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节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作者:遥的海王琴 作品简评: 父亲若是个宠妾灭妻,宠庶灭嫡的软饭男怎么办?方瑾凌直接劝说母亲和离,同时暗中搜集证据,不仅要回了所有的产业让渣男爹净身出户,还改了自己的姓,直接快乐地跟随母亲投奔外祖西陵侯府。然而在走之前,意外结识了闯祸无数,人见人憎的七皇子刘珂,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两人彼此相知相许,联手揭露二十年的宫闱阴私,让恶人绳之以法。 本文情节跌宕,笑点泪点并存,主角机智聪明,步步为营,在尔无我诈中保持着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令人敬佩。 第1章 寒冬 京城已经入冬了,临着春节,最是寒冷的时候。 第一场鹅毛雪刚尽,降下一片银装素裹,而闹腾的云阳侯府,也迎来了短暂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喧嚣被这莹白大雪所掩盖。 可这无暇的纯洁实在太难留住了,只需踩上几脚,立刻便染上了污浊和令人厌恶的肮脏。 云阳侯夫人尚轻容透过浮云雕花的窗格,看到她院里的丫环素云连曲折的环廊都来不及走,一路踩着雪小跑过庭院,留下了那一串刺目泥泞的脚印。 “夫人,不好了,侯爷真的,真的将人接回来了!” 明明是寒冷的冬日,素云的额头却跑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她顾不得擦拭,只是红着眼睛看着侯夫人,六神无主。 一股冷风随着她的闯入一并吹进了这个暖阁中,云阳侯夫人坐在床榻边,下意识地起身挡了挡,不让这风吹着床上之人。 床上躺着的是一位少年,眉眼安静恬然,容貌与尚轻容极为相似,只是似乎病魔缠身,脸色看起来苍白近透,犹如精致易碎的瓷器娃娃。 林嬷嬷端着药走出来,一见到素云的模样就皱了眉,低声呵斥道:“慌张什么,也不在门口站站去去寒气,小心吹着少爷!” “是,可是……”素云年纪小,被林嬷嬷一训斥眼里便带了委屈,只是看着侯夫人,小声辩解道,“奴婢着急,怕禀告迟了,夫人来不及阻止……” 云阳侯夫人纤眉微微一蹙,那颗心又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的疼。 林嬷嬷看得心酸,将碗递给侯夫人提醒道:“夫人,小心烫。” 侯夫人回过神,未曾言语,只是接过了碗,捏着汤匙一边轻轻搅动,一边小口吹着药汁。 她垂下的眼睫如蝉翼,精致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冬日雪后短暂的阳光透过窗子斜射进来,谁见了不得赞叹一句:美人如画。只是如今蛾眉轻皱,久不散开,叫人心疼不已。 素云被带下去更衣休息,大丫鬟清叶和拂香走进来,与林嬷嬷对视了一眼,纷纷露出担忧。 林嬷嬷最终道:“夫人,您打算怎么办,就由着侯爷将那对母子领进门?” “自是叫她们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不经过夫人同意就想进来,痴心妄想!”拂香竖着眼睛,一脸怒容,她性子泼辣护主,什么话都敢说,“侯爷简直鬼迷心窍了,如今少爷还昏迷着呢,他竟然想迎新人,这将夫人和少爷置于何地!” 别说是拂香,就是稳重的清叶也低骂了一声。 然而云阳侯夫人却垂下眼睛,轻声道:“他不糊涂,他早就等不了了。” “夫人……”林嬷嬷听着哑下的声音,瞧着侯夫人心如死灰的神情,不由地眼睛一酸。 放眼大顺京城,哪家女子不曾赞叹云阳侯对其夫人的情深意重?嫉妒同为女子,在她们与小妾斗法争宠的时候,尚轻容却得丈夫全心全意的疼爱和敬重。 尚轻容不远千里从边关嫁到京城,也以为终得良人,夫妻恩爱,憧憬着将来白头偕老。 可事实上呢?却是云阳侯偷偷养了十来年的外室,居然还有个跟原配嫡子一般大的私生子! 看着将人拿捏的死死,却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她瞬间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都是假的,假的……”尚轻容眼里的泪水终于噙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进了药碗。 一朝佳梦破,从此无良人,只剩薄情寡义。 拂香见此眼睛跟着湿红,咬着牙道:“奴婢现在就去拦住她们,我就不信若是夫人您坚持不同意,侯爷难道非得让那卑贱的犯官女进门吗?” “她已经不是犯官之女了,杨大人月前已官复原职,重新受到皇上器重,朝堂位列靠前。”清叶轻声纠正道。 拂香顿时梗起脖子,强硬道:“哈,那又如何?外室就是外室,依旧是个下贱胚子,她生的儿子永远是个贱种,要被人一辈子戳脊梁骨,抬不起头来!想要名分,做梦!” 清叶虽也是这样想,只是她更为冷静,看向尚轻容道:“夫人,其实那杨氏进不进门还是其次,奴婢听静思堂的文福说,侯爷的意思还要趁着这个年节开祠堂,让那私生子认祖归宗!” “什么?”拂香瞪大了眼睛。 而林嬷嬷忙问道:“夫人可知道?” 云阳侯夫人闭上眼睛,然后缓缓地点头。 被她知晓的当日,云阳侯便捧着小心,带着歉疚,以一副悔不当初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跪在她的面前,哄了又哄,请她高抬贵手,全他脸面,让流落在外的方家子嗣回宗,别让人看笑话。 可是这笑话的始作俑者又究竟是谁? 侯夫人一想起来那副画面,心口的痛就更加煎熬难忍,也让她犯起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只是这两日,儿子病情又因为这个消息突然恶化,让她无暇顾及这些。 然而没想到云阳侯竟然不顾夫妻情谊,不顾嫡子生死,竟执意将人迎进门。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的匪夷所思,这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恍如做梦一样,身边的那个男人是那么陌生又可怕。 “实在太过分了,太欺负人了!”拂香越想越气,胸口大伏大起,最终一转身便朝门口奔去,不管不顾地踩进雪地中,就要去拦人。 “拂香……”清叶唤了一声,没将人喊住,愁眉转过头看着侯夫人道,“这……奴婢也去看看吧。” 尚轻容没有回答,林嬷嬷给清叶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便欠了欠身,也追了出去。 直到两个丫鬟的身影离开,林嬷嬷才担忧道:“夫人,您说这能拦住吗?” 尚轻容缓缓地摇头:“如今腊月,进门正好在春节里姻亲走动。听说那孩子学问好,杨家悉心栽培,明年正可以下场一试,他岂会放开?” 林嬷嬷一怔:“这……” “如今想来,他早已经对凌儿放弃。” 方瑾凌自小体弱,三天两头缠绵病榻,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让他汤药不离手,又如何读书考取功名?就是官位放在面前,也没那个心力。 尚轻容想到这里,眼里浮起湿意:“这次他是铁了心要给杨家做脸,拂香他们越拦着,他越一意孤行,让我更难堪罢了。” 尚轻容的一番话让林嬷嬷简直心疼不已,不禁急道:“那您怎么还让那俩丫头去啊?” 尚轻容惨然一笑,目光落在床上的少年脸上,带着一丝怨,一丝愤:“我只是想看看,我和凌儿在他心里究竟还剩多少分量,或者,让我知道托付终生之人是怎样的薄情寡义。” 汤药已经放凉了,她拭了拭脸颊上的湿意,示意林嬷嬷扶起少年的上身,让其靠在自己的怀里。她调整着姿势,让儿子靠得更舒适些,虽然昏迷的人根本无知无觉,她却极尽小心。 林嬷嬷端起药碗凑到少年的嘴边,尚轻容舀着汤匙小心地送进他的嘴里,一点一点地喂进去,只是无法吞咽的人,这药自然又大半地沿着唇角流下来。 林嬷嬷急急拿帕子垫着,然而看着药汁浸染的程度,就知道几乎没喂进去,不禁慌了:“夫人,这……少爷不见好,看着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侯夫人心中一颤,强自镇定道:“再去请大夫,另外拿名帖,请太医一趟,快!” “是。” 林嬷嬷去唤人,侯夫人接过药碗继续喂着方瑾凌:“凌儿,你快醒来呀,喝药,病就能好了,你答应娘要活到长命百岁,求你张嘴喝呀,快喝药……” 侯夫人低低的乞求声中,那固执的汤匙强行撬开少年的唇,却又无可奈何地阻挡不了药汁溢出,如此来回,便洒了衣襟和床铺,一片狼藉。 林嬷嬷回来的时候就听到哐当一声,汤匙落在碗中发出了声响,却是尚轻容再也喂不下去,崩溃地直接抱着儿子压抑地哭泣起来。 “凌儿,娘只有你了……你无论如何不能弃娘而去……” 云阳侯再如何背叛当初的誓言,辜负她的情谊,她都不在乎,只有唯一的儿子,病情恶化才让她痛彻心扉,再也坚强不下去,无法抑制住那股浓浓的怨恨。 然而谁能想到云阳侯府的公子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已经一命呜呼了。至今气若游丝,未曾断绝生机,却是因为后世的一抹孤魂阴差阳错地进了这具身体。 庞大又繁杂的记忆碎片不断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浑浑噩噩,方瑾凌对外界毫无任何反应,自然也醒不过来。 可是侯夫人这声声在耳边的哀求仿佛一下子突破了他的迷障,揪住了心,让他从凌乱的记忆中终于找回了思绪,能够接纳外界的声音。 鼻尖闻着淡淡的清香,却是记忆中属于母亲的味道。 方瑾凌想抬起手,抱一抱这位可怜的母亲,然而此刻他全身无力,难以动弹,甚至连掀个眼皮看一看人都办不到,更无从安慰。 这具天生羸弱的身体实在太虚了! 好在强大的新魂似乎注入了新的力量,他的身体正慢慢融合恢复着,再过不久他就能睁开眼睛。 只是不知为何,听着女子的恳求让他心口不由地发酸,却是身体与他发起了共鸣。 恍惚之间,原本的方瑾凌好似与他重合在一起。 而这时,一个急切的声音传来。 “夫人,拂香姐姐和清叶姐姐没有拦住,如今侯爷带着那……那对母子往这边来了……”前去门口查看的小丫鬟,急切地回来报信,“说是要拜见您。” 林嬷嬷一怔,脱口而出道:“这么快?” 就是抱着方瑾凌的尚轻容闻言也止了泣声。 接着那小丫鬟带着哭腔道:“夫人,两位姐姐不过刚到门口,就叫人堵住了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闻言林嬷嬷手里的帕子掉了,不禁往后倒了一步,颤着声音道:“侯爷竟心狠如此?这是生生打夫人的脸啊……怎么会这样?” 舒云院上下纷纷望向了尚轻容,后者抱着儿子,定定地看着门口的方向,那哭红的眼睛终于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咬牙切齿道:“好,真是好,方文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无情无义……林嬷嬷!” “夫人。” 侯夫人小心地将儿子放下,接着缓缓地起身,毫无焦距的目光在四周围一扫,问道:“我的剑呢?” 林嬷嬷闻言一惊,“您要剑做什么?” 侯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吩咐:“把我的剑取来。” 林嬷嬷手脚冰凉,终于发现尚轻容的不对劲,连忙劝道:“夫人,这是少爷的屋子,没有您的剑,您冷静一些。” “凌儿的,对,这里是舒云院……”侯夫人踉跄着站起来,却绕过床头,到了屏风之后,见到架上那根方瑾凌从未用过的红缨长枪,她素手一抬,直接握在手里,眼中含泪,透着绝望,咬着牙说,“是我识人不轻,天真痴傻,才叫人蒙蔽了那么多年。眼瞎如我,落得这样的下场,活该。可是……” 看似柔弱娇美的云阳侯夫人在握住长枪的一瞬间气势就变了,眉目凌厉,似有红炎烈火在她身上灼烧,烧尽了那股温柔慧娟,却烧出隐藏多年的锐气锋芒。 “可是却不该连累到我的凌儿,让他遭受这样的苦难……”她的眼底迸发出强烈的恨,似有癫狂之意,豁出去了,“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林嬷嬷看着尚轻容提枪走向门口,大有当初西陵侯一斩敌方首级的架势,顿时心中大恸,不禁对着床上的少年噗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起来:“少爷啊,奴婢求求您醒来吧——” 舒云院立刻混乱起来,看着侯夫人好似玉石俱焚地远去,林嬷嬷除了哭,只剩六神无主,可在这个时候,床上却突然传来一个虚弱至极的咳嗽声。 仿佛是错觉,却好像按下了休止符一下子让周围安静下来,接着那咳嗽一声比一声重,直到最后少年沙哑的嗓子唤着:“娘……” 这声音明明那么轻微,却好似一道明亮的光,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乌云。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节 第2章 苏醒 方瑾凌被小心地扶起上身靠在一个大软垫上,目光在四周的摆设一一划过。 哪怕在融合记忆碎片时,他已然得知自己成为了一个古代少爷,发生了借尸还魂这种不科学的事情,可作为长在红旗下,正在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奋斗青年,方瑾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视线在复杂雕花的窗格和门扉上停了停,接着移到不远处一张红木圆桌上,周围环绕着四脚圆凳,而桌上则搁着大肚茶壶并四盏青瓷茶盏,抬起目光透过头顶的横梁还能看到瓦片木榫…… 他心中顿时沉重,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被面,绣着牡丹花开朵朵吉祥的缎面锦被,传来刺绣的真实触感,连人带物,这一切都充满了古色古香的味道,除了古装剧,在他的时代再也不可能找到这样的地方了。 还有他的这双手,方瑾凌低下头,眼睛不由地睁了睁,发现不仅消瘦,甚至比原来还足足小了一圈,这是完全陌生的一双手! 真的穿越了! 一时头脑发热救了一个轻生的人,却葬送了自己一条命,然后穿到了古代。那这究竟是老天爷在可怜他给予多一条生命,还是嫌他多管闲事,不爱惜自己做出惩罚呢? 这没手机,没空调,没wifi,甚至没有马桶……啧,日子怎么过? 尚轻容见儿子醒过来一脸懵懵愣愣,好似还在梦中,便不敢多言,直到林嬷嬷重新端了药过来,她才开口道:“凌儿,把药喝了吧。” 这温柔的声音终于让方瑾凌回过神,视线从物移到了面前的人身上,慵懒坠髻,一支金钗步摇,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贵夫人。然而待方瑾凌看清这位夫人的面容,却突然怔住了,恍惚中他眼睛一酸,脱口而出一声:“妈……” 尚轻容的长相与方瑾凌已世的母亲居然极为相似。 尚轻容微微一愣,似乎没听清,不禁笑问:“凌儿,你说什么?” 一开口,方瑾凌便知这并非同一人,虽然像,但细看其实不是,面前的夫人更加年轻貌美,眉眼也更加干净利落,可温柔和疼爱却是一样的。 不知为何,似受到这身体残留的情感,方瑾凌心中一酸,眼泪汪汪地又重新喊了一声:“娘。” 沙哑的嗓音,却清晰可闻。 “哎,凌儿醒了就好,可担心死娘了!”尚轻容终于舒眉开朗,破涕为笑。她脸上的笑容明媚的好似春日之花,即使憔悴也照样漂亮极了。 汤匙盛了药送到方瑾凌的嘴边,尚轻容轻声催促道:“快趁热喝了吧,娘喂你。” 黑漆漆的中药汁还未碰触味蕾,光是鼻尖嗅到的气味就知道滋味会有多“感人”,可是在尚轻容慈爱的目光下,周围老嬷嬷和丫鬟们期待中,方瑾凌还是默默地喝下去。 一口一口,苦涩在口中蔓延,让舌根都麻了,然而似乎浸泡在母亲的疼爱中,他竟也觉得可以忍受,甚至苦到极致还能回味出一丝甘甜。 方瑾凌忽然理解了这场穿越,他失去了母亲,而这位夫人又失去了儿子,上天不忍,这才让他代替那位方少爷活下去。 他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夫人,心说:既然如此,那穿越便穿越吧。 同一个名字,两个人生,在此并在一起。 方瑾凌灼灼的目光让尚轻容有些奇怪,不禁问道:“凌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么一说,方瑾凌才感觉身体似有千斤重量,四肢无力虚弱,忍不住想要抬手,也变得有些困难:“我这是怎么了……” 林嬷嬷说:“少爷,您是气急攻心,差点就回不来了。” 随着林嬷嬷的话,方瑾凌脑海里的片段乍然出现—— 就在这个屋子里,一个圆胖的少年急急忙忙地跑进去告诉他一件事,激动地甚至连手脚都一同比划,接着他情绪翻涌,眼前一黑…… 方瑾凌结合方才昏睡之时依稀听到的话,他很快就串起了来龙去脉,顿时抽了抽嘴角。 原主打从娘胎出来就虚弱,三天两头生病,这么多年是用药罐子泡大的,平时养在侯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堪比林妹妹。 尚轻容将儿子养的精细,从不让任何琐事打搅他,是以乍闻亲爹在外养小辜负母亲不说,还有个与他一般大的私生子,顿时经受不住,吐血昏迷。 其实也就已经死了,这才让后世的方瑾凌从身体里醒来。 如今这渣男爹带着小妾回府……哦,不对,那还不算小妾,连个名分都没有,只是称之为外室,现在则是来求正室夫人给个资格认证的。 方瑾凌望着眉眼精致如画的母亲,如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有这样漂亮的老婆,他实在理解不了便宜爹居然还有心思在外偷腥,而且听着对话似乎成婚没多久就出轨了。 啧,那外室和私生子怎么样不知道,但是渣男爹实锤。 门口,小丫鬟时事禀告:“夫人,侯爷已经到舒云院了。” 方瑾凌醒过来的好心情让这个消息破坏了个干净,尚轻容抿了抿唇,眼底涌过一丝暗流。 忽然,一只手握了过来,尚轻容抬起眼睛,只见方瑾凌对着她笑了笑,轻声说:“娘,无论您做什么儿子都站在您这边。” 昏睡了两日,本就羸弱的少年,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就更加消瘦,衬托出那双眼睛更大,清澈透亮,倒影着她的影子。 瞬间尚轻容觉得她无所畏惧,缓缓颔首:“别担心,娘知道该怎么做,必不叫那对贱人来打搅你。” 她站起身,然后对林嬷嬷抬起手:“把枪给我。” 林嬷嬷一惊,顿时为难:“夫人……这……少爷都醒了,您怎么还……”她看向方瑾凌,面色着急。 而方瑾凌的目光则落在那杆银头红缨枪上,一晃眼,寒光凌凌,可见这并非玩闹之用,而是真的能够伤人的。这枪虽属于原主,可是他身体实在太虚弱,从未将枪提起过,如今到尚轻容手里,简直说不出的威风。 “帅!” 林嬷嬷呆了:“少爷,您说什么?” “我说,娘握着枪的模样,特别的飒爽,有女将之风。” 方瑾凌居然还翘起大拇指,面上露出浓浓的崇拜。 林嬷嬷:“……”她竟不知道原来自家少爷是这样唯恐不乱的性子,这个时候不劝着夫人反而支持。 尚轻容闻言唇角一扬,在儿子的赞美下,轻轻抚过这杆枪,道:“我尚家向来以枪法闻名,哥哥们深得真传,就我偏爱剑,不过……论枪法,我也没给尚家丢人!” 接着她温柔地对方瑾凌道:“凌儿,你好好休息,娘去去就来。” * 其实端看方瑾凌的容貌便可知云阳侯方文成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他身材颀长,又肤白儒雅,好似染着书卷气儿,风度翩翩。 难怪乎能让当初炙手可热的西陵侯府小姐看中,非卿不嫁。 可如今整个京城公认的好夫婿却扶着身侧一位娇弱纤细的女子走进了云阳侯府,身后还跟着一位十三四岁的俊俏少年,在侯府奴仆簇拥之下一路朝着方瑾凌的舒云院而来。 似乎早就预料到没那么容易进门,不知是谁的主意,等着拂香和清叶两丫鬟带人一出现,便有强壮的奴仆一把将人拉开,没等她们开口叱骂,就先让人捂住了嘴。 云阳侯夫人这两日一直陪在方瑾凌身边,是决计不可能出现在门口拦人的,是以拿下她身旁的大丫头,便能毫无阻拦地进门。 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显然让周围看热闹的大为吃惊,没想到对夫人百依百顺的云阳侯竟有如此决心和狠心,便立刻镇住了府中下人。 不管平日里侯夫人如何掌家,管束下人,可这侯府最终的主子说到底还是云阳侯。 一行人便畅通无阻到了舒云院,而直到站在这个院门口,决绝的云阳侯才缓了脚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犹豫和愧疚,多年相濡以沫,他可以对着下人端住侯爷的架子,但他从未对妻子这般下过脸。 是以真要见到人,便有些不敢面对。 忽然一只柔荑握上了他的手,只听身旁之人颤着嗓子唤了一声:“成哥……” 云阳侯转过头,看到杨氏那张惶恐不安的脸,似乎因为害怕,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握着他的手也更加用力了,目光怯怯看起来柔弱至极,再看身后的少年,也是一脸忐忑地望着他。 顿时,云阳侯摇摆的心又倾斜了一下。 尚轻容不管如何都是当家主母,而这对母子却是要在她的手底下讨生活,更为不易。云阳侯觉得若是现在软下心肠,今后她们就再难于府中立足。 愧疚了这么多年,让他们母子流落在外,好不容易回来,总不能太委屈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夫人就在里面,不管如何你们总得去磕个头,莫失了礼数。” 杨氏乖顺地点头:“成哥放心,能服侍夫人,是妾身的荣幸。” 云阳侯宽慰道:“你向来懂事,她性子强,心中有气,待会儿若是骂你,便委屈些,莫要争执。她嘴硬心软,时日长久了必然知道你的好。” 杨氏听着脸上微微一顿,接着化开一个笑容,软声说:“成哥说的哪里话,本就是妾身的错,无论夫人是打是骂,那都是应该的,哪儿有什么委屈?只要夫人能消气,让成哥少些为难,妾身做什么都行。” 她说着对儿子招了招手,嘱咐道:“待会儿见到母亲,定要乖顺问好,对她须比我还要敬重,可记住了?” 方瑾玉咬了咬唇,见云阳侯看过来,便乖乖地应了一声:“是,瑾玉谨遵父亲之命。” 见此,云阳侯顿时心中大为熨帖,忍不住反握住杨氏的手道:“你从来都是这般温柔善良,当初若不是老师遭逢大难,你也不必委身于我,我们……” 两根手指按住了云阳侯的嘴唇,杨氏眼睛微红:“成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妾身都是心甘情愿的,只盼着你我将来能够在一起,看着瑾玉出息,我就别无所求了。” 云阳侯连连点头,被杨氏的善解人意所感动,心道若是尚轻容也能这般体谅他,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他就无需这样烦恼了。 两人相携走进舒云院,只是这偌大的院子,门口就等候着一个小丫鬟,其余的却是不见人影。 而那小丫鬟看见他也不过随意行了一礼,还不等云阳侯皱眉便对着门内禀告了一声:“夫人,侯爷到了。” 话毕,门就开了。 刹那间,杨氏就感觉到云阳侯全身紧绷了一下,连带着她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一个身影被日光照着拉长,只听到云阳侯道:“夫人,我们之前商量好了,今日映雪和瑾玉进门,来给你磕头。” 云阳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讨好,杨氏定了定心神,然后恭敬地屈下膝盖,便要跪下来:“妾身杨氏映雪见过夫……啊——” 雪亮的银枪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眼前红缨划过,在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下,噌一声枪尖便扎进了杨氏面前的青石地砖的缝隙中。 枪头入地三分,而枪杆则剧烈晃动,可见这力道若是对着人…… 杨氏吓傻了,噗通一声,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云阳侯却来不及扶她,或者说他也吓懵了。 第3章 做戏 冬日的阳光落在人身上应当是温暖的,可那柄斜插在地砖上的寒光长枪却仿佛吸收了所有的热量,只剩下刺骨的冰冷,让人牙齿打颤。 此刻的舒云院门口,随着云阳侯到来几乎聚集了云阳侯府所有的人,不管是二房来打探的,还是各处的下人都期待着看一场热闹。 他们等着强势的侯夫人,会如何的控诉和歇斯底里的叱骂,等着杨氏矫揉造作的委曲求全,以显示当家主母的蛮狠和欺凌,最终演变成一场正室欺压外室的狗血大戏。 就是杨氏自己也早有算计,以退为进,必让尚轻容方寸大乱,丢尽脸面,最好丑陋毕现,让云阳侯彻底厌弃,转而维护她们母子。 可惜她想的好,侯夫人却不按常理出牌,那夺命的凌厉一枪瞬间扎破了她的痴心妄想,也吓破了她的胆。 杨氏惊恐地跌坐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都顾不得,满眼只有那根晃动的枪杆,一颗心快速地跳着,似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刚那枪就在她跟前一寸之地,若她真的跪下,就…… 万籁俱寂,无人多说一句话。 接着一个婀娜而庄重的身影缓步而出,拎起裙摆轻巧地迈过门槛,这般动作,她头上精致的步摇都未曾大幅晃动,可见其人沉着冷静。 尚轻容并未如所有人设想的那样震怒,依旧是一派大家风范。 她下了石阶,神情淡然地走向那杆长枪,也走向了还狼狈在地的杨氏,后者害怕地瞪大眼睛,可手脚不听使唤,只能无助地往云阳侯看去,脱口而出尖叫着:“侯爷,救……” “蹭”一声,尚轻容一把拔起长枪,接着吐出两个字:“闭嘴。” 清清冷冷的声音,带着那锋利的枪尖,直接吓得杨氏将尖叫声堵在了嗓子眼里,不敢再吐出半声。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节 “娘!”一个少年突然从身后跑出来,表情看着尚轻容又惊又怕,可他不愿露出怯懦,正要理论一番,却被杨氏一把扯回来,抱在怀里抖着声音道,“玉儿,别说话,娘没事,没事……” 杨氏很清楚,来自驻守边疆的西陵侯府,蛮横的尚轻容真的有可能杀了她,而她既然敢踏进这里,生死就捏在了对方手里,动弹不得。 眼泪在眼眶里滚动,她挣扎地看向云阳侯,而随着她的目光,尚轻容也一并看过去。 云阳侯瞬间头皮发麻,不敢给杨氏一点回应。 只不过一照面,杨氏最大的依仗就没了。 “娘这一手先发制人的控场本事,着实厉害!” 屋内窗前的暖榻上,才刚醒来的方瑾凌虚虚地临着窗子,好奇看向庭院,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惊艳道:“白电如雷霆炸雨,银光入云霄惊鸿,好气势。” 可惜林嬷嬷却没心思听他赞美,只是无奈地看着方瑾凌,规劝道:“少爷,窗前寒气重,您才刚醒来,身子虚,是受不得冷的,快回床上去。” 方才尚轻容提着枪一出去,方瑾凌便不顾林嬷嬷劝阻直接下了床,挪到了临窗暖榻上,开着窗子睁着眼睛一脸好奇。 这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叫林嬷嬷好生头疼,这小祖宗又轻不得重不得,只能哄道:“若是再得了风寒,岂不得叫夫人心疼死?” 她上前就要关了窗子,好叫方瑾凌死心,可一只手却扯住了她的袖子,只见方瑾凌仰着脸,可怜巴巴地说:“嬷嬷,就让我再看一会儿吧,我好担心娘呀。” 方瑾凌原本就瘦弱,脸颊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在这两日昏睡下消失了,看起来尤为让人心疼,这般请求之下,林嬷嬷关窗的手便是一顿。 方瑾凌看在眼里,目光越发真挚:“凌儿知道嬷嬷疼我,可是我也心疼娘,爹那么欺负她,我即使帮不上忙,也怕她吃亏。嬷嬷,你不担心吗?” 怎么会不担心,林嬷嬷恨不得现在就到尚轻容身边去,可是方瑾凌是夫人的命,“万一少爷受了寒气,老奴万死不辞。” 方瑾凌眼睛一弯,笑道:“那就给我裹严实一些吧,窗子就开一点点大,只要看得见就行,好不好?” 这般撒娇,林嬷嬷哪里挡得住,她见方瑾凌虽然依旧虚弱,但是精神却还好,眼睛灵动,少有的活泼,心就软了,松口道:“万一争执起来,怕是待会儿气人。” 方瑾凌已经吐过一次血了,林嬷嬷一看到杨氏那模样,就知道不是个安分的。 然而方瑾凌垂下眼睛,轻声说:“嬷嬷放心,凌儿不会再激动了。” 他的心性自然比不谙世事的原主强,既然代替原主活着,那他就不能置身事外,让尚轻容单打独斗。 于是林嬷嬷取了手炉叫方瑾凌暖手,又给他披了一件密不透风的斗篷,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后才放心下来。 这边云阳侯沉默不做声,全然不顾冰冷地上的杨氏母子,让尚轻容不由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唤道:“侯爷。” 云阳侯勉强扯了扯嘴角:“夫人。”见尚轻容握枪的手抬了抬,他不禁滚了滚喉咙,“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 尚轻容没等他说完,便直接道:“侯爷,凌儿醒了。” “那真是个好消息,他身子弱,还得好好休息,大夫请了吗?”云阳侯惊喜地说,他似乎受不了尚轻容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关切地往方瑾凌的屋子看去。 因为看不见里屋,便看向窗户,却没想到本该躺在床上的少年居然趴在窗台上,睁着眼睛也在打量他,还对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就显得非常可笑了。 作为父亲方才的怂样被儿子瞧了个正着,云阳侯顿时全身一僵,话都说不下去。 尚轻容不由得跟着回头,见方瑾凌没好好地躺床上反而凑过脑袋来看热闹,顿时心中一紧,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天寒地冻的,林嬷嬷竟由着他! 只是她刚要提醒,却见少年对她也展开一个笑容,那是少有的灿烂,犹如冬日的朝阳光辉,不见一丝阴霾,让尚轻容一时之间不忍心就此破坏。 方瑾凌见尚轻容没有责怪,于是又胆大包天地从斗篷中伸出手,一边笑着一边对母亲翘起大拇指,给予全心全意的支持和赞美,那鲜活又古灵精怪的模样,让尚轻容扬起了唇,最终只是嗔了一眼,便随儿子去了。 她难得和颜悦色:“侯爷放心,大夫已经去叫了,亦请了太医过来,不过他之前昏迷未醒,一度凶险,便是听了乌烟瘴气之事。你若心疼他,就别把晦气带进来。” 所谓的乌烟瘴气和晦气,在场的没一个人听不出来。 杨氏如今已经回过神来,顿时委屈得红着眼睛道:“侯爷,妾身虽卑微,但一向洁身自好,如今也就想给夫人磕个头,一同乞求少爷平安如意罢了。夫人说话如此难听,竟是连侯爷也一块儿骂了……” “洁身自好?”尚轻容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惊讶地望向了云阳侯,“难道你也这么以为的吗?你俩就是这般洁身自好?” 顿时周围响起了窃窃嗤笑声,舒云院里的丫鬟笑得尤为大声。 这个时候,拂香一把挣脱了仆妇的手,冷笑一声道:“可不是呢,洁身自好出了个这么大的儿子,可莫要侮辱了这个词!” 各种视线顿时又落在了杨氏身旁的少年,带着显然的鄙夷。 无媒苟合的私生子,最是让人唾弃。 方瑾玉的脸色顿时青红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往里钻,他是读书人,正要考取功名,自然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可是他的出身无法选择,爹娘就是如此才有了他,他能怎么反驳? 他羞愤地浑身颤抖,这让杨氏心痛不已,愤恨的妒火在心底燃烧,她咬紧了牙关才没当场失态。 难道她想回来受尚轻容的难堪吗?外室虽然难听,可在府外尚轻容管不到她,然而方瑾玉即将下场考取功名,这出身若是不详,必然影响他科考。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方瑾玉从小天资聪慧,与读书一事上较同龄人更有悟性,比之当初的云阳侯可谓青出于蓝,怎能不寄予厚望?而方瑾玉也没让她失望,日日苦读,如今不过十三岁,学问却已然能够下场,杨氏自然不能拉儿子后腿。 她膝行了两步,拉住了云阳侯,泪眼朦胧可怜道:“成哥,千错万错皆是卑妾的错,可是玉儿是无辜的,他还要考取功名,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屈辱呀?夫人,您要打要骂冲着妾身来便是,不要伤害我的玉儿!” 她接着对尚轻容跪下来,一边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叫人可怜。 “轻容,你够了吧?”众多的嗤笑声,让云阳侯的脸色黑如锅底,从没想到贤惠的妻子会这样对待他,又如此不留情面,“你有事说事,别针对孩子。” 林嬷嬷跟着方瑾凌看着,听此不由地愤愤不平:“侯爷竟怪夫人!” “他是急了,心虚了,所以才强词夺理,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也算登峰造极。”方瑾凌眼中带着深深的鄙视,只看了一会儿便将云阳侯的性子摸了七七八八,“他接下来该说,我不过是犯了其他男人一样的错罢了,别人能忍,你怎么就不行?” 方瑾凌话毕,尚轻容沉下脸道:“方文成,让他抬不起头的可不是我。既然做的出,怎就经受不住呢?” 云阳侯被噎了一下,周围刺目的目光让他额头青筋直蹦,道:“如我等人家,谁没有妾室庶子,轻容,我对你已经够敬重了!” 方瑾凌低低地呵呵两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用淡漠的语气说:“瞧,果真不是个东西。” 林嬷嬷:“……”不知为什么,林嬷嬷觉得面前的少爷变了。 “既然看清了对方毫无廉耻,娘就不该再对他们废话,一对恶心的渣男贱女,真想进来是挡不住的。”方瑾凌沉吟道,“不过这样光明正大,耀武扬威,却是不行,得让他们夹起尾巴来,明确侯府的主人是谁。” 林嬷嬷听得惊讶不已,因为身体所限,方瑾凌的性子一直是安静不爱说话,文文弱弱叫人心疼,却从来不知道也有这般犀利强势的时候。 云阳侯的话,让尚轻容心中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地疼,可是她忍住了,闭上眼睛再睁开,一片波澜不惊:“罢了,想进门也不是不行。” 话音落下,杨氏惊喜地抬起头来,却见尚轻容根本没看她,只是冰冷冷地说:“既然做妾,那就依从迎妾礼,王管家。” “夫人。”云阳侯身边的王管家连忙走出来,弯腰赔笑道,“小的在。” “请他们出去,开侧门,重新走一边。” “这……”王管家一脸为难,不由地偷偷看向云阳侯。 而杨氏的笑容也僵在脸上,也哀求地望着云阳侯。 “轻容,都已经进来了,何必多此一举,你便大人大量……” 云阳侯请求的话还未说完,尚轻容忽然抬起手中的红缨枪,银光扫过那双漂亮的眼睛,锐利不可逼视,接着她翻手一转,放平,这番动作顿时吓得云阳侯消了音。 清叶走过来,双手捧过红缨枪,立在一旁,方才之举不过是她拿累了交给婢女收起来罢了。 如此胆小怯懦,尚轻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心下悲凉的同时,也终于正眼看向了杨氏。 第4章 颜面 深冬,昨夜刚下了一场雪,庭院草木上的还白皑皑未化开,虽然这阶下地砖已经清扫干净,可是湿漉漉的依旧寒气逼人。 杨氏的膝盖衣裙已经不能看了,脏兮兮的一片,她又是跪又是哭,膝行好几步,至今都没起来,看着真的很可怜。 尚轻容细细打量之时,杨氏也越发做小伏低,几近卑微,可是这看似安分守己之下,脸上飘忽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对她的愤恨。 尚轻容扯了扯嘴角,忽然很想问问:知道让你如此狼狈,让你儿子遭受指点和鄙夷的始作俑者是谁吗? 她看看身旁的男人,至始至终都从未想过让杨氏起来,由着她一番惺惺作态吸引着自己的怒火。想到这里,尚轻容眼神一冷,低喝道:“别再惹怒我,方文成,你要是个男人,还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那就照我说的做,滚出去!” 云阳侯面露难堪,眼中愤怒:“你……” 尚轻容下巴微抬,视线相对,毫不退让。 两人终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而周遭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仔细瞧着,心里暗暗猜测,究竟是侯夫人说一不二西风压倒东风,还是侯爷挺直腰板东方镇压西风? “这可如何是好?” 这边林嬷嬷看得焦急,她虽然气恼云阳侯这般对待尚轻容,可是毕竟是夫妻,也不愿意看着互不相让,成了敌人,若不是还有个少爷要照看,这个时候怕是要出去劝架了。 “不行,得想个法子劝一劝,否则夫人和侯爷伤了情分,就便宜了那对母子!” 可是刚说完,就听到她的小祖宗略带着奚落的声音道:“嬷嬷且看着吧,就我爹那如纸糊的坚强,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方瑾凌轻嗤一声,“认怂,就三秒,不能再多了。” 三秒是多久林嬷嬷不知,不过大致意思却清楚,忍不住嗔怪道:“少爷乱说,侯爷好歹是侯爷,众目睽睽之下,夫人向来顾其颜面。” 方瑾凌听着一愣,顿时恍然叹息,为尚轻容不值:“我爹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原来都是我娘的罪过。” 林嬷嬷:“……”她觉得方瑾凌这昏迷醒来,真的是变了,说话都犀利起来。 方瑾凌见林嬷嬷没说话,于是回过头,抬起伸出三根手指头,笑道:“嬷嬷,信不信我数到三,他该自己找台阶了。” 林嬷嬷不信。 方瑾凌一笑,扣下第一根手指头:“一……” 此刻场景正是杨氏所设想的那样,云阳侯完全被尚轻容所激怒,夫妻两人对峙起来。可是她并未感到高兴,因为云阳侯的目光正偷偷在看着她。 虽然云阳侯面上似乎怒不可遏,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却烦躁地搓弄着,十来年的温柔小意和察言观色,杨氏怎会不知云阳侯在想什么? 他想退缩,可是可怜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矮尚轻容一节,怕传扬出去让人笑话。 杨氏心中一涩,终究伸出手扯了扯云阳侯的衣角,劝道:“算了,侯爷,我们便按夫人的要求做吧。” “二……”方瑾凌扣下第二根手指头。 “娘!”方瑾玉正等着他爹将这个可恶的女人一点颜色瞧瞧,却没想到他的母亲竟要劝和! 真是个傻孩子,杨氏心中无奈,但凡云阳侯能真正强硬起来,她岂会递出这个台阶,不仅不会,反而还得拱上一把火。 可是也正因此,这么多年才能被她哄住,留下孩子吧。 云阳侯瞬间看向了她,杨氏抿了抿唇,继续道:“侯爷,莫要因为妾身伤了你们夫妻情分,不然我会寝食难安的,便依妾身吧。” “三……” 终于有了满意的台阶,云阳侯不禁缓了脸色,愧疚道:“这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林嬷嬷瞬间睁大了眼睛,居然被说中了。 杨氏摇了摇头,眼中闪着泪花,善解人意地笑道:“不委屈,只要侯爷能跟夫人和睦,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杨氏的再三劝说下,云阳侯勉为其难地妥协了,他瞪了尚轻容一眼:“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做,映雪懂礼,你也别闹了。” 林嬷嬷:“……”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节 方瑾凌顿时传来轻轻的笑声。 而尚轻容亦是轻嗤了一声,没有戳穿那点小把戏。 王管家见此,哪儿还不知道该听谁的,立刻低头匆匆下去,然而,却听到尚轻容叫住了他:“等等。” 他马上停了脚步,调转头来,语气越发恭敬:“夫人。” “少爷方才苏醒,是侯府的大喜事,让账房取十贯铜钱,在大门口逢人派发,不够再取,让过往路人一同沾沾喜气。” 王管家连忙应是,接着又等了一会儿。 拂香斥责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夫人的话吗?” “是是,夫人若没别的吩咐,小的立刻去安排。”王管家点头哈腰,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尚轻容点了点头,王管家这才下去了,接着她说:“至于府中,清月,拂香,这个月阖府上下,所有人的月钱都多发一倍,给少爷祈福。” 此言一出,不管是谁眼睛瞬间亮了,下人顿时喜笑颜开,不管是光明正大看热闹,还是躲在墙角,这会儿都纷纷出来了。 “多谢夫人,少爷大安!” “夫人大方宽容,少爷长命百岁!” “少爷福大命大,上天保佑!” …… 恭喜致谢声不绝入耳,下人们都是见风使舵,很快就看都不看那对母子一眼,一个个地向尚轻容表忠心来了。 拂香上前一步,高声道:“都下去做事吧,今日之事不予计较,但凡再让我发现有谁搬弄是非,玩忽职守,一经发现皆赶出侯府,着人发卖!” “是。”下人们齐齐心中一紧,将脑袋垂地低低的。 清叶趁此机会提议道:“夫人,不如在门口挂上鞭炮,好好去去晦气。” 尚轻容颔了颔首:“可。”说完,便转身回了方瑾凌的屋子。 * 舒云院内,太医已经请来了,方瑾凌之前真情实感地看了这场闹剧,兴奋过后便感到身体虚弱乏力,疼痛后劲一上来如今整个人奄奄的,还不敢抬头看尚轻容责怪的眼神。 屋里静悄悄的,一直等太医把了脉,沉吟之时,尚轻容才问道:“胡太医?” 胡太医起身回答:“夫人,贵府少爷既然已经醒了,便暂时无生命之危,只是身体虚耗过多,大亏血气,必须仔细静养,切莫再要心绪起伏。下官再开一副回元固本的方子,按时服用。” 闻言,尚轻容脸上的愁容才消了消,只是一直深眉缩紧:“胡太医,凌儿的身体一直多亏你调理,这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却又……” 胡太医是个老太医,看着方瑾凌笑道:“贵少爷是福气之相,虽说亏损了些,又岂知不是因祸得福,放宽心,好好养着。” “多谢胡太医。” 清叶道:“文房四宝已经备好,胡太医请跟我来。” 清叶带着胡太医前往外间开药方,林嬷嬷便将方瑾凌的手放入被子里,细心地掖好,见他睫毛微颤,犹如一头小鹿般小心地往尚轻容那里瞟了一眼又一眼,不禁宛然。 之前还敢强撑着看热闹,如今知道怕了? 尚轻容自然也瞧见了,心中又是有气又是好笑,见此可怜小模样差点露出宠溺的眼神来,不过最终清了清嗓子还是绷住了,沉着声音唤道:“凌儿。” 方瑾凌瞬间头皮一麻,下意识地撩起被子往脸上盖了盖,遮住半边,然后双眼放空,朦朦胧胧地说:“娘,凌儿的头好像有点晕。” “晕?你方才坐窗边吹冷风的时候怎不知道晕?连林嬷嬷都劝不住。”尚轻容脸上虽然关切,但没有被儿子的装腔作势给糊弄住,又瞪了他一眼,“若是再好一些,是不是还能给娘耍个枪法?” 方瑾凌扯了扯嘴角讪笑,低眉乖乖挨训:“娘,我错了……” 尚轻容翘了翘嘴角:“还敢吗?” 方瑾凌轻轻摇头,将细白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拉住床边尚轻容的衣袖,轻轻扯了扯,弱弱地说:“凌儿不敢了,您别气坏身子。” 这副小心翼翼的讨好模样,让尚轻容最后一点嗔意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疼惜。 方瑾凌虽然从小身体不好,可是性子乖巧,绝不是个好热闹不听劝的孩子,今日这般任性,尚轻容知道是在担心她。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眼底带着愧疚和欣慰:“凌儿这般懂事,就是天塌下来,娘也会振作。只是你一定要好好的,娘实在经不住你这般再吓一次了!” 尚轻容回想这两日,犹带着后怕。 而这话却让方瑾凌心下一酸,连带着头也隐隐作痛,疼的他额头一突一突,原主留在身体上的强烈情绪似乎还未离去,感同身受之下,方瑾凌直接落下泪来。 若不是他恰巧借尸还魂,重新醒来,倘若方瑾凌真没了,失去爱子的尚轻容面对丈夫的背叛,小妾的逼迫该怎么办? 方瑾凌心中沉重,抬起湿润的眼睛直视着尚轻容,缓慢而坚定道:“凌儿一定爱惜自己,绝不让娘再担心。”也带着原身的遗愿,好好保护你。 尚轻容顿时化开了笑容,欣慰颔首。 过了一会儿,十里飘“香”的汤药被端上来,满满当当的一碗,方瑾凌一瞧见便想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原主从小在药罐子里泡大,大概习惯了,可不代表他也能忍受,一想到今后要拖着这副病体,常年与中草药打交道,方瑾凌便生无可恋。 “凌儿,喝药了。” 尚轻容推了推儿子,没见着动静,不禁抿嘴一笑,催促道:“躲什么,快些喝。” “娘,我睡了,待会儿再喝吧。” “乖,喝完再睡。” 方瑾凌当没听见,耍赖。 “喝了这么多年,怎就不习惯了?”尚轻容纳闷地问。 初来乍到,还未适应,您请担待。方瑾凌默默在心里回答。 于是尚轻容压低声音道:“凌儿,你要是不配合,到时候撒了药汁,更衣换床还是其次,再来一碗……” 方瑾凌顿时幽幽转醒,一脸凄风苦雨。 尚轻容拿勺子舀了舀:“娘喂你。” “娘,我自己喝。”等尚轻容一口一口地喂,岂不是跟凌迟一样?母爱感动一次就够了,实在没必要再体会极苦思甜。 方瑾凌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毛将这满当的药汁一干而尽,然后气若游丝地缩进被子里,那滑稽的小模样逗得尚轻容轻笑起来。 方瑾凌偷偷睁开眼睛,瞧着尚轻容眼中带笑的高兴模样,忍不住也翘了翘嘴角。 然而这时,小丫鬟素云进来禀告:“夫人,侯爷来了,说是来探望少爷。” 第5章 死灰 只这一声,方才的欢声笑语好似被冰封了一样,方瑾凌就见到尚轻容刚有的一点松快笑意瞬间淡了去,眉宇间重新拢起阴郁和烦躁,只是在儿子面前她未有表露,便掸了掸衣袖,四平八稳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起身。 拂香默不作声地走到她的身边,送上一盏茶,垂低着头,小声道:“夫人,那对母子已经从小门进来,奴婢将他们安置在听雨轩,人手也送过去了,不过……” 尚轻容眼神未动,接过茶盏呷了一口。 拂香继续说:“杨氏派身边的丫鬟出府,往杨家去了。” 尚轻容手上稍稍一顿,林嬷嬷听着说:“怕是去跟杨大学士告状。” 本来已经明目张胆地进了大门,哪怕看似做小伏低,也是盛气凌人的,没想到尚轻容更强势,受了好大的惊吓不说,还得灰溜溜从侧门进,可谓丢脸。 杨氏不是个安分的,岂会就此吃亏,必然要找靠山。 方瑾凌听着,不禁担忧地看着尚轻容,他虽不知道来龙去脉,可是之前听着只字片语,也知道这妾室的身份不简单。 尚轻容见此摇了摇头,笑着宽慰:“无事。”她转头吩咐道,“这屋子有点冷,再去加点炭火,注意,别熏着凌儿。” 素云应了一声就下去,却不想跟刚进来的云阳侯差点撞到一下。 “啊哟,素云姑娘,你走路小心点呀,没看到侯爷……”云阳侯身边跟着进出的文福搀扶了主子一下,忍不住责怪道,然而话未说完,一抬头,看到拂香那门神般的眼神,顿时讪笑地没了声响。 只听拂香道:“还不快去,别冷着少爷,旁人不关心,咱们夫人身边的可不能不上心。” 素云二话不说,连行礼都好似忘了,匆匆就走。 瞬间,整个屋子落针可闻。 方瑾凌就听着拂香夹枪带棒地一顿讽刺,云阳侯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只是此刻他也知道不是发作的时候。 只是当他走到尚轻容的身边,故意清咳了一声,后者却依旧从容地坐在床边吃茶,好似根本没察觉到人一样,甚至连起身的姿态都没有,那脸色就黑的跟锅底一般。 活该呀! 方瑾凌在心底呵呵,对此表示喜闻见乐。 说来,他娘真是好涵养,这种渣男放后世,怎么也要揍个生活不能自理,他娘只是拿把枪恐吓一下,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药里原本有安神的成分,可这会儿方瑾凌一点睡意都没有,睁着大眼睛看得有滋有味。 云阳侯转了一圈,见没人搭理他,尴尬极了,文福还一个劲给他使眼色,朝尚轻容努努嘴,让他先服个软。 曾几何时,尚轻容一见到他,不论在做什么,哪怕再忙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笑着起身相迎,温柔体贴又嘘寒问暖,哪是如今这冷淡的模样。 如此落差让他心里不是滋味,是以一再犹豫。 方瑾凌一看云阳侯那里子都丢光了,却还强撑着面子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又滑稽。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尚轻容,心底疑惑,他娘究竟看上这个男人哪一点?似乎连文福都比这人顺眼。 还是拂香眼尖冷笑道:“文福,你眼睛若是抽了筋,就去外头候着,怪里怪气的是要吓着谁?” 拂香的话让文福直接瞪着眼睛撅着嘴僵在原地,的确怪模怪样,也成功让方瑾破功出声:“嗤……” 这声笑在安静的屋子里尤为清晰,云阳侯终于逮住了机会,转头就对着方瑾凌责怪道:“怎的,未曾读书向学,竟是连礼数都没有了,见了爹也不叫?” 方瑾凌:“……”他眨了眨眼睛,这是逮软柿子捏是吧? 原主为数不多的记忆碎片中,因为小时候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他无法长时间读书习字,功课便稀稀落落。尚轻容从不苛求他有什么成才建树,是以多有宠溺,教会了他识文断字之后,其余的都顺着方瑾凌喜欢。只有云阳侯对此颇为失望,不知什么时候,看他也就跟看个废物一样了,和颜悦色都带着不耐烦的训诫。 原主生性敏感,自然感觉到父亲对他的不喜,所以父子俩并不亲近。 只是原主善良,一直以为是自己不争气,身体好些之时,便努力读书习字,以求得父亲青睐,可惜…… 现在方瑾凌结合那对母子,一瞬间就看明白了,这是早就将父爱给了另一个,将嫌弃留给了他。 方瑾凌对原主感到可悲,也对云阳侯产生了怨怼,不禁道:“爹读书向学,也不见得知礼懂礼呀?” 尚轻容原本对云阳侯不知所谓的训斥感到愤怒,正要替儿子出头,却听到方瑾凌这么一句,顿时惊讶起来。 什么时候内向安静的儿子竟学会回嘴了? 不仅她惊讶,就是云阳侯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这个如春闺小姐一般的儿子,每次见到他训诫不是默默地接受,就是回头闹出病,居然会伶牙俐齿地顶撞!而且逮着他的痛处说,顿时云阳侯恼羞成怒道:“放肆。” “放肆什么,凌儿哪儿说错了?”尚轻容放下茶盏,冷冷地看着他,“读再多的书,不还是做下这等毫无廉耻之事?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没看见凌儿身体虚弱,下不了床?你就是这样来探望他的?”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节 她不是傻子,初来乍到的方瑾凌能够想明白的事情,她怎么还会糊涂。 一思及此,原本还算平和的心绪顿时惊涛骇浪,直接站起身,一双冷目盯着云阳侯,呀呀切齿道:“我真傻,凌儿体弱,无法给方家光宗耀祖,他内疚,我惭愧,便由着你这样薄待他!都说血脉相连,父子天性,你竟早生了异心!你是不是还希望凌儿就此醒不过来,好给你的私生子腾位?” 尚轻容一声声质问,触动着方瑾凌,原主残留的情绪翻涌起来,让他眼中带起了湿意。 云阳侯不禁后退了一步,他非常确定若是敢承认,今日尚轻容能直接撕了他。 “没有的事,你怎么会这么想?”云阳侯下意识地滚了滚喉咙,“凌儿是我儿子,我岂有盼他不好的道理?” 若是尚轻容还被蒙在鼓里,她还会相信这方辩解,可是看清了此人的狼心狗肺,她不信。 “那孩子看着比凌儿小不了多少,你敢说你没有这个心思?” “没有,没有,那就是个意外。”云阳侯连连否认,他看着尚轻容有些歇斯底里,连忙道,“轻容,你要当着凌儿的面这么与我争吵吗?” 瞬间,尚轻容愤怒一滞,回过头看向了方瑾凌。 而方瑾凌却近乎冷漠地说:“我昏迷两日,爹未曾来探望,今日我若不醒,爹是否准备让您的爱子替我服孝?” 只一句话,尚轻容的眼神变得无比恐怖。 云阳侯再多的辩解在今日嫡子生死不明,却还执意迎门进来的事实上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不知道凌儿病的这么重!”云阳侯心头直颤,这说的是实话,方瑾凌一到秋冬就容易生病卧床,他都习惯了。 可这也暴露了他对嫡子毫不关心的事实,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看着就想要夺门而出。 这些年再贤良淑德,尚轻容依旧是从边关而来的将门之女,一旦发飙,云阳侯知道他根本招架不住。 “方文成……你给我滚出去,别逼我动手。”这是儿子的卧房,她不想动手。 儿子的目光下,众多丫鬟婆子看着,最终云阳侯连一句慰问都说不出来,狼狈地走了,文福面如土色,更是不敢留着,追了出去。 “夫人……”林嬷嬷和两个丫鬟看着,还未说出宽慰的话来,就已经各个泪流满面。 尚轻容缓缓地坐下来,看向方瑾凌的一双眼睛通红,愤怒伤心,且心如死灰。 方瑾凌有句话想说,但是最终咽了回去,默默地伸出手,母子俩紧紧地相握着。 他的身体虚,熬不了太久,药效上来,很快就有些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中,听到尚轻容低声哄着:“睡吧,娘就在这里陪你。” 方瑾凌听此,便乖乖地依言躺下,只是他还强撑着说:“那娘也去休息。” 尚轻容含笑点头:“好。” 可是方瑾凌没有合眼睛,就这么看着她。 林嬷嬷见此,过来劝道:“夫人,您不去,少爷怕是不放心。” 听此,方瑾凌小小地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尚轻容的眉宇和眼底,将她眼睫上残留的湿意拂去,低声道:“都是青黑的,凌儿好心疼。” 刹那间,尚轻容心酸得不能自处,她再也拒绝不了:“娘听凌儿的。” 拂香连忙说:“奴婢留着吧,嬷嬷陪夫人去歇息。” 林嬷嬷年纪大了,也受不住,便没有拒绝。 尚轻容离开之前,又回头看方瑾凌,睡眼朦胧的少年正望着她,弯起的眼睛带着笑意,却又坚定道:“娘去吧,别怕,凌儿在,今后我保护您。” * 尚轻容没有休息多久,到了晚间就回来了,此时拂香正坐在一旁打着盹,时不时地睁开眼睛看看方瑾凌有没有盖好被子。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小声吩咐着:“炭火足,不用添了。” “拂香。” 拂香一怔,回过头,连忙起身迎上去道:“夫人。” “凌儿醒了吗?” “没呢,少爷这一觉睡得真沉,动都没动过,瞧着香的很。” 尚轻容笑了笑,望着方瑾凌恬静的面容,心中慰藉,她轻缓地在床边坐下来,忍不住伸手抚过他鬓角发丝。 拂香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道:“夫人,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眯了会儿,就睡不着了,你下去吧,我陪着他。” 拂香于是点点头:“那奴婢去看看少爷的药,等他醒来正好可以喝。” 尚轻容颔首。 听着外间轻轻的关门声,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哪儿睡得着,满脑子都是过往令她幸福的虚假温情,然后一点点残忍破碎演变为深深的背叛。明明痛彻心扉,却还是自虐般不断地一幕一幕回想,从那些细枝末节中找到被忽略的端倪,再化作刀剑将心刺得千疮百孔。 她不愿如此,可就是控制不住,伤心极致,便是深深的怨恨。 尚轻容知道今日射过去的那把枪并不只是恐吓,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想杀了那对狗男女,让他们知道她有多愤怒。 这个报复的念头一旦升起竟挥之不去,让她觉得自己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她意识到这些,就再没躺下去胡思乱想,而是起身走出房门,可是当她看着自己倾注了多年心血,精心打理的云阳侯府,那原本喜爱至极的一景一观,也变得陌生而厌恶。 她发现自己不爱这里了。 你若无情我便休,边关儿女该是这样的,可是…… 方瑾凌睡得朦朦胧胧,他好像做了一个梦,见到了久违的母亲,她笑得是那般温柔,令他心生暖意和幸福。可是,不一会儿,微笑的母亲流下了眼泪,抱着一具少年的尸体哭得歇斯底里,伤心欲绝……而那少年,竟是……自己—— 方瑾凌蓦地睁开眼睛,望着头顶帷帐,梦境与现实交织着,让他一时间还未分清身在何处,可突然耳边落下一句低喃。 “凌儿,娘想和离。” 方瑾凌一怔,终于意识到了是谁在说话,可没等他回答,便随之传来了哭泣声。那一抽一抽的哽咽声声如刀,绞着他的心也跟着疼,跟着痛。 尚轻容并不知他已经醒来,只是在儿子身边寻找慰藉,在方瑾凌昏睡中释放压抑许久的痛苦,而那句话也未曾想要得到回应。 方瑾凌没有惊动尚轻容,依旧这样平躺着,在他身体即将僵硬的时候,尚轻容终于渐渐止住了哭泣。 布料摩擦发出响动,她直起身,方瑾凌赶紧闭上眼睛,装作熟睡不知的模样。 一只温柔的手拨开他额边睡得凌乱的头发,接着额头传来一个湿润柔软的触感,尚轻容对着他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亲吻。 作者有话要说: 方瑾凌:上辈子没爹,这辈子想死爹怎么破? 第6章 问由 第二日清晨,林嬷嬷端着药进来,看见方瑾凌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上,一脸神游天外。 “今日少爷醒的真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方瑾凌转过头,看了看林嬷嬷以及她的身后,问:“我娘呢?” “夫人正在处理事务,得空便过来,嘱咐您好好喝药歇息。” 作为当家主母,尚轻容其实并不轻松,只是因为云阳侯的那摊烂事加上方瑾凌昏迷,她无暇顾及那些日常琐事,一直堆积着,如今已经着手去处理了。 在儿子身边一番痛哭宣泄,短暂地纾解了苦闷之后,她又坚强地重新站起来,日子说到底还得照常过,仿佛那句和离的话是个幻觉。 可是方瑾凌的心中却产生了异样,萦绕心头不去。 林嬷嬷提醒了一下:“少爷。” 方瑾凌瞥了那药碗一眼,又放平了视线,继续沉思。 “少爷,快喝吧,侯爷已经够伤夫人的心,您就别让她再担心了,奴婢瞧着就这几日,夫人明显清减许多,穿着的衣裳都有些大了……” 话未说完,林嬷嬷就见到方瑾凌伸了手过来,不发一言地接过,直接痛快地一饮而尽。 “咳咳……”然而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方瑾凌喝得太快被呛了一下,就感觉心肺都跟着震颤,有种快要背过去的窒息感。 林嬷嬷赶紧替他顺着气儿:“慢点儿,少爷。” 好一会儿方瑾凌才缓了过来,他忍不住问道:“嬷嬷,我的身体还能好吗?”一辈子喝药也就算了,若是跑上两步就喘,连大门都出不去,这日子可怎么过? 林嬷嬷心疼道:“其实这么多年细心调养,您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今年入秋以来,都没怎么卧床,若不是这次气急攻心,也不会亏损得这般厉害!” 说到这里,林嬷嬷不由地怒道:“二少爷真是多嘴,为什么跑您这里嚼舌头。” 原来记忆画面中的那圆胖少年是他的堂弟。云阳侯并非独子,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庶弟,方文远。林嬷嬷口中的二少爷便指的是他的儿子,名方瑾书,因为都住在侯府,没有分家,便统称为二房。 二房依附着大房过日子,而云阳侯在此之前也只有方瑾凌一个儿子,自然方瑾书与他走得很近,平时嘘寒问暖不见少。方瑾凌极少出府门,方瑾书便时常与他说话,讲着趣事,是舒云院的常客,从不设防。 尚轻容得知云阳侯养外室和私生子的消息也不过几日,一直瞒着方瑾凌,却没想到还是惊到了他,凶险了一场。 林嬷嬷埋怨一声,接着问方瑾凌:“朝食想吃什么,豆乳花卷,馒头小面,还是鸡丝小粥?或者少爷有别的想吃的,都让厨房去做,不管如何,再没胃口,您总要用一点。” 方瑾凌昏迷两日,昨日刚醒却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饥肠辘辘,这些东西他都想吃,便道:“都行。” 林嬷嬷一听便笑颜逐开,方瑾凌若是生了病总奄奄的,什么都不想吃,向来都要哄上再哄才肯张嘴吃两口,这会儿这么干脆,这让她非常高兴。 “那老奴立刻让人端过来,少爷且躺着。” “不,我还是下床吃吧。”方瑾凌在床上呆了太久,骨头都泛酸了,实在不愿意再躺下去,虽然体弱多病,可是也没到动都不能动的地步。 林嬷嬷犹豫了一下,不过见方瑾凌气色尚好,便没有劝阻:“那老奴服侍您起身。” 她唤了舒云院的丫鬟进来,吩咐厨房备上朝食,自己则扶着他下了床,亲手替方瑾凌穿好衣裳。因方瑾凌体虚畏寒,她几乎将他全身都裹了起来,生怕受了寒。 方瑾凌知道林嬷嬷应该是尚轻容最信任的人,也一心一意为了他们母子,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嬷嬷,和离难吗?” 闻言林嬷嬷替他抚平褶皱的手一顿,吃惊地望着他:“少爷,您说什么?” 方瑾凌说:“娘留在这里太痛苦了。” 林嬷嬷忙扶着方瑾凌坐下来问:“昨晚夫人回来的时候,您难道醒着?” 方瑾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林嬷嬷立刻追问:“夫人可说了什么?” “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说想和离。” 方瑾凌说完,林嬷嬷立刻拿起帕子捂住了嘴,泪水跟着聚积,然后夺眶而出,呜咽道:“我就知道,夫人心里苦,太苦了……侯爷,他良心铁定是被狗吃了,如此欺负她!夫人真是眼拙,竟看上这般无情无义的东西,老天有眼,叫这群渣滓不得好死……夫人啊……我的小姐,呜呜……” 林嬷嬷也不管方瑾凌面前,直接骂起了云阳侯。 尚轻容怨愤交加,她身边之人又何曾不是如此。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节 方瑾凌耐心地听着,直到林嬷嬷止住了哭泣声,缓了情绪才道:“夫人说的是气话,她不会和离的。” 方瑾凌一愣:“为什么?” 林嬷嬷叹息一声,慈爱地替他拢了拢有些散开衣裳:“夫人并非孑然一身,哪儿能说走就走呢?” 方瑾凌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是因为我吗,那我跟她走呗。” 林嬷嬷诧异地望着他,见少年眼神真挚,并非是玩笑话,不禁心中大为熨帖,却摇头道:“夫人果真没有白疼少爷,只是您姓方,是云阳侯府的少爷,岂能随便离开,就是侯爷也不会放人。” 这个朝代对子嗣看得极重,哪怕云阳侯不喜欢方瑾凌,也不会让留着方家血脉的儿子离家,儿子不仅是私产,还是脸面。即使母亲守寡再嫁,跟头个丈夫生的孩子大多也只会留在族中,不会随母离开。 不过方瑾凌却撇了撇嘴,他想走,哄着骗着偷溜着,总是有办法的,看云阳侯的样子,也嫌他碍眼,怕是巴不得让他滚好给那私生子腾出嫡长子的位置呢。 然而林嬷嬷却道:“您这身体还得仔细温养,受不了颠簸,夫人怎会忍心?” 方瑾凌咬了咬唇,说:“没关系,我吃得了苦。可娘若是一直留在这里,每天看着背叛的丈夫,插足的小妾,那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岂不是更加戳心?” “少爷……”林嬷嬷听着简直热泪盈眶,一把将方瑾凌搂在怀里,心疼道,“侯爷真是瞎了眼睛,这样懂事贴心的孩子怎么就不喜欢呢?那贱人养的贱种,一看就知道跟他娘一样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侯爷把鱼目当珠,迟早要后悔的。” 方瑾凌笑道:“他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他呢,我有娘就够了。只是,嬷嬷,我有点想不明白,我爹为何到今日才将人带回来?” 纳妾虽然在后世不被允许,可在这个时代,却是正常的,云阳侯居然小心翼翼藏了十多年才挺直腰杆迎外室进门,实在奇怪。 “自是因为今日不同往日。” 方瑾凌面露疑惑。 林嬷嬷皱了皱眉:“这说来话长……” 这时,门口有丫鬟掀了帘子禀告:“林嬷嬷,早膳已经备好了。” 方瑾凌一听,便道:“那边吃便说。” 外间小厅的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琳琅满目,都是好消化的,方瑾凌被扶出来,见此顿时咋舌道:“嬷嬷,我吃不了那么多。” “您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挑能入口就好。”林嬷嬷生怕方瑾凌挑剔,摆了一桌,“剩下的自可以赏给下人。”说着她端过了一碗糯香的小粥放到方瑾凌的面前,“清粥养胃,少爷先尝尝,不好吃再用别的。” 粥一看便知熬了许久,稠薄适中,鸡丝已经炖烂化在里面,吃上一口才感觉到一丝肉香味,不腻反而打开了味蕾。方瑾凌直接一碗下肚,感觉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些力气,就是发凉的手脚都产生了暖意,鼻尖冒了些细汗。 “很好吃。” 林嬷嬷看得高兴极了,又给他端上来一碗,“夫人若是见了,一定很开心。” 薄薄的粥其实没有多少,可原主常年患病的胃口实在太小,第二碗不过半就已经饱了。 方瑾凌慢慢地舀着粥:“嬷嬷,现在可以说了吧?” 林嬷嬷心下一叹,她其实不愿拿这些烦心事打搅方瑾凌,可是这位少爷坚持,又怕他从旁处打探,胡思乱想,只得说:“那贱人姓杨,是大学士杨慎行的女儿,而杨慎行亦是侯爷的座师。” 大学士,那可是不小的官,可他的女儿不是直接嫁给学生,而是做了十多年外室,怎么都说不过去。 “杨家那时候可遭遇什么变故?” 林嬷嬷冷笑一声:“少爷聪明,贪腐之罪,革职流放千里,一应朋党皆受牵连。” 原来如此,“如今看来杨家复出了?” “正是,皇上已将他召回朝廷,不仅官复原职,且威望更胜从前。”林嬷嬷咬着牙道。 怪不得现在硬气起来,从罪官之女变成大学士千金,身份不同,自然也不甘心没名没分跟着云阳侯,连带着儿子也父不详,仕途受阻。 可是方瑾凌觉得并不单单如此,他忽然问道:“嬷嬷,杨家遭难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夫人嫁于侯爷之前的事,大概有十六年了吧,那时候夫人还未与侯爷议亲,不过才巧合地见了两面而已。”林嬷嬷回忆起来便忍不住唏嘘,“夫人千挑万选,竟是选了这样一个男人,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说到这里,方瑾凌好奇了:“我娘出自西陵侯府,不是应该在边关大漠吗,怎么会嫁给了我爹?” 西陵侯府,尚轻容的娘家,方瑾凌为数不多的认知中,这个武将世家老老小小就一直驻守在大顺西北,仿佛如同镇国石柱,让大顺与西北蛮敌,在这数十年间处于相对和平的局面。 长这么大,方瑾凌的记忆中似乎还没见过西陵侯。 但不管怎么样,凭尚轻容的家世和容貌,什么样的年轻俊杰嫁不了,又如何看中这道貌岸然,又虚情假意之人? 林嬷嬷叹了一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愤愤道:“还能是什么,无非是那张俊俏的脸和惯会说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 方瑾凌:啊,原来这也是看脸的时代! …… 第7章 居心 方瑾凌万万没想到,他娘居然是外貌协会!结合如今的尚轻容,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嬷嬷见方瑾凌用完粥,便扶着他回去歇息。方瑾凌躺久了,实在不愿意再卧床,便在窗边暖榻上坐下来,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大概憋心里久了,话匣子一开就有些压不住,林嬷嬷微微一哂道:“这大概是老天爷要夫人遭受苦难吧。其实当初夫人要嫁于云阳侯,侯爷……我是说您的外祖,还有两位舅老爷并不同意。只是夫人执意要嫁,老侯爷拗不过她,舅老爷又怎么劝也劝不了,只得捏着鼻子同意了。” 这个时代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方瑾凌面露疑惑。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林嬷嬷无奈道:“老侯爷一连生了六个儿子,就这一个小女儿。” 那必然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宠法,方瑾凌表示理解,只是…… “那时就看出我爹人品有问题了?” 林嬷嬷摇头道:“据老奴所知,并不是。老侯爷最嫌弃的是云阳侯家底太薄,会委屈夫人。” 方瑾凌说:“都是侯府门第,也算门当户对?。” “差多了!”林嬷嬷不由地提高了声量,不屑道,“那时候的云阳侯府虽是二品侯爵门第,可是内里空壳,什么都没有,老侯爷几乎败光了所有家业,还欠下巨债,整个京城谁不知是个面上光鲜的破落户。甚至连这个爵位都不一定能平袭,要知道方家在朝中一个说得上话的都没有,提起来谁不得嘲笑两句!” 这着实让方瑾凌意外,毕竟现在的云阳侯府,不管是屋舍摆件还是园林景观都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下人们也都穿着光鲜,月钱给足。 “那西陵侯府……” 林嬷嬷立刻变换了个语气,颇为自豪地说:“西陵侯府自是不一样,不管是老侯爷还是几位舅老爷都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握着西北兵马大权,朝中上下谁敢小瞧,就是皇上也得倚仗优待!家底厚实就更不用说了。” 方瑾凌:“……” 他半晌无语,听着描述,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他爹能求娶到他娘,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他呆呆地问:“就这样,外祖和舅舅们也肯放手?” 林嬷嬷说:“是啊,不过平息而论,倒也没有那么不堪,虽然那时候云阳侯家底薄,姻亲无助力,但是他自己确实是一表人才。夫人随老侯爷回京叙职,第一眼见到他,便是高中探花的时候。少爷您想想,年轻俊美的探花郎,与年纪过半的状元榜眼在一起,得多惹眼睛?更何况是能继承侯府,有爵的少年郎呢?” 方瑾凌恍然:“那估计是我爹最高光的时刻了,我娘看见,直接戴上厚厚的滤镜。” 后面方瑾凌说什么,林嬷嬷不太懂,她说:“西北都是粗糙的男人,就是舅老爷跟士兵混久了,有时说起话来也粗俗不堪,夫人一向不喜欢。所以见到这种温文尔雅又长得好看的男人,就抵挡不住。再者云阳侯也不知从哪儿得知夫人对他有意,便大献殷勤,不是送诗赠词,就是偶然相遇,如此含蓄有礼,又满怀深情,夫人哪儿见过这种阵势,便以为觅得良人,非卿不嫁了。” 十多年的尚轻容脸嫩,好欺骗,稍微套路一下,就套牢了。 但是方瑾凌听下来,直觉林嬷嬷透露的信息越多他就越心惊,因为按着杨家遭难的时间来算,云阳侯并非单纯的婚后出轨,他追求尚轻容,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别有目的! “咳咳……”心被怒气揪了一下,然后牵动肺叶,扯到气管,让方瑾凌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少爷!”林嬷嬷赶紧倒了一杯温水过来,让方瑾凌喝下润嗓子,她颇为自责道,“看我,年纪大了,便絮叨了起来,竟扯着少爷说了这么久的话。” 方瑾凌摇了摇头:“无事,嬷嬷,您说我爹是杨大学士的学生,那时候刚进士及第?” “是。” “有这样的老师,他得不到重用吧?” 林嬷嬷点头:“可不是,也幸好还未迈入朝堂,所以牵连不到他身上,但是想要前程就难了,可这些夫人并不在意。” “我娘不在意,我爹一定很在意,不然不会转头就追求她。”方瑾凌肯定道,“我爹现在什么官儿?” “工部右侍郎,勉强能在朝会上站个班。” 方瑾凌对官职没有概念:“这算大还是小?” “工部乃六部之末,侍郎四品官职,在京城之中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我爹还不到四十的年纪。” 林嬷嬷第一次发现自家少爷除了身体不好,心思却极为通透,她颔首道:“毕竟是西陵侯府的女婿,他人自然要给几分薄面,所以云阳侯才能顺利地平袭爵位。” 可这个靠岳家得到的爵位,云阳侯显然不想留给方瑾凌,从平日里对嫡子的毫不关切,也不难猜出他对尚轻容也没什么真心。 如今作为枕边人的尚轻容看清了这一切,这才会那么伤心,不愿再与这个虚情假意的男人过下去。 “真是影帝……” 想到这里,方瑾凌更加心疼了。 这时一个小丫鬟悄声进来:“嬷嬷,杨家来人了。” 昨日杨氏受了惊吓,又被逼着从侯府侧门进来,如此屈辱之下,立刻就派人去了杨家,今日这是有人撑腰来了。 林嬷嬷与方瑾凌对视了一眼,问道:“来的是谁?” “是杨姨娘的兄长,直接见了侯爷。” “那夫人呢?” “夫人正在见各处管事。” 林嬷嬷有些担心,他看了看方瑾凌。 后者乖巧地说:“嬷嬷去吧,我歇会儿。” “哎,少爷且安心歇着,有事儿让丫鬟来禀。” 方瑾凌点了点头,林嬷嬷嘱咐了舒云院上下一圈,这才离开。 待她一走,方瑾凌唤了一声:“紫晶。” “少爷。”紫晶是方瑾凌身边的大丫鬟,服侍他日常起居,是个稳重不多话的。 方瑾凌吩咐道:“你派人去松竹院看看,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我。” 松竹院是正院,侯爷和夫人居住之地,显然方瑾凌不放心他娘。 紫晶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 “再去把长空叫过来。” 长空是方瑾凌跟随进出的小厮,只是他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以长空在他身边的日子不多,一直苦于没机会表现,如今一听到召唤,立刻就来了。 长空兴匆匆地行了一礼,抬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便问:“少爷,您找小的?”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节 声音清脆洪亮,方瑾凌瞧着他黝黑的脸,跃跃欲试的神情,是个机灵活泼的。 方瑾凌轻轻颔首:“前院你熟吗?” 长空回答:“熟。”他想了想问,“少爷,今日杨家来人,您是要我去盯着吗?” 果然机灵,方瑾凌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你去看看侯爷接下去有什么动作。” “是。”长空脸上没有任何为难,也没有多问,立刻就下去了。 这整个舒云院上下都是尚轻容精挑细选才送过来伺候,方瑾凌并不怀疑他的忠心。 安排之后,方瑾凌就起身按着记忆往书房走去。 不管愿不愿意,他这末后世孤魂终究还是在这具身体里扎了根,今后大概率是要在这个朝代,顶着这个身份过一辈子。 昨日他才醒来,身体虚弱难以动弹,只能躺着睡着,今早用了些粥,倒是有了些力气。 虽然他有原主的记忆,只要小心便不会露陷,可毕竟记忆有时候也会欺骗人,按着他的性子,必然要尽快弄清楚所处环境,将原主的喜好,习惯,包括一切尽数掌握手中,好在原主的人际关系实在简单,倒是容易一些。 书房离卧房并不远,只隔了一个耳房,显然为了照顾他的体弱,才如此布置,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书房很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少,毕竟是原主唯一打发时间的地方,除了书桌之外,周围打理得整整齐齐,这一切都归功于身后的紫晶。 方瑾凌绕到书桌后坐下来,面前正摊开着一本字帖,以及半张写好的大字,可见在昏迷之前,原主正在临摹。 方瑾凌对照着字迹,发现除了因为原主体弱使得笔锋力量欠缺之外,字迹与字帖相去无几。他拿起字帖打量,没有署名,看着墨迹和纸张,还是新的,他心中一动,仿若随意地问了一句:“紫晶,我的字是不是有爹的几分神韵了?” 紫晶听着,眼里带着不忍,轻声说:“少爷日日临摹,奴婢瞧着已经分不大清。” 果然,原主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对父亲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却无法释怀。云阳侯自诩探花郎,文采书画斐然,对儿子的要求必然也是如此。原主投其所好,临摹他的字,便是为了让云阳侯高兴,可惜后者并不在意。 书桌一角还放着几本书,方瑾凌拿过最上面的一本,却是《礼记》,原来原主也想过出人头地,金榜题名吗? 书的边沿已经卷起,纸张软化,可见时常翻阅,下面则是几本相关注疏,看着上面的字迹,竟还是云阳侯的。方瑾凌看到这里,长长一叹,心下涌现一股股酸涩和委屈,为原主感到不值,他忽然很想问问云阳侯知不知道究竟失去了什么。 一个崇敬他,孺慕他,真正以他为榜样,并且极力想要追逐他脚步的儿子,死了。 现在活着的方瑾凌,他若出人头地只为自己,为母亲。 而以这具病弱的身体,以武艺是不可能取胜的,那么只能谋求科举了。 读书嘛,来自后世寒窗苦读二十载的莘莘学子,这还是会的。 想到这里方瑾凌将书本缓缓合上,对紫晶吩咐道:“把这些科考的书帮我找出来,从今往后,我照常读书习字。” “是。” 路过书桌旁的字缸,上面插着几个卷轴,他知道这些都是临摹的书画,是方瑾凌较为满意的,一直等着机会让云阳侯点评,可是他总是鼓不起勇气,而云阳侯也甚少到这个舒云院来,便一直留在字缸中。 方瑾凌驻足看了许久,脑海里是原主一边咳嗽一边作画的画面,那脸上是充满期待和开心的。 见此,紫晶心中顿时一酸,想到云阳侯对方瑾凌一向冷淡,昨日又瞧见对那私生子的爱护,眼眶不禁跟着湿红起来,安慰道:“少爷,侯爷不值得您这般费心讨好,少爷在奴婢心里一直是最好的,是侯爷不识金镶玉,错把鱼目当宝珠,他会后悔的。” “我知道。”他对云阳侯没有任何期待和情谊,就是对一片赤忱的原主感到可惜。 方瑾凌在书房没有留多久,因为身体不允许,紫晶看出了他的疲倦,便劝着他回去歇息。 方瑾凌没有拒绝,想要做再多的事也需要一副好身体,急不来。他又喝了一碗药,躺下,不一会儿就睡沉了。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之中,他感觉到有人在推他,朦胧地睁开眼睛,便听到紫晶在而他身边唤道:“少爷,松竹院来消息了,夫人和侯爷起了争执,说是吵得很凶。” 作者有话要说: 提问:原主的死,究竟是哪些人该负起责任? …… 第8章 平妻 “啪——” 清脆响亮的一个巴掌终于落在云阳侯的脸上,深深的五指白印很快淡出转为了深红色,接着传来火辣辣的一片疼,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然而神情如此狼狈,可这次云阳侯的脸上并无难堪,反而往前两步到了的尚轻容面前,红着眼睛,快速道:“老师获罪之前一直主张新政,当时皇上弃之不用,可如今朝廷缺银,内乱动荡,不得不重新重用他老人家,老师必然在年后入阁中枢,以此推广新政,给朝廷寻找出路。” “他流放十多年,当初身边一批拥趸即使还在,也已经去了七七八八,一同主张又一同获罪的高自修大人还死在了流放之地……轻容,如今老师正是用人之际,而我在工部已经八年了,至今未曾一动,这便是机会啊!” 他的眼中带着野心的光,因为疼痛脸庞有些扭曲,变得狰狞起来。 “杨兄说了,只要让瑾玉入了族谱,将杨氏……抬为……平妻,全了杨家一份体面,给了老师一个交代,他必会一路照拂,让云阳侯府发扬光大。” “轻容,你知道的,我饱读诗书,寒窗十年,一心为国效力,苦于没有机会……”云阳侯眼睛发红,步步紧逼,忽然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扯住尚轻容的衣袖,苦苦哀求道,“文成岂是无心之人,夫人对我的情深似海,我铭记于心,今后做牛做马必不辜负,还请夫人有纳海之量,成全为夫这一次吧!” 尚轻容觉得自己幻听了,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只觉得皮子还是同一个,可内里却已经被恶鬼所占据。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她听都不想听,这人竟有脸说的出口? 她心下只觉得冰凉刺骨,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 云阳侯一直看着她,发现这个动作,他直接执着她的手对着自己已经火红麻木的脸道:“千错万错为夫的错,是我顾念旧情,不忍心看她流落风尘这才抵挡不住诱惑,犯下那般错事!夫人若是愿意,尽可以消气。可是轻容,凌儿身体体弱,你又难产伤了身,你我百年之后,他岂不是得孤苦伶仃,有兄弟照拂,不是挺好的吗?” 一提起方瑾凌,想到那么大的私生子,尚轻容终于怒不可遏地开口道:“你还敢提凌儿?还兄弟照拂,做你的春秋大梦,呸!”她一把挣脱云阳侯的手,抬起脚狠狠地踹了下去,“衣冠禽兽!还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写的吗?平妻?他杨慎行有本事到我面前亲自说,否则休想!懦夫!” 尚轻容那一脚是发了狠的,云阳侯竟被她直接踹翻在地,半晌捂着胸口站不起来。 然而尚轻容又何尝不是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仿佛心肺都跟着移了位? 云阳侯看着面前狰狞狂怒的妻子,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愤恨,额头青筋蹦跳,太阳穴一突一突,最终他放开胆子,怨愤道:“我本无意这么做,可昨日你如此恐吓杨氏,欺负她们母子,惹怒了老师,如今的杨家岂是今非昔比……杨泊松亲自来与我分说,这才有此要求。夫人你逞一时之快,却惹了祸事……” “啪——”青瓷茶盏砸在云阳侯的额头,接着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尚轻容嘶哑着声音道:“既然如此,不如我成全你,方文成,你我和离!” 云阳侯听着一阵头晕目眩,他缓缓地抬起手摸了一下额头,入眼是刺目的鲜红。 “侯爷!” “夫人!” 如此大的声响,自然惊动了外头守候的人,文福,拂香一同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林嬷嬷和清叶。 碎瓷一地,茶水正从坐地上的云阳侯身上不断往下流,更何况还有额头红肿渗血的伤口,这个场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天啊……侯爷,您受伤了!” 文福连忙扯过一条帕子捂住那伤口,一边将云阳侯给扶起来。这一看就知道是尚轻容砸的,连同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有些触目惊心。 什么事竟逼的尚轻容下这么重的手,文福胆战心惊。 而林嬷嬷并两个丫鬟则围在尚轻容的身边仔细检查,好在没有伤,可是却失魂落魄,心灰意冷,似乎并没有比云阳侯好多少。 每个人都在心底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侯爷,要不要请个大夫?”文福小心翼翼地问。 云阳侯捂着伤口,“上点药就好,请什么大夫?” 被妻子打成这样,说出去的确没什么脸。文福讪笑,“那请侯爷先去上药?” 云阳侯这下没有反对,他的头的确还有些晕眩,心说尚轻容真下得了手,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妻子,后者并没有看他。 他一股郁气上来,抬起袖子顿时一甩,抬脚踉跄地离去。 等方瑾凌拖着慢吞吞的步子,在舒云院上下簇拥着来到松竹院门口的时候,刚好与捂着脸走出来的云阳侯撞见。 主院名为松竹,自是栽了一片松涛竹海,此刻皑皑白雪压着青松枝头,绿竹苍劲指天,层层竹节染着白,颇有严冬再寒,傲骨凌然之气。 青石路上,脆弱的少年全身裹在白裘中,只露出半边精致的眉眼,却在这松竹雪景的画卷中,成为点睛之笔,带来一丝冬去春来的清新生机。 文福一瞬间看呆了。 方瑾凌见到云阳侯,笑着唤了一声:“爹。” 少年的嗓音本该清脆响亮,不过他因为染病,则多了一层鼻音,变得软糯起来,像春天的绵绵润雨。 天气寒冷,他没有将手从白裘中伸出来行礼,可这乖巧的一声唤让向来挑剔的云阳侯忽略了他的敷衍。 “嗯。”云阳侯低应着,一边侧了侧脸,被儿子看到脸上的巴掌印显然不是件有面子的事。 不过方瑾凌却没有假装看不见,反而震惊地问:“天哪,这是娘打的吗?” 云阳侯见他一副难以置信又心生不忍的模样,本不想多说,可是忽然间他想到尚轻容对这个儿子当眼珠子看待,关在府里不谙世事,便放下按着额头的手,露出上面的伤口,苦笑道:“何止,你看还有这里,用茶盏砸的,胸口被她踹得至今还疼……凌儿,你娘如今对我像仇人一样,下手没个轻重,纵使之前我有错,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方瑾凌看着那渗着血的伤口,高高凸起一个包,滑稽又可怜。不过对此他只是挑了挑眉,视线一扫而过,重点却落在那巴掌印上。 云阳侯长相俊美,面容白皙,自诩风流,如今却被这个完整的巴掌印给毁了,浮起红肿,可见尚轻容下手之狠。 “她居然还要跟我和离,真是胡闹……”云阳侯想起来就有些生气。 方瑾凌听此立刻扬了眉:“娘要和离?” 额头的伤势固然严重,可巴掌却是在麻木过后,更是疼痛交加,牵动嘴角让云阳侯觉得连说话都困难,不过这次他难得有耐心与这个儿子多说话。 “是啊,不过凌儿别担心,这只是气话而已。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要是答应了,她怕是更生气,凌儿待会儿好好劝劝你娘,让她别再闹了。” 他知道不管因为外室私生子的事方瑾凌对他又失望,可终究他是父亲,还是乖巧听话的嫡子从小孺慕的父亲。 这语气感觉倒是尚轻容在无理取闹一般,方瑾凌简直要装不下去露出嗤笑来,也不得不用匪夷所思的目光重新打量面前的男人,这究竟是有多自信,才会觉得妻子离不开他? 方瑾凌见云阳侯嘶嘶地抽疼,不禁低声问:“肯定很疼吧。” “你娘武艺高超,爹岂有还手之力,如今还能走动已是幸运,唉……”云阳侯努力露出一丝笑容,伸出手想摸摸方瑾凌的头表示亲近,可还未碰到,却见儿子慢吞吞道:“爹怕是误会了,凌儿的意思是,娘亲自给您这巴掌,她的手一定很疼。” 话音一落,周围寂静,只听到松枝上的堆雪支撑不住簌然掉落之声。 当云阳侯听清了方瑾凌的话,怒气飙升:“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气得将手扬起来,仿佛要掴掌下去。 这个变故,让周围的下人顿时变了脸色,原本站在方瑾凌身后的紫晶立刻到了他的跟前,生怕云阳侯动手。而文福则震惊地看着方瑾凌,都忘了劝阻云阳侯。 只见方瑾凌脸上的笑容不变,都没把那只手放在眼里,淡淡道:“看来我娘揍得还不够狠,让爹尚有余力教训我呢。” 云阳侯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在尚轻容那里吃亏的怒气似要撒出来:“你懂什么,逆子!” 方瑾凌歪了歪头,不解:“难道凌儿说错了,不是您做了亏心事,才惹她气极动手?” 云阳侯张了张嘴,瞪着眼睛,无从辩解,而方瑾凌则露出轻蔑的冷笑。 云阳侯发现这个孩子自从昏迷两日醒来后就变得不一样的,仿佛人畜无害的白兔披上了刺猬的皮,开始蜇人。 可不管如何,他是父亲,如此忤逆,“方瑾凌,你当我不会教训你吗?出言不逊,顶撞父亲,简直不孝!” “爹说的是,凌儿甘愿受罚,那您打吧。”方瑾凌一边说着一边拉下斗篷,将脸完全露出来,下巴微抬,迎上去。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节 云阳侯脸皮抽动,手高高扬起竟落不下来,这个柔弱的儿子,平日里别说顶撞了,言辞严厉一些都能难过半天,什么时候这般尖锐过? 不过被儿子这么挑衅,云阳侯恼羞成怒,手掌立刻就落下来,只是到了半空,却听到轻轻一句,“只要您别后悔就成。” 刹那间,云阳侯停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心虚的很。方瑾凌在心里评价了一声。 “您若不怕杀子,大可重重地教训我。”说到这里方瑾凌应景地开始咳嗽起来,表示体弱多病,不是虚的。 打得轻,没效果不说,还丢了爹的脸面,打得重,万一有个好歹,尚轻容绝对会跟他同归于尽。 云阳侯顿时僵在原地,只觉得伤势加剧,头晕目眩。 这般优柔寡断,做事瞻前顾后之人,方瑾凌心底一哂,对尚轻容的眼光再一次表示否定。 他不再试探,将斗篷重新戴上,恢复那乖乖巧巧的语调道:“既然爹心软,不舍得罚凌儿,天太冷,那我就先去探望娘亲了。” 说完他又迈着那慢吞吞的步伐,在舒云院的下人簇拥下,经过云阳侯的身边。 云阳侯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仿佛重新认识这个儿子,半晌没有话语。 而方瑾凌却在进院门的时候,仿若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接着用冰雪凉薄的声音说道:“在朝为官,名声为重,侯爷,宠妾灭妻,杀嫡捧庶可是好听?” 闻言,云阳侯眼睛骤然一缩:“你怎么……” 方瑾凌眉宇未动,笑了笑:“听说杨大学士还未入阁,那爹可曾想过,今日杨家此举是正合他意,还是有后腿之嫌,凌儿竟看不懂了。” 云阳侯面露惊疑,接着锁眉思索,他正要问上一句,却听见方瑾凌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转过身不欲多言。 “血又流下来了,爹还是快去上药吧。” 说完,方瑾凌一哂,真的转身走了。 “侯爷?”文福小心地提醒了一声,“好像又肿了。” “走。” 作者有话要说: 方瑾凌:好生气哦! …… 第9章 掌印 尚轻容的状态并不比云阳侯好多少,后者伤身,她伤得却是心。 一刀一刀的划痕,锥心一击,皆来自于她曾经最深爱的丈夫。这与坚强无关,人心肉长,付出越多,伤得就越重,需要恢复的时间也就越久。 平妻,并非只是身份和权力的威胁,更是让她深刻的认识到——方文成不爱她,甚至受够了她。 尚轻容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见任何人。 而屋外,林嬷嬷,清叶和拂香,甚至是扫洒的小丫头都是深深的担忧,劝了又劝,房门纹丝不动。 不过幸好没多久,素白掩绿的庭院中传来几个脚步声,接着便听到一声惊讶:“为何都在门口?” 林嬷嬷她们回过头,见到一身雪白绒绒的方瑾凌缓步走来,正好奇地看着她们。 “少爷怎么来了!”林嬷嬷一惊,与丫鬟一起迎了上去,一把握住方瑾凌的手,“这天寒地冻的,路途远,地上又滑,少爷病着怎么好自己走过来?摔着了怎么办?” 林嬷嬷脸上的皱纹因为皱眉沟壑更深,她看向紫晶,斥责道:“你们也不拦着!” 紫晶低眉挨训,未有多话。 方瑾凌摇头道:“不怪她们,整日闷在屋子里,不是坐就是躺,我也不舒服,心里记挂着娘,便过来看看。”说着他的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她在里面?” 林嬷嬷一叹,忧心忡忡,拂香说:“是啊,侯爷走后,夫人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方瑾凌问:“可知发生了什么事,路上碰上爹,鼻青脸肿,好不狼狈。” 云阳侯和尚轻容是单独谈话,大概还顾忌着脸面,哪怕争执声音也不大,若不是尚轻容忍无可忍砸了那盏茶,众人也不会冲进去。 林嬷嬷说完,怕方瑾凌误会,连忙道:“老奴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敢肯定必是侯爷说了太过分的话才惹得夫人震怒。少爷,您是知道的,夫人一向宽容忍让,这么多年对侯爷极尽体贴,您可千万别觉得是夫人的错呀!” 不管丈夫做了什么,妻子殴打丈夫,绝对是件常人难以忍受的事,一般人家里,若是婆家强势些,都能休妻了。 方瑾凌笑道:“嬷嬷,我是那么糊涂的人吗?” 这时一阵风吹来,带起一股冷意,方瑾凌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喉咙有些发痒。 清叶见此,连忙道:“嬷嬷,廊下冷,不如先让少爷到偏屋歇一歇,喝口暖茶。” “少爷快跟我来。” 不过,方瑾凌没走,反而到了那紧闭的房门前,抬起手敲了敲,唤道:“娘,凌儿来了,您开开门。” 少年的声音透着担忧,若是平常,尚轻容定然不愿意让儿子有一丝为难,可是今日…… 大家等了一会儿,房门依旧没有动静。 于是方瑾凌又敲了一次门,还是无果。 “这……”众人面面相觑,居然连方瑾凌都不管用。 不过方瑾凌神色未变,没有再敲门,只是稍稍提了音量道:“娘,您若难过,想单独待会儿,凌儿不打搅您,就在隔壁等着,您若愿意见我便出来。” 虽然舒云院与松竹院离得不算远,但是以方瑾凌的身体,走过来还是有些吃力,腿脚不争气,这会儿竟是疲累了。他去了偏屋歇脚吃茶,顺便等着尚轻容。 林嬷嬷陪着他,清叶和拂香则轮流地守在正房门口,神色焦虑不安。 终于日过午时,林嬷嬷也坐不住了。方瑾凌于是起身,可他并未去敲门,反而缓步走下了长廊,进入庭院中。 “少爷,院子里冷!”丫鬟们追了下来。 不过方瑾凌充耳未闻,凭着记忆到了一扇窗前,这里的房屋格局类似,乃主卧内室的窗户,可以瞧见庭院赏景。窗户稍微有点高,但方瑾凌没打算爬上去,只因这里无需太过大声说话就能让尚轻容听见。 “娘。”他弱弱地恳求了一声,“午时已过,凌儿饿了。” “您能陪我用午膳吗?” “我想吃琵琶大虾,糖醋红烧肉,松鼠鳜鱼,八宝脆皮鸭,炭烤小羊腿,苏雪粉蒸肉,对了,还有珍珠鱼片,芜爆山鸡,干煸牛肉丝,冬笋乳鸽……” 他报了长长一串菜名,可惜肺力不够,还没报完,便是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这咳嗽还一声比一声揪心,只惹得丫鬟担心惊呼。 这番动静也终于让那一动不动的窗子有了反应。 “都是荤腥,身体打算不要了吗?”尚轻容推开窗子,低哑着嗓音说。她两鬓湿濡,发丝凌乱,一双红肿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可见狠狠哭过。 一向打扮精致,在意仪容的尚轻容会以这副模样出现,方瑾凌于是在心底问候了方家开天辟地的祖宗。不过脸上他并无任何怒意,反而眉眼弯起,仿佛没有看到尚轻容的狼狈,若无其事地问道:“娘,您手疼吗?” 尚轻容一愣,“什么?” “我看到爹脸上的巴掌印了,那么深,那么肿,他脸皮那么厚,您手没打疼吧?” “噗嗤……”有个边上偷听的小丫鬟没忍住,笑出了声。 尚轻容则扯了扯嘴角,看着故作乖巧的儿子,终于哑然失笑,深深一个叹息道:“还不快进来。” 拂香端来水盆,清叶拧了帕子,林嬷嬷正要接过,就听见方瑾凌说:“我来吧。” 林嬷嬷没有坚持,由着少年小心的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痕,又换了一条干净微凉的帕子仔细浮着她红肿的眼睛。 尚轻容一动不动,间隔的目光落在方瑾凌瓷白精致的脸上,长长的眼睫忽闪,少年抿着淡色的唇,一脸认真,手上小心呵护,生怕弄疼她。 一股暖流从心底淌过,浸泡了将那颗被丈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慢慢滋润愈合。 “好了,小心冰了手指。”敷眼的帕子有点冷,尚轻容心疼他,抬手将帕子拿下,“不是饿了吗,去用膳吧。” 方才一长串的菜名,凭方瑾凌那糟糕的身体,自然是吃不到,他的面前依旧是一片素淡,不过好在,还有一碗去了油花的鸡汤能够滋润一下味蕾,也算慰藉,尚轻容陪他一起吃。 饭毕,是逃不开的苦药,见方瑾凌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尚轻容给他擦了嘴后,塞了一颗饴糖。 方瑾凌叼着糖,慢慢融化在嘴里,甜甜的味道让他紧皱的眉终于春风化雪,豁然开朗,眉目,说不清的干净美好。 若不是现在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望着自己,虽不灼灼,却无法让她逃开,尚轻容能欣赏很久,但最终她苦笑:“凌儿,娘本不愿让你担心。” “您瞒着我,我才会胡思乱想。”方瑾凌道,“儿子不想从其他人口中再乍然得知。” 尚轻容闻言心下刺痛,至此她道:“你爹想将杨氏抬平妻。” “什么!” 方瑾凌还未有反应,清叶及斟茶的拂香却惊叫起来,林嬷嬷甚至抓不住手里的巾帕。 “侯爷是疯了吗?” “他怎么能这么做!” “平妻是……”方瑾凌从字面上能够理解这两字,可终究不太明白与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什么区别。 拂香赶紧解释道:“顾名思义,能与夫人平起平坐,别说像其他妾室一般晨定昏醒,乖顺听话,就是吃穿用度都比照着正房夫人,这样一来,杨家就算是正经姻亲了,更重要的是……她生的孩子在爵位继承上与少爷您是同等的资格啊!这与宠妾灭妻有什么分别?” 解释的非常详细,方瑾凌果然没有冤枉云阳侯。 林嬷嬷问:“不是说只要进门就满足了吗,怎么突然又要抬平妻。” 尚轻容漠然道:“他说迫于杨家压力,怕杨氏受我欺辱。” 结合昨日,林嬷嬷顿时勃然大怒:“杨家简直欺人太甚,难道真以为重新起复,就能为所欲为了?” “夫人,决不能答应!” 尚轻容眼底郁郁,“我没答应,可是……” “您知道阻止不了。”突然方瑾凌出声。 “少爷?” 方瑾凌看着尚轻容,一字一句道:“因为与杨家无关,这是爹自己的意思。” 尚轻容眼底浮泪,缓缓点头。 拂香大惊,却不敢相信:“不可能,夫人哪里比不过那个贱人,论容貌论家世,那贱人给夫人提鞋都不配!更何况夫人这么多年来为侯府操持家务,打理产业,井井有条,谁不曾夸奖能干,羡慕侯爷的福气?这样的夫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呀!” “侯爷除非昏了头,不然绝不会厌弃夫人。” 林嬷嬷和清叶纷纷点头,也急切得看着尚轻容,想求得一个答案。 可是尚轻容却道:“他没有昏头,一直都很清醒,反倒是我……”她自嘲了一声,“其实早该知道的,他求娶我,并非喜欢,而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闻言方瑾凌眼神一暗,这与之前的自己所推测一致,可是却并不让他高兴,他抿了抿唇说:“因为西陵侯府。”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节 尚轻容悲到极致,反而漠然,坦言道:“是啊,杨家遭难,方家朝中无人,他受牵连仕途未启便已至末路,恰好有个从边关来的愚蠢姑娘被他的表象声色迷了眼睛,不顾父兄反对,不在意他有无前程执意要嫁,又凭借着西陵侯府的威望,让他终在朝中落了一席之地。本以为真心换真心,这么多年夫妻与共,早已不分彼此,可没想到皆是我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尚轻容能如此剖心,可见已经破灭了最后的希望,接受了现实。 这必然是痛苦的。 林嬷嬷不忍心,唤了一声:“夫人……” 拂香听着喃喃道:“可奴婢不明白,夫人与侯爷有恩,不是应该心生感激吗?” 方瑾凌说:“我在书上看过一则故事。有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被奸人所害,一家老小深陷囹圄,唯有一女已嫁作他人妇,不追罪责。他感念含冤昭雪渺茫,便暗中托付女婿照顾女儿,以全多年照拂提携之情。女婿家境贫寒,一无所有,盖因娶其女方有今日。他本以为女婿会感恩,却没想到,女婿回家便做休书一份,迫不及待让妻子下堂。”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周围睁大的眼睛席细听,继续,“众人不解,问他为何如此绝情绝义,连名声都不顾。” “是啊,为什么呢?”拂香听着忍不住问。虽然令人不忿,可是正常来说,哪怕慢慢怠慢,也比这样岳家刚遭难,就落井下石要好吧? 不仅是她,所有人,包括尚轻容都望向方瑾凌。 方瑾凌则看着尚轻容,低声道:“他言,妻在身侧,便时时提醒,他今日所有,皆非靠他自身才华所得,乃是妻族施舍,伤他自尊,日夜煎熬,不如趁早了断。” 话毕,尚轻容怔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方瑾凌:这应该算是软饭硬吃的典范了吧。 第10章 劝说 这世上的丈夫各式各样。有担着养家糊口,不得不咬牙负重前行的担当丈夫;也有患难与共,携妻同行的濡沫丈夫;自然亦少不了吃着妻家饭还嫌馊的无能丈夫。 云阳侯,就属于最后一种,后世给了这种男人一个精确描述——软饭硬吃。 低低的笑声从尚轻容口中响起,她对比着方瑾凌故事中的人和事,只觉得处处吻合,而她便是那眼瞎愚蠢,落得下堂的妻子。 很显然方瑾凌是说给她听的。 虽然儿子体弱多病,心思敏感,可昏迷之后醒来,却好似醍醐灌顶,明眸通透,看彻是非,只有自己还处在迷雾中失去了辨别的能力。 “凌儿,娘对不住你。”没有给方瑾凌一个健康的身体,还给他挑了这样一个爹,尚轻容满心后悔。 方瑾凌摇了摇头:“这是爹的责任,您别揽在身上。凌儿只想知道,故事中的大臣造人陷害,才在女婿休妻之时无能为力,那西陵侯府呢?” 抬平妻虽与休妻不同,可一样是对正室的欺辱,西陵侯府还屹立在西北,方瑾凌想不明白云阳侯为何敢如此作践尚轻容。 “凌儿,西陵侯府远在边关,而且我爹年事已高,后继无人!” 方瑾凌顿时一愣,他没想过居然是这样的情景,但是回忆一下,他觉得不对,“几位舅舅不是有孩子留下,怎么会后继无人?” 尚轻容摇头叹道:“全是姑娘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会儿一连上头六个哥哥,没想到你这一代,兄长们留下的竟都是丫头片子。” 女儿也能继承呀,不对,这是古代……方瑾凌看向尚轻容:“娘,我有几个表姐?” “七个。” 这概率得多小?又因为没有儿子就要绝嗣,方瑾凌睁了睁眼睛,觉得有些荒谬。 “那真是天意了,不过姑娘也好,总不需要再打打杀杀像几位舅舅那么危险。” 然而尚轻容苦笑道:“没有一个能继承侯府爵位,爹年事已高,这西北兵权,尚家就该让出来了。不对,怕是无需那么久,估计杨慎行一上台,必然拿你外祖年老多病说事。” “所以爹才这么有恃无恐?” 尚轻容冷笑:“杨家的船,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上去。” 尚轻容再如何掌家,可这云阳侯府说到底姓方,云阳侯若一意孤行抬平妻,尚轻容是没有办法的,而西陵侯府更是鞭长莫及。手握重兵的镇边大将,更是不可能无故离开边关回来给女儿出头。 糟糕的局面让周围一脸愁容,这个时代,生而为女,就是低男子一等,太多的束缚绑在她们身上,哪怕付出再多,展现再多的才能,也在性别上被直接打压下来。 很显然,若是不离开这里,尚轻容今后的日子必然在郁郁寡欢中与丈夫斗,与妾室斗,不择手段替他争夺这座侯府的继承权,如普通后宅女子一般限制眼界,刻薄心计。 不该是这样的。 “凌儿,回去歇着吧,你身子弱,就别再多想,娘会处理好的。”虽然尚轻容眉宇间满是愁绪,可还是带着笑容安慰着,以期让方瑾凌安心。 然而方瑾凌没动,只是问:“娘可想念外祖?” 闻言尚轻容的眼里流露出遗憾和愧疚来:“怎么会不想,四哥五哥走的时候,我都没办法前去吊唁,安慰安慰爹,不孝极了。” “既然如此,娘何不回去承欢膝下?” 方瑾凌的话让尚轻容微怔,她失笑道:“路途遥远,怎是说回去就能回去的,更何况你的身子……” 然而她还未说完,就见方瑾凌起身,双膝一弯,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利落跪地,看着尚轻容,目光真挚而恳切道:“娘,和离吧。” 尚轻容睁了睁眼睛。 “昨日我都听见了,听见您伤心欲绝的哭声,您既然那么想离开,那就走。” 一个没有心的男人,这不叫丈夫,与其被他一再伤害,不如就此一别两宽。 方瑾凌这番举动将周围都震惊了,林嬷嬷连忙过来搀扶,然而后者却挣开了。林嬷嬷着急道:“少爷,您可别说胡话,夫人和离了,您怎么办?” “我跟娘一起走。” 尚轻容想也不想地反对:“不行。” 然而方瑾凌脊背挺直,目光坚定,犹如磐石,仿佛已经思量周全:“娘,除了您,我对这里一点也不留恋,侯府的爵位更是不屑,相反您若留下来为我忍气吞声,平白让自己郁结于心,然后遍体鳞伤……凌儿不知该今后该如何自处?” 尚轻容身体微微一晃,看着跪下的方瑾凌红了眼睛,哑着声音道:“西北苦寒,缺医少药,你的病怎么办……” 方瑾凌微微抬头,修长的脖颈露出衣领,犹如冰雪剔透,“西北再大的风沙我熬得住,路途再颠簸遥远我也不怕!我一直想看看您从小生活的地方,见一见您口中的长河落日,孤烟大漠,而不是被困守在这一方墙院。就因为身体所限,我才更要珍惜光阴,见我欲见,不留遗憾。” 他好似门口迎风劲松,不弯的修竹,宁愿被摧毁,也不想局限在一方蛙地,消磨生命。 “我来的路上碰到爹,他说您要与他和离,他觉得您在胡闹,可是我知道不是,您已经忍无可忍了!” “凌儿……”尚轻容的眼泪簌簌落下,她弯下身,握住方瑾凌的手臂,强行把他拉起来,“快起来,我……”她顿时泣不成声。 方瑾凌的力气小,没再坚持,他顺势起身,只是说了这么多话,又跪下起身,身体有些支撑不住。 可是他顾不得这些,今日他来,便是铁了心要劝说尚轻容和离。 他挣开尚轻容的手,按着记忆中的模样,走到屏风之后的一个木柜前,打开了门,一眼就看到了木托剑架。 他一把将上面盖着的绸布给掀了,露出下方的三尺青锋,回头问着跟过来的尚轻容:“您有多久没让它出鞘了?” 尚轻容看到这把剑的瞬间,肩膀开始颤抖。 她说过,尚家枪法一绝,可她就钟情于剑,然而嫁了人之后,只因云阳侯不喜,她就再也没有摸过,就此束之高阁,连同过年少时的锐气勃发尽数关起来。 曾几何时,西北的万里沙漠,无垠苍穹,化为驼铃的声响悠远入梦。 此情此景,林嬷嬷已经泪流满面,和两个丫鬟一样捂着嘴哭得不能自己。 尚轻容慢慢地伸手,拿起这把剑,铿锵之声下,白刃光芒出窍,反射凌凌寒光,她抚摸着剑身,仿佛慢慢地找回那位无忧无虑,荒野驰骋的爽朗姑娘,终于缓缓点头道:“好,和离。” 方瑾凌扬起唇角,可惜笑容还没展开,头晕目眩突然袭来,可他一阵心跳加速,而脚下犹如踩着棉絮,虚软不支,他下意识地扶住柜格,才没有立刻栽倒。 这该死的身体真是一点也不顶用,现在正在发出抗议。 “凌儿!”尚轻容惊地立刻丢下剑过来扶他。 他虚弱地抬起眼睛,轻声道:“娘,我得躺躺……” * 静思堂,不仅是云阳侯的书房,亦是泼墨会客之地,也是夜来歇息之处。 此刻文福正小心翼翼地给云阳侯处理额头伤口,按到痛楚还能听到主子压抑不住的闷哼。 “这女人,她还真下的了手,这么多年的贤惠果然是装的!”云阳侯一边痛得嘶嘶,一边还不忘控诉一番。 此时就他们主仆二人,文福又打小跟着云阳侯,自是忠心耿耿,不会到处乱说。 然而文福听此手下一顿,暗暗摇头,他觉得夫人已经手下留情了。就是因为打小服侍,这么多年来云阳侯究竟干了什么,文福都清楚,哪怕他没正紧读过圣贤书,也得说一句太亏心,忘恩负义不为过。今日有此这一遭,活该。 也不想想云阳侯府能有今日,不是全仗夫人?好日子过多了,非得闹得鸡飞狗跳,夫妻离心才痛快? 文福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然而云阳侯听着这一声,却仿佛被点燃了,提着音量质问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她从小长在西北蛮荒,粗野不懂礼数,今日之事放到任何人家里,谁会像她这样殴打夫婿?你向着她,是被她收买了?”他冷冷的眼睛盯着文福,仿佛下一刻就要抬脚暴怒。 文福一惊,连忙跪了下来,辩解道:“侯爷哪儿的话,小的若是被夫人收买,又岂会将杨姨娘和玉少爷的事一直瞒着?侯爷给小的脸面,随身伺候,小的必是一心一意向着您啊!” 文福这么一说,云阳侯的脸色一滞,顿时缓了下来。 的确,他身边得用信任之人不多,想要瞒着尚轻容跟杨氏暗中来往,必然少不了文福帮着掩护,于是尴尬道:“是我错怪你了,快起来。” 他揉了揉眉心,却扯动了脸颊,泛起疼痛,几乎都睁不开眼睛。 方才那么大动干戈,文福知道云阳侯心知亏欠,却怕遭人非议,这才稍一风吹动就恼羞成怒。多年主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问道:“额头的伤还好说,这脸上印子今夜是消不掉的,侯爷,明日不如告假?” 世人以为的好丈夫养了十多年的外室本就够打眼了,再送上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不得成为京城笑柄? 云阳侯点了点头,只觉得全身窝火,一股一股地往上窜。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成哥,听说你受伤了。” 杨氏带着担忧走了进来,一瞧见云阳侯脸上的伤,顿时惊呼出声:“天哪,怎么会这么严重!”她的眼里带着震惊,接着化为晶莹泪珠,不一会儿便顺着脸颊流下两行,一脸心疼地小跑进来。 杨氏一来,文福立刻让出了边上的位置。 杨氏梨花带雨,无声却哭得凄美,一双婆娑眼睛只望着云阳侯,颤着纤细的手指似要碰触,又怕再次弄疼伤口,抖着唇道:“一定很疼吧?头是不是很晕,都起了这么大的包,还流了血……” 这份满满的关切,恨不得以身代之的痛心让云阳侯心下慰藉,握住她的手道:“还好,要不了命。” “夫人怎么这么狠心,侯爷,下次带妾身去吧,我还能替你挡挡。” 云阳侯闻言笑起来,安慰道:“你这般柔弱,怕是都不够她一根手指头的。别担心,都是皮肉伤,上过药就好了。” 杨氏点点头,内疚道:“妾身知道,侯爷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母子。成哥,万万不能有下次了,再看见妾身得心痛死。” “好好好,快起来,正上药呢。”云阳侯手上微微用力,将杨氏给拉起来。 杨氏却回头对文福说:“还要做什么,我来。” 文福指着药箱里的纱布:“姨娘,药已经上好了,只剩下缠纱布。” 杨氏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好,文福,你去厨房看一看,我之前让炖了些补气回血的补品给侯爷,好了就端来。” “是,姨娘。” 文福一走,杨氏便细心地给云阳侯缠上伤口,一边绑纱布,一边还低低吹着。 云阳侯打趣着:“怎的,这还能吹走痛楚?”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0节 杨氏低声道:“以前玉儿被人欺负受伤,就是要我这样一边吹一边上药,说能将痛苦都吹走。” 云阳侯闻言顿时默然,他都猜得到方瑾玉为何会受欺负,私生子,父不详,再好不过的欺凌借口。 他由衷道:“苦了你们。” 杨氏心中一酸,摇头:“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成哥身边,玉儿能叫你一声爹,就一点也不苦。” 云阳侯抬起手拍了拍她的手腕,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氏轻手轻脚缠着纱布,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咬了咬唇,终于问道:“成哥,今日与夫人……怎么说?她……” “她没有同意。”云阳侯回答,接着他垂下眼睛,良久又道,“你再等等吧。” 一瞬间,杨氏眼里的希望暗了,将手中的纱布差点当帕子绞起来。她当然早就预料到尚轻容不会答应,可是云阳侯当着杨松柏的面说过,答不答应不重要,他自会自主将她抬平妻。 可是为什么现在又要她等了呢? 幸好,她回神的快,没有扯到云阳侯的伤口,她将纱布重新缠好,定神深吸一口气,强颜欢道:“没关系,成哥让我等着,妾身自是乖乖等着,不叫你为难。” 云阳侯握住杨氏的手,松了口气:“雪儿,我知道你最善解人意。” 云阳侯会反悔,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想到了今日离开松竹院时方瑾凌回头的那句话。 “爹可曾想过,此举是正合杨大学士之意,还是有后腿之嫌?” 刚回朝的杨慎行是更希望女儿因他得到优待,还是更在乎名声?无论这平妻是否是云阳侯自己的意思,总跟他脱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要说: 方瑾凌:远离渣男,找回自己,您可以的,娘! …… 第11章 财产 华灯初上,四下安静,床上少年睡得一动不动,要不是大夫来瞧过,只道身体过虚,倦意所致,不然尚轻容又要大动干戈,奔走请太医去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着手中的信,面露犹豫。 这若是一送,就再无回旋的余地。 “夫人。”林嬷嬷带着清叶捧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匣子进来,放在桌上,看到尚轻容脸上的矛盾,不禁轻轻一叹,“您舍不得吗?” 尚轻容微微颔首,眼中透着悲哀:“十多年了,凌儿都这么大,我将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这里,他的身上,忽然要走,怎么舍得?”深情托付,又如何轻易收回,转身离开也必然伴随着撕裂的痛,让一半的心泊泊血流。 “那……不如再等等?”林嬷嬷毕竟年纪大了,看着尚轻容如此将整颗心放在云阳侯身上,她怕从小看大的姑娘将来后悔。 自古深情最难消。 然而尚轻容却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信封,将信纸小心折叠塞进去:“嬷嬷,若是没有凌儿,在他有了别人的时候我就该走了,再心痛,我也会走!” 就是因为深爱,才容不得背叛。 “可如今,凌儿说他愿意跟我走,我怎么能辜负他的成全,还辜负我自己呢?” “就怕侯爷不会放人。”这个人,不是她,而是方瑾凌。 闻言,尚轻容目光冷下来,顿了顿,她打开林嬷嬷送来的匣子,拿出一份红绸册子说:“他不喜欢凌儿,只会以此相要,那就我拿这个换。” “这可是您的嫁妆!” 尚轻容面露不舍,却也坚定:“我这样做对不起爹,对不起西陵侯府,可别无他法,凌儿是我的命,为了他,我什么代价都能付,一半不够,那就全部!” 林嬷嬷知道这是尚轻容经过深思熟虑的,她只能点头道:“那奴婢这几日便着人清点出来,但愿侯爷知足。” “他会同意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儿子换得丰厚的嫁妆,尚轻容都能猜到云阳侯的嘴脸。 可是忽然,床上传来一个沙哑轻弱的声音:“娘,不要给。” 不知什么时候,方瑾凌醒了。 喝完了药,用了晚膳后,方瑾凌坐在暖榻上,翻阅着手里的嫁妆单子,为免他伤眼睛,尚轻容让丫鬟多点了几根蜡烛,灯火通明。 方瑾凌没有细看,但是这犹如书册一般厚实多页的清单,好似账册那样密密麻麻记录的条目,足以说明尚轻容的嫁妆之丰。 他不禁叹为观止:“娘,就是公主出嫁估摸也没您这么隆重,十里红妆不为过吧?” 林嬷嬷跟着唏嘘道:“老侯爷就夫人一个闺女,又是远嫁到京城,还是没什么家底的人家,可不就得多多准备?那时候谁不羡慕云阳侯?” 可尚轻容脸上露出难堪来,说来说去还是她眼瞎,不仅搭上了她半辈子,还连累父兄担忧,搬空了半个西陵侯府不说,如今,这些东西竟也要赔上了。 方瑾凌看出她所想,直接道:“女子出嫁时的嫁妆本属于私产,就算和离也能尽数带走,这般庞大的财产,您却要给我爹,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可是……” 方瑾凌问:“您怕爹不愿意让我跟您走?” 尚轻容苦笑着点头:“他那样的人,最注重脸面。我若不给他足够的利益,他不会同意。” 方瑾凌了然,他将嫁妆清单放回盒子里:“娘若相信凌儿,这件事情不如交给我来办。” “你?” 方瑾凌笑着点头:“凌儿不仅能让爹放手,连同您的嫁妆,这么多年的心血一并归还,让云阳侯原本什么样便恢复成什么样。” 尚轻容简直愣住了,与林嬷嬷互相看了一眼,忙追问:“什么办法?” “那位杨大学士。” 方瑾凌忽然提到这个人,令尚轻容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说?” “娘,您有没有想过,爹难道只是养了十多年的外室吗?” 方瑾凌这么一说,尚轻容顿时若有所思:“你是说……” “我不相信杨氏给爹做外室时,一分银子都没有送到流放地去打点他的父兄,结合我爹成亲之前云阳侯府一贫如洗,欠着外债糟糕家境,娘,您说那花的都是谁的银子?” “杨家从上到下都欠着您,他怎么还有脸放任爹打您嫁妆的主意?”灯火映照在方瑾凌的脸上,衬着他苍白如雪,可那双眼睛却灼灼明亮,好似耀眼星辰。 有些事不能细想,想得越深,就越心寒。 尚轻容仿佛坠入了深渊寒潭,冰冷刺骨。 忽然,手上传来一点暖意,却是方瑾凌递了一杯热茶过来,“娘,暖暖心。” 冰凉的手指一旦接触温暖,仿佛一下子从深渊被救赎,来到这人世间。 尚轻容喑哑道:“凌儿,娘太傻了。” 方瑾凌扶着她坐下来,安慰:“不,是您善良,而那些人太过得寸进尺,贪心不足。” 尚轻容一直都觉得体弱多病又心思细腻的儿子,如一朵娇花,不管多大,都需要她的细心保护,她这辈子都要将方瑾凌护在身后,替他遮风挡雨。可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儿子已经成为她的依靠,在无助受伤之时,支撑着她走下去。 “我儿长大了。” 方瑾凌微微一笑:“过了年,我就满十五,不再是小孩子。”他握住尚轻容的手,恳求道,“您若信凌儿,那和离这件事,您听我的,可好?” 尚轻容没有犹豫,点头:“好。” “现在我有两件事要拜托娘。” “你说。” “第一件事,请娘尽快核对您的嫁妆,特别是缺少的部分。” 林嬷嬷听着,积极道:“少爷放心,老奴明日就开始整理,哪怕缺了一根丝线都得补上,绝对不便宜那些贱人!” 原本林嬷嬷就不愿意,这会儿听方瑾凌的意思不仅不用将尚轻容的嫁妆送出去,甚至还能要回来,立刻充满了干劲,恨不得现在就撸起袖子打开库门。 尚轻容粗粗一算:“那侯府可得伤筋动骨了。” 林嬷嬷哼了一声:“活该。” 然而方瑾凌却道:“不仅如此,娘在这府里苦心经营十多年,攒下不少家底,这些不可能平白无故变出来,怕是娘用自己的嫁妆当本钱才换来的,那就请娘将这部分整理出来,和离之时我们也一并带走。” “这……”尚轻容闻言简直惊讶不已,她再一次与林嬷嬷交换了眼神,接着齐齐望向方瑾凌,“会不会过了?” 方瑾凌捧着热茶微微一笑:“既然侯府本身什么都没有,全是用您的嫁妆填的,所谓妻之财,夫不可夺,亦不可过问,那么由嫁妆产生而来的收益和进项自然也归您所有!换句话说,除了我爹这些年来的俸禄和爵银,以及他当初娶您时侯府里本身存在的家产以外,都该是您的!” 方瑾凌觉得这个分配已经特别公平,由婚前个人财产所产生的增益当然在离婚后也归个人所有,要知道云阳侯的收入可是连他自己的日常生活所需都覆盖不了! 笔墨纸砚都是最好的,吃穿用度皆精细,靠的什么,他老婆! 然而林嬷嬷却道:“可少爷,这名声怕是不好听。” 和离,能尽数让妻子按着嫁妆清单将东西全部带走便是夫家的和善,可若是连所有的家产都要卷走,西陵侯府怕是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要知道,按照方瑾凌所言,云阳侯府最终除了这宅子,就是连翻新的门匾都能让尚轻容扛走。 “别担心,只要占理,就不怕。”也就是他娘太善良了,这个时代的女子太柔弱!若放在后世的女强人手里,没让这出轨的软饭男净身出户前再脱层皮都是轻的。 “娘,您想想您的心血,外祖给您傍身用的钱财,却养了这帮子不知感恩的东西,您可甘心?” 这么一说,还在犹豫的尚轻容顿时心一横,“好,我听凌儿的。” 那么多银子,她就是给儿子丢河里听响也比便宜这些人要好。 “那另一件事又是什么?” 方瑾凌说:“第二件事,便是请娘帮忙打听杨大学士是如何起复?” “你是要……” “换句话说,便是皇上如何忽然想起这位被流放了十多年的罪臣,若没人提起,我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 方瑾凌:离婚最重要的便是财产分割,不敢这渣男净身出户,算我输,哦,不对,这破房子就留给他吧。 …… 第12章 心思 杨氏服侍着受伤的云阳侯歇下,便轻手轻脚的走出静思堂,正好碰上了等在外面的方瑾玉。他欲言又止,似乎很想走进里面探望一眼,却在杨氏一个眼神下闭上了嘴。 “先回去。” 听雨轩在云阳侯较西边的院子,不算小,住她们母子绰绰有余,可是屋舍有些旧,有些瓦片还破损未修,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杂乱无章,看着便寒酸了。 方瑾玉一直幻想着回到云阳侯府便是锦衣玉食,奴仆成全的场面,没想到被打发到了连原本住的地方都不如的破院子里,心上的落差实在不小。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1节 不过好在,尚轻容虽然不待见她们,却没想过虐待,吃穿用度和服侍的人手已经送来了,也吩咐人过来量房,准备修葺整理。 若是安分一些,老老实实别去招眼睛,日子不会难过。 只是……原本就是官家小姐,这么多年委曲求全在云阳侯身边,怎么甘心? “娘,爹如何了?”打发了下人出去,方瑾玉给杨氏倒了一盏茶,关切地问。 杨氏喝了口水,回答:“赏了巴掌,踹了一脚,又砸破了头,好不狼狈。” “这么严重……娘,那爹一定很生气吧?”方瑾玉期待地看着杨氏,“如此下脸,爹一定不会再给松竹院的好脸,这个春节里您是不是可以与她平起平坐了?” 说到此,杨氏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方瑾玉心中一沉,问:“为什么?她不同意,还是爹被吓住了,不敢再提?” 杨氏没有回答,她也是不解。 自从方瑾玉大了些,到启蒙的年纪上下,她便偷偷带着儿子搬回京城,被安置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每次云阳侯前来都是找着借口小心翼翼。虽然怕被尚轻容发现,两人见面不多,堪比偷情,但她使出浑身解数,却也将云阳侯的心牢牢绑着。 也正因此,乖巧听话,温存小意的她,成为了云阳侯宣泄不满情绪的对象,而抱怨最多的则是夫人尚轻容,强势粗野,做作虚伪……还有对嫡子病歪歪,那不求上进的失望。 不过不管指责的有多冠冕堂皇,杨氏知道,最终的原因只有一个,如方瑾凌那故事中所言,自诩才华的男人,靠着妻子和岳父起家,时时遭人提醒自己的无能,让他自尊心备受煎熬。 哪怕没有杨氏,在某一日西陵侯府失势或者遭难之时,尚轻容的下场亦能预料。 这次这么好的机会,尚轻容还动了手,七出之条下,师出有名,休妻办不到,可云阳侯完全可以借此将她抬起来。 “我派人去问了。” 话音落下,门口便传来一个敲门声,丫鬟若兰唤道:“姨娘,少爷。” “进来。” 杨家遭难之时,奴仆变卖,若兰是杨氏到了云阳侯身边才买来的贴身丫鬟,十多年了,也足够主仆互相信任。 “姨娘,奴婢听从您的吩咐找了文福问话,终于得了一点消息。” “怎么样,侯爷回来的路上可碰着什么人了吗?”杨氏问。 “碰着了大少爷。” 方瑾玉吃了一惊:“方瑾凌?” 若兰点了点头。 方瑾玉比方瑾凌只小了一岁,在方瑾凌还不知他的存在时,他打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哥哥,常年吃药,病弱卧床,一年到头都出不了一次府,见过之人寥寥,比深闺小姐还文静,毕竟小姐们还时常要出去踏个青,去寺庙上个香,或随着母亲参加各种聚会。 他羡慕方瑾凌的出身,却也不屑其药罐子的身体。 因为云阳侯早就说过,最中意的儿子是他,迟早要将爵位让给他,而方瑾凌不过是一个连联姻都用不上的短命废物,见到云阳侯连话都说不利索。 杨氏皱了皱眉:“说了什么?” 若兰将文福说的话仔细道来,特别是最后几句,几乎是使劲地踩着云阳侯的痛脚,还不能暴起动手。到最后她有些不可思议道:“姨娘,这位大少爷好似不像传闻中那般软弱可欺。”就是深受云阳侯宠爱的方瑾玉,给他两个胆子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爹没动手?” 若兰道:“没有,侯爷气得暴跳如雷,文福说连手都抬起来了,可愣是没打下去,大少爷不仅不害怕,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有些难以置信。 杨氏却心情沉重:“我更在意的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话让你爹打消了念头。” 方瑾玉却不解道:“舅舅不是说是外祖听说娘受了委屈,为您出头才让爹这么做的吗?怎么会有拖后腿之嫌?” 杨氏抿唇,眼底深深,她说:“不是你外祖的意思,而是你舅舅借了他的名义。” 方瑾玉眼睛一睁:“娘,难道外祖不同意?” 杨氏怨愤地站起来:“他怎么会同意?他巴不得我做小伏低,成一个真正卑贱的妾室由着尚轻容作践,连同你也矮方瑾凌那病秧子一等,好维护他尊礼懂法的名声!” 这完全与方瑾玉想的不一样,他懵了,明明好不容易回来的杨慎行见到他是那么疼爱。 杨氏继续说:“方瑾凌也不知道从何处听来的,知道你外祖为了顺利回朝堂掌握大权,正是谨言慎行的时候,便以此威胁你爹!” 这么一说,方瑾玉顿时明白了。 他顾不得心寒,直接问道:“娘,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吗?” 杨慎行在朝堂如何如履薄冰不管,方瑾玉可是做梦都想成为名正言顺的侯府继承人,若是杨氏抬不了平妻,他如何能成为嫡子? 爵位和家产并非是云阳侯喜欢谁,就能给谁,请封的折子先要递到礼部核定,根据规章礼法条例,一切合规才能送到皇上面前圣裁。 在有嫡子在前,绝对没有册封一个庶子为世子的道理。 杨氏拧着帕子,眼神阴郁道:“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隐忍这么多年,没名没分跟着方文成,难道单单只是找个依靠吗?高自修病死在流放之地,而我们杨家却是一家老小,连我那小侄儿都活得好好的,若不是我大把大把银子打点下去,能有他今日回朝的机会吗?” 杨氏通红着眼睛,望着方瑾玉:“他们如今好过了,却要我们母子依旧身处地狱,没那么容易!” “娘……” 杨氏双手扶住方瑾玉的肩膀,然后搂过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玉儿,你不用担心,娘既然进了云阳侯府,那么无论如何都要将尚轻容踩在脚下,帮你争夺云阳侯府,这是你爹和杨家欠我们的!” 全家入狱,一纸婚约作罢,眼睁睁的看着心上人另娶新妇,此中煎熬又有谁人知?她好不容易重新回来,怎能甘心? “等着,机会总会来的。” 舒云院 在不知道灌下多少苦药之后,方瑾凌彻底麻了,躺在床上生无可恋。 他觉得自己跟个废物没啥两样,不是吃就是喝,再加个睡,连到院子里赏赏雪景都被拦着,更别说触摸一下雪,感受冬日清新的雪松味儿。 虽说在松竹院睡了一觉养回精神,可这没说两句话就栽倒的事实依旧让尚轻容担忧不已,既然打算和离一起走,那方瑾凌这般弱不禁风的身体却是不行,他就此被勒令养病——养足一个冬季。 京城地处北方,上辈子作为一个地地道道南方人,方瑾凌遇到白皑皑的雪难免有些心痒。 可惜,哪怕他再三保证自己一定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丁点的风漏进来也没用,紫晶联合舒云院上下寸步不让,逼得急了,直挺挺地就下跪。 对此,方瑾凌只有投降的份,就在他屋子里的一亩三分地游荡,嗯,还荡不了多久就被“赶”回了床上,连从书房里摸来的书都不给多看,说是读书劳心劳肺,养病为上。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方瑾凌觉得他一向好使的脑袋瓜都变成了面粉糊糊,离痴呆不远。 好在熬过了三日,没有犯病,长空终于被放进来了。 方瑾凌那茫然空洞的眼神瞬间精神,灼灼盯着长空,后者才刚迈进一步,刹那间在这逼人的眼神下瞬间收了回来,内心忐忑不已,期期艾艾道:“少爷……” 他回头看了看跟进来的紫晶,后者抿了抿唇,才没有笑出声。 方瑾凌的目光在长空的肩头停了停,问:“外头又下大雪了?” 长空老老实实回答:“是啊,可真不小,这才刚入冬呢,就已经接连下好几场雪了,少爷您怎么知道?” 他这一问,就见方瑾凌幽幽地说:“你肩头的雪还没化完呢。”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朝紫晶望过去,那头顶怨气简直要凝成实质了。 紫晶见此只有一阵一阵的无奈,若不是方瑾凌的身体实在受不得一点马虎,她也不想拘着人,只是她终究心软,想想便小声道:“要不,奴婢将窗子开一点点?” 话音刚落,方瑾凌连连点头,乖巧自觉地将腰间被子往上拉一拉,盖住胸膛和脖子。 见此,紫晶好气又好笑地走到床边,将窗栓支棱起,露出外头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地,纷纷扬扬的大雪如鹅毛飞舞,庭院早已经看不清了,好似冬雪精灵迫不急待地挥毫泼墨,将此间渲染成银装素裹的世界。 方瑾凌都看呆了,若是上辈子,他得立刻冲出去在冰雪大世界里滚上两圈,再跟兄弟打上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要知道南方的孩子都渴望来一场这样的大雪太不容易。 忽然一阵冷风吹进来,裹挟着雪花飘扬到方瑾凌的面前顽皮飞舞,他还未伸出手,却听见吧嗒一声,紫晶已经将栓子一放,关了窗子,彻底阻隔了外面自有的冰雪世界。 而后继无力的雪花便在温暖的屋中不一会儿地就融化消失。 方瑾凌吸了吸鼻子,将视线重新聚在长空面前:“说吧,探听了什么消息。” 第13章 钟齐 那日杨氏兄长来了之后,方瑾凌便让长空探听云阳侯接下去的动向。 “少爷,侯爷之前派人去了方家族里,另外还去见了三位姑奶奶。听说……”长空压下声音,犹豫看了方瑾凌一眼,咬了咬牙道,“要给杨氏抬平妻,将那私生子记成嫡子呢!” 他脸上带着不安和忐忑,紫晶听此,更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也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两人都担忧的望着方瑾凌,生怕他挡不住又一口血吐出来晕厥。 方瑾凌简直莫名其妙:“我早就知道了。” 闻言两人瞬间松了一口气,没气急攻心就好。 但是方瑾凌却不满道:“花了三天就探到这点消息?” “不是,这是头一天晚上小的就知道了,可是怕消息有误,我又盯了两天,奇怪的是,就昨日,侯爷好像打消了这个念头。” 紫晶怒道:“既然消了念头,你又为何禀告少爷,平白让人担心。” “这不是少爷说,有风吹草动都得禀告吗?”长空讪笑道。 然而方瑾凌却若有所思,他知道抬平妻是真,记嫡子也是真,最后消了念头还是真。 看来那位素未谋面的杨大学士在云阳侯心中的分量直接超过了杨氏母子,云阳侯此人谁也不爱,只爱自己。 那就好,方瑾凌微微一笑,目光看向紫晶,恳求道:“好姐姐,等雪停了,我想看看雪景。” 雪下了好一会儿,等方瑾凌午觉起,外头已经日朗晴开,阳光落在雪地里反射着光线,映照着屋里也是亮堂堂的。 紫晶看着方瑾凌满心满眼的期待,实在拗不过,只能取来厚实的披风,扶着他到了廊下小亭坐下,三面放下遮风帘,只留一处给方瑾凌赏景,接着在四角添上炭盆,又放了一个炉子,烧着热水,她这才放心伺候在侧。 难得能够出来喘口气,方瑾凌很珍惜,就是听着下人一下一下地扫雪,都觉得有意思。 这时,忽然庭院外传来一个声音。 “瑾凌。” 还未见到人,这份爽朗却已经扑面而来,方瑾凌微微一怔,寻着声音望过去,就见到一位高壮的……少年人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位是…… “是定国公府的钟齐少爷来了。” 紫晶的惊讶让方瑾凌无需再苦苦回忆其身份,他很快通过这个线索在原主的记忆碎片中找到了相对应的认知。 钟齐是定国公府的长孙,比方瑾凌大了一岁,过年之后就十六了,他是为数不多方瑾凌能见到,且期盼的外人。该因其母与尚轻容一样从边关嫁到京城,前后不差一月,同样的经历让还是新妇的尚轻容,陪着刚出嫁的钟夫人熬过了最忐忑的时刻,直接促使两人的友谊升华,以致来往密切,连带着钟齐也时不时得来看望方瑾凌。 只是随着年岁增长,钟齐已经开始跟随父亲左右办些差事,见面就更少了。 清楚这些之后,方瑾凌立刻露出一个喜出望外的笑容,脆生生喊道:“钟齐哥哥。” 穿得一身白绒绒又圆滚滚的方瑾凌,只露出那张精致白皙的脸蛋,远远看去犹如雪中玉兔,可爱至极,钟齐对上那双明亮弯弯的眼睛,又听着这脆中带糯的称呼,下意识地抓了抓手指,有些心痒痒,很想揉上一把。 “瑾凌。”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2节 他快走两步,一下子就走进了小亭中。 一个裹得如同圆球,恨不得一丝风也别透进来,一个连披风都随意披了一下,一进到亭子就直接扯了丢给身后跟随的小厮,好似还嫌热,这身体好跟不好差得也太多了。 方瑾凌颇为嫉妒地看着钟齐在大冬天都能穿出身材来的健壮体魄,酸溜溜道:“钟齐哥哥怎么来了?” “午后停雪,天色尚好,母亲想来探望尚姨,我也跟着来看你。”钟齐上下打量着方瑾凌,皱起眉头,脸黑了,“之前才养回来一点肉,怎么又瘦成这样?” 方瑾凌摸着手里的暖炉没说话。 钟齐忍不住道:“听说前几日你还昏迷了?” 方瑾凌小小地点了点头。 “就被那事给气的?”那事是什么事,方瑾凌估摸着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于是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傻瑾凌,气倒了自己,不得便宜了外人?” 方瑾凌小声道:“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钟齐心疼地一叹,摸了摸方瑾凌的脑袋,明明他只是大了一岁,却好似差了四五年,实在是他长得太快,而方瑾凌瘦弱又显小。 “大夫看过了吗,怎么说?” 紫晶倒了一盏茶送到了钟齐的面前,回答:“胡太医来瞧过了,嘱咐少爷定要静养多歇,才能将亏损的慢慢给补回来,万万受不得一点差池。” “那看来一个月后我祖母的寿辰,瑾凌是去不了了。” 定国公老夫人方瑾凌有一点印象,因为两家夫人走得近,尚轻容也常常前去拜访,偶尔方瑾凌身体好些,也会一并去。 不过这不是重点,定国公是朝廷重臣,担六部要职,再加上一品国公的身份,他母亲大寿必然轰动半个京城。 方瑾凌想到此,心下一动,面上却有些失落道:“那日,府上一定很热闹吧。” 钟齐回答:“可不,别说一般的权贵,就是皇子皇孙也会前来,我娘最近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今日午后得了空过来。我本想那日带你认识认识人,跟大家混个眼熟,以后有个照应,免得将来被你那庶弟给欺负去,可惜……” 未尽之意,方瑾凌明白就因此脸上露出难过来,钟齐最见不得方瑾凌伤心,一拍脑门,忙道歉:“看我,乱说话,这次不去也没关系,等你身体养好,有的是机会。” “钟齐哥哥别自责,是我不争气,你今日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方瑾凌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钟齐虽是嫡长孙,不过下面也有几个庶弟,大宅院里和和气气都是面上的,利益相关总有几分龌龊在,钟齐对那些弟弟不算亲近,反倒是因为母亲,与方瑾凌这位体弱多病,看着就让人心生保护的领家弟弟多了几分真心。 “你爹那个私生子,是什么样的人?” 方瑾凌道:“他好像只比我小一岁,读书很好,爹很喜欢他。” 可云阳侯并不喜欢方瑾凌。 再无野心的庶子,在父亲有所偏爱的情况下,也绝对会起心思,更何况杨家眼见地就要重新崛起。钟齐有些担心,提醒道:“瑾凌,你怕是要长点心眼了。” 方瑾凌轻轻点头,手指摸着暖炉上的纹路,低声问:“老夫人寿辰,那位杨大学士也会去吧?” 钟齐意外:“你知道他?” “娘说过,也知道我爹为什么……忽然将人带回来。”方瑾凌茫然地望着庭中白雪,他之前单纯安逸的日子,在那对母子踏进门的瞬间不见了。不过很快他垂下眼睛继续道:“娘说杨大人为皇上重任,以后会是我们不能得罪的人。” 钟齐想也不想道:“那也不见得。” 方瑾凌微微一愣,接着抬起脑袋,眼里流露出疑惑来,似乎不太理解,目光直接望着钟齐。 在这双清澈水润的眼睛下,钟齐有些抵挡不住,他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将他召回来吗?” “娘说杨大人主张新政,支持变革。”方瑾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哟,原来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呀!”钟齐惊讶道,“不过主张新政倒是没错,可究竟能不能解决朝廷问题,这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方瑾凌一脸懵懂。 钟齐犹豫了一下,不过看方瑾凌单纯的模样,他忍不住显摆道:“我爹说,杨大学士的主张太过激进,朝中不少大臣持反对之声,要不是端王一力支持,怕是早就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端王?”方瑾凌歪了歪头,对这位一听就知道是个皇子的人物产生了好奇。 “当今二皇子,母亲不显,不过才能远播,有礼贤下士,谦逊懂礼之名。因皇长子早年夭折,中宫无所出,这位就是实际的长子,所以得到诸多大臣的拥护。”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看着赞誉,可最后的结论却是因为出生排序才得到大臣拥戴,听着有些不屑。 看来钟家,定国公府是站在反对的那一方了。 方瑾凌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既然有这么大靠山,杨大人又何须担心有人反对?” “这你就不知道了,端王支持,可景王反对啊。景王之母乃后宫之首王贵妃,王家又是世族大家,哪怕入朝晚一些,也自有一批拥趸,在朝中势力不下于端王。听我爹说两派如今争吵不休,可景王向来得皇上喜爱,杨大学士至今未入阁,便是一个征兆。” 方瑾凌这下确定定国公支撑的必然就是这位景王。 钟齐一边说一边思忖道:“这样说来,祖母大寿虽然宾客盈门,可来人复杂,就是我也得忙着招呼,脱不得身,瑾凌你不去也好,否则我怕没时间照顾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方瑾凌笑着颔首,至于去不去,那就另说。 “钟齐哥哥,除了我家这点可笑的事,不知道京城之中还有没有其他趣事?” 方瑾凌这一问,钟齐顿时来劲了道:“有啊,听说皇上要给七皇子赐婚。” “七皇子?”方瑾凌顿时来了兴致,前面两位皇子,都以王相称,到了这位直接是以序齿论,可见连王都算不上,然而都到了要赐婚的年纪,年岁应该不小了,不知道又是为什么。 “赐婚不是好事吗,皇子之尊,想必有诸多名门争相争取吧?”他说。 然而钟齐笑着摇头道:“恰恰相反,这消息一出,勋贵之家反而避之不及。” “为什么?” “瑾凌你在家里万事不关心自是不知道,这位七皇子可是个……”钟齐斟酌着用词,最后定音,“荒唐之人,他出生荒唐,行事也荒唐,是躲不起惹不起的混不吝,整个京城没人愿意沾染。所以一听说皇上赐婚,这有适婚姑娘的人家都急急忙忙订婚去,到如今都没着落呢,是除你家之外京城另一个大笑话。” 钟齐哪怕对二皇子不屑,也不敢放在明面上说,可提到这位七皇子,言语中并无任何敬意,反而充满了调侃讽刺之意。 历数历朝历代,能评价荒唐的龙子龙孙比比皆是,可连出生都是这个评价,这就稀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刘珂:我好可怜,到现在才在旁人嘴里出来一下,还风评被害! 遥:你自己作的。 …… 第14章 传闻 钟齐没坐多久就离开了,毕竟定国公府的掌家夫人能抽空来看望尚轻容一趟已是不容易。 方瑾凌也自觉地回了屋,好好喝药休息,客人一走,尚轻容必然回来探望儿子。紫晶拗不过他没办法,他娘若是见他这么不爱惜自己,怕是明明铁了心要和离的也得动摇起来。 果然,他刚躺上床,拿起一本书打发时间,门口就禀报夫人来了。 方瑾凌能从钟齐那儿套出话来,尚轻容自然更能,定国公府的大夫人可比还是少年的儿子知道的多。 “凌儿,娘问清楚了,是端王在皇上面前进言,杨慎行这才被记起来,从而起复。” 方瑾凌将书本放下,直起身问:“可端王平白无故为何要替杨大学士说话?” 尚轻容道:“端王自然也为了他自己,国库空虚,常年赤字,整个京城都知道寅吃卯粮已是常态,而端王所在的户部,今年连官员饷银都快发不出来,皆是以来年春粮为赊,再不想办法,这肥差必得拱手让人。” 别看饷银发不出,可从各地征收来的税银却没少过,这些银子入谁的口袋,根本无需多猜测。朝堂尔虞我诈,却牵连到了她们母子,尚轻容面色极冷。 方瑾凌顿了顿道:“看来杨大学士主张的新政的确有快速敛财的法子。”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能与端王狼狈为奸,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番博弈,我担心吃苦受累的最终还是百姓。”虽是后宅女眷,但尚轻容的见识也不输于男子,只可惜消息来源太少。 不过百姓离她太远,倒是定国公府大夫人透露的消息让她有些高兴:“凌儿,你周姨说,杨慎行怕是进不了内阁了。” 方瑾凌问:“为什么?” 尚轻容道:“端王此举,意在替皇上分忧,若真成功,便是天大的功劳,你说景王岂会坐视不管吗?如今的大顺,就属这两位皇子最有可能荣登大宝。他早已联合勋贵大臣,王贵妃母族王氏亦协同其他世家一起反对新政,声势颇为浩大,听说皇上已经动摇了。” 杨慎行若是没了价值,光一个大学士的身份根本压不住接下来雪花般的弹劾,很快流放之地又会是他的归属。虽然尚轻容准备和离,可杨家倒霉,她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还关乎西陵侯府。 然而方瑾凌却摇头道:“不会的,娘,他一定会入阁掌握大权。” 尚轻容眉间微微一皱:“怎么说?” 方瑾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顾左右言他道:“今年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雪又下的大,咱们是不是得提前施粥?” 方瑾凌这么一说,尚轻容这才想起来:“被那些贱人闹得都快忘了这件事,自是要设的。今年相比起去年定有更多的百姓熬不过去,城内设一个,城外更得设一个,话说回来,京城之地都有这么多难民,你说地方上得变成什么样了?” “朝廷没有赈灾吗?” 尚轻容无奈道:“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哪儿还有什么赈银?就是有,也到不了百姓手里。如今这些朝廷官员……看你爹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作为工部侍郎,已是不算小的官,若是挥发其职,依旧大有可为。然而云阳侯尤不满足,说得冠冕堂皇,施展一身报复,可还不是因为工部无油水,搭不上任何贵人的边,也进不了朝廷中枢,这才不满足的吗? “所以您看,皇上也走投无路,没钱要命,再多的人反对,只要没有其他快速敛财的法子,皇上只能相信杨慎行,无需太久,只需这场冬日寒灾过后,足矣。” 方瑾凌的话与云阳侯笃定之语重合,让尚轻容一时间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杨慎行普一回朝就入内阁执掌首辅,简直异想天开,云阳侯是故意威胁她,可没想到听方瑾凌分析起来真的大有可能。 而能说出这番话的方瑾凌……尚轻容望着自己拧眉思索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凌儿,你以前从不关心这些。” 方瑾凌笑了笑:“娘,以前的日子安逸,自有您遮风挡雨,可您也有脆弱的时候,试问凌儿怎么能再逃避?我想保护您,势必得走出去。” 尚轻容的心口顿时酸甜交织,难以自持,她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消瘦的脸庞,骄傲道:“若不是身体所限,凭凌儿今日真知灼见,将来未必不能成就锦绣前程。” 方瑾凌蹭了蹭尚轻容的手道:“现在努力也为时不晚。” 原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头不甚关心,可是方瑾凌不是,他总觉得云阳侯府这一亩三分地不过是朝堂风云变幻的一个缩影而已,若真要解决她们母子困境,绝不仅仅是和离远走就这么简单。 关乎未来,他得想好一条路,而在此之前,他得得到更多的讯息,关于朝廷,关于这个朝代天底下最尊贵的姓氏,以及见一见那些形形色色却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得走出去。 想到钟齐留下的疑惑,他不禁问道:“娘,除了端王和景王,钟齐哥哥说还有一位七皇子,却是为人避之不及,听说出身有碍,您知道吗?” 这点显然尚轻容是清楚的,她说:“我记得七皇子之母与景王之母乃是同宗同族的堂姐妹,皆是王氏嫡枝,说来还是那位王嫔更尊贵些,她是长房嫡长女。” “长房嫡长,只是一个嫔?” 尚轻容道:“这还是王嫔死后皇上看在王氏一族面上,追封的。” 此言一出,看多了后世影视宫廷大戏的方瑾凌顿时精神一振:“怎么回事?” 一双炯炯大眼睛写满了好奇,尚轻容见此简直哭笑不得,昏迷醒来的方瑾凌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连这种宫闱秘密都想知道,于是说:“这都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吧,那时我还在边关,未嫁入京城,所以也是道听途说。” “没事没事,就说说呗。” 儿子的撒娇尚轻容是毫无抵抗的,想想这些早已经传遍京城,大家心照不宣,便也没什么顾虑,当闲话聊着:“传闻王嫔较王贵妃早一步入宫,因容貌娟丽,优雅端庄,又是世家大族嫡长,一进宫便直接封为贵妃,很得皇上宠爱,只等生下皇子,进一步为后。不过这位王大小姐入宫前有位青梅竹马,天资卓越,才名远扬,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成为大顺朝最年轻的状元,三元及第。以他的年纪,假以时日,必然入阁拜相。” “那比爹强多了。”三元及第有多难考,后世的top1的博士后都比这容易。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3节 尚轻容冷笑一声:“你爹怎么能跟人家比?当个探花郎怕都是因为那张脸。” 方瑾凌:“……”尚女士,当初你好像也是看中他的脸,才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不过这种挨揍的话他没敢说出来,只问,“两人互相有意思?” “传闻这位状元郎拒绝了所有的提亲,并扬言一生不娶。” “那就是忘不了那位王大小姐。” 尚轻容道:“看后来发生的事,大概如此。这样的人才朝廷自是重用,状元郎直接破格进入中书,伴驾左右,行走于宫廷。本该王氏女和这位状元郎该再无交集,可没过多久,就忽然传出王贵妃与他暗中来往亲密,有不轨之举的消息。皇上震怒,一个直接赐死,一个打入冷宫,若不是王氏女那时候怀有生孕,怕立刻就是一对亡命鸳鸯。” “这么蹊跷?”方瑾凌食指抵着下巴,思索道,“偷情也就算了,怎么还被人发现了?以王大小姐的身份,那时应该已是后宫之主了。” 尚轻容摇头:“不过是个以讹传讹的故事,听听就过。具体如何,除了当事人,已无人知晓,宫里至此之后,相关宫女和內侍都被赐死封了口,更没人敢触皇上霉头探寻此事。等到七皇子生下来,看着长相像皇上,这才没跟着王氏女住进冷宫,只是有这样的娘,注定他不得皇上喜欢,后宫便没人愿意沾手,还是现在的王贵妃看其可怜才让七皇子陪伴着景王一同长大。” “现在这位王贵妃,没被波及吗?” “她当时已经有了六皇子,便是景王。” “原来如此,那王氏呢,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丑闻,王氏一族总得做出交代,不过听着钟齐哥哥的意思,好像不曾伤筋动骨。” 尚轻容说:“除了发生这件丑闻之外,听闻王阁老的老来独子在宫中当差忽然暴毙,女儿出事,独子丧命的王阁老顿时一病不起,差点跟着没了。皇上念在王阁老丧子之痛,倒是没再追究,只是王阁老感念皇恩,无颜在朝中做官,便卸了官职,同时让出了王氏族长之位,给了堂弟,也就是如今王贵妃的父亲,现在任着礼部尚书。” “所以长房虽然没落,但是王氏反而因为景王和王贵妃如日中天。” 尚轻容颔首:“就是如此。” “七皇子为人如何?”方瑾凌问。 尚轻容说:“我只见过几面,不曾交集。只是听说行事乖张无度,颇有自暴自弃之意,也因此至今在朝中未有任何差事,还时常惹出祸事,让皇上越发不喜。” 总结一下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今年应有二十,可是婚事却一直没有音信,也是因为无人愿意。” 虽然身份尊贵,可是一个出生有污点,注定不可能上位,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甚至自己都放弃的皇子,只要长脑子的勋贵,自家姑娘选个门当户对的青年俊杰不香吗? 方瑾凌自己要是有女儿,也不会考虑。 可选个出身不怎么样的姑娘,这位七皇子不愿意不说,也丢皇家脸面。 “那为何没封王?” “封王便要封府,还有配置一应属官和产业,朝廷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又哪儿来的银子修缮王府,这位又不得皇上喜欢,谁也不会为他着想。对了,倒是听说有官员曾建议干脆直接封块地,将七皇子打发出京城,皇上曾有意动。” “这么不待见?”方瑾凌惊讶道。 尚轻容点头,说了这么多,她知道方瑾凌的意思,于是劝道:“凌儿,你若要在端王和景王之间择靠一位,娘或许会考虑,可是这位七皇子,你就别想了。他不会是我们母子的出路,更不会是西陵侯府的出路。” 看来是没有黑马了,方瑾凌心中一叹,忍辱负重的人毕竟少。 “一个月后的定国公夫人寿辰,凌儿可要与娘一同前往?” 方瑾凌没有犹豫,眉眼坚定道:“去。”杨慎行包括端王注定成为对立面,那么景王一派是不是能找到些机会?而且他想见一见杨慎行。 至此,尚轻容没说什么劝阻的话,只道:“那日你吩咐的第一件事,娘这几天也大致整理出来了,要看看吗?”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刘珂:对我这么关注,难道冥冥之中已经发现我是潜力股? 方瑾凌:不,我只是想知道这人究竟有多无药可救。 …… 第15章 纸张 方瑾凌下了床,坐在桌边,看着清叶打开了盒子,递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少爷,当初夫人进门不久,就着人清点过云阳侯府所剩无几的家产,包括屋舍,家什,草木,以及库房里一些积灰不值钱的东西,凡是看得到的,都在这本册子里。” 方瑾凌粗粗翻看,不翻不知道,翻了吓一跳,着实有些惊讶:“娘,这婚前财产的清点记录,未免太详细了吧。”真的连陈旧的大门都在里面,“真有先见之明!” 可这番夸奖却让尚轻容苦笑道:“并非先见之明,也未曾想与他分生,或者以此拿捏什么,记录这些不过是用来打发方家那些时常上门打秋风的亲戚罢了。” 清叶接着将一叠大大小小的字据捧过来,“这些是欠条,庄子和铺子的契书,包括按了字印的担保。都是早些年云阳侯府欠债赊出去的,最后还是夫人拿着嫁妆银子一点一点赎回来。” 尚轻容没有多看这些只会令她心痛又愤怒的东西,只问:“凌儿,这可使得?” “都过了明路,是吗?” 清叶道:“差不多方家族里人尽皆知,一段时间那些人对夫人还颇为怨言,说夫人凶悍吝啬。侯爷还埋怨夫人做的太绝,让他在族亲面前丢了脸面。” “呵,又不是花他的银子,他当然不心疼。”方瑾凌对云阳侯的鄙视又提升了一个台阶,他一一过目之后收进盒子里,“如此过分,咱们争取到时候连根多余的线头都不留下!” 尚轻容心里苦闷,可看方瑾凌却斗志昂扬,恨不得早日将家产一卷快点离开的模样,就忍不住笑了:“都听你的。” * 定国公夫人寿辰应是春节前最后一次权贵的聚会,不仅尚轻容和方瑾凌要去,杨氏和方瑾玉也想去。 当夜,静思堂 晚饭后,云阳侯正悬腕泼墨,他为人不怎么样,能力也一般,可一手行云流水自成一派的书画却小有名气。 杨氏则在一旁红袖添香,殷勤备至。 悬针收锋,一气呵成,他抬手执笔,看着自己的字,满意一笑:“怎么样?” 一盏清茶放在云阳侯手边,杨氏拿起这幅字,小心吹了吹墨迹,细瞧起来,接着不由得夸赞道:“侯爷下笔如游龙,露锋又似惊鸿掠影,飘逸如仙,成哥的字越发肆意豁达,真好看。” “哈哈,还是你懂我。”云阳侯端起茶盏,惬意呷了一口。 杨家原本是书香门第,没遭难之前,杨氏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对云阳侯的字自是能品鉴一二,不像尚轻容从小舞刀弄枪,不懂诗文书画,颇为无趣。 云阳侯感到很满意。 杨氏眼睛微微一动,将字还给了云阳侯,状若无意地闲聊道:“成哥,今日定国公府的大夫人来了。” 云阳侯没有在意,接过字又细看起来,头也不抬道:“周夫人与尚氏同来自于边地,这些年往来密切,不稀奇。” 云阳侯府虽是侯爵之位,却不入真正权贵的眼睛,连带着后宅往来也没有太过尊贵的夫人,像今日定国公府地大夫人会来,杨氏简直稀奇又兴奋。 “听说连国公府的大少爷也来了。” 云阳侯依旧欣赏自己的大作,随口道:“因母影响,他对瑾凌的确有几分看顾。” “唉……”杨氏重重一叹,百转千回。 云阳侯抬起眼睛问:“怎么了?” “如此贵客,妾身身份卑微没资格给大夫人作陪也就罢了,可玉儿……却也不能随着兄长见一见这位定国公府大少爷,妾身想到此心里头不是滋味。”杨氏的声音低落,流露出伤感来,一股股幽怨就往云阳侯看去。 云阳侯见此皱了皱眉:“钟齐本就是特意来看凌儿的,凌儿与玉儿又不熟,怎么会叫他过来?” 何止是不熟悉,天然立场便是敌对,云阳侯可没自命不凡到方瑾凌能不计前嫌给方瑾玉行方便。 杨氏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不过这只是起个由头而已,她小小地推了推云阳侯的手臂,撒娇道:“妾身知道,可都是兄弟,总不能一直都这么僵持着,让侯爷看着也为难。既然大少爷病弱,深居简出,不如就让玉儿多走动走动,毕竟将来大少爷也是他的责任。” 这说的才像话,云阳侯闻言舒展了眉:“瑾凌这辈子怕是得药石不断,他做弟弟的,是该看顾好兄长,将来我也能放心。” 杨氏笑着勾起唇角,眼波流转:“这是自然,玉儿的性子侯爷还不了解吗,他还没进侯府前,可一直想要见见这位哥哥呢。就是……” “就是什么?” “唉……妾身还是觉得好可惜,那可是定国公府的大少爷!玉儿要是能认识他,多大的荣幸!” 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云阳侯心中嗤笑:“无妨,一月之后,定国公夫人的寿辰上也能见到。” 云阳侯这么一说,杨氏便喜出望外道:“我们母子也能去吗?” 云阳侯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人一品国公夫人大寿,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虽然没觉得自己养外室有什么不对,抬进来也算名正言顺,可毕竟闹了好大一出笑话,他怎么敢带出去? 最好是跟在正室夫人身边,可尚轻容绝对不会大度到给他这个脸面,演一出妻妾和睦的戏码,他也不想去求那女人。 杨氏一见云阳侯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是委屈又是不忿。不过她毕竟隐忍多年,倒也不会闹起来,只是若无其事地问:“成哥可还要习字?爹向来喜欢你的字,不如多写几幅,算乔迁之喜?” 杨慎行官复原职,可是曾经的杨宅却早已经成了旁人府邸,皇帝新赏的有些陈旧,这几日刚整理好。 云阳侯听着便点点头,他安慰地拍了拍杨氏的手说:“我心里都明白,不会让你一直这么委屈。等老师站稳脚跟,必然给你风光。刚那副还有些小瑕疵,我再写几幅,挑好的送过去。” 杨氏嗔了他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妾身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我再去取些纸来,都用完了。” “去吧。” 杨氏一转身进了内室,瞬间脸上冰冷如霜,她看着面前两沓类似的纸,冷笑一声取过其中一叠,送了过去。 云阳侯别的没什么爱好,为彰显读书人的雅气,唯独对笔墨纸砚讲究。 云阳侯一下笔就知道不对劲了。 “怎么了?”杨氏故作不解道。 云阳侯放下笔,手指拿起纸轻轻一捏,脸色便冷了下来问:“你这纸从哪儿来的?” 杨氏无辜道:“不就是放纸的格子里吗?”她指了指书房里间。 云阳侯沉着脸,高声一唤:“文福!” 文福不在跟前伺候,过了好一会儿才被人催着叫回来,“侯爷。” “最近采买纸张的是谁,拿这等次货来给我用?”云阳侯脸色阴沉,等的又不耐烦,直接将桌上的一叠纸丢在文福的面前,纸张翻飞,随后一一落地。 文福连忙抓住跟前的一张纸细究,他常年跟着云阳侯进出,自然对笔墨纸砚也有几分眼力,稍微一摸就知道了,粗糙的手感哪有平时的滑顺,这是最次等的麻纹纸,家境贫寒者才会不得不购买。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忙跪下来道:“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啊!” 文福连忙将另一个管静思堂的小厮唤进来问,后者说:“侯爷您是知道的,静思堂所用的文房四宝都是夫人派人送来的,可这次快用完了,也不见人送来,小的只能前去领用,然后,夫人身边的拂香就将这纸交给小的……” 杨氏一看到纸就知道怎么回事,就等着云阳侯发现,看一场好戏。其实原本上好的澄心纸还存了一些,能写一阵子,可是她心里不痛快,自然恨不得立刻挑起事来。 “混账东西,我平时用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就这样给我拿回来?”云阳侯怒道。 那小厮吓得脸都白了,他有苦说不出:“侯爷,小的问过,可拂香说侯府没银子,用不起好东西,就这些纸也让侯爷省着点用……” “没银子?” 云阳侯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尚轻容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针对他?云阳侯脸色通红,羞愤怒意直接飙升到了头顶,二话不说就冲出去。 杨氏眉毛一挑,一言不发,她巴不得那对夫妻彻底决裂。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4节 文福眼见不对,心里着急的不行,赶紧跑出去,半道上将云阳侯截下。 他喘着粗气说:“侯爷,夜深了,夫人一定睡下了。” “睡了?”云阳侯怒气冲冲道,“睡了也得给我爬起来,说清楚。” “侯爷!”文福胆大包天的重重喊了一声,“您这么气冲冲的去,夫人岂会让着您,她既然这么做,必然不怕您责问的,说不定……”他看了看云阳侯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动手的话,您会吃亏呀。” 云阳侯捏紧拳头,运了许久的气才憋下来,一转身,似乎不愿听,可是脚步却没再往前。 他难道真敢去找尚轻容理论吗,一时头脑发热,等稍稍冷静之后,就……怂了。 吵吵不过,打更是打不过。 文福见此心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叹息:“您若带了伤,明日早朝可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算了?”云阳侯心里憋屈,怒睁着眼睛看文福。 “过两天……”云阳侯脸色一狰狞,文福立刻改口道,“明日,小的跟夫人好好说说,不管怎么样,都是夫妻,总要过日子的,等夫人消了气,自然就能恢复原状了。” 云阳侯狐疑道:“她能听你的?” “小的先探探口风,您,您冷静,消消气。” 文福几乎算是苦口婆心,云阳侯这才一甩袖子到:“罢了,就按照你说的办,明日我要看到澄心纸!” 说得容易,可也要看看对方是谁。 文福心里发苦,可也不敢再违逆,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云阳侯怕是忘了,入不敷出的时候也曾为了家计私下里用过这些次等麻纹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尚轻容:我就是拿银子扔水里让我家凌儿听个响,也不让这贱男人用一分,浪费! …… 第16章 苦口 尚轻容对云阳侯一心一意的时候,自是舍得花银子买上等的笔墨,可如今……在他身上多花一分钱都嫌浪费! 腊月已至,这是新年前的最后一个月,按照惯例,府中各种事务到了尾声都得尽快处理,来年迎接新气象。除此之外,大大小小的产业也将账本送来,让主家核对,尚轻容真的不轻松。 文福硬着头皮在一旁赔笑着,尚轻容也没管他,随他听着各管事的汇报,账房的清算,足足过了半天,才渐渐到了尾声。 很显然,就看今日的银钱数额,就知道云阳侯府蒸蒸日上,收益不差,离缩衣节食差的老远,买不起上等纸完全是尚轻容针对云阳侯。 可文福又不能指责什么,只能在尚轻容松懈抬手的时候,眼疾手快地在拂香之前递上了一盏茶,讨好道:“夫人,您辛苦了。” 拂香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嘀咕了两声。 尚轻容接过了茶,喝了一口,不咸不淡道:“方文成自己没胆子来,倒是让你冲锋陷阵,文福,我竟不知你这么忠心。” “夫人,并非侯爷不愿,这不是早朝耽搁不了,他特地将小的留下解释,等下朝之后再亲自与夫人赔不是。” “赔不是?”尚轻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暴跳如雷地找我质问,已是你的功劳了。” 十多年的夫妻,云阳侯什么性格,尚轻容一清二楚。 一言说中,文福嘴里发苦,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夫人说的是,侯爷原本是生气,要来找夫人理论,可是小的一劝,最终他还是冷静下来了,在书房枯坐了许久……”他眼珠子一转,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来还是夫人厉害,将侯爷用惯的澄心纸换成了麻纹纸,一下子让侯爷想到成亲之前的艰难时刻,若不是夫人,这府里哪儿有这般光景。侯爷心生愧疚,忆苦思甜,只觉得亏欠夫人呢。” 尚轻容听着手上一顿,惊疑地望着文福:“他会这么想?” “自然!”文福拍着胸脯,面上信誓旦旦,眼神又偷偷瞄着尚轻容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禁再次劝说道,“夫人自是从没有对不起侯爷,可惜侯爷犯了糊涂,辜负了您的情谊。只是毕竟是夫妻,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有所争吵在所难免,将来不还是得白头偕老,共度一生吗?夫人,与其赌气,不如想想听雨轩,为了少爷,您也不能将侯爷往那边推吧?” 文福觉得自己算得上苦口婆心了。 尚轻容若还存着一丝念想,说不定还真能被说动,可惜…… 文福殷切地期盼中,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福叔对爹的衷心真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只是我爹似乎不领你的情。” 清叶打起了帘子,将方瑾凌迎了进来。 “凌儿怎么来了?”尚轻容起身,拉过方瑾凌的手,嗔道,“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 “若是提前说了,娘必然放下事务来找我,您那么忙,还是我亲自来吧,陪您用午膳。”方瑾凌眉眼弯弯,笑得乖巧。 身后的长空给尚轻容问了好,将手里握着的一叠纸放在桌上,纸张褶皱,沾了污迹,却是那最次等的麻文纸。 文福一瞧见,心下就凉了。 只听到方瑾凌目光冰凉,不含一丝温度道:“我爹一边忆苦思甜,感念娘的不易,一边转头就将这些纸丢了出去,非上等澄心不用,福叔,这未免自相矛盾了吧?你与我娘的话,放在杨氏面前是不是也这般为她着想?” 文福噗通跪下来,再无辩解:“夫人恕罪。” 尚轻容淡淡道:“我能恕你什么罪,替他隐瞒我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再来一次。” 文福将头碰到了地上,满心亏欠。 尚轻容没有动怒,反而有些怜悯地说:“文福,没心的人,任你怎么替他圆谎终究也是白费力气,还里外不是人。” 文福瞬间红了眼睛。 忽然,一只手扶上了他的手臂,他一抬头,却见到方瑾凌蹲下身,正与他笑:“福叔起来吧,身不由己的事,也怪不得你。” “少爷……” 文福心下感动,他从小跟着云阳侯,一路看着侯府从捉襟见肘到富足安定,打心眼里不赞同云阳侯这么做,好好地过日子,夫妻和睦不好吗?可他只是个下人,没有办法不听从。 “小的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少爷。”他不肯起来,还深深地磕了个头。 方瑾凌有些吃力道:“让你起来就起来,本少爷蹲的头晕。” 话音一落,文福再不敢坚持,连忙从地上爬起,还反过来搀扶方瑾凌坐下,“小的该死,少爷可还好?” “无妨。”方瑾凌坐在桌边,端起桌上的温水慢条斯理喝完,然后问道,“福叔当初不敢告知我娘,也是怕像今日这样,连表面的太平都没有了,爹娘夫妻反目,是吗?” 文福重重地点头:“是,小的知道不对,几次想提醒夫人,却最终不敢。” 方瑾凌点点头,表示理解:“福叔一片苦心,但愿我爹能够体会。说来,这事乱糟糟的,娘与我至今还有疑惑,福叔可愿解惑?” 既没有责骂,也没有怒不可遏地赶出去,反而温声细语宽慰,文福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安定下来,他说:“少爷但问无妨。” 方瑾凌笑了笑,目光落在沾染污迹的麻文纸上,轻声说:“这纸的好坏其实是小事,费不了多少银子,我估摸着爹自己掏私房钱也能顶一阵子。可是福叔应该知道,纸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衣食住行,包括我爹的风花雪月,请客吃酒,都得跟纸一样限制起来,能用的都是最低档次的。” 文福一愣:“这……”他看向了尚轻容。 尚轻容端茶未语,拂香却冷哼一声:“怎么,就赚着这么点俸禄,侯爷还想用好的,这府里上下百口人都得喝西北风去吗,更何况还得养着听雨轩呢。” “可府里不是没银子。”文福讪笑道,他听了一上午,有所了解。 拂香直接啐了他一口:“呸,府里的银子从哪儿来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侯爷既然这么厉害,凭自己的本事养啊!” 文福光想想都知道云阳侯会气成什么样,府里又是怎样鸡飞狗跳,头都大了。 然而方瑾凌却笑道:“福叔你想岔了,任何事情没有一头毫无保留的付出,另一头理所当然享受的道理。不管你愿不愿意看到,暂时的粉饰太平,只会让积怨深重,最终夫妻离心。与其将来形如陌路,互相防备,不如趁此机会让我爹深刻认识到错误,回头是岸?” “可,可怎么做呢,少爷?”文福不是没劝过,但是越劝云阳侯就越生气。 方瑾凌将桌上的麻纹纸捡出脏污不能用的,将剩下还能书写的递给文福:“就如福叔所言,忆苦思甜。切断他所有银钱供给,打回原形之时,方知道谁才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没有人能永远付出,得到的一切都需要感恩的,不是吗?” 文福接了过来,捏在手里,半响无声。 “福叔,我娘如今还在生气,针对我爹,那是因为她还念着一丝夫妻情谊,等到真正不闻不问的时候,你觉得……” 方瑾凌还未说完,文福立刻回答:“夫人和少爷良苦用心,小的明白怎么做了。” “那真是太好了。”方瑾凌笑容盛开,微凉的手指捧着热茶,轻轻摩挲着杯沿,“最后凌儿还有一个问题。” 文福恭敬道:“少爷请问。” “文福叔可知,这么多年来,爹能瞒着娘一而再再而三地接济杨氏母子,这些银钱是从哪儿来的?” 眼见的文福脸色一变,不由得看向方瑾凌,只见后者笑容依旧,明媚阳光,眼神真挚,仿若不知地继续道:“看杨氏的衣着打扮,还有娇嫩的皮肤,仿若依旧是那位不知人间极苦的千金大小姐,而方瑾玉交友拜学,会客同窗,风度翩翩,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养出来的优渥富贵,所以这中间应该还有第三人在替他转手。” 作者有话要说: 方瑾凌:哪怕是被花出去的银子,那也得讨回来! 第17章 恶气 文福恍惚地离开松竹院,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云阳侯也看错了。 这位大少爷哪儿是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年,根本是只披着白兔皮的狼! 笑得牲畜无害,让人不由放下戒备,可不缓不急的声音下,三言两语便将猎物步步引入他的陷阱中,等到发现时已是挣脱不能。 不得了啊! 文福想到云阳侯对嫡长子的无能不屑,对庶子的厚望,只觉得非常可笑,难道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少爷真的比不过方瑾玉吗? 一个激灵传来,他觉得这个云阳侯府很快就要变天了。 而这边看着冷若冰霜,愤怒不已的尚轻容,方瑾凌安慰地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道:“娘,别气了,其实也能猜得出来,对不对?” 猜测是一回事,得到证实又是另一回事。一直都说真心换真心,她嫁入侯府之后,可有自己的私心? 他们怎么敢这么辜负她! “都是白眼狼,凌儿,我真是眼瞎,竟一个个都看错了。” “及时认清为时不晚。”桌上的账目还未完全收起来,方瑾凌随手翻了翻,然后递给尚轻容,“娘,别闷在心里,发个火,讨回来吧。” 月初是规定发月钱的时候,因为是腊月,尚轻容宽容,一般会多给一月,而这本账册则是账房给尚轻容过目,若无问题,便按此发放。 尚轻容抬手拭了拭眼角:“拂香。” “夫人。” “去告诉账房,停了二房所有银钱月例,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许给!” 拂香大声应道:“是。”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看看。 用完午膳,在尚轻容的目光下,方瑾凌喝完比饭点还准时的汤药,就被催促着回去歇息。 “娘,我不能看吗?”方瑾凌问。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5节 “看什么,看你娘跟你爹吵架?”尚轻容没好气道。 方瑾凌一脸认真:“我怕您吃亏。” 一根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脑门,尚轻容嗔道:“越来越不讲究了,就你这样,还能帮我揍你爹不成?赶紧走,免得我束手束脚。” 方瑾凌闻言抿嘴一笑,微微闪躲了一下,告饶道:“好好好,凌儿走就是了。” 他起身,拂香和紫晶替他穿上披风,戴上斗篷,严实得恨不得将他的脸也裹起来,一直到密不透风才罢休。 临走之前,方瑾凌再一次回头嘱咐道:“您可千万别吃亏。” “知道了,你娘凶悍着呢,少操心。”尚轻容好气又好笑,吩咐拂香一路将人送到舒云院安顿好再回来。 而这头,早朝归来的云阳侯听着文福的禀告,看着桌上那叠被他丢入雪地又重新拿回来的麻文纸,果然怒火中燃烧。 “好好好,她真是长本事了,拿这个要挟我!”杨氏连官服都来不及替他脱下,云阳侯就已经大步离去。 方瑾玉来拜见,在门口差点跟云阳侯撞上,回头看他娘,摸不着头脑:“爹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杨氏不掩眼中的幸灾乐祸说:“去兴师问罪了呗。” 她将昨日好纸次纸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方瑾玉瞧着云阳侯那怒气冲冲,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不由地问:“娘,万一爹好言好语让夫人松口了呢?” “好言好语?不可能,你爹只会跟她僵上,关系越来越糟。”杨氏嗤笑道,“尚轻容那女人,烈性着呢,更是不会低头。她就是太蠢,你爹之所以讨厌她就是因为她仗着自己嫁妆丰厚,娘家强势,处处彰显能耐。这样衬着你爹越发无能,这会儿居然还敢以此威胁,看着吧,你爹不仅不会屈服,反而更加憎恶。” 对于云阳侯的性格,杨氏摸了二十多年,早熟透了。 方瑾玉若有所思,然后低声问:“娘,我真的不能去定国公夫人的寿辰吗?” 一说起这个,杨氏心中暗恨:“你爹不同意,觉得我们身份卑贱,见不得光。” 方瑾玉眼神黯然,不禁捏紧了手中的折扇。这大冷天的,他还扇不离手,可见对于读书人这身份,看得比什么都高,以此掩饰他出身的瑕疵。 * 松竹院 云阳侯终于踏进了这个屋子,一掌拍在八仙桌上,气势如虹。 而尚轻容却四平八稳地坐着,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面不改色地品茗,直接晾着来人。 “尚轻容!” 尚轻容眼神一厉,眉头一皱:“喊什么?” 气势向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云阳侯脸皮抽动,收回了手隐隐作痛,咬着牙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尚轻容嗤笑了一声:“不过是如你所愿,让你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罢了。” “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没有责任……” 然而云阳侯还未说完,便听到一声脆响,却是尚轻容将茶盏搁到了桌面,稍稍用了力,以致杯盏撞击发出声音。 这声音让云阳侯眼睛就是一缩。 只听尚轻容不客气道:“你自己好好看看,你每年的俸禄加上爵位的嚼用,加起来可不到三千两,这其中还包括我用嫁妆给你赎回来的一部分田庄出产。府里上下百口人,衣食住行,人情往来,一笔笔开支下去,这三千两根本不够花,别说什么一两银子一张的澄心纸,就是现在百文十张的麻文纸你都用不起。”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桌旁的账本送到云阳侯的面前,手指一点,让他看仔细。 云阳侯看着看着,眉间褶皱拧成深深的川字,怒火一丈比一丈高,最后直接将触目惊心的账本用力一合,指着尚轻容鼻子道:“少拿这套糊弄我,如我等人家,谁靠着爵位官职的俸禄过活?府里若是没有进项,那就是你这个当家夫人的失职!尚轻容,我处处退让,你倒得寸进尺,以此威胁,真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可惜尚轻容下巴微抬,不为所动,反而眼中带讥:“你敢如何?” 云阳侯简直要气死了:“你……” “没错,勋贵之家的确没人靠俸禄活着,可更没有靠妻子嫁妆来支撑门面!方文成,你看看你自己穿的用的,再看看府里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因为我才有今天?这听着是不是刺耳,以前你不爱听,我就不说,可是一条狗给根肉骨头尚且知道护主,你吃着我的用着我的,倒是彰显能耐了?既然这么能干,那就靠你自己啊!有骨气,别用我一分银子!” 尚轻容气势凌冽,只字不让,气得云阳侯浑身颤抖:“尚轻容,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吧,什么祸福与共,不在意方寸得失,说得好听,一旦不顺着你,就锱铢必较,自私自利……”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厚颜无耻之人的下限,他只会让你更清楚地看到,当初做出选择的自己有多愚蠢。 尚轻容努力将这些字字如刀的声音给忽略,直接打断他:“少拿你自己的阴暗心思揣测我,让我恶心。今日你不必再说了,养家糊口本就是你的责任,从今往后,你的俸禄银子我一分不要,你爱给谁管就谁管,也别期待着我会接济一分一毫!奉劝一句,花钱不要大手大脚,否则到了月底年末,只能喝雪水充饥就怪不得我了。至于凌儿,我是不指望你能照顾好他,所以放心,我们娘儿俩就不占用你那份额了。” “你简直就是毒妇!” “你要这么认为,我也不想多言。不过你若是想找人评理,大可宣扬出去,看看是究竟是谁在丢人!”尚轻容说完,再也不看云阳侯一眼,直言,“送客。” 拂香和清叶如同门神一般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对云阳侯做了一个请势。 若是这么走了,云阳侯岂能甘心,只是他再要争论怒骂,就听见尚轻容不耐烦道:“把我的剑请出来,荒废许久,也该重新练起来了。” 这一声下,云阳侯犹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到了尚轻容眼底的戾气,最终一忍再忍,甩袖离去。 云阳侯一离开松竹院,尚轻容则重重地吐出一口恶气,骂道:“贱人。” “夫人莫要生气。”林嬷嬷安慰道。 尚轻容点头:“放心。”接着她又吩咐道,“派人去账房守着,若是有人敢来硬的,直接给我拿下!” * 杨氏一言中的,果然见到灰头土脸回来的云阳侯,她心里暗笑,不过面上却还是温言柔语地宽慰:“成哥别担心,夫人正在气头上,您就别去找不自在了。” “可是……”云阳侯将尚轻容苛刻的意思传达,面上无光道,“让我用下等穷酸才用的麻文纸,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又不是没用过,最次等的墨和笔也用了好多年呢。 不过杨氏虽这么想,但言语却温柔道:“无妨,妾身那儿还有不少体己,足够成哥花销一段时间了,不管如何,就是委屈我跟玉儿,也不能让侯爷有失体面。” 如此善解人意,让云阳侯简直感动不已,握着杨氏的手久久不放:“雪儿,我必不负你。” “成哥真是的,我们是一家人,何必分出彼此。” 可惜,杨氏没想到的是,她自己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尚轻容:妈的,贱人! …… 第18章 算账 二夫人看着面前的借条,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她勉强扯起笑容问:“大嫂这是什么意思?” 尚轻容掀了掀眼皮,说:“二叔签字画押的东西,你不会不认识吧,都过去这么多年,早该还了。” 二夫人早将质问尚轻容为何停了二房月钱这事给忘了,反而讪笑道:“大嫂莫不是玩笑话,这我们哪儿来的银子归还呀,当初不是说好替文远出了吗?” “是吗?我不记得了,倒是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二夫人顿时被噎了一下:“都是一家人,何必算的那么清……” “一家人?”尚轻容觉得好笑,也呵呵笑起来,笑得二夫人心里发毛。 “弟妹,我不愿意计较太多,便是希望你们知道感恩,而不是吃里扒外地帮着旁人算计我!”尚轻容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风雨欲来。 二夫人心中猛然一跳,她觉得尚轻容知道了。 拂香将一本账册放在她的面前,尚轻容冷笑道:“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比你们夫妻俩,更会一唱一和的做戏了!看着这一笔笔,我只觉得自己愚蠢之极,由着你们哄骗。养了多年的狗尚且知道护主,养你们这白眼狼却是一口一口将我吞吃!” 二夫人将帕子搅成一团,勉强说:“大嫂这话说的可真难听……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明白……” “好听的话是耳旁风,难听话才能进心里去。”尚轻容冷硬道,“不明白没关系,把欠条上的银子在一月之内给我还回来就行。” 二夫人惊呼:“这怎么拿得出?” 尚轻容冷冷一笑:“你没有,总有人会有,谁花的谁吐出来,不是应该的吗?” “大嫂……” “别想赖账,否则……”尚轻容一掌拍在桌角上,二夫人眼瞅着那桌角裂了一道缝,顿时二话不说,忧心忡忡地走了。 一回到院子,她便回头吩咐道:“去,把这些年咱们暗中照顾听雨轩那对母子的银子好好给我算一算!” 跟随的丫鬟听着低低地应了一声。 二老爷走出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了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二夫人瞬间提高了音量,吼道,“大伯在外头养女人养孩子却不敢明着伸手问大嫂要银子,却让我们给他打掩护!你说说,为了从大房要出这一笔笔银子,这么多年我受了多少气?什么贵重的胭脂水粉,燕窝鲍鱼,连娘家生意亏损的借口都用上了,还为了怕被发现,不敢说要买衣料首饰,生怕花了钱大嫂没看到我穿戴出来露馅!明明都不是花在我身上,却平白担着白眼狼的名声,受人好一通骂,我干什么了我!” 二老爷马上知晓了来龙去脉,弱了声音问:“大嫂发现了?” 二夫人冷笑道:“她又不傻,一看杨映雪那妖娆模样,像是个罪官之女吃过苦吗?那方瑾玉更是从头到脚的好东西,养的这么精细,你说她们哪儿来的银子?” 她越说越气,最后还抹起眼泪来,“本以为杨映雪能立起来,没想到小妾就是小妾,烂泥扶不上墙,还不是被大嫂一枪子按下,都不用耍什么手段,就立了规矩,你看看大伯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叫我今后怎么在大嫂面前做人?” 二老爷叹了一声:“这也没办法,当初大哥求到这里,能怎么办?” “都是你没用!”二夫人骂道。 “是是是,都是我没用,可你不也同意了吗?如今事情都做了,大嫂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一只手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朵,二老爷吃痛地喊了起来:“夫人撒手,痛,痛痛。” “你做事经过脑子吗?你还记得你自己是个好赌成性的烂人,欠了大嫂多少银子,那都是有借据的!” “那我又不是真去赌了,还不是为了大哥!” 二夫人眉头都竖起来,尖叫道:“可盖的是你的手印,签着你的名字,咱们吃喝都在府里,大嫂完全可以拿着这借据断了银子,把咱们赶出去,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全家跟着你喝西北风去?” “胡说,那……那也是大哥的银子……” “侯爷?”二夫人简直气笑了,“我就是嫁进来晚一些也知道方家曾经是怎么样的破落户,要不是靠着大嫂,大伯立得起来吗?如今钱财受限,他连个声音都不敢在大嫂面前吱,难道还能帮我们?” 这时丫鬟将账目给送来了:“夫人。” 二夫人连口水也不喝,看了几眼,直接去了听雨轩。 杨氏听着二夫人的来意,面露惊愕。 二夫人看着她笑道:“杨姐姐,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东窗事发,大嫂不给我们二房活路。欠条还在大嫂手里,按着文远的手印,得尽快赎回来。” 杨氏瞪大了眼睛,质问:“为什么会有欠条?” “为什么?”二夫人笑了,“杨姐姐这个问题问的好,你不妨问问侯爷,他养你们的钱怎么不敢自己问大嫂要?也问问你自己,就母子两个人,怎么这么能挥霍!为了满足你的狮子大口,我借口都快找不出来了,这还是侯爷出的主意。” 此言一出,杨氏顿时说不出话来,她养的何止自己和方瑾玉,还有在流放之地的杨家,那才是个无底洞。 “那你找侯爷要去。”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6节 “哈哈,杨姐姐真有意思。钱花在你们身上,收据也是你签的,我怎么去问侯爷要?” 杨氏眼神一冷:“可我没有这么多!” 二夫人可不管这些,只是皮笑肉不笑道:“就一个月的时间,杨姐姐若是不肯出,那也行,我只好找瑾玉去要,一笔笔算清楚,他是个读书人,想必不会赖账的。” 二夫人出自小户人家,最不讲究礼数,什么办法有用就用什么,知道杨氏的软肋在哪儿。 果然,杨氏尖叫道:“不行,你们不许找玉儿!”若是让旁人知道,方瑾玉还怎么做人? 二夫人嗤笑一声,不为所动。 杨氏脸皮抽搐,勉强才将到嘴的恶言给咽回去,好言劝道:“当初不是说好了吗,等我爹起复,我掌了中馈,就将这些连本带利换给你们,所有红利都给你们一半,绝不像夫人那样把着连一羹汤都不舍得。” 二夫人岂是那么好糊弄的,“那也要看得见才行,可惜,等不到你掌家,我们一家三口就得先被大嫂也给逼的没活路。给不给,就一句话。” 至此,杨氏只能道:“好,我出。” 只是庞大的数字若不是尚轻容那样有各种产业支撑,谁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多,杨氏东拼西凑,又藏一些备用,勉强给了一半,再多却没有了。 二夫人显然不满意,多年投资,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赔进去了尚轻容的信任。 杨氏见她不走,咬了咬道:“还请妹妹宽容,侯爷向来喜欢瑾玉,将来这爵位必然是他的。我爹已经官复原职,皇上重用,侯爷许诺开春便将我抬平妻,等我慢慢将中馈拿到手,到时候必忘不了夫人的好处!” 眼看着再也榨不出油水,二夫人便不再多说什么,微微一笑,告了辞。 她也不废话,银子自己收下,却将那本厚厚的账册,连同杨氏的收据一并送到了尚轻容面前。 二老爷不解,二夫人便啐了一口道:“空口白话就让我得罪尚轻容,当我傻子吗?当初就不该淌这趟浑水,惹得一身腥。行了,这回,他们大房自己撕去吧,跟我们无关。” 方瑾凌看着这本账目,忍不住笑了:“二婶倒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尚轻容轻叹:“她是看出杨氏翻不出浪花,这才拿这本账册投诚,她向来精明,做这种事必然留一手。如今事发,她不愿承受我的怒火,自然将烫手山芋交给我。说实话,我没想这一点一点的,竟然会积累这么多。” 十多年的时间,再少也没积累出一笔庞大的财富。 方瑾凌说:“所以我猜测的是对的,杨家的确靠她在打点。” 尚轻容忍不住哀叹:“凌儿,我这十多年过得实在太糊涂了。” 方瑾凌将账册交给林嬷嬷收起来,今后便是财产分割再一把有力武器,接着他又让拂香将欠条送还给了二房,算是两清。最后推了推尚轻容的手臂,撒娇道:“娘,振作起来。等和离之后,我们就不用这么烦心了,您还可以承欢外祖膝下,多好?” 提起西陵侯,尚轻容神色见缓,算了算道:“若是快的话,春节一过就能到了。” 方瑾凌幻想着西陵侯的模样,然后乖巧地问:“外祖会喜欢我吗?” 读书习字尚且困难,这舞刀弄枪更是想都别想,征战沙场的大将军若是看到他这只弱鸡怕是得皱起眉来。 尚轻容闻言想也不想地说:“当然喜欢,凌儿这般懂事体贴,你外祖见了必定心都要化,拿你当宝贝。” 是吗?方瑾凌觉得这是他娘对儿子厚厚滤镜。 但不管怎么样,能养出尚轻容这般敢爱敢恨的女儿,想必西陵侯府是个有爱的地方,他不禁产生了憧憬,总希望日子能过快一些。 “但愿在此期间那边安分些,别来招惹我们。” 可惜他们母子希望太平度过,却有人不愿咽下这口气。 等云阳侯回来,杨氏便梨花带雨地将二夫人和尚轻容好一通控诉。 云阳侯听着整个人都不好了,“所以她知道了?” “侯爷,妾身的体己已经所剩不多了,这该怎么办?”她殷殷切切地望着。 可云阳侯能怎么办,他难道还能质问二房,质问尚轻容吗? 这事本来就是他们理亏,他要是去问,被尚轻容冷嘲热讽一番还是其次,万一对方怒得动起手,他怎么打得过?若是宣扬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云阳侯看着殷切凄苦的杨氏,忽然心中产生了后悔。 杨氏见此心中咯嗒一声,于是默默地起身走进里间,作势要收拾东西。 云阳侯不禁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杨氏已经泪流满面,她哽咽道:“夫人是铁了心容不下我们母子,那我们就走。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总比成为夫人的眼中刺肉中钉要好,还让成哥跟着我们一起受苦……” “胡说什么!”云阳侯一边拉住她,“谁说容不下你们,我在哪儿,你们就在哪儿!” 杨氏摇头眼泪簌簌下:“可是……” “没有可是,我那儿还有些私房,你们娘儿俩先用着,什么澄心纸,松烟墨,暂时就……别买了。” “那怎么好委屈侯爷?”杨氏一怔,泪眼婆娑地看着云阳侯,“妾身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这府里的一切都是您的,却由着夫人把持不说,一笔一笔算的这样清楚,这究竟防的是谁?” 刹那间,云阳侯的脸色变了。 第19章 色厉 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却堪比历劫。 已经十多年未曾为银钱烦恼的云阳侯不过缩衣节食了几日,就觉得夜不能眠,日渐疲惫。 冬夜少了上好炭火供应,次等的不仅热量少,还干燥有烟气,寒凉晚上辗转反侧,第二天他便喉咙发疼,全身难受。 而平日里请上峰吃酒、同僚喝茶,向来花钱大方的他如今也不敢再去了,只得借口身体不适躲在家中,可惜在家里也不自在。 喝的茶水都是次等浮末粘嘴,三餐翻来覆去都是常见的吃食,曾经的燕窝人参鲜物瞧都瞧不着,问便是要银子买,至于书房……他如今都极少动笔,好纸不奢求,好墨好笔都是用一点少一点,他都舍不得。 除此之外,一同跟着节俭的杨氏脸上尽是幽怨和哀愁,以及用那柔弱而委屈时不时目光望着他,哪怕什么话都没说,也足够他身心煎熬的。 没过几日,云阳侯就受不了了。 一个休沐日,他出现在松竹院中,只是在门口犹豫了许久,都引来了周围下人奇怪和鄙夷的视线也还没踏进去。 文福这些天看在眼里,于是劝道:“侯爷,快进去吧,早些求了夫人原谅,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云阳侯一听,顿时瞪了他一眼:“乱说什么,本侯只是不想跟她一般见识,为了家宅安宁才来,否则……” “是是是,您大人大量,见了夫人,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文福心中重重一叹,如此嘴硬,他很担心是不是待会儿又会吵起来。 云阳侯一甩衣袍,踏了进去。 而此时方瑾凌正喝着尚轻容命人炖下的鸡汤,满满一盅,里头都是料,俗名药膳,一点点的咸配上重口的草药味儿,颇为诡异。 在尚轻容殷切的目光下,他喝得斯文优雅,一小口一小口,堪比大家闺秀,实则……人艰不拆。 尚轻容见此唇角一弯,儿子的乖巧懂事让她分外窝心。 这时,清叶端着一个漂亮的锦盒进来,尚轻容打开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对方瑾凌道:“凌儿,看看这个喜欢吗?” 方瑾凌顺势放下勺子,拿过边上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好奇地问:“是什么?”说着打开了盒子,竟是一方砚台,边上还有一块徽墨。 “紫金说你最近在用功读书,娘便送你一套砚墨,如何?” 砚台太重,方瑾凌便取出墨条来仔细瞧了瞧,上面依稀有三个李延圭的字样,触手坚如玉,价格怕是不菲,再看砚台,黝黑有纹,浮雕精美,造型浑朴一看也是好东西。 他虽然不太懂读书人的装备,不过既然也要踏入这个文人行列,见此也心生喜欢,不禁问道:“娘打哪儿来的?” 清叶回答:“这几天刚整理好夫人的嫁妆,却发现这套龙尾砚和徽墨正留着积灰呢。” 方瑾凌点点头,原来如此,正在此时,素云进来禀告:“夫人,少爷,侯爷来了。” 话音刚落,云阳侯便走了进来,而此时方瑾凌正将手里的徽墨给轻轻放回去。云阳侯目光一扫,惊讶道:“李圭延墨?” 他快走两步,到了方瑾凌身边,发现除了墨以外竟还有一方砚台,“龙尾砚!” 方瑾凌不懂文房四宝,但显然云阳侯很了解,听着这惊叹声,可见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云阳侯拿着墨,都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热切地目光只望着尚轻容问:“夫人,这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尚轻容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吩咐道:“收起来,回头给凌儿送过去。” “是。”清叶麻溜地从云阳侯手里拿过,轻巧地放进盒子盖上盖子,直接就端下去了。 “哎……”云阳侯的视线望着那盒子,接着皱眉问,“这是要给凌儿?” 方瑾凌瞥了他一眼:“爹觉得我不配吗?” “你年纪还小,字都没练好,用这些还早,不如……”云阳侯眼露期待,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明白。 尚轻容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不知道此人为何脸厚如斯:“难不成给你?” 云阳侯的脸上露出笑容,不由地挺起胸膛,恭维道:“我知道夫人最是温柔体贴,一心向着为夫……” 然而一声冷笑却打断了他,“天还亮着,少痴心做梦,我的东西别说是给我儿子,就是沉在缸里养鱼,甚至砸碎了听个响,也不会给你,照照镜子看一看,你配吗?” 话音落下,云阳侯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颜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围似乎传来隐秘的嘲笑声,他感觉喝着汤的方瑾凌似乎跟着周围丫鬟们一起在取笑他。 如此丢人让他额头青筋顿时蹦起,眼中怒气勃发,一掌拍在桌子上,吼道:“尚轻容,你别欺人太甚!” “这话我原原本本地还给你,我们母子好端端地说话,你来这里做什么,成心来倒胃口?”尚轻容柳眉竖起,气势一点也不让。 方瑾凌本就喝不下这怪味汤,这会儿看到云阳侯更觉得难以下咽,深有同感道:“怕是精打细算的日子过不下去,来求娘接济呢。我说侯爷,想要他人施舍,这可怜的自尊就得先放下,对着金主火气更不能这么大,否则白白来一趟不说,还会被打出去的。” “你……放肆!这是你对爹该说的话吗,你还有没有教养了?”云阳侯气得眼睛都红了。 方瑾凌笑眯眯地回答:“养不教父之过,您说呢?” 云阳侯指着方瑾凌,手指颤抖。 方瑾凌觉得自己要是再接再厉,说不过能把人气出脑血栓,这样倒是免了和离,一了百了也挺好。 “您看您的脸色,这没钱的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吧,凌儿这碗鸡汤还有一些,要是不嫌弃就当孝敬您了。” 喝了大半碗,方瑾凌实在喝不下去了,他是真心想要送给云阳侯,可惜后者似乎更加生气了,声音颤抖着,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好,你们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尚轻容,气到极致,忽然平静下来,问:“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尚轻容挑了一下眉。 云阳侯捏紧了拳头:“既然你我相看两厌,那就和离!” 此言一出,尚轻容与方瑾凌顿时互相看了一眼,而这屋中也因为这一句话变得安静下来。 尚轻容缓缓地站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云阳侯其实一说出来就有些后悔了,然而他看到这对母子惊讶的模样,以及尚轻容略微恍惚的神情,又立刻将心放了肚子里,冷笑道:“自是真的,你这样无情无义又狠心的女人我要不起!” 他说这话并非真的要与尚轻容恩断义绝,而是笃定后者离不开他。不管是之前的打骂,还是将银钱控制起来,用着这些手段,无非是尚轻容想要逼他低头,今后受她摆布罢了。 他若真的不要这女人,看到时候如何哭哭啼啼求他? 和离虽然比休弃的名声好听些,可是这样的女人照样会被旁人指指点点,云阳侯笃定尚轻容必然得软下来,到时候他要好好收拾这对母子,让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也是他太顾念着情谊,让着他们了!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7节 见尚轻容好似说不出话来,不禁心下得意,理直气壮地反问:“谁家不是三妻四妾,谁没有庶子,我容忍了你这么多年,若还这么得寸进尺,尚轻容,那你就走!” “挑个时间吧。” 尚轻容突然出声让云阳侯一愣,他仿佛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只见尚轻容神色淡然,姿态优雅地捋了捋衣袖,仿若漫不经心道:“不是说要和离吗,那就选个时间,将族里人都召集过来,再请个见证,把此事办了。” 她说完抬起头来,脸上忽而微微一笑,如春花明媚,一双清澈眸子直直望着云阳侯:“可好?” 尚轻容的反应与云阳侯所想完全相反,以至于这一瞬间他懵了,良久都没找回声音。 “怎么,不敢了?” 明明是最简单的激将法,然而云阳侯在尚轻容略带讽刺的目光下,顿时恼羞成怒道:“谁说不敢,和离就和离!” 尚轻容拍了一下手,“好,有骨气。” 这气得云阳侯更是火冒三丈:“你别后悔!”他放下狠话,竟是袖子一甩,再不愿意多说一句话,走了。 门口的文福正着急地来回踱步,有心想要进去探一探,可拂香尖锐的眼睛就盯着他,跟尚轻容从西陵侯府一同来的丫鬟,各个都有身手,都是姑奶奶,他惹不起。 终于门口一阵响动,只见云阳侯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出来,文福见此,心中咯嗒一响,急忙迎上去:“侯爷?” 云阳侯面布寒霜,眼含怒火,两颊潮红,竟是气成了这副模样,文福都不敢问问怎么样。 只听到云阳侯道:“派人去一趟族中,平妻不抬了,直接和离!” 这声音很大,几乎一整个松竹院都听得到,下人们纷纷面露惊愕,连手中的事务都忘了。 而文福几乎要将眼珠子给瞪出来,不是,不是来求原谅的吗?怎么连和离都出来了? “侯爷,您别跟夫人赌气……” 云阳侯冷笑一声:“这不是赌气,而是忍无可忍,她如今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妻!恭顺贤惠全忘了,既然那么有本事,那就别赖在侯府里!”说完就气势汹汹地走了。 文福没跟着离开,他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他舔着老脸站在尚轻容面前,本想劝一劝,却听到方瑾凌笑道:“文福叔,我爹也就说说,真要和离他不敢的。” “少爷,您不知道,侯爷都要小的通知族里了!”文福都要急死了。 “告诉你不就等于没通知吗?”尚轻容出奇的平静,接着不屑道,“他也就这点嘴硬的本事。” 这……自家侯爷就这么被看轻,文福心里不是滋味,他想了想说:“侯爷自是舍不得夫人,可是您别忘了,还有一位杨姨娘,她怕是巴不得侯爷这么做,万一从中作梗……夫人,您知道的,侯爷心气儿高,不愿低头,真要是一气之下,就难以挽回了啊!” 方瑾凌一听,摸了摸下巴:“文福叔说的也对。” “少爷果真明事理。” 文福刚夸完,方瑾凌给了尚轻容一个笃定的眼神:“娘,这方面,我们得相信这位姨娘的专业能力。” 她有什么本事?笼络男人,挑拨离间,扮柔弱委屈,暗中上眼药?想到杨映雪,文福只能想到这些,实在不明白方瑾凌的意思。 尚轻容点了点头:“的确,这俩绝配。” 文福三言两语就被打发出来,他心底的不安越发扩大。 不管是方瑾凌还是尚轻容对此事实在太冷漠了,好像早已经不关心。他不敢往深入想,只是出了松竹院的门,望着头顶灰蒙,心情越发压抑,似乎感觉到这侯府很快就要分崩离析。 等文福一走,方瑾凌微微惆怅:“可惜了,我爹胆子有点小。” 尚轻容听着,忍不住笑道:“这个节骨眼上,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妻,本质都是一样的为了外室抛弃发妻,他又不傻,见我无动于衷,他到时候只会自己找个台阶下。” 若真有这个心思,怎么也该问一问方瑾凌怎么办,以此拿捏。 “幸好,爹身边有杨氏。” 一个不安分又生了儿子的小妾,最想干的是便是扶正上位,云阳侯既然提出和离,说明已经有这个念头。杨氏做梦都想做云阳侯府的女主人,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会一个劲地拱火,逼他失了理智。 “我们就等着对方出招就好了。”方瑾凌微微一笑。 然而这笑容没多久,在看到林嬷嬷端着另一碗飘香的鸡汤进来时,顿时僵在脸上,一双大眼睛微微睁开,仿佛在问:不是喝完了吗,怎么还有? 尚轻容接过鸡汤,吹了吹,接着慈爱地送到了方瑾凌的面前,柔声道:“胡太医说了,你这身子,虚不胜补,可元气大伤,也不能不补,便开了这张药膳方子,每日不重样,今日是林嬷嬷亲自做的,就再多喝一碗吧。” 林嬷嬷也笑道:“听说宫里的贵人也是这般补身子的,少爷汤要喝下,里面的鸡肉已经炖烂,也得吃。” 方瑾凌:“……” “既然要去定国公府贺寿,身子不好,怎么去?” 尚轻容一句话,便让方瑾凌无力反驳,最终他以壮士断腕的决然道:“那就麻烦林嬷嬷了。” 这该死的身体,还能不能好? 作者有话要说: 方瑾凌:这究竟有多大的脸觉得离不开他?普信男都没他自信。 尚轻容:我的罪过。 第20章 学士 如方瑾凌所言,杨氏的确不肯放过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听到消息,简直再惊喜都没有了。 “尚轻容那女人简直愚蠢得让我惊讶,玉儿,这真是上天眷顾我们母子。” 方瑾玉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爹娘囊中羞涩,他还能怎么大手大脚,连同窗的文诗交流都很少去了。他正后悔跟着母亲进侯府,没想到峰回路转,他说:“若是爹和离,您是不是能直接扶正了?” “那是自然,凭你外祖的身份,他难道还想另娶?”杨氏抬起下巴,盛气凌人道,“这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 “只是,爹真的会和离吗?”方瑾玉有些担心,他似乎也看透了云阳侯外强中干的本事,明明作为侯爷,本该说一不二,可没想到竟还要看夫人的脸色! 这个问题让杨氏眯起了眼睛,她太明白云阳侯的德行,最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转眼,定国公夫人的寿辰就到了。 * 虽在冬日最寒冷的时候,不过天公作美,连下几场雪之后,却在昨夜停下。 云阳侯府哪怕游离权利中心之外,但因为二品侯爵在身也在受邀之列。 方瑾凌一身白绒,在丫鬟的簇拥下,随长空走向侯府门口。 此刻大门两旁一左一右停着两辆马车,云阳侯和尚轻容各自站立,泾渭分明,遥遥相对,目光一碰皆是冰冷,彼此之间仿佛不是夫妻,更像是仇人。 云阳侯身边还站着一位锦衣飘飘的少年,是方瑾玉。不知杨氏是怎么说动了云阳侯,亦或者后者为了赌一口气,特地将他带上。 方瑾玉见到方瑾凌面露一丝惊讶,不禁抬起下巴,眼中带了一丝得意。论父亲的重视,显然作为嫡子的方瑾凌拍马都不及他。 “真是不要脸。”边上的小丫头暗骂了一声。 方瑾凌见此也只是挑了挑眉,视线往他爹脸上一转,见后者对他皱眉冷对,颇为疏离,于是到嘴的那句假惺惺的问候他也就懒得说了,直接走向了尚轻容。 “今日有点冷,可有不适?”尚轻容拉过方瑾凌,关切地问。 方瑾凌笑了笑:“挺好。” 他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期待,尚轻容失笑地将斗篷替他穿严实:“快上车吧。” “既然身体不好,还让他去凑什么热闹,中途要是发病,扰了定国公夫人的寿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对面的云阳侯传来冷冷的声音。 尚轻容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了,连看都不看他:“闭上嘴,管好你自己,不是要和离吗,怎么这么久都没个准信?” 云阳侯顿时被噎了一下,觉得这女人简直不可思议:“你好像还求之不得?”他只是气话,难道还能当真不成?和离了对这女人有什么好处? 清叶和长空将方瑾凌扶上马车,拂香掀起帘子,尚轻容回头冷笑:“我拭目以待。” 说完,她直接上了马车,车帘一放,彻底隔绝了视线。接着车夫扬起马鞭,车轱辘声音响起,伴随着马蹄哒哒直接朝前而去,竟是等都不等一下。 云阳侯气得鼻子都歪了,指着扬长而去的马车,骂了一声:“果真不知礼数,粗俗不堪!” “侯爷,可要上车?”文福小心地询问一句。 云阳侯只能一甩袖子,带着方瑾玉进了马车。 文福一叹,对车夫吩咐道:“快,追上夫人。” 这是方瑾凌自穿越之后,第一次迈出大门,他小小地掀起车窗帘子,新奇的往外头看。 临近春节,沿街店铺支棱起来,白雪中添着红色,叫卖之声此起彼伏,有了喜庆的氛围。 街上行人虽脚步匆匆,可脸上却洋溢着喜悦。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辛苦一整年,都愿意在过年之时奢侈一回,买一点平时舍不得的吃穿用品,所以看起来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方瑾凌看到走街串巷的货郎身边围着眼巴巴的孩子,他一个一个地分出麦芽糖;杂货铺里,一个小丫头摸着头上多出来的红绳美滋滋地一蹦一跳;而路边烧饼摊,男孩啃着热乎乎的烧饼吃的有滋有味,中途还不忘分给舍不得再买一个的父母一口…… 最朴实的人,过着最有盼头的年,真实却温馨。 布庄,银楼,酒楼……人声鼎沸,这是春节前最后的喧闹,哪怕风霜压人,寒冷冻手,也抵挡不住这股热情。 方瑾凌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切与他来说皆是新鲜。 等了一会儿,清叶终于不得不劝道:“少爷,外头冷,别看了。” 马车很大,能够坐上四人不嫌挤,方瑾凌放下帘子,回过头兴奋道:“娘,好热闹呀。” 尚轻容将方瑾凌被风吹开的斗篷戴好,“往年还会更热闹些,今年灾情严重,从城外赶集的人都少了许多。” 方瑾凌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下,他问:“城外怎么样?” 尚轻容摇头:“不太好,听说再往北一些,灾情更严重,冻死饿死比比皆是,也不知道朝廷有没有赈灾。” 若是赈灾,必然有消息传出来,可见是没有的。 灾难无情人有情,人若无情,那些遇难的又该如何熬过这个冬季? 方瑾凌的心情变得沉重,他庆幸于穿越在一位富家子弟身上,即使摊了些糟心的事,即使有一副不太好的身体,也无需为最基本的温饱发愁。 “看来新政是不得不实施了。”而这意味着杨家得势,对方瑾凌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一辆辆华贵的马车穿梭在已经被扫洒出来的青灰色车道上,从四面八方赶往定国公府祝贺。 耳边的热闹渐渐远去,马车的速度却放缓了下来,然后停止。 “夫人,少爷,定国公府到了。” 作为京城顶尖的权贵,定国公府直接占据了两条大街,今日四扇大门齐开,迎宾往来的下人,也穿着一色青衣厚服,远远望去很是气派。 当然,来往宾客也都尊贵体面,奴仆成群簇拥,女眷珠光华服,环佩玲琅,与方瑾凌在马车上见到的百姓朴素的生活截然不同。 方瑾凌下车的时候,方瑾玉已经随云阳侯站在了地上,目光正久久停留在那威严的门匾上,神情激动,充满好奇。只是来往皆是贵客,他想维持镇定和矜持,不愿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流露出来,倒是显得越发拘谨。 迎客的是定国公的长子和次子,而钟齐也随着父亲站在左右,一一与宾客寒暄。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8节 待钟齐见过云阳侯和尚轻容,就看到随在母亲身后的方瑾凌,那张逢人便笑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份真诚,忍不住上前一步,惊喜道:“瑾凌,哥哥还以为你不来了。” 方瑾凌将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朝定国公府的大老爷恭敬行礼,接着看向钟齐,眉眼一弯,笑道:“老夫人待我极好,她老人家的寿辰,我岂敢不来?” 钟齐故作不高兴:“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自然好,所以宁愿喝了大半月的苦药,拼命让自己好起来也要见钟齐哥哥。”方瑾凌清澈透亮的眸光含着融融笑意,好似今日温暖的阳光,让人一见便心情舒朗。 “嘴变甜了,祖母见到你一定喜欢,你先随尚姨进去拜见,待会儿我来找你。” “钟齐哥哥忙。” 他俩旁若无人地寒暄,至始至终,钟齐都未曾向站在云阳侯身后的方瑾玉看一眼,后者虽笑得坦然,可惜手里的折扇都快被折断了。 再看云阳侯和尚轻容,虽然夫妻间产生隔阂实属正常,可在重要场合都能让旁人看出貌合神离的却不多,而连最基本的面子情都没有的更是极为罕见。 结合前不久云阳侯不顾正室反对,执意迎回藏了十多年的外室和私生子,在京城闹出好大一个笑话,不少人看云阳侯的目光都带着嗤笑。 这令云阳侯有些难堪。 好在寒暄过后,又有宾客前来,钟大老爷带着钟齐告了罪,便让下人领着他们去拜见定国公和老夫人。 只是还未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一声声高唱。 “端王殿下到——” “杨大学士到——” 高嘹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所有的寒暄议论,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接着不管是钟大老爷还是钟二老爷都齐齐下了台阶,迎接端王的到来。 方瑾凌透过人群,依稀看到为首的端王样貌,只见这位传说中礼贤下士,具有才名的皇子已近四十,但是面白儒雅,走路翩翩,颇有文人气质,若不是身上穿着蟒袍凸显尊贵,还以为是哪位学士大臣。 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与端王并排而走,身材有些伛偻的老人身上,心说这位应该就是传闻中的杨大学士了。 只见杨慎行头发鬓白,面色尤为苍老,可见即使有杨氏不断打点,流放之地苦寒依旧煎熬,让他吃尽了苦头。不过哪怕尽显老态,这老头依旧目光烁然,精神奕奕,颇有老骥伏枥,胸有鸿图壮志之感。 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方瑾凌在心中评价着。 周围的目光虽率先落在端王身上,但最终与方瑾凌一样都汇集于这位杨大人,作为端王最有利的杀手锏,这位突然被皇上记起的杨大人才是今后朝廷动向的关键所在。 而他们的到来,要说高兴的莫过于云阳侯和方瑾玉,方瑾凌都能看到他们瞬间发亮的眼睛,和呼之欲出的激动心情。 还不等端王他们走近,云阳侯便一个大步向前,恭敬地行礼:“下官见过端王殿下,见过老师。” 只要消息不闭塞,必然知道杨慎行的女儿给了学生云阳侯做了十多年的外室,还生下儿子,关系可谓匪浅,果然便听到云阳侯身边的少年朝杨慎行唤了一声外祖。 一见到方瑾玉,杨慎行的眉头下意识地一皱,但很快舒展开来,神情温和地与方瑾玉说了几句家常,又问了问学问,最后嘱咐道:“既然院试在即,自当勤勉读书,莫要懈怠。” 方瑾玉闻言脸色微红,暗自欣喜:“谨遵外祖教诲。” 既然到了跟前,同样端王也很给面子,称赞了云阳侯的书法造诣,听到方瑾玉读书,还夸奖了几句年少有为,让这对父子简直受宠若惊,也吸引了旁边羡慕的目光。 直到有其他官员跟着上前行礼,他俩才识趣地让到了一旁,然后一同看向尚轻容和方瑾凌,抬起下巴露出了得意之色。 方瑾凌:“……” 他勉强将到嘴的“傻逼”二字给咽下,只是回头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问道,“娘,我爹真的在官场上混了十多年吗?” 竟然没发现杨慎行从头至尾没有提到过杨映雪,那流于表面的客套,摆明了不想在公众场合牵扯过多,这俩货还上去打眼,深怕旁人不知道方瑾玉是怎么来的。 尚轻容闻言顿了顿,也不知道该是讥笑还是可笑道:“他一直以为是我西陵侯府没有大力扶持,才让他蹉跎在工部八年之久。” 第21章 皇子 端王到来,众宾客避让行礼,待他们经过才随之坠在后面,自然尚轻容与方瑾凌一样。 不过杨慎行却在他们身边停下了脚步,而他一停,整个队伍也跟着停了。 只听到杨慎行唤了一声:“尚夫人。” 尚轻容抬头,杨慎行拱手道:“小女给夫人添了麻烦,本官惭愧,还请夫人海涵。” 这是杨慎行第一次提到杨映雪,却是带着歉疚的口吻。 方瑾凌站在尚轻容身后面露惊讶,心道:果然是个人物!既然云阳侯和方瑾玉将关系拿到台面上,未免旁人指摘,他干脆自觉矮上一头。 毕竟女儿做外室为妾非他所愿,亦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大学士如他能自觉维护尊卑礼节,不仅挑不出错,甚至还能落下好感,让人赞一句守礼。 然而,尚轻容却轻笑一声,讽刺道:“可惜贵千金志气高远,一般人消受不起,所以恕我不能答应杨大人的请求。” 杨慎行的脸色微微一沉,似乎意外尚轻容会这么不给情面。 周围听着的人也面露惊讶,作为炙手可热的人物,杨慎行愿意低声下气,一般人哪怕将小妾庶子恨得牙痒痒,也会维持面上的和平违心答应下来。 “夫人!”云阳侯见此不禁朝尚轻容喊了一声,不管后宅多么不宁,在外头这么多人,总要给他体面,给杨家面子,云阳侯面色着急。 而尚轻容则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场面瞬间尴尬起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景王殿下到——” “老六这是专门盯着本王啊,我脚跟都没站稳,这就跟着来了。”端王率先一笑,打破了僵局。 定国公府的大老爷赶紧前往迎接,很快将景王殿下给迎进来,神情之中相比端王更显热络。 两旁宾客再一次行礼。 景王虚虚抬了一下,看向端王:“端王兄不是早就到了吗,怎还杵在这里。” 他明显比端王年轻许多,瞧着不过二十几许,与端王儒雅随和不同,从华贵的衣着打扮上就可看出这位皇子殿下的高傲。王贵妃来自大世族,是如今后宫中最尊贵的存在,他作为皇子,自有一份别与兄弟的金贵。 他眼神一瞥,看见了杨慎行,再定睛一看,云阳侯府的人都在,等有人将前因后果简单一说,他顿时皮笑肉不笑道:“杨大学士好大的官威啊,是人都得给你面子。” “六弟说的哪里话,不过碰巧凑上,闲聊几句而已。”端王朗声回答。 景王扬了扬眉,掸了掸自己的华服大袖,一副漫不经心道:“有这闲情功夫与女眷闲聊,两位不如想想这雪灾该怎么办,如今各地的灾情都已经汇到朝堂,就等着户部拨银子赈灾。别等到冬天都过去了,两位还在商议。” 端王一听,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他冷笑一声道:“六弟这忧国忧民的模样可真是令为兄感动,可惜要不是工部将国库最后一点存银拿去修熙和园,也不会让户部拨不出一两银子。” 景王将嘴唇往下瞥,“修熙和园是父皇的旨意。” “事有轻重缓急,六弟难道不知道?” 景王毫无退让,直接讥讽回去:“这话,二哥不如跟父皇说去,只要你敢。” 端王眼神瞬间变得不善起来,而景王毫无惧意,似乎就等他沉不住气。 眼看着这两位亲王剑拔弩张又要开始争吵,端王妃轻轻一笑:“今日是定国公夫人的寿辰,两位确定要在这里争论出长短,给人看笑话吗?” 王妃递了台阶,可端王的神情依旧不悦,他忍不住问钟大老爷:“还有什么贵客没到,需要本王亲自迎接?” 钟大老爷连忙赔笑:“端王殿下说笑了,哪儿还有比两位更尊贵的客人。天气寒凉,请往花厅就坐,下官已着人禀告二老,他们正赶来拜见。” 景王闲闲一声:“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怎好让她来见,自是我们前往祝寿,带路吧。” 钟大老爷松了一口气,连连告罪,“请。” 大部队总算又开始动了。 其实这争吵就在方瑾凌身边,让他听得一清二楚,也从这只字片语中,让他大致了解了这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的两位皇子。 只是有些一言难尽,原本对景王殿下的期待,也变得失望起来。 灾情如此严重,这两位竟是为了攻讦对方枉顾百姓性命,作为曾经的百姓一员,听到这些心情实在有些复杂。 更让他遗憾的是,周围的官员除了听到争吵有些尴尬以外,没一个觉得有什么不对。 倒是杨慎行,听到灾情,眉宇间还有些不忍心。 这寿宴还没正式参加,方瑾凌就索然无味了。 然而,今日这段路注定是走不快的。 “七皇子殿下到——” 门口再一次长唱,众人闻之停下脚步,然后一瞬间陷入奇怪沉默中,方瑾凌觉得莫名之时,却见周围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有别于对两位亲王的热络和恭敬,他竟然还能听到旁边官员之间的窃窃私语。 “这位怎么来了?” “不是说因婚事不顺,羞于见人了吗?” “他?羞于见人?七皇子若有这份羞耻心,皇子妃早定下了,各家有闺女的还会听到这个风声,为了躲他急急忙忙婚配吗?” “说的也是,亏得这位是皇子,皇上再不待见他,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否则……” “别说,今日寿宴来了这位,定国公可得头疼死了。这位可不会看场合,一旦闹起来难堪总是别人。” “离他远些吧。” “对,谁沾上谁倒霉。” …… 京城勋贵圈子里的新鲜事不多,可一旦流传开那就跟瘟疫一样,很快人尽皆知。 如云阳侯置外室养私生,还被正室夫人打破了头,哪怕他再怎么掩盖,人又不是傻子,早就当笑话传开了。 结果没想到,还有一位更重量级的人物。 这位七皇子人还没到,就成功地将众人的目光和焦点都吸引了过去。众人言语冒犯之中,眼神还带着浓浓的期待,似乎很想看看这位“滚刀肉”会将定国公府的寿宴给怎样祸祸。 方瑾凌听了一耳朵的负面评价,顿时对那姗姗远来的身影顿时产生了兴趣,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位也是个“人才”。 皇家经过几代的美人孕育,龙子龙孙的相貌都极为出色,可饶是如此,当七皇子刘珂出现在方瑾凌的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惊叹了一下。 锋眉锐利,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光看五官张扬深刻,就知道是个分外惹眼,又极其英俊的青年,放哪儿都能引起一番尖叫。 只是可惜他此刻薄唇紧抿,弧度往下,目光散漫,脸色看起来奇臭无比,一副好似不是来拜寿而是来吊丧一样,谁看了都得摇个头,离他远点儿。 要不是皇子之尊,定国公府估计都要将人给“请”出去,免得沾染晦气。 方瑾凌眼尖地看到钟大老爷笑容扭了一下,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迎接。 “下官见过七殿下,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七皇子瞥了他一眼,往下的嘴角往上一扬,露出讽刺的弧度:“钟大,别笑了,难看死了,知道你不愿意见到爷,咱们彼此彼此,大冬天的我也不乐意来看一群猴子逢场作戏,虚伪的很。” 那您倒是别来啊! 一竿子直接打翻一船人,好一只狗嘴吐不出象牙。 钟大老爷和钟二老爷好悬没将这句话给呐喊出来,生生给憋回去了。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9节 估计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端王好奇地问道:“老七既然不情愿,为何还来?” 听着兄长的话,七皇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我想了又想,一个人呆着太过无趣,还不如来看猴子演戏,找个乐子。”他的目光扫过端王和景王,接着抬手朝周围一指,“瞧,你们这一个个想骂又骂不出的模样,不挺有意思的吗?” 方瑾凌忽然很同意一位大人说的话,若不是这位是个皇子,怕是早就被套麻袋给打死了。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终于景王冷下脸,开口道:“老七,既然来给老夫人拜寿就好好说话。” 世人都知还能降服这只无法无天的猴子的,只有景王。 七皇子闻言扯了扯嘴角,抬手极为敷衍地抱了下拳,算作知道了。 端王见此似笑非笑道:“老七果然还是最听老六的话,怪不得贵妃娘娘愿将王氏女相配。” 此言一出,周围纷纷露出惊讶的目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景王,仿佛在问:真的吗?这也舍得?这不是鲜花插牛粪吗? 京中贵女避之不及的七皇子,堂堂王氏竟愿意将嫡女嫁过去! 别说他们,就是之前拉长个脸,仿佛旁人各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的七皇子也瞪了瞪眼睛,似乎非常吃惊,接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皇兄。 景王见此,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周围,义正言辞道:“怎么,老七堂堂皇子之尊,长相容貌出众,什么样的女子配不了,还由着旁人挑三拣四?王家也不过是臣子而已,能为皇子妃,亦是荣幸。” “啪啪啪!”端王一扫之前阴霾,击掌大笑,“说得好,老六这觉悟着实让哥哥佩服。”接着他看向七皇子,“老七,可得谢谢你六哥,这位王姑娘可是王家一直悉心栽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啊!今后可要收收性子,莫辜负你六哥和贵妃娘娘的一片苦心。” 七皇子瞬间露出八颗牙,跟戏法似的一扫吊丧脸,整个眉飞色舞起来,他似乎非常满意这个婚事,笑嘻嘻地对景王挤眉弄眼:“多谢六哥。” 能不满意吗?那位王姑娘可是整个京城未婚男子心中女神,谁都以为会配一位家室同样显赫的青年才俊。 周围一直觉得高岭花不可攀的青年俊杰纷纷肚里冒酸水,看着七皇子牙痒痒,不断暗骂:牛粪啊,牛粪! 景王瞪了七皇子一眼,笑骂道:“今后莫再做荒唐事,等大婚之后,我再替你向父皇领个差事,别再吊儿郎当整日不着调。” “行,六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七皇子连连点头,看起来兄友弟恭,极为和睦。 端王冷眼看着,不做声。 “唉,都杵在这狭窄的路上做什么,人来人往,天气又冷,你们受得了,我们女子娇弱却是受不住了。”这时景王妃捂住鼻子小小地打了喷嚏。 见此,钟大老爷立刻反应过来道:“对对,诸位快快请进,有什么话不妨前往厅中说,那里暖和。” “那就走吧。”景王率先一步朝前走去。 已经站得脚酸,哪怕有厚厚狐皮斗篷裹着依旧冻得鼻尖通红的方瑾凌心道,总算能去个暖和的地方,再站下来听着这一来一回的机锋,他都得栽倒了。 只是刚迈出脚,这不争气的腿瞬间软了一下。 不会吧,这么不顶用?方瑾凌心中呐喊,小厮和丫鬟在贵人到来之时就已经默默地站到了远处,这会儿就算看到冲过来也来不及了。 忽然,从斜角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握住方瑾凌的胳膊,然后一个用力就将他拎了起来。 方瑾凌抬起惊魂未定的脸,看向来人,惊讶地发现居然是七皇子扶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遥:啊,这是上天注定的猿粪啊! 方瑾凌(面无表情):他有未婚妻了,还非常高兴。 遥:这…… 刘珂(跪地仰天长啸):我是有苦衷的! 第22章 棒槌 “多,多谢殿下。”方瑾凌感到很意外,不过对方好意,他赶紧道谢,又使劲踩了两下脚,这才渐渐找回力气,然后轻声道,“殿下,您可以放开,我不会摔倒了。” 然而七皇子不仅没放开,反而凑更近了,垂下头仔细打量着方瑾凌。 方瑾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禁睁大眼睛疑惑地问:“殿下?”他身上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你是不是哪个姑娘假扮的?”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方瑾凌一时间懵了:“什么?” “提着都没几两肉,轻得很,风一吹就能倒,你说你哪儿像个男孩子。”这人还颇为嫌弃道。 方瑾凌:“……” “哟,长得也像个女娃娃,还挺标致。”这嘴欠的毛病谁来治治,方瑾凌觉得还不如自己栽倒算了。 方瑾凌挣了挣胳膊,居然没挣开。 后者的脸上顿时露出戏谑来:“看着面生,你谁家的?” 景王刚给你说了个媳妇,你就转头死盯着别人家的姑娘,干的是人事?活该没人愿意嫁给你! 方瑾凌看到那张欠扁的脸,非常想抬起来给一拳,在周围同情的目光下,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说:“不论是谁家的,我若真是女儿家,殿下您就大大失礼了。” 七皇子一听,顿时惊讶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个看着就弱的少年只会被他欺负哭,没想到还会伶牙俐齿地还嘴。 “凌儿!”尚轻容听着动静回过头,一看见七皇子拉着方瑾凌,连忙走过来,对着七皇子欠了欠身道:“七殿下,我儿体弱,之前一直养在府里未曾见人,最近好了些,还望……” 尚轻容话未说完,七皇子顿时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那个养了十多年外室,还多了一个私生子,被正室打破头的云阳侯……” “我不是!”方瑾凌额头青筋一蹦,直接抬手一指,指向了一边,“您口中的那位在那里。” 天道好轮回,这就是个棒槌! 而随着这话,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集中到云阳侯身上,那窃窃的笑声让后者尴尬地想要找地缝钻进去。 七皇子上下一打量,摇头煞有其事道:“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东西。” 虽然这是一句实话,但是从这位的嘴巴里说出来,总觉有种五十步笑百步的滑稽感。 正当方瑾凌思索着该怎么从这棒槌手里解脱,终于景王在前喊了一句:“老七,干什么,还不赶紧走!” “来了,来了。”七皇子应了一声,总算没有多纠缠,不过临走之前他还不忘对方瑾凌咧嘴一笑:“我说方家小兔子,身体不好,就别出来凑热闹了,回家乖乖躺着多好。” 方瑾凌看着这带笑的脸,磨了磨牙。谁是兔子?你才是!你全家都是! 可惜那边七皇子说完,就没再管他,而是凑到了景王妃的身边,搓着手问着关于王家小姐的事,一副很想见见的模样。 因这一二三位皇子在路上的耽搁,那头定国公已经携夫人迎了出来。 不管定国公支持的是谁,端王向来是彬彬有礼,说话几近周全,让人挑不出错。而景王,也收起了那份高傲,真诚地祝贺几句。 接着继他们之后,其余的宾客也依次向老夫人祝寿,说上类似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祥话。 一时间,场面和乐融融,喜气洋洋,就是除了那位随意地恭贺一句之后,就一直缠着景王妃的七皇子! 方瑾凌再一次觉得之前某位大人说的没错,有这货在场,定国公府上下得头疼死。 见了老夫人之后,女眷和男宾一般都得分开,女眷们随老夫人一起,而男宾则由定国公作陪。 方瑾凌就看到七皇子拦着景王妃不让走,明里暗里打探着那位还不算未婚妻的王家姑娘,甚至得寸进尺地想要见上一见,央求景王妃安排。 一溜的马匹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让景王妃几乎招架不住,敷衍都敷衍不过去。 “嫂嫂,帮帮忙,就看一眼。”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我就看一眼,绝对不乱来,好不好?” 手指头指着天,可这种鬼话谁信? 王氏作为子弟纷纷入朝为官,又有贵妃女儿、皇子外孙的大世家,今日自然也在场,听着这些话,王家子弟脸色都变了。 都知道七皇子刘珂是个混不吝的东西,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无赖,气得年轻子弟差点就撸起袖子。 “幸好来得早,没碰上这东西,要是晚到一步,让小妹遇见,以这混账的胡闹,还指不定怎么纠缠!”王家大公子气得都快掰断手里的扇子。 “景王怎么把王小姐嫁给这样的人!”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声,以其中年轻人为最,无他,一家有女百家求,王家女儿初长成时,便是轰动京城,成为王公贵族争相追求的对象。 这会儿七皇子成功引起公愤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其中不少勋贵老臣,方瑾凌看了看景王的脸色,跟个调色盘一样最终变成青黑一片,心说他大概也很后悔这个决定。 端景两派泾渭分明,端王一系瞧着热闹,眼里带着幸灾乐祸,而定国公则头疼地看向景王,景王妃更是一脸求助。 终于…… “刘珂!”景王额头青筋一跳,怒吼出声。 七皇子讪笑了一声:“六哥……” 景王妃耳根一清净,趁此机会,就赶紧带着人躲了。 “给本王滚过来!” 七皇子的脸皮堪比城墙之厚,在景王危险的目光下,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几步到景王的面前,还嬉笑了一下:“我也没做什么,想看看还不行啊,我长得这么玉树临风,万一那王氏女长得徒有虚名,我不是吃亏了?” 随着他的话,周围的脸都瞬间扭曲了一下。 景王怒道:“闭嘴,娶妻娶贤,还由得你挑挑拣拣?你若不想要,那我也能成全你。” 话一说出,七皇子抬起手在嘴巴前做了一个关上手势,表示他闭嘴了。 定国公立刻邀请两位皇子往外走去,其余身份还差一些的自有长子和次子作陪,至于年轻的少年公子,钟齐当仁不让地带着弟弟们一一邀请过来,聚拢在身边。 尚轻容担忧地看了一眼方瑾凌,过了年就十五岁,说来可以谈婚论嫁的少年自然不能再跟着她。 方瑾凌安慰道:“没事,有长空跟着,您放宽心。” “若是吃不消,赶紧派人来告诉我。”尚轻容最后嘱咐一句。 方瑾凌颔首,答应了。 活泼朝气的年轻人,大多都不愿意陪着这些老头子们聊枯燥无味的朝廷大事,甚至连凑得近些都不愿意。 只要不受家中老子们的视线约束,哪怕天气再寒冷,这些纨绔们也无所畏惧,是以他们前往了宽敞的湖边水榭。 大冬天树木萧瑟,不过定国公府的庭院湖光景色,即使在冬日依旧令人流连。 近处观赏,能见青松傲寒,白雪压枝,远处眺望,碧湖氤氲,点缀早梅淡红,特别适合吟诗作画。除此之外,煮茶下棋,或者投壶竞艺,也别有乐趣。 朝廷势力主要以端王和景王为首明显区分两派,自然这些年轻公子哥们哪怕相处融洽,也隐隐按照家中站队,各自为聚。 端王一派以端王世子为最,端王好文墨,世子承其兴致,身边聚拢的也多是文官子弟,如杨慎行之孙杨哲,以这雪景赋诗,以雪梅绘画,文人活动的确文雅。 而景王儿子尚小没来,便以定国公府的公子钟齐,及王家子弟为首,以投壶竞艺作乐,边上煮了茶,温着酒,做派豪迈潇洒许多。 不过不论是哪派,看起来都兴致勃勃,不少名声不显的子弟更是跃跃欲试。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0节 连方瑾玉也借着其表兄杨哲的关系,以一篇文辞俱佳的吟雪诗打入了这风雅圈子,哪怕本不愿屈尊降贵与他多说话的端王世子,亦因为那首诗和颜悦色起来。 起初的拘谨和不安已经消弭,方瑾玉似乎非常享受周围的瞩目,即兴又是下笔咏梅一首,应景押韵的诗句,配上下了功夫显得颇有造诣的书法,果然又引得周围称赞。 他看似谦逊地连道过奖,可扬起的唇角,发红的脸色和发亮的眼睛依旧透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为了今日的寿宴,他早早地准备了诗文,还请云阳侯掌了眼,就是为了今日大显身手,引得贵人青眼,如今他已经能站在端王世子身边伺候笔墨了。 这份殊荣,方瑾玉不禁看向了在一旁的方瑾凌。 只见这位嫡出大哥正病怏怏地坐在一旁,贴着炉子捧着热茶看着各家公子玩乐,哪怕是尽兴之处也没什么声音。二品侯府的少爷并非什么重要人物,这样无趣又不凑趣之人,根本无人搭理,无论哪个派系的圈子都打不进,唯一的钟齐又忙着招待其他贵客,根本看顾不到方瑾凌。 方瑾玉想着他的大哥得坐冷板凳到开席,就不禁得意起来,看方瑾凌的目光就带着不屑。 真是个傻孩子,难道别人夸上两句就当自己人了吗?伶人唱得好还给打赏呢。 方瑾凌见此失笑地摇摇头,但是又想想人各有志,便没什么好说的。 他选的这个地方好,背风靠炉子暖和,而且处于两边中央,时不时的还能听到各种闲聊,不管是做不得真的小道传闻,还是闹得人尽皆知的糗事笑料,都一一进入他的耳朵。 所谓八卦乃人之天性,公子少爷们聚在一起难免谈论到最近京城里的笑话,最好聊的自然是新鲜出炉的七皇子婚事。 可惜介于七皇子和王家小姐都不在这里,王家公子们更是谁提炸谁的阴沉脸,众人便自觉地略过这个话题,倒是凑在端王世子跟前殷勤备至的方瑾玉便成了众人明里暗里取笑的对象。 想想杨慎行是朝上的风云人物,多少人等着巴结,而作为他的外孙,却是削尖脑袋往权贵子弟跟前凑,也是够有意思的。 再者嫡庶相争本就是充满狗血刺激,他的嫡兄方瑾凌又坐在这里,两兄弟一看就不对付,就不免拱起火来。 方瑾玉不在意,可方瑾凌没有被当猴子逗弄的兴趣,他正要以身体不适之名离开,却见到一个小厮到了他跟前,“方少爷。” 方瑾凌认识他,是跟随在钟齐身边的下人,于是他往钟齐看去,正巧后者正朝他挤眼睛。方瑾凌心中了然,轻轻颔首,便起身跟着这小厮带着长空走出水榭。 作者有话要说: 方瑾凌:作者出来! 遥:来喽。 方瑾凌:火葬场安排一下。 刘珂:不!!!! 第23章 劝说 定国公府栽了几棵早梅,还未化雪的枝头上已经隐隐点缀了小小粉白花苞,方瑾凌跟随着绕过了几棵老梅树,就远离了那些勋贵纨绔的喧嚣,最后在前边一处无人的小亭中停下。 “这里无风,景色又好,方少爷请在此处稍等,我家少爷一会儿就来。” 小亭石凳上已经铺了软垫,放了炭盆取暖,桌上甚至备了一盘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点心,以及两杯袅袅的清茶。 看样子钟齐是有话要跟他说了,方瑾凌也不多问,直接在软垫上坐下来,依靠着亭子围栏,将脑袋枕在手臂上望着早梅花苞出神。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那小厮看了长空一眼,在方瑾凌点头之下,长空便跟着他离开。 “我就说你这个庶弟不是个安分的,上蹿下跳,不亦乐乎,旁人还以为他才是云阳侯府的继承人。” 钟齐作为东道主,之前忙碌于招呼着同龄宾客,等各家公子安顿下来,眼看着要拿方家兄弟取笑,便眼疾手快地将方瑾凌带走,至于方瑾玉,人正巴不得多露露脸,他也懒得做坏人。 他捡了块点心递过来,“特地命厨下做的,甜而不腻,你应该会喜欢。” 方瑾凌从披风里伸出手,只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弯眼一笑:“他说了什么?” “自是诉尽了委屈,人说有心亲近你,你这个当兄长却冷漠以对,还明里暗里指责尚姨咄咄逼人,欺负他的母亲,母子俩可怜着呢。” 方瑾玉会这么说,方瑾凌并不意外,看着杨映雪的做派,儿子大概也逃不出小家子气的手段。 见方瑾凌心平气和,钟齐一脸惊奇,睁大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好几眼,惹得后者莫名其妙:“钟齐哥哥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这里的公子哥们别看纨绔做派,但心里都门儿清,方瑾玉这么说丢的只会是他自己的脸。 钟齐却欣慰道:“我本以为你又要生闷气,哭鼻子,回去病上好几天。” “我看开了。”方瑾凌回答,接着他扫了一眼这小亭中的布置,意有所指道,“倒是钟齐哥哥似乎有话要跟我说?” 钟齐抬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接着带笑的脸逐渐严肃起来,唤道:“瑾凌。” 方瑾凌抬起眼睛望了过去,微微抿紧了唇。 “我那天听到了祖父与父亲的谈话,提到了杨大学士。” 听到这个名字,方瑾凌握紧了手里的茶盏,似乎有些紧张。 “祖父说,可能阻止不了他入阁了。” 这是方瑾凌早就预料到的,朝廷对寒灾的无能为力,只会更加迫切地实施新政,可是面上他的眸光暗了下来,似乎极为失望。 钟齐不禁一叹:“今日那庶子挑衅地看了你好几眼,还将你和尚姨说得如此盛气凌人,我听着都生气,生怕你受不住。” 方瑾凌委屈地垂下头,闷声道:“多谢钟齐哥哥,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谁让他今后是阁老的外孙,就是端王世子也看重他几分,更逞论爹……”方瑾凌说到这里,咬了咬唇,说不下去了。 钟齐见此,眸色一暗,压低声音说:“瑾凌,若有一个办法可以将杨慎行拉下来,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听着这话,方瑾凌蓦地抬起眼睛,一脸诧异:“我?” 钟齐笃定地点头。 “什么办法?”方瑾凌惊讶极了,他期待又无措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无足轻重之人,能做什么呢?钟齐哥哥莫不是捉弄我?” “你不能做什么,但尚姨可以。” 方瑾凌瞬间睁大了眼睛。 …… 定国公府的暖阁中,百忙之中得空的大夫人终于寻了机会能单独与尚轻容说话。 “虽是景王与端王之间的博弈,可此事与你也干系重大,杨慎行掌权,头一个倒霉的必然是你,然后便是瑾凌。轻容,你可愿助他们一臂之力?” 方才尚轻容听着大夫人与他同仇敌忾地骂了方文成,又情真意切地分析了她如今的处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很糟糕,但最终直指祸端,便是杨慎行的崛起。 至此,尚轻容听出了弦外之音,大夫人是给人做说客来的,她心下微沉,问道:“景王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大夫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一字一句说:“状告杨慎行逼迫学生宠妾灭妻,宠庶灭嫡,不遵礼法,以势欺压之罪。” 闻言尚轻容面露惊愕,接着目光锐利起来,直看向大夫人:“周姐姐,你……” 在后者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下,大夫人重重一叹,羞愧道:“轻容,多年姐妹,我也不愿意让你做这么为难的事情,但是想想,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次极好的机会吗?杨慎行一旦掌握大权,这样私德有亏的把柄可就再也不能拿他如何了!” 尚轻容蜷起的手指顿时握紧了。 大夫人于是握住她的手,继续道:“当初云阳侯能不顾你的反对,不顾瑾凌昏迷未醒就将人迎进门,摆明了是想舍弃西陵侯府,巴结杨家,若是等到他无所顾忌,你们还能指望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心慈手软吗?” 尚轻容很清楚以云阳侯的薄情寡义,会有什么后果。 “但是若杨慎行倒了,那杨氏和庶子就只能仰仗你鼻息,是生是死皆在你一念之间,这样多好,谁也威胁不到瑾凌。” 若是尚轻容没想过和离,还要继续留在云阳侯府,与小妾斗,与丈夫置气,为儿子打压庶子,她的确会心动,可是……听过方瑾凌对朝廷动向的分析,她不禁反问道:“杨慎行有这么容易能扳倒吗?” 大夫人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国公爷说有极大的把握。大雪寒灾,饿殍千里,朝廷却没有能力赈灾,如今希望只能寄托在来年的新政当中,也因此将杨慎行的名望抬到空前的高度,一旦私德有亏,让人知道他是任人唯亲,私心甚重之人,这后果是他难以承受的。” 为他摇旗呐喊,将他视为朝廷救星的士林读书人,岂会轻易放过他? “你好好想想,其实若是不愿也没什么,毕竟这样一来,你与云阳侯的情分也就彻底到头了。” 不论是谁,作为一个妻子总是难以决定的,大夫人是知道尚轻容对云阳侯的感情,是以劝说的时候她也很为难。 尚轻容垂下眼睛:“此事太突然了,周姐姐让我好好想想。” “也好,不过轻容,你最好今日就答复我,原本是景王妃来劝你的,想了想未免你不安,还是我亲自来说。” 这么急切…… 尚轻容颔首,随着大夫人走出暖阁,然后对着门口的清叶道:“不知道凌儿身体怎么样了,你去瞧瞧。” 清叶一怔,立刻转身离去。 …… 早梅树下的小亭中,方瑾凌鼻尖冻得发红,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钟齐诚恳道:“瑾凌,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尚姨,你好好劝劝她吧,这是个好机会。” “我……”方瑾凌一脸为难。 只是没等他回答,钟齐身边的小厮便匆匆跑过来道:“大少爷,不好了,那边闹起来了。” 钟齐神色一愣:“闹什么?” 那小厮着急道:“小的也不清楚,听说是七皇子见无人替他安排见王姑娘,便自己派人去请,吓得王姑娘花容失色,伤心欲绝,差点就要投湖。消息传过来,两位王公子气极了,说是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得问过他们答不答应,便直接领头带人要去找七皇子算账,拦都拦不住!” 钟齐一听眉毛简直能夹死苍蝇,脱口而出骂道:“我就知道刘珂在这里准没好事,这混账东西一定会惹出事情来!”他一把拉住小厮问,“他们上哪儿找七皇子?” “松石湖边的假山下,听说七皇子就在那儿等王姑娘!” 钟齐抬起头直接朝湖边看了看,一把就冲了过去,只是没走几步,他又回头看着方瑾凌道:“瑾凌,快要开席了,你自己找个暖和的地方先坐坐,我待会儿就来找你,你再好好想想,哥哥不会害你。” 方瑾凌没说话,乖巧而迟疑地点头。 钟齐一转眼就绕过了梅树不见身影,可见他对七皇子的阴影有多大。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方瑾凌坐回小亭,靠着围栏,思索着钟齐的话,不禁嗤笑了一声。 劝个大头鬼! 阻止不了杨慎行入阁,竟把注意打到了他人后宅来,让一介妇孺为刀,这忒么谁想出来的?简直是人才啊! 这个格局,这个手段……方瑾凌觉得他要是景王,不把这出主意的脑袋打爆,都对不起背后支撑的勋贵世家。 可惜人不仅没反对还采纳并且付诸行动,连他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都有钟齐来劝,尚轻容那里,必然也有大夫人做说客。 虽然自家娘不是个被仇恨迷眼,整日想着斗小妾欺庶子的后宅妇人,可是人情脸面之下,再加上定国公夫人和景王妃在旁压着,也不能干脆拒绝。 这样想来,接下来的这场席面不如不吃,或许他真该病弱一回,装个昏迷什么的…… 一棵梅花树的枝丫伸进了亭子,到了方瑾凌的面前,带给他一点粉红。方瑾凌轻轻一叹,便要伸手去挠一挠那顽强的小花苞。 “我说方家小兔子,少听钟家小鬼扯犊子。”忽然亭子后面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刹那间,方瑾凌缩回了手,所有的思绪也被这突然而出的声音给惊跑了。 缓了一会儿,他趴上沿栏,寻着声音往下看,惊讶地看到亭子下的那张熟悉的面孔,明明很俊俏却因为嬉皮笑脸,毫无正形反而变得分外欠扁的七皇子!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1节 “爷都说了,安安分分地回家去,别参合这种破事,否则你跟你娘怎么哭都不知道了。”刘珂笑得恶劣极了,仿佛已经看到方瑾凌在哭鼻子。 第24章 试探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去湖边假山见王家小姐了吗? 各种念头在方瑾凌心中淌过,最终落到嘴里便是:“你偷听我们说话?” “恶人先告状了吧,这儿是我先来的,然后你们才偷偷摸摸地一前一后来私会,本殿下是正大光明地听。”刘珂理直气壮,一点也听人壁角的不好意思,“谁知钟家小鬼不怀好意,正欺骗你这只单蠢的小兔子。” 方瑾凌虽然对这人张口闭口称他兔子很不喜欢,可是这话却让他心中一动,抿了抿唇,他脸上露出不相信来:“你胡说,钟齐哥哥对我一直很照顾,他说这些也是为我好。” 刘珂简直气笑了,抬手指着方瑾凌,啧啧两声:“说你蠢还不乐意,杨慎行是什么人,就靠你娘一纸状书就能扳倒的话,他这会儿早滚回西南去了,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我朝以德治国,怎么会毫无用处?”方瑾凌嘴硬道。 “笨,德有什么用,像本皇子全天下都骂,可就是把爷的脑袋上骂出花儿来,那王氏女不照样得嫁,任那些蠢驴再怎么跳脚都没用。”刘珂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得意,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可看向湖边假山的目光又带着深深的讽刺,仿佛正透过梅树望见一群可笑的跳梁小丑。 这倒是让方瑾凌颇为意外,他心思微动,说:“都说景王爱护您这个弟弟,才舍得将王氏精心培养的嫡女嫁给你。” 说到爱护这个词,方瑾凌咬重了音,果然,就见刘珂脸上的嘲意加深,一脸你果真是个蠢货,但他没有再解释。 方瑾凌不蠢,所以在这只字片语中就明白,所谓的兄友弟恭也只是流于表面,那么王氏女的婚事也就没那么简单,而七皇子这棒槌似乎也没这么又臭又硬。 想到这里,方瑾凌立刻将钟齐的劝说抛到脑后,反而对面前的七皇子生出了试探之心。 “殿下,你好像不想娶这位京城第一才女兼美女。” 闻言,刘珂英俊的眉毛一动,脸上的嘲意难得地稍稍减轻了些,故作姿态道:“打哪儿的结论,全天下的男人都想娶,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方瑾凌见到这个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笑了笑:“彼之蜜糖,尔之砒霜,谁让她姓王呢。” 刘珂顿时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抬头直望着方瑾凌,接着嗤了一声:“原来不傻,是个明白人。” 方瑾凌笑了笑,接着拍了拍围栏,邀请道:“您若不着急去惹事,不如上来坐坐?” 刘珂没拒绝,他没绕上来,而是直接单手攀住亭子栏杆,脚上踩住边沿,腿一蹬就跳上来了,干净利落地翻过了围栏。明明人高马大,可动作之敏捷,堪比猴子,方瑾凌看着好生羡慕,忍不住拍手道:“好厉害。” 刘珂嘴角往上一勾,眼睛在亭子周围一扫,最终落在方瑾凌身上:“你起来。” 做什么? 方瑾凌莫名,可是看着刘珂仿佛单手虚握着什么,于是便起了身,让出了屁股下的软垫。 刘珂走过来,小心地将手放开,露出里面的一只……鸟? 方瑾凌惊奇地看着:“这又是打哪儿来的?” “就在亭子下捡的,不然小爷是吃饱了撑的,没事躲角落里偷听你们谈话?”刘珂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方瑾凌无语,心说你总算承认了自己在偷听。 这只鸟很小一只,似乎尚幼,不过瞧它翅膀支棱不起来,细看嘴角还带着点点血迹,显然是摔伤了,正虚弱地伏在软垫上。不过幸好摔的不严重,也足够幸运让七皇子看到,这位大闲人才能寻着方向找到了坠落小亭下的鸟,不至于让其冻死。 方瑾凌见他从桌上的糕点捏了一点碎屑洒在幼鸟的面前,又将方瑾凌喝剩的杯子拿过来喂水,可惜受惊的鸟儿并不给他面子,毫无动静。 刘珂拿手指弹了弹它的脑袋,提醒道:“傻鸟,要是还想再追上你的鸟群,就乖乖的吃东西,爷心情好就给你找大夫治,不然你就别想再看见娘亲了,懂吗?” 鸟要是能听懂人话,它就成精了。 方瑾凌站在边上好以整暇地看着,本以为七皇子自说自话,唱独角戏,没想到那只鸟犹豫了一下,还真的啄了啄细碎的糕点。 刘珂见此顿时满意极了,笑道:“还知道好歹,比旁边这只傻兔子聪明多了。” 谁是傻兔子? 方瑾凌很不高兴,他说:“殿下既然觉得钟齐哥哥说的不对,那我们母子又能如何呢?” 云阳侯摆明了讨厌尚轻容,丈夫厌恶妻子,这个家就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刘珂闻言,往石凳上一坐,双臂张开,靠在那栏上,懒洋洋道:“将门之女,武侯之后,非得留在那乌烟瘴气的地方?这种烂透的男人,留着何用?看开点,趁着这个机会和离算了,至少你娘还能走。” 方瑾凌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隐晦不明,然后问:“那我呢?” “你?”刘珂上下打量了方瑾凌一眼,“要是舍得就跟着走呗。” 方瑾凌眸光微动:“敢问殿下我怎么走?” “方才钟家小子不是说了吗,聪明点就拿着那纸状书去找杨慎行,让他放人。” 这话颇离经叛道,在常人眼里也就只有这满身荒唐,唯恐天下不乱的七皇子才说得出来。再配上戏谑的口吻,以及那张不正经的脸,跟胡诌没什么两样。 谁要真按照他的鬼话去做,别人只会觉的那人疯了。 当然刘珂也没指望方瑾凌会听,他就是吃饱了饭多管闲事,说完就没再搭理,摸着小鸟的毛,似乎这鸟比人让他更感兴趣。 可是突然,身后传来少年一字一句的声音,“多谢殿下,可我不仅要我娘和离,让云阳侯放我离开,还要将侯府所有的一切都一并带走,一根针都不留,送这些烂人名扬天下,遗臭万年,以此赔偿我娘受到的欺骗和伤害,以及十多年的青春损失。” 刘珂摸鸟毛的手一顿,接着一脸见鬼地回头。 刚是这小子说的? 只见方瑾凌那稚嫩的脸庞,带着的依旧那淡淡而腼腆的笑容,苍白的脸色一看就知道身体极弱,毫无威胁。可越是这般人畜无害,越让刘珂觉得有种毛骨悚然的冰凉感。 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用惊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方瑾凌。 方瑾凌走到软垫旁,靠近刘珂,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这只幼鸟,然后以照旧软而糯的声音不缓不急地说:“王氏百年,底蕴深厚,景王殿下既然舍得用王氏女来笼络您,看来都这么多年了,王氏一族依旧尚未完全掌握在王尚书手上。殿下,真是可喜可贺。” “娘的,我竟然看走眼了,忒么你这只狼崽子披兔子皮?”刘珂震惊。 方瑾凌闻言宛然,也恭维道:“彼此彼此,七殿下,您这副玩世不恭,躲得起惹不起的废物点心形象,也立得非常稳。” “我琢磨着你这话好像不是在夸奖我。”刘珂说道。 方瑾凌眨了眨眼睛,脸上写着四字:你听错了。 两人装模作样互相看着,突然刘珂拍着栏杆哈哈大笑起来,而方瑾凌则弯了弯眼睛,浅浅一笑。 “殿下,殿下!” 远处,一个略微尖锐的声音正压低着喊道,梅树间依稀能看到一个身着太监补服的身影。 刘珂收了笑,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吵什么,爷在这里。” “啊哟,殿下,总算找到您了,王家公子带人都已经到地方了,骂的极难听,都等着找到您后出现出手教训您哩……” 一个圆脸小太监眯着小眼睛,抹着头上看不见的虚汗,对着刘珂哈腰着,扑面而来的明明是憨厚傻气感,可惜他眼里准备搞事的兴奋显示着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样不是省油的灯。 “咳咳……”刘珂清了清嗓子,小太监一抬头,就见到边上的方瑾凌,顿时啊哟一声:“这,怎么还有人呀。” “是你蠢,眼睛不看,长着用来吃饭的嘛?”刘珂骂归骂,但是却没有太生气,反而看了一眼方瑾凌,他觉得这小子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然而方瑾凌给了他一张天真懵懂的无辜脸,极力撇清关系。 刘珂气笑了,心说真会装!他正要讽刺一句,却见一个小厮领着一个丫鬟走进来。 “少爷。”是长空和清叶。 方瑾凌一看到清叶出现在这里,顿时了然了:“大夫人也跟娘密谈了?” 清叶回答:“少爷聪慧,就是夫人让我来找您的。” 找他什么事,也就是那一纸状书的事,方瑾凌想到原本的打算……但现在他的目光却不由地看向刘珂。 于是轮到刘珂装傻了,他踢了小太监一脚:“看花儿呢,还不赶紧带路!去晚了,人都散了爷还玩个屁!”明明看着挺聪明的,咋就这么傻。 祖宗不是你在这儿逗人家小少爷正欢吗?小太监有些委屈,但是不敢还嘴,只能点头哈腰:“是是。” 只是刘珂还没迈开步子,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脆中带糯,糯中带甜的声音:“七殿下请留步。” 你说留步就留步,你谁啊! 刘珂龇了龇牙,突然有些后悔掺和到方瑾凌的破事当中,叫自己多嘴! 但他最终还是不太乐意地回头:“爷忙着呢。” 只见方瑾凌笑眯眯地拱手道:“可不敢打搅殿下好事,瑾凌只是想请教,不知接下来这定国公府的寿宴还能不能照常开?” “哟,套话儿呀?”刘珂虽看起来不着调,可他心里门儿清,一下子就明白了方瑾凌的言下之意。 方瑾凌微微一笑。 刘珂想了想,忽然反问道:“我要是说能开呢?” “那真是太遗憾了,瑾凌只能自己想办法。” 刘珂有点好奇:“你能想什么办法?装晕可就太明显了,爷不妨告诉你,我六哥没那么好糊弄。” 闻言,方瑾凌苦恼道:“那怎么办呢?要不我也随殿下一起去,我那庶弟想必是跟着端王世子去瞧热闹了,正好借他一用,气急攻心,吐血昏迷似乎也说得过去。” 刘珂眼皮子一跳。 接着方瑾凌仰起脸,带着歉疚,慢吞吞道:“就是可能,也许,大概得打搅殿下的好事,让您只能高兴地将王大小姐娶回家了。” 看着好像满满内疚,可最后一句话,刘珂明显地听出一丝幸灾乐祸来。 他磨了磨牙,冷笑道:“这是威胁我呀,那你可得想好,我这人非常记仇。”满京城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七皇子报复手段从来不讲究,弄不死人,却能恶心死人。 方瑾凌眨眨眼睛,接着皱了皱鼻子,委屈道:“所以您又何必逗我呢,明明殿下去招惹王小姐,不就是为了引起诸位公子们的怒气,待会儿起冲突吗?” 他说着又仔细瞧了瞧刘珂,赞叹道:“以殿下的伟岸,矫捷的身手,想必将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乌合之众揍趴下是轻而易举的事,到时候结亲不成反结仇,婚事不就黄了吗?” 那前面带路的小太监闻言睁圆了眼睛,指着方瑾凌看着刘珂,惊慌道:“殿下,这,他怎么知道?” “蠢货,他当然不知道,在这装模作样唬人呢,倒是你这么一说,就坐实了!”刘珂瞪了他一眼,头一次生出身边换人的想法。 方瑾凌给了小太监一个明媚的笑容。 小太监顿时缩路边不说话了。 刘珂围着方瑾凌绕了一圈,心中长叹:刘珂啊刘珂,你自诩愚人无数,铁石心肠,却最终栽在一时怜悯上,这披皮兔子有什么好可怜的,你可怜的应该是钟齐那小子啊! 不对,最可怜的不是自己吗?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颗善心喂了狗,还被人牵了鼻子走。 想到这里,刘珂气不过了,他直接挑明道:“爷无法无天惯了,打记事起就在惹事,最多就被六哥给撵走,反正目的达到,不痛不痒。可这里宾客这么多,席面还得照开,你跟你娘不还是得给六哥一个回答吗?” 方瑾凌扬起漂亮稚气的脸,自信道:“殿下又骗我,单单只黄一件婚事有什么意思,不将定国公府的寿宴给搞砸了,不让那些公子们被抬着回去,惹得众怨,又怎么体现殿下天怒人怨的杀伤力,让皇上顺理成章地将您踹出京城,眼不见心不烦呢?” 刘珂:“!!!”你怎么知道? 方瑾凌眼睛一弯,狡黠一笑,“猜的。”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2节 刘珂一脸信你是鬼。 方瑾凌觉得再装模作样下去,刘珂得考虑灭口了,于是折了边上满上花苞的梅枝,走到刘珂的面前,轻软地央求道:“殿下,帮帮我吧,将来您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瑾凌万死不辞好不好,七哥哥?”说完将手里的梅枝塞进了刘珂的手里,期待地望着他。 七哥哥? 这小子居然玩撒娇这一招? 刘珂听着这个称呼,一张俊脸白了黑,黑了红,红了绿,五颜六色的好不精彩,手里的梅枝是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最终他只吐出三个字,“你厉害。”就这种人话鬼话信手捏来的本事,他甘拜下风。 方瑾凌脸皮奇厚,闻言可爱地皱了皱鼻子,眉眼笑得跟新月似的:“对我好的人,我才这样亲切相称的,这么说,您是答应了?” 他答应什么了? 刘珂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方瑾凌,闲闲地把玩着梅枝,总觉得三言两语之间这小子挖了一个大坑,忽悠着他往下跳。 可是仔细琢磨着话,貌似自己也没吃亏,因为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干的,还能白得一个人情。虽然,一个养在深闺中,二流侯府的少爷能帮他什么,他还没弄清楚。 “你这样你爹知道吗?” 刘珂虽然没注意过方瑾玉,但是从钟齐三言两语的话中可以看出,那也就是个手段流于表面的小角色,城府和心计根本不能跟面前的方瑾凌相比。 方瑾凌笑道:“我迫不及待地想死……咳,没爹。” 这个回答比他还大逆不道,但是刘珂觉得就冲这比他还不“孝”的不孝子,他得帮。 “殿下,再不走,那些公子哥儿们就得散了。”这时,刘珂身边的小太监催了一声。 事情不等人,刘珂就不再纠结,“就这么着吧,方瑾凌是吧,爷记住你了。” 方瑾凌扬了扬手:“祝七哥哥大获全胜,这只小鸟儿我就帮您先照看了。” 刘珂深深地看了方瑾凌一眼,嗯了一声,然后甩起披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方瑾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耸了耸肩,转头对着当柱子一声不吭的清叶和长空道:“走,清叶姑姑,我们去找娘。长空,你将这只鸟给找个篮子装上。” 清叶:“……” 长空:“……是。” 全程目睹方才一幕的两个人,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那可是全京城都想避着走的七皇子啊,他们家少爷厉害了! 第25章 大祸 当尚轻容见到悠悠走来的方瑾凌时,那紧蹙的眉才松了松,急忙上前嘘寒问暖:“怎么样,你身子可还吃得消?” 方瑾凌是在远离女眷所在的小路上见到尚轻容的,看母亲脸上的愁容,他不禁笑了笑:“大夫人的话让您感到为难了?” 人前,尚轻容并未跟清叶细说缘由,但是没想到方瑾凌居然猜到了,她惊讶地问:“凌儿怎么知道?” “钟齐也来找我了。” 方瑾凌话音落下,尚轻容沉下脸,咬了牙道:“什么,这也太过分了!” 的确过分,他们不是不知道方瑾凌深居简出,不谙世事,最是懵懂好骗,居然从他那里下手,未免下作。 若不是方瑾凌心思通透,早有成算,保不定就言听计从地来劝尚轻容答应。 但是撇开这令人不齿的手段不谈,她说:“凌儿,你怎么想的?娘并不在意你爹的看法,若是有机会真能扳倒杨慎行,这也未尝不可。” 方瑾凌摇头道:“娘,做他人手中刀,就得做好被舍弃的准备,往往下场极为凄惨,我不觉得我们有那个本事全身而退。况且,不是说过吗,只要朝廷用得到他,杨慎行不会倒的。” “我想也是,可是方才景王妃明里暗里地向我示好,甚至邀我同席,这样让我难以拒绝。” 不答应,便是得罪,没有道理可讲。 方瑾凌安慰道:“没关系,待会儿景王妃就顾不上您了。” 尚轻容一愣:“这怎么说?” 方瑾凌想到刘珂那朵奇葩,顿时笑起来:“您安心等着,很快我们就能回去。” 临近开席,不管是男宾还是女客,都开始聚在一起,准备前往花厅就座。 云阳侯跟随杨慎行和端王身边,明明关系匪浅,可他总觉得插不上任何话,仿佛被刻意忽视了,这个认知让他非常难受,然而又不敢直接问,只能暗自纠结,安慰自己周围人太多,老师也不好明着偏袒。 不过好在,方瑾玉在端王世子面前得脸,几首诗也引得周围称赞,消息传过来,或多或少弥补了他的遗憾,心道果真没有白带他来。 定国公已经邀请景王和端王前往席面,浩浩荡荡的人群说笑而去。 然而突然,一个匆匆的身影从远处跑来,口中大喊:“不好了,国公爷!七皇子,七皇子将王家公子,永定侯公子,程勇公世子……全扔进湖里了——” 那声音是如此的嘹亮高昂,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定国公脸上明明还带着笑意,回过头仿佛幻听了一般再一次发问:“你说什么?” 来报信的是钟齐身边的小厮,他一边急喘着,一边回答:“七皇子与诸位公子起了争执,然后就,下饺子一样都给丢进湖里去了!”他的脸上还犹带着惊慌。 “湖里?”这会儿听明白了,端王简直瞠目结舌,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种天气,湖里?” 湖没结冰,但是能冻死人。 再看景王,他已经全身被黑云笼罩,黑着脸大氅一扬,咬牙怒喝道:“还不快带路!” 女眷这边的消息稍微慢了一些,不过很快整个暖阁中便是人仰马翻,哭声喊声传了出来。 方瑾凌陪着尚轻容回去的时候,就见到王老夫人大喊一声:“天哪,华儿,凡儿!”接着身体摇摇欲坠起来,若不是身边人搀扶了一把,就要栽倒了。 不只是王老夫人,小厮所报的每一位公子的祖母,母亲都惊呼一声,站不住地跌坐下来,还能坚持的便是眼泪一流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尚轻容听清了怎么回事之后,回头震惊地看向方瑾凌,后者直接摊了摊手,无辜一笑,心道七皇子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票玩得够大! “来人,快去请太医,让厨房立刻熬姜汤!”关键时刻,还是老夫人稳得住,“对了,人呢,都救起来了吗?别让人受了寒气!” 大夫人立刻安排下去,又命人带着被褥厚衣赶过去,忙地头上冷汗直流,脚不沾地。 而景王妃一想到刘珂的婚事,亦再也顾不上尚轻容,跟着去看。 “那混账东西,真是……”她气得都骂不出来。 谁都知道七皇子在哪儿,哪儿就别想安宁。 定国公在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今天小心谨慎,不敢招惹这位祖宗,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说不恼怒是假的,他不由地看向景王,这位殿下的脸色已经黑的能掉墨汁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老七为何突然跟几位公子过不去?”端王世子没有派人来,显然是好好的,没受到池鱼之灾,端王的心情就没有那么沉重,一边走,他一边问话,口气之中多了几分轻松好奇。 那小厮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回答道:“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两位王公子带领其他公子们一起去找七皇子,说是要给他一个教训,言语中冒犯了七皇子,便被一一揍进了湖里。我家少爷拦都拦不住,也跟着跳进湖里去救人,让小的立刻来禀告国公爷。” 端王听此头疼道:“老七这又是做了什么惹了这般众怒。” 他言语之中不免带了一丝幸灾乐祸,毕竟能让王氏兄弟出头的,怕也只有那桩婚事。 王氏本就不愿意,好了,这下还没结亲就已经先结仇,这婚事还成不成呢? 滚刀肉刘珂会怎么样,端王不关心,但是能让景王吃瘪,他乐见其成。 众人急匆匆地走,在一阵惊呼中,不一会儿就到了湖边,里面扑腾的这会儿已经被周围的家丁给救上来了,在岸边战战兢兢裹着披风冻得脸色青白,有的甚至都晕了过去,端王世子正派人照看。 钟齐也是全身湿透,冒着寒气,这么多勋贵弟子掉下去,他不亲自去救都说不过去,只是颤着牙齿愤恨地盯着岸边的刘珂,这人还抱着胸,翘着脚,洋洋得意。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哼,就这点本事就敢在老子面前叫,谁给你们的狗胆?弱鸡崽子,小爷一只手都能揍趴下!湖里面清醒清醒脑子吧,蠢货!” 他伸出中指,比了比,鄙视之意相当气人。 “告诉你们,王家的丫头不想嫁就别嫁,真以为小爷多稀罕,给老子记住了,本殿下看得上她是她的荣幸!把我惹毛了,有她好看!” “看什么,不服气啊?来啊,不是骂的很厉害嘛,继续,不把老子揍趴下,你们就是孬种!” 最后一句,洋洋得意不见,反而说不出的冷厉,如此刺耳,一下子穿透了周围惊呼和哭喊,眼前是一片狼藉,直接让景王的脸色黑成锅底,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刘珂——” 三五位太医被急匆匆地催到了国公府,在冰冷的湖水里受了一次洗礼的诸位公子们已经快速地被抬下去保暖驱寒就诊。 临走之前,还能睁眼呻吟几乎用能喷火的目光看着他,而这次刘珂亦是用冰冷的眼神回望他们,刺骨中带着戾气。 “老七,你干什么!”景王怒道。 然而闯了祸从来都是以嬉皮笑脸企图蒙混过关的七皇子却哼了一声,说:“还能喘啊,那真是便宜他们了。” “你说什么?”景王觉得自己听岔了,“你还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定国公夫人的大寿,半个京城的权贵都在这里,连父皇都下旨赏赐,你就闹成这样,你疯了吗?” 景王简直不知道刘珂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忽然很后悔拉拢这个只会惹麻烦的弟弟。 今日掉进湖里以王家为首,所以几乎都是景王一系,不只定国公,还有这几家铁杆支持的勋贵,景王都得一一好言安抚,一想到此他头都大了。 更别要说…… “你既然喜欢王氏女,为何如此对待她的兄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是想娶也娶不到了!”景王恨铁不成钢道。 终于,一直沉默被骂的刘珂开口了,却是嗤声道:“她不想嫁,我还不想娶呢,稀罕。” 景王的额头顿时拧出了井字,若不是良好的教养,这会儿就要动起手来。 这臭小子以为他舍得吗?王家精心教养的姑娘就是要派上大用的,笼络谁不是手到擒来,要不是刘珂手上还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岂会便宜了这个棒槌! 想到这里,景王按下了怒火,说:“这难道还是娶亲这种小事吗,接下来你能不能留在京城都是未知,你快想想该如何面对父皇的怒火吧,今日之事,哥哥也不能保证能将他们安抚下来,不弹劾你!” 刘珂一怔,但是很快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所谓。 “你……”景王气得都说不出话来,心头火冒三丈,每次都这样,闯了祸拍拍屁股就走人,留下他收拾烂摊子! 他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可一转身,就看到以王尚书和定国公为首,众多勋贵大臣肃容看着他。 定国公眼含怒意道:“景王殿下,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 定国公夫人的寿宴还没开始就在七皇子的一场大闹之中提早结束,宾客一一离开,自然更无人关注云阳侯府的事。 倒是临走之前,周夫人还感慨了几句,尚轻容没有答应,含糊地走了。 马车里,终于从那场风波中平静下来,尚轻容问道:“凌儿,方才七皇子他……” “这可不关我的事。”方瑾凌连忙撇清关系。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3节 “你怎么会跟七皇子走到一处?” 方瑾凌想起来亭子里的事,就笑起来:“那只是个意外,对了,长空?” 他朝车厢外喊了一声,长空开了车门,钻进一个脑袋:“少爷?” “我的那只小鸟呢?” “在这里。”长空说着递了个篮子进来,里面放了柔软的棉絮,上面还遮了一块挡风的布料,方瑾凌掀开来看了看,小东西正奄奄地蜷缩着,直到进了车厢里,暖和起来,那细软的羽毛才蓬松了一些。 拂香和清叶见了,不禁惊奇道:“少爷这是打哪儿来的?”就是尚轻容都带着好奇。 “是那位闯祸的七殿下找到的,暂时放我这里养伤。”方瑾凌拿手指轻轻捋着小鸟白色的毛,笑道,“你们认得这是什么鸟吗?” 就头上一撮白,身体灰褐,足部黑亮,体型小巧与麻雀类似,清叶道:“这好像是白头翁吧。” “好养吗?” “好养,吃虫子,种子和果子也可,这个季节该是飞往南边,可这只真小,估摸着飞不动摔下来了。”女孩子最喜欢这些小动物,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带着怜惜。 “回去之后就找个大夫给它看看,既然是七皇子的鸟儿,万万不能有闪失。”尚轻容吩咐道。 “夫人放心。” 方瑾凌体虚,虽只是半日,可脸上已经露出疲态和倦意,即使车厢内较外头温暖几分,可手指依旧冰凉。 “凌儿,回去之后也早些歇息吧。”尚轻容关切道。 方瑾凌点了点头,笑道:“好。” 另一辆车中,方瑾玉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的诗文怎样惊艳四座,怎样得到端王世子的看重,听得云阳侯直点头。 “爹,若不是七皇子闯祸,我还能跟世子再说说话,让他彻底记住我。”方瑾玉可惜道。 然而云阳侯却欣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我儿前途无量,今日已经做的很好,等你将来高中,侯府就能发扬光大了。” 方瑾玉眼睛一亮,连忙道:“爹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他想了想又小心地说,“就是大哥,好像不太高兴。” 云阳侯摆了摆手,不在意道:“不用管他,他就是这样小家子气的性子,上不了台面。” 他一想到尚轻容对他横眉冷对也就罢了,竟然当众拆他的台,甚至让杨慎行难堪,就气不打一处来,暗道:“这女人……得想个办法……” 第26章 招惹 杨氏原本还在纳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一听到七皇子惹事,顿时放下心来。 她听到儿子大放光彩,得端王世子赏识,更是喜上眉头,“这是娘听到的最好消息了,果然让我儿去是对的,给娘争气。对了,方瑾凌那小畜生呢,一副病怏怏的孤僻样,可有什么表现?” “他?”方瑾玉端着茶杯,瞥了瞥嘴道,“娘,您是不知道,他就坐在火盆边,屁股跟长钉子一样,挪都不挪一下,全身裹得紧紧,好像要冻僵似的,谁见了都嫌晦气。别说是端王世子,就是钟大少爷都没跟他说话,一直孤零零的一个,哪边都靠不上,后来大概是无人搭理嫌无趣,自己就走了,爹回来的路上提都不想提他。” 杨氏听着嗤笑一声,“他还当是在云阳侯府呢,谁都要围着他,体谅他。”她扬眉吐气起来,“所以尚轻容占了个正室的位置又怎么样,她儿子比不过我儿子,她就得认输。” 提起尚轻容,方瑾玉忽然响起云阳侯在车上最后一句话,心砰砰一跳,然后低声地告诉了杨氏。 杨氏听着简直惊喜不已,眸中闪着光:“真的,你爹真这么说?” “嗯,今日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夫人直接驳了外祖面子,让爹难堪不已,爹的不满藏都藏不住。” 杨氏在屋里走了一圈,满脸兴奋,最后注视着方瑾玉道:“真是老天眷顾,玉儿,这是我们的机会。” 方瑾玉非常明白这个机会指的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他今日虽然极力忽视,可那些尊贵少爷们充满了取笑和鄙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如芒在背,令他难以忍受,就是因为庶出私生,他就得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待遇吗? 倘若他也是嫡子,是不是就能理直气壮起来? 想到这里,方瑾玉的眼神暗下来:“娘,我们该怎么做?” 第二天,舒云院到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访客。 * 方瑾凌很并不喜欢方瑾玉,可以说非常排斥。 不过他毕竟拥有成年人的灵魂,不喜欢但不至于针对,毕竟人的出生无从选择,造就方瑾玉如此尴尬的身份,是他爹和杨氏的错,职责划分再清楚一些,渣男最可恨。 只是理解,并不代表释然,方瑾玉的存在让尚轻容的痛苦更深一分,所以方瑾凌希望在他跟随尚轻容离开之前,最好井水不犯河水,不要有直接往来。 可惜方瑾玉还是来了,带着一个小厮。 彼时方瑾凌正在窗子前逗鸟,那白头翁生命力顽强,让大夫接了骨,不过一晚上时间就已经能在笼子里蹦蹦跳跳了,虽暂时还不能飞,可是扑腾几下也不见吃力。 他拿着小勺将吃食放进笼子里,见它轻啄,于是自言自语地问:“你说你主子还记得你吗?”换句话说还记得他吗? 想起刘珂,方瑾凌不禁笑起来,心道那奇葩这么一闹大概是能得偿所愿了。 论方瑾凌不顾身体前往定国公府拜寿的唯一收获,大概就这匹不算黑马的黑马。 不管在那小亭下面偷听的刘珂是出于怜悯还是无聊,总之能劝上这么一句话,就让方瑾凌心生好感,其余吊儿郎当的伪装都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方瑾凌才会小心试探,袒露一点自己的算计,展现出诚意就是为了让刘珂记住他,以便在尚轻容和离,或者母子俩离开京城之前再有所接触。 就是不知道那人愿不愿意给这个机会。 方瑾凌的心情不错,派人出去打听定国公府寿宴的后续,想必如此轰动,定有各种消息传出来。 可惜,消息没收到,却先等到了不想见的人。 紫晶不太乐意地禀告道:“少爷,方瑾玉来了。” * 方瑾凌坐在花厅里,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方瑾玉。 昨日定国公府的短暂接触,如钟齐所言他这位庶弟的野心不小,不过在外如何闹腾,一心想远走高飞的方瑾凌并不在意,可要是蹦跶到自己的面前,这就过线了。 今日的方瑾玉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素纹锦缎的儒袍,厚实却不显臃肿,腰上悬挂着一方美玉,行走间,仿若有一尾鲤鱼正临空跃起。腰侧另一边则挂着一只香囊,君子兰花刺绣精美,纹路分明,隐隐传来幽香。 虽年岁尚小,稍显稚嫩,可直接复刻了云阳侯俊俏的脸庞,让他显得风度翩翩,书卷浓郁,简直一派大家公子风范。 这样的打扮,光彩夺目,比坐在软椅上病怏怏的方瑾凌看起来精神多了。不过舒云院同仇敌忾,不管是丫鬟还是小厮,没一个有好脸色。 方瑾玉仿若没看见敌意,反而手执折扇,抬手以标准的儒生方式见礼,微笑道:“大哥,来府这么多日,瑾玉这才过来探望您,实属不该,还请万万不要怪罪。” 方瑾凌并没有接受这番客套,反而端着温水喝了一口,慢吞吞道:“其实你不来更好……”方瑾玉一怔,没想到方瑾凌这么直白,却听到他又说,“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坐吧。” 方瑾玉忽视他前面那句,彬彬有礼地道了声谢,然后落了座,接着他侧身指着身后小厮手里的食盒,笑道:“大哥,昨日你离开的早,瑾玉也什么空闲与你说话,不知你的喜好,听爹说你对庆云楼里的糕点情有独钟,便特意让人买了新鲜出炉的过来,还望不要嫌弃。” 这话没什么不妥,但是方瑾凌却问:“这是爹说的?” 方瑾玉笑容不变:“是啊,说你尤爱白兔豆沙包。” 方瑾凌的神情顿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终于他身后的紫晶面无表情道:“侯爷怕是记错了,我家少爷口味清淡,不爱吃甜腻的东西,庆云楼里的糕点都偏甜,豆沙包更是甜的能掉牙。” “这……”方瑾玉睁了睁眼,惊讶道,“我还真不知道,昨日我的确问过了爹,还想着这么巧大哥与我的口味相同,正欢喜着……”说完,他懊恼地一拍自己的脑门,面露歉意,“原来是爹记错了,真是对不住。” 将庶子的口味记得牢牢的,反而忘了嫡子,若是原身听到,怕是又该默默地难过去了。 方瑾凌微微勾起唇角,觉得有点意思,他说:“无妨,也算是你的心意。” 方瑾玉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怪我没有仔细询问大哥的口味,才出了此等乌龙,不过幸好除了糕点,我还在里面准备了其他东西,必然是大哥喜欢的。” 见他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方瑾凌挑了挑眉,似乎猜到了什么,玩味道:“我必定喜欢的?” “正是。”方瑾玉笑道,“听爹说大哥也在习读四书五经,正好,我那儿有爹赠与的几本注疏,都是他早些年科举之时研习所留,对我大有裨益,如今我已了然如心,正可赠与大哥。至于另外一本字帖,也是爹的大作,既然大哥也在临摹爹的字,便一同共大哥品鉴。” 长空正准备去接食盒的脚步一顿,接着一股怒火从心底烧起来,他看着方瑾玉微笑的脸,恨不得抢过食盒砸上去! 显然今日方瑾玉的拜访,并非出自善意,他是故意来戳方瑾凌心窝的! 不仅长空,紫晶也是一脸怒容,连下人都看得出来,那敏感多想的方瑾凌……她担心地不由唤了一声:“少爷。” 虽然云阳侯对方瑾凌不冷不热,可贴身伺候的她非常清楚自家少爷有多孺慕父亲,有多期待得到云阳侯的喜爱。平日里只要病得不重,方瑾凌必定努力读书习字,以期追逐父亲的脚步。 哪怕现在夫人和侯爷几乎反目成仇,方瑾凌对云阳侯大失所望,可这种感情不会立刻消失。 本以为父爱淡如水,云阳侯性格如此,却没想到突然有另外一个孩子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所可望不可即的宠爱。云阳侯会记住那孩子的口味,会将珍藏的书籍赠与,会特意为他编写字帖,会为了这对母子,伤害妻子的心! 如此差别,不去想也就罢,却被这个可恶的庶子充满恶意地撕开来……紫晶是真怕方瑾凌着了对方的道,暗生郁气,伤害身体。 拳头不禁捏紧了,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家少爷,这口恶气如何咽下! “少爷。”紫晶唤了一声,询问要不要动手? 长空挺了挺胸脯,撸起袖子,表示他来。 然而方瑾凌却笑起来,低低的笑声显示着他的愉悦,神情并无一丝阴霾。 方瑾玉都感到意外,他清楚的看到方瑾凌身后的婢女已经动了气,边上的小厮马上就要动手,却没想到本该伤心难过的方瑾凌居然笑起来。 他莫名其妙地问:“大哥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瞌睡了,正好有人递上枕头。”方瑾凌扬着唇角,对着长空抬起手轻轻往下一按。 长空只得将撸起的袖子给放下来,嘀咕了两声。 这话模棱两可,方瑾玉不禁皱了皱眉:“大哥的意思,恕小弟不懂。” “无妨,看来昨日的几声好叫让你的自信心膨胀,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倒也省了我的麻烦。”方瑾凌虽笑着,可惜笑意不达眼底,暗藏凶光,隐隐锋芒,带着警告,“千等万等,没想到杨姨娘只想到了这个法子,实在令人失望。” 方瑾玉被看着脖子有些发毛,这些话也让他心底不安。 可明明对方文文弱弱,在宴会上没声没响,看着好欺负的很,可不知为何,现在给他以猛兽盯梢的感觉。 一时间方瑾玉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招惹了。 短暂的沉默后,方瑾凌见他没反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给你个机会,在我动手之前,回去吧,你年纪小,我大人大量,今日便当做你不曾来过,怎么样?” 方瑾玉没说话,闻言握紧了手中折扇。 “既然马上就要科举,那就好好读书,乱七八糟的事情少沾惹。其实出身这东西,你越是在乎,就越受其限制,反而变得狭隘起来。” 方瑾凌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不是他圣母,实在是对方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不管再怎么装文人雅士,终究手段稚嫩,心智也未成熟。作为成年人,该给一次悬崖勒马的机会,所以他好言相劝。 “所以,还有事吗?” 那是因为你本身就是嫡子,感受不到作为庶子的痛苦,方瑾玉这样想着指节就泛了白。 他暗中咬了咬牙,眼中露出不忿来,心说方瑾凌以什么身份,高高在上地规劝他读书,不就是刚好比他早出生一年,运气好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吗?一个废物点心,还真把自己当做大哥了!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4节 想到这里他眼神暗沉,脸上却强笑道:“今日是我考虑不周,冒犯了大哥。”他说着走向旁边的高几,那上面已有婢女送上了茶盏,端起来,“既然如此,还请大哥务必喝下这盏赔罪茶,原谅瑾玉,以后我们兄弟自当同心协力。” 说着,他端着茶走向了方瑾凌。 瞬间,后者的眼神变了。 第27章 威吓 同样的血脉,为何妾室所出的子女一般较嫡出的会差上一等,不仅因为财产上的差距,更多的是眼界和格局。 虽说养不教父之过,但论对子女的影响,父亲绝对比不过母亲。 杨氏哪怕出自书香门第,可多年见不得人的外室经历,造就了她如今狭隘算计的心理,自然养出来的方瑾玉就算看起来人模狗样,一副翩翩公子风范,也逃不开小家子气的白莲无辜和挑拨离间的绿茶手段。 今日方瑾玉所做的一切,跟当初刚进门时,跪在庭院里的杨氏一模一样。 幽幽暗香随着方瑾玉的靠近传了过来,方瑾凌忍不住皱起了眉,声音渐冷:“我不喝茶,只喝水。” “那就请大哥接过我这盏茶,便不生瑾玉的气了。”方瑾玉的脚步未停,直直朝方瑾凌的面前走去。 方瑾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就这么看着他。心道这杯茶若是能顺利到达他的手中,不出幺蛾子,那就算他输。否则……他绝对让对方“得偿所愿”! 方瑾玉啊方瑾玉,真是来作死的吗? 这边紫晶和长空的眼睛也一同死死地盯着方瑾玉手里的茶,一步,两步——茶已经不烫了,茶盏只有八分满,地面平整,毫无台阶,就这么点距离,一般人稍微注意点儿怎么着都不该洒了或者泼了。 可是明明一步一步很稳的方瑾玉到了方瑾凌的跟前,手却端不稳了。 在那仿佛不经意倾倒的瞬间,“少爷小心!”不管是紫晶还是长空齐齐出手,一人护住方瑾凌,另一人直接将方瑾玉用力一推…… 这一推,推出了茶盏落地发出的清脆响声,以及接下来的一声吃痛闷哼。 “少爷——”方瑾玉的小厮大叫着冲了上来,一把将倒在地上的方瑾玉扶起,只见他的右手掌心被刺破,流出了血,却是好巧不巧刚好按在了碎瓷上,扎破了皮肉。 这小厮立刻惊叫起来:“少爷,你流血了!天哪,这……这……”接着眼睛一红,转头就对着被方瑾凌的方向愤怒道:“大少爷,我家少爷一片好心,又是着人排队买点心,又是精心挑选书册相赠,就等着与您亲近,哪怕一时大意冒犯了您,您不愿原谅也罢,却不该如此羞辱他啊!他是读书人,马上要考秀才了,这伤了右手,该如何是好?大少爷,您是不是看不得我家少爷好?” 噼里啪啦一段急切的话,仿佛真是一位护主心切的小厮口不择言。 长空气得大吼一声:“放屁,你瞎嚷嚷什么,长眼睛的都看得出你的主子是个什么货色,一进门就打着坏主意,故意挑衅我家少爷,是不是就想气病他?都说了不喝,还想泼他一身,这会儿装什么无辜委屈,果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天下第一!” 他气势不让,与紫晶一左一右站在方瑾凌的面前,跟门神一样护着。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呸,仗着侯爷喜欢,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还真以为端王世子会看重你啊,别笑死人了,那些贵人就是逗条哈巴狗摇尾巴,当个乐子看呢!” 长空昨日是跟在方瑾凌身边的,是以将方瑾玉那般大献殷勤甚至谄媚的模样看了个正着,而这话则直接踩在了方瑾玉的痛楚上,让他再也掩饰不了目光,露出愤恨来。 可惜这还不够,长空见此骂的更凶。 “明知道谁也不待见,还贱兮兮地跑来大献殷勤,果然包藏祸心,欺负我家少爷心善,小娘养的就是心思歹毒!还考秀才,主考官是眼瞎了才能考中吧。” “你敢诅咒我家少爷,我定要告诉侯爷!” 那小厮气得从地上站起来,就要跟长空动手,结果被后者一腿子撂倒,在地上大呼小叫地哀嚎。 紫晶见着乱糟糟的,眉头皱紧,看着故作委屈的方瑾玉道:“二少爷,你既是读书人,怎就不知道礼义廉耻,敬重兄长?行事如此小人,莫不是意在挑拨离间,装着委屈好去侯爷面前哭诉?那与不上台面的卑妾有何区别?” 这跟直接骂对方母子是一对贱人一样的效果,一个劲地往方瑾玉的痛脚上踩。 方瑾凌很想看看方瑾玉的脸色,可惜面前两大门神,他这个柔弱的病患伸手拨都拨不开。 “少爷别担心,我们来保护你。”长空回头还嘱咐了一句,立刻又转回去怒目而视。 方瑾凌:“……”不是,他就想看热闹,稍微给他留点发挥空间行不行? 那小厮终于对着摇摇欲坠,面色苍白的方瑾玉哭喊道:“少爷,小的就说了,不要来,夫人和大少爷视你们如眼中钉,来了只会受欺辱,可您非不听,说什么兄弟手足,如今看吧,舒云院上下都不待见您。大少爷自己不得侯爷喜爱,得不到贵人青眼,就把气撒在您身上……” “你他娘的再说一句话,信不信我宰了你!”长空一把揪住这小厮的衣襟,给拎了起来。 “住手。”这是方瑾玉和方瑾凌一同的声音。 “少爷?”长空回过头,有些不解。 只见方瑾凌站起身,抬起手摆了摆:“放手,边上让让,我都看不见了。” 长空有些委屈,但还是听话地手一松,任那小厮跌坐地上,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 见方瑾凌走来,方瑾玉握着受伤的手,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愤,仿佛受到了极致侮辱,怔怔道:“爹说,我有一个大哥,生来病弱,怕是一辈子好不了了,今后让我多多照顾,支撑起侯府门楣。我一直谨遵着爹的教诲,哪怕明知道你不喜欢我,也想同大哥亲近,原来竟是我一厢情愿。” “胡言乱语,有我家少爷在,轮得到你支撑门户?”紫晶啐了一口。 即便是在屋内,方瑾凌也是暖炉不离手。这会儿他将暖炉从怀里取出来,一边听着方瑾玉看似饱含深意,却依旧往他怒气上撒了话,一边递给了紫晶。然后一把握住了方瑾玉受伤的手抬到面前,眯着眼睛凑上去仔细打量着伤口,啧啧两声:“舒云院都是我的人,这恶心的话就不用说了。难为你克服恐惧故意往碎瓷上扑,算是个人物,不过是不是下手太轻了些?” 方瑾玉眼睛一睁,“你说什么?” 方瑾凌笑着说:“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话语激我,甚至不惜自残栽赃,就是吃准了爹的偏心,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你的伤害都算在我头上,出于嫉妒你吗?” “我没有……”方瑾玉立刻否认,手也开始挣扎。 “没有?”方瑾凌力量弱,未免伤到自己,顺势放开了手,还在自己的披风上擦了擦,似乎颇为嫌弃,“也行,不管有没有,做到这份上今日我都成全你。” 方瑾玉对方瑾凌所有的认知,其实都是从云阳侯和杨氏那里得来的。身体不好,心思敏感,轻不得重不得,好欺负的很……可是,面前的方瑾凌,好像跟听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在他愣神间,方瑾凌已转过身,从紫晶那儿拿回暖炉,神色淡淡:“为了让你在爹面前好告状,让杨姨娘更好地发挥,不如……就揍个半身不遂怎么样?”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方瑾玉的瞳孔骤然一缩,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方瑾凌坐回椅子上,端起边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去去恶心,然后嘴角勾起,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得偿所愿之后,可别太感谢我,好弟弟。”话毕,他冷下声音,不等方瑾玉主仆反应,便喝道:“关门。” 方瑾玉想也不想地往门口跑,然而这在舒云院,上下全是方瑾凌的人,还没跑到门口,两个家丁就将他们给撵了回来,手里拿着棍子,一把关上门,凶神恶煞地走进来。 “方瑾凌,你敢!”看到这个阵势,方瑾玉突然就怕了,他本以为凭方瑾凌那性子,定会气得哭鼻子,最多气不过让人将他们主仆打出去,没先到居然真敢关门行殴。 “你疯了,爹不会放过你的!”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然而方瑾凌就这么支着脑袋,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道:“爹?你也知道因为我身体太差,考不了科举才不得他的重视,所以你要是也成了不良于行,比我还废的废物,你看他会不会因此来惩罚我?” 方瑾玉整个人都呆住了,脸色瞬间惨白,身体都抖起来。 紫晶重新端上一杯温水,方瑾凌捧在抿了一口,然后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颤抖的人,问:“你说你哪儿来的自信,在这般挑衅我,企图栽赃我之后,还能囫囵地回去?难道就欺负我善良?” “连族谱的没上去的人呐,不乖乖地夹着尾巴做人,到我的地盘上上蹿下跳,嫌命太长。” 长空已经带人将这对主仆给压住了,抬起棍子直接对着膝盖重重地打下去。 “啊——” 惨叫声传来,两人相继噗通重重跪地,疼痛瞬间将膝盖给麻了,接着家丁腾出双手分别吐了一口唾沫,摩拳擦掌,只等方瑾凌一声令下就动手,好叫方才的憋屈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方瑾玉额头俱是冷汗,疼的也是吓的,但还是色厉内荏地喊道:“方瑾凌,你不能这么做,杨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还没学乖?”方瑾凌掀了掀眼皮,惊讶极了,“没关系,哥哥我现在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至此,方瑾玉终于绝望,他害怕极了,忍不住哀求道:“大哥,我错了,求你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一旁的小厮哪儿还有方才的嚣张,眼泪真的吓出来了,呜呜直哭。 然而方瑾凌却皱了皱眉:“吵。” 长空二话不说给这对主仆嘴里塞了白布,直接堵住了他们的嘴。 出自边关的西陵侯府,尚轻容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作为她的儿子,难道真以为方瑾凌是只豢养的无害白兔子吗?等方瑾玉认清这个事实,眼中的恐惧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使劲地挣扎,眼泪滚下,苦苦哀求,万分后悔今日的招惹。 然而一切都晚了,只听方瑾凌幽幽道:“啧,看着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算了,不用打残了,直接打死吧,一了百了。” “是!” 话音刚落,一股恶臭传来,却是那小厮吓地失禁,而方瑾玉则眼睛一闭,直接晕了过去。他毕竟只有十四岁,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恐吓。 长空呸了一口,拿脚一踹,见真的没反应,不禁回头问道:“少爷,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瑾凌嫌恶地看了一眼:“自是丢回去,难道还想脏了我的地方?” 紫晶有些担忧:“怕是醒来,定要在侯爷面前添油加醋,诋毁少爷。”她也知道云阳侯和尚轻容撕破了脸,正互相较着劲,若再让方瑾玉胡言乱语…… “那怎么办,弄死弄残?”方瑾凌玩笑地问道。 紫晶想到今日方瑾玉如此猖狂,于是挺起胸膛道:“那又如何,这是他自找的。少爷若是不忍心,奴婢来便是。” 方瑾凌:“……”好厉害的姑娘,见识了。 他摸了摸鼻子,终究来自后世的灵魂,面对未成年人,吓唬吓唬就算了。他觉得只要不是没心没肺之人,短时间内总会长点记性不会再来招惹他。 思索之中,忽然长空捧着一个物件递到了他的面前,却是方瑾玉腰上悬挂的玉佩,在方才拖拽之中,这玉掉落下来。 “少爷。” 方瑾凌将这枚佩玉握在手里,触手水泽温润,细看雕刻精美不说,鲤鱼的鳞片和曲线顺着纹理仿佛天然雕饰,好似空中跃起,跳过龙门之相。 好东西! 于是问题来了,这么值钱的玩意儿…… “看仔细了,拓印下来,去查查打哪儿来的?” “是,那这个……” 方瑾凌一笑:“给他系回去,到时候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28章 休妻 等尚轻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方瑾玉已经被丢回了听雨轩,听说杨氏见到眼泪鼻涕横流,屎尿在身,还昏死过去的儿子,差点也撅了过去。 顿时哭天抢地,人仰马翻,整个云阳侯府都仿佛听得到这撕心裂肺的哭嚎,而在衙门里的云阳侯也被匆匆地给叫了回来,没过多久,便传来他愤怒的咆哮。 而这边,方瑾凌看着磨刀霍霍的尚轻容,无奈道:“儿子没吃亏,而且已经教训过了,您实在不必再费心。” “这怎么能叫费心?”尚轻容满脸怒容,又有些后怕,“真是贱人养的贱种,读书读到狗肚子离去了,冲我来也就罢了,居然敢打你的主意!” 儿子是她的逆鳞,谁都不许碰的。 “这一定是杨映雪那贱人出的主意,自己一肚子男盗女娼,教着儿子也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不行,我实在咽不下那口恶气。” 尚轻容说着说着越想越气,最终高声一喊:“拂香。” “夫人。”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5节 “你去听雨轩,给我好好赏她两巴掌,不打肿别回来!不是说我欺负她吗,那我真欺负了!” “是,夫人!”拂香大声应下,然后挺起胸膛带人走了。 这两巴掌下去,直接能让云阳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理智全无吧。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杨氏想要的结果。 “凌儿。”这个时候,尚轻容才沉下心看向方瑾凌,担忧道,“你没事吧?” 方瑾凌莫名:“我能有什么事?” 尚轻容欲言又止,那些话方瑾玉能说出都是诛心,方瑾凌若往心里去…… 可是如今瞧着,倒也不像伤心。 “真没事?”她不确定再一次问。 方瑾凌摇头失笑:“真没事,娘,难道你还期待我对爹有一丝感情吗,推心置腹地告诉您,不存在的。” 若是原主,十多年的孺慕追随,或许会又爱又恨,而他,对不起,只想快点死爹。 “娘还是想想接下来我们住哪儿,我估摸着这事就该成了。” 尚轻容闻言一怔,她光顾着生气,竟没想到这茬,然而思及云阳侯自大固执的性格,又不觉得意外,“不用担心,娘在京城有宅子,一直都有人打理。”只是想到今日,她又有些不可思议道,“如此明显的局,他蠢的难道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不问?” 这件事明显是方瑾玉的错,故意挑衅,方瑾凌此举已经很宽容了,但凡多问一句…… “难道娘还觉得爹会给我主持公道?”方瑾凌好笑地摇头,“他这样的人,只会听他自己想听的。”所以杨氏才这般有恃无恐,因为这种手段拙劣但是出奇的有效。 尚轻容轻叹:“若真着了道他这辈子就白活了。” 方瑾凌深以为然。 拂香带着几个腰大膀圆的婆子,直接到了听雨轩,朝云阳侯毫无诚意地一行礼,便二话不说让人揪住杨氏,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所有人都震惊地回不过神来,直到杨氏尖叫响起,云阳侯才愤而怒喝道:“住手!” 拂香作为尚轻容的陪嫁丫鬟,她也是从马背上下来练过刀枪的姑娘,这毫不留情的两巴掌下去,杨氏白皙的脸上不仅左右对称留下红印,甚至连嘴角都打出血,眼神出现短暂的涣散,估摸着有些脑震荡了。 她与清叶两人并未出嫁,一直做姑娘打扮,与林嬷嬷一道将方瑾凌当做眼珠子来对待,不仅尚轻容听了此事怒不可遏,就是她们也咬碎了牙。 若不是方瑾凌昏迷醒来不再软弱可欺,若他还是原来脆弱敏感的性子,怕不只是当初那一口血那么简单,所以杨氏母子,简直该死! “夫人说了,再敢打少爷的主意,就准备好棺材,一大一小埋了吧!” “放肆!”云阳侯简直要气疯,指着拂香吼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本侯面前动手,来人给我拿下!” 文福随云阳侯从衙门回来听到这件事已经懵了,等到方才拂香干净利落的两巴掌下去,更是回不过神来,这会儿听到云阳侯怒不可遏的声音,只觉得乱糟糟的,左右为难。 他好不容易才劝住云阳侯罢了和离一事,没想到都没几日消停,又闹出事端来,只觉得嘴里发苦,劝说的话都无力起来:“侯爷,您冷静,拂香姑娘是夫人的脸面,不能动啊!” 结果云阳侯抬起一脚就踹在他腰窝上,眼睛猩红:“狗奴才,你究竟是哪边的?” 文福啊哟一声倒在地,心口巴巴凉:“侯爷,小的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您,您动了拂香,必然招来夫人,杨姨娘怕不只是两巴掌那么简单了!” 等尚轻容来了,杨氏哪儿还能有命在? 云阳侯一滞,却见拂香冷冷一笑,眼露轻蔑,云阳侯顿时火冒三丈,理智全无,“明明是瑾凌的错,他殴打弟弟,尚轻容还有理了?你不动手,我来!” 就知道颠倒黑白,拂香冷笑一声,连解释都懒得说,直接抬起下巴,岿然不惧。 文福用脚趾头想想都不是杨氏说的那样,可是云阳侯不听,心急如焚之下,他突然大喊了一声:“杨姨娘!” 云阳侯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此刻脸盘已经完全肿胀,唇破渗血的杨氏如风中飘零的柔弱百花,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雪儿!”云阳侯再也顾不得拂香,连忙上前一步抱住人,满脸着急,“快,快找大夫!”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文福趁着周围都簇拥到杨氏身边,赶紧对拂香劝道:“拂香姑娘,我的姑奶奶哦,您快走吧!” “惺惺作态!”拂香看着那晕倒的女人啐了一口,接着又瞟了文福一眼,“你说跟着这种人累不累?”说完,不等文福回答就带人离开了。 文福只剩下深深一叹。 大夫才刚看完方瑾玉,这会儿刚好给杨氏瞧,听了一耳朵,只觉得大户人家妻妾嫡庶乱糟糟的,云阳侯没本事还瞎折腾。 杨氏不久便幽幽转醒,她看着床边的男人,虽被打的口中带伤,暂不能言,可用一双含泪的眼睛凄风苦雨地望着就足够让云阳侯感到她的委屈和绝望。 至此,云阳侯再也无法忍受,怒火烧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那女人简直疯了,雪儿放心,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不仅要和离,还要休妻!休妻!” 这个朝代没有休夫一说,和离在某种意义上更像是妻子对丈夫的休弃,好面子的云阳侯竟在这个时候选择休妻。 杨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眼中有了光芒。 突然发现这顿挨打真是太值。 消息传到松竹院,尚轻容和方瑾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母子俩从彼此的眼中看到哭笑不得四个字。 方瑾凌道:“娘,这下您可以给周夫人一个交代了。” * 冬夜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无需多久便能封住前方道路。这种天气还能骑马奔驰,可算是艺高人胆。 突然奔跑的马蹄高高扬起,踏起雪花纷扬,马背上之人紧紧地牵住缰绳,腰背弯起如同一弧新月,甩出利落的长发,翻飞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着“吁——”一声,黑马四肢落地,打出响鼻,白气喷洒吹飞雪花,背上身着劲装的小将遥遥望着前方传来的微弱灯光,抬起了手。 在她的身后,十几匹马连同一辆马车一起停下。 “大姐?” “不前进了吗?” 两匹马踱步到她的身前,听着声音这三位竟皆是女子。 尚初晴望着前面微弱的灯火回答:“已经到驿馆了,这雪一时半会儿下不完,赶了两天的路,马疲人倦不如歇息一晚再走。” “可我们还能坚持,离京城已经不远了,若再加把劲就能早点见到小姑姑和小表弟,也好放心。”尚稀云道。 尚未雪也点头:“就这么点大的雪,跟沙门关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大姐,继续走吧,小表弟那么柔弱,不知道怎么被人欺负呢,我们好去给他撑腰。”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 尚初晴顿时哭笑不得:“你皮厚无妨,难道三妹夫也经受的住?他一路跟着颠簸,已经够辛苦了,好歹你也体贴一些。” 在风雪中说话犹如艰难,呼出的白气一会儿就被雪花给卷走了。 尚未雪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只见车窗帘子稍稍掀起一个角落,勉强露出半张菜色的脸,马车没什么避震效果,这位虽然坐在里面无需骑马,可是这七姐妹急行军一般地赶路,还没颠死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人已经算他命大了。 况且大雪夜实在是太冷了,这会儿这三姑爷是再也坚持不住,摇摇欲坠。 尚未雪见此,顿时心软下来,不过还是嘴硬:“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 “三姐姐来不来无关紧要,三姐夫是祖父指定要来的。”后面压阵的尚家四姐妹也骑马到了她们身边,排行第四的尚无冰大声地说。 第五的尚落雨颇为认同:“四姐说得对,姑姑和离,这嫁妆可得好好掰扯,不能便宜了那对狗男女,祖父说了,都得要回来,有三姐夫出马,这一分一厘定给他算的明明白白!” “是啊,是啊!”最后两个双胞胎一同点头,“三姐夫算账的本事可厉害了。” 原本就分不清谁是谁,这黑夜雪天听着连声音都一样。 尚初晴听着妹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头有些大,直接以长姐将军之威道:“行了,还有三天就到京城,不必急于一时,传我命令,就在这驿馆修整,三个时辰之后再出发。” “是!” 军令之下,整齐划一,再无废话。 第29章 哑巴 落英殿中,王贵妃正躺在贵妃椅上闭眸小憩,柔荑交由着身旁的宫女替她涂抹朱丹,远远望去仿若二八的娇俏姑娘,然实则年近四十,有着成熟妇人的风韵妩媚,在一袭尊贵的宫装下,又显得雍容华贵,只觉得端庄妖娆,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样的女人,只有大顺朝最尊贵的皇帝才能拥有了。 很快,听着由近及远的脚步声,王贵妃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当宫女涂上最后一根手指,她抬起手轻轻一挥,殿内所有的宫女都安静而快速地退去,只来得及对来人欠了欠身。 “母妃。”景王站在王贵妃的面前,抬手恭敬地行礼。 王贵妃没有起身,照旧懒洋洋地斜躺着,姿态优美动人,闻言便道:“你外祖母带着大舅母和二舅母刚来过,哭得我头痛。” “让母妃费心了。”景王愧疚道。 王贵妃笑了笑,缓缓地起身:“你外祖母说华儿和凡儿在湖里泡了许久,双双得了风寒,如今卧床不起。小婉倒是不哭不闹,可拿着剪子直接削了一缕头发。琅儿,这门婚事若是再继续下去,她就得出家当姑子去了。” 景王眉头皱得极紧:“刘珂那小子,真是不识抬举,这门亲闹成这样,不提也罢。” “以小婉的才貌家室,这样的姑娘,天底下男儿谁不想娶,若不是你与她年纪相差太多,我都想亲上加亲,将她指给你为妃,却没想到刘珂直接闹没了。” 王贵妃这么一说,景王若有所思道:“母妃的意思,是他故意的?” “把将来的舅子直接丢湖里,差点弄出了人命,两家结仇,真迫不及待想娶小婉谁会这么做?刘珂以前再怎么乱来,可从来不会这么没有分寸。” 景王听着目光直接深了:“难不成他知道了?” 王贵妃看着自己的鲜红指甲,没有说话。 景王想了想,最终摇头:“不可能,伯祖父手里还有王氏隐藏的一股势力我们也是最近才察觉,刘珂怎么会知道?况且伯祖父已经退隐,都不在京城,刘珂一直住在宫中,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若真有接触,我们不可能不清楚。” 王贵妃看过来,问:“那昨日之举,如何解释?” 景王叹道:“我问过了,虽是刘珂孟浪地私下底想见小婉,可王子华和王子凡却是当众辱骂刘珂,甚至还提及了……已逝的王嫔。” 王嫔是刘珂的生母,王贵妃的堂姐。 那二十年前的宫闱丑闻,是刘珂出身的污点,也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痛楚。对皇家的敬畏,没人敢当面提及,然而盛极一时的王家,怒气冲冲的王子华和王子凡却忘了这个忌讳,戳着刘珂的逆鳞辱骂,不用想也知道话有多难听。 景王知道之后,也就不难猜测刘珂为何在闯了祸之后毫无任何的愧疚之心,反而冰冷煞气地来了一句:便宜他们了。 任谁被骂娘,都是一样的。 提到王嫔,王贵妃眼底深暗,忽而她挑起了眉,笑道:“是不是故意的,再试试就知道了。” “怎么试?” 王贵妃道:“小婉我原本就舍不得,不嫁便不嫁了,换个人就是,京城那么多姑娘,总会有合适的。要不是大伯父只有这一个外孙,对王氏多有怨怼,也无需搭理那小子。” 景王点点头:“让母妃费心了。”接着他苦笑道,“端王兄与杨慎行联合起来蛊惑父皇推行新政,已经够让我头疼了,若是刘珂再给我惹事,简直是腹背受敌。” 王贵妃从躺椅上起来,到了景王面前,抬起手摸了摸他眉间的皱痕,心疼地说:“你原本是好心,可这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安分,还得让你出面替他善后,那就别留着了。” 景王显然已经耐心告罄,没有反对,“昨日一事,支持我的各家因此也对我有了微词,特别是定国公,其夫人的大寿居然就这么搞砸了,真是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他们已经弹劾到了父皇面前,请求封地让他离开京城。” “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王贵妃又道,“对了,不是说要云阳侯夫人上书状告杨慎行吗,可行得通?” “王妃还没得到准话,就让刘珂那小子搞砸了,不过不是要紧的是,再去催一催便是。”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6节 大成宫 刘珂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形挺直。 夜晚的烛光有些昏暗,映照在地上留下一圈圈的阴影,他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丹陛上,坐在龙椅的皇帝头发白了两鬓,深陷的眼窝看起来有些萎靡,仿佛虚的很,可是眼睛却严厉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儿子。 “你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 声音低沉威严,却没有任何温度,刘珂已经习惯了,照旧低着头沉默以对。但是嘴角勾出个讥笑的弧度,心说那可多了。 顺帝眼睛微眯:“怎么,闯了祸就知道装鹌鹑,朝廷大臣一个个跟朕告状,皇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刘珂闻言抬起头来,惊奇地问:“皇家还有脸面这种东西吗?”他往顺帝边上站立的太监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那是个面白清秀,容貌漂亮的少年,此刻眉宇间还尤带着一丝旖旎昳丽。被刘珂这么一看,不禁往后缩了缩。 突然龙椅上传来一声怒喝,伴随着龙头椅背上重重地一拍:“放肆!” 刘珂听话地把眼神给收了回去,耸了耸肩,继续规规矩矩地跪好。可是这种故作乖顺的姿态并没有让顺帝息怒,因为每一次闯祸,刘珂都是这个模样。 死猪不怕开水烫,大概更加贴切一些,下次还要犯,想到这里,顺帝更加生气:“如此不知忏悔,目中无人,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留你!” 这话让刘珂放在身侧的拳头下意识握紧。 “这么,你还不服?不是朕仁慈,焉有你在?” 刘珂笑了,他真诚地问:“那怎么就没直接掐死呢?” “啪——”一盏茶直接砸在他的脚边,碎瓷瞬间划破了他的手背。 顺帝大声地问:“你说什么!” 刘珂低头看了看慢慢渗出血迹的伤口,仿佛没感觉到刺痛。 “你再给朕说一遍!咳咳……”似乎说的太急,一口气没顺下去,顺帝便咳嗽起来,伛偻着身体扶在龙椅上一颤一颤,弄得身旁的小太监满脸恐慌。 终于一个老太监听到了声音,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啊呀,皇上息怒,您骂归骂怎么将自己给气着了。”这位才是服侍帝王身边长久的內侍大总管,秦海,“还愣着干什么,快,快给皇上倒水。” 小太监似乎刚来不久,手上还不稳,倒得茶水都洒了,但总算递到了顺帝面前。一口水下去,顺帝粗喘了几下,终于缓过气来,他脸色潮红,眼含愤怒:“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这次朕不会容忍你了!既然不想留在京城,那就给朕滚出来!” 听此,刘珂蓦地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顺帝冷笑一声:“现在怕了,刚才嘴不是很犟吗?” 刘珂的眼睛慢慢变深。 顺帝生的儿子很多,但是留住的成年皇子却只有三个,他对刘珂的感情是最为复杂的,见他沉默,口气微微放缓,“知道错了?” 然而刘珂却抬头问:“儿臣能滚了吗?” 顺帝顿时脸上一滞,接着暴怒地吼了一声:“滚——” 刘珂麻溜地从地上起来,腿脚利索地就滚了,气得顺帝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皇上,请消消气。”待他一走,秦海安抚道,而皇帝闭着眼睛胸口直起伏,最后恨恨一声,“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秦海劝慰:“七殿下还小,不懂事……” “都二十了,还不懂事?” “可这不是还没成亲嘛。”秦海讪笑了一声,说着他看了那小太监一眼,“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歇着吧。” 小太监垂了垂眼睛,细声道:“是。” 门口,刘珂还没走远,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台阶边的柱子,见到小太监出来,玩味地往他脸上看。 小太监躲了躲,却被刘珂拦住了:“躲什么,新来的,叫什么名儿。” 小太监低头回答:“回,回禀殿下,皇上赐名小元……”说到最后两个字,如蚊子呐喊,几乎模糊的。 “我是问你原本叫什么。” 小太监下意识地抬起头,愣了愣。 刘珂脸上带着不耐烦:“不记得了?” “元,元风,竺元风。” “什么时候入的宫?” “一个月前。” “读书人?” 小太监脸上露出难堪,似乎不愿意侮辱这三个字。 “啧,就知道,又是秦海那老不死的干的缺德事。”刘珂眼里产生一股厌恶,他看了小太监一眼道,“少了物件就不是读书人了?换一条路继续走就是了。” 刘珂说完,转身下了白玉阶,远去。 刘珂虽然没成婚,可年纪却不小了,虽说还未封王按理该住在宫中,不过对他这种完全不在乎繁文缛节的人来说,管他呢,照样在宫外置办了宅子,只要顺帝不是忍无可忍,跟他计较,他懒得回宫住着。 宅子不大,三进三出,这还是景王送的,他收的坦然,可是里面的人,却已经相继换的七七八八,除了一个看起来年过半百,还伤了一只眼睛的哑巴没被清理出去。 那哑巴孤苦伶仃,无儿无女,疯疯癫癫地又哭又跪,刘珂这才不耐烦地留下来,在府里做个粗使扫洒。 可如今这哑巴正坐在书房里,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翘着二郎腿的刘珂,他脸上已经看不到外人眼里的老实巴交,只留下历经岁月的沧桑,和遭受苦难后的坚韧。 他沙哑着声音说:“皇上既然这么说,他便已经打定主意让您离开京城,最晚开春,您就可以分封了。” “你说我能封哪儿?”刘珂摸着下巴问。 哑巴道:“您可以看看舆图,只要是荒凉之地,皆有可能。” 荒凉,意味着人少,收成少,气候还艰难,刘珂作为王,封下百姓的日子都不好,他能好到哪儿去,远没有在京城来得快活。 “那我的日子恐怕得艰难了,朝廷连大臣的俸银都拖欠,绝对吝啬给我安家银子。” 哑巴低哑一笑:“无妨,您将来不会缺这些,重要的是您能远离是非,韬光养晦。” “你是说新政?” “杨慎行注定要进内阁,可想要推行新政却没那么容易,景王一定会全力阻挠,那时候,朝廷便只剩下乌烟瘴气,最终两败俱伤。” 刘珂重重点头:“那本殿下就等着他们鹬蚌相争吧。”他脸上一派轻松,好似高枕无忧。 哑叔见此微微一哂,脸上起伏的沟壑挤着眼睛看起来有些恐怖。 “虽说王氏的婚事定然成不了,可您也别掉以轻心,怕就怕另择人选。” “我都要滚出京城了,这对母子还不死心?”刘珂看着哑巴,忽然问道,“说来外祖父究竟给我留了什么,这么想要?” “是……”哑巴还没说完,忽然一阵胸闷传来,身体顿时弯下佝起,刘珂见此忙跳下椅子,扶住他,“哑叔,你怎么样?” 眼前一片模糊,声音仿佛听不见,不知过了多久,五感才渐渐回来,他看着刘珂惊慌的表情,一把抓住道:“别,别找太医……” “你都这样来了,还……” “死不了。”哑巴嘶嘶地笑起来,“我这条贱命,还得好好活着,看到那些人的下场才行……别废心了,免得遭人怀疑。” 刘珂捏紧了拳头,而哑巴将其泛白的手指则一根一根地打开,仿若无事道:“留给您的是百年王氏的底蕴,您觉得如何呢?” 刘珂闻言心中一动:“外祖都不曾告诉我。” “太早了,您如今是守不住的。” 刘珂将哑巴扶回椅子,沉吟道:“虽说娶个老婆也没什么,可就怕小麻烦带来大麻烦,无穷无尽,看来我们得想个法子一劳永逸,哑叔,你有招吗?” 哑巴摇了摇头,表示暂无。 智囊居然没招,然以刘珂这小聪明不断,大聪明没有的空空脑袋,也懒得想这种麻烦事。他摸了摸下巴,决定换个智囊。 第30章 前夕 这个时代,女子一旦出嫁,便是以夫家为家,娘家只能称之为客,若是被休弃,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是以若非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一般人不会休弃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伤筋动骨不说,也会落得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可是这点道德上的瑕疵对云阳侯来说不痛不痒,世人对男子多宽容,相比较起来,那即将被他休了的尚轻容,若得了个下堂妇的身份,下场只会比他更惨,名声更臭! 论哪个贵妇会与一个被夫家休离的女子相交,多说一句话都得嫌晦气,京城之地她还能如何立足?甚至连带着方瑾凌,也得受人鄙视,给了他借口将继承权交给方瑾玉。 云阳侯知道尚轻容一定能将这些想明白,所以他一直等着,等那女人痛哭流涕地跪在他面前,请他宽恕,随他折磨,只要一想到这些,十多年来的压抑恶念仿佛萌芽成株,产生了一种隐秘而扭曲的快感。 他告诉自己,哪怕对方再怎么求饶,他也一定会狠狠将休书甩在她的脸上。 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宗亲族人都已经到了,明日就要开祠堂动族谱,松竹院却依旧毫无动静。 别说是尚轻容的影子,就是方瑾凌都没有来劝说一声!父亲要将母亲给休了,他居然无动无衷,难道一点也不怕没了母亲?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云阳侯觉得匪夷所思,他在屋里坐下站起好几次,胡思乱想之间反而弄得坐立不安。 终于在喝饱了茶水之后,他决定去看看。 尚轻容和方瑾凌自不是毫无反应,此刻他们正在清点和离所需的所有物证和人证。 “嫁妆单子上缺失的东西,老奴已经一一罗列出来。有些东西夫人之前不在意,没了就没了,殊不知有人早已经起了贼心,偷天换日。” 林嬷嬷最近不在尚轻容跟前伺候,便是带人查找这些东西的去向。 “云阳侯虽然做的隐秘,可是东西进了当铺,一进一出又换出了什么,皆有记录。还有那贱人打点西南时托人送的银两,老奴也找到了中人,已经着人带回来了。” 尚轻容闻言感慨道:“辛苦嬷嬷了。” 林嬷嬷摇头道:“辛苦什么,和离也就罢了,他竟敢休妻,简直岂有此理,不将那虚伪皮子一一扒下来,老奴亦是不甘心!” 方瑾凌笑着递上一盏茶:“嬷嬷放心,这是必然的。”说着他问尚轻容,“娘,周夫人可有回信,她愿意来吗?” “她说一定到,而老夫人知道后,甚至劝动勋贵当中几位有名望的夫人一同前来,声势颇为浩大。” 下堂并不光荣,有些忌讳之人更是恨不得避之不及,可云阳侯这一休妻,却是直接坐实了宠妾灭妻的罪名,生生连累了既是老师又是宠妾之父的杨慎行,这效果显然比尚轻容一纸状书好很多。 都不是傻子,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尚轻容想到这里不禁对自家运筹帷幄的儿子心生佩服,忍不住问道:“凌儿,你说这次有可能扳倒杨慎行吗?” 方瑾凌摇了摇头:“不好说,就目前来看,端景两派在新政之争中,是端王占得了上峰,杨慎行入内阁之势其实已经不可挡了。不过听说他在士林之中的威望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有志之士都将他视为救世能臣,期盼着他的新政能给愈见腐朽的朝廷带来希望。” 尚轻容点头:“可谓是忍辱负重苦熬十载,忧国忧民初心未变。” “这么高的评价!”方瑾凌闻言惊讶了一下,“古时圣贤也不过如此吧!”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7节 “可惜名望盛到极致,便容不得一丝瑕疵。” 特别是道德的瑕疵,这个时候若是宣告世人,他们口中一心一意为国为民的杨大学士在朝中连脚跟都没站稳,就急急忙忙让学生将苟合的女儿纳入府中,甚至逼其休弃生儿育女,相夫持家的贤良妻子,扶妾为正,这样的品行…… 方瑾凌眨了眨眼睛:“所以您猜,此等大事,我爹有通知过他未来的岳父吗?” 话音刚落,门口来禀:“夫人,少爷,侯爷来了。” 尚轻容冷笑道:“我都还没怎么着,这人竟先坐不住了。凌儿,待会儿娘帮你问问这个问题。” 方瑾凌笑着颔首。 于是尚轻容披了件披风,慵懒着发髻,看也没看正要一脚进门的云阳侯,跨出了门槛,“有话外面说,别脏了我的地。” 云阳侯脸上一滞,有些不敢相信看着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嘴硬?” 尚轻容脚步未停,神色淡淡,“要么就跟上,要么就滚。”背影未停,直接往廊下走去。 云阳侯捏了捏拳头,发现自己竟拿她没办法,只得恨恨跟上。 尚轻容随意选的地方,周围连坐的都没有,可见是要三言两语将人打发的。 “说吧,废话就少讲。” 云阳侯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由衷地问:“尚轻容,你知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你就不担心离了侯府,会落得什么下场?” “难道担心,你就不会休妻了?”尚轻容反问。 云阳侯顿时一噎。 尚轻容见此露出讥笑:“怎么,想看我跪在你面前苦苦求饶,痛哭流涕,好叫你为所欲为?可惜我没这么做,让你失望了?” 云阳侯被说中的心事,嘴硬道:“我是在给你机会!凌儿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尚轻容惊奇地望着他,都气笑了:“难为你还记得凌儿,放心,我就是自己吃苦受累,也决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这怎么可能呢? 见云阳侯还要掰扯,尚轻容不耐烦道:“既然做了恶人,就别再用这种故作善良的口气说话,简直令人作呕。”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云阳侯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好好好,你这个不知悔改的女人,我要是不休了你,我方文成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这话只得尚轻容纤眉一挑,以及一声包含讽刺的嗤笑。 真是冥顽不灵!云阳侯再也呆不下去,“我看你嘴硬到几时!”他后悔今日多事踏足这里,于是气势冲冲准备离开。 然而才刚走两步,尚轻容忽然唤住了他:“等等。” “怎么,后悔了?”云阳侯冷笑问。 “夫妻一场,我且问你一个问题。” 云阳侯面上不耐烦,心中却有些期待道:“问什么?” “你这么一意孤行,杨慎行知道吗?” 闻言云阳侯顿时神情一僵。 见此,尚轻容知道再无需寻求答案,转身便离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嫁给你!幸好,明日我就能解脱了。” 大晚上的云阳侯前往松竹院,听雨轩是一直让人盯着的,生怕他后悔,临门一脚之时落一场空。 而云阳侯一离开松竹院,杨氏便迎了上去:“成哥。” 云阳侯看着她问:“你昨日不是去杨府了吗,老师怎么说?” 杨氏笑容一凝,很快又重新笑起来道:“侯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云阳侯神情有些不自在,“我是怕影响老师。” 杨氏心中打了打鼓,眼神转了转,侧了侧脸颊,低声道:“成哥多虑了,我爹虽然不赞同,可是也没有反对,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最是嘴硬心软,看到我这张惨不忍睹的脸,他于心何忍?成哥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只能当做不知道。”杨氏委屈起来,“你要是有疑虑,不如派人去兄长那里一问便知?” “我怎么会不信你?”云阳侯松了口气,他抬起手轻轻抚摸上面还未消去的巴掌印,眼露心疼。 杨氏依恋热切地望着他,双手不由地环住他的腰,声音渐软,“你我本来就有婚约,若不是尚轻容横插一脚,我合该就是你的妻子,不是吗?” 云阳侯点了点头,想想也是这个理:“放心,明日之后不会再委屈你了。” “那妾身服侍你休息。” 等杨氏将他安顿回到听雨轩,夜已经完全深了。 方瑾玉还未熄灯,正在等她,“娘,怎么说,爹不会是后悔了吧?”要说休妻这件事,除了杨氏得利之外,最大的赢家便是他了,是以这么晚了他还没有睡意,反而如同惊弓之鸟般等消息。 “哼,后悔什么,他是在害怕。”杨氏不屑道。 “害怕?”方瑾玉不明白。 “怕你外祖责备。” “可是外祖不是同意了吗?” 闻言杨氏咬了咬唇,眼神讳莫,低声道:“我没告诉他,而是见了你舅舅,将这身伤给他瞧了,让他帮忙瞒着。” 方瑾玉眼睛都睁大了:“这……娘,万一……爹怪罪下来……” “怪罪?”杨氏笑了,“他能怪罪谁?同朝为官,不过是派人问一句的事,你爹为什么不敢亲自去问,反而让我顶着这张可怕的脸去,不就是因为他知道一旦问了,你外祖反对不说,甚至还会狠狠叱责他!可不休妻不足以泄愤,让他向尚轻容低头,他更是不愿,所以,干脆躲开了事。” 杨氏将云阳侯懦弱逃避的性格可谓摸了个透底,心下的悲凉,化为了愤懑,“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阳奉阴违。” 方瑾玉听着都愣住了,他毕竟还是个少年,不懂这些复杂之事。 杨氏看向方瑾玉,忍不住怜惜地抚摸着儿子俊秀的脸颊道:“玉儿,娘不怕吃苦,就怕你委屈。明明你什么都不差,合该也是位尊贵的少爷,凭什么要矮方瑾凌一头?还遭到这样的欺辱!” 杨氏一想起三日前儿子昏迷狼狈的模样,顿时恨得牙痒痒,“是他抢了你的位置,娘是在拨乱反正!” 有些歪理说的多了,就能让人相信,方瑾玉缓缓点头,动容道:“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 杨氏笑着颔首,“所以,明日我一定要让尚轻容滚!”她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决绝的狠厉,让人心惊,但转眼又收了起来,“快回去好好躺着,你的膝盖还伤着,可不能随意下床让人看到。” 这时,门口小丫鬟禀告道:“姨娘,二夫人和三少爷来探望您了。” 杨氏听此扯了扯嘴角,坐下端起手边的一盏茶,转头对方瑾玉笑道:“瞧,这见风使舵的都来了,玉儿就放宽心,不会再有什么岔子。” 墙头草的二房在尚轻容强势的时候,逼着杨氏掏银子填补自己,这会儿眼看着云阳侯休妻成定局,杨氏即将崛起,就眼巴巴地贴上来。 “您见吗?”方瑾玉曾听母亲提及过,想起自己一段时间拮据煎熬的日子,便神色淡淡,很不待见。 杨氏撇了撇嘴角:“我现在是想见就能见到的吗?” 于是二夫人结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她站在院门口,脸色青白相加,边上的方瑾书看了看自己的母亲,问:“娘,这怎么办?” “怎么办?”二夫人愤愤道,“这还没扶正呢,就翘起尾巴来了!真以为大嫂什么准备都没有吗?蠢货,我原本还想提醒她,现在看来就由着他们明日吃瘪吧!” 第31章 休书 第二日清晨,尚轻容便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拂香和清叶替她净面梳头。有别于平日里的慵懒随意,这次两个丫鬟铆足了劲,编起复杂而雍容的飞天髻来。在尚轻容一身簇新靓丽的红装下,是晃眼的明艳漂亮,像火一般。 方瑾凌一踏进门口,后半只脚都还没放下,已是满眼惊艳,久久移不开眼睛。 “少爷,夫人漂亮吗?”拂香见此忍不住打趣道。 方瑾凌走到尚轻容身后,拿起桌上摆放的金色翻飞凤头钗,在清叶的指引下轻轻插在了尚轻容的发髻上,轻声说:“愿娘亲身披战袍,勇往直前,披荆斩棘,振翅高飞,凤凰涅槃。” 今日方家宗亲已经全部都到了,清早跪了神,拜了祖先,请出了族谱,如今在祠堂前就坐。 云阳侯头戴玉冠,一身清俊儒雅地站在中央,背着手面容肃目。祠堂重地,杨氏没资格进去,可是门口,却是无碍,如今谁都知道一旦尚轻容被休,下一位当家夫人就是她,是以都客客气气的,明明只是个妾,居然还有一席之位。 “人呢,怎么还没来,莫不是怕了,以为不来就能糊弄过去?”终于等了许久,有人坐不住了,言语里已经没了基本的恭敬。 一位头发花白的族老睁开眼睛,问着云阳侯:“文成,你昨日已经劝过了吧,她可知错了?” “二叔公,您这是什么意思?”边上一位中年男子惊讶地问。 二叔公摇头叹道:“毕竟嫁入方家十五载,育有子嗣,与方家有功,若能悔改,我们也不能做事太绝。”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一旁京兆府的文书身上。 说来在大顺朝,休妻虽然是宗族内部的事,可在朝廷档案中也要留存一笔,二叔公这么说,并非出自善良,而是让明摆着仗势欺人的方家显得不那么薄情寡义,将责任推给了“不知悔改”的尚轻容身上。 云阳侯摇头:“并无。” 他一想到昨晚好心好意地去劝说,却遭到尚轻容一阵奚落,心中顿时窝起火来,“今日请族老们前来,就是要告知诸位,我妻尚氏,犯有七处善妒一条,又残忍对待妾室庶子,死不悔改,至此,决定让其归家,从此婚假各不相干!” 七出之中,善妒便是其中一条,也是无情无义的丈夫最容易找出来的借口。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方家族里的应和。 二叔公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大声嚷嚷道:“对,这样凶悍善妒又自私的女人,留着只会祸害侯府。瞧瞧,杨氏才进门多久,就被打成这样,瑾玉床上还躺着呢,这可是咱们方家将来的文曲星!瑾凌身体不好,一看就活不了多久,这是要断咱们方家的根啊……” “放屁,你儿子死了,我家少爷都活得好好的!”突然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 拂香尖利的嗓子极具有穿透性,一瞬间压过在场所有声音。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身火红的尚轻容带着一身雪白的方瑾凌,在丫鬟婆子小厮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走来。 骄阳似火,火烧云霞,云阳侯见到尚轻容的瞬间,仿佛看到一只从天边飞来的凤凰,耀眼灼热。 尚轻容自从嫁到了云阳侯府,一直便是端庄闲适的打扮,很少穿这一身烈焰红装,而且这并非如京城夫人那般宽大广袖,是能立刻上马驰骋的飒爽劲装。 她高傲地扬起下巴,目光锐利逼人,一步步走来,似乎并非来接休书,而是来下战书。 见到这样气势的尚轻容,原本还要斥责拂香不懂规矩的中年男子顿时哑了火,没敢将难听的话给说出来。 而杨氏则下意识地便往云阳侯处看,只见那人怔怔地望着那抹火红,不禁心下沉重,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云阳侯面色复杂地看着尚轻容,最终道:“既然来了,那就把休书接下,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免得再相看两厌!” 那份放在一旁桌上的休书,尚轻容连看都没看,目光往周围一转,冷笑道:“西陵侯府虽远在边疆,可你们当真以为我尚轻容毫无根基,任你们随意编造恶名诬陷我?方文成,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尚轻容话音刚落,门房便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喊道:“侯爷,夫人,定国公夫人来了!” 众人一惊,定国公夫人? 他还没说完,又一个下人小跑着禀告:“岳亭侯老夫人也来了!” 话毕,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这两位可是圈子里赫赫有名的老夫人,岳亭侯夫人还是宗室郡主,而且不管是定国公还是岳亭侯都是掌握实权的勋爵啊!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第三个来报信:“景王妃娘娘与王尚书夫人到了!” 景王妃! “王尚书夫人可是王贵妃的母亲!”知道的人惊讶出声。 这下,方家族人再也坐不住了,齐齐站起来,云阳侯愣愣地看着尚轻容:“他们是你请来的?”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8节 尚轻容嘴角一勾,“没错。” 云阳侯不解,“怎么可能!她们怎么会……” 因为你蠢!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连朝廷风向都看不懂,以为巴上杨家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杨慎行那艘船他自己都驶不稳! 想到足不出户,却能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出真相的方瑾凌,尚轻容更加觉得此人无药可救,“我不仅请了诸位夫人,还请了你的上峰,请了府尹大人。我堂堂西陵侯嫡女,忠良之后,岂是你想休就能休的?” 云阳侯听此整个人都懵了,他下意识地往大门方向瞧去,果然见到来回奔波的门房。 “侯爷,府尹大人来了!” “侯爷,工部尚书李大人也来了!” 游离权利中心之外的云阳侯府还从来都没有如此热闹过,居然一下次有这么多大人物来,而且可笑的竟是因为他休妻! 既不是西陵侯府亲属,又不是方家姻亲,关这些人什么事!云阳侯有些慌。 “不是义正言辞地休妻吗,那今日你就休给我看!否则,别忘了,你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掷地有声的话中,渗透出尚轻容的满满愤怒和怨恨! 成亲十五年之久,毫无保留的付出竟落地被这贱人休弃的下场,这是对她极尽的侮辱,不管成不成,这辈子,她都恨他,不死不休。 三位在京中数一数二的老夫人相携而至,以景王妃为首一一落座。 京兆府的文书小吏急忙让座,京兆府尹向工部尚书李大人见礼,然后也一同坐下。 在这一双双或威严,或逼人的目光下,别说只是妾室的杨氏,就是大多数身上只有闲职小爵的方家族人都坐立不安,早没了方才的嚣张。 原本吵吵嚷嚷的祠堂门口,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景王妃虽然在这几位夫人当中最年轻的,然而论身份却是最高,她轻笑一声道:“诸位无需紧张,今日我等前来只是旁观为证,并非为了规劝,有府尹大人在此,一切当秉公而办。” 京兆府尹抬起手对着景王妃拱了拱,也对众人一一见礼。 王老夫人接着说:“正是,若云阳侯夫人当真犯了七出,做下与法与理不容的恶事,云阳侯将她休弃,我等绝不会多言。不过……若是无故休妻,同为女子,却不得不多说几句话了。” 岳亭侯夫人点头,定国公夫人肃容道:“轻容远嫁来京,西陵侯又在西北,今日这等大事,娘家无人也说不过去。老身便托个大,给我这侄女讨个说法,试问这七处之中,她究竟犯了哪一条,要让云阳侯不得不休妻逼离?”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便齐齐看向了云阳侯。 云阳侯心中猛地一跳,别看这几位说的中肯,可是每一句都在为尚轻容撑腰,他今日若是理由不够充分,毫无疑问别说休妻了,怕都不能善了。 毕竟连他的上峰工部尚书都在这里,无故休妻,失礼失德,亲眼见证之下,只要一个弹劾上奏朝廷,他还得丢个乌纱帽! 好狠的心啊!这个女人果然留有后手! 然而正当他思索着怎么办的时候,突然一个清润的嗓音传来。 “今有妻室尚氏轻容,成亲十五载,嫉妒成性,凶悍易怒,无故残害妾室和方家子嗣,野蛮粗俗,苛待丈夫,从无恭顺,犯七出善妒一条,劝之无该。故不容于方氏宗族,让其归家,从此婚假,各不相干,其夫云阳侯方文成书……” 不知什么时候方瑾凌竟擅自拿过那份休书,在云阳侯还未想好的情况下,直接宣读起来,然后红着眼睛道,“原来在爹眼里,我娘竟是这样的面目可憎!” 云阳侯头脑一热,吼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多事!” “您休书都写了,难道还怕人听?”方瑾凌咬着牙往前一步,质问,“方瑾玉就比我就小一岁,我娘这还叫善妒?难道要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才叫宽容大度吗?”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借口一戳就破!还是被自己的儿子给挑明,云阳侯听得整张脸都红了,死死地瞪着方瑾凌。 善妒是七出之中最容易搭边的一条,堪比万金油,可是在云阳侯有了庶子和外室之后,这就成了一个笑话。 云阳侯不是个善言辞的,只是一句只戳中心的质问,竟就这么让其哑口无言。 尚轻容冷笑一声,都不需要她自辩。 真是没用,杨氏这会儿没敢坐着了,而是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里,见此,她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看向了方家族里的二叔公。 终于二叔公叹道:“哎,你小小年纪不懂,若非你娘从中阻挠,文成岂会让杨氏母子流落在外十多年?” 这话提醒了云阳侯,他终于冷静下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义正言辞道:“没错,凌儿,爹知道你与你娘感情深厚,她离开不舍得,可是这样的毒妇,我云阳侯府不能再留了。你放心,你依旧是爹的好儿子,也绝不会亏待你。” 第32章 对峙 方瑾凌觉得他当场没有吐出来实在是个奇迹! 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不是,只是一个自私凉薄的魔鬼披着人皮而已。 就冲这一句话,方瑾凌发誓不让这人付出足够的代价,他活该当一辈子病怏怏的林妹妹! “云阳侯,将良心踩在脚底下,真不怕天打雷劈?”方瑾凌连爹都不想喊了。 闻言云阳侯眼神一厉,怒目而视。 好得很!方瑾凌冷笑,正待反驳回去,一个火红的身影却站到了他的面前,只见尚轻容将他挡在了身后,轻声道:“凌儿,你身体不好,去边上坐着,娘来。” 方瑾凌握了握尚轻容温柔的手,听话地走到一旁。 这个场合,作为人子,的确不该由他对线,一顶孝道的帽子就能压住他。 林嬷嬷摸着他的手安慰道:“少爷,别担心,夫人顶得住。” 而这边尚轻容直接指着云阳侯的鼻子开骂:“方文成,我从前还当你是个人,没想到你连人都不想做了。既然如此,我也无需再给畜生留情面!”她目光喷火,战斗力十足。 见此方瑾凌放心地颔首:“我知道。” 尚轻容今日是铁了心要撕下这渣男的虚伪脸皮。 “你污蔑我从中阻挠,可我却恨被你蒙在鼓里,否则若能早发现端倪,必然立刻杖毙这娼妓,还能由着你与她无媒苟合,坏了一家声誉!” 娼妓二字一出,杨氏立刻抬起头来,眼露愤怒,但不过一瞬,她又急忙低下来。可至始至终,尚轻容根本看都没看她一眼,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杨家获罪,作为罪臣之女,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自然如浮萍飘零,沦落风尘,只是运气好,让云阳侯给留下来养着,没有陷入生不如死的境地。 落难千金,连自由身都没有了,为奴为婢,自是随主母处置。 遭尚轻容点明,再细细回想一下时间,这些夫人们立刻恍然大悟。 然而这还不够,尚轻容愤怒加深,厉声痛骂:“我以为你重情重义,不忍师妹受难,便体贴地赠送银两让你打点,助她脱离苦海。你却骗我已将人送远,事实上却毫无廉耻地勾在一处,生下孽种,要说恶毒,谁才是?你们两个,真是让我恶心透了!” 谁能不恶心? 就是要纳妾,也应该纳良家子,娼妓低贱,让其进门,是家风不要了吗?哪怕生了儿子,这样的出身,讲究点的人也不愿认回来污了门庭。 就这一点,云阳侯就遭人鄙夷。 岳亭侯夫人痛心疾首:“原来如此,老身真是听不下去了,从来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耻的人家,这竟然还是二品侯府!” 定国公府大夫人是随着婆母来的,闻言更是讽刺道:“一想到今后要与这等货色同坐一席,就令人作呕!” 听着这话,杨氏的脸顿时涨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其实原本不是她的错,被殃及的池鱼,遭受无妄之灾,人们不该揪着这点压踩她。可她错就错在身在泥淖,憎恨不是对着罪魁祸首,而是将脏污泼向另一位无辜的女子,那么遭受对方和站在对方阵营之人更加猛烈的反噬,也是理所当然。 然更加令她内心煎熬的是,即使话再难听,这些夫人们并不是故意在针对她,因为没人将她当回事,只是顺带而已。 定国公夫人目光威严:“云阳侯,你也是进士出身,苦读多年圣贤书,该知道远臭进香的道理,轻容所言,若一切属实,她不仅没错,你还需给我们一个交代,给西陵侯府一个交代!” 景王妃也义正言辞道:“西陵侯替大顺戍卫边关,尚家男儿战死沙场,他的女儿嫁入京城若受这般欺辱,那是在寒西北边关将士的心,朝廷也不能坐视不管。” 云阳侯没想到尚轻容会这么咄咄逼人,连这种陈年旧账都要翻出来,甚至出口恶言,心中愤怒由生,快速地想着对策。 然而尚轻容岂会轻易放过他:“你别把人当傻子,方文成,你若还是个男人,就将你拙劣的借口都收起来,把真实意图道明!当着众人的面将那日跪在我面前,那番野心勃勃的话再说一遍!你敢吗?” 尚轻容每质问一句,声音便响亮一分,对着云阳侯的面往前踏一步。她一身火红,如烈火骄阳,哪怕手上没有握着剑,可是气势逼人,云阳侯下意识地后退起来。 这如何能说? 如此步步紧逼之下,云阳侯突然后悔了,说来他原本也未曾想过要休妻,实在是尚轻容逼人太甚所致。 “侯爷!”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急切而虚弱的呼喊,云阳侯回头,见到杨氏摇摇欲坠的身影,脸颊上的巴掌印还未消退,一脸凄风苦雨地望着他。 一个激灵,他顿时反应过来,此刻若是退让,今后他如何在京城立足?尚轻容可是将他的后路给堵死了。 云阳侯突然站住脚跟,福临心至,狠狠一甩袖子道:“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过去的事,再谈这些有什么意义?不管如何,映雪如今已经恢复了身份,可你因妒残害妾室和方家子嗣却是事实,她脸上印子还是你派人掌掴的,整整三天都未曾消退,而瑾玉,至今卧床不得起身,他可是方家的子嗣!我就是因此,才实在看不下去!” 而随着他的话,杨氏凄然地走出来,缓缓跪在中间,扬起红印依旧的脸,向着周围磕了一个头,最终对着尚轻容哽咽道:“夫人,卑妾自知对不起您,也不敢奢望您的原谅,要打要骂皆是我该受着,我知道即使死在您手上,也是我下贱,谁让我情不自禁,咎由自取呢?可是……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尚轻容,含着泪,“瑾玉他也是侯爷的血脉,与大少爷是同根兄弟,冤有头债有主,您不该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杨氏快速得看了周围一眼,见所有人都皱眉看着,没有人打断她的话,于是便膝行两步,匍匐在尚轻容的脚下,睁大通红的眼睛,更加可怜道:“夫人,我带他回府,不是想求什么,只是想给他一个身份,一个父亲,让再也不会因为没有爹受到旁人的欺凌,只是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啊!” 她的眼泪随着越来越高的声音迸发,单薄的身体在不断颤抖,似乎害怕极了,可又满腹委屈不得不说,是以泪脸满面激动地喊道,“他不幸托身在卑妾的肚子里,就做好了替母还债的准备,可您就是斥责他,也好过杖责!他才十四岁,要考秀才的,他将来自会寻找出路,不会威胁到大少爷,还请夫人给他一条生路,一切都冲着卑妾来吧!” 她鼓起勇气伸出手,要拉住尚轻容的裙摆乞求,可后者嫌恶地后退一步,不让她碰触,这番颠倒黑白的话真是如同烂泥一样,接不是,不接也不是,将她恶心透了。 “滚开!” 杨氏咬了咬牙,将怨愤压下,余光中,她忽然见到远处匆匆赶来的身影,于是大胆一计上心头,目光决绝,趁此机会突然从地上站起,冲着祠堂边上一棵高大柏树而去。 “夫人若不肯,那我便以死明志!” “呀!” 这一变故,让周围都惊叫起来,几位老夫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 “映雪!”云阳侯惊得伸出手,可是因为离得远,他反应又慢了一拍,竟没有拉到人。 “拦住她!”景王妃当机立断大喊道。 尚轻容目光一凌,立刻追上去,虽然她恨不得这女人死的干净,不过却不能在这个时候自尽。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忽然另一个人迎头而来,将杨映雪一把搂住,神色着急万分:“小妹,你别想不开啊,哥哥来了,没人再能欺负你!” 来人竟是杨泊松,杨家长子,而落后一步的则是杨慎行。 他们从外走向祠堂,杨氏刚巧冲向祠堂外的柏树,相向而行,自然快一些。 惊虚一场。 只是方瑾凌站的远,便看得清,一般人真要自尽哪儿能挑那么远的一棵树,祠堂大门前两根漆黑大柱子难道是撞不死吗? 他冷笑一声,看看已经到了的杨慎行,不禁回头对林嬷嬷低声吩咐:“嬷嬷,将那位据说被我打得下不了床的弟弟给带过来,让人好好看看他的伤,大团圆了,总不能让他缺席!” 林嬷嬷一听,顿时明白:“少爷放心。” 这边,杨氏见到兄长,立刻抓住杨泊松的衣袖,呜呜凄惨地哭起来。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29节 她其实是不希望杨慎行来的,可是今日千夫所指,云阳侯又指望不上,此刻见到父兄总算有了依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随地能够晕过去。 方才她跪在地上孤单可怜,狼狈凄惨的模样已经被杨氏父子看在眼里,再见到这决绝一幕,简直心都要碎了,杨泊松立刻回头对杨慎行唤了一声:“爹!” 这一声交织的心酸愤怒,谁都听得出来。杨氏缩在杨泊松怀里,握紧了拳头,她都这么凄惨,这么可怜了,若杨慎行还顾念着父女之情,还对她有一点愧疚,就绝不能看着她受欺辱! “老师……”这时,云阳侯见此,立刻赶了过来,然而在后者越发严厉的目光下,只剩下垂头面满羞愧,脱口而出道,“是我没护好她。” “呵。”尚轻容听此,不禁气笑了。她并非难过,只觉得此人白长了一双眼睛,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在正室旁边说保护妾室,是嫌给杨慎行添堵的还不够? 果然,景王妃顺势疑惑地问:“我竟不知道云阳侯夫人究竟是哪一位了?杨大人,您瞧着像是岳家来撑场面的呢。” “下官见过景王妃,诸位老夫人。” 杨慎行作为大学士,哪怕心中再起伏,可面上依旧冷静,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景王妃说笑了,云阳侯自有姻亲,却与本官却无关。只因他是本官的学生,此事又牵连到我的不孝女儿,是以才走一趟。” 他并未搭理云阳侯,说完便与工部尚书见礼,再还了京兆府尹的礼,很是周全。 “误会?”定国公夫人讽刺道,“这哪有什么误会?云阳侯宠妾灭妻,非要休妻,甚至故意捏造七出之条,我们听了一耳朵,可是铁板钉钉上的。而贵千金……杨大人别嫌老身说话难听,今日这地方以她的身份没资格站在这里,更何况方才拿死相逼,这是要吓唬谁?” “要说这其中没有杨大人撑腰,老身可不信。”王老夫人也帮腔道。 都是屹立后宅多年的老夫人,杨映雪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她们看得太多了。 既然找了杨慎行过来撑腰,那正好在朝堂递上一份弹劾,可是求之不得! 杨慎行听此,心中一叹,口中微微发苦。其实今日他一得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自己无法置身事外了。 不能来,会递上把柄,但是更不能不来!一旦尚轻容真被休,或者坐实了云阳侯受杨家指使故意休妻,只要景王一系稍稍宣扬,等待他的便是无尽的攻讦。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学生竟会这么愚蠢,而他的女儿连一个年头都不肯忍让,将他逼入进退维谷之地。 想到这里,他内心长长一叹,走向了尚轻容。 尚轻容抬起下巴,似笑非笑道:“杨大人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吗?” 西陵侯征战沙场,果敢勇武,没想到他的女儿也得了真传,面对丈夫的无情无义,竟还能保持镇定,给自己找寻出路,明明处于弱势却生生将云阳侯压得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里,他微微躬了躬身,叹道:“夫人误会了,老夫教徒不严,教女无方,无礼在先,特来向夫人赔罪。” 第33章 姐妹 赔罪! 此言一出,顿时震惊了周围。 尚轻容有些惊讶地看着当机立断地向她低头的杨慎行,这位虽然被流放了十多年,但依旧在士林之中有着极高声望的大学士,在看到唯一的女儿被如此羞辱之后,竟还能放下身段低声下气说话…… 这不是在定国公府上那样故作谦逊,而是真得将姿态放低,赔礼道歉。 尚轻容不由地望向了方瑾凌,后者也用同样惊叹的目光看过来。 杨慎行知不知道,他这么做直接砸实了云阳侯无故休妻的事实,将这个学生的仕途给断送,同时还掐灭了女儿妄图扶正的希望,将她彻底打入尘埃,钉死在卑妾这个低贱的身份上? 尚轻容眯起眼睛,盯着杨慎行道:“杨大人,您的意思是……” 杨慎行重重一叹,闭了闭眼睛,回答:“老夫保证,必不会有扰乱尊卑,乱了嫡庶之事,今日还请夫人高抬贵手,杨某感激不尽,铭记于心。” 这后果显然他是知道的,虽有大义灭亲之意,但表明了他尊重礼法的态度,将自己从此事中摘了出去,倘若还会因此遭受攻讦,也有话自辩,最多落一个教导不严及不知情的罪过。 取舍的相当明白。 边上的几位老夫人互相看了看,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人物。 她们几位愿意出现在这里给尚轻容撑腰,又何尝不是给杨慎行挖上一坑,她们最希望看到的便是看到这位大学士被亲情所绑架,为云阳侯和杨氏辩解,以致纠缠不清,有了话柄。 “好气量。”定国公夫人赞叹道。 然而她们欣赏,可被舍弃之人却如坠冰窖。 方瑾凌看见云阳侯瞪大了眼睛,一副惊愕难消,久久不能回神的模样,撇了撇嘴,心知这位算是完了。 可另一个,他瞥了一眼那棵还没被撞上的树,朝长空努努嘴,去附近守着,万一这人又想不开…… 杨氏在杨泊松的怀里浑身僵硬,冰冷刺骨,她没想到亲爹竟真的背叛她,不给一条活路! “爹!”杨泊松也是懵了,他看着杨慎行,忍不住问道,“妹妹都这样了,您还向这个罪魁祸首……” “闭嘴!”还未等他说完,杨慎行回头就是一个呵斥,他看了杨映雪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心,但最终还是训斥道,“你妹妹做了什么事,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也不清楚?” 他见杨泊松尤不服,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道:“若不是你瞒着我,会有这份难堪?你看看周围,知不知,今日之后为父会有多大的麻烦?” 杨泊松顿时噎了一下,无言以对。 三日前,杨氏顶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嘴角含血哭哭啼啼地跪在他的面前,告知遭受尚轻容的欺辱掌掴,唯一的外甥还被打断了腿躺在床上,这口气他怎么能咽下? 他本是要当场找尚轻容算账,让云阳侯给出一个说法,可杨氏却道方文成已经决定休妻,愿意将她扶正,让他万万不要坏事,更不要告诉杨慎行。 想起十多年来,小妹委曲求全地给方文成做外室,就是为了打点他们一家老小,其中所受苦楚,杨泊松心中都记得。好不容易父亲官复原职,有了盼头,他如何能打破妹妹的希望,所以只能瞒下來。 却不想…… 如今被杨慎行一顿呵斥,他的头脑反而冷静。杨泊松目光扫视一周,顿时发现,不管是这些老夫人,还是工部尚书竟都是景王一派。 突然间,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多言。 见杨泊松也安静下来,杨氏心中怨愤交加,咬着牙道:“好,好……都是我咎由自取,谁让我是上不了台面的妾,给你们丢人!早知道,早知道……” 她死死地盯着杨慎行,猛地一把挣开杨泊松的手,再一次朝着那棵柏树撞过去。 “小妹——” 杨泊松心神巨震,连杨慎行都面露骇然,下意识地喊道:“映雪……” 果然又来一次,能不能换一招,树也很无辜好不好?方瑾凌内心吐槽。 这边长空搓了搓手,心说他家少爷真是料事如神,他已经准备好了在这女人触树之前将人给推开。 可惜在他之前,一个矫健的身影忽然疾跑冲上来,一把拎住杨氏的后领,猛然一使力就将人给甩了回去,那身手说不出的矫健干脆。 “啊——”杨氏只觉得眼前一花,接着屁股重重着地,疼的她龇牙咧嘴,坐在地上久久起不来。 而扑了一空的长空挠了挠后脑勺,无辜地看向方瑾凌,后者便顺着目光不由地望向那出手相助之人。 只见那少年利落地丢回杨氏之后,便拍了拍手,左右看了看,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边,便一甩发辫,偷偷地往角落一站,竟抱着手臂兴致盎然地看热闹起来。 似乎收到他的视线,那人还朝方瑾凌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方瑾凌:“……”这是哪位?他娘手底下什么时候有了这号人物。 他眨了眨眼睛,脑袋疑惑地歪了歪,顿时,那少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小妹,有没有摔疼?”那边的杨泊松脸都吓白了,将杨氏给扶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生怕一旦放开妹妹又想不开,劝道,“你别再吓哥哥了啊!想想瑾玉,你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娘——”被强行带过来的方瑾玉原本还装作不良于行,可见到方才这凶险的一幕,顿时魂都要吓没了,早忘了断腿这件事,立刻跑了过来,眼睛通红地一把抱住杨氏。 顿时,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此刻,若是不明所以之人见之也得红了眼睛。 杨慎行落后了一步没有上前,可见到这个心酸的场景,顿时双手紧握,眼中动容。 作为父亲,当他看到女儿又哭又跪又求,还被人嗤笑的时候,他难道不愤怒,不想替她撑腰吗?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但凡他在朝中站稳脚跟,握上大权,今日也不用这么低声下气,任女儿这般遭人作践! 他没有跟着安慰,反而蓦地转身看向冷眼一旁的尚轻容,勉强压下愠怒道:“尚夫人,既然此事已经明了,那么休妻之事便就此作罢,还请夫人体谅一颗父亲的心,容她回去歇息,今后我定然严加管束。” 这是要息事宁人了。 尚轻容瞥了一眼故作可怜的杨氏,心下一嗤,不客气道:“杨大人,此事虽因你女儿而起,但我今日没空搭理她,她想走,自便,但是无需这般惺惺作态,要死要活,博人同情。”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心冷肺,难道要逼着映雪去死,你才甘心吗?”终于杨泊松忍不住怒道。 尚轻容寸舌不让:“谎话连篇,挑拨离间,不知悔改,尽是小人行径,我不屑这一条命。” “你说什么!”杨泊松听此,气得理智都没了,直接站起来道:“没错,我妹妹的确是个卑微的妾室,可这样你就能随意殴打他们母子了?瑾玉一个读书人被你打折了腿,我们杨家是不算什么,可也没有随意令人欺辱的道理!” 杨泊松话音刚落,周围半晌无声。 最终角落了传来一个纳闷的声音,“你说的被打折腿的庶子,难道就是跟这女人一起抱头哭的那个?” 甭管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可随着这话,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杨氏母子身上,具体来说是一路跑来的方瑾玉的腿上。 “这也好的太快了,看着挺利索。” 杨氏母子的哭声顿时停了,在一个个鄙夷的目光下,顿时无地自容起来。方瑾玉慌张地想要躲,可是却忽然对上了云阳侯的视线,只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的腿……心脏猛地一缩,冷汗落下。 同样的杨泊松看着方瑾玉完好的腿脚,明明能说话,却好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杨大人,请问我的评价有错吗?”尚轻容讽刺地看着青红交加的杨慎行,“需不需要将我为什么掌掴她两巴掌也说明一下缘由?” 这还用得着说?此刻谁看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连一直站在杨氏这边的方家族老也是连连摇头,二夫人撒着昨晚吃闭门羹的气,讥笑道:“什么大家小姐,可不要笑死人了。” 云阳侯闭上了眼睛,冬日的阳光并不烈,还有些寒意,但他却仿若中暑一般头晕目眩,再睁开时乞求的目光不由地望向尚轻容: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然而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远处掷地有声地传来,“您说,别人不想听,我们想听。” 这声音很特别,仿佛疾驰的箭带着勇往无前的气魄,又好似将军发号的施令,铿锵有力。 当然最令人惊奇的是,寻声看去,她竟是一名女郎,准确地说是穿着一身深红劲装,扬着马尾长发,英姿勃发的女将,而且不止一位! 她们正大步流星,气势如虹地往这里走来,身上的寒气如同煞气一般凝在周围,让云阳侯府的下人连拦都不敢拦。 是谁? 景王妃虽然没有问出口,但是她询问的目光便是这个意思,然而饶是见过了几乎整个京城千金的老夫人,她们也说不出来历。 倒是定国公夫人看看尚轻容,又瞧瞧那已经走到近处的女郎们,忽然猜测到一个可能,可是却被这个猜测给惊到了。 “大姐,你们也太慢了!”终于那位将寻死的杨氏丢回来的少年,不对,是少女抱怨了一声,从角落里跑出来,三两下就到了她们身边,皱了皱眉道,“就说要快点快点,再晚一步,小姑姑和小表弟得被人欺负死!” 这声抱怨一下子道明了她们的由来,竟是西陵侯府的姑娘! 方瑾凌瞬间惊呆了! 而从头至尾保持着愤怒、冷笑、嘲讽的尚轻容破天荒地露出震惊,怔怔地望着这一字排开,一个个越看越熟悉的面孔,最终视线停留在最前面,年纪见长,威严最浓的女郎身上,颤抖着唇:“你们……你是初晴?” 那位英气女将见到她,顿时收了肃容,爽朗一笑,抬起手向她利落地一抱拳:“姑姑,多年不见,您还记得我。” 得到了肯定,尚轻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不禁往前一步,细细看着这个大变模样的大侄女,眼睛瞬间红起来:“当年你和稀云都已经是垂髫小姑娘了,像个小跟屁虫一样在我身后,怎么会忘记?” “可姑姑一声不响地就留在京城,好生无情。”边上的尚稀云接口道,她仔细地观察着尚轻容,见她眉宇舒朗,并无太深怨气,又是这清爽的装扮,于是笑起来,“幸好,今日再见您,风采不减当年,侄女放心了。” “那我呢,我呢?”后头一个极高个的姑娘凑了上来,“姑姑还记得我吗?”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0节 “你是未雪,当初你这小胖丫头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如今竟都抽条成这样了。”尚轻容欣慰地一一望过去,一个个点着名字,“无冰那时候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小娃娃,落雨才刚出生……” 她最终落在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其中一位方才还蹲角落里看热闹,便笑嘻嘻地自我介绍道:“姑姑,我是小霜,姐姐。” “我才是小霜,死丫头又胡说,姑姑,她叫小雾,老七,最小,也最烦人。”另一个双胞胎不客气地戳破了她的谎言。 “你们竟然都来了!”尚轻容觉得自己想在做梦。 一二三四五六七,尚家藤上七朵花,居然全员到齐! 而且看装扮,走路的英姿,带着浓浓的军旅痕迹,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的霸王花! 尚初晴道:“祖父一收您的信,我们七姐妹便自告奋勇来京,生怕来晚了,叫您和小表弟叫人给欺负,也幸亏我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方能在今日赶到。我竟没想到……”她说到这里,目光准确地直刺向不发一言的云阳侯,接着在周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杨慎行的脸上,冷笑道,“姑姑,您方才说掌掴了地上这女人两巴掌,什么缘由,还请您一一道来,好让侄女们知道,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怎么欺负你们的!” “对,明明腿好好的,大庭广众之下还骗人说是被姑姑打折了!”尚小雾来得早,始末听得清楚,咬牙道,“信不信姑奶奶一脚下去,真让他这辈子残废了!” 尚家从军,即使没有男丁,可七姐妹也随祖父带兵行军,明明尚小雾不比方瑾凌大多少,但饱含杀气的威胁依旧不能让人忽视,杨氏吓得下意识将方瑾玉拉到了身后。 终于,方瑾凌回过神,走了过来:“这件事不如我说吧。” 他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表姐们,羡慕于犹如标枪般的挺拔英姿,于是微微一笑,抬手一拱,见礼:“瑾凌见过七位姐姐。” 这笑得跟今日的太阳似的,瞬间,尚家七姐妹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只手忽然放在方瑾凌的身上,他抬起头,只见大表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表弟尽管说,今日我们姐妹在这里,便由不得旁人欺负你们。” 边上六个姑娘一同点头。 明明都是女孩子,方瑾凌发现居然长得都比他高,该死的让他感觉特别的安全! 第34章 和离 事情的起因经过非常简单,方瑾玉拿来的那两本卷边的书还搁在床头,那盒点心虽然扔了,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无需方瑾凌亲自说明,紫晶一字一句代为禀告。 “那日,从无交集的二少爷忽然间来探望我们家少爷,本以为他是好心,少爷再不待见他也着人上茶招待。可没想到他直接送上两本早已经翻烂卷边的书,故意以施舍的口吻告知那是云阳侯精心注疏,替他所选的科考用书,而这些书,都是我家少爷求着侯爷,侯爷都是不肯给的!” 紫晶一想到当日情形,愤怒的眼神直瞪着那对母子,她一边红着眼睛一边说。 “少爷本以为听错了,可接下来他居然炫耀起腰上的一枚鲤跃龙门玉佩,说是云阳侯找遍整个京城,花了重金买下的生辰礼,寓意深刻,兆头极好,还问我家少爷有没有!奴婢打小伺候少爷,从未见过云阳侯送给少爷什么珍贵之物,这是在戳少爷的心窝子啊!他本就身体不好,之前乍然听闻侯爷在外养小还气急攻心吐血昏了过去,那时候奴婢真怕他受不住。” 话音刚落,之前大气都不敢出的方瑾玉突然大声反驳:“胡说,我根本没有说过玉佩的事,她是在诬陷我!” “瑾玉!”杨氏慌忙捂住他的嘴,可是他挣脱了,“娘,我是给了书,但是我没有拿玉佩炫耀,是方瑾凌故意陷害我!” 他激动地大喊大叫,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可周围无人信他。 杨氏流着眼泪使劲摇头,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周围恍然愤怒的目光,方瑾玉这么一开口,不仅承认了之前紫晶说的话,还认下这枚玉佩,递了话柄! 果然,只见方瑾凌眼皮一抬:“你说我诬陷你?好,我原本还怕你是故意激怒我,所以特地命人去查了。” 长空接着站出来,从怀里拿出一张文书,展示道:“这是小的拿着玉佩的拓印特地从博古斋里要来的买卖文书,掌柜对这枚玉佩记忆很深,的确是侯爷指名要的,因价格昂贵,过了几天才凑齐银子,于是他多嘴问了一句,侯爷才说是给儿子的生辰礼。” 既然这玉佩不是方瑾凌的,那就是方瑾玉的。 嫡子不送,送庶子?那庶子还公然地带到嫡子面前挑衅? “不,不是生辰礼……”杨氏不断否认。 长空说:“这玉佩二少爷带在身上时间不短,同窗之间都见到过,随便问一个,都知道来历。” 方瑾玉看着谦逊,可从小没爹,心气高,有什么好东西他都要带出去,以期得到同窗羡慕的目光。这枚玉佩又如此特别贵重,他虽没有开口炫耀,可若是谁问起,必然要回答一声,是以根本撒不了慌。 杨氏顿时哑口无言,而杨慎行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紫晶再接再厉道:“少爷气得身体直发抖,与他争执了两句,没想到二少爷不仅没收敛,反而还骂我家少爷是废物,他才是云阳侯指定的继承人,将来由他支撑门楣,说在侯爷的眼里我家少爷什么都不是,这个侯府迟早是他的……” 在场的不管是老夫人还是王妃,再也听不下去,直接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简直岂有此理,太可恶了!” “小小年纪,如此猖狂,野心昭昭,真是闻所未闻!”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将这两个东西放进门,家宅如何安宁!” 一想到若是家中的儿子也被庶弟这样公然挑衅,别说打折了腿,就是直接杖杀了都不过分。 定国公夫人直接看向了杨慎行:“杨大人,您是不是该给出一个交代?” 岳亭侯夫人也道:“没有你的撑腰,她敢如此胆大妄为吗?” “杨家说是懂礼知礼,可是却指使女儿做下这种天理难容之事,杨大学士,就不怕天打雷劈?”这是王老夫人的指责。 杨慎行闭上了眼睛,此刻他已是百口莫辩。 尚家七姐妹更是将双手捏得咔咔响,若对面是敌人,如今已经手起刀落出了这口恶气。 “好得很,这欺负地明目张胆,真当我西陵侯府没人了是吗?” 杨泊松见此,犹有挣扎:“不可能,瑾玉一向懂礼,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定国公府大夫人冷笑道:“还能为了什么,哪个做母亲的听到儿子被这样欺负,还能心平气和?轻容没有活撕了这对母子,只是掴掌出两个红印已经难得的宽容。可惜没想到却正中这母子的下怀,一个装断腿,一个哭委屈,不问青红皂白,偏心偏到海里去的男人可不就要气得休妻吗?计策拙劣,可对付一个糊涂蛋足够了!” 杨泊松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他看向自己一向乖巧懂事的妹妹,竟是连他也一块儿算计! 而糊涂蛋云阳侯脸白如纸,盯着他自认为知书达理,又柔弱善良的小妾,和听话恭顺,积极上进的庶子,抖着嘴唇问:“我自认为对你们不薄,进府之后处处维护,可你们竟这样回报我?” 事情败露,杨氏搂着儿子只是缩在角落哭泣,没敢回视。 然而方瑾凌没有就此打住,他的目的并非是这对母子。他垂下头,哑着声音继续道:“我知道他是为了激怒我,这样可以挑起父亲与母亲之间的矛盾,可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便让下人抓住他,想要好好一番教训。可是……他求饶了,又吓晕过去,不过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我想想,便算了。我什么都没做,就把他丢回去。而母亲知道此事之后,自是气不过,便有了那毫不留情的两巴掌。” 前因后果至此说完,而接下来他提高声量,仿佛压抑许久,悲愤难耐,“没想到的是,他竟巧言善辩,佯装受伤欺骗众人,而爹竟是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断定是我心生嫉妒才殴打庶弟,仇恨母亲借此欺压爱妾,要将她休弃……” 方瑾凌蓦地抬起头,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红彤彤的水泡眼就直视着云阳侯,仿若发自内心地嘶吼质问:“爹!我想问问您,我真的让您如此失望,以至于连一个公平公正的对待都不肯给我?” “我是这么不堪,让您想方设法地逼着我让出嫡子的位置,将侯府的未来交给旁人吗?” “我更想问问,娘千里迢迢从边关嫁到京城,殚精竭虑打理侯府,管理家业,让您无后顾之忧,难道比不过一个满口谎言,满腹算计,只知道挑拨离间的女人吗?” 一声比一声高昂,也显示这他内心的悲愤有多强烈。 “您究竟有没有心!” 方瑾凌哭了,哭得好大声,抽噎如同欲绝。 而这个哭,不像那对被戳穿谎言的母子那样让人讨厌,只让人满腹心酸,与他一同流泪。 母亲被父亲强逼着休离,以至于互相攻讦。今日这每一桩阴私揭露,于别人而言是畅快的看戏,可对他来说却是一柄柄钢刀戳进了这个少年的最柔软的心底,而且刀刀见血。 “凌儿……”云阳侯见此不禁往前一步,想要触摸一下他,今日,他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两个儿子。 然而却被方瑾凌给躲开了,他冲着云阳侯不断摇头:“您让我太失望了,既然您不想要我这个儿子,我也不想要您这个爹!” 妈啊,爽了,总算将这句话给吼出来了! 方瑾凌这一哭将众人的仇恨又从那对母子转移到云阳侯身上,不至于让这个罪魁祸首没了存在感,就此隐遁。 而且感情到位,没人会觉得是他不孝一早想死爹,而是一致用愤怒而湿润的目光瞪着云阳侯,是这个不配当爹的种种伤害才让这个孝顺的孩子灰了心。 这样待会儿尚轻容和离,他跟随母亲离开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几位老夫人暗暗拭了拭眼泪,将心疼和怜惜给了方瑾凌。 “好孩子,别怕,我们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尚家七姐妹听得是心酸想哭又愤怒地想杀人,若不是理智尚存,都要拔出剑来。 尚小雾搂住方瑾凌的肩膀安慰道:“别怕,以后姐姐罩着你,没人再让你受委屈。” 其实无需事先安排,尚轻容就听着方瑾凌这一字一句带血控诉,内心就仿若刀绞,情绪已经到了顶端,接近失控的边缘,以至于对着云阳侯歇斯底里才能发泄这压抑的情绪。 “你怨我西陵侯府没有大力扶持,区区一个四品朝官配不上你的才华,我无话可说!府中亏空,我以嫁妆填补,却让你拿着钱财在外养小养私生,是我天真痴傻!欺我西陵侯府后继无人,宠妾灭妻攀权贵,我也认……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这么欺辱我的儿子!方文成,宠庶灭嫡,就这一点我恨你一辈子!” 她一步步走向那份休书,伸手取了过去。 “哎,这个……”边上方家族老为难地想要阻止,可是在那双凶狠的眼睛瞎没一个敢上前挡下。 “不,轻容,我不休妻了,我错了!”云阳侯终于后悔了,他再也顾不得他那张脸,直接恳求起来,“夫人,还给我吧!”他甚至直接跪在了尚轻容的面前。 然而尚轻容并非要拿着休书自请下堂,而是直接对着他将此撕成两半,再两半,将这份休书撕成了碎片。 见此,云阳侯提起的心缓缓放下,可是还未落回实处,却听到尚轻容冷笑道:“我什么都没做错,是这对狼心狗肺的贱人对不起我,凭什么让我下堂?” 她高傲地抬起头,葱玉的手指指着云阳侯,迸发恨意,“可是下半辈子再让我再跟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绑在一起,看着这些可憎可恨之人,不断回想着背叛和屈辱,简直是一种痛苦折磨……方文成!” 这高声的一喊让云阳侯的心重重沉下谷底。 “这一段孽缘该结束了,今日你我和离,如你所愿,一刀两断!” 第35章 粗言 掷地有声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和离? 不休妻了,反而要和离? 就是已经千夫所指,不敢作声的杨氏和方瑾玉都蓦地抬起头来,惊愕极了! “轻容,你不要意气用事。”定国公府大夫人终于找回声音,劝道。 老夫人长长一叹:“谁是谁非我等都看得清楚,你毫无过错,今日作为见证,量云阳侯也不敢再怠慢你跟瑾凌。” 岳亭侯夫人嗔了她一眼:“傻丫头,和离之后,岂不是便宜了这对母子?她们可是巴不得你离开呀。” 王老夫人和景王妃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尚轻容若是闹着和离,与她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与休妻无异。 杨慎行知道此刻他若再不表态,明日朝堂之上就该焦头烂额,虽是杨氏背着他做下这些事情,可终究是他女儿,关系撇不干净,于是沉吟道:“尚夫人,今日老夫就带映雪回杨家,二十年内绝不进云阳侯府大门。至于瑾玉……” 杨氏睁大眼睛,忍不住唤了一声:“爹!”这是变相地要休弃她啊! 杨慎行没有理睬,继续讲话说完,“若尚夫人不愿教导,杨家愿意代劳。” 杨氏懵了,方瑾玉慌张起来,母子俩一同看向云阳侯,可令他们绝望的是后者正望着尚轻容,痴眼焦心,刹那间,母子的心冻得僵硬。 “轻容,好歹想想孩子,你若走了,瑾凌怎么办,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可他不能没有母亲!”云阳侯求道。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1节 哟,这会儿挺有自知之明的嘛,方瑾凌心底冷笑。 “谁说要母子分离了?表弟自然是跟着姑姑回西陵侯府去。”尚家七姐妹终于逮着机会开口了,“有没有你这个爹,反正都一样。” “什么?”云阳侯一呆,旁人也是一怔。 尚稀云冷笑道:“云阳侯,莫不真以为我们家姑奶奶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娶就娶,想休就休的软弱女子?那也得看看我们西陵侯府答不答应!” 尚落雨道:“你吃穿用度靠着我姑姑,头上爵位靠着我姑姑,甚至是现在的官职还是靠着我姑姑,就一个吃软饭的混账,还敢生外心,养小私生,就这一点,姑姑早该和离了!小表弟跟你这样狼心狗肺的爹,能学什么好?” “在西北,这种没用的男人直接打断腿丢到军营里蹉跎一个月,保管就服服帖贴的,也就姑姑心软,由着你爬到头上作威作福,委屈了小表弟。”尚未雪鄙夷地看着他。 “我们姐妹今日就代表祖父,休了你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男人!” 清清脆脆的声音,噼里啪啦此起彼伏,说来按照辈分这七姐妹也是云阳侯的侄女,可没想到说话竟是这般不客气,气得云阳侯顿时涨红了脸,感情一收,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尚轻容道:“我受你责骂也就罢了,难道连她们也有资格?” 尚轻容原本是不喜欢西北的粗话脏话,可是今日却极为痛快,她冷冷一笑:“我倒觉得她们说的一点也没错,把我想骂的话都骂出来了。” 方家族老听不下去了,斥责道:“这还有没有教养,有没有规矩!” “教养?笑话,不通知姻亲,擅自休妻,捏造谎言,欺辱妇孺,你们姓方的居然还跟我们讲教养?姑奶奶我上阵杀敌,没直接抽出刀子一人一下已经算是教养了!” “我姑姑守规矩,被你们欺负成什么样!表弟守规矩,连理所当然的嫡子之位都要没了!你们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们配得上规矩两个字吗?” 无需姐姐们说话,最小的双胞胎一人一句就顶了回去,气得方家族人脸红脖子粗,差点就背过去。 “骂两句就受不了啦?那女人矫揉造作,谎话连篇倒是没见你们多气愤呢?既然这么喜欢,赶紧爽快地和离,成全你们啊!” 很显然这七位不仅身手了得,口齿也是伶俐,估计没少骂敌。战斗力之强悍,反应之迅速,让方瑾凌的安全感直接爆棚,他发现自己都没有任何发挥的余地了。 不管是林嬷嬷还是几位丫头,也是一脸解气的模样,恨不得七位表小姐骂的更厉害一些。 方瑾凌叹为观止的时候,忽然他感觉到胳膊被碰了碰,然后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一位陌生的富贵青年望着寸舌不让的七姐妹,容色戚戚地问他:“厉害吧?” 方瑾凌回答:“姐妹齐心,直接诛心。” 对方直接给了他一个大拇指,接着看那已经气得快要厥过去的云阳侯,叹道:“云阳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温柔体贴还讲道理的姑姑竟不懂珍惜,要是我,非得每日三炷香感谢老天爷……啊,总算是到了……”他艰难地抹了一把脸。 这话说的很中肯,只是兄弟,你谁啊,直接叫姑姑?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此人抬起手,粗粗地吐出一口气,对着尚家七姐妹道:“表弟啊,一二三,从左往右数第三个,那个子最高,抱着胸看着特别不好惹,扬言要打断腿送军营的那位,不才,正是在下娘子。” 姐夫! 方瑾凌看着面前这张笑眯眯的脸,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尚未雪,不禁佩服道:“……三姐夫,幸会。” 钱多金应了一声道:“哎,真是累死我了……” 方瑾凌看这身板,不像能跑能打的,看现在站位,也非冲在一线喷口水的,腿脚虚软,还得由着一个侍卫扶着,不由地问:“那姐夫此次跟着前来……” “祖父亲自点名,要求我帮着清点姑姑嫁妆,身负重任,不能不来啊!” 钱多金长叹一声,终于缓过来,他笑着拍了拍腰侧,方瑾凌一看,竟是一把算盘!钱多金又抬了抬手,手指上鸽子蛋那么大的翡翠镶金戒指,直接亮瞎了方瑾凌的眼睛。 一看便是常年跟银钱打交道的主——奸商。 方瑾凌:“……” 他不由地感慨真不愧是屹立西北数十年的西陵侯,思虑之周全,这派兵遣将的本事堪称一流,文武双全了。 他衷心地对钱多金行了一礼:“那就有劳姐夫了,长空,去倒杯水来。” 钱多金瞧那边正唇枪舌战的妻子,压根顾不上自己这赶路赶断气的丈夫,感慨道:“还是表弟体贴。” 掰扯财产这件事,不管是由尚轻容还是方瑾凌来做,都有些不太妥当,可是若由娘家父亲钦点的侄婿来,那就没关系,他和母亲依旧只是完美受害者。 想到这里,方瑾凌非常愉快地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和离文书送上,特意点了点财产分割那部分。 钱多金管理着西陵侯府的产业,看着上面短短两行字,细细一琢磨,顿时惊了,他暗暗道:“表弟,这怕是不容易吧。” 他来的路上便在琢磨着如何清算,才能为姑姑和表弟争取最大的利益。可毕竟匆忙,很多东西都需要讲究证据,然而当方瑾凌递上一张薄薄的财产明细清单时,他瞬间闭上了嘴。 方瑾凌笑了笑道:“都有准备,姐夫就按照上面所列一条条地声讨回来便可。”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只见紫晶和长空就站在一口箱子旁边。钱多金于是好奇地凑过去打开一看,顿时抽了抽嘴角。 粗粗一翻,竟都是分明别类好的一摞摞契书凭证,欠条借据,物资清单,典当文书…… 云阳侯这些年给外室花了多少银子,用了尚轻容多少嫁妆,他自己恐怕都没这么清楚吧……绝了! 他抬起头望望已经被尚家七姐妹喷得狗血淋头的云阳侯,以及缩在角落里生无可恋的杨氏母子,最后将视线落回面前一脸笑眯眯,看起来分外乖巧可爱的方瑾凌,沉默下来。 而小表弟还温和地问了一句:“三姐夫,可还什么疑问吗?” 钱多金:“……没了。”他再一次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放心,要是不把他扒下一层皮,姐夫这辈子赚不到一两银子!” 话音刚落,只见那边最年长的尚初晴挥了挥手,按下了如同脱缰之马的妹妹们,往前一站,对着云阳侯,以睥睨气势道:“云阳侯,祖父让我见到你问上一句,当初求娶姑姑的时候,可还记得你的承诺?” 头发都乱了的云阳侯闻言看向了站在侄女身后,不发一言的尚轻容,动了动唇。 “视她如己,深情不忘,此生比翼双飞,不死、不离、不弃,否则妻离子散,万念皆空。” 这话云阳侯记得,可他不敢说,却是尚轻容一字一句念出来,听得云阳侯的眼睛顿时湿润难止,“夫人……” 他看着尚轻容从尚初晴身后缓步而出,顺手从侄女的腰间拔出来了锋利的宝剑,挽起剑花,寒芒剑尖直指向自己的喉咙,厉声道:“可惜巧言令色,都是欺骗!如你之誓,妻离子散,今后瑾凌姓尚!” 第36章 财产 当初的深情戳破为谎言,当婚姻的一开始便是欺骗,尚轻容的决绝之下,云阳侯知道,他再也无法挽回了。 他看到方瑾凌经过他,走向尚轻容,不由地问:“凌儿,难道你也想离开爹吗?” 方瑾凌很干脆道:“想。” “侯府的一切你都不要了吗?瑾凌,这些今后都是你的,爹保证一定好好培养你,你想做什么爹都陪你,好不好?”云阳侯的语气已经近乎卑微了。 方瑾凌闻言终于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此刻面露乞求的云阳侯,好似真的一个追悔莫及的父亲,只差老泪纵横,可这副悔不当初的模样他一点也不觉得感动,只有无尽的冷漠。 就在刚才不久,这一位还义正言辞,狠心无情地要将发妻下堂,那时候怎就没考虑到这个孩子呢? 方瑾凌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带给他的情绪,可惜只剩下无波无澜,那位对父亲充满期待的原主早已经死心,彻底消失了。 “这些东西你想给谁就给谁,我不稀罕。现在我只想和娘快点离开这里,离开你,所以……最后再叫您一声爹,请将和离文书签了,给彼此自由。” “啪啪啪!”尚家姐妹听了齐声称赞。 “说得好,不愧是咱们尚家男儿,有种!” “和离文书呢,留着等过年啊?”尚未雪回头一句问话,钱多金立刻高声应答:“来了,来了!” 他端着一早准备好的文房四宝麻溜地穿过人群到了云阳侯的身边,在桌上一一摆放,毛笔蘸饱了墨,一把塞到了云阳侯手里,然后取出方瑾凌准备的三份文卷,将其中一份递了过去。 “一式三份,都一样的,到时候方家留一份,尚家留一份,衙门留一份,这事儿就结束了,您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按手印,咱们早点把事情给解决了。” 在今天之前,尚轻容提过不只一次的和离,云阳侯一直以为都是为了逼他低头妥协的手段,跟女人惯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一样的,可是没想到是他自欺欺人,看着这份和离书,他抖着手竟不敢拿。 钱多金拍了拍有些恍惚的云阳侯肩膀,颇为感慨道:“侯爷,事已至此,就想开点,人去意已决,咱就男人一些,别让人瞧不起。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每个都能生孩子,走了一个,还有一个,不满意大不了就再生一个,正好没人管东管西,多自由!这样说是不是心里好过了些?好过了咱就爽快地签了吧。” “三姐,三姐夫说的是什么鬼话?”尚无冰偷偷问着尚未雪。 尚未雪眉毛一挑:“他皮痒呢。” 云阳侯看着面前自来熟却陌生之人,问道:“你又是谁?” “在下钱多金,按理来说该喊您一声姑父,可惜这不马上您就不是了嘛,同为尚家女婿,便安慰一下,另外引以为戒。”钱多金拱了拱手,看起来笑容憨憨。 云阳侯表情一滞,顿时恼羞成怒:“滚!” 钱多金被骂了也没不高兴,依旧笑容满面:“您放心,您签了我立马滚,不然完不成任务,我家夫人那儿无法交代。”说着往周围一扫,又小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侯爷,咱就别丢人了。” 云阳侯听着这话,神情一度扭曲,他又不是什么真情圣,无非这件事闹到这里,已经极大损伤了他的名声和仕途,若再和离,让方瑾凌随母离开,那就是雪上加霜,让方家名誉扫地。 他不愿意! 可是他方才都跪下来了,都不能让尚轻容回心转意…… 他的目光缓缓地在周围看过去,景王妃和几位老夫人正端茶喝水,给他的视线里写着明晃晃的活该二字。 京兆府尹正与工部尚书说话,似乎在考虑回去之后该如何写奏章弹劾他,顺便给杨慎行添添堵。 杨家今日被强行拖下水,杨慎行甚至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他,坐在一旁拧眉思索接下来的对策,倒是杨泊松还在安慰妹妹和外甥,可对他却毫无任何同情之意。 没人替他说一句话!顿时他心中冰凉,不得不将最后的希望落回方家族里。 二房方文远倒是想说什么,可惜被边上的二夫人一拉就闭上了嘴。尚家姐妹是能惹的吗?就刚才那架势,谁劝和不被骂成狗血淋头才怪,万一人一气之下,再戳你一剑,上哪儿说理去,没的触霉头。 最终还是方家族老开了口:“文成,算了吧,铁了心要走的人谁也拦不住,人心肠硬着呢。” “是啊,虽说瑾凌是儿子,可一个病秧子走了也就走了,咱们方家养不起这样娇贵的人。” “只要他想得明白,一旦族谱除名,今后想认祖归宗,咱们是决不答应的!” 方家族里到现在还能讲出这样的话简直让人啼笑皆非,这究竟是有多无知? 被妻子和离,甚至带走儿子的男人,这辈子还能抬起头来? 云阳侯顿时面露绝望,身体晃了晃,心知完了。 然而方家族人却是对这羞耻感不痛不痒,和离或休妻,不管哪个都是尚轻容离开,结果与他们而言都是一样的。唯一令他们关心的是,人走了,那钱呢,云阳侯的富贵产业呢? 云阳侯没接过去的和离文书,反而被方家族人给拿走了。 什么都没看,就盯着财产瞧。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文成,等等,这不能答应!” 云阳侯无神的眼神望了过来,二叔公道:“你看看,什么叫做如数归还女方所有嫁妆?” 另一个人指着说:“还有这个,什么叫做包括不限于由嫁妆转变的所有产业、进项、利益、钱财及物品?这又是什么话?” 虽然听着拗口,可是这些文字及意思,只要读过书的,还是能够想得明白。 一式三份,尚家姐妹看着一份,方家看着一份,另一份却在京兆府尹手里,后来转给了景王妃,几位老夫人一同看着。 不过短短两行字,别人可能还得细细掰扯,但是当家主母们常年打理家业,一结合云阳侯府早年穷困欠债的情况,粗略一算,不由地面面相觑,这是要将云阳侯府给搬空了呀! 尚家七姐妹轮流瞧,最后连纸带视线一同给了尚未雪,尚初晴问:“未雪,这说来说去不都是嫁妆吗?” 后者扯了扯嘴角,懵逼地问:“看我做什么,我也不懂,不过多金觉得行,那就行吧。” 有道理,关于钱财方面没谁比这位奸商想得更仔细,而边上的方瑾凌微笑不语。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2节 钱多金清了清嗓子,彬彬有礼地向周围拱了拱手道:“诸位,众所周知,女子出嫁,这嫁妆本就是其私产,顺律有言,和离亦或休妻,只要妻离夫家就需要归还嫁妆,夫家不得过问,亦不得扣留,府尹大人,您说是不是?” “正是。”京兆府尹点了点头:“不管是尚家还是方家,既是侯府,按嫁娶规格,应有嫁妆清单才对,比照便可。” 钱多金笑道:“多谢府尹大人,清单自是有的。而且不仅嫁妆有清单,聘礼也有清单,虽然顺律上并未写明和离需退回聘礼,事实上按惯例也无需退回,不过我们尚家不愿占人便宜,皆如数返还,烦请诸位过目。” 聘礼? 那时候的云阳侯府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聘礼? “一副金头面,一柄玉如意,一盒翡翠金玉首饰,两对描花青瓷高底花瓶,四扇梅兰竹菊绣面屏风,一副朱子墨丹青……”林嬷嬷站在尚轻容身后,居然还记得起来,“值钱的也就这些了,其余的都是充数的。” 闻言尚轻容别过脸去,回想当初一心待嫁的期待和欢喜,却没发现这个巨大的坑早在聘礼的时候就已经摆在她的面前,而她竟视而不见!真是猪油蒙了心,当初的自己怎么会这么愚蠢! 方瑾凌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娘,这不是你的错。” “凌儿,还好有你。”至少儿子体贴,也不算失败彻底。 如林嬷嬷所言,那边宣读聘礼没多久就停了,甚至还将单子翻了个面,看看还有没漏缺的,毕竟以二品侯府的门第,聘礼能少成这样也是世间罕见。 “别找了,就这些,那时候云阳侯府还到处欠债呢,穷的叮当响,能给出这些已经不错了,就是寒碜人。” 钱多金思及自身,说到这里很是嫉妒地看了云阳侯一眼,“说来,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就这点家底,要是放在如今的尚家,哪怕是入赘都够不上,在西北,哭着喊着要当尚家女婿的多了去了。” 听着当初的聘礼被宣读出来,云阳侯只想钻地缝,方家是个人都知道脸上无光。再听钱多金这么一奚落,他们立刻讽刺回去,“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入赘?” 尚轻容听此眉头一皱,眼神锐利起来,这本是尚家的事,而钱多金作为姑爷,能千里迢迢跟着来帮忙已经是对岳家的体贴,被这般质问,她岂能忍。 然而她正要上前,却被尚未雪拉了一下,“别担心,姑姑,他骄傲着呢。” 说完,就听见钱多大声道:“谁说我没入赘,我不入赘能从那一堆大尾巴狼里脱颖而出,得到三小姐睐吗?小爷我可是自带三百家铺子的嫁妆,谁比的过!” 声音高亮,一挺胸膛,一看就知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尚未雪抬起手盖住自己的面,不忍直视。 可几个妹妹却哧哧笑起来,大声喊道:“三姐夫威武!” 方瑾凌:“……”除了敬佩之情他真心无以言表。 钱多金向几个妻妹抬手往下按了按,一脸平静,无需夸赞。 尚轻容愣过半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道:“还是未雪有眼光,这一看就知道是个豁达疼人的。” 这个时代,能毫无芥蒂地说出自己当上门女婿,实在是凤毛菱角。 尚未雪撇撇嘴,看似不屑,却带着深深笑意道:“他就是脸皮厚。” 周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只能说开心就好吧,蛮荒之地,果然民风开放。 看见方家这一个个瞪凸的眼睛,钱多金淡定地掸了掸衣袖,继续道:“言归正传,西陵侯府太远,这些聘礼后来又被带回云阳侯府。诸位放心,问过姑姑了,都在,没丢,这次我们姑奶奶和小表弟走时也都会留下,原物返还,若有损坏,愿照价赔偿。”他抬起手,对着云阳侯的方向,“所以,现在是不是该云阳侯府按律归还嫁妆了?” 那自然是理所应当,没人挑的出错。 可是云阳侯给的出吗? 当初看到这份厚厚的嫁妆单子,他有多高兴,如今头上就有多大的压力。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花了尚轻容多少嫁妆,虽不至于挥霍无度,但这么多年的确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如今他往哪儿找? 他僵在原地,无比难堪,只是低声道:“怎还能全数归还,总有花用。” 显然论脸皮的厚度,云阳侯还修炼不到家,方家族人率先嚷嚷起来。 “对啊,既然西陵侯府也知道云阳侯府不富裕,想要过上好日子,不动用嫁妆怎么行,总不能让尚家大小姐跟着咱们文成吃苦吧?” “再说还有一个病怏怏的儿子要养,补品好药流水一样供着,这花销可挡不住,文成所有俸禄填进去怕是都不够。现在这养大的儿子你们也要带走,嫁妆也要完完整整地带走,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整一个无赖似的胡搅蛮缠,听的是真气人。 “男人养家天经地义,靠妻子嫁妆还理直气壮了?”尚稀云冷笑地讽刺道。 “哎,夫妻本是一体,何必算的那么清,就是和离两宽,也该好聚好散,我看如今嫁妆还留多少就尽管拿去,方家不阻拦便是,至于其余的,就算了吧。”二叔公最后看似公允地来一句。 若真是好聚好散倒是这个理,可现在都撕破脸皮了,还想占便宜? 尚未雪率先就开骂了:“放你娘的臭屁,见过不要脸,没见这么不要脸的,没钱还养小,一养养这么多年,花的不是我姑姑的嫁妆?装什么葱蒜!” 方家族人梗着脖子反驳:“二品云阳侯,纳妾有何不可,文成自有俸禄爵银,家业进项!” 尚无冰气笑了:“刚谁说的,云阳侯府穷得叮当响,连给我表弟吃药养身体的银子都不够花,这会儿倒是有钱了?” “谁……谁说的,没人说过,你们听错了。”竟矢口否认起来。 好歹也算是有名有姓之人,竟如市井无赖撒泼,当真是没眼看。 这个时候尚轻容站出来,她看着缩在后面的云阳侯道:“你究竟从我这里骗去多少银子,你心里最清楚,若还有理智就老老实实签下和离书,让我把该带走的带走,否则就不仅仅是颜面扫地,我让你连爵位都别想坐稳!” 听着尚轻容的狠话,云阳侯蓦地白了脸,难以置信地问:“轻容,我都如此了,你竟还这么狠心?一点也也不肯相让?” 尚轻容运了运气,跟这种人简直说不清,于是回头道:“来人,将这些年侯爷所得的俸禄银两账簿给我拿上来,将他一笔笔的花销也一同呈上,看看他能不能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能养出这么细皮嫩肉,穿金戴银的外室!” “是。”清叶和拂香一同应声。 云阳侯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你……” 尚轻容冷笑:“作为掌家夫人,这府里每一笔银子进出都必须清楚,也必须记录。” 只见清叶手里捧着几本薄薄的蓝皮账簿,而拂香则带着两个下人抬着一个箱子上来,箱子打开却是有数十本同样的账簿。 “今日我也不顾忌脸面了,既然王妃娘娘,诸位夫人都在,还有还有几位大人见证,便请诸位评判评判,别说这原原本本的嫁妆,就是府里现在所有的一切我能不能带走,应不应该带走,有没有资格带走!” 云阳侯在工部当着不大不小的官,没什么油水,就是有,也不会带回来给尚轻容,而他的俸禄根据官位明明白白就这么多,再加上二品侯爵的每年爵银统共不到两千两,十几年的收入两三本账簿就涵盖了一切。 然而对比他的支出,有名录的就有数十本,衣食住行,笔墨纸砚皆是上等,光其中一样便能花光了所有收入,更逞论其他的请客吃酒,聚会风雅呢? 更何况奴仆的月例赏银皆不算在里面。 定国公府大夫人掌着中馈,一看就明白了,她看向尚轻容,不禁发自内心地问道:“你图什么呢?” 是啊,图什么呢? 尚轻容可笑道:“大概就是瞎了眼的结果。” 这敞开的账目随便翻阅,连杨泊松也跟着看了看,他忽然道:“不对啊,这府里的产业进项呢?” 此言一出,方家族人顿时找到了把柄一般,纷纷激昂起来。 “我说尚家姑奶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你是不是故意漏了这重要的一项,好叫人误解文成!” “谁家是靠当家人的俸银和爵银过日子?太不地道了,也就文成嘴笨,由着你们诬陷。” 说来,尚家七姐妹也是不解,结合西陵侯府的情况,只有西陵侯有大将军一职,以及爵位在身,可若是仅靠西陵侯的俸禄过日子,尚家上下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尚初晴低声问:“姑姑,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产生了如当初方瑾凌一样的疑问,堂堂侯府,不至于连祖产也没有吧? 可惜就是没有。 方瑾凌对钱多金点点头。 后者道:“姑姑说不出口,那就我来说吧。来之前祖父就坦言过,当初他并不同意这门婚事,便是因为云阳侯府毫无家底。都说了欠了一屁股债,哪还有什么祖产,早就典当出去了,也就姑姑菩萨心肠,带着嫁妆填补。” “这……姑姑,您图什么呀?”尚稀云心疼道。 尚轻容淡淡道:“大概便是还上辈子做的孽吧。” 除了走得近的定国公老夫人是知道此事以外,王老夫人包括景王妃都是一脸吃惊,王老夫人甚至坦言:“西陵侯也真是由着你,拿着嫁妆去喂白眼狼!” 尚轻容回答:“我已是后悔不迭,再不愿将父兄的心血平白便宜了这人,还请诸位为我主持公道,拿回我应得的。” 她说着便当众跪下来,方瑾凌看了,也二话不说,跪在了身后。 见此,众位夫人也好,大人也罢,互相商议几句后,便逐一点头。 景王妃在这里身份最尊,便柔声道:“尚夫人请起,我说过我们来此,便是主持公道。是你的,谁也不能侵占,不是你的,也请你留下,可对?” 尚轻容点头:“自是如此。” “好!所以,除了这嫁妆清单上罗列的,如今这云阳侯府名下的一切资产应如何分辨是原本就有,还是由你的嫁妆所带来的呢?” 这个问题可谓公允,甚至还偏向云阳侯,因为需要尚轻容来举证。 第37章 清算 不管是前头寒碜的聘礼也好,还是人们口中早先的云阳侯府举债变卖家产也罢,都只是口头上说说,不作数的。 尚轻容若是证明不了,就算是所有人都相信她,也依旧带不走! 一想到这些,方家族人不由地松了口气,接着露出得意来。 “对,你能证明吗?” “不是上下两嘴皮子一碰就是你的,我还说这些都是早些年老侯爷留下的呢。” “就是,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否则这一分一厘都得给我们留下。” 没变动的嫁妆虽然依旧令人垂涎,可清单在那儿,他们是没机会留下的。不过这些年在尚轻容的打理下,云阳侯府名下的产业也足够丰厚,有了这些照旧能过奢华的日子。 尚家七姐妹听着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话,眉头顿时打成死结,不由地看向尚轻容,有些焦急,这一般人如何能证明,除非一进门就先把现有家产清点起来。 这七位上阵杀敌在行,对阵叫骂也不惧,可是关于这细致严谨的利益掰扯上,就两眼抓瞎。 “多金。”毫无头绪的尚未雪直接唤了丈夫一声,这是让他想办法了。 前面就说过,来京的路上钱多金就在思索这个问题,他所想的便是翻阅这十五年的账本,一点点汇总起来,但是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而此刻是容不得他们细细查找的。 不过如今都是多虑了,钱多金下意识地望向小表弟早就备下的那口箱子,不禁抽了抽嘴角,对那些还被抱着侥幸心理的方家人给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谁能知道不声不响的小表弟早已经挖了一个巨大的坑,就等着他们跳呢,瞧,现在跳还挺高,到时候摔得就惨,啧啧,想想都可怜。 他给了妻子一个安定的眼神。 “轻容,不如我们还是好好过日子吧?”不管云阳侯多后悔今日之举,他也怕自己真一贫如洗,回到十几年前捉襟见肘的日子,见尚家无话可说,不由地产生希望,劝说了一句。 可惜,尚轻容却看也不看他,沉声道:“我有证据。” 这一声,别说那些方家人掐了喉咙,就是旁人也是一脸惊愕。 定国公府的大夫人率先笑起来,忙问:“轻容,真的吗?” 定国公夫人及其他几位到来是带着目的的,可这位同样从边关嫁入京城的大夫人却是真心实意为尚轻容撑腰,希望她能够脱离苦海,得偿所愿。 尚轻容颔首:“我刚嫁入这里不久,方家族人便常来打秋风,我接济过一次两次,可不仅没让他们感恩,反而越发贪得无厌,犹如附骨之疽。是以为了断绝他们的奢念,我在接掌中馈之后便将府里一切清点,以此堵住他们的嘴。”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3节 她说着望了一眼惊愕的方家族人,还有雕塑一般的云阳侯,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因此,也同样知道了府里真正的光景,当初我心软不忍方家祖产抵押在外,还用嫁妆一点一点赎回来,这些凭证单子我都留着,足以证明。” 尚轻容解释的同时,方瑾凌便以目光示意紫晶将那一摞记录从箱子里给找出来,一一分给在场的夫人和大人。 那一张张陈旧的欠条,一份份抵押和典当文书,清楚地记录老云阳侯是多么的荒唐无度,是怎样败光了这本该辉煌的侯爵门庭,也让人感受到了尚轻容的善良深情,亦更加体现出云阳侯的狼心狗肺。 清单将这破败侯府中的一门一窗,一树一草,一砖一瓦记录的清清楚楚,还算值钱的东西都是不能搬动的大件,其余的说出去都令人寒酸,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对比这册子,再看看如今的云阳侯府,哪儿想不清楚这些光鲜亮丽究竟是怎么来的? 十几年的时间,尚轻容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和钱财,才能支撑出这样的体面! 想到这里,没人再觉得尚轻容和离拿走云阳侯府全部家产有什么不对,带走儿子更是应该,他们只觉得和离太晚了! “姑姑……”七姐妹眼眶湿润。 “怎么可能呢?”方家族人完全都懵了,方才又多得意,现在就有消沉。 “果然都是蠢货,十几年前如何被夫人给堵回去的,居然都忘了。”林嬷嬷见此冷笑。 “好了,事情已经明了,别说云阳侯府名下的所有产业,就是将这侯府的宅子都收走,怕也抵不上这一张张欠条。”景王妃说着厌恶之情再也无法掩饰,看向云阳侯,带着威严的命令道,“既然尚家所求都是理所应当,那就请云阳侯把和离书签了吧。从此,西陵侯府与云阳侯府再无任何瓜葛,方瑾凌亦随其母离开方家,不得阻拦。”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后,众人看了热闹,得了结果,也不耐烦再坐下去,是以多有催促之意。 二夫人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毫无疑问,今日之后,云阳侯府会再一次成为空壳,没了尚轻容,二房还能得到什么好处,自是回去清点财物,准备分家。 遗臭万年的大房,谁愿意再黏在一块儿跟着倒霉。 事已至此,云阳侯还有其他选择吗?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手缓缓地伸向毛笔,仿佛有千钧重量在上面压着,让他无法动弹,可即使如此,时间不会静止,最终他只能签上了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眼泪模糊了眼睛,瞬间落了下来,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孤家寡人,也终于落到了妻离子散的下场,被割裂的心,后悔地痛彻心扉。 “哎哎哎,别忙着哭,一式三份,还有两张呢。”钱多金赶紧将这份和离书给收起来,免得被泪水给污了重新写,之后又递了两份过去。 云阳侯的气息一滞,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觉得此人真是毫无同情。 “怪我呀?又不是我让你这么做的。”钱多金嘀咕了一声,觉得被迁怒地很冤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见云阳侯怔怔痴痴地看着几步之遥的尚轻容,他龇了龇牙,挡住了视线,未免再出事端,赶紧帮着蘸墨送笔盯着云阳侯将余下的签好。 成了,钱多金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连忙带到了尚轻容的面前,邀功道:“姑姑,该您了。” 尚轻容是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提笔蘸墨,然而正要落笔,就听到一声绝望的呼唤。 “轻容……” 云阳侯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情深和不舍,仿佛他才是惨遭妻子抛弃又无法挽回,只能在最后无力地乞求最后一点情谊。 尚轻容只是停顿了一息就立刻名字落纸,按上指印。 那一刻,她感觉到那绑缚在身上的无形枷锁瞬间碎裂了,沉重的心在恍惚之中有种轻盈之感,所谓自由,好像也是一种看得到摸得到的东西。 方瑾凌就站在她的身边,看到了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芒,恍若新生,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尚初晴看着手里的和离书,重重地松了一口,祖父交代的首等大事就完成了,接下来便是迎接尚轻容和方瑾凌回家。 七姐妹互相高兴地看了一看,尚落雨道:“回去之后,一定找个火盆跨跨,免得将这里的晦气带回去。” “还得整桌好吃的,早晨天不亮城门一开我就直奔而来,连朝食都没吃过呢。”尚小雾捂着干瘪的肚子干嚎,“可饿死我了。” 尚小霜鄙视了她一眼:“就知道吃,我是气也气饱了。” “你不吃,姑姑和小表弟还得吃,可怜我们家瑾凌,脸都白了。”尚小雾在家里最小,这会儿有了方瑾凌,不对,尚瑾凌,她就可以当姐姐了。而且表弟看着这么乖,特别满意。 于是尚未雪大手一挥:“姑姑,小表弟,我们走,余下的交给多金来办。” 钱多金看着自家风风火火的妻子,头疼道:“哎哎,娘子,那么着急干什么,这还没完呢。” “还有什么?” 财产不是清点完了吗?这云阳侯府除了房屋壳子带不走,其他的要是想要瓦片都能掀去。 众人纳闷中,就见钱多金甩了甩之前方瑾凌给他的清算单子,龇了龇牙:“这夫妻之间的财产的确已经掰扯清楚了,可这里不还有两位又哭又闹的吗,他们又不是吃风喝雨就能活的神仙。” 随着他的话,原本已经相携就要离开的景王妃及诸位老夫人,都停下了脚步,然后望向了在杨泊松身后的那对母子。 钱多金冷笑道:“方文成自己都养不活,恬不知耻地花着老婆的银子,这养小私生的钱……呵呵,十五年了,瞧瞧,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细品嫩肉,哪儿像是罪官之后,穿金戴玉不说,还有价值连城的生辰礼,我家小表弟正牌嫡子都没这个待遇,所以这花出去的该不该还回来?” 杨氏听着一懵,接着脸红耳赤地尖叫起来,冲着尚轻容喊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让成哥一无所有,连他最后一丝体面也要拿走,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尚轻容和离在手,心情开阔了许多,她笑了笑说:“体面是自己给的,而不是别人赏的。”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杨氏身体晃了晃,接着眼中再一次露出决绝,“好好好,那我们母子就死给你看。” “娘……”方瑾玉慌得连忙看向杨泊松,“舅舅!” 杨泊松终于忍无可忍道:“尚夫人,这未免太过份了吧,我妹妹给云阳侯做小为妾虽然不光彩,可毕竟服侍他一场,这吃穿用度本就是由云阳侯府照顾,如何称的上还?难道其他府上的妾室也要自备衣物口粮,没有这个道理!” 他说完看向还留在这里的夫人们和大人,“景王妃娘娘,您来评评这个理。” 杨慎行听着这话,不禁看向尚轻容。他没有着急表态,到他这个岁数,什么风雨都见过,他觉得尚家既然已经占据上风,实在没必要得理不饶人,这样反而显得太过斤斤计较,让人败了好感。 杨慎行瞥了一眼周围,果然从景王妃和几位老夫人眼里看到了不赞同。 定国公夫人正想劝一劝,便见尚轻容忽然看向了杨慎行,问道:“杨大人,您觉得呢?” 问到了他身上,杨慎行不由地皱眉,脸色沉了沉,他自是不愿意,就如杨泊松所说女儿给人为妾,已经是天大的委屈,这吃穿用度既然是方文成所给,那尚轻容就该问他要! 可若是拒绝……明日朝堂上先不说,真算起来杨氏暗中打点他们的银子怕也藏不住了,那笔钱财,岂是一般人能够还得起?一旦揭露,他还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杨慎行斟酌之后便道:“尚夫人,既然映雪和瑾玉所用皆出自于你,老夫便做主让她净身回家,不带分毫。而瑾玉,他是文成之子,手上的东西自当也归还与你。至于那些已经花销掉的,吃用没的……”他抬起拱了拱,“还请尚夫人宽容大量。” 方瑾凌闻言便低低地笑出了声音,听着总觉得讽刺十足。 边上的尚小雾问道:“表弟,你笑啥,这说的不对吗?” 方瑾凌道:“真不愧是只装傻充愣的老狐狸,避重就轻,玩得好溜。” 钱多金听着杨慎行的话,直接鼓起掌来,要不是手里的清单告诉他那笔银钱的出处,奸商如他都要劝着姑姑为了名声算了,而他这会儿只想反过来劝劝这位老大人。 “轻容,就这样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无需这般咄咄逼人。”定国公夫人好言相劝。 景王妃也是如此,她今日已经见到了她想见的场面,心满意足,并不想再为了云阳侯府这点破事逗留。 然而尚轻容却笑起来:“王妃娘娘,还有诸位若是不着急走,不如再看看另一份账目,见一见证人,会……大开眼界的。” 话落,紫晶和长空已经将箱子里最后的几本账簿捧了上来,分别给了几位老夫人观看。 册子虽然条目繁琐,但已经着人做了标记,一目了然。 “十万两,这么多!”大夫人别的先不瞧,就看这汇总的数额就惊讶起来,别说养一个外室和一个私生子,就是养上十七八个都足够了。 岳亭侯夫人惊奇道:“区区一个外室,怎能花上这么多银子,这是要将云阳侯府给搬空吗?” 这两个疑问一出,顿时让杨家再一次成为瞩目焦点,杨慎行隐隐感觉到了什么,额头开始冒汗。 这边尚未雪用胳膊肘支了支钱多金,忍不住问道:“那女人是想钱想疯了吗,捞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钱多金也是第一次看到,心中震惊不下于任何人,他看向方瑾凌,“我比较在意的是,这账册姑姑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如此详细?” 方瑾凌朝垂头丧气的方家族人那儿看了看,没找到人,便笑道:“二婶和二叔倒是逃得快,不然若是留在这里,杨氏得跟她们拼命了。” 尚轻容瞥了一眼几乎缩到角落的云阳侯,不带温度地这对狗男女如何跟二房合起伙来骗她一事快速地说一遍,“若不是凌儿聪慧,一眼看出其中关键,我怕是至今还蒙在鼓里!” 这一般人如何想得到,钱多金看着文文弱弱,似乎多愁善感的小表弟,心中着实佩服。 “姐夫,杨大学士作为当事人,应该也很想看一看。”方瑾凌朝杨慎行微微一笑,也好让他死个明白。 这个言外之意,钱多金听明白了,他摸了摸鼻子,把手里的这本一收,直接送到了杨慎行手里,还嘴欠了一句:“杨大人,我要是您,二话不说就答应还了,免得待会儿不能做人。” 杨慎行的眼皮子终于跳起来。 周围好奇地聚拢过来,急切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听到尚轻容道:“诸位看账目可能还不够清楚,再见一个人就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杨家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 话音刚落,拂香从祠堂外走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而杨氏一见到这个男人,顿时睁圆了眼睛,颤着声音道:“是你……你,你不是回老家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听到杨氏这么说,杨慎行立刻看了过去,几乎厉声质问:“映雪,他是什么人?” 这是杨慎行第一次失态,哪怕女儿和外孙被揭穿谎言,云阳侯被扒下脸皮,受人唾骂鄙夷也没有这般疾言厉色过,他慌了。 可杨氏张了张嘴,却根本不敢说出口,她瞬间跌坐下来,满脸绝望,手掌捂住脸呜呜哭起来:“我能怎么办,能怎么办……” “杨大人自然不认得。”尚轻容走出来,满脸讥讽道,“只是这十五年流放,你们全家能活着回京城,他的确功不可没。” 这话实在太明白了! 景王妃原本不耐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激动地双眼放光,直接高声问着那男人:“你是替杨映雪将银子送往西南,打点杨家的中人,对不对!” 这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这个男人也沉默地点了头,最终应了一声。 “好一个杨家,真是喝了我们尚家血不够,连骨头渣子都要啃干净,怎会有如此恩将仇报之人!杨大人,你等着弹劾吧,西陵侯府不会就这么算了!” 尚初晴领兵打仗之人,本身便是一把锋利的枪,带着从沙场而来的满满杀戾,这番话更是淬了火与血,代替整个西陵侯府宣了战。 “还装什么道貌岸然的大尾巴狼,把搂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西陵侯府虽然后继无人,可是毕竟西陵侯还立在西北守国门,掌握着兵马大权,如今依旧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样的实权侯爷,不管是景王还是端王都是想要极力拉拢的,可是没想到杨家自己作死,竟直接撞了上去,景王妃只要想到这点,觉得今日来的太值了,她好悬没有笑出声:“杨大人,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工部尚书更是冷笑一声:“一起流放的高自修大人死在了西北之地,他的独子依旧身死未卜,倒是杨家上下却都活得好好的,还以为是老天爷眷顾,没想到真正的菩萨就在你们面前,结果吃了贡品不说,还要将佛像打烂!如此品行,杨大人你如何成为天下楷模?” “怪不得轻容一分一毫都不肯相让,要是换我,杨家门庭都要叫我砸烂了!”大夫人气得高声大骂。 “什么叫做狼心狗肺,相比起方文成,杨大人,你显然更加可恶,你不是不知道,却还由着女儿这般逼迫正室,搅散一对夫妻,骂你一声厚颜无耻不为过吧?” 真正的千夫所指,让杨慎行身体晃了晃,接着闭上眼睛缓缓地栽倒下去。 “爹——” “爹——” “外祖——” 第38章 离开 这一日的乱糟糟以杨慎行的昏厥为终结,不过方瑾凌一早就命长空找好了大夫,为的就是怕中途有谁“突然昏迷”,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在大夫的努力下,杨慎行不久之后便幽幽转醒,只是面如死灰,虚弱至极。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4节 杨家兄妹用憎恨的目光看着尚家姐妹簇拥着尚轻容和方瑾凌,从今往后,杨家与西陵侯府便不死不休了。 不过那又如何,她们本来就不可能和平共处。 尚家姐妹可没那么好欺负,做了这种卑劣的事还敢瞪眼睛,摆明了不服气,尚未雪正要上去教训,就被钱多金给拦下。 反正该揭露的都揭露了,应得的也都拿到了,余下的自有景王一系落井下石,至于后者能不能把握机会扳倒杨慎行,那就与他们无关,快点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才是首选。 早在决定和离开始,尚轻容和方瑾凌便已经着手准备,松竹院和舒云院只要愿意跟她们回西北的就带上,不愿意的自可以选择去留,云阳侯府呆不下去,那便送还卖身契,赠与银两,放其自由。 而细软物什,在云阳侯决定休妻之始就陆续送往了接下来暂时落脚的别院,至于余下那些不要紧的东西,自然能在接下来的清算中一件件搬出来,反正云阳侯府除了方文成以外,其余的都属于尚轻容。 拿着和离文书,可以走得干净利落,只是文福突然跪在尚轻容面前,将头磕在了地上,哽咽道:“夫人,少爷……” 尚轻容停下脚步看着他,目光复杂,口吻淡淡:“文福,你虽替方文成瞒了我十多年,可身不由已,我也不怪你,你若想跟着我走,也……” “文福叔不如跟我吧。”方瑾凌突然开口道,“娘身边不缺人,倒是我这儿,长空做事还有些毛躁,正好文福叔可以帮我提点他。” 尚轻容闻言看向方瑾凌,后者扶着母亲的胳膊安慰地笑着。 他知道尚轻容对文福留有心结,十多年了,哪怕这人稍微提醒一点,都不至于走到今日这般恩断义绝。 对云阳侯的忠心,便是对她的背叛。 只是事发后,文福一直在补救,若是一脚踢开,也非尚轻容所愿,是以方瑾凌这才开了口。 文福慢慢地抬起头,回头看了一处,只见云阳侯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这里,目光空洞,众叛亲离无人搭理,可谓可恨亦可怜。 文福最终摇头道:“少爷心善,只是小的没有脸跟在少爷左右。侯爷虽有千般万般不好,终究是小的主子,如今这府里还能帮他的已经没有了,若小的再离开他,他怕是一蹶不振,要活不下去了。” 主仆多年,自小陪伴,文福哪怕对云阳侯也有所怨气,终究不忍心就此舍离。 “脸皮这么厚,还能自寻短见?”尚小雾嘀咕了一声,然后被尚小霜拍了一下头,眼神朝方瑾凌瞅了瞅,好歹是人亲爹。 方瑾凌当做没看见,只是温和地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文福叔了,这府里余下的奴仆,还请你将卖身契还给他们,是去是留莫做勉强。” “是,少爷,还请您与夫人多多保重。” 方瑾凌点点头,在尚家姐妹们的簇拥下终于和尚轻容一起踏出了云阳侯府! * 尚轻容临时落脚的宅子在京城的另一边,是西陵侯来京述职时的府邸,常年闲置,不过今日里面的一切早已经收拾妥当,连被褥床铺都提前洗晒过。 他们一到,厨下就先送上一桌热气腾腾的上好席面。 林嬷嬷心疼道:“算着时辰让厨娘赶紧做出来,如今已经未时过半,表小姐们和三姑爷瞧着都是风尘仆仆赶来,一定饿坏了。” “对对对,现在我能吃下一头牛,真的。”尚小雾率先惊喜地叫起来,看着满桌子的菜,又高兴道,“都是咱们西北的口味啊,真好!” 这次尚小霜没有再嫌弃妹妹咋咋呼呼,反而也跟着咽了咽口水,“这一个月尽顾着赶路了,都没有吃顿好的,如今我这馋虫都闹起来了。” 尚轻容在今日没怎么哭,可是听到小霜这随意的一句感慨,就仿佛被戳中的心底最柔软的之处,酸涩得难以自持,眼泪就这么一滴一滴落下,终究捂着嘴哽咽起来。 尚小霜见此一惊:“姑姑……”她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和妹妹。 尚初晴没有责怪她,而是搂着尚轻容安慰道:“姑姑,没事的,咱们姐妹在祖父带领下,哪个不是从小练武,上阵杀敌?这点赶路根本不算什么,都没有危险。” 她轻轻地拍着尚轻容的后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如曾经小时候尚轻容也搂着年幼的她温声安慰:尚家儿女,不畏冰寒,不惧风雪。 尚稀云也轻轻点头:“我们不怕雪夜行军,就怕来晚了,让您和表弟多受到一份伤害,如果那样,我们就无法原谅自己。” 这一路上苦吗?自然是苦的,北国的风霜似刀,大雪不仅冰封道路,更是能冻住马腿,遮蔽视线。 一路上,她们不知换了多少条路,才能在春节之前到达京都城门下,而一进城,小雾更是一口水都没喝就先一步赶往云阳侯府。 只是这些在尚轻容顺利和离,带走方瑾凌,拿回应得的产业之后,都变得微不足道。 结果是好的,那就够了,也值了。 “姑姑,我们是一家人呀,今后要一同回家的。”落雨和无冰跟着安慰,一左一右挽着尚轻容的胳膊,撒娇着。 方瑾凌就这么站在尚轻容身后,望着自己坚强又柔软的表姐们,心中的暖流流淌。他娘能够这么硬气地和离,便是尚家给了她最强有力的支撑,被如此呵护,珍惜,哪怕离得再远,也依旧能找到回家的路。 而从现在开始,他也将成为她们之中的一份子,莫感荣幸。 总算尚轻容的抽噎之声渐渐小了,泪花还在,脸上却是带笑的,仿佛雨后天晴,格外的明媚,“还等什么,不是饿了么,赶紧坐下吃饭。” “对对,有什么话一边吃一边聊,都是一家人,没那么讲究,填饱肚子要紧。”钱多金作为在场唯二的男丁,没女孩子那么多愁善感,他只觉得完美地完成了祖父交代的任务,简直再高兴也没有了。 对于钱多金这个上门女婿,尚轻容最为歉疚。 要知道急行军对于军旅的尚家七姐妹来说可能已经习惯,然而对这位不走行伍,相对柔弱的三姑爷而言,其中煎熬难以衡量,可他依旧坚持下来,还毫无怨言地主持和离之事,让尚轻容感激不已:“多金,今日多亏你了,姑姑承你的情。” 钱多金立刻摆手:“哎,姑姑,您别说谢,这谢字对着外人,我可是内人。” 这话有道理,尚轻容笑起来,连连点头。 边上的方瑾凌说:“那不如夸三姐眼光好吧。” 钱多金抚掌一拍,顿时笑颜逐开,“这个好,还是表弟懂我,来来来,坐边上,咱们说说话。” “德行。”尚未雪啐了他一口,翻了个白眼。 钱多金说:“其实我来不来呀都一样,小表弟闷声不响地已经安排好了,照样能将云阳侯府的产业拿到手。” 方瑾凌在他身边坐下,谦虚地一笑,“姐夫过奖了,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就只能动动脑子,出点主意罢了。” “动脑子还不够厉害呀?”尚小雾惊讶道,“咱家就是缺了动脑子的人。” “你这骂谁呢?”尚小霜白了她一眼。 “说你啊,字都认不全呢,一写奏报就抓瞎。” “难道你就比我好?” “当然不是,不都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吗?咱们半斤八两呗。” 尚小雾的理直气壮地让周围无语。 “吵什么,就你俩烦。有酒吗,今日这么好的事,不得喝酒助兴?”尚未雪转头看向尚轻容,“姑姑,喝一点怎么样?” 尚初晴说:“桌上有牛羊,不喝酒可没什么滋味。” 京城女子就是喝酒也是果酒,讲究小酌怡情,微醺则止。但是对于北方儿女来说,这喝酒必定是烈酒,要的就是热烈灼喉的畅快。 尚轻容多少年没这么喝过,闻言便心动了,吩咐下人去端酒坛子,“好,今日姑姑便陪我的侄女儿,一醉方休,拿碗来。” 人都说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是人生巅峰,方瑾凌看着一个个比平时吃饭还大的碗满上八分,而表姐们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端起来互相乒乓一声碰撞,就咕咚咕咚仰头而下,哪怕是年纪最小的双胞胎都是一点不带犹豫地先来一碗……那肆意畅快的豪迈,让他眼睛都看直了。 而他自己的面前,一杯热水,纯白开。 方瑾凌:“……”男女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些? 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说不定可以……方瑾凌蠢蠢的心在躁动,可是当酒香入鼻,牵动鼻腔喉管,瞬间便带起一系列震动,就这么呛了起来。 边上钱多金笑拍着他的后背,顺着气儿:“表弟,你是文弱书生,跟在这群兵痞后面讨不着好,咱小男人不跟这群女人计较。” 小男人……这位姐夫倒是挺能找准自身定位的。 而他作为需要七位姐姐保护的小表弟也很符合这个称呼,于是无奈道:“姐夫说的是。” 喝酒喝到一半,不免提到今早,一切都顺利,就是最后杨慎行晕倒了。 “那杨老头真是狡猾,说晕就晕,真是便宜他们了!” “是呢,本还想抽几个大耳刮子给他们醒醒脑。”尚未雪一碗酒下肚,说话就越发粗犷了,然后瞪了钱多金一眼,“都是你,拉着我出来干什么!” 钱多金好生冤枉,告饶道:“姑奶奶,甭管那老头是真的还是装的,都这把年纪了,你这大耳刮子一下去,咱们就别想回西北,在大理寺监狱里过年吧。” 尚未雪听此噎了一下,嘀咕道:“我也就气不顺,对了,回头你可别忘记,将云阳侯府的一花一草都给我挖起来,一张瓦片也别留下。” “行行行,你说了算,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妥妥的。” 尚未雪这才挑了眉满意地与身边尚稀云碰碗。 然而尚无冰道:“对了,那杨家欠咱们银子呢,不会老头一晕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吧?” “好大一笔呢,足有十万两!” 说完,七姐妹齐齐看向钱多金,接着又看向方瑾凌。 方瑾凌正一口一口喝着汤,见此笑道:“姐姐们放心,今日这么多人见证,不用两天整个京城都知道杨家能活下来靠的是女儿搜刮正室的本事,就是杨慎行不想还也会有人时刻提醒他还的。”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而且不仅不能少,还得放低姿态,给足补偿,诚意到位,不然他别想再站在朝堂上!” 钱多金一拍手,“绝了!”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众人都纷纷点头。 可尚轻容却皱眉道:“只是这数目,杨慎行才刚回京,如何凑的出来,就是变卖宅子怕也够。更何况那宅子还是御赐的,卖不了。” “姑姑,你替他担心什么?”年纪小的双胞胎瞥了瞥嘴道,“让他们自个儿发愁去。” 倒是尚初晴思忖说:“不能这么说,若真是榨干到底都没有,我们的确不能强人所难。” “的确,虽然嫁妆也好,产业也罢,本该属于姑姑,可是在外人眼里的确是您带走丰厚的资产,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杨家还钱……”钱多金叹道,“那么杨家不好过,西陵侯府也得沾惹是非,弄不好祖父还得吃弹劾,毕竟人情大于天,人总是同情弱者的。” “那就这么算了吗,好不甘心呀。”尚落雨道。 最后目光又齐齐落在了方瑾凌身上,只见他垂着眼睛细细吹着汤,斯文优雅,看着就赏心悦目。 尚未雪忍不住感慨了一声:“小表弟若是到了西北,凭这副模样,再过两年不得将各家女郎的魂给勾走呀。” 尚稀云颔首:“是呢,这么乖巧,必须争着抢着才行。” “啊呀,到时候我们可得掌掌眼睛,一定给凌凌挑个称心的媳妇。” 明明说着正经事,怎么一会儿打趣到他的身上,方瑾凌眨眨眼睛,觉得分外莫名。 钱多金抽了抽嘴角,低声提醒:“别,一定要娶个温柔的,照着尚家女儿找的都是母老虎。” “你说什么?”尚未雪一双眼睛打过来,后者瞬间展开一个笑容,摇头将嘴巴闭的牢牢的。 “我觉得姐姐们这样的就挺好。”方瑾凌真心实意地夸奖,有强悍的媳妇在身侧,还是带兵打仗的女将军,这安全感简直要爆棚了! 这一说,顿时让七姐妹心花怒放,直赞小表弟有眼光。 “你们不要打趣他,凌儿年幼腼腆,就不怕吓坏他?”尚轻容嗔了七姐妹一眼,“说正事,凌儿,你怎么看?” “娘,杨家出不起,不还有个端王吗?” “可端王会乐意吗?”今日杨家就算不像云阳侯府一样身败名裂,可身上的污点也已经洗不清了,看景王妃志在必得的模样,尚轻容不觉得杨慎行还有翻身的余地。 然而方瑾凌却轻轻颔首道:“娘,大灾之下,作为朝廷的希望新政不会停止。此事虽为杨家之祸,但对端王来说却是掌控杨慎行的好机会。”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放之四海皆准,若是倾向端王是杨慎行从流放回来所还的人情,那么这次替杨家还钱,便是恩情,足以让端王将他拿捏得死死。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5节 “只是到了那时候,新政就得姓端了。” 这些钱财,端王定会从新政中想办法再捞回来的,且只会更多,不亏。 端碗于半空的尚稀云听着不禁怔然,喝酒都忘了。 说这些让方瑾凌的心情微微沉重:“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看新政的具体内容,想必是好的政策,可惜被有心人利用,最终的结果怕是不尽人意了。” 尚稀云神色复杂道:“你想看,回西陵侯府就能看。” 方瑾凌一怔,“外祖对此也有研究吗?” 尚稀云摇头,她似乎不愿多说,方瑾凌便也不问了。 而尚落雨则一脸佩服地看着方瑾凌:“我们要是不来,是不是姑姑和表弟也一样能和离成功?” 方瑾凌笑道:“有姐姐们在,才能给我和娘带来更大的底气。”但是事实上不管是他还是尚轻容的确没有料到西陵侯府会来的这么快! 尚无冰赞叹道:“好厉害,这样看来还是得多读书。” “会动脑子跟读书有什么关系?”尚落雨摸不着头脑。 尚无冰回答:“读过书的人,总觉得比较聪明,二姐夫跟小表弟一样也是弱书生,想的比一般人多,说出来都好有道理。” “可云阳侯也读书,还考了进士,他这模样难道也叫聪明?”尚落雨一句话堵死了尚无冰。 她噎了一下,不死心道:“祖父身边出主意的幕僚都读过书,让我们也跟着读。” “可祖父自己也不读,不照样是大将军吗?我们还是跟着二姐夫读呢,也没见我们变得多聪明……”尚小雾插嘴道。 尚小霜争辩起来:“那是我们脑子笨,根本没读进去,像小表弟这样的肯定不会。” “是你笨我不笨。” “你刚还说咱俩一个娘胎,半斤八两!” 尚初晴清了清嗓子道:“吃饭喝酒都堵不住你们的嘴?要不要去外头都比一场,谁赢了听谁的?” “那感情好,走就走。”说完,一下子站起六个。 方瑾凌:“……”他一脸懵,至今都没有明白这吵得究竟是什么话题?为什么好端端地会拐到读书上? 他转头看向钱多金,后者显然已经习惯了,耸了耸肩道:“别管,她们一喝酒就这样,嘴痒手痒,不吵一吵打上一架就不是好姐妹。” 这相处模式也是别致。 倒是尚轻容笑看着,一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吩咐拂香和清叶,将沐浴洗漱的热水备好,接着转头看向他俩。 “她们闹她们的,你们不如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的忙。” 虽然要紧的东西都已经从云阳侯府里带出来了,不过大多数东西还留在原地,等接下来一一整理运出,还有各种资产也得重新归拢,这些都得钱多金来办。 他没有推辞,不过问了方瑾凌一句:“表弟要不要一起?” 然而方瑾凌拒绝了:“还请三姐夫多多劳累,请恕瑾凌得重病修养几日,不能见人。” 重病? 这不是好好的吗? 尚轻容也是怔了怔,连忙关切地问:“凌儿,你哪儿不舒服,娘去找大夫。” 方瑾凌见此哭笑不得道:“我没事,不过在外人眼里,我这病秧子还是有事比较好。” 明明万分不舍,绝望地甚至啕嚎大哭,结果第二天没人事一样高高兴兴,健健康康的,让周围看热闹的怎么想? 是不是早就想不要这个爹了? 钱多金佩服的眼神望过去:文弱书生,果然心眼多。 第39章 分家 而另一边,云阳侯府的是是非非已无需着人打探,从不断遣散的下人中就可以问出始末。 好家伙,怪不得今日来了这么多马车轿子,还有一个个贵人到临,原来是云阳侯要休妻! 可惜休妻哪儿能那么好休的,也不看看侯夫人出自哪里,那十几匹气势汹汹的骏马杀气腾腾地闯进侯府,可不就是给自家姑奶奶来撑腰的? 果然休妻不成,反而让侯夫人直接逼着净身和离! 这消息实在太劲爆了,简直是闻所未闻,太刺激!不一会儿就一传十十传百,闹得人尽皆知。 正躺在贵妃榻上,翘着二郎腿看淫词话本来打发时间的刘珂,听着下人的禀告,那话本子一个没拿稳就直接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狰狞着脸问:“真和离了?” 內侍小团子连连点头:“和离了!不仅和离了,尚夫人还将云阳侯府的产业包括嫁妆全部都带走,听说除了云阳侯这个人还有御赐的宅子,什么都没留下!” 刘珂听得简直目瞪口呆,但是转眼想到那披皮兔子的话,连忙又问:“那方瑾凌呢,他还留在云阳侯府吗?” “没呢,尚夫人一纸休书,不是,一纸和离书,直接将方大少爷的姓给改了。” 刘珂:“……”这忒么居然真办到了,天知道他那时候以为这小子只是跟他一样在胡诌。 原来没见过世面的竟是他自己? 对了,除此之外,那小子还要做什么来着? ——让这些烂人名扬天下,遗臭万年。 对对对,刘珂抹了一把脸,回头就直勾勾的盯着小团子:“云阳侯怎么样了?”问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感觉的出其中的深深同情之意,儿子都给老婆带走了,这下场还能更惨? 小团子长长一叹,带着无限怜悯道:“殿下,奴才打听到到场的有景王妃,定国公夫人,岳亭侯夫人,还有王尚书夫人,以及工部尚书和京兆府尹,还有气势汹汹后来赶来的西陵侯府诸位小姐……”光掰扯这些人,小团子都不忍心说下去,“云阳侯休妻,给撑腰去的。” “那蠢货休妻?”刘珂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谁给那傻子自信做下这种事还能理直气壮地休妻? 刘珂挑战世俗,大逆不道惯了,也没这么嚣张。 “是啊,然后反被侯夫人揭露宠妾灭妻,宠庶灭嫡的证据,所以……”小圆子一摊手,给了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 “都是景王嫡系,这要是不让他丢了爵位,去了官职,爷今后就安分守己当个孝顺儿子。”刘珂在屋子里转圈圈,眼里带了丝兴奋,但很快他停下脚步,狐疑道,“不对,杨慎行呢,他难道不在,由着学生干这种蠢事?” “在在在,可惜是后来才到的,只是还不如不去,一去更加糟糕。”小团子憨厚的脸上神神秘秘,眼神中闪烁着刺激的光芒。 刘珂见此就踹了他一脚:“你这说书呢,还带悬念,还不赶紧交代。” 这一脚一点也不疼,小团子掸了掸衣摆的鞋印,笑道:“殿下,您是不知道,杨大人的麻烦可不比云阳侯小。” 他叽里咕噜,手舞足蹈地将前因后果给说了一遍,详细的让刘珂表示怀疑:“早上是你在爷跟前伺候吗,该不会是去云阳侯府看热闹了吧?” 否则怎么连那小妾和庶子如何一哭二闹三撞树……未遂都那么清楚,云阳侯软饭吃的明明白白,这对渣男贱女直接坑死了未来老丈人。 “啊哟,我的殿下,这消息就没瞒着人,现在的云阳侯府正在遣散下人,一问不就清楚了吗?听说杨大人气得当场就晕厥了过去,这会儿醒来就将女儿和外甥给带回杨家了,云阳侯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 听到杨慎行晕倒,刘珂嗤了一声:“他除了晕还能怎么着,这老头可以啊,看着做啥都一副理直气壮样,原来最心虚的就是他,这么大一个把柄可真是把我六哥给高兴坏了。” 他啧啧两声称奇,直呼看走眼。 原本离开定国公府后,刘珂就没把方瑾凌当回事,毕竟装模作样的人多了去了,那点小聪明,光会说可不行,做不到一切都白搭。 可没想到才过了几天,那句大话就应验了。 这种事也不可能巧合,听小团子讲诉将尚家将证据一一摆上来,一看就是方瑾凌早有准备,就等着他爹干蠢事好来个反杀。 不对,是一箭双雕! “果然有一手啊,不仅让他们母子全身而退,还留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六哥。以六哥的为人不让二哥和杨家脱层皮,都对不起方兔子这个局。哦,说错了……”刘珂将话本子卷吧卷吧然后啪一声砸手里,“现在应该叫尚兔子了。” 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团子熟悉这个表情,一般主子要搞事的时候就是这模样。 只是那个表情还没维持多久,门口便来禀告:“殿下,贵妃娘娘派人送来了画像。” 闻言,刘珂龇了龇牙,眼睛一闭四肢一摊,就装死在榻上:“爷死了,让她烧给我吧。” 小团子见此顿时哭笑不得:“殿下,哪儿有人这么咒自己的。” “人生艰难,你说我不想讨老婆怎么就这么难呢?”刘珂一脸不可思议道,“居然还不死心?” 小团子将地上卷边的话本给拾起来,无奈地说:“殿下,既然拒绝不了,您不如好好看看这些画像,挑一个顺眼的?” “顺个屁,离春节没有几天了,这事必须得解决掉。”刘珂说完就又挺直身体,回头问,“我的鸟呢?” 他忽然没头没脑的一句,把小团子整懵了,“啊,什么鸟?” “瞧着年纪不大,怎么记性这么差,定国公府里我不是捡了一只鸟吗?” 小团子恍然大悟:“哦,哦哦,奴才记起来了,这可鸟不是让方大少爷,不,尚家少爷给带走了吗?” 刘珂顿时眼睛一眯,挑着嘴角坏笑道:“所以你说这小子有没有把爷的鸟照顾好,死了可得拿他问罪,去打听打听,他现在住哪儿。” “您这是……” 刘珂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既然这么有本事,不要这个人情说不过去。” * 不出刘珂所料,第二日朝堂上,朝臣便递上一封又一封的弹劾,直接将云阳侯的爵位和官位给撸掉了。 而像他这种既没有实权也没有政绩,更没有强势姻亲好友帮扶,还得每年拿走朝廷不少爵银的勋贵,顺帝早就看不顺眼,一点也没有心慈手软的意思。 至于杨慎行,那弹劾的奏章就更不得了了,如雪花一样吹进了内阁,到了帝王的御案前,若非今日杨慎行告病,一人一句攻讦就能将他淹没。 不过与云阳侯不同的时,顺帝并没有当堂定罪,端王见此,便立刻为杨慎行辩护,他一站出来,自然有其拥护者助威,端景两派顿时在朝堂上吵作一团,言辞激烈,你来我往。 一时间争论不休。 云阳侯府的牌匾却当天就被揭了下来。 丢了官职的方文成呆呆地望着,恍惚之中回想到了新婚,他与尚轻容一身大红,被热热闹闹地簇拥进这牌匾之下……而如今,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如同噩梦一般。 不管老侯爷多么荒唐,多么败家,至少这爵位总是能落在他头上,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下人们已经在文福的主持下一一送还卖身契,给遣散出去,他一路走进宅子,还能看到仆妇提着包袱,用平日里无论如何都不敢的眼神看着他,怨愤鄙夷。 这种目光从昨日到今天,他看得太多了,也已经麻木。 只是当原本依附着大房的二房也露出见利忘义的嘴脸来,那股被悲哀和后悔掩盖的愤怒终于抑制不住翻涌。 方文成指着方文远的鼻子问:“你说什么?” 方文远满脸羞愧,可是在妻子的目光下,他终于支支吾吾地提出:“大哥,分家吧。” “分家?这个时候你跟我提分家?”方文成气极反笑,一夜未睡的眼睛布满血丝,被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方文远心虚地眼神闪躲,不敢直视。 还是边上的二夫人啐了他一口:“真是没用,边上去。”说完她上前一步看向方文成,笑道,“大哥,不是我们不讲义气,实在是这府里没什么家底了,分不分其实也一样。”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6节 “既然一样,为何分家?” “唉,何必让我把话说的太明白呢?”二夫人也不怕周围看热闹,直接说,“不分家也无妨,只是大哥,你这没了爵也没了官,要如何养活我们这一大家子呀?说来这也是在给你减轻负担。” “负担?” 二夫人笑容满满:“可不是嘛,谁继承家业,自是谁养家,放哪儿都一样,谁让你是嫡长呢?” 宗亲世俗,的确如此,可是如今方文成身无分文,怎么养? 二夫人见他噎住了,顿时一甩帕子,让身边的下人赶紧整理箱笼,“所以还是各管各,分开的好。” 可这根本就是歪理,文福看不出下去道:“二夫人,虽然这话没错,可还有兄弟守望相互一说,这么多年老爷都没有亏待你们,难道如今落难了,就要过河拆桥了吗?” 听着这话,又看着这一个个箱子搬出来,方文成终于一个没忍住上前一步就扯住搬箱的下人,猛地掀开箱盖。 绫罗绸缎,细软珠宝,各式各样的好东西都收拢一处,他额头青筋蹦起,怒道:“若不是我念在手足一场,爹去世后不忍心将你们赶出去,留在府里供你们吃穿,你们哪儿来的这些东西?如何穿金戴银,富贵荣华?文远,你就是这么报答大哥的?” 方文远一边躲闪一边说:“这个……大哥,我也是没办法,老婆孩子要养,不像你,就一个人。” “你……”方文成气得直接抬起手,就要打下去,却被二夫人一下子握住了手腕,“大哥这话就不对了。” 她一把甩开方文成的手,皮笑肉不笑道,“谁都知道大哥的俸禄和爵银,自己用都不够呢,养小老婆和私生子都得搜刮着大嫂,哪儿来的供我们吃穿?真要掰扯清楚,那也是大嫂的善良,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二夫人本就是尖牙利嘴,原来还忌惮着要依靠大房装得乖乖顺顺,可这会儿方文成一无所有,她还给什么面子,“大哥与其在这里与我们动手,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养活自己吧。没本事呢,就趁早去大嫂门前跪着,哦……我说错了,现在是尚家姑奶奶。万一人心软,说不定还能有个三瓜两枣的施舍呢。再不济,不还有你那朵温柔的解语花和出息的儿子嘛,杨家总不能看着姑爷饿死街头吧。” 这夹枪带棒,连讽带刺的让方文成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黑,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好,好……果然薄情寡义,当初就该将你们赶出去!” 他这副模样配上昨夜辗转反侧熬出来的黑眼圈,活脱脱一个落魄的鬼,还哪儿来的风度翩翩,文人雅士。 “赶出去?”二夫人一把将打开的箱子盖给合上,冷笑道,“要是把我们赶出去你还怎么给杨家搂银子,怕是连这十多年的好日子都没有了,那时候以尚家姑奶奶的脾气,还能容忍你纳小?说来,你还得感谢我们呢!” 论胡搅蛮缠的本事,这位也是当仁不让的,她看了看东西都已经整理好,便一理头发,抬高下巴,“算了,也不用你赶,我们自己走就是。” 她说完就昂首挺胸,拉着儿子,扯着丈夫就走了。 早在杨氏不肯见她的时候,二夫人就做了分家的打算,今日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一个个的都是活该。 方文成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原来,他在哄骗着尚轻容的时候,身边的人也在哄骗他,如今虚伪的假面都揭露下来,那就只剩下落井下石。 可这显然没完,二房带着自己的家当没走多久,钱多金便带着几个账房,并一帮孔武有力的下人走进了云阳侯府。 他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牌匾,不禁笑道:“这下手果然还是朝廷来的快,都是明白人,行吧,咱们也不能落后,每个人手上都有清单吧?” 众人齐声道:“是!” “那就按着清单,一件一件给我找仔细了,姑奶奶吩咐下来,一根针都不能留,是尚家都给我带走。” “是!” “另外清单上没有的,也照样登记在册,这些也是咱们尚家的。” “明白!” 钱多金满意地点点头,“还有没有疑惑?” 有人突然问了一句:“姑爷,若是有人阻拦怎么办?” “阻拦,还有谁不长眼?”钱多金朝着方文成看了一眼,冷笑道,“若真有,就告诉咱们的两位小姐,看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压阵来的双胞胎抱着手里的长枪,闻言眉毛一挑,气势瞬间霸道起来。 “是!”这一声尤为响亮。 钱多金大手一挥:“那就去吧。”说完他迎向脸色青白的方文成,笑道,“侯……方老爷,不如一同去旁边坐坐,东西有点多,需要不少时间,不过您放心,保管在内务府将宅子收走前,都搬空。” 这话让方文成愣住了,他视线转了一圈,看着周围屋舍,还有这精心打理的一景一物,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钱多金。 这个可怜的模样,饶是钱多金再硬的心肠都软一软,“你不会以为皇上摘了门匾,还能给你留下宅子?” 方文成动了动唇,最后视线落在身边唯一还跟随的老人身上。 文福叹道:“老爷,暂时住的地方,小的会找好的。” 第40章 办法 尚家的宅子,并不难打听,刘珂睡足吃饱,日头挂了天才带着小团子溜达了过去。 不过没想到的是,竟然被拒之门外。 “七皇子殿下,真是对不住,我家少爷重病,无法见客。” 病了? 这种应该放鞭炮庆祝的好事,居然病了? 真的假的? 刘珂眉尾一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 他摸了摸下巴,看着门房说:“既然重病,那就算了,不过爷的鸟还留在他这里,带回去总行吧。” “这……”门房有些犹豫,但是面前的七皇子他不敢得罪,便道,“请殿下稍等,小的立刻去禀告。” 刘珂难得好说话,点了点头,看着门房急匆匆地跑进去,嗤了一声:“果然有鬼。” 小团子纳闷道:“殿下如何知道?” “天气这么冷,就算见不着,也不该让本殿下干等在门口,说明什么?” 小团子小声问:“什么?” 刘珂的表情上就印着六个字:你是猪脑子吗? 小团子缩了缩脖子。 “说明谢客是真,生病是假啊,蠢货!” 刘珂得意之间,门房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方瑾凌的小厮长空,后者连连赔罪:“让殿下久等,实在过意不去,请。” 刘珂嘴角一勾,瞧,这不是被言中了吗? 可惜,当刘珂跟着长空走近方瑾凌的屋子,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咳嗽声,主仆俩顿时面面相觑,小团子指了指里面,轻声说:“殿下,小少爷好像真的病了?” 这不该啊! 不死心的刘珂走进里面,到了方瑾凌的床前,大眼瞪小眼之下,仔细瞅了瞅,最终道:“你这装得未免也太像了。” 方瑾凌顿时无语:“我的确是生病了。” “哦?难不成伤心过度,想爹想的晚上睡不着,最后风寒入体,一病不起?”刘珂虽这么说着,可是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你是这种人吗? 方瑾凌微微一笑,不缓不急道:“非也,乃是见诸姐切磋,兴致所至,摇旗呐喊,以致风邪乘虚而入。” 这个原因……刘珂抽了抽嘴角,见方瑾凌一脸戏谑看着他,他微微挑眉难得好心地嘱咐一句:“那尚少爷可得好好养身体,不然这一路去西北,别地儿没到,自己先蹬腿了。” 这话让方瑾凌有些不高兴,既然都知道彼此的皮,再客套下去就显得虚伪,于是不客气道:“少咒我,这次是我大意,下次必然不会……咳咳……” 突然一阵喉咙发痒,方瑾凌顿时压抑不住咳嗽起来,边上伺候的紫晶连忙倒水顺气,只是这一咳起来就撕心裂肺停不下,听得刘珂心下跟着难受。 他忍不住道:“喂,你能不能悠着点,爷都感觉你要把肺管子给咳出来,整的我也有点喉咙不适。” “咳咳……咳咳……”方瑾凌的咳嗽声音陡然变大。 刘珂连忙蹿远点,嫌弃道:“这不会过病气吧?” 方瑾凌就着紫晶的手喝了口水,慢慢平息下来,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来:“那就请殿下赶紧回去,免得感染贵体……” 可刘珂的脸皮多厚,这种置气的话他一向不当回事,反而委屈上了:“一会儿让我来,一会儿让我走,你咋像个姑娘似的这么多变呐。” 方瑾凌一脸佩服地看着他,提醒道:“殿下,好像是您不请自来,光临寒舍的吧?” “那又怎么样,一只鸟而已,你让人提出来不就好了,做什么还请爷进来?”刘珂可不傻,方瑾凌的小动作他清楚着呢,“不是想见我?” 还挺上道,的确若是旁人,方瑾凌早就以病重为由打发了,而刘珂……他的确想见一见。 刘珂好以整暇地看着他,一副大家都一样,别装了。 于是方瑾凌微微一笑,问:“那您要见见您的鸟吗?” “当然,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它,提前说好,要是病了死了,我得拿你是问。” 方瑾凌没多言,只是吩咐道:“紫晶,把白眉带过来。” “是。” 刘珂听着挑了一下眉:“白眉? “闲来无事取的名儿,殿下若是不满意尽可以换一个……咳咳……” 这时,紫晶提着一个精致的鸟笼进来,里面装着的就是那只白头翁,小鸟儿正站在横杆上扑腾翅膀,看起来很有精神。 鸟似乎还记得自个儿的救命恩人,看见刘珂张嘴鸣叫。 “哟,这是活过来了?”刘珂接过鸟笼,对着白头翁吹了吹口哨,整一副流里流气的纨绔样。 他逗弄了一会儿,然后踱步到窗边,打开窗子。 “哎……”紫晶见了正要提醒有寒气,就看刘珂将鸟笼打开,伸出了窗户,轻轻一抬:“小东西,伤好了就飞吧,外头天大地大,比关在笼子里强多了。” 白头翁扑棱翅膀一下子从笼子里钻出去,一转眼就飞没影了。 刘珂将空鸟笼往桌上一放,关了窗户回头看着方瑾凌,抱臂一笑,闲闲道:“名字是叫给人听的,这鸟可不认。” “您的鸟,您做主。”方瑾凌端着一杯水润嗓子,“只是天寒地冻,它翅膀尚嫩,不知道在外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季。”他眼睫垂落,咳嗽之后的声音稍稍喑哑,却意有所指。 刘珂想当然回答:“自由自在最重要。” “是吗?”方瑾凌闻言看着刘珂,抬了抬手让紫晶退下,接着宛然道,“看来得恭喜殿下得偿所愿,远离京城,海阔天空。” “这又知道了?”刘珂颇感兴致地凑到方瑾凌面前问,“对了,那天还没问完呢,你怎么知道我想离京?” 方瑾凌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刘珂一见到这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又要糊弄他,便提醒了一句:“喂,可别再糊弄我了,咱俩都这个关系了,乖,得说实话。” 方瑾凌闻言疑惑不解道:“敢问殿下,咱俩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刘珂搜刮了一下肚子里的墨水,不确定道,“狼狈为奸?” 方瑾凌一口水呛住,顿时再一次猛烈地咳起来。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7节 候在门口的紫晶吓得又赶紧跑了进来,紧张地替他顺气。哪怕边上是皇子,她都胆大包天地怒目而视,心道她家少爷身体都没好呢,可经不起这位主的折腾。 一同跑进来的还有小团子,他的小眼睛也望着刘珂,一脸的不赞同。人都病成这样了,殿下,您就消停些吧。 两双眼睛的谴责下,刘珂难得良心发现,摸了摸鼻子,反思道:“难道是我说错了?” 您的学问是哪位教的呀,师傅知道了不得哭晕在茅房里? 停歇下来的方瑾凌终于摆了摆手,让紫晶安心下去,同时也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决定直入主题:“殿下,你都二十的人了居然还没封王封府,瞧着不仅不着急,还一个劲地瞎闹腾。如今夭折婚事,搞砸寿宴,惹了一堆麻烦事,不就摆明了让皇上不想再看见您,直接踹出京城去?” 刘珂闻言呆了呆:“就这?” 方瑾凌反问:“还能是什么?” 刘珂道:“我以为你得讲事实摆道理,推演个一二三说服我呢。” 方瑾凌失笑道:“那多麻烦,横竖朝廷很快会陷入新政的混乱中,您这个时候选择离京,的确是明智之选,等到杨慎行的新政失败,景王一系就是胜利也败了好感,皇上自然会记起你,届时再风光回来多好。” 刘珂原本还吊儿郎当抱臂靠在窗边,听见这好似随口的话语,便不由地坐到方瑾凌的床前,神色罕见的认真,问:“都被你坑成这样了,你觉得杨慎行还能起来?” 方瑾凌反问:“皇上罢官了吗?” “没有。” “端王求情了吗?” “求了。” 方瑾凌一摊手:“所以喽。” 刘珂仔细打量着这张苍白的脸:“你看着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生气什么,早预料到的事,我只是关心这么大一笔巨款,杨家能不能还上。”方瑾凌气定神闲地问,“您说端王殿下愿不愿意做这个好人?” 明明看着年岁不大,病弱让方瑾凌看得更显小,可那副的模样,总给人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错觉,很是神奇。 刘珂道:“他非常愿意,并且积极善后,很快你们尚家就能十万两进账了。哦,以我端王兄的为人,还不止。” 方瑾凌顿时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但是眼珠子一转,仿若无意道:“殿下虽身不在朝堂,倒是对朝中动向一清二楚。” 刘珂:“……”又开始套话了? 果然不是只安分的兔子,刘珂决定不计较,反而追问道:“你看过杨慎行的新政?” 方瑾凌白了他一眼:“当然没有,我养在深闺人未知,能上哪儿看去?” “你就怎么知道新政会失败?” 方瑾弯了弯唇,闷咳了两声,斜眼打过去:“想知道?” “少给哥哥卖关子。” “好吧。”方瑾凌将手里的杯子递了过去。 刘珂看了看,没动。 方瑾凌扬了扬下巴,让接一下,然后目光又往桌上的水壶移了移,理直气壮道:“我渴了。” 刘珂觉得莫名其妙:“渴了找下人倒啊,怎的,还得还让爷伺候你?” “刚才还说是哥哥,现在又变成爷了,您怎么跟姑娘似的这么多变啊?”方瑾凌委屈道。 这话啪一声打在刘珂的脸上,他顿时气笑了:“好你个尚兔子,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我打记事起,就没伺候过人。” 现在开始也来得及。 “咳咳……啊呀,我这头有点晕,思绪有点乱,身体也难受……”方瑾凌病歪歪地躺在床上,“说太多,张不开嘴了……咳咳……” 你赢了。 刘珂磨了磨牙,一把拿过杯子,走向了桌子,拎起上面的茶壶就要倒。 才刚到了半杯,身后便传来幽幽的声音:“殿下,要冷热适中的,太烫了,喝不了。” 喝个水还这么费劲,刘珂又拎起边上的一个茶壶,里面倒是留了凉水,两者兑了兑,然后送到了方瑾凌的面前:“要是不给我个满意的答案,你看着办。” 方瑾凌眉尾一扬,施施然接过,轻轻一抿:“我虽没见过新政,不过听说士林中的读书人非常推崇,想必是个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平心而论,刘珂不得不赞同:“没错。” 刘珂的回答让方瑾凌心中了然,看来这位的确是扮猪吃老虎的主,别看外人眼里是个走哪儿哪儿就鸡飞狗跳的疯逼,可实则连新政都暗搓搓研究过了,说没有“进取心”谁信? 这样看来……方瑾凌不由地弯起了嘴角,满意地看着刘珂的目光,仿佛是见到了一支已经抄底的绝世好股。 他温和道:“可再好的政策,必须有一位坚定不移,秉公持正的主持之人,手下得有一批强有力的执行者,以及保持一颗耐心细致,徐徐图之的心。可以说缺一不可,然这次的新政,这三者似乎都没有。” 刘珂目光闪烁,看着方瑾凌问:“怎么说?” 方瑾凌心下一哂,不再保留:“这主持之人不用想只能是杨慎行,而将来执行者多为端王手下,以及最近依附的官员。听说户部赤字严重,端王无计可施之下才举荐杨慎行,那么他一定希望尽快做出一番功绩解燃眉之急,让皇上刮目相看。是以这徐徐图之四字,绝不是端王想要的。” 刘珂点头:“必然,景王兄虎视眈眈看着,他敢慢慢来吗?” “所以欲速则不达,为了完成端王的目标,底下的官员只能另走捷径。银子不能凭空而来,不管新政是什么绝世好策,不经过时间验证,最终只会沦为压迫黎民百姓的沉重利器。” 这话与哑叔与他分析的相差无几,且更为犀利。 刘珂心下有些激动,面上却越发冷静道:“我虽不喜杨慎行,但他的确为了天下苍生,大顺的未来才推行新政,相信他也不会让端王兄乱来。” “可惜他阻止不了。”方瑾凌摇头道,“受了女儿十几年的接济,心下愧疚便放纵她在云阳侯府搅弄风雨,此人便已经失去了立身为正的资格。而能被亲情所绑架,自然也会被其他的七情六欲所束缚。” 这次云阳侯夫妻和离,坑得杨慎行卧病在床,羞于见人,便是最好的证明。 “再者,流放十多年,曾经的志同道合者已经消失的七七八八,明知道端王有私心,却依旧与其合作,那簇拥在他身边的只能是些逐名追利的投机倒把分子,更何况还要欠上十万两的人情债,他敢拒绝端王的无理要求吗?” 必然是不能的,这么大一个把柄,若是不听话,端王随时都能将他扯下来,打回原形。 见到刘珂脸上的认同和深思,方瑾凌脸上的笑意见浓,“最后便是景王代表的士族阶层,大顺的穷不在于朝廷,在于黎民百姓,新政如此受拥戴必然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实施,可这势必就要伤害到世家的利益。所以不管是要遏制端王势力,还是维护自身,世族只能全力阻止。天时地利人和不占一样,新政失败已是注定,最终这位风极一时的内阁首辅只能成为端王推卸责任的……替罪羊了。” 他说完,便看向刘珂:“这个解释,殿下还满意吗?” 能想象吗?一个连大门都没怎么迈出去的病秧子,不过十五的年纪,单从可怜的一点外界消息中就能看到这些,这份远见着实令刘珂惊叹。 要知道哑叔也是将杨慎行和高自修在早些时候流出来的新政略本看了又看,再结合他暗中收集的各种情报,才能得出这番类似的结论! 刘珂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方瑾凌,他觉得当初那天的多管闲事简直太值了,居然让他找到了一个还未被发掘的宝贝! 想到这里,刘珂内心一片火热,“这是你自己想到的?” 方瑾凌给了一个比较谦逊的答案:“不尽然,毕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总是看得更远一些。” 但是再怎么谦虚,流露出来的自信依旧耀眼,刘珂明明心中高兴,可是就觉得不能让这小子太过得意,“话说的倒挺有意思,不过实在太复杂了,其实一点就够了。” “哦?”方瑾凌笑了笑,“愿闻其详。” “皇帝昏庸,一切白搭。” 方瑾凌:“……”他眨了眨眼睛,靠在软靠上一片闭眼虚弱道:“啊?您刚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楚。” 刘珂呵呵两声:“现在装纯良是不是太晚了些?” 方瑾凌有些不情愿:“您这就不厚道了,非得拉我上贼船?”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你先看中本殿下。”刘珂上下打量着方瑾凌,那目光跟皇帝选秀似的,然后弯下腰凑到他的耳边,低声欣然道,“放心,你这么合心意,我也看上你了。” 方瑾凌闻言睁了睁眼睛,只见这人还对他“邪魅一笑”,他忍不住拿手扶了扶额头,内心并无喜悦,只剩下一片无语。 长得这么俊俏,可行为举止却如此油腻,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忽然他有点后悔选择刘珂了。 方瑾凌将盖在腰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无力地问:“言归正传,突然想到来探望我,究竟所为何事,总不可能真为了鸟吧?” 刘珂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方瑾凌用眼神示意继续。 “我的婚事。” 方瑾凌一愣:“不是已经闹翻了吗?”难道王家还能不顾脸面非得嫁过来,不太可能呀! “不是王氏,也有别家的姑娘,我画像都收到一打了。”语气苦恼,表情烦躁,可见相当不愿意。 顿时方瑾凌面露揶揄:“那就挑个顺眼的呗。” 刘珂面无表情:“你就挺顺眼。” 方瑾凌于是清咳了两声,决定不开玩笑了。 不过若是刘珂的外祖手中真有景王垂涎的东西,后者的确不愿意就此放手,倒是个麻烦。 刘珂见方瑾凌若有所思,于是搓搓手提醒道:“时间紧迫,真要指婚必在春节家宴上,怎么样,你快给哥哥想想办法,大冷天的还要出门来找你,冒着被过病气的危险站在这里,本殿下容易吗?” 论不容易,难道他带着病体就容易了? “为什么不找你的幕僚?”方才一交流,打死方瑾凌都不信刘珂背后没有自己的势力。 刘珂理直气壮道:“他们没招。” 方瑾凌懵了,瞪了瞪眼睛,“难道我就有了?” “你都能让你娘和离,弄黄我的婚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这是同样的事情吗?兄弟,你逻辑呢? 方瑾凌终于震惊了,一时间他竟说不出话来。 刘珂见他半天没声音,在房里转了一圈,回头道:“别想随便打发我啊,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方瑾凌:“……”随手一送,你还当真了? 挖坑太多,方瑾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的极力表现,不知道现在请这位出去还来得及吗? “凌凌啊,快,开动你的脑袋帮哥哥想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我可就指望你了。”说完,刘珂无师自通地将方瑾凌手里的茶盏拿走,冷热水一兑,又送还回来,简直殷勤备至。 这杯水的分量有点重,方瑾凌看着刘珂充满期待的表情,“一劳永逸?” “对对,不论是哪家女人我都不想要,一个也别来烦我。” 方瑾凌轻轻咳了两声,想了想,慢吞吞道:“其实……有倒是有一个。”就是有点馊,有点损。 然而刘珂的眼睛却瞬间亮了,他抬起拳头砸手心:“快说!” 方瑾凌的目光往边上移了移,语气有飘忽道:“就是效果有点强大,副作用明显。” “嗯?”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8节 “先提前说好,一旦用了,你将来想要大婚的时候,怕是难以找到好姻缘了。” “就这?” “嗯。” 刘珂笑了,还以为怎么样呢,“这有什么关系,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怕。”瞬间豪气冲天。 方瑾凌深深地看着他:“您想得开就好。” 第41章 自由 想的很开的刘珂听完方瑾凌的主意,一脸震惊,半晌无声。 “这你也想得出来?” 方瑾凌淡淡一笑,面不改色回答:“临时发挥,还算比较符合您的形象,如何?” 刘珂艰难道:“……挺好。”接着神色复杂地看着方瑾凌,“幸好老天爷将你生成了病秧子,否则这京城之地哪儿还有爷当混账的时候。” 这话可不是在夸奖人,方瑾凌于是微笑送客:“您可以走了。” 嫌弃之意不尽言表。 刘珂哈哈一笑,不管这主意有多馊,反正解决了他心头大事,终于他宽宏大量不再讨人嫌,准备挪动尊脚。 不过才走了两步,关闭的窗户上忽然传来“笃笃”两声。 介于方瑾凌卧床动不了,刘珂好奇之下打开窗子一看,只见一只鸟扑腾地从他的耳边飞了进来,最后落在了桌面上,对着被刘珂随手一放的鸟笼低头梳理羽毛,细细一瞧,头上一撮白,俨然是刚被他放生的白头翁。 刘珂纳闷道:“小东西,你回来干什么?” 白头翁自然不会回答他,它抖了抖羽毛,跳进笼子里,然后蜷缩起来,看样子是不准备挪窝了。 刘珂:“……” 方瑾凌见此,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差点气岔了,他说:“殿下,我忽然间想到一首诗。” 刘珂与白头翁正大眼瞪小眼,很不死心,随口道:“说。” “自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温饱故,笼子也不逃,是不是特别应景?” * 刘珂最终还是没有带走白头翁,他了却心头大事,走起路来脚步轻快,眼里带着兴奋的光,一副即将搞事的模样。 小团子跟在他身后,瞧了眼在前面带路的长空,实在好奇,忍不住悄悄问:“殿下,小少爷给您出了一个什么主意?” 刘珂没有回答他,反而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你说京城哪个寺庙的和尚最多?” “啊?” “问你话呢,啊什么啊?” 小团子想了想道:“那应该是保国寺吧,贵人们都爱去那儿。不过广化寺也不错,皇上还招过主持讲经呢,香火同样旺盛。” 刘珂点头:“行,那待会儿就去这两个寺庙。” “可是……殿下,您去寺庙做什么?”小团子一脸懵,他是知道刘珂找方瑾凌是为了摆脱婚事,可难不成最后敲定的方案是出家? 出家的确不用娶妻,但这也太离谱了! 想到这里,小团子紧张了:“殿下,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刘珂正琢磨着安排这件事,便心不在焉回了一声:“嗯?” 小团子诚心诚意道:“殿下,咱回去再想想办法,问问哑叔吧,像您这样的去出家,佛祖也不敢收呀!” 刘珂顿了两息才绕明白这蠢货指的是什么,简直要被气死了:“爷玉树临风的出什么家!我是有事情找那群秃驴!” “哦。”小团子闻言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可是和尚能帮您什么呢?” “超度。” 小团子满头不解,他承认他笨,实在跟不上刘珂的思绪。 刘珂见此深深一叹:“你咋就没有那小子的一分聪明呢,过来过来。” 他勾了勾手指,小团子将耳朵凑了过去,于是刘珂三言两语将方瑾凌出的馊主意给说了。 “怎么样?” 小团子目瞪口呆,半晌都合不拢嘴:“……这也行?”一般人想不出这么坑的招,因为不是坑别人,而是坑自己呀! 刘珂摸着下巴,一副经过深思熟虑的模样,拍了拍小团子的肩膀道:“我觉得行,要脸的都不会把女儿嫁过来,真正一劳永逸。” “可是……这也太……”小团子委婉提醒,“您将来不打算娶妻了吗?” 说到这个,刘珂难得有自知之明:“像我这种混账玩意儿,好女人只要没眼瞎一般不会嫁给我,可是坏女人呢,我是傻了娶回来找罪受?所以最好,全都离我远点。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 他感慨万千完毕,然后背着手绕过小团子往前走。 前面还在纳闷怎么不走了的长空恰好听到最后一句话,顿时垂下头,心道这个时候若是笑出声,被七皇子打死还是小事,万一给自家少爷惹麻烦就完了。 长空忍笑忍得辛苦,可惜那对主仆压根不在意他。小团子满脸不赞同,他看着刘珂,很认真地说:“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自己,小团子跟了您这么多年,最知道您嘴硬心软了。做事是荒唐,可又不伤天害理,比起二殿下和六殿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长空,“强多了。” 刘珂难得给了自己的小內侍一个刮目相看的眼神,很是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话你敢夸,爷还真不敢认。” “殿下!”小团子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眼睛往周围一看,顿时想到了主意,“您要不干脆舍近求远,娶了西陵侯府的小姐吧,像尚夫人这样的,多好。” 闻言,刘珂惊叹地看了过来,小团子一说出口顿时觉得自己好聪明,他还暗搓搓挤眼睛道:“西陵侯虽然没继承人,兵权早晚旁落,可是毕竟在西北盘踞那么多年,您娶他家小姐不亏。” “团子,我得收回对你的评价了。”刘珂感叹道,“你不是笨,笨蛋至少还有脑子,你是压根就没有,这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小团子顿时委屈了:“有啥不好呀?” “听到这兵兵乓乓的声音了吗?” 小团子闻言侧耳细细一听,的确有隐约的铿锵声传来,他纳闷道:“怎么这儿还有人打架呀?” 长空闻言回答:“可能是表小姐们在校场却切磋武艺。” 刘珂也没废话:“去看看。” 长空一愣:“啊?不是,殿下,刀剑无眼,伤了您怎么办!” 可惜刘珂已经直接大步一拐,寻着声音走远了,小团子小跑地跟在其身边。 西陵侯回京述职的宅邸,不大,不过校场却不小,刘珂去找方瑾凌的时候就隐约看到过。 他们刚踏进校场的入口,好巧不巧前面打得正起劲。只是还未站稳脚跟,刘珂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拎住小团子的衣领往旁边一扯,只见一束寒光嗖一声直直地插在了小团子原本落脚处,定睛一看,是一杆剧烈晃动的银枪! 刹那间,小团子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还不够,眼前一花,落下一个马尾长辫的矫健身影,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拔起枪又冲了回去,大喝一声,接着与对面的拥有一张一模一样脸庞的姑娘,铿铿锵锵地打起来。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带着无往不胜的气势,震得空气都一起颤动。 “团公公,您没事吧?”长空落后一步,赶紧将小团子给扶起来。 “这……” 长空赔笑道:“这是六小姐和七小姐,她们切磋向来是不留情的,一般人还是不要靠得太近。” 刘珂看着已经僵硬的內侍,转头阴涔涔地问:“团子,你说让爷娶回家那是打算镇宅还是镇爷?” 小团子:“……” 刘珂说完,就没再搭理他,脚跟一转,快步离去。 开玩笑,敢在冰天雪地里千里奔骑的女人,那是一般男人消受得起吗? 尚家的女婿哪儿有那么好当,看看云阳侯的下场吧。 * 而这边,刘珂一走,尚轻容便走进方瑾凌的屋子,后者正坐在桌前逗着已经乖乖进笼子里去的白头翁,不禁嗔道:“还生着病呢,怎么就下床来了?” “整日躺着骨头酸,反正现在也没人来。”方瑾凌用小勺子将舀了一点谷子放进了笼子里,白头翁在里头张望两下,才凑近啄了两口,方瑾凌微微一笑,“就你最识时务。” 尚轻容走到桌边坐下,问:“不是说拒不见客吗,怎么又见了七殿下?” 方瑾凌笑道:“娘,我若是不见他,又如何得知朝中动向呀?” 游离在朝廷之外,就是这点麻烦,消息到手会滞后很多。 “七殿下他……”尚轻容微微一怔,但很快想明白了,“这些龙子龙孙,果然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方瑾凌深以为然。 “那怎么说?” 方瑾凌道:“端王正极力保杨慎行,皇上至今未表态,也不曾去他大学士一职,而明日便是罢朝封衙之日。” 尚轻容虽早有准备,可听此眸光还是寒了寒,“所以杨家不会倒了?” 方瑾凌点点头:“杨家一直在流放之地,没有证据表明是杨慎行唆使杨映雪这么做,所以完全可以推给女儿,单领一个管教不严之罪。届时只要将钱都还上,诚意给足,给天下一个交代便能平息此事了。” “真是便宜他们了,十万两虽多,可对端王来说却不算什么。” 然而方瑾凌却摇头道:“但我若是杨慎行,我却不希望欠端王这么大一个人情,以后还的代价太高了。” “可他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方瑾凌回答:“有。” 尚轻容诧异。 “娘,三姐夫明日是不是就能将云阳侯府搬空了?” 尚轻容点头:“东西早在之前就已经整理入档,只是搬的话,会很快。” “那么那座宅子,内务府也要收走了。” 听着这话,尚轻容不由地望向方瑾凌,然后握住他的手,问:“凌儿,你是在担心他会沦落街头吗?” 这个他,便是方文成。 当然不是,那种渣有什么好担心的,方瑾凌哭笑不得,然而尚轻容却软了心肠,温柔地说:“毕竟父子一场,你若想帮他,娘不会反对。” 母亲真是世上最无私最伟大之人,哪怕将那人恨之入骨,也能为了儿子宽容以待,方瑾凌又是窝心又是酸涩道:“我没同情他,我只是不希望将他逼上绝路,从而连累我们。” 尚轻容一愣:“这怎么说?”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39节 方瑾凌目光深幽,轻声却清晰道:“如果我是杨慎行,想从这场旋涡中摘出去,那么最快最快的办法便是让债主深陷官司,钱财染血,不敢再要!” 尚轻容的眼睛蓦地一缩,下意识地抓紧了方瑾凌的手。 “娘,这只是我的猜测,可就怕万一……”方瑾凌反握尚轻容的手,用平缓的语调继续道,“毕竟人的同情心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再十恶不赦之人,一旦死亡,也会得到一声可惜。更何况,方文成罪不至死,他活着,万人痛骂,可死了……这逼他和离,带走儿子,搬空家产的您就千夫所指了……咳咳……” “凌儿!” “我没事。”方瑾凌摆了摆手,就是说多了,喉咙难受。 尚轻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杨家能这么狠心吗,这让方瑾玉怎么办?” “如今景王正盯着杨家,他们不敢动手的。” “那……” “自是让人万念俱灰,自我了结,方瑾玉能怪谁?”说到这里,方瑾凌回想离开云阳侯府时,方文成那万念俱灰的模样,“其实说不定无需杨家推波助澜,他就活不下去了。” 穷困潦倒,妻离子散,还背负着骂名,自尊心若是过不去,方文成真有可能就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尚轻容坚定了眼神,站起来:“我去找他。” “娘?” “我不在乎他的死活,可他不能连累我,连累你,连累尚家,大不了赏他一口饭,就当养一条狗。” 她正要转身,却被方瑾凌扯住了袖子:“您别去,好不容易摆脱他,无需再牵扯。” “可是……” 方瑾凌笑道:“让六姐和七姐去吧,盯着他几天就够了,万一我想错了呢?” 晚些时候,钱多金回来,常年跟钱财打交道的他,最近几日虽苦虽累却很过瘾。 只是这些资产虽然都要搬回西陵侯府,却属于尚轻容独有,是以每晚他都会将账册交给尚轻容查看。 只是今日,方瑾凌也在。 “那些大件的东西,搬动实在太麻烦,侄婿就自作主张请了各行商家典当,直接就地处理了。虽然价钱上会有些亏损,可与搬运,储藏,磕碰损耗比起来,反而是赚的,毕竟年后我们就得启程回西北,留着无用。”钱多金解释道。 尚轻容颔首:“极好,就这么办吧。” “姑姑觉得可以就好,那些贵重的字画小件,我已经着人送到库房里,您和表弟看看,哪些要带走,那些另外搁置,等我将您的铺子,田庄都安排好,再来处理这些。” “很是妥当。”尚轻容笑道,“爹真是英明神武,派了一个好帮手来,否则我可就手忙脚乱了,未雪她们又对此一窍不通。” 何止是一窍不通,一看见账本一个比一个跑得飞快,如今她们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镇宅了。 方瑾凌问:“姐夫,我院子里的那间书房有没有整理?” 钱多金回答:“还没有,我正要说呢,你的书房都是谁在打理,明日借我一天,去整理整理,都是字画我怕别人弄坏了。” “是紫晶,明日让她同你一起去。” “好。” 回去的路上,方瑾凌对紫晶道:“明日去的时候带上一百两碎银,交给文福叔。” 紫晶一怔,很快想明白了:“少爷还是顾念着老爷的。” 方瑾凌失笑:“我只是想给他一点希望,免得真走上绝路。” “奴婢明白。” “另外,书房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回来,至于放在桌上,还有字缸里的字画,就都搁在那儿吧。” “是。” 第42章 改过 愁云惨淡的杨家本以为要渡不过这个年关,被直接打回原形,却没想到官位犹在,年前还迎来了端王的探望。 “杨大人定要好好养病,早日康复,朝廷未来还需要大人操劳,至于其他的自有本王,莫要担心。”端王与卧病在床的杨慎行说了许久才离开,杨泊松代为相送。 等端王一走,杨泊松便按耐不住兴奋,匆匆跑回到父亲的床前:“爹,太好了,若端王殿下愿意替咱们还这笔银子,那些弹劾也没什么好怕的,您照旧能做您的大学士。” 他赞了又赞:“端王殿下果然爱才心切,心胸广阔。” 然而闭眼在床上休息的杨慎行却没什么高兴,愁容未消反而越见深刻。 “爹?”这个情绪显然影响了杨泊松,让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起来。 杨慎行没有多解释,只是沉着声音问:“映雪没有吵着去见文成?” 杨泊松一听立刻矢口否认,求情起来:“没有,爹,妹妹已经知道错了,正关在屋里好好反省。她,她不会再跟方文成牵扯不清,您就别责怪她了。” 杨慎行没有多言,只道:“你去把她叫过来。” “是,爹。” 杨映雪知道杨家落到今日地步,皆是受自己牵连所致,她内疚的同时,更多的是害怕。不知道父亲会如何责罚,她只能惶恐地跪在床前,眼中含泪磕头道:“爹,女儿不孝!” 杨慎行慢慢转过头,看着瑟缩不安的女儿。获罪之时杨映雪正值二八青春年华,天真烂漫,优雅得体,然而十五年过去,再见之时,却是矫揉造作,眉目藏嫉,尽显算计。 这个变化,怪谁? 杨慎行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映雪,是爹对不起你。” 闻言杨映雪睁了睁红润的眼睛,惊讶地抬起头:“爹……您不怪女儿吗?”她有些手足无措,“是女儿见识短浅,只顾着自己,不相信您,才……引来这样的祸事,我……” “不必说了。”杨慎行抬手打断了她的自责,愧疚道,“老夫哪有这个资格,你受我连累沦落风尘,好不容易有个归宿,却还记挂着父兄,即使有错,那也是老夫的错,没有护好你啊。” “爹……”杨映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慎行不仅没有严厉地责罚她,反而向她致歉! 泪水盈满眼眶,她心中大恸,再也忍不住就这么趴在杨慎行的床前嚎啕大哭起来。 汲汲营营一场空,落得名誉扫地的下场,连累父兄,连累儿子,无边的后悔充斥着她的心头,内疚更是让她恨不得就此死去。 杨慎行听着这撕心的哭声,苍老的眼睛中也湿润了起来,抬起手放在女儿的头上,轻轻抚摸着:“映雪,别怕,以后有爹在,没有那些委屈了。” 家人的原谅让杨映雪仿佛得到了救赎,她一边哭,一边抓住杨慎行的手紧紧不放。 “只是爹还得求你一件事。” 抽泣渐渐止住,杨映雪抬头朦胧泪眼:“可我还能帮上什么呢?” 满脸褶皱的杨慎行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过来。” 杨映雪不知为何,在这样的眼神下,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下,她紧了紧喉咙,将耳朵慢慢的凑到杨慎行的嘴边。 后者轻声说了一句话,顿时她的眼睛睁圆,惊愕地手都抖起来,难以置信道:“爹……那是您的学生……” 杨慎行闭上眼睛,沉重道:“我们已无路可走了,映雪,只有这样做才能救杨家。” 杨映雪咬住唇:“可哥哥说,端王不是愿意……” “这个人情,老夫还不起。” 杨映雪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视线再一次模糊:“那瑾玉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才有个爹?” 杨慎行慢慢地支撑起上身,苍老而不甘的眼睛凝视着杨映雪,抬起手擦掉她的眼泪道:“瑾玉,老夫定当做孙子看待,送他锦绣前程。” “映雪,杨家好了,你们母子才能过好呀。” * 夜幕降临,四周静谧,整个方家都沉寂下来,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下人了,有些还没走的,无非是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或者到处翻找捡个漏。 钱多金带来的人虽然将府里的都搬空,不过日常之物,如被褥衣裳,乃至口粮吃食却都留下来,这大冬天的,总不能真让人光屁股,逼上绝路。 可心灰意冷的方文成并不在意,他就躲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昏暗的灯,将自己囚禁在书画中,他不介意纸张的粗陋,墨的凝涩,笔的毛糙,只是手腕不停,仿佛这样才能逃离现实。 终究,敲门声打破了他最后的自欺欺人,然后吱呀一声,打开来。 “成哥。”软弱无助的声音在昏暗中被放大。 方文成终于停了笔,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提着灯笼的杨映雪,身影单薄,在冬夜风雪中尤为柔弱无力,这不是故意姿态惹人怜爱,而是真的憔悴消瘦。 再看方文成,只差失了最后一口阳气,便能化作鬼。 这一场闹剧中,带着私心和恶念的两个人,最终自食其果。 “你来做什么?”方文成凹陷的眼窝,青黑一片,声音沙哑,仿若石子摩擦。 “你病了?”杨映雪关切道。 方文成将笔握紧,又冷硬地问了一次:“你来做什么……” 他还未说完,杨映雪便丢下了灯笼,跑了进来,一把扑进了方文成的怀里,呜咽道:“成哥,我放心不下你啊!” …… 静心堂不远处的对面小屋里,尚小雾正趴在窗口上紧紧盯着,听着身边传来的衣裳翻飞声,不禁埋怨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再晚就看不上好戏了。” 尚小霜说着也凑过来,前面昏暗的灯火下,窗纸映照出两个依偎的身影。 她惊讶道:“真的来了呀。” “可不是,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来,若不是咱俩盯着,谁会注意到?还是咱家小表弟聪明。对了,你带了什么宵夜?” 半个香喷喷的地瓜送到了尚小雾的眼前,“喏,还热乎着。” “就这个啊,好不容易来京,就不能吃点好的?” “知足吧你,这会儿都宵禁了,地瓜我还是摸到厨房自个儿烤的呢,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 话未说完,尚小雾一把抢过去,张嘴就是满口,囫囵道:“还挺香,就是缺口酒。” “喝什么酒,咱有任务在身。”尚小霜白了他一眼,“吃完你就去找以下那个叫文福的,咱们不好直接出面。” “知道了。”尚小雾将地瓜塞进嘴里,纵身一跃,就跑远了。 * 当一个人被周围所抛弃,被唾骂,被抢走了一切,一无所有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愿意抱住他,依恋他,再一次给予温暖,方文成告诉自己,哪怕杨映雪犯了再多的错误,他都能原谅。 “雪儿……”方文成眼睛湿润,也随之紧紧地搂住怀中之人,低喃道,“我会对你好的,今后我一定对你好,绝不再辜负。” 杨映雪闭上眼睛,嘴唇颤抖,她望着桌上那一点的灯火,眼泪簌簌落下,一瞬间便染湿了方文成的肩头。 她说:“成哥,我会替你守一辈子,瑾玉是你的儿子,他会永远记得你……你……能不能成全我们?” 一刹那的温暖,在这一句话中,消失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冬日的雪夜不及其万分之一。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0节 方文成做梦都没想到,最希望他去死的人不是尚轻容,而是打小的师妹,他的老师。 杨映雪没有久待,趁着夜色,带着满眼留恋,感激和恳求离开了。 文福匆匆赶来,推开书房门,看着如同冰雕一般的人,“老爷……” * 方文成站在小湖畔,静静的望着漆黑的湖面,今夜无月,下着小雪,伸手不见五指之中,只有文福提着一盏微弱的灯笼跟在他身边。 风虽然不大,可是冬夜裹着雪花,带来冰冷丝丝渗透皮肤,浸入骨髓,让人忍不住打着寒噤。 文福顾不得冻僵的手脚,在一旁苦苦劝着,就差跪下来恳求。 可是这些翻来覆去的话,方文成根本听不进去,反而不解的问文福:“你为什么不走呢?” “我走了,老爷你怎么办?”文福泣不成声。 方文成悲哀地一笑,又望着湖面,低声道:“我这一生,就活成了一个笑话,明明可以过得和美,却把鱼目当珠,最终弄得一塌糊涂,如今活着反而成了拖累,既然无人牵挂,又何必连累你……” 他的脚步往前不由得挪了挪,临着那冰冷的湖水,目光绝望而凄然。 蹲在假山后的尚小雾看着准备出手,却被尚小霜给拉住了。 你干嘛?她张嘴无声问了一句。 尚小霜撇了撇嘴,抬起手指了指湖水,那意思便是:等他跳了,咱再救。 尚小雾顿时一拍大腿,有道理啊,冻一冻,吃够苦头大概就不敢跳了。 这两一想,俩姐妹恶劣的笑了笑,难得达成一致。 那头文福使劲摇头:“不是这样的,老爷,您听我说,有人牵挂的,大少爷,大少爷他盼着您好啊!” 方文成惨笑道:“莫要骗我,瑾凌走得那样决绝,如何还会记得我这个爹,我已经让他太失望了……” “可您终究是他的父亲,老爷,您看,您看看这个。”文福抖着冻僵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还有一些细碎的银子,只是没有抓紧,银子掉到了地上。 他顾不得拾捡,急切看着方文成,捧到面前:“今日紫晶姑娘来整理少爷的书房,偷偷塞给我的,足有一百两,这都是少爷的心意啊!” 方文成呆呆地望着地上的碎银,眼睛湿红:“凌儿……” 见到方文成脸上的动容,文福心下一喜,忙再接再厉道:“紫晶姑娘说,这一百两足够咱们离京回祖籍去,那里没人认识你,以您的学问,哪怕当一名教书先生也能过得很好!老爷,我们走吧,离开这里的是是非非,重头开始,不好吗?” “莫要骗我。”方文成再一次说,他知道自己再也经受不住了。 文福使劲摇头:“小的无儿无女,这么多年没攒下什么银子,您是知道的。老爷,少爷向来心善,是希望您改过自新,盼着您变好啊!” “您若下去,大少爷该怎么办,杨家的意思您不明白吗?” 他活着没什么用,可死了就能生生恶心死尚轻容和方瑾凌。 “您难道要让大少爷今后被人指指点点,他的母亲逼死了他的父亲吗?更何况这钱能送过来,夫人岂会不知道,可她没有阻止啊!” “轻容……”方文成终于哭起来,“我对不起她。” 他已经站在湖边的脚终于转过了方向,到了文福的面前,慢慢地蹲下来,就这灯笼的光一粒一粒将碎银捡起,紧紧地握在手心。 微风之中传来一声声压抑的呜咽声,而这湖水依旧平静。 那一夜,不管是文福还是方文成,主仆俩打着灯笼将这座府邸再走了一遍。 松竹院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尚轻容走的决然,不留下一丝念想,可院子里种的竹子和苍松却依旧还在,方文成看着自己的题字,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还有一处便是舒云院了。 他坐在方瑾凌书房里,拿起桌上被留下的书册,翻开来,看到熟悉的字迹顿时怔然,较弱的笔锋显示着主人身体的羸弱,可其中的神韵却已经青出于蓝了。 “老爷,您看这都是大少爷留下的字画,画的真好,跟您真像。”文福拿起字缸中的画卷,缓缓地展开来,凑到方文成的面前夸奖道。 “我竟都不知道……凌儿,我的儿子……”方文成小心地抚摸着上面已经风干的墨迹,想象着方瑾凌喝完药,倔强地一笔一划的模样,他闭上眼睛,泪水滑下,后悔不已,“字能学,人不能,跟着他母亲,是对的。” 说完,他抹了一下眼睛,将字画收起来,递给文福:“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吧。” “哎。”文福高兴地应了一声。 “把这些整理起来,也一并带走吧,这辈子我怕是见不到她们娘儿俩了,留着怀念也好。” 文福听得心酸,忍不住问:“那,临走之前您要去看看大少爷吗?紫晶说少爷卧病在床,很严重。” “他心思向来深,这样折腾怎么会不病倒?”方文成眉宇间露出担忧。 “老爷要是不放心,不如……” 但方文成还是摇了头,自嘲道:“我哪有资格去看他,见了面反而给他们娘儿俩添堵。” 文福一叹:“是,那可要留封信?” “不,形同陌路,最好。” 第二日一早,双胞胎看着这对主仆随着人流离开京城才回府去,方瑾凌听到这个消息后,对着尚轻容展颜一笑:“娘,这下我们可以放心了。” 尚轻容点头:“但愿他改过自新,从头做人。” 第43章 王妃 方文成的离开,最惊愕的莫过于杨家,杨慎行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闭上了眼睛,“天意啊。” “爹,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景王穷追不舍,一篇又一篇的弹劾压得杨慎行即使养病都喘不过气来,连皇帝都下了旨意,责令杨慎行以身作则,安定民心。 这个意思便是不平息此事,内阁的门槛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迈进去了。 想到这里,杨慎行道:“你去一趟端王府,代我向王爷请罪,请他出手相助,今后,杨家必有报答。” “是。”杨泊松应下,他正要离去,可一想到杨映雪,还是为难地问,“爹,那妹妹……” 提到杨映雪,屋内便是短暂的沉默,杨慎行充满褶皱的脸露出不忍,最终叹了一声,“你去告诉她,瑾玉和她……只能留一个。” “爹!”杨泊松听此心神一震,噗通一声跪下来,恳求道,“爹,不要啊!我们有今日都是妹妹,哪怕她有错,也罪不至……爹!” 杨泊松使劲地磕了一个头。 杨慎行见此,抬了抬手,让他起来,“你想哪儿去了,我没让她死,连文成都能舍了她们母子逃出京城,我的女儿为何要死?” 他的眼里带着浓浓的讽刺,继续道:“只是杨家如今游走于悬崖,不能再有一丝差池。她一个女人也离不了京,就让她出家吧,从此青灯伴古佛,等瑾玉长大。” “爹……就不能留在家里吗?”杨泊松不舍地说,“寺庙里也太苦了。” “你以为这家还能抵挡多少风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让她去,若是将来瑾玉有出息,她也能回来。” 但要是没出息呢? 知道杨慎行的决定已经无从更改,杨泊松不敢再往下想这个答案,“儿子知道了。” * 转眼小年到了。 今日天气不错,下了两场雪后,难得放晴。 人去楼空的方宅已经被内务府收回,而杨家也不得不接受端王的帮助,筹齐那十万两,由端王作为中人,今日上门赔礼道歉。 “凌凌,您不去看看吗?”尚小雾接过方瑾凌手里的书册放进一个篮子里问道。 方瑾凌坐在小凳上,粗略而快速地翻看着堆满整个书房的书册和手稿,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怎么能随便掺和到正事上?” 不谙世事? 这不都是你逼的吗?双胞胎互相看了看。 “小雾,这是不是叫装傻充愣?” “小霜,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个词咱们是用对了。” 边上的紫晶听着,抿嘴偷笑,但转眼又担心道:“端王殿下来了,少爷,夫人会不会吃亏?” “就是因为端王也来,所以这十万两只会多,不会少,就算我娘好说话,我家好厉害的姐姐们也不答应。”方瑾凌说着又递了一本过去,“七姐,这本书我要带去西北,你放到那边的篮子里。” “哦,这儿吗?” “嗯。” 今日方瑾凌趁着好天气,和紫晶一起整理从云阳侯府搬过来的书册。这些有的来自于他的书房,但更多的则是静心堂里方文成的藏品。 虽然方文成圣贤书读成了狗,但不得不说他的藏书的确丰富,这样算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在重新归档收起来之前,方瑾凌打算先晾一晾,去去虫霉。 离京的时间定在了元宵节后,所以方瑾凌有的是时间将有用的书籍挑出来带去北上,特别是科举用书。 而不想见到杨家那两张脸,也懒得听那边打机锋,双胞胎便自告奋勇地陪方瑾凌整理书册。 “这都些什么书啊,长得一模一样。”小雾随手翻了翻,颇有种看了天书的感觉,“我总觉得这些字我都认识,可它们排好队之后我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紫晶接过这个篮子,笑道:“都是科考用书,少爷要读书科举呢。” “真的呀?”小霜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敬佩地看向方瑾凌,“凌凌真厉害,祖父要是知道尚家后代出了个会读书的,一定高兴死了。” 虽然与姐姐们没相处多少时间,可是方瑾凌也大致了解她们文武偏科有多严重。如果说武艺枪法尚家姐妹堪称王者级别,那么读书学问就是青铜渣渣,处在认全了字稍微文邹一点就抓瞎的阶段。 相比起来,钻进钱眼里的钱多金都算得上学富五车。 这样想来方瑾凌忽然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 若都是学渣,连个功名都考不到,那他前往西北,岂不是连像样的老师都没有?莫不是要走上自学成才这条艰难道路?可科举不是光看书本就能会的,套路这种东西到哪儿都有,而且这年头还找不到谷哥度娘帮忙。 方瑾凌想到这里,人都要裂开了。 “六姐,七姐,咱家有没有学问比较好的,程度能达到举人这样?” “有啊。”两人想也不想地回答。 方瑾凌闻言惊喜道:“有?是外祖手下的哪个幕僚吗?” “是二姐夫呀,他的学问是祖父说过最好的。之前不是说了吗,咱们姐妹正跟着二姐夫读书,可就是我们不是那块料,一碰上课本就想睡觉。”尚小霜回答。 “可二姐夫不是个白身吗?” 尚小雾回答:“那是皇上大赦之后,之前还是戴罪之身呢。” 这个厉害了,方瑾凌忽然福临心至,“难道二姐夫是从京中被流放到西北的?” 尚小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1节 方瑾凌想到尚稀云曾提到过新政,顿时了然了,他问:“二姐夫是不是姓高?” “凌凌好聪明哦,来京的时候,二姐特意嘱咐过我们别提起来,不过你和姑姑不是外人,应该没关系。” 原来如此,那果真是高自修的独子了,听说生死未卜,没想到居然成了西陵侯府的女婿,简直太巧了。 高自修可是公认的大儒,名扬天下,比之杨慎行更得人拥戴,是曾经主张新政的首脑人物,就是可惜没能在流放之地熬过去,这才给了杨慎行出头的机会。 作为大儒之子,这位二姐夫的学问绝对不会差,一想到这里方瑾凌便笑起来,“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二姐夫,请他指教呢。” “啊,可我不想诶。”尚小雾直接暴露了学渣的本质。 尚小霜难得没有跟她抬杠,反而善解人意道:“凌凌,其实你不用这么努力,身体还没好呢,反正有我们在,不着急功名。”你要是这么努力,她们还怎么活啊,西陵侯一定念叨死。 可方瑾凌能不努力吗? 方瑾凌想起刘珂那头大尾巴狼,这人别看做事四五不着六,想一出是一出,但是分寸拿捏可是刚刚好。 贵妃和景王不死心,准备给他另娶王妃这件事定然不是最近几天才发现的,结果一直等到尚轻容和方文成和离,成功带走所有家产包括方瑾凌本人之后,刘珂才打着鸟的名义过来讨人情。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人之前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当然方瑾凌也没资格埋怨,谁让他现在是个一无是处的小少爷呢?要是换做一个朝廷高官,待遇就是两码事了。 所以啊,虽然他似乎好像已经拿到了刘珂这艘轮船的船票,但是究竟能坐上哪个舱位,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没事,术业有专攻,等我去了西北,就替姐姐们将二姐夫的注意力引开,那时候他一定不会再抓着你们用功了。”方瑾凌安慰道。 这个主意好,双胞胎瞬间高兴了,帮着方瑾凌将书册扛到外面的院子里,摊开来晒书。 而方瑾凌跟着走出屋外,望着这难得的大晴天,琢磨着今天都小年了,怎么刘珂还没有动静,莫不是觉得这主意太扯,不打算采用了? 想想也对,正常人一般不会这么干,他纯粹是胡诌打发这人的。 只是才晒了一会儿的太阳,就见到长空跑过来,满脸古怪地说:“少爷,一群和尚浩浩荡荡地往咱们这条街来了。” “和尚?”双胞胎听了奇怪。 “是,估摸着有两百多号人,从正大街那边过来的,说是做法事祈福。” 紫晶问道:“哪儿来的和尚?” “保国寺。”长空顿了顿,又加了一个,“还有广化寺。” “咦,这两座大寺向来不对付,怎么在一块儿,是要开法会吗?”紫晶听着疑惑道。 长空摇头:“看着不像,身后没跟着虔诚礼佛的百姓,和尚们也没有布施,不过看着阵势挺大的,估摸着是谁家贵人没了做法事,线路绕到咱们这条街上了。” “可连请两大佛寺,那到时候神位放哪边供奉?”紫晶好奇道。 长空挠了挠:“这个小的也不知道,要不我再去打听打听。” 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将手里的书一放,尚小雾兴奋道:“不都往这边来了吗,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啊,凌凌,咱们一起去看热闹,书待会儿再来收拾。”尚小霜一把拉住他。 说实话整理书这件事对于她俩来说实在太枯燥,屁股上长虱子早就已经坐不住,可答应了小表弟帮忙又不好意思中途走人,这会儿有了借口,于是立刻跳起来,连方瑾凌一起,兴匆匆地往大门去。 “哎,六小姐,七小姐,少爷走不快,你们慢点。”紫晶见此在身后急忙喊着,接着催促长空,“你快跟上去,别让少爷摔了。” 而此刻的方瑾凌,那心情是无比复杂的,长空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知道是哪个惊世大奇葩的杰作。 当然,其中出主意的狗头军师,啊呸,谋士还是他自己。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方瑾凌觉得自己已经够没下限了,没想到山外有山,碰到一个拉着全世界共沉沦的刘珂,一路往不要脸的方向狂奔。 他只能甘拜下风。 他们三到达门口的时候,那群和尚还没来,不过正好碰到尚轻容将端王和杨家父子送出来。 似乎谈的不错,只见端王满面笑容,“尚夫人宽容大量,真乃女中豪杰,多谢给本王这个薄面。” 尚轻容跟着笑了笑:“端王殿下客气了,杨大人既然将银子还回来,又给足了诚意,那么尚家与杨家的恩怨自是到此为止。” “多谢夫人宽容,杨某惭愧。”杨慎行带着杨泊松欠了欠身。 尚轻容没有谦逊地让开,而是正受了这个礼,“但愿杨大人今后行得正,立得稳,官运亨通。” 这话说得颇有讽刺意味,杨慎行皱了皱眉,只是端王不表态,对面除了捧着匣子笑得不见牙的钱多金,边上的尚家姐妹,统一的是皮笑肉不笑的架势,跟门神似的,看着就不好惹。 头都低了,又何必争这口气,他轻声一叹:“那也祝夫人北行顺利。” “好。”端王抚掌而笑。 正说着,一阵阿弥陀佛的梵音,伴随着富有节奏的木鱼敲击声由远及近,众人顿时一同望过去。 只见大街尽头慢慢转出四个僧人的身影,身着袈裟,手上拨弄佛珠,垂眸低眼,快速诵念着经文,看着袈裟金线纹路和熟悉的面容,果真是保国寺和广化寺的大和尚。 而在他们的身后则跟着黄色百衲衣的小和尚,一个接一个,一排跟一排从拐角转出来,没完没了地拉长了队伍,浩浩荡荡地敲击着木鱼,随着大和尚诵经,佛音浩渺,充斥着整条街,在不断飘落的纸钱币下,气氛显得悲悯而哀伤。 道路两派的府邸都开了门,一个个出来看热闹的也不由地收了笑容,垂下了头,默默地等着队伍经过。 懂佛的人已经听出来了,这念的主要是往生的经文。 端王同样双手合十,对着大和尚见礼,之后他纳闷地问:“这是谁没了?” 杨慎行道:“如此隆重,必然身份尊贵。” “不过似乎不太讲究,怎么请了两座寺庙。”端王皱了皱眉,“没听说最近有谁不行了。” 忽然他身后随行的太监惊讶地指了队伍中的一个人说:“王爷,这好像是七殿下府上的管事。” 端王惊愕:“老七?” “是,奴才见过几次,没认错。” 好端端的刘珂这闹的是哪一出? 端王就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看身边的随从,没有一个人出来回话。于是下意识地又看了看杨慎行和尚轻容,这两位难得统一了表情,皆莫名奇妙,尚家七姐妹就更不用说了,还兴致勃勃看热闹。 至于被强拉着出来的少年,端王连看都没看,最终,他只能吩咐了身边一声,“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 只是随从还没走开,就见逆向的队伍中跑出来一个管事,颠颠地到了端王,拱手见礼:“啊哟,端王殿下,杨大人原来你们在这儿,可叫小人好找。” “来的正好,本王问你,你家七殿下又在折腾什么?”端王又瞟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和尚队伍,有点头疼,“大过年的,就不能消停些?” 那管家长叹一声,哀伤道:“端王殿下误会了,昨日殿下的王妃不幸逝世,殿下与它感情深厚,是在悲伤不已,这才请了大师们做场法事,好给王妃超度祈福。” 有其主必有其仆,方瑾凌觉得这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真是素质过硬,若不知道内情,还真以为刘珂娶亲多年,死了情深义重的老婆呢。 当然,作为刘珂的哥哥,端王也懵了:“王妃?” “是啊,陪伴了殿下好几年就这么去了,实在是……唉,还请端王殿下和杨大人务必赏脸,送王妃一程,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可前往吊唁。”管事说完,像模像样地一边唉声叹气,然后看了看尚家诸位,拱了拱手道,“若是夫人少爷和小姐们有心,也请前往。” 接着一行礼,就行色匆匆地赶往下一家。 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所以问题来了。 “老七什么时候成的亲?” 端王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第44章 荒唐 刘珂这场白事除了没有内务府参与,办得真是声势浩大,除了请了两百多个僧人沿路念经,整个府邸都挂了白,灵堂前还有人哭灵,撕心裂肺地就没停止过,配合着吹啦弹唱,闹得整个京城,人尽周知,谁怕旁人不知道他家死了……王妃。 王妃? 他刘珂打了二十年的光棍哪儿来的王妃? “这又是哪个蠢货招惹他了?” 所有得到讣告的勋贵大臣在不同地点不同时刻说出了同一句话。按照他们以往经验,刘珂突然平白无故地整这么大一出,必然是谁犯到他头上。 他这人睚眦必报,从来不讲究什么手段,向来是怎么恶心人就怎么来,甚至一点也不介意拉着“无辜”群众一同遭殃。 “既然是胡闹,老爷,不理睬便是。”边上的夫人说。 这位勋贵老爷立刻反驳道:“说的倒轻巧,定国公和王家的官司还在御前搁着呢,可这位照旧没人事一样到处溜达,我们要是不去,岂不是得罪了他?” 明明刘珂没权没势,可凭借着那份举世无双的不要脸横行京城无忌,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 “那便去吧。”夫人道,“我让人备车,洗漱更衣。” 眼看着夫人就要去忙乎,勋贵老爷又连忙唤住她:“不忙,先去探探其他府上的口风,闹清楚这王妃什么来头,不然咱们急哄哄地凑上去像什么样子。” 夫人想了想也是:“那就再等等。” 接着勋贵老爷又吩咐了一声:“不过不管去不去,先备一份奠仪送过去,礼多总是人不怪。” 这次夫人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夫人……” “七殿下真是厉害。”这位夫人忽然评价了一句。 “这怎么说?” 夫人冷笑道:“整的满朝勋贵像个没见过男人似的黄花大闺女,赴不赴约犹豫不决,还不够厉害?”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比喻…… “咳咳……”勋贵老爷顿时尴尬不已,最终他骂了一声,“别让我知道是谁惹了这块粪坑石头,老夫定要给他好瞧!” 不管外头因为刘珂这场白事让多少人坐立不安,尚家这边,钱多金将杨家送来的财物做了清点。 “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端王也知道平白拿出这么多银子太惹眼睛,所以银票之外,还有庄子,铺子,宅子,古董字画来代替,以及我看着礼单,里面百年老参,灵芝等滋补好药,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我估摸着已经超过十万两了。” 钱多金说完,又打开了匣子,清点最后的银票,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对了,我看着没登记在册的还有八套首饰头面,说是送给姑姑和你们姐妹的,另一套文房四宝,应该是给瑾凌,这些充作赔礼……有了,银票三万两,刚好是能够接受的数。” 钱多金将账本递给了尚轻容:“姑姑,你们怎么看?” 尚轻容说:“很周全,诚意给的很足。” 尚小雾掰了掰手指头:“不过是不是给太多了,远超十万两啊!”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2节 “具体来说超了近五万两。”钱多金回答。 “这也太大方了,不是说没钱吗?” 尚轻容看向了方瑾凌,“凌儿,你怎么看?” 方瑾凌拿过杨家送来的清单,淡淡道:“十五年的时间,如果光算利息,可不止这五万两,翻个倍都是应该的。” “可是……” “娘觉得心里不踏实?” 尚轻容点了点头:“太打眼睛了,若是宣扬出去,话不好听。” “管他呢,又不是我们讨要的,是对方自己给的,反正都要去西北了,也不在乎这里说什么。”尚未雪无所谓道。 尚初晴皱了皱眉,有些不赞同。 “生意场上有句话叫做钱不外露,富藏于肚,姑姑和离还能大赚一笔,这实在有违常理。”钱多金说。 尚初晴说:“而且宣扬出去,还得说一声西陵侯府吃相难看。” “这老头不是故意的吧?” 方瑾凌笑道:“不管是不是故意,我们就将这三万两和其中一座大宅子捐赠善堂,反正今天寒灾严重,也算尽了一份绵薄之力,我们代为转达杨大人的善良。” 钱多金一听,顿时拍掌道:“这个好,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而且都给的起这么重的赔礼,怎么就不能想想受冻受灾的黎民百姓?” “对对对,不出来做个朝廷表率,实在说不过。” 方瑾凌听着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的,不禁笑了笑,再看尚轻容,他问:“娘,可还有疑虑?” 尚轻容摇头:“并无,不过那八套头面,我想着不如转赠于景王妃她们,以表心意,不管如何,我能顺利带走凌儿,拿回应得的,是她们给予的支持,初晴,你们觉得呢?” 七姐妹互相看了看,尚初晴苦笑不得地说:“姑姑,那些复杂的首饰,您觉得我们能用得上吗?拿去做人情,再好不过了。” 尚小雾说:“又重又碍事,给我也是压箱底,是吧,小霜。” 尚小霜一挑眉:“影响我出枪的速度。” 那就这么说定了。 最后便是令所有人都头疼,来自七皇子府上的讣告。 “所以,那七殿下的王妃究竟是谁啊?” 除了方瑾凌,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奇怪,不是去打听了吗,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正说着,长空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他气喘吁吁,整个人处在被雷劈的恍惚中,喘着粗气道:“夫人,少爷,表小姐们,三姑爷,这事儿我打听清楚了……” “快说啊,我们还等着去吊唁呢。”尚小雾好奇道。 闻言长空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吞吞吐吐道:“这个……表小姐,小的觉得还是不要去的好。” “为什么?” “这王妃它……它……它不是一个人,就一个名字。” “不是人?”所有人都惊讶起来。 长空重重地点头:“不是人。” “那是什么?” “一条狗。” 长空双手一拍,抬脚一跺:“对,就是一条狗!听说这条狗七殿下养了好几年,可有感情了,取得名字恰好叫王妃,这次法事就是给这条狗办的……”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纳闷地看向出声之人,“少爷,你咋知道的?” 方瑾凌:“……”嘴快了。 诡异的眼神一个一个地望了过去,尚轻容脸上带着明显的探究:“凌儿?” 方瑾凌面不改色,平静地垂死挣扎:“猜的。”他实在没想到刘珂这个惊世大奇葩,真能干得出这么狗的事情!一时间太过震惊,以至于漏了陷。 可惜,长空在他身后轻轻地提醒道:“少爷,您装的就是再无辜,也没人信。”正常人真猜不到这个答案。 “凌儿,这主意不会是你出的吧?”尚轻容有些不确定,但是算算时间,前几天刘珂无缘无故地来方瑾凌,就挺可疑的,“那日……” “他是来拿鸟的。”这种馊主意,方瑾凌能承认吗,必然不能啊! “可那只白头翁不还留在你这里,没拿走吗?”尚小霜无情的戳穿了这个谎言。 方瑾凌瞬间沉默下来,饶是好使的脑袋,如今也想不出破局的办法。 最后还是钱多金拍了拍他的肩膀,怜悯道:“表弟啊,以你姐夫的经验,这里八个女人,你是绝对糊弄不过去的,就别挣扎了,承认吧。” 方瑾凌问:“难道姐夫也有这个时候?” 钱多金长长一叹:“一般下场都不太好看,不建议死鸭子嘴硬。” 明白了。 方瑾凌捧起面前的水杯,笑道:“我与七殿下比较投缘,所以随口聊了几句。” 随口就能聊这些? 不过如今也不是细究的时候,其他人更关注的是,“凌儿,七殿下为什么要给一条狗办如此隆重的白事?”尚轻容问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方瑾凌清了清嗓子说:“是不是人尽皆知了?” “这两百多号和尚沿街念经,想不知道都难吧。”尚初晴道。 “而且还有这讣告,小的听说满朝文武凡是叫的上号的都去通知了。”长空补充道。 方瑾凌点点头:“轰动京城,那你们想想,当所有人知道是这样一个恶劣的玩笑,会有什么后果?” “恼羞成怒,参上一本。” “皇上震怒。” 方瑾凌摇了摇:“这些都是其次,七殿下做的哪一件事没引起公愤,早就债多不压身了。” “那……” 众人面面相觑。 方瑾凌提醒道:“你们想想为什么一条狗特意叫王妃?” 尚未雪不确定问:“愚弄人,好玩?” 方瑾凌施施然喝了口水:“不止。” 这个时候林嬷嬷走进来说:“以后怕是没人愿意与七殿下结亲了。” 方瑾凌顿时挑眉一笑:“还是嬷嬷看得透彻。” 众人:“……”不会吧? “为什么,不是着急着娶妃吗?可这样做将全京城有意向的人家都给得罪了。”尚轻容满脸不解,细想谁愿意跟条狗做姐妹?哪怕不做真,也膈应人。 方瑾凌摊了摊手,淡笑不语。 王妃…… 他还只是个皇子,可将来总是要封王的,除非刘珂上位,大权在握,否则一想到有条狗占了那位置,就算是皇帝赐婚,女方也受不了全天下的嘲笑。 一劳永逸,不是吹的。 * 灵堂上的哭丧之人轮班换了一批,哭嚎声此起彼伏,没停歇过,再加上吹啦弹唱,一场白事搞得比人成亲还热闹。 灵堂后的院子里,刘珂坐在廊下翘着二郎腿看小话本,边上小团子忙上忙下翻着炉子上油汪汪的烤肉片,肉香四溢。 “殿下,烤好了,您快尝尝,凉了就失了那股味儿。” 小团子胖乎乎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透露着渴望,使劲吸鼻子,实在太香了。 刘珂合起小话本,回头瞥了一眼哈喇子都要掉下来的小团子,嗤了一声:“出息。”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摆摆手,“行了,你自己吃吧。” 小团子瞬间眉开眼笑,“多谢殿下。” “前头有来吊唁的吗?” 小团子嘴里塞的鼓鼓,使劲咽下之后说:“没有,这消息您又没瞒着,谁会给一条狗送葬,说出去不是笑话?更何况那条狗还是您在路边随手捡的。” 刘珂不耐烦道:“我问的是人吗?” 小团子眨眨眼睛,一脸疑惑:“那是什么?” “当然是奠仪,随礼!”刘珂拿起话本卷成卷儿,对着小团子的脑袋敲了一下,用看蠢货的眼神恨铁不成钢道,“那群和尚有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爷花了那么银子办这场白事,不得从他们身上捞回来?谁想看那一张张愚蠢的脸。” 小团子捂着脑袋,嘴角嚼着烤肉,神情有点委屈,心说您倒是说清楚呀。 不过谁让刘珂是主子呢,哪怕蛮不讲理他也没地儿含冤,只得道:“有有有,虽然人没来,可各家奠仪都送过来了。”说到这里,小团子不得不佩服自家主子,“殿下,您真厉害,这么荒唐的白事都有人送,而且奴才瞅着一个个还挺丰厚,特别是端王府,格外的厚重。” “不自觉点难道等着爷惦记他?”刘珂得了想要的结果,又重新坐回去,想到端王,他嗤了一声,人又不傻,结合贵妃嫁王氏女的蹊跷,怎么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想到这里,刘珂继续追着小话本,啧啧两声,“来来去去尽知道谈情说爱,腻歪不腻歪。” 虽然脸上都是嫌弃,可是翻页的速度倒是不见缓,瞧着挺有味道。 小团子撇了撇嘴,没敢说自家主子口是心非,吃饱之后,他想了想问:“殿下,哑叔那儿要不要送点过去?” 提起哑巴,刘珂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低声问:“他还在生我的气?” 小团子说:“谁让您瞒着他。” “爷不瞒着他,这事儿能干成吗?”刘珂理直气壮道。 “哦,所以哑叔生气了,真成哑巴了。” 小团子的话让刘珂噎了一下,他冷哼一声道:“长本事了,都敢奚落爷?” “哪儿敢哟。”小团子捡了炉上厚薄适中的放进碗碟,又寻了一个食盒,说,“奴才去给他送去,殿下,您想吃自个儿烤吧。” 眼见着小团子胖乎乎地身体灵活地溜走,刘珂难得良心发现,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惭愧。 这世上真心对他好的人,刘珂伸出一根手指头后就数不出第二个,而哑叔就是那唯一的一根手指。 然而没过多久,下人走过来打破他的惆怅,禀告道:“殿下,景王殿下来了。” 刘珂顿时轻哼一声,“那就请六哥来这里坐吧。”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3节 第45章 撕破 景王是怒气冲冲地来的,脸黑的犹如锅底,一路穿过咿咿呀呀的灵堂,看见优哉游哉地坐在炉子边还在刷烤肉的人,顿时气涌翻滚,吼道:“刘珂,你是不是疯了!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自持金贵的人将所有的风度都丢的一干二净,指着刘珂的鼻子就是一通骂:“整日胡作非为也就罢了,现在在干什么,拿条死狗当王妃,你怎么不自己躺进去?全天下都在嗤笑,皇室为此蒙羞,混账玩意儿,你脑子里还有一点礼义廉耻吗?” “你怎么跟父皇一样,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我耳朵都生茧了。”刘珂混不当回事,懒洋洋地在肉片刷了一层酱,啧啧两声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尽显享受,然而抬了抬下巴示意炉子对面的椅子,“六哥啊,年纪轻轻的气性不要这么大,不就这点事。来,先坐下,吃点烤肉,等吃饱了,再骂我也来得及。” “你……”气血瞬间飙飞,瞧着景王的模样恨不得将这个炉子给踢翻了,“刘珂!” “哎,在呢。熟了,北边送来的小羊羔,特别鲜美,快尝尝。”刘珂似乎没看到已经到了失控边缘的景王,还殷勤地夹着一块小羊排送到了对面小碟中,“快快,凉了就不好吃了,对了,要不要来口酒?” 景王咬着牙瞪着他,似乎知道跟这混球较真只会让自己更加生气,于是闭上眼睛,硬生生地忍下这口气,一掀袍子就在这椅子上坐下来,面部寒霜。 刘珂眉尾一挑,心中一哂,然后抬了抬手,自有下人送上两个精致的酒杯和一壶仙酿。 “六哥,请。” 见此,景王心中动了动,他端起酒杯眯起眼睛,打量起相处了近二十年的兄弟,然后带着烦躁不解的口吻试探道:“拿条狗当王妃,亏你想得出来,还要不要娶亲?” 不管刘珂愿不愿意,王贵妃早已经选定了几家,已经呈到了御前,今日小年,还有三日便是除夕,家宴之上自然能顺利提起赐婚。 可是这混账来了这么一出,谁还这么不要名声地去结亲?以后提起来都叫做狗亲家。 刘珂这次没再口是心非,扯了扯嘴角:“很显然,不想。” 景王顿时一滞,突然福临心至,“所以定国公府的寿宴,你是故意搞砸的?” “这个么……”刘珂端起酒杯轻轻小酌,淡淡道,“也可以这么认为。” 瞬间景王脸色一变,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刘珂,握着酒杯的手仿佛下一刻就能将这小小的玉盏给捏爆了! 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一直都在装,什么想见王氏女,表现出来登徒子的热络就是为了惹恼王家兄弟,好直接闹掰了婚事,这是把他当猴耍! 想到这里,他咬着牙问道:“为什么?” 刘珂讽刺地看过去:“六哥难道不清楚吗?” 景王再不愿承认,也确信刘珂已经知晓了他们母子的打算。 想到这里,他反而消了怒气,镇定下来,抬起酒杯一口闷下,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刘珂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喝多了吧,这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这混账!景王的脸色刹那青黑,若不是面前是烧红了的碳炉架子,就要拍桌而起。 他酝酿了很久才将那股气给憋回去,猛吸一口气道:“是,我承认有私心,可是老七,母妃视你如亲子,我自问也待你不薄,这么多年兄弟感情,你要不愿意直说便是,为何如此防备,不觉得令人心寒吗?” 刘珂把玩着小酒杯,啧啧两声:“六哥老是说二哥装模作样,自己也不逞多让。试问没付出过真心,又哪儿来的寒心?” 刘珂脸上带笑,可眼里却是冰凉,“别整的我跟云阳侯那白眼狼似的。” 世人都以为王贵妃以德报怨,受姐连累还要养育那个出身有污点的孩子,简直是再善良也没有了,是以皇上感念她的大度宽仁,一路扶持让她成为后宫之首。 可谁能知道他出自冷宫,变成一个人人都鄙视的苟且之子,是谁的手笔? 至于景王不论他惹出多少祸事,引起多大的愤怨都愿意替他求情善后,看着兄友弟恭的背后,又有谁知道拿不到的王家秘密让这位好哥哥有多抓心挠肺? 既然如此,刘珂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地成为他们手里的棋子,自然是可劲地折腾,不是要当个好母亲,好哥哥吗,那就没完没了地替他擦屁股吧! 景王被说中心事,面色发冷:“我倒是小瞧你了。” 刘珂摆了摆手,谦虚道:“不算大本事,就凑合着糊弄你们刚好。” “啪”景王手里的酒杯瞬间砸在了地上,恼羞成怒。 刘珂的视线从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瓷上挪回来,不仅没安分,还挑衅道:“我还以为是要往我头上砸。” “刘珂,惹怒我,你有什么好处?” 景王的表情渲染上狰狞,身体往前倾盯着刘珂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找到答案。 而刘珂也没有躲闪,目光锐利带着一丝疯狂,憎恶道:“因为老陪你们母子逢场作戏真忒么太累了。” “既然撕破脸,我就直说了,你们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我绝对不给,但你想争取的那把椅子,我也想坐,同样都是龙子,谁比谁高贵。” 对视之中,刘珂露出他的野心,那样的赤裸,浓浓的挑衅,简直刺痛了景王的眼睛。 此刻,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良久无声,只有从前头灵堂前传来的撕心哭嚎混杂着唢呐喇叭的尖锐,撕开了所有的伪装。 终于景王笑了,从低声到大笑,他自嘲又鄙夷,扭曲着脸可笑地摇头:“一个冷宫之子,一个不知道母亲跟谁苟合生下的孽种,还想做皇帝,这大白天的,太痴心妄想!看看父皇对你的厌恶,你觉得可能吗?” 没关系,厌恶这种东西往往藏着无边的恐惧和深深的愧疚。刘珂身体往后一靠,夹起一块肉塞进了嘴里,面无表情地慢慢咀嚼。 景王见他不说话,直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珂,冷笑道:“这些年果然对你太宽容了,让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好,本来还想着兄弟一场求个情,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费心思了,这个京城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地!” 多谢,他本就不想呆了。刘珂抬起小酒杯,没人事一样呷了一口。 “本王告诉你,王家的东西,迟早有一天还得到我手里。” “跟我作对,呵,刘珂,你配吗?” 话音刚落,刘珂终于有了反应,抬起了手,指向了前面。 景王见此冷笑着问:“怎么,不服气?” “你可以走了,或者我派人请你出去。” “你当本王想留在这里,乌烟瘴气,简直晦气。”景王说着转过身,就要离开。 “等等。”刘珂唤住了他。 “怎么?” “人都来了,怎么着也得把奠仪留下吧,端王兄可是很大方的。”刘珂好心地提醒道。 景王手指不断指着他,果真是个混账:“我收回原来的话,那条狗的确跟你相配!” 说完,他一理大氅,气势冲冲地走了。 小团子回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景王的叱骂,脸都皱起来了,可看他家主子,似乎也没当回事,还拿起边上没看完的小话本吩咐:“爷饱了,撤了吧。” “是。”小团子没多话,招呼下人过来将炉子架子抬走,接着小心翼翼地看向刘珂,“殿下。” “嗯?” “您不生气吗?” “气。”刘珂说完翻了一页。 小团子:“……”咋就看着不像呢。 刘珂没管他,只是问:“哑叔怎样,吃了吗?原谅我的吗?再生我的气,爷可就得给他跪下了。” “殿下又说笑了,哑叔吃了些,不过他说想见您。” 于是刘珂将话本一合,站起来道:“那还等什么,走。” * 哑巴见到刘珂的第一句便是:“敢问殿下,这主意出自谁之手?” “尚兔子。” 哑巴一愣。 刘珂清了清嗓子道:“尚家那小子。” 众所周知,尚家没有小子,有也只有刚随着母亲归家的方瑾凌。 一猜到是谁,哑巴唯一一只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他沙哑着声音问:“殿下是如何与他结识,可否与我说说?” 连这样隐秘的事都能一起探讨,很显然刘珂与方瑾凌的关系就不仅仅只是认识那么简单,必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两人已交心。作为幕僚,哑巴一下子便抓住了关键。 作为最信任之人,刘珂对哑巴并无保留,就算不问,他也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哑巴。是以他将自己与方瑾凌在定国公府的那场凉亭相遇说了一遍。 虽然重点描述在方瑾凌如何表里不一,装无辜单纯欺骗他那颗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善心上,接着又很不情愿地讲了讲自己如何不小心被这只披皮兔子给套出话。 最后得意道:“当我看不出来那小子装傻卖乖故意送我人情吗?既然如此,爷当然不能放过,果然,这兔子满脑子都是损招,哑叔,你觉得怎么样?” 哑巴静静地听着,吃惊过后,一张褶皱可怕的脸上已经看不清什么表情,但是内心的震撼不比当初的刘珂小。 这谁能想到,那场轰动京城,让云阳侯一无所有,杨家名声扫地的和离,并非是世人眼中尚轻容忍无可忍的反噬,而是那默默站在背后,谁也关注不到的小少爷所精心安排! 而至今为之人们提起他,依旧是充满怜惜地,总觉得这是个身体不好,还被迫失去父亲的孝顺孩子。 想到这里,哑巴便一点也不难理解刘珂为什么会跑去找他出主意,毕竟这两位臭味相投,都生有大逆不道的反骨。 知音难觅,大概是天意吧,哑巴心中一叹。 见哑巴不说话,刘珂以为还在为今日的狗王妃生气,便清了清嗓子道:“叔儿,今日虽然胡闹一些,不过总算让落英殿消停了,也算达成目的,是吧?” “可将来您若想娶哪家姑娘,谁还愿意?”哑巴道,“婚姻不是儿戏。” “我真没想娶,像我这样在烂泥滩里打滚的,流着那人肮脏的血,凭啥糟蹋人家无辜的姑娘?” “殿下!”哑叔不赞同道。 “我没妄自菲薄,事实就是如此,我娘……”刘珂舔了舔唇,难得认真道,“当初要是跟你,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了,沾染上刘字,就是她的不幸,也是你的不幸。” “咳咳……”哑巴突然捂着胸口闷声咳起来。 “哎,叔儿,你别激动啊,我没说你俩有私情,真要有就好了,做你儿子给他戴绿帽,想想都解气。”刘珂赶紧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桌上的茶水,连忙倒上一杯,接着一顿,又转回去,兑了兑另一只水壶里的凉水,温度刚刚好才送过来。 哑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才顺了气,他摆了摆手,“殿下,隔墙有耳,您这嘴上没把门,迟早要惹出祸端的。” “我这嘴也就在你们面前没上栓,平时牢着呢。”刘珂不在意道,扶着他坐下来。 想到方才大大咧咧的刘珂那端茶送水的熟练劲,哑巴失笑道:“殿下倒是极信任他。” “哎,您别误会,这秘密我可没说,我就算说了,他也不敢听,那兔子瞧着单纯,比狐狸还狡猾呢。”刘珂说到这里,眼珠子一转,随口道,“说来我上次去,人躺在床上咳得要断气,就随便拿了这个馊主意来打发我,以为爷看不出来。没成想我就是这么有魄力,干了,现在他一定很吃惊。” 刘珂一想到这个画面,突然有种再去探探病的冲动。 而哑巴听着,满脸的疤痕褶皱起来,难道发出笑声,虽然干哑难听:“原来,殿下还有护着人的时候?真是难得,看样子您挺欣赏他。”一般这人可是直接将锅一甩,推了个干净。 是吗? 刘珂想了想,好像这人的确挺有意思。 不过他嘴上不肯承认:“我就是觉得他还有点用处,叔儿,你怕是不知道,人足不出户,对新政的了解可不比你少。” “哦?” 于是刘珂学着方瑾凌的样子,将新政失败论的原因一二三分析地头头是道,最后挤挤眼睛,“怎么样,吃不吃惊?我忒么那时候吓了一跳。”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4节 哑巴那只带着伤,不够清明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他……是如何知道这些,师承是谁?” “没人教他,打小体弱关家里不见人,所以自学成才。”刘珂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的确找不到方瑾凌与人接触的机会。 “方文成竟然舍弃他?”哑巴觉得不可思议。但凡有这个儿子在背后出谋划策,也不至于在工部浑浑噩噩这么多年,扒着杨家不放,说不定早就进入中枢了。 朝廷大臣有些早已经七老八十,虽然担着个职位,但真正做事很可能便是后辈子弟。 “很显然这小子跟我一样,看老子各种不顺眼,特别想换一个。”刘珂推己及人道。 哑巴对这种鬼话已经习惯性忽视,只是轻叹道:“可惜了。” “嗯?” “年后殿下就封,这位小友应该也要随母亲前往西陵侯府,怕是没机会再见面了。” 哑巴的话让刘珂一愣,对呀,要见不到这只批皮兔子了。 “有这份卓见者,世间少有,又如此年轻,将来前途必不可估量。”哑巴思忖着,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再看看四五不着六,想一出是一出的刘珂,实在有些不放心。 刘珂望着手里的半杯水,轻轻晃了晃,突然问:“叔儿,你猜我老子会将我封到什么地方?” 哑巴道:“殿下,我看了几处可以争取的地方,您不妨看一看,选一处,王老爷皆有安排,可为。” 刘珂深深地看着那几个地名,没有说话。 第46章 小年 今日是小年,按照习俗就得吃饺子。 不管外头因为刘珂的“狗王妃”闹得怎样鸡犬不宁,总之尚家这边关起门来,正一个个坐在花厅中,一起包饺子。 只有方瑾凌抱着手炉,坐在碳盆边的摇椅上,好奇地望着他家七位巾帼女英雄,不是,八位。 只见尚小雾和尚小霜举起双刀,面对着案板上的猪肉,深吸一口气。接着四目相对,火花碰撞,在旁边的尚落雨一声“开始”之后,提起菜刀就是噔噔蹬,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厨房大宽刀,硬生生练就出绝世无影双刃。 方瑾凌睁大眼睛,肉眼可见那两条猪肉化为了一滩肉泥,接着双刀一铲,两滩肉泥横空飞起,尚落雨和尚无冰一同抬起大盆一把接住。接着尚未雪抬起两筐白菜无缝倒入双胞胎面前已经空了的案板,回头喊道:“香菇吃吗?” “吃。”只见方瑾凌身边举着账册装模作样的钱多金赶紧回答。 尚未雪白了他一眼:“你哪样不吃,我问的是凌凌。” 钱多金有点委屈,缩成一团,继续看自己很久没翻页的账本,哀叹一声:“唉,人老珠黄,果然不受待见喽……” 瞬间一块香菇从远处飞来,准确无误地砸在他的脑袋上……消音。 方瑾凌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三姐夫,然后清清脆脆地回答:“吃。” “乖,那今天姐姐给你包白菜香菇猪肉饺吃,小霜小雾赶紧剁。” 双胞胎一口应下:“好嘞。” 另一边的尚稀云正往盆子里倒面粉,然后一碗一碗地放入清水,大致混合成稠状之后,就将盆子推给了尚初晴,后者手掌沾了些面粉,便着手和面团。 这是力气活,不过对尚初晴这种将长枪使得虎虎生威的将军来说,一点也不吃力,不一会儿一个光滑饱满的大面团疙瘩就成型了。她放在一旁醒面,接着揉下一盆。 方瑾凌一路看下来,忍不住赞叹道:“姐,你们这手法一看就是常年操练出来的。” “那是,在西北,每年这个时候,祖父必定要把咱们都召集起来动手包饺子,能不熟练吗?”尚落雨跟尚无冰一边撒调料,一边搅拌饺子馅。 猪肉和白菜,以及香菇混合在一起,显得那么和谐,光看着就知道待会儿的饺子一定好吃。 “每年也就只有年节时分全家才能短暂聚在一块儿,四哥五哥还在的时候,我最盼望着就是小年,反而春节里,士兵们轮班过年,他们却得上城楼警戒,防止外敌乘机来犯。” 这是空着手坐在一旁的尚轻容说的话,她想了想,有些惆怅和自嘲,“没想到这个约定一直都在,可我离开太久,反而生疏了。” 她刚嫁入京城的时候,头一个小年并非没做过,可惜方文成不愿一起动手,也嫌没有厨子做的好吃,等方瑾凌出生,一直病怏怏的,尚轻容就再也没有心思触碰了。 尚稀云笑道:“姑姑,从今儿起您可得把手艺练起来,尚家的规矩,包的不好都得自己吃,不动手的没得吃。” “对,对。”底下的妹妹们附和。 叽叽喳喳之下尚轻容那点伤感也不见了,欣然点头:“那是自然,说来我以前包的饺子都是肚大圆润的,馅儿特别饱满,你们几个小的都是抢着吃呢。” “姐,不动手的没得吃啊?”方瑾凌从摇椅上起身,开始撸袖子,“那我也一起来。” 尚小雾戏谑问:“凌凌,你行不行啊,待会儿要是散架了,可得自己吃。” “没事,给多金吃,他啥也不干,啥也不挑。”尚未雪道。 钱多金吃了一惊:“哎哎哎,娘子,这不是你说的,我是大功臣可以不动手?” “是吗,我什么时候说过?” 钱多金:“……”能不能讲点信用?“我真是太难了。”他仰天感慨。 “哈哈……”周围都笑起来。 尚小霜笑嘻嘻的说:“三姐夫,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三姐不讲理?” 尚未雪瞪了瞪眼睛:“胡说八道,我哪有这么霸道?” 边上的尚无冰瞥了瞥嘴:“直接带兵闯进三姐夫家里,不同意成亲就不走的不知道是谁哦。” 好不容易将袖子卷好,洗净双手的方瑾凌瞪了瞪眼睛,跟尚轻容一样吃惊地看向尚未雪。 这么彪悍的吗?西北难道都盛行强抢民男了? 尚落羽难得没有反驳无冰的话,煞有其事地说:“姑姑,凌凌,你们不知道,至今那儿还流传的女霸王就是三姐呀,咱们将来要是找不到如意郎君一定是她损害了姐妹声誉。” 尚轻容有些不敢相信当初的胖团子今日成了“土匪头子”,“未雪,真的假的,你这是……” 尚未雪矢口否认,并且给了落羽和无冰一人一记响头:“死丫头,少污蔑我,你们问问多金,我是那种人吗?” 钱多金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话,尚未雪犀利的目光射了过来,他轻轻一叹,扬起笑容响亮地说:“当然不是,我家娘子威风凌凌,正气凌然,如战神一般搭救我于水火之中。幸好那天我死赖着她,不成亲就不让走,这才能让她妥协,同意我进尚家大门。” 尚未雪得意道:“听明白了吧,我那是英雄救……”看了一眼不美还凑合的丈夫,她摆摆手,“就那个意思。” 周围的姐妹听了脸上的表情尽是一言难尽。 尚小雾艰难地小声问:“三姐,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不要脸的吗?” 尚未雪哼笑了一声:“当然有,今天不就见到了一个?” 这倒是,能用这个荒唐至极的办法拒婚的也就这独一个,而这出主意的…… 眼看着众人的视线要落到自己,方瑾凌连忙装作迫不及待地模样,笑问:“大姐姐,面团是不是已经好了,可以擀面皮了?” “对,已经发起来了,来来来,我和稀云擀面皮,其余的都包饺子,爱吃什么馅儿,就包什么馅儿。” “多包点,晚上饿了当宵夜吃。” “放个铜板进去吧,谁吃上了来年走大运。” “好喽。” * 笑笑闹闹很快到了深夜。 此刻被封为惊世大奇葩的刘珂却不在府里听当红戏班子唱戏来悼念他的“王妃”,而是溜达着出了门。 宵禁之下,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连天上的月亮都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弯,小团子提着灯笼,瑟缩着脖子,跟在刘珂的后面,一双小眼睛无处安放,心惊胆战的问:“殿下,皇上召您回宫,咱们真的要抗旨吗?” 刘珂没有回头,照旧蒙头往前走。 “殿下?” “他翻来覆去也就骂上那几句,有什么好听的,有本事派人把我抓回去。不过估摸着他也懒得折腾,见到我,说不定还得被气死。” 小团子:“……”大概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他的主子敢把气死皇帝挂在嘴上。 听得多了,小团子也就麻木了,他借着微弱的灯光周围看了看,“殿下,这么晚了,您这七拐八拐地要去哪儿?” 话音刚落,就见前面的刘珂突然停下脚步,小团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直愣愣撞上了他的后背,捂着鼻子痛得眼泪直飙。 刘珂不仅毫无同情反而嫌弃道:“你怎么就这么笨呐,都说了别跟过来,你非得跟。” 小团子委屈道:“这不是怕殿下遇到事没个使唤人嘛。”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顿时愣住了,“到了?” “到了。”刘珂拿过灯笼,朝前面走去。 然而面前一眼看到头的白墙黑瓦让小团子有些懵,他转了一圈,没找到门,疑惑道:“殿下,这不是别人家的后墙吗,您是不是走错了?” 可惜刘珂没搭理他,提着灯笼左看看右看看,找到了不远处不知是谁搁在墙角的麻袋和破砖头,然后将灯笼塞回小团子手里,又脱了自己的披风挂在他手上,自己则撩起碍事的下摆塞入腰带,开始搬麻袋。 这番动作让小团子着实不解,“您这是干什么?”说着就凑上去要帮忙,“让奴才来吧。” 刘珂却嫌他碍事,“边上呆着去,灯笼抬高,给爷照着。” “哦……” 刘珂将砖头和麻袋搬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墙下,抬头看了看,然后抬手和气,后退几步。接着猛一个冲刺,一脚踩上麻袋,提气使劲一跳,双手就攀住了墙头。 身后小团子见到这一系列的动作,眼睛都瞪直了,脱口而出道:“殿下,您怎么爬人家后墙?” 这声音有点大,刘珂额头青筋一蹦,很想灭了这愚蠢之极的奴才,他回头低吼道:“你忒么再喊重一点,全京城都知道爷在爬墙!” 小团子顿时捂住嘴,吓得连连摇头。 刘珂深吸一口气,接着双手用力,身体攀着墙壁往上,最后轻巧地翻过了围墙,很快就没人影了。这矫健的身手,可见平日里没少干这种事。 黑夜里,小团子一个人提着灯笼等在外头,四周寂寥无声,让胆小的他着实有些害怕。 最终他慢慢地蹲在麻袋边上,安静地缩成一团,搓着手等着。 只是他刚蹲下,头上一阵衣袂翻飞声,一抬头,就见自家翻进墙头的主子居然又翻了出来。 还不等他迎上去问问,就听到刘珂急促一声,“走!”然后撒开丫子狂奔。 小团子根本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刘珂在前面跑,他也只能跟着跑。 可惜他一身小胖肉,根本跑不快,刘珂冲了一会儿一回头,发现人拉下一大截,差点气死,只能回来再扯住团子的胳膊一起溜。 “殿,殿下……”在小团子即将跑断气的时候,终于前面的刘珂停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差点进了阎王殿,气喘吁吁问,“究,究竟发生……什么……事……” 刘珂稍稍气喘,他叉腰回头瞅了瞅,见没人追上来,这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踢了地上一脚。 “笨蛋,自然是让人给发现了!娘的,这尚家女人怎么一个个这么警觉!” 尚家女人?这爬的竟然是尚家墙头? 小团子满脸震惊地看着刘珂,一边大喘,一边说:“殿下,您,您这是干什么啊……不是说不喜欢尚家姑娘嘛?”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5节 “谁跟你说我是来找那群母老虎?” “啊?”不是? 小团子今天光吃惊都吃饱了,不找尚家小姐,那找谁?难不成…… “尚夫……夫……”他嘴巴都不利索了。 刘珂恨铁不成钢道:“夫你个头,除了女人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那就是尚少爷?” 这回刘珂老实了,“嗯。” 而小团子就更纳闷了:“可您想见尚少爷,为什么不直接登门拜访,反而爬后墙?”这一般爬墙的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奸夫淫妇,哪一件事都见不得人,可既然两不沾,何必废这劲。 刘珂白了他一眼,“我不想惊动旁人。” “可您已经惊动了。”尚家灯火此刻瞬间通明。 刘珂:“……”他的眼神瞬间危险起来,小团子见此立刻垂下头。 “算了。”刘珂摸了摸下巴,“再等等,安静下来再去敲个门。” “啊,还去啊?” 刘珂莫名道:“废话,难道爷大晚上冒着寒气出来兜风吗?吃饱了撑的。” 论歪理,小团子从来没赢过,然而不远处传来更夫的敲锣声,昭示着已经到凌晨子时了。 他为难道:“尚少爷这会儿该睡熟了吧?大冷天的把人叫起来多不好,况且那位身体还弱。” 难得的刘珂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不过黑灯瞎火,看不到。 昏暗的灯光下,他吐出一团团白气,最终道:“安静了,我们再去。” * 方瑾凌的确已经就寝,以他这轻不得重不得的身体,以及严重缺乏夜生活的时代,不想早睡也难。 不过听着外头人影来回,紫晶怕惊动他,便点着烛灯进来看看,没想到反而将他吵醒了。 “怎么回事?” 紫晶回答:“似乎是进了小贼,让七小姐给发现了,正在府里搜查。” “贼?” “嗯,大概是前些日子从云阳侯府搬东西回来时惹了眼睛。” 方瑾凌闻言惊讶了一下,忍不住说:“那这贼也太不长心了,不知道我们家的女人没一个好惹的吗?” 紫晶听着捂嘴笑:“可不是,不过听七小姐说应该是来踩过点的,知道这院子附近住的是您,特意寻了这边后墙来爬。” “这样吗?”方瑾凌想了想便道,“那你去找姐姐,让她们把我的院子里里外外查一查,别让那小贼躲起来伤人。” “那您稍歇息,奴婢去找表小姐。” 过了一会儿,外头的声响渐渐放轻,紫晶回来了,禀告道:“少爷,里里外外都搜过了,没发现任何人,应该是逃了。” “那就好,你也去睡吧,辛苦了。” 紫晶扶着方瑾凌躺下,便退了出去。 不过经过方才的吵闹,方瑾凌的睡意已经消失了,重新入眠需要时间,正当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外头的说话声。 于是他喊了一声:“紫晶?” 紫晶点了烛光进来,“少爷。” “又怎么了?” 就这烛光,紫晶的脸上带着一份古怪,说:“少爷,前头禀告,七殿下来了,指名要见您。” “刘珂?”听到这个人,方瑾凌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一点睡意瞬间消失了,他眨了眨眼睛,问,“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已过一刻。” 方瑾凌:“……”那奇葩又在唱哪一出,难道子夜惊魂?可为什么来找他?难不成特意来算账,现在才发现这主意太损了吗? 各种念头在方瑾凌的脑海里一一飘过,饶是他能猜测人心,一时也猜不到奇葩在想什么。 紫晶看着他阴晴不定,便道:“要不,奴婢就回绝了吧,说您身子不好,喝了安神汤已经睡熟了?” 方瑾凌点点头,一般人听到这个回答必然不会再纠缠。 然而他刚躺下,却立刻又坐起来,心说正常人是不会,但是刘珂是正常人吗?大晚上的来必定是要作妖,这人要是没达到目的怎么肯罢休? 想想那些明知道今日这狗王妃有多荒唐,却还是乖乖地送上丰厚奠仪的朝臣勋贵,就知道这人有多记仇了。 方瑾凌想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睛,他向来不是个逃避的人,既然对方出招,他接着就是。 于是问:“人呢?” “正在门口等着呢。” 闻言方瑾凌惊讶起来,“怎么不先请进来?”好歹是皇子,大半夜在外头干等着得多冷,怠慢了还成了他们尚府的无礼。 紫晶道:“门房说七殿下不肯进来,就让问一声,说您若是歇息了,他就不打搅了。” 这么好说话?不像是刘珂的风格呀。 那么只有一个,有求于人? 想到这里,方瑾凌挑了挑眉,吩咐道:“你让长空悄悄将人给带过来,别惊动娘和姐姐们。” “是。” 第47章 朋友 小团子激动地凑在炭盆边上烤火,这天气,哪怕他一身肥肉也挡不住丝丝寒气钻进骨髓,见着小丫鬟递上来的热茶,更是千恩万谢,哆哆嗦嗦地吸溜两口,再喟然一叹,心道总算又活过来了。 “出息。” 身后传来刘珂的鄙视声,小团子回头,就见自家主子人模狗样地背着手看着墙上挂着的字画,仿佛风雅人士一般,装的挺像那么回事。 小团子虽然平日里怂,但是今天他必须得劝一句:“殿下,待会儿见到小少爷,您可得悠着点说话,万万别气人。在这么冷的半夜起床来见您,小少爷多不容易啊!再说他身体又不好,万一得了风寒,咱们如何过意的去?” 刘珂嗤了一声,“这还用你说,爷是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吗?” 说来刘珂也很意外,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就做好了被打发的准备,没想到方瑾凌还真愿意见他。 可惜小团子一脸不信,又絮絮叨叨了两句,刘珂就不耐烦了:“行了,喝你的茶,爷有分寸。” 您有分寸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小团子一脸忧心忡忡,生怕待会儿因为主子嘴欠被打出去,要知道这里可是有七位不好惹的姑奶奶。 这时门口拉长了一个影子。 “听说王妃仙逝,殿下悲痛不已,此刻不是应该在府中对着它的遗体诉说衷肠,陪伴哀思吗?” 方瑾凌全身裹成密不透风的白绒,似乎匆忙起身,长发只是随意地在脑后绑成了个马尾,眼角微红,说话声还带着丝丝沙哑,“还有闲情雅致到处串门,也未免太不诚心了。” 冬夜起床的怨气让他的话语中带上了浓浓的讽刺,听得小团子缩了缩脖子,心道果然生气了。 刘珂清下嗓子,一本正经地回答:“就是因为太过悲伤,所以一见到它惨死的模样,我就心如刀割,几经昏厥,想了想还是来找你一同哀悼。” 鬼扯! 方瑾凌冷冷一笑,“是吗?我还以为是王妃死不瞑目,走的不够安息,怕午夜惊魂来找您呢?” 小团子:“……”原本不觉得,可经过这么一提醒,想想方才黑灯瞎火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走,就有点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看向刘珂,后者用玩味的表情看着一本正经说恐怖话的方瑾凌,恶劣性子一上来,便道:“这你咋知道,难道已经见过它了?的确,死相那是相当的惨重,全身都是伤,皮肉外翻,是遭同族蹂躏所致,那双眼睛啊,啧啧,我给你描述一下,没合上过都是血……” “啊!殿下,您别说了!”方瑾凌还没怎么样,小团子先缩成一团尖叫起来。 刘珂:“……”有没有点用处,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缩墙角的小內侍一眼。 小团子欲哭无泪,感情之前的话白说了。 然而方瑾凌却面色淡淡道:“那不是该去找和尚吗?” 不怕呀?刘珂有些意外,随口一句:“你家全是母老虎,凶煞之气这么重,也能镇压。” 论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方瑾凌只能甘拜下风,凉飕飕地说:“您不去边关守城真是太可惜了,千军万马都攻不破您的厚脸皮。” “那倒是。” 方瑾凌冷哼了一声。 小团子觉得他们主仆很快就要被赶出去了。 不过意外的是,方瑾凌在桌边坐下来,倒没有太生气。 他看向刘珂,上下打量一番,有些疑惑道:“按理这么丢皇家脸面的事,怎么样殿下今日也不该在宫外,而且……毫发无伤。” 刘珂满不在乎地笑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反正又不能把我打死,我要顶撞他几句,一口气没提起来还得宣太医,不如眼不见为净。” 看样子这种事没少干,十足的大孝子,方瑾凌居然有点同情皇帝陛下,一定很糟心。 “那景王殿下有什么反应,是不是气死了?” 刘珂想了想说:“大概是以后看到我就恨不得一剑戳死的那种。” 方瑾凌佩服地看着他:“那就恭喜殿下,您开春就可以滚出京城了,顺便还能以此再捞上一笔。” 刘珂笑了,朝着方瑾凌挤挤眼睛,难得夸奖了一句:“果然还是小凌凌懂哥哥的心意。” 他故意撕开伪装,激怒景王,自然是有原因的。虽然封王出京已是确凿无疑,不过什么时候走,怎么走,带什么走……那可就讲究了。 杨慎行没下台,意味着新政照常开展,相比起“自不量力”的刘珂,如今对景王而言最大的敌人还是端王。可既然兄弟之间已经撕破脸,景王也怕端王联合刘珂背后忽然捅他一刀,是以必然要尽早将人打发出去。 没看见这次这么荒唐的事,端王居然还送了那么丰厚的奠仪,摆明了是在拉拢。 “到时候爷只要装作死不情愿赖着不走,我那六哥不得着急死,这封地也好,盘缠也罢都能商量了不是?” 刘珂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方瑾凌抚掌而笑:“殿下深谋远虑,在下佩服,不过既然一切都已随殿下的心意,还需要我做什么?” 方瑾凌不觉得大晚上不睡觉冒着寒风过来,就是为了跟他显摆聪明才智,顺便斗上几句嘴。 “离京,爷想去一个地方。”刘珂说,“就是有些犹豫,你给哥哥出出主意吧?”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6节 有求于人,他很上道地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不冷不烫,温热入口的水,递到了方瑾凌的面前。 而方瑾凌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他的手上,微微一顿之后,又移到了刘珂的身上,接着视线往上最终停留在那带着痞气的脸…… 方瑾凌看了很久,仿佛要在上面盯出一朵花来。 相顾无言许久,刘珂被他看得终于不自在起来,反问道:“看啥呢,是爷太英俊了把你迷住了不成?” 方瑾凌缓缓摇头,眼神变得无比复杂,看着面前的茶水,喃喃道:“当我以为看清了你的下线,没想到还是错了,原来你压根没那玩意儿。” “啥意思?”刘珂听得一头雾水。 方瑾凌长叹一声,神奇地望着刘珂,用惊叹的口吻道说:“您半夜偷偷摸摸跑来翻墙,就是为了让我出这个主意?” “噗……咳咳……”刚喝了一口茶的刘珂顿时喷了出来,一个不察呛到了喉咙,立刻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而小团子一双小眼睛瞪了老大,一边替刘珂顺气,一边震惊地问:“这,殿下,小少爷咋知道的啊?” 忒么他也想知道! 方瑾凌由衷地发问:“请问殿下,究竟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刘珂顿时抽了抽嘴角,他抬起双手,果然见手掌上沾了灰,还带着擦痕,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腰腹部蹭了墙灰,不凑近倒是没啥,可他俩面前面坐着,细看就能瞧出端倪。 失策,露馅了。 小团子讪笑着替刘珂掸了掸衣裳,对着方瑾凌干巴巴地夸奖道:“小少爷真是观察入微。” 方瑾凌想到府里里外搜查小贼的阵势,不禁扶额,他实在难以理解刘珂的脑回路。 “好好的正门不走,您爬墙干什么?” “这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咱俩关系好,连累你吗?”刘珂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刚得罪景王。” 这个答案让方瑾凌有些意外,连带着眼眸也微微融化,他说:“万一让人发现了怎么办?我有七个姐姐,母亲刚恢复自由身,不希望传出任何不利她们的话语。” 不管有多离谱,在男女大防严重的时代,刘珂这样做很不妥。 然而刘珂却道:“怎么会被发现?你以为谁都能像我一样拿宵禁不当回事,等着这个时辰蹲尚家门口?也就你姐彪悍,一个个警觉地风吹草动都不放过,我自认为已经很小心了。” 方瑾凌:“……”合着还不服气? “她们从战场而来,您说呢?” 刘珂竟然还欣赏起来:“怪不得,那我能从她们手上溜走,哥哥身手是不是还不错?” 听此,方瑾凌简直哭笑不得,摇头叹道:“你赢了。不过殿下,这个问题问我是不是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 “您的幕僚呢?难不成丢不起这个人,今天之后集体收拾包袱,跑了?”不然怎么轮到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对封地指手画脚? 刘珂挠了挠头,面上有些惭愧,他说:“我没告诉他,怕又觉得我胡闹。” 方瑾凌心中微微一动,“那么您心仪的封地在哪儿?” 刘珂直勾勾地看着方瑾凌,抬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雍凉?”方瑾凌见此惊讶极了,“你也想去西北?” 刘珂低应了一声,“嗯。” 方瑾凌失笑地摇头。 “你不赞同?” 方瑾凌说:“雍凉虽在关内,可地处西北,气候干燥寒冷,比之京城恶劣太多,关外又是黄沙,虽有西域的商道往来物产还算多样,可边陲之地,鱼龙混杂,一不留神还会沾染麻烦,实在不是分封的好去处。” “你倒是挺清楚。”经过新政的点评,刘珂对方瑾凌能说出这番话已经不再惊讶。 “西陵侯府就在雍凉以北的沙门关,我既然要去,自然得先了解一清楚。”方瑾凌想了想,有些不解,“殿下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吗?” “没有。” “那为什么……” 刘珂抬头看着墙上的画道:“去哪儿不是去,反正以我对皇帝的了解,不会给一个好地方,既然如此,还不如选个顺眼的邻居,离得远远的,多自在?” 显然这个顺眼的邻居就是西陵侯府,更确切的说是方瑾凌。 意识到这点让方瑾凌很惊讶:“我何德何能……” “哎哎,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看中你们西陵侯府的势力。”刘珂满不在乎道。 西陵侯府的势力?连他的渣爹都不看好。 别看尚初晴她们是带兵的将领,似乎威风凌凌,可是作为女子,哪怕立下功劳也没有得到朝廷真正的册封。一旦西陵侯卸任,她们的兵权也握不稳的。 方瑾凌此去将会如何,自己也料不准。 他的内心不由地触动,再一次问道:“殿下真的想好了吗?若是其他地方,您的外祖必然有所安排。” “那又如何,我干嘛要听他的?”刘珂嗤了一声,他的眼里带着浓浓的讽刺,“二十年了,连鬼影子都没见到过,说是给我留了点东西,可爷真伸手要,指不定得付出什么代价,听他的安排,还能自在吗?” 方瑾凌听到这里,他明白了,“离京城远一点,但也不能真正远离是非,不想被人惦记,也能随时让人想起,雍凉的确是不错选择。” 自古边关就是重中之重,稍有轻重便是朝廷大事。 “聪明。” 方瑾凌笑道:“我知道了,您不是找我出主意,而是一时兴起想来告诉一声。” “还是凌凌懂哥哥。”刘珂摆摆手,站起来,“那爷走了,打搅你美梦,对不住。” 刘珂除了靠他娘生出来以外,就是凭自己一路挣扎到现在,他就没真正指望过谁。 哑巴哪怕真心为他,可对他来说建议也只是建议,一旦想做什么,别人同不同意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这如野草般蛮横的生长,需要比谁都强大的心智。 但也没有朋友。 方瑾凌忽然想到今晚,不是,已经算昨晚的小年夜,本该也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这人却毫不忌讳地摆灵堂将自己与条狗凑作对,又大半夜地翻他家墙头。明明身为皇子,该光鲜亮丽,群星簇拥,可他竟然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外面,不着家…… 小团子替刘珂披上披风,准备跟着离开。 忽然,方瑾凌叫住了他们,“殿下是把我当朋友吗?” 刘珂回过头有些不高兴道:“难道咱俩不是?都一起干坏事了,怎么你还不认?” 这个理由方瑾凌没法反驳,只能笑着点头:“认。” 刘珂也露出了笑容,赞了一句:“上道。” “既然是朋友了,难得来一次,若是不忙着走,殿下不如再坐一会儿?” 居然还挽留他?刘珂狐疑地看着笑得似乎很真诚的方瑾凌,回头问小团子,“什么时辰了?” “估摸着快丑时了。” “你还不睡?”刘珂惊疑道,“别明日整两个大黑眼圈赖我头上。” “睡意已经没有了,倒是腹中生饥,殿下折腾来折腾去,难道不饿吗?” 方瑾凌不说还好,一说完,咕噜一声响起,刘珂的视线慢慢地移到身旁,就见小团子讪笑着小声道:“那个,殿下……奴才饿了。” * 刘珂最终没走成,跟方瑾凌一起坐在桌前,吃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他是真的饿了,翻墙,逃跑,赶路,一系列下来,让这位本就不注重礼节的皇子不免有些狼吞虎咽。 而小团子则坐在另一旁吸溜吸溜,肚大饱满的饺子,鲜美的汤汁让他一双小眼睛满足得笑成一道缝。 突然刘珂抬起头,停止了咀嚼,接着面露古怪,方瑾凌佯装不知地问道:“怎么了?” 刘珂的舌头拨动两下,然后抬手从嘴里取出一个硬物,凑在灯火前一看,“铜钱?” 方瑾凌惊讶道:“恭喜殿下,来年走大运。” 刘珂愣愣地看着,将铜钱翻过来翻过去,仿佛没见过似的满是新奇,他说:“民间似乎是有这么个习俗,不知道什么节日里就要吃饺子,还得往里头放个钱币,谁吃到谁就有好运,是吗?” “嗯,昨日是小年。” 刘珂恍然,看着手里的铜钱,轻声说:“原来如此。”他脸上带着一点点笑,罕见的不是什么嘲讽,而是惆怅。 方瑾凌当做没看见,只问:“饺子好吃吗?” “还行,就是长得有些怪模怪样,有些馅多有些馅少,你家厨子这手艺不行。”刘珂抬起头,将铜钱握在手里,挑剔道,“明日哥哥给你推荐一个,做面食一流。” “你那碗是我包的。” 刘珂闻言惊讶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方瑾凌,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还会包饺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你这么埋汰人的吗?”方瑾凌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 “没有,爷就是稀罕。”刘珂正要将最后的一个饺子放进最后,想了想又问了一遍,“真是你做的?” “好吧,我承认,我就最后捏两下,这馅包括皮都是姐姐们做的,尚家传统,小年一定要家人一起亲自动手包饺子才有意义。” “这么讲究,也忒麻烦。”刘珂虽然嘴上嫌弃,可是眼里却无法抑制地流露出羡慕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将头一撇,站起来说,“行了,吃饱喝足,爷该回去了。” 方瑾凌这次没再挽留,送到了廊下,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候,一个寒冷的风卷儿打过来,方瑾凌就缩紧了脖子。 “外头太冷,你这弱不禁风的就不用送了,万一着了凉,还是哥哥的罪过。” “那就多谢殿下体谅。” 就是刘珂不说,方瑾凌也没打算冒着寒风走到大门再走回来,他唤来长空,嘱咐小厮将刘珂送出门,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屋。 第48章 质问 第二日刘珂跪在大成宫的台阶下,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听着丹陛上的帝王咆哮。 很显然昨天不仅朝臣上了弹劾,贵妃娘娘还告状了,她一颗“操碎”的心喂成了狗,气得卧病在床,连宫务都让四妃帮着处理,所以今日刘珂的龙涎洗礼持续时间就格外长。 “朕还期待你能悔改,没想到你变本加厉,让全天下看笑话,刘珂,朕容不得你了。”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精神一振,来了。 他冷笑着抬头:“那可得把我贬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也别召回来!” “混账!”没想到刘珂不禁不怕,反而出言挑衅,顺帝气得胸口大起大伏,拿起手边的茶盏就举了起来。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7节 “砸,往我头上砸,看准别砸偏了,反正嫌我碍眼,砸死一了百了!” “逆子!”顺帝再无犹豫,直接高高地抬起茶盏就要砸下去,然而当他看清刘珂的脸时,却惊愕地发现这个儿子竟已经泪流满面。 不管是怎么的责罚,哪怕打得皮开肉绽,躺床上三天起不来,刘珂也没流过一滴眼泪。 可是现在他居然哭了,那一刻肖似某人的脸露出的脆弱让顺帝再也下不去手。 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地放下茶盏。 “砸啊,怎么不砸了?”刘珂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问。 顺帝扶着桌案走了两步,最终痛心地问:“珂儿,你究竟对朕有何不满?为什么要如此折腾,安安分分地留在京中,当个像样的皇子不好吗?” “不满?”刘珂低笑了一声,“我太不满了!既然都要被贬出去,那我就斗胆问上一句,我娘,真的是别人口中那种不知羞耻地与人私情的女人吗?” 这一声质问刹那间让顺帝全身僵硬,他下意识地朝周围看去,只有如雕塑一般的秦海站在不远处,在他的目光下,秦海立刻出了殿门,将伺候的宫人远远打发,而自己则守牢牢地在门外。 大成殿内变得更加安静,落针可闻,只有刘珂难以压抑的愤怒呼吸。 过了许久,顺帝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刘珂嗤笑:“那多了去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顺帝不理会他的嘲讽,更加大声的问,怒喝道,“说!” 刘珂目光毫无闪躲,将脊背挺直,“这还用的着我说吗?当年她就是被陷害的吧,连同那个娶不到人准备孤老的倒霉蛋一起被冤死,可罪魁祸首如今就坐在她的位置上,踩着她的尸骨,等着母仪天下,万人景仰!” 他直挺挺地跪着,如同桀骜不屈的松竹,可笑地说:“您还要问我为何要折腾,谁认贼作母那么多年能咽的下这口气,再由着她给我安排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 刘珂这么做恶心的谁,就是那对母子!他的讣告发给谁,就是那些支持景王的背后势力! 顺帝整个人都处在震惊中,愣愣看着这个儿子,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不禁喃喃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哪怕不学无术,也知道这句话。” 顺帝顿时无言以对。 既然父子对质,刘珂也无需顾虑什么,他看着顺帝,痛心地问:“既然您也知道,为何能眼睁睁看着我娘含冤,将她打入冷宫,坐实这个罪名呢?既然那么宠爱,难道不该给她一个公道吗?父皇,您告诉我,为什么?” 这最后三个字饱含了太多的意思,那些刘珂想问又不能问的愤怒,全都在里面。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不能直视天颜,他就这么盯着顺帝,看着对方的眼睛。他很想知道这人该如何编造接下去的谎言,给出一个既能说服他,又能将其中自己的罪恶给摘出去的解释! “朕……”顺帝闭上眼睛,缓缓摇头,“朕不知道。” “您贵为一国之君……” “可朕也有被蒙蔽的时候!”顺帝大声反驳,他眼角带红,面露痛苦,好似不敢回忆地说,“你懂什么!就是因为太宠爱她,才听不下一点解释。她是贵妃啊,皇后早逝,她就是后宫之主,谁能陷害她?众目之下抓奸在床,你让朕如何相信她的话?” 顺帝想起那个雨夜,整个人便处在灰暗之中,后悔和自责酝酿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深深地爬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神情变得阴郁而狰狞,仿佛处在了暴怒的边缘。 可是刘珂知道他最后悔的不是不忿青红皂白将他的母亲打入冷宫,而是抑制不住心底的恶念,对不该之人伸出了手。 然而现在不是揭露一切的时候,刘珂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后来您既然还是知道了,那又为何不愿替她平冤,将恶人绳之以法?就这么让我一出生就满身污点,受天下耻笑?” “等朕知道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所有的证据已经消失,如何再追溯?若大动干戈,那宫内宫外人人自危,后宫朝堂就不稳了……”顺帝摇头,“更何况,她还育有琅儿,又在教导你。” 刘珂吼道:“那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顺帝缓缓地走下台阶,到了刘珂的面前,将他亲自扶起来,沉痛道:“珂儿,朕只能对不住你。” 一句话,掩盖了所有,息事宁人。 刘珂握紧了拳头。 顺帝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朕理解你这些年的苦衷,愧疚于你,那件荒唐的事就不再追究了,今后留在京城,让朕好好补偿你。” “补偿?” 顺帝颔首:“该封王了,以后你两个皇兄有什么,你就有什么,朕好好栽培。” 然而刘珂嗤了一声:“稀罕?” “那你想要什么?” “给我娘平反。” “珂儿!事情都已经过去太久了,她的冤屈朕心里明白。” “可天下不明白,到现在所有人都还在辱骂她!”刘珂激动道,“她耻辱地躺在棺材里。” “可你也不能这样逼迫朕!”顺帝看着他,目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 刘珂将扶在手臂上,顺帝的手给拿开,“那就把我贬出去。” “珂儿,莫要置气。” 刘珂坚定地说:“这是为人子该做的事,我娘什么时候能昭雪,我就什么回京。” 父子之间目光对视,刘珂寸步不让,顺帝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在大殿内踱步,似在思虑,最终长叹道:“非得如此吗?” “对。”刘珂垂下眼睛,没让自己露出讥笑,他知道顺帝一定会答应,这人巴不得让他离得远远的,免得发现更深的东西,而如今的不舍不过是此人的惺惺作态。 果然顺帝在一番犹豫后问道:“你想封往何处?” 刘珂没有卖关子:“雍凉。” 顺帝失笑道:“还说不是置气,雍凉?哪怕朕再恼怒,也不会让朕的儿子去往边陲之地受罪。” 只有流放的犯人,胆大的商队才会往西北边境而去,顺帝不同意。 然而刘珂却一声不吭地跪了下来。 顺帝吃惊,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儿臣请父皇恩准。” “你……”顺帝抬起手,似乎气恼于刘珂的冥顽不灵。 “请父皇恩准!”刘珂大声地说。 顺帝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深深的一个叹息,将手放下来,“你再好好想想。” 刘珂扯了扯嘴角:“我去意已决,就算吃沙喝风,也比接下来搅和进两个哥哥新政对决来得强。” 此言一出,顺帝心中一顿,惊讶的目光不由的看向刘珂。 而刘珂也抬起头,扯出了一个讥笑,“一个个打着百姓的旗号,可扪心自问,谁真正是为了他们?就那群打了鸡血的蠢货,还以为能得到救赎。” 在今日之前,顺帝从未仔细地观察过这个儿子,也未曾对他有过任何期许,但是今日他改变的看法。 “珂儿……” “这乱糟糟的京城,恕不奉陪,儿臣告退。” 刘珂走出大成宫,面对着飘飘洒洒的雪花,勾了勾唇。 他没有回头,依旧挂上玩世不恭的脸,踩着吊儿郎当的步伐,满不在乎地走进雪地里,白雪中留下一串串脚印。 他看见边上铲雪的宫人,招了招手,将袍子衣摆塞在裤腰带上,拿过铲子在地上铲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百无聊赖地拼凑出一个巨型大王八,朝着天,趴着地,嘲笑着世人皆是傻逼。 如往常一样,七皇子每一次进宫总要挨上一顿训,而出来必得发个疯,他就像条疯狗,永远不会因为挨打学乖,反而更加疯癫。 所有躲在角落里看着的宫人见此,纷纷回去禀报主子。 秦海看着站在大成宫门前的顺帝,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在雪地里发疯的刘珂,不禁放缓脚步,轻声唤道:“皇上,七殿下他……” “你说他这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性子,不知道像谁。” 秦海笑着应和:“是说呢。” “秦海,那时候的尾巴,你都扫干净了吗?” 秦海一怔,连忙道:“啊哟皇上,这还用的着您说,奴才是宁可错杀,也没放过一人啊!” “是吗,那为什么老七一口咬定就是落英宫陷害的呢?” 秦海睁了睁眼,“这,难道是七殿下他已经知道了……” “他不知道,至少,不完全知道。” 秦海的心顿时悠悠放下,眼珠子一转,“那应该是……贵妃那里有了疏漏吧。” 顺帝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都二十年了,她是越活越回去了,仗着那点秘密都不知道谨小慎微该怎么写。如今老七已知当年真相,你看她怎么办!” “七殿下是打算……” 顺帝说:“他要朕给王嫔平反,否则前往西北永不回京。” 青海惊讶:“这七殿下不是在为难皇上吗?” “为难?”顺帝笑了笑,虚浮的脸上带着隐晦不明的光,“朕为难什么?” 秦海一愣,顿时恍然大悟,“是啊,罪魁祸首是贵妃娘娘,皇上也很内疚,七殿下针对的也只能是贵妃和景王呀。” “这么多年宠爱,让他们母子太过自满了,难道以为朕不说,就由着他们打压杨慎行,阻止新政?”顺帝冷笑着,“去了一个王氏,又来一个王氏,都是毒瘤,朕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他们手上!” 此刻一阵冷风卷着雪花吹进来,喉咙顿时干涩发痒,让他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起来,并不激烈,但是无法停歇,听着磨人。 秦海劝道:“皇上……奴才扶您进殿,外头实在太冷了。” 顺帝点点头,苍白虚浮的脸因为咳嗽染上了红,他回头又看了看不顾大雪还在雪地里发疯的刘珂,想到之前的话,将手递过去,说:“秦海啊,老七选择了雍凉这个封地。” “这,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七殿下也太赌气了。” 顺帝笑道:“赌气?不,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野心不小。” “啊,可雍凉乱着呀。”秦海面露不解,他弯着腰扶着顺帝往里头,可后者再没有给他解释,反而低低地笑起来,“那又如何?他既然选择那里,就说明有这个本事,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也正好给贵妃他们上上紧钟。” “皇上深谋远虑,奴才佩服。” 顺帝不再说话,走进殿内,忽然问道:“小元呢?怎么没见人影?” 秦海连忙回答:“这小子啊,都进了宫还手不释卷,跟个书呆子似的,一不留神,就跑偏殿去看书了,都不知道伺候皇上。” 顺帝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隐秘奇怪的笑容,“呵呵,想读书就让他读吧,否则千篇一律也没了滋味,这样倒是更像一些。” * 这个决定刘珂没瞒着哑巴,一五一十地将大成殿内的事都交代了。 哑巴听着久久没有出声,思绪好像也回到了那个黑暗的雨夜。 意气风华的状元郎,正是胸含一腔热血施展抱负的时候,然而一道深夜召唤,却葬送了他的一切,陷入永无白昼的噩梦中…… 他睁开唯一一只眼睛,接受白日的光线,让自己从恍惚中回到现实,最终看着刘珂道:“可是您这步棋走得过于凶险了,若让他发现端倪,就是亲生骨肉,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8节 见他没有纠结雍凉这个封地,刘珂心下松了一口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那不会,叔儿,不是我自夸,今日这发挥我自己都惊讶。那悲愤,伤痛,不甘,怨恨,还有关键时刻那无声的泪流满面,简直绝了!就是垂头他看不到的地方我也极致逼真,绝对不可能露馅。” 哑巴听着这人好一顿自卖自夸,忍不住失笑,那被翻涌起来的痛苦也在刘珂的科插打诨中慢慢压了回去。 刘珂见此扬了扬唇,继续道:“我去大成宫的时候就想好了,只揭露了一半,将矛头直接对准落英宫,这些年我太清楚贵妃和刘琅的行事有多张扬,绝对会让他心生不满,当然,除了对我愧疚以外,他一定更关注。” 他想到今日顺帝的一番不舍姿态,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叔儿,离京可以,但我不能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否则我什么时候才能替你们昭雪?” 哑巴说:“这条路很难。” 刘珂回答:“可我相信我能办得到。” 刘珂在哑巴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充满疤痕和褶皱的脸,还有另一只睁不开的眼睛,这张脸小儿望之生畏。 “这是刘家欠你的,也是王家欠你的,而我流着这两家的血,除了赎罪,还能怎么办?” 哑巴最后的一只眼睛红了,变得浑浊。 支撑着他以这副模样活到现在的一是复仇,二便是这个孤单的孩子。幸好,刘珂虽然流着那人的血,却没染上那人的狼心狗肺。 他撇开脸,将眼泪逼回去,然后稍稍肃容,沉声道:“雍凉这个地方,气候恶劣,人员复杂,可也是大顺军要之所在,诸国往来,密探无数,更因为商队游走,消息比哪个地方都传递地快。苦是苦了些,但殿下选择这里,我只能说——妙。” 虽然这只是刘珂一时兴起想到的主意,但他还是忍不住露出得意来,“我还以为你会怨我自作主张,不把外祖当回事。” 哑巴低哑地笑起来,“君者,最忌讳的便是盲目听从,最可贵的便是自主明断。” 刘珂嘴角一勾,心道读书人,说出来的话就是好听。包括那只兔子,说起人话办起人事,他就觉得特别顺眼。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那碗饺子,又温暖又窝心,差点想赖在那里,不想走了。 还有那枚铜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荷包,扬起嘴角。 说来,事儿办成了也该跟这兔子说一声了吧?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小团子走进来道:“殿下,小少爷将鸟送回来了,您要去瞧瞧吗?” “鸟?”什么鸟? 见刘珂一脸疑惑,小团子哭笑不得地说:“殿下,就是您放在小少爷那里养着的白头翁啊!” 哦,记起来了。 但是很快,刘珂就纳闷了:“他把鸟送回来是什么意思?今后准备不搭理爷了?” “您要不先看看这封信。” 刘珂接过信封,发现沉甸甸的有些鼓,惊讶极了:“这么厚,这兔子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写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拆了信,抽出里面的纸张一看,愣住,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人才啊!真不愧是披皮兔子,够狠!” “殿下?” “来,把这两份清单,找人工工整整地给爷抄上一份,到时候我亲自去要。” 第49章 清单 转眼春节就到了,对于宗室和上流的勋贵,不论外头寒灾多严重,都影响不了他们奢华铺张的宴席,觥筹交错间的热闹,还有丝竹之下,歌舞妖娆的淫靡。 宫门一关,宅门一合,连同无处不在的雪花也隔绝在外。 相比各地早已经听得麻木的寒灾奏报,顺帝对七皇子的处置才令人关注。 “……封七皇子刘珂为宁王,赐封地雍凉,钦此。” 太监高嘹的声音落下,顿时满座哗然。 知道刘珂必然要被贬出京城,可没想到皇上是如此的不待见,竟直接“流放”去了西北边陲,这是真的厌恶啊! “雍凉,大顺的子民估计还没有胡人来得多,茹毛饮血也差不多了吧。” “那里都是些穷凶极恶,要钱不要命的匪徒,倒的确也适合七皇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折腾起来?” “这下可就有苦头吃喽,估计没多久就得哭爹喊娘地要回来。” …… 大臣们彼此窃窃私语,唏嘘之中都带着满满的幸灾乐祸,深受刘珂之害的人互相庆祝,总算不用再看到这这糟心玩意儿了。 王贵妃与景王遥遥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活该二字。 再看刘珂,全程喝酒,一口闷,冰冷而阴郁的脸色直接让旁人退避三舍。 景王就在他的边上,见此抬着酒杯凑过来低声道:“我说过这京城你呆不了就是呆不了,还嘴硬跟我斗,这就是下场。” 刘珂没搭理他。 “雍凉……那地方好呀,寒灾,风沙,干旱,暴徒,匪徒,奸细……天灾人祸都在那儿,刘珂,记得多带点人。” 刘珂的酒杯空了,回头朝着一个小宫女勾了勾手指,小宫女脸色一白,战战兢兢地靠过来,小心翼翼地倒上酒,死死地盯着酒杯,生怕洒到外面,让这位心情恶劣的宁王当场发作。 见此,刘珂摆摆手,“把壶留下,边上去。” 小宫女顿时如蒙大赦,放下酒壶一溜烟就跑了。 见此,边上的景王讽刺道:“气不顺,跟个奴婢计较什么?” “我没计较,倒是你……”刘珂抬头看他,上下一打量,“带帽的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整一副小人嘴脸,看着倒胃。” “哧哧……”景王边上的端王正竖着耳朵听着,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老七说话还是这么犀利。” 景王冷冷地刺了一句:“怎么,我不要的狗,你要了?” 端王见这俩兄弟反目,心情不错,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着摇头道:“都是兄弟,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我说错了吗,狗配狗刚刚正好,端王兄不也承认?”这是讽刺端王送给刘珂过于丰厚的奠仪。 “不过是玩笑,你也当真?” 这时,刘珂吃饱喝足,站起来走到景王和端王之间,双臂一展,不顾景王的厌恶,搂住两人的肩膀笑道:“两位哥哥,弟弟就要去西北吃风沙了,走之前,你们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端王哭笑不得的说:“老七,哪有像你这样讨的。” 而景王则一把挣脱,嫌弃地掸了掸衣袖,冷笑:“送你不如送给狗。” 刘珂纳闷地看着他:“你怎么跟狗扛上了,这么喜欢,要不我把王妃的姐妹介绍给你,个个貌美如花。” 跟刘珂斗嘴,首先得要豁出去脸,但显然景王不是,所以气得差点拍了桌子:“刘珂。” “这就是生气了,那气性也太大了。”刘珂啧啧两声,忽然他低下头,凑到景王的耳边说,“父皇只是说给我了一块封地,可什么时候走,圣旨上没写。” 景王冷笑道,“难道你还想赖着不走?” “那就看哥哥们的诚意了。”刘珂摸了摸怀里,掏出两份被捂热的单子,分别递了过去,“都说雍凉这地方不好,这东西一定得备足。也不用哥哥们费心思考虑送什么,直接按照我这单子准备就是。” 端王接过自己的那份,粗略地浏览一番,本做好刘珂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却没想到有些意外,于是翻到最后又找了找,生怕漏了没看到。 刘珂见此提醒了一句:“二哥,别看了,弟弟对你的要求就这么多,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多给些我也收下。” 端王心中大定,哈哈大笑起来:“平日里你可没这么谦虚,倒是让我有些不习惯,放心,就这点东西,不仅不会少你,我另外给你添一点。” “那就先谢谢二哥了。”接着刘珂看向景王,“六哥怎么说?” 景王不甚情愿地也接过来,打开一看。 端王见他良久没反应,不禁问道:“这两份一样的吗?” 忽然景王一把抢过他的清单,两份放在桌上一起对照。 端王凑过来念叨:“我说老六,这有什么好比的,老七要的又不多,难道还得一模一样吗……咦,差这么多!” 只见一份的礼单展开不过只有桌子的长度,而另一份,三张桌子拼在一块还没到头! 光看数量,就知道这“厚此薄彼”的有多严重。 景王层层怒气往上翻涌,最终冲破头顶,朝刘珂一甩单子,低吼道:“亏你干得出来,刘珂,你要不要脸?” 端王差点笑出来,他将自己那份捡起来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准备看热闹。 他其实心里很好奇,平时好的穿成一条裤子的兄弟居然说反目就反目,而且看这针尖对麦芒,就跟死敌一样,实在耐人寻味。 这其中,看样子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而刘珂则一点也不恼,坐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举起酒壶给自己倒了酒,然后拿起筷子敲着桌上的碟子:“唉……大冷天,封路冻马腿,实在不好赶路,春日里潮水泛滥也难走,夏季不用说了,酷暑谁受得了。哦,这么想来只有秋天……似乎正合适。可是转眼就要过年,要不再等一个年后出发,可天气又冷了……唉……然后大雪封道,冻马腿,春天,潮水泛滥,难走路,秋天……” 景王听着这说书似的循环,整个人处在暴躁的边缘,额头青筋一蹦一蹦。 他听出来了,这小子是在威胁他!可凭什么威胁他? 这声音毫无起伏,跟念经似的,端王听得受不了,摆手道:“老七,别念了,这样还不如让为兄跟父皇求个情,留京城算了。” 刘珂瞥了景王一眼,笑道:“说的也是,封地就在那儿,什么时候合适,我再什么时候出发,还是二哥心疼弟弟。” “自家兄弟,说什么分生话。”这俩货就当着景王的面勾搭在一起了。 “够了!”景王气得一掌拍向了桌子,吼道,“刘珂,你爱走不走,这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给!” 景王是气得失了理智,而这声音恰好在一曲歌舞结束,换下一班舞姬上来的时候,是以刹那间,整个宴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景王,以及刘珂。 “琅儿,你干什么?” 顺帝沉沉的目光看向景王,面露不悦。 景王尴尬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眼角抽搐,不知道该如何讲述刘珂这不要脸的行为,“儿臣……” 这时,端王起身代为回答:“父皇,是六弟跟七弟起了口角,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还请父皇恕罪。” 这话说的微妙,是景王起了口角,口不择言。 王贵妃听了,便轻笑着说:“好了,琅儿,珂儿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何必置气。他没个分寸,难道你也没有?今日……无论如何你们这些做哥哥的,怎么也该让一让,莫闹起来,让你父皇为难。” 若是平日里,顺帝听着这话只会觉得刘珂不敬兄长,对他名为封王,实则贬斥苦寒的旨意不满,毕竟谁不知道刘珂,最是个混不吝的东西。 可是这次,顺帝心中产生了异样,他的视线落在刘珂身上,后者扯了扯嘴角,面露浓浓讥笑,于是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老二,你说。” 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斥责宁王?众人非常惊讶。 端王没办法,只得快速将始末说了一遍。 接着两份清单送到了御前,內侍打开,拉出一长一短,这差距实在太明显。 所有人都觉得七皇子真是越来越胡闹了,滚出京城之前还得整出这么一件幺蛾子,这种事情谁干得出,还拿到明面上,这岂不是故意打景王的脸,挑拨是非吗?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49节 贵妃心中是什么想法看不出来,面上却只有哭笑不得,温温柔柔地对皇帝说:“珂儿也真是的,要是缺了什么找皇上要便是,再不济还有臣妾,琅儿手头也不宽裕,这样眼巴巴地伸手讨,知道的以为他与琅儿亲厚,不知道的还以为故意刁难,怪不得让琅儿恼了。” 贵妃又嗔又笑,将事情全推给了刘珂的故意中。 本以为顺帝会按照往常训斥刘珂,或者干脆将人赶出去,责令他尽快就封,没想到顺帝却将清单给了秦海,说:“朕看着都是些常见之物,内务府都有备着吧?” 秦海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回答:“有,宁王殿下要的都不是稀罕物,实用着呢,就是几种珍贵药材的数量有点多,可能还得找找。” “那就叫内务府尽快备下吧,西北苦寒,特别是这些药不能少。” “是,皇上。” 鸦雀无言,整个喜宴都处在震惊之中,特别是贵妃和景王,她们实在没想到顺帝不仅没有斥责,还顺着刘珂的意思给了丰厚的赏赐。 “皇上?”贵妃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顺帝看过来,清清冷冷地说,“既然贵妃嫌珂儿要的多,朕补足便是。” 这哪敢让皇帝给补上,贵妃连忙道:“皇上多虑了,琅儿养在臣妾膝下,他要前往雍凉,臣妾自然会为他准备好。” “那便看贵妃的心意了。” 顺帝说完抬了抬手,歌舞重新开始,觥筹丝竹又靡靡在宴会之中,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个错觉。 景王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忽然看向满不在乎的刘珂,低声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刘珂送他一个嗤笑。 他只是想要会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至少在皇帝眼里就是如此。 贵妃的位置,景王手中的势力,以及这对母子现在的花团锦簇,原本都是刘珂的,如今不过一张区区的礼单,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就是那尚兔子厉害,居然能写那么长。 * 春节一过,元宵如期而至。 在旁人都忙着热热闹闹过元宵,踩花灯的时候,尚家阖府则忙碌地整理行囊,将重要之物搬上马车。 而明日便是尚家阖府前往西陵侯府的日子。 当晚,尚轻容不放心,亲自到方瑾凌的院子里检查。 拂香和清叶拿着清单一一核对,而尚轻容则看着在灯下看书信的儿子,忍不住担忧道:“早春更比冬日寒,其实该晚一些,等气候暖和了再走。” 方瑾凌笑道:“我们倒没什么,可是姐姐们不能离开沙门关太久,否则祖父那边压力就大了。” 事无两全,尚轻容点点头,“也不知道这一去,你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撑得住。”方瑾凌回答,“我又不骑马,吹不到风。” “坐马车难道就容易了,路上颠簸,普通人坐一天就得散架,更何况我们得赶两个月……”尚轻容想到这里,忙回头问,“拂香,凌儿的马车有没有铺上厚厚的毡子?” “夫人,垫了。” “多垫几层,不然凌儿定受不了。” “放心吧,夫人,放得又厚又软,林嬷嬷早就看过好多回了,保管少爷舒舒服服的。” 可放得再厚,该颠还是得颠,尚轻容脸上的愁绪未消,又看向紫晶:“你在少爷跟前伺候,暖炉带上,一路不要让它熄了。” 紫晶应是。 “对了,他的药呢,你都备好了吗?” 紫晶回答:“夫人放心,平日少爷吃的药奴婢都已经算好了药量,就是走上三个月都足够的,还有其他常用病症的药也带了许多。” 尚轻容想了想,说:“参片也带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是。” 明明都妥当了,可尚轻容还是愁容未消,轻声一叹:“唉,要是有大夫能跟着一起走就好了。” 这个嘛…… 屋内的丫鬟面面相觑,这似乎好像没办法,总不能临时绑一个走。 倒是方瑾凌听此,微微一笑:“娘,不用担心,路上有大夫。” 尚轻容疑惑,哪儿的大夫? “明日你们就知道了。”方瑾凌扬了扬手里的信件,神秘地一笑,然后催促道:“好了,天色不早,娘,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第50章 补药 第二日清晨,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尚家门前的车队就出发了。 三十匹的快马围着数辆马车,在人影空旷的街道行驶,一路朝城门而去。 方瑾凌睡眼惺忪地靠在车厢里,打着哈欠,今日大朝会,为了不跟上朝的车马撞上,车队出发就格外早。 而另一边正摊着半死不活的钱多金,整个人处在萎靡的恍惚中,感慨道:“表弟啊,嫁你姐啥都好,就是这腰和屁股受不了,实在太要命了。” “咳咳……”方瑾凌正喝了半口茶,闻言差点喷出来,瞬间就清醒了,不禁咋了咋舌,“你俩昨晚这么激烈呀?” “是啊,谁让你接下来一两个月都没机会。” 于是方瑾凌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此刻的尚未雪正坐在马上跟尚稀云说笑,腰背挺得笔直,再看车厢内劳累过度的钱多金,摇头道:“那姐夫你也太没用了,三姐还骑马呢,照样精神奕奕。” “是说呢……”话到一半,钱多金忽然看向方瑾凌,抽了抽嘴角,“你这是……” 方瑾凌眨眨眼睛,尽显无辜单纯。 “啧啧,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钱多金顿时来了精神,上下打量着又开始装无辜的方瑾凌,接着凑过去偷偷咬耳朵,揶揄道,“老实交代,是不是想姑娘了?十五岁了,再过两年就能议亲,也差不多时候,放心,到时候姐夫带你见见世面。” 方瑾凌抬起手,将这张显得猥琐的脸推远一些,凉飕飕地说:“三姐夫可不要乱说,否则我就告诉三姐,是你带坏我。” 钱多金:“……恶人先告状?” “见世面?” 钱多金:“……你赢了。” 方瑾凌哼了一声。 钱多金想了想不能让小舅子误会,解释道:“表弟,你可千万别多想,你姐一个我都忙不过来呢,哪儿还有精力乱来,被她发现,不得打断腿送军营里去哟。” “那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有想法没精力?” 钱多金:“……”人与人之间能不能多点信任? “我一颗红心向未雪啊!”好冤。 车窗外忽然传来笃笃声音,方瑾凌打开车帘,就见到尚未雪疑惑地看过来,“叫我?” 钱多金闻言瞪着眼睛盯着方瑾凌,一个劲地使眼色:不要挑拨夫妻感情。 于是方瑾凌笑眯眯地说:“姐夫说,想三姐了。” 尚未雪一听,嘴角顿时勾起来,眉峰一扬,戏谑道:“怎么,还没折腾够?” 钱多金:“……”他看着促狭的两姐弟,直接闭眼一瘫,装死过去,心说马车要是能裂开,他就立马跳下去,实在没脸见人。 “好了,你们俩坐好,城门开了,我们准备出城。”尚未雪说着又嘱咐了一句,“走官道,所以赶路会快一些,你俩要是谁撑不住,就派人说一声。” “好。”方瑾凌回答。 钱多金抬起手摆了摆示意知道了。 见到这模样,尚未雪笑着递给方瑾凌一个竹制的水壶,朝里头努努嘴,“待会儿让他喝了,一早命人熬的,以后每天都喝上一壶。” 方瑾凌接过来,眨眨眼睛,意有所指地笑道:“三姐可真体贴。” “那是。”尚未雪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待会儿你也喝上一碗。” 方瑾凌一愣:“啊?”他也能喝? “啊什么啊,作为男孩子,身体这么弱,可得好好补补,乖。”说完她就放下了帘子。 方瑾凌拿着竹壶,定定地看着,抽了抽嘴角,然后踢了踢装死的钱多金道:“姐夫,三姐让你补身体。” 钱多金将脑袋一转,“打死我也不喝,身体好着呢,你喝。” “那方面我用不上,你虚。” “我不虚。” 方瑾凌推了推他,“三姐的心意,姐夫你要辜负吗?” 钱多金不吃这套,“她还说让你喝一碗呢!” 方瑾凌瞪了瞪眼睛,“我身体弱再补那玩意儿不是找死吗?你俩才是夫妻,需要。” “我生龙活虎,补个屁。” 推来推去,最终方瑾凌就搁在中间,谁想喝谁喝。 这时,前头随车的长空打开车门,也递进来一个竹筒,说:“少爷,紫晶姐姐送过来的,让您渴了喝……”接着他看到中间小几上隔着的竹筒,惊讶道,“咦,已经有了?” 方瑾凌一愣,和钱多金互相看了一眼,直接拿起竹筒,打开上头的塞子,顿时一股飘出一股清香。 “红枣?” “是生姜红枣枸杞茶,早上让特地厨房煮下的,驱寒补气极好。”长空说。 方瑾凌:“……” 钱多金:“……” 外头的尚未雪骑在马上悠悠喝了一口。 “城门开了——” 终于马蹄声响起,车轮转动随着一摇一晃便往前驶去。 钱多金说:“官道好走,可临近西北,路就崎岖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煎熬。” 方瑾凌点头:“没关系,只要能让我熬到,就是接下来床上病上一个月也值得。” 他俩一人一个竹筒,捧着红枣生姜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闲聊。 正说着,马车忽然又停下来,只听到锣鼓声由远及近从身后传来,接着有人高声喊道:“宁王殿下出城,所有车马避让——” “宁王殿下出城,所有车马避让——”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0节 一路从头喊道尾,不管是谁,多高的品级,排的有多靠前,哪怕已经到了城门口接受查问了,也得乖乖地让到一旁,给大顺就封的皇子让出特权通道。 窗子上又传来笃笃的声音,只见尚未雪的脸上带着烦躁,“运气不好,宁王居然也挑这个时辰出城,我们估计要等很长时间了。” 刘珂就封可不会像尚家就几辆马车,不到三十匹马这样简单,光是侍卫就得有一千多人,再加上百十来号大大小小的奴仆,列个阵走路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除此之外,还有吃穿用品,家什物件,拉车又得数十辆,为了求稳,速度还慢……最后,若是有人送行,皇上派人嘱咐送行之类的,一个早上就这么过去了…… “宁王又不急着赶路,冒着寒风这么早出发干什么?”钱多金实在费解。 “这谁知道,而且他去的是雍凉,跟咱们几乎一路,一旦被他占据了官道,我们只能坠在后面,等他停下才能超过去。”尚未雪已经从马上下来了,拿着马鞭不耐烦地站在一边,等着宁王车驾经过。 方瑾凌笑了笑,没说话,刘珂自然不是什么勤快人,这么早出来当然是有原因的。 长长的仪仗队伍在前面开道,锣鼓声声,接着是带枪步兵,再往后是骑兵,组成护卫簇拥着中间那辆豪阔华丽的大马车,谁都知道宁王就坐在里面。 看到这辆马车,钱多金感慨道:“怪不得世人都想封王拜相,看看这亲王制的马车,这么大,里头得多宽敞,别说躺,估摸着转个圈儿跳个舞都行,真奢侈。轮子也大,一驱四,五匹高头大马,再崎岖的路也不怕巅,这样一路到雍凉得少多少煎熬。” 言语之中皆是羡慕嫉妒。 方瑾凌看着,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意缓缓加深。是啊,这么大的马车,里头就坐一个人似乎太浪费了。 于是他高声唤道:“长空。” “少爷?” * 长长的队伍缓缓经过城门,终于一个时辰之后,封禁的车队才跟着启动。 刘珂坐在豪华平稳大马车中打着哈欠,支着脑袋躺在柔软的榻上,一顿一顿。 边上的小团子从下人送上来的食盒里取出朝食,一样一样地送上桌几,摆出琳琅满目的花样,最后将筷子和勺子摆在刘珂的面前。 “殿下,可以用了。” 刘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这么多,喂猪呢?” 小团子满脸不赞同道:“殿下又说胡话了,这次要走一个多月呢,头天出行自然得吃顿好的,接下来想要再吃上这些,就没那么便利了。” 于是刘珂拿起筷子,戳了一只水晶包,正要咬下去,忽然问:“爷的那只笨鸟呢?” 小团子回答:“在呢,要不要送进来给您解个闷?” 刘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我记得他有个名儿,叫什么来着……” “白眉?” “对,这名字似乎是那谁取的……” “尚家小少爷呀,真不愧是读书人,给鸟取名儿都好听。”小团子赞赏了一句,接着又纳闷道,“殿下,您是不是最近记性不太好?” “那是因为你蠢。”刘珂没好气道。 小团子平白无故又被骂了一顿,又是不解又是委屈。 刘珂长叹道:“团子啊,跟在爷身边那么多年,就算没得爷一分聪明才智,这话外音总听得出来吧?尚家的车马看到了没?” “看到了呀,西陵侯府的小姐就是没骑在马上,那气势都是不一样的。” “谁管那群女人。” 那就是男人,“哦……”小团子终于恍然大悟。 刘珂一副恨铁不成钢道:“真是头猪,爷起那么早,催着内务府的那帮拖沓的笨蛋准备仪仗,为了啥,还不是……嫌路上无聊,找个人解闷吗?你说那破鸟有什么好解闷的?” 小团子抽了抽嘴角,无语道:“殿下,您总是说女儿家最麻烦,一个念头都得七拐八拐绕上一圈,叫人猜不着。奴才看您也差不多,想请小少爷作陪就直说呗,有啥见不得人的?” 刘珂听着就想打人,但是筷子抬到半路就愣住了。 对啊,有啥见不得人的? 小团子缩成一团,脑袋都抱起来了,可是过了一会儿都没见动静,于是就偷偷地放开手,看见刘珂在发呆。 “殿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赶紧去把人叫过来呀,那兔子一身病,爷是可怜他那小破车,一路摇到西北还不散架了?”刘珂的筷子终究还是落下来,敲在他的脑袋上。 “哎哟,是是。”小团子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嘀咕道,“殿下对小少爷可真好。” “就这么个有趣人,要是病怏怏的,连嘴都斗不起来,多没意思。”刘珂理直气壮道,“对了,顺便让人把四边炉子烧热些。” 小团子连连应是,下去了,不过没走两步,又转回来,“殿下。” “嗯?” 小团子微微犹豫,还是小声问:“咱们走了,哑叔怎么办?” 这个问题刘珂跟哑巴商量过,他看了看小团子,思考着要不要说,但最终还是道:“哑巴死了。” 小团子眼睛一瞪。 “以后在雍凉见到的时候,就别叫他哑叔,知道没?” 听此,小团子的脸上顿时展开大大的笑容,眼睛都明亮了:“是,殿下。”他整个人雀跃起来,看得刘珂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对了,上官道之前告诉后面一声,想超就超过去,坠在后面显得爷架子大似的。” “是。”小团子圆胖的身体立刻灵活地从车上滚了下去。 笨是笨了点,不过身边也就这个可信任的人了,他戳起水晶包,继续吃起来。 只是他才刚吃完,消失的小团子又开车门进来了,而且脸色有些古怪。 “嗯?” “殿下,奴才刚到后头就碰到小少爷身边的长空。” 刘珂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小少爷想要问问殿下,可不可以……蹭个车。” 世人第一眼看到方瑾凌,总以为是个容易害羞又内向的少年,稍微逗一逗脸就红了的那种,实则……脸皮也挺厚。 钱多金听着方瑾凌对长空的吩咐,一脸佩服道:“你要去蹭车?” 方瑾凌点点头,莫名道:“不是姐夫说的吗,马车大,宽敞,车轮大,平稳,五马驾驭,坐里面赶路,比起咱们的车,不是遭罪反而是享受。我这破身体,轻不得重不得,没条件也就算了,这就在眼前,干嘛不试试?” “可你好歹也编个像样的理由,这样去说宁王会搭理你?” 方瑾凌想了想也对,便问道:“那三姐夫觉得什么样的理由能让我一蹭蹭上个把月?” 没有。 钱多金沉默,但是很快他抓住了关键,“你还要蹭个把月?” “是啊,越往北,道路越崎岖,马车的舒适度就更加关键,宁王可是去雍凉,顺路的。”方瑾凌笑道。 钱多金:“……”顺路那也是宁王。 整个京城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听说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拆台,别人越丢脸,他就越高兴,想想那件狗王妃的荒唐事…… 不对啊。 “表弟,你老实说,你跟宁王是不是早就搭一块儿了,那主意果然是你出的!” 臭味相投的人,才能理直气壮地待在一起。 否则问问全京城的人,谁愿意去蹭刘珂的车? 方瑾凌一脸笑眯眯地端起竹筒壶,喝了一口红枣生姜枸杞。 然后,长空就回来了,“少爷,宁王殿下有请。” 钱多金:“……” 第51章 同乘 前往北方的官道上,宁王浩浩荡荡的车队走在前面,接着才是其他人的车马,不过因为宁王的口信,倒是有不少心急的提前超了过去。 尚初晴见此,也要让尚家的车队往前赶,毕竟驿站的设立都是按照一天的路程计算,如今给宁王车驾避让,已经有些晚了。 然而却没想到的是…… 刘珂透过马车的车窗,看着方瑾凌被全身裹紧安放在尚初晴的马背上,然后由着七位身着猎猎披风的姐姐一路护送到他的马车前,两旁宁王的旗帜飘飘,护卫队原地等待。 这个阵势,刘珂瞧着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搞得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就这么四平八稳地安坐在马车里,不合适。 于是,他下去了。 “那就拜托宁王殿下,凌凌身体弱,还望殿下多多照顾,西陵侯府上下万分感谢。”尚初晴将方瑾凌扶下马背,然后送到了刘珂的面前,后面六位尚姑娘跟着抱拳行礼。 刘珂本想摆摆手,结果却也抱拳回了一礼,他嘴角一抽,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 远远跟在最后面的尚家车队中,只见尚轻容正扶着丫鬟的手望过来,刘珂可以看到她脸上浓浓的担忧和不舍,他不禁对着只露出半张脸,正慢慢走到他身边的方瑾凌说:“你不觉得这气氛有点诡异吗?” 方瑾凌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我感觉像是在送亲。” 果然,刘珂一拍大腿,这不是他的错觉! 他看着身无可恋的方瑾凌,戏谑道:“你姐姐这样,是不是在跟爷示威,给你撑腰?” 方瑾凌:“……”他真的没想到,不过是蹭个车,居然引来这么大动静。 他终于体会到钱多金想钻地缝的窘迫感了。 见他沉默,刘珂哈哈一笑,“那走吧,小媳妇,跟爷上车。” 他利落地踩着凳子自己跳上去,而方瑾凌看着来搀扶自己的小团子,又抬头看了看因为车轮高,车沿也高,就是放了凳子,还得走几个台阶的马车,再一次沉默下来。 “小少爷,您穿得多,小心绊倒。”小团子笑眯眯地将手伸过来。 方瑾凌最终长长一叹,心道算了。 大部队再一次往前,方瑾凌钻进马车后,第一件事是将身上厚厚的斗篷给解下来,彻底松了一口气。 刘珂的马车是真的宽敞,可以容纳四五个人随意躺,里面有厚实又软和的皮毛铺垫,四角又压着小暖炉,边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炉子,上面一直温着一壶热茶,所以即使开着窗也依旧暖和。 刘珂托着腮,双腿盘坐在方瑾凌对面,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小內侍给对方倒了水,递上手炉,又寻了一方毛毯给他盖好腿脚,再摆放一盘零嘴小点心,那股忙忙碌碌劲,比伺候他这个正主都殷勤。 他啧啧两声,不仅没阻止反而嗤嗤笑起来,对方瑾凌说:“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是不是没认错,你真的不是姑娘假扮的?” 太无聊了,寻他开心是不是?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1节 方瑾凌微微一笑,问:“那要坦诚相见吗?” 刘珂思索了一会儿,煞有其事地点头:“也不是不可以,万一真是个姑娘……嗯,为了你的闺誉,爷可以勉为其难地收入房里。” “既然如此……”方瑾凌开始解腰带,扯衣领。 刘珂吃了一惊:“你真来?” 就是边上当壁花的小团子都露出惊讶的模样。 方瑾凌一脸无辜地看着这对主仆:“这不是为了成全殿下吗?万一我真是个姑娘,正好趁此机会赖上您呀,所以,看不看?” 刘珂:“……”居然一点也没有害羞。 “就是蒲柳之姿,您别嫌弃就行。对了,说好的坦诚相见呢,您怎么不脱?”方瑾凌还催促了一下。 光天化日之下在马车里,两个赤裸的男人面对面,万一不小心让人给撞见,就是刘珂向来不要脸,也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更何况方瑾凌才十五,病弱的身体看起来更小,那他岂不是跟他老子一样畜生不如? 让尚家知道……那七个,不对,八个彪悍的女人估计得一人一枪得戳死他。 想到这里,刘珂嘴角一抽,“大冷天的,你就不怕着凉?” “咳咳……”方瑾凌装模作样地清咳两声,“没事,撑得住,咳咳……大不了让大姐姐她们接回去,总不好将病气过给殿下。” 刘珂:“……”那他还是得被戳死,这刚上马车就生病,一问,大冷天让脱衣服……禽兽! “到底看不看呀?”方瑾凌看刘珂阴晴变化的脸,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爷这辈子算是碰上对手了,行了行了,赶紧系好腰带,让人瞧见成何体统。”刘珂一本正经道。 能从他的嘴里听到“成何体统”四个字,真是滑稽又可笑。 小团子捂住嘴憋住脸,偷偷给尚家小少爷翘起一个大拇指。 方瑾凌本就是装模作样,听此二话不说就重新整理好衣着,坐端正,然后笑眯眯地捧起茶盏说:“看跟在车队后的重缁,殿下离京的收获应该颇丰。” 提起这个,刘珂挑眉笑起来,“给你瞧瞧成果,团子。” 马车里有个五斗小柜,小团子打开一格,取出四分礼单,在刘珂的示意下直接给了方瑾凌。 本就是他出的主意,方瑾凌于是不客气地接过,一看一本比一本厚,最薄的还是端王府送的,但是翻开里面粗略一算,也比方瑾凌提前预列的多,更不用说被逼着赠送的景王和贵妃,即使少于皇帝,也是格外的丰厚。 “听说皇上直接让内务府参照您给景王的单子准备?” “嗯,还多了十万两银子。”一场父子间“剖心坼肝”的交流,总算换来了一点实质好处,也不枉刘珂真情实感地掉了几滴眼泪,卖力了演了一把戏。 “银子还是银票?”方瑾凌问。 刘珂回答:“一半一半吧。” “呃……” “怎么?” “在雍凉,胡人占据三成以上,大多不认银票,连带着当地百姓也不欢迎,只有大顺商人回中原才会收一些,所以银票贬值相当厉害。” 刘珂:“……”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混账爹还跟他抠门。 看他瞬间臭下的脸,方瑾凌面露怜悯,安慰道:“想想朝廷俸禄都是欠着的,有五万两殿下还是知足吧。至少,这些东西是实打实的,我跟姐姐还有姐夫一一询问过,都是在西北最需要的东西。” 方瑾凌扬了扬四份礼单,眉眼弯起,笑起来格外的真诚而温暖。 其实当初刘珂一看到那两份清单就知道这兔子是用了心的,他觉得很神奇,明明他俩才见了几次面,却好似已经多年的知己,怎么想什么,要什么这人都知道。 而刘珂自己,有些话连哑巴都不肯说的,居然能毫无防备地透露给了方瑾凌,让后者也从他模棱两可的只字片语中了解他,接近他,一点也没有令人不适,反而合心意的以至于本无所谓封去哪儿的刘珂突然一个冲动就决心去雍凉! 这个冲动在事后让刘珂产生了一丝丝的后悔,总觉得不该被人左右失去了理智。 但如今见到方瑾凌这笑,他又觉得这个决定无比英明,否则哪儿还能见到这么顺眼的人呢? 刘珂这个自我纠结好几天的过程,方瑾凌不知道,此刻他又一一翻看着这几分礼单,大体与他之前所列相差无几,就是有一点很奇怪,“怎么有这么多的药材和补品?”而且都是些名贵之物,看数量差不多将内务府和落英宫以及两个王府都给搬空了。 刘珂眉毛一扬,得意道:“当然是爷特地要的。” 方瑾凌看了他一眼,揶揄地说:“看不出来殿下对身体还挺注意。” 刘珂嗤了一声,幽幽地看着方瑾凌道:“爷身强力壮不需要,不过谁让身旁有两个病患,一个比一个弱,不多要些能行吗?” 这病患之一指谁,不言而喻。 方瑾凌微微一愣,一瞬间心中触动,没想到刘珂还会为他着想,这让他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于是一双明亮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对方,笑容盛开,清清脆脆地说:“多谢七哥哥,你真好。” 刘珂:“……”一言不合就撒娇! 他撇开脸,清咳了一声,“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就是个顺带的,主要是为了另一个……”说到这里,刘珂突然卡住了。 另一个在哪儿,不在这车队里,而且哑巴的事也不能说,这似乎有点解释不清。 “真神奇。”边上忽然传来戏谑的声音。 刘珂回头,就见方瑾凌好奇地盯着他的耳朵,“你居然还有脸红的时候?” 刘珂:“……” 他想骂人,也真的骂了,“团子,屁大点的地方,炉子烧那么旺干什么,想热死爷啊!” 无端被骂的小团子一脸懵,只觉得主子实在不讲道理,他委屈道:“不是您嫌太冷,怕冻着小少爷吗?” “哧哧……”方瑾凌低头看着杯子,死死地将嘴里的笑意给关起来,生怕刘珂恼羞成怒将他踹出去。 而事实上,的确有人被踹出去了,小团子捂着屁股,缩成一团迎着寒风跟着前面的车夫哀叹这不公平的命运。 方瑾凌身体是真弱,说说笑笑之后,就感到一阵阵的疲倦。 哪怕亲王车驾再怎么平稳,这既没有减震系统,也没有橡胶轮胎,纯靠木头的马车依旧晃荡,幸好临近京城的官道都是石板路,相对平整,才没有让他感觉痛苦。 摇摇晃晃间,他的眼皮开始打架,然后靠在车厢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睡过去了。 刘珂有心想将团子叫进来,但是临到嘴边又怕将人打搅了,犹豫来犹豫去,看了那边一眼又一眼,最终嘀咕了一句“麻烦”,便屈尊降贵地起身,长腿一迈跨过小方几,然后蹲到了方瑾凌的面前……细细打量。 少年的脸庞就是养了一个冬天还是消瘦,皮肤一看就知道身体不好,苍白缺少血色。明明这车厢里温暖如春,刘珂自己身上就只穿了一件常衣就够了,可方瑾凌里外三层,一摸手居然还是凉的。 看着就怪可怜。 想到这里,刘珂的心就稀里糊涂软成一团。将人放平的手都是小心翼翼的,还给了个枕头,翻出被子给他盖好,生平头一次这么体贴入微。 马车在轮子的碾压声和马蹄声中照旧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方瑾凌醒了,具体来说他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车厢里,脖子下是柔软的枕头,身上盖着严实的被子,而边上还紧紧地贴坐着一个人,他忍不住动了动。 刘珂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问:“醒了?” “嗯。” 车厢里已经点了灯笼,灯光昏暗,方瑾凌一愣,“天黑了?” “是啊,你可真能睡,一路连午饭都省了,要不是中途你姐过来看了一眼,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刘珂一想到尚家姐妹那怀疑的眼神,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有必要骗人吗? “多谢殿下。”方瑾凌坐起身体想把被子打开透透气,结果发现居然扯不动,于是提醒道,“殿下,你坐住被子了,麻烦动一动。” 刘珂的屁股往边上挪了挪,方瑾凌一把将被子掀开,喘了口气,见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不禁疑惑道:“您离我那么近做什么?” 刘珂闻言一脸佩服地看着他,“你当我想啊,谁让你不老实,睡个觉居然还捣被子,爷要是不坐住,难道一直给你盖吗?” 理直气壮的让方瑾凌无话可说,他眨了眨眼睛,抬起手抹了一把鼻尖,将汗珠子展示给刘珂,“我是太热了。” 刘珂觉得自己一定是跟团子呆太久,被那蠢货给传染了! 方瑾凌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摸了摸肚子,没吃午饭,饿了。 “喏,之前你姐送来的,让你醒了喝。” 方几上正放着一个竹筒。 方瑾凌打开塞子,发现里面装的是粥,还是温的,他想了想回头问:“有碗吗?” 这个刘珂怎么可能会知道,他扯了嗓子一喊:“团子。” 小团子进来在五斗柜里取出两个精致的小碗,递给方瑾凌:“小少爷,这行吗?” “嗯。”方瑾凌将竹筒里的粥倒出来,一碗递给了刘珂,“一起吃吧。” “你不是饿了吗?” “可我胃口小,喝不完,这红豆小米粥应该是紫晶做的,味道很好,殿下赏个脸?” “就两口还喝不下,猫儿都比你能吃。”刘珂嫌弃了两句,但最终还是将碗接过来,吸溜两下就没了。 方瑾凌见此,弯着眼睛喝自己的。 第一天,算是相处愉快了。 “殿下,小少爷,前面到驿站了。” 车外,小团子喊道,而马车在摇摇晃晃之中也渐渐停了下来。 因为早晨的耽搁,到达驿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大暗,驿站长早已经带着驿卒恭候大驾,匆匆安排房间,送上饭菜,给马匹喂饲料。 浩浩荡荡的千余人,也亏得临近京城的驿站够大,才能容下。 而方瑾凌也终于下了车跟尚家一起用晚饭,问及与刘珂同乘一车的感受。 方瑾凌想到那人傻不愣登地拿屁股坐住自己的被子,将自己捂出一身汗就想笑,说:“殿下很好相处,也挺会照顾人。” 钱多金有些不敢相信,“你说的是宁王?” “是啊。” 是啊?回头随便问问京城人士,谁敢信? “所以凌儿,接下来你还是要跟宁王坐一车?”尚轻容问。 “嗯,车子那么大,又平稳,不蹭白不蹭,娘放心,我不会给自己找不自在。”方瑾凌笑道。 “勇士。”钱多金翘起大拇指,接着他搓了搓手,谄媚地笑道,“那表弟不如帮姐夫问问,能不能让我也占个位置。” 事实上刘珂还是刘珂,他没拒绝,只是派了一个下人将钱多金请到了后面,那人客客气气道:“若是钱公子没车坐,就请委屈些与咱们挤一挤。” 钱多金:“……”请问他自己的马车不香吗?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2节 第52章 话本 第二日,刘珂走出房门还在思考方瑾凌会不会再来蹭车,要不要派团子去请一下的时候,就看到方瑾凌带着长空,扛着小箱笼已经等在马车边了。 真自觉…… 刘珂下意识地回头,就见尚家那边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搬东西的搬东西,没一个不放心地“压阵送亲”,不禁揶揄道:“这是不怕爷欺负你了?” 方瑾凌笑了一脸灿烂:“接下来还请殿下多多照顾。” 那,上车吧。 赶路的日子没手机,没ipad实在无聊,又不可能白天睡晚上睡,方瑾凌于是打开了随身小箱笼。 阖眼养神的刘珂不动神色地伸长脖子往里头一看,顿时失望道:“怎么都是书?” “不看书还能做什么?”方瑾凌于是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就着封面准备挑一本看。 刘珂随手捞过一本,准备翻开瞅两眼,结果看见里头的署名,顿时惊讶不已,居然是方文成! 他的神色立刻复杂起来,本以为方瑾凌没心没肺,能毫不留情地让方文成一无所有,那必定是没什么父子之情的,没想到居然还留着对方的书做念想…… 这个发现让刘珂的心有那么些丝丝难受,心说毕竟还是个少年,平日里看不出来,夜深人静的时候肯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鼻子。 血脉亲缘嘛,普通人不是说断就断的,世上像他那样跟老子有血海深仇的终究罕见。 刘珂无声地自嘲一声,见少年抿着唇,微微蹙眉,似乎正在犹豫选哪一本,没发现他手头拿着的这本,于是悄无声息地将书放回方瑾凌的小箱笼里,接着不动声色地又捞过一本。 只是,他打开,放下,再一本,翻上几页,又放下,接连四五本,连方瑾凌都奇怪地看过来,问:“殿下,你找什么?” 刘珂没回答,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方瑾凌摊在外面的竟全是方文成的书和文章,就算不是他编写,看笔记也有他的注解。 有人想爹想成这样的? 这很不对劲,他终于看向方瑾凌,神色微微凝重,“我说小凌凌,你是不是后悔了?” 方瑾凌选定了一本,正打算将其它的收起来,听着疑惑道:“后悔什么?” “后悔让你爹娘和离,逼着你爹离开京城不知所踪。” 方瑾凌听着有些莫名,“为什么这么说?” 刘珂将这些书递了过去,“全是他的大作,这还不够想?没想到你口是心非的厉害,说,是不是半夜三更偷偷抹眼泪想爹了?” 刘珂一副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表情让方瑾凌很无语,“那你有没有好好翻一翻这些是什么书?” “爷哪有那个兴趣翻,一看就知道没意思。”刘珂不屑道,然后又抬了抬下巴,补充了一句,“什么书?” “科考相关用书。” 刘珂;“……”真的假的?那人不是只知道风花雪月吗? “方文成……我是说我爹,虽然做官不行,但别忘了他是探花出身,为了方瑾玉科举,也写过不少书册和注解,这些现在在我手里,不用白不用。” “那也不用翻上一本都是他的吧?” “谁让我家无人走科举呢?西陵侯府我问过了,除了二姐夫还能帮上忙,其他的全是舞刀弄枪无敌手,舞文弄墨集体抓瞎,我没得选择。”方瑾凌摊了摊手,表示很无奈。 居然猜错了!刘珂想到自己还跟着稀里糊涂地为他难过了一把,就觉得自己傻。 但这不是重点,“你要走科举?” 方瑾凌摸着书本的边缘点了点头。 刘珂顿时嗤了一声,“走什么科举,如今的朝廷从上到下都是烂的,你还要往里面凑?小凌凌,听哥哥一声劝,有多远离多远,免得染了一身腥臭再也洗不掉了。”他将书本还给方瑾凌,接着身体往后一倒,翘起二郎腿一摆一摆,继续无聊随车摇。 “可不是还有殿下您吗?” 然而方瑾凌忽然的一句话让刘珂的脚为之一顿,眼睛随之睁开来。 方瑾凌继续道:“再臭的地方,只要有活水进入,都能慢慢稀释成清流,殿下有大志向,若有一番作为,身边就更需要得用之人。” “大志向,大作为?”刘珂坐起来,看着方瑾凌满脸惊奇,指了指自己,“你是在说爷吗?” 方瑾凌没有犹豫,微笑而肯定道:“嗯。” “我的乖乖,小凌凌,你是头一天认识爷?”刘珂觉得很可笑,“你说的这玩意儿跟爷有一点关系吗?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原来也是个读书读傻的。” 他见方瑾凌就这么看着他,目光动都未动,不禁指向窗子说:“你随便扯个人问问,就知道我刘珂是什么混账东西。什么大志向,就是倒霉不会投胎,这辈子才背了一身爹娘的罪孽,不还都不行。” 刘珂的极力否认方瑾凌也不反驳,只问:“白眉可还在?”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刘珂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团子照看着。” 闻言,方瑾凌的笑容加深了,他说:“我头天认识了三位皇子,因为杨家的关系,尚家天然与端王不是一路,所以原本就想看看景王殿下,可是他让我很失望。没想到……却意外发现个没脸没皮的。” 刘珂再一次后悔当日的多嘴。 “试问,连一只受伤的幼鸟都能费心救治,那么对世人必然更加心存怜悯。” 刘珂不屑一顾:“畜生可比人可爱的多。” 方瑾凌点点头,“也对,为了确定我自己没看错,所以我派人查了查您最近几年做的所有荒唐事。” 刘珂一听,眼睛都瞪大了,“你敢调查爷?” 方瑾凌摸了摸下巴,“也不算是调查吧,我就让人去酒楼茶馆,街头巷尾打听打听,看看鼎鼎有名的七殿下究竟有多么人憎狗厌而已。” 那完了,刘珂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他回想自己犯下的一桩桩事,忽然很想时光回溯,冲过去将当时洋洋得意的自己给打一顿。 “结果我发现,百姓们其实对七殿下不讨厌。” 刘珂一愣,看向了方瑾凌,就见他笑着说:“荒唐,不着调,闲着没事干,瞎折腾是听到最多的评价,有些觉得你还挺有意思,日子很苦,有点乐子笑一笑也算是期待。” 方瑾凌将手支在方几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帘子随着车辆起伏晃动出缝隙,让阳光照射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似乎充满了温暖。 “这说明殿下做的每一件事,再让人诟病让人斥责,也没有真正伤害到百姓的利益,这个底线,就比大部多高了。至于那权贵圈子的胡闹,有什么关系?” 刘珂怔怔地望着他,想张嘴反驳点什么,可最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很想抬手捂一捂胸口,因为面前的少年就这么三言两语打开了他心中的一个缺口,往里面浇灌着温暖的水流,顺着四肢百骸,流过全身的每一处,暖洋洋的,触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最终,他憋出了一句话,“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那能不能努力变成我想的那样,咱们一起奋斗?” 方瑾凌的目光无比的真诚而期待,让刘珂居然不想拒绝。 可凭什么这么要求爷啊?刘珂心中呐喊,然而再大声,放到嘴边就是个哼哼,“说的那么容易……” “不容易,所以得努力。”方瑾凌不再说话,直接翻开书,靠在车厢里,对着窗子看起来。 而刘珂就晃荡着一颗被马车摇的七上八下,又被兔子挠的砰砰乱撞的心看着方瑾凌。想说啥,又不知道说啥,就很想跳下马车跟着车队跑几圈,舒缓一下。 心烦意乱间就想将垫子下面的小话本拿出来静静心,可是一想到方瑾凌看的是正经书,自己看小话本,又有些不合适。 人对他期待那么高呢,说要一起努力,那怎么着也不能刚说完就拉胯吧? 刘珂长这么大,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就觉得方瑾凌在这里,哪怕静静地不说话就看书,都让他拘谨起来,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这就麻烦了,以后还得共处一个多月呢。若将人赶下去,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吧,那他得承认有点舍不得。 正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面前多了一本蓝皮书,刘珂一愣抬眼,就看到方瑾凌一脸笑眯眯地说:“无聊的话不如一起看看书吧。” 不会吧,真的来?刘珂心中苦闷,他最讨厌的就是看正经书,这兔子自己用功也就算了,居然还拉着他一起,这不叫得寸进尺叫什么! “不喜欢?不会吧,团公公不是说殿下无聊的时候最喜欢看这样的书吗?”方瑾凌有些纳闷道。 “团子?”刘珂吃惊,心说这狗奴才真是胆大包天,他这个人像是会认真读书的吗?就算要编个博兔子好感的爱好,也要换个他做得到的吧,比如说爬墙之类的。 不是……他凭什么要讨这兔子欢心?他才是王爷,那兔子现在在蹭他的车,明明是对方该讨好他才对! 刘珂一想到方才在纠结什么,就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于是他嗤了一声,不屑一顾道:“团子记错了,爷从来不看书,一看见书就烦,就骑射还凑合。” 总不能整的一个优点也没有,刘珂想了想加了最后一句话。 “殿下的身手我是见过的。”方瑾凌想到对方翻墙的本事,没有意外,于是笑道,“殿下若是坐得闷了骑马也挺好,不过这书真是挺有意思,我特意为您寻来的,真的不看看吗?” 刘珂惊讶,“为我找的?” “嗯。” “那……行吧。”既然这么有心,刘珂就勉为其难地接过来,一边翻页一边提醒道,“爷一看见书就得犯困,可别怪我不领情……等等,相国千金驯夫记!”他最后震惊得连声音都变了。 “嗯,第二卷 。” 刘珂:“……”他默默地抬头,看着坦然的方瑾凌,终于问道,“你这几个意思?” “殿下不是在看第一卷 吗?”方瑾凌问。 刘珂很想义正言辞地将手里的这本摔在方瑾凌的脸上,大声地告诉他,爷们是绝对不看这种瞎编不打草稿,还满篇情情爱爱的庸俗玩意儿! 庸俗! 但是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那被他塞在垫子下的某本蓝皮书方向移了移,眼角抽搐道:“也是团子告诉你的?” “是啊。” 是啊? 刘珂很想仰天长啸为什么挑了个如此愚蠢的奴才啊!把他的老底都在这兔子面前揭光了!哪怕说他喜欢看四书五经也比这什么驯夫记来的强吧? 若是人在他面前,他一定把对方的狗头给打掉! 其实方瑾凌也觉得挺扯,但是想想看个小话本也没什么,他还让长空在书街里到处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序本,不过看刘珂阴晴不定的样子,他好像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想了想,方瑾凌疑惑地追问了一句:“真不喜欢吗?” “不喜欢。”刘珂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把话本子一丢,转个身继续躺平。 他虽然不要脸,可这个时候,在只兔子面前,也是稍稍要一下的。 小团子骗他?方瑾凌有些纳闷,但是没必要呀? 方瑾凌想想对方信誓旦旦地说刘珂就好这口也不像是假的,而且是越狗血越低俗越上头,回回不落,期期都买的那种! 他思索片刻,然后不经意地说:“其实,我没看过第一本,话说她俩怎么相遇的,还挺好奇,是不是也这么巧合?” “还能怎么相遇,不就是才子佳人那一套,逛个花灯不小心跟丢了丫鬟,然后碰到登徒子英雄救美了呗。”那边假寐的刘珂顺嘴就回答了。 “哦……”方瑾凌拉长了声音,“原来如此,还真的挺巧。”他差点就笑出声。 刘珂:“……”忒么居然被诈出来了! 这时,那跟正经书一样的蓝皮封面再一次递到了他的面前,“殿下,咱们交换一下吧,你看二,我看一,正好。”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3节 刘珂看着方瑾凌笑吟吟的一张脸,不禁问道:“你不用功了?” “累的时候正好可以消遣。”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珂还能怎么样,他伸手在垫子下摸了摸,把他珍藏的《相国千金驯夫记一》给拿了出来,两人做了交换,就是维持脸面还是得嘴硬一下,“爷也是随便看看。” “明白。” 方瑾凌将书拿走了,放在了小几一边,回头拍了拍自己的小箱笼道:“除了那本以外,我还找了其他有意思的话本子,殿下有兴趣都可以看,路途遥远,纯当打发时间。” 说完,方瑾凌便看起自己的书。 刘珂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荒唐的驯夫记,又抬头望着方瑾凌认真的小模样,下意识的勾起唇角来,方才纠结犹豫在这一插曲之下竟都不见了,他自在了许多,也与方瑾凌亲近了许多。 长长的车队蜿蜒在旷野上,迎着寒风一路走向西北。 第53章 病弱 官道一路从青石板变为了夯实黄土,道路也越发崎岖起来。 不过幸好亲王车驾宽敞平稳,哪怕缺乏必要的避震系统,只要速度放得慢些,总是能缓解那股难受劲。 只是刘珂看着方瑾凌恹恹地靠在车厢里,每摇晃一次,这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双紧蹙的眉就没舒展过,免不了让他心疼。 他忍不住问:“要不停车休息一会儿?” 方瑾凌闻言摇了摇头,哑着声音说:“越休息,人就越疲惫,就越难受,这条路总是要走的,还不如咬咬牙快点过去。” 这倒是,目的地就在那儿,不会因为休息缩短距离,反而拉长了时间更煎熬。 “那你忍忍,再过三日就能临近雍凉边界,届时官道会平整许多。”刘珂安的口气说不出的温和。 “嗯。”方瑾凌点了点头,他看着刘珂依旧一脸的担忧,于是笑着安慰道,“已经是托殿下的福了,若是自己走,我这病不可能恢复的那么快。” 那是!刘珂有些得意道:“你以为这辆马车是内务府给准备的吗?那帮子偷工减料的家伙才没那么好心,这是爷死催着工部在春节里给赶出来的,从早盯到晚才能面面俱到得这么舒服。” 怪不得,出发的时候看着仪仗也好,送行人员都一般,唯独这辆马车豪华的打眼,原来是刘珂自己上心的。 方瑾凌心下一动,玩笑道:“不会是为了我吧?” “不为了你,难道还能为了我自个儿?” 刘珂这不过脑子的随口一句,让方瑾凌愣住的同时,连他自己都怔了怔。 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好像这话里头有那么点意思,又好像没什么意思。 最终还是脸皮厚实的刘珂清咳了一声转了话题,“撑不住就说一声,万一又病了,你娘和你姐不得担心死,到时候怪爷没好好照顾你。” 方瑾凌垂下眼睛说:“我娘和姐姐们岂会那么不知好歹,她们把我留在这里,就知道这样对我更好。” 可不是?刘珂不是自夸,他这辈子就没对一个人这么好过。 事情要从几天前的一场雨说起。 临近西北,天气又冷,人早已疲惫,虽然那场雨不大,持续时间也不长,方瑾凌躲在车内根本没有淋到,事后也赶紧喝了姜汤去寒,可他的身体就跟纸糊的一样,寒气一碰,立刻就病了。 这一病就来势汹汹,方瑾凌直接就发热起来。 尚轻容简直要担心死了,立刻将人带到身边照料,怕生了病的方瑾凌给刘珂带去麻烦,更怕后者照顾不好加重病情。 刘珂没坚持,他跟方瑾凌的关系最多不过是……朋友,哪怕再担心也没有理由继续将人留下。于是就派小团子领着大夫前去看看,又将从宫里和两个哥哥那儿搜刮来的药材送了过去,问问病情。 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尚轻容衣不解带地同两个丫鬟一起细心照顾,总算是将方瑾凌的热度给退了,可是这样的身体,若是接着赶路,再颠簸下去必定反复。 然而他们所处的位置又恰好在荒野上,不可能就近找个落脚处先歇息,若脱离了队伍,反而更加艰难。 最后还是刘珂将自己豪华车驾给让出来,虽然无法消除颠簸,但至少比尚家的要舒服很多,他让尚轻容带着方瑾凌在里头歇息,自己则下车骑了几天马。 这方举动,毫无疑问立刻赢得了尚家上下的感激,对这位传闻中最糟心不过的宁王产生好感。 等到几天后方瑾凌恢复一些,尚轻容便离开了车驾,不过却将儿子留了下来。 刘珂觉得他得当得起这份信任,于是问:“要吃点东西吗?不过你这虚的,好像也吃不了啥,粥?” 一连好几天的粥,方瑾凌听着都反胃,眉头蹙的更深,直接摇头。 “这么难受,那睡会儿?” 方瑾凌依旧摇头,“睡不着。” 那还能咋样? 从未照顾过病患的刘珂懵逼了,“要不来碗安神汤助眠?” 方瑾凌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已经喝太多了,想吐。” 刘珂:“……”他没招了。 “最近我们后面是不是跟了很多车队?”方瑾凌忽然问道。 刘珂点头:“嗯,都是去雍凉的商队,不知不觉跟了一长串。” “我曾听姐夫说,靠近雍凉的官道上常有匪徒抢劫,殿下带了千余名精锐,一般土匪定然不敢造次。” 刘珂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来他们是借了爷的光,我是不是该找他们要点保护费?去雍凉,应该都是大商贾。” 方瑾凌闻言笑起来:“说不定他们还巴不得送上孝敬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钱都拿了,真有什么万一,刘珂总不能当做看不到吧。况且作为雍凉的主人,在刘珂面前漏了脸,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这么想来,刘珂啧了一声,摆摆手,“算了,麻烦,只要他们安安分分跟屁股后面,爷也懒得要那三瓜俩枣……” 他看方瑾凌脸上露出的倦意,忍不住蹙眉道:“我说小凌凌,你都虚成这样了,就别老妈子似的操心那么多,行吗?” 方瑾凌笑了笑:“无妨的,到了雍凉,殿下的旅程就结束了,而我还得随着娘和姐姐再往北上,就不能再跟您一块儿,这短暂的相处时光得珍惜。”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一怔,心情立刻如同乌云遮日的天气,暗暗重重地沉下来,他抿了抿唇,看着方瑾凌,没说话。 方瑾凌眉眼弯弯,“殿下,是不是舍不得我?”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爷只是……”刘珂下意识地否认,然而看到方瑾凌那张笑容,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此刻,强烈的情绪从心底逸散,充斥着四肢百骸,清晰地告诉他不舍得。 这辆马车,刘珂决定前往雍凉的时候就让人盯着打造了,为的就是尽量让这病兔子免于舟车劳顿的艰辛。 刘珂这人一向简单,没他两个兄长那样讲究排场,什么吃穿用度要精细,什么茶具棋盘书籍熏香摆件,乱七八糟的破玩意儿都要带上,他就轻轻松松一个人上了马车,最多带了几本小话本,马车大的再来三四个人都能坐得宽松。 可如今这宽敞的马车里,只加入了方瑾凌一人,那本来只放了些杯碗之类用具的五斗柜已经塞满了属于方瑾凌的药瓶子,还有做笔记的文房四宝,以及零零碎碎的东西。 五斗柜边上的小箱笼现在叠了两个,里头都是方瑾凌的书,偶尔刘珂好奇心作祟,还会翻一翻,但立刻被那些看见就头大的文章给劝退,最后他只找话本看,最多看看游记杂书之类打发时间。 除此之外,那边上放被褥毯子靠枕软垫的地方,因为这位畏寒,已经备上了比常人多三倍的数量。 方瑾凌这人讲究,时常口渴,干咳,炉子从头至尾就没停过,一直煨着热水,而方几上则搁着放冷的白水。 …… 这个马车说是刘珂的,其实不知不觉中,早已经被方瑾凌的东西所占据,刻画出深深的痕迹,若是再一次空旷下来,那种惆怅光想想,刘珂就很难过。 他从来不知道,他竟这么在乎这只披皮兔子。 “殿下……” 这是方瑾凌的一唤让刘珂回过神,他抬起头,难得温和问,“怎么了?” “既然快到雍凉了,不如来说说这个即将成为殿下根底的边陲之城吧。”方瑾凌沙哑着声音笑道。 其实早该说了,只是方瑾凌中途病了一场,一直没有心力管这些,如今身体稍稍恢复,临近雍凉,在离别之前他得让刘珂心中有个底。 “殿下了解多少?” 既然谈论正事,刘珂便将那乱七八糟的思绪收一收,说:“了解不多,谁都知道雍凉是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连碗白米饭都吃不到的地方。只要选派地方官,没人想来这里当县太爷,哪怕是举人,也宁愿坐着冷板凳,等着其他空缺。总之,除了没办法被流放过来的,以及中原地方混不下去的,或者衙门里都有画像的,还有跟在咱们后面为了钱不要命的……谁都不会来。” 刘珂一二三四列举完,最后又拿起指了指自己,“还有一个,就是为了兔……咳,自己想不开的王爷我。” 方瑾凌听着忍不住笑了笑,“殿下的概括总结,生动有趣,颇为形象。” “你就笑话爷吧。”刘珂混不在意,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听说里面住的什么人都有,街上随便一看皮肤都好几个色,而且信的神也奇奇怪怪,所以才滋生了各种势力,时不时的因为狗屁倒灶的事情打一架,斗一场,加上浑水摸鱼的家伙搅和,简直一塌糊涂,乱七八糟……” 他摇了摇头,有些嫌弃。 方瑾凌说:“可也是为殿下量身打造的地方。”混乱,意味着无人管,机会大。 “说的也是,只要爷去了,不论是谁,在我的地盘上,那就得听我的,哪只蚂蚱都别蹦!” 他自信霸气的话让方瑾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殿下既然想要在雍凉说一不二,必然要清楚各方势力。” “那当然,雍凉最大的一股势力不是知州,而是前朝威震西域的定远将军后代,张姓氏族,人数庞大,拥有相当深的根基。其次是居住在雍凉的西域各国的胡人,都是抱成团的。最后就是知州卢万山,我翻过吏部的记档,雍凉虽然属于大顺州府,可朝廷派去的知州似乎已经八年未换了。之前也有过几任,但死的死,病的病,都呆不了多久,就这个卢万山一直留任到现在,估摸着不是同流合污,就万事不管。” 这下方瑾凌终于惊讶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刘珂,后者露出得意的表情,“是不是觉得爷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嗯。” 刘珂摆了摆手,“那有什么,你知道的,还不是从你姐和姐夫那里听来了,爷之前把马车让给你养病,骑马那会儿就跟她们聊着呢,大体都清楚了。”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方瑾凌笑道。 “你别多想。”刘珂清咳了一声,“你的好意爷知道,可你不是病着嘛,操心太多反而好不了。这封地说到底是我自己的,再说咱俩谁才是哥呀?” 他顺手拿过小方几上半杯凉水,拎过炉子上的茶壶,又兑了热水,然后递给方瑾凌,“乖,西北吃风沙,到雍凉之前若没有养好病,后面可就又要吃苦头的。” “多谢殿下。” 方瑾凌接过来,低头一口小口喝着,而刘珂就坐在边上看着他,抿了抿唇终于说:“小凌凌,若是西陵侯府呆的不舒服,或者那儿不适应,就来雍凉找我,哥罩着你。” “好,我会来的。”方瑾凌答应得这么干脆,让刘珂扬起唇角。 方瑾凌的目光往刘珂身边看了看,小话本正看到一半摊开着呢,“要不您继续看话本吧,也给我找本,我随便翻翻,说不定就有睡意了。” 这样也行,不过看方瑾凌这病歪歪的可怜样,估摸着眼睛都盯不到一块儿,看啥书? 想了想,刘珂道:“干脆你躺下,爷给你念得了,看字多累。” 方瑾凌惊讶:“你给我念?” “对啊,听总比看来的轻松,反正都是故事。”刘珂说着说着就有些不高兴,“怎么,还嫌弃我念的不好听?”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善解人意过,纯粹因为开心。 方瑾凌连忙摇头,轻声道:“怎么会,我是受宠若惊。”他看着刘珂,苍白的脸上带出了一点笑,目光中更是噙着期待。 “算你识相。”刘珂眉峰一扬,心中受用,哼哼两声,“谁让你是个病患,爷就屈尊降贵稍微照顾你一些,躺下,要听就舒舒服服地听。” 方瑾凌听话地躺在刘珂的身边,后者顺手塞给他一个枕头。刘珂看了一眼有没有盖好被子,于是就拿起边上的小话本,就着之前看到的一段,继续往下念。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4节 “芸娘如水的眸子直勾勾地瞧着她的丈夫,脸红如霞,色若桃花,声音酥软如化骨,‘相公,今晚就不要走了,奴家都病了……’” 刘珂干巴巴地读完一句,差点把本子给摔了,这写的是什么鬼话,也太忒么羞耻了!原先自己看没啥,还觉得挺带劲,可念出来就是让人钻地缝。 他一把将书合上,立刻转头看方瑾凌,后者也正望着他,疑惑道:“怎么了?” “这个不正经,我们换一本。”刘珂没打算征求意见,直接速度飞快地将手中这“淫荡”的话本给扔了,又从角落里翻出一本。 方瑾凌见此哭笑不得,这些书哪有什么正经的,要的不就是男女情爱的那点东西吗? 亏刘珂看得起劲,身边却没个女人。 是的,与他朝夕相处那么多天,方瑾凌发现刘珂身边近身伺候的就一个小团子,其余的侍女都在另一辆车里,平时不见人,只有洗漱更衣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出现,而且低眉顺眼不多一句话,当然更没有侍妾一说。 按小团子的意思,刘珂这辈子是不打算讨个老婆,直接让那条狗当一辈子王妃。 喜欢看言情话本,却不想亲自体验一把,方瑾凌觉得这人很神奇。 刘珂终于打算从相遇那段开始念,这样就不会有太多不适合的内容。 他的声音正经起来有些低沉,很好听,配上那张英俊容貌,实在赏心悦目,就是缺乏有感情的朗读,没有情绪调动,显得毫无起伏平平淡淡。 可方瑾凌没有嫌弃,他就这么侧躺在刘珂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人盘腿坐着,拿着书一本正经地念,剧情如何发展,他根本不关心,只是觉得,这样的氛围真好。 “三郎向来不屑于情爱,然当他看到秀秀卧病于床,脸白脆弱,时不时传来闷咳之声,这心就好似无端被刀一绞,微微刺痛。他思索半响,心道秀秀体弱,他又不懂照顾,平白添乱,不如不见,遂掩上门扉,就此离去……啧……”刘珂看到这里不禁撇了撇嘴,鄙视道,“真是个榆木脑袋,都这样了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活该接下来一波三折分分合合,讨个老婆半条命!小凌凌,你说是吧?” 过了一会儿,刘珂也没听到声音,他转过头一看,顿时怔然,不知什么时候方瑾凌已经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我念的有这么无趣吗,居然比四书五经都好使?”他失笑了一声,替方瑾凌拢了拢被子,然后安静地继续看自己的话本。 第54章 尸体 方瑾凌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感觉身体都松快了许多,而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已经停下了,他缓缓起身,却惊动了车外之人。 “少爷,您醒了?”紫晶走进来。 “嗯。”方瑾凌透过窗子,看到整个车队已经停下来,不管是士兵还是下人,除了站岗放哨的,其余三三两两坐一处,啃干粮歇息。 “宁王呢?” “殿下正在外头与两位表小姐说话。” “我姐她们?”方瑾凌惊讶。 “是,像是有正事,侍卫统领也在,看着还挺严肃,少爷要下车吗?” 方瑾凌点点头,于是紫晶服侍他穿好斗篷,扶着他走出车厢。 车外不远处,尚初晴和尚未雪正与刘珂和罗统领面对面说话,听到响动,众人一同看过来。 见到方瑾凌,刘珂眉头顿时皱起,不悦道:“怎么下来了?外头这么冷,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待会儿又受凉,赶紧回车上呆着,有吃的会着人送上来。” 话都叫刘珂给说完了,边上的尚家姐妹才张开嘴,就将嘴巴给闭上。 方瑾凌早将刘珂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给摸了个透,于是故作可怜地说:“躺太久了,骨头都泛酸,走一走还能舒缓下,殿下,就别赶我上去了,好不好?” 轻声软语,配着少年单薄的模样一点也不违和,细细听好似在撒娇。 刘珂意识到这点,脸上便有些不自然,于是他瞪了方瑾凌一眼,口气缓下来,“那只能待一会儿,透了气就上去。过来,那里风大。”竟直接就这么妥协了。 方瑾凌脸上的笑容不由地加深,很听话地到了刘珂身边,“多谢殿下。” 刘珂看似不耐,实则受用地勾了勾唇,然后朝小团子招了下手,后者屁颠屁颠地送了个手炉过来,“刚去了烟气,小少爷拿着。” 作为宁王就封,带领千余名侍卫的统领,罗云毫无疑问深受刘珂信任,他之前只是个不起眼的禁军校尉,不认识方瑾凌,只是听到刘珂这般几乎被顺毛的说话,一时间眼睛都差点瞪出来。 说来这一路,他本以为刘珂是看在西陵侯府的面前才这么照顾这位病弱的少年,如今看来这分明就是心甘情愿捧手心里宠着的。 才一个月不到啊! “什么情况?”他忍不住偷偷问着小团子。 小团子悄声回答:“就你看到的呗,一物降一物,这小少爷就是咱主子的克星,以后咱就供着点。” 这么厉害!小团子作为刘珂面前第一红人,这话绝对可信,顿时罗云肃然起敬。 而尚家这边看着这情形,尚初晴直接对尚未雪叹息一声:“咱家小表弟将来绝对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连京城第一混不吝都吃得死死的,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尚未雪深以为然,说来她们七姐妹见到方瑾凌没多久,就自发地一个比一个宠着他,恨不得找星星摘月亮,这样想来刘珂这般,似乎也不意外。 她自豪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弟弟,凌凌要是个姑娘家,肯定有男人三天两头为他爬墙,打破脑袋。” 这悄悄话说的有些大声,方瑾凌抽了抽嘴角,忍不住看了刘珂一眼,后者正好也望过来。 刘珂立刻否认:“那肯定不会是爷。” 方瑾凌幽幽道:“可迄今为止,就您爬墙了。” 刘珂:“……”这居然还洗不清了?他看向方瑾凌,后者微微翘着精致的下巴,小模样很得意。 他想了想,于是道:“爷虽然爬了,可最后好像是你带进去的。” 方瑾凌脸上一僵:“……”差点忘了。 “胳膊肘早往哥哥这边拐了吧?”刘珂眉毛飞了起来,占了便宜似的露出恶劣的笑。 方瑾凌撇了撇嘴,拿出杀手锏,“不如再大声一点,让我姐也听听。” “听什么?”尚初晴看过来。 “咳咳。”刘珂端正脸色,“还是说正事吧。” 方瑾凌深以为然。 于是罗云道:“今年大寒灾,北方尤为严重,这一路上咱们也遇上过死在路边的百姓。若是尸体还完整,必然是瘦骨嶙峋,若是不完整被畜生啃食了,也能从破碎的衣裳看得出此人饥寒交迫,走投无路,越往雍凉,这种流民的尸体就越多。” 这段话,罗云说的很沉重,作为京城人士,他虽听说过受灾之地,百姓冻死饿死无数的消息,但京城向来歌舞升平,没谁亲眼见到过,总觉得很遥远。然而这次护送刘珂远赴雍凉,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饿殍遍野,满目疮痍,看得人遍体生寒,悲痛不已。 而这个现象方瑾凌早有心理准备,想当初尚家从西北赶到京城的时候,正是寒灾最严重的时刻,一路上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死人,多少绝望的将死之人,饥饿的豺狼就在徘徊附近,甚至等不到人咽气就扑了上去…… 事后尚家姐妹描述的时候,那种无能为力感,戳动每一个人的心肺。 “但是就在方才探哨回来禀报,在前方五里地的高坡下,有数十具身上带伤,皆衣不蔽体的尸体,看腐烂的程度,有些两三天,有些则可能更久。” 方瑾凌立刻听到关键,“难道不是流民?” 罗云看向了尚未雪,后者说:“不是流民,这些尸体虽然衣裳破碎,但明显是被人扒下来的,而且手上有长期带饰物的痕迹,虽然离死亡已经过了几天,但是天气冷,还未腐烂,看得出来尸体结实,有的甚至可以说肥硕,绝对不可能是饿了一个冬天,面黄肌瘦的灾民,我亲眼所见。” “那三姐姐的意思,他们是什么身份?” “行商。” 刘珂问:“匪徒干的?” 尚未雪说:“极有可能。” “数十具尸体……”刘珂与方瑾凌对视了一眼,“这恐怕不只一个两个的商队吧。” 尚未雪道:“西北冬季太寒冷,又逢过年,这个时候很少会有商队经过,只有开春,才会陆陆续续地各地压货赶来,算着时间,这几批应该是最早的行商了。” “尚三小姐很了解。” “多金早些年走南闯北,对这些比较熟悉。” “这样看来这些商人似乎都交代在这里了,话说土匪这么不讲究吗,谋财还害命?”刘珂不解,“这里只有一条官道吧。” 尚未雪回答:“对,只有一条官道通往雍凉,但是往常不会这样,匪徒都知道,若是将商人都杀光了,以后不敢再有人来,这土匪窝也就不会存在。所以一般有经验的商人都会提前备好银两,专门用来买路,匪徒之间也达成共识,拿足好处就放行。我跟多金成亲之后,陪他走过多次。” 方瑾凌说:“所以究竟是土匪不遵守约定,还是这些商人拒不交过路费?” 尚未雪摇头:“我不知道。” 这时,罗云奇怪地问:“不是,殿下,卑职有疑惑,土匪就在官道上为祸,雍凉知州不带兵围剿吗?” 尚初晴道:“指望卢万山,还不如指望这些土匪能改邪归正。” 尚未雪接着嗤笑道,“你以为这些土匪是怎么来的,若背后没人,再穷凶极恶也早就被灭了。” 罗云震惊:“可究竟是谁?” “那就复杂了,什么势力都有,都说了雍凉鱼目混杂,就因为跟西域及周围小国相连,才有源源不断的商队过来,哪有比抢他们的钱更容易。” “殿下……” 刘珂摆摆手,“这是后话,等爷到了再收拾,不过为什么尚三小姐也会跟着前去探哨?”他看着尚未雪问。 有罗云派遣的士兵在前,尚未雪并无军令在身,其实无需做这种探路的苦活,也没人敢要求她这么做。 “那是因为……”她还没说完,就见钱多金从远处走过来,身旁还跟有三位与他穿着类似的男子,年纪略长,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盒子。 边上站岗的亲卫拦住了他们去路,刘珂扬了扬手,便放行过来。 “见过宁王殿下。”三人随着钱多金对刘珂作揖行礼。 刘珂看着钱多金,微抬下巴,示意他介绍一下身份。 钱多金道:“这三位分别是做茶叶的陆明二当家,做瓷器生意的邱少凯三掌柜,还有做绸缎的马鸣二掌柜,都是带着商队跟随在殿下车马后面前往雍凉。” “来见本王,还特地找了个中人,想做什么?”刘珂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道。 “殿下勿怪,是这样的。”其中年纪最长,估摸着生意最大的马鸣笑道,“这一路来托殿下的福,让我们跟随其后,少了诸多麻烦,夜晚守夜也无需担心有豺狼惊扰,小人们心里万分感激,正好凑巧看到钱老板也在殿下的队伍中,便请他帮忙,带我们前来送上一点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他们说着将手里的盒子呈了上来。 刘珂见此,与方瑾凌看了一眼,露出玩味的笑,“都是些什么,团子,拿过来看看。” 小团子带着罗云上前,将三份礼都取了过来,一一打开盒子。 刘珂挑了挑眉,然后示意给周围也看看。 三个掌柜看到刘珂脸上露出的惊讶,不禁笑道:“等到了雍凉,将手上的货出了,必然再送上一份厚礼,感谢殿下。” 这种马匹话,刘珂压根不当回事,他只是看着面前贵重的礼,意有所指道:“你们是不是还有别的请求?” “殿下英明。”马鸣道,“还请殿下继续庇护小人。” 这个时候方瑾凌说:“我不太明白,既然殿下没有驱逐你们的意思,就是让你们一路跟到雍凉,这便是庇护了,你们送不送这份礼,都是如此。姐夫,这还有其他意思吧?” 钱多金对这三个掌柜道:“我都已经将你们带到殿下的面前,你们就不要卖关子,说吧。”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5节 马鸣面上露出担忧:“主要我们也听到了些风声,说最近雍凉不太平。” “雍凉什么时候太平过?”尚未雪道。 “不是这个意思,是之前去雍凉的商队,去了以后就没消息回来,怕是出事了!”邱少凯接口道。 此言一出,方才商议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想起了那些尸体。 “你们怎么知道?开春也没多少时间,将货出了,于雍凉逗留一段时间也说得过去。”方瑾凌问。 然而钱多金回答:“凌凌,你们可能不清楚,商队之间虽有竞争,不过因为风险太大,反而彼此照应的多,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有什么事,都会打声招呼。” “钱老板说得对,今天寒灾格外严重,除了匪徒,其实咱们更担心的灾民沿路哄抢,若是碰上,货丢了也就罢了,就怕连小命也不保。所以这个时候前往雍凉的商队,一旦进了城,都会派人给后面送信,告知情况。可是……” “可是一路上都没收到传回来的消息,咱们不是第一批,最早的应该在元宵之后就出发的,也就意味着,那些商队都没到雍凉,或者到了送不出消息。”陆明叹息道。 “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这几天咱们心慌慌的,正好看到钱掌柜在殿下的车队里,便将此事告知了他。” 尚未雪于是借口道:“多金跟我说了之后,所以我才跟着探哨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然后发现了这些尸体。” “尸……尸体?”尚未雪的话让他们三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罗云道:“就是那些商队的,新旧不一数十具,在前方五里地,身边的货都被抢了,身上的财物也一点不剩。” “天哪,这……”这三个掌柜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惊惧。 听到这里,方瑾凌忽然问:“我们离雍凉已经这么近了,是不是路上没看到什么流民?” 他昏昏沉沉地在马车上不太清楚,然而这么一说,尚初晴最先感觉到不对。 “没错,寒灾之下,这片荒凉的地方,有能力接受流民的只有雍凉,可按照卢万山那厮的德行,朝廷都没赈灾,他更不可能好心开城门让灾民进去避难,必然都拒之门外,让其自生自灭。” 尚初晴一边说着一边思索,“三个月前,我们南下到京城曾路过这里,那时候的灾民已经形成规模了。” 尚未雪点头:“我们还远远避开,走了小道。” 虽然是带兵的将领,可因为她们带的人数稀少,七姐妹默契地换了条路。 “但现在我们遇上的远远不及当时的数量,按理,经过了一个冬季,哪怕是附近的村民,储存的粮食也都吃完了,这数量只会更多。再者,流民也没有本事千里迢迢跑下一个地方,他们只会逗留在附近,靠山上树皮草根为生。” “所以那些灾民去哪儿?” 联想到那些商队的尸体,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第55章 旧事 千余名侍卫对于普通的匪患来说是一个震慑,没有哪个土匪头子敢不长眼来找不痛快。 然而当流民齐齐落草为寇,这个数量就恐怖了。 “按照推算,至少有五千人,甚至万人。”尚未雪低声道。 罗云惊愕:“这么多!” “只少不多。” “殿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随着罗云的话,所有人都看向了刘珂,此刻不论他是多不着调的王爷,也都盼望着他能拿主意。 刘珂的腮帮子动了动,抬起目光往雍凉的方向望过去,今日天高云消,难得好天气,视线能看得极远,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城池。 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方瑾凌看向钱多金,说:“姐夫,先带三位掌柜回去歇着吧,此事得从长计议。” 钱多金点点头,对着三个商队主事道:“走吧,情况殿下已经都了解了,回去等消息吧。” “也只能这样了,唉,这该怎么办……”三人互相摇头叹息,眼里都是满满的担忧。 “等一下。”忽然刘珂喊了一声。 三人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面对着他。 “既然知道雍凉不太平,你们为什么还要冒险来?赚了钱没命花又有什么意思?” 刘珂这一问,让他们微微一愣。 接着马鸣苦笑道:“殿下,咱们虽然赚得多,可是一家老小,还要几百伙计,都得养活呀,都盼着过好日子呢。” 家大业大,养活的人就多,一年到头最多也就走上两趟,不是听到不太平就可以断了这条生计的。 “去吧,回去之后别乱说话。”钱多金于是带着这三人走了。 余下的,陷入沉默之中。 按照这月余的赶路惯例,除了贵人,午时吃的都是随身携带的干粮,连帐篷都无需扎起来,不过是稍微歇会儿脚,就得继续赶路。 虽然疲惫艰辛,不过临近雍凉,快要到达封地,大伙儿脸上还是带着希望,有说有笑地开始整理,准备出发。 “暂时还是不要往前了,先想想接下去怎么办吧。”方瑾凌建议道。 刘珂于是吩咐罗云:“传令下去,原地安寨扎营,加强戒备。” “是。” 尚初晴思索着:“宁王车驾这么大动静,我怕已经惊动流民了,未雪,让落羽,无冰,小雾和小霜各自带人去前面探路,别走官道,一有消息,马上回报,另外,让稀云与罗统领一起设哨戒备。” “是。”尚未雪没多话,立刻去找姐妹们。 论京城卫军的战斗敏锐度,是远远不及来自边关,与外敌见过血的尚家人。尚初晴这么安排,合情合理,别说刘珂,罗云也是心服口服的。 这次要不是尚未雪亲自跟着去,说不定还发现不了那藏在缓坡下的尸体,一旦深入被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团子着人点了篝火,干脆又煮了热汤,蒸了米饭,野外条件艰苦,拼拼凑凑出一桌还算看得过眼的午膳,没别的,就热乎。 当然,作为病患,方瑾凌的手里依旧是白粥。 刘珂的营帐里,几人简单用了午饭,便聚在一起商议。 罗云一直想问:“这雍凉知州知不知道城外流民入寇,已经成为暴徒,劫杀商队过路人?” 尚未雪毫不犹豫道:“自然知道。” 罗云震惊:“那他怎么能够无动于衷,万一暴徒引发暴乱,怎么办?” “还能怎么暴乱?”尚初晴失笑道,“这里不比中原腹地,县城之间相距极近,可以吸收更多的流民以壮大力量,或者占领城镇。在这里,想要前往下一个城市,甚至南下,就得像我们这样沿路走上一个多月,能不能走到另说,光口粮就支撑不住,所以只能在雍凉附近劫杀过往商旅。” “那为什么要杀人呢,把东西截了就是了。” 方瑾凌道:“不杀人,消息就更瞒不住了,行商是为了将货卖出去,若是东西被劫了人放走,怎会有商队再来?” “那也不过是一时之计。”罗云道,“看那三家没得到前面的消息,就已经担心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原本还求着殿下庇护,现在听到那么流民,估摸着已经打退堂鼓了。” 他叹息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气氛有一丝奇怪,一抬头,见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爷身边都是些蠢货?”刘珂嫌弃地看着他,又瞄了一眼边上候着的圆脸小太监,简直糟心不已。 “殿下,卑职哪儿说错了?”罗云挠了挠后脑勺,被骂得有些蒙蔽。 “你没的说错,可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就是因为这些暴民不成气候,所以雍凉知州才会任他们自生自灭,等到没有倒霉蛋经过,这些乌合之众你想想会变成什么样子?” 罗云小心翼翼道:“什么样子?” 刘珂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蠢是蠢了些,忠心就好,不能指望太多,他正要回答就听到身旁的方瑾凌低声道:“人吃人。” 瞬间刘珂沉默下来,而罗云则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他想反驳什么,可是想想,好像也就只有这一个结果。 没吃的怎么办?身边就是食物。 别说一万人,就是十万人,也于事无补。 灾难之下,最悲惨的莫过于此。 一时间帐子里没人说话,气氛压抑的仿佛透不过气来。 上战场的人心总是比旁人硬一些,然而尚家姐妹一想到那幅画面,便不忍再往下想。 “我们保家卫国,驻守边关,本是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可是好像就算没有外敌侵犯,天灾人祸已经让他们活不下去了。” 尚未雪的话无端让人沉重。 尚初晴面色淡然,眼中的愤怒却一转而逝。 这不是对着那些落草为寇的难民,而是对着朝廷。朝廷的不作为,才造就了这种惨剧。 良久,罗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想到了现在的处境,“那殿下怎么办,按理雍凉知州该在城外三里相迎。” 尚初晴道:“那也要宁王走得到城外三里才行。” “这,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暴徒冲撞殿下?”罗云觉得不可思议,刘珂可是皇子,钦封的宁王,整个雍凉成都该是他的。 尚未雪道:“罗统领,你对雍凉的认知还是停留在朝廷管制下的普通州府,这里本身就不受朝廷控制,真正做主的是张氏,能与之抗衡的是混居的胡人长老团,其中以前凉王后裔为首。而卢万山能好端端地在雍凉当知州是因为他娶了张氏女,又将女儿嫁给了如今自封的凉王段平,左右逢源,日子过得如鱼得水。” “别说他想不想要迎宁王大驾,光是张氏和胡人,土皇帝当惯了就绝不愿意再来一尊大佛,若是宁王不小心折在暴徒手里,正好请朝廷派兵镇压,一举解决流民占据官道的问题,正中下怀。” 这话说的时候,尚未雪是看着刘珂的,在路上她就同这位王爷分析过雍凉的局势。 西陵侯府在雍凉以北的沙门关,常年驻守,不常来此,而七姐妹中唯独她陪着钱多金行商过,是以她最熟悉。 听此罗云面露为难,咬了咬牙:“殿下,只有千余名侍卫,怕是护不住您,我们不如……” “回去?” 罗云正要点头,就听到刘珂嗤了一声:“回去个屁,爷自己找的封地,结果还没到地方,就屁滚尿滚地被一群流民吓回去,面子往哪儿搁?” “可是……” “没有可是,那群傻逼就等着看爷的笑话,我岂能让他们如意?”刘珂暴躁道。 然而尚初晴却说:“可罗统领的建议不无道理,按照现有的兵力,的确难以对付那群流民,我知道殿下心中有气,可是若打不过,何必平白伤亡?” 尚初晴这么一说,给罗云带来了底气,他道:“殿下,咱们若是出事也就罢了,您千金之躯,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先回京,将此事报于朝廷,再来不迟。” 刘珂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他想到自己对顺帝面前放下的狠话——不为母亲平冤,他永远不回来! 顺帝应该知道他选择雍凉的用意,看得到他的野心,然而区区流民就让他退避三舍,灰溜溜地回京,这让顺帝怎么看他?他还有什么底气为母亲,为哑叔,为所有喊冤而死的人跟顺帝争?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他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满心的不甘。 方瑾凌就在他的身边,目光落在刘珂那泛白的指节上,手背的青筋蹦现,可见是用了多大的力气,那是刘珂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忽然想到那个小年夜,特意寻他来告诉这一声,雍凉对刘珂的意义恐怕不仅仅是块远离朝堂的封地,或许还是正式争斗那无上帝位的一步吧。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6节 想到这里,方瑾凌便问:“大姐,三姐,若是让附近的卫军救驾,最近的在哪儿,需要几天才能到?” “卫军?”尚初晴思索着,“那有些远,来回至少需要十五日,况且他们愿不愿意来还未可知。想要快的话还不如直接从沙门关调兵,骑兵来回也就七八日,只是这样不合规矩,不如回京去。” 方瑾凌心中了然,于是又问,“如果殿下回京,那我们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将刘珂的思绪给拉回来。 尚初晴道:“可能要走另一条山道,是当初我们回京走过的小路,只是崎岖很多,就是不知道你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尚未雪说:“或者凌凌,你跟姑姑随宁王殿下回京,留下小霜和小雾陪着你们,我们先回沙门关,等天气再温暖些,我再来接应你们,那个时候……这些流民……” “也差不多了。”尚初晴无奈而沉重接下去。 这差不多是什么情形谁都知道。 方瑾凌轻轻一叹,颔首,“这也是个法子,只是事情太突然了,究竟如何还得让殿下好好想想,请罗统领加强巡视和戒备吧。” 罗云道:“小少爷放心。” 刘珂听着,不禁看向方瑾凌,他一点也不赞同回去,正要说话,却方瑾凌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的拳头,刘珂一愣,缓缓地张开手掌,只见掌心上不知不觉竟留有几道深深地指痕,差点戳破皮肉。 “别着急,待会儿说。”方瑾凌说着,便看向尚未雪和尚初晴,“烦请姐姐也与娘说一声,请她莫慌张。” 尚未雪笑道:“凌凌,你当姑姑是那种听见什么事就慌张的后宅妇人吗?她早就知道了。” “姑姑现在与稀云一起正在营地巡视,说是要找回当初的感觉。” 尚初晴说完便跟妹妹朝刘珂抱了拳就出去了。 “团公公,也劳烦你去看看我的药,若是好了,便端过来。”方瑾凌对帐子里最后一个人说。 小团子连连点头,他担忧地看了刘珂一眼,然后下去了。 等到整个帐篷安静下来,刘珂说:“我不能回去,小凌凌,你可以先走。” 方瑾凌没急着说话,而是闷咳了两声问:“殿下能给我倒杯水吗?” 刘珂皱眉看着他,只见方瑾凌歪了歪头,朝桌上的茶杯努努嘴,然后一弯眉眼露出万分感谢的笑容。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装可爱卖乖?刘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可惜这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已经足够方瑾凌将刘珂这纨绔王爷锻炼成贴心大哥哥,照顾技能点满。 最终刘珂鼻尖喷出一股小气,拿体弱多病,轻重不得的方瑾凌没办法,只能随了他意,不情不愿地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喝完你就走吧,那些商队估摸着也不会再往前了,你跟你娘要么随你姐绕小路去沙门关,要么跟商队回京。” “那殿下你呢?” “爷……”刘珂目光一深,没说话。 方瑾凌微微挑眉,忽然问道:“我能问一问殿下以什么理由说服皇上让你就封雍凉吗?” 刘珂失笑了一声,看着方瑾凌道:“看来你又猜到什么了?” “那以咱俩的关系能不能说啊?”方瑾凌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味道,他知道刘珂就吃这一招。 “能。”果然刘珂答应了,不过在此之前,人还问了一句,“咱俩什么关系?” “这个嘛……”方瑾凌侧了侧脸,最终不确定地说,“爬墙的关系?” 闻言刘珂哈哈一笑,揶揄道,“小凌凌,是不是跟爷呆久了,也变得没脸没皮了?” 方瑾凌一摊手:“谁让近墨者黑呢,没办法。” 刘珂觉得这人怎么就这么顺眼,就是使坏的时候也合他的心意。 只是一想到接下去想说的话,他的笑容就收敛了起来,凝重道:“你既然想听,那哥就说,就是说完了,你想打退堂鼓,爷都是不让的,你得想清楚。” “这话说的好像是咱俩要成亲似的。”方瑾凌道。 “成亲还能和离,这比成亲严重多了。”刘珂问,“听不听?” “听,当然听。” 刘珂扯了扯嘴角,说:“这关系到二十年前的宫闱旧事。” “所以王嫔娘娘是被冤枉的。”方瑾凌肯定道。 刘珂稀奇了,“你又知道了?” 方瑾凌笑了笑,心说谁让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多,凡是宫廷总是逃不开冤屈复仇这一条线。当初他看到刘珂装模作样要黄了王家婚事,并且对皇帝毫无敬意和畏惧的时候就大概率猜到了。 “那你再猜猜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方瑾凌思忖半刻,说:“既然你娘是被冤枉的,那必然有陷害者,按照得利者推论,这人应该便是现在王贵妃。但是你对皇上又颇有怨气,所以皇上是知道真相的。可他又默认了,宁愿让你的母亲蒙受不白之冤,也不愿意处置王贵妃,这点我想不明白,是知道的时候太晚,怕朝廷内外动荡吗?或者对王贵妃宠爱过甚,可奇怪的是又不肯封后。” 刘珂听着方瑾凌的分析,低低地笑起来,这笑声充满了嘲讽,“小凌凌,大顺的皇帝陛下给我的解释是前者。” 所以很显然两个都不是!那又会是什么? 方瑾凌头一次百思不得其解,他理不清思路,或者说得到的线索太少了,“所以为什么不处置王贵妃,由着这样一个毒妇掌管后宫?” “你还是太善良了,小凌凌,皇帝为什么要处置她,奖励还来不及呢,后者是在帮他善后啊!”刘珂低声道。 什么! 方瑾凌一瞬间怔然,他感到不可思议,“所以主谋是皇帝?为什么?” 刘珂目光变得冰冷刺骨,带着深深的憎恶道:“因为我舅舅,那不明不白死在大成宫的王家长公子,而我母亲,刚好发现了他是怎么死的。” 第56章 不平 当方瑾凌听到刘珂娓娓道出的真相,他只觉得艺术虽源于生活,可终究演不出那极致的恶,这若是放在后世的影视当中,是必然要被封杀的情节。 那个雨夜,被宣入皇宫的不仅仅是状元郎,早在他之前还有个以姐夫之名留下促膝长谈的王家大公子。 都说外甥似舅,光看刘珂的长相就知道那位王公子有多俊美无涛,王家大世族,悉心栽培的嫡长子,举手投足之间必定满是风华,吸引着众多男男女女,当然也包括皇帝。 雨夜,美酒,或许还有药物助兴,皇帝垂涎已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恶念伸出了手。 “可惜,或许是顾念着怀孕的姐姐,或许不忍就此受辱,总之,那晚他死了,恰好又被我娘看到了。” 那时候的王贵妃只要生下儿子,就可以封为皇后,听说弟弟进宫伴驾,便亲自送了两碗莲子羹过去。皇帝在干见不得人的事,周围伺候尽数被打发,所以一路畅通无阻,亲眼见到了让她心碎的一幕,然后便是万劫不复。 刘珂的低声中,方瑾凌的手一颤,他立刻想到接下去的腥风血雨,以及那封尘二十年的冤屈。 “坐上皇位没几年,他屁股都没稳,由着王家扶持而上,一旦揭露你说后果会怎么样?”刘珂满目讽刺,眼中带憎,“所以那位倒霉的,还带着一腔热血,准备大展拳脚的状元郎就被宣进宫了,迎头就是一个淫乱宫闱的罪名,还是跟他两小无猜,却毫无夫妻缘分的青梅,你说冤不冤?” “冤!太冤了!”方瑾凌回答,听过尚轻容对那位状元郎的描述,才华横溢,当属第一人,就这么葬送了前程和性命,他做错了什么? “可不是,简直冤死了!”刘珂重重地重复了一边,“因为这倒打一耙,又迫于王氏族里的压力,二房虎视眈眈,外祖父只能带着儿子的尸体离开皇宫,维护了皇家脸面,而我才有机会从娘的肚子里爬出来,以苟合之子的污名活到现在。” 刘珂什么都没做,然而一出生就背上了父亲染指舅舅,逼死母亲,让外家痛失儿女的罪孽,他更冤。 所有人都嘲笑着刘珂的荒唐,鄙夷着他的出生,当面辱骂着他的母亲,而真正的恶人却心安理得地斥责他的不孝,或者笑吟吟地坐在宫殿里,从他身上赚取着宽容大度的名声。 一想到这里,方瑾凌说不出的憎恶,“那王贵妃呢,现在这位,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刘珂轻蔑地一笑,“帮凶呀,我娘入宫为妃,自然是清清白白的,与状元郎之间那点不知道有没有的情谊谁清楚,自然只有作为妹妹的她了,随便污蔑几句,就要证实他们私相授受,自然也就能想出这么一个绝好的栽赃嫁祸的主意。” 刘珂的语气冷漠至极,“可笑的是,我还叫了她二十年的母妃。” 方瑾凌张了张嘴,很想安慰什么,可是什么话都好像苍白无力。 想了想他最终道:“我有个疑问。” “凌凌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方瑾凌点了点头。 “因为那倒霉的状元还活着。” 方瑾凌一愣,“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这是外祖父离开京城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许觉得这人有用吧,废了心机换了囚出来。”只是面目全非,形容恐怖,刘珂想到哑巴只留下一只眼睛,死死地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就知道那得有多憎恨,所有痛苦全部成为报仇的执念,才让他活到现在。 “状元郎叫什么?” “云知深。” “可就算是他怕也不清楚其中的细节所在吧?” 刘珂轻轻吸了口气,说:“当时旧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牵连了上百人,凭我自己的本事当然很难找到证据。所以这些线索都是他们替我搜集起来……每年的生辰让我知道一些。” 方瑾凌听着忽然心中一顿,缓缓抬起头来,“那你那时候多大?” “七岁,还是八岁开始的,我好像记不清了。最清楚的是那碗莲子羹,躲回乡下却还是被找出来的一个御厨哭着对我说的,那是接触后的第一个生辰。” 刘珂似乎感受到方瑾凌突然起伏的情绪,他试图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可是居然失败了,目光迷茫恍惚,又带着丝丝惧怕,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方瑾凌死死地咬住了唇,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残忍。” 这不是对着皇帝和王贵妃,那两人罪无可恕,可是作为刘珂的外祖父,这样对待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用每年的生辰来提醒母亲他的仇恨,又于心何忍? “殿下……”方瑾凌本以为心理早有准备能受得住,可最终他发现自己的心依旧被揪起来,狠狠地拧了一把,痛得不得了,以至于忽然胸口一闷,咳嗽起来。 听到这声声闷咳,刘珂终于回过神,下意识地问,“没水了吗?” 他伸手就要拿起杯子去倒水,然而才刚碰到杯沿,方瑾凌的双手便握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掌,“对不起。”他后悔询问了这个问题了,生生揭出了刘珂的伤疤! 方瑾凌的眼睛红润,鼻翼一动一动,看起来要哭不哭的样子,让刘珂心软的一塌糊涂,“哭什么,爷没事,再说这不是你要听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的水,还是满的,“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喏,喝一口会好受些。” 方瑾凌捧着杯子,润着喉咙,温热的水流缓解那份惊愕和沉痛,却带起了更多的心疼。 “他们不该这么对待你的。”他说。 “无所谓,这本是我应得的。” 方瑾凌一滞,“什么叫做你应得的,难道是你干的这些恶心事?” 这声音有点大,刘珂失笑道:“小凌凌,你这是在为我鸣不平吗?” “当然!出生又不是你自己选的,利用亲情绑架,一遍遍折磨你的心,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又算什么好人,难道被仇恨蒙蔽双眼,都看不到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吗?如果你母亲还在,难道也希望你成为复仇的工具?” 方瑾凌很生气,腮帮子一鼓,眉头一皱,噼里啪啦就是一堆话。 刘珂恶劣的心情在看到方瑾凌红了眼睛,努力维护他的模样之下,慢慢转晴了。 “其实爷这人没心没肺,他们把我当工具,难道我就对他们有感情了?不过彼此利用罢了。”刘珂不在意道,“只是我在皇帝面前发过誓,不将我娘平冤,我绝不回京,所以……”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7节 方瑾凌抹了一把脸,“那就不回去。” “可你呢?” 方瑾凌疑惑道:“我当然留下来陪你,这种秘密都共享了,你难道还能放心让我走吗?” 刘珂听到这个答案,嘴角不由地深深往上扬,心说那必然是放心的,爷都这么敞开心扉了。 然而他一想到那糟心的流民,又把嘴角往下一撇,摇头:“你不能留在这里,也太危险了。” “我不怕。” “可我怕呀。” 刘珂这脱口而出的一出话,瞬间让两个人一同愣住了。 彼此的眼睛里倒映着互相的影子,有些呼之欲出的东西好像到了嘴边,似乎再往深处想一想就能知道那是什么了。 但是刘珂舔了舔嘴唇,移开了眼睛,说:“我怕你留在这里扯我后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姐还得找我拼命,这我可惹不起。” “扯后腿?” 刘珂看着他,很实诚地点了点头,“你这身体要是拿得起刀,算我输。” “刀?殿下,您难道真要跟那群流民去拼命吗?” “不然呢?” 方瑾凌坐下来,嗤了一声:“用刀枪必然输,但用脑子却可能赢,双赢。” 双赢? 这话就有意思了,刘珂坐在方瑾凌对面,问:“怎么说?” 方瑾凌起身道:“请姐姐他们进来吧,一起说。” 话音刚落,罗云和尚初晴就从外面走进来,对着刘珂匆匆一行礼,凝重道:“殿下,五里地外发现了流民踪迹,现在他们摸过来了!” 两人吃了一惊:“这么快!” 尚初晴说:“应该是早就发现我们了,一直暗中等着殿下的车驾过去,没想到我们直接中途停下,甚至那些商队还有转道回去的迹象,所以怕殿下也跑了。” “多少数量?” “应有上万!” 刘珂从京城搜刮了那么多东西,数十辆的辎重马车,蜿蜒长长一条龙,谁见了不得心痒痒?再加上还有商队跟着,整一条大肥鱼,一旦吃下,足够这些流民熬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可不就倾巢而出了吗? 沉默之后,方瑾凌对刘珂笑道:“殿下,看来我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还笑得出来!”刘珂的淡定终于消失了,他忽然看向尚初晴,“不是说你们有条小道,现在还能走吗?” 尚初晴摇头:“怕是不行,漫山遍野都有流民,为今之计便是往后撤,带上必备的干粮,其余的尽数抛下。” 罗云狠狠点头:“殿下,您快走吧,那群流民可不管您是谁,留得青山在不怕不愁没柴烧呀!” “灰溜溜地回京……”刘珂看向了方瑾凌,后者轻轻地往前一步道,“姐姐,罗统领,我们不走。” 这时帐子再一次掀起,尚稀云和尚未雪,甚至尚轻容都一起来了,闻言惊讶地看着方瑾凌,“不走?” 方瑾凌目光明亮,坚定道:“对,不仅不走,还要解决这帮流民。” * 外头,尚小霜和尚小雾疑惑地望向帐子,“流民都要来了,怎么进去后就没动静了?” 这时见小团子带着下人端着茶盏而来,她们连忙拉住了他,“怎么回事儿?” “都在里头商议呢。”小团子道。 “不走了吗?” 小团子摇摇头:“应该是不走了。” “为啥呀,难道真要打?” 这个问题,帐内的人也是一脸的疑惑。 方瑾凌说:“首先我们得确定一点,殿下的目的和这帮流民的目的其实是一致的。” 刘珂摸着下巴思索着:“爷的目的自然是成为雍凉的主人。” “嗯。” 尚稀云接着说:“流民的目的自然是吃饱穿暖,活下去。” “没错。” 罗云一摊手:“那这哪儿一致了?”他看了看周围,都是一头雾水。 方瑾凌笑了笑,“自然是一致的,想要真正吃饱穿暖,流民光靠抢劫过路行商根本不够,所以必须要有朝廷救济。而殿下想成成为雍凉的主人,那么至少得先进入雍凉。” 刘珂道:“所以都得打开雍凉城的大门。” 方瑾凌一拍手掌:“正是,殿下聪明。” 刘珂抱了抱拳:“这怎么会猜不到,我又不是猪……可然后呢?” 方瑾凌笑道:“既然有共同的目的,那么就可以寻求合作。” “等等,小凌凌,你的意思不会是让这帮流民先放我过去,我进入雍凉城后再命人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或者开放粮仓接济?”刘珂说着自己就笑了,“可是他们凭什么相信我?” 尚未雪深以为然,“朝廷的鬼话,这群饿的都能杀人越货的流民不会信一个字。” “而且就算殿下有这个心,进入雍凉也拿不住里面的势力,那卢万山怎么肯听话地开城放粮?” 刘珂颔首,“要爷是土匪,还不如先抢了再说,我搜刮了那么多的好东西,足够他们撑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所以,小少爷,这根本就行不通,趁流民还没赶过来,我们还是回京吧。”罗云劝道。 这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否定方瑾凌,可他并无一丝挫败,反而微笑道:“别着急,既然不肯放殿下先行,那就将他们带上,一起进城去。”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惊讶起来,“一起进去?” 方瑾凌重重地点头,“没错。” “一起进去……”刘珂喃喃道,突然他说,“你是想让他们归顺于我?” 方瑾凌的笑容顿时盛开来,“对,我们一直想着他们的目的是来抢劫殿下的车驾,甚至杀人,是对立的,但他们并非真正的土匪,其实也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罢了。” “杀人越货终究犯法,更何况是对着官兵,对着个皇子,若非不得已,想必大多数的流民都不愿意这么做。殿下给他们一个回归正途的机会,让流民不再流亡,这也是他们的希望所在。说来……”他看向刘珂,目光真挚,“这本就是殿下的责任,您该他们一个家,一个安定生活的地方,这样您就封才有意义,不是吗?” 这话让刘珂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方瑾凌,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充满期待,让人不忍让他失望。 于是他点头,重重地点头:“对,这是我的责任。卢万山要是不肯放粮,我来放,区区万余人,就是一条街一条巷地安顿,难道也容不下吗?没这个道理!” 这话说的豪迈万丈,一旁的罗云听着满目激动,“殿下英明!” 就是尚家姐妹也不由地互相看了一眼,微微冷漠的脸稍稍动容,神情也不由地认真起来。 这时尚轻容问:“可是凌儿,你怎么让他们相信宁王殿下的承诺?” 尚未雪思忖道:“据我所知,空口无凭,绝不会信。” “那就给足他们诚意。” “什么诚意?” 刘珂沉声道:“杀了卢万山!” 他说着看向方瑾凌,两人双目相对,从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第57章 备战 要说这些流民最痛恨的人是谁,毫无疑问便是紧闭着城门任他们自身自灭的雍凉知州卢万山。 作为知州,第一要务便是让治下百姓吃饱穿暖,哪怕能力有限办不到,也不该冷血无情地守着粮仓看着百姓活活饿死。 是的,雍凉有粮。 地处落沙河上游,雍凉能形成这样大的城市不仅因为边贸互市繁荣,更是因为这在西北罕见的丰富水源,也就意味土地和农耕。 这些流民也是交足过税粮的百姓啊! 他们求过,哭过,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拖着弥留的老母跪在城门下哀嚎,希望唤醒里面的大人一丝良知,可是没用,冷硬无情的城门一动不动,将他们与希望隔绝。 绝望之下一家四口直接一头撞死在冰冷的城墙上,血染红于白雪,混着诅咒和临死前的怨恨,触目惊心。 安分守己的百姓终究被寒冷和饥饿逼上了绝路。 “如果真能杀了卢万山,应该便能消除他们心中大半的怨恨了。”尚未雪道。 罗云却问:“可怎么杀呢?人就在雍凉城里窝着,咱们又进不去。” 方瑾凌说:“亲王大驾,城外三里相迎,只要殿下能够到达城门下,他就是不想也得出来。” 刘珂若是被暴民冲撞死在了路上那也就罢了,最多一个失察之罪,可若是到了城下,居然还不开门迎接,那就是故意想害死皇子,不听朝廷政令,一个谋逆之罪就逃不了了。 雍凉再怎么自政,也是大顺的州府,一旦派兵碾压,根本抵挡不住,而头一个要死的就是卢万山,诛灭九族。 “可是流民愿意跟殿下一起到城门下吗?万一他们不信怎么办?若是以为殿下与卢万山狼狈为奸,一旦会合反过来对付他们又该如何?” 刘珂听着自己的统领煞有其事地分析,一副头头是道的模样,忽然有种这位已经落草为寇的感觉。 但是不得不说,考虑的有道理。 方瑾凌见所有人看过来,目光微沉,“万事都有风险,我们只能试一试,毕竟他们是一帮乌合之众,而我们手上则有一千名正规军,以一当十或许困难,可是别忘了,胆大凶恶的毕竟少,平民百姓对上官兵心里总有一份惧怕,真打起来……” 他的目光不由地看向尚初晴,论领兵作战,自是她最有话语权。 尚初晴道:“真打起来,我们不会输。”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向来她们打仗面对的都是来犯国土的敌寇,自能以命相搏,放开手脚拼杀,可若是对着同胞百姓,又岂能狠得下心,结果性命? 不论谁输谁赢,终究都是输罢了。 “能不打还是不要打。”尚稀云感同身受地说。 “可是他们已经来了,人数众多,来势汹汹,恐怕不会安安静静听殿下说话。”罗云担忧道,说了这么多,还得人家肯听才行。 方瑾凌笑了,“所以,我们必须先要创造一个能够谈判的机会。” 说到这里,刘珂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站起来,看向帐内所有人,沉声道:“诸位,越不想打就越要做出一副打的样子,而且气势要足,阵势要大,这第一记更要够狠,才能将这帮流民震慑住,让他们感到畏惧,才会安静地听本王说话。流血难免,可总比厮杀在一起,两败俱伤要好,是不是?”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8节 众人一同点头。 然后刘珂看向了尚家姐妹,“罗云本王是不指望了,几位都是巾帼英雄,最知道这仗该如何打,才能减少伤亡,这麾下的士兵便就交由你们调动,可否?” 刘珂这样一说,尚初晴沉吐一气,看着刘珂反问:“最小的伤亡?” “对,本王不希望流民死的无辜,可更不希望我方将士流血牺牲。” 尚初晴听此,缓缓地站起来,抱拳道:“好,末将领命。” 这是尚未雪说:“但是殿下,您有没有想过,真当场杀了卢万山,雍凉是否会引起大乱,张家还有胡人怕是会闹起来。” 这个问题,刘珂看向了方瑾凌。 后者道:“三姐,就是要让他们乱,打破了平衡才能创造新的秩序,正好那一万的流民入城,便是殿下麾下的兵。” 这话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就是刘珂都面露惊讶,“还能这样?” “不行吗?”方瑾凌反问道。 刘珂一拍大腿:“太忒么合适了!”这些流民都被里面放弃了,必然与任何一股势力都没关系,这不是老天爷送人手来的吗? 尚未雪感慨道:“凌凌这个狗头军师当得可真好,干脆留在雍凉算了。” 闻言刘珂心中一动,默默地看了方瑾凌一眼,后者似有所感,也回望过来,弯了弯眼睛打趣道:“那殿下得封我什么官儿?” 你想当什么官儿就什么官儿,封地送你都行!刘珂眼睛发亮,差点就兜不住这话。 这时尚初晴喊道:“事不宜迟,那就开始准备,罗统领,召集所有的士兵,拿上武器,整军待命。” “是。” “稀云,将所有的马车卸下,空出马匹,点一支骑兵,由你带领。” “是。” “落雨,无冰。” “在!”这两位听着声音掀开帐帘走进来。 “挑出一百弓箭手待命,若不得不交战,流民当中,当射杀敌首。” “明白。” “是。” 清脆有力的两声回答,她们利落地转身,执行军令。 “未雪。” “在。” “你跟多金到后面跟随的商队百姓中,将下至十五,上至六十的男人都召集起来,快速教会他们简单口令,给予兵器,跟在正规军后压阵。” “啊?这看似简单,实则是个最麻烦的事。”尚未雪晃了晃头,嘀咕了一声,不过军令下,她没有拒绝,一抱拳道,“那剩下的老弱妇孺呢?” “她们……”尚初晴说着看向刘珂。 刘珂点头:“都集合到本王这里,将她们围在中间,跟凌凌一起,请尚夫人帮忙看顾。” 尚初晴道:“那就拜托殿下了。” “应该的。”刘珂摆了摆手,“团子,让王府下人们一个个去安抚,莫要引起恐慌。” “是,殿下。” 尚初晴闻言,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笑容。 忽然方瑾凌问:“对了,咱们队伍里有鼓吗?” 一直安静的小团子回答:“有有,就是仪仗鼓,声音怕是不够响亮。” 刘珂一挑眉:“那干脆将锅碗瓢盆都用上得了,气势上不能输。” 那场面……众人想了一下,嘴角一抽,莫名搞笑,不过倒是分外热血。 这个时候,尚小霜和小雾进来禀告道:“诸位,流民还有三里了。” “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尚初晴算了算,“你们两个到时候趁乱,立刻策马赶回沙门关。” 双胞胎目光一怔,“大姐?” “速将此事告知祖父,恳请调兵。” 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小雾道:“可是以什么名义调兵?” “救驾。”尚初晴说,接着她对刘珂道,“还请殿下写一份手书求救,佐证此事。” 刘珂听此,愣了愣,“尚将军……” 尚初晴看了方瑾凌一眼,淡淡道:“既然殿下想要重整雍凉,难道以为光靠这些流民就够了吗?一群乌合之众,一冲就散。” 没有正规军的震慑,岂能让这些地头蛇乖乖听话? 作为镇守北方沙门的老牌侯府,尚家最清楚那些绞盘错乱的氏族是什么德行。 想到这些,刘珂不由地抬手抱拳:“多谢尚将军!” “谢就不必说了,只要殿下当得起这份信任。”尚初晴说完,看向双胞胎,“去吧。” “是。” 一切都井井有条地安排下去,这个时候再也没人敢小瞧这些女子,关键时刻,一群大老爷们都得听她们的。 “小凌凌,若是将来西陵侯府因为没有儿子丢掉兵权的话,匈奴会笑,大顺的子民……却该哭了。”刘珂看着初晴她们离开的背影说。 “那就请殿下争气些,早日大权在握,让尚家儿女屹立沙门不倒。”方瑾凌自豪道。 “我会的。”刘珂看着方瑾凌,望进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再一次郑重地说,“我刘珂会办到的。” 曾经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复仇,只要能将那高高在上的男人打入烂泥,这个国家好不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他由着景王和端王为着一个注定失败的新政互相攻讦,热热闹闹,最好两败俱伤。 至于百姓会如何遭殃,他管不着,他本就是背负着罪孽出生,凭什么要操心那些无关之人的吃喝拉撒? 可是现在,看着面前明明羸弱不堪,拖着一副病体替他出谋划策,企图两全的方瑾凌,那种不负责任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岂会看不出,尚家七姐妹根本就不想掺和进这趟浑水中,与那些流民一样,她们对皇亲国戚与贪官污吏一样一点好感也没有,若没有方瑾凌,根本不会与他同路。 要知道行军之人,最擅长的便是分析敌我军情。区区上万流民,难道真抵挡不住吗? 怎么可能!可她们凭什么要帮刘珂对付那些可怜可悲之人? 若没有方瑾凌的劝说,她们只会让刘珂乖乖回京。 刘珂清晰的认识到,事情的转机就在他答应将流民一同带进入雍凉开始,能够不流血牺牲,让流民得到安顿,显然这才是她们想要看到的,所以才会真心实意地帮她。 “小凌凌,是不是这也是你想要帮我的原因?” “是啊。”方瑾凌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刘珂嘴角一勾,心情瞬间开朗起来,他看到方瑾凌眉宇间带着疲惫,因为说得多,嗓子有些嘶哑,不禁劝道:“趁现在还有些时间,要不上马车休息一会儿?反正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也无需再操心。” “没那么容易。”方瑾凌要头,“团公公,给我拿文房四宝过来。” “哎。” 刘珂不解:“你还想做什么?” 方瑾凌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杀了卢万山,难道不需要历数他的罪行吗?堂堂知州,你说杀就杀,师出有名知不知道?” 刘珂一想,似乎也对,好像朝廷定罪就得让人死个明白,这样显得光明磊落。 “那他的罪名可就多了,头一条就是渎职,流民死伤无数,就是他的罪过。” 方瑾凌快速入笔,“嗯,第二条。” “第二条,勾结匪徒,杀人越货。这个罪名大了,死罪没问题。” “行,第三条。” “第三条,贪污腐败,草菅人命,这种狗官绝不可能干净。” “可以。” 刘珂见方瑾凌刷刷刷书写着,有些为难道:“可这些都没有证据,难道也能张口就来?” 方瑾凌一边润笔,一边说:“没证据就找证据啊,那么多流民,这些可都是人证,咱们弄一份请愿书,直接以惩恶扬善之名,为这些流民伸张正义,你说,怎么样?” 刘珂惊奇道:“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我虽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是动动脑筋还是行的。”方瑾凌笑着说。 刘珂听着连连点头,“干脆待会儿我就当众宣布,让有冤诉冤,有仇报仇,让卢万山死得明白,同时他下面的走狗,一个也别想逃!等你姐带着沙门关的兵回来,咱们趁机一锅端了他们。” 方瑾凌听着重重地“嗯”了一声,一双眉眼笑得灿烂无比。 然而下一刻,他惊讶地睁了睁眼睛,“哎……” 他话未说完,就被刘珂一把抱入怀里,撞进了胸膛。 “凌凌,哥突然发现,老天爷其实对我不薄,谢谢你。”耳边传来刘珂的感慨,低沉郑重,充满了感激,“真的谢谢你。” 方瑾凌的鼻子其实撞得有点疼,可惊愕过后,他还是笑了起来,抬起双手回抱住刘珂的背,轻声说:“我也一样。” * 这动静实在太大了,不一会儿整个营地开始喧嚣起来,听到流民来犯,特别是跟在车后的商队,以及跟随的平民百姓,简直吓得六神无主。 而稍后尚未雪带着士兵抽调身强力壮的男丁,更是引起了一阵阵惊呼和尖叫。 自古临时抽丁入兵都是一去难回,毫无经验是一回事,将领为了保全自己的兵力和战力,往往会强行让这些连新兵蛋子都不算的前去消耗填命。 耳边是一声声哭喊,女人拉着男人难舍难分,有孩子甚至在一旁哇哇大哭……撕心裂肺跟去送死没啥两样。 尚未雪掏了掏耳朵,神情俱是无奈。她提高了音量,好说歹说,嘴巴都干了,还是不听。 “大姐怎么将这种活交给我,简直要命。” 那一边钱多金帮着与商队劝说倒是好办一些,能跑商的都是些身体健康的男人,甚至车上就带了家伙,直接就能征召入伍。 时间不等人,尚未雪等了一会儿,见还是不予配合,便直接抬起了手,打算让士兵强征拉开之时,就听到一阵咚咚锵的敲锣打鼓声。 这声音实在太突兀了,一下子掩盖了哭声。 尚未雪回过头,忍不住嘴角一抽:“姑姑?” 只见尚轻容带着一群尚家婢女,拿着几面锣鼓,挽起袖子,双手拿着鼓槌,一挽剑花就是有力的咚——咚——咚——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59节 明明只是普通的仪仗鼓,却生生让她敲出了军鼓的气势。 而在她们的身后,则是王府的侍女和婆子,连厨娘都一起,手里拿着锅碗瓢盆,随着鼓声,铿锵铿锵地敲,一时间这群娇俏的女子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对,拿出气势来,区区流民,无需惧怕,我们上不了战场,但是我们能给予力量,哪怕是个勺子,咱们也能打出雷声的震撼来!” “是——”说完便又是一阵铿锵咚咚。 尚轻容背着剑,她拿着鼓槌一步步走到还拉扯着自家男人,但神情呆滞地看着她的妇人面前,然后将鼓槌递上,说:“宁王有一千侍卫,由镇守沙门关的将军们带领,就站在最前面,她们不死,你们的男人,儿子,父亲都不会死。可若是他们死了……” 尚轻容的目光落在相握的手上,“这双手还能握得住吗?” 那妇人一脸泪痕地与男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男人忍不住道:“秋娘……” 妇人眼泪婆娑,难舍难分。 “来,他有他的战场,我们也有我们的,替他们锤鼓呐喊,让他们知道,我们跟他们一样无所畏惧!” 尚轻容的鼓槌往前再递了一次,而秋娘吸了吸鼻子,终于放开了手,缓缓地拿过鼓槌,问:“宁王殿下真的会保护我们吗?” “会,你们跟我们来,带着孩子和老人聚在一起,我们就在队伍中间。”她说着看向男人们,高声喊道:“你们的妻儿老小就在你们的身后,你们若是害怕,我们更害怕,你们若是勇敢,我们更加无畏!” “来,姐妹们,拿着!” 清叶和拂香将手里的锤,厨娘将锅,甚至其她侍女手里的瓢盆,一一送到这些平民女子的手里。 “走,咱们各司其职,好好打赢这一场战!”尚轻容说着大手一挥,接着姑娘们扶着老人,带着孩子,拉着这些妇人们一起向刘珂帐子走去。 这一场景简直惊呆了所有人,就是跟在尚初晴身边的罗云都惊掉了下巴。 钱多金对着从身边经过的尚轻容翘起大拇指,赞叹道:“姑姑真不愧是姑姑,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英勇女子!” 边上的尚未雪与有荣焉,“那是当然,咱们尚家的女人,能是普通人吗?” 她说完看向余下的男人们,高声道:“别看了,该轮到我们了,把勇气都给我拿出来!现在,集合——” 第58章 对阵 王麻子只是雍凉城附近的一个农户,靠着那一亩三分地勉强养活一家四口,虽然他总是为繁重的税粮发愁,因为一旦交完,余下的口粮就没多少剩余了。 他想不明白,雍凉的狗官平日里重税也罢,为什么干着农活就要强行将人给征调去修什劳子的路,那官道已经够宽敞了,商人的车队整日来来往往,把把银子送进雍凉城,都说里头各个大户,卢大人的府邸修的又大又华丽,就这样为何还要征他们那少的可怜的粮食? 他总发愁,一旦老天爷不赏饭吃,他们该怎么办? 果然,大寒灾到了,像他这样老实巴交的人就到了绝路。 他们想要进城,可那狗官就是不开门,那城门又厚有重,饶是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撞不破,甚至闹久了,上头还会射箭。 跟雨一样的箭矢,像淬了毒的蛇,咬住一人就得见血,天气太冷了,冻住了伤口却留不住命。 怕了,真的怕了,婆娘拉着他不肯让再去闹。 终于,他看到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卖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也看到过那一头撞死在城墙上的可怜一家人。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那高高的城墙有多结实,因为这也是他们一点一点修的,每年都修,今年不用了,他们要死了。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看着妻子抱着孩子惊恐的眼睛,他只有抬头问问老天爷,他们这样老老实实的普通人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要看不过去连条活路都不肯留。 不是没人想过去其他的城镇,可是苍野茫茫,下个城镇在哪儿? 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这一亩三分地的人啊,稍微走远点都心慌慌。终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王麻子带着老婆孩子上了山,落了草,当了寇。 这里所有的流民一个带一个,一乡带一乡,所有人走上了只剩土匪的山头。 是的,所有!不想当的都成了孤魂野鬼,土匪们一刀一个送去见了老天爷。 寒冬的存粮吃完,山上树皮草根啃完,当他们准备朝动不了的老人孩子下手的时候,开春的商队来了。 死自己的命还是死旁人的命,这个选择太容易了。 流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道义,唯独几个认得字的也都沉默下来,叹息一口文绉绉的谁也听不懂的话。 那些商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将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就希望能留一条命。 可是土匪头子说了,一旦放走,就没商队来了,那时候谁站出来给大伙儿当粮食? 王麻子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和婆娘给人啃吃,别人自然也不肯,所以谁都不敢站出来。 这些商人都死了,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模样恐怖极了。 土匪头子本还想将尸体拉走当储备粮食,可最终旁边的一个赵姓秀才劝了一句,才不甘情愿地将尸体丢入山坳下。 王麻子知道,一旦真吃了人,流民之中就不会仅仅只吃这些倒霉蛋,孩子女人,一不留神就被人拖走了。 那时候,才是寺庙里的大师父口中的人间地狱吧。 可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赵秀才说过,城门不开,那样人吃人的日子还是会到的。 王麻子很奇怪,为什么这样有学问的人也沦落成了土匪,只是赵秀才不说,他也不问,雍凉的人来自天南地北,总有自己不想说的故事。 他让婆娘看紧孩子,偷偷给她藏了把刀,当有一天他出去找吃的回来时,看到婆娘凌乱着头发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刀染了血,旁边躺着一个抽搐的男人,二丫哇哇大哭被儿子抱在怀里。 王麻子二话不说拿起老婆手里的刀结果了那个男人。 婆娘说,隔壁大强家的小花没了。 王麻子抱起二丫的手一顿,然后婆娘又说,换了两个窝头回来。 那绝望的模样,王麻子一辈子都忘不了。 怀里的二丫连哭声都停了,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小小的身体浑身颤抖。 王麻子看着儿子,看着自己的女儿,他很清楚真到那个时候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日子一天天挨,气氛越来越死寂,忽然出去放哨的回来说看到了车队,好长的车队,是个官,来雍凉了。 抢着商队那点东西,根本不够所有人分,大家依旧是忍饥挨饿,听说这次光马车就好几十辆,瞬间,整个山头都热闹了起来,一个个眼睛里放光。 赵秀才仔细问了问,他不知道这官是谁,但是他知道定然是个大官,还是来自京城皇帝老儿下的大官。 土匪们听着这话有些犹豫要不要抢,听说有官兵把手,足足上千人,万一杀了这大官引来朝廷镇压就完了。可是一直不忍心杀人的赵秀这次却劝说着土匪下山,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拉着那些狗官一起死,万一成了呢? 土匪这次听了他的话,因为那一车一车的财物,所有的流民也听他的话,因为那车上丰富的粮食。 他们埋伏在山坡后,像以往那样等着车队过来,然后蜂窝般冲下去。可是这次,对方警觉,似乎发现了不对劲,这长长的车队就这么停下来。 这哪儿能让他们跑了? 所有的流民都抓着手里的武器,包括王麻子,像红了眼睛的狼追赶过去,翻过山坡,近了,然后—— 他们看到一字排开的骏马,穿着轻甲带着头盔的士兵手握着长枪,举着盾牌,在一声令下之后,将冰冷冷的枪尖对准了哇哇的流民,乌泱泱的一大片,他们岿然不动。 王麻子见此,心拔拔凉。 * 这厢尚稀云的目光冰冷地望着冲在最前面的流民,她清晰地看到一张张狰狞的脸在看到这整齐的骑兵下,明显愣了愣,然而喊杀声中,他们依旧疯狂地冲过来。 她测算着距离,眯起眼睛,终于抬起了手,挥下的刹那间,身边的亲随一声呐喊,“冲——”便使劲拉起缰绳,双腿一夹,带头奔驰出去。 马蹄隆隆踏在夯实的地上,上百名骑兵,不断策马扬鞭,跟随在尚稀云的身后形成一道尖锐锥刺,锋利地撕开流民大潮的口子,如剪刀裁布,毫无凝滞地将分割开来,瞬间打破了流民的张牙舞爪。 尚初晴选择的战场相对空旷平缓之处,周围虽有山坡,虽有凹地,可是这大西北不比江南丘陵起伏,尽可以让骑兵发挥作用。 这地方,骑兵相对于步兵本就拥有绝对的优势,甚至无需动用长枪,几经来回奔驰冲撞,就直接将这盘散沙般的流民脚步给放缓了下来。 他们面露恐惧,马蹄未至,便自发躲避让开,推搡之下,更加混乱。 原本如流水倾泻而来,如今就好似泥潭停滞不前。 流民入寇人数太多,自会选出一队队的头目,如今他们正不断扯着嗓子将自己的手下召集起来。 谁是首领,一望便知。 当手握着大刀,面相凶恶的匪徒不断驱赶着手下人撞向骑兵的马腿,尚稀云目光一凌,直接握起长枪,驱马奔驰,接着高高扬起手臂,奋力一掷,尖锐的枪尖一闪寒光,只听到一声惨叫,那头目瞬间被刺穿了喉咙倒地身亡。 这一变故刹那间吓到了他身边众人,喧嚣之中引来了短暂的沉默。 这时,尚稀云喊道:“宁王殿下在此,流民听令,放下武器,绕你们不死——” 接着所有的骑兵一同高喊:“宁王殿下在此,流民听令,放下武器,绕你们不死——” 整支骑兵没有停下马蹄,而是不断穿梭在流民之间,将下意识聚拢的队伍给冲散,让他们恐慌,害怕,停留在原地,不能思考。 宁王? 哪怕百姓目不识丁,也知道光一个“王”就足够让他们认识到多大的官。 如方瑾凌所说,本就是对官兵有着极强烈的恐惧,听着这一声声重喝,有些人手里的刀就握不稳了。 然而他们终究不是一盘散沙,穷凶极恶的土匪却发现,这些骑兵满打满算也就近百人,而且除了尚稀云那一枪,其余的根本就没有真正意愿伤人。 顿时,混在人群中喊道:“什么宁王屁王,跟那些狗官一样,投降了咱们就是一个死!” “狗官哪有人性,呸——兄弟们,都到这里了,我们人多,怕他娘的!” “冲上去,把他们拉下马!” 人群涌动,尚稀云目光一凌,找寻着混在里面挑事的家伙,可惜他们狡猾,直接窝在人堆里。 马再快也抵挡不住人多,绊了马腿他们就麻烦了,身后的骑兵不由地看向尚稀云,“尚将军?” 尚稀云当机立断,“分散两侧,见机行事,摇旗——” “是。” 背着旗帜的骑兵立刻摇旗向中军传信。 随着她们的离开,整个流民大潮再一次涌动起来,但是一鼓作气再而衰,这次的速度明显较方才冲出来的要慢上许多。 然后他们看到了拦在前方整齐划一,排成矩阵,拿着盾牌和长枪的士兵。 这仿佛是真正来自战场的士兵,一眼望去,人数上千,将整个后方牢牢地守住,冰冷的煞气从他们的身上凝聚起来,明明看不到,却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羁绊了他们的脚步。 装备精良,精神饱满,坚定的眼神带着杀气腾腾,跟衣裳破碎,饿得犹如皮包骨头一般的流民完全两个模样。 这方士兵之后则是一辆高阔的马车,站着尚初晴和罗云,面对着不断接近,乌压压的流民,罗云偷偷捏紧了拳头。 天上的云层不知不觉将日头给遮掩起来,明明是个大冷天,可他的手心还是出了汗,潮湿而粘腻。 他曾作为一名禁军校尉,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然而身处安逸的京城,终究少了血与火的磨砺。 他下意识地看向尚初晴,这位女将军镇定自若,目光沉静如海,面对着上万名流民,一丝慌张地都没有,仿佛面前的只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似乎也的确是纸老虎。就冲着这份镇定,他对刘珂将这次的作战托付给尚初晴,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0节 “尚将军……”越来越近了。 尚初晴目光逐渐变深,终于抬起了手:“列阵!” “列阵——”罗云扯着嗓子大喊。 顿时,严阵以待的士兵整齐地对着前方流民大喝三声。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伴随这三声大喝,沉重的盾牌和长枪敲击在地上,发出威吓,最后将盾牌往前一举,架起了长枪,上千人踏脚一跺,以惊人的士气将冰冷冷的寒光枪尖对准了流民。 同时密集的鼓声传来,隆隆如闷雷,接着又是一声声铿锵铮铮,好似闪电。 军鼓除了鼓舞士兵的气势以外,亦有向敌军威慑的作用。 那一瞬间,罗云清晰地看到最前面的流民眼里的恐惧,脚步不由放缓,那冰冷冷的长枪伴随着官兵的杀气,让他们心中直发憷。 还未动手,他已经发现这些流民已经心生了胆怯,若不是周围都是人,怕早就已经要逃了。 刘珂看着尚轻容背着长剑,握着双棰,面容肃穆,却眼含锋利,以富有节奏的韵律敲击着鼓面,不知为何,他感到敬佩的同时,又隐隐有一丝忐忑,目光不由地移到了边上做指挥的方瑾凌身上。 方瑾凌最终没被刘珂撵回马车,而是留在中军,陪着一群娘子军奏乐……咳,鼓舞气势。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根路边折的枯枝,手臂长短,正站在一块大石上,左手一挥,擂鼓声声,右手一扬,锅铲瓢盆噼啪作响。 瞧着跟指挥千军万马似的。 “小少爷真不愧是尚家人,能文能武,就是杂乱的锅瓢之声都能安排得恰当好处。”小团子在一旁拍着马屁。 是啊,尚家人,不管男人女人,一个个都以一当十,谁敢惹? 刘珂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自己亲王蟒袍,望着前方站在阵列后的普通男人,听着后方女眷们的擂鼓敲击,他们就算心有胆怯,这个时候也鼓起勇气将身体站得笔直。 女人孩子都看着他们呢,怎能后退! 于是刘珂没再管正在兴头上的方瑾凌,自己则往前面走去,听着这威声震响,流民应当已经在前面了。 小团子一愣,连忙唤了一声:“殿下,前头危险。” “危险个屁,百姓都站出来了,本王个大老爷们难道躲在后面,跟着女人孩子一起敲锅打瓢吗?笑话!” 他胸膛一挺,直接穿过临时抽丁入兵的男人们,带着亲卫朝尚初晴走去,然后跳上了马车。 “殿下,您怎么来了!”罗云见此一惊,立刻劝道,“这也太危险了!” 刘珂摆了摆手,问:“什么情况?” “暂时吓住了,不过没那么容易,还得死点人。”尚初晴看着前面黑压压涌动的人,武器有限,不是谁的手里都拿着刀剑,有的甚至拿着镰刀和锄头,茫然地跟着人流。 若不是天灾人祸,他们合该在这个时候在田里忙农活,而不是为了吃食选择抢劫杀人。 想到这里,尚初晴心中微沉,道:“弓箭手准备。” 罗云跟打了鸡血一样扯起嗓子:“弓箭手准备——” 蹲在各个马车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前方流民的尚落羽和尚无冰,立刻带头张开了弓箭,与其他士兵不同,她们则在流民当中寻找各个头目,准备擒贼先擒王,一一射杀。 流民之中,土匪头子独眼透过人群看着前面整齐划一的军队,心沉到了谷底。 对,军队! 谁能跟军队抗衡?这不是以卵击石吗?究竟哪儿来的王爷,怎么会有军队护送,又是哪一支军? 他看到手下眼里的恐慌,一个个不由地望着他,更何况那些流民,若不是他们逼迫,怕是早就已经丢下兵器,抱头鼠窜。 可他是杀人如麻的土匪,要是投降,他还有命在吗? 想到这里,他狠了狠心,吹了个口哨。 四散在人群中的土匪立刻挥舞长刀,对着手下吼道:“没用的东西,给我上,咱们的人数比他们多得多,一人一脚都能踩死他们,怕什么!” “都到了这个时候,投降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都得死!杀了他们,把食物抢过来,把财宝都抢过来!” “谁能杀了那个宁王,就是二当家!” “别忘了,你们还有老婆孩子在山上,不想他们死,就给我上!” “杀——” 带着恐惧的目光,流民终究被强行往前撵。 “准备——”尚无冰深吸了一口气,将弓弦拉满,她默默地在心中算着射程,终于眼睛一睁,“射!” 密集的箭矢自阵列之后射出来,流民们抬起头,发现天上下雨了…… 第59章 平息 这是一场要命的雨。 刘珂站在马车上,听着一声声的惨叫,看到流民眼里的恐惧,因身无盔甲护具,顷刻间就被一箭穿心,栽倒在地,在最前头的流民如一排排被无情收割的麦子,顷刻间倒伏。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战争的残酷,人命的轻贱,而这甚至不算战争,不过是一场镇压罢了。 他口干舌燥,睁大了眼睛,心跳如擂鼓,眼里只有鲜血和哀嚎,那些侥幸没有死去的流民正在地上翻滚。 刘珂觉得就这一轮的箭,已经足够了。 早已心生胆怯的流民在看到前面的同伴在一阵箭雨之下倒地,那紧绷的神经再也支撑不住。 “我不抢了……” “不要杀我……” “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死……” “快逃啊——” 当第一个流民停下脚步,从往前开始后退,便有第二个推开周围拼命地逃跑,然后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纷纷抱头逃窜。 他们只是想要活着。 明明有万人,却在这一番威吓和箭雨之下,终于崩溃四散。 前头往后躲,后面不知前面依旧往前进,推挤之下,整个流民大潮瞬间陷入了一锅乱粥之中。 罗云呆呆地看着,不可思议道:“就……这么逃了?”不过是一支不足百人的骑兵冲撞,再加上一轮箭雨,死伤数十人,就让上万的流民不敢再犯?甚至都没有真正对敌过,他们也没死过一个兵! “简单吗?”刘珂听着这话忍不住问,“若是交给你呢?” 罗云说不出话来,那时候他听着流民的人数只想劝着刘珂赶紧逃回京去。若是刘珂坚持,他能做的也是让士兵围着车队,准备跟流民厮杀罢了。 可若真这么做,就从一开始便输了,他的害怕只会让流民更加张牙舞爪,拼杀在一起只会加剧两方的死伤。 不畏战,才能胜战,虽然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可若不得不战,那用雷霆万钧击溃敌方的心理却也是最快结束战斗的方法。 既然不流血是不可能的,那就流最少的血,这便是尚初晴的选择。 刘珂没再管罗云,只是对尚初晴道:“尚将军,不能让他们逃走。” 此地离雍凉城还有数十里路,这些流民虽然失败逃窜,可是毕竟人数还在,一旦重振旗鼓地杀回来,他们想要再这么干脆地击退就难了。 尚初晴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她轻轻颔首,抬起手往前一挥,“前进,包围!” “全军前进——包围——” 罗云大喊声中,整个千人阵队就往前冲,以人字形向两旁散开。 同时尚稀云一牵缰绳喊道:“骑兵绕后,随我围堵!” 骑兵的机动性让他们立刻追上了流民,拦截了去路,手上寒枪凌凌,将最末尾的流民驱赶回去。 马鸣嘶吼带着千人沉重的脚步,仿佛是阎罗王催命的信号让流民更加恐慌,不论土匪们怎样嘶吼都没有任何用处,惊惧和喊叫淹没了他们所有的声音,人潮涌动,不知能够逃往何处。 随着士兵们一起前进的普通百姓也早已经忘了害怕,听着后面不断传来的鼓声和铿锵声,他们握紧刀剑的手,眼中簇着热血火焰,一同嘶喊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退路?在山中作威作福的土匪混在流民里面,满脸的狰狞,只觉得荒谬可笑。 万人被千人包围,居然都不敢反抗!他们看不出人数的差别吗?不,可是他们阻止不了被吓破胆子,以至于连武器都拿不稳的流民。 “一群孬种!” “给老子杀出去啊!” “怕什么,都怕什么!” 谁都能投降,就他们不能,终于红了眼睛的土匪他们手里的刀砍向了身边不断挤压的流民,“给我冲,不冲,我先杀了你们!” 见了血的刀让人害怕,抽搐的身体引起惊恐。 崩溃的流民不断逃离他们,只能朝着外围冲散,企图找出一条活路。 眼看着就要冲撞士兵,这时从远方疾驰而来的箭,射穿了那不断挥刀砍着流民的土匪。 流民的逃窜将这些凶神恶煞的匪徒给暴露出来,尚无冰和尚落雨揪准机会一箭一个脑袋,毫不留情地收割了性命。在她们的身边,弓箭手亦是如此。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包围的士兵抬起枪,一同怒吼喊出震天的气势。 终于,哐当,哐当的声音接二连三的传来,流民手里的刀剑,锄头,镰刀纷纷掉落在地,他们捂住脑袋,满脸绝望地成片成片跪了下来,用绝对卑微的姿态请求饶恕性命。 结束了…… 最后的结局比预想中的还要好,这上万的流民不仅安静下来,甚至直接投降臣服。 见此,尚初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刘珂,抱拳:“宁王殿下,幸不辱使命。” 刘珂亦抬手满目肃容,敬佩道:“多谢将军神威。” 尚初晴没再多言,朝着流民的方向做了一个请势,目光之中不言而喻,但愿刘珂信守诺言。 刘珂点点头,带着小团子和罗云,点了一队亲卫尽自大步而去。 随着喊杀声的消失,这边大后方的擂鼓声也一同停下,很显然战斗已经结束,而他们胜利了。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1节 每个人望着彼此,连手里的“乐器”都来不及放下,便抱在一块儿哭起来。 特别是那些百姓,一个个哭得不能自己,她们与流民一样,都怕死了。可是哭过之后,又是笑,含着泪,彼此诉说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是的,这或将成为她们毕生难忘的经历。 “娘!”方瑾凌递了一块帕子给尚轻容,后者拿起来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喘着气道:“真是不如当年了,敲个鼓都能累成这样。” 尚轻容的目光望向了指挥的尚家姐妹,眼中带着羡慕。 “娘,咱们可不输姐姐,这叫振奋军心,稳定大后方,功劳一样大。”方瑾凌笑得一脸崇拜,望着他娘都是星星眼。 身后,林嬷嬷带着其他上了年纪的妇人一一送来了水,闻言笑道:“少爷说的是,夫人,您这鼓敲的奴婢听着跟十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尚轻容听着忍不住宛然,抬手刮了下儿子的鼻子,嗔道:“就你嘴甜。”她回头看着身边的叽叽喳喳,不禁又问,“凌儿,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方瑾凌看着她们手里挥舞的吃饭伙计,眼睛一弯说:“自然是生火做饭,好好慰劳一下咱们的英雄,同时……”他看向远处的跪地的流民,轻轻叹息,“也让他们吃上一顿像样的饭吧。”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沉默了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齐齐点头。 “来来来,把东西收收,锅呢,铲呢,盖儿呢,都拿过来,咱们赶紧升灶起火。”厨房大娘高声喊着,“伙夫全在前面,人手不够,会做饭的来帮忙!” “我会!” “我们也会!” 穷苦百姓的女人,谁不会生火做饭?她们自告奋勇,立刻积极起来,有了之前敲锣打鼓共患难的情谊在,她们放开手脚就带着小闺女围在几位厨娘身边,开始搭灶放柴。 相比较起来宁王府的侍女,还有尚家的婢女就只能面面相觑,平时服侍起居,她们可不擅长这些。 “对了,米面谁知道在哪辆车,咱们去搬下来。” 宁王府的侍女听了,眼睛一亮说:“我们知道,来几个姐妹,跟我们走。” “那我们去取水。”清叶和拂香,带着紫晶,素云她们,去翻找水桶。 然后就这么一个个忙活开了。 方瑾凌看着不由地唤了一声:“长空。” “少爷。”长空没跟着去充个数,而是被刘珂留下来照顾方瑾凌。 “你去前面跟殿下说一声。” “是。”长空早就热血沸腾,还遗憾没拿刀,这会儿一听,马上一溜烟地往前头跑。 * 此刻已经投降的流民前,小团子撕扯着自己的喉咙,将这一引声喊出最大的气势:“宁王殿下驾到——” 包围的士兵顿时让开了一条道,跪下的流民听着响动不由地偷偷抬起头,只见一位青年从那条同道上走来。 他身着黑色玄服,双肩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头戴金冠,脚踏锦靴,面容极俊却不怒自威,是这些流民从未见过的尊贵人物,他们不敢多看,纷纷垂下头,整个人恨不得匍匐在地上。 一想到他们刚才竟要杀了这位贵人,顿时心中忐忑,一个个缩成了一团,紧张害怕地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们真怕这位贵人秋后算账,杀了他们。 “本王乃大顺皇帝第七子,封号宁,就封于雍凉,今后这里将是本王的封地,你们便是本王的子民!诸位放心,投降不杀,本王说到做到!”刘珂提高声音,大声地说出第一句话。 前面的话都不重要,最后一句明显让这群神经紧绷的流民松了口气,他们身体发软,差点就跪不住倒在地上,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 “多谢殿下!”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所有的流民纷纷有样学样地磕头感激起来。 可这声感谢一点也不让刘珂高兴,只觉得悲哀。他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头,在远处看不清晰,近看却触目惊心。 黄黑的脸,发白翳的嘴唇,寒冷的天气却穿着明显单薄的衣裳,脏兮兮的勉强裹住身体,这一个个瘦的仿佛只剩下一张皮包着还没散架的骨头,哪儿是人呐。 想到这里,他朝小团子点了点头,后者高声问道:“你们当中谁是主事之人?” 主事?这不就是闹事的头吗? 流民听着,心里直打鼓,难道是要问责?这样想着,所有人将头低得低低的,一声不吭。 没人反应,小团子傻了眼,于是看向了刘珂。后者简直被蠢笑了,直接撇开团子喊:“本王说了,降者不杀,怕什么,你们当中有识字的吗?站出来,本王有话要问。” 这样一说,倒是有人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过去。 虽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是能识字的一般都不会沦落到食不果腹的地步,人们都敬佩读书人,在这群流民中,若真有,必然也不会只是普通的流民。 顺着他们的视线,刘珂一眼就落在了避无可避,硬着头皮抬起头的赵秀才身上,双目相对,后者缓缓起身,作了一个揖,“学生赵不凡见过宁王殿下。” 看着他行礼的姿势,以及身上的还算整洁的衣袍,刘珂挑了挑眉,随口一问:“你身上可有功名?” “在下惭愧,只是一介秀才。” “秀才?”刘珂感到意外,还真不是普通的读书人,“为何落草为寇?” 赵秀才苦笑:“与他们一样进城不能,走投无路。” “你杀过人吗?” 赵秀才一愣,然后缓缓摇头。 “之前的商队是谁杀的?” 赵秀才叹道:“殿下,谁杀的又有何区别,得来的财物和食物,都分了,不过是多少罢了。” “这倒是实话。”刘珂嗤了一声,接着高声质问,“那么,胆敢来抢本王的车队,又是谁的主意?” 赵秀才心说果然并非真的不算账,只是要杀鸡儆猴,彻底绝了后患罢了。 他看着周围已经走投无路的流民,不顾身旁人的拉扯,心一横道:“是在下的主意,请殿下杀了学生,饶过这些百姓吧!他们也是无路可走,方才随着学生铤而走险。” 他说着跪了下来,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在他身边的流民一愣之后,接着一个个也跟着磕头,求情道:“宁王老爷,不怪赵秀才,他也是为了咱们。要不是他劝着土匪将食物分给我们,我们早就饿死了。” “是啊,若不是他拦着土匪,约束着大伙儿,这会让已经吃人了!” “来抢宁王老爷,是咱们一起决定的,我还冲在前头,宁王老爷,要杀一起杀吧。” “是啊,求宁王老爷放过赵秀才吧!” 听着这此起彼伏,乱糟糟的求情声,赵秀才怔怔地站在原地,眼中顿时浮起了湿意:“大家……” 因为识字,他受匪徒的看中,充作个可笑的军师,他劝着土匪将抢来的东西分给普通流民,不过是希望有个较好秩序,不只于互相斗械,劝着匪徒不让吃人也是想要保留做人的最后尊严,其实都没想过那么多。 然而这些事,对流民来说却关乎着性命和一家,他们都看在眼里。 识字的不知赵秀才,可是唯有他深入人心。 赵秀才在流民中的威望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刘珂的意料,而这样的人正是刘珂所需要的。 他高声道:“你们应该都听到了,本王就封雍凉,今后这所有的一切本王说的算。既然落草为寇是不得已,那么冲撞本王一事,所有人我一概不追究!” 赵秀才呼吸一滞,蓦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刘珂认真的脸。 “太好了,这,这是不是说我们彻底就没事了?” “秀才,宁王老爷不怪我们了,是吗?” “我又可以见老婆孩子了,啊?” 流民们纷纷看向赵秀才,后者愣愣地点头,然后使劲点头:“对。” “多谢宁王老爷!” “多谢宁王老爷!” 刘珂摆了摆手,然后罗云吩咐道:“那些被箭射伤的,让大夫立刻诊治,能救活的救活,至于不幸身亡……问清家中是否还有人,将抚恤发下。” 罗云恭敬领命:“是,尚将军早已经命人将伤者抬下去,已经有大夫在治伤了。” 赵秀才听着,眼眶不禁发红,他稍微犹豫,最后恳求道:“殿下,既然我们都是您的子民,能否……给我们一点吃的,很多人已经饿得受不了,说实话能拿起手里的家伙都是勉强。”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殿下,殿下!” 刘珂回头,只见长空顺着士兵让开的道,由远及近飞快奔来。 一看到他,刘珂心中一跳,忙问:“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凌凌出事了?” 长空狠狠摇头,他说:“没,少爷没事……就是,少爷让小的告诉殿下……”他跑得气喘,狠狠深呼吸一口道,“少爷说已经让生灶煮饭了,再过不久大伙儿就能喝上粥了!” 这声音虽然不大,还断断续续的,可是听在附近的流民耳朵里好比天籁,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上万张脸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长空简直被吓了一跳,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殿下……”饶是赵秀才一向镇定,听到“粥”字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刘珂道:“凌凌具体是怎么说的?” 长空回答:“少爷说,好好慰劳一下英雄,也……也让他们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这句话下,全场沉默,只有一声比一声响的咽口水此起彼伏。 刘珂见此,大手一挥:“都听到了吧,给你们做饭呢,以后还抢什么抢!跟着爷,别说吃上一顿饭,咱还进城里去,好好过日子!” 第60章 秀才 方瑾凌蹲在一口最大的锅前,睁大着惊叹的眼睛,看着腰肥膀圆的厨房大娘拿着一人高的大铲子,使劲地搅动锅里的粥。 那锅之大,炖上五个他一点也不费劲,而且一眼望去,接连五口,底下烧着猛烈的火焰,场面颇为壮观。 这五口锅和铲在方才的“奏乐”当中处以重音的绝对位置,非几位厨娘之力不可撼动。 “来来来,再倒桶水,还是稠了些,人多,待会儿怕不够吃。” “是说,还得留上几天口粮,这上万张嘴,再多的粮食也经不起消耗。” 清叶和素云两人扛起水桶走过来,这等力气活,只能由她们这些练过武,还有一把子力气的年轻姑娘能干。 紫晶看着,连忙对方瑾凌劝道:“少爷,您离远些,小心待会儿溅着了。” 方瑾凌听话地往后撤了五步,然后捧着脸又蹲了下来,说实话,第一次看大锅饭,太震撼了。 只听到“一,二,三!”一个大喝,满满当当的水倒入了锅中,大娘又拿着大铲搅动,然后哐当一声盖上大锅盖,一抹额头大汗,挥手一甩,端的是豪迈。 妇女顶起半边天,在今日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一会儿,旺盛的火顶起沉重的锅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浓浓的粥香就从缝隙里飘了出来,转眼间飘满了整个营地。 而这个时候,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好似要响彻整个云霄。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2节 众人齐齐抬起头来望过去,然后面面相觑,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 流民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乖乖地排着队往前走,罗云带着手下士兵端着长枪和长刀正严肃地检查,,让他们挨个儿离开,留下一地的刀剑和农具,以便待会儿再来收取。流民里面依旧混着真正的土匪,就怕藏匿着武器或者中途发难,伤着人就麻烦了。 检查的很快,可流民们伸长着脖子排着队依旧煎熬,因为他们看到有士兵从后面的车队里抬出来一个个大桶,桶一打开,那香味儿…… 提早被检查通过的那几位幸运的兄弟已经拿到了一个碗,一勺白色的香粥,光看到就让他们眼睛发直,那粥里的东西竟都是看得到的,不全都是水! 他们使劲地咽了咽口水,才忍耐着没冲过去,光闻着味儿都知道有多香。甚至排在后面的恨不得那粥再稀薄点,多一点,就怕轮到他粥没了,卑微的他们没什么要求,只要有那么点米面的味儿就足够。 人不由地往前拥挤,罗云手底下的校尉不禁大喊着:“别挤,别挤,给我好好排队,都轮得到,殿下说了,就是咱们不吃,也得让你们先吃上!” 这个决定,没有任何人有异议,任谁见了这帮皮包骨也只剩下叹息的份儿,哪儿还会跟这帮流民抢那点吃的。 而这话听在流民耳朵里果然让他们安心不少,即使排在最末尾也只是心焦而热切地望着。 方瑾凌来的时候正看到刘珂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任那华丽的蟒袍沾灰,拿着竹筒壶正在喝水,边上站着小团子和几个亲兵,还有一个看着眼生三十多岁的男子,似乎来自流民,可是身上穿的却是儒衫,看样子是个读书人。 方瑾凌了然,这位显然在流民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刘珂一看到方瑾凌,立刻就从石头上站起来,一把将竹筒塞给小团子,下意识地快走两步迎了上去,眉头一皱:“小凌凌,你怎么来了?” 这地方满是尘土和坑洼的石头,旁人走着倒是没事,可这位小少爷身娇力弱,大病初愈实在不适合,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让刘珂看着都难受,很想干脆一点将人抱过来。 当然他终究也只是想想,最多伸出了手,“有什么事不能让下人来传吗?”语气中带着一分怪罪,可惜一点也不严厉,反而关切满满。 于是方瑾凌朝刘珂笑了笑,“有些事我得亲眼见一见,亲耳听一听,才好决定接下去怎么办。”他说着将手放到刘珂的手上,后者稍稍一用力,就将人平稳地带到那块大石头前面。 赵不凡这才看清了来人,他吃惊于方瑾凌的清秀和年幼,可更惊讶的却是因为刘珂这毫不犹豫的起身相迎,还有亲手搀扶,心道什么人这么大来头能让一位皇子如此郑重对待? 他还在暗暗思索的时候,接下小团子的动作让他彻底震惊,这位竟然在拿着袖子擦大石头! 对,就是刘珂坐过的那块石头! 宁王殿下穿着金龙蟒袍都没见这小太监先擦一擦,以至于如今站起来的后屁股上一片惹眼的白灰,现在这太监竟然讲究起来了! 小团子擦完了石头,赶紧招呼着方瑾凌:“小少爷,您上这儿坐。” 赵不凡一脸雷劈的表情让方瑾凌不太好意思,“这不太好,还是殿下坐吧……”但是话音刚落,身体顿时一轻,脚下腾空,自个儿竟然被抱起来了,再回过神就坐在了那块石头上,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让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废话。这儿全是石头,要是没站稳,磕了碰了,你姐不得找本王拼命?”刘珂瞪了方瑾凌一眼,后者只能老实坐下来。 “那就多谢殿下体恤……对了,我给你们带来了饭,大锅粥,一视同仁,跟那边的一样。”方瑾凌指了指跟来的长空和侍卫手里提着的食盒。 * 小团子和长空打开食盒,将一碗一碗的白粥端出来,分给了众人,连赵不凡手里也捧了一碗。 “小少爷,你吃过没?” 方瑾凌点头:“吃过了,大娘给我开了小灶,每个锅蹭一点我就饱了。” 他说着望向远处的流民,因数量实在太多,所以不得不分成五路检查,一边检查,一边分粥,饶是这样,每条队伍也排得极长。可只要有希望,他们都愿意这样干巴巴地等待着,伸着脖子,羡慕地看着已经喝上粥的人。 看到这里,方瑾凌忍不住回头对刘珂说:“殿下,我们还是幸运的。” 若是刘珂就封再晚些,这些还保留着良知,对生命怀有敬畏的流民怕是彻底消失了。 不是死,就是变成了满手沾血的真正暴徒,人数少了,却更难对付,今日简单的大棒加枣子无法再轻易制服,必然是一场苦战,哪儿有这样皆大欢喜的局面? 刘珂听懂了方瑾凌这言外之意,扬了扬唇,“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而他之所以会来,就是因为面前的少年,刘珂觉得从这一路相伴开始,命运就开始眷顾他了。 他们两人这短短两句话也让捧着粥碗没舍得喝,反而凑近鼻子细细闻香的赵不凡,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 就在今天以前,他还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随着流民下山抢夺,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失败也罢,可若是成功,就彻底抛弃人性成为真正的匪寇。 宁王车队的出现,就是他给自己的一个选择。 只是没想到会结局竟是这样,已经被饥饿激起兽性的流民在遭受雷霆手段吓破胆后,又因为刘珂的宽恕和热粥,重新变回了老实巴交的百姓。 而他除却那两条绝路,有了第三条,而且是有希望的路。 “你怎么不喝?”突然,不知道何时,少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微微抬着下巴,笑着望着自己催促,“凉了就不好喝了。” “多久没吃过这味儿,总比草根树皮要好吃,多谢小少爷。”赵不凡举了举碗,以示敬意,然后才一口一口地喝着。 香甜的粥水唤醒了味觉,又顺着喉咙滋润着枯竭的肠胃,他尽可能不失礼地慢慢喝,以期多多回味,却也不能太慢,让人等着。他知道宁王将他留下,这位小少爷又亲自过来,必然是有话要问的。 最终他将这碗一点也不稠,放在京城施舍都算稀薄的粥喝下,一滴不剩,甚至告了个罪,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个干净,才将光洁的碗递还给长空。 可这里没人怪罪他,方瑾凌甚至心生怜悯,“还要吗?” 刘珂还没喝,他只是看着自己的粥,然后递了过去,“一碗哪儿够,稀的都能照镜子了,爷这碗也给你吧。” 赵不凡虽然渴望,却也知道适合而止,连连推辞道:“在下怎么能喝您的!” 刘珂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本王难道还缺这口吃的,无非是小凌凌想让我体会一下你们的苦楚罢了,看到你,看到流民,我已经深切知道了,所以你喝吧。” 方瑾凌在一旁笑着颔首。 “那就多谢殿下,在下不客气了。”赵不凡没再推辞,诚实地顺从了自己的渴望,这碗粥他吃的依旧仔细,没留下一滴。 而这个时候刘珂问:“再养上万张嘴,小凌凌,你说余下的粮食我们还能支撑多久?” 方瑾凌说:“按照这个消耗来算,大概还能再坚持两三天吧。” 刘珂沉吟道:“那不就刚好够咱们到雍凉城?看来这不进也得进了!” 方瑾凌点了点头:“而且,卢万山不杀也得杀。” 轻飘飘的一个杀字让赵不凡喝粥的动作顿时停下来,他甚至顾不得喝这碗粥,急急忙忙地看向刘珂和方瑾凌:“宁王殿下,你们要杀卢万山?” 刘珂理所当然道:“不杀了他,这帮流民怎么办,能开仓赈灾,能带进城吗?” 赵不凡惊愕,“您真的要将我们都带入城?” “难道你以为是爷随口胡诌?” 赵不凡顿时沉默下来,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为了安抚流民,就算夸大其词又有谁会指摘? 其实今日能喝上粥,已经是一种奢望,别的流民也无所求,谁都知道那扇大门太难进去了。 然而宁王竟然不是敷衍,赵不凡的心情忍不住激动起来,“可卢万山又岂是那么好杀的,他勾结张氏,联通胡人,在雍凉城横行无忌,手下不仅有雍凉守卫军,甚至还豢养打手,个个听他号令,可以说只手遮天……” 赵不凡说着说着,心情又低落起来,“殿下虽贵为皇子,皇上钦封的宁王,可若是相碰,不是在下灭您志气,强龙压难地头蛇,这里毕竟不是京城。” “看来赵秀才对雍凉城很了解。”方瑾凌忽然道。 赵不凡拱了拱手说:“惭愧,当过两年阳山县令。” 阳山是雍凉的一个小县,这种偏远地方,考中秀才足以当县令。然而他又沦落到此,刘珂摸着下巴问道,“既然当过官,一听到爷的车队经过就劝着土匪过来抢,秀才,你对当官的那么痛恨,是在哪个手里吃过苦头,卢万山?” 赵不凡听此沉默下来,最终他说:“在下得罪了他的妻舅。” “那连张家的仇恨都一块儿拉了,厉害。” 赵不凡:“……”这有什么好值得夸奖的地方? “所以能……稍微讲讲吗?”方瑾凌问。 赵不凡顿了顿,见两人都看着他,于是苦笑了一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夺妻之恨,欺妹之仇,接着便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导致家破人亡,苟延残喘罢了。”他的神情顿时恍惚起来,仿佛回想到那噩梦般的日子,整个人被悲怆凄凉所笼罩。 忽然面前又多了一碗白粥,刘珂道:“不如再来一碗。” 香气扑鼻的白粥,明明已经没什么热气,却将赵不凡的眼眶熏得湿热,“殿下恕罪,在下失态了。” 他一仰而尽,将所有的苦闷都随着粥水咽回了肚子,接着抬起袖子一抹嘴巴道:“若是殿下能将卢万山绳之以法,别说这些流民,就是雍凉数十万百姓也感激殿下,拥戴殿下!” 刘珂摆了摆手:“就是你不说,他挡了爷的路,就没有他的活路。” 方瑾凌问:“不知道雍凉城内有多少守军?” 赵不凡道:“约莫有三千,但是打手却不计其数,怕是只多不少。”他这么一说,不由地看向刘珂,担忧道,“殿下手里只有区区千名士兵,怕是难以对付啊!” “谁说只有一千,这不是有上万吗?”刘珂拿嘴努了努那边眼巴巴喝粥的流民。 赵不凡惊呆了:“这也算?” “怎么不算,黑压压的一群,蝗虫过境一样从坡上冲下来,那气势相当汹汹,差点将爷的统领给吓跑了。”刘珂一想到罗云听到流民来,恨不得跪下哭求他走的架势,内心就想呵呵两声。 等事情了结,刘珂决定将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统领丢到沙门关去,好好磨练一下再回来。 然而赵不凡却疑惑了,“可是……方才的军阵对垒,这排兵布阵……”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自一位胆小的将领指挥。不是赵不凡孤陋寡闻,这若是没有一个经验老道的大将坐镇,绝不可能只流这么点血,死这些流民就能镇压下来的。 流民与其说是被打败的,不如说是被吓败的,心里崩溃,失了斗志,才老老实实地投降。 刘珂闻言,撤了撤嘴角道:“当然不可能是他,你听过西陵侯府吗?” 赵不凡神情一惊,“莫不是……” “没错,这场战斗的指挥正是来自镇守沙门关的……” “西陵侯?” 刘珂白了他一眼,“堂堂西陵侯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本王有那么大的面子?傻了呀吧,你往那边看,看到了吗,有什么不同?” 那里就是流民,还有监视的士兵,赵不凡睁大眼睛,仔细望着人群,茫然地不知道刘珂指的是谁,“殿下……” “啧,哎呀!”刘珂无语道,“眼睛放亮一点,别看男人,一群大老爷们有什么好看的。看那边,抱臂站在石头上,扬着长发正在互相说话的那几位,瞧见了没,飒爽英姿,女将军!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西陵侯孙女!瞧,尚四小姐和五小姐还背着弓箭呢,刚一箭一个土匪,震不震撼?” 方瑾凌就看着刘珂一把揽过赵不凡的脑袋,使劲地指着尚家姐妹所在的地方,赵不凡不知道是真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只能愣愣点头,附和着:“震撼。” 然后刘珂一把放开赵不凡,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所以有这几位巾帼在,有啥好怕的,是吧,秀才?” 第61章 匪患 沙门关并非是大顺最大的关卡,可它却是最危险的一个,因为另一边正是虎视眈眈的匈奴。 而驻守在沙门关,将匈奴阻挡于外的西陵侯可谓是整个西北的英雄,在这一片地方,西陵侯的名声可比皇帝还响亮。 可叹的是西陵侯府后继无人,儿子要么战死,要么因为伤痛早早病逝,徒留下几个丫头片子,虽然早几年传闻有不让须眉的本事,可是没有谁当一回事。 女人嘛,就是吹得再响又怎么能跟男人相提并论,怕是西陵侯为了震慑四方,才故意造势吧,毕竟年事已高。 赵不凡自然也是这么以为的,然而今日这一战直接告诉他什么叫做井底之蛙。 “是在下孤陋寡闻了。”赵不凡敬佩道,可接着却面有迟疑。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3节 “你有话就说。” 赵不凡:“是,在下觉得就算尚将军再厉害,指挥流民如神兵,但这并非两军对垒,在雍凉城内,卢万山有的是办法让您和这些流民无法动弹!” 刘珂笑了,“本王为何要在城里动他?” “那……” “自然是一见面就结果他,干脆利落,免得放虎归山。”方瑾凌笑眯眯地补充道。 赵不凡惊了,他快速地思考着,很快明白了刘珂的打算。 宁王大驾来临,知州无论如何都得迎接,的确是动卢万山最好的机会,但是…… “他就算该千刀万剐,可作为朝廷命官,殿下就算贵为封主,也不可随意处决。虽然此举大快人心,但说到底难以服众,若他的旧部因此发难,殿下靠这些流民,区区千名士兵又能如何?别忘了张家和胡人必然从中作梗,更何况弹劾到了朝廷,于殿下而言也是后患。” 不知不觉中,赵不凡已经站在了刘珂的角度在思索了。 方瑾凌与刘珂互相看了一眼,明明最想将卢万山杀之后快的人就是这位赵秀才,可没想到却反而是他劝着刘珂三思而动。 “那赵秀才的意思该如何是好?”方瑾凌问。 赵不凡道:“自然是罪证确凿,让人无话可说,这样就算杀了他,也是殿下替天行道,无可指摘。就是这证据……” 刘珂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你瞧瞧。” 赵不凡接过来一看,然后惊讶望着刘珂,“原来殿下早有准备。” 刘珂扯了扯嘴角,看着笑眯眯的方瑾凌说:“这是凌凌写的,本王可想不到那么周全。” 赵不凡顿时对方瑾凌刮目相看,后者笑道:“说来这本该是为你们准备的,万一镇压不下,便以此为谈判,请流民们高抬贵手,放我们到城门下,我们拿卢万山的头颅当做诚意,没想到,家姐如此勇猛。” 赵不凡听着一怔,抬起手,“您竟是尚家的公子?” 方瑾凌回礼:“本是随着姐姐们回西陵侯府,在下体弱便沿路蹭着殿下的马车。” “原来如此。” 方瑾凌问:“赵秀才觉得如何?” 赵不凡细细看着这列举的罪证,说:“这些罪证虽然详尽,可是缺乏足够的证据,万民请愿书不难,殿下想要将卢万山绳之以法,这些流民绝对争先恐后盖手印,只是……”赵不凡叹息了一声,“流民当初为了进城,被射杀在城墙下足有百人,见着诸多,但那又如何,这个命令完全可以推给暴民危害雍凉城,聚众暴乱,卢万山这才不得不下令,就能以此逃脱罪责了。” “赵秀才灼见。” “万民请愿书与我们可为锦上添花,与卢万山可为落井下石,但不可作为致命一击。” 一个冬季的草寇,差点磨灭了他所有的意志和坚持,好不容易遇上明主,如此好的机会就在眼睛,能为妻子和妹妹报仇了,却……他不由地捏紧手中的纸,眼里带着浓浓的不甘。 方瑾凌见此,说:“还有一条便是养匪为患,亦是死罪。” 赵不凡点头:“人人尽知,可不代表就能定罪。” “那若是能找到证据呢?”方瑾凌说着看向已经流民,“听说被四姐和五姐射杀了几个匪首,但是我相信还有不少混在里面,赵秀才应当能够认出几个来吧。” 赵不凡一听,顿时皱眉道:“可是殿下曾言,宽恕所有流民的罪过,莫不是要食言?” 方瑾凌听着一愣,不由地说:“难道不是只单单宽恕了冒犯殿下之罪吗?之前的烧杀抢掠,杀人越货该追究还是得追究吧。” 刘珂正要解释,听到这话顿时笑起来:“没错,还是凌凌懂哥哥。”他深深地看了方瑾凌一眼,接着目光落在流民当中,眼露厌恶,冷声道,“流民被逼无奈,落草为寇也就罢了,可那些阴沟老鼠,本就是干着这种掉脑袋的事,爷凭什么宽恕?秀才,你说呢?” “殿下英明,只是听您的意思是打算将他们全部找出来?” “自愿为匪能有什么好鸟?”刘珂说着又有些迟疑,“就怕没那么容易找出来。” 方瑾凌说:“这个寒灾饥荒,饿死了无数流民,但这些土匪定然是不缺吃的穿的,光看样貌,只要看着身材结实,凶恶,伤痕无数,手上拥有刀剑磨出来的厚茧大概就能确定是真正的土匪了。” 刘珂道:“爷让罗云在检查的时候,特地让士兵关注了这种人,到时候……” 然而赵秀才却说:“尚小公子说的没错,的确土匪不缺吃穿,就是没有,也能从流民那里抠出食物,可是有些狡猾之辈早在下山来之前就特意办成了流民的模样,就是以防万一。而且……”他说到这里,只有苦笑,“流民和土匪又如何区分呢,有些流民也已经跟土匪没什么两样了。” 想想那躺在山坳下的数十具行商尸体,话题就变得无端沉重。 方瑾凌道:“就算要收下,也不能要这种人,不然便会如害群之马一样,拖累整个队伍……” 他还未说完,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刹那间,刘珂一把将人扯进怀里,风扬起两人的披风,交织在了一起。 所有人风裹挟的沙砾被眯了眼睛,只有方瑾凌酸疼着鼻子,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金龙刺绣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等大风过去,大伙儿才缓过劲来。 “哎呀,天色晚下来了,殿下,这里又冷,风又大,不如先回营地吧。”小团子挥了挥面前的风沙,忍不住劝道。 “尚小公子身体不好,的确不该久待,流民暂时不会有什么事,殿下尽可以放心。”赵秀才刚才转了个身背风,这会儿才慢慢转过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相拥的两个人,呃,具体来说是刘珂按着方瑾凌的脑袋整个儿埋在他怀里,将人牢牢地保护起来。 不知为何,赵秀才想到方瑾凌来时刘珂自然的相迎搀扶,再看如今的姿态,他的心中产生了一抹怪异。 这未免也太好了吧…… “殿下,好放开了,风已经过去,吹不着小少爷。”小团子赶紧走过去,替刘珂掸着身上的沙砾。 刘珂依言放开,低头问:“凌凌,没事吧?” 方瑾凌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刘珂关切的眼神,然后轻轻摇头。 其实方才刘珂用力过猛,让他的鼻子直接撞在了坚硬的胸膛上,至今还发酸生疼,可是方瑾凌没有这么不知好歹,反而安慰道:“我没事,多谢殿下……咳咳……” 忽然喉咙一阵干痒,虽然没吃风沙,可冰冷的风无孔不入,已经引动了他虚弱的身体,咳嗽起来。 刘珂见此眉头沈皱,“走吧,该回去喝药了,别的事之后再说。团子,去把大夫找过来,给凌凌看看。” “是,殿下。小少爷,您得注意身体啊,尚将军们将您托付给殿下照顾,万一有个什么,岂不是得怪罪殿下?”小团子忧心忡忡,殷勤备至地与长空一起搀扶着方瑾凌。 倒是将真正的主子扔在了后头,刘珂也没介意,他其实也很想去扶一把,可惜大庭广众之下……算了。 “团公公不要乱说,姐姐们怎么会怪殿下,一路上已经多受照顾了。” 刘珂反驳道:“哎,团子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你姐她们肯出手相助,还不是因为你,哥是沾了你的光。” 赵秀跟随其后,听着这话,顿时了然了。 尚家的小公子,又是出谋划策的智囊,宁王礼贤下士,看顾一些也是正常的。况且方瑾凌年纪小,稍微亲昵一些拿弟弟看待,怎么会奇怪? 他可笑地摇了摇头,心说自己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 日暮渐渐落下,排着长队的流民每个人终于能够喝到渴望的白粥,虽然冷了,可是也像赵不凡那样极尽珍惜地将碗舔了干净,才依依不舍地递给了下一个。 是的,人太多,碗有限,至少十个人一个碗这样轮流着吃。在士兵们的注视下,没有一个人争抢,也没有一个人想要嚷着吃不饱再给一碗,可是却有人忍着不肯吃。 王麻子是故意排到后面,他端着碗,使劲地吸了吸鼻子,仿佛这香气通过鼻腔进入肠胃后,就好像已经喝过了粥,享受了那滋味。 “吃吧,有宁王殿下在,以后还有机会吃,别不舍得。”给他盛粥的士兵笑着催促道。 王麻子很瘦,黝黑,端着的木碗都比他敞亮,全身上下都是一股难民的味儿,难得的是眼睛很亮,还带着湿润的红,他看了看周围,忽然跪了下来:“兵爷,小人恳求您……” * 刘珂他们走到半路,却见流民之中传来了一阵骚动。 “殿下!”罗云带着人匆匆赶来,他的神情带着几分不忍和犹豫,还有怜悯,抬手指着骚乱之处…… 此刻,王麻子捧着粥跪在地上,那粥已经完全凉了,西北风沙大,上面还蒙着一层尘土,周围站满了人,还有些跟他一样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边上的士兵握着枪围过来,可看他们的目光却没有苛责。 刘珂他们到来的时候,尚初晴和尚稀云也刚巧走到这里,几目相对,彼此点了点头,然后通过让开道的士兵,走进里面。 一听到声响,王麻子下意识地抬起头,见到那身黑衣金龙,立刻紧张却又卑微地说:“王爷老爷,小的没想闹事,我,我不喝粥,我就想留着给我的老婆孩子,求求您了!” 他说着小心地将这碗粥放在地上,然后抬起手又全身磕头起来。 在他身边跪着不少男人,他们有的已经喝过粥,有的还没有,可是经过王麻子这么一说,立刻想到还在山上的家人,便跟着乞求起来。 “求王爷老爷赏一口吃的吧,我可怜的婆娘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明天小的那口就不吃了,能不能让给她?” “王爷老爷,求您发发善心,小的愿给您做牛做马……让我们将她们带过来吧!” “王爷老爷,求求您,将她们一起带上,进城吧!” 这一声声卑微的请求,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没人斥责,只觉得随着黄昏袭来一阵阵悲哀。 所有人都看着刘珂,就是尚初晴和尚稀云都望了过去,此情此景,谁都不知该如何抉择? 多养上万张口已经是一件困难的事,再加上他们的老弱妇孺,整个队伍都会被拖累,可若是舍弃……好不容易安抚下的流民必然又会产生波折。 赵秀才看到刘珂望着自己,不由地轻声一叹,点了点头:“都是真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此刻刘珂终于到了深切地认识到了这句话。 第62章 劝慰 今晚难以安睡,就是方瑾凌也没有被赶回车上,大夫来瞧过,开了一副常规的药,劝着不要劳累就回去治伤员。 营地里的那五口大锅一直没有停歇,人太多了,喂完了流民,还有士兵们要吃饭,吃完饭又是熬姜汤驱寒。饶是女眷们再有激情,也累的靠在一起打盹。 车队里的过冬御寒的皮毛袄子,甚至随车的被褥毯子都翻了出来,刘珂没保留,都给了那些流民。没有太阳的晚上,这初春的大西北实在太冷了,滴水结冰不为过,旷野之地,没有这些东西,凭流民身上单薄的衣裳根本抵挡不了寒气,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规制的讲究了。 管着粮草的管事愁眉苦脸地算着接下去两天的口粮,离京的时候,刘珂特地敲了皇宫和两座王府大竹杠,本应该是绰绰有余,如今也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方瑾凌捧着汤药一口一口地喝着,听着边上的管事向刘珂禀告,粮草不够,衣物尚缺,总之一个个坏消息。 刘珂摆了摆手,小团子立刻让管事们都退下,然后他对着篝火一叹:“凌凌,哥原本是来当逍遥自在的王,结果却干了钦差的活,一边赈灾还得一边惩治贪官恶吏,啧,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 方瑾凌喝完了药,将碗递给小团子说:“王哪是那么好当的?” “可也太难了!”刘珂的感慨发自肺腑,也是在身旁只有方瑾凌的时候才敢这么说,“真的是太难了!” 是的,今日这一双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所有人等着宁王做出决定,可刘珂又能怎么做?流民上万,哪怕多数是光棍,然而老弱妇孺加在一起也不是小数目。 离雍凉城还有三天的路程,这是按照原本正常的脚程计算的,若是加上这庞大的累赘,五天不知能不能走到,可粮食支撑不住了。 饥饿会引起动乱,到时候哄抢,这千名士兵怕是镇压不住,更何况,流民里面还混有土匪,若是从中作乱,就是刘珂自己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这样看来,果断地就该将这些妇孺舍弃。只是看着那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哪怕自己饿肚子也想着老婆孩子的男人,就只问一句于心何忍便无话可说,否则让归顺的流民又如何看待,之前的善意岂不成了虚伪? 刘珂自己也下不了这个命令。 所以最终他没有给出答案,只用从长计议短暂地安抚了人,然后逃避了。 这让他产生了浓浓的挫败感,在京城中向来横行无忌,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事都不怕的七皇子在人性之前露了怯意。 “凌凌,可叹我自诩清醒,看谁都像个傻逼,原来最可笑的居然是我自己,狂妄自大,蠢不可及,关键时刻,屁用都没有。”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4节 “那殿下后悔了吗?”忽然,方瑾凌问。 刘珂怔然:“什么?” “若当初你选的不是雍凉,而是按照王老爷给的地方挑一个,或许就没有这么多事了,想必早就已经到了封地,被所有的官员迎为上宾,住在美轮美奂的王府里,美酒加美婢,可谓逍遥快活。殿下,你后悔了吗?” 方瑾凌一边说,一边对着篝火搓手,这个时候他没再用手炉,所有的东西都得省着点。只是太冷了,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望着刘珂,细看眸光中还带着一分戏谑。 见此,刘珂伸出去地抬起手往他的脑门上一敲:“怎么可能后悔,小凌凌,你这是看不起哥哥啊!” 那一下一点也不疼,跟挠痒痒似的,方瑾凌摸了摸额头,笑道:“难道不是吗?有王老爷打点,官员必然上下听令,笑容满面迎您为王,什么流民,什么势力,您一句话罢了,也就不会如现在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刘珂冷笑道:“可上下听令,又是听谁的令?怕是到时候一碰一个软钉子,比现在更难受。” 方瑾凌顿时展颜,响亮地说了一声:“对。” 刘珂顿时宛然,身体往后一仰,躺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只见旷野星辰比任何的地方都要明亮,他忽然说:“凌凌,哥读书不好,不过有一句话突然觉得挺有道理。” “什么?” “这是孔子还是老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然后曾益其所不能,对吧?” 方瑾凌听着抽了抽嘴角:“这是孟子说的,还有中间几句话呢,被你吃啦?” 刘珂理直气壮道:“那当然是没记住,不过这不重要,反正天无绝人之路,至少因为我来这里,这些流民才有活路,是吧?” “当然。”方瑾凌重重地点头,“想想看,连我家姐姐们都愿意帮助你,便是相信殿下的品行,当得起这份信任。虽然这次她们没有说话,因为知道任何人身处这个位置都难以抉择,所以无论殿下如何选择,都不该被苛责,因为你已经比旁人做的好太多了。换做景王和端王,我姐她们早就在离京之际就带我远离了吧。” 方瑾凌望着刘珂柔柔地笑着,轻声却坚定道,“我没选错人。” 刘珂听着唇角一个劲地往上扬,被这么一夸,心里美得简直冒起了泡泡,不知为何,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所有的郁闷仿佛都被清扫一空,神奇极了。 他抬起身对着方瑾凌扬了扬眉,“既然如此,哥哥就想办法把这个难关给过去!” 见刘珂振作起来,方瑾凌顿时目光明亮,充满期待,清清脆脆一声:“嗯!” “所以……”刘珂嘿嘿一笑,“凌凌有好办法吗?” 方瑾凌对着篝火搓手的动作就是一顿,“……”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刘珂。 你的办法就是让他想办法是吧?可真行。 方瑾凌丰富的表情,以及一脸的控诉让刘珂讪笑起来,他握住方瑾凌在篝火上取暖的双手,殷勤地搓了搓,坏笑道:“小凌凌,哥又不傻,你要是没主意,今晚怎么会这么淡定,还如此体贴地安慰哥哥,早就跟那秀才嘀咕去了,是吧?” 方瑾凌年纪小,手相对也小,还瘦,刘珂的双手整个能将他包裹起来,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冷,来,哥哥给你暖暖手。” “我不冷。”方瑾凌哭笑不得,不过他也没将手收回来,实在是太温暖了。 也不知道刘珂什么体质,明明穿得不厚,可是手心却一片火热。方瑾凌就算烤火摩擦都不生热的手被这么捂着,只觉得舒服极了。 他点了点头,看着刘珂,卖着关子,“殿下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说完他挑了挑秀气的眉,示意靠近一些。 两人因为捂着双手本就凑得极尽,再靠近一些,火光下,刘珂能明显地看到方瑾凌脸上那细微的绒毛,因为养得精细,少年的皮肤细腻无一丝瑕疵,上挑的眼睛明亮的好似天上星辰,带着点点旋涡……不断地吸引他。 不知为何,刘珂忽然有些不敢靠近了。 方瑾凌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动静,就这么愣愣地盯着自己看,纳闷道:“怎么了?” 这一声让刘珂回过神,捏了捏手里的手,又有些不自在,他放开了手,拿起火堆便的干柴,往里面拨了拨,“就这么说吧,没人听见。” 那当然没什么问题,方瑾凌不疑有他,将手缩在了怀里,思忖片刻,说:“殿下犹豫的地方在于加上流民家眷的数量,我们的存粮根本无法支撑到雍凉城,而这是绝对克服不了的困难,所以,我的建议是不带上她们。” “不带上?”刘珂皱眉,“放弃她们吗,可那些男人面对着粥都不舍得喝,跪在地上要留给妻儿,怎么会听从?”设身处地一想,刘珂若是其中之一,他就是饿死也不会放弃一家老小。 “不带上不等于放弃。”方瑾凌说。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思索起来,“那就是把口粮留出一部分给她们,让她们原地呆在山上,等到杀了卢万山,开了粮仓,再过来接济,这样一来的确就不会拖累车队,影响前行速度。” 方瑾凌道:“我问过赵秀才,流民就住在官道附近的山头,土匪原本就是为了方便抢劫,老窝并不远,所以我们无需去接过来,整个车队直接前进,大概就十里路,明天就能走到了。” 刘珂缓缓点头,似乎同意,但是眉头却未解,“可粮食已经不多了,到时候留多少,怎么留,那里至少五千的老弱妇孺,留少了,怕是无济于事。” “殿下,您别忘了,那是土匪的窝。”方瑾凌提醒道。 刘珂一怔,接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问:“你是说去抢土匪?” 方瑾凌笑着点头:“罗云说,那些混在人群里的土匪一个个都身强力壮,可不像是忍饥挨饿过来的,所以我猜,土匪肯定私藏粮食。赵秀才一句话就让土匪消了吃人的想法,可不是因为他们心生怜悯,更不是害怕人吃人,而是他们有吃的,所以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刘珂摸着下巴,“若真是如此,那口粮的问题就直接变成土匪的问题了。” “没错。” “可以呀,凌凌,真不亏是披皮兔子,各种鬼点子。”刘珂夸奖道。 方瑾凌听着这话就不高兴了,“郑重声明,殿下,以后请不要叫我这个臭号,我很不喜欢。” “那哥哥不叫了。”刘珂改口的干脆,如今的方瑾凌对他而言跟祖宗没什么两样,自是说什么是什么,只是他想着,“那就干脆连混在流民里面的土匪一起找出来,最好连能窝一起端了。” 方瑾凌说:“这我也有个法子,不过相对冒险,需要赵秀才和姐姐他们配合。” 那还等什么,刘珂二话不说回头就唤:“团子!” 小团子立刻小跑过来:“殿下。” “将几位尚将军,还有那赵秀才找过来,爷有事相商。” “是。” * 相比起刘珂,赵不凡更加关心此事,担忧地根本无心歇息。 他为宁王着急,也为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希望的流民着急,更为自己的仇恨抓心挠肺,若他设身处地,自然不希望将老弱妇孺带上,不如…… 这个时候,宁王派人有请,赵不凡立刻精神一振,知道已经有了决断。 篝火加上柴,燃得更猛,赵不凡到的时候,尚家五姐妹也已经在了,包括钱多金正在同宁王说着话:“商队中也有粮食,几位掌柜已经将他们的口粮全部捐出来,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替本王多谢他们,等进了城,自有补偿。”刘珂道。 钱多金应了下来。 尚初晴说:“若是不带上那些老弱妇孺,的确能够减轻不少负担,这次下山来抢劫,山上应该还有土匪留着吧?” 这时赵不凡道:“不多,但也有五十号人守着老巢,控制着那些流民家眷,以此逼迫男人为他们卖命。”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篝火旁,对着刘珂行礼,接着便是几位将军。 至此,他才看清几位尚家小姐,瞧着轻甲劲装在身,站如银枪而立,看过来的目光威严,心中不由地一赞。 “若是殿下要将妇孺们都留在山上,那么必然要将这些土匪一网打尽。”赵秀才道。 刘珂道:“所以才让你们过来商议。” 这时方瑾凌问:“土匪窝里面定然还有粮吧?” 赵不凡点头:“有,在下正想向殿下建议此事,前往雍凉城之前,不如先上山剿匪,缴获粮食之余,说不定还能找到与卢万山勾结匪徒分赃的证据。” 方瑾凌闻言与刘珂相视一笑,刘珂道:“方才本王与凌凌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在此之前,先要将混在流民中的土匪一同清理出去。” “殿下打算怎么做?” “还记得那些开春之后被你们杀死的那些倒霉行商吗?”刘珂问。 赵不凡一怔,想起来了,他面露悲哀道:“记得。” “本王就要为这些行商做主,为曾经死在土匪手里尸骨无存的怨魂做主,找出他们的凶手。” 刘珂这么一说,赵不凡顿时睁了睁眼睛,“殿下,这样怕是会引起恐慌的,毕竟动手的不仅仅是土匪。” 这时,尚初晴冷冷地说:“这些人与土匪也已经无异了。” 一旦沾染上无辜人的血,就不会只有一次,只会有无数次。西陵侯带领的军队杀敌无数,但是第一条军规就是不得对普通百姓动手,因为很清楚,杀死弱小会上瘾,没了底线,就会将心底的恶念不断放大,终究堕入深渊。 赵不凡无话可说,因为的确如此,那些动了第一刀的已经真正拜入山头,与土匪为伍,甚至返过来欺压普通的流民。只要有商队来,他们都是兴奋地冲在最前面,成为无情的刽子手。 见他沉默下来,方瑾凌便对尚初晴她们说:“所以,请姐姐即可安排,将五里地外的尸体拖回来,届时请姐夫让掌柜的过来辨认,才好为他们伸冤。” 尚初晴点头,“无冰,落雨,你们带一队人马过去,务必在一个时辰内将尸体带回来。” “是。”两姐妹领命,她们不再耽搁,立刻抽紧手上护腕,骑上马,带着自己的亲卫,点着火把离开了。 篝火噼啪作响,惊动了沉默之人。 方瑾凌看向了赵不凡:“离雍凉城已经不远了,既然赵秀才睡不着,不如待会儿将这万民请愿书准备起来,明日一早告诉大家宁王要以此在城门下将卢万山绳之以法,振奋一下人心!” 方瑾凌这一声,不仅让赵不凡惊讶,就是尚家姐妹都吃惊起来。 尚稀云皱眉道:“凌凌,这个时候说,你就不怕土匪悄悄离开,去报信?” “就是要让他们去报信,而且我还要给他们制造机会离开流民的队伍,让他们做回土匪去。”说这话的时候方瑾凌一张秀气的脸上竟染上了森森寒意,“这样才好一网打尽。” 众人被方瑾凌惊人之语给震了震。 他说着看向赵不凡,“所以明日殿下就会宣布,经过土匪山的时候,队伍会停下来,宁王允许他们上山将自己的亲眷带出来,虽然殿下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带走,但是可以让她们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送她们几天的口粮,等到进了雍凉城,杀了卢万山,自会让他们来接人。我想,赵秀才,这样的决定,这些流民能够接受的吧。” 赵不凡听着缓缓地点头:“只要有粮食,他们只会感激殿下仁慈。” “流民上山去找自己的家眷时,那些土匪必然也会趁机混在里面,跟着进山,以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流民的队伍,留在山上。上万人,少了一两百个根本看不出来。”尚未雪与钱多金互相一看,顿时拳头砸手心,“好主意。” 尚初晴说:“届时,流民尽数下山,正可以杀上去将土匪窝给端了。” 赵不凡顺着方瑾凌的思绪一路想着,突然道:“可是山头多,山路多,土匪对这座山比谁都熟悉,他们只要躲藏起来,就是有再多的人手,怕也难以一网打尽。” 这个时候刘珂笑了:“秀才啊,无需一网打尽,被本王这么欺负,你说这些难道就会憋屈着窝在山里吗?” 刘珂这么一问,赵不凡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然后就听尚初晴道:“稀云,明日你点一支骑兵,在前往雍凉的官道上伏击,不论是谁,一律拿下,死活不论。” 尚稀云:“得令。” 被端了窝,没了粮,避上绝路的土匪能做什么?自然是告知卢万山宁王要杀他,以此投诚。 赵不凡想到这里,顿时一片火热。 第63章 深夜 为了便于管理,上万流民是直接打散充入各队中,喝上了粥,又有了带领的长官,就有了归宿。流民大多已经累得直接席地挨个旁人入睡,虽然被褥毛毯分到的不多,但人挨着挨就会暖和,睡得竟也踏实。 对于普通流民来说,上山入寇毕竟是提心吊胆,玩着命的事,能依附到王爷手下,怎么也比土匪强,所以明明士兵相较于流民少太多,他们依旧温顺听话。 然而这个夜晚,不是谁都能安稳入睡,正担心山上忍饥挨饿的老婆孩子的人就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星空。 他们很想去回去看看,可是又不敢冒然离开,生怕惹恼了长官,惹恼了贵人,所以目光总是频频地望向里面那辆豪华的大马车。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5节 “王爷老爷不会丢下她们的吧?”终于王麻子推了推身边的伙伴,忍不住那份焦虑问。 王麻子在山上也是一名狠角色,毕竟在那里能将妻儿护住的男人不多,那伙伴想了想问:“若是不带嫂子她们,麻子哥,你准备怎么办?” “那我就走,怎么样也不能丢下她们,没了我,她们就没活路了。”想到差点被偷走吃掉的小女儿,王麻子没有犹豫,瘦黑的脸目光坚定。 跟他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流民们彼此望着,活到现在撑着一口气,不就是身后还有人吗?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又忍不住望向了里面最大的那辆马车,有粥喝,还能进城,谁想离开?过了这个村,怕是再没有这店让他们回到原来的日子。 “咱们别灰心,赵秀才说,宁王老爷会想办法的。” 王麻子点点头,他第一次看到那样尊贵的人物,说话好似有千斤的重量,所有人都听他的,似乎有他在,什么事都不是难事。 今日他大着胆子恳求,也没有惹恼宁王,那样尊贵的人反而蹲下身拿起了那碗粥递给他,劝他先喝了。 王麻子喝了粥,那粥真香,让他想要流泪,也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见到妻儿。 “对,宁王老爷不会舍弃她们的。” 突然边上一个脸上横肉的男人讥笑道:“得了吧,粥这么稀,只能吃个味儿,说明宁王也没多少粮了,带着咱们还能给他充个兵,带上那群老弱病残,除了拖累,能做什么,雍凉城都走不到喽。” 他一说话,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默默垂下头,不敢多话。 很显然,这人就是个土匪,平时凶神恶煞的谁见谁怕,混在流民里看着老实,实则一肚子坏心思。 独眼的土匪头子被一箭射穿,已经一命呜呼,不过土匪窝子,这种事情实在太多了,大当家死了,二当家接了这山寨,二当家没了,还有三当家…… 要不是这世道艰难,土匪也找不到能抢的人,否则何必要受这鸟气,跟一帮没用的流民混在一起。 他们也想进城。 这土匪一句话让王麻子的心揪了起来,他与赵不凡走得近,也问过这秀才,都没有回复,就知道土匪说的是真的。 “麻子哥,睡吧,明天再说。”边上的伙伴劝着他。 王麻子没做声,只是抬头望着天空。 突然,一阵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动了整个营地,流民们不管睡得深浅,一个推一个地也醒了。 “怎么回事?” 他们看到一队骑兵回到营地,点着火把,看数量足有数十人,而打头的正是两名女将,面容肃目,其中一名回头喊着:“立刻去禀报宁王和晴将军,快!” 经过一战,在赵秀才有意无意地提及中,流民们知道那指挥作战的竟是西陵侯的孙女。 谁都知道西陵侯用兵如神,是西北的定海神针,那他的孙女,定然也是极厉害的将军,宁王有西陵侯的相助,更让人信心十足。 流民们都睡在外围,这队骑兵要前往大帐,就得先穿过他们,不过大概是要等着宁王召见,就在中间停了下来。 “奇怪,马后面是不是还拖着东西?”有人听着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不禁小声问道。 “是啊,长长的,似乎挺沉。”火光昏暗,看不大清,靠得最近的流民不得不睁大眼睛,使劲看着。 他们见士兵没有呵斥,更没有搭理,于是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想探个究竟。 忽然一匹马跺了跺脚,似乎感应到了生人靠近,不由地往前走了几步,而拖拽在马后的重物被底下石头刚好绊了一下,颠了颠,顿时上面的东西一个转身,死不瞑目的脑袋直冲着那流民…… 那人吓得顿时往后一仰,“妈啊!” 旁边的人也看清了,惊呼道:“是死人!” 死人两个字太敏感了,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王麻子身边的横肉土匪立刻拨开了人群,挤到了前面,火光因照着尸体惨白的脸,以及瞪大的眼睛,极为恐怖。 “干什么,都回去!”骑马的官兵呵斥周围。 那土匪不禁陪起笑容问道:“官爷,这大晚上怎么拖这么多死人回来,怪瘆人的。” 官兵看了他一眼,不客气道:“关你什么事?” “就,就问问,大伙儿看着害怕。” 那官兵冷笑一声,“你们还害怕死人?” 这前头去禀告的士兵回来了,“将军,宁王殿下让您将尸体都带进去。” 尚无冰于是一抬手,骑兵们一夹马肚就拖着尸体向大帐而去。 他们一走,流民们互相窃窃私语起来,那个被吓了一跳的惊魂未定地坐回来,忽然身边多了个人,只见那一脸横肉的土匪问道:“你看清了吗?” 那流民本想摇头,可是在他凶恶的眼神下最终道:“好,好像是之前被扔到山坳下的商人……” 横肉土匪顿时眯起了眼睛。 “这个,他们将这尸体带回来做什么,难道还要给他们找出凶手不成?” “我可没杀人。”边上有个流民立刻撇清关系。 “也不是我杀的。” “跟我可没关系。” 横肉土匪听着这话,露出狞笑,“怎么,难道你们就没享受过好处?” 流民们立刻不说话了。 土匪山上也分三六九等,最底层的流民哪儿沾得到光?但是出于对土匪的畏惧,没人再说话。 “五哥,别担心,宁王不是说了吗?他既往不咎,就是杀了又怎么样?”一个瘦高的男人凑到横肉土匪身边,陪笑安慰道。 这时,王麻子说:“宁王老爷只是说,冒犯他的事,不追究,别的可没答应。” “麻子哥!”边上同伴连忙推了他一下。 王麻子转过了脸,没再说话,他清楚的记得那个本想抓女儿的男人就是这横肉土匪的狗腿子,被他杀了,只是赵秀才为他说情,才相安无事。 “王麻子,说话小心点,别以为靠着赵秀才就了不起,你女人和孩子还在山上,兄弟们可都看着她们呢。”不等横肉土匪说话,那瘦高男人先恐吓起来。 王麻子立刻站起来,凶狠地说:“李瘦子,你敢动她们,老子要你命!”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都给我坐下!”这时这个队伍里长官怒喝道。 王麻子于是慢慢坐下来,包括横肉土匪也拍了拍瘦子的肩膀,让他闭嘴,“没事。” 他的目光在周围的流民当中转着,有些人一碰到他就立刻移开了视线,有些人则朝他点了点头。 做土匪的总是比旁人多一份防备心。 营地很快安静下来,除了站岗放哨的,大伙儿都睡熟了。 这时,忽然一阵哭声传了出来,虽然离得远,不过安静的黑暗中还是听得清,是从里面的营地传出来的。 流民们没吵醒,但是站岗放哨的士兵却露出了疑惑,一个个面面相觑,下意识往那头看。 正好轮班的时候,里外交接,有个士兵终于按耐不住好奇,问了一声。 那人压低声音道:“别提了,就是两位尚将军带回来的尸体,宁王殿下让跟在后面的商队过来认人,没想到那些商人一眼就认出来,都是认识的,有些还是兄弟,这不哭得撕心裂肺,让你们也听到了,一个劲地请求宁王殿下为他们做主呢。” 说着是一阵唏嘘。 “那宁王答应了吗?” “这个……你也知道这种地方被杀的还能是谁,说不定……”他朝着躺下装睡的流民努了努嘴,“若是平日以宁王嫉恶如仇的性子,必然要将凶手找出来,给苦主伸冤的,可是……”那人犹豫了一下,“如今最要紧的不就是进城嘛,就算要主持公道也得等到进城才行。” “可宁王不是都宽恕他们了吗?” “哎,宁王的话你没听啊,流民们抢劫商队不追究了,之前干的杀人放火难道也算了?你想跟这种人为伍?”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土匪,就是从良了也是杀人不眨眼的。” 换岗的官兵拍了拍兄弟的手臂,“那我去睡了,你们好好看着。” “放心吧,这个时候谁敢放松警惕,尚将军不得要我们的皮。” 起伏的酣睡声中,流民毫无动静,下岗的士兵回去睡觉,替班的看了看周围,然后站到自己的位置,脚步声远处,这里又再一此安静下来。 几个毫无睡意的匪徒睁开了眼睛。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晓,整个营地陆陆续续产生了动静。 “起来了,集合集合!”官兵带着人将还躺在地上的流民一个个叫起来。 流民们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将地上的被褥毯子收起来,下人过来收走装车。 营地已经烧起了热水,因为这上万的流民加入,伙食也急剧下降,不过饶是这样,对流民来说依旧垂涎三尺。 “麻子哥,我看到了,今早吃饼子呢!” 流民们一个个眼里带着惊喜,昨日喝粥,今日吃饼,这待遇也太好了! 不过王麻子没顾得上这些,他在人群里找人,一看到赵不凡,立刻就追了过去。 “赵秀才!” “麻子。”赵不凡有些意外,又不意外道,“是来问家眷的事情?” “对对对,宁王老爷怎么说,能,能将她们带上吗?”王麻子问的很小心,似乎很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听着他们的对话,周围的流民渐渐聚拢过来,特别是跟王麻子有同样的担忧,一双双热切的眼睛望向了赵不凡。 赵不凡拍了拍王麻子的肩膀道:“别着急,先集合,宁王殿下有话要说。” “赵秀才……” “放心,总有办法的。”赵不凡说着绕过了麻子,往营帐走去。 * “咳咳……” 刘珂看着咳得不像样子的人,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昨夜还是大意了,光顾着自己迷茫,反而让方瑾凌开解他想办法,却没注意到少年身体脆弱,不能有一丝大意。 睡得晚,又让人吹了风,殚精竭虑下,这就寒气入体,又一次病倒了。 大夫立刻被他拎过来瞧了,只是方瑾凌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这是一时半会儿都没办法的事,只能细心调理,慢慢养着。 刘珂站在边上,露出一张自责而阴晴不定的脸,臭的小团子都不敢靠近他,也不敢说赵秀才已经等着了。 “殿下先去忙吧……不用管我,娘在这里就好了……咳咳……”方瑾凌一边咳嗽,一边扬起虚弱而苍白的脸,劝他。 刘珂知道,于是看向守在方瑾凌边上的尚轻容,低声道:“那就拜托尚夫人了,凌凌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告知我。” 尚轻容听着这话,明明是担忧满面,却不由地失笑:“凌儿是我儿子,照顾他理所应当,殿下正事要紧,万万不要耽搁了。” 小团子听着这话连忙说:“殿下,队伍已经集合,就等着您了。” 刘珂于是又看向了方瑾凌,后者虚弱地笑着:“去吧,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的,祝一切顺利。”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6节 “放心,哥怎么都不会辜负你,你就一路躺到雍凉城吧。”刘珂说着,走到方瑾凌的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等一切安顿了,哥带你好好玩玩。” 方瑾凌轻轻点头,答应了:“好。” 刘珂想了想对小团子吩咐道:“几份药单子给尚夫人看看,需要什么药材,吃什么补品,不用介意,直接用。” “是。” 刘珂说完,再一次看向方瑾凌,后者朝他眨了眨眼睛,“等你好消息。” “安心养病。”他嘱咐了一句,最终掀帘子出去了。 尚轻容看着忧心忡忡的背影,不禁感慨道:“凌儿,宁王殿下倒是不错的人。” 方瑾凌奄奄地躺在马车里,扬了扬唇,心说那是当然,我挑中的人呀。 第64章 请愿 拂晓天边,朝霞印染。 刘珂出了营帐,带着罗云及两个侍卫,迎着寒风一路走向高处。此刻所有的士兵和流民在长官的带领下已经全部集合,一个个正安静地看着他。 刘珂说:“本王昨夜一晚没睡,就想着你们喝粥的模样,脑海里都是那被舔干净的碗。”他笑了笑,问,“还想喝吗?” “想!”所有的流民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刘珂抬起手往下一按,“可惜粥喝不到了,再想喝也只能进城里喝,让卢知州给咱们开仓,放咱们进城。本王在想,他会同意吗?” 这话让流民的眼中顿时暗下来,雍凉最大的官就是卢知州,他是什么东西,没有谁比这些流民更清楚。 刘珂这一问,虽无人回答,但是却看到了整齐的摇头,有的流民甚至眼里带上了绝望。 “本王不认识卢知州,在京城听说雍凉商贸繁华,西域胡人往来,络绎不绝,百姓应当安居乐业,所以就选了这个封地,没想到还没见到卢知州,倒是先见到了他治下的百姓,寒灾下的百姓!” 这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大冷天的露着脚趾,可以看到发烂的冻疮……这些还是好的,至少活着,那些留在山上,甚至已经死了的人,又是何种凄凉。 “你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刘珂问,“寒灾来了,粮食呢?一个冬天,难道不懂得留存过冬的粮食吗?” “我们哪儿来的粮?”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老天爷赏口饭,好不容易种出点粮食,那群狗官就派人来抢走!” “说是交税,可一年比一年重,哪个冬天不是挨着饿过来的?” “今年本就是饥荒,再碰上大雪,咱们哪儿还有活路?我的老母亲就是这样……活活饿死的……”那男人红着眼眶,顿时泣不成声。 这你言我一语,流民们终于放开来诉说着,他们实在太委屈了,周围都是一样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说出来根本没人同情,只有这里,听着京城来的宁王天真的疑惑,才终于将满腔悲愤给敞开来。 “原本还有住的地方,可大雪一来都压垮了……” “咱们修着城墙,却没功夫修自己的屋子,老天爷不开眼,怎么就不干脆连那城墙也一块儿压了啊!” 这些事情,明明刘珂已经从赵秀才那里都知道了,然而流民呐喊再讲一遍,照样能引起他的共鸣,激起他的愤怒。 “你们去乞求过进城,是不是?”他问。 “去过,去过!咱们给官老爷们都跪下过,没用!粮食一颗都见不着!” “宁王老爷,雍凉是有粮的,就是不肯给我们!” “不仅没开城门,还拿箭射我们,我们怕啊!” 说到这里,有人直接撩起了袖子,“宁王老爷,您看这里,这个洞就是那箭射的,小的运气好,只是伤了手,可我那兄弟,直接没了!” “小的眼睁睁地看着隔壁大牛被上面的箭射穿了胸口,那尸体说不定都还在!” “我们没想闹事,就想有个落脚地方,挨过冬天。” “宁王老爷,求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求求您了!” “求求您了!” 刘珂的本意是想激起流民的愤怒,好为接下来讨伐卢万山的万民请愿书做下铺垫,但是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人,他知道他只有一条路,不杀卢万山不足以泄愤! “好!”刘珂大喝一声,他振振道,“本王庆幸在这个时候来雍凉,若是等到春暖花开,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们,听不到这些肺腑之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说:“作为一方父母,得朝廷重任,若不能让治下百姓穿暖吃饱,这就是失职!灾难来临,守着粮仓不救,关着城门不开,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冻死,更是罪恶!更何况残杀百姓,这与土匪又有何区别,这样的人,不配为官,也不配为人,本王作为雍凉的封主,势必要将他绳之以法!团子!” 小团子闻言端着文房四宝走上来。 刘珂拿起上面的请愿书,大声道:“本王再问你们一遍,你们所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流民大喊。 “小的没有骗人!” “若是欺骗宁王老爷,就天打雷劈,被野狗活活咬死!” “我们什么毒誓都可以发!” “请您相信我们!” 一个比一个大声,一个比一个急切,流民们面露诚恳,恨不得将心剖出来。 “好!”刘珂大手一挥,“本王信你们,如果你们也信得过本王,那就在这份请愿书上按上你们的手印,三日后到达雍凉城,让本王拿着这份罪证将卢万山人头落地,你们可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份请愿书,这里几乎没有识字的,可是却目光灼灼,却好似要将它烧出一个洞来。 “赵不凡!” “学生在。” “你来读,告诉大家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 赵不凡往前一步,大声朗读起来。 这份请愿书是他自己起草的,一条条列举的就是卢万山及其走狗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他一夜未睡,在帐中一字一字地斟酌。 每写一个字,眼前浮现的便是贤妻温婉着笑容,替含羞待嫁的小妹整理嫁衣的画面,然后一一破碎,变成房梁上的一具冰凉尸体,和不知被抢到哪儿的姑娘。 他恨,恨自己没用,不能替妻子报仇,不能找回妹妹,他迫切,迫切地想要抓住这次机会,让那些恶人人头落地。 所以他仔细地解释着每一个罪行,鼓动着流民,“……在我们忍饥挨饿的时候,那些狗官却高床暖枕,日日山珍,我们极尽珍惜的粮食,他们铺张浪费,养肥了门口的野狗,也不肯施舍给我们一口吃食,我们在他们的眼里连畜生不如,凭什么!乡亲们,宁王为我们做主,我们就要助他一臂之力,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想想妻儿,想想老母,我们要活下去!” “活下去!”流民们跟着高声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狗官,打开城门!” 接着所有的流民都跟着呐喊起来。 “杀了狗官,打开城门!” “杀了狗官,打开城门!” “杀了狗官,打开城门!” 被迫流离的怨气,徘徊在死亡边缘的恐惧,以及家人一个个离去的悲哀,埋藏在心底的种种统统化成无边的愤怒,吼叫了出来。 群情激动,响彻云霄。 在马车里的方瑾凌忍不住打开了车帘,看到了一个个高举的拳头,听到那嘶喊的声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上的锦被,他知道事情已经成功一半了。 而在情绪攀到定点的时候,忽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流民当中响起,只见一个瘦小的男人喊道:“宁王老爷,那咱们的老婆孩子呢?” 这一句话就将上头的流民给瞬间浇冷,一双双眼睛顿时又看向了刘珂。 是啊,贪官要杀,可是最重要的还是活着的人。 “宁王老爷,我们给您卖命,能不能带上她们?” “您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刘珂抬起了手,将声音都压下去:“你们该知道离雍凉城已经不远了,但是数十里的路,走走两三天,可若带上她们,怕是走上四五天,都到不了。” “宁王老爷!”王麻子听着心神俱裂,立刻噗通一声跪下来,然后又跪下了一片。 赵秀才上前一步,“都起来,不带上她们,自是有宁王殿下的用意!诸位,都冷静一点,听宁王说话。” 众人这才眼巴巴地望向刘珂,只见后者脸色一沉,目光威严道:“你们如今已经是本王麾下,随着本王前去治贪官,带上老婆孩子像什么话,哪个兵跟你们一样。如果连这点纪律都没有,还不如趁早离去!”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无声。 不管刘珂之前有多平易近人,说话还有些不讲究,可他毕竟是皇子,是亲王,高高在上的贵人,见到他沉脸都有些发憷。 “那,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让她们留在原地等着!”刘珂道,“你们今早也看到了,后方营地在抓紧时间烙饼,这些粗饼不仅仅是给你们的,更是给你们的老婆孩子!她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非有咱们尚将军的本事,否则带在路上走上几十里路,她们吃得消吗?你们难道也舍得她们奔波?” 这么一说,流民们顿时愣住了。 王麻子身旁的伙伴一拍他的肩膀高兴道:“麻子哥,太好了,宁王老爷想的真周到。没错,嫂子她们跟着反而拖累,不如呆在山上,等咱们杀了狗官,开了城门,再来接她们不也挺好的?” 王麻子看着刘珂,一双眼睛慢慢红了,他深深地磕了一个头,站了起来,对同伴道:“今后我的命就是宁王老爷的了。” 原本担心了一天的流民,顿时松了一口气,反而期待着早点出发,将家人从山上接下来。 想到昨天香甜的粥,恨不得也让婆娘一起尝尝。 刘珂说完便下了高坡,余下的自有人替他办好。 罗云喊道:“好了,既然大伙儿既然都听清楚了,就赶紧到这里来按手印,按完了,去后面排队,领了一天的伙食后,咱们就整军出发!” “兵头呢,带着底下的人,一个个过来,谁都别挤。这几处都可以按,别忘了写上名字。” “统领大人,咱们不识字怎么办?” “不识字,自己的名字总知道吧,有人给你代写,慌什么,赶紧过来排队,晚了,吃的都够不上你们!”兵头大吼一声,所有人都立刻聚集起来。 整个人群开始涌动,在长官的命令下,一个接一个地到指定地点,那里自有人执笔等着他们。 王麻子报了名字,然后抬起黑黝消瘦的手,沾了红泥,在那名字下按了手印。 他稀罕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哪怕不认识,也觉得高兴,身边的同伴美滋滋地说:“麻子哥,原来我的名字是这样的,好看。”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比划了两下,哪怕一点也不像,也忍不住高兴。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边,王麻子一回头,看到的是赵秀才,后者对他笑了笑,“王麻子,你们过来。” * 横肉土匪按了手印后,没急着走,反而在附近又逗留了一会儿,看到了瘦子他们,微微点了点头,才往营地走去。 伙头兵将饼子一个个叠起来,对着急切的流民大喊着:“排好队,不要挤,每人一个,谁都不许拿多!边上有水,自己拿瓢喝。”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7节 一口水,加上一个饼子,不多,但是对流民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大伙儿都眉开眼笑,觉得跟对了人。 有的人忍受不住,直接吃起来,有些吃了一半,又把另一半给藏到怀里,更有些只是喝上几瓢水,闻闻饼子不舍得吃。 三三两两的流民,彼此说笑,难得轻松。 趁着这个时候,拿着粗饼的横肉土匪扬了扬头,率先蹲到一边吃饼,他吃的很慢,也不起眼,然后渐渐地,又有一个蹲过来。 “五哥,咱们能相信宁王吗?” 横肉土匪嗤笑地看了他一眼,“相信宁王,怎么,你要从良?” “不从良还能干嘛,看到那边的两个女人吗?独眼老大就是被她们中的一个一箭给射死的,逃也逃不走啊!”那土匪拿着手里的饼,叹道,“若是卢万山真被宁王给卡擦了,咱们那山头也呆不住。” 这时,又一个人蹲了过来,“虎子,你倒是想做好人,也得问问宁王放不放过你。” “这话咋说。” “笨,昨晚给下了迷药,睡得那么死,骑兵拖着尸体回来也不知道?” “知道,可然后呢,尸体怎么了,这地方哪里没有尸体?” 那人撕了半边饼给了横肉土匪,说:“那些尸体是咱们之前丢下山的肥羊。” 这话一说,虎子顿时吃了一惊,作为土匪,他虽然不聪明,但绝对不笨,立刻嗅到不同的味道,“五哥……” “通知兄弟们,不想死的待会儿就跟着上山,就别下来了。”横肉道。 “那……那咱们不进城了?”虎子还不死心地问。 “城?”横肉笑起来,“虎子,命都要不保了,你还想进城?” “宁王不说不追究了吗?”虎子低声道。 “所以说这些当大官的心眼比眼都多,你想想他说不追究的是什么?”横肉土匪说。 虎子稍稍一回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连手里的饼都不香了。 “虎子,咱们可是刀口舔血的,身上的人命一条加一条,跟那些流民能一样?等宁王解决了卢万山,就得拿咱们当借口解决城里的大户喽。”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虎子狠狠道。 “相比起来,卢万山更不是东西,不过咱们也不是好人,卢万山活着对咱们有利。” “五哥,你这什么意思?” “宁王要解决掉卢万山,咱们不是知道了吗?”横肉土匪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告诉兄弟们,等流民上山找老婆孩子,咱们也去找,找不到,就不下山了。” 这个时候,兵头们开始扯着嗓子喊:“都过来集合!” “走喽。”横肉土匪说完,就拍拍屁股起身跟普通流民一样找自己的队伍去了。 其他几个看着他走了,也左右一看,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出发——” 罗云一声命令之下,耽搁了一天,又扩充了上万人的队伍终于再一次出发。 土匪们自有自己的暗号,而十里的路,也足够他们传遍整个流民队伍。 然而,螳螂扑蝉,黄雀在后,横肉土匪就算做的再隐秘,早就通过赵秀才暗中辨认,他已经被重点关注了。 听着下面禀告,尚初晴点点头:“知道了,继续监视,别阻碍他们传消息。” “是。” 第65章 剿匪 临近午时,终于走完了这十里路,到了土匪山下,斗金山一带。 “宁王殿下有令,停军扎营——”长长的队伍随之停下,流民们齐齐望着远处的山,露出激动的表情。 马车里,盘坐在方瑾凌身边的刘珂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方瑾凌的脑袋钻出了被子,问:“到了?” “嗯,外头冷,你继续休息,哥下去看看。”候在车门外的小团子听着声音进来,给刘珂穿好披风。 刘珂吩咐:“去请尚夫人过来。” “等等。” 刘珂回头,“怎么了?” 方瑾凌扒拉了一下被子,“我在想,除了土匪,有没有人因为害怕面对卢万山,也选择假装上山之后不肯下来?” “这个……”刘珂想了想,缓缓地点头,“胆小怕事的不是没有,不过今早都按了印,看着也群情激奋,这部分人总是少的。” “不会少的。”方瑾凌摇头,“若只是胆小也罢,可若是打着躲进山里,等着女眷将粮食拿到手再行抢夺呢?毕竟等到殿下杀了卢万山,派人来接这些妇孺,他们依旧可以混在里面进城,不是吗?” 刘珂闻言皱起眉来,“按照你我的计划,只要上山就一律当做土匪处置。”他面色冷然,“若真是如此,也怪不得旁人。没有别人冒险牺牲,他们坐享其成的道理。” “那大概就只有一个死字了。”方瑾凌叹息。 听到这里,刘珂蹲到了方瑾凌的身边,“凌凌,你不忍心?” 方瑾凌看着刘珂说:“殿下,所谓恩威并施,在放他们上山之前再宣布一句,凡追随殿下者按请愿书上的名单,论功行赏,而无故留山者,皆以山匪论处。” “好。”刘珂答应的很干脆,他看着披散着长发眼中含厉的方瑾凌,忍不住揉了一把,笑道,“凌凌,你心肠真软。” 这话看着严厉,实则是一个提醒。 方瑾凌闷闷地趴在手臂上,“我只是觉得若我多想一些,就能少死点无辜,多给旁人机会,那也值得。” 刘珂听着顿时心口直发酸,只见方瑾凌虚白着脸,一双眼睛因为生病有些湿润和迷蒙,鼻翼微张,说话都带着浓浓的鼻音,只觉得心底软的一塌糊涂,柔声问,“你是不是昨晚做噩梦了?” 方瑾凌轻轻地点头:“就是上辈子,我都没见过这么凄惨的画面,可怜他们的同时,我也害怕。”他顿了顿,再一次强调,“很害怕。” 别看方瑾凌昨夜似乎极淡定,开解刘珂的同时,还想着法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然而其实他也不过是后世一抹普通的灵魂罢了。生在一个一处受灾,万人救援的和平年代,如何想象会有人为了活命,不得不杀人抢劫,最终人吃人呢? 而造成这些悲剧的又是谁? 刘珂眸光深深,袖中的手握紧,低声而愧疚道:“对不住。” * 一声锣鼓重响。 罗云高声喊道:“有亲眷的出列,集合——” 听着这喊声,流民们再也按耐不住朝他方向涌去,已经过了一天了,他们久久不回,生怕家里人担心。 王麻子踩着草鞋,露着脚趾,却跑得飞快,恨不得早点奔向山里,身旁的同伴拉都拉不住他。 “麻子哥,等等我呀。” 另一边,横肉的视线土匪穿过流民的身影与手下对视,嘴角一扯,然后跟着流民一同过去集合。 大多数的流民早已经在一个冬天的饥寒中死了家人,了无牵挂,所以干脆就留在了营地,望着这些激动的同伴不由地露出羡慕。 而有些则像方瑾凌所说,有些迟疑,人命只有一条,想想等队伍一离开,山上都是些老弱病残,抢夺她们的粮食就不愁没有吃的,若是宁王真杀了卢万山,那跟着女眷进城似乎也来得及。 “宁王殿下吩咐,诸位的家眷虽带不走,但是她们能领到口粮,食物不多,为了防止冒领,替领,需她们亲自来取,一人一份,没有多余。” 听着这话,更多的人涌向了集合点。 有人问:“将军,那家里人走不动的怎么办?” “山上似乎还有土匪……” “放心,会有士兵一同带着粮食进山,你们替他们指路,他们自会送到她的手中。殿下既然答应了一人一份,就不会将任何人给拉下,也让你们好放心地前往雍凉城!” 罗云说着一指对面抱臂而立的尚无冰,后者扬起笑容张开手挥了挥。 见识过尚家女郎的本事,所有的流民顿时沉默了一下,土匪厉害,可最终不还是结果在她们手里? 横肉土匪则沉下眼神,将凶光遮掩,嘴角却挑起一个冷笑。 沉默之后的流民们又都高兴极了,“那,那现在可以走了吗,我家婆娘一定等急了!” “是啊,是啊,早点去,她们就能早点吃上东西。” “别着急,话还没说完。”锣鼓声再一次响起,将吵杂的声音压下来,罗云大声道,“宁王殿下仁慈,已免了诸位以下犯上之罪,殿下心善,不忍舍弃你们的妻儿,是以送粮救济。你们被贪官欺压,饥寒交迫,无家可归,他愿带领你们惩治贪官,主持公道。不求诸位感激于心,但求诸位莫要临阵退缩,或行小人行径,藏匿于山上,抢夺妇孺口粮!” 最后一句,他的严厉的目光一一扫过集合的流民,“殿下有令,凡是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子,追随殿下者事成之后按请愿书上的名单论功行赏,而无故留山者,皆以山匪处置!所以,究竟有没有家眷,你们心里想清楚,莫要因为一时小聪明枉送了性命!” 他说完,挥了挥手,“去吧!” 有些人只是想偷个懒耍个滑,实则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稍稍一恐吓就老实了。 原本上山的脚步又停下来,与旁人一样坐在旁边等着。 而有些则根本不在乎,如横肉土匪照旧混在人群里,已经摸上了山。 见此尚初晴道:“无冰,落羽。” 两姐妹一同抬手示意,接着回头喊道:“三姐,准备好了没有?” “来了。”尚未雪带着伙头兵抬着两箩筐的粗饼溜达着过来,看着她俩一个腿上放匕首,一个系着腕扣,顺便检查箭筒,不禁酸溜溜道,“四妹,咱俩要不换一下,你来驻守营地,我去送饼怎么样?” 尚无冰想也不想地回答:“不要。” “为啥不要,论枪法我比你厉害,你俩冲锋陷阵,我窝在后面看营地,多没意思。” “可三姐,你的箭法比不过我呀,我一箭一个土匪,你能吗?” 尚未雪噎了一下,然后看向尚落雨,笑道:“五妹,昨夜拖尸体回来,辛苦,姐体贴你,咱俩换一换,你休息一下?” “不用,咱打仗几天几夜没合眼都没关系,就跑几里路托几具尸体回来算啥?三姐,不是我说,年纪大了,跟姐夫后头腻歪去吧。” “年纪大?”尚未雪眼睛都瞪圆了,“二姐的年纪比我还大呢。” “那你找二姐去换,她马上也要出发了。”尚落雨说。 尚稀云那马背上的本事一般人能比吗?尚未雪抽了抽嘴角。 “啊呀,那土匪都走远了,我也得走了。”尚无冰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扛上,走。” 尚落雨拍了拍尚未雪的肩膀安慰道:“三姐,后头陪姐夫去吧,再不济看看凌凌也行,他病了你给他熬个汤什么的,反正等我们好消息。”说完,她也脚底抹油地溜了。 尚未雪的目光最终幽幽地落在了尚稀云的身上,后者拿起马鞭翻身上马,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你能胜过我,我们就换。”话毕,一夹马肚,“咱们走。” 她策马扬鞭,背着弓,挎着箭筒,手上握着枪,身后的骑兵一溜同样的装备,可见不仅仅是去探路,还准备去劫杀。 尚未雪寂寞如雪,自然只能溜达着到尚初晴身边,重重叹了一声。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8节 尚初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有妹夫在还无趣?” “他在后头帮着清点粮食,一个劲拨算盘呢,比我忙多了。” 远处,尚无冰带着一队人马,扛着装粗饼的箩筐随着人流朝山里走去,跟旁边的流民还说笑着。 尚初晴见此,说:“既然如此,你也准备一下,等人都下来的时候,你带两百士兵上去。” 尚未雪一愣:“落雨不是会带人跟上去吗?” “土匪狡猾,我怕那俩丫头搞不定反而落陷阱里,你去接应一下。” 尚未雪闻言脸色一凝,“好。”但是说完她又担忧道,“只是两百人,会不会太多了些?无冰打散了一百人去送饼,二姐刚也带走近百人,落雨随后又是两百人,光对付土匪就六百人,那这营地就没剩多少了……不会有麻烦吗?” 尚初晴淡淡道:“流民的家眷在这里,而你们不能有任何差错。” 土匪若是不能一网打尽,只要放跑了一个,都是难以挽回的局面。尚未雪于是不再说什么,立刻去找罗云。 半个时辰之后,山上陆陆续续有人走下来,灾难之中,作为弱势群体,想要活下来总是比年富力壮的男人艰难许多。 数量比方瑾凌想象中的要少很多,大多是被男人背着下山来的,而孩子当中,几乎看不到小姑娘,男孩也饿得仿佛薄皮贴骨头,四肢如柴,凸出头颅巨大,看着比例极为不协调,有种揪心的扭曲感。 而老人根本就没有,或许在山上不能动,但更多的,应该都已经不在了。 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副场景,都受不了。 方瑾凌想出去看看,但是回来的刘珂没让,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道:“很悲惨,凌凌,你看了,又得做恶梦了。” 于是方瑾凌不再坚持,过了一会儿问:“除了饼,有热水吗?” “让后头煮上了,我没忍住又让人放了点米面,总得让她们喝口热的。”刘珂顿了顿,解释道,“很稀。” 他们暂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刘珂心情沉重,他看着方瑾凌,肃容郑重道:“凌凌,我发誓,将来的雍凉,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方瑾凌闻言弯了弯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相信殿下,只是咱们的粮食是不是更少了?” “所以……”刘珂幽幽一声,“但愿土匪多屯点,好救济一下咱们。” 方瑾凌闻言哀叹道:“好可怜啊,殿下。” 刘珂不可思议地晃了晃脑袋:“是啊,哥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为吃饭发愁。” 说完他们彼此互看望着,一同苦笑。 * 王麻子抱着儿子和女儿,扶着老婆从山上走下来,他是第一批到达的,看着婆娘和孩子手里的饼子,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舔了舔唇,然后转身对尚落雨道:“尚将军,我带你们去土匪窝。” 赵秀才之前找他,不为别的,就是让他领着后一批的士兵上山。尚无冰带着人以送饼的名义跟着之前的横肉,而尚落雨则在王麻子的带领下从另一头上山跟尚无冰会合歼灭土匪。 赵秀才因识字,身上带着功名,得土匪赏识,暗中已经将整个土匪山给摸透了,王麻子是赵秀才信任的心腹,自然也知道土匪隐蔽的窝点。 家眷们加入,让整个营地有些嘈杂,来来往往,人数太多,因官兵人手有限,不一定监视的过来。 尚未雪嘴里叼着枯草,蹲在一处近山的土坡上,看着尚落雨带人近山,两百名的士兵其实颇为显然,流民们其实有些纳闷他们干什么,有些机敏一点的想明白之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剿匪…… 意识到这些,有些游手好闲的流民开始左看看又看看,然后偷偷摸摸地离开了营地,往山里走去。横肉当了那么久的土匪,对危险的感知非常人能及,他就是带着人上山,也要留下几个监视营地动态,果然有人去报信了。 尚未雪见此往尚初晴那儿给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尚未雪将嘴里的枯草吐掉,站了起来,大手一挥:“兄弟们,该轮到我们了!” 不过这次,她也得带上一个人。 “秀才你也去?”不是尚未雪瞧不起赵不凡,实在是这摇笔杆的毫无战斗力,一不留神说不定就没了。 赵不凡道:“在下随尚将军前去,正好找一找雍凉城内诸位大人勾结匪徒的证据,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呢?” 这倒也是,尚未雪不再反对。 对老巢的熟悉,没人比得过这些土匪,抢在尚落雨之前到达之前,土匪将人数一报:“五哥,估摸着有两百号人上来,都朝咱们这儿来了!” “一定是赵不凡那厮给指的路!” “丫的,当初就该弄死这黑心秀才!” “怕什么,就两百个人而已……” 横肉冷冷地说:“两百人?蠢货,你以为送饼的真只是送饼的?早跟着过来了。” “三百人……五哥,这是不是有点多?咱们所有人加一块儿也就百来号人,大当家,二当家他们都死了。” “那大不了就鱼死网破,敢来,就恁死她们!这里是咱们的地盘,尚家的女人,不知道滋味有没有不同。” 如尚初晴预料,当他意识到宁王要剿匪的时候,就是回土匪窝的路他都是往危险的地方走,那百来号人,他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那一定很辣够劲,嘿嘿。” 土匪盘踞山上多年,抢了来往多少商队,积累金银珠宝无数,自然在老窝附近也设下了诸多陷阱。 说实话,若不是尚未雪带人来支援,无冰和落雨哪怕没有交代在上面,也是一场恶战。 尚未雪一枪挑起虎子的尸体,如战神一般出现在两个灰头土脸的妹妹的面前,笑道:“事实证明,你姐还是你姐,服不服?” 尚无冰吐了一口血沫子,然后抬起手腕狠狠地将嘴一抹:“服屁,现在才来,捡果子吃啊!” “这话说的,我不来,你俩不是得埋在这里了吗?”尚未雪一伸手,将地上的落雨给拉起来,她俩背上箭筒里的箭都已经用光,身上一道道血痕,可见战况恶劣。 “三姐,最主要的那几个,逃了。”尚落雨伤了腿,深可见骨,是被刀砍伤的。 地上没有横肉的尸体,可见发现尚未雪又带数百人来支援,就果断地带着一部分土匪逃走,其余的不成气候自然只剩下投降和剿杀。 “逃得了阎王殿,也不过了奈何桥,有二姐在前面等着他们。倒是落雨得赶紧下山去找大夫,另外士兵伤得都不轻,耽搁不起。” “交给我吧。”尚无冰道,她轻伤,再背一个妹妹,不碍事。 于是尚未雪将落雨交给了无冰,后者一把背起来,撇了撇嘴道:“三姐,真是便宜你了。” 尚未雪摆了摆手,“放心,粮食找出来分你们一半功劳。” 尚无冰啐了她一口,“呸,要脸不?” “还有力气骂人,那就好,赶紧走。” 尚无冰点点头,背着落雨带着自己的人下山去,伤轻的扶着伤重的,没伤的抬着奄奄一息的,至于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土匪,自有西北霸王等着他们。 等她们一走,尚未雪喊道:“兄弟们,躺地上已经不能动的土匪,咱们痛快地给送上一程,能张嘴的就绑起来,问问窝在哪儿,谁说的好,谁就早点去阎王那儿报道,否则……呵……” 尚未雪残忍的笑声中,所有还活着的土匪顿时毛骨悚然。 “开始扫山,走!” 第66章 亲密 瘦小又脏兮兮的小姑娘看着面前的面汤,怯生生地看了眼旁边望着土匪山的女人。 “二丫,你快喝,别让娘看见。”同样瘦骨如柴的男孩将碗塞进妹妹的手里,催促道。 二丫舔了舔唇,最终忍不住馋,小声道:“谢谢哥哥。” 她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喝着,只有一点米面味儿的惹汤,却冲开了她的味蕾,她恨不得一股脑儿全进了肚子,可是最终,她也只喝了一半,剩下的半碗任兄长再怎么劝都不肯喝了。 “好喝,哥哥,你也喝。” 男孩再怎么谦让,终究只是个孩子,也抵挡不住诱惑将剩下的半碗喝了,喝完又舔了个干净,然后兄妹俩互相看着笑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望着山方向的女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她没有出声斥责,反而微微扬起笑容,带着一丝欣慰。 手里拿着饼,有了粮,娘儿三就不用再为饿着谁反复纠结,她又默默地看向了远山。 终于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麻子!”女人一声惊呼,将手里的饼子塞给了儿子,然后就冲了过去。 王麻子被士兵搀扶着单脚下来,他伤了腿,不过命却留着,见此,他张开双臂一把将女人深深地抱在怀里,望着前方不断跑来的儿女,笑起来。 * 这两天最忙碌的莫过于随行大夫,直接体会了一把军医的昏天暗地,止住了一个的血,又有下一个要接骨,然后还有哀嚎的几个在等待。 昨日被射伤的流民才刚都绑好了伤口,这边还没喘口气,又有几十号伤员被抬下山。 大夫们真是有苦说不出,谁都没时间喝。 幸好,为了方瑾凌和哑巴,刘珂离京直接问皇帝要了两个太医,又在民间招了三个,药草纱布按照方瑾凌的单子又翻了几倍,这才不会在粮食告罄之余,连药材都捉襟见肘。 这会儿,一个大夫正在给尚落雨诊治,手下的徒弟在给尚无冰包扎。 而方瑾凌看着尚落雨的伤势,久久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就这么盯着那条皮肉外翻可见白骨的腿,眼睛渐渐红了,“五姐姐……” 尚落雨正按捺不住疼嘶嘶地抽着气,一听到这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顿时吓得睁开眼睛,“该死的……谁把凌凌带过来了,吓坏他了怎么办?” 这声质问中,陪着刘珂一起进帐的尚初晴和罗云,齐齐伸出手指头指向了中间的这位。 刘珂:“……”他默默地将头转向了罗云一侧,磨了磨牙,眼露凶光。 后者呲溜一下头皮发麻,下意识将手指给转了个方向,指向了自己,然而在刘珂黑沉沉的眼睛下,最终默默低下头:“卑职该死。” “滚。” 罗云麻溜地滚了。 刘珂清了清嗓子道:“那个……凌凌担心五小姐,所以想来看看,五小姐的伤怎么样?”后一句话是对着大夫问的。 大夫已经检查了伤,心中了然,回答:“禀宁王,五小姐的伤口虽然见了骨,不过幸好没伤到骨头,待会儿缝合起来,止血即可。好好修养月余,应该就能恢复行走了。” “那会有后遗症吗?”方瑾凌急忙问。 “不会,这种伤我们见多了,行军打仗之人,谁没受过,不碍事的。”这话是尚无冰说的,她受的都是轻伤,清理干净伤口,绑好绷带就没事了。 方瑾凌看着尚落雨的腿,一眼又一眼,面露忍心,“这么深,会留疤的吧。” “疤怎么了,傻凌凌,能四肢健全地活着就已经很好了,难道你还指望我们跟其他闺秀一样在意这些?”尚初晴摸了摸方瑾凌的脑袋,取笑道。 方瑾凌摇头,他看着尚无冰和尚落雨,目光愧疚,垂下头沉声道:“四姐,五姐,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太想当然了。” 他再怎么自负聪明,也不过是个没什么实践经验,光纸上谈兵的书生。大言不惭地说要剿匪,却没想到匪徒凶残,怎么可能跟那些流民一样毫无反击之力,那些都是些亡命之徒啊!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69节 一时大意,若是尚家姐妹中有人回不来了呢?若是那样方瑾凌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更没有脸去见西陵侯。 而他如此正式的道歉,却让屋内之人纷纷感到意外。 尚轻容带着清叶和拂香端着放凉的白水站在了帐口,听着里面的声音,便没有进去。 帐内,尚无冰说:“凌凌,没人怪你。” 十五岁的病弱少年,一直养在深宅中,乍然听到落草为寇的流民,能不慌乱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还能在紧急之中想出应对之策,这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 这里一个王爷,几个领兵的将军,尚初晴更是被西陵侯教导身侧,承衣钵的主帅之选。他们既然没有提出异议,这就说明方法是可行的。 “用兵之策是我定的,要论责任岂不是我更大?”尚初晴欣慰地笑着,“不过,咱们尚家儿女的确要有这份担当。” 尚落雨长叹一声:“唉,大姐用兵没错,凌凌这计策更没话说,三姐如今正忙着搜山抄土匪窝,说来说去,还是我自己不小心。” 尚无冰还在她伤口上撒盐:“可不是,学艺不精,才让那土匪近身砍到,回头二姐来了,咱俩又得加练。” “加练也就罢了,让小霜和小雾知道,那俩死丫头先得笑死我。”尚落雨凄凄惨惨地哀嚎起来。 “好了好了,闲杂人等都赶紧出去,让大夫缝伤口。”这时,帐门口的尚轻容带着俩丫鬟端着水盆进来,对着大夫说,“水已经备好了。” 到了帐外,刘珂叫住了尚初晴:“今日之事,本王会如实上报,为诸位请功,也请尚将军代本王向西陵侯致歉。” “致歉?”尚初晴看了方瑾凌一眼,笑起来,“今日怎么一个个都急着承担责任?” “应该的。” “那就多谢宁王殿下了。” 正说前,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然后罗云飞奔过来,喊道:“殿下,粮,尚三将军带下来好多的粮食!”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望向了方瑾凌,大笑道:“这下咱们温饱有着落了,凌凌,你可真是哥哥的福星!” 方瑾凌也是一脸喜色,“恭喜殿下,解了燃眉之急。” 刘珂一把子激动,头脑一热,直接拉起方瑾凌的手说:“走,咱们去看看。” “嗯。” 被完全忽略的尚无冰摸着下巴,看着那手拉手往前走,一副旁若无人的两人,有些不确定道:“大姐,你有没有觉得宁王和咱们家凌凌……有那么点奇怪?” “哪里奇怪?” “这个嘛……”尚无冰一时语塞,说不上来。 方瑾凌身体虚,根本走不快,刘珂拉上两步差点让他给石头绊倒。 见此,尚初晴摇头道:“凌凌这身体实在太弱了,男孩子这样不行。” 尚无冰也不纠结了,跟着点头:“是啊,以后怎么讨老婆?” 然后她们见到这位亲王在扶稳自家小表弟后,又在他面前蹲下来,看这样子准备背着人走。 旁边的罗云见此哪儿能让刘珂来背,赶紧自告奋勇地也跟着蹲下。 没想到刘珂不仅没起身,反而双手绕后招了招,似乎催促着方瑾凌上来,同时对罗云表示万分嫌弃,“你粗手粗脚的摔着他怎么办?” 罗云虽然打仗不行,但好歹是身强力壮的侍卫统领,闻言这话就表示很委屈。 尚家小少爷看着瘦瘦弱弱,文文静静,能有多重,怎么会摔着?殿下也太不信任他了! 可惜刘珂压根不管他,或者说谁来背他都不放心,“凌凌,上来,哥背你,团子,你扶着他点。” “好咧,殿下。”小团子多有眼力劲,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倒个水都懒得动的刘珂在方瑾凌面前那是万事亲力亲为,就差帮着穿衣,代喝苦药了! 眼珠子似的对待,要旁人代劳?小团子心说方瑾凌也就不是个小姐,否则……他顿时一滞,摇了摇头,不敢想啊,不敢想。 方瑾凌犹豫了一下:“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都解决了哥这么大的难题,背一下怎么了?来来来,你家姐姐还看着呢,给哥个表现机会。” 这话听着似乎没毛病,可方瑾凌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而此刻小团子已经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上刘珂后背了。 刘珂托住他的屁股,站起来颠了颠,一派轻松的模样,然后笑道:“抱紧哥,不然可就颠下去了。” 方瑾凌听话地搂住刘珂的脖子,笑眯眯地说:“那背不动了,就把我放下来。” “小看哥了吧,你才几两肉,走喽。”说完刘珂小跑起来,而方瑾凌将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后颈,冷风中传来两个人雀跃的笑声,两边还跟着一个傻不愣登的大个子和个胖墩子。 尚初晴:“……” 尚无冰:“……” 尚无冰:“嘶……大姐,我觉得更加怪了。” 尚初晴:“我知道怪在哪儿了?” “哪儿?” 尚初晴幽幽道:“太亲密。” * 尚未雪这一趟上去就是为了收割土匪,外加抄家去的。 赵秀才不愧为秀才,心黑手黑,威逼利诱之下,直接从活口的嘴里翻出了各个窝点,除了一个洞穴的粮食,还有金银珠宝,各种价值连城的宝物,外加……要命的账本。 土匪山上识字的太少,要不然也不会招揽个走投无路的秀才就给予足够的重视。不过即使如此,账本该做还得做,不然怎么记得清给城里的大人物多少好处,又是怎么分赃的呢? 丑是丑了一些,虽别字满篇,但好歹是像样的账本。 原本,这记账的伙计将来土匪打算交给赵秀才来做的。可惜,谁让刚巧碰上刘珂来雍凉就封,这良心未泯,半脚踏成鬼的赵不凡就这么一下子给拽回了人间,为了报仇,还积极地给“老东家”挖坑。 被活捉的土匪跟放羊似的一个串一个地驱赶下山,其余的士兵们则扛麻袋的扛麻袋,抬箱子的抬箱子,眉开眼笑地往营地走,除了前头扛枪的尚未雪,各个手里都有东西,这收获实在太丰富了。 流民们自发地分开两侧,给这帮比土匪还土匪的兵爷让道,他们在山上呆了那么久,从来不知道原来土匪藏着这么多的粮食,都惊呆了。 “山上如何?”尚初晴问。 “扫了一遍,应该是没有活口了,被逃跑的几个一路被我们追赶,看样子从另一边下了山,往雍凉城方向去了。”尚未雪回答,接着她站直身体,将枪竖直而放,抱拳道,“宁王殿下,尚大将军,末将幸不辱使命。” 她回头一扫后头的战利品,心情奇好,“有了这些粮,估摸着到达雍凉城没什么问题,另外一堆的好东西,全给整下来了,请殿下过目。” “辛苦将军。”刘珂道了声谢,回头对罗云吩咐,“都装车,等到了雍凉,再论功行赏。” “是。”罗云二话不说就下去安排,此刻他已经对尚家姐妹完全心服口服。 倒是方瑾凌对赵不凡身边的箱子感到好奇,打开,里面是一本本的蓝皮册子。 “账本?” “所谓人证物证,人证已有,物证也在这里了。”赵不凡指了指那些被抓住的土匪,再伸手抚摸着这些账本,“里头除了卢万山,就是张家,胡人的把柄也在这里。” 闻言,方瑾凌抬起手,作揖道:“辛苦赵秀才。” 赵不凡也同样回礼:“小公子才思敏捷,在下不过跑趟腿,实在不足为道。只要殿下能够将狗官绳之以法,在下所做一切,心甘情愿,别无所求。” “那就请赵秀才拭目以待,等到了雍凉城,殿下定有重用。” 方瑾凌这句话让赵不凡勾起唇角,犹如吃下了定心丸:“借小公子吉言。” 这两日赵不凡极力表现自己,就是为了让刘珂看到他的能力。远道京城而来的皇子,在封地什么势力都没有,自然要重新培养亲信,那么舍他其谁呢? 只有站得高,他才有机会向所有欺他,辱他,毁他的仇人一一讨回来,也只有那样,他才有资格出现在妻子的坟前,烧上一盆纸。 “集合——” 锣鼓声敲响,在山下停滞太久的队伍终于重新要出发了。 女人们牵着孩子的手,抱着自己的男人难舍难分,然而目光再如何胶着,终究在马蹄声中分开来。 男人们频频回头,说着的每一个字都是等他。 王麻子伤了腿,与其他伤员一起,被安置在了辎重车上,朝着妻儿不断地挥手,直到看不到了,才抹了一把脸,将目光对准了前方。 此刻,庞大城池已经依稀出现在视线中,他目光炯炯有神,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底层的百姓历来受到欺压,赵秀才说过,只有不断往上爬,不断立功,才有机会成为人上人,摆脱贫穷,摆脱任人鱼肉的悲惨。 宁王的到来,正是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 * 尚稀云从土匪的胸口拔出她的银枪,冷冷地看着满地的尸体。 “将军!”身旁的骑兵指着缓坡前不断奔跑的男人。 尚稀云于是拉紧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肚,骏马带着她飞驰而去,马尾长发随风扬起,她目光犀利如鹰,盯着那惊慌失措的背影,口中一喝,猛地掷出手中银枪—— 那枪如同一条绷直的毒蛇,如闪电般一口咬中那垂死挣扎的人,一枪贯穿,然后到底。 “好!” “将军好枪法!” 身后的骑兵不由地发出叫好声,尚稀云拉着马逐渐停下来,马蹄就踩在横肉死不瞑目的眼前,她微微弯腰,重新拔出银枪,带出一片血迹。 横肉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尚稀云会在这里,而且带了足足一百名骑兵,就为了来劫杀他们十几个土匪。 “将尸体都带走,清扫战场。”尚稀云命令道。 “是。” 第67章 推演 当夜,尚稀云带着骑兵拖着横肉等土匪的尸体回到大营,此刻,营地里正在生火做饭,瞧着流民手里的包子,她微微一笑,对着出来迎接的刘珂和姐妹微微一笑,“看来,这次土匪窝里抄出了不少粮食。” 尚未雪得意道:“那是,我把土匪窝几乎给翻遍了,好家伙,一个洞藏一个洞,不是金银就是粮,余下的等到城内再派人过来搬。” “土匪遇到女霸王,自然得认栽。对了,派了你去,是有人受伤吗?”尚稀云关切问。 “无冰轻伤,落雨那倒霉蛋,给砍到腿了,得修养一阵子。” 尚稀云听此放心下来,她锤了未雪的肩膀一下,然后看向刘珂和尚初晴,抱拳道:“宁王殿下,大将军,匪寇尽数斩下,没放过一人。” “尚将军威武。”刘珂抬手还了一礼,“今日辛苦,请先歇息。” 尚稀云没有见外,“好。” 夜晚,帐中,火把通明。 一张舆图摊开在了桌上,尚初晴指着地图上的城池图标道:“还有两日就到达雍凉城,按照计划,只要卢万山开城迎接,就将他一举拿下。只是雍凉城墙视野辽阔,五里之内毫无躲藏之地,流民浩浩荡荡随军,未免扎眼。”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0节 “卢万山此人生性多疑,若是看到流民随军,为殿下马首是瞻,怕是会有猜测。”赵不凡摸着两撇小胡子,沉思道,“哪怕不得不迎接殿下,也必然要做足准备,带领三千守军压阵,怕是不容易下手。” 赵不凡的顾虑让所有人点头。 刘珂说:“那就分开来,本王的车马先行。” “就是看起来得狼狈一些,官兵的数量得少一些,受伤的得更多一些。”方瑾凌补充说。 三个“一些”让众人有些意识到他在的意思。 “说来,若殿下这次行程中没有勇武的尚将军相随,流民第一次冲撞带殿下,就没这么轻易地被收服,必然有一番械斗,即使不敌,也最多被击退罢了。”赵不凡笑道。 方瑾凌问:“那击退以后呢?” “自然是重振旗鼓,再抢一次,总之不会这么轻易将车队放跑。”赵不凡说完,便对刘珂告了一声罪。 刘珂摆了摆手,这个问题当初与流民即将碰撞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是以才让尚初晴她们狠狠地打,狠狠地震慑之后,才准备以谈判的方式将流民劝降。就是怕放跑了人,重新杀回来,就更难对付。 特别是这秀才还心黑手黑,当了土匪还得了。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把时间往前拉。”方瑾凌捧着热茶,不缓不急道,“就当做尚家与宁王车驾分开行走,殿下一路前往雍凉,在斗金山附近遭到流民埋伏,一番激烈打斗之后,流民被击退。而殿下则带着一肚子气,带着残兵和车队,继续赶往雍凉城。至于流民是否会追上来……” “那本王怎么知道?”刘珂理直气壮地说,“到时候本王派个兵去敲雍凉城门,让卢万山迎接不说,还得派兵出来剿灭这帮子可恶的流民,好好出一口恶气!”他说完摸着下巴琢磨着,“你们说,那卢万山会答应吗?” “不会。”尚初晴道。 “不会。”尚未雪说。 “殿下,按照他的性格,只会好好安抚您,然后提及他的各种难处,敷衍了事。”赵不凡道。 刘珂闻言看向方瑾凌,挑了挑眉道:“那就成了。” 方瑾凌展颜一笑。 越是让派兵,自然就越惜兵,流民本就会自生自灭,卢万山是傻了大动干戈,就为了替刘珂出口气。 尚初晴看向舆图,目光落在城墙之外的三里地,官道附近不远处还有高坡的标记,不禁道:“这个地方……未雪,你熟悉吗?这高坡的另一面能否藏人?” 尚未雪陪着钱多金走商,来过好几次雍凉,见此她想了想说:“这坡其实不算高,藏不了多少兵。” “无需太多。” “不多藏着又有什么意思?最多五百流民,用处不大。” 尚初晴好整以暇道:“谁说要藏流民?” “那……”尚未雪的目光与旁人一样不由地望向抱手而立的尚稀云。 尚稀云于是凑了过来瞧舆图,“官员需城外三里迎王驾的话,那高坡正好离会面的地方不到两里地,我带着骑兵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 尚初晴点头:“想让卢万山不带兵,或带少量兵出城相迎,就不能让他发现流民,是以距离殿下的车驾就不能靠太近,至少五里开外,步兵这样就太远了,接应不及。” “可以,那就交给我吧。”尚稀云说,“到时候同罗统领接应,足够与卢万山的手下对峙,等待流民到来。” 尚初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殿下,凌凌,赵秀才,你们怎么说?” 刘珂还能怎么说,打仗这种事自然听大将的,于是抱拳:“仰赖诸位将军。” 然而方瑾凌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对了,大姐姐,一旦进城,雍凉必然要乱起来,六姐和七姐的援军什么时候可以到?” 尚初晴说:“若是快的话还需五日,所以入城之后还得等上三日。” “三日……” 刘珂道:“卢万山一死,张家和胡人绝不会轻易罢休,必然要本王给个说法,所以雍凉卫军统领是谁?” 尚未雪回答:“冯阳,张家家主的外甥,殿下就别期待他会听话,没给您下绊子,带头闹事就算好的了。” 这时方瑾凌插了一句话:“城门迎接的时候,他应该也在吧。” “肯定在,不过听凌凌你的意思……” “连他一块儿宰了!”刘珂接口道。 听此,方瑾凌顿时眉目舒展,看着刘珂笑,显然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份默契,令他心情愉悦。 州府中最大的官是知州,而卫军统领则低半级,一个掌政,一个掌兵,按理互相牵制。 只是雍凉城特殊,排外严重,张家只手遮天,卢万山想要站稳,也不得不妥协娶张氏女,连带着卫军统领也姓张,一丘之貉,倒是不分你我。 这个提议赵不凡是完全赞成的,“殿下,为了平衡雍凉势力,冯阳手下两个副将皆不是张家人,一个是依附张家的申氏子弟,另一个则是胡人与汉人生的混种,卫军也是如此,汉人多一些,但是混种也不在少数。张氏与胡人看着相安无事,但是背后其实一直争夺着生意、商道和地盘,殿下不妨从这两人入手,挑拨背后的势力,以此拖延时间。” 赵不凡的仇人当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卢万山和张家,自然多死一个是一个,简直拍手叫好。 方瑾凌点点头:“可行。” 然而尚初晴却严肃道:“殿下,我认为与其担心张家和胡人,不如看好这些流民,将他们牢牢约束住才是头等要事。” 此言一出,刘珂和方瑾凌顿时一怔。 “对。”尚稀云也道,“殿下好歹是天子亲封的皇子,雍凉的封主,若不想谋逆造反,就是卢万山和冯阳还活着也不能明着伤害您,更逞论张家和胡人?他们豢养的私军和打手,皆是上不了台面。可是流民要是仗着殿下胡作非为,这一笔笔账可都要算在殿下的头上,百姓若是怨声载道,那是要发生暴乱的,暴乱之中出点什么意外,殿下可想而知。” 是刘珂将流民放进城内,自食恶果还有什么可说?朝廷若是追究,能追究谁? 刘珂一想到这里,顿时恍然,对尚初晴她们抱拳,“多谢几位将军提醒!” “客气。”尚初晴回了一礼。 至此,方瑾凌由衷地赞叹道:“姐,你们真是太厉害了,这一路有你们在,真是特别特别安心!”他目光明亮,闪烁着敬佩的光芒,这样的姑娘就是放在后世都是不常见的。 尚未雪嗔了他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 这话的确没错,要不是方瑾凌非得帮着刘珂,她们怎么会淌这趟浑水,连带着西陵侯府都牵扯进来? 方瑾凌也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偏心拖累尚家,不禁愧疚道:“对不起,多谢姐姐。” 不仅没反驳还乖乖认错,尚未雪看着方瑾凌乖巧的模样,手下痒痒,直接抬手就揉他的脑袋,不一会儿就弄乱了他的头发,嘴里还念叨:“凌凌,你头发好软呀,摸着真舒服。” 方瑾凌也不恼,随便姐姐欺负。 尚稀云见此笑着对尚初晴说:“凌凌这么好的脾气,最适合咱们西北泼辣的姑娘了。” 这话没什么问题,不过尚初晴却下意识地往刘珂那里看去,总觉得这位已经忍不住。 刘珂往尚未雪那里看了一眼,又一眼,再一眼,见尚未雪没有适合而止的意思,最终看不过去,将方瑾凌拉到了身后,若无其事说:“若是没有什么事,诸位就早些歇息吧。” 而尚稀云瞧见方才一幕,对尚初晴轻声道:“殿下与凌凌倒是投缘。” 尚初晴默默地抬头看了眼,此刻小团子正在帮方瑾凌理头发,三人的神情俱是自然,似乎是她想多了。 她说:“有一点殿下还需斟酌。” “请讲。” “卢万山和冯阳不管所犯何事,都是朝廷命官,哪怕殿下是封主,亦是皇子,同时杀掉这两个人,甚至一批官员,却不经过朝廷,皇上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这点刘珂根本就不在意,他道:“将军无需有此顾虑,只要本王活着,掌握了雍凉,就是最好的交代。” 他若是受制于人,才是真的不好向皇帝交代,无能之辈,有什么用?可他若能雷厉风行地拿下雍凉,杀几个贪官污吏算什么,不仅不会受到斥责,还会令皇帝刮目相看,得到更多。 他朝方瑾凌一挑眉,后者轻轻点头,笑容一展,赞同了刘珂的话。 尚初晴:“……”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 雍凉的城墙上,零星站立着三三两两的士兵,更多的则坐在女墙下,搓着手躲避寒风。 几个士兵坐在一块儿,闲聊着。 “娘的,这都入春了,怎么还这么冷?” “这不是寒灾吗?大雪也没停几天,你看官道上的积雪都没化干净。” “唉……往年这个时候,商队都来了,咱们也能要点小钱喝喝酒,今年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真是倒霉。” “还倒霉?知足吧你,你忘了,城门下的尸体现在都还没搬开呢。” 这么一说,士兵们顿时沉默了下来。 终于有个人问:“那这些流民进不来,都去哪儿了?好像也没地方去。” “还能去哪儿?”那人看了看周围,见城门守将不在,就压低声音道,“我听咱头儿说,要么饿死,要么冻死,要么上斗金山一带的土匪窝,抢别人去。” “别人,这方圆百里,还能抢谁去?” “你怎么那么笨,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商队啊!他们到不了城门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走不过斗金山!” 那人顿时恍然大悟,接着又疑惑道:“可这商队又不是傻子,抢了一次,还不知道危险,也不是个办法。” “所以说啊,知州大人才下令关死城门不让开,就为了……”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沉重道,“什么时候斗金山里差不多了,也就可以开了。” 而这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在坐的都领会了。 有人低喃道:“那也太造孽了。” “咱们吃沙喝风,至少还活着,那边才是真的惨。” “我那天不在,听兄弟们说跟扎刺猬似的,血染了一地,到现在他晚上睡觉还听得到哭嚎声,揪心。” “唉……这天灾真是挡也挡不住,其实卢大人也没办法,总不可能放这些人进来抢粮食吧,那不得乱套了?” “这样想这心里头倒是能舒服些。” “其实送点粮食应该可以吧,难道咱们城里也缺粮?” “怎么可能,我家二姑老爷的小儿子就是在粮仓看守,没粮?我跟你说,满满当当,霉了烂了数都数不过来,就是不肯拿出来救灾而已。” “为啥呀?” “嘿,这谁知道呢,大概在官老爷的眼里,就是一条狗也比那些人来的值钱吧。”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沉默,流民不如狗,那他们呢?是不是也一样? 突然,城墙上传来一声大喊:“你们看,有人来了!” 刹那间,所有躲在女墙下的脑袋齐齐好奇地张望出去,果然见到远处有一匹疾驰的马正朝着城门而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城墙下。 “奇了怪了,这个时候谁会来?” 正纳闷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穿着轻甲的男人走了上来,边上的士兵连忙问好:“头儿。” 他朝城下示意地抬了抬下巴。 士兵便深吸一口气,对着城门下的一人一马喊道:“来者何人?”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1节 “圣上封皇七子为宁王,就封雍凉,即刻到达,宁王命雍凉州府官员城外迎接,不得有误——” 这个回答让络腮胡子掏了掏耳朵,不禁问道:“他说什么,宁王?” “是的。” “来干啥?” “好像是说,就,就封?” “封地?” “是这样的吧?”边上亲兵不太确定道。 络腮胡子眯起眼睛,“我的意思是他怎么来的?”斗金山的土匪都死光了吗? 城下的侍卫牵着马等了一会儿,见毫无反应,不禁取出腰上的信封,再一次大声喊道:“皇上封皇七子为宁王,赐封地雍凉,请即刻开城迎接,另派兵镇压匪寇,不得有误!” 侍卫喊了三遍,终于让人听清楚了。 “头儿,这宁王的封地咋到这儿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络腮胡子瞪了他一眼,“还不赶紧开城门,让他进来!另外,立刻派人告知卢大人和冯将军!” 第68章 知州 此刻的卢万山正在看胡戏。 胡人女子高挑纤细,露出一截雪白蛮腰,目光较汉人女子大胆放肆,在舞池里扭动起来跟条水蛇似的勾人,特别是为首的一个,腰更细,动作更露骨,一张艳色漂亮的脸,看得周围男人的眼睛都直了,呼吸都浓重起来。 凉王段平坐在卢万山的下手,见卢万山的目光也朝着那女人看,不禁笑了笑,等到一曲歌舞结束,他拍了拍手,那妖娆的女人直接上前,坐到了卢万山的身边,双手一勾缠上了他的脖子,依偎过去。 见此,所有的男人都羡慕地看向卢万山,嫉妒之余,又遗憾这样一朵艳丽娇花却给了这又老又丑的男人。 卢万山年过五十,早已经有了孙辈,女儿更是嫁给了段平,育有子嗣。这漂亮女人于他的确不相配,可是那又如何,谁让他知州呢?这些年的经营,就是早先看不起他的张氏,也慢慢地重视起来,更逞论胡人? 卢万山能走到今天,就不是个能被美色所诱惑的人,他任由女人缠在身上,却并不急着搂上去,反而端着酒杯故作不解地问:“凉王这是何意?” “岳父大人,朵儿朵曾是西车国的一位公主,只是国王被奸臣所害,这公主出逃,机缘巧合流亡到了雍凉,在下怜惜便收留下来,如今正给她寻个归属。” 段平的话让周围惊讶起来,目光重新打量起这个妖娆的女人,仿佛因为公主的身份又重新镀了一层稀罕的光。 卢万山抬起女人尖小的下巴,饶有兴致地问:“真的?” 女人点了点头,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大胆的爱意。 “哈哈,如此尤物,凉王自己收下岂不是更好?” 段平道:“她仰慕聪明人,就喜欢岳父大人这样的智者,可不是小婿授意。再说,小婿对夫人一心一意,怎会看一眼别的女人。” 这话说的聪明又中听,让卢万山哈哈大笑起来,“既然如此,你们有什么话也就直说吧,以你我情分,何必如此分生。” “多谢岳父大人。”段平抬手学着中原礼仪作了一个揖,以他那副胡人的相貌,这番动作就显得不伦不类,不过卢万山觉得很受用。 然后段平回头看了眼身边的胡人,都是长老团里说的上话的,其中一位白着胡子穿着长袍的老人起身道:“尊敬的卢大人,打搅您的兴致,真是万分抱歉,只是来自西域的商队陆陆续续到了,他们翻过漫长黄沙山丘,一路冒着严寒,小心地避开马贼,千里迢迢历时几月到达雍凉,期待着将货物卖给中原的商人,换取所需的布料,药品和茶叶,然后返回家乡。可是……” 卢万山脸色不变,凑着朵儿朵的柔荑喝了一口美酒。 “已经开春了,可中原的商队一直迟迟不来,在雍凉的商人又因为离不开,也不愿过早地交易,货在手里一直滞留着,实在让人着急。”段平将接下去的话给补充了。 “是啊,是啊,还请卢大人想想办法。”几个胡人一同起身,恭敬地行礼。 “原来是这样。”卢万山一叹,好似第一次才听说,他想了想,面露为难道,“可是城外流民数量实在太多,占据着官道,商人想来也来不了呀,若是他们能到开城门倒也无妨。” “卢大人!” “哎,不只是你们,我也很着急,张家的商队同样留在雍凉出不去,可谁让闹了寒灾呢?” “卢大人,这总不是个事啊!” 卢万山摆了摆手,“诸位不如再等等,等闹事的流民消失了,商队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如今天气太冷,这一路回去也艰难,不如在雍凉城里歇歇脚,等天气缓和些再走不是更好?” “这……” “或者诸位若是有心,帮着解决流民这事,本官也愿意配合,如何?”卢万山笑得和善,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胡人开心不起来,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出银子买粮食,去救济那些流民吗? 可是凭什么?汉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卢万山说完,见无人应答,于是起身拍了拍段平的肩膀,“人我就带走了啊?” 段平勉强地笑着:“岳父大人喜欢就好。” 卢万山笑了笑,搂着女人一摇一摆离开,只是他人还走远,一个城门士兵急匆匆地跑进来禀告:“大人,城门口来报,宁王殿下派来信使,说宁王就封雍凉,请大人尽快出城迎接!” 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了,卢万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问:“诸位都听明白了?” 段平疑惑:“宁王?” “大顺朝廷有这个王吗?” 众人面面相觑。 “能称之为殿下……这是位皇子。”卢万山不紧不慢道,“成年皇子中有端王,有景王,俱在京中,剩下的唯一一个排第七,应该就是他了。” 皇子? 段平的目光微动,不由地与身边长老团的互相看了看。 卢万山仿若未觉,只是嗤笑了一声,“大顺立朝以来,不,从古至今,本官还从未听说过跑雍凉来就封的,这位殿下是有多不受皇上待见?” 皇帝若是喜欢儿子,一般留在京中,放在身边给予重任,或封往山清水秀的富硕之地,再次一些,也是中原安逸之处,可没有谁被贬到边陲来,恨不得直接踹出关外。 雍凉或许商贸繁华,是个大城,可对京中来说,跟茹毛饮血的蛮荒差不多了。 卢万山这一说,段平和胡人长老都放平了视线,心中一点涟漪慢慢淡下。 “那信使人呢?”卢万山说,“能到城下怕是不容易,去带过来。” 知州府内 被带进来的信使模样颇为狼狈,脸上还带着未结痂的血痕,看着似乎已经在路上整理过仪容,可依旧灰头土脸。 卢万山的师爷仔细地瞧着册封圣旨和宁王手信,然后对卢万山点了点头,“大人,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没有谁敢大胆地假冒圣旨欺骗他。卢万山故作惊讶地看着信使,“宁王这路上是发生了什么事?” “卢大人难道不知道吗?”信使仿佛心中窝火,说话都是硬邦邦的,很不客气,“暴民冲撞,差点挟持殿下,卢大人,雍凉是怎么回事,为何有如此多的暴民?” “这……啊呀,天灾人祸,本官也是有心无力,不知宁王殿下怎就选了这个时候来雍凉?若是提早派人来通知一声,本官也好前去接应。” 卢万山的话让信使顿时火了,讽刺道:“殿下什么时候来就封难道还要等着大人首肯不成?” 这般盛气凌人的模样让卢万山笑眯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凶光,但很快淡了去,他说:“信使误会了,本官只是一片好心罢了。不知宁王殿下如今怎样,可还好?”他关切地问。 “我等自是竭力护殿下左右,击退了暴民,殿下受了惊吓,特命属下先行一步请卢知州,他车驾随后就到,卢知州赶紧迎接吧,若是再有差池,殿下的脾气可不会太好。” “原来如此,本官立刻召集上下,开城迎接,也请信使稍作休整,用些饭食,压压惊。” 然而这温言好语并没有让信使缓和下来,他叫住了卢万山,“等等,大人。” 卢万山回头,只见信使义正言辞又态度强硬道:“好好的官道被一群暴民占据,成何体统,殿下命你即刻带兵将其剿灭,不得有误!” 看来宁王在暴民手里吃了大亏,憋了一肚子火啊,卢万山了然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安抚道:“下官明白了,不过此事得从长计议。” “卢大人!” “哎,不管如何,总是迎回宁王殿下要紧吧,万一耽搁了,有流寇跟随而来,你我也担当不起呀!” 卢万山说完,见信使哑了火,于是掸了掸袖子,淡定地离开了。 宁王就封雍凉的消息,卢万山很快就命人散布出去,又令大大小小的官员集合,出城迎接。 张家家主张峰也来了,从古至今也没有哪个皇子拿雍凉做封地,他惊奇的同时,不免过来探个消息。 “不过是个无知小儿,无需担忧。”卢万山道。 见他胸有成竹,张峰便放心了,“那老朽就备下薄酒,晚上给宁王接风洗尘,见上一见。” 卢万山笑道:“甚好。” * 等雍凉大大小小的官吏,随着卢万山到达三里地外的时候,正好见远处旗帜高悬,张扬霸道的宁字旗随风飘扬,然后便是那辆五匹高头大马所驱的豪华车驾,在众多护卫之下缓缓而来。 卢万山身旁的冯阳定睛看着,待看清士兵的走路姿态,不免嗤笑道:“卢大人,宁王真是福大命大,居然能平安穿过斗金山。” 这一跛一跛的,各个身上挂彩,哪怕运气好没受伤,精神也萎靡,哪儿有亲王亲卫的架势。 看来这信使没说谎,的确经过了一场恶战,刚狼狈逃出来的。 卢万山身着官服,望着来驾,四平八稳地说:“好歹是亲王,身边护卫俱是精锐,若是让一帮流民给劫杀了,传出去可不就是个笑话。” “只是可惜,雍凉不需要大佛,这位宁王看着不像个好相与的,大人,咱们的太平日子怕是要起波折了。” 卢万山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挑了眉道:“大佛从来都是高高供起来,万事自有手下僧众代劳,不是吗?” 这话说得实在有道理,冯阳嘿嘿一笑,恭维:“大人高见。” 说话间,车驾忽然在远远的地方停下,接着一个士兵骑马离开车驾奔驰而来,待到卢万山的面前,冷冰冰地说:“宁王殿下有令,诸位步行上前迎驾。” 说完,不等人回答,就调转马头,直接回去了。 如此强硬蛮横的态度,冯阳这个暴脾气立刻不满道:“不是说城外三里迎接吗,这都快四里了,宁王好大的威风!” “而且还是步行,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皇上都没有这么大的架子。” 所有的大小官吏都看着卢万山,后者面无表情,只是眯着眼睛盯着那辆遮盖严实的大马车,亲王的座驾,当真华贵雍容。 车驾的士兵也好,随行下人也罢,一同朝这边望着,看不清他们面容,只知道宁王不动,他们也不动,实属傲慢。 京官向来看不起地方官,更何况是这个一脚踏进蛮荒,苦寒的地方官? 卢万山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半晌之后,他失笑了一声道:“唉……养尊处优的皇子,被皇上送到这里来,实在是委屈了,更何况受了暴民冲撞,更得发个脾气,诸位耐心一点,委屈一些,随本官走上两步,将这尊大佛给请出来吧。” 他一番看似大度明理,实则暗讽的话给自己了个台阶,身后的官吏立刻笑起来:“卢大人果然宽容大量,有宰相之肚啊!” “走吧走吧,咱们就随卢大人一起。” 在一队卫军的护送下,上百个官吏随着卢万山说笑着往车驾走去。 小团子微微掀起帘子,睁大了眼睛,惊叹道:“真走过来了!”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2节 刘珂嗤了一声:“废话,这种当官的心眼一个比一个多,你给他客气了,他还得想想你是不是留了后手等他,你要是直接下了他脸,他倒是放心了,觉得你草包,不足为惧。”最终一个评价,“贱得慌。”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方瑾凌心道这大概是刘珂多年混账,横走京城得出来的经验。 他将脑袋也凑了上去,很想看看官员走五百米的场景,可惜还未凑到车窗边,就让刘珂给拽回去了,“一群脑满肥肠的家伙,有什么好看的,今天风大,小心吹到你,又得头痛。” 方瑾凌被自己这娇弱的身体折磨地毫无脾气,只能叹了一声,“好吧。” 见此,刘珂扬了扬唇,“待会儿哥下去,你就呆在里面,别乱看。” 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方瑾凌很清楚,他小声说:“我不怕的。” 刘珂斜睨了他一眼,“不知是谁之前晚上做噩梦?” 方瑾凌:“……”和平年代的娃儿容易吗? “乖。” 这语气,哄小孩儿呢? 方瑾凌哭笑不得,不过想想接下去他的确帮不上什么,便应了:“好吧。” 不到一里的路,一炷香的时间,卢万山带着官员终于到了刘珂的车驾前,“臣雍凉知州卢万山率领上下官员拜见宁王殿下。” 这声音一来,方瑾凌顿时正襟危坐。 刘珂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平身吧。” 他说完,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马车里,而小团子打开了车门。 众人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等到马车有了动静,没见到宁王,倒是一个穿着齐整的內侍补服,带着浮尘的圆胖太监先下了马车,然后走到车窗边,弯腰询问:“殿下?” “让知州上前回话。”声音散漫而高高在上,整一股瞧不起人的味道。 方瑾凌心说,卢万山现在应该很想暗中给刘珂套个麻袋。 “是。”小团子清了清嗓子,看着卢万山尖着声音道,“卢知州,殿下请你上前回话。” 卢万山皱了皱眉,脸上终于露出了不高兴。 他亲自迎接不说,率人步行恭请,可是宁王居然还不肯下来,如此傲慢的姿态,让他极为不快。 而那阉人见他犹豫,更是阴阳怪气起来,“殿下一路从京城到达雍凉,历时两月,颠簸劳累也就罢了,没想到尽还要受流民的气,差点就交代在这里!卢大人,你这个雍凉知州当的好啊!” 小团子一句话就解释了刘珂这一番刁难的缘由。 流民自然可恶,可由着他们作乱的知州也得受他迁怒,难道以为宁王不知道吗? 冯阳憋着一口气就要发作,却被卢万山给按下来了,他冷冷一笑,眼神示意不要计较,等到了城内,自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 “是下官的不是。”卢万山再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步走到宁王车驾前,弯腰行礼道,“让贱民冲撞了殿下,下官该死,恳请殿下恕罪。” 车驾旁边站着两名跨刀亲卫,他们与卢万山的距离只有一步,只需抽刀就能拿下他。 车内,听着这陌生的声音,饶是方瑾凌再镇定,心脏也忍不住噗通噗通猛烈跳动,紧张地不行。 他算是知道了,自己的本事充其量只能纸上谈兵,若是身边没有强有力的执行者,所有一切都只是空谈。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边的衣料……刘珂正要说话,一转头就看到方瑾凌将他的衣角扭成了麻花。 刘珂:“……”明明宰了卢万山这个主意是方瑾凌先提出来的。 真是大胆又胆小,他都笑了。 既然如此,也别打什么机锋,刘珂冷着声音扬声道:“卢万山,这么说你知罪?” 卢万山听着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抬手一拱:“恳请殿下息怒。” “息怒?”刘珂冷冷一笑,接着一声怒喝,“来人,拿下他!” 话音未落,电光火石只之间,两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一步,一个按住卢万山,抬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让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另一个抽出长刀,压住了他的脖子,瞬间将他制服。 第69章 认罪 “卢大人!” 这场变故实在太令人意外了,冯阳见此眦目,大喊一声愤然抽出腰上的剑,直指马车,怒吼道,“放开卢大人!” 话音刚落,刀剑出鞘的声音传来,他带来的数十个士兵纷纷一边抽刀,一边跑上来。 然而,在此之前,罗云已经高声一呼:“护驾——” 那些看着狼狈,甚至还带伤跛脚的侍卫瞬间一扫萎靡,抽出雪亮的刀对准了雍凉卫军,同时宁王旗大力摇动,示意藏在缓高坡后的骑兵。 因为刘珂神来一笔,让这些官多走了一里路,以至于冯阳的卫军全留在了原地,听到他扯嗓子下令再赶过来也来不及,数百名侍卫早已经将这些官员全部包围。 别看官员也有上百人,可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一个个吃的脑满肥肠,却胆小如鼠的官见到这个变故早已经吓傻了,比流民还不如。 光靠一个冯阳,和几个武官,带着数十人,根本抵挡不住有备而来的宁王亲兵,不一会儿就被缴了兵器,按住身体跪在了马车前,脖子上还压着冰凉的刀刃。 事情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容易。 罗云心中大定,对着跑完了这一里路,慢了一步的雍凉卫军喝道:“贼首已拿下,还不快束手就擒?” “放了卢大人,放了将军!”冯阳的副将之一申兴大喊,脚下却未停,至于另一个不见人,看此变故应当是匆忙调兵去了。 罗云冷笑着对着不断逼近的雍凉士兵,雪白的刀刃直接在冯阳的后脖子上一划,刺痛传来,让冯阳不得不对着副将喊道,“停下,都停下!” 刹那间,申兴抬起手,不敢再往前一步。 而此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只见一队骑兵从后方的缓高坡后绕了出来,为首的小将身着轻甲,手握银枪,策马扬鞭,如一道白练从高处冲下。 百余人骑兵队伍转眼就到了眼前,将这些雍良军围了起来。 尚稀云道:“缴械投降!否则以以下犯上之罪论处!” 骑兵杀气腾腾,配合着亲王精兵,让雍凉卫军的眼中产生了惊慌。 卢万山根本没把刘珂放在眼里,以至于只让冯阳带了几百卫军,在人数上毫无优势不说,面对着朝廷亲王,一句以下犯上就让士兵犹豫起来,不由地看向了冯阳。 “听到了没有,尚将军让你们放下武器,立刻投降。”罗云压着冯阳的脖子怒喝道,“怎么,你们真敢造反吗?” 随着罗云的话,尚稀云抬起了手,长枪一同对准了这些士兵。 如此对峙之下,冯阳终于不情不愿地命令道:“都放下武器。”他神色狰狞,眼里是满满的不甘。 铿锵声落下,刀剑碰了地。 直到这个时候,卢万山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居然被宁王这小子摆了一道! 对方根本就没想过剿匪,而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备,好抓住他! 抓他? 看走了眼,这还没到雍凉城竟想着当雍凉的主人! 想到这点,他差点咬碎一口牙。只是如此形势,他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高喊:“宁王殿下,下官究竟所犯何事,让您如此不满?下官好歹也是四品朝廷命官,殿下就是要处置,总得有个说法吧?” 他本是想抬头,可是脖子上纹丝不动的刀让他不得不垂头对敌。方才侍卫毫不留情的一脚,让他的膝盖直直磕在地上,似乎碰到尖锐的石头,传来火辣辣的痛。 他面露痛苦,想要挪一挪膝盖,然而不过是刚动了一下,脖子上的刀就压下来,侍卫凶恶地警告道:“老实点,别动!” 从来没有如此憋屈过,卢万山对地的表情一片狰狞。 然后他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一脚接着一脚,来人不缓不急地下了马车,接着眼前出现了一片玄色的衣角,以及绣有祥云龙虎的长靴。 “还得要说法,每个狗官都是这么厚脸皮吗?”一个疑惑的声音从上头传来,“自己做过什么混账事自己不清楚?” 这吊儿郎当又不讲究的话,让卢万山恨得牙痒痒,他说:“若是因为流民冲撞,惹殿下不快,下官立刻派兵镇压,请您高抬贵手,恳求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万万不要伤了和气。” 冯阳听此,也立刻积极道:“殿下,末将愿领兵,铲除斗金山刁民,给您出气!” 刘珂的目光瞬间冷下来,包括周围的侍卫也面露寒霜,暗怒不已。 他们是见过流民面黄肌瘦的惨样,见过为了不浪费一滴粮食,舔干净空碗,也见过为了给妻儿留一口吃的,自己甚至只是闻一闻香味就藏下了饼。而这两个狗官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这些流民的苦苦挣扎,努力维持的性命轻易抹去。 谁给他们的权力? 马车里,紧张不已的方瑾凌顿时愤怒的捏紧了拳头,就冲这翻话,杀他们一点也不冤枉! 甚至极端一些,就这么痛快地让他们死了,还便宜他们! 刘珂笑了,他气笑了,目光一一扫过战战兢兢的官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这主意好吗?” 他想知道究竟还有多少猪狗不如的东西,好一块儿宰了! 站在最前的同知见到刘珂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明看着不过二十的年纪,然而五爪金龙爬在肩,金冠熠熠生辉,一出场就敢拿下卢万山和冯阳,这份逼人霸气让人无法小觑,甚至不敢直视。 “问你话呢,看什么,想跟他们一样?”不耐烦的声音让这位其实没怎么读过书的官员顿时噗通跪地,战战兢兢回答:“宁王殿下,下官已为……卢大人并不知道殿下大驾,否则定不会由着刁民肆虐,必然十里相迎,请殿下入城,所以……不知者不怪,还请殿下恕罪。” 他说完,没敢抬头,但是其他官吏却见刘珂挑了眉,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但视线扫过来,玩味道:“你们呢?” “殿下金贵之躯,千里迢迢而来,又受了惊吓,生气在所难免,卢大人和冯将军失察,罪责难免,不如让他们将功折罪?” “殿下,卢大人向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雍凉一因事务离不开他,还请殿下大人大量,宽恕他吧。” “是啊,是啊,请宁王殿下开恩。” “请宁王殿下开恩。” 一个一个就这么求情起来,有的情真意切到红了眼睛,跪在地上直磕头求饶,恨不得以身相待。 若不知道卢万山是个什么德行,还真以为是个奉公守法,为国为民的好知州。 没一个提一句那些可怜的流民,都是刁民,恶民,暴民! “真是一点都不让本王意外。”刘珂长长一叹,抬抬手,“行吧,都别说了别说了,爷再听下去,肺都要气炸了。罗云,既然诸位如此忠心耿耿,那就有一个是一个,全送下去陪卢大人吧。” “是,来人,拿下!”罗云一声高喊,士兵们立刻将这群官员围住。 至此,卢万山终于明白宁王不仅要给他下马威,而是真的要杀了他! 想到这里,他眦目欲裂,不顾脖子上的刀,猛然抬头,对着刘珂大吼道:“宁王,无故残杀朝廷命官,王法何在?” 刘珂可笑地回头,“哟,你跟爷谈王法呀,那射杀流民的时候你怎么不谈?” 居然是为了流民! 一个从京城被贬到蛮荒边陲的皇子,居然还有心思替这些贱民伸张正义,卢万山感到意外的同时,只觉得分外荒谬。 然而可笑的是,他就是碰到了。那些流民倒是长了脑子,居然能抑制贪婪喊冤,然而卢万山心中嗤笑,可难道他会坐以待毙吗? 卢万山于是抬起头,脸上是一片大义凌然,振振有词道:“可下官也是迫不得已,流民动乱,撞击城门,危及城内百姓,下官无法,为了数十万雍凉百姓的安定,只能舍弃他们!宁王殿下,全城百姓能够作证,请您明鉴!”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3节 “对,宁王殿下,卢大人是不得已而为之,射杀流民,他也不忍心啊!” “难道要为了那些作乱的刁民陷城内数十万无辜百姓于危难吗?宁王殿下,你若处在这个位置,也是左右为难。” “宁王殿下,请您明鉴,不能听刁民的一片胡言,污蔑卢大人啊!” 刘珂皱起了眉,而卢万山见此更是死死地盯着刘珂,屈辱道:“殿下若是以此定罪,老夫不服,整个雍凉不服!人心不服!” 此言一出,所有的官员一同呐喊起来,都是一条船上的,卢万山若是倒了,他们能好过? 冯阳大喊:“不服,我们冤枉!” “下官冤枉!” “宁王滥杀无辜,人人自危!老臣冤枉——”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不再跪着,反而站起来。 就知道会是如此,刘珂心说果然不会老老实实认罪。 “好,你们不服,那就让你们心服口服!赵不凡!”刘珂一声高喊,只见从车驾后走出来一个灰衣长袍,补丁满身的落魄男子。 听着这个名字,卢万山皱了皱眉,他似乎有点印象。 “卢大人,好久不见。” “黄大人,别来无恙。” “孙大人,久违了。” 他一个个喊过来,这些大人盯着他,作为曾今的同僚,终于有一个认出来,“你,你竟然……” “托福,我竟然没死,不过,你们这些恶人都还活得好好的,我怎么敢死?”赵不凡脸上带笑,这笑意却不达眼底,“老天有眼,就是让我等着看你们一个个认罪伏诛!” 他的眼前是妻子房梁上晃动的尸体,以及妹妹一边哭喊一边被拽走的身影,而这些狗官,不仅不为他伸张正义,反而为了巴结张家,巴结卢万山,污蔑他!到现在,还在颠倒是非! 那么,该是他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他走到了刘珂的身边,后者抬了抬手,“跟他们掰扯掰扯,让死得明白点,免得到阎王那里告污状,罪加一等。” “是。”赵不凡行了礼,然后上前一步道,“诸位,看到你们都活得好好的,在下的心就安定了,也不枉我在土匪窝里呆了几个月,然而亲自送你们下去。” 一听到土匪,卢万山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赵不凡见此笑道:“卢大人,土匪已经让宁王殿下派人剿灭,您再也不用为兵力不足发愁了。” 一句话就让众人震惊不已,要知道斗金山的土匪要多凶残,他们是知道的。 如果土匪没了,那流民……至此,官员们终于明白刘珂为什么能从斗金山经过! 赵不凡继续道:“在剿匪的时候,不小心找到了点要命的东西,卢大人,冯将军,在场的各位,射杀流民奈何不了你们,但是勾结匪徒,草菅人命,分巨额脏银,就这一条,足以让你们死上百次!” 卢万山和冯阳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糟糕二字。 流民之事他们可以狡辩,可以用不得已为之来逃脱罪责,但是没想到土匪竟然被宁王给剿了。 一个箱子被抬了上来,几个五花大绑的匪徒被压到了面前。 “诸位,人证物证都在了,分赃的账簿白字黑字记得清清楚楚,卢大人,这如何狡辩?总不可能连土匪也能逼迫你不得已吧?认罪!”赵不凡悲愤地怒吼。 周围的骑兵和侍卫跟着齐声呐喊:“认罪!认罪!认罪!” 百官不由地慌了,都望向卢万山。 认罪? 卢万山从来没想过,他不由地扭头想要看看身后,期待着有人能够救他。 然后,他看到城门开了。 “来了!”冯阳见此,兴奋起来,大喊道,“宁王殿下,你若是一意孤行,咱们也只能鱼死网破!” 只见城门下,副将胡儿牙终于带来了雍凉大军,看这数量几乎是倾巢而出,朝这边蜂拥而来。 刘珂皱了皱眉,抬头望了一眼,摸着下巴道:“这么多,我们人数不够,打起来似乎要吃亏。” 卢万山听着,心中大定,不由地劝刘珂道:“宁王殿下,这里是雍凉,不是京城,您得想清楚,否则下官就是死了,也得让您陪葬!殿下贵为皇子,千金之躯,岂不是可惜了?” 他见刘珂望回过身,望着旷野中的来路,没有反驳他,不禁循循善诱起来。 “您若可怜这些流民,下令开仓赈灾便是,下官必然以您马首是瞻,多大点事,何必打打杀杀?” 至此,就连马车里的方瑾凌也坐不住了,他忍不住偷偷地掀起帘子看,见到雍良军后,顿时扑到了另一边的窗子。 按理,废话了那么久,对峙了那么久,流民大军应该到了,可还是不见人影! 方瑾凌心中着急,呆在马车下的刘珂则顿了顿,然后附和着卢万山:“有点道理,继续。” 卢万山精神一振说:“流民再支持您,毕竟无权无势,成不了气候,在雍凉各方势力交错盘曲,下官经营八年,才得以平衡。宁王殿下,您初来乍到,手上无人,不如留着下官,为您理清头绪,助您掌控雍凉,不好吗?” 刘珂看他眼里的自信,不由夸赞了一句,“的确能说会道,还有什么理由?” 刘珂已经动摇,卢万山说:“雍凉相接西域,各国商贸往来,若是乱了,断了互市,就是西域各国也不答应,到时候影响大顺与西域的和平,殿下,您担待不起啊!今后回京,不是更难了?” “听着有那么点意思,卢大人,不妨再说说。” 卢万山不傻,来回几句话之后,他心中生疑,不由地看向官道来路,顿时福临心至,“殿下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至此,终于立在远处的旗帜开始摇晃,刘珂转过头,笑起来,“没错,连祸国的理由都找了,那本王就更不能留你。” 话落,卢万山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胡儿牙带着三千雍良军,刘珂手里还有什么,敢大言不惭地取他性命!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声音定睛看去,只见苍茫荒野上,从天地相接处升起随风飘扬的宁字旗,接着出现涌动的人群。 “那是……” “流民——” 为首的一名将军坐在马上,高高地抬起手,黑压压的人群涌动。 卢万山呆呆地看着,已经说不出话来,就是冯阳,也是僵硬着四肢,不能动弹。 被他们最看不起的流民,正杀气腾腾而来。 “多谢你的废话,总算让本王等到了援军,为了表达爷的感激,待会儿就让你俩死的痛快些。” 刘珂充满恶意的声音中,卢万山心中冰凉,缓缓地闭上眼睛:完了。 第70章 确认 其实,城门射杀流民的那天,卢万山和冯阳就在城墙上。 他们高高在上,以俯瞰的姿态,冷漠地看着又是跪求,又是拍门的流民,接着卢万山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放箭。”而冯阳挥下了手。 刹那间,鲜红的血喷溅,不断地洒在青砖白雪上,鲜红刺眼,耳边是一声声哀嚎,可他心中毫无波澜,也无从怜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和这群贱民不一样,也永远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然而此刻,他俩睁大的眼睛中,看到了彼此喉间喷出的血,其实与那些流民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鲜红…… 旷野大风,侍卫放开了卢万山和冯阳的尸体,任其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血液流淌,漫开一片。 直到最靠近卢万山最近的官员噗通一声往后栽倒,引起所有的官员往后推攘,吓得声声尖叫,才引起鼎沸人声。 当着三千雍良军,当着万名流民,在百官的面前,这两名罪恶多段的祸首……死了。 小团子用尽生平最大最尖的嗓音宣读着两人的审判,字字如刀,铁证如山,死有余辜。 接着刘珂道:“本王奉皇命就封雍凉,便是这雍凉之主,容不得任何违法乱纪,视人命于草芥之人!不管是谁,官也好,民也罢,只要是雍凉人,只要遵纪守法,便受本王庇护!卢万山,冯阳,一个作为雍凉知州,一个作为卫军之首,救灾不利,本就失职,射杀流民,更是草菅人命,勾结匪徒,简直穷凶极恶!这样的人,不论是国家法度,还是人情世故,都该杀!” 他说着看向胡儿牙带领的三千雍良军,以及剩下已经吓傻的官员,用逼人的气势喝道:“若还有谁不服,尽可以站出来,给你反驳的机会,来说服本王!” 他背手而立,金丝蟒袍在身,亲王尊贵,以睥睨之势问道:“有吗,站出来,本王赦他无罪!” 无人应答,只有猎猎风声。 刘珂冷笑一声,大袖一挥,“既然没有,若再有人怀恨在心,意图犯上作乱,就别怪本王以同罪论处!至于这些官吏……”他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战战兢兢的知州下属官吏,“本王不以言论定罪,那就暂且看押,查清之后依罪并罚!” 此言一出,被卢万山和冯阳的尸体吓怕的众大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差点以为他们也要跟着下去了。 忽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宁王威武——” “宁王威武——” “宁王威武——” 排山倒海的声势在这旷野上起此彼伏地响起,不少流民热泪盈眶,自发地跪俯在地。雍良军见此,心神震撼。忽然,有人弃了刀,接着一个接一个,铿锵之声下,三千士兵共同伏地,表示臣服。 马车里的方瑾凌,看到这万人跪服的场景,只觉得心情澎湃而激动。 他睁大眼睛,望着远处的城墙,那站于女墙后的士兵也同样单膝跪地。黄沙辽远,城门缓缓地向两旁打开,迎接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那此刻站在万人之中,金龙伏肩的高大男子。 都说气运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方瑾凌觉得帝王承载一国气运而凌驾于芸芸大众之上,倒也并非胡言乱语。此刻的刘珂万众瞩目,自有这种魅力让人心甘情愿匍匐在他的脚下,将自己的命运和希望托付于他之手。 太过耀眼了,方瑾凌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望着,心中涌现出无限的自豪同时,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充斥着胸膛,呼之欲出。 刘珂看向万名饥寒消瘦的流民道:“你们的万字请愿书,本王铭记于心,今日信守承诺给你们一个交代了!你们的同胞若是还在城下,尽可以替他们收敛尸体,给予安葬。接下来,随本王一同入城。” “多谢宁王殿下!” 然而万名流民进城毕竟是一件大事,刘珂看向那群如同鹌鹑的官,随口问了一句:“谁知道,这上万流民可以安置在于何处?” 这个时候还不好好表现,那就是傻子了。 立刻便有工房官员小心翼翼道:“殿下,下官乃工书周必,掌管工程营造之事。在此之前,正替卢大人,不,罪官卢万山修盖胡坊……已经完成大半,可以暂时安置。” 刘珂新奇道:“胡坊?” “是,在雍凉的胡人越来越多,原来居住的地方太小,是以另辟一地,修盖坊市。” 刘珂闻言看了眼赵不凡,后者点点头道:“在下也听说过,因是胡人不满居住狭小,特意迁出了周围原住百姓,在那里重新盖起房舍,以此规模住下上万流民应当是足够的。” “既然如此,那就暂且如此安排。”刘珂说完,又瞥了那些官吏一眼,“管住的有了,那管粮的呢?还要本王亲自问?” 这不耐烦的声音瞬间将户书给吓了出来,真的是屁滚尿流般跪在了地上,“下官,下官户书廖高谊,参见宁王殿下。” “户书,这么说赈灾是你的活?” 廖高谊将头碰在地上,“是,是。” 刘珂嗤笑一声,嫌弃道:“本王还没怎么着呢,就吓成这样,心虚啊?” 廖高谊这回连头都不敢抬了,“殿,殿下恕罪。” 户书管着粮仓,税收,最清楚到底有没有能力赈灾然。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4节 “瞧你这熊样,粮仓里有粮吗?” “这……有……没有……” 吞吞吐吐,刘珂顿时火了,质问:“到底有没有?” 廖高谊简直要吓死了,“有,有……” “那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要爷帮你开仓赈灾吗?” 他连连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这种连话都说不清的是怎么当上九品官?刘珂被他整的无语,直接抬了抬手,“得了得了,什么玩意儿,给本王拿下,秀才。” 赵不凡一听,顿时出列,“殿下。” “户书你先当着,与周必一起将流民安置好,将粮食发放给爷办好,另外这些流民,你给我看牢了,如有人闹事,按照律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在下……不,下官遵命。”赵不凡抬起的双手下,唇角勾起,雍凉,他还是回来了。 “走,出发!” 刘珂一挥袖袍,转身在小团子的搀扶下,稳步踩上了马车,接着小团子浮尘一扬,高唱:“进城——” 停滞许久的车队终于再一次前进,这回除了那上万流民坠在队伍后,两旁还有三千雍凉卫军相护,浩浩荡荡通过高大的城门。 刘珂一进车厢,还不等方瑾凌说话,就兴匆匆地问了一句:“凌凌,刚看见了吗?” 他目光明亮,眼神得意,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字:你夸,你夸,你赶紧夸,想怎么夸就怎么夸,千万别客气,爷受得住,当得起! 明明在万人前还是令人折服的尊贵亲王,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怎么一上来就立刻打回原形,那副得意忘形的欠抽嘴脸,方瑾凌就是想要夸出一朵花来,也瞬间萎了。 他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拉过边上的厚毯,轻轻咳了一声,然后虚弱地问道:“殿下想让我看什么?” 刘珂惊讶:“你没看见?” “不是殿下说的,害怕就别看吗?老实待着,乖。”方瑾凌学着刘珂哄小孩儿的话,无辜的说。 刘珂:“……”刹那间,他只觉得失望的潮水汹涌而来,顿时将他淹没。 刘珂此刻的心情简直从云霄跌入了谷底,忍不住抱怨道:“让你别看,你还真不看了?祖宗,你什么时候那么听话了?” 方瑾凌义正言辞道:“我一向最听话,哥。” 这声哥让刘珂很想哭,喃喃道:“那估摸着是爷这辈子最英武霸气的一面了,你居然没看到,我这装的有啥意义?” 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方瑾凌纳闷的同时又努力维持不要自己不要笑场,他问:“卢万山和冯阳是不是人头落地,那场面血腥吗?” 这么一问,刘珂立刻就愣住了,他想到那两人伏诛,当场绳之以法之后,欢呼声中似乎谁也不在乎血腥不血腥,只觉得解气又痛快,如今想来,血溅当场,死不瞑目,终究是可怕的。 想到这里,刘珂的失望顿时消失了,只觉得庆幸,扬起笑容,安慰道:“对,你还是不看的好,免得晚上做噩梦。” 刘珂说着长腿一迈,就到了方瑾凌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发,“至于哥的英姿,哥的威武霸气,你想想就好了。” 不过一句话,方瑾凌的心口就好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刘珂大概自己都想不到,这话有多戳人心窝。 明明兴致勃勃地等着称赞,结果一盆冷水之后不仅没生气,反而为他的着想,方瑾凌顿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低声说:“我看到了。” “嗯?” “他俩人头落地我虽然没看见,可是殿下的英姿,殿下的威武霸气,以至于万人臣服,大声呼喊宁王威武的画面,我看得清清楚楚。”方瑾凌说着抬起脸,一双眼睛明亮,好似藏着星辰,他轻声却认真地赞美道,“殿下,你真厉害,那番话有理有据,慷慨激昂,闻之令人热血沸腾,若不是我不好下车去,真想跟着呐喊两声,为你欢呼。” 刘珂的目光顿时亮了,只觉得雨过天晴的心海,成片成片地怒放鲜花,再架上一座五彩斑斓的虹桥,一排排梅花鹿从上面跳过。 “这么说你刚才是在耍哥哥喽?”刘珂本想问个罪,可惜太过愉悦的心情让他的唇角根本压都压不住,就这么弯弯地翘起来,一看就知道没在生气。 方瑾凌微微一笑,“有什么关系呀,反正你在我眼里不管是什么样,都是最棒的,我比他们更加崇拜你,嗯,心悦臣服。” 这几句好话砸下去,刘珂觉得自己明明没喝酒,就有些晕晕乎乎了。这种感觉有点奇怪,有点奇妙,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觉得一万个人将他夸的天花乱坠,也没有方瑾凌一句崇拜来的让他高兴。 刘珂忽然扶住方瑾凌的双肩,唤道:“凌凌……” “嗯?” 刘珂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温:“咱能脱个衣服,坦诚一下吗?哥真的很想确定,你究竟是不是姑娘。” 小团子正与车夫一同坐在外面,为自己的识趣沾沾自喜,心道殿下应该有很多话要同小少爷说。然而他屁股才刚坐热,里头就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而且越来越急,连绵不绝,仿佛要断气一样。 小团子吓得赶紧开了车门进去,就见到刘珂抽着嘴角挠着头,将金冠都挠歪了,而另一头的方瑾凌正咳得撕心裂肺,眼角一片红,正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刘珂,仿佛在看一个惊世大奇葩。 小团子满脸疑惑,“这,这是咋了?” 渐渐消停下来的方瑾凌又是可笑又是无语道:“呛到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呛到?小团子不由地看向自家主子,眼里带着狐疑,刘珂顿时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又没叫你,进来干什么?” 小团子无缘无故遭一顿嫌弃,顿时委屈地看向方瑾凌,后者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没事,团公公你先出去吧。” 等小团子一走,刘珂纳闷地看着反应激烈的方瑾凌,“有那么夸张吗?” 方瑾凌神奇地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姑娘那么重要吗,简直跟执念一样,此等脑回路,正常人真的不能理解。 刘珂清咳一声:“我就想确认一下。” “真的?” 刘珂没说话。 方瑾凌于是点点头:“行吧,看样子不亲眼确认一下,你是不会死心的。”说完,他开始宽衣解带。 “哎……” 刘珂本想制止,可没想到方瑾凌直接将里衣一拉…… 寒凉的气温让方瑾凌裸露的肌肤产生了鸡皮疙瘩,冷的同时,还有些害羞。可是当他看到咚一声额头撞车厢的刘珂,顿时那一点羞涩都没了,只剩下好笑,“哎,不是要看吗,你躲什么呀,把头扭到后面能看见什么?” 刘珂捂着脑袋,疼的龇牙咧嘴,简直有苦说不清,脑袋直接面壁车厢,没敢回头。 方瑾凌:“……”这不是你要看的吗?如今倒是做君子了? 方瑾凌疑惑地看着刘珂的后脑勺,然后惊奇地发现他的耳根红了! 红了! 他惊叹道:“宁王殿下,作为京城第一大纨绔,你这反应未免太夸张了?” 这纯情的模样,实在让方瑾凌大开眼界,想到当初这人还调戏王氏女,一副花丛老手的风流样……感情都是装的! 知道这些,方瑾凌顿时大笑起来。 刘珂听到身后肆无忌惮的笑声,憋屈地转过身,说实话,都是男人,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他也想不明白自己躲什么?然后……入目一片雪白,接着一马平川,比这西北高坡还平坦,毫无任何所谓的峰峦起伏。 见此,他失望道:“真不是姑娘啊……” 方瑾凌闻言翻了个白眼,哪个姑娘能这么豪放地坦诚相见,就是放在自由开放的后世,也没有这样的好吗? “都说了不是,你还不信,我好端端的有什么理由女扮男装?” 是说呢,刘珂也为自己的执念感到奇怪,但是他又瞄了一眼方瑾凌,心说真瘦,那么会不会年纪太小,还没长开? 这样想着,方瑾凌就察觉到一股视线往下……居然还不死心? 他脸色微红,不过为显坦荡,他问:“要不再往下看看,一次看个明白?” 刘珂:“……”这忒么究竟是什么虎狼之词? 明明方瑾凌还没任何动作,刘珂顺着那话往下一联想,瞬间脸色爆红,连忙摇头,“别……”他又偷偷地瞄了一眼,再一眼,只觉得那耀眼的白色,惹他身体跟着不对劲,赶紧催促,“快穿上穿上,着凉了可怎么办?” “不用?” “不用。” “真不用?” “不用不用,哥又不是变态,让你姐知道我还要不要命了!”刘珂二话不说地拎起方瑾凌堆在腰间的衣裳,囫囵地给他穿起来。 穿衣过程中,那眼睛是想看又不敢看的,左右飘忽,无处安放,简直比遇到上万流民来袭都来的慌乱。 就是这冬天的衣裳太复杂,方瑾凌畏寒又穿得多,一层一层,想要穿好真不容易。刘珂业务不纯熟,好几次他的手指都不小心碰到方瑾凌的肌肤,刹那间,那滋味就跟过电一样,呲溜地他从脚底板一路麻上头顶,这手指就不听使唤。 于是挂上肩膀的衣服又滑了下来,白花花的一片,刺得刘珂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手忙脚乱地堪比打仗。 “会不会啊?”方瑾凌问。 “再等一下。”刘珂一边跟衣裳较劲,一边咬牙道,“小凌凌,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哥这辈子都就没这么丢人过!” 方瑾凌抬头看了看车厢顶,明明天气寒冷,冻得他有些发抖,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很想笑,“殿下,你丢人的时候多着呢,也没见不好意思,这会儿要脸了?” 刘珂:“……”娘的,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哥算是知道了,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治我的!” “彼此彼此,你再折腾下去,我要着凉了。”话毕,刘珂对方瑾凌的衣服彻底投降,他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子,将人裹起来,“你自己穿吧。” 说完一把抽出垫子底下的话本,准备压压惊,可惜随手一翻,正是香艳至极的一段欲拒还迎,宽衣解带的床前戏,刹那间,他想到方瑾凌的一抹白…… 第71章 误会 小团子纳闷地又走进了车厢,回头看了眼捂着鼻子匆匆窜出去骑马的刘珂,本就不太聪明的脑袋,更是想不通自家主子这是在干什么。 想不明白嘛,自然是不想,把里面留下的这位伺候好,也是一样的。 “小少爷,殿下让奴才来服侍您。”小团子笑得一脸灿烂。 “那就过来帮我把腰带重新系一下。”太复杂的衣饰,方瑾凌按住这边,松了那边,实在折腾不好这个腰封,毕竟待会儿是要下车见人的,不能衣冠不整。 然而这话听在小团子耳朵里,瞬间让他懵了,“啊?” 方瑾凌抬头,松了手,无奈道:“方才解开衣裳,这会儿系不回去,你家殿下弄的一团乱,还跑了。” 解开衣裳……弄的一团乱…… 方瑾凌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颗闷雷劈在小团子的脑袋瓜上,噼里啪啦炸开烟花,轰的他顿时拿不住手上的浮尘,啪嗒一声掉下来。他抖着嘴唇:“殿下他……他……” “他跑了。”方瑾凌接下去道。 “是啊,跑了。” 小团子喃喃地说,他不由仔细地看着方瑾凌,头发有一丝丝的凌乱,衣裳就不用说了,一看就是扯开过。 扯开过…… 小团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天哪,怪不得要跑出去,方才是在做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吗?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5节 他突然想到之前坐在外头听到的那声重重的“咚——”,一听就知道是大力撞击所致,本来没什么,如今他越想越不对,难道是他家殿下自信膨胀,终于忍不住对小少爷动手,强上? 他想到这一路上刘珂对方瑾凌的格外照顾,明明自个儿就是个爷却万事亲力亲为,殷勤地罗云那个大傻个都看不下去,如今想来……小团子顿时就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如此明显的意图不轨,他怎么就没看出来? 小团子的脸瞬间绿了,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那……小少爷,您还好吧?” 方瑾凌吸了吸鼻子,“不好。”他这破身体,稍微冻一下居然又出现了感冒预兆,鼻塞了。 然后又要头痛虚弱,吃苦兮兮的药,一碗接一碗无穷尽……想到这里,方瑾凌一脸的生无可恋。 而这幅模样落在小团子的眼里……天哪!石锤了! “不能让姐姐们知道。”方瑾凌说,不然发现他又这么不爱惜自己,肯定得被念叨死。 小团子:“……”他膝盖一个弯曲就跪了下来,为方瑾凌的善良大度热泪盈眶。 经过这一路,还有谁不知道尚家女将有多凶悍勇猛,罗云这大傻个在这几位面前根本就是个弟弟。如今六小姐和七小姐正在调兵,若是得知他家殿下对眼珠子似的方瑾凌干了什么,这尚家军估计不是来帮忙坐镇,而是来擒王了。 对,擒王,亲自送刘珂下去与卢万山作伴的那种。 “小少爷,您真是太好了。”小团子感动道。 “我也觉得我挺好的。”方瑾凌带着略微浓重的鼻音道,“过来给我帮忙。” * 卢万山和冯阳死了! 正准备为宁王大驾接风洗尘的张家听着匆匆来报,只觉得像做梦一样,久久不能回神。 “爹?”张峰的长子张达宇忍不住唤了一声。 “什么罪名?”张峰问。 “通匪。”来人回答。 “通匪?”张峰听着眉头一皱,“斗金山的匪徒都被宁王给剿了?” “剿了,活着的也当众行了刑。分赃的证据都在,卢大人和冯将军根本百口莫辩,所以众目之下当场处决,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荒唐!”张峰听着猛地一拍桌子,“卢万山是傻了吗?就这么由着宁王定罪,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他什么时候这么胆小,冯阳三千雍良军,难道还解决不了一个宁王?” 这话颇为大逆不道,可是作为雍凉的百年世家,真正的地头蛇,他的确敢这么嚣张。 想当初朝廷派来了多少知州,还不是让张家一个一个解决了,要不是卢万山识趣,长袖善舞,也会跟前几任一样要么弃官离开雍凉,要么长辞埋于黄沙。 一个宁王,他怕什么?天高皇帝远,张家将此贯彻的淋漓尽致,说句狂妄的话,雍凉能有今日平静,他们张家功不可没。 来人道:“可是太爷,斗金山的土匪被剿了,那些流民却活得好好的,上万人之多呀,再加上宁王带来的精锐,三千雍良军如何是对手?更何况,卢大人大意,让宁王殿下先声夺人给拿下了。” 张峰听着来龙去脉,顿时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缓了口吻道:“这不是自不量力,是有备而来,卢万山栽在宁王手里,倒是不冤。” “爹,如今该怎么办?” “怎么办?”张峰冷笑一声,“难道只是咱们张家着急吗?” 话音刚落,门口便来报:“太爷,凉王求见。” 瞧,这不是来了? 张峰摆了摆手,“请。” 凉王段平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位胡人长老。 段平一路走来,一路拱手笑道:“张老太爷,您的接风宴看来是办不成了。” 张峰掀了掀眼皮:“宁王进了城,你这个凉王居然还笑得出来?” 一个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一个不过因为祖宗蒙阴自封的厚脸皮王,别人抬举一声凉王,还真把自己当王了? 段平闻言收起了笑容,脸色变得不好看。 张峰讥嘲一笑,抬手指了指椅子:“既然来了,那就坐吧。”他说完,见人未动,不禁嗤了一声,“怎么,还得老朽请你们?” 一句话就打压了胡人的嚣张,不愧为张家的掌舵人。 段平收起了气焰,看了看身后,然后与其他长老坐下来,接着下人上了茶。 张峰端起了茶,轻轻拨了拨茶叶,说:“今年商队还没来,这些还是去年留下的好茶,准备进献给宁王,你们先尝尝味道,如何?” 好茶自然是从中原来,这种根根分明的青嫩芽尖,就是送进宫都足够了,在这西北根本看不到,有也如同黄金,因为喝的是那股新鲜,张家能拿出来待客,可谓诚意十足。 胡人们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惊喜,他们小心地捧起精致的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品尝滋味,果然鲜嫩爽口,回甘无穷,比之茶饼茶砖,一个天一个地。 “多谢老太爷招待。” 张峰笑了笑,然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卢万山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他毕竟给了咱们不少优待,得了诸多好处,如今他人被问罪处决,看宁王这正义凌然,杀伐果断的阵势,咱们两边估计也逃不开。” 这时段平身边的一个胡人反驳道:“老太爷这话原谅我们无法认同。卢万山是因为通匪被杀的,可这些拦住你们中原商道的匪徒跟我们胡人却没有一点关系。宁王就是问罪,也到不了我们头上。” “是啊,按照中原的话来讲,证据确凿,想必这上面还有你们张家的名字,老太爷还是担心担心你们自己吧。”另一人摊开手,一副坦荡荡的模样。 张达宇听不下去,冷眼道:“不劳费心,张家自然有办法应对。” “那就再好不过了。” 见他们事不关己的模样,张达宇忍不住道:“土匪与你们无关,那流民呢,也跟你们无关吗?” 段平听着笑起来:“张兄,你这话就更可笑了,流民进不了城,没有粮食,被射杀在城门下,从头至尾就没有我们胡人的影子,哦,胡儿牙,可他是冯阳的副将,得听命行事啊!”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大不了以后我这凉王不当就是了,反正也只是名号。” 这时张峰道:“既然跟你们都无关,又何必来这一趟?” 张达宇起身,抬手一指,“大门开着,请。” 张峰端着茶杯,拨着茶叶,品茶不语,态度可谓强硬。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段平清了清嗓子,打着圆场:“哎,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着急,话还没说完呢。”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关心老朋友。” 这时张峰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说:“这粮仓里的粮啊,老朽想着不知能让那上万流民吃上几天?段平,你们知道吗?” 段平顿时讪笑了一声,“这我们如何知道?” “不知道?”张峰顿时呵呵笑起来,“好一个不知道,到时候宁王问起,你也这么回答,推个干净。” 胡人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有人说:“那也是我们花银子买的。” “买的?什么价格买呀,以霉粮的价格买新粮,这跟白送的有什么区别?”张达宇冷笑中,张峰淡淡地说,“按照大顺的律令,粮这种东西别说送给胡人,卖都不行!一旦发现就是个通敌卖国的罪……哦,卢万山已经死了,那胡人什么下场来着?” “驱逐出去,这还是看在大顺与西域邦交的面儿上。”张达宇道,“可落在宁王手里,这就说不准了,保不定就杀几只鸡呢?” 这话说的胡人们顿时不安起来。 段平想了想,说:“张兄,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虽然长相不同,但也是雍凉人,都生活了那么多年,你可不要因此,就不把我们当雍凉一份子!” “是啊,是啊!” “一份子,雍凉人?”张峰哈哈大笑,“凉王这话倒是没错,羌族连国土都没了,你勉强能算个雍凉人,可你们其余的胡人算什么?犯了事说自己胡人,不受官府管束,等要粮食,又变成大顺民,这也太能屈能伸了?可宁王能信吗?一颗税银都没交的雍凉人。” 张家和胡人两条地头蛇盘踞在雍凉多年,互相联姻早已经混了血脉,可又暗地里为了利益较着劲,不遗余力地给对方挖坑,可以说太熟悉对方的底细了。 张峰见无人说话,然后微微一笑,仿若闲聊道:“听说宁王暂时将流民按照在胡坊,老朽思来想去,雍凉就这么大,还真没别的地方像胡坊那样,房子是新的,人还少。” “这一住进去,估摸着是不会挪走了。” 总之一句话,宁王来了,张家要是不好过,胡人也别想高枕无忧! 说到这个份上,胡人们面面相觑,终于站起来,赔笑道:“既然都一样,老太爷,那我们就不卖关子了。宁王这一出,我们也担心呀,就怕日子艰难。假如他只是像卢万山那样要些好处,就是多一些也没关系,就怕不仅要好处,连我们的生意都不能好好做了。” 张达宇道:“这还用得着说,宁王还没进城就先杀了朝廷命官,摆明了要做说一不二的主人。” “所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着他乱来吧?雍凉向来有他自己的规矩,老太爷,您说是不是?” 张峰混不在意,“来就来了,杀就杀了。” “这……” 胡人面露不解中,然后就听到张峰用冰凉的语气继续道:“可是宁王不要忘了,这里是雍凉,向来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事他就是说了也得有人去办,没人,那就什么都不算。” 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就让胡人安下心来。 段平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接着问:“那这接风宴……不知道还办不办?” 张峰轻轻一笑:“宁王远道而来,咱们无论如何都要尽地主之谊,也让他知道知道雍凉的待客之道。达宇,待会儿你走一趟,亲自去请宁王殿下,请他务必赏光。” 那就是办了。 段平与几个长老互相看了看,眼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张达宇恭敬地应下:“是。” “等等。”张峰又叫住了他。 “爹?” “宁王来的匆忙,这王府也没有修建,进城了,如今落脚何处?” 手下回答:“太爷,看这方向是前往驿馆。” “驿馆简陋,什么都没有,岂不是委屈了宁王殿下?”段平说,“我倒是有一处宅子,足够大,就赠与……” “不必。”张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段平眉头一皱,眼里露出一丝不悦,不过介于两者合作,他还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道,“哎呀,差点忘了,我那宅子虽然好,可毕竟按照我们习惯建的,想必宁王殿下不习惯。老太爷选一处,更合适。” 张峰笑着摆摆手,“凉王想多了,送随时都能送,也要看宁王想住哪儿。既然卢万山已经伏法,达宇啊,让你妹妹今日就将知州府好好收拾一下,把东西归整归整,找一找,然后赶紧带着孩子们回来吧。” 闻言张达宇吃惊地看向张峰,“这……爹,会不会太过了……”卢万山死了,张氏此刻必然伤心难过,然而张峰的意思是连白事都不让做,将久住的府邸让出来,甚至收拾干净! “戴罪之人,有什么后事一说,立个坟冢就够了,是不是,凉王?” 段平还娶了卢万山的女儿,此刻想了想也笑了,“老太爷说的也是,否则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无辜人,要伤心自己伤心就是。” 张达宇见此,只能垂下头道:“儿子知道了。” 第72章 承认 作为前往西域的最后一个城市,雍凉的驿馆比一般的州府要大,容纳刘珂带来的千余名侍卫绰绰有余。 此刻驿丞早已经将驿馆整理妥当,战战兢兢地准备请这位王爷入住,要知道雍凉最大的官已经被处死了,其余的小官小命还捏在宁王手里,哪里敢怠慢,生怕引火上身。 是以见到大驾,第一时间就带领上下等在门口,然后对着那辆华丽贵气的大马车齐齐下跪:“下官恭请宁王大驾。” “平身吧。”忽然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从马车边上传来。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6节 驿丞微微一愣,大着胆子抬头,就见一位穿着金丝蟒袍,头戴金冠的年轻人下了马,对他们随意地抬了抬手,冲着这份尊贵不是宁王也是宁王了。 “多谢殿下!”驿丞也不去想宁王放着这么好的马车不坐,为什么反而去骑马,他连忙起身,恭敬道:“殿下,房间已经收拾干净,备上了热水,殿下一路劳累,还请尽快进屋歇……” 他话未说完,那辆马车的车门打开了,只见一个圆脸补服的小太监扶着一个一身雪白的身影出了马车,那披风裹得实在太严实了,以至于驿丞伸长了脖子都看不清人,只觉得身材娇小,扶着小太监的手白皙消瘦,透露着一股子娇弱劲。 小团子下了马车,往旁边让了让,果然就见刘珂往前跨了一步,抬起手与往常一样打算将方瑾凌扶下来。可是不知怎么了,手抬到一半,他忽然又缩了回去,放在背后。整一副大爷样之后,他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吩咐着身边的奴才:“团子,你扶下来。” 小团子顿时睁了睁眼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珂,心说做了这种禽兽事,殿下您居然还要摆架子!太过分了吧! “快啊!”刘珂瞪了他一眼,催促道。心说死奴才怎么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没看见爷很不好意思吗? 跑了一通的马,刘珂本以为已经心平气和,云淡风轻了,没想到一见到方瑾凌,思绪又跟着脱缰野马似的回想方才……浑身又不对劲起来。 为了避免丢脸,于是他决定当一次爷。 小团子几乎不敢看马车上的方瑾凌,心中直感叹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而此刻长空已经从后面的马车跑了上来,奇怪地看着这俩干瞪眼的主仆,然后伸出手道:“少爷。” 私下里让刘珂照顾一下也就罢了,正式场合中,未免打眼,方瑾凌还是有分寸的,见刘珂站在马车边,背手而立,也没有多想,只是扶着长空的手默默地踩着凳子走下来。因方才着了凉,还咳嗽了两声,看起来更加柔弱了。 小团子见此心疼地不行,胆大包天地给了刘珂一个大逆不道的幽怨眼神,后者简直莫名其妙。 刘珂没空管奴才的小心思,他看了看方瑾凌,说:“外头冷,先进去吧。” 下人们忙忙碌碌将行李送进驿馆,走了十来天的荒野,度过了流民危机,总算能有个像样的地方住,不管是王府的下人还是尚家的,都是高兴的,彼此有说有笑,和乐融融。 顺利进城之后,钱多金就带着几个商队的掌柜过来拜谢,并表示有用得着他们,宁王尽管开口,他们会在雍凉城逗留一段时间。而那些随着商队而来的百姓,也在磕了头之后尽自离去。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慢慢地便脱离了队伍,回归了自己原来的生活。 如今,就剩下流民了。 刘珂看着赵不凡道:“将流民安顿好之后,别忘了斗金山还有他们的家眷,按照约定,得让他们尽快将人接回来。” 虽然抄了土匪老巢,找出了不少粮食,不过留给流民家眷的依旧不多,所以不能耽搁太久。 赵不凡回答:“殿下放心,下官会尽快做好登记,编好名册,只是未免混乱,还得劳烦尚将军着人带领,给予震慑。” 尚初晴点了点头,“可以,稀云,你走一趟吧。” “好。” 这时,方瑾凌说:“今日我看那户书说话吞吞吐吐,颠三倒四,也不知道粮仓里的粮是否足够……”他吸了吸鼻子,“还得尽快派人去查看……阿嚏!” 方瑾凌一开口就是浓重的鼻音,最后一个大喷嚏直接将周围的视线给吸引了过来。 身边的尚未雪纳闷道:“凌凌,你怎么又着凉了?” 尚无冰跟着问:“今天风大,是不是偷偷瞧热闹,吹着了?” 刘珂这一路对方瑾凌嘘寒问暖的照顾,根本没人想到那荒唐的一茬。 然而站在刘珂身后的小团子心惊肉跳,生怕方瑾凌和盘托出,然后五姐妹瞬间抽刀…… 他紧张地望着方瑾凌,却见后者幽幽地瞥了刘珂一眼,抽了抽嘴角,接着垂下头,乖巧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乱来了。”说完,露出一个撒娇的笑容。 这么柔弱的小表弟,谁会真的跟他生气,五姐妹嗔上一眼,嘱咐几句就过了。 倒是刘珂偷偷地摸了摸鼻子,想起自己的孟浪,不禁内疚起来。破天荒地开始反思。心说自己是抽了什么风非得辨个男女,马车里多冷,就不能找个热乎点的地方?方瑾凌居然还由着他!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还,还…… 刘珂顿时想不下去,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不是场合的问题,而是这种事情一般人根本不会答应! 若是个男人被这般质疑,参照京城那些心高气傲的书生,必然羞愤大骂,慷慨激昂大作一篇问候他祖宗。若是女人……一个大耳刮子就该赏过来了吧? 这样想着,刘珂顿时感动不已,心口丝丝酸甜,带着一分无法言语的窃喜,看着方瑾凌,心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竟如此包容他。 而这副动容的模样,落在小团子眼里,那就是心虚的代表! “凌凌说的对,既然命你当户书,就无需有任何顾虑,放心大胆地干,本王给你撑腰!若有人从中阻拦,罗云……”刘珂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他发现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然后尚无冰道:“还是我跟着去吧,罗统领,你保护宁王殿下,调几十人给我们就行。” 罗云自然没有二话,赵不凡也领了命。 “还得劳烦几位。”刘珂叹了一声,若没有尚家,还真是进了城都寸步难移,看来得尽快培养自己的势力,他对着赵不凡道,“你做过官,若有得用之人,不妨也举荐给本王。” 赵不凡高兴地领命:“是。” * 方瑾凌蹭了刘珂一路的车,如今落了地,自然就不可能再与他同处一室,告退之后就随着尚轻容离开了。 小团子就看着刘珂的目光随着那袭白色背影移动,消失了也没收回来,不禁撇了撇嘴。 等罗云也下去之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主仆,小团子终于道:“殿下,您就是再按耐不住,也不该如此唐突小少爷,实在太过分了!” 他愤愤不平,看刘珂的眼神带着控诉。 刘珂一愣,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了?” 小团子一听,更加生气了,“这还需要小少爷说吗?明人眼里都看得出来,衣裳……衣裳都扯开了……被子都一团乱……” 他都不好意思描述方瑾凌衣衫凌乱的场景,哪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否则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在大冷天,赶路的时候脱,脱衣服吗? 扯开两个字实在太容易联想了,刹那间刘珂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抹白,还有指尖不小心碰触的……于是,他好不容易褪去热度的耳根又红起来。 一看就知道心猿意马当中,小团子顿时气得无语了,“您,您这个时候怎么还……小少爷真是太可怜了!”方瑾凌拖着一副那样虚弱的身体,还替刘珂出主意,连带着尚家都是大力支持,而刘珂一时冲动也罢,居然贼心不死,老天爷啊! 小团子真想朝天呐喊一声,赶紧打消了自家殿下这要不得的念头吧! “胡说什么,爷也没想到会这样,就是,就是……”刘珂扯了扯发烫的耳朵,忽然有些解释不清,最后他说,“其实也不能怪我,谁让他那时候用那种眼神看着爷,还说那样的话……我这心里就跟一群野马脱缰似的,拉都拉不回来。” 他嘀嘀咕咕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剖白自己的动机,最后非常不解,看着小内侍问:“团子,你给爷想想,就算爷发现凌凌是个姑娘,又能怎么样呢?” “那还得着说吗,当然是娶了呀!” 小团子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刘珂恍然有种拨开云雾之感,眼睛瞬间发直,“是啊,若是个姑娘就好了……” 然而,方瑾凌不是,他亲自看到过的,如假包换的男子。 刘珂顿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缓缓地抬起双手覆面,整个人好似被笼罩在阴影里。 哪怕没看见表情,小团子也能感觉到刘珂的伤心,这是他到了刘珂身边伺候之后,再也没见过的失魂落魄。 这个反应将小团子给吓住了,哪儿还顾得上为方瑾凌愤愤不平,反而心疼起来,担忧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完了,完了,团子,爷完了……”刘珂眼睛发红,抬起一张老天塌了下来的脸。 小团子就更着急了,“什么完了,殿下?您是怕小少爷说出去吗?不会的,今日他没说,就不会再说了。” 这鸡同鸭讲的话听在刘珂的耳朵里,让他更加绝望,想想方瑾凌毫不犹豫地扯开衣裳,坦诚相待,是不是就表示人家根本就没那个心思? “是啊,他那么主动,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当然也没有说的必要。”想到这里,难过的潮水汹涌澎湃,瞬间将刘珂给淹没了。 然而听在小团子的耳朵里,不啻于另一个五雷轰顶,他尖叫道:“啥?小少爷主动的?” 这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在耳边炸开,刺的刘珂耳朵疼,他顾不上难过,奇怪地瞥了这一惊一乍的小奴才,“那当然,他要不同意,爷难道还能来硬的?” “愿意的……天哪!”小团子狠狠的咽了口口水,他再一次细想今日始末,最终不由地问:“殿下,敢问你们在车厢里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小少爷衣冠不整,要让奴才帮忙系腰带?” 刘珂纳闷道:“你不是知道吗?爷就是想确认一下凌凌究竟是不是姑娘,然后他自己扯了衣服让我看。” 本想死个心,如今心死没死不知道,他很想死倒是真的。 小团子:“……”误会大发了。 刘珂眯着眼睛看傻成呆鸡的小内侍,然后冷笑道:“感情你这个蠢货啥都不清楚,就敢指责爷?” 小团子噗通一声跪下来,忏悔,“奴才错了!” 刘珂回想了这一路这奴才的阴阳怪气,然后眯起眼睛,质问:“说,那你想到什么?” 小团子一脸凄苦,期期艾艾道:“这……能不能不说?” “说!” 在刘珂的逼问下,小团子终于心一横,闭着眼睛交代了。 刘珂听完,久久都说不出话来,“行啊,团子,爷洁身自好那么多年,在你眼里立刻就成禽兽了?我是疯了对着他干那种事!” 小团子欲哭无泪,想了想的确这个离,但他觉得自己依旧有点冤枉,忍不住小声地为自己辩解道:“这也不能怪奴才,任谁见了那情形不得想歪,再说您就算没干那事,肯定也起了心思……” 声音蚊子一样大,但是刘珂听得清楚。 “放屁!” 小团子缩了缩脖子,顿时垂头不说话了,心说刚刘珂那灰心丧气的模样还不说明呀? 胆儿肥了!刘珂简直想戳死这胆大包天的奴才,然而张了张嘴想掰扯一句,却又无从反驳。 小团子偷偷抬起头,见刘珂一脸纠结,就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奴才没说错吧?” 刘珂恼羞成怒了,脱口而出道:“起了心思又如何,他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我能怎么样?” 话音刚落,小团子张大了嘴巴。 刘珂也是一脸的震惊。 真就这么承认了! 第73章 距离 嘴硬的刘珂忽然想到一句不知道是谁写的诗,什么我生君已老,听起来挺可悲的,但是此刻对他而言,更戳心窝的则是我男他也男,鸳鸳一起游,如何成双对? 忒么真是离谱! “娘的!”刘珂想清楚了自己心意,整个人恍惚起来,在屋子里团团转。 “殿下。”小团子也跟在他身后转圈,心情跟刘珂一样七上八下。 毕竟说好打光棍,一辈子跟狗做夫妻的主子突然有了心上人,作为最衷心的跟班,他也得学会适应适应。将来那位可不仅仅是好脾气的受主子重视的小少爷,那是真祖宗,心尖尖的人! 自己一定要更殷勤才是,务必要将人全方位地伺候好,万一有苗头吵架什么的,他得第一时间说合!如果主子要是有了小主子,他还得学着照顾孩子…… 想到这里,小团子脚步一缓,怎么觉得有点怪异,哦,对了,俩男人,不会有小主子,那就少事儿了。 他一拍脑门,继续跟着刘珂绕圈圈,可冷不防的,前头突然停下来,他一时没注意一头就撞上刘珂的后背。 按照以往经验,必定是要挨上几句蠢货和傻瓜,小团子顿时捂着鼻子缩了缩脖子,等待着主子的嘲讽。 可是这次刘珂转过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说:“团子,其实他不是姑娘也挺好的。”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7节 “都说是小少爷。”小团子想不明白刘珂为啥非得纠结男女,而接下来的话让他顿时睁了睁眼睛,觉得耳朵幻听了。 “要是个姑娘,他一定是个最好的姑娘,那嫁给爷不是糟蹋吗?而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嫁给别的狗男人,我也不乐意,万一跟他娘一样选了个渣……我还得让他做寡妇。”刘珂说完,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是不是要把眼泪给憋回去,“所以,他是男的挺好,爷这辈子一个人就够了。” 小团子懵了,他绕了这么多圈,脑子里想的全是主子追到小少爷,夫夫双双把家还的场景,万万没想到刘珂要放手! “这不对啊!”小团子看着惆怅失望的刘珂,小声问,“可殿下,没有男人,也会有女人,万一小少爷娶妻不贤,身边一个凶巴巴的母老虎呢?” 刘珂:“……”那他能怎么办?难不成跟女人抢男人?这种事情怎么干得出来?这不是荒唐吗? 小团子见此,忍不住道:“殿下为何执着于男女,男人之间虽然少见,但也并非惊世骇俗,或许小少爷也愿意呢?” “愿意?”刘珂一怔,接着目光立刻冷下来,“能够娶妻生子,按照常人生活的男人,团子,你说谁会愿意?” 问问那位死在宫里的王家大公子,还有那些折断羽翼,废了常人生活的读书人,这答案显而易见。 小团子顿时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到随刘珂进宫,大成宫里那些清秀鲜嫩的面孔,人们谈起他们都是可怜以及鄙夷,明明被逼迫的,可依旧见不得人,他们愿意吗? “团子,这是丑闻,你让我对凌凌也这样,怎么可以呢?”刘珂一个劲地想摆脱顺帝带给他的阴影,可最终到头来,他依旧继承了那人的恶癖,“肮脏的血,我居然也变成这样了。” 之前的纠结爱恋,带着一丝丝酸甜的味道全部变了样,刘珂脸色刷白,目光愤怒惊人,他只要一想到他产生了跟皇帝一样的龌龊心思,顿时恶心不已。 “奴才该死!”小团子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但他必须反驳,“奴才斗胆,殿下,您跟皇上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想要弄上床,随意狎玩吗?” 刘珂说到这里,眼睛红了,他紧紧地捏着拳头,对自己起的这份心思感到无比的痛恨,想起方瑾凌的信任,他就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果然应该让他离我远一点。”刘珂自言自语道。 小团子闻言心痛不已,只能磕头,“殿下,您没有这么不堪,您跟皇上不一样,皇上没有心,您有啊……” 然而刘珂却笑了,看着他吐出三个字:“我不配。” 伏地的小团子顿时泪流满面。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笃笃,来人禀告:“殿下,张家家主张峰之子张达宇求见。” * 方瑾凌再看到刘珂的时候,总觉有几分怪异,明明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可是好像分生了许多,这不是他的错觉。 一张长桌上,平时他与刘珂都是挨一块儿的,所有人也自觉地将下手边留出来给他,可是如今那位置上居然坐着罗云。 长得人高马大的罗云很想缩成一团,坐立不安,刘珂冷然道:“屁股长疮啦,坐不住?” 这是咋了呀?罗云平白挨了一声训,不敢申辩,求救的目光不由地望向了刘珂身边的小团子,然而后者一撇头,看见了当做没看见。 罗云:“……”个没义气的东西。 于是他慢慢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另一位,方瑾凌对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多了一丝询问。 罗云瞥了刘珂一眼,然后往方瑾凌这边靠靠,问道:“小少爷,殿下是不是跟您闹别捏了?” 这话就有点耐人寻味,罗云潜意识里觉得像方瑾凌这样好脾气的对上不着调的刘珂,必然是后者在无理取闹。 这样一说,边上的尚轻容和尚初晴,以及对面的尚未雪夫妻也看了过来。 别扭? 方瑾凌想了想,追溯今日,刘珂的古怪好像从出去跑马开始,这人就不敢面对他了。 而他们之前……思及此,方瑾凌顿时了然,闹了半天,这人还在为当时的窘迫耿耿于怀? 奇了怪了,明明向来不要脸是他,这会儿反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 方瑾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不过一些小事罢了,无须在意,罗统领作为殿下身边第一人,也应该有这份体面。” 这份体面谁要谁拿去!罗云泪流满面地在心中呐喊。 他这个统领,在诸位面前,那就是个跑腿的,真不需要这份抬举!可惜,他不敢说出来。 这时,刘珂清了清嗓子,示意大伙儿将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请贴上。 “张家设了宴,给本王接风洗尘,诸位觉得该不该去?” 尚初晴沉吟道:“办一场宴席,必然不是临时起意,应该是卢万山知道宁王大驾之后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方瑾凌正色道:“如今卢万山和冯阳已经伏诛,张家还要继续办这个宴席,可见卢万山嚣张归嚣张,在这雍凉,他依旧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无足轻重。” 尚初晴点了点头,“没错,这份请帖的意思就是希望殿下见好就收,莫要过分,张家也就不计较了,否则……” 尚未雪啧啧两声,“地头蛇也能撬了强龙。” 众人纷纷点头。最后钱多金补充道:“这其中应该不止张家,还有胡人,其实不管他们私底下如何争斗,面对外来的共同威胁,他们总能够联手起来,殿下想要压下他们,并不容易。” 罗云听着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一脸懵,他忍不住问:“这你们是咋看出来的?难道张家不会是被殿下吓住了,害怕秋后算账,先来示好的吗?” “笨!”刘珂白了他一眼,“真被爷吓住了,就不该送什么破请帖。” “那送什么?” “应该是张家家主亲自上门请罪,得殿下应许再设宴款待!”方瑾凌解释道。 “原来如此。”罗云顿时恍然大悟,然后他问,“所以殿下去?” “不去。” “去屁。” 话音刚落,周围无声,刘珂抬起头,正看见方瑾凌也瞧了过来,两人真是心有灵犀,一个默契。 罗云:“……”他看了看左右异口同声的两个人,深深觉得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自己,简直如同隔离牛郎织女的银河,浑身不自在。 而小团子则一把捂住脸,不敢看,就算刘珂放再狠的话,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这不还是下意识地被吸引,逃都逃不开。 您忍不住的,殿下! 刘珂意识到自己又情不自禁,于是将视线硬生生地从方瑾凌的脸上转向了罗云,若无其事道:“待会儿派个人,去告诉张家,爷没空。” 罗云立刻打蛇上棍地站起来:“那卑职现在就去吧!”他是真的坐不住了。 你走了,他怎么办?对着方瑾凌,那不得要命?于是刘珂无情地打回了他的恳求,“不行。” 罗云:“……”他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他真的很想问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折磨,殿下能不能直接给他个痛快! 方瑾凌宛然,“罗统领再等等吧,张家敢如此嚣张,这场宴席当中不会仅仅只是接风,定然还有给殿下的下马威。” 他说着看向刘珂,后者很想移开视线,可是未免刻意,便佯装低头沉吟道:“爷在雍凉手上没什么得用的人,勉强能算的就是那群流民。”他说到这里舔了舔唇,眼神中带着一丝厉光,“估摸着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粮仓里的粮……” 话未说完,门被用力地打开,只见尚无冰往后放下斗篷的帽子,喘着粗气道:“殿下,大姐,粮仓里的粮不够,被搬空了大半!” 她显然是一发现情况就策马狂奔而来,说话都是带喘的,神色焦虑地说:“最多只能支撑流民十天,还得像咱们路上一样省着点,怎么办?” 尚无冰的话证实了刘珂的猜测,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时尚初晴说:“我记得雍凉有两处粮仓,一南一北。” 尚无冰回答:“都去了,南粮仓还有小半留着,北粮仓根本就是空的!” “流民饿成这样,可是一颗赈灾的粮食都没看到,那粮食去哪儿了呢?”尚轻容问。 而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 刘珂问尚无冰,“赵不凡呢?” “正在清点余粮,着人搬往胡坊,不管如何,明日二姐带着那些有家眷的流民出城接人,他们正需要带上口粮。落雨留下来接应,我先回来禀告,赵秀才请求殿下尽快想办法,流民若是没有足够粮食,就是再如何约束,也会动乱的。” 刘珂深吸一口气,气笑了,“好个卢万山,死了也给爷添堵。” 方瑾凌思索着看向尚无冰,问:“四姐姐,可否问过看管粮仓的官吏,里头的粮去了何处?” 尚无冰回答:“被搬空了,只是去了哪儿,他们也不知道,卢万山下的令,不敢过问。” “什么时候搬空的?” “至少有一个月。” 方瑾凌说着看向刘珂,“得尽快找到粮食的去向。” 刘珂点头,“罗云,将之前那个说话吞吞吐吐的户书给本王立刻带上来,我亲自问。” “是!”罗云大声一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门口,他是再也不想再坐在那两人之间了。 等罗云一走,尚无冰看了看这一张桌子,总觉得有那么一分怪异。 这时方瑾凌站起来,往刘珂下手边一坐,然后笑问:“殿下,我可以坐这里吗?” 刘珂:“……”他难道还能摇个头吗?最终他嗯了一声。 铁石心肠在方瑾凌面前,不存在的。 方瑾凌于是心安理得地坐下来,而尚无冰这才觉得顺眼了,坐到了原来方瑾凌的位置。 方瑾凌微微凑近刘珂,低声道:“不要不好意思,都是男人,看看又无妨,七哥哥若是觉得凌凌吃亏了,下次给我看回来就是。” 方瑾凌轻飘飘的话语中,刘珂正喝水呢,瞬间一口就喷出来,将面前那份请帖浇了个湿透。 “咳咳……”他一边咳嗽一边惊骇地看着方瑾凌,忒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晓不晓得哥对你是什么龌龊的心思,还要看回来?这一看不得出事? 他脸色涨的通红,可因为呛到咳嗽,倒也看不出究竟为了什么原因。 而另一头的小团子虽然在给尚无冰倒茶,但耳朵却是竖起来,听着那边的话,结果……壶嘴一歪,热水就直接冲出了茶杯,往尚无冰的手上去。 “哎,团公公!” 幸好行伍之人反应灵敏,尚无冰一下子就躲开了,否则这手必然烫红。 小团子惊呼了一声,赶紧收回来,尴尬道:“对,对不住,四将军,您没事吧?” “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神情恍惚。”尚无冰没计较,小团子不是故意的,只是这样一来,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边又凑在一起的两个人。 “你们刚说什么了?”尚初晴问。 方瑾凌眨了眨眼睛,尽显无辜,他说:“没什么,不过是想要跟殿下坦诚相……唔……” 他瞬间睁了睁眼睛,只见一只手忽然捂住了他的嘴,刘珂凑到他的耳边,提醒道:“凌凌,别把哥想的太好。” 身体流着那人的脏血,刘珂就是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面对方瑾凌,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如野草一样不断滋生的欲望。 他说完就放开了手,并跟方瑾凌保持了距离,回头对呆滞的小团子吩咐道:“罗云那傻子怎么还不来,团子,你去催催。” 小团子都要吓傻了,“……是,是。”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8节 方瑾凌微微皱眉,明明是平常不过的玩笑话,为何刘珂会有这么大反应? 上辈子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的小伙伴一起去澡堂洗澡,还比比大小呢。 不过人与人之间都不一样,或许是他冒犯了。想到这里,方瑾凌低声道:“对不起。” 刘珂一怔,神色顿时复杂起来,放在膝上的手捏紧了。 这一段插曲很快无人在意,因为罗云将廖高谊给带上来了。 第74章 国贼 廖高谊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刘珂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踢了他一脚道:“哎,你叫啥来着。” “下官……不,罪人,廖,廖高谊。” “上任几年?” 廖高谊的额头已经出现冷汗,“三,三年。” “三年,挺久了,那仓库的粮被搬空的这件事,你该是知道的,说说,让谁搬走了?”刘珂问。 廖高谊顿时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不说话是几个意思?”刘珂好以整暇地问,“是知道不敢说,还是不知道没话说?” 廖高谊一动不动,罗云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殿下问你话呢,装什么鹌鹑!” 方瑾凌看着说:“亦或者……你是知道但想跟殿下谈条件?” 方瑾凌说完明显看到廖高谊抬了抬头,顿时刘珂气笑了,他大刀阔斧地坐下来,“行吧,说说你的条件。” 廖高谊被抓住和卢万山被杀一样,都是无法预料的,如此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有人威胁他,那么闭口不谈,就是害怕落得卢万山的下场。 “请殿下饶命。” 这个条件,毫无意外,刘珂挑了眉,“那得问问刑律,不过本王可以做主留你个全尸。” 廖高谊身体顿时一抖,再一次沉默下来。 “威胁爷?”刘珂哼笑一声,摆摆手,“没事,不说也行,那就一刀结果了吧。” 话音刚落,两个侍卫立刻凶神恶煞地上前,一个将他一把按住,另一个抽出了腰上的刀,雪白的刀锋反射着灯火,送到了廖高谊的眼前……他脸都吓白了,赶紧看向刘珂,大声问道:“殿下是不想知道了吗?” “能在这雍凉城里指挥的动你的,也就这么几号人,卢万山一死,就更少了。”刘珂漫不经心道,“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是!” 眼看着那刀锋到了脖子前,廖高谊的寒毛根根直立,吓得脑中一片空白,闭上眼睛终于喊道:“我说!我说!” 不怕死的终究少数,刘珂唇角一勾,“停。” 他喊住了侍卫,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廖高谊,后者惨白着脸,喘着死里逃生的粗气道:“是……是卢大人卖给了胡人。” * 廖高谊很快被带了下去,尚无冰才刚吃口茶,就匆匆压着人去了衙门,既然是卖,那必然有账目往来,钱多金也被抓了壮丁,带去看账本去了。雍凉官员匆匆迎宁王大驾,很多东西根本来不及藏起来,应该还是能够找出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珂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个时候他也没空再纠结那点儿女情长,对方瑾凌说,“哥原本以为杀了卢万山,就能震慑一帮人。进了城之后,一切都能够好起来,哪怕张氏再嚣张,在爷面前也什么都不是,一个区区氏族,迟早得向我臣服。但是没想到,城是进了,可我还没缓口气,又出现了新的难题……” 想到这里,他忽然猛地一掌拍向了桌面,怒不可遏道:“卢万山好大的胆子,敢将粮食卖给胡人!” 勾结匪徒,射杀流民,贪赃枉法……这些罪名虽然可恶,但统统没有卖国来的令人愤怒。 “一刀结果真是太便宜他了!”他磨着牙道。 “那要不要将尸体拉回来,再鞭个尸?”方瑾凌问。 刘珂回头看着他,只见方瑾凌一脸认真,“没开玩笑,殿下鞭尸的时候,记得让我跟着抽一鞭子,我也很生气。” 不管古今,卖国之人最为可恨。 那一本正经的口吻,顿时消弭了刘珂的怒火,他哑然失笑,问:“不怕了?” “不是有你在吗?” 这理所当然的一句话瞬间击中了刘珂的心窝,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蜷,他故作淡定地问:“小凌凌,就这么信任我呀?” “那当然。”方瑾凌没有犹豫,重重地点头。目光清澈坚定,刘珂能清晰地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这让他的眼眶抑制不住有些发热,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可哥真没你想的那么好。” 这是今日第二次听到这话了,方瑾凌有些不解,却没有深究,只是回答:“往往这么说的人,都害怕伤害别人。”他笑起来,“所以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短短两句话仿佛化成了一股又酸胀的情绪瞬间堵在了刘珂的心口,让他的心跟着拧紧发疼。 他看着方瑾凌,心说看着聪明,实则是个傻瓜,眼光哪里好?一点也不好,瞧,看中了一个想对你意图不轨的混蛋,而你却一无所知,还在一步步靠近,多危险! “怎么了?”方瑾凌奇怪地看着不说话,但是表情却比哭还难看的刘珂。 刘珂正要摇头,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手背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刹那间,他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不敢动弹。 方瑾凌纳闷道:“奇怪,没生病啊,是不是太累了?”他不管穿得多厚,体质虚弱手永远都是凉的,“待会儿让大夫看看吧,殿下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万万不能有闪失了。” 他准备抽回手,可是却被刘珂一把握住。方瑾凌眨了眨眼睛,只见刘珂慢慢地将他的手放在桌上,全程规规矩矩,没敢有泄露一丝一毫的异样。然后他放开手,抬起头看向方瑾凌,脸上噙着淡淡的笑,一字一句地说:“凌凌,你放心,哥不会让你失望的,咱俩永远都是好兄弟。” 明明他在笑,可那一瞬间方瑾凌感觉他在哭,奇怪,错觉吗? 方瑾凌再想看仔细些,却已经看不出异样了,预示他顺着话,高兴道:“那感情好,有位亲王当哥哥,以后我就可以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了。” 别说横着走,就是竖着走,倒着走,让人抬着走,只要有他在怎么样都行,看着方瑾凌得意的小模样,刘珂对自己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哪怕不承认,刘珂也知道自己早就栽了,如今不过是更加认清而已。庆幸方瑾凌还什么都不知道,没发现他的龌龊心思,否则连这般说话都不行。 想到这里,刘珂释然了,他说:“卢万山卖粮应该不是一两年的事情,胡人每年运走那么多粮居然无人知道!” 方瑾凌道:“大顺与匈奴一直战争不断,摩擦不停,几乎将大部分兵力都放在了沙门关,由西陵侯带领将匈奴阻隔在北方,无法南下。因此,没有匈奴的威胁,雍凉和西域之间的丝路商贸才会如此繁荣,玉华关兵力不多,常年无战事,再加上长期商队互通,只要关卡其实并不那么严格,化整为零的确可以运出去。” 刘珂嗤笑道:“连西域都不太平了,而京城还在醉生梦死。” 上行下效,京城尚且沉浸在歌声艳舞之中,地方上能有什么好?赈灾不利,难道落草为寇的仅仅只是雍凉吗? 大国衰败,自然也怪不得周围的小国起了心思。 刘珂忽然想到杨慎行,“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这老头身上,你说他头发有没有掉光?” 方瑾凌无语地看着他,“掉没掉光不知道,整夜整夜睡不着倒是真的,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春节过后,朝会开启,帝王的第一个旨意就是让杨慎行入阁,新政正式开启了。 只是这样千疮百孔的国家,一个被挟制的新政怎么救回来?都在自欺欺人而已。 然而这些暂时跟雍凉的他们没有关系,刘珂说:“扯远了,当务之急咱们还是先将粮食找回来,让流民乃至百姓渡过难关。已经春天了,再过不久冰雪消融,就能播下种子,若是能有个丰收,来年就能缓解灾情。” 方瑾凌颔首:“没错,我猜这些粮食一定还在城内。卢万山封城有一个好处就是将大顺的商人阻挡在外,胡人想要将粮带走,必然先要将自己的货卖出去,空出马匹和骆驼,才好运粮,也不打眼。” “所以他们还得在雍凉滞留一段时间。” “只要盯紧那些胡商,应该就能找到粮,待会儿让姐夫找那些商人打听打听,很快就能找到线索了。” 这就是有当地人脉的好处,刘珂眯了眯眼睛:“拿了多少,都得让他们给爷吐出来!” “嗯。” 忽然刘珂问:“凌凌,你说张家有参与吗?” 方瑾凌思忖道:“有没有参与不知道,但是一定清楚,也存在交易。” 作为最大的地头蛇,几乎是说一不二的势力,眼睁睁地看着朝廷粮仓被胡人搬空,怎么可能?没有得到张家的默许,光靠卢万山的准许,胡人根本办不了。 “其实哥一直在想为什么之前那么多个知州死的死,辞官的辞官,没一个留下来?难道都是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的正人君子吗?若真是那样,这站在朝堂上那些狗官又都是些什么东西?” 刘珂这么一问,让方瑾凌不由一愣,他倒是没想那么多。 的确,放在任何朝代,同流合污容易,清水无鱼则难,一个知州受不了雍凉的乌烟瘴气愤而离去倒是正常,多了就显得奇怪了。 看卢万山过得日子,就算有张家掣肘,那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自在生活。 方瑾凌越想越心惊,他看向刘珂,“所以这卖粮的主意不是卢万山,而是……” “张家。” 通敌卖国终究不是什么人都能干,诛九族,千古罪人,一个个骂名足以让一般的文人望而却步。 想到这里,刘珂气极反笑,“瞧,这才是最大的毒瘤。” 这时,小团子走进来,“殿下,张家来人了。” “呵,爷不赏脸,这是急了?”刘珂冷笑一声,然后唤道,“让他进来。” 来者并非张达宇,而是一个身着体面的中年幕僚,留着两撇胡子,看着有礼实则有些倨傲道:“参见宁王殿下,在下乃张氏客卿,受家主所托前来再次邀请殿下。” 刘珂一看到他,直接冷下脸道:“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门口干什么吃的,给本王丢出去!” 话音刚落,门口的两个侍卫顿时进来架住了他,那客卿没想到刚来就收到这样的待遇,不禁脸色一变道:“宁王殿下,在家是受张家家主所托……” 张家二字,被咬了极重。 可惜没用。 好家伙,刘珂心里正不痛快,这是撞上来挨骂的? “张峰老儿摆什么臭架子?”只见刘珂面部寒霜,“本王乃大顺皇子,钦封宁王,这是我的地盘,他一个区区地主翁,不滚过来请罪,就派个功名都没有的狗东西过来,这是在羞辱本王吗?来人,给爷宰了他!” 张家客卿从来没想过宁王会这么强硬,一点情面都不给张家,难以置信的同时,在性命危机之下,连忙大声喊道:“宁王殿下,您如此出言不逊,难道就不想要粮食了吗?” 此言一出,刘珂顿时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那客卿心中大定,他说:“流民足有上万,可是粮仓里的余粮却根本不够他们吃喝,殿下,您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雍凉,上哪儿给他们找粮?家主就是考虑到此,才好心为您接风,号召雍凉的世家富户一起捐粮捐物,为您渡过难关,就是胡人那里都好商量。” 他的意有所指,让刘珂简直气笑了,“捐粮捐物?” “正是,殿下为雍凉百姓伸张正义,将卢万山绳之以法,家主自然要支持殿下。”说到这里,客卿面露失望,“可您竟是如此傲慢,实在太让人心寒了!家主怕是得考虑是否要帮助您。” “怎么,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岂敢?”客卿从侍卫手里挣脱出来,抬起双手掸了掸衣袖,努力维持镇定,笑道,“宁王殿下,这怎么能叫威胁,无非是互惠互利罢了,只要殿下能够赏光今日的晚宴,家主定然不会让您失望,还请移驾。” 他笑得让刘珂手痒,然而在此之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击掌声,“厉害厉害。” 客卿定睛看去,却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年人,正端坐在桌边,幽幽地看着他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做了贼,偷了粮,还敢光明正大地以施舍的口味对待主人家,真是不知羞耻二字如何写,见识了。” 这连讽带刺的话让客卿沉下脸色,不客气道:“敢问阁下何人?”区区小儿,出口狂言。 方瑾凌掸了掸衣袖,站起来,神色淡淡,不卑不亢道:“外祖乃西陵侯尚威,不算什么人物。”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79节 刚巧走到门口的尚初晴听到这话,顿时停下了脚步,惊讶的脸上慢慢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75章 出路 西陵侯? 在西北可以没听说过皇帝,但是绝对不能不知道西陵侯! 那客卿瞬间惊疑不定地看向方瑾凌,抬手拱了拱,“没想到是西陵侯府的公子,失敬。” 态度是立刻转变了,比刘珂这个亲王还好使。 方瑾凌走过来,站在刘珂的身边,朗声道:“殿下的话既然都听清楚了,就回去告诉张峰,他若想为殿下分忧,那么殿下就给他这个机会,将该掏出来的粮都自觉地拿出来,明日一早亲自过来请罪,或许还能抵消这通匪的恶名,否则就请他做好大义灭亲的准备!” 方瑾凌别看着年纪小,可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眼中含厉,气势十足说的刘珂心中火热,不由冷声道:“没错,看在曾经定远将军的威名上,本王可以不计较今日张家的无礼,滚吧。” 那客卿顿时将眉头皱起,这个结果可与张峰的命令完全不同,他就是回去也无法交代。 但是西陵侯府又让他忌惮,他不由地再此看向方瑾凌,忽然意识到西陵侯根本没什么孙子。 外祖,那就是外孙?对了,西陵侯倒是有个女儿十多年前嫁到京城,看来是这一个? 多事之秋,好好的京城不呆,居然随着宁王跑到这蛮荒之地吃风沙,看来这位姑奶奶过得也相当不如意,想到这里,他定了定心神笑道:“这位小少爷,您这身份难道能代表西陵侯吗?张家向来与西陵侯府井水不犯河水,家主对侯爷更是敬佩有加,两人神交以往,互通有无,您这么说,就不怕将来无法向西陵侯交代……” 他话未说完,忽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怎么不知道祖父跟张峰还有往来?” 这声音清亮却不失威严,令屋内所有人一起回头。 只见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的尚初晴走进来,上下打量着这个客卿,锐利的眼睛直盯着他,“说话可得小心些,信口开河,可是要给你主子添麻烦的。” 尚初晴一句话就让客卿的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认出来了。 与西陵侯没有继承人共同出名的就是他拿孙女当孙子养,以至于培养出七名女将,掌兵威震西北。 像这样彪悍的女人根本无法假扮,尚初晴只是随意一站,都像是一柄随时出鞘的刀锋,萦绕着令人胆寒的气息,这是沙场多年从铁血中磨出来的煞气。 张家客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若是方瑾凌还不算什么,那么尚初晴出现在这里,那就是西陵侯的意思! 尚初晴道:“你能不能代表张峰,我不知道,但是我家凌凌,就能代表西陵侯府。” 此言一出,不仅是那客卿,就是方瑾凌和刘珂都震惊。 小团子看在眼里,心情激动,赶紧一摆浮尘,对着两边的侍卫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丢出去!” “是。”侍卫们精神一振,齐声一喊,立刻将人扭住压下去。 屋内,方瑾凌怔怔道:“大姐姐……” 他刚才喊得威风,拿着西陵侯之名杀一杀张家的锐气,实则心里头有点虚的,没想到尚初晴直接为他撑腰。 然而尚初晴却摸了摸他的脑袋,欣慰道:“总算知道自己是尚家人,在这西北,咱们家的名号可比宁王殿下响亮多,好使吗?” 方瑾凌和刘珂这俩一同点头,原本那客卿还气焰嚣张,如今不就老实了? 天高皇帝远,一个雍凉城中的张家都敢这么嚣张,掌握几十万大军的西陵侯府自然更加横行无忌。 若非西陵侯无子无孙,这些年在朝中尽显低调,否则也不会由着杨家跳到头上,而方文成又岂敢宠妾灭妻? “就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给外祖添麻烦?”方瑾凌小声说。 而刘珂则眸光一动,跟着看向了尚初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麻烦,而是将西陵侯府与他宁王刘珂牵扯到了一起。就像景王的背后有世家勋贵支持,端王又受学士朝臣拥戴,如今放在刘珂面前的……却是兵权! 谁不心动激动? 尚初晴轻轻一笑,然后回视刘珂:“宁王殿下。” 刘珂心中一凌。 尚初晴道:“您别让雍凉的百姓失望,那这就不是麻烦。” 这话瞬间点亮了刘珂眼中的光芒,他忍不住望向了方瑾凌,心上的少年正冲着他笑着,充满了期待和信任。 刘珂抬手郑重地对尚初晴抱拳:“尚将军放心,这份信任我绝不辜负。” 尚初晴还礼,“那既然都说到这份上,我也有话想问。” “尚将军请说。” “雍凉的形势殿下应该清楚了,您是打算徐徐图之,慢慢瓦解张家的势力,还是准备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拿下?” 刘珂笑道:“尚将军以为本王方才毫不留情地下了张家的脸,是准备哪一种呢?” “大姐姐,我们现在就在等六姐和七姐来了。”方瑾凌说。 尚初晴颔首:“这是对的,时间拖得越久,与殿下就越不利,危机之时尚家军可以来救王驾,但绝对不可以久留在雍凉城,为殿下所用。” 刘珂道:“我手上要是无兵也就罢了,既然有西陵侯府的支持,自然要在张家没做好准备,这批粮还在城内的时候,借此机会将这毒瘤彻底铲除!” 闻言,尚初晴面露欣赏,“好,那么请问殿下,出师可有名?” “大姐姐,通敌卖国,如何?”方瑾凌道。 尚初晴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带着逼人的气势看向方瑾凌,“凌凌,这个罪名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 刘珂冷笑道:“粮仓里的粮食虽然是由卢万山所卖,这必然是张家的主意。” 尚初晴眉目未动:“还是那句话,证据。” “我们一定能找到证据!”方瑾凌思索着,忽然睁了睁眼睛,对刘珂道,“殿下,卢万山死的匆忙,他府邸必然还有重要且不为人知的东西……” 刘珂闻之一怔,立刻朝门口喊道:“罗云!” “卑职在!” “马上带人去封了知州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就是那位张家姑奶奶,也不许她离开半步,谁若放跑一个,本王为他是问!”刘珂想到这里,立刻坐不住了,“本王亲自去。” 卢万山替张家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难道就真的情愿吗? 这种投诚,若他处在卢万山的位置,为了将来事发不被丢出来顶罪,绝对要将证据给藏下来! 若是能找到……刘珂的心顿时火热起来。 “尚将军,你和凌凌就留在这里吧。” 尚初晴颔首:“好。” 说完,刘珂兴匆匆地大步离去。 “殿下,外头冷啊!”小团子忙拿起他的披风也追了出去。 等这对主仆一离开,屋内便是安静下来,方瑾凌不由地唤了一声,“大姐姐。”然后便是欲言又止。 尚初晴笑道:“怎么,心慌了?” 方瑾凌点了点头,他虽然对刘珂百般信任,愿意倾尽心力相助,可是若要赌上整个西陵侯府,他却不敢。 他虽然有时候很天真,却也明白刘珂的背后是一条荆棘路,背负着那样的出身,带着帝王的审视和恶念,注定他要比别的皇子更加艰难。 方瑾凌没想过那么快将尚家推向刘珂,可意外的流民事件不断酝酿,难以避免地将尚家和宁王绑在一条船上,方瑾凌其实很害怕,怕有一丝差池,赔上了自己,也让西陵侯府万劫不复,那是他一辈子的罪孽了。 尚初晴轻轻一叹,有些无奈道:“明明就只有十五岁,怎么就想那么多呢?” “不多想些,万一把你们带进沟里了怎么办?”方瑾凌小声说。 “人小鬼大。”尚初晴笑起来,“傻凌凌,你以为我们姐妹匆忙进京,难道仅仅只是为了你和姑姑吗?” 方瑾凌愣了愣。 四下无人,尚初晴坦言道:“我也算是戎马半生了,明明不输给男儿半分,可是事实上就是那么可悲,祖父亡子无孙,他的兵权在他卸任之后,我们七姐妹根本无法接手,哪怕我的丈夫作为我爹的养子,若无皇上格外恩典,也没有那个资格。” 方瑾凌闻言又是一怔。 “所以我们也在找西陵侯府的出路。” 尚初晴这一句话让方瑾凌恍然,“那大姐姐,你们也看好宁王吗?” “他的出身我听说了,与别的皇子相比虽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是心智却意外地坚定。我们七姐妹一路看下来,这次能遭遇流民而不慌乱,还敢继续前进的皇子,朝中应该也只有他了。” 方瑾凌听此评价,不禁弯起了唇角,说:“他若不坚定,也活不到现在。” “凌凌,雍凉这封地,是他自己选的,还是皇上贬斥?” 这个答案方瑾凌他知道,“他自己选。” 尚初晴缓缓地说了一个好字。 “在战场上,两军对垒之中,力量悬殊的毕竟少,更多拼的是将领的心智,强者为胜,能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不知道经过这此患难,他对女子掌兵接受如何?” 尚初晴答应刘珂接过军马指挥,不仅有对这位皇子的欣赏,更是在展现她们的实力,让所有将士看看,尚家女儿比男人更出色,天生就是为了这战场! 方瑾凌笑道:“大姐姐,与流民遭遇的那一天,看着姐姐备军的英姿,殿下对我说过一句话:若是西陵侯府因为无子丢了兵权,那么匈奴会笑,大顺子民该哭了。” 这话让尚初晴无比惊讶,目光明亮,眼神都不一样了,“难得。” 是的,从当初在定国公府那随口的一句劝说开始,方瑾凌就觉得刘珂这个人很难得。 * 张家,接风宴 整个雍凉有头有脸的都已经到了,然而正主的位置上依旧是空的,那是给宁王殿下所准备。 所有人都认为哪怕杀了卢万山,宁王初入雍凉,也不会给张家太过难堪,必然要出席今日的晚宴。 万事都有个度,杀了鸡,儆了猴,也就差不多了。 可没想到,宁王竟是如此强硬的态度! 主位之下的张峰闭目养神,不动筷,不动嘴,那么满座宾客上百人也就这么干等着。 直到客卿穿过半个宴会厅,小跑着进来。 “爹。”张达宇唤了一声。 张峰睁开眼睛,看到了客卿,不禁笑道:“文若回来了。” “家主。”客卿额头沁汗,面色凝重,他匆匆行了一个礼,然后就凑到张峰的耳边,快速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就是对面的胡人长老席也带着探究的目光。 客卿很快说完,就听到张峰突然抚掌大笑,“好,很好!” 这一声音让所有人心中一紧,心道怕不是件好事,果然张峰的视线一一扫过席上宾客,“诸位,老朽面子不够,请不来宁王殿下呀。”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0节 此言一出,众人愣神之后,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宁王的架子也太大了吧!” “是啊,才刚来雍凉就这么不给情面,未免瞧不起人。” 此刻天色已晚,早已经掌灯,众人干等那么长时间,却等不到正主,实在憋着一股气,纷纷抱怨。 倒是段平皱了皱眉道:“老太爷,不知道宁王是否有话带过来?” “有。”张峰看向客卿,“文若,你说吧。” 客卿没有犹豫,将刘珂的话一五一十地道来:“宁王说他乃皇子,皇上钦封的雍凉之主,家主不过区区一个富家老翁,有何资格设宴款待他?” 这么傲慢?众人面面相觑。 “爹,难道宁王不想要粮了吗?”张达宇的话与这客卿问刘珂的一模一样。 只听到客卿说:“大老爷,粮,自然是要的。殿下交代,既然诸位有这个心,就给一个机会,该捐粮的捐粮,该捐物的捐物,明日一早,让太爷亲自去见宁王汇报此事,否则……” “否则如何?”边上席位上的申家家主问。 “否则,就请张家及诸位做好大义灭亲的准备巴不得。” “大义灭亲?”众人惊了惊,互相一看,“这又是为什么?” 张峰道:“哎,卢万山以什么罪名死的,诸位难道都还不清楚吗?” 通匪! 意识到这点,雍凉世家大户们纷纷看向张锋。 “老太爷,听说宁王剿了土匪山,拿到了证据,这才将卢大人绳之以法,这……咱们,该怎么办……” 这种事自然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无非是牵扯多牵扯少罢了。 张锋嗤笑道:“怎么办,我说都是大风大浪里来的,几本匪徒的账本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不至于吧?” “可是……” “有一句话叫做法不责众,还有一句叫做壮士断腕,想必诸位没有这么蠢,亲自跟土匪去交涉,留下证据吧?” 见众人摇了摇头,张峰就更好笑了,“既然如此,大不了舍几个人,推几只羊出来,不久说得出去了?宁王难道就凭手上这么点人,还有那些有上顿没下顿的乌合之众,再杀一次人吗?杀的过来吗?” 一连三问,立刻将周围安静下来,只见张峰在旁边的奴仆搀扶下起身,逼人的目光望着席面众人,抬起手指对着脚下地面,高声道:“别忘了,这里是雍凉!” 这句话犹如一口闷钟敲在众人的耳边,犹如“醍醐灌顶”。 第76章 张氏 “对,这里是雍凉!” 众人齐声大喊,极为振奋。 “其实,老朽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有‘骨气’的人了。”张峰又缓缓地坐下来,心平气和道,“往前数是谁来着?” 这时申家家主道:“您指的是上任知州,姓任的那个吧?” “对对,老朽还挺欣赏他。”张峰颇为感怀道,“记得第一天也是这样为他接风洗尘,诶……后来他来没来?” “当然是来了,老太爷邀请,谁能不给面子?” 张峰点点头,“对,他来了,也是坐在那位置上。”他指了指上头空无一人的主位,然后摇头叹息道,“就是脾气也不好,一样的傲慢,宴到中途,他就甩袖走了。” “原来还有这样不识抬举的呀?”一位被父辈带来见世面的年轻人嘀咕了一声,然后被自家老子瞪了一眼。 “唉……老朽记性不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呢?”张峰笑着看周围,然后随意盯着一个问。 年轻人也端着酒杯好奇着,就听见那人硬着头皮回答:“老太爷,您忘了,没过三个月,人就没了,估摸着现在坟头都快被黄沙埋了吧。” 话音落下,那年轻人手上的酒杯顿时一晃,洒了,脸色瞬间惨白。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张峰幽幽地一声叹,吓得那年轻人立刻垂下头,眼神的余光不由地瞥向上座的空位,心惊肉跳,心说那可是宁王,龙子啊! 不只是他,在场的宾客都感觉到了那份毛骨悚然,感觉到坐如针毡。 而张峰似乎沉浸在怀念之中,没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直至张达宇唤了一声,才仿若回过神,然后歉意地笑起来,“看我,年纪大了,就比较啰嗦,你们担待些。”他对着满座的宾客拱了拱手。 “哪里,哪里。”众人都赶紧抬手回礼,脸上带着勉强的笑。 “那就……开始吧。宁王不来,咱们也不能饶了兴致,该吃吃该喝喝,这个时候能在雍凉找到这些好东西,可不容易,是吧,凉王?”张峰抬起手,冲着众人做了一个请势。 段平大笑,率先举起杯子,对张峰道:“那我们就先敬张太爷一杯,宁王不想来正好,我们还自在些。” “哈哈,还是凉王及诸位朋友懂得为客之道。”说完,张峰自饮一杯,目光一一扫过余下的宾客,他们哪儿敢有一丝一毫的异样,跟着哈哈大笑,举杯共同饮尽。 场面就这么慢慢地和乐起来,渐渐的,让众人忘了这份不快之时,笑眯眯的张峰却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看我这记性,宁王最后不是让咱们捐粮救灾民吗?啊呀,你们什么意见,来,快说说。” 话音落下,好不容易放开了喝酒的众人,来不及收起来的笑容刹那间凝固在脸上,整个宴席再一次落针可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规矩地坐下来,却没一个敢说话的。 张峰一双老态却精烁的眼睛一一扫过,心中冷冷一笑。 “怎么,都哑巴了?”他说着目光看向了申家,“申家主,你怎么说?” 申兴手里还握着一半的雍凉卫军,冯阳死了,宁王还来不及动他,但是若由着宁王站稳脚跟,说不定这一半兵权也没了。 想到这里,申家主定了定神道:“嗨!老太爷,这还用得着问吗?寒灾一来,地主家自然也没又余粮呀!当初卢知州射杀流民,我们都是不赞同的,毕竟过于残忍。可是关城门却是双手双脚都赞成,不为别的,流民进城,那咱们城里的百姓该怎么办?如今宁王做主将人带进来,那自然只能他自己想办法,大伙儿说,是不是?” 眼看张峰露出满意的笑容,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若只是上百人,那咱们帮衬倒也不妨,可上万人,这谁吃的消,再说这赈灾是朝廷的事,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说的有道理,寒灾一来,商队不通,客栈也没人住,大家自己都顾不上呢,哪儿还管别人?” “也不知道宁王好好的京城不呆,非得跑到这莽荒之地来干什么,贵人哪儿能吃得了这里的风沙。” “还能为什么?”突然有人道,“我有个亲戚就在京城,混得还不错,据说宁王,也就是原来的七皇子,根本不受皇上待见,估摸着是被贬出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是京城混不下去,来咱们雍凉逞威风呀!” 这你一言我一语,张峰听在耳朵里不住点头,“看来,宁王这个要求,咱们是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啊!”众人齐声呐喊道。 张峰于是笑起来,“也罢,那待会儿诸位都签个字,把意思表明了,也好让宁王殿下知道不是咱们不配合,而是要求太过分。” 张峰清清这仿若随口的一句话,再一次让这席面鸦雀无声。 今日这接风宴,一波三折,三惊一吓,若是身体不好,还真得还吃出毛病来。 有人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还僵着,跟个掐了脖子的呆头鹅一样,“张太爷,这……” “还要签字啊……” 众人目光闪烁,脸上是可见的不情愿,私底下说说倒也罢了,可放到白纸黑字上,这不就是现成的把柄吗? “怎么,诸位方才不是都说自己的难处,不愿捐吗?怎么难道都是骗老夫的?”张峰脸上带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得很,谁对上都得想想那被黄沙埋了坟头的上任知州。 一时间,每个人咽了咽口水,屁股底下的软垫就有些坐不住了。 “诸位,你们看看周围,今日少的岂止是宁王,咱们好心迎接大驾的诸位大人,都还看押着呢,与在场的各位可是息息相关啊!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头上的刀落到脖子上,才后悔吗?” 张峰这话刻在众人的心里,让他们左右矛盾。雍凉的官儿几乎都是本地人,几乎都是各大家中有出息的子孙姻亲,像赵不凡这样调任而来的秀才却是少之又少。 “诸位,老朽得承认,宁王不比前几个知州好对付,咱们若不能同仇敌忾,彻底压下他的气焰,这以后就只能忍气吞声了。当然向皇亲国戚低头跪拜那是应该,可诸位愿意跟那些流民平起平坐,甚至看他们脸色过日子吗?啊?” 毫无疑问,住进胡坊的流民定然是不会再出去了,相比他们这些老牌的氏族,宁王也更相信这些流民。 不甘心! “那些贱民……” “凭什么?” 张峰话到这份上,不管是真愿意还是迫不得已,这场宴席当中的人都没有第二条路走。 张峰笑道:“文若,去准备文房四宝吧。” “是,家主。” 张家对于众人的威慑显然比初入雍凉的宁王更强,待笔墨端上来之后,在张峰的示意下,递给了最相近之人。 “在座的都签了吧,按上手印,明早老夫就走一趟,见一见咱们的宁王殿下。” 这第一个人面有犹豫,但是在众目之下,最终还是轻轻一叹,签了字,按了手印,接着将笔墨传递给了下一位,犹如击鼓传花。 张峰含笑看着,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是他临时起意,只因为时间不等人。 趁这个功夫,他的目光看向了段平,后者收到之后,微微一怔,接着点了点头。 他让客卿将一个关键的事情瞒了下来……西陵侯府,也因此很多事情都得快刀斩乱麻,弄干净了。 只是,今天太长,注定与他各种不顺。 字儿还没签完,就有下人匆匆跑进来,禀告道:“太爷,不好了,刚才宁王殿下派人封了知州府!” 刹那间,正要签字之人手上一顿,震惊地抬起头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张锋。 而张峰镇定自若的神色终于消失了,他蓦地站起来问:“那姑奶奶呢?” “姑奶奶也出不来,所有人都被关里面了!” “好,很好!”张峰的眼角抽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看来今日的晚宴是吃不成了,诸位,签完字的就先离开吧,老朽得处理点事。” 这话犹如天籁一般,早就已经坐不住各家赶紧起身,匆匆告辞,只有段平慢了一步,看着起身也准备离开似乎要赶往知州府的张峰,然后唤了一声道:“老太爷。” 张峰惊讶地看过来,“凉王还没走啊!” 段平抽了抽嘴角,心说这老东西是越来越会装了,明明有话要说的是他,整的好像是旁人上赶着一样。 不过此刻一条船上,倒也没必要计较太多,段平笑道:“慢了一步,有些话还想跟老太爷私下说说。” 张峰于是一把拉住他的手,“那就边走便说吧。” 两人凑的近,张峰简短地低声说:“你们手上的粮不要留着了,这几日想办法赶紧销毁。” 段平眉头一皱,“什么?”他满脸不解,看着张峰,“为什么?” “西陵侯府。” 这四个字让段平的心猛然一跳,他有些不敢置信,“跟宁王?” “文若说尚威的长孙女就在宁王身边。”张峰顿了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1节 “这怎么可能?” 张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段平道:“不管有没有可能,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所谓最坏的打算,便是尚家派兵相助,那么他们在这里和宁王玩阴谋诡计那就是个笑话。 “可是这批粮有大用,不能销货。” 张峰脸色沉沉,“那就运走。” “但商队手里还积着货,没那么快腾空出来。” 这不行那不行,张峰冷笑道:“凉王,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在关心货?” “不关心能成吗?商队都是千里迢迢冒着风险过来,一年也走不了两趟,不出货,他们喝西北风去?太爷,这不是我说了算的。”段平冷静地说。 拒绝之意分外明显,他们胡人虽然接受了跟张家联合,却没打算牺牲自己的利益。 两人走到了门口,张峰看了看周围,见段平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跟他掰扯,如此不知轻重缓急,差点气得破口大骂,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最后张峰低声道:“那这批货,由我们张家吃下。” 闻言段平眼前一亮:“这当然可以,我回去之后便与诸位长老商议,想必他们不会拒绝。” 此刻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张峰冷哼一声,甩了袖子,在张达宇的搀扶下上了车,只是忽然他似乎有想到什么,回头锐利的目光盯着段平:“要么将粮就地销毁,要么就运走,三天之内必须办好!” 说完,他就进了马车,车夫摇了铃,长长的马鞭一甩,马车便前进离开了张府。 段平看着车马的背影,眯了眯眼睛,“老狐狸,这么着急。” * 夜慢慢深下来,方瑾凌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册话本正打发时间。 紫晶走过来道:“少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方瑾凌抬起头,合上话本笑着:“我都快一个月没有好好地洗上一次澡,身体都快发臭了吧。” “那今日您可以多泡一会儿,去去寒气。” “嗯。”方瑾凌吸了吸鼻子,鼻子堵塞真是难受极了,他一边脱衣裳,一边问,“长空回来了吗?” “还没呢,您让他关注着知州府的动静,他不敢懈怠的。” 刘珂带着人亲自去围了知州府,找卢万山留下的证据,如果顺利,那么对付张家就会更容易。 可若是不顺利……他皱了皱眉,心底有些不安。 紫晶帮着方瑾凌脱去外裳,将他正要解中衣的时候,忽然停了手说:“我得去找大姐。” 方瑾凌重新穿好衣裳,披上披风,紫晶打着灯笼带他去了尚初晴的屋子。 “大姐姐。” 方瑾凌一敲门,里面便传来一声,“进来吧。” 推门而入,方瑾凌意外地发现尚初晴并未歇息,而是在整理着装,由着亲随给她绑袖口系绳,一副即将外出的打扮,而且拿过了剑。 “大姐姐,你这是……” “我出去一趟,想来想去,张峰不会眼睁睁地由着宁王翻找知州府,拿到足以指正他的证据。很有可能,双方在今晚会起冲突。” 尚初晴的话跟方瑾凌简直不谋而合,他匆匆而来也是因此,他快速地说:“宁王一千兵力,二姐带走一部分去了胡坊,另一部分随四姐助赵秀才整理粮仓,驿馆留了一些,真正在他手里的其实不足五百人。” 尚初晴点头,“所以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张家豢养的私兵至少也有两倍数,哪怕今日带去同样多的人,宁王照样吃亏。” 方瑾凌问:“大姐直接去知州府吗?” “对。” “不如改道先去胡坊如何,将那批流民带上,连同二姐带去的兵也能收回来,有这些兵力支持,张家就不敢太过放肆。”方瑾凌建议道。 尚初晴闻言笑起来,摸了一把方瑾凌的脑袋,“凌凌,你身体虽然弱地跟小鸡仔一样,不过尚家人用兵的头脑还是有的。放心,已经让未雪去找稀云了,我们在知州府会合。” 方瑾凌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多虑了,姐姐想得周到。” “赶紧回去歇着吧,余下的交给我们就好,乖。”尚初晴说完就出了门,带着亲随上马离去。 深夜,寒冷,尚家的女儿却仿佛早已经习惯。 方瑾凌看着,心终于能够放下来,回头道:“走吧,紫晶,我去泡澡。” 第77章 搜查 知州府中庭 此刻的知州夫人张氏冰冷地看着面前举着火把的士兵,将目光对准了刘珂,脸色犹如寒霜,“宁王殿下,深夜到访,您这是想干什么!” 刘珂正忙碌着观察着整个府邸,没空说话,于是边上的小团子喝道:“卢万山勾结匪徒,残害无辜百姓,自是按律抄家。” 抄家? 张氏红肿的眼睛皱缩,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怒火烧,“外子已经伏诛,尸骨未寒,诸位难道也要我们一家老弱也要吊死在这里,才甘心吗?” 好端端的知州,说没就没了,还被按着那样的罪名,连衣冠冢都没有立。张氏本想要父亲帮忙讨个说法,没想到张峰直接让她罢手不说,还让她尽快整理知州府,给罪魁祸首藤地方! 这已经让养尊处优,说一不二的张氏屈辱极了!此刻竟然还要将她看押,当做囚犯一样,堂堂张氏嫡女她如何受得了? “宁王,你这是欺负孤儿寡母,还有没有人性!这么做跟你口中的罪人卢万山有什么区别?” 这个指责就有意思了,连同边上的士兵都纷纷侧目。 刘珂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惊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氏,“人性?本王寻思着已经很有人性了。” 张氏的眼睛瞪大。 刘珂啧啧两声,上下打量道:“你丈夫是知州,你出自雍凉最大的世家张氏,怎么也不该如此无知呀?满门抄斩的罪,女人,你跟本王说什么吊死不吊死的,我告诉你,迟早都要死,你想自缢,本王准了,一家老小自戕去吧。” 张氏气得浑身颤抖,一双眼睛仿若喷火,若不是周围士兵虎视眈眈,她都想要挠上去。 然而这时身后有人拉住了她,一回头却是段平的夫人。 张氏是卢万山后头娶得继妻,儿子和女儿都还小,而段平的夫人,卢万山的长女乃是前头的妻子所生,今日她也回来了。 继母女本是互相看不顺眼,可如今也顾不得的那点恩怨,她往前一步柔声道:“宁王殿下,妾身知道我爹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可是旁人再如何憎恶,作为亲人总是难忍悲伤的。” 卢氏红着眼睛,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一副柔弱哀伤的模样。她没有西北女子的爽朗高挑,倒是有江南女儿的娇小柔美,如水的眸子望着过来,“国法无情,就算问罪我们一家老小,我等亦不能反抗,也无力反抗,只是满屋子女眷弱小,恳请殿下怀有仁慈之心,过了这个晚上可以吗?妾身感激不尽。” 她带着莹莹泪光,福了福身,露出姣好的身段,哪个男人见此不软了心肠。想到段平除了她就没有别的妾室,倒也并非只是做给岳父卢万山看的。 张氏原本最讨厌这个卢万山长女的惺惺作态,一副我见犹怜的娇花样,说句话都要酥了男人的骨头,可如今她却是希望这招对宁王管用。 可惜,刘珂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白花,这让他想起落英殿的那个女人,早些年还没当上贵妃的时候也是这个调调,还有搅得云阳侯府不得安宁,以至于方瑾凌没了爹的杨氏女,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故作柔弱,实则满腹心机,让人反胃。 刘珂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跟看到了瘟神一样。 而这一步让卢氏心生希望,目光更加凄美,带着欲拒还迎的娇羞,丝丝勾人,小团子见此缩了缩脖子,心道这女人作死。 果然就听到刘珂满脸嫌弃道:“都有夫之妇了,能不能别这么放荡,没见过男人吗,露骨给谁看,秦楼楚馆的女人都比你安分。” 卢氏闻言表情顿时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刘珂。 “还看,眼睛垂下去,本王是你随便能看得吗?懂点规矩,大晚上真是瘆得慌。” 周围响起哧哧的笑声,士兵们一个个放肆的眼睛在卢氏身上瞄,好像要扒了她的衣裳一样,让她满脸羞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看什看,没见过女人啊?”没想到刘珂骂完了卢氏,回头又是对自己的兵训斥起来,于是一个个都肃容站立。 刘珂不想多耽搁,喊道:“罗云!” 罗云走进中庭,抬手禀告:“殿下,府邸都已经包围了,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好,看好这些人,其余给本王进去搜!一丝一毫,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特别是书房,卧室,本王不信卢万山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是!”罗云立刻带领士兵,举着火把冲向了府中各处。 “夫人……”管家担忧地唤了一声被下人们护在中间的张氏。 张氏定了定心神,“没事,老爷死都死了,也不怕搜查,大不了,我们下去陪他。”她说的义正言辞,但是紧紧搂着儿女的手却微微在颤抖,视线频频望向门口。 至于卢氏,手指甲嵌着手掌心,咬着唇默默地回到了张氏身边,眼神阴郁,心说今日屈辱,必来日讨回…… 可是突然,刘珂看着她们道:“团子,爷记得咱们也带了不少侍女一同来的吧?” 小团子回答:“正是,小少爷还特地问尚夫人和尚将军借了几位身手了得的姑娘给您呢。” “我家凌凌想的就是周到,脑瓜子转的特别快,聪明的紧。”刘珂忽然没头没脑地夸奖起方瑾凌来,“让她们过来。” 小团子疑惑地去喊人。 只见清叶和拂香,以及尚初晴身边的亲卫走来,“殿下?” 刘珂指了指缩在一旁冷眼看着士兵进进出出的张氏等人,以漫不经心地语气道:“几位姑娘来了,那请帮个忙,替本王给这知州府里所有的女人都搜一搜身,特别是这面前的几个,搜仔细了,必要的时候找个屋子,脱个衣裳,凡是一张纸,一件多余的首饰都搜出来!” “是。” 说着,清叶和拂香回头对着张氏和小姐们微笑道:“几位,请。” 张氏和卢氏终于露出了慌张,张氏色厉内荏道:“你们敢,我们是张家人!宁王殿下,您要杀就杀,无需这么侮辱我!” 这个反应,就有意思了。 然而刘珂根本不吃这一套,冷笑说:“都说了要死尽可以死,搜尸体还快一些。” 除此冷酷无情让张氏脸色发白,也卢氏明白再无任何可周旋,她心中暗骂着狗男人,一边说:“我乃外嫁女,不是卢家人,按律一切与我无关,宁王殿下,您不能搜查我,我要回去。” 她要走,可面前的士兵直接拦着她的去路,刘珂玩味道:“你这女人也挺有意思,一会儿一家老小,一会儿又不是卢家人,天气都没你善变。既然进了府邸,谁知道你身上拿了什么东西出去,扰乱公务,一样可以治罪。” 卢氏气得牙痒痒,“宁王,你不要欺人太甚!” “想走也行,搜身,否则配合一些……”刘珂往前一步,锐利的视线盯着她们,“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东西?果然! 张氏动了动唇,与卢氏互望了一眼,心齐齐沉下了谷底。 张峰让女儿整理知州府,难道只是为了给宁王腾宅子吗?自然是要她将卢万山的遗物和可能私藏的东西都找出来,不能留下任何要命的把柄! 多年夫妻,她虽然悲痛不已,但是却非常明白她能有今日都是因为张家,所以她几乎将整个知州府给翻过来,哪怕卢万山没让她知道的,偷偷藏下的东西也在第一时间拿到手,如今就等着走了。 当然卢氏回来的目的也是一样,丈夫的所托虽然冷血无情,可她现在也只有这个依靠。 于是现在两边都走不了了!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2节 “我们不过是一介无知妇人,不知道什么东西。”张氏垂死挣扎。 刘珂闻言连眼神都懒得再给,手一扬,清叶和拂香,以及几位有身手的婢女齐齐上前,强势地将张氏及女仆都送进了屋子里搜身…… * 等张峰带着儿子匆匆赶到的时候,张氏正搂着儿女怔怔地跌坐在地上,周围是面无表情的士兵看着,寒凉的夜,冰冷的地面,神情萎靡,看起来狼狈不堪。 “妹妹!”张达宇一见到张氏如此,立刻冲了过来,却被士兵一把拦住。 “哥哥……”张氏看到兄长,立刻委屈地哭起来,身边的儿女更是齐齐喊着舅舅,一副见到了救星的模样。 “滚开——”张达宇一声怒吼下,身后跟随而来的护卫直接抽了刀出来,竟要跟士兵动手。 罗云见此厉声大喝:“宁王府兵在此,谁敢放肆!”他走到士兵面前,对着那刀尖,毫无畏惧。 张家豢养私兵,这次带来的人可不少,闯进来的就有百号人,而没进宅子的就更多了,罗云手里能动的也只有不到五百人,还是因为刘珂一同前来,无需放太多的士兵留在驿馆保护的缘故,如今一部分围宅,一部分搜查,余下的堪堪能够勉强对峙。 “什么宁王?就是这般强闯他人宅院,欺辱女眷,与土匪无异,欺我们张家无人!”张达宇怒不可遏道,“今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决不罢休!” “那就别废话了,直接打吧。”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方宅院传出来,接着一位身着玄色绣金龙蟒袍,头戴金冠的青年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拿拂尘,穿着圆领补服的太监。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张达宇和他背后凶横的护院,最后落在张峰的身上,凉飕飕道,“宴席这是结束了,张太爷?” “托您的福,可不就是办不下去了。”张峰看到今日场景,一股怒火从心底直窜上来,他高声质问,“宁王,你究竟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搜了个身而已,大惊小怪什么。”刘珂背手站在面前,神色冷淡,目光高傲。 搜身? 张峰不由地看向女儿,只见张氏泪流满面不住地对他摇头。 居然敢搜身!张峰只觉得他多年涵养今日全被怒火给烧了个干净。 “那殿下搜到什么了?” 刘珂掀了掀眼皮,“本王怎么会告诉你?” “好。”这口气终于咽不下了,张峰重重地点着头,“看来殿下是注定要跟我们张家过不去,你死我活了!”目光锐利惊人,冰冷的眼神好似淬了毒。 “不是本王跟你们过不去,而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刘珂冷笑道,“卢万山是第一个,你们张家是下一个。或者你们认罪,本王可以酌情从轻发落。” “你把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雍凉,不是京城!”张峰怒道,“黄口小儿,就带着这么点人敢到老夫的地盘上撒野,今日不把东西留下,就是皇子也别想走!” 此言一出,张达宇回头就喝道:“都给我上,把宁王拿下!” “反了你们!”小团子尖利地吼着。 可是没用,这些私兵打手根本不管什么宁王不宁王,只听从张家的吩咐,逼近刘珂。 “保护殿下!”罗云身后的士兵纷纷向前,将刘珂护起来。 “殿下,这……怎么办?”小团子张开双臂,以胖乎乎的身材将刘珂半搂着,好像也要体现忠心护主,只是紧张的手抖。 刘珂回答:“没怎么办,等着呗。” 罗云的眼睛瞬间一亮,“有援军吗?” “有的吧。” 吧? 小团子:“……”他的浮尘掉了。 罗云:“……”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个不确定的语气是什么意思,感情刘珂义正言辞的一番只把对方惹发飙的话,除了过嘴瘾,压根没想过后面怎么办? “天哪,果然没有尚将军不行,这这这……”罗云的刀握不住了,凭他的脑子这个危机时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咬牙道,“殿下您先走,我来断后!” 刘珂摸着下巴回答:“别急,爷派人去了胡坊,差不多也该来了。” 差不多……这世上还有比这三个字更加不靠谱的吗? “再不来就打起来了!”罗云差点捶胸顿足。 “那就打呗,爷也带剑了,怕啥,只要打起来还找什么罪名,这就是现成的!”刘珂眼神中带着一丝疯狂,出师要有名,那名头多得是。 通敌卖国跟刺杀皇子一样都是死罪,后者更容易一些。 “啊?那也太危险了!” 刘珂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哪件事不危险?你就不能出息一点,好歹也学一学人家尚将军的镇定,你以为那老头就敢了?” 罗云回头,发现张达宇频频看向自己的父亲,神色跟自己一样焦虑,“爹?” 周围的私兵早已经准备好,可就是听不到动手的信号。 可张峰却骑虎难下,张家上下在雍凉太久了,一个个早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敬畏之心。 但作为家主张峰不能看不清形势,别听他在宴会中说的好听,什么黄沙埋坟头,有多不可一世,可一个小小的知州能跟亲王相比吗? 皇上再不待见,那也是亲儿子,平白死在雍凉,怎么可能不追究?张家上下全族唯一的出路怕是只有逃出关外去了,那在雍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他怎么甘心? “爹!”张达宇催促着。 张峰神色已是狰狞,目光闪烁,各种念头在心底一一划过,纠结在他的脸上,连同褶皱都在抽动,他看着毫无惧意,不见退缩的刘珂,最终痛心疾首道:“宁王殿下,何必如此呢,你我本可以和平共处啊!” 此言一出,罗云惊讶,而刘珂扬起了唇。 张峰这句话让刘珂知道自己赌对了,他不敢杀! 第78章 戏耍 “殿下,我张家是定远将军留存的唯一一脉,流着他护国卫疆的血,一直替汉人守着丝路,哪怕改朝换代,我们也依旧恪尽职守,未敢忘记先祖的遗训。只是或许远离朝堂太久了,失去些分寸,惹您不快,可是我们张家是坚决拥护您的,相信殿下也希望如此。” 张峰深深吐出一口气,一口憋屈至极的气。 但是有什么办法,杀了刘珂张家的退路在哪儿? “殿下,张家在其他地方不好说,但雍凉,拥有诸多产业,就是在西域各国,也有商队往来,皆说得上话,这些钱财乃至势力只要您需要,皆可奉上,但求殿下给予一条出路,一条活路,今后马首是瞻,绝不二话!” 这话一出,张达宇率先震惊,连同被搀扶起来,哭泣的张氏都忘记了哭声。 然而张峰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注视着刘珂的表情。 只见刘珂笑了起来,他觉得有些滑稽,摇头感慨道:“此情此景,让我忽然间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卢万山也这么说过。” “卢万山?”张峰不屑道,“说句不中听的话,殿下,卢万山不过是张家养的一条狗罢了,他能给您的,我们张家都能给,他不能给您的,我们张家也能给。” 这话让张氏垂下了头,神情颇为难堪。 刘珂想了想,缓缓地点了头,“卢万山的确不能跟张家相比,这理由倒是不错。” “殿下愿意听就好,雍凉世家一直是以张家为首,只要殿下一声令下,给粮给物乃至给人,办任何事,都是您一句话。”张峰笑起来,“老朽不自谦,若一下子没了张家,殿下就是差使的人都找不到,这雍凉必然陷入混乱之中,岂不是得不偿失?” “本王手上的确没人。”刘珂有些可惜又忌惮地看着张峰。 “人才培养需要时间,需要财力,殿下,这些张家都可相助。您看话都这份上了,可不可以化干戈为玉帛,把东西留下来呢?” 刘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目光往门口看看,又收了回来,然后思忖道:“卢万山与张家勾结多年,手里有张家贪赃枉法的证据是肯定的,可看张太爷如此紧张的样子,这里面似乎还有点别的,要命的东西。” “哪有什么别的东西!”张峰一摆手,矢口否认,“家族大了,总有些上不了台面,可是殿下,您就是拿在手里,也无法真正把老朽怎么样,这世上有太多脱罪的法子了!” 刘珂恍然,“哦……比如说替罪羊?” “殿下既然懂,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既然张家能脱罪,那你们怕什么啊?”刘珂一句反问,让张峰脸扭了扭,时间耽搁太久,他心底已经开始浮躁了,他说,“听闻文西陵侯的孙女和外孙都在殿下身边。” “西陵侯?”刘珂一拍掌恍然,“原来张太爷忌惮的是这位老将军。” 张峰理所当然道:“在西北,谁不给西陵侯几分薄面?” “张太爷可就太不够意思了,我作为超品亲王你不给脸,却给个侯爷这么大面子,我这心里头不舒服。” “宁王殿下!”张峰终于按耐不住道,“您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愿不愿意接受老朽的条件,把东西留下,请给句实话!” “这些话我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边上的罗云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小团子可怜地望了一眼张峰,“卢万山要是还活着,应该跟这位有共同话聊。” 罗云恍然,然后跟着转过头,只见一个人匆匆跑进来,禀告道:“太爷,胡坊的流民来了!” 罗云不可思议道:“居然一模一样!” “哈哈……一天之内,第二次了,哈哈……” 张峰的眼睛顿时睁大,死死地盯着正捧腹大笑的刘珂,若是眼神能够杀人,此刻他已经将刘珂凌迟了。 “没机会了,张峰。”刘珂收敛了笑容,犀利的目光看过来,带着斩钉截铁的锐气道,“这些证据,本王都要带走,若真有要你命的东西,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话落,尚初晴和尚稀云带人涌了进来,目光落在刘珂脸上,彼此微微点头。 如此默契,不难猜出这些流民究竟是怎么被收服,匪徒又是如何被剿灭,尚家女将在此,谁与争锋? “爹!”形势一下子逆转,张达宇懵了。 然大势已去,张峰闭上眼睛道:“扶上你妹妹,带上孩子们,我们走。” 这次,刘珂没有将人留下,由着他们离开。 罗云看到尚家姐妹总算能松一口气,跟着这样动不动就赌上一把的主子,实在太艰难了。 而刘珂竟然还说:“等结束之后,尚将军咱们能不能商量个事?” 尚初晴道:“殿下请说。” “让我身边这傻子去你们尚家军呆个一年半载,帮我好好调教调教,不出师,别回来了,免得丢人。” 罗云顿时傻了眼,委屈道:“殿下!”他只是忠心护住而已啊! “自然无妨。”尚初晴答应下来,然后问,“殿下可找到东西了?” “搜出来了,不过能不能让张家伏诛,还得回去好好看看。” * 马车一路往张府而去,张达宇没有骑马,而是坐在车上,看着闭目养神的张峰问:“爹,那么好的机会,您为什么要放过宁王?要是杀了他,就……” “就怎么样,逃出关外,去吃风沙吗?”张峰反问着提醒他,“那是亲王,皇子!” 为什么,他在给张家寻出路啊,谁能想到刘珂竟是这样难啃的一根骨头,没吃下嘴,反而嘣了牙!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如今撕破脸了,宁王摆明了不想放过张家,妹妹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东西,又被这么拿走,我们张家岂不是依旧没有活路?”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3节 “撕破就撕破吧,只是没想到卢万山还真敢藏东西,呵。”张峰冷笑起来,“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爹!都这么时候了,您还提卢万山!”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张峰训斥道。 张达宇被骂了一声,侧了侧脸。 张峰说:“卢万山留下了什么,我大概清楚,不过想要动张家,还差了点佐证!” 张达宇不解。 “看宁王杀卢万山,翻找证据就知道,他想走伟岸正道,不留污点。”张峰眯起眼睛,眼里带着讽刺,“这样就要铁证如山,心服口服,就是要动咱们张家也必定要有足够的罪名!” 闻言张达宇若有所思。 “所以你给我盯紧胡人,让他们赶紧给我把粮运出去,不能再耽搁了。” “是,爹,我亲自去办,可是我还不是不解。” “说?” “这粮是卢万山卖给胡人的,根本不经过我们张家之手,就算被宁王发现,倒霉的也是胡人,跟我们张家有什么关系,又何必管这烂摊子,惹上一身腥?” “达宇啊,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唇亡齿寒?胡人一旦被抓,你以为他们还会老老实实地将咱们摘出去吗?早些年的书信往来,这些都是罪证!加上卢万山的偷藏的东西,张家就是想跑都跑不掉。” 这个消息让张达宇震惊地看着父亲。 张峰说:“帮他们,就是帮咱们自己。” 张达宇久久回不过神来,最终他张了张嘴,艰难道:“爹,我一直想问,为什么要卖粮给胡人?” 张峰沉沉的一吐气道:“谁只想偏安一隅呢?咱们祖上可是威风凌凌,名震四方的定远大将军,就这么被遗忘了。雍凉这地方,朝廷既然管不到,那就自成一国多好?” “这……这不可能,西陵侯还在。” “他能活多久?几个女流之辈就想支撑起来,可能吗?大顺也不会答应。”张峰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错就错在老天爷不帮他,“老朽实在没想到宁王会在这个时候跑到雍凉!” 然说一千道一万,目前的形势就是对张家不利。 “等到这个危机解除,宁王动不了张家,那就让张家动他吧。没有粮,流民必乱,除暴安良也是卫军的责任。” 至于在动乱的时候,宁王不小心被流民冲撞而死,那朝廷如何惩治凶手就跟张家无关了。 这场博弈,在刘珂戏耍他之后,就只剩你死我活。 张峰说完慢慢合眼,掩下其中的狠戾。 * 回到驿馆已是深夜,罗云作为统领负责安全,还得在休息前巡视驿馆,尚家姐妹却是直接回了各自的屋子,只有刘珂…… 小团子提着灯笼跟着刘珂站在岔路上,他没吭声,不敢打搅主子选择,只是心里默数了一,二,三……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刘珂的脚尖一转,朝着另一边的屋子去了。 小团子心中一叹,殿下,您倒是让奴才意外一下啊! 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刘珂回过头,就看到提着灯笼的小团子一脸幽幽地望着他。 刘珂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说:“爷平安回来了,怎么着都要跟小凌凌交代一声吧?” 这个解释让小团子抽了抽嘴角,反问:“都这个时辰了,小少爷肯定睡着了。” 刘珂想也不想地说:“那我就去看两眼。” 小团子半晌无语,“殿下,咱们说好的离得远远呢?这就食言了?” 刘珂顿时噎了一下。 “回吧,您也该歇息了。”小团子劝道。 刘珂站在路上看着他,小团子满脸无奈地又回望着主子。 一方对视之后,最终刘珂挪了挪脚尖,有些失落地点了头:“行吧,那爷不看了,离得远一些。” 这话有些戳心窝子,小团子心口一酸,他是看着刘珂兴匆匆地回驿馆,就是想要跟方瑾凌说说话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就心软了,“那,要不就看上两眼,很快小少爷就得去沙门关,您也看不到。” 刘珂的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最终摇头道:“不了。” 然而他刚要离开的时候,结果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唤:“殿下!” 刘珂一回头,就见长空提着一盏幽暗的灯笼匆匆跑过来,行礼道:“果然是殿下,少爷等您很久了。” 刘珂惊讶道:“你家少爷现在都没睡?” “没有呢,担心大家安危,紫晶怎么劝都不肯入睡。原本是想等您回来,拜见您,没想到您亲自来了,那……小的斗胆能不能请您往少爷屋里坐坐,外头太冷,少爷风寒未好……” 这简直是求之不得,小团子都不忍看刘珂翘起的嘴角。 他故作矜持地颔首:“那带路吧。” 这声音里充满了高兴,刘珂走了两步,看了自家奴才一眼,欲盖弥彰地挺了挺胸堂道:“爷是去谈正事。” 是啊,正事,再正常不过的私事! 小团子深深一叹,认命地跟上。 刘珂进屋的时候,方瑾凌就坐在桌边,听着声音抬起头,看见来人,顿时眉眼弯弯,脸上盛开了笑容,眸光温暖道:“殿下来了。” 刘珂的脚步刹那间停住,只觉得心口被撞了一下,外头的寒冷仿佛瞬间被驱散。 “怎么就点了一盏灯,是不是太暗了。”他干巴巴地说,整个屋子光线昏暗,带上柔柔的光,看起来温馨极了, 方瑾凌俏皮地回答:“怕被娘发现了呗,她让我早点睡来着。”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你也太不乖了。” 方瑾凌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就这一次,你可别告诉她。” 明知道对方只是玩笑,可不知为何听在耳朵里就有种偷偷背着长辈干坏事的感觉,有点刺激。 “放心,我一定不说。”刘珂保证道。 方瑾凌笑了笑,然后纳闷地看着依旧杵在门口的刘珂:“快过来坐啊,说说知州府里的事吧。” 刘珂于是坐在了方瑾凌的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根蜡烛。 刘珂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心口,安静而昏暗的气氛下,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以至于他能感觉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他抬头看了方瑾凌一眼,一双大眼睛,带着柔柔的光,越发顺眼合自己心意了。 只是…… “怎么不说话,东西有找到吗?”方瑾凌问。 刘珂定了定心声,点头:“找到了,去的及时,刚巧将人拦下来,一搜身,关键的信件就到手了。” 方瑾凌惊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怕被销毁了。” “估摸着除了张氏的把柄,应该还有其他雍凉大户的,这些东西显然张峰也想要。只是他没想到我进雍凉的第一天,脚跟都没站稳,就带人去抄了知州府。” “所以碰上了。” “那可不,差点就打起来,可惜那老小儿太自负,非得跟我扯个没完,等到姐姐们一来,哥这一身武艺也就没处发挥。” 刘珂这个人就不能正经,稍微一正经就要暴露原形。 方瑾凌无语道:“难道不是你拉着他有的没的兜圈子,好拖延时间等姐姐她们?” 刘珂被戳穿也没见恼,还夸奖了一句:“我家凌凌的小脑瓜子就特别好使,张峰灰溜溜走的时候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殿下威武,那信件你带了吗,快给我看一看,希望这次能将张家钉死。”方瑾凌道。 就一盏昏灯,这个深更半夜,刘珂无语道:“身体不要了,眼睛也不要了?” “可是,有点想看。” “你想看也没用,哥没带身上。”刘珂一句话就打消了方瑾凌的念头。 “那好吧,我早点睡,明日早点起。” 刘珂一哂,看着方瑾凌说:“乖,我也要回去歇息了。” “殿下辛苦,慢走。” “你别送,外头冷。” 方瑾凌笑着:“好,多谢七哥哥体恤。” 刘珂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摸他的脑袋,临到中途换了方向,摸了自己的鼻子,“那哥走了。” “明早见。” “明早见。”刘珂走出门,回头又望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方瑾凌还看着他。 这脚就有些走不动。 “殿下,夜深了,您不走,小少爷也无法歇息。”小团子在一旁轻声提醒。 刘珂恍然,终于迈开脚步离开了。 第79章 胡商 走了大半月的荒野,总算有地方能够睡个舒服的觉,方瑾凌睁开眼睛,回味这一夜无梦,最后吸了吸又塞回来的鼻子,哀叹着唤了一声:“紫晶。” 紫晶闻着声音走进来,“奴婢正寻思着到时辰了,要不要叫少爷起来。” “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呀。”想到昨夜刘珂他们带回来的证据,他鼓起勇气钻出被窝,匆忙穿好衣裳就出门去,时间不等人,刘珂手上又暂时无人可用,只能自己先顶上了,而且他也想看看卢万山藏下的东西。 果然,赶过去的时候,刘珂和尚初晴正在翻看昨夜带回来的书信。 见到方瑾凌,刘珂抬起头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心里牵挂着,哪儿睡得着,要帮忙吗?” “当然要,这些东西看的头疼。”尚初晴揉了揉眉心,感觉看这些带字的东西比打一场旷日持久战还要累。 作为不学无术的皇子,刘珂深以为然,但是他没敢表露。 方瑾凌扫了一眼,奇怪道:“就只有这些?” 除了桌上放置的信件,边上还有两个箱子,里面是些书册,应该属于账目清单和花名册之类。然而卢万山当了八年的知州,怎么也不该只留下这么点东西。 刘珂看出了他的想法,说:“后面还有,书房里带字的都给带回来了。不过这两个箱子买时卢万山的夫人匆忙藏匿,在搜身之时逼问那些奴仆才找到下落,应该比较重要。至于这些信件,就是从她们身上搜出来的,我看着内容,都挺要命,可以说卢万山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4节 很显然这一趟,满载而归。 方瑾凌听着连连点头,“好,那我一起来整理,尽快找到张家的证据。” 然而他正要坐下,却被刘珂制止了,后者朝桌子的另一边努了努嘴。 方瑾凌纳闷:“怎么了?” “凌凌,你没闻到这味吗?” 只见小团子从一个食盒里端出一碗冒着丝丝热气,正散发着诡异味道的药汁,冲着方瑾凌笑,“小少爷,已经不烫了,刚好能入口。” 一瞧见这黑漆漆的药,方瑾凌的眉顿时塌了,“怎么会在这里呀?” 小团子说:“尚夫人刚命人送来的,知道小少爷起身一定来这儿,就免得跑一趟。” “快喝吧,身体要紧。”刘珂催促了一声。 方瑾凌重重一叹:“好吧,病弱的身体没有拒绝的权力。”他端过药一口闷下,接过小团子递来的帕子,抹了抹嘴,正准备干活,就又见到刘珂努嘴。 方瑾凌回过头,“还有什么?” 只见小团子将下一层的食盒打开,端出了一碗面:“您的早膳。” 方瑾凌摸了摸肚子。 刘珂微微一哂,“定然没吃就跑过来了,饿吗?” 方瑾凌点了点头,表示拒绝不了,于是他认命地坐下来,拿起筷子。 刘珂看着他乖乖吃面,不禁笑了笑。 小团子一脸的复杂,曾几何时,他家殿下还是一个吊儿郎当,倒杯水都得旁人伺候的主,眼里哪看得到这些琐碎的事情。 如今,就差练个厨艺包上方瑾凌的一日三餐了。 而全程看在眼里的尚初晴:“……”她几次张嘴想说的话,都没有这位宁王来得快。 是不是太旁若无人了些?两人一个吃面,一个看信,时不时抬头会心一笑,至始至终都没往她身上转两眼,作为姐姐,居然又产生了一种多余的荒谬感。 她有些奇怪,又看不出哪里有问题,眉头皱得能打个死结。 这时,门外匆匆走来两个身影。 “殿下!”却是钱多金和尚未雪回来了。 “我们打探到了些消息。” 刘珂神色一凝,“找到粮了吗?” 方瑾凌放下筷子,也一同看过去。 钱多金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我有其他线索。” “怎么说?” “我问了在雍凉分行的掌柜,他们说之前封城的时候,胡人急着出手里的货,到处找顺商交易。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所以留在雍凉的商人大多意愿不强,或者极力压价,所以成交不多。但是就在昨日,殿下进城,流民之乱解除,来了第一批商队,所以有不少顺商开始接触胡人,生意重新做起来。” 钱多金顿了顿,继续道:“之前的马掌柜,陆掌柜还有邱掌柜,生意做的都大,跟胡商来往多年,非常熟悉。听到殿下的吩咐,他们当天就联系相熟的胡人,谈妥买卖。” “这么快,会不会打草惊蛇?”刘珂问。 钱多金摇头:“不会,他们三位掌柜要急着回主家禀告,理由都是现成的,给的价格也适合,胡人其实也着急,所以成交很快,只要看过货,就立刻可以交易。”说到这里,他脸色变得凝重,“但是,今早他们去的时候胡人变卦了!” 这时,方瑾凌猜测道:“是不是有其他买主?” “凌凌聪明。”钱多金道,“没错,有另一个财大气粗的买家要了全部的货,而且价格更高。” 这时尚未雪说:“我陪着多金多问了几家,胡商们都是一样的说词,应当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买家。” “张家。”刘珂确定道。 “对,几乎整个雍凉胡商的货都被他们买断了,一夜之间,而且价格离谱。” “看来张峰已经意识到粮食的问题了,想让胡人尽快将粮运走。”方瑾凌说着看向钱多金,“姐夫能让他们再拖上几天吗?” 钱多金道:“可以,马掌柜他们会再派人去交涉,因为来往许久,胡人也没有说死,几位掌柜想要的话,这个面子应该是有的。他们会斟酌在张家的价格上再往上加,让胡人犹豫,以此拖住两天没问题。” 刘珂皱了皱眉,“两天,是不是有点紧张?”他看向尚初晴。 尚初晴斟酌着回答:“如是要保证的话,后天晚上能到。” 那时间就有点不够了。 这时方瑾凌忽然问道:“大姐姐,六姐和七姐若调来兵的话,是从北城门进吗?” 尚初晴点头:“对。” “那就够了!胡人的商队也是从北城门出去的,他们必然会选在半夜和天亮之间离开,那样速度最快也最不打眼!”方瑾凌说着看向刘珂和尚初晴,“殿下,我们只要在他们出城之前,拿下北城门,这样就可以直接在城门口将粮食截下,人赃并获!” 刘珂看着方瑾凌发亮的眼睛,重重地点头,“好,尚将军,你觉得怎么样?” 尚初晴想了想说:“可以,我立刻派人从南城门随着流民出城,然后绕到北城门,与小霜小雾会合,让她们先不着急进城,埋伏在北城门外,一旦胡人商队出城,立刻里应外合将城门守军全部拿下!” 刘珂击掌:“甚好。” “既然如此,我去安排,这这些书信你俩看吧。”尚初晴说完,先大步走了。 尚未雪瞄了一眼桌上摊开了各种纸张,信封,还有箱子里堆满的本子,眼睛都花了,拉着钱多金就跑。 最后只剩下刘珂跟方瑾凌。 两人面对面坐着,书信还好,可是这些账册和清单,就看得人两眼昏花,刘珂本就不耐烦这些,只是他手底下没人可用,又不忍心方瑾凌一个人劳累,只能打起精神继续翻。 小团子给两人一人一杯茶,刘珂忍不住端起来叹道:“真是要命。” 方瑾凌揉了揉眼睛问:“殿下手下就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吗?” “有。” “那人呢?” “没了。” 方瑾凌幽幽地看过去,后者清了清嗓子,挠了挠头,没说话。 哑巴的确是“死”了,重新回来的那就是另一个人,只是这些事情暂时不能告诉方瑾凌。 方瑾凌轻轻一叹:“殿下,就算您拿下了张家,压下了胡人,宰了上上下下的贪官污吏,可您手上没人能顶用,依旧要命,好歹得把主要的职位换上自己人吧?” 刘珂:“……”他就想着先把毒瘤给清了,至于雍凉接下去怎么管,还真没考虑过。 他数了数手上能用的人,似乎就只剩下,“赵不凡……” “赵不凡再怎么出色就一个人。”方瑾凌无语道,“农村里的骡子都没这么用的。” 刘珂手一摊,“那没了,暂时没了。” 方瑾凌千算万算,千挑万挑,没想到挑了个要啥没啥的皇子,前往封地居然连像样的人手都没有,想想端王和景王,底下人才济济呀! “这就是差距。”方瑾凌喃喃道,“这地方,连找个有功名的都困难。” 刘珂摸了摸鼻子。 “那就给王老爷写封信吧。” 刘珂一愣,“你是指……” 方瑾凌说:“您的外祖。” “凌凌,你想让他给我推荐人?” 方瑾凌点头:“对,若您不选择雍凉,想必就没有这些烦恼了,王老爷必然已经安排好了人手给你,既然如此,不用白不用。” “可我没听他的。”刘珂说到这里皱了眉,有些不情愿,“他怕是正等着看我撞得头破血流,然后向他求救,这份信不是正中他下怀吗?” 方瑾凌摇头笑道:“并非如此,殿下,我的意思是您给王老爷一个举荐人才的机会,而并非向他求助。” 刘珂问:“有区别吗?” “当然有,你已经有封地了,而且剿了匪,等锤死了雍凉最大的毒瘤张家,整个城就在掌握之中,无非百废待兴,需要网罗天下人才形成自己的班底而已。你是信任他,才给了这个机会,他若不珍惜,那便算了。说白一点,有功名在身难找,认字的总是不缺的,凡是人,慢慢上手也能做好,总能找到有能力又忠心之人,但到了那个时候……” “他就是想送人给我,我也不要了。” 方瑾凌一笑:“没错,虽然我讨厌他对做的事,不过如今你们的目的是相同的,在达成之前,他不会真的害你。卢万山死了,朝廷会派新的知州过来,来个王老爷的人,总比景王和端王的要强吧。” 刘珂颔首:“好,我写。” “不过你能联系上王老爷吗?” 刘珂眼神暗下:“我身边有他的人,放心。” * 张府 哪怕是在雍凉,张峰都有品茗的爱好,手下网罗天下好茶送过来,即使是千金一两的贡品,他也喝了不少。 他喜欢这种苦中回甘的滋味,就好比他已经走过的大半人生。 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最近这两天的茶,总是太苦太涩,让他难以下咽,最终他起手挥了挥,下人将摆了一桌的各种好茶都端下去了。 炉上滚着沸水,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着帕子盖住手柄,执起水壶,微微等待片刻,待水去了气泡,安静下来才倒入茶壶中,一番浸泡,倒入青瓷茶盏,荡漾出黄绿色的鲜嫩茶汤。 这时张达宇进来,行礼道:“爹。” 张峰执起茶盏凑到嘴边,轻轻一抿,“胡人那边如何了,什么时候能走?” 张达宇面露为难:“爹,那些胡人真的是贪得无厌,我们已经给了极高的价格,可一旦雍凉的其他商户开了更优渥的条件,就动摇了,说是再等等。” 张峰入口涩然,品不出任何甘甜的滋味,张峰张嘴吐出茶水,冷冷道:“什么商人还敢跟我们张家作对?” “儿子打听过,就是当初随着宁王殿下一块儿来京的商队,做丝绸茶叶还有瓷器的,都是财大气粗的大商贾。” “这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张峰眼神锐利逼人,“你就没跟胡人说清楚,西陵侯要是派兵出来,谁都跑不掉!” “这……爹,尚家驻守沙门关,按理是不能随意派兵的吧?” “是不能,可要是找到张家的证据,这还不能吗?”张峰抬高声音道。 张达宇顿时哑口无言,他说:“我已经跟胡人长老们都谈过了,他们保证两天,再两天之后一定出发,爹,这样,应该来得及吧?” 来得及来不及又岂是他们说的算,张家如此被动,倒是所料未及。 张峰轻轻一叹,忽然问:“那些流民呢?” “今早,一大部分的流民出了城,听说去斗金山接老弱病残去了。”说到这里,张达宇高兴道,“爹,从雍凉到斗金山来回至少四天,流民一走,就对咱们的威胁可就小多了,正好是个机会。”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5节 张峰闭了闭眼睛道:“但愿如此,那就定在两天后丑时,让申兴给我盯紧北门。” “是。” * 雍凉北城门之外是一片戈壁荒原,平日里少有人经过,但此刻远远的传来隆隆隆马蹄声,绕过峭壁,只见黑压压的骑兵正奔腾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憨实的将军。边上,尚小霜忍不住道:“大姐夫,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三千尖锋营你全带上了,这是勤王还是踏平雍凉?” 整个雍凉也就三千卫军,但是这个战斗力绝对不能跟沙门关的士兵相比,更何况是陈渡带领的尖锋营,碰上匈奴骑兵都敢直接硬碰硬的精锐。 陈渡说:“我这不是得知前面有匈奴吗,谁知道我刚来人就已经撤了,既然都出来了,那干脆随你们走一趟,有问题?” 尚小雾笑嘻嘻地回答:“没毛病,大姐夫,大姐是不是就喜欢你一本正经说胡话?” 陈渡嘿嘿一笑,目光遥望远处的城池,扬起马鞭。 没过多久,陈渡抬起手,慢慢放缓了速度,整个尖锋营随之停下,只见前面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三个士兵,其中一个便是尚初晴的亲卫。 “陈将军,我家将军有令……” 第80章 围堵 方瑾凌将卢万山留下的账册清单和信件一一比对,标了记号,重新整理入册。 除了有张家的不法证据,还有雍凉其他世家大户的把柄,这些分赃的书信和账册看起来不难但是极为琐碎。因为时间不多,最后连尚轻容也带着身旁的丫鬟一起帮忙。 作为曾经的侯夫人,记账理事本就一流,倒是比体弱多病的方瑾凌还快一些。 只是今夜,尚轻容见他频频停笔发呆,不禁安慰道:“凌凌,别担心,不是来消息了吗,你大姐夫带着尖锋营已经提前半日到了,有他们在,不会出乱子的。” 方瑾凌回过神,笑着点点头:“今晚,我想等他们回来。”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一轮圆月高挂天空,静谧的夜注定不平静。 子夜过后,雍凉城安静了下来,醉鬼摇摇晃晃回家,无家可归的浪人也找了一处背风的墙角缩着闭上眼睛。 可突然,街上响起了蹄子声,慢悠悠的不似马蹄,伴随着轻轻的铃铛响,只见一只又一只的骆驼被牵了出来,它们身上都背着沉沉的负重。 “动作快一点。”黑暗中有人压低着声音催促道。 今晚月光明亮,如圆盘挂在星布上,银辉照耀着这西北大城,无需火把,就着这点昏暗商队穿过偏僻街道往北城门而去。 长长的丝路,就是胡人也不敢单独带着自己的队伍走,成群结伴才好抵挡马贼,保住货物。 浪人将身体掩入角落,待驼队远处,才一溜烟地跑向了胡坊。 “出动了!” 他在一处宅门口喊了一声,接着门纷纷打开,王麻子带着刀,领着流民们从坊间出来,头一扬道:“走,兄弟们,我们去拦住他们!咱们的粮食可不能让这群狗东西带走!” 王麻子有老婆孩子,但是他没去接,反而留下来,他知道要想建功立业过不一样的日子,这就是个机会。 这里的流民都是一样的想法,是以纷纷随着他涌出了门,同样朝着北城门而去。 然而才刚汇聚进入主街,突然从两侧杀出来一队士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前头一匹大马上,那有别于汉人的深刻轮廓,单耳垂着大圆环的胡将冷冷地看着流民,“半夜不睡,拿着凶器,是打算聚众闹事,还是抢家劫舍?都给我围起来。” 来者是胡儿牙,雍凉卫军的副将。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让流民们面露愤怒,王麻子直接呸了一口,“放屁,你们是故意拦着我们,好放走胡商出城,当我们不知道?识相的,就放我们过去,不然在宁王殿下面前一定没你好果子吃!” 这张牙舞爪的话,胡儿牙袁根就不当回事。 不论是张家还是胡人,都知道宁王手下没什么人能用,只有这些流民,是以他才带着雍凉军拦在胡坊,只要商队顺利出了城,自然有他的辩解。 “围起来。” 王麻子握着刀,看着面前的上千雍凉卫军,恨得牙痒痒,流民就是吃饱了饭,说到底还是一群乌合之众,打起来只会吃亏。 胡儿牙坐在马上,轻蔑地看着他,一排排雍良军就拦在了前面。 一番对峙之后,最终王麻子毫无办法,只能对身边道:“快去通知宁王殿下。” “好。” 流民中明显有人离开,胡儿牙也不管,反正等宁王赶到这里,他再受命放行,这个时候商队早已经出了城门,到玉华关了。 他闲闲地也对身边说:“去报告一声,流民拦住了。” 王麻子闻言讥讽一笑。 张家,同样是灯火通明。 张峰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张达宇已经前往北城门,盯着胡商离开。 听到胡儿牙派人送来的消息,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样就好,申兴那边呢?” 他身边的幕僚道:“还没有传来消息。” “宁王殿下应该会亲自去,不知道申兴能不能顶住?”张峰看向下手方的申家主,笑着询问。 申家主坐在这里,是满身不安的,不只是他,就连夫人还有孩子都在张府后宅里,他勉强笑道:“张太爷放心,就是顶不住也得顶住。” “那就好,咱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我家夫人就喜欢你的小孙女,老跟我说留下来当孙媳妇,回头等事情结束了,不如咱们两家定个娃娃亲?” 申家主笑着抬了抬手:“那感情好。” * 此刻的北城门大开,申兴回头看着一匹又一匹的骆驼离开雍凉,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他就好像这随波之舟,无法掌控自己前进的方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将军,来了!” 申兴心情一沉,望着远处跳跃的火把,深深吸了一口气,“随我迎驾,让胡人动作快一点,赶紧出去!” “是。” 宁王远道而来,吃亏就吃亏在这里,手中总共一千士兵,刨除驿馆留下的,尚稀云带走的,尚无冰手下的,满打满算也就六百人,流民一旦被拦住,根本无法与他手里的兵相抗! 申兴是算过兵力的,不过到了近处才发现,刘珂带来的人比他预估的还要少,竟连五百人都没有,最多不过三百人,这能干什么?过来溜达看个风景吗? 他轻轻松松就将宁王给拦了下来。 刘珂也不恼,随着一排排的雍凉卫军挡在前面,他于是抬手停下,远远地玩味地看着面前的申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申兴定了定心神,抬手禀告道:“请宁王殿下莫要干涉胡商返回西域,影响两国和平……卑职也是职责所在。” “哪怕明知道带走的是什么?” “卑职不知道。” 刘珂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围堵的士兵落在城门下,此刻骆驼们正在主人的牵引下快速地出城,“好像都已经走了一大半了。” “请殿下回去吧,您来不及的。”申兴一步未让。 刘珂没有生气,他只是将视线收回来,看着这年纪不大的小将,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声:“原本本王只打算先宰了张家,其他的慢慢再算账,没想到申家也这么迫不及待,你说本王要不要成全?” 刘珂漫不经心的话让申兴的心提了提,他不知道明明宁王就带了这么点人,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大的口气。 “殿下说笑了,万事讲究证据。” “证据?对,可不就在那儿吗?”刘珂抬起马鞭遥遥一指。 申兴不由地回头,发现刘珂所指的胡商几乎已经出城了! 证据之所以为证据,就是要实实在在握手里,若是抓不住,哪怕明知道胡人带走的是什么,也不算。 这个道理宁王应该比他懂。 可为什么刘珂还是不着急,他不由地心生疑惑。 难道在等流民吗? 他不禁提醒道:“殿下,流民不会来了。” 刘珂点了点头:“本王知道,所以没指望他们。” 这不急不躁的态度让申兴产生更大的不安,他的目光频频往后看,连城门上的士兵都开始摇旗,表示商队已经顺利地全部离开。 不指望流民,他能指望谁? “话说共三千卫军,胡儿牙至少得带走一半去胡坊拦流民,你又在这里拦本王,那么城门口应该剩不了多少了吧。” 刘珂的话让申兴终于鼓起勇气问:“殿下难道另有打算?” 刘珂反问道:“你觉得本王会告诉你?” 申兴握紧了手里的刀,心说还能有什么,就算三天前派人前往沙门关,也不可能带回兵来! 一旦胡商跑远,过了玉华关,就是想追都追不上! “想不明白,那就继续想吧,放心,本王就这么点人,就是打起来也吃亏,不会自讨无趣的。”刘珂居然就这么坐在马上闲聊起来,“万一有点什么,你手下的兵可就得背个刺杀亲王的罪,多冤呐。” 明明一切都按照计划来了,他也拦下了宁王,可是申兴就是无法安宁。 他再一次回头,只见城门上的摇旗依旧,然而幅度却越来越大……他看不清士兵的神色,却感觉对方很着急。 这时,身边的亲卫惊讶地说:“将军,这是……有敌袭!” 刹那间,申兴的目光带上了恐惧。 “什么敌袭,这是援兵。”前面的刘珂嗤笑声传来,“正好胡商都被你们送出城,也免了再进城到处抓捕,麻烦。” 话音刚落,城门口有士兵策马跑来,慌乱大喊道:“将军,尚家军来了,是,是黑甲尖锋营!” 申兴的手顿时抖了一下,而他身边的士兵则面面相觑,带上了惊慌。 这年头,能打退匈奴不敢进犯的军队实在不多,尚家军赫赫有名,而最具有凶名的则是其中的尖锋营。 纯粹的骑兵,一身黑甲,纵横草原荒漠,就是匈奴见了,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一对一还是绕开。 没想到,尚家军派来的竟是这样的一支骑兵! “……多少人?”申兴艰难地问道。 士兵咽了咽口水说:“太黑了,看不清,不过看火把的数量,至少两三千!” 瞬间,倒抽凉气声此起彼伏。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6节 “完了,完了……” “尖锋营居然全在这里!” 虽然兵者听令,不问缘由,可若非毫无征兆地突然调遣,否则或多或少总能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为了世家对抗宁王,本就是违背了礼法,而不法之军,胜了还罢,若是败了,下场可想而知。 申兴还未说什么,底下已经开始骚动。很显然,面对尚家尖锋营,他们根本不敢对抗。 刘珂看着脸色如天上白月一样惨白的申兴,淡淡道:“让开吧,既然没动手,本王可以不追究他们。” 这话让申兴怔了怔,他慢慢回头,身后的兵都是跟着申兴好多年,一眼望去,火光下尽是一张张熟悉的脸,他有些不敢看。 稀里糊涂跟着他,总不能稀里糊涂地也一起死吧。 他最终惨然一笑,弃了手里的剑,单膝跪下来:“殿下,卑职认罪。” 刘珂抬手一挥,“拿下他。” 两名侍卫上前,将申兴绑起来,而雍凉卫军默默的让开道。 “走,去看看。” 刘珂一夹马肚,就带领士兵前往北城门。 此刻,北城外一里地,胡商们已经被突然出现的黑甲骑兵团团围住,陈渡坐在马上,掀了掀眼皮,看也不看那些拿着刀想要再挣扎一下的胡商,吩咐道:“把人赶一边,验货。” “是。” 话音刚落,尖锋营刷拉一声,齐齐拉开弓箭,只听见亲卫喊道:“将军有令,货留下,人靠边,抱头蹲下,胆敢有反抗者,射杀勿论,倒数十!” “十,九……” “我们,我们是正常行商,有通关文牒,大顺军队不能随便搜查!”胡商中有领队喊道。 “八,七……” “大顺难道不顾两国和平了吗?” “六,五……瞄准——” “还讲不讲道理?我们冤枉!” “三,二……” 火光映照在箭矢的尖端,反射出冰冷的光,眼看着那“一”就要落下…… “我们走,我们走,不要杀我们!” 刹那间,铿锵声传来,胡商们再也握不紧手里的刀丢在地上,然后抬着双手赶紧跑向了一边指定的空地,蹲下抱紧脑袋。 “一!”亲卫看了看,回头道,“将军,没人了。” 边上目睹一切的双胞胎:“……” 陈渡回头道:“你俩怎么还在这儿,去占领城门啊!” “哦,好,好。” 说完,双胞胎带领一部分骑兵冲向城门,申兴既然被拿下,她们不付吹灰之力就换下了城门士兵。 这时,刘珂也已经到达了。 “殿下,幸不辱使命。”她俩在城门上大喊。 刘珂带人出城,寻着火把的方向,一靠近就看到一个包围圈中数百名胡人正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跟鹌鹑似的,另一边则是上百匹的骆驼哞哞叫,带动驼铃,大晚上的,比哪儿都热热闹闹。 再后面便是齐刷刷的黑甲黑骑,踏着马蹄,吐着白气,骑兵手上具是寒光凌凌的斩刀,光看着都让人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凉意。 这就是传闻中连匈奴见了都要闻风丧胆的尖锋营,而面前的九尺大汉就是先锋官陈渡。 “卑职陈渡见过宁王殿下,奉大将军之命前来相助!” “多谢大将军,陈将军来的真是时候!” 骆驼上的负重一个个卸下来,挑着打开,士兵禀告:“宁王殿下,将军,都是粮食。” “清点数量。” 陈渡看了看刘珂背后的随身侍卫,忍不住问:“晴晴呢?” 晴晴? 尚初晴? 刘珂恍然面前的这位还是尚初晴的丈夫,不禁回答:“尚将军正带领士兵监视张府,对了,既然粮食已经找到,那么就可以将张家上下全部拿下,陈将军不如现在带人助尚将军一臂之力?” 那真是求之不得,陈渡抱拳道:“是。” 他留下一千骑兵接应刘珂,其余的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第81章 包围 此刻的张家,不停地有消息传进来,尚初晴带人出现在张府也并没有瞒过他们的眼睛。 张峰听此,微微皱眉,申家主更是心中一跳,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城门……” “担心什么!”张峰不缓不急地喝了口茶,“宁王手里的兵就这么多,这里有四百人,那么城门口只会更少,看来宁王是将赌注压在流民身上了,岂不是更好?” 申家主闻言点了点头,可是内心深处依旧有些不安。 他身边的茶水都是满的,心神不宁坐了大半夜,却没心思喝口茶,想站起来走动走动,可看了眼张峰,又憋了回去。 倒是张峰摸着杯沿,心思另转,回头吩咐道:“文若,达宇若是回来了,先去给他母亲报个平安,免得记挂。” 幕僚闻言一愣,只见张峰深深地看着他,顿时他心中一麻,“是。” 他急急地下去,差点走不稳在门口跌了一跤,幸好扶住了墙。 张峰的话乍听没什么问题,可是张达宇去干了什么,老夫人根本就不知道,报什么平安? 然而张峰既然说了,这就意味着在做最坏的打算。 他没去找张达宇,反而绕去了后宅,直接密见了张达宇的夫人,“夫人,赶紧收拾起来,让小少爷随属下离开。” 张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与老夫人不同,张达宇的夫人却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幕僚道:“老太爷只是以防万一,等过了风头,还是可以将小少爷接回来的。” 坐在前面的申家夫人正奇怪地往这边张望,她勉强地笑了笑问:“那申家的孩子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 张夫人立刻红了眼睛,缓缓地点头,“好,你去吧,他就在隔壁睡着,动作轻一些,别吵醒他。” “是。” 张夫人说完回到了屋里,申家夫人好奇地问:“莫不是前头有消息了?” 张夫人笑道:“姐姐耳朵灵,说事情顺利,让我们再等等,姐姐若是累了,不妨在我这儿歇一会儿?” 申夫人不疑有它,跟着笑起来,“这种事情总弄得人心慌慌的,哪儿睡得着,既然再等等,那就等着吧。”她说着回头看了眼丫鬟,“琴儿,去瞧瞧少爷小姐,睡得安不安稳。” “是。” 申夫人看着张夫人道:“这两个孩子认床,换了地方就得闹。” 张夫人笑了笑:“是吗,没听到闹腾,睡得倒挺好。” “可能是玩累了,你知道的,我女儿就喜欢缠着你家小子的玩闹。” 琴儿出了门,去看了眼自家的两位少爷和小姐,边上照看的丫鬟凑过来道:“琴姐姐,少爷和小姐睡得都好。” “把小姐叫起来。”琴儿说。 “啊?”丫鬟惊讶了一下,但看琴儿凝重的脸,知道是自家夫人的意思,顿时点了点头。 两人没惊动另一头的小少爷,轻轻地将小姐摇了起来,睡眼惺忪的申家小姐不情不愿,最终琴儿哄道:“小姐,马上要回家,您就看不到张家小少爷了,您想见他吗?他不是还欠着您一个小鼓吗?” 那是白日里答应她的玩具。 申家小姐顿时记起来了,顾不得困意,睁大眼睛道:“我要小鼓。” 琴儿立刻笑道:“好,那您跟张夫人说去,想要见张小少爷,见不到,您就哭吧。” 琴儿抱着申小姐回去,申家夫人故作惊讶道:“怎么醒了?” 琴儿无奈,“小姐睡不惯床,醒了要见张小少爷。” 此言一出,顿时张夫人脸色微微一变,正当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听见申夫人先斥责起来,“胡闹,都多晚了,你张哥哥早就睡了,要见也等明日见!” 语气有些严厉,一时间将女儿呵斥住了,可是很快小姑娘嘴巴一瘪,大眼睛泪水积聚,接着就哇哇大哭起来,吵闹着:“张哥哥,我要张哥哥……” 作为申家的小姐,那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周围宠着哄着,其实无需琴儿哄说,申小姐得不得就放开声音大哭。 申夫人怎么哄都哄不好,于是为难地看向张夫人,“这……妹妹,要不让她去看一眼?” 平时自然无事,可如今儿子刚被抱走,张夫人勉强笑起来,“怕是不合适吧,男女有别……” “嗨,不过才这么点大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们老太爷不是要做亲吗,也没什么不适合的。”申夫人说着一双犀利的眸子看向张夫人,“还是妹妹瞒着我什么?” 张夫人手心出了冷汗,“没有的事……” “那就让我看看张诚还在不在!”申夫人厉声道。 * 丑时已经过了,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尚初晴算着时辰,心道北城门应该已经结束,她一直盯着张家,是不是能动手了? 正在此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将军,宁王殿下已经拿下申兴!” 尚初晴眼睛一亮:“好,那就不用耽搁了,都上吧,围起来!” 火把一一被点燃,四百人从暗巷里蜂拥而出,将张府前后侧门看守住,接着她命人敲开大门。 而此刻,硬生生坐了一个晚上,申家主终于再一次沉不住气道:“是不是派人再去看看,按计划该是出城门了!”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7节 张峰点了点头。 然而忽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下人道:“老爷,我们府邸被包围了!” “什么!” 张峰顿时惊得站起来,而申家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他的心头。 “是什么人?”张峰问。 “就是之前一直监视在附近宁王的兵,为首的是个女人。” 申家主问:“西陵侯的孙女?” 张峰道:“就是她。” 申家主说:“她为什么突然……是不是受到宁王的命令,那城门那边……”他越说越糟糕,瞪大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张峰。 张峰再也装不出淡定,他忙问:“多少人?还是那几百人吗?” “是,看火把的数量就是这么多。”下人额头沁汗。 这时,门口又有人匆匆来报:“太爷,门口的那位女将军让小的带话给您。” “什么?” “她说宁王殿下已经拿下城门,截下胡商,让太爷不要顽抗,立刻开门,束手就擒,说不定……”见张峰看过来,他垂下头低声道,“说不定……张家还能留个全尸!” “混账!”张峰狠狠地拍了一下桌面,神色狰狞。 “完了,完了……”申家主一点也不怀疑尚初晴的话,否则岂敢真的带那么点人包围张府,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太爷,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张峰在屋里慢慢踱步一圈,接着冷笑道,“难道真的由那黄口小儿宰了咱们不成?来人,立刻通知后宅马上收拾起来,点齐府中人马,咱们杀出去!我就不信,区区四百人,就是尚家丫头再有本事,难道还能拦住我们?” “是。”下人立刻匆匆去安排。 “那申家……”申家主再也说不下去。 他支持张家,让申兴拦住宁王,就是赌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结果一夜之间,竟然输了。 百年张氏输给了一个才刚到雍凉三天的皇子,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自然是跟着张家一块儿走,放心,不会丢下你们的,幸好,孩子们都在这里,也免了后顾之忧,不是吗?”张峰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要留下根了,就有希望,咱们还能卷土重来。”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 申家主动了动唇,最终深深一叹,回头吩咐身边人,“去通知夫人,带上孩子,过来吧。” 这个时候,整个张家动起来了,看着外头攒动的火把,不难看出张峰其实早有准备,将私兵都藏在里府里。 张峰沉吟道:“北城门定然正乱着,我们不妨往南城门突围,此刻定然守卫放松,想要闯出去不难。” 此刻也别无他法,申家主的心微微放下,可是忽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尖锐声音由远及近,“放开我,你们做的出这种事情来,还怕人说吗?” 只见申夫人带着奴仆,抱着两个孩子一路闯进来,看着申家主,眼睛湿红带着愤怒道:“老爷,张诚的孩子被送走了!” 此言一出,申家主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接着慢慢地看着张峰,“张老太爷,您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些?” 他赌上了申家的一切,连孩子都送到了这里,可是张峰却瞒着他送走了自己的孙子! 张峰受到这个指责,并没有急着解释,反而看向了后到一步的张夫人,“走了?” 张夫人轻轻点头:“嗯。”她颇为不舍,可是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张峰摆了摆手,“那就去吧,整理好东西,不该带的不用带,待会儿就走了。” 申家主见此,大声吼道:“张太爷,你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至此,张峰看向他,叹道:“唉……不过是权宜之计,多条路罢了,申维,又何必如此大的反应。” 申维怒不可遏地质问:“那怎么不把我的儿子送走!老太爷,我爹死前敬重你,我们申家为您马首是瞻,我的弟弟申兴更是听从你的号令拦住了宁王!你却自私地只顾着自己的根?也太可恶了!” 张峰闻言冷下了脸道:“那你想如何?” 申维没想到张峰不觉得羞愧,反而强硬起来,“你……” 只见张峰不客气道:“别忘了,申家靠着张家才有今日,你我是一条船上的,别说老朽今日只是送走了自己的孙子,就是让你儿子顶命,你该给也得给!” 如此蛮横的话让申维听得气得额头的青筋直蹦,“混账!”他猛地上前一步,揪住了张峰的领子,扬起了拳头。 “住手!”边上的下人一看,顿时上前扯住了申维,“放开太爷!” 张峰略微狼狈,可是脸上却带着轻蔑的笑,“申维,你要是动手,那老朽现在就送你去见宁王,或者让你们一家去见卢万山,也成。” 这个威胁让申维的眼睛骤然一缩,如坠冰窖,他气得浑身颤抖,指节泛白,可是最终那拳头没有落下来,因为他知道张峰真的干得出来。 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他放开了手。 张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倒也没生气,反而拍了拍失魂落魄的申维安慰道:“行了,不要再耽搁了,府里有上千的好手,也一样能保住你们一家,老朽没那么绝情,跟着就好。” “老爷……”申夫人也看清了如今行事,白着一张脸看着丈夫。 申维望着被吓得不敢大哭的儿女,明明恨得牙痒痒,却只能道:“对不住,是我害了你们。” 时间紧急,一番牵扯,饶是张峰再如何镇定也露出着急来,终于亲随来报:“太爷,都准备好了!” “好,开门!我倒要看看区区一个丫头如何拦我!” 然而他话音落下,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从微弱到渐强,偌大的张家,这屋子处在中间,都能感受到这股震动。 “这是……骑兵?” 所有人都露出惊骇的目光,就连申维都顾不得后悔,抬起头走出屋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雍凉城哪儿来的骑兵?” 张峰想着想着大惊失色,几乎变调道:“快,立刻走!” * 尚初晴既然敢带着区区四百人围府邸,又岂会不知道张家的打算。 张峰这老狐狸,让申兴拦住刘珂,让胡儿牙拦住流民,而他自己豢养的私兵全留在了张府,就为了以防万一,好给自己留下一条路,里头估摸着也得藏了上千人。 然而当她得到了刘珂传来的消息时,就知道以陈渡尖锋营的速度也不远了。 她算着时间,果然,等张家府门大开的时候,黑甲骑兵那特有的重踏声,震着地面,如雷霆而至。 而这能震动十里八乡的坊市的程度,显然骑兵至少来了上千,而上千的尖锋营还有什么地方拿不下? 陈渡手握着巨大斩刀冲着张府门口的站立的熟悉身影喊道:“晴晴!” 尚初晴抬起眼睛,勾了勾唇,火光下,她抬起手指向了张府大门,此刻被这如地龙翻身般的马蹄声吓得匆忙正匆忙关上。 陈渡见此,双腿一夹胯下俊黑大马,速度不见反增,直接朝着大门冲了过去。 “让开。”尚初晴当机立断,对着身边的士兵喊道,于是所有人朝两边一扑,就见陈渡骑着黑马从身边一穿而过。眼看着这一人一马就要撞上大门之时,他猛然一牵缰绳,马蹄在原地高高抬起,一声马鸣之下,蹄子重重地撞在那即将合起的门上…… “砰——” 这马蹄不知道有多大的力量,将这两扇大门直接撞开,连同背后推门的人也拍到在地,疼得缩在地上呻吟,一时间根本起不来。 而陈渡连人带马一点事儿都没有,转回到尚初晴身边,抬手抱拳,大声道:“晴将军,末将受泱泱小姐之命前来支援!” 话毕身后跟过来的尖锋营骑兵们哈哈大笑。 第82章 互咬 谁是泱泱小姐? 尚初晴听此,挑了挑眉,评价了一句,“人小鬼大。” “哪儿能呀,咱姑娘也是担心你。”陈渡说着拉开衣襟掏了掏,从怀里掏了掏,掏出来一个手链,上面缀了四个颜色不一的石头,递给尚初晴,“出去四个多月,她想你了。” 尚初晴接过来,链子粗糙,石头打磨的也不光滑,不过孩子的心意,让她下意识地搁手里摩挲,忍不住弯了弯唇,然后套在了手腕上,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就速战速决,张家上下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末将得令!”陈渡说完,手一挥,“围起来,一只蚂蚁也别放跑,兄弟们,跟本将杀进去!” “是。” 而里面,当得知是尚家尖锋营到来的时候,张峰整个人就好像冰封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能让匈奴都闻风丧胆的尖锋营,自然不仅仅只厉害在马背上,就是下马拼杀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 就算人数相当,张家的私兵也不能跟这样的军队对抗。 “不可能……不可能……三天时间,尚家如何调兵过来?” 此刻所有的风度,自以为是的运筹帷幄都成了笑话。张峰想不明白,可不管他想不想的明白,尖锋营已经到了。 外头是喊杀声和惨叫声,无需人再禀告,就知道杀神们越来越近,身后的女眷吓得抱在一起,直接尖叫哭泣起来,那种绝望让张峰头皮发麻,心跳越来越快,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陈渡的马踹开了府门,直接吓得里头的人不敢再出来,他留下一千骑兵守在外面,张家更是如同瓮中之鳖,插翅都难飞。 张家唯一能做的只有退回到中庭,然后眼睁睁看着火光下,仿佛来自修罗地狱,一身黑甲的士兵们无情收割性命。 张峰眦眼欲裂,张家能在雍凉屹立不倒,自然不仅仅是因为掌握了大部分的人脉势力,更重要的是用银钱堆积出来的这上千私兵。 这是他对历任知州,各世家的威慑资本。可如今,都没了。 尖锋营的强大不仅在于个人的实力,更是因为他们多年的配合,训练有素的士兵非常清楚如何分割,包围,抵挡,然后收割性命。 平时不可一世的私兵在此面前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黑甲士兵提着染血的刀站在了他们面前,只剩下缩在一起的张家上下。 陈渡一甩长刀,抬了抬手,黑甲士兵往两边一跨,让出了一个通道,尚初晴带着亲兵走进来。 “晴将军,没放跑一个。”陈渡挺胸保证道。 尚初晴颔首,不顾满地的死尸,冰冷锐利的目光在这些战战兢兢的张家人当中扫过,平时不可一世的张峰正捂着胸口大喘着气,一副心绞痛的模样,而其余的人头发凌乱,面带恐惧,缩在一起,好不狼狈。 阶下囚其实都是一个模样。 不过当她看到申维的时候,还是冷笑了一声:“申家倒是忠心,连这种满门抄斩的罪都要跟着一起。” 申维动了动唇,似乎想申辩一句,但最终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尚初晴不再看他,对着身边命令道:“整个府邸再仔细搜一遍,任何藏匿之人都不许放过!这些人,先押下去,等待宁王示下。” “是。” 张家落网,带了个申家,尚初晴已经完成了任务,她对嘲讽这些人没什么兴趣,接下来的罪名也自有刘珂来定。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8节 这时,申夫人睁着通红的眼睛急切地问着申维:“老爷,我们会死吗?” 申维无法回答,申夫人泪水簌簌落下,“那孩子们呢?” 一儿一女已经从哇哇大哭到现在吓得只剩下抽噎,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可是满地的尸体已经告诉他们会是怎样恐怖的惨相。 申维依旧沉默,只是后悔和不舍地摸着儿子的头,申夫人立刻明白了。 她回头看了眼哭声不断地张家众人,目光落在一脸泪痕,仿若心死的张夫人身上,还有那喘着粗气,仿佛中风前兆的张峰,神色顿时变得狰狞起来。 她忽然站起来,冲着尚初晴大声喊道:“将军,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已经转身的尚初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张夫人似乎知道申夫人想要说什么,原本默默垂泪的人瞬间变了个样,凶狠地冲过来,“闭嘴,你这个疯婆子!” 不只是她,就连好似犯了病的张峰都抖着手指着申夫人,“快,阻止她!” 申维见此,立刻护住自己的妻儿,然而申夫人却一把推开丈夫,冷笑道:“好一个装模作样的张家,既然我的孩子活不了,那么你们也别想让张诚逃脱!将军,我要告诉你,还有漏网之鱼,张家的长孙,张诚在昨晚,不,是今日丑时就被送出去了,是张峰身边的幕僚!” “你胡说——”张夫人尖叫道。 她立刻上来撕扯申夫人的头发,后者一点也不怕,尖锐的指甲也招呼了过去,顿时两个夫人扭打在一起。 申夫人一边打,一边骂:“我胡说?你们这群私自私利,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你们,申家会落到这个地步?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威胁我!你们拿什么威胁?要死那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逃!” 孩子们吓得放声尖叫,申维在一旁都不知道该不该插手。 张峰气得手都抖起来,再也忍不住,就这么撅了过去。 陈渡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团,摇了摇头,看向尚初晴,“晴晴,还好你生气也就揍我一顿,不会挠脸。” 然而身后的亲兵却提醒道:“将军,别忘了您还被罚扫马厩,都积攒到一年了。” “还有工事,您得跟着修挖两年才算清。” “咱们兄弟的手里的刀,晴将军也罚您帮忙磨,可至今为止,您还没动手,都钝了……” “对对对。” 身后的黑甲士兵你一言我一语,让陈渡眼皮抽动,见尚初晴看过来,他挠挠头道:“我又没说不还,就慢慢来,总能还清的。” “切……”身后整齐地传来拆台的声音,“您只会积攒的越来越多。” 陈渡脸皮齐厚,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挺了挺胸,一点脸红的意思都没有。 尚初晴皱了皱眉。 陈渡冲她傻笑。 尚初晴忍无可忍白,瞪了他一眼:“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她说的话吗,立刻全城搜捕!” 陈渡瞬间双腿站直:“是。” “不……”张夫人绝望地闭上眼睛。 * 驿馆里,方瑾凌终于等到了好消息,提起一夜的心悠悠放下。 清叶和拂香,屋里的每个人都很高兴,拍手叫好。 “谢天谢地,张家总算倒了。” “都是些恶贯满盈之人,光咱们整理的这些证据,就死不足惜。” “别说那些流民,就是城里的百姓又能好到那里去,你看赵秀才还是个小知县,不照样弄得家破人亡吗?” “如今有宁王殿下,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百姓也总算能过好日子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一晚上没睡都精神十足。 而方瑾凌则在一旁抿唇笑着,尚轻容瞧着他眼下的青黑,递了一盏温水过去。 “凌儿,事情已定,你是不是该歇息了?” 方瑾凌说:“我还有一点尾巴就归整完了,既然已经抓到人,未免夜长梦多,我这边也得抓紧时间,有这些证据加上粮食,以及胡人的口供,就足以让张家万劫不复。” 从卢万山的府邸找出来的书册信件已经全部分了类,做上了记号,方瑾凌整理的很仔细,可谓一目了然。 他抬头看见尚轻容不赞成的目光,忍不住撒娇道:“娘,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这是故意拖着不肯去睡,尚轻容岂会不知道这个小把戏? “你听听你自己的说话声,鼻子还能呼吸吗?” 完全堵了,如今靠嘴巴续命,头还有些胀,可是只有一点点收尾就结束了,方瑾凌有些纠结。 边上的林嬷嬷看着,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灶上正煨着粥呢,奴婢这就去看看好了没有,少爷不如再等等,喝上一碗热乎的再睡?” 尚轻容看过来,林嬷嬷笑道:“夫人,已经熬了长夜,也不在乎多点时间,少爷尽快将事情办完,正好可以早点去沙门关,不是吗?” “对啊,夫人,这样马上就能见到侯爷了!” “少爷肯定想快点到西陵侯府吧,是吧?” 方瑾凌执着笔停顿了一下,然后脆生生地应道:“嗯。” 尚轻容嗔了嗔周围帮着方瑾凌说话的婢女,不禁笑起来,“行了,倒是我做了恶人,最多半个时辰。” “谢谢娘。” 方瑾凌打起精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纸上,只是他忽然想到自己跟刘珂结伴的旅途马上就要结束,不知为什么变得非常舍不得。 “凌儿,怎么了?” 见他迟迟不动笔,尚轻容关切地问。 方瑾凌回过神,笑道:“没事。”就是有点惆怅而已。 * 等刘珂回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他身上还带着丝丝寒气,披风沾着露水,湿了领边毛,一路风尘仆仆回来,大步流星,走路生风,看得出来意气风发。 拿下了封地内最大的地头蛇,今后雍凉完全由他说了算,可不就值得高兴吗? 不过奇怪的是,沿路守卫的士兵向他行礼,他只是抬了抬手,就直接匆匆往里走去,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等着处理一般。 大概只有小跑着跟在他后面的小团子才能猜准他的心思吧。 小团子矮胖腿短,跟着一晚上一口水都没喝,简直要累的断气,心说那位小少爷怎么可能会干等着他,必然已经歇息了。 只是一碰上方瑾凌,刘珂就犯傻,他也懒得提醒,直接随人一拐岔道,到了方瑾凌的屋子前。 果然,房门紧闭,毫无动静,全歇着呢。 就刘珂傻帽一般站在房门前,愣了愣,然后才意识到方瑾凌肯定得到了好消息,安心地睡下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往门口走了一步,似乎有些犹豫。 “您不会还打算进屋看看人吧?”小团子幽幽的声音从背后想起,“远不了就算了,靠太近肯定出事,您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小团子这辈子大概也就这个时候比主子清醒。 刘珂刚冒起的念头就这么被打消了,欲盖弥彰地转了脚尖,“没有的事,正准备走了。” 只是他刚迈开脚步,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又响了起来。 “殿下。” 刘珂回头一看长空跑过来,立刻脱口而出,高兴地问:“怎的,你家少爷又没睡?”说着,目光就冲着那房门人去。 小团子也是惊讶,以方瑾凌的身体,熬上一个晚上已经很不好,难不成不是刘珂剃头担子一头热,这位小少爷其实也有那么点意思,不然怎么还等门呢? 长空行礼行到一半,闻言立刻摇头,“没有,少爷睡下了。” “哦……”刘珂心里有些失望,不过又一想,若方瑾凌真等他等到现在,那身体必定支撑不住,于是释然了,反而关切地问,“什么时候睡的,是不是很晚?” “是啊,夫人劝过很多次,少爷说没听到你们平安的消息,他睡不着。” 刘珂心中顿时窜过一股酸一股甜,下意识地将“你们”二字后面的那个给忽略了,满脑子都是方瑾凌担心他的模样,嘴角直接翘起来。 小团子捂住脸,都不忍看。 长空见刘珂亲自来,有些为难道:“殿下,您是有事吗?需不需要小的进去禀告一声……” “不不不,不用不用,你别去!”刘珂立刻摆手,生怕长空没听清楚,直接一连三否定,“本王这就回去了。” 长空顿时松了一口气,他的确很不情愿将好不容易睡下的方瑾凌再叫醒,“谢殿下,少爷临睡前交代,他将东西都整理好放您桌上了,您若需要可以直接用。” 刘珂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就朝着书桌看过去,果然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几叠书册,上面还有各自说明。 小团子惊讶极了,“这是……” 刘珂看了看,接着冷笑一声道:“这是整理好的证据,这一堆能要张家命,那一些是胡人这八年来吞吃的粮食账目,余下的就是有雍凉各世家,还有那些所谓官吏犯下的事。” “小少爷居然都给整理好了!” 刘珂泛冷的目光顿时温柔起来,有些心疼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道:“你说爷不喜欢他,喜欢谁去?” 若不是为了他,方瑾凌何须这般费心尽力? “团子,你待会儿去找找城里的工匠,把爷那辆车给改改,别整的那么打眼,另外问问有没有办法能够减少颠簸,越往北这路就越不好走。” 小团子一听,不知为什么眼眶有点酸,应声道:“奴才明白。” “去吧,我眯一会儿。” 第83章 礼物 这个动荡的夜晚,最无辜的大概要算那些托着重重的粮食被死催火燎地赶出城后,之后又被赶回来的骆驼。 在黑骑的驱使下,胡商们缩着脖子牵着骆驼,送到了粮仓,在那里赵不凡带着流民们正等着他们。 一袋袋的粮食重新被搬回去,将粮仓填满,赵不凡听着汇总的数量,松了一口气:“都对上了。” 王麻子一听,立刻奋力地抬起拳头,激动地大喊:“兄弟们,我们有粮了!” “有粮了!” 刹那间,欢呼声响彻天际。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89节 有粮就有希望,等到开春,播下种子,他们又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赵不凡看着喜极而泣的人群,与他们相处了那么长的日子,他越清楚地看到人性中的恶和善,恶会因为贫穷饥饿被无限放大,以至于他一度也走在悬崖的边上。而善无论如何都不可磨灭,只需要一点希望的光,照样能够点亮。 他将来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帮人们控制恶,让他们有机会释放无限的善,这大概就是正途了。 “秀才。”忽然,尚无冰唤了他一声。 赵不凡回头,只见尚无冰扬了扬头:“刚来的消息,张家已经全部落网,连同张达宇也在胡人那里被抓住。” 闻言,赵不凡顿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但是眼睛慢慢地变红了,张家在雍凉曾如皇帝一般,权势滔天,无法撼动,他愤怒却无可奈何,结果这个庞然大物居然一夜之间却土崩瓦解了! 身上喘不过气的山似乎被搬开,疲惫瞬间一扫而空,他抹了一把脸说:“尚四将军,这里交给你,我想去见宁王殿下。” 尚无冰点头:“不过你是不是先休息一会儿?”她们参军的,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没事,这这些文人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一身单薄实在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多谢四将军关心,下官不累,听到这个消息,什么倦意都没了。”赵不凡一双湿红的眼睛,格外的明亮。 尚无冰最终点了两个士兵护送他去驿馆。 * 等方瑾凌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似乎是放松了一觉好梦,沉重的身体倒是轻松了不少,这是个好兆头。 他兴匆匆地起身,简单洗漱之后,就往尚轻容的屋子里走去,人还没到,就听到双胞胎一人一句叽叽喳喳的声音,再加上其他姐妹的凑趣,一屋子可以想象有多热闹。 “泱泱真不够意思,石头没有大姐的好看也就算了,咋数量都只有一个,唉……”这是尚未雪故作失落的声音,“明明说过最喜欢我的。” “要不要脸,她也说过最喜欢我呢,我就有自知之明,不跟人家娘比。”尚落雨不客气道。 “就是,一颗石头还不够啊,咱们这么多人,都是泱泱亲手磨的,我看着都心疼,三姐还在这里嫌弃。” “是呢,小手都磨破皮了,咱们要帮忙她都没让,可乖了。” “三姐不要,就给我呗。” 双胞胎一人一句,瞬间将尚未雪架上火里烤,尚未雪怒了,“我就开玩笑,你们还起劲了,咋得,没见着几天,皮痒啊?” 方瑾凌眼皮一跳,心说不会吧,就这样也要打起来? “来就来呗,骑了七天的马,骨头酸,正好拿三姐松松筋骨。” “好大的口气,胆儿肥了,看我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口气大不大,手上看真章,门外打。” “来啊,我的枪呢?” “快快,谁扶我一把,我也要去看三姐被打趴下!”尚落雨的声音跟着传出来。 方瑾凌:“……” “这难道是尚家的传统吗?”前面也传来一个纳闷的声音。 一抬头,只见刘珂站在他的面前,瞬间四目相对,方瑾凌笑道:“应该是手痒了吧,三天两头打上一架,听说这样感情比较好。” 刘珂默然:“那姐夫们着实辛苦。” “这……还好吧,除了大姐夫尚武,二姐夫是文人,三姐夫经商,四姐夫似乎也不会,所以……” 刘珂由衷感慨:“挑的也太有眼光了。” 方瑾凌:“……”不知道为什么,他从里面听出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味道,难不成刘珂也想做他姐夫? 他被这个想法给震惊了,心口微微有些堵,艰难地问:“殿下是不是看上我……”眼看着刘珂的目光惊悚起来,他神色复杂地补充道,“哪个姐姐了?” 刘珂吓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去,连连摇头:“没没,不敢不敢。” “不敢什么?你俩为啥杵在门口?”提着枪出来的尚未雪疑惑道。 身后跟着双胞胎,不由地望向方瑾凌,“凌凌,你醒了呀?身体好些了吗?” 随着这话,刘珂的目光也落在了方瑾凌身上,鼻音没那么重,气色是一直以来的苍白,不过听着呼吸倒还顺畅,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方瑾凌回答:“多谢姐姐关心,没事。” 尚小雾放心道:“那就好,外头风大,快进去吧,大姐夫带来了泱泱的小礼物,大家都有。” 刘珂问:“泱泱?” 尚小霜说:“是大姐和大姐夫的闺女,今年六岁了,人小鬼大,特别懂事,咱家的小宝贝。” 方瑾凌惊讶:“真的呀。” “嗯,这礼物是她亲手做的。”说完,双胞胎跟尚未雪冲出了门。 然后被连个丫头搀扶着,单脚跳的尚落雨也跟着出来。 屋里唯一陌生的就是穿着黑衣的魁梧大汉,连高挑的尚初晴站在他身边都还差了不止一个头,目测快两米了,而方瑾凌站在他陈渡的面前,真的跟个小鸡仔似的。 “大姐夫。”他抬了抬手行礼。 “哎,这是小表弟啊,看着真有点小。”陈渡连说话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试想家里面都是些耐摔耐打的皮实丫头,忽然来一个文质彬彬,眉眼精致,全身散着药味儿,一看就知道轻不得重不得的弱少年,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了。 想了想,他从怀里掏出个白珠链子递过去,“这是你外甥女专门送你的,听说你身体不好,还特地选了块暖玉磨的,小表弟,应该没关系吧?” “多谢泱泱,我很喜欢。”方瑾凌接过来,跟其她几个姨不一样,不是手链,而是系腰上的挂件,他笑意更深,“大姐夫一路辛苦了。” “就这点路算什么,你们平平安安就好。”见方瑾凌落落大方,没有嫌弃,陈渡不禁松了一口气。 白面书生不是没见过,就是尚稀云那口子刚来的时候,也有股文人的臭毛病,穷讲究,就怕来自京城的方瑾凌也这样,如今倒是放心了。 “凌儿,过来喝药。”尚轻容的一句话,方瑾凌微微一叹,认命地走过去,“娘。” 尚轻容努了努嘴,方瑾凌抬起碗,二话不说就干了,面容平静,仿若平常。 陈渡见此咋了咋舌,“厉害,这药一看就知道苦死个人,小表弟每天都得喝吗?” 尚初晴想了想,“对。” “一天得喝几碗呀?” 尚初晴这就不知道了,然后听到另一边的刘珂说:“早中晚,各一碗,若是风寒入体,中途还得加。” 陈渡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刘珂继续说:“平时为了固本补身体,还得吃药膳,味道都不咋的,所以不能喝茶,须温水入口。” 陈渡难以置信,他一回头看着头头是道的刘珂,又转头看向尚初晴,纳闷道:“刚不是你在说?” “你看咱家有这样细心的人吗?”尚初晴理所当然道。 “那……”他一个亲王为啥那么清楚?陈渡眼里写满了不解。 尚初晴默然,眼神那是相当的复杂,这问题不能太深入想,“大概是同车共处两个月吧。” 原来如此,但是陈渡总觉得不对劲。 可是容不得他细想,刘珂就唤道:“陈将军。” “末将在。” “玉华关是不是也脱不了干系?” 刘珂这么一问,方瑾凌闻言也看了过来,后者嘿嘿一笑:“沙门关管不到玉华关,不过这么多年粮食被运出去,您觉得呢?” 刘珂点头:“本王明白了。” “宁王殿下,既然贼子已经拿下,您安然无恙,那么尖锋营需得在两日之内回沙门关复命。” 因为刘珂一封求救的手信,尚家军派出三千尖锋营,但是绝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否则便有结党营私之嫌。 陈渡的意思让刘珂在这两日之内,将张家和胡人的事都摆平,免得留有后患。 而这也同时意味着方瑾凌需要跟着尚家军一起离开了。 刘珂不由的看向方瑾凌,后者也正望着他,目光之中总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刘珂收回视线,说:“那就请两位将军将胡人所居住的地方围起来,本王跟他们算算账。” “末将领命。” 方瑾凌随着刘珂一同走向书房,不远处传来铿锵的兵器碰撞声,以及一阵一阵的叫好声,刘珂道:“尚家的人都挺好,你随着母亲来西北是正确的。” “雍凉这地方也不错,这次站稳脚跟之后,皇上必然对殿下刮目相看。” 刘珂自嘲道:“他是觉得我总算有点价值。” “那也是件好事,对了,玉华关的守将,您打算怎么办?”方瑾凌问。 “你有想法?” 方瑾凌点头:“先别动他。” “怎么说?” 方瑾凌道:“新政已经开始了,拜寒灾所赐,不仅大顺受灾严重,北边的匈奴日子更加不好过,一两年内应该没本事来进犯中原,所以如果杨慎行真的要动外祖父,这就是个好时机。” 刘珂明白了,“你打算让玉华关成为西陵侯府的退路?” 方瑾凌轻轻颔首:“嗯,皇上若也有这个意向更换沙门关守将,他就会找妥当的地方安置西陵侯府,我觉得玉华关正合适。” “你是不是该跟西陵侯商量一下?” “那是自然,所以请殿下等等。” 刘珂一口应下,“好。对了凌凌,胡人那边,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方瑾凌思忖道:“张家指使卢万山卖粮能够以通敌卖国罪论处,但是对胡人却不能这么定,杀了就得影响大顺和西域的和平,再说西域来大顺的商队比较艰难,诸多顺商还指望着跟胡商生意来往。” “但是就这么放过他们也太便宜了。” “刑罚无法制裁,那就采用经济手段。”方瑾凌笑道,“赎补。” 刘珂不解:“嗯?” “卢万山虽然死不足惜,但是生前至少还做了一件好事,我和娘整理的册子当中,就有历年的卖粮记载,说来哪支商队带走了多少粮,又以什么价格买下来都有清单,看着比较让人生气,好端端的新粮连发霉的价都没有,几乎是白送,所以这八年来的差价得让这些胡商补上。” 刘珂道:“那可是老大一笔钱,这些胡商必然不想给。” “那又如何,如今他们生死握在殿下手里,没钱那就干活,开春土地耕种,正缺人手,让他们以工抵债也可以考虑,流民们想必很乐意。” 刘珂一想到那个场景就笑了,揶揄地看着方瑾凌:“凌凌,你鬼点子真多,如果我是胡商,就是没钱也要想办法还钱。” “怎么会没钱呢,那些常年住在雍凉的长老席,卢万山每年很大一笔进项就是从他们那儿来的贿赂。”方瑾凌目光微垂,思忖道,“说来,要不是怕引起胡人恐慌,否则直接将这些长老席一窝端了,雍凉的银库应该能充实很多。” 提起这个,刘珂就有些郁闷,“还是缺人手制约呗。否则一个屁都不是的羌族还想当王,就冲这一点,治他个大不敬之罪不过分,再找找作奸犯科的证据,一个都别想跑。”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0节 方瑾凌一摊手:“就是这个理。其实能解决张家已经很不错了,就是这样雍凉也要乱上一阵子,你就不要想着两面开花了。” 刘珂点点头,“那就趁尖锋营还在,吓唬吓唬他们,以后这些胡人都给我老老实实做生意,还想跟以前一样作威作福,门儿都没有。” 方瑾凌笑着颔首。 正说着,门口来报:“殿下,赵不凡求见。” 刘珂看向方瑾凌,后者道:“应该是为了张家而来,殿下不妨将这件案子交给他来办。” 刘珂摸了摸下巴,“那张家的下场可就惨上加惨喽。” 他还记得赵不凡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就是张达宇。 方瑾凌笑道:“作为通情达理的上峰,咱们不能拦着人报仇,这是殿下的恩典。” “那就交给他,顺便将雍凉的官吏,一并让他审了。正好看看他是否能够依据办事,若有徇私,将来我也就知道得小心用这个人。” “就是如此。” 于是刘珂回头就吩咐道:“团子,你把爷的意思去告诉他,两天之内,将张家的案子定下,不用来见我了。另外,告诉他,张诚还逃亡在外。” “奴才领命。” 赵不凡在门口听到小团子传达的意思,当场跪了下来,“下官多谢殿下,必然会秉公办事。”他不傻,这是机会亦是考验,而张诚,他也一定会追回来,不给张家留一线希望。 第84章 算账 随着卢万山的死亡,张家及申家的倾覆,大顺官吏大批入狱,如今最担忧的便是胡人了。 胡人与汉人分开而居,一般互不干涉,也就方便了陈渡包围,尖锋营一人一刀,穿着黑甲,看起来就凶神恶煞,光站着不动手就足够吓人,惹得里头战战兢兢,生怕刘珂一气之下,也想给他们一个了断。 段平作为长老席之首,想尽办法通过守将要求见宁王,好不容易在傍晚得到回复,于是立刻着人安排席宴,将珍藏的好物全拿出来,甚至逼着夫人出来陪酒。 卢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造次,只是屈辱地说:“宁王殿下应当是不喜欢妾身这样的,那日就没多看我一眼。” 结合宁王抄知州府邸时搜身的不留情面,段平想了想,于是又叫上了朵儿朵,“你应该知道,这位殿下是大顺的皇子,比卢万山更有权势,若能攀上他,你才真的有好日子过。” 卢万山得了美人没机会享用,段平自然要收回来以待他用。 朵儿朵海蓝般的眼睛里,目光微闪,艳丽红唇轻轻一弯,“好。” 胡人设宴,方瑾凌有些好奇,于是刘珂带上了他,又请了尚家两对夫妻作陪。 陈渡大刀阔斧一坐,压迫感十足,尖锋营的将军,谁见谁发憷。而钱多金,则是被抓来做壮丁,算账嘛,舍他其谁? 至于尚初晴和尚未雪…… “胡人的葡萄酒口感与咱们的烧刀子很不同。” “烤羊肉也是自成一绝,香料很奇特,辣而不辛。” 这两人是纯粹陪着丈夫来吃席的,顺便欣赏美人跳舞。 领舞的那截白腰细的不堪一握,长相更是艳丽绝色,配上激烈的舞蹈,不断旋转,真是赏心悦目极了,在沙门关很难见到。 她俩看得津津有味,就是边上的两位丈夫选择蒙头吃肉。 “想看就看呗,偷偷摸摸的干啥?”尚未雪好笑道。 钱多金于是抬起头说:“夫人说得对,不就跳个舞吗?” 另一头的尚初晴揶揄道:“人又不是冲着你来的,躲什么。” 陈渡摸了摸鼻子,“没躲,我就是不看,以后到了军营,你也少看英俊小伙。” 尚初晴给了他一个白眼。 大概唯一后悔前来的就是方瑾凌,作为体弱多病人士,这些大荤大肉味道越香,越刺激着味蕾,就对他越不太友好,他只能吸鼻子干看着,却不能吃! 方瑾凌看着主位上吃的津津有味,还看美人跳舞的刘珂,不知为何突然间产生了一种想掀桌子的冲动。 “咳咳……”小团子在刘珂身后清了清嗓子,后者回头,就见小太监往方瑾凌那儿瞟了一眼,于是他顺着视线望过去,就见方瑾凌盯着面前的手撕小羊腿,还有荡漾着清澈水纹,沁着香甜味道的葡萄酒,一脸的苦仇深恨。 看得出来方瑾凌很委屈,连稀罕的胡舞都不想看了。 刘珂心疼,不由地问:“稍微吃一点点应该没干系吧?” “不行,羊肉上火,不利于养病。”方瑾凌顿了顿,最后无奈道,“娘不让。” 昨日熬夜,已经让尚轻容不满了,今日再不听话,他娘必定得发飙。 “这也太可怜了。”闻言陈渡的眼里充满了同情,想想来西北,最多的就是牛羊和烈酒,啥都不能吃,对他来说人生乐趣就少了一大半,他看着方瑾凌抿着唇,眼里带着克制,才没见几面,就对这个小表弟心疼起来。 “要是泱泱也这样,晴晴,我这心肯定受不了。” 尚未雪问:“凌凌能吃啥?” 钱多金看了看边上从地窖里拿出来有些奄奄的白菜,回答:“菜叶子吧。” 众人:“……” 长空道:“少爷,其实夫人让小的带粥了。” 旁人手撕羊腿,嘴里都是油花肉香,他却寡淡小粥,这不是更加可怜了? “那就撤了吧,我们也不吃!”刘珂大手一挥。 众人:“……”倒也不必如此。 但宁王都为了方瑾凌这么克制了,作为尚家人,怎么能反对?于是齐齐放下筷子和刀具,面容肃穆。 下边的胡人看在眼里,心中忐忑,段平忍不住问:“殿下,诸位,是不合胃口吗?” 钱多金沉痛道,“没心情吃。” 尚初晴冷然道:“都撤了,谈谈正事。” “是,是。”段平挥了挥手,乐曲停止,舞娘纷纷退下,他又给为首的朵儿朵使了个眼色,之前他看在眼里,全程宁王瞧了朵儿朵好几眼。 于是朵儿朵的目光望向了首座的刘珂,展开了明媚动人的笑,赤裸雪白的脚荡起清脆的铃铛声,人如蝴蝶一样翩然飞上首座。 相比起脑满肥肠都能当她祖父的卢万山,显然年轻俊美的刘珂更让人心甘情愿,听说宁王连个女眷都没带,机会就难得了。 刘珂只是一回头,就看到这金发碧眼雪肤的女人坐在他的身边,冲着他妩媚一笑,接着白腻的双臂就要搂上来…… 忽然一声尖锐的怒喝自身后响起,“大胆!”刘珂还没说话,小团子先义愤填膺地上前一步喝止住人。 说来在场的都不是天真之人,这样漂亮的舞姬放今日场合,谁都知道是冲着哪位来的。 刘珂就算当场收了,也没有任何人反对,只是没想到作为內侍,小团子居然会有这么大反应,吓得朵儿朵当场僵在原地,满脸不解。 小团子反应能不大吗?正主还在下手边坐着,哪能随便让人近刘珂的身,若是误会了咋办?虽然知道刘珂跟方瑾凌没啥未来,但,但万一老天爷眷顾呢? “走开。”刘珂皱起眉头,呵斥道。 朵儿朵惊讶地看着刘珂,以她的美貌和身段,几乎不会有男人拒绝她。哪怕碍于情面不好收下,也不会如此绝情,那圆胖侍从的话可以不当回事,但是刘珂的眼里分明带着抗拒。 朵儿朵觉得自己看错了,明明方才跳舞的时候,刘珂还是带着欣赏和怜惜的。 她顿时有些无措起来,不由地望向段平。 后者比她还慌,连忙起身赔罪:“是朵儿朵冒犯了殿下吗?” “不是她,是你,怎么你们男人犯的事,都喜欢拿女人当人情?”刘珂很不解,之前的卢氏说到底也是一样,“能不能稍微有点担当?姑娘,大冷天去穿件衣服,刚本王就想说了,漏着腰,赤着脚不冷吗?” 朵儿朵听得懂汉话,闻言睁大了眼睛,她见过太多的男人,谁会在乎天气冷不冷,哪个不是希望她穿得越少越好?想要当场扒了她的都有,她心里微微有些异样,只当是京城来的皇子怜香惜玉,便忍不住依偎过去,“有您在,就不冷……” “你不冷本王看着冷,下去。” 对不幸的女人抱有同情,可不代表毫无底线,刘珂最讨厌的就是得寸进尺的人。 朵儿朵看得清楚,面前的男人对她真没那意思,于是也乖觉,行了一礼,果断地转身退下。 陈渡忍不住对尚初晴道:“冲方才这几句话,宁王就是个汉子。” 其他人纷纷点头。 不管在哪儿,送女人似乎已形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现象,可有多少人能看出这背后的原因便是男人没有担当? 方瑾凌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见小团子偷偷在瞄自己,不由地给了一个微笑。 这时刘珂道:“吃也吃了,看也看了,段平,还有你们几个,该怎么办自己心里清楚吧?跟张氏狼狈为奸,同本王作对,怎么处置你们才合适啊?” 段平心里打鼓,回头看了看十多位长老,彼此纷纷使着眼色,他于是斟酌着说:“尊敬的宁王殿下,我们无意冒犯您,虽然知道买粮对大顺来说不是件好事,可我们西域缺粮缺水,若有机会缓解自己祖国的压力,想必放在殿下身上也会这么做的,还望殿下见谅。” 刘珂惊奇地看着他们,“所以你们的意思就这么算了?” 段平讪笑道:“殿下,粮食已经原原本本地送回来了,一颗都没带走,虽然价格低,可也是一笔不少的银子,卢万山和张家既然抄了家,最后都落入了您的口袋,这权当孝敬殿下了。” “凌凌还说本王脸皮厚如城墙,跟你们比起来,我还差点火候。”刘珂冷笑道,“什么叫落入本王的口袋,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污蔑我?” “殿下恕罪,小人说错话了!”段平连忙道,“我等愿意听从殿下的指示。”有理没理,胡人们落在刘珂手里,自然早已经做好了出血的准备。 刘珂挑了挑眉,“这还差不多,钱掌柜。” 钱多金于是笑着站起来,抬了抬手,自有人将一本本账册给抬上来,他走到中间,向周围抱了拳,笑眯眯道:“诸位应当认得我,不才钱氏商行大东家,跟几位的商队都有来往,手底下还有往西域去的商队,所以呀,对各位的财力很清楚,对两边的粮价就更清楚了。” 胡人一看到钱多金,忍不住抽了抽眼皮,这位大奸商自从傍上尚家,嫁了身旁的那位夫人之后,做生意都比旁人豪横,从来不怕得罪人。就连张氏名下的商行都不敢欺骗他。 “卢万山当了八年的知州,卖了八年的粮,几乎是白送,在下看了看,实在太赚钱了,瞧瞧来雍凉的商队都多起来。啥也不干,就拿发霉的价格买进来,到西域以新粮价翻上几倍再卖出去,盆满钵满,诸位可真让人羡慕。” “过奖,都是辛苦钱。”胡人讪笑道。 “别谦虚了,不管什么钱,来路都得正当,不然就是吃下去也得吐出来,殿下的要求不多,诸位将前面八年的差价补上就行了。” 胡人一惊:“八年?” 钱多金点头:“八年!” “这是抢银子啊!”有人忍不住道。 “抢银子?”钱多金不客气道,“不不不,怎比得上你们抢命呢?那么多的流民死在眼前,你们良心就没一点愧疚?” “这,就算卢万山有粮,他也不会给那些流民呀!”段平解释道。 刘珂淡淡地说:“卢万山已经死了,本王听不到他的申辩,或者你们愿意跟他到地底下去争论?” 此言一出,下手边的陈渡摸了摸腰上的刀,他有些不得劲地说:“晴晴,你给的刀有点小了,我那把才趁手。” 尚初晴道:“你亲兵拿着,需要可以扛进来。” 胡人:“……”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1节 段平道:“殿下,钱掌柜,咱们商队来雍凉不比大顺的商人容易啊,一路穿越沙漠,绕过马贼,历时三四个月,这其中的风险和损失太大了,都是咱们自己承担!” “是啊,是啊,虽然翻了几倍,可不翻,是要亏本的。” 钱多金摆了摆手:“所以殿下额外开恩,没要求你们按照卖去西域的价格来算,只是咱们雍凉正常的粮价来补,这不过分吧?” “啊……可是……” “这也是一笔庞大的银子,八年啊,实在太多了!” “恳请宁王殿下再宽恕一下吧,四年,四年如何?” 这时,方瑾凌听不下去了冷然道:“当这里是市场买菜呢?别忘了,殿下还能在这里好好地跟你们说话,而不是按着张家来对待,你们就该感到庆幸。难不成诸位以为除了粮以外,就没别的事能算账了?别说是八年,就是十八年,你们该给也得给,这么多人锒铛入狱,想要将你们问罪,太容易了!” 放着好吃的吃不上,只能默默地喝粥,已经很不高兴了,这些人居然还给刘珂送漂亮女人,碍他的眼睛,实在让方瑾凌生气,这话就越发犀利。 虽然方瑾凌自己也不知道送女人为啥就不高兴,真要深究的话就是……对,不尊重女性。 “作为大顺的亲王,殿下护着大顺子民理所应当,诸位来自西域,可不在此列,既然推三阻四,左右为难,那就干脆换上一批听话的,诸位以为难吗?” 方瑾凌高声的呵斥中,胡人们哑口无言。 胡人的反应本就在他们的预料中,刘珂没想到方瑾凌会发飙,没错,他听出来了,方瑾凌心情很不美妙,所下意识地他感觉脖子后凉飕飕的。 “凌凌,怎么了?” 方瑾凌抿了抿唇,然后不高兴道:“能看不能吃,故意的!” 原来是这个原因……刘珂轻轻吁气,放心了。 陈渡悄悄问尚初晴:“这个是不是有点冤枉,胡人咋知道凌凌身体这么弱?” “你怎么这么烦,能不能不要问。”尚初晴不耐烦道。 为啥不能问,陈渡有些委屈。 尚未雪幽幽道:“大姐夫,你活该挨骂,一点眼色都没有。” 哈? “原因重要吗,反正咱家凌凌不高兴就是了。” 刘珂看着为难的胡人下了最后通牒:“本王不养闲人,明日给不出银子,就给本王开荒去,钱没有,力气总有。听清楚了,是一分银子都不许少,否则你们几个就祈祷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吧,不然在本王的地盘上,就得按大顺的律例办,凉王!” 他特地点了段平的称号,而这两个字,让后者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份银子都不少,也就是说不管是哪个胡商拿不出银子,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陈将军。” “末将在。” “看好了,哪支商队将钱交清,就放他们走,到明日太阳落山之前,还留下的就直接押送出城去开荒。而这帮人,就给我全部拿下,让赵不凡好好审审。” 陈渡嘿嘿一笑:“末将领命。” “钱掌柜。” 钱多金道:“殿下。” “麻烦辛苦两日,帮记个账。” “殿下放心,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刘珂点了点头,接着看向胡人们,“那就多谢你们款待,等诸位好消息。凌凌,我们走。” 第85章 告别 不管嘴上如何为难,真要人命的时候,这没银子也的确能变出银子。 两天后的傍晚,钱多金划去债本上最后一笔,在胡人的殷切目光下,点了点头,“清了。” “多谢掌柜的,那我们可以……”胡人的目光不由地落在跨刀的黑甲士兵上,赔笑。 于是尚未雪朝陈渡的方向喊了一声,“大姐夫,齐了,放行吧!” 陈渡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表示知道了,接着手一挥,“撤兵,银子装车,送去银库,全军在北城门外营地集合,明日启程回沙门关。” “是。” 浩浩荡荡的尖锋营整齐收兵,所有的胡人忍不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总算是送走了。 等尚未雪和钱多金从银库回到驿馆的时候,正好见到尚家下人们进进出出。明日就要离开雍凉,今日自然得提前准备好行礼。 “娘子,我怎么感觉马车多了?”钱多金看着占了一个巷道的车马,疑惑道。 “不是感觉,就是多了。”尚未雪肯定说,“多了一倍,姑姑在雍凉置办东西了吗?” 她问着从驿馆里面走出来的尚稀云,后者摇头:“没有,姑姑也在发愁呢,宁王殿下实在太客气了。” 尚稀云带着流民前往斗金山,已经在昨日将那些家眷都带回来了,如今那里改名叫新坊。 “所以是宁王给的?”尚未雪惊讶道。 尚稀云点头:“一堆的药材,名贵不名贵的就有两辆车,上好的银丝碳也凑了一车,还有那些皮子料子……喏,现在还在搬呢,姑姑拒绝都拒绝不了。”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宁王府的管家正指挥着下人忙忙碌碌,对着清单一样样地往外搬东西,不一会儿一辆车又装满了。 “为啥?” “因为是给凌凌的。”尚初晴也跟着走出来。 尚未雪一听就不高兴了,“有句话我老早就想说了,大姐,二姐,你们不觉得这位宁王殿下对咱们凌凌太过殷勤了吗?这一路上,咱们这些当姐姐的好像是摆设一样,啥忙都帮不上,这也就算了,谁让蹭着他的车呢,男女有别,不方便。怎的,去沙门关还要管,怕我们这些家里人对待凌凌不好,短了他吃穿?” 尚初晴:“……” 尚稀云:“……” 原来都有一样的困惑。 “你们是不是太偏激了?”钱多金在一旁道,“小表弟这么帮着他,对他好不是应该的……” 然而三姐妹的眼睛刷拉一下看过去,钱多金头皮都发麻了,举起手里的清单说:“刚问管家拿的,我看着都是稀罕的药材和补品,咱们沙门关的确没有。还有那些银丝碳,听说烧起来无烟无气,宫中特供,外头难买,就算买到了品质也不够好,价钱又极高,凌凌怕冷,宁王送的这一车足够他度过这个冷天了。至于那些皮毛,谁会嫌多呀?” 最后钱多金总结了一下,“瞧,的确都是咱们照顾不到的地方。” 三姐妹听了顿时沉默一下,彼此之间目光更加诡异。 钱多金被这个氛围搞得心里头发毛,“怎么了?” “你是蠢还是咋的,不觉得更有鬼了吗?”尚未雪瞪了他一眼。 “啊?” 尚未雪恨铁不成钢道:“咱们当姐姐姐夫的都想不到这些,他一个日理万机的亲王为啥能想到那么周全?” 钱多金被这一问,顿时醍醐灌顶,拳头敲手掌,“对啊!” 尚稀云道:“若不是确定凌凌是个男孩子,我都怀疑宁王对他有所图。” 一言中的!刘珂要是听到这话,吓得冷汗都得掉下来了。 钱多金讪笑道:“这可不要乱说,凌凌年纪小,身体又这么弱,做哥哥姐姐的都愿意照顾他,没毛病。真要有什么,凌凌难道没感觉不对劲,他那么聪明。”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尚初晴点头:“或许是想多了。” 钱多金于是放下心来,接着他问:“咱们就别杵在这里了,话说胡人那边已经将银子全部交清,我要去向宁王复命。” 尚稀云道:“那你来的不巧,他刚走。” “那凌凌呢,他之前还关心来着。” 尚初晴顿了顿,然后道:“他也不在,刚被宁王殿下带走了。” 尚未雪夫妻:“……” 尚未雪慢吞吞道:“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这会儿,连钱多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 这边,刘珂带着方瑾凌去了一个小院子,“到了,你慢点下来。” 他先跳下了马车,然后回身扶住方瑾凌。 “这是哪儿?”神神秘秘的刘珂之前也不告诉他,方瑾凌一脸好奇地走进去,入目的则是一辆二马并驱的马车,有人还在车底下做着修整。 “看着有些熟悉。”方瑾凌沿着马车走了一圈,然后认出来了,回头疑惑地问,“亲王座驾怎么在这里?看起来改小了不少。” 刘珂没有回答他,反而蹲下身,问着车底下的人,“能行吗?” “可以了,殿下您试一试,不舒服的,小人再调整。”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工具从车底下爬出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等候到了一边。 于是刘珂跳上了马车,往车厢里面瞄上一眼,然后满意地回过身,将手伸给方瑾凌,“来,凌凌,上来咱们坐坐。” 此刻,就是方瑾凌再迟钝,也意识到刘珂居然在百忙之中为他整了一辆马车,甚至不惜将自己的豪华座驾给拆了! 这个认知,让他当场愣在了原地,感动的同时更是酝酿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充斥心头,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伸手等待他的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啊,怎么了?”刘珂将手又往前递了递。 方瑾凌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复杂道:“从雍凉去沙门关已经没多少路了,尚家有马车,也算宽敞舒适,其实没必要……” “可已经改了,你不坐就可惜了?” 方瑾凌捏了捏拳头,小团子在一旁恨不得上去推一把,强忍住了没敢吱声。 “凌凌,不喜欢吗?”刘珂从期待慢慢收起了笑容,言语之中慢慢变的失落。 这让方瑾凌产生了愧疚,觉得自己若是拒绝实在太不知好歹,他定定望着,犹豫之后最终将手伸了过去。 刘珂的眼睛顿时亮了,笑容加深,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上了车。 因为规制,里面的空间缩小了一倍,但是一样的干净整洁,而且垫有厚厚的褥子,让人看着都舒服。 刘珂走到里面坐下,拍了拍身边,催促道:“来,这儿坐。” 方瑾凌暗暗地吸了一口气,坐了进去,车厢的门一关,静谧的环境,他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居然跳得那么快。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2节 明明之前跟刘珂同处一车近两个月,从没有任何不自在,这会儿竟有些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总觉得身边之人太有存在感,离得太近,影响着他全身的毛孔竖起来。 刘珂舔了舔唇道:“凌凌,你别多想,哥只是希望你能顺利地到达沙门关,不会因为路途颠簸再生病。” 方瑾凌轻轻地点头,苦笑道:“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殿下。” “傻瓜,回报什么,平平安安的到达就比什么都好了。” 刘珂看似随意地靠在车厢上,实则内心比谁都紧张,但是想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这么靠近方瑾凌,就希望更近一些。 至于他想要的,方瑾凌给不了,他也不舍得去要,只是希望自己小心给出去的,不会让人为难。 “那咱们试试这车?” 方瑾凌“嗯”了一声。 于是刘珂敲了敲车厢壁。 小团子在外头看着,虽然啥都没说,但是心中暗暗给自家主子使了一把劲,听到这声音,立刻对着车夫嘱咐道:“你一定要驾稳了,万万别颠簸!” 这个要求似乎有点困难了,车夫是特意选的老把式,原本十拿九稳如今在小团子瞪圆的眼睛下,也不由地紧张起来,“这……小的尽量。” 小团子听到这个回答不由得忧心忡忡。 哒哒的马蹄声由缓渐快,马车微微一晃,开始往前进。 刘珂有些担心,生怕折腾来折腾去,结果该颠还是颠,那就白整了。 这一路上,一点抖动都让他紧张,眼睛往方瑾凌那儿看,见人蹙着眉头,心就提了提,一圈下来,他都不知道这算是有用还是没用。 “殿下,小少爷。” 外头响起小团子的声音。 “到了?这么快?”刘珂觉得自己都没细细感受,似乎是稳了许多,但是城内地面平整,貌似也说不上来,“凌凌,你觉得怎么样?” 方瑾凌说:“似乎起伏有了点缓冲。”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方瑾凌是细细地感受过了,“改动哪儿了,不会是下面装了弹簧吧。” 方瑾凌随口一句,刘珂惊讶地看着他:“弹簧?你是说绕了两圈的铁条吗?你怎么知道?” “真有啊!”方瑾凌立刻将之前的纠结抛在脑后,惊奇地想要下去看看。 他弯着腰,看到车厢底下的横轴上,的确安置了两圈黑色的金属片,比较粗,看得出来以现在的工艺想要有较强的弹性和韧性比较不容易。 但是古人的智慧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想要找到这样的铁片不容易吧?” 小团子凑上来说:“工匠有了这个想法之后,王爷觉得可行,但是这样有韧性的钢铁极难得,就命人四处找,好不容易在张家的库房里找到了两块黑黝的铁料子,听说是打算打造两把好剑的,正好合适。” 刘珂不说,但是小团子觉得有必要让方瑾凌知道主子为此的付出。 果然,方瑾凌顿时说不出话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刘珂:“殿下……”他何德何能啊? 刘珂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故作淡定道:“嗨,都是让人去办的,哥哪有时间找这些,你坐的舒服就值了,别想那么多。” 可是能不想多吗? 方瑾凌这一路的蹭车,得刘珂的照顾,他是觉得对方举手之劳,彼此有眼缘,并不过分。不管是给刘珂出主意,还是自己背后的尚家支持,都足以让他坦然接受。 既然认作了兄弟,稍微亲近一些,也没什么。 但是这一次,方瑾凌非常清楚,刘为他付出的已经不单单是兄弟就能解释的清,隐藏在背后的情谊,和挖空心思的讨好,让方瑾凌不知道自己用什么去还? 而且该不该还。 * 第二天清早,尚家的车马整装待发。 那辆改装的马车就停在车队的中间,方瑾凌最终没有拒绝,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刘珂出来相送,跟尚初晴她们七姐妹一一话别,“多谢诸位相助,一路顺风。” “殿下客气了。”尚初晴她们抱拳回礼。 “尚夫人,请代本王向西陵侯问好,若有机会,定亲自拜会他老人家。” 如今的彬彬有礼,实在难以看出两个月前还是个猫憎狗嫌的七皇子,尚轻容欠了欠身,“宁王殿下放心,一定传达。” 接着刘珂的目光看向了尚轻容身边的方瑾凌,唤了一声:“凌凌。” “娘。” “去吧。”尚轻容点了点头,带着丫鬟先行离开。 刘珂看着从昨晚回来就有些不自在的方瑾凌,说:“到了沙门关,别忘了给哥来信报平安。” 方瑾凌嗯了一声,“一定。” “之前说好了,你要是不习惯那边就来雍凉,哥将知州府改建一下,住着应当会比较舒服,你随时都能来。” 闻言方瑾凌回头看了看往这边瞧的尚家姐妹,淡淡笑着:“这话可不能让姐姐们听到。” “我的声音不大,她们听不见。” 方瑾凌说:“好,我记下了。” 接着便是相顾无言。 似乎看着一切都正常,可是刘珂发现方瑾凌在躲着他,眼神从头至尾就没看他,舔了舔唇,刘珂忽然道:“你别躲了,下次我不会这么做了。” 方瑾凌惊讶地抬头,只见后者苦笑道:“我本意是希望你高兴,而不是让你困扰。凌凌,从小到大我没对谁好过,若是方法不得当,你就……原谅我吧。” 这话简直卑微极了,冲入方瑾凌的心里酝酿起又酸又涩的滋味,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 刘珂这么做也都是为了他,人掏心掏肺的对待,自己却还矫情,算什么? 想到这里,方瑾凌吸了吸鼻子,脸上化开了一个笑容,真诚笑道:“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七哥哥,这辆车我很喜欢,谢谢你为我着想,我一定好好珍惜。” 毫无阴霾,明媚如日的笑容让刘珂忐忑的内心顿时放下来,“你喜欢就好,一路保重。” “保重。” 方瑾凌走向了马车,回头看到刘珂还看着他,不由地挥了挥手。 刘珂下意识地也抬手挥动着,目光追着那身影一直到钻进了马车里才依依不舍地收了回来。 “出发!” 历时两个月,终于分开了。 小团子看着站在门口久久望着的刘珂,不由一叹:“殿下,回吧,小少爷走了。” 刘珂内心无比惆怅,感慨道:“爷要不是宁王就好了,也能跟着走。” 小团子幽幽说:“您就是跟着走,也进不去尚家大门,一定会被打出来的。” 刘珂回头看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小团子艰难而复杂地望着自家主子,“您刚才与小少爷难舍难分,怕是没看见,几位尚将军看您的目光都……特别有深意,奴才看得胆战心惊。” 刘珂吃了一惊,“不会吧?爷很克制了。” “奴才就算读书不多,也知道这两个字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珂:“……乱说。” “真的,只要是个人,长了双眼睛,都看得出您对小少爷……图谋不轨。”小团子如今想来都心有余悸,“幸好分开了,不然尖锋营该进城了。” 他,他有这么明显吗? 第86章 归家 本还算轻车简行的尚家车马如今多拉了近十辆马车前行,整出个浩浩荡荡的阵势,引起沿路百姓围观。 方瑾凌之前光顾着胡思乱想,倒没有好好看过这辆车,虽然车身被改小,马匹也从一驱四改为了二驱,但是里面的东西却很周全。 车厢角落里安置着一个五斗小柜,一打开,都是方瑾凌用得上的小件,还有一些零嘴小食,细看居然都是这几天他喜欢吃的东西,他从里面捏了一颗葡萄干送进了嘴里,甜甜的滋味让他不由地翘起了嘴角。 五斗柜最下面一层,放着的是几本书,都是话本和杂记,看着不累,供路上打发时间。 地方有限,炉子倒是没有了,西北路难走,怕颠簸时候倒翻,而手炉正在他的怀里。 小几四面用软垫包裹起来,钉在车厢底下,不怕磕上,再有舒适的被褥叠在身后,能当软靠,又能摊开当被子盖,总之很周全也细心。 方瑾凌一边看,手指一边划过每一样东西,心中五味杂陈,眼前浮现的是刘珂的笑,还有远远望着他,送他离开的眼神。 不知为什么,明明不在眼前,但那眼神却变得格外清晰,方瑾凌告诫自己不要去细想其中蕴含的情意,然而思绪难控,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雍凉…… 忽然马车一停,接着车厢门打开了,只见钱多金钻了进来。 方瑾凌回过神,惊讶道:“三姐夫?” “哎,老早就想试试这辆马车了,刚宁王送行,我都不好意思上来,如今咱们出了城,凌凌,不介意姐夫蹭个车吧?” 钱多金虽然询问着,可是人已经往里面钻了,然后一屁股坐在小几的另一头,双腿一伸,道了一声:“舒坦!” 方瑾凌哭笑不得道:“当然不介意,只要姐夫别嫌挤就好。” 钱多金没当回事,他环顾周围,啧啧嘴巴道:“宁王殿下还真舍得,那么大那么好的车就这么给拆了。”马车重新动起来,他感受了一下,有些奇怪,“话说还挺舒服,怎么都没感觉颠屁股?” “下面装了弹簧,有缓冲之力。” “怪不得!”钱多金也不去管弹簧是什么,只说,“这一般人可真想不到这些,你姐还说咱们粗心大意,人宁王日理万机都不忘担心你路上颠着难受,瞧把你照顾的周周面面,我们这些做姐姐姐夫的实在惭愧!” 钱多金本来被尚未雪赶上车还很为难,觉得她们瞎想,等目光一一看过车厢里的摆设,再感受这天差地别的舒适程度之后,顿时觉得她们没想错,是自己心大。 他跟尚未雪成亲几年了,彼此一心一意,都比不上宁王这股上心劲! 这若是没那种意思,他敢发誓一辈子当不了爹! 方瑾凌闻言扯了扯嘴角,然后轻声说:“就是我娘,都没有他这么细心。” “是说啊!”钱多金一拍小几,然后惊讶地看着方瑾凌,“你也感觉不对劲了?” 方瑾凌点了点头,他又不是傻子,被人掏心掏肺地对待,怎么会没感觉到? 除非装傻。 钱多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也……” 方瑾凌摇头,然后一捧脸,露出愁绪来,“我也不知道。”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3节 这这这……钱多金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凌凌,你可千万不要再想了,咱们就此打住!” 方瑾凌闻言幽幽看了他一眼,“其实我没多想,也控制着不想,可姐夫你一来,咱俩在这上面一聊,我不想也得想了。” 钱多金嘴角一抽:“……”这还是他的错了? 方瑾凌问:“姐姐们都看出来了呀?” 钱多金沉痛点头,“那么打眼的一辆马车,咱们又不是瞎子,再说就今天送别,宁王那眼神……凌凌,我不描述了,但是我送你姐去打仗都没那么不舍过,真的!” “那娘……” “姑姑都是过来人,肯定也发现了。只是本想亲自跟你说,就怕反而弄得你胡思乱想,所以就让我先来探探口风。”钱多金说完,满把辛酸泪,“似乎我也弄巧成拙……完了,得被你姐打死了。” 方瑾凌看钱多金犯愁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没事,你来不来都一样,有些事逃避不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瑾凌疑惑道:“还能怎么办?姐夫,他在雍凉,轻易不得离开,我前往沙门关,短时间内也见不到他,这种事情应该会慢慢淡的吧。”说到这里,方瑾凌顿了顿,心里头忽然有些不舒服,让他眉间微微皱起,但还是把话说完了,“宁王和我都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既然没有说明,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你们放心吧。” 为了可信度,他还微微一笑,看起来很是坦然,钱多金细看了他两眼,稍稍安下心,心说小表弟虽然只有十五,但心思玲珑剔透,不会做什么犯傻的事。 别说宁王是个男子,惊世骇俗,就冲那身份,那也得离得远远的。 “你想得开就好,那我回去了。” “别走啊,既然这车坐的稳,就留下来呗。”方瑾凌邀请道。 钱多金有些心动,但是宁王给方瑾凌的心意总觉得坐得不太自在。况且,外头还有八个女人等着他。 然后便听方瑾凌说:“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姐夫陪我坐坐,还能解个闷。”说着他从五斗柜里取出一叠干果零嘴。 这胡思乱想四个字瞬间将钱多金钉在了原地。 * 有三千尖锋营护卫,走上了七八日,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城池。只见厚重的城墙接连两旁高坡,坡上又矗立着蜿蜒长城,女墙之上有士兵站岗放哨。 透过方瑾凌掀起的帘子,钱多金说:“总算是到沙城了。” 沙城是沙门关前最后一个城池,也是十万将士及家眷生活的地方,可谓全民皆兵,而西陵侯府就坐落在里面。 “姐夫,沙城有多少人?” “二十万不到吧,其中十万将士,其余不是家眷就是当地氏族百姓,还有像我一样的商队,或者……流放之人。” 这么多人远离腹地,就是巨大的商机,更何况还有北方匈奴,虽然两者时常打仗,互相敌对,但有时也有商贸往来,牛羊换取茶盐,满足生存的需求。 钱多金的商队就是其中之一,当然有西陵侯府在,也无人敢打钱氏商行的主意。 而拥有十万尚家军的西陵侯,自然在这沙城说一不二。 没过多久,车队就停下来了。 “少爷,三姑爷,西陵侯府到了。”车外响起长空的声音。 “走,凌凌,去见见祖父。”钱多金说完就先出了车厢,下了马车,而方瑾凌则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出去。 这位传说中震慑西北,戎马一生的大英雄,大将军,方瑾凌再如何镇定,即将见到的时候也是紧张的。 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轻不得重不得,动不动就病歪歪的外孙,西陵侯尚威会喜欢吗? “凌儿。” 他下车之后尚轻容便寻了过来,她的目光中带着九分期待,一分无措,满脸的近乡情怯。 相比起方瑾凌,显然不顾父兄反对,执意要远嫁京城,最后落得和离分家,带着儿子灰溜溜回来的尚轻容更加无法面对,所以只能唤一声儿子缓解这种焦心煎熬。 “娘,我在呢。”方瑾凌握住尚轻容的手,笑了笑,默默地给予支持,“凌儿陪您一起向外祖请罪。” 尚轻容重重地点头,眼眶慢慢变红。 尚初晴看在眼里,心中酸涩,轻叹道:“姑姑,进去吧,祖父不会在意那些的,他只想快点见到你们,一家团聚。” 尚轻容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喉咙中的哽咽呼之欲出,便不敢说话,紧紧地攥着方瑾凌的手,目光望向了那十多年未变的大门。 然后她顿住了。 尚小霜和尚小雾看着不知道何时站在门口的人,惊讶道:“祖父,您怎么出来了?” 那一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方瑾凌感觉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也越来越抖,他看到尚轻容整个人都在颤。 尚轻容那双睁大的眼睛望着西陵侯渐渐染红,牙关咬紧,努力控制着情绪,似乎稍一松懈,就会忍不住崩溃。 西陵侯身后还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只见他满头白发,哪怕看起来依旧精神烁然,可七十的高龄,脸上已经布满了褶皱,常年风沙吹拂下的痕迹让他显得越发沧桑。 他就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尚轻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唤一声,可声音哽在喉咙里却发不出来。 尚泱泱正奇怪前面的曾祖父怎么不走了,于是往前走了几步,歪着脑袋看西陵侯,然后惊讶地发现他的眼里闪着泪花……尚泱泱顿时睁大了眼睛,关切地问:“太爷爷,您怎么了?” 这时,身边跟随多年的亲卫从人群中看到了尚轻容,不由地红着眼睛喊道:“侯爷,是小姐,小姐真的回来了!”而他也已经成了一个苍苍老人。 西陵侯轻轻地点了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尚轻容唤道:“容容……”他张开双臂,强忍着眼泪没有夺眶而出,“闺女,来……到爹这儿来……” “爹……”尚轻容沙哑着声音,接着再也忍不住,哭喊着,“爹——”她猛然跑向了大门,一下子扑进了西陵侯的怀里,紧紧地抱住父亲,嚎啕大哭。 这么多年的思念,愧疚,期盼,委屈……纷纷交织在一起,在今日,父亲的怀里都宣泄出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终于回到了父亲的身边。 西陵侯也是一样,抱着女儿手都在颤抖,他不断地轻轻地拍着尚轻容的后背,犹如小时候一般的安慰,除此之外,这位戎马一生的大将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流血不流泪的他,终究还是让眼泪流下了脸颊。 尚泱泱震惊了。 尚初晴朝女儿招了招手,“泱泱,过来。” 尚泱泱看到了母亲,一下子就扑了过去,被尚初晴一把抱起来。 “娘,泱泱想您。”她亲昵地搂着母亲的脖子,小脸贴上去蹭了蹭。 “娘也想你。”尚初晴哑着声音道。 尚泱泱疑惑地捧住尚初晴的脸,“您怎么也哭了?”说着小手轻轻抹去了母亲的眼泪。 尚初晴露出欣慰的笑,一边流泪,一边笑。 尚泱泱于是回过头,惊讶地发现不只是尚初晴,连其她人都是一样的。 “二姨,三姨,四姨,五姨,六姨,七姨,你们怎么都哭了?”最后,她看向了自己的父亲,“爹,大家都怎么了?” 陈渡沉沉地吐着气,从妻子手里接过女儿,抗在了肩上说:“你要是一个月看不到爹娘,你哭吗?” 尚泱泱回答:“不哭,你们一走都挺久的,我习惯了。” “那一整年呢?” “泱泱乖乖的,不哭。” “真不哭?” 尚泱泱把玩着陈渡的头发,然后闷闷道:“我偷偷地哭。” 这回答让人就更难受了,陈渡顿了顿,说:“你小姑婆在你出生之前就离开太爷爷了。” 尚泱泱听了,顿时同情地看着哭得不能自己的尚轻容,说:“那肯定要哭的,好久呢。” “咱泱泱是越来越懂事了。”钱多金抬起头,似乎想将眼泪憋回去,“我本来不想失态了,泱泱这么一说,就……忍不住……” 尚未雪也别开了脸,闷声道:“我就是看不得这些,戳人心窝子。” 钱多金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尚稀云撇开视线,想缓一缓,然后就看到了来人,愣了愣,接着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你也来了。” 来的是一个清俊的男子,穿着与旁人不同,像是个文人,他递过来一张素色的帕子说:“别用手揉,伤眼睛。” 尚稀云接过来,“好。”她再一次擦了一下脸,破涕为笑道,“知意,我回来了。” 知意是高学礼的字,他摸了摸尚稀云的头发,柔声说:“平安就好。” 两人彼此对视,然后一起微笑。 尚稀云回头看了眼还在伤感的无冰,然后朝周围望了望,问:“四妹夫呢?” “红云要生了,这几天他都在马场,赶不回来。” 尚稀云顿时哭笑不得:“真是个马痴。” 双胞胎则架着单脚的尚落雨,三姐妹一同吸鼻子,一副不忍心看的模样,回头唤道:“凌凌……” 她们正想安慰方瑾凌,却见他咬着唇,通红着眼睛,动着同样红彤彤的鼻翼,默默地上前去,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而此刻尚轻容哭得难以自持,抓着西陵侯的袖子,身体慢慢滑跪到了地上,“爹,女儿不孝,女儿真是不孝极了……” “都过去了,回来就好……”西陵侯立刻去拉尚轻容,“起来,闺女,起来。” “不……”尚轻容放开西陵侯,泪流面面地跪直了身体,然后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女儿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哥哥,如此自私任性,本该无颜再回,只是还想承欢膝下,便……厚颜请求归家,望爹收留。” 身后有人跟着默默跪下来,尚轻容道:“凌儿,跟娘一起,给你外祖好好磕上三个头吧。” 那一瞬间,林嬷嬷,清叶和拂香,以及所有随着尚轻容在京城呆了十五年,又回到故土的下人,齐齐跟着跪下来,痛哭流涕。 这次西陵侯没有再阻止,他看着女儿和外孙对着他全须全尾地磕了三个响头,直到母子俩第三次直起身的时候,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快起来!” 他看着尚轻容,又拍了拍方瑾凌的肩膀道:“今日之后,谁也不要走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外头冷,进府。” 第87章 军策 西北的建筑大多豪迈阔达,高大厚实,防风又保暖,整个西陵侯府也建的气派恢弘,不过精致程度却远远不及内地,看起来有种粗犷的野性美感。 大厅中,西陵侯大刀阔斧地坐在主位上,尚轻容和尚初晴分别坐在他的下手边,然后便是抱着尚泱泱的陈渡和尚稀云,依次往下排。 尚家虽然人丁单薄,但是婚配之后,也坐满了两排位置,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跪在正中间的方瑾凌身上。 下人端着茶走到方瑾凌身边,在尚轻容含笑的目光下,他执起茶盏恭敬地递到了西陵侯的面前,道:“外祖,请您用茶。” 这一盏长辈茶已经迟了多年,西陵侯府虽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可是终究带着特殊含义。 “我想喝这杯茶已经很久了,今日总算得偿所愿。”西陵侯接过来,痛快地一仰而尽,“好茶,好孩子,快起来。” “谢外祖。”方瑾凌撩起衣摆,缓缓起身。 西陵侯沙场而来,面容自成威严,即使年迈,身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煞气,一般人总会下意识地远离。 而面前的少年精致如瓷器,似乎稍微一碰就得碎,即使穿得比旁人厚实许多,也依旧瘦瘦弱弱,身体一看就知道常年染病,着实让人心疼。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4节 “凌……”西陵侯刚说一个字,就顿了顿,然后压低了声音,脸上尽量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道,“凌儿,走近些,让外祖好好瞧瞧。” 这声音带着一股小心,似乎害怕稍微重了将人吓哭。 然而坐在父亲腿上的尚泱泱却忍不住偷偷对陈渡咬耳朵,“爹,太爷爷这样笑,有点可怕。” 杀了大半辈子的匈奴,接连战死了六个儿子,这位西陵侯就不是个爱笑的人,通常是不怒自威,而当他刻意露出笑容时,越以为和善,看起来就越违和。 于是陈渡清了清嗓子,提醒道:“祖父,您别这样,看着反而吓人。” 尚家姐妹们齐齐点头。 尚小霜说:“特别僵硬,您难道忘了,之前还吓哭过别人家的孩子吗?” 有一次泱泱生辰,说要吃糖人,西陵侯特地上了街想亲自给曾孙女买个大将军回来。路上偶遇一个小男孩,走失了母亲,他好心地上前问一句,还给了一颗兔子糖,什么都好,就是等他笑一笑想要摸摸男孩的头时,男孩顿时大哭起来,吓得手里的糖都还给他。孩子母亲闻讯赶来,看他的目光就跟看个人贩子一样。 那个笑,跟如今这个笑,是一样的。 西陵侯想起来后,脸上就是一滞。 “祖父,您别紧张呀,凌凌没那么脆弱,您自然些。”尚稀云提醒说。 尚轻容也是哭笑不得道:“爹,没事儿,凌儿没那么胆小。” 然而西陵侯没接触方瑾凌,他觉得,现在的小外孙跟那小男孩是一样的,而那男孩子还相对皮实一点。 在得知尚轻容要带着孩子回家的时候,西陵侯很高兴,但相对的也犯愁起来,尚家虽然都是女孩子,但一个比一个抗打能摔,西陵侯都是当男孩子养。 这些年陆陆续续也跟尚轻容通过几次信,字里行间里,他知道方瑾凌常年养在深闺,身体弱,尚轻容虽然报喜不报忧,但是也看得出来为孩子犯愁,养的心思有些娇,稍微严厉一些可能就要哭鼻子了。 他对方瑾凌其实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但是女儿唯一的孩子,他不希望才刚到西陵侯府,这孩子不喜欢这里,让尚轻容跟着为难。 但似乎弄巧成拙了。 西陵侯收起笑容想要说点什么,可忽然手上一凉,却见方瑾凌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手,笑道:“凌儿手冷,您别介意。” 西陵侯顿时一愣。 手是真的冷,比他这七十岁的老头子冷多了,而且细白消瘦,与他蒲扇一般大的手相比也小很多,但是却有勇气握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方瑾凌精致的眉眼,只见少年微微弯着,笑问:“外祖,您仔细看看我,是不是长得像娘多一些?” 这,这不是挺开朗的性格吗,怎么就内向了? 西陵侯顿时放开了,瞅了瞅,“是咱们家的种,你娘就像你外祖母一样漂亮,你也好看。” 方瑾凌闻言眨了眨眼睛,然后小声问:“那您会喜欢我吗?我不像娘那样会使剑,也不像姐姐们那样能耍枪,您送我的那柄银枪我一次都没提起来过,您会不会嫌弃我呀?” “这是什么话?”西陵侯也跟着瞪眼睛,回头看向尚轻容,“闺女,你是不是跟凌凌乱说了,老夫怎么就不喜欢他了?” 尚轻容连忙摇头,“爹,女儿当然不会这么说。”接着她看向方瑾凌,佯怒地唤了一声,“凌儿!” 方瑾凌笑了笑,没解释,只是看着西陵侯道:“娘虽然说过外祖会喜欢我,但是我什么都不会,身体还不好,常年吃药,见风就咳嗽,简直是个大麻烦。” 西陵侯立刻反驳道:“胡说,什么麻烦,老夫还担心你在这儿吃不惯,住不惯,这里都是粗人,想回京去……” 说到这里,西陵侯微微一愣,看着面前眉眼弯弯的少年,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思,“你这孩子……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方瑾凌问:“所以,您是喜欢我的,对吗?” “喜欢,当然喜欢,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谁不喜欢?比你几个姐姐强多了,她们只知道闹腾,拆老夫的台,一点也不体贴。” “咳咳……”尚初晴她们七个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 方瑾凌顿时加深了笑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真的呀,那凌儿能抱一抱您吗?” 说着,不等西陵侯回答,少年便已经张开的双臂拥抱了上去。 方瑾凌明显地感觉到西陵侯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地软下来,接着听到一声轻叹,浑厚低沉地说:“你是个好孩子,容容没白疼你。”接着手轻轻拍着方瑾凌的后背。 他们彼此陌生,因为都心系着尚轻容,才会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在乎的人,方瑾凌如此,西陵侯也是一样。 看着这个祖孙相拥的画面,尚轻容的眼泪瞬间溢出了眼眶。 一颗心终于幽幽落了地。 * 西陵侯看着手里的和离书,问:“听说都是凌儿一力主张的?” 尚轻容颔首:“女儿惭愧,还没有孩子看得明白。” “但凡方文成有点担当,就不会闹出这样难堪的事情,他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凌儿处理的很好,你放宽心。” 西陵侯拍了拍尚轻容的手,然后赞赏地看着方瑾凌。 虽然早已经从双胞胎那里得到了消息,但是细细听来,依旧惊讶不已。 谁家夫妻和离是孩子来劝,连同财产都算的明明白白,听说这和离书还是出自方瑾凌之手,真是干干脆脆,颇为大将之分。 “倒是杨家,比想象中的可恶。”西陵侯眼里浮现出怒意。 尚初晴说:“不管杨慎行如何受到重用,孙女以为弹劾的折子该上还是得上,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西陵侯没人!” 尚未雪接口道:“对,这是他们杨家欠我们的!” 西陵侯缓缓地点了头。 然而尚稀云说:“可新政开始了。” 进京一趟的好处,便是知道了朝廷动向,杨慎行已经入阁,执掌权力,为了缓解朝廷赤字压力,必然会有一系列举措。 双胞胎问:“跟我们影响大吗?”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高学礼,后者斟酌着说:“若是所料不错,新政之中就涵盖了军改之策,将关内军队精简,裁去五十以上的老兵和体能不足的弱兵,合并军营,减少吃空饷的现象,以此缩减军费。同时各路设置正副将领,训练当地士兵,不再各处流窜。” “这听着似乎是一件好事啊?”尚无冰问道。 方瑾凌也不由地点头,大顺已经过几代,历时百余年,其实人口比开国多了许多,军队也是一样,因为军饷,很多老去的士兵也没有退伍,军中依旧留着他的名额向朝廷要银子。 钱多金摸了摸下巴,“但好像跟咱们沙门关没什么关系。” 高学礼叹道:“朝廷改制武举,从各地提拔年轻将领,置于各路,让年老体衰者退出前线,坐镇大营,以求老带新,解决将士青黄不接之象。” 此言一出,屋内纷纷沉默下来。 “其实这也是个好策。”陈渡道。 尚初晴冷笑着问他:“那么是你能接替祖父,还是我能?” 西陵侯七十的高龄,哪怕他自己也得承认即使老骥伏枥,亦不如当年,最近几年对战匈奴,他已经甚少出战了,都是指派孙女和孙女婿前去。 陈渡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不知道。 高学礼说:“父亲曾言,杨大人虽有私心,行事瞻前顾后,可与他一样皆抱着一颗富强大顺,安定百姓之心,所以才会跟父亲志同道合,一力拥护新政。在下以为,新政复杂,条例众多,涉及之广,必然要先有一个安定的环境,边关稳定乃重中之重,所以哪怕祖父因为新政卸下重任,他也应当会支持大姐夫接替祖父衣钵,以此安定尚家军。” 他目光中带着希望,看向了首座的西陵侯。 西陵侯说实话与杨慎行并无任何交集,只是看尚轻容和离之中对方所作所为,实在让他鄙夷,很难想象此人真的能为国为民,以大局为重。 不过朝廷大事毕竟与后宅内院不同,倒也不好随意评判。 然而这个时候方瑾凌突然出声道:“不会。” 掷地有声,毫无迟疑,一时间所有人都一同看过去,包括高学礼。 他问:“表弟有高见?” 只见方瑾凌望着高学礼,抬了抬手道:“二姐夫,虽然高大人已逝,但是你作为大人的独子,必然继承了他的遗志,对新政的见解强于一般人。如今皇上召回了杨家,平了反,高家也一同在赦免之列,杨慎行入阁,执掌大权,广邀天下有志之士,有才之人共同推行新政……请问,他可曾邀请你?” 方瑾凌这一问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高学礼更是神色怔然,手脚一凉。 “他没有,甚至都没有想皇上提及你。”方瑾凌略微冷漠地说。 “为什么呀?”尚小雾有些不明白。 尚稀云心疼地看了眼丈夫说:“以高大人的威望,加上学礼的才能,你让那些拥护新政之人听谁的呢?” “啊,他难道怕二姐夫分他的权吗?” 这就要问杨慎行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高学礼找回自己的声音,“父亲曾言,新政若推行忌讳朝令夕改,意见不一,或许杨大人是怕我与他有争议吧。” 但是这话没有任何说服力。 方瑾凌看着这位二姐夫,心道是个心肠很软之人,有君子度量和善良,只是这么多年的流放生涯,似乎还未让他认清现实的残酷。 他转头问西陵侯:“外祖,我们是度过了春节,元宵之后才出发北上,又在雍凉逗留了数日,方到达沙城,而爹娘和离却是在春节之前,历时三个多月了,可有杨家赔礼道歉的信件?” 西陵侯冷冷地说:“没有,那老小儿什么表示都没有,岂有此理!” 方瑾凌于是望向脸色已经发白的高学礼,“二姐夫,若真有意安定西北,是不是先该跟外祖,沙门关的大将军商量人选呢,顺便也能借此缓和彼此的矛盾?” “知意。”尚稀云握住高学礼的手,安慰地唤了一声。 高学礼摇头苦笑,“是我想当然了,还是表弟看得透彻。” 方瑾凌拱手一谦,因为造成这后果的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他说:“其实,就是杨慎行能够摒弃前嫌,端王也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他没有选择。” 尚初晴凉凉地接口道:“能将手伸进西北,十万精锐的兵权,傻了才会放过。” 陈渡只是养子,孙女婿,没有尚初晴,没有西陵侯,他身份上是压不住的。而尚初晴她们七姐妹,单一条女子,就足够将兵权从她们夺走了,西陵侯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握着兵权。 这是一块肥肉,在寒灾之下,匈奴自顾不暇,再好没有的机会。 “真是不公平!”尚未雪狠狠地拍了一下扶手。 这时,西陵侯沉声道:“若是朝廷选派的将领有那个本事,老夫认了也罢,可是……”没有。 匈奴是几百年来中原之国的大患,疲弱无将的时候甚至送公主和亲,乃至割地都有。西陵侯在儿子接二连三战死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放弃,但是谁接? 谁也接不了!他只能培养孙女,希望在他之后有人能照旧守好这西北最重要的关卡,不让匈奴铁骑南下。 忽然钱多金问:“对了,那景王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端王掌握兵权而不作为吧?若要制衡,咱们西陵侯府不站任何一方,说不定能保持……” 沙门关毕竟离京城太远了,很多消息都很滞后。 方瑾凌道:“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皇上,他对外祖放心吗?” 西陵侯深深一叹,“老夫上个折子,为陈渡争取看看吧。” 尚初晴垂下了眼睛,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蜷紧,明明真正得到西陵侯精心培养,只会行军作战的是她。 然而单单一个女人,就限制了一切。 气氛一时间沉重起来。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5节 就是嬉嬉笑笑的双胞胎,都感受到来自世俗对女子的恶意。 而这一切,此刻方瑾凌束手无策。 泱泱看看母亲,看看太爷爷,又望望对面的几个姨,不由地悄声问:“爹,大家怎么都不开心了?小姑婆和小舅舅都不笑了。” 陈渡一怔,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然后说:“就是,今天刚回来,就别垂头丧气了,说点高兴的吧。” 西陵侯听了连连点头,看着手里的和离书道:“既然写的清楚,凌儿随母,不如明日开祠堂,给凌儿上族谱,以后改姓尚,便是我尚威的孙子!”他说完顿了顿,带着隐秘的高兴,嘀咕了一声,“我也有孙子了。” “是哦,从今往后咱们七姐妹就得靠边站喽。”尚未雪逗趣道。 “吃什么醋,凌儿最小,身体还弱,你们做姐姐姐夫的得护着他。”西陵侯一瞪。 “这还用您说,咱们哪个不是把他当宝贝?”尚无冰看着方瑾凌问,“是吧,凌凌?” “嗯。”方瑾凌重重点头,“多亏了姐姐们保护,我才能一路到达这里,祖父,凌儿特别安心。” 尚小霜一挑眉,对西陵侯挤眼睛:“瞧,祖父,听到了没?” 尚落雨横放着打板的腿,豪迈道:“乖凌儿,谁若欺负你,报上姐的名,别的地方不敢夸,在这西北就没咱摆不平的人。” “对,不长眼的我们弄死他丫的。” 方瑾凌哭笑不得道:“应该……没有这种找死的人吧?” 西陵侯看了看如同小子一般没啥讲究的孙女,和文文弱弱,说话温声细语的孙子,顿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错觉。 而尚轻容望着,眼底再次浮现湿意,低声道:“真像小时候,兄长护着我的样子。” 西陵侯听着拍了拍她的手臂,怅然道:“明日,你去好好看看他们吧。” “嗯。” 西陵侯于是大手一挥,“行了,舟车劳顿,就不多留了,你们几个小两口分开许久,都好好说说话,其余的歇歇脚,等明日一早开祠堂,晚上给你们接风。” “好喽。”双胞胎的精力永远最旺盛,看着陈渡和尚初晴,于是朝外甥女招了招手,“泱泱,来,六姨带你出去玩儿。” 泱泱高兴地从陈渡的腿上滑下来,跑向双胞胎。 西陵侯对尚轻容道:“你的屋子这些年都没动,那地方最好,凌儿跟着你住,你看合不合适?” 尚轻容惊讶地看着西陵侯。 西陵侯侧了侧脸,然后看着她说:“爹一直都觉得你会回来。” 第88章 改姓 西北干旱,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水榭景观,只有高高厚重的石墙阻隔着常年风沙,以及种植着耐旱的胡杨乔木,以及一些灌木矮从增添一抹绿色,除此之外,便是单调的黄。比之雍凉绿洲,有长河灌溉土壤,显得鸟语花香,这里缺水就比较苍凉。 方瑾凌裹紧披风,捂住口鼻,即使风沙阻隔,但是空气中的尘埃依旧厚重,依旧寒冷的春季,暂时没有迎来相对的湿润。 他胸口发闷,喉咙就有些不舒服,这个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尚轻容的担忧,沙门关真的不养人。 尚轻容拉着方瑾凌寻着记忆走向府邸的深处,她虽然心中急切,却没敢走快,时不时担忧地看着方瑾凌,听着压抑的闷咳声,面露愁绪。 方瑾凌安抚地握了握尚轻容的手,只露出的一双眼睛带着笑意,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谁都有水土不服的时候,他只是比常人更加敏感罢了。 尚轻容看着儿子带笑的眼睛,越发心疼,“等到了娘的院子,就会舒服一些,那里吃不着风沙,而且很安静,看,那几棵白杨还活着,我们到了。” 高大白杨伸出围墙,隔出了一片校场,也阻挡风沙进入后方的院子,看着宽敞舒适,里面还种了一丛丛的灌木花卉,虽然此刻凋零,但是有些已经长出点点新芽,冒着尖儿,等到春末夏初的时候,应当会很漂亮。 而一走进这里,风沙的确小了许多。方瑾凌缓了一口气,看着周围,不禁道:“娘,这应该是侯府最好的院子了吧?” “可不是,几位舅老爷都没有这个待遇呢。”拂香道。 哪个大户人家,除却正房,最好最大的屋子必然留给嫡长子,但是西陵侯宠闺女,几个儿子只能靠边站。 方瑾凌含笑点头,低声道:“不公平,祖父重女轻男。” “是你舅舅们让着娘……”尚轻容说到这里,看着院子里的花木,叹道,“那些都是他们闲暇之时替娘种下的,你数数,白杨有几棵。” 方瑾凌低声道:“七棵。” “是啊,七棵,人都不在了,可是却树长得好,也越来越高了。” “舅舅们在天保护您呢。”白杨只要活着,就能一直长,长到参天,阻挡更大的风沙,或许这就是当初替妹妹栽种的初愿吧。 尚轻容笑了笑,嗯了一声。 “对了,娘,舅舅都不在了,那舅母呢?” 尚轻容说:“大嫂是病逝的,大哥一去,她的身体就垮了,又放心不下底下一串小的,操劳过度。二嫂改嫁了,如今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咱们西北的女人没有从一而终的说法,将稀云留下,已是她的功劳。三嫂和三哥青梅竹马,感情最好,三哥战死在关外,她放下孩子亲自去找,然后也没有回来,爹带兵赶去的时候,两人相拥而去。四嫂比四哥走得早,五嫂前些年也不在了,至于六嫂,六哥刚成亲没多久就战死了,爹放她回家,应该也改嫁了。” 尚轻容苦笑道:“嫁给尚家的女人,都很苦,希望还活着的她们,能够过得好吧。”她的目光又落回了这七棵树上,“所以初晴她们从小是跟着我的,只是我不争气,中途把她们丢下了,说来真是没脸见兄长。” “娘,都过去了。”方瑾凌安慰道。 尚轻容点了点头。 这时林嬷嬷从屋子里走出来,惊讶道:“少爷,夫人,你们怎么站在院子里,外头多冷,快进来。里面已经烧了炕,暖和着呢。少爷,您口渴吗?” 在方瑾凌拜见西陵侯的时候,下人们已经将东西都搬进了院子里,归整起来。 于是尚轻容笑着拉着方瑾凌进屋子,“快,进去喝杯水吧,这孩子一路咳过来的。” * 尚轻容的院子很大,屋子也多,住下母子俩以及下人绰绰有余。 方瑾凌随母亲走进她的闺房,本以为以西陵侯拿闺女当小子来养的做法,应当也看不到什么女性化的东西,却没想到最吸引眼球的居然那张梳妆台。 “好漂亮。”方瑾凌赞叹道。 “是你外祖带着舅舅们亲手打的。”尚轻容轻轻抚过台面,将里面的机巧一一展现出来,“听说我一出生,他们就开始动手了。” 繁复的花纹雕刻并非一朝一夕,都是沙场将军,哪有那么多时间,无非是抽着空做的。 方瑾凌仔细看着,边缘有些其实雕的并不好,不过岁月将其包浆圆润,倒成了另一种美丽。 台面一把青铜梳妆镜,方瑾凌凑过去还能看清自己的面容。侧边有个槽,搁着一排梳子,象牙的,檀木的,银的,好几把。台下连为一体,打着各种开格,暗格,抽屉,有放耳环戒指九宫格,也有搁置头面饰物的一整个大抽屉,里面的东西也都在,珠花金翠,鲜明亮丽。 看着这些,方瑾凌能想象出尚轻容姑娘时候的天真烂漫。 “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如今虽然有些过时,但还是好看,林嬷嬷,你看这把梳子,是爹从胡商那里买来的,听说来自很远的国家,我一直很喜欢。” “正是,您出嫁的时候还懊恼漏下了,可是让您请侯爷派人带过来,您又不乐意。” 尚轻容一笑拿在手里把玩,“我是想留下来给爹做个念想。” “东西留的再多又有什么意思,总是闺女到眼前才好。”这时,只见西陵侯带着老仆走进来。 “爹。”尚轻容站起转身,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来了?” 西陵侯问:“爹怎么就不能来?小没良心的。” 方瑾凌抬手一叩,问好:“祖父。” “小姐,侯爷是不放心,怕您十多年没住家里,不习惯。”身边的老仆解释道。 “多话什么。”西陵侯脸上有些不自然,“京里毕竟跟这里不一样,初晴她们不在,老夫也没人商量,不知道怎么整理你的屋子,就按照老样子,到时候你自己改。” 尚轻容闻言抿住唇,看着父亲,好不容易才消停的眼睛又红了。 西陵侯有些无措,“容容,你咋又哭了?” 方瑾凌搀着母亲的手臂,笑道:“是祖父太好,娘感动哭了。” 西陵侯翘了翘嘴角,看向方瑾凌:“你姐姐们都皮实,有些事情关照不到,咱家……也没什么细心人,你想要什么做什么直接吩咐管家就好。” “好。” “另外容容,待会儿你列个清单,西北物什匮乏,不比京城,凌儿既然来了,缺的总得补上。我让多金去办,这里没有的,去雍凉找,去南边找,特别是药材,短了谁,也别短了孩子,身体要紧。” 一代大将军能考虑到这些,实在不容易。 只是尚轻容说:“都有带着呢,一时半会儿不缺的。” 西陵侯不高兴道:“你别跟爹客气,咱们侯府,不讲那套。” “真不缺,女儿跟您客气什么,不仅不缺,如今还有多的。”说到这里,尚轻容意有所指地看了方瑾凌一眼。 后者眨着无辜的眼睛,一副坦然的模样。 “那大夫……” 尚轻容轻叹:“大夫也派了一个过来,专门调理凌儿的身体,林嬷嬷,待会儿别忘了让人帮着安置,别怠慢人家。” 林嬷嬷欠身,“夫人放心。” 西陵侯听着有些纳闷,“果然当娘了,你做事都细心。” 这话有些戳尚轻容的心窝,让她又瞪了儿子一眼。 方瑾凌讪笑没敢多话,心中却直感慨:刘珂啊刘珂,嘴巴和行动如此表里不一,这么多年是怎么保持住身世的秘密,掩藏好对皇帝的刻骨仇恨? 他在车上回想着那日坦诚相见后的话,大概已经明白这位仁兄矛盾的心里路程。 这时管家走进来,对着尚轻容道:“小姐,外头那几车的东西已经让人送进来了,三姑爷说如何处置得问问您。” 尚轻容面无表情,“我也不知道,凌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话有种阴阳怪气的味儿,西陵侯听着皱了皱眉,不由地看向方瑾凌。 方瑾凌清了清嗓子说:“娘做主就好,或者大家都分分?” 西陵侯问:“都是些什么东西?” 管家道:“是一车碳,小的看了都是上好银丝,两车珍贵药材,三车皮毛料子,三姑爷说都是完整的好料,难找。还有一车是精细的米面,余下的便是一些小件,颇为贵重。” 西陵侯奇怪了,“容容,这些东西不会是你们一路从京城带到这里吧?” “当然不是,大老远的,自是轻车简行。”尚轻容回答。 那从哪儿来的?一般人可准备不出这样的东西,西陵侯想了想,“莫不是……” 方瑾凌终于不能装死了,低声说:“是宁王殿下所赠。” 西陵侯一脸果然如此,药材,碳,还有米面,这些在西北就不常见,就是大商贾也没有这个实力,西陵侯就是个大老粗也知道有些东西还是宫中专供,宁王就封,带有士兵护卫,自然是能将这些从京中带出来。 不过西陵侯府助其收服流民,拿下张氏,威吓胡人,以这些作为谢礼倒也说得过去。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6节 西陵侯顿时坦然了,“看来宁王殿下也不像传闻中那样纨绔无章,也是挺懂道理的。” 说起刘珂,方瑾凌下意识地展开笑容,“嗯”了一声,“纨绔只是他的伪装而已,皇家子弟,总有诸多无奈,其实这一路看下来,他待人接物皆以真诚,这次面对流民冲突,也并未退缩,反而颇有担当。祖父,若有机会,他想亲自来见您致谢。” “咳咳……”尚轻容清咳着打断了他的话,方瑾凌一怔,然后讪笑道,“娘,我不过说了实话而已,您私底下不也这么评价他的吗?” 那是以前! 当知道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儿子产生那样心思的时候,谁还会欣赏他? 然而这又不能明说,尚轻容憋在心里真是不痛快极了,以至于听到宁王这两个字,都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 西陵侯不疑有他,便道:“好,这些东西既然都是凌儿用得上的,还分什么,容容,你给他收起来,慢慢用。宁王有心,解了老夫一大难题。” 话中竟还有欣赏之意,尚轻容心情越发复杂。 见一切都安排妥当,西陵侯便起身离开,“那爹走了,你们好好歇息。” “祖父慢走。” 等西陵侯一离开,尚轻容便戳了戳儿子的脑门,“凌儿,你就长点心吧。” 方瑾凌失笑道:“怎么就不长心了,娘,您别担心,我心中有数。” 尚轻容能不担心吗? 尚轻容很想问问方瑾凌难道不觉得厌恶吗,男人和男人之间终究悖逆人伦,一般人知道此事早就被吓得远远的,然而方瑾凌居然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提起刘珂甚至还带着好感,简直愁死个人了! 可是她又不能将话摊开来,深怕没打消方瑾凌的念头,反而让他激起了情愫,陷进矛盾里。 “哎呀,娘,您不累呀?赶了这么多天,我是真的累惨了,先去休息啦。” 方瑾凌不想跟母亲讨论这些,因为没有意义。 他是成年人,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刘珂已经克制住自己,他又何须烦恼? 顺其自然为好。 看着方瑾凌没心没肺地随紫晶离开,尚轻容深深叹了一口气,坐下来。 儿子养在深闺什么都不懂,让人发愁,太聪明光芒四射吸引旁人,又发愁。 尚轻容埋怨了一声,“真是比养个闺女还操心。” 林嬷嬷笑道:“夫人,奴婢倒是觉得少爷不当回事,挺好,有些事越是刻意,就越是在意,反正也见不到,又能怎么样呢?时间一久就淡了。” 尚轻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着急了。对了,待会儿让凌儿把药喝完再睡。” “是,奴婢一早就命人煎下,应该已经好了。” 林嬷嬷端药过去的时候,方瑾凌正坐在桌案边上写信。 刘珂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到地儿就回信报平安,方瑾凌自然不会拖延。 过了一会儿,方瑾凌收了笔,将信塞入了信封,然后交给长空,“跟管家说一声,尽快派人去吧。” “是。”长空拿着信就离开了。 林嬷嬷的目光在那信上微微一瞥,然后道:“少爷,喝完药再歇息。” “好。” 方瑾凌很干脆,林嬷嬷收了空碗,然后转头去向找尚轻容。 尚轻容已经在丫鬟的服侍下解了头发,问:“凌儿在做什么,睡下了吗?” “已经睡下了,不过奴婢看到少爷写了信。” “给谁的?” 林嬷嬷犹豫了一下,“宁王。” 尚轻容深吸一口气,瞪着眼睛看她。 林嬷嬷劝道:“报个平安,似乎也是应该的吧?毕竟宁王殿下是真关心少爷。” 尚轻容点点头,告诉自己,“对,应该的。” * 第二日一早,西陵侯开了祠堂。 只是方瑾凌望着面前颇为宏伟的建筑,觉得这个祠堂格局有些大。 目光落到上面的匾额,果然上书三字——忠烈祠。 顿时,他的目光变了。 祠堂两旁守门的士兵打开了门,西陵侯率先走进去,他说:“咱们尚家并非世家,老夫出身草根,祖上是谁也不知道,字还是后面不得不认,才学了几个,所以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族谱。要说有,也就在这里了。” 方瑾凌随着西陵侯踏入祠堂,高起的穹顶下,入目的便是如山一般层层递进的牌位,密密麻麻,写着无数个名字,也就有了无数个英魂,迎接他们。 庄严肃穆,也凄凉悲壮,方瑾凌面对这些牌位,胸膛震撼,说不出话来。 “这里面放着的都是尚家军战死沙场的将士牌位,你的舅舅们也都在这里,凌儿,去上柱香,告诉他们,你叫尚瑾凌,就够了。” 那一瞬间,方瑾凌觉得他的脚步变得沉重,好似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望着他。 “凌凌,别怕,他们都是守卫边疆的英雄,在这里,比什么地方都安全。”尚初晴在他的身边轻声说。 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给叔叔伯伯爷爷们好好认一认,让他们在天有灵保佑你。” “反正以后我们姐妹也都会在这里,地儿已经找好了,就在那个角落。”尚未雪指着某一个空位,眼里带着笑,似乎一点也没有什么避讳。 征战沙场之人都有这么一遭,无非早晚而已,看得都很开。 双胞胎点着了香,一个递给尚轻容,另一个递给方瑾凌。 祠堂正前已经摆放了两个蒲团,方瑾凌随着尚轻容跪在了上面,双手执香,面露虔诚。 只听到尚轻容道:“诸位,不孝女尚轻容归家,今后一同守护沙门,全尚家忠烈。” “叔伯爷爷,还有舅舅,尚瑾凌有幸见到诸位英魂,一日为尚家人,终身为尚家军,不堕忠烈英名,恳请在天有灵,作为见证。” 他们说完,齐齐执香而三拜。 肃穆牌位前,六股细烟袅袅而起,升入穹顶。 第89章 新政 为了庆祝正式更名为尚瑾凌,他给自己放了个假,在床上躺了三天。 身体娇贵,加水土不服,导致发热咳嗽,真是一点也不意外,他病倒了。 这一病,最先担忧的就是西陵侯,他是真怕尚瑾凌这身体无法留在沙城,那样好不容易回来的闺女也得离开。 好在这个情况早有准备,刘珂派来的太医开了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又煮着精细米粥喂养,这番照顾之下,尚瑾凌终于退了热,身体慢慢有起色。过了撕心裂肺的最初两天,连咳嗽都剩下间歇的闷咳。 仿佛连日阴雨过后太阳开晴,整个侯府的心也终于放下来。 只是未免他身体反复,尚轻容暂时不让他出门,他只能闲来无事看书打发时间。 而这日,高学礼来探望。 “二姐夫怎么来了。”尚瑾凌站起来迎接道,“快请坐。” 高学礼说:“听说你病好了,未免怕你闷,你二姐让我找了几本书给你看看。”他说着发现尚瑾凌手里已经捧了一本,看着目录,他惊讶道,“《论语释解》?” “嗯。”尚瑾凌将书递了过去。 高学礼翻阅几页,便道:“表弟是打算走科举吗?” “对。”尚瑾凌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我想出仕。” 这年头的读书人都是为了当官,高学礼知道尚瑾凌出自书香,有这志向倒也不意外。 “好志气,那看来我带的书不对,回头我再去找找。”高学礼说。 尚瑾凌愧疚道:“其实应该是我去拜访姐夫,没想到让你跑一趟了。” 高学礼并不在意,“既然身体不好,就不要走动,反正我一个闲人,无妨的。” “听闻姐夫本是举人之身?” 高学礼点头:“惭愧,那年春闱,我本该是要下场的。” 而以他的才学,进士及第并不困难,可惜…… “抱歉。” “没什么,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凌凌,我可以这么叫你吧,你是不是想跟我做学问?” 尚瑾凌笑容顿时盛开,亮着眼睛,急切地问:“可以吗?” 见少年连身体都直起来了,满脸的期待,高学礼哭笑不得道:“当然可以,在尚家想要找到一个想要读书的好学生可不容易。” 尚瑾凌一想到尚家七姐妹提起读书就哀嚎的模样,不由地默然。 这时,忽然门口传来紫晶的惊讶声,“小小姐,您怎么不进去啊?”两人转头,就看见一个小脑袋出现在门边,一只脚已经伸进了门槛,现在正要缩不缩地收回去。 “泱泱?” “二姨夫,小舅舅。”尚泱泱乖乖地叫人。 “你怎么来了?” 尚泱泱看向高学礼,清了清嗓子说:“二姨夫,五姨,六姨还有七姨要我问您,待会儿我们还要不要读书?”她说着看向尚瑾凌,可怜而小心道,“若是小舅舅跟您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哒。” 说完,她充满期待地望着高学礼,满脸写着“换吧,换吧,不要读书”的字样。 尚瑾凌:“……” “那就改到明日早上吧。”高学礼的声音中尽显无奈。 尚泱泱的眼睛都放出光芒来,欢呼道:“二姨夫最好了!我可以跟着四姨去马场看红云生宝宝喽!” 之前那可怜模样顿时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是雀跃的,可见读书这座大山压得她有多喘不过气。 高学礼深深一叹,“把之前教的字都得认全,明日我要考问。” “啊……啊哟!”尚泱泱的脚直接绊在了门槛上,整个摔成了狗啃屎。 “小小姐!”紫晶立刻跑了过去,就连尚瑾凌也忍不住往前几步,生怕孩子摔疼了。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7节 没想到尚泱泱一个鲤鱼打挺就直接蹦起来,拍着手掌上的灰道:“没事,我没事。” “您手掌都破皮了,稍等片刻,奴婢去拿药来。” “哎,别去了,就一点小伤,我真没事,我要去马场看红云呢。”说完,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走了,只留下屋里的两个人彼此看着对方。 尚瑾凌打着圆场道:“其实身体好最要紧,别的姐夫还是莫强求了。” 尚家的姑娘就不是个读书的料! “我知道,当祖父将这个任务交给我的时候,就没有太大的要求,识字懂礼,明辨是非就足够了。”高学礼眼里带笑,温和地说,“她们心中自有大义,繁文缛节反而是约束,书中有些礼仪教条还是离她们远一些为好。” 尚瑾凌连连点头:“怪不得二姐这么喜欢二姐夫,世上能像二姐夫这样豁达明理之人,太少了。” “惭愧,若不是她坚持,我们就……”提起这些感情之时,高学礼有些不自在,于是转了话题,说,“既然接下来无事,时间充裕,凌凌,我想与你询问些其他事。” “二姐夫是说新政吗?” 高学礼颔首:“对。” 尚瑾凌说:“我也正有此意,不过在此之前,我能否先看一看新政的内容?” 尚瑾凌这么一说,高学礼正色道:“我带来了。” * 高自修是新政的发起者,亦是修订者,作为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可以说他的一生子就是为了推行新政而存在。 “哪怕我爹他因此被流放西北苦寒之地,落得一身病痛,依旧不后悔,至死也没有将新政放下。” 尚瑾凌手里小心地捧着一张张素白手稿,快速地翻看,“这手稿……” “后面一部分是我写的,我爹后来身体不能动,只能卧床,便是由他口述,我来执笔。”高学礼说到这里,为了避免失态,他微微顿了顿,继续道,“他一直相信皇上会想起他,朝廷也需要变革,他的理想和抱负,总能施展,可惜……他等不到了。” 高学礼的话让尚瑾凌心中酸涩不已,对这位老人家肃然起敬。 他看着手稿中的新政条例,虽然其中几条由后世认证有些过于理想,脱离实际,但看得出来他的初衷都是为了黎民百姓,德高望重的大儒,名至实归。 “不知道跟京中,杨慎行手里的那份有多大的区别?”尚瑾凌问。 高学礼回答:“应是大体相同,在流放之前,这份新政其实已经成型,父亲和杨大人不只一次向皇上进谏,希望得到重用,推行起来,但都失败了。” “任何一项改革总要经过无数次失败和反对,在得到血的教训之后,才会得到重视,高大人是先驱者。” 高学礼笑了,“多谢凌凌的肯定,父亲若在天之灵必然引你为知己。” 尚瑾凌谦虚道:“姐夫过奖了,前人总结多了,后人才能有感而发。” 高学礼深以为然,他说:“虽然大体相同,不过细节之处其实有所变动,我们流放到西北修筑工事,离普通百姓更近了些,有时候与他们交谈,会了解很多曾经想当然,其实在百姓眼里却是另一面的事。后来修修改改,才有你今日手里的这份。” 这显然是肯定的,这年头有多少官员能深入市井,走进乡下,亲自了解平民老百姓的生活,去发现他们的困难和需求?就是有,这样的奏折层层递上中央,能被内阁或者六部中的大人当回事的又有多少? 高自修身居庙堂的时候心系百姓,落入尘埃的时候还不忘深入百姓,这实在难能可贵。 尚瑾凌翻看着手里的文稿,一条条的新政之策,在他眼里,不管是关于农田水利,还是国防军政,甚至是税收交易,科举取士各方面都已经考虑的比较完善。 “这的确是极好的政策,若是能够循序渐进地实施起来,大顺的百姓日子会好过许多,国富民强指日可待。” 尚瑾凌这样一说,高自修便问:“所以,你觉得这新政能成功吗?” 尚瑾凌将手稿放下,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远,“二姐夫,你希望成功还是不成功?” 高学礼被问住了,一时半会儿,他没有说话。 尚瑾凌静静地等着。 最终高学礼道:“新政是我爹未了的心愿,若真有人能够替他达成,我想他在天上也会欣慰。只是……这是他的心血,每每想到他废寝忘食就为了修改条例中的短短几行释解;为了准确,翻阅大量的记载,不断询问同僚得到答案;以及孜孜不倦向学生,向天下推行这个理念……结果青史留名却没有他的份,便颇为不甘。” 他说着苦笑道:“这样想着,我似乎太狭隘了些,我爹真如此计较,也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了。” 尚瑾凌说:“人之常情。既然姐夫问了,那我就回答,不管你是希望还是不希望,杨慎行都成功不了,而且必然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这话,尚瑾凌说的斩钉截铁,且毫无回旋的余地。 这让高学礼分外惊讶:“凌凌,你就这么肯定?” 尚瑾凌微微一笑,“将新政当做孩子来看待,耐心引导,不断纠正,才能结出成功的果实,若是将此看成名利工具,被诸多势力裹挟,只会在失败之上再添一笔。” 结合杨慎行在尚轻容和离之事上的所作所为,高学礼无话可说,他拿起手稿,低声道:“那父亲怕是永远也看不到成功的那日了。” 尚瑾凌疑惑:“为何?” “新政失败,那爹的心血不就白费了?一旦废除,朝廷岂会再次推行?”高学礼也是饱读诗书之人,纵观历史,执政失败,迎面而来的便是全盘否定,甚至再没有机会重新开始,“这样想来,倒还不如成功。” 尚瑾凌摇头道:“姐夫,你是不是想左了?” “何解?” “这世上的政策不只有成功和失败。” 高学礼觉得可笑,“难道还第三种?” 尚瑾凌点了点头:“对,还有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完善起来的政策,以及在成功之中又出现问题的政策。” 闻言高学礼一怔,目光瞬间变了。 尚瑾凌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笑了笑说:“姐夫,其实政策从来没有成功和失败一说,只有合适和不合适,完善和不完善。杨慎行主导,只不过会出现更多的矛盾,发现更多致命的问题,集中在一起爆发,以至于连百姓怨声载道,然后遭到更多的人反对,无疾而终罢了。而他遇到这些问题,其实换做任何人其实都会遇到,只是他没有能力化解。” “凌凌,之前我听稀云说你有聪明,与生俱来审时度势的本事,我还不信,如今我算是见识到了。” 谁能想象十五岁不谙世事的少年有这样的见解? 尚瑾凌一顿,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看得多而已。” 高学礼只当他谦虚,他问:“你说杨慎行新政最后连百姓都反对,为什么,世家勋贵我能理解,可百姓……这新政都是为了他们?” 尚瑾凌想了想说:“比如说这第一条息苗法,以官府的名义贷银给买不起种子,没有粮食的农户,每年只取二分息,在夏秋收粮之时,连本带利还给官府。二分息对于隐藏在民间高达十分,甚至二十分的高利贷来说,实在是百姓活命的政策,同时还能给朝廷带来财政的收入,再好也没有了!” 高学礼道:“这是自然,父亲亲自前往户部,询问多处才定下的这二分,本就是为了百姓。” 尚瑾凌看着高学礼颇为自豪的神情,慢慢收敛笑容,目光明锐地问:“但是高大人定然不会想到,为了推广这个政策,朝廷中央必然给予地方官政绩的要求,或者父母官为了迎合朝廷,让内阁看到他的成绩,强制百姓贷更多的银钱,超出他们偿还的能力,以至于为了还朝廷银子,依旧转向民间高利贷,最终落了个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地步。” 高学礼呼吸一滞,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姐夫,真不可能吗?” 尚瑾凌地反问让高学礼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反驳的声音,因为这太可能了。 而尚瑾凌敢这么问,这么设想,自然是后世早已经通过历史来验证,原来世界也有这样先驱者,他们失败的原因就明明白白地写在教科书上。 “杨慎行执政被端王所控制,为了快速为朝廷敛财,端王只会要求百姓贷更多的银钱,给地方官下达更高的要求。而这,杨慎行能怎么办?他制约的了吗?” 高学礼缓缓摇头,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后果。 “除了息苗法之外,其余的政策都是一样的,看似完美的背后都隐藏着着弱点。若是在一个没解决,立刻推行下一个政策,那么所有的矛盾集合在一起,本该受益的百姓不就是怨声载道吗?” “那能怎么办?” “从杨慎行推行新政的过程中,思考解决之法,将政策完善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他暴露的问题越多,其实越是一件好事。” 尚瑾凌的侃侃而谈之中,高学礼深深吐出一口气,笑道:“我算是看出来了,其实你早已经有了想法。” 尚瑾凌微微一笑,没有谦虚,“私以为任何不经过实践检验的政策,就贸然在全国推广,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的毒药,一旦接二连三在各地爆发,只会让自己越快地毒发身亡,最好的办法先找个小地方试行起来。” “以小见大?” “对,范围小,一旦出现问题,就容易控制,从而解决。只要运转正常,百姓们欣然接受,那么再慢慢推往全国,循序渐进,就能走得更远。” 高学礼闻言连连点头:“的确,你想的没错,只是……”他看向尚瑾凌,“你说的这个地方怕是不好找,需要全然听令,少有阳奉阴违,那就只有沙城,只是这地方,不合适。” “姐夫觉得雍凉城怎么样?” 高学礼惊讶,“宁王?” 尚瑾凌点头。 高学礼思忖道:“雍凉人口数十万,有农有商,的确合适,宁王殿下作为封主,说一不二,有他支持,那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 尚瑾凌顿时化开了一个笑容。 第90章 盼信 刘珂怎么也想不到,他抓耳挠腮,日思夜想之人已经给他布置了接下去几年的任务,毫无所觉的他现在是数着日子等着尚瑾凌的回信。 “这走得也太慢了,算着时间来回十天不是应该到了吗?”刘珂失望地打发了管家。 小团子在一旁听着刘珂的叨叨,心中只剩下一片无语。 “团子,你说会不会在路上耽搁了,或者遇上了马贼土匪?” 小团子有点不想说话。 “要不爷再派人去看一看?” 小团子抬头看天花板。 “问你话呢,装什么蒜?” 小团子深吸一口气,“哎哟我的殿下啊,在这大西北的谁敢截尚家的信使?不怕几位尚将军将他们给铲平了呀?”他差点仰天长啸,“再说,这信使身上也没啥东西值得抢,您多虑了!” 刘珂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理,但问题来了,“那怎么到现在都没到,凌凌总不会忘了吧?” 小团子说:“哪有那么快,这才过去十天!又不是当初搬救兵急行军,这回去必然是慢走,否则小少爷的身体也吃不消呀。” 刘珂闻言一怔,摸了摸下巴,“对,是爷想岔了,那再等等。” 小团子心说总算消停了,然而还没松了口气,又听到刘珂幽幽道:“团子,爷思来想去,你说尚家都知道爷的心意,是不是凌凌也发现了?” 小团子:“……”咋又开始了? 单相思难道都是这个德行吗?小团子回想当初刘珂信誓旦旦打一辈子光棍的模样,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他面露艰难道:“殿下,您想听实话吗?” 若是平时刘珂一个脑刮子就下来了,还得骂上一句,废话。 可这会儿这人居然还犹豫起来,小团子简直惊奇极了。 最终还没到自欺欺人程度的刘珂点头,“实话。” “据奴才观察,以小少爷那颗玲珑心,应该是知道的。” “完了,那完了,他一定恨不得躲远远的……”刘珂瞬间一脸天塌下来。 小团子想不明白了,“殿下,这样不是更好吗?”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8节 “好个屁,他肯定不搭理我了!” “但这样您不就可以彻底死心了吗?” 当初说好的,不能自私,不能放纵,要将情谊埋心底,成全彼此,别成为皇上一样面目可憎之人……那话小团子如今回想起来还为主子心酸不已,感动得热泪盈眶,可没想到说得好听的刘珂,没一次按着这方向走的,口是心非的比谁都厉害。 “爷是想啊,但是这心不让有什么办法?”刘珂理直气壮道。 小团子:“……”谁再为刘珂伤心谁就是狗。 “你说真是奇了怪了,爷满打满算也就跟他相处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就那么上心呢?”刘珂的脸上满是真诚的疑惑。 小团子慢吞吞道:“您都不知道,奴才怎么会知道?” “笨。” 小团子:“……” “应当是他与众不同,太合爷的心意。”刘珂理所当然道。 您真是聪明,那您就吊在这树上别下来! 刘珂摸着下巴思考,“你说是不是月老将咱俩生错性别了,咱们其中一个其实是个姑娘吧。” 小团子:“……”他实在难以想象刘珂化身为公主的模样,还顶着这要命的德行,忍不住艰难道,“您要是公主,小少爷估计都不敢靠近您,躲得远远的。” “说的也是,爷这样的皇帝连和亲都不敢让爷去。”刘珂自知之明道,“那得将他变了,凌凌要是个姑娘……嘿嘿。” 不是,在这里幻想有意思吗?小团子一脸懵逼看着心猿意马的刘珂,总是理解不了主子的想法。 不一会儿,刘珂从美梦中醒来,啪啪拍了两下脸颊,嘟囔道:“不行不行,爷得想个招,不能老这样,否就跟那话本里的傻子一样害相思病了。” 您已经病的不轻了,殿下!小团子觉得自己太难了。 正说着,下人来禀,“殿下,赵大人来了。” 不等刘珂回答,小团子赶紧道:“快,请赵大人进来。”赶紧找点正事做,不然刘珂非得得癔症不可。 赵不凡如今算是刘珂身边第一得用之人,虽然还没有正经官身,不过刘珂已经为他请了功,不出意外,五品知州和从五品通判之中能担任一个。 不过按照皇帝多疑的性格,未免刘珂在雍凉横行无忌,无法无天,八成知州得另外派遣一名,以此作为监视或者制约。那么相对的,为了安抚他,知州的副手通判就会是刘珂自己人。 赵不凡恭敬地行了一礼,刘珂摆了摆手,让他有事直接说。 赵不凡道:“殿下,下官已经将雍凉城内所有空缺的官职罗列出来,请您过目。” 他手上带了一份册子,小团子取过来呈给了刘珂,后者随意翻了翻,嗤笑道:“这基本上都空出来了。” “是,张家势力庞大,牵扯甚多,几乎没有几个是干净的,再者按照您的吩咐,让雍凉百姓有冤申冤,是以能够留下来的实在寥寥无几。” “这么多官员下狱,没有造成大乱?”刘珂问。 赵不凡回答:“下官也是担心于此,所以一些主事小吏都没有动,以此维持日常运作,暂时勉强能够支撑。” 刘珂听了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本王比较幸运,能够在山匪中将你留下来,果然是个能干之人。” “殿下知遇之恩,下官无可回报,只能用心为殿下分忧以此报答。”赵不凡这是肺腑之言,若不是刘珂,他此刻不是变成毫无人性的土匪,就是已经被弃尸在某个山脚下。 刘珂对赵不凡还是满意的,张家出逃的小儿子已经找回来,按照顺律张家上下满门抄斩,刘珂冷眼看着,在此处死之前也没有严刑拷打,私自用刑泄愤的举动。对官员的审问也是一样,至少呈上来的案件在刘珂看来没有什么疑点,既然如此,自然要大力重用。 “放心,跟着爷,少不了你前程,这些空位你看着谁能占就先占了。” 这是多大的信任,让赵不凡惊讶极了,“殿下?” “怎么,手上没人了?”刘珂看赵不凡动了动眼睛,把玩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说,“不该呀,雍凉现在谁不知道你赵大人是本王面前的红人,就没踊跃地毛遂自荐,让你看得上眼的?” “这……”赵不凡额头微微出了点冷汗,“殿下恕罪,实在是手上能用之人太少,是以便临时提了几个,没有与殿下言明。” 这是实话,赵不凡再能干也只有一个人,加上一些曾经相交的同僚或者下属,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将雍凉大大小小的案子理清,还要维持官府日常运行,不出乱子,势必会提携,或者调用一些依附上来的人。 而这些,刘珂并不在意。 “想多了吧,这是好事儿。”他摆了摆手,“别紧张,有用就提上来,无需什么避讳,毕竟再过不久,你就是想举荐人,都没那么容易了。” 刘珂话中的意思,让赵不凡一怔,他忽然明白了,一位皇子,手下必然有其他人,随着进一步掌权,投入门下的会越来越多,各方势力平衡之下,雍凉空出再多的位置都是嫌少的。 再者一旦知州任命下来,有些职位刘珂也不能说给就给。 刘珂能这么提醒,便是对赵不凡的信任和肯定,放任他自成一股势力,为其所用。这让赵不凡欣喜不已,对刘珂就更加死心塌地,感激道:“多谢殿下,下官必然多多举荐能够胜任之人,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刘珂点了点头,等王老爷送来人,他必然也是要用的,提前占了位,也好看看这些“人才”能怎么办? 在他选择雍凉,脱离王老爷的安排时,刘珂和王老爷便成了互相博弈又互相合作的关系,那些“人才”又怎么可能单单只是帮他,估摸着跟皇帝一样。 所以相比较起来,他更信任已经一无所有,利益完全系在他身上的赵不凡。 小小的雍凉,却很快成为多方势力的角逐之地,但是对刘珂而已,不管背后是谁,在他面前都是小虾米,不听话,那就咔嚓。 赵不凡踌躇满志地走了。 而他一走,刘珂顿时一瘫,哀叹道:“真是麻烦,团子,快给爷想个办法。” “哈?” “治一治爷的相思病,一消停就想他。” 二十年都没红鸾心动,这一动就跟房子着火一样,咋整? 小团子满脸发愁,他也觉得这病真的得快点治,不然刘珂三天两头发作一下,他吃不消呀! 想了想,他道:“有倒是有一个,殿下怕是不乐意。” “说。” “万一说错了……” “爷不治你的罪。”刘珂一口答应下来。 小团子于是清了清嗓子道:“那请殿下广纳雍凉美人以充后院,移情别恋之后想必就不药而愈了。” 小团子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一劳永逸。 然而……刘珂用死寂的眼神看着他。 小团子咽了咽口水,正在此时,外头又有来报:“殿下,有位胡人姑娘请求见您,她叫朵儿朵,说殿下您认识她。” 闻言,刘珂面无表情道:“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小团子吓得连连摇头,“不是,没得到您的允许,奴才哪儿敢啊!” “那就好,不然爷真得考虑考虑身边换个人。” 这危险的口吻让小团子缩了缩脖子。 最终刘珂道:“让她走,爷不认识她。” 等过了五日,刘珂终于收到了尚瑾凌的平安信,一颗忐忑的心幽幽落地,差点变成怨妇的嘴脸顿时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拆了信。 小团子慢慢地靠过来,等着刘珂分享他的喜悦,然而半天都没有反映,不由地好奇问:“殿下,小少爷写了什么?” 刘珂慢吞吞地说:“他平安到了。” “那是好事儿啊,说明小少爷还是重视您的,除此之外呢?” “没了。” 小团子张了张嘴,没了? 只见刘珂欲哭无泪道:“团子,他是不是真的不想搭理我,就这么几个字啊!” 小团子伸了伸手,表示想看看。 刘珂递给他,怨气深重。 尚瑾凌的确只有几行字,第一行见字如面,语气相当客气地称呼宁王殿下。 第二行,表达他平安到西陵侯府,请殿下勿念。 第三行,表示已经代刘珂向西陵侯问好,并对殿下万分感谢,特指那些碳,那些药材,那些皮毛,还有大夫。 最后,请宁王殿下多多保重。 一二三四,彬彬有礼,哪儿都挑不出错,小团子看着,纳闷道:“这不是写的挺多的吗?小少爷礼数周全,并没有不想搭理您呀!” “你眼瞎的还是咋的。” “……”小团子张了张嘴,心说没收到信挨骂,咋收到了还挨骂,也太冤枉了。 “你看看,这语气多生疏,除了第一句,都是些例行公事的废话。除此之外,还有啥,都不问问我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小团子心说尚瑾凌是疯了才会那么写。 “哪怕问一句雍凉城如今的概况,爷也好给他回信!” 明白了,小团子顿时从最后一句话中恍然大悟,感情是要你来我往。 他砸吧砸吧嘴巴,用惊叹的目光看着自家主子,从来都是个大老粗,心思如今居然变得如此细腻,真是造化弄人,感情使人面目全非。 至于说什么彼此分开,大家安好这种屁话,小团子已经不当真了。 他说:“殿下,小少爷不问,您可以自己问啊,他身体这么差,会不会生病?在沙城适不适应?西陵侯又是什么样子,您主动点不就好了?” “有点道理。”刘珂一扫沮丧,精神振作起来,但是走了两步,转眼又犹豫道,“可这样会不会显得爷太殷勤,给他造成苦恼呢?” 您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过了?这份心思能不能分一点给从小追随,忠心耿耿的奴才一点儿呢? 小团子抹了一把脸,心累道:“那您看着办吧。” 刘珂终于斟酌再三,第二天一早将满满一个信封交给小团子,以满不在乎的口吻,用施恩的语气道:“让人送去吧,不用太赶。” 小团子:“……”沉甸甸的,这究竟写了什么? 从来都是文章困难户,上书房天天迟到早退气死师傅的刘珂,居然有一天能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差点连信封都挤破的信,谁能信? 还有这真的不会吓到小少爷吗?小团子表示怀疑。 “也没写什么,凌凌不是挺关心雍凉的吗,爷就写了一点近况,让他知道而已,其他的一个字都没写。”刘珂似乎看出小团子的疑惑,忍不住解释道。 可是哪个当王爷的会这么细致地给人讲这些,问问赵不凡,他会不会吓一跳? 欲盖弥彰到这个程度,小团子只有咋舌的份。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作为奴才,小团子只要将主子交代的任务完成就好。 于是他不再多话,痛快地让人快马加鞭地赶往沙城。 虽然刘珂表示不着急,但是以他多年服侍的经验,以及这位时不时发作的相思之疾,大概过上几天就又要开始催回信了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99节 第91章 学堂 尚瑾凌在西陵侯府住了一段时间,也终于适应了。 西陵侯府人口简单,下人也不多,进出一般都是亲卫跟随,尚家姐妹们身边都有女侍卫。 而且几位姐姐日常是见不到人的,尚初晴夫妻就不用说了,泱泱都已经习惯她们时不时地消失一段时间。他俩一般常驻军营,无需巡视的时候也需要练兵。西陵侯这些年放权,尚初晴就要替代他处理军中事务。 尚稀云,尚未雪,尚无冰也是一样,手底下都有一支军。 虽然沙门关上有哨岗,有连绵的长城抵御外敌,不过等他们发现敌情终究被动,所以一般各支军队都会轮流进入草原和荒漠,一是拉练,二是巡视外敌。 其中以陈渡的尖锋营为最,这支军犹如关外幽灵时不时地震慑一下附近的马贼,护一护来往商队。 双胞胎虽然也从军,但因为年纪尚小,手下士兵不多,一般哪里需要哪里搬,平时留在侯府里练枪练剑,十八般兵器都过一遍,精神照样抖擞。 唯独高学礼的课堂上跟小外甥女抓耳挠腮,互相打掩护。 西陵侯自己是草根出身,吃过不识字的苦,是以对后代的读书习字抓得格外紧。 好不容易有个学问顶顶好的二孙女婿,哪儿能放过,立刻让其开设学堂,听说沙城中的军二代军三代,凡是十六岁以下,身无要职的未成年人都得在这里上课进学,享受书香笔墨的熏陶。 而恰巧卡在十六岁上的双胞胎就变成了学堂中年纪最大的两位大姐大,哦,不对,如今还有尚落雨。 很不幸,她伤了腿,没法去军营,西陵侯就打发她一块儿来学堂了。 尚瑾凌身体恢复,终于从尚轻容那里解了禁,能够自由活动了,受高学礼之邀,今日尚瑾凌他也要去传说中让尚家姐妹避之不及的学堂,便跟着一起来找尚落雨。 这位躺在床上垂死挣扎,万分崩溃道:“祖父,大夫说要好好养伤,不然伤势要加重!” 西陵侯感到莫名其妙,“你伤得是腿,又不是脑子,有啥关系,打起精神来,咱们尚家没有逃避之人!” “那也太丢人了!”她都十八了,在一群孩子里面像什么话? “活到老,学到老,谁敢笑话你?”西陵侯不怒自威道。 “那您为啥不跟着去,反正军务有大姐在,您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尚落雨义正言辞地顶嘴。 尚瑾凌对自家五姐这番反问暗暗竖起大拇指,厉害。 然而边上等待的双胞胎加上最小年纪的尚泱泱却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双胞胎立刻喊道:“五姐,别……” “五姨,您疯了!” 她们一脸的惊恐,尚瑾凌不由地看向西陵侯,生怕这位大家长恼羞成怒,然而不等他打圆场,就听到西陵侯点了点头:“说的不错,那老夫就一起去吧!” “完了……”尚小雾和尚小霜满脸绝望地闭上眼睛。 尚泱泱欲哭无泪,小嘴撅得能吊起二两肉,幽怨的目光都快凝成实质了。 尚落雨愣了愣,看西陵侯让老仆去拿笔墨书本的架势,顿时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西陵侯这一去,在他的眼皮底下,这学堂里还有人敢开小差吗?就是高学礼都不敢明着放水啊! 她更崩溃了,连忙求饶,“祖父,我错了,我马上就去,您千万别当真……” 然而她的忏悔太晚矣,西陵侯拍了拍她的肩膀,威严的目光不容置疑道:“无妨,凌儿头一天去,老夫也正好去送送他,也正好看看这帮皮猴有没有好好用功。” 这下好了,大家一起沉沦。 双胞胎加尚泱泱,三双眼睛顿时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尚落雨。 尚落雨低头忏悔:“我有罪。” 尚瑾凌见此不由地瞄了西陵侯一眼,他可不认为这位大将军不知道孙女们的心思,果然那张严肃的脸上,眼里带着一抹淡淡的促狭。 这位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点,尚瑾凌忍不住弯了弯唇,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西陵侯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和颜悦色道:“凌儿,你要是身体不好,吃不消,不想去也也行。” “啊?为啥?”尚小霜不满道,“凌凌这么好的学问,他不去多可惜?” 西陵侯眼睛一瞪,“知道凌儿学问好,那课堂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大了去了,二姐夫要是抽背,直接让凌凌来,咱们不就过关了……”尚小雾话还未说完,就让姐姐踩了一脚,顿时神情扭曲了起来。 “笨蛋,谁让你说出来的。”尚小霜瞪了她一眼。 尚泱泱一把握住尚瑾凌,大眼睛里充满恳求:“小舅舅,去吧,去吧,老是呆在府里多没劲?求求你了。” 西陵侯对几个不学无术的孙女真是恨铁不成钢,“站好,像什么样子。” 尚瑾凌微微一笑,“祖父,我也想去看看,和大家认识认识,以后还得多多打交道呢。” 尚泱泱一听,顿时欢呼起来,“小舅舅真好,等放课了,泱泱带你去看小马驹,红云生了两个小宝宝,四姐说要送一匹给我呢。” 尚瑾凌满口答应:“好啊。” 尚小雾拍了拍尚瑾凌的肩膀,挤了挤眼睛,“凌凌,放心,姐罩着你,学堂里谁敢不听你话,姐揍得他满地找牙。” 然而尚瑾凌笑得颇有深意:“七姐,说不定是我罩着你才对。” “哈哈,对对。” 西陵侯见了,忍不住摇了摇头,心说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文文静静的孙子,怕是再过不久也要被带坏喽。 要考虑到尚家军中其他孩子,学堂设在西陵侯府外不远处。这些孩子将来大多会继承父辈的衣钵,走军旅之路,所以没人会指望他们在读书学问上有所建树,只要能识字懂礼,不会贻笑大方就行了,所以不是日日都要去学堂,三日一次。 介于尚落雨腿脚不便,尚瑾凌身体不好,除了双胞胎骑马,其余坐车过去。 然而马车才刚停下,就听到人声鼎沸的喧闹和吆喝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拍桌子声音,很显然高学礼和其他几位夫子还没来。 虽然有功名的读书人在沙城中难找,但是没功名的总是能挑出一两个,闲暇之时连幕僚都被西陵侯放到这个学堂里教书。 接着突然有两个少年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学堂里走出来,“走,去外头打,谁输了谁就叫对方三声爷爷。” “那你这个孙子小爷我收定了!” 在他俩身后还有一帮起哄的。 “来来来,买定离手,最低押注大字三章!” “我我我,压今天作业,小乙胜!” “屁,这角力比的是力气,那肯定王岩赢,我压三篇《论语》释义。” “才三篇而已,没种,我压一本论语,王岩赢!” “这是豁出了呀,一本释义!” “看样子你已经做好了一个月不出门的准备,小乙前些日子还开了三石的弓,再说角力可不单单比力气,还比身手灵活,小乙准赢!” “真的假的,那,那我也压小乙,三天大字!” …… 这帮大大小小叽叽喳喳的孩子簇拥着两个少年走出来,然后就碰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双胞胎,只见这两位插着腰,脸色很不好看。 “站住。” “咦,霜姐,雾姐,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小乙和王岩正要角力,谁赢谁当爷爷,谁当孙子呢,你们要不要帮着裁判?” “角你个头,现在是什么时辰,是读书上课的时辰,谁让你们出来的?”尚小雾义正言辞道。 尚小霜也冷笑说:“前几天,夫子教的字都认识了吗?认识了会写了吗?写了会背了吗?看你们一个个的不学好的样子,一定没用心,还不乖乖去坐好复习功课,整天就知道打打闹闹,像什么样子!” 这话训得这帮少年哑口无言,一个个用傻不愣登的目光看着这两位平时带头闹得最凶,最调皮捣蛋的大姐大。 最狗腿的小弟忍不住小心问:“雾姐,你今早没吃错药吧?” “是啊,你们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替你们跟夫子请假,保证不拆穿!” 双胞胎:“……”作死啊! “长眼睛的看看我身后是谁,你们这帮蠢货。” 众孩子的目光穿过她们,看到两辆马车,车厢们已经开了,有人从上面下来,其中一辆车跳出个翘着两个小羊角辫的小姑娘。 “是泱泱。”大伙儿松了一口气。 尚泱泱怎么了,需要这么拘谨吗? 接着双胞胎一个冷笑中,然后一个花白头发,精神抖擞的老人家跟着下了车,那不拘言笑的面容,不怒自威的神情,光被看上一眼小心脏就抖上一抖。 瞬间所有的孩子身体都僵了,一个个匆忙站出笔挺的军姿来,结结巴巴道:“见,见过大,大,大将军!” 妈诶,为什么西陵侯会来? 刚一定全被听见了! 孩子们立刻体验了一把祖辈父辈享受到了大将军的威严之怒,之前的嚣张全然不见,缩着脖子宛如鹌鹑。 尚瑾凌随后下了车,同样被扶下来的尚落雨见了,不禁嗤笑道:“瞧,都是不学无术的笨蛋,没救了。” 尚瑾凌:“……”五姐,你貌似也不逞多让。 若是京城太学,国子监乃是清北,各地学院宛如正规大学,那么这里小小的学堂就特别像那些考不上高中和大学的职业技术学院,人数不多,大概就四五十号人,但都是刺头,其中以他的孙女为最。 高学礼带着几位夫子走过来,见到这安安静静的场面,不由地啼笑皆非,然后向西陵侯见礼。 “学礼啊,难为你了。”西陵侯没搭理这些恨不得缩进地缝的熊孩子,直接道,“都进去吧,老夫今日也听讲。” “啊?”众孩子震惊地张大嘴巴,最后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不要啊——” 再怎么不要,西陵侯还是坐进来了,而且就在最后一排,那匈奴见了都得抖三抖的摄人目光下,真的没人敢开小差,一个个脊背挺得笔直。 年纪小的跟着高学礼识字,年纪稍大点规规矩矩地习字,复习上次所学的内容,再年长快毕业的如双胞胎就是抓耳挠腮念文章,学断句释意,虽在同一个班,但是不同进度,高学礼也算因材施教了。 见都安安静静,认认真真,西陵侯这才满意地在身后点点头。 本来西陵侯的孙女婿,外加尚稀云的丈夫,高学礼的课堂上就没人敢闹事,谁这么不长眼地敢对他不敬?双胞胎先头一个不答应。 所以闹腾归闹腾,但绝对不是在课堂上。即使不爱念书,能进这个学堂的,也都是尚家军中有点声望的将军之后。祖辈父辈差不多也是草根,西陵侯吃过的没文化的苦,这些跟着他的将领基本上也都尝过,是以家中都是仔细嘱咐,认真学,尽最大努力学。 读书认字学理,才会开窍明智,不再随意遭人哄骗。 其实,好不容易来一个有学问的夫子,都挺珍惜的! 尚家军在西北颇有名望,可终究是草台班子起家,在大顺向往纸醉金迷,权势清贵的风气中,有多少读书人愿意从戎来西北,在这戈壁荒原中扎根下来? 更多的是被流放而来的罪人,屈辱地堪比死罪,但最终也抵不过困苦寒冷,熬去性命罢了。 尚家军不缺勇武的将士,但缺少有大局有观的谋略之才。 想想世家大族为何掌世间财富的大部分,着重培养后代子弟的才情文章,为他们延请名师大儒,网罗天下英才,不仅仅为了科举做官,更是清楚通达文章之人,能够从历史,从各派学说,各种典籍记载中找到家族的未来。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00节 尚瑾凌回头看着西陵侯,那双烁然的双眸有着睿智的光芒,自古至今,读书都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却是少走弯路的必要技能。 西陵侯没有坐多久就走了,尚瑾凌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等他们一走,这个课堂上的孩子齐齐松了口气,小乙拿笔头戳了戳前面的尚小雾道:“雾姐,刚那位是谁啊?” “不都知道了吗,我表弟。” “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文质彬彬。”边上的王岩道。 “哟,会用词儿了?” “那可不,唉,雾姐,他是不是学问很好?” “废话,表弟是要考科举去的,科举!” 此言一出,周围这一小片顿时肃然起敬,他们学个字,念个文章都头疼,这位居然还要去考试,实在可怕。 “厉害!” “那咱们以后又不懂的是不是可以……问……他?”问这个字重点着音。 “看着文文弱弱,似乎挺好说话的。” “凌凌他说以后他罩着咱们。”尚小雾朝边上的尚小霜扬了扬眉。 “那真是太好了!” 都是学渣,想抄个作业都不知道抄谁的,写个大字一个比一个难看,这怎么可能过关? 如今福音到了! 突然讲台上的高学礼清了清嗓子,顿时他们禁了声,互相挤眉弄眼,琢磨着下次等这位尚少爷来了,好好套套近乎。 坐在堂上的高学礼将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扬了扬眉,或许等他们知道真相之后,眼泪会掉下来。 第92章 来信 西陵侯从课堂里出来,望着大街,长长地叹了一声。 “祖父怎么叹气了?” 西陵侯回头,见尚瑾凌跟着出来,不由地扯了扯嘴角道:“这些与你而言是不是如同儿戏?” 尚瑾凌笑了笑。 “这也没办法,学礼学问是好,可学生都是榆木脑袋,能识字读懂文章就不错了。” 武学乃立家之本,文学不过锦上添花,方瑾凌可以理解,“祖父希望他们能学到什么程度?” “至少那些文官说的文绉绉的话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至于听不懂让人笑话,最重要的是自己能写出个像样的奏报来。” 尚瑾凌听着点点头,这要求并不算高,其实就是会读会写,知晓些耳熟能详的经史典故和通俗成语,再高点要求,背诵诗词三百首,有点墨水了,大概就是后世初中语文的水平。 “不难。” 西陵侯道:“你当然不难,可你看看你姐姐她们,学礼布置的文章,一个个脑袋抓秃了,跟要命似的都憋不出几个字,老夫看着都难受,以后怎么写奏报?” 那是一篇在尚瑾凌看来的命题作文,高学礼之前讲了一个君臣相得的典故,然后要求写读后感,字数三百,碍于在没有标点符号以及掌握注水的精髓之前,是有那么一丁点困难。 尚瑾凌想起双胞胎那屁股上长虱子,咬牙切齿,无从落笔的样子就想笑。 “祖父当年似乎也没办法自己写奏报吧?” 西陵侯道:“都是军师还有幕僚代写的。但是,凌儿,别人写的东西终究与自己的意思终究会有出入,看得懂还能纠正过来,看不懂,那就是要命。特别是老夫这个位置,曾经差点因为一个乌龙让尚家军吃上大亏。” “所以姐姐就算一脸苦仇深恨,也都在尽最大努力学。” “老夫告诉她们,学会的就是自己的,学不会就得靠别人,而别人不一定靠得住。”西陵侯说起来颇为感慨,“凌儿,尚家军中除了当初跟着老夫一起立下汗马功劳的那些,后起之秀都或多或少识点字,不得不说就是领兵打仗他们都比别人领悟的快。若你身体好些,能跟着老夫练武,说不定会强过你几个姐姐。” “祖父过奖了。”能达到尚初晴她们的武学水平,可是要天赋的。 西陵侯道:“沙城实在太难找读书人了,学礼又没那个精力,不然老夫真想让尚家军上下所有后代子弟都能读上书,识点字。” 尚瑾凌惊讶地看着西陵侯,“祖父,您能想到这些,真是高瞻远瞩。” “啥意思?”西陵侯问。 “称赞您目光远大。” “看,老夫连别人马屁都听不懂!”西陵侯自嘲道。 西陵侯作为一方军侯,每次回京述职,都有一种格格不入之感,最明显的便是文人说话,什么典故,什么成语,他都不明白,只能僵着个脸,难免就贻笑大方了。 尚轻容当初能够嫁给方文成,又何尝不是西陵侯也愿意有个会读书的女婿? 只是看走了眼,找个衣冠禽兽,不提也罢。 “听学礼说,你跟着他做学问,打算考科举?” 尚瑾凌回答:“是,武不成,文总得有所成,不然,孙儿岂不是闲人一个?” “闲人又怎么样?难道老夫还养不起一个孙子?”西陵侯满脸不认同,“你这孩子心思太深了,莫不还以为老夫嫌弃你?” 尚瑾凌摇摇头笑道:“凌儿都说了,没见您老人家之前还担心,这会儿只觉得您心疼我。” “这样想就对了,读书可不比练武轻松,凌儿,若是为了西陵侯府,大可不必太逼着自己。” “那如果为了尚家军呢?” 西陵侯闻言一怔,“什么?” 尚瑾凌眼里透着真诚,目光坚定道:“为了让尚家军上下的后代子孙都能读书,您觉得这个理由如何?” 西陵侯看着面前的小孙子,一时半晌无言,尚瑾凌迎着他的目光,未曾闪烁。 大眼瞪小眼之下,最终西陵侯摇了摇头,失笑地评价了一句:“小子异想天开。” 尚瑾凌眉峰一扬,这老头居然不信? “凌儿啊,科举就科举,试试也无妨。不过人得要脚踏实地,老夫就是没读过书也知道,有多少济世能臣想让天下人都读书,但没一个成功的,你能比得过他们?” 尚瑾凌不服气道:“您还别说,他们办不到,孙儿说不定能办到。” 西陵侯明显觉得他在说大话,“老夫小时候村里来了个一个员外,开办学堂,设立私塾,百姓们只要交一丁点的束脩,就能上学。但最终没多少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尚瑾凌回答:“再少的束脩也是钱,再者去读书了农活谁干?” 西陵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面露惊讶。 尚瑾凌眼里微微带着得意,“说到底还是百姓手里没有余粮,心中太慌,舍不得劳动力。因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见过外头广阔世界,所以不知道读书重要性,除了万千过独木桥的科举之外,还能创造其他的财富,是不是?” 西陵侯没想到他大半辈子悟出来的道理,小东西竟然都知道。 “祖父,我都明白,我也知道历史的选择最终会是什么样的,所以我会为了这个目标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去实现,您放心。” 他来自的世界已经基本达成这个目标,义务教育深入人心,主要城市的文盲率几乎不足百分之一!这怎么会是异想天开? 尚瑾凌忽然明白自己穿越的意义。 只是这不仅需要努力,还需要机遇,如今放在尚瑾凌眼前的,新政是其一,另一个其二不知道那人算不算? “祖父,凌凌。”这个时候高学礼走出来,向西陵侯行礼之后,他看向尚瑾凌问,“如何?” 尚瑾凌说:“姐夫,大体我心中有数了,都是好学生,只要愿意读书比什么都强,姐夫就把年纪小的交给我吧。” “年纪小的?”高学礼惊讶,“你确定?” 尚瑾凌点点头。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西陵侯不解地看着他俩。 高学礼道:“学堂缺夫子,我想以凌凌的学问,完全可以胜任,是以让他随我一起来教导,到时候年纪小和年纪大的分开授课,互不打搅会更好一些。” 西陵侯顿时恍然大悟,他就说尚瑾凌根本没必来,没想到不是当学生,而是做夫子。 只是听着孙子的意思,还想教小孩子? 西陵侯劝道:“小孩子都调皮捣蛋,气人,凌凌,你身体不好,万一被他们气出病来,容容那里不好交代,选年纪大的吧,还算听话,不行让你姐教训。” 已经被磨平了脾气的高学礼点了点头。 尚瑾凌不在意道:“无妨,有泱泱在就够了。” 泱泱?最不听话的不就是那丫头吗? 手上功夫得她祖父亲传,撂倒跟她一般大的孩子随便玩玩,就是这读书,跟她爹娘一样拉胯!指望她,不是西陵侯埋汰自己的曾孙女,尚瑾凌是会大失所望的。 西陵侯抽了抽嘴角,本想提醒一声,但见尚瑾凌一脸坚持,就不说了,反正吃瘪总能想清楚的。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孙子年纪小,身体弱,主意却大,想了想,他嘱咐了高学礼一声,“你看着他点。” “祖父放心。” * 半日的课,下午就回到西陵侯府,尚瑾凌午睡片刻起来,尚轻容就来了。 “娘。” “怎么样?学堂有意思吗?” 之前是钱多金管着西陵侯府大大小小琐事,如今尚轻容回来了,这位姑爷非常高兴地将事务丢给了她,然后去打理他自己那三百家铺子的嫁妆,争取成为远近闻名大商贾,给婆家挣得丰厚资产。 是以,尚轻容也不轻松。 尚瑾凌请尚轻容坐下来,紫晶端上茶和温水,他抿了一口道:“挺有意思的,都是活泼好动,天真浪漫的性子,可塑之才。我答应姐夫,闲暇之余同他一起去授课,我管小孩子。” “小孩子?泱泱那么大的?” “嗯。” “那会不会不好管教,都是一群皮猴。” “皮猴就要像我这样动不动躺地上的病弱夫子来治。”尚瑾凌笑道。 很显然,他已经有主意了。 “那就试试吧。”尚轻容说着看向尚瑾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身后的林嬷嬷也是也如此。 尚瑾凌纳闷极了,“怎么,府里发生什么事让娘为难了吗?” 尚轻容摇了摇头。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01节 “那怎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跟儿子直说呗。” 尚轻容道:“雍凉来信了。” “哦,谁……”话已出口,尚瑾凌顿住,他忽然意识到是哪位,不禁小声道,“这么快啊……” 算着时间差不多是他的平安信刚到,这位就回信了,如此积极……咳咳…… 尚轻容面无表情,“何止是快,快马加鞭。”在尚瑾凌的疑惑下,林嬷嬷递上来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少爷,您看。” “这么厚!”尚瑾凌惊讶道,鼓鼓囊囊,真难为刘珂居然没有塞破。 还有究竟写了什么,能啰嗦一大堆? 尚瑾凌小心地问:“娘没拆开来看过吗?” “你愿意让我看看吗?”尚轻容冷冷着反问。 尚瑾凌:“……”万一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也太羞耻了,他不敢赌那人的下限,毕竟是能干得出半夜爬墙的事。 而尚瑾凌的沉默让尚轻容更是恨不得瞪穿那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 “凌儿。” “啊呀娘!您先别着急,让我先看看信,不是故意瞒着你,万一宁王殿下说的是要紧事呢,咱们不能冤枉人,对不对?”尚瑾凌劝道。 冤枉? 尚轻容冷笑一声,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看。 作为过来人,她有什么猜不到的! 在母亲大人盯梢之下,尚瑾凌变得有点紧张,暗暗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拆开了信,将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纸给取出来,一边咂舌一边摊开,他敢打赌这封信必然是刘珂这辈子写过最长的一封……情书。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有些飘忽,羞涩的同时好奇这位究竟能写出什么花儿来,是含蓄还是大胆? 然而看着看着,“咦,不是哦。” 尚轻容问,“什么?” 尚瑾凌放下信,“娘,您真的误会宁王了,这都是正事。” “正事?” “是啊,咱们离开的匆忙,很多事情我与殿下多有讨论,却没来得及看到后续,如今他都告诉我了,这还不是正事啊?”尚瑾凌坦然道,“反正我就没看到他有一点于礼不合的地方。” 说到这里,尚瑾凌不知为何有点失望,心口有些闷闷的。 不过这不重要,反正他能向尚轻容交差了,而且理直气壮,“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看看。” 尚轻容问:“我能看?” “能啊,都不是什么该藏着掖着的事,况且您也不会到处乱说。”尚瑾凌大大方方地将信递过去,劝道,“娘,您真的不用疑神疑鬼,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都清楚。” 尚轻容觉得自己不该看的,不过终究放心不下,她告了一声罪,便接过来瞧了瞧。 这一看就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放下信纸,神色复杂地看着尚瑾凌,“凌儿……” “嗯?” 尚轻容本想说点什么,然而见尚瑾凌无知无觉的样子,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换了一个说法道:“这样也挺好,公事公办。” “是啊,那娘……”尚瑾凌的视线落在了信上,然后摊开手,“我刚只是粗略一翻,所以……”能还回来吗? 尚轻容强笑着将信交还给尚瑾凌,然后起身,“既然没什么事,那娘就走了。” “好,凌儿送你。” “不用,就在隔壁,有什么好送的。” 尚瑾凌于是缓下了脚步。 临出门,尚轻容想了想还是转过身道:“凌儿。” “嗯?” “你既然要考科举,便是挣前程,此事必然要一心一意,全神贯注,莫要为别的分心。”她几乎是旁敲侧击,苦口婆心了。 尚瑾凌笑着颔首道:“知道了,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尚轻容走了,一出门槛,再也抑制不住深深吐出一口气。 林嬷嬷道:“夫人,怎么了?难道那信有问题?宁王对少爷……” 尚轻容摇了摇头,“都是公事。” 林嬷嬷立刻放心下来,“既然宁王殿下讲得都是公事,您又何必太担心?” 然而尚轻容苦笑道:“虽然都是公事,却多是琐事,嬷嬷,你有见过哪位王爷会将封地之事,事无巨细地交代给一位,不算幕僚,不算下属,可能三五年都见不到一面之人吗?” 尚轻容在事无巨细上重重地咬了字。 “这……”林嬷嬷顿时哑口无言。 怕露了情谊,又不愿深埋相思,那只能用公事来掩盖私事了。 不得不说,尚轻容作为过来人,一眼就将刘珂给看穿。 第93章 测试 刘珂的信如尚轻容所言皆是公事,事无巨细,不管是尚瑾凌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的,都一一告知,以至于尚瑾凌很快就知道雍凉如今的现状。 刘珂此人,性子跳脱,大大咧咧,看着极没分寸,实则心里门儿清。就雍凉这个形势,能直接下放权力,将赵不凡扶起来,占了先机,而不是等皇帝和王老爷的人到了,看几方博弈,再行平衡之术,就知道这位从来不是一个会退让的主,骨子里天生霸道,不管来者是谁,进了他的地盘,就得他说了算。 赵不凡定然会肝脑涂地,努力做出政绩,以报答刘珂的知遇之恩。而等到其他的势力到达,想要在雍凉站稳脚跟,光靠身后的背景是没用的,想要得到重用,握得权力,那么也只有努力展现自己的实力,让这位封主看到。 所以接下来的雍凉必然是蒸蒸日上,尚瑾凌真心觉得若想试试新政,那真是量身打造的地方。 只是一想到他跟刘珂之间的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若真提出来,尚轻容定然是第一个反对,几位看在眼里的姐姐也必然不同意。当然这些都不重要,这一切的前提都需要尚家的大家长,西陵侯的支持。 尚瑾凌看着在信尾刘珂问他的关于玉华关守将处置一事,想了想是该找个机会跟西陵侯好好谈一谈。 必须在圣旨下来之前给西陵侯府寻到出路,否则便是连玉华关怕也握不住了。 尚瑾凌想到这里就不忙着给刘珂回信,这位洋洋洒洒写了一通,算着这字数,怕是一晚上没睡,如此兴致勃勃,殷殷切切,尚瑾凌又不是真的无知无觉,怎么会看不出来其中别样的情谊? “都快溢出纸面了,真是个傻瓜。” 尚瑾凌让紫晶找了个盒子,然后将信收起来,等到有了结果再回。 至于现在,作为未来的夫子,尚瑾凌觉得有必要为尚家军的花朵们备个课。 想到这里,他起身前去寻高学礼,准备熟悉一下学生的名字,顺便拉一拉各自的学习进度,而第一堂课,便以此来个开学测试吧。 * 当双胞胎和尚泱泱得知尚瑾凌作为夫子而不是跟她们一样当学生的时候,三人的嘴巴顿时张成了一个圆。 “小舅舅要教书?” 尚瑾凌反问道:“为何不行,反正教你们是绰绰有余了,所以今后还请两位姐姐和泱泱多多指教。”他微微一笑,满面的亲和,笑得如同春风一般。 双胞胎连忙问,“那你跟姐夫怎么分的?” “按照年龄,以十二岁计。” “凌凌,那你教我们呗。”尚小雾连忙道,“小孩子不太听话,万一气着你多不好?” 尚小霜难得认同妹妹的话,不管高学礼看起来多谦和,可是作为夫子,课堂上那是说不出的严肃,一不留神还得被打手心,虽然摔打惯了的她们一点也不疼,但是作为班里的大姐大,小弟们面前那是相当耻辱。 特别挨罚了还不敢跟西陵侯和二姐告状,不然反被西陵侯骂个狗血淋头不说,尚稀云还得赏她们一顿加练,美其名曰练武不得松懈,实则还不是给亲爱的丈夫撑腰! 想想这一路上尚瑾凌的好脾气,从来没有气急败坏的时候,尚小霜问:“凌凌,你会打手心吗?” 尚瑾凌歪了歪头问:“那不是体罚吗?放心吧,我不会,也不让罚站。” “真的?那请一定要来教我们!”尚小霜坚持道。 “为什么啊,六姨七姨,你们只剩下一年学堂了,而泱泱还要好久呢,小舅舅,你来教我们,好不好?”尚泱泱一把抱住尚瑾凌的胳膊,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恳求。 尚瑾凌眨了眨眼睛,“你们这样,二姐夫会伤心的。” “二姐夫也头疼看见我们,真的。”尚小雾很无情地说。 “小舅舅……”尚泱泱撒娇,整个人差点挂在尚瑾凌身上,一副不答应不下来。 尚瑾凌妥协了,“别这样,其实已经商定好了,年纪小归我。” “好耶!”尚泱泱立刻就高兴起来,一蹦三尺高,“我最喜欢小舅舅了!” “啊,凌凌,你不再考虑考虑吗?”双胞胎失望道。 不打手心,不罚站,脾气还温柔,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夫子哪里去找呀? 尚瑾凌摇了摇头,“先试试,不行再做调整。” 他看着尚泱泱朝双胞胎吐舌头,满脸的高兴,仿佛逃过了高学礼的课堂就能柳暗花明,奔向快乐幸福一样,笑容也跟着灿烂起来,“真是令人期待。” 这个消息通过西陵侯府,很快整个学堂的学生都知道了。 下一堂课便直接开辟了两个教室,分为高年级和低年级,十二岁及以下的孩就出现在尚瑾凌的班上。 尚家军以武立身,无需按照书香门第的要求早早念书求学,但小小年纪的他们却需得站马步练刀枪,打武学基础。是以除了尚泱泱六岁就让西陵侯送过去听课,其余都是八岁之后再入学,所以这个低年级的班上,年龄相差不算大。根据高学礼的反馈,进度其实也差不多,那就容易了。 尚泱泱兴奋地坐在第一排,在她身后的孩子也是同一个表情,看着尚瑾凌随着高学礼走进来,一个个发出暗喜的笑声。 “别怕,我家小舅舅可温柔了,特别好说话,从来不生气。他亲口说的,绝对不会打我们手心,让罚站,向爹娘告状,所以,大家放心吧!” 尚泱泱年纪不大,翘着两个羊角辫,但在这群孩子面前那也是领头的一个。 她这么一说,这些孩子就更高兴了。 “那太好了,我是不是能睡觉了?一大早起来扎马步,累得慌。” “嘿嘿,待会儿放课,咱们去遛马吧,听说有胡商过来,好多新鲜玩意儿呢。” “行啊行啊!” 此刻高学礼清咳了一声,“安静。” 瞬间,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彼此之间给了一个意会的眼神,等着放课之后集体活动。 “从今日起,小年级将会由尚夫子来教导,你们一样要认真听讲,好好读书,尊敬他,切记不可在堂上随意说话,吵闹他人,明白了吗?”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02节 “是。”所有的孩子大声回答。 高学礼于是看向尚瑾凌,后者笑着点头,“姐夫放心且去吧。” “若有事,便来寻我,别想着自己对付这些皮猴。” “好。” 高学礼走了,尚泱泱回过头道:“我小舅舅第一天来,他身体不好,你们不许捣乱,气他,听到了没有?” “明白。” “泱泱放心,这点面子咱们还是给的。” 看着这一双双单纯的眼睛,尚瑾凌满意道:“想必都已经都知道我是谁了,初次见面,请诸位多多指教。从今往后,我们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一同学习,一同进步。为了拉近我跟你们的距离,也为了彼此有一座沟通的桥梁,这第一件事我们先选出一个班长,以后我布置的作业,任务都由他助我完成,而你们有任何需要我知道,又不敢说的也可以由他来告知我。” 尚瑾凌说到这里,看向这二十来位的孩子,“有毛遂自荐,或者推举的吗?” 话音刚落,所有的孩子都齐齐看向了尚泱泱。 “小舅舅,不,夫子,我来。”尚泱泱当仁不让。 尚瑾凌含笑点头:“好,在正是上课之前,让我先了解一下各位的学习情况,所以咱们来做一份随堂测试。” “随堂……” “测试?” 那是什么鬼? 所有的孩子面面相觑。 “在坐的各位有些才刚来没上几堂课,有些已经学了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了,各个的进度都不一样,我根据高夫子给的学习情况,给各位量身出了一份试卷,展示一下大家的真实水平,也好安排接下去的学习任务。” 尚瑾凌取出一叠试卷,说:“现在点到名字的上来领取试卷,尚泱泱。” “试卷,那又是什么?” 尚泱泱懵懵地走上去从尚瑾凌手里拿过一张纸,只听到夫子提醒了一句:“好好做,班长。” 班长这两个字忽然让她抖了抖,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上面是一列列清隽的字,尚泱泱学的不多,但是能看出来这是三字经最开始的内容,就是明明三字一列,可每一列总有一个字空缺,似乎待填写。 比如说最开始的人之初,那个人字就不见了。 尚泱泱很聪明,她意识到尚瑾凌空着的这个字是让她写的,这就是所谓的测试? “许昂。” “石岭。” “周小虎。” …… 一个个名字喊过来,大家都拿着自己的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彼此互相看着。 “高夫子是以三字经为启蒙,要求会读会写。诸位也都看到了,上面的字都是有空缺的,而这些空缺的字都应该是你们学过,熟读过,也练习过。你们的任务便是将正确的字填上去,完成即可。现在开始吧,一堂课的时间,足够了。” “……” “……” 所有的孩子都惊呆了,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卷子,瞠目结舌。 “可,可要是不会呢?”有人看着手里的试卷,头有点晕。 “是啊,这些好像都学过,好像也没学过,挺久的字,我咋记得?” 尚瑾凌笑道:“没关系,不会就空着,挑会的做,我的目的是想知道大家识字的真实水平,方便接下来教学安排,所以禁止交头接耳,翻书作弊,发现者……” “会,会咋样?” “打手心还是罚站?” “或者告诉爹娘?” 尚瑾凌惊讶道:“都说了我不会这么做,怎么还担心?”见一双双眼睛看着他,尚瑾凌笑着说,“但是放课之后,别人能走,他得留下来重新做,不过我会陪着他到最后的。”所谓留堂。 众学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这一句,心里纷纷有种毛毛的感觉,那翻开书本的蠢蠢欲动之手也老实下来。 万一被抓住,留到最后,岂不是比打手心更羞耻? 别人一问,为啥?作弊。 “还有问题吗?没有,现在就开始吧。” 尚瑾凌说完,寻了一个角落坐下来,笑眯眯地望着这二十几个孩子,真的,不管说话,还是表情,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可就是…… “泱泱,你家小舅舅很像我娘口中那种……” “什么?” “笑面虎。” 尚泱泱:“……”她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卷子,拿着笔死死地盯着空缺的地方,喃喃道,“六姨七姨,把小舅舅还给你们,还要吗?” 隔壁传来郎朗读书声,可以想象随着高学礼怎样摇头晃脑,读完之后,高学礼会根据三字经中的大意和典记延伸出一个个典故,或讲解其意,这个时候他们这些年纪小的要么练大字,要么发呆偷懒,就等着放课带着课本走了,而不是在这里绞尽脑汁地回想这些字长啥样? 教是教过了,但是忘记了不是很正常吗? 真是太痛苦了。 一张张扭曲的脸,或呆滞,或狰狞,嘴里不是念念叨叨,就是拿笔抓耳挠腮,尚瑾凌一眼望过去,五花八门,啥样都有,就是没有自信到一气呵成的。 有些抬起头想看看隔壁,接着一声清咳就从前面传过来,小心一转头就见到尚瑾凌那虚弱却又温和的眉眼,一双眼睛就这么瞧着你。 “……” 其实不过二十号的学生,且以三字经单一为教程,所以尚瑾凌出这些题并不困难,选择的语段,以及缺少的字是根据进度和难易来调整,能反应其水平。 但是显然,他还是高估了。 等到差不多到午时的时候,他道:“好了,放下笔吧,写不出来再怎么想也写不出来,泱泱,把试卷都收起来。” 尚泱泱看着自己至少缺了一半的字,深深叹口气,欲言又止地看着尚瑾凌,“小舅舅……” “别怕,不会说明提升的空间大,来吧,交上来就可以走了。” 明明是提前放课,也无人留下,可不知为何,没有一个孩子高兴的,看着尚泱泱将试卷一张张收走,很有种哭得感觉。 “回去用午饭吧,我们下堂课见,等我都看完了卷子,会将大家的课后作业送到各自手里。”尚瑾凌说着从尚泱泱手里接过卷子。 “啊,还有作业?”众人大惊。 “对啊,既然知道自己不足在哪里,自然要好好巩固,别担心,都不难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好似大山一般压在众孩子的心上,连接下去的玩耍都没心情了。 “天哪,我怀念高夫子!” “泱泱……” “我,我也不知道。”尚泱泱欲哭无泪地留下来,等着尚瑾凌一起走。 隔壁的双胞胎看见一个个背着书袋离开的身影,羡慕道:“这是提早放课啊,凌凌果然善良。” “唉,霜姐,你家表弟若是能教我们就好了。” “不过为啥都垂头丧气的?”有人疑惑道,“不应该像脱缰野马一样撒开丫子冲出去吗?” “是啊,好奇怪。” 第94章 应试 等双胞胎从尚泱泱嘴里得知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震惊了,急急忙忙地看来找尚瑾凌,“凌凌,第一天你居然在考试?” “你也太狠了吧!” 尚瑾凌正在批改卷子,闻言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若不考试怎么知道大家学的好不好呢?又如何得知之前课堂上教的内容有没有掌握?” 泱泱听此,忍不住问:“那以后还会考吗?” “会。”尚瑾凌肯定道。 就看今日的卷子就知道没有考试,没有压力的读书究竟能懈怠到什么程度,学过就忘。 瞧,一片片的空白,这些可都是高学礼教过的。 “天呐!”尚泱泱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那什么时候考啊,凌凌,听你的话难不成以后三天两头得考个试?”尚小雾小心的问。 尚瑾凌想了想道:“也不算是考试,不过是小测验而已,频率的话大概是三堂一小测,十堂一大测,半年来个汇总混合测,平时随时默写,课后留回家作业巩固,想必再愚钝之人应该也会了。” 这样都教不会,那么这人纯粹是智商问题。有西陵侯撑腰的尚瑾凌,一点也不担心学生会反抗,也不担心家长投诉,也不怕人诟病。毕竟就后世的经验而言,基础的应试教育,成绩显著,效果喜人,成绩会表明一切。 这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尚瑾凌是带着笑说的。 双胞胎闻言顿时默然,忍不住看向尚泱泱,心有余悸道:“老天爷眷顾,幸好凌凌不是不教我们。” “泱泱,你辛苦了。” 泱泱差点迸发出了眼泪,大喊道:“不,不要啊,小舅舅,我们是学武的!” 尚瑾凌莫名其妙道:“我知道,所以我安排的很轻松,不占用你们多少时间。” “真的?”尚泱泱有点不相信。 “嗯。”尚瑾凌点了点头,笑道,“只要上课认真听讲,好好跟着我读书认字,课后再花一炷香的时间写完作业,在下堂课前自觉巩固所学内容,必然能够轻松应对课堂默写,加快进度,一旦学完日常用字,我们便可以开始学遣词造句,不难的。” 不难的…… 泱泱愣愣地看着尚瑾凌,总觉得小舅舅上下嘴皮子一开一合,一座座大山就压到了她头上,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尚小霜闻言抽了抽嘴角,“我怎么感觉这样下去泱泱都能考个秀才回来了。” 尚瑾凌失笑道:“姐姐,你们对科举是有什么误解?”说着,他抬头看向正走进来的高学礼,“姐夫,秀才怎么考啊?” 高学礼思忖片刻说:“想考秀才,必须通读四书五经,做到倒背如流,各式学派的注解需了然于心,经义典故信手捏来,诗文歌赋平仄押韵都得会,之后再与数百名考生与州府一同参与府试,名列前茅者方能得此功名,对了,还有字迹,必须漂亮工整,否则考官是不与通过的。” 他说着将手中的一本书递给了尚瑾凌,“这是当初我爹所著《孟子》释义,凌凌,背出来,有疑惑之处再来找我。” “好,姐夫。”尚瑾凌接了过去,放到了一边。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03节 双胞胎看着那厚厚的一本:“……”背出来? 尚泱泱更是直接,目瞪口呆道:“二姨父,你说的都是啥?” 她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尚小霜想了想说:“咱们好歹也学了三字经,是不是也沾个边?” 尚瑾凌抽了抽嘴角,“六姐,三字经是启蒙书,我八岁之前就该能背能写了,科举没人考这个。” 双胞胎:“……”骗人的吧,那么多字,居然不考,岂有此理! “那四书五经是指……” “之前跟你们讲的《论语》,便是其中之一。”高学礼道,“除此之外,还有……” “别别别,我们不想听,也不想考秀才,你俩努力就行了。”尚小雾立刻抬手制止他们,免得自己五脏六腑感到不适。 这个时候,高学礼问:“凌凌,听你之意,打算让他们多久学会识字写字?” 尚瑾凌道:“放宽松些,大概两年内学会最基本的日常用字。” “这么快……”高学礼若有所思道,“能给我看看这些测试的卷子吗?” 尚瑾凌于是将批改好的卷子递给他。 高学礼随意翻了翻,对照着名字,不由地笑了起来,“空了这么多,这帮皮猴,感情之前学的都还给我了。哟,这位还能填上许多字,虽然缺胳膊少腿,但也算优秀了。” 高学礼说到这里,慢慢收敛了笑容。 双胞胎和尚泱泱一看到这个表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很显然,高夫子的心情不太好。 免得烧到自己身上,双胞胎连忙转移话题问:“凌凌,泱泱考的怎么样,做出来多少?” “泱泱嘛……我找找。” “不许看,不许看!”尚泱泱大喊道,“小舅舅别给她们看,我都没写出来……”她噘着嘴很不好意思。 这个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什么别看?”却是西陵侯来了。 “祖父。” “太爷爷。” 西陵侯一来,这屋里的一个个纷纷抱拳的抱拳,作揖的作揖,向他行礼。 西陵侯笑问着孙子:“凌凌,第一天去,那群猴子有没有听话?” 尚瑾凌轻轻颔首,欣慰道:“都很给我面子,挺听话的。” 西陵侯表示新奇,然后抬了抬下巴,“刚看什么呢?” “泱泱的卷子。”尚小霜小声地说。 尚泱泱委屈道:“小舅舅以后三天两头要考试,太爷爷,这也太……” “给老夫看看,我家泱泱应该学了有两个多月了。” 尚泱泱嘴巴一张,在尚瑾凌的笑容中抽出了她的卷子递给了西陵侯,夸奖道:“泱泱还挺好,十六个空,至少填出了四个。” 西陵侯看着上面,眼皮子抖了抖,“这比划都是最简单的呀。” “可是填到最后了,说明这第一部 分她会背,是吗,泱泱?” 尚泱泱噘嘴道:“嗯,我会背,就不会写。”说着她看向高学礼,“姨夫,我有认真听的。” 高学礼摸了摸她的头,“你做的很好。” 尚泱泱这才高兴起来。 “翻阅这些卷子,我发现大多都会背,就是不会写而已。”尚瑾凌对高学礼道。 “三字经本就是郎朗上口,便于背诵,不然怎么叫做启蒙?”高学礼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尚瑾凌问,“凌凌,接下去你打算怎么授课?” 不止尚泱泱,就是双胞胎也竖起耳朵,而西陵侯则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孙子。 尚瑾凌斟酌道:“虽然年龄有大有小,但是在我看来,水平都是一样的,所以今后打算统一内容。课堂上的依旧沿用姐夫你的方式,解读讲解,适当穿插典故,每堂课拎出几个字,让学生跟着写,练。” 高学礼点了点头,而泱泱则松了一口气,她如今没别的要求,只要跟以前一样就阿弥陀佛了。 “不过会适当增加回家作业,和随堂听说默写。” 高学礼一听,“何解?” “字面意思,就是跟姐夫一样放课后会布置练习大字,除此之后还有背诵,熟读,等下此课时随堂测试,我说他们写,或者抽背等其他形式,以此巩固。” “那要是写不出呢,背不出呢?”西陵侯忍不住插嘴问。 “像今日这样课后留下背,留下来练,一直到写得出,背得出为止,我会陪着他。”尚瑾凌道。 “万一这样也背不出,写不出呢?”尚泱泱问。 尚瑾凌笑道:“没关系,那就跟我回西陵侯府,每日同吃同住,我盯着他,府里空屋子总是有的,祖父,应该可以吧?” 西陵侯大手一挥,接着冷冷一笑:“可以,老夫倒要看看哪家小子这么不开窍。” 双胞胎:“……”那不开窍也得开窍,若是被拎进侯府,别说丢不丢人了,回家第一件事怕是得被自家爹妈给打断腿,还能有下一次? 够狠! 双胞胎内心分外同情这些可怜的孩子。 自家小表弟别看文文弱弱的,心黑手黑起来可是能让他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 高学礼听着很是认同,“想必高年级应该也是一样的,凌凌这个方法不错,以后我也这样办吧。出卷子虽然麻烦些,不过能让她们更加认真地学习,倒是件好事。” “什么!” “天哪!” 双胞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栽倒了,没想到这火最终还是烧到了她们身上! “姐夫,那些字咱们可都认识,能考什么?”尚小霜垂死挣扎道。 尚瑾凌手指点着下巴道:“那多了去了,成语解析,文章提意之类的,想考什么就考什么。都学了这么多年了,怎么样都能写出语句通顺的文章来了吧?” 高学礼颔首:“自然。”双胞胎正要说话,却见他眼神微冷,“若是这样都不会,那我这夫子就白当了。” 瞬间双胞胎闭上了嘴。 而尚瑾凌道:“其实每次大考可以结合实际,既然咱们是尚家军的后代,今后必然从军,可以请祖父或者姐姐她们这些将军给出考题,可写战报,可做分析,看看是否全面,这样就更加深入了。” “行!”西陵侯赞赏道,“谁若写得好,老夫重重奖励!” 高学礼一听,沉吟道:“那就得评个名次出来,谁学得好,谁学的不好,一目了然。” “考得好自然排在前头,可考得不好怎么算呀?”尚小雾扭曲着脸问。 尚瑾凌道:“可按照分制,划最低及格线,过了就算可以,至于没飞过去的……” “咋样?” “过年就别想玩了,在家里努力吧,重考一次。” “那万一重考也没过呢?” “老夫就请他爹盯着他学,除非是傻子,否则怎么样都能过!”西陵侯道。 尚瑾凌眨了眨眼睛,这不就是请家长了吗? 双胞胎:“……” 尚泱泱:“……” 好可怕!三个人瞬间如乌云笼罩,前途昏暗。 然而西陵侯见此,瞪眼道:“做什么垂头丧气的模样,毫无精神。” 三个人统一瘪了瘪嘴。 西陵侯叹了一声,“你们总头疼读书,放纵自己不好好学,可现在偷多少懒,以后就得吃多少亏!这次新政,朝廷颁布政令,已经传过来了。文官所写,皆是文邹邹的话,你们若看不懂,就得跟百姓一样必须借助旁人,怎知旁人不会胡乱解释,糊弄你们呢?好好读书,别被人牵着鼻子走,不好吗?” 尚泱泱不懂,但是双胞胎却微微一怔。 尚瑾凌将手里已经批改完的卷子交给尚泱泱道:“泱泱,作为班长,你将这些卷子送到同窗手里吧,告诉他们将错误的,空白的填上,然后背诵三字经第一部 分,下堂课抽背。” 泱泱:“……”这就要开始了吗?她可以想象小伙伴们收到这份课后作业时的崩溃。 “背不出……” “留下来。” “好吧。”泱泱艰难道。 “祖父。”尚瑾凌然后看向西陵侯。 后者摆了摆手,“你俩跟老夫过来。” 第95章 新法 这边西陵侯带着尚瑾凌和高学礼走进书房,直接指了指桌上道:“新政你俩应该是最关心的,过来看看吧。” 尚瑾凌和高学礼互相看了一眼,高学礼便拿起桌上的文书,很厚,可见内容有许多,高学礼分了一部分给了尚瑾凌,看完自己手里的再彼此交换。 一时间屋内悄无声响,西陵侯皱着眉头,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显然他已经看过了。 杨慎行上台,不管是京城还是地方都注视着,等着他下的动作,然而没想到这动静却是极大。 “三司条例司。”尚瑾凌看着这名称,“这另设的部门,是否也是高大人之意?” 高学礼颔首:“新政法条诸多,历时许久,必然需要专人来主持跟进,统筹大局,是以另置条例司,独立与六部之外。”这是早些年高自修与杨慎行共同商议的结果,高学礼并不意外,面色稍缓,“杨大人果然按此而设。” 其实放在后世,也会专门成立一个特别部门或者小组,只是尚瑾凌关心的是:“姐夫,这些官员从何而来?” 高学礼回答:“按理条例司会抽调六部主事,集户部税法,工部水利,刑部司法,礼部科举,吏部选官,兵部军制共同完善制约,另选派新晋进士作为文书。” 尚瑾凌看着手里的名单道:“那就可惜了,这当选的大多是端王之人。” 高学礼离开京城太久了,于这些官员相对陌生,然而尚瑾凌这么说,便是十有八九,他只能叹息道:“还真是成了敛财的好机会,那么不出意外,尽早实施的条例必然跟钱财有关。” 尚瑾凌举了举手里详细的官文,凉凉地说:“二月免疫法,三月平输法,就这么两个月,已经实施两则大法了,都是敛财的好法。” 而且沙门关离京城相距千里,如今送到西陵侯手上的消息已是滞后了一个月。 我的江山,你随便捏 第104节 所谓免疫法,并非直接免除百姓的徭役,而是采用银钱代替的方式,有钱又不愿意服役之人可用银钱赎买,官府收取役钱之后再雇佣没钱的百姓修水利道路,以此达到双赢之举。 “看似行得通,但是百姓能有多少钱,能够赎买的寥寥无几,所以就要将原本就不需要服役的官户人家,寺庙道观都给划分进来,所谓助役之钱,虽然较百姓少了许些,但终究会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尚瑾凌指着其中的条例说,西陵侯听了不禁问道:“其实钱财多掌握与这些人手里,又呼奴唤婢,就如咱们西陵侯府,不差这几个钱,交上一些,让因为服役耽搁农事的百姓得到补偿,也是一件好事。” “但是祖父,太快了。”高学礼道,“这样做,钱是到不了百姓手里的。” 西陵侯皱了皱眉。 尚瑾凌说:“只要关于钱财流动,必然需要监察和约束,才有可能让每笔钱落到实处。这条法例一颁布,条例司只要给地方施压,这些大户的银钱的确不能少交,但流向的只会是朝廷银库,从下往上涉及新政的官员口袋,以及端王手中。至于百姓,只要不增加徭役,就已经谢天谢地。” “那这政策,岂不是……并非好策?”西陵侯不由地看向高学礼。 尚瑾凌道:“策是好策,但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必然是把双刃剑,与初衷背道而驰。” 在后世,任何法条法规颁布之前哪个不是先有大量的调查,线上线下民意问卷,深入城乡实地考察,做完这一切的前期准备,才会选择一个或多个城市试点成效。 像这样不到三个月时间就颁布两条法规,什么准备都没有,直接一拍脑袋,不出事才有鬼。 高学礼之前跟尚瑾凌经过多次详谈,对新政已经有了重新认识,他叹道:“平输法又何尝不是这样,本是为了让百姓少有负担,以朝廷调控之力达物资供需平衡,可在实施过程中,哪有那么容易,一环一环,涉及到太多的人和事,匆忙而为,必漏洞百出,唉……” 尚瑾凌曾今担忧的预设已经慢慢地成真,高学礼看着这轻飘飘的一纸官文,心情变得极为沉重。 然而这些与西陵侯府并无太大关系。 “凌凌,学礼,老夫细看过,并没有提到军改一事,你们看,是不是会缓一缓?”西陵侯问。 对西陵侯府乃至尚家军来说,最息息相关的便是军改法。 高学礼道:“如今朝廷最大的问题便是国库空虚,常年赤字,接下去的举措必然都是为了敛财,所以军改并不会太快。” 西陵侯稍稍放了心。 然而尚瑾凌却道:“但也不能松懈,匈奴一旦缓过劲,想要不动声色地动西陵侯府,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祖父,我猜下半年,就该波及到咱们。” 高学礼一同点了头。 西陵侯眼神顿时加深,他摆了摆手,“好,老夫心中有数,去吧,等初晴她们到了,再做计较。” 高学礼与尚瑾凌告退,尚瑾凌看着高学礼沉重的脸色,说:“姐夫,天色还早,我能到你那里坐坐吗?” “自然可以。” 高学礼和尚稀云的院子与其她七姐妹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前面都有一个小校场,供尚稀云在府时练枪所用。 不过进入书房,就感觉多了好些书,一排排的书架,上面都放满了,比曾经在方家时候,尚瑾凌的书房还要多。 可谓是西陵侯府一处奇观。 高学礼见尚瑾凌望着这一排排书架惊叹,不禁笑道:“你有感兴趣的可以带走看看,看完还回来便是。” “好。”尚瑾凌也不客气,徘徊在书架前,偶尔翻一翻,倒是寻了几本地理志,西北风貌之类的杂谈。 书虽多,但是在西北这地方想找到科举相关的正经书却不容易,高学礼考较了尚瑾凌的学问后,已经准备亲自给他撰写教案了。不过他十多年没碰科举,重新捡起来,还是多有困难。 “凌凌,我已经去信给了曾经的好友,让他们将最近几年的院试试题寄些过来,以你的学问,多做几套熟悉熟悉格式,会有较大的好处。” “姐夫安排就好。” 尚瑾凌说着取下书架上的一本书,他已经拿了四本,准备凑个五,不过当他翻开首页看内容的时候,不禁愣了愣,然后望向了高学礼。 “姐夫……” 高学礼回头:“怎么了?”他走了过来。 尚瑾凌一出口就后悔了,如今只能将手里的书给高学礼看。 若是说像刘珂这样一看就知道不学无术的纨绔看言情话本,虽然违和,但也能说得过去,可是一本正经的高学礼……尚瑾凌有些难以想象。 高学礼纳闷地翻了翻,不一会儿脸就红了,结巴道:“这可能……是我之前没仔细看内容,随手给买过来了,没想到……待会儿就拿去烧掉!” 想想刘珂被尚瑾凌知道看这种书的时候还藏着掖着不好意思,高学礼就更不用说了,谁家孩子看这个那得被打断腿! 高学礼虽然是尚瑾凌的姐夫,但如今也是授课老师,被学生看到那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就是被说一句为老不尊都不为过。 然而尚瑾凌却阻止道:“哎,姐夫,别烧,能不能给我呀?” 高学礼愣了愣,接着皱眉道:“你要看?” 尚瑾凌摇头,“不是,是有人喜欢看。”他说到这里,不由地想起《相国千金驯夫记》,刘珂嘴硬着却偏偏将情节了如指掌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他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看这种话本子打发时间,越狗血越上头,姐夫,给我吧。” 尚瑾凌将书合起来,与其它四本都放好,高学礼有心阻止,但是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要回来,只能道:“凌儿,这种书别人能看,你不能看,你还小,于……情爱一事不慎懵懂,故而心思得放在读书上,万万不可左了性子。”高学礼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但是想想作为授课之师他还是得劝道,“男女有别,皆需以礼相待,就是你将来有爱慕之人也不可逾越礼数,记住了?” “姐夫放心,我记住了。”尚瑾凌保证道。 这种男女私相授受一点也不刺激的情节,在电视剧电影小说铺天盖地的时代,尚瑾凌真没有太大的兴趣。 未免纠结此事,尚瑾凌问:“姐夫,你是不是打算写信到京城?” 高学礼面露惊讶。 尚瑾凌笑道:“你如此关心新政,哪怕对方是杨慎行,怕也不想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失败吧。” 闻言,高学礼点点头:“按照这新法颁布的速度,凌凌,估计息苗法也不远了。我只要一想到你曾经所举之例,就想到黎民百姓,他们是真的要缓不过气来呀!” 但是尚瑾凌淡淡地说:“这信没用。” 杨慎行真的不知道吗?他只是没办法而已。 新政这辆奔驰的马车,他早已经被夺去了缰绳,不管快慢还是方向皆不是他说了能算的。 高学礼苦笑道:“我知道,我并非父亲,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哪有资格向杨阁老指手画脚,可是不写,我过不去自己这道坎。凌凌,若是能劝到他分毫,缓上一缓,给百姓有一口喘息的机会,那也是值得的,不然……这大顺就完了。” 他面有不忍,露出痛惜。 尚瑾凌没见过高自修,但人人都说他是最德高望重的大儒,在他流放之时,万千学子千里相送,痛哭流涕,想来这不只是夸大其词,从他的儿子身上便能看出,什么才是真正的忧国忧民。 尚瑾凌默然片刻,便道:“那我帮姐夫一起写吧,将产生的弊端尽可能地告诉他。端王虽然自私虚伪,但是也讲究脸面,若是反对之声多了,他也不会逼着杨慎行一意孤行。另外,干脆给景王也写一份,新政虽然让百姓受苦,可也动了勋贵世家的利益,他若找到机会阻止,一定不遗余力,这样一来,接下去的新法就能延后推行了。” 高学礼一听,连连点头,但是想想又问:“如何能够联系景王呢?总不能以祖父的名义。” 尚瑾凌道:“娘应当还没给定国公府报过平安,这样吧,干脆我顺便也写一份信给定国公大少爷钟齐,若是定国公有心,会传到景王耳朵里,姐夫觉得怎么样?” 高学礼赞叹:“凌凌想得真是周到,多谢。” 尚瑾凌一笑:“姐夫客气,其实我在想既然新政已经开始了,我们是不是能够趁此机会也实施起来。” 高学礼思忖着说:“却不知道宁王可会同意?” 尚瑾凌嘴角一勾,“应当是不会拒绝的,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得让咱们西陵侯府先同意才行,姐夫能帮忙一起劝劝姐姐吗?” 第96章 期望 尚家姐妹没过几天就回来了,尚稀云一身风尘仆仆走进院子,一边更衣,一边对高学礼道:“听说凌凌跟着你去学堂之后,泱泱看见他都绕道走。” 高学礼笑道:“说来读书习字重在用心刻苦,须时常温习,若无人督促,的确容易懈怠。凌凌是这堂课教完,下堂就默写,写不出就留堂,逼着这些猴子记在脑子里,熟悉在手上,与他们而言的确苦不堪言。” 尚稀云解衣裳的手一顿,惊讶道:“凌凌这么严厉?” “不严厉,不打不罚,就是软刀子割肉,磨人。” 尚稀云笑了,“难道这些皮猴没闹?这些小子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祖父都拿他们没办法。” 高学礼说:“怎么没闹,有几个就是不听,以周小虎为首直接背着书袋就走,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凌凌当日登门,直接住进了周小虎的家中,一边喝药一边咳嗽,连同大夫都一块儿带过去的,为的就劝周小虎好好读书。” 尚稀云皱了皱眉:“他身体不好还去?” 高学礼说:“他身体一直都这样,无非……那两天看起来更差一些而已。”看起来三个字特别有讲究。 尚稀云顿时了然了,“周小虎是周参将的小儿子吧,那一家脾气都火爆,凌凌亲自登门,那小子不得被他爹打得屁股开花?” “凌凌不让打,说学生不读书是他这个夫子的责任,要打就先打他。然后就这么虚弱地住了两天,也没怎么念叨,就自顾自地看书,然而周小虎就老实了。” 学武之人一般脾气倔,越是打,越是不服气,越要对着干,但是心肠一般都软,带着一股侠义。 周小虎难道不知道读书的用处吗?不是,就是静不下心来学而已。 可当尚瑾凌拖着一副病体,哪怕虚弱日日汤药不离口都没放弃他,温声细语地劝他好好上学,甚至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这愧疚之心便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咳嗽被揪起来。 尚家姐妹每次听到尚瑾凌闷咳声,说话都会小心几分,更何况这个孩子呢? 就两天,投降了,老老实实该认字认字,该读写就读写,刺头被磨了平整,后面就不用说了。 “你们读书人的心眼就是多。”尚稀云换好常服在梳妆镜前坐下,高学礼站在她身后,熟练地替她拆了头发,拿起边上的梳子,轻轻梳着长发说,“有时候我在想过去十五年,凌凌真的一直被养在方家,不曾进学,不曾见外人吗?” “是不是觉得他什么都懂?”尚稀云问。 高学礼点了点头,慢慢地替尚稀云挽上简单的发髻,“我自诩随爹研究了半辈子的新政,觉得不该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可是小小年纪的他却能一眼看透纸面,发现我……甚至是爹都忽略却致命的问题,更可气的是他还有应对之策,我全然无从反驳,甚至想若有一日新政能成功,必然是在他手中实现!” 尚稀云很是意外,从京城一路西北,她深切地知道尚瑾凌的聪慧机敏,但是却没想到高学礼会如此评价。 新政,是大顺上至皇帝,下至学院书生都密切关注,多少大儒在探讨其成功和失败的可能。 “你对他的期望是不是太大了?” 高学礼闻言道:“夫人,你觉得我像是夸大其词之人吗?”他说着面露惊叹,“你家弟弟的才华我敢说万里挑一,只是可惜我爹不在了,不然见到凌凌这般资质,必然欣喜若狂,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倾囊相授。所以方文成居然放着这样的嫡子不要,反而对普普通通的庶子青睐有加,我实在难以理解。” 尚稀云说:“凌凌好像是乍然开窍的。姑姑跟我们说过,她之前从未发现凌凌有这方才能,那次被气急攻心,昏迷两日之后醒来,整个人就不一样,仿佛对什么都通透。” “原来如此,那看来是天意。”高学礼放下梳子,温声道,“好了。” 尚稀云在铜镜里看了看,不由满意地一笑,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问:“既然你这么说,凌凌学问定然也不差了,能考上秀才吗?他身体不好,读书又累,你可别因此逼他太紧,其实有我们姐妹在,他能不能考出功名也不要紧。” 高学礼失笑道:“那你们是小瞧他了,我如今反而是怕自己学问不够,耽误了他。” 尚稀云闻言惊讶极了,“你之前可是举人,这都不够教他?” 高学礼摇头,“都说了不世之材,区区举人怎能满足他?稀云,他将来可不得了,假以时日,必然一冲云霄。可惜这西北,能教他的人实在找不出。” 说到这里,高学礼很是发愁。 高学礼的学问,尚稀云一直都觉得非常了不起,若不是中途被流放,必然已是高中进士。他是真的做学问的,从头上到下都充满书卷味儿,待人温和有礼,即使遭逢大难,清贵之人跌落泥潭,也未曾有过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这才深深吸引着尚稀云。 “那你打算怎么办?” 高学礼道:“这样的好苗子若是因此埋没,实在太可惜,我已经去信联系父亲曾经的好友,不知道有没有谁愿意教导他,只是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结果。在此之前,还是先让凌凌把秀才考下,走一步是一步。” “考秀才的话,最近的地方,是不是在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