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保卫战》 陌孤寒的圣旨(必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后保卫战》自打响之日至今已经三月有余,朕对皇后深有危机感,痛定思痛,决定要雄起,自今日起,开始擂鸣战鼓粗暴反攻了!免得花落旁家。 战争日趋白热化,亲们期盼已久的撕白莲,虐女渣反剿行动开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们,本书要上架了。 自今日开始,作者就要奉命每天至少双更,暂不支持包月阅读,订阅每章需花费一毛多银两,就可以观战呐喊助威。 百媚千娇出品,有坑品保证,不注水,不太监,不套路,亲们自然可以放心入坑。 另,颁布嘉奖令,多谢怀恩,飞燕,叽咕,暖暖,小鱼鱼,高楼瞑色等诸位可爱的小仙女的热情评论及中肯意见,今日三更致谢。 感谢小仙女们的一路陪伴,追文被虐的亲们可以翻阅爆笑强悍版的《侍妾翻身宝典》,女主流氓无下限,男主风流无节操,欢迎勾搭。 钦此 (本圣旨废话太多,暂不载入史册) 一本正经地说几句 小说完结,按照江湖规矩,怎么也应该好生唠叨两句,给大家一个交代。 写文血泪史就不说了,免得一回忆,满满的都是泪,自己哭得稀里哗啦,让你们笑话不是? 其实说白了,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就是为了能可着劲儿地夸奖自己几句,才厚颜无耻地牢骚的。 首先,新书开了,书名《良缘喜嫁》,大抵也就是讲述一个苦大仇深的女主怎样把自己嫁出去,然后“夫君闪闪亮,罩我去宅斗”,携手开展轰轰烈烈的宅斗故事。 咱的战斗口号:百媚千娇出品,金牌品质,放心入坑。 更新规矩:暂时单更,上架双更,有美眉打赏银子买咖啡的话,熬夜加更,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勾魂简介: 《良缘喜嫁》 重生后的夏安生冷不丁成为了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她表示很为难, 这选夫君可真不是什么轻松活。 圣人有云: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样肥美的祸水,可不可以照单全收? ...... 《侍妾翻身宝典》 百里九娶了个不安分的女人回府,千方百计将她哄上床,生米煮成熟饭就成为他的宏图大志。 原本以为煮熟以后就不会飞了, 谁料这只香气四溢的鸭子引来更多人垂涎! 他盖紧锅盖提心吊胆,严阵以待。 更可恨的是这女人太流氓, 她总是时刻惦记着砸了他的锅,掀了他的将军府。 美好的一天从上房揭瓦开始! ...... 本书男主风流无节操,女主流氓无下限,作者...咳咳...写的也稍有那么一点不正经,所以纯洁的妹子慎入,否则你会迷上我的。 《皇后保卫战》 宫斗是门学问,更是种战术。当褚月华从常家的姹紫嫣红里脱颖而出,成为陌孤寒的皇后那天起,宫斗就成为她赖以生存的手段。 她在紫禁城的四面楚歌中如屡薄冰,步步为营,誓要成为宠冠六宫的一代帝后。 百花杀尽,*,艳惊天下的白衣卿相,金刀铁马的竹马将军,千帆过尽,却唯独沦陷在少年帝王的痴情里,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此书写得很正经,正儿八经的“总有刁民想害朕”,不过女主战斗力绝对超强,欢迎前来呐喊助威。 ...... 作者君其实还有两部拿不出手的小说,一部练笔之作《妃常锦绣》,一部闲暇时写的古微小说《葬浮生》。《浮生》可是说是寥寥笔墨便霸道地定格别人的一生喜乐,有喜欢短小精悍爱情故事的亲可以前去围观,通篇免费,可以作为下酒的一叠茴香豆,塞个牙缝。 so,就这么滴吧,作者君是响当当的女汉子,不喜欢煽情,少说话,多码字,严格要求,绝不粗制滥造,对得起支持我的读者,对得起自己的心。 第一章 选后 素日门可罗雀的常乐侯府,今日晨起,天色刚刚泛出鱼肚白的光景,就开始喧嚣起来。一辆又一辆云锦华盖的桐漆马车席卷着尘土接踵而至,车帘里伸出骨瓷一样青嫩莹润的手,撩开一角,走出一个个花团锦簇的妙人儿,由丫头们搀扶着,风扶杨柳一般袅娜地进了侯府的朱漆大门。重新粉刷修葺过的门庭因为了这些千娇百媚的颜色,也生生变得流光溢彩。 侯府的兽脊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影时,一块猩红的长毯从大门里流泻铺展而下,扬眉吐气的常乐侯夫妇,带着常府里的几位大爷,翘首候在台阶下,毕恭毕敬地将归省的太皇太后迎进府内正厅。 喷香的雀舌茶奉上去,头也磕了,吉祥话也说了,闲杂人等回避出来,在院子里廊下面屏息凝气地站着,激动地攥紧了簇新的袖口,支楞起耳朵留意堂中的动静。 香娇玉嫩的莺莺燕燕们低垂着头,娉婷地进了屋,姹紫嫣红跪了一地,按照尊卑长幼逐个战战兢兢地抬起脸儿来,回太皇太后的问话。 太皇太后半阖了眸子,疲惫地揉揉眉尖。 鸦雀无声里,常乐侯夫人廉氏扬起满月似的脸盘,堆满了肥腻的笑:“太皇太后想必是倦了,小女凌烟她素来孝顺,最会捏肩捶背,不若让她伺候您老人家,解个乏?” 跪在最前面的常凌烟抬起一张粉雕玉琢似的脸来,向着太皇太后盈盈一笑,张口似莺声燕语:“若能伺候太皇太后,是凌烟一世的福分。” 太皇太后撩起眼皮,凌厉的目光流水一样从她身上扫过去,随口夸赞道:“是个机灵的丫头。” 常凌烟眉梢微微上挑,满溢了喜色,风吹桃枝一样地微微颔首,头上步摇叮咚脆响:“谢过太皇太后夸奖。” 常乐侯夫人的心肝猛然颤了一颤,迫不及待地冲着她招招手:“还不过来给太皇太后尽份孝心?” 常凌烟娇娇俏俏地站起来,烟紫色曳地罗纱裙荡漾开,轻移莲步,身边的侯府嫡长女常凌曦香肩微不可见地向着旁侧瑟缩了一下,来不及撤回的手好巧不巧地就被常凌烟踩在了软底绣缎鞋下。 常凌曦轻笼寒烟眉,倒吸一口冷气,却咬紧了樱唇不敢出声,将手悄悄缩回在袖口里,指尖忍不住疼得发颤。 常凌烟恍若未觉,依旧笑得好似一汪初融春水。 一抹冷笑自太皇太后唇角稍纵即逝,她侧身端起案上的碧玉茶盏,翘起兰花指,提起盏盖,浅酌一口雀舌,眼皮也不撩:“罢了,用不着,都下去吧。” 千娇百媚们恭声应是,袅娜而起,鱼贯衔尾出了正堂,一时间环佩叮当,香风肆意。 太后的声音平和淡然,听不出喜怒,常凌烟愣怔在了跟前,无助地看了一眼自己母亲。 侯爷夫人不动声色地抻了抻身边人的袖子,常乐侯立即会意,小心翼翼地陪笑:“这茶怕是冷了,让凌烟给您烹一盏新的?” 太皇太后似是有了些许不耐,微蹙了略显凌厉的眉峰。 规矩地侍立在她身后的林嬷嬷立即会意出言道:“这脂粉气太甜腻,太皇太后最是受不得,都散了就好,茶就免了。” 这言外之意,就是暗示侯爷夫人与常凌烟一同回避了。 侯爷夫人讪讪地笑笑,狠狠地剜了常乐侯一眼,带着常凌烟躬身退下去。 夫人一走,常乐侯似乎是失了主心骨,躬身陪笑,大气也出不得。 林嬷嬷接过太后手中的茶盏,走两步在门里扬手就将残茶泼了出去,听到廊下有衣裙簌簌的响动,逐渐离得远了。 “哼,连个规矩也没了。”太后不悦地冷哼一声。 常乐侯知道太后意中所指,能在侯爷府中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听墙根的,除了自家夫人,怕是也没别人了。 他尴尬地笑笑,嘴角咧得都有些僵硬,不自然地抽搐两下。 太后伸指轻叩桌面,头微微后仰,堆雪般的满头银发抿得纹丝不乱,一支鎏金嵌玉的金雀钗自祥云髻间振翅欲飞,口中衔着的紫晶流苏微波荡漾。 “我常家的女儿都在这里了?” 常乐侯点头如捣蒜:“常家所有云英未嫁的女子今日都到了,老二至义家两个亲出嫡女,两个侧夫人所出的庶女,老三至礼家一个抬嫡女,两个侍妾生养的庶女,老五至信家一个嫡长女,还有我府上的嫡长女凌曦,次女凌烟,庶女凌洛,一共十一个姐儿,太皇太后没有看入眼的么?” “嫡女的身份尚且都是高攀,那些庶女不提也罢。”太后疲惫地将半个身子靠在檀木太师椅油亮的扶手上,叹口气:“京中传闻,都说你常乐侯府的女儿教养得出挑,名满长安,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 常乐侯情不自禁就是一怔:“廉心她在孩子们的教养上的确煞费苦心,尤其是凌烟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在京城贵女中那是拔了尖的......” “你这侯爷做得糊涂,碌碌无为也就罢了,怎么连个爹都当得不走心!”太皇太后不悦地打断他的话:“哀家这次是给皇上选后来了,不是选歌妓舞姬,会这些劳什子的风雅伎俩有什么用?难不成像那些妖妃一般,天天上蹿下跳的,挖空心思邀宠献媚?皇帝跟前怎样的能人没有?能让皇帝刮目相看吗?选后重要的是品性!” 常乐侯受了训斥,额头上就不觉渗出细密的汗来,低声嗫嚅道:“小女们品性也是好的,端庄娴静,秉性安和。” “哼!”太皇太后自鼻端轻蔑地冷哼一声,喷出的热气里已经带了三分火气:“我是果真后悔你当年续弦抬了个这样泼利的婆娘。原本是想着阖府妻妾中只有她诞下睿儿一个男丁,也好给睿儿一个嫡长子的身份。而且你性子懦弱,有个厉害的支撑门楣也不错。可是你看看,那廉氏哪里有一点做主母的风范,将几个孩子都教养成什么样子了?” 常乐侯面红耳赤地不说话。 太皇太后又叹一口气:“你也太过于骄纵那廉氏了,凌曦可是咱常府的嫡长女,可是被管教得畏畏缩缩,连句话都说不利落,显然是平时忍气吞声习惯了,你说可堪大用吗?你那五姨娘养出来的丫头就更不必说了,处处看廉氏脸色,一看也就是擅于奉承溜须的主,我说的没错吧?” 常乐侯被太皇太后教训得一言不发,静悄地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连连颔首,不得不叹服她的眼光毒辣,竟比那庙中佛祖还要洞悉人心,不过是一问一答间,就能洞悉了自家女儿的秉性,毫厘不差。 太皇太后似乎是略消了气,和颜悦色道:“至仁哪,你可知道你自己文不及至礼,武不及至义,头脑不及至信,身无长处,为何你父亲唯独选你承袭了侯爷的爵位?” “小侄愚钝,但是也知道是太皇太后您抬举。”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语重心长地道:“固然你是侯府嫡长子,但最主要的还是你宅心仁厚,虽然性子软弱内敛一些,不像老二老三他们锋芒毕露,但是有长兄风范。就像当年你妹子智柔随褚将军走了以后,你愿意一力承担起教养她遗孤的责任。所以,这次为皇上选后,哀家首先考虑的,就是你名下的女儿,觉得家风浩然,女儿们耳濡目染,也自当澧兰沅芷。 哀家时日不多了,殚精竭虑保全了我常家三代荣华,如今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次哀家用了多大的代价才为我常家换来一个后位,我想你应该心知肚明。我常家在哀家闭目之后,兴衰如何,就押在这后位之上了。” 常乐侯没想到太皇太后竟然会这样推心置腹地同自己说话,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皇姑母千岁,定然福寿安康,永葆我常家繁盛。” 太皇太后摆摆手:“那都是自欺欺人的虚话罢了,谁能逃过生老病死的常情循环。只是可惜,常家这么多女儿里,竟然就没有一个可以担当的。” 常乐侯想起廉氏临走时的那一眼,又忍不住嗫嚅了一句:“凌烟无论才情还是秉性在京城都是独占鳌头的。” 太皇太后听他又一次提起常凌烟,顿时沉下脸来,睁开眼睛,眸光凛冽,面笼寒霜:“凌烟哪里都好,就是被廉氏这个亲生母亲给骄纵得太嚣张了!后宫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这样张狂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眼见太后已经动了肝火,常乐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太皇太后息怒,至仁知错了。” 太皇太后失望地摇摇头,觉得喉间有了火气,抬眼看守在门边的林嬷嬷。林嬷嬷立即重新换了茶,双手稳稳当当地捧着端过来,冲着太后向外面院子里努努嘴。 第二章 褚家有女名月华 太后接过茶,眼光从常乐侯的身上跳跃过去,看向外面院子。 那些精心雕琢的女儿家还候在院子里等话儿,争奇斗艳,满头荣华,看起来全是珠光宝气,一片眼花缭乱的姹紫嫣红。尤其是廉氏别有用心地给凌曦与凌洛全都打扮得艳俗,唯独常凌烟的一袭烟紫罗纱倒是还素雅一些,像一朵雾中芍药般清艳。 有几个侯府丫头轻手轻脚地端了香茶过来,放在院中的汉白玉雕花桌上,捧了奉给各位大爷和小姐们。贵女们满心忐忑,正口中焦渴,接了茶后有知礼的,向着丫头们身后一娉婷妙人颔首道谢。 那女子一袭月白色曳地罗裙,外罩烟青色罗纱罩衫,站在秋阳斑驳的树荫下,冲着几位笑意嫣然的贵女敛衽行了个半福礼,抬起头来的时候,眉眼间巧笑盈盈。那眉梢,眼尾,唇角微微漾起的清浅笑意,就如她人的气度一般,仿佛是这般秋日光景时,自银盘中流泻而下的如水月华,令人一眼望过去,心尖上仿若清风旖旎,涟漪荡漾,所有的浮躁都随着那股清凉烟消云散。 常乐侯依旧跪在地上不敢妄动,太皇太后微微地眯了眼。 “院子里带人奉茶的那丫头是谁?那气度打扮看起来不似寻常女婢。” 常乐侯膝盖挪了方向,费力地扭过头去,立即便明白了太皇太后所指。 “回太皇太后,那就是智柔膝下唯一的女儿,小名月华。” “智柔的闺女,竟然出落得这般门庭。算下来也已经及笄了吧?” 常乐侯规矩地回道:“过年便是双九年华。” “双九?都这样大了,还没有许配人家?” 常乐侯支吾道:“最初是要守孝三年,她舅母又最是器重她,一直没舍得撒手。” 太皇太后毫不留情面地讥讽道:“不舍得?廉氏怕是觉得用着顺手吧?她待府中庶出女儿尚且刻薄,这丫头在她手底下竟然还能风生水起,看来是个玲珑剔透的性情。” 常乐侯唯唯诺诺地应着,又护着自家夫人:“廉心将她视为己出,府里下人对她并无半分懈怠,月华是当了侯府半个家的,是个管事。” 面对着被廉氏用猪油蒙了半个心窍的子侄,太皇太后也不想争辩,抬手道:“赶紧起来吧,跪在地上别让小辈儿们看了笑话。” 常乐侯谢恩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不敢再多嘴。 太皇太后将手边端着的茶盏搁下,望一眼门外,沉吟片刻,对着林嬷嬷不紧不慢道:“将那个丫头叫进来。” 常乐侯闻言忍不住抬起头来,惊诧道:“太皇太后的意思该不会是要......”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这孩子她不是咱常家的人呐。” “她已经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要想在宫中站稳脚跟,除了依附咱常家,还能有谁?外面那二爷三爷五爷的不都是她亲娘舅?” 一番话驳斥得常乐侯哑口无言。 林嬷嬷麻利地迈步跨过门槛,油光水滑的发髻就见了秋阳,晃眼地亮。 院中侯府嫡长女常凌曦正亲昵地捉了褚月华的手,拉至一旁僻静的滴水檐下,在她耳畔窃窃私语。 “......我故意就将手往跟前一凑,凌烟趾高气昂地就踩着过去了,绊儿都不打一个,太皇太后的脸当场就沉下去了。” 褚月华握了常凌曦的手,端详再三,心疼地嗔怪道:“你这不是自讨苦吃么,为了一口气犯得着么?” 常凌曦雪白的贝齿紧咬着下唇,满脸不忿:“素日里受她欺负多了,还老是连累你为了护着我挨骂,忍气吞声这么久,今日坏了她的好事,我心里甭提多解气。你想,若是她果真得了势,张狂惯了的,能有咱们姐妹们一点好么?” 褚月华无奈地摇摇头:“你就不怕招惹了大夫人记恨,也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常凌曦听她劝,无端也有些感伤:“我就从没奢想过要进宫,左右我这任人揉圆捏扁的棉花性子,去了日子也是熬煎。若说起前程,前车之鉴,那黑了心肝的廉氏能容得我们一星半点的好么?就算是像凌洛那般处处奉迎着她,溜须拍马,将来也未必得意。” 褚月华想想,自己尚且是俎上鱼肉,如何能安慰了别人?叹口气道:“这里人多眼杂,不说这些伤感的闲话,我叫人取化瘀的药膏来给你揉揉。” 转身寻自己的贴身丫头香沉,就见一位陌生嬷嬷在众人期盼的注目下,向着两人这里径直走过来。她知道必然是太皇太后跟前的人,心里不由暗暗替凌曦高兴,以为必然是她适才得了太后抬举。慌忙一抻她的袖角,自己垂首低眉退后一步。 林嬷嬷却只是冲着两人轻巧地见个礼,便抬头对凌曦身后的褚月华笑道:“月华表小姐,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有请。” 不仅月华,院子里的人全都惊住了,面面相觑,奇怪这样关键的节骨眼上,太皇太后为何唯独宣了她,是何用意? 月华望了凌曦一眼,脸上的讶然如风般稍纵即逝,便稳了心神,向着林嬷嬷颔首还个半礼:“ 有劳嬷嬷受累。” 林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头前带路,月华有些不安地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抿在耳后,相跟在后面,勾着头,就感觉瞬间如芒在背,许多人在身后指指点点,用异样的鄙夷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 正堂里很闷,弥漫着一股雀舌茶的清香袅袅,她生了敬畏的怯意,不敢上前,迈进门槛后,垂首走了三步,就跪倒在水亮的青石地上。 “小辈月华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声音里带了微不可闻的轻颤,就像是素白纤指挑起了泠泠琴弦。 “月华?可是‘月华如水笼香砌,金鐶碎撼门初闭’的‘月华’?” “回太皇太后,月华粗鄙,不谙诗文,但想来应该是的。” 太皇太后唇角一抹不经意间的玩味:“你母亲智柔才情高绝,她教养出来的女儿怎会不通文墨?” 门外檐上的日头,跳跃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一片光怪陆离的光影。褚月华低着头,无数的细小的尘埃就在自己跟前不知疲倦地飞舞。 “月华福薄,幼时又顽劣,没有听从母亲的苦心教诲。” “可怜见的,”太皇太后忽然就感慨着叹了一口气,取帕子沾沾眼角:“是哀家这三五年里疏忽亏待了你,让你吃苦了。” 月华摇摇头,头上簪着的一朵紫龙卧雪悠然飘落下一瓣剔透的菊瓣来:“劳太皇太后记挂,舅舅舅母关照得颇好。” 太皇太后一个眼色,林嬷嬷上前将月华搀扶起来,俏盈盈地垂首立在原地回话。 “哀家问你,你头上的紫龙卧雪是谁给你簪的?” 月华不明所以,略一犹豫便如实道:“是月华跟前的魏嬷嬷适才给剪来的,她说今日太皇太后驾临,满庭荣华,头上不能太素净了。” 太皇太后转头看向常乐侯:“这魏嬷嬷怕是咱府里的老人吧?” 常乐侯颔首道:“太皇太后英明,这魏嬷嬷是府上的家生子,也是四妹智柔的陪嫁丫鬟。当年您尚在闺中的时候,魏嬷嬷母亲贴身伺候过您两年,还是您亲自指给了门房魏三。” 太皇太后与林嬷嬷对视一眼,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怪不得......” 却是将下半句咽了下去,令月华百转千回地猜了半晌其中的含义。 太皇太后冲着她招招手:“到哀家跟前来。” 月华向前挪了几步,侧着身站了。 她伸手将自己发间簪着的金雀钗摘下来,拈在指尖上,满脸含笑,和颜悦色地问道:“这金雀钗是我们长安女人至高无上的荣华,梦寐以求的无价之宝,哀家想将它传承给你,你,想不想要?” 第三章 金雀钗 月华抬起头来,正对上太皇太后一双灼灼如炬的眼睛,似乎是荡漾着和煦如风的盎然春意,眸底却是春寒料峭,她分明感受到了刀锋上凛冽的肃杀之气。 太皇太后的手保养得如羊脂一样细腻,岁月却在丰润的手背上风化了太多的痕迹,青筋隆起,蜿蜒虬曲。手中那枚金雀钗鎏金间一点赤红朱目,因为了它的含义,好似也迸射出鄙睨傲然的蔑视,泛着空洞的寒气。金雀口中衔着的紫晶流苏盈盈颤颤,每一下都像是敲打在月华的心弦之上。 金雀,长安王朝子民的信仰图腾,金雀钗是长安帝后才能享受的殊荣! 她瞬间苍白了脸色,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匍匐在太皇太后脚下,低柔却斩钉截铁地道:“回禀太皇太后,月华粗鄙浅陋,又父母早亡,乃是不祥之人,福薄发稀,承不住金雀钗的福分。” 她这般反应似乎是在太皇太后意料之内一般,太皇太后温润一笑,眼尾腮角勾起细密的沟壑:“傻丫头,你父亲褚将军那是为国捐躯,英勇殉国,母亲坚贞不渝,生死相随,两人亮节高风,都是我长安子民的表率,也是你的福气。以后再也不许说出这样妄自菲薄的话来。” 月华对于这位高高在上的长辈心存敬畏,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唯恐心生怯意,不敢吐出那个拒绝的“不”字来,埋葬了一生自由。她将头垂得愈加低,脊梁却笔挺如修竹,一头黑丝璎珞似的秀发如瀑一般披散开来:“并非月华自怜自艾,实是缺乏母亲谆谆教诲,性子素来泼野,受不得管束,不如府中诸多姐妹们温婉隽秀,见识广博,有大家之风范。” 太皇太后却并不着恼,眉眼间依旧春风微拂 :“性子淡泊,方能经受得住来日的大起大落,哀家倒是觉得,这金雀钗与你那一头软缎似的秀发极是般配。” “坐井之蛙而已,浅薄寡闻,月华诚惶诚恐,万不敢辱没了常乐侯府的美誉,成为常家的千古罪人。” “如此说来,你是要违逆哀家的旨意了?”太皇太后猛然就沉下脸来,狭长的眸子眯起,瞬间乌云密布,骇人的气势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令人窒息的沉闷。 一旁侍立的常乐侯忍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上,唯唯诺诺道:“太皇太后息怒,月华也只是担忧自己难当大任,辜负了您老人家的期望而已。” 月华只觉得浑身的筋骨仿佛一寸寸软塌下来,几乎承受不住太皇太后的怒视,后脊梁上窜出的冷汗瞬间就濡湿了软缎里衣,紧贴在身上,黏腻腻,凉飕飕。 “月华不敢忤逆太皇太后,即便您现在不由分说赐月华一瓯鸩酒,一丈白绫,月华也毫不犹豫地遵从您的旨意。只是整个常家的存亡繁荣非同儿戏,还请太皇太后慎而重之,三思后行。” 褚月华一席犯上之言,将常乐侯吓得战战兢兢,壮着胆子呵斥一声:“月华闭嘴,有舅舅在此,哪里轮得到你胡言乱语?” 月华心里一阵楚楚暖意,常乐侯平日里畏惧廉氏,从不敢袒护偏爱她分毫,没想到紧要关头,他竟然还会挺身而出,为自己开脱两句。 太皇太后却是突然就和缓了笑意,风停云收,绽出暖阳的和煦来:“皇姑婆只是想赐你无边的富贵荣华,绝不强人所难。你不喜欢也就罢了,至于说出这番视死如归的慷慨之言吗?” 月华与常乐侯惊愕地抬头,太皇太后依旧唇角噙着融融笑意,哪里有丝毫的怒火? 二人慌忙叩首谢过宽恕不究之恩,诚惶诚恐。 “月华这孩子的脾性与哀家倒是投缘,不过这次出宫匆忙琐碎,忘记给孩子准备见面礼了。林嬷嬷,取哀家的随身玉牌来赏。” 林嬷嬷立即会意,取过一方碧莹莹的沉水玉牌递交到月华手里,笼了她的袖口,别有深意地笑笑,叮咛道:“这可是莫大的恩典,还不赶紧谢太皇太后赏?。” 月华只觉那玉牌触手温润,这般燥干的气候里,透着一股井水湃过的清凉之意。悄悄地瞄了一眼,就是一个愣怔,那玉牌并无繁琐纹路雕琢,只打磨掉四边棱角,如鹅卵润滑,透体莹润,碧寒生幽,唯有中间一篆刻小字,令她触目惊心。月华出身将门,见识比府里其他的姊妹都要广博,自然明白那“懿”字的含义。 这赏赐非同小可,金山银山也比不得这一方玉牌,月华那是七窍玲珑的心思,一时踟蹰不决。犹豫间,林嬷嬷已经退了下去。 她攥着那块烫手山芋,略一沉吟,便纳头拜下去,恭敬地谢赏。跪在前面的常乐侯这才长舒一口气,腿肚子都开始抽筋。 “你不及至义和至礼几人,经常在我面前走动的,眼见着就生疏了,在哀家跟前伺候,提心吊胆的也是遭罪,就退下吧。哀家稍歇片刻,府中留饭,你们兄弟几个陪着就好,丫头们散了歇着。” 常乐侯闻言如释重负,站起身来,带着月华低眉敛目地出了门,全身汗湿一片。 太皇太后将头靠在身后的八吉祥镂花椅背上,林嬷嬷闭了屋门,立即转身取过一福寿三多锦垫,给她垫在身后,轻轻地揉捏着她的肩膀,力道正好:“又是劳神又是惹气的,定是乏了吧?” 太皇太后无奈地摇摇头:“这至仁愈来愈不争气,能保住这侯爷的名头也不容易。” 林嬷嬷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不也是您和老侯爷当年的苦心么?这承袭侯爷爵位的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您老人家就放宽了心吧。” 太皇太后闭目摩挲着手里的金雀钗,唇角笑意若有若无,如若清晨飘渺白雾。 “林慧,你说月华这个丫头怎样?” 林嬷嬷手下一缓:“我站在门口,看这丫头的第一眼,就知道您老人家肯定喜欢。她跟智柔姑奶奶年轻的时候那份气度颇像,而且更内敛沉稳一些,不锋芒毕露,人又是个剔透玲珑的。” “就算是有锋芒,在这常乐侯府里,也早就被那廉氏给消磨殆尽了。这两年侯府没落,听说廉氏愈加刻薄,恨不能燕口夺泥,佛像剥金,没少苛待底下的人。她孤苦伶仃的,竟然还能帮着廉氏掌半个家,能是个简单愚笨的人吗?你瞅她一进来就设了提防,回话滴水不露的。” 林嬷嬷点点头:“您老人家慧目如炬,比那佛祖还要洞察人心,什么时候看走眼过?只是......” “只是什么?” “当年那桩子事儿若是犯了......”林嬷嬷警惕地扫视门口一眼,悄声提醒,吞吐了下半句。 太皇太后略一沉吟,缓缓道:“那事至义做得滴水不漏,该死的人也都死绝了,如今拢共也就你我与至义心知肚明,没啥好怕的。” “说的也是。”林嬷嬷点头应承道:“无论才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妙人儿,就是看那眉眼,是个心软的,不若凌烟小姐,一张菱角口,上唇带粒谷,是个心狠手辣,能骂死人的主。” 太皇太后悠悠地喟叹一声,颇多感慨:“谁是生落下来就黑了心肝的,哀家当年进宫之前,踩个蚂蚁都心疼半天,如今,......唉!” “是老奴多嘴了!”林嬷嬷听她唏嘘,心里不禁一凜。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大实话罢了,是应该把她骨子里的狠劲逼出来,别挨了咬再长牙,那就迟了。” “太后您的意思是......” “牛不饮水不可强摁头,哀家不喜欢强人所难。不过那廉氏不是个省心的,成日上蹿下跳,用不着我们刻意做什么,也会将她逼上绝路,乖乖地束手就擒。咱只需要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骑虎难下就足够了。” 太皇太后疲倦地打个呵欠,说得云淡风轻。 “不用安排人护着吗?这么单薄的一个人儿,哪里禁得起这些明枪暗箭?几位府上的奶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呢。”林嬷嬷忧心问道。 “若是这点小风小浪都淹得死,她也就没有必要去哀家跟前扑腾了。不过,这警钟一会儿还是要敲打的,否则落下仇,她以后记恨上可就适得其反了。” 林嬷嬷颔首应是:“还是太皇太后思虑周全,我扶您到榻上歇会儿,一会儿又有的聒噪了。” 太皇太后撩起眼皮,看看窗下的日影,已渐正中:“罢了,早点用膳吧,了了这桩心事,早些回宫歇着。这些家具明显是刚描金大漆过,到处都是桐油的味道,熏得哀家头疼。” “那就让侯爷落桌在花厅里吧,好歹不这样闷呛?” 太后轻轻地“嗯”了一声,闭目安神,林嬷嬷就识相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第四章 风口浪尖 月华如释重负地跟随常乐侯出了正厅堂的门,就觉得双膝酸软,忍不住地打颤,后脊梁处也一片凉腻,伸手扶住丫头香沉的手腕,脚下都是虚浮的,恍如踩在云端一般,不听使唤。 第一个迎上来的,就是廉氏,扯住常乐侯的袖子,迫不及待地压低了声音:“怎么说的?定下来人选没有?” 常乐侯望一眼随后围拢过来的众兄弟,拿出做兄长的派头,轻咳一声,传太皇太后的吩咐:“太皇太后口谕,午间留下来用膳,孩子们都歇了吧。” 这算不得是个好消息,几位爷适才已经将太皇太后召见众位姐儿的细节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仔细揣摩,就翘首渴盼着太后能再单独召见,给自家女儿一个一展所长的机会。如今这散了,也就彻底没了盼头。 三爷至礼在户部任侍郎一职,娶了内阁学士李吉的妹妹。这李氏是个刀子嘴,口舌泼辣,与廉氏向来不睦。原本她特意抬了府中侧夫人所出的庶女在自己膝下,就是存了今日攀龙附凤的心思。那丫头唯恐被怪责无用,就将常乐侯夫妇怎样别有用心地推荐常凌烟一事添油加醋地说了,李氏憋了一肚子火气。 “都散了?感情是侯爷这风吹得合宜,你家凌烟要扶摇直上了?”话音里带着刻薄的酸意。 常乐侯有些尴尬,又不能与个妇道人家争口舌短长:“究竟谁有这份造化说不准的,太皇太后的心思岂是咱们这些小辈揣摩得出来的?” 廉氏察言观色,见自家侯爷神色不自然,全无半分得意之色,心里就“咕咚”冒了个泡,又瞟了一眼他身后的月华,见她低垂着头,鼻尖上都冒着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子,也不见攀了高枝的雀跃与趾高气扬,心里疑忌,嘴里却是丝毫不相让的。 “如今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正好得闲,三弟妹若是有疑问,尽管就进去问好了。” “吆,我们爷可是经常朝中行走的,我们这些家眷相跟着也懂个分寸,可不敢在她老人家跟前多嘴多舌的,被轰赶出来,落了脸面。” 常乐侯有名无权,空顶个名号,又向来对廉氏唯唯诺诺,没个担当,众家兄弟不将他放在眼里,说话也肆无忌惮,明里暗里都是讥讽。 “你!”廉氏一张脸憋成了紫茄子,暗自恼恨自家的不争气,堂堂一个大嫂,竟然受小的们腌臜气。 三爷总归是在兄弟跟前,顾忌个情面,呵斥自家夫人一声,闭了口。 五爷至信官任大理寺左少卿,夫人丁氏是个八面玲珑的敞亮人,径直越过常乐侯,亲昵地搭住了月华的纤细手腕,笑眯眯地道:“这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心疼这帮姐儿,怕她们站在这里累着了,我们就暂且退下吧。只是我家凌媛啊,念叨了她月华表姐好些时日了,说是要让我接回去,好跟她做个伴,大哥大嫂,正好就让月华跟我们一路去住些日子吧?” 在场的人都不傻,岂会不明白丁氏究竟是怎样心思?大家立即就将眼光落在了身后不言不语的月华身上。怀了别样的心思再打量,就都觉得这月华不经意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恬静淡雅,犹如月下凌波而至的菡萏仙子。 那廉氏更是一个不好相与的,上前不动声色地就将丁氏的手挡开了:“月华她可是我侯爷府的当家人,我府上的吃喝用度都是她一手经管着的。这表姐妹们几年都没有来往,想要亲热亲热是好的,但是好歹等月华把手头上的事情交代一声不是?” 月华见自己瞬间就被抛上了风口浪尖,知道这些人全都不怀好意,正好借了廉氏的话音,躬身一礼道:“五舅母的好意月华心领,只是太皇太后的膳食还没有安排妥当,恐有疏漏,月华不敢耽搁,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给舅父舅母请安。” 言罢也不待众人反应,赶紧拽了香沉的手,急匆匆地转过回廊,如避蛇蝎一般惶恐。待终于回头不见了众人的影儿,方才顺着廊柱无力地滑下来,一屁股坐在了热烫的石条凳上,捂住了心口,犹如劫后余生。 香沉蹙眉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已经被攥出了几个明显的指印,一片汗湿,再看自家小姐面色苍白,鼻翼噏动,光洁如玉的额头上都沁出细米凉汗来。四下打量,见左右无人,方才出声关切地问:“小姐,您还好吧?” 月华深吸一口气,仍旧攥紧着心口的镶碎珠回纹领口,唯恐一个不慎,心就慌里慌张地跳了出来。 “我先静静,喘一口气,如今两条腿好似都是别家的了,走路都是飘的,连个根都没有。” 香沉摸出袖间的帕子,递过去:“擦擦头上的汗吧,还是第一次见小姐这样惊惶失态,被人见了不好。” 月华接在手里,胡乱抹了一把,无意间指尖触摸到了鬓间的那朵紫龙卧雪 ,一把揪下来,丢在脚下,狠狠地踏了两脚,碾落成泥:“怕就是这个惹祸的根苗!” 香沉莫名其妙,只是心疼道:“可惜了的新缎子鞋,您自个一针一线绣的,莫染了花汁糟蹋了,大夫人又要责怪。” 一句话说得月华心酸,她平日操劳奔波,绣鞋自然比起府中的三位姐儿磨损一些,经常被廉氏念叨不知节俭。想想堂堂将门之后,如今一双最不起眼的绣鞋,还要看别人的眼色。 这冷不丁的凄凉感怀,令她原本惶然的心也逐渐平复下来,站起身对香沉沮丧道:“我们回去吧。” “回去?您不去厨房了么?” 月华怔了一怔,苦笑道:“现在舅母估计恨不能将我关进笼子里,我还腆着脸不知趣么?左右怎样做都是错,索性就回院子里歇着,你去前面知会一声就好,留下来看看风声,若是有人向你打听关于我的事情,就全部推脱了。” 香沉虽然满腹疑惑,却也不多嘴,知道定然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变故:“小姐放心就是,我会四处留意的。” 言毕就立即按照月华的吩咐去了前院打探消息。 月华在原地愣怔着站了片刻,觉得秋阳愈加开始燥热起来,明晃晃地刺目,园子里的假山碧池也生生被映照得赤条条的白,长叹一口气,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严严实实。直到有人来往,方才慌里慌张地逃也似地回了。 月华住在后院最偏远的一个独门独院里,原本是常乐侯风光的时候专门为一个青楼歌姬起的院子, 里面窄憋,四间正房,两间耳房,但也雅致。不过那歌姬仅住了两三月,就恃宠而骄招惹了廉氏,被牙贩子不知道打发到哪里去了,院子就闲置下来。后院里的女人都嫌弃污秽,不愿意居住,月华在母亲的丧事打理完毕以后,就搬进了这里。 她的母亲常智柔是常家上一辈里唯一的女儿,排行第四,当年由太皇太后做主,嫁给了威震长安的护国将军褚陵川,二人虽是聚少离多,但是鹣鲽情深,十分恩爱。 后来先帝驾崩,少年皇帝陌孤寒登基,周边诸国欺新帝年幼,对长安虎视眈眈,一时间边关烽火绵延。褚陵川戍边杀敌,屡次力挽狂澜,护卫着长安子民的安平。只是五年前一次战役中不幸中了西凉人奸计,全军覆没,马革裹尸。 母亲闻听噩耗以后不久,就不管不顾地随着去了,一柄长剑一了百了,剩下尚不及豆蔻的月华,孤苦伶仃。 廉氏愿意收留自己,只是贪图将军府的产业,但舅父对自己却是打心底疼惜,不过做不得廉氏的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哪里还敢挑剔?更何况里面简单收拾修葺了,自己与魏嬷嬷,香沉,香澈几人住着也挺舒心。 魏嬷嬷没在院子里,只有小丫头香澈在,正翻捡了去年的厚被褥出来晾晒,拆掉被面,露出焦黄的棉絮,用竹竿拍打着上面的灰尘。 “魏嬷嬷回来了,让她到我的屋子里来一下!” 月华的话音里隐含着一丝怒气,香澈也只当是府里的琐事糟心,不敢多问:“适才四小姐来过了。” 这样快?月华心里一声冷笑,与自己应该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说什么了?” 香澈摇摇头:“有的没的,乱七八糟扯了两句,颇莫名其妙,不过那口气出奇地平和。” 这平素里见风使舵的人,果真鼻子灵敏,竟然这样快就窥探出了其中玄机。 “再来就说我头疼,睡下了。” “小姐怎么了,是不是累到了?用不用奴婢给你把薄荷膏找出来揉揉?” “不用!” 月华摆摆手,心里纷乱如麻,也懒得解释,撩帘进了屋子,将那炫目的阳光隔绝在脚跟下。 屋子里多少有些沉静的凉意,月华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咕咚咚”一口气喝下去,浇灭了直窜喉尖的火气。 第五章 责问 过了也就两盏茶功夫,外面院子里有脚步声,香澈低声传月华的话,魏嬷嬷向着屋子里探进头张望一眼,见月华正斜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就踮着脚尖走了进来。 “香澈丫头说你不太舒坦,是不是这两日累着了?” 月华浓密的睫毛一颤,就像青鸦掠过的羽翼,张开来,迸射出沉凉的目光。 “你去哪里了?” 月华与魏嬷嬷相依为命,向来当做长辈一般敬重她,第一次这样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质问。 魏嬷嬷笑吟吟地掸掸袖口,恍若未察:“您那床被面缎子放了个三伏天,眼见有些快沤糟了,我讨了瓢白面,重新浆洗浆洗。” 她这般体贴周到,月华的怒气就不由自主地消减了三分,坐起半个身子:“我有些话要问你?” 魏嬷嬷好像这才觉察到月华口气的冷清,仰起头来:“怎么了这是?” 月华深吸一口气:“太皇太后喜欢紫龙卧雪,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 “太皇太后是不是问话了?”魏嬷嬷眼前顿时一亮,喜滋滋地问月华。 “问话?你可给我惹了大祸了!”月华说着气恼,鼻子忍不住有些发酸。 魏嬷嬷就是一愣,转身掩了屋门,方才走到跟前关切地问:“难不成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怪罪什么了?” “若是怪罪几句也就好了,哪怕是责罚我也认,今日太皇太后单独叫了我进屋问话,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叫我进宫!” “啊?”魏嬷嬷眉眼间轻快地掠过一丝欢喜,跳跃着转瞬即逝,收敛进眼底:“小姐是怎样回的?” 月华看她神色明显就是有意而为,愈加气恼:“能怎样回?自然是拒绝了!我的心思难不成你不知道么?这样自作主张,想要害死我不成?” 魏嬷嬷“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在了月华脚下的榻上,骇了月华一跳,赶紧弯腰去扶。 “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魏嬷嬷执拗地不肯起来:“小姐,您是婆子我看着长大的,咱俩相依为命这许多年,说句高攀的话,那是母女的情分。你吃的苦头,受的大舅奶奶和表小姐们的腌臜气,婆子也全都看在眼里,刻在心上,跟刀钻似的。 今日婆子撺掇您亲自去前院奉茶,的确是埋了别的心思。您如今已经过了碧玉年华,大舅奶奶还紧攥着不撒手,舅老爷吭都不吭一声,眼瞅着比您年幼的三小姐及笄以后都嫁出去了,唯独您和凌曦小姐一桩桩好姻缘错过去,您可知道大舅奶奶安的什么心思?” 月华心里泛苦,跟吃了黄连一般,唇舌都涩得发木:“大舅母心里嫉恨凌曦母亲,再加上上次凌曦疯癫之事,自然不会给她指个好人家,乐得耽误下去,最后打发个破落户。我是在舅父跟前,亲口说过的,愿意为爹娘多守孝几年。” “哎呀,小姐,你就不要再继续自欺欺人了。谁不知道廉氏留着您,那是害怕您向她讨要当初主子留给您的财产!只要您在侯府一日,就没有讨还过来的借口。当年她趁着您年纪小,尽数霸占了去,还得了便宜卖乖,成日在外人跟前数落怎样地厚待您,花费了她侯府多少积蓄,这是明摆打着侵吞的算盘呢。 可实际上呢,若非您自幼学了一门刺绣的好手艺,偷着能换个仨瓜两枣地接济,咱在这侯爷府残羹冷饭的,还说不上怎样凄惶。而且这两年您帮着她料理府中事务,让她只管攥紧了钱袋子,省了多半的心思,否则怕是早就被找个由头赶出侯爷府了。 老奴我没啥私心,就想着您万一能进了太皇太后的眼,给您指门好的权贵人家,脱离了这侯爷府,日子也有个盼头。最不济,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过问上一字半句的,廉氏她也不能太过分了不是?” 魏嬷嬷说着话,心根里就觉得替自家小姐委屈,忍不住噼里啪啦地就落下泪珠子来。 她这抽抽搭搭地哭,月华心里就不落忍,赶紧将她从脚榻上搀扶起来。 “是我一时气恼,委屈了嬷嬷了。实在是今日太皇太后一句话,犹如青天白日的霹雳一般,令我心里塞满了乱麻,忍不住口不择言。你可知道,如今我们的处境怕是要愈加难了,那廉氏心心念念要将凌烟送进宫里的,我坏了她的好事,能有咱好瓜落吃么?心里肯定将我当做那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了。” 魏嬷嬷就着月华的手站起身来,慌忙搀扶着月华重新在床榻上坐下了:“既然如此,小姐为何不应下了太皇太后,那可是泼天的福气,正是否极泰来,无上的荣光,那廉氏还敢轻看咱吗?” “福兮,祸所倚,各位舅爷们都想把女儿送进宫里谋求荣华富贵,其实他们的心里也是跟窗纸一样透亮儿的,这个位子摇摇欲坠,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啊。” “富贵险中求,的确是这样的理儿。” 月华摇摇头:“嬷嬷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一句大不逆的话,先皇驾崩得早,太皇太后依仗了常家的权势,把持了大半个朝政,辅佐当今少年帝王,那是功劳。但是她老人家高高在上,恐怕还不知道常家人借助她的庇护,做下了多少嚣张跋扈的错事。而且,在朝堂之上,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这都是大忌! 少年皇帝或许感恩,也或许是忌惮,处处忍让,但是一朝太皇太后不在了,你觉得皇帝他还会放任常家这样放肆吗?恐怕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这常家送到他枕边的女儿!” “啊?”魏嬷嬷一脸惊惧,俄而变成不可置信:“常家如今除了侯爷,其他几位爷全都在朝中官居要位,风生水起,二舅爷手握重兵,劳苦功高,咱二太爷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门生遍地,常家正得皇帝器重,小姐多虑了。” 月华从窗子里望出去,香澈正手里拿着细杆子反复敲打着被褥,被褥上的灰尘腾起来,然后落下去,发出“噗噗”的沉闷声响,就像是敲打在皮肉里一般,并不陌生。 “魏嬷嬷,你可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听大舅母的指挥,尽心尽力帮她操持侯爷府的杂事?” 魏嬷嬷不懂月华为何突然就转了话风,看向她的目光里却是多了两分敬意:“这样好歹也在侯府混个一席之地,不被别人轻慢。看咱府里人如今对小姐您的态度就知道,您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月华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悠悠地叹息一声,像长夜一般幽凉。 “你错了,魏嬷嬷。我心底只是不想做一只耳目闭塞的鸟,被关在这冷僻的角落里,一辈子的命运听从廉氏的随意摆布,因为孤陋寡闻而无能为力。这样,好歹能有个见识,见识广博了,即便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好歹心胸豁亮,撑得起命运的大起大落。也不会像阿娘一样,一辈子眼中只有一个人,一片天,天塌了,就不想再活下去,一把利刃了结了自己,寻求解脱。 我自记事起,阿爹常年征战在外,聚少离多,我与阿娘在清冷的长夜里,唯一的消遣,就是坐在烛台前将手里的针线细细密密地衍生出一副副艳丽绝伦的刺绣来。在我懵懵懂懂的瞌睡里,满是阿娘手里仿佛永远都扯不到尽头的丝线,比思念还要长,比牵绊还要密。还有摇曳的烛影里,阿娘偶尔望着窗外的一地月华,一声声的幽凉长叹, 她给我起名字叫月华,她说是‘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的意思,她将自己托付给了阿爹,为他活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最后阿爹走了,她就毫不犹豫地果真跟随着去了。魏嬷嬷,我不想像阿娘那样活着,我也不要做那随波千万里的滟滟月色,我褚月华想做的,是长随皓月腾碧空的月华,绝不入宫门,为一个薄情男儿葬送一生荣华!” 魏嬷嬷怔怔地望着自家小姐,突然就觉得有些微陌生,月华向来羞于同自己谈论将来的婚姻大事,提起来便缄口不言,她只道是女儿家羞涩,自己却是夜里辗转反侧,替她忧虑难眠。哪曾想到,这羸弱的小女儿竟然是有这样高傲的志气和不甘的劲头?在这一点上,多像自家姑爷,那位铁骨铮铮的护国将军!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 “就是为此,小姐难道就不想放手一搏么?常家如今在朝中正是如日中天,外有常家帮衬,宫中有太皇太后筹谋,待到稳固了位子,谁能奈何?您看几位舅老爷全都眼巴巴地盯着,他们审时度势,拿捏得难道还不及咱们这些妇道人家?” 月华犹自有些感伤,说着话音里忍不住就有些哽咽,强自忍住泪意,压低声音道:“我经常能在前院走动,听别人谈论国事杂闻,所以,魏嬷嬷,我知道,物极必反,常家快不行了。当今少年帝王睿智果决,识明智审,不拘一格启用白衣卿相邵子卿,如今已经在逐步蚕食常家势力,一统朝政。 太皇太后力不从心,才会想着故技重施,让常家的女儿进宫,做最后垂死的挣扎!而几位大爷,他们心里想的,那是保全自己的权势,谁会真正顾虑女儿的一生喜乐安平?我外公早就有远见,所以才会在临终之时,将侯爷的爵位传给最为怯懦无能的大舅父,怕就是一条退路。” 魏嬷嬷心里一紧,好像是被谁狠狠地击了一拳,顿时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如此说来,我这岂不是害了小姐?可如何是好?婆子糊涂!” 月华将心里的话全都吐露出来,整个人也像被掏空了一般,虚浮而无助,软绵绵地靠在床柱上面,伸手按按袖间的玉牌,苦涩一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若是太皇太后果真一道懿旨下来,我还不是一样要一顶轿子送进去,将自己埋了。” 第六章 大发雷霆 太皇太后的午膳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面对着一桌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却没有多少胃口。 廉氏将几个府上的家眷安置好以后,就再次精心装扮了常凌烟,让她去了花厅,专门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着奉茶布菜。 常凌烟伺候得殷勤周到,话也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太皇太后的口味也是提前打听清楚的,夹到跟前碟子里的菜全都是她喜欢的菜式。但恰恰就是因为此,太皇太后有一种被人窥探了隐私的不适感觉,大为不喜。 在宫里,宫女太监们日夜贴身伺候着,揣摩她的喜好无可厚非,但是换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有人这样仔细地打听你生活里琐碎的一点一滴,就令人忍不住心生腻烦,如蝇在喉了。尤其,她最为厌烦的,就是廉氏这样自作聪明的下作手段,总是会令她想起皇宫里那些上蹿下跳,不择手段争宠献媚的狐媚子。 太皇太后撂了包银象牙箸,冲着常凌烟摆摆手,面上却是一重重的笑意缓缓漾开,微弯了眉眼,将常凌烟赞不绝口,言谈间颇为青睐。 凌烟进退有度,一问一答间伶牙俐齿,太后笑着赏了一对和田白玉贵妃镯,亲手给她戴在手腕上,然后就将话题倏然一转,旁敲侧击地敲打了几位子侄一番,说他们这些年里对月华关照不够,失了实在亲戚的情谊,以后要好生关照,多来往走动才是。 几位爷皆唯唯诺诺地应了。 她很快就结束了自己的归省,在子侄们毕恭毕敬的前呼后拥中坐上了凤辇,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离了侯爷府。 林嬷嬷年纪也大了,太皇太后出宫的时候开恩赏了马车,但是她依旧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凤辇跟前 ,走起路来头端颈直肩平,板板正正。 太皇太后突然就叫停了凤辇,侧过大半个身子,低下头听林嬷嬷悄声耳语说话,微微地蹙了眉头,将信将疑:“她真是这样说的?” 林嬷嬷点点头:“怕是不止这些,传话过来的时候,还瞒了不少,只拣了要紧的还不冒犯您老人家的话。” 太皇太后端正了身子,扶扶头上的金雀钗,一脸的兴味盎然:“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小丫头片子,竟然眼睛这样毒辣 ,就连至仁都稀里糊涂看不出来的形势,她竟能一针见血给剖析了明白,果然不愧是褚家出来的闺女。我原本呐,心里还在摇摆不定,如此看来,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确定就是她。你派人传下话去,让咱在几个大爷府里的人都警醒着点。” 林嬷嬷点点头:“那侯爷府里?” “哀家见至仁对那丫头还是有几分袒护,想来平日里情分还是有的,至于廉氏,她愿意怎样折腾都好,左右我是一直看着那廉氏不怎么顺眼,即便她自己掏个坑把自己埋了也由着她去。” 林嬷嬷立即心领神会,应声道:“老奴立即去办。” 她刚一转身,太皇太后又叫住了她:“别忘了提醒二爷一声,为了周全起见,当年的那桩事情再过滤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林嬷嬷亦是颔首恭敬应下,一抬手,太皇太后的凤辇继续缓缓前行,风风光光地淹没了半条街道。 侯爷府里的月华索性称病不再出门,午膳是香沉到厨房里取的。 今日依旧是按照惯例的四菜一汤,菜里却有玄机。廉氏刻薄,又不愿意授人以柄,所以月华与府中的凌曦凌烟等人都是一样的规制,午餐两荤两素,再加一个汤,不过里面的猫腻可就大了。月华几人刚到侯爷府时的残羹冷饭那就不必说了,纵然是这两年她在府里管事,得了下人敬重,每日的菜都多少用心起来,也绝对没有这样精细! 就单说那一道清炖狮子头,三肥七瘦的臊子,细细地切做细丁,里面还掺了甘脆的荸荠粒,用火腿老鸡吊的浓汤小火煨着,加了几根晶莹如玉的白萝卜丝和青翠欲滴的小菜心,点缀着黄金般的蟹黄,咬一口松软细腻,滑嫩留香,处处透着厨子良苦用心。 其他几碟的乳香酥闷鸡,滑蛋虾仁,堂灼芦笋,党参乳鸽盅自然更不消多说,就连米都是上好的碧粳米,一粒粒莹润剔透。 香沉说她当时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再三确定以后,才端起来 ,厨房管事仍旧不忘殷勤地亲自打帘,谄媚着笑脸叮嘱一声:“月华表小姐若是觉得不合口就言语一声。” 月华低头吃得极仔细,也香甜,细嚼慢咽,而且每样只夹在碟子里一点,剩余的给丫头们留下解馋。 香沉在跟前伺候着,今日大抵是因为兴奋而喋喋不休,失了往日的沉稳。 “今日午饭时那凌烟小姐莫名的不知道又发什么脾气了。” “你怎么知道?”月华如今敏感,对于府里的风吹草动也开始上心。 “我今日从厨房里出来,迎面就碰见了她跟前的丫头香幸,手里端着一托盘碎成几瓣的彩绘瓷盘。我懒怠搭理她,脚下一拐,就抄了远路,耳根子却是支楞着,听见那香幸正对着厨房管事兴师问罪,以为我偷偷端了什么好吃食,所以故意躲着她。” 月华手下筷子一顿:“那管事又是怎样回的?” “厨房管事怕被穿小鞋,敷衍说是今日太皇太后驾临,大夫人交代了改善伙食,免得被几位爷和奶奶看了笑话,但是凌烟小姐交代的规矩是没有变的,一天不超过二两肉,手里掂量着呢。从这话可以听得出来,凌烟小姐在咱们吃食上定然是使了坏的。” 月华轻笑一声:“那管事是故意说给你来听的,借你的嘴传话诉苦呢。” 香沉恍然大悟:“这府里的下人都成了猴精了。” “七拐八绕,半天也没有说到正题上。”一旁正低头做针线的魏嬷嬷听得有些心急。 “这便说,莫急么,那香幸这才冷哼一声,将手里托盘丢给厨房里的粗使婆子,颐指气使地交代说,凌烟小姐的饭菜被丫头笨手笨脚地打翻了,凌烟小姐还饿着肚子呢,让厨子们再备些点心。 您说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吗?还用得着这样费心遮掩?定是凌烟小姐大发雷霆,掀了桌子,否则就凭香幸向来狗仗人势的气焰,会轻易饶过犯错的丫头才怪,早就闹腾得鸡犬不宁了。” 香沉说的话在理儿,月华与魏嬷嬷对视一眼,心里就犯了嘀咕。凌烟不顾忌自己的形象,撒这样大的泼,缘由怕是只有一个,就是她褚月华。 若是月华应下了太后的旨意,那倒还好说一些,廉氏等人肯定是敢怒不敢言,再大的气性也得憋回去,还要当佛一样好生奉迎着。偏生她那样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如今两面不落好,骑虎难下,以后在侯爷府的境况肯定不好过。 月华并非多虑,她熟悉廉氏与常凌烟的脾性,两人心眼都小得像针鼻儿,狠得像针尖儿,如何容得下她尽数抢了风头,断了常凌烟进宫的路子? 果真如月华所料,那廉氏得知太皇太后相中的人选是褚月华以后,瞬间大发雷霆,愤恨难平。 原本常凌烟在太皇太后跟前露了脸,还得了赏赐,一时间趾高气昂,得意洋洋,将那副和田白玉贵妃镯举起来好生炫耀。侯府下人们对于太皇太后归省的用意,心里颇多猜度,只道是要为朝中王孙贵子择偶婚配,向着她纷纷道喜,各种恭维。 廉氏并不知自己弄巧成拙,招惹了太皇太后膈应,相反还有些沾沾自喜,迫不及待地将常乐侯拉至僻静无人处,表功炫耀一番后,才想起询问太皇太后召见月华的缘由。 常乐侯禁不得追问,竟然就一五一十地如实相告了。满心欢喜,自认胜券在握的廉氏犹如遭到当头棒喝,对于这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恨到了牙根里,顾不得几位爷和奶奶还在府中,便摔了杯盏,大骂“白眼狼”,“扫把星”,暗自后悔当初将月华接回侯爷府,恨不能立即就将她打杀出侯府,永远绝了后患。 她一时恨极,在常乐侯跟前咬牙切齿,满脸狠戾。失了往常慈蔼祥和之态,后见常乐侯不满地瞠目怒视,心里多少顾忌,方才敛了面上狰狞之色,支吾搪塞之句,催促他赶紧回前院招待几位偏房兄弟。自己在心里暗自盘算,如何不动声色地拔除这颗眼中钉,而且不授人以柄。 第七章 议亲 前院二爷在太皇太后的仪仗离开侯府以后,就借口军营有事,偕阖府家眷一同告辞离开了。三爷五爷坐在前厅处喝茶闲聊。 最先回过味儿来的,是五爷。他低首佯作专注品茶时,仔细咂摸太后的每一句话,就敏感地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将自己用于审查罪犯的敏锐触觉用到了察言观色上,包括太后,还有长房里每一个人的神情,就连廉氏后来刻意掩藏的那一抹气急败坏都没能逃脱他的眼睛。 太皇太后对于长房的常凌烟赞不绝口,但是常至仁自始至终脸上都没见一丝一毫的得意之色,相反满头大汗淋漓,灰头土脸。这位长兄没有太多的心机,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今日太后选择归省侯爷府,他都觉得扬眉吐气,在兄弟们跟前趾高气扬了一些。若是太后选定的进宫人选是常凌烟的话,他绝对按捺不住! 五爷否定了常凌烟以后,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外甥女褚月华,对于太皇太后别有深意的叮嘱,他也立即心领神会,待廉氏有事回了后院,寻个由头将夫人丁氏拉至一旁,如此这般一说,打铁须趁早,催促丁氏务必与褚月华尽快套上近乎。 丁氏那是千伶百俐的人物,早在月华一出正厅的门,就率先想到了这个可能,但是被廉氏百般阻挠。这一次便是理直气壮了,那是奉了太皇太后的懿旨的,她老人家在宴席之上交代过,让这些做舅舅的多关怀关怀月华,走动得热络一些,所以就立即带上自己的女儿凌媛浩浩荡荡地杀进了侯府后院。 三爷府上的李氏闻风而动,自然不甘落后,虽然她不明白,丁氏突然着急忙慌地离了前厅,直奔后院廉氏居所,背后真正的用意,她只知道,老五家两口子那都是人精里挑拣出来的人精,跟着做肯定没错。 李氏与丁氏两人也就是前后脚抵达了廉氏的院子,廉氏不得不热忱地“接待”了两位各怀鬼胎的妯娌。 丁氏先是极真诚地给廉氏道喜,恭贺凌烟在太皇太后面前得了青睐,日后定然前途锦绣,然后就有下人送进来几匹上好的苏绣锦缎,说是天气转凉了,给各个府里几位姐添置几件秋裳,作为当婶娘的一点心意。正巧今日都在,就一并带了过来。省得日后跑腿,还要叨扰一顿饭食。 丁氏察言观色,见廉氏笑得极是牵强,全无一丝半毫盛气凌人之态,心里就立即有了谱,给身后的女儿使了一个眼色。 凌媛手里捧了一方古色古香的紫檀木妆匣,向着廉氏盈盈一拜,如彩凤点头:“上次见月华表姐的时候,许给她一套红珊瑚镶宝石头面,今日方才得闲拿给表姐。” 表姐妹之间的私下馈赠,廉氏自然就挑不得理了,不得不命人去后院叫月华并几位小姐过来亲自道个谢。 一旁的李氏见丁氏有备而来,而且出手这般阔绰,自己两手空空,莽莽撞撞地闯进来,干坐着就有些尴尬,正巧廉氏望过来,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装傻充愣。 不一忽的功夫,去后院的下人便回来了,说是月华身子有恙,好不容易才歇下。 这话正合廉氏的心思,她卖乖道:“这些底下丫头们都让我宠坏了,纵然是自家主子身子不舒坦,舅母来了也是要出来请安的,怎么就不知道叫一声。” 这话说出口,识相一些的,也就应该慌忙拦着,起身走了。偏生今日丁氏却是要势在必得,闻言关心道:“晌午的时候不是还好生生的吗?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呢?也难怪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怪责我们几个不及大嫂费心,这几年对这孩子的确疏远。我们少不得去后院看看她,可怜见的。” 李氏看到这里,自然也就明白了丁氏此趟的真正用意,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非是巴结廉氏,而是跟褚月华套近乎来了。她也赶紧站起身,帮腔道:“怕不是这几日忙里忙外地累着了?一大家子事儿,面面俱到,要多操心?” 廉氏听到李氏说话心里就膈应,这话说得好像月华在自己跟前受了多大委屈一般,立即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感情三弟妹这是兴师问罪来了?这当家执事可是我亲闺女都求之不得的事情。咱侯府的女孩子嫁人后都是要做管家夫人的,若是能在娘家有这样的历练,以后也得夫家刮目相看。” 李氏暗自冷笑一声,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怎么就没见你舍得让常凌烟抛头露面跑断腿?但是冷嘲热讽两句可以,好歹是妯娌,大面子还是要过得去,因此也只讪讪地笑笑:“大嫂看你就多心了不是,咱们都是月华的亲娘舅,分不出远近厚薄,你疼月华,就不兴我们说一句心疼的话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这厢里丁氏已经吩咐凌媛:“我记得车上好像还有上次买的人参和燕窝,你差人拿过来,一并给你月华表姐带过去。” 如此一来,廉氏总不能再推拒,将丁氏与李氏一路带至后院月华的住处。 院子里静悄的没人,阳光正好,月华的被套和浆洗过的被面就晾晒在院子里,散发着阳光和暖的味道。李氏一脚踏进去就开始“啧啧”连声。 “听说月华丫头性子淡泊,今日一见,果真不假,这住处也太素雅了一些,跟凌烟小姐的锦帷香闺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么?”李氏转着圈地打量院子,明褒暗贬,难掩对廉氏厚此薄彼的讥讽之意。 丁氏上前扯了一把那床已经泛黄的被褥,她手里的帕子就在眼角处抹了一抹:“这孩子果真是个懂事的,这样节俭。” “听说当初姑奶奶走的时候,也是给月华丫头留了不少的细软家当,一辈子衣食无忧,哪里就用得着这样寒酸了?” 一句话画龙点睛,廉氏的脸面顿时就下不来了,说话也夹枪带棒的,毫不客气:“月华自从四姑奶奶走了以后,除了我这个大舅母知冷知热地问候两句,就被人冷落到墙旮旯去了,不闻不问偌多年了,莫说一床不值钱的锦被,针头线脑的,也没人施舍上一根。我这一人操着一大家子的心,哪能面面俱到?两位弟妹,你们说可是这么个理儿?” 香沉早就从敞开的窗子里见了几人,通禀给月华知道,月华知道来者不善,索性就躺在床上,捂了毛巾迷迷糊糊地装病,只佯作没有听到,看她们究竟是什么来意。 月华装病卧床,香澈和魏嬷嬷不能怠慢,打帘出了屋子,规矩地行礼见过几位舅奶奶。 “你家小姐呢?”李氏率先开口。 “回三舅奶奶话,我家小姐身子不太舒坦,刚晕晕沉沉地睡过去,老奴喊了两声,也不见清醒。”魏嬷嬷一脸担忧地回道。 “好不容易睡了,就莫打扰。”廉氏慌忙制止了魏嬷嬷:“兴许果真是太累心了,这弦一松就担不住了。” “不管怎样也不能任她昏天黑地地睡,也不找个大夫看看啊?”李氏扬声挑剔道。 这话正好被丁氏捡了一个漏:“我府上的刘大夫倒是个医术高超的杏林圣手,不若接去我府上将养几日。大嫂这阵子也忙里忙外,太过辛苦,就别太操心了。” “再过上几日吧,”廉氏这次应得颇为痛快:“过几日月华亲事定下来了,就到各个舅爷府上都小住几日,到时候几位舅母可不要吝啬,多给咱月华准备压箱底的嫁妆才是。” 莫说屋里支楞着耳朵的月华,丁氏和李氏也都忍不住一愣:“亲事?什么亲事?” 廉氏用帕子掩住嘴角处的一抹得意之色,不急不缓道:“我家侯爷说今日太皇太后亲口问起了月华的婚事,怪责我这做舅母的不经心,一直没有给月华寻门好人家,生生耽误了大好年华。侯爷回来就将我好生训斥一通,我哪里敢怠慢,适才就差人去请这京城里有名的冰人去了,明日一早便过府合计,总是要千挑万选,寻一门最称心如意的人家。” 屋里伺候的香沉手一哆嗦,差点就将石榴缠枝盆架上的面盆给扣了。适才没人的时候,月华也没有瞒着她,将上午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拣紧要处说了。香沉平素里心眼活泛,又是经常跟月华在前院里走动的,有些事情告诉她知道,也好生了警惕,不会被人钻空子。 她颤抖着手将水盆里的帕子捞出来,担心地看了一眼歇在罗帐里的月华。 第八章 各怀鬼胎 月华一早就猜想到,依照廉氏的脾性,自己肯定少不得要受排揎,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廉氏竟然是快刀斩乱麻,这样干脆利落地就要将她赶出侯爷府,随便寻个人家打发了。 想她好歹也是名门之后,那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她竟然寻了京城的婆子待价而沽,寻找门当户对的门庭,然后上赶着去人家提亲么?她以后岂不是颜面扫地,沦为别人口中的谈资,一辈子的笑柄了。 廉氏这分明就是钻了太皇太后态度暧昧的空子,左右她在侯爷跟前是坚决地拒绝了入宫的,太皇太后也没有坚持,而且在几位舅爷跟前只字未提。她做主将自己嫁了也无可厚非。 若是能给寻一户家风秉性都正直宽厚的好人家也就罢了,偏生廉氏面甜心苦,嫉恨心理强,从来容不得别人比常凌烟强上一丝半点,若非名声考虑,巴不得她与凌曦等姐儿发落在尘埃里遭人践踏才好。现如今对自己正是恨之入骨,难保不从中作梗,故意挑拣那些顽劣不上进的纨绔子弟,日后好看自己笑话! 月华躺在床上,气得浑身直颤,如若不是这样的关头,只怕就扯过被子掩住面委屈地哭两声了。 “小姐......”香沉的话音里忍不住带了轻颤,默默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话说了半截,却不知道怎样劝慰。 月华暗里咬了银牙,直咬得牙根发酸:“香沉,我什么都不争,在这侯爷府里,这样委曲求全,她们竟然还容不下么?” “往好处想想吧......小姐不是常教导奴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么,兴许是喜事。毕竟几位舅奶奶都在跟前,又得了太皇太后吩咐,会给您做主寻个好归宿也不一定。” 香沉说这话,没有一点底气,声音愈来愈低,自己都无法信服: 月华闻听心里却不由一动,泪光潋滟的眸子里倏忽升腾起骄阳一般的璀璨,将所有氤氲的雾气尽数消散,她反手抓住香沉的手,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香沉,年后上元节凌媛小姐送的那些小玩意丢在哪里了,赶紧拿一两样给我。” 香沉一愣:“那些破烂玩意儿,香澈小丫头稀罕,尽数收着呢,小姐要那个作甚?” “机会来了,你随便取一两样偷偷给我。” 香沉不明所以,但是知道肯定是有妙用,轻手轻脚地穿过正厅,避过院中几人的目光,去了她与香澈的房间,一顿翻找。 庭院里,丁氏与李氏也终于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五夫人丁氏更是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百转千回,思忖了一个彻底。最初,她也以为自己与五爷失算了,太皇太后可能并没有让月华进宫的心思,不过是见到这丫头孤苦伶仃的可怜,随口一提也就罢了。但是往深处去想,廉氏这样迫不及待,难保不是因为觉察到了月华对常凌烟的威胁,所以才着急忙慌地将她赶紧打发出去! 也就是说,廉氏与褚月华如今已经是两个对立面,是作壁上观还是站入一方队伍?站到谁的队伍,又如何站队?这很重要,万一廉氏得逞了呢? 按照常理来说,丁氏不应该搀和进来,得罪廉氏,因为常凌烟与褚月华无论是谁进宫为后,她都能受益,顾此失彼,委实不是明智之举。所以一时间就有些踟蹰。 而三夫人李氏原本就是望风而动,自始至终都没有查看明白这情势,不过她与廉氏素来不对付,所以听廉氏这样提起,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咱常家院子里的姐儿纵然不能得太皇太后指婚,那也不能操之过急,还需放出风声等男方求娶,哪能上赶着去男方家里提亲?你也不怕落了侯府的颜面?” 丁氏也试探道:“论起来凌曦比月华还要大上一岁,那丫头是不是也有了合适的人家?” 廉氏深深地叹口气:“这后娘难做啊,知道的,是凌曦这孩子一直挑肥拣瘦,总是碰不到中意的人。外人还以为是我这做后娘的不亲厚。可咱也不能老是顾忌这长幼有序,就耽误了所有姐儿们的终身大事不是?” 月华搁屋子里侧耳听着外间几人说话,丁氏说话大多不偏不倚,好似是要明哲保身,不想过多掺合。 她轻咳两声,带着两分朦胧睡意,慵懒地问:“香沉香澈,是谁在外面说话?” 香沉应声自外间走进来,将一枚桃木簪子递给月华,月华顺手簪到了发髻里。 “小姐,是大舅奶奶和三舅奶奶,五舅奶奶来看您了。” “哎呀,你们怎么不早些将我唤起来,好生失礼!” 月华沉声怪责,慌慌张张地作势要披衣下床:“快些拿我的绣鞋过来。” 外面院子里的人听闻动静就打帘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暖阳蒸腾的热气。 丁氏第一个上前将月华按住了:“不舒服就安生在床上歇着,都是自家人,哪里来的这么多礼数。” 月华半推半就地依旧在床上靠了,略带歉意道:“丫头们也太大惊小怪了一些,竟然劳烦舅母们亲自过来,月华还这般怠慢,委实惭愧。” 丁氏顺势就坐在了月华的床边,一手握了她的手,另一手就探过来用手背在她的前额上试了试,目光柔和若水,恰如一位和蔼可亲的慈母一般关切。 “傻丫头,跟舅母还这般见外,身子咋样,哪里不舒坦?可看过大夫了?” 月华眼望着丁氏,眼圈就开始微微泛红,慌忙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低声道:“月华没事,可能是晌午吹了冷风,头有些晕沉,闷身汗应该就好了。” 丁氏拍拍她的手背,心疼道:“如今天气燥干,适才又听到你咳嗽,可莫喝那姜糖水,可能会适得其反,凌媛给你拿来些补品,吃两幅汤药,日常时炖些燕窝,润肺止咳比较见效。” 身后的凌媛将下人送来的燕窝与党参盒子递交给香沉,唯独留了那方紫檀匣子,对着月华亲昵道:“上次见表姐打扮素净,不饰簪环,就想起家里还有这样一套红珊瑚镶宝石的头面,与月华表姐这一头堆云似的发髻正般配,今日方才记着,一并拿了过来。” 月华颇有些过意不去,感激地抬脸看着凌媛,伸手扶扶头上的桃木簪子:“上次上元节凌媛表妹送月华偌多礼物,月华还没有回谢,如何还好意思接受妹妹的馈赠?” 一旁的李氏眼尖,看到了她头上的簪子,大惊小怪道:“怎的竟然带了枚木簪子?三舅母说话直,你别不喜欢,也太寒酸了一些,跟外间的村妇流民一般。” 这话明着是说月华,其实下不来台的却是廉氏,李氏不过是指桑骂槐罢了。 月华红了脸,抬头看一眼面沉似水的廉氏,勉强笑笑:“月华有首饰的,舅母逢年过节都会给添置,这桃木簪子主要是凌媛表妹送的,一片心意,所以月华才经常佩戴着。” 一支桃木簪子竟然也当成宝贝?果真小家子气。李氏心里一声轻嗤,面上却并不表露出来,常乐侯没本事,她可以将廉氏不放在眼里,但是丁氏的面子不能不给。 月华这样一说,凌媛才想起来,今年上元节,几个堂姐妹凑到一起赏灯,一时兴起参加灯谜大会,赢来一堆小玩意。当时正跟常凌烟赌气,就顺手丢给了褚月华。那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桃木簪子,金线香囊,彩丝络子等,一样都看不上眼,恐怕赏给身边的丫头都会被嫌弃廉价粗糙。 月华却只是笑笑,就收下了,还礼貌地道了谢,好似不懂她眸中的讥讽之意。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没有丢弃,反而留了下来,还戴在头上! “一些小东西,只是送给表姐图个一时新鲜,还怕表姐鄙薄呢,怎么竟然还当个宝贝似的留着?” 凌媛自己也觉得赧颜,将手里的紫檀匣子递给月华:“快些换了吧,折煞妹妹了。” “就是呢,月华丫头,这要是让外人看到了,还以为你大舅母怎样苛待你呢,你大舅母可是个要脸面的人。”李氏见缝插针,不忘记踩和廉氏两脚。 月华偷偷瞄了一眼怒火三丈的廉氏,怯生生地摘下那支簪子,歉意道:“对不起,是我没有顾虑周全,只当是在自己院子里,见不到外人的。” 然后慌乱地将那簪子便往身下的枕头底塞,挪开一角,就露出太皇太后赏的那枚碧莹莹的沉水玉牌来,又手忙脚乱地遮盖住了。 丁氏就坐在她的跟前,虽然是昙花一现,不过却将上面那珠圆玉润的“懿”字看了一个清楚明白。心里就是“咯噔”一声。 这玉牌来头不小,那是太皇太后跟前的宫人出入紫禁城的信物,即便是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若是手持这块玉牌,看守宫门的御林军那都不敢怠慢,是要飞奔着通传的,如何会到了月华这里? 不论缘由如何,那都能说明一个问题,太皇太后对于这褚月华那是刮目相看的,甚于常凌烟!常凌烟不是只赏了一对贵妃镯么?贵妃,贵妃,那充其量就只能是妃子之姿! 果真不出所料,这褚月华才是正主! 第九章 将计就计 丁氏坐在床沿上不动,攥着月华的手,嘘寒问暖地说些家长里短。李氏则趁着这个功夫,就将月华的屋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满脸的嫌弃。 月华屋子里所需所用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这就是廉氏做人的狡猾之处。就比方说床帐子,她并不像苛待子女的那些恶母一般,一眼就被人看出吝啬刻薄来。相反,月华的帐子还是上好的锦缎,金丝银线绣得花团锦簇,猛一看流光溢彩,好似满室富贵。其实,只要懂行的人都知道,那帐子密不透风,若是冬天也就罢了,三伏天的时候,能将人闷出个好歹来。 床上被褥也都是如此,月华晾晒在外面的那床被套已经盖了许多年,棉花都已经滚成一团,满是透亮了,但是被面却是艳丽的大红织锦龙凤锻,咋看都奢华。 屋子里一桌一椅,一瓶一几,无处不透露着廉氏的聪明机巧。 这档口,香沉就将茶水奉了上来,因为住处偏远,滚烫的热水拎过来,沏出的茶就不熟,浮在茶碗水面上,半干半湿,叶子舒卷不开。 李氏揭开茶盏,瞟了一眼,见是陈年的花茶,便丢在桌子上,撇撇嘴挑剔道:“月华丫头啊,难不成你这院子里连个炭炉都生不起?平素连个烫嘴的茶都喝不进嘴里?还有你这窗纱、床帐,全都密不透风的,可不冷不丁见个凉风就受不住了。” 她这里絮絮叨叨地挑理儿,月华只为难地勾着头,并不辩解。廉氏觉得难堪,认定李氏这是故意同自己作对,就针锋相对地同李氏一番唇枪舌战。 丁氏安静地坐在月华身边,捉了她的手不放,压低声音道:“这些年真真的委屈你了,我只当你有四姑奶奶留下来的铺子田产,她会善待你几分。” 月华的指尖开始轻轻地颤,就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那般,望着丁氏委屈地紧咬着下唇,终究是摇摇头,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欲说还休。 “罢了罢了,你不说舅母也明白,若是有用得着你五舅父的地方,就尽管开口罢,千万别憋屈着自己。咱都是一家人。” “嗯,月华如今怕是要少不得麻烦五舅母。” 月华将“如今”二字咬得较重,丁氏七窍玲珑,立即明白她是有所求,悄悄地捏了她手心一把,极默契地心照不宣。 “将心放进肚子里去吧。” 月华点点头,垂下的眸中就突然如玉轮东升,皎皎其华。 丁氏站起身,对廉氏道:“既然月华身子不舒坦,那我们便不打扰她休息了,还是要辛苦大嫂一个人照顾。” 廉氏不甘心地偃旗息鼓,愤恨地瞪了不依不饶的李氏一眼,扭过头来,对丁氏笑笑:“月华就是我亲闺女,再苦再累也是乐在其中,就是有不周到的地方,有些人莫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些不冷不热的风凉话。” 眼见李氏又要反唇相讥,丁氏已经上前,拽了她的袖子:“天色眼见就不早了,三嫂也一路回吧?” 李氏正一肚子牢骚,想着跟她扒排廉氏的不是,也闭了嘴,两人一同相携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香沉将案上残茶收拾了,泼在墙根下。香澈跑去院子里收拣棉被,将被面放在槌板石上用棒槌狠劲敲打平整。 魏嬷嬷奇怪地嘀咕道:“这两位舅奶奶怎么突然就玩这样一出?跑到我们这里做什么?而且看那五舅奶奶,好似刻意讨好一般。” 月华将枕下的玉牌收进袖口里:“五舅夫妇两人最擅于玩弄心术,怕是来试探虚实的,只是那三舅母,我可就猜不透了,纵然是平素里与舅母不合,如今还这样咄咄逼人,就不怕果真常凌烟进宫,替她母亲出气,再刁难她么?” 魏嬷嬷点点头:“人们都说三奶奶憨,口快心直。但是我倒觉得,她在大事上一点都不含糊呢。” 月华轻轻地“嗯”了一声,又拿出那桃木簪子摩挲着看。 “适才情急之下,没有顾虑那多,如今看看这枚簪子这样粗糙,哪里是经常佩戴把玩的簪子那样,被头油滋养得油亮水滑的,丁氏怕是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在说谎来了。” 打帘进来的香沉终于忍不住插嘴问道:“凌媛小姐当初分明是施舍一般,将这些小玩意丢弃给咱不要的,小姐为何适才还给她往脸上贴金,惹了三舅奶奶嗤笑?” 月华重重地叹口气,垮下肩,面上露出凄苦之色来:“这不是明摆的事情么,廉氏再也容不下我了。我总是要给自己寻一条出路才是。” “小姐想要投奔那丁氏?”魏嬷嬷吃了一惊:“您要知道,几位舅奶奶里这丁氏可是最不好相与的。” 月华摇摇头,斩钉截铁地道:“我谁也不投靠!既然与廉氏势必要撕破脸皮,反目成仇,那么,我就向她讨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自力更生!再也不受他人拿捏!” 香沉恍然大悟:“小姐这是故意向着五舅奶奶示好,要借助她帮忙是么?” 月华蜷缩起双膝,抱紧了,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道:“若是没人给我做主,我人单力孤,只能是那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更何况廉氏如今已经在开始给我张罗亲事,后面的圈套定然一个接着一个,防不胜防。舅父对我虽好,但唯独畏惧廉氏,从不敢说半个不字。到时候,我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丁氏精滑,又最会审时度势。她今日刻意寻了由头见我,怕就是已经在怀疑适才太皇太后召见我的真正用意。但是她又左右摇摆,不敢干脆利落地站到我的跟前来。我就是想通过这枚簪子告诉她,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她若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帮我一把,日后我定然涌泉相报。我们就借了她的势,先将我阿娘留给我的财产全都夺回来!” “小姐,那丁氏可是见精识精、左右逢源的人物,她怎么肯为了帮咱得罪廉氏?毕竟那宴席之上太皇太后给大家的暗示,可是相中了凌烟二小姐的。老奴倒觉得三舅奶奶与大夫人不睦,倒是更加稳妥。”魏嚒嚒忧心忡忡地分析道。 “廉氏与大舅父在她们跟前对于太后召见一事肯定只字不提,愈是讳莫如深,她们愈是多疑猜忌。我便稍加暗示,不求全力以赴地帮我,只求丁氏紧要关头不会坐视不管,替我说句话便可。五舅爷在大理寺任少卿,这样的财产官司早就司空见惯,只要肯帮衬着说句话,说到点上,也比你我殚精竭虑地谋划强上百倍。 这件事情刻不容缓,我们必须要在太后选定人选的懿旨下来之前有个结果。到时候若是成了,她廉氏再想强取豪夺,也要顾忌个侯爷府的脸面。 而三舅母处处与廉氏针锋相对,又惯常看丁氏风向行事,到时候定然落井下石,哪里需要我们刻意求她什么?” 香沉听月华这样一分析,心里顿觉豁然开朗。她在自家小姐跟前偌多年头,小姐对自己和颜悦色,反倒是在这侯爷府里,处处仰人鼻息,受多了窝囊气。若是小姐能够将老爷夫人留下来的财产从廉氏手里讨要回来,另立门户,日子攥在自己手心里,也就有个盼头了。 皇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高处不胜寒,哪里有自己当家作主来得逍遥自在!面上便有几分雀跃。 而魏嬷嬷年纪大,瞻前顾后一些,担忧道:“若是有几位舅老爷问话,那廉氏少不得要将吃进去的吐出来一些,哪怕克扣些也就罢了。只是她明日就要给您物色人家了,这样迫不及待,万一擅自作主定了婚事,还有谁肯帮扶一把?” 月华也紧锁了眉头,娇艳欲滴的唇瓣在贝齿间滑出来再吮回去,愈加莹润亮彩。 “大舅母此举是个好机缘,嫁人倒是个讨要的好由头,免得被人说忘恩负义。不过也确实是个难题,万一木已成舟,就算是来日退了亲事,那传扬出去,也是清誉扫地,总要想个周全的法子才是。” “小姐若是不应允,难道大夫人还能擅自作主,将您绑上花轿不成?” 香沉心里满怀憧憬,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或者明日像大小姐上次那般装痴卖颠地吓跑就是。” “怎的尽出些馊主意?”魏嬷嬷伸指戳戳香沉的额头:“上次大夫人贪财要将凌曦小姐许配给那背负了人命官司的短命子,大小姐实在是没有辙,迫不得已才行此下策。咱主子那是掌了半个侯爷府的当家人,这个法子行得通么?再说这多媒人跟前装疯卖痴的,传扬整个北京城,小姐也甭嫁人了。” 香沉吐吐舌头:“一时心里得意便忘了形了,胡言乱语。若是慕白少爷在就好了,她廉氏哪里敢这样拿捏?可惜这边关战事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十章 媒人嘴,胡累累 香沉一句无心之言又引得屋子里几个人无端有些伤感,低了头缄默起来。 魏嬷嬷也低低地叹一口气:“当初夫人若是同意老爷将小姐许配给慕白少爷便好了。慕白少爷无论人品学识那都是一等一的出类拔萃,自幼颠沛流离,得老爷收留,教授一身武艺,在军中也有建树。若是娶了小姐,肯定将小姐当做明珠一般捧着,哪里会让您受一丁点憋屈?” 月华提起褚慕白,唇角微微带了一丝柔软的笑意,眸中也如春风过境,和暖荡漾:“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再提了,慕白哥哥只是当我做亲妹妹,又感怀着父亲的恩德,所以以前才处处娇纵我。父亲也不过是随口玩笑,被你们听了去,就这样打趣我。他如今远赴边关,一连征战五载,近多半年里更是连个音讯也无。当初母亲便是深受那种牵肠挂肚的相思之苦,怎么可能同意将我嫁给慕白哥哥?” 香沉指尖揉搓着衣角,面上焕发出不一样的熠熠神采来,眸子里也彷如群星璀璨:“慕白少爷英武不凡,而又风流倜傥,走在大街之上,那香罗帕都塞满怀里,有多少权贵人家都争相倒贴了嫁妆攀亲,慕白少爷都不屑一顾,满心满眼地只讨您欢喜,心里定然是倾慕着小姐的。” 月华有些羞恼,剜了香沉一眼,气哼哼道:“越发胆子大了,竟然调侃起我来了,若是惹恼了我,干脆先将你嫁出去,也好让我每日里多个打趣的由头。” 香沉慌忙求饶,依旧带了滑稽的调侃之意:“小姐快些饶了奴婢吧,奴婢说好是一辈子不嫁,就在您跟前伺候的,这聘金您是甭想收了。” “聘金?”月华忽然就凝了脸色,心弦好像被轻轻地触动了一般,抬起头来问香沉:“香沉,我们如今还有多少银两积蓄?” 猛然的跳跃,香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盘算片刻后方才回道:“总共也就百八十两银子,还是上次卖了您绣的那副《独钓寒江雪图》换来了一百两。” “百八十两?魏嬷嬷,京城里的媒人说媒一般会赏多少的媒金?” “若是平常人家,顶多也就是两只鸡两条鱼的谢媒礼,富贵人家可就说不准了,男女双方都会封银子答谢,再加上大婚当日的打赏,好了能收上二三十两。不过这样的媒并不好做,处处掂量,小心谨慎,不小心就砸了自己的牌子。” 月华不说话,沉吟半晌,突然就趿拉上鞋子下了地:“香沉,把我的首饰盒子端过来。” “小姐是要梳头么?”魏嬷嬷不解其意,忍不住问道。 月华摇头:“不,我挑挑看,还有没有可以变卖的东西,我需要用银子。” “现有银两不够么?” “不够,要想鬼推磨,小气了怎么能行?” 月华说得斩钉截铁。 第二日用过早膳,那滚烫的白粥还没有从嗓子眼里落下去,侯爷府的门槛便被一群争先恐后的婆子踏破了。 廉氏亲自出马,端坐上首,将月华夸奖成了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问询婆子们熟识的大家大院里可有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她着重强调了这是当今太皇太后特意叮嘱的亲事,马虎不得。几位婆子就立即将京城自东向西,从南至北,所有的高官门第数落了一通。 这些婆子那都是日常走东家串西家,眼睛毒得好像那黄蜂尖,谁家有云英未嫁的少女,谁家有及冠待娶的公子哥,谁家官老爷丧偶想续弦,那都摸得门清。但凡廉氏有听着中意的,打听起家里家境如何、妯娌几人、公婆秉性,全都答得一清二楚,不过,其中究竟抹了多少的脂粉,可就不得而知了。正所谓“媒人嘴,胡累累”,一样都做不得数。 廉氏一厢听着,一厢不动声色地暗自合计,然后说要征求侯爷与月华的心思,稍后才能给回话,赏个茶果钱打发了。 周媒婆得了赏钱还不动弹,依旧屁股也不抬,看着其他婆子喜滋滋地出了会客厅。 侯府三小姐的婚事就是她给保成的,所以廉氏识得她:“周妈妈这是还有什么话不成?” 周婆子站起身,对着廉氏重新道了万福,眉开眼笑:“婆子这里有桩大好的喜事,不过适才人多聒噪,不好意思开口而已。” 廉氏挑了挑眉毛:“这有什么怕人的,周妈妈一辈子牵了偌多的红线,都是功德。” 周婆子讪讪地笑,有些为难:“话是这般说的,不过啊,有些亲事总是有不好言讲的地方。” 廉氏看她神色,抬手示意她在自己对面坐了,然后将两个侯茶的下人屏退了下去,撩起眼皮:“说吧,是个怎样的富贵人家?” 周婆子满脸绽开了菊花瓣,却依旧笑得不太自然,带着三分谄媚,两分僵硬:“婆子这话呢,也就是顺口一提,侯爷夫人若是觉得不中听,您就当做耳旁风,千万别往心里去,也别跟婆子着急上火的。” 廉氏有些不耐烦,蹙眉催促道:“怎么周妈妈今日竟然这样啰嗦,可不是往常那样快言快语的利落人。” 周婆子方才重新打量四周一眼,探过半个身子,压低了声音在廉氏耳根下嘀咕道:“婆子这里倒是有个富贵权势的好人家,不过暂时外放,并不在京城罢了。论家财,祖上经商,那是富甲一方;论权势,在保定府地方上那是跺一脚,震三颤的父母官。这男方公子无论品性学识,那都是一等一的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早些开春,临离京述职时就委托我在京中寻个好的大家闺秀,我踅摸这久,也只有咱家*出来的姐儿配得上。” 廉氏听了心里却是一声冷笑,已经寒了脸,笼着一层淡薄秋霜:“这么好的人家,怎么会相中我家这没了依靠的孤女?周妈妈莫不是有什么隐瞒吧?” 周婆子笑得愈加讨好,谦卑:“有啥说啥,婆子我也不藏秃。这人家虽然是万中无一的好人家,这公子有一点却是不争气的。” 廉氏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是来了兴趣:“这权贵人家的孩子大多骄纵,脾性顽劣了一些也是难免。” “若是脾性顽劣也就罢了,主要是少年风流,天天花街柳巷的,掏空了多半个身子,所以,唉!”周婆子长叹一口气,满是惋惜地欲言又止。 “怎么了?难不成生了什么顽疾?” 周婆子点点头,小心觊觎着廉氏的脸色,吞吞吐吐道:“只怕是要守活寡了。” 廉氏顿时勃然大怒,一拍花梨木万福八仙桌站起身来,长眉倒竖,手腕上挂着的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你这老乞婆,莫不是狗眼看人低?还是黑了心肝了?我家月华虽则是无父无母,但是她还有舅舅舅母们疼惜着,纵然是寻个贫苦人家,我们倒贴着陪嫁,再相帮着拉扶一把,日子也能好起来。更何况,我家外甥女心比天高,怎么会相中这样的破落户!让我家闺女去受一辈子的酸苦!” 周婆子骇得立马站立起来,“啪”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怪我多嘴,这原本就是人家隐疾,外人压根不知道的,我怎么就信嘴胡咧咧出来了。的确不般配,就算是他家许诺的八千两聘金,那也抵不过咱姐儿一辈子的幸福。夫人可别着急上火,就当婆子只是放了个屁!” 廉氏这才和缓了脸色,一声冷哼,仍旧余怒未消:”如若不是旧日交情,又看在周妈妈确实为人实诚的份上,必然一顿笤帚疙瘩赶将出去!“ 周婆子小心地陪着笑,觊觎着廉氏脸色:“是婆子考虑不周全,只想着那人家有权有势,在朝中也有背景,日后对大少爷的仕途不无裨益,何况给的聘金又高,怎么就没有替表小姐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是这身子日后将养起来也就罢了,若是万一一蹶不振,婆子岂不成了罪人?” 廉氏坐下来,努努嘴示意周婆子也坐下说话:“你说这家公子身子还有恢复的希望?” 周婆子立即心领神会:“那谁能说得准的事情?人家那是独子,又财大气粗,什么样的名医和名贵药材找不到?难不成还果真眼看着自家绝后?只是顾全脸面,害怕还未成亲呢,在京中传扬出去不好,所以没敢折腾着张罗罢了。如今怕是已经痊愈了呢。” 廉氏略一沉吟,疑惑地瞥了婆子一眼:“既然如此隐秘的事情,你如何会知道的?” 周婆子一拍大腿,神秘兮兮地道:“婆子就如实跟您说了吧,人家这样的地位纵然孩子有啥褒疵,定然也不会寻穷酸人家的儿媳妇,但是又唯恐女方家权势大了,将来兴师问罪,所以也是东挑西拣,颇费心思。当初听闻婆子给三小姐说成了媒,就惋惜半晌,再三叮嘱了婆子,想攀附上您这样的人家。咳咳......这八千两的聘金,整个京城多少人家眼巴巴地盯着,但是都高攀不上呀。” 廉氏来回摩挲着手腕上那只羊脂白玉手镯,面上平静无波,令人捉摸不透心思,心里却是有几分欢喜。周婆子所说的这户人家倒是方方面面都合乎自己的心思,好像是为自己理想中的人量身定做的一般。男方不是京官,能将月华远远地打发了,月华母亲留下来的铺子田产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地霸占着。 而双方有了这层姻亲关系,对于自家来说,也的确是个帮衬,还有一笔可观的聘金可以拿,怎样都合适。尤其是依照男方家的秉性,这种不成器的主,娶了媳妇也不会知冷知热,那么月华嫁过去也没啥好日子过,正妥帖地合了自己的心意。 第十一章 一哭二闹 周婆子眼巴巴地盯着廉氏那枚手镯,并不是很名贵,但是玉通透润泽,细如羊脂,是极养人的。她眼见廉氏心思有些活动,并不添油加醋地劝说,而是反将了她一军:“不过京中想巴结常家的人不少,依照月华小姐的条件,那是足可以挑三拣四,在京里寻个官宦富贵人家,是婆子眼拙心笨,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胡话来,大夫人莫见怪就是。” 言罢站起身来,冲着廉氏福福身子:“大夫人您忙着,婆子就不耽搁您功夫了。” 廉氏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待周婆子一脚忐忑地迈出了正厅的门,方才不紧不慢地出声道:“若是侯爷不放心,向你打听起来,可知道如何回禀?” 周婆子眯了眯眼睛,转过身来,手里的帕子一抖,带着浓重的脂粉气:“今日这话,哪说哪了,出了婆子的嘴,进了夫人的耳,断没有再絮絮叨叨的时候。” 廉氏这才站起身来,走到周婆子跟前,极热络地拉起她的手,手腕上的羊脂白玉手镯就顺着她滑腻的手滑到了周婆子略有干枯的手腕上:“我家侯爷心疼外甥女,总是要请示过人家的心意才中,周妈妈安心等我的回话就是,这样难得的好人家,若是能成了,也是我家月华姐儿的福气,您说是不?” 周婆子感觉到了那枚带着廉氏体温的沉甸甸的手镯,笑得一张脸就没个平坦的地方,答话也脆生生的,好像晨起挂着露水的嫩黄瓜:“就知道夫人那是个痛快人,这侯爷府终究是您当家的,成与不成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婆子这媒人礼那就先收下了。” 廉氏将手晃了三晃,那是一言为定的意思,然后松开手,两人悄声耳语几句,周婆子甩着帕子颠颠地去了,脚下生风,细腰几乎扭成了面条子。 中午饭桌上,廉氏便将今日媒人来过的事情跟常乐侯提起了,常乐侯明显有些不太悦意,唯恐月华嫁得远了,将来若是过得不如意,连个撑腰的娘家人也没有。 廉氏难得的和风细雨,亲手给他布菜盛汤,细致体贴:“侯爷这便是杞人忧天了吧?人家保定府啥样的权贵人家没有,为何非要到京城里来寻亲事,那还不是盘算着等任满以后回京,寻个能在皇上太皇太后跟前递得上话的,就留在京里任职,不用再外放嘛。否则,依照人家这样的条件,怎么会看得上月华?说好听点那是咱侯府嫁出去的姑娘,实在点,那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一旁坐着的常凌烟听廉氏将男方家里夸奖得天花乱坠,心里酸溜溜的不痛快,撇撇嘴道:“她一个没背景没爹娘的野丫头,如何就能高攀上这样的人家,还不是依仗了咱侯府?有什么不知足的?” 常乐侯难得的对着常凌烟大发雷霆,怒声呵斥道:“果真你是被惯坏了的,如今不仅心里没个善念,就连话也不会说了。像你这般不留口德,才应该寻一门亲事赶紧打发了,若是果真进了宫,岂不给我常家招惹祸殃?” 常凌烟听父亲训斥,立即就红了眼圈,一摔手中筷箸,掏出帕子掩了面,瑟缩在廉氏身后小声啜泣着,似是满腹委屈。 廉氏立即像一只见了老鹰的母鸡,扎楞起浑身的羽毛,怒气冲冲地爆发出来:“凌烟说的原本就是事实,若非我侯府收留她,借了我侯府的名头,莫说官宦人家,寻常商贾也不愿意聘个克死自己爹娘的丫头进家门,坏了自家运道。我费心巴啦地给挑拣了最好的人家,侯爷你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你这是发火给谁看呢?若是看着我们娘俩不顺眼,我们走就是!” 正所谓“妇人三件宝,一哭二闹三上吊”,如今侯爷被廉氏拿捏得死死的,何须哭哭啼啼,一横利眉,侯爷纵然满腔怒火也顿时偃旗息鼓了。 他放下身段,陪着笑脸,低声哄劝道:“你看你,我就从来不能帮月华说句好话,但凡不顺你意就寻死觅活的。凌烟这里,我也跟你说起过太皇太后挑剔的理由,凌烟总是哪里没有做好,对姐妹们不够亲厚,才碍了她老人家的眼。你这做娘亲的,是要教导着孩子改正,不能这样一味地袒护才是,那才是捧杀了她。” 廉氏听他解释,也立即就见好就收,借坡下驴,用帕子掩了嘴,一咏三叹道:“我这不是委屈吗?这多年里,我对月华凌曦怎样,你都是看在眼里的,吃穿用度莫说一视同仁,比起凌烟来那都绰绰有余,昨日还受那李氏和丁氏两人一唱一和地挤兑,月华也故意在她们跟前装穷酸可怜。都说后娘难做,我这娘舅当得也憋屈,真真受累不讨好,好心都让狗吃了!” 侯爷愈加没了脾气,低声下气地陪着笑脸哄:“哪样都依你,你来做主就是,我不再插嘴总好了吧?” 廉氏这才破涕为笑:“侯爷可莫这样说,您是一家之主,总要您来说了算,也免得将来小两口生气斗嘴了埋怨我这舅母瞎了眼睛。” 侯爷如释重负,连连颔首:“好好好!那就是我做的主。” 廉氏便喜滋滋地盘算:“那男方家离这里远,我们总不能上赶着去提亲。待我征求过月华的心意,便让周婆子辛苦跑一趟,知会男方家里来个主事的到京城里来,商议定了就立即提亲下聘,一路将月华迎娶回去,也免得舟车劳顿地来回折腾。” 常乐侯哪里还敢插半句嘴,只殷勤地陪着笑脸:“无论成与不成,这月华丫头的嫁妆是要提前准备了,免得到跟前手忙脚乱。四妹走的时候,虽然将军府不算阔绰,那田产铺子也不少,这些年里积蓄下的银两足够月华丫头风光大嫁了,也算是圆满了四妹的心愿。” 廉氏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镇远侯:“这嫁妆么,我这个做舅母的自然不会亏待她,不过侯爷若是算账,我们便好生算算月华丫头这一年的吃食开销,您老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为就那点银两够花销么?更何况,这些年来,生意每况愈下,莫说苦苦支撑,好多铺子那都是在亏损运转,您老天天那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廉氏没完没了地数落,常乐侯完全败下阵来,几乎是灰溜溜地逃出了正屋,连饭都没有吃饱。 一出院子,侯爷正遇到从月华院子里出来的常凌曦。凌曦见了自己父亲,却并不亲热,只冷冷清清地行个礼,便转身欲走,被侯爷叫住了。 常乐侯看看她过来的方向,和颜悦色地问道:“你这是刚从月华那里出来?” 凌曦点点头:“昨日便听丫头们说起,月华身子不舒坦,所以去看看她,陪她坐着说了一会儿话。” “那她如今可好些了?” 常乐侯问起的时候,满脸殷切与担忧,就像一位慈祥和蔼的父亲。但是凌曦却丝毫并不领情,觉得有什么用呢?他除了在自己跟前长吁短叹还能做些什么?敢收拾了那嚣张歹毒的廉氏,做得这侯府的主吗? “本来便不舒坦,再摊上糟心眼子的心事儿,父亲觉得她能好么?” 凌曦性子软,但是唯独在常乐侯面前有些任性,说话绵里藏针。 “胡说八道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喜事。” 凌曦讥笑一声,想起适才月华一脸的云淡风轻,却是故意扭曲夸大了说话:“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几次差点都背过气去。不是因为爹娘要将她嫁出去,而是身不由己,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都做不得主,任母亲随便发落个人家,脾气秉性都不知道。” 她这是在替月华说话,更是在为自己控诉!她适才便是这样义愤填膺地将月华好生一顿数落,忧心忡忡地抹泪儿,好像她才是砧板上那块待价而沽的鱼肉。 最后倒是月华反过来安慰她,将她乍起的毛一点一点捋顺,笑语嫣嫣,淡定自若,笑得就像窗外秋风里蒸腾的暖阳一般,融融的,不像夏日那般炽热,也不像冬阳那样勉强。 常乐侯果真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你母亲这次给月华挑拣的人家果真是用了心的,家世人品听说都不错,我下午再差人去向那媒婆打听打听,总是会慎重。” 凌曦闻言冷笑一声,满是不屑:“媒婆的嘴也是可信的吗?爹爹就是这样将女儿们一生的幸福挂在别人的一张巧嘴上?自己都没有想到亲自四处打听打听?可莫像孩儿一样,差点许给一个短命鬼。” 常凌曦一句话,便令常乐侯呆愣在原地,被辩驳得哑口无言。 这便是两人之间的隔阂! 第十二章 出大事了 此事事出有因,怪不得凌曦对他这样冷清,说话也夹枪带棒。常乐侯更是因为当初不分青红皂白,甩了她一巴掌而后悔不跌。 此事源自于两年前廉氏给常凌曦寻的一桩混账亲事。 当时凌曦面对着对男方家的未知六神无主,心里又忐忑,便寻了月华哭诉。月华与她交好,用自己体己银两偷偷贿赂了给侯府送菜蔬的小贩,让他帮忙仔细打听对方境况,才知道原来男方竟然是身上缠了人命官司。死者家里也是有靠山的,不依不饶地想要上告,纵然再多的赔付也不肯私了。所以男方千方百计地攀了侯府这门亲事,想借大理寺少卿常至信的势头摆平此事,保住一条性命。 那廉氏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不知,还是装傻充愣,竟然就一口答应下来。 凌曦母亲是常乐侯正儿八经的原配夫人,去世得早,才抬了廉氏做续弦。凌曦自小没有娘亲庇护,是个软弱性子,向来任廉氏和常凌烟揉捏,就连庶女凌洛也敢仗势欺负她。但是那次就发起狠来,闻听男方家里心急火燎地过来下定,她冲进厨房寻了一把菜刀,大闹前厅,咬牙切齿见人就砍。 她当时披头散发,目眦欲裂的狠厉模样,吓得对方立即落荒而逃,这桩婚事方才作罢。 自那以后,她才尝到了反抗的甜头,横竖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寻常小事上懦弱也就罢了,事关终身的大事,那就是要拼了性命。 廉氏那次也被吓到了,在房间里嚎啕大哭,直嚷嚷着后娘难做。常乐侯不明情由,只道凌曦不知好歹,一个耳光下去,彻底断了他在女儿心中最后的念想。还是多亏月华周旋,气恼之下口不择言的凌曦才没有吃大苦头。 府里人背地里都怪责她不懂事,直到两个月后,那男方家里吃了官司,被发落秋后问斩,人们不明就里,只道是凌曦死去的娘亲卜算出男方是个短命鬼,所以附体搅乱了这桩婚事。 侯爷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心疼女儿前程,与廉氏吵得天翻地覆,然后又再次灰溜溜地败下阵来。从那以后,恼羞成怒的廉氏对于凌曦的婚事不闻不问,她成了嫁不出去的老闺女,与常乐侯之间的隔阂也日益加深。 常凌曦说完以后就福了福身走了,头也不回。常乐侯愣怔在原地,想了半晌,竟然难得地出府去到那媒婆处,重新将男方家的情况打听了一个仔细。 媒婆得了廉氏的叮嘱,自然是将男方家吹得天花乱坠,常乐侯才觉欣慰,提出要男方亲自前来京城相看。婆子喜滋滋地一口就应了下来。 常乐侯又去寻了两位相熟的朝中同僚吃茶,按照周媒婆所言的情况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两人回忆说今年开春赴保定府上任的官员里的确有这样一户人家,为人正派,家境殷实,尤其是家中独子更是好学上进,惊才绝艳,十五岁上便中了举人,将来定是人中龙凤。两人皆赞不绝口,常乐侯这才彻底地放下心来。 这门亲事在府中沸沸扬扬地传扬开,众人皆道月华的运势来了,这可是擎着灯笼也难寻的好人家。 虽说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廉氏仍旧极“宠溺”地亲自去了月华的院子,将这一喜事眉飞色舞地告知了她。男方家里无论是家世还是条件都无可挑剔,依照月华的条件可以说是高攀,她若是说半个不字,那就真是落人口实,不知好歹了。 月华只是勾着头,一再地低声嚷着不想嫁,想多孝敬舅父舅母几年。 廉氏和蔼地拍着月华的肩,也是一副母女情深的做派,笑言几句就起身回去张罗。 周媒婆亲自起身去了保定府张罗此事,廉氏给足了盘缠,看来只要对方中意,这桩婚事就差不多铁板钉钉了。廉氏开始给月华准备嫁妆,说是两地来往不易,男方家里按照生辰八字来讲,八月正是大利月,肯定也急着迎娶,没有太大变故的话,新郎官就直接将月华带回保定府了。 嫁妆里最为讲究的,是陪嫁的被褥,几铺几盖,被角要缀几枚铜钱,需要挂几串板栗红枣花生,那都有说道,半丝马虎不得。最为讲究的,还是这陪嫁的被子不能自家人做,需要请儿女双全的全福长辈过来穿针引线,雪白的被里,一根长长的红线,不打结,不剪断,从头引到脚,寓意白首偕老。 民间有习俗,七月不做被,害怕妨织女,将来夫妻陌路。但是廉氏心急将月华打发出去,早早就备下了一应凤戏牡丹绸缎被面,絮好棉花芯,挑个双日,请了本家几位子女双全的全福奶奶前来帮衬。 侯府也借了这个由头备下宴席,将常家几位大爷早朝以后,请来了侯府,借着吃酒的由头,商量月华的婚事。几位舅爷也应当提前备下礼金,交给廉氏,一并作为月华的嫁妆。 这些针线活计用不到几位奶奶插手,到针线房里穿针引线走个过程,就尽数交给了针线婆子去做,几位妯娌并常家二爷府中两位子媳闲坐后厅聊天,而几位爷陪着族中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在前厅吃茶。 此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廉氏便叫嚷得人尽皆知,请酒讨礼金,说来有些尴尬,几人心中颇多腹诽。 李氏坐着喝茶,状似无意地问廉氏:“这月华丫头的嫁妆大嫂全都准备全了?” 廉氏张罗着几个丫头将南瓜子,驴打滚,蜜三刀等一应精致点心以及水果端上来,一样样摆放在几位奶奶手边上:“差不许多了。” 李氏“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茶叶末:“听说男方家里可是许了八千两的聘金,月华丫头的嫁妆可寒酸不得,否则被人家男方家里看了笑话,月华嫁过去在婆家也不好抬头。” 廉氏的心就猛然抽了一下,这聘金的数目她可是保密的,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过一句,包括常乐侯也并不知情,这李氏是怎么知道的? “三弟妹这是听谁在胡咧咧,八千两?莫说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就是咱这京城大员,也未必舍得拿出这许多银两求娶吧?” 李氏瞥了一眼正低头剥南瓜子的丁氏:“那媒婆曾经跟别家提起过的,自然不是空穴来风,难不成她没有跟大嫂说实话不成?” 廉氏心里就有些懊恼,这周婆子如何嘴上就没有个把门的,到处胡说八道?她只佯作不知:“这男方家里人还没有来,聘礼自然是还没有谈。我又不是卖闺女,只要人家好,聘礼给多给少全都无所谓,我一样是风风光光地陪嫁出去的。” 李氏朝着廉氏竖了一个大拇指:“大嫂果然高风亮节,乃是我们几人的表率。只是不知道大嫂给月华丫头陪嫁了多少,我们也好效仿,不能亏待了她。” 廉氏表情有些微不自然:“我与你们不同,我是长房,而且月华又是在我府里长大的,自然当做嫁女儿一般,你们只是尽份心力就好,当然了,我这大舅母替月华说一句厚脸皮的话,也是多多益善。” 丁氏又剥了手边的金丝橘来吃,这时候的橘子酸味正浓,不禁皱了眉头:“三嫂您这是杞人忧天了吧?当初四姑奶奶留下的铺子田产偌多,都是月华的嫁妆,怕是整个京城都是独一份,男方家里娶个财神奶奶进门,那是要烧高香拜佛了,哪里还敢苛待咱月华丫头?” 廉氏的脸就愈加沉下来,丁氏一句话那是捅在了自己的心尖上,话里话外都是让自己将当初智柔遗留下来的细软田产等完璧归赵,这些妯娌个个富得流油,怎的就见不得自己一点好? 她再抬眼看一眼一旁端坐不语的二夫人司马氏,她手里正拿了一粒紫玛瑙一般的水晶葡萄仔细地剥皮,翘起兰花指,专注而认真,并不参与几人说话。 二爷手握重兵,在长安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是太皇太后跟前的红人,司马氏向来倨傲,在几位妯娌跟前寡言少语,不喜欢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口角。 廉氏也想像她那般,不用多费唇舌,举手投足间,满是凌傲之气,偏生还有人奉迎。她咬着牙根想:等着瞧吧,待我家凌烟有朝一日做了皇后,有的是你们巴结我的时候。 她不得不敷衍着避重就轻道:“虽说侯府这两年没落,但是决计是亏待不了她的。” 这厢里,正各怀心思斗智斗勇,忽然就听闻前厅里一阵骚乱,有丫头惊慌失措地叫喊,带着哭腔。 廉氏略微皱了皱眉头,吩咐跟前的丫头:“去前厅看看怎么回事?不知道几位大爷都在么,这是谁这样不长眼?” 大丫头还没有迈步,外间正厅里常乐侯的长随就慌慌张张地在后厅门口,隔了帘子回禀:“大夫人,您快去前厅看看吧,月华小姐出大事了。” 廉氏“噌”的一声就站起身来:“好端端的,出了什么事?” “是月华小姐跟前的丫头跌跌撞撞地来禀报,说是月华小姐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长随知道此事隐瞒不过去,几位爷都在前厅,全都看在眼里,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第十三章 东窗事发 “啊?”众人皆瞠目:“这孩子怕不是魔怔了?怎么会想不开呢?” 二奶奶司马氏唇角翘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掏出帕子抹抹指尖,竟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话也不多说,径直向着前厅走过去。李氏见有热闹可看,窜得比兔子还快,竟然抢在了廉氏前面,只留下丁氏一人,有片刻的疑惑,低头沉吟半晌,方才尾随了上去。 前厅与后厅之间,也仅仅只隔了几步远的一条花廊,几人三步并作两步赶至前厅的时候,月华跟前的丫头香澈瘫软在地上,情绪还没有稳定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吓得,小脸苍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断断续续。 “魏嬷嬷敲了几声门,都没人应声......觉得不好,就撞开了屋门,见小姐已经双脚悬空,悬在了房梁之上......” 常乐侯听到这里,急得一跺脚,已经一头冲了出去。 “那她现在到底是怎样了?”廉氏一脸急切地问。 香澈摇摇头:“我们将她解下来,魏嬷嬷照着心口一顿揉搓,已经缓缓醒了过来,只是发了疯一般,非要寻死觅活,我们实在拦不住,香沉吩咐我跑过来请舅老爷和舅奶奶过去一趟。” 听到香澈说月华没有性命之忧,廉氏方才舒了一口气,竖了柳叶眉,气哼哼道:“我倒要过去问问,我廉氏又从不曾苛待她半分,今日这样的唱和,要死要活地作妖给谁看!” 香澈想要辩解,怯生生地欲言又止,把话咽了下去。 李氏斜睨廉氏一眼,唇角一抹讥诮:“我这还正心惊胆战地心疼呢,大嫂先顾忌起自己的脸面来了,怪不得人家都说‘差一点,白瞪眼儿’,这外甥女跟亲闺女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廉氏受了讥讽,正欲还嘴,丁氏已经上前扯了李氏的袖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耍嘴皮子,快些去看看月华丫头吧。若非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何至于寻死觅活的?” 司马氏也斜睨了廉氏一眼,眼皮一撩,带着鄙夷的冷笑,然后冲着端坐在太师椅上依旧稳如泰山的二爷道:“虽说后院不方便,但是你是月华的娘舅,人命关天,一道去看看吧。” 廉氏被李氏撩拨起来的怒火被司马氏那一瞥,就感觉是兜头浇了一瓢冷水,心里开始发毛。她开始思忖,褚月华不早不晚,偏生挑拣了今日这个时候作妖,难不成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若是几位爷也掺和进去,万一有自己的什么不是,可就不是妯娌之间的闲言碎语那样简单的事情了。 她计较片刻,便赶紧抬手拦阻,丁氏已经一把搀住了她:“大嫂的手怎么有些抖?莫不是也被吓到了?我搀扶着您吧?” 廉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可不就是,月华丫头那也是我心头的一块肉,只觉得心惊肉跳的。” 丁氏将她半抬半架,也不容她开口,转身向着五爷常至信暗中使了一个眼色。一行人连同族中两位长者立即起身向着后院月华的住处走过去。二太爷房中两位子媳也相互对视一眼,跟过去看个热闹。 一行人赶至的时候,月华已经被常乐侯劝住,靠在魏嬷嬷的怀里,泣不成声,哭得如着雨梨花,娇盈孱弱。 香沉跪在面沉似水的常乐侯跟前,浑身瑟瑟发抖,连声讨饶。 “你家主子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寻短见,你们这些做丫头婢女的,见天在身边伺候着,本侯就不信会一无所知。” 常乐侯雷霆大怒,居高临下地看着香沉,浑身透出的熊熊怒气里,迸射出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威慑。 香沉支支吾吾,瞟一眼随后赶至的众人,匍匐在地,重重地叩头:“是香沉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都是香沉的罪过。” “你究竟与你们小姐胡说了什么?”常乐侯终于失去最后的耐性,怒目圆瞪,沉声喝问。 月华用袖子掩了脸,低低地抽噎:“舅父莫问了,简直羞煞人!还是死了干净。”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你对得起谁?!”常乐侯呵斥一声,又不觉心疼地放柔了声调:“再说了,纵然天塌下来,还有舅父们给你做主呢。” 香沉抬起头来,眼睛也哭得红肿不堪:“小姐,香沉那就多嘴说了,您顾虑着情面想忍气吞声,可香沉还要这条小命。” “说!”常乐侯紧咬着牙根,沉声道。 香沉一个头磕下去:“这些日子小姐身子一直不舒坦,今日晨起咳得也厉害,香沉就请示过舅奶奶,出府给小姐抓两服药。在药店里,正遇到那坐堂大夫与铺子里伙计闲言,议论咱家小姐的这桩婚事。奴婢就留了心,支着耳朵听,谁料想......” 香沉抹了一把眼泪,神色一厉,眸中倏忽间闪现出两柄冰锥来,似是恨极:“谁承想,那大夫说舅奶奶给小姐寻摸的这家姑爷身染顽疾,是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小姐过去是要守活寡的!” “啊?”身后的众人不觉都倒吸一口冷气,廉氏的脸色更是变了三变,额头的青筋直冒,太阳穴也开始“突突”直跳。 “别人的闲言碎语你也回府胡说八道,还惹得你家小姐这般伤心欲绝,寻死觅活的,你这样的丫头留着何用?”廉氏气急败坏地指着香沉,声色俱厉:“来人呐,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掌嘴!” “老爷饶命!”香沉膝行两步,跪在常乐侯跟前:“婢子还有下文。” 常乐侯一抬手制止住了上前的两个家仆,话音里已经带了三分沉沉冷意:“说!” 香沉抹了一把眼泪,继续一五一十道:“婢子原本也是气不过,气势汹汹地指责那大夫造谣生事,乱嚼舌根。那大夫并不识得婢子,他说这男方家原本在京城述职,等待朝廷放官的这段时日,都是请他至府中看病请脉。那家少爷生性风流好色,喜欢留恋青楼画舫,身子是已经被掏空了的,留下了一辈子的祸根,药石无医。而且......” “而且什么?!”常乐侯强自隐忍着满身左冲右突的怒气,紧攥的拳头青筋几乎崩裂,双眸也逐渐泛起骇人的猩红。 香沉怯怯地望了一眼一旁的廉氏,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么忌惮。 廉氏的心顿时“咯噔”一声沉下去,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双手一拍大腿,就跌坐在了地上,呼天抢地地骂:“这个杀千刀的周媒婆,枉我这般信任她,她怎么就为了那几两银子的媒金就黑了心肝,葬送我家闺女一生的幸福啊!” 李氏得意地冷哼一声,其他两位妯娌也冷眼旁观,竟然没有一人上前劝解,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廉氏有些尴尬,只能将戏继续演下去,指天骂地地恨声叫骂。 眼见廉氏狡猾,抢先抢占了先机,香沉也不示弱,一咬牙,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继续哭诉道:“而且那坐堂大夫见不惯周媒婆的贪财行径,曾经暗中讥讽过两句,那周媒婆春风得意,喜滋滋地告诉他,大舅奶奶是全部知情的,贪着人家那八千两银子的聘礼,还曾赏了她一枚上好的羊脂玉手镯,让她保密,万不可让侯爷您知道内情。” 香沉言罢,魏嬷嬷怀里哭泣不止的月华愈加伤心欲绝,几乎背过气去,魏嬷嬷又是揉心口,又是掐人中,她才长叹一口气,睫毛扑闪两下,悠悠地缓过劲儿来。 李氏第一个有了反应,一抖手里的帕子,一声长唤:“可怜见的月华丫头,这明知道被人贪财算计了,偏生顾虑着亲情与养育之恩,什么也说不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换成谁,那也想不开呀!” 众目睽睽,又是当着家族中的长者,还有几位侯爷胞弟,廉氏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香沉揭穿了歹毒心思,哪里下得来台面?顿时恼羞成怒,指着香沉就破口大骂:“这样的无稽之谈你也相信?还到侯爷跟前挑拨离间!若是对方这样不堪,我能同意你家小姐的婚事吗?” 第十四章 一锅乱粥 月华听廉氏这样辩驳,一咬牙,用帕子抹去脸蛋上的泪痕,“噌”地站起身来:“若是没有当初凌曦表姐的前车之鉴,月华果真不敢相信舅母会做出这样昧着良心的缺德之事。想周媒婆她不过只是一个孤寡妇人,她有什么胆量,为了几两媒金赏银,敢欺瞒堂堂的侯爷府?还有我几位位高权重的舅父?她就不怕侯府日后砸了她的摊子,将她扭送官府法办,丢了性命?若是舅母不肯承认也无妨,左右过不了两三日,周媒婆也便从保定府回来了,我们当面对质就是,看看究竟是谁在胡说八道!” 月华说这样一番话的时候,面上也带了决绝之后的狠厉之色,铿锵顿挫,字字如锥,目光如刃,又是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廉氏。廉氏突然就觉得这位平素里低眉顺眼,对自己近乎言听计从的小丫头狠绝起来,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霸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份狠劲她见过,那日凌曦手持了刀在她跟前挥舞的时候,眸中就是这样奋不顾身,破釜沉舟的厉然。她褚月华虽然手无寸铁,但一样悍然无惧,那眸子里的烈焰熊熊,就像一只愤怒的豹子,不,那分明是饿狼,随时准备着扑上来,咬断她的咽喉。 她开始心惊胆战,颤抖着向后瑟缩一步,犹自色厉内荏:“对质便对质!我自当问心无愧!” 常凌曦的婚事原本便是廉氏留在常乐侯喉尖的一根刺,他从月华身后一步踏过来,逼视着她:“我问你,我上次送你的羊脂玉手镯去哪里了?这两日怎么不见你戴?” 廉氏在常乐侯跟前一向是能够寻找到自己的优越感的,即便常乐侯冲她怒气冲冲地发火的时候,她一样可以像凛冽的东北风一样,瞬间压倒他的气势,将他浑身的锐气刮散得无影无踪。 但是这次,面对着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廉氏心虚了,强撑着辩解道:“手镯的确是我赏给周婆子了,可是我哪曾想到她竟然居心叵测,这样歹毒!” “啪!” 廉氏愣了,在场的人也愣了,就连常乐侯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望着隐隐作痛的手掌,不敢相信适才那一巴掌竟然是自己甩出来的。 廉氏保养得细腻白皙犹如羊脂的脸上瞬间肿胀起几个鲜明的指印,她愣怔过后,“嗷”的一声就从地上跳起来,朝着常乐侯扑过去:“你竟然敢打我!” 常乐侯气血冲顶,一巴掌将所有的火气呼了出去,然后就有些畏怯起来,但是当了自己兄弟与长辈的面,无论如何也要维持一个男人的尊严。 他伸出胳膊护着自己的脸面,一把将廉氏伸向自己脸皮脖颈的手挡开,气哼哼地指责道:“上次凌曦的事情你推说不知情也就罢了,难不成月华的事情你还是被蒙在鼓里么?那么多的好人家你不选,偏生就留下那周媒婆密谋出这样一桩‘好’姻缘来。四妹命苦,就留下这么一个丫头,你平时吝啬刻薄些也就忍了,终身大事上还胡作非为,差点害了月华一辈子!” 正巧常凌烟与凌曦两姐妹听闻月华出事,也急匆匆地赶过来,常凌烟扶住廉氏,冲着常乐侯怒目而视:“爹爹这是要听信一个野丫头的话,错怪母亲,折腾得整个侯府鸡犬不宁么?” 自家女儿竟然敢当众指责自己的不是,一点也不将自己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常乐侯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又重新蒸腾起来,扬起巴掌就要教训常凌烟。 凌烟那可是廉氏的心尖宝贝,见常乐侯要动手,将头一低,就冲着他心口处狠狠地撞了过去。将常乐侯撞了一个趔趄,“噔噔噔”倒退数步,凌曦搀扶了方才站稳。 “我们娘儿俩终究是不如一个外人亲厚是不是?你这是要大义灭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凌烟脸面了,让她以后还如何嫁人?” 一时间哭哭啼啼,娘俩相拥而泣,常乐侯跺脚懊恼不已,直叹家门不幸,娶妻不贤,教女无方,乱成一团。 几位舅爷与舅奶奶坐壁上观,皆难掩幸灾乐祸,静待事情如何发展。 褚月华一提罗裙,便屈膝跪了下来,向着常乐侯与廉氏各磕了几个响头:“月华谢过舅父舅母这些年里的养育之恩,为了月华,舅父舅母素来多有争执,家宅不安,月华委实心里难过。今日正好几位舅父都在,月华斗胆说一声,不想继续拖累舅父,今日便收拾了东西,搬出侯爷府,也免得舅父一再左右为难。” “不行,我不同意!”常乐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你孤零零的一个弱女子,没个依靠,出去了如何讨生活,如何撑起门楣,岂不被人欺辱?” “弱女子?爹爹大概忘了,人家可是将门之后,随便一个手指头,都能将女儿丢到天上去,偏生还每日做作出这样受气的可怜相,究竟给谁看呢?”常凌烟不忿地继续插言,眉眼皆凌厉尖酸。 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司马氏忍不住摇摇头,冷哼一声,略带惋惜:“怪不得......啧!。” 这三个字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常凌烟也听不出是褒是贬,唯独丁氏琢磨出一点讥讽的味道来。二房这话断然不会是相信了常凌烟的胡说八道,而是另有其意——怪不得太皇太后会相不中才貌双全的常凌烟!她过于尖锐张狂,又被廉氏宠得不知尊卑,若是进了宫,难免四处树敌,哪里有月华一半的隐忍睿智? 丁氏上前一步,终于决定蹚一蹚这趟浑水了。她柔柔地笑,恰到好处:“既然大哥平素里这样左右为难,月华留下来也委实不合适,不若就让她去我府上住着吧,也好跟凌媛做个伴。” 如此倒是甚好,两全的主意。常乐侯虽然心有愧疚,但是好歹放下心来。他狠狠地一锤自己的脑袋,百般懊恼:“是我对不起智柔,不配做兄长。” 丁氏上前搀扶仍旧跪在地上的月华:“傻孩子,快些起来,地上凉着呢。” 月华却跪着不肯起,苦笑一声,颇为执拗地摇摇头:“月华多谢五舅母好意,铭感肺腑。只是月华自知福薄命孤,哪里也不想去,更不想再拖累舅母。 “傻丫头,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样见外,舅母哪里就缺了你一口吃喝?而且当初将军府乃是御赐府邸,你父母亡故以后,朝廷已经收了回去,你无家可归,去哪里栖身?” 月华低垂了头,紧咬着下唇,沉吟片刻,方才道:父母墓前尚有三间草房,勉强可暂时容身,月华便暂时栖身在那里,为他们守墓尽孝。” 丁氏就有些泪眼汪汪,心疼不已:“你已经为你父母守过三年孝,尽了儿女的孝心,就不必拘泥于形式了。” 月华斩钉截铁地摇头,一脸的凝重:“舅母不必再劝月华,月华今日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已经彻底地想明白,心意已决。” 丁氏见她执拗,不肯听从自己的劝告,无奈地直起身来:“你自己安静些时日也好,五舅母那里随时欢迎你搬过来。只是,你父母墓前,那守墓人的草屋寒酸阴仄,也容不下你们主仆几人,更何况荒郊野外,也不安全,还是重兴土木,或者另外置办一所宅院的好。” 月华紧咬着下唇,眸中含泪,无限凄楚地点头:“事出突然,心乱如麻,一时也没个计较,暂时栖身客栈,日后再做定夺就是。” 丁氏看了一眼一旁面沉似水的五爷,五爷立即轻咳一声,应和道:“若是需要银两或者工匠,都跟小舅父说一声,不要不好意思张口。” 月华抬头望了一眼廉氏,平静道:“谢五舅父愿意资助,月华名下还有当年父母留下的田产商铺,足可以置办宅院,度日花销,维持生计。” 廉氏听月华要搬离侯府,喜不自胜,但是听她这话音,顿时便如割肉一般,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一梗脖子,冷哼一声道:“那些铺子这些年来,生意都不景气,早就盘兑出去了,剩下几亩薄田,将将还不够你这些年来的花销用度,一直都是我侯爷府在倒贴着养你。今日你这是撕破脸皮要跟我算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