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 君主 第1节 ?题名:君主 作者:bucephalus 文案 1536年1月29日,英格兰王后安妮·波林在白厅宫流产,为自己和家族敲响了丧钟。 如果她成功生产,历史是否会有所不同?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人的故事。 作者微博:bucephalus918 逃难而来 序幕 绿袖子 第1章 暴风雨 啊,我的爱人,你错待了我, 抛弃了我你无义又无情, 我已经爱上你,啊,这么久, 有你陪伴多高兴。 ——英国民谣《绿袖子》 1536年1月29日,伦敦,白厅宫。 安妮·波林王后感觉到肚子那熟悉的阵痛又回来了,自从六天前国王落马昏迷了两个小时再转醒之后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如果说之前几次还可以解释为对国王的担心所导致的,这一次她已经不知道是由于担忧还是恐惧了。外面天气阴沉沉的,一个典型的英格兰冬天的下午,却不知为何让人想起几年前凯瑟琳王后在宫廷里的最后一段时光,那个被她打败最后在不久前凄凉去世的西班牙巫婆……安妮王后摇了摇头,仿佛要借此驱散脑子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她抬起头看看梳妆台上威尼斯小镜子里的自己,尽管这三年步履维艰的王后生涯让这张脸显得有些蜡黄,但仍旧算得上是风韵犹存,尤其是那副有着智慧光芒的眼睛,简·西摩那个只会装纯的傻狐媚子这辈子都比不上。她略有些得意地抬起头在房间里的侍女群中寻找那张令人恶心的脸…… 简·西摩不在房间里。 王后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肚子里的不适感更加严重了。 玛丽·波林女士,王后的姐姐兼国王的前任情妇,是唯一敢在这个时刻去与王后搭话的人。她走到王后面前行了一个屈膝礼:“陛下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王后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想起这个女人几年前也曾经用这张脸爬上了国王的床还生下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而她自己自从伊丽莎白公主这个令国王大失所望的女儿之后就连连流产,如果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保不住或者还是个女孩……她强忍着恶心感,耐着性子对自己的姐姐说:“我很好,谢谢你,斯塔福德夫人,我只是突然有些怀念简女士的歌声了,她的嗓子在我的诸位侍从女士当中可以算得上是独占鳌头了,在这样阴沉的日子里我想我们很需要这样的歌声为我们带来一些欢快的气氛,不是吗?” 屋里窃窃私语的侍女们瞬间都安静了下来,王后看着自己姐姐的脸色,似乎有些扭曲?她想,整个房间里的气氛都如此诡异,王后突然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她感觉自己的小腹一阵阵地下坠…… “斯塔福德夫人,我想你也许碰巧知道简女士的去向?”王后强打精神尽力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玛丽·波林,如今的玛丽·斯塔福德夫人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妹妹苍白的脸,如果她知道了,上帝保佑,这个孩子八成是难保,这对于波林家可是灭顶之灾,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一直是这个家族里不受关注的那个,唯一的用途就是联姻为家族寻找助力,她唯一的闪光时刻就是自己爬上了国王的床的时候,她的父亲,可怕的舅舅还有冷淡的第一任丈夫都开始对她和颜悦色,而当她怀上了国王的孩子之后这一切到达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然而当她从产房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天翻地覆——她的妹妹爬上了国王的床。 当她怒不可遏地前去质问自己的家人时,她的舅舅,那个可怕的男人,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亲爱的玛丽,我们当然要确保在你无法侍寝的这段日子里国王的心仍旧留在一个我们自己人那里,难道不是吗?” “是的,当然。”这是她唯一说得出的话了,当面对诺福克公爵这个可怕而又位高权重的男人的时候没有人能做的更好。她甚至于她的家族都是这个男人的棋子,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离开了宫廷,打算过自己的日子,然而当她爱上一个小乡绅之后,她的整个家族都与她断绝了关系,只有她的妹妹,那个抢走了她的荣耀的人,给她送了一些钱,施舍给她这个侍从女官的职位。她的家人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诺福克公爵成了国王的第一宠臣,父亲是伯爵,弟弟成了子爵,而她的妹妹做了英格兰的王后,只有她,仅仅是斯塔福德夫人。可如今风水轮流转,国王显然已经厌恶了波林家,连他们的舅舅似乎也要划清界限了,没看几天前他跑来专门告诉王后国王受伤的消息吗,她可几乎流产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许她也到了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的时候了…… 玛丽迅速的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抬起头,尽力使自己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惊惶:“夫人,简女士下午并未出席。”王后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僵硬:“或许你碰巧知道她因为什么事情而无法到场?毕竟她还是我的侍从女官,不是吗?” 玛丽看起来似乎欲言又止,过了似乎有几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她似乎终于打定了主意:“简女士……蒙受国王的召唤,陛下……” 王后的脸变成了一种青白色,她似乎正蒙受着强烈的不适。她在扶手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全身都僵硬了一样。全屋子里的侍从女官都把头低下,生怕被她那在法国宫廷里学来的火爆脾气所迁怒。过了大概一分钟时间,王后猛的站起身,向门口冲去,侍女们愣了几秒,如同母鸡身后的小鸡一般一窝蜂跟了上去,一群人冲出了王后的套房…… 白厅宫就像一个蜂巢,这座欧洲最大的宫殿的1500个房间里每时每刻都充斥着窃窃私语的嗡嗡声,毕竟在宫廷当中高谈阔论算得上是很傻的行为。而今天当王后和她的侍女们走在阴暗拥挤的走廊里时,周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尽可能恭敬的行礼。绅士们弯腰低到似乎他们背上压着阿特拉斯山脉,而女士们的屈膝礼看起来跟跪在地上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显然整个宫廷已经知道了国王与简女士的约会,而王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所有人都注视着安妮王后如同北海上酝酿着的风暴一样冲向约克坊当中亨利国王的套间,要把简·西摩小姐这艘独木舟撕得粉碎。 在国王的会见室里等待着的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和国王的首席秘书托马斯·克伦威尔先生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碰到王后,当他们试图避开时王后已经走进了会见室的大门,他们只能按耐住对王后的厌恶躬身行礼。安妮王后冷冷地看着他们,这两个波林家族最危险的敌人,他们凑在一起毫无疑问是在策划对付她的阴谋,也许就是他们把那个西摩家的婊子送上了国王的床……她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一墙之隔的国王书房里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声,这时候王后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绿了,她不再理会两位大臣,而是直接冲进了国王的书房。 亨利八世国王坐在一把佛罗伦萨制造的雕花扶手椅上,他已经年过四十,身材略有些发福,但仍然算得上是“强壮”的范畴。而简·西摩小姐芳龄二十八岁,正处在女子最有魅力的年华,此时正穿着一条黄色的丝绸裙子坐在国王的腿上,用一副小女孩般的娇憨表情看着国王。虽然她的脸因为装纯洁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僵硬,然而正沉浸在甜蜜“爱情”当中的国王显然注意不到这种小事,而闯进来的王后却看的一清二楚。 安妮王后用左手一把抓住西摩小姐的胳膊,把如同八爪鱼一样吸附在国王身上的她拽了下来,随即用右手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西摩小姐似乎吓得呆住了,她仿佛一根木头一样发愣了几秒,随即她的一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水,跪在王后的面前,抓住王后的裙摆不断道歉,而她的这副动作令王后更加怒火中烧。安妮王后已经失去了理智,她用英语和法语混杂着辱骂着国王的新任情妇,里面不乏“婊子”“不要脸”这种粗俗的词语,而西摩小姐只是跪在地上哭泣。等候觐见的大臣们在外间一句话不敢说,然而却都竖起耳朵想要尽可能地听到屋内的情况。 当王后在几分钟之后略微平静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有机会抬起头看一看国王的脸色,然而她却惊恐地发现那张已经有些发胖但仍然看得出年轻时英俊痕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国王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这眼神似乎有些熟悉,然而她却实在想不出来上一次国王露出这样的眼神是在什么时候。屋子里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只余下西摩小姐刻意压低的抽泣声。 过了快半分钟的时间,王后终于打破沉默:“陛下,我想您应当对我所见的一切给出一个解释?”她不知不觉地有些放低姿态,毕竟之前与国王的吵架都是国王首先打破沉默,而这次亨利却这么久还一句话都没有说。 国王好像没有意识到安妮语气中服软的意味,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如果您希望得到我对某件事情的解释,那您最好把这件事情清楚的说出来,而不是这样模棱两可,亲爱的夫人。” 王后似乎又有些被国王的态度所激怒:“如您所愿,陛下。” “不知道您是否介意解释一下,为什么简女士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陛下的书房里,而且还与您做出这种邪恶的举动?” 国王的脸色有些僵硬:“我想我作为国王有权利在我想要的时候召见任何我想见的人。” “然后让他们坐在陛下的腿上?” 国王的眼睛略眯了眯,那阴冷的眼神令王后禁不住抖了一抖:“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夫人,几年前我也曾经这样在书房召见过你,而你也愉快的接受了我的邀请。而凯瑟琳王后并没有冲进这间书房里来,如此我只能得出结论,凯瑟琳女士出身的西班牙宫廷比起您接受教育的法国宫廷显然要更传统,不是吗?也许在法国的宫廷里有着女士能够随意质问君主的传统?或者是一位贵妇辱骂其他女士的传统?” 王后如遭雷击一般站在那里,她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遍寻四周似乎想寻找什么依靠,可她的侍女却都站在门外,她感觉自己两腿之间有些湿润,这是什么?她有些茫然。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王后的瞳孔猛的放大,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我的孩子……”她用法语呻吟着,痛苦终于传到她的脑子里,王后终于站立不住瘫倒在地上,那些侍女们终于反应过来,冲进屋子试图扶起安妮王后,却惊恐的发现王后浅蓝色的裙子上出现了一抹暗色…… 亨利八世厌恶地看了一眼那抹暗色,他脸上难掩失望:“把王后送回房间,她需要休息。”又一次流产,也许她以后再也生不出孩子了。他撕裂了英格兰,与罗马教廷彻底决裂,把自己的女儿变成私生女,只因为觉得这个女人能够给他生下一个男孩子,一个英格兰的未来继承人,从而彻底巩固都铎王室的统治。而现如今她显然已经没用了,在这一切巨额的投资之后这个女人带来的只是一个公主。国王可能一时被人蒙蔽,但如今也到了清醒过来的时候了。这个女人和她因为出了王后而张狂的家族已经没用了,而对于没用的人,亨利国王一贯缺乏耐心。 王后失魂落魄地被侍女扶着向门外走去,她转过头试图做最后一搏:“亨利,我是你的妻子……看在过去的份上,看在伊丽莎白的份上……最后一次机会,求你……” 国王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眼神,当那副眼神消失在门背后时,王后终于想起她在什么时候见过国王的那副眼神了: 几年前凯瑟琳王后的侍女安妮·波林获得国王独宠,即将上位王后之时,国王看着被他厌弃的凯瑟琳王后就是一副这样的眼神。 …… 外间的人在王后和西摩小姐相继离开后也作鸟兽散,萨福克公爵和克伦威尔大人也跟着人潮一道离开。当他们告别时,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但这个眼神的意思却非常明晰: 这个女人已经完了。 第2章 阴谋 人假使做了无耻的事,总免不了还要用加倍的无耻来抵赖。 ——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 剑桥郡,彼得伯勒大教堂。 天气有些阴沉,来参加葬礼的宾客并不多,并且他们大多数仪式刚结束就如同这里爆发了黑死病一般急匆匆地离去了。前任英格兰王后,如今的“威尔士亲王寡妃”,西班牙公主,阿拉贡的凯瑟琳的葬礼,甚至比现任王后所期待的还要凄凉。毕竟连她的女儿,过去的玛丽公主,如今国王的私生女玛丽·都铎女士都被她的父王所禁止参加,还有谁愿意来凑这个霉头呢?唯一算得上有些地位的宾客只剩下西班牙外交使团,那位尽职尽责的大使尤斯塔斯骑士亲力亲为地操办了这场葬礼,然而西班牙国王能为自己这位可怜姑姑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当最后的宾客离开之后,尤斯塔斯爵士向神父告别。如今在英格兰可是很难找见天主教的神父了,那些敢于反对亨利国王《至尊法案》的神职人员都被剥夺了圣职,甚至如同费舍尔主教或者莫尔爵士一样上了断头台,如今他只能从西班牙使团当中找一位神职人员来主持仪式,而按理,一位英格兰王后的葬礼本应当由坎特伯雷大主教这样的人物所主持。然而如今在这个国家,亨利国王就是上帝,一切只能按照他,甚至于他身边的那个女巫的意思所运行…… 那个女巫,安妮·波林,整个欧洲大陆的宫廷都在传播各种她如何用自己的巫术操控了亨利国王的传说,甚至连教皇都宣称她是个女巫。西班牙国王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操纵教廷驳回了亨利国王与自己姑姑的离婚案,而亨利国王竟然为了她与教廷决裂,投入了新教异端的怀抱,而他本人甚至在十年前还亲自纂写小册子抨击这些异端邪说,他显然是着了魔,中了某种这个女人的可怕巫术。好在如今国王似乎有了好转的趋势,虽然这是以他爱上另一个女人为代价,再加上今天从宫廷里传来的新消息,想来玛丽小姐会感到高兴……大使先生阴暗的心情略有些好转,他登上马车,驶上了英格兰乡间泥泞的道路…… 赫特福德郡,亨斯登村,亨斯登宅邸。 并没有多少人来拜访玛丽·都铎女士,事实上她所处的状态和与世隔绝并没有什么区别,因此西班牙大使抵达之后随即就被引进了玛丽女士的客厅。这座宅邸也许对于一位乡绅而言称得上豪华,可对于英格兰的公主,伟大的西班牙双王的外孙女,住在这里简直是一种侮辱,然而玛丽女士却对此恍然不觉。她受到自己母亲的影响虔信天主教,尤其是在母亲被废之后几乎完全寄托于宗教当中。此时此刻,她正坐在一把简朴的扶手椅当中。她一身黑衣,头上戴着她母亲喜爱的西班牙式兜帽,手里拿着一串玫瑰念珠。她从小总是非常严肃,而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只会在少数几个自己信任的人面前露出其他的表情,而尤斯塔斯大使就是其中一员。 看着对自己恭敬行礼的大使,玛丽女士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亲爱的尤斯塔斯爵士,很高兴再次见到您。我希望我可怜的母亲的葬礼一切顺利?” 大使叹了一口气:“我们尽力做到最好,然而遗憾的是我们依旧无法给予陛下一个符合自己身份的葬礼。” 玛丽女士仍旧带着微笑,可其中却丝毫没有快乐的元素,只有满满的讥讽:“陛下甚至拒绝我去参加葬礼的请求,难道我还会有什么别的期待吗。毫无疑问那个女巫也扮演了某个恶心的角色,我的父亲完全为她中了魔,甚至在她生下伊丽莎白之后依旧如此……” “我想我不得不打断您,女士,关于这件事,伦敦传来了某些新的消息。”尤斯塔斯爵士微微笑了笑,把他听到的发生在白厅宫的闹剧复述了一遍,当他讲完时,玛丽女士的眼睛里已经燃烧起狂热的火光。她猛然站起身来,走到圣母像前跪下,开始祈祷。 “果然,上帝是仁慈的!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 伦敦,白厅宫。 克伦威尔大人拿着银质镶嵌着宝石的酒杯,略有些羡慕地看着萨福克公爵套间里的装饰。他虽然出身贫寒,但如今身为国王重臣,他已经积攒了可观的财富,可他的豪宅看起来却依旧缺乏档次,那些来拜访的贵族虽然缺乏他所拥有的巨大权力,然而却总能够从出身上找到优越感。他的贵族盟友们虽然极力掩饰,可善于察言观色的他总能够看出那潜藏在礼貌下的鄙夷,例如此时此刻他对面的那个男人。 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仍然称得上风流倜傥,远远强于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少年好友亨利国王,与对面其貌不扬的克伦威尔先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优雅地喝着杯子里的波尔多酒,用他年轻时曾迷倒许多贵妇的迷人嗓音说道:“真是出人意料,我本来以为王后的孩子必然保不住了。” “是啊,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算是一个奇迹。” “一个令人厌恶的奇迹,完全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毕竟之前您找来的那位大夫向我们保证王后的身体在这么多次流产以后已经再也无法生下孩子了。” 克伦威尔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依然保持住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讨好语气:“阁下,我并不认为我们的计划有什么需要停下的必要,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证人,他们都愿意……” “哦,我亲爱的克伦威尔先生。”仍旧是那副令克伦威尔厌恶的刻意的礼貌语气,“我完全不认为我们有终止计划的必要,我所要的只是对于计划做一点小小的修改。” “我恭听阁下的高见。”克伦威尔谄媚地说。 “我不认为让罗切福德夫人控告自己的丈夫与他的姐姐王后通奸是个好主意,毕竟这可能有损王后肚子里孩子的合法性,亨利一直想要一个男性继承人,如果这孩子是个男孩,却有一些令人尴尬的流言传播他绝对会暴怒,而我们作为流言的源头显然要直接面对亨利的怒火。事实上我打算取消所有对通奸的指控,只留下叛国罪,毕竟老波林作为大使曾经在法国宫廷呆过那么久,而他们家与弗朗索瓦国王的关系极佳,一个王后身边的法国间谍小集团显然会很有说服力。” “可这只会让王后被厌弃,而不会彻底完蛋。” “不,我亲爱的克伦威尔先生,当王后的家族完蛋,又失去了国王的喜爱,她在政治上就再也没有任何影响力了,至于谁在大典上坐在国王的身边,我一点都不在乎。也许西摩家的人做梦都想要安妮王后的性命,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家里可没有人要爬上国王的床。难道你,一位平民,期待着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国王身边吗?”萨福克公爵忍不住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 克伦威尔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愤怒之情:“那么如果王后生下一位王子呢?一位未来的国王,怀着对我们的恨意,您难道不感到恐惧吗,阁下。” 萨福克公爵仍然保持着微笑:“即便安妮王后有幸生下威尔士亲王,他也要十六年后才能够成年,并且王后的身体已经如此不适合怀孕,我并不期待未来的威尔士亲王会非常健壮,对于一位未来的摄政大臣而言,这难道不是完美的局面吗?”他喝完了杯中的酒,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的脸色变化了几次,终于什么话也没有说,行了个礼便离开了。萨福克公爵依旧似笑非笑的在那里坐了许久,才伸手拉铃叫来了仆人:“把那个杯子拿去扔掉。”他指着克伦威尔用过的银杯,面无表情地说。 …… 1536年的春天对于英格兰宫廷当中的每个人而言都算得上是令人难忘的,首先是安妮王后与国王争吵之后几乎小产,之后简·西摩女士开始堂而皇之地出入国王的寝宫。西摩家的人迅速代替了波林家族在国王身边的位置,如今国王最喜爱的年轻廷臣不再是王后的兄弟罗切福德子爵乔治·波林,而是简女士的兄弟爱德华·西摩爵士。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风暴不但没有平息的迹象,反而更加波谲云诡。终于四月初,王后的乐师马克·斯米顿被关进了伦敦塔,他被指控与王后的弟弟有着某种“邪恶的关系”。而乔治·波林的妻子,罗切福德子爵夫人,在作证时指控自己丈夫和公公犯有叛国罪更是把这出戏推向高潮。在庭审前夜王后挺着已经六个月的肚子去国王的套间哀求,然而国王却在此之前带着简女士前去里士满宫度假,把王后一个人丢在伦敦城里。第二天的庭审上所有法官都投票宣称波林父子有罪,而主持庭审的正是王后姐弟的舅舅,诺福克公爵。 1536年5月19日,王后的父亲和弟弟在伦敦塔被处决。 …… 王后的身体明显的衰弱下去,医生们断言她活不到冬天,亨利国王为她遍寻名医,但很显然他关心的只是孩子。当医生建议王后离开伦敦前往乡间休养之后,亨利立即下令宫廷搬往汉普顿宫避暑。而此时的西摩小姐,已经在挑选婚礼的礼服了,国王已经答应等到安妮王后一死就与她结婚。 …… 泰晤士河边的汉普顿宫是一座优雅的暗红色建筑,这座由当年权倾一时的沃尔西红衣主教修建的宫殿以其优雅的花园闻名欧洲。安妮王后曾经非常喜爱这座前主人被自己打败的宫殿,然而今天她只是懒懒地坐在自己的起居室里。河边的微风吹来,从敞开的窗户里带来花园里玫瑰的芳香和青年男女的欢笑声,而王后却恍然未觉。她肤色本就偏黄,如今更是犹如蜡像一般,那张曾经美艳的脸庞如今已经瘦的脱了形。已经八个半月的肚子已经非常明显,然而与她憔悴的面容结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她整个下午都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是一具僵尸。她的侍女们,从之前那场可怕风暴当中幸存下来还愿意留下的几位女士,如今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做着针线活,试图尽可能地不让自己感受到这尴尬的气氛。 王后如今的侍从长,诺里斯夫人,终于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了,她站起身来走到王后面前屈膝行礼:“陛下是否愿意去花园当中走走?”王后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侍从长。诺里斯夫人的丈夫诺里斯爵士在五月的风暴当中丢掉了性命,她也显而易见地衰弱了,甚至头上都出现了遮掩不掉的白头发,然而她依旧留在这里,而自己的姐姐,则在刚一嗅到风声不对的时候就跑回了自己的庄园,甚至不愿意回伦敦为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收尸……王后抬起头看看窗外,外面阳光明媚,玫瑰园里聚集着一群衣着华贵的男女,领头的两位……不用说就是国王和西摩家的那个女人。王后嘲讽地笑了笑,然而她已经脱了形的脸让这个微笑看起来无比扭曲:“去花园吗,诺里斯夫人?然而我实在对丑剧没什么欣赏的兴趣。” 诺里斯夫人叹了口气:“陛下,您毕竟还是王后。” 安妮·波林又露出一个类似的微笑,比刚才那个更加扭曲:“我向您保证,夫人,简女士在今年秋天之前就可以得偿所愿。” 诺里斯夫人试图安慰王后:“陛下,如果您生下一个王子,满足了陛下一直以来的心愿,您的地位就是不可动摇的……” “然而我非常清楚我能否活过分娩,夫人。”,王后冷冷地说,“区别就在于,如果我生下一个王子,国王会非常欣喜,立即封他为威尔士亲王,然后用一场盛大的葬礼把我安葬,甚至还会宣称我是他的内心挚爱,然后他会在一个月后和简女士结婚。如果我生不下孩子或者生下一个女孩,那么他会立即宣告我与他的婚姻无效,用此作为筹码和罗马与马德里修复关系,我的女儿伊丽莎白也会成为玛丽小姐一样的私生女,而国王同样会在一个月后迎娶简女士。我只想祝她好运,毕竟亨利的王后,可不是那么好当的。”王后转过头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而花园里的嬉戏声一直没有停止。 君主 第2节 第3章 圣乔治 忠贞的心 ——亨利八世国王训辞 王后的阵痛是在晚餐时分开始的,当消息传到正在进晚餐的亨利国王那里时,国王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简·西摩小姐也适时地向国王表示了祝贺,虽然没人猜得出她掩藏在那完美的宫廷式微笑下的真实心情。整个宫廷都沉浸在欢乐当中,国王胃口极好,甚至在晚餐结束后立即册封当晚的主厨为爵士。 然而当国王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得知王后依然没有生下孩子时,他显得就不那么高兴了。上午觐见的朝臣们发现国王的脸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而且他的气压似乎比往常更低。下午,国王出去打猎,然而却破天荒地没有邀请简女士同行,这在宫廷里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而西摩家的人则成为了一切流言的中心。 简女士如今已经住进了仅次于国王和王后的套间,她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侍从女官们,她的会客室如今是宫廷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然而今天简女士却清空了整个客厅,仅仅接待了一位来客。 爱德华·西摩爵士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玩弄着沙发上放置的一把扇子,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妹妹的焦躁之情:“亲爱的妹妹,这扇子真是巧夺天工,似乎是威尼斯生产的?”简女士瞪了自己的哥哥一眼:“爱德华,真是难以想象你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爱德华爵士依旧带着自己那标志性的微笑,他非常英俊,甚至十四岁时就迷倒了法国王后,虽然如今已经人到中年但依旧在宫廷当中深受女士们的喜爱,他还是那副懒懒的语气:“王后的孩子能否平安降生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反正她活不了多久了,两个月之内你就会成为王后。”“可万一她生下儿子呢,我未来的孩子怎么办?难道你就愿意诺福克公爵的甥孙做未来的国王吗?” 爱德华爵士看了看自己的妹妹,她的确长了一张好脸,但遗憾的是实在缺乏脑子,不过国王就喜欢这样子,也许是因为他之前的两个女人都太过聪明了吧……“亲爱的妹妹,你何必去担心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毕竟在历史上,夭折的威尔士亲王数不胜数,不是吗?”简女士似乎有些被吓到,但她很快平息下了自己的情绪,自言自语道:“对,是的,时日还长……”爱德华爵士看着自己的妹妹,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 当国王第二天早上起床时,王后依然难产,整个宫廷都笼罩在一团低气压当中,整个上午国王一句话也没有说,也并没有朝臣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国王。午餐之后,国王出门打猎,依旧没有带上任何一个朝臣,宫廷里的气氛已经诡异到了极点…… …… 亨利国王追着一只鹿穿过一片草场,而当这只鹿钻进森林里时,国王突然失去了继续追逐的兴致。他骑着马沿着一条小溪缓步向前,多少年了,他想,自从十八岁登基以来他很少有过这样的挫败感。他和他父亲做的一切,乃至于都铎王室的基业似乎都要毁于一旦了,只因为没有一个男性继承人。玫瑰战争刚过去五十年,如今威尔士深山里的山民甚至还以为国王还是约克家的理查三世,一个只有女性的家族不会有任何人愿意支持,很可能会爆发内战,甚至更糟,被外国人所入侵,就像布列塔尼或者勃艮第几十年前发生的那样……难道是因为自己娶了凯瑟琳,哥哥亚瑟的未亡人?圣经上说与自己嫂嫂苟且之人将要绝后,难道这真是报应?可自己已经修正了错误,和凯瑟琳离婚了,而且把自己变成了英格兰教会的最高主宰,所以应该不会有天谴的吧,毕竟如今的国王已经和上帝没有什么区别了……远处似乎有人骑马过来?一位信使?显然是坏消息,终于来了,他想,安妮·波林这个该死的女人,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他为她做了这么多,而这个女人连一个儿子都生不下来……亨利有些发怒地看着那个侍从靠近,停下来,行礼,然后向他报告。他说了什么?国王有些发愣,过了几秒他似乎反应了过来:“先生,请你再说一遍?” “恭喜陛下,王后刚刚生下了一个小王子。” 亨利八世又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心里一阵狂喜,只是因为几十年的君主生涯所培养的养气功夫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谢谢您,先生,王后的身体如何了?”“非常遗憾,陛下,王后身体过于虚弱,已经离世了。”去世了?其实他并不关心,可该有的礼节总要有,“真是一个让人伤心的消息,它冲淡了之前好消息带给我的喜悦。”国王的语气却并不见伤心,他一挥马鞭,向着宫殿疾驰而去,在他身后侍从们急忙策马紧跟…… 威尔士亲王的洗礼仪式和册封礼从8月20日起进行了两周,整个英格兰的所有教堂都在演奏《感恩赞》。当一切尘埃落定,英格兰宫廷的信使从伦敦出发,向欧洲的各个宫廷通报英格兰未来的国王,爱德华-亚历山大王子诞生的消息。半个月后,安妮王后被安葬在温莎堡的圣乔治教堂,她的墓穴就在亨利国王为自己选定的墓穴旁边。国王亲手为棺材撒上了第一捧土,还称安妮为“我的人生挚爱”,而三天后就在这座教堂,亨利八世国王与西摩小姐喜结连理,而宾客还是之前参加葬礼的那些,只不过换上了喜庆颜色的礼服…… 作为英格兰最高等级的贵族,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无论宫廷搬迁到哪里都能够拥有最豪华的房间,而这间温莎城堡里的套间是他最喜爱的之一,而此时这个可怕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喝着加丁香和肉桂煮好的热葡萄酒,试图驱散秋日的寒气。 “瞧瞧西摩家的那些人,“他语气中难掩厌恶,”今天他们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不由得怀疑他们是不是与我可怜的上了断头台的波林妹夫一家有什么亲戚关系。”坐在他对面的人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那声音如同铁钉子刮着玻璃一般尖锐刺耳,公爵听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法国大使德·佩洛男爵停下了自己的笑声,用他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道:“然而王后就是王后,不是吗?如果有一天一个霍华德女孩子成了王后,我很期待公爵阁下会有什么反应。” 诺福克公爵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过是第三任王后罢了,西摩家竟然没有从之前两位王后的经历当中学到东西,真的是冥顽不灵。” “是啊,王后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然而威尔士亲王则恰恰相反,我要恭喜您,阁下,取得了这样的优势地位。” 诺福克公爵微微一笑:“感谢您的祝贺,虽然这一切也出乎我的意料,算得上意外之喜。” 法国大使看了看公爵那张带着假笑的脸,这只老狐狸,他想,“我的主人,弗朗索瓦国王陛下,一贯对公爵阁下十分欣赏,也愿意尽一切可能获取未来英格兰国王舅公的友谊。” 这法国人终于耐不住气了,诺福克公爵想,那么现在轮到我出牌了,“我很乐意获得法兰西国王的友谊,我相信英格兰也同样如此期待法兰西的友谊之手,那么不知道陛下愿意为这份友谊做些什么?” …… 1536年的冬天里整个英格兰宫廷喜气洋洋,原因无他——国王的新任妻子简王后在成婚后几个月就怀孕了。亨利国王非常高兴,第二个儿子,一个约克公爵,无疑能够彻底确保继承序列。与安妮王后相比,简·西摩如今红光满面,可以期待未来的孩子会非常健壮,而不是如同现在的这位威尔士亲王一样如同一只虚弱的小猫。整个伦敦都展开了庆祝活动,简王后清纯的外表和她的亲民作风令她深受平民阶级的欢迎。甚至罗马教廷都承认了她的地位,还宣布未来简王后的儿子应当成为未来的英格兰国王,而非女巫安妮的儿子……亨利国王对此不置可否,然而西摩家族却欢天喜地,未来英格兰国王的舅家!谁能不对这样的奖品动心呢? …… 1537年9月,汉普顿宫。 简王后从昏迷当中醒来,感谢上帝,分娩终于结束了,她想。侍女给她的嘴里喂了一杯水。王后恢复了一点气力,她有些紧张:“我的孩子怎么样,是男孩还是女孩?”边上的侍女们把头低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侍从长有些尴尬地说:“陛下刚刚醒来,您需要休息。” 气氛有些不太对,简王后的内心一下子如同灌进了冰水。“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没有人回话。王后内心充满了恐惧:“我的哥哥,请赫特福德大人过来!”侍女们互相看看对方,又看看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王后,终于决定服从她的命令。 爱德华·西摩,如今的赫特福德伯爵走进了王后的产房,屋里有着浓重的血腥气,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看向床上的妹妹,她看起来形容憔悴,不复之前的美丽,医生说她以后可能再也无法怀孕了,这真的令人遗憾。国王不会高兴的,他不可能允许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坐在王后的位子上,尤其是他还想要第二个儿子的时候,也许应当想个办法让她主动让位?不然当国王抛弃她的时候西摩家就是另一个波林家族…… 王后看着自己哥哥的脸色变了又变,但她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了,“哥哥,我的孩子如何了?”她盯着爱德华·西摩,仿佛是地狱里的恶鬼盯着自己的拯救天使。赫特福德伯爵看了看自己的妹妹,总得告诉她,他想。 “陛下,我很遗憾的告诉您,小王子刚生下来就没了气息……是一个死胎,陛下……”他说完这句话,果然看到王后毫不意外地崩溃了,他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看来她真的没用了,不过她至少换来了这个伯爵的爵位,不是吗?西摩家还有别的女孩,以后也许还有机会……他拉了拉铃,召唤侍女来照顾王后,之后就离开了王后的套间…… …… 爱德华·西摩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位国王的宠臣一反常态地没有会见任何人,而是一个人坐了很久。当天色已经变暗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召唤来自己的贴身男仆:“约翰,请你去叫史密斯医生来我这里一趟。” “是的,大人。” …… 王后醒来之后身体好转了不少,然而第二天她突然发起烧来,而到了第二天晚上她已经性命垂危。王后希望见国王一面,然而得到的消息却是国王前天已经返回伦敦了。午夜时分,王后终于在自己首席侍从女官的怀抱里断了气。 十天之后,王后的葬礼同样在温莎的圣乔治大教堂举行,与安妮王后的葬礼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国王没有出席。 第一幕 秋日的玫瑰 第4章 庆典 每年秋天,在结束了夏日巡游之后,英格兰王室就会返回伦敦的白厅宫,准备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大典。白厅宫始建于十三世纪,经过三百年的扩建已经成为了拥有1500个房间的欧洲最大宫殿。上千名大小贵族和文官,乡绅,甚至冒险家,为了自己的野心,权势,财富,如同候鸟一般跟随着国王的脚步,如今也回到白厅宫这个温暖的堡垒过冬了。 建于1240年的约克坊是这座宫殿城市的中心,与汉普顿宫或是里士满宫这样文艺复兴之后建造的宫殿相比,这座中世纪建造的宫殿显得有些阴森。虽然已经改建过并且增加了几扇窗户,爱德华-亚历山大王子依旧对自己阴森的寝宫心怀不满,毕竟作为一个拥有二十一世纪记忆的人,这座宫殿简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活死人墓一样。 在爱德华记忆当中的那个世界,历史书上的安妮·波林可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在1536年1月29日,她肚子里的孩子并没有保住,与这个孩子一起逝去的是她与波林家族的全部希望。而她的归宿也并不是生下王子然后以王后之尊逝世,而是在伦敦塔的断头台上被一柄长剑砍断了脖子。而最终为亨利生下王子的是简·西摩王后,比这个世界里的简王后幸运的多,然而她也在生下孩子后三天就撒手人寰。然而除此之外,似乎他并没有引起多么巨大的蝴蝶效应,整个英格兰仍旧按照历史书上的轨迹继续前进。 三岁的爱德华王子已经穿戴整齐,今晚是一年一度的圣诞晚宴,也是宫廷当中最重要的节庆活动之一。作为英格兰王位的继承人,爱德华王子显然将成为全场的焦点。王子拥有自己的小宫廷,这位宫廷的女管家玛格丽特·布莱恩男爵夫人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仍然神采奕奕。这位可敬的女士从都铎王朝诞生后不久就开始为王室服务,亨利八世的三个孩子都由她主持照顾。她身着黑色长裙,带着传统的英格兰式兜帽,这是她度过少女时代的前朝——约克王朝的流行款式。她站在房间中央指挥着一支军队一般的女官,侍从和男仆。看着她发号施令的样子,爱德华毫不意外宫廷里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做“狮心王”。如果没有这根定海神针,威尔士亲王的小宫廷显然无法像目前这样井井有条。在布莱恩夫人之下的,是担任“女主人”一职务的布兰切·赫伯特女士,特洛伊爵士夫人,这位中年女士看起来有些苍白,她笃信宗教,甚至到了有些狂热的地步,此时她正监督着侍从们准备亲王的仪仗,同时手里紧紧攥着玫瑰念珠,她用力极大以至于手上的关节都看起来有些发白。 “理查德·佩吉爵士。”门口的唱名官的声音打断了房间里的忙碌。理查德·佩吉爵士走进房间,向王子深施一礼。这位威尔士亲王的宫廷总管已经年近五十,但依然相貌堂堂。这位当年的波林党人曾经身居枢密院,然而随着安妮王后一党的倒台,他也随之失去了圣眷。在伦敦塔呆了几个月后,当所有人都以为他的仕途已经戛然而止之时,他的继女却嫁给了新王后炙手可热的哥哥,赫特福德伯爵爱德华·西摩,佩吉爵士也随即跳上了西摩家的大船。然而当简王后难产去世之后,他又与西摩家变得若即若离。如今他身居亲王总管之位,似乎未来免不了从龙之功,令他许多当年的同僚嫉恨不已。 “殿下,我很荣幸地向您禀告,您出席的时间到了。“佩吉爵士身居宫廷多年,礼仪气度实在是无可挑剔,他抬起头,用恰到好处的眼神看着王子,既恭敬又不显得过分谄媚。爱德华王子生的极好,他完全就是他母亲的翻版,继承了安妮·波林那种受人称道的法国式的长相。真是他母亲的儿子,佩吉爵士心想。那是很久以前了,似乎是十年前?他并不确定,大概是他刚进枢密院的时候,国王的情妇安妮当时正是宫廷舆论的中心。很多人喜欢她,包括他也是一样。他在安妮的一系列计划里出了力,帮助她扳倒了权倾一时的沃尔西红衣主教,她也帮助他一路青云直上,然而最后……不过人总得为自己考虑,不是吗? 王子看了一眼佩吉爵士,他身穿着一件黑色镶金边的新礼服,胸口绣着佩吉家族的家徽——一只麋鹿。这个男人令人琢磨不透,即使在他任职一年之后也是这样,他的忠诚到底属于谁?爱德华的眼神有些玩味。王子的眼神令佩吉爵士有些恍惚,这似乎不是一个三岁孩子的眼神?这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心想,竭力把这种不知所谓的想法从自己脑海里驱逐出去。“殿下,伊丽莎白公主已经抵达,我们应该出发了。”依旧是那不变的恭敬语气。 爱德华王子对他点点头,“出发。”于是整个小宫廷如同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都活动了起来。当亲王一行人穿过白厅宫阴暗狭窄的走廊时,所有人都对他们躬身行礼。 举行宴会的国宴厅如今还远远比不上十七世纪詹姆士国王扩建后的规模,但是在如今的欧洲宫廷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当爱德华王子到达时,整个宴会厅里已经挤满了人。按照惯例,地位最高的贵人最后出场,爱德华-亚历山大身为王位继承人,地位仅仅低于国王,排在倒数第二个出场。王子穿过向他行礼的人群的海洋,走到国王御座旁,绣着威尔士红龙的扶手椅前,转过身:“诸位大人,女士,欢迎来到白厅宫,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祝大家圣诞快乐。”场内响起一阵欢呼:“亲王殿下万岁!” 每一位贵人抵达之后,就到了个别朝见的时刻。地位低于亲王殿下的来宾,会按照地位高低先后前来觐见,首先前来的自然是王子的两位血亲,伊丽莎白公主和玛丽女士。伊丽莎白公主如今仅仅七岁,她有着与母亲和弟弟颇为相似的相貌,然而却长着一头红发,完全不同于母亲和弟弟的黑发亦或是国王的姜黄色头发。她身穿着黄色裙子,对弟弟行了一个屈膝礼,甜甜地一笑:“圣诞快乐,殿下。”她后来被人称赞的美貌如今已经初露端倪。 “圣诞快乐,我的姐姐。”爱德华王子回以一个微笑。伊丽莎白公主显得十分开心,拉起弟弟袖子上的蕾丝花边正要说些什么,就被一声咳嗽所打断。公主怯怯地转过头来,就看见玛丽·都铎女士正满脸严肃地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不赞同。 玛丽女士如今二十四岁,然而她常年不苟言笑的表情使得她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大许多。这位国王第一任妻子的唯一子嗣,自从自己的母亲逝世之后就是这副样子了。她身穿一件毫无特色的暗红色裙子,上面绣满了石榴图案,这是她母亲凯瑟琳王后出身的西班牙王室的徽章。她头上带着西班牙式的兜帽,与安妮·波林引入宫廷的轻便优雅的法式兜帽相比显得有些笨重。她手上缠着玫瑰念珠,胸前带着天主教的圣母像,似乎丝毫不在意会触怒与罗马分道扬镳的国王。她与国王的关系早在她的母亲被抛弃时就彻底破裂了,当安妮王后去世后,国王恢复了她的继承权,试图修复与她的关系,然而她却毫不领情,恼羞成怒的国王于是拒绝恢复她的公主称号,于是她如今依然是玛丽·都铎女士,而她的继承权也排在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之后。她走上前来给了伊丽莎白一个严厉的眼神,伊丽莎白公主立即停止了自己有些失礼的举动,有些讪讪地退下。 “殿下,祝您圣诞快乐,愿您健康。”玛丽女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爱德华回以一个标准的微笑:“谢谢您,我的姐姐,祝您圣诞快乐。”爱德华一直拿不准玛丽女士对自己的态度,她自然有理由痛恨安妮·波林和她的孩子们,他们夺走了她的一切,母亲,尊荣,亦或者是未来可能的王位。在他们面前,玛丽女士永远不苟言笑,在其他人面前亦如此,然而她却曾经写信关心她的弟弟妹妹的学习生活。人的确是复杂的动物,他心想。 在王室成员之后行礼的是宫廷当中的大贵族们。首当其冲的是宫廷里三派势力的领头羊——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和赫特福德伯爵爱德华·西摩。萨福克公爵是国王的童年好友,这位国王最信任的大臣在宫廷里拥有着超然的地位。诺福克公爵这位王子的舅公,在祝词当中一如既往地暗示了王子与自己家的亲戚关系,仿佛四年前他的背信弃义从未发生过。赫特福德伯爵和他背后的西摩家,过去曾经是波林家族的死敌,然而当安妮和简王后相继过世之后,西摩家似乎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奇货可居的王储身上,“我亲爱的姐姐看到殿下如今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伯爵充满感情地说着,似乎马上就要滴下泪来。她要是还活着估计恨不得掐死我,爱德华看着表情已经有些扭曲的伯爵,有些嘲讽地想。 排在后面的是托马斯·克伦威尔先生,这位安妮·波林垮台的总导演。克伦威尔先生从来不会主动觐见爱德华王子,因为这幅场景实在是无比尴尬,然而总有像今天这样避不开的时候。克伦威尔先生身穿黑色长袍,胸前带着象征枢密院成员的徽章。这位出身寒微的大臣在宫廷里不缺乏敌人,甚至可以说这厅里没几个他的朋友,几乎所有人如今看他的表情都有些幸灾乐祸。如今克伦威尔先生已经不再如当年那样深受国王宠信,很多人认为他倒台的日子已经不远。“圣诞快乐,殿下。”克伦威尔先生鞠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圣诞快乐,克伦威尔先生。”爱德华王子冷淡地回复。他对克伦威尔先生并没有什么恨意,然而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对自己很可能有着巨大威胁的人,不是吗?幸运的是克伦威尔先生已经江河日下了,他虽然做了最后一搏,然而在爱德华有限的历史记忆里似乎这并不是一个妙招……不过这一切大概一周后就要见分晓了,毕竟那位公主大概一周前已经到达了加莱…… 号角声打断了王子的沉思,克伦威尔先生再次行礼,然后就走回了朝臣的队列里准备迎驾,亨利王子也站起身来。少顷,门口的礼官大声唱名:“蒙上帝赐福的亨利八世陛下,英格兰与法兰西的国王,爱尔兰领主,英格兰与爱尔兰教会的领袖,信仰的守护者。”爱德华王子用余光看了一眼玛丽女士,她脸上泛起了一丝嘲讽的微笑。 亨利八世国王已经四十八岁了,与几年前那个还算英俊的中年男人相比,如今的国王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肉山——他的腰围在三年内涨大了十七英寸。四年前的那场狩猎事故让他的腿有一点跛,时常裂开的伤口让他身上总带着一丝略有略无的臭味,即使用东方的上好香料也难以彻底掩盖。他脸上的肥肉增长的更令人触目惊心,那双眼睛显得日复一日越来越小。虽然看上去有些滑稽,然而却没有人胆敢无视他。因为亨利·都铎显然是一位暴君,而且是一位颇有才能的暴君,整个宫廷都生存在他的高压之下,所有贵族和大臣的人生目的都是要讨好这个肥胖的男人。 亨利八世缓缓走到御座前,爱德华对他鞠躬,尽力表现出一个孩子见到父亲的激动:“圣诞快乐,陛下。”亨利八世抱起自己的儿子,露出微笑。即使安妮·波林再怎么样,她终究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也让他所做的一切值得了,亨利心想,“圣诞快乐,我的儿子。”他脸上带着笑意,这几年亨利露出笑容的时刻可是越来越少了,今天他的表现明显地显示了他对自己唯一男性子嗣的喜爱。伊丽莎白女士和玛丽女士走上前来向国王致意,国王心情似乎不错,他把伊丽莎白公主和爱德华王子一起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又示意玛丽女士站在自己身旁。玛丽女士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服从了。亨利有些得意的环视了周围一圈,”这是我的一家!”他用法语说道,房间里响起如雷的掌声。 亨利环顾四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瞬间他那有些老迈但依旧锐利的眼神就锁定了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他瞪着这位夫人许久,直到屋里的气氛有些冷场才转过脑袋,而这位可怜的老妇人已经冷汗直流,她周边形成了一圈空位,仿佛她得了天花或者是霍乱一样。多少年了,这位约克王朝的末代后裔一直安分守己,然而自从教皇把她当了红衣主教的二儿子推为“合法的英国国王”那一刻起,她和她的家族就被推到了深渊旁边。玫瑰战争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她的父亲,弟弟,叔叔一家都不得好死,她看了看天花板上画着的都铎玫瑰,代表着约克家族的白玫瑰外面加上了代表他们的死敌兰开斯特家族的红玫瑰,就像鲜血一样,她想。 亨利国王的朝见仪式与爱德华王子的并无二致,大臣和贵族按顺序向国王致礼。之后轮到外国大使们,亨利和颜悦色地接见了西班牙大使,对法国大使则不假辞色。显然他已经厌倦了与法国的联盟,打算重新投入查理五世皇帝那一边。在都铎王朝的统治下,英格兰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已经摆脱了玫瑰战争的阴霾,稳稳地坐上了欧洲次等强国的首席地位。虽然依旧逊色于正如日中天的统治西班牙和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在骑士王弗朗索瓦统治下在意大利和哈布斯堡针锋相对的法国以及在东方虎视眈眈的奥斯曼土耳其,但这个欧洲第四强国已经足够成为天平上举足轻重的砝码,亨利国王也因此成为欧洲各大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 然而今天最受人关注的却另有其人。卡尔·赫斯特博士,克里夫斯公国大使,与其说是一位外交官,不如说更像是一位穷酸的教区牧师,他浑身的穿着有些破旧,帽子更是十几年前的流行样式。他有些笨拙地向国王行礼,亨利国王看起来有些不快,边上的克伦威尔先生的脸色只可以用阴沉来形容了。也许他犯了一个错误,克伦威尔心想,他顿时如坠冰窟,虽然身处温暖的宫廷,却好像瞬间被丢到了威尔士冰雪覆盖的群山里。克里夫斯的大使如此拿不出手,果然对这些德意志的穷酸小公国就不应该有什么期待。他的宗教改革政策在英格兰掀起了暴乱,国王也似乎有些对他失去耐心了。这种时候,一个来自新教国家的公主和她背后的娘家显然可以成为他巨大的助力,于是他一手促成了国王与德意志的克里夫斯公国安妮公主的婚姻,国王的第四任妻子……然而今天所见到的这一切实在令他有些心灰意冷,他感觉很难对这位公主抱以什么期待。而如果像前三任王后那样的女人都驾驭不了国王的话,这位公主又能在这宫廷里存活多久呢?当她倒台的时候,他,这场婚姻的缔造者,能全身而退吗?他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敌人的身影,沃尔西主教,波林一家,凯瑟琳和安妮王后……乐师开始演奏《感恩颂》,庆典终于开始了,然而他却早已没了任何兴致。他已经得到消息,那位公主已经抵达了多佛,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托马斯·克伦威尔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下了一步臭棋。 第5章 巡回宫廷 对于16世纪的君主们来说,宫廷从来不是局限在一座宫殿里的。恰恰相反,一年里宫廷几乎是在国内的各个宫殿和城堡当中巡回,四处巡抚,接见各地的贵族。然而与往年不同的是,圣诞节刚过去两天,宫廷就再一次从白厅宫出发了,而这次出巡的目的也非常特别——未来的王后,克里夫斯的安妮公主已经抵达多佛,而整个宫廷正前往她前来伦敦的必经之路里士满宫去迎接她。 又一位安妮王后!宫廷里没有人能够对这个不祥的预兆视若无睹。上一位安妮王后的凄凉下场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而目前宫廷里的大多数人都亲眼见证了之前三位王后的结局,因此似乎没有多少人对新王后的前景抱以乐观的态度。路上下着大雪,整个队伍缓缓向前,气氛颇为压抑,与其说是迎亲更像是去送葬。 爱德华王子与他的同伴坐在宽大的马车里。这马车并不舒适,虽然铺了厚厚的垫子依然颠簸,然而弹簧却还得等待快一百年才有人发明。爱德华王子从小身体并不算很好,因而马车里被放置了好几个暖炉,使得马车在冰天雪地当中依然温暖如春。 与王子在一起而有幸享受这一切的是王子的四位“玩伴”,与此时宫廷当中的形势完全相同,其中的三人分别来自西摩家族,霍华德家族和布兰登家族,这三家在未来的国王面前显然也要保持住势力平衡。爱德华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他不能与这三人当中的任何一位成为朋友,也不能与任何一位交恶,因为这会破坏平衡,而当平衡被破坏,在达到新的平衡之前,很多人的脑袋会落地,这就是亨利·都铎宫廷里的游戏规则。 然而第四位却是个例外。 爱德华看了看那个正在玩象棋的少年,他有着一头与自己一样黑色的头发,非常英俊,然而比自己却健壮的多,阳光从马车的窗户照进车厢,在他脸上映出一轮金色的光晕。他似乎感到有些晃眼,微微地抬起头,目光却正好与爱德华相交,他愣了一愣,随即绽放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罗伯特·达德利显然出身上无法与他的三位“同事”相提并论,他的父亲,约翰·达德利爵士,虽然也算得上是宫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依旧远远逊色于那三位大贵族,而他的儿子能够在王子身边当差纯粹是机缘巧合,他在一年前的一场宫廷宴会上与父亲一起出席,无意当中得了亨利的眼缘。罗伯特·达德利今年刚满八岁,但已经可以看出将来的风姿,不愧是成为历史上爱德华姐姐伊丽莎白女王一生挚爱的男人,爱德华看着他,若有所思。 与另外三人不同,罗伯特身后的势力可以忽略不计,因此他也最得到王储的信任,而他的父亲,那位著名的野心家,此时仍然还在艰苦地攀爬权力的高峰,这样的家族显然是未来君主建立自己势力的首选,不是吗? 罗伯特·达德利看着对面有些出神的王储,令人奇怪,这个裹成一团的小团子有时候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仅仅四岁的孩子。罗伯特突然有些可怜他,自己的弟弟吉尔福德比他还大一岁,却远远比小王储更像一个孩子,也更加健康。达德利家的几个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极为亲密,而小王储却一个人生活在宫廷当中,周围环绕着野心勃勃的朝臣和严肃的女官,两个姐姐一个不苟言笑,而且对他态度微妙;另一个则仍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并且受到母亲波及而并不算受宠。而至于亨利国王……如今又有了那位新王后,一个德国人……恐怕后面的麻烦事还不少,而王储身在风暴中心,必然受到波及。 爱德华打开马车的窗户,想透透气,然而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几位少年侍从都有些紧张,威尔士亲王自从出生后身体就算不上好,亨利国王一直忧心忡忡,生怕丢掉了这个宝贵的唯一继承人。罗伯特眼疾手快,连忙一把关掉了窗户,又俯下身来,紧了紧王储披风的带子。“殿下小心感冒。”这一年来,他已经完全把王储看成了自己的弟弟。王子的脸因为多病显得有些苍白,配上继承自安妮·波林的法国式的精致五官更加让人怜爱,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家夭折的幼弟查尔斯,那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希望他平安长大,罗伯特心想,但对于宫廷里的孩子而言,这也许都算得上是奢望。 “只是一阵冷风罢了,我并没那么脆弱,罗伯特。”爱德华对关心自己的少年微微一笑。最初与罗伯特·达德利相处时,他纯粹是出于投资未来的莱斯特伯爵的目的,然而这一年以来的相处,他们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也许并不是纯粹的朋友,但仍然是朋友。也许当罗伯特的父亲如历史上一样扯旗造反的时候,他能够给罗伯特留下一个爵位?自己的父亲当年与萨福克公爵也是好友,然而如今不也是互相算计吗?他有些自嘲地想。“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往年的冬天宫廷一直都是留在白厅,这么早开始出巡,正好有机会看看冬天郊外的景色。” “都是托克伦威尔先生的福。”亨利·布兰登勋爵有些阴阳怪气地说,他今年五岁,是萨福克公爵的唯一儿子兼继承人。未来的小公爵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啊,如今是埃塞克斯伯爵,是我失言了,殿下。”一个乡下旅馆老板的儿子竟然成了国王身边的第一重臣,说起来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不过是父亲养的一条狗而已,如今当了掌玺大臣,就敢对着主人呲牙了!布兰登勋爵的表态引发了另外几位侍从的赞同,虽然他们三家并不算对付,可却都瞧不起暴发户克伦威尔的嘴脸,这样的话题显然最能够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我听说克伦威尔给了荷尔拜因大师一大笔钱,让他把这位克里夫斯公主画的漂亮一点。”小王储的表兄,诺福克公爵的孙子托马斯·霍华德说道,他比王储大几个月,但是生的非常瘦小,让他看上去比自己的表弟还小。王储听了这幼稚的话没说什么,只是笑笑,汉斯·荷尔拜因那样把自己艺术看的比生命还要宝贵的人,会为了钱画一幅失真的肖像画?自己的这个表哥平时就喜欢收集宫廷里的这些风言风语,这想必也是他从哪里听来的传言。 “不过我听说这位公主的确长相平平,毕竟她是德国人,众所周知她们都长得像母牛一样。”约翰·西摩有些懒懒地说,他已经年满十岁,是这些孩子当中最大的,然而与其他人不同,他仅仅出身于西摩家的旁枝而已,“我听说国王原本要迎娶的是米兰的克里斯蒂娜。” “那为什么没有成呢?”罗伯特有些好奇。 “那位克里斯蒂娜公主提出了一个要求,国王没办法满足。”约翰·西摩有些促狭地笑了笑,“她说如果她有两个头的话,她很乐意嫁给国王陛下。”他压低声音说道。 马车里沉寂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几个人都很理解这位公主,英格兰王后虽然是个诱人的位子,但之前三位王后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恐怕也只有克里夫斯这种趋炎附势想要抱大腿的小国才会考虑把自己的公主嫁来当一个五十岁老男人的续弦吧。“不过克伦威尔当然是乐见其成,”约翰补充道,“毕竟克里斯蒂娜是天主教徒,而他则做梦都想把一个新教公主塞到国王的床上。”克伦威尔想要为自己找一个外国势力做自己外援的想法,在宫廷里早已经不是秘密。 “克里夫斯一个小国家,能有什么帮助。”罗伯特有些不以为然,“如果这位新王后不受宠,他们半点影响力都不会有。”爱德华没有说话,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公主的确并不受宠,而克里夫斯也的确没有任何影响力。这位公主在王位上坐的时间似乎超不过半年,而克伦威尔先生也没几天可以蹦哒了,他只需要看戏就好。也许,谁说得准呢,他还能从这一大波风暴里捞点什么好处。 “你父亲有来信吗,罗伯特?”爱德华王子问道。约翰·达德利中将刚刚被任命为安妮公主的马厩总管,他在几天之前就前往多佛迎接这位公主了。罗伯特微微一笑,“据说这位公主十分端庄。”那就是长得丑了,爱德华为这位公主感到有些悲哀,她在这里呆不下去的。车厢里的谈话终止了,几个孩子都开始闷头思考,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父兄,气氛一时有些冷场。他们还没有修炼到家,爱德华心想,他转过头看着罗伯特·达德利,发现对方也在微笑着看他,他一时有些怔住,随即也露出微笑,“我们下一局棋吧,罗伯特大人。”无论如何,他还有一个人算得上是朋友,不是吗? …… 里士满宫离伦敦并不算远,黄昏时分车队已经距离这座行宫不过几英里路程。在马车里坐了一天,几个孩子都有些百无聊赖,当马车终于停下的时候几个人都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爱德华打开车窗,然而外面并不是里士满宫的庭院,他们距离宫殿还有大概一英里的路程。 “殿下。”佩吉爵士策马上前鞠躬。 “佩吉爵士,我们为什么停下了。”爱德华有些奇怪。 “国王的命令,殿下。据说陛下打算换装。”佩吉爵士解释道。 爱德华有些无语,自己的父亲就不能消停点吗。亨利国王从年轻时候,就喜欢和他的侍从们扮成普通的骑士,出现在毫无准备的女士们面前,他享受那种女士们对身份不明的他一见倾心的感觉。似乎她们并不是因为他的地位接近他,而只是因为他的魅力。这种把戏一两次算得上是情趣,而连续三十年如此表演就显得可笑了。十八岁的国王也许风度翩翩,算得上是女士们的梦中情人,如今这个五十岁的老胖子也只有他自己觉得还能够凭借自己的“魅力”让人爱上他了。宫廷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切,每位女士对这个带着面具的胖子都表现出一种意乱情迷的样子,然而一切都不过是表演而已,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除了亨利国王之外。 …… 君主 第3节 在国王的马车里,亨利八世正在费力地换上一身侍卫的制服。他的腿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当他好不容易挤进这一身的时候,他的仆人已经累的满头大汗。亨利满意地看了看威尼斯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看起来还不错,你说呢,卡尔佩珀?”他问道。 被点名的年轻侍从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非常威武,陛下。”这个年轻人非常英俊,宫里的许多女士见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有些红了脸。卡尔佩珀深得亨利八世的喜爱,如今已经是国王最为宠信的侍从了。“您看起来真的是一位英俊的骑士,我敢打赌所有的女士们都想跟您私奔。”亨利有些满意地点点头,“的确如此。”然而他又突然想到,如果那位公主爱上了这个他扮演的身份不明的骑士,岂不是说明她德行有亏?他脑子里又浮现出安妮·波林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另一个安妮,也许也会像她一样美丽?安妮·波林从未因为通奸罪被指控,可国王从来没有停止过怀疑,她那个小圈子一天聚在一起弹琴唱歌,谁知道都在干些什么事情?而且她与她的弟弟乔治的关系似乎也有些过分亲密了……国王摇了摇头,试图打断这些无意义的念头,至少她生下了一个儿子,不是吗?也许这个安妮也能做到这一点。如果她能做到并且和上一个安妮一样美丽的话,他也并不介意原谅她这一次,毕竟她爱上的人还是自己,不是吗? 亨利穿戴整齐,下了马车,踩在男仆的身上上了自己的马。国王兴致很高,也许是因为他的独角戏终于迎来了新演员的缘故,让他像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的兴奋。他看着不远处的里士满宫,宫殿里已经燃起了灯火,到晚餐时间了,他要给这位安妮公主一个毕生难忘的惊喜。“我们出发吧,卡尔佩珀!”国王两腿一夹,胯下的骏马随即向前奔驰,后面的侍从连忙跟上,一行人策马甩开宫廷所在的车队,向着不远处的宫殿疾驰而去。 第6章 克里夫斯的安妮 那女人在说什么呢?克里夫斯的安妮公主看着餐桌对面的女官长嘴唇一动一动,可她却一句也听不懂。她明明在路上学过英语的啊,她想。来到英格兰几天了,她知道对面的那位是她的女官长罗切福德夫人,可这位夫人所说的话她却一句也听不明白,她的翻译也只能翻译个大概。这位夫人显然在宫廷混迹已久,周身的气度显然不是她身边这些出身德意志小小公国寒酸宫廷的侍女所能相比的。这几天相处下来,安妮对这位夫人的兴趣与日俱增,尤其是得知她的名字之后。 简·波林,安妮·波林的弟弟乔治的妻子,那位用自己的证词把丈夫送上断头台的女人。 母亲和哥哥都对她的婚约欢天喜地,然而她却如坐针毡。克里夫斯的公爵宫殿阴暗潮湿,她每晚都睡不好,而当她终于睡着,梦境里却总充斥着那几个女人——阿拉贡的凯瑟琳,安妮·波林,简·西摩。她们在梦里只是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然而光是她们的出现就足以提醒自己这个可怕的事实:亨利国王的三任妻子没有一位得以善终。她知道自己并不好看,国王很难喜欢她,这样的她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一路上她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英格兰的一切比起克里夫斯都要强得多,繁荣的城市,穿越海峡乘坐的豪华的巨舰,以及这些采光极佳,用奢侈的玻璃窗贴满外墙的宫殿,然而她却只想回家,回到克里夫斯那个属于她的阴暗潮湿,冬天炉火总烧的不旺的房间里去…… …… 罗切福德夫人看着对面的女翻译笨拙地把自己说的话翻译成德语,心里不由得一阵烦闷。这女人到底翻译的对吗?为什么公主依旧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她当初求诺福克公爵给她弄来这个女官长的职位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自从自己的丈夫死后,她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当了女官长,也许她就要时来运转了呢?公爵答应帮她找一个新丈夫,虽然她的名声不好听,但公爵已经为她找到了几个西班牙和法国的年轻贵族,是的,她真的要时来运转了。只要她听从诺福克公爵的命令,而如今的命令是尽量成为这位新王后的朋友……然而这任务却比想象当中困难得多,谁知道她连英语都说不好?罗切福德夫人看了看王后,她的长相无疑是几位王后当中最平平无奇的。王后有着典型的德国人的长相,一张长脸,五官也算不上很精致,她四肢很长,身材也很高大,难怪有些人称她“威斯特伐利亚的奶牛”。她戴着德国式的兜帽,极其笨重,仿佛头顶上戴了一座城堡。上帝啊,国王绝对不会喜欢她,罗切福德夫人想。 晚餐因为公主实在难以交流而显得异常沉闷。主菜是一道鸽子派,被做成了一只巨大的天鹅的样子,里面塞满了鸽子肉馅。那些德国人露出一副惊奇的表情,真是没见过世面,罗切福德夫人勉强压制住自己的不屑,“陛下喜欢天鹅,殿下,这是他给您的礼物。” “天……鹅。”公主有些笨拙地重复。她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这巨大的派,“谢谢……陛下。”她对着罗切福德夫人露出一丝单纯的微笑。侍膳总管走上前来,深施一礼,就要切开这个巨大的派,然而外面走廊传来一阵喧哗,安妮与侍女们面面相觑,她转过头看向罗切福德夫人,发现对方也显然是一头雾水。 餐厅的大门猛地打开,一队穿着侍卫服装的男人冲进了餐厅。罗切福德夫人看着领头的那个男人,一下子愣住了。是国王,她脑子里瞬间涌进来几年前那些可怕的回忆,伦敦塔的审问,法庭,作证,自己丈夫的审判……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穿着侍卫服装的肥胖男人走向安妮公主,然后一把将她抱起来,吻了上去。 整个餐厅里的人都愣住了,屋里的英格兰人因为国王的前科还勉强保持着镇定,而那些德国侍女的表情看起来如遭雷击。安妮公主看上去有些愣神,她似乎被吓到了,然而几秒钟之后她的脸上就充满了愤怒,她一口唾沫吐到了对面男人的脸上,然后开始用德语对对方吼叫,罗切福德夫人听不明白,但从公主的表情上看显然不是什么好词。国王的脸色此时已经开始发绿了,罗切福德夫人突然感到无比的恐惧。宫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国王的表演,每个人都配合着他,然而安妮公主并不知情……“罗切福德夫人,公主要求立即逮捕这个狂徒。”德国女翻译用英语笨拙地说道,屋里的气氛更加低沉了。罗切福德夫人注意到国王的目光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一下子瞠目结舌,全身冷汗淋漓。完蛋了,她想,今天屋里的人谁都逃不掉,她不想进伦敦塔……叛国者之门,绿塔下面的断头台,乔治……她的脑子里一团混乱,几乎要昏过去了。 安妮公主注意到了罗切福德夫人的表现,感到有些奇怪。她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发现周围的英格兰廷臣都以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她,让她有些不舒服。难道她漏掉了什么东西?他看着对面的那个竟敢冒犯她的胖子,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反倒是用一种莫测的眼神盯着自己,她从没有见过这样阴森的眼光。他到底是谁?那个男人冷冷地盯着她看了一会,转过身离开了餐厅,后面跟着他的那些人也如一阵风一般地跟了出去。一切发生的太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剩下安妮公主和她的德国侍女们在屋里面面相觑。 “罗切福德……夫人。”她转向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女官长,“这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是谁?”她的语气中不知不觉地带了一点惶恐,显然她也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罗切福德夫人张开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可她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扭曲:“那个人是国王,殿下。” 安妮公主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过了几秒钟,她脸上的茫然终于被恐惧所代替了。她开始浑身发抖,如同得了疟疾一般,几个德国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国王?”她惊恐地自言自语,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向罗切福德夫人,又问道,“国王?”。 “是的,殿下。”得赶紧通知公爵,罗切福德夫人心想。这女人已经完蛋了,她的使命也该结束了,她要离开这里,嫁到法国或者西班牙去,永远地离开这场噩梦。而这个女人运气好也许还可以回到家乡去,然而她八成是要死在英格兰了……这艘船就要沉了,虽然不过下水才几天的时间。 …… 爱德华在马车上等了许久,几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在半梦半醒间他感到马车开始移动了,然而移动的时间却比想象当中长的多。当布莱恩夫人打开车门叫醒他,把他抱下马车时,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身处里士满宫的前庭,而是在……格林尼治宫?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夫人,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格林尼治宫。” 布莱恩夫人严肃地说:‘陛下的命令,殿下。陛下从里士满宫回来之后就下令折返,移驾格林尼治宫。” 爱德华感到一头雾水,发生了什么吗?他想,一定是在里士满宫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他实在没有力气去想了,这具不满四岁的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了,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在布莱恩夫人的怀里睡去了。 …… 布莱恩夫人安顿下已经睡着的王储,走出寝宫,发现佩吉爵士正在外间的壁炉旁喝着马德拉酒。“夫人。”佩吉爵士站起来行了礼,布莱恩夫人也颔首回礼。“请坐吧,夫人。”佩吉爵士说,“要来一杯酒吗?这样的夜晚,我想您也没有什么去睡觉的心情吧。”他脸上带着笑容,然而这笑容却一点欢快的感觉都没有。布莱恩夫人拉过一把扶手椅,坐在了爵士对面,佩吉爵士为她倒了一杯酒,“我想今晚宫廷里并没有什么人有睡觉的欲望。”她冷冷地说。跟随国王前往里士满宫的人回来都噤若寒蝉,他们透露出的只言片语让听到的人都充满了恐惧。这宫廷里的人大多数都经历过三年多前那场可怕的风暴,而现在,似乎当年那种可怕的气氛又回来了。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炉火前,一句话也不说,但彼此的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而宫廷里像他们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 “你说那位安妮公主对国王吐了口水,还骂了他?”爱德华惊讶地望着对面的少年。罗伯特·达德利带来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于惊世骇俗,以至于刚起床不久的王子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很正常,殿下。”罗伯特微笑着说道,“安妮公主……毕竟还不熟悉宫廷里的这些事情,她并不知道那是国王。”当一个不认识的五十岁老胖子冲上前来强吻你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位女士不会被激怒,不是吗? “我明白了。”爱德华说道,怪不得国王回来之后就下令车队折返,他实在无法想象整个宫廷昨晚如果按计划前去里士满宫的话,一切将会变的多么尴尬。 “据说陛下昨晚大发雷霆。”表兄托马斯勋爵补充道,“连卡尔佩珀都吃了挂落。”他昨晚发现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祖父都有些惊恐不安,这一下子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天还没亮,他就出去找自己认识的侍卫和仆人询问消息。这位大少爷出手阔绰也没什么架子,因此许多人都愿意把秘密分享给他,当然是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有人听见陛下咒骂克伦威尔,还说自己绝不要跟这个女人结婚。” “可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陛下总不能再把这位公主打包塞回去。”约翰·西摩有些怀疑的说。 “为什么不行?据说这位公主之前和洛林公爵还有着婚约,只是陛下提亲之后就取消掉了。如今只要陛下想摆脱她,多的是人可以找到什么法律上的漏洞论证这场婚姻不合理。”布兰登勋爵看上去满不在乎,这种事情发生的还少吗。 “总之,这位公主前景不妙。”罗伯特一锤定音,“克伦威尔先生可真是走了一步臭棋。”没有人反驳他,毕竟所有人的家族都等着看克伦威尔倒霉,而这一天看上去已经在望了。 …… “我绝不会娶这头母牛!”亨利国王看上去已经失去了理智,对着面前的掌玺大臣怒吼道,“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克伦威尔,你去把这件事解决掉!” 克伦威尔先生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鹰钩鼻子上盖满了细小的汗珠。“陛下,婚约已经签订了,您必须考虑国际影响,德国的那些新教诸侯不会高兴的,再说这位公主已经来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没有退路了,婚礼必须举行,不然他就完蛋了。克伦威尔先生决心背水一战,“昨天发生的一切是个误会,陛下,我相信明天正式的觐见仪式一定会有所不同。”反正也不能再坏了,不是吗? “她长得像我的马。”亨利国王阴沉沉地瞪着克伦威尔,“你是这一切的总导演,不是吗?你希望我娶她,从而巩固你的地位。你希望那些德国的新教诸侯能够成为你的外援,是吗,克伦威尔?你胆敢背叛我,即使在我给了你这么多东西之后?你忘了在我提拔你之前你是个什么样的卑贱家伙吗?” 克伦威尔先生吓得脸色惨白,“不……不……,我绝无此意,陛下,我一直是您最忠实的仆人……” “你以为那些德国的诸侯能帮助你什么吗?我是英格兰的国王!我即使明天就把这匹母马打包扔回德国那个巴掌大的鬼公国去,那些诸侯们也不会敢说一句话!”国王很少如此失态,“你竟然觉得他们可以改变我的想法?你觉得他们能成为你的靠山?在我,英格兰的国王面前?”他鄙夷地看了一眼克伦威尔,这的确是一条好用的狗,然而如今这条狗有了自己的思想,甚至开始想找个二主子了。也许是时候该换一条狗了,也许并不如这一条好用,但最重要的是忠心,不是吗? “我对您很失望,克伦威尔先生。”国王似乎平复下了自己的怒火,又捡回了那副冷冰冰的口气,“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我同意举办婚礼,希望这位公主也不会再一次让我失望。” 第7章 第二位安妮王后 克里夫斯的安妮穿过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走进了格林尼治宫的前厅,她的脸色非常苍白,仿佛马上就要昏过去了一样。这两天里她的神经一直高度紧绷,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一队侍卫冲进来逮捕她,或者是直接把她送回克里夫斯去。她并没有睡几个钟头,然而在这有限的睡眠里,那三位前任依旧如期而至,仿佛是要提醒她捅了一个多么大的篓子。安妮公主觉得这种日子再过下去自己就要发疯了,她站在觐见大厅的门口,听着里面的礼官大声唱名,不管结果怎样,今天一切都会结束的,她想,这恐怕是她能从这一切悲惨的事件当中能够找到的唯一安慰了。 罗切福德夫人看着忧心忡忡的公主,公主的眼眶有些发青,虽然侍女们已经尽力帮她遮盖仍旧非常明显,而这副脸色看起来就像是要去参加葬礼一样……昨天她见到了公爵,公爵似乎还打算静观其变,也许这位公主的命运还有转机?她有些怀疑地想,然而却实在无法想出这位公主还能有什么希望,她看起来比前几天还要丑。公爵弄错了,国王抛弃这位新王后恐怕只会是时间问题…… …… 亨利八世高坐在宝座上,脸色高深莫测地听着礼官大声唱名:“神圣罗马帝国克里夫斯公国公主安妮殿下!”大门打开,所有的贵族和女士都好奇地看着走进来的这些德国人,而看到的一切令他们大失所望。公主相貌平平,而她的侍女们看起来已经是一言难尽了。他们的装束更加可怕,笨重的裙子和兜帽配上德国女人高大的身材让他们看上去像一队乘风破浪的军舰,令宫廷里习惯了流行的法国和西班牙式轻便优雅装束的绅士和淑女们不禁咋舌。边上的克里夫斯大使卡尔·赫斯特博士看起来红光满面,就像一个五朔节的教区牧师一样,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周围不屑的眼光,令其他的外国大使啧啧称奇。 罗切福德夫人跟在公主身边,她也许是这队伍里面唯一一个正常人了。她脸色发红,觉得当初求舅舅诺福克公爵让她进宫的自己真是个白痴,如今她恐怕要成为整个宫廷的笑料了。她用余光看了看自己的舅舅,发现他似乎也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他终于相信了,她想,我终于要从这一切里解脱出去了。 安妮公主对国王行了一个大礼,“陛下,我……谨代表我的……弟弟,克里夫斯公国……的公爵……殿下,对您致以问候,祝您……一切顺利。”她虽然排练了好几遍,但真的到了现场还是有点卡壳。周围的廷臣开始窃窃私语,她似乎连英语都说不好?安妮公主有些尴尬,她抬起头看着国王,却惊讶地发现国王正和颜悦色地看着她。 亨利八世站起身来,扶起了安妮公主,轻轻地吻了她的手,“欢迎您,公主殿下。希望您喜欢英格兰,对您来说她也许并不能与家乡相比,但我仍然希望您之前几天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安妮公主似乎有些吓到了,当她反应过来时,脸上受宠若惊的神色宫廷里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很喜欢……英格兰,陛下。您的王国非常……美丽。” 她的口音真的很重,吐字也不清晰,亨利不露声色地微微皱了皱眉头。“我很高兴能够与您成为夫妻,希望我们的联姻能够成为英格兰与德意志诸侯们友谊的桥梁,成为对抗罗马的伟大纽带!” 不知道是哪个善于察言观色的朝臣首先反应过来,大喊道,“国王万岁,安妮王后万岁!” “国王万岁!安妮王后万岁!”屋里爆发出如雷的欢呼声。 接下来到了接见其他大贵族的时刻,国王转过身子,对安妮和颜悦色地说:“请让我给您介绍我的家人。” “我很荣幸,陛下。” “我的儿子,威尔士亲王,爱德华-亚历山大。” 爱德华走上前来,微微颔首,公主也行了一个屈膝礼。果然如罗伯特所说,爱德华心想,她的确长相平平,想来国王今天的和颜悦色八成是由于政治考量吧。公主看起来有些紧张,似乎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继子。“很高兴见到您,女士,很高兴您成为我们这个家庭的一员。”爱德华决定主动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公主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您,殿下,我很荣幸。” 接下来轮到伊丽莎白公主,这个活泼的小女孩似乎与安妮公主很投缘,安妮公主的尴尬消失了不少,还询问了几句伊丽莎白公主的学习,并且答应写信给自己的弟弟为她寻找一匹弗里斯兰马。 真正的挑战是玛丽女士,当穿着一身黑色裙子,手握玫瑰念珠,不苟言笑的玛丽女士走上前时,整个宫廷都屏息以待。德国人,新教徒,坐在她母亲坐过的位子上,每一点都触及到玛丽女士的逆鳞,宫廷里没人会觉得玛丽女士会对她和颜悦色。国王看着与自己形同陌路的女儿,微微皱了皱眉。永远都是黑色裙子和西班牙兜帽,就像凯瑟琳的幽灵一样。婚礼结束后就让她离开伦敦吧,他实在不想再看到她了。 “很高兴见到您,公主殿下。”玛丽女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屈膝礼,脸色依旧严肃。其实她并不厌恶这个德国人,她母亲的悲剧与这位安妮有什么关系呢,该受诅咒的是另一个安妮才对,当然还有她的父亲。宫廷里的这帮小丑期待她与王后冲突?或者是完全的鄙夷和无视?他们恐怕要失望了。玛丽·都铎是一个骄傲的女人,她不会迁怒于无辜的人。 安妮公主有些惊讶于玛丽女士的态度,她的嘴微微张大,好像被吓到了一样,愣了几秒。国王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安妮公主终于回过神来,“谢谢您,女士,也很高兴见到您。”她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她完全不属于这里,这些人会把她活吃了,爱德华心想。 接下来几位重臣的朝见波澜不惊。当轮到克伦威尔先生的时候,安妮公主对他露出和蔼的微笑:“感谢您,先生,我永远不会忘记是您确保了我的幸福。” 克伦威尔先生微微鞠躬,他也露出一个微笑,但看起来不过是肌肉的无意识抽搐而已:“还有英格兰的幸福,女士。” 爱德华听到身后的表哥一声嗤笑,他环顾四周,整个宫廷里许多人都露出了讥讽或是冷笑的表情。克伦威尔这几年实在是树立了太多的敌人,而如今国王已经开始厌倦他了。安妮公主如此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真是十分不明智的举动。估计当克伦威尔先生倒台的时候,她在这里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朝见仪式结束后,下午在宫苑里举行了骑士比武。场上装饰着都铎家族的家徽红白玫瑰,到处都缠绕着红色的缎带,上面用金线绣着字母h和a(亨利与安妮)。缎带看起来有些旧了,毫无疑问这是当年另一位安妮王后在位时的制作。爱德华看着这一切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他的父亲看来真的是不在乎这桩婚事。他转过头看了看观礼台正中间坐着的国王和他的未婚妻。 亨利国王看起来有些阴郁,自从四年前那场比武事故后他就再也不能参加骑士比武了。如今他看着台下年轻的骑士们,感到自己腿上当时留下的旧伤又疼痛起来,难道是又要裂开了?他身上常年带着香包,可那股若隐若现的腐烂的臭味不断提醒他自己身体正在逐渐衰弱。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未婚妻,她倒是很高兴,亨利心想。安妮公主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盛大的骑士比武,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乡村集会上的小姑娘。当一位年轻的骑士在出赛前纵马到公主面前,请她给予自己为她而战的荣誉时,安妮的脸红的似乎要滴血了。她有些笨拙地把自己的手帕系在了骑士的长枪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国王发黑的脸色。 …… 罗切福德夫人在比赛前就已经向王后告假,此时她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对面坐着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 “我十分钦佩您的远见卓识。”罗切福德夫人谄媚地说道,她看了看前夫舅舅的脸色,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您说的很对,目前还不能确定王后已经完蛋了,之前我得出的结论过于仓促。” 诺福克公爵给了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罗切福德夫人越发忐忑了。她真是一个蠢货,公爵心想,而且是一个恶毒的蠢货。他又露出标志性的嘲讽的微笑:“不,我亲爱的简,从今天的情况看来,新王后的垮台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罗切福德夫人十分惊讶:“可是陛下今天对她十分和颜悦色。” “亲爱的简,我在陛下身边二十多年,发现的规律就是当他真正厌弃了某个人的时候,他总会对这个人异常的和颜悦色。”公爵说,“在逮捕白金汉公爵前几天,他给公爵授予了嘉德勋章;逮捕诺里斯爵士前的那个早上他邀请爵士一起出去骑马散心。如今他对克伦威尔先生简直是春风化雨,而克伦威尔却一点也没有放松,正相反,他现在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那么,您觉得安妮王后,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罗切福德夫人一身冷汗:“我的上帝,阁下,我应该怎么办?求您让我离开这里吧,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嫁,去法国,或者西班牙,随便哪里……” “放心好了,我亲爱的,我会为你找到满意的夫婿的。然而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需要你,我的孩子,去帮我把握住这个机会。” “我想如今也到了我们霍华德家出一位王后的时候了。” …… 爱德华躺在扶手椅上吃着无花果,对面的罗伯特·达德利为他又剥开了一个放在面前。“殿下您已经吃了好几个了,刚刚又吹了风。”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宠溺。 罗伯特看着对面的王子,他苍白的脸上因为吹了风有些发红。他的小嘴巴一动一动地吞吃着手里的无花果,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家在诺森伯兰郡庄园树林里的松鼠,他之前还养过一只哪…… “这是最后一个了。”爱德华抓起剥开的无花果,笑着说道。 罗伯特很喜欢看他发笑,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外面总要摆出一副高贵庄严的气质,他自己看着都累得慌。“殿下喜欢就好。” 吃完最后一个无花果,用丝绸手帕擦了擦手,爱德华不经意地问道:“你父亲那边怎么样?” “王后似乎放松了许多,很多人听到她与她的德国女仆们大声谈笑。”罗伯特微微一笑,“显然她完全没有注意观察国王陛下。” “真是可怜。”王子低声说道,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也并不想去做什么无谓的努力。安妮在英格兰宫廷里的时光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克伦威尔呢。” “克伦威尔先生似乎拿不准国王对他的态度。”罗伯特接着说,“然而聪明人恐怕都知道他已经时日无多了。萨福克公爵是这么认为的,而在我父亲看来公爵是英格兰第一聪明人。” “你父亲最近与公爵走得很近。” “是的,的确如此,我们算得上是远亲,因此走近一点并不令人扎眼。”罗伯特回答道,“我父亲一直在按您的要求搜集克伦威尔的把柄,并把它们提供给萨福克公爵,相信这样的聪明人一定能让它们物尽其用。” “我很期待,希望你父亲也能早日成为枢密院的一员。”爱德华回答道。当克伦威尔倒台之后,他的庞大势力想必将被宫廷里的各大派系所分割,而在这场食腐动物的盛宴中,爱德华所要得到的,是克伦威尔头上埃塞克斯伯爵的爵位,他希望为罗伯特的父亲达德利中将谋求到这个爵位。“枢密院里也应该有一个我的人了。” “感谢您的恩情,殿下。”罗伯特看着小王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在一年前的那场舞会上,用一首漂亮的十四行诗得到了亨利国王的青眼,使他如今能够坐在这里,坐在爱德华的对面。 第8章 无刺的玫瑰 泰晤士河南岸沼泽地的兰贝斯宫,是霍华德家族老夫人,诺福克公爵母亲的宅邸,然而老公爵夫人一年当中却很少造访此处。因此当老夫人与公爵在一天之内双双到达的时候,整个宅子陷入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当中。然而这种混乱仅仅持续了没多久一切就恢复了正常——霍华德家族永远都要保持井井有条。 起居室里的炉火烧的很旺,老夫人上了年纪后就非常讨厌兰贝斯宫所处的沼泽地这阴暗潮湿的环境,尤其现在还是冬天。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葡萄酒,里面加了她喜欢的肉豆蔻,她有些不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说真的,先生,您就一定要这样折腾您的母亲吗?” 诺福克公爵依旧挂着那副嘲讽的微笑:“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母亲,但我们这次所需要办的事情实在事关重大,我不敢冒险让您的某位英俊的侍从参与进来。不过我向您保证我们很快就能结束,而您也很快就可以回到您的那些年轻朋友们身边了。” 公爵夫人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但她很快就平复了下来,“那么,先生,您有了看中的人选了吗?” “我想是的,夫人,我看中了凯瑟琳。” 君主 第4节 “凯瑟琳?您的侄女,我的孙女,凯瑟琳·霍华德?”老夫人一阵狂喜,然而很快就被不安所取代,“可是,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有一些传言,关于她和一个迪勒姆家的男孩……” “迪勒姆?啊,是那家人,爱尔兰来的,我们的远亲。”公爵说道,“这是谁告诉您的?” “是薇拉,凯瑟琳住在一间房子里的室友。”公爵夫人回答,“她说凯瑟琳与那个弗朗西斯·迪勒姆似乎已经私定终身……但是这也只是流言……”老夫人有些犹豫。 “那这不过是年轻人的八卦而已,您应当告诉薇拉小姐作为一位淑女应当谨言慎行。”公爵的声音有些低沉,“您在兰贝斯宫收养了这么多霍华德家旁系和穷亲戚的孩子,我不希望他们的名誉遭到一些莫须有的流言的损害。” 老公爵夫人有些瑟缩,她一直对这个城府极深的儿子有所忌惮,但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孙女,她那副清纯的嘴脸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她。她有些嫉妒这个孙女,也许是因为她的丈夫喜爱的情妇与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如此相像?“一定要是她吗?还有很多不错的女孩子,像我之前提到的薇拉小姐……” “我不需要一个长舌妇在国王身边,想象一下她在国王身边叽叽喳喳的场面吧,我即使是死了躺在坟墓里也睡不安稳。”公爵冷笑,“凯瑟琳的样貌最为出众,而且她那副做派,正是国王近来最喜爱的。” “可之前那几位都不像她这样……” “陛下老了,虽然他自己也不承认,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和资本去玩那种年轻人的爱情游戏了。如今他所喜爱的,正是像凯瑟琳这样的,那话是怎么说的,无刺的玫瑰?”公爵笑道,“相信我,亲爱的母亲,国王会喜欢她的。” “如您所愿,先生,我这就叫她来。” …… 凯瑟琳·霍华德一路小跑着穿过兰贝斯宫阴暗的走廊。祖母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一边跑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兜帽,希望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衣冠不整。都怪弗朗西斯,昨晚要是不让他留下来多好……她有些气喘吁吁,快到啦,希望祖母不会生气,上帝啊这该死的帽子缠住了我的头发……她终于抵达了老夫人的起居室,然而她的兜帽依旧有些歪斜。她缓了口气,推门走进去。 凯瑟琳·霍华德行了一个屈膝礼,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祖母正用不满意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我的天,这该死的帽子!她环顾房间,惊讶地发现有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坐在火炉前烤火。我的上帝啊,该不会是……那男人站起身来,缓缓转过头…… 正是她的伯父诺福克公爵。 凯瑟琳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然而她的嘴似乎有些不受控制了:“阁……阁下,很高兴……见……见到您。”天啊,连这样一句话都说不好,我是怎么搞的!凯瑟琳有点想要抽自己一巴掌。 公爵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让她想起夜晚猫头鹰的叫声,“亲爱的侄女,难道你也是刚刚从德国来,还没有好好学英语吗?” 老公爵夫人发出一声不屑的笑声。凯瑟琳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我很抱歉,阁下。”她头埋的低低的,好像一只鼹鼠要把自己藏起来。 还是个小女孩呢,公爵心想,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你想去宫里吗,凯瑟琳?”公爵一点也不打算绕圈子。 “宫里?”凯瑟琳有些愣住了,她可从来没想过这些。她对宫里的印象全都来源于祖母,每年祖母去圣诞节宫宴之前都住在兰贝斯宫,每次她都会准备好几天,而当她回来后,又会连续给他们这些孩子吹嘘好久:白厅里的豪华装饰,用东方香料制作的烤肉,一人高的栩栩如生的派……啊当然还有“我们的爱德华王子和伊丽莎白公主”,安妮表姐的孩子们,老太太的外重孙和外重孙女。她谈起那两个孩子的时候总感觉像是在描绘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的天使,虽然凯瑟琳很怀疑她是否曾经有机会跟那两个孩子说过十句以上的话。 “我……不知道,先生。”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的确很想去宫里看看那些东西,然而她已经答应弗朗西斯了,不是吗?她答应去做迪勒姆夫人,跟他一起回爱尔兰去,回他的那个庄园去,他还给了她那样漂亮的一个戒指呢。如果她去了宫里,弗朗西斯会生气的吧?也许他会把戒指要回去? “你不知道?”公爵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是因为迪勒姆先生吧。”老太太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你手上戴的戒指就是他给你的吧?” 凯瑟琳连忙把手藏进了袖子里,然而一切已经晚了。 “一枚蓝宝石戒指,不超过三十镑。”公爵冷冷地说道,“你知道你的表姐收到的来自国王的第一份礼物,一枚钻石胸针,价值多少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 “一千五百镑!而这样的礼物她一个月里收到了六份!”公爵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白痴,“你现在知道宫廷里有什么了吧?漂亮的珠宝和衣服,还有英俊的贵族,你也许会嫁给一个伯爵或者公爵,而不是去爱尔兰乡下当一个乡绅的夫人!” 凯瑟琳的眼睛瞪得老大。公爵夫人!我的天,就像自己的婶子一样,那位贵妇人每次见面都带着华丽的珠宝,目无下尘,对她总是爱搭不理的,她也能成为那样吗?她也想带上那些华丽的珠宝,让遇到的每个人都不敢抬头看她……凯瑟琳抬起头,有些怯怯地说:“只要我进宫就会有这些东西吗?” “是的,前提是你要听从我的安排,只要你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务,你就会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公爵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正在引诱浮士德的魔鬼。 “好的,先生!”凯瑟琳没有片刻犹豫,她笑得很开心,就像一朵绽放的玫瑰。 “很好,作为对你聪明的奖赏,我会让管家拿出两千镑帮你准备衣服和珠宝,半个月之后国王和安妮公主举办婚礼,你在那之前进宫,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会成为新王后的贴身侍女。你的表嫂罗切福德夫人是侍从长,她会照顾你的。” 天啊,两千镑,她的朋友们会羡慕死她的。到时候她一定要看看薇拉那个女人的表情,她恐怕要气死了吧。“谢谢您,先生!”凯瑟琳难掩激动。 “那么,现在我希望你去告诉迪勒姆先生,你答应他的一切事情都是一时冲动,如今你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并且决定以后都不要再与他会面了。你请他返回爱尔兰去,并且祝福他一切顺利。” 凯瑟琳愣住了,她刚才忘记了还有弗朗西斯这一茬子事情。他一定会很伤心吧,可是她可实在想要那两千镑的衣服和珠宝呢。而且据说爱尔兰都是一片沼泽地,那里的宅子连窗户都没有,因为他们交不起税,她还是想当公爵夫人啊……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公爵注意到她的踯躅,声音变得有些冷。 “不,阁下,没有问题!” 她实在很想要那两千镑的珠宝和衣服。 …… “正如我所说过的那样,真是个傻姑娘。”老公爵夫人一针见血地说。 “安妮·波林倒是个聪明姑娘,结果呢?”公爵有些不屑,“至少这一个不会自作聪明。” “你觉得国王会喜欢她?说真的,她还是个小女孩呢,并且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可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老公爵夫人依然半信半疑,“她可和陛下喜欢过的那些女孩子完全不同。” “陛下老了。”公爵意味深长地说,“人是会改变的。” “你觉得她有能力成为国王的情妇?” “不,我不觉得。”公爵微微一笑,“我想让她做王后。” 老公爵夫人露出一种“你疯了”的表情,“哈!凯瑟琳?英格兰王后?”她的儿子一贯野心勃勃,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如今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步。“这可和安妮·波林不一样!凯瑟琳姓霍华德!我们要为她承担全部的风险!”她的外曾孙子已经是未来的国王了,她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冒险的必要。 “爱德华身上只有四分之一的霍华德血液,如果凯瑟琳能生下一个王子,那他身上会有一半。”自己母亲的想法还是这么容易看出来,公爵有些嘲讽地想。“陛下已经年近五十,新国王很可能会需要一位摄政,您觉得到时候这个人会是谁呢?” 公爵夫人脸上一瞬间爆发出贪婪之色,可瞬间又被忧虑取代。她显然在犹豫,公爵心想,不过她会同意的,他足够了解自己的母亲,他知道她抗拒不了这样的诱惑。 果然,在挣扎了几分钟之后,老夫人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瞪着公爵,她的儿子还是那副嘲讽的样子,他显然知道自己会同意的,她想。她有些被公爵的这种略带鄙夷的态度所激怒了:“好吧,先生。但是我必须表明,这一切都是您自己的决定。” “当然了,夫人。不过当一切开花结果的时候,我还是会给您符合您身份的分红的,作为儿子对母亲善意的表示。” 老公爵夫人瞪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想要一口把他吞下去一样,而公爵依旧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小口喝着杯中的酒,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 凯瑟琳·霍华德激动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惊讶地发现,弗朗西斯·迪勒姆还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等着她。他怎么还没走!凯瑟琳有些惊惶,她本来想去了宫里再向迪勒姆先斩后奏的,现在可怎么办……她尽力挤出一个微笑,“你好,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迪勒姆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红头发爱尔兰人,容貌并不算出众,但他唇边总带着的一缕微笑让他平添了许多魅力。“你好啊,我亲爱的迪勒姆夫人。”他冲着凯瑟琳微笑着说。 凯瑟琳被这句“迪勒姆夫人”吓了一跳,她才想起来自己之前答应了他的求婚,也同意他这样称呼自己了。她有些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自己之前真是个白痴!她的指甲在掌心狠狠的抠了几下,手心里传来一阵疼痛。 弗朗西斯·迪勒姆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轻微失态,“我亲爱的夫人,很抱歉,但是我有一些紧急事宜,我必须马上回爱尔兰一趟,不过我保证我会尽快回到你的身边的。”他说着,用手轻轻拨弄了几下凯瑟琳的头发。 凯瑟琳心里一喜,真是个好消息,等他回来她已经去了宫里,自己不需要见到他,只需要写一封信说清楚就好了。“真是令人难过,”她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悲伤,“希望您平安归来。” “这都是为了我们,亲爱的。这笔生意我可以赚一大笔,当我回来的时候就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了。”说着他掏出一个钱袋子,凯瑟琳打开,发现里面装满了金币,“这里面有一百镑,是我的全部积蓄了,如果我回不来的话,这笔钱你就留着吧。” 凯瑟琳看着那个钱袋,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接,然而那钱袋里的金黄却让她移不开眼睛,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把钱袋抓在了手里。管他呢,毕竟他很有可能会死,不是吗?“我会日夜想念你,我亲爱的。”她踮起脚,轻吻了迪勒姆先生的嘴角。 弗朗西斯·迪勒姆带着满足的微笑和空空如也的钱包离开了兰贝斯宫。 第9章 婚礼 从格林尼治宫的窗户往外看,外面的天空呈现一种铅灰色。这种天气对于一场婚礼来说实在是过于阴沉了,然而克伦威尔先生连一分钟都不愿意耽搁下去,而国王则一点也不在乎。 克里夫斯的安妮坐在梳妆台前,她的侍女正在为她盘起头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久违的红晕。这些日子简直就像纵马疾驰一样,克里夫斯的城堡里母亲的忧虑和弟弟的沾沾自喜,加莱棋盘宫里的英语老师,里士满宫那天晚上的闹剧……一出出戏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下的是亨利那晚那张阴沉的脸,幸好他原谅我了,她想,唇边不由得浮现出一缕笑意。 “殿下?”少女甜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准王后抬起头来,是自己的侍女凯瑟琳·霍华德,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她穿着华丽的丝绸做成的裙子,带着镶满了珍珠的法国式兜帽。她带着那种甜美的微笑,让安妮想起春日里盛开的玫瑰花。她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凯瑟琳·霍华德让她想起自己的妹妹,然而她却不会像自己的妹妹一样与自己争夺理想的丈夫。安妮和蔼地笑着,“凯瑟琳小姐,怎么了?” 凯瑟琳·霍华德手上拿着勿忘我草编成的头冠,“殿下,头冠做好了。”编织头冠的勿忘我草是今天早上花房里新送来的,凯瑟琳甚至感觉上面下一刻就要滴下露水来。她略有些羡慕,弗朗西斯可没法子在大冬天里找来开了花的勿忘我,甚至自己的叔叔公爵都不一定做得到。 安妮公主注意到了凯瑟琳的神色,她觉得自己看出来了这孩子在想什么。“瞧瞧,我们年轻的凯瑟琳小姐已经想要出嫁了呢。”她笑着说,凯瑟琳·霍华德的脸有些发红,“别担心亲爱的,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完美的丈夫的。”周围的侍女们都笑了起来。 凯瑟琳·霍华德笑着说道:“希望如此,殿下。” “也许你已经有心上人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告诉陛下让他帮你说媒。”安妮王后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姑娘了,真好啊,这样的怀春的年纪,这个姑娘能够成为欧洲最显赫的宫廷之一里最闪耀的明珠,而她在这个年纪里的记忆却只是克里夫斯宫殿阴暗的房间和严厉的母亲,发疯的父亲以及对她漠不关心的弟弟,安妮心里有些苦涩。 “谢谢您,殿下,我到时候会给您说的。”凯瑟琳羞怯地说道,她在抵达宫廷的第二天就给弗朗西斯·迪勒姆写了一封信,表明他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 王后的婚礼装束及其华丽,她穿着金色的长袍,几个侍女正给她带上镶满珍珠的头冠,上面装饰着勿忘我草,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巨大的宝石穿成的项链,如果她穿着这一身走在阳光下想必会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凯瑟琳羡慕地看着她,自己两千英镑购置的衣服和珠宝足够华丽,但是与王后佩戴的珠宝和礼服完全无法相比,就像太阳毫无疑问会压倒月亮一样。恐怕英格兰甚至全欧洲也没有哪位贵族能够付得起这些巨额开销吧,她有些苦涩地心想,若是有一天能够穿上这一身,哪怕只有一个小时,她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在国王的更衣室里,亨利国王正脸色阴沉地看着他的侍从们为他穿上礼服。虽然国王不喜欢这场婚姻,但不得不说他的确以一种认真的态度面对这场婚礼。他同样穿着金色的礼服,礼服上镶满了珍珠,扣子都用纯金制成。天气非常寒冷,国王在礼服外面套上了一件紫色的天鹅绒斗篷,斗篷的袖子上和胸前都挂满了钻石,红宝石和珍珠。他头上戴的帽子也用无数珠宝装饰,帽子非常沉重,甚至很少有人能够把它戴在头上。 即使见惯了都铎王朝的奢靡之风,边上的克伦威尔依旧对自己所见到的场景感到颇为震撼。他有些摸不准国王的态度,陛下看起来脸色更像是出席一场葬礼,然而他却依然盛装打扮,这让他心里有了些许希望,也许这场婚姻还有转机?尽管他也知道这希望十分渺茫。最近国王对他的态度明显地疏远了,他开始与诺福克公爵,萨福克公爵甚至赫特福德伯爵开一些闭门会议,这种把他抛在一边的事情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了。他还听说国王开始找自己的私人律师咨询有关婚约的法律问题,而他克伦威尔自己就是一个顶尖的法律专家,然而国王却对他密不透风。这种气氛令他非常不安,他感觉自己也许已经踏上了悬崖边缘。 亨利国王的装束终于完成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显得更加阴沉了。克伦威尔有一种想问问国王心情如何的冲动,但理智让他压制住了这种冲动。果然,片刻之后,国王转过头来,阴沉沉地看着他,克伦威尔只能尽力地把自己的头低下去。 过了快半分钟的工夫,当克伦威尔先生的内衣已经被他的汗水打湿时,国王终于冷冷地开口了:“克伦威尔先生,我向您保证,如果不是为了我的王国,我绝不会做我今天被您逼迫着所做的这一切。”说完,国王便走出了房间,他的腿因为几年前的伤口有些裂开而有些跛,但他拒绝了侍从的搀扶,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看也没再看克伦威尔先生一眼。 …… 小教堂里并没有多少观众,有幸亲临现场的王室成员与大贵族加在一起还不到五十人。爱德华王子与自己的两个姐姐一起站在第一排侧边最显要的位置。教堂装饰的极其豪华,天花板上悬挂着修着都铎玫瑰的旗幡,亨利国王虽然抛弃了天主教信仰,但他对教堂华丽的装饰和繁复的圣礼依旧非常欣赏。 伊丽莎白公主似乎等的有些无聊,她先是试图同姐姐说话,然而玛丽女士严肃的表情让她很快打消了这种念头。于是她开始转过头来想与弟弟搭话,却被严厉的长姐不赞成的眼神制止住了,于是只能意兴阑珊地撕扯教堂里四处悬挂的装饰缎带。伊丽莎白虽然有着公主封号,但亨利国王对于这个女儿并没有什么兴趣,于是一直照顾她的都是姐姐玛丽女士,这也让姐妹俩的关系有些更加类似于母女。 玛丽女士的气压显得比往常更低了,她依旧是那副严肃的神情,但她此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威压感令宫廷里的众人都避之而不及。一个路德教徒,国王这是疯了吗?难道如今他要与德国的新教同盟,这些敢违抗帝国皇帝和教皇的叛逆诸侯联手了吗?虽然这个安妮看起来是个老实的,可谁知道她背后的克里夫斯公国以及新教同盟怎么打算。毕竟帝国皇帝是她的表兄,无论如何她也无法从即将到来的风暴当中置身事外。 在不远处,萨福克公爵,诺福克公爵以及赫特福德伯爵这三位枢密院里的巨头竟然一反常态地在一起言笑晏晏,他们三人的威势使得这三个人的周围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无人区,而他们却恍然未觉。虽然他们只是闲谈,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似乎是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同盟,而这个同盟所针对的对象不言而喻。 克伦威尔先生站在第二排与三位政敌相距最远的位子上,昨晚又是不眠之夜,他有些心力交瘁。整个英格兰对他推动的宗教改革毫不热心,大贵族们只想着抢夺教堂和修道院的财产,对于宗教问题毫无兴趣;伦敦的市民们对任何宗教都冷漠以对,只要不纳十一税就行;而乡下的农民则早已习惯了历史遗留下来的宗教生活,对克伦威尔充满路德气质的改革充满了敌意。而在国外,教皇已经宣称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的儿子雷金纳德·珀尔红衣主教,这位约克王朝的最后血脉,为英格兰王位的合法主人。法国和西班牙握手言和,组建了同盟,意图渡海入侵英格兰。如今唯一的可能同盟者就是德意志的新教同盟了,虽然他是有私心,但他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对英格兰最有利的吗?也许这桩婚姻的确是个错误,也许当初他应该选择安妮的妹妹阿梅利亚的,不过木已成舟。如今只要法国和西班牙依旧针对着国王,他就不能放弃与新教同盟的友谊,而他克伦威尔恰好是这桩友谊的桥梁。 克伦威尔先生虽然厌恶这些华丽的教堂,但此时也忍不住祈祷,希望法王弗朗索瓦与西班牙国王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之间的友谊地久天长。 …… 安妮王后走进了教堂,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脸颊微红,侍女们跟在她身后,她的侍女们已经全部换成了英国人。她在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克兰默的带领下走到了祭台边,在她应该在的地方等待着国王的到来,模样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宾客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似乎是被她华丽的装扮所震撼,也许国王并没有如此厌恶这桩婚姻?许多人心里都有着自己的盘算。 克伦威尔先生看着这些人的丑态,心里充满了鄙夷,虽然他也与这些人一样怀抱着国王回心转意的希望,可他自己的理智却告诉他绝无可能。托马斯·克伦威尔不是一个幻想家,只有一个无情的现实主义者才能够从一文不名的境地爬到他如今的高度。然而他如今站在万丈深渊之上,而支撑他的是变幻莫测的欧洲局势,克伦威尔先生不喜欢不确定性。他似乎感到一双充满恶意的目光,抬起头来,发现诺福克公爵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只老狐狸,走着瞧吧,他的目光与公爵相对,现在说什么还早呢。 乐队开始演奏,国王终于出现在门口,他穿过人群,人群自动为他分开,每个人的脑袋都低低地垂下,国王从他们之间穿过,就像是摩西分开红海一般。坎特伯雷大主教殷勤地迎上前去,如今的国王作为英国教会的领袖早已完全凌驾于宗教之上,而这位大主教也完全是由于国王的支持才能够高踞在英格兰教会领头羊的位子上。国王的脸色非常正常,他看起来甚至有点慈眉善目,他走到安妮面前,对着她微微一笑。 仪式开始了。 大主教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之后国王温柔地为自己的新妻子带上了戒指并亲吻她,一切显得都十分正常,甚至正常的有点假,似乎所有的人都带着假面具在进行一场表演一样。当大主教终于说出那句“我在此宣布你们二人结为夫妻”的时候,场内爆发出如雷的掌声和“安妮王后万岁”的欢呼声,然而似乎真心实意喝彩的只有克里夫斯外交使团,连克伦威尔都有些心不在焉。 婚礼过后是奢华的宴会,虽然外面天气寒冷,但是宴会还是按照惯例摆在外面。花园里扎满了金色的帐篷,让宾客们不必收到寒风的侵袭。阴云已经散去,阳光开始普照大地,当国王和王后从他们的帐篷走出时,所有人都被他们衣服上金子和宝石的亮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厨房精心制作的菜肴一盘盘送到宾客的房间里,侏儒和小丑四处打趣和作怪,整个场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游园会。 终于到了晚上九点,一切尘埃落定,国王和新王后被送上了婚床,克兰默大主教在床前为国王,王后和英格兰做了祈祷,所有人向国王和王后行了礼,床四周的帐幔被拉上,就寝礼结束。 对于许多人而言,今晚都将是一个被自己的好奇心折磨的不眠之夜。 …… 安妮有些紧张地看着国王笨拙的躺在自己身边,他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臭味,似乎是他那道著名的伤口又一次裂开了。接下来该怎么样呢?她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涉猎,克里夫斯的宫廷比起英格兰要传统许多。她僵硬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国王的下一步动作。 国王终于摆正了自己的腿,他大口地喘气,似乎非常痛苦,过了许久她终于平静了下来。他把头转向安妮,在黑暗中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来了,就要开始了,王后有些心惊胆战。 然而国王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用平常的语气说道:“晚安,我亲爱的。” “晚安,陛下。”王后下意识地回答道。她有些不可置信,就这样结束了?即使是她都不会笨到觉得新婚之夜就应当如此发展。她躺在那里等了许久,直到国王爆发出如雷的鼾声,她才终于确信,这个漫长的晚上的确是结束了。 第10章 暗流汹涌 亨利国王早上起来时心情很坏,他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起来,他尽力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同时在内心里把克伦威尔诅咒了千百次。侍从为他穿好衣服,他看着卡尔佩珀恭敬的表情,心里的气顺了不少。他转过头来,王后已经穿戴整齐,有些忐忑地站在一旁等待。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让她比平时还要不中看,国王心想,他强忍着不耐,对王后说道:“再见了,我亲爱的。” 君主 第5节 “再见,陛下。”安妮行了一个屈膝礼,目送着国王离去。他看起来还算高兴?也许自己做的并不算太坏,她有些期待地想。 国王步出房间,王后的侍女已经在罗切福德夫人的带领下集合起来,当国王出现时,她们都向国王屈膝行礼。国王一贯不待见罗切福德夫人,他前任小舅子的这位夫人在四年前的丑态虽然遂了他的意,但这种行为也让他非常恶心。告发自己的丈夫,如果他的妻子敢于背叛他,那么他一定会让她知道后悔莫及是什么滋味。然而这也并不妨碍他对罗切福德夫人表现地和颜悦色,毕竟她是诺福克公爵的人,国王如果冷待于她,会激发出许多似是而非的留言,而这并不是亨利想要看到的。 “罗切福德夫人,欢迎您回到宫廷。”国王微笑道。 “谢谢您,陛下,为您和王后服务是我和我的家族的荣幸。”罗切福德夫人回答道,她脸上闪过一丝一闪而过的得意,虽然十分短暂,但仍然没有逃脱国王的眼睛。 国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理会罗切福德夫人。他继续向前穿过侍女们的队列,却突然被一张娇艳的脸庞吸引了注意。那是一张少女的脸,充满了青春与活力,如同一朵正在盛开的玫瑰。她有多大?十六岁还是十七岁?国王有些好奇。 凯瑟琳·霍华德注意到国王在看着她,她有些紧张。她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然而她却实在是想不到该从何说起。然而国王首先打破了沉默:“早上好,亲爱的小姐,我似乎之前在宫廷里并未见到过你?”凯瑟琳吓了一跳,但她完美地控制住了自己,她抬起头,对着国王娇媚一笑,亨利国王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凯瑟琳·霍华德,陛下,愿为您效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令国王也不由自主地愣了愣神。 “诺福克公爵的侄女?”国王想起来了,这老狐狸倒有一个好亲戚。“很高兴在宫廷里见到您,小姐,您还习惯吗?” “谢谢您陛下,我很荣幸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我从来没见到过……”突然她脸色一红,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抱歉陛下,我失言了,我总是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我……”她又意识到自己再次说的太多了,连忙尴尬地闭紧了嘴,看着国王局促地笑了笑,行了一个屈膝礼,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亨利国王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出了房间,然而走出去后,国王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音响到几乎把旁边的卡尔佩珀先生吓了一跳。 国王似乎感到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好了许多。 …… 通常情况下,克伦威尔先生会在三点起身继续开始工作,在早上六点祈祷,而当国王在早上九点来到自己的书房时克伦威尔先生已经会在门口等着了。所以当克伦威尔先生在早上八点半抵达国王的书法门口时,门口的守卫和仆人都毫不意外,当他在候见室的扶手椅上坐下时,他喜欢的加香料的葡萄酒和面包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克伦威尔先生来之前并没有用早餐,因为通常情况下来到书房的国王会邀请他一起用餐,而并没有人能够拒绝与国王一道用餐的殊荣。这份宫廷里独一无二的恩眷也让克伦威尔成为了无数贵族和朝臣嫉妒的对象。然而在等候国王的过程中他也并不介意先吃一点东西垫垫肚子,毕竟与国王一起用餐的场合里,吃饭远远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伺候克伦威尔先生的仆人依旧用一种满怀着崇敬的目光看着他,与之前并没有任何差别,然而克伦威尔先生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不过是半个多月之前他还是最受国王宠信的臣子,如今国王对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厌恶和不快,他自认为为了英格兰鞠躬尽瘁,也许自己也从中得到了一些好处,但自己仍然不失为国王最为忠实的臣仆,如今却遭到如此厌弃,他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 克伦威尔先生坐在那里静静沉思着,他看着对面的玻璃窗,窗户上结满了霜,让他无法看到窗外花园里的景象。这景象似乎有些熟悉?他终于想起来了,似乎是几年前他刚得到国王宠信的那个冬天?他在就在这间房子里等候着,而在里间,国王正在接见当时的首相沃尔西红衣主教…… …… 1529年1月。 嘭的一声巨响,克伦威尔先生吓了一跳,听起来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不由得望向里间紧闭的房门,屋里传出国王愤怒的咆哮声。 克伦威尔有一种拔腿就走的冲动,但国王知道他在外面等待,如此离开只会欲盖弥彰。他如坐针毡地控制住了夺门而出的冲动,而在里间,国王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告诉我教皇特使已经在你的掌控当中了!” “陛下,请您……”沃尔西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风暴中一艘即将被撕烂的小船最后绝望的呻吟。 “我一定要摆脱凯瑟琳,一定,你明白吗?教皇别想阻挡我,该死的西班牙人也不能!如果皇帝想要为他的姑姑主持公道,他尽可以来试试!” “你想当教皇?是不是,沃尔西?你不想得罪罗马,不想得罪那位特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国王的声音听起来如此阴森,门外的克伦威尔都不由得不打了个寒战。 沃尔西似乎在解释些什么,但他的声音过于低沉,事实上是国王的声音太高了,他一直在怒吼着,几乎没有给可怜的红衣主教辩解的机会: “你欺骗了我,阁下!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罗马和皇帝耍的团团转。你要么是个白痴,要么就是个叛徒。” “如果教皇不愿意给我想要的,那我就自己来!我决不允许他们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 …… 当红衣主教终于从国王的房间里出来时,他脸上满是倦色,甚至他头上灰白色的头发都变得比之前更白了。当他看到克伦威尔时,似乎一瞬间他打算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的敌人看到他的虚弱,但最终的效果却非常差强人意。等到他一路走回自己的寝宫里,估计宫廷里的传言已经满天飞了吧,克伦威尔心想。 “您好,克伦威尔先生。”当走过他身边时,红衣主教抬起头,用严厉的眼神看着克伦威尔,似乎因为自己的窘态被敌人见证到而有些恼羞成怒。 “您好,阁下。”克伦威尔恭敬地鞠躬,没有任何必要去做什么无意义的事情,毕竟大家都看得见,红衣主教的日子已经长不了了。他注视着红衣主教的背影,这位老人佝偻着背,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显得十分落寞。 …… “国王驾到!”侍卫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克伦威尔先生的沉思。亨利八世国王走进房间,他看起来似乎情绪尚佳。克伦威尔先生有些不敢置信,难道陛下对王后有所改观?他心头希望的火苗一下子燃了起来,然而又瞬间被浇灭了——当国王看到他的一瞬间,陛下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克伦威尔先生有些忐忑,但他不得不去问那个危险的问题:“早上好,陛下。我希望您昨晚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国王冷冷地看着克伦威尔先生,一直等到对方身上冒出冷汗,亨利八世才终于开了口:“很遗憾,先生。我之前并不喜欢王后,而经过一夜之后我只感到更讨厌她。” 克伦威尔先生如坠冰窟:“这真是……令人遗憾,陛下。我能否冒昧地问一句,王后是哪里冒犯了陛下吗?” “我说过她长得像我的马,而且她身上有一股臭味,简直令我窒息。” 克伦威尔先生有些腹诽,难道不是你闻到了自己身上裂开伤口的腐烂臭味吗?但这话借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口,于是他只有保持沉默,听着国王数落着王后和他自己。他想起自己曾经想象过,沃尔西主教当时在房间里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每次在脑子里幻想这些,都给他带来一种满足感,而如今当这一切的主角换成他自己时,他突然开始有些同情沃尔西主教了。 国王数落了克伦威尔先生几分钟之后停下来,开始坐到桌边吃他的早餐。克伦威尔长吁一口气,一切终于结束了,等一下他跟国王吃早餐的时候也许可以找到机会说几句话为自己辩解一下,国王想必吃过早饭之后心情会变的好些。 克伦威尔先生站直身子,等着陛下邀请他一起用餐,然而国王只是低下头,开始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熏肉。当他终于抬起头来时,克伦威尔先生已经站的有些尴尬了。 国王看着克伦威尔先生还在这里,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先生,您怎么还在这里?您可以告退了。” “告退,陛下?”克伦威尔先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我目前不需要您的服务了,您可以回去了。”国王漫不经心的说。他打了打铃,叫进来一个侍从,“萨福克公爵和诺福克公爵来了吗?” “是的,陛下。” “请他们进来吧。”国王说着看了克伦威尔先生一眼,“您走吧,先生,正如您所见,我还有其他客人。” 克伦威尔先生机械地鞠躬,当他走出房间时候,诺福克公爵和萨福克公爵正在门口等候,他们互相礼貌地行礼,但克伦威尔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的嘲讽。当他离开时,他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自己没有那么多白发,使得他失败的背影并没有沃尔西那般颓唐。 …… 当诺福克公爵回到自己的客厅时,他满意地发现罗切福德夫人和凯瑟琳·霍华德已经在房间里等候他的到来了。 罗切福德夫人站起身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有些谄媚地微笑:“很高兴见到您,阁下。”诺福克公爵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凯瑟琳的身上。罗切福德夫人咬了咬牙,不露声色地说:“我很高兴地通知阁下我们取得了巨大的进展。” “啊,啊,是的,我已经听说了。”公爵挥了挥手,示意罗切福德夫人闭上嘴,“我很高兴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吸引到了国王的注意。”他对着凯瑟琳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谢谢您,阁下。”凯瑟琳显得有些羞怯,她的脸微微泛起红色。 “作为对你的奖赏,我已经下令采购了价值一千英镑的衣服和珠宝,你可以在你的房间里找到它们。” 凯瑟琳一下子露出喜色,她迫不及待问道:“我能去看看了吗?” “可以,你可以离开了,罗切福德夫人会给你下一步指示。” 凯瑟琳行了一个仓促的屈膝礼,如一阵风一般奔出门外。诺福克公爵耸耸肩,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坐在了屋里的一把扶手椅上。 罗切福德夫人依旧保持着谄媚的微笑:“我想您今天觐见一切都非常顺利?” “啊,是的,如果我预料不错的话,我们的朋友克伦威尔先生掌权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了,而萨福克公爵阁下也与我持同样的意见。” “所以我猜想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是的,现在凯瑟琳已经让国王注意到了她,之后的一段时间她要尽可能地吸引陛下的注意力,这就意味着她必须成为王后最喜爱的女官,时刻陪在王后身边,这样她才能有足够多的机会见到国王。” “谨遵您的吩咐,先生。”罗切福德夫人恭谨地说。 “那么祝您一切顺利,夫人。”公爵说道,“当一切尘埃落定,您会得到您应有的奖赏的。我甚至要说,您所得到的一切会令您大吃一惊的。” 第11章 继母 爱德华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人从被子里抱了出来,有人帮他脱掉晨衣,然后换上日间的衣服,当他的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慵懒地拨了拨自己的头发,窗外阳光明媚,是一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今天是国王的子女与新王后第一次单独正式相见的日子,因此一大早威尔士亲王的小宫廷就已经严阵以待。布莱恩夫人和佩吉爵士都身着盛装,仆人们穿着崭新的号服,上面绣着醒目的都铎玫瑰,衣服的铜扣子都擦的发亮。而王子则被穿上了一件红色的礼服,外面套着黑色的海獭皮披风,头上的帽子上镶着珍珠和漂亮的羽毛。 上午十点,门口的侍卫通报王后的侍从长罗切福德子爵夫人求见,她是来转达王后的邀请的。罗切福德夫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作为一位寡妇,在正式场合的黑色装扮正符合她的身份,好像她依旧在为自己去世的丈夫哀悼一般。爱德华有些想笑,好像全欧洲有谁不知道正是她把自己的丈夫送上了断头台一样。爱德华颇为厌恶这个女人,也许她的丈夫的确算不上是一个好丈夫,但是做伪证陷害?这实在是有些太过了。难怪她这样一个富有的寡妇却令人避之不及,而其他比她条件差的多的守寡女士却远远不缺乏追求者。 罗切福德夫人行了一个屈膝礼,抬起头来。她时年三十五岁,但仍算得上是风韵犹存,难怪法国大使形容她是“一条长相艳丽的毒蛇”。她脸上带着宫廷式的微笑,自己的情感一丝一毫都没有从这副完美的面具后面流露出来。 “殿下,王后陛下邀请您同她在王后的套间里共进早餐。”虽然说是邀请,但一切的细节安排都是早就已经敲定的,这一切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请您告诉陛下,我很高兴接受她的邀请。”爱德华淡淡地说。 罗切福德夫人恭谨地施了一个礼,后退着走出了房间。她如今已经彻底站上了诺福克公爵这条船了,她甚至比诺福克公爵的野心更大。诺福克公爵可以接受凯瑟琳作为王后,爱德华做未来的国王,可她绝对无法想象安妮·波林的儿子坐上王位的日子,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等到凯瑟琳生下王子,也许她可以说服公爵做一些更冒险的举动?毕竟她并不是公爵的仆人,而是他的盟友,而盟友之间本身就是互相利用的,不是吗?她为了公爵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也该轮到公爵回报给她一些东西了,而一个年轻的英俊夫婿就是第一期的收益,也许,谁知道呢,自己以后还能挣来一份拥立之功呢。她回头看了看被一群侍从簇拥的威尔士亲王,宫廷里可从来不缺夭折的皇亲国戚,一切还早得很呢。 威尔士亲王一行在十五分钟后出发了。王后的套房在宫殿的另一侧,因此他们必须要穿过整座宫殿。一路上围观的人不少,这次早餐会作为今天宫廷里最大的活动,想必会成为许多人今天餐桌上的话题。当抵达王后的套间时,爱德华注意到门口的侍卫在衣服上除了都铎玫瑰还绣上了克里夫斯公国的纹章。门口的侍卫进去向王后通禀,少顷,一个年轻的漂亮侍女走出房间,对亲王行礼。 “陛下欢迎您的到来,殿下。”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娇媚,令爱德华有些许诧异,王后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安置了这样的一位侍女?她就一点不怕国王移情别恋吗?毕竟对于亨利来说这都是有前科的。他回想了一下王后的侍女名单,排除了一大堆不可能的选项之后,他发现这个女孩想必就是自己的表亲凯瑟琳·霍华德了。又是一个诺福克公爵的人,这宫里实在是太多霍华德了。然而现如今并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爱德华从自己的思绪中跳出来,对自己的表姨妈露出一个小男孩可爱的微笑:“谢谢您,凯瑟琳小姐,很高兴在宫廷里看到一位自己的表亲。” 凯瑟琳脸上露出一丝红晕,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就像她在童话书里听过的那些王子一样。他长得可真像安妮表姐啊,当她还是个小女孩子的时候她曾经见过那位王后表姐,她骑在马上,和自己的弟弟大声谈笑着。波林姐弟,他们永远是一切场合的中心,就如同一块磁铁一样,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力。然而现在他们都不在了,而她这个舞台边缘的小女孩,也终于有机会走到聚光灯底下了,她来到这宫里并不是单纯为了那两千镑的珠宝衣服,她也希望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就像自己的表姐一样,被无数人追捧,那感觉想必很好吧。“我也很高兴见到您,殿下。”虽然只是一句客气话,但爱德华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她说这句话,八成是真心实意的,他不由得有些诧异,在宫廷里每个人都带着面具生活,像她这种还没修炼到家的新手可的确是不多见。 “请跟我来,殿下。”凯瑟琳带着王子穿过王后的客厅,走进了餐厅,克里夫斯的安妮已经在里面等候了。安妮王后今天心情不错,昨晚国王并没有来,而她也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丝毫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怪异之处。她站起身来,露出微笑:“啊,我亲爱的孩子,欢迎你!我们一直在期待你的到来呢。” “很荣幸接到您的邀请,夫人。”爱德华礼貌地回复。他环顾四周,玛丽女士和伊丽莎白公主已经抵达,而国王并没有出席。伊丽莎白公主有些拘谨,想必是与王后的初次正式接触令她有些紧张。而玛丽女士则是她一贯那种冷冰冰的表情,满脸的生人勿近。这顿早餐无疑会非常尴尬,爱德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安妮王后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房间里尴尬的气氛,她依旧欢快地说道:“你们想必都饿了吧。那让我们祷告,然后就用餐吧!”一点英格兰宫廷里常见的客套都没有。 爱德华作为一个有现代思维的人并没有什么宗教热情;伊丽莎白公主是正统的英格兰国教信徒;安妮王后则是路德教徒,虽然几天前刚刚改宗国教;而玛丽女士则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她的祈祷令周围的德国侍女都有些张目结舌。整个餐前祈祷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尴尬的程度上升了一倍不止。 安妮也似乎终于感到有一点尴尬了,她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就像是完美的瓷器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但这尴尬只持续了几秒,没过多久她就调整了过来:“我吩咐厨房准备了你们喜欢的食物,希望我们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上午。”爱德华发现自己面前摆着他喜欢的熏肉和香肠,而伊丽莎白公主面前则放着果酱馅饼。公主的脸一下子容光焕发,没过多久就和王后言笑晏晏。爱德华也不愿意拂了王后的面子,也适时地插上一两句话,屋子里顿时有一种其乐融融之感。 玛丽女士看着自己盘子里的松饼,又抬起头看看王后。她其实并不讨厌克里夫斯的安妮,虽然她是个新教徒,而且有一个令她讨厌的名字,然而玛丽公主能慈爱地对待自己仇人的儿女,一个同名的女人又算得上什么呢?她厌恶的是国王的态度,他那样无情的抛弃了自己的母亲,当他娶了简·西摩之后,玛丽女士有一瞬间觉得他似乎终于要回归正途了。然而国王又来了今天这一出,仿佛婚姻和宗教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笑话。那她的母亲又算什么呢?她童年时候幸福的家庭如今支离破碎,虽然她知道并不是面前这个女人的错,可她现在坐在这里,坐在她母亲坐过的椅子上,这一切依旧让她心里有些发堵。 对面的安妮也在注意着这个和她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继女,她一直希望能够与国王的孩子们和睦相处。她预料到与玛丽女士之间的关系会十分尴尬,她一点也不打算这么早就放弃。“亲爱的玛丽,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她和颜悦色的问道,声音里有些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讨好意味。 玛丽女士突然觉得有些同病相怜之感,她的日子想必也过的不怎么样吧。听说她的弟弟是个暴力狂,母亲则对自己的女儿不闻不问,她的父亲发了疯被锁在阁楼上,自己一个人嫁到举目无亲的英格兰,她的弟弟甚至连嫁妆都不愿意支付。国王不喜欢她,宫廷里的大贵族因为克伦威尔的缘故与她为敌,她如今站在深渊边上,只有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她不由得有些软化了:“自然可以,夫人。” “哦!不必如此见外。”安妮兴奋地说,“我们两个年纪差不多,你称呼我安妮就好。我很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正如你所见,国王对我很好,但是我在这里并没有太多朋友,罗切福德夫人算一个,还有凯瑟琳,但是她年纪太小了,还是个孩子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期待你能够经常来看我,我想我们有很多可以聊的呢,不是吗?” 罗切福德夫人?朋友?玛丽女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然把一条毒蛇当成朋友,这人可真是够迟钝的。她有点想要提醒对面的那位新王后,然而她的理智阻挡住了她的冲动。如果说这些年的经历教会了她什么东西,那恐怕就是谨言慎行了。毕竟她们并没有什么交情,不是吗?她还犯不着为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人冒险。 “谢谢你,夫人,我也很期待与你再次见面。”玛丽女士客套地回答,然而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柔软。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柔和了许多,一顿早餐在其乐融融当中结束了。安妮王后非常欣慰,她之前想象过许多种结果,其中不少都是不欢而散,这样和睦的相处令她有些始料未及。“很高兴与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上午,我无法形容我内心的喜悦,希望我们能够有一天成为好朋友。”安妮真心实意的说。 “我也如此希望,夫人。”爱德华说道。他不由得感到有些遗憾,这位女士恐怕是除了第一任王后阿拉贡的凯瑟琳之外最合适的王后人选了,然而很可惜,她在这个位子上坐不了多久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她的命运还会有转机,毕竟亨利国王可并不算是什么良配。 “对了,玛丽女士。”安妮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我的一位堂兄,巴伐利亚的鲁伯特公爵,之前曾经给我来信,说他希望能够来英格兰宫廷造访,他询问能否得到您的同意?” 爱德华有些惊异,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公爵可是个新教徒,玛丽女士可不会喜欢的。他有些为安妮感到可惜,这一上午的努力估计要前功尽弃了。 果然,玛丽女士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我的同意,夫人?我并不是英格兰宫廷的主人,公爵有他的自由,不是吗?他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如果他想来英格兰造访,只需要取得国王陛下的同意就行了,为什么需要询问我的意见呢?” 安妮王后有些尴尬:“抱歉我没有解释清楚,我的意思是说鲁伯特公爵打算来英格兰,但是他的目的并非单纯的造访,而是希望与您缔结一段友谊。” “友谊?”玛丽女士换上了一副嘲讽的表情,“您的堂兄是一位路德教徒,不是吗?” “是的……的确……”安妮有些支支吾吾,她的弟弟让那位大使向她嘱咐了许多次,希望她促成这段婚事,想必他也知道王后地位不稳,希望通过玛丽女士给英格兰与新教同盟的友谊更增添一重保险。她想了很久,直到今天看气氛还好才下定决心说出口,看来她还是太心急了,安妮有些懊恼。“他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子,你看了就会知道……如果我冒昧了请你原谅……” “如果陛下愿意接待公爵阁下的话,我想我没有什么反对意见。”玛丽女士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了,她说话的腔调不由得和缓了不少。 “那我能告诉他可以抱着与您相见的希望前来英格兰吗?”安妮希冀地看着玛丽女士。 “我期待公爵的拜访。”玛丽女士回复道,不过是见一面而已,如果这能让这个可怜的女人交差的话,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danke(谢谢)!”安妮激动地说,“我想您保证您绝对不会后悔的。”她拉着玛丽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玛丽女士一开始似乎有些被吓到,而出人意料的是,当她反应过来之后她并未甩开王后的手,而是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果然不适合做王后,但她却会是一个好王后,爱德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有趣的悖论。他的目光扫过王后身边的罗切福德夫人和凯瑟琳小姐,她们一个在旁边恭顺无比,另一个则看起来不谙世事。然而毫无疑问的是,她们一定在期待着王后的倒台,并且随时准备着往她掉进去的深坑里加上一铲子土。祝她好运,爱德华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第12章 盟友 君主 第6节 国王已经五天没有在王后的房间里过夜了,宫廷里流言纷纷,有人说王后遭到了国王的厌弃,还有更离谱的传言是王后是个德国间谍,她在给自己的弟弟泄露机密的时候被国王抓个正着。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似乎只有王后本人是个例外,当她穿过走廊的时候,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旁人看她的眼神,正相反,她因为国王这几天没有来而睡了几晚上好觉,这使得她看起来有些容光焕发,似乎比她刚来时候漂亮了一些。这一切又在宫廷当中引来了一阵流言蜚语。 这天晚上,王后与她的侍女们聚拢在房间里打牌。王后的牌技很好,这是她在未出嫁时听说国王喜爱纸牌而专门学习的。王后的侍从长罗切福德夫人也是个中好手。至于牌桌上的第三人,凯瑟琳·霍华德小姐则就逊色不少了,虽然在兰贝斯宫的姑娘们当中纸牌也是一种受欢迎的游戏,但她的牌技完全无法与另外两人相提并论。 王后开心地把手里的纸牌甩在桌上。“恭喜您,陛下。”凯瑟琳小姐微笑着说,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这已经是她今天输掉的第五盘了。 王后大笑,“哦,我可怜的姑娘!看来今天幸运女神并未眷顾于你。别伤心,我今天赢的足够多了,你拿回去你的那一份也无妨。”说着就要把面前的金币推到凯瑟琳那边。 凯瑟琳·霍华德带着一丝贪婪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金币,然而她的理智阻挡住了她伸出手的冲动,“陛下一定是在开玩笑,”她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在王后眼里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您赢的自然该归您,愿赌服输。” 王后没有继续坚持,她显得很高兴:“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挥挥手,示意旁边的女仆把金币收起来。然而一转头,她却注意到自己的侍从女官之一,路特兰伯爵夫人,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安妮感到有些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为什么她会露出那种眼神?“路特兰夫人,您有什么要说的吗?”王后询问道。 “啊,是的,陛下。”路特兰夫人心里松了一口气,王后终于注意到她了。“不知道国王陛下今晚会来吗?如果陛下要来,我就吩咐仆人们开始准备了。” 安妮的脸色变得有些僵硬,路特兰伯爵夫人心里暗道不好,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于是她依旧鼓起勇气,继续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安妮王后。 王后沉吟了一会,终于打定了主意,她转过头来对罗切福德夫人说:“亲爱的夫人,您能否去一趟国王那里,向他转达我的问候,并且询问我今晚是否有幸能够期待他的到来。”罗切福德夫人对王后行了一个屈膝礼,走出了房间。过了一刻钟,罗切福德夫人回来了,“陛下让我转达他对您的问候。陛下表示今晚非常不巧,他有枢密院的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无法前来,他祝您晚安。” 安妮王后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路特兰夫人有些惊讶,看来她真是不希望国王前来,这可不行,克伦威尔先生可不会高兴的,她必须做些什么,趁一切还不是太晚。 …… 在王后的寝室里,路特兰夫人帮助王后换上了睡衣。她环顾四周,罗切福德夫人已经离开了,屋里只剩下她和凯瑟琳·霍华德,不会有比这时候更好的机会了,她想。“亲爱的凯瑟琳小姐,你可以去就寝了,这里有我就好。” 凯瑟琳·霍华德似乎不想离开,“啊,夫人,不用了。我很愿意在这里帮您的忙。” “我不需要您的帮助,您可以去睡了,谢谢您。”路特兰夫人的声调有些发冷,这个诺福克公爵的小间谍真是不识趣。 安妮王后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尴尬气氛,她微笑着对凯瑟琳说:“亲爱的,您去睡吧,有路特兰夫人服侍我就好,我们明天再见。” 凯瑟琳无计可施了,她只得对王后行了礼,“那祝您晚安,陛下。”她缓慢的走向门口,当她行将出门时,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王后,似乎希望王后会改变主意让她留下。 然而王后什么都没说。 于是凯瑟琳小姐只能转过头有点失望地离开了房间。 路特兰夫人在屋里等了一分钟,突然她站起身来,悄悄走向门口,然后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什么人也没有。 路特兰夫人似乎终于放下了心。 王后静静地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看到她终于把房门关上,走到自己面前坐下。安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意味:“好了,亲爱的夫人,如您所见,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您要跟我说些什么现在大可以开始了。或者,让我们开诚布公吧,克伦威尔先生想要对我说什么呢?或者是他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呢?” 伯爵夫人露出惊愕的神色:“陛下,您也许有所误会,我……” “哦,我亲爱的夫人,也许我并不是一个聪明人,但我也不是个白痴。我的侍从女官们分别是谁的人,这样浅显易懂的事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您和您的丈夫是克伦威尔先生的盟友,罗切福德夫人和凯瑟琳小姐则是诺福克公爵的人,那位虔诚的格雷女士为萨福克公爵服务,而至于西摩女士自然是忠于她的那位堂亲赫特福德伯爵。您瞧,我还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愚笨,对吧。”安妮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但是她的声调却有些发冷。 路特兰夫人张目结舌,看来所有人都低估了她:“陛下非常聪慧。”已经没有什么继续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安妮挥手示意路特兰夫人,让她坐在自己对面的扶手椅上。 路特兰夫人服从了命令,她一点也不打算继续兜圈子:“您与国王……是否已经……圆房?” 安妮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对方会这么愚蠢:“我这么多天都与陛下同床共枕,怎么可能还没有呢?我甚至希望我现在已经怀上了陛下的孩子。” 路特兰夫人长吁了一口气,这样就好,然而她依旧还有些疑虑,王后的话怎么听起来都有点奇怪,她打算最后再确认一下:“那陛下每晚与您……都会干些什么呢?” 王后的脸有些发红:“哦,陛下待我很好。当我们一起上床就寝时,他会亲吻我,牵着我的手,对我说‘晚安,亲爱的’;早上起来他依旧会亲吻我,对我说‘再见,我亲爱的’。难道这些不够吗?” 路特兰夫人瞠目结舌,她到底是个聪明人还是个白痴?她想说什么话,但是却根本说不出口,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憋的满脸通红。安妮用询问的眼神盯着她,过了好久,她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夫人,如果果您要如同这个国家所期待的一样给我们带来一个约克公爵,那么我必须说这一切还远远不够呢。”安妮依旧茫然的看着她,路特兰夫人一瞬间觉得她是在伪装,可她那茫然的眼神显示出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路特兰夫人有些慌了,这情况显然比克伦威尔先生预想的还要坏…… …… “情况就是这样。”路特兰夫人结束了自己的报告,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和克伦威尔先生都有些脸色发青。 “谢谢你,路特兰夫人。”克伦威尔先生冷冷的说,“我想我有必要与王后进行一次会面。” “这也是我要说的,阁下。昨天的谈话之后,王后似乎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伯爵夫人说道,“她目前也急迫地希望得到来自您的建议。” “但愿如此,夫人,但愿如此。”克伦威尔先生说道,“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如今都掌握在她的手里了。”他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的花园,里面许多年轻男女正在初春的阳光下嬉戏。 …… 克伦威尔先生的觐见请求几乎是一瞬间就被王后批准了。他走进房间,发现王后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看上去非常局促不安。 “陛下。”克伦威尔走到王后面前,鞠了一躬。 “克伦威尔先生。”王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很高兴见到您。” “我希望您一切都好?” 王后自嘲地笑了笑:“昨晚之前我是这么以为的,然而路特兰夫人无情的打破了我的幻想。” “我只希望这一切还不是太迟,希望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克伦威尔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 王后看起来有些尴尬,她伸出手,示意克伦威尔先生坐下:“我很期待从您这里得到的任何意见。” 克伦威尔先生在扶手椅当中坐下:“您如今唯一巩固自己地位的办法,就是尽快怀上一个国王的孩子。” 安妮有些恼怒,每个人都是这句话。“可我要怎么做呢?如果国王根本不碰我的话?路特兰夫人昨晚告诉我的一切,mein gotte(我的上帝),国王根本没有也不打算做!这样我永远也怀不上孩子。”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陛下不喜欢我,不是吗?您一定早就知道吧。” 克伦威尔先生有些尴尬:“我想陛下可能对您有一些暂时性的误会,长期来看我认为局面会完全不同的……” “是吗?”王后流下一滴眼泪。 “陛下,您有没有考虑过……”这实在是难以启齿,但如今他必须说了,“使用某种手段……女性特有的手段……去……激励一下国王?” 安妮一瞬间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她似乎明白了过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您……您……是说……”她的脸涨的通红。 “是的,的确如此。”克伦威尔先生的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了,他尴尬地避开了王后的视线。 “我……我不知道……”安妮难堪地低下了头,“我……我从来没有……”在克里夫斯她可从来没见识过这些,她也从没想象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这类技能,简直是……耸人听闻。 “也许您的某位侍女愿意给您一些建议?例如路特兰夫人,我可以让她……”克伦威尔试探的问。 “如果伯爵夫人愿意的话。”安妮的声音细若游丝。 “那就这么说定了。”克伦威尔先生说,“还有一件事情,也许我不该置喙,但如今情况紧急,我必须要问,您不喜欢陛下,是吗。” “哦,不是的,先生!”安妮吓了一跳,“我……我喜欢陛下,只是……” “他年纪实在有些大了,而且他身上伤口腐烂的臭味,我……我实在是……”她又开始哭了起来,“我尽力了,真的……” 克伦威尔先生看着王后,叹了一口气:“夫人,我相信如此,但您需要更努力才行,这不光是为了我,更是为了您自己,为了您的祖国。”他声音里带了一丝疲倦,“您非常清楚之前几位王后的命运,您也应该明白,作为英格兰王后,您要么获得国王的宠爱,要么给他生下一个孩子,否则,您只有死路一条。”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壁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第13章 国王的猎物 这是一个温暖的春日早上,天还没亮,但是在郊外的海德公园,穿着绣有都铎玫瑰的号服的仆人们已经忙碌起来。在都铎王朝时期,打猎不光是一种娱乐活动,也是一种社交场合,甚至还被认为是教育的一部分。而对于亨利八世而言,打猎是一种排遣自己无聊的方式,也能够帮助他从繁杂的政务当中稍稍解脱出来。而今天,整个宫廷都将要驾临海德公园,一起参加亨利国王最为喜爱的猎鹿活动。 早上九点,宫廷里的贵人们陆续抵达了猎场。与宫廷当中的其他场合一样,先到达的主要是一些小贵族,乡绅和低等文官们。他们骑着有些老或是品相并非上佳的马,携带的猎具也基本都是半旧,而他们的夫人则几个人一起挤在一辆马车上。女士们基本都穿着法国丝绸制成的新猎装,当然是因为今年的法国丝绸极其便宜的缘故。上了年纪的太太们拉着自己年轻女儿的手,对她们耳提面命,期待着她们为自家招来一个乘龙快婿;而她们的女儿们,有的富有参加这种场合的经验而显得有备而来,而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的姑娘们则面露紧张之色,然而她们的眼睛里都写满了期待。 太阳逐渐生气,驱散了早晨的薄雾,一个美好的初春早上,正适合贵人们游猎。这时那些有地位的大贵族终于出现了,他们骑着高头大马,仆人们为他们带着各种各样崭新的猎具:猎鹿的十字弓,猎熊的长矛以及跃跃欲试的猎犬。他们的太太们则乘坐着装饰豪华的马车,穿着新制作的骑装,虽然他们当中许多人今天根本不会上马。唯一的例外是克伦威尔先生,他没有骑马而是乘坐了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显然他根本没有下场的打算。 当太阳已经高悬在半空,所有人都已经等的有些焦急的时候,国王的先导官终于出现了。他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冲进狩猎场中,大喊道:“诸位阁下,女士们!陛下即将驾临。” 之前还乱哄哄的人群很快就恢复了秩序,之前还吵吵嚷嚷的人都安静下来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暗中你争我抢,希望尽可能站到一个容易被国王看到的地方。 亨利八世终于出现了,与往常一样,他穿着的衣服上黄金和钻石的反光几乎能把人的眼睛亮瞎,他就像是一面巨大的反光镜,恐怕动物在半英里外都能看到国王的踪迹。他骑着一匹高大的安达卢西亚骏马,这是他的前任便宜侄子,西班牙国王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送来的礼物,国王的近侍们骑着马排成一队跟在后面。 王后和亲王的马车跟在国王的后面抵达。王后身穿着暗红色的猎装,令人惊讶的是她终于换掉了自己笨重的德国式兜帽,而换成了轻便些的西班牙式样,甚至她的侍女们也有样学样,这使得王后的小朝廷一时间耐看了不少。只有凯瑟琳·霍华德除外,她依旧是安妮·波林式的法国穿着,比起西班牙式样还要轻便优雅许多。她倚靠在马车的窗户边缘,用那种少女怀春的含情脉脉的眼神盯着国王,令与王后同坐的玛丽女士看的一阵阵恶心。 爱德华与伊丽莎白公主同乘一辆马车,对于他们而言,整场游猎不过是一次春游而已,他们还没有到能够下场的年纪。罗伯特·达德利陪侍在车里,他似乎很讨伊丽莎白公主的喜欢,公主一直缠着他说话。爱德华看着自己的姐姐,果然他们两个人在历史上最后走到了一起,他们的暧昧关系一直是英国历史上最吸引人的话题之一。然而罗伯特看起来似乎兴味索然,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王子身上。爱德华将在游猎结束之后与他一起前往达德利庄园小住几天,罗伯特大人此时正忙着畅想之后三天与王子形影不离的日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公主的心思。爱德华看着这一切,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开心感。 亨利八世骑马缓步穿过向他致礼的朝臣们,他满意地看到整个猎场已经准备就绪:“诸位先生女士,很高兴见到诸位,希望诸位今天都能够尽兴!”他一挥手,旁边的侍卫拿起火绳,一门小炮发出“嘭”的一声。 狩猎开始了。 海德公园里的主要猎物是鹿,国王的猎场总管一直努力让这里的鹿的种群数量达到一个能够确保国王陛下尽兴而归的水平。果然陛下刚刚进到树林里五分钟,猎犬们就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把狗放开!”国王大喊道。 牵着狗的绳子被放开了,猎犬们像是离弦之箭一样朝着树林的深处奔去。国王和侍从们纵马紧紧跟随。亨利胯下的安达卢西亚马在还有些泥泞的土地上如履平地,不由得令国王感到非常满意。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国王一行遇到了一只漂亮的牡鹿,几只猎犬正扑在它身上撕咬,这可怜的动物奋力挣扎但依然难以脱身。 “十字弓,快!”国王激动地大喊,真是一只漂亮的动物,它的脑袋和鹿角无疑将成为自己最骄傲的收藏之一。旁边的卡尔佩珀先生见状忙给陛下递上他常用的那副有着精美装饰的十字弓。亨利八世接过弓,瞄准了正在挣扎的猎物,放出了一箭,正中这只牡鹿的咽喉。 可怜的动物哀鸣了几声,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卡尔佩珀先生策马来到国王身旁:“真是一只漂亮的动物,恭喜您,陛下。” 国王哈哈大笑,他看着侍从们重新把狗用绳子牵好:“的确如此,今天真是不虚此行,我亲爱的卡尔佩珀先生。”他有些贪婪地望着这只鹿:“这家伙恐怕有两百多磅。” 卡尔佩珀先生正要接话,突然所有的猎犬都变得激动起来,“似乎是熊,陛下!”经验丰富的猎场总管兴奋地说道。 国王非常开心,真是意外之喜,看来今天他注定要满载而归了。他转向自己的侍从们,说道:“这简直是上帝的恩赐,我们走吧,先生们!”突然,从熊所在的方向传来一声少女的尖叫。 猎场总管大惊失色:“上帝啊,一定是某位女士遇到了那只熊!”他顿时如坠冰窟,如果某位身份高贵的女士不幸……这后果不是他所能够承担的。 如果说国王之前是兴奋,那如今他已经血脉贲张了。国王一贯自诩为欧洲第一骑士,如今这样的英雄救美的桥段,还是发生在整个宫廷都在的时候,他绝不可能放过的。“有位女士遭遇危险,先生们,拿起你们的武器,我们立即出发!“他一夹马腹,安达卢西亚马嘶鸣一声,向前冲去,侍从们也紧紧跟随。 …… 凯瑟琳·霍华德小姐快要晕倒了,虽然她早有思想准备,但现实情况显然比预想的还要可怕。那只熊几乎一爪子就拍倒了自己的那匹白色小母马,如今那马早已经断了气,那只熊正盯着自己,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她脑子里一团混沌,呆呆地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感觉自己的脚似乎已经被钉在了地上。 那只熊似乎不太明白眼前的少女到底是什么东西,它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不是它喜欢的。于是它扬起爪子,想要碰碰那正在树下浑身发抖的奇怪生物…… “嘭!”火枪的声音打破了树林里的寂静。闭着眼睛的凯瑟琳吓了一跳,随即就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她鼓起勇气,张开眼,发现那只熊倒在她面前,已经没了气息。她抬起头,发现国王正在十英尺外骑在马上望着她,手里还拿着冒着烟的火枪。 国王翻身下马,当他的腿落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每次刚着地都会发痛的腿上的伤口今天却似乎没有那么疼痛了,他有些喜出望外。国王望向自己身前浑身发抖的少女,是那个霍华德家的小姑娘,国王有些开心,他之前就想找机会再见到她,如今这真是完美。他扶起瘫坐在地上的凯瑟琳:“凯瑟琳小姐,您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您,陛下。”凯瑟琳的脸上全无血色,她尽力在自己雪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然而微笑刚挂在嘴边上,她就昏了过去,正好倒在国王的怀里。 亨利国王把她抱起来,这姑娘可真是轻啊。国王注视着她苍白的脸,这张总是如同娇艳的玫瑰一样的青春脸庞此时却看起来无比虚弱而又可怜,这孩子一定是吓坏了吧,国王心想。他拒绝了侍从们的帮助,自己用力把凯瑟琳抱上了马,然后自己也骑了上去。“我们回去吧,先生们。”他抱着前面的姑娘,纵马向公园的出口处奔去。 …… 在公园入口处,没有参加游猎的贵人们正在野餐。王后的午餐摆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仆人们已经铺好了坐垫,食物和酒都已经准备好。 王后性情颇佳,除了王室成员之外她还邀请了其他的贵妇人,甚至还有几位贵族。克伦威尔先生也接到了邀请,但让他来这里与许多政敌把酒言欢也实在是太过尴尬,于是他婉拒了王后的邀请。 王后取下手上的丝绸手套,兴致勃勃地拿起餐刀,切开了面前的火腿。她取回来一个银盘子,把切了片的火腿放在盘子里,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她竟然在公众场合自己切肉?王后笑着对爱德华说道:“亲爱的,要来一点火腿吗?” 爱德华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并不想要王后难堪。“谢谢您,夫人。”他微微颔首,接过了一片火腿。 有王子做为榜样,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地接受了王后亲手切的火腿,然而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怪异的神色,王后却浑然不觉。她没有用餐具,而是用手拿着火腿片,对着自己的侍女大声喊道:“亲爱的希尔达,快来啊,这火腿跟克里夫斯的可真像!”在克里夫斯,野餐中的贵妇人这般随意的举动十分常见,她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妥之处。 突然远处的人群传来一阵嘈杂,王后有些惊异地环顾四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国王的那匹枣红色骏马:“是陛下,陛下回来了。” “这么快吗?”王后感到十分怪异,这才过去了一小时不到。在克里夫斯游猎通常要进行五六个小时之久呢。也许英格兰有不同的风俗,但是也不至于一个小时就结束吧。她狐疑地站起身来,却惊奇的发现国王的马上还坐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看起来有一点熟悉。 随着国王的靠近,王后终于看清了那个坐在国王身前的女孩,正是她的侍女凯瑟琳·霍华德,她靠在国王身上,眼睛闭着,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王后心里突然泛起一阵不舒服,她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力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哦!我的上帝!凯瑟琳小姐,她怎么啦?” 君主 第7节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国王纵马冲到空地中央,马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随即一把抱住了还在马上的凯瑟琳小姐,大声喊道:“医生呢?医生?” 国王的御医,来自意大利的切萨罗·帕格尼尼博士提着药箱从自己的帐篷里跑了出来,还没站稳就被焦急的国王一把抓住:“快看看凯瑟琳小姐,她一直昏迷不醒。” 帕格尼尼博士扶了扶被国王快要摇掉的眼镜,俯下身来,检查了一下凯瑟琳小姐:“陛下,凯瑟琳小姐似乎是受惊过度,没有大碍。”说着就打开药箱,去取里面的嗅盐瓶。 国王一把抢过博士手里的嗅盐瓶,轻轻把它放在凯瑟琳小姐的鼻子底下,打开了开关。酸性嗅盐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凯瑟琳小姐咳嗽了几声,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突然她似乎看清了国王的脸,当她发现自己躺在国王的怀里时,她的脸变得通红:“陛下……真是抱歉……”说着便要站起来。 国王阻止了她的动作:“不必多礼,你需要休息。”说着又一把抱起凯瑟琳,朝着国王的御帐走去。 人群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过了许久还是王后首先开了腔:“我的上帝,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卡尔佩珀先生?”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但显然有些僵硬。 卡尔佩珀先生恭顺地说:“凯瑟琳小姐遇到了一只熊,夫人。”他清楚地听到贵妇人们三三两两的深吸气声。 “熊?”王后看上去有些被吓到了。 “是的,夫人。”卡尔佩珀说,“陛下正好路过,听见了凯瑟琳小姐的呼救声,及时赶到,救下了凯瑟琳小姐。” “真是个好消息。”王后说道,但她的语气已经有些怪异了。 “陛下真是一位高贵的骑士。”诺福克公爵首先反应过来,大喊道。 “国王陛下万岁!”这是赫特福德伯爵的声音。 “国王陛下万岁!”余下的人也反应了过来,于是一时间“万岁”声音响彻云霄。 大帐里,国王看着怀里露出娇羞神色的凯瑟琳小姐,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心里有些得意。 又是一次满载而归的狩猎。 第14章 达德利庄园 威尔士亲王的马车穿过了达德利家族庄园古朴的大门,黑色的石质大门建造于十三世纪,历经风吹日晒,上面的花纹和字已经基本都看不清楚了。庄园里的路有些泥泞,马车走的速度慢了下来。 爱德华坐在马车后座,把玩着窗帘上垂下的流苏:“说真的,罗伯特,你父亲当了伯爵之后一定得把这地方整修一下,这里实在是配不上一位伯爵加枢密院重臣。” 罗伯特微微一笑:“我想我父亲到时候恐怕会直接打包搬家到克伦威尔先生的某座宅子里去,据我所知,他已经看好了温莎的那座宅子。”克伦威尔先生在温莎的庄园之前曾经属于教会,克伦威尔先生的宗教改革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私宅,还豪掷了大笔钱进行改建。 “我相信萨福克公爵和诺福克公爵绝对不会吝惜一座宅子的,所以我要提前恭喜你父亲的乔迁之喜了。”爱德华懒懒的说道,“真可惜我一直蛮喜欢这里,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来了。” “我父亲计划把这里送给我,”罗伯特说道,“我正要告诉你我打算对这里进行一番改建,我们可以经常从宫里来这里休息。”他的眼里带了一丝希冀。 “谢谢你邀请我,我不会错过的。”爱德华露出一个笑容,“希望我不会太麻烦你。” 罗伯特悬着的心放下了,幸好他接受了。“一点也不麻烦,事实上,我正是为了你才这样计划的。”他说的是真心话。 爱德华觉得好友的话有些怪异,然而此时马车已经到了宅子的门口,因而他也并没有深究。 达德利爵士一家已经在门口等候了。约翰·达德利爵士是一个严肃的中年人,事实上自从他的父亲因为叛国罪被处死之后他就变的不苟言笑了。这位海军中将二十年来一直是亨利国王建立海军的得力助手,因而获得了国王的信任,成为他的亲密助手,然而达德利爵士所要的却远远不止于此,对于他而言,来自威尔士亲王的善意无疑是他未来的通天之梯。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然而他的眼睛依旧充斥着野心的光芒。 马车缓缓停在大宅的台阶前,御手身旁穿着绣有威尔士红龙号服的男仆一跃而下,在马车门口放好了脚凳,然后打开了车门。 罗伯特·达德利首先从马车了探出身子,他稳步走下马车,示意男仆让开,自己伸出手,将车里的王子抱了出来。约翰·达德利爵士连忙上前,当他走到王子面前时,王子的双脚刚刚落在地上。 约翰爵士深深地鞠躬:“欢迎您,殿下,您的到来让我家蓬荜生辉。” 爱德华微笑:“谢谢您,爵士,希望我没有太给你们添麻烦。” “我们十分荣幸恭迎殿下造访。”爵士笑道,他领着王子走向自己的家人。 约翰爵士的继父瘫坐在轮椅上,这位爱德华四世国王的私生子已经老到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地步了。“您好,我亲爱的舅公。”爱德华问候道,他的祖母是爱德华四世国王的女儿伊丽莎白公主,这位可怜老人的同父异母姐姐,她在三十几年前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轮椅上的老人没有回应,他的眼睛依旧直勾勾的盯着前方,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的状况又恶化了不少。”约翰爵士说道,然而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情绪。 “真是遗憾。”爱德华并没有深究,接着向达德利夫人走去。 达德利爵士夫人依旧看起来病歪歪的,她以几乎每年一个的速度为她的丈夫生产着子嗣,这极大地损害了她的健康。她的脸色蜡黄,上面扑的粉如同蛋糕上的糖衣一样浮在表面上,让她看起来显得更加憔悴了。她强撑着身体行了一个屈膝礼:“欢迎您,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喑哑。 “不必多礼,夫人。”爱德华和善地说道。王子的余光扫到罗伯特,他的脸上露出一副悲伤的神情。王子有些心疼自己的好友,然而在这样的医疗条件下,所有的医生都无能为力,达德利夫人的身体注定要一直孱弱下去。 达德利家几个年长的孩子并不在,罗伯特的弟弟吉尔福德比爱德华略大一点,剩下的都还是牙牙学语的幼儿。在他们都见过王子后,约翰爵士带领着王子一行走进了达德利大宅的大门。 达德利家族的祖宅始建于十三世纪,虽然经过了许多次改建,但屋子的采光依旧被人诟病。大厅里有些昏暗,即使在大白天依旧在角落里点着几根蜡烛。“请您在房间里稍事休息,殿下,晚餐定在七点,我们期待您的到来。”约翰·达德利爵士殷勤地说到。 “谢谢您,爵士。”爱德华说道,他又转向罗伯特,“我们一起上去吧。” 罗伯特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他露出一个肯定的眼神。“如您所愿,殿下。”他也感到很高兴。 管家带着两个孩子上了楼,约翰爵士站在楼梯下看着他们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 约翰爵士在自己的书房里忙了一个下午,直到晚饭前十分钟他才来到餐厅,恭候王子的驾临。晚上七点,白发苍苍的管家准时敲响了晚餐的锣声。 王子和罗伯特一起出席,当他进入餐厅时,他有些惊讶的发现餐厅里只有他,罗伯特和约翰爵士三个人。 “达德利夫人不加入我们吗?”爱德华有些狐疑,女主人缺席的情景真的不常见。 “拙荆身体有些抱恙,她让我转达对您的歉意。”达德利爵士说道,随即他露出一个隐秘的微笑,“而且我认为我与殿下接下来的谈话越少的人听到就越好。” 这么快就要开始正题了吗?爱德华有些想笑,这位爵士可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那么请您开始吧,先生,我们亲爱的朋友克伦威尔先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舞台上谢幕呢?” 约翰·达德利爵士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与威尔士亲王相见的场景,这个孩子竟然什么都明白。宫廷里的孩子一贯早熟,然而这位威尔士亲王的早熟却令他有些惊恐。他知道谁是盟友,谁是敌人,谁可以利用而谁必须打压,很多比他大几轮的人都做不到这一点。之后他虽然还是萨福克公爵一党,然而暗地里却早已经跳上了威尔士亲王的船。现如今萨福克公爵和王子都期待着克伦威尔先生倒台,因此约翰爵士工作起来可算是格外卖力。 “国王已经召集了好几个律师研究婚约里的漏洞,”约翰爵士汇报道,“似乎王后之前曾经与洛林公爵有婚约,但是婚约解除以后似乎王后的弟弟并没有全额退还洛林公爵的聘礼,我不得不说这的确是那位公爵会干出来的事情,然而他的做法产生了一个漏洞,婚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说是尚未解除。具体如何,就取决于熟读法律的人的解释了。” “我想克伦威尔先生的论点一定是这只是一个小瑕疵,完全什么都不会影响,对吧?”爱德华有些慵懒的靠在椅背上。 “毫无疑问。”约翰·达德利爵士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然而幸运的是宫廷里并不只有他一位法律专家,国王所聘请的另外几位大律师有着不同的意见。他们坚持婚约具有神圣性,克里夫斯公爵的做法使得安妮公主与洛林公爵的婚约依旧存在。” “婚约的神圣性?”爱德华几乎抑制不住嘲讽的语气了,如果国王真的在乎婚约的神圣性,也不会有这十年来的一地鸡毛了。 “恐怕正是如此,殿下。”约翰爵士说道。 “真是遗憾,我蛮喜欢这位王后的,可惜事到如今,估计没有人能改变国王的计划了。”安妮肯定要被抛弃,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爱德华无力去改变什么,他也并没有帮助克伦威尔先生拉王后一把的兴趣。“不过对她而言也许是因祸得福呢。”亨利国王配不上她,至少离婚可以保住她的性命,甚至给她宝贵的自由。 “是的,殿下,这恐怕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当然所有人里并不包含克伦威尔先生,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现在说说我的那位表亲吧,凯瑟琳·霍华德小姐。我的舅公诺福克公爵阁下到底打算干什么呢?” “萨福克公爵似乎认为他的老对手似乎是盯上了王后离开后宫廷里留下的真空。” “萨福克公爵的机智令人钦佩。”爱德华有些讥讽,“不过这也不难猜,不是吗。这也不是诺福克公爵第一次玩这样的把戏。”第一次当然就是他的母亲。 “公爵打算怎么做呢,他难道就要看着自己的老对手获得这样巨大的优势吗?” “事实上的确如此,萨福克公爵打算静观其变。”约翰爵士说道,“上一次诺福克公爵用这招的时候侥幸跑得快,没有受到牵连,这一次他可不一定会如此好运。” “您似乎很肯定凯瑟琳小姐会有悲剧性的命运?”爱德华有些怀疑。 “是的,的确如此。”约翰爵士笑道,“萨福克公爵给我提供了一些有趣的消息……”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当他讲完时,爱德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殿下。” 爱德华耸了耸肩膀,诺福克公爵看上去就要重蹈克伦威尔先生的覆辙了。公爵已经有一个流着四分之一霍华德血液的王储了,波林家已经死光了,等到他即位霍华德家就名正言顺地成为国王的外家,虽然他并不喜欢霍华德家,但也不得不倚重他们。如今公爵这样铤而走险,唯一的解释就是被贪欲蒙上了双眼。“既然公爵要自寻死路,那我们就静观其变好了。”王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冽,既然霍华德家要威胁自己的地位,那他们就是必须要铲除的敌人了。 达德利爵士打了一个寒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孩子让他感到头皮发麻了。王子平时总是一副玉雪可爱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教堂彩绘玻璃上面画着的小天使。然而他却知道这具迷惑人的躯体里面,藏着一个真正的君主的灵魂。“如您所愿,殿下。”约翰爵士的声音听起来越发恭敬了。 仆人们上菜的动作打断了主人们的谈话。“我们庄园的产品,”约翰·达德利爵士指着大银盘子里的烤野鸡骄傲地说,“用香油和东方香料烤制的。”来自东方的胡椒,丁香等香料被葡萄牙人垄断,价格昂贵,有时甚至有价无市,约翰爵士为了迎接王子可真是下足了本钱。 野鸡烤的很嫩,宾主三人都感到非常满意。爱德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约翰爵士,我听说您之前曾经设计了一艘改良版的盖伦船?” “是的,殿下。”约翰爵士有些惊异爱德华会提起这个话题,“我对传统盖伦帆船进行了一些改良,让它更加适合于远洋航行。” “如果我希望派出一条船前往印度,运回胡椒和东方的丝绸,瓷器,它能做到吗?” “它比葡萄牙人用来进行印度贸易的船要优越的多。”约翰爵士的眼里有着一种奇异的亮光,“如果您愿意投资的话我可以让这只探险队在半年时间内出发。” “具体细节就麻烦你了。”爱德华说道,有谁能比一位海军中将更适合呢。约翰爵士也很激动,如果这笔生意能成,他也能赚到一大笔,毕竟印度贸易算得上是暴利了。 餐后甜点是约克郡布丁,爱德华吃掉一颗葡萄干,转向约翰爵士:“我们接着说吧,爵士。我猜想对于您获得埃塞克斯伯爵爵位的事,萨福克公爵已经决定支持了?” “是的,殿下。”爵士的声音中难掩喜悦,“萨福克公爵已经明确对我表达了他的支持。” “这也难怪,毕竟英格兰也找不出比你更有资格的人了。”王子漫不经心的说。算得上高贵的出身,不错的成绩,国王的信任以及位高权重的朋友,还有谁比拥有以上这一切的约翰爵士更有资格获得一个伯爵爵位呢? “我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我已经向萨福克公爵提出了那个建议,并且他已经同意了。”约翰爵士对王子表达自己的忠心,萨福克公爵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是个老人了,未来的国王才是达德利家族未来飞黄腾达的根本。 爱德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于是宾主尽欢。 第15章 春夜 外面下着大雨,雨滴啪啪地打在玻璃窗上。爱德华躺在房间里的四柱床上,有些无法入睡。外面高大的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在屋子里留下抖动着的影子。 王子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身边睡着的罗伯特·达德利,不由得有点想笑。这人软磨硬泡了好久要和自己一起睡,说是要与他好好聊天,但是却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然而他自己却在这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爱德华轻轻动了动,出乎他意料的是罗伯特醒了过来,显然他睡的也很轻。罗伯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关切地看着自己的朋友:“怎么了,爱德华,睡不着吗?” “有一点。”爱德华承认。 “是因为克伦威尔先生,还是因为诺福克公爵?” “也许都有一点。”爱德华笑了笑。 “克伦威尔先生已经完蛋了,你知道的。” “也许吧。”爱德华不置可否,“但是克伦威尔倒下去之后,诺福克公爵又冒了出来。我想这就是我以后的人生所要面对的了,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野心家,围绕在我身边,而我则要用全部精力与他们周旋,就像之前的无数国王所做的那样。” 罗伯特用一只手支起了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身边少年的头发:”你知道,我会帮助你的。” “我知道。”爱德华笑笑,他很享受对方的抚摸,舒服地在床上滚了滚,在罗伯特眼里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猫,他感到心里麻酥酥的。过了一会,王子轻轻地把头转向对方:“你呢?罗伯特。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呢?” “我?我说了,我想去帮助你。”罗伯特说道,“我想做你最忠实的朋友,最重要的助手,你的大臣和将军。我会帮助你坐稳王位,帮助你解决一切的威胁,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爱德华六世国王的时代会如同凯撒或是查理曼的时代一样被人所传颂千年,你会是亚历山大,而我会是你的赫菲斯提昂。”他的心跳的很快,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出口了。他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对面的王子,有些急切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亚历山大与赫菲斯提昂?爱德华觉得这比喻有些奇怪。亚历山大大帝与赫菲斯提昂与他们一样是童年好友,后者是亚历山大最要好的朋友,最信任的心腹,常年担任亚历山大的禁卫军司令。然而他们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当赫菲斯提昂去世后,亚历山大再也没有从忧伤当中摆脱出来,不久也就离开了人世。 难道他对我有什么其他的感情?爱德华有些怔住,他回想了两人之间相处的点滴,似乎的确是如此?爱德华并不介意这种感情,虽然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个话题的确是某种程度上的禁忌。罗伯特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知道爱德华二世的故事吗?”爱德华的声调有些冰冷。 罗伯特的心口有些发痛,爱德华二世的几位同性爱人都被愤怒的大贵族所谋害,而国王也先是被软禁,之后则被谋害,有传说他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棒活活捅死。他苦笑了一下:“你说的对,我不介意做皮尔斯·加弗斯顿,但我不希望你遭到爱德华二世那样的命运。” 君主 第8节 爱德华看了一眼有些失魂落魄的好友。他愿意做加弗斯顿?这位爱德华二世的宠臣为国王所深爱,从而遭到了其他贵族的厌恶,最终他们一起要了他的命。爱德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他真的有失去一切的决心吗? “是我说错了。”罗伯特的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失落,“我们应当做屋大维与阿格里帕。”这对君臣是历史上君臣相得的典范,这位罗马的首位皇帝和他最信任的助手合作亲密无间,然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暧昧。 这样也许最好,爱德华心想,但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对面的好友,想象着与他逐渐隔膜起来。自己的父亲当初与萨福克公爵,也许就如同他与罗伯特如今这样亲密无间吧?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逐渐变成了一对互相算计的君臣,过去少年之间的友谊如今充满了政治上的阴谋与算计。他想象了一下自己与罗伯特变成这样的场景,然而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这四年里这是他唯一算得上是真正的朋友,他无法想象孤家寡人的日子。 爱德华沉吟了许久,当罗伯特的心已经沉到谷底时,王子终于抬起头,严肃地望着他,说道:“罗伯特,如果我们长大后你依旧想要做赫菲斯提昂,那我也愿意成为亚历山大。” 罗伯特一阵狂喜,然而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你是国王,我不希望……”他的确不愿意对方为自己做出任何的牺牲。 “我的名字里也带着亚历山大,不是吗?”爱德华·亚历山大·亨利·都铎笑了笑,“我不是爱德华二世,他保护不了自己爱的人,因为他太软弱,太昏庸。亚历山大做得到,哈德良做得到,我也做得到。”他斩钉截铁地说。 罗伯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好友,英格兰历史上以爱德华为名的国王不是英主就是悲剧:“长脚”爱德华一世击垮了自己父亲统治下暴起的叛军,征服了威尔士和苏格兰;他的儿子爱德华二世则是一个昏庸软弱的人,他几乎失去了自己父亲获得的一切;而他的儿子爱德华三世则在少年时期就从权欲熏心的母亲手里夺回了权力,在他的统治下英格兰在法国取得了巨大的胜利;爱德华四世是约克家族的开创者,也是著名的军事天才;他的儿子爱德华五世则是著名的“塔中王子”,他被自己的叔叔篡位,最后神秘消失在伦敦塔里。未来的爱德华六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国王?他有些期待。罗伯特轻轻俯下身子,凑到小少年的耳边,轻声说道:“晚安,我的亚历山大大帝。”他下定了决心,他要努力变得强大,也要帮助爱德华,当他们都变得无比强大时,就没有流言蜚语能够威胁到他们,所有的敌人都只能退避三舍。 …… 在楼下,约翰爵士也并没有入眠。此时他正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他穿着睡袍坐在一把扶手椅上,静静地喝着杯子里的马德拉酒。壁炉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新加进去的木柴在里面噼啪作响。 约翰·达德利爵士的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关于海军事物的,关于宗教的,关于财政的……当他初入政坛时,他的父亲刚刚因为叛国罪被亨利国王处决,他想做的不过就是重振家门而已。然而几十年后的今天,这个目标早已经达到,可对于权力的追求却已经浸透到了他的骨子里。约翰爵士如同一头不知满足的猛兽,贪婪地试图攫取一切他可以染指的权力。国王的亲密顾问不能满足他,即将得到的埃塞克斯伯爵爵位与枢密院大臣的身份甚至也不能满足他,也许直到他成了英格兰的主宰他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他愿意追随一切能让他拥有更多权力的人,最早是萨福克公爵,如今是亨利国王,未来将是威尔士亲王。 约翰爵士回忆起了今天白天王子和自己儿子的亲密举动,不由得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他的儿子如今与王子的关系如此紧密,毫无疑问他会成为爱德华六世新朝的萨福克公爵,新国王的童年好友,最受倚重的大臣。达德利家族的未来看起来一片光明,然而爵士心里却还浮现起一丝丝小小的遗憾:要是爱德华是一个女孩就好了,这样罗伯特可以去追求她,那未来的英国国王就姓达德利了。他突然反应了过来,自嘲地笑了出来,他真是有些发傻,要是爱德华是一个女孩的话,她哪里会有如今的地位呢?第三个女孩成为继承人的概率怕是微乎其微了。不过也许还有别的方法与王室扯上关系?约翰爵士笑了笑,以后会有机会的,达德利家族绝不会永远屈居人下。 …… 白厅宫。 诺福克公爵站在玻璃窗前,看着上面的雨滴流过玻璃的痕迹。 “所以国王今天依旧没有去王后那里?”他的老对手萨福克公爵此时正坐在椅子上,把玩着一把象牙柄的匕首。 诺福克公爵转过身面对对方,二十几年了,他们两个无时无刻不在勾心斗角,如今竟然能和平地坐在一起,这场景让外人看到恐怕要大跌眼镜了。“罗切福德夫人是这么说的。”他一边说一边盯着萨福克公爵的眼睛,试图发现一点情绪的细微变化,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看来我们的计划就要完成了,我想克伦威尔先生很快就不会再是一个影响我们的因素了。”萨福克公爵漫不经心地说。 “那么如今是我们展望未来的时候了。”诺福克公爵的语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萨福克公爵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的老对手一眼,他终于还是先等不及了。“您说的很对,先生。”分赃正是他们今晚的主题。“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埃塞克斯伯爵的爵位给达德利,我拿走克伦威尔的枢密院议长职位,你做大法官,至于财产和其他,除去国王要拿走的一份外,我们和赫特福德伯爵按协议分帐。” “我并没有意见,然而我今天要与您讨论的重点并不是这个。” “哦?”萨福克公爵看起来一副惊讶的表情,诺福克公爵有点想笑,都已经是老熟人了,何必再装些什么呢?“那您想说什么呢?” “我想毫无疑问当王后的位子空出来之后,国王应当立即着手寻找新的伴侣。陛下目前只有一位男性继承人,这显然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更多的都铎王子来巩固继承序列,英格兰需要一位约克公爵。”诺福克公爵义正词严地说。 “那您有什么建议吗?”萨福克公爵有些讽刺地说道,“您这样一位时刻为陛下着想的忠臣相比已经高效率地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对吧?” 诺福克公爵的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这种程度的讽刺他遇到的多了:“承蒙您的夸奖,阁下,我确实有一位合适的人选,我的侄女凯瑟琳·霍华德小姐。” “您推荐霍华德小姐的理由是什么呢?”萨福克公爵说道。 “如您在那天游猎上所见,凯瑟琳小姐颇得国王的喜欢。她如今年方十七岁,身体健康,很适合为陛下诞下子嗣。”诺福克公爵说道。 “那么您愿意付出什么代价,阁下?”萨福克公爵懒得兜圈子,时间已经很晚了。 “很大的代价,阁下。”诺福克公爵说道,“如果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请尽管说吧。” 看来他是来真的,萨福克公爵想。“我猜您在来找我之前肯定已经获得了赫特福德伯爵的同意吧?您用什么和他交换的?让我猜猜,掌玺大臣,是吗?” “的确如此。”诺福克公爵并不打算隐瞒。 “既然如此,我并不打算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毕竟不是每家都有像凯瑟琳小姐一样出色的女孩,能够获得陛下的喜爱。”萨福克公爵笑了笑,“我只要求在瓜分克伦威尔先生的巨额财富时,威尔士亲王能够获得与我们三方相等的一份。” 诺福克公爵有些惊异,他是什么时候和王储搭上了关系?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这算是一个相当优厚的条件了,他没有理由拒绝。如今的首要目标是让凯瑟琳当上王后,其他的可以留待日后再说。“如您所愿,阁下。”公爵说道。 萨福克公爵捕捉到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的情绪变化,这位老对手这次可是有些庸人自扰了。当达德利爵士向他提出这个建议时,他根本没怎么考虑,毕竟对于他这样的大贵族来说,金钱和土地其实算不上什么,权势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再说王储毕竟是王储,他们的后人可是都要在他手下讨生活的,如今他卖一个好又何乐而不为呢?至于达德利爵士,他毫无疑问已经与王子搭上线了,毕竟他的儿子是王子最亲密的朋友,人人都想混个从龙之功,萨福克公爵可以理解对方的想法,他也并不介意。“那么,祝您健康,阁下。”他端起杯子,喝光了里面的最后一口酒。 -------------------- 这一章里很多读者提到了年龄的问题,这个还是希望大家结合时代背景来看。举个例子,1721年十一岁的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和三岁的西班牙公主玛丽·维多利亚订婚,为了培养他们的感情,公主被送来法国。四年之后婚约因为政治原因告吹,那时两个人分别只有十五岁和七岁。另外在大仲马17世纪背景的达达尼昂三部曲的第二部 《二十年后》当中,也描写过十岁出头的布拉热罗纳子爵和四岁的拉瓦里埃尔小姐之间的爱情。因此这个年龄的设定也并不是完全的不合理。 第16章 纯洁无暇 如果一个人在一个月前离开宫廷,如今归来后见到王后房间的他或是她一定会大吃一惊。王后房间的装潢整个被改变了,塞维尔生产的法国壁毯,清雅的幔帐以及东方的花瓶,她的房间一瞬间华丽了几倍不止。 去赫斯登小住几周回来的玛丽女士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她看着屋子一进门处的波提切利和拉斐尔的画,一个路德教徒什么时候开始欣赏起这些他们看来算是罪恶堕落象征的东西了?而当她终于见到王后时,她已经有些瞠目结舌了。 王后穿着华丽的袍子,之前她虽然衣着华丽,然而对于穿着并没有非常看重,如今她却四处搜罗最昂贵的织物与珠宝,她的衣服都被侍女用各种香料熏过,显然是用来遮掩国王所说的那种“邪恶的气味”。她也开始和自己的侍女们一起尝试更加大胆的穿着,虽然依旧比不上安妮·波林和凯瑟琳·霍华德那种的法国式,但是她们至少彻底抛弃了那种几乎被所有人所诟病的克里夫斯穿着,尤其是那看起来像一艘战舰的兜帽。 王后正坐在沙发上,她看起来比之前华贵的多,至少是表面上更像是一位王后了,然而她脸上的愁容却怎么也遮掩不住。过去的几个星期她竭尽全力,试图吸引国王的注意,然而却全部都是徒劳,国王与她的亲密接触依旧只有几句问候以及早晚的一个吻。与她之前的一无所知不同,如今她虽然境况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却如履薄冰,生怕国王有一天终于厌恶了她。她几乎每晚都睡不好,梦里全是之前的那三位王后:孤独躺在病床上瘦的脱了型的阿拉贡的凯瑟琳;在国王房门前哀求他放过自己家人的安妮·波林;在产床上惊恐地看着自己孩子尸体的简·西摩……这种恐惧令她每次见到国王都有些畏畏缩缩,反倒更加剧了国王对她的不喜。 玛丽女士走进房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她压制住自己的惊奇走到王后面前:“陛下,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关怀,“您最近好吗?” 王后在脸上挤出来一个微笑:“谢谢您,亲爱的玛丽,我很好。”她的声音里有着遮掩不住的疲倦。 玛丽女士太熟悉这种情景了,在她母亲在宫廷里的最后日子里,这样的情景,这样的神情,她已经司空见惯了。她唯一感到有些震惊的,是事情竟然进展的这么快。她环顾四周,果然,并没有发现她想要找的那个人。 “凯瑟琳·霍华德小姐呢?她不在这里吗?”玛丽女士问道,她一贯这样直来直去,然而这个问题她恐怕已经知道答案了。 王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凯瑟琳小姐请假了。”她的声音有些生硬。 玛丽女士怜悯地叹了口气,她挥挥手,示意屋里的侍女们退下。当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时,她终于开口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安妮王后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了:“是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她露出一个苦笑,“我已经试过了一切我能试过的办法,我已经无计可施了。”大滴的泪珠滴下来,落在她昂贵的裙子上。 玛丽女士静静地看着她,她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王后,然而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现如今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国王会怎么处置我?”安妮问道,这个问题她已经在自己脑海里想了许久了,“我会被送回克里夫斯还是死在英格兰?” “我不知道,玛丽女士诚实的回答,“但我有一句忠告要告诉您。” “永远别违抗国王,当他向您提出解除婚约的条件时,马上接受它。” “因为国王永远不会出价第二次。” 安妮看着对面严肃的玛丽女士,她想说句谢谢,但是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 玛丽女士离开了王后的房间,她心里有些难受,也许她之前并不喜欢王后,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虽然也并没有到与王后成为朋友的地步,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安妮的确是个好人。看来路德教徒也不全是长着角的怪物,她自嘲地笑笑。 外面的花园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少女娇笑,玛丽女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有些厌恶地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去:在皎洁的月光下,凯瑟琳·霍华德小姐嬉笑着跑进了花园的树篱,后面紧跟着一个有些发胖的中年男人,两个人就如同两个青年男女一样在花园里追逐嬉戏。 玛丽女士感到一阵恶心,自己的父亲真的是毫无底线了,她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要管一个比她还小十几岁的小女孩叫继母。她厌恶地转身离去,同时在心里发誓,如果有一天凯瑟琳·霍华德成为了王后,她将绝不再踏入宫廷一步。 玛丽女士穿过这一条条幽深的走廊,当她走过一个拐角时,突然传来一声陌生的声音。 “玛丽女士?” 玛丽女士惊讶的停下了脚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带着明显的德国口音。“您是谁?”她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 一个男子从拐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三十几岁,看起来非常英俊,“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我本来应该在明天正式求见您,然而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玛丽女士有些不耐烦了:“我们并不认识,您到底是谁,先生?” “我是巴伐利亚的鲁伯特公爵,王后的堂兄,我想她应当向您提起过我。”他的英语很流利,然而德国口音非常明显。 玛丽女士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她很快就想起来了,是王后打算介绍给她的那位……追求者。她心里有些烦闷,如今她可没有心情与这位公爵周旋。“的确如此,阁下。”玛丽女士生硬地回答。 公爵注意到了玛丽女士的不快,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我非常抱歉,女士。然而我对我们的见面早已经心怀期待,因此我一抵达英格兰的宫廷就对于见您迫不及待了。我听仆人们说您去与王后会面,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在这里等您。”他羞怯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抹红色。 玛丽女士努力忍住才没有笑出来,这个三十多岁的人怎么看起来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我们从没见过,阁下。不知道您为什么对于见到我会迫不及待呢?”她看起来依旧十分严肃,但她的语气不知不觉软化了不少。 “您太谦虚了,您的名字在欧洲所有的宫廷里都被人称道。您对于不幸命运的态度,令我深感钦佩。”公爵激动地说,“您是当代最纯洁,最高贵的公主。我希望能与您结成宝贵的友谊。” 玛丽女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是公主。”她愣了好一会才回答道。 “我也不是为那个而来的。” “你是路德教徒,我是天主教徒,我们……” “我不在意,您对于您的信仰的态度令人称道,我没有想要置喙的意思。”公爵立即回答。 “我希望我今天没有给您造成太大的不便。”鲁伯特公爵鞠了个躬,“然而您是否能告诉我,我能否在心里怀着与您成为朋友的希望?”他看着玛丽公主,眼神里有些期盼。 玛丽公主本来想要立即拒绝,结束这该死的麻烦,然而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终于放弃了:“好吧,先生,我允许你怀着希望,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她微微屈膝,转过头离开了,今天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她已经非常疲惫,急切地需要休息。 …… 凯瑟琳·霍华德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她微微地惊叫了一声,就要摔倒在地上。身后跟随着的亨利国王眼疾手快地往前一扑,就像年轻了二十岁一样,于是凯瑟琳小姐稳稳地倒在了国王的怀里,满脸通红。 “谢谢……谢谢您,陛下。”凯瑟琳小姐看上去脸红的要滴血。国王看着她那羞怯的神色,感觉自己一瞬间又回到了二十岁的日子。那时他是英格兰的少年国王,英俊而充满活力,整个欧洲的公主们都想要嫁给他,而当他走进房间时,所有女士的眼神都聚拢在他的身上。他怀念那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快十年没有出现过了,上一次还是他与安妮·波林在一起的时候……国王摇了摇头,似乎要驱散脑子里不快的回忆。他把精神集中在怀里的凯瑟琳身上,她可真是轻啊,这个小姑娘,她比自己的女儿还小。这样青春美貌的姑娘会爱上他,这个事实令亨利非常满意。他还没有老,他依旧英俊潇洒,是那个全欧洲最英俊的王子。他的腰围,体重和腿上的伤口,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多亏了这名为凯瑟琳·霍华德的灵丹妙药。 “陛下?”凯瑟琳看国王许久没有回话,有些试探地问道。 “嗯?你走路要注意看,我的小姑娘。”亨利八世把凯瑟琳扶起来,“摔倒了可怎么好。” “我很抱歉,陛下……”凯瑟琳看上去似乎被国王玩笑般的教训刺激的要落泪了。 国王连忙又抱住她:“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什么东西,“你瞧,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说着便把那东西递到凯瑟琳的面前。 那是一枚漂亮的玫瑰胸针,玫瑰的花瓣用红宝石做成,花瓣是上好的祖母绿,而花心则是一颗晶莹的钻石。“送给你,我的玫瑰。”国王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这样纯洁无暇的姑娘,她只配用最好的东西。 凯瑟琳·霍华德有些愣住了。她把那胸针接回来,放在手心里,感受着手上钻石和宝石沉甸甸的重量。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玫瑰,露出一抹贪婪之色,然而在月光下国王眼里只能看出她不可思议的神情,这令国王非常开心,一个纯洁无暇的小姑娘在这种情况下正应该是这样的反应,不是吗? 凯瑟琳小姐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不,陛下,我不能要。”她似乎有些被吓到了,“这东西太贵重了,您应当把她给王后,我不能……”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哭腔。 “它属于你,拿着吧,没有人敢说三道四。”国王很享受安抚这个小姑娘的过程,他从凯瑟琳手里拿过这枚胸针,把它别在这姑娘的胸前。“真好看。”国王满意地说。在月光下,玫瑰反射出柔和的光,使得凯瑟琳年轻的脸庞更为娇美。 “谢谢您,陛下。”凯瑟琳低下头,似乎羞怯到不敢直面国王了。 亨利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喜欢吗?”他问道。 “谢谢陛下,我很喜欢。”凯瑟琳小声说道,依旧不敢抬头看国王。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每天都送你一件礼物,好不好?”国王打算回去就叫王室的御用珠宝匠来加班。 凯瑟琳露出一抹喜色,她的头低垂着,确保国王不会发现。“陛下,您不必如此破费。我不能……”其实她真的很想要,然而公爵告诉她要这样演,她只能从命。 “那就这么说定了。”国王不打算给凯瑟琳拒绝的机会。 “陛下,已经很晚了,您应该回王后那里去了。”这也是诺福克公爵设计的台词,虽然她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不应该尽可能把王后和国王隔离吗。 国王的脸上果然出现了一抹阴云:“已经太晚了,不必去打扰王后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 凯瑟琳·霍华德有些惶恐:“陛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其他意思……”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国王突然感到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懊悔充满了他的心。我在干什么?他想,关这小姑娘什么事?他抱住凯瑟琳:“对不起,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轻轻的擦去凯瑟琳脸上的泪珠,都是王后的错,他想,他一想到这个女人就要发火。看来应该催一催那些没用的律师了,他一定要尽快摆脱那个德国女人。“我想陪着你,今天晚上。”国王轻轻地说,“你愿意吗?” 凯瑟琳再一次羞怯地避开了国王的视线,过了一会,她终于微微地点了点头。 国王一阵狂喜,他一把抱起凯瑟琳,向宫殿的入口走去。路上碰到他们的人都深深鞠躬,不敢直视。 君主 第9节 第17章 大使 1540年5月27日,伦敦塔。 整个宫廷不安地注视着绿塔下草地上新搭好的木质断头台,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在一周的连绵阴雨天气之后伦敦终于迎来了晴天,然而这里的气氛却如同数九寒冬一般,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蝉,往常常见的嘈杂和交头接耳如今都绝迹了。 早上十点,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被从绿塔楼里带了出来,这位快要七十岁的老妇人一头白发,两个侍卫架着她的两只胳膊往前走。她剧烈地挣扎着,大喊着她无罪,她并不是叛国贼。她的发髻在挣扎当中散乱了开来,而她的裙子也沾满了尘土,这使得目前的场景看起来尤其凄惨。 在教皇又一次谴责亨利八世,并且重申伯爵夫人这位金雀花王朝末代后裔的儿子,雷金纳德·珀尔红衣主教为英格兰王位的合法继承人之后,国王的耐心终于到达了尽头,他觉得是时候给红衣主教一个警告了,而处死这位曾经照顾过襁褓里的自己的老妇人,是亨利报复行动的第一步。 当这位可敬的老妇人被狱卒粗暴地拖到断头台上时,几乎所有人看上去都非常不安。这位老妇人五十多年来一直谨言慎行,深受整个宫廷的敬爱,甚至包括现任国王的父亲亨利七世都对她尊重有加,甚至还让她照顾自己的孩子们,其中就包括现在的国王。而当亨利八世的母亲伊丽莎白王后去世之后,国王的这位表姨妈就成了他的半个母亲。许多人都被国王的残暴所震惊了,有一些人甚至依旧不敢置信,他们看着国王,似乎期待着他会在最后一刻下达赦免令。 然而国王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人猜得出他心里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负责行刑的刽子手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红头发年轻人,他的师父被派去北方,去处决那里的叛乱者,如今这个一点不让人羡慕的差事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有些紧张,不敢看伯爵夫人的眼睛:“夫人,请您把头放在木头上趴好。” 伯爵夫人依旧剧烈地挣扎着:“不,我无罪,我不是叛国者,你们不能这样。”狱卒粗暴地把她推倒,压到了断头木上。年轻的刽子手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举起了他手里的斧头。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而仅仅是一场闹剧的开始。当斧子就要落下的时候,按住伯爵夫人的两名狱卒下意识地放松了手。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在这一瞬间几乎爆发出了自己所有的能量,她一瞬间挣脱了开来,斧子沉闷地落在断头木上,而挣脱开来的伯爵夫人则站起身来,向外面跑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震惊到了,首先反应过来的是两个狱卒,他们急忙追赶上去。然而伯爵夫人却在生死关头显示出年轻人才有的速度和敏捷,追逐持续了快两分钟,两个狱卒终于追上了体力不支的老妇人,其中一个拔出自己的剑,对着伯爵夫人砍去,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两个狱卒连忙俯下身子,把老妇人压在地上。拔剑的那个冲着急匆匆拎着斧子跑过来的刽子手大喊道:“快过来,小子,完成你的工作!” 刽子手有些懊恼,他的第一次工作就遇到这种事情。他走近依旧在地上不断挣扎着的伯爵夫人,举起了斧子,要冷静,他对自己说。 斧子落下。 伯爵夫人惨叫一声,斧子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年轻的刽子手的鼻尖上流下了细小的汗珠。 他再次举起斧子,斧子猛的落下。 又是一声惨叫。 再一次,又一次。伯爵夫人的惨叫接连不断,当她的声音终于停止的时候,她的上半身已经血肉模糊。 国王皱了皱眉,显然对刽子手的表现感到很不满意。他站起身,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与身旁的王后打招呼,只是淡漠地穿过恐惧的向他行礼的人群,离开了现场。 安妮王后瘫坐在椅子上,她的脸色惨白,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国王已经离开了。路特兰夫人轻轻走到她身边,拉了拉王后的袖子:“陛下。” 王后猛的反应过来:“哦,对,是的,路特兰夫人。”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们该离开了,陛下。”这几个星期以来王后的侍女们如同这里爆发了瘟疫一样一个个地请了长假,首先离开的当然就是凯瑟琳·霍华德小姐和罗切福德夫人,凯瑟琳小姐如今已经搬进了国王寝宫旁边的房间,她也有了自己的女官,而罗切福德夫人则成了她的女官长。路特兰夫人接替了她的职务,试图维持已经是一团混乱的王后小宫廷的秩序,但这显然是某种西绪福斯的任务,注定是徒劳无功的。 王后的脸色依旧非常苍白,她似乎心不在焉:“哦,是的,您说的对,我们的确应该,对,应该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她站起身来时差点脚下不稳而摔倒,路特兰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然而王后并没有道谢,她看上去心事重重,似乎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离了。 王后的船就停在伦敦塔外的码头上,船上装饰豪华,浓重的熏香气味盖住了泰晤士河上的恶臭。船平稳地朝着白厅宫开去,太阳已经升起,暖洋洋的日光照在河面上,两岸的路人看到飘着王旗,装饰着王后徽章的船队驶过,都兴奋地挥手欢呼。按照惯例,王后应该走出船舱,向两岸挥手示意,然而安妮此时此刻却像一具僵尸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路特兰夫人想要去提醒她一下,但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她如今这个样子出现在公众面前可不成,索性不是什么大事就随她去吧。然而伯爵夫人也不由得有些力不从心之感,她已经尽了全力去拯救王后这艘破船,但她还是一英寸一英寸地往下沉。她看了看依旧魂不守舍的安妮,她已经时日无多了,也许自己也是。 安妮王后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到了自己的套房,她遣走了所有的侍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房间里。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脑子里总是不断闪现着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鲜血淋漓的尸体。“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她低声地自言自语。她脑子里又浮现出国王离开时冷淡的表情,天啊,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下一个就是我了……王后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应该怎么办?逃回克里夫斯去吗?她怎么才能弄到一艘船呢?她的弟弟会怎么说?难道留在这里吗?国王会杀了她,毫无疑问……王后瘫软在扶手椅上,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望着装饰精美的天花板出神。 门外有人敲门,但是王后并没有注意到。过了半分钟,路特兰夫人推开门走进来:“陛下?您怎么了?” 王后强打精神坐直:“我很好,夫人,您有什么事?”她声音里有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路特兰夫人有些怀疑,但她明智的没有追问。“克里夫斯大使赫斯特博士求见。”她说道。 他来干什么?王后有些烦躁。这位大使实在是工作能力令人不敢恭维,宫廷里几乎人人都把他看作笑话,而他每次觐见要么是哭穷希望从王后这里打一波秋风,要么就是传达她弟弟的催促,质问她为什么还没有怀上孩子。她今天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这位大使了。“他有什么事?”安妮问道,同时想要随便想出一个理由把他打发了。 “大使没有说,他只说十万火急。”路特兰夫人也有些纳闷,这个小丑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但是他脸上焦急的神情却不似作伪,伯爵夫人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好吧,请他进来吧。”终究还是得见他一面,安妮王后很不高兴。 卡尔·赫斯特博士依旧穿着它那身半旧的礼服,事实上他似乎只有这一件能穿进宫的衣服了。赫斯特博士快五十岁,长着一张圆脸,满面红光,看上去像是一个威斯特伐利亚乡下的教区牧师,脸上总带着有些傻乎乎的笑。然而今天,赫斯特博士却愁眉紧锁,他扁平的五官皱巴巴地缩在一起,使他看上去十分滑稽,即使是王后也差点被逗笑了。 “欢迎您,您有什么事,大使先生?”王后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然而比刚才已经和蔼了许多。 “啊,陛下,是的,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告诉您。”博士说道,安妮又感到一阵厌烦,这人说话总是这样子吞吞吐吐的。“那就快说吧,先生。”王后冷冷地说。 “啊,是这样的,三天前,萨福克公爵派人邀请我去他的府邸一叙。”博士说道。 “萨福克公爵?”安妮有些不敢置信。 “是的,是萨福克公爵。” “他有什么事?” “我抵达公爵的宅邸后,发现除了他还有其他几位大人,诺福克公爵,赫特福德伯爵,还有几位律师。” “他们找您干什么?”安妮的声音有些惊恐。 “他们向我询问关于您和洛林公爵婚约的事情。他们想知道公爵的聘礼是否已经足额退还。” “您是怎么说的?”安妮的脸色惨白。 “我说我并不清楚,一切都是由公爵阁下亲自经手的。” 还好,安妮长吁了一口气,幸好这个白痴还有些脑子。 “然后他们又问我,您的嫁妆并没有完全送来英格兰,剩下的什么时候可以抵达?” “我的嫁妆?没有抵达?这是怎么回事?” “这……”大使支支吾吾,王后终于失去了耐心,她疾言厉色地说道:“先生,我命令你快讲!” “您知道的,公国目前的财政状况有些紧张,新教同盟与皇帝的战争实在是烧钱,因此殿下先使用了您的一部分嫁妆,他希望我能够让国王同意延期支付……” 安妮如坠冰窟。 “那国王同意了吗?”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我……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国王……”大使看上去有些尴尬,“不过三天前我把情况都告诉了萨福克公爵,他答应如实向国王禀告,我想这并没有什么差别……”他眼看着王后的脸色越来越黑,自己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没什么区别,是啊,现在的确没什么区别了……”王后怒极反笑。 “陛下,您指的是什么?”赫斯特博士有些心虚。 “你知道,国王一直想要摆脱我吗?从第一天的时候就开始了,因为我没有认出他来,还朝他脸上吐了唾沫。”安妮冰冷地说道,她满意地看着赫斯特博士的脸色逐渐变的惨白。“他生气因为我长得不够漂亮,比不上他收到的肖像画,可那副画是我的弟弟动了手脚!他生气因为我戳穿了他的幻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什么英俊的王子,而只是一个恶心残忍的老胖子,身上还带着腐烂的臭味!你今天去伦敦塔了吗?没有,是吗,那您可真幸运,用不着看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被一个愣头青一斧头一斧头地砍成肉酱!下一个您觉得会是谁?嗯?当然是我!而且是你和我的弟弟亲手给国王递上了理由,我诅咒你们,我残忍的弟弟和你这个该死的江湖骗子!”王后已经歇斯底里了。 “陛下,请您冷静,我相信还不至于……”博士有些被吓到了,他连忙试图解释。 “您相信?”王后尖刻地说道,“正是您的错误判断让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的弟弟,他一直装出一副聪明的样子,好像自己是什么欧洲政治舞台上了不起的人物一样,可他唯一会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姐姐们嫁出去,用联姻跟其他的君主搭上关系!您成天来跟我传达他的话,让我在国王耳边说克里夫斯的好话,可他却连嫁妆都不愿意足额支付。如今他什么也得不到了,先生,还有您也是,回去吧,先生,回克里夫斯去,等着看我的弟弟会给您什么样的奖赏。” “那我们该怎么办?”大使似乎已经六神无主了。 “您问我怎么办?您才是大使!”安妮王后冷笑着说。她摇了摇铃,片刻之后,路特兰伯爵夫人走了进来。“送大使出去。”安妮转过身去,连看也不想看赫斯特博士一眼。 “陛下,请您让我解释……”赫斯特博士还想要做最后一搏。 “滚!滚出去!”安妮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一把抓过桌子上的东方花瓶,扔到博士的脚下,花瓶“嘭”的一声碎成无数片,“别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赫斯特博士似乎吓傻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路特兰夫人首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愣着的赫斯特博士,对着王后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飞快地把已经如同一具木偶般的赫斯特博士拖出了房间。 安妮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呼吸急促地看着地上花瓶的碎片。突然她脚下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她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趴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哭了起来。 第18章 枢密院 克伦威尔先生的马车驶出了他豪华的伦敦宅邸,马车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上面仅仅镶嵌着他埃塞克斯伯爵的纹章,与他装修华丽的府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克伦威尔先生打了一个哈欠,今天是枢密院的例行会议,因而他必须早起准备,去面对那些将要和他在一间房子里呆整整半天的豺狼虎豹。过去他浑然不觉,这半年来他却越发感到力不从心,也许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了?他自嘲的笑笑,不会的,他永远没办法退休,他已经有了太多的敌人了,他们不会让他全身而退的。他什么也没有,没有高贵的家族,也没有什么朋友,唯一依靠的就是国王的庇护,然而近来国王的态度却让他捉摸不透。陛下时而对他冷淡无比,时而又非常和蔼可亲,令克伦威尔先生十分困惑。 马车的速度减慢了,克伦威尔先生皱了皱眉,出什么事情了吗?他从窗户往外看去,是一群乞丐,都是妇女和孩子,他们眼神空虚,衣服破烂,大多胸前还挂着破烂的十字架。 克伦威尔先生不满地敲了敲前面的窗户,窗户打开了,露出他的男仆的脑袋:“大人,有什么吩咐?” “詹姆斯,这些都是什么人?” “啊,先生,是北方来的难民,他们的丈夫和父亲都被处决了,于是他们就一路行乞来了伦敦,如今街上都是这些人呢。” 果然如此!克伦威尔先生微微哼了一声,猛地关上了前面的窗户。他所推行的激烈的宗教改革政策,在虔诚信奉天主教的北方掀起了大规模的叛乱,如今好不容易平定了,这些人又跑来他的眼皮子底下恶心人。街上都是这些人?好吧,毫无疑问今天会有人拿这事情做文章,也许是诺福克,或者是赫特福德?谁知道呢,不过也无所谓,他们都是叛国贼的家属,国王知道的,不是吗,他只是在对叛徒斩草除根而已。克伦威尔先生又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在马车刚开过的拐角处,有几个人僵卧在地上,显然已经死了。他厌恶地转回目光,六月天里也能死人,会不会是瘟疫?看来得赶紧叫伦敦市长把这些人都赶出城去。这件事要尽快完成,克伦威尔先生在心里记下了,国王的夏日巡游就快要开始了,绝不能让陛下看到这些有辱视听的东西。 “啪”的一声打断了克伦威尔先生的沉思,他抬起头一看,一些不知名的恶臭液体正从他的车窗玻璃上流下。克伦威尔先生惊愕地透过另一扇干净的窗户向外看去,只见一群妇女正在不远处指着他的马车叫骂,同时投掷着腐烂的水果和鸡蛋。 “魔鬼!你杀了我的父亲和丈夫。” “你这个叛徒,奸臣!” “你会下地狱的!” 如同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瞬时间一大群人围住了克伦威尔先生的马车,辱骂他,用石头向马车投掷,车夫和仆人都被打的头破血流。护卫克伦威尔先生的士兵们连忙拔剑,围成一圈,把大臣的马车护在中间。人群停止了冲击,与士兵们对峙着,然而叫骂依旧没有停止。 “你这个该死的布匹商,滚回你的布店去!” “江湖骗子!是你蒙蔽了国王!” “你是魔鬼的仆人!” “打倒克伦威尔!”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立即引发了一阵附和。“打倒克伦威尔!”人群齐声呼喊着。 过了似乎有半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城防军终于赶到了,人群一哄而散。伦敦市长骑着一匹马气喘吁吁地奔来,他肥胖的身躯已经快二十年没有骑在一匹马上了,如今他浑身上下的肥肉都一抖一抖的。他用一种似乎回到了年轻时的敏捷,不要人帮助就跳下了马,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克伦威尔先生的马车前,不顾马车上还在流淌的臭水,伸手打开了车门。 “实在抱歉,阁下,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市长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您放心,我马上就下令把这些家伙从城里全都赶出去。”他说完,就用一副讨好的表情看着克伦威尔先生,希望大臣阁下能够满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大臣阁下既没有对他的知情识趣表示满意,也没有因为他来的太迟而大发雷霆,他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就伸出手,从里面关上了车门。过了片刻,里面传出两声敲击声,车夫听到声音,一甩鞭子,马车继续向前驶去,留下市长一个人站在马车扬起的烟灰里,呆呆地看着大臣阁下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在车里,克伦威尔先生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事实上他一点也不愤怒,正相反,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恐惧。难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他真的很吃惊,竟然有这么多人如此恨他,毫无疑问自己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这么些年来,克伦威尔先生第一次觉得事情已经不再受到他的控制了。也许到了该直面现实的时候了,托马斯·克伦威尔想。 他还有什么机会呢?克伦威尔先生是一个旅店老板的儿子,他自己也贩过布匹,因此他习惯于从商人的角度考虑问题。王后,她显然已经是不良资产,必须尽快剥离;他之前曾经找国王的男仆为王后说好话,如今也必须马上划清界限,不然他估计也要被拖累到破产清盘。新教同盟?目前还看不出盈亏,但是他要把资源集中在关键的地方,所以很抱歉,他们恐怕只能靠自己来对付皇帝了,他所规划的鲁伯特公爵与玛丽女士的婚姻也可以暂缓。他的竞争对手?很遗憾似乎他们已经抱成一团了,不过诺福克公爵似乎想让他那个看上去没什么脑子的小侄女上位王后?不知道他与萨福克公爵和赫特福德伯爵达成谅解了吗,但愿还没有。他可以支持霍华德家出一位王后,只要诺福克公爵跟他结盟,当年安妮·波林想要上位的时候他们可就是盟友,一起撬翻了不可一世的沃尔西主教,如今他还可以来第二次。不过是一个王后的名头而已,那姑娘能在这个位子上待多久还是两说呢……克伦威尔先生捋了捋自己手里的资产损益,发现似乎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又恢复了一些信心,事情还早得很呢。 枢密院会议的位置在威斯敏斯特宫,这座宫殿是金雀花王朝国王们的寝宫,而当宫廷迁走后,议会和枢密院就占据了这里。克伦威尔先生的马车缓缓驶入宫殿前的大门,今天门口的卫兵似乎比往常多了不少,然而克伦威尔先生心事重重,并没有去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马车缓缓停下,克伦威尔先生并没有等待仆人,而是自己打开车门,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注意到周围人对他马车的惨状都露出一副惊愕或是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些见风使舵的家伙,他们当年是怎么奉承我的!克伦威尔先生不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人群,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大步走进了威斯敏斯特宫的大门。 威斯敏斯特宫的走廊比白厅宫更加狭小,到处都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克伦威尔先生每次都要卫兵开道才能穿过争着涌向他的人群,他们争着向他献媚讨好,或是向他挥舞着他们的陈情书。然而今天他却惊异地发现往常如同蜂巢一样的走廊里却空空如也,难道是有人提前清了场?他满腹狐疑地朝着枢密院大厅走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碰到。 枢密院大厅前看起来似乎一如往常,然而门口的卫兵看上去都是生面孔,克伦威尔先生突然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是有人要对他不利?他有点想掉头出去,然而已经走到这里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大厅门口的士兵们冷漠地盯着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里面是什么东西,他今天都得进去。克伦威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大厅的大门。 枢密院的大会议厅里坐的满满当当,枢密院的所有成员都已经落座,甚至还有一些非枢密院成员的人也挤在屋里,然而并没有座位给他们,他们只能站着。当克伦威尔走进房间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惊愕的,也有仇恨的,如同一把把匕首刺在他身上,让他不由得顿住了。他看向首席的位子,赫然发现坐在平日自己所坐的首席位子上的是一脸冷峻的萨福克公爵。 克伦威尔惊愕地看着萨福克公爵,他定了定神,冷冷地询问道:“阁下,您坐在我的位子上干什么呢?” 萨福克公爵并没有回答他,仅仅是毫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冷冷地逼视着自己的老对手。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撕开信封口的火漆,掏出一张纸,轻轻展开。“托马斯·克伦威尔。”他的声音毫无感情,“你被指控叛国罪,我以国王的名义逮捕你。”他说着把那张纸递到克伦威尔先生面前,那是一封国王的诏令,上面henry.r的花体签名清晰可见。一边站着的诺福克公爵挥了挥手,几名士兵走进来,抓住了克伦威尔先生的胳膊。“把他送到伦敦塔去。”诺福克公爵恶毒地看着克伦威尔先生,仿佛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克伦威尔先生涨红了脸,他剧烈地挣扎着,对着萨福克公爵大吼道:“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对待我,我是枢密院议长!我要求觐见国王!”然而萨福克公爵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让人恶心的虫子。 克伦威尔先生的内心一时被怒火所充斥,他对着萨福克公爵大吼道:“查尔斯·布兰登,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了吗?你这个抓着女人裙子往上爬的货色。”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萨福克公爵虽然依旧保持着那副冰冷的神情,但是他太阳穴跳动着的血管显示出他此时已经在暴怒的边缘。二十五年前的查尔斯·布兰登爵士为了向上攀爬,不顾国王的反对娶了国王的妹妹,孀居的法国王后玛丽·都铎,他因此被逐出宫廷,几年后才重新得到国王的原谅,但君臣两人的裂痕却永远也无法弥合了。他看着依旧在挣扎的克伦威尔先生,这位刚刚垮台的大臣显然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他以为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是吗?他会后悔的,查尔斯·布兰登,如今的萨福克公爵对自己说。他微微笑了笑:“我的确比您高贵,克伦威尔先生。我的父亲五十年前在博斯沃思战场上是先王的旗手,他为了掩护先王死在理查三世的剑下。那时候你的父亲在干什么呢?在你家的旅店里招待客人?问他们需不需要更换被褥?”屋子里爆发出一阵嗤笑,克伦威尔先生的脸色从发红逐渐变的发紫。 赫特福德伯爵走上前来,他脸上带着洋洋自得的微笑,几乎显得有些自鸣得意了。他嘲讽地看着前任议长,伸出手来,扯掉了他脖子上挂着的嘉德勋章。“一个叛徒不配带着这个。”他说,屋子里传来一阵附和。克伦威尔先生已经暴怒了,他试图扑向赫特福德伯爵,然而却被抓着他的卫兵按住了。“这就是对我二十年来忠实服务的回报!”他怒吼道,“爱德华·西摩,你以为你是谁?你和波林家的那些白痴有什么区别,都是靠卖自家女儿上位的蠢货!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吗?”克伦威尔先生狂笑起来,他的笑声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还有你们,你们所有人,一群蠢货,见风使舵的小人!”屋子里有人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而更多的人则被这话所激怒,对着克伦威尔先生怒目而视。 萨福克公爵冷眼旁观着这出闹剧,等到他终于看腻了克伦威尔先生歇斯底里的丑态时,他挥挥手,对士兵说道:“好了,让我们给这间大厅保留一点体面吧,这里是枢密院大厅,把这个人带走,先生们。”他看也不看克伦威尔先生一眼。士兵们拖着依旧叫骂不止的克伦威尔先生走出了房间。 萨福克公爵环视了屋子里的众人一眼,等他们都规矩地安静下来,他终于开口了:“好吧,先生们,我们开始开会吧。”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君主 第10节 第19章 国王的妹妹 安妮王后安静地坐在房间里,她仅存的几个侍女都坐在房间角落做着针线活,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虽然已经是六月,但开着的窗户依然送进来一阵阵河边吹来的清凉的微风,使得屋子里并不怎么闷热,外面阳光明媚,花园里似乎国王和凯瑟琳小姐正在逗弄孔雀,他们的笑声在屋子里听的清清楚楚,然而王后却浑然不觉。 她已经完了,安妮坐在沙发上,心里已经不再抱任何的幻想。两周前当克伦威尔先生垮台的消息传来时,她几乎感到五雷轰顶。那天晚上,她恐惧地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看着伦敦城里的火光。愤怒的市民在听说克伦威尔先生倒台的消息后冲进了他的伦敦宅邸,洗劫了这座豪华的府邸,并把它付之一炬,火光在十英里外都能看的清清楚楚。那之后的日子里,她首先是被恐惧所笼罩,然而很快取而代之的则是释然。石头终于落下了,她不必继续患得患失,担惊受怕了。如今,两周之后,她已经能够以一种平和的态度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了。 路特兰伯爵夫人走进屋来:“陛下,鲁伯特公爵已经离开了。他请我转达对您的问候,他希望您一切如意。”安妮叹了口气,真是可怜的人,他似乎真的爱上了玛丽女士。后来他又去了两次赫斯登,玛丽女士似乎并不排斥他,这也许给了他希望吧。 然而现在一切都完了,克伦威尔希望促成的这桩婚姻,成了他背叛国王与外国勾结的罪证之一。这场婚姻永远也不可能了,她记得鲁伯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有些伤怀。随即她自嘲地笑了,她如今竟然还有心情去体谅别人?“也祝他好运吧。”王后说道。 路特兰夫人并没有离去,反而是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王后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得苦笑:“夫人,您想要说什么就说吧,毕竟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 路特兰夫人行了一个屈膝礼。“陛下,我和我的丈夫刚刚接到通知,国王要求我和我的丈夫在明天上午之前离开宫廷,并且以后除非有国王的诏令,否则不得出现在这里。”她和她的丈夫是克伦威尔一党的中坚成员,如今仅仅是被放逐,而不是和他们的后台老板一起呆在伦敦塔里,路特兰夫人已经感到非常幸运了。 安妮王后许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终于点了点头:“祝你好运,夫人。” “也祝您好运,陛下。”路特兰夫人最后一次向王后行了屈膝礼,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王后又回到了之前安静的状态,过了不久,屋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王后的德国侍女希尔达。她看起来气喘吁吁,惊慌失措:“陛下,外面来了好多卫兵,还有枢密院的大人们都来了!” 王后一下子瘫软在沙发上,虽然早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如今却依然有五雷轰顶之感。她抓住沙发的扶手,试图要坐直身子,然而却怎么也做不到,旁边的两个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让她坐直了起来。她的脸色发白,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半开着的房门。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是一大群人正在靠近,还伴随着交谈的声音。王后深吸了一口气,尽全力挺直了身子,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 屋门打开了,首先进来的是萨福克公爵,跟在他后面的是枢密院的诸位成员,最后则是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萨福克公爵肃穆地走到王后面前,深深鞠了一个躬:“夫人,我和枢密院的诸位同僚奉国王的命令,将要就一些问题对您进行质询,我们期待您的配合。” 王后尽力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很乐意服从陛下的要求。”她微微颔首。 “那就再好不过了,夫人。”公爵微微一笑,“我想我们还是坐下说话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他看上去就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随意,这令王后不由得有些发怒,她如今可还是王后呢!然而她知道这不是她发火的时候:“您自便吧,阁下。希尔达,给诸位大人一人搬一把椅子来。”她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坐在了萨福克公爵对面的扶手椅上。 当枢密院的各位成员都已经落座之后,萨福克公爵挥挥手,他的仆人立即为他送上几张整理好的谈话要点。“我们开始吧,夫人。”他说道,“首先请允许我问您,您与洛林公爵的婚约是怎么回事?” “1527年我十一岁时,当时的洛林公爵与我父亲签订了婚约,把我许配给了洛林公爵的儿子弗朗西斯。然而正如您所知道的,这桩婚约已经在1535年被解除了。” “然而据我所知,情况并非如此。”公爵严肃的说。 “请您说明。”王后高傲地看着萨福克公爵,她实在懒得继续与这人兜圈子。 “洛林公爵安托万曾经付给您父亲价值15000杜卡特金币的聘礼,然而据我们所了解到的情况,这笔钱并没有全额退还。” “那是我弟弟与洛林公爵之间的事情,我并不知情。” “然而这产生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公爵叹了一口气,似乎感到很遗憾,“国王的律师提醒陛下这桩婚约因为聘礼没有完全退回的缘故依然有效,陛下感到非常震惊,他的良心不允许他抢夺别人的未婚妻。” 安妮几乎要笑出来了,国王的良心?我的天。然而她的理智战胜了本能,她可绝不能在这时候笑出来。“如果陛下这样想我感到非常遗憾,但我必须说我对此毫不知情,因此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她面无表情地说。 “好吧,如果您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想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可以结束了。”公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下面我们进行第二个话题,您知道您的嫁妆并没有全数抵达英格兰吗?” “不,我不知道。”其实那个草包大使已经告诉了她,但安妮觉得还是继续装糊涂为妙。 “贵国的大使卡尔·赫斯特博士。”萨福克公爵在提到这个人时语气中露出一丝鄙夷,“他之前曾经告诉我,公爵阁下可能拖延支付一部分嫁妆,因为贵国的财政状况欠佳。” “真是太遗憾了。”安妮说道,“然而您必须明白,我们国家是一个小国,可能还没有英格兰一个郡大,我们的财政状况自然无法与英格兰这样的大国相比。” “那您是否认为这就是您的弟弟拖欠支付嫁妆的真实原因呢?” 安妮的眼睛略微瞪大了,还能有什么原因,自己弟弟是一个吝啬鬼,这是全欧洲都知道的事情。“我无法发表意见,您应该去问我的弟弟。”她语气变得生硬起来。 “我想您知道,如果嫁妆不能够全额支付,那么婚约就并没有彻底完成,对吗?” “的确如此。”安妮说道,同时在心里咒骂着她的守财奴弟弟和那个该死的大使。 “那您如何看待这种猜想。”公爵慢条斯理地说道,“您的弟弟知道您与洛林公爵的婚约尚未解除,但他并不愿意失去与英格兰联姻所能够得到的巨额利益,于是他欺骗了陛下和我国的大使,是的陛下在收到蒙骗的前提下与贵国签订了婚约。而您的弟弟在这之后良心发现,希望通过拖延支付嫁妆使得您与陛下的婚约在法律上无法完全达成,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罪孽呢?”他狐狸一样的眼睛盯着王后的脸,试图看出她的内心所想。 王后被这复杂的逻辑弄的有点发晕,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当她终于反应过来时,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惊愕:“您在说些什么,先生?”自己的弟弟?良心发现?她实在不知道这两个词是怎么能在萨福克公爵的嘴里毫无违和感地组合在一起的。 “您哪一段没有听清楚?”公爵彬彬有礼地询问,但他的眼神却流露出些许嘲讽。 “我每一句都听的清清楚楚。”安妮已经有些微微发怒了,国王竟然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而他自己却成了被蒙蔽的可怜的受害者,简直是令人作呕。“我只是对您所说的一切感到无法置信。” 萨福克公爵叹了一口气,“的确,我也感到非常震惊,也非常遗憾,然而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不是吗?”他拿起另外一张纸,“这是陛下提供的证词,他宣称他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因此并没有与您圆房,您对陛下的证词怎么看?” “我无可奉告。”安妮的声音里仿佛带着寒冰,在大庭广众下询问这样的问题?她绝不会回答,即使因为这上断头台也是一样。 “好吧,如果您不愿意回答的话。”公爵笑了笑,但在安妮眼里他就如同一只露出獠牙的狼,“不过我们有一位证人。”他挥了挥手,示意卫兵把证人带进来。 “难道我如今是面对国王的法庭吗?”安妮问道,“为什么还有证人?” “不,夫人,您面对的仅仅是枢密院而已。”公爵并不理会她的反对。 证人被带了进来,安妮非常熟悉这张面孔,是国王的贴身男仆安东尼·丹尼,之前还曾经受克伦威尔之托在国王面前说过安妮的好话。他看到王后严厉的眼神,就如同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立即低下了自己的脑袋。 “啊,不必害怕,丹尼先生。”公爵若有若无地看了王后一眼,眼神里包含着嘲讽还有警告,“请您把之前当着大主教说过的证词在枢密院的诸位成员和王后陛下面前再重复一遍。”他说到“王后陛下”这个词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安东尼·丹尼依旧畏畏缩缩的,他抬起头,看到了萨福克公爵警告的眼神,于是他终于鼓起勇气:“我向枢密院作证,陛下从未与王后圆房,他既对此缺乏欲望,也缺乏动力。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在所有对王后婚约尚未解除的怀疑消散之前就与她完成婚姻的全部义务。”他有些抱歉地看了王后一眼,他一点也不想来的,然而前天晚上,国王把他叫到自己的卧室里,要求他“依照事实和自己的良心向上帝,法庭,和枢密院作证”,他可忘不了国王当时的眼神。丹尼先生一直就是克伦威尔的人,自从主子被捕之后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除非是得了失心疯才会违背国王的命令。 萨福克公爵挥挥手,示意可怜的男仆退下,之后他又转向王后:“夫人,您对这位证人的证词有什么评论吗?” “我无可奉告。”王后看也不想看公爵一眼。 “那么我很遗憾,枢密院和议会必须认定您与陛下的婚姻无效。”公爵说道,“陛下鉴于您也是受到蒙蔽的一方,他决定在日后将您称为他的妹妹,并且将里士满宫赠送给您,您以后每年将获得一位英格兰公主所应当获得的津贴。” 国王的妹妹?这实在是太荒唐了,安妮下意识地就要拒绝,突然她的余光注意到自己的德国女仆希尔达正在给她使着眼色,同时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镶着珍珠的小包。安妮回想起来,这似乎是玛丽女士的东西,她上回来时落下的……安妮突然明白了希尔达的意思,她脑子里又回想起玛丽女士的那两句忠告: “永远别违抗国王,当他向您提出解除婚约的条件时,马上接受它。” “因为国王永远不会出价第二次。” 安妮王后感到自己的理智又回来了,她努力地压制住眼睛里将要流出来的屈辱的泪水:“我感谢陛下的慷慨,我向上帝祈祷他……一切顺利。” 公爵满意地点点头,这女人还算识趣。“陛下希望您如果方便的话能够尽快搬离白厅宫,前往里士满宫,那里已经按照您的喜好布置好了,希望您能喜欢。”说是请求,但实际上是命令。 “我谨遵陛下的吩咐。”安妮咬着牙说道。 “那么,我祝您一切顺利,公主殿下。”萨福克公爵已经把对安妮的称呼改成了她婚前的样子。他鞠了一躬,走出房门,枢密院的其他成员和卫兵跟在他身边鱼贯而出。 当最后一个卫兵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门口时,安妮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侍女的怀里。然而令她惊奇的是,她昏倒前脑子里最后的念头,并不是伤心或者是屈辱,而是庆幸。 她活下来了。 第20章 断头台与祭坛 爱德华有些无语地站在教堂的祭坛前,这里的一切几乎与六个月前一模一样,仅仅半年内国王就办了两场婚礼,简直是要成为全欧洲的笑话,而且他竟然迫不及待到在他将要处决克伦威尔的这一天举办婚礼,这已经只能用疯狂来形容了。 教堂里的宾客总共只有几十名,整个仪式都对公众所保密,两周之后才会被公布,据说国王已经为公布婚讯之后的正式庆祝而下令法国珠宝匠打造一座镶满珍珠的婚床。而凯瑟琳小姐每天都能得到一份国王赠送的昂贵礼物,甚至连她的侍女们也都有一份,这位小姐受宠的程度简直可以比肩全盛时期的安妮·波林。 凯瑟琳小姐抵达了教堂,她穿着淡蓝色的婚礼礼服,胸前佩戴着国王送给她的昂贵的玫瑰胸针。当她走进教堂时,她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圈,她看到天花板上悬挂的缎带上用金线绣着的hc(亨利与凯瑟琳),这简直是一场梦一样!她如今是王后了,连她的伯父,她的祖母都要对她屈膝行礼,想到这里,她不由的抬高了自己的脑袋。王后就是王后,她不再是贵人身后跟着的女官了,今天她才是主角。 玛丽女士冷冷地看着略有些得意忘形的小王后,她早已不对国王抱有什么希望了,然而娶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小姑娘做自己的妻子……她已经打定主意尽快回赫斯登去,她绝对无法忍受管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孩叫继母,尤其她还是诺福克公爵的侄女。她转过头看着诺福克公爵趾高气扬的样子,又想起当初他奉国王的命令把自己的母亲赶出宫廷时的情景,她紧紧地抓着手中的帕子,几乎要把那块可怜的绸子扯到裂开。 赫特福德伯爵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萨福克公爵的身旁。“阁下,今天可是诺福克公爵的好日子呢。”他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也是您的好日子,我亲爱的掌玺大臣。”萨福克公爵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我之前还没有机会恭喜您。” “感谢您,议长阁下。”伯爵谦逊地说道,“我也应该恭喜您,不但获得了提升,而且一劳永逸地摆脱了您的敌人。”克伦威尔先生终于要退场了,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公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感谢您的好意,虽然我觉得这并不值得我庆祝,不过是拍死了一只臭虫而已。”他看了看教堂的大门,国王还没有到来的迹象。“真可惜陛下要把婚礼定在今天,否则我还真想去伦敦塔看看。” “我也是同样。”伯爵说道,“遗憾的是陛下竟然允许克伦威尔被以贵族的方式斩首,真是便宜他了,这样卑贱的家伙就应该在绞刑架上被吊死。” 萨福克公爵笑了笑,“你以为我会让他这样轻松的死吗,阁下?”他伸出左手,弹了弹右边袖子上沾上的一点灰尘,“在他之前在枢密院大厅那样侮辱我之后?”他转过身来,一双蛇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伯爵,虽然已经是夏天,可赫特福德伯爵依旧被这目光看的浑身发凉。 …… 克伦威尔先生被带出了他的牢房,如果是其他人也许还会期盼国王最后一刻的赦免令,然而这位对他的主子无比了解的前大臣清楚的知道一切都已经完了。在伦敦塔里的这段时间里,他数次给国王写信,语气之低微,恳求之动人,恐怕在历史上都是少见的,而这些陈情书全部都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毫无疑问国王已经彻底厌弃了他。 绿塔下的小丘上已经搭好了木质断头台,而周围则围满了观众。索尔兹伯里夫人这样出身高的贵妇人可以享受到不被平民所围观的处决,而克伦威尔这个旅店老板的儿子则不能,虽然他已经被国王赐予过爵位。断头台边上仿佛是乡村里的周末市集一样人潮涌动,许多人拖家带口来看热闹,甚至还有卖东西的小贩在其间穿梭,仿佛他们是在看流动剧团的表演,而不是一场真实的死刑处决。 当克伦威尔先生走出绿塔时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无数的人聚在这里,等着观赏他的脑袋被一柄斧头猛地劈下来,然后落到一个柳条筐里。克伦威尔先生不喜欢打猎,事实上他不喜欢一切可能见血的场合,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来围观自己死刑的动机,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感到巨大的屈辱。 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嘈杂的喊叫声,有的人对着克伦威尔怒吼,有的人似乎在嘲笑,一个中年男人喊了一句什么话,引得周围一圈的人都笑了起来。然而克伦威尔先生什么也听不见,无数的声音汇集起来,传到他耳朵里的只是一大片的嗡嗡声,如同一个蜂巢落在了他的脚边。 克伦威尔先生一步步地踏上断头台的台阶,当他终于走到台子上时,他直了直自己的身子,对着底下的人群喊道:“我,在此奉陛下的命令而死。我一直尽忠于陛下,也许我的某些做法招致了陛下的不满,我在此请求陛下与上帝的原谅,我祝愿陛下的王国长治久安……”人群的喧闹声压制住了他的声音,无数愤怒的人在台下对他挥舞着拳头,克伦威尔先生本来还打算说一句“请你们也为我祈祷”,看到底下这样的情景,决定还是不必自取其辱了。他转过身,对着旁边的卫兵队长说道:“我需要做什么呢,先生?” “请您稍等片刻,刽子手还没有来。”队长的脸上也露出些许焦急的神色,他挥挥手,旁边的一个士兵跑了过来,队长对着他的耳朵耳语了几句,那个士兵立即离开了。他又把身子转回对着克伦威尔:“我相信不会太久的。” …… 国王终于出现在教堂里,他看起来气色很好。事实上国王这些天里就好像年轻了二十岁一样,变成了一个恋爱中的青年。婚礼前夜他竟然激动的睡不着觉,这只有在他十八岁与第一任凯瑟琳王后结婚的时候才发生过。一进到教堂里,国王的眼神就直勾勾地盯上了凯瑟琳小姐,而凯瑟琳小姐的脸立刻变的通红,羞怯地低下了脑袋。 主持婚礼的博纳主教手捧着圣经和十字架走上了祭坛,他对着国王和他的未婚妻深深鞠躬:“陛下,凯瑟琳小姐,请两位站到祭坛前面来。”婚礼开始了。 在教堂的一侧,赫特福德伯爵被萨福克公爵的话勾起了好奇心:“您有什么安排吗?”他很好奇公爵会对克伦威尔先生做些什么。 “啊,我只是受到了索尔兹伯里夫人的一些启发而已。”公爵轻生说道,“斩首有时候不一定能给人一个痛快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完全听不清楚了。 …… 刽子手终于到来了,然而他看上去似乎有点不太对。他脚步虚浮,登上断头台的时候差点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引来底下人群的一阵哄笑。克伦威尔先生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当刽子手终于登上这短短的八级台阶时,克伦威尔先生注意到他眼睛发红,目光虚无,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气。 卫队长不安地看了克伦威尔先生一眼,他走上前几步,迎上醉酒的刽子手:“你是怎么搞的?” 刽子手的脑袋依旧如同一团浆糊。昨天晚上他按照惯例去他常去的酒吧喝一杯麦酒,然而这天却遇到了几个威尔士来的羊毛贩子,其中有一个是他当年在军队服役时候的老相识。这位老相识显然是发了财,他请刽子手尝尝昂贵的波尔多葡萄酒。刽子手本来就是贪杯之人,如此一来自然是敬谢不敏,双方连着喝光了将近十瓶波尔多葡萄酒,刽子手最后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他醒来时,他发现阳光直直得照在他的脸上,他不由得闭上眼睛呻吟了一声。当他·终于适应了这光线睁开眼睛时,他发现一个伦敦塔的卫兵正站在他面前使劲摇晃着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刽子手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发疯了吗?今天要处决克伦威尔!你一个小时之前就应该到伦敦塔待命的。” 刽子手终于想起他今天还有工作要做。“那就……走吧,别让克伦威尔先生……等急了。”说着便要站起来,然而他却身子一软,就要倒在地上,旁边的卫兵连忙扶住他。刽子手站稳了脚跟,立即一把把卫兵推开:“我……很好,你……不用……帮我。”说着就要往门外走去,那个士兵紧紧地跟着他,生怕他再出什么状况。 当刽子手走出酒馆时,对面的一间铺子的二楼,他的那个老相识正在窗户的缝隙里,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的动静。 …… “如果有谁对这场婚姻不赞同,请立即说出口,否则就请永远别再提起。”主教说道,底下一团寂静,爱德华用侧光看了一眼玛丽女士,发现她正在用全力抑制住自己说话的冲动。 “那么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底下爆发出一阵掌声,国王一把抱起了他的小妻子,亲吻了上去,玛丽女士嫌恶地转过头,不想再看这两人一眼。 “诺福克公爵如今可真是得意了。”赫特福德伯爵冷冷地说道,他看着诺福克公爵,眼睛里的恶意几乎掩饰不住。这本来是他的东西,他的妹妹的王后位子,如今却落到了他政敌的手里,伯爵完全有理由感到嫉恨。 萨福克公爵看了一眼对面自己的老对手,对方看起来依旧是一副谦逊的样子,但脸上的得意之色却怎么也遮掩不住。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赫特福德伯爵。 …… 克伦威尔先生不安地看着显然已经有点神智不清的刽子手,他跪在地上,做了临终祈祷。“愿上帝怜悯我。”他抬起头,看了刽子手一眼,对方依旧双眼无神。克伦威尔先生绝望地叹了一口气,把脑袋放在断头木上,闭上了眼睛。 君主 第11节 刽子手提起了他的斧头,当他走向克伦威尔先生时他差点又摔了一跤,底下的笑声更加响亮了。卫队长不满地看着刽子手,这个白痴,今天这样的场合掉链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只希望这个白痴还能够好好地挥他的斧头。 刽子手终于站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他定了定神,试图控制一下自己的身体,然而却似乎徒劳无功,他的身体依旧不完全受到他自己的控制。他把斧头高高举起,猛地向下一挥,只听见克伦威尔先生惨叫一声,斧头落到了他的背上,顿时间血肉模糊。 底下的观众传来一阵惊恐的抽气声,个别女士甚至晕倒了,传来一阵阵不满的惊呼。 刽子手也有些慌了神,他再一次举起斧头,猛地劈了下去,又是一声惨叫。他定了定神,周围的景物和人似乎清晰了不少。他又一次挥动手中的斧头,这次克伦威尔先生仅仅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他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边上的卫队长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一切,他已经预料到自己丢官罢职的结局了。 刽子手再一次举起手里的斧子,然而他终于控制不住了,脚下一软就摔倒在地上,斧子也从自己的手里落了下来。旁边的士兵连忙上去试图把他扶起来,然而他刚一直起身子,就猛地弯下腰去,开始呕吐起来,断头台上立即弥漫着一股恶臭,甚至连靠近的观众都厌恶地皱着眉头往后退去,人群里传来一阵阵不满的呼声。 已经绝望的卫队长终于走上前来,他拿起落在了地上的斧头,走到克伦威尔先生面前,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上帝保佑我。”他喃喃道。然后他举起斧头,挥动了起来,已经奄奄一息的克伦威尔先生只看到一道白光。 然后一片寂静。 第21章 凯瑟琳王后 正如克伦威尔先生所预料到的那样,无数的难民涌入伦敦城,不仅带来了混乱,还有无数的老鼠和跳蚤。到了八月份,伦敦城里终于爆发了瘟疫。黑死病在中世纪曾经抹去了整个王国三分之一的人口,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年,然而依旧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雪上加霜的是,进入文艺复兴时代以来,城市的规模大规模膨胀了,无数人挤在拥挤肮脏的街区里,这无疑是疾病传播的温床。 当亨利八世国王得到消息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即开始之前因为与前任王后解除婚姻的种种琐事而被耽误的夏季巡游,整个宫廷都要离开瘟疫滋生的伦敦,前往空气新鲜,景色宜人的乡下避暑。 凯瑟琳王后坐在豪华的船上,向伦敦城驶去。所谓的“伦敦城”是中世纪时代的遗存,如今只是伦敦市中心的一小部分而已,王后将要在那里接受礼炮的致敬,同时伦敦市长将举行一个小小的欢送仪式,之后宫廷就将要正式离开伦敦。 王后坐在船头的宝座上,兴奋地看着河两边的风景。她并不是第一次乘坐豪华驳船在泰晤士河上行驶了,然而之前她要不然和自己的一群亲戚一起挤在祖母的身后,否则就是作为王后的女官站在安妮的阴影当中。如今她是主角了!凯瑟琳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仅仅是半年前她还只是诺福克公爵老夫人府上一个一文不名的小姑娘,每天的生活就是与自己的室友拌嘴或是与兰贝斯宫里英俊的小伙子们眉目传情,如今她却是英格兰最高贵的女人了。她微微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边低眉顺眼的薇拉·奥布朗小姐,自己的前任室友,当初在兰贝斯宫与她针锋相对的女孩,如今是她的侍从女官之一。凯瑟琳从自己之前的老相识里选了许多人进宫,她如今是英格兰王后了,应当宽容大度,她想。 “我亲爱的薇拉,你对宫里的生活还习惯吗?你喜欢我给你送去的衣服和珠宝吗?”凯瑟琳微笑着对自己的手下败将摆出一副关怀的姿态,这还是她从前任王后那里学来的,王后就应当宽和地对待地位低于自己的人。 薇拉小姐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她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一切都很完美,陛下。”这个该死的小东西!薇拉小姐从来都看不起凯瑟琳·霍华德,她明明比这个没脑子的姑娘漂亮的多,而且她会弹琴,还会法语和拉丁语,哪像这个绣花枕头,一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要么就是和长得好看的男人眉来眼去。她嫉妒地看着凯瑟琳·霍华德的衣服,又是最流行的巴黎款式,她每天的衣服和珠宝都是全新的,薇拉小姐想想肺都要气炸。还有她那副施恩的嘴脸,她以为她是谁?当薇拉小姐看到王后给她送来的礼物,新做的漂亮华服和昂贵的珠宝时,她几乎抑制不住把它们全都撕碎或者砸碎然后从窗户里扔出去的冲动。但是她最后还是舍不得,那柔软的绸子和珠宝上华贵的闪光如同磁铁一样吸引住了她的目光,于是她今天还是按耐不住诱惑把它们穿戴在身上。“谢谢您的礼物,我很喜欢。”如今时势如此,她也只有先低眉顺眼。 “陛下您的衣服和珠宝可真是漂亮!”边上的另一个老相识插嘴道,于是这一群小姑娘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对王后奉承起来。凯瑟琳非常得意,看来做王后也没有多难,不是吗?这才过去了半个月,她显然就已经精通此道了。 罗切福德夫人站在一旁,感到实在是力不从心。这些天里她感觉自己变成了女修道院的院长一样。这些小姑娘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的宫廷教育,连礼仪都成问题,如今却天天都有机会见到国王,这简直是她这个女官长的噩梦。然而她并不敢向自己的主子诺福克公爵抱怨,如今的公爵正是春风得意,他往宫廷里塞了一堆霍华德进来,她如果这时候去找公爵搬弄是非,恐怕公爵会毫不犹豫找一个霍华德家的女人来代替她,再说她还指望着公爵为她找到一个满意的夫婿呢。据说一位法国的贵族对她很感兴趣,还是一位侯爵,也许明年这时候她已经去了巴黎,成了法国的侯爵夫人了。罗切福德夫人半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眼不见为净。随她们去吧,反正国王就喜欢她装出一副小女孩的样子,罗切福德夫人有些认命地想着。 凯瑟琳王后看着河两边,河边的堤岸上聚集了不少人群。他们是来看她的吧,凯瑟琳想,心里一阵得意。“我们要向他们挥手吗?”她天真地问道。 罗切福德夫人睁开眼睛,看了看岸上的景象。“似乎……是吧。”她有些犹豫,那些人看上去并没有欢呼或是对船队招手,而仅仅是麻木地看着贵人们的驳船在河上行驶着,他们看起来一个个衣衫破旧,也许他们是北方来的难民?有些不对劲,她想。 “哦!太棒了。”王后开心地叫道。“我们应当向他们挥手致意!”她之前曾经看安妮王后这么做过,她一直想要这样来一回。她的提议得到了姑娘们的一致赞同,“我们也要挥手吗,陛下?”那个之前拍凯瑟琳马屁的女孩期待地看着她。王后非常享受她的话:“是的,你们作为我的侍从女官,也应当对我忠诚的臣民们挥手致意。”她做出一副庄严的姿态,看上去有一点滑稽。 罗切福德夫人想说些什么,但她最后还是欲言又止。她有些不安地看着河边的人群,他们显然并不开心,只希望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王后从自己的宝座上站了起来,她走到船头,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然后庄严地挺直了背。阳光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凯瑟琳王后看起来仿佛是沐浴在光晕当中,这一刻她真的有了些许王后的样子。她露出宫廷式的微笑,这种笑容她已经练习了好几天了,然后微微挥手,向河两边致意。然而她的侍女们就没有这样高贵了,她们欢呼着一溜烟跑到船舷,对着河两边疯狂挥手,欢呼着,嬉闹着。 爱德华的船紧跟在国王和王后的两艘座船之后,他正在和罗伯特聊天,突然前面的船上传来一阵欢笑声,爱德华有些惊讶:“王后的船上怎么了?” 罗伯特也有些惊讶,”我出去看看。“他站起身来,走出了船舱。过了片刻他就回来。脸上带着一副古怪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爱德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王后船上的女士们在向岸边致意。”罗伯特说道。 “向岸边致意?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们?”如果遇到民众的欢迎,按惯例王室成员要出来向民众挥手致意的,然而并没有人来通知他们。爱德华狐疑地走到窗边,往河岸看去,人群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并没有任何欢迎的表现。 “他们很愤怒。”罗伯特走到王子身边,叹了一口气。”伦敦爆发了瘟疫,国王却马上带着宫廷逃离。许多人在挨饿,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而王后却每天都穿着新的裙子和珠宝。”他看了一眼前面王后的驳船,“而现在王后还要跑到他们面前来炫耀,就好像是一群小姑娘跑去看马戏一样。” “我的天,她最好赶紧回船舱里去。”王子喃喃道。他一直觉得凯瑟琳·霍华德还算是有些小聪明,如今看来她真是个头号的笨蛋。明明外面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样子,她竟然完全没有发现,还如同没事人一样跑出来挥手。 “你觉得她能在这位子上坐多久?”罗伯特凑到王子耳边,带着微笑轻轻说道,“如今她的确是得了国王的宠爱,可历史证明这恐怕是这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了,再加上她也没什么脑子。”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王子转过头瞪了罗伯特·达德利一眼,罗伯特笑的更开心了。 …… 王后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她的微笑僵硬在了脸上,她的女官们也都停止了欢呼,一个个在那里面面相觑。凯瑟琳王后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官长:“发生了什么,罗切福德夫人?为什么他们对我的致意毫无反应呢?” 罗切福德夫人有些无语。她就这么天真吗……那些人不回答说明他们讨厌你!罗切福德夫人觉得自己很能理解这些人的心理,他们饿着肚子,忍受着瘟疫的折磨,如今却看到王后身着华服从自己面前经过,她的挥手致意看上去完全就是一种炫耀。“我也不太清楚,陛下。不过您还是最好回到船舱里坐好。”她可不会当着王后的面把自己想的那一套说出来。 王后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她又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群,仿佛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能够不喜欢她。最后她还是选择听从罗切福德夫人的建议,走回了船舱里,罗切福德夫人长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她终于消停了。 当王室的船队抵达伦敦城时,伦敦市长下令鸣放二十一响礼炮,向国王和他的新王后致敬。王后看起来非常激动,之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了。她从窗户往外看着火炮发出的白烟,“天哪,这是为我准备的吗?” “还有国王陛下。”罗切福德夫人看上去已经认命了。 国王的船首先靠岸,他在卡尔佩珀先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下了船,他腿上的旧伤因为最近的炎热天气又有些化脓。伦敦市长和市议员们恭顺地向陛下行礼,不敢看国王阴沉的脸色,生怕被陛下所迁怒。 凯瑟琳王后几乎是一靠岸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船。她兴奋地走向国王:“陛下,这欢迎仪式可真是盛大啊!”她开心地抬着头,满脸天真烂漫地看着国王。国王看着面前愉快的小姑娘,他阴沉的面色缓和了不少。“希望你喜欢,我亲爱的。”他转过脑袋对伦敦市长赞许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他们与之前在河上看到的人一样,只是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国王心里有些烦躁,难道他们有什么不满吗?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诺福克公爵,发现对方正在和一群跑去拍他马屁的人相谈甚欢。他是怎么搞的,克伦威尔就绝对不会把这一切搞到这么糟糕。国王开始对他宫廷里的新任第一权臣感到有些怀疑了,诺福克这些天一直忙着往每一个职位上都塞上一个霍华德,也不看看伦敦成了什么鬼样子,国王的目光里夹杂了一丝不满。 凯瑟琳小姐并没有注意到国王的情绪,她正沉浸在站在舞台中央的激动当中。伦敦市长和议员们殷勤地围着她,向她说出各种赞美的话,她实在有些飘飘然了。“请陛下收下伦敦城的钥匙,作为伦敦市民对您爱戴的体现。”市长一挥手,两名卫兵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金钥匙。这把钥匙仅仅具有象征性的作用罢了,毕竟伦敦城并没有城门。 “谢谢诸位大人。”王后开心地笑着,转过头来示意罗切福德夫人把钥匙收起来。她又笑着转向人群,似乎打算向他们示意,但是又一瞬间反应了过来,她的胳膊僵直在半空,她看着依旧冷漠以对的人群,又看看国王和罗切福德夫人,有些不知所措。 国王冷哼了一声,走过来牵起他的小妻子的手,“我们走吧。”他尽量温柔地说。他拉着凯瑟琳的手,扶着她登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马车,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马夫已经为国王牵来了一匹白马,卡尔佩珀先生帮助国王上了马。国王阴冷地环视了一圈,那眼神不由得让市长和议员们打了个寒战。“我们出发。”他说着松开了缰绳,再也没有看围着的人群一眼。在他身后,整个宫廷或乘坐马车,或骑着马,都跟随着国王,一道逃离了瘟疫肆虐的伦敦。 第22章 国王的小黄雀 阿伦代尔城堡的大厅里,仆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整个城堡几乎都焕然一新,大理石的地面被清洗的一尘不染,舞厅里被磨损的木地板也换上了新的,黄铜吊灯被抛了光,所有的窗帘都被更换了。两星期以来,整个城堡里的仆人们昼夜工作,只因为要迎接国王的到来,这使得所有人都感到与有荣焉。 诺福克公爵夫人缓缓地走下楼梯,她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很满意。快二十年了,自从她的父亲白金汉公爵被国王处决以来,她第一次重新站在了社交界的中心。公爵夫人是一个高傲的女人,而当她的母家倒台之后她就表现的更加高傲了,这也许是由于她内心恐惧的缘故。她对仆人们异常严厉,而对于这样一个她所期盼已久的场合,她简直就只能用吹毛求疵来形容了。 在几年的沉寂之后,诺福克公爵终于又一次成为了宫廷里最具权势的大臣,他的侄女坐在王后的宝座上,他自己身居大法官职位,而几乎每一个有油水的地方都被他插进去了一个霍华德家族的人。如今,国王夏日出巡的第一站,就选择了诺福克公爵的城堡,这不由得让霍华德家族感到无上荣幸。 管家殷勤地跑上几步,凑到了诺福克公爵夫人面前:“夫人,您有什么吩咐?”老管家今天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衣服,衣服上的铜纽扣被他擦的锃亮。作为管家为国王服务!他一辈子恐怕也就这一次机会了。管家昨天晚上几乎激动的一晚上没睡,但他现在依然精神抖擞,就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一样。 “还没有准备好吗?国王随时会到达。”诺福克公爵夫人是严厉对待仆人的忠实信徒,她一直认为对仆人好声好气会滋长他们的惰性。 “准备好了,夫人,我们随时准备好迎候国王的御驾。”管家恭敬地说,公爵夫人非常满意他的态度,而这位管家也就是靠这样的恭敬获得了公爵夫人的信任。 “很好。”夫人淡淡地说,她不再理会管家,而是带着自己的侍女消失在门口。 管家长吁了一口气,然后立即转过身,对着仆人们喊道:“加快速度,今天谁也不许掉链子!”他的样子与刚才面对公爵夫人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 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忙碌,一切终于准备就绪。当黄昏时分,诺福克公爵的侍从骑马赶来,通告国王和宫廷即将抵达的时候,所有的仆人已经在门口列队等候了。 宫廷的车队绵延有半英里长,当国王终于抵达时,一个女仆悄声问自己的同伴:“那就是国王吗?他怎么这么胖啊。”他一直以为国王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勇猛的骑士,而如今她面前的却是一个连走路都要人扶的老头子,她实在是感到有些幻灭。 “嘘!”她的同伴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这些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那个女仆的脸微微有些发红,讪讪地闭上了嘴。她继续看着公爵夫人对国王行礼,然后仆人们打开了一辆华丽的马车的车门,车里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凯瑟琳小姐,如今她这么大了!”她的声音有点大,连前排的老管家都听到了,他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一眼骚乱的源头。当他重新把目光朝向国王和王后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年人也有些失神了。几年前凯瑟琳·霍华德也曾经来过阿伦代尔城堡,然而那时候的她不过是公爵的一个不受宠爱的侄女,而如今他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却珠光宝气,她所穿的裙子让在场的其他贵妇看上去仿佛是在身上套了一块破布。在她面前,算得上是风韵犹存的诺福克公爵夫人就像是一个乡绅家里的穷酸老太婆。他看到了国王看着他的新妻子的贪婪的眼光,国王一定很喜欢她。他顿时感到十分骄傲,霍华德家族不愧是英格兰第一贵族世家,而他是这个家庭里不可或缺的管家,这难道还不足以使他感到自豪吗? 公爵夫人对着自己面前的侄女行了一个屈膝礼,她低着头,确保没有人看得到她脸上一瞬间抑制不住的狰狞之色。“欢迎您回家,陛下。”当她抬起头时,她脸上又挂上了一副慈爱的长辈的表情,对着面前的凯瑟琳王后微笑着。她从来不喜欢这个侄女,一直以来都对她不闻不问,而这个侄女来阿伦代尔城堡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而如今她却要对这个小姑娘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诺福克公爵夫人感觉就好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一样。 凯瑟琳有些得意,自己的伯母一贯看上去眼高于顶,走路时脑袋高高抬起,仿佛有人在她的鼻子下面放了大粪一样,如今却也要向她低头。“谢谢你,我亲爱的公爵夫人。”她一板一眼地说,“我对你们的热情表示感谢。”丝毫没有注意公爵夫人变得有些发青的脸色。她转过头来对着国王微微一笑,国王也微笑以对,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相信陛下同样如此。”她补充道。 短暂的寒暄之后,在公爵夫人的带领下,国王一行走进了宴会厅。国王和王后一起坐在首位,晚餐非常丰盛,银盘子里盛着新鲜的鱼类,鲜嫩的飞禽以及烤肉;被做成丰收角样式的东方瓷器里盛着新鲜的瓜果,令人食欲大开。 “诺福克公爵可真是下了血本,他可真会讨国王的欢心。”罗伯特·达德利微微转头,对着爱德华的耳朵低语道。王子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直言不讳有些惊异,不过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这场宴会的规模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与其说他是在讨好国王,不如说他是在炫耀。”爱德华冷冷地看了一眼对面正眉飞色舞地与几个霍华德家的旁系聊天的公爵,这位一向谨慎的权臣如今也有些自鸣得意了起来。在克伦威尔倒台的这场风暴当中,诺福克公爵显然是最大的赢家,然而似乎这位权臣的欲望并没有得到满足,正相反,他似乎更加野心勃勃了。王子吃了一口面前的无花果:“你父亲最近怎么样?他喜欢克伦威尔先生的那栋房子吗?” “我们全家都很喜欢。”罗伯特笑着说,“不得不说克伦威尔先生虽然是个暴发户,但是他的确会享受生活,你有时间的话也应该来看看,我们可以一起过一个愉快的周末。”他有些期待地看着王子。 爱德华不禁笑了出来,这家伙真是……“好吧,我会去的。你记得替我向伯爵问好,恭喜他。”约翰·达德利爵士,如今已经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他一直企盼的埃塞克斯伯爵的爵位。 “谢谢您,殿下。”罗伯特从盘子里又拿出一只无花果,细心地为王子剥开。 …… 国王看着他身旁的小妻子,每次他和这个小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感觉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青年时代,那久违的活力,恋爱的感觉和征服的快感,使得凯瑟琳·霍华德如同一剂毒药一般,令他完全无法抗拒。他伸出手,握住了小妻子的小手,她的皮肤真嫩啊,”你喜欢吗?我的小黄雀。”这是国王新起的称呼。 “是的,陛下。”凯瑟琳开心地说道,她完美地抑制住了把自己的手缩回去的冲动。陛下对她很好,毫无疑问,然而他毕竟有点老了,而且还有那恶心的味道,凯瑟琳却只能装出一副崇拜爱慕的样子。然而为了珠宝和衣服她还是忍了下来,她想象着自己身边的是一个英俊的青年,而不是已经五十岁的胖国王。“真是太漂亮了,诺福克公爵真的是非常好客。”她借机说了一句她大伯的好话。 国王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诺福克公爵一眼,然后又看向王后。他握起那只小手,轻吻了它。“你喜欢就好。”国王说道。 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走到国王面前,他看起来简直和诺福克公爵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陛下,舞会要开始了。”他恭敬地说道。 凯瑟琳拉起国王的手:“哦,陛下。我想你还没有见过我的哥哥查尔斯,不是吗?”她笑着用另一只手招呼自己的哥哥走近一些,“查尔斯如今在我伯父手下效力,他今年秋天就要结婚了。” “那真是个好消息。”国王不置可否,“新娘是谁?” “玛格丽特·道格拉斯。”王后期待地看着国王,“您知道的,就是……” “我的外甥女,我知道。”亨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心里有些不满,霍华德家已经和王室捆绑的够深了,他们还要多少门姻亲才肯满足? 凯瑟琳并没有注意到国王有什么变化。“陛下,他就要结婚了,可是查尔斯连个爵位也没有,这会不会有些委屈了道格拉斯小姐,毕竟她也有王族的血统……”她有些期待地看着国王,两只眼睛露出一股可怜的神色。 “所以你希望我给他一个爵位?”国王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啊,是的,陛下。”凯瑟琳看起来有些羞怯,“可以吗?” “好吧,那就封他一个爵士好了。”新科出炉的查尔斯·霍华德爵士连忙半跪下谢恩。 “哦,谢谢您,陛下!”凯瑟琳激动的亲吻了国王,“我们去跳舞吧。”说着她就要拉国王一起进舞池。 “我有些累了,我的小黄雀。”国王说道,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卡尔佩珀先生,您和王后一起跳第一支舞吧。”他对自己的侍从说道。然后他站起身来,拒绝了仆人的搀扶,自己走出了房间,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恭送陛下。 国王一离开,凯瑟琳就激动地喊道:“好啦,现在我们就开始跳舞吧。”她转过头看着卡尔佩珀先生,上帝啊他可真英俊!凯瑟琳的脸不由得变得有点红了。 卡尔佩珀先生走上前来,对着王后鞠躬:“陛下,我是否有荣幸邀请您跳第一支舞?”凯瑟琳有些愣住了,他的眼睛可真是漂亮,就像会说话一样……“当然可以。”她听见自己说,然后她就被卡尔佩珀先生握起了手,拉着走进了舞池。 卡尔佩珀先生舞跳得极好,凯瑟琳感觉到自己的脚都没有感觉,仿佛是踩在云端一样,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英俊的脸庞,突然有一种想要吻上去的冲动。哦,不,这样是不对的,她告诉自己,我已经是王后了,我要谨言慎行……她看着卡尔佩珀的眼睛,里面似乎露出一股忧伤,他也不开心吗?他肯定是爱上了某个姑娘,兰贝斯宫里那些情场失意的小伙子都是这副样子。 “您怎么了,卡尔佩珀先生?”王后问道,“难道是哪个姑娘伤了您的心吗?”她有些玩笑地说道。 “您真是料事如神,陛下。”卡尔佩珀先生的声音有些忧伤。 “为什么有人会拒绝您呢?”王后有些不解。“您如此英俊,陛下又如此信赖您。” “我并没有问过她,她已经结婚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凯瑟琳疑惑的看着对方,对于贵族而言婚姻仅仅是生意,与爱情并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对她而言是个问题。”卡尔佩珀看着王后,贵族可以把爱和婚姻分开,然而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却不行,亨利会要了他的命。 凯瑟琳依旧不明白,但她没有再追问。 一曲终了,卡尔佩珀先生向王后鞠躬,然后彬彬有礼地把她交给下一任舞伴,走出了舞池。他离开了大厅,走到外面的花园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外面的月色正好,他看着高悬的月亮,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宫廷里如此多的女人对他投怀送抱,而他却偏偏爱上了不可能的那一个。每晚在国王房间外的值守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房间里传出的声音令他几乎无法忍受。当凯瑟琳·霍华德还是王后的侍女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她,当那次在猎场上凯瑟琳遇险的时候,卡尔佩珀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要停止了,那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女孩,然而对方的眼睛里只有国王。她成了国王的情妇,之后成了王后,卡尔佩珀先生告诉自己,该放手了,然而今晚当他牵起王后的手把她交给下一个男人时,他发现,自己依旧不能摆脱。他回过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大宅,里面传来幽雅的音乐声,舞会的气氛似乎到了最高潮。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花园的深处走去。 第23章 阿多尼斯 罗切福德夫人看着身边脸色阴沉的诺福克公爵,他看起来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公爵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眼睛直勾勾地透过帷幔看着屋里,仿佛下一刻他就会用这只挥剑的手把房间里的每个人的脖子扭断。 “您的工作完成的真是完美,我向您祝贺。”公爵的声音如同寒冰一般,罗切福德夫人突然有一种要转身就跑的冲动。 “阁下,请允许我解释……” 君主 第12节 “呵,解释?”公爵嘲讽地笑了,他又转过身看着王后的房间里。 在王后的房间里,侍女们凑成几团,一群人在赌博,她们用金币和珠宝当赌注,每当赌局出结果她们就爆发出一阵大喊;有几对男女一起跳舞,几个英俊的意大利乐师为他们伴奏;有的男男女女则成双成对地躲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时不时还传出还传出一些暧昧的声音,令罗切福德夫人不由得脸红。 王后正在房间的最中间,被一群青年男子所围着,享受他们向她献殷勤。她如今可真是如鱼得水,一会娇媚地向着这位爵士笑着,一会又被某位大人的风趣谈吐吸引过去。如同一只雌孔雀,游走在无数开屏的雄孔雀之间。 “您要解释,那就解释吧。”公爵怒极反笑,“我倒是很想知道王后的寝宫是怎么在几个星期之内变得像伦敦城里的一家妓院一样。”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但他的手依旧在发抖。 “王后陛下觉得……无聊。”罗切福德夫人深深地低着头,“她的朋友们给她提了一些……打发时间的方案,她们说这是她们在兰贝斯宫里常做的。”她悄悄地看了一眼诺福克公爵,发现他的脸黑的像锅底。她在心里冷笑着,你的母亲当初可是默许这些行为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我不过是循了她的旧例罢了。 公爵面无表情地看着罗切福德夫人,过了许久,他终于开了口:“她觉得无聊?为什么?” “陛下好几天没来了,而且您知道的,自从夏日巡游之后,宫里很久没有举行过什么大的活动了。” 当夏季巡游结束之后,国王来王后寝宫的次数明显变少了,刚结婚时他恨不得搬到王后的房间来,而当夏天结束时频率就下降到了隔一天一次。到了如今,国王三四天才会来一次王后的房间,并且不一定会留下来过夜。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天呆在屋子里无所事事,毫无疑问会觉得无聊。 王后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两个人转过头看去,发现某位大人的笑话令王后笑的捂住了肚子,她毫无风度地靠在了边上年轻人的身上,她的头发散开了,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她的脑门上,她的衣服也有些杂乱。公爵死死地盯着这幅景象:“这样不行,绝对不能再持续下去,陛下不会高兴的……”霍华德家族刚刚起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了国王的欢心。 “那……怎么办呢?”罗切福德夫人已经无计可施了,“她毕竟是王后,我们也不能禁止她做什么。” 公爵低下头,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似乎他正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过了一会,他似乎终于决定了下来,抬起了头。 “我们需要什么东西来吸引王后的注意力,让她安静下来,别给我添乱子。” “您指的是……”罗切福德夫人一头雾水,“可我实在不知道王后还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凯瑟琳现在看起来很快乐,难道还有什么东西能给她带来双倍的快乐吗? “或者说……一个人。”公爵意味深长地说。 “一个人……”罗切福德夫人依旧迷茫地看着公爵,突然她的眼睛睁得老大,脸上露出一丝惊恐的神色:“我的老天,阁下,您是说……情夫吗?”历史上国王喜爱寻花问柳是常事,然而对王后来说这可是个敏感问题,很难想象亨利知道有人给他带了一顶绿帽子之后的景象,她看着公爵,眼睛里满是恐惧。 “哦,我可没这么说。”公爵不再看罗切福德夫人,“我只是觉得王后需要一些陪伴而已。”他笑了笑,“不过说到底这是她的女官长,也就是您,所要操心的事情,不是吗?” 罗切福德夫人有些微微发怒了,他的意思是让她承担全部风险?他当她是白痴吗?罗切福德夫人正要开口回绝,公爵又开口了:“我想您听说过奥地利的克拉根福公爵?” 罗切福德夫人一愣,她没有想到公爵会突然跟她提起这件事:“是的,我……听说过。”她下意识地回答,这位公爵如今可是查理五世皇帝手下的红人。 “我得到消息,这位公爵的妻子刚刚去世。”公爵似乎是在和罗切福德夫人闲聊一样,“他目前很有兴趣寻找一位富有的女人做他的续弦妻子。” “如今他正在全欧洲四处寻找合适的对象呢。”公爵似笑非笑的看了罗切福德夫人一眼,“对了,我亲爱的简,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你是英格兰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了,不是吗?”据他所知,这个毒蛇在波林家完蛋的时候可是偷偷转移走了一大把资产呢。 罗切福德夫人犹豫了一会,过了十几秒,她开口了:“阁下认为我在那位公爵的考虑范围之内吗?” “啊,我想是的,毕竟您这么出名,而且位高权重。”公爵说道,“有英格兰王后的女官长做妻子,也不算是辱没一位德意志的公爵了。我和这位公爵当年也有一星半点的交情,我想我也许可以在他面前推荐一下您。”他看着罗切福德夫人,“我想您如今应当有足够的热情去让我们可爱的王后开心起来了吧?” 罗切福德夫人咬了咬牙,这可是公爵夫人!“是的,阁下。”自己有一天竟然会给王后拉皮条,罗切福德夫人如今深切地觉得这地方越来越像个青楼,而她就是这座青楼里的老鸨子。 …… 凯瑟琳读完手中的信,她把信纸递到蜡烛旁,看着它慢慢变成灰烬。 “托马斯·卡尔佩珀先生……说他爱慕我?”她语气里有些不敢置信,但更多的却是惊喜。她可一直没忘记那双眼睛,那双满含着忧郁的眼睛,那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睛。她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人英俊的脸庞,他们两个真是绝配啊,就像阿多尼斯和阿芙罗狄忒,一个俊美无比,一个娇媚动人,她不由得也有些心动了。 罗切福德夫人在旁边看着王后抑制不住欣喜的脸,她知道这事成了。当她去找卡尔佩珀的时候本来是想要碰碰运气的,没想到对方看出了她的试探,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年轻人竟然一口答应了,他作为国王的心腹毫无疑问对这件事情的风险非常清楚,然而他却一点也没有犹豫,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对王后早已经……罗切福德夫人觉得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是的,陛下。”她说道,“我实在是比他的神情所感动,以至于我无法坐视不理。”她这话说的自己也有点犯恶心。 “啊,是的,您做的很对。”凯瑟琳说道,“我真是不忍心让卡尔佩珀先生这样的人伤心。”他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然而我不能背叛陛下,不是吗?”她看起来有些忧伤。 罗切福德夫人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真是个虚伪的家伙,估计连威尔士亲王那样的小孩子都看得出来你在国王面前仅仅是逢场作戏而已,恐怕只有国王自己还糊涂着呢。“卡尔佩珀先生只希望和您今晚单独见上一面,在国王陛下休息之后。” 凯瑟琳非常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半夜里孤男寡女单独在一个房间里还能干什么呢?她并不缺乏经验,毕竟她和迪勒姆在兰贝斯宫可进行过不止一次这样的夜间活动呢。“不会……有别人知道吧?”她有些犹豫,既害怕国王知道,又舍不得那双漂亮的眼睛。 果然如此,罗切福德夫人想,她和她的伯父可真是一家人,果然霍华德家的人都是毒蛇。“只有我和您知道,到时候我会让所有人都回去休息,我在门口守着,等到卡尔佩珀先生以来我就亲自把他带到您的房间里去,然后守在外间,等到你们谈完我再带着他出去,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的。” 凯瑟琳又犹豫了一会,终于点了头:“好吧,谢谢您,夫人。”原来那晚的舞会上他说的人,就是她啊……凯瑟琳微微笑了,她的阿多尼斯,那双眼睛是属于她的了。 …… 托马斯·卡尔佩珀先生站在阴暗的走廊里,神色莫名地看着走廊尽头王后套间紧闭的大门。他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过去敲门?今天一天他都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一切发展的都太快了。当王后的侍从长罗切福德子爵夫人今天早上找到他,向他暗示王后对他有意的时候,卡尔佩珀先生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陷阱,也许是某个人要给他下套?可唯一支使得了罗切福德夫人的就是诺福克公爵了,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难道是国王想要考验一下自己的忠心?看起来也是不像。难道这一切是真的?他在心里倾慕的女人也正巧欣悦于他……这可能吗?卡尔佩珀先生试图说服自己,她如此年轻,却嫁给了一个这样的老男人,每天如履薄冰,而国王对她的兴趣也正在消退,这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这朵娇嫩的玫瑰无法失去爱情的露水,否则就要枯萎了,是的,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他听到他自己答应了罗切福德夫人,即使他的脑子里如今还是一团乱麻。 换岗的士兵从他的面前不远处走过,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躲在阴影里的卡尔佩珀先生。下一波士兵十分钟后才会出现,如果他打算去敲门,这就是最好的机会。卡尔佩珀先生闭上了眼睛,他的双拳紧握着,片刻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 在王后的会客厅里,罗切福德夫人正在忐忑不安的坐着。虽然已经是秋天,但她的脑门上依旧生成了细密的汗珠。她的脑子整个下午都在幻想各种可怕的情景:卡尔佩珀在门外被巡逻的卫兵抓住了;国王在他们私会的时候正好进来;卡尔佩珀并不是真心想来,正相反他向国王告密了……她晚饭没吃多少,终于等到了晚上十一点,于是她急不可耐地把其他的侍女们赶去睡觉,自己则留在这里,提心吊胆地等着。 “啪”,门口传来一声敲门声,罗切福德夫人吓了一跳,心跳到了嗓子眼。 “啪”,又是一声。 “啪”,第三声。 罗切福德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三声敲门,正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那样。她立即扑到门口,打开了锁,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正是卡尔佩珀先生。 “快进来。”她悄声说道。卡尔佩珀先生环视四周,走廊里空空如也。他从罗切福德夫人拉开的空隙里挤了进去。罗切福德夫人立马把门关上,上了锁。她吁了一口气,拿起了桌子上的蜡烛。”跟我来。“她说。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穿过了王后的客厅和起居室,前面虚掩着的一扇门里,门缝里露出些许的光亮。“她在里面等你。”罗切福德夫人说。 卡尔佩珀先生看了她一眼,如果这是一个圈套的话,他现在也已经来不及脱身了。他不再犹豫,走上前去拉开那扇门,进入了王后的卧室。 卧室里的灯光十分昏暗,卡尔佩珀走进房间,过了一小会才看得清东西。家具都是时兴的法国式样,墙上挂着几幅画,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似乎是爱神与缪斯们。他走向房子的中央,那里挂着帷幔,里面点着蜡烛,似乎有一个人影……他微微鞠躬。“陛下。”他问候道。 帷幔里面的影子开口了:“叫我凯瑟琳吧,托马斯。” 这句托马斯让卡尔佩珀非常受用。“好的,凯瑟琳。”他向前走上几步,“我可以掀开这帷幔吗?”他问道。 “如果您愿意的话。”里面传来一阵少女的轻笑,卡尔佩珀先生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冲向自己的脑子,如果现在看得见的话他的脸一定已经红的像流了血。没什么可想的了,他拉开了帷幔。 王后正在帷幔里面,她只穿着一件睡衣,是一套白色的衬裙,光着脚站在地毯上。“您来啦,卡尔佩珀先生。”卡尔佩珀看不清她的脸,她现在是什么神情,激动,羞怯,还是跃跃欲试?他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蜡烛可以用来照明。 王后奇怪地看着左顾右盼的卡尔佩珀先生:“你在找什么?” “蜡烛。”卡尔佩珀说道,有些不敢看王后的脸,“我们谈话的时候需要一点照明。”他一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一个花瓶,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扶。 王后莞尔一笑,她拿起仅有的一根蜡烛,走到卡尔佩珀身边。她贴的很近,卡尔佩珀先生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呼气碰到自己的鼻尖。王后把蜡烛举起,放到自己脸边上,卡尔佩珀看见她在笑着,笑的很开心,她的脸带着微微的红晕,比他想象当中的情景还要美。 “我们用不着这个。”王后轻轻一吹,蜡烛熄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第24章 迪勒姆先生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了进来,凯瑟琳王后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向左边,那里空空如也。她微微笑了笑,这一个月来卡尔佩珀已经来了许多次,她已经习惯当她醒来时看到那个英俊的青年躺在自己的身旁,他的身体如此温暖,即使已经是深秋依然令人感到暖洋洋的。然而如今国王去了北方,去和他的外甥苏格兰国王会面,而卡尔佩珀也与他一起离开了,凯瑟琳抚摸着旁边整齐的床单,突然感觉这房间里如此的寒冷,她脑子里又浮现出卡尔佩珀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他如今在哪里?约克,纽卡斯尔或是诺森伯兰?北方这时候应该已经很寒冷了吧,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雪花呢? 凯瑟琳看了看窗外的花园,仆人们正在清扫满地的落叶。“当第一场雪落在伦敦的时候,我就会回来,我的小黄雀。”当国王离开时他这样说。而如今,凯瑟琳·霍华德每天早上都会看看外面有没有雪花飘下,但却不是为了国王。 外面传来几声敲门声,片刻之后,罗切福德夫人走了进来:“该起床了,陛下。” 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是无聊的一天,王后每天上午要接待一大批求见者,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想要见她一面。除此之外她的一天就只剩下吃喝玩乐了,与侍女们赌博,与英俊的小伙子跳舞,或者是听意大利来的音乐家为她演奏。但即使是吃喝玩乐,一天到头的重复,毫无疑问也会腻的,不是吗? 穿戴整齐的王后来到餐厅用早餐。“早上好,女士们。”她问候已经等在那里的侍女们,她们一个个屈膝向着王后行礼。王后看了一眼几个她在兰贝斯宫的旧相识,她们眼下都带着青黑色,一定是昨晚去和她们刚交的侍卫朋友“交流”了一整晚吧,她又想起自己身边空空如也的半张床,顿时有些莫名的嫉妒。 凯瑟琳早饭吃的不多,当丰盛的早餐撤下去时,看起来和刚上来没什么区别。这时候屋里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王后心情不佳,没有人敢上来触这个霉头。 “她又在发什么疯?”王后当年的室友薇拉小姐凑到同伴的耳边,悄声问道。 “还不是因为她的那个小情郎?我们可爱的凯瑟琳有些寂寞难耐了。”她的同伴嘲讽地微微一笑。她们几个虽然如今是王后的侍女,但内心深处可都看不上凯瑟琳·霍华德。这也很容易理解,毕竟大家之前都是兰贝斯宫里的普通贵族女孩,如今其中一个人飞上枝头,而他们剩下的人还都没有任何着落,难免会心怀不满。 罗切福德夫人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自从卡尔佩珀离开后,王后每天都要发作几次,罗切福德夫人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了。看来她真的是喜欢那个年轻人,甚至她已经陷得太深了,也许诺福克公爵这次是有些心急了……她按耐住心中的不满,走上前去:“陛下,到时间了,您该去接待访客了。”她把手搭在王后的手上,轻轻捏了一下。 王后看起来并不乐意,但她还是听从了。“好吧,罗切福德夫人,我们走吧。”她站起身来,走出了餐厅,罗切福德夫人紧紧地跟在她身后,生怕王后再出什么幺蛾子。 …… 那抱着孩子的女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房间,凯瑟琳的脸上难掩倦色。“竟然真有人相信我的触摸能治病。”她嗤笑了一声。那女人抱着自己发烧了好几天的孩子来宫里求见,希望国王能够用自己的触摸让孩子好起来,而如今国王不在,这桩差事自然就落到了王后的头上。 “法国人传说路易九世通过触摸治好了几千个麻风病人。”旁边的侍女薇拉小姐说道。 “不过是没见识的愚夫愚妇的梦呓罢了。”凯瑟琳不屑地说,这些求见者真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幸运的是今天上午的接见就要结束了。“我还要见几个这样的家伙?”她转过头,不耐烦地看着罗切福德夫人。 罗切福德夫人看了看手上拿着的名单,“就剩下最后一个人了,陛下,今天上午的接见就要结束了。”她安抚地说道,越发觉得自己像一个保姆或者家庭女教师。 “好吧,那就请这位先生或者女士进来吧,让我赶紧从这个炼狱里解脱出来。”她夸张的表情逗的旁边的薇拉小姐笑了起来。 “是一位先生。”罗切福德夫人看了一眼名单,“一位来自爱尔兰的乡绅……弗朗西斯·迪勒姆先生。”她抬起头,却惊愕地发现王后仿佛被人下了咒一样,直勾勾地看着门口,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上去如同一具尸体,罗切福德夫人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吸血鬼女伯爵的传说,她看起来就像故事里的人物直接从书里走了出来。王后到底是怎么了? “陛下?”罗切福德夫人试探地问道。 王后没有看她,而是惊恐地望向旁边的薇拉小姐。罗切福德夫人注意到薇拉小姐也是一副惊愕不已的表情,难道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罗切福德夫人想。“出什么事情了?”她追问道。 “我……我感到不舒服。”凯瑟琳看上去似乎就要晕倒了一样,“我无法接见迪勒姆先生了。”她站起身来,然而却没有站稳,旁边的薇拉小姐扶了她一把才让她免于瘫软在地上。她扶住薇拉小姐的胳膊,两个人如同屋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跑了出去。 罗切福德夫人一个人站在接见厅里一头雾水。她有点想要去找诺福克公爵,也许他知道些什么?然而公爵和国王一起去了北方,现如今她也无计可施。她一边缓慢地走向门口,一边思考着该用一个什么理由把这位迪勒姆先生打发走。 …… 凯瑟琳王后如同逃命一样的跑回了自己的卧室,薇拉小姐看着她一进到房间里就反锁了房门,她看上去几乎是坐立不安。 “您还好吗,陛下?”薇拉小姐关心地问道,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然而她内心里几乎已经欢呼雀跃了。她已经看凯瑟琳不舒服很久了,她那副王后的得意样子真是令人恶心。她在心里冷笑着,真是风水轮流转,之前你做过的事情,如今看你如何收场。 “您看起来不太好,要我叫大夫吗?”不过她八成是不敢叫的。 果然,王后立即拒绝了:“不必了,我只是刚才有些不舒服而已……已经好了。”她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 薇拉小姐坐到了王后身旁,握住了王后的手。 王后感激地看着看上去十分关心她的薇拉小姐,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无法判断对方是真心相待亦或是虚情假意,虽然她浅薄的头脑在正常情况下也不一定能够分辨两者的区别。在王后的一生里,她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什么重大的事宜,因此现在她迫切的需要一个人来告诉她怎么办。她望向薇拉小姐,完全忘记了当年两个人之间的不愉快,在她眼里如今的薇拉小姐变成了她最好的朋友。 “我该怎么办?”她看着自己的新朋友,眼里满是泪水,看上去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他回来了,来找我了,我该怎么办?”她之前答应了迪勒姆先生的求婚,这也就是说她和国王的婚姻并不合法,而且她与国王结婚时已经并不是完璧之身,如果他把这事情说出去的话……凯瑟琳不敢想象国王会如何反应。 薇拉小姐看到她这幅娇弱的样子心里一阵恶心,每次总是这样,她总是在那些男人面前摆出一副这样的姿态,那些人就趋之若鹜地上前,给她所想要的一切。看来凯瑟琳真的是习惯了这样,以至于在她这样的女人面前都摆出这样的姿态。她按耐住心头的厌恶:“我想弗朗西斯也许并不是打算……对您不利。”她安慰地拍了拍王后的手,“也许他只是来看看您?您不妨见见他。”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哦,不。”凯瑟琳绝望地说,“他一定恨死我了。我答应了他的求婚,他为了我才去了爱尔兰,想要挣来一份家产,然而……”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是我骗了他,如今他也要来毁了我,是的,没错。”她越说越惊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开始发抖。 看来她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嘛,薇拉小姐想。“那您更应该见见他了,否则谁知道他会做些什么事情。”她满意地看着凯瑟琳的脸色由苍白逐渐变得发紫。“毕竟,您也应当听一听他要什么,如果他要的不多,不妨满足他。” “对……你说的对。”凯瑟琳喃喃地说,“我有钱,有很多钱,国王给了我好多东西。我可以给他钱,让他离开,回爱尔兰去……”她似乎又恢复了一点勇气,“不过别叫他现在进来,让他晚上再来。”她看着薇拉小姐,“你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对吧,亲爱的?”她楚楚可怜地看着自己的侍女。 “当然,陛下。”薇拉小姐笑了。“我一会会悄悄出去告诉他的。” …… 凯瑟琳·霍华德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客厅里,她看上去十分平静,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两只手都在发抖。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沙漏,已经是深夜了,他随时都会来……凯瑟琳看着紧闭的房门,既有些期待,同时又有些盼望这门永远不要打开。 “啪”,门外传来一声敲门声,凯瑟琳立即坐直了身子。 门开了,薇拉小姐走近了房间,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斗篷的高大男子,他站在阴影中,凯瑟琳看不清他的样子。 “陛下,我把弗朗西斯带过来了。” 那穿斗篷的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凯瑟琳看到了他那标志性的红头发。“你好,凯瑟琳。”他微笑着说道,“我的未婚妻,或者我应当称您为王后陛下?”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凯瑟琳的脸涨红了,“您……先生,您真是无礼。”她看上去非常气愤,然而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君主 第13节 “我们在十字架前发过誓的,你忘了吗?”迪勒姆先生一点也不打算就此打住,“你答应了我的求婚,收下了我的戒指,答应做我的未婚妻。”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伤。“你是我的妻子,凯瑟琳,上帝作证。” 凯瑟琳从身边的小匣子里掏出了那枚戒指,如同手上捧着的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般,一把掷还给了弗朗西斯·迪勒姆。“这是那个戒指,我现在还给你。”她又扔过来一个钱袋,装满了金币的钱袋落在迪勒姆先生先生脚下,发出一声脆响。“还有你的一百枚金币,我不欠你什么了。”她看上去理直气壮,甚至有些趾高气扬,但她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弗朗西斯·迪勒姆冷冷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钱袋和戒指,他抬起头,又恢复了自己一贯的迷人微笑。“不,陛下。”他修改了称呼,“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您只是物归原主而已。然而对于您的背信弃义,我认为我有权利要求相应的补偿。” “你要什么?”凯瑟琳连忙问道,只要他肯提条件就好,她不介意花钱打发掉这个该死的麻烦。“你想要多少钱,五千英镑?”她感到一阵肉痛,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吝惜钱的时候。 “钱?”迪勒姆先生嘲讽地笑了,“我不缺钱,我在爱尔兰可是挣了一大笔。”他在爱尔兰从事的是奴隶贸易,风险极高,而利润也非常可观。 “那您要什么?” “我要一个职位,一个在宫廷里的职位。”迪勒姆先生说道,“我想以您的影响力这并不算什么难事,对吧?” “陛下还没有回来,我不能……” “您可以给他写信。” “我不能因为这种事情给陛下写信!”王后看上去有些发怒了。 “您前几天才写了一封,为您的某个堂兄在海军里要了一个职位。” 王后从没觉得迪勒姆先生的微笑如此碍眼过。“我最近管陛下提出了太多要求了。”她几乎给霍华德家族的每个人都求来了一份恩典,“如果您愿意等等的话……我可以……”她有点祈求地看着迪勒姆先生。 然而迪勒姆先生丝毫不为所动:“太遗憾了,那么我想萨福克公爵或者赫特福德伯爵也许可以帮助我?” 王后的眼睛睁大了:“您在威胁我,先生?” “啊,完全不是,陛下。我只是在为自己谋出路罢了。” “那您要我怎么样?”王后几乎要哭出来了,“我真的没办法,求你了,弗朗西斯,看在过去的份上……”她的两只大眼睛看着迪勒姆先生,里面满含着泪水。 迪勒姆先生嘲讽地笑了:“啊,这实在是罪过,让您这样一位美人流泪。好吧,我不要求陛下身边的职位,那么一个您小宫廷里的职位,您总是有权安排的吧,例如说,您的私人秘书?” 凯瑟琳呆呆地看着迪勒姆先生,这个职位似乎的确还是空缺,她本来打算留给自己的一个表兄的。“这……”她犹豫了一会,终于决定先度过眼前的这一关再说,“好吧,先生,我答应你。”她终于妥协了。 迪勒姆先生鞠了个躬,“感谢您的信任。”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戒指和钱袋,“祝您晚安。”他向门口走去,当他经过薇拉小姐时,他对着对方微微一笑,趁王后不注意,把那只满满的钱袋塞到了薇拉小姐的手里。然而王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的动静。 第25章 王后的时运 又是一年圣诞节。 玛丽·都铎女士坐在马车里,她披着海狸皮的披风,手里还捧着一个暖炉。她看向窗外,然而玻璃上结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她取下手套轻轻擦了擦,外面一片漆黑。 今年的圣诞庆典一反常态,在汉普顿宫举行,据说是因为这座宫殿更讨王后的喜爱。玛丽女士自从国王再婚之后再也没有踏入过宫廷,然而圣诞庆典她却不得不出席。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继母……玛丽女士的心情与外面的气温一样降到了冰点。 马车驶进了汉普顿宫的大门,庭院里灯火璀璨,树枝上都挂上了小灯,在寒风中一闪一闪。玛丽女士走下马车,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正在抵达的客人当中多了很多年轻的生面孔,他们嬉笑着跳下马或走下马车,如同一群嗡嗡的蜜蜂一样涌向宫殿的大门,在玛丽女士看来这种举止完全称得上是轻浮了。她回忆起之前西班牙大使尤斯塔斯爵士给她讲过的消息:王后在宫廷里进行了一些“现代化”的改革,这相比就是她的成果之一了。玛丽女士冷笑了一下,抬起裙摆,像宫殿的大门走去。 玛丽女士刚走进门厅,就被一个年轻的女子拦住了,她走上前来,行了一个屈膝礼:“圣诞快乐,玛丽女士。” 玛丽女士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女子,她大概十八九岁,长相艳丽,穿着华丽的裙子和装饰着珍珠的兜帽。她浑身上下挂满了珠宝,在灯光下看上去就像一棵圣诞树。玛丽女士一贯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她们让她无端地想起她父亲的那些女人。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实在没有对跑来给自己打招呼的人恶言相向的道理。 “您好,小姐,我们之前认识吗?”玛丽女士依旧看起来非常严肃,但并没有露出厌恶的感觉。 那“圣诞树”又笑了起来:“我是王后的侍女,薇拉·奥布朗。王后陛下邀请您在晚宴之前去她的房间一叙。” 玛丽女士十分惊讶,她本以为王后也对有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继女而感到十分尴尬。这样正好,她们可以互相装作没有对方的存在,大家都避免了尴尬。如今她竟然主动跑来邀请……玛丽女士有些反感。“请问王后陛下有什么急事吗?晚宴就要开始了。”玛丽女士的声音变得冷漠了许多。 薇拉小姐又笑了出来:“哦,女士,我只是王后的侍女而已,我服从王后的命令,并不会去问为什么,这宫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我想您也是如此,不是吗?”她抬起头,看上去有些挑衅地看着玛丽女士。 玛丽女士实在是懒得再看她一眼:“那我们就走吧。”她说着就甩开薇拉小姐,向走廊的尽头走去,就好像对方是什么粘在地板上的垃圾一样。 …… 凯瑟琳王后正在准备今晚的着装,她选择了一件金黄色的袍子,外面搭配了一条狐狸皮的披肩。侍女们拿着珠宝盒站在她面前,这些木质的精美小匣子都被打开,里面的钻石和宝石在烛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不,这个不行。”凯瑟琳小姐把一条红宝石项链放回了匣子。“我之前那次化妆舞会的时候带过这一条了,还有没有新的?”她有些不耐烦地看着罗切福德夫人,这个老女人难道就不明白吗,她可是王后,怎么能带自己之前用过的珠宝?别人会笑掉大牙的。 罗切福德夫人实在是有苦难言,这位小王后实在是她服侍过的五任王后当中最难伺候的一位了。无论再精美的珠宝和服饰她都只穿一次就束之高阁,如今王后寝宫的衣橱里已经积攒了两百多条裙子,而她放珠宝的库房看上去就像神话故事里的藏宝洞,就差一条恶龙蹲在门口看守了。过去国王几乎愿意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可现如今……据诺福克公爵所说国王已经对王后的巨额开支有所不满了,然而她依旧是这样的开销。然而王后就是王后,罗切福德夫人可绝不敢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陛下,现在是圣诞节,宫廷的珠宝供货商都已经歇业了。”她婉言相劝。 “您应该早就料到这件事,不是吗?”凯瑟琳自从当了王后之后派头也是水涨船高,“您是我的女官长,这些事情都应当由您操心,您应该早就为我订货才对。” 订货?您知不知道您的库房里还有多少钱?“很抱歉,陛下,是我的错。”她从珠宝匣子里掏出一枚钻石和红宝石制成的玫瑰胸针,“这是陛下第一次送您的礼物,带上这个吧,毕竟这是您第一次作为王后出席圣诞晚宴。” 凯瑟琳看上去还是有些不情愿,但罗切福德夫人的话似乎说服了她。“好吧,那就听您的。”她挥了挥手,示意边上的侍女为她把胸针戴上。 门口的唱名官突然开了口:“玛丽·都铎女士驾到!”凯瑟琳兴奋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啊,她终于来了。”她之前还害怕玛丽女士会无视她的邀请,那可就尴尬了,看来王后毕竟是王后,她有些得意地想着。 罗切福德夫人看上去非常惊愕,“她来干什么?”这一切都说不通啊,玛丽女士之前可是如同宫里爆发了瘟疫一样,对凯瑟琳王后避之不及的,如今竟然主动来访。她惊疑地看着王后,“发生了什么,陛下?”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我邀请她来的,怎么了?”凯瑟琳王后奇怪地看着罗切福德夫人,“有什么不对吗?” “您为什么要邀请她?”罗切福德夫人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卡死了,这难道不是自取其辱吗?玛丽女士的性子,那可是连国王都不一定给面子的。 “我作为继母与自己的女儿见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凯瑟琳问道。她是王后,玛丽女士是国王的女儿,所以她就是玛丽女士的母亲,这一切不是顺理成章吗?她是一个好王后,自然也是一个好母亲,罗切福德夫人简直是莫名其妙。 玛丽女士刚好走进房间,她脸上的神色看上去已经到了发作的边缘。她刚刚进来时恰巧听到王后的那句话。她的女儿?这小姑娘把自己当成是她的女儿?玛丽女士的母亲是西班牙的公主,这个小姑娘不过是诺福克公爵一个不入流的侄女,靠着献媚讨好爬上了国王的床,她竟然敢把她与自己的母亲相提并论?凯瑟琳王后……这曾是玛丽女士母亲的称号,如今却归了这个小姑娘,而她竟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还要来扮演继母的角色。玛丽女士走到房间的中央,她浑身的寒气令罗切福德夫人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陛下。”她行了一个屈膝礼,但是看上去却毫无恭敬之意。 “啊,亲爱的玛丽。”凯瑟琳看上去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尴尬的气氛。“真是令人开心。”她拉住了玛丽女士的手,玛丽女士本能地想把手收回去,但是她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我希望您来的路上一切顺利?” “是的,陛下,感谢您的关怀。”玛丽女士冷冷地说。 凯瑟琳看上去似乎终于明白了对方似乎并不是很开心,但她依旧自说自话:“我真高兴在这里接待您,我给这里做了一些改造,不知道您是否喜欢?我按照您母亲在时的装潢进行了翻新,您瞧,我们都叫凯瑟琳,不是吗,两个凯瑟琳王后?”玛丽女士的脸已经有些发绿了。“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我们一直还都没有好好交谈过呢。我请爱德华和伊丽莎白来喝过茶,然而您一直在赫斯登,一直没来过宫廷……” “我是奉国王的邀请来的。”玛丽女士打断了她的话,“晚宴就要开始了,恕我先失陪了,陛下。”她行了一个礼,连看都不看王后一眼,就走出了房间。 凯瑟琳王后呆呆地看着玛丽女士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她眼睛瞪的老大,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罗切福德夫人担忧地看着她,她一定是被气蒙了。 “她怎么了?”王后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罗切福德夫人,“发生了什么?” 罗切福德夫人发现自己的判断有误,原来她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 一切似乎与去年并没有什么不同,爱德华想。前来问候的面孔大多还是当年那些,有些人不再出现,而另一些新面孔加入了其中。大厅里的装饰比起去年来更加华丽了,天花板上挂上了金黄色的缎带。除此之外,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一样,仿佛这一年里发生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一样。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是国王来了吗?然而这还不到时间呢。爱德华向房间门口看去,那里已经挤满了人,他们互相交头接耳,一个个面露惊奇之色。 “安妮公主殿下,国王的妹妹!”唱名官的声音如同一颗石头投入了湖水,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好奇地看向门口,这还是这位前任王后在离婚之后第一次在大众面前出现。 当前任王后走进房间时,每个人都惊愕地看着她。王后整个改变了,她的服饰换上了时新的款式,她的发型也改变了,那新换的法国式兜帽实在是很适合她。然而更明显的是王后气质的改变,她再也没有之前在宫廷当中的恐惧和畏缩,这半年的轻松生活让她全身上下几乎都在散发着光彩。许多人都在想,如果她一年前来到宫廷的时候就是如现在这般,那一切恐怕会完全不同。 前任王后优雅地拖着裙子走到王子面前,行了一个屈膝礼:“您好,殿下。” 王子回了一礼:“您好,夫人。”他看到安妮的状态也感到很高兴,也许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结果了。 “国王与王后陛下驾到!”转眼间,人群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门口。 亨利八世与凯瑟琳王后挽着手走进了房间,国王的脸上又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让人难以揣测陛下的所思所想。而王后看上去则兴高采烈,虽然并没有举行过正式比赛加冕礼,但王后依旧带着那对她而言有些沉重的王冠。不过十年前,第一位凯瑟琳王后曾带着这顶王冠走在国王身边,她衣服上绣着的西班牙石榴如同一团团火焰一样照亮了大厅。之后是安妮·波林,她和她那法国式的时尚,令整个宫廷看上去如同亚瑟王的卡米洛特;在她身后的是简·西摩,她把这顶王冠戴在她那传统的英格兰脑袋上……她们都获得过国王狂热的爱,而当她们时运不济时,国王狂热的爱也变成了寒冰般的无情。而如今,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也走上了这条路,许多人都在想,她的运道究竟会如何呢? 晚宴波澜不兴,当舞会开始后,王后如同一匹脱了缰的马,一溜烟地跑进了舞池。国王看着她的背影,感到自己腿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自嘲地微微笑了,如今他连舞都跳不动了。他看看自己的小妻子,她正和自己的侍从卡尔佩珀一起跳舞,他们在说些什么?看上去真是开心啊,国王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嫉妒。 “陛下。”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国王的沉思。他转过头,然而却一瞬间没有认出对面的人。过了十几秒,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安妮?”他惊愕地问。 “是的,陛下。”安妮笑着说道,“祝您圣诞快乐。” 国王愣愣地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还不错。”他有些尴尬,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承蒙陛下的关怀,您给我的津贴非常慷慨。”王后笑道,“您不去跳舞吗?” “不,那是年轻人的活动了。”国王苦笑,他看着在舞池里巧笑倩兮的凯瑟琳,又看看身边的安妮,突然心里有了一丝悔意。 “我也不喜欢跳舞。”安妮说道,“如果陛下也没事可干的话,我们去下一局棋,好吗?” 国王看了看对面的女子,他许久没有说话,就在安妮要再次开口的时候,国王终于说话了:“好吧。”他说道,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凯瑟琳·霍华德,她依旧在跳舞,完全没有注意国王的动向。 …… “最近王后这里有什么新闻吗?”诺福克公爵问道。他与罗切福德夫人一起站在一根柱子的阴影下,其他人不仔细寻找根本注意不到他们。 “并没有什么值得您关心的。”罗切福德夫人低眉顺眼地说,“王后虽然有些骄纵,但总体而言她还是在我们的控制下的。” 公爵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抬起胳膊,指着王后身后站着的某个人,“那位先生是谁?” 罗切福德夫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啊,是王后新任命的秘书,弗朗西斯·迪勒姆先生。”她转过头来,却惊愕地看到公爵脸上转瞬既逝地露出一丝惊愕的神色。 “阁下?”她有些被吓到了,然而这位迪勒姆先生有什么不妥吗?她脑子里突然想起,那位迪勒姆先生似乎就是之前那位王后听见名字就跑回房间的人,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吗? “他是怎么到了王后身边的?”公爵的声音听上去异常阴冷,罗切福德夫人不敢怠慢,连忙把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很明显,他威胁了王后。”公爵冷哼了一声 “难道凯瑟琳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罗切福德夫人问道。 “她答应过他的求婚。” 罗切福德夫人吓了一跳,“那……岂不是说……”国王和凯瑟琳的婚姻不合法,但这句话借她十个胆子她恐怕也不敢说出来。“那我们要不要……”她看向弗朗西斯·迪勒姆,他正在和王后的侍女薇拉小姐交谈甚欢。 “如果他安分守己的话就暂时不用。”诺福克公爵说道,解决一个乡绅并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他很有可能留有后手。他看向王座上,国王已经不在了,而在舞池里,凯瑟琳还在兴奋地跳着四人舞。诺福克公爵看着王后,他一贯不相信命运之类的,然而如今他脑子里也不由得冒出一个令他恐惧的念头——王后的运气也许是到了头了。 他转过身子向门口走去,不再理会身后忐忑不安的罗切福德夫人。 第26章 匿名信 宫廷里从来不缺八卦,尤其是大人物的八卦。在茶余饭后躲在阴暗的走廊里或者花园的树篱后交头接耳,相互交流这些流言蜚语,是很多低级贵族甚至是大贵族一天最乐此不疲的活动。而毫无疑问最多的流言蜚语都与王后有关,其中大多数都是夸张的空穴来风,毕竟以讹传讹到最后就会传出“王后在自己的寝宫里养了十个土耳其面首”之类的玄幻故事,是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荒诞不经来。 然而近几个月来,一些听上去更有可信度的留言开始如病毒一样传播开来,“那位夫人与某位国王身边的侍从在夜半幽会”,而除此以外还有具体的时间地点描写,对于富有经验的先生女士们而言,这种流言当中往往会包含着一丝真相,他们像闻见了血的鲨鱼一样,争先恐后地咀嚼着有限的信息,毕竟白厅宫只有两种生活——人上人的生活和为人上人服务的生活,对于后者而言,生活也实在是太无趣了点。 话题的中心凯瑟琳王后正和侍女们走在花园里,外面的天气极好,冬天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但这也导致花园的小径变得泥泞不堪。王后穿着昂贵的鹿皮靴子,毫不在意地走在上面,完全不在意昂贵的裙子和靴子上的泥点,而她身后的侍女早已经叫苦不迭了。 在一条小径的分岔口,凯瑟琳站住了,她转过头对侍女们说道:“好啦,女士们,我就不留你们了,你们可以自便,我有罗切福德夫人陪着就好。”侍女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些日子里王后总是与罗切福德夫人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许多人都用有些嫉妒的眼神盯着女官长。 罗切福德夫人感到有些如芒在背,但她现在没心情去管这些事情。她扶着王后,走上了一条小路,路两边是一人高的树篱,而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希腊式亭子,同样被树篱包围着,显得十分幽静。 两人走进亭子坐下,王后立即就憋不住了。她有些焦急地看向罗切福德夫人:“怎么样?” “公爵阁下答应了,他会出钱让迪勒姆先生闭嘴的。”罗切福德夫人说道。很显然,一个王后身边的职位并不是迪勒姆先生的终点,恰恰相反,他打的是细水长流的主意。两个月前王后发现她的这位私人秘书用她内库里的钱中饱私囊,而迪勒姆先生甚至连假账都懒得做。当王后前去质问他的时候,他爽快的承认了,并且说自己手头紧,希望王后能够“借给他”三千英镑。 “如果陛下不方便的话,我就去找萨福克公爵,或是赫特福德伯爵。”他说道。 王后从内库里给了他这笔钱,然而半个月后,迪勒姆先生又来了,依旧是同样的套路。 王后又一次给了他。 四次之后,凯瑟琳王后终于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她所能解决的问题了,于是她让罗切福德夫人告诉了自己的伯父。 “所以公爵会把他支开,对吗?”凯瑟琳期待地看着罗切福德夫人,她实在是不想看到弗朗西斯·迪勒姆了,如果这人继续在她身边任职她毫无疑问会发疯的。 “阁下说还需要从长计议。”罗切福德夫人说道,“他害怕迪勒姆先生狗急跳墙。” 君主 第14节 “那他就不能……”凯瑟琳把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个手势。 罗切福德夫人感到浑身一凉,她看着凯瑟琳,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仿佛她们在讨论的是天气或者是巴黎的流行款式,而不是结束一个人的性命。 “这……”罗切福德夫人有些无法回答,“我相信阁下自有考虑……” 凯瑟琳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过去觉得自己的这位公爵伯父是某种高山仰止的存在,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英格兰的第一权臣,解决一个小乡绅都如此磨叽。“公爵阁下难道不明白吗?霍华德家今天的地位全是因为我!对我的威胁就是对他的威胁。我是王后,你去告诉他,他得听我的!我要迪勒姆从我眼前消失!”她在做王后的这些时日里已经变的派头十足了。 罗切福德夫人张口结舌,这话她可不敢跟公爵说。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想……”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罗切福德夫人的话,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一颗石头落在亭子里的石地上,滚到了罗切福德夫人脚边。 “是谁!”凯瑟琳惊恐地喊道,她不安的四处张望,然而一人高的树篱完全遮蔽了她的视线,她完全看不到篱笆的另一面是什么。 罗切福德夫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石头上有东西。”她说道。凯瑟琳定睛一看,果然,石头上用细绳子绑着一张纸。罗切福德夫人撕断细绳子,展开了纸条,然而只看了两眼,她就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那张纸。 “写的什么?”王后不耐烦地问道,然而罗切福德夫人就如同没听见一般。王后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她一把夺过信纸,看了起来。 陛下: 有人曾经看到国王的侍从托马斯·卡尔佩珀在半夜出入您的房间。 如果您希望秘密被掩盖,请让人在明天下午五点前在伦敦“白马旅店”开一间房间,在房间内放置价值两千英镑的威尼斯金币,然后请把钥匙放在天使街十三号门前的马槽里。 如果您不希望这件事被公之于众的话,请不要试图跟踪来取钥匙的人,他什么也不知道。 祝您健康。 一个您忠实的仆人 王后感觉全身瘫软,她等着罗切福德夫人,脸涨的通红,仿佛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瘫软在石凳子上。 …… 在几英里外的威斯敏斯特教堂,一个小教士正在分拣寄来的信件。寄信的人很多,来自全英格兰,而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是写给坎特伯雷大主教,全英格兰的最高主教。信件里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是请大主教为他或她祈祷,有的是村民们写信说自己村子里发现了神迹,还有一些江湖骗子希望把他们手里的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圣物高价卖给教会,仅仅这一个月已经有十几个人要出手“耶稣的裹尸布”了,而朗基努斯之枪也有将近十个卖家,各个都号称是真货。当然,这些信件当中也有不少是正经的公文,下属教堂的报告等等,需要大主教的办公室进行处理,而大主教日理万机,所以这份工作就落在了一个十九岁的见习教士头上。 小教士从篮子里拿出一封信,信封很结实,上面并没有写回信地址。他用裁信刀割开了信封的火漆,完全无视了信封上用花体字写着的“法座阁下亲启”。信封里有两张纸,纸的质量很不错,看上去寄信人并不算穷困。年轻的教士展开信件,开始阅读,然而没读几行他就惊愕的睁大了眼睛。他连忙一口气读完,当他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经目瞪口呆了。他坐在那里,愣了几分钟,突然一个激灵站起来,打开房门,向外跑去。 威斯敏斯特教堂中世纪的走廊与其他这个时代的建筑一样狭窄,年轻的教士在走廊里奔跑着,身后传来一阵阵被他撞到的人不满的喊声,但他一点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一个种着两棵橡树的带喷泉的小庭院,走进了高级教士们的办公楼。楼里很安静,而他奔跑的脚步声显得尤为响亮,他爬上楼梯,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这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了。他顾不得喘几口气,甚至连门都没敲,就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伦敦主教约翰·博纳被吓了一跳,他不满地看着面前这个莽撞的年轻人,对方衣衫不整,面色绯红,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你连门都不敲的吗?”他不满地说道。 “抱歉……阁下。”年轻的见习教士满脸通红,他有些局促地掏出那两张信纸,“但是您必须要看看这个。” 博纳主教接过信纸,他用左手在桌子上摸到了一副威尼斯生产的水晶眼镜,这东西此时还算是稀罕货。他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开始读信,突然他猛的一顿,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缓缓看完了信,抬起头,对旁边似乎已经被吓傻的见习教士问道:“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是今早寄来的,阁下。是一封匿名信。” 博纳主教拿着信,站了起来,他冷冷的看着年轻的教士。“不许告诉任何人。”他冷冷地说道,“为了你自己好。”他一挥手,那年轻人如同身后有一只豹子一般,一溜烟消失在门口。 主教又看了一遍信,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大主教会很高兴的,他想,作为大主教的私人秘书,他对自己的主人忠心耿耿,而伦敦主教的位子就是这份忠心的报酬。他捧着手中的信,如同捧着某种价值连城的珠宝一样,走出了房间。 …… 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克兰麦正在书案前看着公文。自从《至尊法案》颁布之后,英格兰国王就成了国家教会的最高主宰,而坎特伯雷大主教作为英格兰最高等级的教士,自然担负起了整个教会的所有日常管理工作。克兰麦大主教穿着朴素的黑袍子,他伏案写作的样子看上去与其说是一位教士,不如说更像一位在自己书斋里搞研究的学者。事实上他之前的确是一位剑桥的学者,在被国王看中一跃为教会第一人之前,他几乎没有任何做教士的经验。不过正如《至尊法案》所强调的那样,国王的话就是法律,不是吗? 克兰麦大主教放下了手里的公文,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眼睛。他看了看窗外,大教堂屋顶融化的雪水正从他的窗前滴下。当年他怀着一腔热忱,投入到宗教改革的事业当中来,为此他放下身段讨好安妮·波林,而当他终于坐上了高位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却充斥着这样琐碎的杂事:伍斯特郡某个教堂的司祭渎职;苏塞克斯的某位修道院长犯了戒律;萨默塞特的一位牧师把祭坛上的银子抠下来卖钱……大主教苦笑了一下,如今国王对于宗教改革的热情正在消退,而他身边诺福克公爵和王后这样亲天主教的人士又一直在向他灌输和罗马握手言和的种种好处,也许他以后的生活就只剩下为教会追回被抠下来卖的银子这种事情了吧,他叹了口气,又拿起被他放在桌上的公文。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请进。”大主教说道,想必是自己的秘书博纳主教来了,只有他会用八分之三拍敲门,大主教微微笑了。 博纳主教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法座阁下。”他脸上的喜色几乎抑制不住,“我有一个极好的消息。”博纳主教靠着大主教一路平步青云,而他即将带来的消息将极大巩固大主教的地位,也许还能彻底解决掉诺福克公爵这个大麻烦。他已经对自己将要获得的奖赏迫不及待了。 “冷静,亲爱的约翰。”大主教微微笑了,“您别忘了您是一位主教,外面的教士们都看着您呢。” 博纳主教把手里的两张信纸递给大主教,他站在旁边,期待地看着大主教展开手里的信。 大主教慢条斯理地看完了手里的信,然而出乎博纳主教意料的是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仅仅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把两张信纸折叠起来,放进了抽屉。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他说道,“没有证据表明王后与其他男人有染。” “可是,这封信说的非常详细。”博纳主教觉得很难有人编出这么详细的故事。 “您要记住。”大主教一板一眼地说道,“我们是宗教界人士,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尤其您这样的高级教士,更应当谨言慎行。” 博纳主教有些失望,“好吧,阁下。”他鞠了个躬,就要离开。 “然而作为陛下的臣仆,我想我们不应当对这件事坐视不理。”大主教又开口了。 “那您希望怎么做?” “派人去调查吧,如果我要去向陛下汇报的话,我需要向他呈上一份完整的报告。”大主教又埋下头,开始继续批阅桌上的公文。 博纳主教笑了,他怎么忘了,大主教可是一个优秀的政客,不是所有剑桥的学者都能够在几年之内成为英格兰教会第一人的。 “谨遵您的旨意,法座阁下。” 第27章 丑闻 亨利国王斜靠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地看着医生为他处理腿上的伤口。五年前的一场骑士比武当中,对方长枪断裂的木屑刺进了国王的大腿,陛下在昏迷四个小时之后醒来,但腿上的伤口却一直没有痊愈。 医生战战兢兢地拿起手术刀:“陛下,我要开始了。”国王没有回答,只是哼了一声。医生吸了一口气,看向国王腿上的伤口,伤口附近的组织又一次腐烂了,他拿起手里的刀子,割了上去,一股脓水流了出来。国王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他恶狠狠地盯着医生,医生只能装作没有看见。他拿起一块丝绸帕子,擦掉了流出来的脓水和血水,然后他开始用小刀缓缓地割下伤口旁边的腐肉。 国王痛苦地抓住扶手,他全身上下都在颤抖,这样的痛苦他至少一个月要经历一次,而在夏天这个期限则缩短到了一个星期。他看着正小心翼翼地割去腐烂的肉体的医生,突然有一种叫卫兵把他拖出去砍头的冲动。他的额头上冒出汗珠,眼睛里也充满了血丝,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医生终于清除了创口附近腐烂的组织,他为国王的伤口敷上了用各种草药研磨的粉末,这又引来国王一阵痛苦的闷哼和一个像要杀人的眼神。他为国王包扎好了伤口,长出了一口气。 “陛下,一切都办妥了。” 国王无力地挥了挥手,“那就滚出去。”医生如蒙大赦一般迅速地从房间里像蛇一样地溜走了。亨利八世伸出手想给自己倒一杯酒,然而腿部的疼痛使他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旁边的侍从看到,连忙上前几步,为国王倒了一杯葡萄酒,把银杯子递到了国王嘴边。 国王一口气喝了一杯酒,他舔了舔嘴唇,感觉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一点。他挥挥手,示意侍从离开,不要再打扰他。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侍从连忙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国王的书房,深恐发出一点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国王终于醒了过来,他看了看桌上的沙漏,已经是下午三点,他睡了两个钟头。国王感觉颇为满意,他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这么好了,看来这群庸医还是有一点用处的。他拉了拉铃,侍从走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把今天的公文拿进来。”国王说道。 “是的,陛下。”侍从仿佛想起了什么,“坎特伯雷大主教在门外等了快半个小时了,要叫他进来吗?” 大主教?他来干什么?国王有些好奇,自从国王娶了凯瑟琳·霍华德,并开始向罗马教廷示好之后,这位大主教就鲜少踏足宫廷了,国王对他的这份知情识趣感到很满意,毕竟他才是英格兰教会的主宰,大主教不过是一个管家而已,如果管家跑来对主人的事情插嘴,那他就要考虑换一个管家了,不是吗? “请大主教进来吧。”国王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这个一贯明哲保身的老狐狸自己站了出来。 坎特伯雷大主教走进了房间,他一路都低着头,显得无比谦恭。虽然在外面等了快半个小时,但是他看上去就像刚刚抵达一样,连一点不耐烦或者焦急的微小痕迹都没有留下。 “陛下。”大主教的鞠躬看起来已经快要九十度了,对于一个老人而言这可算得上是高难度动作。然而国王并不以为意,“让您久等了,阁下。”虽然这么说,但他语气了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就差把“这只是一句客套话”说出来了。 “等候陛下是我的荣幸。”大主教甚至把腰弯的更低了,一瞬间国王甚至觉得他要去摸自己的脚。“不知道陛下今天感到好些了吗?” 国王点了点头,“是的,今天的治疗颇有效果。”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请坐吧,阁下。” 大主教又鞠了一个躬,然后走到椅子前坐下。 “您很久没来过宫廷了。”国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一位教士自然应当远离浮华,才能寻得精神上的平静。”大主教义正词严地说道。 国王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他拿起精美的镶嵌着宝石的银杯子,喝了一口酒。“那您今天不惜破坏自己内心的平静也要来求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放下杯子,玩味地看着对面的大主教。 大主教看上去有些尴尬,他这是怎么了?国王有点好奇。“陛下,这件事情……我本不应当插手的……”他看上去十分犹豫,仿佛在面临什么艰难的抉择。 “但你还是插手了。”国王懒懒地说道,他实在懒得再玩这些文字游戏。 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脸一红,“是的,陛下。作为一个宗教人士我本来应对这种事情敬而远之,然而我作为陛下的臣仆,不能对这种欺瞒陛下的事情视而不见。”他仰起头,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对陛下的忠心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 国王笑了笑:“欺瞒我?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他又拿起手边的酒杯,把玩起来。 “罪恶,陛下。” “罪恶?”这宫廷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了。 “是的,陛下。”大主教说道,“我很遗憾告诉您这些,但我认为您必须知道真相。”他拿出一叠纸,恭恭敬敬地递给国王。 国王满腹狐疑地接过那一叠文件,这老东西在搞什么鬼?他看向第一张纸,然而才看了几行,他就如同被施了咒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纸。 大主教把头低的如同要把自己埋起来一样。过了快五分钟的样子,国王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大主教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微微抬起头,悄悄地看了国王一眼,却被自己看到的场景吓了一跳。 国王的脸涨的通红,他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纸,他捏着手里的文件的力气如此之大,以至于几张纸都已经从中间裂开了。国王浑身都在颤抖着,他看上去似乎就要中风了。 “陛下?”大主教恐惧地问道,他实在被国王的这副样子吓到了,如果国王出了什么好歹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国王看了他一眼,颤抖着伸手去抓桌上的酒杯,他把杯子凑到嘴边,然而却没有液体流出来,杯子里的酒之前已经被他喝完了。他瞪着空空如也的酒杯看了几秒,突然猛地把杯子掷了出去,精美的酒杯撞在墙壁上,上面镶嵌的宝石都被震得掉了下来。国王突然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大主教抬起头,发现国王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刚换上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染的通红。他吓了一大跳,连忙拉铃,“医生,快叫医生!”他大喊道。 仆人们冲进房间,被屋里的情景吓了一跳。他们上前扶住了国王,然而国王却突然推开了扶住他的仆人,他们打了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陛下一把抓住大主教的手腕,力气之大以至于大主教地脸都因为剧痛发白了。 “去查,叫上萨福克和赫特福德……给我……去查……”国王说完,终于松开了握住大主教手腕的手,无力地瘫软在沙发上。姗姗来迟的医生终于挤进了人群,开始对国王裂开的伤口进行紧急处理。 …… 凯瑟琳王后正坐在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任何人都看得出她显然并没有在阅读。王后看起来心神不宁,她脸色苍白,最近一段时间她很明显地消瘦了下来,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在太阳下清晰可见。 罗切福德夫人走了过来,她看上去依旧与往常毫无分别,除了眼下的两团青黑。她用了各种手段,但这黑眼圈却怎么也消不掉。“陛下,诺福克公爵大人回话了。” 凯瑟琳回过神来,她一把抓住罗切福德夫人的袖子,“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王后最后还是按照勒索信里的要求准备了足额的金币,但她也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自己的伯父,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保守秘密的意义了。 ”公爵派人监视着来取东西的人。”罗切福德夫人的声音里难掩疲惫,“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这种流浪儿在街上多的是,给他们几个便士他们什么都能帮你做。 “那孩子呢?”王后问道,“抓住他了吗?” “公爵……害怕打草惊蛇。”罗切福德夫人转开头,不敢直面王后的目光,“他只是让人跟踪那孩子,打算顺藤摸瓜……” “那结果怎么样?”凯瑟琳的声音有些嘶哑了,她看着罗切福德夫人躲闪的目光,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们跟丢了。”罗切福德夫人叹了口气。 王后手指头夹着的那一页书被扯成了两半,她无力地瘫软下来,罗切福德夫人连忙弯下腰扶住她。“陛下,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她竭力安慰王后,“那些人只是要钱而已。” “如果他们不满足,下次接着要,该怎么办?”王后的手紧紧握着扶手,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折断了,手指上渗出了几丝鲜血,但她恍若未觉,“还有迪勒姆,我的天,我实在无法忍受他在我面前转悠……我的私人秘书握着我的把柄,每天就想着怎么样勒索我……我要发疯了……”她一把把那本精装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扔了出去,书脊与地面摩擦,发出难听的响声。 罗切福德夫人正要说些什么,突然一个侍女闯进了起居室的大门。“陛下……”她因为奔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大主教领着一大队卫兵……已经到走道口了……据说他们是来找您的……”她瘫坐在地上,哭泣起来,“怎么办,陛下?” 王后看上去犹如一具尸体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她猛地站了起来,如同屁股下面装上了弹簧。“把……把门锁上!”她指着起居室的橡木大门,“快!”王后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陛下,我们不能……”罗切福德夫人想要劝阻她,她难道真的以为一扇门可以挡住国王的意志?更不用说这其中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 “我说了……关上门!”王后猛地扑向罗切福德夫人,巨大的冲击力让中年贵妇摔倒在了地上。王后恍若未闻,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边,一把关上了大门,上了锁。接下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从旁边拖过来一个柜子,从里面把门抵住。“行了,他们进不来了……进不来了……”王后浑身发抖,看上去已经完全歇斯底里了。 王后躲在了沙发背后,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王后浑身的抖动也越来越严重。“他们进不来了……进不来了……”她无意义地重复着这句话,双眼无神地盯着地板。 “您必须起来,陛下!”罗切福德夫人试图拉起王后,但她剧烈地挣扎着,还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外面有人在敲门。“以国王的名义,我命令你们打开这扇门!”罗切福德夫人看了一眼王后,决定自己去开门,然而刚走了几步就被王后扑倒。“不许开,谁都不许开!”凯瑟琳脸色发青,犹如恶鬼一样瞪着屋里的侍女们,她们都被吓得直往后退。 君主 第15节 “嗵!”门外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震动了起来。“他们在砸门了,陛下!”罗切福德夫人绝望地看着王后,“我们必须开门!”仿佛在为她的话证明一样,门外又传来一声巨响,抵着大门的柜子被撞开了一段距离,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 王后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即将被撞开的大门。 又是一声巨响,柜子被撞翻了,掀起一阵尘土,大门打开了,大主教走进了房间,后面跟着十几个卫兵,他们都已经拔出了剑。 大主教打量了已经瘫软成一滩泥的王后,他露出一丝不屑的微笑,“陛下。”他行了一礼,然而却毫无恭敬之意,“我奉国王的命令来此。” “从此刻起,您将被软禁在您的寝宫接受调查,您的侍女都会被逮捕。”大主教的手一挥,卫兵们便如狼似虎地扑向已经吓傻的侍女们,屋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您可以留下罗切福德夫人服侍您。”大主教看向罗切福德夫人,对她点了点头。 罗切福德夫人心下稍安,看来诺福克公爵遵守了他的诺言,他会保住她的,她已经打算好了等这事情已结束就要马上到欧洲大陆去,从此永远也不再回来。 门外传来一阵骚乱声,卫兵们押着衣冠不整的弗朗西斯·迪勒姆走进了房间。“阁下,我们在王后的侍女薇拉·奥布朗小姐的床上找到了这个人。”卫兵说道。 大主教看了一眼迪勒姆先生,他厌恶的眼神仿佛对方是什么粘在自己鞋底上的脏东西。“弗朗西斯·迪勒姆先生。”他冷冷的说,“你被控叛国罪和通奸罪,我以国王的名义逮捕你。”他挥了挥手,“把他带到伦敦塔去。” 迪勒姆先生剧烈的挣扎起来,“不,我没有!”他恶狠狠地看着凯瑟琳,“都是她,是她骗了国王!我们已经结婚了,是她向国王隐瞒……”几个卫兵堵住了他的嘴,把他向门外拖去。 “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大主教又转向凯瑟琳说道。 王后的神志似乎终于恢复了清明,“我要见国王。”她喃喃地说道。 “陛下现在不会客。”大主教冷冷地转过身,就要离开。 王后不知从哪里又爆发出一阵力气,她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推倒了大主教,就要向门外跑去,几个士兵连忙拉住了她。“我要见国王!”她大喊道,疯狂地挣扎着。 大主教狼狈的站起身,“快送王后回去!”他对着卫兵大吼,几个卫兵把依旧歇斯底里乱叫乱抓的凯瑟琳推回了房间,从外面锁上了大门。 屋里传来一阵绝望的哭声。 第28章 摊牌 白厅宫里王后的套房曾经有过许多主人,在已经过去的前朝,亨利六世的王后玛格丽特,那位“安茹的母狼”,在这里为她精神失常的丈夫摄政;爱德华四世和他出身低微的王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在这里度过了欢乐而又惊险的婚姻时光。而在本朝,约克家的伊丽莎白公主和亨利七世的婚姻终结了玫瑰战争的仇恨,她在这里诞下了她的孩子们,其中之一就是当今的国王陛下。在当今陛下的统治之下,这间豪华的寝宫见证了阿拉贡的凯瑟琳色衰而爱弛,之后是安妮·波林的受宠爱与毁灭,简·西摩从踌躇满志到心如死灰,而这间房子的上一任主人,如今“国王的妹妹”,克里夫斯的安妮,也声名扫地地告别了这里。而如今,这间寝宫里的最新一部戏剧,也已经演到了尾声。 罗切福德夫人推开门,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她眨了眨眼睛,让自己适应着昏暗的环境。王后的寝宫门窗紧闭,所有的窗帘都拉着,外面早晨明亮的阳光完全隔绝在外面。屋子里奢华的装饰和家具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暗影,看起来显得有些阴森。 “陛下,该起床了。”罗切福德夫人对着紧闭着的幔帐说道。幔帐的中央放着王后豪华的大床,床上似乎有一个人影,但那影子却没有任何动静。 罗切福德夫人走上前去,拉开了幔帐。 王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仅仅穿了一条衬裙。她似乎一夜没睡,眼下的青黑和眼睛里的血丝都说明了这一点。她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罗切福德夫人的第一感觉是她已经死了,她顾不上礼节,一把用手握住了王后的手。 王后的手是热的。 罗切福德夫人松了一口气。 “陛下,该起床了。”罗切福德夫人又重复了一遍,“早餐就要送来了。” 王后转过头来盯着她,凯瑟琳的脸色苍白,嘴角有些干裂了。罗切福德夫人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她正要找个由头转移话题,王后却突然开口了:“有什么新消息吗?” 罗切福德夫人有些为难,昨晚诺福克公爵的确找人给她传递了消息,然而看王后如今的状态……她有些不敢开口,毕竟公爵向她嘱咐要稳住王后,如今她还等着公爵为她找的未婚夫呢,她可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罗切福德夫人脑子转了转,试图想一个理由搪塞王后。 “我昨晚看到送晚餐的仆人给了你一张纸条。”王后的声音很轻,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罗切福德夫人,“告诉我吧,我还有什么不敢听的呢?”她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然而这笑容挂在这张惨白的脸上却显得无比诡异。 罗切福德夫人舔了舔嘴唇,“公爵传来消息,迪勒姆先生……招供了。”她看了王后一眼,对方似乎没听到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承认曾经与您私定终身,并且与您合谋……欺骗国王。” “合谋?”王后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罗切福德夫人。 “是的,陛下。” 王后又低下头去,她看上去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却有些犹豫,她的两只手紧紧抓着床单。终于,她似乎拿定了主意。“托马斯……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卡尔佩珀先生……”罗切福德夫人有些迟疑,“他……” “说吧。”王后说道。 “他承认……与您通奸。”罗切福德夫人说得很艰难,“但他说是您……” 王后的瞳孔放大了,她惊愕地望向罗切福德夫人,“我怎么了?” “他说是您,主动,勾引他。”罗切福德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细若游丝。屋里陷入一阵寂静,罗切福德夫人抬起头,王后已经泪流满面。 “他怎么……怎么可以……明明是他说……”凯瑟琳绝望地说道,是他写信表达的爱慕之情,如今他却都推到她头上。 罗切福德夫人的脸有些发红,这一切都是她与诺福克公爵的设计,这场私情本来就是他们用来稳住王后的工具而已,但这话她可绝不会说出来。“陛下,我为您更衣吧。”她试图把王后扶起来。 “我要见国王。”王后盯着她,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这……”罗切福德夫人犯了难,国王显然已经恼了凯瑟琳,这种时候国王怎么会见她? 凯瑟琳一把推开罗切福德夫人,她没有穿鞋,也只穿着一条白色衬裙,但她却毫不在意,直向着大门走去。 “您这是干什么?”罗切福德夫人吓了一跳,她试图拉住王后,但是王后一把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外间,仆人们为王后送来了早饭,虽然已经被软禁,但凯瑟琳依旧有着王后的每日分例。几个仆人看到王后衣冠不整地从卧室里跑出来,都吓了一跳,连忙鞠躬行礼。 “我要见国王!”凯瑟琳跑到为首的男仆面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领子,几乎把这个高大的男人拉倒。男仆吓了一跳,“今天是周日,国王陛下正在做礼拜,不能见客……” 王后歇斯底里地摇晃着可怜的男仆,“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做礼拜……” “也许我可以帮您请一个神父来这里?”男仆十分为难,“我只是个仆人,您知道的,我实在无法帮助您。” 门外的卫兵听到了屋里的吵闹声,他们打开了寝宫的大门。“怎么回事?”卫队长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光着脚穿着衬裙的凯瑟琳,怀疑地问男仆和罗切福德夫人。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王后注意到了打开的大门,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溜烟从卫队长的旁边跑过,冲进了走廊。“陛下,国王陛下,亨利!”她的叫喊声在走廊里回荡着。 卫队长首先反应过来,“快追!”他怒吼一声,追上前去,在他身后,十几个卫兵也紧随其后。 凯瑟琳·霍华德跌跌撞撞地奔跑在白厅宫的走廊里,她赤裸的双脚出了血,但是她却浑然不觉,路上遇到的人都惊恐地看着她,有的女士甚至尖叫出声,但她完全视而不见。王家礼拜堂就在前面,她只需要再跑一百英尺,只有一百英尺就到了…… 礼拜堂里,伦敦主教博纳正在主持礼拜。亨利八世国王在最前方,对着十字架祈祷,而其他的贵族则围成一圈,对着国王祈祷,期待着当陛下抬起头的时候,第一眼能够看到他们。 诺福克公爵一个人在这个圈子之外。他的四周形成了一圈空地,仿佛他身上带了什么传染病一样。从人人追捧的第一权臣到令人避之不及,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情。王后被软禁起来,她的垮台已经是板上钉钉;霍华德家之前随着王后受宠而鸡犬升天的子弟们也都被国王逮捕软禁;诺福克公爵虽然依旧是自由身,但显然已经圣眷不再。也许他能够保住自己,这是很可能的,但他的权柄毫无疑问将要大不如前了。公爵低着头似乎虔诚地在祈祷,一上午他都用余光注视着国王,希望陛下能够给他一个眼神,哪怕是不满的眼神。然而国王给他的却是彻底的无视,仿佛他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博纳主教有些不满地看着大门,谁竟敢在这里大声喧哗,惊扰圣驾?他看了一眼国王,陛下毫无反应,他心下稍安。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哭喊声。 “陛下!亨利!” 是王后的声音。 国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大门猛地被推开,凯瑟琳出现在门口。她只穿着一条白色的衬裙,裙子的下摆沾满了尘土。她赤着脚,她的脚似乎被什么东西割破了,一直在流着血,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 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看上去就像是摩西分开红海一般。“亨利,是我呀!”凯瑟琳的眼睛瞪得老大,她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向国王奔去。 突然一只胳膊拦在了她的面前,一个男人抓住了她,他用力很大,凯瑟琳摔倒在地上,她抬起头,发现拦在她面前的正是她的伯父,诺福克公爵。 公爵连看都不看自己的侄女一眼,他关切地看着国王,“陛下,您还好吧?”声音里满是焦急。 国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追着王后的卫队长气喘吁吁地赶到礼拜堂,被自己所见到的情景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单膝跪地,向国王请罪。 国王淡淡地说道:“把她带回去。”声音里毫无情绪。 王后看着国王,“亨利,我是凯瑟琳呀,是我呀……”她的额头刚刚被摔破了,鲜血顺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她大笑着,“陛下!陛下!” 几个士兵连忙上前,架起她向外走去,她出去之后好久依然可以听到她歇斯底里的笑声。 …… “她是怎么跑出来的?”诺福克公爵气急败坏地盯着罗切福德夫人。一墙之隔的卧室里,服下镇定剂的王后已经沉睡了过去。 “我很抱歉,阁下。”罗切福德夫人有些尴尬,“早上她趁卫兵没有注意冲了出去,我们都来不及拦住……她最近的状态一直都不好,我们也没想到会……” “她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公爵补充道。 “是的。” “但愿她疯了。”公爵冷冷地说道,“疯子不能被追究,这样也许她还活得下来。” 罗切福德夫人的眼睛瞪得老大,“您是说……” “怎么,你以为她还会有什么别的下场?”公爵嘲讽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她完蛋了,还带着我家一半的人都垮了台!”他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再也不复之前的喜怒不形于色,“我要你稳住她,可结果呢?她毁了她自己,还要把其他人都拉下水。” 屋里又传来一阵哭泣声。 “她又怎么了?不是都睡着了吗?”公爵烦躁地吼道,“你快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必要了。”罗切福德夫人说道。 “你说什么?”公爵的声音冰冷如寒冰。 “您说的,她已经完了。”罗切福德夫人抬起头,直面公爵那如刀的目光,“我不要再留在这里了。您答应过我的,这一切结束后就让我去奥地利结婚,嫁给克拉根福公爵。”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这一切已经结束了,您该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公爵看着罗切福德夫人,如同看着一个白痴一般。“哈!你竟然当真了!”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以为你早就清楚,根本没有什么未婚夫,你明白吗?”他不受控制地狂笑,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罗切福德夫人懵住了,“什么?法国的蒙蒂松侯爵,西班牙的毕尔巴鄂伯爵,还有克拉根福公爵,这不都是要追求我的未婚夫吗?您说的……” “你真以为会有人要娶你?”公爵一把抓住她的脖子,罗切福德夫人感到自己要窒息了,她疯狂地挣扎着,然而公爵那双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一样夹住她的脖子,“在你把你的丈夫亲手送上断头台之后?在你让他的家族声名扫地,还卷走了他的家族财富之后?简·波林,全欧洲都知道你是一条毒蛇!你觉得会有男人想要娶你吗?王后完了,然而你也完了,这是这整个悲剧当中我所获得的唯一的安慰了。” “我……不关我的事……”罗切福德夫人脸憋的通红。 公爵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罗切福德夫人剧烈地喘息着,“这不关我的事……都是你……我只是服从你的命令!王后是这样,之前波林家的事情也是这样,是你让我去检举我的丈夫的!”她的眼睛通红,阴毒的目光直射向诺福克公爵。 “我?我可没让你去给王后拉皮条。”公爵嘲讽地说,“我只是让你帮助她转移一下注意力而已。至于波林家,”他笑了笑,“我可是大义灭亲呢。”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我会告诉他们的!我什么都会说的,你也逃不了的!”罗切福德夫人嘶吼道。 诺福克公爵打开了房门,他转过头,微微一笑,“有谁会相信你呢?人人都知道你是一条毒蛇,我亲爱的简,你说的一切,做的一切,都将是无足轻重的。” 他走出房门,大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了,屋里传来罗切福德夫人声嘶力竭的咒骂声。 第29章 叛国者之门 亨利国王满意地看着自己儿子的拉丁语习作,难以想象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就可以阅读贺拉斯和维吉尔的诗作了,他微微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宝贵的继承人,爱德华王子有着如大理石一般光洁白皙的皮肤,头上的黑发微微卷曲,他的相貌完全随了他的母亲,但那一双蓝眼睛显然是来自都铎家的遗传。国王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他向自己的儿子伸出手去:“过来,我的儿子。” 爱德华走上前去,国王一把把他抱到了自己的怀里。爱德华并没有什么排斥的感觉,虽然亨利八世是一个暴君,也不是什么好人,对于他的两个女儿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好父亲,但他对自己用撕裂整个国家为代价换来的宝贵的儿子的宠爱却是毋庸置疑的,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我感到很满意,你的老师们的报告里都对你多有称赞。”他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脑袋,“佩吉爵士说你已经开始读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了?” “是的,父亲。”爱德华笑了笑,“我喜欢这样的伟大史诗。”埃涅阿斯是传说中特洛伊的王子,在希腊人用木马夺取了特洛伊城之后,他在爱神阿芙罗狄忒的指引下逃出了陷落的城邦,辗转来到了意大利,最终成为了罗马人的祖先,而这部史诗也是古罗马诗人维吉尔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不愧是我的儿子。”国王大笑起来。他一直以自己的语言天赋为傲,他的西班牙语算得上是炉火纯青,也曾经用法语和法王弗朗索瓦谈笑风生,如今看到自己儿子也继承了这种天赋,国王不由得心花怒放。 “殿下真是天资聪颖。”一旁的赫特福德伯爵恭顺地说道,他脸上带着笑容,“我的姐姐一贯视殿下如己出,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非常欣慰的。”第三任王后简·西摩是赫特福德伯爵的妹妹,他如今的地位大半都是靠着这裙带关系得来的,然而几年前王后生产伤了元气,不久就香消玉殒了,失去靠山的赫特福德伯爵如今可算得上是竭力地向王储卖好,希望当未来新君即位之后,不会忘了他这个便宜舅舅。 国王心情大好,“你说的对。”他慈爱地看着小王子,都铎家族好几代都只有一个男性继承人,绝嗣的阴影一直笼罩在这个英格兰第一家族的头上。自己的这个宝贵的儿子看上去并不健康,他的嘴唇看上去十分苍白,国王不由得把儿子更紧地抱住,他的父亲有两个孩子,亚瑟与亨利,然而亚瑟王储却在十八岁时撒手人寰,如果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国王不敢去想象。如果还有一个男孩就好了,他想,如果王后能给他……国王突然一顿,脑子里又想起凯瑟琳·霍华德的那张脸,还有她做过的那些事情。国王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发现了气压的急剧降低,大家都低下头,防止被国王的怒火所波及。 君主 第16节 “枢密院的审理怎么样了?”国王转过头,看着赫特福德伯爵。 与其他人恰恰相反,赫特福德伯爵对于国王情绪的急转直下却是乐观其成。他今天来就是向国王回报凯瑟琳·霍华德案件的审理情况,如果有机会的话,顺便再给诺福克公爵上上眼药,虽然这一次完全扳倒诺福克公爵不太可能,但公爵现如今无疑已经失宠,赫特福德伯爵很乐意让国王对他的印象变的更差一点。之前他看到开心的陛下,觉得今天怕是没有机会说诺福克的坏话了,现如今国王情绪的变化正顺了他的意。 “审理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今天来正是要请求陛下的核准。”他鞠了一躬,掏出一份文件,“凯瑟琳·霍华德叛国罪成立,枢密院建议……”他悄悄看了国王一眼,国王的脸色毫无变化,“……判处死刑。” “批准。”国王冷冷地说,没有片刻迟疑。 赫特福德伯爵感到浑身有些发冷,虽然人人都知道国王必然要处死自己的小妻子,但他的绝情还是令伯爵有些吃惊。他顿了一顿,又接着念起来:“罗切福德子爵夫人叛国罪成立,枢密院建议判处终身监禁。” “终身监禁?”国王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什么时候对于叛国罪都可以网开一面了?”他看起来似乎就要发怒了。 赫特福德伯爵被国王周身的冷气吓了一跳,他努力压制住向后退的冲动:“陛下,罗切福德夫人已经……疯了……” “疯了?”国王怀疑地问。 “是的……疯了,而根据法律,疯子是不能处以死刑的。”赫特福德伯爵也觉得罗切福德夫人发疯的时机真是巧妙,然而法律就是法律。 国王冷哼一声,“她发疯的真是时候。” 赫特福德伯爵低着头,沉默以对。 “我要求国会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国王的声音抬高了八度,“我要求国会审议一项新法案,允许对疯子处以死刑。”他瞪着赫特福德伯爵,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是的,陛下。”赫特福德伯爵几乎弯腰到九十度,“我马上向国会提出议案。” 国王又哼了一声,表示同意。他转过头,看了看自己面色苍白的儿子,一瞬间他浑身的气场立即收敛了。“没吓到吧,我的儿子。”他摸了摸爱德华的脑袋,“不过你必须要学会这些,以后你当国王的时候用得到。” “是的,父亲。”事实上爱德华并没有被吓到,他的脸色一贯苍白,但他并没有说破,他也很享受国王对他的关怀。 “罗切福德夫人还是你的舅母呢。”国王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等到她死后,波林家的遗产就都是你的。” “你外祖父的城堡真是漂亮,它理应属于你,我的儿子。” 所以这就是罗切福德夫人必须死的原因吗?爱德华感到有些讽刺,这女人的确罪有应得,但她却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罪行被处死,而是因为别人对她巨额财产的觊觎。 赫特福德伯爵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所浸湿,“还有一件事,陛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诺福克公爵给您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他已经扣住好几天了,如今这个时候拿出来,时机正好。 国王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赫特福德伯爵的心思他非常清楚,选在他心情极差的时候递上这封信,无疑是希望自己迁怒于诺福克公爵,不过他并不打算点破,他接过信,撕开了信封的火漆。 不出所料,诺福克公爵在这封为自己求情的信件里把自己和他的侄女切割地干干净净,似乎他也成了被自己侄女坑害的对象。他还在信中历数忠心,似乎他就是全英格兰第一大忠臣。国王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了。 “老狐狸。”国王脸上带着微笑,但看上去却如同寒冰一般。他把信纸凑到桌上的蜡烛旁边,那雪白的信纸瞬间燃烧了起来。国王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化成灰烬,直到快要烧到手,才松开,让燃烧的残余纸片缓缓地飘落在地上。 …… 伦敦郊外的西昂修道院,如今正被重兵把守着。这座中世纪的建筑显得阴森而又破旧,与不远处国王正居住的豪华的汉普顿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凯瑟琳·霍华德被软禁的房间位于修道院的最中央,这间房子过去曾是修道院院长的房间,但依旧看起来阴森可怖。房间里只有几扇狭小的窗子,每天阳光只有正午时分才能照进来,房间里十分潮湿,一些角落已经生了青苔,壁炉里的炉火也早已经熄灭了。 赫特福德伯爵进门时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这房间里的寒凉实在令人难以承受。他看着正呆滞地坐在一把半旧的椅子上,看着一扇小窗子的凯瑟琳·霍华德,她几乎变的认不出来了,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她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一样,她明显地消瘦了不少,过去白皙的手腕上如今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当她刚被押送到这里时,她哭叫不停,要求见国王一面,而当她的情人弗朗西斯·迪勒姆和托马斯·卡尔佩珀在泰伯恩刑场被处决的消息传来之后,她就变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每天只是坐在椅子上,望着小小的窗户发呆。 “夫人。”赫特福德伯爵轻声叫道。 凯瑟琳毫无反应。 “夫人。”伯爵抬高了声音,凯瑟琳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赫特福德伯爵,“您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 “枢密院已经判决,您的叛国罪成立。”伯爵机械地说道,“您将被押送到伦敦塔,并奉国王陛下的命令,在那里被处决。” 凯瑟琳盯着自己的手,她的两只手无意义地互相抓着。“叛国罪?”她轻声说着,“我没有背叛陛下。” “您与卡尔佩珀的私情就是叛国。”伯爵冷淡地说,“另外议会刚刚通过法案,王后必须在与国王成婚的二十天内向国王陛下如实坦白自己的所有与人敦伦的记录,因此您与弗朗西斯·迪勒姆先生在婚前的情人关系也违反了这条法令。” “所以……陛下要杀了我吗?”凯瑟琳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抬起头看着赫特福德伯爵,眼里流下一滴泪水。她站了起来,“那么我们走吧,阁下。”她缓步向大门走去。 走出修道院的大门,凯瑟琳顿住了脚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明媚的阳光。“请快点吧,夫人。”她身后的伯爵催促道。 一行人登上了停泊在泰晤士河边的驳船,王后坐在船舱边,有些贪婪地最后一次看着河两边的风景,几个卫兵坐在她身旁,时刻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约一个小时后,驳船行驶到伦敦桥下,距离伦敦塔已经不远了。伦敦桥上围拢了不少人,他们似乎在围观什么东西。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王后可以看到桥上似乎插着什么东西,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这不会是……”她看着赫特福德伯爵,脸上满是痛苦。 “是的。”伯爵冷淡地说。 凯瑟琳看着桥上插着的那两个圆形东西,如今已经可以看出,那是两颗脑袋。而当船抵达桥下的时候,王后清楚的看到了卡尔佩珀和迪勒姆死灰色的面容,她瘫软在船舱里,开始啜泣起来,卫兵连忙上前把她扶起,而赫特福德伯爵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伦敦塔如同一个怪兽一般出现在前方,驳船缓缓地驶向塔旁边紧闭的水门,当船抵达时,水门黑色的栅栏被缓缓吊起,这个著名的水门被冠以“叛国者之门”的名称,被控叛国罪的囚犯都从这扇水门被押入伦敦塔。驳船缓缓穿过幽深的门洞,两边的墙壁上挂着火把,使这一切看上去更加阴森。 伦敦塔的总管约翰·加吉爵士已经在码头上等待着了。当凯瑟琳走上岸时,她脚下一软,几乎摔倒在地,加吉爵士连忙一把扶住她,“请小心,夫人。” “谢谢您,爵士。”凯瑟琳露出一个凄凉的微笑。 “请跟我来吧,夫人。”他扶着凯瑟琳,穿过幽深的走廊,通过了重兵把守的一扇扇关卡,终于抵达了一扇门前。狱卒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王后的牢房看起来非常整洁,家具之类都是全新的,看上去比修道院的环境还要好许多。“希望您感到满意。”加吉爵士行了一个礼,仿佛一个向客人介绍客房的旅店老板。 “谢谢您,我感到很满意。”王后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 “还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也许您需要一个牧师?” 凯瑟琳笑了出来,“我不经常祈祷,我想上帝并不认识我,所以找一个牧师为我做临终忏悔并没什么意义。” “那……您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我尽力为您办到。” 凯瑟琳沉吟了片刻,过了一会,她终于开了口:“我想要一个断头木。” “断头木?”加吉爵士十分惊异,“您要这个做什么呢?” “我知道处决的时候要把脑袋放在断头木上,”凯瑟琳盯着对面的墙壁,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空灵,“我不知道该怎么放,我想要一个断头木练习一下。”她转过来,笑着看着加吉爵士,“我想死的好看一点。”她的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看上去异常诡异。 加吉爵士低下头,不敢看凯瑟琳的眼睛,“我马上去办,夫人。”他如同逃跑一般离开了凯瑟琳的囚室,当他走出塔站到阳光下时依旧感到浑身发冷。 第30章 绿塔 凯瑟琳·霍华德走到房间正中央摆着的断头木前,那是一块普通的木头,中间挖出了脖子形状的槽子,那用来放脖子的凹槽四周的颜色有些暗淡,显然是浸透了鲜血的缘故。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用手拨开裙摆,缓缓跪了下来,她低下头,把自己的脖子放在了凹槽里。 “可以了。”她听到自己轻轻地说,一个晚上的练习,她终于对自己的姿态满意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从地平线上露出,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断头木上的暗处,这些都是谁的血?也许是克伦威尔先生?他死的那么惨,恐怕流了不少血吧……真是斯文扫地。她不由得有些遗憾,国王拒绝了她请法国刽子手送她上路的请求,在法国他们会用长剑斩下女士的头颅,他们的剑闪着寒光,轻巧地一击,多么优雅……然而国王却迫不及待地要摆脱她,仅仅因为找法国人来要费几天时间就拒绝了这一请求,难道他不知道这一切会有多么美吗?人们会对这一幕津津乐道许多年的。不过他一贯都是这样,凯瑟琳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不知道什么是美,竟然把卡尔佩珀那样漂亮的脑袋挂在伦敦塔上,而她则要被一个五大三粗的英国男人用一柄平淡无奇的斧头砍头。她摸了摸自己修长的脖子,真是浪费,她想。 王后站起身来,走向窗户,外面传来一阵阵嘈杂,她有些好奇地望向窗外,发现在外面的塔丘上,一群工人正在打造处刑用的断头台。他们用木头架好支架,然后在上面铺上木板,就构成了处决用的平台。几个小时后,这些木头上就会浸满流下来的鲜血,一位王后的鲜血!真是幸运的木头。 王后似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果然,一夜没睡,她眼睛下的青黑色更加严重了。她走到床边,躺了下去,闭上眼睛,虽然没有几个小时了,但睡总比不睡强,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她尽力让自己放空,但脑子里却如走马灯一般切换着各种场景,兰贝斯宫的客厅,白厅的舞会,国王腿上伤口的恶臭,卡尔佩珀那漂亮的眼睛……她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一阵阵地抽痛,一切都结束了,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她绝望地想。 …… 伦敦塔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无数的伦敦市民把城堡的四周挤得水泄不通。这里曾经处决过无数显要的囚犯,然而一位王后在断头台上赴死,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凯瑟琳作为贵族囚犯,行刑不会对大众公开,但这依然无法阻挡民众的热情,即使他们只能挤在城堡外,听听偶尔从里面传来的一鳞半爪的流言。看着过去高高在上的人从云端跌下,还有比这更吸引人的节目吗? 在伦敦塔内,一些幸运的人正围在塔丘上的断头台四周。这些人都是宫廷里的贵族,因此获得了观看行刑的特权。他们互相交头接耳,有的人紧张,有的人欢欣鼓舞,有的人则有些颓丧,但所有人都带着期待而来,所有人都想要见证这个历史性的一刻。 太阳越升越高,人群的情绪也越来越高。萨福克公爵和赫特福德伯爵一党的人兴高采烈,他们如同在游园会上一般,互相愉快地谈笑,对于他们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庆典。诺福克公爵如今吃了这个大亏,权势已经大不如前,现在宫廷里已经完全是他们两派的天下了。而为数不多的诺福克公爵的人则大多如同霜打的茄子,他们的好日子就要在今天画上句号了。 “伯爵,真没想到你会来。”一个萨福克公爵家的子弟走到了一位高个子年轻人身边,“看着自己家的权势像春天的浮冰一样消融,感觉如何?”他大笑起来,边上他的几个跟班也附和着露出嘲笑。 那年轻人还没说话,他边上的另一个贵族已经先一步转过头来,怒视着挑衅者,“亨利·格雷,闭上你的嘴,否则我就让它永远张不开。” “主人还没发话,走狗倒先跳了出来。”亨利·格雷对着他的跟班说道,又引来一阵大笑。 那贵族勃然大怒,他伸出手正要拔剑教训一下这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突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了他已经握住剑柄的右手,“够了。” 那高个子的年轻人转过身来,他脸色苍白,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忧郁之色。萨里伯爵亨利·霍华德,这位诺福克公爵的继承人,是一位当世的著名诗人,他第一个把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翻译成了英语,因而得到了对这首史诗无比喜爱的国王和王储的赏识,如今虽然霍华德家族日薄西山,但萨里伯爵的圣眷却依然未曾消退。“多塞特侯爵阁下。”他对着对面的年轻人行了一礼,“如今这种场合,还是不要起冲突为好。” 多塞特侯爵亨利·格雷如今二十四岁,但已经与萨福克公爵的女儿弗朗西斯成婚八年之久,萨福克公爵的儿子,王子的玩伴亨利·布兰登已经在不久前夭折,他作为公爵长女的丈夫,已经以萨福克公爵的未来继承人自居,将萨里伯爵视为自己的未来对手。“伯爵阁下是来送自己的表妹最后一程的?”他有些恶意地问道。 “正是如此。”萨里伯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您的父亲诺福克公爵阁下怎么没来呢?啊呀,我明白了。”多塞特侯爵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凯瑟琳·霍华德虽然是您家的亲人,但更是英格兰的叛徒,想必公爵是为了避嫌吧。” 萨里伯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父亲公爵阁下有要事,否则他今天一定会来的。” “是吗?”多塞特侯爵大笑起来,谁都知道诺福克公爵为了权力可是六亲不认的。 “听说您的女儿,简·格雷今年三岁了?”萨里伯爵话锋一转,“如果她有一天被控叛国罪,您也会来送她最后一程吧?亲人就是亲人,不是吗。”萨里伯爵虽然还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样子,但他的声音却如同毒蛇吐信一般。 “你……”多塞特侯爵的脸涨的通红,伸手就要拔剑。 “在这里动手吗?”萨里伯爵笑了起来,但他的笑容却如此冰冷,让对面的多塞特侯爵不由得顿了一顿,“您应该考虑一下您的岳父,萨福克公爵大人。”他撇了撇嘴,“公爵可不会高兴他的女婿给他在这种场合丢人显眼的,不是吗……毕竟一个愣头青,可是当不了他的继承人的。” 多塞特侯爵的脸已经在抽搐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拔出剑。他哼了一声,“我们来日方长,伯爵。”他转过身去,带着他的跟班们离开了。 萨里伯爵微微一笑,他转过身子,又把目光投向了塔丘中央的断头台,回到了之前静默的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号角声打断了观众们的交头接耳,他们都把目光投向绿塔的大门,终于,大门缓缓打开了,凯瑟琳·霍华德的身影从黑暗的走廊里浮现出来,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带着镶满珍珠的兜帽,手里捧着一把勿忘我草,看上去更像是去参加婚礼。人群寂静无声,一双双眼睛跟着凯瑟琳一起走向塔丘的中央。 在绿塔上的一间牢房里,罗切福德夫人也从窗户里看着这一切。她的头发已经变的花白,裙子上满是脏污,身上散发着因为没洗澡而散发的恶臭。她抓了抓背上的虱子,这些可恶的虫子简直要令她发疯了,然而一个疯子总不能是衣冠整齐的,不是吗?要活命就得付出代价。她微微地笑了,凯瑟琳就要死了,这个案子就要尘埃落定,她也许会被关在塔里到死,但她还活着。 凯瑟琳·霍华德已经走上了断头台,罗切福德夫人看到一个神父走上前去,似乎要为她做临终祈祷,但凯瑟琳摇了摇头,似乎拒绝了。凯瑟琳向前走了几步,他抬起头,对着下面的观众,阳光从她的身后将她包裹起来,令人无法直视她的脸。 “诸位阁下,女士们。”凯瑟琳开了口,“我奉国王的命令在这里等待我的死亡。我感谢陛下的仁慈,也忏悔我对他犯下的罪。”她环视了一眼下面的人群,他们都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我今天以王后的身份去死,”她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来自云端,“但我更愿意作为托马斯·卡尔佩珀的妻子上路。” 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恐的抽气声,他们惊恐地看着她,一个个呆若木鸡,仿佛是在看着蛇妖美杜莎的脑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拨开裙摆,缓缓跪下,轻轻把脑袋放在断头木上,很好,跟预想的一模一样。她对着刽子手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请您动手吧,先生,我这可是第一次呢。” 刽子手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上帝保佑您,夫人。您准备好了就请伸出双手,向我发信号。” 凯瑟琳静静地看着地上木板的花纹,这木板浸满了她的血会是什么样子?她闭上眼睛,轻轻把手伸向两边。 她听见斧子带起的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绿塔上的罗切福德夫人发出一声惊叫,凯瑟琳的鲜血已经流满了木台,她惊恐地离开窗户,在墙角肮脏的稻草上缩成一团,双手无意识地抓着一块帕子,几乎要把那帕子扯的粉碎。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这是怎么回事?罗切福德夫人一喜,难道是来释放她的?对,一定如此,她只是一个女官长,除了服从王后的命令意外她还能怎么样?都是凯瑟琳的错,是她道德败坏,是她受了魔鬼的引诱,她已经伏法了,是的,一切都结束了。她要永远的离开宫廷,回她乡下的庄园去,也许去欧洲大陆?毕竟她不能在英格兰当一辈子疯子。不过无论如何她出去一定要先洗个澡,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恶心的感觉了…… 牢房的门打开来,几个卫兵走进来,向她说了些什么,然而罗切福德夫人只看得到他们的嘴一动一动,他们说的话她却一个字都理解不了,她只是笑着,“结束了,结束了!”她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她终于要出去了。 几个卫兵对视了一眼,走上前来,架着她往门外走去,他们都用一只手捂住鼻子,这恶心的气味实在是令人窒息。他们架着她穿过幽深的走廊,走廊的尽头被耀眼的阳光填满,罗切福德夫人被刺的有些睁不开眼。当她终于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塔外,沐浴在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当中,她心头一喜,“结束了,结束了!”她大喊着。 罗切福德夫人本以为他们要带她去大门口,然而事情却并不是这样,她看了一眼周围,无数的人都围在旁边看着她,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离断头台越来越近。 他们在带她去塔丘! 罗切福德夫人剧烈地挣扎起来,“不,你们不能这样!”她歇斯底里地大喊,“我疯了,我是疯子,你们不能杀我!”她本以为这些卫兵会惊恐地发现他们犯了一个大错,然而他们脸上却只有嘲讽的笑容,而人群也爆发出一阵哄笑。罗切福德夫人有些不知所措,她努力挣扎着,却发现自己离断头台越来越近。 断头台有七级台阶,罗切福德夫人的脚没有接触任何一级,事实上她完全是被几个侍卫连扛带抱弄上去的。她被压在断头木上,双手双脚绝望地扑腾着。 刽子手拿着他的斧子走上前来,罗切福德夫人抬起头,用祈求的目光望着他,却突然看到在刽子手的头上,她那被她告密送上断头台的丈夫乔治·波林的影子正漂浮在那里,已故的罗切福德子爵露出他那令无数女人甚至是男人着迷的微笑,“现在轮到你了,简。”罗切福德夫人惊恐地尖叫起来,“不,不是我!对不起,乔治,对不起!不是我要害你的!” 刽子手困惑地挠了挠头,自己看上去就那么可怕吗?他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一眼卫队长,对方点了点头,他举起了手中的斧头。 罗切福德夫人还在疯狂地挣扎,“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诬陷你,我只是想活下来……他跟我说我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刽子手挥动了斧头。 随即,一切寂静无声。 君主 第17节 第二幕 狮子与风笛 第31章 雨夜 福斯湾如同一个喇叭,从北海深深插入苏格兰的腹地。与首都爱丁堡所在的熙攘繁盛的南岸相比,福斯湾的北边则要幽静许多,漂亮的小镇子坐落在山丘和森林之间,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也使得这里成为了苏格兰达官贵人们最为喜爱的休闲之所。 强劲的海风裹挟着北海的风暴,从东边滚滚而来。这是一个冬天的午夜,海风冷的刺骨,冰冷的雨水如同帘幕般笼罩了整个地区。在福克兰小镇里,村民们早已经紧闭门窗,屋子里拢着炉火,躺在温暖的被子里,听着外面风暴敲击窗户的声音。当一阵马蹄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时,这些幸运的人都在心里同情着这位可怜的旅行者。 乔治·道格拉斯爵士擦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他感觉冰水正顺着他斗篷的缝隙往他的脖子里灌。纵马穿过小镇时,他几乎分辨不出道路的所在,好几次几乎撞在房子的篱笆上。天空中没有一丝亮光,爵士只能按着记忆里的方向向前疾驰着,冰冷的雨水像刀子一样打在他的脸上,他暗暗地咒骂了一声。他胯下的马喘着粗气,路上满是烂泥,可怜的马疾驰了快十几英里,如今实在是跑不动了。 道格拉斯爵士拍了拍马的脖子,“再加把劲,老伙计。”他睁大眼睛,试图寻找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标,然而雨水如同帘幕一般把他整个地包裹了起来。他用双腿夹了夹身下的马,继续向前跑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道格拉斯爵士已经感到浑身都僵硬了,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不住地打着寒战,自己下半身的衣服全是泥巴,斗篷也被树枝刮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当前方橡木林的尽头出现他熟悉的亮光的时候,他不由得在心里赞美上帝。 福克兰宫原本只是苏格兰国王的一座狩猎小屋,经过斯图亚特王朝接近两百年的扩建,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一座法国文艺复兴式的离宫。道格拉斯爵士策马穿过横跨艾登河的小石桥,暴涨的河水几乎已经淹到了桥面。当他抵达宫殿的大门时,门口的守卫举着蜡烛,试图看清来人是谁,然而这烛火不到片刻就已经熄灭了。 “把门打开!我有急事要觐见陛下!”道格拉斯爵士大喊道,即使风声也不能遮盖住他浑厚的嗓音。守卫听出了来者的身份,连忙打开了铸铁的大门,让风尘仆仆的爵士进来。 爵士策马穿过优雅的英国式花园,如今是十二月,花园里已经只剩下枯枝败柳,小路上铺满了被狂风吹断的枯枝落叶,在花园的另一面,现任国王在几年前建造的法式网球场也变成了一个铺满了烂泥的泥潭。爵士来到宫殿建筑的大门前,纵身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了跑出房子的仆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宫殿里黑乎乎的,许多灯都没有点燃,虽然宫殿的外表已经被改造为流行的文艺复兴式样,但内里还是一座中世纪的石头城堡。走廊里摆着一副副盔甲,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为苏格兰赢得独立的国王,“勇敢的心”罗伯特·布鲁斯。他的画像就挂在盔甲的旁边,盔甲的影子落在画像的脸上,让罗伯特国王的脸看上去显得有几分阴沉。,仿佛在不善地盯着来访者,责怪他们打破了宫殿的安静。 道格拉斯爵士走过塔楼的入口,这里通向过去君王的寝室,一百多年前罗伯特三世国王的儿子大卫就被他篡位的叔叔活活饿死在这里。然而爵士只是走过这个入口,并没有上去,而是走入了一条新的走廊,这条走廊在不久前刚刚竣工,直通新建的符合流行风格的新的国王寝宫。 爵士走到国王的寝宫门口,发现里面传来一股浓浓的药味,他走到门口的侍从面前,“陛下如何了?”他问道。 “恐怕……就在这几天了……”十几岁的年轻侍从的眼眶有些发红,虽然十几个医生还在忙忙碌碌,但人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完全是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对于国王的病情完全是毫无头绪。“医生说,陛下得的是霍乱……” “霍乱吗……”道格拉斯爵士苦笑一声,其实人人都清楚,国王患的显然是心病。两周前的索维莫斯战役中,一万八千苏格兰军队被三千英格兰士兵打的落花流水,一千多人被俘,还有数百人淹死在艾斯克河里,连国王的仪仗都成了英格兰军队的战利品。在不远处观战的国王匆忙逃回了福克兰宫,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开始发烧,而当御驾终于抵达离宫时,国王已经无法自己走下马车了。索维莫斯战役不光击垮了苏格兰王国,也彻底摧毁了她的国王。 道格拉斯爵士走进房间,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床的附近点着蜡烛。爵士拨开挂在房子里的帷幔,发现国王的床边围满了大夫。“陛下。”道格拉斯爵士走到床前,单膝跪地。 苏格兰国王,斯图亚特王朝的詹姆斯五世正躺在床上,看着医生割开他的血管,为国王进行放血治疗。他抬起头,爵士注意到国王面容憔悴,脸色灰败,一点看不出来他今年不过三十岁。“道格拉斯爵士。”国王有气无力地说道,“您又给我带来什么噩耗啦?”他笑了笑,然而他瘦的脱了形的脸却让这个表情看起来异常怪异。 “我给您带来的是喜讯,陛下。”道格拉斯爵士的语气当中却完全没有喜悦的感觉。 “喜讯?”国王咯咯地笑了起来,如同一只城堡顶上的乌鸦,“还会有什么喜讯?”国王十七个月还在襁褓之中就即位为王,他的童年在无数野心家的包围当中度过,而当他终于亲政之后,他掀起了一系列改革,打击那些视法律如无物肆意妄为的贵族,改革财政,建设海军,修建彰显威仪的新建筑,然而两周前,英格兰人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就向他证明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他人生的一切追求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百万人口的苏格兰无论如何都无法抗拒六百万人口的英格兰的意志。与其说国王得了病,不如说他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说吧,爵士,我如今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 “陛下,王后今天生产了,孩子非常健康。”爵士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是一位公主。” “我的女儿?”国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然而瞬间就被绝望所代替,“一个女孩子!”他长叹一口气,看着天花板,上面画着苏格兰的守护者,圣安德鲁斯,正把王冠献给罗伯特二世,斯图亚特王朝的开创者,而国王的身边是一群欢庆的天使。难道这是天意吗?他大笑了起来,几乎要流出眼泪。 “陛下,请您冷静!”慌了神的医生们连忙取来镇定剂,装着鸦片的小金瓶子被抵到国王的鼻子下,然而却被国王伸手一把打翻。“魔鬼与之相伴!”他的脸涨的通红,“它随一个小姑娘而来,也会随一个小姑娘而去!”斯图亚特王朝的王位来源于罗伯特·斯图亚特娶了罗伯特·布鲁斯的女儿玛格丽公主,绝嗣的布鲁斯王朝把王位拱手让给了斯图亚特家族,而现如今,同样的命运也要降临在斯图亚特王朝的头上。 “陛下不必担心,事情还没有到那种地步……”道格拉斯爵士试图宽慰一下已经油尽灯枯的国王,却发现自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就要死了,爵士。”国王仿佛被人抽空了力气,他不再挣扎,而是虚弱地靠在靠背上,“我一岁半的时候就做了国王,如今我的女儿怕是要打破我的记录了。”他苦笑着看着道格拉斯爵士,“我的舅舅,我可怕的舅舅,我的女儿逃不出他的掌心的。”道格拉斯爵士实在是无法反驳,国王的舅舅,英格兰的亨利八世一贯对苏格兰虎视眈眈,他绝不会放弃这个大好良机。 “还有法国……”国王剧烈地咳嗽起来,爵士连忙上前帮国王坐直身体,“我的妻子,啊,我野心勃勃的好妻子!毫无疑问她会成为我女儿的摄政,那时她会找谁寻求帮助呢?当然是她法国的娘家。”国王喘了几口气,“英格兰,法兰西,两只猛兽,我可怜的女儿,勃艮第的玛丽和布列塔尼的安娜的命运就要降临在她的头上了!”这个时代里富有的女继承人就如同抱着金子在闹市里的孩子一样,受到所有人的觊觎。勃艮第的玛丽在父亲死后为了避免国家落入法国手中,被迫嫁给哈布斯堡家族的马克西米利安,她的国土也成了哈布斯堡帝国的一部分。布列塔尼的安妮本来有的婚约被法国国王暴力撕毁,她被迫连续嫁给两位法国国王,以生下一个能够同时继承两国王位的继承人,最后死于频繁的流产和分娩。新出生的小公主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即使她如今还在襁褓当中,不谙世事。 医生们又拿来一瓶镇定剂,这次他们成功将瓶子放到了国王鼻子下方。国王终于平静了下来,“爵士,回去吧,去王后那里,告诉她我很高兴,谢谢她。”国王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摸索着,“这个十字架是我母亲的遗物,她是从她的母亲,也就是现在英格兰国王的母亲,约克的伊丽莎白那里得到的。把它带给我的女儿吧,我作为父亲祝福她,虽然我想我们应当是没有机会见面了。”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道格拉斯爵士注意到国王的嘴角有一丝血色。 道格拉斯爵士单膝跪地,从国王的手里接过那精美的十字架,把它放在心口,“陛下,我一定不辱使命。”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苏格兰所有的贵族都宣过誓,永远忠诚于您和您的继承人,公主殿下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女王,让苏格兰彻底获得自由和独立!” “好啦,好啦,乔治……”国王虚弱地笑着,“你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但你也没必要安慰我了。你看的和我一样清楚,那些大贵族早就对我不满了,他们做梦都想回到过去那种无法无天的日子……我的女儿压制不住他们,我的妻子也做不到,她只能与他们交易,把他们的特权还给他们,希望获得他们的支持来保住我女儿的王位。”国王向道格拉斯爵士伸出手,道格拉斯爵士连忙用两只手握住国王的手,他发现国王的手冷的如同一块冰。“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所做的一切,一切的改革,都是徒劳……”国王望着他的朋友,“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的朋友。”道格拉斯爵士深受国王信任,是国王一系列改革的得力干将。“走吧,离开这里,趁我还没死,去法国,去德意志,去西班牙,意大利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只要别留在这里,他们会把你的脑袋插在爱丁堡城堡的大门上。” “去吧,把我的礼物带给我的女儿,然后明天就离开。” “永别了,我的朋友。”国王挤出来一个凄凉的微笑。 道格拉斯爵士已经满脸是泪,他站起身来,对着国王深深鞠了一躬,“上帝保佑您,陛下。”他不再说话,静静地转过身,走出了国王的寝宫。 道格拉斯爵士沿着原路向宫殿的大门走去,走廊里阴森森的,爵士感觉比来的时候更加阴冷了,之前已经快要熄灭的炉火如今已经只剩下灰烬了。他走到了宫殿的门口,仆人已经为他牵来了马,还拿来了一件新斗篷。 “天气这么坏,您不如明早再动身吧?”仆人指着依旧风雨大作的外面,询问道。 道格拉斯爵士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国王交代的任务要去完成。”他穿上新斗篷,从仆人手里接过缰绳,跨上了马,策马冲进雨幕当中。当他走到宫殿前院,正要走出院子大门时,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风雨中的宫殿,整个宫殿黑沉沉的,显得无比凄凉萧索,正如它的主人一般。 他骑着马离开了宫殿,再也没有回来。 第32章 粗暴的求婚 三年后,1545年9月9日。 斯特灵城堡的小教堂虽然经过了修缮,然而与其它国家的大教堂相比还是显得寒酸了许多,对于今天这样一个重大的日子而言,显得尤为简陋。 首相兼摄政大臣阿伦伯爵詹姆斯·汉密尔顿虽然仅仅三十岁,但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这三年来他的工作几乎是举步维艰,而为了为今天的加冕典礼凑足资金,他几乎搜刮干净了已经可以跑老鼠的国库,然而这一切看上去依旧如此寒酸,他也只能用“在苏格兰,庄严的价格并不如在其他国家那样昂贵”这种理由去安慰自己了。 宾客们来了不少,本来就狭小的教堂已经几乎是无立锥之地,他们互相交谈着,使得这个小礼拜堂嘈杂如同伦敦的泰伯恩市场。许多人都急于见证一位年仅三岁的女王的加冕,这一场景在之后几个月会成为整个欧洲所有客厅里最受关注的新闻。一个三岁的女王!她恐怕连权杖都拿不稳吧。因而毫不奇怪这些叽叽喳喳的宾客当中的许多人是带着看笑话以至于幸灾乐祸的心态前来观礼的,而其中最明显地就是站在最前方的英格兰大使拉尔夫·萨德勒爵士,他嘲讽的意味已经溢于言表了。 阿伦伯爵看了一眼趾高气扬的英格兰大使,三年前的战争使英格兰人在苏格兰王国取得了超然的地位,不仅如此,《格林尼治条约》还宣布苏格兰的小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将在成年后嫁给英格兰王位的继承人爱德华王子,这无疑是宣布了苏格兰作为独立国家生涯的倒计时,而英格兰大使馆自此之后几乎就成为了苏格兰的第二权力中心,拉尔夫爵士在那里四处勾结对摄政会议不满的贵族,致力于削弱苏格兰王国的权威,在加冕典礼之前的这段时间,这位大使变的尤其活跃,阿伦伯爵微微闭了闭眼睛,毫无疑问英格兰人正在酝酿着什么,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是女王的母亲,摄政王太后玛丽·德·吉斯,这位出身法国名门吉斯家族的贵妇人穿着孀居女性的黑袍子,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守寡了。她的第一任丈夫是法国的朗格维尔公爵路易·德·奥尔良,在他们三年的婚姻里她生育了两个男孩。当她的第一任丈夫死去时,苏格兰国王恰好要为自己选择一位续弦妻子,而她作为法国与苏格兰联盟的象征,也成为了苏格兰的王后。她履行了王后的职责,为苏格兰诞下了继承人,然而这继承人并不完美,因为她是个女孩。 玛丽·德·吉斯走到阿伦伯爵身旁,伯爵发现她看上去又衰老了不少,那保养的很好的脸上似乎出现了几道皱纹的影子。“陛下。”他微微鞠躬。 “伯爵大人。”王太后微微点了点头,她身上的疲态尽显。她凑到伯爵耳边,悄声说道:“英格兰大使要求在加冕礼后觐见我。”她看上去有些不高兴,“这是什么意思?”王太后实在是被英格兰大使吓怕了,每次他都会趾高气扬地向她提出各种各样令人难以满足的要求,仿佛苏格兰已经是英格兰的傀儡一般,前段时间他甚至要求英格兰在爱丁堡驻扎两千名士兵,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护她和她女儿的安全。王太后本来想以加冕礼后诸事繁忙的借口拒绝英格兰大使的觐见要求,但她觉得还是与摄政大臣交流一下为好。 阿伦伯爵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果真是这样?“我得到了一些消息。”他难掩脸上的忧色,凑到王太后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王太后的脸一下子变的苍白,“这……这怎么可以……”她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您说的是真的吗?”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希望不是真的,夫人。” “那怎么办?”王太后有些慌了神,“我去拒绝英格兰大使,说我……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见他……” 伯爵苦笑一声,“这拖延不了什么的。”他看着王太后变得有些六神无主,“不过我也许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他看着王太后面如死灰的脸上又露出希望的光芒,好极了,再这样来上几次她就会把他当作救世主一样言听计从的。伯爵凑到王太后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真的吗?”王太后看上去十分惊喜。 “是的,一切已经谈好了……”伯爵沉吟片刻,“只是还需要您的核准。” “批准,我批准!”她的声音有些大,周围的几个人都被惊动了,伯爵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王太后立即放低了声音,“我授予您全权,伯爵。”她眼睛里闪着光,仿佛伯爵是降临人间的天使一般。她对着伯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而是转身站到了伯爵身边。 城堡塔楼上的号角声响起,宾客们的喧闹戛然而止,他们一个个都回到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阿伦伯爵沿着教堂的走廊往外看,一辆装饰着斯图亚特家族红色狮子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教堂门前。仆人们打开马车的车门,一个头发已经有些灰白的男人走下了马车,他转过身,伸出手向马车里,将一个小女孩抱了出来。 玛丽·斯图亚特今年不过三岁,但她在六天大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苏格兰的女王,然而战争和随之而来的财政危机使她的加冕礼被迫拖延到了三年后的这一日。宫廷总管林斯顿爵士抱着还不能走太远路的小女王走进了礼拜堂的大厅。玛丽·斯图亚特穿着小号的礼服,她的脖子上系着深红色的天鹅绒斗篷,而斗篷的下摆则是貂皮,看上去异常沉重。她小巧的脖子极为纤细,看上去似乎要被斗篷的系带勒断。 林斯顿爵士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女王,他尽力挺直腰杆,想让自己显得更庄严一些,却又害怕一不小心让女王滑落,这使得他看上去有些畏畏缩缩,破坏了他竭力营造的庄严气氛。他来到圣坛前,轻柔地把小女王放在王座上,他直起身子,却并没有离开,而是依旧伸手扶住女王,免得她从王位上掉下来。 鞠躬的贵族们直起身来,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他们的君王。玛丽女王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白皙的皮肤和深金色的头发,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天使。此时她正坐在她祖先曾经坐过的王座上,她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试图爬到王座的另一边去,王座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林斯顿爵士在旁边伸出手,尽力拉住小女王,”陛下,很快就结束了。“他凑到女王身边,对着她的耳朵悄声说道。 小女王撅了撅嘴,似乎更加不满了,她张开嘴,就要大哭起来,爵士连忙从口袋里拿出几颗糖,放到了女王的手心里。小女王看了看手里的糖块,终于安静了下来,开始吃糖,而林斯顿爵士也松了一口气,但他依旧紧张的看着小女王,随时准备伸手扶住她。 看到此情此景的贵族们不由得露出怪异的表情,一个坐在王位边缘,随时会掉下来的女王!这难道不就是苏格兰王国如今的真实写照吗?如果扶住她的人一时不慎,她就会掉下来。从一把椅子上掉下来只不过会让这姑娘哭泣一会,而从王位上落下来,恐怕她就要粉身碎骨了。 大卫·比顿红衣主教走上前来,他询问地看了一眼阿伦伯爵,伯爵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仪式可以开始了。枢机主教开始宣读加冕誓词,由于女王年纪太小,整个过程她的角色都由林斯顿爵士代劳,而她只是坐在王座上,瞪着两只大眼睛,好奇地观望着,偶尔再稍微晃一晃,让正在宣誓的林斯顿爵士紧张一把。 宣誓结束后,大主教走上前来,解开了玛丽女王身上的斗篷,开始进行涂油礼。从罗马专程送来,由教皇亲自祝圣的圣油被大主教轻轻涂在女王的背部,胸部和手掌上。天气有些寒冷,油涂在身上的冰凉和不适感让小女王开始哭泣起来,林斯顿爵士连忙又掏出几颗糖块,然而这次仅仅是糖似乎已经不足以安抚小女王了,她看向站在第一排的玛丽·德·吉斯,“妈妈!”她哭叫着。 王太后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阿伦伯爵,伯爵微微摇了摇头,王太后咬了咬嘴唇,并没有动。伦诺克斯伯爵走上前来,试图把沉重的权杖放到女王的小手上,然而却被女王一把推开,无奈之下只能由林斯顿爵士代劳。阿盖尔伯爵捧着国剑走到女王身边,大主教冒着被挥舞着双手的女王打中的危险,将这把三英尺长的大剑系在女王腰间。 阿伦伯爵走上前来,他手里捧着王冠,威严地看了女王一眼,小姑娘仿佛是噎住了一般,一下子停止了哭泣,两只红眼睛含着泪看着伯爵,伯爵叹了口气,安抚地对小女王笑了笑。大主教从伯爵手里接过王冠,这王冠对于女王来说太大了,因而玛丽的头上已经被带上了一个天鹅绒的饰环,枢机主教所要做的就是把王冠固定在环上。林斯顿爵士把女王扶正,这一次女王没有挣扎,伦诺克斯伯爵和阿伦伯爵走上前来,亲吻了女王的面颊。 “上帝保佑女王。”他们单膝跪下,向女王宣誓效忠。 “上帝保佑女王!”贵族和教士们将他们手里的小王冠放在了头上,外面的钟声响了起来,随即爱丁堡所有的教堂里的大钟都被敲响了起来。“上帝保佑女王!”外面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 玛丽·德·吉斯王太后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她疲惫地坐在了扶手椅上,侍女忙给她倒了一杯热葡萄酒,她端起银杯一饮而尽。真是漫长的一天,加冕礼还有之后的游行,整整四个小时里她穿着厚重的礼服,脸上的微笑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僵硬了,挥动的右手也早已经发酸。她看了看窗外,太阳依旧十分明亮,但看上去已经偏西,她又看了看对面的沙漏,下午三点了,距离晚上的宫宴还有四个小时,她还能休息一会。王太后伸出手,正要拉铃叫仆人进来帮她更衣,脱下她身上这沉重的乌龟壳,然而外面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王太后有些狐疑,这时候能有什么事? 王太后的女官长走进屋里,对她行了一个法国宫廷的屈膝礼,“陛下。”她用法文说道,“英格兰大使请求觐见。” “大使?”王太后有些迷糊,但她很快就想了起来,英格兰大使的确表达过他希望在加冕礼后觐见太后,然而她并没有批准,可他还是来了。太后冷笑了一声,“看来萨德勒爵士真的以为他已经是这里的主人了。”她的两只手紧紧握着椅子的扶手,青色的血管都露了出来。 女官长低下头,不敢回答太后的话。 “请大使进来吧。”太后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去告诉阿伦伯爵,一切如他所料,请他尽力而为。”女官长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太后,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太后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一点没有继续解释的兴致,女官长只能悻悻地走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外面传来侍卫的通报声:“英格兰大使阁下,拉尔夫·萨德勒爵士!” 房间的大门打开了,拉尔夫·萨德勒爵士走进房间。他是一个黑发的中年人,脸上总挂着严肃的表情,与其他总是挂着微笑的外交官截然不同。事实上他之前一直在军队服务,这也使他更习惯于下达命令,而不是平等协商,不过也许这正是亨利八世国王派他前来苏格兰的原因。大使走到太后面前,行了一个军礼,这礼节每次总令王太后感到如鲠在喉,但她依旧挤出来一个微笑,“欢迎您,大使阁下。” 大使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陛下。”他冷冷地说,“我之前曾经向您要求在加冕礼后觐见,然而我并没有得到回复,所以我就自认为您核准了。”他说着,自顾自的找了一把扶手椅,拖到王太后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王太后脸上的微笑凝固了,“您在苏格兰可不需要我的什么批准。”她幽幽地说。站在门边的女官长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后,每次她这样说话的时候说明她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大使并没有反驳,反倒是默认了这句话,他伸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王太后气的嘴唇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些疲惫了,大使阁下,晚上还有宫宴,如果您没有急事的话我们不妨明天再谈?”她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事实上,我的确有急事。”大使微微颔首,“实在抱歉,必须要打扰您的休息。” “是啊,英格兰国王陛下的事情都是天大的事。”王太后冷冷地说道。“那您有什么事?”太后看上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如您所知,三年前的《格林威治条约》已经定下了贵国女王与我国王储的婚约。” “是的,我每天都感谢上帝给我女儿赐了这样一桩好姻缘!”太后讽刺地说。 “我能理解您的激动和感恩。”大使好像没有听明白王太后语气里的讥讽,“然而要确保我们两国地未来君主的幸福,以及我们两国人民的幸福,这还远远不够。”大使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接着说道:“我国国王陛下一直非常担心,您的女儿与他的儿子相隔如此之远,他们之间并没有感情存在的基础,将来骤然结婚,难免会是一对怨偶。” “是啊,就像他和那个克里夫斯的公主一样。”王太后语气当中的恶意已经掩饰不住了,“那可怜的姑娘,她只做了六个月的王后,是不是?” “如果您指的是我国国王的妹妹的话,是的。”大使冷淡地说。国王把自己离婚的妻子变成自己的妹妹,这件事已经让英格兰王国成为整个欧洲的笑柄。 “我国国王陛下要我向您提出建议。”大使接着说道,“他希望给两个孩子更多的相处机会,因此我国国王陛下希望您能同意送贵国女王来英格兰宫廷接受教育。” 王太后的眼睛瞪大了,“您在开玩笑,先生。”她冰冷的说。 “恰恰相反,陛下。”大使抬起头来,丝毫不惧王太后愤怒的眼神,“英格兰的宫廷是全欧洲最为华贵的宫廷之一,我国国王陛下会给他未来的儿媳最好的待遇,她可以活的像一位真正的女王。”他抬起头环顾了一眼有些萧条的宫室,太后的脸微微发红,“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有女王之名,却过的连一个英格兰或是欧洲大陆的贵族都不如。” “让苏格兰的女王去英格兰接受教育?”王太后愤怒地站了起来,“没有这种道理!我的女儿绝不离开她的王国一步!” “我国国王陛下也是为了您的女儿好。” “不,我的回答是不!”王太后浑身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请转告亨利八世陛下,我感谢他的好意,但是……” “我很抱歉,夫人。”大使冷冷地打断了王太后的话,“我想我国国王并不愿意收回他的好意。” “这是什么意思?”王太后问道。 “意思就是您必须接受这份好意。”大使针锋相对。 “倘若我就是拒绝呢?” 君主 第18节 “那我国恐怕只能动用武力。”大使微微颔首,“我感到很遗憾,陛下,然而我国国王坚持要确保她未来儿媳的利益。” 王太后感到有些眩晕,女官长连忙走上前来,扶她坐到椅子上。“阿伦伯爵回复了,陛下。”她凑到王太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王太后一阵咳嗽,女官长连忙为她倒了一杯酒,再帮她顺气。 萨德勒爵士一直坐在对面,看着手忙脚乱的主仆两人。当王太后终于平静下来,他又开了口,“陛下考虑的如何了?” 王太后怒极反笑,“你连二十四小时都不留给我?” “恐怕我今晚就要向伦敦派出信使。”大使鞠了一躬,然而却毫无恭敬之意。 “她是我的女儿!你要从我的身边夺走我的女儿!” “这都是为了她好。”大使的脸都不红一下,“一位伟大的母亲知道怎么对自己的孩子最好,不是吗?” “好啦,我们开诚布公吧,陛下。”大使站起身来,“您有两种选择,其一是答应我们的条件,日后您的外孙子就会是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三个王国的国王,您的女儿也能够享乐一生,伦敦会为她的到来举办盛大的欢迎仪式。要么您就拒绝,那我们的军队和舰队就会开进苏格兰,把您的女儿当作囚犯抓回伦敦去。无论您如何选择,明年这个时候您的女儿都会与她的未婚夫一起住在白厅宫里。”他打了一个哈欠,“您自己决定。” “您就这么自信贵国能够赢得战争?”王太后冷冰冰地看着大使。 “我以为三年前的索维莫斯战役贵国已经学到教训了。”大使微微一笑,“我当时就在战场上,亲眼看着您的先夫落荒而逃,连自己的仪仗都扔掉了。您如今比他手里的牌更差,您的王国四分五裂,贵族各怀鬼胎,您的盟友也都抛弃了与您的同盟,您毫无胜算。” “我想您并没有什么选择。”大使结束了他的话,嘲讽地看着王太后。 王太后的目光如刀一样直刺对方,僵持了片刻,她笑了起来,“您说的都对,只有一点您失算了。”她对着已经回到门口的女官长点了点头,女官长打开了大门。萨德勒爵士惊讶德看了王太后一眼,也转身看向大门。 “法国大使马歇尔·德·萨伊阁下!”门外侍卫的通报声在一片安静的氛围下显得极为响亮。 法兰西大使走进房间,对王太后恭敬地行礼,“陛下。”他转过身来,看到了目瞪口呆的英格兰大使,“您好,亲爱的同事。”他看上去异常礼貌,但却遮掩不住语气里的嘲讽和得意。 王太后转向惊疑的英格兰大使,“看来,先生,我似乎还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 历史上玛丽女王加冕是在1543年,文里往后挪了两年; 其实这一章本来半个月前就应该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一直拖到现在,还整体搬迁了一波; 感觉好像在灾后重建,我觉得我在ipad里面存稿真的是我这辈子最英明的决策之一了) 第33章 战争 “欢迎您,大使阁下。”王太后转向法国大使,和颜悦色地说,这一次她的欢迎显然要真诚的多。 法国大使是一个黑发的中年人,他留着精心修饰过的长发和漂亮的胡子,与旁边看起来像一个军官的英格兰大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陛下,我奉我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陛下之命,向您转达一项他的建议。”他边说边用余光看了一眼英格兰大使,发现对方的脸已经气的发紫。 “今天是什么日子,诸位陛下都来关怀我们这对可怜的母女。”王太后冷冷一笑,“我们可真是荣幸之至啊。” “这的确是本国的荣幸。”门口传来阿伦伯爵熟悉的声音,王太后咬了咬嘴唇,伯爵走进屋里,安抚地看了王太后一眼。太后似乎并不高兴,但她也并没有说什么。 阿伦伯爵走到太后身边,“我已经得知了亨利八世陛下的建议。”他对着英格兰大使微微颔首,对方却视而不见,伯爵微微挑了挑眉,又转向法国大使,“王太后和我都很期待法国国王陛下的建议。” “我的主人,弗朗索瓦一世陛下,希望能为他的长孙,未来的法国国王弗朗索瓦求娶苏格兰女王陛下。”法国大使说道。 “这不可能!”英格兰大使怒吼道,“玛丽女王已经与我国王储签订了婚约。” “婚约完全是可以被撕毁的。”法国大使微笑着,“贵国国王在这件事情上可是有不少经验。” “这是侮辱,阁下!”英格兰大使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光。 “请二位先冷静一下。”阿伦伯爵说道,英格兰大使怒视着法兰西大使,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做什么,而是走到了一边。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贵国国王的长孙如今还不到两岁。”阿伦伯爵说道,“距离他成年还有十年以上,您应该可以理解,这其中会有许多变数。” “的确如此,伯爵阁下。”大使微微躬身,“所以我国国王授予我全权,我们原因尽一切努力让贵国安心。” “您有什么建议?” “我国国王愿意重新履行‘老同盟’的义务。” 屋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过了许久,英格兰大使萨德勒爵士的怒吼打破了这一片死寂,“这……这完全是挑衅!我抗议!” 阿伦伯爵并没有理会英格兰大使的愤怒,“这是贵国国王的意思?”他尽力让自己显得波澜不惊,但他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毕竟他之前得到的消息仅仅是法国愿意赢取玛丽女王,并给她提供庇护而已,可如今法国人竟然愿意恢复同盟。“老同盟”这个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同盟条约,签订于1295年,如今已经经历了两百多年之久,然而三十年前法王路易十二与亨利八世的和解却让这个同盟名存实亡,如今法国人重新向他们旧日的伙伴伸出了橄榄枝。 “是的,的确如此。”大使说道,“我国国王愿意为苏格兰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包括派军队协防苏格兰。三千名士兵如今正在勒阿弗尔港,他们一得到您的同意就可以起航,我们愿意尽一切努力帮助苏格兰维持自由和独立,抵抗野心勃勃的恶邻。”他转过身,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英格兰大使。 萨德勒爵士走上前来,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法国大使,又转向坐在对面的王太后和阿伦伯爵,“如果有一个法国士兵踏上苏格兰王国的土地,英格兰将会视之为战争行为。” 王太后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看向阿伦伯爵,对方向她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王太后微微定了定神,“如果贵国撤回要求我女儿前往伦敦的要求,那我仍然愿意与英格兰王国保持友谊。” “这不可能,陛下。”大使一口回绝。 “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阿伦伯爵说道。 “陛下,伯爵先生,我建议二位考虑清楚。”英格兰大使的声音十分冰冷,“法国人没有能力在不列颠岛上做什么,我国的舰队会切断他们的补给线,他们最多不过提供几千士兵,您真的觉得这能够拯救您的王国吗?” “法兰西拥有全欧洲最强大的陆军。”法国大使针锋相对,“这些士兵都在意大利久经沙场,他们完全有能力维护苏格兰的利益。” “如果您没有别的话,就请回吧。”王太后对英格兰大使说道,“我会派人护送您和您的属员回英格兰的,您可以回去收拾行李了。” 英格兰大使的脸涨的通红,他看着王太后,似乎就要发怒,但他最后仅仅是鞠了一个躬,“希望您不要后悔。”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想,现在我们应该有时间讨论一下条约的具体条款了。”王太后转向法国大使,和颜悦色地说。 …… 伦敦,白厅宫。 狭窄的走廊里已经挤了不少人,还是大清早,这些大贵族们已经抵达这里,拼命的往这条狭窄的走廊里挤,汗味混杂着香水的味道,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然而没有人愿意退出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墙壁,砌墙的砖头还是新的,显然这墙并没有多久的历史。在墙下,泥瓦匠们已经带着他们的工具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骚动,然后如摩西分开红海一般,人群自动向走廊的两边挪动,转眼之间走廊的中间就出现了一条通路。一位中年女士带着一群女仆,沿着这通路走了过来,女仆们的手里捧着洗漱用品,衣服等各项东西,她们轻手轻脚地向前走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中年女士走到走廊尽头的墙壁下,她环视了一下四周,那虽然已经有了皱纹但依然风韵犹存的脸上露出优雅的微笑。“诸位大人。”她向身边的几个人点了点头。 “陛下。”众人纷纷回礼,英格兰和爱尔兰的王后凯瑟琳·帕尔也一一微笑答礼。 “夫人。”冷漠而饱含敌意的声音打破了这其乐融融的氛围,王后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但她很快就平复了下来,“加德纳主教。”她的声音也有些冷淡下来。 加德纳主教微微躬身,便不再答话。这个精神充沛的老人转过身去,向另一侧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冷淡地看着王后,这拉开距离的姿态实在太过明显,就如同王后是传染病的带菌源一样。四周的人群对这样的情景已经见怪不怪了,主张宗教改革的新教徒王后不遗余力地在国王耳边吹风,传统派的加德纳主教早已经与她势如水火。 走廊的尽头又传来一阵骚动,很快中间的通道又被让了出来。 九岁的爱德华王子比起三年前长高了不少,他继承了母亲法国式的柔和五官和黑色的头发以及父亲的蓝色眼睛,毫无疑问几年后他将会是一位极其英俊的青年。罗伯特·达德利爵士跟在他的身边,这位王子最好的伙伴与他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十三岁的罗伯特·达德利如今已经比许多十五六岁的青年还高,因此虽然他年纪还小,但已经成了宫廷女士们最喜爱的绅士之一,然而他总是呆在王储身边,令想要与他搭讪的女士们完全找不到可乘之机。 爱德华王储走到王后面前,微微躬身,王后也屈膝答礼。王子与他继母的关系称得上是和谐了,双方保持着礼貌而恰到好处的友谊,既不像伊丽莎白公主那样与新王后亲密无间,又不像玛丽女士一样与她的第五位继母因宗教原因而势不两立。 “到时间了,陛下。”王后身边的侍女凑到她身旁,小心提醒了一句。凯瑟琳·帕尔转过身,“开始吧,殿下,诸位大人。”周围的人群并没有反对之声,于是王后抬起脑袋,对已经等候多时的泥瓦匠说:“开始吧,先生们。” 三个泥瓦匠对王后行过礼,就开始动手拆除面前的这堵墙。这墙砌的时候就并不牢固,因此仅仅过了几分钟,国王寝宫的大门就出现在残墙之后。 自从去年开始,亨利八世国王的身体状况就开始迅速恶化,他也变得愈加喜怒无常,疑神疑鬼。而国王的最新疯狂行为,就是要求在他每晚睡觉时候把他寝宫的大门砌墙封死,第二天早上再拆掉,宫廷总管大人为这件事情几乎愁白了头发。 泥瓦匠们的动作非常迅速,转眼之间人群面前的墙壁就变成了地上的一大堆砖头。王后对他们微微点头,“谢谢你们,先生们。”她提起裙子穿过这一地的废墟残骸,“陛下?”她走到门前,伸出手敲响了门。 门里传来国王的几声哼哼声。 王后推开房门,带着她的侍女走了进去,而其他人则在门外等候。过了不久,门里传来国王低沉的声音,偶尔伴随着几声痛苦的呻吟,显然是他的伤口又裂开了,除此之外还有王后安抚的声音,不得不说凯瑟琳·帕尔与其说是国王的妻子,更像是他的护工。 门里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伸着耳朵试图尽可能多听到屋里的一鳞半爪的贵族们连忙站直了身子,国王随时都会出来。 果然,片刻之后,王后进去后就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亨利八世国王的身影从阴暗当中浮现了出来。国王比三年前更胖了许多,他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如同沙漠里即将干涸的水源。国王拄着一根拐杖,王后站在另一边扶着他,每走一步他的脸上扭曲的表情都变得越发严重,显然他腿上的伤口正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 贵族们连忙把腰弯的很低,仿佛国王的脑袋是美杜莎的头,看一眼就要变成石头。国王对他们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爱德华身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今天怎么样,我的孩子?” “我很好,谢谢您,父亲。”王子抬起头来,伸手握住了国王的手,不管怎么说,国王对他唯一男性继承人的关爱是毋庸置疑的,也许是出于父爱,也许出于政治考量,谁说的清楚呢?无论如何,爱德华也愿意尽力去帮助他的这位父亲减轻一点痛苦。 国王的右手张开来,保住了王子的小手。国王露出一丝微笑,然而看上去却更加吓人了。他挥了挥手,让旁边搀扶着他的王后退下。国王一只手牵着自己的儿子,一只手拄着拐杖,艰难地向前行走着,人群在他们身旁深深鞠躬,不敢直视他们的君王。 …… 早餐桌上,国王左边坐着小王储,而右边则坐着他的妻子,此时王后正为国王切好火腿,又把一杯热葡萄酒递给国王,而她自己根本没有功夫顾及到自己的盘子。国王对面的长桌上,享有与国王一起用餐殊荣的贵族们则小心翼翼,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生怕被心情不佳的国王注意到。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餐厅大门打开的喧哗声就显得尤为刺耳。一名信使闯进了餐厅,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他穿过整个餐厅,来到了赫特福德伯爵爱德华·西摩的面前。 “阁下。”他掏出一封信,“苏格兰来的紧急信件。” 吸引了所有人包括国王在内的注意力的赫特福德伯爵狠狠瞪了一眼这个莽撞的信使,他就不能等一等再来吗?然而事已至此,他只有打开那封密件。围观的众人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都开始交头接耳,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 赫特福德伯爵终于读完了信,他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伯爵拿起信,走到国王身边。“陛下,”他悄声说道,把手里的信件递到国王面前,“萨德勒爵士从爱丁堡送来的急件。” 国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伯爵顿时感到如同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了下来。国王什么也没说,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接过了这封信。 陛下看的很慢,过了几分钟的功夫,他才缓缓把这封信放在了桌子上。出人意料的是,国王并没有说话,而是转向了自己的儿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别担心,我亲爱的儿子,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国王又转向因为这句话而迷惑不解的众人。“我们驻苏格兰的大使萨德勒爵士刚刚传来消息,苏格兰摄政太后,那个恶毒的法国女人玛丽·德·吉斯,拒绝了我提出的将苏格兰女王送来伦敦接受教育的慷慨建议。”国王停顿了一会,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不但如此,”国王声音里的怒意已经非常明显,“这位太后还撕毁了她女儿与我的儿子的婚约,把那个苏格兰的小女王许配给了法国国王的孙子!”国王一把把桌上的餐盘和杯子扫到了地上,“她怎么敢!”国王剧烈地呼吸着,如同铁匠铺里的风箱一般发出类似于轰鸣的声响。王后连忙站起身来为陛下顺气,她握着国王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陛下,别生气,只不过是宵小作乱罢了。” “王后说得对。”国王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苏格兰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我本来打算把他们的女王当作我自己的女儿宠爱,她会为我生下我未来的孙子,可他们不领情。”国王冷冷地笑了笑,“玛丽·德·吉斯以为傍上了法国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她似乎忘记了,我们在一个岛上,而我是海上的王!” “埃塞克斯伯爵阁下!”国王大喊道,海军大臣,埃塞克斯伯爵约翰·达德利连忙站起身来。爱德华王子看了一眼身边的罗伯特·达德利,发现他也一下子坐直了,紧紧盯着他的父亲。爱德华从桌子下伸出左手,安抚地握了握罗伯特的手。 “我要你派出所有的舰队,”国王怒吼道,“所有挂着法国和苏格兰旗帜的船只都要被扣留或者击沉,一艘船都不允许开到苏格兰去!法国人不是派了军队吗?就让他们饿死在苏格兰吧,一船补给都不能让他们得到。” “是,陛下。”海军大臣深深鞠躬,“舰队完全按照陛下的命令部署。” “我们打仗了,先生们!”国王猛地一拍桌子,“苏格兰女王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我们就把她从爱丁堡抓回来!” “国王万岁!”又是赫特福德伯爵反应最快,他拔出腰侧的佩剑,高高举起。 “国王万岁!”贵族们纷纷效仿,他们手里的剑闪着寒光,一把把竖起,如同森林一般。 国王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别担心,爱德华,我会帮你把你的未婚妻带回来的。” 然而我根本不想娶她,王子内心腹诽,他看了看身旁的罗伯特·达德利,他脸上依旧带着完美的宫廷式微笑,王子心里突然一阵烦躁。他微微定了定神,转向国王,也露出了同样的微笑。 “谢谢您,父亲。祝您旗开得胜。” 第34章 舞会与争吵 大清早,几名穿着鲜红色号衣的仆人就骑着马从多塞特侯爵豪华的伦敦宅邸里四散而出。而当上午日上三竿之时,用烫金的精美信纸书写的请柬就被放在托盘里,由仆人们送到了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大人和夫人们面前: 阁下(夫人): 如果您晚上没有更好的去处,或是您也愿意一睹即将出征的勇士们的风采,那么今晚七点我在府邸恭候您大驾光临。 弗朗西斯·布兰登萨福克女公爵 萨福克女公爵是不久前刚刚病逝的重臣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的女儿,她的父亲作为国王最亲密的朋友曾权倾朝野,而她本人则长袖善舞且富有亲和力,再加上这位女公爵实在是一位操办宴会的好手,许多夫人都愿意去她的宴会上取经以备自家有一天待客使用,更不用说这次宴会的主题是为即将出征苏格兰的勇士们送行这样崇高的主题。因此,当夜幕降临之时,几乎整个伦敦上流社会都涌向了多塞特侯爵位于威斯敏斯特的宅邸。 君主 第19节 珠光宝气的萨福克女公爵站在大厅中央,欢迎着来访的客人。这位国王的外甥女站在房间的中央,几乎吸引了全场的视线。而在她的巨大影子下,是她可怜巴巴的丈夫,多塞特侯爵亨利·格雷,他脸上带着假笑,显得阴阳怪气,显然是依然对自己的妻子拒绝让他继承岳父的公爵之位心怀不满。如今自己的妻子成了女公爵,而丈夫反倒低了一头,连伦敦城里的小报都在嘲笑吃软饭的侯爵大人。 “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女公爵笑着把一位伯爵夫人迎进了门,待伯爵夫人消失在宴会厅的人流当中之后,她转过身面对自己的丈夫。女公爵脸上春风般的微笑瞬间消失,她冷冽地盯着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的丈夫,对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莫名让侯爵想起自己早逝的严厉母亲。 侯爵阁下试图挺胸抬头,但一与自己妻子的眼睛对上,他的气势一下子就消解了一半。“我身体不舒服。”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一丝怯懦。 女公爵冷冷地看了一眼她的丈夫,真是个蠢货!这样的人也配继承我的父亲,也配骑在我头上?“殿下就要来了,今晚是我们女儿的重要日子,我可不允许你搞砸,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就回去休息。”她并没有说什么威胁的话,但多塞特侯爵却感觉到自己如果不按照她的话去做八成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侯爵想说些什么,但门外的一阵嘈杂打断了他的话,管家匆忙地跑进大厅。 “出什么事情了?”侯爵询问道。然而管家根本没有理会男主人,而是对女主人深鞠一躬,“夫人,王子的马车已经抵达大门口了。” “真的吗?”女公爵露出欣喜的微笑,“快去楼上,叫简准备好!”她提起裙子,大步走向门口,仆人们也蜂拥而上,跟着夫人一起去门口迎接王储光临,只留下多塞特侯爵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房间中央。他恨恨地咬了咬牙,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人声鼎沸的宴会厅,转过身向另一侧走去。 “殿下大驾光临,我们万分荣幸!”爱德华刚一下车,就被女公爵身上的香粉味道包裹了起来,他几乎要打个喷嚏,万幸他强忍住了。“您的宴会享誉欧洲,如果我不来就是巨大的损失了。”爱德华用礼貌的语气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他微微握起女公爵的手,轻轻一吻。 “这样的虚名真是令我不安,如果殿下今晚不能尽兴可就是我的罪过了。”周围的绅士们大笑起来。“您的宴会恐怕连卢库鲁斯都要流连忘返了,恐怕连托马斯·贝克特这样的圣人都无法拒绝您这样一位美杜莎。”一位花白头发的绅士说道,女公爵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王子,“我的女儿简·格雷小姐一直想和您再次见面呢,她为了迎接您已经激动了好几天了!” 周围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女公爵几年前就想把女儿推销给王储,虽然明眼人都看出来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但她却始终觉得国王的不置可否说明她还有希望,因此随着两个孩子年龄渐长她的推销也越加卖力。本来以为王子与苏格兰女王的婚约能够让她死了心,毕竟国王为了这场婚姻不惜发动战争,可看今天的样子她似乎还没有放弃。好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看来今晚又有一出好戏看了。 “我也很期待与简女士会面。”王子有些无奈,但他说话的语气和脸上的表情都丝毫不变,这是在宫廷里生活的基础科目。 “啊,亲爱的罗伯特!”看到罗伯特·达德利从王子的马车里下来的女公爵迅速转移了攻击目标,“瞧你今天多么英俊啊!”罗伯特爵士今天穿了一身匈牙利骑兵式样的礼服,他并没有佩剑而是佩戴了一把马刀,刀鞘上有着东方式样的纹理,显然是土耳其的产品。“听说你也要一起出征了,我亲爱的小骑兵?” “是的,夫人。”罗伯特礼貌地说道,“赫特福德伯爵大人任命我做他的副官。” “还不满十四岁就成了总司令的副官,真是年轻有为!”女公爵赞叹不已。我的二女儿凯瑟琳之前见到了您,您还记得吗?那个小女孩,她可喜欢你啦……‘公爵夫人如同连珠炮一样说个不停,边上的人群都有些尴尬起来,这位夫人平时什么都好,就是一提到女儿们就拼命把她们向所有还算过得去的年轻人推销,大女儿快满九岁还说得过去,毕竟许多贵族女孩十二三岁就已经成了婚,可二女儿不过才五岁……毕竟也是有王族血统的女孩子,难道还真的会愁嫁吗,许多人在心里嗤笑,萨福克公爵聪明一世,却只有一个只有些小聪明的女儿。 “哦!看我。”萨福克女公爵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行为,“殿下快请进来吧,真是抱歉,我一提到女儿就说个没完。” “您是一位好母亲。”王子不置可否。 当王子走到门厅里时,简·格雷女士已经在里面等候了。她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孩,穿着雪白色的裙子,手里捧着一朵红玫瑰。 “celsitudinem(拉丁语:殿下)。”简·格雷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salve(拉丁语:你好)。”王子回答道。 公爵夫人又凑上前来,如同献宝一般,“简听说殿下喜欢维吉尔的诗,最近正在学拉丁语呢!她还在学希腊语和意大利语,最近还在阅读柏拉图的《理想国》。”公爵夫人伸手把两个人拉近了一点,“你们正好可以好好交流交流。”她转过身招呼其他人,“好啦先生们,让我们给年轻人一些空间吧,我们这些老古板正好聚在一起聊聊天。”人群又发出一阵哄笑。 罗伯特感到心里有些发堵,他自嘲地笑了笑,虽然这种场景已经见了许多次,但他依然无法对此视而不见,即便他早已经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未来的国王总会有一位王后,不是吗?他抬起头来,发现王子正在用余光看他,他连忙抖擞精神,又把微笑挂在脸上,还向王子挤了挤眼睛。 爱德华几乎控制不住脸上阴沉的表情了,这家伙是什么意思?之前玛丽·斯图亚特与他的婚约签订的时候,他忐忑不安,不知道该怎么让罗伯特明白他一点也不想娶那个小女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罗伯特竟然一点伤怀的表现都没有,还乐呵呵地恭喜他,今天他又是这副样子,还挤眼睛?难道他就那么想让我早点结婚吗? “殿下。”是简·格雷清脆的声音,“我读《埃涅阿斯记》的时候有一些东西不明白,我能请教您吗?” 爱德华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又看了一眼旁边云淡风轻的罗伯特。他暗暗咬了咬牙,随即又恢复了脸上一贯的微笑,“好的,我非常荣幸。”他伸出胳膊,简·格雷的脸一下子激动的通红,连忙伸手搭上了王子的胳膊。 罗伯特在后面看着这对金童玉女走进宴会厅,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宴会上,爱德华的座位在女公爵和他的女儿之间,于是他一边要忍受着滔滔不绝的女公爵给他介绍她女儿又学会了什么,另一边又要抽空为简小姐讲解埃涅阿斯受到亡父托梦去阿波罗神庙寻找启示这一情节与后文的关系。 “埃涅阿斯与狄多女王的爱情是多么美好啊!”格雷小姐赞叹道,绯红色爬上了她洁白的脸颊,她用那一双小鹿一样的眸子含情脉脉地看着王子。 “是的,小姐。”王子有些心不在焉,他实在是被这对母女的高强度攻击弄得筋疲力尽,“我祝愿您以后也能收获这样的爱情。” 格雷小姐抿了抿嘴,她似乎还不打算放弃,“您一会能跟我一起跳开场的第一支舞吗?”第一支舞按惯例必须由地位最高的爱德华开场,“我好想要给舞会开幕啊!可妈妈说只有做您的舞伴才可以,所以能麻烦您吗?” 王子看了看餐桌对面的罗伯特,发现他还在与身旁的女士们谈笑,他长得极其英俊又前途远大,自然深受女士们的欢迎。爱德华叹了口气,是啊,他总要找个舞伴,他转过头,对着有些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回复的格雷小姐说道,“我很荣幸。” 格雷小姐的脸涨的通红,“谢谢您,殿下!”这姑娘显然已经陷入了狂喜。 萨福克女公爵在旁边微微一笑,那个苏格兰的女王又如何?王子完全可以娶了她之后再离婚嘛,就像现任国王的第一任妻子,阿拉贡的凯瑟琳一样,她还是西班牙的公主呢。只要爱德华喜欢简,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女公爵可完全不介意自己的女儿做第二任续弦王后,毕竟现在看来,国王的六个妻子里笑到最后的,恐怕还是名声最差的安妮·波林,第二任的儿子未来会坐在王位上,也许,谁知道呢,简的儿子,她的外孙,说不定也会做到同样的事。 …… 舞厅里裙裾纷飞,屋子里的炉火烧的很热,王子的额角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对面的格雷小姐,她的嘴一开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事实上她的嘴自从一开始跳舞就没停过,虽然她说的话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别人一个字也听不见。 这已经是他们一起跳的第三支舞了,格雷小姐就仿佛一只秃鹫,死命抓着王子不放手,令其他几位想要上前邀请王子跳舞的年轻小姐几乎要咬碎牙齿。王子暗暗的叹了口气,看着格雷小姐的嘴终于不再开闭,他挤出一个微笑,“您说的太对了,美丽的小姐。”即使他根本不知道这位小姐说了些什么。他从人群当中校外看着,罗伯特·达德利正站在舞池旁,他脸上依然挂着同样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几位女士正待在他的身边。王子感到一阵烦躁,他没来由地想要发怒。音乐声是那样嘈杂,而格雷小姐身上的香粉味道又是那样让人窒息。 终于,一曲终了,爱德华不由得内心松了一口气。 格雷小姐还不满足,“殿下能和我再跳一曲吗?” 爱德华嘴上还带着微笑,但手已经不露声色的推开了格雷小姐伸过来的利爪。“很抱歉,小姐,已经很晚了,我应该回宫了。” “现在吗?”格雷小姐难掩失望,“您为什么不多呆一会呢?我母亲还准备了不少节目,一会还会有……”她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又拉住了王子的袖口。 “很抱歉,小姐。”爱德华实在忍受不住了,他有些生硬的打断了还在喋喋不休的格雷小姐,他轻手轻脚但是却坚决的把袖子从格雷小姐的手里扯了出来,微微颔首,转过身走向大门口,留下格雷小姐脸色苍白地站在舞池正中央。 站在舞厅边缘的罗伯特注意到王子径直走向女公爵,他看上去有些气色不善。发生了什么?罗伯特眯起眼睛,看着爱德华走到女公爵面前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辞行,而女公爵似乎想要挽留他。然而最后王子还是鞠躬离开了,女公爵夫人站在房间门口,依旧面露微笑,但罗伯特可以看到她抓着扇子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发白了。 罗伯特爵士对着自己身旁的几位女士鞠了个躬,“抱歉,女士们,我要离开了。” “您何必如此着急呢?”一位媚眼如丝的小姐娇笑着,“现在不过十点而已。” “殿下已经离开了。”罗伯特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舞厅。那位小姐异常尴尬,她干笑了几声,“罗伯特爵士真是忠于王储殿下。”她环顾了一眼四周,然而并没有人答话,整个气氛显得更加尴尬了。 罗伯特走出大门,发现王子正在上马车。“殿下!”他跑到马车旁边,“怎么这么着急回去?” “我累了。”爱德华有些冷淡。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爵士,你完全可以玩到尽兴。” “你都离开了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罗伯特说着也跳上了马车,王子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马车行驶在已经颇为安静的街道上,爱德华看着窗外寂静无人的街道,月光倾泻在地面上,照亮了低矮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如今的伦敦城还完全是一副中世纪的风貌,与后世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王子看着外面破旧不堪的市区,想着自己日后要对城市进行的改造。 “殿下?您今天怎么了?”罗伯特的声音打断了王子的沉思,“是格雷小姐惹您不高兴了了吗?”王子没有回答,于是罗伯特觉得自己猜对了。“小姑娘就是这样,您要明白……” “你似乎很希望我与格雷小姐亲近?” 罗伯特的话一下子停住了,他似乎有些失落。“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不过你日后总是要结婚的,不是吗?你需要一个王后,无论他是苏格兰女王还是格雷小姐。我想你先与她们当中的一个多接触并不会有坏处。” “你忘了你几年前对我说过的话吗?”爱德华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我当然记得。”罗伯特苦笑了一下,“可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还是各自娶妻了,不是吗?你是未来的国王,你需要一个继承人。”他顿了一顿,“正因为我对你的感情,我才要保护你,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又笑了笑,但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凄凉了。 “所以你也要去结婚?然后我们像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一样,把婚姻和感情分开?”事实上这在贵族阶层里非常普遍,但爱德华脑子里的现代思维让他对此还是难以接受。 “不,我不会的。” “我是第五个儿子,第五个儿子没必要繁衍后人。”罗伯特说道,“我会一直守护你,我不会让你冒一点风险,你会成为英格兰历史上最伟大的国王。”他单膝跪地,亲吻了王子的手。 王子的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低着脑袋忐忑不安地等着他回复的少年,他知道罗伯特说的每一句都对,也知道这对于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他可以得到一切,无论是婚姻还是爱…… “你没有问过我。” 罗伯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您说什么?” “你没有问过我是不是需要你的牺牲。”王子的脸色有些苍白。 “牺牲永远都不多。”年轻的骑士说道。 “可我不想要!”爱德华抓住骑士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我父亲觉得我想要苏格兰的女王,可我根本对她没兴趣;你觉得我要一个守护者,可我身边多的是这种人。”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看着被月光照亮的骑士英俊的脸颊,“我要罗伯特·达德利,独一无二的罗伯特达德利,不是罗伯特爵士,也不是一个达德利家的人,就是罗伯特·达德利。” 罗伯特有些愣住了,“可您不能……” “不,我可以。”王子转向窗外,马车已经穿过了白厅宫的大门,“我三年前说过,我不是爱德华二世,我能保护自己爱的人,也能保护我自己。”他又转过头来,“然而你似乎对我并没有信心。” “不,不是这样。”罗伯特连忙说道,“我只是不愿意你做出任何牺牲,我……” “可如果我愿意牺牲呢?” 马车里一时间陷入寂静。 马车停了下来,大门口的男仆走上前来,打开车门。 “对不起,我……我只是……”罗伯特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你明天就要跟军队一起出发了,我想你可以在这段时间想想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王子转过身,走下了马车,“再见,罗伯特,祝你一切顺利。”他走上台阶,在大门旁用余光瞥了一眼台阶下的人。罗伯特已经下了马车,站在车边,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王子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抽痛,有一瞬间他几乎要转过身抛下台阶抱住伤心的骑士,毕竟这也许是最后一夜了。 然而最后他只是咬了咬嘴唇,依旧向着宫殿的深处走去。 -------------------- 卢库鲁斯是古罗马的一位执政官,以生活奢侈著称。托马斯·贝克特是亨利二世时期的坎特伯雷大主教,被国王暗杀后由罗马教廷封为圣徒。 第35章 牌局 如果一个旅行者沿着从英格兰的诺森伯兰郡向北的大道前往爱丁堡,他会看见在苏格兰东海岸的悬崖峭壁上,每隔几英里就会出现一座人为堆起的土堆,土堆下通常搭着一顶简陋的帐篷,而从周围农村里找来看守的孩子则会从帐篷当中跑出来,追着旅行者的马车打招呼,希望得到一两个银币的打赏。 这些土堆,或者说他们在政府公文当中的名称——“烽火台”,是阿伦伯爵所主持建造的防御工程的一部分,理论上它可以在几个小时之内把英格兰军队或是舰队入侵的消息传到爱丁堡。然而几个月之前的一次测试当中,消息几乎是过了二十四小时才被送到爱丁堡城堡里的摄政会议成员们面前——三分之一的看守员跑去帮工贴补家用,还有不少人在外面游手好闲,有几座烽火台的看守员甚至把用来点燃烽火的木柴带回家自己烧了。最后阿伦伯爵只好从不宽裕的国库里又抽出一笔钱,用来给所有的看守员们每天发上几个铜子,才把消息的传递时间缩短到十二个小时以内,虽然还不尽如人意,但也算是苏格兰王国防御准备里为数不多的客观进步之一了。 约瑟夫·史密斯今年九岁,是艾斯克里村木匠史密斯的第三个儿子。虽然与那位历史上最著名的木匠,耶稣基督的养父约瑟夫同名,但他显然没有什么做木匠的天赋。因此当他的大哥和二哥在跟着他们的父亲做学徒的时候,这孩子就被他的父亲塞给村长,去做烽火台的看守员,“至少还能给家里弄几个铜子”。 此时,这位小看守员正在烽火台不远处的草地上,跟几个放羊的小孩追逐打闹着,事实上他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以这种方式度过的。有关“英格兰人要打进来”的传言已经传了几个月之久,但是南边烽火台却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静。约瑟夫认识南边三英里处的烽火台的看守员,那个铁匠铺里的小学徒曾经跟他们绘声绘色的描述附近城堡里骑士老爷们让他的师傅打造的武器——长矛,剑,马刀或是战锤,那个独眼的老铁匠靠这些生意可赚了一大笔,毕竟武器可比锄头或是镰刀要昂贵许多。 几个小孩正坐在田埂上,中间众星捧月的是隔壁村的一个小姑娘安妮,这些男孩子们都愿意跟她说话,约瑟夫也不例外,最近他的大哥正要结婚,未婚妻是骑士老爷家帮佣的厨娘,他的大哥作为壮丁显然要被骑士老爷征召去打仗,所以他们已经决定战争结束后就结婚。约瑟夫看着安妮,想着他要是能和她结婚就好了,就好像大哥和那个厨娘一样。 安妮接过一个男孩子递过来的一朵野花,她笑着抬起头,把那朵花别在自己的头发上。突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指着三英里外正在升起的白烟,“那是什么?” 男孩子们惊讶的望着那烟,“是烽火!”一个小胖子喊道,他的嘴巴因为惊讶而瞪的老大。 “不会吧。”有人轻声反驳,但他的声音立马被压下去了。 “就是烽火啊!你看那烟就是烽火台上冒出来的!” “没想到真的会点烽火啊,我还以为不会有这么一天呢。” “所以爱丁堡的人很快就能知道消息吗?” …… “约瑟夫,快去点火!”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小看守员如梦初醒,他一溜烟向土堆跑去。 土堆下,约瑟夫的“同事”,邻村的放羊娃彼得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看他家的几只绵羊吃草。约瑟夫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蠢货,你没看见烽火吗,快点火!”说着就往土堆上爬去。 土堆上已经堆好了木柴,然而看起来比上一次约瑟夫上来时候少了不少,彼得的脸有些发红,“我家的木柴用完了,我拿了一些回家去。” “不过我并没有拿多少,肯定还点得着。”他又补充道。 两个人用火捻子凑到了用来点火的干草的旁边,受了潮的干草冒出一阵黑烟。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会,篝火终于烧了起来。 约瑟夫咳嗽几声,用手擦了擦脸上的黑灰,“完事了,那我回去啦。”他给自己的“同事”招呼了一声,又向着他的小伙伴们跑去。 彼得“嗯”了一声,又重新坐回到土堆下,看着他的羊咀嚼已经枯黄的草皮。 …… 君主 第20节 日暮时分,英格兰军队入侵的报告终于被送到了爱丁堡城堡的摄政会议成员们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知道东海岸边境的某处出现了某种异常情况。”伦诺克斯伯爵嗤笑一声,“然而我们对发生了什么却一无所知,这就是阿伦伯爵阁下伟大的防御工程。” “具体信息今晚随时会有信使送到。”一位阿伦伯爵的党羽反驳道。 “看来那些烽火台传递消息的效率也比马快不了多少。” “简直是白费功夫。” “对国家资源的严重浪费!” 眼看着摄政会议就要变成对阿伦伯爵的批斗会,抱着女儿坐在王座上的太后终于开了口,“先生们,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办。” “您和阿伦伯爵惹恼英格兰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伦诺克斯伯爵作为亲英派的代表,对于阿伦伯爵与法国联合抗英的做法非常反对。 “马上派信使去伦敦,答应英格兰人的条件,然后让我们国内的法国士兵滚回法国去,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的话引来周围几个人的一阵赞同。 王太后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她用求救的眼神看着阿伦伯爵。 伯爵站了起来,他的身体站在柱子的阴影当中,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事到如今我们只有迎战。” “我们和法国人联合起来的力量足够抵抗英国人了。”伯爵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我们的军队立即出发,还赶得及在艾斯克河构筑防线。以逸待劳,我们打得赢英格兰人。” 屋子里如同炸开了马蜂窝。 “这完全是自寻死路!” “如果野战失败了,英格兰人跟爱丁堡之间就是一马平川了!” 伦诺克斯伯爵抬起头,“伯爵阁下能为您今天的决定负责吗?”他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火苗。 阿伦伯爵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他冷冷地盯着伦诺克斯伯爵,直到后者因为这明显的冒犯而有些发怒。“我对此负全责。”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伦诺克斯伯爵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那就祝您好运了,阁下。” 牌桌上的所有人都已经全押了自己的筹码。 …… 两天之后,苏格兰军队从首都启程了,爱丁堡的市民们冲到街上向他们投掷着鲜花,在城堡的阳台上,小女王窝在母亲的怀里,笑着向下面通过的军队挥手。漂亮的小女孩在阳光中在高处笑着,如同天使下凡,许多士兵忍不住热泪盈眶。 阿伦伯爵骑着马走在军队的最前端,他身上的盔甲属于他的祖先,曾跟着他的祖先参加过两百多年前的班诺克本战役,在那场战役里,苏格兰的长矛挑翻了英格兰人的铁骑,苏格兰王国赢得了独立。在他身后跟着的,有来自低地的征召兵,他们拿着他们祖辈曾经用过的旧长矛,走上同样的战场;有来自高地的弓箭手,他们身边的同伴拿着由皮克特人时代流传下来的战斧。两千名轻骑兵走在队伍的侧面,这支军队由休姆伯爵提供,但它的可靠性令人怀疑——绝大多数成员都来自不受约束的山民和亡命徒。在队伍的最后,辎重队拉着一门门的大炮在泥泞的路上艰难的跋涉,拉车的马竭尽全力要把陷在泥坑里的辎重车拉出来。最惹眼的是四千名打着蓝底金色鸢尾花旗帜的法国军队,这些士兵曾经为法兰西的瓦卢瓦王朝在尼德兰和意大利对抗哈布斯堡家族,如今成了法兰西与苏格兰同盟唯一的体现——由于航路被封锁,进一步的大规模法国支援已经不可能。 三万六千军队,这就是苏格兰王国的最后底牌,虽然他们装备低劣,缺乏训练,但是据说对面的英格兰人还不到两万。 牌局尚不明朗。 …… 十月八日傍晚,被围攻三天的弗赛德城堡的塔楼上终于升起了白旗。 罗伯特·达德利穿过城堡塔楼外的回廊,空气当中火炮留下的硝烟味道依旧刺鼻。他望向东边,远处的大海一片漆黑,海湾的尽头有几点星星点点的亮光,来自于克林顿勋爵所指挥的锚泊的英格兰舰队。而在距离城堡更近处,苏格兰军队的宿营地就在三英里外的河对岸,营地里燃着一堆堆篝火,犹如恶魔的一只只眼睛。远处传来交谈声和食物的香气,苏格兰军队正在吃晚饭。 而在城堡的大厅里,赫特福德伯爵和他的高级军官们也同样正在用晚餐。餐厅显得异常阴森,即使点上了城堡里所有能够搜罗来的蜡烛,吃晚餐的大人们依旧看不清坐在桌子对面的人的脸。地板上有许多裂纹,其中一些的里面甚至已经长出了青苔,而天花板上被炮击震下来的碎石已经被扫到了大厅的一角,壁炉也被重新点燃了,来自被劈碎的旧家具的木柴正在里面冒着温暖的火苗。 赫特福德伯爵胃口很好,虽然他对面的苏格兰人有三万多人,而他手下的军队则只有一万六千人,然而拥有更先进装备和更精锐军队的伯爵却充满信心——他拥有八十门火炮,而且都是可以方便移动的,更不用说不远处的舰队。而在骑兵方面,赫特福德伯爵也有着绝对优势,他手下拥有六千骑兵,其中一大部分是重骑兵,而对面则只有两千名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骑在马上。对于赫特福德伯爵而言,似乎一次辉煌的胜利就在眼前。 长桌四周的军官们也情绪颇为激动,这场战役之后许多人都能够功成名就。对于军官们和他们手下的士兵而言,打仗无疑就是为了升官发财,而在苏格兰发财也许指望不上,毕竟这里并没有什么好抢的,然而对于升官而言,这里简直就是一片生长着爵位和官帽子的良田,毕竟苏格兰人实在是太不经打。 大门打开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许多人都听到了走进来的脚步声,但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一个走进房间的黑影,而只有少数离得近的人才能看清罗伯特·达德利爵士标志性的英俊面容。 罗伯特走到统帅身边,鞠了一躬,赫特福德伯爵点头回应。这位新副官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获得了伯爵的欣赏,他如今深受信任的程度就连另一位来自伯爵本家西摩家族的副官都要后退一射之地。达德利爵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对着伯爵耳语几句,伯爵的眼睛有些睁大,但随即露出一副嘲讽的表情。他拿起手边还沾着油的餐刀,接过信,径直划开了信封上的火漆。他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 “阁下,出了什么事?”一位军官问道,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团黑影递给了总司令某样东西。 “我收到了一封信,”伯爵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手,“来自河对岸的阿伦伯爵。” “他向我提议,用我们两个一对一的骑士决斗来解决这场冲突。” 屋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对面的这位大臣难道以为现在是十一世纪吗? “那位伯爵可能是骑士小说的爱好者。”罗伯特说道,“大人,信使正在门外,需要我去回复他吗?” “别急嘛。”赫特福德伯爵微微一笑,“阿伦伯爵还提出了第二种建议——我们双方各派出一千五百军队,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决斗。” 屋里安静了下来。 ”这是为什么?“有人问道,阿伦伯爵放弃自己唯一拥有的数量优势,跑来“公平决斗”,屋里的军官们除了他脑子进了水实在是找不到别的理由。 “无所谓。”伯爵耸了耸肩膀,“他既然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抓住就是了。”他转过头对罗伯特说道,“罗伯特爵士,请让信使转告阿伦伯爵,我接受他的第二种提议,决斗将于明早十点准时举行。” 他又拿起餐具,开始对付盘子里那被城堡里水平低下的厨子做的太老的羊排。 …… 罗伯特爵士回到他的房间,这里过去的主人看上去并不富裕,但城堡里的房间却基本都还保持着干净。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蜡烛流到桌上,凝固成了颇厚的一层。他走到桌前坐下,打算接着写昨晚没有写完的给王储的信。羽毛笔的笔尖沾了墨水,他拿着羽毛笔看着并没有几行字的信纸,直到笔尖的墨水彻底变干也没有落笔。他叹了一口气,把信纸收起来,掏出日记本,写下了简短的一句——“十月八日,无事。”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沙漏,已经过了午夜了。 他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上了另一行。 “十月九日,交战”。 第36章 决斗 清晨的浓雾终于散去,这是一个通常的秋天早晨,天空呈现一种铅灰色,北海的寒风吹在人身上,裹挟着湿气,虽然气温不低却让人觉得颇为寒冷。 英格兰与苏格兰两军的大队,隔着艾斯克河对垒。罗伯特·达德利眯起眼睛,看着对面苏格兰军队的圣安德鲁斯旗在风中颤抖着。对面的人看上去似乎无边无际,挤满了河对岸的浅滩,有红头发的高地人,他们留着长头发,拿着战斧,对着河这边的英格兰人喊着什么,虽然听不清楚,但是从他们下流的手势看来必定不会是什么好话;更多的是贵族老爷们的佃农所组成的征召兵,他们比起前者而言显得瘦小得多,穿着五颜六色的破旧衣服,因此一眼就看得出来区别。在军队的中央簇拥着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他们的头上飘扬着最大的一面大旗。领头的是一个看上去头发已经有些发白的男人,他看着河的这一边,目光正与罗伯特身边的赫特福德伯爵相对。 河对岸的阿伦伯爵有些羡慕的看着河对岸的英格兰人,他们穿着统一颜色的军服,连普通的步兵都至少穿着一件胸甲,虽然它的防护能力存疑,但至少看上去的确颇为唬人。远处英格兰人的大炮已经就位,炮口正对着他所在的位置。 “阁下,到时间了。” 阿伦伯爵转过头来,看向已经迫不及待的休姆伯爵。“你确定吗?”他有些乞求地说道,“这简直就是自杀,你手下的那些骑兵……”他并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清楚他的意思。休姆伯爵手下的骑兵大多来自于高地的氏族甚至是马匪,他们来这里完全是因为休姆伯爵给他们的金钱比起抢劫得来的更多。他们骑着自己家养的驽马,身上除了马刀和匕首别无其它武器,如果这些还算不上是乌合之众,那么想必也差不了多少。 休姆伯爵是一个黑色头发的中年人,他以鲁莽,脾气暴躁和酗酒出名。这位伯爵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晴天里喝的醉醺醺地站在他城堡的顶楼,用弩箭射击那些来他城堡附近树林里捡蘑菇的老太太。三十年前他的父亲与先王一起死在对英格兰人的战场上,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男孩,而三十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有机会为他并不亲近的父亲报仇,虽然驱使他走上战场的与其说是对英格兰人的仇恨,不如说是他嗜血的本能。 “手套已经扔出,难道要放弃决斗吗?”休姆伯爵不屑地说道。这畏手畏脚的老头子就该留在爱丁堡静候佳音,跑来指挥军队干什么? 阿伦伯爵叹了一口气,“那就开始吧。”他一个外行也看的很清楚,这场决斗完全就是一场闹剧,然而他对面这个骑士小说看多了的白痴根本不会听他的。这支军队完全是七拼八凑的产物,贵族和氏族首领们带着自己的人,他们完全可以立即掉头回家去。如果有国王在这里他们还会顾及一二,可对他这个所谓的摄政大臣,这些人可就没那么有耐心了。 “两千名骑兵,你带上一千五百人吧。”虽然休姆伯爵手下的骑兵不尽如人意,但这就是苏格兰全部的骑兵力量了,他实在无法坐视这白痴一波把这些兵力全部送掉。 休姆伯爵看上去并不高兴,但他最后还是卖给了阿伦伯爵一个面子。 一千五百名苏格兰骑兵从浅滩跨过了艾斯克河,在预定决斗的空地上列阵。 “一千五百骑兵。”英格兰军队的统帅赫特福德伯爵冷冷地说道。 “格雷勋爵阁下,你带一千五百骑兵去吧,让我们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格雷勋爵是那位做了自己妻子跟班的多塞特侯爵的堂兄,他一贯不苟言笑,脸上总带着严肃的表情。听到统帅的话,他同往常一样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行了一个礼,就纵马向侧翼的骑兵队疾驰而去。片刻之后,骑兵队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 格雷勋爵的一千五百名骑兵当中,有一千名骑士,这些重骑兵穿着厚厚的板甲,手里拿着长长的骑墙,连他们胯下的马都被铁甲包的严严实实。这些骑兵无疑是中世纪最为可怕的军力,虽然自从火药被引入战争后他们遭到了巨大的挑战,但截至目前他们依旧是战场的主宰者。 余下的五百人也拿着沉重的骑枪,但与骑士们覆盖着全身和马匹板甲相比,他们的装甲只有一半左右的规模。他们穿着轻便的胸甲和肩甲,带着露着脸的头盔,腿上的盔甲则被一种特殊的长靴所代替,腰间还带着一把剑。他们被称作次等枪骑兵,他们比起骑士们要轻便机动的多,更重要的是便宜不少。然而虽然他们并非全身受到铠甲的保护,但保护他们要害部位的装甲却比骑士们更厚,甚至可以让他们免于火器的伤害。 双方的骑兵在空地的两侧列阵,休姆伯爵的一千五百人列成几行横队,而对面的格雷勋爵则把一千骑士放在中央,五百名较为轻便的次等强骑兵被放在两翼,做出一副要包抄苏格兰人的架势。 当骑兵列阵完毕之后,战场上陷入了一片令人惊讶的寂静,河两岸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决斗场。 “上一次这样规模的决斗是什么时候?”罗伯特听到赫特福德伯爵问自己。 “似乎是十二世纪,我也记不清了,阁下。” “真是令人惊叹,这样的情景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伯爵又把头转回原位,目光再度投向英格兰骑兵方针最前头的格雷勋爵。 突然,双方的骑兵几乎同时动了起来。苏格兰人的动作非常迅速,轻骑兵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对方的方阵。 英格兰的重骑兵也开始奔跑,他们很重,因而一开始速度并不快,而是慢慢在加速。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三千名骑兵的马蹄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颤。 “他要正面冲击英格兰人!”阿伦伯爵身边的一位军官惊恐地喊道。轻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而重骑兵的优势则在于冲击力,如果休姆伯爵能够发挥他手下骑兵的灵活性,让英格兰人疲于奔命,待到他们人困马乏之时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可他现在却如同发了疯一样要正面冲击,难道是嫌活的太长了吗? 休姆伯爵感受着风刮过自己的耳边,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加速。对面的英格兰人越来越近,他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自从被阿伦伯爵一脚踢出摄政会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兴奋过了,他举起马刀,刀尖直指向对面向他冲来的那个英格兰骑兵,那人浑身上下被包的严严实实,看上去就像一个银色的铁疙瘩。对面的骑士举起了他笨重的骑枪,他的动作看上去是那样缓慢,好极了,用不着什么努力就可以躲开。 当休姆伯爵距离枪尖只剩下几米时,他用一种仿佛年轻了十岁的敏捷歪过身子,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骑枪。他挥动马刀砍向一击打空的英格兰人,马刀猛地劈下。 英格兰骑士的板甲上微微凹进去了一块,休姆伯爵看着那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凹痕,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他的右手传来一阵酸麻,然而很快就被一阵更大的疼痛所代替——另一名骑士的骑枪把他从马上打飞了出去。他先是看到铅灰色的蓝天,然后是满是枯草的地面,泥土的腥味闯进了他的鼻子。 他落到地上,随即又是一阵剧痛,无数的马蹄踏在他的身上。 随即到来的是永恒的黑暗。 …… 赫特福德伯爵面无表情地看向这屠场,苏格兰骑兵如同海浪撞击在礁石之上,化作一片片血色的浪花。格雷伯爵的骑士们如同热刀子切开黄油一般,轻松地把苏格兰人的阵型切的粉碎。 “真是一出悲剧。”他对自己的副官说道。 “一出高贵的悲剧。”罗伯特·达德利回答道。 “这可未必。”伯爵嘲讽地笑了笑,“不如说是愚蠢的悲剧。”他看向前方,苏格兰人已经开始溃退。 格雷勋爵尚未见血的次等枪骑兵迅速加速,他们从两翼包抄住溃退的苏格兰骑兵,挡住了他们后退的道路,与跟上来的骑士们一起把参与的苏格兰骑兵彻底包围。 “结束了。”赫特福德伯爵轻声说道,距离开始还不到半小时。 对面的苏格兰军队传来一阵骚动,有一些方阵已经出现了崩溃的征兆。 “阁下,要进攻吗?”伯爵身边的一位军官跃跃欲试,如今苏格兰人士气低迷,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赫特福德伯爵沉吟许久,摇了摇头。 苏格兰人虽然遭到了失败,但他们依旧在河对岸以逸待劳。 他要等苏格兰人主动送上门来。 对面传来号角声,苏格兰军队开始撤退。 赫特福德伯爵撇了撇嘴,调转马头,发出了退兵的命令。 …… 阿伦伯爵疲惫地走回自己的帐篷,他的仆人连忙走上前来,为他写下盔甲。 君主 第21节 “阁下,您要来一点饮料吗?”仆人手里抱着厚重的板甲,殷勤地问道。 伯爵疲惫地坐在了一把扶手椅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的仆人打发走。他闭上眼睛,用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的神思恢复清明,并把下午那副可怕的情景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去。 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声,伯爵烦躁地睁开双眼,他的副官掀开门口的帘子走了进来,他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 似乎已经被命运的重担压垮的阿伦伯爵叹了一口气,“又出什么事情啦?”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剩下的那五百名骑兵,阁下。” 阿伦伯爵冷笑了一声,他早预料到这些乌合之众靠不住,但没想到会发生的这么快。 “他们想干什么?”阿伦伯爵已经准备好答应他们的要求,这些人要的无非就是钱罢了,不过过了明天谁知道多少人还能有命花呢? “他们……要离开。”副官结结巴巴地说道。他刚刚从骑兵那里回来,这帮人已经完全被今天的可怕场景吓坏了。不过平心而论,他们也的确有害怕的理由——一千五百人不到半个小时就灰飞烟灭,他们剩下的人还留下就是自寻死路了。 “他们之前拿到了多少钱?我给他们加倍。”虽然国库空空如也,不过如果打输了这也就不是他所需要操心的问题了。 副官鞠了一个躬,退了出去。 阿伦伯爵又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更疼了。 …… 当阿伦伯爵醒来时,帐篷里一片阴暗,他走到门口拉开帘子,发现太阳已经西沉了。 他的仆人连忙跑上前来,“您有什么吩咐?”伯爵注意到自己仆人的笑容有一点僵硬。 “约翰逊先生回来了没有?”他的副官已经去了好几个小时,伯爵迫切的想知道骑兵方面的情况,这是他手里剩下的最后一支机动力量了。 “大人,约翰逊先生……”仆人咬了咬牙,终于和盘托出,“那帮子恶棍杀了约翰逊先生!” 伯爵眼前一黑,“这是怎么回事?”他一把抓住仆人的胳膊,眼睛瞪大看着被自己的铁掌掐的呲牙咧嘴的仆人。 “约翰逊先生到那里的时候那些人正要骑马离开,他拦住他们,要他们留下来,还答应给他们两倍的酬劳,然而那个领头的马匪说国库里已经干干净净了,约翰逊先生和您……”他抬起头悄悄看了一眼伯爵的脸色,“你们都是骗子。” “然后他就用马刀砍翻了约翰逊先生,带着他的人骑着马跑掉了……军队拦不住他们。”这些马匪和山民在逃离王家军队的追捕一事上早已经驾轻就熟。 “所以现在一个骑兵也没有了。”伯爵喃喃自语道,他转过身往回走去,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仆人连忙上前两步要扶住他,他挥挥手拒绝,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回帐篷,看上去至少老了二十岁。 …… 与此同时,几英里外城堡里的英格兰军队指挥官们的气氛则完全不同,军官们在大厅里高声谈笑,大桶从伦敦运来的的波尔多酒和麦酒都被端上了餐桌,城堡里厨师的手艺也有了显著的提升,看上去一切都在变好。 格雷勋爵几口喝干了自己杯子里的酒,“大人,”他转向赫特福德伯爵,“您今天为什么不下令乘胜追击?”今天的决斗结束之后格雷勋爵本已经打算一鼓作气过河,把苏格兰人的军阵撕成两半,然而指挥官却严令他回到出发地,这不由得令他略有微词。 赫特福德伯爵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波尔多酒,酒略有点酸,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你的骑兵当时已经疲惫了,苏格兰人虽然被震撼到,但是他们在河对岸以逸待劳,你能赢但是损失会很大。”他微微顿了顿,“我要让他们主动来进攻我们。” “今天他们应该认识到在我们的质量优势面前他们可怜的一点数量优势毫无意义,”一位军官说道,“我很怀疑阿伦伯爵会主动来踢铁板。”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来。”伯爵擦了擦手,“罗伯特爵士。”他转过脑袋对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罗伯特·达德利感到有无数目光投向他,有羡慕的,赞赏的,当然也有嫉妒的。“大人?”他微微颔首。 赫特福德伯爵凑到他耳边耳语几句。 罗伯特鞠了一躬,走出了房间。 赫特福德伯爵挥手招呼仆人,“给我换一杯麦酒来。”葡萄酒质量欠佳,希望麦酒能好一点。 第37章 平其克鲁战役 有些日子注定要载入史册,这样的日子通常伴随着的是死亡。有些是一个人的死亡,例如尤利西斯·凯撒穿着托加长袍走进元老院正在开会的庞培剧院的那个清晨。而更多的情况下,一个彪炳史册的日子需要更多的鲜血的滋养,让汉尼拔成为巨人的那个日子在扎马死了八万人。而1545年的10月10日,又不知道要吞噬多少生命? 赫特福德伯爵和他的指挥官们骑在马上,在萨拉米斯战役的那个清晨,波斯王薛西斯把自己的黄金王座放在俯瞰萨拉米斯湾的山顶上,而这一天早上伯爵所在的小山坡虽然比不上薛西斯王的那座山,但也让他能够对战场一览无余。在山下,英格兰步兵方阵正整齐地开向艾斯克河的岸边,更远处是格雷勋爵的骑兵们,而在后方的是德意志火枪兵们,这些昂贵的雇佣军两人一组,操作着沉重的抬枪,是如今欧洲大陆最先进军事技术的结晶。 伯爵把目光转向河对岸,苏格兰军队正在列阵。他们看上去并不如英格兰军队那样整齐,身上的衣服也花花绿绿的。更远处的大海上浓雾弥漫,即使用某种尼德兰人不久前发明的能使人看得更远的奇妙装置也难以看清。 昨晚下了一场大雨,今天艾斯克河的河面宽阔了不少,这使得直接渡河跟本不可能,因而双方的排兵布阵都围绕着横跨河面的一座罗马时代修建的石桥进行。 “桥旁边的小村子就是莫索尔堡村。”向导战战兢兢地说,这个放羊娃以五个银币的高额价格被“英格兰,爱尔兰和法兰西,耶路撒冷的国王,信仰的守护者”所雇佣,作为军队的向导。 “村子里有多少人?”赫特福德伯爵问道。 “大概五六百人吧。”男孩咽了咽口水,“这是个大村子。”他顿了顿,“不过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人了,村子里的人应该都跑了。” 伯爵不置可否,他伸出手指了指军队正在列阵的平原,“你们管这地方叫什么?” “平其克鲁(pinkie cleugh),大人。” “我不懂凯尔特语。”伯爵耸了耸肩膀,转向身旁的罗伯特·达德利,“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小圆顶山’,阁下。” 赫特福德伯爵环视一圈自己所在的山头,“倒是很应景。” 一名信使策马跑上山坡,来到赫特福德伯爵面前,“大人,军队已经列阵完毕。” “几点了?”伯爵问道。 “十点半。” 伯爵又抬起头,整个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棋盘,对面的苏格兰人巍然不动,很显然,谁先过桥谁就落在下风,狭窄的石桥比河滩更加易守难攻。 “那就开始吧。”赫特福德伯爵轻飘飘地说道。 …… 河对岸的阿伦伯爵这一晚上的心情算得上是跌宕起伏,当他失去了所有骑兵时,阿伦伯爵已经在严肃考虑撤回爱丁堡的可能了,即使他自己也知道一旦撤退的命令下达,他这只东拼西凑的军队八成要作鸟兽散。而当他在营帐里愁眉不展的时候,外面的一场大雨无疑又重新给了他希望——即使这些征召兵再不争气,一座桥总还是堵得住的。 双方的军队隔着桥对峙着,士兵们握紧长矛的手已经满是汗,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指向空中。 一片安静。 “那是什么?”阿伦伯爵听到一个声音说道,他转过头,远处的山坡上冒着一阵阵白烟?是火炮吗?可隔着这么远他们根本打不到目标啊……空气中传来一阵阵尖啸声,伯爵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方阵当中爆出一片血雾。 “是链弹!”有人惊恐地喊道,两个铁球用铁链连在一起,由火炮发射出去,链子就会如同镰刀一样把整整一列士兵割成两半。 尖啸声越来越大,伴随着惊恐的叫喊声和伤员的呻吟,苏格兰人的方阵已经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阁下,我们……”阿伦伯爵身边的一个军官刚要说什么,就被一颗从天而降的炮弹所打断,一颗链弹把一群士兵打的血肉模糊,重重的砸在阿伦伯爵面前的泥土地上,滚烫的炮弹还冒着热气。 “是另一边打来的!”阿伦伯爵顺着声音看去,英格兰舰队的身影正从浓雾当中浮现,舰上火炮开炮的火光如同魔鬼的一只只眼睛。 “我们必须撤退,阁下!”阿伦伯爵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喊道。 伯爵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他脸上神色灰败,没有什么比给人虚假的希望再打破更残忍的行为了。 “阁下……”那声音还在耳边聒噪着。 “我们进攻,所有军队,全军进攻。”伯爵有些虚弱地说。 “这……”随从们面面相觑。 “现在回爱丁堡,一切就彻底完蛋了。”伯爵强撑着自己的身子在马上坐直,“还不如押上所有的一切赌一把。”他眼睛里满是血丝,“至少还有万一!”他直勾勾地看向河对面的高地,上面的英格兰圣乔治旗红色的十字无比刺眼。 过了片刻,苏格兰军队开始移动了,很多人并不情愿前进,许多队伍里都出现了小小的骚乱,十五分钟后,第一个苏格兰士兵终于踏上了河对岸的土地。 英格兰人并没有移动。 过河的苏格兰军队越来越多。 当一半的苏格兰军队渡过河的时候,英格兰人终于行动起来了。 长弓最早发源于威尔士,山区里的猎户用这种准头极高的弓射杀动物,然而却是英格兰人把这种武器发扬光大。与法国这样动辄动员数万人的欧洲大陆巨无霸相比,英格兰在人口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大批的长弓手恰恰弥补了这一短板。长弓射程远而且精度高,因此英格兰对长弓手的培养不遗余力,每个郡都会举行射箭比赛,而在星期天除了射箭之外的体育活动都会被禁止。英格兰的箭雨在普瓦捷,克雷西以及阿金库尔都成了法国人最可怕的噩梦,而如今轮到苏格兰人了。 长弓手们的弓长度有六英尺左右,比他们自己的身高都要长,而他们所射出的箭也接近三英尺,拉开这样巨大的弓需要不小的臂力。长弓手们举起弓瞄准,拉开了弓,他们并没有把弓拉的极满,对面的士兵几乎没有什么护甲,仅有的一些还是劣质的皮护甲,而只有对付全副武装的法国骑士时候才需要把弓拉满。他们射击的速度极快,一分钟内每个人就射出了六支箭,这还是在瞄准的情况下,如果不瞄准他们一分钟可以射出十二支箭。 三千名长弓手射出的箭雨,带着可怕的呼啸声,降临在苏格兰人的头上。箭穿过可怜的受害者的身体,再深深扎入泥土当中,把他们整个钉在地面上。少数拿着盾牌的幸运儿及时把盾牌护在了自己的头顶上,然而这终归是徒劳,箭头轻巧的撕开这些劣质的盾牌,如同撕开一张白纸一样。 苏格兰人的方阵发出一阵阵惨叫,前方沐浴在箭雨下的士兵已经出现了崩溃的前兆。 整整两分钟的射击,英格兰的三千弓箭手就射出了三万多支箭。而当这一切结束之时,英格兰人的骑兵又从两边包抄而来,如同闯进了瓷器店的公牛一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苏格兰军队在此时本来应当转为一个个方阵来对抗骑兵,然而这些从农村里拉来,并没有任何经验的征召兵完全不具备在这种混乱情况下执行任何命令的能力。终于,第一个人开始掉头往后逃窜,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瞬之间局势已经不可逆转。 高地上的赫特福德伯爵冷冷一笑,“一群乌合之众。” 英格兰人的步兵,这时候开始向石桥推进。步兵呈横队排列,前面的是拿着长矛的步兵,而站在他们后面的,是持火枪的意大利和西班牙雇佣军。如同潮水冲撞上一堵悬崖峭壁一样,苏格兰军队在他们面前迅速灰飞烟灭。 前方的军队已经溃散,而后面的军队还在继续前进,狭窄的石桥挤成了一锅粥,无数人从桥上被挤下河去,而更多的是因为桥被堵住而绝望地跳进河里试图游回对岸的溃兵。昨晚带给阿伦伯爵希望的大雨,如今却抹杀了这些可怜人的希望。艾斯克河的水位大涨,水流也变得无比湍急,无数人被浪花卷走淹死在河里。 英格兰军队迅速推进,很快石桥就失守了,一部分英格兰士兵已经开到了桥对岸。 阿伦伯爵看着眼前灾难性的场景,他的眼睛通红,脸色发紫,如同铁匠铺里的风箱一样呼着气,在周围人眼里他看上去似乎就要中风了。 “阁下,您还好吧?”他的副官担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伯爵缓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的神智似乎恢复了清明。他捏了捏鼻梁,“我没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叫法国军队进攻。” 副官听起来似乎被吓到了,“您确定吗?”这可是伯爵手里的最后一张牌了。 “照我说的做。”毫无疑问,这场战役结束后法国人就会抛弃苏格兰这个虚弱无力的同盟了,这些法国军队以后再也不会为苏格兰王国所用,既然如此还不如拿这支军队赌一把。英格兰人趁着苏格兰军队在河对岸立足未稳的时候发动攻击,现在英格兰人过了河,他也可以依样画葫芦。 过了几分钟,法国军队出发了。四千名披着胸甲的精锐步兵呈横列向前推进,他们打着的蓝色鸢尾花旗帜无比显眼。 “先生们,为了国王,为了法兰西!”指挥官高喊着。 “国王万岁!法兰西万岁!”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曾经在意大利,在巴斯克,在德意志为弗朗索瓦国王抛头颅洒热血,而如今他们的战场换成了苏格兰低地的荒原。苏格兰人的大炮已经被对方的炮火所摧毁,他们的弓箭手无法像英格兰人射的那么远那么准,法兰西的步兵们只能靠自己手里的长矛了。 已经过了河的英格兰军队大约两千人,而对面的法国人有四千人,英格兰人所需要做的就是抵挡住他们,直到援军过河。 “方阵!”英格兰指挥官大声喊道,随即,两千人的横队就变成了四个空心方阵,方阵的外层是手拿长矛的步兵,他们的长矛如同刺猬一样指向四面八方。而方阵的中央则是脆弱的火枪手,他们在长矛的保护下从容不迫地射击,这就是著名的西班牙大方阵。 “该死!”法国指挥官咒骂了一声,他太熟悉这种方阵了。二十年前,查理五世皇帝用这样的方阵在意大利的帕多瓦打垮了法国军队,连国王都沦为西班牙人的阶下囚,然而直到现在法国人依旧没有找到对抗这种方阵的办法。 “继续前进!”二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指挥官也不期待在这几分钟里找到破解之法。 四千名法国步兵以横列冲击英格兰人的四个方阵。 方阵从四面八方遭到攻击,无数的长矛互相捅插,有的长矛折断了,士兵用矛杆折断处的尖刺接着刺向对面的敌人。有人把长矛掷出,插进敌人的心脏,而随即又被另一支长矛刺得对穿。在方阵里面,火枪手们手里的火器不断发射出弹丸,许多法国士兵被子弹所击倒。 法国指挥官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液体,汗液混杂着不知道是谁流的血染红了他的手掌。他感到大地似乎在震动,他抬起头,英格兰人的骑兵已经过了河,正从两翼包抄过来。 “方阵!”他也喊出了同样的词语。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混战已经把法国人的军队弄得一团糟,所有人都在各自为战。 骑兵把无数法国士兵撞的飞了起来,他们挥舞着马刀,如同挥舞着镰刀的死神。 当马刀的锋刃上的寒气冲到他的鼻尖时,指挥官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 君主 第22节 苏格兰人在战场上留下了接近两万具尸体,还有三千人成了俘虏,而英格兰人所付出的不过是六百人。 赫特福德伯爵和他的随员们策马巡视战场,无数的尸体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虽然已经是深秋依旧招来了不少蝇虫。 在阿伦伯爵曾经呆过的位置上,他的仪仗被随意丢弃,那面巨大的蓝色圣安德鲁斯旗帜被砍断了旗杆,倒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本来蓝白色的旗帜看上去已经有点发黑。 赫特福德伯爵骑着马,马蹄缓缓踩在了旗帜之上。伯爵挺直腰杆,环视四周,周围的人看着他的目光有的崇拜,有的是赞赏,有的则是嫉妒,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伯爵微微笑着,开了口。 “这就是苏格兰王国的结局。”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 第38章 兵临城下 爱丁堡已经陷入彻底的混乱,出城的每条大路上都挤满了人和牲畜,大车上拉着他们全部能带走的家当,车轮陷在道路上的烂泥里,主人抡圆了膀子用鞭子抽着拉车的可怜老马。咒骂声,哭喊声,牲畜的嘶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恶臭的味道,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在城堡山上的坚固堡垒里,达官贵人们的表现也并不比下面那些贱民们好多少,每一天城堡里留下的人数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两天前英格兰军队距离爱丁堡不到四十英里的消息传来后,当天晚上王太后的侍女就跑了一半。贵族们正在抛弃王室这艘正在下沉的破船,回到自家庄园或者城堡里等待这出戏落幕。这样的戏码整个欧洲一千年来已经上演了无数次,这一次也不会是例外。 阿伦伯爵穿过城堡狭窄的走廊,走廊里堆满了各样东西,王室总管正在把城堡里的收藏撤离。雕塑,名画和盔甲被油布包起来,堆在走廊上,使得原本就不宽敞的走廊看上去更加狭窄了。然而过去这里总是如同蜂房一样,无数人为了权力和财富在这里永不停歇的吵嚷着,如今却安静的有些吓人。还留下来的人看上去也郁郁寡欢,安静的如同霜打的茄子,有些女士的眼睛还发红着,显然之前曾经哭过。 阿伦伯爵看上去比之前老了许多,他一贯保养得体的脸上也多了不少皱纹,平日里梳地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变得杂乱了许多。五天前他东拼西凑的军队在一天之内分崩离析,如同孩子在沙滩上垒起来的沙堡,涨潮过后便无影无踪。 有名无实的摄政大臣加快了脚步,摄政会议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它的成员中留在首都的只剩下阿伦伯爵和王太后。事实上不光是摄政会议,苏格兰王国都不复存在了。无数的贵族正在向伦敦献媚,雪片一样的效忠信件从全国各处庄园和城堡飞向英格兰主帅赫特福德伯爵的营帐,如今阿伦伯爵能够调动的不过是把守城堡的两百人组成的王家卫队,而在城堡外,爱丁堡市长的特使已经在市政厅和英格兰军队之间穿梭了许多次了。 伯爵推开了王太后寝宫的大门,门里唯一剩下的一个侍女下了一大跳,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阁下?”她看上去非常惊讶,显然对于伯爵依旧留在这里非常不解。 “其他人去哪里了?” “她们都已经回家了。”其实她两个小时后也要离开了,但是看着伯爵已经发黑的脸色,她明智的决定低下头闭上嘴。 伯爵冷冷的哼了一声,“船还没沉,船上的老鼠就先跑了。”侍女的脸微微发红,但伯爵并没有注意到。 “王太后呢?我有事要求见陛下。” “陛下在圣玛格丽特礼拜堂里,她在……祈祷。”侍女有些瑟缩,“陛下祈求仁慈的上帝拯救她和她的女儿。” 伯爵冷冷地哼了一声,显然颇不以为然,他转过身子走出了房间。 侍女长舒了一口气,两个小时后还是太晚了,她决定现在就走。 …… 玛丽·德·吉斯王太后亲吻了耶稣受难像。她抬起头,彩色的玻璃窗上绘画着十一世纪的苏格兰王后,被教皇封为圣徒的玛格丽特。这座教堂由她的儿子大卫王建造,是整个城堡里最古老的部分。当1314年“勇敢的心”罗伯特·布鲁斯夺取城堡时,他焚毁了整个城堡,只留下了这个礼拜堂。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里照了进来,圣玛格丽特的脸沐浴在光晕当中,如同天使一样。这位英格兰威塞克斯王朝的末代公主,在诺曼底公爵1066年的那场著名的征服之后与家人一起逃到了苏格兰,嫁给了苏格兰国王马尔科姆三世,然而1093年她的丈夫和长子在与英格兰的战争中丧命,她也在三天之后心碎而死。王太后自嘲地笑了笑,“她可真是幸运,上帝给了她突如其来无法抗拒的死亡,让她不用去收拾那副烂摊子。”她轻声说道。王太后摸了摸胸前的圣像,她的家族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她的哥哥吉斯公爵在法国胡格诺派教徒的心中也许可怕程度还不及撒旦,但至少也可以望其项背了。这圣像曾经属于教皇尤利西斯二世,著名的“战神教皇”,她得到这份礼物时候还是个小姑娘,而如今已经几十年过去了,两段婚姻,三个孩子,王太后叹了一口气,还有这一副烂摊子。 太后站起身来,她的法国陪嫁女官爱罗伊斯连忙上前扶住她,王太后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谢谢你,亲爱的。” 太后和她的女官走出礼拜堂,外面的庭院空空荡荡。已经是深秋了,庭院里满是枯黄的落叶,然而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人来打扫。一阵冷风吹过,王太后打了个寒战,她加快步伐,朝着前面不远处的游廊入口走去。 王太后走进游廊,正碰见赶来的阿伦伯爵。 “陛下。”伯爵深鞠一躬,虽然是紧急时刻伯爵依旧没有彻底抛弃礼仪。 “伯爵阁下。”太后的声音有些冷淡。当平其克鲁战役惨败的消息传来时,王太后就几乎对阿伦伯爵彻底失去了信任。 “陛下我刚刚接到消息,英格兰军队的前锋已经推进到十英里之外,您和女王陛下必须马上撤离。”伯爵有些焦急。仿佛要证明他的话一样,远处传来低沉的隆隆声,英格兰人的炮声已经可以隐约听见。 “离开?”王太后挑了挑眉毛,“您建议我们到哪里去?”她冷冷地看向这位失宠的大臣。 “先去北方,我已经与法国人联系过,他们会做相应的部署,时机一到就把您和女王陛下一起偷偷运到法国去,女王陛下可以在那里和法国国王的孙子结婚。” 王后的脸色迅速变黑,“你要把我和我的女儿偷运出去?”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薄怒,“然后呢?把这个王位拱手让人吗?”王太后的声音高了八度。 “这可以留待日后谈判……”阿伦伯爵看上去有些惭愧,“我们会为女王陛下的利益而战。”他有些缺乏底气。 王太后走到伯爵面前,“你知道如果玛丽去了法国,英格兰人会废黜她的。”很显然亨利八世决不能允许苏格兰和法兰西在未来结成一体。 “如果她留下,她就会成为英格兰人的傀儡。”伯爵抬起头,直面着王太后冰冷的目光。 “真是两难的处境,”太后冷笑道,“这都拜您所赐,不是吗?是您要去迎战英格兰人的,如今您灰溜溜的跑回来,还指望我接着如同之前一样对您言听计从?” “我没有选择。”伯爵喃喃地说道,“贵族们他们不会听我的。”如果他真的有权力命令军队的话,他一定会在爱丁堡坚守不出。 “那您又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听您的?”太后高傲地抬起头,“我们是王族,伯爵阁下,您可能无法理解,但我们绝不会在大敌当前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像压舱物一样躲在船的底舱里逃命。” “那您打算怎么做?”伯爵有些失态了,他的鼻尖上已经冒出来了细密的汗珠。王太后对他失去信任这一点他早有所料,但眼前的情景显然比他所预想的更加棘手。 “我们留在这里。”王太后的眼神望向黑色的城堡外墙,“这座城堡不是第一次被围攻了,我和我的女儿呆在这里非常安全。” “您只剩下卫队了,”伯爵焦急的说道,试图让王太后恢复理智,“两百人根本守不住这城堡。” “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 “英格兰人有火炮,还有火药,现在可不比三百年前了!”伯爵终于失态了,他随着王太后大吼。 “注意您的言辞,阁下!”王太后转身就走。 伯爵一把抓住太后的胳膊。 “先生,您怎么敢!”王太后彻底的发怒了,“请您立即离开,不然我就要叫守卫了!” “卫队长是我的人,夫人。”伯爵放开手,但仍旧虎视眈眈地盯着王太后,“您手下除了这个法国女官再没有其他人了,您的侍从们都跑光了。”王太后的脸气的通红,“今天您必须离开去高地避难,女王陛下也一样。” “这是政变,先生!”太后怒吼道。 “是为了您的安全,夫人。” 王太后如同第一天见到阿伦伯爵一样,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 “您投靠了法国人?”她冷冷地问道。 “您猜的不错,夫人。”伯爵微微鞠躬,“苏格兰王国如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给自己找出路,大部分人都投向伦敦。”他微微笑了笑,“然而亨利八世陛下可绝不会接纳我,毕竟是我主持撕毁了和约,所以我只能选择和法国人合作了。” “不过这对您来说也不是坏事,对吗?” “您的家族是法国最有权势的贵族,您的哥哥权倾朝野,而您以后就是法国国王的岳母了,您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伯爵笑了笑,“还有您和前夫的孩子们也在法国,您也好久没有见到小朗格维尔公爵了,不是吗?您可以和您的孩子们在法国宫廷团聚。” “而如果您落到英格兰人手里,毫无疑问您的女儿会被从您的身边夺走,您会被关到伦敦塔里面,也许您的哥哥会促成您的释放,但是恐怕您就再也见不到您的女儿了。” “所以您希望哪种情况发生呢?” 王太后看上去如同鸟屎落进了她的嘴里一般,她的脸色发紫,但是显然她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您有把握吗?”王太后说道。 伯爵暗暗松了一口气,“我一定帮助您和女王陛下平安到达法国。” 王太后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岁,“那好吧,我去准备行装。”她在女官的搀扶下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 下午三点,在爱丁堡城市政厅广场上,英格兰军队的统帅赫特福德伯爵从市长手中接过了城市的钥匙。 “爱丁堡是您的了。”市长是一个有些发胖的中年人,他看上去有些忐忑不安。 “我将保护这座城市和他的人民。”赫特福德伯爵庄严地说道。市议会的议员们鼓掌欢呼,人群也对着他们的征服者欢呼致意。 赫特福德伯爵翻身上马,向市长脱帽致意,带着他的随员向城堡山顶出发。 在半山腰上,伯爵碰到了从山上下来的罗伯特·达德利。 “女王和王太后几个小时前已经离开了。”罗伯特在伯爵的命令下前去城堡弄清王室的动向,然而当他抵达的时候城堡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部分忠于职守的仆人还在看守着城堡。 赫特福德伯爵耸了耸肩,对这种情形他早有所料。“派斥候去追踪他们的踪迹。”他平静的说道,然后接着向山顶前进。 罗伯特纵马跟在赫特福德伯爵的身后,他脸上还有点发红,刚刚他是从山上骑着马一路飞驰下来的,因此颇有些气喘吁吁。 “真是可惜。”格雷勋爵骑到他身边,转过头来,“若是你抓住了苏格兰女王,至少可以拿到一个子爵的爵位,说不定还可以直接封为伯爵。” 罗伯特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事实上当他发现玛丽女王已经离开城堡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爱德华用不着娶她了,他甚至暗暗希望玛丽女王能够逃脱追捕,跑去法国或是随便什么地方,只要别在爱德华身边就好。他自己都被他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 “罗伯特爵士,你怎么了?”格雷勋爵狐疑地看着他,“你的脸红的想要着火一样。” 罗伯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滚烫。 “也许……也许是太阳晒的吧,有点热不是吗,阁下?”他尴尬地笑了笑,策马往前跑去。 格雷勋爵看了看周围,枯黄的落叶落在枯黄的草地上,一阵冷风吹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把身上的斗篷裹的更紧了。“这叫有点热吗?”他自言自语道。 赫特福德伯爵穿过城堡的大门,宽敞的庭院里,英格兰士兵已经列队整齐,旗杆上英格兰的圣乔治旗已经代替了蓝白色的圣安德鲁斯旗。庭院的角落还堆着不少的行李,显然是当苏格兰王室撤离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的。 伯爵没有下马,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骑着马,走进了城堡的大厅,一直到王座面前才下马。他看着面前的王座,伸出手来,轻轻摸着王座的扶手,而他的随员们都安静站在他身后。 过了许久,他终于转过身来。“向陛下报捷吧,我们已经占领爱丁堡。”他平静地说道。 第39章 新王冠 一辆辆豪华马车驶进汉普顿宫狭窄的庭院,马车上装饰着内阁成员们的家徽。召开内阁会议的消息是前一天半夜由一名穿着绣着都铎玫瑰的王室仆人带来的,同时带来的还有苏格兰方面的最新消息。赫特福德伯爵已经成功占领爱丁堡,整个苏格兰低地传檄而定,高地氏族的叛乱也有望在不久后被扑灭,然而苏格兰女王却成功在爱丁堡陷落之前离开了城市,据说她已经登上法国人的军舰去了大陆。很显然,国王把苏格兰女王强行带来伦敦与自己的儿子成婚的计划已经破产了,问题在于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内阁会议室门口的小候见厅一直被认为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地方,特别是当诸位大人都挤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的时候。屋子里的十几个人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碎片,却被迫挂着虚伪的微笑与对方寒暄。而在短暂的交流过后,他们就马上按照所属的派系聚成一个个小团体,每个团体占据着房间的一角,事实上每位大臣都是欧几里得几何学的优秀学生——他们总能找到相互之间距离最远的位置。 正如今天这样,站在入口处的是多塞特侯爵和他的小团体,或者说是他夫人——萨福克女公爵的小团体。靠在壁炉边上的是赫特福德伯爵一党,如今伯爵身在爱丁堡,整个团体的领头羊自然就成了他的弟弟,海军中将托马斯·西摩爵士,这一圈人看上去都有些惴惴不安,事实上他们大多数都度过了一个失眠的夜晚,赫特福德伯爵没能俘虏苏格兰女王,这把他的整个派系都抛到了风口浪尖上。 而正对面站着的加德纳主教一党,则看上去一个个意气风发。这些宗教保守派对赫特福德伯爵“缺乏道德观”的善变实用主义嗤之以鼻,如今对方露出这么大的一个把柄,主教们自然要好好利用。因此这些人昨天晚上也大多熬了一宿,然而与对手们不同的是他们一个个在美梦的滋润下显得容光焕发,仿佛刚刚从乡间度假回来一样。 在房间的最后一个角落,诺福克公爵和他的儿子萨里伯爵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几年前凯瑟琳·霍华德王后的丑闻,让这位曾经国王身边的第一宠臣一蹶不振。他的确曾经从安妮·波林王后的垮台当中幸存下来,但没有人会幼稚到觉得这样的好运气会有第二次。诺福克公爵如今彻底讨了国王的嫌弃,虽然他是王子的舅公,然而他当年无情的抛弃王子的母后也深深得罪了未来的国王。现在这位资历深厚的老臣还站在这里,然而谁也说不清楚他还能再站多久。 诺福克公爵的手心微微冒了些汗,那黏腻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头。几年来他看着他手中曾经掌握过的权力和财富,就如同春天到来时的积雪一样消融了,国王每次见到他虽然并没有什么表示,但显而易见的冷淡让整个宫廷都知道他并不受欢迎,而不受到国王欢迎的人就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欢迎。他曾经试图向王子卖好,然而那该死的小子却装的听不懂他的话,显然还在为他母亲的事情心怀防备。倒真是个聪明人,真是他父亲的好儿子!对于如今彻底边缘化的公爵来说,这样的内阁会议无疑是一种折磨,然而每次他内心里又怀着某种期望,也许国王会原谅他,或者哪位红人一招不慎遭了国王厌弃,而他就可以乘虚而入。昨晚赫特福德伯爵的消息,让他对后一种可能性有了些加倍的期待,这也使得他不由自主感到有些紧张。 “父亲。”公爵转过脸去,他的儿子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擦擦手吧,您看上去有些紧张。”年轻的萨里伯爵说道。 “谢谢你。”公爵接过手帕,望着自己的儿子。如果他还有什么值得欣慰的,就是他的儿子依旧颇得圣心。国王对他在骑士比武上展现的技巧十分欣赏,而王子则因为伯爵在希腊语和拉丁语上的造诣也对他青眼有加。也许自己的儿子正是霍华德家族未来翻盘的关键。 “是的,我的确有些紧张。”公爵压低声音,“也许今天会是重新洗牌的日子。” 伯爵微微笑了笑,他的父亲总怀着这样的希望,也许下一次内阁会议一切都会不同,而他每次都失望了,这次也不会例外。 “是的,也许您说的对。”但他毕竟是一个老人了,没有争辩的必要,不是吗? “你不相信。”公爵说道。 他的儿子没有回答。 “你总是这样。”公爵有些意兴阑珊,“你似乎觉得我们已经完了……” “国王陛下驾到!王储殿下驾到!”门口的侍卫的喊声打断了公爵,他连忙躬身行礼,这也让他没有听到自己儿子的窃窃私语。 “我不这么觉得,父亲。” 君主 第23节 …… 国王在仆人的搀扶下走进了房间,他看起来情绪不佳,不知道是因为苏格兰的消息,还是他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或也许二者都有。爱德华王子跟在他身后,从去年开始小王储就开始列席内阁会议,虽然是作为旁观者学习,但偶尔他也会提出一些令国王非常满意的建议。亨利国王的确是一个好父亲,至少对自己的儿子而言他给的只有无限制的宠溺,而这样的宠溺给他带来的却不是一个被娇惯坏的儿子,而是一个聪明敏锐的继承人,这也就更令国王喜出望外。 “起来吧,诸位大人。”国王说着伸出手,拉着自己的儿子走进了会议厅,大臣们跟在国王后面鱼贯而入。 国王坐在了自己的宝座上,爱德华王储坐在他身边。左手边第一位是加德纳主教,而右手边第一位本该由赫特福德伯爵占据的位子如今则空在那里。 “苏格兰的事情,诸位应该都知道了。”国王的声音十分低沉。 “是的,陛下!”托马斯·西摩爵士首先说道,“请允许我恭喜陛下!您的陆海军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攻占爱丁堡的好消息真是振奋人心。” 国王微微一笑,“自然如此。”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请允许我提醒陛下,“加德纳主教开口了,“赫特福德伯爵的胜利尽管令人激动,然而他却丢掉了最有价值的战利品。苏格兰女王逃离了爱丁堡,如今很可能已经去了法国,这一场战争整个是徒劳无功!”他阴森森地望向托马斯爵士,硕大的鹰钩鼻子让他看上去有些吓人,“这样的行为显然是严重的渎职!甚至可以说是叛国!” ”陛下。”托马斯爵士连忙辩白,“我要抗议!这简直是无端的指责!”国王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托马斯爵士不由得有些心虚,事实上他早已经预料到对方会发难,问题在于国王究竟是怎么想的。 然而国王并没有开口,一位侍从走进了房间,他手里端着一个银盘子,盘子里装着一封信。在整个内阁的注目下,他穿过大厅,走到国王面前鞠躬,把信递给了国王。 国王用小刀撕开了信封口的火漆,掏出了信纸,开始读起来。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国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信纸,“玛丽女王已经抵达了法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这是国王即将发怒的标志,“她和法国王太孙已经举行了订婚仪式,他们甚至赶不及回到巴黎,就在鲁昂的教堂举行了仪式!”国王的脸涨得通红,“该死的,我饶过了他们的国家,还善意地把他们的女王引入我的家庭,和我的儿子签订婚约,我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他抓起手边的威尼斯彩色玻璃杯子,一把摔得粉碎,“这就是我得到的回报!” “陛下,正如我所说,赫特福德伯爵难辞其咎!”加德纳主教得意地看着对面的托马斯爵士,对方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请陛下追究伯爵的责任!” 国王大口喘着气,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托马斯爵士,然而并没有开口说话。 “我想我父王如今感兴趣的是更加紧迫的问题。”王子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屋里的剑拔弩张,“如今我们该拿苏格兰人怎么办?”王子看上去丝毫没有受到这些消息的触动,许多人都觉得他冷静的可怕,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如此,“简直不像个孩子”,而今天内阁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又加深了这个印象。 国王的脸色好了许多,他摸了摸儿子的金色脑袋,“你说的很对,我的好儿子。”他露出欣慰的微笑,“真是可惜你娶不了那个小女王了,不过她也配不上你。” 我一点都不想娶她,爱德华心想,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不必担心,父亲。” 国王重新转向心惊胆战的朝臣们,“你们听到王子说的话了。上一次战争我们打赢了却白费功夫,我不想再来第二次。” “或许我们可以要求苏格兰割让边境的几个郡?”诺福克公爵说道,他已经沦为会议的背景板很久了,突然开口让许多人大吃一惊,一时没有人回应公爵的话,屋子里陷入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王子再一次开了口,迎面而来的是许多惊讶的目光。一直以来王子都很少在内阁会议上插画,而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而国王看上去对此乐见其成,许多人在内心里把王子的重要性又调高了一等。 “我们已经彻底打垮了苏格兰,他们的君主已经出逃,国家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状态。”爱德华接着说道,他并不经常干预国事,毕竟作为储君而言过多干政很可能引来国王的猜忌,然而今天的问题太过重要,苏格兰历史上在1603年和英格兰成为共主联邦,而两国彻底合并要到1707年,如今他有机会把这一切提前五十几年,更不用说他也再不需要为了苏格兰的王位而去娶某个人了…… ”仅仅割让几个郡对我们的帮助微乎其微,苏格兰女王如今已经彻底投入了法国的怀抱,苏格兰以后会成为法国人在不列颠岛上的桥头堡。”王子接着说道,“我们不能允许这一切的发生,苏格兰只能是朋友而不能是敌人。” “所以你是要……废黜玛丽女王。”国王说道,“这倒是一个有趣的想法。一个与我们友好的苏格兰君主,而不是法国人的傀儡,很有意思……”他沉思了几秒,“那应该由谁来当这个国王呢?” “关于这点我有一个主意。”多塞特侯爵开了口,“您觉得伦诺克斯伯爵怎么样?” “伦诺克斯伯爵?” “他也是苏格兰摄政会议的成员,但是一直是亲英派,和阿伦伯爵与王太后政见不合。出身王族旁枝,也是斯图亚特家族的成员,更重要的是他也是您的外甥。”侯爵说道,“如果由他担任国王想必非常合适。” “那如何操作这一切呢?”国王转向身边的大法官。 “首先苏格兰议会要通过决议,废黜现任的女王,然后议会会通过法案,对某位候选人提出邀请,请他接任苏格兰的国王。” “听上去很简单。” “是的陛下,他们的议员们一贯很听话,尤其是当我们的大炮对准议会的时候。”屋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听上去是个好主意。”国王转向自己的儿子,“换一个国王,很好的想法,爱德华。” “这并不是我的主意。”王子说道,“我不觉得伦诺克斯伯爵是个合适的人选。”他转向大法官,“您说议会会决定对某位候选人进行邀请,是这样的吗?” “的确如此,殿下。” “换而言之,这个问题完全由我方决定,不是吗?” “我不会说的这么……直白,但是是的,殿下。” “既然如此,”王子又转向国王,“为什么他们不能把王冠送给您呢?” “给我?”国王确实惊讶到了。 “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国王陛下,阿尔弗雷德大帝的梦想,如今有机会在您的手里实现了。没人统一过整个英伦三岛,如今您有机会了。”王子的声音就像诱惑着水手的赛壬,国王的眼睛里的光亮越来越浓厚,欲望和贪婪开始占据上风。 “你说的……有道理。”国王转向大法官,“这合乎法律吗?” “是的,的确如此,陛下。”大法官说道,“请允许我恭喜陛下获得另一个王国!”他的反应实在是极快。 “恭喜陛下!”内阁成员们都站起身来,“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和法兰西的国王,亨利八世陛下,万岁!” 国王哈哈大笑,他一把抱起自己的儿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多亏了你,我的好孩子。” “去给赫特福德伯爵发信,要他确保苏格兰议会的那些应声虫把他们的王冠恭恭敬敬地递到我手里!”国王对着大臣们说道,“先生们,我想你们可以开始打包行李了,我们很快要来一次去爱丁堡的短途旅行了!” 第40章 刀剑胜于雄辩 赫特福德伯爵把玩着手里的嘉德勋章,“这可真是出人意料。”他喃喃的说道,他本来觉得不受到国王的责罚就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了,没想到国王的信使送来的并不是国王的指责信,而是授予他嘉德勋章的嘉奖。 “的确如此,多亏了王储殿下。”罗伯特说道。 伯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倒真是个忠诚的人。不过他这一次也的确欠了王储一个大人情,“你说的很对,另外我还没有恭喜你呢,子爵。”一同到来的还有对整支军队高级军官的嘉奖令,罗伯特也得到了罗塞斯子爵的封号,虽然仅仅是一个封号而并没有相应的封地,但仍然向所有人显示出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的炙手可热,无论是在国王还是王储那里。“以后我们可以称呼你为罗伯特大人了!” “谢谢您,阁下。”罗伯特淡淡的说道,丝毫没有表露出得意的心情,伯爵内心里把对他的评价又调高了一个档次。 “好了,言归正传,陛下的命令你也已经看到了。”伯爵拿出信使刚送来的国王敕令,“坦白的说我对于陛下的决定感到非常惊奇,不过我也必须承认王储的确提出了一个很好的建议。”他喝了一口面前的葡萄酒,“苏格兰问题实在让人厌烦,该是时候一劳永逸的解决北方问题了。” “我想苏格兰议会并不会是一个问题。”罗伯特说道。 “啊,的确,他们很善于聆听意见,特别是当剑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伯爵笑了笑,“重点在于可能引发的叛乱,高地仍然有零星的抵抗势力存在,爱丁堡也有秘密结社的相关报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国王下个月就会抵达爱丁堡举行加冕仪式,陛下的安危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 “是的,阁下。”罗伯特躬身行礼。 “好啦,现在你可以去传达我的命令了,苏格兰议会要尽快召开,时间就定在这周五。”伯爵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三天时间,足够我们让这些应声虫们按我们的指挥棒演奏了。” …… 苏格兰议会的组成类似于法国的三级会议,由来自不同等级的代表组成。与法国不同的是,苏格兰的每位议员都拥有投票权,而在法国每个等级仅仅拥有一票。 在举行议会的圣吉尔斯教堂门口,各个等级的代表按照自己所属的等级聚在一起。第一等级的教士们穿着他们的紫色法袍,第二等级的贵族则穿着镶着金边的礼服。而构成第三等级的市民和乡绅们,则穿着平淡无奇的黑色礼服。 代表们互相交谈着,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担忧的神色。每个人都清楚这项会议的议程,然而除了极端的亲英派,其余的所有人都对与英格兰成为共主邦联缺乏热情。主教们对于亨利八世在宗教上的残暴和独断恐惧万分,许多人担忧国王会强制推行圣公会,彻底摧毁苏格兰长老会。贵族们的地位也受到威胁,很明显未来的国王会留在伦敦而不是爱丁堡,他们的地位毫无疑问会被边缘化,伦敦的宫廷视他们为乡巴佬。第三等级里的商人和手工业者担忧英格兰发达的工商业会彻底毁了他们的生意,乡绅们则怀着朴素的爱国主义热情而反对合并。 然而虽然心怀不满,但是大多数人还是打定了主意在今天的议会上一言不发,而看到围着教堂的英格兰士兵时这样想的人就更多了。 “他们把大炮都搬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乡绅对他的同伴说。议员们正在进场,而门厅对面的街道上,英格兰军队已经架起了大炮,炮口正对着大教堂的尖顶。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他的同伴回答,“我现在只想赶紧投下赞成票然后回家去。” “可这意味着我们被吞并。” “我根本不在乎这该死的法案意味着什么,哪怕亨利国王要封他自己为宇宙统治者我也不在乎。” 乡绅皱了皱眉头,“也许你是对的。”他叹了一口气,“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三个等级的代表按照各自的等级在教堂落座。 钟楼上的钟声敲响了,伦诺克斯伯爵走到祭坛一旁,“诸位议员们,现在议会开幕。”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声。“请问您以什么名义站在这里,您又不是议长!”有议员站起身质问。 “议长被指控叛国罪,已经被捕了,由我担任临时议长。” “我反对,这不合法,是谁给了您权力自封为议长的?”那议员大声怒斥着。 “是我。” 赫特福德伯爵的身影从侧廊的阴影里出现,跟在他后面的是罗伯特·达德利。 那位议员如同被掐住脖子一样闭上了嘴巴,他的脸涨得通红,甚至有点发紫。 伯爵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主座上。“可以开始了,先生们,别让我打扰你们。” “这是苏格兰议会,伯爵大人。”一位议员站了起来,但是他的声音明显低了八度。 “谁说不是呢。”伯爵微笑着说道,把守在大厅里的英格兰军官和士兵们大笑起来。 那议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他感到有人在拉扯他的衣角,他转过头,发现自己的同伴正给他使眼色。他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诸位大人,代表们。”伦诺克斯伯爵重新开始了他之前没说完的话,“今天的议会主要有两项议程。”他打开手里的信封,里面是法律委员会所提出的两项议案。苏格兰议会所讨论的议案必须由一个提名委员会选出,而赫特福德伯爵已经确保这个委员会里充斥着合适的人。“第一项议案,由于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陛下已经无法履行职责,且其离家弃国的行为已经构成对国家的背叛,现提出议案对玛丽·斯图亚特的王位予以废黜。” “附议!”伦诺克斯伯爵的党羽开始大声鼓噪起来。 并不是所有的议员都如此易于屈服,反对的声音也在大厅四处响起。 “女王还是个小女孩,所有的决定都是摄政会议做出的!”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议员大喊道,“女王没有任何责任!更换摄政议会的成员就够了!”他的发言引发了一阵阵掌声,许多人大声附议。 “议长阁下。”赫特福德伯爵又开了口,虽然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他一开口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请您让书记员记下这些破坏会场秩序的先生们。” “这是我的权利,我是议员,我抗议这种暴行!”那位老议员针锋相对,但更多的人则纷纷偃旗息鼓,坐在座位上把头低下来,希望书记官不要注意到他们。 “那么现在投票开始。”伦诺克斯伯爵宣布。 议员们从大厅里鱼贯而出,大厅有两扇门,赞同议案的从左边的门再次进入,反对者则通过右边的门回到会场。 所有人走出大厅后,书记员先是关上了两扇大门,随即又重新开启。 大门刚刚打开,亲英派的议员就争先恐后的从左边的门涌进大厅当中,唯恐落在后面而显得立场不够坚定。 另一边的大门显得门可罗雀,那位老议员整了整自己的领口,三十年前他曾经骑在战马上冲向英格兰人的方阵,三十年后他又如同冲锋一般骄傲地从右边的大门走进了大厅,几个议员跟在他的身后。许多人互相交头接耳,举棋不定,然而等到其他人都走进了大厅之后,他们也被迫选了一扇门走了进去。 四百五十名议员都回到了大厅,统计完选票的几位统计员在文件上签好自己的名字,恭敬地捧着结果走到议长面前。 “议长阁下,投票结果如下。” “赞成票,三百八十五票;反对票,六十五票。” 伯爵接过写着选举结果的文件,“谢谢你们,先生们。”他用手里的小锤子猛地一敲,“法案通过!” 亲英派议员爆发出一阵掌声,而那位老议员的脸涨得通红,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走出了议会大厅,有几个人随着他一起退席,但不过是零星几人而已。 “肃静!”议长喊道,“下面讨论第二项议案。”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法律委员会建议,邀请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陛下成为苏格兰的国王。具体的法律文件各位之前已经收到,现在开始表决……” “我要求在这之前投票通过一项修正案!”一位议员喊道,“我要求选举伦诺克斯伯爵阁下为苏格兰的副王!” 人群当中爆发出一阵喧哗声,赫特福德伯爵转过脸,冷冷地看着临时议长,“你好大的胆子。” 伦诺克斯伯爵被这目光看的有些发寒,“我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辩解道。 “你觉得我是傻子,还是国王陛下是傻子?”赫特福德伯爵冷笑,“你想得倒好,想让国王担着一个虚名,而你自己掌握苏格兰的实权吗?” 伦诺克斯伯爵的手心微微出汗,这的确是他的手笔,亨利八世国王身在伦敦,他对于苏格兰王国的统治毫无疑问要通过一名代表来完成,让国王任命他,一位苏格兰王族的成员为副王,对于那些不甘心彻底成为英格兰一部分的议员而言,无疑是一个最不坏的选择,能够尽可能地保证苏格兰的独立性。当然伦敦方面绝对不会高兴,但是如果他把生米煮成熟饭,英格兰方面就要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值得与他翻脸了。 君主 第24节 “议长同意对这项议案先行投票。”顶着赫特福德伯爵杀人般的目光,伦诺克斯伯爵下定了决心。 议员们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很多议员都打算投下赞成票,毕竟伦诺克斯伯爵比起一个英格兰来的官僚要强得多。 大门打开,然而议员们惊愕地发现外面站满了英格兰士兵。 “拔剑!”领头的军官喊道,议员们惊恐地后退。 “取消这个议案,趁现在还来得及。”赫特福德伯爵走到目瞪口呆的伦诺克斯伯爵面前,“我在救你的命,你要是想活的话就该安守本分。” “你不能这么做……”伦诺克斯伯爵反驳道,“这是……” “你以为你是谁?”赫特福德伯爵凑到议长的耳边,“就因为你碰巧和那个小女王一样姓斯图亚特,你就觉得你自己有资格染指这顶王冠了吗?”伯爵冷笑一声,“只有白痴才会觉得王位是靠血统得来的,比现在伦敦的国王有资格继承英格兰王位的有一打人,他们不是死了就是流亡,都铎家的王位是他们在博斯沃思用刀和剑赢来的!而你,你有什么呢?除了一个好姓氏,不过是几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政客而已!想靠着这些就得到一个王国,你不是疯了就是个白痴!” “按我说的做,不然明年这时候你就在伦敦塔里面后悔莫及了,如果你还活得到那个时候的话。” “好吧,好吧……”伦诺克斯伯爵满脸是汗,他敲着手里的小锤子,“肃静!肃静!”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的尖利,显得有些滑稽。 “这不符合议会的规定,法案只能由法律委员会提出,因此这项议案……不纳入议程。”他看向赫特福德伯爵,对方的脸色稍稍缓和。“下面开始表决原议案,邀请亨利八世国王成为苏格兰的国王。现在请表决!”他一口气说完了全部的台词,然后如同耗尽了全部力气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做得不错。”赫特福德伯爵说道,“现在祈祷吧,斯图亚特,祈祷你的舅舅国王陛下会原谅你的可笑行为。” 议员们走出大厅,大门被关上了,随即又再次打开。然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英格兰士兵们在他们队长的带领下,站在了右边的那扇门前,手里握着剑,冷冷地看着议员们。 苏格兰议员们如同逃命一般挤进了左边的那扇门,仿佛如果进去的晚了就会被英格兰士兵一剑刺穿心脏一样。有些人被这副场景吓得两腿发软,最后要靠他们的同僚把他们连拖带拉地拽进议会大厅。 三位书记员用最快的速度统计了选票,“赞成票,四百零三票;反对票,五票;四十二人未出席投票。”他们飞快地把文件交给了议长,迅速地退出了议会大厅。 伦诺克斯伯爵看着手中的文件,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在不住地发抖,他感到汗水顺着自己的脸颊留下来,毫无疑问他现在一定看上去面无人色。伯爵伸出手抓起了自己的法槌,敲击桌面。 “议案通过。”他的声音嘶哑,简直不像是正常人能够发出的声音。“我授权以苏格兰议会的名义向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陛下提出邀请。”他说完就瘫软在自己的椅子上,费力地转过头去,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赫特福德伯爵。 赫特福德伯爵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脸上带着那种毫无感情的社交式微笑对着面无人色的议长点了点头,向着大厅的出口走去。 第41章 重逢 国王的庞大巡游队伍在十二月中旬离开了伦敦。为了欢庆对苏格兰的征服,国王途经的每个市镇都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亨利八世国王在侍从的帮助下骑着白马走进一个个城镇,接受民众的欢呼,从献媚讨好的市长手中接过城市的钥匙。 王室在约克度过了圣诞节,在约克大主教的官邸里,举行了盛大的舞会,对于朴实无华的北方而言可谓是空前绝后,暖房培育出的约克白玫瑰装点了整个大厅。国王和王储接见了北方的贵族和乡绅们,这块几年前刚刚爆发过大规模叛乱的土地如今正不遗余力地向都铎王朝展示自己的忠诚。 圣诞节后,御驾接着以缓慢的速度向北开去,新年后的第三天,国王的白马跨过了苏格兰的边境,在那里他受到了苏格兰代表们的欢迎。 在爱丁堡,赫特福德伯爵已经为国王的来访准备了接近一个月。道路两边装点着冬青树的纸条,爱丁堡城堡的大门上挂上了都铎玫瑰的徽章,通往城堡的大道每天都被清扫以防止积雪,在爱丁堡南面五十英里设置了驿站,以确保国王的到来的消息能够提前两天到达。 1546年一月七日的早上天亮的很晚,然而爱丁堡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已经在黑暗中步出了家门。外面下着小雪,有些泥泞的道路被被陷进去的马车车轮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家仆们走在他们主人的前面,举着火把为老爷照明,星星点点的火光形成一道道长河,从城市的各处向城门流去。 当天亮的时候,城门南面已经是门庭若市了,几百名士兵大声喊叫着维持秩序,穿着黑袍子的乡绅和商人们,穿着紫袍子的教师,还有穿着绣金边礼服的贵族们各自挤在一起交谈着,让这里看上去如同五月节的乡村集市。阴沉沉的天空呈现出铅灰色,北海吹来的冷风让人即使穿着厚重的披风依旧感到彻骨的寒意。 早上十点半,赫特福德伯爵爱德华·西摩终于抵达了现场,随即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刚才还在谈笑的人群如今都争相挤到伯爵面前,试图给这位苏格兰的征服者留下一个好印象。伯爵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向人群点头致意,他的腿上绑着新获得的嘉德勋章的吊袜带,上面的圣乔治十字让许多新朝雅政的拥护者们看花了眼睛。伯爵身后是新封的罗塞斯子爵罗伯特·达德利,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作为王储身边的头号红人用文雅的态度面对每一个凑上前来向他打招呼的男女。在伯爵和他的随从们身后是格雷勋爵率领的三百名重骑兵,当这些披着重甲的骑士们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赫特福德伯爵纵马来到队伍的最前方。“议长阁下。”他对早已经到达的伦诺克斯伯爵点头致意。 伦诺克斯伯爵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他眼睛下显然抹了粉,但青黑色依旧明显可见。“您好,阁下。”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讨好和小心翼翼。然后他转向伯爵身后的罗伯特,“您好,子爵。” “议长阁下。”罗伯特躬身行礼,看着这位比自己地位高的贵族如此小心翼翼,他内心不由得泛起一丝同情,然而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吗?一时被虚幻的权力迷了眼,如今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伯爵显然是一夜没睡,毫无疑问他的整个晚上都用在了猜测国王的心情上。罗伯特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他又何尝不是整晚辗转反侧呢。 “不知道殿下会是什么态度。”他有些后悔在离开前夜那场舞会后唐突的语言了,如果他早知道王储的想法的话,也许他就不会惹殿下生气了。对于王储的反应他有些暗自窃喜,看来他并不是唯一看重他们之间关系的人,然而同时他内心里又有些沉重,王朝需要一个继承人,如果爱德华要继承王位,他就必须为此负责。罗伯特紧紧地抓着手中已经脱下来的手套,他不能允许他们之间的关系让国家陷入内战。 马蹄声打断了罗伯特的思考,他抬起头,一位信使骑着马奔到了赫特福德伯爵的身前,气喘吁吁的马大口吐着白气,虽然是冬天依旧大汗淋漓。“阁下,国王陛下即将抵达。”信使说道。罗伯特看向地平线尽头,那里已经出现了一长串车队的影子。 伯爵翻身下马,他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着,确认一切正常。“是时候了,先生们。”他肃穆地看着车队的方向。 国王车队的前面是两百名骑兵组成的先头队伍,通常来讲国王会骑马走在最前面,然而他从进入苏格兰之后就得了感冒,此刻只能坐在有着暖炉的马车里。笨重的四轮马车在泥地里行驶地举步维艰,一路吱吱嘎嘎地来到了迎接队伍的面前。一名王室仆人连忙上前在车门下放上脚凳,打开了车门。 亨利八世国王艰难地挤出车门,在两名仆人的搀扶下,他一瘸一拐地走下马车。国王脸色阴沉,显然被重感冒折腾的不轻,而众所周知生病的人脾气都会变得更坏,被国王残暴事迹吓得不轻的达官贵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深恐自己做了出头鸟,正好撞上国王的怒火。 罗伯特并没有太关注国王,他紧紧盯着国王身后的另一辆马车,上面飘扬着威尔士的红龙旗帜,那是威尔士亲王的车驾。 爱德华王储看上去脸色苍白,但比起国王的状态而言还是好得多,一名侍卫伸出胳膊把小王子抱下了车。王储环顾了一下四周,当他的眼光与罗伯特的眼光相交时,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立即转开了目光,显得十分刻意。 “看来还没有消气啊。”罗伯特有些无奈。 赫特福德伯爵走上前来,分别向国王和王储致意,“陛下,殿下,欢迎来到爱丁堡。” 国王咳嗽了几声,他看着赫特福德伯爵,微微哼哼了一声,意思是他听到了。 “您做的很好,伯爵。”王储对赫特福德伯爵致意道,气氛微微缓和了一些。 “谢谢您的夸奖。”伯爵心里舒了一口气。 “陛下,殿下。”伦诺克斯伯爵趁着这个机会走上前来深深鞠躬,“我代表苏格兰王国,欢迎她命定的合法君主和继承人的到来。” “国王万岁!”议长身后的贵族们喊道。 国王阴沉沉地看着伦诺克斯伯爵,他阴沉沉的目光令伯爵内心七上八下,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当伯爵已经满头冷汗的时候,国王终于打破了沉默,“您好啊,议长。”国王把“议长”这个词念的很重,“或者你更希望我称呼你为我的副王阁下?” 伯爵吓得面无人色,“陛下,我……请您相信……”他被目前的场景吓得有些结巴,然而国王没有心情去听他支支吾吾的辩白。陛下自顾自地走开,去接见下一位卑躬屈膝的贵族。伯爵身边的人群自觉地让开,使得他身边出现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无人区。 国王用同样不耐烦的态度打发了一个个向他表忠心的贵族,当最后一位候见者弯着腰离开国王面前之后,一位仆人为国王牵来了他的白马,然后蹲在地上,让国王踩着他的背上马。国王哼唧着艰难地爬上了马背,“我的儿子!”他对牵着马的仆人命令道,一名仆人连忙抱着爱德华王子上前,把他放到国王怀里。 陛下用双腿夹了夹马腹,白马温顺地迈开步子向前,大人们也连忙上马,按照地位顺序跟在陛下的身后。 国王大道的两边挤满了人,有人在欢呼,但欢呼声并不算很大,更多的人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有些人眼里的是恐惧,亨利八世国王残暴的名声已经为全欧洲所耳熟能详;有的人眼里的是愤怒,两个国家几百年的世仇不是一份法案可以抹杀的。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想,在班诺克本战役三百多年后,苏格兰再一次失去了她的独立。 “这座城市充满了敌意。”托马斯·西摩爵士策马与他的哥哥赫特福德伯爵并行,“你确定这一切都没问题吗?” 伯爵耸了耸肩膀,“这城里有一万士兵。”他冷冷地说道,“苏格兰人有理由对我们怀着敌意,可那又如何?火枪和刺刀会让他们冷静下来的。” 托马斯爵士不置可否。“我很意外陛下竟然没有追究玛丽女王的逃跑。”他转移了话题,“加德纳主教本来可是打算大做文章呢。” 伯爵抬起头看着前方,队伍已经抵达荷里路德宫的大门前。“陛下想要的是苏格兰,那个小女王只是手段而已,现如今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 “多亏了王储的计划。”爵士说道。 “我也还了殿下的人情,”伯爵看了看不远处的罗伯特·达德利,“我提携了他的人。” “如果你日后当了摄政,你和新国王一定会相处的很愉快的。” “聪明人之间相处总是很容易的。”伯爵微微一笑。 …… 荷里路德宫已经装饰一新,国王住进了詹姆士五世国王的套房,而王子则住进了玛丽女王的套房。王后,玛丽女士和伊丽莎白公主并没有参加典礼,而是直接住进了宫殿里为他们准备的房间。王旗在屋顶的旗杆上升起,标志着英格兰的宫廷暂驻于此。 爱德华坐在炉火前的扶手椅上,漫长的入城仪式快把他冻僵了。王子因为安妮·波林王后在怀胎时险些流产而一直有些体弱,在冬天的一场几百英里长的巡游更让他有些精疲力尽。 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大门咯吱作响的打开了。 “罗塞斯子爵阁下正在等候室里,殿下。”侍从走进房间,鞠躬说道。 爱德华愣住了几秒,“罗塞斯子爵?” “罗伯特大人。”侍从小声提醒道。 “啊,谢谢你,我想起来了。”这爵位还是我安排的呢,王子自嘲地想,看来他最近真是有些太累了。 “殿下?我应该怎么对罗伯特大人说?”侍从追问道,然而王子依旧没有回话,正相反,他转过脸去,静静地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 当侍从觉得自己不会得到王子的回答,正准备鞠躬离开的时候,王子终于开了口。“请他进来吧。” “是的,殿下。”侍从官鞠躬告退。过了片刻,他又走进房间里,“罗塞斯子爵,罗伯特·达德利阁下。”他通报道。 侍从离开了房间,爱德华依旧坐在那里,背对着罗伯特。要说话吗?他想,可说些什么呢?“我原谅你了?”这听起来很傻;“你怎么样?”这实在是尴尬;难道就说“您好”?不这一定不是个好主意……他眼前闪过一片阴影,王子抬起头,惊讶地发现罗伯特把他的披风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他看上去有些紧张,两只手仿佛不知道放在哪里一般互相抓着。“我想可能是因为房间里有些冷的缘故……我是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不起殿下,我失礼了。” 他退后一步,对王子鞠躬。“殿下。”他说道。 “谢谢你的披风。”王子说道,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我有……” “对不起。” 王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那晚上不该说那些话,”罗伯特单膝跪下,平视着王子的眼睛,“我一直以来都在想各种各样的事情,各种各样的计划,来确保……”他的声音里有些痛苦,“确保你不受到这一切的伤害。” “然而当那天我得到苏格兰女王逃脱的消息的时候,我发誓那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时刻之一,这吓了我一大跳。我才发现我无法忍受那个场景,你和她一起步入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大厅……我无法想象那个场景……”他伸出手,握住了王子的两只手,“我太自负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王子看着他的表情,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你真是个自负的混蛋。” “是啊,我的确是。”罗伯特伸出手,把面前的少年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们会一起解决这个问题的。”爱德华吸了吸气,他可以闻到罗伯特衣服上的柏树香气。“别再背着我做决定了。” “再也不会了。”罗伯特说道。他抱着王子,久久都不松开。 “你要抱到什么时候?”王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红色。 罗伯特笑了出来,“抱到你暖和过来为止。”他捏了捏王子的胳膊,“你有些瘦了,胃口不好吗?” “宫廷一般不会在冬天出远门,我想大家都有些累了。”王子耸了耸肩膀,“据我所知王后好几天都没怎么吃饭了,她一直呆在自己的车里。” “真是个聪明人。”罗伯特说道,“她知道不要抢了国王的风头,凭这一点也许她能撑到最后呢。” “但愿吧。”爱德华不置可否,他看了看罗伯特的脸,“你也瘦了。” “我们毕竟在打仗,虽然伯爵是个卢库鲁斯式的美食家,但我们也不是每天都大摆宴席的。” “幸好这一切都没有白费,”王子说道,“你喜欢你的爵位吗?” “我父亲很喜欢。”罗伯特耸了耸肩膀,“你知道他沉迷于这些,家族荣光之类的东西。权力,爵位和财富,这对于他而言就像空气和水一样。” “很抱歉我只能做到给你头衔而没有领地,我没有足够的筹码说服赫特福德伯爵,他可是个老狐狸。” “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些。”罗伯特说道,“留着那些筹码吧,我们跟赫特福德伯爵的日子还长着呢。” “国王似乎有些对他不满。”王子说道,他站起身,为罗伯特倒了一杯酒,“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许是嫉妒伯爵完成了他所没能完成的?当然更可能的是伯爵的威望让他感到了威胁。” “也许吧,不过因为他的巨大威望,国王一时还摆脱不掉他。”罗伯特仰起头,把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不过我们真的要把今天剩下的时间都用在讨论赫特福德伯爵上吗?” 爱德华笑了,“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或许你有兴趣参观一下这座宫殿?我是说,我虽然不是什么专业的向导之类的,但我这段时间可是一直住在这里,所以我也算是半个本地居民了。”罗伯特笑着说。 “好吧,向导先生。”爱德华站起身来,罗伯特帮他把披风套在脖子上,“我碰巧对建筑很感兴趣呢。” “那这边请,殿下。”罗伯特拉着王子的手,向房间的大门走去。 第42章 父与子 君主 第25节 “陛下将于一月十五号上午十点从荷里路德宫出发。”赫特福德伯爵手上拿着加冕典礼的安排,“会进行一个小时左右的巡游,穿过全城直到大教堂,典礼在十一点开始,所有的事项都已经准备就绪。” 亨利国王从躺椅上艰难地直起身子,他伸出手去够面前小茶几上的酒杯,一位侍从连忙上前为国王倒了一杯热葡萄酒,然后把酒杯递到了陛下的手里。国王咳嗽了几声,喝了几口杯子里的酒,“我知道了。”他漫不经心地说。 “您将由大主教进行加冕,”伯爵接着说道,“之后会有一个效忠仪式,三个等级的代表会向您宣誓效忠,并递上一份请愿书,请您用仁慈的态度对待您在苏格兰的子民们。” “我一贯如此。”国王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了几下。 “再之后您将册封爱德华王子殿下为阿盖尔公爵,”赫特福德伯爵转向坐在一旁的王子,“您将宣布他是苏格兰王位的继承人。” 国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伸出手示意爱德华走上前来。 “没问题吧,我的儿子?”他笑着摸了摸王子的脑袋,“很简单的,只要单膝跪地,然后我会把剑搭在你的肩膀上,别害怕。等我说完之后你就说你的誓词就好。” “是的,父亲。”王子乖巧地笑了笑。不同的人对亨利八世有不同的看法,但所有人都承认他对于自己唯一的男性继承人而言是一个好父亲。“我不会有问题的。” “当然啦,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国王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之前册封你为威尔士亲王和康沃尔公爵的时候举行过这样的仪式,但那时候你还是个婴儿,还是赫特福德伯爵替你念的誓词。” “我很荣幸,殿下。”伯爵深鞠一躬。 “那时候你还只是爱德华·西摩爵士,”国王似乎是在闲聊一般追忆着往事,“现如今你已经是伯爵,掌玺大臣,还是嘉德勋位骑士。”他仿佛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伯爵的大腿,上面挂着嘉德勋位的吊袜带,“你的妹妹,已故的简王后一定会很欣慰的。” “感谢陛下的隆恩。”伯爵单膝跪地,亲吻了国王的手。 “啊,是的,对朋友我一贯是很慷慨的。”国王笑了笑,“您是我的朋友,对吧,伯爵?忠实的朋友。” “我是您最恭敬的奴仆。”伯爵说道,“还有殿下的。”他看了一眼爱德华。 国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这次做的很不错,苏格兰这一档子事情。”国王又喝了一口酒,“比我们最初的计划更加完美。” “都是殿下的主意。” “啊,的确如此。”国王说道,“但如果不是你没能抓住那个小女王,我们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不是吗?毕竟她之前和我儿子有婚约,我自然要对她以礼相待,那样的话两个国家在两代人后才会合为一体。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不是吗?” “是我的疏忽,陛下。”伯爵请罪道。 “希望她和法国王太孙生活美满,”国王冷冷地笑了笑,“便宜了那群法国人。”他用余光看了一眼伯爵,对方脸色十分苍白,国王满意地笑了笑,“好吧,我想今天就到这里吧,伯爵。” 赫特福德伯爵诚惶诚恐地鞠躬,“晚安,陛下。”他又侧过身来,“殿下。”他再次鞠躬,然后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国王意味深长地看着伯爵的身影消失在房间的门外。“你怎么看,爱德华?”他转向身边坐着的王子。 “希望伯爵的感恩和诚惶诚恐有他表现出来的一半多。”王子说道。 国王赞许地点了点头,“很不错,我的孩子。”他拿起酒杯看着里面紫红色的酒液。“但我们现在还不能摆脱他。” “因为他威望正隆?”王子问道。 “啊,不光如此。”国王说道,“还因为他还有用。如今内阁里有脑子的人不剩下几个了。”国王冷哼了一声,“总不能让多塞特侯爵这样的白痴当政吧。” “他的确是个白痴。”王子笑了,“他夫人倒是比他强上不少。” “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可能比男人更危险,”国王喃喃地说道,“你知道她想当你的岳母吗?” “我想全宫廷都知道。”王子耸了耸肩。 “是啊,人人都有野心。”国王点了点头,“这就像一个抢椅子的游戏,人人都盯着别人的椅子,同时防备着别人抢走自己的椅子,而我则是这个游戏的主持人,这就是宫廷这场游戏的本质。”他看上去有些疲倦,“重要的是让他们忙起来,这样他们就没有时间去密谋造反了。” “是的,父亲。”爱德华说道。 “你知道赫特福德想当摄政吧?”国王又问道。 “我想这也是一个全伦敦都知道的秘密。” 国王大笑起来,“的确如此!他倒是一点都不遮掩。”他伸出手拿起小桌子上放着的一把匕首,匕首的外鞘是纯金的,上面镶嵌着宝石,“内阁大臣就像橙子,我们把他们的果汁挤出来,然后把剩下的扔掉。”他摸了摸王子的鼻子,“赫特福德伯爵还有很多果汁呢。” 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侍从官走了进来。 “怎么了?“被打断的国王有些不悦地问道。 “诺福克公爵求见。” “看到了吗,爱德华?”国王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一个被榨干的橙子,而且已经腐烂了,上面甚至已经长满了霉斑。” “那恐怕该是时候把这个橙子扔掉了。”王子说道。 “你说的很对,”国王赞许地点点头。“告诉公爵我身体不适,不能见客。”他转向侍从官下达了命令。 “是的,陛下。”侍从官恭敬地走出房门。 …… “你做的很不错。”埃塞克斯伯爵约翰·达德利赞许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你的这个爵位对我们的家族声望有很大的帮助。” “我很高兴您对此感到满意。”罗伯特·达德利说道。 “是的,我很满意。”伯爵赞许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去见过王储了吗?” “是的。”罗伯特说道。 “很好。我想我不需要提醒未来国王的友谊对于你自己和我们家族的价值。”伯爵看了看自己儿子的眼睛,“我有听到你们吵架了的传言?” “一切都很好,父亲。”罗伯特说道,“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 “那就好。”伯爵拿起酒壶,为自己和儿子各自倒了一杯酒。“赫特福德伯爵也很欣赏你,这一切都很完美。” “赫特福德伯爵最近非常得意。”罗伯特接过酒杯,微微抿了一口。 “啊,如果是我我也会得意的。”约翰·达德利微微一笑,“不过坦白讲的确是惊险万分,如果王子没有提出让国王自己加冕为苏格兰国王的计划,那我的老朋友赫特福德如今可能已经被加德纳主教扳倒了。” “据说主教是一个虔诚的人。”罗伯特低声说道。 “仅仅对他自己虔诚罢了,”他的父亲不屑地说道,“这些教士都是一个样子,玩着政治的游戏,嘴里却还要一天讲着上帝,当年的沃尔西如此,他也没什么区别。”伯爵喝了一大口酒,“如今这两拨人为了未来摄政的地位已经到了拔剑的边缘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你有没有听说……殿下支持哪一方?”他放低了声音。 “殿下似乎并不在乎这些。” “啊,我猜也是。让他们互相撕咬,这对王子而言是最保险的做法。” “那您支持哪一方?”罗伯特看上去漫不经心。 “啊,我想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是要与殿下站在一起,不是吗?毕竟我们已经上了他的船。”伯爵笑了笑,“况且我对这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好印象。如果他们能步上我们的老朋友诺福克公爵的后尘我会感到很高兴的。” “所以公爵要……”罗伯特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我以为陛下已经原谅他了。” “陛下从不原谅。”伯爵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是君主们的天性,他们从不原谅任何人,他们也许会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但这只是因为时候没到而已,当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你会惊异于他们的真实想法的。”他轻轻喝了一口酒,“所以我要提醒你,我的儿子,虽然王子是你的朋友,但是他也是日后的国王,永远别忘记这一点。萨福克公爵作为国王的好友一辈子位高权重,正是因为他时刻记着这一点。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罗伯特,但是一个重感情的国王?这可算得上是珍稀动物了。” “谢谢您的提醒。”罗伯特也微微一笑,但仔细看就可以发现这笑容十分勉强。然而也许是并没有发现,或是装糊涂,伯爵看上去并未察觉。他看了看桌上的沙漏,“啊,似乎快到晚饭时间了。你愿意留下来用晚餐吗?”他脸上又挂出父亲对儿子的慈爱表情,“我把家里的厨子带来了,这些苏格兰人的厨艺简直就是另一场班诺克本战役,换句话说,一场灾难。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他们是不是想通过把整个英格兰宫廷毒死来获得独立。”他似乎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一样开始大笑起来。 罗伯特应景地笑了笑,“我很荣幸。”然而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很有胃口的样子。 …… 诺福克公爵的套房被安排在西翼的二楼,十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火灾,整个西翼几乎被烧成了空壳子。虽然重建工作立即就开始,但是由于苏格兰灾难性的财政状况,整个工程也只能草草了事。 公爵坐在餐桌前看着餐桌对面挂着的那幅画,宫殿的总管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这是波提切利的原作,但他们两个都对于真相心知肚明,苏格兰买不起这种画,而即使他们买得起也不会挂在这里。公爵面前的晚餐已经放凉了,但看上去几乎完全没有动,只有旁边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半。 公爵的贴身仆人走上前来,“阁下,需要我帮您换一份新的鹿肉吗?” 公爵愣了愣,他低下头,看了看面前的盘子。“撤了吧。”他冷冷地说。 仆人连忙端走了盘子,然而公爵立刻喊住了他,“我的儿子还没有回来吗?” “萨里伯爵阁下说他不会回来用晚餐了。” “等他回来立刻通知我。”公爵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感到身上有些发冷,屋子里即使点上了炉火依旧阴冷而又潮湿。已经八点过了,窗外一团漆黑。公爵叹了一口气,他微微闭上眼睛,无力感立即席卷了他的全身。 诺福克公爵已经是一个老人了,在他七十多岁的人生里,他遇到过无数的危险,面对过无数的敌人。他在战场上面对过苏格兰人和法国人,在宫廷里面对过政敌们的明枪暗箭,然而之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垂死挣扎的挫败感让他窒息。 公爵看了看时间,他的儿子还没有回来。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为了霍华德家族的利益殚精竭虑,而他的家族却在他的面前分崩离析了。他的儿子和女儿已经老死不相往来,因为萨里伯爵打算把自己守寡的妹妹送去当国王的情妇,“就如同德·埃唐普公爵夫人对法国国王做的一样,施展她的影响力。”即使公爵本人觉得这不是个坏主意,他的女儿——里奇蒙公爵夫人却对此大发雷霆。她死去的丈夫是国王的私生子亨利·菲茨罗伊,这也让国王在理论上成为她的公爹,这位公爵夫人宁愿“割断自己的喉咙”也不愿意去引诱自己的前任公公。 再之后又是萨里伯爵的纹章事件——他在自己的纹章的一角加上了古代国王“忏悔者”爱德华的纹章。理论上他的确有这个权利,第一任诺福克公爵的纹章上也有同样的部分,然而这彻底触怒了国王,虽然很多人都认为他只是找了一个机会发作罢了。如今在内阁会议上国王已经完全把诺福克公爵当作不存在,而萨里伯爵送去请王储点评的新写的诗集也被没有开封就退了回来。毫无疑问,公爵和他的儿子已经彻底失宠。 门外传来敲门声,“阁下,萨里伯爵回来了。” 萨里伯爵带着外面的寒气走进了房间,他的头发和披风上都还沾着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水渍,他脱去披风和手套,把它们塞给了仆人,“您吃晚饭了吗,父亲?”他转向公爵。 “我在等你。”公爵挥挥手示意仆人退下。当确定仆人走出了房间后,他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儿子,“你去哪里了?” “我想您还是不知道为好。”萨里伯爵笑了笑。 公爵突然感到从没有过的恐惧,“你去干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过是见了见几个有趣的人,”萨里伯爵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别担心,父亲。” “告诉我你没有背着我搞什么名堂!”公爵一把抓住自己儿子的胳膊。 “我只是觉得您不知道会更好。”伯爵耸了耸肩膀。 “我的天,你做了什么……”公爵瞪着自己的儿子,“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您在担心惹怒国王吗?”萨里伯爵嘲讽地笑了笑,“如果您担心的是这个那未免有些晚了。毕竟他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生你的气。” “你,你怎么能……”公爵的脸涨得通红,他猛的站了起来,然而他很快就无力地又倒在椅子上,脸上带着颓唐的神色。“还不到那个程度。”他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希望他表达些许赞同的意见,至少不要否认,这样他还有希望说服他自己。 “恐怕我不能同意。”萨里伯爵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父亲的眼神,“您知道玛丽今天来到爱丁堡了吗?” “她来做什么?”公爵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是国王请她来的,”萨里伯爵喝了一口酒,“国王派加德纳主教亲自去见了她,他们谈了好几个小时之久。您觉得传达邀请需要这样的阵势吗?” “我的天啊,你是说……”公爵看上去已经面无人色了。 “她是来作证的,我不知道国王许诺了她什么,但是她的确来了,来送我们下地狱。”伯爵盯着自己的父亲,“她可什么都知道,从安妮·波林到凯瑟琳·霍华德,她什么都知道。” “不可能的,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她不应该……” “安妮·波林和凯瑟琳·霍华德也是您的亲人。”萨里伯爵意味深长的说,“我想您比任何人都能理解玛丽的动机。您当初是为了自保,她也一样。我虽然和她已经水火不容,但我理解她做这个决定的逻辑。” 公爵如同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一般剧烈地喘息着,他伸手去抓杯子,萨里伯爵把杯子拿起,倒了半杯酒,递到了公爵的手里。公爵剧烈的咳嗽者,他喝了几口酒,让自己的呼吸平顺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公爵问道,他看上去一下老了十岁,事实上他看上去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如今还很难说,”萨里伯爵笑了笑,“不过我想很快我就能给您带来新消息了。” “好吧,好吧……”公爵疲惫地说道,“做你想做的吧,亨利,愿上帝保佑你。”他拉了拉铃,仆人打开了餐厅的大门,走上前来,扶着公爵回房休息。 萨里伯爵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第43章 穿斗篷的人 一辆马车行驶在黑漆漆的小路上,马车上没有任何装饰或是贵族的徽章,黑色的车身,黑色的马,穿着黑斗篷的车夫,还有窗口紧紧拉着的帘子,整辆车看上去就像是一辆送葬的灵车。道路的两旁生长着浓密的灌木,月亮被厚厚的云层所遮盖着,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让这片树林变得比往常都要安静许多。 马车在一个路口向右一转,驶上一条宽阔的车道,车道两旁是高高的树篱,虽然已经许久未曾修剪,但依旧可以看出当初的气派非凡。车道的前方是一座黑色的锻铁大门,两边的石头门柱上的浮雕已经难以辨认,而石柱的裂缝间茂密生长的苔藓更显示出这大门的古老。 君主 第26节 车夫让马车停在路边,他取下一盏挂在车厢上的提灯,把它点燃,举起来,晃动了几下。过了片刻,一个黑影从大门后面树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也穿着厚厚的斗篷,头上的兜帽让人完全看不见他的脸。 “et tu,brute?(是你吗,布鲁图斯?)”那黑影中的人用拉丁语说出了凯撒的临终遗言。 “sic semper tyrannis!(这就是暴君应得的下场!)”车夫用布鲁图斯在杀死凯撒后的名句作为回答。 那黑影似乎点了点头,他走到大门前,打开了大门。车夫熄掉了提灯,重新把它挂在原处,一挥鞭子,马车沿着车道继续向前行驶。而那黑影则立即关上了大门,消失在阴影当中,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车道的尽头是一座宅邸,看上去曾经非常体面。虽然如今它的石墙面已经被爬山虎所覆盖,甚至一边的塔楼已经垮塌。入口处之前似乎曾经是一个小花园,如今留下的只剩下稀疏的灌木和一个干涸的大理石水池,看上去曾经是一座喷泉。 车夫把车停在大门前,跳下来为车厢里的乘客打开车门。车里下来的同样是一位把自己用斗篷包裹起来的人物,他看上去像是个男人,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兜帽里漏出的几缕灰白的头发,显然他已经有了年纪。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情况,犹豫了几秒,然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大踏步地走进了大门。 巨大的门厅里空空荡荡,地上铺着的地摊已经被蛀的朽烂,墙上显然过去曾经挂着不少画作,如今虽然这些画已经不在,但墙上留下的痕迹即使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清晰可见。 这位神秘的先生在一扇沉重的木门前停下脚步,门口站着几个同样穿着斗篷的人,他们腰间佩着长剑,有人手里还拿着马刀。其中的一个人走上前来,“晚上好,先生。您的信物?” 那神秘人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塞到了对方手里。那人拿着它走到一根蜡烛前,仔细端详了几眼。“非常好,先生。”他走回来,为这位先生拉开了大门。那神秘人走进了房间,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屋子里点着许多盏灯,那新来的客人一时感到有点眼花,等到他终于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时,他环顾了一眼,发现屋子里大致有二十个左右的人,他们都围坐在一张长桌子旁边,都穿着厚重的斗篷,看上去仿佛是什么神秘的宗教组织。 “欢迎你,阁下。”桌子尽头的那个人说道,“你是最后一个了,我们都等你了。”他伸出手,指着自己左边的座位,“请坐吧。” 那人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即走到那座位旁边,坐了下来。 “既然大家都到了,我想我们是时候去掉这些令人反感然而有必要的伪装了。”他说着脱下了斗篷,露出自己标志性的英俊脸庞。 “您在路上耽搁了吗?议长阁下。”萨里伯爵对着自己左手边的那位新来者说道。 “我动身有些晚。”苏格兰议会的议长,伦诺克斯伯爵说道。他看了看周围,桌子旁坐着的都是他认识的人物。他对面的是艾格林顿伯爵,这位德高望重的议员在之前议会的投票中用离场的方式表达了对议会废黜玛丽女王的愤慨。伊丽莎白·霍兰女士,作为诺福克公爵的情妇,是屋子里唯一列席的女性。令伯爵惊讶的是屋子里的并不仅仅是苏格兰人,事实上二十个人里有一半都是英格兰的贵族。 “先生,还剩下您一个人了?”萨里伯爵对着长桌对面的一个人说道,他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仿佛是在晚宴的餐桌上一样。“屋子里炉火烧的很旺,您如果不脱掉斗篷的话会出汗的,我们可不希望您感冒。”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看了看萨里伯爵,过了一会,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脱掉了斗篷。 “阿伦伯爵!”有人惊讶的喊出了声。 苏格兰的前任摄政阁下的头发看上去比几个月前白了许多。“如您所愿,伯爵。”他对着主位上的萨里伯爵点了点头。 “很好,那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萨里伯爵说道,“我想大家都对我今天请你们来的目的略知一二。” “坦白的说我并不清楚我为何有幸收到了您的邀请。”艾格林顿伯爵冷冷地说,“我一直以来都为了苏格兰的自由和独立奋斗,我为这个王国贡献了我的一生。我曾经与你父亲在战场上刀兵相见,我很难相信你们霍华德家会对维护苏格兰的独立感兴趣。” “的确如此,我对此毫无兴趣。”萨里伯爵耸了耸肩。 “而我对你们家的麻烦也略有耳闻,似乎亨利国王已经厌倦了你们。然而坦白地说,我对此也丝毫不感兴趣。” “所以您说,我们应该讨论些什么呢?” 萨里伯爵看了看对面的老贵族,过了片刻,他笑了出来。“您说的很有道理,阁下。您有您的目标,而我有我的目的,事实上这张桌子上许多人都有着自己想要的。然而我向你保证,我将要提出的事情,无论对于我还是您的目标,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我洗耳恭听。”艾格林顿伯爵的语气依旧带着嘲讽。 “我们面临着共同的障碍,事实上是共同的一位敌人。”萨里伯爵看了看众人,确认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而这个人就是亨利八世国王。” 好几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艾格林顿伯爵则大笑起来。 “我真是没想到。”当他终于平静下来时,老贵族看着萨里伯爵说道,“有一天我会和一个霍华德家的人达成共识。” “谢谢您。”萨里伯爵礼貌地说,他又转向众人,“诸位大可不必如此,我想你们知道进门的口令的时候大致就猜出来要发生什么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的神色。 “可你说的……这不可能。”一位贵族说道,这位子爵被人指控是个秘密的天主教徒,他到底是不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国王对他在威尔特郡的庄园非常欣赏,以至于迫不及待要在它的大门上挂上皇室徽章了。 “啊,我并不同意,先生。”萨里伯爵优雅的说,“这些事情,我承认,虽然出人意料,但时不时的总会发生,从凯撒的时代就如此了。而更令人惊奇的是它们总发生在受害者志得意满的巅峰时刻,显得非常戏剧化,不是吗?”他拿起手边的酒壶,微微喝了一口。“凯撒走进元老院的时候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皇帝的冠冕,然而他迎来的却是自己养子的匕首;佛罗伦萨的洛伦佐·德·美第奇在复活节的礼拜仪式上被教皇的杀手袭击,虽然他自己侥幸逃了出来,他的兄弟却惨遭毒手;凯撒·波吉亚和他的父亲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已经在一统意大利的边缘,然而参加了一场无害的宴会,他们就都中毒倒在床上,奄奄一息。更不用说几年前发生的事情,托斯卡纳公爵以为自己遇上的是一场艳遇,却没想到是一个香艳的陷阱。”伯爵笑了笑,“所以我想,如果我们希望自己遇到类似的好运气,这可能也并不算是无意义的空想,不是吗,先生们?” 屋子里陷入沉默,过了许久,艾格林顿伯爵打破了沉默,“我想您想做的并不仅仅是坐在这里祈祷,不是吗?毕竟‘上帝帮助自助者’。” “的确如此,阁下。”萨里伯爵点了点头。 “那么恕我直言,这就是困兽犹斗。”艾格林顿伯爵不屑的说道,“我一点不觉得没了亨利国王会有多大区别,他的儿子也会采取同样的政策。而您也最好也想想布鲁图斯的下场,他杀了凯撒,然后凯撒的继承人屋大维为凯撒报了仇。难道您指望您的那位表亲威尔士亲王在这之后就会和您把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吗?”他恶意地微笑着,“毕竟如果您做成了这事情,您手上可就不仅仅是沾上了他母亲,外公和舅舅的血了。” “的确如此。”萨里伯爵并没有如对方所期待的那样大发雷霆,“可如果布鲁图斯不光杀了凯撒,还杀掉了他的所有朋友和亲属呢?”他的微笑让艾格林顿伯爵有些忐忑不安,他在战场上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想象一下,屋大维,安东尼,雷必达,克利奥帕特拉,阿格里帕……他们都死了,还有谁会为可怜的凯撒复仇呢?” “你……你是说……”另一边的伦诺克斯伯爵已经冷汗直冒了,他来的原因是出于对国王的恐惧,可他现在真的说不出对面的萨里伯爵和亨利国王相比哪个更加可怕了。 “都铎家族对王位的宣称仅仅来自于玛格丽特·博福特微薄的金雀花王室血统,而她的祖先也不过是亨利四世的私生子而已。”萨里伯爵接着说道,“他们的父系不过是威尔士的乡绅,要不是欧文·都铎爬上了王太后凯瑟琳的床,他们现在还在威尔士的山里呆着。”他看了看众人,他们的脸色各异,但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他,“他们不过是在博斯沃思战役上走了狗屎运而已。运气带来的王冠他们已经戴了六十年,如今又被运气带走,这难道不公平吗?” “那你想要取代都铎家族的是谁呢?”艾格林顿伯爵说道,“啊,让我猜猜,他不会碰巧姓霍华德吧。”他冷冷地盯着萨里伯爵,“你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这恐怕还得看情况。”萨里伯爵不置可否,“不过我们的选择可不少——格雷家的那几个小女孩,解决掉他们的父母之后他们会是任何人梦寐以求的傀儡;尤金纳德·波尔红衣主教,如果想要和罗马恢复关系他可是一个完美的选择;当然还可能是某位大贵族,历史悠久,家门显赫……但是无论是谁,在场的诸位英格兰贵族都能够期待自己获得巨大的回报。” “而对于苏格兰来说,在这场混乱之后,英格兰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没有能力干涉你们的事务了,你们可以选择一位副王摄政,”他看了一眼伦诺克斯伯爵,“或者宣布独立把你们的小女王从法国接回来。”他又看向艾格林顿伯爵,后者看起来十分平静,但是他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好吧,就算您说的对。”过了许久,还是艾格林顿伯爵代表在场的苏格兰贵族率先打破了沉默,“您打算用什么手段去达到您所说的这一切呢?”他顿了顿,“毕竟杀死一个人,和杀死几十个人,这完全不是一码事。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足够的资源,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关于这一点,我想阿伦伯爵有话要说。”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阿伦伯爵开了口,“我有个计划。” “国王的加冕礼在一月十五号举行,在那一天,我们所希望除掉的所有人都会在一起,在大教堂里。那将是我们绝好的机会。” “可周围会有几千军队!我们可没有人手强攻大教堂。” “事实上我们有。”阿伦伯爵说道,“我获得了法国国王弗朗西斯一世陛下的支持,事实上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四千名法国士兵已经在勒阿弗尔登船。现在北海正是风暴时期,英格兰舰队都在港口避风,不会有人发现的。他们会直接在爱丁堡登陆。” “可法国人也会受到巨大的损失!”有人说道。 “不下本钱怎么能赢钱呢。”阿伦伯爵说道,“事实上,一旦事成法国国王会立即派出两万人的远征军在英格兰南部登陆,在这一片混乱当中,他们会在所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兵不血刃的开进伦敦。” “所以你看,伯爵,你对我的指控并不属实。”萨里伯爵笑道,“未来的英格兰国王是谁,会由弗朗索瓦陛下决定。” “好吧,就算如此,可你怎么知道四千法国人足够拿下爱丁堡?”艾格林顿伯爵并没有打消疑虑,“更不用说很可能他们到时候因为风暴只剩下一半甚至更少。” “他们仅仅是备用罢了。”阿伦伯爵说道,“事实上很可能根本用不着他们。” “当之前法国军队撤离的时候,他们没有带走他们的辎重,而这其中就包括了几十桶火药。而大教堂的地穴正是储藏他们的好地方。”阿伦伯爵笑了笑,“事实上,有一条密道,从大教堂的地下室通到城里的一座宅邸,而这座宅邸几百年前是当时那位大主教情人的居所。” “几天前,这座宅邸已经被我们秘密买下了。”萨里伯爵说道,“我进行了一些秘密的……考古工作,得到了很多有意义的发现。” “比如什么呢?” “比如……一扇秘密的房门,藏在一尊圣母像的后面。” “如此一来,当法国人登陆的时候,他们会发现一切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也许英格兰军队为数不少,但他们群龙无首,所有的领导者都已经不在了。您看,他们可以兵不血刃地获得百年战争以来法国最伟大的军事胜利。” 艾格林顿伯爵看上去目瞪口呆,“我必须承认今晚我感到出乎意料。” “等到加冕礼那天您会更加出乎意料的。”萨里伯爵站起身来,“所以我们达成共识了?”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艾格林顿伯爵首先点了点头,接着伦诺克斯伯爵也点了头,很快所有人都陆续同意了。 “很好。”萨里伯爵说道,“他看了一眼炉火,“那么,诸位先生们,啊,当然还有您,夫人。”他转向自己父亲的情妇点了点头,“正如那句拉丁语所说,sic semper tyrannis!(这就是暴君应得的下场!)” -------------------- sic semper tyrannis是布鲁图斯杀死凯撒之后的宣言,1865年林肯遇刺时,杀手对福特剧院里的其他观众也喊出了这句话,然而遗憾的是并没有人听懂:) 第44章 火药阴谋 一辆装饰着主教冠冕的黑色马车停在了戒备森严的圣吉尔斯教堂门前,车夫跳下车来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穿着黑衣的老人。他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看上去依然精力充沛,有些浑浊的眼睛依旧显得十分精明。他拒绝了仆人的搀扶,而是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向教堂的大门。 温彻斯特主教斯蒂芬·加德纳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剑桥的学者,事实上他的确是一位民法和教会法律的权威,而他的主教头衔也是他多年以来作为国王的法律顾问的忠诚服务的回报。然而与其他在宫廷里服务的学者一样,他并不受到许多人的欢迎。这位传统派的主教与以王后为首的激进的宗教改革派势如水火,与坎特伯雷大主教针锋相对,而他本人又看不起那些亲天主教会的教士的腐化作风,他唯一拥有的就是国王的支持,虽然很多人都认为他不过是国王用来制衡的工具而已。 加德纳主教走进教堂的大门,教堂里许多工人正在为加冕礼做装饰,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些浮华的东西真是对圣地的玷污。这座教堂里还有着不少天主教的痕迹留存,玫瑰花窗上的圣母彩绘还俯视着下面的众人。主教看向祭坛前的教堂主人,圣安德鲁斯大主教大卫·比顿正在那里和赫特福德伯爵的一位手下说话,身上还穿着罗马教会枢机主教的红衣。加德纳主教冷冷的笑了笑,走上前去。 祭坛前的红衣主教也注意到了加德纳主教的身影,然而他依旧仿佛没有看到一般,与面前的格雷勋爵接着说话:“我没有什么理由认为准备工作会有什么纰漏,您可以向赫特福德伯爵转达我的话。”这位主教也列席了萨里伯爵的秘密会议,而这项计划一旦成功也就意味着他自己的牺牲。红衣主教已经做好了殉难的准备,罗马教皇已经秘密表示他死后会将他封为圣徒,这在很大程度上让他下定了决心。 “我完全相信您的保证,”格雷勋爵微笑着说,“然而请您理解我奉了伯爵的直接命令,您也看到了,恐怕我必须完成我的职责。”他转过头来,仿佛刚刚看见已经站在他身边的加德纳主教一般,“啊,主教阁下,您好。”他向加德纳主教鞠躬。 “您好,格雷勋爵。”加德纳主教向他还礼。随即他又转向红衣主教,微微鞠躬,动作微小的几乎看不见。 “法座阁下。” 红衣主教并没有直接理会加德纳主教,而是接着对格雷勋爵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那您可以进行任何您所需要的检查。”他的语气变得冷淡了许多。 “非常感谢您,法座阁下。” 等到格雷勋爵带着他的士兵们退下,红衣主教才终于转向加德纳主教,“主教阁下,不知道我为何有幸在今天见到您?” 加德纳主教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受到红衣主教的态度影响,“仅仅是一点点小问题,法座阁下。” 红衣主教伸手指向面前的第一排长椅,“请坐吧,阁下。”说完自己坐在了椅子上。 加德纳主教微微鞠躬,然后坐在了和主教隔了两个人距离的地方。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您将以苏格兰教会领袖的名义为国王陛下加冕?” “是的,正是如此。” “如您所知,英格兰的教会已经摆脱了罗马教皇的锁链,而把她的忠诚献给了她的君主,也就是国王陛下,陛下是英格兰教会的领袖。” “然而苏格兰的情况……却显得有点错综复杂。”加德纳主教接着说,“您看,自从苏格兰长老会建立开始,苏格兰教会的立场就显得有些……令人迷惑。”他微微笑了笑,“我希望您能够帮助我解答这个问题。” “那么请问这是一位学者的个人兴趣,还是我的君王在向我发问呢?”红衣主教看上去似乎是受到了侮辱一样。 “您可以理解为后者。”加德纳主教并没有退缩。“您看,长老会要求拥有独立的地位,而您与罗马关系匪浅。”他打量了一眼红衣主教身上的红袍子,“而国王陛下认为,苏格兰教会应当学习他们英格兰兄弟们的榜样,明确他们的效忠立场,您看呢?” 红衣主教犹豫了片刻,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我们对国王陛下的忠诚无可置疑。”他看上去像是吞了苍蝇。 “那很好。陛下可不会愿意让罗马教皇的代表为他加冕的。”加德纳主教看上去十分欣慰,“那不知道您那天打算穿什么衣服?”说着他又打量了一眼主教身上的红袍子。 “我会穿紫袍子。”大主教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这一定令人百感交集吧,”加德纳主教注视着大主教的眼睛,“仅仅几个月之前您还主持了另一场加冕礼,如今没过多久已经物是人非了。” “的确如此。”大主教生硬地说,众所周知他一直是苏格兰独立的热烈支持者。 “一个三岁的小女王……我想那一定是一个有趣的场面,不是吗?真遗憾我没有机会亲眼目睹。” “的确如此。”大主教还是同样的回答。 “很好,啊,很好……我想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加德纳主教朝着窗外看了看,“啊,已经这个时候了。那么我就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祝您后天一切顺利。”他又微微鞠躬,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大主教瞬间露出的一个恶意的微笑。 …… “真见鬼,这下面可真冷。”一个英格兰士兵对着他的同伴说道。 “怎么,你怕把你的那玩意冻掉吗。”他的同伴对着前方哈了一口白气,“真见鬼这下面可真吓人。” 圣吉尔斯教堂的地穴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油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地上有一些小水洼,然而寒流已经让它们冻成了光滑的冰面。 “两位大人请小心,地上很滑。”那穿黑袍子的教士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如果更明亮些的话他的不安情绪很可能会暴露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支火把,为这两名下来检查的英格兰士兵引路。 地穴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杂物——十二世纪的祭坛,刚刚从上面撤下的圣母像,还有些已经发黑的银器,一个士兵捡起地上的一个变形的银杯子,对着他的同伴眨了眨眼,把它放进了自己的怀里。那黑袍修士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 君主 第27节 “那些是什么东西?”另一名士兵指着地穴的一角问道,那里摆着二十几个木桶。 修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是燃料,大人。” “燃料?” “是的,上等的煤炭,先生,烧起来几乎没有烟气,主教们都在用。” “这些教士真会享受。”那拿了银盘子的士兵笑道,“据说我老家威尔特郡的那位主教壁炉里只烧松木,因为他喜欢那个气味。真是些上帝的好仆人。”他说着又把角落里的什么东西藏在了自己的怀里。 “不会是什么违禁品吧。”另一个士兵看上去并没有被说服,他走上前去,打量了几眼木桶,“给我打开。”他指着其中的一个木桶说道。 “大人,这煤炭受了潮就不好了。”教士说道,他手心里满是汗。 那士兵不理会他,而是自己拔出了剑,就要劈开木桶。 “好吧,好吧。”教士终于妥协了,他上前打开了桶盖。 那士兵走上前去,桶里面堆满了黑色的煤炭。 “我还以为里面是威士忌呢。”他的同伴看起来很失望。 “行了,我们上去吧。”那士兵把剑收起来,“你今天也拿了够多了。” 教士把桶盖重新盖好,偷偷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幸好火药都藏在桶底。”他想。 …… “一切都准备好了。”萨里伯爵对他的父亲说道。 诺福克公爵正躺在床上,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他的脸色显得灰败无比,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因此他已经向国王请假不出席第二天的加冕礼,他的儿子萨里伯爵则要留在他身边照顾。国王爽快地同意了诺福克公爵的要求。 “好吧……好吧……”诺福克公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他为了装病可谓是下足了本钱,“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他依旧有些犹豫。 “您知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诺福克公爵叹了一口气,“我真没想到我有一天会和法国人和苏格兰人合作,”他苦笑着说,“我几乎一辈子都在和他们打仗。”他看向床头的一根蜡烛,蜡烛已经几乎燃尽,融化的蜡油粘满了整个烛台,“历史会怎么说呢?”他叹了一口气。 “恐怕不会是什么好话。”萨里伯爵笑了笑。 “我不懂国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公爵叹了口气,“我从他还是个青年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了……我一直对他恭敬,从来都不敢违抗他……几十年的忠诚服务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回报。” “可能也没那么忠诚。”萨里伯爵语气里带着些嘲讽。 公爵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只是我一个人!”他的脸涨得通红,“西摩家,格雷家,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们做的有什么区别?都往他的床上送人,都给自己的家族谋福利,他的六个妻子哪个后面不是跟着一堆家里人……赫特福德比我做的过分的多……”他看上去几乎要晕倒了。 萨里伯爵看了看自己的父亲,“他只是厌弃了你,厌弃了我们家。”伯爵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把象牙柄小刀,在手里把玩着,“很少有人能长久获得国王的喜爱。” “那如果成功了,你打算怎么做?”公爵终于平静了下来,“你打算让格雷家的那个小姑娘当女王吗?这样也好,你过几年可以娶她……这样我的孙子就是英格兰的国王了。”他似乎又燃起了希望,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你现在的妻子?”公爵问道。 “啊,那不是问题。”萨里伯爵的语气听起来好像他的妻子不过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麻烦。“我的确打算娶简·格雷,问题是她恐怕当不上女王。” “你是说……” “玛丽·斯图亚特,那个苏格兰小女王。她可是法国国王的孙媳妇,而且她的继承权排在格雷家的姑娘们前面。弗朗索瓦国王恐怕很愿意让他的重孙子同时成为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和法兰西的国王吧。” “的确如此。”公爵说道,“不过格雷家姑娘的继承权也差不到哪里去。你还是应该娶她,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数呢。” “您说的没错。”萨里伯爵赞同道。 “不知道法国人明天会来多少人。”公爵说道,窗外露出了冬日难得一见的太阳,而前几天一直都是狂风怒号。 “北海上有大风暴,英格兰船只都回港了,估计法国人路上会损失不少。”萨里伯爵思考了一会,“不过一千人总是有的。” “城里有快一万士兵……你觉得有把握吗。” “那些苏格兰贵族大致能凑齐三四千人,到时候教堂爆炸,英格兰士兵会损失不少,再加上他们群龙无首,我想还是有不小把握的。” “不过我想我们也没有退路了。”公爵叹了口气,他的手无意义地抓着被子。 “的确如此。”萨里伯爵放下手里的小刀,看着自己的父亲。 公爵沉吟了片刻,“所以……你的妹妹……她也会参加加冕礼吗?”他看上去有些犹豫。 “我想是的,”萨里伯爵的声音毫无感情,“她如今是宫廷的红人,这是她向国王检举我们的报酬。” 公爵叹了一口气,“真是太遗憾了。” “的确非常遗憾。”萨里伯爵回答道。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圣吉尔斯教堂的尖顶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这可真是一座漂亮的教堂,真是可惜。”他低声说道。 -------------------- 本章的灵感来自于1605年的火药阴谋,一群天主教徒打算把詹姆斯一世国王和议会一起炸飞,他们把火药伪装成燃料运进了上议院的地下室,但是最终还是败露了。盖伊·福克斯日就起源于此。 第45章 加冕礼 一月十五日的天气大致类似于一个平凡的苏格兰冬日,这也就意味着铅灰色的阴暗天空和有些寒冷的雾气。显然上帝,或者至少是天气之神,并不是亨利国王吞并苏格兰的热烈支持者。 早上九点,城外的海面上依旧被浓雾所笼罩,距离海岸线几百英尺以外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团迷雾当中。然而幸运的是在城里,浓雾已经散去,虽然缺乏太阳神阿波罗的祝福依旧令人遗憾,但至少街上已经聚集起来的围观人群能够看得清国王的马车。也许上帝本人并不支持苏格兰被吞并,但看上去他至少也没有强烈反对。 亨利八世国王早上的坏脾气一如既往。当侍从为国王穿上紧身衣的时候,被勒的难受的陛下不满的哼唧着。陛下今天选择了蓝色的天鹅绒披风,正是苏格兰的圣安德鲁斯旗的颜色。他的胸前佩戴着“最尊贵的蓟花勋章”,这枚用苏格兰国花为名的勋章是国王几天前刚刚创立的。毫无疑问,陛下是这枚勋章的第一位获得者,在他身后的是王储,毫无疑问还有赫特福德伯爵,甚至罗伯特·达德利都拿到了一枚。诺福克公爵和他的儿子自然被略过了,现如今甚至没有人对这件事情感到奇怪了。反倒是和公爵已经闹翻的女儿,国王已经去世的私生子的寡妇里奇蒙公爵夫人拿到了一枚,这成为了宫廷里这几天热议的巨大新闻。 为国王穿戴是一件浩大的工程,而这样的加冕礼服的复杂程度又比平时高了几倍。当陛下终于穿戴整齐,男仆们的额头上已经满是细密的汗珠。陛下的总管殷勤地把一面威尼斯全身镜搬到陛下面前,毫无疑问这样巨大的镜子的价格会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国王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名仆人为陛下拖着厚重的披风,国王的队伍穿过荷里路德宫的走廊。走廊里满是恭敬的男男女女,如同比赛一样尽量低的鞠躬或是行屈膝礼。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宫廷食物链当中较为低级的存在,因而没有资格在典礼的队伍当中跟随在国王身后。于是他们只能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在胸前带上自己全部的勋章,希望在陛下出发前这短暂的时间获得陛下的一丁点注意。 在大厅的门口,侍从官高声通报,陛下走进了大门。他走向台子上的御座,这把椅子上曾经坐过斯图亚特王朝的君主们,如今它上方的天花板上则挂着画着都铎玫瑰的旗帜。国王坐在了椅子上,他伸出手,摸了摸站在他身旁的王储的脑袋。 赫特福德伯爵恭敬地走上前来,“陛下,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国王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两名侍从马上跑上前来,一位扶着陛下起身,另一位则托着厚重的披风。国王伸出手拉着自己的儿子,缓缓走下台阶,在他的身后跟着赫特福德伯爵,典礼的队伍按照地位先后跟在国王的后面。 宫殿外面气温极低,爱德华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的打了个寒战。在宫殿的大门口,国王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马车是几个月前为玛丽女王打造的,而拉车的白马则来自伦敦的国王马厩,它们在寒风中喘着气,形成一团团白雾。 陛下在仆人们的帮助下登上了第一辆马车,马车上装饰着都铎玫瑰和苏格兰的蓟花。六匹白马拉着马车,缓缓驶出荷里路德宫的门楼,门楼上国王的妹夫詹姆斯四世的徽章静静地镶嵌在那里。他的马车后面跟随着其他的王室成员的马车——爱德华王储,伊丽莎白公主,玛丽·都铎女士和国王的第六任妻子凯瑟琳·帕尔。 被称作“皇家一英里”的大道一头连着爱丁堡城堡,另一头是荷里路德宫。花岗岩铺就的大路上,没扫净的积雪被堆在路边,上面沾染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土,这是冬季整个城市用来取暖的燃料留下的痕迹。路上有不少的围观群众,许多人对国王的马车欢呼着,事实上只要有热闹可看他们会愿意向任何人欢呼。国王也满意地对他们挥手微笑着,看得出他心情显然有所好转。有些人并没有欢呼,而是安静地看着国王的车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而这也就是他们所敢于做的全部了。也许他们中有的人并不满足于此,然而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的英格兰士兵打消了他们所可能有的任何念头。 圣吉尔斯教堂前戒备森严,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密集的站成一排,把人群和教堂的入口远远的阻隔开来。国王的马车停在教堂的大门口,陛下在侍从的帮助下走下马车,受到了门口等着的大主教的热烈欢迎。 “欢迎您的驾临,陛下!”大卫·比顿大主教向国王深深鞠躬,他殷勤的样子甚至看上去有些谄媚。国王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这位红衣主教之前可是一直忠诚于跑去法国的小女王,甚至多次对国王派来的使者不假辞色,如今不知道为何转了性子。但无论如何,国王对此非常受用。“主教阁下。”他点了点头,随即向大门走去,教堂里的唱诗班齐声唱起《感恩赞》。 罗伯特·达德利站在父亲身边,看着这场仪式按计划开始。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似乎有些什么不对。虽然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他的确觉得有什么不对头。 “伦诺克斯伯爵这是怎么了?”约翰·达德利伯爵的话打断了自己儿子的思绪。罗伯特顺着父亲说的话看去,发现这位苏格兰的议长阁下脸色发白,额头上细密的反光表明他显然出了很多汗。他看上去很紧张,可是这是为什么? 国王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后面跟着穿着盛装的王储。当爱德华经过时,他对着罗伯特挤了挤眼睛,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回应,事实上他完全没有看向爱德华。王储有些惊异,他顺着罗伯特的眼神看去,马上就注意到了表现异常的伦诺克斯伯爵。 伦诺克斯伯爵的确非常紧张,这也是情有可原,如果让这座教堂里的人知道他们脚下是一个巨大的炸弹,那么十个人里有八个都会陷入恐慌。然而像诺福克公爵这样的人可以不来出席,可他作为苏格兰的议长则断然无法缺席这样的场合,事实上整场仪式的高潮就是他作为苏格兰议会的代表,要把蓟花王冠进献给亨利八世国王。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像大主教那样的殉道者,伦诺克斯伯爵已经计划好在自己的角色表演完毕后就溜出去,为此他在教堂的一个小门处安插了自己的手下。然而令他震惊的是,当他今天进入教堂时,他的手下已经不见踪影——所有的守卫都由英格兰士兵换岗了。这如同一记重锤,打的伯爵眼冒金星。他参加这场密谋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可不是为了做一个纪念碑前的雕像或是一幅教堂里的圣徒画像。他有些绝望的环视着教堂四周,想要想出一条逃离的路径。 许多人都注意到了伯爵的异常,“他看上去有点古怪。”加德纳主教对身边的人说道,他鹰一般的眼睛狐疑地盯着伦诺克斯伯爵。过了片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站起身来,从侧廊走向前排的座位,那里坐着刚刚落座的赫特福德伯爵。 国王陛下坐在了苏格兰的王座上,王座底下垫着那块著名的“命运之石”,传说先知雅各把头枕在这块石头上时梦见了上帝显圣。这块石头先是在耶路撒冷,后来到了埃及,然后是爱尔兰,数百年间是爱尔兰君主的加冕王座,而之后苏格兰的凯尔特人又把它抢来充当同样的角色,现如今又轮到了英格兰人。 “诸位,我们今天齐聚一堂,见证苏格兰新的合法君主,苏格兰的亨利一世国王的加冕。”大主教开始了仪式,他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 “您注意到了吗?”在大厅的侧廊的阴影中,加德纳主教正与他的死对头,赫特福德伯爵交谈着。此情此景如果发生在白厅宫里,必然会引发众人的侧目。 “我想许多人都注意到了。”伯爵说道,“问题是发生了什么。”他看向伦诺克斯伯爵,他看上去比之前镇定了些许,但他苍白的脸色依旧十分明显,游离的眼神更显露出他心绪不宁。 “我闻到了阴谋的气味。”加德纳主教说道,他一贯善于捕风捉影,向国王报告各种反对陛下政策或者密谋造反的消息。 “这一次我同意您的观点。”赫特福德伯爵说道,“我一辈子都没想道我会说这句话。”他看向主教,“我想我们目前在一条船上了,无论他在计划什么,他要对付的都是我们所有人。” “我等在祭坛后面,伯爵进献完王冠之后我会拦住他。”主教说道,“您去检查教堂里和周围的情况,如果一旦有什么事马上让陛下撤离。” 赫特福德伯爵点了点头,“我会派一队卫兵给您。” “再好不过了。”主教微微点了点头,消失在柱子的阴影当中。 赫特福德伯爵站在原处,他环视了一眼教堂内,几百名英格兰的大贵族,还有都铎家的全部成员……他尽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走回自己的原位,他看向大厅对面,发现罗伯特·达德利也在对面看着他。“他也发现了吗?”伯爵轻声自言自语,他望向罗伯特,朝着大门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 盖伊·斯特金修士完成了他的最后一次祈祷,他虔诚地亲吻了面前的一尊耶稣受难像。地窖里黑漆漆的,修士身边的油灯散发出暗淡的光。他看了看手边的沙漏,上面的沙子已经快要流完了。他伸出手,拿起了地面上的一根导火线,这根线在前方分成二十几根,每一根的尽头是一个橡木制成的圆筒,桶的上部放着煤炭,而桶底则是法国制造的火药。修士紧紧地盯着手中的导火索,他的眼神里燃烧着狂热的火苗。终于来了,他想,天主要借着他的手,毁掉这当代的希律王。他开始笑起来,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对面黑漆漆的墙壁,仿佛马上空中就会凭空出现一只血手,在潮湿的墙上写下:“巴比伦城的末日已到”。 …… “这可能是个大阴谋。”赫特福德伯爵对罗伯特·达德利说道,”我们要对教堂再检查一遍,一定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能直接逮捕伯爵吗?”罗伯特有些焦急,他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王储,心里一阵烦躁,“让他招供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还不行,一会的仪式绝不能出纰漏。”赫特福德伯爵冷冷地盯着远处的议长,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椅子,准备去进献王冠了。 “那可能就来不及了。”罗伯特感觉浑身有些发冷,“您注意到了吗,很多顽固派的苏格兰贵族今天都没有露面?” 赫特福德伯爵悚然一惊,他环顾四周,“的确如此。”他脸色有些苍白,“很多人都没有来……这是为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诺福克公爵,和他的儿子。”罗伯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您觉得诺福克会因为生病缺席这样的场合吗?” “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赫特福德伯爵非常了解自己的这位老对手。 “我觉得这里有迫在眉睫的危险,”罗伯特说道。“陛下和王室必须离开。” 伯爵看上去有些犹豫,在宫廷里的几十年告诉他这个决定会关乎他的身家性命。 “阁下!”罗伯特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凑到了伯爵的耳边,“佛罗伦萨的复活节,您还记得吗?1478年帕齐家族对美第奇家族在复活节祭典上大开杀戒……这是一场政变,我们没时间了。毫无疑问除了教堂他们还有其他的准备,我觉得他们要造反!” 赫特福德伯爵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与当年那个借着自己妹妹的裙带爬进宫廷的普通贵族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当年是个赌徒,赢得了今天的地位之后,他本质上仍然是个赌徒。“您去通知您父亲,还有王子和公主,把他们先带出去。我去通知守备,然后去找加德纳主教,我们马上逮捕伦诺克斯伯爵。”他看了一眼罗伯特,“达德利,你和我,我们的家族,甚至还有这两个王国,我们都放在赌桌上了。” 罗伯特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消失在侧廊里。赫特福德伯爵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露出凌厉的目光。 “不管你们玩什么花招,我都乐意奉陪。” -------------------- 圣经里写过在巴比伦末代国王的宴会上,空中凭空出现一只血手,在墙上写下“巴比伦城的末日已到”。 第46章 大卫与哥利亚 爱德华在脑子里把后面仪式自己要做的步骤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看向祭坛,祝圣仪式已经到了尾声,大主教正把圣油涂在国王的额头上。 君主 第28节 “愿上帝保佑您。”大主教向国王深施了一礼,看上去异常的顺从,与他半个月前的仪态大相径庭。 “殿下,快到时间了。”王子身边的侍从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爱德华微微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从自己的位置上离开,向侧廊走去,为之后将要进行的册封他为阿盖尔公爵的仪式做准备。 来到侧廊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罗伯特·达德利的身影从柱子的阴影里浮现了出来。 “殿下,出了点紧急情况。”罗伯特走上前来,凑到了爱德华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王子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你确定吗?” “至少现在嫌疑很大。”罗伯特说道,“伦诺克斯伯爵绝对有问题。” “我想你明白这个仪式的意义,”爱德华的声音十分严肃,罗伯特感觉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陛下不可能因为某种可能性就停止,你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后果。”英格兰国王因为某种莫须有的威胁从教堂里像兔子一样逃走,这会彻底终结让苏格兰恢复稳定的希望——君主当众暴露出自己的虚弱,这完全是政治上的自杀。 “是的,我完全理解。” “所以我要知道,你怎么想?”爱德华看着罗伯特的眼睛,“我需要你告诉我,你觉得我们如果留在教堂里,是否会面临着迫在眉睫的危险?” 罗伯特看着王子的蓝色眼睛,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不但决定着自己和家族的命运,还有他面前的这个人的命运。他狠狠的咬了咬嘴唇,嘴里的血腥味和痛感让他微微定了定神,他看着王子的眼睛:“我确定,殿下。” “好。”王子点了点头,“陛下交给我,你去对付伦诺克斯伯爵。”他转过身,带着侍从向反方向走去。 罗伯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爱德华因为他的一句话让自己担上了这样大的风险,他有些喜出望外,然而更多的却是惶恐——如果他弄砸了一切……他狠命的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 爱德华走回到自己的原位,身边的玛丽女士惊讶的看着他。她今天穿看红色的长裙,上面装饰着西班牙石榴,胸前依旧带着天主教的耶稣受难十字架——这几年国王对她的这种公然的反逆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爱德华,你怎么回来了?”她眉头皱起,“你的仪式马上就要……” “出了点紧急状况。”爱德华打断了她的话,“请您立即带伊丽莎白公主离开教堂,侍卫们已经得到了命令,会带你们出去。”另一边的伊丽莎白公主吓了一跳,怯怯地抓住了姐姐的裙摆。而凯瑟琳·珀尔王后则惊讶地长大了嘴,看上去仿佛被呛到了一般,显得有些滑稽。玛丽女士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出什么事了?”她轻声问道。 “似乎有人要造反,这里非常危险。”爱德华对她说道,旁边的伊丽莎白公主似乎要叫出声来,但是玛丽女士一个严厉的眼神让她立即闭上了嘴。“你们必须马上离开。”王子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 “那你怎么办?”玛丽女士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去通知陛下。” “可你是王储,如果国王和王储同时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以去通知他。”玛丽女士虽然厌恶自己的父亲,但并不想让他死去。“或者王后也可以。”她面无表情地看向第六任王后,王后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明白为什么。”王储看向自己的姐姐,他们都清楚国王疑心重重的性格,仅仅派一个侍卫是不可能说服国王从这个关键的仪式上逃离的,事实上他对于王后都不是全然信任。况且如果王储在他之前离开,即使是自己的儿子也免不了被他怀疑。“我与父亲不同。”他抓住自己姐姐的胳膊,“我不认为女人继承王位一定会带来灾难,英格兰是一个岛屿,一旦有什么事情,勃艮第的玛丽的命运不会是你的命运。”他盯着玛丽女士的眼睛,“你会是一个好女王,你有钢铁般的意志,只要你能更宽容一些……现在按我说的去做吧。” 玛丽女士看着自己的弟弟,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一般。突然,她弯下腰,行了一个屈膝礼,“谨遵您的命令,殿下。”她拉着伊丽莎白公主从座位上离开,王后紧紧跟在她们身后,如同是害怕被母鸡抛弃的小鸡一般跟着自己的继女。 爱德华看着他们消失在侧廊里,他走到祭台不远处的阴影中,在大堂的另一侧,罗伯特·达德利正带着一队士兵站在那里,爱德华对他点了点头。他看向祭坛,伦诺克斯伯爵已经跪在地上,他手上拿着苏格兰的王冠,正要把它递给大主教,再由大主教把它放在国王的脑袋上王冠上有些陈年的锈迹,看上去就像染上了鲜血。在他身后是三位分别代表第一,第二和第三等级的代表——一位来自阿伯丁的主教,一位高地氏族的首领和一位爱丁堡的布匹商人。伦诺克斯伯爵半跪在地上,用机械的声音念着自己手里的请愿书。“于我主诞辰第一千五百四十六年,苏格兰议会恭敬地向最伟大最仁慈的亨利·都铎陛下进献这顶王冠,愿他以仁慈的态度对待他的子民,愿上帝保佑他统治绵长。”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看上去像是木偶戏里的傀儡一样,国王有些不满的微微皱了皱眉头,“我愿意接受这顶王冠,并宣誓为了苏格兰人民的福祉服务。” 大卫·比顿大主教伸出手来,就要接过王冠,突然他面前的伦诺克斯伯爵被人粗暴地按在地上,王冠从他的手里落下。他内心里如坠冰窟,一切都完了,国王都知道了。 然而他身边的国王却是一副惊诧莫名的样子,他看着自己的宠臣赫特福德伯爵和自己儿子的宠臣罗塞斯子爵罗伯特·达德利带着几名士兵,在他面前把苏格兰议会的议长打翻在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场政变,马上会有一名刺客冲上前来,用匕首或者长剑刺进他的胸膛,他向后退了一步,然而他的脚踩到了厚重的披风的下摆,他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在地上。然而就在这时,罗伯特·达德利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让国王免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摔倒。国王惊异地看着他,整个教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转瞬间的突变惊到了。 爱德华走上前来,他拿起地上的王冠,没有理会一旁呆若木鸡的大主教。他走到国王面前,单膝跪地,把王冠递到国王的面前,向国王使了个眼色。 亨利八世愣了片刻,立即领会了儿子的意思,他伸手接过王冠,自己把它带到了脑袋上。 “亨利八世和一世国王万岁!”爱德华喊道,这是国王的新称号,在英格兰他是英格兰和爱尔兰的国王,亨利八世;而在苏格兰,他是苏格兰国王亨利一世。 “亨利八世和一世国王,万岁!”人群也反应过来,纷纷从善如流地大喊。 …… 沙漏里的最后一颗沙子落了下来,斯特金修士抬起头,望向地窖黑沉沉的天花板,即使在地下,欢呼声依然十分清晰。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病态的微笑,拿起了手边的那根沾了油的棉线,把它凑到了油灯上,线立即开始燃烧起来。他再次双膝跪地,开始祈祷。 …… 爱德华凑到国王的耳边,“陛下,有危险,我们必须离开。”欢呼声震耳欲聋,确保没有其他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苏格兰人要造反,伦诺克斯伯爵是同谋,很可能还有诺福克父子,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国王看上去有些迷惘,仿佛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意思。爱德华对罗伯特使了个眼色,于是罗伯特和赫特福德伯爵冲上前来,一人架着国王的一只胳膊,像大门冲去,王子跟随在他们后面。 两旁的人群惊恐的看着国王从大教堂里仓皇逃了出去,过了片刻,惊恐的人群如图潮水一样冲向大门,女士们尖叫着,有老人被推倒在地上,有人直接从自己的座位上翻过椅背。 赫特福德伯爵先是把国王塞进了陛下的马车,然后他自己抱着王子也钻进了车厢。“去城堡!”他指着不远处作为全城最高点的爱丁堡城堡,对车夫怒吼着。被吓到的车夫猛的一挥鞭子,六匹马拉着的马车在教堂前围观的人群惊恐的注视下向前狂奔。罗伯特·达德利骑着马,带领着一队骑兵紧紧跟随。 …… 法国战舰布尔日商业号正停泊在福斯湾的浓雾当中,这里距离爱丁堡不过一英里远,但在这样的天气里,站在海边就连几十码远的地方都完全看不清,因此法国战舰的踪迹被完美的遮盖了。 德·埃普内尔男爵站在这艘卡拉克帆船的艉楼上,手里拿着一片破木片,这是这艘二十五炮战舰折断的后桅杆的一部分。他看了看不远处,这只小舰队剩下的五艘船个个看上去都残破不堪。当他们离开勒阿弗尔时候还是一只有着二十二艘船的舰队,而经过北海上的大风暴,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已经沉没在海底,而这些船只的残片从荷兰海岸一直飘荡到挪威。这样的大风暴让装备精良的英格兰舰队都返回港口避风,这也才给了他们抵达这里的机会,然而所付出的代价却是令人震惊的。 “一切准备就绪,阁下。”他的副官走到他身旁。 “算上船员,只剩下一千人出头了。”男爵拍了拍副官的肩膀,“我本来预料到会有损失,您知道,我甚至可以接受损失四千人里的一半。可如今这种情况……”他叹了一口气,“坦白说,查理,我不觉得我们有多大机会。” “这不是您的错。”副官说道,“而且只要那些苏格兰人能够做到他们所承诺的,我们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但愿如此。”男爵又叹了口气,“如果我们失败了,陛下会怎么说呢?” “陛下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而赌博就有输有赢。”副官宽慰道,“陛下不至于因为四千人这样规模的筹码大发雷霆的,法兰西还输得起这些。”他看了看男爵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毕竟他当年在帕多瓦可是把裤子都输得精光。 男爵警告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属,对方立即闭上了嘴。男爵转过头来,看着爱丁堡城的方向,“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呢?”他喃喃自语道,“如果那些苏格兰人没有成功,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原路回去吗?”他看着这只残破的舰队,这些受损的船只根本无法再来一次北海上的远航了,除此之外随着天气好转,英格兰人的巡逻船又会出海,如果他们遭到拦截怕是只能直接挂起白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们该怎么返回法国。” “我想我们必须登陆。”副官说道,“这些船已经和漂在水上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只靠我们打英格兰人吗?”男爵嘲讽地笑了笑,“我欣赏您的勇气,我的朋友。” “我只说我们必须登陆。”副官笑道,“至于登陆之后怎么办,您可是完全享有绝对的决定权。” 男爵冷冷地看了看自己的副官,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但愿那些苏格兰人成功。”副官说道。 男爵点了点头,“但愿如此。”他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爱丁堡的方向,在他们头上,浓雾已经开始慢慢散去,太阳似乎要出来了。 …… 年轻的斯特金修士狂热盯着燃烧的导火索——那一根长线已经烧尽,它所连接的二十几根细线也几乎烧到了尽头。他想起了大卫和哥利亚的故事,一个凡人击败了强大的巨人。如今,这一幕再次上演了,而这一次的大卫不是牧羊人,而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修士,而这些细细的导火索就是他的投石器。轻轻一动手,英格兰王国这个巨人就灰飞烟灭,他笑了起来,也许千百年后他也会被人所崇拜,就像大卫一样。他想起了佛罗伦萨那尊著名的雕塑,修道院的档案室里有它的一幅铜版画,是从布拉格买来的。多么邪恶的作品!完全是欲望和罪孽的体现。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时候,他几乎是惊恐地跑出了档案馆,然而这罪孽追随着他,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画里所画的,甚至在他的梦里,让他醒来时面红耳赤。他在雪地里疯狂地鞭打自己,企图为自己赎罪,然而最后他还是把那幅铜版画从档案室里偷了出来,还用它做了那种……罪恶的事情。也许今天他能够赎清自己的罪孽?然而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念头——千百年后的艺术家会如何描绘他自己?会不会也有人以为他就是那种……罪孽的模样?甚至会有人用那些作品去做一样的事情?这念头让他陷入无边的恐惧当中。 于是他再次跪伏在地,用更大的声音念起玫瑰经来。 第47章 叛乱 大卫·比顿大主教站在空荡荡的祭坛上,在他面前,无数的达官贵人正如潮水一般涌向教堂的大门。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仅仅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在驱使着他们——既然国王都逃跑了,那么肯定有什么不对。教堂里一片狼藉,装饰画被扯的粉碎,地面上满是落下的珠宝饰物,不止一把绅士的佩剑,当然还有被踩了无数脚的斗篷。 大主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教堂顶部的拱顶。就差一点,他想,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在脑海里回想着这几天经历过的一切——一场夜半的密谋;地窖里藏着的火药;那个自愿献身的修士……不过这已经都不重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事已至此,这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就要死了,很多人也就快要死了,要不了多久,苏格兰王国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他转过身来,不再看教堂大门口正在上演的丑剧,跪在祭坛前,开始祈祷。 …… 连接着二十几个桶的导火索几乎在瞬间烧尽,桶里易燃的黑火药,在一瞬间就燃烧起来。这些法国人留下的礼物,是德国纽伦堡的工匠们的产品。在接下来的瞬息之内,大量燃烧产生的气体就把木桶撕得粉碎。接下来,膨胀的气体席卷了整个地窖,祈祷的斯特金修士仅仅感受到一阵灼热,随即就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如同一场地震一般,整个大教堂震颤起来。支撑着教堂的四根十二世纪的巨柱顶住了第一波冲击,然而教堂的穹顶却裂开了。一片片的穹顶如图凋谢的花瓣一样被剥离下来,这些沉重的花瓣把地上的一切都砸的粉碎。教堂的灯笼状塔楼垮塌了,巨大的钟从上面砸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几英里外都听得到。最后崩溃的是装饰着王冠的尖顶,王冠装饰消失在腾起的烟尘之中。 爆炸的巨响在二十秒内就传到了几英里外的法国舰队那里,而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火光则几乎瞬间抵达。随即,船上的士兵和水手们欢呼起来。 法国指挥官德·埃普内尔男爵转向自己的副官,“我们上岸。”他伸手拔出自己的佩剑,“为了国王!”他大喊道。 旗舰布尔日商业号升起了金色鸢尾花旗帜,这是约定的信号。船上的军乐手也开始敲鼓,以防浓雾中有船看不到命令。 五艘船一起向前驶去,船帆全部张满,从北海吹来的顺风让船只达到了每小时四节的速度。士兵们都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弃船登岸。 随着舰队靠近陆地,船底开始传来一阵令人不适的咯吱声,这是船底和礁石摩擦的声音。 突然下面有人大喊一声,“进水了!” 男爵抬起头,这里距岸边已经咫尺之遥,“继续前进,我们马上就到了!” 突然,整艘船猛烈的震颤起来,没有站稳的人都摔倒在了甲板上。船底传来一阵阵摩擦的巨响,很明显船只已经触底了。 布尔日商业号的生命行将结束,然而她的风帆却依旧被顺风张的满满,船底几乎被扯的粉碎,然而在风力和惯性的作用下船只仍然在继续前行。整艘船如同犁地一般,冲上了密布着碎石和沙砾的浅滩。 绳子被从船上抛了下来。男爵一把抓住绳子,“国王万岁!”他举起佩剑,大喊着顺绳子爬了下去。他的靴子落在了不列颠岛的土地上。 …… 国王的马车冲进了爱丁堡城堡的大门,拉车的马喘着粗气,身上的汗珠在大冬天让它们的身上冒出了一层雾气。 赫特福德伯爵不等车夫上前,就一把推开了车门。他如同年轻了二十岁一样,径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然后他先是伸出手,把王子从马车里抱了下来,然后他搀起国王的胳膊,帮助国王从马车里缓缓地爬了出来。当国王的脚落在地上时,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陛下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已经抵达的王后和国王的女儿们跑上前来。“哦,陛下,我的上帝!”王后连忙上前扶住了国王的另一只胳膊,然而却被国王一把推开。王后惊讶地看向国王,只见他肥胖的脸上的那一双小眼睛已经变成了红色,他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抽搐着。在赫特福德伯爵的记忆里,连他的上一位妻子凯瑟琳·霍华德通奸罪暴露时,国王都没有露出这样骇人的神色。然而转瞬之间,赫特福德伯爵就发现那双可怕的红眼睛转向了他自己,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国王震颤着的声音显然显示出他正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愤怒,“是谁要造反?我要砍了他的脑袋挂在城堡的大门上!” 赫特福德伯爵咽了一口唾沫,“伦诺克斯伯爵已经被逮捕了。”他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国王的脸。 “把他带过来。”国王看上去随时都要中风了。爱德华走上前来,扶住了他的胳膊,“父亲,我们进去坐下吧。” 国王看了看他,并没有推开自己的儿子。他点了点头,扶着自己的儿子向室内走去。王后有些不甘地咬了咬嘴唇,也跟在后面。 当伦诺克斯伯爵被押进王座大厅时,他本人已经软成了一滩泥巴,要几个侍卫像拖着死狗一样把他拖进大厅。当侍卫的手从他身上放开时,伯爵抬起头,他的目光正对上国王通红的双眼。 伦诺克斯伯爵恐惧地打了一个寒战。 “达恩利,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除非你想要你所有的亲属从这世上消失。” 您作为他的舅舅也算是他的亲属,赫特福德伯爵腹诽,然而他除非是疯了才会在国王面前把自己想的说出来。 “陛下……陛下……请开恩……”伦诺克斯伯爵浑身如筛糠一般发抖着,眼泪和鼻涕糊满了他的脸,连他的胡子上都满是自己的鼻涕。 “快说!”国王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伯爵阁下,如果你希望陛下开恩的话,就马上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罗伯特走上前,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他压制住要把面前这个令人恶心的生物剁成碎片的冲动,“无论你们之前有什么计划,它显然已经失败了,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坦白。” 伦诺克斯伯爵战战兢兢的抬起头,“陛下,我要向您坦白……有一个阴谋,我受到了无耻的蒙骗,不幸和这些不法之徒扯上了关系,求陛下开恩!” “是谁要谋反?”国王咬牙切齿地说道。 “是诺福克公爵和他的儿子,他们勾结了一群对您不满的英格兰和苏格兰的贵族。”伦诺克斯伯爵把他记忆里列席了那天晚上的神秘会议的客人都重复了一遍,“他们打算刺杀陛下,然后……”他看了一眼国王的脸色,“发动政变。” “你说什么?”国王的眼睛瞪大了。 “千真万确,陛下。”伦诺克斯伯爵连忙说道,“他们还得到了法国人的协助。萨里伯爵说有法国士兵会在政变中协助他们,现在法国人可能已经在爱丁堡附近登陆了!另外他们已经和弗朗索瓦国王谋划好,一旦成功,法国军队就会在南部登陆,立玛丽·斯图亚特做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女王!” 国王喉咙里传来“嗬嗬”的声音,他看上去脸色通红,就仿佛喘不过气一般,“诺福克……法国人……好大的胆子!”他愤怒地吼叫着,然而与其说是出于愤怒不如说是震惊。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如同一只慵懒的猫,逗弄着诺福克公爵这只已经逃不出他爪子的老鼠。而在他即将收拾掉这只老鼠的时候,这只老鼠却突然给了他一爪子。国王难以置信地瞪着伦诺克斯伯爵,他转过头,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他恭顺的低着脑袋;自己的王后,她跪在一旁啜泣;旁边的伊丽莎白公主恐惧地抓着自己姐姐的裙子,而他的大女儿玛丽女士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神满是冷漠。国王转向另一边,赫特福德伯爵,加德纳主教等一干宠臣们貌似恭顺地跪在那里,然而谁知道他们内心里在做什么盘算。国王愤怒地咳嗽着,他感到自己的喉咙里传来鲜血的味道。 “他怎么敢!”突然国王仿佛爆发出什么力量一般猛的站起身来,跪在他身边的王后惊恐地后退。国王如同梦游一般向前走着,他的两只手向前伸,仿佛是看到了诺福克公爵本人一般,要把他抓过来亲手撕成碎片。然而过了一瞬间,陛下就失去了平衡,他的双腿仿佛失去了气力一般。国王倒在地上,昏了过去,他的嘴角露出一缕血丝。 …… 荷里路德宫里的走廊里满是血腥气,萨里伯爵的雇佣兵们正在洗劫这座宫殿,他们把面前能够装进自己口袋的一切往口袋里塞满,同时把放不下的东西砸的粉碎。 萨里伯爵穿过走廊,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不理睬,他的佩剑挂在腰侧,但剑鞘早已经被他抛弃,而剑身上还留着血迹。 几乎是在大教堂发生爆炸的同时,萨里伯爵的人马就对这座宫殿发起了进攻。在里应外合之下,这座无险可守的宫殿仅仅过了二十分钟就落到了叛军的手里。然而之后发生的一切却远远出乎了萨里伯爵的预料,然而他的表情看上去依旧高深莫测,使那些希望从他身上看出局势进展的同党们大失所望。 萨里伯爵推开一扇大门,他的父亲诺福克公爵正躺在房间中央的一张床上——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公爵的确是病了。他的脸上如同戴上了一张蜡制的面具,而脸上怪异的潮红色显示他正在发着烧。见到自己的儿子,公爵连忙伸出一只枯黄而又青筋密布的手。他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却只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萨里伯爵从边上的小桌子上拿起一个酒壶,倒了一杯酒。他走上前来,把杯子递给他的父亲,“喝了它吧,父亲,这对您有好处。” 君主 第29节 诺福克公爵就着儿子的手喝下了半杯酒,咳嗽声终于停止了。发烧的公爵粗重地喘息着,“怎么样了?”他急切地问道。 “教堂被摧毁了。”萨里伯爵轻描淡写地说。 “我在这都听得见!”公爵又咳嗽起来,“国王呢,国王还活着吗?”他用满怀着期待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儿子。 “很遗憾,国王还活着。”萨里伯爵喝干了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我们的探子汇报赫特福德伯爵在爆炸前把他和王子送上了马车,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抵达城堡里了。” 诺福克公爵看上去仿佛被人用锤子砸了一样。他嘴巴张着,眼睛瞪的老大,看上去有些滑稽。过了片刻,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完了,全完了。”他惊恐地抬头望着天花板,两只手揪着他已经所剩无几的头发。 萨里伯爵皱了皱眉头,“请您别对别人说这种话,事情还远远没有……” “你不明白!”公爵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但最后还是虚弱地瘫倒在床上,“我们不是第一个发动叛乱的人……我的岳父白金汉公爵做过,北方的那些农民也做过……我闻得出失败的臭味……”他惨然一笑,“而你,我的儿子,你身上现在满是这种臭味。” 萨里伯爵看上去有些发怒了,他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他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怒气。 一个传令兵走进房间,鞠了一躬。“法国人已经登陆,阁下,他们的信使已经抵达。” “很好。”伯爵笑了笑,转向自己的父亲,“您看,这出戏距离谢幕还长着呢。” 然而诺福克公爵却如同一具尸体一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仅仅是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对自己儿子的话充耳不闻。 萨里伯爵耸了耸肩膀,向门口走去,不再理会自己的父亲。 第48章 事与愿违 侍从们把昏迷不醒的陛下抬进了他的卧室。在他们身后,宫廷里的达官贵人们一股脑地涌进了房间,这一方面是出于对局势的关注,更重要的是确保国王一旦醒来他们会出现在陛下的视野当中。 “劳驾,诸位大人,请让一让!”国王的宫廷医生帕格尼尼博士用他的意大利口音喊道,这位小个子的博士和他拿着药箱的助手正在人群中奋力地挤开一条道路,当他来到国王的床前时,医生的脑门上已经满是汗珠。“请往后退,先生们!”他看着挤上来的人群,徒劳的大喊着。 “叫他们都往后退。”爱德华冷冷地瞥了人群一眼。 罗伯特·达德利拔出自己的佩剑,指向天花板。他大声喊道,“王储殿下的命令,所有人向后退!” 旁边的侍卫们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向后退!”他们大喊着,迫使着人群向后退去。 转瞬之间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他们向后退开,转瞬之间国王的床前就有了一大片空地,连玛丽女士和伊丽莎白公主都退到了窗边。王后看了看自己的继子,她似乎有些犹豫,向后微微退开几步,但是随即又走上前来,跪在国王的床前,拉起了他的一只手。 爱德华看了王后一眼,不置可否。他转向帕格尼尼博士,“您可以开始了,先生。”他用意大利语说道。“您可以指挥任何人。” “谢谢您,殿下。”帕格尼尼博士对着王子微微鞠了一躬,随即他开始对屋里的侍从们发号施令,“把窗户打开,陛下需要新鲜空气!” 窗户被打开了,灌进屋子里的冷风让所有人都打了一个激灵,空气中带着一丝刺鼻的烟味,整个城市正在燃烧。在下面的街巷里,英格兰军队正在和叛军进行巷战。 “好了,现在可以了。”过了令人难熬的几分钟,博士对着侍从们点点头,示意他们把窗户关上。 屋子里重新暖和了起来,王后站起身来走到医生面前,“帕格尼尼博士,陛下的情况如何?” 帕格尼尼博士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看向王子,他侧眼瞥了瞥人群。 王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云,然而不过是浮光掠影,过了片刻就消失不见。 “伯爵,请让无关紧要的人都出去。”爱德华对赫特福德伯爵说道,他看向人群,“您留下,还有加德纳主教,埃塞克斯伯爵,玛丽和伊丽莎白。”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罗伯特,“还有你也留下。” 罗伯特的手握住剑柄,走上前几步,站在王子的身后。 “当然还有您,夫人。”王子最后转向王后,点了点头。凯瑟琳·帕尔王后微微抿了抿嘴,并没有说什么。 人群不情愿地退了出去,没有人愿意得罪未来的国王。 “现在请讲吧。”王后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帕格尼尼博士。 博士看向爱德华,爱德华微微点了点头。 王后脸上平静的假面具已经到了碎裂的边缘,她看到加德纳主教脸上嘲讽的笑容。这位她最大的政敌仿佛是在对她说“没有人把您当回事,第六任王后”。她低下头,以防别人看到她微微抽搐着的嘴角。 “陛下中风了,情况很严重。”博士说道,“陛下今天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她的身体这几年一直算不上好。” “那陛下会醒过来吗?”赫特福德伯爵问道。如果国王现在驾崩,这恐怕是最差的时机了,特别是陛下还没有留下遗嘱。 “应当会。”赫特福德伯爵松了一口气。 “但可能是在几天之后。”博士接着说道,“而且陛下的身体可能会有一些……不可逆的损害。” “什么样的损害?”爱德华问道。 “陛下很可能瘫痪。” 屋里的几位重臣互相对视了一眼。 “谢谢你,医生。”爱德华对着帕格尼尼博士说道,他拉了拉铃,一个强壮的侍从出现在门口。“请您去休息吧,詹姆斯会带你去你的房间。” 博士擦了擦头上的汗,他知道他被软禁了,毫无疑问王子不希望这间房子以外的任何人知道这个消息。“谢谢您,殿下。”他鞠了一躬,“我完全服从您的意志。” 王子微微点了点头,对他的知情识趣非常满意。 房门终于关上,爱德华转向屋里的其他人。“诸位大人,我想我们必须承认,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他伸手指向窗子,“苏格兰人正在反叛,协助他们的是我们国内的叛徒和我们几百年来的宿敌。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再扯皮了。”他扫视着屋子里的几位重臣,“我知道你们都想要在未来的宫廷当中保持甚至超越你们现有的地位。” 赫特福德伯爵半跪下来似乎想要说什么,王子摆了摆手,“请您听我说完。” 伯爵有些尴尬的站了起来,王子走到他面前,“您想为我摄政,阁下。” “我……”伯爵被王子直白的表达弄的有些措手不及。 “这是一个陈述句,您不需要回答。”王子冷冷地说道,他又转向加德纳主教,“还有您,阁下。” 加德纳主教恭顺地弯腰,“我希望用我的一切才能为殿下服务。” 王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如果这是你们的想法,那么我要说现在正是你们表现自己的机会。”王子的目光扫视着这两位重臣,他们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我相信陛下会根据你们在处理这场危机时候的表现……做出他自己的决断。”他顿了几秒,又低声补充道,“我也会根据二位的表现调整我对你们的看法。” 赫特福德伯爵心里一震,他看向旁边的加德纳主教,对方的脸上虽然并无波澜,但微微弯曲的眼角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伯爵微微咬了咬牙,在这场争夺摄政桂冠的长跑当中他截至目前一直领先,要是在最后一刻被人截了胡他恐怕要沦为整个欧洲所有宫廷的笑柄了。他下定了决心,往前迈了一步,半跪在王子面前,对方的靴子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我完全是您恭顺的奴仆,我将服从您的一切命令。”伯爵恭顺的握住王子的右手,亲吻了他的手。他的低声下气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然而对于赫特福德伯爵而言,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底,这就是他的信条。既然要向王储表忠心,那不如就做的彻底一点。 加德纳主教有些难堪,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主教的膝盖弯了弯,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模仿赫特福德伯爵。他躬身行礼,让自己弯腰的角度尽可能的大,同时亲吻了王子的另一只手。 “愿上帝保佑您,殿下。” 爱德华微微笑了笑,“谢谢您,阁下。”他收回了自己的两只手,看着面前的两位重臣。 爱德华脑海里浮现出国王的身影,几年前也是一个这样下着雪的冬日,在白厅宫温暖的书房里,国王坐在扶手椅上,把玩着桌上的文件。“做国王不代表你要万事亲力亲为,而是要知人善用。”他对自己的儿子说道,“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情,并给他们相应的奖赏。” “我不会假装我懂得一切。”王子扫视着面前的两人,“所以我把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去做。“伯爵阁下,我把军事上的一切都交给您,我相信您能守住城堡,并且结束这场可笑的叛乱。”他对赫特福德伯爵说道。 “我已经派信使调动大军开进城市了,希望您原谅我的自作主张。”伯爵说道。 “您做的很好,伯爵,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这是一场突袭,如果突袭未能达到效果,那么等英格兰人反应过来,这场叛乱就仅仅是一场闹剧而已。“我就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王子向伯爵挥手示意。 赫特福德伯爵鞠了一躬,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至于您,主教阁下。”爱德华又转向加德纳主教,“我把城堡里这群叽叽喳喳的鹦鹉留给您了。”他指向房间的大门,门外人群叽叽喳喳的声音显得尤其刺耳,“稳住他们,但是别告诉他们任何事情。”他顿了顿,“尤其是那些苏格兰贵族,您要注意其中有没有和叛乱者暗通款曲之人。” “谨遵您的命令,殿下。”加德纳主教深鞠一躬。 “至于您,埃塞克斯伯爵阁下。”爱德华转向站在他身后的约翰·达德利。“我把陛下和我的姐姐们交付给您了,请您确保他们安全,守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罗伯特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相信他,而他信任您,所以我也信任您,请不要让我失望。” 埃塞克斯伯爵单膝跪地,“我感谢您的信任,殿下。”他的声音十分激动,“我会用生命保护两位女士的安全。” “好了,我的姐姐们,埃塞克斯伯爵会确保你们的安全。”他又看向凯瑟琳·帕尔王后,“当然还有您,夫人。” 伊丽莎白公主哭了起来,她被今天发生的一切吓坏了。她跑上前来抱住了自己的弟弟,爱德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我保证。” 玛丽女士走上前来,她看向爱德华,“我会照顾好她的,不用担心。”她停顿了几秒,“还有他。”她看向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国王,眼神十分复杂。 王子握了握她的手。 “我们走吧,罗伯特。”他转过身来,“陛下需要休息。” “是的,殿下。”罗伯特·达德利紧紧跟在王子身后,他们打开墙壁上的一扇暗门,走出了房间,避免和屋外的人群碰面。 王后恨恨的咬了咬牙,无论怎么说她也是国王的妻子,明明这种时候应该由她掌权,日后也应该由她摄政才对,可所有人都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样。她看了看屋里的其他人,玛丽女士正在国王的床前,而埃塞克斯伯爵则守在门口。在房间的一角,伊丽莎白公主孤独的坐在那里,她的眼圈通红。 王后微微笑了笑,她为了权力可以做一个老男人的第六任妻子,或者说是保姆,她可绝不会认输。 她走到伊丽莎白公主面前,“您还好吗,殿下?”她用自己能做出的最温和的语气问道。 …… 几英里之外的荷里路德宫里,法国军队的统帅德·埃普内尔男爵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一尊被打翻在地的半身像。半身像的底座写着“james iv”的字样,这正是现任英格兰国王的妻弟。他蹲下身来,把这尊雕像扶正。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大门被打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进房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随意挂着的佩剑还在向下滴着血。 “很荣幸见到您,男爵。”这位男子走到屋子中央,对着法国人鞠了一躬。 “我也很荣幸。”男爵回礼。 “我得知了您的军队的情况,真是令人遗憾。一切都有些乱了套,情况……”他叹了一口气,“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听说了。”男爵有些冷淡地说道,显然对于对方的直白有些不满。“但在我们开始之前,我可否有幸知道我在和谁谈话?” “请原谅我忘记了自我介绍。”黑衣人欠了欠身,“我是萨里伯爵。” 男爵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一下对面的男人,他看上去倒是相貌堂堂,倒是一点看不出来是个叛徒,男爵腹诽。 “那么,您希望我们怎么做?”男爵说道,“在我看来你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了。王室跑进了爱丁堡城堡,而城外的英格兰军队过几个小时就会进城,而你们甚至连城市都没有控制住。”他伸手指向外面燃烧着的爱丁堡城,城里正爆发着激烈的巷战。 “我想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攻打城堡。”萨里伯爵看上去依旧冷静,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左胳膊在微微抽搐着。 “我们没有任何装备!”男爵彻底发怒了,“您难道指望我的士兵们冒着枪林弹雨架着梯子往城堡上爬吗?” “有几门火炮可以给您使用。” “可城堡里有几十门!”男爵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对面的疯子,“这不可能,我无法接受!这一切已经完蛋了,该接受现实了。” 萨里伯爵直勾勾地看向对方,过了许久,他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挂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十分渗人。 “所以您打算怎么做呢?”他伸出手,拉过来一把扶手椅,坐了下来。 “投降吗?”他笑着拿起旁边写字台上的一个陶瓷的小天使像,在手里把玩着,“你们大老远跑过来,路上损失了一大半的人,就是为了专程来向英格兰人投降吗?”他轻笑了一声,“想象一下,全欧洲会怎么说呢?”他把小天使像放在桌上,“法国国王弗朗索瓦干的又一件蠢事?” “你竟敢这么说!”男爵愤怒的吼道,他的右手握在了剑柄上。 “您觉得您的国王会对这种局面感到高兴吗?”萨里伯爵根本不理会对方的愤怒,“您觉得他会怎么看让他沦为笑柄的罪魁祸首呢?”他恶毒的看向对面的法国军官。 男爵冷冷地盯着对方,他看上去就要发作了。 “当然,这决定权在您。”萨里伯爵说道。 “好吧。”男爵看上去几乎就要跳起来把对方撕碎一样,“我会试着进攻城堡,但是仅仅一次。”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就仿佛是在逃命一样。 君主 第30节 萨里伯爵看着被对方关上的大门,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他一把抓住桌上的小天使像用力一挥,把它在地上摔的粉碎。 第49章 闹剧 “您答应他去进攻城堡?”德·埃普内尔男爵的副官惊讶地看着自己的长官。他放低了声音,“您知道我们的情况……这完全不可能。”攻占一座城堡需要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功夫,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城堡可以坚持数年之久。而残余的法国军队既缺乏攻城装备,更缺乏时间。 “我答应他试一试。”男爵烦躁地抬起头,看向城堡巍峨的身影。在城堡上空,太阳的光芒终于穿透了云层,笼罩着城市的薄雾已经散去。如今日头已经偏西,而根据估算英格兰大军黄昏时分就会抵达。“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您明白吗?”他看向自己的副官,跑了这么远,蒙受了这样惨重的损失仅仅为了来向英格兰国王投降?他和法兰西的国王都会成为笑柄。 象征性的攻城两个小时也好不到哪里去,副官腹诽。“那当英格兰军队到来之后……”他试探地问道。 男爵似乎不愿意考虑这个问题,“谁说的清楚呢?”他耸了耸肩膀。 …… 爱德华松了一口气,坐在了一把扶手椅上。“刚才可真是惊险。”他对罗伯特·达德利笑道。他们从国王的卧室出来,沿着城堡的密道来到了一间小书房里,书房里的壁炉里已经生起了炉火,虽然外面还在下着雪,屋子里依然温暖如春。 “你最后还是收服了他们。”罗伯特说道,他拿起旁边柜子上的酒壶为自己和王子各倒了一杯酒。 “毕竟我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爱德华喝了一口酒,沉默地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你觉得陛下……”罗伯特看着自己手里的威尼斯雕花玻璃杯,杯子里暗红色的酒液就如同鲜血一样。 “我不知道。”爱德华感到一阵头疼,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如果国王现在驾崩,那么时机实在是不能更差了。 “所以你会选谁?” “我想我对此并没有最终的决定权。”爱德华拿起杯子,喝干了里面的葡萄酒。他如今的支持固然是一个重要的筹码,然而却还到不了一锤定音的地步。“不过我想并不会有一个明显的胜利者。”如今宫廷里各方的势力基本算得上是平衡。赫特福德伯爵本来因为征服苏格兰风头大盛,但是这场叛乱他终归是留下了污点,加德纳主教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再加上忠于他的达德利一家,王子完全可以扮演幕后的平衡手的角色。 “您可以指望我们家族无条件的忠诚。”罗伯特看着王储,他的眼神十分复杂,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他单膝跪地,亲吻了王子的手。 “我对此毫不怀疑。”爱德华笑了笑。 “那么我们之前提到的关于摄政时间的事情……”罗伯特抬起头,有些忧虑地问道。亨利三世的摄政持续到他二十岁,亨利六世亲政是十六岁。归根结底,赋予摄政议会权力并不困难,然而再从它手中把权力夺回可就是另一码事情了。 “归根结底,这还是由国王的意思决定。”爱德华本来计划让国王在遗嘱里把亲政的时间定为十四岁,然而如今国王能否留下遗嘱已经成了未知数。“一旦没有遗嘱……我想我手里也并没有什么筹码。”赫特福德伯爵和加德纳主教虽然能为了谁在摄政会议当中执牛耳而互相撕咬,然而他们对于尽量延长摄政时间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异议,毕竟没有人喜欢自己手里的权力被凭空夺走。而在做了几年最高领导人以后,也不会有人会享受自己头顶上又多了一个主子的感觉。 “我想我最多能接受到十六岁。”王子冷冷地说道。在英格兰历史上,所有的摄政时期都和内斗与王权的衰弱互相挂钩。 罗伯特伸手摸了摸王子的脑袋,同时在心里真诚的为国王陛下的健康祈祷。 …… 法国军队在城堡对面架起了几尊火炮,炮口对着对面的城堡黑色的高墙,在城堡的墙上,几十门火炮已经做好发射的准备,这简直是一副令人绝望的场景。 德·埃普内尔男爵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可悲的局面,毫无疑问,当国王和王室从大教堂里及时脱逃的时候算起,这场可笑的叛乱已经彻底失败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弗朗索瓦国王真的是老了。这位“骑士王”统治的四十年里法国四处征伐,然而结果却仅仅是徒劳的消耗国力。二十几年前,在意大利的帕多瓦,法国军队遭受到灾难性的失败,当弗朗索瓦国王被西班牙人俘虏时,他就是国王身边的士兵。与国王在西班牙一起度过的囚徒生涯为他这个酒馆老板的儿子获得了男爵的爵位和国王的宠信,然而这一切都要在今天结束了。他的仕途兴起于国王一次心血来潮的失败军事冒险当中,也将在另一场失败的冒险当中结束。命运总是以这样嘲弄的态度对待凡人。 男爵微微笑了笑,他看向身边的副官,“准备好了就开炮吧。” 火炮的炮膛里填充了黑火药,而炮弹则是六磅重的实心铁球。炮手把火把凑近捻子,捻子开始燃烧起来。 六门火炮几乎同时开火,实心铁球飞向城堡的高墙,猛烈地撞击在墙上,激起一阵阵烟尘。 在城墙上,赫特福德伯爵望着对面冒着烟的法国火炮。他看上去十分平静,但是微微抽搐的脸部肌肉暴露了他内心的怒火。在争夺摄政会议支配权的长跑当中他一直领先,这场对于苏格兰的征服本来为他赢得了巨大的筹码,然而转瞬之间优势就转为了劣势,这场叛乱他实在是脱不开关系。如果加德纳主教让国王相信他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那他可真就是百口莫辩了。即使他成功洗清这个罪名,一个失察之罪也是板上钉钉的。当然这是国王活下来的情况,如果陛下就此……伯爵微微摇了摇头,即使国王现在去世,他的处境也难以有什么改变。这该死的叛乱毫无疑问会成为他的阿基里斯之踵,而他的对手,那位毒蛇一样的主教,可是利用这种机会的高手,毫无疑问他会以此为武器来攻击他。伯爵的双拳紧握,该死的诺福克公爵!这只臭虫死到临头还不让人安宁。 “火炮准备好了吗?”他冷冷地问道。 “听您的命令。”他身旁的军官在环绕着伯爵的低气压当中如同惊弓之鸟。 “把法国人那些该死的火炮毁掉。”伯爵冷冷地说道,并没有看身边噤若寒蝉的军官一眼。 城堡上面对着法国人的火炮有十二门之多,恰好是对面法国火炮的二倍。而这些固定在城堡上的火炮因为不需要运输的缘故,比起对面的法国火炮要更大更重,发射的八磅炮弹也优于法国人的六磅。现如今,这十二门火炮都已经对准了对面的法国人。 一名传令兵举起了一面蓝色的小旗,用力一挥。 炮手们点燃了捻子,连忙后退,捂住自己的耳朵。 十二门火炮同时开火的声音震耳欲聋。在城堡内的书房里,爱德华看到房间的窗户都在颤抖着。 十二颗八磅重的铁球落到法国人的火炮阵地里。炮弹砸在地上,弹跳起来,再落在地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渠。当这些冒着热气,被烧的通红的炮弹终于停下来时,法国人的火炮已经只剩下一半了,而还能继续开炮的炮手则剩下的更少,那些受伤的人痛苦的呻吟着,空气中黑火药燃烧的烟气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不由得感到恶心。 “接着开火。”赫特福德伯爵冷冷的看着对面的场景,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 诺福克公爵醒了过来,他感到自己的喉咙里一阵干渴。他虚弱的用胳膊撑起身来,伸出右手,试图抓住床头柜上的酒壶。他握住酒壶的手柄,壶比他想象的要轻。公爵试图倒出里面的酒液,然而酒壶里面却空空如也。 公爵沉重的喘息着,松开手让银质的酒壶落在地上。他拉住挂在床头的铃绳,试图召唤仆人。 过了许久,当公爵以为他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房间大门打开了,一个穿着黑斗篷的身影走进了房间。公爵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对方的脸—— “父亲。”萨里伯爵的声音为公爵省去了这个麻烦,“您有什么事?” 公爵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伸手指向床头柜上空空如也的酒壶。 萨里伯爵笑了笑,拿起酒壶走到了房间另一头。当他回来时,酒壶里已经盛满了波尔多葡萄酒。他拿起床头柜上一个没有用过的水晶杯,为公爵倒满,把杯子递到诺福克公爵的嘴边。 公爵贪婪地吮吸着杯子里的酒液,就如同溺水的人渴望空气一样。喝下去半杯酒,公爵终于停了下来。他大口的喘息着,浑浊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儿子。“你怎么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四点,我亲爱的父亲。” 公爵抬起头,看向窗外,他的房间的窗户对着西南方向,在那里冬天的太阳已经距离地平线不远了。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你占领城堡了吗?”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 “没有。”萨里伯爵的声音云淡风轻,就仿佛是在讨论晚宴的菜单一样,“我们彻底失败了,斥候已经发现了大军的前锋,他们正在进城。” 公爵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大门再一次打开,几个穿着斗篷的高大身影走进了房间。 “扶公爵大人起来,我们要离开了。”萨里伯爵吩咐道,并没有看他的父亲一眼。 …… 当最后一门火炮被摧毁的时候,法国军队的士气已经崩溃了,当城外英格兰军队的前锋抵达的时候,德·埃普内尔男爵并没有犹豫多久,就下达了投降的命令。 在城堡前的广场上,法国军队的残兵败将被团团包围。他们看起来疲惫不堪,但显然十分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在勒阿弗尔登船的法国人有四千多人,而如今剩下的连一千人都不到了,其中大部分都葬身在北海冰冷的海底。 德·埃普内尔男爵孤零零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脸上面无表情。男爵对于自己的悲剧命运早有所料,然而让他惊奇的是,当这一时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内心里却并没有多少痛苦的情绪,更多的则是解脱——这一场闹剧终于结束了。他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一个笑话,而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赶紧从舞台上离去。 城堡的大门打开了,一队人马从里面走了出来。几名骑士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少年,他看上去极其漂亮,在火把光线的照耀下,少年法国式的五官显得更加俊美。他骑着马,缓缓走到男爵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地上的男爵。 “我是法王弗朗索瓦陛下的军官,德·埃普内尔男爵,我向英格兰国王制定的代表投降。”男爵的声音被火药的烟气熏的有些沙哑。 “我接受您的投降。”那少年用流利的法语回答。 “我希望知道我是向谁投降。”男爵抬起头来直视着对方,“我不能随便的向某个人投降。” 周围的骑士看上去十分不满他的无礼,那少年挥了挥手,让他们安静下来。他对其中的一个人使了一个眼色。那骑士策马向前几步,走到男爵面前。“你面前的是英格兰,苏格兰,法兰西和爱尔兰王位的合法继承者,威尔士亲王殿下。” 男爵的眼睛睁大了,过了片刻,他向骑在马上的少年鞠了个躬,“我很抱歉,殿下。请您接受我的投降。”他解下自己的佩剑,和自己的手套一起高高捧起。 那少年挥挥手,之前那个骑士接过了男爵手里的手套和佩剑。“我接受您的投降,您会得到贵族相应的待遇,您的手下也是一样。”说罢,那少年调转马头,向城堡疾驰而去。 第50章 投石 穿着黑色斗篷的骑士们打着火把,如同流星一般四散到城市的各处,国家的各处。无数的逮捕令被签发,而监狱里的刑讯室里的哀嚎每一天都变得更加刺耳。当国王终于在三天之后醒来之时,完整的报告和摞成一堆的未签字的死刑判决书已经被放到了他的面前。 国王靠在床头的靠垫上,吃力地看着面前的报告,一位侍从把这份冗长的文件用手托举在陛下眼前。国王看上去脸色惨白,他左半边的身子几乎失去了全部的知觉,而他的左手则无意义地抖动着,他必须用他的另一只健康的手将它控制住。 对于刚刚从中风当中恢复过来的陛下而言,这份文件的内容显然起不到什么正面作用——他手下备受冷落的大贵族勾结了法国人和苏格兰的叛逆,要把整个都铎家族连同他们的宠臣和奴仆一起炸上天去,之后还要引来法国人的侵略。随着国王的视线一行行的下移,他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红,引得在国王身边的医生如临大敌。 当国王终于看完这份文件之时,他显然已经怒不可遏,白色的泡沫从国王的嘴角流出,他的喉咙里传来诡异的嗬嗬声,如同铁匠铺子里的学徒在拉动风箱。御医帕格尼尼博士连忙走上前来,掏出一个装饰着宝石的嗅盐瓶子,把它凑到国王面前。 国王猛地打了一个喷嚏,他看上去终于平静了一些。亨利八世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医生走开。他抬起头,用他那双被周围的肥肉挤压着而显得尤其小的眼睛,环顾着屋子里一声不敢吭的廷臣们。 距离最近的是爱德华王储,国王的眼神有些复杂,平心而论王子做的很好,事实上这场叛乱完全是由他一手粉碎的。然而问题在于,他实在是做的有些太好了,好到可以随时取代自己父亲的地步……国王微微眯了眯眼睛,这孩子的外祖母是诺福克公爵的妹妹,也许他并不是对此一无所知?也许……谁说得清呢? 国王突然感到一阵头痛,他转过脑袋,看着另一边的他的女儿们,玛丽女士高傲地站在那里,她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那西班牙式的穿着还有她胸前挂着的巨大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她倒是从来不怕她自己天主教徒的身份会带来麻烦,国王心想。所以会和她有关吗?也许她想为自己的母亲报仇?让国王为自己的无情付出代价?也许这个阴谋是罗马,西班牙和法国人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让天主教公主统治这个国家,之后再让她嫁给一个天主教徒,八成是一个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子,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不是吗?难道诺福克不是那些倾向于陈旧的天主教信仰的食古不化之徒的一员吗?他的确是玛丽女士母亲毁灭的推手之一,可谁说过去的敌人如今就做不了朋友呢?至少国王自己可不缺乏这样的经验。 在玛丽女士身边,国王的小女儿伊丽莎白公主看上去十分怯弱,这个红头发的少女仿佛被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吓到了一般。安妮·波林的一双儿女,儿子继承了母亲的黑色头发,而女儿则和她的国王父亲一样有着姜黄色的头发,事实上她的颜色要更深,有些发红。所以和她有关吗?也许无关吧。不过她也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怯懦,不是吗?她的母亲可是安妮·波林,在国王的一生里可从未见到过第二个像她一样大胆聪明而又野心勃勃的女人了。也许她也带上了一点波林家族的气味? 在他们身后的是内阁重臣们,他们恭敬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国王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第一次认识到,这些人会如此对待任何一个坐在这个宝座上的人。难道他们不是对自己的儿子也同样的言听计从,如同一群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一样吗?他们一个个争先向王储献媚,想必是早已经想好了退路。是啊,他快要死了,这个国王一直逃避的念头终于从他脑海深处无可抑制地钻了出来,直面着他。也许他们早已经厌恶了亨利八世国王的时代,而迫不及待地要换换口味了?赫特福德伯爵,苏格兰的征服者,一贯以王储的舅舅自居,虽然他不过是国王续弦的哥哥,与王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想必盼着小国王赶紧登基,他好成为摄政吧。加德纳主教,虽然嘴上从不敢说什么,内心里毫无疑问还是个天主教徒,也许他会更支持玛丽女士上位,所以他会有胆量去勾结法国人吗?还有达德利父子,这两个自己儿子的人,他们自然是盼着做从龙之臣的,罗伯特·达德利和自己的儿子让他想起他年轻时候和萨福克公爵的友谊……也许他们之间还有些什么呢。国王又想到,正是罗伯特·达德利发现了这个阴谋,从而拯救了王室,难道一切真的这么巧? 国王又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王后,她站在国王的床边,眼里满是关切,仿佛真的深深担忧着国王一样。国王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然而转瞬即逝,没有任何人看见。他已经听说了自己昏迷之后王后的所作所为,如此急于揽权……如果他真的驾崩了呢。凯瑟琳·帕尔,一位以温顺贤惠出名的寡妇,谁知道她有这样一面呢?这位第六任王后不过是国王为了有人照顾他而找来的保姆,她在朝廷里毫无根基,把国王和他的孩子们照料的很好,而她富有学识的优点也让她成为国王一个良好的聊天伙伴,国王也乐于给予她一些政治影响力作为报酬。看起来,也许他给的有点太多了?这些女人们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的贪婪,不过要摆脱她们也实在是非常简单,不是吗?毕竟这已经是第六位王后了。也许应该到了提醒一下她自己的位置的时候了,国王心想。 国王终于打破了屋子里令人冒冷汗的寂静,“做的很好。”他说道,伸出自己正常的右手,指向那一叠判决书,“法院已经给这些叛徒定罪了吗。” “是的,陛下。”赫特福德伯爵连忙回答道,事实上爱丁堡法院的法官们这几天几乎没有闭眼,有几位年老的法官甚至在审判期间因为劳累而昏倒,终于在国王醒来之前完成了全部的法律程序,“这些叛徒的头衔将被废除,而财产则收归国库。” 国王不置可否,“诺福克和他的儿子跑了?” “是的,陛下。”赫特福德伯爵回答,“我们正在追捕,我相信……” 国王挥挥手打断了他,“废除他们的头衔,没收他们的财产。” “这些已经列在判决书里了。”赫特福德伯爵抬起头看了看国王的神色,看上去陛下神色如常,“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是什么呢?”国王冷冷地说道。 “诺福克公爵的女儿,里奇蒙公爵夫人,也是您的儿媳,陛下……” “我知道他是谁,我私生子的遗孀。”国王有些不耐烦,“她怎么了?” “您应该还记得……她在这之前就已经向您表达了自己的忠诚,并且愿意检举诺福克公爵的不法行为……”伯爵的脑门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所以她似乎认为她应当继承诺福克女公爵的爵位……” “哦,是吗?我还以为她应当足够庆幸我留下了她的性命呢,没想到她想要的并不止于此呢。” “您也知道,陛下,这毕竟是全国历史最悠久的公爵之位,一贯极其尊贵,我想也许没有必要贸然废除……” “那您想要这个爵位吗?”国王嘲讽地看着伯爵。 “我,陛下?”赫特福德伯爵有些怔忡。 “是啊,您征服了苏格兰,不是吗?而且正是您的指挥若定,才保住了这座城堡,我想我们都欠着您的情呢,不是吗?” 现在连一个白痴都听得出国王语气当中的嘲讽之意了,赫特福德伯爵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单膝跪地,“陛下,我完全没有资格跻身公爵之位……这次叛乱我毫无疑问有着失察之罪,我向陛下忏悔我的罪孽。” “啊,是这样吗?那可真是遗憾。”国王笑了笑,看向自己的儿子,“既然这样,爱德华,这是你舅公的头衔和财产,自然应当由你继承,不是吗?” 爱德华感觉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他对这种局面感到很不舒服。他感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危险的境地,毫无疑问,国王在试探他,可这是为什么?难道他引起了国王的不满,是因为他羽翼渐成以至于国王感到了威胁吗?一直以来国王都是一个慈爱的父亲,以至于让王储忘记了他君王的身份,从而敢于在国王昏迷之时大权独揽,也许他做的有些过火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带毒的诱饵都必须马上推开。 “您实在是太过慷慨了,父亲。”爱德华说道,“然而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有权利继承的人。”他看向自己的姐姐,“伊丽莎白也有继承权。” 国王看上去不置可否。 “我所拥有的爵位和财产已经够多了,威尔士亲王,康沃尔公爵,阿盖尔公爵……我想这爵位和财产应当归属于伊丽莎白,她也到了准备嫁妆的时候。” 国王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她看上去有些吓呆了,陛下脸上的阴云消散了些许,“很好,就这么办吧,伊丽莎白公主成为萨福克女公爵。”他又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另外从今天起,玛丽女士获得长公主的称号。” 君主 第31节 玛丽公主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事实上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被惊呆了,长公主作为授予在世的年龄最大的王室公主的尊号,是宫廷里仅仅低于王后的女性。国王满意地看着自己女儿的表现,同时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加德纳主教,他看上去仿佛自己刚刚被枢机主教团选为了教皇一样。 “罗塞斯子爵先生。”国王又看向罗伯特·达德利,“英格兰感谢您的贡献,是您发现了这个阴谋,如果没有您,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言重了。”罗伯特向国王鞠躬。 “您是如何发现这个阴谋的呢?”国王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罗伯特向国王描述了他在大教堂里见到的一切,伦诺克斯伯爵的惊恐不安,许多苏格兰贵族的缺席,“毫无疑问他们在策划什么。” “是啊,真是上帝保佑。”国王笑了笑,“感谢您有这样的细心和洞察力。”他打量了一下青年的表情,对方的脸色毫无变化。 “我授予你嘉德勋章。”国王说道,“为您的勇气和机智。” 众人再一次惊呆了,嘉德勋位是英格兰的最高荣誉,如今国王把它授予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罗伯特就要推辞,“陛下,我必须……” “好了,这就是我的命令。”国王打断了他,“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请诸位都退下吧。” 众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向国王鞠躬行礼,从房间里鱼贯而出。 当房间里就剩下国王一个人时,他冷冷地笑了笑。 “如今我往池子里扔进了这几颗石头,现在就看鱼儿们会怎么游了。”他自言自语道。 第51章 清算 “都出去。”爱德华对自己房间里的侍从们说。侍从们向王子鞠躬,倒退着出了大门,房间里只剩下王子和罗伯特两个人。 “这实在是有些不公平。”罗伯特·达德利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拉了一把扶手椅坐在了王子对面,“当时的情况所有人都看得到,国王应当为你感到骄傲才是。” 爱德华把玩着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陛下是国王,因而他有权对任何人不公平。” “也许我做的有些过分了,权力对于君主们而言就像是空气,水源或是食物一样,没有人会喜欢别人染指这些东西,即使是自己的儿子。” “可你并没有选择,不是吗?”罗伯特看向王储,“当时除了你没有人能命令所有人,你有地位,还有筹码……如果不是你的话可能灾难已经发生了。” “不,不会的。”王子看向罗伯特,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你看的很清楚,叛军完全没有攻陷这座城堡的可能。所以如果我什么也不去管,而是让赫特福德和加德纳去扯皮,当然也许还有王后,叛乱也会平息,当然会死更多的人……但是国王不会对我有什么想法,恰恰相反他会尽力去削弱那些大臣,以免他们日后凌驾于我的头上。” “可你并没有这么做,不是吗?”罗伯特凑近王子,轻轻地说。 “是的,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沾上这件事?” 爱德华抬起头,看着罗伯特的眼睛。他们之间离得如此之近,罗伯特看着爱德华蓝色的眼珠,仿佛苏格兰高地的湖水一般清澈。 “因为这是对的。”小王子说道。 罗伯特·达德利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般,轻轻亲吻了王子的额头。 “您会是一个好国王。”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 对反叛者的审理以效率为第一优先考量,于是当爱丁堡城里的废墟还在冒着烟时,萨里伯爵的整个密谋就已经大白于天下了。 诺福克父子的计划实在是非常大胆:用火药把英格兰宫廷一网打尽,趁英格兰人群龙无首之时夺取爱丁堡城,从而引发苏格兰贵族们的集体反叛,而与此同时,法国军队会抓住时机,在想必已经是一团混乱的英格兰南部登陆。而更妙的是,此时英格兰王位的第一继承人,正是亨利八世国王的甥孙女,法兰西王太孙的新婚妻子,苏格兰女王玛丽。伦敦城里枢密院的残余会打开城门欢迎他们的到来,议会将会宣告法国王太孙和玛丽女王为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共治君主,未来他们的子孙将会成为英伦三岛和法兰西的主人。而伦诺克斯伯爵将被封为苏格兰副王,以玛丽女王的名义在爱丁堡发号施令。英格兰国教会将被解散,罗马教皇的代表们将会卷土重来,与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宗教裁判所和火刑柱。信仰新教的贵族将被处决或流放,他们的头衔,财产和土地将会被分给玛丽女王的支持者们。而诺福克公爵和他的儿子,作为新朝的开国元勋,毫无疑问会分别成为女王的首席大臣和枢密院议长。 毫无疑问,这个疯狂的计划触怒了除了反叛集团之外的所有各方:在爱丁堡的宫廷或是伦敦的议会里,对叛徒的声讨占据了全部的议程。在伦敦,上议院里诺福克公爵和他儿子的座位被愤怒的议员们砸的粉碎,拖到泰伯恩市场烧成了灰烬。在温莎城堡的圣乔治教堂里装饰着嘉德勋章所有获得者的徽章,其中霍华德家族成员的徽章都被用石灰完全抹去。贵族们惊恐于自己身家性命所遭受到的威胁,而下层人民则出于朴素的爱国热情和对法国人的厌恶,所有阶层达成了彻底的同时,一时间诺福克公爵完全成为了全民公敌,似乎与他相比连犹大的所作所为也都并没有那么可憎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对于反叛者着重处理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诺福克公爵和他的儿子作为首恶逃去了法国,然而其他人却没有这样好的运气:前任苏格兰摄政阿伦伯爵潜回国内试图复辟,结果在叛乱当中下巴中了一枪,在昏迷当中落到了英格兰人的手里;国王的外甥伦诺克斯伯爵,因为试图成为副王失去了国王的信任,于是与叛逆相勾结;还有诺福克公爵的情妇伊丽莎白·霍兰夫人,显然公爵阁下根本没有费心为她考虑后路……数百张逮捕令被签发,其中有些人的确与叛乱分子有染,而有些人仅仅是对叛乱不置可否而并没有向国王举报秘密。他们的财产和土地被没收,这使得王室瞬间成为了苏格兰最大的地主,而这些财产和土地被迅速分给了亲英派们,这些新贵作为英格兰统治的热烈支持者,成为了新的苏格兰王国的脊梁。 国王的出手之迅速令整个欧洲大感震惊,他的铁腕在最短时间内稳定了苏格兰王国的局势,令那些欧洲大陆认为他已经变成酒囊饭袋的评论家们大跌眼镜。与之前的三十几年一样,宽和大度从来不是亨利八世国王的美德,叛乱结束仅仅一星期之后,国王就向法国宣战,而陛下的信使也前往马德里和罗马,很显然陛下打算和西班牙以及罗马教皇恢复关系,甚至不惜走回天主教的老路,以构建一个反法大同盟。 在圣吉尔斯教堂前,工匠们开始搭建处刑台,一共有数百人被判处死刑,其中最核心的叛徒将在这里,在国王的面前被处死。为了满足国王的报复欲望,这些人除了叛国罪以外还被指定为异端,因此他们将被处以火刑,在国王面前灰飞烟灭。 …… 1546年2月15日,距离叛乱正好过去了一个月。 在过去曾经是圣吉尔斯教堂的地方,火刑台被建立了起来。几根黑色的柱子立在过去曾经是教堂大门的地方,而在他们后面,当年支撑着大教堂的四根大柱子当中的三根孤零零的立在废墟当中,而当初祭坛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积满了雨水的大坑,下面的地窖已经被水淹没。天空中阴沉沉的,呈现出一种与一个月前一样的铅灰色,使得这个场景看起来就像是一幅铜版画一般。 载着犯人们的马车从城堡出发,沿着当初国王加冕所走的皇家英里大道向教堂开去。道路两旁站满了观众,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黑色的马车停在了教堂前,叛乱者们被带下马车。阿伦伯爵的下巴被一颗子弹打碎了,如今他整个脸上裹着沾满血和泥土的肮脏纱布,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样子。 前任摄政大臣发着高烧,事实上他的伤口已经感染,即使得到了国王的赦免他也会很快死于败血症。两名士兵架着他走上了处刑台,其中一个人伸出手,似乎在他脸上摸索着什么。突然,他感到自己的伤口处一阵剧痛,伤口处的纱布被扯了下来,他可以听得到前排的观众倒吸了一口凉气,伯爵有点想笑,然而他脸上的疼痛让他几乎做不出任何表情来。士兵们把虚弱的他按在涂了油的柱子上,有人用绳子把他绑了起来,绳子绑的极其紧,伯爵痛苦的咳嗽了几声。 士兵们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阿伦伯爵费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身边,伦诺克斯伯爵正在奋力的挣扎着,士兵们不得不用他们的枪托让他平静下来。他的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在那里疯狂地向士兵们求饶,最后带头的军官不得不用布堵上了他的嘴巴。更远处是艾格林顿伯爵,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推开了试图搀扶他的士兵,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火刑柱上。更远处的是伊丽莎白·霍兰夫人,这位诺福克公爵的情妇与阿伦伯爵也曾有过一面之缘,然而实在离得太远,伯爵实在看不清她的情况。阿伦伯爵又微微转动了脑袋,在他的正对面搭起了遮雨棚,下方放着国王的御座,很显然亨利八世国王绝对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想必会令他非常愉悦的场合。 广场上的乐队传来一阵号角声,一辆六匹白马拉着的王室马车在骑兵的簇拥下开进了广场。马车停在御座之前,车前坐着的侍从连忙跳下车,打开车门。 国王陛下在两个侍从的帮助之下从马车里缓缓挪动出来,所有的贵族和廷臣连忙弯腰行礼,国王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让他的恐怖程度上升了一倍不止,也许在其他时候还有人会希望吸引到国王的注意,然而在今天这种场合,所有人都恨不得在地上挖一个洞钻进去,只要不让国王注意到自己就好。 陛下拄着拐杖,在仆人们的帮助下一瘸一拐地向御座走去。他沉重的身体使得那把可怜的椅子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呻吟声。国王瘫软在椅子上,剧烈地喘息着,侍从们连忙为他端来装满热葡萄酒的银杯子。 第二辆马车里下来的是王后和王储。他们看上去脸色都有点苍白,国王的疯狂使得他身边最亲密的人都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到国王身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第三辆马车里下来的是国王的女儿们。新封的玛丽长公主拉着自己的妹妹伊丽莎白公主,她们看上去同样心神不宁。在他们身后的是枢密院的大人们,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按照地位高低站在了国王御座两侧。平时最靠近国王的位置往往会引来地位相近的大人们的明争暗斗,而今天却成为了烫手山芋,每个人都恨不得站的距离亨利国王越远越好。 大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判决书写的很长,亨利国王有些不满地哼了几声,大法官感到自己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自己的内衣。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念完了这份冗长的文件,以至于都有些吐字不清了。 阿伦伯爵看着对面的英格兰国王,他看上去真是可笑,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胖子,可他周围的人却都是真心的害怕着他。阿伦伯爵曾经看到过这个暴君的画像,然而如今真实看到这个人,他内心里却有些大失所望。伯爵微微低下头,一个士兵正在点燃火刑柱下用来引火的木柴。他试图想说些什么,然而他的伤口让他仅仅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而与他一起受难的叛乱者们的嘴已经在国王的命令下被堵住了。 有些受了潮的柴草冒出大量的烟雾,伯爵感到自己几乎要窒息了。热空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混杂着烟雾向上,把伯爵包裹起来。阿伦伯爵剧烈地咳嗽着,他不由得想到火腿的制作过程。 人群里传来一阵哄笑,似乎是旁边的伦诺克斯伯爵尿了裤子。 四周变得越来越热,阿伦伯爵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地狱还是人间,他的脚上传来一阵剧痛,然后越来越向上,他的衣服开始燃烧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恶心的臭味,他抬起头向上看,似乎感到什么东西落在自己的脸上。 天空中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而这并不影响燃烧。广场上一片寂静,火刑台上的惨叫在这样的寂静环境当中显得尤其可怕。空气当中弥漫着那恶心的臭味,许多人开始呕吐起来。 国王坐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是在一场无聊的演出上等待着散场的观众,而他身边的人早已经脸色惨白,有人捂着自己的嘴,显然是不愿意在国王面前失态。 过了许久,那惨叫声变得越来越弱,最终消失不见了,而火刑台上的木柴和油还在燃烧着。 国王环顾了一圈四周,他看向广场上的人群,感受着他们的恐惧,好极了,他想。他又看向自己的臣子们,他们看上去并不比贩夫走卒强到哪里去。空气中传来一阵尿骚味,想必来自某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国王有些不屑地笑了笑,就该如此,他们理应感到害怕。 陛下挥了挥手,侍从们连忙上前来,把陛下架回了马车。贵族们沉默地跟在后面,如同一群人在梦游一般。 雨越下越大,很快丝丝细雨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广场上的人也作鸟兽散。那几团依旧燃烧着的火焰在雨中越来越淡,最后终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些焦黑的东西,染黑了雨水,在广场上四处横流着。 第52章 回銮 1546年三月一日,国王的御驾离开了爱丁堡,走上了返回伦敦的旅途。陛下丝毫不掩饰他对于这片土地的厌恶,他似乎连一分钟都不愿意在这个他新取得的王国多呆下去。根据国王的命令,御驾日夜兼程前进,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跨过了英格兰与苏格兰的边界,进入了英格兰东北的诺森伯兰郡。当进入英格兰境内之后,国王终于点头同意在诺森伯兰郡休整三天,让早已人困马乏却不敢在国王面前显露丝毫的贵族们庆幸不已。 三月四日的下午,陛下的马车驶入了诺森伯兰伯爵的庄园大门,这座整个北方最优雅的宅邸用红砖筑成,宅邸前美丽的花园由高薪聘请的意大利建筑师设计,再用从西班牙,法国和德意志连着泥土一起运来的奇花异草装点。然而虽然已经是初春,天气依旧十分寒冷,花园里的树枝光秃秃的,在铅灰色的天空之下显得尤其压抑。 在宅邸的入口,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上去仿佛随时就要昏倒一样。这位年轻的诺森伯兰伯爵看上去十分不自然,他的动作十分僵硬,仿佛是那些街头艺人用绳子操纵的木偶。在众人的面前,年轻的伯爵托马斯·珀西如同一只落进了捕鼠笼子的小兽一般,惊恐不安地看向一旁欢迎人群当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监护人托马斯·坦普斯特爵士,直到收到对方鼓励和安慰的目光之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画着都铎玫瑰的马车缓缓停在宅邸前,车门被打开,很快几名仆人就围了上去,他们搀扶着国王,从马车的车门里缓缓挪出来,再扶着国王躺上了一座罗马式的软轿。这种软轿是一把带着软垫的轻便躺椅,可以由四名仆人抬起来在室内行进——陛下如今已经处于半瘫痪的状态。 躺在了软轿上的国王满意地呼了口气,看向站在他面前年轻的诺森伯兰伯爵,在旁人眼里看上去如同一只狮子看向自己的猎物。 “陛下。”年轻的伯爵向国王行礼,他苍白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虽然天气依旧十分寒冷,可他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汗珠,“欢迎您来诺森伯兰。” 国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用玩味的眼神看向年轻的伯爵,想起了签署他父亲死刑令的那个下午——父亲敢于密谋造反,儿子却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鹌鹑,这世间的事情有时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突然国王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不由得感到有些欣慰——当年爱德华的母亲安妮·波林差点嫁给了前任诺森伯兰伯爵,如果那样的话,也许如今在这府邸门口迎接他的就是爱德华了。陛下有些想笑,可随即又涌来一阵悲凉——所有的人都死去了,他生命当中爱过的和恨过的人,都已经成了大理石墓穴里的枯骨。 所以他也快死了吗? 国王微微闭上自己的眼睛,摆了摆手,侍从们连忙抬起软轿,把陛下抬进温暖的大厅。 …… 诺森伯兰伯爵的庄园无愧于她整个北方最豪华舒适的府邸之名,整个宫廷在这里安顿了下来。国王陛下占据了庄园里最好的房间,王储的房间在国王隔壁距离国王最近,而王后的房间却被安顿在了府邸的另一侧,甚至比国王的两个女儿距离陛下的房间都远,这引来了一阵窃窃私语。从某种意义上讲宫廷与房地产市场颇为相似,地段决定了一切。对于许多人而言,王后这项资产已经显露出贬值的前兆。 王后的套间属于上一任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在那之后已经十余年没有人住过了,这十余年的时光给这个华丽的房间蒙上了一层悲凉的阴影。在梳妆台前,王后疲倦地靠在一把扶手椅上,她手里握着一面镶嵌着宝石的威尼斯玻璃镜子,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庞。王后已经不年轻了,两任婚姻和几十年的时光让她的皮肤不复从前的白皙光泽,而细纹也在她的眼角浮现,那些昂贵的法国化妆品和小牛肉面膜也不过是略微拖延了这衰朽的过程。王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幻想着这张脸十年后的样子。然而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她并没有惊恐或是悲伤,而仅仅是疲惫。 被疲惫所淹没,如同大堤决口后被淹没的农田。 门外传来侍女的敲门声。 王后微微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坐直。“进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中气,然而那一丝若隐若无的疲惫却怎么也无法掩盖下去。 侍女走进房间,向王后行了个礼。“托马斯·西摩爵士求见。” 王后握着镜子的那只手猛地抓紧。过了几秒,她放开了镜子,把它放在梳妆台上。 “请他进来。”王后说道,并没有回头看侍女一眼。 过了半分钟时间,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王后的身后传来。“陛下。” 王后依旧坐在那里,把玩着刚刚被她放下又拿起的镜子。“您好,托马斯爵士,您有什么事?” 那低沉的声音显得有些落寞,“您之前并不是这么称呼我的。” “那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呢,海军中将先生?”王后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里面带上了一丝讥讽。 “叫我托马斯,就像你原来称呼我的那样。”那声音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王后感到气流吹到了自己的耳后。她猛地转过头来,托马斯·西摩爵士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 王后如同装上了弹簧一般跳了起来,“你发疯了吗!”她用力一推,把高大的托马斯爵士向后推了几步。她惊恐地看向房子的大门——房门紧紧地关闭着。 王后松了一口气,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您还记得前任王后的下场吧?您难道是想让我步上凯瑟琳·霍华德的后尘,在伦敦塔被人砍掉脑袋吗?” “请原谅。”爵士微微鞠躬。 “您还记得那位倒霉的迪勒姆先生的下场吧。”见对方无动于衷,王后心里的怒火又不断滋长。“那位自称和前任王后订婚的白痴,他在泰伯恩刑场被开膛破肚,脑袋还被挂在了伦敦桥上。即使您不为我考虑,总该让自己避免遇到这样的下场吧。” “我与弗朗西斯·迪勒姆不同。”托马斯爵士看着王后,向王后的脸伸出手去,王后向后退了几步,他又把手放了下来。“陛下与您结婚之前就知道我与您已经订婚了,并没有人欺瞒他,因此也没有人会被指控叛国罪。” “无论过去如何,我现在都是陛下的王后。请您在我面前注意您自己的身份,海军中将阁下。“王后高傲地抬起头,如同一只天鹅在湖面上优雅地伸长自己的脖子。 “或者说是陛下的保姆。”托马斯爵士笑了起来。 王后的脸顿时发红:“您怎么敢!” 托马斯爵士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边上,坐了下来,“您和陛下结婚的时候已经是一位寡妇了,虽然还算是年轻漂亮,但也远过了国王感兴趣的年龄。”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橙子,用旁边的一把小刀开始削皮,“您照顾您的前任丈夫已经颇有经验,如果要找个保姆,自然要找一个熟悉这份工作的人,我说的没错吧?” 王后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爵士耸了耸肩,“如果您之前还不知道的话,这几天的事情想必也足以让您明白您所处的地位了吧。”他开始吃起橙子来,“您在国王昏迷时候的表现可让他很不满意呢,毕竟他刚刚昏迷,您就盯上了摄政的位子。”他舔了舔手指上沾上的橙汁,“所以您说陛下会怎么想呢?此时此刻他是不是把您当作了某种威胁呢?” “我作为王后,在陛下无法理事时候摄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王后的脸显得略有些发白,但她还是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 “可您是真的王后吗?”爵士笑了起来,“那为什么陛下一直没有为您举行加冕礼呢?” 君主 第32节 王后如遭雷击,她用一只手撑着梳妆台的边缘,以使自己不要倒下。 “所以您现在明白了吧。”爵士吃掉了最后一块橙子。 “是你哥哥让你来的吗?”王后看向自己的老情人,“赫特福德伯爵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只想让自己多个朋友。” 王后笑了起来,“他已经和王储成了朋友,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所以你哥哥得到摄政的位子,而我能得到什么呢?” “安全。您不需要在陛下身边继续担惊受怕,不会因为惹恼了他就被送进伦敦塔里去。您是一位富有的寡妇,到那时您会有许多追求者的。” “前任王后再嫁?”王后自嘲地笑了笑,“议会不会同意的。” “如果是特定的结婚对象他们就会同意。”爵士站起身来,走到王后面前,俯视着她,王后下意识地要向后闪躲,但托马斯爵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你不会是想……”王后呆呆地看着他。 “我作为摄政的弟弟,不算是一个很差的结婚对象吧。” 王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微微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所以您意下如何?”托马斯爵士笑着问道。 …… 走廊的另一端是玛丽长公主的房间,这间房子按照玛丽公主的要求打扮的简朴而又庄严肃穆,而且具有浓烈的宗教色彩。 此时在房间里,玛丽公主正在接待加德纳主教。 “这真是一种很迷人的饮料。”加德纳爵士端详着他手中杯子里的咖啡,这是玛丽公主的表兄查理五世皇帝从西班牙送来的礼物。 “很高兴您喜欢,我这里还有一些,请您全部拿去吧。”玛丽公主坐在那里,并没有动杯子里的饮料。 “您不喜欢吗?” “并不是如此。”玛丽公主转动着手里的玫瑰念珠,“然而这是从阿拉伯人那里传来的,我对这种异教徒的饮料并不感兴趣,更何况教皇陛下称它为魔鬼的饮料。” 加德纳主教有些尴尬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杯子,“那么我也不应该继续饮用了。” “您可以随意。”玛丽公主冷冰冰地说道,“毕竟您并不是天主教徒。” “是的,您说的没错。但我想您应当明白我的宗教倾向——我一贯对于宗教改革持怀疑的态度。” “可您并没有坚持自己的信仰,不是吗。”玛丽公主微微笑了笑,“您并没有如托马斯·摩尔爵士和费雪主教那样成为殉道者,而是很识时务地为我的父亲效劳,把您的反对精妙地控制在我父亲所能够容忍的范围以内。” “进行一项伟大的事业不仅仅需要殉道者,还需要像我一样能够识时务的人。”主教笑了笑,“毕竟只有先活下来,才能等到适当的时机。” “您想说什么?”玛丽公主冷淡地看着他。 “帮助您获取您应得的地位。” “我已经有了我应当有的地位。陛下已经恢复了我公主的尊号。” “可如果您要让天主教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公主的称号可远远不够。” 玛丽公主看了看对面的加德纳主教,“如果您表达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的话,那么我想我们的谈话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难道我说的不是您的母亲所期望的吗?” “我母亲已经死了。”玛丽公主似乎有些被激怒了。 “因为安妮·波林。”加德纳主教说道,“您弟弟的母亲。” “您有您与生俱来的权利,我请您不要把它浪费掉。” “英格兰的历史上还没有女王,议会不会同意,贵族们也不会同意的。”玛丽公主说道,“我不会把今天的谈话告诉任何人,也希望您永远不要向别人提起这件事。” “好吧,我明白了。”主教叹了一口气。“如果您不愿意和自己的弟弟为敌,那么您的继母呢?” “她?”玛丽公主的声音里有着掩盖不住的厌恶,“您是什么意思?”。 “王子殿下对于宗教并没有什么偏好。”加德纳主教说道,“然而王后则恰恰相反,她是新教的最大鼓吹者,作为国王的妻子和王子的继母,她对于陛下或者殿下都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她如今还在写书宣扬激进的宗教改革,我想陛下也不会对此感到高兴的……我想这是一个能够根除这种不良影响的机会……没有了王后作梗您就可以对陛下的和殿下做出有利的影响,我相信可以改变他们对于天主教和罗马教廷的看法……”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摄政的位子吧?”玛丽公主笑了笑。 加德纳主教微微躬身,“我相信我成为摄政会议的领袖对于您而言有益无害……或者说至少比赫特福德伯爵或是王后摄政对您有利的多。” 玛丽公主沉默了许久,当加德纳主教以为她或许永远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玛丽公主终于张了口。 “如果您有什么建议,那我愿意一听。” 加德纳主教微微一笑,事情算是成功了一半。 第53章 异端 宫廷在三月底抵达了伦敦。与离开时盛大的欢送仪式不同,国王的归来显得寂静无声,没有游行,也没有市政厅官员们的欢迎,陛下只是安静地回到了白厅宫的套房里,就仿佛他是从郊外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狩猎旅行之后归来一样。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海啸来临之前退却的潮水,很快将要以一种暴烈的方式席卷一切。 春日本该是宫廷当中最欢乐的日子,往年的春天会举办狩猎活动,盛大的骑士比武和宫廷巡游,然而这一切今年都取消了。在已经瘫痪在床的国王面前,没有人敢于提及这些活动。 五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加德纳主教乘坐马车抵达了白厅宫的约克坊。国王的寝宫过去在这个时候都如同蜂巢一样,充斥着试图吸引国王注意力的贵族们,然而如今他们却如同这里爆发了鼠疫一样离得远远的,毕竟在此时,吸引国王的注意力与其说是通天的云梯,不如说是催命符——陛下的喜怒无常已经到达了一个令人恐惧的程度。 加德纳主教走进大厅,大厅里鸦雀无声,侍从和仆人们如同雕像一般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在国王的会客室门口,一个侍从向主教鞠躬,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陛下正在接见西班牙大使,请您稍等片刻。” 加德纳主教坐在了门口的一把扶手椅上,端详着他对面花瓶里盛开的红玫瑰,尽力去分辨屋子里传来的沉闷谈话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大门终于开启,西班牙大使走出房间,看到门口的加德纳主教,他微笑着致意,主教也微微欠身答礼。 之前拦住主教的侍从走上前来,“陛下请您进去。”他轻声说道。 主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走进了房门。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味,那是来自国王陈年旧伤上面腐肉的气味,加德纳主教作为一位常与国王接触的重臣已经熟悉了这种气味。而近来,在过去的臭味当中又增加了一种衰朽的气味,一种加德纳主教熟悉的,常在病入膏肓之人身上出现的气味。 “陛下。”主教深深的鞠躬,在一只受了伤的狮子面前,再谨慎也不为过。 国王瘫坐在躺椅上,一只手拿着老花镜,一只手翻看着桌上的文件, “他出去的时候心情怎么样?”国王冷淡地问道,并没有抬头看主教一眼。 “大使似乎心情颇佳。”主教低眉顺眼地说道,“我想我们的友谊会很对他和他的主子的胃口。” “我猜也是如此。”国王冷笑了一声。 “西班牙人和法国人已经在意大利打了三十年,他们都急着想要打破僵局,这对于陛下而言是有利的——您可以从西班牙人那里得到更有利的条件。” “查理五世皇帝答应了我对法国王位的宣称。”国王听起来心情似乎还算不错,“我们达成了协议——法国归我,意大利,低地和德意志归他,如果葡萄牙王室绝嗣那么葡萄牙也归他。” 主教看上去有些犹豫,“可葡萄牙毕竟是我们的传统盟友,我们是不是应该……” “我才不在乎葡萄牙人怎么样!”国王突然发怒了,“我要集中精力对付法国人,您明白吗?弗朗索瓦国王想要谋杀我,这个该死的小人。我愿意把十个葡萄牙送给皇帝,只要他能帮我把弗朗索瓦国王从卢浮宫里拖出来!” “是的,是的,陛下,您说的很对!”主教连忙附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惨白的脸上挂满了汗珠。 国王看上去平静了下来,他伸出手去拿放在旁边桌子上的酒杯,主教连忙凑上前来,把杯子捧到了国王面前。 陛下喝了一口酒,“您有什么事?” “是关于安妮·阿斯科一案。” “那个新教的狂信徒?我记得她的兄弟已经把她保释了出来。” “然而现在又有一些新的指控被提出来……我想请示陛下是否要继续追查这个女人。” “这种小事您也要问我?” “我本不愿意惊扰陛下,只是这个女人的身份略有特殊。”主教抬起头看了一眼国王的表情,“这个女人据说与……王后有联系。” “是吗?”国王不置可否。 “王后如今正在写一本书,还打算出版。” “写书?关于什么的?”国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沉。 “关于她的宗教观点……王后陛下试图把它宣扬出去。”主教说道,“而根据法律,宣扬与陛下所规定的英格兰教会的官方观点之外的思想属于叛国罪。” “所以您是在指控王后吗?”国王微微笑了笑,然而他脸上肥肉的抽动让这个笑容显得颇为诡异。 “我并不敢如此。”主教说道,“只是这位安妮·阿斯科似乎与王后的妹妹熟识,有人怀疑她似乎把她的一些宗教观点通过王后的妹妹传给了王后陛下,所以王后陛下可能是受到了一些异端思想的影响。” “所以您想要做什么呢?”国王冷淡地问道。 “您是否能给我调查王后身边侍女的权限?”主教试探地问道,“我想这能够向外界传达一种信号——我们对于异端绝不姑息,这也有利于您与西班牙改善关系,甚至如果……如果您想与罗马教皇改善关系的话,这也会很有帮助。” “教皇?谁说过我要和教皇和好了?” “我想如果您要集中精力对付法国人,那么您的朋友肯定是越多越好。” 国王举着老花镜细细端详着面前的主教,一言不发。 “如果我失言了,请陛下原谅。”主教的腰比刚才更弯了几度。 “去审理那个安妮·阿斯科吧。”国王终于开了口,“把她的供词拿给我看,到那时我会决定是否给您您想要的权限。”他躺在躺椅的靠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面前的主教。 加德纳主教知道自己该告退了,他深鞠一躬,倒退着退出了房门。 …… 每次来到伦敦塔都让加德纳主教感到不寒而栗,这座城堡恐怕在每一个达官贵人的噩梦里都出现过不止一次。无数曾经的显贵坐着驳船从叛国者之门进去,再也没有出来,如同被神话当中的独眼巨人所吞食一样。 伦敦塔的主管约翰·加吉爵士在庭院的入口处迎接主教。主教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位爵士之前恐怕也是这样迎接那些走向自己人生终点的贵人们。他摇了摇头,试图把这胡思乱想从自己的脑海当中驱除。 “主教先生。”约翰·加吉爵士走上前来,“一切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就绪。” 主教点了点头,“很好,谢谢您的配合。” “我很荣幸。” 两人穿过庭院,走进了一座塔楼,又沿着楼梯一路往下,进入了一条幽深的通道当中。这条地道距离泰晤士河很近,石头的墙壁不断往外渗着水,让整条走廊都显得潮湿不堪。在走廊的两侧是一个个由铁门封住的牢房,大多数都是空着的,但看上去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约翰·加吉爵士带领着主教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他敲了敲门,那黑色的铁门打开了一条缝,爵士带着主教走了进去。 屋子里烧着几盆炭火,但依旧显得有些暗淡,在房间的正中央的木架上,一个女子被绳子固定在上面,她穿着一条肮脏的裙子,已经辨认不出这块布原来的颜色。她的头发如同枯草一样被胡乱绑在头上,而她的脸上还带着血迹。她的眼睛半闭着,看上去疲惫不堪。 “安妮·阿斯科。”加德纳主教走到女子面前,俯视着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安妮·阿斯科睁开了眼睛,她打量了一番加德纳主教,对着他紫色的主教袍子吐了一口唾沫。“魔鬼!”她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焰,“你是撒旦的仆人!” 加德纳主教往后退了一步,但他并没有生气。“你被指控宣扬异端思想。”他冷冷地说,“有人指证你当众对神圣的《圣经》进行曲解,而根据法律,宣扬任何与议会所规定的不符的宗教思想即是叛国罪,应当处以火刑。” 君主 第33节 “我传播的是真理,你们才是异端!”狂热的女人大喊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是罗马的走狗!你和你的主子教皇都要下地狱!” “你似乎对我有所误解,我忠诚的对象是国王陛下,而不是罗马。”加德纳主教决定结束这个有些危险的话题,“言归正传,如果你不想被活活烧死的话,你就要告诉我你的同谋者的名单。” “我没有同谋。” “谁与你有着同样的思想?你把你的异端学说都与谁分享了?”主教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尖利。 安妮·阿斯科一言不发。 ”我很遗憾。“加德纳主教对着狱卒使了一个眼色。 安妮·阿斯科痛苦的尖叫起来,拷问架把她的四肢向四个方向撕扯着。 “告诉我,你和宫廷里的谁有联系?”主教凑到她的耳边说道,“有谁与你有着一样的观点?是王后的妹妹吗?还是王后本人?回答我!” 回答他的只有对方的尖叫声。 “你是否曾经说过圣灵在你的身体里?你依据圣灵的指示行动?这是异端邪说,是议会明令禁止的叛国言论!”主教不依不饶。 安妮·阿斯科痛苦地抬起头,她的脸色惨白,嘴角流着血——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她抬起头,怒视着加德纳主教。“圣灵在每个人的身体里,如果一个人没有收到圣灵的指示,那么他要么是个堕落者,要么就是被上帝抛弃了。你是哪一种呢,主教?”她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真是大逆不道。”主教看向操作着拷问架的狱卒,对方连忙把控制着拷问架的转盘又转了几圈。突然,那女人的四肢传出某种怪异的的声音,她惨叫了一声,昏了过去,带着尿骚味的黄水从拷问架上滴下来,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约翰·加吉爵士走到她身边,用手指头撑开了她的眼皮,“她昏过去了。”城堡长官转过头对主教说道。狱卒转动转盘把施加在她四肢上的拉力出去,她的四肢看上去如同橡皮一般软绵绵地耷拉着。 加德纳主教冷冷地看向那女人,仿佛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你觉得她会开口吗?”他的声音显得十分阴沉。 “我不抱太大希望。”约翰·加吉爵士耸了耸肩膀,“这些狂信徒的嘴很硬,你想象不出来他们有时候会疯狂到什么程度。”他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无论你希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我都建议你还是另想办法,以我的经验看来,接着审问她只是在浪费时间。” 主教并没有回答总管的话,他转向旁边的狱卒,“把她弄醒。” 狱卒把煮沸的醋凑到了犯人的鼻子下。 安妮·阿斯科醒了过来,她剧烈的咳嗽着。“那么我们继续。”主教说道,“我只需要一个问题的答案——你和王后有没有联系。”他伸出手轻抚着女人的脸庞,安妮·阿斯科厌恶地试图躲开,可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告诉我,你就可以休息了。不但如此,我还会让陛下给你一份赦免令,你不想被火刑烧死吧?”主教恶意的笑着,“你知道被火刑烧死是什么滋味吗……那种痛苦,从你的脚底开始,一直向上延伸,你会亲眼看见你的皮肤化为焦炭,周围的空气热的烫人,你想要尖叫,可是却叫不出来;你想要昏迷,然而那灼热的空气让你连昏过去都无法做到……你不会想体验那样的痛苦的。” “现在我再问一句,你和王后有联系吗?”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加德纳主教失望地看向狱卒,狱卒连忙接着转动转盘。 牢房里再次传出刺耳的尖叫声。 第54章 家庭宴会 加德纳主教最终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供词,也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权限。半个月之后,安妮·阿斯科被判处死刑,在伦敦的史密斯菲尔德肉类市场被当众烧死。 然而对于加德纳主教而言,这一切并不是一无所获。在安妮·阿斯科被烧死的同一天,在白厅宫里蛰伏了许久的国王终于有了动作——他向王室的全部成员——爱德华王储,王后,玛丽长公主和伊丽莎白公主发出邀请,要他们第二天晚上来国王的寝宫共进晚餐。这一举动非同寻常,事实上除了正式的仪式以外,这一家人还从未聚在一起过。 当国王的信使来到王子的书房时,爱德华王子正在和罗伯特·达德利下棋。 “您从我父亲那里来?”王子和颜悦色地问道,“有什么事情?” “陛下邀请您和其他王室成员明晚与他共进晚餐。”信使恭敬地把国王的邀请信递给了王子,同时在内心里感叹在在儿子这里当差实在是比在父亲那里要强得多。 “我很荣幸接受我父亲的邀请,我会准时出席。”爱德华读完了邀请函,对信使说道。 当信使退出房间后,爱德华把国王的邀请函递给了对面的罗伯特,“你怎么看?” 罗伯特·达德利看了看邀请函,他的脸上眉头紧锁,“也许是个陷阱。” “让我想起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宴会,”爱德华笑了笑,“那些宾客去教皇陛下的花园赴宴时都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而并不是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活着从宴席上回家去。” “你觉得这与那位安妮·阿斯科有关吗?”罗伯特问道。 “如果真的与她有关,那这个陷阱的目标……就是王后了。”爱德华伸出手,拉了拉罗伯特的袖子,“你觉得陛下在想什么?难道他又打算换掉王后了?”国王在临终前还要迎娶第七任王后,这种事情听起来简直惊世骇俗。 罗伯特反手拉住了爱德华的手,“未必不可能。”他笑了笑,“不过这与你没多大关系,毕竟你是他唯一的男性继承人。” “是啊,你说的很对。”爱德华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女人,我希望她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罗伯特看着爱德华的眼睛,“你不会做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吧?例如冒险为她解围什么的。” 王子沉吟了片刻,“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说什么的。” 罗伯特看上去并不满意。“我一直不愿意跟你提起这件事。”他看了看爱德华的脸色,“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陛下撑不了太久了。” “我看得出来。”爱德华的神色有些落寞。 罗伯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所以现在别去招惹他,我感觉……陛下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如果他真的要废掉王后就随他去吧。” “可除了我以外,谁还能缓和气氛呢?”爱德华叹了一口气,“如今的局势实在是错综复杂,一旦陛下废掉王后,会引起海啸般的连锁反应的。”他安抚地抱了抱罗伯特,“你放心,我会很有分寸的。” …… 第二天的黄昏时分,家宴的宾客齐聚在陛下寝宫的餐厅当中。在陛下的御座两旁分别坐着王后和爱德华王储,在王储身边坐着玛丽公主,而王后身边坐着伊丽莎白公主——考虑到王后和玛丽公主之间势同水火的关系,这是唯一一种可能的座次了。 餐厅里的沉默令人尴尬,然而并没有人想要打破这沉默。王后穿着蓝色的长裙,戴着金线绣成的发网,高傲地昂着头;在她的斜对面,玛丽公主看上去比往常还要冷漠,她头上的发网镶嵌着珍珠,而她的裙子则是鲜艳的石榴红。英格兰宫廷里最显赫的两个女人之间已经势同水火。二十年来的宗教动乱已经把这个国家撕成两半,连国王的家庭也不能避免。 “陛下驾到!”餐厅的大门打开,四个侍从艰难地抬着陛下那用天鹅绒和金饰装点的华丽躺椅进入了房间——陛下的腰围已经增长到五英尺。国王半躺在椅子上,虽然已经是夏天,可他身上依旧盖着厚厚的熊皮褥子。仆人们给国王用了很多香料,可却依然不能遮盖住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现在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亨利国王的统治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餐桌旁的四个人站了起来,爱德华向国王躬身行礼,女士们则行了屈膝礼。 “都请坐吧。”国王摆了摆手。 仆人们开始上菜,屋子里依旧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默地吃着,连国王也没有开口说话。 汤上了桌子,又被撤下;接下来是冷盘和海鲜,当主菜上桌的时候,国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抬起头,看向王后,“亲爱的凯特,您胃口不好吗?” “非常抱歉,陛下。”王后笑的有些不自然,“我只是身体有些不适。” “真是太遗憾了。”国王不置可否,“也许您是受到了惊吓?” “您为何会这么想?”王后脸上的微笑依旧保持着,可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她的嘴角在轻微的抽搐,“难道发生了什么会令我惊吓的事情吗?” “我想陛下指的是那个异教徒,安妮·阿斯科。”玛丽公主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听说您似乎认识她,不是吗?我想在您的朋友被活活烧死的当晚,您的胃口不好也是非常正常的。” “安妮·阿斯科不是我的朋友。”王后瞪了一眼自己的继女。她转过头来,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国王的手。国王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把她推开。“我见过她一次,仅此而已,我甚至连话都没跟她说上几句。” “然而我却听说她在您的写作过程中给了您不少帮助。”玛丽公主不依不饶。 “听说你在写书,凯特?”国王反手握住王后那只放下他手背上的手,“关于什么的?” 王后看上去如同一只被狮子盯上的野兔。 “没有什么。”王后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在旁人眼里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仿佛是她自己咬伤了自己的舌头。“仅仅是一些宗教方面的感悟,我也并没有打算出版。” “那么我可否先睹为快?”国王微微一笑,“我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您曾经和我一起讨论宗教和哲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您就不再和我讨论这些事情了,不过我想我们今天有充分的时间进行讨论,不是吗?” “我深恐我不入流的文笔只会耽误陛下的时间……”王后还想说什么,然而国王已经不耐烦了。 “请让人把书拿来,凯特。” 走投无路的王后只能转过头对自己的侍女说道:“请您把我梳妆台最上面抽屉里的那本书拿来。” 侍女领命而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国王重新拿起刀叉,吃着面前盘子里的烤松鸡;王后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她看上去就要从自己的椅子上滑下去了;在她的对面,爱德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玛丽公主吮饮着杯子里的葡萄酒,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而伊丽莎白公主则一直低着头,仿佛在端详自己盘子上的花纹。 过了几分钟的时间,侍女终于回到了餐厅,她走到王后身边,把一本黑色皮的小册子放在了王后的面前。 王后捧起书,把它送到国王面前。 国王接过那本小册子,翻开了封面,“《一个罪人的耶利米哀歌》。”他念到。 “是的,陛下。”王后战战兢兢地说道,“请您读读前言吧。” “谨以此书献给我至高无上的君王和丈夫,亨利八世陛下。”国王抬起头,玩味的看了一眼王后,“我感到很荣幸。” “谢谢您,陛下。” “虔诚而博学的陛下,是当代指引我们的先知摩西。”国王接着念道,“是他将我们从比法老凶恶千万倍的暴君——罗马教皇的束缚和奴役当中解脱出来。” 王后干笑了两声,“的确如此,陛下。” “我将永远感激我的君王和丈夫,他以他的卓越成就为我展示出一条圣洁的道路,将我从我盲目无知的信仰当中解脱出来。”国王笑了笑,“您当真这么想?” “的确如此,”王后举起手中的酒杯,“而且我想,任何一个有良知的英格兰臣民都会同意我的观点,并心怀与我一样的感激之情。” 国王笑了一笑,也举起酒杯,“敬王后。”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王后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晕。 国王接着读下去,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合上那本小册子,把它递还给王后。“令人印象深刻。” “不知陛下是否喜欢?”王后有些忐忑地问道。 “您赞成马丁路德的因信称义论?”国王并没有回答王后,“您觉得一个人只要信仰上帝就能够上天堂,与他生前是否做了圣功无关?” “我的确认为这种观点有其可取之处。”王后咬了咬嘴唇,“我想……” “您还反对圣餐变体论。”国王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我的确难以相信圣餐时候的面包和葡萄酒是耶稣血肉的变体。”王后回答道,“可这并不意味着……” “然而我之前已经下令,全英格兰的教会都要保留圣餐仪式。”国王并不在意王后要说些什么,“所以您是不愿意参加圣餐礼吗?” “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 “您只是装装样子,是吗?夫人。”国王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的语气,他的目光又投向那本已经回到王后手里的小册子,“所以您那段感人的前言呢?难道也是装装样子?” 王后惊恐万分。她从椅子上滑落,跪在了国王面前,她抓着国王的手,眼里满是泪水,“那真的是我内心所想的,陛下,我发誓!” 爱德华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了。“陛下,我认为……” “天已经很晚了,我的孩子,你该回去休息了。”国王的声音不容置疑,“还有你们,我的女儿们,晚安。”他看向两位公主,“今天的家宴我感到十分愉快,希望我们以后经常进行这样的家庭聚会。” 爱德华只得站起身来,“晚安,父亲。” “晚安,我的孩子。”国王伸手摸了摸爱德华的脑袋,“别着急,属于你的时候就快到了。” 王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复。“父亲,我……” 然而国王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国王和跪在地上哭泣的王后。 “起来吧,凯特。”国王打了个哈欠,“你也应该回去休息了,我想你今天一定累坏了吧,毕竟今天可发生了不少事情。” “我并无对陛下不敬之意。”王后祈求地看着国王,她用力地抓着国王的手,“请您相信我。” 国王被她抓的有些不适,他用力把自己的手从王后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君主 第34节 “我也希望如此。”国王拿起桌子上的银色餐刀把玩着,“然而从我这些年的经验来看,眼见未必为实。”他把餐刀贴在王后的脸上,轻轻地拍了拍,“环绕在我身边的永远只有欺骗和阿谀奉承,而至于他们真实的想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铃铛,轻轻摇了摇,将仆人召唤进来。 “送王后回去休息。”国王吩咐道,他又转向王后,“另外,亲爱的凯特,我想你以后不会再写什么东西了吧?” “不会了,我向您保证,陛下。”仿佛觉得语言的效力还不够,王后一把抓起那本要命的小册子,把它凑到了烛台上,小册子立即燃烧了起来。王后用力一扔,把那燃烧着的册子扔进了熄灭的壁炉,很快它便烧了个干干净净。 国王又打了一个哈欠,“那么晚安吧。”他挥了挥手,侍从们连忙上前来,把他连带着躺椅一起抬回卧室当中去。 第55章 图穷匕见 人的一生不过是短短几十年的光阴,而用大理石构筑的建筑却能够存在数百年之久。如果白厅宫真的存在某种自我意识,那么这座见证了无数悲喜剧的古老建筑也一定也会为王后寝宫里这出近些年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的剧目所感到厌烦。 王后的寝宫里又一次看起来像一个墓穴,这已经是十几年来的第六次了。这间屋子仿佛被诅咒过一样,似乎每一个住进它的人都难以得到善终,她们搬进来时沉浸在幸福当中,踌躇满志,为国王对她们的喜爱和自己的好运气所沾沾自喜;而她们搬出去时却声名扫地,更或者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阿拉贡的凯瑟琳色衰而爱弛;安妮·波林和简·西摩为了给国王生儿子死在产床上;克里夫斯的安妮声名扫地,狼狈离开;而凯瑟琳·霍华德则在伦敦塔被砍掉了脑袋。现如今这间屋子的主人凯瑟琳·帕尔,似乎也到了谢幕的时刻,而且看起来似乎也不会以一种体面的方式谢幕。 王后的侍女只剩下一半左右,剩下的人都以各种理由辞职或是请了长假。一位王后的垮台就如同一艘大船沉入海底,会在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漩涡,如果落水者没有游得足够远就会一并被吸下去。而现在看起来已经是该从船上跳下去,尽全力保住自己的时候了。 在房间的中央,王后和她剩下的侍女们围坐在一起,听王后的妹妹赫伯特夫人阅读,这是博学多识的王后最喜爱的活动之一,她时常与侍女们一起朗读,然后进行讨论,把她觉得有意义的观点记录成册。然而最近一直喜爱宗教和哲学书籍的王后却再也不愿意讨论这类书籍,而是把阅读会的书目全部换成了任何人都无法挑出毛病的诗集和故事书。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明媚的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房间,让整个屋子显得暖洋洋的。王后自从搬进这里后,对这间房子进行了彻底的重新装修,凯瑟琳·霍华德时代那些华丽轻浮的装饰被去除了,取而代之的是颜色清淡的细木护墙板,放满了珍贵书籍的书架以及样式简朴的大理石壁炉。那些法国进口的装饰华丽的金色扶手椅被放进了库房,取而代之的是素色锦缎做面子的沙发和椅子。花房里早晨摘下的白色玫瑰花插在青色的中国花瓶里,显得恬淡而又清雅,正如同王后的性格一般,或者说的更加准确一些,正如同她在公共场合所表现出来的性格一般——一位博学多识的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发优雅大气。 “田野无需休耕便被沉甸甸的谷穗染成白色,河中流淌着奶与众神饮用的琼浆,金黄色的蜜从圣栎树上流淌出来。”赫伯特夫人念完了奥维德《变形记》的一整段,她喘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发现她正神思不属,连朗读声的消失都没有注意到。 “陛下?”赫伯特夫人轻轻呼唤了一声。 王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略有些茫然,似乎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何方,过了片刻她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脸上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啊,很美的诗,谢谢您的朗读,我亲爱的妹妹。” 赫伯特夫人担忧地看向王后,她向其他的侍女们摆了摆手,她们如蒙大赦一般站起身,向王后行礼,然后向门外跑去。 房间里只剩下王后和她的妹妹,王后自嘲地叹了口气,“我如今感觉就像是个麻风病人一样,所有人都躲着我。” 赫伯特夫人站起身来,坐到了王后的身边,握住了自己姐姐的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她安慰着王后,“陛下看起来不过是想给您一个警告罢了。” “我想凯瑟琳·霍华德当年也是这样想的。”王后冷笑了一声。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妹妹,赫伯特夫人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王后的脸色苍白,她的眼睛如同一潭死水,已经失去了生气。 “您与凯瑟琳·霍华德不同。”赫伯特夫人的声音有些犹疑,“苏格兰的事情您没做错什么,在混乱情况下国王无法理政,王后摄政在法律上讲毫无问题。再说您当时也没做什么……一切都是王储的安排。” “法律?”王后看了看自己的妹妹,“我和凯瑟琳·霍华德犯了一样的法律——我们都引的国王不高兴了。在这个国家,陛下的好恶就是最高的法律。”她看向书架上摞的满满的藏书,“这些书还是他送给我的,当国王高兴时他愿意和我讨论宗教问题,当他不高兴的时候这就成了我的罪过!”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赫伯特夫人连忙递上自己的手帕,王后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赫特福德说的对,他只不过要给自己找个保姆,和我讨论问题也不过是想给自己解闷而已,我的观点和看法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我真是个傻子,还以为我真的能拿这种影响力做些什么。” “这一切都是加德纳在搞鬼,”王后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狠狠地抓着手里的手绢,几乎要把那片可怜的绸子撕碎,“他为了做摄政,勾结了玛丽公主,想要复辟天主教,于是就要拿我做突破口,接下来就轮到赫特福德伯爵了,也许他还想扶持玛丽公主做女王呢!” 赫伯特夫人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凑到王后耳边轻声说道,“赫特福德伯爵让我告诉您,他愿意尽力帮助您脱离困境。” “帮助我?他是帮助他自己。”王后冷笑,“她夫人与那个安妮·阿斯科见面的次数比我要多得多,要是我倒台了你觉得他能把自己从泥潭里挖出来吗?” “赫特福德伯爵似乎暗示我他手里有什么加德纳主教的把柄。”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把那东西用在我身上,他只会等待最好的时机,把加德纳一举打垮,他才不在乎我的死活。为了拿到摄政的位置,他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死活。”王后恨恨地盯着对面墙上国王的画像,“这群人都是魔鬼!”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赫伯特夫人连忙给王后使了个颜色。 王后擦了擦有些通红的眼眶,又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坐直身体。“请进来。”她抬起头看向房门。 门开了,另一位侍女走进房间,“陛下,我很抱歉,但是外面有人找赫伯特夫人。”她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找我?”赫伯特夫人有些惊讶,“我今天没有约什么人呀?” “这是什么意思?”王后也感到十分惊讶,“赫伯特夫人正在和我谈话,有什么事情比我作为王后的事情更重要呢?” “是里奇爵士,他是……” “我知道他是谁,加德纳主教的恶狗。”王后冷冷地说道,仿佛是在谈论什么令人恶心的爬行动物。 侍女不敢看王后,她两只手紧张地抓在了一起,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般看着赫伯特夫人,“夫人,他说……他是来逮捕您的。” “逮捕我?”赫伯特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她的嘴巴张得老大,甚至显得有些滑稽,“我做了什么?”她呆呆地看着王后,似乎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王后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她猛地站起身来,“这真是太过分了!”王后一贯尽量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态,“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我绝不允许。”她抬起自己的裙摆,如同一艘扬帆起航的战舰一样冲向房门。 在外间的会客厅里,侍女们惊恐地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看着里奇爵士指挥侍卫们对房间进行搜查。柜子门被粗暴地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股脑地仍在地上,抽屉里被翻的乱七八糟,而王后的书籍则是重灾区,有许多都被粗暴的侍卫们撕烂,连那些珍贵的手抄本都不能幸免。 “这是做什么!”见到这幅情景,王后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命令你们马上停下!” 里奇爵士走到王后面前,“陛下,我接到命令,对您的寝宫进行搜查。”他挥了挥手,几名侍卫绕过王后,径直进入了王后的起居室。 “你们怎么敢!这是谁的命令?”王后疾言厉色地质问。 “是枢密院的命令,陛下也已经核准过。” “实在是太过分了。”王后仿佛当胸被打了一拳,她剧烈地喘着粗气,“我不知道我的房间里有什么值得搜查的!” “有人指控您私藏违禁书籍。” “这是诽谤!您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私闯一位王后的寝宫。” “我很遗憾,陛下,然而我也无能为力。”里奇爵士丝毫不为所动,他转向王后身后的赫伯特夫人,“夫人,我很遗憾,但我接到了命令,我现在以国王的名义逮捕您。”两个侍卫走上前去抓住了赫伯特夫人的胳膊。 “不,您不能这样!”赫伯特夫人剧烈地挣扎着,“我什么都没做!这是为什么?” “有人见到您曾经见过已经被处死的异端宣传者安妮·阿斯科,我们需要对您进行调查。”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王后怒吼道,“因为见过某个人就被逮捕,这简直闻所未闻!完全不合法,我要向陛下控诉!” 里奇爵士嗤笑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逮捕令,陛下,您会发现下面有国王陛下的签章。” 王后的手在颤抖,她紧紧握着那份文件,文件的边缘都有些开裂了,“不,我不相信!这文件是伪造的!”她恶狠狠地看向里奇爵士,“我要去见陛下!” “我想您会发现陛下今天不会客。”里奇爵士从她手里夺过了那份文件,把它折叠起来重新塞回了口袋里,“您总不想贸然闯过去惊扰了陛下休息吧?那可对您没什么好处。” 一名侍卫从王后的起居室里走了出来,“爵士,在书架上发现了这个。”他递给里奇爵士一本红色封皮的小书。 里奇爵士翻开书,看了几页,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圣经》?英文版的《圣经》?” “有什么不对吗?”王后的脑袋扬的比平时都要高。 “议会早已经通过法案,禁止把《圣经》翻译成英语,也禁止任何人持有英文译本!”里奇爵士冷冷地说道,“陛下您的书架上为什么会有这种违禁书籍?” “这是国王陛下知道的!”王后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我还曾经给他看过这本书!陛下当时还说这本书翻译的很好!”她伸手要去抓那本书,然而里奇爵士已经率先往后退了几步,让王后扑了个空。 “这只是您的一面之词。”里奇爵士叫来一个侍卫,“把这本书小心收好。”他向王后鞠了一个躬,“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行离开了,我还要去向陛下复命。”他挥了挥手,两名侍卫拉着赫伯特夫人向外走去。 “陛下!救救我,我什么也没做!”赫伯特夫人哭喊着,她剧烈地挣扎,然而她的两只胳膊却被侍卫们铁钳一般的手牢牢抓住。 “你们给我站住!”王后一把抓住里奇爵士的胳膊,“你问我有没有别的吩咐?我有!马上把我妹妹放开!” “很遗憾,夫人,这办不到。不过我很愿意为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里奇爵士掰开了王后抓着他胳膊的手指。 “您要违抗您的王后的命令?” “很遗憾,然而我的忠诚首先是对国王陛下的,我感到很遗憾,夫人。”他再次向王后行礼,退出了房间。 赫伯特夫人的哭喊声在走廊里回荡着,声音越来越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王后看着里奇爵士消失在大门后面,她看上去仿佛马上要追上去一般,然而她的两只脚却如同被钉子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她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变得苍白,而后又变得灰败,之后突然两腿一软,整个人昏倒在了地上。头顶上金色的冠冕从发间滑落,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56章 逮捕令 加德纳主教期待地看着国王阅读着他手里的文件——《王后凯瑟琳·帕尔的逮捕令》。他满意地看着国王把那张纸放在了面前的小桌子上,拿起羽毛笔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身边的侍从立即上前,吸掉了文件上残余的墨水。 国王向主教挥了挥手,加德纳主教连忙如同一只得到了主人恩典的宠物犬一样,低眉顺眼地走到国王身边。 “拿去吧。”陛下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他看似有些疲倦,微微闭着眼睛靠在躺椅的椅背上,然而却用一丝余光看着加德纳主教的反应。 加德纳主教用了十成的努力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喜形于色,但他依旧看起来满面红光,他用双手捧着那份文件,如同是在大典上捧着装有耶稣遗骨的圣器盒一般。 国王的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您打算什么时候用上这张逮捕令?”陛下依旧半闭着眼睛,仿佛不经意的问道。 “如果陛下不介意的话,我想现在就去。”加德纳主教看起来如同一个得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玩具的孩童,迫不及待地要试一试手中的礼物了。 “您就这么迫不及待?”国王睁开了眼睛,看着加德纳主教,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然而主教却莫名地感到自己脖颈后头一凉。 “我只是觉得陛下的命令必须立即得到执行。”主教连忙把腰弯的更低,“当然如果陛下另有安排的话……” 国王并没有回复他,而是转向身边的侍从,“请把窗户打开。” 侍从们连忙上前把房间的窗户打开,凉爽的空气涌进闷热的房间,把房间里的臭味一扫而空,连加德纳主教都不由得感到一阵轻松。 国王挥了挥手,侍从们连忙上前,把陛下的躺椅挪到了窗边,加德纳主教也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如今已经是七月,然而虽说已经是夏日,可前几日的几场雨却冲散了大半的暑气,让外面的气温显得凉爽宜人。国王在侍从们的帮助下直起身来,看向窗外的花园,那些高大的树木亭亭如盖,而在树下传来青年男女的欢笑声。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月桂树的香气,陛下有些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些贪婪地盯着那些欢笑的年轻贵族,那些打扮入时的花花公子和优雅迷人的少女们——那种日子对于他而言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国王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的身子又靠回到椅背上。 “明天再去吧。”他的声音显得十分疲倦,“今天天气这么好,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谨遵圣意。”加德纳主教并不愿意如此,毕竟夜长梦多,然而国王的意思却不容得他说三道四。 “我要休息了,您走吧。”国王向主教摆了摆手。主教再次鞠躬,倒退着出了房门。 国王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的眼睛再一次张开了,他看向身旁的侍从,“叫那位医生来一趟。”他的声音十分冰冷,仿佛一点也没有受到这夏日暖阳的影响。 …… 第二天清晨。 王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侍女为她梳理头发。王后的脸色白的像纸一般,仿佛随时都要昏倒在地。她的唇角有些干裂,而眼底的青黑即使侍女用上了大量的粉也遮挡不住。 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敲击声,一个侍女缓缓走进房间,这是王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她走到王后身边,看了一眼正在为王后梳头的侍女,对方立即知情识趣地放下了王后的头发,行了一个屈膝礼,退出了房门。 大门又一次被关闭了,新侍女凑到王后的耳边,轻声说道,“赫特福德伯爵说他爱莫能助。” 王后看上去并不意外,她的嘴角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他当然不会帮助我,”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已经完了。” “事情也未必如此……”侍女试图安慰王后,但她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您知道,当我嫁给我的第一任丈夫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人了。”王后仿佛是在闲聊一般,“拉蒂莫大人老了,但是却很有地位……我们结婚没过多久他就病倒了,于是我就成了他的保姆。”王后伸手从梳妆台上的小花瓶里抽出了一枝白色玫瑰花,凑到自己的鼻尖上,轻轻闻了闻,“国王陛下就是那时知道我的。” “其实我早应该明白,他是看中了我作为保姆的那一面。拉蒂莫大人被我料理的很好,他最后的那几年基本没遭什么罪。” “后来他死了,于是我成了一位富有的寡妇。自然,许多追求者纷至沓来,其中就包括赫特福德伯爵的那位弟弟。” “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的钱和地位,但坦白而言,我当年嫁给拉蒂莫大人的时候也是如此。”王后摘下了一片白色的花瓣,她松开手,看那花瓣在空中缓缓飘荡,慢慢地落在脚下的波斯地毯上。 “然而这时国王出现了,他向我提出求婚。” “对此我吓了一跳,考虑到之前几位王后的下场,我一点也不想要这个被诅咒的位子。” “然而国王却穷追不舍,到最后他已经有些失去耐心了。我知道的很清楚,我绝对不能再继续拒绝他。” “我想只要我时刻保持冷静,别去做之前那些王后做过的蠢事,我就可以平安无事。”王后用一根手指按在了玫瑰花茎的一根刺上,那白皙的手指头上冒出一粒微小的血珠。“我还会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我可以用这种影响力做些什么。”她手一松,那朵玫瑰花无力地落在地上。“我可真是个蠢货。”她叹了一口气。 君主 第35节 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侍女向王后行了一个屈膝礼,走到门外,过了片刻,她又回到了房间里,“陛下,您的医生,罗伯特·霍伊特博士在外面请求觐见。” 王后有些惊讶,“他来做什么?我没有叫医生来?” “他说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告诉陛下。”侍女也感到一头雾水。 王后沉吟片刻,“叫他进来吧,”她做出了决定,“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霍伊特博士被带进了房间,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快步走到王后身前,突然双膝跪下。 “哦,陛下!有一件天大的灾祸,我必须告诉陛下!” “您这是怎么了?”王后吓了一大跳,她连忙示意侍女把医生扶起。 “陛下,国王已经签署了加德纳主教起草的对您的逮捕令!他随时可能来逮捕您!”博士急促地说道。 王后如遭雷击,她有些呆滞地看着博士,“您……您是怎么知道的?”她有些结巴地问道。 “昨天我与我的同事们去为陛下会诊……我偶然间在陛下的书桌上看到了这份文件。”博士看上去如同一个坚毅的殉道者,“我是一个虔诚的新教徒,我绝不能在知道了这些天主教徒的阴谋后还能坐视不理!”他看向王后,“请陛下早做决断!” 王后看上去似乎被吓呆了,过了许久,她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谢谢您,医生,我不会忘记我永远欠您的情。现在请您赶紧离开吧。”她看上去如同一具尸体在说话。 “这是我的荣幸。”博士鞠躬退出了房间。 当博士的身影消失在房间的大门外,王后立即站起身来。她脸上带着冷笑,令回来复命的侍女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走。”王后伸手扯下了自己头顶刚带好的发网,她的头发披散下来。 “可陛下您还没有更衣。” 王后并不理会,径直向门口走去。 外间起居室里的女官们看到披头散发,穿着睡袍从屋子里冲出来的王后,一个个面面相觑。王后如同她们不存在一般,穿过房间,走出了自己寝宫的大门。 如同摩西分开红海一般,白厅宫走廊里的人群在王后面前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他们的脸上带着惊异的面容,震惊的面容或是嘲讽的面容。似乎所有人都清楚她要去哪里,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王后终于来到国王的寝宫门口,“我要见国王陛下。” 门口的侍卫队长对王后行礼,“很抱歉,夫人。陛下今天不会客。”他冷冷地回答。 “把门打开。”王后的眼圈有些发红。 “恕难从命。”侍卫队长毫不通融。 泪珠从王后的眼睛里滚落,她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陛下!”她哭喊起来。 …… 哭喊声传到房间里,国王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是谁在外面?” “是王后陛下。”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答,“她似乎想要求见陛下。” “她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哭嚎?”国王干巴巴地问道,声音里辨不出喜怒。 “这……我也不太清楚,陛下。” 国王静静的听着王后的声音从痛苦逐渐变成绝望。“我要去看看她。”他转向侍从,命令道,几名侍从急忙上前推着国王的躺椅向门口挪去。 王后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哭泣着,她的头发披在身后,身上穿着睡袍,虽然是夏天可之前几天的雨水让早上的气温依旧颇为寒凉,让她不由得发抖。 大门打开了,国王的躺椅在侍从们的簇拥下被挪到了王后面前。 “凯特,你在干什么?”国王用疑问的语调问道,但是他的语气并没有显得多么惊讶。 “陛下!陛下!”王后膝行上前,哭泣着握住躺椅扶手上国王的手。 “这是做什么?”国王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如果我触怒了您,我很抱歉,陛下!”王后啜泣着,她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显得楚楚可怜。 国王伸出手,擦了擦王后眼角的泪水,“您做了什么事情会让我感到生气吗?” “我希望不会,陛下。”王后看上去如同一朵暴风雨当中的迎春花一般。 “那就好。”国王微微笑了笑,他脸上的肥肉抽动着,王后感到一阵恶心,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所以我想您以后也会足够小心,不会去做有可能触怒我的事情?”国王接着问道,他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后,王后不由得想起她有一次在海滩上看到的被冲上岸边的章鱼的眼睛。“再也不会了,陛下,我发誓。” “那就好。”国王伸手为王后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 “加德纳主教在外面的走廊上请求觐见。”一位侍从走上前来说道——国王寝宫门口的人在王后到来时就被侍卫们赶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王后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她呜咽着看向国王,“陛下……”她看上去又要哭泣起来。 国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告诉主教,我今天不想见他,请他回去吧。”侍从正要离开,他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请转告他,昨天我签署的命令作废。” “是的,陛下。” 国王轻轻握着王后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我想您不会忘记今天说过的话了吧,亲爱的凯特?” “请陛下相信我的忠诚。”王后看着国王,她看上去似乎又要哭起来。 “那就好。”国王重新靠回到椅背上,他挥了挥手,侍从们连忙推着他回房间去。 …… 加德纳主教的脸涨得通红,身旁的侍从甚至担心他马上就要中风。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主教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看上去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陛下的原话。‘我今天不想见他,请他回去吧。’,‘另外请转告他,昨天的命令作废。’”那传话的侍从说道。 “我……我不敢相信。”主教看上去如同一具被吸血鬼吸干的干尸,“我必须见到陛下。”他迈开步子冲向通往国王寝宫那条走廊大门,却被侍卫们堵在了门口。 突然门口的侍卫让开了一条道路,一个身影从走廊里走了出来,主教抬头看去,正遇到王后那阴毒的目光,那目光如此冰冷,以至于宦海沉浮多年的主教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王后盯着主教看了几秒钟,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转头离去。加德纳主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把手里的那张纸捏得粉碎。 -------------------- 历史上关于那位医生是如何得到王后将要被逮捕的消息,一直有各种说法。其中一种就是这一切都是国王的安排,毕竟机密文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看到的。而国王这样做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表演型人格,他其实并没有想要废掉王后,这不过是他的一场表演,而让王后得到信息再赶到他的面前乞求饶恕能够让这出戏有最好的戏剧效果。 第57章 仲夏夜 七月份最热的一天晚上,晚上十一点钟。 白厅宫花园里高大的树木的身影清晰地呈现在夜空的天幕上。白日的暑气已经散去了大半,一丝云彩也没有的夜空在皎洁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蓝色。白日里喧嚣的男女已经回到室内,有的已经就寝,而还有许多人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从仆人们出入的角门当中出现。在这样的天气里把全身包裹起来未免显得有些怪异,幸运的是这位神秘人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任何人。她急匆匆地穿过庭院,在身后留下一丝女士香粉的气息。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下,她没有提灯就独自一人走进了花园。 在花园的一侧种着一片茂密的树林,穿斗篷的人离开了大路,踩着有些凹凸不平的地面走进了这片树林。林子里万籁俱寂,只有蝉鸣声和偶尔出现的几只渡鸦的叫声在耳边回荡。 在一棵高大的月桂树下,同样有一个穿斗篷的身影,然而这身影却高大得多,显然是位男子。看到有人出现,那男子向前走了几步,把手放到了剑柄上。 “是我。”来客的兜帽下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 那男子微微鞠躬,“夫人。”他伸手摘下了斗篷的帽子,下面露出赫特福德伯爵标志性的脸庞。 来客也伸出手,取下了斗篷的帽子,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您终于肯见我了。”凯瑟琳·帕尔王后冷冷地说道,她高高地扬着头,以一种施恩的姿态向赫特福德伯爵伸出自己的一只玉手。 “与您见面一贯是我的荣幸。”赫特福德伯爵微微一笑,弯下腰亲吻了王后的手。 “您前几天可不是这样的。”王后的声音十分生硬,还带着一丝嘲讽。 “今时不同往日啊。”伯爵说道,“随着局势的变化,我想我们现在又有许多话题需要谈一谈了。”他似乎对王后的语气完全不在意。 赫特福德伯爵向王后伸出胳膊,王后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搭上了伯爵的胳膊。 “我们走走,好吗?”伯爵虽然是疑问的口气,但他已经开始迈步,王后也只得跟上他的步伐。 两个人走在花园的草地上,王后的裙摆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您想必是以为我已经完了吧。”王后的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得意,“您前几天可是对我的求助完全视而不见的。” “坦白来说我确实有些出乎意料。”赫特福德伯爵仿佛在谈论当天的天气一样,“当我听说您跑去国王寝宫门口哭闹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您昏了头。”他伸出没有挽着王后的那只手,摘下了挂在王后额头旁边的一片月桂叶子。“当年凯瑟琳·霍华德也做了几乎同样的事情——她在国王做礼拜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国王求饶。” “然而国王并没有饶过她。”王后微微笑了笑,“我的运气很好。” “是啊,也许您确实吉星高照。”赫特福德伯爵也笑了起来,“也许国王的心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发柔软了……当然更有可能的是加德纳主教做的有些过火了,他的迫不及待想必是让陛下厌烦了。” “无论如何,我都已经安全了。”王后轻声说道。他们沿着小路走到了一个古老的喷水池旁,清澈的泉水从美人鱼雕像的口中流出来,流进大理石的池子中。王后走到池边,坐在了喷水池的边缘,看着池子里游动的金鱼欢快地吐着泡泡。 “所以,您看,我不再需要您的友谊了。”王后的声音里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她伸手摸了摸如明镜般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几只附近游动的金鱼吓得立即调转了方向,四散而去。“如果您之前愿意帮我,那么我现在可就欠了一个您的大人情。可如今您不能为我做什么了,我自然也就不会为您做什么。” “啊,我不敢苟同,夫人。”赫特福德伯爵耸了耸肩,“我还是能为您做些事情的。换而言之,您还是需要我的友谊的。”他伸出手,那片月桂叶子从空中缓缓飘落,落在水面上。 “这是为什么呢?”王后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嘲讽意味。 赫特福德伯爵不以为意,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您觉得您真的安全了吗?” “陛下已经原谅了我。” “啊,亲爱的夫人,这就是关键。”赫特福德伯爵转过头来,盯着王后的眼睛。 王后感到有些不自在,“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又低下了头,把一根手指伸到了水中,开始逗弄金鱼。 “陛下这次的确原谅了您,但下次呢?”赫特福德伯爵看着水里的金鱼好奇地绕着王后的手指转圈,“陛下的心情就如同天气一样多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瞬间便是大雨倾盆,把没有及时准备好雨伞的行人从头到脚浇个通透。我想您跟他相处了这么久,这种事情想必早已经了然于心了。” 那片月桂叶子缓缓漂到王后的手边,王后的手指轻轻一按,它便沉了下去,消失在这数百年历史的大理石池底。 “还有那位好主教加德纳,我想他现在一定在捶胸顿足了。想必下一次他会更有耐心的,毕竟放长线才能钓得到大鱼。” “所以您觉得下一次您还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王后把手指头从水里抽了出来。她拿起一块帕子,把沾在手上的水珠擦干净。“我相信陛下是公正的。”她干巴巴地说。 “啊,是的。”赫特福德伯爵漫不经心地说,“可我想像您这样聪明的人,一定不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上面吧。”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您难道就没有期待过某种……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吗?” 王后愣了几秒,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而这个念头让她大惊失色。她仿佛被马蜂蛰到了一般猛地跳了起来,“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疾言厉色地说。 “我想您明白的。”赫特福德伯爵伸手握住了王后的一只手,王后猛地把他的手甩开,仿佛那是什么黏腻腻的爬虫。“我今天什么也没听过,现在我要回去了。”她提起裙摆就要离开。 赫特福德伯爵再次伸手抓住了王后的手,她试图挣脱,但是伯爵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抓着她,让她有些吃痛。 “您这是做什么,难道要我喊人吗?”王后又惊又怒,完全忘记了她是在无人的花园中央。 “您不会的。”赫特福德伯爵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王后的下巴,“如果您叫人来,您打算怎么解释?人人都会以为您是我的同谋。况且,”伯爵环顾四周,笑了起来,“在这个时候恐怕没有人能够听到任何东西。” “您说的我做不到,这太疯狂了!这完全是自杀!难道您是发疯了吗?”王后厉声说道。 “发疯?不,我很清醒。仔细地想一想,夫人。”伯爵的声音如同礁石上迷惑水手的塞壬的歌声,“加德纳主教不会罢手的,玛丽公主也不会罢手的……他们如今在进攻,而我们在防守……可再坚固的城堡也有被攻破的一天……让这一切早日结束对我们都有好处……您觉得您还能有几次这样的好运气?您不想活着吗?还是您想被一艘船运进伦敦塔里去,在凯瑟琳·霍华德呆过的那间房子里看木匠在下面搭造断头台?” 君主 第36节 “不……不,我不想听!别再说了……”王后用双手掩面,她无力地跪在地上。 “您必须得听我说。”赫特福德伯爵俯下身来,凑到王后耳边,“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想一想吧,您的自由触手可及,想一想那样的生活……这是我唯一要求您做的,回去想一想吧……当您想好了就来告诉我您的答复,不过别想的太久,如今时间可是最宝贵的东西。” 王后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她看向赫特福德伯爵的眼神如同两把利剑,“您想的可真妙啊!让我去为您火中取栗,而一旦事情败露,您就把我推出去……这就是您的好主意,别试着去否认了!” 赫特福德伯爵看着喷泉中央的美人鱼雕塑,牵牛花的藤蔓沿着美人鱼的鱼尾一路向上爬,上面挂着那些已经凋谢的花苞。“是的,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而您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不,我不会的。恰恰相反,我要去告发您!您这个叛逆,您是一条比诺福克公爵还要阴险的毒蛇。”王后有些歇斯底里了,“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竟然觉得我会和您一起同流合污,犯下这样的罪行!” “遗憾的是,您确实是我认为的那种人。”赫特福德伯爵笑着凑近了王后,“如果您对此有什么疑问的话,不妨回忆一下您的前夫拉蒂莫大人吧——他是怎么死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请您把话说清楚!”王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如纸。 “他死的的确很是时候,不是吗?您一贯是一个好运气的人,在这件事情上也不例外——转瞬之间您就从一个老人的保姆,变成了英格兰最富有的寡妇之一。”赫特福德伯爵耸耸肩膀,满意地看着王后在他的面前发抖。“命运就是这么难以捉摸,不是吗?” 王后看上去如同被美杜莎的脑袋变成了一尊石像,她呆呆地看向赫特福德伯爵。她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数的场景如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浮现,她希望自己能够昏过去,可最终定格在她眼前的还是赫特福德伯爵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现在您应该回去了。”赫特福德伯爵伸出手,扶起了王后。王后机械地用斗篷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如同梦游一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 “您有些急于求成了。”玛丽公主坐在梳妆台前,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她的侍女正在为她准备就寝。 “我深感懊悔。”加德纳主教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火光照亮了他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他这两天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 “让王后安稳一段时间吧。”玛丽公主的侍女为她递上一杯石榴汁,她微微饮了一口,“国王的圣眷来的快去得也快。”她仿佛不是在谈论她的父亲,而是某个不相干的人。 “您觉得陛下的身体怎么样?”加德纳主教低声问道。 “医生说如果今年冬天陛下撑得过去,那就还能再撑一年。”玛丽公主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一年的时间足够您再试一次了吧。”她转过身子看向主教,“当初是您首先来找我的,这一切归根结底这是您自己的事,所以您自己处理就好了,没有必要再向我汇报些什么。” “可归根结底……这和您也有关系……我也是为了您才……” “我?”玛丽公主冷笑了一声,“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没有谋求摄政的位置,无论谁摄政我都是国王的姐姐,对新国王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我与您合作仅仅是为了天主教的正义事业罢了,归根结底,您需要我,而我并不需要您,不是吗?” “我期待殿下能够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主教半跪下来,有些祈求地看着面前的长公主。“这一次仅仅是运气不好而已,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向您保证。” “那您恐怕得进一步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行。”玛丽公主站起身来,“好啦,请您回去吧,我要休息了。希望您下次为我带来的不是这样的坏消息。毕竟,国家可不能交到一个运气不好的人手里去,这样的人想必是已经遭到了上帝的厌弃。祝您晚安。” 加德纳主教直到玛丽公主的身影从门口消失时候才站了起来,他伸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上面已经满是冷汗。 “这一家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他低声说道。 第58章 病榻 国王和王后之间的小小误会与夏季的暑热一起消逝了。随着秋天的到来,国王和王后之间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热恋的状态。来自国王陛下的昂贵礼物如同流水一般涌进王后的套房,而王后对于陛下的恩典则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既不会显得过于谄媚,也不会让陛下觉得自己受到了轻慢。 与法国的战争持续了半年之久,在海上打了几场海战之后,英国军队在塞纳河口登陆,占领了几座城市,之后一切就陷入了僵局。双方的外交官们已经在加莱碰面,法国人愿意用一笔赔款结束这场战争。当双方就价码达成了共识之后,这场突然发生的战争又以一种突然的方式结束了。 随着秋天的到来,国王开始越来越执着于在公众场合露面,竭力给人营造出一种自己身体尚佳的印象。在国王的命令下,骑士比武,晚宴和狩猎活动重新开始举办,规模甚至比前几年陛下身体尚可支撑的时候更加盛大,即使陛下每次仅仅是去充当半小时的看客。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几年前的状态,然而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罢了,权力的重新洗牌已经迫在眉睫。 转眼间已经到了圣诞季,根据陛下的命令,今年的庆典将在格林尼治宫举行。虽然陛下依旧身体欠安,而进入十二月份之后又发起了低烧,然而国王依旧坚持按照原定计划行事。于是,在十二月二十日,整个宫廷再次启程,前往这座位于伦敦郊外的行宫。 十二月二十二日的凌晨,整个英格兰南部下起了大雪,从挪威远道而来的寒流席卷了不列颠岛。当爱德华起床时,整个格林尼治宫已经被一层厚厚的雪毯所覆盖。玻璃窗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雾,而窗外的花园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那些道路两旁的参天大树上挂满了雪,树枝已经被压的弯折,水池里也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一些倒霉的金鱼都被冻在了冰里。 与往常一样,罗伯特·达德利来到王子的套房,与爱德华一起用早餐。他一进屋子就深吸了一口气,壁炉里的松木烧的正旺,让整个屋子里都笼罩着淡淡的香气。虽然外面是滴水成冰,屋子里却依然温暖如春。花房里刚送来的天竺葵,在半人高的中国花瓶里开得正盛。 “您好,殿下。”他向王子微微鞠躬。 “快坐吧。”爱德华微笑着说。他打了个手势,仆人们开始把早餐送上餐桌。 “我父亲刚从陛下那里回来。”罗伯特坐在了王子对面,“他看起来似乎精神不太好。” 爱德华微微叹了一口气,“然而父亲坚持要举行庆典。” “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陛下仅仅需要露面一段时间就好。”罗伯特环视了一眼四周,仆人们上完菜后就知趣地退出了房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些人这两天有什么动静吗?”王子问道。 “王后如今忙于照顾陛下。如今国王的衣食住行都是她经手,她似乎完全接受了自己作为国王保姆的角色,似乎再也没有时间去插手政治或者是宗教问题了。”罗伯特微微笑了笑,“至于加德纳主教,他似乎也非常安静,毕竟王后几个月前算是给他上了一课,如今他谨慎的甚至有点过了头。至于赫特福德伯爵嘛……他如今看上去已经胜券在握了,毕竟现在看来他是摄政的不二人选,他自然也不愿意在最后关头节外生枝。” “所有人都很安静啊。”王子低声说道,他看向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安静的有些让人害怕。” “他最近对你是什么态度?”罗伯特问道。 “还是老样子。”爱德华叹了一口气,“似乎从苏格兰那件事情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陛下也并不是仅仅针对你,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他就像一只受伤的狮子一样,对周围每一只靠近的动物吼叫。”罗伯特安抚的看着王子,“多疑是君主的职业病。” “希望我不要有一天染上这种令人讨厌的病症。”爱德华笑了笑。 “我相信您不会的。”罗伯特也笑了起来,“我认为……” 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罗伯特的话。 爱德华和罗伯特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色,“请进来。”王子说道。 一名侍从推开了房门,“殿下,子爵阁下。”他向两人分别行礼,“请殿下现在去国王的寝宫。” “出了什么事吗?”爱德华问道。 “陛下突然开始发起了高烧,似乎病情严重。” 爱德华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咬了咬嘴唇,“谢谢你,我马上就去。” 侍从鞠躬离开了房间。 “你觉得会不会……”爱德华看向罗伯特,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罗伯特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了王子面前。他半蹲下来,握住了王子的手。“我想的和你一样。” “他是一个好父亲。”爱德华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也许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对自己的女儿刻薄,对自己的臣民残暴,但他对我的确是个好父亲,即使现在他对我也没有那么信任了。” 罗伯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爱德华。 “你觉得我准备好了吗?”王子看向黑发少年的眼睛。 “我觉得您会成为这个岛上有过的最伟大的国王。”罗伯特低下头,轻吻了王子的手,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火苗。 …… 当爱德华抵达时,国王寝宫门口的达官贵人们立即靠向走廊的两旁,为王子让开一条路。他们深深地鞠躬,腰已经近乎弯到九十度,尽力向未来的爱德华六世国王展现他们的恭顺。 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加德纳主教和赫特福德伯爵。主教看上去头发比之前白了不少,他的眼神看上去依旧锐利,但其中却混杂了一丝遮掩不住的疲惫。 而站在他对面的赫特福德伯爵则看上去春风得意,他向王子优雅地行礼,“殿下早安。”他笑容可掬地问候道。 “伯爵。”王子停住脚步,微微答礼,“好久不见了。” “我也很期待见到殿下。为您效劳是我的无上荣幸。”伯爵再次鞠躬,“希望以后我有更多见到殿下的机会。” “我也希望如此。”爱德华点了点头,“我之前与您相处非常愉快,希望以后也能如此。” 赫特福德伯爵的笑容看上去比之前更真诚了许多,“谨遵您的希望。” 爱德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国王寝宫门口的卫士竖起长戟,向王储行礼。大门被推开了,爱德华走了进去。 屋里笼罩着浓厚的药味,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了下来,仅仅靠着蜡烛来照明。在屋子的一边,玛丽公主带着伊丽莎白公主坐在两把扶手椅上。玛丽长公主看上去与平时一样冷淡,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拨弄着手上的玫瑰念珠。而在她身旁的伊丽莎白公主看上去脸色苍白,显然是被这副景象吓到了。她有些仓皇无措地看向自己的姐姐,直到引起对方的注意和一个安抚的眼神后才略微平静下来。 国王的病榻周围围着很多医生。在国王的首席御医帕格尼尼博士的带领下,他们正围着国王的身体手忙脚乱,看上去如同一群来上解剖课的医学生。而王后凯瑟琳·帕尔正挤在他们中央,用她温柔的手照料着高烧不退的陛下。 国王躺在病榻上,他灰败的脸上由于发着高烧而呈现出某种灰色和红色的混合。他剧烈地喘着气,白色的衬衣被汗水浸的湿透。 爱德华走上前去,向国王行礼。“陛下,您现在感觉如何?” 国王看向自己的儿子,他仿佛从梦中被叫醒了一样,眼神有些呆滞。过了几秒钟的时间,他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啊,我的儿子。”他有些虚弱地笑了笑,“我只是有些着凉了,我想他们说的是对的,我不应该离开白厅宫,这该死的天气真是令人厌恶。” 王子看向帕格尼尼博士,对方的眼神告诉他陛下的身体状况显然不如他说的那样乐观。不过这也非常正常,毕竟没有人敢告诉国王他已经时日无多。 “我想陛下需要休息。”帕格尼尼博士诚惶诚恐地说道,他看了一眼国王的脸色,陛下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我想陛下不适宜再参加圣诞节的节庆活动了。” 国王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这仅仅是感冒而已。”他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帕格尼尼博士,“我的身体很好,我自己最清楚。” 帕格尼尼博士感到自己的额头微微冒汗,“是的,陛下,您说的很对……然而即使是感冒,如果不好好调理也会引发肺炎的,尤其是在这种气候下……我想您还是安心静养为好。” 国王冷冷地看着可怜的医生,“即使我仅仅去露个面也不行吗?最多不过是半个小时的时间。” “这种场合不免要劳心费神,我想您还是不去为好。” 国王看起来似乎对锲而不舍的医生失去了耐心,“我亲爱的博士,您并不是一个政治家,这一点我十分清楚,可我想您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应当可以理解我在圣诞节露面这件事情的政治意义吧。” “是的,陛下,然而……” “没有什么然而!”国王有些发怒了,“所有的贵族和外交使节都会来参加庆典……尤其是法国人,和平条约如今已经签订,新的法国大使也要来参加并且呈递国书。如果我不露面的话……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他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另外,我听说法国国王快要死了……我要让这些法国人看看,我无论在哪方面都比那个可悲的弗朗索瓦国王强!” 帕格尼尼博士看上去脸色苍白,但忠心耿耿的博士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我想您还是重新考虑一下。或者您可以让其他王室成员代替您接见法国大使,例如王储殿下?或是王后?” 国王脸上的潮红色愈加分明,他转过身看向爱德华,“您怎么想呢?我的儿子。”他的声音里有着遮掩不住的冷淡,“您愿意代替我去主持庆典,并且接待法国大使吗?” 爱德华看向自己的父亲,国王的眼神看上去十分锐利,那是一个捕食者面对猎物的眼神。爱德华曾经看到国王对其他人露出这样的眼神,看着那些人在这样如刀剑一般的眼神注视下恐惧地颤抖,而如今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眼神的威力,仿佛国王用剑把他捅了个对穿。 爱德华后退一步,恭敬地向国王鞠躬,正色道,“一切谨遵陛下的意思。”他的双手微微握紧。 国王慑人的目光又转向身边的王后,“您呢,亲爱的凯特?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想的?” 王后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试着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我想还是陛下亲自出席为好。” 国王的眼神变得平静了不少,似乎对所有人的恭敬感到十分满意。“很好,那庆典照常举行。”帕格尼尼博士看上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国王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距离庆典还有两天,我相信到时候这可恶的感冒已经一扫而空了,您说是吧,亲爱的博士?” “但愿如此。”帕格尼尼博士叹了一口气。 国王看向远处自己的女儿们,玛丽公主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国王看着她那张酷似她母亲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厌烦。他挥了挥手,“好吧,你们都回去吧。”他有些疲惫地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王子和两位公主向国王鞠躬告退,玛丽公主看起来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连伊丽莎白公主也显得有些如释重负,仿佛在国王身边的每一秒对两位女士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还有您,凯特。”国王睁开眼睛,看向依然留在他身边的王后。 王后看上去有些惊讶,她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她向国王行了礼,倒退着走出了房间。 国王身边的医生们又开始忙碌起来,只是他们的头低的更低,以避免在无意中直视国王的眼睛,仿佛国王的脑袋是美杜莎的脑袋,只要和他对视一眼就会被变成一尊无生命的石像。 第59章 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平安夜。 格林尼治宫的每一间房间里都灯火通明,大厅里和过道中都挤满了人,他们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一个蜂巢里的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同时扇动着翅膀。主宰着王国的重臣们低声交谈,年轻的贵族们向女士们献着殷勤,外交使节们按照各自国家的立场抱成几团,冒险家和官迷们则如同开阔海域当中的鱼群,在这令人窒息的拥挤人潮中游刃有余。 爱德华一走进正殿大厅,就被闷热的空气所包围了。所有的壁炉都烧的通红,让穿着复杂礼服的王储感到无比闷热。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和女士香粉的气息,令他感到自己几乎就要窒息。 君主 第37节 随着礼仪官的一声唱名,蜜蜂们立即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爱德华的身上,讨好的目光、期待的目光或是野心勃勃的目光混杂成一片充满欲望的海洋。虽然他早已见多了这样的情形,但每次这种时候他都感到万分不适。 爱德华走到王室成员的位置上,与已经抵达的王后和两位长公主互相行礼,然后坐在了国王御座旁边的椅子上。 蜂群的翅膀又开始震动起来。那些急着想要向未来国王卖好的人们朝着王子面前涌去,然而那些达官贵人们比他们的动作还要更快一步。 “祝您圣诞快乐,殿下。”赫特福德伯爵作为第一重臣,没有人胆敢抢在他的身前。他以未来摄政的气度,无视叽叽喳喳的人群,走到王储身前,深鞠一躬。 “也祝您万事如意,阁下。”王子微笑着点头。 赫特福德伯爵再次优雅地鞠躬,如同一只白天鹅一样优雅地伸长脖子游走了。 加德纳主教紧随其后,“我祝殿下圣诞快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下青黑色的眼袋比起前几天更加明显了。 “谢谢您,主教。”王储礼貌地回答,一旁的王后高高地扬起自己的脑袋,仿佛不屑于看一眼自己的敌人。 埃塞克斯伯爵约翰·达德利和他的儿子罗伯特走上前来向王储致意,随着国王健康的不断恶化,深受亲王宠信的达德利家族也水涨船高。“我和我的家人恭祝您圣诞快乐。”埃塞克斯伯爵鞠躬。 “谢谢您,祝您和您的家人圣诞快乐。”王子在说到“您的家人”的时候,微笑着看了一眼伯爵身旁的罗伯特·达德利,得到了黑发少年一个同样的微笑。 程式化的致意持续了约一刻钟,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这是国王出场的时刻,还没有等到机会向王子致意的人只能失望地散开,准备迎接国王的到来。 在隔壁的一间小客厅里,新任的法国大使德·萨维厄男爵坐在沙发上,不耐烦地用手敲着沙发的扶手。如今英法两国已经签订了合约,然而双方的仇怨却更进一层,作为新任大使的他并不期待在即将到来的这场仪式上获得什么隆重的欢迎。 “陛下什么时候来?”他转过头问站在门口的侍从。 “陛下随时会抵达,大人。” 大使不置可否。他重新靠回到沙发靠背上,拿起了放在身边的国书。一想到过一会他要把这份文件当面呈交给亨利八世国王,大使就感到有点发怵。亨利国王对法国的恨意已经不仅仅是国家之间的问题了,在弗朗索瓦国王试图刺杀亨利之后,这一切就变成了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谁知道这个复仇心极重的老胖子待会会做出什么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大厅里等待的人群开始愈发躁动不安,十五分钟很快的过去,然而陛下却一直没有驾到。略微的迟到可以彰显帝王的威仪,可迟到这么久就显得有些令人奇怪了。 爱德华王子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御座,他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罗伯特·达德利,发现对方也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又看向另一边的王后,她看上去也不知所以。 “夫人,您知道陛下去哪里了吗?” 王后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知道。”她低声说,“我之前离开陛下寝宫的时候,似乎一切正常。” 王子点了点头,再次静静地坐在座位上。 又过了五分钟,正当爱德华打算派人去国王寝宫查看的时候,国王的贴身仆人出现在了大厅里,他看上去脸色苍白,人群惊异地看着他,如同看着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灾星。 仆人走到王子面前,低声说道,“陛下昏倒了,帕格尼尼博士请您代为主持仪式。” 王子的眼睛睁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知道了,你回去吧。”他又转向旁边的宫廷总管,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陛下不来了,请法国大使进来吧。” 穿着绣金边的华丽号服的侍从们开始吹走号角,爱德华站起身,走到御座前站立。 大门打开,法国大使在号角声中走进大厅。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看上去平平无奇。当大门打开时,他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显然对于站在御座前迎接他的是王储而非瘫痪的亨利国王这一事实十分震惊。 “法兰西大使德·赛维厄男爵阁下!”司仪响亮地唱名。 大使挺起腰走到王储面前,深鞠一躬。 “欢迎您,大使阁下。”爱德华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我代表我父亲欢迎您的到来。遗憾的是,陛下今天身体抱恙,只能由我接受您的国书,陛下让我替他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 “我很荣幸向您呈递我王弗朗索瓦一世陛下的国书。”大使再次鞠躬,双手捧起国书,递给王储。 爱德华伸手接过了那份文件。“您的任务完成了,阁下。祝您圣诞愉快,好好享受庆典吧。” 大使恭敬地再次行礼。这场仪式终于结束,而参与这场仪式的双方都感到如释重负。 “现在让我们开始舞会吧。”王子看向赫特福德伯爵,“伯爵,请您邀请王后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赫特福德伯爵颔首领命,他走到王后面前,向王后鞠躬,并且伸出手。 王后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勉强,她似乎犹豫了几秒,但最终仍然握住了赫特福德伯爵的手。伯爵拉着她的手,朝着舞池的中央走去。 …… 爱德华在大厅里又呆了一个小时。当他的离开不会被视为失礼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朝着罗伯特·达德利使了一个“跟我来”的眼色,然后从御座不远处的一个小门离开了大厅,过了片刻,罗伯特·达德利也消失在那个不起眼的小门后面。 王子站在门外这条无人的走廊里等待着,罗伯特一出现,他就走到对方面前,“国王昏倒了。”他低声说道。 “很严重吗?”罗伯特问道。 “我想是的。”王子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这通常说明他正处在紧张焦躁的状态,“一定是出了大事,否则他不会缺席今天这样的场合的。” “我想你应该去陛下那里看看。”罗伯特说道。 王子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沿着这条小的走廊绕过人群,来到国王的寝宫门口,那里早已经人山人海。 王储有些恼怒地挥了挥手,召唤来了侍卫队长,“请您把这些人都请走,不要打扰陛下的安宁。”他听上去有些微微动气了。 侍卫队长连忙指挥侍卫们把这些叽叽喳喳的喜鹊驱散,过了没多久,陛下的寝宫门前就安静了下来。 王子冷淡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寝宫的大门。 在大门的另一侧,陛下的寝宫里早已经乱成一团。医生们惊慌失措地在房间里乱跑着,每个人都仿佛是在忙于什么事,却又什么事都没在做。爱德华无视了这乱糟糟的场面,一路走进了国王的卧室。 亨利八世国王脸色铁青地躺在床上,正在经历着他今天晚上的第三次痉挛。国王被肥肉挤成一团的小眼睛瞪的有平时的两倍大小,里面满是血丝,他的喉咙里传出“嗬、嗬”的喘气声,如同一个铁匠铺里破旧的风箱。国王的嘴角流着白沫,他的双手和脖子都已经变得僵直。 爱德华被这副恐怖的景象吓了一大跳,他看向正在为国王放血的帕格尼尼博士,“国王怎么了?” “陛下刚才又一次中风了。”帕格尼尼博士回答道。 王子打了一个寒战,他转过头,发现房子的所有窗户都打开着,显然是为了给陛下足够的新鲜空气,带着雪花的寒风吹进房间,连壁炉里的火焰都显得没有那么旺了。 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王后提着自己的裙摆冲进了房间,两位公主跟随在她的身后。 “我的上帝!这是怎么了?”凯瑟琳·帕尔脸色苍白,然而她的脸上却满是汗珠,此时她正用一块丝绸手帕擦着脸。她走到国王的床边,跪了下来,握住了国王已经僵直的手。 “医生说陛下中风了。” “哦,我的上帝啊!”王后看上去浑身都在发抖。她的眼圈通红,大颗的泪水从那双风韵犹存的美目里滚滚流下。 玛丽公主厌恶地看了一眼王后,她转向爱德华,“我亲爱的兄弟,我想我们应当到外面的客厅等候,给医生们留下安静的空间。”她说着冷冷地瞥了一眼流着泪的王后,满意地发现对方如同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一样骤然停止了哭泣。 “我想您说的对。”爱德华点了点头。 “扶一把王后陛下。”玛丽公主伸手抓住一个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跑的侍从,冷冷地命令道。 王后不甘愿地站起身来,向大门走去。 …… 帕格尼尼博士对国王的抢救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在国王卧室外面的小客厅里,是焦急等待着的王室成员。而在外面的大厅当中,逐渐散去的人群也都竖起耳朵,试图探听这间卧室里的动静。 当大门重新打开,帕格尼尼博士疲惫的脸庞从门后再次浮现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博士看上去眉头紧锁,他走到王室成员们面前。“陛下,诸位殿下,陛下的痉挛已经停止了,但陛下仍然昏迷不醒。” “陛下什么时候会醒来?”爱德华开口问道。 “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一个月……”帕格尼尼博士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还要看陛下的恢复情况。” “但是你确定陛下会醒过来,对吧?”王后一把握住了医生的胳膊。 “是的,然而……” “哦,我的上帝!您倒是说呀!” “陛下一定会醒来,然而这可能是陛下最后一次醒来了。”帕格尼尼博士支吾着说。 屋里的所有人脸色骤变。“您确定吗?博士。”爱德华感到有些天旋地转,他仅仅的抓住沙发的扶手,希望指尖传来的痛楚能让他的意识变得清醒一些。 “我很遗憾,但是恐怕的确是的。”博士低下了头。 王后轻声叫了一声,昏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如同码头上的搬运工把一个装满了粮食的袋子扔进了船舱里。 爱德华微微闭上了眼睛,他依旧感觉有些头晕。他曾经预想过这一时刻的来临,如今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打铃召唤了仆人。 “请您召唤枢密院的大臣们,并且让国王的律师来这里随时等候陛下的召唤。”爱德华用让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的冷静声音命令道。他又转向帕格尼尼博士,“劳烦您作为专家去通知一下枢密院国王的病情。” “谨遵您的吩咐。”帕格尼尼博士鞠躬告退。 “我亲爱的姐姐们,也请你们回去休息吧。我想今晚大家都已经很累了。” 玛丽公主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而伊丽莎白公主则走上前来,握住了自己弟弟的手,“上帝保佑您,殿下。”她轻声说道。 两位公主带着昏迷不醒的王后离开了房间。爱德华无力地坐在扶手椅上,他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罗伯特·达德利的一个拥抱。他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门。 外面走廊里的人群已经散去,王子无意识地沿着走廊向前走着,突然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抬起头,眼前浮现的是那熟悉的黑发少年的面容。 “你怎么还在这里?”王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罗伯特用斗篷把两个人包在一起,扶着疲惫不堪的爱德华向王储的寝宫走去。他感到那个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抽泣着,泪水弄湿了他胸前的衣服。他手上的力气微微加大,把怀里的少年搂得更紧。 第60章 君主与凡人 国王病重的消息如同长着翅膀一样,被信使之神墨丘利带到各个角落。仅仅五天之后,英格兰的五十四个郡都已经知道亨利八世陛下已然时日无多。这消息在三天之后传到巴黎,六天后传到维也纳,而十天之后已经出现在远在君士坦丁堡的土耳其苏丹的书桌上。 在英格兰王国的历史上,王位交替之时总是最危险的时候。根据枢密院的命令,郡治安官开始动员军队,海军的战舰封锁了海峡,而所有的贸易船舶都被拘禁在港内。从英格兰出产的布匹和羊毛堆积在多佛,伦敦和南安普顿的码头上,而海峡对岸的安特卫普和加莱的境况也大同小异。整个英格兰王国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每一根尖刺都耸立起来,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一切可疑的对象。 在格林尼治宫国王的房间里拥挤着一打医生,这里简直已经成为了医生的巢穴。医疗器械堆放在华丽的房间各处,而屋子里的草药味道浓的令人窒息。陛下的首席御医帕格尼尼博士如同一艘正在沉没的帆船上绝望的船长,正在尽全力让惊恐万分的水手们尝试着保住这艘船。 转眼间已经是新年,然而对于1547年的到来并没有人有庆祝的心情。枢密院乱成了一锅粥,国王的律师坚持除非陛下驾崩或是议会宣告陛下失能而需要摄政,否则他无法公开陛下的遗嘱。然而在这样的日子里,下议院的那些乡绅们正舒服地躺在壁炉旁,一边喝着麦酒,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自己的老婆。因此可以想象在这样的时候召集议会是多么巨大的挑战——把乡绅们从他们温暖的躺椅上拉起来,然后让他们在寒风中赶路几百英里到伦敦,这完全是赫拉克勒斯的任务。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当枢密院的大人们终于总结出了一套把工作继续进行下去的方法的时候,帕格尼尼博士终于向枢密院报告:陛下即将在一两天内醒来。这如同在池子里扔下了一块石头,所有的鱼都开始翻腾了起来。 一月二十六日是一个晴朗的冬日,赫特福德伯爵按照往常的时间起了身,在他宅邸后面的漂亮花园里散了一会步。惨白色的太阳挂在空中,发射出有气无力的光芒。清冽的寒风吹拂着枯败的枝条,那些枝条已经被积雪压的弯折,一切都是如此安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有些凄凉。 回到宅邸里的伯爵用上午剩下的时间批阅了几份公文,又写了几封信。十一点他用完早午餐,于是吩咐仆人套车前往枢密院。 由于格林尼治宫仅仅是一座离宫,为了方便陛下的治疗,整个宫廷又回到了城里的白厅宫。而枢密院的大臣们也跟着昏迷中的国王一起搬迁到了国王套房附近的一间大厅当中。 当赫特福德伯爵抵达枢密院的会议现场的时候,一位这个尊贵机构当中无足轻重的成员正在用他四平八稳的声音发表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冗长演说。随着国王的突然昏迷,整个王国的行政机构如同一艘在无风海面上靠着惯性向前滑动的大船,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重大决策不但不可能,而且极其危险。因此,枢密院里真正掌握大权的巨头们把这段时间的会议主导权完全交给了那些平日里难得有机会发表自己意见的枢密院成员们,而这些各自依附着某个大人物的小鱼们也闻弦歌而知雅意,用空洞无物的词藻和令人厌烦的说教把枢密院的日程填的满满的。 国王的御座空空如也,这把所有人都愿意坐上去体验一下的椅子看上去平淡无奇的令人震惊——普通的黑色橡木,古老的裂纹,以及已经看不出原来式样的雕花。而那个即将坐上这把椅子的人,则坐在旁边的位子上,竭尽全力掩饰住自己的哈欠。 如今讲台上的这位纽卡斯尔的主教已经在讲台上站了快一个半钟头,与其他的演讲者相比,他的语句尤为干瘪,而内容亦尤为无聊。主教在讲台上大谈特谈神职人员的操守,抨击着上议院里教会议员的堕落,他们的豪华马车和秘密情人,如果他不是以常出入风月场所而闻名,那么他的演讲也许会更有感染力一些。 爱德华感觉眼前主教的影子变成了两个,很快又变成了四个。主教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是一群振翅作响的蝗虫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发出的声音。他用手扶住额头,尽力遮挡住他已经睁不开的眼睛。 突然王子猛的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他身后站着的罗伯特·达德利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爱德华抬起头,发现终于结束这一轮雄辩的主教正在向他鞠躬。 “您说的很好,主教阁下,我们感到受益匪浅。”王子轻轻颔首。 人群中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附和声,以及如释重负的呼气声——这场折磨总算是结束了。 “下一位要发言的是谁?”王子转向旁边的书记官。 “是金斯顿男爵阁下。”书记官说道,人群又发出一阵失望的哀嚎——这一位的无聊程度比起上一位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金斯顿男爵如同马戏团里的猴子一般,灵巧地跳上了讲台。这个干瘪的小老头身高还不到五英尺,几根稀疏的头发挂在他与自己的身材不成比例的巨大脑袋上。这位先生的脖子上长了两个巨大的痦子,于是有刻薄之人就用古希腊神话当中地狱的看门犬给此公取外号为“刻耳伯洛斯”,而他那位比丈夫看上去还要强壮的多的夫人则得到了“赫拉克勒斯”的浑名。 君主 第38节 地狱犬男爵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又如同变魔术一样掏出来一大沓演讲稿,于是屋子里的哀叹声更大了。男爵先生刻意地抖了抖手上的演讲稿,仿佛是在宴会上抖开餐巾一样。此公的演讲一贯以语调激昂顿挫而内容无聊至极著称,观众们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如同传说当中的巨龙就要喷火一般。 突然大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演讲台上的男爵被吓了一跳,他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整张脸涨的通红,猛烈地咳嗽起来,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闯进来的是一个侍卫,他并没有理会男爵愤恨的目光,径直走到了王储跟前,“殿下,国王醒过来了!” 屋子里之前还昏昏欲睡的议员们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而嘲笑着金斯顿男爵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位满头大汗的信使。 爱德华猛地站起身来,走向大门,而在他身后,其他大人们也连忙站起身,跟随在王子的后面。 …… 在帕格尼尼博士的要求下,只有王室成员和几位重臣获准进入了陛下的寝宫。当各怀心思的众人进入房间时,只见床上的亨利八世国王正在剧烈地咳嗽着,把刚刚喝下去的汤药吐了一地。 “陛下。”在王储的带领下,众人向国王鞠躬行礼。 国王转过头来,他满脸潮红,额头上全是汗水,显然在发着高烧。他粗略地扫视了一眼众人,又转过头去,看着帕格尼尼博士。 “博士,我就要死了吗?”陛下的声音里并没有愤怒和恐惧,而只有无边的疲倦。 帕格尼尼博士脸色苍白,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如同野兔面对正从空中扑来的猎鹰。 国王微微闭了闭眼睛——没有必要再追问了,医生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过了片刻,国王的眼睛再次睁开。“都出去吧。”他向自己的儿子伸出手,“你一个人留下来。” 众人肃穆地鞠躬,倒退着向后退去。玛丽公主看上去犹豫了片刻,但她很快也跟着自己的继母和妹妹一起退出了房间。 屋子里静悄悄的,父亲和儿子沉默地看着对方,房间一角的壁炉里,燃烧的松木正噼啪作响。 过了半分钟,国王终于打破了沉默,“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仔细端详着自己儿子苍白的面庞,他看上去比之前更清瘦了一些,而眼底的青黑也清晰可见。他的手扣上了爱德华的手指,王子连忙翻手紧握住国王的手,陛下的手滚烫的如同火炭一般。 “我就要死啦。”亨利八世叹了一口气,“我的儿子,你准备好了吗?”他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是的,父亲。”王子低头亲吻了国王汗津津的额头,“我会竭尽全力。” 亨利八世的脸上有了些许神采,他吃力地抬起胳膊,抚摸着王子的额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只知道玩乐和打猎,有时候猎动物,有时候猎漂亮女人。”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似乎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回忆,“直到我十八岁当了国王依旧是这样,我的祖母包揽了一切,一直到她死了我才算是真正的国王……” 他再次咳嗽起来,王子连忙递上放在床头柜上的杯子。 陛下挥了挥手表示拒绝,“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位子,除了上帝以外……你不需要听从任何人,事实上如果你愿意的话连上帝也不必去管。很快你就不再是凡人,而是某种半神,某种远高于世人的存在。然而这也是一把受诅咒的椅子,如同那些奥林匹斯山上的神座一样,是最孤独的所在。再也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一把抓住王子的胳膊,“记住这一点,我的儿子,一切都是虚幻的,一切都终成泡影,只有权力是永恒的!拥有权力就拥有一切。它是我们的皮,我们的血肉,当君主失去了权力,他就只剩下一具枯骨!”国王脸上的潮红更加明显,“任何人都不能相信,他们如同一群吸血的蚂蟥,靠近你无非是为了你手中的权力,如果你让他们靠的太近,他们会把你吸的干干净净……连你以后的妻子也不例外。即使现在还有人对你坦诚相待,那么等我一死,他们就会把真面目暴露出来……千万别被他们欺骗了!记住了吗,爱德华!”他又开始咳嗽起来,“快告诉我你记住了!” 王子连忙点头,“是的,父亲,我会记住您的话的。” 国王终于平静了下来,他伸手指了指房门,“外面的那些人……你知道该怎么做的,我已经把我能教给你的都教给你了……他们是一群豺狼,可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他微笑着看着爱德华,陛下已经好久没有露出这样真实的笑容了。 “我一直希望有一个儿子,一个男性的继承人才能让王朝稳定……为此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有了你……”陛下的声音有些颤抖,“当你刚出生时,我一直怀疑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能够继承这一切……但我现在不再怀疑了,你比我要强得多,你是一个君主所能期待的最完美的继承人……我为你而骄傲……” 爱德华感到眼泪流过自己的脸,他半跪在地上,把额头凑到了国王的面前,国王艰难地抬起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我也许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如果我对你做了什么错事,我很抱歉。” 王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他看着油尽灯枯的国王,尽力挤出一个微笑来,“您也是我所能期待的最好的父亲,陛下。” 国王轻轻叹了一口气,“谢谢你,我的儿子。” 王子把头埋在国王的锦被里,无声地哭泣着。 国王伸手拉了拉挂在他手边的铃绳。一个侍从走进房间,“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叫他们都进来吧。”国王又看向自己的儿子,“别哭了,我的孩子,别让那些家伙看到,神不会为这种事情而哭泣的,别让他们把你当作凡人对待。” 爱德华站起身来,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 国王的妻女以及重臣们鱼贯而入,达官贵人们看上去一个个低眉顺眼,可却依然让爱德华想起等待着狮子死亡的秃鹫,在空中盘旋,发出令人厌恶的叫声。 国王看向自己的律师,“请您公布我的遗嘱。” 律师感到无数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有期待的目光,忐忑的目光,好奇的目光。他竭力让自己不受这些目光的干扰,用尽可能沉稳的动作从包里拿出来了一份文件,撕开了封口的火漆。 “以下是亨利八世国王陛下的遗嘱。”律师开始念起手中的文件,“蒙上帝恩典,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和法兰西的国王……” 国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从实质性内容开始吧。” 律师翻过了第一页,从第二页中间一段开始念起。 “在我死后,”律师抬起眼睛悄悄看了一眼陛下的表情,国王看上去无动于衷,他定了定神,“王位应当由我与安妮·波林王后所生的合法子嗣,威尔士亲王爱德华·都铎继承,再之后则由其合法子嗣继承。” “若爱德华无子嗣而去世,王位由我与西班牙公主殿下,阿拉贡的凯瑟琳,所生的女儿,长公主玛丽继承。” 玛丽公主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紧紧咬着嘴唇,指甲划破了她的手心。 “若玛丽无子嗣而去世,王位由我与安妮·波林王后所生之女儿伊丽莎白公主继承。” “若伊丽莎白无子嗣而去世,则王位应由我妹妹与萨福克公爵所生之女儿,即萨福克女公爵继承,再之后则由其女儿简·格雷所继承。” “在我死后,由赫特福德伯爵组织摄政议会。” 赫特福德伯爵连忙跪在地上。 “赫特福德伯爵加封为萨默塞特公爵,授予‘护国公’称号。” “我感谢陛下的信任。”新出炉的萨默塞特公爵哽咽着说道,“我必不辜负陛下的期望,一定为王储殿下尽心竭力。” 国王微微点了点头,“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话。” 律师接着开始朗读,“摄政议会的成员应当包括温彻斯特主教史蒂芬·加德纳。” 主教如释重负地向国王鞠躬。 “埃塞克斯伯爵约翰·达德利;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克兰默,爱德华·蒙塔古爵士……” 被念到名字的人都感激涕零地感谢陛下的信任,而未被念到名字的人则只能压制住自己内心的苦涩,以免在御前失仪。 “摄政议会将自我去世之日起,在新国王年满十四周岁时,即1550年8月17日时截止。” 新护国公的脸色大变,他早知道无论老国王还是新国王都不可能容忍他摄政到新国王二十一岁或是十八岁,然而他满心认为他的护国公至少可以当到爱德华十六岁为止。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而所有人都看得到他骤然发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角。国王看着那张脸上完美的廷臣面具上露出的一丝裂缝,露出一丝恶意的微笑。 “摄政议会的决定应以参加会议成员的多数意见为准,而在摄政期间君主有权利出席摄政议会,且对摄政议会的决议拥有否决权,此种情况下问题将交由议会表决。” 护国公的脸色随着每一句话而变的越来越难看——人人都看出来他不过是亨利国王立起来的一个吸引火力的靶子而已。而站在他身后的加德纳主教看上去如同年轻了十岁一般,看着自己政敌陷入尴尬境地的喜悦让主教返老还童了。 国王的遗嘱终于宣读完毕,他看向人群,“这就是我的安排。” 律师连忙又把遗嘱收起来,准备交由掌玺大臣存档。 加德纳主教大声喊道:“我们决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他笑着看向护国公大人。 护国公看上去如同活吞了一只苍蝇,他脸上带着机械的笑容,被迫附和:“承蒙陛下信任,这是我的荣幸。” 国王点了点头,又看向自己的妻子,他看上去眼神迷离,高烧让陛下有些神智不清了。 “凯瑟琳……凯瑟琳!”他伸出手喊道。 王后连忙上前,跪在床边,握住国王的手,“陛下,我在这里。” “te pienso,te quiero,te sue?o,te necesito.(西班牙语:我想你,我爱你,我思念你,我需要你。)”国王喃喃地说道。 “陛下……您在说什么?”王后一头雾水地看着国王,她的嘴巴微微张着,显得有些滑稽。 “陛下在说西班牙语。”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虽然声音并不大,王后却感到自己的身体如同被利剑刺穿一般,她转过头去,玛丽公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轻蔑的目光让她打了一个激灵,“陛下在叫我母亲的名字。”她绕过王后,走到国王的床前。 “凯瑟琳,你在哪里?”国王大声呼唤着,他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乱抓,他看到了玛丽公主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凯瑟琳,你终于来了。”他欢喜地大喊着。 玛丽公主抓住了国王挥舞着的胳膊,把它们放回到床上。 “我母亲死了,陛下。”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不平,而是如一潭月光下的湖水一样平静,仿佛在讨论什么不相干的事情,“她十几年前就死了。” 国王吃力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他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下来,“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他低声说道。 玛丽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抓着桃花心木的床沿。 “我……”国王看着与自己形同陌路的大女儿,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玛丽公主的眼角泛着泪光,她犹豫了几秒,终于半跪下来,轻轻亲吻了国王的额头。 “对不起。”她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微小的声音,如同一阵轻风吹过自己的耳边。 玛丽公主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原谅您。”她轻声说道。 国王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他伸出一只手,玛丽公主这次并没有犹豫,紧紧地握住了它。 “还有你,我的孩子。”国王又看向伊丽莎白公主,“你真的很美,就像你的母亲一样。”国王看向房间对面安妮·波林的肖像,那位黑发美人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你比你的姐姐和弟弟都幸运的多……我祝你永远幸福下去……” 伊丽莎白公主泣不成声。国王伸出另一只手,伊丽莎白公主伸出手来握住。 “请你也过来吧,我亲爱的儿子。”国王看向自己的王储,“握住我的手。” 王子感到自己的眼神再次模糊起来,他走上前来与伊丽莎白公主握住国王的同一只手,这只手比起刚才而言冰凉了许多。 “请把窗帘拉开吧。”国王说道,他潮红色的脸正在迅速地变成灰白色。 窗帘被拉开了,一轮红日正向地平线飞速坠落,光线从窗户照射进来,把房间里的床幔和被罩染成暗红色。 国王抓着自己孩子们的手逐渐松弛下来,他的脸色由灰白又变得发青。英伦三岛的统治者曾经处在某种半神的状态,在天空中与天使作伴;而如今他又落回到地面上,以一个凡人的方式死去。他看向自己的儿子,又看向自己的女儿们。陛下的喉咙里发出某种呼噜声,如同死神到来的脚步声。那张肥胖的脸逐渐变得松弛,继而变得像某种蜡制成的面具一样。 帕格尼尼博士走上前来,探了探国王的鼻息。他微微闭着眼睛,数了二十秒。 屋子里一片寂静,王后低声啜泣着,但并没有人理会她。 帕格尼尼博士收回了手,他转过身来,向王子深鞠一躬,“亨利八世陛下驾崩了。” 玛丽公主轻轻放开国王的手,把它恭敬地放在亨利八世的胸口。她站起身来,面对着爱德华,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国王陛下万岁。”她朗声说道,弯下腰,亲吻了爱德华的手。 屋子里的其他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都转向爱德华。 “爱德华六世国王万岁!”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这句话,随即屋子里就被这句话所充满了。 爱德华看上去有些怔忡,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又看向恭敬行礼的人群。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夕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屋子里的一切都黯淡下来,最后变成一团团影影绰绰的影子。细碎的雪花从空中飘落,寒风吹拂着光秃秃的枝条,发出的声音如同女人的低泣。 穿着一身黑衣的典仪官出现在外面的阳台上,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亨利八世国王驾崩了!亨利八世国王驾崩了!亨利八世国王驾崩了!” 他连着宣告了三次,然后折断了枝条。 典仪官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用洪亮的声音大声喊道: “爱德华六世国王万岁!” 君主 第39节 第61章 身后之事 爱德华感到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某种若有还无的幻象。他看到王后跪在壁炉前哀哀地哭泣着,可那哭声却完全没有进入到他的耳朵。几位重臣带着讨好的笑容向他说着什么,可他所看到的仅仅是一片片一动一动的嘴唇,如同是某种滑稽的哑剧。他感到一双手拉住了自己的肩膀,他转过头去,看到了罗伯特·达德利那张熟悉的脸。 于是爱德华如同梦游一般,被黑发少年拉着胳膊离开了这间死神刚刚离开的房间。他们沿着少有人知道的秘密走廊绕开了挤在国王寝宫四周的人群。 当爱德华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在了自己寝宫起居室的沙发上。屋子里黑洞洞的,如同身处在坟墓当中,幽幽的月光从窗户里钻进来。 他微微摇了摇头,让自己回过神来。 屋子的某个角落浮现出一丝光亮,紧接着又是另一处,一盏盏蜡烛被罗伯特点亮。 黑发少年放下最后的一枝蜡烛,走回到爱德华面前。 “殿下……”他顿了一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陛下……我很抱歉。” “这真是可怕,不是吗?”王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风景画,画上水池边的水仙花正在盛开着。 “您还好吧?”罗伯特有些担忧地问。 “我吗?我很好。”王子微微笑了笑,然而这笑容显得有些悲凉。“我只是有些震撼。”他取下自己的帽子,捋了捋上面插着的羽毛,“我以为他永远不会死……毕竟他是那样强大。”他的眼眶又微微有些发红。 “凡人终有一死,而君王也仅仅是凡人。”罗伯特回答道,他坐到了爱德华身边,牵起他的手。 王子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推开对方的手。 “我和他独处的时候,他说这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位置。”王子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现在仅仅过了一个小时不到,我就对这一点深有体会了。”他的手微微握紧,罗伯特感到那只手凉的如同冰块。“我害怕。”他听到身旁高贵的少年低声说道。 罗伯特伸出手,把年轻的国王拢在怀里,“别害怕,我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他凑到爱德华的耳边,悄声说道。 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罗伯特放开了搂着王子的胳膊,伸出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进来。”王子调整了一下表情,用尽可能平静的神情说道。 一个侍从低眉顺眼地走进屋里,看上去像一只面对着狮子的血盆大口的兔子。他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让爱德华想起他们之前面对亨利国王时候的小心翼翼。 “陛下,枢密院的成员们准备好向您行吻手礼了。” “告诉他们我很快就到。” 侍从再次行礼,低着头退出了房间。 “和我一起去。”爱德华轻声说道。 罗伯特伸出手,为新国王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领子,“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偷偷跟着你的。”他又牵起了爱德华的手,欣慰地发现那只手变得比之前暖和了许多。 …… 白厅宫的铸铁大门缓缓打开,一队神色肃穆的黑衣人从黑洞洞的门里走出,他们举着火把,摇曳的火光在他们毫无表情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领头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走到宫殿前的布告栏上,把亨利八世国王的讣告钉在上面。 围观的人群沉默地看着这群人又如同穴居动物一般消失在黑沉沉的门洞里,他们看上去并没有悲伤的表现,也并不显得欢欣鼓舞,仅仅是冷漠地脱下自己的帽子,向这位难以评价的国王作最后的致意。 在御座厅里,枢密院的大人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在先王刚刚驾崩之际高声谈笑显然是大不敬的行为,然而他们却抑制不住和自己的同党交流的冲动,于是这些大权在握的大人们只能像一群舞会上聚在一起谈论八卦的小姑娘一样,用手捂着嘴交头接耳。 加德纳主教看上去红光满面,仿佛刚刚从巴斯的温泉度假归来一样。本来被人以为政治生命已经结束的主教上演了耶稣复活的神迹,昂首进入摄政议会,与护国公大人呈分庭抗礼之势,令之前还心灰意冷的主教如同喝到了青春女神赫柏金杯里的美酒一样重拾了青年的活力。他尽力摆出一副哀悼的模样,如同一个商人以为自己投资失利将要蒙受破产之祸,却突然得知实际要破产的是自己的友人,只能压制住狂喜而装出一副悲哀的样子。 而对面新出炉的护国公脸上的阴沉神色就要真实许多了。爱德华·西摩大人用了十几年时间,终于攀上了权力的最高峰。然而亨利国王给了他公爵的爵位和摄政的职务,却剥夺了他独掌大权的机会,非但如此,连这个有名无实的摄政,也只剩下三年多的有效期了。护国公看上去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如同一个期盼圣诞礼物整整一年,却发现袜子里只装着几块便宜糖果的孩子一样。他脸色阴沉地站在房间中央,让那些本来还打算上去和他寒暄几句的党羽都敬而远之。 御座厅的大门轰然打开,礼仪官熟悉的“国王驾临”的响亮声音再次响起,然而从门外浮现的再也不是亨利八世国王瘫痪肥胖还散发着腐败臭味的躯体,取而代之的是英俊漂亮的少年国王,而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与新王形影不离的罗伯特·达德利子爵。这一情景让那些最迟钝的人也彻底意识到一个新时代已经到来。 爱德华走到御座前站定,他静静地看着御座上华丽的金饰,还有那古老的木材上的裂纹。他微微咬了咬嘴唇,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稳稳地坐在御座上。 人群向新国王鞠躬致礼。护国公阁下从人群中走出来,如同换上了一张面具一般,公爵大人的脸上又挂上了宫廷里常见的虚伪微笑,连政敌也不由得赞叹他的养气功夫。 “陛下,我谨代表摄政议会和枢密院,向您父亲的逝世表示哀悼。” “谢谢您,阁下。”新国王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宣誓向您效忠,我们将成为您最忠实的仆人,正如我们曾经效忠您的父亲一样。愿您的统治绵长,祝您身体健康。” 王子再次颔首,“感谢您的美意。”他向前伸出自己的一只手。 护国公向前走了几步,单膝跪在新国王面前,捧起国王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再次鞠躬。 接下来上前的是加德纳主教,他如同亲吻自己的情人一般深情地亲吻了国王的手,爱德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抑制住把手抽回来的冲动。 罗伯特的父亲,埃塞克斯伯爵约翰·达德利如今已经是摄政议会的第三号人物,作为新国王的近臣,达德利家族如今炙手可热。刚才罗伯特·达德利跟在新国王身后一起进来,让许多人对于达德利家族的圣眷优渥有了更深的体会。 约翰·达德利庄严地亲吻了新国王的手,正如同一位君王的近臣面对自己的恩主时候应当做的那样,他看上去既感恩不已而又充满尊敬。爱德华也和颜悦色地向他点了点头。伯爵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那眼神既可以解读为对自己儿子的称赞,又可以解读为让他在陛下面前时刻谨慎的提醒。他的表现让很多原以为他会喜形于色的旁观者刮目相看。新时代的权臣即将诞生,护国公如今虽然如日中天,可再往后就只剩下下坡路了。二十年前,克伦威尔取代了沃尔西主教,五年前如今的护国公大人取代了诺福克公爵,而当护国公从权力的舞台上谢幕的时候,约翰·达德利无疑会成为这出戏主角的有力候选人。 爱德华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亲吻自己手的人的脸,有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神情,有的是好奇,而有的则是恐惧——先王的余威让这些人对任何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都会产生某种生理性的恐惧,爱德华和煦的笑容也对此没有任何疗效。 当这个最高权力机构当中聊陪末座的成员也亲吻完新国王的手之后,仪式终于告一段落。 护国公再次从人群里走出来,“陛下,根据摄政议会讨论,先王的葬礼将于半个月之后举行。按照先王的要求,他将被安葬在温莎堡的圣乔治教堂,与您的母亲安妮·波林王后,和我的妹妹简·西摩王后安葬在一起。” “半个月时间来得及准备葬礼吗?”爱德华问道。 “一切之前都已经有准备,我们认为完全来得及。” “很好。”爱德华说道,“那么加冕礼呢?” “加冕礼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筹备,另外还要留出供全国贵族赶来的时间。”护国公脸上的微笑凝滞了些许,“我认为在今年秋天举办加冕礼较为合适。” “现在还是冬天。”爱德华冷冷地说。 “是的,陛下。”护国公干巴巴地回答。 “您觉得我应该等待九个月再正式加冕?”爱德华意识到这是护国公的投石问路之举,目的就是为了测试他的底线。他出招可够快的,爱德华微微冷笑着想。 “这能够给我们更多的时间准备,并且贵族们也能不至于那么匆忙。” “如果摄政议会需要九个月的时间筹备一场加冕礼,那我就要怀疑这个机构的成员是否称职了。”爱德华的声音也变得冷淡了许多,“所以护国公阁下,这是您的意见,还是摄政议会的意见呢?” 护国公沉默以对,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深色。加德纳主教在某一个瞬间似乎就要开口,可他最终还是憋了回去,此刻他的脸都涨的通红。 爱德华又转向其他人,“诸位大人,你们承蒙我父亲的信赖,他把我托付给你们,让你们成为我最重要的顾问。现在,你们是否也认为我父亲看走了眼,你们都如同护国公大人所说的一样,无法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呢?”新国王的声音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阴云,许多人惊讶地看着他,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亨利八世国王的影子。 “护国公仅仅代表他自己的意见。”加德纳主教终于抑制不住自己,不顾护国公阁下如淬了毒药一般的眼神,他站了出来,“陛下可以在任何时候举行加冕礼,摄政议会一定会筹备的万无一失。事实上我认为陛下越早加冕越好,尽快让整个国家,整个欧洲都知道我们有了一位伟大的国王!”说道最后几个词时主教的声音已经高的破音了。 “我也赞同主教的意见。”约翰·达德利站了出来,冷静地说道。 于是这两党的党羽们纷纷附和,只剩下护国公一派沉默以对。 “既然如此,那就投票表决吧。”爱德华瞥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护国公,他看上去就要发作了。护国公一派虽然人数最多,但距离过半还差得远。 “我向陛下道歉。”护国公终于屈服了,“我之前的结论有些操之过急。摄政议会可以在任何陛下愿意的时间为陛下举行加冕礼。” 仿佛阳光驱散了阴云,爱德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一样,“很好,我很高兴摄政议会可以达成一致意见。”他微微沉吟了几秒,“那么加冕礼就在三个月后举行吧,到时候已经是春天,贵族们可以很方便地来伦敦观礼。” “陛下英明。”加德纳主教谄媚地说道。 护国公僵硬地鞠了躬,“谨遵陛下吩咐。” “好吧,那诸位可以回去休息了。”爱德华说道。他站起身来,在众人的鞠躬中走出了房间,罗伯特·达德利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当国王消失在房门外后,护国公深吸了一口气,不理会加德纳主教嘲笑的目光,阴沉着脸离开了房间,在他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和低声的嘲笑声。他的手紧紧握拳,仿佛要用这两只拿剑的铁手把整个王国捏得粉碎。 第62章 大雪 载着国王灵柩的马车,在六匹黑马的拉动下行驶在伦敦的大街上,上面装饰着黑纱。天气阴沉的可怕,空中飘荡着雪花,落在地上又瞬间融化,让道路显得泥泞不堪。 道路的两旁挤满了围观的市民,他们静默地注视着亨利国王最后一次穿过首都的街道。与之前一百多年以来的其他国王相比,亨利八世三十多年的统治实在算得上是永恒了。国王曾经在春日的明媚阳光里骑着马穿过欢呼的人群和如雨般的玫瑰花瓣;在夏日的暑热空气中乘着装饰精美的驳船在泰晤士河上巡游;抑或是在连绵的秋雨当中面色阴沉地坐在马车里朝着白厅宫疾驰而去。而如今他躺在黑色的棺木里,穿过寒风和雪花,走向自己的最终安息之所。 整个宫廷跟随在国王身后,如同他们在过去三十余年里一直做的那样。脸色苍白的新国王骑着一匹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缓步走在国王马车之后十英尺的地方,他裹着厚厚的华丽斗篷,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新国王胯下的骏马呼着白气,对于这来自温暖的西班牙南部的动物而言,英格兰的冬天就如同冰冻的地狱一般。 国王身后跟着的马车里坐着先王后和国王的女儿们,那车里的气氛显然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冰冷。玛丽公主和先王后如同两尊冰冷的石像,互相之间连眼神的交流都不存在。在他们身边坐着的伊丽莎白公主则沉浸在悲伤当中,对这尴尬的气氛视而不见。 摄政会议的重臣们骑着马跟在后面。他们统一穿着黑色的毛皮大氅,上面的绒毛已经被雪花打的透湿。那一张张位高权重的脸上都挂着悲伤而又肃穆的神色,可至于他们真的怎么想,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说的清楚。 当整个队伍离开伦敦城后不久,空中飘落的雪花就开始变大了。空中大块的乌云堆集起来,如同一道厚厚的帐幔,将日光整个遮掩的干干净净。从挪威吹来的寒风如同尖刀一般划过旅人暴露在外面的皮肤,迫使骑着马的贵人们不得不弃马乘车。 转眼间,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已经开始出现积雪,灵车的轮子深深地陷在泥泞里,那些拉车的马喘着粗气,艰难地拉着沉重的马车向前挣扎地移动着。道路两旁已经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毯子,农田,草地或是牧场之间已经看不出区别所在。远处的树林看上去如同一堵堵白色的墙,那些紧密的挤在一起的树枝上挂满了积雪。雪地中偶尔出现一抹灰色的身影,似乎是某只躲在自己洞穴里面的兔子,受到这庞大队伍的惊吓,而狂奔向它准备好的另一处藏身之所。 这场如同炼狱一般煎熬的旅程,终于在这天晚些时分到达了终点。在黄昏时分黯淡的微光里,温莎城堡庞大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让从国王到马夫的所有人都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车队缓缓驶进城堡大门,国王的灵柩被十个穿着黑色号服的仆人抬起,移进了圣乔治教堂的前厅。教堂里华丽的装饰已经被黑纱彻底覆盖,唱诗班用低沉的声音唱着安魂曲,当灵柩从走廊当中经过的时候,走廊两旁的神父们都跪地行礼,为国王的灵魂祈祷,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国王的灵柩被安稳地放在教堂的祭坛前,直到第二天的葬礼之前,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周围环绕着祈祷的神职人员。而对于其他的送葬人而言,他们一天的折磨终于结束了,现在他们可以回到城堡里已经为他们准备好的生着炉火的房间里,活动一下冻的僵硬的四肢,让仆人从厨房为他们端来热汤。 在城堡的王室套房里,爱德华喝完了一杯加了香料的热葡萄酒,感到浑身上下暖和了一些。他感到有些昏昏欲睡,于是靠在一张土耳其式长沙发上,拿着一本书,屏退了仆人,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爱德华在朦胧中,似乎感到有人在触摸他的额头,他张开眼睛,似乎看到了罗伯特·达德利那熟悉的黑色头发,于是他放下心,再次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清晨的微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当中透了进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从客厅的土耳其长沙发上被移到了卧室里,而罗伯特·达德利则和衣躺在卧室的一张小软榻上。他揭开被子,走下床,感到自己的脚陷入了温暖的羊毛地毯中。 罗伯特·达德利被这细微的响声惊动了,他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几点了?”他睡眼惺忪地问道。 爱德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你可以再睡一会,天刚刚亮起来。” “我还是早点回去吧。”罗伯特站起身来,“我得回去换一下衣服……今天的仪式很快就要开始了。”他整了整自己的领子,“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昨晚有点发烧,可能是吹了一天的冷风的缘故。”罗伯特走上前来,伸出手,摸了摸爱德华的脑袋,对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红晕。“现在似乎已经好了,不过我想你今天还是注意一点为好。” “今天的仪式都是在室内。”爱德华微微把脸偏到一旁,以掩饰自己脸上不正常的红色。 “记得穿上大氅。”罗伯特穿戴整齐,拿着自己的帽子,轻轻拉了拉爱德华的手,“我真的要走了。”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新国王的额头,然后转过身来,离开了房间。 王子重新静静地坐在了床边,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微微翘起的嘴角显示着他的愉悦。过了几分钟,他伸手拉铃,召唤仆人来为他洗漱换装。 …… 大雪下了一夜,当冬天黯淡而又苍白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之时,整个城堡的庭院都已经被积雪所覆盖。惨白色的太阳吊在空中,用它无力的光线试图驱散遮盖着天空的阴霾,却收效甚微。花园里那些上百年历史的橡木上挂满了积雪,时不时传来树枝折断的噼啪声,与那断枝和上面的积雪一起落在同样积满了积雪的地面上所发出的沉闷的响声。 而在圣乔治教堂里,所有的壁炉都在燃烧着,让室内如同春天一样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香气,让来宾如同来到了某个盛典的现场。事实上,一位君主的葬礼,算得上是整个王国最盛大的典礼之一,在余下的几个月里,无论是社交界或是街头巷尾都会用无比的热情讨论这场葬礼的每一个细节,一直到三个月后新国王的加冕礼把众人的注意力再吸引过去。 这出戏的观众们按照地位的高低依次到场。满面红光的乡绅,穿着被自己啤酒肚撑的变形的礼服,如同一个球一样滚进大厅。年老的贵妇人带着年轻的少女们,如同一只母鸡张开翅膀带着她的幼崽;来自各个国家的使节穿着富有标志性的礼服,而其中土耳其大使如同洋葱头一样的帽子无疑吸引了最多人的目光。如同一场婚礼或是洗礼抑或是生日宴会一样,他们挤在自己的座位上,几个人一起叽叽喳喳起来,自从国王病重以来,宫廷的宴饮活动急剧减少,这样的机会变得越来越难得可贵,而如今一切终于恢复正常,欢乐的日子随着死神的斗篷带起的微风又重返英格兰宫廷。从这个角度来看,亨利八世国王也真可以算得上是死得其所了。 当这出戏的观众就位,演员们终于也走上了舞台。在众人的目视下,扮演主角的新国王走进了房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静默地走着。在他身后跟着的王室女眷们蒙着黑色的面纱,让人看不清她们脸上的表情。然而在黑纱的包裹下,伊丽莎白公主和王后的肩膀都在颤抖着,似乎是在抽泣。 摄政议会的成员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如同同一个瓷窑当中烧出来的一批瓷器一样。统一的衣着,统一的庄严肃穆的表情。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到达今天这样的地位都仰赖亨利国王,因此无论他们内心怎么想,在外界都必须表示出哀伤,而作为摄政大臣又不能显得过于悲痛,因而坚毅的神色也必不可少。 坎特伯雷大主教庄严地走到祭坛前,这位英格兰教会的最高领袖和宗教改革的旗手已经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了。他的名望和权势都来自于已经过世的先王,正如此时教堂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大主教如同平常一样精力充沛,中气十足,但他眼角若隐若现的乌黑还是被明眼人注意到了。在大主教自己的一手推动下,如今他的地位完全取决于国王对于新教的热情,而新国王对于宗教改革的态度却显得有些模棱两可。事实上,这种类似的不安笼罩在几乎所有的朝臣身上,他们的新主子在过去的几年里虽然对老国王施加了不少影响,然而对于几乎所有的敏感问题,他的态度都显得模棱两可,如同一个人不带伞在雨中避着雨滴走路,最终到达目的地时却连头发都没有被打湿。于是,他们只能在忐忑中等待着新国王揭示他真实的意图,而这将决定他们个人和家族在新朝的命运。权力的牌局已经重新开始洗牌,每个玩家都指望着在这一轮里拔得头筹。 大主教用他当年在剑桥辩论时练出的洪亮嗓音,赞颂了已故的亨利八世国王的人生和统治。如他所说,先王的统治如同亚瑟王一样公正,他在道德上堪比圣奥古斯丁,在军事上堪比凯撒,而他对人民比起圣路易还要仁慈,他的声名又如同阿尔弗雷德大帝一般显赫。显而易见的是,在道德上和智力上都臻于完美的亨利八世陛下,已经蒙上帝召唤而升上天堂,屈尊与那些无论在任何方面都无法与他相提并论的天使和圣徒们并肩而立了。这毫无疑问是整个天堂的莫大荣幸。最后,大主教不忘补充,上帝依旧是仁慈的,他在召唤走先王的同时,又为英格兰留下了一位新王,他无论在任何方面都不逊色于他的先父。这毫无疑问说明了英格兰人民是多么幸运。他请求诸位和他一起祈祷,祝愿新王的统治和他父亲一样硕果累累。 毫无疑问,大主教的演讲博得了满堂彩。许多人在心里把这一场景暗暗地记了下来,希望他们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这位英格兰教会第一人的手腕。 在神父们的祈祷声中,国王的棺椁被缓缓地移到了墓穴里。陛下的墓穴早已经挖好,在他的两边分别长眠着他的两位王后——安妮·波林和简·西摩,她们在十几年前就来到了这里,如今她们的丈夫来和她们团聚了。 君主 第40节 爱德华走上前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捧新鲜的泥土,他走到墓穴旁,低头看着那黑洞洞的深坑。 “别了,父亲。”他轻声说道。 新国王轻轻松开了手,过了片刻,一阵沉闷的响声从墓穴底部传来,那是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 国王的女眷们被黑纱包裹起来,她们走上前来,将自己手中的泥土洒在墓穴里。王后和伊丽莎白公主在低声啜泣着,而玛丽公主的黑色面纱之后则静悄悄的,她只是默默地将泥土洒向国王的棺材,然后默默地离开。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埋葬了自己的母亲,而如今她的父亲也长眠地底,他们之间隔着几百英里的距离。 摄政大臣和王国的显贵们依次上前,他们手里的泥土落在棺材上或是之前的泥土上,每个人都面露哀痛,仿佛他们恨不得如今躺在三尺之下的是他们自己一样。在这之后,他们依次走过新王面前鞠躬,每个人都尽力让这位最重要的观众注意到他们脸上的悲伤神色。 当墓穴被填满后,工匠们上前来用大理石将墓穴封闭起来,再之后他们将会在这里立上墓碑,以及一片刻着赞美国王丰功伟绩的铭文的金属牌子。 在教堂外,已经下了一夜的大雪还远远没有停止的趋势,暴烈的北风卷集着雪花,拍打着教堂的雕花玻璃窗。从纽卡斯尔到巴斯,约克到朴茨茅斯,大雪席卷了整个王国,如同是在为老国王的驾崩哀悼。一个旧的时代已经结束,而新时代即将来临。 在城堡塔楼上,冻得哆嗦的卫兵用火折子点燃了大炮的火绳,沉闷的礼炮声在风雪中无力地飘荡着,没传多远就被北风的呼啸声彻底掩盖。 当参加葬礼的宾客散去后,教堂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蜡烛的琵琶声和窗缝里溜进来的风声提醒着神父们他们尚在人世里煎熬,而非已经有幸进入那永恒的圣殿。而在这一片寂静当中,亨利八世国王静静地长眠于三尺之下,躺在华丽的大理石雕饰当中,等待着被世人所遗忘,如同在他之前的无数凡人和国王那样。 第三幕 权力竞技场 第63章 盛典 虽然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泰晤士河两岸却已经挤满了拖家带口的人。许多人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抵达,在春日尚有些寒意的街道上露宿一晚,如今刚刚被逐渐变得越来越大的嘈杂声吵醒,正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周围,试图回忆起来自己身在何方。 近一周以来,接近十万人涌入伦敦城,来自全国的贵族和平民们都怀着极大的热情,来见证爱德华六世国王的加冕仪式。伦敦城里达官贵人们的公馆如同蜂巢一般,挤满了他们来自乡下的亲戚朋友,城里的旅店全部爆满,在一家小旅店里住一间房间所花的金币数,比房间里褥子上虱子的总数还要多。于是囊中羞涩的平民,甚至连一些乡绅,都只能露宿在泰晤士河边,享受着略带一点粪便臭味的春日空气。 为了筹备陛下的加冕礼,伦敦城焕然一新,这一周城里的气氛就如同狂欢节的威尼斯一般。昨天晚上,按照古老的传统,爱德华六世国王乘船前往伦敦塔的王室套房,度过自己的加冕前夜。当陛下的御船行驶在泰晤士河上时,河两岸爆发出的欢呼声的热烈程度是世所罕见的。 对于许多人来说,三十几年前先王的加冕礼举行时,他们要么尚未出生,要么还不记事。于是那些乐意把当年回忆向众人卖弄一番的中老年人身边很快就聚集了一些好奇的听众,如果这位讲述者碰巧打扮的像个乡绅,那么他身边的听众就更多了。 “我当时就站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旁边街道上。”一位披着有些破旧的大氅,有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唾沫横飞地对围绕着他一圈的听众眉飞色舞地说道,“我还记得陛下的御车从我面前驶过的景象,那六匹白马可真是气派!”他砸了咂舌,“听说这次加冕礼的御车和白马,都是护国公大人一手操办的,想必比起当年还要气派!”他的话引起了一阵赞同。 然而这乡绅却突然眉头一皱,叹了一口气,“唉,不知道国王陛下有没有享受这一切的福分呐!”说着他又长叹一声,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周围传来一阵惊恐的吸气声,“大逆不道!真是大逆不道!”观众们不满地嘟囔着。 “你们别以为我在信口开河。”乡绅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你们还记得上一位护国公吗?”不待众人反应,他就径直揭晓了答案,“就是后来的国王理查三世啊!他的侄子,上一位爱德华国王,为了准备加冕礼,进了伦敦塔,可就再也没出来过。后来不知怎么的,王位就落到了这位护国公头上!”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人群,得意地笑了笑,“如今又是一位护国公和一位爱德华国王,我看后面的事情可难说呢!说不好又要和当年玫瑰战争时候一样,杀的血流成河!” 人群里传来一阵长吁短叹,“要是真的这可如何是好啊!”一位已经须发花白的老人长叹一声,他童年时期曾经见识过这场可怕战争的最终章,如今依然记忆犹新。 在人群外不远处,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静静地听着人群的讨论,其中一人从身形上看起来是位青年男子,而另外一位则佝偻着背,显然已经是位老人了。 那穿着斗篷的老人微微咳嗽了两声,显然是被清晨尚有些微冷的空气弄的有些不适。“你听到了吗?你是怎么想的?”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乡野村夫的胡言乱语罢了。”年轻人不屑地说道,“拿护国公和理查三世相比……真是可笑,他既没有造反的实力,恐怕也没有这个胆子。” 那老人笑了笑,“啊,你说的很对,我年轻的朋友。”他又咳嗽了几声,那年轻人试图来搀扶他,他摆了摆手拒绝。“然而现在的情况又是如何呢?连这些愚夫愚妇都觉得他是那样的大野心家,随时要谋朝篡位。” “您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人那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精光,“我觉得我们这位护国公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呢。”他转过身,向人群的相反方向走去。 …… 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 春日的阳光柔和地照耀在伦敦城上空。这座由罗马人建立起来的贸易城市,在过去的千年里都被欧洲大陆认为是荒蛮之地,然而在近几百年来已经成为一座首屈一指的大都市。泰晤士河从城市中央缓缓流过,在河边的制高点上,伦敦塔如同一位历经沧桑的老妇人,高踞于山丘之上,以庄严的姿态俯视着王国的首都被豪华的装饰和欢庆的人群装饰的五彩斑斓。历经近一个世纪的内乱和衰弱之后,今天的盛典无疑昭示着英格兰已经摆脱了过去的阴霾,回到了那些古老的传说里描绘过的繁荣日子。 早上九点钟,全城的所有教堂的钟楼里的大钟都敲响了起来,从历史悠久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到多次被焚毁的圣保罗教堂,再到后世以那首“橘子与柠檬,敲着圣克莱门特的钟”的童谣而闻名的圣克莱门特教堂,它们的大钟都一起响起。洪亮的钟声回荡在全城的上空,与随之引发的更为强烈的欢呼声交相辉映。 当陛下的御船从伦敦塔驶出时,城堡的塔楼上鸣响二十一响礼炮。泰晤士河两岸的人群如同潮水一样挤向河边,几乎要把维持秩序的城防队员们挤进河里去。 在王家船队的四周,环绕着许多较小的驳船,它们挂满了象征王国各个部分的装饰:英格兰的金色狮子,苏格兰的红色狮子,威尔士的红龙,以及象征爱尔兰的竖琴。除此之外,还有的小船装饰着象征法兰西的金色鸢尾花,表示着英格兰王室自百年战争以来对法国王位毫不动摇的要求。 在船队的中央,最大的那艘驳船的桅杆上,巨大的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正是国王的御船。这艘装饰精美的驳船,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点点金光,连威尼斯总督在狂欢节庆典上的坐船与它相比都要黯然失色。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御船庄严地缓缓行驶在河面上,如同一只天鹅优雅地伸长自己的脖子在如镜般的水面上优雅地游动着。 当王家船队抵达威斯敏斯特码头时,以伦敦市长为首的欢迎队伍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御船稳稳地靠在码头上,水手们连忙在船边搭起跳板,乐手也开始奏乐。 少年国王的身影从船舱的门口出现。爱德华国王的身上穿着繁复华丽的礼服,身上的宝石在阳光下发出炫目的光芒,在他身后,几名侍从拖着沉重的长袍的衣摆,但即便如此,少年国王的额头上依旧已经浮现出了细微的汗珠。 在国王身后跟随着的是罗伯特·达德利子爵,在前几天他刚刚被任命为国王的侍从长。对于这个在国王身边而又位高权重的职位,许多人已经觊觎许久,然而在陛下的坚持下,这个职位还是落到了陛下的至交好友头上。 如同秋风卷着麦浪一般,人群齐刷刷地向新国王鞠躬致意。在他们的注目下,国王沿着红地毯走到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马车前。马车由数百年历史的上等橡木打造,上面的装饰消耗了几十磅黄金,而用来拉车的六匹高大的白马,每一匹都是罕见的良驹。每匹马的耳间都装饰着玫瑰花结,上面都系着一颗光芒四射的钻石。 国王登上了马车。在一队胸甲骑兵的护送下,六匹骏马迈开步子,拉着华丽的马车向威斯敏斯特教堂驶去。 在街道两侧挤满了欢呼的人群,他们激动的挥着手,向车队投掷手帕和花瓣。年轻的国王脸上带着微笑,向他们挥手答礼,随即引发了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在乐队的号角声当中,陛下抵达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门前,教堂里的管风琴开始响起,唱诗班开始演唱颂歌。 当陛下走进教堂时,教堂里的观众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当国王从他们身边经过之时,绅士们都向陛下鞠躬,而女士们则行屈膝礼。 坎特伯雷大主教早已在祭坛旁恭候陛下,这位老人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显得恭顺而又慈祥。这位在先王统治下平步青云的主教阁下,如今正打算用一场完美的加冕礼来讨好新王。 国王在侍从们的帮助下,坐在了放在过道中央的一张宝座上。每次加冕礼都会重新打造一张这样的宝座,如今的这尊宝座是由数十名工匠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打造而成的。 “今天我们齐聚一堂,参加爱德华六世国王陛下的加冕礼。”大主教洪亮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着。 在肃穆的气氛中,大主教沿着教堂的四个方向各走了一圈。大主教清了清嗓子,“尊贵的各位大人,我的各位主教兄弟们,我现在向你们介绍爱德华六世国王陛下,已故亨利八世国王的独子,你们无可怀疑的国王陛下。我们今天齐聚一堂,是要对国王表示崇敬,向我们的合法君主效忠,尽我们的职责,你们是否同意呢?” “同意!同意!”观众们大声喊道,唯恐自己的声音被旁人压了下去。 号角声再次响起,观众们再次站起身来,高呼“国王万岁”。 大主教捧着圣水瓶,用圣水为陛下赐福。陛下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圣坛前跪下,开始宣誓。 “我将遵从有关法典的习俗,治理好我所统御的王国,维护法律和正义,坚持作为人民和教会的保护者和仲裁者。我今天在此作出的诺言,我一定履行并坚持,愿上帝助我。” 侍从们再次捧起沉重的长袍,国王站起身来,走向教堂中央的圣爱德华王座。这座1296年完成的宝座,在之后的数百年里都是英格兰国王加冕的御座。在宝座下方放置着苏格兰的征服者爱德华一世从苏格兰夺来的“命运之石”。两百多年后,苏格兰再一次被征服,而即将用这把椅子加冕的则是另一位叫做爱德华的国王。 接下来到了整个仪式当中最重要的部分,大主教将把圣膏涂抹在国王的额头上,正如圣经当中那些希伯来人的祭司把橄榄油涂在君王们的额头上,象征着他们接受这上帝赐予他们的职务。圣膏放在一尊黄金打造的细颈瓶里,这八英寸高的瓶子被打造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的样子,象征着上帝的命令乘着雄鹰的翅膀降临人间。在侍从们的帮助下,陛下脱掉了沉重的加冕礼袍,而仅仅穿着一件素白色亚麻布制成的无袖外衣。 四名身佩嘉德勋章的骑士用两段金布把陛下遮挡起来,在金布的帷幔之内,主教虔诚地将那蒙受上帝赐福的油膏从瓶子里倒在一把黄金打造的勺子上。这圣油于几天之前刚刚调配完成,里面的主要成分是芝麻油,橄榄油,玫瑰香水,茉莉,麝香以及其他各种香料。当主教的手轻轻把圣油涂抹在爱德华的额头上时,他感到一阵冰凉,那粘腻的感觉让国王微微颤抖了一下。在圣油的净化下,陛下的凡人之躯得到了净化,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半神。 帷幕被撤了下来,一件紫色的王袍被披在了国王身上。圣爱德华王冠被几名贵族捧了上来。这曾经属于“忏悔者”爱德华的王冠,上一次使用还是在新国王母亲安妮·波林的王后加冕礼上,虽然宗教改革后许多学者对这种中世纪的圣物不以为然,但它依旧按照传统被用在了新国王的加冕礼上。与它同时被捧上来的还有权杖和宝球。 大主教首先将宝球放在了陛下手里,那装饰着宝石的宝球象征着国王的世俗责任,它顶端的十字架则彰显着国王在宗教和道德上的无限权威。 接下来是象征着权力的权杖,国王戴着手套接过了它,代表着陛下将要审慎地使用自己手中的无上皇权。 终于到了所有人所期待的时刻。坎特伯雷大主教转过身来,接过王冠。他虔诚地捧着王冠,两只手微微颤抖,显然这沉重的黄金冠冕对于一位老人而言捧起来颇为吃力。他伸出双手,缓缓地把王冠放在陛下的头顶。 观众席上的贵族们也把自己手里的小王冠放在自己的头顶上。然后是三声整齐的欢呼声,“上帝保佑国王!上帝保佑国王!上帝保佑国王!” 教堂外鸣放一百零一响礼炮,全城的人群欢呼起来,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几乎要震裂教堂的彩绘玻璃窗。 坎特伯雷大主教首先跪在国王身前,向陛下效忠,在他之后是以玛丽长公主为首的王室成员。 再之后是护国公阁下带领着摄政会议的成员们向陛下效忠。在众人的目视下,护国公在陛下面前单膝跪地,“我,萨默塞特公爵爱德华·西摩,作为您的臣子,对您无限崇拜。我将永远忠诚于您,愿上帝保佑陛下。” 当效忠仪式结束之后,整场仪式也就此告终,在皇亲国戚和内阁重臣的簇拥下,陛下朝着教堂的大门走去。阳光从大门洞里射进大堂,让每个被这光芒照射到的人的皮肤上都略过一阵战栗。 在耀眼的阳光中,陛下从夹道而立的人墙中间慢慢走下高高的台阶。他向欢呼的人群挥了挥手,登上了马车,如同太阳神阿波罗正登上他的太阳战车,要把光芒洒射到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 第64章 要求 缀满了金色星星的黑蓝色天幕,如同一面镜子一样,把白厅宫和花园里灯火的光影清晰的呈现出来。宫殿里的每一个房间都灯火通明,从大开着的窗户里传来舞曲的声音。在花园的草坪上,仆人们搭起了凉棚,丰盛的宴席就摆在凉篷之下,餐桌上则摆满了蜡烛与鲜花。 在社交界里,陛下的加冕舞会的邀请函是最清楚明了的地位象征:如果你不确定自己是否算得上是显贵或是名流,那么只需要看一个穿着王室号服的仆人会不会在某个清冷的早晨敲开你家的大门,把烫金的邀请函递到受宠若惊的门房手里。 在那些连成一片的华丽客厅里,簇拥着锦衣华服的绅士和淑女。贵族和主教把酒言欢,来自不同国家的外交官们谨慎地打着机锋,银行家和商人们高高地仰着头,挺着啤酒肚,试图用一副高傲的姿态掩饰自己与这些大人物同处一室的惶恐,而那些充斥着各个宫廷的冒险家们,则如同穿行在山林中的狐狸一样四处张望着,试图寻找让自己功成名就的机会。 钟敲晚上九点的时候,新登基的国王陛下走进了大厅。在众人讨好或是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陛下穿过鞠躬的人群,对他们颔首致意,走到御座上坐下。 号角声再次响起,众人向四周站开,把大厅中央的舞池空了出来。 第一支舞由陛下和先王的寡妇,第六任王后凯瑟琳·帕尔一起共舞。这位风韵犹存的优雅女人,已经脱去了身上的黑纱,重新换回她所喜爱的那种优雅却不显的过于华丽的装扮,此时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准备接受陛下的邀请。 陛下走到她身前,向自己的继母微微颔首,前王后则提起裙摆,向新国王行了一个屈膝礼。 “夫人,我是否有荣幸邀请您跳今晚的第一支舞?”国王向凯瑟琳·帕尔伸出了手。 “我很荣幸。”先王后伸出手,握住了新王的手。 乐队开始奏乐,陛下和先王后开始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爱德华近距离看着凯瑟琳·帕尔的脸庞。她与刚刚进入宫廷时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但如果仔细观察依然可以注意到她眼角的细纹如同高墙上生长的爬山虎一样不断滋长着,而她脸上的颧骨的线条也比几年前更加明显了。 “夫人,我听说您计划近日搬到哈特菲尔德宫去?”爱德华开口问道。 他感到手中王后的手微微僵硬了一瞬。 “啊,是的,陛下。”王后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凄凉的笑容,如同废墟上升起的一轮惨淡的月亮。“先王去世的时候把这座宫殿留给了我。如今我作为一个寡妇,也不应当总在社交界抛头露面。况且,”她的眼角微微有些发红,“先王的去世实在是给了我巨大的打击,在宫廷里的每一秒都让我想起和他共度的欢乐时光……我想我最好还是去乡下隐居为好。”说到最后,王后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她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真对不起,陛下,我有点失态了。” 爱德华温和地点了点头,“如果这是您所希望的,那么我当然同意。我也祝福您以后万事如意。” “您真是太慷慨了。”先王后看上去十分感激,“除此以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她看了爱德华一眼,似乎略有些犹豫。 “您请讲。” “是关于伊丽莎白公主的……您看,如今宫廷里没有一个女主人。而如果没有女主人教养的话,以后公主在谈婚论嫁时候可能会有所不利……” 爱德华微微皱了皱眉。 “当然我并不是说公主的婚事会受到阻碍。”先王后连忙补充道,“但是毕竟总会有人多嘴多舌……” “我明白您的意思。”爱德华点了点头。 “所以我在之前跟伊丽莎白公主谈过这件事,她愿意搬到哈特菲尔德宫来跟我一起住。您知道的,我们的关系一向还不错。这可怜的孩子被她父亲的去世打击的不轻,我想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也可以排遣一下悲伤,同时这对她的前途也很有好处。” 爱德华盯着先王后的脸,似乎想要看出她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然而她脸上那副悲伤而又期待的表情实在是无懈可击。 “如果她也愿意的话,当然。”国王说道。 一曲终了,陛下向先王后鞠躬,先王后回了一礼,心满意足地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第二支舞开始了,宾客们开始自由选择舞伴,舞池里一下子被欢乐的人群挤满。 国王回到御座上,一位仆人连忙为陛下端上冰饮。 “玛丽公主想和您单独谈话。”那仆人在国王伸手拿饮料时凑到国王耳边说道。 国王微微皱了皱眉,“她在哪里?” 君主 第41节 “公主在花园的暖房里等候陛下。” 爱德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请她稍候。” 过了约一刻钟的时间,当国王的离场不再会引来众人关注的时候,陛下站起身来,环视了一眼房间,然后迅速地消失在御座后面的一扇小门里。 小门的外面是一条秘密走廊,走廊的尽头挂着一幅塞弗尔挂毯,这显得有些刻意的伪装让人很容易想得到挂毯后面暗有乾坤。爱德华揭开挂毯,露出藏在后面的一扇小门,他推开那扇门,外面是一道暗梯,直通向花园。 国王走下暗梯,下面是一条遮掩在椴树枝叶下的小径。密密麻麻的树枝挂在头顶上,如同一条天然的拱廊,上面挂着春日新发的嫩芽,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外面清爽的晚风让国王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宫殿里即使把门和百叶窗统统打开,可依旧热的如同地狱一般。微风将远处青年男女的欢笑声送到国王耳边,除了这声音和他自己踩在砂石小路上的沙沙声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了。 小路的尽头,杜鹃花和玫瑰花的花丛环抱着一座新奇的玻璃房子。这座房子没有墙或是廊柱,取而代之的是大块的玻璃。即使威尼斯人已经不再垄断玻璃的生产,建造这样的温室依旧是一笔庞大的支出。 温室里的果树上挂满了鲜嫩的果实,即使如今还只是初春时节,桃树上毛茸茸的桃子已经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葡萄藤上也已经结满了本该在秋季才能成熟的葡萄。 玛丽公主站在石榴树下,她伸出一只玉手,摘下来一颗挂在枝头的石榴。石榴的表皮已经裂开,裂缝里传出香甜的果子气息。 “我母亲很喜欢石榴。”玛丽公主把那红润的果子放在眼前,细细端详着。“她小时候住在阿尔罕布拉宫,格拉纳达的那些摩尔人君主们在花园里种了无数的石榴树,每当它们成熟时,那些异域风情的庭院就被果子的香气所笼罩。” “石榴是格拉纳达的象征。”国王说道。 “是啊,后来西班牙王室也喜欢石榴。”玛丽公主叹了一口气,“石榴多子,象征着王室枝叶繁茂。我母亲也喜欢石榴,可她终究没能生下一个儿子。” 石榴从她无力的手中掉落,沉闷地砸在铺在地面上的沙土上,缓慢地滚动了几圈,然后一动不动。 她出神地望着石榴树上原先挂着果子的地方,断枝上流出一两滴绿色的枝叶。 “当然这不是你的错。”玛丽公主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弟弟,“我们的父亲想要一个儿子,我理解这一点。英格兰历史上从没有过女王,那些试图声索王位的女继承人们只会给这个国家带来内战和混乱……他因为我母亲没有儿子而心烦意乱,你母亲则抓住了这个机会。” 爱德华微微皱了皱眉头,“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正如你一样,我也不喜欢别人对我的母亲评头论足。” “啊,请原谅,我有些陷在往事当中不能自拔了。”玛丽公主笑了笑,但那笑容却没有任何温度。“我今天不是来揭开过去的伤疤的,而是来弥合过去的分歧。过去几十年的宗教纷争让这个国家四分五裂,邻居和亲友反目成仇,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爱德华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 “议会会在后天开幕。”玛丽公主接着说道,“后天加德纳主教会在议会提出一项法案。”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国王的脸,然而国王依旧面无表情。 “法案的名称叫做《克拉伦登法案》。” 爱德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四百年前,亨利二世提出的《克拉伦登法案》掀起了一场激烈的教会改革,并且引发了国王和当时的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贝克特的决裂。“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名字。” “但它清楚地表明了这份法案的地位。”玛丽公主扬着头,高傲地说。 “法案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不尊奉英国国教从此不再是非法行为,”玛丽公主在说‘英国国教’这个词时对自己的轻蔑语气完全不加掩饰。“天主教徒从此享有与国教徒一样的权利。”她伸出手,抓住了国王的胳膊,“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宗教平等,一个多元的英国,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相亲相爱……现在该是你行动的时候了。请你支持这份法案吧!” 爱德华眉头紧皱,“这的确是我所希望的,但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一份法案完全是火上浇油。”他伸出手,摘下石榴树上的一片叶子,“更不用说这法案是由你和加德纳主教提出……所有人都会把它当成是天主教在英格兰复辟的号角。”他转过头来,蓝色的眼睛盯着玛丽公主的脸,“你是想要有一天复辟天主教会的,对吧?我亲爱的姐姐。” 玛丽公主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沉默了几秒钟,咬了咬嘴唇,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宗教改革是个错误,我希望有一天您可以纠正这个错误。我的确希望这仅仅是第一步。”玛丽公主恳求地望向自己的弟弟,“我亲爱的爱德华,我相信如果您像我一样理解天主教的教义的话,您会明白这是唯一一条正确的道路的,为了您永恒的灵魂,为了您的王国和人民的幸福,我们一起努力吧。” 爱德华脸色微微一变,他轻轻地把自己的胳膊从玛丽公主的手中抽了出来。 “看来您是要拒绝了。”玛丽公主的声音重新回复了往常的冰冷,仿佛之前的感情爆发从未发生过一样。 “您所要求的我实在是难以办到。” “我想我们的父亲已经证明了,国王什么都办得到。那些贵族,”玛丽公主嘲讽的笑了笑,“对他们而言,只要能讨国王的喜欢,让他们去相信魔鬼他们也是愿意的!只要你露出要复辟天主教的风声,他们会一窝蜂地把藏在地下室里的圣母像和玫瑰念珠挖出来的!” 爱德华叹了一口气,“我亲爱的姐姐,和您说的恰恰相反,贵族们跟随他们的国王是因为这样有利可图,而如果我的政策让他们的利益受损,那他们会在您扔到地上的那个石榴腐烂之前就抛弃我的。”他弯腰捡起那个落在地上的石榴,“巩固宗教改革的不是父亲的命令,而是贵族们的支持。而贵族们为什么支持呢?无非是因为教会的土地和财产都被收进了王室手中,而王室又把这些财产和土地的很大一部分赐予了他们。我们就像是一伙强盗,洗劫了一支商队,然后共同分赃,因而我们的利益牢牢绑定在一起。” “汉普顿宫过去是红衣主教的宅邸,如今是王室的行宫;那些教会的田产,如今是大贵族们的庄园;中世纪建造的宏伟的修道院,如今装上了玻璃窗子,在后面修建一座意大利式的花园,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座体面的宅邸。但如果你把墙上镶嵌的家徽扒下来,你就能看到下面的耶稣受难像。复辟天主教等同于威胁这些贵族们要拿走这笔巨额的财产,这是自寻死路!为了保住他们的财产,他们连一分钟都不会犹豫,就会举起反叛的大旗的。” “难道赃物不应该被物归原主吗?”玛丽公主也有些生气了,“天主教会犯了什么错?教会的确有钱,可那是几个世纪以来的合法积攒!” “遗憾的是,他们有钱却无法保护自己。因此他们才会被自己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我算是看明白了,”玛丽公主冷笑道,”你们这些男人脑子里想的只有政治……其他的一切对你们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我过去还觉得你与父亲并不相像,如今看来你可真是他的好儿子。”她泄愤似的折断了一根树枝,“也许我一直以来就弄错了,只要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都会被同化,变成一样的权力动物。那可真是一个受诅咒的位子!” “我希望您再给我一些时间。”爱德华说道,“我保证终有一天这片土地上会迎来宗教上的平等的。”他伸出手,把那个石榴递给玛丽公主。 玛丽公主摇了摇头,“我母亲已经去世十二年了,我已经等了十二年。我已经等不下去了,这个国家的许多人都已经等不下去了。”她伸出手接过那个石榴,又松开手让它滚落,“无论你支不支持,我都会提出那个法案。” “这是你的自由。”国王生硬地说。 “还有一件事,”玛丽公主接着说道,“有关伊丽莎白的教育问题。一位公主需要一位女性监护人,我认为我是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我会把她教育成一位虔诚的,有道德感的淑女。” 爱德华摇了摇头,“凯瑟琳·帕尔将担负这个责任。” “凯瑟琳·帕尔?”玛丽公主如同在谈论某种恶心的虫子,“你要让她做伊丽莎白的监护人,这个……”她尽全力才没有说出最后那个侮辱性的词汇。 “伊丽莎白想要跟她一起生活。”爱德华冷冰冰的说。 “她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您也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玛丽公主提起裙摆,行了一个屈膝礼。“很晚了,陛下。既然您主意已定,那我就告退了。”她的裙摆在沙土上摩擦,在身后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 爱德华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温室门口。他叹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石榴,轻轻用力就掰开了它。国王伸手抓了几粒石榴籽,放进嘴里。 “真的很甜。”他轻声说道。 第65章 议会开幕 1547年5月15日,是议会召开的日子。 天空中挂着阴霾,半空中蒙着的雾气让一切看起来显的单调而又萧瑟,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春日该有的景致。 上下两院的议员们,已经因为两天前的加冕礼齐聚伦敦。自从1258年以来,议会一直在英格兰王国的政治当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与以封建契约为纽带的大陆国家不同,英格兰王国则是建立在国王与贵族,乡绅和商人们的妥协之上,而议会则是这种妥协最直接的体现。 早上十点,议员们已经齐聚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大厅里。教士们穿着法袍,贵族们穿着他们的天鹅绒礼服,而商人和乡绅们则穿着黑衣,看上去如同枝头栖息的一群乌鸦。 通常而言,议会开幕式的气氛都是颇为轻松的。在等待仪式开始之前,议员们通常都会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和自己相熟的同僚谈笑。那些第一次有幸躬逢盛典的新议员们,如同那些星期日去镇子里赶集的农夫,四处新奇地张望着,张大嘴巴,摆出一副滑稽的样子。而那些已经多次出席过议会的老议员们则抽空打着哈欠,对于他们而言,议会的议程远远没有晚上的社交生活丰富多彩。 然而,今天的威斯敏斯特宫却笼罩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那些平日口若悬河的议员们,今天却令人震惊的安静。这不同寻常的安静,就如同在海啸前极速退却的潮水一般,暗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昨天夜里,许多议员们的家门被议会的执达吏敲响。这些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议员们,被告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根据议长的命令,议会的议程被改变了。原因在于有一百多名议员联名附议一份法案,因此这份法案的优先级别被调到了最高。 对于许多议员而言,前一个晚上都是一个不眠之夜。那些事先对这份法案的内容一无所知的议员们,在看到这份有执达吏三更半夜送来的文件时的第一感觉,都如同被人用一把大锤猛击太阳穴,砸的他们一个个眼冒金星。 许多新来到威斯敏斯特的议员对于第一天的会议都满含期待,如果他们能在第一天的辩论当中一炮而红,那么在后面的会议当中他们毫无疑问也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继而获得国王或是某位内阁要员的青睐,从此青云直上。正如同刚刚进入社交界的名媛,如果在第一次舞会上惊艳出场,则追求者也将随之而来。然而今天所要辩论的法案却更像是一颗有毒的糖果。二十年来,宗教问题在英格兰一直是一个敏感而又致命的问题。由于宗教在个人生活中所占据的重要地位,这个问题完全无法回避,而一旦在这个问题上行差踏错,也许就要用生命和鲜血作为代价了。在这种问题上的发言,既可能是通向枢密院大厅的通天梯,也可能是走向泰伯恩刑场的催命符。 当附近教堂的大钟敲响十声时,王宫的信使来到上议院大厅,通报国王即将驾临。议会的开幕典礼通常在较为宽敞的上议院进行,此时上下两院的议员们已经齐聚一堂。与后世的下议院不同,如今的下议院议员们不需要君主的特使砸着下议院的大门来传召他们,而是早早来到上议院的大厅等候,即便上议院议员们可以坐在包着紫色天鹅绒缎面的座椅上,而作为宾客的下议院议员则只能站在栏栅之外。 早上十点整,国王的马车驶进了威斯敏斯特宫的门廊。从马车中走出的陛下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但冰冷的眼神清楚地告诉所有人陛下心情不佳。陛下身后紧跟着的罗伯特·达德利子爵的手放在剑柄上,仿佛陛下来到的并不是他忠诚的议会,而是身处于战场中央一般。 在号角声中,王旗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塔楼上升起。那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摆动了几下,很快又卷成一团,可怜巴巴地挂在旗杆上,看上去如同乡村小酒馆门口皱皱巴巴的旗幡。 陛下一言不发地从皇家入口进入宫殿,穿过画廊。在阴暗的光线下,那些画作上的人物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隐藏在阴影里,窥探着下面走过的达官贵人们。 穿过画廊,上议院的入口就近在眼前。 国王在上议院大厅门口站定,他听到从门内传来“陛下驾临”的通报声,随后则是坐在椅子上的上议院议员们纷纷站立起来的声音。 他抬起头,迈进房间。 议员们纷纷向从他们面前走过的国王鞠躬,如同一阵大风拂过森林,让那些高大的橡木纷纷弯腰一般。 国王在房间一头的御座上落座,他淡漠地扫视了一圈人群。 “诸卿就坐如是。”爱德华说道。 随即又是一阵嘈杂声,上议院议员们重新回到他们的位子上。 大法官走上前来,将一张羊皮纸捧到陛下面前,恭敬地展开。 “上下两院的议员们,我欢迎你们的到来。”国王展开羊皮纸,开始念道。 “在我国悠久的历史上,议会一直扮演着光荣而重要的角色。她为君主和人民构建了沟通的渠道,我与在我之前的国王们一样,希望得到诸位的意见和支持。” “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是许多份重要的法案。他们由王国当中的有识之士提出,”国王微微皱了皱眉,接着说道,“它们涵盖了国家政策的各个方面。” “我期待你们的智慧能够指引你们对这些提案做出正确的判断,希望你们能够为我提出正确的建议。” “愿上帝保佑诸位。”陛下念完了最后一句,把羊皮纸塞到侍立一旁的侍从手中。 护国公阁下走上前来,向国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看向大厅里的人群。“下面议会开始辩论,今天审阅的议案是《克拉伦登法案》,提出人是……”他看向对面那个穿着紫袍的身影,目光里混杂着焦躁,不安,以及仇恨,“温彻斯特主教加德纳阁下。” 加德纳主教站起身来,优雅地向国王鞠躬,如同一只漂亮的天鹅弯了弯脖子轻点了一下水面一般。这几个月来看上去年轻了十岁的主教笑容满面的走上了讲台,那副自鸣得意的嘴脸让护国公的嘴角都开始抖动起来,看上去就仿佛他也要中风一样。 “陛下,各位大人,各位议员阁下。”主教在剑桥的辩论台和祭坛上的布道中练成的醇厚嗓音回荡在大厅里,“自从宗教改革的浪潮从德意志掀起以来,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而距离这股浪潮席卷我国,并把我国搅得四分五裂,也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里,英格兰被撕裂成了两个国家。多年的好友形同陌路,世代交好的邻居反目成仇,家庭成员们怒目而视。我们与那些国外本该是敌人的人们推心置腹,却对国内我们本该携手并行的朋友们以利剑相迎。” “在这二十年里,无数人因为他们坚持自己的信仰而历尽劫难,他们的财产被掠夺,他们的事业被毁灭,甚至连他们的生命都收到了威胁。” “这过去的二十年,对我国而言,是一场不流血的内战!”这句主教想了一个星期才想出来的妙语引发了许多人的低声附和。 “我已经受够了这种冲突,半个国家压迫另外半个国家的时代应该结束了!我们应当归还给天主教徒他们应得的权利。诸位大人们,议员们,你们的父辈和祖辈都是天主教徒,他们的父辈和祖辈也亦然。如果你们和我一样受够了国家被撕成两半,受够了如同跗骨之疽一样笼罩着这个国家的压迫与不公正,那就请支持这份法案吧!让我们携起手来,医治过去的二十年给国家留下的创伤吧!无论是天主教徒还是国教徒,我们都是英格兰人!” 加德纳主教的阵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而其他的议员们大多脸上都露出犹豫的神色。 护国公不满地瞪视了几眼身旁有些动摇的党羽,直到他们窘迫地低下了脑袋方才作罢。他犹豫了几秒钟,站起身来,走到加德纳主教面前。他们四目相对,如同两个即将进行生死决斗的骑士一般。 “主教的话语的确颇具感染力。”护国公冷笑着说道,“然而当他在这里大谈弥合创伤的时候,我们的主教阁下似乎忘记了,这些创伤当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由他本人亲手制造的!如果这个国家真的被撕裂成了两半,那么他就是最锋利的那把刀子!”护国公的话引来了一阵低声的附和。 “所以主教阁下为何要开始张口闭口大谈缓和呢?”护国公接着说道,“我所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仅仅是某种伪装,在这副虚伪的面纱下面,主教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呢?” “啊,不,请原谅我的用词不当。我们这位主教阁下不过是某个人的牵线木偶罢了,他的智力水平显然无法达到这样的高度。”护国公的脸上带着恶意的微笑,他满意地看着加德纳主教的脸开始变青,“与其说主教的目的,不如让我们更加坦率一点吧。” “这是玛丽长公主的主意。而玛丽长公主所要的是什么呢?我想我们都知道,自然是天主教的复辟。” “这是污蔑!”加德纳主教站起身来,看上去既可以被认为是因为被侮辱而愤怒,又可以被解释为因对方一针见血而恼羞成怒。 “诸位议员们,你们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你们愿意重新匍匐在教皇特使的脚下,重新向着罗马摇尾乞怜吗?你们能容忍这些不劳而获的僧侣们重新占据那些整个王国最好的土地吗?你们能够容忍教皇用我们的财富填满他的宝库吗?” 爱德华坐在御座上,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如同花瓣上挂着的一滴露水,当太阳升起就迅速蒸发不见。终于说到正题了,他心想,这些家伙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那些他们从天主教会掠夺来的财宝。 护国公的话果然引起了一阵赞同。贵族们只要一想起自己的大宅子都建造在当年修道院的地基上就感到不寒而栗。 “英国国教会是先王创立的,先王的遗嘱当中也重申了君主对于教会的统治地位神圣不可侵犯。”护国公开始趁热打铁,“这样的议案不但是对先王的亵渎,也是对陛下权力的侵犯!”他看向爱德华,再次鞠躬,“我不得不怀疑这种议案的提出者对陛下的忠诚!”他又转向加德纳主教,“只要我在一日,我就不能允许天主教会卷土重来!我们不需要罗马,不需要教皇和他的特使,也不需要宗教裁判所和耶稣会修士!如果他们想要回到这个岛上,那么他们就必须从我和我朋友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对极了!“护国公的党徒开始鼓噪起来。 “一派胡言!恶毒的污蔑!”这是加德纳主教的党羽在回应。 大厅里的人群按照意见分成两拨互相谩骂着。护国公一边站的人更多一些,但仍不至于形成压倒性优势,局势一时陷入了胶着。 君主 第42节 “肃静!肃静!”典仪官徒劳地呼喊着,如同在海边对着大海大喊,试图以此安抚狂暴的波涛。 坐在御座上的国王疲惫地摇了摇头,“我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他转过头看向罗伯特,低声说道。 “这件事情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结果的。”罗伯特安慰道,“你还有时间去让这件事按你的思路发展。” “但愿吧。”国王不置可否,他看向身边的侍从,“我想我们可以离开了吧?” “需要您进行的程序已经进行完毕了。”侍从回答道。 “那我们就回去吧,这一切真是令人无法忍受。” “陛下退席!”典仪官再次喊道。 人群终于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当国王离开之后,这场闹剧会继续上演下去。 国王站起身来,穿过鞠躬的海洋,向大厅门口走去。 第66章 追求者 正如国王所预料的那样,《克拉伦登法案》如同一颗火星一样,点燃了在王国地基下储蓄了二十年的火药桶。从威斯敏斯特宫的大厅,到约克郡的乡村小酒馆,持不同政见的人们互相之间剑拔弩张,平民之间打架斗殴日渐增多,绅士们的决斗亦成家常便饭,许多城市都出现了暴乱的苗头。在日渐炎热的天气里,指望已经结成血仇的人保持冷静是不现实的。 然而让我们暂时搁置这一切,把目光投向南部赫特福德郡的宁静乡村。这片土地上那些掩映在树林和草地当中的优雅村庄虽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席卷王国的风暴的波及,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多了些许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在距离伦敦骑马不过几小时的哈特菲尔德镇的东边,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庄园,而在庄园的中央,是一座宏伟的红砖建筑,这正是先王孀居的寡妇凯瑟琳·帕尔的隐居之地。 根据先王的遗嘱,凯瑟琳·帕尔被慷慨的赐予这座宫殿的使用权,并且在她的有生之年得以享用这四周七千英亩土地的全部收益。转瞬之间,先王后就成为了全国最富有的女人之一。 这是一个气候宜人的初夏上午,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温柔地照耀着树林和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杜鹃花的香气,高大挺拔的杨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早上十一点半,一位骑士出现在林荫道的尽头。那匹漂亮的枣红色安达卢西亚马迈着欢快的步子一路小跑着,马嚼子里传来欢快的呼噜声。 管家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的拱廊前等候,显然这是一位常客。 那骑士在宫殿门口翻身下马,将马鞭和手套一股脑塞到门童的手里,如同回到了自己家一般毫不拘束。 “早上好,海军上将阁下!”管家谄媚地鞠了一躬,“夫人正在等您呢。” 护国公阁下的弟弟,新晋升的海军上将托马斯·西摩爵士露出了一个有些得意的微笑,显然对这个称呼非常受用,“啊,我的老特拉维斯,您可真是一个完美的管家。” “我很荣幸能为您服务。”管家矜持地笑了笑。 “让你的人把我的马照顾好,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和往常一样,阁下。先用最好的干草给他擦擦身子,然后再喂他一些大麦和燕麦。” “嗯,嗯,很好,老伙计。”托马斯爵士赞赏地点了点头,“现在请你带我去夫人那里吧。” “是的,阁下。”管家微微弯着腰,带领爵士进入了宫殿的大门。 管家在前,爵士在后,两人相距半个身位,一路穿过一个个装饰豪华的大厅。 在宫殿的深处是一间八角形的房间,这个小厅的布置花费了先王后半个月的功夫。小房间的墙壁用浅色的杉木护板装饰,上面挂着描绘着狩猎女神狄安娜的塞弗尔挂毯和波提切利的风景画。屋子里放着的小巧家具并不华丽,却显得优雅而古朴。几扇玻璃窗开着,微风从外面轻轻吹进房间,拂动着窗前挂着的米色帷幔,把挂在窗前的牵牛花的清香带进屋里。这间房子是所谓的“雅室”,由主人亲手布置,不做任何用途,仅仅是一扇她个人生活情趣的展示橱窗而已。 两个人穿过这间雅室,进入了先王后的小客厅。客厅的墙壁上挂着描绘着田园风光的画作,家具的木料也显得颇有些年份,上面包裹着简朴而又古色古香的绸缎,让这间小客厅显得颇具特色。 凯瑟琳·帕尔靠在长沙发的靠背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裙,懒洋洋地翻阅着一本精美的画册。当托马斯爵士走进房间时,她眼睛里一瞬间有了光彩。 她放下画册,向托马斯爵士伸出一只手。 托马斯爵士向前快步走了几步,握住先王后的手,低头轻轻吻了它一下。 “您可终于来了。”先王后轻轻掐了一下爵士的手心。 “我几天前才刚刚来过呢,夫人。” “可对于我来说就好像过去了几年一样。”先王后微微笑着,伸手示意托马斯爵士坐在她身边的扶手椅上。 “我感觉又回到了几年前。”先王后看着托马斯爵士坐在她身旁,“我前夫拉蒂默大人刚刚去世的时候,那时候您也总来看我,我每天都期盼着您的到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陛下,我们……” 托马斯爵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了先王后的嘴唇上,“现在还不晚。” 先王后的脸上露出轻微的红晕,如同太阳落山之后地平线上残余的晚霞。 她有些窘迫地避开了托马斯爵士有些灼热的视线,看向一旁如同一尊又聋又哑的石像的管家。 “特拉维斯,午餐准备好了吗?”先王后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准备好了,夫人。您和海军上将阁下随时可以用膳。” “您已经已经饿了吧?”先王后站起身来,伸手挽住海军上将的胳膊。 “我满脑子都是将要见到您的欣喜,这使得我忘记了饥饿的滋味。” 先王后没有回话,只是笑了一笑。 他们从小客厅的房门走出,重新来到那件雅室里。 “您觉得我对这间房间的新改动怎么样?”先王后不经意地问道。 托马斯爵士环顾了一周房间,他的目光定格在壁炉上的两个古希腊式的陶土花瓶上,花瓶里插着的枝条上,天竺葵正在盛开。“很有古典气息。”他赞许地点点头。 先王后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午宴,虽然只有两个人用膳,然而厨房依旧准备了丰盛的宴席。餐桌上摆着花园里送来的鲜花,银盘子里摆着的珍禽来自周边的猎场,上面还装饰着华丽的羽毛。体型肥硕的河鲜来自庄园的湖泊,中国瓷盆里堆积成山的水果也是今早从庄园的果树上刚刚摘下的。 “如您所见,这都是我们自己的出产。”先王后有些骄傲的说道,“当然除了酒之外。”她指向水晶玻璃细颈瓶利的紫红色酒液,这酒来自于法国波尔多的葡萄园,“这个国家的气候实在不适宜葡萄的种植。” “您如今可算是什么都有了。”爵士喝了一口葡萄酒,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王陛下十分慷慨。” “不过这也是您应得的,不是吗?毕竟您照顾了他这么多年。” 先王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正常。她看向托马斯爵士,似乎想要看出他有什么言外之意。但对方只是若无其事地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的松鸡。 于是她又恢复到之前那种放松的状态。 “伊丽莎白公主不加入我们吗?”托马斯爵士抬起头问道。 “她去拜访附近的一位女友了。”先王后注意到托马斯爵士看上去略有些失望,“有什么问题吗?” “并没有什么。”托马斯爵士摇了摇头,很快转移了话题,“吃完饭后我们去林子里骑马吧。” “我不确定……”先王后有些犹豫,“我饭后通常会稍事休息。” “请别拒绝我,凯瑟琳。”先王后因为这个称呼微微颤抖了一下,“请别拒绝我,至少这次不要。” 先王后拿起餐巾佯作擦嘴,实则实在遮掩脸上的红晕,“好吧,先生,如果您坚持的话。” “我坚持。”托马斯爵士毫不犹豫地说道。 先王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拿起手边的杯子,把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当两个人都用完甜点之后,爵士站起身来,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先王后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起向花园走去。 在花园的门廊下,两匹骏马已经准备完毕,爵士依旧骑他那匹安达卢西亚马,而先王后的座驾则是一匹灰色的阿拉伯马。 在托马斯爵士的帮助下,凯瑟琳·帕尔优雅地侧身坐在了马背上。 “您不想跨坐吗?”爵士问道。 先王后的脸微微有些发红,“那是男人的骑法。” “您在我面前无需谨慎。”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不必了。”王后摇了摇头。 托马斯爵士不再坚持,自己翻身跨上了马背。 两人策马穿过花园,进入了旁边的森林。 如今虽然是一天最热的时候,但轻柔的吹过林间的清爽微风却让人丝毫不觉得炎热。喜鹊站在枝头好奇地看着纵马跑过的两人,远处的灌木里隐约可见几只小鹿的身影。 两人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停下。空地的中央是一座古老的水池,水面上覆盖着睡莲的叶子。微风轻轻拂过,水面上荡起清波,莲叶如同小船一样在水面上轻轻摇摆着。 托马斯爵士把马牵在树上,他扶着先王后,走到水池边,那古老的大理石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裂纹里长满了青苔。 “真美啊,不是吗?”先王后低下头,看着池子里的游鱼在睡莲的茎干间往来穿梭。 托马斯爵士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放在了王后的肩膀上。 王后仿佛被刺了一下,猛地向后跳了一步。“您在做什么?” “对不起,夫人。”爵士单膝跪在王后面前,“但我实在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您……您在说什么啊?”先王后看上去有些支支吾吾。 “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托马斯爵士直勾勾地盯着王后,“但您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再说一遍。” “我所要的正是我几年前曾经向您要求过的,让您做我的妻子。您当时已经答应了,如果不是因为先王执意要迎娶您,我们现在早已经是夫妻了。” “这……”先王后两手紧握着,“我不知道……” “不,您知道的。”爵士眼里仿佛燃烧着火焰,“您几年前曾经做出过回答,我相信您今天也会做出同样的回答。” 先王后静静地看着托马斯爵士,四周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声鸟叫声,甚至连水里的鱼吐泡泡的声音都能听见。 过了一分多钟的时间,先王后终于叹了口气,“可我是先王的遗孀……我不能随便就再婚,得通过枢密院的核准……换而言之,就是您的哥哥,护国公阁下的核准。” “我会去请求他的,”爵士一把握住先王后的手,狂热地吻着,先王后并没有推开他。“我会告诉他,我过去爱着您,现在则更加爱着您!如果我不能与您成婚,我宁可抛弃这无意义的生命!” “啊,求求您,别再说了。”先王后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 “我明天就去和我哥哥摊牌,他们必须同意我们的婚事。归根结底,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您还如此年轻,让您这样的美人终身守寡,是一种犯罪。” “好吧,先生,好吧。”先王后叹了口气,“您这样坚持,我实在是想不出拒绝您的理由了。” 托马斯爵士一把抱起先王后,亲吻了她的嘴唇,“谢谢您,夫人!” 先王后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既然您已经说完了,我们就回去吧。”她说着就向着树旁自己的骏马走去。 突然,托马斯爵士一把抓住了先王后的手。先王后转过身来,不解地看向爵士。 “您回去还有事情吗?” “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先王后有些奇怪地问道。 “既然您不急着回去,而这里又没有人,您为何不多留一会呢?”爵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看上去如同一个想出了某个恶作剧点子的青少年,“况且今天的天气正好,即使没有衣服也不会感冒。” 先王后微微愣了几秒,突然她似乎反应了过来,脸上涨的通红,“您真是发疯了!” “别告诉我您不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主意。” 君主 第43节 先王后半张着嘴巴,似乎要反驳什么,却实在是想不出理由,她徒劳的环视了一下四周,“即使没有人,还有两匹马在那里看着呢。” 仿佛是回应她的话一样,先王后的那匹马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仿佛是在示威一般。 托马斯爵士大笑了两声,“就让它们看去吧,它们又不会说话,不是吗?” 他伸出手,揽住先王后的腰,轻轻解开了腰带的系扣。那腰带在空气中轻轻拂动了几下,静静地飘落在草丛里。 远处又传来几声清脆的雀鸣。 第67章 兄弟 在伦敦中部斯特兰地区的河滨大道上,大群的建筑工人们正在一处巨大的建筑工地上忙碌着。虽然一切还远未成形,但从泰晤士河上看过来,已经可以看出这工程的庞大规模。这座以护国公的封号命名的庞大建筑——“萨默塞特宫”,在建成后将成为这位权臣的府邸,其规模甚至可以和王室的宫殿媲美,这自然也引来了一阵流言蜚语。这几个月来,护国公要谋朝篡位的流言如同在干燥的稻草上落下一颗火星,一下子便成了燎原之势。虽说这后面必然有人推波助澜,可他的这类行为也未免使这些传言显得有了那么几分依据。 在这座未完成宫殿的旁边,如今正在使用的护国公的伦敦宅邸看上去宛如新宫殿的门房,即使这座旧宅邸依然算得上是富丽堂皇,甚至到了有些俗气的地步。这座三层的大宅过去曾经属于先王的宠臣沃尔西红衣主教,当红衣主教垮台时,这座宅邸连同大主教的其他财产一起落入了先王的腰包,而之后,这座宅邸又被先王拿出来,赏赐给自己的新宠臣。 在先王后宅邸的那场对话发生三天之后的下午一点钟,一辆装饰着西摩家族家徽,插着海军上将旗的四轮马车,在门房殷勤的引导下驶进了宅邸的大门。马车在门廊前停下,穿着华丽号服的跟班跳下车来刚刚打开车门,托马斯·西摩爵士就从车门里探身出来,从车上跳下,步履轻快地走进宅邸的大厅,仿佛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护国公的大厅里挤满了候见的人群,请愿者手里拿着长长的陈情书,政府各部门的信使拿着等待护国公大人审阅的公文,穿着天鹅绒的贵族与穿着亚麻布的商人挤在一起,他们紧张而僵硬地坐在椅子边缘,期待地等待着那面无表情的执达吏叫出他们的名字,就如同在天堂门前排队等待天使叫名一般,甚至有人会说比那还要热切。 托马斯爵士昂着头穿过大厅,对大厅中人羡慕,讨好或是嫉妒的眼神,他一概视而不见,而是径直走向那位如同地狱的看门犬一般守着通向护国公的书房的走廊的执达吏,此君面无表情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最殷勤的微笑,看上去如同戴上了一副狂欢节的小丑面具。 托马斯爵士对着那执达吏微微点了点头,作为护国公的弟弟,他自然是有资格享有特权的。他跟在执达吏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径直进入走廊尽头护国公阁下的办公室。 与一般人的印象相反,大权在握的护国公的办公室却并不显得华丽。一间四四方方的书房,墙壁上贴着橡木壁板,墙上挂着一幅房间主人的画像。画像里的护国公看上去刚满四十岁,穿着枢密院成员绣着金线的黑袍子,身上挂着嘉德勋章。在画像主人公身后的背景里,被他征服的爱丁堡城堡正在冒出一团团浓烟。 护国公阁下,萨默塞特公爵爱德华·西摩正坐在背靠着窗户的一把扶手椅上,低下头在写字台上埋头写着什么东西。写字台和椅子都用桃花心木制成,看上去都已经有了些年头。听到自己弟弟进屋的声音,他并没有抬起头,而是是用没有握着笔的左手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托马斯爵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托马斯爵士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如同划过漆黑天幕的流星一般转瞬即逝。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了椅子上,转着脑袋,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羽毛笔尖端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半刻钟的时间,护国公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羽毛笔。他先是用吸墨纸吸干了上面残留的墨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那张纸折叠几下,塞了进去。他封上信封的封口,在封口处倒上火漆,用自己的纹章戒指在上面印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他拉了拉铃,一个仆人走进房间,他把那封信递给那仆人。 当那仆人离开房间后,护国公阁下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还在房间里,于是他转过头来。 “您有什么事?”护国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我有一件事情要请求您的核准。”托马斯爵士微微笑了笑,似乎并没有听出来,或是并不在意自己兄弟的冷淡。 “是公事还是私事?”护国公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我现在在处理国事,如果是私事的话就请您以后再来。” “我要说的事情既是公事也是私事。” 护国公看上去有些惊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托马斯爵士接着讲下去。 “我要结婚了。”托马斯爵士的语气听上去就如同“我今晚要去‘三王冠’饭店吃夜宵”一般。 “这可算不得什么公事。”护国公不耐烦的语气越发明显。 “但如果我要娶先王的寡妇,这就成了公事。”托马斯爵士试图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但在别人眼里却显得自鸣得意。 护国公看上去仿佛被人刺了一剑,他冷冷地打量着自己的弟弟。 “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护国公一字一顿地说道。 托马斯爵士耸了耸肩膀,“我想与我爱的女人结婚,只是她碰巧是一位国王的遗孀罢了。” 护国公不屑的笑了笑,“你爱的女人?我还以为你爱的是我的妻子,你的嫂子呢。毕竟你这半年去她的卧室比我还要频繁。”他站起身来,“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托马斯,主宰你的只有欲望。” “那又如何?正如你所说,凯瑟琳·帕尔满足了我的欲望,于是我想娶她,这样总行了吧?”托马斯爵士露出一个粗俗的笑容。 护国公被这厚颜无耻的直白表达气得发笑了。“恐怕不只如此吧,我想当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主宰你的并不仅仅是本能的欲望,而更多的是向上爬的欲望吧。” “如今国王的祖先欧文·都铎不过是一个威尔士的乡绅,爬上了亨利五世的寡妇的床,于是他的儿子就成了伯爵和国王同母异父的兄弟,而他的孙子就当了国王。我想你在追求先王后的时候一定不会忘记这一点吧。也许你也想要跟他一样?你觉得你的孙子也有机会当国王?” 托马斯爵士的嘴角剧烈地颤抖着,带动着他唇边的胡子也开始抖动起来。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有些气急败坏。 突然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 “就算我娶她就是为了向上爬,可那又怎么样?”托马斯爵士怒视着自己的哥哥,“这难道不是我应得的吗?是你欠我的!”他的脸憋的通红,连鼻子的两侧都鼓了起来。 “难道我还没有给你足够的奖赏吗?你从没指挥过战舰,却有了海军上将的官衔;你从没做出过什么贡献,却得到了嘉德勋位……你有这些都是因为我,而你这个不知道感恩的杂种却和我的夫人通奸!”护国公似乎也被激怒了。 “你所给我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罢了!”托马斯爵士的脸都已经扭曲了,“以我的资历,难道没有资格进入摄政议会吗?我为你鞍前马后,处理那些爱德华·西摩大人不能沾手的肮脏事情……你也答应我让我进入摄政议会的!是你违背了诺言,你有义务补偿我!” 护国公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让气势汹汹的托马斯爵士都微微哆嗦了一下,“你以为我所处的是一个什么好位置吗?摄政议会,哈哈哈哈哈……”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我不过是先王为他的儿子立起来的一个靶子罢了!就像如今这该死的天主教的蠢事,无论是天主教徒还是新教徒,他们的不满都会落在我身上!只要稍有差错,我们整个家族就会想春天的残雪一样,转眼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真是我听过最虚伪的宣言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乐意马上跟你交换这个位置。”托马斯爵士轻佻地耸了耸肩膀。 “你?他们用不了一个下午就会把你生吞活剥,连骨头都吃的干干净净!就像一只兔子遇见了一群饿狼一样!”护国公不屑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来这里不是让你侮辱的,这场谈话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了。请你赶紧给我你的答复,然后我就离开。”托马斯爵士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我们家族如今已经处在风口浪尖上,不需要更多的注意了。”护国公摇了摇头。 “这并不是什么有害的丑闻,这是一桩喜讯。”托马斯爵士握紧了拳头,”我不觉得这种注意对我们而言有什么害处。“ “我也不清楚枢密院是否会同意。”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归根结底,凯瑟琳·帕尔虽说曾经是王后,可如今先王去世了,她拥有充分的自由去嫁给任何她愿意的对象。” 护国公的脸涨的通红,“先生,你一定要和我作对吗?”他的情绪非常激动,以至于令他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尖利,“你一定要让我们家族成为众矢之的吗?我们已经有了这么多,你还要去觊觎先王的遗孀,你还想要更多!别人会携起手来对付我们的!”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弟弟结婚成了和哥哥做对的行为了!”托马斯爵士的声音也高了八度,“你刚刚说我们已经有了这么多,我觉得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你已经有了这么多!我们其他人什么都没有,而你得到的一切就建立在我们的牺牲之上!从我出生开始,整个家族的中心都是你!因为你是长子,是继承人,所以我们其他一切人都成了你的棋子!你把我们的妹妹简送上先王的床,用她的命换来了国王的宠信。我一直为你鞍前马后,如果不是我帮你干那些脏事,你如何会有今天的地位?是我帮助你跟凯瑟琳·帕尔搭上线,否则你怎么有机会去……” 护国公突然跳上前来,掐住了托马斯爵士的脖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弟弟脸上的张狂神色逐渐被恐惧取代,看着托马斯爵士徒劳地试图掰开那两只如同铁钳一般夹住他脖子的手。 “如果我是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那件事情,明白了吗?” 他的手越掐越紧,托马斯爵士如同一条离了水的鱼一般绝望地挣扎着,他拼命地点着头,喉咙里传出细微的“嗬嗬”声。他看着自己哥哥发红的眼睛,意识到对方真的动了杀心。 当托马斯爵士的眼睛已经开始翻白,护国公终于松开了那两只握剑的手。托马斯爵士一下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护国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弟弟,直到他逐渐恢复过来,用仇恨的目光看向自己。 “如果你坚持的话,你可以娶她。”护国公的声音听起来混杂着愤怒,蔑视和厌恶,“但我从此再也不欠你什么了,而你也再也不许提及……那件事。” 当他提起“那件事”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恐惧。 托马斯爵士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着,“我会让人给你送来请柬的,亲爱的哥哥。”他鞠了一躬,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一般离开了书房。 当托马斯爵士离开房间时,他用力地摔门,发出一声巨响。 护国公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对面自己的画像,拿起一把象牙柄的银质裁纸刀,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把玩着。 突然,他猛地把刀刺向桃花心木的桌子。 刀尖刺进了包漆的桌面,传来木头表层开裂的声音,然而银质的刀身却弯折了。 护国公不屑地笑了笑,将那把小刀扔到一旁。 他又拿起之前被放下的羽毛笔,开始伏案工作。 第68章 引火线 如同护国公所承诺的那样,凯瑟琳·帕尔和托马斯·西摩爵士成婚的申请迅速通过了枢密院的审议,虽然引起了几丝小小的波澜,但并没有招致过多的关注。这其中毫无疑问当然少不了护国公阁下的影响,然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整个国家的注意力如今都集中在另一件事情上,与之相比前任王后成婚这种事情最多算是一则八卦罢了。 随着夏天的到来,英格兰的政治气氛随着气温的升高而变的越来越激烈。似乎在热浪和骄阳的炙烤下,人人都变得越发暴躁易怒。 在七月初,一些骇人听闻的新闻从北部和中部传来:某郡的天主教徒聚居区被暴徒烧成灰烬;某郡某新教绅士的宅邸被天主教暴徒袭击,家里的女眷也遭到侮辱;在约克郡,一位天主教修士在路上被一群醉汉饱以老拳,然后扔进了河里。整个王国如同一座行将喷发的火山,火山口已经冒出滚滚浓烟,有时甚至可以看到飞溅出来的岩浆,只等着在那命中注定的时刻爆发。 然而在这命运攸关的时刻,王国的权力机构却陷入了瘫痪。议会每天吵吵嚷嚷,却根本无法通过任何有价值的议案;摄政议会的成员各怀鬼胎,打定了主意要谋定而后动,静静等待着着自己的对手露出破绽。每个人都知道火山就要爆发,而他们所做的就是干坐在那里,期待着天火把他们的对手烧成灰烬。 伦敦城的东区仅仅距离威斯敏斯特的议会不过几英里之遥,然而却完全算得上是另一个世界。与西区那些用红砖和大理石建造的优雅宅邸不同,构筑这不堪的贫民窟的材料是灰色的砖瓦和破烂的木板,它们被随意的混杂在一起,搭建成某种怪异的结构,如同一片杂乱的灌木那样肆意增长着。 在亨利八世国王的统治下,伦敦城里贫民窟的面积增加了三倍。那些在圈地运动中失去了自己土地的农民们,在臭名昭著的《反流浪法》的驱赶下不得不来到城市里,寻找一份足以让他们糊口的工作。在泰晤士河畔潮湿的土地上,他们用废砖烂瓦搭起了最初的贫民窟,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区域如同病人身上的肿瘤一般越涨越大。甚至有些大贵族也从中看到了商机,他们把自己领地上的农民们赶了出去,又用被拆除的农舍的残余材料在城里搭建房子,出租给那些不幸的人们。 在这片贫民窟的一角的圣安吉尔斯街,坐落着一座天主教堂。这座教堂过去不过是一座乡村牧师布道的场所,如今它连同过去的整个村子一起,都被伦敦城这个极速生长的怪兽吞了下去。 在小教堂的周围,是一片天主教徒的聚居区。当宗教改革的浪潮席卷整个欧洲时,还有一些人宁愿坚持自己祖辈的天主教信仰,即使罗马教廷腐败不堪的形象早已经深入人心。在亨利国王的统治下,他们遭受到的压迫比起新教徒而言更胜一筹,即使在贫民窟当中,这一带也是被认为是最不堪的所在。 八月的一天的午夜时分,热浪正炙烤着伦敦。已经快半个月没有下雨了,即使已经是深夜,空气当中也没有一丝凉意。远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钟声沉闷地穿过干燥的空气,不但难以令人平心静气,反而令那些躺在床上因炎热天气而难以入睡的人们更加烦躁不安。 当最后一声钟声如同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一般,颤颤巍巍地消失在空气中时,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影出现在上文所说的小教堂的矮墙边。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他们依旧用黑袍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如同一群预兆着不祥的乌鸦。 在椴树的浓荫里,这座小教堂看上去如同一位戴着面纱的老妇人,墙上爬满了葡萄藤和爬山虎,那是几十年前的某位乡村牧师无心插柳的结果,如今那些发黑的老枝已经将满是裂纹的墙面完全覆盖起来,而上面的叶子也因为热浪显得有些干枯发黄,无力地垂挂在枝条上。 那几个人沿着小巷走到通向教堂后面花园的小门前,那破旧的木门只消轻轻一推,就吱嘎作响地散成了几片。 花园里种着草莓和油桃,每当春天果香就随着春日的暖风四处飘散,引得周围穷人家的孩子趴在那半人高的矮墙上可怜巴巴的张望着,而这时候那头发已经全白的老神甫,便会从教堂里走出来,把果子摘下,放在一个小口袋里。 “来呀,孩子们,一个一个来,排好队。”那和善的老人招着手,笑眯眯地招呼着孩子们。于是那些孩子欢呼着翻过矮墙,把老神甫簇拥在中间。 花园里的小径由碎砖头和石子铺成,一路通向教堂的后门,打开那扇门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如果说教堂的外面看上去只是有些老旧,教堂的内里就完全是破败了。走廊的墙壁已经发黑,破了口的玻璃窗上面积满了灰尘,在那些许久无人问津的角落,蜘蛛已经用它们的丝搭建起来复杂的工程。 这座教堂的本堂神甫布里奇特先生如今已经六十二岁了,恰巧和如今在位的王朝同岁。当亨利国王抛弃天主教信仰,勒令英格兰教会和罗马断绝关系时,他已经四十余岁,而且浑身是病,每当阴雨天来临,他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令他痛不欲生。觉得自己命不久矣的神父决定对国王的疯狂举动置之不理,作为一个行将离开尘世的人,更重要的是来世而非现世。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那之后还活了十几年之久,甚至当亨利国王已经去世之后他还活在这世上。 布里奇特先生已经做完祈祷,上床休息了。与其他的老年人一样,他的睡眠一贯很轻。因此当圣器室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时,老神甫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他掀开被子,用手撑着床板,挣扎着起身。 布里奇特先生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番,终于点亮了一盏油灯。他一只手举着油灯,另一只手从床边摸出了一根铁棒。那声音八成是只老鼠,可谁说得清呢?最近的政治气氛没有人能视若无睹,而这两天也听说有些行踪诡秘的黑衣人在这一带鬼鬼祟祟。宗教仇杀已经在乡村发生,没有理由这股风潮不会蔓延到城市里来。 神甫推开自己卧室的门,那老旧的门轴发出一阵吱嘎声,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玻璃已经大半破碎,月光从破口照进室内,显得凄凉而又阴郁。 年迈的神甫每走一会就要停下来休息片刻,然而即便如此,当他抵达圣器室的门口时,他也已经气喘吁吁。他从自己破旧的袍子下面摸出一串钥匙,借着月光和那颤抖的灯光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那一把,把它插进了锁眼里。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了。神甫推开门,走进室内。 圣器室里显得空荡荡的,在这间教堂的全盛之日,这房间里也并没有多少太珍贵的东西,如今就更显得萧索了。整间房子里只剩下几个有些变了形的银器皿,银器的表面已经微微发黑。烛台上面挂满了常年积攒的蜡油,而圣母像上面也沾上了难以洗去的污渍。 神甫举着油灯,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看到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少,不禁满意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向房间门口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如同幽灵一般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房间的门口有两级已经被磨的精光的石阶,当神甫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那身影猛地冲到他面前。神甫的眼睛睁的老大,看着那身影伸出一条手臂,那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毫不费力地刺进神甫的胸膛,布里奇特先生根本没有时间挣扎一下。 神甫低下花白的脑袋,看着血浸湿自己胸前白色的寝衣。他并没有感觉多么疼痛,而仅仅是疲惫。他向那站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伸出手,那影子向后跳了一步躲开。 布里奇特先生摔倒在地上,他的喉咙中传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那凶手走上前来,蹲下身,把手放到布里奇特先生的鼻子下面。 “解决了。”他向房间一角的阴影处点了点头。 君主 第44节 从阴影中又浮现出几个人影,“现在是时候去干我们该干的事情了。”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说道。 除了杀死神甫的凶手,其他人都离开了圣器室。 那凶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将瓶子里的液体倒在屋子里的各处,之后又走回门口,将瓶子里剩下的一点液体倒在神甫的遗体上。 他拿起神甫的那盏油灯,走到房间尽头的一座木架前,那木架上已经被他浇满了液体。他将油灯凑到木架上。 木架立即燃烧了起来。火苗跳跃着沿着柱子一路奔驰到木架的顶端。 那人随手把油灯扔在地上,走出了房间。在他身后,火焰如同从瓶子中跑出来的魔鬼一般,迅速占据了整个房间。 几个人在教堂的入口碰面,他们互相点了点头,沿着那条小径走出了教堂,在他们身后,从破碎的玻璃窗里,可以依稀看到火焰正吞噬着教堂里的一切。火苗从那些年久失修的缝隙当中钻出来,那些爬山虎和葡萄藤仿佛预见了自己的末日一般,在热气中绝望地抖动着。 那打头的高大男子在小巷上望着这一幕,他的眼睛里倒映出越来越明亮的火光。他环视了一眼周围的贫民窟,里面的居民依旧茫然不觉,丝毫不知道即将遭到灭顶之灾。 第69章 天火 火焰噼啪作响着,沿着教堂的柱子飞速爬行着。那些干裂发黑的木料,只消火焰轻轻一舔舐,就剧烈地燃烧起来,冒出呛鼻的浓烟。那沾满尘土的帷幔和年久失修的家具,在烈火的炙烤下,迅速被烤得散了架。 热风从教堂的每个开口中冒了出来,整个教堂看上去如同一个垂死的老妇人,正在绝望地挣扎着。那覆盖着藤蔓的墙壁,在烈火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如同一只猛兽正在挣脱困着它的牢笼。 那因为干燥的天气早已干枯的藤蔓,此时也加入了火焰的一方,它们燃烧起来,如同恶龙的利爪,把可怜的教堂困在中间。 那些带着火星的灰烬在空气中飘散,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一般,落在周围贫民窟里用稻草和木板铺成的屋顶上,就立即生根发芽了。那破旧的屋顶挡不住雨季的连绵阴雨,如今也无法把烈焰挡在外面。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可怕的场景,大喊了一声“着火了!”。于是那些在自己闷热房间里半睡半醒的人们终于清醒过来。当他们走出房间时,那座教堂正如同火炬一般,把周围的街区照的通亮。 …… 白厅宫幽暗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国王寝宫的大门被猛地打开,那沉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又弹开来,发出巨大的沉闷声响。 爱德华被这巨大的响动从梦中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有人拉开了自己床边挂着的帷幔。 “陛下。”一个侍从举着蜡烛,站在床头。 国王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他晃了晃脑袋,有些迷惑地看向那侍从。“出什么事了?”国王问道。 “伦敦东区起火了!陛下。”那侍从的脸色即便是在昏黄色的烛光下依旧显得惨白。 “什么?”爱德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这是怎么回事?” “大火是从东区的一座天主教堂开始燃烧的。起火的时间大概是午夜时分,也就是一个半小时之前。目前还不清楚是火灾还是有人纵火。”侍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爱德华冷笑了一声,“这还重要吗?一座天主教堂起火……即使是自然原因看起来也像是纵火!”他站起身来,侍从连忙拿来丝绸制成的轻便袍子披在国王身上。 当爱德华来到俯瞰泰晤士河的阳台上时,远方的地平线已经烧的通红。月亮被腾空而起的浓烟所遮蔽,然而天空却红亮的如同地狱一般,黑夜消退了,那燃烧着的丑陋的贫民窟在国王眼中显得一清二楚。 “我的天啊……”爱德华惊恐地望着这地狱般的景象。他低下头,自己白色的睡袍已经开始发黑。那些燃烧产生的飞灰悬浮在空气中,如同春天的柳絮一般。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某种可疑的焦糊味,让人有一种呕吐的冲动。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爱德华转过头,看向匆匆赶来的罗伯特。“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有人去做些什么吗?” “消防队已经出动了,他们正从泰晤士河里抽水灭火。但是恐怕是杯水车薪。”罗伯特回答道。整个东区都在燃烧着,这样的大火是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的。 “这简直就像尼禄时代罗马大火的景象。”爱德华又看向那不断增大的火海,燃烧的热气卷集起火焰风暴,如同铁匠用风箱向炉膛里鼓入空气,让燃烧的面积不断变大。火焰高高地冲向空中,如同爆发的火山一般。 …… 十岁的露西·坎贝尔拉着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在狂乱的人群当中穿行着。在他们行走的街道两旁,那些简陋的房屋已经只剩下还在燃烧的空架子。大火在他们身边燃烧着,似乎一切能烧的东西都烧了起来。人群相互推嚷着,尖叫着,有好几次这小姑娘和她的弟弟都几乎要被人踩倒。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倒在地上,就绝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了,后面的人群会把这样的不幸者踩成肉酱。 露西的父亲是一位木匠,在东区拥有一座小小的木匠铺,虽然并不富裕,但生活总还过得去。父亲的手艺不错,收费也不高,因此附近的居民有什么家具出了问题总爱找他来修理,一家人在左邻右舍当中算得上是颇有人缘。 当大火燃起来时,露西和自己的弟弟正躺在床上。孩子们总受到上帝的偏爱,让他们在无论在怎样的环境里,都能够享受到无忧无虑的安眠。 当露西从床上被人抱起来时,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在她眼前出现的是她母亲带着惊恐神色的脸,她的眼里满是泪水。 被吓的瞬间清醒的小姑娘就要哭泣起来。 “噤声!孩子。”母亲颤抖着的声音里满是骇人的意味,小姑娘即将发出的哭声停在了嗓子眼里。 母亲一只手抱着自己的一个孩子,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把露西递给门外的丈夫,自己抱着弟弟,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他们全部的贵重物品:两枚金戒指,一条银项链,一对挂着劣质祖母绿坠子的耳环,还有二十几枚大小不一的银币。 当他们从房子的楼梯冲下,来到已经挤满人的小巷上时,火焰已经从那间小小的木匠铺的屋顶喷射出来。那小铺子的工作间里堆满了木材,刨花和木屑,只消一个火星便整个燃烧了起来。露西转过头,惊恐地望着这可怕的场面,在她眼前,她熟悉的整条街都在燃烧。 拥挤的人流如同浪潮一般,裹挟着一家人向前走去。“拉紧我的手!”老坎贝尔先生紧紧抓着妻子的手,声嘶力竭地大喊。 在他们前方,惊呼声和尖叫声越来越明显,人群的流动逐渐慢了下来:在他们身前,一堵火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一座建筑坍塌在街上,燃烧的残骸堵住了人潮的去路。 “往后退!往后退!”前面的人绝望地尖叫着,他们惊恐地望着前方,那火墙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然而后面的人流依旧向前,于是那些前面的人就被生生推入了火里,他们尖叫着试图躲开,却终归是徒劳。他们的亲人惊恐地看着他们在火中挣扎,而片刻之后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也被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的恶臭。 坎贝尔先生张大嘴巴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上帝啊!上帝啊!”他喃喃道。他抬起头,四处张望着,终于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苏珊,把约翰交给我!还有袋子!”他冲着自己的妻子大喊道。 妻子连忙把手里的儿子递给自己的丈夫,用另一只手把袋子掷出,正好落到丈夫的怀里,被小姑娘一把抓住。 “拿好了,孩子!”坎贝尔先生冲着自己女儿的耳边喊道。他抱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在人群中奋力挤出一条路来。 小巷的边上有一座小酒馆,门前挂着一块招牌: 金球酒馆麦酒/波尔多葡萄酒/蜂蜜酒/苏格兰威士忌十便士不限量供应 他用力把女儿举起,“爬上去!”他大喊道。 露西伸出手抓住那挂着招牌的杆子,她奋力向上爬,可两只胳膊却实在没有力气,只能把她吊在空中。 坎贝尔先生猛地向上一跳,把自己的女儿送上了那根杆子。 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了,坎贝尔先生落下时几乎要摔倒在地。他把钱袋绑在自己儿子身上,把自己的儿子向天空掷去。 露西一把接住了已经被吓呆的弟弟。 “带着你弟弟,从屋顶走!”坎贝尔先生被人流挤向前方的火场,他大力挥动着自己的手臂。 露西·坎贝尔擦了擦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拉起自己的弟弟,爬上了酒馆的屋顶,在他们脚下,整座小酒馆正在燃烧着。屋子里的酒桶已然炸开,威士忌和麦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两个孩子从一间房子的屋顶跳到另一间房子的屋顶上。对于这片区域的孩子们而言,屋顶上是天然的游乐场,这些屋子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它们的房顶几乎都连在一起。姐弟俩曾经无数次在这破旧的屋顶上跳来跳去,追逐嬉戏。而如今,他们脚下的建筑正在崩塌,而屋顶的缝隙里正向外冒着热气。 远处的河滨大道已经出现在孩子们的视线之内,无数的人涌到河边,跳进河里,向河对岸游去。无数的尸体漂浮在河面上,那是不幸淹死在河里的可怜人们。河边的码头上,无数人涌向靠在岸边的几艘渡船,老弱妇孺从跳板上被挤到河里,船夫们凶狠地用船桨打开那些试图爬上早已经超载的渡船的落水者。 当露西带着弟弟刚刚跳上一座两层木屋的房顶时,这间小屋发出了几声不祥的呻吟声,随即如同纸牌搭成的房子一般,整座小屋垮塌了下来,姐弟俩一起落入了火海当中。 露西落在地上,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弟弟。她感到自己的背上被火焰灼伤了。四周的浓烟熏的呛人,周围是一片火海,那座坍塌的房子的残骸看上去如同庆典当中施放的明亮烟花一般耀眼。她拖着已经被吓傻的弟弟,从火海里冲了出来。在外面的巷子里,绝望的人群正挣扎着涌向河边。 整个伦敦城亮的如同白昼一般,黑色的泰晤士河水上翻着点点粼波。那些被大火灼伤的人悲惨地哀嚎着,跳进肮脏的河水里,希望能略微减少疼痛,然而这只能让他们的伤口感染化脓。 露西仅仅地抓着弟弟的手,小男孩的手腕已经被抓出了血道子,但他却一声都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姐姐恐惧的脸庞。 河边的一艘渡船马上就要起航了,船夫们解开缆绳,正把跳板上依旧不肯离去的人驱赶开来。 露西拉着弟弟穿过人的双腿构成的丛林,当他们挤到最前头时,船夫正挥舞着竹竿,将一个试图上传的高大男子打落到水里。“超载了!超载了!”他怒吼道。 露西拉着小男孩,她哭泣着,大喊道:“先生,求求您了,我们只有两个孩子,求您了,至少带上我弟弟吧!” 那船夫咬了咬牙,终于,他探过身子,把小女孩和她的弟弟一把抱起,拉上了起航的渡船。 船离开了岸边,身后留下一阵绝望的哭嚎。那些被抛弃在岸上的人们哭泣着伸出手,仿佛要把渡船拉回来一样。在他们身后,那堵火墙距离河边越来越近。 泰晤士河不过几百英尺宽,然而如今看上去却如同古希腊神话里的冥河。在河中央的地方,无数人挣扎着试图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当渡船的身影出现时,他们都竭力地游向船边。 “救命啊!救命!我要沉下去了!”无数人绝望地呼喊着。船夫们眼里带着眼泪,用船桨打开那些伸过来的手。 “超载了!我们已经超载了!”船夫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然而那些绝望的手却越来越多,即使被船桨打断了骨头,他们依旧死死地抓住船沿。 露西感到脚下的船板越来越倾斜。“船要翻了!”有人绝望地大喊。 无数的水突如其来地涌进船舱,可怜的渡船倾覆了。 露西呛了几口水,她奋力托举着弟弟,向上游去,然而她的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无力。 当露西缓缓沉入水中时,她仰起脑袋,望着水面,那越来越模糊的空气中漂浮的点点火光,如同夏日天穹上缀满的繁星。 第70章 暴乱 1547年8月15日的清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塔楼上的大钟与往常一样敲响了。沉闷的钟声回荡在城市上空,如同是葬礼上敲响的丧钟一般。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日光无力地氤氲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显得昏暗而又苍白。阳光洒在白厅宫后面的意大利式花园里,洒在议会的拱廊入口前,也洒在那过去被称之为“东区”的一片白地上。 伦敦东区的贫民窟,如今已经成为了一片冒着青烟的废墟。那些丑陋的简陋建筑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堆的垃圾,残骸和还在冒着烟的焦黑木头。在这些废墟的空隙之间,那些幸存者如同被困在人间的游魂一般,双眼无神地游荡在过去曾经被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们僵硬地走到仍旧滚烫的残垣断壁旁,用已经伤痕累累的双手徒劳地挖着,嘴里呼唤着自己亲人的名字。 在泰晤士河边,消防队清理开了一片空场,收集到的尸体被堆集在这片空地上。无数失去家人的不幸者抱着自己亲人的遗体哭嚎着,而与其他那些所爱之人已然化作青烟,尸骨无存的人相比,他们还算得上是幸运的。 在那些烧的焦黑的柱子顶端,聚集着一群群的乌鸦。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些散发着恶臭气味的尸体,不时从柱子上飞起,在空中打着转,然后趁人不注意就从空中落下,开始大快朵颐。 那些来这里寻找亲人遗骨的人们的眼神一开始都是麻木的,而随着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们眼睛里的满目逐渐变成了愤怒,火苗在他们的瞳孔里燃烧着。当权者们可以躲在自己的宅邸里,如同尼禄一样弹着七弦琴,欣赏着那些被他们视若敝履的下等人在绝望当中挣扎。然而他们可以躲开这自然的烈火,却无法躲避人心中燃烧的烈火,这烈火看上去并非轰轰烈烈,却能将这整个王国烧成灰烬。 在哭嚎声和咒骂声当中,一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到议会去!” “是新教徒放的火!我们要公正!我们要复仇!”一个中年男子抱着自己窒息而死的小儿子的尸体,他长着浓密胡子的脸上挂满了尘土,两只眼睛里满是血色。 那些麻木的脸上发出了光彩,混杂着愤怒和对复仇的渴望。“到议会去!要新教徒血债血偿!” 在这片空地上驻扎着一只十几个人的巡逻队,见到这幅情景,巡逻队长连忙拔剑,试图维持秩序。 “散开,所有人都散开!”他骑在马上,用剑尖指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你们都给我回家去!” “我们没有家了!”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包围圈越缩越小,巡逻队成员胯下的马仿佛预见到了危险的来临,不安地喘着粗气。 一个年轻人爬上一座房屋的残骸,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制高点,俯视着巡逻队,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缺了角的碎砖头。“打倒当权者!打倒贵族!”他大喊着,将碎砖头掷向巡逻队长。 仿佛点燃了导火索一般,人群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打倒当权者!打倒贵族!”呼喊声如同山呼海啸一般,无数的石头,垃圾和砖瓦被愤怒的人们朝着巡逻队抛去。 “撤退,撤退!”被砸的头破血流的巡逻队长大喊道。 然而一切已经太晚了,人群如同饿狼一样扑向骑在马上的巡逻队员们。他们不顾利剑的锋刃,伸手抓住那些骑士的腿和脚,把他们从马上拉了下来,将白刃刺进他们的胸膛,或是将他们活活掐死。 转瞬之间,空场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 “到议会去!我们要公正!血债血偿!”鲜血仿佛催化剂一样,让暴民们的神经都兴奋起来。 君主 第45节 如同小溪汇成江河,一个个失去亲人的愤怒者汇成一只队伍,而后又汇聚成一片海洋。这大海泛起了风暴,巨浪向着议会大厦席卷而来。 …… 在护国公的要求下,议会在早晨召开了紧急会议。 然而与往常一样,议会大厅再次成了派系间互相撕咬的斗兽场。天主教议员声称这是宗教迫害的又一高潮,这场大火毫无疑问是新教徒的阴谋。而新教徒则指责天主教徒自己召来了天罚,如今却倒打一耙,跑来诬赖信仰国教的忠诚臣民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而议会的大人们却把这宝贵的时间用在扯皮上。 当议会的卫队长惊慌失措地跑进大厅时,大厅里的议员们正风度全无的隔着一道走廊互相辱骂着。一些居高临下的后排议员甚至借助自己的地利优势,将文件朝着对方那边投掷过去。 卫队长来到正在徒劳地敲着桌子,试图恢复议会秩序的议长身边。他弯下腰,低声在议长耳边说了什么。 议长的脸色顿时大变,他扶着桌子的边沿,挣扎着站了起来。 “安静!都安静!”他的脸涨的通红。 “安静!保持秩序!”卫兵们也开始鼓噪起来,他们用长戟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巨大响声,压制住了争吵的声音。 人群终于暂时恢复了安静,但看上去依旧愤愤不平,那被强行压制住的敌意随时都会重新爆发出来。 “卫队长有话要说。”议长因为刚刚的大声喊叫而剧烈地咳嗽着,他的脸上的肥肉如同触了电一般颤抖着,一只手伸手去够放在桌子上的杯子,另一只手则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示意卫队长说话。 “诸位议员。”卫队长走到大厅中央,鞠了一躬,“天主教徒正在向议会进军,他们要求议会严惩纵火者。” 议员们惊愕地互相张望着。 “那些在大火中受到损失的新教徒也在从另一方向向议会推进。他们声称是天主教徒招来了天罚,要求天主教徒赔偿损失。” “你们必须守住这座宫殿!”一位肥胖的中年议员尖声叫道。 “这如同是打算用树枝和石子搭成的大坝挡住洪水一样。”卫队长瞥了那脸色惨白的胖子一眼,“如果各位依旧留在这里,我无法保护诸位的安全!” 议员们又吵吵嚷嚷起来。 “天主教徒必须为这种叛逆行为负全责!”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新教徒的阴谋!” 卫队长绝望地望向窗外,那巨浪的脚步正越来越近,即将踏上国会的阶梯。 …… 愤怒的浪潮沿着各条大街涌向威斯敏斯特,自从将近两百年前的瓦尔特·泰勒暴动之后,已经再没有过这样的景象了。灾民们举着他们从废墟里搜罗来的能做武器的东西:被烟熏黑的尖头木棍;几把生了锈的砍刀;或是从房屋的残骸里扒出的碎砖烂瓦。 两股浪潮如同火与水一样,从城市的两头向同一处涌来,而这两股浪潮的交汇点正是斯敏斯特宫。两种宗教的信徒们互相咒骂着,同时共同诅咒着议会大厦里的达官贵人们。 把守议会的是一支五百人的卫队,此时士兵们正站在铁栏杆后面,举着火枪和长戟,恐惧地望着怒吼着的人群。这些士兵们曾直面过炮火,铁骑和利剑,然而再猛烈的炮火的轰击,也无法比的上此时人群的震天怒吼。 在会议厅里,不同派系的议员们终于停止了争吵,恐惧让这些过去的仇人们缩在一起,脸色苍白的颤抖着。 护国公的脸色也和他的同僚们一样显得惨白,然而这并不是由于恐惧,而是由于愤怒。对于当政的大臣而言,无论这种暴乱的原因是什么,最后所有人的怒火都会指向他。而如果局面彻底失控,无论是国王还是议会都会很乐意把他作为祭品抛出去,用他的脑袋去平息外面那些暴民的怒火。二十年鞠躬尽瘁,最后却只能做一个被立起来吸引火力的靶子,还要因此而感谢恩典!护国公的牙齿紧紧的咬着,怒视着因外面的怒吼而微微震颤的玻璃窗。 在他身后不远处,加德纳主教同样脸色苍白,这次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当他应玛丽公主之命掀起这股浪潮的时候,他可完全预料不到这阵巨浪会把他带到今天这个境地。如今国家已经到了内战边缘,而一旦内战爆发,教士和文官的地位,就会迅速被剑和盾取代了。更不用说如今他的生命都危如累卵,以他的名声一旦落到暴民手里,无论是天主教徒还是新教徒恐怕都很乐意在他腿上绑上铅块,然后把他从威斯敏斯特宫的塔楼上直接扔进泰晤士河里面去。 主教的脸上冒出大颗的汗珠,他伸手去解开衣服最上面那颗勒的自己透不过气的纽扣,然而那纽扣却解不开。他猛力一扯,那颗纽扣崩开来,滚落到某个角落去,顷刻间便不见踪影。他大口呼吸着,如同一个溺水者突然被冲上岸边一样。 外面冲天的喧闹声更加响亮了,好像是一只巨兽正在醒来,正打着响鼻,伸展着自己的四肢,感知着自己所具有的力量。 一个士兵从门外闯进了房间,血正在从他的头发间流下来。“先生们,外面的暴民已经抵达国会大厦的门口,他们正在砸门。”他看向护国公,“卫队长先生让我问阁下有何指示?” “我有什么指示?”护国公阁下咬牙切齿的说。 “是的阁下,就快没时间了。”那士兵用手捂着脑袋,表情痛苦。 “卫队长先生手下有多少人可供他调遣?”护国公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大约有五百人。”那士兵迟疑了片刻,回答道。 “派一百人留守议会,让他带着剩下的四百人去把那些流氓给我驱散!”护国公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吓人的巨响。 “您疯了吗,先生?”加德纳主教尖叫道,“您这是干什么?您要让我们大家都一起完蛋吗?” “请让我指出一点。”护国公脸上带着骇人的狞笑,他的嘴唇气得发白,不住的抖动着,“这间屋子里只有我做过军队的统帅。”他拔出剑来,周围的议员连忙后退躲避。 “先生,求您了,别做不理智的事情!”加德纳主教从灵魂深处叫喊着,他伸手抓住自己政敌的衣袖,“这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外面传来一阵吱嘎声,铁门轰然倒地。那些铁栅栏被从地下拔出来,扭弯,然后砸断。暴民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宫殿的屋顶整个掀起。 ”准备!“士兵们举起长戟和枪,指向冲进庭院的暴民。武器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如同一片由锋刃构成的丛林。 议员们惊恐地从窗户里探出头去,“别开枪,别开枪!”他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着,但并不是担心人民的安危,而仅仅是害怕会被激怒的暴民们冲击来撕成碎片。 突然,王宫的方向传来一阵号角声,人群暂停下来,迟疑地看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国王陛下驾到!”这声音从那号角声发出的方向传来。议员们惊疑不定地互相张望着。 那狂暴的海洋逐渐变得平静下来。人群让开一条通道,一辆装饰着皇室徽章的马车在区区几名骑兵的簇拥下向议会驶来。 马车在已经被扭曲成一团的铁栅栏前停下。一位骑士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打开车门。 国王从马车里探身出来,他脸上带着有些忧郁的表情。 刚才还在骚乱的人群安静了下来。那些刚才还是凶恶的暴徒的市民们摘下帽子,向国王陛下行礼。 跟在爱德华身后的罗伯特松了一口气,国王的威望依旧深入人心,那些中世纪的农民在面对贵族时,把国王当作他们的保护者,当今的国王依旧受到这过去的传统的荫蔽。当人民将贵族和议会当作敌人的时候,他们依旧对国王抱有着崇敬,而这是国王目前为数不多的倚仗之一了。 议员们如同一群受惊的鹌鹑一般,从窗户里探出头巴望着,惴惴不安地注视着下面的场景。几万只眼睛注视着年轻的国王,几万只耳朵竖起来准备聆听他要说的话,那将决定他们的命运,甚至是整个王国的命运。 第71章 雷霆 爱德华环视了一圈那些穿着破衣烂衫的市民们。那一张张脸带着麻木,愤怒或是悲哀的表情静静地望着他,如同那些古罗马神庙里的石像一般。 侍卫们搬来了几个木箱,在人群前方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演讲台。有人从国会大厦的议员入口处找来了半块被扯烂的地毯,铺在上面。国王走上那简陋的台子,本来用来盛放橙子的木箱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 国王听着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作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昨晚燃烧的烟味。 “我是你们的国王。”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我知道昨晚发生在你们身上的可怕悲剧,我彻夜未眠地望着东区那被火焰的颜色照亮的地平线,我看得到你们蒙受了巨大的灾难和不幸。” 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啜泣声,许多人的眼睛里又流出了大颗的泪水。 “我知道你们要来议会做什么,我也理解你们心里的愤怒。” “这个庄严的机构本该是表达民意的神圣场所,可事实上,她的成员们却只顾自己的私利,把这个神圣的殿堂变成了肮脏的政治斗争的舞台。他们有责任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他们辜负了你们,也辜负了王冠的信任。” “议会不能代表我们!”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爱德华转过头看向发出这声音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个子高大的年轻男子。周围人都用有些不赞成的眼神看着他,他的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满是青黑色胡茬的脸庞涨的通红,看上去如同一个熟透了的李子。 “你叫什么名字,先生?”国王和颜悦色地问道。 “阿尔弗雷德·庞森比,先生……哦不……我是说……陛下,请陛下……恕罪,我不该打断……您说话。”这年轻人刚刚的一声大吼是出于一时的义愤,如今反应过来不由得尴尬万分,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庞森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挠了挠脑袋。 爱德华也微微笑了笑,“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庞森比先生咬了咬牙,让自己定神。“议会里的老爷们,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上议院的老爷们因为他们的头衔而进入议会,而下议院的那些绅士纯粹是因为他们有钱。我们区的那位议员,威廉·布里特先生,从来没到这一带来过,而他却成了这里的议员,仅仅是因为这一带的土地都是属于他的!他在自己的那些烂泥地上搭起一些该死的破棚子,我们为了有片瓦遮身就得把我们大半的工资交到他的手里!现在听说他竟然还要让我们来赔偿他的损失!” 人群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嘘声。议会大厦里,那位被点名的布里特先生吓成了一滩烂泥,瘫软在自己的座位上。 “议会不过是这些达官贵人们的俱乐部罢了!这些贵族和绅士们只知道敲骨吸髓,哪里会在乎我们的死活!”庞森比突然单膝跪地,“陛下!您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我是一个天主教徒,我从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曾经跟着护国公的军队去过苏格兰,为这个国家受了三次伤……我只希望能够得到公正的对待!” 天主教徒们欢呼声如雷鸣,而新教徒们则略有些沉默,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陛下是英国国教的领袖,怎么能为天主教徒张目……”有新教徒低声嘀咕道。 “无论是天主教徒还是新教徒,都是陛下的子民!”有人立即反驳道,“难道不正是我们之间的分歧,给了那些野心家以可乘之机吗!”他的话引起了一阵赞同,并没有人觉得一个贫民窟的普通人有这样深刻的认识有些不同寻常。 爱德华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埋伏在人群里的侍卫干的出乎意料的好。宗教的冲突只会导致自相残杀,最好还是把两拨人的怒火都引导到一个国王选定的地方去,例如说……议会。人民的力量如同朱庇特的雷霆,既然议会把它抛弃在地上,那么它自然而然也就归捡起它来的人所有了。 “你是做什么的,庞森比先生?”国王又转向那个高大的年轻人。 “我父亲原来是威尔特郡的农夫,直到有一天一个管家传来赫特福德伯爵的命令,让所有的佃户都打包滚蛋,因为他要用这些土地来养羊。”庞森比愤愤不平地说道,“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到伦敦城来碰运气,然而城市里满是我们这样的失地农民。还有那该死的《反流浪法》,一段时间内找不到工作就成了犯罪!我们只能去接受那些工资微薄的工作。” “我的父母进了一家纺织作坊,我的哥哥出海去碰运气了。而当时赫特福德伯爵,如今是护国公了,”他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正要出征苏格兰,于是我就加入了军队。” “后来苏格兰的仗打完了,于是我们每个人拿了二十个银币,就被赶回了家。我母亲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了,纺织作坊一天要工作十四个小时,赚到的微薄薪水除去房租之外根本不剩下什么,还欠了一屁股债……那些钱都用来还债和治病了,但她还是没挺过去年冬天……”那壮汉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家里还剩下什么人吗?” “我父亲昨天被塌下来的房梁砸到了脑袋……上帝保佑他。至于我的哥哥,他坐船去了新大陆,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 “庞森比先生,我对这一切感到很遗憾。”国王从台子上走了下来,走到依旧半跪在地上的庞森比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周围传来一阵惊讶的吸气声。 大颗的泪珠从庞森比的眼里落下,他用自己袖子上干净的地方猛地擦了擦手,把自己的手搓的通红。他虔诚地捧起国王的手,如同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他轻轻地吻了陛下的手,“哦,陛下……陛下……”那壮汉已经泣不成声。 站在国王身后的罗伯特微微皱了皱眉头。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要给你提供一份工作。”国王将他拉了起来,“罗伯特子爵正在为我编练一只禁卫军,既然你有在军队服务的经验,我想请问你是否愿意加入?” 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声的惊呼,许多人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这走大运的年轻人。 庞森比浑身颤抖着,“是的陛下,是的……我的生命从今以后都归您所有了……”他眼睛里冒着狂热的火苗,看着国王的眼神如同看着降临人间的大天使一般。 罗伯特脸上的表情更加僵硬了,他走上前来,不经意地挡在国王和庞森比之间。 国王又看向那些用同样的期待和崇敬眼神看向自己的人群。 “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大家庭,而一个家庭里的成员要和睦相处,就必须要做出妥协。”国王诚恳地说道,“我无法保证每个人都满意,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尽力让议会达成一份尽可能公正的妥协案……如果你们能够接受的话,就请让我们一起携手,把平静和安宁带回到这片土地上!” 人群安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国王陛下万岁!”。 议会的玻璃窗在欢呼声当中震颤,议员们一个个脸色苍白。国王驯服了这股狂暴的浪潮,朱庇特的雷霆已经被他握在手里,而议会则落入了仰人鼻息的境地。四百年前贵族们趁王权衰弱之际所得到的特权,在国王和庶民的联手下,已经到了朝不保夕的境地。 护国公脸色铁青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对面亨利八世国王的巨幅画像,画像里的国王庄严的站着,可在护国公看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带上了一丝微笑,就如同是在嘲讽他一般。也许他在写遗嘱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从某种角度看起来,权力的舞台与赌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一个赌徒赢下了一把,那么之后的一段时间他通常都会吉星高照。然而当他赢下十几把之后,突然浪潮转向,于是他开始输钱,先是小把地输掉,最后越输越大,直到输光。 潮流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向的呢?护国公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已经开始输钱了,并且如果这种坏运气持续下去,那么他很快就会输得精光。沃尔西输光了,克伦威尔也输光了,在这场游戏里你输掉的不仅仅是财产,头衔或者是权力,还有自己的脑袋。 从议会的窗户里可以看到,国王在人群的簇拥中向议会的大门走来,他经过之处的人群都跪在地上,如同膜拜复活的基督一般。 “国王陛下万岁!”这声音如同凯旋的号角声一般回荡在首都上空。 在议会的大门前,受伤的卫队长一瘸一拐的走到国王面前,向陛下行礼。 “您回去休息吧,先生。”国王说道,“您需要医生的帮助。” 君主 第46节 卫队长看了一眼人群,“这里实在太危险了,陛下,您和议会都需要保卫。” “我现在正身处于我忠诚的臣民当中,这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吗?”国王指向他身后的人群。 国王陛下的话立即又引起了一阵赞同的欢呼声。 “带着您的人回去吧,他们需要休息和治疗。”国王又指向卫队的士兵们,他们许多已经遍体鳞伤。有人已经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呻吟着。 卫队长犹豫了片刻,终于,他向陛下鞠了一躬,“谨遵您的命令。” 在议会的窗前,议员们瞪大眼睛,看着卫队列队从议会的大门离开。 “陛下这是做什么……”加德纳主教浑身颤抖着,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那卫队是我们和那些暴徒之间的唯一屏障……” “而他现在把这屏障撤除了。”护国公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有议员不赞同的说道。 护国公又微微冷笑了一声。危险仅仅是对于议会而言,国王可安全着呢。而如今陛下站在门外,他只要说一句话,那些暴民就会为他冲进这座建筑,把议会这个机构彻底摧毁。 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加德纳主教,不知道这个白痴在开始兴风作浪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的局面?以他的智力水平八成是没有的吧。如今可好,贵族们在亨利国王的脚下跪了三十年,如今又要跪在他儿子的脚边,而且这一次之后恐怕是永远也爬不起来了。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国王走进了议会的门廊。当大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国王长吁了一口气。“刚才可真是一触即发。” 罗伯特捧起国王的手,拿出一块丝帕,把那之前被庞森比亲吻过的地方擦了好几遍。“你怎么想到去和那家伙握手的?这太危险了……如果他想对你不利怎么办?如果他在身上藏了一把匕首呢?” “但是效果很好,不是吗?”爱德华笑了笑,“人民是最简单的存在了。你用真诚对待他们,他们就会用忠诚来回报你。权力的本质不就是让其他人为你效劳吗?无论是出于恐惧还是爱戴。我父亲选择了恐惧,我想试试另一种方法。” “如果你想要他们爱戴你的话,那你已经成功了。”外面的欢呼声隔着墙壁依旧清晰可闻。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国王点了点头,看向走廊尽头议事厅的大门。“现在我拥有了这权力,我该怎么使用呢?”他低声说道。 国王一行来到议事厅的大门前,黑色的大门紧闭着。 爱德华冷冷的笑了笑,“敲门。” 拿着黑杖的传令官,在大门上用力敲击了三下。 大门纹丝不动。 “接着敲。”国王命令道。 传令官在门上猛击了四下,象征君主亲临议会。沉重的敲门声回荡在走廊里,那被敲击的地方已经有了凹痕。 大门终于开始不情不愿地打开,国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昂起头,向大厅里走去。 第72章 一致通过 当国王走进议会大厅时,整个议事厅当中陷入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国王在大厅的门口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环视了一眼两旁座椅上的议员们,他们都站起身来,向国王鞠躬。 国王径直走到议长面前,脱下帽子,议长也向国王行礼。 国王转过身来,对着议员们说道,“各位,请原谅我冒犯各位和这个机构的特权,但我不会耽搁诸位太久的。” 他又转向议长,“议长阁下,请容我暂时借用您的座椅。” 议长连忙退到一旁。 国王走到议长的座位前坐下,他环视着大厅里的议员们,他们如同一群犯了错的学童被带到了老师面前,一个个低着脑袋,不敢直视国王的目光。 “哪位是威廉·布里特先生?”国王的声音十分平静,与他锐利的目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厅的一角立即传来一阵嘈杂声,那附近的议员们连忙向四周躲去,只留下可怜的布里特先生孤独地浑身颤抖着坐在那里,如同他患上了某种危险的传染病一般。 爱德华打量了一下布里特先生:此公看上去四十几岁,一张胖脸上挂着两只绿豆般的小眼睛和一只硕大的鹰钩鼻,稀疏的头发耷拉在脑门上,看上去如同是假发。这位议员此时已经站不起身,瘫软在自己的椅子上,如同一只吸在海底的蛞蝓。 “您就是布里特先生,圣吉尔斯街区的议员?”国王脸上虽然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但在布里特先生眼中看上去如同一只即将咬断猎物脖子的狮子。他看起来已经面无人色了。 “布里特先生,您的国王在和您讲话!”站在国王身后的罗伯特用洪亮的嗓音对布里特先生斥责道。 布里特先生用两只手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但他的屁股刚刚离开座位,双腿就一下发软,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 “陛下……”布里特先生结结巴巴地说,他脸上硬挤出的微笑显得有些神经质,他的脸因为恐惧而变了形,看上去如同一副正在因为高温而融化的蜡质面具,“我很荣幸见到陛下……” 汗珠从他的发根流出来,在那张肥胖的脸上肆意流淌着,如同夏日暴雨后决堤的河流。 “您是怎么被选为议员的?”国王依旧笑容可掬地问道。 “布里特先生是东区最大的地产商,陛下。”议长试图为布里特先生解围。 “啊,原来是这样。”国王用手微微拍了拍议长坐席的扶手,“那想必那些昨晚大火中化为灰烬的贫民窟住宅很多都是您的产业了?” “是的……陛下。”布里特先生的脸因为恐惧而面如土色。 “您可真是迫不及待啊,今早就已经派人去您那些活着的租户那里要求他们赔偿损失?”国王转过头,看向罗伯特,“布里特先生要求每间房子赔偿他多少钱来着?” “二十英镑,陛下。” “布里特先生,您盖一栋这样的房子,成本是多少钱?”国王接着问道。 布里特先生已经彻底失去了讲话的能力,他的嗓子眼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 “如果您记不清楚了,那我就派人去请您的财务主管来。” 布里特先生绝望地看着国王,“大约……五英镑,陛下。” “所以您为什么要那些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可怜人给您二十镑呢?难道是说,作为一个有头脑的商人,您从国家所遭受的这场灾难当中看到了商机,所以打算从这场大火的灰烬里扒拉出一点融化的金子,是这样吗?” “陛下,陛下!”布里特先生俯身扑在地上,“我是一时鬼迷心窍,请您开恩啊!” “您是在哀求我吗?”国王站起身来,走到布里特先生面前。 “是的,陛下!”布里特先生如同一只肥胖的鳄鱼一般向前爬行着,试图去亲吻国王的脚,被国王嫌恶地躲开。“求您开恩吧……我再也不敢了……那些土地我都捐出去……分给东区的那些可怜人们,求陛下饶恕我!” “那些付不起您要的二十英镑的人哀求您的时候,您是怎么回答的呢?” 布里特先生蜷缩在地板上哭泣着。 “布里特先生让他的打手们打断了他们的腿,把他们剩下的家当都抢走了。”罗伯特在国王身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既然您不愿意给予别人恩典,又为什么会觉得别人会给您恩典呢?”国王转过身,走回议长的座位上坐下,他指向依然匍匐在地上的布里特先生,“把他送到伦敦塔里去。” 两名卫兵把已经无法正常行走的布里特先生从大门拖了出去,他的哀嚎声回荡在走廊里。 议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国王注意到自己。 议长咬了咬嘴唇,他走上前来,再次向国王鞠躬,“陛下,请允许我提醒您……”他有些畏缩地说道,“布里特先生是一位议员……而议员的权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逮捕他的行为从法律上讲……并不合法。” “布里特先生的所作所为,玷污了议会的尊严。”国王冷淡地回答道,“难道他有资格被认为是这个机构的一员吗?”他逼视着议长的脸,知道对方被迫低下头去。 “您说的有道理,陛下。”议长终于不再坚持,他再次鞠了一躬,议会向君主投降了。 国王向他点了点头,对议长的知情识趣表示满意。 “诸位大人,诸位先生们。”国王对整个议会发言,“这场因为所谓《克拉伦登法案》而引起的混乱已经把国家推到了失控的边缘。作为君主,我本不打算干涉诸位的立法权,然而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个机构一直处于半瘫痪的状态。” “当整个国家因为你们的所作所为陷入混乱时,诸位却依旧忙于政治争斗,这件大厅里充斥着党同伐异的无聊攻击,而在外面,国家正因为你们的不作为而流血!” “在昨晚的悲剧之后,你们在做什么呢?不是忙于拯救那些受灾的人民,而是依旧沉迷于你们无聊的政治游戏当中。这不由得不让我得出结论,你们的颟顸和麻木不仁,已经抵达了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因此,今天我作为国王,只能抛开本该作为我与人民之间桥梁的议会,走到他们中间,亲自去与我的臣民们对话。” “他们告诉我,他们渴望和平,渴望安宁,渴望被公平公正的对待。议会本该是他们的代表,然而你们却辜负了他们。” “因此,今天我要站出来为他们发声。我站在这里,不但代表了我的意志,还代表了人民的意志,整个国家的意志!” “这场混乱应该得到一个了结了。”国王挥了挥手,大门外走进来一队侍从,他们手里都捧着一大摞文件,这些文件被分发到每一位议员的手里。 “你们现在手里拿到的文件,叫做《宗教自由法案》,”国王的手里也拿上了一份同样的文件,“这份法案的主旨,是要在天主教徒的利益和新教徒的利益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天主教徒将享有举行宗教活动的自由,也能够担任公职,但天主教会的财产不会被发还。从此以后,一切的宗教迫害都是非法行为,将被视为叛国,并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我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看完,”国王又转向议长,“之后就请您开始投票表决吧。” 护国公从开始以来一直一言不发,此时他终于站了起来,“陛下,且不说您的要求是否符合法律,这样的一份影响深远的法案也是需要充分讨论的,走完整个立法程序至少需要几个月。” “国家可等不了几个月。”国王毫不退缩。 “那么,作为您的摄政会议的领导者,我只能遗憾地通知您,摄政会议不能支持您的这项举动。”护国公深深鞠了一躬,如同在一场决斗之前向对手行礼一般。 终于要撕破脸了吗?爱德华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加德纳主教,主教的脸上挂着有些为难的笑容,显然在这件事情上他与护国公站在了一起,作为摄政会议的成员,主教自然也要维护摄政会议的权威,否则这所谓的摄政就不过是名存实亡了。 “那么,依据我父亲的遗嘱,这就要交由议会表决了。”国王冷淡地回复道,毫不在意护国公隐约的威胁。 “很遗憾,陛下。”议长似乎从护国公的举动里重新获得了一点勇气,“您所要求的是不可能的。一份议案首先要经过议会的一读,二读和三读,需要充分的辩论来让所有的议员们对这一法案的影响有最充分的了解,之后才能提交投票。正如护国公阁下所说的,这一程序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国王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上的狮子雕像,看起来似乎要退让了。 当许多人认为国王会后退一步时,国王终于开了口,“议长阁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有一种投票方式是可以跳过这些繁琐的程序,直接通过一项法案的。” “您说的没错,陛下。”议长有些不情愿的回答,“根据古老的传统,如果所有议员高喊同意,而没有反对意见的话,那么法案即告通过。” “我能够期待诸位抛弃自己和党派的私利,以国家的利益为先,一致通过这份法案吗?”国王环视着大厅里的人群。 议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多人露出尴尬的表情。 护国公冷笑起来,年轻的国王不懂得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于是就只能自取其辱了。 “我想诸位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国王猛地站起身来,“在诸位和外面的人民之间,没有一兵一卒,你们如今还安然地坐在这里,只因为我许诺外面的人民,要让你们通过一份妥协案。你们有些人可能会说我缺乏耐心,然而恰恰相反,我对此很有耐心,是外面的人不愿意再等待了。”他伸手指了指窗户,“如果你们一意孤行,我恐怕就没有能力继续保护诸位和这个机构了!” 如同是回应国王的话一般,外面又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国王陛下万岁!” “我的上帝啊,又出什么事情了?”议长哀叹了一声。 议员们蜂拥到窗户边,观察外面的情况。 原来是布里特先生被押上了囚车,刚刚从议会大门里被押送出去。囚车刚驶出大门,石子和垃圾就如同雨点一样向被逮捕的议员飞去,不一会他已经全身是血,躺在囚车里一动不动了。 “上帝啊,他还活着吗?”有议员轻声问道,而大多数人则一言不发,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这可怕的场景,想象着自己身处布里特先生的位置会是一个怎样的噩梦。 当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许多人的脸色都如同白纸一般,他们看向国王的眼神也比之前更加怯懦了。这些议员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已经被握在了国王的手掌之中。 议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看向加德纳主教,对方看上去已经完全屈服了。 议长又用哀求的眼神看向面色铁青的护国公,对方气的发紫的脸上的肌肉正在颤动着。 经过了快半分钟的时间,护国公终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议长长吁了一口气,“诸位议员,应国王陛下的要求,现在对《宗教自由法案》进行表决。如果所有人全部同意,则这份法案自动成为法律,同意的人请说‘同意’!” “同意!”议员们争先恐后地喊道,呼喊声几乎要把威斯敏斯特宫的屋顶掀翻开来。 君主 第47节 “有人反对吗?”议长环顾四周。 护国公的嘴唇微微张开,看上去如同在水里吐泡的金鱼,但他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议长猛地拿锤子敲了一下桌子,动作如同一个锻造钢铁的铁匠,“全票通过。” 刚才还如丧考妣的议员们纷纷站起来,向国王陛下鼓着掌。只剩下几位摄政会议的成员们颓唐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上去如同老了二十岁。 国王站起身来,向他们脱帽致意,大步向大厅的出口走去。 第73章 友谊之手 在国王的干涉下,随着夏日的暑热消退,宗教冲突终于平息了下去。经历了三个多月的动荡不安,整个国家如同一匹疯够了的烈马终于安静了下来,似乎在地平线上又能看到平静和安宁的曙光。 上层阶级对于国王的雷霆手段始料未及,如同炮弹在他们的脚下炸开一般,他们被这巨大的变故震的发蒙了。而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王权已经在和贵族与议会的斗争当中取得了几百年来最具有决定性的胜利。垂头丧气的贵族们也迫切需要某个机会让他们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过去那种充斥着舞会和玩乐的生活当中去,而这样的机会很快就到来了。 先王后和护国公的弟弟托马斯·西摩爵士的婚约刚刚被枢密院所同意,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定下了结婚的日期——在夏日的炎热气候下,先王后开始微微变形的肚子很快就彻底无法遮掩了。凯瑟琳·帕尔和亨利国王结婚数年,却从未怀孕;而国王死后不到一年,她就和自己的旧情人珠胎暗结。这一切毫无疑问引起了一阵议论,这对未婚夫妻也只能仓促成婚以平息这些流言蜚语,以免闹的王室脸面无光。 王后预计举行婚礼的这天下午五点钟,已经有些清冷的微风缓缓吹过白厅宫的花园,枝头依旧深绿色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在宫殿的门前,国王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拉车的白马不耐烦地低声嘶叫着,用前蹄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着都铎玫瑰和西班牙石榴的豪华马车迅捷地驶进大门,一路疾驰到宫殿的台阶前。坐在前座的侍从不待马车完全停下就跳了下来,为车里的乘客打开了车门。 玛丽公主在侍从的搀扶下步下了脚踏板,她穿着一身鲜红色的华丽裙装,身上佩戴的珠宝全部来自她的母亲,先王的第一位妻子,阿拉贡的凯瑟琳。毫无疑问,她是打算以此在婚礼上向先王后示威。 玛丽公主大步穿过向她行礼的侍从们,径直走进了门厅。 一位侍从小跑着跟在长公主身后,“殿下有何吩咐?”他殷勤地问道。 “我的弟弟,国王陛下,近来一切都好吗?”玛丽公主一边走一边问,并没有看那跟在她身后的侍从一眼。 “陛下一切都好,如果您是来见陛下的,现在恐怕不方便,陛下正准备出发去哈特菲尔德宫参加婚礼呢。” “我也要去参加婚礼,我不会耽搁他太久的。”玛丽公主说着就顺着楼梯向二楼走去,在楼梯口正好碰上了国王和宫廷侍从长罗塞斯子爵罗伯特·达德利。 “陛下。”玛丽公主走上前来,拦住国王的去路,行了一个屈膝礼。 国王微微皱了皱眉,“我亲爱的姐姐,您怎么还在这里?今晚的婚礼难道您不出席吗?” “说实话我并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您已经明确的告诉我,我的出席意义非常重大,象征着宗教的和解。所以我会出席的。”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现在不在去哈特菲尔德宫的路上,反倒要绕一大圈来这里呢?” “因为我有迫切的事情要与您讨论。” “请容我提醒您我们时间很紧,现在出发当我们抵达哈特菲尔德宫的时候刚好赶上婚礼。” “陛下没有抵达,那婚礼不会开始的。”玛丽公主嘲讽地笑了笑,“那对新人可绝不会在没有您在场的情况下就开始仪式的。” 国王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不会耽搁您很长时间的。” “那么好吧,但我只有十分钟。”国王示意玛丽公主进入楼梯口旁边的一间小藏书室。 玛丽公主推门走进了那扇门,走了进去,国王跟在她身后。 罗伯特伸手关上大门,转过身来,守在门外。 …… “您有什么话就抓紧时间说吧。”国王冷淡地说道。 “我非常感谢您给予了天主教徒他们应有的一部分权利。”玛丽公主再次行了一个屈膝礼。 “我是为了国家的和平与安宁。”国王看似不经意地说。他转过身背对着玛丽公主,拿起书架上的一本诗集,开始翻阅起来。 “然而我必须指出的是,您给予他们的有限的自由,与他们所应得的一切相比,依旧是难以相提并论的。”玛丽公主直勾勾地盯着国王的背影。 国王“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诗集,“如果这就是您要说的,那我想我们今天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他把书放回书架上,就要离开。 “啊,不,陛下。并非如此。”玛丽公主向前跨了几步,正好堵在国王和房门之间。“我并不是要批判您的这项法案,恰恰相反,我要为我鲁莽的行为道歉……我实在没有想到我让加德纳主教提出的那份《克拉伦登法案》会引发这么大的波澜,这真是一场悲剧。”她说着就开始淌起眼泪来。 “好吧,您还有什么要说吗?”国王干巴巴地回应道。 玛丽公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咬了咬嘴唇,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您如今既然恢复了天主教徒的合法地位,那么我想您与天主教会如果要达成和解,除了教会财产问题之外就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了。” “这两者不是一码事。”国王有些不耐烦了,“天主教徒是我的臣民,而天主教会则是一个听命于罗马的组织,且这个组织一直对我国怀有敌意。” “那是过去的事了。”玛丽公主耸了耸肩膀,“我刚刚收到教皇陛下的信件。”她说着就从自己袖子里掏出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抬头上的梵蒂冈纹章清晰可见。 国王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封信,“教皇说了什么?”他平静地问道。 玛丽公主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拿着信纸的手。“教皇陛下愿意承认您王位的合法性,他愿意放弃之前被没收的教会财产,他还会发布一份通谕,要求在你统治下的天主教徒向您效忠。” 国王微微抬了抬眉毛。 “另外,教皇陛下还愿意在您和西班牙之间进行斡旋。教皇陛下在查理五世皇帝那里很有影响力,”玛丽公主听起来与有荣焉,“我的这位表哥如今是整个基督教世界最有权力的人,教皇陛下愿意把皇帝的友谊作为给您的见面礼,我想这足以说明他的诚意了。” 爱德华笑了起来,“我亲爱的姐姐,我们还是开诚布公吧。您说的这些是教皇的意思,还是西班牙的意思?”他向前走了一步,看着玛丽公主的脸色微微变白,“全欧洲的人都清楚,教皇只不过是西班牙的应声虫而已,西班牙军队驻扎在意大利,就在罗马城的城门之外……换句话来说,与您所说的恰恰相反,是皇帝打算用教皇的友谊来作为给我的见面礼,我说的没错吧?” 玛丽公主的脸上有些发红,她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您说的没错。” “那么皇帝给了我这样一份见面礼,他想要什么呢?教皇陛下做出了这样的牺牲,他又想要什么呢?” “皇帝想要您和他一起对付法国人,如今在意大利的战争陷入了僵局,他认为您如果在此时进攻法国北部,会对整个局势造成决定性的影响。” 爱德华不置可否,“教皇呢?” “教皇陛下希望能够往英格兰派出一位教皇特使。”玛丽公主看了一眼国王的脸色,他看起来依然面无表情,“这位特使将作为罗马教廷的代表对英格兰的天主教会进行指导。” 国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嘴角虽然挂着彬彬有礼的笑容,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双唇已经有些发白了。“那么当我的意思和教皇陛下的意思冲突的时候,英格兰天主教会会向谁效忠呢?这位教皇特使又打算如何指导呢?” 玛丽公主无言以对,两只手握在一起,绞着手里的那块丝帕。 “至于皇帝的友谊,”国王看向书房的一角,那里挂着一幅欧洲地图,“我自然是欢迎的,但是我们刚刚和法国人缔结和约,短期内我并不打算和他们撕破脸。” 玛丽公主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愈发明显了,看上去如同窗边西方天空上挂着的晚霞,“距离法国人意图把我们在爱丁堡一起炸上天,还不到两年的时间!你竟然要为了他们抛弃皇帝的友谊?” 国王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怒意,“我的确不喜欢法国人,然而如今最让我如鲠在喉的却是西班牙人。”他抬起手指向那副地图,地图上大量的空间被象征着统治西班牙的哈布斯堡家族的金色占满,“西班牙,奥地利,波西米亚,匈牙利,米兰,那不勒斯,还有尼德兰,都在皇帝的统治之下,只要皇帝打垮了法国,整个欧洲大陆就再没有人能阻挡他了。一旦他在意大利取胜,你觉得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尼德兰的西班牙军团已经和我们隔海相望,没有法国人,这些军队明天就可以用来对付我们!” “哈布斯堡家族取得了今天的成就,正因为他们信仰上帝!”玛丽公主因为气恼和激动而浑身颤抖着,“当其他的欧洲君主们被宗教改革许诺给他们的那一点可怜巴巴的利益诱惑,走上邪路的时候,是他们站出来,用他们的剑与财富成为天主的盾牌,维护天主教的荣光……他们如今的地位正是上帝给他们的恩赏!天主教的光辉终将普照整个世界,一切异端邪说都将无所遁形,这是上帝规划好的命运!你为什么要站在正义浪潮的对立面上呢?” “您究竟是效忠于谁?我还是西班牙?”国王凝视着玛丽公主,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脸藏在窗帘投下的阴影当中,“我理解您对自己母亲的祖国的感情,但为外国的利益充当说客这种行为,与您作为英格兰长公主的地位是不相宜的。” 玛丽公主的脸上如同覆盖上了一层寒霜,“您质疑我的忠诚,陛下?”她举起一只手,用食指指向天花板,“您所坐的王位,本应该是属于我的!我母亲才是国王唯一的合法妻子!然而我从来没有因此而向您发难,我从来没有质疑过您的地位!如果我愿意,我明天就可以挑起一场内战,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也不会这么做!您觉得这足以证明我的忠诚吗?” 国王的眼睛里喷射出可怕的光芒,他的瞳孔里浮现出阴森吓人的火光,如同狮群中被冒犯的狮王正怒视挑战者。 “这听起来像是威胁。”他尽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但声音里的怒气依旧清晰可辨。 “这不是威胁,仅仅是重复一下事实而已。”玛丽公主慢慢地说道。 国王冷淡地打量着自己的姐姐,过了半分钟左右,他终于开了口,“请您转告皇帝,对他的友谊之手我表示感谢,但我国目前无力进行一场军事远征。至于教皇那边,他如果要派出一位特使的话,那么随他的意。但这位特使只会被当作一位普通的外交官对待,换而言之,他仅仅是教皇国的大使,与其他国家的大使没有任何不同,也没有资格对英格兰国内的任何事物指手划脚。” 玛丽公主行了一个屈膝礼,表示自己听到了国王的话。 “教皇打算派谁来?一位红衣主教还是一位外交官?” “尤金纳德·珀尔红衣主教阁下。” 国王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姐姐,“英格兰王位的觊觎者?你竟然和教皇合谋让他回到英格兰的土地上?”这位金雀花王朝的末裔曾被教皇宣布为英格兰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这难道不是和解的最好象征吗?”玛丽公主丝毫不为所动。 国王怒极反笑,“和解?在他的母亲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被我们的父亲在伦敦塔砍成肉酱之后?在父王派出了无数波刺客去欧洲大陆意图取他的项上人头之后?您若是珀尔主教,您愿意与我们和解吗?” “红衣主教阁下是我所认识的最虔诚的人,他已经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更伟大的事业,对于这些世俗的琐事他已经不再理会了。”玛丽公主紧握着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一般,“他已经是个老人了,让他回到故乡来吧。” “如果他愿意来的话,随他的便。”国王僵硬地回答道,“但如果他有任何的不轨行为,那么他外交官的身份也救不了他。”他说着绕开玛丽公主,走到门边,“我现在要赶去哈特菲尔德宫了,如果您不想因为到的太晚而显得失礼,那么我建议您也马上动身。” 他转过身去,再也不看玛丽公主一眼,打开房门离去。 过了半刻钟的时间,玛丽公主终于从门厅里走了出来,她带着平日里的高傲表情登上了马车的踏板,纵深坐进车厢。车门在她身后关上,拉车的马踏着碎步向前奔去,车轮在沙地上辚辚作响。 第74章 婚宴 晚上八点半的时候,哈特菲尔德宫殿的大厅,安装着巨大落地窗的走廊以及同一层的另外几间大客厅,都挤满了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闷热的空气里满是他们扑鼻的香粉气味。 先王后与护国公的弟弟的婚事,无疑是社交界的一桩盛事。其原因自然是由于这两人敏感的身份,先王的寡妇下嫁摄政的弟弟这种事情总让人想起某些宫闱秘事,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流言蜚语的源泉。许多人来此与其说是出于献媚讨好,不如说是因为好奇,期待着会有什么新闻发生。 两位婚礼的主角并没有让大家失望,先王后从她死去的两任丈夫那里继承了大笔的财产,而托马斯爵士身为护国公的弟弟也乐得炫耀一番自己不断上升的地位,于是这场宴会的规模可以称得上是罕见的,甚至达到了与宫廷中的庆典难分伯仲的程度。 客人们新奇地打量着这座宫殿,自从先王后接手以来,这里的样貌已经与以前大不相同。那些华丽的客厅的墙壁上贴着丝绸,上面绣着金线,在灯光的照耀下如同一条条黄金河,从天花板一直流到地面上。墙壁上挂着的那些画像里的人物,都如同活过来了一般,好奇地注视着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从落地窗里看向外面,花园里那些影影绰绰的参天巨树上挂着一点一点的亮光,如同繁星闪烁的天幕。巧思妙想的先王后让人在那些挺拔的白杨和雅致的椴树的浓密枝条上挂满了小灯笼,在里面放上仆人们今天白天刚刚抓来的萤火虫。那细微的光点若隐若现,看上去犹如梦幻一般。在花园的凉棚下,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手臂粗的用鲸油制成的蜡烛和盛开的鲜花,丰盛的菜肴和美酒任由客人们自取。 与通常的婚礼不同,参加的客人们并不需要经历冗长的宗教仪式的折磨。由于先王后已经是第二次再婚,这对新婚夫妇仅仅是在当天下午举行了一个私人的宗教仪式,而真正的庆祝活动是晚上的婚宴和婚约的签字仪式。 当国王的马车抵达宫殿的正院里时,庭院里的灯火把四周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几乎所有裸露出来的地面都被铺上了厚厚的波斯地毯,每一级台阶上一个穿着号服的仆人笔挺地站着,看上去如同一尊尊守门的雕像。 连国王似乎也被这盛大的排场所震惊,“这真是让人印象深刻。”他低声说道。 “一场盛大的炫耀。”罗伯特微微耸了耸肩膀。 爱德华的嘴角微微抽动,先王后和托马斯爵士看来的确是迫不及待地要炫耀一番,向所有人展示他们新取得的财富和地位。只是不知道这更多的是妻子,还是丈夫的主意? 国王和罗伯特走进大厅,几名仆人连忙上前鞠躬,从贵客手里接过帽子和手套。 宫殿的前厅里挂着一盏巨大的威尼斯吊灯,它繁复的结构令每一个来访者惊叹不已。前厅的四周挂着漂亮的塞弗尔壁毯,上面绣着战神阿瑞斯与美神阿芙罗狄忒正在幽会,却被美神的丈夫,锻造之神赫淮斯托斯抓个正着,用一张网把这对野鸳鸯捉奸成双。 陛下穿过向他鞠躬的人群,沿着大理石台阶逐级而上,来到二楼的大客厅门前,在客厅门口,王后的妹妹赫伯特夫人正等候在那里,她看上去已经彻底从被先王逮捕的噩梦当中恢复过来,此时她看起来容光焕发。 赫伯特夫人带着陛下进入了已经人满为患的大客厅,客厅里的人们如同在集市或是画展上一样走来走去,对房子的主人并不感兴趣,然而当陛下抵达之时,所有的人都如同触电一般,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陛下穿过这一片由丝绸,珍珠和宝石构成的海洋,径直走向客厅另一端的先王后,站在她身边的是她的继女伊丽莎白公主。而她的新婚丈夫站在客厅的另一头,正挽着一位当红的交际花的胳膊,大谈特谈他要如何安排从自己的妻子那里得到的这笔巨额财富。 先王后穿着一件华丽的金色裙子,正与几位年轻的绅士谈笑着,在她身旁站着的伊丽莎白公主则穿着一条朴素的白色绣花丝绸裙子,在她乌黑的云鬓上插着一朵漂亮的白色玫瑰花,除此之外她再没有佩戴任何珠宝,但看上去依旧贵气逼人。 国王穿过人群为他让开的道路,径直走到先王后身前,微微鞠躬,先王后连忙回以屈膝礼。 “我向您表示最诚挚的祝福,夫人。祝您日后生活美满。”国王的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但人人都看得出他说这些话不过是出于礼貌而已。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您的到来让寒舍蓬荜生辉。”先王后在说“寒舍”这个词的时候明显加重了语气,“我和我的丈夫都很荣幸能邀请您来见证这个欢乐的时刻。” 托马斯·西摩爵士此时也从房间的另一头挤了过来,“陛下!”他向国王行了一个礼,“真是万分荣幸!”他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自鸣得意已经让很多人感到不舒服了。 国王向托马斯爵士点了点头,“祝贺您,海军上将阁下。” 君主 第48节 之后他又转向自己的姐姐伊丽莎白公主,“亲爱的姐姐,我希望您在这里的生活一切都好。” 伊丽莎白公主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与她头上那朵盛开的玫瑰交相辉映,“我实在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陛下。凯瑟琳夫人是一位完美的监护人,是我遇见过的最慈爱的继母,而现在托马斯爵士也加入了我们当中,如今我不但有了一位母亲,还多了一位父亲!”她用少女那如同一泓清泉的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托马斯爵士,对方也微笑回应。 国王注意到了先王后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神色,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看到您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他朝着伊丽莎白公主微微点了点头。 完成了这几项社交义务之后,国王转过身来,打量着四周的摆设。从这间大客厅通向其他客厅的大门都大开着,五间客厅连成一体,那些帷幔和壁毯挂在墙上,在它们下方摆放着漆着金色油漆的木质家具,看起来虽说有些庸俗,但在这样的场合的确显得非常阔气。 在大客厅的另一边,在两尊插满各色花枝的中国大瓷瓶的上方,悬挂着那幅著名的波提切利的《春》,这幅画曾挂在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收藏室里,如今成了王后的珍藏。这幅画是佛罗伦萨的洛伦佐·德·美第奇为自己侄子的婚礼所创作的,王后选择将它挂在这里也显得颇为应景。 画中的人物正身处在一片柑橘林当中,那些插在花瓶里的花枝伸到画作的前方,与画作里的林木混杂在一起,仿佛现实与画作融合在了一起一般。爱与美之神位居中央,带着恬静优雅的表情,等待着为春天的降临举行盛大的典礼,在她的身边,美惠三女神正翩翩起舞。 在这幅画的下方,新郎的哥哥,护国公爱德华西摩静静地站在那里,抬着头,似乎在欣赏这幅旷世巨作,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他显然神思不属。他手里拿着半杯赫雷斯葡萄酒,杯子里的酒液已经许久没有减少了。 权臣们的政治生命,恰似一天当中的太阳。当他们刚刚崭露头脚时,就如同刚刚升起的朝阳一般;而随着他们权势日盛,光芒也越发灼人眼球;终于太阳升到了最高处,他们的权力和地位也如日中天;然而盛极而衰,在这之后就是不断的滑落,直到彻底沉入地平线下面去。如今的护国公虽然依旧是光芒四射,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已经到了日薄西山之时。 对于护国公而言,过去的两年如同一场噩梦:先是因为苏格兰的那场叛乱而沾上了一身腥,本该唾手可得的摄政宝座一下子变得不再确定;而等他终于拿到梦寐以求的摄政头衔时,这个头衔已经变成了先王加在他头上的靶子;前些天,新国王又抓住机会,迅速瓦解了摄政这个职位仅剩的权威。如今他虽然挂着摄政的头衔,但没有国王的同意,他的命令就完全是一纸空文。 一位权臣如同是一艘在浓雾当中行驶的船,在浓雾当中显得异常庞大,然而当浓雾散去,出现在人们眼里的不过是一艘平平无奇的船而已。权力的本质是让别人服从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当权者给别人留下的印象,而如今在大多数人眼里,护国公的形象已经大打折扣。因此人群在国王身边聚集成一个圈,而护国公身边却门可罗雀,只剩下几个忠诚的党羽和一些试图烧冷灶的政治投机客还聚集在他的周围,但这样的人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少。 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玛丽公主的身影出现在大厅的入口处,她高傲地抬着头,丝毫不看路就一路向前,而挡在她前面的人也纷纷识趣地让开一条道路。 玛丽公主走到国王身前首先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她转向王后,用干巴巴的语气说了两句祝贺的话,之后她又转向自己的妹妹伊丽莎白公主,微微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之后,她就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子,向房间另一头走去,丝毫不理会身后先王后的尴尬表情。对于玛丽公主而言,她答应了国王会来参加这场婚宴,而她也信守了诺言。至于其他人的看法,她一概置若罔闻。 底座上装饰着托起天空的阿特拉斯的大钟敲了九下,签订婚约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先王后和托马斯·西摩爵士的律师走进大厅里。仆人们抬进来一张漂亮的桃花心木桌子,又在上面铺上绣着金线的绿色丝绒桌布,律师们把草拟好的婚书放在桌上。 参加这场仪式的宾客们不要人指引就已经各就其位,他们站成一圈,围着将要签字的桌子,低声交谈着,对国王的冷淡,玛丽公主的不假辞色,王后的活泼,伊丽莎白公主的激动以及托马斯爵士的喜气洋洋评头论足着。 律师开始宣读婚约,当念到先王后嫁妆的金额时,屋子里的人群发出一阵吸气声,而当婚书宣读完成时,整个宫殿如同蜂窝一般喧闹起来。这笔由先王后通过两次婚姻积攒下来的巨额财富,在嫉妒和羡慕的人群中引发了强烈的反响。 女士们对这样的大手笔眼红的要命,而在男士们眼中,先王后的魅力比起之前增加了几倍。金钱的魔力可以使得沧海变桑田,枯木发新芽,自然也可以令人重返青春。许多男士都用嫉妒的眼光看着托马斯爵士,为了这样的一笔钱,他们许多人宁可和一只秃鹫结婚,更不用说是依旧风韵犹存的先王后了。许多人都暗自期待托马斯爵士会步上先王后前两任丈夫的后尘,给他们一个成为凯瑟琳·帕尔的第四任丈夫的机会。 托马斯爵士走上前来,拿起羽毛笔,轻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脸上挂着愉悦的微笑,当他写完最后一笔时不禁轻声地吹了一声口哨,让一些刻板的绅士大皱眉头。 先王后也提起裙摆,走上前来,她拿起羽毛笔,微微停顿了几秒,随即弯下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仆人们打开对着花园的落地窗,清凉的新鲜空气涌进房间,一扫屋子里的闷热,引来一阵低声的欢呼,客人们都欣喜地大口呼吸着从窗户涌进来的带着花香的清风。 舞曲的乐声开始回荡在房间里。“感谢诸位!”先王后笑着说道,“现在请大家去跳舞吧!”她伸出手,挽住了托马斯爵士的胳膊。 托马斯爵士似乎犹豫了片刻,但他立即反应过来,含情脉脉地看着先王后,带领着她向舞厅走去。 第75章 舰队 先王后婚礼的热度持续了大概两个星期左右,很快又被新的话题所取代:为庆贺国王加冕,舰队将在朴茨茅斯附近的斯匹特海德举行观舰式,这场盛典因为之前发生的宗教动荡,已经推迟了几个月之久了。 十月五日上午十点的钟声敲响时,国王抵达了朴茨茅斯港口。在市长和港务官员的欢迎中,国王登上了皇家游艇“安妮”号,这位以先王的第二任妻子,新王的母亲命名的游艇,是一艘五百吨排水量,有着优雅曲线的桨帆船,船身上繁复的装饰由曾为威尼斯总督打造狂欢节花船的匠人亲手制造。 与国王一起登上游艇的都是些地位显赫的人物:玛丽公主,伊丽莎白公主,以及如今已经成为西摩夫人的先王后。护国公和加德纳主教这对老冤家站在一起,一个看上去脸色发青,如同是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似的,另一个则挂着谄媚到令人反胃的微笑,如同喜剧表演当中的的角色刚刚从舞台上退场下来。 整个皇家舰队的司令,海军大臣埃塞克斯伯爵约翰·达德利与自己的儿子一起站在国王身后,如果说护国公阁下是已经日薄西山的夕阳,那么埃塞克斯伯爵就是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旭日。 如今新国王乾纲独断已经是不可避免的趋势,而他将要用来取代护国公的,除了这位埃塞克斯伯爵之外再无第二人选。而鉴于国王对自己好友罗伯特·达德利的宠信,很多人认为在埃塞克斯伯爵之后,执掌权柄的将会是他的儿子。如果新王能活到他父亲的岁数,那么这一门两代权臣将影响英格兰的政局四十年以上,届时达德利家族毫无疑问将成为英格兰的首席贵族世家。 然而与之前的大多数权臣恰恰相反,约翰·达德利阁下即使如今行情暴涨,却依旧十分谨慎,并不广结朋党,也丝毫不因自己的地位增长而得意。即使自己的儿子与陛下的关系比其它任何人都要亲近,他在国王面前依旧小心翼翼,谨言慎行。许多人认为他要么是真的忠心耿耿,要么就是野心惊人。 站在海军大臣身后的是第二海务大臣托马斯·西摩爵士。这位新婚的海军上将从来没有过指挥舰船的经验,事实上他更愿意呆在岸上而非船上——托马斯爵士一直饱受晕船的困扰。然而作为显贵的一员站在国王身后不远,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这样的诱惑实在是难以抗拒,甚至压过了晕船的痛苦。 游艇在号角声中缓缓离开岸边。那些地位不够的人只能羡妒地注视着游艇上的人们,他们只能在岸上远望观舰式的盛况。 海面上波平如镜,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乘船出行无疑是一种享受。暖洋洋的日光倾泻在海面上,不时有游鱼蹿出水面,激起片片涟漪。在远处斯匹特海德的岬角,庞大的舰队的影子已经出现在眼前。 下层甲板的桨手们用力划着船,游艇悠然地穿行在浪花之间,如同海鸥轻盈地拂过水面。 在明朗的天空下,英格兰舰队排成整齐的队形,迎接国王的到来。在过去,一个小国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武装起一支庞大的舰队,诸如吕贝克这样的城邦也曾掌握过北海和波罗的海的霸权。然而随着新技术的发展,战舰越造越大,价格也越来越高,大舰队也成为了只有大国才能维持的起的金钱黑洞。 如今统御大洋的,是庞大的西班牙舰队,而在此之后的便是英格兰。虽然在规模上与西班牙难以匹敌,但比起其他国家,英格兰舰队已经是一支可怕而又威严的力量了。 排在舰队最前端的是舰队的旗舰“玛丽·罗斯”号,在她身后的是“大哈利”,“吕贝克的耶稣”,“凯旋”和“胜利”,这些排水量超过一千吨的战舰,每艘都搭载了上百门火炮。她们有着高大的艏楼和艉楼,上面的船板如同屋瓦一般搭建着,再加上金碧辉煌的装饰,看上去如同海上的城堡一般。 “这就是皇家卡拉克帆船,陛下。”海军大臣在国王的耳边说道,“如您所见,这些船只是我们舰队当中最大,火力最强的。” “令人印象深刻。”国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遗憾的是,这些船已经过时了,他们当中许多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产物,十分笨重。但他们依旧是舰队的象征,把他们拆除未免有些太可惜了。”海军大臣补充道。 当陛下的游艇驶过时,船上的值星官大喊道,“为陛下三声欢呼!” “hip~hip~hooray!hip~hip~hooray!hip~hip~hooray!”船上的水手挥舞着帽子,向陛下的游艇欢呼,国王也脱帽致意。 在这些巨兽后面的船看上去明显小了一号,他们的船头和船尾明显平整了许多,看上去也并不那么笨重,然而他们上面搭载的火炮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 “这是盖伦帆船,也就是所谓的西班牙大帆船,陛下。”海军大臣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您所见,他们看上去更适合远洋航行,西班牙人用这些船把美洲的金银运回欧洲,这种帆船也是西班牙舰队的主力。” 盖伦帆船上的水手发出了与之前一样的欢呼。 国王一边微笑着挥手,一边问道,“我们有多少艘盖伦帆船,伯爵?” “总共二十六艘,陛下。” “西班牙人呢?” “西班牙人有八十艘。” 国王皱了皱眉头,“差距这么大吗?” “遗憾的是,的确如此,陛下。”海军大臣叹了口气,“西班牙是一个世界帝国,她的资源是我们所难以匹敌的。不过与其他国家相比,我们还是有巨大优势的——法国人只有十艘,葡萄牙人十五艘,丹麦人只有五艘。” “可对于法国人来说,舰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而对于我们而言则是必需品。一旦我们失去了海洋,那么这个岛屿的沦陷不过是时间问题。”爱德华有些不悦,“我希望在财政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的扩大舰队规模。” 海军大臣颔首,“谨遵您的意思。” 在盖伦帆船之后是一艘孤零零的新式帆船,她有着平滑而又雅致的船体,与盖伦帆船相比,这艘船更加修长,上层建筑更小,艉楼则被有着平缓坡度的后甲板所代替。这艘船的桅杆也与盖伦帆船不尽相同,上面悬挂的帆也更多。 “这是‘复仇’号,陛下。”海军大臣的语气当中难掩兴奋,“这是海军造船所独创的新式战舰,我们称它为‘改良型大帆船’。与之前的战舰不同的是,这艘船被设计为一个稳定的火炮发射平台。西班牙人经常使用近距离的跳帮战术,用步兵登上敌舰。我们则反其道而行,在一定的距离外用准确的炮火摧毁敌舰。” “很好的想法。”国王赞许地点头。 “我们还打算对舰队的那几艘巨型卡拉克帆船按照这种思路进行改装,让他们也拥有这样的特性。虽然他们在机动性上面比不上,但是他们的火力非常凶猛,经过这样的改装之后会成为舰队的火力中心。” “您做的真的很好,伯爵。”国王嘉许地拍了拍埃塞克斯伯爵的胳膊,后面的护国公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紫了。 在海军大臣身旁,托马斯爵士脸色惨白,看上去随时就要晕倒。 “您怎么了,托马斯爵士?”国王有些惊讶地问道。 “陛下,我……”托马斯爵士试图挤出一个微笑,突然他脸上的五官开始扭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也顾不得失礼,冲到船边,开始呕吐起来。 船上的达官贵人们都捂着嘴偷笑起来,而对面战舰上的水手则没有这样好的涵养,纷纷哄笑起来,船上的军官们大吼着试图维持秩序。 国王不满地瞪了一眼托马斯爵士,“叫一艘小艇来送托马斯爵士回岸上去。” “这就是让一个从没出过海的人当海军上将会发生的事情。”加德纳主教低声说道,声音大小刚刚好让国王听得清清楚楚,他身边护国公的脸色已经逐渐变为绿色,看上去如同一个没熟的苹果。 托马斯爵士被人搀扶到了小船上送往岸边,游艇继续向前驶去。 在游艇前方的是一群更小的三桅帆船,大多只有两三百吨重,与前面的那些艨艟巨舰相比显得有些简陋,船上的水手看起来也不如之前那样衣着严整。 “这些是私掠船,陛下。”海军大臣接着说道,“他们奉陛下的命令,在大洋上袭击敌国的运输船,把敌国的财宝运回陛下的国库。” “就是海盗船。”护国公冷笑道。 “是皇家海盗。”海军大臣回敬道,“他们拥有私掠许可证,奉陛下的命令打击敌人的交通线。” “您不觉得这样有辱国体吗?”护国公指着其中的一艘私掠船,“这些海盗在船上挂着王室的旗帜,您招揽这些渣滓,把国家的荣誉置于何地?” “我觉得打输一场战争,才是真正的有辱国体,让国家尊严扫地!”海军大臣看向国王,陛下脸上的微笑更明显,他也变得底气更足了,“这些私掠船为我国的财政做出了巨大贡献,还有许多投资这种生意的贵族从中发了大财。据我所知,阁下您也投资了几艘私掠船,也从中大赚了几笔……您难道就不怕有损自己的荣誉吗?” 护国公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国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支私掠舰队。突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伸手指向前方,“那是谁?” 海军大臣看向国王手指的方向,一个青年爬到了桅杆的顶端,用力挥舞着自己的帽子。 “啊,那是约翰·霍金斯,整个舰队最年轻的船长,他的父亲威廉·霍金斯是普利茅斯市的国会议员,他们家族是著名的海上商人家族之一。” “啊,我记得他的父亲。”国王点了点头,“这么说这艘船是他家的产业了?” “是的,陛下,约翰·霍金斯很有天分,很早就在家族生意里独当一面了。” “请他过来吧,我很想见见他。” 一艘交通厅连忙带着国王的命令驶向约翰·霍金斯的“莎乐美”号。 过了大概一刻钟左右,约翰·霍金斯乘着交通艇来到了国王的游艇上,他向国王优雅地鞠躬问候。 国王打量着这个颇为英俊的年轻人,他长着一双狡黠的大眼睛,留着漂亮的八字胡,他的皮肤因为常年的海上生活而显得黝黑发亮。 “霍金斯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航海的?” “从我记事以来就开始出海了。”霍金斯船长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是我们家族的生意,有朝一日要由我接手,自然要从小学习。” “您曾经远航过吗?”国王好奇地问道。 “是的,陛下,我曾经跟我的叔叔一起远航到非洲海岸,在那里用一些玻璃珠子和当地酋长换了一批奴隶,然后我们行驶到加勒比海那些满是种植园的小岛,用奴隶换回蔗糖,再把蔗糖运回英格兰。”霍金斯船长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们那次可赚了一大笔!我就是用那笔钱买下我的这艘船的。”他说着,用手指向不远处的那艘“莎乐美”号。 “您坐着这样的小船出海,不觉得危险吗?” “有几次的确非常危险,遇到暴风雨的时候那种滔天的巨浪,把我们的船上下摆弄,如同一片在狂风中飘荡的树叶一样。海水从每个缝隙里涌进来,船身的木头吱嘎作响,那声音真是可怕。”他耸了耸肩,“不过相比起平淡的生活,我还是喜爱这样。” “为什么呢?” “唯一值得过的生活就是冒险的生活。”霍金斯船长斩钉截铁地说道。 国王大笑了起来,“您说的有道理!”他热情地握了握对方的手,霍金斯船长黝黑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我祝您的生意兴隆!” “我并不在意金钱的问题,我更愿意为陛下服务。”年轻的船长看着国王的眼睛,他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 国王有些意外,但随即他又笑了起来,“那我期待您成为舰队司令的那一天。” 舰队开始施放礼炮,炮声如同雷霆一般,让整片海域都震颤起来。那些在空中游弋着的海鸥,被这隆隆的炮声吓到,惊恐地四散而逃。 第76章 继父 君主 第49节 当秋日的寒风带着杀气,来势汹汹地卷起日益光秃的树枝上的黄叶,把他们飘洒在空中的时候,先王后逐渐隆起的肚子已经彻底无法遮掩下去了。 在哈特菲尔德宫里,先王后深居简出,激烈的孕吐反应让她整个人虚弱不堪,每日只是退居在她的卧房里,甚至根本无法离开她的床。 然而在这座宫殿里,她并不是唯一一个过着这种隐居生活的人。这座宫殿的新晋男主人托马斯西摩爵士,也和他的新婚妻子一起,躲在这座宫殿里不愿见外人。 在阅舰式上丢了大丑的托马斯爵士,近些日子来已经成为了整个社交界,整个国家,甚至是全欧洲的笑料,这位“晕船的海军上将”的故事,甚至成了君士坦丁堡的苏丹宫廷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伦敦城的小报把他描绘成小丑,或是拉着自己妻子裙摆向上爬的蠢货。 如今托马斯爵士虽然依旧保有第二海务大臣和海军上将的头衔,但他的职业生涯实际上已经到头了。对于国王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把护国公一派在海军里的最后一个钉子彻底拔起,而国王也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了这一点。托马斯爵士的哥哥护国公阁下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图去保住这个令他厌恶的弟弟。于是一道诏令就让他回家“养病”,或者说是停职。 海军部大楼里托马斯爵士的办公室每天依旧有专人负责打扫,仆人们如同他还在屋里一般,每天给壁炉生火,在花瓶里摆上新鲜的插花,然而他却再也不敢踏入海军部的大门了,那些刻意掩盖着的低声的讥笑声快要把他逼疯了。于是他只能回到这座乡间宅邸,远离人群,一个人如同幽灵一般游荡在空旷的大厅和悠长的走廊里。 托马斯爵士的内心毫无疑问充斥着愤懑和嫉妒,他开始嫉妒一切人,尤其是自己的哥哥。愤怒和嫉妒的火焰迷惑了他的神志,他和先王后的关系也开始急转直下——先王后丈夫的身份完全没有帮助到他。在托马斯爵士眼里,这桩婚姻除了那一笔可观的嫁妆之外实在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于是仅仅结婚几个月,托马斯爵士就开始后悔了,丝毫不考虑他如今正住在自己妻子的宫殿里,花着自己妻子的钱,伺候他的也是自己妻子的仆人。 宫廷当中的每个人都希望和王室更多的扯上关系。毋庸讳言,托马斯爵士与先王后成婚,除了她的庞大财产之外看中的正是这一点。然而不幸的是,国王似乎对他的这位继母态度平平,而玛丽公主则更是对先王后充满厌恶,这也使得先王后在王室当中处于一种有些尴尬的地位,而作为先王后的新任丈夫,托马斯爵士所感受到的尴尬比起自己的妻子又多了十倍不止。 托马斯爵士作为终生生活在自己哥哥阴影下的次子,对自己的哥哥护国公又妒又恨,然而他所得到的崇敬和地位,却都来自于自己的哥哥。这种屈辱感支撑着他不择手段地攀登权力的阶梯。 如今先王后这条路恐怕是走不通了,然而托马斯爵士并不打算放弃。对于他来说,幸运的是,另一条通天的青云梯如今正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在整个欧洲的婚姻市场上,亨利八世国王留下的两个女儿无疑是最为诱人的宝石之一。然而先王的长女玛丽长公主已经年过三十,再加上她的母亲,阿拉贡的凯瑟琳生下的男婴不是流产就是夭折,许多潜在的联姻对象都对于玛丽长公主心存疑虑。 与自己的姐姐相比,伊丽莎白公主则显然要更抢手许多。伊丽莎白如今年方十五岁,正好进入了联姻的黄金时期,并且她的容貌在如今欧洲的公主当中算得上是顶尖水平。作为英格兰国王的亲生姐姐,她的身份也使得她成为全欧洲最具有联姻价值的对象之一。 然而一场王室联姻,与其说是一场婚姻,更不如说是一种外交举动。一场联姻通常意味着利益一致的两国决心结成同盟,或是互为敌人的两国决心握手言和,而根据如今英格兰的外交政策,伊丽莎白公主所可以联姻的对象其实不多:西班牙方面倒是希望促成伊丽莎白公主和王太子菲利普的联姻,他们两人年龄相近,除了宗教差异以外实在是门当户对。但国王目前与法国和西班牙都若即若离,断不会厚此薄彼,把公主嫁给其中的一方。与葡萄牙的若昂·曼努埃尔王太子成婚对于巩固英格兰与葡萄牙之间历史悠久的同盟来说倒是颇有意义,然而国王绝不会把自己的姐姐嫁给这个因为近亲结婚而显得病态的孱弱少年。除此之外,剩下的联姻对象,除了那些德意志地区的小王公以外,就只剩下国内的大贵族了。 对于国外的联姻对象而言,与公主成婚最多是外交上的好处;而一位国内的大贵族如果有幸同公主成婚,那么他的家族自此以后就拥有了对王位的宣称,一旦王权衰微,那么他们也未必不能肖想一下圣爱德华王冠的滋味。 作为一个情场老手,托马斯爵士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依旧显得风流倜傥,这也使得他在这场争夺当中有了入场券。然而对于托马斯爵士而言,他手中真正的王牌,是他作为公主继父的身份。 作为国王三个婚生子嗣当中排在中间的那一个,伊丽莎白公主一直以来都没有得到自己父亲的太多关注。对于自己唯一的儿子国王自然是爱如珍宝;而玛丽公主在早年也享受过国王的独宠,等到她与国王彻底闹翻之后,两个人的摩擦和互相厌恶也显得颇为轰轰烈烈。 而国王的这位二女儿却一贯显得有些透明,当她出生之前亨利国王以为这是一个男孩而满心欢喜,因此她的出生给亨利国王带来的只有失望,而她的母亲经此之后也逐渐失宠,若不是最后为陛下生下了儿子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因此伊丽莎白公主虽然一直以来在物质上享受着奢华的待遇,可亨利国王却从未怎么关注过这个缺乏存在感的女儿。 托马斯爵士从这一点当中看到了机会,作为伊丽莎白公主的继父,他有着得天独厚的机会,得以在公主面前扮演慈父的角色。 伊丽莎白公主如今只是一个青涩的少女,当她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东西被人捧在银盘子里递到她面前的时候,这可怜的姑娘立刻就沦陷了。仅仅过了几个月,她与自己的继父已经发展出了非常亲密的关系。托马斯爵士知道的很清楚,国王绝不可能主动让自己的姐姐嫁给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那么对他而言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公主倾心于他。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和十五岁的少女打交道时理应心怀谨慎,然而托马斯爵士居心不良,而先王后又有孕在身而不便理事,于是再也没有人能够及时制止这种十分不妥的行为。而众所周知,宫廷当中是完全不存在秘密的,一些有损公主清誉的留言已经开始在小范围内传播,距离众所周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个阴霾密布的秋天下午,天色从下午两点起就开始变暗,显然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隆隆的雷声,在秋天里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托马斯爵士眉头紧锁地从大楼梯上走下来,在门厅里,他挥手叫来一个在门厅两侧如同雕像一般侍立着的仆人。 “伊丽莎白公主骑马回来了没有?就快要下雨了。” “还没有,阁下。” 托马斯爵士有些不悦地冷哼了一声,“很快就要有暴风雨了,赶紧派人去请殿下回来。” 恰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少女的娇笑声。 如同带上了一张面具一样,托马斯爵士脸上的表情在转瞬之间彻底扭转,从刻薄的主人变成了慈爱的父亲,他微微整了整领子,用用手压了压自己的袖口,让它显得更加笔直。 大门打开了,随之涌进来一阵大风,几乎要把门厅里燃烧着的烛火尽数吹灭。 两个少女谈笑着走进了房间,打头的那个有着介于姜黄色和红色之间的头发,那白皙的皮肤下仿佛流淌着宁芙的血液;而身后跟随着的姑娘则显得有些羞涩而富有书卷气,当她走进房间时连忙开始整理起自己被大风吹的有些散乱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丝羞怯的红晕。 托马斯爵士笑着走向打头的少女,“殿下,您骑马玩的开心吗?”他向着伊丽莎白公主伸出手去。 伊丽莎白公主正在解开斗篷的系带,她脱下沾上了不少雨水的袍子,随手把它扔在地上。“啊,我们玩的很开心,几乎没注意到暴风雨要来了!”她笑着握住了托马斯爵士伸过来的手,“您说是不是,简?”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女伴,笑着说道。 简·格雷女士露出一个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微笑,“是的,殿下。” 送简·格雷女士来做自己表姐伊丽莎白公主的女伴,自然是她的那位野心勃勃的母亲,萨福克女公爵的主意,而其目的毋庸置疑,自然是要让简·格雷女士与王室走得更近些——从某种角度而言,爱德华六世国王所面临的情况与他的姐姐极为相似:一场与外国公主的婚姻会在很大程度上损害目前的外交政策,那么从这个角度而言,未来的王后很可能要从大贵族家的女士们当中选出,而萨福克公爵夫人自然是希望让自己的女儿脱颖而出。 托马斯爵士朝着简·格雷小姐点了点头,随即又转向伊丽莎白公主:“您的头发已经全湿了。”他伸手轻抚过那漂亮的长发,从上面捋下几滴晶莹的水珠。 “我都没有发现!您瞧瞧,我真的太蠢了。”公主笑着说道,“我们骑马骑的真畅快啊,连打雷的声音都没有听到,直到雨滴开始打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拼命开始往回骑。您瞧瞧,”她说着指向自己的裙摆,上面沾满了马蹄溅起的泥点。 仆人们端着盘子上前,里面装着暖身子用的威士忌酒和用来擦头发的干毛巾。 伊丽莎白公主拿起水晶杯,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金黄色酒液一饮而尽。 托马斯爵士有些失神地注视着那漂亮的脖子的优美曲线。 伊丽莎白公主长吁了一口气,她的脸因为烈酒而有些发红。她把被子放回到托盘上,伸出手去拿干毛巾,准备擦一擦湿了的头发,却被托马斯爵士按住了手。 “还是我来吧。”托马斯爵士说着用右手拿起毛巾,再用左手拿起一缕公主的长发。 伊丽莎白公主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玩味的光,转瞬间就消失不见。“那么就谢谢您了。”她又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玫瑰,那微微开启的花瓣吸引着蝴蝶,蜜蜂,当然还有那嗡嗡作响的大胡蜂纷至沓来。 托马斯爵士虔诚地捧起自己继女的头发,把它们轻轻擦干。一旁的简·格雷小姐静静地擦着自己的头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场景。 当公主的头发全部擦干净之后,托马斯爵士伸手把毛巾丢回到原先的托盘里。“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殿下,请入席吧,正好吃一些热腾腾的饭菜为您和简·格雷小姐祛寒。” 伊丽莎白公主有些惊讶,“可是我还没有换装。”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骑装。 “今晚就我们三个人用餐,凯瑟琳不出席。”他说着自以为俏皮地站了眨眼睛,然而这动作配上他眼角的皱纹看上去简直就像一扇百叶窗打开又关上,“所以我们大可以随意一点。” “夫人出什么事了吗?”伊丽莎白公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托马斯爵士耸了耸肩,“她的孕吐反应很严重,不过放心吧,医生说没有什么大问题。”他向公主伸出胳膊,示意她搭上来。 伊丽莎白公主微微笑了笑,“那么好吧。”她伸手挽住了托马斯爵士的胳膊,简·格雷小姐跟在他们身后向餐厅走去。他们当中谁都没有注意到那在二楼走廊入口处一闪而过,消失在没有点灯的走廊里的身影。 第77章 夫妻 先王后的妹妹赫伯特夫人把先王后寝宫的大门微微打开一条缝,她提着自己的裙摆,踮起脚尖,像一只猫一样鬼鬼祟祟地溜了进去。 歪靠在软榻上的先王后被自己妹妹显得有些滑稽的举动逗笑了,“您在做什么呢?我亲爱的妹妹?”然而当她注意到赫伯特夫人脸上恐惧的表情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了起来。 先王后挥了挥手,示意屋子里的仆人和侍女通通离开。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先王后示意自己的妹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的脸色如此苍白,是有什么不适吗?” 赫伯特夫人并没有坐下,她向前快走几步,单膝跪在先王后面前,“我的上帝啊,太可怕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浑身颤抖着,似乎随时要哭出来。 先王后感到自己的腹部传来一阵不适,她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又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关系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来处理。” 赫伯特夫人环视了一眼四周,确定屋子里再没有其他人。 她探头到先王后耳边,悄声说着什么。 先王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如同春日阳光下融化的残雪一般。 当赫伯特夫人说完之后,先王后愣了几秒,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上去如同被美杜莎蛇怪变成了一尊雕像一般。 “不可能的……绝不可能。他会有这么蠢?”先王后剧烈地摆着手,仿佛要用手拍打开这令人震惊的消息一般。 “这是我亲眼所见。”赫伯特夫人瞪大眼睛,看着先王后。 先王后盯着自己的妹妹,一言不发地看了几秒,随即她又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如同含苞待放的迎春花遇到寒流一般,还没有完全盛开就枯萎了。 “这说明不了什么。”她听上去与其在试图说服赫伯特夫人,不如说是在试图说服她自己,“不过是一两个动作罢了,这完全说明不了什么。” “可是还有那些流言……”赫伯特夫人喃喃道。 先王后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了起来,“流言,那些该死的流言!说真的,我亲爱的妹妹,您为什么要在乎那些无聊的东西呢?永远都有各种各样的流言,这种荒诞不经的东西,没有人会把它当真的,没有人!”她猛地站起身来,“不过是些茶余饭后的笑料罢了,无聊而又可笑!” 赫伯特夫人被吓呆了,她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先王后微微定了定神,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啦,我们别再提这些无聊的事情了。您去干您自己的事情吧,我想休息一会。” 赫伯特夫人连忙行了一个屈膝礼,忙不迭地退出了房间。 先王后呆呆地站在原处,突然她两腿一软,瘫倒在身后的土耳其式长沙发上。 …… 自从这场对话发生半个月以来,先王后的孕期反应愈发严重了。这严重的不适感让她疲惫不堪,夜夜难眠。虽然每日只是退居在自己的寝宫里,却依旧看起来疲惫不堪。 一个秋天的下午,先王后凯瑟琳·帕尔坐在窗前,从已经挂上了寒霜的窗户看着室外的景色。夕阳悬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温暖的余晖轻柔地抚摸着墙壁上已经凋谢的牵牛花和爬山虎干枯的枝条。 先王后的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她白皙的手指神经质地撕扯着面前小茶几上青瓷花瓶里玫瑰花的白色花瓣。她太阳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在瘦的脱了相的脸上显得异常明显,如同挂在白墙上的藤蔓在狂风当中颤抖着。 虽说尽力让自己显得满不在乎,但毫无疑问赫伯特夫人的话对先王后还是产生了影响,这些日子里即使没有孕期反应的时候,她也显得忧思深重,难以入睡。 那玫瑰花上的最后一片花瓣也被揪了下来,从先王后的指间缓缓飘落在地毯上,那里已经落满了同样的白色花瓣。 先王后随手把玫瑰花茎朝远处一抛,丝毫不顾自己的手指已经被上面的小刺扎出了一些细小的血点子。 突然,她瞥见对面自己丈夫的套间的窗前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托马斯爵士正站在窗户前,夕阳的金光笼罩着他,让他看上去宛若一尊铜像。 托马斯爵士的眼光投向花园当中的某个点,那眼神中充满了野心勃勃和欲望的烈火,丝毫不加遮掩,先王后不仅被这直白的目光吓了一跳,她顺着这目光看向花园当中的一角。 在花园里的一座喷水池边,伊丽莎白公主正坐在一棵月桂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 先王后的脸一下子变白了,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那熟悉的恶心感又回来了。 她瘫软在长沙发上,大口喘着气。 过了几分钟的时间,精疲力竭的先王后终于平复了下来。她伸出手拿起面前茶几上的玻璃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她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那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安稳了一些。 她再次直起身子,看向对面自己丈夫房间的窗户。 那里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先王后又把目光投向花园里,她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丈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楼,此时正沿着一条通向那喷水池的小径向伊丽莎白公主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用自己那轻巧的细藤木手杖抽打着小径两旁已经干枯的蜀葵的茎干,在身后留下一团团干枯的枝叶。 王后注视着自己的丈夫走到喷水池前,向伊丽莎白公主鞠躬。 公主放下手里的书,笑着对他说了些什么。 托马斯爵士走上前,低下头,宛若一个慈爱的父亲一般轻轻亲吻了公主的额头,然而他那搭在公主腰上的手却显得极其不得体。 先王后的脸色变得发青,她伸出一只已经变得枯瘦的手,用鹰隼盯着云雀般的眼神盯着喷水池旁的那对男女。 托马斯爵士笑着牵起伊丽莎白公主的手,带着她向大门走去,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先王后剧烈地呕吐起来,她感到嘴里传来酸味和苦味,那是胆汁和胃液混合起来的味道。 …… 晚上八点,管家敲响了晚餐开始的锣声。 伊丽莎白公主穿着一件漂亮的白色裙子,上面绣着盛开的白玫瑰和山茶花,身后跟着同样装扮的简·格雷小姐。 在楼梯口,托马斯爵士已经在迎候女士们。“殿下。”他捧起伊丽莎白公主的手,轻轻一吻,那握着公主小手的右手轻轻捏了一下。 君主 第50节 伊丽莎白公主回之以一个少女的甜美微笑,令托马斯爵士不禁心海荡漾。他尽力压制住内心的喜悦,转向简·格雷小姐,微微鞠了个躬。 简·格雷对他点了点头,很有眼色地向后微微退了半步。 托马斯爵士挽着公主的胳膊,走进餐厅。 当餐厅的大门打开时,三个人惊愕地发现先王后已经在餐厅里落座了。 凯瑟琳·帕尔穿上了一件华丽的金色裙子,她头上和衣服上戴满了珠宝,兜帽上的珍珠在烛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晕。她看上去比怀孕前老了十岁,即便脸上涂上了厚厚的白粉,也难以掩盖住下面颓败的青色。 先王后冷淡地扫视了一眼面露尴尬的众人,“诸位晚安。”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伊丽莎白公主首先反应过来,“晚安,夫人!您今天感觉如何?”她说着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拉开扶手椅,坐了下来。 “我很好,殿下。”先王后朝着自己的继女点了点头。 简·格雷小姐也跟在公主身后落座,只剩下托马斯爵士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过了片刻,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微笑,“夫人。”他微微鞠躬,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诸位似乎有些意外我今晚来到了这里?”先王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 “我很高兴您今天有胃口跟我们一起用餐。”伊丽莎白公主笑容可掬地回答。 仆人们开始上第一道菜。 先王后微微笑了笑,又看向自己的丈夫。 “您呢?我亲爱的丈夫,您似乎看起来非常意外?” 托马斯爵士脸色阴沉,他生硬地回答道,“我完全不感到意外,毕竟这是您的房子,您出现在哪里都是非常自然的。”他低下头,拿起刀叉,开始用餐。 先王后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简·格雷小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专心吃着盘子里的熏鲑鱼。 屋子里落针可闻,一时间只剩下刀叉碰撞的微弱铿锵声。 主菜上来了,是一只漂亮的松鸡,被烤的喷香,厨师们把它华丽的羽毛装饰在上面,让这只漂亮的鸟看上去如同展翅欲飞一般。 先王后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一改往日的毫无胃口。但与其说她是在正常地进食,不如说是在神经质地吞咽。她不断地往自己嘴里塞着松鸡肉,油从她的嘴角向下流去,在繁复的领子上留下点点污渍。 当先王后终于放下刀叉时,她抬起头,发现桌边的其他三个人正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她,两位少女的眼神里还带上了一丝不安。 先王后突然笑了起来,“诸位怎么不吃呢?”她伸手指向那已经被她扒拉的失去了所有美感的禽鸟,“快吃啊!等到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如同一只盘旋在漆黑的夜空当中的夜枭。 伊丽莎白公主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我想我还是回房间去吧。”她放下刀叉。 先王后探出半个身子,伸出胳膊示意她留在原地,“您不尝尝这松鸡吗?巴松比埃尔先生今天做的非常完美……您瞧我吃了多少!” “这有些太油腻了,不过谢谢您的好意,夫人。”公主回答道。 “那也请您留在这里,一会还有甜品呢。”先王后的语气颇为柔和,但意思却斩钉截铁。 脸色阴沉的托马斯爵士终于开了口,“殿下,如果您想回去的话请您自便,祝您晚安。”他站起身来,向公主鞠了一躬。 “我请您留下,甜品还没有上呢。”先王后啪地一下把手里的叉子掷在桌上。 “说真的,凯特,您想必是累了,您也应该回去休息了。”托马斯爵士转向自己的妻子,他敲了敲自己的酒杯,一个仆人推门进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 “请通知厨房不需要上甜品了,女士们都累了。”托马斯爵士命令道。 先王后突然抓起手边的杯子,把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她猛地把杯子往桌子上投掷出去。 杯子炸成无数的碎片,四处飞溅,少女们连忙尖叫着避开。 一片细小的碎片划破了先王后的脸,在上面留下一道细微的血道子,但她浑然不觉。“请通知厨房现在上甜品。”她盯着那仆人,仿佛是要一口把他吞下。 “说真的,我们并没有人想……”托马斯爵士大声嚷嚷起来。 “我才是一家之主!”先王后突然站起身来,猛拍了一下桌子,对着那已经被吓呆的仆人怒吼,“这是我的房子,你们是我的仆人!不是他的!”她指向大门,“去给我告诉厨房,现在上甜品。” 那仆人如同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向门口奔去。 先王后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她的胸脯起伏着,显然情绪极其激动。 甜品被一群低着头的仆人送进了房间,是用暖房里新鲜摘取的草莓和覆盆子制成的蛋糕。 先王后开始大口吃起蛋糕来,然而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一口也没有动。 当先王后吃完盘子里的甜品,她挥了挥手,仆人连忙上前撤下盘子。她用餐巾擦了擦嘴,把它随手扔在地上,转向女士们。 “公主殿下,简·格雷小姐,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我想用今晚的时间和我的丈夫谈一些重要的事情。”她把“我的丈夫”这两个词念的刻意的重。 简·格雷小姐如蒙大赦,站起身来飞快地行了一个屈膝礼,飞也似的逃出了房间。 伊丽莎白公主也站起身来,她高傲地朝着先王后点了点头,眼睛里透露出似有似无的轻蔑,让先王后不由得燃起一股无名火,却又不知如何发作。 “那么晚安,夫人。”伊丽莎白公主说道。 “殿下晚安。”先王后的声音十分生硬。 伊丽莎白公主又向着托马斯爵士点了点头,随即提起裙摆,优雅地走出门去。 她离开房间时,随手带上了房门。 第78章 争吵 伊丽莎白公主提着裙摆,迈着轻快的步伐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她的鞋跟轻点着大理石的地板,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她抿着嘴唇,看上去神情傲慢。 在楼梯口,公主遇到了在楼梯的阴影当中等候着自己的简·格雷小姐。这位少女从阴影当中一跃而出,正落在公主面前,张开嘴要说些什么,但却被伊丽莎白公主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她紧跟在伊丽莎白公主身后一起回了房间,脸色苍白,看上去比起当事人而言还要激动。 “哦,我的上帝啊!”当房间的大门刚刚在她们身后关闭,简·格雷小姐就如同被抽干了全部气力一般,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您看到了吗?殿下……竟然会有这种事……夫人今晚可是大大的失态了……瞧她做了些什么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两只手在空气中激烈的舞动着,仿佛要借此驱散自己脑海里泛起的各种可怕的念头。 伊丽莎白公主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她坐在梳妆台前,摘下自己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她完全失去理智了。”公主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 简·格雷小姐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她的举动被公主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的一清二楚。 “您想说什么就说吧。”公主随意地把那一对流光溢彩的珍珠耳环扔到首饰盒里,盒子里已经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宝石。 简·格雷小姐凑上前来,她脸上带着如同寄宿学校女生讨论八卦时候那种好奇而又紧张的表情,让公主不禁有些厌烦地撇了撇嘴,“您说,先王后会不会是看出了些什么……”她抬起头,忐忑不安地看着公主的反应。 伊丽莎白公主嗤笑一声,“您说她看出什么来了?” 简·格雷小姐的脸颊红烫起来,“就是您和……托马斯爵士啊……” 伊丽莎白公主斜瞥了她一眼,那冰凉的眼神吓得简·格雷小姐不禁浑身哆嗦了一下。公主静静地看着如同一只受惊的麻雀一般的简·格雷,她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她可不是笨蛋,连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她怎么会看不明白呢?” 简·格雷小姐有些瑟缩,“那您就不担心……” “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伊丽莎白公主解开兜帽的带子,让自己的长发披散开来,“我有做什么吗?我有做出过什么许诺吗?什么都没有,亲爱的,不过是一个老男人一厢情愿罢了。“她冷笑着把那兜帽彻底脱下来,随手让它落在地上,“这是他们夫妻之间自己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您也没有做什么,不是吗?”简·格雷小姐犹豫了几秒,鼓足勇气问道,“您也没有拒绝他,或者制止他。” 伊丽莎白公主又冷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他自己要自寻死路,与我有什么相干?飞蛾扑向燃烧的灯火,难道是灯火的错吗?你会为了让飞蛾不被烧焦就去把灯火熄灭吗?如果到时候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他自己活该倒霉。” “可这总归对您的名声不利,您知道那些流言会有多么难听。”简·格雷小姐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 “呵,我的名声?难道男人娶我是因为我的名声吗?亲爱的姑娘,贵族间的联姻不过是一桩利益交换罢了,那些人追求我,追求的不是伊丽莎白·都铎,而是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公主。哪怕我长得如同戈尔贡三姐妹一般,无论是西班牙的菲利普还是葡萄牙的若昂都会迫不及待地娶我的。至于那些传我的流言的人,”公主的脸上露出一丝肃杀之色,“他们倒是应该好好担心一下自己的脑袋。” 简·格雷小姐被公主离经叛道的宣言震惊的目瞪口呆,沉默了许久,她终于结结巴巴地说道,“可这……终归对您没什么好处……不是吗?” “的确没什么好处,不过我很享受这个过程。”公主满不在乎地说道,“他想要扮演慈父,就让他扮演好了……我的父亲从没有太多关注我,我也不介意体验一下这样的感觉,况且,”她拿起梳子整理着自己柔顺的长发,“他除了有时候用力过猛之外,演技也还不错呢。” “所以……就仅仅因为这个吗?”简·格雷小姐的眼睛滑稽地瞪着,看上去如同一只被捏扁的青蛙。 伊丽莎白公主被她的样子逗的笑了起来,“啊,不仅仅是这样……比起这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父爱’,我更享受的是操纵别人的感觉,瞧瞧那个愚蠢的白痴,位高权重,一个多么强大的男人,却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和木偶戏里面的傀儡也没什么区别。” “您喜欢……这种感觉吗?”简·格雷已经目瞪口呆了。 “没有比这种感觉更能带给我快乐和成就感的了。”公主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您呢?您喜欢这种感觉吗?” 简·格雷低着头不回答。 公主又笑了起来,“啊,这可不行,我亲爱的朋友,一个想要做王后的人,却不喜欢玩弄权术?”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挑起简·格雷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们会把你生吞活剥的。如果你不能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那么他们就要反过来操控你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已经被吓傻的简·格雷的肩膀,“晚安,亲爱的朋友,祝您做个好梦,如果您还睡得着的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 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先王后与她的丈夫两人,仆人们都远远地离开这风暴的中心,就如同房间里发生了鼠疫或是霍乱。 先王后已经从之前的情绪爆发当中冷静下来,如今正泰然自若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但她轻轻敲击着扶手的手指暴露出她的烦躁不安。而对面坐着的她的丈夫看上去也同样镇定,甚至到了看起来显得有些自鸣得意的程度。 “您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先王后首先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她看向自己的丈夫,给他递了一个台阶。 “我还以为您让我留下,是要向我做出解释呢。”托马斯爵士丝毫不接受先王后的美意,“毕竟您今晚如此失态,也确实应该做出一个解释。” 先王后鄙夷地看着托马斯爵士,那目光不由得让爵士握紧了拳头,但他的面上依旧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 先王后被自己丈夫的不动声色彻底惹恼了,“有的人自以为自己聪明绝顶,试图靠耍几个花招就功成名就,实际上却是真正的蠢货!您自以为自己十分高明,觉得靠您那张还算得上英俊的脸和几个微笑就能骗过所有人?”她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难道您以为别人看不出来您打的是什么主意吗?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什么意思,包括那个姑娘本身!别人都如同看笑话一样注视着您呢,看着您自我毁灭,只有您自己还沾沾自喜,做着娶公主的美梦!我嫁给您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您是这样的一个白痴!” 托马斯爵士猛地拿拳头捶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烛台和餐具都在震颤着。他用如同受伤了的野兽一般的凶狠目光看向自己的妻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先生,我知道您对伊丽莎白公主的图谋,不光是我,许多人都已经看了出来,并且这流言很快会传到国王的耳朵里。您觉得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您觉得国王会愿意把自己的姐姐嫁给已经四十岁,结过婚,并且已经沦为全欧洲的笑柄的您?或者您期待的是生米煮成熟饭,让公主被您迷倒,为了您去向国王求情?” “那让我告诉您吧,她根本不爱您。我是一个女人,我看得出来,她看您的眼神就如同狮子玩弄在自己爪子之间逃窜的猎物一样,您还不明白吗,她在拿您取乐!您觉得一旦她丧失了兴趣,您会是什么下场?” 托马斯爵士试图反驳,但先王后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怎么您不敢承认吗?”先王后的冷笑逐渐转为嘴角肌肉的抽搐,“您可是个军人,舰队的上将……您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心里思考过的念头,难道如今就不敢承认了吗?” “我请您不要相信表面现象。”托马斯爵士干巴巴地回应道。 “难道您是个胆小鬼吗?您这样一个强壮的男人,一个带领军队打过仗的男人,难道是个胆小鬼吗?您之前连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敢让我去做,难道那样的您是个胆小鬼吗?” “够了,别再说了。”托马斯爵士的声音颤抖着,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这是一个丑闻!一个不折不扣的丑闻!这种事情会成为王室的污点的,先王后的丈夫抛弃了自己的妻子,要去求娶自己的继女,真是耸人听闻……”先王后依旧自顾自的说着,她的脸色惨白,大颗的汗珠沿着她的脸流下,在她的妆容上冲出一道道沟渠,看上去如同尼德兰运河密布的平原,“到时候谁会为此负责?除了您还能有谁?您要上断头台的!” 托马斯爵士笑了起来,那笑容看起来十分狰狞,“您太夸张了,夫人。” “夸张?您看看周围,还有谁是您的朋友呢?您的哥哥护国公厌烦了您,埃塞克斯伯爵想把您从海军里清除出去,加德纳主教自然也愿意看一个西摩家的人倒霉……没有人乐于见到您娶公主的,更不用说您已经结婚了!您觉得有谁到时候会为您说话吗?”她指着自己的肚子,“更不用说我还怀着您的孩子!您打算怎么样摆脱我,怎么样摆脱您的孩子呢?” 托马斯爵士站起身来,神色阴郁,他投向自己妻子的目光当中毫无感情,“说真的,夫人,您真是令人不可理喻,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在继续谈下去了。”他说着就向着门口走去。 先王后如同装了弹簧一般,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一把抓住了托马斯爵士的手,用力之大让对方的脸都有了一瞬间的扭曲。 “不,您今天必须要告诉我您是怎么想的!”王后有些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她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脖子上的肌肉痉挛着,“您是要和我离婚吗?您是要抛弃自己的孩子吗?” 君主 第51节 托马斯爵士往后退了一步,但依旧无法挣脱王后掐着他胳膊的手,“我想您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两个在一起是不能得到幸福的……所以您如果同意离婚的话,我会同意的。”他犹豫了一瞬,“在财产方面我只需要一笔微薄的补偿。”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先王后被气的笑了起来,“补偿?我补偿您?您没有一点廉耻吗?是您背叛了我,您住在我的屋檐下,花着我的钱,却利用我的信任去勾搭我的继女,而您现在要我去补偿您?” 托马斯爵士一言不发地转过头,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不,这不可能。”先王后冷笑着,她的头发从兜帽里披散开来,上面沾满了汗水和尘土,她脸上的白色香粉糊成一团,让她看上去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先生,难道我有哪里曾经对不起您吗?我给了您一切,让您和王室扯上关系,您拿着我的钱去挥霍的时候我可从没有说什么,并且我还怀上了您的继承人。而现在,您看到一个更诱人的目标,于是就要把您的合法妻子和孩子弃若敝履?您别做梦了,正如我们结婚时在神坛前发誓过的那样,‘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只要我还活着,您就别想摆脱我!您占了我的便宜,花了我的钱,如今想抛下我另攀高枝?我绝不允许!” 托马斯爵士恶狠狠地瞪着先王后,他猛地把先王后一推,先王后跌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呻吟着。 托马斯爵士微微向她欠了欠身,“很晚了,夫人,等您恢复了神志,我们再讨论这个话题吧。” 他脸色铁青地走到餐厅门口,打开餐厅的房门,回自己房间而去,不再理会后面呻吟着的先王后。 第79章 教皇特使 在这场争吵发生的一周之后,1547年的12月1日,一艘装饰华丽的西班牙大帆船沿着泰晤士河,在引水员的带领下穿过复杂的河道,一路抵达伦敦的金丝雀码头。 在河堤上和港口的平台上挤满了看热闹的观众,自从十年前亨利国王和天主教会彻底闹翻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一艘装饰着梵蒂冈徽章的船抵达这个岛国。 这艘大船的桅杆上高高飘扬着西班牙和教皇国的旗帜,在船上的西班牙水手操纵下,如同巨大的鲸鱼一般的大船缓缓靠上岸边。 巨大的铁锚被从船上抛下,伴随着铁链的一阵哗啦啦的响声,缆绳被抛到岸上,码头上的工人连忙将绳索系紧。 玛丽长公主站在码头上望着这艘靠岸的大船,她眼里欣喜的神色难以抑制。玛丽长公主今天依然穿着她常穿的石榴红裙子,玫瑰念珠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显然是在低声祈祷。 站在玛丽长公主身后的,是加德纳主教和他党派的成员们。比起玛丽长公主而言,他们的热情显然就要淡漠许多。在国王明确表示教皇特使阁下仅仅会被当作一位普通外交官对待之后,这样大张旗鼓地来码头迎接这位红衣主教,未免有和国王唱反调之嫌。然而玛丽长公主对这件事情十分坚持,因而这些喽啰们也只能无奈地在寒风里等待着,祈祷国王不要被这件事所触怒。 跳板被从船上放下,在号角声中,一位四五十岁,穿着红衣主教袍子的男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的长脸上留着茂密的胡子,额头上因为总带着严肃的表情而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抬头纹,深陷的眼窝里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外界的场景。 尤金纳德·珀尔红衣主教离开英格兰时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而如今他已年届五十,那茂密的黑发如今变得花白,而苍白的皮肤也逐渐变得蜡黄,只有那目光当中的热情看上去一如往昔。 作为著名的约克三兄弟当中那位在马德拉酒桶里淹死的克拉伦斯公爵的外孙,阴影一直笼罩着红衣主教和他的兄弟们:比起都铎家族而言,他们身上的金雀花王朝血统和亨利国王一样纯正。 1485年,当亨利七世在博斯沃思战场上杀死了臭名昭著的约克家族的理查三世,用血和剑为自己铸成新的王冠之后,他立即娶了约克家族的伊丽莎白作为自己的妻子,而对于约克家族剩下的成员,他可就没那么仁慈了——约克家族仅存的男丁,“最后的金雀花”沃里克伯爵,一个智力障碍的孩童,被他扔进了伦敦塔,而后又上了断头台;这孩子的姐姐,索尔兹伯里女伯爵玛格丽特·约克,被嫁给了一个比他大得多的男人,都铎家族的拥护者理查德·珀尔爵士。 索尔兹伯里夫人作为亨利七世王后的表妹,先王的表姨妈,曾经悉心照料幼年的先王,因此在先王统治的初期,整个珀尔家族也圣眷尚好。作为索尔兹伯里夫人的第三子,红衣主教也得到了去意大利进修的机会。 然而当国王与罗马教会决裂之后,尤金纳德·珀尔神父却坚决地站到了天主教廷的一边,他激烈反对亨利八世国王的政策,甚至号召外国君主出兵干涉,这给他带来了红衣主教的冠冕,也招来了亨利八世国王的刺客。在几次行刺失败之后,亨利八世的怒火转向了红衣主教的家族,主教的母亲,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在伦敦塔的断头台上。 红衣主教曾经被教皇宣称为英格兰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在那时,许多天主教徒曾经幻想过他在外国军队的簇拥下开进这个岛国,拨乱反正,让一切重回正轨。如今主教在十几年的流亡生活之后重返伦敦,但在许多人的心里,这仅仅是第一步而已。 红衣主教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伦敦塔的巨大身影,那灰色的建筑一言不发地伫立在那里,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它吞噬了红衣主教几乎全部的家族成员。他转过头来,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种种念头统统抛在脑后,迈开步子,沿着跳板向岸上走去。 当红衣主教的双脚终于踏上英格兰的土地时,玛丽长公主已经迎上前来,向红衣主教行了一个屈膝礼,其幅度甚至比她向国王行礼时候还要大。 “法座阁下,我的梦想终于成真了,天主和圣座的代表,终于又踏上这片不幸的土地了。”她眼睛里含着泪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 红衣主教用慈爱的眼光注视着长公主,“我的孩子,上帝终会拯救祂的子民的,天主的圣光也终会普照这美丽的岛屿。” 他朝着玛丽长公主伸出一只手,玛丽长公主如同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握住那只有些干瘦的蜡黄的手,亲吻了红衣主教的戒指。 红衣主教微笑着扶起长公主,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您的虔诚终会得到上帝的恩赏,殿下。” 玛丽长公主擦了擦眼里的泪花,她又恢复了日常的严肃表情,“请让我向您介绍我的朋友们。” “加德纳主教阁下。”玛丽长公主伸手指向她的头号干将。 加德纳主教很勉强地笑了笑,他微微鞠了个躬,看上去有些发窘,显然很不自在。随着国王权势日隆,加德纳主教如今越来越懊悔上了长公主的船,然而近期罗马传来消息,教皇保罗三世已经油尽灯枯,而这位红衣主教是西班牙和法国都看好的未来教皇人选之一。加德纳主教如同一束牵牛花一般,攀附位高权重者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与未来罗马教皇搭上关系的诱惑实在太大,即便有可能触怒国王也值得一试——毕竟陛下不是已经恩准红衣主教来英格兰了吗?他作为英格兰教会的代表去致以问候,这完全合情合理。 红衣主教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显然察觉到了加德纳的犹豫不定。“我久闻您的大名,加德纳主教阁下。您的博学多识和足智多谋令全欧洲都印象深刻。” 加德纳主教微微皱了皱眉,对于一个政治家而言这两项自然是立身之本,可对于神职人员而言,虔诚和信仰上帝才是最高的赞美,主教不禁怀疑这句话中是否暗含机锋。 然而当他还在揣摩这句话的时候,红衣主教早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迎接下一个人的问候。 整个欢迎仪式结束的很快,一方面顾及到国王可能的不满,另一方面这些来欢迎红衣主教的先生们仅仅是为了在玛丽公主面前露个脸而已,他们与红衣主教之间也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因此在下船十分钟后,红衣主教就和长公主坐上了马车,一路向着白厅宫疾驰而去。 红衣主教从车厢的窗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景,上一次他亲眼见到这些景色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一样一言不发。而容光焕发的玛丽长公主也识趣地没有打断红衣主教的沉思,她手里紧握着那黑色的玫瑰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马车驶进了白厅宫的大门,庭院里空荡荡的,并没有迎接的人群和仪仗队。国王给予圣父的使节的待遇远远比不上其他国家的大使,玛丽长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而红衣主教则看起来依旧平静,似乎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引起他的情绪变化。 马车停在门廊前,马夫上前打开车门,一名侍卫走上前来,扶着玛丽长公主下了马车。接着他又转过身来,把肩膀递给红衣主教,那老人扶着他的肩膀走下了马车。 “谢谢你,我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红衣主教微笑着画了一个十字。 那侍卫脸色严肃地鞠了一个躬,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显然是接到了上面的命令。 红衣主教不由得有些尴尬。 “这真是太失礼了。”玛丽长公主脸上的阴云更加浓重了,“我会要求国王惩罚那个侍卫。” 红衣主教笑了笑,“这没什么,殿下,比起您父亲派来的刺客,这位士兵对我要友好的多,毕竟他并不打算用他手里的剑刺穿我的胸膛。” 玛丽公主干巴巴地笑了笑,两人一起走进白厅宫的门廊。 宫殿里的人并不少,但他们都站在一定的距离以外,用饱含戒备的目光看向红衣主教,如同在观赏什么危险的奇珍异兽一般,互相交头接耳着。当红衣主教走近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似乎红衣主教得了鼠疫,霍乱或是天花一般。没有人愿意被国王当作是罗马的朋友,与此相比恐怕他们更愿意得鼠疫或者是天花。 宫廷侍从长罗伯特·达德利子爵在国王的会客室门口迎接红衣主教和长公主,“殿下,法座阁下,陛下正在会客,请二位稍候片刻。” 玛丽长公主不满地问道,“是谁和陛下在一起?” “是德意志新教诸侯的大使们。”罗伯特脸上挂着微笑,但嘴里说出的话却十分直白。 玛丽公主看上去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那些反对皇帝的叛逆和渣滓?”她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厌恶语气说道。 “是与皇帝在宗教事务方面意见不同的诸侯们。”罗伯特微微颔首。 玛丽公主向他投去一个厌恶的眼神,“您可真是一个天生的外交家啊,子爵先生,怪不得我的弟弟这么看重您。”她向前跨了一步,”然而您和我弟弟的判断力可都不怎么样,竟然把这些无用的渣滓排在一位教廷的神圣代表前面。” “承蒙殿下夸奖,然而在我看来,这些使节们并没有您说的那样不堪,恰恰相反,他们都是一些道德高尚的绅士。”罗伯特回敬道。 玛丽长公主脸色一黑,看上去就要发作。 “殿下,既然新教同盟的先生们先来了,我们就不妨稍候片刻。”红衣主教插言道。 玛丽长公主看上去依旧非常不满,但红衣主教已经表态,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您实在是非常大度。”她朝着红衣主教抱歉地笑了笑。 “那么请二位稍候。”罗伯特指着候见室里的扶手椅,示意二位坐下等待。 “非常感谢。”红衣主教笑着说道,“子爵先生,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您的父亲就是海军大臣,埃塞克斯伯爵大人吧。” “正是家父。” 红衣主教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罗伯特,他又微微地笑了笑,看上去如同一个慈爱的长辈一般。他没再说什么,走到一把扶手椅前坐下,长公主也跟着坐在他身旁。 过了大约十分钟之久,门里传来一阵铃声。罗伯特站起身来,打开房门,走进了国王的会客厅,过了片刻,大门再次开启,在罗伯特的带领下,一群外交官鱼贯而出,他们用德语交谈着,看上去兴致很高。 领头的那位高大男子一眼就注意到了候见室里的红衣主教,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他身后的众人也安静了下来。 红衣主教扶着扶手椅的把手,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您好,冯·荷尔施泰因伯爵阁下。” 冯·荷尔施泰因伯爵,萨克森选帝侯的宫务大臣,也朝着红衣主教点了点头,“法座阁下。” 双方冷淡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新教同盟的使节们就马不停蹄地离开。 “陛下现在可以接见二位了。”罗伯特伸手示意红衣主教和长公主入内。 红衣主教微微点了点头,走进房门。 巨大的会客厅的另一侧,挂着一幅由汉斯·荷尔拜因创作的亨利八世国王的巨幅画像,在画像下的御座上,坐着一个黑发的少年,与他的父亲相比,他的面容显得精致许多,也苍白许多,看上去如同一尊易碎的陶瓷像,红衣主教不由得想起欧洲大陆流传的一些英格兰新王身体不佳,恐怕活不到三十岁之类的流言,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走到房间的中央,深深鞠躬。 “红衣主教阁下。”国王开口说道。 红衣主教抬起头,画像里的国王和画像下的国王的眼睛都在打量着他。 “陛下,我带来了我们的圣父,教皇保罗三世陛下向您的问候,祝您福寿绵长。” “是您的圣父,法座阁下。”国王冷淡地纠正道,“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教皇陛下的祝福。” 红衣主教丝毫不以为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他接着说道,“教皇陛下委托我向您传达罗马教会的善意,他认为英格兰与罗马教会之间的分歧,不过是兄弟们的一时不和,只要双方都心存善意,那么很快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我也希望如此。”国王点了点头,“但恕我直言,如果罗马不能充分认识到英格兰教会的独立自主地位,那么双方的和解就只能是镜花水月。” “我希望陛下不要对天主教会心存偏见。”长公主说道,“如果您打算和那些德意志的异端携手反对神圣的教会,那么我劝您三思而行。” “我没有任何偏见,”国王回应道,“教皇的大使和新教同盟的大使在我这里会得到同样的对待,这一点您不必担心,我亲爱的姐姐。” 玛丽长公主摇了摇嘴唇,显然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平等对待而已。 “说起来,法座阁下,我们还是表亲呢。”国王又看向红衣主教,“甚至在很多人看来,您家族比起我的家族更有资格坐在王位上。” “承蒙陛下还记得。”红衣主教自嘲地笑了笑,“然而这与其说是一种荣幸,不如说是不幸。” “我对您的家族遭遇的一切感到很遗憾。”国王说道,“不过我认为我父亲做了他必须做的事。” “处死照顾过他的老人,以及才几岁大的孩子吗?”红衣主教第一次流露出自己的感情来。 “然而他们都是王位的觊觎者,不是吗?对于一个流着金雀花家族的血的人,如果他的家族坐在王位上,那么这血统就是上帝的赐福,反之就是魔鬼的诅咒,这一点您一定明白的。”国王逼视着红衣主教苍老的脸庞,那上面的条条沟壑既可以被解释为智慧的象征,也可以被解释为遭受过的苦难的印记。“而您公然号召敌国入侵您的祖国,公然反对我的父亲,您的举动让他们从王位觊觎者变成了潜在的威胁,从某种角度上,您手上沾的他们的血,比起我父亲手上的也不遑多让呢。” 红衣主教的脸色终于变得铁青,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既然教皇陛下希望您来释放善意,那么我就接受这份善意,我也欢迎您来英格兰。但是如果您本人,或是罗马的教皇陛下,或者是查理五世皇帝打的是什么别的主意,那我恐怕也只能被迫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了。”国王拉了拉铃,大门打开,罗伯特走进房间。 “我祝您在英格兰一切顺利。”国王对红衣主教点了点头,显然是在送客。 红衣主教鞠了个躬,一言不发地退出房间,玛丽长公主紧紧跟在他身后,如同主教的影子一般。 第80章 马姆齐甜酒 在哈特菲尔德宫爆发的那次激烈的争吵后的第二天,托马斯爵士吩咐仆人套马车,驱车返回了他在伦敦的宅邸,他随身还带着大量的现金,准备挥霍在妓院和赌场当中,这些钱不消说是来自自己妻子的嫁妆。 先王后自从那一晚之后就卧病在床,浑身乏力,医生们的看法是她能保住腹中的孩子实属万幸。距离先王后的预产期还剩下两个月,在这段时间内她务必安心休养,绝不能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于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先王后一直躺在床上,从卧病在床的第二天起她就发起了高烧,然而与通常发烧病人的昏昏沉沉相反,王后的神经一直处于一种极端亢奋的状态,这不由得令医生们忧心忡忡,许多人认为这是谵妄的前兆。 在一天的二十四小时里,王后有一半的时间都处于这种神智不清的状态,她嘴里咕哝着难以理解的话语,似乎是在描述她眼前所看到的某种幻觉——那些还活着的人和已经死去的人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晃悠,而当她想要拦住他们时,这些影子又变成一团朦胧的雾气。 圣诞节过去了,新年也过去了,在宫廷里先王后的缺席也引来了不少流言蜚语。托马斯爵士与自己的继女伊丽莎白公主一起参加了节庆仪式,他们之间的亲密也令许多人颇有微词。按照宫廷中大多数人的看法,如果托马斯爵士不及时收手,那么一桩丑闻将不可避免。 在哈特菲尔德宫卧床的先王后也得知了这些流言,但她此刻正处于这种状态之下,也难以如同她还健康时候一般做出反应。 进入一月份,令医生们欣喜的是,先王后虽然依旧处于这样的状态,但情况显然有所好转,她每日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症状也变得越来越轻微了。于是医生们不再需要整夜地守在先王后的病床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仆,她负责满足先王后的需要,并在有必要时拉铃让人请医生来。 一月底的一天傍晚,先王后服下了当天的最后一剂药,之后就睡了过去,她睡的非常安稳,那些一直以来纠缠着她的幻觉并没有再进入她的梦乡。 当先王后醒来时,屋子里一团漆黑,只有壁炉上点燃着的一根小小的红烛,在帷幔的遮挡下若隐若现的摇摆,投射出一道幽暗而惨淡的微光,仿佛浓雾当中远方的灯塔。 君主 第52节 挂钟敲了十二下,已经是午夜了。 先王后艰难地环视了一下房间,然而并没有发现守夜的女仆的身影,那小姑娘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离开了。 先王后感觉自己嘴里的黏膜已经粘连在了一起,她伸手去够床头的铃绳,试图让仆人给她送点什么喝的。 这时,她注意到在铃绳的旁边,恰好放着一个水晶瓶子,瓶子里装着看不出是什么的液体。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给那瓶子里的液体撒上点点银光。 先王后如同沙漠中看到清泉的饥渴旅人,抓过放在玻璃瓶旁边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她尝出来瓶子里的液体是橘子汁,但似乎比平时喝起来略有些发苦,但先王后进来喝什么嘴里都感到发苦,因此她也并不在意。她随手把杯子放在柜子上,等着仆人第二天来收走。 过了片刻,先王后感到那种熟悉的晕眩感又回来了,然而这感觉并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事实上,这些天来每一次的眩晕都比起前一次来要轻松许多,如同海啸过后的余波,虽然有时候看起来还有些吓人,但人人都看得出来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她很快又昏睡了过去,当她醒来时天已大亮了,而她感到自己的神志异常清明,这种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四天之后,先王后的医生终于宣布她无须继续卧床了——她已经基本痊愈,而随着预产期的临近,先王后也应该多走动走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为即将到来的生产做些准备。 当王后的妹妹赫伯特夫人得知先王后基本康复的消息时,这位夫人正在暖房里,修剪一株盛开的白玫瑰。虽然外面依旧是数九寒冬,可在这温室当中,鲜花已经按照宫殿主人的命令而盛开了。 来报喜的仆人话音刚落,赫伯特夫人就欣喜地扔下了自己手里的剪刀。她提起自己的裙摆,跑出了暖房,如同年轻了二十岁一般。 当赫伯特夫人气喘吁吁地跑进先王后的寝殿时,先王后的医生罗伯特·霍伊特博士正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赫伯特夫人喘着气,向先王后行了一个屈膝礼,“哦,我亲爱的姐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您已经康复了,我说的没错吧?” 先王后向自己的妹妹伸出一只手,赫伯特夫人马上将它握住,如同捧着一颗珍贵的宝石。“并不是完全康复,但基本上算是复原了。我说的对吧,博士?”先王后笑盈盈地看向自己的医生。 这位曾经在我们的故事里短暂露过脸,扮演了一个出场时间短暂却颇为关键的角色的博士恭谨地鞠了一躬,“您说的没错,陛下。” “哦,非常感谢您,医生。”赫伯特夫人语气中的激动显而易见,“您又一次救了我们,先是那桩阴谋,如果不是您及时通报,加德纳主教可能已经得偿所愿了。” 博士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微笑,他脸上的八字胡子微微颤抖着,先王后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僵硬。 赫伯特夫人恍然未觉,依旧自顾自的说着,“还有这一次,多亏了您精湛的医术,我姐姐才转危为安。那个无耻之徒真是丧心病狂,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会干出这种事来……” 王后适时地打断了赫伯特夫人,“好了,我们别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我们应当喝一杯庆祝一下。”她看向医生,“当然是在博士不表示反对的前提下。” “啊,您说的太对了!”赫伯特夫人笑着拍了一下手,然而她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转向医生,“博士,夫人现在可以饮酒吗?” “小酌一杯是没有问题的,事实上适量喝一点酒有助于夫人的血液循环,我完全赞同。”霍伊特博士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啊,那太好了。”赫伯特夫人拉了拉铃,一个仆人应声走进房间,“去取那瓶马姆齐甜酒来,就是威尼斯总督当礼物送来的那瓶,再拿三个杯子来。” “感谢您的好意,夫人。”博士连忙推辞,“然而我实在喝不了马姆齐甜酒。” “您确定吗?这可是二十五年的陈酿。”赫伯特夫人笑盈盈地说道。 “我十年前会欣喜若狂地接受您的邀请。”博士叹了一口气,“但我现在已经戒酒了。” “戒酒了?这可真稀奇。” “作为一个医生,喝酒总是可能误事。” “那您平时喝什么?” “清水和柠檬水,夫人,有时候喝一点果汁。” “哦,我的天哪。”赫伯特夫人惊叹道,“您简直和那些修道院里的苦修士没有什么区别了,您这样可是失去了很多乐趣啊,我亲爱的博士。” 博士已经收拾好了药箱,他鞠了一躬,“我已经是个老人了,对老人而言克服这些肉体上的诱惑总是比较容易的。我祝您二位身体健康。” 他说着就转身走出门去,正好碰上仆人拿酒过来。 那拿酒的仆人将托盘放在桌上,盘子里放着一瓶刚开封的葡萄酒,和三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 赫伯特夫人挥挥手叫仆人退下,自己兴冲冲地拿起酒瓶,往其中的两个杯子里倒了些酒。 她拿起少的那一杯递给先王后,自己拿起了较多的那一杯。 “祝您健康,我亲爱的姐姐。”她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先王后也举了举杯子,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这酒喝起来有点苦。”先王后皱了皱眉头,“不过现在我喝什么东西都是同一个味道。” “您也这么觉得?”赫伯特夫人用轻快的语气笑着说道,她看上去如同一只枝头欢快的黄雀,在外人看来已经跨过了快活和轻浮之间的界限,“我也觉得余味有些苦涩,他们还管这东西叫甜酒呢!” 先王后有些惊讶于自己妹妹的表现,她抬头注视着赫伯特夫人的脸庞变得越来越红,血液正用上那苍白的面颊。 “您怎么了?”先王后疑惑地问道。 赫伯特夫人伸手遮挡在自己的眼睛上,“哦,我的上帝啊,我感到一阵眼花……这太阳光可真是刺眼。” “可屋里没太阳啊?”先王后伸手指着窗户,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看上去异常寡淡。 “哦,这可真是奇怪。”赫伯特夫人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她伸手拉过一把扶手椅,径直坐在了上面。 先王后伸手搭在了赫伯特夫人的胳膊上,“您这是怎么了?您是生病了吗?”她抬起那只搭在赫伯特夫人胳膊上的手,放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赫伯特夫人的额头滚烫,汗珠正肉眼可见地从她皮肤的毛孔里冒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先王后惊讶地喊出了声,她两只手撑着扶手椅的把手,挣扎着要站起来去拉铃。 赫伯特夫人连忙如同弹簧一样跳起来扶住了先王后,“您站起来干什么呀?”她嗔怪地说,“请您快坐下吧,坐下吧。”她一边说话,一边剧烈地喘着气,如同那位从马拉松战场上跑回的信使刚刚抵达雅典一般。 “可你在发着烧……还是请医生来看看吧。”先王后有些焦虑。 “没这个必要,夫人,仅仅是屋子里的温度太热了而已,这壁炉烧的有些太旺了,我得去跟管家说一声。”她的两只手握的紧紧的,有些焦躁地挥舞了几下拳头。 “还有你的呼吸,那是怎么回事?你气喘吁吁的。” “我刚刚太激动了,说真的,仅此而已,夫人。”赫伯特夫人说着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大笑,先王后惊恐地注视着她,她的笑声逐渐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您瞧瞧,我实在是太开心了,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这可真是太愚蠢了。” 赫伯特夫人脖子上的青筋凸显了出来,她脸上的绯红迅速消逝,如同太阳落山后的晚霞一般。她脸上的肌肉首先痉挛起来,随即扩展到全身,她如同那些得了疟疾的人一样开始浑身颤抖。 “哦,我这是怎么了?”赫伯特夫人脸上僵硬的笑容逐渐被惊恐取代,“我的头好晕,上帝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神经质地抽搐着,如同一颗在暴风雨当中左右摇摆的橡树。 她伸出手,试图要抓住什么东西避免自己跌倒。 先王后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赫伯特夫人的脸已经变了形,如同一具蜡质的面具在高温的炙烤下正在融化。她的眼球从眼窝里凸出来,如同有人掐住她的脖子一般。 “上帝啊,我不能呼吸了!”她的手在空气中疯狂地摆动着,如同那些溺水的人在水中拼命挣扎着。 赫伯特夫人僵直的躯体如同一块石头一般,径直倒在地上,先王后也被她带的一齐摔倒在地。 “救命,救命啊!”赫伯特夫人恐惧的喊道,这嘶哑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艰难地传出来,她的脖子正在变得肿胀,仿佛一块吸饱了水分的海绵正在不断膨胀。 像一只被潮水冲上岸的鱼一般,赫伯特夫人躺在地板上挣扎着,她的指甲抓在地板上,长长的指甲折断了,余下的部分在地板上抓出一道道带着血印的抓痕。她呻吟着,那苍白的脸逐渐变得蜡黄,看上去仿佛被抽干了鲜血一般。 先王后惊恐地看着这可怕的景象,她感到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恐惧让她整个愣住了。 过了片刻,先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用两只手撑着地板,艰难的站了起来,走到床头,死命地拉着铃绳,几乎要把那绳子拉断。 狠命拉了十几下铃后,她踉踉跄跄地跑到房门口,用力推开了那沉重的雕花木门。 “医生,医生,快来啊!”她冲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歇斯底里地喊道。 第81章 香堇汁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离开的霍伊特博士擦着头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又跑了回来。 “怎么了,夫人?出什么事了?”他跑到房间门口时,恰好赶上先王后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般,两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 他连忙伸出双臂,让先王后倒在他的臂弯里。 先王后的脸上满是惊慌之色,她的脸色处于某种蜡黄与惨白的混合状态,那有些发青的颤抖着的嘴唇显然表示着某种灾祸再一次降临了这座不幸的府邸。 如同胳膊上被绑上了秤砣,她艰难地举起胳膊,颤抖的手指指向房间里,“我的妹妹,她突然昏倒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请您救救她。” 医生连忙扶着先王后站起身来,回到房间里。他扶着先王后在长沙发上面坐好,然后连忙走到赫伯特夫人身旁。 赫伯特夫人躺在地上,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一般在地上抽搐着。她脸上那可怕的表情让医生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夫人?赫伯特夫人?”他半跪在可怜的病人面前,轻轻摇着她的肩膀。 赫伯特夫人的牙关紧紧咬着,那灰白的嘴唇看上去丝毫没有生气。 仆人们终于赶来了,他们站在房间门口,眼睛睁得老大,惊恐地看着这可怕的景象。 “还愣着干什么!”医生怒吼道,“快去拿催吐药来!” 一个仆人连忙转过身,向厨房跑去。 “还有你们,快过来把赫伯特夫人挪到沙发上去!” 赫伯特夫人被挪到了沙发上,她开始恢复了知觉,那紧咬着的牙关终于松开,她呻吟着,抬起一只手。 医生医生伸手握住了那只手,把它重新放回沙发上。 “您感觉如何,夫人?”医生问道。 赫伯特夫人的声音嘶哑,如同患了伤风一般,“请,请给我些水……” 医生快步走到对面的一把小茶几前,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晶瓶,里面装着半瓶清水。 他拿起一个杯子,在里面倒满水,轻轻抿了一口尝了尝味道,然后捧着杯子回到赫伯特夫人身边。 赫伯特夫人迫不及待地抢过杯子,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我感觉头好晕……上帝啊,我眼前一直发黑……”赫伯特夫人呻吟着说道,“我耳朵里好像有人在开炮一样……天啊,我究竟怎么了……” “您之前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从刚才开始的。” “您刚才干了什么?” “刚才……我喝了一杯酒,您记得的,那瓶马姆齐甜酒……”赫伯特夫人艰难地伸手指向对面小茶几上的酒瓶。 医生眼里精光一闪,他走到酒瓶前,凑在瓶口闻了闻,然后拿着酒瓶和三个杯子回到赫伯特夫人身旁,把它们都放在自己目光所及的地方。 先王后挣扎着站起身,走过来,坐在自己妹妹身旁,抚摸着她有些僵硬的肩膀,“究竟是怎么了?”她也浑身颤抖着,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 “赫伯特夫人的症状看起来是中风。”医生的声音异常低沉。 “中风?”先王后惊讶地问道,“可她根本不像是会得中风的人啊,不像……” 她嘴里说的话戛然而止,如同被美杜莎的脑袋变成了一尊石像。如果她刚才的神态算得上是恐惧,那她如今的样子就可以称得上是绝望了。 赫伯特夫人又开始发作起来,“上帝啊……又开始了……”她紧紧握着医生的胳膊,把那条胳膊掐的青紫,“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吧。” 君主 第53节 “催吐药!快拿催吐药来!”医生对着房门怒吼道。 催吐药终于被拿来了。 医生把装着催吐药的杯子凑到赫伯特夫人发紫的唇边,“您快把它喝下去。” “我喝不下去……我喘不过气来……求您了……救救我……”赫伯特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医生从自己的背包里找出一支羽毛笔,试图塞进赫伯特夫人的嘴里,让她呕吐出来,然而却实在塞不进去。 “我要给您放血,请您忍一忍,好吗?”医生对着赫伯特夫人说道。 然而对方却毫无回应,赫伯特夫人眼里的光正迅速消逝。 医生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金色的小嗅盐瓶,他打开瓶盖,把瓶口凑到赫伯特夫人的鼻孔处,让酸性嗅盐的气息尽可能的进入到赫伯特夫人的鼻腔里。 然而赫伯特夫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医生轻轻握住赫伯特夫人的手腕,试了试她的脉搏,之后又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前探了探。 “怎么样了?”先王后问道。 “赫伯特夫人去世了。”医生叹了一口气,“我感到很遗憾。” 先王后僵直地倒在沙发上,“上帝啊……上帝啊……”她喃喃道,“这是上帝的意志吗?”她抬起头,用一种恐惧的眼神望向天花板。 医生看向四周惊恐的仆人们,“你们都出去,我要和王后单独谈话。”他突然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厨房里有香堇菜吗?” “有的,先生。”一个仆人战战兢兢地答道。 “去给我榨一点香堇汁来。”医生思考了片刻,“一杯就够了。” 仆人们如同逃命一样离开了房间。 医生看向正呆呆望着自己妹妹遗体的先王后,“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我刚刚提到的赫伯特夫人的症状。” “您说她中风了。”先王后如同梦游一般机械地回答着。 “您没有听清楚,我说的是‘看起来是中风’。” “这有什么区别吗?”先王后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她已经预料到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作为一个医生,我不幸需要见识到人性的许多阴暗面。”医生叹了一口气,“人类是万物之灵,拥有着无穷的创造力,然而人类的意志却是脆弱的,他们往往经不住诱惑,用他们的创造力去制作一些可怕的东西。” “您……在说些什么?”先王后抚摸着自己妹妹正在冷却的遗体,她本人看上去除了还在呼吸已经与这具遗体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想说的是一种药水,它的功效可以用神奇来形容,它滴在酒或是水里,只会有一丝若有还无的苦味,几乎难以察觉。这是死神捧出的琼浆,只要几滴,就可以让一个人进入永恒的休眠。如果米特拉达梯国王所面对的是这种药水,那么他那号称百毒不侵的身体,恐怕也难以存活下来。” “而我要说的是,这种药水的效果,在外人看起来,和中风相似。” 医生说完了自己要说的,静静地看着先王后的反应。 “您是说有人给我下毒,而我的妹妹不幸遭到了池鱼之祸。”先王后的声音听起来满是恐惧,然而令医生惊讶的是,她看起来并没有多么惊讶。 “是的,夫人。”他微微点了点头。 “您有证据吗?”挣扎着直起身来。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我要的证据来了。”医生说道。 他对着门外大喊道,“进来!” 一个仆人低着头,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房间。托盘上的杯子里装着些许汁液。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迅速退出了房间。 “这种药水有一个特点:它会让香堇汁变成绿色。”医生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杯子和一把银勺子,“现在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个小小的实验。” 先王后虚弱地点了点头。 医生拿起之前的水壶,在一个空杯子里倒满水,然后拿起酒瓶子,往水里倒了些许葡萄酒。葡萄酒化在水中,让水染上了些许紫红色。 他又拿起那把银勺子,舀起一勺香堇汁,倒进了杯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先王后如蒙大赦一般长吁了一口气,“哦,先生,您弄错了,上帝啊,幸好您弄错了。”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医生看上去迷惑不解,他眉头紧锁地看着杯子里毫无改变的液体。 过了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拿起之前赫伯特夫人拿来的三个酒杯当中没有用到的那一个,在里面倒满了水。 他再次滴入一勺香堇汁。 杯底迅速腾起一团白雾,那白雾随即变成天蓝色,而后变成乳白色,最后终于变成绿色,如同上好的绿宝石所呈现出的颜色。 “并不是在酒里,而是在杯子里。”医生说道,“有人把这药水涂在了杯子的内壁上。”他放下杯子,看向先王后,“赫伯特夫人是被番木鳖碱毒死的,这是一种植物性毒素,来自马钱子果实当中。”他伸手指向那装着绿色液体的杯子,“这就是您要的证据。” 先王后又抬起头来,恐惧地望着天花板。 过了片刻,她终于重新回神,“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在门外稍等片刻?” 医生有些惊讶,但他依旧服从了王后的命令。他行了一个礼,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门。 当沉重的大门关上,先王后如同屁股下安了弹簧一般一跃而起,她跑到房间一角,轻轻按了一下细木墙板。 墙板打开了,里面露出一个上着锁的小柜子。那柜子用项目做成,上面还有着雕花,看上去就像一个女士的首饰盒。 先王后从脖子上取下她常带着的项链,她打开项链上的挂坠,里面静静躺着一般银色的小钥匙。 她拿起钥匙,插进了小柜子的锁眼,轻轻转动了一圈。 锁被打开了。 柜子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上面用金盖子封着瓶口,瓶子里装着半瓶红色的液体,看上去如同鲜血一般。 先王后伸出手去拿那个瓶子,她看着那瓶子的眼神如同见到了一条毒蛇一般。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子,走到茶几前,在一个新杯子里倒上清水。 她拧开那个小水晶瓶的金色瓶盖,把几滴红色液体滴入清水当中。那几点红色迅速消逝不见,杯子里的清水看上去毫无变化。 先王后拿起那把银勺子,从医生留下的香堇汁里舀了一小勺。她的手颤抖着,勺子与杯壁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先王后尽力不让勺子里的液体撒出来,她站在距离那装着清水的杯子尽可能远的地方,直直地伸着胳膊,仿佛那杯子里的液体会咬人一般。 她把勺子里的香堇汁倒了进去。 杯子里有几秒钟毫无动静,正当先王后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时,杯底又腾起了那团一模一样的白雾。那白雾与刚才一样,先是变成蓝色,而后变成乳白色,最后呈现出翡翠绿色。 勺子从先王后的手里落下,里面残余的香堇汁渗入到松软的波斯地毯里面,留下几点污渍。 先王后的脸色转为死灰色,她的胸腔和喉咙里传来某种不似人声的呜咽。 “是他……是他们……”她浑身颤抖着倒在沙发靠垫上,“我早该料到了……” 先王后的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低下头,惊骇地看到自己的裙子上浸出的点点鲜血。 她浑身上下抖若筛糠,但仍然挣扎着站起身来,挪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些液体,走向壁炉。 当她正要将那些液体倒入炉灰当中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划过她的脑海。如果此时屋里还有其他人的话,他一定会注意到王后脸上的表情从恐惧逐渐变得狠辣,之后又露出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重新把装着这些液体的杯子在茶几上放好,此时她已经气喘吁吁,不得不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休息了两分钟。而后她又站起身来,挣扎着走到写字台前,写了一封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那张信纸折叠了几下,塞进了信封里,用火漆封住封口,再用羽毛笔在上面写上”国王亲启“几个字。 “来人啊!”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终于大喊起来。 仆人们打开门,霍伊特博士走进房间,打量了王后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夫人要临盆了,马上送夫人去床上!”他大声指挥着仆人们。 “等一下!”先王后打断了医生,她拿起那封信,动作看上去仿佛那信封有千斤重,“马上把它送去国王那里!现在就去!” 一个仆人连忙上前接过信封,跑出了房间。 先王后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她轻声哀叹了一声,终于昏了过去。 -------------------- 本章关于药理的东西全部来自于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作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第82章 指控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爱德华拿着王后用快马送来的那封信,一头雾水地看向送信进来的侍从,“哈特菲尔德宫那里究竟出什么事了?” 那侍从刚刚从哈特菲尔德宫骑马而来,看上去满头大汗,喘息未定,“赫伯特夫人死了,陛下!”他的眼睛瞪的老大,两只手手舞足蹈,仿佛着了魔一般,一边的礼仪官剧烈地咳嗽着,试图提醒此人面圣时注意礼节,但看上去他的努力终归是徒劳。 “死了!”国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看向房间另一侧站着的罗伯特·达德利,对方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么死的?” “似乎是喝了一杯酒……”那信使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赫伯特夫人和先王后陛下一起喝了一杯酒,似乎为了庆祝先王后陛下康复……之后赫伯特夫人就死了!” 爱德华皱了皱眉头,“那先王后呢?” “先王后写了这封信让我送来给陛下,之后她就昏倒了……似乎是要临盆了……” 看到此人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国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带他出去休息吧,给他点吃的和喝的。” 那信使连忙鞠了个躬,随即就被礼仪官拉着胳膊拖了出去。 爱德华用两根指头夹着那薄薄的信纸,递给罗伯特。 罗伯特走上前来接过,他展开那封薄薄的信纸。 陛下, 请速来哈特菲尔德宫,并请所有在伦敦的枢密院成员和您一起来,我有重要事项要告诉陛下。 此事十万火急,万望陛下立即前来! 您忠实的, 凯瑟琳·帕尔 “她正在生孩子,为什么要我去哈特菲尔德?”国王在屋子里踱着步,“还要枢密院的成员一起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罗伯特看完了信,他看上去有些若有所思。“先王后说有某种‘重要事项’……我想她可能掌握着某个秘密,现在她就要临盆,生命垂危,如果此时再不说,那么这秘密可能就要和她一起长眠地下了。” “可她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说呢?”爱德华说道,“除非……这秘密说出来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可她如今为什么又愿意说了?”他有些不安地看向罗伯特,“你觉得是因为有人想要下毒杀死她吗?” “她为什么不直接在信里写明呢?”罗伯特又看了一遍那封信,“莫非这秘密的内容太过惊人,以至于一封信根本不足以作为证据……”他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所以他才要枢密院的成员一起去哈特菲尔德,”爱德华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揭露什么呢?” “我想唯一能解答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去一趟哈特菲尔德。”罗伯特回答道。 爱德华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拉了拉铃,一个仆人应声走进来。 君主 第54节 ”请通知所有在伦敦的枢密院成员立即前往哈特菲尔德宫,告诉他们我也会去,我们一起在那里碰面。”他看了看挂钟,时针指着下午三点左右,“我和罗伯特大人十分钟后出发去哈特菲尔德,请您告诉马厩立即备马套车。” 仆人行礼退出房间。 “我们大概晚饭时候抵达哈特菲尔德,”爱德华计算了一下时间,“除了那位护国公,他去了郊外的别墅散心,恐怕会晚些到,至于他的那位弟弟……”爱德华冷笑了一声,“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在某家妓院里找到他。” 几名仆人再次回到房间里,为国王和罗伯特穿上出门要穿的毛皮披风,以及手套和帽子。 过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那位去吩咐套车的仆人再次出现在房间门口,“马车在门口等候陛下。” 国王点了点头,和罗伯特一起下楼,登车坐定。 几匹马踏着碎步往前奔去,前后簇拥着一队骑马的卫兵。 正如国王所说的那样,当马车抵达哈特菲尔德时,冬日的最后一抹微弱无力的阳光正消失在地平线上,那坐落在花园正中央的大宅也已经灯火通明。 国王的马车驶进大门,穿过有些萧索的花园,远处昏暗的地平线上,翻滚的云海正在聚集,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马车停在门廊前,坐在车夫旁边的仆人连忙提起挂在车前的一盏提灯,从自己的位子上跳了下来,为陛下打开车门。 国王走进大厅,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派忙乱的景象,仆人们慌乱的奔跑着,从一扇扇门里进进出出,如同一艘正在进水的大船上忙乱的船员一般。 得知陛下驾临的管家一路小跑着前来恭迎国王,“我们的接待实在不得体,请陛下恕罪。”他脸色惨白地擦着从额头上淌下来的汗珠。 国王摆了摆手,“枢密院的成员们到了吗?” “基本都到了。加德纳主教在您到来前几分钟刚刚抵达,现在就剩下护国公阁下,还有……”他抬起头窥视了一眼国王的脸色,“还有先生。”这显然指的是这里的男主人托马斯爵士。 国王的脸色并没有改变,“他们在哪里?” “在夫人的小客厅里。” “夫人怎么样了?”国王又问道。 “夫人还在产房里,医生们在那里陪着她。” “那请您带路吧,我们去小客厅。”国王点了点头。 管家连忙小跑着带领国王穿过一个个富丽堂皇的大厅,抵达了王后的那间八角形的田园风格的小客厅,那里已经挤满了人。这些重臣们为了不让国王久等,许多都是冒着凛冽的寒风一路骑马而来的。 当国王进屋时引起了一阵忙乱,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重臣们连忙站起身来。 国王向他们点了点头,“诸位大人。” 他走到一把扶手椅前坐下,“你们一定对我要求诸位立即前来此处非常不解。”他环视了一圈房间,“坦白的说我本人也一头雾水。这是先王后所提出的要求,她写了一封信,在信里恳求我立即来哈特菲尔德宫,并且要求诸位一同前来。” 枢密院的成员们互相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色。 “先王后没有提及她这样做目的何在吗?”加德纳主教首先站了出来问道。 国王摇了摇头,“她只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我,显然她要求诸位也在场。” 众人脸上的神色比起之前更加惊讶了,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显然这异乎寻常的事态发展都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不安的种子。 月亮从阴沉的云海里升起,月光从结了霜的窗户照进房间,然而片刻之后又被翻滚着的乌云所吞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仆人们在管家的要求下为小客厅里的贵人们送来茶点。然而屋子里的众人此时已然得知了赫伯特夫人的不幸遭遇,因而那些精美的食物和香醇的美酒并没有一个人愿意染指,生怕步上可怜的赫伯特夫人的后尘。 挂钟敲了八下,小客厅的房门终于打开。 管家走进房门,他的脸上带着某种难以言表的惊慌和恐惧夹杂的神色,“夫人刚刚醒来,她请各位立即去产房!” 许多人惊异地张大了嘴巴,“这实在是太不合规矩……”有人低声说道。 “夫人怎么样了?”国王开口问道。 “夫人……产下了一个死胎……”管家看上去如同失了魂一般,“医生说夫人已经油尽灯枯了。” 国王站起身来,“事不宜迟,我们走吧。”他站起身来,跟着管家走到门口,转过身来环视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大臣们,“诸位在等什么呢?” 大臣们如梦初醒一般,连忙跟在陛下身后。 当国王一行人进入先王后寝宫的时候,先王后正躺在床上,两只手紧紧抱着一团襁褓,仿佛那东西里面凝结着她的全部生命。 “夫人。”国王走到先王后面前微微行礼。 先王后抬起头来,她脸上的颓败之色让国王大吃一惊。那苍白的脸和无神的目光清晰明了地显示出先王后已然命不久矣。 “陛下。”先王后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您来了。” “按您的要求,我已经来了,还带来了枢密院的大臣们。”国王伸手指了指后面的大臣们,他们看上去十分不自在,“您要对我说什么呢?” 先王后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无比凄凉,“我要向您忏悔我的罪孽,陛下。” “忏悔,夫人?” “是的。”先王后点了点头,“我早该忏悔的……我犯下了罪孽……令人震惊的罪恶……”她浑身颤抖起来,“这是上帝的意志,他因为我的罪孽,向我施加了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最沉重的惩罚!” 她展开那紧紧裹着的襁褓,把里面的东西展示出来。 屋子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襁褓里是一个婴儿的遗体,说是婴儿,然而那看起来扭曲而畸形的组织却让它看上去更像是地底爬出来的恶魔。那尸体呈现青紫色,上面还有着大块的黑斑。 “这是怎么回事?”国王看向站在一旁的霍伊特博士。 霍伊特博士擦了擦头上的汗,“今天白天赫伯特夫人和先王后喝下了同样的掺了番木鳖碱的酒,然而赫伯特夫人当场毒发阵亡,而先王后却……”他看了看先王后,对方不发一言,只是怔怔地看着襁褓中的尸骸,“原因在于在之前的一段时间内,有人一直在给先王后下此种毒药。” “什么?”国王惊讶地后退了半步。 “然而投毒的凶手没有料到的是,先王后肚子里的胎儿替母体吸收了大部分的毒素,因此,”他伸手指向那襁褓,“孩子在母亲的体内就发育的异常了。” “先王后本来应当发生一到两次小的中风,最后发生一次大的中风,继而去世的。然而由于胎儿这桩变数,先王后陛下的身体虽然遭到了不可逆的损害,但依然没有毒发,甚至产生了一定的抗药性。” “我想凶手一定是等的不耐烦了……于是今天的那两杯酒里,加入了大量的毒药。于是赫伯特夫人当场毒发身亡,然而先王后却因为已经具有了一定的抗药性而暂时幸免于难。” “暂时?”国王听出了医生的弦外之音。 “很遗憾,之前的毒药虽然没有让夫人发病,但依然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而今天她先是服下了大量的毒药,又生下了孩子……”医生又看了一眼先王后,然而她依旧无动于衷,就好像医生说的是某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一般,“夫人如今已经不需要医生了。” 屋子里一团死寂,所有人都被医生的话所震惊到了。 过了半分钟的时间,国王首先打破了沉默,“夫人……我向您保证,这种恶劣的行为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我会确保谋害您的凶手被绳之以法,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 “不必了,陛下。”王后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然而那笑容在这种场合下实在显得非常诡异,“我知道是谁要杀了我。” “您知道?”国王诧异地问道。 “是的,我知道。”先王后说道,“我之前说要向您忏悔我的罪孽……”她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在下定决心一般。 “先王陛下是被我毒死的!”她鼓足力气,大声说道。 如同一个霹雳在屋子里炸响,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国王的脸色一下变的惨白,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投向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令这些曾直面过亨利国王的大臣们心里生出那种熟悉的恐惧感。 国王的目光终于定格在先王后身上,“您这是什么意思?”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他极力压制住的怒火,“您知道您说的这话将要带来的后果吗?” “我知道的很清楚。”先王后把襁褓放在自己的腿上,伸出一只手,指向天空,“然而如今尘世间的审判对我已经没有什么约束力了,我所要担心的是永恒的审判。因此我并不是对陛下和诸位大人吐露真情,而是对那至高无上的审判官,我们的天父!” “我给先王陛下所下的正是这种毒药……陛下之前就中风过,这种毒药的症状不会让人有任何怀疑。“先王后所言凿凿。 “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解脱,陛下!为了解脱!”先王后嘶哑地喊叫着,“您父亲是个魔鬼!我无法再忍受那种生活了!每天提心吊胆,一只脚踏在断头台上……他的妻子有哪个最后有好下场呢!” 她在这一阵爆发之后就瘫软在床上。 “好吧,如果您说的是真的,您如同小阿格里庇娜毒死了自己的丈夫克劳狄乌斯皇帝一样毒死了我的父亲,那您的同谋者是谁呢,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故事里必定还是有一位或是几位罗姬斯特的,毕竟犯下弑君的罪过还全身而退,必定是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的。”国王细细端详着先王后的神色,“您的同谋是谁?” “我的同谋正是那要至我于死地的人,他们恐惧于自己的秘密会被揭露,因而要杀我灭口才能彻底安心。”先王后喘着气,“他们杀死了我的孩子,我的妹妹,如今我也要死了……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天上还有个上帝,上帝让我活了下来,以我孩子和妹妹的生命为代价……上帝给了我一个使命,要我把这些人的罪恶公之于众……他们的罪恶比我还要恶劣,在他们的劝诱和威胁下我才走上了这条路……” “所以在您看来您所犯下的的唯一罪孽就是意志不够坚定,以至于当魔鬼凑到您的耳边说话时,您轻易地就屈服于它的引诱了,是吗,夫人?”国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是的,陛下!”先王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潮红,既可以说是高烧引起,也可解释为心虚所导致,“上帝会为我作证的!”她再一次伸手指向天空。 “还是先别谈上帝吧。”国王冷淡地说道,“您也许已经不在乎尘世的法庭了,可最后即使上帝要为您主持公道,那他所依靠的还是我们这些尘世里的俗人。请您告诉我们您的同谋吧,或者说是主谋,如果这能让您心里感到安慰的话。” “是谁通过您的手谋害了我的父亲,如今又要杀您灭口呢?那只身处在犯罪的蜘蛛网的中央的大蜘蛛,是何许人也呢?” 先王后打了个哆嗦,她张开口,正要讲话。 突然门厅和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房门被打开了,一位仆人匆忙跑进房间通报道,“王国的护国公,萨默塞特公爵阁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话仿佛是在回答国王的问题一般。 先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哈,哈,您听见了吗,陛下?这是上帝在对您讲话呢,他通过这个仆人的嘴,亲自回答了您提出的问题!全都是他的意志……都是他的惩罚!” 她爆发出一阵尖声的大笑,那笑声让国王想起黑夜里盘旋在空中的夜枭,随即她的身体变得僵直,向后倒去。 先王后昏倒在床上,手里还紧紧抓着孩子的尸体。 -------------------- 小阿格里庇娜是古罗马克劳狄乌斯皇帝的妻子,据说她亲手毒死了自己的丈夫,洛姬斯特则是提供给她毒药的女人。 第83章 往事 先王后房间沉重的橡木大门再一次开启,护国公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他高高昂着头,踱着四方步,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傲慢不逊,但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遮掩不住的局促和不安。 当护国公走进房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然而这次的目光不再是通常他所习惯的讨好的目光,嫉妒的目光,抑或是充满敌意的目光。今天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惊讶和迷茫,连他的老对手加德纳主教也不例外:此刻主教正瞪大眼睛看着他,整张脸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充满气的河豚鱼。 如果是处在一个更加轻松的环境下,护国公也许会大笑一场,然而他长久混迹宫廷所锻炼出的敏锐感官让他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如同一只野兔从风声和影子的摆动当中就能窥探到捕食者的踪迹一样。 他的一只手不经意地放在了剑柄上。 他走到国王面前,弯下腰。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然而国王一言不发。 护国公抬起头来,发现国王正紧紧地盯着他,如同在空中打着转盯着云雀的苍鹰。 国王的侍卫们走上前来,围成一圈,正好把护国公围在中间。 护国公的脸色开始发白,他虽然依旧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但那肌肉细微的颤抖和僵硬的表情和动作还是暴露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陛下。”他看向国王,又看向众人。 国王朝着加德纳主教瞥了一眼。 加德纳主教向前迈了几步,这个时刻他已经期待许久了,虽然以这种方式发生也实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大人,您被指控下毒谋杀先王亨利八世陛下,同时试图下毒谋害先王后凯瑟琳·帕尔女士,您对此有何回应?” 护国公顿时脸色大变,他有一瞬间看上去茫然失神,几乎到了昏倒的边缘。他的这种表现既可以解释为无辜者平白被泼了一身脏水之后的惊愕,也可以理解为有罪之人罪行暴露后的惊恐,他环顾着房间的四周,仿佛溺水的海难遇险者在徒劳地寻找一块能抓住的礁石。 君主 第55节 “您有什么回应?”加德纳主教再次向前走了一步,此时那张因惊愕而显得肿胀的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得意之色,“这指控您承认吗?” 护国公以他作为军队统帅的超人意志力,迅速恢复了过来。“这种荒谬的笑话,实在是不值一驳!”他用鄙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众人,“这无耻的诽谤来自于哪个躲在阴沟里不敢见人的敌人?”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昏迷在床的先王后身上。 “看来您已经猜到了。”加德纳主教微微一笑,那笑容看上去让人联想起一只张开嘴的鳄鱼,“正是您的同谋,先王后凯瑟琳·帕尔提出了这两项指控。” 护国公大笑了两声,听起来十分刻意,“她一定是神智不清了!诸位难道会相信一个昏迷在床,精神已经不正常的女人的疯话吗?这毫无疑问是她的某种幻觉吧。” 国王看向一旁瑟缩的霍伊特博士,“医生,夫人晕倒了。” 霍伊特博士连忙掏出一个金质的小嗅盐瓶,他走到先王后身边,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先王后鼻子前。 先王后咳嗽了两声,悠悠醒转,两眼无神地望着上方的幔帐。 “夫人,”国王说道,“您刚刚提出了一些十分骇人的指控,如今另一位当事人已经到场。”他伸手指向护国公,“请您定定神,然后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王后露出一个凄惨的微笑,“这种事情我原本打算在临终忏悔的时候也要保守秘密的。”她咳嗽了两声,伸手示意自己要喝水。 国王点了点头,霍伊特博士倒了一杯柠檬水递道先王后唇边,先王后一饮而尽。 “陛下想让我从哪里讲起呢?” “随您的便吧。”国王冷淡地说道,“不过最好是从头讲起。” “好吧!”先王后叹了一口气,“那就要从1534年开始讲起了。” “从十几年前?”国王的声音有些讽刺。 “是的……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恳请您能耐心听我说完。” “好吧,我们今晚的时间都是您的。”国王点了点头。 “我出生在北安普顿郡的一个绅士家庭,在我17岁时候嫁给了爱德华·博罗爵士,一位同样来自于绅士阶层的门当户对的年轻人,然而他三年之后就去世了,那时候我才仅仅20岁,还远远没到应该守寡的年纪,换而言之,我在婚姻市场上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我的父亲的官职当时正水涨船高,而随着他官职的增长,他想要成为世袭贵族阶层的一员的心愿也越来越迫切,而他的第一步计划,就是让我成为整个帕尔家族里第一个嫁给世袭贵族的女人,于是在1534年,在我父亲的运作下,我与他的一位表亲,第三任拉蒂莫男爵结婚了。” “拉蒂莫男爵的年纪是我的两倍,我是他的第三任续弦妻子,因此与其说我是他的妻子不如说是他的保姆。但这场婚姻对我而言也并非一无所得,我拥有了头衔,拥有了一座我自己是女主人的城堡,当然还有在北方的显要地位。” “刚结婚时候,拉蒂莫男爵虽然算不上我的梦中情人,但他也称得上是一个好丈夫。我和他与他和前妻生的两个孩子一起生活,扮演着庄园女主人的角色。说实话那算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然而仅仅两年之后,爆发了那次著名的北方叛乱,那些受诅咒的天主教暴徒,”她用仇恨的眼光瞥了一眼加德纳主教,“闯进了我的宅子,把我和拉蒂莫大人与我的继子们劫为了人质。” “拉蒂莫男爵此时正在南方,叛徒们给他写信,要他立即回到北方加入他们,否则就要砍下我们的脑袋。” “拉蒂莫男爵得到消息之后立即折返,他回到我们的城堡,单枪匹马,赤手空拳地与暴徒谈判,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最终暴徒们释放了我们,还从我们的城堡退了出去。当我们一家人终于重逢的时候,劫后余生的我们不禁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然而当时的我们都没有料到,这不过是噩梦的开始而已。拉蒂莫男爵的勇气却招来了某些人的怀疑,两份互相冲突的报告被送到伦敦的亨利国王和当时他的宠臣克伦威尔那里,其中一份说拉蒂莫男爵一家是叛乱者的俘虏,另一份报告则声称我们是叛乱者的同谋。” “拉蒂莫男爵拥有许多位高权重的朋友,在他们的帮助下,拉蒂莫男爵最终免于被起诉叛国罪。然而作为代价,他被迫投入了克伦威尔的怀抱,为他效力,成为了这位权臣的马前卒。” “拉蒂莫男爵为此深感屈辱,克伦威尔让他做的许多事也令他内心深感不安和恐惧,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从慈爱的父亲和和善的丈夫,变成了一个粗鲁而又专横的暴君,他会用马鞭抽他的儿子们,用拨炉火的铁钎子打我,直到我流血昏迷,躺在地板上奄奄一息。”她说着拉起袖子,指了指上面依旧看上去颇为骇人的伤疤。 “后来克伦威尔先生终于倒台了,拉蒂莫男爵也重新捡回了一些尊严,他在1542年重新回到了国会里,于是我们回到了伦敦,然而那年的冬天他就病倒了。” “在之前的几年里,拉蒂莫男爵过着极其不健康的生活,他大量喝酒,同时吃的也非常油腻,于是在我们回到伦敦的那一年冬天,在又喝了许多波尔多酒之后,他终于中风了。” “与中风后的拉蒂莫男爵相比,之前那个专横粗鲁的暴君简直就是个天使。他中风后瘫痪在床,变的更加喜怒无常,我每天为了照顾他而疲于奔命,可他给我的回报却只有辱骂,或是拿着装满酒的银杯子径直扔在我身上。” “为拉蒂莫男爵治疗的医生是个意大利人,在尝试了许多种手段还难以见效之后,这位医生决定尝试一种新的方法,他决定用一种植物性的毒素,叫做番木鳖碱的,来刺激拉蒂莫男爵的神经。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毒素,可以让人的神经兴奋起来,血流加快,如果使用不当可能导致再次中风,因此那位医生每次调制药水的时候,都会小心操作,确保向药水里加进去了五滴,不多也不少。” “时间过去了半年,拉蒂莫男爵依旧没有什么起色,他也变的更加暴躁。” “一天晚上,当我给他端去晚饭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发怒了,说我在饭菜里下了毒,要杀了他,还说要让人把我关进伦敦塔里去。我刚要分辨,他就把饭菜一股脑地浇在了我身上。” “我被饭菜的热气烫的叫了一声,这更引起了他的不满。他抓起一把餐刀,刺向我,划开了我的胳膊。” “我的尖叫声引来了我的继子们,他们从他手里夺下了刀,把我从房间里带了出来,我当时已经呆若木鸡了,只记得他们把我带到厨房,让女仆处理我身上的烫伤和刀伤。” “楼上这时候又闹了起来,拉蒂莫男爵显然对这种公然违抗他的行为极其不满,又开始发作起来。我的继子们上楼去处理他的事,而那女仆也去拿绷带和烫伤药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大颗的眼泪从我眼睛里流出来。” “当我终于平静下来,我站起身,环视厨房,想找一块布或是手帕来擦一下我的眼泪。” “正在这时,我发现在窗口的案板上,放着一个小托盘,里面正放着拉蒂莫男爵每晚喝的药水,而医生的药箱就放在那旁边——他正好内急去了盥洗室。” “如同着了魔一般,我一步步走向那托盘,如同它是一块磁铁一般,我被吸引了过去。” “一道清冷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正照在托盘之上,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在半明半暗的光线当中,那盛着药水的杯子如同一只闪烁的眼睛,吓得我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划过我的脑海——这正是上帝给我的启示,他告诉我如何从把我自己和我的继子们从我们的苦难中解脱出来的方法!”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火苗,“那杯子里所盛放的,正是我的自由,我的救赎!” “我快步走到药箱前,找到了那个放着番木鳖碱的小瓶子,那里面的红色药水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我拧开瓶盖,往已经配置好的药水里有加了十滴这毒素,加上里面已经加入的五滴,总共就有了十五滴了。” “做完这事情之后,我把那瓶子放回了原处,重新坐下等侍女给我上药包扎。”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下了,而拉蒂莫男爵一直折腾到很晚,当然他在睡前还是喝下了当晚该喝的药水。”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那晚睡的很熟,以至于当半夜侍女来敲我的房门时,足足敲了一分钟才让我醒来。” “等我抵达拉蒂莫男爵的房间时,他的脸正红的如同火烧一般,短促而剧烈地呼吸着,他的手伸向天空,如同秃鹫的爪子一样弯曲着,仿佛要以此抓住自己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一般。” “当我踏入他房门的那一刻,如同一个木偶被操纵人猛地拉了一下线一样,他直直的坐了起来,四肢僵硬,宛若一具僵尸,他的嘴唇紧闭着,从之前的灰白逐渐变青,最后呈现出紫黑色。” “医生试图扒开他的嘴唇,往里面灌药,但那张嘴仿佛被缝上了一般,仅仅地闭合着,如同那隐藏着巨大珍珠的蚌壳。” “突然他惨叫了一声,如同被石化了一样,他径直向后倒去。仰面朝天躺在了床上。” “医生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过了约半分钟,他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看向我们,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拉蒂莫男爵死了!’” 第84章 弑君 “那位医生开具了死亡证明,证实拉蒂莫男爵死于中风。他在那张死亡证明上签字的时候显得迫不及待,我想他一定发现了那瓶子里的药水少了一些……不过他又能归咎于谁呢?人人都会觉得是他一时手误,弄错了剂量,只要他不想要声名扫地,他就会闭上自己的嘴。” “拉蒂莫男爵的爵位由他的长子继承,而我得到了一笔可观的财产。我从拉蒂莫男爵的城堡里搬了出来,在白金汉郡的一座漂亮庄园里落脚。” “我为拉蒂莫男爵服丧了三个月,在那之后我又重新回到了社交界当中。与上一次守寡时候不同,我虽然不再具有青春,但我如今非常富有。对于男人们来说,嫁妆可以让女人更加美丽,其效果远胜过艳丽的容颜,毕竟红颜弹指老,而黄金则永放光芒。” “在我的追求者当中,托马斯·西摩爵士是当时最引人注目的一位,他当时三十几岁之前在法国和匈牙利担任大使,在我的丈夫去世的那一年,他刚刚从欧洲大陆回到英格兰。” “很快,他成了我在白金汉宫庄园里和我伦敦宅邸里的常客。当时我每周二和周五在家里主持沙龙,欢迎我的朋友们前来拜访,而他每晚都在晚餐前第一个到达,在午夜之后才最后一个离去……很快我们就坠入了爱河……”先王后自嘲地笑了笑,“至少我这边是如此。” “当他就要向我求婚的时候,在一次宫廷舞会上,我引起了亨利国王的注意,他当时已经病痛缠身,我想他是看中了我照顾拉蒂莫男爵的经历吧。我们刚刚接触不久,他就开始追求我,在一个月内就向我求婚。” “托马斯爵士立即就退缩了……不过我想这也不能怪他,所有人处在他当时的境地,恐怕都会做出类似的选择。他被派去布鲁塞尔当大使,目的自然是让他不要成为亨利国王的绊脚石。不过要我说……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先王后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那微笑如此无力,如同落在撒哈拉沙漠里的几滴雨滴一般,转瞬间消逝不见。“先王只要一露出对我感兴趣的风声,他就会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一溜烟跑的老远了。” “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我对于嫁给先王这件事非常恐惧……然而谁有胆量拒绝他的意志呢?我只能答应他的求婚。” 护国公一直在一旁用那种噬人的眼光冷冷地盯着先王后,此时他终于插言了,“我想不止如此吧,您与先王成婚时候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不情不愿的新娘。这屋子里大多数人都参加过那次婚礼,您当时的迫不及待,我想我们大家都仍然记忆犹新。” 先王后的脸上掠过浮光掠影般的一抹红色,“我承认我当时的确……对王后的地位有些感兴趣,并且我还抱有一定的希望,想建立起我对先王陛下的影响力,并且用这种影响力去做些善事……” “您有些跑题了,夫人。”爱德华冷淡地说道,“还是回到正题来吧。” “对不起,陛下。”先王后叹了一口气。 “我和先王陛下成了婚,不得不说伺候拉蒂莫男爵的那些年让我变成了一个出色的保姆,国王显然对我的服务非常满意。他开始和我谈论哲学和宗教问题,甚至政治问题,我也得以利用这个机会施展我的影响力。” “然而苏格兰发生的那件事改变了一切……在先王昏迷的时候,我以为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在那一瞬间我以为最高权力对我而言已经触手可及……我可以成为摄政太后,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这个国家,让她成为文明和理性的殿堂,宗教和谐的楷模……” “当先王醒来之后,他似乎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他开始怀疑我,怀疑一切人,甚至包括您,陛下,他的儿子。” 爱德华没有接话。 “您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恐惧……前几位王后的厄运一直提醒着我,我感到我就要重蹈他们的覆辙了。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孩子,先王想要摆脱阿拉贡的凯瑟琳或是克里夫斯的安妮的时候需要考虑到外交影响,而要摆脱我他不需要费吹灰之力,他会像对待凯瑟琳·霍华德那样对待我,送我上断头台……这是最简便的一种方式了。” “在我们返回伦敦的路上,托马斯爵士再一次找到了我,这次显然是奉他哥哥的命令,当时的赫特福德伯爵阁下想要做我的朋友。”先王后看向护国公,“我当时孤立无援,急需一个盟友……于是我答应和他接触。” “当我们回到伦敦之后,形势越发严峻起来。先王派出了他的那只恶狗加德纳主教来调查我。”先王后直言不讳,完全不理会站在一旁的加德纳主教变绿的脸色。“他从我写过的东西当中搜罗罪证,尽力把我和那些反对先王政策的异端和叛国贼联系在一起……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先王先是在晚餐时候斥责了我,接着又派人逮捕了我的妹妹。”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完了,包括这位先生。”她厌恶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护国公,“他急切地要和我撇清关系。我的确差一点就完蛋了……先王已经签发了逮捕我的命令,我不顾仪态在他的房门前哭求,才保住了性命……也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给我一个让我终身难忘的警告,让我明白自己的地位……”她咬牙切齿地说道,那苍白的脸上凝结出的恨意让屋子里的许多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通过这件事,我认清了这位先生的嘴脸。”她再次举起一根指头指向护国公,“一个靠不住的朋友没有任何价值,我决定和他当面把事情说清楚,从此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合作的可能了。” “我们在白厅宫的花园里见了一面,那是一个天气极好的夏日夜晚,那明亮的月光是我见到过最澄澈的一次。” “我直白地告诉他,我们的合作结束了,我不会再为他做任何事,也不再需要他的任何帮助。但赫特福德伯爵大人拦住了我,给我提出了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提议:他要我采取某种……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这样我就可以拥有彻底的自由。” “虽然他说的颇有诱惑力,但我还是立即拒绝了他……这事情实在是太可怕了,谋杀一位君王……赫特福德伯爵不过是把我当成棋子,让我为他火中取栗罢了。”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掌握了拉蒂莫男爵死亡的真相,当他暗示我他知道一切的时候,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做他的马前卒了。” “这次谈话之后三天,赫特福德伯爵给我送来了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那熟悉的红色液体。我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了,事实就摆在我面前,他已经掌握了全部真相。”先王后叹了一口气。 “我在忐忑不安当中度过了小半年,赫特福德伯爵的催促也越发频繁。圣诞节前不久,他暗示圣诞节后如果我还不动手,那么我的秘密就会被公之于众……我知道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当时先王的饮食全部由我经手,因此对我而言在他的食品和饮料里加上毒药算得上是不费吹灰之力……在圣诞节前三天,先王开始发起高烧,也变得越发暴躁易怒。您一定还记得他当时坚持要出席圣诞庆典的样子。” 爱德华点了点头,“我记得。” “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一天的晚上,先王强打起精神,准备参加庆典。他的医生给他配制了提神的药水,那药水由我端进先王的房间里,服侍他喝下。” “再也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我在那药水里滴了五滴毒药,先王之前已经中风过,因此用不着对付拉蒂莫男爵时候那么多的剂量就能让他再次中风。” “我看着先王喝下那药水,那提神的药水很快起效了,先王看起来打起了一丝精神,然而我却注意到了他脸上泛起的潮红,那细微的迹象在昏暗的烛光下几乎完全看不清。” “先王的仆人进来给他换装,我行礼告退的时候,注意到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在剧烈地跳动着,我知道又一次中风即将发作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掏出那装着毒药的小瓶子,打开盖子就要把里面的液体倒进壁炉的炉灰里去……然而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在我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对我说‘也许你以后还用得着这东西呢’!于是我鬼使神差地把那瓶子收藏了起来,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伸手到枕头下摸了摸,摸出来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的赫然是先王后刚才描述过的红色液体,看上去如同鲜血一般。 爱德华从先王后手里接过那瓶子,瓶子由水晶制成,上面的瓶盖是纯金的,里面的液体已经用掉了不少,如今里面还剩下约半瓶之数。 “我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开始静静地等待。”先王后接着说道,”一切都如此安静,仿佛这巨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甚至可以听到我的心跳声。然而令我惊讶的是,这心跳声与往常听起来并没有任何区别,丝毫没有显得激烈或是急促。” “突然原处爆发出一阵嘈杂声,如同在海面远远看到的地平线上的乌云处传来的滚滚雷声一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我房间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我的脸上一瞬间就挂上了适当的惊讶表情。” “进来的是先王的仆人,他看上去失魂落魄,六神无主,当他告诉我先王再次中风的时候,他看上去随时都要昏倒。” “当我赶到先王房间的时候,正好赶上先王的医生宣布先王中风的消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医生的抢救持续了几个小时,坦白的说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看出什么来……那位医生后来宣布先王会醒过来,我当时真的吓了一跳,然而他又说先王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是他油尽灯枯之时,我才松了一口气。” “后面的事情我想陛下已经十分清楚了。先王昏迷许久之后醒来,宣布了自己的遗嘱之后就去世了,赫特福德伯爵阁下终究没有得偿所愿,不过得到了一个护国公的名头而已,充其量算是个安慰奖。而我则再次得到了一大笔遗产,以及更重要的,我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