” 掌柜转身,速速抱出一个包袱,拿出一身衣裙来给妇人看。 “做好了做好了,您看,是不是?” 妇人检查着,满意地点头:“对,对,好看!掌柜你家绣娘的手艺又精湛了。” 没两句话,妇人干脆利落地掏了钱,拿衣走人。这火速的交易,看得傅思滢直抖眉。 掌柜笑眯眯再次在傅思滢面前站定:“您看看,我没瞎说吧?傅大小姐穿的衣裳就是好看。” 闻言,傅思滢强忍笑意,严肃地说:“我觉得吧,傅大小姐的衣裳之所以好看,那是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同样的衣服,穿在别的姑娘身上,还真不一定。” 身后的孙丹已经背过身捂脸,肩膀狂抖,没眼再看傅思滢厚颜无耻的言行。 掌柜也笑:“小姐您说的有道理。那您买不买?” 傅思滢:“……” 她很认真地认为,掌柜每卖出一件她的同样式衣裳,就应该给她一笔银子。 “掌柜你这里有傅大小姐同样式,那有没有慕王爷同样式?” 掌柜的脸色一变:“小姐别瞎说,慕王爷的衣裳岂是我等小民敢仿制的?” 也是。傅思滢想了想:“那有没有什么公子少爷的同样式男子衣裳?” “有,芝玉公子的!” 第127章 脸打歪 顺着掌柜所指一瞧,傅思滢瞧到墙上挂着的男子衣装。 “芝玉公子的?”她心思一动,问,“怎么,效仿芝玉公子的人也很多吗?” “那是自然!尤其是近来秋闱在即,每个学子都以能与芝玉公子身着一样的衣裳为庇佑,祈祷秋闱能上榜登科。” “哦?芝玉公子又不是状元,拜他庇护有什么用?” 对于傅思滢的疑问,掌柜故作高深:“不是状元胜似状元。众人想要考取功名,为的不就是获得圣上青眼?芝玉公子不用科考都能得皇上赏识,自然比状元更叫人敬佩。” 傅思滢呵呵生笑:“掌柜你是听了旁的学子这般说,于是就跟我学说话吧?” 掌柜脸色一僵:“……所以,姑娘你到底买不买?” “……”傅思滢撇嘴,“买!” 和这家成衣铺的掌柜胡聊一通后,二人达成交易。傅思滢买了两身男子衣袍,一身是白倾羽同样式的,一身是普通男子装扮。 见傅大小姐买了两身男装,孙丹欲言又止。最后没忍住,问:“大小姐,您买衣服是要自己穿吗?” 若是傅大小姐自己穿,为什么要穿和芝玉公子一样的衣裳?难道不奇怪吗? 傅思滢简单回应:“对,自己穿。” 还真是要自己穿?一听这话,孙丹神色更加古怪。 买过衣裳,傅思滢又在其他商铺转悠了转悠,陆陆续续买下各种用具吃食,很快,孙丹的双手就提得满满当当。 等到和晴音汇合时,傅思滢才将将把心中想到该买的买完。 打发车夫:“去郎俊松公子的家。” 窝进马车,晴音好奇:“小姐您要去拜访郎公子?” “嗯。他得芝玉公子引荐到皇上面前,前途大好,我去恭喜恭喜也是应该的。” 一旁默默听闻的孙丹,眉间一紧。郎俊松?是和芝玉公子交好的? 傅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绕着芝玉公子打转? 晴音点头,转移话头,说起方才从清伊口中得知的卫侯府情况。 神情惊恐:“宁公子的双腿被打残了!好像是被本家大少爷用椅子直接给砸断的,郎中都说接不回来。卫侯府彻底大乱,卫侯夫人连扇卫兰灵数十个嘴巴子,把卫兰灵的脸都都打歪了!” 傅思滢哦起嘴巴,小小的目瞪口呆。 “脸都打歪了?” “嗯!”晴音重重点头,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一般,“清伊说红肿青紫,别说是打歪,几乎都看不出面容,是被卫侯夫人拿板子打的!” 闻之感痛。傅思滢抖抖肩,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 哼,几乎看不出面容,终归还是能看出来的。她临死前被火炉烫毁半张脸,那才是真正的看不出面容。 她受过的所有苦、所有痛,她会一一在卫兰灵身上千百倍地讨回来。 “因为宁瑞成和本家大少爷闹得这么一出事,卫侯夫人恨死了,往后不可能再向本家献媚,只能将所有的火气全部撒到卫兰灵的身上。” 卫侯夫妇不敢去找本家的麻烦,因为他们还得担忧本家会为傅意礼去找他们讨要说法呢。 傅思滢冷冷一撇嘴:“与虎谋皮,自作自受罢。你可有叮嘱清伊,让她往后在卫兰灵身边谨慎侍候?别让卫兰灵把怨气都撒到她身上。” “奴婢有关心,清伊说她心中有数的,”晴音疑惑:“清伊还说因为本家一直没有去找卫侯府,所以卫兰灵夜不能寐、饭不能食,提心吊胆的,怕得要死。” 马车停下,车夫在外禀报地方到了。 看着孙丹率先跳下马车,傅思滢轻声道:“看来是要秋后算账了。” 这还是傅思滢第一次登门拜访郎俊松。晴音和孙丹双双提着礼物,上前打门。 “砰砰砰”。 很快,从薄薄的木门内传出郎俊松的高呼:“来了,稍等!” 不过一会儿,傅思滢在门外就听到脚步声靠近,另外还有郎俊松的询问:“是谁?” “是我。” 听到声音,郎俊松脚步一顿,凑近大门透过门缝一看,见果真是傅思滢,急忙惊喜开门。 “傅大小姐!你怎么来了?”郎俊松笑,“在下寒舍能迎来傅大小姐登门,那可真的是蓬荜生辉。” 傅思滢浅笑,跨过门槛:“郎公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在下说的都是真心话,”二人走向前堂,郎俊松说:“不知今天刮的是什么风,贵客接连登门,看来今日是郎某的黄道吉日。” “接连?”傅思滢疑惑,“还有谁来?” 刚问出口,就见到白倾羽和何长易从前堂走出的身影。 傅思滢立刻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消去三分。 这还真是巧。她也不过是突然起意要来拜访郎俊松,没想到就和这两人撞上。 既然见到正主,得,她想要拜托郎俊松做的事,就不用再拜托了。 白倾羽一身米白色公子袍,显得温润如玉、郎君谦和。他虽然嘴角带笑,但神情中更多的是复杂,冲傅思滢轻轻点一下头:“白某见过傅大小姐。” 站在白倾羽身旁的何长易则是阴沉着面孔,紧紧盯着傅思滢,没说话。 傅思滢也僵着面孔,不咸不淡地回应:“见过白公子。” 郎俊松当即察觉出他们三人之间的诡异和尴尬,顿时有些无措。他晓得傅思滢和何长易关系不和,但是几时与白倾羽也这样生分了? 白倾羽不是救过她一命吗? 愣了愣,郎俊松急忙招呼道:“都快进堂中坐吧。” 音落,只听白倾羽婉拒道:“既然有傅大小姐来访,我与何兄就不多叨扰。郎兄,午后于锦相楼再会。” 郎俊松正要回应,傅思滢抢先道:“不用避讳,我也有事要寻…… 目光从白倾羽转向何长易:“何公子。” 瞬间,何长易眉头紧皱,神情戒备。显然,他认为傅思滢找他不会有什么好事。 白倾羽同样露出惊色。 在三个男子沉默之中,傅思滢率先抬步进入前堂,神情自然得仿佛她才是主人。 不过一会儿,三人在堂中落座。郎俊松给傅思滢倒茶,没话找话说:“看来在下的家中也得需要一个小厮了,开开门、倒倒茶。” 接过郎俊松倒下的茶水,傅思滢点头:“你不日将要入仕为官,自然还是需要一个小厮或是侍女替你打点琐事。” 郎俊松略有惊讶:“大小姐听说在下要为官了?” “嗯,今日就是前来祝贺的。”傅思滢示意晴音和孙丹将带来的贺礼奉上。 见之,郎俊松受宠若惊:“实在是不敢当。在下无功无劳,怎么敢收傅大小姐的礼。” 傅思滢摇头:“都说了,是贺礼,没有什么不敢当的。何况这么多可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那……” 傅思滢目光一转,看向何长易。在何长易惊疑的目光中,话语清晰地说:“还有给何公子的一份,恭喜何公子更进一步。” 音落,堂内一片静默。 傅思滢无所畏惧地与何长易对视,她神色坦荡,他吃惊生疑,无声僵持片刻,何长易沉沉回道:“在下可没命敢收傅大小姐的礼。” 一句话,将二人之间的仇怨挑明,摆明不愿意给傅思滢脸面。 傅思滢心中有预料,也便没有变脸,还很淡定地说:“何公子言重了,我送予你与郎公子的贺礼是一样的,任你挑选。我若想害你,必定会也害了郎公子。凭我与郎公子的交情,不至于会不惜一同害了郎公子的。” 她一解释,何长易的脸色更差。 又沉默许久后,何长易仍然拒绝:“多谢傅大小姐的美意,在下无福消受。” 傅思滢木着脸色,眉梢微动,对此并不意外。何长易一旦接受她的贺礼,就意味他愿意化解二人之间的仇怨和矛盾,所以他当然不会轻易接下。 她一开始想要寻郎俊松从中调和,也是出于这一难度考虑。 察觉气氛尴尬,郎俊松果断站出来帮衬:“何兄,傅大小姐都亲自送上贺礼了,你也不必如此不近人情。” 对此,何长易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见何长易如此不给脸面,郎俊松也有几分恼火。这是在他家中,何长易就算是再看不惯傅思滢,也不该如此不顾及他这个主人家的脸面,这般说话! 郎俊松其实对何长易的才学很认可,但就是因为何长易对傅思滢总有怨愤,所以他与何长易的交情一直无法再有加深。 僵持中,一直没有说话的白倾羽终于开口:“傅大小姐既然愿意给何兄奉上贺礼,想必是有心要化解矛盾?” 闻言,傅思滢看向白倾羽。 白倾羽地神色极为凝重和严肃,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她与白倾羽之间的尴尬,让她刚刚不论何长易如何回应,都没脸去向白倾羽寻求帮衬。而此时白倾羽主动开口,无疑再一次说明:他就是个滥好人! 已经知道她绝非善类的真面目,从哪儿又来的善心替她当和事佬? 于是,傅思滢垂眸,没有言语。 白倾羽又道:“你若真有此意,便在此当着我与郎兄的面,将你之前对何兄所做的一切解释清楚。” 傅思滢沉默。 何长易冷笑道:“她能解释什么?杀人害命,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杀人害命?”郎俊松又惊又疑,目光在傅思滢和何长易之前不断来回。 “哼,”何长易怒火冒出,“郎兄平日里总是怨怪我对傅大小姐言语冒犯,那就请郎兄向傅大小姐问个清楚,我何长易难道当真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竟劳烦傅大小姐三番两次地要将我置于死地!” “在南山将我劫走虐打,之后又伙同一对孙家姐弟陷害我行为不端,最后见除不掉我更是亲自将我骗至傅府,给我下毒,欲要取我性命!郎兄,你若是被如此对待,可还能心平气和地收她贺礼?!” 说罢,何长易勃然大怒,直指傅思滢,看似若没有白倾羽和郎俊松在场,他就要上前打人。 听到何长易的厉声质问,郎俊松满脸震惊,不敢相信。 “傅大小姐,你……你,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就连一旁的晴音和孙丹都被惊吓到,表情仿佛见到鬼。尤其是晴音,她一直以为自家大小姐只是略略看何长易不顺眼,但也有惜才之心的,从未想过自家小姐会如此害人,何况之前的那些事,自家小姐实在是摆脱得很干净。 在堂中众人的注目下,傅思滢冷漠脸面许久后,说:“我错了。” 她认错得太轻易,如何能让何长易解气。 “呵,不敢当傅大小姐的认错!” 傅思滢深深呼吸一口气,沉重地说:“我自小到大,一直备受父母宠爱、旁人追捧,未有所求不能得,所以在被你耍弄一通后,才格外怀恨在心,只一心想要你落难。” 何长易打断她,咬牙道:“我从来没有想故意耍弄你!你当日能在一群乞丐之中赏识于我,我一直感恩在心。跟你回傅家时,只是慑于慕王的声威,一时恐惧才跑掉。我向你解释过很多次,你为何一直不能原谅?” 眼见何长易气得双眼发红,言辞之中除了怨恨,还多了委屈和无奈,傅思滢面色放缓不少。 “是我小肚鸡肠。在那日坠崖险些丧命之后,我想了许久。人生一世,不该如此恶毒行事。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太过狠毒,现在回想,都无法相信是自己作为。” 说着,她紧紧蹙眉,懊悔惊疑之色真挚无比:“坠崖之时,承蒙何公子搭救。你那时质问我是否做过害你的恶事,我一一应是,毫不知错。你被气到,放弃救我,甚至掰开我紧抓山石的手指。” 她突然抖露何长易当初不仅见死不救,反而还落井下石的事情,令何长易瞬间浑身发僵,如同石化。 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何长易会将傅思滢害他的事情告诉给白倾羽,却不会将他也害了傅思滢的事情一同告知。 白倾羽眉间紧蹙,看向何长易,察觉何长易的异样,自然知道傅思滢没有污蔑。 怪不得那日何长易久久不能将人拉上悬崖,最后伸手去抖落树枝的动作也格外古怪。 现在终于真相大白。 何长易咬着牙问:“怎么,傅大小姐现在说出这件事,是要质问我的罪行吗?” 傅思滢一惊,抬眼看向众人,后知后觉说此事不妥,慌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是想说,我如今真的对当日之事毫无怨恨,甚至觉得自己是罪有应得!” 她神色发苦:“如果我平素与人为善、与人结友,落难之时自然会得到相助而不是报复。我之前仿佛是被恶鬼俯身,才会做出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恶事。对于不顺自己心意的人和事,太过强求,一旦无法顺心,就暴跳如雷、积怨在心,甚至做出要害人性命之事。” “真的是走火入魔,没有人性。” 她深深吸气,又重重叹出,缓缓摇头,一脸忧愁难言。 骂自己,就是这么狠。她可不是仿佛被恶鬼俯身,她,就是恶鬼! 而她挑出何长易落井下石一事,自然是故意的。她要让何长易知道,她虽然害过他的性命,但他也报复回来了,就算没有扯平,他也不该一个劲地装委屈。 听闻傅思滢的反省竟然如此深刻,白倾羽三人的态度不一。郎俊松是接受最快的,白倾羽面带犹疑审视,何长易则是百般复杂、仍然不信。 傅思滢隐晦地观察了一下,又说:“前几日我去寺庙拜佛忏悔,添了一笔香油钱。但仍然无法心安。思来想去,既然是对不起何公子,那最该做的还是来向何公子赔礼道歉。无论何公子原不原谅,日后我都会尽全力弥补我所犯下的罪孽。” 何长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或者一点点的愧疚,沉默许久,沙哑道:“我要如何才能相信你是真心悔改?” 傅思滢摇头:“不求能得何公子的相信,往后我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哪怕是一辈子无法得到你的原谅也无妨,我……” 她闭目止话,似是愧疚到再也说不下去。 且不提何长易是如此想法,白倾羽和郎俊松又是如何想法,晴音和孙丹是互看一眼,双双一脸震惊。 大小姐这一张嘴就胡说八道的本事,也太大了吧!几时去过上香拜佛,又几时舔过香油钱? 若不是一直贴身伺候,她们俩肯定会相信好吗! 傅思滢的态度之诚恳,就连晴音和孙丹都几乎要相信,更别说何长易和白倾羽。 即使他们不全然相信,最少也会信三分傅思滢有悔改之心。 哪怕只有三分,也足够傅思滢继续哄骗下去了。 何长易凝视傅思滢,思索许久,沉重地说:“傅大小姐,你如果真的有悔改之心,那再好不过。但在下区区微职,实在承蒙不起您的关爱。不求您日后赎罪,只要您往能后与在下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之前的种种恩怨,在下……都可以不再计较!” 傅思滢一怔,欲言又止地看向何长易,紧蹙眉头,一脸难过委屈和愧疚忧愁。 但良久,她小小地点了一下头,抖着声音说:“好……” 见之,何长易紧紧抿唇,攥紧双拳。 “如果能化干戈为玉帛,那再好不过,”郎俊松左右瞧瞧,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傅大小姐,郎某一直因你见识广博、心胸大气,不同于寻常的闺阁女子而敬佩你。今日突闻这么多事情的真相,实在是心中复杂。但郎某依然庆幸,傅大小姐你还能如此坦率地认错反省。” 然后,郎俊松端起茶杯,向傅思滢比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有勇气在何兄和我与芝玉公子的面前承认过错,郎某相信傅大小姐是真的悔悟。在下以茶代酒,敬傅大小姐的勇气一杯,还望傅大小姐不会辜负郎某的信任。” 说罢,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见之,傅思滢有些惊慌地也去端茶杯。当举起茶杯比向郎俊松时,张口欲言,却无语先落泪。 泪水如涌泉溢出,滴落在温热的茶水之中。 瞬间,傅思滢情难自已、泣不成声。她强忍哭泣,将茶杯比向何长易和白倾羽。 看到白倾羽神情凝重地也拿起茶杯,她一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白倾羽跟着将手中茶水饮尽后,又拿起一杯茶水递向何长易。 垂眸看着手边的茶水,何长易犹豫着。而当他瞥眼看见傅思滢一脸的忐忑畏怯和期待时,他也不由得紧紧闭眼,重重叹气,最终还是从白倾羽的手中接下茶水。 傅思滢紧握双手,紧张地摩挲,紧盯何长易动作。 何长易举起茶杯:“傅大小姐,何某再信你最后一回。” 目光中,傅思滢泪流满面,一直黯淡失色的面容被欣喜点亮,此时的姿容佳色绝非倾国倾城能比,可称天下无双。 一下将茶水饮尽,何长易转头就向郎俊松和白倾羽拱手,示意告辞。 见他匆匆要走,傅思滢赶忙让晴音和孙丹跟上去,声音颤抖而又小心:“何公子,这些贺礼是我真心诚意带来的,总不至于再带回去。你拿走吧,我才能安心。” 郎俊松迅速出声帮衬:“是啊,何兄,你既然已经原谅傅大小姐,也不必拘泥一点赔礼。” 傅思滢感激地冲郎俊松难看巴巴地笑笑。 本不想回头的何长易,闻言,转身僵硬地接下贺礼,但他也说:“只此一次,还请傅大小姐记住,往后与在下再无瓜葛。” 闻言,傅思滢沉重地点头。 目送何长易离去后,傅思滢沉默许久,对同样沉默的白倾羽和郎俊松,苦笑道:“你们看错我了,对不起。” 郎俊松缓缓摇头,却也无言可说。 傅思滢自感无颜,低声道了“告辞”。只是在走出郎俊松的家要登上马车之时,身后忽然传来白倾羽的声音。 “傅思滢。”白倾羽突然唤了她的名字,他眸色深深,似乎有千言万语藏在其中。 傅思滢看他一眼,垂头不语。 第128章 芸芷入宫 在她垂眸的视线中,有他米白的袍摆,垂坠展展,和他的人一样,总是刚正不阿。 瞧傅思滢许久,白倾羽语气沉沉地缓缓开口,说:“我同样相信你最后一次,你……别再骗我。我知道你不是恶毒的人。你怎么可能会是。” 他最后一句说得不知为何充满心痛和无奈,这也让傅思滢不知为何,突然心头发酸,落下泪来。 她之前的哭泣都是假哭,表面上在哭,内心却是在冷眼旁观。而眼下,心头则是酸的,眼泪真实得可怕。 见她再次落泪,白倾羽手指抬起,靠近她的脸颊。他似乎是想要为她拭泪,但在不过一个短短指节的距离时,又无奈停下。 最终,他收回手,只说:“别哭了。我信你。” 傅思滢绞着手指,微微呼气,默了一会儿后,道一句“多谢”,转身上车。 马车在白倾羽的凝望中远去。郎俊松叹气:“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傅大小姐也不过是世间平凡女子。” 闻言,白倾羽摇头,口气轻轻:“不,她不是。” 郎俊松再一想傅思滢自我反省时的犀利,又感慨地点头:“也是,平凡女子做不到她这样。唉,果然无论做什么事,傅大小姐都是独一无二。” 傅家的马车缓缓归府。 晴音和孙丹本来还十分担心大小姐的情绪,不知该如何安慰,哪料起车不久,傅思滢就变了脸。 很快消散掉对白倾羽话语的莫名情绪,用帕子将脸上的泪迹擦拭干净,傅思滢冷笑道:“两个大丈夫,还真是秉性淳朴。” 心怀担忧忐忑的晴音一个愣神:“嗯?” 孙丹也惊疑,打量傅思滢与平日里傲然冷漠别无二致的表情,怯怯问道:“大小姐您在说谁?” 如今已经在晴音和孙丹面前展露了所有劣迹,傅思滢也就不必再掩饰,毕竟她也需要有人能分享快乐。 傅思滢坦荡荡地说:“自然是在说郎俊松和白倾羽了。尤其是郎俊松,啧,简直是……再蠢不过。” 主动帮她说话,日后她若言行不端,郎俊松这个帮衬担保的人必定会被何长易牵连记恨。 别人都是躲着难走,怎么郎俊松和白倾羽这两个,偏生是迎难而上? 孙丹听出傅思滢语气中的复杂,想了想,谨慎问道:“但您还是赏识他二人的,不是吗?” 傅思滢没做声。 “您以后要和那位何公子两不相干吗?” 傅思滢再一次冷笑,摇头:“两不相干?怎么可能。我可是要赔罪认错的,一定要真心实意、尽心尽力才对。” 她这样说,晴音和孙丹就更无法理解了。 化解了与何长易之间的恩怨矛盾后,傅思滢心中松快许多。她突然就对日后该如何动作无比清楚。清楚得就像是要将前世走过的路,重走一遍。 …… 宫中来接的马车候在傅府门外,太监总管董博于傅府的前堂内笑意盈盈地等候。 傅宰相作陪,敷衍假笑,假笑之下尽是担忧。 瞧出傅宰相的忧虑,董公公安慰道:“宰相大人不必担忧,皇上特意准允傅大小姐入宫相送二小姐,足以表明对二小姐的看重。” 傅宰相叹气:“能送得了一时,送不了一世。老夫的二女儿若是有她姐姐一半的胆识,老夫也不会如此担忧。” 董公公陪笑几声:“有皇上护着的,不必有胆识。” 些许工夫后,傅思滢与母亲陪在芸芷左右出现,容辰跟在身后。芸芷一身青嫩粉色,更显俏皮天真、不谙世事。 “傅二小姐,请。” 傅芸芷本来就心中难过,到了真要和父母分别时,更是悲伤得情难自已。 向傅宰相和李氏叩首:“父亲、母亲,女儿不孝,不能常伴爹娘左右,此番便去了。” 李氏落泪,无话可说。傅宰相再次深深叹气,将芸芷扶起:“何谈不孝。你若是能服侍好皇上,惹龙颜欢喜,那就是对为父和你娘最大的孝顺。” 眼瞧妹妹哭得难受,傅思滢瞥一眼太监总管董公公,冷不丁道了句:“入宫侍疾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不用太过伤心。” 闻言,董公公赶忙冲傅思滢连连拱手尬笑。 虽不知皇上是出于什么目的,准允她一直将芸芷送入宫中安顿再离开,但这毕竟正和她的心意。所以傅思滢也就大大方方地与芸芷一同坐上入宫的马车。 皇上派来的马车,自然不是寻常车马可比。这辆有太监总管坐在外面的马车到了宫门后,停都不用停,什么牌子也不用出示,仅凭董公公的这张脸,马车便毫无阻拦地长驱直入深宫腹地。 许久之后,马车停下,董公公在外请下车。 傅思滢率先步下马车,看到面前的宫门后,挑眉:“乾平宫?” 董公公应是:“是,皇上说,二小姐既是侍疾,便该陪伴左右。暂时居住在乾平宫中再合适不过。” 傅思滢点头,回首看向下车的芸芷,不冷不热地说:“可避一时灾祸,但也对你往后的坎坷添柴旺火。” 芸芷有些不解,一旁的董公公则神色更是尴尬。 不错,表面上来看,皇上是为了傅芸芷着想,顾忌着身份便只将傅芸芷安置在乾平宫。但能住在这里,无疑更令后宫妃嫔眼红。 当傅芸芷居住在乾平宫中时,后宫妃嫔会忌惮,而等傅芸芷日后一旦离开乾平宫,入住后宫,那些心有针对的妃嫔便会变本加厉了。 董公公心中实在是服了这位傅大小姐,什么话都敢说。唯有干笑着领傅家姐妹二人进入乾平宫,留在殿外等候。 不过片刻,董公公又亲自来请:“皇上传见二位小姐。” 傅思滢凝视芸芷片息,给芸芷眼神鼓励后,将芸芷推在身前,她跟随在芸芷身后一同步入重方殿。 “臣女傅芸芷拜见皇上。” “臣女傅思滢拜见皇上。” 皇上默默打量片息:“平身,赐座。” 近来推行新政,皇上日理万机,百忙之中传见她二人已算格外看重。 傅思滢随意打量几眼,便垂眸静坐。察觉几日不见,皇上眉宇之间的烦忧多添几分。右臂受伤的地方已经不再鼓鼓囊囊,看来也是恢复到结痂的地步。 傅芸芷紧张地坐在皇上面前,低低垂头,手指绞着。 傅家姐妹二人,一个胆小拘束、柔和顺从,一个一脸淡定、毫不紧张,区别实在明显。 皇上轻轻敲了敲桌子,稳重平和地说:“承蒙傅二小姐有心侍疾,朕心甚慰,也不用后悔因为救你才受得此番伤。在朕的手臂伤口痊愈之前,你就留在乾平宫中,侍朕左右。递笔研墨、端茶倒水,御前宫女做的事情全由你做,可能接受?” 傅芸芷自然当即应是。 傅思滢撇撇嘴,对于皇上的奸诈又有新认识。这话说的,好像是她们上赶着入宫侍疾似的。还无比机智地率先提出他是为了救芸芷才受的伤,不就是为了勾出芸芷的愧疚自责心吗? 皇上默默观察这姐妹俩的反应,傅芸芷的反应自然是在皇上的预料之中,而傅思滢的……差不多也是在预料之中。 “傅思滢,你可还有什么对你妹妹交待叮嘱的?” 傅思滢脸上一点也没有怯意,张口就说:“既然芸芷是充当皇上的御前宫女,不会真的要像御前宫女一样,见人就行礼、犯错就要被罚吧?” 显然,这是在为芸芷讨要庇护。若不是傅思滢跟着,芸芷能想到这一点就怪了。别日后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斥责要行礼的,那可真真是入宫当了个宫女。 皇上眉头一皱,略有苦恼。 其实,哪怕是凭傅芸芷宰相千金的身份,在这宫中也必定要行礼无数次。被传召的官员、能来此面圣的妃嫔,都比傅芸芷的品级高。 可一听傅思滢这话的意思,就是:不准! 皇上自然是不用怕傅思滢,但的确应该给傅芸芷一点特权。 想了想,皇上道:“来往乾平宫的官员都是朝中重臣,该行礼的时候,少不得。朕只可以免除芸芷对后宫妃嫔行礼,毕竟她不是宫中人,可以免过宫礼束缚。” 傅思滢点头:“如此也好。” 反正都要住在乾平宫惹人红眼,那就不能被旁人抓住机会。 傅思滢只不过是提出一问,就被皇上察觉出她的不好对付。 立刻,皇上抬手:“董博,带傅大小姐到偏殿去,朕和傅二小姐说会儿话。” 知道皇上是要支开自己,然后可劲哄骗芸芷,傅思滢磨磨叽叽地起身,眼皮都要抽了的给芸芷打眼色,结果芸芷愣是半点看不懂,只眼巴巴盯着她,害怕一个人和皇上相处! 傅思滢眨眼睛:你自己机灵着点。 芸芷双眼湿漉漉:姐姐,我一个人怎么和皇上相处啊,我害怕。 傅思滢狂抖眼皮:你多为自己争取点庇护! 芸芷双眼湿漉漉:姐姐,我一个人怎么和皇上相处啊,我害怕。 傅思滢的眼皮快要抽筋:你千万不要被皇上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芸芷双眼湿漉漉:姐姐,我一个人怎么和皇上相处啊,我害怕。 当耳边响起皇上的轻笑声时,傅思滢认了,不再费劲。给芸芷使眼色,简直就是在对牛弹琴。 董公公笑呵呵地领傅思滢去偏殿:“傅大小姐就不必担心了,二小姐留在皇上身边,怎么会受委屈?您放心,如果有人敢欺负二小姐,不用皇上动怒,奴才就会主动替二小姐出气的。” 傅思滢瞧向董公公:“说得也是,公公您可比皇上要让人放心得多。” 董公公赶忙露出惊吓的表情,连连摆手:“傅大小姐切莫说这种玩笑,会要了奴才的脑袋的。” 他说着时,傅思滢已经拿出两锭大大的银元宝,笑着递给他:“没有旁人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要了公公您的脑袋。” 这两锭银元宝放在一起,比她的手还要大。董公公一见银子,两眼放光,但并不敢收。 “这这这、不行不行,奴才还什么事儿都没有做呢,无功不受禄。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奴才的总管之位怕是也做到头了。” 傅思滢笑得双眼弯弯:“公公,银子可是沉,我这小手可端不动。您要是再不接过去,那我就只能收回了。” 听傅大小姐懒得和他故作推辞客套,董公公嘿嘿一笑,正要伸手接过银元宝,忽然听到“咯吱”一声窗扉声响。 他的眼神顺声一瞥,瞬间,吓得脸色发白,急忙跪地:“奴才不敢!奴才知错!奴才该死!” 傅思滢一头雾水,抬头一瞧,就见偏殿的窗棂之内,正是倚窗而坐的漠苍岚。 顿时,傅思滢满脸无语。她就说嘛,乾平宫的偏殿岂是她能随意停留当歇脚处的,皇上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要她在偏殿等候,原来是漠苍岚在这里。 漠苍岚瞧着她,冷冰冰地开口:“傅大小姐这么有钱,不知嫁妆几何?” 傅思滢撇嘴。呸,有钱也不当嫁妆。 漠苍岚看向董博:“董博,本王没有银子,委托你照顾傅家二小姐,可行?” “王爷折煞奴才!是奴才一时贪心。奴才日后必定全心全力伺候傅二小姐,绝不让傅二小姐在宫中受半点委屈!” 漠苍岚一边敷衍地对董公公说着“嗯,多谢”,一边视线扫向傅思滢,冲她露出鄙视的目光。 董公公哪里敢当慕王爷的道歉,又说了几句怂话后,才在慕王的准允下忙不迭离开。 方止站在偏殿门外,迎傅思滢入内。 傅思滢站在窗户外,不挪脚:“我不进去,我热。”站在窗户外,都能感受到偏殿里的烘热。 本欲关窗的漠苍岚,眉眼一斜,不怀好意地问:“怎么还热?药效没散,本王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一想到那天晚上被他无情地非礼,傅思滢就气得脸涨红,要不是顾忌这里是乾平宫,她一巴掌就挥上去了。 “闭嘴,无耻之徒。” 漠苍岚轻哼一声,偏开头,不理她了,仿佛她是个恩将仇报的坏人。 傅思滢不想在有漠苍岚的地方多停留,可无奈董公公被漠苍岚给吓跑了,她又不敢在乾平宫里随意走动。 想了想,还是走到方止身旁搭话:“你家主子叫容辰参与科举护卫?” “是,”方止点头,“主子有意令傅公子多多增进见识。” 这么一说,傅思滢的心中就明了了。看来这辈子也一样,漠苍岚会在秋闱上直接抓人,重查舞弊案。他能让容辰跟随参与,摆明是让容辰捡便宜立功劳的。 “好好好,有什么活什么事儿尽管打发那小子去做,不用留情!” 瞧傅大小姐这副模样,方止很怀疑傅大小姐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这时,方止忽然问:“傅大小姐,您家中本家是不是有一位少爷,要赴明日开始的秋闱?” “是。怎么了?” “无事,”方止抬眼,收到自家主子的眼神示意后,谨慎措辞问,“不知您家中目前与本家的关系如何?” 傅思滢敏锐地听出这话里有话:“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说罢,她还朝漠苍岚翻去一眼,显然能猜出方止不过是一个侍卫,会这样问绝对是漠苍岚示意。 见傅思滢光明正大地翻自家主子白眼,方止闷笑几声,说:“我家主子也不过是想着,如果大小姐您不喜欢,他就让官员在评判那位少爷的考卷时,刁难一些。但如果您两家的关系已经和睦,评判也会松快。” 皇城中,任谁都知道宰相府傅家和世族傅家仅存颜面情分。 听方止如此说法,傅思滢陷入思索。 如果漠苍岚能够暗中使坏的话,那很不错。但,有拜托漠苍岚使坏的必要吗? 一来,傅意礼的状态已经令人堪忧,明眼人都猜着今年傅意礼恐怕无法上榜。二来,请漠苍岚做事,难道不需要欠漠苍岚的人情? 傅思滢再向漠苍岚看去。漠苍岚一副专注政务的模样,似乎只是很随意可以给她帮个小忙的心思,一点都不在意。 所以,傅思滢摇头:“虽然关系不好,但要我从中故意使坏毁他前程,也没必要。” 她说起这话时,一点也不害臊。 “就算他秋闱登科又如何,凭他的才能,难不成日后还会在殿试上被皇上钦点为状元?呵,”傅思滢冷笑,“白日做梦。” 她故作矫情地捋顺耳边发丝:“我可是个好人,不会像你家王爷一样,蔫坏蔫坏的。” 闻言,方止只能干笑。若不是知道傅本家大少爷在小倌楼发生的事情,是傅大小姐一手策划的,他还就真信傅大小姐是个好人了! 正逢宫人来请傅思滢去和傅二小姐一起去查看芸芷在乾平宫中的安置住处,傅思滢也不再和方止多说,跟随宫人而去。 从漠苍岚的窗边路过时,她忽地伸手,“啪啪”两声,将两扇窗户重重关闭。 “小心着凉!” 大喝一声关心,仰着头离去,十分得意。 如果漠苍岚的脸面紧贴窗边,他高挺的鼻梁骨保准会被拍成烂泥。 偏殿内,漠苍岚放下折文,抬手捏捏眉间鼻梁,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心有余悸。 方止走到一旁:“主子,傅大小姐既然是这般态度,您还打算手下留情吗?” 漠苍岚摇头:“不用,和对其他人一样,让人盯着。一旦有所异动,直接抓个现形。” “是。” 董公公在前方领路:“乾平宫除了皇上的寝殿,也没旁的主子住处。为了给二小姐整出个干净舒适的地方,自打听闻二小姐有意入宫侍疾,奴才就让宫人去修缮整理了。” “傅大小姐、芸芷小姐,您二位看看,满不满意?哪里不顺眼,奴才这就让人改整。” 给芸芷准备的住处的确是用了心的,不仅距离皇上的重方殿近,还像一座小院子似的,屋子前有个小小的花圃。 整洁干净,舒心清新。 董公公还指了两个宫女给芸芷。这不得不让傅思滢打趣:“你自己都是个御前宫女,还能再让别的宫女伺候你,你这是入宫享福来了?” 芸芷羞得面颊红红。 查看过芸芷的住处和别的安置,傅思滢也只能暂且安心。毕竟只是送芸芷入宫,而不是陪芸芷入宫,无法再停留多久,仔细叮嘱后,便是道别。 芸芷送她,也只能送到乾平宫宫门处。 对于最后一个家人也要和自己分别了,小人儿眼泪汪汪,真正感受到恐慌。紧拉傅思滢的手不撒开。 而这个时候,傅思滢却要狠心拨开芸芷的牵扯。 “你自己选的路,你也只能专心走下去。从今天起,开始另一番人生,知道吗?” “姐姐……” 芸芷垂首大哭起来。从现在起,她要慢慢从傅二小姐的身份脱离,她要慢慢融于皇宫,身边不再有熟悉的爹娘、长姐和弟弟,有的只是无数的宫人和唯一的皇上。夜晚不会再安心入睡,不会再有机会与长姐同睡一塌,有的只是乾平宫的宁静和气味。 这是她自己的路。 傅思滢拨开芸芷的手,转身要登上离宫的马车时,忽而目光一定,盯着远处那道如同鬼魅的身影,神情骤冷。 那是……德嫔。 见傅思滢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德嫔一点也不慌乱,反而冲傅思滢露出意味深长的无声大笑。朱唇血红,如同涂抹鲜血,唇角高扬,双目圆睁,任谁都能看出这笑容之中的不怀好意和怨恨恶毒。 德嫔尽管从妃位落到嫔妃,母家素敏大长公主府也全然落败,但毕竟在后宫经营多年,有足够的积威。 皇上又是个温和之人,不懂绝情。凭德嫔的哀求就准允胡灵静留在皇城,就可见德嫔在皇上的心中很有地位和多年喜爱。 面对德嫔的挑衅大笑,傅思滢在神情冰冷几息后,也缓缓露出一个笑。不仅笑,她还一抬脚,直接正大光明地向德嫔走去。 果不其然,一见傅思滢跟个二愣子似的直直朝自己走来,德嫔脸上的笑瞬间僵在脸上,被吓到慌神。 第129章 各自的妹妹 德嫔身体一抖,双脚在地上后退半步,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不该走。 她不过就是偷摸摸挑衅一下,让傅家姐妹看见便好,这下傅思滢直接向她走来,她暴露身形,此举岂不是要被皇上知道? 可现在要逃,那就是大写的“怂”。 她是来挑衅的,还是来丢人的? 傅思滢越是靠近德嫔,越是笑意加深。她自然也看到德嫔身子一动,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离开。 芸芷和董公公本来还奇怪傅思滢怎么突然乱走,等顺着向前定睛一看,发现是德嫔后,立刻双双变脸。 芸芷心头一紧,攥着小拳头想要跟上前去,虽然她见德嫔怵得慌,可也不会叫长姐一个人去面对。 董公公急忙将芸芷拦下:“二小姐,您就别去了,大小姐一个人能应对的。这里可是皇宫,还是在乾平宫外,德嫔娘娘不过是来看看,和大小姐问几句好也就罢了。” 很快走到德嫔面前站定,傅思滢笑得盈盈:“德嫔娘娘,好久不见。若是臣女眼神不济一点,还真发现不了德嫔娘娘在这里窥伺。” 德嫔面色黑沉,毫不掩饰对于傅思滢的厌恶和憎恨,对于傅思滢用“窥伺”一次来形容,也并不动怒,很有忍耐心。 “傅思滢,对于你来说是好久不见,对于本宫来说可不是。你们姐妹俩真是让本宫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承蒙德嫔娘娘挂怀,”傅思滢唇角一扬,“德嫔娘娘不挂怀思念自己的亲妹,却想着我姐妹二人,这真是让我惭愧汗颜、愧不敢当。” 音落,便见德嫔双眸怒火燃烧,像是恨不得将她吃掉。 胡灵静在势微宗亲家中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自家的亲妹在宫外受苦,傅思滢的妹妹却得到皇上喜爱,入宫将与德嫔争宠,这怎能叫德嫔不急不怒? “傅思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本宫与妹妹受苦的屈辱,你姐妹二人一定也会加倍品尝一番。本宫且看你能笑到何时。” 对于德嫔的威胁和恐吓,傅思滢面不改色:“那臣女就等着看德嫔娘娘能不能熬到三十年以后了。” 二人针锋相对,未有一人露出胆怯畏惧之色。 上次在七夕宫宴上,德嫔还是高高在上的德妃,坐于皇帝侧旁,享受百官携家眷朝拜。而今日,德嫔也就只能偷偷站在一旁,和傅思滢争吵几句。 如此,还能指望德嫔说的狠话会吓到傅思滢? 呵,傅思滢全当是笑话听。 她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似乎是迟钝想到什么,脚步一停,微微侧首,笑道:“德嫔娘娘,如今甚好,您与臣女的妹妹在宫中,而臣女与您的妹妹在宫外,真是方便咱们彼此照顾。” 本一脸狠色的德嫔,瞬间脸面一僵。 “不过,”傅思滢又说,“只是德嫔娘娘未免要得闲,毕竟宫中还有皇上会看管臣女的妹妹,而您的妹妹在宫外……怕是没人会有心看管她了。德嫔娘娘放心,若有需要,臣女一定会全心全意…… “照顾令妹。” 傅思滢嘴角噙笑而去,身后是脸色铁青的德嫔。 她的此番威胁绝对是正戳德嫔的心窝。德嫔与她一样,都疼爱自己的妹妹。德嫔为了帮助胡灵静为非作歹而落到眼下困境,又不惜冒着被皇上所厌恶的危险,向皇上求情留下胡灵静,可见德嫔对胡灵静依然是姐妹情深。 只要姐妹情深就好,她就不怕拿捏不住德嫔。 德嫔如果在宫中欺负芸芷,她就在宫外欺辱胡灵静,一报还一报。只是宫里还有皇上护着芸芷,倒不知宫外还能有谁护着胡灵静,呵。 见傅思滢果然只是去与德嫔说了几句话后便归来,芸芷和董公公双双松下一口气。 “姐姐,你与德嫔娘娘说了什么?” 傅思滢瞥一眼董公公:“说些日后多多照料的话。” 芸芷没有多想,而董公公自然能明白她所说何意。 离宫归家的路上,傅思滢向孙丹交待:“让你弟弟去查一下原素敏大长公主府,胡二小姐的现状。” 她总不能是等到德嫔谋划周密之后,再着手开始反击。凡事都该未雨绸缪才对。 …… 秋闱开始的前一天,所有考生进入贡院准备考试。 考试一共有三场,每场三天,吃喝拉撒全在贡院之中每个人固定的小小隔间内。考试结束之后才可离开。也就是说,这一考就是十天,很是煎熬。 开考的第一日,就开始下雨。 瞧着屋外淅淅沥沥个不停的雨丝,傅思滢半是高兴半是忧心。 “大小姐,您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的,吓到奴婢。”晴音佯装抱怨。 “唉,”傅思滢叹口气,“都怪这场雨,让我一边为傅意礼幸灾乐祸,一边还得担心容辰那小子初次参与这般正事,恐有犯错。” 晴音倒觉得不必忧心:“少爷是跟着慕王爷的,怎会犯错?就算是犯了错,也没人敢怪罪少爷吧?” 傅思滢冷笑:“呵呵,你问容辰,看他敢不敢觉得自己是跟着慕王的,就可以宽心犯错。” 漠苍岚揍不死他。 今日才是秋闱开考第一日,漠苍岚要找事也不会在这刚开始,顶多是监管严苛一些。真正要吓人,起码也要等到五六天之后。 孙丹打着伞穿过庭院走到屋檐下,一边合伞,一边速速说:“大小姐让属下去查得真是及时,若不然,您怕是要迷迷糊糊就要着了别人的道。” “怎么?”傅思滢倚着门框,“狐狸精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不安分呢?” “若单是她一人,定没有胆子,可和她一样过得凄惨的,不是还有一个吗?”孙丹故作神秘地说。 傅思滢微拢眉:“谁?” 孙丹叹气:“看您还真是忘了。夏祭酒之女夏素昔小姐被您害得可是不好过,能忍这么久都没有动静,您就不在意?” 忽然提起夏素昔,傅思滢还真是要想好一会儿。 “怎么是我害得她?我只是个出主意的,她觉得可行就采纳,又不是我逼迫她。皇上和慕王没吃她要死要活的那一套,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坚决不承认自己害人。 孙丹也不和她多有诡辩,张口道出都查到了什么。 “胡二小姐目前是被太常寺协律郎程家收养。” 协律郎? 傅思滢幽幽道:“这是什么人家?如此低微,也是皇室宗亲?” 孙丹解释说:“程家祖上也是出过皇后的,但后世子孙不兴门楣,爵位一辈辈递减到无,家族也就渐渐衰落至此。如果不是时下程家家主擅长音律,还能在太常寺混个官职,怕是一家人要落败到与庶民无异。” 闻言,傅思滢缓缓点头。宗亲能混到这个地步,也是本事。要是大顺的宗亲世家个个都是如此,皇上何愁宗亲世家垄断朝堂。 看来皇上也不是随便将胡灵静安置的,知道给胡灵静挑选一户实在翻不起风浪的人家。 “程家待胡灵静如何?” “程家人口繁多,仅靠协律郎那一点微薄的俸禄自是过得艰难。自家人都紧紧巴巴,更别提会如何对待胡二小姐。胡二小姐能吃饱饭就已足够,就连衣着首饰都是之前从素敏大长公主府带过去的。” 傅思滢语气莫名地叹口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胡灵静哪里能过得了这种苦日子。” “不错,”孙丹点头,“胡二小姐吃也不舒心,住也不舒心,这才多久,就已经把自己地衣裳首饰都当了个七七八八。如此一来,她是勉强维持了舒心日子,程家人则当然看她不顺眼。” “她与程家人的关系如何?” “自然是不和。胡二小姐看不起程家人,毕竟程家人过去给她提鞋都不配,而且好赖她的亲姐还是德嫔。程家人对胡二小姐又是敢怒不敢言,只隐隐有想拿捏住胡二小姐婚事的心思,以图给自己家铺路。” 听说了胡灵静的近况,傅思滢听着雨珠滴滴答答,只觉真是一场美妙的奏乐。胡灵静如今再想翻身,就只有两个法子:一是等德嫔也同样翻身,二就是利用婚事攀上高枝。 前者,她就算是为了芸芷,也不可能叫德嫔翻身;后者,胡灵静在皇城中是什么名声,胡灵静自己不清楚,旁人也不清楚吗?不会有高枝乐意让胡灵静攀附的。就算有,归根结底也是巴望着宫中的德嫔。 她等着看胡灵静会把自己安排成什么模样。 走进屋,给孙丹倒杯温热的茶水:“对了,你方才是说胡灵静和夏素昔又凑到一起了?” 孙丹速速喝下茶水解渴,“二人之前就是闺中好友,前段日子各自出事,只能避开。近来无人注意她二人了,就又凑到了一起。是胡二小姐主动去寻夏小姐的。” “胡灵静主动去寻的?呵呵,夏家人让她进门?” “只敢递信,约夏小姐出府见面的。属下查得不多,并不知道她二人几次三番地见面具体都商量了什么,但只通过一点就能断定是与陷害您有关。” 一听此言,傅思滢相当感兴趣,两眼放光地凑近:“是什么?你说。” “她们在私下打听您的生辰八字。” 傅思滢骤然紧紧蹙眉:“我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与生俱来,绑定着命数,玄乎其玄。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人打听,当然惹人抗拒生恼。 傅思滢冷声道:“怎么,还想着拆散我和慕王的姻缘不成?那我还得谢谢她们俩。” 闻言,孙丹抽抽嘴角,表情复杂。 “孙益还未探听详细,毕竟她二人每逢相见都是屏退下人,所以未有第三人听闻事情。好在您提防得及时,孙益已经派人仔细盯着了,一旦她们有所异动,一定会被咱们发现。” 心情不爽的傅思滢沉沉点头:“我等着看她俩个能耍什么花样。” 秋闱第一日,一众应考生结束得晚,容辰归府也很晚。与之前兴致颇高相比,显得很是无精打采。 李氏很心疼,一个劲地往容辰晚上夹肉:“怎么如此没有精神,真是苦了你了。” 傅宰相倒不高兴:“不过是守在贡院,他算什么辛苦?那些站着看守的兵卫,哪个不比他辛苦?” “你这话说的,容辰毕竟还小嘛,又是第一次行这种事。”李氏不乐意夫君打击儿子。 重哼一声,傅宰相连李氏一块教训:“那些兵卫也有许多和他一般年纪!你呀,慈母多败儿,就是太惯着他了。” 一见爹娘因为自己开始争吵,容辰急忙愁眉苦脸地摆手:“爹、娘,别吵了,我的确是没有承受辛苦,就是在贡院守了一天,无聊还要强打精神,实在疲惫得紧。” 傅思滢悠哉悠哉吃着自己的饭菜,十分享受家人在耳边发出各种聒噪的声音。 一听容辰嫌弃无聊,她呵呵一笑:“觉得看守贡院无聊是吧?也是,其他兵卫好歹还站着,谁敢让你站着守呐。” “嗯嗯!”容辰对此十分苦恼。 傅思滢说:“你若是觉得无聊,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能找什么事?做什么事儿都不适合。” “你可以看呐。你就在贡院里巡视,走每个号房前慢慢走过,看那些应考的学子在写试卷时,都是什么反应。”傅思滢挑眉。 容辰对于长姐给出的提议很是不解:“他们能有什么反应?作答而已,有才学的奋笔疾书,平庸的就苦思冥想呗。” 傅思滢神秘莫测地弯眼一笑:“不,还不够。你也要看奋笔疾书的,具体是因为什么才能奋笔疾书,苦思冥想的又因为什么才苦思冥想。” 这话让容辰越听越糊涂。傅思滢也不再详细说,只让他每天全当是在贡院里玩游戏,好好看看应考的学子都是什么反应。 秋闱安安静静地进行。傅思滢本来乐得清闲,好好养伤,谁料忽然有下人来禀报,说是有个陌生的姑娘求见。 “陌生的姑娘?” 傅思滢让晴音出去看看。很快,晴音匆匆回禀:“大小姐,是清伊!” “清伊,她怎么敢来这里找?”傅思滢变脸。 第130章 小产了 第一百三十章 清伊是傅思滢派到卫兰灵身边的,不管怎么样,随时随地都应该注意和傅思滢保持不相干的陌生关系。 不过清伊和晴音昨日才见过,说是并无什么特殊状况,今日突然唐突地寻来,那肯定是有急事要说。 傅思滢想了想,让晴音将人带进府中来。 一会儿后,晴音带人过来。 傅思滢肃容坐着,清伊还算是有自知之明,一到面前,立刻跪地认错:“没有小姐的传唤,属下冒昧前来,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倒不至于,但你最好告诉我一件天塌了的大事。”傅思滢幽幽地说。 清伊一点头,神色凝重:“卫兰灵小产,孩子没了。” “什么?!” 傅思滢一惊,双眼睁圆,抓紧了圈椅扶手。这还果真是个天塌了的大事,虽然不是对她而言。 “怎么会小产?” 清伊说:“近两日,卫侯夫人对卫兰灵实在是态度恶劣,宁瑞成苏醒后,也对卫兰灵非打即骂。卫兰灵本就心性容易受波动,时常动胎气,今早宁瑞成抓起药碗往卫兰灵的身上砸去,卫兰灵慌得一躲,躲开了药碗,却摔倒在地。” 把听得傅思滢一愣:“于是孩子就摔掉了?” “嗯,”清伊点头,“摔倒后,卫兰灵一开始还没感觉,只匆匆躲出宁瑞成的屋子。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开始感到腹痛难忍,她忙让侍女去请郎中,郎中还没到,身下就见了红。自觉不妙,等郎中来后,都没敢让郎中把脉。” “那如何知道小产了?” “属下能把脉,偷偷断定的。现在是卫兰灵让属下出府去寻小李氏,借小李氏看望她的机会,偷偷带一名府外的郎中进去给她诊脉。属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来给您通禀一声,于是就大胆来了。” 闻言,傅思滢重重:“对,你做得对。这种时候,自然没人会盯着你,你来也行。往后也要谨慎看情况,当然,能少来还是尽量少来。” “属下明白。大小姐您如果没有其他吩咐的话,那属下现在就去告知小李氏了。” 傅思滢摇头:“我若是没有其他吩咐,你岂不是白来一趟?” 清伊点头:“大小姐您说。” 傅思滢瞥一眼,将晴音和孙丹都打发出屋去,还特意在清伊耳边悄悄交待。 片刻后,清伊领命而去。 望着晴音送清伊远去的两道身影,傅思滢语气淡漠:“这孩子真是命薄,来得不值当,去得不值当。趁早投胎重寻好人家,再明智不过。” 孙丹很好奇:“您又让清伊去做什么了?” 这一开口,立刻让傅思滢意识到孙丹和清伊都是清方门的人。 当即,她冷笑问道:“都是清方门出身,你应该认识清伊润伊两姐妹吧?” “是,认识。” “哼,人家姐妹俩就能对我忠心耿耿,你瞧瞧你,吃里扒外的,羞不羞?” 顿时,孙丹臊红脸,但还是嗫嚅解释:“大小姐,您和慕王是一家人,属下并没有吃里扒外。” 傅思滢:“……懒得多和你说。” 清伊在离开宰相府后,并没有急于去找小李氏,而是听从傅思滢的吩咐,率先请了一位郎中。 言辞诚恳:“我家小姐若是真的没有保住孩子,还请您千万不要当即就对我家小姐和夫人说出,我怕小姐和夫人承受不住。” 说着,还一脸的紧张难过:“不管是什么结果,您就只管说危险,需要好好将养,若是真的消息不妙,您悄悄告诉我一人就行,我再慢慢想法子好好对我家小姐和夫人道出实情。” 郎中看清伊一脸真诚,也体谅她作为奴婢的护主之心,便答应了。何况这事也没有什么不妥的,没了孩子,孕妇自己早晚能感受出来。 清伊带郎中去寻小李氏,只道是自己怕耽搁时辰,所以路过药堂时一见郎中在,就直接请了。小李氏不疑有他,还仔细谢过郎中。 马车匆匆赶至卫侯府,郎中充当车夫留在府外等候。郎中一见是来卫侯府,心中惊惊。想起方才清伊对主子的称呼是小姐,未出嫁的小姐怀有身孕、还和卫侯府有关,这其中自然是和卫侯府热闹不断的大事牵扯不断。 郎中对于清伊的吩咐更为体谅,也更不敢随意说话。 不过一会儿,卫兰灵装作相送母亲的模样,强忍疼痛,撑住身体将小李氏送出府门。走到马车边上,在清伊和小李氏的遮挡下,让郎中把了脉。 郎中把脉把了许久,神色凝重,刚要叹气道节哀,想起清伊的叮咛,又强显轻松:“孩子还在,但是危险,需要好生调理。这位……小姐,你现在快快回屋去歇着吧,小人跟你的婢女仔细交待几句。” 卫兰灵有心一同听,无奈身子实在坚持不住,只能留恋不已地回去卫侯府。 郎中顾忌小李氏还在,便只说着安胎养胎需要注意的,还认真地给了个养胎的方子。而等说完,在小李氏登上马车的一瞬间,立刻神情暗暗地冲清伊摇头,无声道:没了。 立刻,清伊惊露痛色,满脸悲戚。 鉴于郎中是充当车夫来的,要和小李氏一路离开,她还用神情和眼色再三叮嘱郎中务必不要对小李氏多说。 郎中也怕惹上麻烦,自是点头应下。 等小李氏一走,清伊迅速回府向卫兰灵回禀:“小姐,您的胎象危险,侯府里的安胎药药力不够。那郎中给奴婢重开了一副方子,要不要奴婢出府找药铺,偷偷给您熬药?” “去!快去!” 卫兰灵脸色苍白,疼得躺在床上都不能坐起身。她必须尽快让胎象安稳下来,否则一等到府里郎中例行诊脉,她就完了! 清伊以给卫兰灵买零嘴为由,再次匆匆出府。 傅思滢在锦相楼里等着,一见等到清伊,不需清伊再说,她就知道卫兰灵的孩子一定是没了。 “把之前的那副药重新熬起来,这次可是要发挥大功效了。你记得要做好伪装,不过也放心,那方子表面上看不出有问题的,除非是仙医圣手过目。” 清伊点头:“属下并不担忧卫兰灵会怀疑,只要能安胎,她怕是要喜得发狂。哪里还会有心思去注意这方子里有没有猫腻。” 傅思滢颔首:“就便再好不过。” 近来卫侯夫人对卫兰灵的态度十分恶劣,也对卫兰灵肚子里的孩子愈发不在意。毕竟卫侯府中被诊出有喜的女子越来越多,卫侯府也和傅家结下仇怨,少了卫兰灵肚子里的这一个,卫侯夫人一点也不会心疼。 更何况卫兰灵还是个戴罪之身,卫侯夫人怕是已经生出嫌弃之心。 没了肚子里这块肉,卫兰灵性命都要不保,何况处境。 清伊走后,傅思滢琢磨许久。想出一个法子,本想去找令狐老丈商量,想及之前令狐老丈曾说过门下不接羞辱女子之事,她也只能摁下自己的恶毒心思。 “啧,也不能总是使坏呐,”傅思滢皱眉,“我也该给她找个好人家才对。” 晴音对于自家大小姐的打算好奇死了:“大小姐,您打算做什么?” “不做什么,”傅思滢摆手,“我想着卫兰灵如果没有孩子,被卫侯府赶出来,她还能许什么人家。” “啊?”闻言,晴音一脸惊诧,“您还打算给卫兰灵当红娘?”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呃……如果卫兰灵真的因为没了孩子被卫侯府赶出来,奴婢觉得不会有哪家哪府愿意收她的,更别说是好人家。”晴音实话实说。 傅思滢轻揉额头:“所以我才苦思冥想。” 主仆两个沉默一会儿,晴音忽然表情复杂,低声悄悄说:“您有没有想过何公子?” 闻言,傅思滢倏地一怔,满目惊疑。 卫兰灵和何长易? 她、她真没想过。 要她亲自撮合卫兰灵和何长易? 傅思滢表情渐渐阴沉。 晴音说:“我瞧这两人都不招您喜欢,那您干脆把这俩人凑一起得了。何况若是何公子肯收卫兰灵,对于卫兰灵来说,那绝对是好人家。” 理由在耳边回响,傅思滢神色晦暗,久久没有回应。 晴音说得很对,但……她难以做出这个选择。 她如何能忍受再一次看到这对奸夫淫妇在她的眼前恩爱情深? 她做不来那般蠢事。每看一次,都要回忆起前世被欺骗耍弄的痛苦,无异于是活生生给自己找气受。 晴音又说:“何公子名声初起、前途大好,若是不得不收下卫兰灵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女子,定然会心中怨念不喜。而卫兰灵有福难享,整日悔恨于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再加上被何公子不喜,也定然活得折磨痛苦。他二人相互折磨,难道不衬您的喜乐吗?” 傅思滢微微眯眼紧目,手指缓缓敲着茶杯,思索这种可能。 如果这对奸夫淫妇不得不凑在一起,还相看两生怨、互相憎恨,那她当然不会再生气,反而还会开怀无比。 只是要达成这种结果,可是有好多事情要做才对。而且,她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下定决心。 “晴音,你怎么一肚子坏水?”抿一口热茶,她斜过眼去。 晴音一怔,也苦恼地皱起眉。是啊,她怎么一肚子坏水。末了,艰难地回一句:“有其主必有其仆。” …… “长姐,我按你说的法子,仔细观察那些考生的神情,发现还真有点趣味,”傅容辰刨着饭,兴奋地说,“我觉得有人作弊!” 刚音刚落,傅宰相一筷子就重重敲到容辰的头上:“胡说什么,显你眼神好?” 容辰委屈巴巴:“我就是看见了……觉得嘛!” “你觉得你觉得的就是你觉得的?”傅宰相厉害,教训儿子都能说绕口令。 被父亲这么一讥讽,容辰闷哼一声,乖乖吃饭,不再兴奋。 坐在一旁的傅思滢给弟弟夹去一根菜叶子,以作安慰。 就连容辰在小小地观察过一日后,都能有所察觉,可见今年秋闱的舞弊猖狂到何种地步,怪不得皇上和慕王要那般狠厉地重惩。 “你觉得有人作弊,跟监考官员禀了吗?”她问。 容辰摇头:“我也不敢确定,就偷偷去跟卢能说了。卢能是长燚军在监管整个贡院的队正。听我说完以后,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他说会去查,但也没见查出什么动静。然后我就不敢再对旁人说了。” 闻言,傅宰相又训:“人家经验丰富的队正都没有查出个结果,你这个兔崽子就别乱生是非了!” 一直被亲爹教训,容辰不想再跟亲爹说话。一边说着饭,一边小声跟傅思滢嘀嘀咕咕。 “长姐,我今天还在贡院里看见本家大哥了。” “哦,他怎么样?” 容辰皱眉:“看起来不怎么样,一会儿下笔凶狠,一会儿又像是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瞧他精神很差,心思完全不在科考上。也不知他这一场会答得如何。” 傅思滢对傅意礼的状态早有预料,应该说所有人对傅意礼的状态都有所预料。 “你不要再管他,省得他日后落榜,反倒要怪你总在他面前走动,影响到他。” 容辰一惊:“那我再也不去看他了!我本来是想着他要是有个出恭什么的急需要,我还能帮衬一点。” “呦,你真善良。” 容辰嘿嘿一笑。其实善良个鬼,压根就是想去向傅意礼彰显炫耀一番,也是个坏小子。 秋闱风平浪静地进行,朝中则有点波动。皇上任命数十名官职卑微或者是压根没有当官的年轻人为钦差,到其他各府各州去推行监察下旨的新政。 这群钦差全都出身寻常人家甚至是贫寒,没有一个和世家宗亲有关系。郎俊松和何长易自然也在。 朝中一众老臣直呼皇上糊涂,如何能任用如此多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人当钦差。本来就阻挠新政,这下更是叫衰。 倒是民间纷纷叫好奉扬。 何长易在离开皇城时,收到一个大包裹,里面有新做的衣袍和长靴,还有几张银票。 送包裹的人是锦相楼的小厮,嘿嘿笑道:“何公子,小人送来迟了。这是客人们凑钱给您置办的行头,祝您新官上任三把火、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何长易很惊讶竟然会收到这种名义的馈赠,惊讶之后,十分感动。向小厮询问馈赠人的姓名,小厮摆手:“就是平日里和您一起在楼里座谈畅聊的那些公子,等您归来后,还是自行询问清楚一些。” 何长易一想,也是,便不再追问。向小厮道歉:“劳烦你跑一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一见何长易给出一贯铜钱来,小厮一边摆着手,一边转身离开:“小人接下包裹时领过酬劳了,哪里能再领一份?祝您一帆风顺,小人先走了!” 目送小厮匆匆离去的背影,何长易怀抱厚实丰富的包裹,心头无比温暖。 在这皇城中,他举目无亲。今日启程也没有知会任何人,谁料会得到这么一份温心的赠礼。 上马,启程,此去必定建功立业,为自己挣得好前程,也不负这份包裹的情谊。 锦相楼小厮回到锦相楼后,就去跟孙丹回了话。 孙丹点头,又回府告诉傅思滢,何长易愉悦地收下包裹启程了。 “嗯。”傅思滢淡淡应一声,也没多问。 孙丹想问,但忍住了。想着傅大小姐不过是在弥补何公子,而且都匿名了,这也没什么。 看着自己练下的字,傅思滢心情不振地叹口气,将笔放下。她问孙丹:“你觉得那些给宁瑞成生下孩子的姑娘,以后会活得高兴吗?” “嗯……”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孙丹想了想,才说,“按理说不会福禧一生,但会给宁瑞成生下孩子的女子,本也就是谋图卫侯府的荣华富贵吧?” 虽然说卫侯府其实并没有什么荣华富贵可言,但在寻常贫寒出身的姑娘眼里,已经是个金窝窝。 傅思滢摇头:“也有许多是被宁瑞成强迫,被逼无奈留下的呐。” “那也是命了。为了孩子,不得不留在卫侯府,毕竟哪个女子会乐意嫁给宁瑞成那样的废物。” “你说,”傅思滢舔一舔发干的嘴唇,有些忐忑地问,“让那些姑娘的身孕,都没了如何?” “没了?”孙丹一惊,“都?!小姐,您想做什么,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傅思滢紧紧皱眉,砸吧一声,也不再提。 她想做什么?她不想让卫侯府有后,让宁瑞成有后!不斩草除根,等着宁瑞成的孩子长起来再记恨她吗?卫侯府那样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人家,能教出德正行端的孩子? 要说这想法,还都是被卫兰灵小产给勾起来的。月份这么小,正是怀胎最不稳的时候,真要动起手脚,不知道有多容易。 只是,刚怀上的孩子,仅仅是按一成性命论,害掉这么孩子也得一条性命的罪孽,不是常人可以面不改色便承受下的。而且会牵扯到许多姑娘的未来,傅思滢不能安心。 正在孙丹皱眉凝望陷入苦思的傅思滢之时,出府去见清伊的晴音归来,回禀道:“清伊说,卫兰灵的胎象已恢复安稳而且强健,卫兰灵决定让清伊一直在府外偷偷熬夜,这份药不断。” “嗯。” 晴音见小姐心不在焉,凑近又说:“还有一个事儿,小姐您一定感兴趣。卫侯府中那些被宁瑞成临幸过的女子,有人见清伊总是出府,偷偷向清伊打听能不能买落胎药。” 傅思滢双眸一花,扭头,迷茫地看向晴音:“你说什么?” “有人想托清伊买落胎药。卫侯府里都是安胎的,肯定没有这药啊。这么多姑娘,只有卫兰灵有清伊这么一个侍女,而且卫兰灵自己就怀着孕,肯定也乐意别人都不怀身子。所以那些不愿意怀孕的人才找上清伊,想让她帮忙。” 闻言,傅思滢攥着拳头,一脸惊讶迟疑、若有所思。 宁瑞成先是被割了命根,再是找小倌、还被傅意礼打断双腿,自然有的是之前被他强迫睡过的姑娘不想给他生孩子。 卫侯府又如何,没了封地,没了世袭罔替的爵位,卫侯夫人还是个母老虎,将侯府上下把控得死紧,多的还没有完全糊涂的姑娘心生逃离。 有卫兰灵这种拼命求安胎的,就也有求落胎的。 见大小姐不说话,晴音也不再多说。倒是孙丹方才听傅思滢提起那么一嘴,心中傅思滢心中的纠结和想法。 孙丹低声建议道:“大小姐,做这种事是作孽的,但若是有女子相求,那便是行善。您可以让清伊先答应几个一心坚定的。等消息在卫侯府暗地里散出去,愿者便来,您也不必通通强求,给自己添孽债。” 傅思滢抿唇,心思如同乱麻。 她有心让卫侯府绝后,但这显然太败人性。她不在乎卫侯府的人都是什么感受,也得顾及着总有姑娘是被家人强迫送到卫侯府,只求怀孕能改善家中境况。 若是没有孩子,又没了清白,往后无论是留在卫侯府还是归家,下场都必定艰难。 “就按孙丹说得做吧。” 思索良久,傅思滢对晴音交待:“你下次再见到清伊时,告诉她可以帮别人这个忙。只是切记,宁可不帮,也不要帮那些心思不坚定、只是跟着旁人走路的。那样的人一旦将来后悔,一定会让清伊惹祸上身!” “好,奴婢会郑重叮嘱的。”晴音应下。 傅思滢心情沉重:“还是要再三叮嘱她首先保护她自己,信了不该信的人、帮错忙,事情捅到卫侯夫人面前,她再没跑掉,岂不是受苦。” 晴音还未应,一旁的孙丹就说:“清伊身手不错,不会跑不掉的。” 傅思滢送给孙丹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要是你和清伊,我就不这么紧张叮咛了。” 孙丹愣了愣,反应过来傅大小姐是什么意思后,有些难过地叹气。 “哎。” 第131章 开始风波 秋闱第五日,已过晌午,考生们都很疲惫,大都困蔫蔫地趴在自己的号房中眯瞪。 这时,忽见两名守军从远处走来,跟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官员。三人在不解的众目睽睽之下走向第一间号房。 很快,邻近号房便听到士兵冷漠的知会:“为了贡院安全,每位考生都要经受例行问诊,以防瘟疫。” 哦,原来是如此。 那的确很好。 很快,太医在士兵的陪同下,给一个又一个考生进行了检查。 大部分的考生都没有问题,只有极个别的被带走。监考官员并没有当众解释那些人被带走的原因,只能任由无事的考生们猜测得心中惶惶:难道真有瘟疫? 谁也不敢问。随着第一次巡诊结束,总归有七名考生被带走,贡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和沉默,每一个考生都承受巨大的压力。 不管最后考没考上,惹上瘟疫岂不是一切都白费? 想得一多,面对试题时下笔就会心不在焉。越是紧张,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就越紧张。 等紧张到一定地步,一些暗有准备的考生便忍不住开始小动作。 于是,等到第二日的巡诊,被带走的考生又多了不少。好奇和疑惑在每一个不知实情的人心中翻涌。傅容辰惊讶地发现,之前被他怀疑作弊的几个人,竟然都被长燚军给带走了。 是巧合吗? 再三思索后,容辰去向队正卢能询问。 卢能瞥他一眼,严肃地说:“那几个人都患有风寒之症,为了确保贡院的安全和稳定,将一些疑似患上不良之症的考生和其他考生隔开,另外安置地方。” 对于这种解释,容辰将信将疑。因为根据他的观察,被带走的考生不一定都有风寒症状,倒是有些还留在号房里的考生都病到直流鼻涕、直打喷嚏。 似乎是看出容辰面上的疑惑,卢能神情更冷:“傅小少爷,你对朝廷的安排有什么疑问吗?” ……被如此一说,容辰哪里还敢再有话说。只是心中不服,更默默地仔细观察起来。 这么一个疑惑只自己一个人发愁自然憋屈,容辰疲惫一天回到家中,就寻机会悄悄向傅思滢说了。 傅思滢微微紧目,知道一场关于考场的肃清已悄然开始。 没想到一开始的处理手段还挺温和,假借防查瘟疫为由,将确定作弊的考生不起风波地带走。不过,想来也有心思是为了防止那些想作弊但还没有作弊的人,被吓到不敢动手。 想了想,她说:“朝廷打算做什么,不是你能过问的。卢队正既然这样对你说,你也就只能相信,不要自作主张地行事,或许会坏了朝廷的安排,也或许会打草惊蛇。至于你自己的猜测是什么,你完全可以在不影响任何人和事的前提下,悄摸摸地进行查证,懂吗?” 容辰思索片刻,点头:“我懂了。如果真的如我猜测的那样,又或者是暗藏其它猫腻,长燚军定然不希望节外生枝。所以,我默默帮衬才是最好的选择。” “嗯。”傅思滢点头,但表情淡淡,显然不认为弟弟能够如何默默地帮衬到长燚军。 秋闱会如何动荡,与傅思滢并无关系,毕竟又没有她在意的人会被牵扯落难。 和母亲李氏将府中树下埋着的一坛桂花酒挖出来。 一启封,桂香四溢。李氏品了一口,点头:“不错,味道清甜,余味绵绵。明日中秋赏月,咱们一家人来喝最是不错。” 傅思滢也尝了一口,她知自己的醉态荒唐,只敢尝一点点。 酒味在口中蔓延,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若是芸芷现在在我身旁,一定也要央着求着想要抿一口。” 李氏闻言,也沉默。 这是宰相府第一个家人不全的中秋节。一想到芸芷一个人在宫里,也不知道要如何度过这良辰美景,傅思滢和母亲都很心疼。 “娘,做好的月饼可放回油了?好的话,能不能想法子给宫里的芸芷送几块?” “可以了,只是如何送进宫?” “让我爹给皇上带几块嘛,好在芸芷是在乾平宫中住着,不是在后宫,爹应该能见到。” 一想到可以给芸芷再送些吃食,母女俩个立刻又兴冲冲地准备起来。 厨房里的月饼已经做好了数大盘,个个都是皮绵陷酥。刚做好的月饼表面比较硬,需要放几天回油,让表皮被内陷的糖油浸润,变得松软,如此才会好吃。 李氏拎来一个干净的食盒,铺上纸,再挑着模样好看的月饼往食盒里面放。傅思滢则掰开一块五仁月饼,吃得兴起。 李氏一边挑月饼,一边说:“明晚咱们一家去望江楼赏月,你也可约着洛家小姐同你一起逛通宵夜会,望月湖边的灯会年年都那么热闹。” 傅思滢点头应着:“我等会儿就让晴音去洛家问问。诶,娘,您这月饼上的图案怎么这么好看,这只兔子栩栩如生的。” 看一眼,李氏没在意地说:“还是去年从本家带回来的模子,本家做月饼的模子花样多得很,个个都这么漂亮。” 忽然提起本家,傅思滢眉头一挑,咬着果仁香气满满的月饼,凑近问:“明晚是和本家一起赏月?” 李氏动作一顿,瞥她一眼:“都说了是咱们一家人,跟本家可没牵扯。” “那您明日白天还要不要给本家送礼看望去?” “没那个打算,”知道她是在问什么,李氏正色,“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今年中秋不想理会本家,管别人怎么说。这些年,咱们家的礼数做得足足够够,没有一点对不起本家。何况,本家因为傅意礼出的那遭事,怕是巴不得咱们不登门呢,多难以启齿呀。” 傅思滢点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和爹爹既然有了明智的打算,那我也不用多说了。” 见她笑得像一只小狐狸似的,李氏也跟着笑,不过话头一转,说:“是不用去拜会本家,但有一家必须拜会。” “哪家?” “慕王府。” 立即,傅思滢奸诈兮兮的笑收敛:“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这还有为什么?就算是没有你,往年你爹也是得拜会慕王的,只是压根不会得到慕王的接见罢了,一众官员都是将礼物往王府管家手中一送便好。” “那明日还是我爹和您去么?” 李氏目光幽幽瞥她:“你觉得呢?” 傅思滢本来搜肠刮肚地想法子怎么避开这趟苦差事,可转而一想,漠苍岚专心凝神地守着秋闱贡院呢,自然不会候在慕王府中等着为难她。所以她跟着爹娘去一趟慕王府,也实在是没有可怕的。 “好吧,”傅思滢点头,“去送一趟礼罢了,又不是鸡给黄鼠狼拜年。” 见傅思滢答应,李氏让何婆子再去取一个空食盒,递给傅思滢:“你把自己做的月饼给慕王爷装上。” 傅思滢的手顿时一抖,十分抗拒:“我不要!我才做了几块,都不够我自己塞牙缝的!” “你的牙缝真大,快点,别废话。”李氏教训道。 傅思滢好生不舍:“我做的月饼什么图案都没有,丑兮兮的,拿不出手的!” 李氏知道她是个小气鬼,一抬手,敲在她的脑门上:“不需要你能拿出手,心意,懂吗?” “哼!” 极为不爽地气哼一声,傅思滢跺着脚走到自己做的那一盘月饼旁,哭丧着脸。 她做的月饼,的确是没什么图案,只有一个“滢”字来表明是她做的。李氏和家中下人做的月饼,主要是用来给各家各府的同僚和下属送礼回礼,傅思滢做的,才是一家人主要吃的。 没别的,就是香。 用料讲究,五仁月饼里放的瓜子仁、核桃仁、花生仁、杏仁、芝麻仁,还有桔饼和冬瓜糖。吃起来那叫一个香酥可口。 傅思滢懒,做不了几个,也就是供应自家人吃。现在要给漠苍岚送去一些,当然意味着自己能吃的就少了。 而且要给漠苍岚送,食盒还这么大! 傅思滢气鼓鼓地往食盒里面装了几块,越装越心里不乐意。 慕王府每年中秋节收那么多月饼,漠苍岚一个人吃一辈子也吃不完,月饼的最后下场还是要分给慕王府下属的。 傅思滢嘴一撇,眼珠子一转。 反正都是给王府管家一送,管家又不看。 “娘,挑十块就够了吧,十全十美嘛。” 李氏和何婆子忙着准备明日的一堆礼物,闻言,瞥一眼傅思滢亮出的食盒里面,点头:“行,够了。” 说完,给傅思滢递去几条红纸和一碗面糊:“把食盒封上,写明是给慕王爷的。” “好。” 傅思滢接过红纸和面糊,偷偷再瞥一眼母亲。见母亲无暇顾及她,立刻背过身去,将手中食盒里的十块月饼,每个都拿出来咬一口! 食盒有两层,上五个、下五个。 上面的五个月饼,专从底部咬,愣是把月饼吃得乍一看完整,翻面一看就知道内里空空。而下面的五个月饼就更放肆了,直接是满月缺失大大一口,这还过什么中秋节? 吃得太急,还让她满口酥渣,腮帮子鼓鼓,差点被呛到。 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将食盒封上。 好,解气了! 咽完,转身坐到母亲身旁,提笔写上:贺慕王中秋意喜,傅青敬上。 见她安置完,李氏将食盒提到一旁放置。察觉食盒里重量不轻,知道傅思滢的确是放了月饼,也便安心。 而傅思滢也是见母亲并不检查第二次后,有点后悔,早知道她就做得更大胆一些,直接往食盒里面放几块生面团得了! 唉,失策。 …… 翌日,朝中因七夕佳节放官员休沐一日,除了还与科举秋闱有关的官员不能休息外,早朝结束后,其他官员都能和家人走亲访友、共赴佳节。 容辰虽也与秋闱有关,但毕竟不是正经行事,所以今日可以迟到早退些许时候,趁机过节。 傅宰相早朝后将家中准备的月饼给皇上送去了一份,皇上知他何意,还特意传他入乾平宫和芸芷相见,父女二人小小一叙。 等傅宰相回府后,自然又是一番长吁短叹,心疼次女在宫中过得孤单。 一家人收整完毕,赶忙出门去别府拜会。官至宰相,能让傅宰相主动登门拜会的实在是不多,不像官级低微的小官,光是拜会上级官员就能耗费整一天。 傅宰相也需要早早行动,毕竟他之后还得坐镇家中,等候迎接下属官员的拜访。 一路去了三四家之后,来到慕王府。 慕王府门前络绎不绝,有朝中各级官员,也有所属门客,慕王府的唐管家站在慕王府门外迎候,嘴巴就没有歇息过。 但是活儿也简单,来来回回就一句话:“承蒙您的重礼,王爷忙于秋闱监察,不在府上,小人定会向王爷转告大人您的美意,也祝您佳节欣喜、一家团圆。” 傅思滢跟在父亲和母亲身后,登上台阶,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 看吧,她就说漠苍岚不会在王府里嘛。 正得意着,王府唐管家看见宰相一家到,立刻步下台阶迎上:“小人给相爷、给夫人请安,见过大小姐、小少爷,快快请进。” 傅宰相上前,一边示意李氏将带来的礼物送上,一边摆手道:“听闻唐管家方才说王爷不在府上,那老夫也不便多多叨扰,还得坐镇家中。望唐管家将老夫的祝愿给慕王爷带到,祝王爷事事顺遂,小至家和团圆、大至天下和顺安宁。” 收下礼物,唐管家躬身道谢:“承蒙相爷祝愿,小人一定为相爷带到话。” 到此,很简单的表面客套就结束了,傅宰相一家就可以回了!傅思滢已经做好转身的准备! 然而…… 傅宰相拱手:“告辞。” 正欲走,唐管家连连惊疑:“诶,大小姐也要走吗?” 傅思滢瞪眼:“嗯?” 要不然呢?她不走,留下来吃饭? 王府唐管家变脸,忙说:“相爷您要回府坐镇迎客,大小姐又没这个必要。您方才还说祝愿我家王爷家和团圆,这大小姐要是不在王府里,何谈家和团圆?” 闻言,傅思滢一脸疑问。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还没有嫁进慕王府吧?谁跟漠苍岚是一家!? 傅宰相也懵,扭头看向傅思滢,询问她的意思。 傅思滢连连摆手:“唐管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家王爷又不在府上,何必要将我留下?” 唐管家很是发愁:“大小姐,这接受各级官员的登门道贺收礼,本就是主子的活儿,不是小人该做的。您就应该留下来坐镇王府,之后还得清点礼单。” 一听这话,傅思滢的眉头倏地紧蹙:??? 不要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吗! 这哪门子是她的活儿?! 傅思滢很惊惑:“不,不行!我做不了这些,我还得随父母归家,唐管家你切莫强人所难。” 前几天还一个劲地放出消息,说是她被慕王不喜、被慕王厌恶、被赶出慕王府,今天又紧巴巴地要拉她在中秋节坐镇慕王府。 她只想问一句:漠苍岚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见傅思滢不配合,唐管家的神情缓缓严肃,一个眼神示意,立刻,无数慕王府的下人将傅宰相一家四口包围。 唐管家说:“傅大小姐想和家人在一起,那就只能请相爷和夫人、少爷,都陪大小姐留下了。” 傅思滢:……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手段。 慕王府门前人来人往的,这么大的动静,早就引得众人惊惊、窃窃私语。再发展下去,指不定要传出宰相一家被慕王嫌弃,已被囚禁的谣言。 恼火地和管家对视好一会儿,傅思滢烦躁地甩手,一把拉住容辰,上前:“好了,我留下,你放我爹和我娘归家去。二老要是被你吓到,你怎么赔?” 管家当即眉开眼笑,跟变脸似的:“惊了相爷和夫人,小人该死。” 被傅思滢紧紧拉住胳膊的容辰,一脸困惑:“长姐,你留下,拉我做什么?” 傅思滢一边拉容辰进入慕王府,一边理直气壮:“你是你师父的徒弟,你不该留下来替你师父待客?” 王府管家连连附和认同:“对对对!” 傅宰相和李氏互看一眼,无奈地摇头归家。在先送芸芷入宫之后,夫妻二人就渐渐开始接受女儿离开身侧的失落。他们也看出来,慕王府这是抓着傅思滢不可了。 一留在慕王府,傅思滢几乎就没从待客前堂离开过,迎客不停。晴音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架势,紧张得脸都笑僵掉。 那些登门送礼的朝臣,本以为还和往年一样,礼物朝王府管家的手中一送就得了,哪料今年还有可以入府拜见傅大小姐的选择。 傅大小姐的身份是低,但架不住能在慕王府摆出主人家的架势啊!真是奇了,前几天还听说傅大小姐都被慕王爷嫌弃得不要不要的,这才一眨眼的工夫,又天翻地覆了? 当然要拜见!见总比不见好。 就这样,傅思滢迎来送往,无数张朝臣命妇的面孔从眼前来去,她必须不断地起身又坐下、起身又坐下。 “哈哈,同喜同喜,客气客气,也祝您一家美满团圆。” “哪里,您说笑了,容辰还有的历练呢。” “嗯?婚期?……呵呵呵呵,还是得由皇上做主。” “您慢走。” 等到晌午,好不容易再无人登门,傅思滢已经累得头晕眼花。 头一扭:“容辰呢?” 王府管家笑呵呵地回话:“小少爷去贡院行职了,说是给您说了,您不知道吗?” 迟钝想起方才容辰好像的确说过他要走了,她还应了一声,傅思滢倚在桌边,揉捏额头,痛苦不已。 这一上午简直就是酷刑。下午,她肯定坚持不下去的。她要回家。 “下午,我不能再守了……” 王府管家赶忙说:“您放心,下午没人来的,王爷有定过只准在上午登门的规矩。” 一听这话,傅思滢立刻欢欣雀跃,满心劫后余生的开心。 “那我归家了!” 王府管家点头:“好嘞!” “……” 紧盯管家,傅思滢的小脸皱得紧巴巴。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是不是就是纯粹拿她当下人使唤,让她白受折磨! “您稍等,小人吩咐马车送您。” 傅思滢满心抑郁,直到坐上马车、并且看到马车里面有无数的锦盒重礼后,也无法释怀。 漠苍岚好恶毒,中秋节都要折磨她。 王府管家站在车外,笑意满面地相送:“傅大小姐慢走,愿您中秋喜悦、家顺人和,日后随心如意,具满月全福。” 傅思滢有气无力:“哦。” 管家又精神十足地说:“小人已请小少爷将您带来的食盒给王爷送去。逢此满月好日,您与王爷同吃一饼、同赏一月,祝您与王爷同心同意同白首,同志同德同得意。” “哦。” 缓缓起车。当马车即将驶出巷道时,傅思滢猛然回神,掀开小帘向外探头,大喊:“你刚才说什么?!” 远远处,唐管家摇手:“愿您与王爷同心同德!” “前面那句!” “同、同吃一饼、同赏一月?” 傅思滢大叫:“你让容辰把我家送的食盒,给慕王送去了?!” “是啊!” “噗”,傅思滢吐血而亡。 晴音将自家小姐发僵的脖颈从车窗扭转回来:“您怎么了?” 傅思滢瘫坐在车厢里,像是被千年老妖吸干精气一样,眼神涣散,缓缓吐气。 “晴音,你说,唐管家是不是和我命中相克?” 晴音莫名。 就在傅思滢心生无数怨念之时,抵达贡院的容辰也拎着食盒去求见慕王。 方止本来想劝容辰眼下别去见慕王,因为这两日抓的作弊考生有些多,慕王心情很差。 但一见容辰拎着食盒,再一问,说是里面装着傅大小姐亲手做的月饼。立即,方止就去通禀了。 “主子,容辰少爷求见,来给您送傅大小姐做的月饼。” 很快,里面回应:“让他进来。” 第132章 天狗吃月亮 容辰在进去屋子前,得到方止的悄声叮嘱:“王爷的心情不虞,少爷您少说话。” “嗯。” 走入屋子,先是禀明了拜见师父,后又说一堆祝愿话语,最后容辰将食盒往前方的桌子上一放:“师父,这是家姐亲手做的月饼,都是家中人享用的,徒儿给您拿过来,请你品尝。” 漠苍岚淡应一声,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欢喜和兴趣,他的紧蹙眉头自然不是因为傅容辰,而是暗怒于秋闱舞弊之猖狂。 当着容辰的面,漠苍岚将食盒打开。上面一层五块月饼像花一样摆放着。瞧见月饼上的图案只是一个大大的“滢”字,他目光停顿片息,眸中的恼怒之色削减不少。 看来的确是她亲手所做的。 漠苍岚不喜欢吃月饼这类甜腻的食物,每年中秋都是在宫中陪皇上和太后象征性地吃一口。而对待这盒全是由傅思滢亲手所做的月饼,他显然没有生出分毫要将这些月饼分给旁人的心思。 眼眸带着几分暖意,伸手,随意拿起最中间的那块月饼,欲要入口品尝。 而仅仅是这一拿,就发觉端倪!抓着月饼背面的手指明显陷了进去,直接触及月饼中心。 敢问,中空的月饼也配叫月饼? 瞥一眼面前垂首默立的傅容辰,漠苍岚并没有将月饼从食盒里拿出来,而是在食盒里将月饼翻个面,立刻,一下子就看到手中的这块月饼已经被掏空身体。 当即,漠苍岚唇角斜勾,冷冷一声:“呵。” 听到师父冷哼,傅容辰很忐忑,小心地抬眼瞥一下,只能看见师父把手伸进食盒里,且眼神不善。 顿时,傅容辰很心慌。难道是他提来的时候不注意,将月饼给颠簸碎了? “师、师父,是月饼碎了吗?”容辰马上认错,“都是徒儿马虎,来时路上没有注意安稳,毁了家姐的一片心意,也毁了师父的期料,徒儿知错!” 漠苍岚将上层的五块月饼,一块一块都翻个面,发现毫无例外,都是被掏空内陷,有的地方还能看见牙印。 他冷漠地说:“与你无关,这不是你能毁掉的。” 闻言,傅容辰怯怯不敢再语。 检查过上层,漠苍岚果断又去检查下层。下层一打开,好嘛,更是光明正大了,五块月饼个个都被咬掉大大一口,大咧咧地摆成花,看起来还很整齐? 瞧着这几块被咬掉的月饼,漠苍岚眼前似乎就能看到傅思滢胡吃海塞的愚蠢模样。 他拿起一块被咬掉一口的月饼,送到眼前细看。半晌,他对容辰说:“看,这就是你长姐做的月饼。” 傅容辰抬头,有些不解。 是、是啊,怎么了?师父已经尝了,味道怎么样? “容辰,你回去以后记得告诉傅思滢,”漠苍岚将手中的月饼晃了晃,说,“她做的这个不叫月饼。” 容辰一头雾水:“那叫什么?” “叫天狗吃月亮。”漠苍岚一本正经。 容辰:……??? 无奈地看着手中的月饼,漠苍岚是又好气又好笑,莫名一扫自秋闱开始以后连日来的阴怒和暴虐心情,稍感轻快。 低头就着她咬掉一缺的地方直接咬一口月饼,香酥满口,似乎与他以往吃过的月饼完全不同。没有那么甜,没有那么腻,但又的确是甜到心里,每咀嚼一下都是果仁的香脆,很合他的口味。 几口将一块月饼吃完,漠苍岚喝一口水,解掉口中味道后,说:“你今日就不用在贡院守着了,回去告诉你长姐,本王很喜欢她送来的月饼。” 他强调:“非常喜欢。” 见师父的脸色不错,一直提着心的容辰大大松下一口气:“好!” 容辰走后,方止进屋,眼巴巴瞧几眼食盒。他在屋外有听到主子说很喜欢月饼,所以当然好奇傅大小姐的手艺。但是也很显然,主子不会分给他的。 “主子,您让小少爷回去,是怕等会儿行事被他看到吗?” 漠苍岚点头:“这小子观察敏锐,想法也很大胆敢猜,你看他这几日探头探脑的模样,可想而知他心中已经确定。” 将食盒合上,放到一旁:“若是等会儿被他看到,说不定就要追问,所幸还是打发他回去。” 方止问:“等明日小少爷来时发现了,可如何解释?” “照旧解释。之后两日就让他多多表现,给他找立功的机会。” “是。” 容辰回到家以后,把漠苍岚的话转告给傅思滢。 “长姐,师父说很喜欢你送去的月饼,非常喜欢!” 傅思滢一抬手,捂住眉眼,别开头去,声音细细弱弱的:“他吃了?” “嗯,吃了!” 她喃喃:“吃了还说喜欢,他是不是有病,喜欢吃别人吃剩下的?” “长姐你说什么?”容辰没听清,想到什么,拍手,说,“哦,对了,师父还说长姐你做的那个不叫月饼。” “嗯?”傅思滢侧脸,“不叫月饼?那叫什么?” “叫天狗吃月亮!” 瞬间,傅思滢脸色漆黑,连带着把一脸兴高采烈说出这五个字的容辰,也看得很不顺眼! 容辰还不知死活,好奇巴巴地问:“长姐,师父为什么这么说啊?天狗吃月亮,和中秋节有关吗?” “……”一巴掌把弟弟的头扇偏,傅思滢咬牙切齿,“和你赶快闭嘴有关!” 漠苍岚竟然骂她是狗! 奇耻大辱。 亏她还在慕王府忙碌待客一上午,他就这么奚落她。 她宣布,从现在开始,她生气了! 生气的傅思滢,很不好惹。一脚就把容辰蹬到九霄云外。 容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等天色降晚,城中坊市便极为热闹起来。天街夜市上的买卖将至通晓,行人婆婆于市,彻夜达旦,不肯虚度这良辰佳节。 望月湖畔更是人声鼎沸。此湖得名望月,便可知是观月赏月的绝佳地势。望月湖旁最是玉台金榭的望月之地,便是望江楼。 望江楼年代久远,从名可知,原来这里是一条大江,经历沧海桑田的变迁后,才成为一汪望月湖。 每至中秋,达官贵人竞相至此,盛筵罗列,极为热闹。 傅思滢与家人一同到达望江楼时,虽天色还亮,但这里已经是人来人往。定下了安置之地后,傅思滢与洛浅苏汇合,二人结伴出游。 风清气爽,丹桂香飘。洛浅苏一身浅绿袄裙,显得青嫩可爱,犹如幼苗勃勃。 “听说你上午在慕王府待客,可是真的?” 傅思滢无奈:“你道听途说的消息,总是这么及时。” 一见没错,洛浅苏笑得眉眼弯弯:“我可不是那种喜欢四处打听的人,能让我听到,你就该知道消息在城中传遍了。大家都是一头雾水的,奇怪这消息怎么一天一个风向,叫人摸不着头脑。” “莫谈你们摸不到头脑,我自己也摸不着。” 任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漠苍岚为什么想一出是一出。 一见她都糊里糊涂,洛浅苏倒是惊讶了:“我可一直以为思滢你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聪慧机敏,你连这原因都想不到吗?” 空中飘荡着遥远如同天外的笙芋之音,丝弦悠悠,琴瑟铿锵。 傅思滢狐疑挑眉,看向洛浅苏:“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洛浅苏露齿而笑:“看来,是旁观者清呐!” “嗯?” “难道思滢你没有发现,流传慕王嫌弃你的消息时,正逢慕王酷刑改政、最是惹人嫉恨。那几天可是听闻慕王爷遭逢的刺杀像风一样,一阵一阵的。” 这话让傅思滢猛地一怔,蒙在心头的薄纱渐渐掀开。 他遭逢刺杀时,她有心归家。也就是在她离开王府后,皇城中传出慕王嫌弃她的消息。所以,他这是…… 见傅思滢若有所悟,洛浅苏又调笑说,“而这两日局势渐稳,皇上也敢派毫无资历的钦差下去各州各府,慕王无忧了,所以你就又得慕王欢喜了呗。” 傅思滢一时面红耳赤:“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你自己想嘛,”洛浅苏笑,“慕王爷对你,是真上心。” 于是傅思滢垂着头,就开始自己想。 她想漠苍岚有没有这么细心谨慎。他今天才骂过她是狗的……天狗也是狗。 怪不得唐管家上午非要留她在慕王府待客,原来是想要驳斥她被慕王厌弃的流言。哼,还真是不嫌折腾。 让漠苍岚自己折腾去罢。一事归一事,她该生气还是得生气。 二人结伴沿湖畔而行,湖中画舫游船,岸上摊贩满满。走着走着,洛浅苏忽然脚步一顿。 垂头出神的傅思滢回神,抬头看洛浅苏,见洛浅苏紧盯前方,顺之看去,也骤然眼眉微紧。 巧了,前面那个正在挑选面具的,不正是胡灵静吗? 胡灵静独身一人,从其身旁路过认识她的人,莫不以怪异的目光打量她。明明素敏大长公主府已经消亡,胡灵静还是一身的绫罗绸缎、翡翠金银,与以往名盛之时相比,并无两样。 不知胡灵静是不是也被这些打量的目光惹得恼火,所以才会想买一个面具。 洛浅苏说:“她一个人怎么还敢露面?” 傅思滢悠悠道:“又没偷没抢的,一个人怎么不敢露面。” 正巧二人身旁也有卖面具的摊贩,洛浅苏拉着傅思滢,二人速速各自买下一个,往脸上一戴,就朝胡灵静靠近过去。 凑近时就见胡灵静挑出了好几个面具,似是挑选不出一样,迟疑为难。 傅思滢与洛浅苏都戴着面具,装作还想再挑的样子,在胡灵静的身旁站定。 洛浅苏随口问:“小师傅,这面具多少钱一个?” 卖面具的手艺人指了指:“这些图案简单的,十五文,这些更精美漂亮些的,三十文。” 傅思滢瞥一眼,见胡灵静手中拿的几个面具都是三十文的。也是嘛,胡灵静怎么看得上那些比较粗糙简单的图案样式。 她正假装挑着,忽然听胡灵静不高兴地斥道:“不过是一张破纸,你也黑了心敢要三十文钱?” 闻言,傅思滢一怔,瞧眼胡灵静脸上的恼火不似作假,她狐疑地与洛浅苏对视一眼。 三十文钱,黑了心? 这个小摊其实是便宜的,她二人方才随手买下的堪堪能入眼的面具,都要二十文呢。 就连卖面具的小贩也被惊吓到,毕竟胡灵静一身富贵,活脱脱的大家小姐,任谁也想不到她会连三十文都觉得贵到黑心。 “这位小姐,小人可是小本买卖,每张面具都是耗费心力自个儿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绝对不是您说的破纸一张。” 胡灵静面露恼火:“你以为我是买不起吗?不过是三十文,扔到地上我都不屑地捡。你这东西就是不值三十文钱,还怕人说?” 小贩好生无奈:“小人的价钱是这街上最便宜的,东西却是最好的。买过的都说物美价廉。除了小姐您,未曾有一人骂过小人黑心,觉得小人的面具不值得三十文!” 小贩不敢惹贵人,但也心中憋屈:“您要是看不上,就高抬贵脚,挪步其它摊子看看。卖面具的那么多,肯定有您中意的。”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胡灵静将手中捏着的几张面具重重撂下,火冒三丈:“你赶我走?有你这样做买卖的?本小姐到你的摊子上买东西,是给你脸面,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这几句吵闹的动静,很快就引得人来人往的围观。小贩简直是欲哭无泪,不知道自己是倒了什么霉,才遇到这么一个客人。什么也不买吧,还光砸场子。 这时,洛浅苏拿起一个画着猫脸的面具,直接给小贩拿出三十文:“面具不错,五十文都值得起,给。” 这个时候的帮衬对于小贩来说,无疑于是久旱甘霖。 “谢谢小姐。” 洛浅苏看也不看对她怒目而视的胡灵静半眼,将猫面具递向傅思滢:“看,这个多适合你。” 傅思滢瞥一眼,没吭声。毕竟她一吭声,肯定要被胡灵静认出来。 正当傅思滢从洛浅苏手中接过猫面具时,一旁怒不可遏的胡灵静伸手便朝面具打来。 “啪”。 “啊!” 这是还好傅思滢眼疾手快,避开了胡灵静拍下来的手,所以胡灵静的手就直接拍在了硬硬的桌板上。 一声脆响,啧啧,光听声音就知道疼。 还有这惨叫,真是惊悚。 然而,胡灵静还强词夺理:“你敢打我?!” 一声没吭声的傅思滢只觉无语。 这时,一旁围观的人也看不下去。大家不是要帮傅思滢,而是认出胡灵静,实在看不惯胡灵静这副刁蛮撒泼的模样。 “胡灵静,你怎么买个面具都磨磨叽叽的?三十文,既然你扔到地上都不屑地捡,那干嘛还嫌贵呀?” “就是!莫名其妙的,人家这两姑娘碰都没碰你,你就污蔑打人,真当你背后还有靠山呢?” 被人毫不留情地挑明处境,胡灵静刷地面红耳赤。 转头冲那些多话的人大叫:“关你们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本小姐不买了!” 她不买就不买吧,说完,竟然抓起几张面具就朝脚下重重摔去。 这些面具都是用一层一层纸糊然后风干的,正常把玩肯定不会破碎,但重重往地上摔,那就…… 一阵脆响。 有些碎块大,胡灵静还抬脚重重踩碎。 围观的人惊了,目瞪口呆。胡灵静过去只是刁蛮任性,从没有展现过这般小肚鸡肠、撒泼无礼之态。 而熟悉胡灵静的傅思滢,就更是惊讶了。胡灵静好歹也该是顾忌脸面的人,往常就算是刁蛮任性,也是讲究仪态的,哪里会像眼下如此……像个市井泼妇一样。 令她吃惊的还没有完。 胡灵静将面具都踩碎以后,理直气壮地指着洛浅苏,对小贩说:“东西都是因为她才砸碎的,她不是有钱吗,你要钱就找她要!” 说罢,转头就走。 走就走吧,但傅思滢站得位置巧一些,正正看到胡灵静竟然把摊贩边缘处的一个面具,偷偷藏在了袄下! 偷、偷东西? 傅思滢真的被惊吓到了。一个面具而已,不买就不买罢、买不起也就不买罢,用不着偷吧? 路人将想要离开的胡灵静拦下,指责她不该如此行事。胡灵静毫无顾忌:“多管闲事,跟你们有关系吗!” 瞧着被胡灵静气到义愤填膺的围观众人,再转眼去看愁苦得想要哭丧的小贩,傅思滢微微叹口气。 她轻轻开口问:“这面具画得的确精巧,小师傅的手艺练多少年了?” 听她说话,众人纷纷看向她。胡灵静则神情一震,转头,目光惊疑。 小贩说:“三岁拿笔就跟着家父学了,到现在已有二十年。” “还是家中的老手艺呢,真是不错。眼下我戴上你做的面具,往后你便一张面具涨二十文卖吧。” “嗯?” 小贩不解,正欲询问原因,就见面前这位说话温温淡淡的姑娘抬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下,瞬间,露出与灯火明月相映生辉的绝色之貌。 细眉若嫩柳拂风,和望月湖一般能够承装皓月的双眸泛着波光。 朱唇一抿,对小贩轻轻一笑:“若你想涨得更多,我可不能保证还会不会有人买。” 在小贩看呆之时,旁人惊呼:“傅大小姐!” “竟然是傅大小姐!” 傅思滢冲众人浅淡笑过,未有多说,将洛浅苏替她买下的猫脸面具戴上,遮挡住让众人不舍的面容。 只是众人发现,虽然看不见傅大小姐的倾国之色,但是戴上猫脸面具的傅大小姐也是好!可!爱! 喵。 马上就有傅大小姐的忠实拥护者,反应极快地冲小贩喊道:“也给我来一张猫脸的,这是五十文!” 先扔铜板! 小贩慌慌接下铜板,刚有些懵地将一张猫脸面具递出去,刹那间,无数叫喊呼唤汹涌而来。 “我也要我也要,要猫脸的,要和傅大小姐一模一样的!” “也给我一个。” “我要两个!” 顿时,小贩收钱收得手忙脚乱,递出面具递得是眼花缭乱。 诶?诶诶?五十文,也可以卖得这么轻松火爆吗?! 立刻,小贩哪里还有心思去在乎被胡灵静扔碎的那几个面具,多卖几张猫脸的,不就全都回来了? 而且猫脸的很快就卖完,没买到的客人在稍有惋惜遗憾后,也不挑剔,什么小狗小兔小狐狸的,同样可爱! 傅思滢见解决了小贩的困难,向众人道了声“多谢捧场”后,就欲牵着洛浅苏离开。 只是身体一转,便见刚才一个劲想要走的胡灵静竟然还没走,就僵在原地,满脸憎恨怨怒地盯着她。 在傅思滢露出脸之后,一直厚脸皮的胡灵静终于知道难堪了。不仅难堪,还难堪到极点。而且似乎她所有的难堪都是傅思滢赋予她的,与她自己无关。 “傅思滢,你还有胆子出现在我面前,故意为难我,给我难堪!”胡灵静咬牙切齿。 傅思滢挑眉:“这话或许反过来才是对的。胡灵静,你母亲派人暗杀谋害我,你还有胆子出现在我面前?” 她二人一交谈,旁边争相购买面具的动静瞬间一惊。大家不敢做声地盯着。 胡灵静双手紧握成拳,身子抖得厉害。她想要怒骂傅思滢害她至此,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实在拉不下脸,承认自己的落魄可怜。 傅思滢没空和胡灵静四目对视。她本不过是好奇胡灵静怎么会一个人逛夜会,哪想戴着面具也能被胡灵静牵扯到麻烦。 “胡灵静,你砸毁的那些面具可以赖掉,但你衣服里偷偷藏着的那个面具,总得给小师傅付钱吧?” 本满面愤怒仇恨的胡灵静猛地一僵,嘴唇微抖,露出害怕羞臊之色。 傅思滢可不在意胡灵静还有没有羞臊之心,说完这句话,就拉着洛浅苏走了。 她走后,隐约听到旁人质问胡灵静:“你偷人家的面具了?” 胡灵静抖着声音:“我、我……没有!” “那你肚子怎么鼓鼓的?” “我吃多了不行!?” 胡灵静大骂一声,掏出三十文钱,往小摊前一甩,洒落一地,叮当作响:“赔你面具的钱!少污蔑我!” 第133章 翻天灯 “她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世事难料喏。”傅思滢心中也有几分感慨。胡灵静的骨气消弭之快,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不仅没有了骨气,身上的娇蛮自傲之气也没有收敛分毫,这样的性子以后要如何在世间继续存活下去,她无法料想。 不过,说不定还能寻到一良人夫家,又改命数。 与洛浅苏一边小声交谈,一边左右看着热闹。 瞧到湖畔放灯处,兴起凑去。从小贩手中买了精美漂亮的小小纸花船,再点上一根小小的蜡烛。 二人凑到岸边。 湖畔人太多,挤到一个位置后,傅思滢示意洛浅苏先放纸花船,她要好好想一下许什么愿。 洛浅苏对着纸花船许了个愿后,将纸花船放入湖水,拨水送走。回头要让傅思滢也快快放船时,一扭头,看见傅思滢的猫脸面具,略有恍神。 愣一下,才笑道:“那么多人都和你一样带着猫脸面具,我看到你都不敢认。” 傅思滢倒觉得很好:“这岂不是再好不过?胡灵静等会儿要找我报复,一时半会儿还找不见我。” “嘿嘿,说的也是。来,该你了,”洛浅苏说,“你先放,我再去买一个。” “买那么多做什么?” “心愿太多嘛。一个船上如此承载的心愿太多,肯定要翻船的!” 闻言,傅思滢一怔,瞧洛浅苏巧笑离开,才缓缓收回目光。 说得不错。一条船而已,能承载得起一个愿望就已足够,哪里还能帮助凡人多少。 亏她认真想了好一会儿,真的是想了好多。 听过洛浅苏的话,傅思滢开始思索是应该删减愿望,还是应该和洛浅苏一样,多放几条船。 正蹲在湖边捧着纸花船愣神,忽而听到身后有一温润好听但稍显沉闷的声音说:“在水边走神是大忌。姑娘还是后退几步再出神为好。” 傅思滢回神,扭头看去,见是一身材高大但体形削瘦的男子在提醒她。她盯着这男子的脸,忍不住笑出声:“多谢公子提醒。” 巧得很,这男子脸上戴着的面具是狗脸。 不知是不是她的笑声有些唐突,这男子怔了片息,后点点头,没再与她多说,走到一旁去放天灯。 那么大的天灯,快有她半人高了,被这男子捧起来倒显得娇小许多。 光影绰约间,他的身影让傅思滢感到眼熟。湖畔有很多人在放花船、放天灯,天上水中将望月湖点燃成一汪星火水光,美景不胜收。 把手中的纸花船放入湖中,只许了一个祝父母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的愿望。起身,见那男子专注地在天灯上写着愿望,看起来密密麻麻的,很有分量。 她不由意动。 洛浅苏多买了几条小小的纸花船,捧着回来。很慷慨地递给傅思滢两只:“我想着你也肯定不够,就给你稍带买了两只。” 傅思滢没接,只问:“你说,放天灯的话,是不是能许愿多一些?” 顺着她的目光往旁边一瞧,洛浅苏摇头:“我可不知道。” “应该能多一些罢。常听翻船,你可有听过翻天灯的?” 洛浅苏忍俊不禁:“翻天灯?哈哈,听起来怪怪的。” “我不放船了,省得污染了望月湖,明日总归还是要被人打捞走,”傅思滢往旁走,“我去买个天灯,直接让愿望飞到天老爷的跟前去。你要么?” 闻言,洛浅苏立即跟上:“那我也放天灯好了!” 二人嘻嘻哈哈说着离去,那放天灯的男子转首望她二人一眼,末了,一松手,手中已经写好愿望的天灯便悠悠飞起,缓缓融于光火夜色之中。 放完天灯以后,没走,站在原地无声望着。 傅思滢与洛浅苏买完天灯归来后,意识到有一个问题,于是只能不好意思地上前向这男子搭话:“这位公子,能否借你的笔一用?” 男子低应一声,从袖中掏出笔筒和一件小小的墨盒。 他先是将小巧纤细的毛笔抽出递给傅思滢,再将墨盒打开,凑到她的手边。 傅思滢用笔蘸了一下墨盒里面被墨汁浸润的丝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拿着吧,不敢劳烦公子捧墨。” “无妨。”他始终话语淡然,十分清润又温和,越发让人觉得他是个和善好相处的。 毕竟是别人的东西,傅思滢也不好明抢。文人惜物,那墨盒铜制,又平雕竹石图,十分精美,对方不愿意让她碰也是应该。 只是这样的话,她就不能距离他太远。毕竟每写几下就要找他蘸墨,要是离得太远,难免将提防对方偷看的心思暴露个完全,给人难堪。 略加思索,也就将自己想了许久的愿望加以修改,下笔写到:愿父母安康顺意、静享清福。愿芸芷避躲阴晦、福寿万全。愿容辰意气勃发、百炼成钢。 也不用避开人瞧,都是些再朴实不过的愿望。 洛浅苏见她这就写完,转而将笔递给自己,不由地疑惑问道:“你方才放纸花船写的什么愿望?” “也是愿双亲康健的。” “你不给你自己许点愿吗?”洛浅苏问。 “自己愿自己,便是私心太多,不得神灵喜欢。自己愿他人,才能多多如愿,”傅思滢笑:“何况,家人一切安好,已经是我自己的愿望。” “唔,好吧。” 洛浅苏被她绕糊涂,也不再多问。 傅思滢拉住欲要飞上夜空的天灯,嘴角噙笑。她知道洛浅苏的意思,是问她为什么不许一些跟她自己本身有关的愿望。 一来,写出来太吓人;二来,跟她自己有关的愿望,她就不信上天了,她只信自己;三来,终归是四个字:万事如意。 洛浅苏写完要还笔时,傅思滢看到这位一直默默捧墨的男子合上墨盒。方才墨盒打开时她没注意,这会儿则眼尖瞧到墨盒盖子上刻着四个字:芝兰玉树。 望之,心头一突,傅思滢抬眼怔怔看向他。 男子收好笔和墨盒,见她定定看来,便回视过去。二人对视几息,傅思滢突然感觉拉住天灯的手都有些发烫起来。 “白……” 如同被浆糊黏住了嘴,张口说不清一个字。 怪不得身形眼熟,也怪不得待人这般和善。他便是如此,端正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旁人自残形愧。 见她怔愣,他口吻愈发轻柔:“放了吧,趁你写下的愿望还热乎。” 这话让洛浅苏“噗嗤”一笑:“刚出炉的包子吗,还得趁着热乎劲。” 他摇头,淡淡解释:“是心意最诚的时候。” 洛浅苏碰碰傅思滢的肩膀:“那咱们快放吧!” 傅思滢浅浅点头,和洛浅苏一起松开双手的牵扯,目送两盏天灯悠悠飞走,漫步上夜空化为繁星。 洛浅苏意犹未尽,许愿上瘾:“方才买的纸花船不能浪费,还是也放了吧!” 傅思滢懒得再放,便看她一人去。 她和他静静并排站着,正当她不知该不该说些话时,他说:“既然给他人的祝愿才能更好实现,那你便该放心,你会心想事成的。” “嗯?”傅思滢看向他,不懂。 “因为一定也会有人祝愿你。” 她默了默:“嗯。” 而后,他说句“告辞”,转身离去。 望他离去的背影,傅思滢心中莫名生出如搅动浆糊时的阻塞感。正愣着,忽听洛浅苏在湖边咋呼:“哎呀,有一盏天灯掉下来了!” 一惊,赶忙去瞧,果然见到有一盏天灯不知为何脱离了其他一同向上飞升的天灯队伍,自己一个劲地悠悠往下落。 洛浅苏好生兴奋:“哎呀,还是朝咱们这边落下来的!傅思滢,这是不是就叫翻天灯!” 傅思滢:…… 见了鬼了,天灯也能翻?! 那盏天灯幽幽落在湖面上。洛浅苏一看距离不远,就四处去寻竹竿。周围的小商小贩很多,竹竿很轻易就能借来。 傅思滢无奈地帮洛浅苏一起,挑竹竿去够不远处湖面上的天灯。 “你非要够它做什么呢?” “万一是咱们的灯呢?” “那就全当放的是花船呗,”傅思滢苦恼,“还好是戴着面具,要不然咱们俩这狂放的姿态,明天就是皇城的第一笑话。” 旁边那么多人都只是好奇干看着,偏生她们两个姑娘,大大咧咧地在望月湖畔挥竹竿够灯。 也真是够傻愣的。 “嘿,够到了!” 随着洛浅苏的一声欢叫,竹竿一点一点将掉落的天灯往回勾来。 终于勾到岸边,洛浅苏努力伸长胳膊一抓,就将天灯抓上了岸。 “呦呦,好……诶,也不烫,”洛浅苏蹲下,打量这盏天灯,“奇怪,它没有任何破损,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落下来?独独就它一个,现在也飞不起来了。” 傅思滢站在一旁,睥睨瞧一眼:“不是咱们的吧?你还是把它快放回湖里为好。” 洛浅苏伸手将这盏天灯拿起,方向一转,看着天灯上的愿望,有些失望:“不是咱们的。” “你这种失望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傅思滢叹气,“你还想自己翻天灯吗?” “毕竟是多稀罕的事儿嘛……诶?”瞧着天灯上的愿望,洛浅苏忽然一惊,指着,“思滢,这上面有你呀!” 以为这丫头是逗她,傅思滢呵笑一声:“哦,是吗?那你再细看,还有你呢。” “我是说真的!这上面最后一句写着‘愿傅家长女万事如意’,难道说的不是你吗?” 洛浅苏拉扯傅思滢的衣袖,将人一起拉扯蹲下细看。 “你看你看,清楚写着‘傅家长女’嘛!” 洛浅苏指着说:“前面说祝愿父母平安,又说愿亲生父母健全……咦,好奇怪,怎么既有父母,又有亲生父母?接下来是愿望国泰民安,看来还是个心胸家国之人。最后提到你!” 傅思滢站在洛浅苏的位置,这才一眼看到天灯这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愿望,令她再眼熟不过。 是他方才放出的天灯! 瞧着那最右一列字写着愿她万事如意,傅思滢心中浆糊般的阻塞感更加稠滞,堵得她说不出一句话。 方才白倾羽离开时,说会有人祝愿她的,她以为他是指她的家人,谁料他是指他自己。 若不是他的天灯落下,她又如何能知晓? 洛浅苏笑:“看来是倾慕你的人写得哦。只是这祝词也未免太过简单,瞧他别的愿望都写得文采非凡的,怎么只给你愿一个‘万事如意’?” 傅思滢抬手想要去触摸那四个字,却又在近至点指之时,微微有些颤手地停下,后速速收回手。 这四个字,足以。 瞧洛浅苏左右查看天灯,奇怪为何它会落下来,傅思滢好一会儿才说:“此人的愿望太过沉重,连天灯也承载不住,只能落下来。” “是么?”也没发现什么问题的洛浅苏,只能作罢,“难道是祝国泰民安的愿望太重?” 傅思滢在心中默默反驳了一句:不,是望她万事如意的祝愿太重,被上天驳回了。 “放回湖里吧。傅家长女,也有可能是指傅芳薇,毕竟她是我本家的长小姐,也可称是‘傅家长女’。” 洛浅苏一边把天灯往湖里放,一边不甚认同傅思滢的话:“众人但凡提起傅家长女,都知是你,谁会想到傅芳薇?” 用竹竿一推,天灯随着波纹涟漪泛起,渐渐远去。 瞧着那天灯缓缓混入一众纸花船中,真是鹤立鸡群,傅思滢忽然心中一动,赶忙转身又去买了一个纸花船,不等洛浅苏询问,就放入湖中,送它飘摇而去。 “你又临时许愿了?” “嗯。” 她是祝白倾羽许下的愿望……都能实现。 二人在长街夜会上玩了个开心后,急急赶回望江楼同家人相聚赏月。望江楼此时灯火通明,席坐满客,丝竹弦乐绕耳不绝。 宰相府和洛家因着自家的女儿交情不错,于是就坐在相邻位置。 临轩而坐,视野极佳。 李氏和洛家夫人聊得兴起,容辰也和洛浅苏的兄长洛生明相谈甚欢。 洛浅苏抿着桂花酒,瞪着月亮:“好圆哦,和你做的月饼一样圆。” 闻言,正在切月饼的傅思滢骤然手一抖,脸色刷黑。完了,以后无论谁把她做的月饼比作月亮,她都会想起“天狗吃月亮”五个大字! 气到想骂人! 李氏在一旁,有些伤感地对洛家夫人说:“你们一家尚且还家人团圆,我这一家已经缺个女儿了。等思滢和慕王的婚事一成,又得少个女儿。” 洛家夫人安慰:“你想得不对。思滢嫁入慕王府,往后中秋就得在宫中过。你家中两个女儿都在宫里,你和宰相大人肯定要被召进宫过节的!” 诶,这个想法倒是很有道理。 李氏刚露出笑,就听儿子委屈地喊:“什么?!这么一说,以后的中秋节就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傅思滢一巴掌将月饼塞入容辰大张的嘴巴:“你还真是心思敏锐、反应灵活!” 众人哈哈生笑。 正笑着,从旁忽而传来一道冷漠讥讽的质问:“看来大哥大嫂哪怕不与家中团聚,这中秋佳节也是过得其乐融融啊。” 顿生惊讶。抬眼一看,便见本家一众站在邻旁走道上,个个面色不善。 说话的傅二夫人搀扶着老夫人,尤其神情讥诮。 傅宰相和李氏见了,赶忙起身,给老夫人见礼。 “儿子拜见母亲!” “儿媳拜见母亲!” 傅思滢与容辰对视一眼,也默默出席行礼。 对于傅青一家人的行礼,傅老夫人面色冷淡,没有半点温和慈祥之色:“老身可不敢当宰相大人的大礼。” 淡淡一句话,却犹如惊雷,震得傅思滢心头乍惊,浑身紧绷! 这可是在望江楼!! 她紧紧咬牙。 月台轩榭,楼上楼下,全是世族官家。多少双眼睛盯着,老夫人不知道吗? 如此冷漠疏离之语,若是老夫人当场给父亲难堪,不需过了今晚等明日,瞬间就能传遍皇城! 傅宰相也心头发凉,叩首更深:“儿子惶恐,母亲这话是在打儿子的脸,儿子知错。” 二房三房站在傅老夫人身后,无一人再出声,全由傅老夫人表态。 傅老夫人说:“原来宰相大人还记得老身是你的母亲。中秋团聚之日,没有只言片语的问候,倒是让老身以为出现了幻觉,根本从来没有养过一个官至宰相的儿子。” 周围,死寂一片。和傅思滢一家比邻而坐的洛家,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 洛浅苏骇然盯着傅本家的老夫人,再看看静静跪地的傅思滢一家,不由得伸手抓住旁边自己祖母温暖的手掌,求个心安。 天呐,这哪里是一个家中本该慈祥的祖母,分明就是个大硬茬。 面对老夫人语气更重的指责,傅青连忙重磕三个响头:“是儿子不孝,疏忽了对母亲的问候,还望母亲原谅,千万不要气到身体。” 傅老夫人冷漠地收回目光,对二夫人说:“好了,拜会过宰相大人了,回咱们自己的地方坐着吧。” 傅二夫人噙笑点头:“自然,娘,当然还是咱们自家人坐在一起舒心。” 望江楼中,所有人都在观望两户傅家的交手。楼下看不到的,听到消息,还兴起地冲到楼梯口瞧。 一见本家要走,傅宰相急忙起身要跟随:“儿子自然也该和母亲同坐。” 李氏同样脸色难看地起身跟上,还不忘重重拉扯傅思滢和容辰。 要是让本家就这么离去,两户分坐,傅宰相不孝的罪名简直就是板上钉钉一样扎实。 在父亲母亲向傅老夫人讨饶赔罪之际,傅思滢急急转身,恳切至极地面对洛侍郎和洛夫人。 “求伯父伯母腾席解难!” 一听傅思滢是何意,洛侍郎一家未有犹豫,赶忙起身将自家所占据的席坐让出。 傅思滢眼中憋泪,愧疚至极地向洛老夫人道歉:“老夫人,劳您腿脚辛苦,晚辈改日必定登门,负荆请罪!” 洛老夫人连连摆手,很心疼地在她脸上摸摸:“好丫头,没事儿的,别哭。” 老人家这一抚摸,立刻激得傅思滢眼中的泪水落出。她的眼泪不是害怕和畏怯,而是气愤。 本家之前的几次为难,都是背地里的,不管如何都未曾有如此强硬落她父亲脸面的时候。好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晚在满皇城面前让她父亲难以下台、出丑难堪! 何来底气? 怎么,是觉得傅意礼秋闱要中,后继有人了不成,不用再寻她父亲帮衬了不成? 洛浅苏紧紧攥一下傅思滢的手,转身匆匆搀扶自家祖母和家人另寻席坐。 傅思滢愧疚难当。望江楼的席坐早就满客,根本不可能再寻到空位,洛家只能和相熟的府家挤一挤。 抬手重重将溢出的几滴泪水擦掉,旋身面对本家,朗声道:“祖母,您要到哪儿去?父亲母亲早已为祖母您留下位置,只是邀洛家相谈甚欢,一时遗忘罢了。” 她抬手一比:“您请?” 傅宰相回首,看到洛家人已经离开,真是万分感激。顺着傅思滢的话,忙说:“母亲,是儿子疏忽,忘记向您禀明于望江楼同席,只想着等您来了自然同坐。是儿子的过错,求您原谅。您请快快入席歇息,切莫再走动劳累。” 附近的围观之人一时间也辨别不清到底是洛家让席,还是如傅宰相所说。 傅老夫人回首,看向傅思滢:“果然是老身的长孙女,就是气势震人。” 傅思滢抿唇不语,佯装听不懂老夫人暗讽她驱赶洛家的意思。 在傅宰相与李氏的再三解释和挽留下,傅老夫人终于松口,挪步入席。 等到本家人与宰相一家相邻而坐后,这一出戏才算有个平息。尽管旁人的议论和猜测,是不可能阻止的了。 傅思滢平静地坐在席位上,掩藏在席桌下的双手则是握拳微微发抖。 她想不到如果自家今晚没有和洛家比邻而坐,而是换成随意哪一个与自家关系平平的府家,那今晚面对本家的刁难,自家又会如何应对? 只能生生忍下羞辱吗? 第134章 挨个训斥 来自众目睽睽之下的讥讽,来自老夫人直接的训斥和不喜。 傅宰相忐忑又心寒地将一众瓜果茶点奉向母亲:“娘,儿子惹您发怒,您切莫窝火伤身。” 傅老夫人神情严肃,不给分毫好脸色:“怕老身窝火伤身,就不要惹老身生气,惹了老身生气,就不要再说虚伪的话。” 傅宰相连连应是,这下嘴巴是再难张开。他说一句,老夫人顶一句,这样哪里还敢再多说。 傅诗悠哉悠哉地开了口:“大哥,你也真是的,平日里不多问候也就罢了,连中秋节都不问候一声,你是纯粹要惹娘生气,不怪娘会发这么大的火。” “是是,都是我的错,”面对二弟的教训,傅宰相也只能毫无反驳,“是我疏忽了。” 傅二夫人则看向李氏:“大哥朝务繁忙,忘记也就罢了,大嫂你这个贤内助怎么也如此疏忽大意。娘生生等了好多天,也没等来你们,差点以为你们出什么事儿了。” 李氏脸面发红,喏喏说不出话来。 在二婶婶说完之后,傅思滢抬眼冷漠地瞥向傅芳薇。果不其然,傅芳薇正瞧着她,陡然见她看去,嘴唇一抖,紧抿着别开头去。 见之,傅思滢心中冷哼。本家还真打算是将她家中一个一个教训过? 傅芳薇不敢招惹傅思滢,惹得傅二夫人没好气地瞪去一眼。 傅意礼还在贡院考试,但并不意味着容辰会被放过,毕竟傅三夫人膝下的双生子傅意山和傅意水,也是能说会道的。 不过兄弟二人秉性良善一些,整个本家也就他二人能与傅思滢姐弟有个融洽,所以也就谈不上是教训容辰,只是叙旧罢了。 “好久未见四弟,看你个头长了不少。”傅意山笑意温和。 傅意水拍拍容辰的肩膀:“体格也厚实许多,看来拜了慕王为师,真是个锻炼!” 席面上的气氛诡异又紧张,容辰无心与两个哥哥闲聊,支吾应两声,不多说。 等本家人将傅思滢一家挨个说过一遍,傅老夫人缓缓道:“听说容辰眼下在贡院当值,若是瞧见意礼,兄弟间照拂一些,别让你大哥在贡院里过得难受。” 容辰闷闷应声:“是。” 偷偷打量本家人各自的神色,傅思滢绞着眉,暗暗猜测本家今日这一番强势到底是为何。 傅意礼前些日子与宁瑞成在小倌楼发生的丑事,无疑是本家的耻辱,本家该是难以见人的,怎么还有胆子当众给她家难堪? 她想不出个头绪。 傅三夫人柔柔对李氏说:“大嫂别慌,都是一家人,娘自然不会真心怨怪你们,大哥和大嫂你们说几句好话惹娘开心就好。” 傅文也帮衬:“是啊是啊,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可别误会娘生怒,生分了万万不行。” 不知是不是三房会说话,傅思滢看出老夫人的脸色好了不少。而傅宰相和李氏见之,赶忙再是赔罪连连,缓缓地,老夫人才松快些许脸色。 而瞧着老夫人缓和的脸色,忽然,傅思滢便福至心灵! 呦,这招最常见不是么? 先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吃呗? 二房唱黑脸,三方唱红脸,将她一家四口戏耍于言语之间,玩得团团转? 做梦呢! 傅思滢垂头,面色甚是难看。 果然,进不了一家门的人,就绝对不是一家人。她的父亲母亲百般忍气吞声、软语讨好,而本家人却偷摸摸地耍手段、耍心计,连傅老夫人都如此。 呐,不过这话说来,她也得脸红。她同样对本家耍手段耍心机,而且耍得更狠、更隐蔽! 在傅宰相和李氏的几番认错讨好下,席面上的气氛渐渐松开起来。傅思滢面不改色,一直没说话,按兵不动。 傅老夫人说:“一个家里,少了谁都觉得空落落的。意礼那孩子也不知道在贡院里住得难受不难受,今晚有没有月饼可以吃。” 容辰低声闷闷说:“听说贡院晚上会供应考生每人一块月饼。” 傅老夫人点头:“那就好。” 有老夫人这么一起头,本家立刻开始说起傅意礼秋闱之事。 “礼儿一直勤于苦读,今年一定能高中的。”傅二夫人很有信心,说起话来都是笑着的,似乎自家儿子完全没有出过那档子丑事。 傅诗也点头:“还得再接再厉,明年春闱也得登科。等到登上殿试,得皇上钦点,那才算光耀咱们傅家的门楣。” 对此,傅文和傅三夫人当然要捧着说,完了还得教训告诫一下自己的两个不争气的儿子。 被爹娘训了几句,傅意山轻笑一声,背过脑袋不看向老夫人和二伯一家。 傅思滢能看到这对双生子对视一眼,双双偷偷露出轻鄙的笑。 发现她注意他二人,兄弟两个也不慌张,反而纷纷给傅思滢一个眼神,然后一起朝傅二夫人偷摸飞去两对白眼。 这两人一模一样,一起翻白眼的动作很是滑稽,惹得傅思滢发出几声轻笑。 她一直没有说话,本就让本家人一直悄摸忌惮着,这会儿忽然一笑,自然令人注意。 傅二夫人“呦”了一声,问:“思滢一个人偷偷乐什么呢?” 闻言,傅意山和傅意水赶忙齐齐变脸、虎着脸严肃地瞪她,惹得刚想正色的傅思滢实在是压不住嘴角。 “二婶婶这话问得古怪,我还能乐什么,自然为大哥高兴呀,”傅思滢慢条斯理地说,“这么多年了,大哥终于能过秋闱,真是不负多年苦读。” 尽管她说的话没有问题,但仍然让傅二夫人觉得不舒服,仿佛她是在讥讽傅意礼考了很多年都考不中。 傅二夫人瞧傅芳薇一眼,傅芳薇立即淡淡说:“大哥脚踏实地、有劳有获,也是大哥应该得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像姐姐你和容辰弟弟一样,一步登天。” 音落,傅芳蕊嗓门响亮地附和:“就是!一步登天登得只能是空中楼阁,指不定哪天楼就塌了。还是脚踏实地得好,步步高升!” 傅思滢瞥这姐妹俩一眼,很平静地说:“原来如此。大哥今年二十有三,终于要迈出平步青云的第一步,真是太踏实了。” 本家人:…… 傅思滢扭头教训容辰:“你虽然得到皇上的夸赞赏赐,准你过两年便可入仕为官,但你要切记,过两年你才十六,这是空中楼阁!切不敢马虎行事,脚下虚浮!” 对此,容辰愣愣点头:“哦。” 但也有点小委屈:“我现在有跟着师父很用心地学,每天都累死累活的,长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有马虎。” 余光瞧到本家人的脸色个个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傅思滢点头:“那就好。” 再叹气:“哎,你也就是命好。一定要记住,命再好也得脚踏实地、踏踏实实。” “嗯!” 傅思滢转头,笑着看向本家人:“都怪这小子命好,我以后一定时常敲打他。” 一步登天怪容辰他自己喽?不能像傅意礼一样一年又一年地考,也是怪他自己喽? 呵,说什么脚踏实地。对不起,她一家人就是喜欢一步登天! 对上傅思滢的双眼,傅二夫人皮笑肉不笑,盯着她的两只眼睛像是被马蜂蛰了一样,眼皮半耷拉着,一动不动。 此时,傅宰相悠悠喝口桂花酒,心情好很多:“不管怎么样,还是预祝意礼能高中解元。” 两家人面和心不和地胡乱应付着碰杯。 因为知道前世傅意礼的确是过了秋闱的,所以傅思滢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酒杯一放下,终于进入正题。 傅诗对傅宰相客套了两句后,便说:“大哥你看,意礼今年秋闱中榜以后,年纪老大不小,是该娶妻成家了,对不对?” 傅宰相点头应是:“当然当然,二十三了,我叫你大嫂给意礼相看门当户对的姑娘。” 李氏自然不拒绝:“正巧,我知道好几户家中有姑娘适龄待嫁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傅张氏打断:“不劳大嫂操心,我家意礼要娶媳妇,自然是我这个为娘的亲眼挑选、好好过目。” 拦话跟防贼似的,以为谁真乐意给傅意礼牵红线呢? 李氏闭嘴不再言。 听到二叔和二婶的话,傅思滢暗暗吃惊:不对呀,怎么这么快? 前世,二叔二婶提出这茬事的时候,是放榜以后确定傅意礼已经中榜,这一世傅意礼还没考完呢,他们怎么就厚脸皮地开口了? 在张氏眼神的催促下,傅诗说:“成家成家,得有自己的宅院才能叫家。娘不舍意礼搬出去住,可家中又实在是没多余的地方,我和张氏已经发愁许久。” 闻言,傅宰相隐有猜测:“可有想出什么办法?” 对于想出的办法,傅诗不好意思开口,推给张氏说。 张氏沉沉叹气,一脸无奈:“大哥,您别见怪,实在是想了许久只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弟妹你说。” “大哥你分家出去的时候,娘不是将正正和本家宅院背对背的那座小二进院子,分给你了吗?只是大哥你有心远离家宅,这么多年一直没住。我和二郎商量了商量,当然,也问过了娘的意思,就是大哥你能不能答应把那座小宅院腾出来,留给意礼成家用?” 说罢,傅张氏还很诚恳地摆手:“大哥大嫂千万不要误会,我们不是要争抢那么一座小院子,只是家中实在腾不开地,那座小院子当然还是大哥家的,算是我们借用。” 傅诗点头:“家中再没有单独的院子,修缮很费工夫,得慢慢来。不得已,只能将主意打到借用大哥你那座小院的头上,大哥见谅啊。” 闻言,傅宰相面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怒。可是在这时候,只要没有立刻拍胸脯说这事儿没问题,那肯定就是不高兴。 瞧二伯二婶耍出和前世一样的手段,傅思滢撇嘴。说得好听,借用。借着借着,就再也没还过。 不仅没有修缮改建本家的宅院,还将她家的那座小院和本家打通了一扇门,其乐融融。 关键是! 凭二婶婶那般挑衅的性子,傅意礼多会儿才娶妻成家的!需要这么早就准备新房?! 就是早觊觎那座宅院罢了,好不容易等到个正当理由就来开口。 那座小宅院是和本家背对背的,是傅宰相在分家时得到傅老夫人给他分的唯一家产。傅宰相很感激地收下,从没住进去过。 “大哥,你觉得如何?” 面对傅诗和张氏的询问,还有傅老夫人凝重的眼神,傅宰相微微呼出一口气,语气有些疲惫地说:“娘不舍得意礼离开,人之常情。空着也是空着,那就……” “呀!”傅思滢小小惊呼一声,打断父亲的话,装作一时不察撞倒了茶杯。 等吸引了众人注意后,问傅二夫人:“二婶婶已经给大哥相看好了合适的姑娘?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好命?” 傅二夫人一时语塞,敷衍道:“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相看到合适的,还得慢慢看。” “嗯?”傅思滢故作疑惑,“亲家都还没有,就要这么早准备住处?” “那是当然!”傅二夫人皱眉白她一眼,“得先准备好地方才能娶媳妇,你这都不懂?” “哦哦,”傅思滢连忙恍然大悟,悟完又口气一转,“修缮改建宅院能用多少时候?三个月不够吗?明年开春就能住。恐怕那会儿二婶婶也相看不下合适的吧?” 被她话堵话,傅二夫人所幸不再与她说,直接道:“你懂什么。我和你爹娘说话,你别随便插嘴。” 傅思滢眯眼一笑:“不是侄女要插嘴,而是我害怕我爹娘顾及脸面说不出口。” “说什么?” 就连傅宰相和李氏也狐疑地看向傅思滢。 傅思滢面不改色地说:“那座小院前不久被我爹娘卖出去,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了。” 傅二夫人一惊:“卖出去了?” 就连傅老夫人也瞬间皱眉,黑了脸。 傅思滢隐晦地和爹娘对视一下,淡定地说:“是啊。我瞧我爹方才的样子,是想应下二叔和二婶婶的请求呢,我以为他忘了,吓得我茶杯都掉了。要是应了,这可从哪儿再变一座院子出来?” 说罢,看向父亲:“爹,您不会真忘了吧?” 傅宰相扭头看着他,神情复杂:好闺女,你说爹是不是忘了? 说忘记也太假了!谁家房子卖了还能忘了? “没忘没忘。”傅宰相皱眉摆手。 闻言,傅思滢更是吃惊:“您没忘?难不成您还打算把院子再买回来?那就不值当了,二叔明明可以改建家宅的,没必要再花银子去买那座小破院子。” 言下之意,把院子“买”回来,自然得是二叔家自行掏钱。 “房子多会儿卖掉的?”傅老夫人语气沉沉不悦,“并没有见里面有人家住进去。” “当然没人住进去,因为卖得可不便宜呢!”傅思滢一翻白眼,嘴皮子翻得溜溜,“那户人家有钱买院子,却没钱修缮,说要回老家卖租屋筹钱再回来修!” 脸色越来越不好的傅老夫人,重重一拍桌子:“我问多会儿卖掉的!” “还不就是前不久……” 她刚要说话,骤然被老夫人喝斥:“你闭嘴,让你娘说!” 傅思滢一抖,怯怯闭上嘴巴,席桌下却伸手在李氏的眼皮下亮出三根手指。 突然被老夫人点名,李氏当然惊慌。全家就李氏最老实,根本不会随口编瞎话。 “在、在……” 睥睨这女儿伸出的三根手指,李氏绞尽脑汁地猜是什么意思。 三……三,三?何意?初三?三月?思滢刚才又说“前不久”,为什么是前不久? 见李氏支吾说不出话,傅二夫人终于冷笑:“呵呵,大嫂说不出来吧?你当然说不出来,傅思滢临时编的瞎话,之前又没和你对过词。” 傅思滢不服:“二婶婶!银子的事儿,我怎么敢随便瞎编?” 她提到银子的时候,三根手指重重地在李氏的腿面上敲。 终于,李氏反应过来,一咬牙,神色艰难地说:“二弟妹,我不愿意明说,你非要逼问。还就是前不久,你要向我家借三千两银子的时候,我筹不出钱,就和夫君商量了商量,把院子卖了。” 听母亲说中她的意思,傅思滢立刻跟话:“娘,您还别说,要不是有那座院子,还真筹不出要借给二婶婶的银子。没想到那么小一处宅院,也能值得了几千两。” 一听原来是这种原因,被重提丢脸的傅张氏脸色铁青:“银子已经还给你们了!” 捋过傅思滢的话,李氏的思绪清晰不少,冷冷回道:“银子是还给我们,但房子已经卖出去了。且不说人家已经回乡,我找不到人,就单是人家是回乡去卖祖屋的,回来后肯定不会乐意把房子再卖回给我们。” 傅思滢重重点头:“就是。而且自我秋猎受伤以后,为了补养身体,我爹娘把卖房子得来的银子花得七七八八,可没钱再把房子买回来了。二叔和二婶婶要是想给我大哥成家准备地方,就请等买主回来,自己上门去买吧。” “你们……” 被这母女二人气得眼都红了,而且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傅二夫人攥拳别开眼,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这时,傅老夫人很生气地开口,痛骂傅宰相:“好啊,给你分的院子,你一声不坑就卖掉了。当年若是把家都给你,现在这一家子岂不是都要流落街头!?” 老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当众训傅宰相训上瘾了,声量很高,语气极重,还把桌子拍得震震作响,再次引得周围人探看。 傅宰相不言一语,默默地为妻女的谎话承担后果。 但傅思滢可是看父亲被骂看够了。老夫人的谴责就是笑话。还“当年若是把家都给你……”,压根就不可能给好吗! 就在她以为老夫人骂得太过分时,老夫人忽而又重重叹气,很是沧桑无奈地说:“罢了、罢了,卖了就卖了吧,总归是你自己的东西。” 嗯? 傅思滢双眸一恍。总感觉本家今晚一直心怀不轨。一边凶她家,又一边把两家往一块绑。 潜意识觉得有猫腻。 她能不能试一试,把老夫人惹生气,惹到本家自行离席后,看看是什么后果?洛浅苏一家还不知道在哪儿挤着呢。 想法在心头一绕,嘴皮子更快:“祖母,您训斥我爹做什么?我家自己的东西,卖就卖了,怎么还得招骂?您切莫说什么幸亏当年没给我爹多分家产的话,一来,您压根不会舍得,二来,我爹也不稀罕!” “你!”傅老夫人哪想到她会突然反嘴,气得要是有胡子都能吹掉。 李氏小小地伸手拉一拉傅思滢的袖子,傅思滢抖掉,继续欠打地说:“要我说呀,幸亏及时把那房子卖了,还能给我换些药钱,要不然今天可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傅老夫人已经气到怒若金刚夜叉:“你说谁是狗?” 呦,看来全天下的人对于自己被骂成狗都很敏感呐。 狗不是忠厚老实吗,狗有错吗? 傅思滢摊手:“肉包子打谁,谁是狗喽。哎呀,祖母,您气什么,孙女可没说您。哪怕您今天一出场就是凶神恶煞的,孙女也没胆子说您呀!” 她不说这话,傅老夫人还能强行厚着脸皮全当她是在说二房是狗,她如此一说叨,直接就惹得傅老夫人推桌起身。 “果然是养不熟的东西,不过是说你几句,还嘴如此厉害。” 傅老夫人再也无法忍受,离席:“咱们走!” 一见老夫人气得拄着拐杖要走,二房三房自是应声跟随。傅张氏看向傅思滢时,不再以幸灾乐祸的神情,而是紧蹙眉头,显得十分恼恨和愁悔。 傅诗临走前,对傅宰相扔下一句话:“大哥,你太伤娘的心了。不知在大哥的心里,究竟拿不拿我们当自家人?” 临走,还要强行占理。 对于本家愤怒离席,傅宰相和李氏二人没有相送或挽留,不知是傅思滢挑衅得太狠,还是二人累了、罢了。 第135章 装腔作势 望着本家人凶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傅宰相和李氏呆站片刻,后沉沉叹气,双双颓然落座。 瞧爹娘如此,傅思滢的心中颇不是滋味。是她鲁莽了。被本家接二连三对爹娘的讥讽给气到,一时难以忍下。 容辰倒是年少不知轻重,偷摸摸给她比出口型:说得好! 傅思滢翻去一眼。 常言道:年少轻狂。少年人做事只图顺心爽快,哪里会多想后果。 而她惹恼老夫人,显然并非是只图自己舒爽,而是故意为之,想要看看有什么后果。 现在看来,后果便是两户傅家明晃晃地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不和,所有人都知道了。可哪怕是闹出这种不堪,二叔在走之前还能说出那种企图引起她爹娘愧疚的话。所以她确定,本家现在对她家是又想攀住、又想拿捏,因此才棍棒甜枣双管齐下。 看来傅意礼中榜秋闱的确是给本家很大的鼓舞,他们想要借父亲的势给傅意礼的未来试图铺路,同样又不想让父亲占据上风,所以才会率先用孝顺的名义压住父亲。 前世本家倒没有耍过这种手段,想一想也能理解,因为在前世,本家根本没有陷入过眼下这般艰难的处境,从来都是她家被动。 傅宰相和李氏久久沉默,一家人再无赏月悠闲之心。傅思滢干干张嘴:“爹、娘,我……” 傅宰相摆手,示意她先别说话,他要好好想想。 李氏冲她摇头,语气柔软:“无事。我和你爹需要静一静,咱们等会儿再说。” 傅思滢僵硬点点头,略有无措。 但,比起生她的气,她更猜测父母是被老夫人的恶劣对待所惊。 二人之前商量做下不给本家送去中秋问候的决定,估计压根就没想到会有什么严重后果,毫无防备就遭到这么大的回击,哪里是能一时释怀的。 “我去看看洛伯父和洛伯母。” 容辰跟着起身:“长姐,我和你一起!” 一远离父母,容辰就两眼放光:“姐,你方才还真敢说,敢骂老夫人是狗!老夫人的脸都气绿了。” 傅思滢掐他:“我没说老夫人是狗,你可别胡编乱造。” 为了寻找洛家,二人在望江楼中穿楼而过,很有招摇过市的感觉,惹得所有人都目光追随。 傅思滢面不改色,寻到与友家同坐的洛浅苏一家。 洛浅苏的视线朝本家离去的方向比了比,用眼神询问她是什么情况。她摇摇头,神情无奈。于是洛浅苏也再没多问。傅本家的人汹汹气势离去,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个傅家闹翻脸了。 傅思滢问:“按理说我本家占了你家的席位,他们之前定下的位置就应该空着,你们没寻见吗?” 洛浅苏轻啧一声:“我家可不敢招惹你本家,凶得呦,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傅思滢抿抿嘴,不多说。本家再惹她厌恶,她也不至于对外人多多碎叨抱怨。 等洛家重新回到自家邻座后,傅宰相和李氏才打起些许精神。 第136章 作弊 “让你见笑了。”傅宰相的神情带着尴尬和难堪,还有几分苦涩。 闻言,洛侍郎赶忙摇头安慰:“没有没有,谁家里没有点刺手的家事呢。相爷您不过是被老夫人训斥几句,算不得什么。” 尽管众人都很努力地想要活跃气氛,但气氛终究再回不到之前。傅思滢一家提不起劲,沉沉蔫蔫。 之后自然有同在望江楼的世家之人前来打探消息,无非是想听听趣闻,或者是看看宰相家的丑事。这群人像苍蝇一样,极为烦人。 一家人坐如针毡、备受打扰。李氏悄声问傅思滢:“要不然咱们回家吧?” 看出爹和娘的不爽忍耐,傅思滢点头:“好。” 还未和洛家道别,忽然,听到从楼下大门传来的响亮一声喊:“傅家人在哪儿!” 傅思滢一惊,与母亲对视一眼,一家子来不及猜测,急忙跑到栏杆处向下看。 只见在楼下大堂有一人,焦急慌张地向前跑动,左右张望。傅宰相刚要应声,又听那人扯着嗓音大喊补充道:“傅侍郎在哪儿!?” 喏,声音之急切响亮,立刻引起满楼的人注意。 傅家。 又是傅家。傅家今晚怎么这么多事? 因着之前发生过的热闹,所有人都知道傅家在哪儿。不仅知道傅家在哪儿,还知道两个傅家分别在哪儿呢。 一听来人要寻的是本家,傅思滢比要找的是自家还感兴趣。什么事儿呐,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寻人。 看到来人经过旁人的指引,“噔噔”上楼,一路忙不迭朝本家跑去,傅思滢问:“这人是谁?” 李氏摇头:“不认识。” 傅宰相语气有些犹疑:“好像是文珍阁的杨学士。” 一个文珍阁学士罢了,能有什么要紧事找本家? 傅思滢刚消了点兴趣,却见父亲想了想,又道:“我记得杨学士今年有辅佐监察秋闱之职的,怎么一脸惊慌地跑来?”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明悟。 “难道是傅意礼出了什么岔子?” 话音刚落,“轰”地一下,只听从本家所在的方向突然爆发出庞大的惊呼,紧接着议论声就像是水煮沸一般,不绝于耳。 容辰按捺不住好奇的心,大胆主动跑过去打听。但不等他打听清楚,很快就有好事之徒声音响亮地把消息传过来。 “相爷,您的侄子今晚在贡院考试时作弊,被当场发现,抓了个现形!” 话音落,傅思滢与家人齐齐大惊失色。傅意礼作弊被抓!? 这怎么可能!? “作弊?”旁人也骇然惊呼,目瞪口呆。 傅宰相一听这话,赶忙大步朝本家而去。傅思滢与母亲见之,也立刻跟上。 科举作弊被抓,绝不是小事,就算是在往年,都是轻则永不取用、重则流放发配,更别说今年皇上和慕王一心要狠狠惩治舞弊。 傅思滢的心紧张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傅意礼前世和今生的命运,也未免相差得太大。一个是秋闱登科,前途大好,一个竟是作弊被抓,下场不妙! 怎么会呢?她之前当本家面说的恭维话,并不是假话。傅意礼考了多年,的确有秋闱登科的能力,何况本家人不可能不知道科考舞弊的罪名和下场。 等傅思滢与父亲母亲上前时,本家周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容辰也在外围,见他们来,露出一脸鄙视的神情。 恼火地说:“怪不得信心满满,原来是作弊!二叔二婶也是狗急跳墙,见大哥受那件丑事的影响,心绪不稳,就想出这种馊主意。真是蠢得要死!” 傅思滢恍然一悟。哦,对了,傅意礼在小倌楼先是上了宁瑞成,后又被蒋夙丹上了,遭受沉重的打击,容辰在贡院见过都说他精神很差,完全没有心思。 再加上明年科举形势更艰难,所以本家才会铤而走险,寻关系给傅意礼作弊。 这的确是蠢得要死。 傅宰相连连对旁人说“借过”。见到是相爷赶来,周围人才肯将将让出一条小道。 听到杨学士带来的消息,满堂都哗然,本家人还愣愣回不过神。 傅老夫人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你说什么?意礼怎么可能会作弊,他不会作弊的!” “今晚贡院给每个考生发放一块月饼,傅意礼收到的那块月饼馅中有纸条,有答案。傅意礼抄的时候,被守兵发现,抓个正着!” 杨学士心急如焚:“老夫人,您快别再问三问四的,在下也不至于大晚上的编个瞎话,就着急忙慌地来吓唬您!傅意礼已经被慕王的长燚军拿下收押,您家中还是快想办法救人吧!” 场面闹哄哄的,傅思滢有特意去注意二叔和二婶的表情。两人均是脸色刷白、神情懊悔。可想而知,让傅意礼作弊一定他二人的主意,而且压根没有和老夫人说。 哼,敢作弊,以为就算是被发现了,也可以走动关系逃脱罪责?之前可有想到会落入长燚军的手中? 一见父亲就要走出人群去向本家询问家,傅思滢一个眼疾手快就将父亲的衣袖给拉扯住! 傅宰相回头,目光疑惑地看她。 她微微摇头,示意父亲退出来。 等一家人远离本家的包围圈,傅思滢低声问:“父亲想也未想就要上前,难道您还想帮忙吗?” 傅宰相一怔,沉沉摇头。不是不想帮,而是不能帮。这么多人看着,大家都知道了,谁家敢出手帮忙? 何况本家刚才对他们还是那种态度。 傅思滢在沉默中说:“方才娘不是说要回家吗,咱们现在就走!别趟这趟浑水,否则惹难上身。” 本家人求路无门,最后还是只能求到傅宰相和傅思滢的头上。不赶快走,留在这里等什么? 傅宰相和李氏回神。一家人匆忙忙向洛家道了别,然后速速下楼离去。 别人听了热闹,都是一个劲好奇地往本家那边去围拢,唯有她家匆匆快走远离。 刚下了楼,就要穿过大堂走出望江楼时,楼上传来一道高呼:“傅侍郎,相爷在那儿!” 有人在楼上一指,给找不见傅思滢一家的本家指路。 傅思滢倏地抬头看去,满脸抑郁。这是哪个好心人呢,这么乐于助人。 “砰”地一下,傅诗扑到栏杆旁向下望:“大哥,留步!” 说罢,顺着走道疾疾要下楼来,本家人齐齐跟在其后。 满楼满城的注视下,傅宰相唯有站在原地等候本家找来。 见之,傅思滢唯有轻啧一声:“瞧,咱们跑晚了。” 李氏嗔怪地瞪她一眼。 一家人虽然心情比较忐忑紧张,但都是建立在愉悦和放松之上的小小紧张。出事的不是自家,要着急的也不是自家,反而,本家还得求到他们头上。 容辰嘟囔一句:“风水轮流转,这转得也太快了。” 是啊,方才本家还对他们吆五喝六的,现在就得急着请求他们留步了。 很快,本家追到面前,傅诗喘气速问:“大哥,意礼出事了,咱们该怎么办?” 呀呀呀,别一口一个“咱们”的,她瘆得慌! 傅宰相不愧是能官至宰相的本事,该装样的时候,装得格外像。 蹙眉疑惑:“意礼出什么事?” 傅诗一怔:“大哥你、你不知道?” “我如何知道?” “杨学士才咋咋呼呼跑来传信的。” “哦,”傅宰相点头,“我们一家人就要离去时,他喊着要寻你,我就没在意。” 说罢,傅宰相又问:“意礼出什么事?” 见此,傅诗神情古怪,明知傅宰相是故意装不知,但仍得忍住怒意好生解释。这种事,要亲口说出,实在艰难。 傅诗缓了缓,低声说:“意礼作弊,被贡院守兵抓住了。” “什么?!” 傅诗说得小声隐蔽,好似满楼都不知道一样,而他刚一说完,傅思滢就在旁边装出一副惊愕受吓之色,大声惊呼:“大哥怎么会作弊呢!” 被她的咋呼一惊,傅诗神色恼火:“你小点声!” 傅思滢好怕怕哦:“我小点声,大哥就会没有作弊吗?” 傅二夫人赶来,恼恨地瞪她一眼,又赶忙哀求:“大哥大嫂,你们可一定要救救意礼啊!我和二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意礼要出有个三长两短,莫说我和二郎,就是娘也得急出病来啊!” 话音刚落,后面被傅芳薇和傅芳蕊搀扶着蹬蹬走来的傅老夫人,急得脸面发皱,快要落泪。如同劈头盖脸一顿骂一般,劈头盖脸便要求傅宰相立即去救人。 “老大,你现在就去贡院,去找监考官员说个清楚。快呀,还愣着做什么!过了今晚要是不能被释放,明日无法应考,意礼身上的罪名可就说不清了!” 傅宰相没做声。 傅老夫人急得落泪:“意礼那么乖的孩子,肯定不会作弊,一定是陷阱,是有人要害他!要不然就是那块月饼本该是别人的,却给了他,他是无辜的!” 傅思滢冷不丁道:“不是给他的抄条,他抄什么?他若是把抄条上交,自然不会有人算他作弊。他既然抄了,就别喊无辜。” “你懂什么!”傅老夫人抬手,手上的拐杖几乎要打到傅思滢,“他不知道那纸条是什么,看一看而已。谁能无私心私欲,圣人也不能!” “好吧,”傅思滢冷笑:“就看皇上会不会因为祖母您的这番话,就饶了我大哥不是圣人!” 一见傅思滢针锋相对,而傅宰相一言不发,傅诗和张氏对视一眼,夫妻俩个慌了。 怎么办,傅意礼出事,他们之前委托的那个监考官员一定也慌得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帮他们。若是傅宰相不帮,他们还能找谁求情? 傅意礼作弊的事情人尽皆知,谁家也不敢帮傅家。那个杨学士传这种信不知道静悄悄的,惹得全天下跟着知道,是个蠢货吗! 傅诗急忙先拦下生怒的母亲:“娘,您别急,大哥肯定会帮意礼的,意礼可是他的亲侄子啊。” 此话一出,不等傅思滢讥讽,沉默的傅宰相忽然开口说:“二弟别扯关系,我并非是娘亲生,何谈意礼是我的亲侄子。” “大哥!” 傅老夫人也傻眼:“老大,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娘不是你亲娘,但一直把你当亲儿子养。眼下家中有难,你却说出这种薄情的话?” 傅宰相面不改色:“娘方才骂儿子是眼不熟的白眼狼时,可有想过那也是薄情伤人的话?” “傅青!” 傅宰相目光沉重地看向傅老夫人:“若娘真把我当亲儿子养,这个时候就不该为了救意礼而寻我。您要我怎么办?冲进贡院说意礼是无辜的?敢问我知道什么,就能那样为意礼作保?只有傅意礼自己心里清楚,他究竟是不是无辜的。” 眼看老夫人被傅宰相说得哑口无言,傅二夫人咬牙切齿:“我看大哥你就是不想帮而已!平日里咱们的嫌隙矛盾,不过是些玩笑的小打小闹,眼下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没想到大哥还会因为记恨小事而选择袖手旁观。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大哥怎么会如此小肚鸡肠!” 按理说既然是有求于傅宰相,傅诗和张氏这个时候就该对傅宰相说尽好话。可一来,他们方才刚刚趾高气扬地对过傅宰相,二来,一直以来的高高在上的,让他们即使是面临儿子的危难,也难以对傅宰相有多么卑微的低声下气,更别说当着整座望江楼各府的面。 两家周围站满人围观,大家可不是傻子,一听傅二夫人对傅宰相这样指责,又纷纷指责傅二夫人强人所难。 “相爷什么实情都不知道,如何帮你们?若是你儿子真的作弊,相爷去帮忙开罪,岂不是惹祸上身?” “且不说慕王爷不会冤枉了无辜人,就单是看在傅大小姐的情面上,也一定会查清傅意礼有没有作弊。傅侍郎,你们一家对相爷未免也太强逼吧?” 一时间,全是对宰相府的帮衬。 第137章 自身难保 被众人围攻教训,傅诗恼火地瞪张氏一眼。见状,张氏只能强行再对傅宰相露出笑脸,笑脸格外难看。 傅宰相赶忙摆手:“不需要二弟和弟妹对我好言相求,这个忙,我作为长兄应该帮,可我作为大顺的宰相,恕不能相帮!” 音落,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意礼若是无辜,慕王自然能查出真相,还他清白,而若是真的有猫腻动作,也有他该有的惩戒。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果只因意礼是我的侄子,我就帮他百般开罪辩解,那日后我又有何脸面去对旁人铁面无私?” 说罢,傅宰相拱手示意:“望母亲和二弟、二弟妹体谅。” 然后不等本家再有所回应,很果断地转身,还示意一家子赶紧走。 等到一家快快走出望江楼时,能听到身后连接不绝的鼓掌叫好声,那是众人对傅宰相这一番大义凛然、公平正直的话表达敬意。 光是听着声音,傅思滢都替本家感到难堪和羞臊。 这下,还敢有什么脸再向她父亲求救。 虽然傅宰相不仅当众驳掉本家脸面,还拔高了自身威严,但在回府的一路上,傅宰相都神情凝重,未有言语。 直到下车时,重重叹一句:“本家要大难临头了。” 此话一语成谶。而且,不仅是本家要大难临头,所有在科举中涉及舞弊之嫌的人,都要大难临头。 翌日一早,傅思滢与母亲在家中等信。一直过了晌午,容辰才神色凝重地回家:“大哥作弊确凿无误,卢队正说,不是因为那块月饼才抓得他,守兵已经监视他多日,他从第二日开始就有作弊之举。” 傅思滢敛眉:“得了,这下板上钉钉,本家也不要说别人陷害他。” 李氏神色沉重:“守兵一早便发现他有异常,到了昨日才将他拿下,可见慕王已经给你脸面了。傅意礼如此猖狂,可见真是有心疾了。” 完全是破罐子破摔,打算拼一把的心态。 傅思滢忽然想到在她送芸芷入宫时,遇见方止,方止询问过她的一番当时觉得古怪的问题。 方止问她与本家的关系如何,需不需要慕王交待评卷官员在评判傅意礼的试卷时,要求松快一些。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要问评判试卷的事,而是在试探她的口风。如果她对本家无情,那么长燚军就会在傅意礼作弊时当场拿下。 啧,当时问这话时,可还没有开考呢。看来在那个时候,漠苍岚的手下就已经查到本家打算作弊的举动。 想到这里,傅思滢皱起眉头,抿了抿嘴:“父亲说得没错,本家是要大难临头了。” “怎么说?” “若是傅意礼携带抄条等作弊之物,还能让他一人承担下作弊的后果。而如今……傅意礼没有能力串通贡院内外助他作弊的,一定是二叔和二婶之前费心地上下打点。他一出事,二叔和二婶逃不掉的。” 昨晚傅诗和张氏,还只想着求傅宰相救傅意礼? 他们自身难保! 傅思滢已经察觉到皇城中杀气的汹涌:“而且通过本家这条线,慕王会牵扯出一大串朝中涉嫌的官员。没有人能救他们。” 听过她的分析,李氏和容辰对于此事的严重更有一个明显的认知。在这场风波中,傅思滢等人只能围观,无从插手。 秋闱还有两日,这是秋闱的最后一场考试,犹如残忍冷酷的狩猎骤然拉开。所有作弊的考生,被守兵大喇喇地从号房直接押走,无一幸免。整个贡院时不时就会响起惨叫和求饶,还有喊冤。 但守兵不会抓错人。许多类似于傅意礼这样家族地位尊贵的考生,见到形势不妙,不敢再出手,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长燚军盯了数日,一个也逃脱不得。 等到秋闱结束,考完试的学子个个心有余悸,整座皇城便开始蔓延紧张。 傅宰相下朝归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早出晚归,可谓是披星戴月。 终于,他说:“傅诗今日上朝入宫被押起来了。” 李氏夹菜的手一抖:“真的和二弟有关?” “当然!傅意礼哪里能找到人给他在贡院里送抄条!”傅宰相重重一摔筷子,“监考的那些官悦,竟然有一半涉嫌漏题、或者帮助考生作弊。慕王爷用刑一审,一个比一个招得快,傅诗自然就被招出来!”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 眼见父亲怒气冲冲,傅思滢与母亲对视一眼,双双不敢多有言语。虽然她家已经下定决心要和本家划清关系,但剪不断理还乱,两家多年的人脉关系是交错复杂的。 傅宰相这么多年替本家善后过多少麻烦,尽管皇城众人有意识到两户傅家决裂,但大部分的人一听闻傅侍郎出事,第一反应想到的肯定还是傅宰相如何解决。 这种牢牢牵绊在一起的名声,要怎么才能彻底解开呢? 傅宰相发完火,平息了好一会儿,努力露出点和颜悦色来,夸赞了容辰。 “辰儿做得不错。今日早朝上,慕王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你辅职有功、恪尽职守,协助守兵严格看管贡院规矩,发现数名违法乱纪之徒。” 突然听到父亲的夸赞,容辰先是一惊喜,刚想笑,忽又想到这几日听过傅思滢的分析,于是满脸的难为情和不好意思。 “皇上和慕王爷对此番秋闱本就有周密的计划和安排,我的那些功劳极有可能是慕王爷故意让的,我不敢居功。” 对于容辰还能保持清醒和理智,傅宰相更为满意:“你自然也得表现出谨慎细心、负责尽职,慕王爷才能将功劳让给你。皇上也是对你多有褒奖,甚至有说你日后可以入吏部任职。” “啊,吏部,我不想进六部,想去从军!” 傅宰相脸一虎:“你以为让你挑呢!而且皇上不过是说说而已,你以为你现在就已经当官任职了?你还差得远呢!” 眼见容辰一瞬间撇嘴泄气,傅思滢忍俊不禁。 她安慰道:“急什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管你以后想去哪儿,都要先磨砺好自己。” “嗯!” 在秋闱风波中,多少府家遭难落难,唯独宰相府因为容辰有功得到皇上的嘉奖,这简直是明晃晃地给众人当靶子出气。 随着陷入惶惶不安的府家越来越多,宰相府的名声也越来越不堪。 傅思滢应洛浅苏的邀请,出城踏红赏枫叶。一入枫林小亭,四周俱静,一道道目光刷望向她,目光各异,眼神百态。 扫一眼,有男有女,眼熟的不眼熟的,各占一半。 见到约定的地方有这么多人,洛浅苏也是发懵一怔。回过神后,立刻紧张地在傅思滢耳边道:“许多人不是我邀来的,怕是听说你会来,便不请自来。我看是来者不善,你还是先走为妙。” 傅思滢淡定,轻轻在洛浅苏手上拍拍,示意洛浅苏不用紧张。 “小场面,慌什么。” 洛浅苏一顿,哭笑不得:“我就该是喜欢你这脾气。” 傅思滢撇撇嘴角,叹口气:“唉,我也喜欢我这脾气。” 当然,她这淡定脾气是建立在身后有孙丹跟随的基础上…… 秋高气爽,满山枫叶已红,落木萧萧,入眼皆是火红飞零之景,美不胜收。 本该是嬉笑热闹的好玩乐,上山途中却无一人嘻嘻哈哈,反而都是或沉默垂首、或贼眉鼠眼一样地瞥看,古怪至极。 瞧着这群人的可笑姿态,傅思滢连连摇头。 想到什么,脚步一顿,侧首对身后紧随的孙丹交待:“你观察一下面色古怪的这群人是以谁为首的。” 孙丹看了看:“您为什么猜有为首的?” “哪儿能恰好那么多人都是闻讯而来,肯定是有人召集的。喏,这是想趁我出城欺负欺负我呀,我还真有点怕。” 忍住眼角抽搐,孙丹说:“需要属下传信回城请求援手吗?” 傅思滢瞪眼:“多大点事,要什么援手。” 孙丹:所以您到底是怕不怕? 直至山腰一处观景视野极佳的平坦之处时,洛浅苏邀众人停步歇脚。洛浅苏也怕再往山上走,等会儿逃的时候不好逃。 下人们将一应桌椅茶炉之物具摆放妥当,晴音也带着自家的小厮和洛家下人一起忙碌。 应是欢声笑语之时,人群却隐隐分成两拨。一拨神情凝重,不断地用眼神交流,一拨围拢在傅思滢身边,面色都比较尴尬为难或茫然不解,因为其中有一些人便是无意中泄露消息引来不怀好意之徒,还有一些纯粹是什么也不知道,只懵懵觉得气氛古怪。 傅思滢招手,对晴音吩咐几句。 晴音侧首观察了一下空地上的物具摆放,点头应是:“好。” 于是很快,众人纷纷看出物具摆放有些意思。不似寻常出游一般摆成一圈一圈,或肆意凌乱,而是像下棋双方一样,正面相对。 傅思滢背手站立,看向山下随着一阵风过而大片飘落的红叶。听到身后渐渐嗡嗡响起的窃窃私语,嘴角缓缓勾起,显出几分邪性。 洛浅苏走来,到她身边低声说:“你要下人把地方摆成这样是做什么?你要和他们对阵吗?” “呵,”傅思滢冷笑,“谁要和他们对阵?势均力敌才叫对阵,我理直气壮,他们底气不足,我这叫碾压虐打。” 洛浅苏真是愁得是冒冷汗:“等会儿咱们俩被群殴的时候,我希望你还能保持住现在的气势。” 傅思滢敲敲洛家丫头的脑门:“你这胆子呀,还得炼。” 晴音过来禀明各种物具已经摆放妥当。傅思滢点头,唯有犹豫,转身走向最中央的位置入席。 一见她入座,旁人面面相觑后,也纷纷跟随入座。本来以为是赏景的,结果好像变乐子了? 矮几旁的小炉子烧得挺旺,上面搭放的茶壶一点一点开始散发热气。 晴音将宰相府自家做的糕点拿去与周围众人分享,众人道谢还礼,一时间,才终于有点热闹玩乐的气氛。 傅思滢微微抬眼,看到摆在面前与她相对的几排席坐也开始有人入座,她端起小茶盅,抿一口温水滋润滋润嗓子。 当看到对面正中央,也就是与她正正相对的位置有人落座时,她眉眼一紧,静静观察。见是个身量寻常、其貌不扬的男子。这男子紧锁眉头,只匆匆瞥她一眼,便低下头去,显得有些怨恼也有些畏怯。 嗯? 傅思滢与洛浅苏对视,挑眉无声发问:那是谁? 洛浅苏凑头来:“其父乃翰林学士。对面那群人有许多家中都是在翰林任职。翰林是秋闱作弊中遭遇重创最多的。” 因为翰林学士是参与秋闱前前后后最多的官职。 傅思滢看那男子有些不顺眼。这时,孙丹俏步到跟前,附耳道:“为首者是您面前第二排左起第三位小姐,陈星霁。其父陈兴,为翰林学士,昨日才因涉嫌受贿漏题被抓押。” 闻言,傅思滢眼角一抽:“怎么坐那么偏?” 孙丹摇头:“此女听闻您今日会与洛小姐出城游玩后,笼络家中同为落难的好友,一同到此。但不知道是何来因,总不至于是要抓您威胁慕王吧,他们也没什么武力可言。” 一见为首的人是陈小姐,而且还坐得那么偏,傅思滢就已经心气丧掉一半。 这会儿再听孙丹说对面毫无威胁可言,就更是打不起精神了。 她还以为对方为首之人,少说也有胆子和她面对面而坐,和她针锋相对地问一问她。找事嘛,不得有胆子呀。结果临到关头,陈小姐坐到边边上去了,推一个毫无气势的公子坐中间。 既然如此,那就速战速决! 傅思滢“啪”的一声,放下茶杯。冷着脸看向对面还没有全部入席的人,不悦地说:“还站着做什么,都快入席!” 对面一众公子小姐齐齐一愣,眼瞧傅思滢面色不善,他们面面相觑,不晓得为什么傅思滢突然生气了。 他们还什么也没有做啊? 第138章 若莲 被傅思滢的率先出声惊到,不请自来的这群人本来就放不开,这一下更怂,顿时变得畏手畏脚。 明明是来挑衅找事的,一眨眼就彷佛变成了被找事的。 看到对面一群人纷纷入席,傅思滢满意地一点头,伸手向斜前方轻轻一点,便点向那位坐在偏处的陈小姐。 “这位小姐气质不凡,极惹人喜爱,不知如何称呼?” 万万没想到一上来就被点名,陈星霁呆了呆,慌张地撑桌站起身,仿佛走神中突然被夫子点到回答问题。 “我……”那面容尚且清秀的姑娘声音发抖,“我姓陈,名星霁。见过傅大小姐。” “星霁?好名字呢,星璨雨霁,”傅思滢浅笑赞道,“看来逢你出生之时,繁星璀璨、雨后初晴,还真是个天公作美显吉兆的好时候呢。” 对此,陈星霁有些惊讶又有些受宠若惊般惶恐,喃喃应是:“傅大小姐聪慧,小女姓名正是由此而来,但是吉兆不敢当。” 傅思滢笑:“并不是我聪慧,而是你的名字表露得明明白白,可见是给你起名的令尊文采不凡。” 她突然提到陈星霁的父亲,叫陈星霁陡然没绷住脸色,很是难看僵硬。 傅思滢只当是没有看见,继续说:“有如此文采,也一定是才德兼备、受人敬重。陈小姐一定有以这样的父亲而骄傲自豪,对吗?” 亲耳听到傅思滢这样说,陈星霁呆愣片息,后猛然死死垂头、颤抖着身子,不能再说出半个字。 是、是!她一直以官任翰林学士的父亲而骄傲!父亲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行事稳重谨慎,素有美名。可……可是! 昨天父亲因为秋闱舞弊被抓,顷刻间,她的家天塌了。 旁人一见傅思滢没两句话就把陈星霁说得情绪失控,不由得心惊。真是一针见血,一张嘴就往人的软肋上戳。而且说的不仅是陈家小姐,那一群公子小姐的家中大都是类似的情况。 陈星霁是属于有自知之明的,被傅思滢这么一说,就会感到羞愧,但也有还要和傅思滢呛声的。 “傅大小姐这样说,是在讥讽嘲笑陈家小姐吗?” 有一个坐在第一排中座邻旁的蓝衣女子,冷着脸十分不满地看着傅思滢。 “你该知她父亲昨天出了什么事,现在却故意说出这种话,分明就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傅思滢微微偏头:“嗯?陈小姐的父亲怎么了?我该知什么,为什么要说我是故意言语?包括陈小姐在内,我与诸位在我面前落座的,之前相识相熟吗?” 她说完,还微微一笑。明明是颜色略微暗淡老气的棕红色纱衣襦裙,在一天地红叶的相衬下显得格外合适动人。也将她的笑容衬得温和无比,没有半点冰冷尖锐可言。 这位与傅思滢呛声的蓝衣女子一时语塞后,又语气硬邦邦地说:“傅大小姐硬要说不知实情,我们也无从反驳。但你将坐具以这般对阵的方式摆放,难道不正是知道点什么吗?” 傅思滢眉梢一动,正眼打量这蓝衣女子。 这倒是个会说话的。 而且瞧这性子,这蓝衣女子才像是主事为首的,不知孙丹方才怎么查到那位陈小姐的头上? 不过既然是孙丹观察出来的,那定然也不错。 于是,傅思滢想了想,问:“敢问这位姑娘与陈小姐可是闺中好友?” 蓝衣女子未有迟疑:“正是!”活脱脱一副为了替好友出头,不怕招惹傅思滢的真心姿态。 细细瞧了瞧这蓝衣女子的表情,傅思滢面目一肃,嘴角扯出一丝丝淡漠的讥讽。 卫兰灵在卫侯府中养着空胎,老天爷怕她寂寞,就再给她一个同卫兰灵类似的“闺中好友”,练练手? 傅思滢又看向陈家小姐。见其还因父亲出事而悲痛不已、备受打击,琢磨了琢磨,招手示意其过来。 “是我说了唐突之语,惹陈家小姐伤心。来,请陈家小姐与我同坐。晴音,给陈小姐添位置。” “是。” 还在抹泪的陈星霁一愣,怔怔望向傅思滢,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 晴音添好位置,上前去请陈家小姐入座。陈星霁有些懵,但又不敢拒绝,而且…… 能和傅思滢亲近坐在一处,那就是一种希望啊! 会在今天找上门来的公子小姐,都是家中长辈已被抓押。他们很想为救出长辈出一份力,但无从下手。 他们嫉妒宰相府可以因为傅容辰立功而免于受傅意礼作弊的恶劣牵连,但他们也会想能不能对宰相府有所相求。 瞧陈星霁缓缓走到她身边,向她行了一个简礼,傅思滢浅笑着,温和示意:“坐罢。” 聪明人会想到来找她,请她去向慕王爷求情,求慕王轻罚。陈星霁和大部分前来的人,都是属于这种聪明人。 但,更聪明的人则会想到,她可不是个好相求的善人。 所以,一个人求不过怎么办?那就让大家一起求。大家一起求也求不过怎么办?那就软硬兼施,齐上阵。 若是,无论如何也求不得傅大小姐松口呢? 那就……必须要想法子减轻这种带着胁迫味道相求的后果。 法子就是:只要不是出头鸟,就好。 看陈星霁有些忐忑不安的,傅思滢凑近些许,低声问:“是你让一众与你一样家中有难的好友,都在今日聚一起到城外来寻我?” 陈星霁上下牙连碰好几下:“是、是……” “不用慌,”傅思滢略带愁容地说,“我觉得这个法子很好,若不然我也不知道原来同辈人中有这么多人家中落难。” 就在陈星霁以为她是动了恻心之心而显出几分激动时,她又夸赞说:“你能想到这个好法子,可见你是个心性善良的人。你乐意帮助你的好友,这种品德一定是言传身教。” 叹气:“我相信陈大人就算是真的犯了过错,也一定是误入歧途。” 陈星霁愈发激动,连连落泪:“小女父亲一定是一时糊涂,傅大小姐您能相信我父亲,小女感激不尽!若、若是您能向慕王爷求求情,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 傅思滢愈显怜惜,抬手将陈星霁脸上的泪水擦掉,语气温柔:“我可以帮你,但是你瞧,你召来这么多人,我并不能一一辨别谁是真的可恶、谁又是一时糊涂。比如说你的那位闺中好友吧。” 傅思滢语气淡淡,并没有看向那蓝衣女子,倒是陈星霁下意识看了蓝衣女子一眼。 这一眼让对面的蓝衣女子立即眉间紧蹙,面染狐疑。陈星霁在对傅大小姐说什么,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还看她,看她做什么?! 傅思滢语气不悦地对陈星霁说:“我瞧你这位好友跟我说话的口气极冲,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如此一想,我也觉得她的父亲是不好招惹的。若要在慕王面前求情,我就不愿意帮她。” 一听这话,陈星霁立刻急了:“非也非也,若莲她秉性纯善真挚、待人极好,方才只是为我才冲撞了您,并非不好相处之人!” 见傅思滢还是一脸的不相信,陈星霁焦急解释道:“不瞒您说,这次招拢大家一起来求您的主意,就是她出的。只是她平日怯于人来往,才由我出面。她才是真心善良又聪慧,想着我们大家一起能够共渡危难!” 果然! 傅思滢眼眸一眯。果然那蓝衣女子才是个更聪明的人。 傅思滢垂眸:“她叫什么名字,你方才说……若莲?” “对,若莲,徐若莲!” “呦,也是个好名字。”傅思滢不咸不淡地赞了句,问,“她父亲在何处任职,也是在此番秋闱案中落了事吧?” “是,徐伯父与家父同是翰林院学士,我两家关系甚笃,我与若莲自小便是手帕交。徐伯父出事我父亲还要早一日,若莲已经数天寝食难安。” 至此,傅思滢心中已经清楚不少。 她令陈星霁安静坐着,她要再向徐若莲问几句话。 徐若莲身着忧郁的蓝色衣裙,神情也略有阴暗,一直紧盯傅思滢和陈星霁的方向。 等看见那二人说完话,傅大小姐转头向自己看来时,心跳骤然加快,双手也情不自禁地紧紧攥起。 “徐若莲,令尊同样在秋闱舞弊一案中落难,不知你对你父亲如何评说?” 一听傅大小姐准确唤出自己的名字,徐若莲就脸色更不好看。闻言,回道:“家父无愧于心,不会做出不利于家国社稷的事!” “哦,”傅思滢点头,“既然如此,那徐小姐就静等皇上和慕王将案情查明,还徐大人一个清白便好。” 她没有半点帮衬的意思,令徐若莲霎时紧张,忍不住到处真正心思:“慕王爷一向不顾后果,手段酷厉、重刑压人,而且只为定案,极少在意澄清辩解。我等家中长辈皆是体弱文人,怎能经受得起慕王的严刑讯问?万一被屈打成招,岂不是只能含冤受辱?” “傅大小姐,我等今日冒昧前来不为别的,只为您能向慕王爷求求情,请慕王爷在审问时能手段宽松、能详听解释、能从轻发落!” 徐若莲站起身,扫视一圈周围的人,激动而恳切:“如果慕王重刑重判,我们这么多人都要家破人亡。傅大小姐,法不责众,不是吗?” 话一说罢,徐若莲周围的人纷纷附声哀求,恳求傅思滢能出面向慕王求情。 傅思滢喃喃重复:“法不责众……” 这个词放在秋闱舞弊中,也未免太过诡辩。 但是,她没和徐若莲辩驳,瞧着面前一众苦苦相求的面孔,她点头:“好,我会向慕王求情的。” 未料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众人一愣,反应过来后,个个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今日已经没有赏景的心情,傅思滢起身。 “不过各位不要高兴得太早,你们最好祈祷你们家中犯事之人和陈小姐的父亲一样,文采非凡、德才兼备,而且极有可能是一时糊涂,初次犯错。否则我再求情,也求不过王法宽恕重罪,懂吗?” 众人压下欣喜,又惴惴不安起来。 傅大小姐能答应求情,已是惊喜。他们不可能再要求她去求到慕王给众人免罪,那根本不可能。 而且,他们都觉得家中犯事的长辈,一定是一时糊涂、一定是初犯。 扫一眼众人脸上的庆幸之色,傅思滢暗暗冷笑。能有几个是一时糊涂的初犯? 反正在前世,想也知道这么大动静的官场动荡,一定有数不胜数的人去向漠苍岚求情,可结果呢? 他该如何,他还是如何,谁能令他轻易变更决定? 傅思滢要登上回城的马车时,周围有黑压压的人群相送。傅思滢本没有打算理会,但一瞥眼瞧见陈星霁那怯怯难安的表情,又难免心软。 她再次招手,将陈星霁唤道跟前。 说的话只有她二人、以及洛浅苏和孙丹晴音能够听到。 “你该知慕王心性狠厉,心思绝非旁人能动摇。” “……嗯,小女知晓。只要您能一帮,不求结果也感激您的恩情。” 傅思滢点头:“我只告诫你一句话,不管你父亲此番能不能被轻罚脱险,你们全家都要远离徐家,尤其是你,别再把她当密友了,懂吗?” 陈星霁自然不懂,露出很惊讶茫然的神色。 见之,傅思滢也不好多说,挥挥手,登上马车离开。 离马车后的喧嚣越来越远,洛浅苏打量傅思滢脸上满是郁气不快的神情,疑问道:“你怎么会给陈小姐那样的告诫?” 傅思滢眉头一敛:“或许我说得不对,因为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识人清楚。” 瞧瞧她方才对陈星霁的心软吧。也有可能陈星霁是个惯会装模作样、惹人怜惜的,而徐若莲真是个粗心眼。 见她不自信,洛浅苏一笑:“我也瞧那个徐若莲不似良善。” 傅思滢展眉:“你的眼光倒是可信。” “但我不至于会去提醒陈家小姐。” “为什么?” 第139章 小名字 傅思滢疑惑:“当初你我互不相识时,你是有来提醒我要提防我表妹的。” 洛浅苏露齿大笑:“我不会提醒陈家小姐,因为陈家小姐只是平平凡凡一女子,不会招人嫉恨,而你……” 伸手恰恰傅思滢的脸蛋:“而你就是一块肥肉,哈哈,最惹豺狼窥伺!” 傅思滢无语地一挥手将洛浅苏的爪子拍掉。 肥肉…… 她冷着脸说:“这个比喻很好。” 佯装生气,直到回城才允许洛浅苏把她逗乐。 马车行至两家分道的路口,洛浅苏说:“停吧,我就在这里换车。” 傅思滢摇头:“不用,我给你送到家。” “嗯?”洛浅苏不解,“你我又不同路,为何要送我回家?……诶,你难道是现在就要去慕王府?” 见洛浅苏一猜便中,傅思滢也便点头:“嗯。” 洛浅苏好生惊讶,“你还真要去向慕王求情?我以为你只是敷衍他们!” “既然应下,就不便食言,何况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必须得去。”傅思滢简单解释道。其实她有自己的打算,但不方便与洛浅苏多说。 “你有法子能让慕王手下留情?” 傅思滢摇头:“还没有想出来呢。总得先试探试探口风,再想法子。” 二人沉默思索。慕王软硬不吃,贸然开口求情,不惹慕王一通打就算好的。 洛浅苏到家下车后,顿步,瞧向傅思滢悄声开口:“你若是真的想让慕王手下留情,我有一个法子,你可以试一试用此来说服慕王。” “什么?”傅思滢好奇。 “附耳过来。”洛浅苏狡黠一笑。 “……” 片刻后,傅思滢黑脸离去。车外有洛浅苏的呼唤:“你别生气呀,我真的认为可行!” 车内,晴音看着自家大小姐的黑脸:“洛小姐认为什么可行?” “可行她个大头鬼!”傅思滢没好气地说。 …… 马车抵至慕王府,傅思滢还未钻出马车,就听先下车的晴音怯声惊呼:“好多人啊。” 探头看一眼,只见远处有黑压压一片人守着,寂静无声,却神态百种。 傅思滢不由得心中一惊。 只有亲眼看到,才知道这场秋闱舞弊案牵扯得有多广。 官场朝堂乱成一锅粥,涉案的官员和学子,其家眷求情无门,只能大胆围到慕王府的附近。还不敢高声言语,只能默默干等,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能等到什么。 等到慕王?他们敢上前求情?不等靠近三丈内,就能被长燚军打飞。大声嘶喊?信不信一喊叫惹恼慕王,自家出事的人没事都能变成有事? 傅思滢步下马车时,远处围坐干等的人认出她,顿时产生一阵骚乱。 哪怕只是很轻微的动静,也引得看守的长燚军杀气以对:“不得喧哗!” 傅思滢远远望一眼,神情难免凝重。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何,感到忧心忡忡。从她本身来看,犯下错事的人是罪有应得。她其实挺支持漠苍岚酷厉果决用狠手段的。 可一旦亲眼看见那一张张绝望中又燃起点点星火的面孔,就难免会产生怜悯。 犯错的人不值得被怜悯,没错却要承受苦痛和折磨的人才值得可怜。 这时,不知是哪个官员从慕王府中被押送出,他一露面,远处等候的一处家眷立刻响起悲戚的呼喊。 “老爷!老爷!” 那官员闻声扭头看去。身着华服的夫人神情憔悴无助,半大的儿子一脸害怕绝望,下人们都是愁眉不展、面色灰败,一个官家的落败一眼可见。 那官员在顷刻间落泪,他想要招手回应,一抬手,手腕上却是沉重的镣铐。 嘴唇嗫嚅几下,最终只能沙哑声音喊道:“夫人,我对不住你!回去吧,别等了,没用的……” 士兵推他一下,示意快走。 他赶忙忍泪,声线发抖地急急再喊两句:“劳烦夫人照顾好家中,莫让爹娘惊慌!我、我……” 他的声音骤降,最后的四个字没有高声传出,但更具痛苦。 “我好悔啊。” 士兵将官员速速带走,押送刑部监牢。 傅思滢扭头再看去,那户家眷的夫人抱着孩子,泣不成声。别的府家安慰之余、难免从其身上看到自家的影子,于是愈加恐惧不安。 能见到自家犯事之人都是好运,最揪心的是在这里守了一天又一天,却连自家人的影儿也看不见,只能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胡猜是什么情况、是死是活。 这时,听闻傅大小姐来,唐管家出现,大步迎上:“傅大小姐怎么有空来了,您来看望王爷吗?快快请进。王爷近日因为公事而焦头烂额,怕是对您多有疏忽,您千万要谅解。” 傅思滢回神,忙不迭摆手:“我谅解,十分谅解,多疏忽一些也无妨。” 唐管家无奈地笑。 进入慕王府,傅思滢向府外指了一下,一边走一边问:“最近每天都是这般情形?” “是。夜里都还有人守着。” “慕王也能容忍?” “主子应该是有借此示众的打算,让旁人引为鉴戒。”唐管家说。 怪不得会容忍这么多人守在慕王府附近,敢情是存着以一儆百的心思。有了这么多一人犯错、全家受难的例子,最少十年可保科举不出纰漏。 傅思滢叹口气。 “正逢午膳,您用过膳了吗?” 傅思滢肚腹很配合地“咕咕”一声,她赧然:“还没有。” 对此,唐管家很高兴:“王爷也没有!” “……” 她和漠苍岚都没有吃饭,唐管家用得着这么开心? 被管家引至膳堂安坐等候。王府下人前前后后忙碌着端茶倒水,奉上瓜果点心。 “这是疆域进贡的蜜瓜、绿葡萄、红枣、香梨,皇上今日才赏赐下几筐,听说甜极了,您快尝尝。” 傅思滢挑眉:“听说?你也没尝尝?” “御赐之物,小人可不敢随便尝,”唐管家很自然地摇头:“听送东西来的宫人所说甜比蜜糖。而且小人还没给王爷禀呢,先给大小姐您奉上。” 一听这话,傅思滢瞬间看唐管家极为顺眼!慕王府中出了个叛徒,有好吃的不先给慕王,而是先给她,真是深得她欢喜! 接着,唐管家又说:“反正王爷不喜甜食,八成还是要给您送去的。” “……” 傅思滢真是能被唐管家气笑。漠苍岚不喜甜食,所以皇上赏赐下的这一筐一筐,是故意气漠苍岚的? “呵。” 摘一颗绿葡萄塞嘴里。 “唔!” 傅思滢两眼一亮。真的特别甜! 甜得她心都化了。忙不迭摘下一串递给晴音:“很甜,你尝尝。” 晴音吓得连连摇头:“奴婢不爱吃甜的!” 转头赶忙和王府下人一起布菜。晴音汗颜。慕王爷都没有尝过的东西,她一个小小的奴婢怎么敢尝。 傅思滢又将青提递向孙丹:“你快尝尝,特别甜!” 一向被傅大小姐嫌弃的孙丹,没想到自己也能被赏赐一串珍贵的绿葡萄,感动得快哭了。但她依然得回答:“属下……不爱吃甜的。” 唐管家一见傅思滢看向自己,也一边摆手一边后退:“小人也不爱食甜。您慢享用,小人去请王爷。” 急于想要分享美味、寻求开心的傅思滢简直是急得要炸毛。 好痛苦啊,这么好吃的绿葡萄她只能吃独食?! 真的很难受! 她只能满心郁闷地埋头苦吃,含含糊糊地嘟囔:“真的特别甜,呜呜,我不骗你们,甜哭我。你们不吃,我还舍不得呢,这吃一颗少一颗的,真是令我心如刀割。” 吃着吃着,忽见几根修长的手指出现,小动两下,就从她嘴边的这一串上摘走一颗绿葡萄。 她一愣,顺之望去,看着被摘走的绿葡萄在白皙肤色的映衬下如同翠玉,最后被手指送入血色淡白的唇瓣。 立即,她眼巴巴望着漠苍岚,等待评语。 葡萄咬破,甜蜜的汁水随即在口中四溢蔓延,漠苍岚眉间一拢。见之,傅思滢的心立即紧跟着悬起! “怎么样?” “唔,”漠苍岚双颊十分轻微地动了两下,“是很甜。” 瞬间,傅思滢满心欢跃:“是吧是吧!就是很甜!” 她等着说出这句渴求认同的“是吧是吧”,等得好辛苦。 “是不是特别好吃!”她心花怒放地问,没有在意到漠苍岚将她的手拉起。 在她强烈目光的注视下,漠苍岚点头,再次确认:“是。”说着,他很不引人注意地将傅思滢的手拉高。 “我没有吃过这么甜的葡萄!真是甜过蜜糖!”傅思滢恨不得将世间最美的词语拿来形容,“别看它绿油油的、其貌不扬,内在却如此惹人……” 话语戛然而止。 看到漠苍岚把她的手拉到他的下巴处,傅思滢有种不妙的感觉:“你做什么?” “嗯?”漠苍岚狭长的眉眼瞥她一下,唇瓣一开,舌尖就将葡萄皮送了出来。 葡萄皮,坠落。明明无声,却犹如带着震天一声响般,“啪”!落入她的掌心! 漠苍岚恶劣的视线直直盯着她,傅思滢骇然的目光紧紧盯着葡萄皮! 绿色的葡萄皮几乎没有份量,但来自掌心的那一点点可怜触感提醒着傅思滢,对,没错,它就是那片被漠苍岚吐出来的葡萄皮! 它身份尊贵,是慕王亲口吐出的,所以才得用她的手去接! “漠苍岚……” “嗯?” 他轻扬一声,见她僵住不动,便很自觉地又摘下一颗葡萄送入口中。 没两下,又是一片新出口的葡萄皮落到傅思滢的掌心。 傅思滢本来是想问他要不要脸的,但一想他肯定是不要的,于是也无话可问。眼见第二片葡萄皮落下,他好似要没完没了,她急急收回手! 咬牙切齿地把葡萄皮和自己方才吐出的扔在一起,抬手就朝漠苍岚的衣裳擦抹。 漠苍岚也不躲,只是语气十分无奈,仿佛饱受压迫:“到本王的府邸,吃了本王的葡萄,还要用本王的衣裳擦手。傅思滢,你可真能耐。” 对此,傅思滢简直是气到失智:“呸,厚颜无耻。” 漠苍岚点头:“对,你就是厚颜无耻。” 她呼地一下重重收回手,转身离他远远的,隔着桌子坐到他对面。 这是什么世道,有的人明明吃甜,却睁着眼睛瞎说自己不吃甜,有的人不吃甜,却装作好吃来耍弄她。 一群骗子。 由于是自家主子和傅大小姐共用午膳,唐管家特意交待午膳准备得丰盛。只是傅思滢吃葡萄吃多了,没吃多少正餐。 她瞧漠苍岚吃得也不甚畅快,眉宇间总是微微隆起,带着隐隐的愁绪。 想到来意,她想要探问一下秋闱案的进展,开口道:“漠苍……嗝!” 漠苍岚手中的筷子一顿,斜眼看她,稍微皱起的眉间松缓,他挑眉:“你是不是觉得本王秀色可餐,多看几眼就撑到打嗝?” 傅思滢茫然:“嗯?”他什么?谁秀色可餐? 瞧她双眼圆圆木木,发出疑问的小哼哼时,脑袋还轻轻一偏,实在模样可怜可爱。漠苍岚眼眸轻飘,蓦然问道:“你有小名字吗?” 思绪跟不上他,傅思滢摇头:“没有。” “本王给你起一个。”他说。 她顿露嫌弃之色:“你凭什么给我起小名字?我不要!” 漠苍岚压根不听她的言语,自顾说:“这是本王经过深思熟虑的,极衬你的气质相貌,再无旁人的小名能与此媲美。” 满心抗拒的傅思滢一听这话,难免要被他给哄住,目光谨慎小心地瞥他:“是什么?” 瞧她这模样,漠苍岚的眸光更带恶劣笑意,他嘴唇一碰,吐出三个字:“狗葡萄。” “……” 音落,膳堂里死寂一片。 傅思滢傻住,感觉自己的头脑失智须臾,刚才什么也没听到,嗡嗡嗡的。她一脸呆滞,紧盯面不改色的漠苍岚,细声高扬:“嗯?” 他说什么? 漠苍岚伸手夹菜,吃之前重复道:“狗葡萄。啧,狗葡萄。天下谁人能有这样独特的名字,真是别致巧妙,衬你脱俗。” 第140章 狼窝 狗葡萄。 他说狗葡萄这个名字…… 衬她脱俗。 傅思滢的脸拉得老长,目光像僵尸一样毫无光彩、死气沉沉,盯着漠苍岚,满心的怨念只靠眼神就能传达出去。 狗、葡萄。请问这两样事物,他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 呵,的确脱俗。想骂她是狗,觉得不雅太俗,就硬生生加上一个葡萄。嘿,还别说,果然一点俗气也没有哦?? “漠苍岚,你太有才了。”说完这话,她两边嘴角下垂得几乎直指地心。 面对傅思滢凶狠的视线,漠苍岚愣是无动于衷,听到她冷不丁的夸赞,斜目瞟她一下。 她虽面无表情,但一身杀气。 漠苍岚眉心极其轻微地抖了抖,别开脸去,掩下正在上扬的嘴角:“承蒙喜爱,往后这便是你的小名字了。” 盯着他,傅思滢的嘴巴扁得越来越紧。如果现在不是在慕王府,她绝对会掀起一盘菜就朝他的脸狠狠拍去。 傻子才会叫狗葡萄这个小名字! 候在一旁的唐管家,笑眯眯地看着自家主子和傅大小姐的“打情骂俏”,满脸欣慰。 好呀,真好,主子都给傅大小姐起小名字了,感情真亲昵呀。主子如今不要脸的言行层出不穷,令傅大小姐防不胜防。非常好! 感情加深,就得靠不要脸! 在慕王府吃一顿午膳,吃了一肚子气。等傅思滢再想到正事时,她已经不想看到漠苍岚的那张脸。 可不问又不行。 跟在他身后,她凶巴巴地问:“秋闱重案牵扯如此广泛,你不打算酌情量刑、手下留情吗?” 前行打算回卧房小休几刻的漠苍岚,停步,转身看向她。 她跟着停步,急急背过身去,不想看到他。 瞧她气呼呼的,漠苍岚也不哄,回身继续往前走。 傅思滢又赶忙小步跟上,对于他的不回应,更气了:“我问你话呢。” 任由她在身后气得跳脚,他一声不回,直至走到卧房门外,推门欲进。 一见他要进去,傅思滢心中生急,迅速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漠苍岚!” 等他睡醒,肯定又要忙于秋闱重案,她更没机会问他了。所以,她现在就得问明白。 被她拉扯住,漠苍岚仍不回头,只是兀自迈步跨过门槛。就在傅思滢更用力地扯他衣袖想要他留步时,他忽地一转身,用力一收胳膊,直接将她猛然扯进屋中,还抱了个满怀。 在屋外的晴音孙丹目瞪口呆、方止和唐管家顿生很懂的神情里,漠苍岚抬手将房门关上,隔绝掉下人的视线。 屋内,被门槛绊倒正正落入漠苍岚怀中的傅思滢,连拍带打:“放手!冷!” 天气越来越冷,他就跟那寒冬腊月护城河里被冻成三尺的寒冰一样,还好意思抱她? 漠苍岚并不松开她,从一旁软榻上扯来厚重的毯子,把她全身一裹。然后就连人带毯一起抱进里屋。 “唔!你做什么?”傅思滢茫然惊唤。 漠苍岚照样一言不发,把她带到床边。一手将床上的锦被拉开,然后把她往床上一推,最后一扯毯子,就看着她一骨碌从毯子滚入他的被子里。 一瞬间,莫名有种这个大宝贝终于落入他老窝的得逞和满足感。 一阵天晕地旋后,滚入漠苍岚的被窝,傅思滢懵了。 她对漠苍岚的卧房、漠苍岚的床、漠苍岚的被窝,真的是怕了!! “我错了!”她急忙要从被窝里往外爬,“不打扰你休息,我什么也不问了!” 漠苍岚眼眸淡淡,只戳出一根手指,就把欲要逃离的她又摁回去。 “你一直跟着,不就是想陪本王睡觉?” 谁想陪他睡觉!傅思滢挣扎再起:“我只是想问你事情!” 一戳,又把她摁回去。 “等本王睡醒,神清气爽了,才有心情和你说话。” 说罢,他用被子把她裹得紧紧实实,然后在她身侧躺下,闭眼歇了。 “喂!”傅思滢真是委屈,哪有问事情把自己问到狼窝里的。 虽然漠苍岚这个大冰块就在她身旁,但屋里这么热,她还被锦被紧紧裹着,再加上心里紧张,所以没一会儿就生出一身薄汗。 可恶漠苍岚还把她裹得这么紧,她挣扎不出去! 身侧的漠苍岚闭眼安睡着,一动不动,是真的休息了。傅思滢往他身边挪了挪,想要蹭些凉快。 一边等漠苍岚睡醒,一边越想越想哭。 她真傻,真的,她单知道她被下药的时候,漠苍岚会趁机不要脸;她不知道她乖乖的时候漠苍岚也会不要脸。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城外赏红叶,如果她不去赏红叶也就不会被一群人哀求来向他求情,如果她不来求情她就不会被他摁在他的被窝里困住。 秋闱舞弊的案子,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有必要掺合吗! 没必要! “狗葡萄。” 听到他说话,傅思滢根本没过脑,嘴巴比思绪反应快:“嗯?” 闭眼的漠苍岚闷笑一下,像是哪只晒太阳的大猫舒服得一声呼噜。 他缓缓睁开眼,侧首看她,气息缓缓:“真乖。” 傅思滢欲哭无泪。想要抬手捂住脸,却因为两条胳膊被困在被子里而无法动作,只能活生生忍受丢脸的羞耻感。 他欣赏了一会儿她涨红脸皮的模样,才正色道:“你难道要求本王在秋闱舞弊案中,对你的本家手下留情?” 听他终于谈论到正事,傅思滢赶忙回过神,严肃摇头:“不,我宁愿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求情,也不会为了我的本家。” “那此事便与你无关,你不需、也不该过问。” 傅思滢抿抿唇,说:“我看见许多府家的家眷守在慕王府外,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唯有女子苦苦等候,甚是可怜。既然波及如此广泛,难道不应该着重处置狡猾重犯者,而对糊涂初犯稍稍放轻吗?否则……太可怕了。” 闻言,他撑坐起身体,侧眸看着她。 凝视半晌后,语气沉沉:“糊涂初犯者要重罚,狡猾重犯者更要重罚。本王与皇上此番绝不会心慈手软,一定要将这群科举蛀虫斩草除根,也要令整个朝堂心有荡漾者,闻风丧胆。” 见他满色肃杀,显出阴厉决绝之意,傅思滢心头一突,一时无言可以说出口。 果然如此。 她最应该知道此番秋闱舞弊案的下场严重,皇上和慕王是不会轻罚的,那她为什么还会心生求情的想法? 难道她觉得漠苍岚会听她的求情吗? 唇瓣嗫嚅几下,有些无力地弥补道:“我只是觉得重刑施加,不如轻重同下,有示众可令其他官员引以为戒,也有宽容可令初犯官员感恩悔过。” 她之所以补充这几句,不过是想解释一下自己并非是闲来无事、自以为是地要过问朝堂重案,可说完以后,又觉得说出这话倒更显得自以为是。 而在听完她的解释后,漠苍岚沉默许久,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愈发幽深和怪异。 她不懂他为什么这般反应,很是忐忑地回望他。 终于,他开口,说的却是:“你说的话与那人所说,真是毫无差别、一模一样。” “谁?”她下意识地问。 “白倾羽。” 瞬间,傅思滢眼眸闪动,盯着漠苍岚愈发显得冰冷的面目,甚是无措。 她说的话与白倾羽一样吗? 原来白倾羽已经向他和皇上建议过了。白倾羽自然比她能说会道,又深得皇上赏识,连白倾羽的建议都没有得到采纳,她说的自然都是废话。 在她又感失落又感一丝莫名欣慰时,漠苍岚突然俯身压下,将她笼罩在双臂的圈起中。 他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怒意。 问:“为什么和他说一样的话?” 傅思滢诧异地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眉眼愈加紧起:“不知道才更讨厌。” “嗯?”傅思滢不解,同时又感到害怕,“只是恰好想法一样而已,会这样想的人那么多。” “别人怎么想本王不管,你的想法必须和本王一致,而不是和别的男子一样。” 傅思滢顿时老脸一红,结结巴巴:“什、什么别的男子,你胡说什么。我也有可能是和别的女子想法一样,你乱吃什么怪醋?” 本是神情不善、视线迫人的漠苍岚,忽然眼眸微晃一下:“吃醋?” “……”傅思滢神情一僵,霎时难堪,“不、不是吗?” “不是。”他果断地否认。 傅思滢没有来一股气:“哦!” 见她一撇嘴,视线别开,漠苍岚眉间微蹙,俯身凑近。她一察觉他压低头颅靠近,立刻非常紧张地往被被窝里缩起脖子,像一只乌龟似的。 见状,漠苍岚目光露出不悦。他忽然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傅思滢在清醒的时候和晕乎失智的时候,对于他试图亲近的反应显然大不相同。 傅思滢:废话! 漠苍岚就那样满脸不开心地凝视傅思滢很久,见她越躲越严实,才终于无声无息地放过她。 起身整衣,神情写满不甘心和恼火。 傅思滢露出两只眼睛,悄悄挣开被子,坐在床上,瞧他在收整好后,披上厚重大氅就要离开。 忽然的,她想起在来慕王府前,洛浅苏给她出的主意。 一个令她大为唾骂的主意。 她仍然相信洛浅苏看人的眼光很准。既然看人的眼光准,那么给出针对某人的法子应该也很有用。 漠苍岚如此坚定固执,说服他的方法必定很特殊。会是洛浅苏出的法子吗? 她现在也不想着秋闱舞弊案了,她就想知道说服漠苍岚能用什么法子! “咯吱”一听,漠苍岚打开房门。 屋外一直守着的方止唐管家、孙丹晴音急忙抬头看去。本以为能看见慕王爷如沐春风,没想到这脸色黑得像是在炉灶里睡过。 漠苍岚刚要抬脚跨过门槛,这时,里屋传来傅思滢的呼唤:“漠苍岚。” 脚步一顿。 漠苍岚微侧首,没作声。 房门外的唐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主子,傅大小姐唤您呢。” 漠苍岚目光阴沉地看唐管家一眼:“本王有耳朵。” 唐管家急急耸肩缩脖子。 下一息,又是“咯吱”一声,房门被屋内的人重重关上,再次隔绝下人视线。 晴音好紧张,紧抓孙丹的手:“怎么办,慕王爷好像很生气,我家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有答案。 浑身笼罩阴郁的漠苍岚走到里屋房门处,倚靠在门边,望着傅思滢,不说话。 见他返回,傅思滢两只手捏捏衣角,视线有些飘忽,声音也有些低:“你过来一下。” 漠苍岚一动不动。 他不过去,他又不是狗。 “你过来嘛。”她加重了点语气。 看到漠苍岚这才慢腾腾走过来,她暗自抱怨,怎么像一条还没训好的狗似的,叫两遍才知道过来。 漠苍岚在床边站定,满脸冷漠不善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傅思滢站起来,站在床上能比漠苍岚高出一些。踌躇半天,才一捏拳豁出去,伸开双手冲漠苍岚说:“抱抱。” 漠苍岚:…… 一瞬间的诧异后,他看她的眼神写满一句话:吃错药了? 他这种看傻子的眼神令傅思滢浑身都要烧着,咬牙凶巴巴:“抱一抱!” 漠苍岚薄唇一启,本是想说什么,没出声又闭上。紧紧和她对视着,伸手双臂将她揽在怀里。 “嗯?”抱了,要做什么? 他的手臂手掌沁冷,他的胸膛寒凉,傅思滢此时却臊热得感觉不大出来。 她伸出两条胳膊揽上他的脖颈,一低头,脸颊搭放在他的肩头,像个委委屈屈的小丫头寻求安慰似的。 悄无声息间,漠苍岚的双臂有些收紧。 莫名其妙这种撒娇作态,才哪儿学的? “你就答应我嘛,好不好?”傅思滢娇滴滴一张口,软哒哒的声音像羽毛轻扫一样直往漠苍岚的耳朵里钻,“好哥哥。” 三个字一出,收拢在她腰间的双手,手指骤然一点后,僵住不再动。 傅思滢在他的肩头轻轻蹭着脸颊,眼眸能看见他的耳朵和面颊线条,也能看到他应该是微微侧首想要垂目看她。 继续哼唧一声:“人家看外面的人真的好可怜、好无助,我心里也好难过、好同情。岚哥哥,我的好哥哥,你就帮帮他们嘛,手下留情一点,好不好呢?” 漠苍岚不做声。 他不回应,傅思滢就继续恶心……哦,不,是撒娇!撒娇! “好哥哥,你最好了,对不对?” “在人家心里,岚哥哥又英明神武又决策睿智,根本不是外面那些说的什么阎王刽子手!他们都是胡说乱讲的。” 越说越上瘾。 傅思滢发现自己很有拍马屁的天赋。他的手指开始在她的腰间轻轻摩挲,别的不说,起码证明这些话他受用! 呸,这厮果然就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竟然喜欢听她撒娇! 洛浅苏果然眼光非凡。 忽然,漠苍岚开口:“傅思滢。” 娇滴滴:“嗯?” “你有本事抬头,看着本王再说话。” “……” 傅思滢的小脸藏在他侧首他看不见的地方,表情可怕。放松全脸好一会儿后,才堪堪维持住表情,两眼汪汪荡漾着泉水似的,抬头看他。 漠苍岚垂眸,视线准确落在她的脸上:“继续说。” 傅思滢嘴巴一抿,一瞬间,内心有个小人在油锅上翻来覆去被煎炸无数次。没错,这个小人就是漠苍岚! 不知是不是有之前的撒娇做热身,已经将她的脸皮增至城墙厚重。她樱唇一抿,柔情蜜意地和他对视着,脸上热得要冒烟。 开口:“好哥哥。” 三个字,令漠苍岚差点没绷住脸色。 傅思滢再接再厉:“人家知道,都是因为皇上宅心仁厚下不去手,所以才需要岚哥哥你装扮得凶神恶煞,惹得人人惧怕。其实,岚哥哥也是宅心仁厚的。” 她嘴巴一扁,显得又委屈可怜又娇弱无助:“人家只是担心,这次这么严重,明、明明皇上也是同意重刑的,坏人却全由岚哥哥你来当。岚哥哥一定会被很多人记恨,人家好心疼的!” 一只本是揽在她腰间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上移,攀上她的脖颈面颊。 在她说完心疼后,嘴唇被他的拇指轻轻抚过。 傅思滢愣愣看他眸色加深。 “再唤一次。” 他明明没说明是让她再唤一次什么,她却下意识便声线软软地说:“好哥哥。” 漠苍岚单手捧着她的脸,莫名叹道:“说你是狗葡萄,还真是没委屈你。” 傅思滢:??? 他骂她?不喜欢她撒娇? 她这么可怜这么乖,为什么又会和那个可怕的小名字联系在一起! 手指在她唇瓣上的触碰,显然无法解渴。从方才在膳堂看见她吃掉葡萄时就冒出的心思,再也难以压制。 为了防止她躲,还提前将她锢紧。 她站得高,他需要微微仰头靠近。 一见漠苍岚的脸凑近,傅思滢就暗道一声不妙,她撒娇撒出来火了! 急忙要躲。 躲不了。 “漠苍岚!” 他泛白的唇瓣近在呼吸:“这会儿不嘴甜了?” “你别过……唔。” 唇瓣只是微微速速的一碰,便惊得傅思滢浑身炸毛,一巴掌拍上漠苍岚的头。 漠苍岚纹丝不动,反而咬她一口。 “呀、唔!” 瞬间的触碰令她浑身战栗发麻,两只手齐推上阵,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他推开。 漠苍岚稍有不满,但转念一想此时她清醒无比,便又对成果深感满意。而且他很不喜欢这样强迫和抗拒的关系,还是更喜欢她软软地躺在他的床上,任他…… 咳,想多了。 傅思滢连连用手背擦嘴。 漠苍岚推她一下,防止她掉下床,无情地说:“擦得再干净,本王也碰到了。” “你!” 傅思滢满面羞愤懊恼。没错,擦得再干净,也碰到了,那柔软湿润相触的短短一瞬间,如同沉寂夜空骤然擦亮的火光,即使消散也无法抹去它真切的存在过。 傅思滢跳下床,一脚踩向他的靴面,怒气冲冲向屋外逃离。 擦肩而过一瞬间,又是倒霉地被他拉扯住。 他低头附耳,音色醇醇:“这个法子特别好,你以后可以常用。”说着,唇瓣还不怀好意地在她的唇边唇角亲昵试探。 傅思滢的心态彻底炸了。 “走开!” 再送他一巴掌,掩面而逃。 洛浅苏出的什么坏主意,这对待漠苍岚根本不适用!这哪里是撒娇,简直就是送餐上门! 在她打开房门逃出狼窝的一瞬间,漠苍岚的声音悠悠从身后传来:“狗葡萄,别忘记碰到了。” 傅思滢:啊啊啊啊啊啊! 她是造了什么孽! 一见自家大小姐出现,晴音赶忙迎上:“大小姐您没……诶诶,您跑慢点!” 漠苍岚随后而出,孙丹和方止、唐管家惊惑地发现主子的脸色和方才相比,实在是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 瞧瞧,这才是如沐春风啊! 倒是傅大小姐,像是见了豺狼虎豹似的。 孙丹需要快点去追傅大小姐,于是只能速速请安禀报道:“今早大小姐出城游玩时,被朝中涉案官员的家眷围堵。大小姐答应他们会向您求情。” 漠苍岚点头,面上神情渐渐恢复平静冷淡:“知道了,安生护着去。” “是。” 孙丹禀退,匆匆追去。 望傅思滢的身影渐渐从院中消失,漠苍岚敛眉,对方止吩咐:“准备车马,入宫。另外,让人把已经定案官员划分出罪行轻重,接下来的审问查证同样注意罪行大小。” 立刻明白自家主子这是要对秋闱大案手下留情了,方止面露惊愕,迟钝片息,才领命去交待下属。 为什么呢? 怎么会突然表露仁慈,就因为傅大小姐求了情? 呵,要不然呢,毕竟漠苍岚可是好哥哥呢! …… 宰相府傅大小姐受众人哀求,而前往慕王府向慕王求情的消息,不胫而走。 所有受到秋闱重案波及的府家,全都眼巴巴张望等待着能有个好结果。 终于,翌日早朝,皇上下旨会对初犯者酌情减罪,已经经过慕王爷审判定罪的官员也会重新审核处罪。消息一经流出,顿时引得满城哗然。 这是第一次有案子在慕王的手下得到宽容减罪。 “傅大小姐的枕边风也太厉害了吧!” 满城茶馆酒楼街边摊都飘荡着这句话,傅思滢简直能冤枉死。处处都在夸赞她心存宽善、明慧过人,一时间,傅大小姐在皇城中可是风头无两、名望大增。 “哈哈哈,到底是身边有了红粉佳人,慕王也知道行事柔软了。” “我觉得傅大小姐倒不至于会为了那么多素不相干的人,就去向慕王求情,极有可能是为了自己本家。” “慕王爷日后若是恩威并施,无疑会更可怕。” 倒也有人提及芝玉公子:“芝玉公子同样给皇上出过恩威并施的良策,先有芝玉公子、后有傅大小姐,所以也不该把功劳全归于傅大小姐身上。” “不管是谁的功劳,终究是件幸事。也只望那些侥幸被轻罚的官员和学子,能吃到教训。再敢犯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会再有人为他们求情了。” 外面讨论傅大小姐,宰相府里,傅思滢也得被家人盘问。 “你去向慕王求情了?”傅宰相很严肃,“这是朝堂之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敢随意掺和?” 李氏也很不赞同地看着傅思滢:“是啊,且不说你还并未嫁入慕王府,就算是你嫁入了,你也不该过问朝堂大案。” 傅思滢点头:“我知道错了,以后定然不会再犯。” 见她认错得乖巧,傅宰相倒是口风一转:“不过这次做得倒是不错。此案牵扯太广,我与其他朝臣一直在想办法,想劝服皇上与慕王能法外开恩。毕竟若真的按照慕王的狠厉手段,等此案了结,朝堂必定损失惨重。” 傅思滢连连点头。没错,的确是损失惨重。但正是因为损失惨重,皇上才能趁机任命一群新官。也不知这次若是不会损失惨重,皇上和慕王又该如何安置青年俊杰。 算算日子,郎俊松与何长易那群被下遣各府各州监察新政推行的官员,也该完成圣命回都了。 他们会被皇上任职何等? 不管是什么,她都要精心准备一下对何长易的恭贺之礼。 虽然皇上和慕王有对秋闱重案稍有留情,但本家被抓走的二老爷傅诗和大少爷傅意礼,显然不可能立时就被完好无损地放回。 不知是不是听说傅思滢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中秋节夜与她家闹得脸面尽翻的本家,还是神情复杂地登门……试探了。 本家或许是想求情,也或许是想道歉,又或许是道谢,意图复杂,唯有备上厚礼和虚伪假笑,才能武装几分勇气。 听闻本家登门,李氏大概能猜到本家的来意,自然要唤傅思滢一同作陪。 傅思滢摆手,冷着脸:“她们还有脸来,就有脸开口多提要求。我不去!” “你不去,娘可怎么说?她们终归是要开口的。” “您就说我因为向慕王爷求情,而被慕王爷痛骂痛斥,已经哭了好多天,病倒了!” 第141章 她是疯了么 傅思滢强调:“另外,娘您一定要特别提到都是芝玉公子的功劳,皇上和慕王才允准秋闱案从轻发落的,与我无关。” 李氏知道她不愿意给自己日后惹上事,便应下。 母亲去待客,傅思滢则琢磨着卫兰灵那边的事。晴音刚和清伊见过一面,清伊竟然说,卫兰灵有将卫侯府其他怀孕女子全部害落胎的打算! “她是疯了么?” 听到自家大小姐的喃喃自语,晴音猜测说:“八成是吧。” 傅思滢喝口药,神色凝重:“不,她不是疯,而是知道要算计了。” 由于宁瑞成与傅意礼发生的丑事,卫兰灵与本家已然断绝关系。卫兰灵再无依靠,只能专心扎根于卫侯府。 然而要想在卫侯府中拼得一席之地,她就绝不能是众多怀孕女子中的一个,毫无特殊之处。 哦,不,倒也特殊,她可是被卫侯夫人最厌恶的一个呢,一旦她生产下孩子,卫侯夫人肯定会弃母留子! 晴音捡几个糖果子放一旁,说:“若不是清伊将其他女子委托她买落胎药的事情,告诉给卫兰灵,卫兰灵还不一定会起这种恶毒心思。” 闻言,傅思滢冷笑摇头:“不,心坏的人可不需要旁人提醒,她要做坏事,早晚都会做。” 她之前因为不忍,最终没有选择做这种恶事,没想到倒等来卫兰灵上赶着做。 那此事就不是她能阻止的了,她也只能当个旁观者,远观卫兰灵将卫侯府搅个天翻地覆。 许久后,李氏将本家人送走,过来,一脸复杂:“本来你二婶婶的脸上还挂着笑,一听我说你被慕王训哭病倒,皇上对秋闱案留情都是因为芝玉公子,你是没看见,‘刷’的一下,你二婶的脸拉得那叫一个长,活脱脱像是我害得她家破人亡!” 李氏不明白:“你二婶婶该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将情绪摆在脸上?” 傅思滢笑:“二婶婶并非因为事情好转没有我的功劳而变脸,她只是从您说的话中,听出了我压根不想与她再有所牵扯的真正意思,这才挂不住的。” 二婶婶以为她出力了并且还顾及着两家关系愿意帮衬,所以才能臊着脸僵笑着携礼登门,结果发现全然是自作多情,她根本不想搭理本家。如此,脸面上当然挂不住。 李氏叹一声,心情说不上是轻松了还是沉闷了:“我见她没个好脸色,也不敢收她带来的礼。但她还是冷着脸将礼物留下了。这还是娘第一次看到你二婶婶这么肯下脸面。” 以往登门,就算是本家有错,本家也会摆出没错的威风架势。而这一次,二婶婶在她家被落了脸面,临走时,也还得忍着难堪把礼物留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本家终于知道什么叫服软,什么叫伏低做小。 傅思滢对李氏:“等我二叔和傅意礼的惩处定下,您有的是机会看到李氏给您赔笑。” 李氏叹气,摇头:“少见本家人就行,赔笑什么的,娘可不期待。” 第142章 作绣活 余光看见孙丹从府外归来,出现在屋外,傅思滢正要避开母亲,又听母亲忽然说:“对了,太后寿辰将至,你今年该是要一同进宫贺寿的。你需不需要单独为太后准备寿礼?” 傅思滢思绪微顿,太后寿辰? 她不记得她前世有过进宫贺寿。 “为什么我要一同去?” “因为太后点你了。” “点我了?”傅思滢惊讶,“太后娘娘单点我一人不成?” 李氏摇头:“这就不知了。也是你爹经皇上示意,说太后有今年寿辰允许你入宫贺寿的意思。想来太后娘娘也不会是只想见你一个姑娘。” “哦。” 傅思滢低低应一声,将这件意料之外事放在心上。 太后寿辰,能入宫贺寿的都是各家各府的诰命夫人,小辈可没有资格是个人就入宫。能被太后亲自点名,无疑说明太后还是记她的,所以她也不好怠慢对待。 避开母亲后,还琢磨着能准备什么寿礼,就见孙丹急急跨过门槛入屋,低声禀道:“夏家小姐和胡二小姐已经打探到您的生辰八字了。” 傅思滢立即眉眼一皱,满是厌恶:“从哪里打探到的?” “从您的本家。” 顿时,她心头的火气像是被添柴撩风般疯涨:“口蜜腹剑的东西!” 孙丹晓得她是在骂本家,又解释道:“因您本家二老爷和大少爷身陷囹圄,夏胡二人便寻了个算命人在您本家府外游走。傅二夫人也想算命求心安,在算命人的引诱下,算了您与本家是不是相冲相克,所以您的生辰八字就这样外传了。” 虽然不是二婶婶故意泄露的,但也消不了傅思滢的火气。 大咧咧在自家府外门外碰见个算命的,就把她的生辰八字告知,二婶婶还真是半点都没有顾及她。 “您之前让属下给夏胡二人一副假的生辰八字,如今看来,有了从傅二夫人口中得到的真的,那假的显然不会被相信。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傅思滢满脸阴怒地沉思片刻,问:“可有查出她们俩用我的生辰八字做什么?” “这……” 等了一小会儿,见孙丹还是吞吞吐吐说不出口,傅思滢蹙眉:“查没查到,这般难说?” “属下说了,您先别急,解决这种事情是很简单的,您切莫大动肝火。” 一听这话倒像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傅思滢惊疑看向孙丹:“你说。” “确实的东西还没有找到,但属下派去监视的人,有看到夏胡二人在相见时带着绣篮。” “……绣篮?”傅思滢敛眉紧目。 “装作送错茶水闯进屋子里,看见她们在缝制什么东西,”孙丹谨慎用词,“被生人撞见时,她们藏得很快,反应很惊慌。” 傅思滢不再作声。 按理说,闺中好友相约在一起做绣活女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一来,夏素昔和胡灵静不至于如此闲得慌,偷摸摸见面就是为了凑在一起做绣活;二来,缝制什么东西才会被人时反应惊慌? 第143章 扎小人? 傅思滢心中隐有猜测,目光隐晦地瞥向孙丹。 孙丹神情纠结。 “压胜人偶,是不是?” 孙丹小小地点了一下头:“应该是,但尚未见成品,所以也不能确定。” 只是无法十分确定罢了,而事实就摆在眼前。探听她的生辰八字,极有可能就是用来做人偶。 傅思滢阴沉着面孔,沉默半晌没有说话。 她没有经历过扎小人的事情,所以对于这种事情她并不知道后果到底严不严重。夏素昔和胡灵静要做小人扎她,她又能如何? 孙丹派人去偷?偷得了一个,偷不了无数个。手长在人家胳膊上,丢一个就借着缝呗。 在傅思滢面色不善地沉默思索时,孙丹小心翼翼地观察一下她的脸色,觉得她并没有多少害怕。 问:“您不害怕吗?” 傅思滢啧一声:“因为无知,所以无畏。如果可以,我也见识见识这扎小人的威力。如果有用的话,那以后我还用发什么愁啊,见谁不顺眼,我也做个小人。” 孙丹汗颜。 “对了,还有一件小事,属下需要向您禀报。胡二小姐在中秋夜晚,密会了太医院的秦医正。” “中秋夜晚?”傅思滢一想,点头,“是,我那晚在望月湖畔见过她,当时还疑惑她孤家寡人一个的,前来望月湖赏月岂不是孤单,还以为有哪家哪府请她一聚呢。” “胡二小姐与秦医正私语许久,尚不知所谈何事。分别时,胡二小姐脸色尚佳,秦医正也尚可。” 傅思滢暗思几息,问:“秦医正有资格进出内宫,是否与德嫔关系信任?” “属下不知。” “嗯,”傅思滢点头,猜测道:“应该是吧,凭胡灵静如今身份,哪里能拜托得了秦医正为她做事,极有可能是她想要与宫中德嫔取得联系。” 孙丹问:“那您打算怎么应对?” “应对?我连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应对什么?且继续盯着吧,总得有个眉目出来。” “是。” 与孙丹说完话后,傅思滢想了想,起身疾步去寻母亲问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李氏还在发愁太后寿辰,宰相府要送什么寿礼,罗列了一张单子,谨慎挑选。见傅思滢跑来,问:“你可有什么想法?” 傅思滢摆手,旋身往软榻另外一边一坐,刚要开口,目光瞥向晴音和何婆子,立刻示意下人侍女都出屋候着去。 见之,李氏惊讶:“你是想到什么寿礼了,这般谨慎?” “不是寿礼!”傅思滢急急否认,压低问道,“娘,我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李氏倒是不解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不确定嘛,娘,您也别说,写下来。” 见她古古怪怪的,李氏狐疑地将她的生辰八字写在了纸上。傅思滢一看,皱眉:“怎么还是这个?” “废话,”李氏用笔杆子敲她脑门,“生辰八字还带变的?” “不是不是,”傅思滢嘴巴嗫嚅几下,有点难以开口,顿了顿,更压低声音说,“我是问我真正的生辰八字。” 第144章 真正的 “你真正的生辰八字?”听傅思滢这样说,李氏反而要惊奇了,“怎么,你亲娘写下的这副八字还是假的不成?” 傅思滢干笑摆手,编瞎话道:“您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吗,您忘了?” “说过什么?” “您说分娩时临近子时,我一生下来是个死胎,稳婆都说活不成,还是您把我放在您的胸口,好不容易拍喘气的。等我喘了气,已经是翌日子时。” 李氏微变脸色:“我几时和你说过这些?” “您之前说的,怎么自己倒是不记得?”傅思滢佯装抱怨。 事情是真的,但母亲这辈子也的确没有对她说过。 她的抱怨令李氏面露苦恼沉思,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这样说过。 傅思滢急忙安慰:“哎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您至于怕我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您说过爹爹担心我命气天生稀薄,所以有去向寺庙求解。寺庙僧人便让爹爹将我的生辰八字按照喘过气之时来算,是不是?” 李氏点头:“是。僧人说生辰八字意味神魂归位,既然你一生下来就是死胎,那就要按你有生命迹象时来算才更合命运。” “所以自我幼小到大,一直是按翌日子时的生辰八字而算的,对吗?” “嗯。” 傅思滢垂首,紧紧抿唇。 前世她想要嫁给何长易,爹娘不同意,她就拿自己和何长易的生辰八字去寻算命先生相看,得出大好姻缘。 爹娘一筹莫展、苦无办法之时,想起她生辰八字上的岔子,于是又拿她真正的生辰八字去和何长易的相算,结果是作煞怨偶。 她当然不会信,执念要用子时的生辰八字。由于自小到大都是这副八字,爹娘最终也没说什么,反而还会想,幸而当初她出生经历过死劫,改了命数。 现在想来,哪里是改过命数。但凡天注定,人力怎能更改? “娘,您推算一下我真正的生辰八字。” “你要做什么?”李氏疑问。 “我好奇嘛。” 李氏想了想,拿笔开始算:“也是,你和慕王的姻缘是得好好算一算,不可掉以轻心。” 见母亲这般想,傅思滢也懒得再有别的解释。 不过一会儿,李氏便将傅思滢真正的生辰八字推算出来。生辰八字是由年月日时这四柱干支定算,每柱两个字,一共八字。 由于她出生时接近子时,所以真正的生辰八字和假的,就相差两柱四个字,可谓是天差地别。 李氏将纸拿起,认真地看:“改日再请高僧给你这副八字测算一番为好。” 傅思滢本欲将纸接过,并且告诉母亲不要外传,一听母亲这样说,想了想,道:“正好近来发生的事情多,这两日咱们便抽空去算算吧,看看应验不应验?” “好。” 其实不用算,傅思滢就信任真正的这一副八字。夏素昔和胡灵静做小人扎她,她可不怕。反正那副八字是假的,会不会凑巧害到旁人,也不是她能管的。 她只是需要映证这副八字的确符合她的命运,以防不测。 第145章 不搭理 风轻日丽,天上有稀薄的云丝在流转,像是湖面的波纹慢慢荡漾开区。 傅家的马车出城前往穹顶山的天福寺,傅思滢与李氏坐在车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幸而你二叔是初犯,否则就不是被撤职这般容易了。”李氏感慨道。 傅思滢则不以为然,面露讥讽:“的确是便宜了我二叔。若是落在平时查出他一人,少说也得下狱坐牢。如今只是撤职,皇上和慕王的手下留情,未免也留得太多。” 这种结果可是会让她万分后悔的。后悔去跟漠苍岚说了求情的话。她最少也该是替旁人求情,又唯独要求重判本家才对。 不过傅思滢的内心深处也知道,如果二叔和傅意礼真的被下狱或者是流放,她爹爹少不得要遭受声明影响。如今的判处已经是在后果中找到了平衡,既能惩处本家,又能减免对她爹爹的影响。 李氏叹气:“你二叔被撤职,傅意礼又是十年内不得参入科举。唉,本家未来的十年怕是不好过了。” 脑中忽然想到一事,傅思滢嗤笑一声:“秋闱前,傅意礼与卫侯府的宁瑞成发生那种事情,我二叔和二婶婶还想着秋闱后再好好和卫侯府理论此事。呵,他们可有想过秋闱后会遭此大变?如今别说是理论,怕是连卫侯府的大门都进不得!” 卫侯府再破落,也顶着侯爵,会怕一个没有了官职的平民傅二老爷? 对此,李氏摇头:“你二婶婶绝不是轻易就能忍气吞声的性子,难保不会与你二叔破罐子破摔,豁出全家性命也要向卫侯府要一个说法。” 打击接二连三。要是连这种摆明占理的事情都要不得说法,本家二房就真的再没脸在皇城中过下去了。 “等着瞧吧。” 马车刚刚驶出城门没多久,车外忽然传来晴音小声禀报的声音:“大小姐,何公子回来了。” 傅思滢心头一跳,掀开小帘向外看去。 果然,就见对面不远处是何长易身骑红枣马、风尘仆仆归来的疲惫模样。 真是巧,能在这里遇见。 何长易显然是对晴音眼熟的,立刻就知道马车里坐着的人是傅思滢。 他一路赶回皇城,精神疲乏,更何况本就不想再与傅思滢有所牵扯,所以只是瞥了马车一眼,就打算目不斜视地从旁路过。 傅思滢一直掀开小窗帘子看他,不看他看不看向她,她都目光直直,带着几分欲说还休。 就在两相错过,何长易即将远处之时,傅思滢声音淡淡地说:“恭喜前程大好。” 她的话随风传入耳中,马蹄虽未休,紧握缰绳的双手却用力紧捏,绷起青筋。 目送何长易离去,傅思滢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地放下小帘。 车外,晴音抱怨道:“何公子没有听到吗,太无礼了,也不回应您?” 傅思滢满不在乎:“要是你,你回应吗?” 晴音默然。她之前听过自家大小姐对何公子的道歉,晓得自家大小姐都对何公子做过什么。换成她是何公子,她肯定也不会搭理自家大小姐! 第146章 小居士 李氏问:“你如今与那位何公子的关系如何,嫌隙矛盾可有化解?” 傅思滢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多说。 “没矛盾了就好,冤家宜解不宜结。” “嗯。” 马车到了道观所在的山脚下停止,傅思滢扶母亲下车。抬头向山顶望去,实在是看不见哪里有道观。 “娘,我怎么不曾听闻这里有过道观?总不至于,爹当年就是在这里给我定下的生辰八字吧?” “不是。此乃窥星观,地位尊崇。你爹当年可不够身份能来此请问。” 闻言,傅思滢眯眼远望,有了点好奇。窥星观?这么大的口气,是不是真有窥看星象的本事? 远处从来一位身着青衣的少年,还带着一点活泼劲,起来路来像一只兔子,一跳一跳的。 “施主,敢问二位可是宰相的夫人与长千金?” 这少年十七八的模样,皮肤白皙有光泽,眸光闪闪,还是笑着说话。 李氏点头:“正是,敢问小道长如何称呼?” 少年笑眯眯地说:“我叫袁悉,夫人可以唤我小悉。” 李氏:“……”是不是也有点太不尊重了? 袁悉活泼开朗、不拘小节的模样,逗得傅思滢垂头忍笑。这就是母亲所说地,地位尊崇的窥星观中的道士吗? 许是见李氏一脸尴尬,少年摆手解释:“我只是居士罢了,夫人自然该是拿我当小辈看待。” 原来如此。 李氏道谢:“多谢小居士在山脚等候,可是真人让你为我母女二人引路入观?” 以为袁悉不过是个引路小童,谁料小悉依然笑眯眯地说:“非也。夫人和小姐不是前来请真人测算生辰八字吗?真人便让我下山来给二位测算,也免得二位辛苦上山了。” 对此,李氏很是惊讶:“还能如此?” “怎么不能?”袁悉歪头,很是疑惑。 李氏顿时有些无措,回头与傅思滢对视。一来,她们是真心前来求算真言的,也不怕上山的辛苦;二来,袁悉不过是个小居士,真有能力测算生辰八字?未免会让人觉得是真人敷衍打发她们。 可李氏又不敢随便说话,担心引得小居士不快。 接收到母亲犯难的目光,傅思滢冲袁悉浅笑:“多谢小居士上下山奔波,真人既然令小居士前来为我母女二人解惑,那一定是认为小居士天赋异禀、可独当一面。” 她的话捧得少年有些害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线:“承蒙小姐信任!” 见袁悉并不否认她的吹捧,傅思滢浅笑着从袖中将生辰八字拿出,递去:“还请小居士一观。” 袁悉并不犯怵,将纸一接,神情顿时变得专注严肃,静静测算。 傅思滢静静打量这少年,瞧他墨眉唇红的,好生俊俏,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竟然有兴趣学道。 过了片刻,袁悉抬起纸张,比着傅思滢的脸,十分苦恼:“咦,这是你的生辰八字吗?我怎么觉得不对呀?” 一听这话,傅思滢迅速与李氏对视一眼。 第147章 并非逗弄 “哪里不对?”傅思滢故作惊奇地询问。 袁小居士仔细在傅思滢的脸上盯了盯,神情认真地说:“小姐不久前应该遭遇过伤身劫难,算是小灾,理应在生辰八字里都有体现,但这副八字并没有。” 伤身劫难,指的应该是秋猎上她落崖一事。 傅思滢眉头紧皱,思忖几息后,又抽出另一张纸,交给袁悉:“那请小居士看看,我的命和这副八字是否相配?” 见她又拿出一副八字,袁悉稍有诧异后,显出几分不悦之色,显然是认为傅思滢故意先拿出一副假的试探他的本事。 接第二张纸张时,动作就带上了些许不客气,还恼巴巴地说:“宰相夫人年纪长些,唤我小居士,敢问傅大小姐芳龄几何,也老气横秋地唤我‘小居士’?” 傅思滢眼眶放大,讪讪不敢再说出口。 袁悉接过傅思滢给出的第二张纸张后不久,测算着又是一抬头,盯向傅思滢看的目光更加恼火。 一张开,满是气愤:“若是夫人和小姐怀疑我的本事,就明说,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我。想找我师父过仙真人求问,那就自行上山去寻吧,恕不奉陪带路!” 说罢,将纸张往傅思滢怀中一甩,扭头就走。 “嗯?!” 傅思滢急忙一手抓住纸张,一手去拉袁悉的衣袖。 好在袖袍宽大,他袖笼又甩得高,她倏地拉住,慌慌询问:“袁居士,这是什么话,我几时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你?这就是我的生辰八字,两副都是。” 袁悉并不信,回头一边甩袖想要摆脱她的牵扯,一边忿忿说:“那就是在下本事不济,小姐您另寻高人吧!” “袁居士!”傅思滢又疑又急。 见状,李氏赶忙出口将两副生辰八字的来历解释清楚。袁悉听过解释后,才略微收拢火气。 “夫人说得可是真的?没有骗我?” 李氏无奈:“当然是真的,我用自己女儿的生辰八字骗小居士做什么?” 袁悉仍有不信,但已经不会立刻就走了。他瞥一眼傅思滢还拉住他袖子的手:“施主放手。” 傅思滢倏地一下放开手,细瞧袁悉神情变得平和,这才送出一口气。 天呐,这般跳脱易变的性格,怪不得会学道。可是得好好养心凝神才对。 从傅思滢手中再次接过生辰八字,并且将两副生辰八字对比在一起,袁悉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最终,他叹气:“如果夫人和小姐确实没有逗弄我,就的确是我本事不济。二人回府吧,我会将这两副八字带上山请我师父一观的。不管有什么结果,我都会及时登门告知。” “不敢劳烦小居士,我母女二人可随小师父一起上山拜见真人。”李氏忙道。 不料,袁悉闻言冷笑一声:“窥星观坐落于高耸入云的绝顶之上,悬崖峭壁,睥睨众峰。二位怕是这辈子也上不去。不必再多说,且回去等信吧。” 他已经这般说,傅思滢与李氏自然不好再多厚颜强求。 第148章 情绪莫名 道了谢,目送袁悉蹦蹦跳跳着眨眼间便从视野中消失,傅思滢缓缓收回目光。 “娘,您说窥星观地位尊崇,有多尊崇?” 李氏道:“先皇当年定太子时,在皇上和慕王之间举棋不定。还是请了过仙真人测算,才定下皇上继承大统。如此这般,你说地位够不够尊崇?” 闻言,傅思滢立刻表情复杂,心中对于过仙真人的敬仰和好奇消掉大半。皇上继承大统,却也断送江山,这过仙真人的本事也实在是有些不济啊…… 不过,说不定过仙真人是算出慕王会英年早逝,所以才定下皇上的,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 英年早逝这四个字从脑海中划过,不知为何,傅思滢心头一跳,手指有些攥紧。 在她的记忆中,还有一年。 他,看着实在不像是一年后就会病死的人。 心情渐渐低落,等到登车回府,再无半点说话的心力。她想,她该冷眼旁观、不为动容,毕竟连皇上和他自己都无法寻到解药救他的性命,她又能有何逆天改命的本领? 可…… 一路上,掩在袖中的手紧捏成拳,攥得手心发白。 到家下车,李氏随意瞥一眼傅思滢,见傅思滢一脸愁容忧态、宛若被人剜了心口似的,李氏吓了一跳:“你怎么这般表情,怎么了?” 傅思滢恍然回神,紧忙强行松开紧皱的眉头,摇头,岔开话语,问:“过仙真人如此受推崇,怎么会答应给我测算八字?” 李氏回答得轻松:“自然是慕王爷引荐。” “嗯?” 见母亲说着便看向孙丹,傅思滢当即怒视孙丹:“你!” 孙丹见之,赶忙摆手:“不不不,与属下无关,属下只是传话的。” “你传话,还与你无关?”傅思滢恼火。 李氏急忙替孙丹解释:“是我让孙丹去请示慕王爷的,毕竟是想测算你与慕王爷的婚事,也得需要慕王的八字。王爷的八字岂能随意外传,所以由慕王爷安排最好。” 母亲的解释并不能让傅思滢释怀,她依然紧盯孙丹:“我娘命你做什么,你连告知我一声都没有吗?” 她这般气盛,不仅令孙丹极为难堪,也令李氏很不安。 “滢滢,你这是做什么?娘不过是让孙丹传话,表明想请慕王引荐高人测算你与慕王的八字,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动怒?” “娘!”傅思滢恼怒地皱紧眉头,一扭身,再次登上马车,“您回府去吧,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慕王府!” 晴音跟随自家小姐登上马车前,安抚地在孙丹手背上拍了拍,悄声说:“你该能看出来,小姐总是刀子嘴豆腐心的。” 孙丹皱紧双眉,与车夫一同坐在车前板上,没敢钻进车厢去惹傅大小姐的白眼。 辙辙车轮声碾不平眉间起伏,满心烦躁和急怒来得似乎莫名其妙。傅思滢闭眼斜靠,满心的复杂情绪令她胸闷气短。 她因为孙丹而产生的怒气只占一成,其余九成,她分辨不清来因。 第149章 不喜欢 一时气势汹汹地要来慕王府,等马车在慕王府门前停下后,傅思滢却迟迟没敢下车。 “大小姐?”晴音疑惑。 看晴音欲要下车,傅思滢一把拉住晴音的袖子,默了默,低声道:“罢了,回吧。” “嗯?” 傅思滢端坐身姿,深深垂头,所有情绪显在脸上,可脸面又不敢抬起让旁人看到。 晴音察觉出自家大小姐心情不善,动作轻俏地掀开车帘,知会车夫:“回府吧。” 已经跳下车前板站在一旁的孙丹投去疑惑的眼神,晴音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孙丹刚要询问傅大小姐是不是真被自己气到极点,还没张口,被人从身后拍了肩膀。 扭头一看,顿时肃容噤声。 傅思滢倚靠着扶枕,闭紧双目,蹙紧双眉,像是睡得不安稳。蓦然感到车帘一掀,一股冷风从外灌进,耳边有晴音挪动的动静响起。 她心情着实不快,问起来又蔫又烦躁:“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起车?” 没人回她。 等到骤感生寒,她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一睁眼,就见漠苍岚比在帘上的修长手指,还有他已经探入车厢的凉凉目光。 顿时,傅思滢攥紧双手,收拢身体窝起,垂首不语。 “不下车?”漠苍岚淡淡发问。 她憋出一句:“我只是路过,并不想下车,我要回家。”声线低沉得很。 闻言,漠苍岚神思稍顿,然后扭头命身后的下人取一个手炉来。 他进入马车,在她身旁坐下。 傅家的马车只是寻常规制,大小比不得漠苍岚的专属黑车,漠苍岚窝进去立刻将车厢内占据得满满当当,皮毛大氅能堆叠到紧贴傅思滢的手背。 被柔软的皮毛摩擦,明明只是轻微的痒意,傅思滢却没由来一股烦躁火气,抬手就要把他这些厚重的衣摆推开。 漠苍岚正接过方止送入的手炉,一回头,顺手将手炉塞向傅思滢的双手。傅思滢下意识抓紧,来自掌心的温暖,令她骤然怔愣住,平和了情绪。 漠苍岚并不知她在眨眼间的变化,把手炉送入她的双手后,就收回自己的手,以免触碰到她。 被手炉暖了一会儿,傅思滢才反应过来,急忙要把手炉往漠苍岚的手里送。 “你自己暖着罢。” 漠苍岚眼眸微阖微抬:“不用,本王习惯了。” 短短一句话,又是把傅思滢说得心头揪起。抬眼看他,见他神情淡漠,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她很想问问他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看出傅思滢心事极重,漠苍岚低声问:“孙丹可说你是特意过来的。怎么连车都不下就要走?” 傅思滢撇嘴:“又是孙丹说的。” “嗯?”漠苍岚微敛眉,“你不喜欢她?” “任谁也不会喜欢一个时刻向别人报备的下人。”她言语生恼。 一听她这样说,漠苍岚顿时眯眼:“那你不是不喜欢她,你是不喜欢本王。” “我……” 一时间,傅思滢惊恼看向漠苍岚,漠苍岚也面露惊恼地看着她。 第150章 你好好想一想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瞪几息,最后是傅思滢抵抗不了漠苍岚一脸的理所应当,率先别开目光,败下阵。 她强硬地说:“二者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王爷不要随意等同牵扯。” 闻言,漠苍岚静默,收拢于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敲打。半晌,他声音很低沉地问:“所以说你只是不喜欢孙丹,对于本王,其实还是……很喜欢的。” 音落的那一刹那,傅思滢情难自禁地一抖,满身生出鸡皮疙瘩,嫌弃地投去目光。 二人目光再次对视,这一次坚持对视的时间很短,而且是漠苍岚率先移开目光。 “王爷一定要在谈论孙丹的事情时,把自己说进去吗?” 她不喜欢孙丹,和喜不喜欢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漠苍岚眉骨微挑,没再说话。张口闭口就是喜欢不喜欢的,不符合他的性子,他连说数遍,已经很尴尬了。 “何况我并不是不喜欢孙丹,”傅思滢蹙眉强调,“换成李丹、赵丹,我一样不喜欢,因为我不喜欢的是她一直把我的事情私下里转告给你!” 她怒气难消:“像是我在被监视,我生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瞧她面目绯红,显然是说得真情实意,漠苍岚眼眸中的情绪一点一点冷却。等傅思滢说罢,怒目瞧他,等着他给出一个解释安排时,他薄唇轻抿,抬手将她手中的手炉拿过,自己窝起来。 “那你还是不喜欢本王。” “我……” 这话一出,傅思滢真是要气红眼。二者到底有什么关系! 而且! 要不要这么直白,得出她不喜欢他的结论,所以就连手炉也不给她用了? 抱住手炉的漠苍岚,懒洋洋窝坐着,像一头晒太阳的狮子,眼神不满地扫过傅思滢:“被本王监视,生活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就这般令你厌恶?” 不等傅思滢回说是,他又道:“时刻注意你的安危,安排人手听你号令、给你做事,你有难办之事,本王还会特意安排。如此尽心尽力地伺候,敢问傅大小姐到底有哪里不满意?” 傅思滢:…… 他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垂眸自己摩挲手炉的手指,感受着指尖一点一点变暖,漠苍岚语气似是落寞:“所以说,还是因为不喜欢本王,不然你该是满心欢喜的。或者,本王换个说法。” 他抬手,如玉色剔透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眉眼拉近,视线如利刃逼人:“把本王换成白倾羽,你会感觉如何?” 傅思滢:…… 她张张口,想要说他不要把不相干的人拉扯进来议论,可下巴一痛,脸庞又被他抬高几分。 他紧起的眉眼从她的视线中滑过,泛白的唇瓣凑近她的耳垂,像蛊惑似的轻柔开口:“你好好想一想,孙丹其实是白倾羽的人,孙丹会将你的一举一动都转告给白倾羽。白倾羽知道你的一切,还会暗地里帮你的忙。” 傅思滢:别说,这么一更换,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151章 你真不要脸 随着漠苍岚的话语,傅思滢眼眸轻眨,目光变得飘忽。 余光见到她露出这种心虚神色,漠苍岚立刻冷笑一声,语气如同远古鬼魅阴冷:“换成白倾羽,你就开心了,是不是?” 这声音冻得傅思滢想要缩起脖子,却被他掐紧下巴固定住头首,两个人脸颊贴脸颊,看起来很亲密,实际上则是完全僵峙。 “喜欢白倾羽?”他紧目,“嗯?” 想了想,傅思滢怯怯伸出小手攀上他的手腕:“遇、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最好还是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一句话,令漠苍岚瞬间黑脸。 “傅思滢,你觉得白倾羽比本王可信?” 傅思滢捏住他冰凉的手腕,用力往外拉扯:“不是我觉得……”是大家都这么觉得! 到皇城里去问问,上至九十老叟八十老妪、下至乳臭未干的小儿,谁会觉得慕王比芝玉公子更可信? 信不信仅凭慕王两个字,就能把人吓得颤抖? 她的理直气壮堪称是一把点燃干柴的烈火,瞬间惹漠苍岚心头火起。偏生她还没眼色,一直要拉开他的手指:“痛,你要把我的下巴捏成矛尖吗?” “怎么不痛死你?” “你真幼稚,快放手,”傅思滢大恼,这一恼,就容易说实话:“都是一样的监视,为什么换成白倾羽,我就会觉得白倾羽是默默关心我、真正为我好?与其用我的喜欢说事,王爷不如先比一比您和白倾羽做人的差别……好吧?” 事实证明:说实话,死得快。 “磕”一声,余音还在唇角,傅思滢的下巴就被漠苍岚无情地卸掉了! 嗯!? 痛呼一声,红着双眼惊惧地看向漠苍岚。 黑着脸的漠苍岚蹙眉,手上动作极快,“啪”一下又将她的下巴给复位回去,简短解释:“失手了。” 嗯?! 她落泪,赶忙拍开他想要帮她揉捏脸颊的手,自己紧捂下巴往角落缩去。 面前这个男人是魔鬼吗?失手就卸她下巴?要是真动手,岂不是会把她大卸八块? 面对傅思滢的满眼委屈和惊惧,漠苍岚在失手之前心中产生的所有火气和怒意,全都失去底气。 他真的是失手。 这下可好,本来在她心目中就比不过白倾羽,有这一失手,差更远了。 漠苍岚伸手,想要将傅思滢拉到身前。而他一伸手,傅思滢缩得像一只刺猬。无奈,他只能继续黑脸:“过来,要不然卸掉你两条腿。” 傅思滢泪如雨下:“你好凶残!” 娇滴滴的哭真是令漠苍岚头大如斗,哪里敢再有方才说她“怎么不痛死”的凶狠,一边主动凑近过去,一边柔声安抚:“你的脸需要冰敷,以免红肿。” 将她堵在角落无可逃时,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几根指头在下颌处轻轻按揉,拇指则轻轻擦拭面颊上的泪水。 有漠苍岚在,冰敷哪里需要冰。还请慕王爷尽管上手。 傅思滢不情不愿地被漠苍岚捧着脸。 冰肌雪肤、芳颜玉骨。 第152章 似是已入泥潭 一双翦水秋瞳溢满谴责。察觉漠苍岚沁凉的鼻息越来越近,傅思滢想要向后躲,又实在躲不开。 直到感受他如冰雪的唇瓣落在面颊,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她的气息憋了憋,终究是哑着声音,用气音唾骂道:“漠苍岚,你真不要脸,什么时候你都能占便宜。” 她还哭着呢,他就亲。 要不是怕整颗脑袋都被他卸掉,她就上牙咬死他。 轻吻稍顿,漠苍岚气息微抖,似是在笑。最后用鼻尖在她的面颊上蹭了几下,才拉开二人脸面距离。 “是本王的错,这笔账你记着,想要怎么讨都行。” 对此,傅思滢不屑地轻哼一声,抽抽嘴角。 抱歉,现在在她心中,漠苍岚的可信程度别说是和白倾羽比,就连一个无赖也比不过! 方才被卸掉下颌骨的轻微疼痛渐渐消失,就在傅思滢想要示意漠苍岚可以收手时,听到他问:“你如果仍然介意孙丹的存在,那么从明日起,孙丹不会再向本王回禀任何有关你的事情。” 傅思滢一惊,还未说,就又听他道:“取而代之的,是暗卫。” 换言之就是,她受监视是免不了的,一切回禀将从明面转向暗里,不被她察觉。 对此,傅思滢彻底认了。撇嘴:“那还是孙丹吧。” 孙丹起码是个明晃晃的人,她可以与其商量。换成神出鬼没的暗卫,整天被藏在暗处的目光监视,岂不是更让她难受? 而且,他之前说得对,他如此帮她,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她……就全当孙丹是白倾羽的人! 漠苍岚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捏,夸赞道:“明智的选择。” 他一给好脸,她的胆子就又上来了,挥手拍开他,没好气地道:“与其把心思放在监视我上,你还是多关心照料你自己的身体为好。” 漠苍岚眼眸一动,淡漠平静地收回双手:“本王的身体怎么?” 傅思滢抿抿唇,口下不留情:“等你哪天寒毒发作,一命呜呼了,就该知道不应如此监视我、帮衬我,而是要让我学会独自行走于世。” 音落,车内寂静无声。 傅思滢敛紧眉眼,不愿与他再多相处,伸手推他:“你走吧,我要回了。” 倏地,漠苍岚掐住她的手腕,死死握着。他眼神如刃地凝视她,手指收紧半晌,却无一句话可说。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他沉默片息,起身离去。 傅家马车从慕王府门前离去,唐管家好奇询问自家主子:“傅大小姐怎么也不下车入府?” 目送马车远走,漠苍岚的脸色格外冰冻又冷漠,唯有掩于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能泄露出些许不为人知的情绪。 前来慕王府一趟,等回到家后,傅思滢心头的沉重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重。 面对她讥讽警告的话语,他无话可说。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的病有多重,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都知道性命不稳,还强硬地要给她套一个笼子将她装起来。怎么,等他死了,她也就只能在笼子里等死? 一瞬间,酸甜苦涩,她仿佛品尝到人生百味,百感交集。 她想,她或许已经陷入泥潭而不自知。 所以,她是不是应该尽早逃脱? …… 为了给太后寿辰准备寿礼,傅思滢邀约洛浅苏将皇城中大大小小的玉器金石铺子转了个遍。 只是能在这些铺子里贩卖的,都是些俗物,其中傅思滢能买得起的,就更俗了,无论如何也登不上大雅之堂。 二人于茶馆歇脚,洛浅苏建议道:“你怎的不问问慕王爷的意思?王爷是太后亲子,自然知道太后的喜好。” 傅思滢本想否定,转念一想,又冷着脸瞥向孙丹:“听见洛小姐说的了吗?你得空去问问王爷,让王爷帮我出个主意,看给太后献上什么寿礼才合适。” 孙丹一惊,将信将疑地点头:“是。”……诶?大小姐竟然会主动要她去回禀主子? 傅思滢轻嗤一声。 不是乐意监视她、管着她么,她就要他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地管个够! 茶馆人来人往,语闹声杂。有一伙意气风发的年轻公子进入茶馆,围坐一处,个个容光焕发,满脸的春风得意。 “此番下巡归来,我等同辈真是收获颇丰。能得圣上过目一回,也算是没白活。” “真是羡慕何长易与郎俊松,竟然直接被圣上任命为五品,尤其是何长易,皇上说有朝中重臣赏识于他,你们说,会是哪位朝堂大员?” “何长易自己都猜不出来,咱们就更不用猜了。皇上不想朝中出现结党营私之事,不告知是哪位重臣,要何长易凭他自己的本事做出更大的政绩,所以说,这种赏识未尝不是压力。何长易往后一定会比你我爬得高,但也会爬得更艰难,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泥尘。” “这么看来,还是郎俊松轻松点。” “哈哈,谁说不是呢。” 这些议论一字一句传入傅思滢的耳中。毫无疑问,这是一群和何长易、郎俊松一样,之前被圣命下遣到各州各府行差的年轻俊杰。 傅思滢浅抿茶水。看来父亲接受了她的请求,有在皇上面前为何长易美言。 这群年轻公子以为何长易日后会爬得艰难。 呵,他们以为错了。 因为有她在,她会帮助何长易平步青云! 年轻公子们在商量要不要举办一次庆功宴,傅思滢不多想,拿出钱袋子交给晴音,耳语几句。 晴音拿起钱袋向那群年轻公子走去。 洛浅苏看得疑惑:“你要做什么?” 傅思滢挑眉,抓起一旁的帷帽戴上,遮挡住脸面。 晴音站定,笑意盈盈地说:“我家小姐与何公子有过几面之缘,凑巧听闻各位公子立功归来、前程大好,为结善缘,愿请诸位于锦相楼设宴庆贺,祝诸位节节高升!” 说罢,将钱袋子送上。 这群年轻公子哪里遇到过这种故事里才出现过的美事,个个紧张惶恐,连道不敢。 晴音笑道:“各位公子不用不敢接,往后仕途顺利,多的是锦上添花之人前来相捧。公子们能记得我家小姐的好意便足够。何况,算是我家小姐替何公子做人情,公子们不用拒绝。” 钱袋子落在桌面上,发出的撞碰声响亮,惊得年轻公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朝晴音的身后一看,看到的便是一位戴着帷帽遮住脸面的女子,还有一位……扭过脸也在看他们的洛浅苏。 如此一看,任谁都会认为是洛浅苏行事。 于是,一众公子纷纷朝洛浅苏拱手道谢。有人还想上前去道谢,则被晴音拦下:“诸位公子留步,我家小姐面薄,晓得诸位的谢意就好。” 男子们纷纷点头,远远道谢:“多谢小姐美意。” 刹那间,洛浅苏面红耳赤,尴尬不已,急忙扭回头,一边戴上帷帽,一边咬牙问傅思滢:“这怎么弄得好像是我要请他们设宴庆贺?” 傅思滢轻轻一笑:“没出半点力,美名却落在你的头上,你还不开心?” “哪里值得我开心!” 洛浅苏绯红面颊,速速将傅思滢拉出茶馆。 等她们走后,那群年轻公子议论纷纷:“何长易竟能得千金小姐如此献美,也太好命了吧?” “红颜知己啊。” “咦,我怎么觉得那个侍女有点眼熟,那位小姐却很眼生。” “哈哈,瞧你这点出息,没看上小姐,倒看上了一个丫头!” 速速离开茶馆,洛浅苏狐疑发问:“你与那位何公子很是相熟?怎么好端端的替他做人情?” 傅思滢欲要解释,斜眼一瞥,瞥到孙丹两只耳朵竖起来的模样,不由地勾唇,转眸冲孙丹讥笑。 孙丹立刻显露出尴尬的笑容。 傅思滢翻去一个白眼,懒得理会,转首对洛浅苏解释道:“无事,只是之前与其结下些许仇怨,想要弥补罢了。” “原来如此,”洛浅苏点头,“冤家易解不易结,你能宽阔心胸,主动化干戈为玉帛,是再好不过。只是……你不留姓名身份,那位何公子如何能知道是你的善意?” 傅思滢摇头:“无妨,因为他已不愿再与我有所交集,所以我所有的弥补之举只是为了宽慰自己而已。” 闻言,洛浅苏稍有惊惑,不甚理解地点头:“也罢,但求问心无愧也好。” 见无论自己说什么,洛浅苏都对自己的做法表示理解和支持,傅思滢心中暖意洋洋,似如春来。 洛浅苏忽然想到什么,神情一肃,“对了,你可知你那位卫表妹暂居的卫侯府出事了?” “卫侯府出事?” 傅思滢眯眼看向晴音。 晴音摇头。她明日才会与清伊约定见面。上次见面时,只知卫侯府有不少不愿生孩子的女子,已经从清伊手上买走了落胎药。 “出了什么事?”傅思滢问。 洛浅苏说:“似乎是七八个怀了孕的女子同时落胎小产,却又查不出问题,只是体虚不受,可是把卫侯夫人气得不轻,恼得将府里的郎中全部换掉了。” 傅思滢眉心一动,郎中都换了? 呦,这可是好事。换来一群不熟悉的郎中,岂不是更方便卫兰灵使坏动手? “现在大家都说卫侯府是天注定的断子绝孙,剩下的那些怀了孕的姑娘怕是也保不住胎。” 洛浅苏话语一顿,凑到傅思滢耳边,压低声音说:“大家还都议论,如果宁瑞成留不下后,卫侯夫人会不会用同样的方法伺候卫侯爷,给卫侯爷纳上几十房小妾,以求不断宁家香火。” 音落,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捂嘴生笑。 凭卫侯夫人那般凶悍霸道的性情,还真说不准会不会做出宁愿断了宁家香火的狠事。毕竟宁瑞成已是废人,如果真让别的女子给卫侯爷生下儿子,呵,卫侯夫人未来可别想安心。 “浅苏,你的消息也太快速及时了,都是从哪儿打听到的?” 洛浅苏尴尬地笑两声:“实话告诉你,我娘最爱打听这些可信不可信的传闻,和她那群姐妹们议论得最是欢乐。” 此时,傅思滢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中秋赏月时,你娘拉着我娘聊个没完。只是我问她二人都聊了什么时,我娘并不说,只敷衍我是闲聊。” “可见伯母不是爱传闲言的人,我娘是但凡知道点什么,一定忍不住要跟我说,烦死我了。”洛浅苏苦恼扶额。 既然是从洛夫人口中听到的消息,自然可信。翌日,在晴音去见清伊之前,傅思滢仔细交代了一番。 “卫兰灵接下来一定会让清伊想办法害其他女子落胎。晴音,你记得叮嘱清伊,不准她自己动手作孽,害人的事情无论如何要让卫兰灵自己去做!” “是。” “还有,让清伊做点花样迷惑迷惑卫侯夫人,要卫侯夫人相信一连串的落胎都是天意,别那么快就猜到卫兰灵的头上。” “奴婢记住了。” 目送晴音离去,傅思滢冷冷勾起唇角。很久没见过卫兰灵了,还真有点想念呢。 其实,她很不喜欢这种背后使坏的手段,虽然能够将自己隐藏得很深,却太不解气爽快。 不过没关系,她觉得,很快就能亲眼目睹卫兰灵的好下场了。 孙丹带回慕王爷的意思,建议傅思滢为太后亲手绣制一副百寿图以作寿礼,还一同带回了慕王亲手写下的“寿”大字。 百寿图,由九十九个小寿字组成的一个大寿字。 瞧着纸上笔锋犀利的大字,傅思滢对此只有一句评价:“啧,这想法还真是够敷衍简单的。” 孙丹讪笑:“王爷说心意到就好。您亲自绣的,一定心意真挚。还说如果太后不喜欢,他会给您兜底的。” “呵,好大的口气,”傅思滢撇撇嘴,无比乖巧,“那好,我就听他的罢。” 她倒要看看,这么一份再简陋不过的寿礼,他会怎么讨得太后的欢心? “另有一事,王爷命属下告知予您,说是王府私牢的楚子期已死。” 这许久没有出现过的名字,令傅思滢神思一顿:“楚子期?” 平安侯世子,楚子期。映入傅思滢脑海中的,不是眉清目秀的公子模样,而是一对失去眼珠子的血窟窿。 楚子期刺杀漠苍岚不得,被漠苍岚关进慕王府私牢,惨遭酷刑对待。她也曾被楚子期喂过毒药,所以当初才会不顾一切、甚至有些光明正大地去给卫兰灵和何长易下毒,从而与何卫二人结下此生的仇怨。 她曾对漠苍岚说过,若是她死,死之前一定要令楚子期先死。只是后来她体内的毒解,便再未问过楚子期。 “为什么死的?” “重伤而死。” 傅思滢浅浅皱眉。遭受的严刑拷打那般可怕,不死才怪。 她对于楚子期的死有些心情复杂,毕竟是一个因为漠苍岚才与她结下仇怨的旧相识。 而且,她觉得漠苍岚留楚子期那么久的性命,一定是有很重要的所图。既然是有很重要的所图,就不该严刑拷打才对。 也不知漠苍岚有没有达成所愿。 “另外,大小姐,”孙丹从袖中拿出一块护身玉符,递给傅思滢,“这是王爷给您的护身玉符,您且随身携带着。” 傅思滢接过玉符:“好端端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胡二小姐与夏家小姐近日来时时相见,不是凑在一起缝制,就是凑在一起雕刻,制造出的小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虽然那厌胜邪术不见得有用,但您还是以防万一为好,别真被伤到。” 没想到漠苍岚连这个也知道。傅思滢无奈地收好护身玉符。 “他不想着命暗卫偷偷把那些小人毁坏,反而只让我戴好护身符?这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 “您且安心,毁是一定会毁的,但在毁坏之前,王爷打算人赃并获!” 瞧孙丹目露凶光,傅思滢轻哼一声,把玩着护身玉符:“那好,我拭目以待。” 从今天开始,凡事都由漠苍岚操心去吧,她不管了! …… 太后寿辰当日,皇城中的兵马驻守巡逻极为严密,毕竟不仅是本朝的达官贵人、皇室宗亲需要入宫贺寿,也有附属小国的使臣觐见祝寿。 傅思滢此番入宫,再不会像上次七夕宫宴时打扮得朴素简单,而是精心装扮过一番。毕竟她本无身份入宫贺寿,全因慕王妃的名号在,所以万万不能丢了慕王爷的脸。 一袭石榴裙色压百花,配以浅淡麦色的宽袖直领单衫,素雅压艳色,真是又出挑又含蓄。 额妆以莲形装点,顿衬眉眼潋滟似三月春水。手中再执一柄黛青色的花梨柄玳瑁团扇,用来遮挡面目以示矜持。 步出闺房一露面,就得傅宰相与李氏的交口称赞。 “少见滢滢盛装打扮,这一看,真是眼前一亮。过会儿入宫再听到旁人恭维为父膝下有好女时,为父再不会故作谦虚客气了!” 李氏也满意地瞧女儿,乐得合不拢嘴。 “这石榴裙选得好,颜色喜庆又显你娇俏。头上这步摇也漂亮,和你腰间的禁步相得映彰。” 傅思滢无奈生笑:“爹和娘快别夸了,自家女儿,用得着这般吹嘘?” “咦,什么话,爹可不说假话。” 一家人登车入宫,俱是心情欣悦。 道上时时可见华车错过,仅凭规制就可看出都是朝中的重臣要员府上,不再像之前的七夕宫宴时资格宽松。 傅思滢闭目假寐,忽听母亲小小的惊疑一声:“咦,那两辆可是夏家的马车?” 她倏地睁开眼,眼神无声瞥向母亲。 傅宰相顺着李氏的目光向外探去一眼,点头:“是夏家的车,只是不知怎会有两辆,或许是夏太傅得了旨意,与夏祭酒一同入宫贺寿,毕竟太后当年也很敬重夏太傅。” 夏祭酒的父亲夏太傅,是皇上当年为太子时的太傅,地位尊崇,只是不喜官场,才仅担任太傅一个虚职,甚少参与朝堂政事。 傅家与夏家的马车前后相随,同时抵达宫门外。 两家人齐齐一下车,傅家三人就知道方才傅宰相说得只对了一半。 夏家两辆马车,一辆坐着夏祭酒和夏太傅,一辆则坐着夏夫人和夏素昔。 瞧见装扮极为简陋朴素的夏素昔出现,傅思滢不动声色地抬高团扇遮挡住脸面,掩住抿起的唇。 若是晓得自己的嫡长孙女成日里在制作厌胜小人,也不知夏太傅会作何感想。 两家人尽管因为之前夏素昔为了嫁给慕王而要死要活的事情十分尴尬,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相见,还是得僵着笑脸互相问好。 夏素昔嘴角的笑意无情得可怕,直勾勾盯着傅思滢,满眼在说三个字:你完了。 见之,傅思滢捏捏携带的护身玉符,心道漠苍岚送此物还算是有点用,要不然她现在得被夏素昔的难看眼神给吓得哭嘤嘤。 团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眸善睐,还带着平和笑意。 回视夏素昔,主动搭话:“许久未见夏小姐,不知夏小姐近日来心情可好?” “很好,”夏素昔言语干脆,“今日过后还会更好。” “哦?那可要恭喜夏小姐。我倒比不得夏小姐顺心如意,近日来总感觉胸闷气短,似有时运不佳之兆。”傅思滢放低身段,进行言语试探。 听傅思滢如此一说,夏素昔眯起双眸,眼神如鹰般专注犀利,上下打量傅思滢几眼,目光最后落在傅思滢的石榴裙上。 她勾唇一笑:“花无百日红,即使傅大小姐的预料不妙,那也不是稀奇的。” 二人之间的几句对话,怎么听怎么莫名其妙。两家人很快就各自前行。 李氏奇怪道:“夏家姑娘尚未出阁,也尚定下婚约,何况还有先前对慕王示爱的越矩在,太后怎会允她入宫贺寿?” 傅思滢摇头,款款而行:“定有缘由喽。” “你这真是白说话。” 傅思滢轻笑。她不知道夏素昔为什么会被允准入宫贺寿,但是她知道今晚一定会发生夏家的喜事,毕竟瞧夏素昔挺开心的。 第153章 瞪你一眼,新年快乐 入宫后,傅宰相与妻女分道扬镳。傅思滢与母亲前去等候得太后召见请安。 一路上遇到过去交情不错的世家,对方都是装似恭敬客气,但不再有以往的热络,不愿与她母女二人有所多说。 傅思滢与李氏都晓得,这是皇上推行新政所导致的,傅宰相依然站立在世家的对立面。 李氏还有些感慨,傅思滢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触,毕竟往后对立还会更严重,现在这种不咸不淡的对待还算是客气。 等着给太后请安的人数不胜数,好在宰相夫人的身份不低,傅思滢随母亲并未等候多久便跟随宫人步入顺安宫。 “臣妇傅李氏携长女给太后请安,恭祝太后福喜绵延、寿与天齐。” 太后显然因为寿辰心情很好,对于傅家母女的祝寿很受用,还夸赞傅思滢今日衣装雅丽出众,然后允准免礼起身。 “谢太后。” 随李氏谢恩,傅思滢起身微微一抬头,就被太后直赞神采绝艳。 “瞧这丫头,之前见时只略施粉黛就已足够惊艳,今日精心打扮更是花容月貌,真是个下了凡的仙家姑娘。” 能得太后如此惊诧,自然更叫旁人盯得目不转睛。满殿的嫔妃命妇和几个年轻小姐俱是神情羡慕,不甘容色被傅思滢压下又如何,着实是比不过。 傅思滢刚要对太后的夸赞表示惭愧,一抬眼,就惊喜地看见太后身边有两位熟人。喜的是芸芷竟然候在太后身旁,惊的则是太后下手还坐着漠苍岚。 而太后也慈眉善目地问漠苍岚:“岚儿,你瞧瞧傅家长女今日的装扮如何。” 漠苍岚半点视线都不挪动:“儿臣眼盲。” 傅思滢:…… 她先是冲芸芷笑笑,然后目光重重地剐漠苍岚一眼。他不是眼盲,他是心瞎了吧? 太后接见朝堂命妇,他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各家各府的大媳妇小姑娘,看了这么久都看花眼了吧?实在是厚颜无耻。 漠苍岚眉间一紧:??? 他前脚才步入顺安宫给太后请安,正逢宫人禀报傅家夫人携长女请安,就被太后留下,茶都没喝一口! 傅思滢那是什么眼神看他? 自打傅思滢入殿,太后就暗自留心观察傅思滢和漠苍岚的反应,瞧见傅思滢狠瞪漠苍岚一眼,太后笑眯眯地身旁嬷嬷对视一眼,显然把这怒视当做是小两口的亲昵。 “赐座。” 李氏将寿礼奉上:“贺太后新寿。” 嬷嬷将李氏的寿礼接下,还未转身,就又听到傅思滢说:“臣女也备下拙礼,恭祝太后福寿双全。” 见之,太后笑:“你母女二人怎么各备一份礼,如此大方,哀家倒有点不敢受。” 李氏忙道:“太后折煞臣妇。思滢备下的寿礼是她自己的心意,是献给太后的一片孝心。” 说得太后眉眼弯弯,招手示意嬷嬷将傅思滢准备的寿礼奉上:“来来来,让哀家瞧瞧。” 一看太后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她献上的寿礼,傅思滢心中一紧,一边将手中的卷轴给顺安宫嬷嬷送去,一边转眼去探漠苍岚的眼色。 傅思滢:你说你会兜底的,你准备好! 漠苍岚:刚才有人瞪本王,本王现在不高兴。 嬷嬷将卷轴拿到太后面前,展开。傅思滢所绣制的百寿图是以东海、南山为底景,一百个寿字以金丝线缝制,如同悬浮在眼前般生动真实,这一打开,便是金光闪闪,极有气势。 不说有没有漠苍岚兜底,这幅绣图也绝对称得上是有诚意真心,可谓佳品。 傅思滢谨慎注意着太后的神情。她对自己的绣工还是满意的,相信就算不会讨喜,也至少不会惹到太后不满。 太后眼前一亮,仔细瞧着这寿图,很是喜欢。 片刻后,太后瞥向漠苍岚:“这字形……” 闻言,漠苍岚冷漠着脸,向百寿图瞥去一眼,不吭声。 不熟悉慕王的人一定会以为现在这副脸色是慕王的常态,但太后是亲娘,哪里看不出来漠苍岚其实暗藏得意。 于是,太后更是欣慰,对这幅百寿图爱不释手。 “好,好好,一个写、一个绣,你二人合力为哀家准备寿礼,哀家能真切感受到你二人的孝心诚意。这份寿礼,哀家甚是喜爱。” 傅思滢心头一跳,明白过来为何当初漠苍岚亲自写下一个寿字给她。因为根本不用他说别的,太后清楚他的字迹,一看这字形便知其中有他的功劳,当然会喜欢。 哈……可恶,明明是她一针一线绣的,有他什么功劳,他只是写了个字! 哼,好吧,百寿图也是他的主意。 这么一想,好生委屈,干实事比不过动脑子的,哭唧唧。 太后观赏了很久,又在顺安宫的主殿中挑了个地方,命宫人将百寿图挂起来。 李氏一听太后有此意,立刻示意傅思滢快快谢恩。 她拙劣的技艺能在太后的宫殿中占据一席之地,这无疑是太后赏赐给她的荣耀。 傅思滢谢恩:“臣女拙技,所作不敢得太后青眼,恐给顺安宫抹黑。” 太后装作不高兴的模样:“什么抹黑,你这字绣得金光闪闪的,会给哀家的宫中增光添彩才对。” “太后谬赞!”傅思滢谢恩,“多谢太后赏识。” 宫人正式将百寿图悬挂在主殿中侧墙很是显眼的位置。有太后的喜欢,众人皆是交口称赞,旁的作陪命妇和妃嫔也俱是满脸殷羡。 都是人,瞧瞧傅家姑娘怎么就能这么讨太后的喜欢? 寿礼被收于顺安宫,太后实在是给足傅家脸面。 傅思滢谢过恩,抬头再向漠苍岚看去,就见漠苍岚满脸写着四个字:全靠本王。 一看这张骄傲脸,她差点!就忍不住当着太后的面,朝他翻白眼。 赏过寿礼后,太后主动对李氏提到傅芸芷,称赞傅芸芷勤快乖巧,夸李氏教导有方。 “臣妇不敢当,芸芷这丫头自小胆怯些,没有惹太后不喜就已是万幸。” “傅夫人谦虚,芸芷很好,细心谨慎,又聪明伶俐,”赞过几句,太后说,“难得你母女三人入宫相见,哀家也不耽搁你们工夫,自去小叙吧。” “谢太后恩典。” 跪拜过太后,傅思滢与母亲和妹妹正要告退,忽而见太后有些眩晕似的捂住额头,闭目缓神。 漠苍岚立刻询问:“母后您怎么了?” 太后缓了缓,有些气息微弱地说:“这几日睡得不安稳,精神差些,偶有眩晕。” 闻言,漠苍岚扭头要命宫人传太医,太后挥手止住:“免了,今日起身后太医才请过脉,无大碍,就是得吃些安神的药。” 漠苍岚思索片息:“等回府后,儿臣会命人给您配些更为有效用的药。” “嗯。” 太后略有不适,众人也不敢再多打扰,纷纷告退。 傅思滢前脚刚走,漠苍岚就后脚跟上一起离开。 二人走后,太后被宫人按揉额首,缓过精神后,在殿中笑得开怀:“瞧岚儿那样子,真是稀奇。” 嬷嬷也笑:“慕王爷和傅家大小姐瞧着多般配呐。” 太后点头:“皇上之前说过该把成亲的日子定下,最近朝务繁忙怕是忘了。哀家等会儿得向皇上提个醒。” 李氏与傅芸芷走在后面低声说话,傅思滢跟着漠苍岚走在前面。 他说:“绣得不错。” 对此,她轻哼一声,故作高傲:“那是自然。” 他又问:“过会儿宫宴,你可要坐于本王的席坐之后?” 听到这话,傅思滢杏眼一瞪:“我为何要坐在你身后?” 漠苍岚面不改色:“你理应坐在本王之后。” “哪里来的理?没成亲,都是无礼。” 她说完,骤然一闭嘴,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她这样说,岂不好像是她在提醒漠苍岚她急着想成亲? 她可没有! 漠苍岚的眼神像流云般轻盈飘忽,瞥她一眼,又极轻极轻地一声哼,再无下文。 短短一段宫道很快走到尽头,慕王爷与众人分道扬镳。 慕王一走,身后命妇女子纷纷将傅家母女三人围住,极尽奉承、说尽好话。 “还是傅大小姐心灵手巧,能够博得太后娘娘的欢心。” “百寿图真是一绝,傅大小姐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实在是太藏拙内敛了。” 李氏与傅芸芷与有荣焉,尤其是李氏还更气人地回应:“哪里哪里,诸位过誉,太后是看在慕王的份上才给思滢脸面的。” 哎呦,这话傅思滢可不爱听了。功劳是她的,别都归到漠苍岚的头上呀! 团扇微摇,扇起香风拂面,发丝扬动:“平日里与诸位府家的姐妹们相聚,大家都技艺超绝、争相献美,我自然是不好相争的。也就是今日有机会巧制一幅百寿图讨得太后的几分欢心,各位伯母夫人倒不必溢美夸赞,诸位姐妹们可比我要多才多艺得多。” 她这般一说,众位夫人想要继续捧她,就得是通过贬低自家小姐的手段。于是一时间,傅思滢被夸赞得是高高在上、无人能比。 李氏没好笑地暗暗瞪傅思滢一眼。 傅思滢噙笑,走起路来都摇曳生姿、步步生莲。 对,没错,她就是又美又有才,还能说会道、蔫坏蔫坏,诸位能奈她何? 远处,看见傅思滢在一群人的围拥下走来,如同被众星捧月一般,夏素昔实在压抑不住难看的脸色,紧紧抿住唇瓣,目光阴沉地死死盯着。 夏夫人轻拍一下女儿:“你在看什么?” 夏素昔倏地收目:“没什么。” 向前看去,瞧见鹤立鸡群般亮眼的傅思滢,夏夫人微微叹气,在女儿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你别盯着她了,人各有命,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用尽手段也争不到。更何况……” 夏夫人不忍说出口,但见女儿一日比一日乖僻沉默,终究还是道:“更何况,你用什么和她争呢?” 母亲的实话无疑更令夏素昔生恨。她捏紧双拳,目光从傅思滢的身上离开,看向母亲:“您说得对,人各有命。命,最重要!” 被女儿发狠的目光惊到,夏夫人蹙紧眉头,心生惊惶。总觉得女儿今日入宫怪怪的,就算是不愿意与连王的这桩婚事,也不该是这番表现。 入宫贺寿的众人在各处园子等候许久后,终于等到得以进殿入席。 傅思滢与母亲、妹妹同傅宰相汇合,傅宰相伸手一指,傅思滢顺之看去,瞧见一道被众人目光所聚的身影。 微微眯起眼眶:“他一介布衣、身无官职,怎么也能入宫祝太后寿辰?” 同别的身着官袍、衣冠端正的官员完全不同,白倾羽一身白锦缎袍,头戴玉冠,容秀气清,可谓是鹤立鸡群。这么一个出众的人物,不可能不引旁人注目。 傅宰相解释道:“前几日新封官员皆是这位芝玉公子的推崇者,一众新官得皇上厚恩入宫祝寿,同样被皇上赏识的芝玉公子自然也破例准允入宫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傅思滢瞧向父亲,“他也要为官了?” 傅宰相点头:“新封的官员会积累越来越高的声望,随之芝玉公子也会名望暴涨,这般人才,皇上不可能不任命为官的。尽管……” 傅宰相收口,仅以眼神向傅思滢示意,别的再未多说。 父亲眼中的意思,傅思滢清楚。父亲是说尽管皇上现在顾忌慕王的不喜,所以不任命白倾羽为官,但白倾羽为官是早晚的事情,哪怕是慕王也拦不住的。 傅宰相携带妻女故意在殿外逗留片刻,白倾羽一路行至傅宰相面前,尽管面对的都是朝中大员,但不卑不亢、寻常淡漠,甚显气节。 “草民白倾羽,见过宰相大人。” 等人到了近前,傅思滢才发现白倾羽身后着实是跟了不少人,以郎俊松和何长易为首,还有她那日在茶馆见过的一些眼生面孔。 父亲说得不错,白倾羽是这群人的头首,真是可怕。 一介布衣,不可能仅凭自己的才学,就能令这么多同样有才学的人敬服,白倾羽本身的处世为人,无一不是他的魅力所在。 傅思滢以扇颜面,双眸掩垂,安静地站立在父亲和母亲身后。 第154章 真心 问好过宰相,白倾羽的视线如蜻蜓点水般向傅宰相身后轻扫过。 步摇流苏乖顺地垂在她白皙的前额,细密的睫毛像雀鸟的绒羽,遮盖住漆黑如墨玉的眼眸。 视线短暂停留,便将目光收回。 相比于需要傅思滢特意叮嘱的何长易,傅宰相对于白倾羽这位后起之秀,显然更为欣赏,也更乐意提携。 傅宰相与白倾羽欢笑浅谈,傅思滢眼观鼻、鼻观心,忽而听到一声问好“见过傅夫人、见过傅大小姐”,抬头一看,原来是郎俊松。 看向郎俊松时,视线隐晦地从郎俊松身后的何长易面庞上扫过。何长易一脸冷漠地看向他处,似乎与白倾羽和郎俊松不是一伙人,摆明了与她傅家态度疏离。 傅思滢对郎俊松笑道:“恭喜郎公子喜得圣上青眼,往后定然仕途平顺、平步青云。” 郎俊松拱手:“借傅大小姐吉言。食君禄、担君忧,能得圣上赏识,在下日后必定为圣上所愿肝脑涂地。” 傅思滢连连摆手,笑言:“全心全力就好,肝脑涂地,说得怪吓人的。” 郎俊松轻笑。 二人结识于慕王府应征门客,傅思滢晓得郎俊松说出这些话的心思。他不得慕王的肯定赏识,也不愿为慕王做事。 虽然现在皇上和慕王似乎是同为一体,他得皇上青睐而不得不与慕王共事,可终究皇上与慕王是两个人,在这其中,郎俊松很明确地选择拥护皇上。 简短两句话后,傅家人齐齐率先离去进殿,白倾羽三人在殿外伫立,目光跟随。 郎俊松感慨说:“没想到离开皇城数日,傅家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傅侍郎没了官职,傅本家的门第坍圮,傅宰相彻底失去世家的牵扯,就算是不愿意助力皇上推行新政,显然也是不行的。” 白倾羽点头:“往后你我会与傅宰相有更多接触的。” 说罢,眼尾向站在的身后方一直不言语的何长易扫去。何长易眉头浅蹙,神情略显烦躁。 傅家人入席。傅宰相与李氏纷纷与周围相识府家客套,傅思滢则暂时得点清闲,因为入宫者甚少有未出阁的小姐。 她得以与芸芷低声私语:“你近日在宫中如何?” “挺好的,姐姐不用担心,我在皇上身边伺候,宫人拿我都当主子看,哪里会有敢欺辱我的。”芸芷紧紧攥着傅思滢的手,显然很思念长姐。 “那德嫔可有找你麻烦?” 芸芷摇头:“没有,只是偶尔见过几面,因为皇上已经许诺过我不用对后宫妃嫔行礼,所以她顶多是对我面色不善,挑不出我的过错来。” “好,那就好。” 傅思滢还算安心。在她看来,芸芷能在宫中过得安稳就好,什么别的东西就不要去想了,比如说……皇上的真心。 不是说皇上的真心有多么难以得到,而是全天下男子的真心都难以得到。 他们最是会隐蔽、最是会装样、最是会浮于表面……最是会轻易收回。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第155章 瞪 这人间秩序以男子为尊,他们可以得到的女子真心太多,所以哪里会懂得专一和珍惜呢。 她,最该明白这一点。 正和芸芷说着,芸芷忽然小小“嘘”了一声,抬起手指,隐晦地指向大殿对面给傅思滢示意。 傅思滢抬头看去,就见是夏太傅一家人入座正对面。不仅如此,夏家还是坐在慕王爷下首的。 傅家和夏家坐了个面对面,实在是惹人眼球。 “姐姐,我瞧夏家小姐的神情实在是阴沉,你往后可要躲着她点,不是说狗急了能跳墙吗?” 芸芷的肆意胡说令傅思滢哑然失笑。 片刻,听到身旁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扭头一看,好生诧异,原来是白倾羽入坐她家的下首。 傅宰相也生惊奇,不过很快面带笑意地道:“芝玉公子果然得圣上看重,前途不可限量。” 白倾羽谦逊地微微点头,对周围重臣挨个行礼问好后,才稳稳落座。 一介布衣被安排坐在大殿前方,还仅次于宰相坐席,这何止是看中。倒是何长易和郎俊松并未再跟于白倾羽身后,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坐着。 傅思滢坐在白倾羽身后侧的方向,只需眼珠子一瞥,就能瞧见他笔直的背影,显得脊骨刚直。 他真是极衬这身暖白锦缎袍。 不,是这身暖白锦缎袍极衬他温润如玉的气质。白色衬,泛着浅淡流光也锦缎也衬,衿贵约束,有礼有度。 傅思滢正悠悠打量着,突然,感觉有一道锋利的视线从对面劈射而来,像是要把人钉死在木板上一样,杀气腾腾。 她惊吓得浑身一颤,僵着脖子凭感觉望去,赫然便是望进漠苍岚漆黑幽深的眼眸。 只是奇怪,当她转眼望去时,漠苍岚的眼神倒没有那么重的杀气,只是格外的黑、格外的深、格外的冷漠罢。 傅思滢垂眼,扇子抬高,整颗脑袋都藏到扇子后面。 得,她什么也不看了。 随着众人步入大殿纷纷落座,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在皇上与太后驾临之前,众人正襟危坐、规矩恭候。 这时,傅思滢忽然有人在身后唤她:“傅大小姐。” 回首一瞧,一见竟然是方止,顿生怯怯,急忙忙又扭回头,不愿搭理方止。 见姐姐不愿意理会,芸芷小心地看眼方止。前一排的李氏也听到声音,转头看来。 方止趁机向李氏禀道:“夫人,王爷想请大小姐过去入座。” “这……”李氏看眼傅思滢。 傅思滢拿扇子挡在脑后,不让方止看到,她疯狂地朝李氏摇头。 见之,李氏刚想回决,就见前排的傅宰相听到动静,回头替母女二人回了话:“既然慕王爷有请,那思滢你就去吧。” 傅思滢:…… 邻座的白倾羽侧首望来,眉眼如夜空花火渐落之时。 方止:“傅大小姐,请。” 面对众人各异的目光,傅思滢微微叹气,起身离席。 虽然特意从人后行走通过,但傅大小姐从傅家席坐移到慕王爷的席坐的变化,还是引人侧目。 第156章 看个够 傅思滢盯着众人目光,甚至还从夏家的坐席之后路过,直至抵达漠苍岚身后。 入席落座,漠苍岚侧眸瞥她一下,目光像是带着阴风,嗖嗖吹来寒气。 傅思滢身子微微一抖,垂眸静坐。片刻后,再抬头朝大殿对面自家的坐席看去,忽而意识到什么,她嘴角勾起,懒洋洋地撑肘倚住脸颊,另外一只手抬起团扇,朝漠苍岚“呼”地扇去几下。 莫名其妙从身后刮来一阵香风,漠苍岚再次瞥眼向傅思滢看去。 “安分点。” “呵,”傅思滢呵气轻笑几声,身体向前一倾,朝他凑近些许,低声道:“王爷,您真明智,我坐在您身后真是再合适不过。” 突然冒出的谄媚显然有古怪。 漠苍岚横目瞧她,并不开口回应她的马屁。 于是,傅思滢就又拿扇子呼他几下,沁凉的香气熏得他不得不微微眯起双眸。 她道:“方才呀,我只能瞧到他的背影,如今坐在这边可好,我能光明正大地瞧他正脸。” 感受到他渐渐凌冽的目光,她继续不知分寸地说:“看得这叫一个清楚分明,还真是得多谢王爷。” 话音落地,漠苍岚平静地看着她,她笑眼弯弯地回视。 二人对视片刻,漠苍岚忽然开口:“方止,为傅大小姐把桌案向左挪动两尺。” “是。” 嗯? 诶! 傅思滢还呆愣愣坐着呢,方止就嗖地将她身前的桌案往左边挪动了些许,然后扭头恭敬地望着她。 傅思滢:…… 她还能怎么?还能当着满殿众人的目光,死坐在这里不挪窝? 等傅思滢满心郁闷地重新落座后,一抬头,果然,望向白倾羽的视线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漠苍岚这头硕大的熊稳稳重重地坐在她的右侧前方,完全占据她的视野。 傅思滢微微呼气,争取将满心抑郁呼出。 她呼气时,漠苍岚的声音幽幽飘入耳中:“喜欢盯着别人的后脑勺看,你就看个够。” 对此,她轻嗤一声,懒得搭理。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百官静默,齐刷刷出席跪拜,恭迎圣驾。 由于漠苍岚将傅思滢挡得着实严密,当皇上与太后允准百官起身并且扫视整个大殿后,一时竟真的没有发现傅思滢的存在。 太后还关心地询问傅宰相和李氏:“傅家长女的人呢,难道是哪里不舒服去歇着了?宣太医了吗?” 傅宰相和李氏有些尴尬,回答不上来。总不能说自家还未出阁的姑娘,已经坐到别人家位置了吧? 好在漠苍岚还知道给傅宰相存留下脸面,主动向太后开口:“启禀母后,傅家长女在此。” 闻言,顺着漠苍岚所指一看,果然就看见小小团扇上方露出一双潋滟美目。 傅思滢起身见礼,太后顿时,眉开眼笑:“原来是在慕王身后坐着,很好。” 纵然并不知道好在何处,傅思滢也恭敬点头,十分规矩。她乖巧的样子真是叫太后越看越喜欢。 第157章 连王 在傅思滢得到太后的问询和关心时,坐在慕王府席坐邻旁的夏家极为安静。夏素昔的坐席比傅思滢还要靠后,夏素昔只能看到傅思滢的背影。 不同于其他人的背影,傅思滢的背影真是格外得光亮和耀眼,映在夏素昔眼中自然也是格外地惹人嫉恨厌恶。 夏素昔眼睁睁看着慕王与傅思滢的每一次亲近私语、每一次眼神交换。每看一次,便每添一分妒忌。 随着太后寿宴大开,慕王府的坐席上不再有异样动静,夏素昔敛眉收回目光,目光越来越冷静。 忍,一定要忍。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由于视野被漠苍岚遮挡得严严实实,傅思滢也不再对宫宴的献演有所关注,但她也不会对漠苍岚的后脑勺表示关注,所以就只能专注于品尝宴上佳肴。 不过一会儿,傅思滢就吃得肚皮滚圆。幸好衣装宽松,才不会变成显怀的尴尬模样。 她吃得香时,每逢察觉漠苍岚扭头瞧她,就隐蔽地朝他呲一下牙,活脱脱一副“我就是这么能吃,你有本事咬我”的德行。 发现总是会有美味好食从漠苍岚的桌案被宫人端到她的桌案上时,她也会隐蔽地朝他呲一下牙,神情明晃晃表露着“你是想让我撑死不成,你好歹毒”,可见她真是个极难伺候的狗葡萄。 众人祝贺太后寿辰,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众皇室宗亲献礼。 百物尽出、珍宝琳琅,可以说是全天下最名贵、最稀少、最罕见的物品都汇聚于此。但其中最惹太后喜爱的寿礼,还是之前傅思滢所献的那幅百寿图。 “你们准备得都很有心,哀家最很欢喜。至于最喜欢的,还得是慕王与傅家长女合心所做的百寿图。” 太后当众满朝文武和府内女眷的面儿对百寿图这般夸赞,足以见是真心喜爱。众人一听,自然又得是声声附和。 这时,忽然有一声高笑响彻大殿,只听是坐在傅家席坐不远处的连王在笑。 笑过,连王说:“母后,不是儿臣等人学不来慕王皇兄的心意和孝心,而是儿臣身边实在没有可以为儿臣添香的红袖。没有佳人与儿臣一同向母后尽献孝心,儿臣还真是够可怜地。” 连王半真半假的话令满殿众人窃窃失笑,唯有夏家一处格外静默。 太后也被逗得生笑,道:“既然你这么可怜,那哀家可一定要帮助你脱离哭苦海。” 话音刚落,就得连王出席行礼谢恩:“儿臣多谢母后!” 听着大殿的动静,傅思滢隐约生出几分预料。不等她悄悄向漠苍岚打探消息,就听太后直接点出夏家的名! “不知国子监祭酒夏大人的嫡长女,如今年方几何?” 傅思滢心头一跳,急忙扭头向夏家看去。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看到夏家人的惊慌和失措,反而入眼皆是平静和镇定。 见之,傅思滢微微眯起双眸,仔细打量夏家人的面上表情,尤其是夏祭酒夫妇和夏素昔。 皇上说:“钦天监何在,上前来,测算测算连王与夏家姑娘的八字是否命中相配。” 第158章 天机板 皇上在百官众人面前喝令钦天监测算姻缘,无非是做场样子,毕竟是有关皇室的姻缘,钦天监早在之前就测算过并且已向皇上和太后禀报。 只是鉴于当众赐婚,还需堂堂正正地博取众人的祝福和恭喜。 傅思滢轻轻抿唇,目光有些复杂地隐晦打量夏素昔。 她可不觉得夏素昔会乖顺听话地嫁给连王。 倒不知夏家人都是个什么想法,竟然会同意皇上与太后的意思,都直到眼下当殿宣布了。 钦天监出席登殿上前,并没有立刻禀明连王与夏素昔的命格是否相配,而是道:“启禀皇上、太后,微臣前几日随终南山影慧老道参悟天象,学得了新的测算妙法。” 此话一出,当然引得众人好奇。皇上问:“哦?是什么样的测算妙法?” 钦天监故作神秘:“微臣在告别时,得影慧老道所赠一块由天外飞石精炼七七四十九天制成的天机板,能帮助微臣更灵妙地参悟天意。不知皇上和太后可否允许微臣,携天机板一窥天意?” 天机板? 这是何样神物? 傅思滢的视野都被漠苍岚遮挡得严实,身体前倾得都快要探出桌案去。 皇上同意钦天监呈上天机板,随着天机板由宫人抬上大殿,整座宫殿的议论声如同潮水涨涌。 见旁人反应特别,傅思滢更加好奇,忍不住伸出手去推搡漠苍岚的绵袍。 于是漠苍岚就感觉到后背被一怼一怼的。向后瞥眼看去,入目便是傅思滢又恼又祈求又撒娇的模样。 他瞧着她不说话。 傅思滢窃声絮絮:“你往旁边让开一点点嘛,我也想看神通。” 漠苍岚挑眉:“本王理应居正位而坐,不能偏移。” 闻言,傅思滢眉间紧紧蹙起,唇边一点一点抬高,眼看着很快就能挂灯笼。 此时,漠苍岚的眼神高傲地往回一收,向身边落了落,再朝她扫一眼。 顿时,傅思滢明白。 左右看看,见众人都被天机板吸引住目光,她便大胆地偷摸摸起身,像只老鼠蹿溜似的,嗖地往漠苍岚身旁一窝。 好,非常好,由于漠苍岚身形庞大,所以也不会有人发现她。 坐在这个地方,傅思滢很满意,目光放心地探去向大殿,落在钦天监面前的天机板上。 她满意,漠苍岚也很满意。 暗藏阴鸷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席坐,垂眸,视线落在身旁像只小狗子一样的少女脸上。 他看似随意地伸手捡了一颗蜜饯,抬手便朝她的口中喂去。傅思滢咬住蜜饯,挥手拍开他的胳膊,含含糊糊地埋怨:“别挡。” 漠苍岚轻哼一声,收拢双手。转头再看去,不见了对面那道令他厌烦的视线,这才将所有情绪收拢于唇角的一点冷意。 那视线真是让他厌恶,让他有剜其双目的冲动。 “皇上,这便是天机板。” 钦天监将红绸掀开,露出一块漆黑发亮、好似铁制的板子。和寻常铁板大不相同,这天机板光亮无比,如同玉石。 第159章 显现不全 天机板表面漆黑光亮,内里又仿佛有流沙,借灯火而观,如同江河之底淤积的厚重泥沙,很是神秘奇妙。 皇上与太后好奇,步下玉阶,靠近上前:“这天机板有何神妙之处?” 钦天监示意:“待微臣为皇上与太后演示一番。” 说罢,钦天监用手指将连王和夏家大小姐的生辰八字,在天机板的表面缓缓写下。神奇的是,随着钦天监手指的划动,天机板内部的流沙也好似在动。 这神奇的一幕看得太后啧啧称奇,俯身垂视,不过片息便惊呼:“竟能显出字吗?” 钦天监一边动作,一边解释:“若是连王爷与夏家小姐的姻缘相合,那二人的八字便都能在天机板上显现。若是不相合,便无法显现完全。” 由于只有皇上与太后能在钦天监身旁近看,而皇上和太后自然不可能给众人解说,所以旁人坐在远处,只能听得抓耳挠腮,无奈不能近观一看神奇。 傅思滢拧眉望着,和旁人一样心中充满好奇。 她低声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真有神力妙力不成?” “不知。”漠苍岚干干脆脆两个字,并不会不懂装懂。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因为他可不在乎连王与夏素昔是否有缘相配,反正他和傅思滢的婚约已定。 傅思滢死死盯着大殿之中。 不过一会儿,钦天监说:“皇上与太后请看,连王爷的生辰八字已经显现完全,接下来,如果夏家小姐的生辰八字也能显现完全,那二人的姻缘便是天作之合。” 皇上点头:“好,那便且等天机板的天意显现。” 此时,皇上与太后并无担心,毕竟不过是新的测算法子,总不至于就能将之前算好的姻缘变掉。 谁料,就在他们的注视之下,钦天监在写到夏素昔八字的最后二字时,竟不管再怎么划动手指,那天机板内部的流沙也不会再聚集成字! 一看这状况,钦天监有些慌乱,神情都变了,手上动作加快,一遍又一遍地在天机板上写下夏家小姐八字的最后二字。 然而无论他怎么划动,就是不显现。 皇上与太后自然也立时严肃了神色。 皇上冷声问:“这是何意?” 太后忧心:“夏家小姐的八字显现不全,是说他二人的姻缘不合吗?” “这……”钦天监慌得抬袖擦掉额上冷汗,“该是此天意。” 要知道,连王与夏家的联姻是皇上与太后深思熟虑的结果,要不然也不可能拿在太后寿辰上赐婚。板上钉钉的事情,因为这一块天机板出现麻烦,全盘自然是被打乱。 确定天机板无法完全显现夏家小姐的八字,整座大殿陷于诡异的安静。夏家人尤其经受注目,包括夏素昔在内,都是一副沉默严肃的表情,看不出别的情绪。 到手的王妃飞了。本来都打算今日就能有准王妃的连王,忍不住起身离席,凑到天机板前,用自己的手指疯狂划动,无奈天机板毫无反应。 第160章 乐不可支 “这是什么破板子!”连王怒骂道,“灵不灵啊!” 连王的放肆惹得钦天监一脸惊恐地急急摆手:“连王爷慎言啊!” 连王急得跳脚的模样,惹得傅思滢捂嘴偷乐,大半张脸都要埋在漠苍岚的棉袍里,笑得直抖。 漠苍岚垂首悄声问:“别人的姻缘不合,你这么高兴?” 闻言,傅思滢更是乐不可支,连连拍他。 在连王的急恼中,皇上沉默许久,沉沉开口:“高侍郎与夫人可在,借生辰八字一试天机板。” 令下,众人纷纷扭头,向有名的伉俪情深的高侍郎夫妇望去。 对哦,天机板可信不可信,总有能试出来的。高侍郎夫妇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人的八字不管送到哪儿去算,都是佳偶天成。夫妇二人成亲近五十载,举案齐眉、鹣鲽情深,最是佳话。 宫人很快将高侍郎夫妇的生辰八字呈上。 钦天监看过,用一块像是从天机板上裁割下来的黑铁条从左到右一划动,天机板方才所显现的连王与夏素昔二人的八字就全部消失了形状。 随后,钦天监将高侍郎夫妇生辰八字书写下。 在皇上和太后几乎不眨一眼的注视下,钦天监写得轻松,天机板的反应也很迅速。高侍郎夫妇二人的八字一个接一个显现完全,清清楚楚! 写完后,钦天监轻轻呼出一口气,好似是用此证明了自己的本事一般:“皇上、太后,如此所现,只有天成佳偶的八字才会完全显现。” 言下之意便是,连王和夏家大小姐并不是完全相配。 其实这世上的夫妻能有几对是完全相配的?只不过毕竟是打算当众给连王赐婚,皇上和太后不可能赐给连王一个将就的姻缘。 连王方才还急得跳脚,这会儿一看天机板真能显出姻缘是否相合相配,顿时就又不说话了。尽管他喜欢夏素昔,但他也得娶个完全相配的王妃啊。 在旁人对高侍郎夫妇纷纷表示羡慕时,太后与皇上密语过一番,又对连王说了几句。 等连王带着郁气转身回席,太后才当殿道:“既然如此,哀家今日就先不过问连王的婚事了。如今有天机板,自然要寻天作之合。” 于是,满殿人应声附和。反正跟大家都没什么关系,太后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呗。 见今日连王与夏家的联姻是作了罢,傅思滢很是惋惜,叹气道:“唉,有了这块板子,岂不是人人都能寻得天赐姻缘?那可真没意思。” 不等漠苍岚回应她,只听殿中忽而响起一道挑事的嬉笑声:“皇上、母后,何不趁此机会给我慕王兄和傅大小姐也测算测算?别等过几日成婚了,慕王兄再后悔,那可来不及!” 音落,大殿死寂一片。 一众视线唰唰唰地不是望向慕王,而是先向连王看去,大家想法一致:连王是不是被气得失了智,竟然当众去招惹慕王,打算看慕王婚事的笑话? 没想到被连王点了名,傅思滢一怔,赶忙团扇一抬,全全遮住脸。 身旁,是漠苍岚阴冷沉沉的低语:“傅思滢,你这下开心了罢?” 第161章 什么意思 傅思滢尴尬,赶忙私语:“我几时开心了?” 桌案下连连用手去敲漠苍岚:“这可不关我的事,你去想办法。” 她方才乐呵的是连王急跳脚的模样,可没有开心连王和夏素昔的八字不合。不过漠苍岚倒也说得不错,眼下她的确是有些开心了。 她和漠苍岚的八字当然不会相合。若是能让天机板当众表示一下,把这桩婚事搅黄,那可再好不过。 慕王对于连王的挑衅,稳坐不动,一个看似轻飘却暗藏锋芒的目光瞥过去,懒得搭理连王。 见之,连王又笑道:“毕竟是咱们大权在握的慕王,婚事可不能含糊儿戏。既有天机板出世,当然要给慕王兄显一番天意才好。” 说罢,看向神情严肃的皇上:“皇上,这也该是朝堂大事,趁眼下机会让我等见证见证,没什么不妥吧?” 皇上面色不善地看向连王:“连王,朕平日倒没有发现你如此话多。” 连王讪笑。 让天机板测算是应该的,皇上和太后都有此意,但没人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告结果。然而,现在让连王说成是朝堂大事,若是不当殿测算,反倒显得皇上和慕王心虚似的,失了威仪。 皇上不悦,目光扫向漠苍岚,打量漠苍岚的表情,试探问道:“慕王意下如何?” 满殿人都在偷摸摸打量慕王的表情,傅思滢也在偷偷打量。 漠苍岚面色泰然,未有半点异色,只道:“随皇上心意,臣无不妥。” 听漠苍岚所言似是并不在乎测算结果,皇上与太后对视一眼,思忖片息后,道:“既然如此,钦天监便再请天机板一展神通罢。” “是。” 一听皇上允准当殿测算慕王和傅大小姐的生辰八字,这可引得满殿兴起,众人隐隐躁动起来。 看着太后与李氏分别写下漠苍岚和她的生辰八字,傅思滢斜眼打量身旁的漠苍岚,眼神里充满杀气:“你什么意思?” 漠苍岚横瞥她:“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 “本王可不知道你是说什么意思?” 她冷笑:“我看王爷是连意思都懒得意思。” 他淡漠:“本王可没什么意思。” 方止:钦天监都要测算了,两个人还在这儿配合绕口令,王爷和傅大小姐可真有意思。 说绕口令的时候,钦天监已经将二人的生辰八字拿到手中,看过一眼,就落指在天机板上书写。 漠苍岚和傅思滢都稳坐于席,一动不动,倒是那连王像闻见猪油的耗子似的,又蹿上前去观看。 钦天监先划漠苍岚的八字。唰唰唰,不过几下,顺利地写完。正要再写傅思滢的八字时,忽地,钦天监惊疑一声:“咦?这……” 见有异常,近旁的皇上、太后和连王定睛一看,顿时面色各异。 一听连王叫唤“傅大小姐的八字连一划都写不出来”,傅思滢先是一愣,后骨节泛白地紧捏扇柄。 哎呀,这天机板真是神了! 倏地,漠苍岚起身离席。 第162章 不是不合,而是 怎么可能连一笔一划都显现不出?! 漠苍岚一声不吭就离席上前,傅思滢美目转转,也赶忙提裙起身,小碎步跟在漠苍岚身后,朝皇上和太后走去。 连王正叫得欢呢:“方才夏家姑娘与本王相配八字时,好歹是最后两个字才显现不出来的。眼下与我慕王兄相配的傅大小姐,这八字可是压根一笔都显现不出,这……能说明什么呢?” 能说明…… 若说连王和夏素昔的姻缘是不完美的相配,那慕王和傅大小姐的这桩姻缘岂不就是犯冲?! 见漠苍岚走到近前,皇上与太后俱是神情严肃地退让两步,让漠苍岚能直观天机板。 钦天监还在努力,但无论如何划动手指,傅思滢的生辰八字就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一笔一划也写不出来。 傅思滢站在漠苍岚身后,探出头看去。盯着这场面,她捏住扇柄的手指不由得攥啊攥,攥得指尖泛白。 她和漠苍岚有这么犯冲吗? 是,前世漠苍岚之死是有被她退婚气死的影响,但…… 傅思滢眼眸低垂,唇瓣抿得紧紧,很是不服气。漠苍岚的死是在她退婚以后的,难道不该说明和她结亲反而有助于他活命? 哼。 钦天监无奈地收手:“皇上、太后,微臣已经尽力,这傅大小姐的生辰八字……的确是显现不出。” 此话一出,顿时,满殿哗然! “命中相冲!这如何能结亲?” “若强行结为夫妻,日后也一定是怨偶啊怨偶!” “慕王生性凶狠,傅大小姐倒是心肠柔善,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不相配的。”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傅宰相与李氏面露愁恼,不知这结果是好是坏。按理说若是能解除婚约,对自家女儿肯定是有益的,但且看慕王那阴沉的脸色,惹恼了慕王能有好果子吃? 傅思滢抬眼瞥一下漠苍岚的脸色。她用手偷摸摸怼他的后腰处,示意他出个声说句话,光是沉默多尴尬。 漠苍岚垂目,眼神复杂地落在她脸上。宽厚袖袍中的手掌无声无息地寻到她的小手,抓住,攥紧。 在满殿沸腾时,慕王开口:“傅家长女的八字显现不出,不是因为不与本王相配,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所有人等待慕王说一个能让人信服的原因。 漠苍岚目光淡漠地看向皇上和太后,很平淡地问:“既然天机板如此神通,何不算算本王的命数几时终了?” 倏地,皇上和太后双双变脸,面露惊痛。傅思滢也是浑身一抖,目露骇然地望向漠苍岚。 没、没必要如此说吧! 她的八字显现不出来,不是因为与他不合,而是因为他压根没命娶妻? 何必当众说出这样的戳心伤之语?不提旁人会心惊肉跳,难道他心中会好过? 傅思滢都尚且心情惊惶,更别说皇上和太后听到漠苍岚说出这话后的心疼。皇上紧紧蹙起双眉,凝视漠苍岚,神情苦涩。 半晌,皇上对钦天监手掌一挥:“撤下去!” 第163章 夏太傅的请求 因为慕王所言而产生片刻的死寂,已经让钦天监惊得满头冷汗,听到皇上喝令将天机板撤下,简直是如蒙赦令,赶忙示意宫人抬走天机板。 傅思滢小心翼翼地抬眼去观察漠苍岚的面色,见他的神情依然如往常的古井无波,一时间还真是猜不透他到底有没有受这个结果所影响。 她的手还被他死死攥着,小手被凉得发僵。 宫人将天机板抬起,准备抬出大殿。 傅思滢顺着看去,心情很复杂。只是忽然,有一点疑惑蹿上心头。为什么前世……没有天机板出世? 按理说,她以及亲近之人与钦天监并不相熟,钦天监的境遇并不会受她重生的影响,所以这块天机板在前世应该也出现才对。但实际上,并没有。 凝视天机板渐渐被抬远,傅思滢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这点变故是为何? “且慢!” 突然,有一年迈的声音从殿旁响起。 “皇上、太后,老臣有一不情之请。” 转头看去,便见是上了年纪的夏太傅出席缓缓走出。瞬间,傅思滢眉头一挑,眼眸微微紧眯起来。 “太傅有何请求尽管直言,不需与朕见外。”皇上示意夏太傅可以留在坐席上说,夏太傅却执意要走到皇上和太后的近前。 跪拜行礼:“望皇上和太后恕老臣鲁莽,老臣年纪大了,一向不喜过问朝堂政事,只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臣的嫡孙女素昔,前段时日对皇上和慕王多有冲撞,事发后,家中亲人对她百般指责,她……却痴心难改。” 说罢,一声愁叹。 随着夏太傅这几句话,殿中可谓是针落有声。 皇上目色凝重且充满威压,声音充满警告:“太傅,今日是太后寿辰,若不是天机板,太后可是有意为连王赐婚的。” 这自然是在警告夏太傅不要说出什么失去体统、不要脸面的话。 显然,众人都认为,夏太傅八成是想提要求,想试一试夏素昔的八字合不合慕王。 毕竟傅思滢不合适慕王,那何不让夏素昔试一试,反正夏素昔和连王也不完全相配。 看出夏太傅的意思,傅思滢用胳膊肘撞漠苍岚的后腰,力气还挺大。 漠苍岚不动声色地伸出胳臂,将她往身边一揽,压住她作乱的手。 二人正背对着夏家的席坐,夏素昔看到这一幕,脸色那叫一个难看。显然,无论谁看,都会认为慕王和傅大小姐是在打情骂俏。 啧、啧,前面是八字不合的天机板,背后则是胳膊一搂、出手一揽? 呸,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伪女子! 夏太傅自然能听出皇上的告诫之意,但仍开口道:“皇上,老臣所请并非是为小女求得与慕王的姻缘,而是想求皇上令天机板再次一展神通,以断小女的虚妄念想!” 不是为了帮助夏素昔的心思,而是为了断掉夏素昔的心思!这样的说辞,是将用心完全地扭转了。哪怕是皇上,也不得不正色对待。 第164章 恭喜哦 夏太傅一副苦心为了自己孙女、才不得不卖出老脸向皇上请求的模样,自然令皇上为难。 傅思滢撇嘴,哼,好一招以退为进! 呵,反正她不犯怵,正好也让她看看夏素昔和漠苍岚是不是天生一对,省得她自己成了捣乱的恶婆娘还不自知。 皇上再次犯难地看向漠苍岚:“慕王,你……意下如何?” 漠苍岚没回应,只是背地里揽住傅思滢的胳膊收紧些许。片息后,眉间越皱越紧:“臣不……” “试试就试试呗。”忽然,傅思滢出声打断他。 她眼尾微挑,斜眼剜漠苍岚一下:“太傅大人想让夏家小姐断了念想,这才向皇上请求。不管这念想断不断,跟慕王爷您有关系么?” 闻言,漠苍岚蹙紧的眉间顿时一松,语气冷硬硬地答道:“没关系。” 对,就是这么干脆。 八字不合,夏素昔断了念想,跟漠苍岚没什么关系;八字相合,夏素昔断不掉念想……跟漠苍岚更没关系!! 因为漠苍岚对夏素昔又没有半点念想,他绝不可能因为八字相合就改娶夏素昔。 慕王亲口说出“没关系”这三个字,瞬间让上了年纪的夏太傅臊得慌。 而皇上也算是得到了漠苍岚的回应,于是百味杂陈地令钦天监将天机板带回来,重给慕王和夏家姑娘测算八字。 等钦天监返回到近前,傅思滢就眯起双眼,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似的,紧紧盯着钦天监动作。 一来,前世没有天机板;二来,夏太傅请求圣命之举的目的实在是太过可疑;三来,这天机板未免也太过神妙了吧? 她很想看看,究竟有没有猫腻。 这一次,围观钦天监请天机板显现命相的人更多,数道目光都紧盯钦天监的手。 钦天监抬袖擦一下汗,伸出手指落下。 和方才一样,慕王的八字显现得很顺利。等轮到划出夏素昔的八字时,所有人都目光如炬。 随着钦天监动作,好像能听到簌簌之音似的,夏素昔的八字一点一点在天机板上显现出来。 漆黑的流沙物快速聚结成形,清清楚楚,毫不模糊! 四柱八个字一个一个完全显现出来,整个过程犹如一挥而就,直到最后钦天监收手,毫无停顿。 第一个有反应的,自然是连王! 连王重重冷哼一声,甩袖便转身归席,终于不再有看热闹的闲心。真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典范。 慕王和夏家大小姐两个人的生辰八字,一共十六个字,最终在天机板上显现完全。 望此,夏太傅一脸遭受天塌打击的模样,无措老态:“这!这!这……怎么会这样!皇上!这……” 呵,别问皇上,皇上也不知道。 皇上和太后俱是一脸震惊。难道慕王命中注定的王妃,是夏家大小姐? 收回落在钦天监和天机板上的目光,傅思滢撇嘴,朝垂目向她看来漠苍岚比出一个口型:恭喜哦。 漠苍岚凝视她,不知为何,他的唇角忽然勾出一个浅浅的弯弧,冲她微微一挑眉。 哎呦,他还挺开心??顿时,傅思滢就笑了。 第165章 正面刚 笑里藏刀,是此时傅思滢面上笑容的最好形容。 她和慕王已有婚约,天机板却认定这桩姻缘犯冲,夏素昔痴心慕王不惜闹得让自己成为皇城中的笑话而不得,天机板却显现这才是天作之合。 啧,有点意思。 她笑是因为感兴趣,漠苍岚的笑是因为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慕王和夏家姑娘的八字相配结果摆在众人眼前,一时间,场面无声,尴尬蔓延。 傅思滢冲漠苍岚勾起唇角无声地冷笑两下后,目光肆意地在夏太傅、天机板、钦天监这三者上来回打量。 夏太傅还是一副万万没想到的惊慌模样,不断地低声重复“这怎么可能”。 沉默中,皇上很快淡定,语气凝重地说:“如果单以天机板的显示天象为准,那钦天监过去的许多卜算都得作废。此事改日再论,今日是太后寿辰,不要增添没用的烦恼。” 不管是为了谁的颜面,此事都得赶紧包起来,延后再议,更何况皇上的表情充满警告,夏太傅一时也只能喃喃应是。 就当皇上打算再令天机板撤下时,慕王忽然以冰冷的口吻,声音朗朗,响彻大殿道:“夏小姐的八字同样是半点都无法显现,这象为何意,不用本王再明说了吧?” 立在慕王面前的夏太傅一怔。什么?什么无法显现,明明是显现完全啊! 不等夏太傅反应,大殿众人听到慕王所言,又是一阵沸腾议论声起。 “呦,夏家姑娘的八字也没有显现?” “我一料就是如此。若是相合,慕王不可能之前对夏家姑娘半点都无意。” “这可有意思,不愧是慕王,姻缘命也太绝了!” 听到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全都在谈论夏家姑娘的八字和傅大小姐一样,一笔一划都没有显现,夏太傅终于明白了慕王为何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慕王爷!您这是……” “嗯?”一见夏太傅还有要质问之意,漠苍岚双眸微压,目光显出丝丝缕缕的狠意和杀气,惊得夏太傅说话戛然而止,神情惊疑。 “太傅不是为了断掉令郎千金的念想吗?怎么,不多谢本王相助,反而还要怪罪本王说错话?” 闻言,皇上、太后、夏太傅,以及钦天监和傅思滢,齐齐一愣。 能看到天机板显现结果的,只有他们几人以及连王。既然夏太傅口口声声说的是想要断掉夏素昔的念想,那么他们隐瞒结果,将天作之合说成是犯冲怨偶,不正是能满足夏太傅的请求? 钦天监表情古怪,斜眼打量夏太傅。 没料到慕王出此招,夏太傅很是无措:“老、老臣是……是该多谢慕王相助,可天象……” 漠苍岚的声线完全压死:“天象便是不相合。太傅若是再多说,本王可要怀疑太傅的用心了。” 音落,夏太傅神情一凝,再无他话。 漠苍岚则轻嗤一声,牵拉住傅思滢的手,转身回席。 眼瞧他神色清冷疏离,一派无情冷漠,傅思滢团扇遮住半张面,连连轻笑,还柔声细语地夸赞:“王爷还真是刚猛呐。” 第166章 突感不适 轻轻说着话,余光隐晦地向夏家坐席打量过去,傅思滢悠悠道:“真叫小女子大吃一惊。” 夏家人齐齐不复之前的淡定平静,俱是惊色,尤其是夏素昔,一脸的不可置信,仿佛与慕王不相配的结果压根就不在预料之中。 对于傅思滢半是夸赞半是调侃的话语,漠苍岚没有理会,目不斜视地牵她回席。 皇上与太后见慕王如此示意,自然也顺水推舟,假装慕王与夏家姑娘的八字测算为不合。 不仅如此,皇上还以凌厉的目光警告夏太傅和钦天监闭嘴慎言。不管此事的真相日后会不会流传出去,反正在眼下太后的寿辰上,就是不能公之于众! 钦天监连声应是,夏太傅面色憋屈。 皇上扶太后转身回御台高座,太后蹙紧眉头,很是烦愁:“怎么是这般结果?母后本来还想提醒你,尽快给慕王和傅家长女定下婚期。可眼下有了天机板异象,别说是定下婚期了,就是这婚约……怕是也得……” 正踏上御阶,太后的话还没有说完,不知怎的,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倒头就向前栽去! “母后!” 幸好有皇上搀扶着,将将为太后稳住身形,太后这才没有倒下。 “御医!”皇上一边扶太后回座,一边高声传令御医。 太后突然的踉跄惊得满殿众人齐刷刷看去,一片紧张静默。太后回座后,以手扶额,神情烦躁而痛苦。 见太后身体不适,傅思滢有些担忧:“之前给太后请安时,太后也出现了不适之症。” 漠苍岚一直目光紧盯着太后的方向,见御医把脉良久却不向皇上和太后有所言语,他对傅思滢轻道一句“你安生待着”后,便起身上前去。 傅思滢摩挲着花梨木的扇柄,安稳静坐。 太后的身体一向康健,活得可比她要长得多,也安稳得多。反正前世在她死时,太后仍然居住在静思庵里颐养修行,未曾听说有过疾病麻烦。 因此,傅思滢没有太大的担忧。而且虽然前世不曾与太后多有几次见面接触,但今生太后对她很和蔼很亲近,所以她下意识里也不会去往恶劣之处想。 无数道目光聚集御台之上。秦医正把脉良久,迷茫发愁地摇头:“臣通过把脉,实在看不出太后的身体抱恙在何处,安神药也吃了两日,不知太后为何还会有如此严重的头晕眼花。” 这话可真是叫皇上生出一肚子的气:“废物!太医令何在,传太医令过来!” 漠苍岚低声询问太后是何感受,太后声音虚弱地说:“头昏脑涨,集中不了心思,仿佛有人在把哀家的脑髓往外抽扯。” 太医令匆匆赶来,听说太后如此痛苦难受,赶忙当成天塌一样的大事对待。然而认真把脉许久,同样是毫无头绪。 “从脉象上看,毫无问题。” “正是啊,可不知怎的,太后近日总有头痛晕眩,”说罢,秦医正小心翼翼地说:“您说会不会……不是因为病?” 第167章 槐府邪魔 太医令一怔:“不是因为病?什么意思?” 秦医正先是抬眼看一下皇上太后和慕王,然后更压低声音说:“太后说如同被人抽扯脑髓……这样的形容,可不是一般感觉啊。” 太医令正发愁用什么药才能替太后缓解头痛,听到秦医正这般含糊其辞的说法,简直是烦躁:“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医正面色忐忑,支支吾吾地说:“下官近日来正好有阅览一些古籍,得知许多古时的疑难杂症同样是犯病莫名,查不出病因、难以医治,其实到最后都查出是由于……” 他凑到太医令耳边:“邪晦作祟。” 当即,太医令精神一凛,变脸训斥道:“闭嘴,说什么胡话!今日是太后寿辰,你少做些无端的揣测妄想。快想方子!” “你们俩个当着朕的面,在嘀咕什么?”忽然,传来皇上的质问。 太医令一急,训斥的声音有些大,距离皇上这么近,皇上不可能听不见。就算是皇上听不见,慕王那耳聪目明的,也早就将话都听入耳中且锁起眉头。 “皇上……”太医令犹豫着,又暗暗与秦医正对视一眼,这才面带难色地回道,“人体之损伤,除了有疾病的原因,还有可能是被、被风水所影响。” 闻言,皇上与太后紧皱眉头:“风水?” 皇上被气笑:“太医令,你是不是当医官当腻味了,打算和钦天监争位子去?想让朕撤了你,直说!” 太医令急忙俯身告罪:“皇上息怒,臣绝非是为掩盖医术不济才随口胡诌!”其实就是因为找不出病因,所以才拿风水说事,打算糊弄过去。 得太医令一个眼神示意,秦医正硬着头皮帮衬说:“皇上息怒,太医令大人并非胡言,微臣与太医令都认为,有可能是近日来顺安宫中的风水有所变化,所以才会影响到太后娘娘的凤体康健。皇上也知,哪怕是微小挪桌动椅、栽花种树,也会对风水有所影响。” 听到这话,皇上面容的怒意还算是缓和几分。 太后忧思:“哀家并未感觉宫中有何变化。” “天地风水本就不是一成不变,所以凡人的布局也该时时跟随才行,”秦医正又道:“其实,若并非是由于疾病纠缠凤体,而是因为风水变化才导致太后娘娘略感不适,这反而是值得庆幸之事,毕竟皇上只需令钦天监重新为顺安宫布局,自可为太后消除折磨。” 这一番言论听起来倒是很有道理。正当皇上打算命钦天监即刻前去顺安宫勘察时,只见方才携天机板退下的钦天监,一脸惊慌地又带领宫人回到殿上。 “启禀皇上,天机板方才忽然自行显象了!” 满殿惊怔。天机板自行显象? 显什么? 皇上步下御台。慕王则站立在太后身旁,并未挪步。 “皇上您看。” 只见天机板上清清楚楚地显着九个大字:紫薇星宫入槐府邪魔。 见之,皇上心头一跳,眉宇骤褶。 第168章 做好准备 皇宫遭邪魔入侵? 槐府邪魔是何物? 皇上惊疑不定,问钦天监:“天机板为何会突然显象?” “微臣不知,”钦天监忙道:“除了微臣亲自推算外,旁人触摸天机板是无用的。天机板在方才被抬出大殿时突然显象,哪怕是这块用以抹消天机板显象的陨星石条,也无法将这九字显象消除。” 说罢,钦天监当着皇上的面,拿起陨星石条在天机板上擦抹。果然,“紫薇星宫入槐府邪魔”九个大字被消抹过一遍,随即又显现,根本无法消除。 这真正让皇上变了脸色。天机示警? 紫微星是帝星,紫薇星宫便是皇宫,那槐府邪魔…… 对此,钦天监猜测:“会不会是宫中栽种的槐树有什么不妥?” 槐树? 皇上联想到方才太医令和秦医正所说太后不适或许是受了风水影响,瞬间,觉得刺手不妙。 回头招手,示意慕王上前来查看天机板所示。 太后这会儿头痛稍缓,抵抗不了对天机板的好奇,也随慕王下阶去看。 紫薇星宫入槐府邪魔,九个字一映入眼中,除了漠苍岚外,谁也不会镇定自若。 太后惊变脸色:“这!果然是风水……不、不是风水,是有邪秽?!” 漠苍岚平静地安抚:“有儿臣在,母后不用惧怕邪秽。” 太后:…… 怕不怕,哀家的皇儿比邪秽还凶残。 皇上等人的神色威严凝重,令一股紧张的气息在大殿中快速蔓延。众人窃窃私语,都料到怕是不祥之兆,猜测过会儿可能要出事。 瞧着这一幕,傅思滢紧起眉眼、抿住唇瓣。 真是古怪。 今晚的一切都这么热闹,又这么古怪。夏家人古怪,这块天机板古怪,太后的不适也很古怪。 她扭头,招手示意方止上前,悄声问道:“入宫前,你家王爷有没有预料今晚会发生什么事,或有什么打算和准备?” 方止点头:“有。” 傅思滢一惊:“什么?” “主子叮嘱让您多吃点。” 傅思滢:…… “滚。” “是。” 方止后退,还又让宫人给傅思滢端上两盘瓜果,这可是把傅思滢气得翻白眼。一晚上尽吃了,肚皮已经撑得滚圆,再吃就要分娩了! 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瞥到夏素昔向她盯来的阴狠眼神。 眯眼看去,朝夏素昔挑了一下眉。夏素昔则是冲她一笑,笑容轻蔑又得意,是那种要看她落难的不怀好意。 她还在猜测夏素昔是何意,忽听皇上传令禁军首领。 大步入殿的禁军首领铠甲在身、威风凛凛,不知领了什么圣命,很快又离开大殿,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 皇上还盯着天机板凝思,已然顾不得太后寿宴的欢喜。太后也不离去回宫,打算坐等禁军首领带回结果。 傅思滢同殿中众人一样,屏气凝神地等待。不知天机板上到底显现了什么,会让皇上太后和慕王如此严肃紧张、如临大敌。 眼看漠苍岚面色平静地回席落座,她刚要开口询问,就听他说:“你做好准备。” 第169章 帮你保持冷静 “什么?”傅思滢一怔,转头看他,对于他这突然冒出来的叮嘱感到莫名其妙,“我要做好什么准备?” 漠苍岚没有扭脸与她对视,而是幽幽地直盯大殿中央,眼眸中像是有浓重的乌云将皎洁月色遮掩。 他沉默着,置于墨案上的手却握成拳头,不断地攥捏。 “嗯?”半晌,见得不到他的解释,傅思滢只能疑惑地出声提醒他。 缓缓,漠苍岚转头看向她,目光深邃而意味深长。几息过,他闭眸轻轻呼出一口气。 傅思滢看到他放开拳头,展开手向她的头顶罩来。眼眶不由得微微放大,有些茫然地任由他的手靠近。 很快,那冰冷的触碰袭来。一瞬间,能将身体激起颤抖的寒凉从天灵盖直钻脚底板,仿佛魂魄都会被冻僵! “嘶!” 傅思滢浑身一抖,倒吸一口冷气。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怔怔望着他双眼,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何意! 瞧她被刺激得懔懔瑟瑟,漠苍岚似是安抚地又在她发顶上轻轻拍了拍,这才收回手。 傅思滢语不成句:“你……你、你就是让我做好……挨、挨你这一下刺激的准备?” 漠苍岚无奈:“不是。” “那你……” “本王只是帮你镇定冷静,以防你过会儿遇事慌乱。” 傅思滢:…… 这可真是个好理由。相信单单凭借慕王爷的这一掌魂魄冰冻,她这辈子都会遇事不慌、临危不惧、冷静淡定!且看她现在明明内心气得要炸掉,都冷淡得炸不起来。 傅思滢狠狠在漠苍岚脸上剜一眼,被冻得无心与他理论,只能弓腰、收起肩膀。 呵,以防她过会儿遇事慌乱? 她倒要看看,到底能遇到什么事。 漠苍岚明明看到傅思滢发抖,也不分享一下他身上暖和的衣袍,反而仍然神情凝重地说:“本王方才说错了,你并不需要做好什么准备,该准备的事情全由本王去做,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等待。” 傅思滢轻哼一声,半点都不想理睬他。 好好好,就他有能耐。全部都交给他,她不管了。 众人不知晓皇上给禁军统领下了什么令,但见皇上和太后都十分慎重肃穆地等待,便得知必定是大事。 可并不等待禁军统领带回结果,皇上就宣布结束宫宴,示意殿中的朝臣和他国使臣可以告退离宫。 对上大殿对面傅宰相的询问眼神,傅思滢犹豫地说:“既然皇上有旨,那我便告退离宫了。” 漠苍岚摇头:“不急。” 不仅是慕王不急,傅思滢看旁边的夏家人除了夏夫人外,也没有一个急的。夏太傅、夏祭酒和夏素昔,祖孙三人坐得稳稳当当。 而且说不急,果真不用急。不过是他国使臣以及何长易、郎俊松这些小官刚刚退殿离宫,禁军统领便带兵行步如飞地匆匆赶回大殿。 “启禀皇上,果真在乾平宫至顺安宫之间的一颗槐树下,挖出了这些邪物!” 一句“邪物”出口,顿惹人心惊肉跳! 第170章 那些人偶 邪物? 何物可以称之为邪物,还是从树底下挖出的? 心生震惊的众人左右张望,看见旁人的眼神也都是骇然,于是更怯怯不敢言语。大家心中都有猜测,却无人敢出声。 今日是太后寿辰,在太后的寿日于宫中挖出邪物,这…… 旁人听到“邪物”二字顶多是震惊,而傅思滢听到后,则是脑中在一瞬间迸发出电光火石的清明! 她倏地斜目,锋利的眼神射向夏素昔。 是那些厌胜小人! 夏素昔本来余光中就时刻注意着傅思滢的动静,此时察觉傅思滢向她看来,不由地回以一个极为挑衅和讥讽的表情。看到傅思滢峨眉紧蹙、目光惊诧犀利,别提她心中有多畅快舒服。 只是,等傅思滢又急速地收回目光、扭回头去后,没过两息,又轮到了夏素昔自己骤然紧皱双眉,神情惊疑不定。 ……不对,为什么傅思滢会突然看向她? 此时还能留在大殿中的人,都是朝中得势握权的重臣和宗亲。 既然禁军统领这么快挖出东西,而且还禀了出来,神色沉怒的皇上也所幸不做掩饰,直接叫禁军统领将挖出的邪物公之于众。 包着的黑布一打开,露出一堆大大小小的木偶人或是布偶人。有的小人身着血红血红的衣服,有的穿着漆黑的衣服,还有的则是一身白,这三种颜色穿在小人的身上,不论是哪一种,都让人不寒而栗。 而小人偶的唯一共同点则是:它们都有一颗七窍流血的脑袋,并且脑袋的正上方还都有一个钻出来的小洞! 禁军统领拿起一个小人给皇上过目,不等满面阴怒的皇上仔细看,一旁的太后就怒然大喝:“宫中怎么会有这种邪物!皇上,你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母后息怒,是朕管治无方,害得母后受苦。朕一定会将幕后真凶找出,将之千刀万剐!” 这些人偶的头顶上方都有洞,岂不正是印证了太后近日来古怪的头痛之疾?怪不得太后形容头痛之苦像是脑髓被人往外抽扯。 这么邪恶狠毒的巫蛊小人,到底是谁埋在宫中的?! 皇上和太后的勃然大怒,令满殿人人自危,哪怕明明跟己身毫无关系,就是担心会牵连到自己。毕竟,这可是巫蛊厌胜的邪术,哪里会讲道理? 此时,傅思滢的心中无疑是一团乱麻,可她又清楚她即将面对什么。她难以安定心情去好好捋顺思绪。 那些人偶!那些夏素昔和胡灵静多日制作出来的厌胜邪物!那些、那些她本以为会是用来诅咒她的木偶布偶! 原来……是打算借刀杀人用的! 目光死死盯着禁军统领手中的人偶,傅思滢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恨不得当即抓起桌上的酒壶,扭头就朝夏素昔的脸面上砸去。 真是聪慧啊,也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太后的寿辰上作妖,连太后的凤体安康也能利用,胆敢生出这么一桩大案! 就凭一个夏素昔? 不可能! 第171章 好疯的局 傅思滢垂下头,看着自己攥紧双拳的手,双眼一时生红。 恍然忆起孙丹曾禀过,胡灵静之所以中秋佳节夜出现在望月楼附近,正是为了密会秦医正。 傅思滢斜目向那之前给太后诊脉的御医看去,想必那位就是秦医正吧? 当时,她以为胡灵静是想要借秦医正与宫中的德嫔取得联系。 现在看来…… 这些厌胜小人的出现,意味着太后的头痛之疾绝非是莫名生起,定然是人祸。只是旁人会认为是人偶诅咒所致,而傅思滢却会猜测是秦医正大逆不道,做出了损伤太后凤体之事! 仅凭夏素昔和胡灵静两个人,就有胆子和能力布置下这么多事,能买通秦医正,能在宫中埋下邪物? 傅思滢不禁要想,此事中有没有德嫔参与?只可惜后宫妃嫔未被准允参加今晚宫宴,德嫔不在场,所以她观察不到德嫔的神情,无法做出判断。 她甚至还要想,这其中有没有夏祭酒、甚至是夏太傅的帮衬? 若是有,那他们就是疯了,竟以损害、诅咒太后的凤体做局! 就在傅思滢气得咬紧牙关时,她的头顶再次被漠苍岚冰冷的大掌罩住,丝丝冷意袭来。 他低语幽幽:“告诫过你了,要冷静。” 无比淡定的口吻,包裹着哪怕是面对地动山摇,也绝不会惊慌失措的气势。 蓦然,傅思滢闭眼。又一次重重捏紧拳头后,缓缓松开双手,面色强行恢复镇定,慢慢抬头,重新看向殿中。 同时,她也道:“别再帮助我冷静了,不等我冷静,就得先受凉着寒。” 听她还有心思嫌弃,漠苍岚安心收回手,看向大殿中央的淡漠表情里染着阴鸷。 他没说让她安心的话,她也没多问。 别的不说,起码她知晓夏胡二人制作人偶的事情是一直被孙丹派人监视着的,这一点,漠苍岚应该比她还清楚。 而且……她现在可没有时间去仔细琢磨对方是怎么设局的,因为禁军统领已经在提醒皇上和太后,那些人偶上有生辰八字。 人偶上的生辰八字,自然是要刻写欲要诅咒之人的生辰八字。所以,傅思滢料想她的生辰八字绝不会出现在上面。 既然这样,夏素昔会用什么法子将这些厌胜小人和她扯上关系?之前打听她的生辰八字,又是拿去做什么的? 夏素昔和胡灵静之前在暗地里所做的动作,她是看不到了,而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她必定要看个清清楚楚! 没人能看到,傅思滢嘴角的那一点点勾起,有多阴冷发狠。 等皇上和太后将这些人偶身上或刻或涂写的生辰八字一一看过后,脸色凝重得犹如大昌灭国。 “啪”的一声脆响,皇上将手中人偶重砸在地,厉声重喝:“宗正寺卿何在!” 宗正寺是掌管皇族事务的。宗正寺卿一听率先被皇上点名的是自己,吓得都要尿裤子。 推桌而起,慌不迭踉跄奔向皇上:“臣在!” 皇上指着那些人偶,说出的话惊得满殿人脸色发白:“给朕核对,看这上面的生辰八字,是不是与王室宗亲一一对应!” 第172章 诅咒整个皇族 众人倒吸冷气。 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那一堆人偶上不仅有太后的生辰八字,还牵扯到了其他的皇族宗亲? 宗正寺卿大大一怔,迟钝反应过来皇上这话意味着什么后,赶忙一边命人去寻皇族的碟谱图集,一边先捡自己确定记忆无误的八字核对。 这一看,看一个,脸白一点。 连王再也按捺不住,冲上来,三两下就寻到了刻有他生辰八字的小人。一见那身着血红破布、头顶钻洞、七窍流血的小人,当即破口大骂:“哪个烂了心肺的臭狗屎,敢这般毒害本王!” 而且连王的人偶对比起别的人偶来,似乎尤其惨。断胳膊断腿,跟个人彘似的。其生辰八字下方,还有极为针对的诅咒:五脏肺腑皆腐,奇经八脉皆烂,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连王捏紧人偶,火冒三丈:“怪不得本王今日不顺,原来是这邪物作祟!” 说罢,将人偶往地上一砸,抽出禁军统领的腰间佩剑就对着人偶开始疯狂劈砍。 可算是找到娶不着王妃的罪魁祸首了,出气出得这个狠呐。 皇上和太后也对这些人偶深恶痛绝,所以任由连王当殿放肆。连王的疯狂更引众人大气不敢出一下,个个缩头耸肩、屏气凝神。 等拿到皇族的碟谱图集后,宗正寺卿对照着将不能确定的人偶一一看过,最后浑身颤抖地叩首回命:“回禀皇上,这些邪物上的八字都一一对应,没有错误。” 瞬间,满殿哗然。 那一堆人偶少说也有十多个,这就意味着有十多名皇族被诅咒。而且通过皇上和太后方才的反应也能看出,应该还都是朝中掌权掌势有名望的宗亲。 做出这些邪物的人到底是谁,这么狠,诅咒整个皇族?! 这等把人查出来,千刀万剐也不行、株连九族也不行,株连十族都不解恨! 太后本就身体不适,被这一下刺激到,又是一回头晕眼黑。皇上急忙命宫人搀扶太后回顺安宫休息,太后却不肯。 “哀家不走。皇上,现在就查,今晚就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决不能让妖魔鬼怪造祸宫闱、乱我皇族!” 皇上也很想立刻查个清楚,可这很困难。 “母后,这是大案,绝非一日两日就能查清楚的。埋藏这些邪物的槐树,所处之地很僻静,可见作恶之人是经过谨慎选择的。他埋藏这些邪物时,一定会注意避开旁人眼目,所以绝不是一时片刻就能查到的。” 要查近日来所有曾在乾平宫和顺安宫之间出现过的人,尤其是曾在那棵槐树下逗留过的,但凡有过半点偷偷摸摸的,也不能放过。那么这筛选审问也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一听不能立刻就抓出恶人,太后又急又气:“有这种忤逆之贼藏匿于宫闱之中,哀家岂能有一瞬片息的安宁?” 光是想想,就很可怕! 对此,皇上也怒愁万分。 而就在这时,董公公忽然面带惊疑诧异地上前,声音颤抖地悄声禀道:“皇皇皇上,宫女慧雪说、说……” “说什么!” “说芸芷小姐刚、刚入宫时,就有向她打听过……宫中哪里栽种槐树……” 第173章 傅芸芷问话 傅芸芷打听过宫中哪里栽种槐树? 皇上陡然蹙目皱眉,惊疑地紧盯董博。 战战兢兢的董公公目光纠结,有些结巴地说:“宫女慧雪亲口所言,绝非奴才胡说。” 宫女慧雪,是指派伺候傅芸芷的两宫女之一,在顺安宫中当差也有两三年了,一向老实本分,中规中矩。 “人在何处,唤上来,有话当面说。”皇帝语气发狠,藏疑掩惊的目光扫过大殿边上的傅宰相一家。 傅宰相与李氏自然和其他的朝堂重臣一样,对于今日的巫蛊厌胜之事,表现得震惊担忧,而其后独坐的傅芸芷表情则更为好奇些,一副年少不知事的模样。 傅家三人实在是没有半点异常。 收回目光,皇上沉思片息,又转头向慕王的方向看去。这一眼,看的主要是傅思滢。 傅思滢照样是用那柄团扇遮挡住半张脸,露出两只眼睛。 之前她美目流转、眸光潋滟,黛青色的团扇便衬得她娇娇生媚,而现在她目色阴沉发狠,这团扇的黛青色就显得她气质阴毒起来,像一条嘶嘶吐信的美人蛇。 皇上心中生惊,怀疑傅思滢与这些邪物…… “皇上,人带到了。” 转头定睛,宫女慧雪瑟瑟发抖跪在面前。 皇上问:“知道你身旁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吗?” 慧雪抖着声音:“是人偶邪物。” “自古以来,但凡受此邪物牵连者,没有一个好下场,”皇上的话语幽幽,“想要借刀杀人、借机陷害,也得想想清楚自己有没有事后活命的本事。” 闻言,宫女慧雪叩首颤栗:“奴婢绝不敢陷害旁人,奴婢在皇上面前,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好,那你说,傅家次女傅芸芷几时问过你宫中栽种槐树之处?” 看到皇上在审问一个宫女,听不太清楚声音的满殿众人急得抓耳挠腮,都很好奇难道此事这么快就有进展突破? 傅思滢却预感不妙。皇上方才向她看来的那一眼目光,很是古怪,而且在看向她之前,也看向了她的父母和芸芷方向。 呵,今晚这桩邪事,果然是朝她来的。夏素昔可真是下了血本! 正想着,忽然注意到董公公朝自家坐席走去,然后传了傅芸芷离座上前面圣,刹那间,傅思滢头脑中宛若被烟火一炸,全然空白。 她下意识要推桌而起,却被身旁的漠苍岚死死按住。 傅思滢急速扭头看了漠苍岚一眼,见他目光依旧淡定地望向大殿中央,她也同样看去:“他们要拿芸芷开刀!芸芷什么也不知道!” 闻言,漠苍岚唇瓣微动:“你也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此事非同小可,想要不沾染半点脏水、想要在事后不留话柄的全身而退,那么现在当着满朝重臣宗亲的面儿,傅思滢就算是咬碎牙也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且不看一见傅家二小姐被唤到皇上面前问话,满殿是哗然一片,众人看向傅家人的眼光都变得极为谨慎和戒备。 第174章 槐府 傅思滢需要装作不知道,傅芸芷则是真的什么也不知。被传到皇上面前后,没几息,傅芸芷就蒙了! “臣女没有问过这话,臣女什么也不知道。” 宫女慧雪却神色震惊,言辞凿凿:“芸芷小姐,您明明是问过的!不过是一件小事,巧合罢了,但如果您此时说谎否认,那、那哪怕奴婢与您相处多日,也得怀疑您的为人……和所作所为了!” “我……”傅芸芷一时卡壳,她是真的没有料想过今晚这事会牵连到她。而且入宫多日来,她与宫女慧雪相处很和善,从未有过矛盾间隙,慧雪没道理突然陷害于她。 面对信誓旦旦的宫女慧雪,傅芸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问过这话。或许是看到什么了顺嘴一问?她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向宫女询问宫中哪里栽种槐树! “臣女……真的不记得有问过此话。” 傅芸芷的话音刚落,突然,身旁传来宗正寺卿的惊疑声:“咦,这是……” 为了查看,宗正寺卿可是亲手将黑布包裹着的人偶一个一个拿起来又放下的,全场就他接触得最仔细。于是,将一众人偶都查看完毕,宗正寺卿便惊讶地发现了一粒小小的翠玉。 便是这粒翠玉,叫周围人齐刷刷变脸。 旁人是惊喜有了线索,傅芸芷则是一脸惊骇,而宫女慧雪竟是倒吸一口冷气,指着宗正寺卿手上的翠玉,一嗓门惊呼:“是芸芷小姐掉落的耳坠!” 瞬间,死寂一片。 不用多说,听到宫女慧雪的这声惊呼,所有人都能晓得是怎么回事。 傅思滢一下子揪紧漠苍岚的手指。立即,漠苍岚起身离座,带傅思滢向皇上走去,吸引无数视线。 眼瞅着自己的亲妹要被卷入此事,傅大小姐难以镇定,也是情理之中。 漠苍岚与傅思滢走到近前时,傅芸芷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前日子掉落的耳坠子,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皇上察觉慕王和傅思滢的到来,回头看他二人一眼,目光饱含深意。 从私心来讲,皇上自然也不希望并且不相信傅芸芷会与巫蛊厌胜之事有关,但眼前事情的进展,是不能仅凭皇上的意愿就能控制的。 傅宰相与李氏同样匆匆上前,只看一眼,不多说,直接跪地:“小女入宫多日,皇上也能看出小女的性情单纯善良、不谙世事,她连说谎都不会,又岂会知晓巫蛊这类恶毒之物。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望皇上明察!” 有此意外发现,接连有重臣宗亲离座走上大殿来查看。而钦天监身边天机板上“紫薇星宫入槐府邪魔”的九个字,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忽然,不知是谁小声叨叨了一句:“槐府邪魔?这槐府……怕指的不止是槐树吧……” 倏地,周围一静,众人齐齐一怔后,眼珠子左右瞟瞟,俱显忐忑之色。 这句话,可真是提了醒了。槐树在民间是槐树,在朝廷皇宫里,可就不仅仅是指槐树了。 第175章 求情 傅宰相当即变脸:“皇上,臣的忠心天地可鉴,望皇上明察!” 民间常说槐树是木中之鬼,阴气重易招鬼附身,不宜栽种在房屋边上,但其实自古以来,槐树地位尊贵,代表吉祥瑞兆和利禄,古代帝王还要在朝廷前栽种三槐九棘,以对照三公九卿。 因此,三公的宅邸亦被称之为槐府。 尤其是天机板显现的这九个字:紫薇星宫入槐府邪魔。紫薇星宫代指皇宫,那槐府自然也该是代指的三公府邸。 而三公,在大昌指的就是宰相、御史大夫以及太傅。 所以,傅宰相的府第……正是“槐府”! 被召入皇宫的傅芸芷,出身槐府,还有宫女慧雪的证词,还有落入厌胜小人中的耳坠翠玉,这所有的一切似乎全然映证了一个真相:厌胜小人是傅芸芷带入皇宫、并且伺机掩埋在宫中槐树下的,傅宰相一家不仅是有不臣之心,更是企图祸害皇族、颠覆大昌! 一时间,人声寂寂,俱怯怯忐忑,无人为傅宰相说话。 傅思滢微眯双目,一扫旁人神态,便明白,眼下她傅家要得到众人冷眼旁观的对待了。 一来,这是巫蛊厌胜的大事,哪怕是同僚好友也不敢多话,生怕被卷入其中,一不小心就会被闹得家破人亡;二来,最近正好是傅宰相与世家重臣对立的紧张之时,一看傅宰相有难,旁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里会为傅宰相美言。 而想为傅宰相求情、也有胆子敢为傅宰相求情的人,就算是有,也会是那些新被提拔任用的年轻官员。可那些人方才早就被命令退出大殿离宫了! 傅思滢张口正要言语,忽然,被一清朗温润的声音抢了先。 “启禀皇上,草民认为此事太过巧合,很有针对宰相大人府上的嫌疑,还望皇上慎重考虑、明察秋毫。” 声色沉稳镇定,语意明确,一句求情,瞬间吸引无数目光。 傅思滢转眼看去,神情复杂。 白倾羽虽身份微薄,连官员都算不上,但由于席坐仅次于傅宰相,所以迟迟没有退殿离宫。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表态相信傅宰相清白的,他是唯一一个。 攥紧拳,傅思滢侧身从漠苍岚身后走出,速步走到家人身旁,跪地行礼:“诅咒太后凤体、诅咒皇室命数,此乃万恶不赦之罪。皇上、太后,臣女虽愚钝笨拙,不能当即力证家人清白,但能立下重誓。” “此巫蛊厌胜之恶毒事,若是我傅家之人在背后为非作祟,臣女愿被千刀万剐,以解皇上与太后心头之恨!” 此誓掷地有声,字字如重石砸落。瞬间,群臣更是噤声沉默,眼神凝重。 傅思滢看向那些人偶,再抬头面向皇上和太后:“若是这些邪物能起诅咒效用,那臣女的重誓也一定能被上天记录。因此,还望皇上看在臣女立下重誓的份上,能暂且相信我傅家的清白。毕竟……” 她话语稍顿,目光无奈地看向被吓到失神的妹妹芸芷。 第176章 你听他废话? “一个会光明正大打听槐树所在、又会糊里糊涂丢失耳坠的人,这也太不邪魔了。” 这么粗心大意、单纯懵懂、不知谨慎戒备,也有胆子去偷偷掩埋厌胜人偶? 傅思滢的一番话,让皇上和太后的面色缓和些许。但…… 太后瞧着天机板,重重叹气:“天机板既然显示槐府邪魔,想必便单纯是指槐树下被掩埋了邪物。哀家的头痛欲裂是真的,可见的确有邪物作祟。看来,是有人不仅要害哀家、害皇室,还要趁机陷害傅宰相啊。” 一听太后竟然会有这样清明的判断,傅家人齐齐惊喜,感念太后的信任。 当太后摆手示意今日作罢,表明此事还需耗费时日详查时,夏太傅再次开口:“皇上、太后,天机板既然能显出恶象隐患,自然也该有显出小人的神力。何不命钦天监请天机板直接显出施展厌胜术的小人?” 嗯?! 众人齐齐一愣。迟钝地反应过来,天机板还能这么用? 若是能这么用的话,那还等什么,快点显出真凶结案!省得闹人心惶惶的。 傅思滢抬眼,瞧向一副庄重之色地夏太傅,冷漠地道:“不愧是太傅大人,果真心细敏锐,这么快就知道天机板该怎么用了。” 夏太傅觑她一眼,不屑于跟她解释,而是看向皇上道:“既然是‘槐府邪魔’,自然也牵扯到老臣家宅,让老臣不得不心急忧虑,急于摆脱嫌疑啊。” 太傅位列三公,夏家府邸当然也是槐府。 瞧着夏太傅的装模作样,傅思滢的神情愈加冰冷。手段还真高明,肯把自家也牵扯其中。这天机板定然有猫腻,叫什么天机板,摆明了是人定板! 只是她暂时无法看穿天机板的把戏,只能咬牙受此钳制。 视线转向钦天监,那俨然是一条夏家的走狗。 皇上并不在意夏太傅的态度,只转头去问钦天监能否作法行事。 钦天监发愁许久,难言道:“微臣一试。” 说罢,将那些人偶邪物放在了天机板上,然后在旁边神神叨叨地念一些道法,似乎是让天机板感受邪恶的气息。 无数目光放在钦天监的身上,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正当傅思滢暗自琢磨天机板到底哪里有破绽时,她的耳边传来蕴藏坚定的低声密语:“莫慌莫怕,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再黑的污蔑也会烟消云散。” 傅思滢微侧首,便望进白倾羽那一双同他话语一样坚定的眼眸。 她抿起唇瓣,微垂眼帘:“多谢。” 白倾羽继续私语道:“在下隐约记得有听说过一种磁石,但着实毫无了解,唯有出宫后再探知求解。贵府今晚若是难逃灾祸,切勿伤身伤心,在下必会竭尽全力……” 话未说完,一只大掌横档在二人的头首间,随即,包裹着寒凉的厚重裘衣将二人彻底隔绝。 漠苍岚将傅思滢揽入裘衣中,声音冷得像是能冻死人:“你听他废话?” 傅思滢:…… 白倾羽:…… 第177章 昭然若揭 钦天监碎碎叨叨地念完道法,开始请天机板显象。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用手指在天机板上划动。 “小人作祟、邪物生恶,恭请天机板显灵,以还紫薇星宫安宁!” 大喝一声恭请显灵后,钦天监仅仅是将放置在天机板上的人偶全部拿走,一点也没有触碰天机板。 而渐渐的,只见天机板上的显象发生了变化 连王凑得最近,只一眼,便惊呼大叫:“变了!变了!” 皇上烦躁:“变什么了!” “上面的字变了!”连王指着天机板,一脸的不可置信,“‘紫薇星宫入槐府邪魔’这九个字变成了……嗯?变成了……” 忽地,连王惊诧变脸:“变成了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 闻言,傅思滢浑身一绷,死死咬牙。 她知道,终于要来了。 漠苍岚的手掌牢牢扶着她的肩头,只是隔着衣袖,不再透出冰冷。而傅思滢此时反倒希望他能再助她冷静冷静。 看着天机板显出的八个字,钦天监先是确定地点头,肯定了连王的猜测,只是话还没说完,又露出巨大的惊诧之色:“连王爷说得没错,的确是生辰八字,看来天机板是将作乱小人的生辰八字显、显……嗯?这八字是、是……” 倏地,钦天监扭头看向傅思滢。 傅思滢早有准备,毫不示弱地与其对视,目光如刃如刀。 钦天监本是想一眼盯向傅思滢,没想到这一眼盯过去,不仅有傅思滢眼神犀利,还有护在傅思滢身旁的慕王爷宛若阎王在世。 面对傅思滢和漠苍岚双双射出杀意的目光,钦天监喉头一哽,话语断掉。 随着连王嘴快地念出天机板自行显出的生辰八字,傅宰相与李氏齐齐变脸,太后迟钝反应过来后,惊视傅思滢,神色骇然愠怒。 皇上还未有明白,皱眉喝令钦天监:“是什么?” 钦天监声若蚊蝇、支支吾吾:“是、是……宰相长女的生辰八字,因为刚刚与慕王爷配算过,所以微臣有印象。” 音落,满殿皆惊。竟是傅大小姐的生辰八字?! 这些厌胜人偶都是傅家长女做的?难道是因为不满与慕王的婚事,再加上不满妹妹被送入皇宫? 诅咒整个皇族,连慕王的小人都有。这是要造反啊。 人偶由傅家长女所做,然后由傅家次女带入皇宫,掩埋于宫中槐树之下。这么一看,都能说通。傅家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皇上迅速看向傅思滢,神色惊疑。 是,白倾羽方才说得没错,今晚的一切都很明确地指向傅宰相一家,毫无掩饰地极具针对。若是平常,众人会与太后的想法一样,料想是有人借机生事,想要陷害宰相,但今晚偏生有天机板这一神物出世! 有天机板印证,傅家更难解释。 傅思滢一张小脸寒若冰霜,眉头紧皱,噤声不语。 此时,御史大夫的夫人忐忑开口道:“仔细想来,太后娘娘得到傅家长女奉上的百寿图后,因爱不释手,便将百寿图挂置于顺安宫中。可之后不久,太后娘娘便突感头晕不适,免了我等命妇的问安作陪。” 第178章 入狱 瞧众人向自己看来,御史大夫的夫人略带惶恐地又说:“臣妇并无他意,只是想……会不会傅家长女就是命中注定冲撞太后?” 命中注定冲撞太后? 呵,这还叫并无他意?这是直接给傅思滢拍板定罪了! 傅宰相一家万万没有想到,御史大夫的夫人会在此时为此事的论证“添砖加瓦”! 不帮衬信任也就罢了,反而还落井下石。 御史大夫的夫人话音刚落,便又有数位重臣命妇出声附和,表示下午确有其事。 皇上转而看向太后。太后敛眉,显然是被提醒到,自己也忍不住怀疑心惊下午的突感不适是否有受到傅思滢所献百寿图的影响。 百寿图挂置于顺安宫中,是不是改了顺安宫的风水?不过是一副绣图,能改太后宫中的风水,是不是也是邪物? 宫女慧雪的指证、遗落在厌胜布偶里的耳坠子,“槐府”的隐指、百寿图后的眩晕、现在还有天机板直指傅思滢! 甚至……还有之前与慕王配算八字时,一笔都显现不出的怪异! 皇上面色凝重地看向慕王:“慕王,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此桩大案,绝不是今晚就能查明定夺的。而已经有了这么多“证据”,便不得不将傅思滢和傅芸芷姐妹二人送入牢狱关押。 所以皇上才会询问慕王何意。 言下之意便是;有话快说,没话说就要关人入狱了。 漠苍岚还在跪着的傅思滢身旁,并且将她揽在裘衣中。听到皇上的询问,面不改色:“即刻关押,严查不怠。” 闻言,傅思滢面颊倏地一抽,抬手就往漠苍岚的腿上掐。这就是他让她做好的准备吧?! 做好坐牢的准备!? 可恨这厮的腿太硬,她还掐不动。 漠苍岚也缓缓收回自己的裘衣,向旁避开两步,好似是与傅思滢划清关系。 听到慕王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说要把傅家姐妹关入监牢,众人皆惊,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幻听。 这么干脆吗? 这么刚正不阿、大义灭亲吗? 不愧是慕王,够冷血啊! 傅宰相大惊,与李氏连连磕头求情:“皇上、慕王,微臣的两个女儿可万万经不得严刑拷打啊!” 漠苍岚一直都没有说话,这会儿说起话来,反而还停不住了。对于傅宰相的求情,毫不动容,反而道:“宰相还是先顾着你自己罢。若是有证据指证你暗中作祟,皇上与本王一定会送你们一家在牢中团聚。” 顿时,傅宰相惶惶无话能说。 既然连慕王都迫不及待地要送傅家姑娘入牢了,那还有什么好磨叽的呢? 皇上皱眉,深深看一眼满脸茫然无助的傅芸芷,闭目一吐气,威严下令:“来人,将傅家二女押入兰台狱,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宰相与其妇即日起禁足于自家府宅,不得擅自出入,不得外人探视,由禁军监管。” 傅思滢面目一肃,收回看向皇上的视线,转头急急看向父亲和母亲。 李氏大慌:“滢滢,这怎么办?芷儿,别怕啊……” 紧紧拉住母亲和妹妹的手,傅思滢连声安抚:“无事,莫慌,没有做过的事,不用怕。” 她转头看向父亲,只见父亲面色青黑,双目中透露着遭遇了地动山摇的震惊和后悔。 她知道,父亲现在一定很后悔上了皇上和慕王推行新政的贼船,以至于今晚陷入被满朝围攻的困境。 是的,满朝围攻。 今晚之事,绝不单单是一家之为! “父亲。” 傅宰相看向傅思滢,双眼通红:“思滢,为父无能,不能护你们周全。” “不,这不是……” 话刚说,禁军已上前,森然立于傅思滢和芸芷身后。 若是要押送旁人,禁军直接就上手按肩膀扯胳膊了,但傅家二女一个是准慕王妃、一个是众人心知肚明将会被纳入皇上后宫,禁军士兵可不敢放肆。 重重呼吸两下,傅思滢稳定心神,向皇上拜首谢恩:“皇上英明,定会还臣女和家人一个清白,臣女不有二言,静候无罪释放。” 叩首罢,拉住芸芷起身。芸芷双腿发软,她死命掐住芸芷的手,才能让芸芷不会失态。 面对牢狱之灾,傅家长女大气沉稳、不露慌色,还能记得叩谢天恩、重申无罪,单是这份镇定风华便胜过满殿火光之亮,惊艳旁人,震慑一众虎狼之目。 傅思滢转身,瞥向漠苍岚。 她以为漠苍岚好歹要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想到,当此关键时刻,漠苍岚竟是很有闲心地冲她微挑眉梢,好似要跟她……开心开心?! 傅思滢冷冷翻过去一个大白眼,等看到白倾羽满怀宽慰的目光后,才解气些许。 顶着满殿朝臣命妇的目光,在禁军押送下退出大殿。 临出大殿之时,她猛然回首,目光如箭向殿边坐席看去。 果不其然,夏素昔很是“恋恋不舍”地目送于她呢。 蓦然与傅思滢的视线相撞,夏素昔猛地一愣,后反应过来,勾起嘴角冲傅思滢冷笑讥讽,还有无声的口型在说:咎由自取。 瞧着夏素昔意气扬扬的模样,傅思滢稍有怔神。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只一个夏素昔就能翻起这么大的风浪。夏家、德嫔与胡灵静、秦医正、钦天监、御史大夫……以及其他所有在帮话的命妇之府。 夏家的借刀杀人,不是借太后之刀,而是借满朝世家之刀。夏素昔想对付她,正巧撞上世家要将傅家斩下马,这一场风顺得也太妙了。 说实在的,要是她遇上这种好事,她也得和夏素昔一样开怀。不过……那得建立在她没露马脚的份上。 缓缓地,傅思滢冲夏素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实在是甜得很。 傅思滢越笑,夏素昔便越神色阴沉。等傅思滢笑眯眯地走出大殿彻底没了身影,夏素昔的脸色黑得就像是中毒。 都要坐牢了,傅思滢还有心思笑,这如何能让她安心。 之前禁军统领禀明挖出邪物时,傅思滢便诡异地当即转头看向她。难道……她是有什么疏忽吗? 第179章 有用 不、不可能!傅思滢若是提前知晓什么,怎么还会刚刚什么也不说,怎么还会现在不得不去坐牢? 就连慕王也一时无策的! 夏素昔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要被傅思滢那个狡猾的贱人诈得胡思乱想。 太后寿辰宫宴一结束,皇城局势瞬间大乱。 宰相夫妇被禁足,膝下二女被关入兰台狱!关键还是皇上和慕王亲自下的令,何况傅本家的傅诗之前因科举行贿舞弊被撤职查办,这便导致了傅家上下再无一人能在朝中周旋求情。 万万没想到,傅家也有一天会面临朝中无人的棘手之局。 要说惨,还是傅容辰最惨。一个宫宴,父亲母亲、长姐二姐全军覆没,独坐家中等候的他,就等来一个干瞪眼。 自然,傅容辰也会与傅宰相李氏一样,被禁足家中,不得擅自出入。 “二位小姐,请。”兰台狱狱丞比出手势。 向狱丞微微点头,傅思滢牵住芸芷步入牢房。 一丈见方,有一床板,铺有一看便是新做的锦被和褥子。 傅思滢扭头,见狱丞还不走,而是站在门外看着,便笑着对芸芷说:“不愧是兰台狱,牢房内不是草垛,还知道给添床褥子。” 闻言,芸芷无声地苦笑一下。她可没有长姐的强心脏,这一路上眼泪都快流成河了。 傅思滢在妹妹的手背上轻轻拍抚,而后向狱丞道谢:“多谢狱丞大人亲自送我姐妹二人入牢房,夜已深,我二人筋疲力尽,就不留狱丞大人久聊了。” 看傅大小姐浅笑嫣嫣,狱丞干笑两声:“傅大小姐若有日常所需,尽管吩咐牢中狱吏。这边都是女吏,还算是心细些。” “狱丞大人如此客气,反倒叫我惶恐。” “大小姐说笑,您与二小姐尚未定罪,自然不能算是人犯,我等不敢冒犯。” 听狱丞言辞谨慎,傅思滢眼神淡淡,颔首表示明了。见之,狱丞也不再多说,很快离去。 周围安静后,芸芷的情绪也终于平息。紧紧攥着傅思滢的手,悄声道:“姐,那狱丞好生客气。” 傅思滢对此无声笑笑,没言语。慕王的凶残之名,谁人不知。不管她傅家有罪没罪,狱丞也不敢放肆。 姐妹二人在床铺上坐下。这里无人,傅思滢也不会顾忌仪态,拉起新新的锦被将自己和妹妹盖住。 秋夜寒凉,若因为这茬事儿被冻出个好歹,那也太不值当。 忽然,耳边响起“咕噜噜”一阵肚腹响动。紧接着,听到芸芷羞赧地说:“我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刚才在宫宴上也不敢失态,现在好饿啊。” 对比起饥肠辘辘的妹妹,再摸摸自己依然圆滚滚的肚腹,蓦然,傅思滢打出一个嗝:“嗝。” 看!这就是漠苍岚针对此事唯一的准备和叮嘱! 真有用! 嗝。 芸芷:……姐,你真是我亲姐。 “呃,我让狱吏给你拿些吃的来?” 芸芷摇头:“算了,现在我也没胃口。” 第180章 公私分明的慕王 芸芷将头靠在傅思滢的肩膀上,默默出神。傅思滢则看看空荡又阴森湿冷的牢房,再看看小小窗口外的漆黑夜色,面上神情越来越阴沉。 大殿上发生的一切,不断地在傅思滢的脑海中回想。 那块天机板…… 钦天监绝对清楚其中的手段。 只是钦天监不同于身份卑贱的宫人,漠苍岚不可能毫无证据地就对钦天监进行严刑审问。 更何况,那些人的手段很有可能还不止今晚这些。 …… 人影幢幢散出宫廷,议论声嘈杂不绝。白倾羽步于人后,眼睁睁看着被禁军士兵监视跟随的傅宰相夫妇登上马车,未得与任何人交谈。 待他回到马车停置处时,发现先早一步出宫的郎俊松和何长易等人竟然还没有走,留着等他。 这些年轻官员之所以能当官,对于官场朝堂的风波动向是有一定敏锐嗅觉的。这会儿见傅宰相竟然被禁军监管,验证预料发生,果真是出了大事,自然急得连连向白倾羽发问。 郎俊松最是焦急:“相爷出了什么事儿,傅大小姐怎么没有离宫?” 何长易虽然没有凑到近前,但也紧盯白倾羽。 白倾羽将他们走后大殿中发生的一切速速一说,顿时哗然一片。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摆明了就是栽赃陷害!” “咱们联名为相爷担保?” 郎俊松通晓律法,稍一思索,脸色更黑:“自古以来巫蛊都是大案,一旦罪名落实,严审重判便叫罪人永世不得翻身。想要力证清白,担保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法子。” 他眼眸坚定:“白兄,此案如果不能彻底勘破,就算是能救相爷一家于水火,相爷一家这辈子也要被人用此事狠戳脊梁骨,污名难消啊!” 白倾羽自然晓得这一点。左右看看周围不少的重臣要员在出宫后并非是各回各府,而是聚集在一起,他不多说,只低声道同伴一起离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打算掺合进此事的,现在就随在下回住处商议对策。此事非同儿戏,有被牵连的危险,各位务必慎重对待、自保为先。” 有白倾羽此话在,确实有一部分人便打了退堂鼓。毕竟都是出身寒门,才刚刚踏上仕途,谁也不想这么快就夭折。 看一眼诸位同伴的反应,白倾羽也不多说,率先起车。 “不愿出面掺和的也无妨,一同去,好歹人多能出个主意!”郎俊松说罢,招笼了几个面露难色的同伴,打算一同前去白倾羽的住处。 临上车时想到什么,回头一寻,果然便见何长易正立在不远处,神情凝重严肃,一动不动。其身旁还站着数个同伴,看样子都是打算不理会此事半点。 想到何长易与傅思滢的旧仇积怨,郎俊松也说不出让何长易同去的话,只是提醒般地高声唤了句:“何长易,那我们去了!” 何长易微微偏头,冷漠的双眼直直与郎俊松对视。 望之,郎俊松再不抱什么念头,速速离开。 类似于白倾羽这般连夜商讨对策的官员,还有许多许多。有的是和他一样,真心为傅宰相一家焦急,有的则是要讨论如何乘胜追击、争取再添一棒子将相府打死。 这一夜,大半个皇城几乎无眠。等到天亮消息流传开来,真可谓是满城鼎沸,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谈论太后寿宴上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官宦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对宰相一家遭遇此祸大为震惊。 兰台狱是皇宫外围独立建造的一座监狱,特意用来关押身份特殊、尚且不能定罪的达官贵人,所以狱中的管制要温和许多,并不恐怖严苛。 尽管如此,毕竟是监狱,带给人更大的是囚禁感和屈辱感。何况傅思滢还要时时照顾芸芷的情绪,哪怕自己心中十分抑郁憋屈,也要假装轻松来宽慰芸芷。 好在,她也有足够的话要问芸芷。比如说芸芷和宫女慧雪之前的相处,比如说那挂遗失的耳坠。 “慧雪待我甚是和善,我刚入宫时什么规矩也不懂,都是慧雪教我的!”说起这些来,芸芷十分伤感,并且隐隐有为慧雪辩解的意思,“其实,慧雪的性子是挺正直的,想来的确是我遗失了耳坠然后被奸人捡去拿来利用陷害,慧雪也只是实话实说。” 对此,傅思滢唯有低低一声冷笑:“呵,和善、正直?她若是真的和善正直,就不会当场对皇上提出这事,就算是有疑惑,也该私下里向你询问一番后再做决定!” 芸芷不语。 想了一下,傅思滢又问:“你入宫这段时间,见过德嫔几面?可有打听过慧雪与德嫔是否有关系?” 芸芷摇头:“虽见过德嫔几面,但并没有过交谈。我也没有听说过慧雪与德嫔有关系。” 傅思滢叹口气。若是能被芸芷打听出来宫女慧雪与德嫔有关系,慧雪也不会被董公公安排到芸芷身边伺候的。 就在低声私语时,听到牢门外传来动静。傅思滢立刻噤声,正色看去。 狱丞在外将牢门推开,然后速速收回手,露出来人。 慕王。 傅思滢挑眉。 漠苍岚扫了一眼这小小牢房内的布置,话语比这牢狱地面散发的阴气还要渗人:“换地方。” 闻言,狱丞一句都不多问,连声应是!都不问问换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换地方。看来他自己也很知道哪里不对。 而后,漠苍岚冲傅思滢招手,示意她出来。 傅思滢未有多问,拉起芸芷走出牢房。 跟随漠苍岚走出监牢,入至兰台狱庭院,赫然便见有道人影嗖地蹿到跟前,低声急唤:“长姐、二姐,你们还好吗?” “容辰!” 容辰两眼眼窝发黑,一副愁眉苦脸状。见到两个姐姐,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见到弟弟,芸芷呼唤一声,伸手紧紧和容辰交握在一起,又是委屈害怕得落泪。 “你姐弟二人到那边去说。” 听到慕王发话,容辰未有多言,直接拉着二姐走向庭院的另外一边。傅思滢则跟随漠苍岚走去一旁廊道。 “皇上不是说没有圣谕,不得任何人探视吗,竟然会恩准容辰前来探监?”傅思滢问。 漠苍岚理所应当地说:“你此时并不在牢房内,他来看望你自然算不得是违抗圣旨。” 傅思滢一愣,轻笑:“小聪明。”怪不得特意把她和芸芷带出来,没有让容辰进入监牢探视,原来是为了钻空子。 二人行至一处小亭,漠苍岚问了一些有关芸芷的事情,由于傅思滢之前已经向芸芷询问过,所以回答得并无疏漏。 今天有些天阴,隐约是要下雨,阳光像是透过灰墨帘纱落下来一般,在人的心底蒙上一层尘。 他说:“此案要查许久,你需要在兰台狱多待些时日。我会安排孙丹进来侍候你,让你不至于与外界断了消息,无聊寡淡。” 对于他能随意安排人手进入兰台狱,傅思滢并不感到意外。堂堂慕王,大昌只手遮天的人物,若是连这种事都做不到,那也太无用了。她只是…… 在牢狱内已经卸洗掉盛妆丽容,一张素淡面容干净得如同几笔便勾勒而成的白瓷仕女图。 傅思滢轻抿粉唇,眸似墨浓:“王爷确定……不会放弃我傅家么?” 问完,直直看着他,神情淡淡,仿佛只是在询问时辰几时。 漠苍岚敛目瞧她,与她对视在一起。二人都是极为平淡沉稳,仿佛是两面镜子对照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你中的我、我中的你。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能看出这次的事情不是单独的谁针对傅家,而是一群人要对付傅家。 傅宰相是皇上和慕王的一方,若皇上和慕王选择不顾一切推行新政,那宰相可保;可一旦皇上和慕王意识到朝堂中的阻力太大,想要选择先维护朝堂安稳,那么无论真相如何,宰相都极有可能会被放弃,成为牺牲! 付出性命倒不至于,但傅家从此走下坡路是必定的。 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忽然,漠苍岚抬手向傅思滢的额头探去。 只是一根手指的指尖点在了她的眉心。 他冷不丁地说:“让你冷静过头了?” 傅思滢双眉轻动,眼眸闪了闪,视线向下飘去,没言语。 漠苍岚凝视她,挥手向下。冰寒似雪的手指慢慢捋过她腰间华美精致的秋菊禁步,最后手指一勾,扯动禁步,勾得她往前磋磨几步,凑近到他的面前。 天越寒凉,他穿得也越厚。宽大的身影将她完全遮挡住,好像这边只站着他一个人。 “傅思滢,你父亲傅青除了是宰相,还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傅思滢摇头:“我不知道。” “他还是本王的准岳父。” 傅思滢:…… 漠苍岚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本王可以为了稳住朝堂而放弃一任宰相,却不能为了朝堂而放弃自己的岳父。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公私分明。”语气相当严肃。 傅思滢:……这厮的本事就是用歪理把她说晕。 她颔首,却抬目瞧他,衬得两只眼睛圆圆,带着几分妖气,幽幽强调:“还只是‘准’而已。”所以用不着这么会说话。 漠苍岚点头:“所以才更得行事谨慎,否则一个‘准’留不住,极有可能整筐称呼都会跑掉。” 不止是准岳父,准岳母、准妻妹、准妻弟,关键是准王妃!统统都得跑了! 天底下谁会想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 折兵不算什么。夫人可不能赔了呀! 眼睁睁看着他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种厚颜无耻之语,傅思滢瞪着瞪着,收回目光,贝齿咬了咬下嘴唇,强行压住分不清是不屑还是得意的笑,忍不住伸手敲向他的肚腹。 “那我且信你了!”她说,“臣女一家的前途性命都交给王爷,王爷可要珍惜。” 洁净至极的小脸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尽管少女强作嫌弃,漠苍岚依然可以将这神态当作是狗葡萄在撒娇。 手指更勾扯禁步几寸,将惯会装模作样的姑娘几乎拉入怀中,也很装模作样地无奈道:“这可是你的娘家,本王哪里敢不珍惜。” 听完这话,嗖地一下,一阵鸡皮疙瘩起上身! 傅思滢速速伸手,重重拍开他牵拉在她腰间禁步上的手掌。 “光天化日,没羞没臊,快闭嘴!” 漠苍岚:……他做什么了?! 傅思滢美目怒瞪他一眼。就不能正正经经地说话! “那就任由王爷费心查证了,臣女可什么也管不了。” “自然。” 傅思滢退后几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没事的话,就不耽误王爷查案,臣女要回去坐牢了,您走吧。” 这翻脸无情的劲,还真是任性。 表示送客罢,傅思滢板着脸等待漠苍岚自行离开,哪料漠苍岚在沉默片息后,竟然倏地上前来,以疾风之速低头香她一口。 “乖乖等着罢,”一声香醇犹如桂花酒的低语,他与她碰了碰鼻尖,“必不会叫你在此处多留。” 说完,趁傅思滢揪他衣领前,转身大步走掉。 傅思滢捏着拳头左右看看,念在此处乃极为森!严!肃!穆!的兰台狱,这才没有追上去冲那无耻之徒撒泼暴打。 远处的孙丹在慕王走掉后,快步出现在傅思滢的面前:“见过大小姐,慕王爷将属下调来保护您,还请您不用在此处惊慌,凡事尽可吩咐属下,属下必会全力完成。” “好,那你现在就冲上去踹慕王一脚。” “……”这个,属下做不到哇! 傅思滢打算以后见漠苍岚都蒙面。 庭院另一边的芸芷和容辰见慕王离去,这才前来与傅思滢汇合。方才容辰已经问过芸芷事情的详细经过,心中总算是有了一点点底。 “长姐,本来我是该与爹娘一同禁足于家的,还是慕王以皇上口谕中指的是‘宰相与其妇’,并没有我,这才将我保出来。只是我这一出,便再不能归家了,只能暂时借住在慕王府。” “原来如此。” 傅思滢点点头,想了想,单独将容辰拉到一旁,悄声密谈。 “容辰,虽说你身无官职,搅入此事无异于扁舟入海,但咱们家只有你一人能自由行动,眼下到了你该出力的时候,不能只全靠外人替咱们奔走解围,懂吗?” 这个外人指的是……嗯…… 容辰重重点头:“我懂的!长姐,你有什么事情吩咐尽管说,只要能帮助咱们家挣脱困境,我都会去做!” “好!听着,首先,派人时时监视着咱们家,这几日应该有一位姓袁的小居士登门的,切不可错过……” “其次,你私下里去求见连王,告诉连王……” “最后,一定要寻机会秘密见到夏夫人!对,便是夏祭酒之妻!” 等傅容辰从兰台狱离开时,不同于来时的满心惊惶不安,而是满满的干劲与坚定。 目送容辰离去,傅思滢重重叹气,默默祈祷容辰能将这几件事情做好。尽管她也相信漠苍岚会护住傅家,但她再也做不到将信任全然交付给旁人!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准备! 想到漠苍岚方才的言语,傅思滢低垂双眸,神色暗暗。 所有的信任都该交由时间去验证,而并非……自己的眼光。 芸芷好奇询问长姐都吩咐容辰去做些什么,傅思滢也不多说:“还能做什么,只能是叮嘱他四处走动求助。” 趁傅家姐妹在庭院走动时,狱丞已经将新给安置的牢房准备妥当。等傅思滢和芸芷到了新牢房一看,嚯,同普通大家闺秀的闺房没什么不一样! 妆台床榻、衣架橱柜、书桌圈椅,还有单独的净房。 狱丞还笑道:“若还有需要,二位小姐尽管吩咐。另外,小姐们晚膳想吃什么,下官现在便令厨房准备。” 傅思滢:…… 啧,还能点菜。 那这,并不是坐牢来的吧? …… 兰台狱的牢狱之苦并不苦,傅宰相傅府禁足于府宅的日子也清闲,倒是外面人的反而要奔波四走,苦想对策。 郎俊松虽然有说过联名担保的效用不大,但仍然网罗一众年轻官员表决心相信宰相的清白。毕竟只要人多,就算最后不能洗刷宰相的冤屈,皇上顾念在文人中的影响,也一定会宽恕宰相的性命。 另外,众人还四下探求巫蛊邪物的破解之法,也是为了能给相爷和傅大小姐兜底。 倒是芝玉公子白倾羽不见踪影,只听说他前几日埋头苦翻旧籍,最近好像是出城不知寻什么物去了。 借住在慕王府的宰相公子傅容辰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整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神神秘秘的。这让不晓得是不是有心前来帮忙的本家人寻不到他的踪影,只能束手无措。 刑部和哒理寺的官员整日在宫中秘密查案,他们同样被禁军监视,查出的所有结果除了他们本人,就只有皇上和慕王知晓。 就连户部侍郎的千金洛浅苏,也和其母洛夫人、其兄长洛生明忙得是脚不沾地,也不知道能忙什么。 甚至,卫侯府的卫侯夫人在得知傅家落难后,开心得不得了,不顾家中落胎无数的古怪,特意出城去庙里上香还愿。 卫兰灵大着肚子,美滋滋地去和懒得搭理的宁瑞成说了此事。宁瑞成一张纵欲过度的黄脸,桀桀生笑:“终于轮到傅思滢这个贱人倒霉了!只可惜爷现在干不动她了。哼,但爷能叫十个八个乞丐,好好伺候她,让她欲仙欲死!” 看不上宁瑞成那副恶心猥琐的样子,卫兰灵翻个白眼,在清伊的搀扶下走出房屋。身后,还传来宁瑞成美好的想象:“以后就把她栓在爷的房里,爷天天看她被男人……” 卫兰灵正无声冷笑,忽然察觉房门外的几个男人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盯着她看。 这些男人都是宁瑞成不甘寂寞找来的。把卫侯府搞得乌烟瘴气! 都是些相貌俊美、身材健壮的男子,看得卫兰灵脸上一热,但仍面露厌恶鄙视,张口唾弃道:“看什么,都是些下贱种,再看挖了你们的眼!” 说罢,气呼呼地离开。一旦她日后掌了卫侯府的权,一定要把宁瑞成和这些下贱种扔到粪坑里去! 总之,好像皇城中所有和官场沾边的人都在动,反倒是众人以为一定会大动干戈查案的慕王府长燚军,静得像只死兔子,没甚动静,诡异得很。 “咚咚咚”。 院门敲响。 “谁?”听到敲门声,何长易走出院子查看。 家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何兄,是我,薛津。” 闻言,何长易稍有停顿,片刻后,打开家门。 “薛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薛津步入何长易的住处,还特意探头向外张望了张望,确定没人跟踪,才把门关闭。 “还能是什么风,巫蛊之风呗!” 瞬间,何长易眉头一皱:“不管薛兄打算如何,我不想掺合进此事,还望薛兄见谅。” 闻言,薛津长嗤一声:“哈,你不想掺合?何长易,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清楚?你可不是什么宽厚大量的性子吧!” 何长易沉默。薛津一边走入正堂,一边义正言辞地说:“我最初引你入正途时,那傅思滢对你的百般为难、万般陷害,兄弟我都是看在眼里的。眼下傅家落难,这般大好的机会,你竟不想抓住?” 每听一句,何长易的脸色便漆黑一份。 见状,薛津更言辞激烈,重提何长易与傅思滢之间的仇怨:“你在府衙被杖刑打个半死,辛苦积攒的名声一朝殆尽,她后来假意要善待你,从我家中将你骗走,最后却是对你下毒害命,让你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阿易,这可不是普通的恩怨,是你死我活的!” “你不会因为现在跟着白倾羽一道,就对傅思滢以德报怨了吧?”说到这里,薛津更加不屑,“那白倾羽跟傅思滢不清不楚的,你可不要被他二人合计哄骗了!” 第181章 没问题 薛津前面说了那么多,何长易都没有半点回应,而在听到薛津说白倾羽和傅思滢关系不正时,却立即皱眉反驳道:“他们俩没有分毫见不得人的关系,你不要胡说。” 被驳斥,薛津一怔。以为何长易是不喜自己说了白倾羽的流言蜚语,不以为意地挥手笑笑:“好、好,不说这个。” 正色:“长易兄,我知道你有顾忌,我爹也有顾忌。墙倒众人推,各得其利,但怕的就是这面墙不仅不容易推倒,反而还加高加厚、加刺加矛尖,能反过来伤人!所以,咱们不做推墙的人,而是要做鼓动他人去推墙的人。” 也就是说,虽然表面上看着他们是没有落井下石的,哪怕日后宰相脱险,也找不了他们报复,但细细追究起来,这里面还是有他们煽风点火递刀子的功劳。 这是个巧妙保持中立的法子。 薛津说完,何长易陷入思索。好一会儿后,开口问:“御史中丞大人打算做什么,有什么是需要我出力的?” 听到何长易发问,薛津便拍掌一笑:“我爹打算……” 等薛津从何长易的住处离开时,面带满意,何长易则站在自家家门的门槛内,望着薛津离去的背影,神情沉沉。 …… 多日来,皇城的议论不断,所有的人都在关注寿宴巫蛊案情的进展。宫中没有流传出消息,大家就统统松不了气。 傅思滢被关在兰台狱中,还算是过得自在。住得舒适、吃得顺心,每天能自由出入庭院散心,还有孙丹侍候,除了很是担心被囚禁在家中的父亲母亲,这种日子还真是悠闲自得。 何况孙丹还比她更自由,每天都能给她带回慕王府查案的进展。 慕王府的人将巫蛊案子从头查到尾。一开始要查夏素昔和胡灵静二人秘密相会时的地点,以及能够作证的小二小厮等证人;其次是查夏家与别府几时有过谋划商议;然后是宫女慧雪、钦天监口中的影慧老道、曾与胡灵静有过接触的秦医正;最后则是重查天机板。 有的好查,比如说夏素昔和胡灵静相会的时候,那些茶馆酒楼的小二或掌柜总会有人留印象。而有的就很难查了,比如说夏家和哪家哪府私下里有过接触,还有那块神秘的天机板。 甚至连那个宫女慧雪也很是“神秘”。这个神秘是指太好查了,一查就见底,根本与想象不符。 听孙丹说实在查不出宫女慧雪有什么问题时,傅思滢还是很诧异的:“查不出问题?不是德嫔的人吗?” “从其入宫开始细细地查了,可无论是明面还是私下里,这个宫女和德嫔都没有认识或接触的机会。” 傅思滢眨眨眼:“唔,这倒是奇了。” 虽然是查宫中宫女的底细,但慕王身后是有皇上撑腰的,所以查出来的结果肯定是真实的。难道真的就像是芸芷所说,那个宫女慧雪当真正直无辜? 正说着,忽听狱丞敲门。 “傅大小姐、二小姐,皇上有旨,传唤二位小姐前去正殿过审。” 傅思滢心头一跳,当即与芸芷对视。 过审! …… 今日审理寿宴巫蛊案的地方是刑部大堂。傅思滢与芸芷乘坐密闭的小轿抵达刑部,沿途可时时听到有脚步声与官员商议之声。 心中晓得必定又是一场聚集朝中重臣围观的过审,傅思滢愈发镇定,面色静如秋月之下平静无涟漪的湖面,完全没有局中人的姿态。 不仅如此,她还要好生劝导芸芷务必稳重,等一下过堂经审时,切不可哭哭啼啼,叫旁人看了笑话。 候在偏室,不多时,就能听到屋外骤然静默,随着董公公的一声高呼“皇上驾到”,很快便有纷杂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等会儿过堂时若非有人询问,你尽量不要说话。” 芸芷点头:“嗯。” 约有两刻后,终于传唤上堂。不等步入大堂,就能看到堂外庭院还有许多官员陪同伫立。一瞧见傅家两个姑娘到来,齐刷刷地扭头来看。 眼眸一瞟,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 顶着众人各有心思的目光,跨过大堂门槛。一眼看见父亲和母亲已经在堂中站立等候着,除了憔悴几分、眼圈黑了几分外并无其他异样,傅思滢才算是放心。 于父亲身旁停步,扫一眼堂中众人,傅思滢带芸芷向皇上和太后请安。 余光中有注意到皇上和太后的脸色比寿宴那晚要好许多,今日只是严肃罢了。太后看向她的目光里还带有几分担忧。这无疑令她心底更加踏实。 想来定是漠苍岚有向皇上和太后透露些什么。 这堂上,太后、皇上、慕王、连王等皇室宗亲在,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以及哒理寺卿这三司使在,夏太傅、御史大夫和傅宰相的三公同样也在。 一桩案子能引得这些人汇聚一堂,幕后主使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哒理寺卿道:“傅家女,念在你二人尚未被定罪,皇上恩准你二人可站着回话。” “谢主隆恩。” 接着,三司使开始罗列巫蛊一案的前前后后。李氏偷偷攥紧傅思滢的手,傅思滢能感受到母亲一手心的汗。 “中秋节之日,圣上曾特许宰相在宫中与傅家次女相见,并递送食盒。因为圣上对宰相的信任,所以这个食盒没有经过宫人检查。所以,那食盒之中便是藏匿着巫蛊人偶!” “傅家次女自入宫来,也唯有在乾平宫和顺安宫中走动,所以便在两宫中间挑选槐树以埋藏邪物,只是一时不察遗失了耳坠,这才导致今日的暴露。” “……” 一步一步,哒理寺卿根据已有的证据,将事情的前后描述一遍。而傅思滢便一动不动,静静听着。 呵呵,说书呢? 有证据的时候说证据,没证据的时候就靠胡编乱造?听起来倒也井井有条、相当连贯呐。 这是以她有罪为前提,向前推呢? 甚至,哒理寺卿还能推出傅家人的作案动机:“慕王爷行事果决、严苛公正,不得宰相及长女喜爱,傅家因而一直蠢蠢欲动欲要悔婚,但几次三番悔婚不成。再加上之前宰相长女曾遭遇素敏大长公主谋害,因而傅家更对天家怀恨在心。” “宰相次女以侍疾之名入宫,并非是真心报答皇上的救命之恩,而是心怀叵测,意欲图谋祸乱宫闱。借此机会,傅家人里应外合,将邪物送入宫中,导致太后凤体受损,实属万死之罪!” 义正言辞一声重喝,哒理寺卿此时像是恨不得当即下场将傅家人赶尽杀绝一样。 音落,引得旁人连声附和。刑部尚书严肃地说:“皇上,证据确凿,微臣无异议。” 哪里就证据确凿了? 傅宰相愤然驳斥:“不过是一挂耳坠,岂能断定邪物就是小女的?” “铁证不是耳坠,而是天机板!”哒理寺卿很不屑,“傅青,趁早伏法吧。一味的狡辩只会让你的罪孽更深重!” 被直呼其名,傅宰相真是被气得勃然大怒。 傅思滢连忙拉扯住父亲的衣袖,以防父亲被气出个好歹。 “皇上,能否准允臣女向三位大人问几个问题?” 得到皇上的点头允准后,傅思滢直直盯向面带轻视不屑的哒理寺卿:“敢问大人,皇宫是否是这世间守卫最严密之地?” “自然。” “那圣上的乾平宫,是否是皇宫中守卫最严密之地?” “当然!” 一听她连问两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哒理寺卿面露不满和厌烦。 傅思滢嘴角有一丝丝的冷笑:“那敢问出入乾平宫的人,是否会被禁军盘问牢记?” 哒理寺卿眉头一皱:“是。” 乾平宫是什么地方,来往出入者就算是不会被登记在册,也得经过禁军士兵和宫人几番问询。 “既然如此,”得到哒理寺卿三个肯定的回答,傅思滢双目中的讥讽直白得近乎明晃晃,“我妹妹出入乾平宫自然不是靠翻墙的吧?大人查到她是在什么时候带着那么一大黑布包邪物,出去找槐树偷埋的?” 满堂静默,一向心态放肆的连王却在听到出入乾平宫靠翻墙这种话时噗嗤一声笑出来,实在荒唐。 被质问,哒理寺卿面目一紧,本是威严与傅思滢对视的视线也偏转些许。 “她……自然是将邪物分散藏匿于身带出乾平宫的,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 傅思滢又问:“所以她是分散带出去,等到掩埋的时候,又不嫌麻烦地特意用一块黑布包起来呗?” “……正是。” “好。那大人,您说她是什么时候做这件事情的,白天还是晚上?” 哒理寺卿未多想:“自然是晚上,夜深人静不被发现之时。”白天人来人往的,可不能说是白天,说了有的麻烦。 傅思滢露出讥讽之色:“所以,晚上乾平宫不关宫门?宫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我妹妹晚归或者是夜不归宿,没有人在意?” 闻言,芸芷很想回应自己从来没有晚归过,但想到之前长姐曾叮嘱自己别说话,只能憋屈地把辩解憋回去。 哒理寺卿轻轻咳了咳:“她总是有法子含糊过去的。” “好,”傅思滢点头,看向皇上,“臣女冒昧求问皇上,家妹入宫以来,可曾有过晚归?” 皇上瞥哒理寺卿一眼:“不曾。” 还有补充:“傅芸芷从未在落幕入夜到乾平宫关宫门的几个时辰里出过乾平宫。” 得到答应,傅思滢冷着脸看向哒理寺卿,一言不发。 坐在椅子上的哒理寺卿动了动屁股,好像坐得很不舒服:“那就是白天。总之她肯定是趁人不注意才出去的,要是被人注意到,哪里还能埋得了邪物。” 这种回答,简直和把无赖两个字写在脑门上,没有区别! 单是傅思滢问的这几句,就足以让哒理寺卿在皇上面前闭嘴! 皇上直接挥手命哒理寺卿滚出去。 “朕是来听你查案,不是来听你编故事的!滚。” 哒理寺卿委屈哒哒地滚下三司使的位置,到堂外听审了。 “刑部尚书,你说!” 被点名的刑部尚书结巴一下:“哒理寺卿查案不严密,臣、臣没什么好说的。” 先是无异议,再是没什么好说的,皇上气笑,笑着说:“你也滚。” 对此,刑部尚书表示无异议。退出大堂,和哒理寺卿对视一眼,两个人满脸尴尬地继续对大堂内的动静关注。 剩下一个御史中丞。皇上:“御史中丞,你要是也说不出个条理来,直接滚,别让朕赶。” 御史中丞凝重回应:“臣有辅证。” 哎呀,有新的东西?满堂人都感兴趣了。 皇上问:“什么辅证?” “宰相长女并非是初次施展巫蛊厌胜之术,而是惯犯!” 对此言辞凿凿,众人皆是心头一跳,很激动。辅证虽然与本案无关,但只要能证明傅思滢不是初犯,自然就能证明她极有可能是诅咒太后以及皇室的真凶! 傅思滢的眼眸静静瞥向漠苍岚。漠苍岚也瞥她一眼。 两个人仿佛是互相在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傅思滢:果然不能相信男人这张破嘴。让她放心,全交给他。她是全交给鬼了吧? 御史中丞道:“臣之子有一好友,名……何长易。” 极为熟悉的名字一入耳,便惹傅思滢瞬间怒火上头。 何长易! 他竟掺合进此事,对她落井下石! 粉拳紧捏,暗自咬牙,一双目透出血丝来。 而不过片息,傅思滢便松开拳头。不,她不该生气。她与何长易本就是你死我活,何长易落井下石之举,真是理所应当! 换成她,也得抓住这种好机会。 看来她之前的假意道歉悔改,并没有在何长易的内心真正起作用。他那种最善伪装、隐藏真心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安抚的。 “何长易此人颇有才华,且为人谦虚谨慎,只是不知为何与宰相长女稍有嫌隙,结下仇怨。” 然后,御史中丞便说了何长易陆续遭遇过的灾祸,并将何长易遇到这些灾祸的原因归咎于被傅思滢诅咒。 第182章 小人乱跳 毕竟,当初何长易非礼山间采药女反遭毒打近死的案子,是皇城府尹亲自断案的,御史中丞不会牵连皇城府尹,使皇城府尹添麻烦。 重点是后来何长易在傅家中毒。 “宰相长女当初解释是混淆了药,才导致何长易命悬一线,何长易却说他在头脑晕乎之时,有在傅家客房的房梁边角见到人偶跳动的幻象。那间他曾进入的傅家客房,一进去就感到头痛欲裂,似是不祥之地。” 还以为御史中丞是要翻出她毒害何长易的旧案呢,没想到话意一转,原来是编了个瞎话要对付她。 皇上紧皱眉头,看眼傅思滢,沉默不语。 出于谨慎,没人说话,反而是连王开口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当初根本不是宰相长女无意间毒害了何长易,甚至压根就没有下毒,而是何长易被那间压藏有小人的客房给害得差点丢掉性命!?出于隐藏,她不得不对何长易编造说是混淆了药,使何长易中毒?” 第一次,御史中丞有为连王拍手叫好的冲动:“正是此意!” 说罢,还紧跟着强调一句:“当然,这些都是何长易自己所说。事情邪乎,他未敢与旁人讨论过。若不是臣查谁与宰相长女有矛盾,查到他头上,他怕是要把事情烂在肚子里,真以为那日所见的小人乱跳是个幻象了。” 话音刚落,便听傅思滢实在是没忍住,轻声嗤笑:“小人乱跳,呵。”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冲御史中丞露出笑意:“对,小人乱跳并非幻象,也并非何长易一人能看见。比如现在,臣女就能看到这大堂之上……有无数的小人乱跳。” “哪……”御史中丞刚想问哪儿,琢磨这话不对味,又赶忙闭嘴。 傅思滢面色冰冷。 一群小人。 对于御史中丞给出的辅证,皇上为表公正,还是要问:“何长易今日可有被传唤到场?” “有,正候在堂外。” “传他进来。” 随着通报,大堂外久候多时的何长易终于被宣入堂。当他从人群中走出,郎俊松惊诧地与白倾羽对视。 “他怎么也来了?” 白倾羽如同面临黑云压城般,神色肃正, 一听何长易也来了,傅思滢紧紧咬牙,闭上双眼,长长呼吸一口气。 真是有种,还来当堂当面指证她。 不愧是王侯将相的好种! 何长易入堂后,就站在傅家人的身旁。向皇上和太后行过礼后,便被皇上询问御史中丞所言可真。 “的确是微臣所说。”何长易坦坦荡荡,一派正直。 对于这个自己颇为欣赏看重的年轻官员,皇上颇为纠结。毕竟,瞧何长易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说话的,皇上也不希望自己认可的人才,是个这么快就与世家旧臣勾结的混账。 可…… 慕王在寿宴当晚,就留在宫中向皇上和太后说明了那些人偶的来历,皇上此时怎么可能会信何长易。 “何长易,你当时真的看到了房梁上有小人跳动?” 第183章 很正直 皇上不知是惋惜还是愠怒,请叹一口气,还算是给何长易脸面,多问一句:“你仔细说说,你是在哪里见到的小人乱跳。” 何长易淡定回道:“微臣当时头痛欲裂,倒地不起。因为七窍流血,目之所及一片血红。目光无意盯向屋上房梁时,就隐隐约约看到有一个木头小人在房梁上跳动,至今也不知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 在何长易说这话时,御史中丞面露痛心疾首状,似乎是心疼何长易的遭遇、为其愤慨世间竟会有傅思滢这么坏的人。 而听到何长易说“隐隐约约”,傅思滢等人稍感心安。听起来是挺吓唬人的,可说来说去,终究只有一张嘴,没有半点铁证。 隐隐约约?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是幻象还是真实,那还有什么好对别人说的呢? 果然,只听皇上也道:“除了你模糊不清的记忆,还有没有能够证明傅家客房里有厌胜的证据?” 对于这个问题,何长易也很光明正大地摇头:“没有。若不是中丞大人查到此事,询问微臣,微臣也不会想到当日隐约所见的古怪。” 皇上仔细打量何长易,瞧何长易的脸上实在是没有半点心虚之色,倒不由得要琢磨是否何长易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子。 “既然你不能确定自己亲眼所见是真实的,那就算不得指证宰相长女擅长巫蛊之术的铁证。” 皇上这样说,无疑是否认了这道辅证。 闻言,何长易也不显失望,还是平常镇定地点头:“太后寿宴巫蛊案事关重大,微臣既然有在傅家见过小人跳动,那就不管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都必须要向皇上禀明,这才是做臣子的本分。” 这样的说辞无疑巧妙,起码能够取悦皇上。 本来皇上还对何长易今日的上堂指证感到些许失望,觉得何长易稍欠稳重,一听到何长易这样说,心情又转好。 “好,朕知道了,你做得狠对,”对何长易的行为表示了肯定,皇上挥手,“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行礼,何长易躬身从傅思滢身旁后退。傅思滢用余光瞥向他,并没有凑巧能与他对视,因为他双眼视线低垂,目不斜视,看起来当真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小官。 傅思滢却不打算与他如此风平浪静。一声冷笑轻轻响起,像是在风中消散的云烟,只存在过二人之间。 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的何长易面不改色,很快退出大堂,唯有交叠在一起的手掌渐渐握起,显出力度。 等何长易退出大堂后,御史中丞立即开口:“皇上,一次有可能是假,两次也有可能是假,但是当这两次都指向同一个人时,就不一定为假了!” 虽然寻来的辅证被皇上否定,御史中丞却如同增加了底气,声音洪亮:“何况已有天机板印证,所以微臣认为可以动刑审讯,以求真相。” 巧合,外加天机板。就算是依然得不到铁证,也总算是可以对傅家人动粗了。 姑娘家能承受多重的刑罚? 相信没有几下,没事也能说出有事。 一听御史中丞提议用刑,傅宰相大惊失色:“我膝下一对女儿,皆是弱不禁风,如何能承受刑罚?薛柯,你不要欺人太甚!” 被点名的御史中丞急忙解释:“啊呀,宰相不要误会!下官可没说要对令千金用刑。为了查明真相,审审贵府的小厮丫头,难道也不行?伺候主人家的奴仆,总该是知道点主人家的隐晦秘密的。” 此话令傅宰相怒火中烧。对府中的下人用刑,无异于将宰相一家更往火坑里推。因为奴仆下人不够忠诚,会极有可能为了活命而反咬主人家一口,这种血淋淋的教训在历史上有太多了! “薛柯!” 音落,只见御史中丞做出畏惧的模样,装出一副可怜相儿:“相爷莫要用这般神情看我,吓到下官了。下官也只是秉公执法,为皇上出谋划策罢了,未想与相爷结怨。” 傅宰相怒目而视,不曾想往日交情尚可的御史中丞竟会如此无耻! 皇上厌烦地打断御史中丞装可怜:“行了,别说废话了。薛柯,这么多天,你联合刑部、哒理寺就查出来这些?还有没有?若是没有,朕就得让慕王说说,他查到了什么。” 御史中丞神情一顿,眼神隐蔽地瞥一眼夏太傅,未得到回应,立刻收敛装模作样的神色:“臣已禀报完。” “好,”皇上转首,目光定定地看向漠苍岚,“慕王,该你了。” 兄弟二人视线相对,皇上的眼神中传达出满满的信任,漠苍岚也以谨慎严肃回应这份帝王的信任。 颔首,淡然的面容缓缓泛上一丝阴鸷,漠苍岚朝堂门边守着的方止微抬下巴:“把该传的都传上来,该押的也都押上来。” 唔?一起上?众人惊讶好奇,慕王这是打算一鼓作气、快刀斩乱麻? 而一等看见有多少人被传唤,众人惊讶的议论声顿时四起。 “这、这么多人?都是慕王爷查到的犯人、证人?” “诶,那不是秦医正?怎么还传唤他?” “钦天监旁边那个胡子一大把的人是谁?” “不晓得。” 纷乱的猜测声中,最后出现的一个人影格外令人诧异。当傅思滢看到胡灵静纤瘦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后时,忍不住唇角缓缓勾起。 胡灵静的面容强行镇定,与傅思滢对上目光,瞬间镇定破碎,变成满脸的怨毒和愤恨。 “胡二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此案……与她有关?” 旁人猜测生疑,而这也是胡灵静难以镇定的原因。看似与她无关的案子传唤了她,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何况,她不算是被传唤,而是与秦医正一样,是被押上来的。 鉴于人数众多,众人移步堂外继续过审。庭院人头攒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慕王身上。 方止奉上一个小药瓶:“这是在秦医正的药箱里发现的。” 被押跪在地的秦医正一言不发,面如死灰。 皇上问:“什么药?” “秦医正自行调制的药丸,有桂枝、升麻、羌活等性温药材。体质阴虚者服用这种药丸不当,就会引起气血阻塞生燥,从而头痛目眩、心神不安。” 话刚说完,太后闻言震怒,不可置信地盯着秦医正:“秦医正?你……你欺骗哀家?你之前说这些药丸是医治哀家头痛之疾的!” 太后就是体质阴虚者。 多年由秦医正看护,太后对秦医正很信任。然而在眼下骤然得知连日来的头痛,全是因为秦医正暗中使了手段! 秦医正跪地俯首,颤抖如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漠苍岚命方止率先禀明此事,为的就是先打破巫蛊诅咒的恶劣影响。那些人偶并没有真的损害到太后的身体或魂魄,所以太后不必担惊受怕。 而且,众人立刻就能意识到,既然太后的头痛之疾是人祸,那整件事情就极有可能都是人祸。 不用漠苍岚引导,太后便顺之怒问秦医正:“哀家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为何会心生恶念毒害哀家?” 秦医正为免死罪,唯有将胡灵静供出。 “罪臣糊涂,太后饶命!” 听到秦医正说胡灵静以美色相诱,傅思滢双目瞪圆,惊讶捂嘴。以美色相诱?这话的意思是…… 看到士兵立刻将胡灵静拉到人前,推跪在地,与秦医正跪在一起,傅思滢的目光在胡灵静和秦医正这一少一老两张脸上来回打量。 这、这怎么下得去手?胡灵静是脑子进水了? 想到什么,转眼看向漠苍岚。当初孙丹说胡灵静在中秋节夜会秦医正之事时,可压根没有提到胡灵静是怎么和秦医正夜会的。她只以为是普通的密会密谋。 漠苍岚不明白傅思滢眼睛圆圆是在诧异什么,瞧她一眼,继续吩咐方止行事。 对于真相是胡灵静害自己,太后震惊不已:“胡灵静,哀家虽与你母亲性情不合,但从来待你亲善。你母亲犯下重罪,移居西陲边境,而你能继续留在皇城,你以为只是靠你姐姐德嫔的功劳?还不是哀家怜你年少无知,百般劝说皇上宽善待你?哀家真是万万想不到,你会害哀家!” “呵,宽善待我?” 众目睽睽之下,胡灵静一声冷笑,惊掉一众目光。她压抑许久的刁蛮之气似乎在这一刻得到全部的发泄。 “不准我入宫与我姐姐相见,也不准我姐姐派人看望我,还把我送给那再卑贱不过的协律郎家收养。太后舅母与皇上表哥,就是这般宽善待我的?” 眼瞧胡灵静神情愤恨不甘,周围一片哗然。 傅思滢遮挡住口鼻,目光复杂地看着胡灵静发疯,一言难尽。 也算是自小与胡灵静长起来的芸芷,见胡灵静这些发狂,被大大吓到,紧紧攥住傅思滢的手,声音颤抖:“姐,她疯了,她不想活了。” 先是谋害太后,再是出言不逊,这一次别说是德嫔了,就是德嫔当上皇后也救不得自寻死路的胡灵静。 太后被气笑:“呵,好啊……好啊!哀家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既然如此,那哀家还留什么情?来人,传德嫔。” 一听要传唤德嫔,狂嚣的胡灵静立即变脸:“不,与我姐姐无关,不要为难我姐姐,她什么也不知道!” 呵,可笑!谁会相信胡灵静的话。没有德嫔的帮助,胡灵静有胆子做这种事? 太后被胡灵静气到无力再言。 皇上看向慕王:“既然是秦医正听胡灵静的指使谋害母后,那这些厌胜人偶又是来自何处?” 漠苍岚微抬下巴,依然指向秦医正。 皇上眉间一蹙,盯向秦医正的眼神里带上了杀气:“还是你?” 秦医正方才还敢说一句“太后饶命”,这会儿见厌胜人偶的事情也被慕王查出,脸上血色全无,下意识地否认:”不是微臣!臣不知什么厌胜人偶!臣只是个医官,一时糊涂才做出损伤凤体之事,其他事情再无胆量去做,再无胆量!” 解释得倒是勤勤恳恳的。 收到主子眼神示意的方止,抬手,指向庭院后方跪着的一群与这里重臣云集格格不入的身影。 皇上和太后已经晓得慕王寻来的证据证人的威力,对此,一点也不敢小视。 “这些是什么人?” 很快,一群身着百姓布衣的人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发出回应道:“草、草民启禀皇上,小的是瑞丰茶铺的店小二……” 这些人不是茶铺的小二,便是酒楼的小厮。在皇上暗暗好奇为什么会寻这些人过审时,忽然定睛细听,终于听出问题所在。 怎么这些人统统在说之前有见过行踪隐藏、举止古怪的姑娘? 方止说:“你等认真看面前的这位小姐,看她是否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举止古怪的女子?” 这无疑是相当容易回答的问题,某个店小二就算是自己不确定,在周围人的明确认出下,也会跟随认出。 “对,就是她!” 皇上皱眉,问漠苍岚:“他们说是有两个女子,一个是胡灵静,另外一个呢?这二人是去悄悄做什么的,和本案有何关系?” 漠苍岚之前对皇上和太后交待时,是说了人偶的来历,但说的是胡灵静与一女子合力做出,并没有点明夏素昔的存在。 不点明的原因无它,牵扯太广,真要将夏素昔也大庭广众之下定罪,整个夏家会在顷刻间坍圮。 漠苍岚机智地跳过前一个问题,只回答皇上:“胡灵静之所以行踪诡秘、举止古怪,因为她与同伴去这些地方,是为了偷偷做厌胜人偶。” “什么?!” 慕王话音刚落,引起一片惊呼。 “人偶是她做的?!” “她对太后怀恨在心,下毒谋害不够,还要做人偶诅咒。好狠毒的心肠。” 不是漠苍岚空口瞎说,有几个店小二就直说了自己也发现胡灵静与友人在雅房中偷偷缝小人。 第184章 什么东西 旁人的指责痛骂如滔天巨浪向跪在地上的胡灵静袭去,然而胡灵静并不会被这些谴责击倒,只是一脸灰败绝望地怔怔望向地面,一言不发。 傅思滢冷眼相待,她大抵能够猜到胡灵静现在真正担忧惶恐的是什么,但她不会有分毫在意。 呵,这会儿想起害怕牵连到德嫔了?自作自受、自食恶果,怨不得别人。 更何况,胡灵静可是陷害的她,她可不会对胡灵静有所同情。 在德嫔到来之前,慕王当着群臣百官的面将秦医正受胡灵静指使所做的一切,查了个水落石出。 太后凤体有恙是秦医正害的,厌胜人偶是秦医正偷偷埋的,这已然能够证明与傅宰相膝下的两位千金并无关系。 慕王说:“已能证明此案与宰相府无关,还望皇上能早日为宰相府正名。” 皇上点头:“的确如此。” 说罢,皇上下旨宣布傅思滢与傅芸芷无罪,相府是被人陷害。而后又道:“除了夏太傅和芝玉公子等另有相关之人,其他官员可以退下罢。” 一听皇上要他们走,官员们面面相觑。这……虽然是能证明此案与宰相府无关,但……还有许多疑点没有解开吧? 哒理寺卿怯怯发问:“皇上,此案还有许多疑点没有查明,不能轻易断案呐。比如说,为何宰相次女的耳坠会与邪物落在一起,又为何天机板会显出宰相长女的生辰八字,这些都是不可以忽略的关键!” 皇上看向漠苍岚:“慕王,这些疑点你可有解释?” 在无数或是忐忑或是怀疑的目光里,漠苍岚坦然道:“臣无解释。” 皇上倒也不诧异,点点头,再看向哒理寺卿:“这些疑点你若是能查明,你便说,若是查不明,就别再废话。” 得到皇上如此显而易见的厌弃,哒理寺卿相当诧异,刚欲再言,只听一旁久久没有说话的连王忽然很不耐烦地开口。 “哒理寺卿,”连王一张臭脸,“这些疑点就是有人陷害相府的另一桩案子了,朝堂大案你等官员知道个大概就行了,打听那么细做什么?难不成你是心中有鬼,害怕被慕王查出什么,所以才追问不停?” 哎呀,连王还能为慕王说话?! “连王爷慎言!”没料到连王突然像一条疯狗到处乱咬,哒理寺卿连连摆手:“微臣只是严守本分,为了查明……” “你严守什么本分?”连王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就你们三司方才查到的那些,说出去都能笑掉百姓的大牙。皇上恩准你走,你就尽快走,别等会儿有了你的事,本王看你后悔不后悔!” 这话令一众官员齐齐一惊。 呦,连王爷这是话里有话呀! 看来皇上打算重查是何人胆敢陷害宰相。顾忌牵扯颇广,才要赶他们走的。等他们离开,才是重头戏上演! 哒理寺卿心一抖,生怕真会牵连到自己,于是什么话也不说了,速速跑掉。 除了皇上允许留下和之前被慕王命令带上、押上的人外,其余官员如同落潮的海水速速退去。 等人群退去之后,场中气氛瞬间更为严肃冷厉。傅思滢随意扫一眼场中人,目光与弟弟容辰相触。看到容辰点头,她才放下心来。 从连王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容辰把她交待的事情都做得不错。 “好了,闲杂人等都已经退下,”人少了,皇上的语气和神色却更加严厉,“接下来呈到朕面前的证据,不管指证到谁的头上,朕都不会姑息!” 众人静默。皇上肃正而愠怒:“傅容辰,慕王说你也有查到证据,你都查到了什么?” 听到儿子被皇上点名,傅宰相和李氏双双诧异,转头怔怔看向容辰。在二人眼中,傅容辰还只是个半大小子,什么也不懂的。 竟然还查到东西了? 傅容辰出列:“回皇上,草民没有查到什么,只是请来了一位道长。” “道长?”没想到傅容辰也请来一个道士,皇上向钦天监身旁的那个自称是终南山影慧老道的长胡子老头看了一眼,“哪位道长?” “过仙真人。” “过仙真人!” 倏地,皇上与太后思绪一震,打起精神。夏太傅等听说过过仙真人名号的,也都目光一凛,面色显出郑重。 “真人现在何处,快请过来。” 傅容辰点头,亲自跑出去请过仙真人露面。不过一会儿,众人便看见一位素面妇人款款而至,其身后还跟随着一个少年居士。 这是傅思滢第一次见到过仙真人,不免被吓了一跳,竟然是位女道长! 女道长能得皇室如此看重,这可真是神奇。过仙真人面容淡淡、不苟言笑,一举一动都有神秘的气息流动一般,像个淡泊一切的世外高手。 “贫道拜见皇上、拜见太后。” “过仙真人快快免礼,赐座。” 傅思滢隐晦地打量过仙真人。不知道过仙真人是何年纪,这外表看起来也就是与李氏一般年岁,不同的是,过仙真人身上的筋骨结实劲儿很浓烈,一看便是武功高手。 想到袁悉之前曾说,窥星观建立在绝顶峭壁之上,非武功高深者不能飞登而上,看来过仙真人的功夫绝非寻常能力。 过仙真人带着袁悉小居士从傅思滢的身旁走过。傅思滢的目光与袁悉小居士对了一下。 袁悉小居士先是冲她蹙眉摇头、叹口气,仿佛是在对她的落难入狱表示失望,然后又对她安抚地笑笑,似乎是在告诉她不用担心。 傅思滢回以感激的颔首示意。袁悉小居士能请过仙真人下山,自然是对她大大有益。 过仙真人落座之后,太后很亲和:“哀家多年未曾见过真人了,今日一见,发现真人与多年前的相貌毫无变化,真人实在是驻颜有术、仙风道骨啊。” 过仙真人很淡然:“居于远离红尘之处,与云烟共存,另有每日习武强身健体,所以样貌衰老得迟缓,并无特殊。” 太后连连点头。 等太后与过仙真人客套了两句,皇上发问:“敢问何事能劳真人下山?” 伸手指向傅容辰:“这小子是不是给真人增添叨扰了?” 过仙真人淡淡看一眼傅容辰,视线从傅思滢的身上轻轻扫过:“并非。贫道下山的原因有二:一是为傅家长女解答其生辰八字之惑,二是听说有一块神妙的天机板出世,所以特地前来一观神通。” 嗯……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向钦天监看去。 钦天监和其身旁影慧老道的面色都很难看谨慎,似乎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太后切切问询:“真人,傅家长女的生辰八字有何疑惑?” 过仙真人看袁悉小居士一眼,袁悉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为皇上和太后呈上,并解释了傅思滢有两副生辰八字的困惑。 闻言,众人惊奇,没想到傅家长女的生辰八字里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两副生辰八字?还真是奇了。以哪副为准?” “过仙真人自然是为傅家长女测算了。” 很快,有人发现关键问题:“太后寿宴那晚,天机板上显现的生辰八字是哪一副?是否是傅家长女真正的八字?” 太后也立刻问出这个问题。 傅思滢同样很关心。虽然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是清白的。 过仙真人说:“自然以她出生在这天地人世间的时辰为准,而并非什么魂魄归位的荒唐计算。” 太后一顿:“所以……是另外一副?” 过仙真人颔首。 顿时,傅思滢大松一口气。只听芸芷也紧跟惊喜:“太好了!姐姐,这下你能摆脱那块天机板的污蔑了!” 傅思滢轻笑。 傅宰相和李氏虽然对于过仙真人认定的八字很诧异,但针对眼下境况,过仙真人的认定是对女儿最有利的,所以夫妻二人自然不会出言反驳,只能感慨多年来都算错了。 朝堂上下对于过仙真人的话,丝毫不予质疑。过仙真人预料过无数天灾人祸,替大昌躲过灾难,保佑大昌风调雨顺,还是帮先皇决定出皇位继承的关键人物,其多年的威信,绝非一块来历不明的天机板可以对抗。 是的,来历不明。 这位终南山的影慧老道,众人只是从钦天监的口中听到过。这会儿,一道道的视线复杂地扫向钦天监和影慧老道。 钦天监强作镇定,影慧老道则是胡子一大把挡住脸色。 解释过傅思滢的八字,就该说说真正令过仙真人感兴趣、并且甘愿为之下山的天机板了。 “贫道从未见过世间有此神物,听说之后,心生敬畏,急欲观之。也万分好奇既然此神物有连同天意之能,为何没有显现出傅家长女真正的生辰八字?” 过仙真人微蹙眉头:“贫道自认修行多年,略懂道法,测算的结果却与这般神物相悖,难免在意。还请皇上允准贫道一观神物。” 闻言,皇上立刻看向钦天监:“抬天机板来请真人过目。” 钦天监这会儿真想回一句天机板拿去切菜用了,不在家。 等候天机板之时,过仙真人又悠悠道出另外一个来意:“贫道也很想见一见能够做出这般神物的大能。” “刷刷刷”,瞬间,无数目光看向影慧老道。 过仙真人顺着众人目光看去,直盯影慧老道,但并不言语。 见之,傅思滢与容辰对视一眼,姐弟二人双双露笑。有好戏看了。 能请动过仙真人下山,真是再好不过。瞧瞧,过仙真人三言两语,就将她们面对的危机解除得一干二净。要不然,还真没人敢硬抗天机板和这个神秘的影慧老道。 过仙真人摆明了是要与影慧老道讨教讨教道法。敢自称“老道”,这道法总该是能和过仙真人过几招的吧? 皇上令影慧老道上前,影慧老道不知为何,一动不动。直到钦天监都觉得不妥,伸手去推,影慧老道才踉跄向前磋磨两步,好像是双条腿站麻一样,不好走路。 见之,傅思滢朗声对容辰说:“道长怕是年事已高,不良于行。容辰,你去搀扶一下。” “好。” 傅容辰二话不说,在众人的注视下向影慧老道走去。 等到近前,伸手去扶影慧老道的胳膊。没料想,影慧老道很是抗拒地直往后躲。 好在傅容辰在慕王府被操练多日,别的没学会,耍狠是好歹学了个皮毛。眼疾手快之下,紧紧抓住影慧老道的手臂。 少年将多日来对家人的担惊受怕统统化为力气,使出了狠劲拽扯,一下就将影慧老道往前拉扯出数步距离。 “道长请!” 强行将影慧老道拉扯推搡到皇上面前。 傅思滢正要对弟弟露出夸赞的笑容,忽而,瞧见容辰眼眶一瞪,面色相当复杂纠结,鼻子连着嘴角都直抽。 怎么了? 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芸芷偷偷拉扯袖子。芸芷悄悄声说:“姐,你看。” 视线一转,就能看到影慧老道下半身的衣裳处,渐渐显出一片水迹深色。 傅思滢:…… 尿、尿裤子了?! 芸芷偷笑几声,难为情地避开目光,不再去看。 将影慧老道推到皇上面前后,傅容辰松手,不屑地后退站回家人身旁。 傅思滢听到弟弟低低冷笑一声,悄声骂道:“呸,什么货色。” 站在皇上面前,影慧老道吓得跪在地上请安,还立刻用双手遮挡在跨前。举止仪态实在是没有半点学道之人的气质。 眼瞧与皇上和太后坐在一处的过仙真人尽管对于影慧老道回应得磕磕绊绊,皱起眉头,但还是神情严肃地要与影慧老道讨论道法,趁过仙真人又问出一个问题,而影慧老道半晌没有回应时,傅思滢忽然出声。 “影慧老道,你的钱袋子掉了。” 正发愁该怎么回答问题的影慧老道,立刻分神,一个扭头侧身就往身后瞧。 他的钱袋子掉了? 这一扭转身体,腰下一片水迹的景就赫然映入皇上、太后等人眼中。 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慕王眼角一紧,目光转阴,却是看向傅思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