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知心》 皇后知心 第1节 皇后知心 作者:妙利 第1章 .相见欢 八月的清晨已是微凉。 前夜下了一晚的牛毛细雨还未干透,石板路上蒙着的水珠洇湿了虞枝心浅青缎面绣着并蒂莲的花鞋。毕竟只是初入宫闱的宝林小主,又未得陛下恩幸,按照宫中规矩,便只能日日靠着双脚走过长长甬道,往坤和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虞枝心下意识的将脚趾微微勾起,避开脚尖的湿寒冷意,心中暗自思付:皇后出自衍圣孔氏,乃是当今太傅的嫡长孙女,三年前与陛下大婚,也算有一阵子帝后和谐举案齐眉的佳话传出。可惜今年正月孔皇后意外小产,之后一直在调理身体却不见好转,甚至几次透出皇后病危的消息,也不知有何等猫腻在其中。 另有容德贤敬四妃,聘自四位顾命大臣家中,只比皇后晚一个月进宫。如今三年过去,唯有敬妃拿自己的性命给陛下换来位公主,这唯一的小公主还在今年四月时病逝,连带照顾公主的贤妃都跟着吃了挂落,被陛下下旨将位份贬为了嫔。 此外便再无别的皇嗣——去岁曾传闻德妃周氏生过一个男婴,奈何出生便是死胎,亦绝了陛下对她的恩宠。 后头周氏冲撞皇后令皇后小产,差点儿被陛下赐死,虽看在周丞相的面上保住一条命,仍是被夺了位份打入冷宫。 不想峰回路转——周氏被冷宫关了两个月,竟得了失心疯。陛下偶然路过时见她悲惨,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另给了她一个宝林的位份,依旧迁回长禧宫静养。 想到这里虞枝心就是满心无奈。好死不死,她便在昨日被赐住长禧宫偏殿,一整晚被隔壁那位神经病邻居吵的不得安生。周宝林虽与她位份相同,然一则老资格,二则有个当丞相的爹,虞枝心就算再多不满也只能憋着。 轻声叹了口气,虞枝心抬眼望向不远处坤和宫的大门,打点精神将心思重新放回请安上。这次选秀是礼部和内务府全程处理,本应统领后宫的皇后娘娘一直托病未出,直至昨日新人入宫,也是陛下殿前的大总管宣旨安排各项事宜,她们至今未能得见皇后当面。 只是皇后可以不见她们,她们却不敢不来拜见中宫主位。虞枝心出门的时辰不算晚,及到了坤和宫门口,远远儿的看到已有好几位丽人在那儿候着了。 今年并非大选之年,此番选秀并未大肆操办,乃是宫中圈定了几家闺秀的名单,将人送入宫中调丨教得宜便纳入后宫的。虞枝心与几位姐妹相处了小一个月也算熟悉,且不必走到跟前就能看出门口这二位是赐住在明纯宫的白宝林和长乐宫的宋宝林。 白宝林闺名清涟,是几名新人中最知书达礼温柔大气的。见虞枝心缓步上了台阶,便主动出手拉她一把,正要与她分说刚刚听得的规矩,又见一个娇俏身影小跑着冲上来,若非虞枝心让得快,只怕要与那人撞个满怀。 小女孩儿一张红扑扑的瓜子脸,一手扶着柱子一边喘的厉害。额头上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小鹿般的大眼睛里透出几分慌乱几分天真,正是这一届秀女中年纪最小的陈采女陈袅袅。 白清涟与陈袅袅素来最要好,眼看不远处礼教嬷嬷直皱着眉往这边瞟,忙舍下了虞枝心,一边扶住陈袅袅给她捋顺发髻一边小声道:“晨起听着你那边没动静,我只当你早来了。怎的这会儿才到?可赶紧站好别失了规矩。你平日里迷糊些也就罢了,今儿第一天请安,若是得个不敬皇后之罪,陛下定是要厌弃你的。” 她说话声不过耳语,旁人听不分明,只得见她面色温和的安抚陈袅袅。不料陈采女忽而脸色煞白,趔趄一步反倒崴了脚,蹲下丨身忍不住小声呻丨吟起来。 一旁的礼教嬷嬷早注意到动静,板着脸上前问道:“采女小主可要宣太医?” 陈袅袅忍痛忍的满脸通红也不敢掉下一滴泪来,听这话连忙摇头,扶着柱子努力站直了身子。哪怕她天真烂漫,也知入宫次日、头一回中宫请安便在坤和宫门口受伤宣太医无异于与皇后的威严叫板。这话若是传出去,她的前途可就真到头了。 礼教嬷嬷定定看她一眼,原本肃杀的表情才算缓和了一分,却并未回到原先的位置,只不远不近的站在一旁。几位小主瞬时没了聊天的兴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规矩站着。 陈袅袅勉强扶着柱子,肚子里更是一番委屈。她昨儿夜里再三叮嘱过自己两个宫女,一定要早早儿唤自己起床,千万不能误了晨起请安。偏这两人一同睡过头,直到同宫赐住的白宝林差人来寻才清醒。好容易手忙脚乱的收拾了妆容,不得不从明纯宫一路小跑着赶到坤和宫。 这一路颠簸而来,自是气喘吁吁不说,连发髻也松散了,裙边鞋面也湿透了。她在闺中少有这般剧烈运动,全是靠着一股子劲才撑到宫门口。经不住白清涟雪上加霜的一吓唬,便腿上一软,崴伤了脚脖子。 脚踝处的刺痛仿若针扎,她几乎能感觉到脚背处一点点的肿胀起来,又被鞋面紧紧压住,一阵阵钝痛从脚上直传上脑子里。几乎用尽全部心神气力,白袅袅才算没在宫门口扭曲脸色哭出来,倒没发觉其余小主娘娘陆续到达,每个人扫过她时目光都有几分异样。 ——实则也不怪旁人疑惑,毕竟一个小小的新进八品采女,竟敢这样披头散发衣衫不洁满脸愠色的杵在皇后的宫门口,哪怕皇后娘娘再如何病重不理公务,也实在是太嚣张了些吧! 换言之,哪怕陈袅袅忍痛并未告退,她殿前失仪的消息怕也是根本瞒不住的。等到各位妃嫔回到各自住所,就该把她一番表现添油加醋的散往后宫甚至前朝宫外去了。 虞枝心在心中微微叹息。她天生耳聪目明异于常人,非但听清了白清涟看似提醒实则恐吓的话,更眼尖看到陈袅袅腿软瞬间,白清涟故意撤了扶着她手上的力道,才使陈氏站立不稳扭伤了脚的。 至于白清涟为何要这样做,虞枝心多少能猜到几分。今儿晨起时便有宫女在她窗外嚼舌根,说昨夜陛下临幸了已故敬妃的堂妹小吴氏,实则却先翻的陈采女的牌子。思及小吴氏为新进秀女中位份最高,又有吴丞相的面子,才将人选改为吴贵人。 这般多嘴多舌的宫女太监想来并非长禧宫独有,各位小主说不得都已得了昨晚这一出消息。是以今日看到陈氏失仪,不知多少人暗暗幸灾乐祸,恨不得皇后娘娘借着由头发作一番,让陈氏彻底完蛋。 只是白清涟主动对陈袅袅出手,却不仅仅因为嫉妒。 这便要说到朝堂上——白家与陈家皆是周丞相心腹,因周宝林算是已经废了,为弥补周相一脉对后宫的影响力,才特意选出白、陈二人入宫。 白清涟与陈袅袅自选中进宫就是天然的同盟,按理说应当互相扶持照应。然财帛动人心,何况周丞相之势并前头两年德妃的经营,在宫中积累的可是一笔不小的资源。白清涟显然不想与陈袅袅分享,更害怕陈氏一旦得宠,反而让自己变作弃子,这才索性先下手为强,若是能让陈氏早早出局就再好不过了。 “要怪就怪你明明这么蠢还被陛下惦记。”白清涟的声音全无往日温和,带着凛冽的不屑和寒意突兀的传进虞枝心耳中,周围的人却全无察觉,“以你的性子,进了宫也是给人当踏脚石,不若给姐姐换个好处,日后总不会让你死的太难看。” 虞枝心深吸一口气,心中不免唏嘘。都说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却未想到不过第一日便有人迫不及待的耍弄起手段。白清涟惯常以温婉包容的形象示人,谁又知她皮囊之下还有如此果决狠辣的一面。 她这边神游天外思绪万千,实则不过短短一瞬。见后宫妃嫔都到齐,礼教嬷嬷先往内里听旨,片刻后转身出来道:“皇后娘娘凤体欠安不宜见风,各位娘娘小主只在外头请安便可。” 几位新人小主不免心下惴惴,不知这是不是皇后给的下马威。如容妃和李嫔这般“老人”却是十分淡定——这般说辞自年初皇后小产起就日日听见,以她们打探到的消息,这位主子娘娘真是身子出了不小的问题,不得不放手宫务专心静养。要是为了给几个小妃嫔面子便让皇后起身大妆见人,那才是不正常呢。 众人心思各异,仍是一板一眼的在礼教嬷嬷拉长的声调中对着中宫大门方向行过大礼,今日这最重要的一项仪程便算是到此结束。因皇帝并未将宫务交给旁的妃嫔协理,她们倒不用再往容妃或李嫔处请安,不过略寒暄几句便各回各家。 只临走之前,容妃特意回过头来点了虞枝心的名:“五年前在相国寺的牡丹花会上,虞四妹妹还是那么小小一点儿,如今也长成端庄淑女了。”容妃笑的柔和大气:“本宫还记得那日你也是穿了这么一条粉蓝的裙子,在园子里追蝴蝶追的迷了路,赖上本宫要本宫送你回家。今儿正好让本宫讨个回本,你随本宫往长乐宫走一走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属于失踪人口回归了我是 前排提醒: 更新时间是每天晚上9点,不断更,有变更会提前在作话里说 (有存稿,存稿箱定时更新,因为晋江审核机制可能会出现晚几分钟才能刷出来的情况) 拜谢各位读者大人的支持 以上 第2章 .忆旧游 容妃娘娘出言相邀,哪怕长乐宫与长禧宫正好在相反的方向,虞枝心亦只能作陪到底。 旁的小主齐齐看她一眼,心下又是了然。毕竟如周相看周宝林不顶用,便送了白家陈家的女儿入宫,容妃在宫中三年无所出,沈相爷自然也会从自家拥趸里送个女子固宠。 说穿了,此次选秀依然是四位顾命大臣把持,送的虽不是自家女儿,也都在各方势力之内。虞枝心生父早逝,叔父是沈相亲信,选秀的花笺懿旨落入虞家,完全是情理之中。 虞家人心知肚明,女儿进宫虽是家族荣耀,然对小女儿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好事——且看上一回陛下大婚纳妃,后妃出身皆是不凡。三年过去,五人里唯独不争不抢的容妃明哲保身,其余不是病就是贬,就知道这宫中绝非什么好去处。 更何况虞家姑娘进宫只是为了给容妃固宠——或是生个儿子给容妃固宠兼日后夺嫡备用,只要有容妃在宫中一日,她们就绝无出头的一天。虞家大小七位姑娘,适婚的足有三位,却是谁都不愿当这个命悬一线的工具人,最后是老夫人拍板,点了没有生父撑腰的四姑娘虞枝心选秀入宫。 前尘往事不及多忆,总之木已成舟。虞枝心既代表虞家入了宫,被容妃约谈敲打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虞枝心亦步亦趋的跟着容妃进了长乐宫。与她想的不甚相似,明明是宫中仅次皇后的四妃之首,长乐宫的摆设却极简单素净——除了桌椅板凳和几面素色屏风,博古架上空空如也,偌大的正殿空荡荡,倒像是个雪洞子一般,平白生出几分凄冷。 容妃并未察觉虞枝心的犹疑,待宫女上了茶水,才接着之前的话道:“五年前相国寺的牡丹花会,虞妹妹是记得的吧。” 虞枝心点点头。原以为在坤和宫门口提起这事不过是做个邀约的引子,不想容妃是真要翻个“旧账”来。 “当年我家中欲与孔家结亲,牡丹花会便是让孔家主母相看的我们姐妹几个的。”容妃语气淡淡,仿佛说的并不是自己的故事:“却不知二堂姐早与孔家嫡孙有了首尾,对孔家孙媳之位志在必得。” 虞枝心不敢说话,却知道孔家嫡孙娶的正是沈家二小姐。偶尔听得些闲言碎语的八卦,都说孔家太夫人老夫人和大夫人对二小姐皆不甚满意,对外只说二小姐有些小家子气,具体缘由却无人得知。 容妃突然张扬笑道:“不是我不知谦虚,家中同龄姐妹,无论德容言功,就没有比我更出挑的。大伯母生怕孔家主母选中了我,才在那日令刘七姑娘找机会污了我的衣衫,又买通丫环诱我到后厅,再安排个吃了药正上头的纨绔在里头——”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虞枝心亦心知肚明。当日便是她隔墙听见些许安排,提前找到沈婉姿示警。沈婉姿更是果决,竟信了她假装懵懂的颠倒话语,捏了个送她回家的话头立时离了相国寺家去。 “若非得你提醒,我的名声就毁在那时了。”容妃感慨道:“后头我母亲透过蛛丝马迹查到大伯母的谋算,才知道她竟是要彻底毁了我的。” 虞枝心默然。大户人家总会有这样的相争,男人只道女人柔弱,却不知女子狠起来,根本与恶鬼也无异。 “二堂姐虽嫁进孔家,但她敢对我动手,我自不会轻易放过她。”容妃挑眉笑道:“我这人恩怨分明,既记着你的情谊,在宫中便会护着你。” 虞枝心连忙起身下拜:“婢妾多谢娘娘看护,日后唯娘娘马首是瞻。” 容妃便又笑了:“这般效忠的套话不必说,总归我看你也不是个会被家中摆布的。何况跟着我父亲的又不是你亲爹——既然虞家会把你送进来,想来你对你叔父也没有多少感恩之情吧。” 虞枝心低头沉默。这会子她那时灵时不灵的倾听心声的本事正不灵光,全猜不透容妃说这许多到底是为何。 容妃看的透彻分明,是个极聪慧的人。既是极聪慧,算计的必然也多。她说记着当年的情分,会护着自己些许,虞枝心是信的。但要说她将自己叫来就只为了这个,虞枝心就怎么也信不得了。 容妃一手撑着下巴,不经意露出的是清纯又妩媚的风情。她说出的话却让虞枝心猛然错愕:“本宫进宫当初,想法约是与你一样的。不过是个陌生男人,与本宫无甚感情。本宫只需不争不抢的过自己的日子,难不成还有人故意害到我头上来不成?” “然则并非如此。”沈婉姿无奈摇头:“皇后娘娘端庄淑仪,愿做陛下左膀右臂,如今是怎么个情景?德妃容貌艳丽得陛下宠爱,亦真心爱慕陛下,如今又是怎么个情景?李絮竹与本宫的想法差不多,如今她已是只剩下个嫔的位份,而本宫——” 她手指这空荡荡的屋子:“这又是怎么个情景?” 虞枝心暗自一惊。 容妃慵懒的收回手:“后宫里,容不得你不斗。内务府顶红踩白欺上瞒下,哪怕本宫贵为四妃之首,只要不得陛下爱宠,一样没有好日子过。” 她撇头看虞枝心一眼,笑的有些嘲讽:“何况你不过一个宝林。” 虞枝心再次沉默。据她打听的消息,容妃虽不算盛宠,但每月也有四五日被陛下翻牌子的日子,何至于惨到如此地步。 容妃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不过是李絮竹那个笨蛋以为大公主是本宫害死的,靠着陛下撑腰刻意给本宫难堪罢了。你且记着,这宫中位份都是虚的,唯有陛下的宠爱,才是你在宫中立身的根本。” “所以娘娘……是提点婢妾……争宠么?” “我还当你要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呢。”沈婉姿满意的点头道:“说不上提点,不过提醒你罢了。” 虞枝心低头再拜:“婢妾多谢娘娘提醒,婢妾一定铭记在心。” …… 自长乐宫里出来,虞枝心才发现背后一片濡湿。八月的阴雨天本是沉闷,她心里却满是冰凉。 如容妃所说,她虽无力反抗的入了宫,但真未想过要争宠。宫中位份待遇不低,哪怕一辈子当个宝林,至少是吃穿不愁。 然这会子,她才知道自己想的有多天真。后宫残酷绝非是“不争不抢”就可以避开。容妃尚有沈相爷作为后背,她一个失了生父的孤女,难道还能过的比容妃好么? “……小主。” 身后的白桃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担忧的轻声唤她。因陛下开恩,此番秀女进宫皆可带一名家生丫环,虞枝心自是把从小服侍自己的白桃带了过来,如今已是她身边的一等宫女。 “我没事。”虞枝心苦笑,同样轻声道:“方才容妃娘娘说的你可听见了?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奴婢哪里会知道。”白桃摇头。一边踏入长禧宫的大门,一边安慰道:“老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小主这会儿急也急不来——” “哪里来的贱婢!还不给本宫跪下磕头!” 迎面一个茶盏直冲虞枝心甩过来。若是往日,她必然早早儿察觉到动静。然今日实在打击太大,等虞枝心反应过来已来不及,却是白桃上前一步挡住,满杯热水便浇在了白桃的胳膊上。 “白桃!”虞枝心忙要扶她,却听院中依旧叫嚣:“贱婢!还不给本宫死过来!” 虞枝心深吸一口气,抬头与这位失心疯的周宝林对视。不愧是曾经宠冠后宫的女子,哪怕病了许久亦不减风情。红裙束腰环佩玎珰,柳叶黛眉樱桃口。头挽坠马髻,一张芙蓉面,不施粉黛而肤色白皙细腻。偏眉宇间煞气沾染,张牙舞爪的冲向虞枝心,倒像是要择人而噬一般。 若无方才容妃一番劝诫,或许虞枝心就强忍下了这口气。然而此刻她心中如有一团火正燎着,撩手将白桃拦在身后,冷声硬气道:“周宝林好大的威风!您也不过是与婢妾同样的一个‘贱婢’罢了,‘本宫’二字还是少说为妙。” 周思弦下意识的立住,眼中闪过几分迷茫,又有几分挣扎。虞枝心眼角瞟过一众错愕的嬷嬷宫女,继续嘲讽道:“周小主得了疯病不知礼仪,你们也都是死的吗?纵着周宝林口出狂言尊卑不分——这回是冲着本小主来,说不得下一次冲撞了陛下或哪位娘娘呢?到时候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周宝林身后的宫女一楞,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惶恐。她们记起今年年初时周宝林——彼时还是德妃——冲撞皇后致皇后小产,虽周氏最终不过降了位份,当时服侍她的一等二等宫女却统统没了性命。 几名宫女犹豫着去拉住周宝林,却听一旁袖手旁观的嬷嬷突然开口:“虞小主此言差矣。陛下和诸位娘娘都是仁慈和善的,自然不会与我们小主一般计较。倒是小主您,这样年轻气盛的性子在皇宫之中可是要吃亏的啊。” 定睛一看,这位嬷嬷年岁约莫四十五六,神色严肃沉着,唯有对着周宝林时会露出几分温和。再看她衣着打扮,等级比昨日见过的长禧宫管事大姑姑还要高出一线。虞枝心略一思付便有了猜测:大概是周宝林当德妃时伺候她的尊等姑姑,因陛下怜惜,虽然贬了周思弦的位份,却并未削减她身边的人手。 而秦嬷嬷这几句话全然没掩饰对虞枝心的威胁之意——内务府盘根错节人际复杂,一位正五品的姑姑有的是办法让虞枝心这般位卑无宠的小主苦不堪言。 皇后知心 第2节 第3章 .破阵子 虞枝心打小便懂一个道理:若有人从一见面就对你不喜,往往是你做的再多也无法改变的。忍气吞声低三下四的结果不过是被打了左脸还主动把右脸凑上去让人家打,越是委曲求全越是被人踩到尘埃里去。 倒不如彻底撕破脸,撕掳个干净,赢了自然好,输也输个痛快,不亏。 而秦嬷嬷——再怎么尊等,再怎么有品级,她也就是个下人罢了!虞枝冷眼一挑,更露出两分杀气:“依着嬷嬷的话来说,本小主唯有学着你们一样纵容周氏无礼冲撞胡说八道喧哗嚣张,再将她的命运寄托在贵人‘仁慈’之上,才算做的对咯?” 她似笑非笑:“若非本小主早知你是周氏的忠仆,都要怀疑你的居心何在了。你这是生怕周氏闯不出祸来啊。还是说你终究受够了周宝林的疯病,索性让她再被贬被罚,配不上你这位尊等的姑姑,你便可以另投贤主?” 所谓杀人诛心不外如是,饶是镇定如秦嬷嬷也不住涨红了脸。虞枝心却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挥一挥手带着白桃回自己的偏殿,将一院子尴尬沉默都拦在屋外不再理会。 …… “小主啊……” 屋内,白桃一边换衣服一边轻声叹道:“您这么得罪秦嬷嬷真的好吗?” “得罪都得罪了,还想这个干啥。”虞枝心向来是“认命”的,“难道要我去给那个老货赔礼道歉?就算我肯,她丢了这么大个面子,难道能既往不咎?” “话是这么说嘛。”白桃明明白白的瞟一眼屋里另一个安静的身影,是宫中配给的二等宫女,虞枝心起了个名儿叫夏椿的,半真半假埋怨道:“您是主子,秦嬷嬷不能把您怎么样。但我们这些个下人可耐不住老货非要找茬,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夏椿能在宫中做到二等,察言观色自不会太差,听白桃这话立刻跪下:“奴婢既被分给了小主,便是小主的人。秦嬷嬷品级虽高,但奴婢……奴婢……” “你待如何?”虞枝心慢悠悠的在圆桌边坐下,饶有兴致的问。 夏椿一咬牙:“宫里自有调丨教宫女的管事姑姑,秦嬷嬷想越俎代庖,奴婢舍得一身剐,也要去尚宫局告她一状,总不能让这起子小人仗着身份便目无尊卑规矩欺上瞒下的!” “不错。”虞枝心点头,心里明白这位夏椿宫女怕也是有点儿背景,至少在尚宫局里是有靠山的。白桃则笑嘻嘻的将人扶了起来,一边道:“夏椿妹妹别怕,你看今儿这阵仗就明白,咱们小主可不是个闷声吃亏的。只要你一心一意的跟着小主,小主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本小主虽位份不高,却不至于连个人都护不住。”虞枝心从手腕上摘下一只赤金的镯子递给夏椿,意味深长道:“只要是忠心为我的,我自不会亏待了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道理虞枝心懂,夏椿亦是心领神会。忙又跪下谢恩:“奴婢一定对小主忠心不二!” “罢了罢了,看来我这个心腹没多久就要退位让贤了。”白桃佯装醋意:“小主您可不能得了新人忘旧人啊。” 她唱念做打,还要抬起胳膊“嘤嘤嘤”的假哭几下。一时碰到被烫伤的地方,又忍不住“嘶”的一声,一张清秀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你且先去给自己敷药吧。”虞枝心皱眉看向她的手臂。适才白桃已用凉水冲过,这会儿袖子还挽着,明晃晃的一片鲜红。虞枝心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周宝林的宫女也是个人才,这么烫的水端给宝林喝,是生怕烫不哑她吗?” “……小主是说?”正拿着从妆奁里翻出来的药膏往胳膊上倒的白桃动作一顿,皱眉疑惑道:“周宝林是故意等着您进门,好给您一个下马威的?” 虞枝心揉了揉额角,忽而有些气馁:“要么是她故意准备了热水找我麻烦,要么是宫女有意烫她,被她识破了借机扔的杯子。然无论是哪一样,都说明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白桃与夏椿异口同声问道。 “周宝林不疯,至少那一会儿,她是十分清醒的。”虞枝心看着白桃苦笑:“你可记得我那几句话戳破她时,她是真的停下了脚步。若是个失心疯的人,可会这样表现?” “不,非但不会停,反而会因笃信的念头被否定而显得更暴躁。”白桃倒吸一口凉气:“周宝林,她是在装疯?!” “可明明有太医请平安脉……”夏椿也被吓着了:“请平安脉的太医是轮换的,周宝林就算,就算再——也不至于能收买整个太医院吧。” “脉象可以通过药物作伪。”白桃冷静道:“太医查不出来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明明没病,为什么要装病呢?” 一时间,屋里陷入沉默。好一会儿,虞枝心腹中一阵“咕噜”声才打破了这份凝重。虞小主无奈的摸了摸肚子:“罢了罢了,管她要干什么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还是先填饱了肚子再说吧。” …… 虞枝心与白桃夏椿虽做好了被秦嬷嬷打击报复的准备,却不想连着三日过的风平浪静。除了日日去坤和宫门口叩头请安,三人竟是闲的快要在屋里打叶子牌来打发时日。 到第四日,白桃照例去给虞枝心拿饭食,不料没过多久便有院子里洒扫的粗使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嘴里一边喊道:“小主小主,不好了,白桃姐姐被秦嬷嬷拿下,说要打板子呢!” “你说什么?!”虞枝心猛地站起来。 小宫女约莫十二三岁,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慌乱:“是,是白桃姐姐给了我这个,让我来告诉小主的。”她举起手中之物,正是白桃的戒指,“白桃姐姐说秦嬷嬷栽赃她,请您快想办法去救人吧!” “在哪儿?!”虞枝心一颗心已经揪起来,白桃与她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她怎么可能放任那个老巫婆对白桃动手。 然下意识的侧耳一听,虞枝心看向小宫女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审慎:“且不说秦嬷嬷无缘无故的要打白桃,本小主听着外头的动静,可不像是在打板子啊。” 白桃是被打板子又不是被迷晕,以虞枝心的耳力,哪怕是在长禧宫宫门外行刑她也该听得一清二楚。然她仔细听来,除了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与风吹鸟叫,根本听不到白桃呼救。这丫头却急急引她前去,难不成是秦嬷嬷与周宝林的阴谋? 小宫女哪里知道虞枝心谨小慎微惯了,这一会儿已经七转八弯了多少个心思。忙摆手解释道:“秦嬷嬷从不在院子里打人的,她是在正殿后的耳房,奴婢亲眼看到白桃姐姐被拖进去了!” 小宫女犹豫了一瞬,索性说破:“秦嬷嬷在耳房私设刑堂,咱们长禧宫的下人都知道的。小主自己冲进去也没什么用,恐怕得请个尊位的娘娘才行。” “……私设刑堂?”虞枝心顿住。 私设刑堂是宫中大忌,难怪小宫女提议她找来高位妃嫔,只需证实确有此事,秦嬷嬷便非死不可了。 小宫女咬了咬唇,眼泪瞬间涌出,趴跪在虞枝心脚下泣道:“小主不知,秦嬷嬷私设刑堂,自德妃被贬这大半年里处置了我许多小姐妹了。我们前几日看过您与秦嬷嬷争吵,知道您是个不怕事儿的,奴婢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长禧宫的人吧!” “你说的都是真的?”虞枝心沉默了一会儿,一手抵在眉心沉声问道:“秦嬷嬷真在耳房私设刑堂处置宫女?若是本宫请来高位的娘娘,你愿出面指证?” “奴婢愿意!”小宫女连连磕头,哭的满脸泪水:“奴婢愿意对天起誓绝无半句谎话,否则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那便去吧。”虞枝心不再犹豫。她方才已听到小宫女的心声,这丫头的确没有说谎,满心都是想要为好姐妹报仇。 “夏椿,你去找秀嬷嬷。”虞枝心并未如小宫女所说的直接去请高位妃子,只提点道:“后宫之事本应劳烦皇后娘娘,如今娘娘不管事,本小主亦不知该找谁,不如让管事姑姑斟酌着请的好。” “秀嬷嬷——秀嬷嬷和秦嬷嬷根本就是一伙的,找她可没什么用啊!”小宫女连忙叫道,又继续磕头:“求求小主了,不是都说您和容妃娘娘关系好么?能请容妃娘娘来主持公道么?” “谁说找秀嬷嬷无用的?”虞枝心一挑眉。唯有她心中分明,秀嬷嬷对秦嬷嬷实则怨念颇深,无非是秦嬷嬷位份高,背后又站着周丞相,她只能在秦嬷嬷跟前装孙子。如今却是长禧宫两位宝林小主对上了,她不过按吩咐办事——既然秦嬷嬷私设刑堂是长禧宫人尽皆知的秘密,这么好一个能将秦嬷嬷彻底掰倒的机会她又怎会轻易放过? “只要你说秦嬷嬷私设刑堂是真事儿,秀嬷嬷就一定会管。”虞枝心笃定道:“除非你在骗本小主——”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小宫女猛地抬头,正撞见虞枝心目光坚定,忽而就信了她:“那小主……” “夏椿,去找秀嬷嬷。”虞枝心已然定神,飞快的吩咐道:“你这小宫女,带本小主去会一会秦嬷嬷。本小主倒想知道,她一个嬷嬷宫人,凭什么抓了本小主的大宫女去行刑!” 第4章 .朝天子 叫喜兰的小宫女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一路将虞枝心带到了“刑房”门口。见虞枝心眼神示意,立时“咚咚咚”的砸起了门。 两个小太监并几个粗使婆子想上前阻拦,然虞枝心到底是个主子,按位份说来在长禧宫也是和周思弦平起平坐的。看她态度坚定,旁人倒是越发犹豫了。 虞枝心的听心之术这会儿难得够意思,断断续续让她听到不少密幸。最重要一条,却是这些宫人亦有好友姐妹被秦嬷嬷押进去罚过。今日见她来砸场子,不少人都抱着“被发现了才好”、“秦嬷嬷作威作福这么久,总算遇到了煞星”的想法。手上阻拦的力道也越来越小,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喜兰感受到这变化,如受了鼓舞般越发用力将门锤的“哐哐”响。她一边砸,一边絮絮叨叨叫骂:“秦嬷嬷!你开门啊!你有本事私设刑堂杀人害命,你倒是有本事开门让小主看看啊!” 奈何秦嬷嬷一径装死,被喜兰骂到脸上都不开门。周宝林亦不露面,院中竟一时成了僵局。 虞枝心皱眉,心中突然升起些许不安。 …… 另一边,秀嬷嬷果然如虞枝心所料,不仅没有拖延懈怠,反而神速请来了容妃娘娘,甚至连陛下也亲自过来了。 “这乱哄哄的成何体统!”待众人行礼过后,容妃先皱眉斥道:“虞宝林!你不是莽撞的人!是受了何人挑拨这般慌乱!” 这话听是训斥,实则为虞枝心开脱。皇帝先是板着脸来的,看了容妃一眼,态度便缓和了两分:“朕记得你是鸿胪寺卿之侄女。虞卿家是个老成规矩的人,想来你也不是个轻浮的。既如此,朕给你个辩解的机会,你先说说今儿这唱的是哪一出?” 虞枝心飞快的抬头瞥过陛下的脸色。与想象中威严雄壮镇压四方的帝王形象不同,皇帝陛下身量颇高却清瘦隽秀,柳眉细眼竟比女子更精巧三分。或是因天气炎热,他并未穿正装龙袍,只一身浅碧色绣银竹暗纹的长衫,倒和她今日这套浅碧色银枝荷花的长裙相映成趣。 “陛下竟这么好看?”虞枝心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将这些不着调的想法抛诸脑后。陛下身形单薄不掩他对宫中绝对的生杀予夺,今日奏对一句不好,说不得就交代在这儿了。 只是这样一位主儿,该不是硬心肠的吧。虞枝心眼珠一转,心中略有了把握。憋一口气眨一眨眼,泪花儿便盈满了眼眶,另有一滴悄然滑落,顺着脸颊坠在下巴尖上。 年轻貌美的小妃子身姿委婉跪倒在地,却倔强的抬起了头,正好显露出脸上七分委屈三分依恋,小声解释道:“陛下容禀,婢妾实在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一旁的夏椿看惯了虞枝心冷声硬气角度清奇的把人往死里怼,哪里见过她这般模样,一时惊的下巴都要掉了。幸而这会儿也没人看她,被虞枝心暗中横了一眼,忙收敛好自己的表情眼观鼻鼻观心的等着看自家小主的表演。 她这一回赌的却对。皇帝陛下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一手轻轻抹去她脸上泪痕,一手已拉着她站起来:“朕又没说怪你,不过让你说明情况罢了,不必这么跪来跪去的。” 说话有几分责备,口吻却温柔。虞枝心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脸上绽开一抹红晕,又默默低下了头。 陛下高她许多,目光所及是一段雪白颈项,一颗鲜红的朱砂痣在薄纱领边中若隐若现。 “咳咳!”容妃将节奏拉回来:“虞宝林,既然陛下都亲在这了,你有什么委屈便说吧,陛下自会为你做主的。” “婢妾——罢了,喜兰,还是你来说吧。” 虞枝心一指小宫女,她倒也上路,往陛下跟前噗通一跪,竹筒倒豆子般从秦嬷嬷拿下白桃被她看到到她求虞枝心上告高位的事儿一并说了。末了已是哭的声都哑了:“求陛下为奴婢们主持公道吧!奴婢最要好的喜梅活生生被她折磨死,她只往慎刑司报一个偷盗被抓畏罪自杀,竟就再无人过问了!” 她说的又急又快,各中悲愤不似作伪,还有周遭的小宫女小太监忆起自己活好友的遭遇,不禁面露戚戚之色。皇帝一张透着苍白的脸,这会儿已是黑透了,一手指身边的大太监:“你去!把门给朕踹开!朕到要看看她有多大能耐,怕是整个慎刑司都比不过她!” 刘公公忙弯腰应喏,正要上前,却听“吱呀”一声,一直不开的门竟然从来头打开了。 “不知陛下驾临,奴婢等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秦嬷嬷扶着周宝林给皇帝行过礼,再看虞枝心等人便有几分面色不善:“早一阵便听到外头吵吵闹闹,因不愿打断我家小主跪经才没开门,不知虞小主如此喧哗是为何故?” “你家小主在……跪经?”容妃一脸诧异:“她不是病的厉害么?” 秦嬷嬷板着脸解释:“我家小主虽病着,却不是不懂事的。自得陛下宽恕回到长禧宫,她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在耳房跪经听佛,也算给皇后娘娘祈福。这天长日久都坚持了,怎会因为外头吵闹就轻易打断?却不知虞小主是为何故,竟纵人在门外污言秽语,也不怕污了佛祖的耳朵!” 皇帝已经踏步进门,再退出来时看虞枝心的眼神便不对了:“你不是说秦嬷嬷在里头私设刑堂?朕看着这里头明明就是个佛堂。” 他话中并无决断定罪,显然是愿意给虞枝心一个解释的机会。秦嬷嬷却截口道:“宫中严禁私设刑堂,我们小主不过一个宝林之位,人还病着,哪里来的精神做这等不要命的事!” 她语气恨恨,一旁安静站立的周宝林便仿佛有几分不安的往她身上靠了靠。秦嬷嬷拍了拍周宝林的胳膊,一手轻轻试泪:“我家小主已经这么惨了,到底是哪个天煞的没良心还要害她!” 周宝林亦皱眉垂眸,眉眼间是说不出的乖巧。她生的本就绝美,嚣张跋扈时有多张扬骄人,此刻怯生生的模样便有多惹人怜爱。 要说秦嬷嬷是个能人。不过这连消带打几句话,院中局势瞬间逆转。与这对“懂事”的主仆相比,急吼吼打上门的虞枝心更显得目中无人惹是生非。 而不等虞枝心解释,秦嬷嬷又一副忽而惊觉的表情惶然道:“该不是早几日老奴劝了小主几日,被小主记恨在心了吧。若是如此,老奴给虞小主磕头赔不是就是,何必拉踩上我家小主呢?” “怎么?还有这事么?”皇帝陛下问道。 “可不是呢。”秦嬷嬷一脸惶恐的点头:“先前我家小主有几分犯病,不小心扔了个茶盏子在地上,或是吓着了虞小主。虞小主便狠教训了我们这些伺候的人,说我们对主子不尽心,有意纵着主子冲撞人。” 秦嬷嬷一副无奈的模样叹道:“我们小主毕竟病着,之前屋里又没旁人进出,便疏忽了许多。当时老奴护主心切,便与小主犟了两句嘴。实则回过头来奴婢等都觉得虞小主教训的是,是想找机会与小主磕头道谢的。” 她作势便真要给虞枝心跪下磕头,嘴里道:“虞小主您大人有大量,奴婢等知错了。只私设刑堂这罪名太大,我家小主可担不起。求虞小主行行好,放过我们小主吧!” 她这般做的像,倒显得虞枝心当真咄咄逼人要将这可怜主仆逼死算完。只不及虞枝心解释,便有一道身影挤了过来,却是性急的喜兰先冲到秦嬷嬷跟前,抬手便是两个耳刮子。 女人间的斗争从来都是不见硝烟不见血,哪有这样直接的!她一番动作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时竟无人出来阻拦。 喜兰却是满心绝望——看这场面,非但秦嬷嬷能逃脱惩戒,说不得还要把好心帮忙的虞小主拖下水。只需虞小主一倒,她这始作俑者还能有什么好讨么? 既是报不了仇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她倒索性一横到底,一边飞抽秦嬷嬷的脸,一边胡乱的哭嚷道:“你这老妖婆!分明是你害死的喜梅姐姐!定是你将屋里收拾好了!否则干什么这么久不开门?怕不是听着陛下来了,才急忙在屋里现收拾的吧!” 她不过随口胡捏的说辞,却是歪打正着——秦嬷嬷说是不愿打断周宝林跪经,但外头动静之大,这理由着实有几分牵强。先前对虞枝心颇为怀疑的容妃与皇帝又将目光放在了秦嬷嬷身上。虞枝心默默给喜兰点了个赞,顺便将她拉到身后:“你先别激动,自有陛下为你主持公道!” 秦嬷嬷心中有一万套对应的说辞,却从未想过会有人上来就给她几巴掌!趁她被打蒙这会儿,虞枝心先一步挤开人群进了佛堂——她这会儿却是安心了,因白桃呻丨吟的声音虽弱,但她到底是能听见了! 皇后知心 第3节 第5章 .恨来迟 “我瞧着这儿……仿佛真是个佛堂。”跟着虞枝心进了屋的容妃却在皱眉。一边目视虞枝心:“那个小宫女可是你跟前伺候的?怎么好端端的就跑来找你,你这般冲动的性子,怕不是被人利用了吧?” 容妃这话显然是为虞枝心开脱——佛堂里沉沉的檀香味沾染了每一寸角落,层层叠叠抄经焚烧过的纸灰新旧不一。供桌上的经书有一两本已然泛黄,这显然不是喜兰所说,在短短半个时辰里由刑房收拾出来的。 虞枝心冲她善意一笑,算是谢过她出言相助。却转头迎向皇帝的目光,坚定而缱绻问道:“陛下可愿信婢妾一回?” 皇帝心中一动,听见自己的声音答到:“朕自然信你。” “多谢陛下信任。”虞枝心盈盈一拜,起身一指脚下:“既然整个长禧宫的宫人都认定这里有刑房,总不至于是所有人一起说谎。耳房的大小骗不得人,若是上面这佛堂没问题,可见问题就在这底下了!” “你是说——?” “婢妾怀疑底下还有暗室!” 虞枝心说的斩钉截铁,眼角瞟见一直装傻不说话的周宝林用力抿住了嘴角,心中更是笃定:“虽不知具体机关在哪儿,但屋子只有这么大,一块块的地砖都掀起来,总能找到地下暗室的入口的!” “这万万不妥!”秦嬷嬷心中叫苦,嘴里急辩道:“到底是佛堂,怎么好轻易动了土木,显得对佛祖不敬……” 可惜她两边脸蛋被喜兰抽的高高肿起,连说话也说不利索,被虞枝心伶牙俐齿抢过话头讽道:“难道你们在佛祖的脚底下打杀人命,就是对佛祖敬了?头顶便是佛祖青天,你们倒不怕报应!” “陛下!”她一副找到了主心骨有人撑腰的模样得意洋洋往皇帝身边凑:“秦嬷嬷这是心虚了!可见婢妾说的都是实话!” “虞小主!老奴绝无此意,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虞枝心咄咄逼问:“明明证据确凿,你若笃定本小主是诬告,缘何不让我们查?还是说这里不仅私设刑房,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不成?” “虞小主不要血口喷人!”秦嬷嬷是真急了。她本没料到白桃如此急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托人送信给虞枝心,让虞枝心来的这么快。更没想到虞枝心如此大胆,将事情闹到皇帝面前。一旦陛下真的下令掘开暗室入口,她再多狡辩也无济于事。 偏她这些年在长禧宫一家独大,顺风顺水惯了,竟想不到个好借口反驳。更兼双颊疼的厉害,连脑仁都跟着一抽一抽的痛,一时竟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虞枝心却不再理她,变脸如翻书的换了个梨花带雨芙蓉泣泪,望向皇帝娇声泣道:“求陛下做主,如若真是婢妾胡闹,无论陛下如何惩罚婢妾都认了。只是宫中断容不下私设刑堂之事,何况还有婢妾的宫女……” 她说着说着已是泪如雨下:“婢妾幼时没了生父,家中姐妹虽友爱,但婢妾总有几分自卑,与她们不甚亲近。唯独白桃自婢妾小时就在身边服侍,与婢妾如亲姐妹一般。承蒙陛下开恩,允了白桃随婢妾一同入宫,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婢妾……婢妾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到最后,虞枝心娇躯微颤哽咽不已,只为了顾全礼仪,仍扶着桌沿强撑站立。只越是这般强撑,越让人看的心疼。皇帝看了她一阵,到底是叹了口气:“罢了,去给佛祖上柱香告个恼,便让人来拆吧。” “陛下不可啊!”眼看秦嬷嬷拦不住,装傻的周宝林终于动了,跪倒在皇帝跟前哭道:“陛下,臣妾——婢妾,婢妾在佛前许愿,跪经一年以求皇后娘娘安康。如今已过了半年,求陛下莫让婢妾的一番心意付之东流啊!” 提及皇后娘娘,皇帝略顿了顿,似有一丝犹豫。 “周宝林此言差矣。”眼看陛下心意摇摆,虞枝心忙道:“周姐姐没听喜兰说的么?这耳房被秦嬷嬷改做刑房乃是整个长禧宫的下人都知道的,如何可能作伪?姐姐这半年一直病着,不知道秦嬷嬷可恶也是正常。然秦嬷嬷在您供佛的地方染血——佛祖不应还罢了,若佛祖当真明鉴万里明察秋毫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才真不知道是会应了姐姐所求,还是反倒惩罚姐姐呢!” 她忽而做了个夸张的惊吓动作,拍着胸口小声喃喃:“婢妾就说奇怪呢,宫中御医医术高明,珍奇补药应有尽有,怎么可能皇后娘娘一次小产便一病不起,频频病危到现在……” 察觉到陛下意味深长的目光,虞枝心一个哆嗦赶紧住口,低着头一副恐惧懊恼的模样。屋里瞬时一片寂静,良久才听容妃开口小声道:“要不还是挖开看看吧?要真是周妹妹无心之举……” 她话未说完便停住,虞枝心却已然明白容妃剑锋所指——她本意是将周思弦摘出来,告诉她查出刑房来不过是牺牲掉一个秦嬷嬷,让周思弦不要硬抗罢了。可容妃一个“无心之举”,反倒钉死了周思弦,只要挖开了下头真有暗室刑房,一个厌胜诅咒皇后的罪名就跑不掉了。 在宫中行厌胜之术可是能抄家灭祖的大罪。到时候别说周宝林,怕是连她身后的周丞相都要跟着倒霉。 就算万一底下什么都没有,一旦这个怀疑的种子种下,便难保没有人会借题发挥。散播流言往往是最简单又最有效的手段,周思弦一个得了疯病的“病人”,到时就能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了。 容妃不愧是容妃。自己只是随口一句,就能被她重重一点,变作周氏的催命符。虞枝心按捺下些许惊悸和忌惮,大着胆子伸手拉了拉皇帝的衣袖,轻声叫道:“陛下……” “去上香吧。”皇帝并未拂开她,反握了握她的手:“事出有因,佛祖不会怪罪的。” 虞枝心在被皇帝握住的一瞬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与他的缱绻目光柔声细语全然不同,皇帝的掌心是出乎意料的冰冷而潮湿,皮肤滑腻的让她瞬间以为被蛇缠住。陛下仿若未觉,一手拉着她,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直直望进她眸子里,轻声言语仿佛蛊惑:“若是你所言不虚,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朕定会好好奖赏你的。” 明明身处八月,虞枝心却被他的眼神看的浑身发凉。皇帝陛下忽而一勾嘴角,松手轻轻推她:“去吧,别让朕失望。” 虞枝心只觉得心中狂跳,隐约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个大错。来不及细想,她勉强镇定下来,抽了三支香拜过佛像,皇帝轻轻挥手:“来人,拆了吧。” …… 一块块青砖被撬开,露出底下的灰土。虽还未找到虞枝心言之凿凿的地下暗室,然单看秦嬷嬷的脸色,显然已是离真相近了。 “罢了,秦嬷嬷,不如你还是招了吧。”虞枝心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突然出声道:“总归躲不过的,何必让大伙儿在这里花无用功呢?” “奴婢……奴婢……” 秦嬷嬷两边脸颊涨红,目光闪烁不定,显然是在犹豫。虞枝心顺着她乱飘的目光一看,突然灵光一闪:“是供桌下边儿!去把供桌下的地砖撬开看看!” 旁人或许看不清楚,以她的目力却不难察觉供桌下头几块方砖的边缘有些许不平整,仿佛是来回翻动过。正在屋里翻腾的几名年轻太监闻言赶忙上前,便听“噗通”一声,秦嬷嬷跪下嘶声道:“老奴认了!都是老奴干的!老奴看不得那起子贱丨人说主子的坏话,才抓住她们惩戒一二。一切与我家小主无关,我家小主什么都不知道!” 她喊完这几句,偏头就往一旁的石台上撞去。虞枝心躲闪不及,一串儿鲜红的血珠子溅上她青碧色的长裙,开出异常妖艳的花来。 …… “……虞宝林?虞宝林?” 虞枝心脚下一个趔趄,思绪渐渐回神。由远及近,是错综嘈杂的嚎哭夹杂容妃唤她的声音。 “……婢妾没事。” 虞枝心站稳身形,后知后觉自己盯着裙上的血污懵了好一阵。而这一阵,足够很多事情发生了。 秦嬷嬷已经身亡——她是看好了石台的尖锐转角撞上去,正好撞在太阳穴上。及众人反应过来,早已断了脉搏与呼吸。 周宝林似乎被秦嬷嬷的死吓坏了,忽而尖叫一声冲向虞枝心——便是方才容妃拉了她一把,才免她被周宝林抬起的尖尖指甲抓伤脸。 周思弦被容妃的身后的两位嬷嬷联手摁住,一边挣扎一边嚎哭,发钗散乱涕泗横流早已不见先前的艳丽姿容。回过神来的虞枝心却全然不在意,只一心一意盯着供桌下的动静瞧。 那几块地砖早被小太监们撬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从屋子搜出下去的梯子,几名力大的太监顺着梯子趴下去,果然找到了被关在里面已经受了刑的白桃。 “快,快将白桃带上来。”虞枝心喜极而泣:“夏椿!夏椿你去我妆奁里取荷包来谢谢几位小哥儿!” 白桃着实是个厉害的。因自身又懂医术,虽是挨了十几个板子,竟还能清醒的扶桌站着,一边宽慰虞枝心无妨。虞枝心的眼泪越发掉的厉害,又是喊伤药又是喊拿椅子靠垫来,中间不忘发几句狠话,全然没看到自家大宫女频频使眼色。 “咳咳!”终是容妃忍无可忍的咳嗽两声:“虞宝林!注意你的言辞!”陛下还在这儿呢! 第6章 .好事近 虞枝心自然没傻到真忘了陛下还在身边。只不过那一瞬间,有个声音告诉她:在皇帝面前当个虽有几分急才却莽撞真性情好摆布的笨蛋,比当个察言观色面面俱到有自己想法的聪明人要强的多——至少可以多活些时日罢。 既然莽撞真性情,一时激动的忽视了陛下也好,对打了白桃的秦嬷嬷口出恶语也罢,便都只是“真性情”罢了。 及得了容妃提醒,她才一脸惊惶的转头愣住,随即懊恼的起身告罪。再真心诚意的对着皇帝深深下拜:“今日多谢陛下与娘娘亲临为婢妾主持公道,救了婢妾的宫女。陛下大恩大德,婢妾结草衔环亦无以为报。” 陛下果然不恼他,反亲自弯腰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半开玩笑道:“你这没良心的,那些个帮你找宫女的小太监且得了你一个荷包,朕就这么被你丢在脑后,只得你轻飘飘一句谢就算揭过了不成?” “陛下……”虞枝心娇羞低头,强忽视了被他冰冷手掌握住的不适,细声细气撒娇道:“婢妾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除了一片真心,还有什么是陛下看得上的呢。” “还有——你呀。”皇帝大笑道:“你这女子,朕可十分看得上啊!” 他这般直白一句话,如刘公公这样的心腹便知今夜翻牌子十有八九要幸了这位虞宝林了。虞枝心低头做娇羞状,纤纤手指揪着陛下的袖口不依。 “咳咳!”容妃第无数次战术清嗓,将众人的视线拉回正事上来:“下头是个什么情况?秦嬷嬷真在这里私设刑堂?!” 她问的便是方才从下头上来的小太监。这小太监亦是个机灵的,磕了个头伶牙俐齿的将底下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 “……刑具看着不少,奴才等没细数,只鞭子和钢针便有一架子。墙上地上都有血迹,有些是新鲜的有些是暗沉发黑的。那位白桃姐姐被绑在长凳上,还堵了嘴,估摸是刚被行了板子。还有些七零八碎的东西丢了一地,大约是没来得及收拾便匆匆出去的。” 可不是没来得及么?这边正打板子,那边虞枝心就杀到了。秦嬷嬷只当有上头的佛堂做幌子,虞枝心再怎么彪悍也不可能拆屋子,谁料到她一个新进宫不过三五日的小主就敢请来容妃和皇帝做主,硬生生把这处隐秘全然撕开。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这半年里关起门来作威作福让主仆二人忘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忘了凡事皆有意外。从白桃机智的找了喜兰报信起,一切就已经渐渐离开了周宝林与秦嬷嬷的掌控,甚至一径将她们送上了绝路。 …… 秦嬷嬷私设刑堂残害长禧宫宫女之事证据确凿,且拔出萝卜带出泥,更牵扯出半年来多少往事旧案,听的陛下连摔了三个茶盏子。虞枝心却不忙看他问案,先盯着白桃安安稳稳回屋歇下才返身回来,正好撞上皇帝怒斥周宝林的现场。 “……不必拿你的病情来一推二五六!先时听你说话可是条理分明,显然是清醒的很!秦嬷嬷不过一个奴才,真敢背主行凶?便是你不知情,只怕你父亲也是知道的。朕看在往日情分对你宽容几分,你周家便真当自己是后宫之主了么!” 周思弦早在之前的拉扯中摇散了发髻,这会儿委顿在地,看着颇为狼狈。耳听陛下怒骂,她亦不辩驳,只紧紧抱住陛下双腿抽泣。虞枝心忍不住咬唇——周宝林一把眼泪鼻涕都蹭在陛下的衣摆上,也不知陛下有没有察觉。 皇帝陛下大约是并未发觉,且心中怒意未消,连灌了两口茶水又将第四个茶盏子砸了:“朕饶了你一回两回,可你就是不消停。你是有什么底气胡作非为?!你们周家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今儿你也不必叫屈,朕也不想听你狡辩开脱。从现在起,你给朕滚去冷宫呆着,等这起子糟污事儿都问清楚,朕定然给你个‘秉公处置’!” 他一壁说,虞枝心站在墙角连连点头,只恨不能高呼陛下英明。容妃脸上倒有几分犹豫,上前一步轻声劝道:“陛下息怒。周宝林罪责未定,打入冷宫怕是不妥。好歹看在周相爷的面子上……” “周相!周相又如何?!”陛下怒意未消,连容妃也挨了台风尾。他一手指着周宝林,愤愤冷哼道:“王子犯法且与庶民同罪,就因为她姓周,是周丞相的闺女,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容妃急忙屈膝道:“秦嬷嬷死前已经担下罪责,便是死无对证了。周宝林是周丞相爱女,若是没个人证物证的,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 “怕是周丞相怨怼陛下吧。” 虞枝心截口道,却是不屑的摇头:“依婢妾看来,却是娘娘多虑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周相既贵为丞相,总不至于连这点子道理都不懂的。” 容妃低声叹息:“君臣失和到底不好。周相将门出身脾气暴躁,万一在朝堂上与陛下争执,岂不是给陛下添麻烦?” “那也没有将个嫌犯好吃好喝供起来的道理吧。”虞枝心皱眉:“便是堂前审案,也是先把人抓进牢里再查,查完了有罪定罪无罪释放的。您觉着周宝林没嫌疑么?既是有嫌疑,陛下先夺了她身份将她安置去冷宫才是正理呀。” “可毕竟……还是要给周相面子的吧。”容妃仿佛被她说的有些动摇,目视虞枝心时却轻轻眨了眨眼。虞枝心心领神会——两人看似意见不和各执一词,实则一唱一和的坐实了周宝林“知情”的嫌疑,甚至泼了周相好大一盆脏水:只听她们说来,谁不觉得周家气焰嚣张直逼帝王,甚至妄图操控陛下后宫,乃是个彻头彻尾的权臣奸佞? “周相要面子,宫中就不要规矩了么?”虞枝心瞅着皇帝若有所思的表情,干脆的再添了把火:“婢妾虽是才入宫不久,也听说周宝林犯错不止一次两次了吧?陛下若次次都要看在周相的面子上姑息,那又置皇家尊严于何地?” 她说时一脸大义凛然,只一双妙目带着期盼的望向陛下,表情无不透露出“陛下快处置了周氏”的意愿。皇帝倒是能理解——反正她与周宝林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能逮着机会岂能放过? 对手落难了帮忙求情拉一把显示大度的慈善人在宫中是活不过几日的,一旦结仇就得落井下石再踩上几脚让人永世不得翻身才对。虽然虞枝心做的直白粗糙了些,于容妃与陛下眼中,倒都生出了“孺子可教”的满意来。 “朕觉得虞宝林说的有理。”皇帝陛下一锤定音:“来人,给周宝林收拾收拾送到冷宫去。长禧宫前殿屋舍都封上,着内务府慎刑司仔仔细细的查,不可漏过任何细节!” 他目光从一屋子人的脸上划过,最终落在总领太监刘公公身上,一字一顿道:“给朕好好的查!朕绝不相信一个疯了的小主能做出这么多事来。里头到底有什么猫腻、到底针对何人,你们可要给朕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虞枝心与容妃同时心头一松。陛下言下之意,就算周宝林真的干净,也要“查”出个阴谋后续。看来这一次自己并未押错宝,陛下是真的不准备让周氏再活下去了。 “两位爱妃今日也辛苦了。”皇帝陛下转过脸,又是温柔缓和的模样,“尤其是虞宝林,怕是吓也吓坏了。虽只是为了寻个宫女误打误撞,但到底揭穿了周氏的恶行,也算是大功一件。” 这说辞却是极体贴的。陛下金口玉言,虞宝林并非有意针对周氏,一切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屋里大小太监宫女心领神会,便知道回头应怎么往外传话。容妃则笑着打趣:“既然有功便要赏。不知陛下打算怎么赏赐虞妹妹呀?” “虞宝林机敏聪慧,秉性纯良,即日起晋为贵人。”皇帝陛下爽快的点头,看着呆若木鸡的虞枝心笑道:“虞贵人可满意朕的赏赐么?” “婢妾叩谢陛下皇恩浩荡。”虞枝心忙跪下磕头,脸上感恩戴德喜不自胜不似作伪,“婢妾太激动了,婢妾分明什么都没做……” “看把你吓的,怎么还自称婢妾呢。”容妃笑容满面的将虞枝心拉起来。别看贵人与宝林只差一级,然六品与七品之间却是天壤之别。别的不说,只看六品之下需自称婢妾,便是位卑同奴婢之意。唯有到了六品上,宫人太监才能称她一句“娘娘”。 察觉虞枝心有几分心不在焉,容妃轻轻掐她一把,脸上却神色未变,在她耳边轻声调笑道:“陛下既赏了你,显见是对你满意的。你若心中不安,觉得有愧于陛下恩典,只管夜里好好回报陛下就是。” 这话一语双关,虞枝心自然是听懂了。想到今日承恩雨露已是铁板钉钉,到底不过二八少女的虞贵人少不得两颊绯红,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 第7章 .怜薄命 直到恭送陛下出了长禧宫,虞枝心才算从羞赧无措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容妃因被陛下责令与刘公公一同彻查长禧宫,此时也没急着走,笑吟吟的看虞枝心接受一众宫女太监的恭维道贺。 “怎样,如今可有些感受到宠妃的待遇了?”及下人们都退去,容妃不见外的用宫扇轻挑虞枝心的下巴,笑嗔道:“还敢在陛下面前心不在焉!还皱什么眉!” 皇后知心 第4节 “却是当真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虞枝心苦笑着叹气:“嫔妾不瞒容妃娘娘,嫔妾自被家里老祖宗定下入宫,想的就是远离家中的糟心事儿,安安稳稳混几年日子过。” 这话容妃是信的。因此才早早提醒过她,入宫之后身不由己,由不得她不争不抢。如今听她再这样说,不免有些气闷,言语间便多了几分警告:“难不成你这会儿还能退回去?别忘了,你这一回可不仅仅是得罪死了周宝林。以周家与白、陈两家的关系,陈袅袅这个没用的且不说,白清涟是肯定要找你麻烦的。” “嫔妾知道。”虞枝心继续苦笑:“她盼着接手周家在后宫的势力,定是要对周家表忠心的。”而在后宫中对周家以示忠心,最直接的办法不就是找她这个“害”了周宝林的始作俑者的麻烦么。 “还不止她一个。”容妃仿佛有几分幸灾乐祸,轻摇手中宫扇笑道:“原本吴贵人是你们这批秀女中唯一一个娘娘,又得陛下连宠三日,正是嚣张的时候。你且猜一猜,等今日陛下翻了你的牌子,她明儿可还会给你个好脸色看!” 吴贵人是已故敬妃的堂妹,是吴相爷的亲侄女儿。可以说虞枝心今日闹这一出,直将后宫几方势力得罪完大半。容妃的半张脸藏在宫扇后,一双妙目更显得熠熠生辉,盯着虞枝心认真道:“既然没了退路,便只能继续往前。她们再讨厌你也不敢对陛下的心尖尖动手,只要你一日得宠,你一日就得安全。” “嫔妾知道了。”虞枝心颔首,却是毫无惧色的与容妃对视,忽而问道:“娘娘看的显然比嫔妾通透的多。嫔妾不明白,以娘娘人品贵重娴雅大方,只要肯放下身段示好陛下,必然得陛下盛宠。不知娘娘为何舍近求远,反而扶持嫔妾呢?” 容妃一愣,便又笑了,这回却真诚许多,连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宫扇轻轻拍在虞枝心头顶,容妃无奈道:“难不成你魂不守舍了一阵,就是在想这个?” 虞枝心抿嘴,显然对她转移话题有些不满。 “原以为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没想到是个直脾气。”容妃心情不错,并不计较她的失礼,反耐心解释:“你才入宫多久,怎么就知道本宫没争过宠?只是本宫性情并不合陛下心意,若是非要强求,岂不反让陛下厌恶。” 这次虞枝心直接就撇嘴了。容妃这种段位的女人,绝对有皇帝想要哪一款,她就变成哪一款的实力。什么不合陛下心意,说不定是故意朝着相反的方向努力,惹陛下冷淡才是。 容妃笑意更甚,点着虞枝心的额角佯怒道:“罢了罢了,你虽是个直脾气,却不是很好骗的样子。不过本宫自有本宫的道理,你只需记住,本宫只会帮你而绝不会害你就是了。” 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是套不出更多信息来。正好屋外有小太监高声禀告,说又找到周氏“诅咒皇后”的罪证,刘公公请容妃娘娘一同做个见证。 容妃拍拍虞枝心的手示意她安心,袅袅起身去了前院。虞枝心依旧在花厅中闷坐了许久,直到耳中倾听前院乱糟糟的声音全然淡去,才将手中茶盏猛的顿在桌上,背靠墙角环膝蜷成一团,深呼吸了好一阵子才算缓过来。 害怕被容妃算计利用什么的,当然是她临时想来的借口。虞枝心以手扶胸,心情渐渐平复。她确实后悔了,只并非为了安稳,而是实在没想到,那位隽秀到柔弱的陛下,实则比择人而噬的猛虎更可怕。 在那一瞬间,陛下温柔目光缱绻于她泛红的脸颊,泛着恶意的嘲讽却在她耳中突然喧嚣。 女人啊,决绝而情痴。是他手中的武器,挑起妒意相互残杀,唯有他坐拥后宫独享一切,冷眼笑看她们的生死,再刻薄轻嘲女人都是傻瓜。 挥一挥衣袖,他依旧是高洁如白莲花一样的男子,仿佛从不知宫中女子生死癫狂皆系于他。虞枝心也算看惯后宅争斗的手段,然与这男人的心思相比,那些个女子之间的伎俩,又算得上什么呢? 如若不是她意外拥有读心一术,这短短半个时辰相处就足够让她溺死下陛下的温存体贴里。从今往后不惜以身化作恶鬼,为他撕开一切他想要毁灭的阻碍。最终一身污浊罪孽深重,被他轻轻抛开,化作一捧黄土,湮没在宫墙之内吧。 不可动心,不可动情。虞枝心将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心中却越发生出悲哀。容妃通透聪慧,便是看破陛下苍白容颜温柔目光下的残忍,才狠心退守一隅。然就算这样,她仍是心甘情愿的帮着陛下物色下一把刀,不惜将当年的恩人推了出去。 而皇后,周宝林,敬妃,贤妃。虞枝心眼前再一次闪过周氏伏在陛下脚边嚎啕的模样。那一刻她宣泄的,或许不仅仅是秦嬷嬷的死和陛下的训斥,更有付出一心一意一生,换来的却是如此绝情的绝望吧。 周氏或许没疯,或许真的疯了。虞枝心痴痴的想。若是她被所爱之人温柔以待,再重重摔进泥里践踏,只怕也会忍不住癫狂,忍不住要这个世界都为她陪葬。 …… “……虞贵人?贵人娘娘?” 陌生的尖细嗓音由远及近,虞枝心猛然抬头,眼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眼生的小太监。夏椿一脸与有荣焉的兴奋表情伺候在旁,小宫女喜兰也扒着门框往里张望。 “这位是敬事房的小郑公公。”夏椿见虞枝心总算回神,忙脆生生的解释道:“小郑公公是来给娘娘道贺的呢,娘娘快些起身接旨吧。” “无妨无妨,来时陛下已提点了奴才,今儿贵人娘娘怕是受了惊吓,只管慢慢就好。”小郑公公笑的比夏椿还灿烂几分,端端正正给虞枝心行了个礼,才清了清嗓子宣了陛下口谕:“陛下翻了虞贵人娘娘的牌子,今日由虞贵人娘娘伴驾侍寝。娘娘这会儿就可以收拾了,等申时初刻便有花轿来接贵人往乾元宫去。” 伴驾侍寝的规矩是选秀入宫后便学了的,虞枝心憋一口气,原有些苍白的脸上又飞起桃花色。夏椿也机灵,不需虞枝心开口便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塞给了小郑公公手里。小郑公公心满意足的谢恩离开,长禧宫中又是一片沸腾。 后宫争宠可不仅仅是宫妃的事。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个宫里有个宠妃,里头的宫女太监走出去都比旁人的腰杆子挺的更直。何况虞枝心尚未承宠便敢为了个宫女干翻老资格的周宝林,显见是个护短的。这样一位主子若是得宠,长禧宫上下怎会没有好日子过。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长禧宫的管事大姑姑秀嬷嬷笑的满脸喜气,全然没有前两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毕恭毕敬的上前请示:“娘娘是要在自己屋里沐浴还是往偏殿的暖阁里?奴婢这就让人安排去,可不能误了娘娘的大事儿。” 虞枝心愣了愣便明白过来。先前偏殿暖阁的浴间被周宝林占着,自然没人会多嘴问她要不要用。如今周氏人走茶凉,这起子奴才可不上赶着来讨好。 “不必了,就在我屋里吧。”想到周氏被押下去时苍凉眼眸,虞枝心一时意兴阑珊,草草打发一众宫人出去。 秀嬷嬷仿佛完全没感觉到她的冷淡,笑吟吟的应下差事,又觍着脸赔笑道:“娘娘既晋位贵人,跟前便要多添置一个二等宫女。不知娘娘是从咱们长禧宫提拔一个来,还是管内务府要一个新的?” 虞枝心本已经转身回屋,听她这么说,笑非笑的看她道:“怎么,嬷嬷是有什么好的人选推荐吗?” 秀嬷嬷心中一颤,下意识的往门口瞟一眼,低头讷讷回道:“奴婢看喜兰这丫头与娘娘挺投缘的,这就随口一提……” “那就喜兰吧。”虞枝心无所谓的摆摆手:“只她性子太冲,当着陛下的面便敢伸手打人,怕是还要劳烦嬷嬷替本贵人好好调丨教几日再送过来。” “奴婢省得,定给您把人调丨教的规规矩矩的。”秀嬷嬷连连点头,招收让门外的喜兰过来给虞枝心磕头。 喜兰小宫女仿佛早得了秀嬷嬷的提点,欢欢喜喜的上前叩首。虞枝心俯视她虔诚动作,心中微微触动,柔声吩咐道:“从今日起,你就改名秋楹,正好与夏椿凑个对。劳烦秀嬷嬷给内务府通报一声,往后秋楹就是本贵人身边的二等宫女了。” 秀嬷嬷与秋楹齐声领命,眼看虞枝心的背影消失在纱帘之后人才长舒一口气。秋楹小心翼翼的拉了拉秀嬷嬷的袖子问道:“嬷嬷,你说娘娘是不是不想要我?方才总觉得娘娘生气了呢。” 秀嬷嬷轻轻拍她肩膀安慰:“娘娘既然答应了,自是愿意要你的。你只管学好规矩,日后一心一意伺候娘娘才是。” 看着秋楹懵懂点头的表情,秀嬷嬷心中叹气。她并不知容妃为何交代她将喜兰推到虞贵人身边,但既是主子有命,当下人的总不能不从。只是这位虞贵人可完全不像方才表现出来的一股子利落莽劲,甚至在她看向自己的一瞬间,秀嬷嬷心中无端升起被一眼看穿的寒意。 果然能在宫中立足的女人,又有哪个不是好几张面孔,又有哪个是善类。 第8章 .芳心苦 八月初的傍晚是微凉。虞枝心特意挑了一身桃花粉的轻纱薄衣,步履袅袅的踏进乾元宫偏殿,萧瑟秋风亦吹不散脸上羞红的热意。 “怎穿的这样少?”陛下心疼的握住她微凉双手,顺势将她搂在怀里。少女曼妙身姿温顺的依偎在侧,莹白肌肤更显楚楚动人,唯有眉目间含羞带怯的春光在陛下心头微微荡漾。 赵熠不自觉放柔了声音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虞枝心下意识的点头,不想胃里一阵哀鸣。赵熠愈发觉得有趣,促狭的捏她鼻尖:“下午在长禧宫里多威风的,朕还当你是个傻大胆。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才不是怕呢。”娇俏女子轻轻皱眉,大着胆子抬起头,正对上陛下温柔笑靥。 “看来是真不怕朕。”赵熠满意的拂过她的长发,冷凉的温度一直浸透她的发髻,一丝丝渗进骨子里。 虞枝心本能的僵硬,索性一咬唇,假作出色厉内荏的模样娇蛮答道:“陛下这样好,嫔妾本来就不怕的!” “你怎知朕好啦?”赵熠笑着逗她。 “陛下这么好看!肯定是好人呀!”小妃妾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赵熠先是一愣,便无端觉得好笑,索性大大方方的笑出声来。虞枝心却是一脸懊悔,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的后悔模样,几乎羞的要找个地缝躲起来。 “哪怕是说今儿朕替你出头呢。”赵熠笑的停不下来,说说又是一阵开怀:“长得好看就是好人?按你这标准,后宫岂不是个个都心地善良贤良淑德了?” “那不一样嘛!”虞枝心不依的摇摇头,一缕碎发在陛下肩上轻轻扫过。小妃子撑大了水润润的杏眼强辩道:“好看又不止是看脸,重要的是气质!有些人光有一张好皮囊,却养出一副土匪气质,嫔妾就绝不会说这种人是好人的!” 不必说,小姑娘仍对周宝林欺负她的事儿耿耿于怀。非但当面在陛下跟前又明晃晃的踩上一脚,还要皱一皱鼻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哼”来。 赵熠并不反感她这般表现,安慰的捏了捏她的手指。不想不过是下意识的一个小动作,方才雄赳赳气哼哼的小女子立刻柔软了下来,低下头闲扯一截衣摆,脸上绯红却一直染上了耳根。 赵熠的呼吸略重了一分。皇帝陛下微微前倾,嘴角带着浅笑,轻薄的唇几乎贴在她耳边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你觉得朕是什么样的气质?” “陛下……陛下当然就是陛下的气质啊。”一直倔强的虞贵人终于露出几分慌乱,想要向后躲闪,却被陛下的胳膊紧紧禁锢。 “这回答可真敷衍。”赵熠假作不满的皱眉,仿佛并未察觉虞枝心的躲闪与抗拒,倒一本正经的提出要求来:“圣贤说得好,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你既不怕朕,何妨老实说说对朕是个什么印象?要是说的好,朕便重重赏你如何?” 若是忽略他将人拥在怀中的动作,还当这是在殿前与哪位大臣对话。虞枝心被他吹在颈侧的气息扰的芳心大乱,整张脸染成一匹红霞,哪里还能分说的出个道理来! 几乎能感觉到怀中美人的体温一点点升高,虽僵硬着动作,却热的快要烧起来。赵熠忽而生出恶作剧的念头,非但没有将人放开,反而手臂微微用力。虞枝心一个不稳,整个人扑贴进陛下怀里。 “虞贵人这是答不出问题,便想用投怀送抱混过去?”赵熠低下头,看见一截白皙修长的颈项在鸦青发丝下透出红晕,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滑过,不出意外的感受到怀中女子的战栗。 “是冷么?”皇帝陛下话音含笑,轻柔低沉的嗓音将她包裹,手中动作却愈发放肆,指尖在青丝见碾过。 “可朕觉着,明明爱妃都热的出汗了呀。”冰凉之间贴在虞枝心颈侧,虞枝心只觉得那股凉意顺着颈侧的脉络渗入血液,流淌进五脏六腑。 却丝毫不敢表现出异样与抗拒。虞枝心颇为辛苦的演绎着被俘获的猎物,放松身体近乎瘫软在他胸怀。 “呵。”陛下的浅笑在头顶落下。怀中温热潮烫进他心底,心头萦绕的一丝恶意却徒然抽枝发芽。赵熠嘴角抿出冷笑的弧度,蓦的将怀中懵懂依恋的女子用力挥开。 虞枝心终于松了口气。顺着他的力道跌落在地,满脸通红的女孩儿再抬头,便是迷茫而惊慌失措的表情,泫然欲泣的眸色如星光般落进他眼中。 “陛下……?” 软糯的嗓音有些许颤抖,娇弱的女子怯生生跪在他脚边。张嘴似乎想要告罪,又委屈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却没有不满,没有怨怼,没有故作无辜的找借口蒙混,更没有镇定自若如看一个笑话。 这才是他的女人应有的样子。依恋他,相信他,嘴上说着不害怕,心中却始终敬畏着他。皇帝陛下居高临下的看着脚边的女人。微微颤抖的身躯与用力握紧的手指无不显示着不安在她全身蔓延,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亮如雪。 “怎么不小心跌倒了?”皇帝陛下依旧温润,仿佛方才那用力一掀从未发生。赵熠心疼的将地上的美人亲手搀起,不忘打趣道:“总不是因为没用晚膳饿坏了?那可真是朕的罪过了。” “嫔妾……嫔妾不敢。” 虞贵人显然是吓坏了,嫣红的脸色一片苍白,低着头全无先前的活泼大胆。低声细气回道:“是嫔妾一时没站住,惊扰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朕怎么会怪爱妃呢。”皇帝陛下笑意更浓,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真心诚意的叹道:“先前怎么没发现,爱妃竟是如此绝色。一时明艳烂漫如桃之灼灼,一时又弱不禁风如梨花带雨。不知道爱妃还能给朕多少惊喜?” “陛下!” 红晕再次悄悄染上她的双颊。皇帝陛下大笑:“好了好了,朕不逗你了。咱们先用晚膳,可不能真把朕的爱妃给饿坏了。” …… 或是因为受了惊吓,虞贵人晚膳用的并不多,斯斯文文规规矩矩的模样十分显现高门贵女的家教风仪。 陛下倒是随和的多,见她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还关切问道:“可是晚膳不合口味?要不让御膳房在给你做点儿别的。” 虞枝心忙摇头:“宫中的饭菜都是极好的,哪有什么不合口味?只是嫔妾胃口小,只吃得下这么多罢了。” 赵熠笑着点点头,任她起身乖巧为自己布菜。虞贵人显然不是个笨的,不过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大致看明白他的口味,夹的几样菜色正是他想用的,不禁让皇帝陛下越发满意起来。 仿佛感受到陛下的淡淡愉悦,虞贵人谨小慎微的神色渐渐放松,眸中含情脉脉,不时偷看陛下几眼。赵熠虽是察觉,倒没有揭穿:小女孩儿对他有意才好。有意了,上心了,才能被他牢牢握住,成为他手中的利刃。 只是这还不够。钟情和慕色终究抵不过真心爱意的浓烈。而要攫取少女的心—— 皇帝陛下放下漱口的茶盏,拍了拍软椅让虞枝心与自己并肩坐下。忽而叹了口气道:“已是许久没这么松快过了。” 虞贵人侧首看他,眼中是些许不解。 他便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朕既是皇帝,定然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可能不痛快?” 虞枝心微微一愣,摇了摇头道:“那是昏君才要什么有什么呢。陛下国任担当宵衣旰食,虽乾纲独断,想来却是步履薄冰的时候更多些呢。” “你竟明白朕!”皇帝陛下有一丝感动,执她的手深情凝望。 虞枝心被他盯的只觉浑身有百来条虫子爬过,生怕脸上表情露出破绽,忙低头做羞涩状,口中浅笑道:“是以嫔妾等臣女才要入宫伺候陛下,若陛下累了乏了,好歹有个弹弹琴说说话的人啊。” 赵熠轻抚她手背,却是苦笑道:“朕如何不希望这样。可惜啊,并非没个人都与你一样想法。她们入宫——” 后续的话徒然截断,皇帝陛下垂眸征楞了片刻,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呢?在宫中可习惯么?”他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朕知道,你们也是迫不得已入宫的,说不定心中怎么怨恨朕吧。” “陛下何出此言?嫔妾绝无此意。”虞贵人慌忙起身,就要屈膝往地上跪去。却被陛下一把拉住,硬将她摁回座椅里。 “朕明白的。”赵熠眼中是几分落寞,苍白侧颜比女子更让人心动。“朕虽是个皇帝,可谁不知道朕这皇位是怎么来的?天下说是朕的,可朕说什么做什么,甚至娶什么女人,不还是顾命大臣说了算?” “朕不过是他们手中一只傀儡木偶罢了。你们进宫若非为了父兄家族便是为了替那几个女人固宠。可你这般通透直率,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他手指轻抚虞枝心的粉颊,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你是虞家长房嫡女,本应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当正头娘子。宫里娘娘说的好听,却是折了翅膀关进笼子里的金丝雀——以你的性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陛下……”虞枝心眼中似有哀求,想要辩解却被一支冰冷的手指点在唇上。皇帝陛下淡淡继续道:“你们进宫已经四五日了吧?可曾往乾元宫送过一回汤水?可曾找人打探过一回朕的动向?要不是周氏欺负了你的小姐妹小宫女,你告状告到容妃跟前正好被朕遇上,怕是你会躲的远远儿的,躲朕一辈子吧。” 皇后知心 第5节 “所以啊,装什么深情,装什么胆小?不若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朕,也省得朕胡猜乱想了。总归朕就这点子能耐,能不能如你所愿还不一定呢。” 第9章 .诉衷情 被皇帝一语戳穿的瞬间,虞枝心的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耳中嗡嗡一片,浑身血液从五脏六腑凉到了指尖。 “不,这是试探!”她猛地抬头,眼中泪水如珍珠滚下。哽咽却坚定的摇头:“陛下!不是这样的,陛下。” “哦?不是吗?”赵熠面无表情的与她对视:“那你说说,是怎样的?” 虞贵人深深呼吸,因勉强压下喉间的呜咽,嗓音变得干涩而沙哑:“陛下圣明烛照,嫔妾承认,嫔妾进宫时确实是不愿争宠的。可自今日得见陛下天颜,嫔妾就再无那样的想法了。” 赵熠不言不语,只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虞枝心整理好心情,语言也流畅了起来:“陛下——陛下方才问过嫔妾一个问题,说您是什么样的气质。嫔妾先时不敢说实话,因怕陛下怪罪,又不愿谎言相欺,才敷衍过去罢了。” 她抬眸凝望陛下,带着奇异的满足与缠绵,一字一顿道:“陛下的气质,便是嫔妾心中良人的气质。温润如水而不乏雷霆,风光月霁而不怒自威。深情隽秀,英姿从容。嫔妾、嫔妾在看到陛下时,才知道自己之前到底是多么愚蠢。” 她迷离的想要抬手抚摸近在咫尺的容颜,却在最后关头醒悟归来,赶紧将素手放下。目光却有如实质的贪婪拂过陛下的脸,虽羞赧而强自倔强的表白:“嫔妾只愿能日日陪伴陛下左右,只盼能日日见得陛下天颜。哪怕做陛下跟前的一只猫儿狗儿,只要能靠近陛下些——” 这话终究是太过大胆放肆了。饶是虞枝心给自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说到此处仍是忍不住咬住了唇。天知道她二叔那位宠妾怎么能面不改色的说出一套一套肉麻话,不过以他二叔对宠妾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态度看来,这种话对男人总是有用的吧? “是这样么?”皇帝的语气并无波澜,虞枝心却能听出一丝微妙的放松,心中愈发笃定。她垂下头,手指捏紧衣袖,声音染上委屈苦楚:“嫔妾不敢欺瞒陛下。可陛下若是不信,嫔妾——嫔妾也无话可说。” 皇帝默默看他良久,并不说信与不信,直到虞贵人被看的心如擂鼓才出声追问:“那为何,一开始入宫,却不准备争宠?” 虞枝心惊喜的抬头看他一眼,急忙解释道:“陛下容禀,实在是嫔妾家中太复杂,且——且嫔妾自己,也没那么甘心罢了。” “朕知道你叔父是太师亲信,”太师便是容妃之父沈相爷,是四大顾命大臣之首,“朕本以为,你是沈家送进来替容妃固宠的。” “或许是吧。”这回换做虞枝心苦笑了:“只陛下不知,嫔妾的姑姑嫁的是国子祭酒孔大人,自家中祖母选定由嫔妾入宫,姑姑与婶婶便轮番寻了母亲与嫔妾训话。嫔妾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听谁的才好。” 国子祭酒孔大人是孔太傅次子,而当今皇后是孔太傅嫡长孙女,换言之,虞姑姑便是皇后的叔母,站队自然站了孔家而非沈家。 赵熠有些许明悟。果然听虞枝心道:“嫔妾容貌寻常天资愚笨,莫说替哪位主子固宠,便是入宫后能不能入得陛下法眼都两说。偏姑姑与叔父都不是嫔妾可以违逆的,嫔妾便想着,索性不如当个透明人呢,总好过母亲与兄长处处掣肘,在家中成了两位长辈角力的工具。” 虞贵人生父曾关任通政使,头脑手腕比二房高出不知道多少倍。可惜英年早逝,只留下一房孤儿寡母看人脸色过日子。虞家的资源在大老爷死后传给了二房,然虞氏的兄长又是无可争议的长房长孙,虞二爷虽勉强算个君子,心中却不可能不别扭,时不时拿捏敲打必是有的。 而那位虞家姑姑却是虞家老太太跟前的红人,虞氏若是将人得罪狠了,虞家大夫人在婆母面前怕是有的磨搓。虞枝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倒真不如无宠无子,让家中少些念想,母亲与父兄也能松快些。 这道理说得通,赵熠偏要刨根问底:“你难道就没想过争宠改命?若是有朝一日你成了朕的宠妃,你母亲与兄长必然跟着水涨船高,彼时谁看谁的脸色过日子且未可知吧?” 这话说到虞枝心的心坎里。怎么可能没想过这条路呢?以她的手腕能耐演技和窥探人心的本事,真要争宠她怕谁?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她大好青春已注定要耗在深宫高墙之中,难道真的愿意一辈子当个小小的宝林么? 虞贵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亦不准备隐瞒陛下:“嫔妾当然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只是嫔妾却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那么利落的把嫔妾推出去,嫔妾却要拿命换他们的荣华顺遂呢?”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赵熠心中一动,却已猜了个八丨九不离十:“怎么,你家老祖宗选了你,你母亲兄长非但没为你说半句话,反心心念念交代你替他们争宠?” 他说的嘲讽,嘴角有不屑的弧度。虞枝心早已不再避讳隐藏,大大方方的点头:“正是。嫔妾的母亲亲口所说,兄长在家里过的实在憋屈。难得嫔妾有这么个好机会能为兄长另寻一条出路,望嫔妾好好在宫中努力,早日得陛下青睐,也好给哥哥挣个前程。” 她语调平铺直叙,赵熠如何听不出其中哀莫大于心死。明知道这批秀女入宫只是四位相爷往陛下身边安插人手、控制陛下后嗣的举措,明明知道她入宫绝不会有什么好日子,母亲却那么欢欢喜喜的将她送进来,只为了给另一个孩子“挣个前程”。 那她呢?难道她就不是亲生的,不是人心肉长的?泪滴如短线的珠子般滚落,虞枝心蓦的跪下叩首:“嫔妾恳请陛下,无论嫔妾日后是否能得陛下喜爱,陛下都不要因嫔妾的缘由加恩嫔妾家族。” 她抬头,眼神坚定而冷然:“嫔妾能在宫中遇见陛下是臣妾毕生之幸事,便是陛下令嫔妾立时去死,嫔妾也甘之如饴。但这不是他们抛弃嫔妾利用嫔妾的理由,自被他们定下入选之日,嫔妾与他们就再无亲情,余生只当陌路!” 这番话说的着实怪异,哪怕心有不甘,哪怕不明白皇恩无常唯有父兄权势可做靠背,也不至于这么把血缘亲人往火坑里推的。可就是这番话却正中了陛下的心,赵熠叹了口气将人拉起来,安抚道:“朕明白了。朕懂你。” “陛下,您信我吗?”虞贵人眼角尚有泪花,眼中却突然爆发惊喜,小心翼翼试探问道:“陛下肯相信嫔妾,相信嫔妾没有骗你吗?” “朕信你。”皇帝浅浅微笑,答的温柔而坚定:“寄人篱下身不由己,这种日子朕尝过。朕会感激那些把朕当做棋子的人么?换位而想,你不令他们如愿,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陛下。”虞枝心深情与他相望,藏不住劫后余生的雀跃:“嫔妾多谢陛下。嫔妾原以为陛下会厌弃嫔妾的,毕竟任谁听了这般缘由都会觉得是嫔妾不懂事吧。不想陛下竟愿意理解嫔妾,嫔妾实在是、感动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宁愿不争宠不晋位换家人安稳,已经是极懂事极温柔了。”赵熠说的真心诚意。若是换做他—— 想想去年以意图谋反被吵架问斩的周王一家,赵熠只觉得虞枝心实在是妇人之仁。便是血亲手足又如何?在他们放弃自己、利用自己的那一刻,就只有狠狠将他们打杀了,才能浇灭心头那股子被叫做“不甘”的怨恨。 “你莫怪朕疑心,实在是朕这后宫的女人……” 皇帝陛下苦笑着将她拉进怀里,亲自递了茶盏与她道歉,一边自嘲道:“朕的来历你也知道。先帝无子,太后与四位丞相做主让朕当了先帝嗣子才有了这皇位。可他们何尝将朕当做皇帝看待?朕同你一样,不过是朝臣们角力的一个工具罢了。” “陛下?”虞枝心靠着他的肩膀,终是大着胆子抚上他的脸颊。 陛下将她的柔夷握在掌心,继续剖白道:“周王——朕的生父,朕本是周王庶子,虽说在家中不甚得宠,可当周王兴冲冲告诉我,只要将我送进宫,他就能得到莫大的好处时,朕心中的感觉,大约是与你一样的吧。” 不,其实还是不一样的。虞贵人或许还对母亲兄长有过期待,所以才会如此失望。那时不过十二岁的他却是多么开心,终于可以逃离这个污浊到窒息的空间,不用再听下人暗地里鄙薄父王的庸碌愚蠢,不用在女人的算计攻讦中艰难度日。 是以周相查出周王“谋逆”的证据时,他心中竟是窃喜的。凭什么那个没用的男人和那些狠辣的女人能好好的活着,甚至因为他的存在,获的比以前更张扬自在? 他虽然强硬反抗,为此不惜罢朝七日以示不满,最后却还是不得不屈从周相淫威,下了周王府满门抄斩的圣旨。那一日他将自己关在乾元宫,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他自己一人独享酣畅淋漓的痛快。 他和这个柔弱的女人到底不同,他的心比谁都狠,唯有狠得下心,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周王虽然抛弃朕,可到底是朕的亲生父亲。四位相爷虽然给了朕这个位置,可他们何尝给过朕做主的权利?”皇帝陛下垂眸,睫毛的阴影覆盖了眼中情绪,轻声叹道:“但是这些女人呢?一个个深明大义的劝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劝朕既然当了皇帝便不能再将自己看做周王之子。她们可曾想过出嫁从夫,可曾想过周王是朕的长辈,也是长辈?” “她们心里想的念的从不是朕。”赵熠轻抚虞贵人的手腕,淡淡的笑意中多是无奈:“或许有那么一瞬,她们确实敬朕爱朕,可她们终究只是为了家族而存在的女人罢了。” “朕看的多了,也死心了。”他长舒一口气,语气渐渐轻快:“莫怪朕疑心你,实在是本此番选秀在朕看来,也不过是前一回的延续罢了。却没想到竟能得你这么个可人儿——” 他手中发力,将虞枝心带的站起来,揽着她的肩往里屋走,轻声在她耳边调笑:“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咱们坦诚相待,再好好说道说道、彼此深刻了解一番如何?” 第10章 .锦帐春 白底梅花绣鞋与玄色龙靴堆作一团,粉桃色外衫委落在地;明黄帐中似有影影倬倬,比翼双飞的灯罩将烛火笼成一团红云。 不夸张的说,陛下的龙床皇帐是后宫所有女子都向往的地方。虞枝心自是想象过有这么一日的,自入宫之日起,她便在心中演练过许多回如何应对陛下的恩泽。 然饶是她有意无意听过不少墙角,看过几本话本子,选秀后有嬷嬷教她认过避火图,也学过如何伺候男人。真到了这会儿,她仍是免不了紧张。赵熠无奈的看着白嫩嫩的小姑娘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装出镇定模样与他对视,全不知双颊的绯红色一直染上了雪白肌肤,终是忍不住笑出声,以微醺的沙哑嗓音在她耳畔道:“别害怕,交给朕。” 虞枝心几乎能感觉到鸡皮疙瘩一路从脖颈蔓延到小腿,及冰冷手指轻轻触碰拂过,越发别扭的浑身不自在。赵熠却难得显露出无与伦比的耐心与温柔,锦被扬起盖上头顶,带来一丝暖意与昏暗的安全感。 轻吻落在眉间,虞枝心有瞬间走神。陛下的手指是极凉的,唇却带着炽热的温度。 “想什么呢?”皇帝陛下将她揽进怀中,却并不需她回答。轻车驾熟的挑起她体温,怀中女子立刻本能的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再不敢有片刻分神。 “别怕,交给朕。”他言语蛊惑,安抚她慢慢舒展四肢。黑暗中,两人坦诚相拥温暖彼此,终是纠葛在了一起。 或许是因陛下这份温柔,过程并不像虞枝心曾想象过的那样可怕,甚至带着几分迷醉的向往。被陛下带着的虞贵人从生涩被动到情不自禁的一同起舞,而直到最后时刻,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陛下才猛地展露出獠牙,将她翻卷成滔天巨浪中一叶扁舟,在层层叠叠的冲击中惊叫出破碎的呻丨吟。 他却笑了,甚至好整以暇的提醒:“声音小着些,朕这龙床的帐顶都要被你掀翻了。” 虞枝心早已酸软成一滩春水,哪里还有能耐回话?只能咬紧了唇,纤细手指徒劳攀住陛下的双臂。原盖住头顶的锦被不知何时滑落在侧,却并不觉寒冷,源源散发的灼热气息将锦帐烘的暖意融融。 意识如风之盘旋至天际高处,又随着风暴平息渐渐落回地面。虞枝心从一片茫然中回过神来,看见筋疲力尽的人餍足的擦去额上汗水,苍白的面容渐渐逼近,笑着在她眉间送上满意一吻。 “陛下……”她回以缠绵微笑,下意识的抚他的脸。又赶紧羞涩低头,掩藏一瞬间眼底汹涌而起的诧异与失态。 或许是因从未有过的坦诚相待,虞枝心第一次如此清楚的听见一个人的心声。陛下温柔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萦绕,突兀而清晰的让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一字字一句句将帐中温存割裂成冬日寒冰。 “这回的新人看着倒是不错,也不知能有多少手段,够不够给朕当这把刀。” 陛下目光依旧缱绻。看着怀中美人,怜惜的拂过她的脸颊,仿佛拂过最珍惜的珠宝爱物。唯有那冷漠的声音却依旧在虞枝心耳边声声炸响:“皇后好像开始怀疑自己的病因,连续两天没喝药了。容妃虽然听话,但实在聪明,能把朕栽赃她害死大公主的的证据提前找出来销毁,可见是个不可控的。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周氏那个疯子,疯了这么久不但没死,反而越发清醒了,看来得让人帮她一把,可不能让她再有可趁之机。” 心中的温存暖意已是荡然无存。虞枝心如同三九寒天里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冷的发抖,头脑却越发清醒起来。 “原来皇后的病情、长乐宫的冷清,甚至周氏的失心疯,都与陛下脱不开干系。”她默默思付,忽略不知从何而来的难过,带着几分嘲讽的想道:“看来方才陛下倒是很说了几句真心话,譬如这些为家族而努力的妃嫔,他是真的厌恶至极呢。” “怎么?冷么?”赵熠可不知虞枝心窥探了他所思所想,察觉到怀中女子的颤抖,温柔的将锦被拎来替她盖上。 虞枝心瞬时收拾好心中恶意,眨一眨眼,已回到一个初承宠的单纯小妃嫔。大着胆子攀他脖颈,在他耳边小声嗔道:“陛下,嫔妾冷。” 美人儿与他眼神纠缠,目光中有羞涩,有崇敬,还有一丝妩媚与疯狂。赵熠蓦的觉得心头有什么被她点燃,要将这朵外柔内刚的娇花彻底征服。 仿佛察觉到他的情绪,虞枝心怯生生的垂眸,长长睫毛轻轻颤抖,红晕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她这般知情识趣,皇帝陛下自不再迟疑,又是一阵被翻红浪的鏖战。 …… 虞贵人得宠了。 先手把周丞相爱女送进冷宫,非但没受丁点儿牵连,还被陛下升了位份连翻三日牌子。不过三日功夫,虞枝心便从后宫小透明一路升为炙手可热的新贵,不但宫人太监争相讨好,连同批入宫的妃嫔姐妹们也端起笑脸轮番拜访,长禧宫里一时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唉,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借口请教针线实则打探陛下喜好的王采女,虞枝心一头栽倒在软榻的靠枕上,毫无形象的招呼白桃给她捶捶肩膀:“赔笑的我头也疼脖子也僵,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这么多话,叭叭的说个没完了!” “那不然呢?本宫说句不客气的,王玲珑实属你们这一批秀女中容貌最佳。她是个有进取心的,没少在御花园与陛下偶遇,偏陛下视而不见,就是不下嘴。” 不知何时走到门口的容妃捂嘴笑道:“人家估摸也是想不通了,凭什么你一个清汤寡水的女子能得陛下垂怜,总该有些子过人之处的吧。可不想方设法来偷师学艺,也好争取几分陛下青睐,从此踏上青云之路呢。” 虞枝心能入选宫中,相貌自然不止“清汤寡水”。然她也不得不承认,和艳丽妩媚的王采女比起来,自己的容貌确实寡淡的多。或许三年前的周德妃能与王玲珑有一较之力,然如今周氏已是穷途末路容颜憔悴,王氏说一句“艳绝后宫”也并不为过。 “容妃娘娘!”虞枝心挣扎着起身给她请安,被容妃一手摁回去了:“这里没外人,咱们姐妹何必拘礼。” 她虽这么说,虞枝心仍是规规矩矩的与她请了安,又忙吩咐白桃上茶。容妃收敛笑意叹了口气:“本宫今日来是要提醒你一句,你接连三日侍寝已让不少人红了眼。王氏这般虽唠叨些还算是好应付的。据本宫所知,吴贵人与白宝林已经在私底下联手,你最好早做打算。” “联手?对付嫔妾么?”虞枝心无奈苦笑,倒没问容妃如何知道这消息。只起身行礼谢过,又不免抱怨:“陛下乾纲独断,宠谁不宠谁哪里是嫔妾影响的了的?要嫔妾说来,她们与其花心思联手对付嫔妾,还不如好好钻研个琴棋书画的,想法子讨陛下欢心呢。” “虽你说的有道理,可也得她们有脑子不是?”容妃对此是赞同的,言语间多了些随意,亦难得有几分刻薄:“女人对男人啊,最容易犯的错误便是觉得干掉了竞争者,这男人就能一心一意的向着她一个了。却不想想陛下的身份!为陛下效忠尽责才是她们的本分,既是想不明白这一层,又谈何被陛下喜爱呢?” 话说的仿佛亲密闲聊,虞枝心却是心头一跳。容妃对陛下的忠心不必质疑,今日特意来交代这几句,怕是更有深意在里头。 心念急转间,忆起侍寝时听到的陛下心声,虞枝心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嫔妾能得陛下恩典,不过是看不得后宫的腌臜事儿罢了。她们做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只怕是本末倒置,倒不如放手一搏,学一学嫔妾的率直胆大呢!” 何谓“效忠尽责”?对于将宫妃当做“武器”用的陛下而言,她们的价值便是捧陛下所爱,踩陛下所憎。容妃虽不如虞枝心能听得心音,想必也知陛下这几日越发迫切的要至周氏于死地。只这事儿不能由陛下出手,容妃亦不肯脏了手,索性就交给虞枝心来办——做棋子还是做弃子,就要看虞枝心的本事了。 “还率直胆大,分明是个傻大胆,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容妃手中宫扇拍在她发顶,脸上却有轻松笑意,显见对虞枝心的通透敏锐十分满意,“不过这份赤子之心总是好的,也难怪陛下将你放在心上。” 虞枝心却似刚回过味来,有一瞬间怔忪与挣扎。略想了片刻,才试探着问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既然你心里明白,而她们想不明白,你何不干脆教她们明白呢?”容妃意有所指的深深看她一眼:“冤家宜解不宜结,你给她们指一条明路,自己也少些祸患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更新由上一章评论员:桑也、晏铮、小鳄鱼爬上岸、鸭嘴兽泰瑞雪兆丰年、庞小歪、恶鬼休书、一枝叶子等大可爱赞助发布,谢谢大可爱们的支持!鞠躬! 今天提前了哈,明天起还是老时间晚上九点更新 卑微作者三次元社畜,抽(上)空(班)存(摸)稿(鱼)然后丢存稿箱里定时发,看评论和捉虫不是很及时,但是大可爱们的评论我都有认真看的!爱你们哟~ 第11章 .步虚词(上) 虞贵人是个耿直的行动派,听明白了容妃娘娘的指示,便毫不犹豫的直接找上了吴贵人的门。 吴贵人,小字伊人,是已故敬妃娘娘的族妹,吴丞相的侄女儿。因这层缘故,她是此次选秀唯一被封为贵人的妃嫔——当然,自虞枝心被陛下擢了位份,对虞贵人恨得最咬牙切齿的也就是她了。 皇后知心 第6节 听闻虞贵人前来“讨教针线绣活儿”,吴伊人只当这是前来炫耀挑战的。有心给她一个闭门羹,又多少顾忌着得罪了陛下新宠被穿小鞋,终是不情不愿的将人请了进来。 两厢厮见,因虞枝心年岁略大,吴伊人咬着牙唤了一声“虞姐姐”。虞枝心当看不到她的勉强,假模假式的拿出两幅绣片,却是三言两语的找了借口将周围的宫女丫环往外支出去。 吴伊人虽年轻气盛又不忿虞枝心得宠,好歹算看得懂眼色,并未一径怒起将人哄走。一时间偌大偏殿只余两位主子并两个心腹大宫女,吴贵人才口吻不善的嘲道:“虞姐姐不愧是爱当家作主的人,只不知在陛下跟前是否也敢这般威风呢!” 她话中所指便是指摘虞枝心为了霸占长禧宫将周宝林坑去了冷宫里。虞枝心不以为意,反是笑了:“听吴妹妹这话,便知妹妹有几分走偏了。姐姐我是个爽直人,今日有话直说。妹妹跟着白宝林找我的麻烦,只怕非但暴露了手段惹容妃娘娘忌惮,陛下哪怕面上不说,心里却是要怪罪的。” 漫说宫中女子,但凡后宅中混出来的,说话向来是说三分藏七分,哪有虞枝心这样大咧咧撕破脸。吴贵人眉头一皱,直觉便是否认:“你可别信口开河含血喷人!” 小女子年纪不过十四,平日里柔弱乖觉如一朵清纯的茉莉花儿,如今柳眉倒竖面上绯红,沾染三分煞气,倒多了七分风情。虞枝心一壁心说陛下好艳福,一壁漫不经心的瞟她几眼,直至小娘子快要恼羞成怒才闲闲叹道:“好妹妹,姐姐我既然敢说的这么笃定,必然是手头有证据的。你若是愿意给姐姐好生道个歉,姐姐我还能帮你一把。若是你执迷不悟,可就别怪我明哲保身,顾不得你的安危了。” 她手中哪有什么证据,偏说的言之凿凿,反让吴贵人有几分心虚。心虚之人思虑便多,想的多了,少不得被虞枝心错耳听到几分。 虞枝心见吴伊人犹豫不定,心知此番算计已成功一半。绣眉一挑,她越发步步紧逼,似笑非笑道:“妹妹若这会儿健忘了,姐姐不妨提醒你一句——八月十五太液池,妹妹可明白了么?” 这一句乃是听得吴贵人心中所念,虞枝心亦不知道是何寓意,然吴伊人被她一语戳破,却是瞬间方寸大乱,脸上赤青黄白好一阵变换,终是颓然道:“姐姐既然知道,又何必来这里羞辱妹妹?您只管告到陛下跟前,嫔妾任凭陛下处置便是!” 口吻虽然强硬,虞枝心却听得明白,这位已是服软了。虞枝心本没打算与她翻脸,不过先敲打一番才好后续合作。 “既这么说,妹妹就算承认了?”虞枝心眼神更冷,忽而笑的不怀好意:“可妹妹就不好奇么?按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白宝林知,怎么不过一日功夫,就能传到姐姐我的耳中来?” 吴伊人猛然一震,不可思议的看向虞枝心。 要的正是她六神无主时最好忽悠。虞枝心脸不红心不跳的认真点头:“若非白宝林两头讨好,前脚与你做下约定,后脚便派人向我告密,我又怎么会知道妹妹对我有如此成见,要至我与死地才肯罢休?” “白宝林……?”吴伊人兀自不信,然仔细一想,似乎又全然可信。 虞枝心索性再进一步,干脆给她一记石锤。乃冷笑道:“两面三刀面甜心苦本就是白宝林压箱底的绝活。妹妹可记得陈采女?陈氏初进宫时可是陛下心心念念的第一人。她虽年幼些,在家也是学过规矩的,怎么就能在给皇后请安时犯了错,被陛下下旨训斥,至今还在抄宫规?” 陈采女差点儿夺了入宫侍寝的头筹,吴贵人对此可记恨了许久。听得虞枝心这般发问,她先是一愣,便睁圆了眼,不可置信道:“难道是白宝林——可白宝林与陈采女是最要好的啊!” 非但要好,还处于同一阵营,入宫后很该如亲姐妹般相互扶持关照。若说是旁人算计了陈采女,吴伊人都能有几分理解。可要说是白宝林,她只觉得那么匪夷所思了。 虞枝心便嗤道:“正是熟络才好下手呢。你在宫中想必是有人手的,只管去问问咱们入宫那一夜,是谁给陈氏的宫女送了一壶好茶?多亏了那壶茶才让陈氏生生起晚了,披头散发的到了坤和宫,又慌慌张张的扭伤了脚。” 这一茬儿却不是容妃告知,而是她靠着过人的耳力,机缘巧合下听见白清涟的大宫女与明纯宫里一名粗使小太监密谈。那份茶水便是小太监帮忙换出来,事后陈袅袅虽有疑心,但并无证据,反被白清涟一番唱念做打,直为自己疑心了“好姐姐”而惭愧了许久。 “白氏与陈氏皆由周相扶持,可宫中资源就这么多。”虞枝心将那时便察觉出的白清涟的算计一一道来,才目视吴伊人道:“就是这样一个人,妹妹还敢相信她与你联手助你得宠么?” 吴伊人心中天平早已摇摆,而虞枝心愈发坦然。两人对峙了一会儿,终是吴伊人先败下阵来,弱弱问道:“所以白清涟——她在算计我?” 虞枝心摇摇头又点点头:“你还不明白么?这本根是个借刀杀人的法子呀。” 她问道:“妹妹先想想,白清涟入宫是为了什么?——且别说为了伺候陛下这种虚言,咱们选入宫中本是四位相爷的主意,你便说说,白清涟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周——周宝林?!”吴伊人全然没意识到被虞枝心带弯了想法,只一瞬间就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她入宫是为了周氏,周宝林这会儿在冷宫……” “白氏要得周相的支持,可不止要自己得宠,而是要把周宝林救出来。”虞枝心步步引诱道:“周宝林进了冷宫是因为我,她害我便是给周宝林报仇,亦是向周相示好。而妹妹你——” “我不过是她利用的工具!”吴伊人脸色惨白,唯有双唇上咬出牙痕,愈发显出血色:“人手是我出的,无论陛下怪罪还是容妃责难,她只管将我供出来,我便百口莫辩了!” “而她的算计还不止如此。”虞枝心继续摇头道:“她若真这么做也就罢了,她为何要使人偷偷告诉我呢?” “是啊,为何呢?”吴伊人茫然问道。 虞枝心笑而不语。理由自然要自己想的才最可信,而这世间最不乏的,就是后宅女子可以想到的理由。 果不出所料,不过片刻功夫,吴伊人的眸色便清澈而坚定起来。乃气哼哼道:“我算是明白了!她根本没想过要救周氏,她是想让咱们俩斗起来,她好坐拥渔翁之利!” “正是如此。”虞枝心抚掌叹道:“不救周氏,周相会不满;救了周氏,陛下会不满。唯有一面假作努力一面将责任甩在你头上,并两头讨好让咱们俩斗个鸡飞狗跳。她可不就有机会从中渔利,既得了周相给的好处又得了陛下的青眼,得宠之日指日可待。” 吴伊人连连点头,竟是找不出丁点儿反驳的理由来。却是忽然后知后觉:“姐姐刚刚说什么?救了周氏会得陛下的不满么?私设刑堂虽坏了宫规,可陛下与周姐姐好歹三年的感情——” “妹妹可快住嘴吧!”虞枝心忙拉她的手,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可别让陛下知道你同情周氏。虽是你心地善良,可陛下要为此对你有了芥蒂,你哪儿哭去?”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问道:“说真的,你没帮周氏带话送东西吧?别说姐姐没教你,这可真的不行!” 吴伊人连连摇头,心中直道好险。她毕竟是吴府的小姐,也知四位相爷虽暗中较劲,于朝堂上却是共进退的。此番周氏遭难,又有白清涟劝说,她是真动了心思去探望示好的。如今听虞枝心这么一说,一来庆幸自己尚未行动,又不免觉得诧异。 虞枝心怜爱的抚摸小姑娘的发顶,仿佛安抚一只刚驯服的猫儿,淡淡问出一句:“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姐姐我是如何得宠的,你们不是都看的一清二楚吗?” “自然是——” 是什么呢?总不会是因为美貌才情,不会是因为性格坦率,更不会是戳破了天家妃妾私设刑堂的秘密。吴伊人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头顶,瞬时豁然开朗:“是因为姐姐揭发周氏罪证!周氏下了冷宫,陛下非但不恼姐姐鲁莽,倒当场给姐姐擢升位份,将姐姐捧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由上一章评论员:小鳄鱼爬上岸/大腻腻、windy、草木、晏铮、庞小歪、桑也等大可爱赞助发布 比心,爱你们哟 第12章 .步虚词(下) 吴伊人脱口而出一句话,瞬间将她自己说服了。一边又懊恼不已:陛下千金市马骨,将榜样立起来给大伙儿看,怎么她还能被白清涟蛊惑,差点儿做出本末倒置的举动来?! 只她仍有最后一点不明:“陛下若是想处置周氏,何须这般拐弯抹角?”别的不说,她曾听宫中旧闻,周氏害皇后娘娘小产乃是人证物证齐在的事实。彼时陛下尚且轻轻放过,此时为何抓住机会非要将人摁死? 虞枝心摇摇头:“我不过是个闺阁女子,对帝王心思怎会知晓。不过以我愚见猜度,怕是与那时边塞冲突有关。” 年初时戎人犯边,而守边大将正是周丞相门下。陛下为安抚将领,自不大可能在那种情形下致周相的嫡女于死地。吴伊人与周氏同为将门所出,对这些猫腻了解的总比虞枝心更清楚,听她提醒,已是脑补出许多“陛下被逼无奈,只能秋后算账”的戏码来。 “所以陛下早就想处置周氏,只是苦于先前放过,之后又一直找不到好的理由吗?”吴伊人喃喃自问,实则已经完全相信了这番说辞。 “不然呢?”虞枝心苦笑:“想来妹妹是打听过那日长禧宫里发生的事情的。明明秦嬷嬷畏罪自杀扛下了全部罪名,陛下可依旧毫不犹豫的将周氏打入冷宫!若是陛下对她还有半点同情温存,难道不会想方设法替她开罪吗?” 真相就在眼前,吴伊人再无半分疑问。长叹一口气,终是心服口服的向虞枝心屈膝道歉:“多谢虞姐姐相救,否则妹妹还不知道要犯下什么大错来!” 虞枝心忙扶她。两人手牵着手重新在桌边坐下,虞贵人一脸坦诚的劝道:“我的好妹妹!姐姐我不过是歪打正着做了件合陛下的心意,陛下为明示你们才多给了几分虚荣。然这后宫里,论德容言功、论家世品貌,有谁能越得过你去?姐姐我在这儿说句放肆的话,要助陛下彻底摆脱周氏樊篱,这后宫满打满算,唯有你可以做到。今日姐姐来不为别的,就为劝你一句:可别辜负了陛下的期望,陛下可把你看在眼里呢!” 她的话说的模棱两可,吴伊人心中却是猛地一突:什么叫“陛下看在眼里”? 脑中一时闪过太多可能性。吴伊人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继续深想。只急忙拉住虞枝心的手问道:“还请姐姐教我,我该如何为陛下分忧?” 话到这里,虞枝心终于满意的笑了:“妹妹不是已经明白了吗?既然陛下厌恶周氏,咱们作为陛下嫔妾,自然不能再让周氏蹦跶下去。” “姐姐是说——让周氏——死?” 虽然在意料之中,然被虞枝心这样直白说出来,吴伊人仍是忍不住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上四肢百骸。虞枝心却不以为意的笑道:“妹妹难道怕了么?不过是害个人罢了,妹妹可别装的像什么都不懂不会一样。” 她脸上忽而浮现恶意,俯在吴伊人耳畔轻道:“妹妹不是已经和白氏商量好了一个除掉对手的极好策略?不过是这对手换个人而已,其他一切照旧,不就成了么?” 吴伊人终是恍然想起来。虞氏今日打上门来,由头就她与白清涟联手要害了虞枝心的性命。虽说虞氏有意与她联手反将一军,也不妨碍虞枝心心中芥蒂,最好是能捏住她的些把柄,也算是报复过一回。 心中虽然不忿,吴伊人再说不出推诿的话。虞枝心看着小娘子不情不愿的表情又笑了:“这一步妹妹是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与其在这里腹诽姐姐我,不如考虑怎么把事情做到最好。” “你是教我留下后手,若是事发便推到白宝林身上?”吴伊人不笨,脑子一转就有了章程。 虞枝心却摇头:“你们为我设想的结局难道该不是一场意外么?” “你与周宝林不一样。”吴伊人此时不再遮掩,直言不讳道:“你若意外身亡,无论哪位相爷都不会在意,最多沈相再选个女人入宫替补而已。可要死的是周氏,周相定会追查到底。到那时只需发现些蛛丝马迹,他定会顺藤摸瓜猜出真相来。” “猜到就猜到啊。”虞枝心挑眉:“所以我才说,这件事唯有你能做。便是周相猜到是你做的,他——又能如何呢?” “周相——” “周相与吴相同为辅政大臣,且同为武官之首。”虞枝心截口道:“周家与吴家的女儿在宫里斗起来,那就是各凭本事的斗!他若想在前朝给吴相施压,难道陛下会任他施为?有陛下在其中拉偏架,你觉得周相是敢给陛下和吴相脸色看,还是唯有将这口气咽回去?” 吴伊人果然不蠢,虞枝心的话说到一半,她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虞枝心也好,另几位小主也罢,因家中父兄根本无法与周家抗衡,便不敢冒险对周相嫡女下死手。而能与周相分庭抗礼的,唯有朝中太傅与四相——沈相和李相身为文官,与周相交恶只会两败俱伤。吴相却不同,一旦周相被打压,却是能得到不少好处的。 “周氏一族仗着辅政之名并手中权势,一直妄自尊大盛气凌人,陛下对他们早已不满。”虞枝心直视吴伊人双眼,与她娓娓道:“这一回周氏若死,周相肯忍下还罢了。要是他有心发难,陛下正好抬举吴相打压周相。这般结果于陛下、于吴相、于你,难道不是一举三得的好处吗?” “所以姐姐的意思是——我非但不用推到白清涟头上,甚至不用太多遮掩,只要不被找出实证就好?”被蛊惑的吴伊人已经完全走进了虞枝心设下的陷阱中,双眼闪出跃跃欲试的光来:“陛下看得出是我干的,哪怕不明说也会找机会嘉奖于我。周家就算知道是我干的,却根本奈何不了我!” “甚至吴相还能从中渔利,想来今后会对妹妹更加满意,给妹妹更多的支持。”虞枝心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淡淡补充道。 这话可谓正好点中了吴伊人的痛脚。须知吴伊人虽在人前代表吴家,实则并非吴相选出,而是后宅里老太太的意愿。吴相选中的乃是太常寺少卿宋大人的嫡长女,因两边相持不下,最终才让二人一同进宫。 宋氏女与虞枝心、白清涟一样,入宫即封为宝林。宋宝林安分低调,虽已经侍寝,却并未得陛下盛宠,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小透明一般。唯有吴伊人一直耿耿于怀如鲠在喉,暗地里不知咒骂过多少次,或是垂泪“侄女儿到底不如亲生的,伯父对自己实在太轻视”。 这点儿小心思被虞枝心当场点破,吴伊人脸上便如打翻了调料罐,一时黑一时黄。一壁恼恨虞枝心太直白,一壁越发迫不及待,恨不能立刻拿周氏当投名状,从此得陛下青眼,亦以圣恩被伯父看重。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妹妹可一定要把握住啊。”虞枝心循循善诱,不忘笑着提醒:“只那个白宝林,妹妹还是要给她一个教训的。她欲借刀杀人利用你,你若大度的当什么都没发生,岂不是太便宜她了么?” “姐姐说的是。”吴伊人忙把对宋宝林那点子幽怨先抛开,点头应下虞枝心的提点。心中则付道:哪怕栽赃嫁祸的粗糙点儿,被白清涟洗脱了也无妨,总能膈应膈应白家和周相嘛! 这般越说越投机,两人只觉相见恨晚,几乎要当场义结金兰。终还是虞枝心劝道:“妹妹既然有了自己的计划,首要便是先瞒过白宝林。一会儿姐姐我气哼哼的出门去,你也发一阵子脾气。不必闹得太过,只要白清涟不起疑,这事儿就算成了。” “姐姐说的极是!”吴伊人对虞枝心已是信服的五体投地,连连点头道:“今日姐姐是捕风捉影了来兴师问罪的。妹妹我自然什么都不肯认,还与姐姐好吵了一架。虽是强硬打发了姐姐回去,但心中还是忐忑,说不得一会儿得去问问白宝林,是不是她那儿出了疏漏露了端倪。” “果然是蕙质兰心的吴贵人!”虞枝心不吝夸赞,显出十分诚意笑道:“那姐姐便不再叨扰,只等你的好消息了!” 吴伊人心潮澎湃,双手在袖中握成拳,一字一顿承诺道:“姐姐尽管放心,妹妹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的!” …… 虞枝心一番话说到口干,到底是把吴伊人绕了进来当枪使。而她不过拍一拍裙角的灰尘全身而退,之后发生的任何状况都与她无关。 至八月十三,皇帝陛下突然颁下口谕。因采纳吴贵人的谏言,决定在中秋之夜于太液池边举办中秋宴,一来遥敬姮娥,二来也算是迟来的为各位新人接风。 吴贵人进言有功,此次中秋宴便由容妃主理,李嫔、吴贵人协助。 吴贵人先是连着被陛下宠幸二日,已有超过虞贵人风头的苗头。如今竟摸到了宫权——虽只是一个协理之职,也足够咂摸出味儿的宫女太监争相示好拍马溜须。吴氏一时间过的春风得意,算是真正尝到了身为宠妃的甜头。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更新由上一章评论员:一枝叶子、鸭嘴兽泰瑞雪兆丰年、庞小歪、啵啵等大可爱赞助发布 鞠躬!爱你们哟~ 第13章 .宴瑶池 八月十五宴瑶池。月牙儿才从天边升起,御花园里已是烛光摇曳灯火璀璨。 太液池中,一艘画舫悬于湖心之上。丝竹之声在湖面荡出层层叠叠的波纹,隐约可透过窗棂的花纹看见舞姬翻飞的水袖与裙边。 虞枝心由白桃夏椿一左一右的扶着,小心踏上岸边等候的舢板,自有太监划开船桨,将她送到画舫边。踩着舷梯登上花船,已能听见船舱里的欢笑与谈闹。 撩开门帘,屋里的谈笑声停顿了一秒。因容妃与李嫔还在外头操持,此时在船舱里享受众星捧月待遇的正是这几日春风得意的吴贵人。两位贵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潦草的互相见了个礼,绷着脸各自选一边坐下。 自然,“前”宠妃与现在正当红的大红人是没法比的。几位小主打量着吴贵人的眼神,怯怯上来与虞枝心行了个礼,便又回到吴伊人身边赔笑凑趣,愈发显得虞贵人形单影只,好不可怜。 虞枝心是无所谓,总归她并不爱这般虚伪的热闹。一手随意撑着下巴,扫过诸人神色不一,倒看出几分趣味来。 端坐吴伊人右下首的白宝林虽掩饰的好,偶尔目光游离,仍是透出两分焦虑。左下首的陈采女则不知说了什么讨好之词惹来吴贵人一阵娇笑,便也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来。 再两旁的宋宝林与王采女则安静的多,两人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看不见表情,只偶尔开口附和两句上头的说笑。 虞枝心目光下移,扫见宋宝林手上捏紧的帕子,心中暗暗了然。按说宋慧娘位份比陈袅袅更高,论资排辈本该坐在前头。如今却被挤在昏暗的角落,想来这位温顺低调的主儿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皇后知心 第7节 这么一看,唯有王采女最正常些。然虞枝心仍是眼尖的发现她今日裹的略厚实——按照这位的习性,只要有机会能见着陛下驾临,王玲珑定是要穿上掐腰轻薄的鲜艳裙装,展现她傲人胸怀与玲珑曲线的。排除她良心发现或是终于心灰意冷的可能性,虞枝心盯着她裙摆下露出的一抹华彩无奈的笑了,想来这位做足了准备,要在今夜一舞惊鸿了吧。 “她们都这般积极,显得我很没有进取心一样。”虞枝心小声与白桃抱怨道:“早知道带琴过来了。” 白桃也笑:“要不奴婢回去取您的琴来?” 虞枝心想了想,竟然有几分动心:“要不然,你跑一趟?” “还是奴婢去吧。”另一旁的夏椿忙主动请缨:“白桃姐姐近身伺候您惯了,跑腿的事儿让奴婢做就行。” “还是白桃去吧,我那些琴棋书画的玩应儿都是她收着呢。”虞枝心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离开宴还有点儿时间,你快去快回。” …… 月华渐升,稀疏星子在墨蓝色的天空闪烁。容妃与李嫔前后脚的上了画舫,围在吴伊人身边的小主们各自回到座位,屏息静气的等陛下驾临。 赵熠踏着戌时初刻的梆子声走进船舱,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仕女图。八位美人各有千秋,在灯火映衬下更显娇媚。见他入内,女子们眼中各有惊喜爱慕点亮了眸色,竟比屋里的灯火更灿烂几分。 婀娜起身,袅袅行礼,女子们莺啼婉转,齐称陛下万福。赵熠在主位坐下,脸上是惯常柔和的笑意。轻轻摆手随和道:“诸位爱妃平身,赐座。” “今日只是家宴,一来庆中秋,二来也是让诸位爱妃们聚一聚。诸位无须多礼,只管松快着来。” 皇帝陛下向来怜香惜玉,对妃嫔们少有板着脸威严的时候。有他这句话定了调,妃嫔们更放松了几分,挨个儿笑容满面的举杯请陛下共饮。 赵熠心情正好,来者不拒的连饮了好几杯。终究是容妃看不下去,一个眼神挡了还要起哄的小主们,一边细声提醒陛下用些菜垫垫肚,别一会儿喝醉了。 皇帝苍白的脸庞染上浅浅绯红,暖色烛光之下,秀眉星目莹白肌肤比美人更美三分。听了容妃的劝诫亦不恼,只执她的手道:“还是朕的婉姿最贤惠,可比下头这几个想灌醉朕的磨人精待朕好多了。” 容妃羞赧的低头,身后嫉妒的目光几乎要把她戳穿。赵熠却又转头俯视座下,朗声笑道:“今夜良辰美景,可有谁准备了节目助兴?只管演来,朕统统有赏!” 所谓宫宴,本就是宫妃们争奇斗艳争宠的好时机。几乎是陛下话音刚落,王玲珑便立时站起来福礼,娇媚应道:“婢妾不才,愿意抛砖引玉,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说是献丑,然她纤纤素手解开外袍系带,已有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贴身一袭华贵长裙将她纤细腰肢收束的不盈一握,傲人的胸怀愈发挺立。往下裙摆层层叠叠,用极细的银丝巧绣花纹,也不知其中有什么机关,倒影着船舱里暖橘色的烛火,却泛出鱼鳞般的柔和白光来。 一瞬间,满屋烛火都暗淡了下去,唯有她仿佛月光里走出来的神妃仙子。虽是一身素白,却并不觉寡淡,配上她妖娆妆容,虽不过淡淡浅笑亦是勾魂摄魄的迷人风情。 “好!”赵熠不自觉拍手称赞。他虽看不上王玲珑钻营讨好的浅薄性子,此时倒也觉得,只瞧这身材的份上,他或许早该幸了这女人。 急促的鼓点声响起。王玲珑嫣然一笑,踮脚飞身,水袖应着鼓点甩出优美的弧。裙摆散开如繁花绽放,盈盈月光随波流淌。悠扬的琴萧与琵琶不知何时悄然融入,一切美的仿佛只能在梦幻之中。 闪烁的七彩星光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赵熠才发现她竟是一双赤足立于一面小鼓上,玉足小巧晶莹,染成艳红的脚趾指甲上点缀着细小的宝石,在烛光中映出绚丽夺目的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的黏在翩然旋转的王玲珑身上。明明是通明彻亮的船舱,除了被柔和月光包裹的她外,四周都变成暗淡而模糊。她的舞姿与淑女课程上学的优雅舒缓全然相反,更像是一束明艳跳动的火在热烈而绚烂的燃烧,令旁观者亦不能幸免的与她一通沸腾。 一曲终毕,王玲珑如摇曳春风,柔软温顺的伏跪在地。虞枝心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额上已有一层薄薄的汗水。左右环顾,旁的小主亦在捏着手帕擦拭。 上首的陛下目光灼灼,亲自走下主位将王玲珑扶起。或是因为一番热舞,隔着层层衣料也能感受到王采女灼热的体温。 “你很好。”皇帝陛下幽深的眸色望进她眼底,手指划过她柔嫩的脸颊,轻轻端起她的下巴叹道:“舞美,人更美。一肌一容尽态极妍,如此美人,当赏!” “……陛下?”王采女温驯的抬起头,目光中雀跃而期待。又忍不住自负:哪有男人真能坐怀不乱对她这样的尤物亦全然没兴趣的?陛下到底吃惯山珍海味才能耐得住这许久,只是过了今夜,她定能让陛下食髓知味,再也离不得她! “既是如此美人,朕便赐你一个‘丽’字如何?”赵熠挑眉:“这满宫上下,也唯有你配得上这个丽字了。” 赐封号虽比不上直接晋位来的好处多,却是极有面子的。尤其王采女尚未承宠便能得到陛下玉口钦赐的封号,往后前途只怕比吴、虞两位贵人更胜一筹。 盯着周遭几位小主们嫉妒的目光,王玲珑丝毫不怯的跪倒叩首,十分欣喜的叩谢陛下隆恩。忽而娇俏的扎了眨眼:“陛下容禀,婢妾舞姿粗鄙,不过是热个场子罢了。诸位姐妹早就为陛下准备好了惊喜,只不知陛下准备好了多少彩头呢。” ——她说的俏皮,几位小主腹中已是忍不住咒骂。大家是准备了节目没错,可王玲珑上来就一副王炸,是要把其他人放在火上烤吗? 偏陛下被她两句话挑的兴致勃勃,笑着追问道:“可是真的?不知各位爱妃都有什么绝技,不妨让朕开开眼界吧。” 可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出丑?小主们一个个忙低头装鹌鹑,气氛一时凝住。 “没人么?”赵熠微微蹙眉,显露出几分不满。眼神一个个掠过,直让小妃妾们愈发压低了身子。 “无趣。”赵熠甩袖坐回主位。下首的容妃正准备打个圆场,抬头瞧见陛下的脸色,一颗心猛地一跳,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场中歌舞继续,却无端的生出厚厚的心慌和压迫。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皇上没有明着生气,然在他气息之下,别说陈袅袅几个小主,便是虞枝心与吴伊人对视一眼,也忍不住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适才不是看见虞贵人的宫女拿了把琴来么?怎么,难道不是准备奏给陛下听?”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嫔突然开口问道:“还是虞贵人娇贵,连陛下都请不动你表演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鸣谢: 上一章评论员小鳄鱼爬上岸、鸭嘴兽泰瑞雪兆丰年、晏铮、九点寒烟、庞小歪、桑也等大可爱发表的评论 本章由以上单位和个人赞助发布 爱你们哟~ 第14章 .溅罗裙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虞枝心脑子里“轰”的一声,脸上憋的通红。今日带了琴来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想她与李嫔前无冤近无仇,这位是发的什么疯要全与自己对上。 然现在想这些都没用!察觉到赵熠的凝视,虞枝心忙跪下叩首解释道:“嫔妾不敢!嫔妾原是想为陛下助兴凑趣才特意吩咐宫女将琴带来。只方才嫔妾调音不小心崩断了一根琴弦,还没来得及找琴师修补,才不敢贸贸然开口。” 说时眼中已有三分委屈,看了王采女一眼道:“嫔妾本想在别的姐妹献技时装好琴弦,可王妹妹一袭翩然舞蹈实在太精彩,嫔妾看的根本挪不开眼,这才耽误了事儿,还请陛下恕罪。” “是么?你那琴弦断的倒巧。”李嫔仿佛随意,只眼中的讥诮让虞枝心越发错愕,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她。 “既是断了琴弦,让琴师给你换一根便是。”皇帝脸色稍霁,便有琴师乖觉的上前。白桃捧上虞枝心的琴,果然有一根琴弦断开,悬在琴上尚未更换。 虞枝心暗道好险。亏白桃与她配合默契,在她辩解时便偷偷拧断琴弦。只是此刻赶鸭子上架,她也再无推托之词,只能硬着头皮弹上一首了。 凝神屏息,一曲《阳春白雪》从指尖流泻。活泼欢快的音符流水叮当般淌出,冲散了屋里沉凝的气氛。虽算不得仙乐般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至少在座诸位神色渐渐放松,及一曲毕,皇帝陛下的嘴角甚至带出一丝笑意来。 “虞贵人的琴艺又精进了。”赵熠十分给脸的拍手赞道,又转向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刘平,去把朕私库中那张焦尾琴取来赏给虞贵人!” 虞枝心忙欣喜谢恩不提。有她重新开了个头,几位小主也鼓起勇气毛遂自荐,或是清歌一曲,或是笛声悠扬,一时间船舱中歌舞不绝好不热闹。皇帝陛下不吝赏赐,哪怕陈采女那般紧张之下弹错了几个音符的也得了陛下的一枚玉佩,珍而重之的捧在手中端详。 这般闹到月上中天,连容妃都被起哄的小主们勾起了兴致,取了笔墨纸砚写下一阕词,又有白宝林当场谱成琴萧和鸣的曲子,由虞枝心与宋宝林合奏,为此次宫宴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各位爱妃今晚都辛苦了。”皇帝陛下摆手将通报时辰的小太监挥退,仍有些意犹未尽道:“朕的爱妃们多才多艺,着实让朕大饱耳福眼福。这般宫宴大可多举办几次,诸位爱妃也能相互切磋技艺。不要荒废了你们的特长,争取更上一层楼嘛。” 众人自是赶忙起身行礼,口称“谨遵陛下旨意。”其中尤属王采女两眼发光,应的那叫一个响亮。众小主腹诽之余,实则并不排斥陛下这般安排,毕竟这可是光明正大秀才艺勾搭皇帝的环节,对于本就是为争宠而进宫的妃嫔来说,只恨不得这样的机会越多越好。 赵熠自然也发现了目送秋波跃跃欲试的王采女。正准备顺水推舟点了王氏今夜侍寝,不妨船外突然有嘈杂声响传来。偏巧船舱中一时寂静,倒显得外头的声音分外刺耳。 虞枝心比众人的耳力更好的多,早在答话时便听见太液池里“噗通”一声。接着便是小宫女小太监凌乱的脚步,间或“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这般呼喊。 “仿佛是有人落水了?”容妃听了一阵,皱着眉问道:“若是寻常宫人失足怕不敢这般喧嚣。可要使人去询问一声?” 最后一句是对着陛下问的。赵熠被打扰了好兴致,板着脸“哼”了一句,勉强算是应下。 …… 不过片刻功夫,刘公公已从外头转了一圈。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好。附在陛下耳边嘀咕了几句,便见陛下的脸色黑了几分。 “去看看。”赵熠冷了脸往外走,一众妃嫔自不敢耽搁。因湖边乱成一团,索性不用原先准备的小船将各位分别送下去,只将整艘画舫驶到岸边,搭上模板舷梯下得船来。 这一会儿功夫,已有侍卫将一名女子打捞上来。软塌塌的身体横在青石板上,身上一袭皱巴巴的红色衣裙。满头青丝缠成一团水草,隐约从发丝缝隙中可见脸色青白如水鬼。 太医上前摸了摸脉,轻轻摇了摇头——这女子死了有一阵,早就断了生机。 “这是冷宫的周庶人,偷跑出来失足落水了。”赵熠的目光压迫而下,惊的妃嫔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妨他目光停在虞枝心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周庶人发了疯病,不知从哪里听来宫宴的消息,竟偷偷摸上了小船,准备到画舫上来。” 皇帝陛下嘴角忽然挂起一丝冷笑,走下几步挑起虞枝心的下巴:“虞贵人,你可知周庶人今日算是替你挡了灾?她上的小船正是内务府安排接送你的那一艘,若不是周庶人抢先一步,今日落水的就该是你了。” 湖心一艘倾斜了大半的小船还在缓缓的转着,想来周氏正是上了那条小船。结果船行至半路突然翻倒让她落入水中,扑腾了一阵终是溺亡。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虞枝心身上。明明是计划之中的结局,然被皇帝一手攥住,虞枝心仍是遍体生寒,强忍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慌,亦不敢多话解释,只跪下磕头:“嫔妾请陛下做主!” “为你做主?” 赵熠盯了她一会儿,虞枝心只觉得仿佛一条毒蛇顺着脖颈一路爬过脊背。直至漫身冷汗浸透了里衣,才听皇帝陛下慢慢道:“也是。你怎会知道周庶人跑出来?又怎会料到她正好选了你的船上。” “陛下所言极是,嫔妾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虞枝心已是哭的梨花带雨,伏跪在地哀泣道:“周庶人身在冷宫,陛下严令任何人探视,嫔妾怎么可能知道她的情形。只求陛下为嫔妾做主,今日定是有人要害嫔妾,若非陛下洪福庇佑,嫔妾怕是、怕是……” “虞贵人所说不无道理。”容妃瞅着陛下的脸色帮腔:“她才入宫多久,怕是尚宫局内务府有头有脸的管事姑姑都认不全。这事儿明眼看便是冲着她来的,只是她吉人自有天相,周庶人无意中跑来,倒免了她的一桩危机。” “说的倒像是全然无辜,可谁都知道,这满宫里与周庶人不死不休的也就是虞贵人了。说不定是虞贵人暗中布置好再来一招贼喊抓贼,反倒送了周庶人的性命呢。” “容妃姐姐与虞贵人是旧识,自然是帮着虞贵人说话的。可周庶人落水实在蹊跷,怎么看都与虞贵人脱不开关系吧。” 这般刻薄的语调让容妃都忍不住皱眉,虞枝心下意识的抬头,正对上李嫔嘲讽的目光。虽不知道她为何几次三番刻意针对,虞枝心却是不想再忍了。索性站起身来反问道:“李嫔娘娘这话说的好奇怪!周庶人落水蹊跷,陛下自然会查个明白,您这么着急将罪名扣在嫔妾头上,反而更像是栽赃嫁祸欲盖弥彰呢!” “你大胆!”李嫔本就对她十分不满,被她当面顶撞,更是脸上挂不住。若非陛下就在跟前,只怕能喊来嬷嬷来掌嘴。 虞枝心直接翻了个白眼,算是明晃晃的挑衅。并不等李嫔反应过来,立刻死皮赖脸的抱住陛下的胳膊轻轻晃动,娇弱造作的委屈道:“陛下,嫔妾好害怕。嫔妾在宫中安分守己,不过脾气直愣了些罢了。宫中的姐姐们都是贤良淑德体贴大度的,想来不会与嫔妾这点子小毛病一般计较。今儿这手脚做在嫔妾的船上,却是明晃晃的冲着嫔妾来的。嫔妾求陛下差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谁用心险恶,竟要害了嫔妾的性命啊!” 赵熠对她的动作并不抗拒,甚至仿佛有几分受用。转头看一眼脸色铁青的李嫔,虞枝心恶念稍起,更在火上浇一把油。拉着皇帝陛下的袖口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小声”嘀咕道:“就算不为了嫔妾,也要为枉死的周庶人伸冤啊。嫔妾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容不得蝇营狗苟做些下作手段的人给嫔妾泼脏水呢!” “虞贵人!你说谁!”李嫔已是气的手都抖了。 “李嫔娘娘这么激动干什么?嫔妾说的当然不是您啊。”虞枝心好整以暇的摸了摸帕子:“谁用嫔妾的船害了周庶人,嫔妾说的就是谁。难不成李嫔娘娘您——?” 她刻意做出夸张的疑惑表情,不知是哪位小主一下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看李嫔气的快要失去理智,容妃急忙打圆场道:“都消停吧,还是请陛下派人详查。虽说周庶人是戴罪之身,然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总要给她一个公道的。” “容妃说的是。”看了半场好戏的赵熠心满意足的下令道:“这事儿就交给容妃来办。刘平,你协助容妃查明此事,令内务府慎刑司一同配合。” 第15章 .解连环 眼看已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皇帝并未为难众妃,让大伙儿各自回宫歇息。只到底死了个人,陛下意兴阑珊,自然也没有再点丽采女侍寝的兴致。 王玲珑揪着手帕恋恋不舍的走了,旁小主们更不敢言语,各自作鸟兽散。唯有李嫔似乎想说什么,被容妃眼疾手快的拦下,才让虞枝心顺利脱身。 虞枝心今日几番惊吓,早已累的快趴下了。回到长禧宫勉强卸了个妆,连头发都没解就倒在床上睡死过去。 一睡便睡到次日请安的时辰。大伙儿依旧是在坤和宫门口磕了个头,容妃倒也懒得遮掩,叫上虞枝心一块儿审案。 “娘娘这般将嫔妾拉出来,可不知道她们要怎么腹诽。”虞枝心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还有李嫔娘娘,昨儿可为难嫔妾好几回了。嫔妾想着也没招惹到她啊。” “这事儿本宫也没想到。”容妃难得的有些迷茫:“李嫔虽然蠢,本性却冷清脱俗的。本宫与她一同入宫这些年,除了敬妃过世和小公主夭折,几乎没见她红过脸。也不知怎么就对上你的,竟是急的连身份仪态都丢了。” “罢了,说就是嫔妾命不好,容易得罪人。”虞枝心叹了口气道。 “也确是挺会得罪人的。”容妃被她逗笑了,无奈的摇头道:“昨儿她不过平白说两句,陛下也没有要怀疑你的意思,你奈何要与她呛起来!” “反正她对嫔妾没好感么。难道嫔妾低三下四的给她赔礼,她就能对嫔妾改变态度么?” 虞枝心不以为然的揉了揉鼻尖:“就像周氏似的,嫔妾一开始对她十分忍让万分迁就,她可给嫔妾一分脸了?反正娘娘您也说了,这宫中什么都是虚的,唯有陛下的宠爱是真的。嫔妾怎么着也比李嫔娘娘青春年少些,难不成还怕她来?” “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容妃手指戳在她脑门上,对她的说的倒挺认同的:“不过话糙理不糙,无论李嫔为何针对你,只要你能让陛下一直宠着,这后宫就没人能动你一根寒毛。” …… 两人一路闲聊,及回到容妃宫中,各处管事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慎刑司的小公公先行礼答话:“启禀容妃娘娘,奴才们昨夜已查明了周庶人的死因,确实是溺死无疑。然在周庶人体内还验出了大量曼陀罗花的成分,只怕是有人投毒在先,哄骗周庶人上船在后,乃是定要至周庶人于死地的。” 皇后知心 第8节 说罢抬头看了虞枝心一眼,继续一板一眼道:“至于虞贵人那艘舢板,其实船底早被凿了一个破洞,不过先用冰块儿封住,又蒙上一层厚油纸。娘娘乘着上花船时自然不查,及宴席结束时,冰块已化了个干净。无论谁往船上一踏,油纸撑不住重量被水冲破,那湖水自是灌进船舱,没一会儿便沉了。” “竟是这样么。”容妃揉了揉额角:“接送的小船都是内务府统一准备的,岂不是说内务府的人做了手脚?” 听闻这话,内务府的总管不敢装死,急忙上前两步,却是一副苦瓜脸的模样告罪道:“启禀娘娘,奴才有罪。昨儿夜里陛下下旨,奴才便让人去寻分派船只的小李子。谁知一晚上都没见着人,直到今儿清晨才有人发现他溺死在御花园西角的水井里了。” 世上唯有死人最守得住秘密,小李子是个关键人物,被杀人灭口完全在意料之中。容妃看他眉眼乱动,冷笑一声哼道:“有什么话一并说来,敢遮遮掩掩蝎蝎螫螫,本宫便先送你去慎刑司!” “哎呦娘娘,可不敢啊!”内务府总管赶紧跪下,略犹豫了一瞬,到底是支支吾吾的招了:“其实前两日白宝林的宫女来找小李子,说的是为了给白宝林挑搜好船来的。可奴才想着,这船不都一样么,哪里用得着刻意派个大宫女亲自来吩咐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容妃瞪他一眼,胖乎乎的总管便是一颤,额头汗水滑落在地。一咬牙一闭眼,他到底是痛痛快快的招了:“奴才差人去搜了小李子的屋子,找到好几样女人用的金银首饰。又让人问过昨夜当值的小子,说半途上有个宫女来找过小李子,看打扮仿佛就是白宝林身边的秋月姑娘。” “还有什么?”容妃一字一顿,不怒自威。 “还有……小李子和姑娘聊了几句,就让小太监把各位娘娘小主的小船都拉开了,说是为了方便一会儿上去接人不至于撞着。”他哆哆嗦嗦的接着道:“虞贵人的船是小李子亲自让人放在那儿的,后头奴才与慎刑司的公公去看过,整个太液池一圈,只有那一处有一条小路曲径通幽,因树木遮挡看不清楚,周庶人才能必过巡逻的侍卫从那儿上的船。”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容妃听的叹为观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摆在明面上的小李子第一时间被灭口,正好将白清涟抛出来。因关系线索实在太明了,只要没找到新的证据,唯一嫌疑人就只能是白氏。 吴伊人小小年纪蠢则蠢已,下起狠手是真不含糊。虽说以周相的智慧定要怀疑这是栽赃嫁祸,然周庶人的死到底是与白清涟“有关”,难道周家真能一点儿都不迁怒,甚至捏着鼻子继续扶持她吗? 若是再加上白清涟一入宫就几乎毁了陈袅袅的前程,周相放弃白氏的可能性简直不能再大。到时候只需挑拨的好,完全可以让周、白、陈三家互生嫌隙。 容妃在心中快速推演,一边面色不变的继续审问内务府大太监:“既然查到了白宝林的宫女秋月,你们可将人找来了?别让她也给本宫来个‘意外坠井’,那本宫可要问你们个疏忽之罪了!” “奴才不敢!”内务府的胖太监急忙磕头道:“只那宫女是明纯宫的人,李嫔娘娘她……” “李嫔?”容妃微微一怔,忽而挑眉轻笑:“无妨,李嫔小性儿些,不给咱们面子也是正常。不过人命关天,不如劳烦刘公公陪慎刑司的人走一趟吧。想来用不了多久,慎刑司会给陛下和本宫一个确切答复的。” 一直在旁边装壁花的刘公公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本代表的是陛下,李嫔若是和自己闹起来,那就是不给陛下面子。心知自己是被容妃当枪使,然容妃说的合情合理,他甚至连打个马虎眼的推却之词都不好说。 将事情吩咐下去,容妃困倦的揉了揉眉心,挥手让他们各自下去。及这群人撤出门外,才对虞枝心苦笑:“这案子审的倒是清晰明了。人证物证俱全,只需等到秋月的供词,便可以向陛下交差了。” 虞枝心默默点头。她本比容妃更明白这些算计,然而到底是第一次直面后宫女子的尔虞我诈,着实让她有些堵得慌。 虽说原先在家中和堂姐妹们不乏龃龉拉踩,但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串首饰一件衣裳,谁在老太太面前更得宠,谁又多些脸面和赏赐。 可在这后宫之中到底是不同。她不过轻飘飘几句话,吴伊人便真能让周氏香消玉殒,让白氏陷入百口莫辩之局。 “罢了,既然查的差不多,你先回去歇着吧。”容妃约是发现她的沉闷,安慰般拍了拍她的手背,意有所指道:“总之本宫定会给你做主,无论是有人想害你还是想污蔑你,本宫都会给你个交代的。” “嫔妾多谢容妃娘娘恩典。”虞枝心端正行礼谢过。一直到出了长乐宫的大门,才沉沉的叹出一口气来。 “娘娘,您放心……”白桃有些担忧的想要劝解,却被虞枝心一个眼神止住。 “我不过是受了些牵连,既有容妃娘娘做主,能有什么不放心的?”虞枝心眺望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是感慨罢了。周氏虽然跋扈,到底是花儿一般的女子。你说白宝林好端端的对她下死手是为何?” 白桃略一愣,随即应道:“虽不知道动机,但慎刑司已经把秋月拿下了,想来很快就能审出个结果吧。” “其实这事儿疑点还是挺多的。内务府的小李子死的那么及时,只凭白宝林真的可以做到吗?更别说周氏死前还服下了几乎致命的汤药,曼陀罗花可不是轻易可以弄到手的啊。” “您就少操这个心了。”白桃扶起她的胳膊边往前走边劝道:“容妃娘娘秀外慧中,咱们能想到的,她总不会忽视了去。您还是自个儿关起门来明哲保身吧,没看人家神仙斗法都不忘捎带您么?” “罢了罢了,你说的对,我得罪人得罪的够多了,还是少参合为妙。” 虞枝心顺从的闭了嘴。两人往长禧宫的方向渐行渐远,许久之后,不远处花丛里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声响,一个身影猫着腰飞快的消失在桂花林中。 …… “秋月那个贱人那里,你们可问出结果了?”明纯宫中,清冷的女声不屑哼道:“一个死间奸细罢。白清涟虽有几分算计,却是个借力打力的性子。说她怂恿了旁人对付虞枝心本宫是信的。可要说她亲自动手,还大咧咧派了自己的宫女去害周思弦——以沈婉姿的头脑想不清醒这一点,本宫的名字给她倒过来写!” 一名姑姑面有难色的跪下回话:“秋月那丫头实在嘴硬,奴才们又不敢伤了她性命,一时半会的怕是……” “……罢了,既是刘公公会亲自来,你们把人交给他吧。本宫倒是要看看,容妃又能问出个什么花来!” “那咱们……?” “你们先探着吧。若是容妃真敢装糊涂,本宫自会要她好看!” “娘娘您是说?”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那位休养了这么久,也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第16章 .丑奴儿 “娘娘,您刚刚是……?” 回到长禧宫掩了门窗,又让秋楹去院中守着,白桃忍不住问出心中不解:“您为何特意把案中疑点说出来?难道有人在偷听?” “可不是么。”虞枝心摊手:“花丛里一个,门墙角一个,不远处树上还趴着一个。看来对这桩案子感兴趣的人可不少,我不就索性将水再搅浑些么。” 白桃对她的判断向来是信服的,只还有些担心:“里头有容妃娘娘的人么?容妃要是知道您透露了案子的细节,会不会怪罪道您头上啊?” “我哪里知道这些。”虞枝心做了个鬼脸,十分无辜的眨了眨眼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退一万步说,案子是陛下吩咐容妃娘娘查办,秉着对陛下负责的态度,她就该查清楚一切疑点,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么。” “您还真是……”白桃对这位主儿的厚脸皮和一推二五六的绝技也是无语,摇摇头问道:“那咱们呢?咱们就不管了?” “爱谁管谁管,只要查明了和我没关系就行。”虞贵人兴趣不高的摆了摆手,拿出瑶琴放在桌上:“有这空闲不如练练琴,昨儿没发挥好,差点儿在陛下面前搞砸了,可差点儿没把我吓死。” 说是练琴,手中的音符却拨的全无章法,显见心中并不平静。忍了忍仍是忍不住开口抱怨:“你说李嫔是不是脑子有病!好端端的冲我来什么!” “李嫔娘娘啊,”白桃想起来也是后怕:“您自入宫以来就没和她有什么交集来往,她怎么就看您不顺眼了呀!”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她一时心情不好,正好扫到我一眼,就无缘无故的针对起我来呗。这种人也不是没遇到过,我惹不起总躲得起。” “是啊,又不是没遇到过,口里说着惹不起躲得起,其实哪次不是您嘴最快!” 白桃撇着嘴说她两句,显然对此怨念不浅。虞枝心一边凌乱的拨着琴弦一边无奈道:“这回和以往不一样!那些堂姐表妹的可以硬抗,李嫔娘娘可不是我能对付的。” 她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和秀姑姑说一声,今儿开始咱们长禧宫紧闭门户,让大伙儿都老实着点。李嫔的位份摆在那,真有人手上嘴上不干净的被抓到把柄,可别怪我袖手旁观不敢和人对上硬来。” “这是正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么。”白桃长舒了一口气赶忙答应,又多劝两句:“还有您这脾气真该改一改了。虽说您运气好的得了容妃娘娘与陛下庇护,可您也知道,宫中不比家里,您……”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白桃妈妈,你放过我吧!”虞枝心被她叨念的放下琴举手告饶:“我以后一定三思而后行,再也不跟高位妃嫔呛嘴了行了吧!” 白桃可不惯着她,明明白白的对她翻了个白眼:“奴婢可不敢拿您怎么样,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日后要是出门,只管带那两个去,少让我跟着担惊受怕就行!” 说罢也不待虞枝心反驳,径直推门找秀姑姑吩咐去了。在门口遇上从御膳房领了午膳回来的夏椿也没个好脸色,直把夏椿唬的心中惴惴,一头雾水的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进来,别理她。”虞枝心在屋里喊道:“她耍脾气呢,打我小时候就这么对付我,我竟是一回也没赢她的!” “白桃姐姐和主子的关系可真好。”夏椿看了看白桃远去的背影,一边给虞枝心布菜一边半羡慕半感慨的笑着道:“不像我们这些宫里训出来的,哪敢对主子有半分不敬,怕不是能被嬷嬷们立规矩打个半死。” “可不是么。还敢教训我,说什么宫中不比在家中。我看她才该好好学学宫里的规矩,至少明白个尊卑有别的道理。” 虞贵人一副找到了知己的模样,气鼓鼓的舍了筷子拉着夏椿的手与她诉苦:“虽说白桃与我一块儿长大,好的跟亲姐妹似的,我也明白她是真心待我。但宫中就是宫中,她那脾气比我还暴躁些。靠我们俩怕是不知道多少漏洞被人盯着,只怕里外还需你这伶俐人儿多照看些。” “娘娘言重了,奴婢是娘娘的奴婢,为娘娘办事是奴婢应尽的本分。”夏椿忙跪下应道:“奴婢别的不敢夸口,至少规矩二字是不敢有半分疏忽。娘娘只管放心,奴婢定会为娘娘守好门户,不会给外人可趁之机的。” “好夏椿,我今后的日子可要靠你了。”虞枝心将她拉起来,真心诚意道:“只要你一心为我,我定不负你。若我再有晋升,第一个升你做长禧宫的一等宫女。” 夏椿大喜过望,又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直道:“奴婢多谢娘娘厚爱!” “行了,起来吧。”虞枝心默默看她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与冷漠,转头又是热切的模样,连指了桌上两道菜亲昵道:“这些个我也吃不完,你拿去用了吧。一会儿你去把白桃叫进来守着我午睡,外头就交给你打点了。” 夏椿忙谢了主子恩赏,殷勤的为虞枝心盛饭端水。虞枝心倒也受用,比平日还多用了小半碗玉粳米饭才罢了筷。 “主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去外头候着了。”夏椿收拾好了桌子,拎着食盒出了花厅。虞枝心透过窗棂看着她远去,直到白桃踏进屋里,才露出一个略疲惫的神色来。 “消消食便去睡一会儿吧。”白桃有些心疼的柔声劝道:“宫中凶险,人心莫测,您护得住自己就行。” 虞枝心苦笑着点点头:“可不是么,我也就这么点儿奢求了。罢了罢了,我睡了,可别吵我,好歹让我歇会儿。” …… 虞贵人却不知,她用个膳睡了个午觉的功夫,后宫中已然掀起了轩然大波。明纯宫的宫女秋月在慎刑司没扛住几轮逼问,干脆利落的抖出了白宝林的名字。连作案手法都说的清清楚楚,与内务府总管推测的过程无不相符。 容妃与陛下并坐主位,一同听了秋月的口供。按照秋月的说法,内务府的小李子公公与她是老乡,两人本就相熟。白宝林无意中知道了这层关系,及陛下宣布要开中秋宴,她便拿出不少钱财,拜托小李子做出这桩案子来。 小李子那里搜出来的金银首饰便是白宝林给的收买贿赂,林林总总有十几两的赤金并几十两白银,皆是经了秋月的手交给小李子的。小李子本就是个贪财不要命的主,一回得了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钱,索性大着胆子干了这一遭。 往后便与内务府查到的一样,小李子得了白宝林给出的主意,先在船上做了手脚,害周庶人溺水身亡。白宝林又恐小李子挨不住讯问招供出来,索性将小李子也灭了口。 “……动手的定是我们宫的小善子!昨夜奴婢亲眼见到小主吩咐了他几句,他便偷溜出了明纯宫。可惜奴婢那时全然没想到小主是让他去杀人灭口,否则还能救下小李子一命的。” 秋月因招的快,并未受什么大刑,此时虽然头发也乱了衣裳也乱了,说话的精神头儿倒不错。听她在堂下说的斩钉截铁,容妃瞅了瞅皇帝的脸色,果断开口吩咐道:“那就让人传小善子来问问吧。” 自有小太监领了命往外小跑出去拿人,陛下则黑着脸肃冷问道:“你家小主与周庶人无冤无仇,她是为何要害了周庶人的性命?” 秋月战战兢兢答道:“全是因为小主家中频频传讯,要她多多看望周庶人,最好是想法子为周庶人脱罪。小主嘴上虽然答应,实则不堪其扰,便想出这个一了百了的法子。只要周庶人不小心落水身亡,想来家中便不会再逼着她做这些全然不可能做到的任务了。” “就因为这个?”容妃有些不可置信的皱眉,想了想又追问道:“那为何偏偏选了虞贵人的船?” 秋月道:“我们小主本与虞贵人位份相同,还比虞贵人先得陛下恩宠,谁知虞贵人后来居上,连位份都比她高了。小主看着和和气气的,其实最是小心眼儿了。这回便是打的主意,若周庶人那头谋算失败,能害死虞贵人也算解了一桩心头之恨了。” 这理由实在太简单也太儿戏。偏她说的煞有介事编的严丝合缝,竟是反驳都不知该从何说起。赵熠一脸无奈的犹豫了片刻,终是叫来刘公公:“你去一趟明纯宫将白宝林叫来,朕给她一个自辩的机会。” “不如将这宫女也拉下去再细细问问,莫要被她编了谎话。”容妃忧虑的揉揉眉心小声道:“否则人证物证俱在,白宝林就算有万般委屈也是百口莫辩了。” 容妃本是顺口一说,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十有八九是个栽赃嫁祸的局。赵熠却突然盯着她看了半晌,直看的容妃不自在的冒出一脑门细细的白毛汗才一挑眉,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容妃是笃定这宫女在污蔑白宝林么?” 第17章 .琐寒窗 容妃被皇帝陛下的问话吓的一激灵,本能的下位躬身请罪:“臣妾并无此意!臣妾头一回担此重任,实在是害怕冤枉了哪位妹妹。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 “朕也没怪你什么呀。”赵熠话语中有几分无奈,若是忽略他眼底的玩味,倒真能让人觉得他不过是随意一说罢了。皇帝陛下好脾气的将容妃拉回来坐下,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你想的很周全,这世上背主的奴才太多,很该敲打敲打才行。” 普普通通一句话,看似在说秋月,却让容妃心如擂鼓耳中一阵轰鸣,不知为何泛起说不出的慌乱与毛骨悚然。赵熠倒好整以暇的扭头往下吩咐起来:“可听到容妃娘娘的话了?这个宫女再拉下去审审,别让她一个贱人空口白牙的害了主子!” 直到秋月挣扎哭嚎着被拉出门,容妃才突然清醒过来。背上早已一片汗湿,冰凉的触感与陛下交握的手别无二致。 “很热么?”赵熠疑惑的摸了摸她的手心:“怎么出这么多汗?” “倒也没有。”容妃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抽出帕子将手心的汗水擦干。幸而此时慎刑司的公公将方才秋月提及的小善子带到,才免了她尴尬的不知该如何圆场。 小善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被慎刑司的公公吓唬一番,立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喊起冤来:“奴才哪里敢做杀人放火的事儿!奴才……奴才不过是给白宝林跑了跑腿罢了啊!” “只是跑腿?”慎刑司的公公深谙审讯之道,阴恻恻的逼问下去:“是去了何处干什么事?可有人证物证在?” 小善子一时迟疑,毕竟主子交代的任务本是应保密的。且一旦说出来,自个儿怕也讨不了好。可要是隐瞒不说…… 看看身边两位面色不善的大太监,小善子咽了口口水,终是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哭丧着脸一五一十的招了:“奴才是领了宝林小主的命,去往西夹道清风轩的外墙从南往北数第三块砖下头取一封信笺的。之前小主也让奴才去找过两回,可这次奴才到了那儿找了许久根本没找着,回来和小主复命,小主也没说什么。” “是什么书信?你看过么?”容妃忽然问道。 小善子连连摇头:“都是白皮纸包着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且奴才也不识字,就算让奴才看见也不认识啊。” 容妃皱眉:“那你在取信时可遇到了什么人?” 小善子差点儿又哭了出来:“小主说了要保密不要被人发现,奴才都是躲着人去的,怎么敢遇到谁啊!” 皇后知心 第9节 “也就是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了?”容妃也觉得棘手起来:“你要如何证明你并未撒谎呢?” “……奴才也不知道啊!”小善子都快崩溃了,只能连连磕头哭道:“奴才不想死啊,奴才说的句句属实,奴才真的没有去过小李子公公那儿啊!” “可是在御花园西角的水井边找到了一串脚印,与你的鞋印正好吻合。而你这双鞋的鞋底还有水井边苔藓的痕迹,你又要如何解释?” 慎刑司虽不主查案,几位公公却是有经验的。因秋月供认在先,他们一边使人捉拿小善子,另有人手将小善子的住处搜过一遍。一双沾满了泥土的粗布布鞋被扔在了小善子面前,小太监顿时目瞪口呆:“这鞋、这鞋是奴才早几日丢了的啊!奴才绝对没有去过什么水井边上啊!” 可在物证面前,辩解就显得如此苍白。小善子憋着一口气,只能将额头不停咚咚咚的嗑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决心与清白。 “罢了,先将他收监吧。”赵熠盯着地上斑驳的血迹叹了口气,到此时,连他都有些佩服吴伊人的“周全”了。明明是个又蠢又虚荣的女人,谁能想在对付别的女人时,倒难得的聪明起来了。 小善子嘶哑着嗓音被拖走,绝望的喊冤声渐行渐远。容妃与陛下对视一眼,已知道这一回白氏怕是再难翻盘。只还是要多问一句:“白宝林呢?可已经到了?” 白清涟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亲眼看见小善子的惨状,她哪里不知道自进了吴伊人精心设下的陷阱中。尚不及她理清思路,慎刑司的赵公公先一步前来告罪:“秋月扛住了两轮酷刑,一直没有改口。奴才们正要再审,她却咬舌自尽了。” “已经死了?”赵熠沉下脸问。虽说杀人灭口的确是个好法子,但在宫中如此密集的杀人害命,吴伊人的胆子和能耐也实在太大了! 赵公公一脸惭愧,忙跪下请罪:“都是奴才一时疏忽,本以为她没力气了,谁知……” “算了,也怪不得你。”赵熠轻轻挥手。如若这是吴伊人的安排,那么无论赵公公是否注意,怕是秋月都会想办法了结自己的性命。 却不知白清涟已有几分慌了。她先前得了李嫔授意,已想好了如何与秋月当庭对质,自信有的是方法寻出破绽为自己辩驳。谁知秋月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就是要让她百口莫辩,全无翻身的可能。 容妃自然看出了她的慌乱,却只继续问下去:“白宝林,你有什么要说?秋月的供词指证是你设计害死周庶人,你可认罪?” 即便心中忐忑,白清涟也不可能这样平白遭受诬陷。努力镇定心情,她抬头直视容妃与陛下,不卑不亢的回到:“婢妾与周庶人从无恩怨,怎么可能会想到害她?所谓清者自清,婢妾不知秋月为何要冤枉婢妾,但婢妾从未做过的事,婢妾怎么能认?” 她忽而跪下行大礼,期冀的仰望皇帝:“请陛下为婢妾主持公道,查出是谁污蔑陷害婢妾。若由着这起子小人在后宫胡作非为,岂不是另宫中再无宁日啊陛下!” 她说的情真意切,赵熠亦有些意动。容妃却突然问道:“先前小善子说为你去取过几次信笺又是怎么回事?” 私相授受可是大罪,此言一出,陛下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白清涟脸色一白,全没了方才的底气,连连叩首请罪:“那是、是婢妾思念父母,收买了个采买的小太监替婢妾打探家中消息。因不敢让人发现,才命他将信笺放在砖墙之中,再令小善子趁夜替婢妾取来。” 容妃不置可否,只追问道:“先前的信笺可还在么?” 白清涟已知不好,仍只能颤抖着摇摇头老实道:“婢妾哪里敢将信笺留下的?皆是看完了便烧了。” 换言之,便是连最后一点儿佐证都找不到了。容妃忍不住以手扶额,给了陛下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这样的情况可如何是好?哪怕知道白宝林是被冤枉的,难道还真能将她无罪释放了么? “白宝林还有什么要说的么?”赵熠看不出喜怒,冷冷的问道:“你应知道现在的局面对你十分不利,朕给你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若是你无话可说,朕也只能让你先去宗人府的大牢中冷静冷静了。” 宗人府大牢,于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听来便与魔窟一样。只听到这几个字,白清涟便忍不住打个哆嗦。原本还有几分镇定的白宝林是真的慌了,双手不自觉将裙摆揉出凌乱的褶皱,犹豫了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 赵熠终究是失了耐心,重重哼了一声,站起来吩咐道:“白宝林先收押在宗人府,着慎刑司、内务府和宗人府继续查下去。朕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朕的后宫兴风作浪,连害死三条人命,简直罪不容诛!” 实则赵熠平日里多是温和的模样,加之隽秀外表,总是容易被人忽略他身为帝王的威严。然这几句话出,连容妃都被震慑,直愣愣的抬头看他,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跟着众人一同福身领旨。 白清涟早已吓的魂都飞了,心中约莫想到自己怕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陛下是知道真相的!陛下心知不是她下的手,甚至连背后动手之人也心知肚明!吴伊人做的太过狠辣,已然犯了陛下的忌讳,她此时若是改口招供—— 认罪的话几乎冲破了喉咙,却在最后关头卡在了嘴边,紧紧咬住的牙齿发出渗人的咯吱声,口中的血腥味让她又一次退缩。 ——如果此时改口招供,她又拿什么证明是吴伊人干的?秋月已死,两人私下联系的信笺已经烧毁,就算她嘶声力竭的说她不过是怂恿吴伊人对付虞贵人,难道陛下就能相信吗? 一时间多少个念头涌上脑海,以至于她全然忽视了陛下眼中的失望和冷漠。直到被堵了嘴拖出去,白清涟才突然后悔: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次怕是真的错了! 哪怕她就是空口白牙的咬住了吴伊人,也总好过只有她一个嫌犯担下一切!咬住了吴伊人,她们可以争,可以辩,可以想方设法套出话来。可如今所有脏水都一揽子泼在她一个人身上,人证物证俱清楚明白,她竟是连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鸣谢: 本章由上一章评论员:退堂鼓艺术家、小鳄鱼爬上岸、宴铮、辞镜、eyeeye88等大可爱赞助发布 比心,爱你们! 上一章你们说的很对啊,赵熠就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工具皇,他在朝堂上不只是没有发言权,而且是一旦有了要发言的倾向,就很可能被结盟了的太傅和四相干掉 都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何况他本来就是个有童年阴影的变态→_→ 而且对他来说,挑拨嫔妃之间的斗争也是有可能挑动权相之间的不满的,他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就是文案里写的,皇帝才是这里的宫斗高手,女主则大概会成长为斗皇帝的高手吧→_→ 自己和“姐妹们”撕逼哪里有利用皇帝去撕逼来的爽呢,你们说是吧→_→ 第18章 .四边静(捉虫) 虞枝心不过睡了个午觉醒来,便有好几个耳报神轮番与她八卦。从白宝林如何指使内务府的小公公害人到杀人灭口妄图销毁证据,绘声绘色仿佛她们亲眼所见。甚至最后扯出秋月小李子小善子之间的暧昧情愫巧取豪夺来,若非虞枝心本是局中人,几乎都要信了她们的鬼话了。 “行了行了,无论外头怎么说,咱们长禧宫都老实呆着吧。白桃夏椿秋楹,你们仨好好给我盯着些,若是让我知道有什么风言风语是从咱们宫里传出去的,可别怪我不客气!” 虞枝心冷着脸好生发作一通,好歹是让底下吃瓜吃的开心的宫人们安静了下来。回到里间坐下,忍不住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明明是个破绽百出的局,白宝林竟然全无反抗?难道事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白桃轻轻上前与她摁穴舒缓:“娘娘就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咱们自己干干净净的,哪管她们爱怎样怎样呢。”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虞枝心苦笑:“谁看不出来白清涟是被秋月害了?可陛下管了么?容妃管了么?人证物证俱在,说下大狱就下大狱了。” 她闭上双眼,仿佛随意感慨:“你说要是有一天,我身边也出了个叛徒,将我陷害到这种境地,我该如何是好?可有翻身的可能?” 白桃飞快的抬头一瞟,假作没看到夏椿进门时顿住片刻,继续垂眸在虞枝心额头轻揉。一边同样随意应道:“主子您又不傻,下人若是有背叛之心,只管打杀了去!难道非要留着等她陷害成功吗?” “可白宝林也不傻啊,她可是七窍玲珑心的人,还不是被害了吗?” “……”白桃手指微微用力:“您就非要抬杠是吧!” 虞枝心被她摁的生疼,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忙双手护住头皮连声告饶:“好了好了我错了,就是白清涟太傻!我可没她那么没用,绝对不会陷入她这般境地的!” …… 而在明纯宫中,李嫔也得出了和虞枝心差不多的结论。只是与虞枝心的冷静表现不同,李嫔直接在明纯宫里摔了杯子:“白宝林是傻的吗?!不会喊冤吗?!什么人证物证俱在!哪怕攀咬也要拖几个人下水,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的吗?!” “娘娘,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一旁的周姑姑连忙奉上茶水,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脊:“白宝林一个小姑娘家,入宫这才几天?再家中顶天了和姐妹们斗几句嘴,碰到今日这般场面,怕是吓也吓傻了。” “她胆子可不小!入宫第一日就敢对陈采女下手,这会儿倒是怕了!”李嫔嗤道:“若不是看上她这份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折手段的劲儿,本宫才懒得管她!” “是啊,本以为她是个聪明的,没想到被吴贵人反将一军,却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可不是么!这白氏真是白瞎了一张精明脸,没想到比吴伊人那个蠢货还不如!”李嫔喝了几口茶,无奈的将杯子放在一边,总算平静了几分。叹了口气问道:“陛下呢?明知道其中有问题,难道没给白清涟辩白的机会?直接将人收押了?” 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忙上前答话:“陛下只拿了秋月的口供问白小主,又问白小主可有话说。白小主愣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陛下便不再问了。” “陛下是默认了么?”李嫔一时拿不定主意:“若陛下已经放弃了她,本宫也没必要为她再花费精力了。” “依奴婢看来却不是。”大宫女桂树大着胆子上前道:“若是陛下决定息事宁人,直接判决也就是了。可小安子也说了,陛下下令慎刑司内务府宗人府接着查,可见还是愿意给白宝林一个清白的。只是白宝林自个儿没做好,什么都没说,全没给陛下救她的机会,总不能强行说白宝林无辜吧?” “倒是这个理,说白了就是白清涟她自己死蠢!”李嫔说着说着又想摔杯子了:“秋月一个宫女!死了又如何?!口供能对上就不可能是陷害吗?白清涟倒是哪里来的自信,连句像样的辩解都不说,简直是愚不可及!” “那咱们怎么办?要去救她吗?”周姑姑犹豫着问道。 “救自然是要救的。”李嫔眼中有冷厉划过:“陛下没想推她做替罪羊,说明她还有机会。本宫是个守信之人,既然答应了要扶她,自然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不过现在还不急,先看看那几个还有什么动作,以及,也让这个蠢货受点儿苦涨涨记性!” “可相爷那边……” “将在外且军令有所不受,本宫在宫中举步维艰,该是父亲体谅我才是。”李嫔脸色冰冷,恹恹摆手道:“若是父亲再送信来就不必回了,本宫自有自己的打算。” …… 因白宝林谋害周庶人一案,后宫流言纷纷扰扰,哪怕内务府三令五申的训话也挡不住水被越搅越浑。有人惴惴不安,也有人暗自欣喜。当然,还有对此完全不关心的——比如昨夜才被陛下赐了封号,本以为能一飞冲天的王采女。 “周庶人一个将死之人,死了也就死了。如今凶手都抓住了,怎么还不见陛下翻本小主的牌子呢?” 丽采女粉面微愠,愁眉轻蹙,纤纤手指撑着巴掌大的脸庞,眼波流转哀叹一声,便有千般灵动万种风情。 伺候的宫女都不免看呆了眼,直到被王采女瞪了一眼才忙安慰道:“不是说案子还有诸多疑点么?周庶人好歹是周相的亲闺女,出了这种事,大约陛下是没兴致翻牌子的。” 再看一眼自家小主的盛世美颜,绿腰眼都不眨的信誓旦旦保证道:“主子信奴婢的!只要陛下翻牌子,一定第一个恩宠您!” “是么?”王玲珑慵懒回头,实则听的受用:“好个巧嘴的丫头!你若是猜对还罢了,若是说错——” 绿腰笑着凑趣:“小主艳绝后宫容貌无双,昨儿晚上都把陛下迷住了!奴婢说的定不会错,若是错了,小主只管掌奴婢的嘴!” “哼,就知道说些好听的哄本小主。”王玲珑满意的捻起一枚新鲜的葡萄送进嘴里,正要再与绿腰逗上两句,便看到另一个宫女胡璇在门口踌躇张望。 “有什么事儿滚进来说!”王玲珑杏眼一瞪,心下有几分不满。家中带来的丫环就是上不得台面,比宫中调丨教出来的绿腰差远了。 胡璇低着头趋步上前,小声禀告:“小主,是,是乾元宫的消息,陛下今儿翻牌子了。” 王玲珑手上一抖,一枚葡萄捏碎在指尖,紫红色的汁液一滴滴落在桌上。 胡璇的脑袋低的更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飞快道:“陛下翻了虞贵人的牌子,方才敬事房的轿子已经抬过去了!” “咚”的一声,桌上的红木果盘被扫落在地。王玲珑胸口起伏,脸上涨得通红。恼羞成怒的一手指向两个宫女:“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都给本小主自己掌嘴!” …… 气的摔东西打下人的并不止一个王玲珑,在明粹宫前殿,吴伊人同样摔了桌上一整套上好的茶具。尖锐的碎片从地上弹起,在大宫女玉歌脸上划破一道浅浅的红痕。玉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根本不敢抬手擦一下。 “我的好主子,仔细伤着自己。青瓷琉璃,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屋里收拾了!” 年过半百的刘嬷嬷才从外头进来,赶忙上前拉住吴贵人的手细细查看。她是陛下看在先敬妃的面上特意赐的尊等姑姑,对宫中之事可比吴伊人老成的多。先吩咐道:“玉歌,你去内务府报备一声,就说粗使宫女不知轻重,摔了娘娘的一套好瓷器,劳烦内务府给补上。” 玉歌连忙应了,直到退出门才敢摸摸脸上已经凝合的伤口。刘嬷嬷则打发了屋里人,轻声细语劝道:“奴婢知道娘娘委屈,可宫中就是这样。过了今日,您怎么对付虞贵人都好,但绝对不要给人可趁之机,给您安上一个怨怼的罪名啊!” 可吴伊人是真的委屈:“明明出工出力的是我!陛下难道不知道吗?!凭什么好处给虞枝心!周氏那个贱人虽然打入冷宫,要弄死——” “娘娘慎言!”刘嬷嬷厉声打断她未尽之语,认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您记住了!周庶人与您本无关连!她的死和您全然无关,您什么都不知道!” 吴伊人被她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缓了缓才慢慢点头:“我知道了。方才是我失言。我就是气不过虞贵人——明明都是贵人,中秋宴是我帮着操持的,凭什么陛下却先翻了她的牌子。” 刘嬷嬷正色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翻谁的牌子可不是娘娘您好置喙的。” “我懂了,多谢嬷嬷教我。”吴伊人虽心中仍是堵着一团气,脑子却已经冷静下来:“我会记得谨言慎行谨守本分的,嬷嬷就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更新由上一章评论员:桑也、退堂鼓艺术家、friggaz、宴铮、鸭嘴兽泰瑞雪兆丰年、庞小歪等大可爱赞助发布 爱你们呀! 感谢:紫电入云间 大可爱捉虫!爱你~ 第19章 .天仙子 好好一场中秋宴闹出偌大的风波,看似查出了凶手正是白宝林,实则所有人都知道事儿尚未结束。陛下大发雷霆,勒令三方会审查案,后宫妃嫔们一个个严阵以待生怕被扫到台风尾。就在这档口,长禧宫的虞贵人却被陛下连翻了三日的牌子,不免让所有人打翻了醋坛子之余,心中多出不少猜测来。 殊不知虞枝心更是惴惴,不知道陛下打的什么主意。原以为陛下是因白宝林被陷害的太过明显有心敲吴伊人才拿她当个筏子做给旁人看,然这三日陛下待她不过平常,看不出分毫喜怒变化来。对于周庶人的死更是只字不提,仿佛当真只是为了找她侍寝的。 因未能窥探到皇帝的心声,虞枝心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回忆着二叔那位传奇小妾的做派,侍寝便感恩戴德的侍寝,在乎便明明白白的在乎。肉麻话又不用花钱,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说出来就和真的一样。 皇后知心 第10节 或许是因为相处的久了,她在皇帝面前倒愈发游刃有余。便是些许惶恐不安与患得患失也并不掩藏,仿佛盼着陛下给个解释,又宁愿沉溺于这种独宠的幸福之中。 赵熠或是察觉,又或是并不在意。每日依旧翻了她的牌子,听她弹弹琴,与她聊聊天。夜里被翻红浪时亲昵安抚,又凶狠的将她吞噬殆尽。 …… 这一日,依旧是虞枝心被翻了牌子,坐上敬事房的小轿进了乾元宫,熟门熟路的到了偏殿。陛下并未像前几日那般忙于政事,反而挺有闲情逸致的挥毫泼墨,不知在写些什么。 “你来了?”虽苍白却隽秀的面容抬起,嘴角扬起极淡的一抹笑意,不意外的又一次晃的虞枝心心头微微荡漾。赵熠放下手中毛笔对虞枝心招手:“昨儿听你提起《广陵散》,朕倒是记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残片,凭着记忆默写了一段。你且来看看,这琴谱是不是广陵散失传的部分?” 虞枝心欢欢喜喜的接过宣纸一瞧,忍不住轻轻皱眉。这乐谱看似与《广陵散》风格接近,实则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说是蹩脚续作都算抬举。然陛下有言在先,她便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良心吃了。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道:“陛下所言极是,这曲子与广陵散十分接近,甫一看来正是一脉相承。只请陛下细看这里,这几处谱曲并非古时的格式,只怕是后世大家感慨广陵散之零落才想法子自己填出来的吧。” 她说的言之凿凿,一时惊喜一时失落不似作伪。细细研读几遍,索性把陛下丢在一边,径自在瑶琴前坐下,试探性弹了几个音符,便将曲子大差不差的奏了出来。 赵熠微不可查的抿嘴一笑,从她案前将宣纸取走。对上虞贵人茫然而诧异的目光,以手中纸卷轻敲在她头顶笑道:“你这琴痴,果然有个琴谱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虞枝心小脸微红,低头轻声嘟囔:“也不是什么琴谱都可以的么。还不是陛下给的这份谱子极有趣的。” “这么说来倒怪朕了。”赵熠假作不满,一手捏住她的鼻尖:“竟敢对朕怨怼,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虞枝心大着胆子与他对视,眼中盈满少女特有的明亮笑意,清清爽爽的应道:“嫔妾知罪,既是落在陛下手里,自然是随陛下处置啊。” “随朕处置?这可是你说的。”赵熠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俯首慢慢贴近女子皎洁的面庞。气息压迫之下,怀中女子哪怕与他肌肤相亲许多次,依旧如第一次那般控制不住的颤抖,却固执的抬头,将一双清澈明眸刻进他的眼底。 鼻腔喷出的热气灼烧着肌肤,唇瓣的温度几乎贴在脸上。虞枝心掌心已是汗湿一片——与陛下玩暧昧情丨趣虽是无奈之举,但的确是刺激又有趣的啊。 “陛下,陛下,坤和宫的女官求见。”乾元宫总领大太监刘公公忽而急急忙忙掀了帘子进来,打断了陛下的好兴致。刘公公心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利落的跪下磕头道:“奴才该死。坤和宫的风仪女官求见,言皇后娘娘挂心周庶人一案,强撑病体询问案情。内务府总管和诸位娘娘已经在坤和宫候着了,因虞贵人御前伴驾,特遣了女官来乾元宫要人的。” 这话说的老实不客气,皇帝瞬间垮了脸色,虞枝心更是满心不解且不满:“皇后娘娘既知道嫔是来伴驾侍寝,怎地还敢——” 瞅见赵熠周身几乎可以实质化的黑雾,虞贵人明智的闭嘴。想了想,不甘不愿的生硬改口,冲陛下福礼闷声道:“嫔妾自进宫以来还未拜见过皇后娘娘呢。既是皇后召唤,求陛下允了嫔妾先去走一遭吧。” 她抬起头,楚楚可怜的看向皇帝,委屈的嘟了嘴,又小声道:“陛下就当成全嫔妾好了,不然谁知道明儿皇后娘娘是不是又病倒了,届时岂不是满后宫只有嫔妾无缘见到娘娘金面?” 赵熠定定的看着她,她便固执的与赵熠对视。良久,赵熠叹了口气,轻轻摆手:“这么说的话,你便去吧。” 虞贵人眼波中全是依依不舍,却依旧强颜欢笑,坚定的一步步倒退出偏殿,方才转身离去。透过窗棂,皇帝莫名从她的背影中看出几分壮烈萧索,手上已握紧了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陛下……”刘公公欲言又止。 “为什么她会突然好起来!”赵熠突然低声怒吼:“不是快死了吗?为什么她会突然好转?还敢召集嫔妃过问周氏的案子!她是不是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 “陛下,您息怒啊。”刘公公同样不甘,只能苦劝道:“陛下,且忍了这回吧,秦太医确定皇后已经病入膏肓寿元不多,您就当、就当是——” “当是什么?行善积德让她走的安详?”赵熠嘲讽的笑,言语间皆是刻薄,唯有眼角已是一片猩红:“她以为有前朝撑腰、有皇后的名分便可以肆无忌惮么?朕一定要让她后悔!让她知道无视朕的威严,到底有怎样的后果!” …… 皇帝陛下如何在乾元宫中暴躁捶桌已不是虞枝心需要关注的了。跟随不苟言笑神情肃穆只差在左脸写上严厉右脸写上规矩的风仪女官一路行到坤和宫,顶着各位妃嫔小主幸灾乐祸的眼神行过二跪六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叩的大礼,虞枝心才悄悄抬头,飞快的瞟过上首端坐的女子一眼,不妨瞬间被她的容颜惊艳。 若说周庶人之美是明丽动人,丽采女之美是魅惑诱人,容妃之美是柔和可亲,那么孔皇后的美,便是最端庄最高贵的高岭之花,凤凰于飞,让人只能仰视膜拜惊为天人、不敢有半分亵渎的美貌。 虽然此时脸色苍白,沉重的大衣裳显然有些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然这份气质与气势浑然天成,并不因为她的病容而削弱几分,反而更增添一丝异样的美感——让人稍稍忍不住,想要破坏她、伤害她,看她从高处摔落,遍体鳞伤啼血哀鸣。 虞枝心暗道自己果然是和皇帝那个变态待的时间太久,对待美人们的想法都开始变得不正常了。手指在掌心用力掐住,再放开时已然一副温柔恭顺的表情,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到自己的空位上。 “乾元宫与坤和宫也没两步路,虞贵人来的可有些慢啊。”虽不知是何缘由,李嫔与虞枝心的不对付已然毫不遮掩,抬手捂嘴轻笑:“不会是皇后娘娘打扰了你的好事,收拾了一会儿才出得门吧?” 说罢还夸张的张望门外天空,只怕皇后听不懂她在暗示虞枝心与陛下“白日宣丨淫”。孔皇后微微皱眉,看向虞枝心道:“李嫔慎言,虞贵人奉召伴驾并无不妥。只是本宫听说陛下已是第五日宣你了?” 若是目光可以杀人,虞枝心只怕要被四周火热的目光捅成筛子。硬着头皮出列行礼,努力将自己弱化为一只怯生生的白兔小声答话:“回皇后娘娘,今日确实是第五日了。” 孔皇后轻喘了两声,不悦的皱眉:“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身为宫妃,也当劝诫陛下雨露均沾。念你是初犯,此次就不罚你了。若是陛下再宣你伴驾,你定当好生规劝陛下才是。” 饶是虞枝心料到皇后的性子不讨喜,也没想到她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脑中无数个念头直转,虞枝心深吸一口气,已是有了决断。 “娘娘教训的是,嫔妾领娘娘懿旨。”虞贵人十分光棍的跪下,在众人的目光中朗声问道:“只是嫔妾愚钝,请娘娘赐教,若是陛下问起嫔妾让谁沾这雨露,嫔妾该提哪位姐妹呢?” 孔皇后哪里料到她这般胆大,明明已经被架在火上烤还敢当面回嘴挑事。可虞枝心这般真心诚意讨教的模样又实在捏不到什么把柄。一时梗的连喘了几下,深深吸气才缓过来,乃怒斥道:“陛下圣明烛照乾纲独断,自然有他自己的心意,你只需尽到劝诫本分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更新由上一章评论员:退堂鼓艺术家、紫电入云间、桑也等大可爱赞助发布!谢谢支持!爱你们哟~ 第20章 .斗百花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虞枝心笑意盈盈的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又迟疑的皱着眉,仿佛十分无辜的追问:“那要是嫔妾劝了,陛下还是想让嫔妾伴驾呢?嫔妾是该遵从娘娘的教导再劝,还是遵从陛下心意,听从陛下的吩咐?” “你什么意思?!是想炫耀陛下只中意你一个人吗?”王玲珑第一个没忍住,腾的站了出来怒道:“分明是你用下作手段霸占陛下的恩宠,才让陛下无暇顾及我们!” 天知道她用了多少精神力气才得到陛下青眼,本以为能从此一飞冲天,谁知陛下转头就将她忘在脑后,反连宠着这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的虞贵人。王玲珑自不敢质疑陛下的眼光,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虞枝心另有什么妖媚惑主的能耐,暗地里让陛下欲罢不能。 虞枝心嗤了一声,王玲珑就是个胸大无脑的蠢货!要踩这种人简直不要太简单,只需一挑眉一个不屑的目光,就足够让她暴跳如雷,瞬间从一只精致的花瓶变作让人皱眉的泼妇模样。 至于莫须有的下作手段——虞枝心挑衅一笑,意味深长的摆摆手:“丽采女可不要乱说话。本贵人行的端坐的正,从不在陛下面前有丝毫逾矩。要说手段,谁不知道后宫里最有花样引着陛下注意的人就是你?又是亭台歌舞又是踏水采莲,各色香包手帕丢了少说有一沓了吧?” 她故作恍然的以帕捂嘴,亦掩藏不住目光中的笑意:“这么说的话,指不定正是因为本贵人懂得‘守规矩’三个字,才能得了陛下的厚爱呢。否则以丽采女这般品貌,怎么至今还不得陛下招幸?本贵人真心建议你,在拿手指着别人的时候,先好好反思反思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呢。” “扑哧”一声,是陈采女一个没忍住轻笑出来。非止只她,连容妃和李嫔也面带笑意。可见王玲珑这些招数是真让所有人都烦不胜烦。好在陛下同样看不上她,才让众妃嫔厌烦之余,私底下没少拿这事儿当个闲话打趣挖苦。 “虞贵人你!”王玲珑一张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仿佛被人狠狠打了几巴掌。实则虞枝心这话与打脸也没什么两样。若非有皇后娘娘镇着让她尚存一丝理智,怕是立刻便要上去撕了虞枝心的嘴。 “丽采女心直口快,若有失言之处还请虞姐姐见谅。”吴伊人赶忙上来打圆场,目视王玲珑后退。她深知皇后大家出身,虽然对虞枝心不满,可更讨厌王氏这样全无底蕴智慧、只会仗着容貌献媚博宠的女人。若是继续吵下去,虞枝心不见得会受什么责罚,王氏却绝对讨不得好。 “虞姐姐对陛下深情,陛下有召,姐姐不愿推辞,妹妹们也能理解。然皇后娘娘身为中宫之主,更有与陛下忠言进谏的规劝之职。嫔妾等虽位卑言轻,也该襄助皇后为陛下分忧,姐姐您说可是这道理?” 吴伊人本是一张纯真乖巧的娃娃脸,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不意外的让皇后紧缩的双眉微微松开。虞枝心看她一眼,忽而笑了,端端正正行了个长揖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前是姐姐浅薄了。可惜姐姐自幼丧父,家母只教我‘出嫁从夫’,竟是并未学过这般职责大义。却是比不上吴妹妹的家教门风,虽位卑言轻,已然能考虑到皇后娘娘的良苦用心了。想来妹妹是时刻准备好了襄助皇后娘娘为陛下分忧吧?” 你说我不尊皇后,我便说你、甚至你的家族都想你取而代之,杀人诛心莫过于是。吴伊人不傻,听得懂其中潜台词,一张小脸瞬间白了。仿佛能感觉到皇后刺下的怀疑目光几乎化作实质,又不知该如何分辨。 说来吴伊人也算是与虞枝心打过几次交道、领教过她一言不合便直言嘲讽的。既然今日仍是不长记性,虞枝心自然也不介意让她在尝一尝被堵的说不出话来的滋味。 “你够了!”眼见虞枝心以一敌多且不落下风,反倒是丽采女吴贵人之流连连失利,李嫔终于站不住了。转头来对虞枝心怒目而视:“说一千道一万,你不就是找遍了借口对皇后娘娘抗旨不尊吗?果然是得了陛下几日宠幸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你是在挑衅皇后娘娘的威严吗?” “嫔妾不敢,嫔妾是真心向娘娘请教。怪只怪丽采女和吴贵人打岔,才将话题越扯越远了啊。”虞枝心愈发无辜起来,一脸受伤的表情看了看李嫔又看了看皇后,只恨不能用热切的目光恶心死这两个人,情真意切的说道:“嫔妾不过是个小小的嫔,于陛下不过解闷解乏的小猫小狗儿;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与陛下伉俪情深,定然比嫔妾这般才进宫的新人更了解陛下,也更知道该如何劝诫陛下。” 她努力让自己想象上首座上那位是自家老祖宗,崇敬而孺慕的细声解释道:“若非娘娘有旨,嫔妾在陛下面前根本不敢胡乱说话,‘劝诫’这两个字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可既然娘娘有旨,嫔妾须得遵旨,只好厚颜问个清楚。免得会错了意做错了事,对不住皇后娘娘的谆谆教导,嫔妾怕是要自责死了。” “你——” 这一瞬间,李嫔深刻体会到丽采女与吴贵人同样的愤怒与无力感。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无耻,什么颠倒黑白的话都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李嫔娘娘是觉得嫔妾说的不对吗?”虞枝心笑的温良柔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仿佛一把刀子深深捅丨进丨去又拔丨出丨来:“娘娘进宫已有三年,比嫔妾年长了不少,既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又深得皇后娘娘的信任。想来李嫔娘娘比嫔妾懂事的多,也知道该如何侍奉陛下与皇后娘娘。若是嫔妾有哪里说错了,还请娘娘千万不吝赐教,也让嫔妾能好好领会皇后娘娘的旨意,不负皇后娘娘的信任。” “好了!你们都给本宫闭嘴!”皇后深深吸气,全然没想到不过顺口一句下马威,竟然能让她们扯出这么多有的没的。可见自己病着的这段时日,后宫里已是什么妖魔鬼怪四起作乱。一看就是个狐媚子的丽采女、面憨心黑野心勃勃的吴贵人、还有个越活越回去了的李嫔—— 若是能给她时间,她一定要好好整治这后宫的乌烟瘴气。可今日不行,浑身力气的流逝让她明白,不能在这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了。 虞枝心不过是个惯会胡搅蛮缠的女人,要收拾她并不难。皇后沉声道:“虞贵人说了这么多,本宫听来仍是不明白嫔妃的言行规矩罢了。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今日起便回去抄宫规二十遍,什么时候把规矩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行你嫔妃的职责,好好尽心伺候陛下。” 余光瞟到得意洋洋的丽采女,慢悠悠的加上一句:“丽采女对上不尊,出言不逊,罚抄经百卷,禁足十日。” “皇后娘娘!婢妾冤枉啊!”王玲珑哪想到自己明明是“胜利”的一方,好端端怎地也会被罚。忙跪下申辩:“婢妾是为娘娘您说话的,都是那个虞贵人——” “抄经两百卷,禁足二十日!”皇后垂眸看她,眼中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若再不知悔改,本宫便好好磨一磨你的性子,让你抄个十年八载的。” 丽采女打了个寒战,终于是老实了:“婢妾知罪,婢妾认罚!” “虞贵人,你呢?” 虞枝心今日一番嚣张跋扈,赌的本就是得罪了皇后能借机消停一段时日,罚抄宫规和变相撤牌子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结果。只面上定是委屈难过又不甘心的。迫于皇后的压制,得意忘形的虞贵人被一招打回原形,委委屈屈的谢过皇后恩典,终是站在一旁不敢再开口了。 “好了,来说正事吧。”皇后轻咳了一阵,将头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容妃:“本宫听说周庶人一案有诸多疑点尚未查清楚,怎么就急慌慌的把白宝林打下大狱了?皇上信任于你,着你主审此案,你可不能为了功绩便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拿个白宝林屈打成招,倒让真凶逍遥法外了。”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容妃却是从容不迫,福身娓娓回道:“禀皇后娘娘,周宝林一案并未了结,只因目前证据都指向白宝林,而她并不肯自辩才被陛下下令关进宗人府候审。陛下又令宗人府、内务府和慎刑司继续调查,至于再查到了什么线索,臣妾却不得而知了。” “你不知道?”皇后飞快的看了李嫔一眼,李嫔赶忙低头装死。她虽让人探听消息,也知道陛下并未准备让白宝林顶罪结案,但难得能有在皇后面前告容妃黑状的机会,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容妃气定神闲的躬身应道:“陛下并未让臣妾跟着查,臣妾不敢妄自打听。皇后娘娘若是要了解进展,请宣内务府、宗人府及慎刑司总管前来。” 皇后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好。宣内务府、宗人府和慎刑司总管。本宫倒要好好问问,他们到底有没有上心,可查出些什么来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由上一章评论员:小鳄鱼爬上岸、桑也、宴铮、庞小歪、鸭嘴兽泰瑞雪兆丰年等大可爱赞助发布!爱你们哟~ 上一章怎么都在吐槽皇后啊23333,不要把赵熠的后宫代入甄嬛传或者金枝欲孽啊,皇后的话,其实……emmm……代入贾南风更合适? 赵熠和司马衷处境是很像的,太傅主政外戚专权,他一个皇帝在权臣和权臣的女儿们眼里根本没排面。皇后是个规矩人不会和贾南风一样乱搞,但也根本不care皇帝的好吗? 对皇后来说她的目的就是管理后宫以及培养下一代皇帝,以前想着能自己生一个还和皇帝演一演举案齐眉,现在都发现皇帝想搞死她了(至少是发现被下毒了,把太医给她治病的药停了才有所好转) ,这要不是皇帝还没生出鹅子来,她直接让皇帝暴毙自己当太后不香吗? 皇后针对女主不是出于争宠,是因为女主不是她选中的生皇子工具妃。皇后基本上是和李嫔一头,押宝押的是白氏。而女主是容妃一派的,以女主得宠程度如果率先生皇子,说不定会促成沈相与皇帝结盟动摇孔家的地位,这才是她一开始就要压女主侍寝的原因 真的,皇后根本不屑于争宠耍心机,她对后宫就是碾压,撕也是直接跟皇帝当面打脸当面撕→_→ 第21章 .秋夜雨 皇后娘娘急招,三司总管不敢怠慢。不过两刻钟后,几人便已来齐,向皇后叩首请安不提。 皇后的脸色有些不好,喝了一碗药,又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才道:“本宫今日招各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不必本宫再赘言。你们查到了什么,尽管一字不漏的说给本宫知晓。” 三位总管对视一眼,推了宗人府主事奏对。其实大部分皆是先时在容妃手里已经查到的“证据”和口供,只因关键的秋月和小李子公公都已经死了,便是深挖也查不出什么来。 “周庶人的死因就没什么疑点么?”李嫔看着皇后越发没精神的模样,心下不免有几分着急,索性打断了那位老大人慢慢叨叨的之乎者也,直接出言问道:“她是如何偷偷跑出来、如何不被人发现的一路从冷宫到了御花园,又是怎么上了那艘破船的?照你们说的,是直到船翻了才被宫女发现求救,难道她在船上就不知道自己呼救吗?” 宗人府主事须发皆白年岁不小,被李嫔一连串问题问的一梗,想了一会儿才悠悠疑道:“莫不是微臣方才说漏了么?周庶人体内查出大量曼陀罗花的成分,想来上船时神志已是不清,也分不出船是不是漏水的。至于她是如何躲过巡查的守卫到的御花园太液池,这个恐怕就要问问宫中禁卫统领了。” 内务府总管一听就他这话疑似想甩锅给禁卫军,恐要得罪了人,急忙圆场道:“禁卫军主防外敌,而冷宫就在御花园左近,奴才等做过验证,想要趁夜摸黑从树丛中穿到太液池旁并不算难。若要说疑点,倒是这曼陀罗花颇为可疑。” “曼陀罗花?”李嫔一扬眉,总算听到了想要的信息。便催促道:“你说说,这曼陀罗花有什么不对?” 内务府总管便道:“奴才等先前就想过,凶手给周庶人喂下大量曼陀罗花恐怕是为了让周庶人神志昏沉不知自救,确保能置周庶人于死地。然这样一来,周庶人又如何能清醒着自己上了那条船?若是她已经昏迷,必有旁人负责将她送上船,那么做这一切的又是何人?” 李嫔眼睛一亮,忙道:“秋月那贱婢的供词中可并未提及此事。” 内务府总管连连点头:“若是有人相助,那人便是此案的关键人物。只是奴才等查了这几日也并未查到相关线索,因此才无法定案。” 李嫔欣慰的松了口气,邀功般看了一眼皇后,又转头继续问道:“据本宫所知,曼陀罗花可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花草。若是能找到谁用过此物,或许也能作为本案的一个线索吧。” “李嫔娘娘所言极是。”内务府总管道:“不过奴才等询问过太医院,最近并无哪位宫人或主子娘娘拿过这味药,太医院的药库亦无失窃痕迹,怕是查起来并不容易。” “也就是说,如今想要查明案件,需查清楚周氏是如何被下了药,又如何上了船。”皇后强打精神,坐正了身子挑眉责问:“如此重要的信息,你们为何不报与陛下深查?!” 几位管事连喊冤枉:“奴才等不敢懈怠,自是报给了刘公公处,陛下亦下令严查。” “可这都几天了,还是一点进展都无。”皇后不满斥道。沉吟片刻,果断做下决定:“左右能做到这些的都是后宫中人,内务府即刻搜宫,若有抵抗者拿下勿论!” 皇后知心 第11节 “请皇后娘娘三思,搜宫动静太大,恐怕有些不妥。”容妃犹豫着出列奏道:“便是要搜宫,也该通禀陛下处——” “本宫身为中宫,理当统御后宫,难道还做不得这个主?”皇后凤眸微沉,肃杀之势压迫而下,目视容妃一字一顿道:“或是容妃许久没见到本宫,已把本宫当个死人了吗?” “臣妾不敢!”容妃忙跪下叩首。 皇后定定看她许久,亦不叫起,转头看向内务府总管沉声道:“还愣在这儿干什么?你们也想抗旨不尊吗?” 内务府总管吓的一激灵,飞也似的往外跑去布置安排。心中只道倒霉:皇后娘娘惯常强势,虽病了这半年之久,脾气竟一点儿没变。可陛下早有旨意在先,他这般擅自行动,若是陛下怪罪下来…… 罢了罢了,神仙斗法小鬼遭殃。总管大人看看两旁神色肃穆仿佛哼哈二将左右护法的坤和宫女官唯有暗道晦气。便是连做些手脚阳奉阴违与陛下通风报信的机会也难找,看来只有硬着头皮听从皇后娘娘的闹这一遭了。 皇后稍稍满意,又向宗人府的管事道:“既然白宝林并未认罪,便不可当做案犯对待。你去将她提来坤和宫,本宫要亲自询问。” 宗人府的老管事倒比内务府总管撇脱的多,老老实实行个礼,爽快利落的提人去了。 这几位一走,大殿内顿时安静无声。众位妃嫔眼观鼻鼻观心的仿佛鹌鹑,李嫔脸上似有得意,亦不敢再皇后面前造次。 皇后只当看不见仍跪在地上的容妃,松松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闷热的空气渐渐凝重,天色一点点暗下,虞枝心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仿佛已经闻到疾风骤雨的气息。 “轰隆”一声。蓝紫电光划破乌云,瓢泼大雨骤然落下。淅沥沥的雨帘奇异的将昏暗的大殿与外界隔绝,一丝凉意顺着门窗缝隙渐渐渗入。 坤和宫的宫人举着火折子将殿内的烛台点燃,摇曳烛光将众人的影子映成奇怪的形状。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处终于传来动静,带着水汽的人影扑倒在地,呜咽哭声将死气沉沉的氛围惊醒。 皇后睁开眼,由两旁大宫女扶着坐起。虞枝心眼尖的看到她血色又褪去几分,并屋内突然弥散开极淡的血腥味。 “你就是白宝林?”皇后的声音与方才似乎并无变化,依旧威严的问道:“周庶人溺水身亡一事可是你主使的?” 白清涟在宗人府的大牢中待了这几日,虽并无讯问拷打,然光是心慌意乱便足以折磨的她不成人形。如今的白宝林早已没了先前娇嫩温柔的风光模样,仿佛一块破抹布被揉皱了丢在地上,哭哭啼啼不成样子。 皇后胸中一股郁气正堵得慌,看她这模样愈发不耐烦。下意识的手中一扫,桌上的茶盏叮当落地。一众妃嫔连忙跪下,倒是白宝林总算是惊醒过来,又是一顿嚎啕大哭。 刺耳的哭嚎敲的众人耳膜中嗡嗡作响。终是李嫔看不下去,低声斥道:“还不收声!若是有什么冤屈便与皇后娘娘说明白!你在这里哭有个什么用!” 白清涟闻言猛地抬头。怔怔看了上首端坐的皇后娘娘半晌,忽而捂住嘴呜咽两声,又连磕了好几个头,急急忙忙道:“是是是、婢妾都说,婢妾什么都说!请皇后娘娘为婢妾做主啊!” 约莫是这几日当真吓坏了,白清涟几乎是不管不顾的将一切抖落出来:“……求皇后娘娘明鉴,婢妾确实与人有些往来,但绝无胆子与宫外私相授受。那时陛下突然问起才口不择言撒了谎,婢妾已经知错了,求皇后娘娘开恩。” “那与你书信往来的又是谁?”皇后问道。 “是吴贵人!婢妾因嫉妒虞贵人得宠,便与吴贵人合谋给她吃个教训。小李子是吴贵人的人,凿冰沉船也是吴贵人的主意!婢妾实在是不知道怎地会把周庶人给害了啊,婢妾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她哭的凄惨,吴伊人却是两眼喷火,只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原本这事算是在陛下默许授意中进行,便是查出小李子与她有关也无妨,总归人被灭了口,她完全可以推脱了事。可这白清涟!竟在皇后娘娘面前大咧咧的说了出来! “吴贵人!你有何话说?”皇后语气严厉,目光不善的看向吴伊人:“白宝林所言可是属实?” “嫔妾不认!都是白宝林血口喷人!”吴伊人苍白着一张小脸泫然欲泣:“嫔妾从未与她有过往来,亦没想过要害虞姐姐,更与周庶人遇害无关!白宝林随口攀扯胡言乱语,请皇后娘娘秉公处置,还嫔妾一个清白公道啊!” “你不承认?”白清涟气笑了,泛红的眼圈更衬得面色凶狠而狰狞:“你别忘了,咱们第一回 商议时,两边的大宫女可都在呢!皇后娘娘只管拿了婢妾的夕箫和她的大宫女玉歌下去用刑,就不信她们敢不开口!” 皇后娘娘微微点头,自有坤和宫的女官下去照办。吴伊人没想到白清涟是非要咬死了知己,一张脸早已铁青。目光转到虞枝心头上,忽而心底发狠,一咬牙破罐子破摔道:“是,嫔妾是曾听白宝林说过几句抱怨的话,或是那时候不小心提了一句小李子。但嫔妾与虞姐姐关系匪浅,有一回虞姐姐来明粹宫串门,嫔妾还将这事儿当笑话说给虞姐姐听了,怎么可能——” 她话音一顿,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惊叫:“难不成是虞姐姐你——?” “是了是了,宫中与周庶人恩怨最深的,就是虞姐姐你了。”吴伊人苦笑着摇头:“好姐姐,妹妹可真的不知道,你还有这样借刀杀人的手段啊!” 第22章 .夏孤临 吴伊人的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已然聚焦在虞枝心身上。虞枝心无奈的摇头苦笑:“吴贵人,你方才说白宝林胡乱攀扯,怎地自己也做起这样的事来。且不说周庶人被陛下打入冷宫是何缘由大家心知肚明,与嫔妾和她的私人恩怨绝无关系。便是咱们俩——嫔妾拢共才去你那儿坐了一小会儿,还被你骂了出来,难道咱俩的关系竟是很好么?” 不待吴伊人辩解,虞枝心转身正色对皇后禀道:“听吴贵人的意思,她确是知道嫔妾的游船会被做手脚。然嫔妾去明粹宫那回,根本连中秋宴的风声都尚未传出。嫔妾请皇后娘娘详查,这次中秋宴到底是谁提议,谁操办。其中可以做手脚的到底是何人。嫔妾已是差点儿遭了灾,也盼着将这起子害人的东西找出来,也绝了日后还得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她这般坦然态度有理有据,倒让皇后心中暗暗点头。吴伊人却是终于想起那回密谈,虞枝心十分谨慎的将所有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之后为了迷惑白清涟,还故意装出没谈拢愤然离去的样子。亏她当时尚未觉得这些动作有何不妥,如今看来,怕是虞枝心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无论事发与否都能推脱的干干净净。 可怜吴伊人算是体会到白清涟被冤进了宗人府大牢的委屈无力了。然白清涟好歹还有两个大宫女可以自证清白,吴伊人却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不消多久,查访的女官便来回话,正是吴贵人向陛下进言才有了这次中秋夜宴,也正是因为吴伊人进言有功,才被陛下委以重任,破格让她协助容妃与李嫔操办宫宴。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另一边慎刑司的讯问也差不多结束。夕箫与玉歌经不住重刑伺候,纷纷将知道的事情都招了。虽未问出与小李子相关的首尾,但确实证实了白清涟所说——她与吴伊人曾一同合谋害死虞枝心,方法便是在船上动手脚,趁机将人淹死在太液池中。 白清涟哭着叩首认罪:“先时婢妾与吴贵人是想以游园的名义邀请虞贵人上船,因觉得白天太不保险,才想到中秋夜宴时动手的主意。这便是婢妾与吴贵人私底下书信往来的内容,可惜婢妾心中惶恐,早早儿将这些书信焚毁。然婢妾可以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谎话,请皇后娘娘明察。” “这么说来,你们本是要对虞贵人动手,那艘船也是你们准备好的。”皇后了然的点头,总算捋清了些思绪。忽而看向虞枝心问道:“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虞枝心平静的摇头:“嫔妾确实不知。” “你说谎!你分明就知道!你来明粹宫就是来兴师问罪,还说——” 她一时语塞,反是虞枝心饶有兴致的问道:“嫔妾去兴师问罪?嫔妾还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自然是说想要得到陛下的宠爱,对付她一个虞枝心没用,得弄死了周庶人才行啊。可这话说出来,不就是承认了自己就是设局害死周庶人的凶手吗?吴伊人一时气短,又惊又恼的险些没闭过气去。 虞枝心见她语塞,一挑眉闲闲嘲讽:“吴贵人若是要污蔑嫔妾,好歹也先编圆了谎再说出口。这说一截藏一截的,没得让人觉得你还有什么秘密瞒着皇后娘娘呢。” 皇后自然也看出来了。不悦的看向吴伊人:“吴贵人,本宫劝你最好不要有所隐瞒,否则——” “嫔妾没有隐瞒什么。那日就是虞贵人告诉嫔妾,说白宝林与她坦白了我们的计策,便来与嫔妾兴师问罪的。嫔妾怕她向陛下告状,便把嫔妾与白宝林的计划详说给了她听,至于她得了计划后干了什么嫔妾便不得而知了。只是虞贵人离开之前确实提到对周庶人,言语之间多有怨恨。因此嫔妾才说,极有可能是虞贵人借刀杀人,用此计害了周庶人性命。” 吴伊人也算是有急智,几息时间便想出了半真半假的说辞,总算将先头没说完的话圆了过来。然在虞枝心听来仍是漏洞百出。乃嗤道:“白宝林是傻的吗?原本要害嫔妾的是她,她好端端跑来跟嫔妾坦白?你不妨问问白宝林,她是不是真这么无聊这么傻?” 甚至都不用问白宝林,在座但凡脑子正常的都觉得这个说法不靠谱。白宝林是有多闲得慌才会一手联系吴贵人害虞枝心,一手向虞枝心坦白了去明粹宫兴师问罪?就不怕同时得罪了两位受宠的贵人,让她今后都没有好日子过吗? 实则吴伊人说完便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说一千道一万,虞枝心除了天知地知的几句话根本什么都没做,哪怕她说的都是实话,在旁人听来也与推脱陷害全无二致。 便是孔皇后也这么觉得。不屑的看了吴伊人一眼才问道:“白宝林,你与吴贵人的计谋,可曾与虞贵人说过么?” 白清涟早已心如死灰,更不可能说谎。老老实实摇头道:“婢妾一直是与吴贵人联手,只知道吴贵人的打算。至于虞贵人——” 她冷笑一声,看向吴伊人的目光中满是讥诮:“劳烦吴贵人说谎也打个草稿。谁不记得那时候就是虞贵人圣眷正荣,大伙儿憋着劲想拉她下水。婢妾虽然做错了事,可婢妾承认,就是不忿虞贵人得宠,想要害了她好分得一杯羹的。你说婢妾去找虞贵人告状,婢妾是恨不得虞贵人把咱们俩卖了,从此可以后宫独宠的吗?” 与吴伊人的说辞相比,白清涟这番话可谓太真实了。皇后虽皱眉,却也不得不轻轻点头,转向吴伊人问道:“吴贵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嫔妾、嫔妾有话要说!”吴伊人目光急转,只得想办法为自己开脱:“或许是虞贵人从别的地方听来的消息,再刻意拿白宝林的名头误导嫔妾。但那日虞贵人来明粹宫的的确确是来兴师问罪的,也的的确确是把嫔妾的计划知道的一清二楚。” “好一个吴贵人,到这时候了还要拉嫔妾不放。”虞枝心再好的脾气也是怒了,直言道:“且不说嫔妾向来谨守门户从不多事打探,便退一万步说,就算嫔妾知道了呢?嫔妾找你兴师问罪干什么?嫔妾不可以直接跟陛下说,让陛下处置了你们吗?” “这个、嫔妾也是一时被逼急了没细想……” “逼急了?那么敢问,嫔妾怎么逼迫你了?”虞枝心简直气笑了:“不过是个八字都没一撇的计划,我就算知道了又能拿什么逼迫到你?这会儿人证物证俱在你且会装傻充愣攀咬嫔妾,那时候我是有什么本事,竟让你老老实实被我摆布的吗?” 这话问的太过犀利,吴伊人简直哑口无言。确实那时计划尚未实施,就算苦主真的打上门来,一句“随口胡诌”都能倒打一耙,虞枝心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还不是她自己太过贪心,被虞枝心三句两句哄骗的改了计划冲着周庶人去了。吴伊人已是欲哭无泪悔不当初,只能跪下连连告罪:“都是嫔妾一时糊涂被虞贵人哄骗了,可嫔妾真的不知道虞贵人心思狠毒,竟是要将计就计的害周庶人啊!” 这都哪跟哪。虞枝心都懒得与她理论,翻了个白眼站在一边,只看皇后如何判决。 皇后早已精力不济,且案情已经渐渐明了,更不会搭理吴伊人的谎话连篇。歇了一会儿才道:“去搜宫的呢?可有发现?若是能找到曼陀罗花的去处,这案子便可以结了。” “启禀皇后娘娘,奴婢等幸不辱命,果然找到了曼陀罗花,亦查明了周庶人的真正死因。”风仪女官扶摇姑姑正在此时踏进殿来,目不斜视的跪下禀告:“周庶人并非落水而亡,乃是在宫宴开始之前就被人下了曼陀罗花之毒溺死在太液池中。踩船落水的戏码是御花园一个粗使小太监拿了贿赂做的,他从水里爬起来后混入人群佯做下水救人,因此并未被察觉。” “竟是如此!”皇后连声追问:“可知道是谁贿赂这小太监做的?” 扶摇姑姑点点头:“按小太监的供述,奴婢等找到了长禧宫虞贵人的二等宫女夏椿,并发现了她私藏的一大包曼陀罗花。”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虞枝心身上。虞枝心满脸不可思议,李嫔则哼笑一声:“本宫就说你不是个好的,先前倒装的像!” “绝非是嫔妾所为,请皇后娘娘明察!”虞枝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急辩道:“嫔妾完全不知道,夏椿她——” “夏椿已经招供,是吴贵人用她在宫外的亲人作为要挟,强令她参与此案并借此机会嫁祸虞贵人,虞贵人既是被嫁祸,对此确实不知情。” 扶摇姑姑不紧不慢的点头继续道:“夏椿与明纯宫的宫女秋月,并被灭口的小李子均是旧识,夏椿认为吴贵人是用同样的手法威胁秋月嫁祸白宝林,宗人府的大人已联络了京兆尹,想来很快就能有个结果了。” 第23章 .满庭霜 扶摇姑姑的话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上炸响。谁都没想到主使者居然真的是吴伊人。甚至她如此贪心,接连嫁祸给白清涟与虞枝心,好坐收最后的渔翁之利。 想来也是,与白清涟相比,吴伊人在宫中的人脉怕是仅次于容妃与李嫔。加之吴相在宫外的势力,想要拿捏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小太监,甚至让他们“畏罪自杀”,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吴伊人对此结果自然不服,红了眼眶指着虞枝心吼道:“都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扶摇姑姑叹了口气:“吴贵人,我们已经拿下了你宫中那位刘嬷嬷。虽然她好几次试图畏罪自杀,但慎刑司也不是吃素的。从你谋划与白宝林合谋害虞贵人,到嫁祸虞贵人害死周庶人,其中过程已无错漏。只等京兆从宫外取得你与吴府管家联络的证据,此事便可以结案了。” 殿中嫔妃们皆是一愣,随后便恍然大悟。若非皇后娘娘强势,出其不意的搜宫严查,又直接抓了宫里的管事姑姑来拷问,只怕就算白清涟能逃出生天,查到虞枝心处也就是极限。而吴伊人有这般双重保险,被发现的可能简直微乎其微。 至此,一桩悬案终是被查的基本清晰。唯有吴伊人兀自不服,委顿在地呜呜哭泣,只徒劳的呢喃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不过是自己做过的事暴露罢了。只她也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境地——明明算计好了一切,只要夏椿按计划进行,这一切罪名就只会落到虞枝心头上! 可夏椿那个蠢货居然这么轻易就叛变了!吴伊人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虞枝心,状若疯癫的尖叫道:“是你!你陷害我!” 虞枝心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对皇后苦笑作揖。 “没看到吴贵人已经疯了么?还不把她拉下去!”皇后早已厌烦了吴伊人癫狂的模样,一手扶着额头挥手:“拉下去,将案情报给陛下。既然查清楚了,你们也都散了吧。” “等等!”李嫔也没想到案情会是如此走势,自吴伊人被揭发时就愣住了,直到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案情尚有疑点,请皇后娘娘稍待。”对上皇后不满的眼神,李嫔连忙行礼请罪,便迫不及待的问道:“虞贵人,虽说你将自己推脱的干净,但还有一件事——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日为何好端端的要跑到明粹宫去?为何又是正好在你去了之后,吴贵人便突然改了主意,放着你不管非要置周庶人于死地?” 她这话算是问到了关键处。不少人恍然:总觉得事情发展的太蹊跷,原来是在这里。无论白宝林还是吴贵人,对上一个冷宫的庶人都是全无道理的。她们能有什么动机要杀害周氏呢?可换成虞枝心——似乎就真的有那么些说得通了。 虞枝心只能愈发苦笑:“嫔妾又怎么会知道吴贵人的想法。至于那日去明粹宫——” 她看了王玲珑一眼,到底是把话说明白了:“那几日丽采女频频上门拜访,嫔妾实在不堪其扰。因想着明粹宫是以吴贵人为尊,便求吴贵人略为约束。” 那时正是虞枝心得宠,新晋的几位小主几乎都去过长禧宫串门子。其中丽采女恨不得一天三顿的跑,确实不是什么秘密。 虞枝心说着摇头叹道:“原本嫔妾是不想招惹是非,才拿了个画绣样的借口与吴贵人私底下说说。然而吴贵人非但不愿意帮嫔妾,反而冷嘲热讽了起来。嫔妾一时气恼,与她说了两句便甩袖子走了。至于之后吴贵人为何要害死周庶人又嫁祸嫔妾,恐怕只能问吴贵人自己了。” 这显然比吴伊人死咬的“虞贵人知道了陷害她的计划特意来明粹宫兴师问罪”更合理的多,便是李嫔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唯有被堵了嘴的吴伊人眼圈猩红,竟是挣脱了两位姑姑的拉扯,扑上来就要与虞枝心撕扯。 好在虞贵人运气不错,慌乱中抢过一把椅子挡了一下才算没被吴贵人挠到脸上,反是被打翻的桌上一杯茶水浇了吴伊人一头一脸,让她越发显得狼狈。几个嬷嬷蜂拥而上,总算把吴贵人再次拿住。皇后正要发怒,李嫔却抢先一步道:“既是吴贵人不服,嫔妾恳请娘娘再给她一次机会。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她这般针对虞贵人,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李嫔娘娘似乎也一直在针对嫔妾,难道这也是嫔妾的错咯?”虞枝心终于忍无可忍的与她对上:“若是嫔妾做错了什么,就请娘娘明示,嫔妾自会悔改。就怕其实嫔妾什么都没做,娘娘只因单纯看嫔妾不顺眼就处处刁难,还纵容吴贵人殿前行凶,倒不知李嫔娘娘这是个什么道理!” “够了。”皇后沉声喝止她们的争执。她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荷,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嫔,本宫看在你身为宫中老人的份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吴贵人能说出个所以然且罢,若是她依旧胡言乱语——” 李嫔一咬牙跪倒在地:“若她只是胡乱攀咬,嫔妾愿受惩罚。但嫔妾相信她定是被虞贵人蛊惑了才做下此等大错。” “那好。”皇后一摆手,几位嬷嬷将吴贵人放开。吴伊人扯下嘴里的帕子,沙哑而凄厉的声音几乎穿破众人的耳膜:“是虞贵人!是虞贵人告诉我,只要周庶人死了,陛下就会宠幸于我。我竟然……我竟然相信了她……” 她话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声音低沉下去,并浓浓的绝望从肺腑一直凉到头顶。害死周庶人就能得到陛下的恩宠?这种理由有谁会信?就算真的证明虞枝心说了又如何?她既然信了做了,只能证明她蠢而已。 而在后宫诸妃的耳中听来,吴伊人这要不是攀咬,那还有什么是攀咬?说不得就是虞贵人去与她商议时哪句话没说好,让她自己瞎琢磨出这般道理,最后竟又嫁祸回虞枝心头上。 诸人一齐看向虞枝心,只眼中已经没有太多的怀疑,反而是满满的同情。虞枝心亦报以无可奈何的苦笑,摇摇头只做无话可说的模样。 皇后无力的摆手:“虞贵人,你可认她所说?可有教唆她杀害周庶人?” 虞枝心唯有板正了脸认真回道:“关于嫔妾与周庶人之间的恩怨,嫔妾实在是不想再多说了。周庶人被陛下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本是因她犯了大错,陛下按律行事的处置。嫔妾对此既无怨言,缘何还要节外生枝赶尽杀绝?便是退一万步说,哪怕嫔妾真要想法子害她,还要宣扬的人尽皆知吗?吴贵人此番说法分明是她算计着宫中唯有嫔妾曾与周庶人有些龃龉,便以此来污蔑嫁祸嫔妾罢了。” 她说的合情合理,连旁听的诸妃嫔都不自觉跟着点头。皇后便看向李嫔,只眼中已然没了温度,淡淡问道:“李嫔,你可有话要说?” 皇后知心 第12节 李嫔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吴伊人被拖走的背影,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张了张嘴,却只能答道:“嫔妾——无话可说。” “那便散了吧。”皇后再也撑不住,挥手让众人退去。以虞枝心的眼力,甚至可以看到她裙摆边缘有丝丝血迹洇出。想起从陛下那里听来的零零碎碎的信息,虞枝心心知皇后怕是又要病危一阵子了。 众人鱼贯退出坤和宫,天色是一片黑蓝。暴风雨后的乌云散去,几颗明亮星子在薄云间闪烁。半边月亮从云中穿出,洒落的月光覆在坤和宫的琉璃瓦上,仿佛落下一层皎洁的白霜。 “快传太医,皇后娘娘晕倒了!” 身后一阵喧闹打破了月光下的静谧。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驻足,便看到坤和宫里才风光无限的宫女姑姑们乱作一团,两名腿脚快的小太监呼啸着从众人身边跑过。 “皇后娘娘如何了?可要我等留下侍疾?”李嫔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几步便要进去。 “不必了,天色已晚,各位娘娘还是各自回去安歇吧。”扶摇姑姑板着脸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心中却忽而升起了怨恨—— 若不是李嫔鼓动,皇后娘娘此时还在安心静养,怎会为了处置这些不相干的女人而强行用了猛药振作,结果使得病情加重。若不是最后李嫔一拖再拖,她们早可以请皇后回去休息,又怎会让娘娘支持不住,最后晕倒在大殿上? 看着仍在徘徊不定的李嫔,扶摇姑姑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忽而开口道:“适才诸位娘娘走得急,漏了一句皇后娘娘的口谕。” 众人闻言,顾不得雨后湿寒,齐刷刷深蹲福礼。 “传皇后口谕,李嫔殿前失礼,着罚俸半年,抄经百本。请李嫔娘娘好好静心,勿要再搅风搅雨,打扰皇后娘娘的安宁了。” “你!”李嫔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嫔妾——” “娘娘还不领旨谢恩?难道对皇后的口谕有什么意见不成?” 扶摇姑姑眼神危险,不屑的冷笑:“方才在殿内,可是娘娘自己说的认罚。怎么,娘娘连这点子担当都没有吗?” 李嫔一时语塞,狠狠咬住自己的唇。许久才不甘不愿道:“嫔妾领旨,谢恩。” “既没什么事,各位娘娘就散了吧。”扶摇姑姑转身走进殿门,将一切探究或愤恨的目光挡在了宫墙之外。秋风卷起一片萧瑟的寒意,众人却像终于清醒,各自尴尬的作鸟兽散。 虞枝心拢了拢衣衫,最后看了一眼这黑夜中仿佛静卧怪兽的宫殿一眼,同样转身离开。心中却不免生出几分迷茫来——皇后闹这一出,到底帮了谁、罚了谁,又便宜了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由上一章评论员:庞小歪、罂落、小鳄鱼爬上岸等大可爱赞助发布! 爱你们呀~ 李嫔把皇后拉出来搞事情其实是为了帮白宝林翻案啦,只是因为李嫔一直加戏想把女主踩下去,正好撞上了一石二鸟嫁祸女主的吴依人,结果皇后快刀暂乱麻阴错阳差反而帮女主洗清了嫌疑 第24章 .桂枝香 从坤和宫回到长禧宫已是戌时末刻。幸而白桃细心,为她留了些点心垫肚。草草吃过两口梳洗一番,虞枝心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及第二日去坤和宫请安,不出意外的听闻了皇后病危的消息。被挡驾在门外的众人如往日一般磕了个头便习以为常的各自散去,只心中偶尔咯噔一下——从昨儿傍晚皇后发威至今,皇帝陛下竟是一次也没踏进坤和宫的大门。 虞枝心对此倒是没什么疑惑:赵熠恨不得皇后早些去死,要不是孔家人位高权重让太医院不敢糊弄,怕是这会儿丧钟都响了。至于说假惺惺的探望,便是他愿意来,坤和宫的人且还得千万防着呢,何必找这个不痛快。 “你昨儿个做的很好。”容妃不知何时走到了虞枝心身边。或是因昨夜跪了太久,哪怕两个宫女搀着仍是走的有些吃力。她却并不在意,只在虞枝心耳边轻声道:“亏你细致机敏,先一步发现了夏椿不对劲,才让本宫可以抓到她的把柄令她反水。如今周氏已死,吴氏虽不死也快了,白宝林也废了。你可要抓住机会好好在陛下面前表现——” “娘娘。”虞枝心先是一愣,行过礼后便苦笑着摇头打断:“娘娘别忘了,嫔妾已被皇后罚抄宫规,抄明白之前不许侍奉陛下。加上丽采女被禁足,李嫔被罚俸,能抓住机会伺候陛下的恐怕并非嫔妾,而是宋宝林和陈采女。” 容妃微微一愣,无奈的摸了摸额角。 虞枝心倒没什么不满,反而真心诚意的屈膝谢道:“不管怎么说,这回若没有娘娘相助,嫔妾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是嫔妾说句心里话,吴贵人想要对付嫔妾还在情理之中,娘娘可知为何李嫔会不顾一切的要置嫔妾于死地、甚至不惜将皇后请出来?” 容妃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李嫔携着白宝林一同走远的背影轻声道:“她这般不对劲,本宫自然是查了的。然而——本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与你说才好。” “娘娘但说无妨。” “边走边说吧,本宫正好去你那儿坐坐。”容妃边迈步边轻声道:“李嫔想要个孩子。自从公主夭折后,她便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只想再要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可惜李嫔的身子已经伤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自己生出孩子来。” 容妃话音淡淡,忽而挑眉看向虞枝心:“你可知是谁所为?” 虞枝心心念急转,莫名有了个惊悚的猜测:“总不至于是——小公主的母亲,已过世的敬妃娘娘吧?!” 容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除了她还有谁呢?为了让李氏一心一意的照料她的女儿,吴娉婷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趁着将小公主托付给李氏的机会,永远绝了李氏生育的可能。” “可是、不是说,她们是至交好友,过命的交情?”虞枝心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道:“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容妃定定的看她,好一会儿才又笑了,轻抚她的发髻道:“傻姑娘,这后宫之中哪来的真心?所有人都是在拿命往上爬,若是能不用自己的命,别人的命就死不足惜了。” 虞枝心低下头,并未问出“娘娘对嫔妾也是如此么”的无聊话来。两人一时无话,直到进了长禧宫的门,却发现陛下竟然正站在院子里,抬头端详一树开的正热闹的丹桂。 若是撇开性格念想不提,陛下真真儿当得起一句“梦中良人”的称赞。性情算是细致体贴,对女子多有怜惜。更不提身长玉立面若好女,一颦一笑皆可入画。便是今日这一袭雨过天青色素袍,身上并无环佩,只腰间挂着一个岁寒三友的小荷包,明明无甚修饰,亦显出缥缈如仙人的出尘来。 偏偏纤瘦腰肢又多出些不盈一握的单薄——然就算这体态单薄了些、面色苍白了些,却非但不减其风韵气质,反倒更多出几分柔弱惹人怜的触感。 金冠玉簪束起鸦色长发,唇色是淡淡的粉。转头瞥向两人,眉梢眼角又是慑人夺魄的风情。 漫说虞枝心这花痴,就算容妃也被他容颜呆滞的片刻。两人齐齐慢了半拍才蹲身行礼,赵熠便摆手让她们起身。 “这是从皇后那儿过来吗?”皇帝陛下轻轻拍落肩膀上沾染的桂香,神色淡淡的先往里走,一壁说道:“听说皇后让你抄宫规明事理,朕想着你一处偏殿怕是摆不开,索性让人把后殿都给你收拾出来了。”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虞枝心急忙推辞。 “朕也没说让你住在正殿啊。”赵熠一挑眉,抬眸时仿佛有星光落下:“仍是住着偏殿,不过在后殿的侧间抄写,也算是尊敬皇后的旨意。” 他笑的十足温柔,捏起虞枝心的袖子指给她看:“正殿先空着,东次间给你供了个小佛堂。西次间用来抄宫规,往里还有两个小间,平时小憩休息或是放个物件总是要的。” 又指着院子里正襟站着的四个嬷嬷道:“皇后一时病倒,怕是没工夫查你的功课,但正宫娘娘既然有旨,朕就算再宠你也不能驳了她的面子。这四位中有两位是朕的御前尚义,另两位是内务府积年的老礼教司仪。你便跟着她们好好学学,好歹把宫规学懂了学通了,才好为朕与皇后分忧。” “对了,你这耳房也收拾几间出来。虽你的份例暂且用不上,但嬷嬷们是有宫人伺候的,好歹给个住处。” 赵熠大手一挥,自有太监宫女们捧着被褥家具来回穿梭,又有大姑姑带着一排三等小宫女和十来个粗使宫女来,口称“请主子甄选”。 “既是在你宫里住着,就你来选吧。”赵熠直接放权,且不等虞枝心说话,先看向容妃问道:“爱妃觉得如何?你向来是宠她的,皇后又病的厉害。若非朕派几个人来监督,谁知道这疲懒货有没有好生遵照皇后的懿旨,好生把没学懂的规矩给学了。” 实则容妃从进了院子起就有些不得劲了,听着陛下这般说,唯有扯出勉强假笑应和:“还是陛下想得周全。” “可不是么。”皇帝大言不惭的点头:“虞贵人向来懂事,又不是李嫔那个蠢货,自不会拿些有的没的去打扰皇后。可抄宫规学规矩总得有个评判,皇后一病一躺就是一年半载,总不至于她一日不能考校,虞贵人便得关上一日吧。” “陛下说的是。”容妃到底是个能人,这会儿已是把情绪调整好了,和声细气的对虞枝心道:“还不快谢谢陛下的恩典?” 虞枝心实则已经快傻了,木呆呆的看着陛下一番指派,心中简直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翻涌个不停。但凡带眼睛的都看得明白,陛下明面上说的是敬重皇后派人监督她,实则根本是给她撑腰来的。 可天知道,她“率性直言”触怒皇后,一则是为了讨好陛下——毕竟她心知陛下厌恶皇后强势,若是她出头挑战皇后权威,哪怕被罚也会得到陛下怜惜。二来也是为了自己能消停一阵子,避一避这烈火烹油的风头。偏陛下这一来,又是开了后殿又是给了四个大姑姑,这哪里是让她消停,这份明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说不得这回连容妃都得罪了。虞枝心心中哀叹连连,便是脸上也懒得作伪,要多敷衍有多敷衍的与陛下行了个福礼,勉强算是道谢罢了。 “怎么,你还不乐意?”皇帝陛下亲昵的扯她的脸:“朕这是为你着想!” “嫔妾知道。”虞枝心拖长了语调嘟嘴道:“可这也太过了,嫔妾实在是有些怕……” “怕?”赵熠挑眉。 “是啊,怕。”虞枝心抬头与他对视,忽而无奈的苦笑:“陛下,再过十来日便是月初,依照宫规,六品上的嫔妃均可在月初召见家眷探望。” 她看了看容妃,全无隐瞒的坦白道:“嫔妾家中是什么情形,陛下与娘娘是知道的。嫔妾入宫时便没想着争宠,亦是不愿那些人踩着嫔妾上位罢了。” “可长禧宫这样,就算嫔妾打发了她们,或是拒了她们的牌子不许她们入宫,别的妃嫔家眷看到就不会有想法吗?嫔妾既不想因嫔妾受宠而便宜了他们,可同样不想因嫔妾受宠让家里被人忌惮。” 虞枝心诚恳道:“嫔妾感念陛下护着我,不敢请陛下收回成命。可嫔妾想到这些糟心事儿,同样没法儿装出个笑脸来给陛下看,还请陛下恕罪。” “……是朕没周全。”赵熠一手扶起她,虽并未怪罪,已然没了先前的兴致:“只是既然安排了,总不好让朕把人带回去。” “那哪儿敢呢,”虞枝心忙堆笑道:“嫔妾知道是陛下对嫔妾好呢,嫔妾一定好好跟着姑姑们学规矩,早日过关了才好侍奉陛下,也免得让皇后娘娘多心么。” 赵熠看她一眼,到底是笑了:“皇后是为你好,可不许有怨怼。” “嫔妾知道,嫔妾都听陛下的。”虞贵人一撇嘴,说的比方才更敷衍几分:“不就是抄宫规么,权当嫔妾练字了。” “若是缺什么只管跟朕要,或是找你容妃姐姐也行。”陛下谆谆嘱咐道:“你这性子好歹也改一改,朕与容妃是惯得你,竟是谁都敢顶撞上去——” “陛下!嫔妾知道啦!”虞枝心拉着他的袖子不依:“陛下若是闲暇,不若多找几本琴谱与我,上回那首《广陵散》的仿作嫔妾忘了拿,陛下可记得差人与我送来。” “……罢了,你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朕竟是拿你没法儿!”皇帝陛下愤愤振袖,眼角却是三分笑意:“琴谱就别想了,抄完了宫规自个儿回乾元宫来拿。朕还有话与容妃说,就不与你在这儿掰扯了。” 第25章 .集贤宾 容妃本想与虞贵人说几句交心的话,不想陛下先来搅局,倒是把她给拐了回去。及一众仪仗出了长禧宫的大门,虞枝心才觉得耳边清净了些。转头想起仍有一院子的嬷嬷宫女等着她安排,不免又是一通烦闷。 偏又不能当着嬷嬷们的面发作出来,只得端起笑脸道:“劳烦四位姑姑照应我,若是我有哪里做的不足,还请姑姑们教我。若是各位在长禧宫住的有什么不顺心不遂意也只管告诉我。” 四位姑姑齐称不敢。又各自通报了姓名。两位御前尚义称作刘姑姑和慧姑姑,两位礼教司仪称作谭姑姑和齐姑姑。 虞枝心与她们见礼,又道:“几位姑姑可别拘束,嫔妾不过是个贵人位份,得陛下抬爱才将几位请来。嫔妾在几位姑姑面前当不得个主儿,是向姑姑们学习请教的。” 又笑道:“偏我自个儿的宫女都是内务府给挑好的,与几位姑姑选宫女这事儿实在不敢胜任。要我说,各位姑姑看着自个儿顺眼的选了,总比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乱指派来的好。” 四位姑姑对视一眼,由刘姑姑上前回道:“多谢娘娘恩典,奴婢们就却之不恭了。奴婢等来时陛下交代过,娘娘年岁小坐性差,宫规只管慢慢学,不必太拘谨。奴婢看娘娘方才从外头回来脸色不是很好,不如娘娘先回去歇着,什么时候愿意学了,什么时候招奴婢们来伺候。” 虞枝心正纠结要如何打发这几尊菩萨,听她这么说,简直瞌睡遇上了枕头。忙顺坡下驴点头道:“如此甚好,姑姑们也好生休息会儿,等嫔妾抄宫规时再请姑姑们。” 一番别过,虞枝心强撑着姿态礼仪回到偏殿,立时躺的仿佛一条动弹不得的咸鱼。白桃看的好笑:“好歹洗把脸脱了外衫再躺,也不嫌这一身硌得慌。” 虞枝心被她和秋楹七手八脚的架起来换衣裳拆头发,生无可恋的哀叹道:“我抄宫规已经很委屈了好吗,陛下什么毛病啊,还找这几位大佛来看着我!是生怕我过的太自在吗?” “娘娘慎言!”白桃剜她一眼:“陛下是看重娘娘才令姑姑们来教导您,您可不许在姑姑们面前胡言乱语。” 她话音诱惑道:“再说了,皇后娘娘让您学宫规,要是没有姑姑们在,您怎么样才算是学明白了?不学明白就不能去伺候陛下,您倒是想不想继续伺候陛下了?” 虞枝心一仰头,将自己砸在身后的靠枕上,捏着嗓子假哭道:“嫔妾当然是想伺候陛下的啊,可这也、我这也太惨了吧!” “行了行了,陛下让御前尚义来给您撑腰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白桃笑着拍她一把:“注意点儿形象,好歹几位姑姑在后头听着呢。” “行吧。”虞枝心爬起来,从桌上摸了块芙蓉绿豆糕一边啃一边道:“说正经的,四位姑姑虽只是姑姑,但品级可比我都高。你们俩等会儿出去了交代一句,让宫人们都把皮子都绷紧了。谁敢在姑姑面前闹事,被打被罚我可救不了他!” 白桃看了秋楹一眼,秋楹立时道:“奴婢这就去找秀姑姑说。” 待她出了门,虞枝心正色坐起,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夏椿那边,你确定没有留下首尾?” 白桃笃定点头:“放心吧。我用的药是极稳妥的,过了夜便再也查不出来。夏椿被吓了这几晚,只当自己是真撞了鬼,本就惊惧交加虚寒体弱,慎刑司只要下功夫问,她必然老老实实的说真话。” “别牵连到咱们就行。”虞枝心扯着帕子讥诮道:“亏我还打过将她培养成左膀右臂的主意!这宫中的人啊……” 她摇摇头,重新躺回软塌上闭幕养神。白桃亦是无话,只轻轻为她摁着穴位解解乏。 …… 实则早在中秋宫宴那日虞枝心就发现了身边不对劲。她嗅觉向来灵敏,不经意察觉到卧房里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药材气味,自然是支开了旁人,与白桃一块儿翻箱倒柜,终于在床头的夹层中找到了一个暗格。 白桃精通医理,一看一闻便断定这是一包曼陀罗花。因不知是何人所放,又有何目的,更兼就要出门了来不及处理,虞枝心只得将东西先放回去,另寻机会再处置。 又恐夜长梦多,她故意假装忘了带琴,让白桃回宫去取。实则就是让白桃回来将那一包曼陀罗花找地方藏好,便是有人骤然发难,至少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人赃并获。 幸而那一夜虽不太平,到底没扯到虞枝心头上。及第二日在容妃那里听说周庶人是先被下了曼陀罗的毒才被溺死,虞枝心心中先是后怕,也明白这是有人要拿她当替罪羔羊,故意栽赃陷害了。 皇后知心 第13节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以她过人的耳力目力,并偶尔能听见心声的本事,很快就锁定了夏椿的嫌疑。然而若是直接挑明,夏椿定然不会承认。若是告到陛下或容妃那里,又怕她反咬一口,到时就是虞枝心百口莫辩不好收场了。 虞枝心与白桃商量了一回,决定还是先审问出个详细来。既不能明着将人抓来严刑拷打,便只能由白桃在夏椿的茶水中暗下了精神恍惚的药剂,又做了好些个与那包曼陀罗花一样的包裹,时不时的刺激她一下。 夏椿连续被噩梦缠了好几夜,偶尔梦中惊醒,赫然一包曼陀罗花放在桌上显眼处,却又无力起床去将它收拾起来。及第二天醒来,梦中发生历历在目,然再看桌上又什么都没有,房门窗户亦无开过的痕迹。 虞枝心与夏椿待她如常,她几回趁着无人时打开床头的暗格,之前放入的药包依旧好好的躺在那里。可刚要松一口气,夜里又梦见家中亲人在地府哭诉哀嚎,皆是因她心思不正害了人,令家人们在地府不得超升。 她被噩梦折磨的几乎崩溃,终有一日半夜被鬼差锁魂,于或真或幻的重压审讯下把做过的事儿都抖落个明白。白桃假扮的鬼差一棒落下,她又昏迷过去,第二日醒来只当又是一场梦,却不知虞枝心已经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然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下药也好装神弄鬼也罢,这番手段都无法放到明面上说,更无法作为呈堂证供。虞枝心一则气恼夏椿背叛,二则为了永除后患,索性掐头去尾只说自己无意中察觉了夏椿的异样,将夏椿卖给了容妃。 容妃既被陛下委托了调查之职,有夏椿作为人证将案件彻底梳理清楚自是一桩意外之喜。她既选择支持虞枝心,对吴伊人本无好感,索性威逼利诱了夏椿反水,面上只不动声色,一旦查到这曼陀罗花上,夏椿便照着事实真相说来,容妃则保她家中无虞。 夏椿虽不知道容妃是如何查到她——容妃也算信人,只说自己查到,并未暴露是虞枝心卖了她——但既然被抓,她除了一死也只能选择合作。她早料到自己这一回怕是活不得命的,唯一挂念的不过家中亲人的安危。有容妃作保,并带来了家里人的信物,夏椿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两人对好了口供,只等时机成熟便一口咬死吴贵人。换言之,便是没有皇后娘娘横插一杠子搜宫审案,过几日容妃也是要拿了夏椿上报陛下的。虞枝心更是早想好了应对之词,才能在皇后面前气定神闲应对自如,让吴伊人哑口无言自食恶果。 除了皇后的参与让虞枝心意外被罚了抄宫规,一切可谓尽在容妃的掌握之中。而对于虞枝心来说,这一仗算是赢的极漂亮,既让吴伊人的计划彻底落空,又打杀了身边的叛贼,可谓是一举两得。 但就算如此,虞枝心仍是憋着一股气的。她自认对夏椿不算坏,哪怕知道夏椿背叛后还再三给了她机会。然而在夏椿的心中,无论虞枝心做的多好,都比不过她家中受到的威胁,她便可以毫不犹豫的将那包足以要了虞枝心性命的曼陀罗花藏进虞枝心的床头里。 虞枝心一时觉得夏椿的选择可以理解,一时又失望愤怒。一时想到夏椿将要受到的惩罚,要说不忍那是她活该,要说大快人心——似乎她也并无多少开心。 …… “夏椿犯事儿是她咎由自取,你就别总想着那些个要害你的人了。”仿佛能感应到虞枝心的想法,白桃手下稍稍用力,随意劝道:“反正还有我么,我既没有家人又不贪钱财,总不会背叛你的。” “你若是背叛我,我便直接去死了算了。”虞枝心忽而笑了出来,心情瞬间开朗了不少。抬手捏住白桃的手真心道:“我的神医姐姐,还好有你在。” “咦,少肉麻。”白桃一把拍掉她的爪子嫌弃道:“缓过来没有?缓过来了就换衣服抄书去。一会儿就午膳了,午膳过后消消食你还得睡个午觉,这是准备拖到晚上吗?” “晚上灯光多费眼睛的!”虞枝心撇嘴:“还是这会儿抄抄吧,别让那几位大佛觉得我准备抗旨不尊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啦~谢谢亲爱的们支持! 入v当天三更,以后也会努力加更哒! 更新时间改为每天中午12点,亲爱的们记得查收呀~ 第26章 .好时光(第一更) · ? 许是得了陛下的吩咐, 几位嬷嬷非但没怎么管束教训,反处处劝着虞枝心松快些。抄宫规权当练字玩耍,所谓教导更像是拿宫中过往八卦故事与她解闷逗乐。顺手还替她调丨教一番下头的太监宫女, 竟也找出几个被旁的妃嫔小主收买的探子, 自是直接丢回内务府换了新人了事。 若说这般日子过的还有哪处不好,无非是怕嬷嬷们管太宽少了些自由。然这几位嬷嬷十分上道,除虞枝心抄宫规学习的时间外根本不往她跟前凑。虞贵人每日只管在后殿装模作样几个时辰,回到偏殿依旧是随心所欲。倒是因几位嬷嬷都在,别的妃嫔小主不好上门挑事儿, 让她很少了些聒噪烦恼。 至于说流言蜚语幸灾乐祸之类——宫中的人又不是瞎子,御前三品的姑姑、内务府四品的嬷嬷摆在长禧宫, 有谁会觉得虞贵人被罚抄宫规是失宠?更别提陛下三天两头让乾元宫大总管刘公公亲过来送琴谱送笔墨,显见着虞贵人这圣宠正浓,撤了绿头牌暂不侍寝无非是陛下给皇后面子罢了。 她这般待遇优渥,便衬得另两位受罚的宫妃有几分凄凉了。同样是被罚抄书学规矩,丽采女就只能素衣净面的扑在小佛堂里奋笔疾书。她倒是狠得下心,连跪经和茹素也做得全套。可惜无论陛下还是皇后都根本不带搭理她,一番心思全然做给瞎子看。 李嫔则更惨一些, 谁让她这一回同时得罪了皇帝和皇后,并容妃也跟着伤了腿。半年俸禄一被罚下, 内务府率先发难, 漫说物件装饰没了换新, 便是吃饭穿衣也被几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管事为难许久。还是宫外头李相寻了刘公公,又通报陛下才给她行了个方便。 只是皇后懿旨金口玉言在前,明纯宫要东西可以, 得自个儿掏银子采买。李嫔咬碎一口银牙也得低头认了,不想陛下又来雪上加霜, 另给她派了个礼教嬷嬷来。 这位可不同长禧宫里给虞贵人讲古逗趣那几位,乃是真真正正板着脸还敢拿板子打人的礼教嬷嬷。李嫔抄经抄的比丽采女可苦的多,不过三五天过去,一双膝盖已是跪的快要废了。 再加上收押宗人府待审的吴贵人,受了惊吓卧病在床的白宝林,偌大的后宫竟是突然冷寂起来。敬事房总管看着红案上零落的两三枚绿头牌子忍不住叹气:来来回回只有容妃宋宝林陈采女可选,也难为陛下看了两眼便恹恹摆手,宁愿一个人歇下了。 殊不知陛下心中更加烦闷。前朝周相李相吴相为了自家女儿差点儿打起来,结束朝会回到后宫想松快松快,却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宋宝林木木呆呆,陈采女畏畏缩缩,既不能使圣心愉悦,难不成还要他来哄着她们不成? 原本容妃虽有些小心思,到底算朵解语花,偶尔谈天说地也算有趣,谁知那日与她闲聊时被她看到虞贵人手抄的一份琴谱便大言不惭的肆意贬低。赵熠暗怒之余,越发觉得虞枝心才是与他最贴心的人了。 ——实则容妃当真冤得很。她哪里会知道那首仿《广陵散》仿的不知所谓的琴谱原是陛下所写,故意匿了出处拿来逗虞枝心的。虞贵人阿谀拍马全不要脸皮子,哄的陛下真当自己是伯牙转世。容妃却只道是虞枝心的笔迹,又因前脚在长禧宫看了陛下那温存体贴的一出心里存了几分邪火,一时没忍住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罢了。 偏陛下是个自负又小心眼的性子,平日里表现的再谦逊平和,真有人违逆他半分,他便是当场不翻脸也定是要记仇的。容妃全不知道自己气头上几句贬低的话惹恼了陛下,被赵熠不冷不热的扔在一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既然陛下心情不好,等这阵子脾气过了再去招惹就是。却不知赵熠且要有人哄呢,被她这一撂的简直是说不出的憋屈,忍了两日终是忍不住,带着刘公公就溜达到长禧宫去了。 彼时虞枝心正在屋里抄宫规,赵熠也不让人通报,自个儿便摸到了后殿。虞贵人穿一身浅粉色的薄衫,并无粉黛钗环装饰,只素着一张脸在窗前的桌案前书写。阳光透过白色窗纸映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无端显出一层高雅圣洁的柔光来。 赵熠心中莫名平和了两分,轻咳一声问道:“抄到哪儿了?朕看你九月前怕是忙不完吧。” 虞枝心正写的入迷,被陛下声音一扰,纸上顿时落下豆大一个墨点。嗔怪的噘着嘴起身请安,她是一如既往的率直爽快:“陛下来时怎的没通报,看把嫔妾吓的,这张纸就白抄了。” “怪朕?”赵熠一扬眉,心情又好了几分,故意板起脸逗她道:“要不要朕亲自替你抄几页,算作给你赔礼道歉?” “嫔妾不敢。”虞贵人明目张胆的撇了撇嘴,敷衍的蹲了个福礼。不待陛下调侃,又笑嘻嘻的上前拉住赵熠的袖子,扬起一张笑靥道:“是嫔妾见着陛下太惊喜了抖了手,陛下能记着来看嫔妾,就是嫔妾天大的福分了。” “你就哄朕吧!”赵熠一手点在她的额头,与她的笑脸相对,不自觉露出柔和的笑意:“朕许久未听你弹琴,倒是有些想念了。你这会儿若是得闲,不如弹个曲儿来听听吧。” 虞枝心连忙点头:“正是呢,嫔妾也累了,正想歇一歇。” 说罢便欢快的丢了手中毛笔,看的赵熠止不住轻笑摇头。不一会儿,悠扬的古琴声起,弹的却正是先前赵熠写的那一首《广陵散》续篇。 铮铮琴音密密如雨,时而惊涛骇浪,时而暗潮汹涌。广陵散本是恢弘之作,赵熠谱曲虽资质平平,照搬原曲的风格抄下来,倒也勉强算的上一脉相承。虞枝心的琴艺本就极出挑,有她刻意表现,越发显得曲子大气磅礴。酣畅淋漓的一番演奏之下,无论奏者还是听者都冒出一身汗来,忍不住拍腿喊一句“好”! “确实是好曲。”早把良心和节操都丢个干净的虞贵人放下古琴,一边擦汗一边真心诚意的感慨:“如今闺中流传的琴曲大多哀婉幽怨,或是些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嫔妾在家中也算是个琴痴,弹过的琴谱不知凡几,倒极少看到这般激昂壮烈的曲子了。” “你一个姑娘家不爱风花雪月倒爱这种曲子,难不成日后还想当个巾帼英雄不成。”赵熠心中自得,仍是要假假的谦逊几句:“不过上回容妃也来弹过一次这个,倒是指出了不少谬误不足来。” 说罢便将容妃那些点评一一道来。虞枝心听罢皱眉道:“容妃姐姐的琴棋书画都是极好的,说的这些自然不无道理。然在嫔妾看来,琴曲最重要的并非技法,而是内蕴。虽说有这些许瑕疵,也依旧是瑕不掩瑜,并不能否认这首曲子的好。” 她说的仿佛有理有据,赵熠微微一笑不做评判,只放松了身体靠在软塌上换了个话题调侃:“虽知道你琴艺不错,日后在容妃面前可别这般反驳人家。容妃虽与你亲善,你若惹怒了她,她也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说着又忍不住以手扶额的笑了:“罢了,朕倒是忘了,就你那个炮仗脾气别说对上容妃,竟是连皇后的话也敢回的。” 虞枝心自然知道他说的是那日在坤和宫的对答,便有些想翻个白眼了。直言呛道:“皇后是妻嫔妾是妾,她闲的呢用她的规矩约束嫔妾!嫔妾可是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妾就是给夫主取乐用的!夫主爱宠谁就宠谁,得不了宠的是没缘分没本事,凭什么喊别人让啊!” 她说着说着是真翻了个白眼,转脸又狡黠的笑了,趴在陛下耳边轻声道:“说句真心话,嫔妾就是希望自己得宠,甚至希望陛下就宠嫔妾一个。虽说只是想想而已,她也不能剥夺嫔妾的美好愿望吧!” 她一边说,赵熠便开始笑,最后差点儿笑的从软塌上滚下来。好容易稳住了脸上的表情,皇帝陛下一手捏住她的鼻尖教训道:“还美好愿望呢。哪有你这么说的?知道的说你是高门大户的贵女,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儿来的泼妇。” “所以才只说给您听嘛。”虞枝心一手将陛下的“魔抓”从鼻尖上请下来,一手习惯性的去拉赵熠的袖子:“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不能动气,嫔妾就不气她了。可这事儿吧,嫔妾不能遵她的懿旨,她让嫔妾抄两百遍宫规也没用!” 赵熠挑眉:“不劝朕雨露均沾?” 虞贵人坚定的摇头。 “被皇后责罚也不劝?” 虞贵人认认真真的点头:“皇后责罚就责罚,嫔妾自己选的,嫔妾认了。” “可后宫归皇后管,皇后若是真要罚你,朕也护不住你。” 虞枝心便笑了:“那又怎么样呢,嫔妾对陛下的真心陛下知道了,嫔妾就算赚了。” 她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凌厉和狠辣,立刻又化为缠绵的温柔,伏在陛下肩头小声道:“再说了,皇后娘娘那身子骨儿怕是真的不行了,能不能挺到康复身体管咱们的闲事,只怕都还两说呢。” 第27章 .探芳信(第二更) · ? 面对虞贵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 皇帝陛下心中一颤,却并未将她一把推开。只转了话题道:“且不说这些有的没的,朕差点儿给你哄的忘了今儿要干什么了。” 虞贵人笑眯了眼, 手指把玩陛下腰间一枚玉佩的穗子, 仰头问道:“陛下不是来听嫔妾弹琴的么?若是陛下还有这般好曲子,可别忘了让刘公公给嫔妾送过来呀。” “朕分明是来问你宫规可抄的差不多,下月亲眷进宫探望,可要不要替你辞了你家里人。” 皇帝陛下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拧了一把嗔道:“亏得朕替你操碎了心, 你倒只记得琴谱了。” 虞贵人连忙捂住自己的脸皮子,嘴上却是一点儿不认输:“二十遍宫规哪里那么容易抄完?嫔妾拼死拼活一日能抄个一遍算是了得了。今儿若非陛下驾到, 嫔妾连休息弹琴的时间都没有,您可心疼心疼嫔妾吧。” 说的这般难,实则她一日不过抄上两个时辰,多余时间便听姑姑们闲聊讲古。若是她肯用功,只怕这会儿都已经写完了。偏她还敢红口白牙的在陛下面前信口雌黄的叫苦,偏陛下还就吃她这一套。 “一时半会抄不完便不急,仔细伤了自己的手。”皇帝陛下温柔的牵她柔夷, 又问道:“那你家家眷呢?见还是不见?” “当然要见,非但要见, 嫔妾还要在这后殿里见。”虞枝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畅快, 素手在空中一划:“到时候姑姑们就坐这儿, 看她们能给嫔妾说出什么花来。” 她笑着往四位嬷嬷的方向福礼,又笑倒在陛下怀中:“嫔妾这就叫狐假虎威呢,不信她们还能说出什么为难嫔妾的话来!” 赵熠想想这般画面, 不由也觉得可乐:“既是你愿意,那就召她们来坐坐。若是有不好应付的便请嬷嬷们代劳就是。” 四位姑姑早知虞贵人在陛下心中地位不同, 否则就算是陛下与皇后娘娘较劲儿也不至于将她们这几位一块儿派过来,还劳烦刘公公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多管束了虞贵人。然今日看来,怕是虞贵人比她们想的还重要些,听得陛下吩咐,几人忙上前行礼,道必会护着贵人娘娘不受委屈。 “嫔妾多谢几位姑姑,过几日可就靠姑姑们啦。”虞贵人爽利的与嬷嬷们回了一礼,转回头继续与陛下腻歪:“当然,最要谢的是陛下,若不是您宠着护着嫔妾,嫔妾哪能有这般扬眉吐气的日子。” 她一半欢乐一半哀怨,万般滋味却能让赵熠感同身受。都是在家中不受重视,被当做牺牲品献祭之人,赵熠看着她坚定的踏出那片泥沼,甚至愿意往里头砸上几块石头,便仿佛看到毫不留恋的离开王府,一步步走进这座深宫的自己,心中莫名升起欣慰与欣赏来。 “你是朕的爱妃,朕还能让你受那些闲气不成?”皇帝陛下豪气顿生,拍拍虞枝心的手道:“你家里老夫人和夫人无非是要你听皇后的话,听容妃的话,趁着得宠乖乖生个儿子给她们养,好让她们地位稳固。” 他忍不住嗤道:“若是她们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几位嬷嬷不必客气,只管替你们娘娘将人打出去!朕的爱妃是朕放在心尖尖上宠的,岂是她们拿来随意使唤的么?” “嫔妾多谢陛下体谅。”虞枝心拜倒在地,眼中已有泪花在转动。抬起头,一滴泪珠滑落,脸上笑意却愈发灿烂。 “快起来,何必跪来跪去的。”赵熠亲手将她搀起,在她爱慕的秋水中沉溺:“朕知道你与别的女人不同,你与朕这般知心,朕怎会不为你考量?” 虞贵人泪光滚滚,扑进陛下怀中轻声泣道:“嫔妾……嫔妾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对陛下的感恩之情。嫔妾孑然一身,唯有日后尽心服侍陛下,方能报陛下恩典之一二。” …… 皇帝陛下与虞贵人一番深情倾诉,若非屋里有四位大姑姑排排站着,怕是能来一番天雷勾地火的更深入的交流。虽然没能一亲芳泽,陛下离开长禧宫时依旧心满意足,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般表现自然又被耳报神传到了各位娘娘和小主们耳中。如李嫔丽采女少不得再撕碎两条帕子,宋宝林与陈采女也是一夜未眠,第二日顶着厚厚的黑眼圈去坤和宫门口请安,相视只能无声苦笑。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转眼到了九月初一。陛下降下圣旨,因宫中嫔妃人数稀少,进宫探望的家眷诰命不必只拘于六品上,小主们家眷若有诰命也可递牌子入宫,只比娘娘们的召见时间晚几日便是。 此旨一出,自是前朝后宫山呼万岁。虞枝心一边优哉游哉的抄抄宫规,一边听着刘公公亲自转述陛下的旨意:“……秦国夫人和孔夫人入宫是九月初二,沈夫人与李夫人是九月初三。这三家的牌子宫中已经接了。您家递了老太太与您母亲的牌子,容妃娘娘将日子安排在九月初六。剩下小主们则推到九月初十之后再见家眷。” “都是陛下仁慈。”虞枝心虔诚的福礼谢恩,又与刘公公奉茶,请他坐下说话。 “虞贵人不必招呼,奴才一会儿还要回去复命,不敢在长禧宫久留。”刘公公忙作了个揖,到底是接了秋楹送上的香茶,挨着案桌边的椅子坐了。 “公公喝杯茶歇口气,顺便呢,嫔妾也有些问题。因不知道该问不该问,还请公公斟酌着——若是能说便行个好说与嫔妾听,若是不能说,您只需摇摇头,嫔妾便再也不问。” 虞贵人说的客客气气,刘公公也不好推辞。只心中犯了嘀咕:莫不是这虞贵人终于沉不住气或是开了窍要窥视帝踪——打听陛下的喜好想法和去处了? “该怎么说呢,”虞贵人脸上泛起些许红晕,话未出口已有几分羞赧。挣扎了一会儿,她到底是小声问了出来:“宫中除了宫妃小主,其实宫女也是陛下的女人啊。嫔妾好歹是去过乾元宫几次,乾元宫的女官们不说神妃仙子,至少也是青春貌美的,难道陛下就一个也没幸过吗?” “——这个?”刘公公真没料到她问的居然是这事,一时也是懵了。仔细想一想,不免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若是老奴没记错,陛下还真没幸过宫女。” “哦,那就好。”虞枝心拍拍胸口,忙又找补般解释:“嫔妾可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毕竟若是小主也能召见亲眷,万一有宫女获封晋位的,那可上哪儿找个诰命夫人来。” “呵呵,可不是么。”刘公公眼珠子乱转,随意敷衍了几声,心中却已经活泛开了。他和陛下也是灯下黑,怎么就没想到还有宫女呢!宫女若是有本事爬龙床,甚至若是有本事怀上陛下的孩子—— 刘公公深深打了个寒战,再看向虞贵人时目光便多了几分探究。然触及虞贵人一脸茫然的目光,他又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说不得虞贵人当真只是闲的无聊了胡思乱想,正好想到这里才有此一问呢? “刘公公既然忙着,嫔妾就不耽搁您了。”虞枝心一点儿没错过他惊疑不定的眼神,痛痛快快的端茶送客:“刘姑姑,劳烦您送送刘公公。” …… 皇后知心 第14节 两人一前一后闷头走出长禧宫,直到宫墙转角,刘姑姑突然开口道:“虞贵人今儿听了奴婢们讲古,也给奴婢们讲了个故事。” “哦?”刘公公驻足,一改往日和善模样,犀利的眼神盯着刘姑姑问道:“她说什么了?” “说的是虞家如今的当家,鸿胪寺卿虞二老爷,先前的原配夫人赵氏是如何没的。” 刘姑姑抬起头,若是细看,眉眼之间能瞧出与刘公公几分相似,“赵夫人是个端方女人,偏虞二老爷在女色上头不甚忌讳,连生出三个庶子来。赵夫人一则自己生不出儿子,连年吃药调理已然伤了根基;二则被强压着带大三个贱婢所出的庶子,心头更是压着一口气。” “男人只当家里有丫环有奶妈,养个孩子根本没多少麻烦,将庶子交给嫡母养也是给嫡母的脸面。殊不知这孩子吵了闹了是真让人头痛,尤其孩子还不是自己生的,这得多憋屈。” 她笑着与刘公公对视,说出的话更不避讳:“赵夫人便是这么憋屈死的。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可比赵夫人更端庄守规矩的多,你说要是——” 刘公公垂眸:“宫女贱婢所出,就算是能生下来,怕也抱不到皇后面前去。” “因此才要趁早决断么。”刘姑姑定定看他:“这次太傅夫人入宫,一定会带医女大夫进来为皇后调养。若是真让皇后恢复过来,咱们的日子只会更难过。然若能趁皇后将养这段时间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皇后不认也得认。贱婢宫女无权抚养陛下的孩子,宫中除了皇后这个嫡母,还有谁是更好的选择?” “只要孩子送进了坤和宫,无论他是能活也好,死了也罢,都有的皇后受的。”刘公公沉声道:“虞贵人端的好算计,拿皇子公主当赌注,是真要绝了皇后的生路吗?” 第28章 .谒金门(第三更) · ? 九月初四是个好天气。 虞贵人刻意起了个大早, 净面上妆极尽铅华,粉腮描眉贴花钿,青丝绾作飞天髻, 辅以凤钗步摇满头珠翠, 轻移莲步摇曳生姿。 耳上明珰是拇指大的滚圆珍珠,胸前八宝璎珞项圈异彩珠华。着一身御赐的玫红满绣礼服,金银丝绣作的缠枝牡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橙红流苏在裙摆的华光间轻轻摇晃。连脚下绣鞋也是精雕细琢,宝蓝色缂丝缎面上绣满万字纹与莲花, 鞋头上镶细碎的珍珠宝石,随着步履轻盈在裙底若隐若现。 “咱们娘娘可真美。”今儿负责给虞枝心装扮的是乾元宫出来的刘姑姑。一通打扮下来, 却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艳了,乃由衷叹道:“怪道陛下对咱们娘娘宠爱有加,别的不提,只这容貌身段又有谁能不爱呢。” “姑姑可说笑了,陛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虞枝心说的半嗔半笑,手中把玩一串佛前八宝的十八子手钏一边随意道:“前有周庶人明媚娇艳,后有丽采女妩魅勾魂, 嫔妾与她们比起来真就是个清汤寡水,也就是会个曲儿给陛下解解闷, 才得陛下几分垂怜罢了。” “娘娘这话可说的打了丽采女的脸了。愣是她再好看, 陛下可稀得搭理她一回?”谭姑姑撇了撇嘴上前陪笑道:“陛下可不是那般只看脸的肤浅人, 娘娘您内秀芳华气质柔美,与陛下真心相知,才让陛下离不得您呐。” 她说者无意, 却有听者上了心。刘姑姑手上不停的继续拾掇衣裙,心中默默记下这一条:推给陛下的“爬床宫女”不必太美貌, 唯独要顺从淡雅,最好一副宁静淡泊的面孔,唯独对陛下情根深种与给予求。 虞枝心耳尖微动,恰听见她这一句心声,不由抿嘴一笑只做不知。暗幸陛下将这位姑姑送到长禧宫来,却是帮了她好大一个忙——谁不想着在陛下身边安插个得力的人手?她之前不动,不过是因为找不到好机会,一动不如一静,倒显得安分守己与旁人不同。既然陛下将人送到面前来,她自然是要利用一二的。 许是连陛下自己都不清楚,这位刘姑姑与乾元宫那位大总管刘平刘公公实则是一对儿家道中落的堂兄妹,原是先帝时的兵部尚书刘家的子弟。因刘尚书涉嫌谋反被抄家,两位孩童流离失所,最后竟在宫中相遇。 他们这辈子隐姓埋名已再无前途,却也盼着刘家复起,彼时宫中做主的是先帝发妻孙太后,孙太后允诺二人,只需他们把持住小皇帝为自己所用,便想法子替刘家平反,恢复刘家的官身。 宫中妃嫔甚至陛下只当刘公公是太后被逼入皇寺祈福前留给陛下的资本,刘公公亦对陛下忠心耿耿,把持内务府和慎刑司抗衡四相甚至皇后的渗入。却不知这位最大的愿望是终有一日斗倒了皇后与四妃,重新迎太后回宫,为了确保对陛下的控制还将堂妹安插为陛下近前女官,可谓将陛下看的滴水不漏。 也正因为此,虞枝心才敢大胆试探,把宫女爬床诞下龙种恶心皇后这种无耻招式说出来。换做旁人就算敢向陛下进言也得将黑锅扣在虞枝心头上。唯独刘公公与刘姑姑却是根本不用与陛下多说,只需推个人选得偿所愿,再将计就计提点一二,陛下自然会洋洋得意的照办。 不是虞枝心因抄了这几本宫规便要记仇,非得害了皇后的性命。实则她自从听了容妃的劝决定争宠就明白这宠爱系于陛下,唯有长久的被宠爱下去才不会被人一脚踩死。 先时她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哪怕是容妃,在她得宠后也对她也愈发客气,些许算计只敢在私底下谋划。至于李嫔吴贵人之流更是全不放在心上,只需她哄好了陛下,那些人的生死荣辱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可皇后一巴掌扇过来却将她彻底扇醒:不是所有人都要听陛下的话的。皇后的地位与身后家族决定了她甚至可以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又如何会在乎一个所谓的“宠妃”? 要不要低头认错,从此皈依皇后门下,或是在皇后与皇帝之间左右逢源?虞枝心在看到皇后病恹恹模样的瞬间就已经做了决定:与其艰难的左右摇摆来解决麻烦,不如一劳永逸,直接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反正皇后离先皇后也只差了一口气,想想办法气一气她,说不定就成了呢。 刘姑姑的到来于她而言简直是意外惊喜。既然不用自己动手,她乐得给刘家兄妹提供可行的想法。哪怕有一日刘公公将她供了出来也不怕——总归她早就表露出要算计皇后,唯一会被陛下膈应的无非是她连皇嗣也敢一起算计进去罢了。 想想夭折的大公主,虞枝心忍不住嗤笑。莫非陛下又是什么很看重子嗣的人么?他自己且能用亲生女儿将四妃中的两位一死一贬,一个贱婢所出的儿女换个皇后,他怎么可能会不乐意呢? 不过事成与否还要看刘家兄妹的本事与陛下的意愿,如今说来言之过早。今儿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在老太太与母亲面前表演一番,好歹让陛下坚信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是说过进宫不是为了娘家,就真敢拿宫里的姑姑压自家老太太一头,往后自然也不会再与娘家一条心。 虞枝心深知陛下冷心狠辣疑心重,想要得到他的信任可不是一时赌咒发誓撒娇痴缠能成,须得日复一日点点滴滴的表现出痴心顺从。直得他心里先信了,往后才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怜陛下算计完四妃又挑拨新晋的小主们斗起来,却不知唯一心腹的大太监与算作知己的宠妃都生出别的心思。他想靠后宫的争斗撬动前朝,殊不知自己早就如一个香饽饽般被人盯上,表面上忠贞不二全心为他的人心里打满了小九九,把他当个达成所愿的梯子罢了。 …… “娘娘,虞府老夫人并虞大夫人已经到殿外了,娘娘可要召见她们?” 秀姑姑一声提醒将虞枝心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自陛下派下的四位姑姑到了长禧宫,身为长禧宫管事嬷嬷的秀姑姑便少了许多存在感。今儿好容易能在虞贵人面前露个脸,她自是不辞辛劳的亲自在外头候着,到这时才颠颠儿上来报信。 虞枝心打点精神,嘴角勾起一个最完美的微笑,轻启朱唇道:“宣。” …… 不过多时,两个小宫女引着老夫人与大夫人进了后殿。老太太气色尚好,与月前在家中时并无不同。虞大夫人江氏的眉间仿佛有些许哀愁,脸上扑的厚厚一层脂粉也遮不住脸色憔悴。 猛的一见虞枝心盛装如神妃仙子的模样,两人先是一愣,心中又是五味杂陈。虞枝心在家中姐妹里虽不被欺负,多半时候也就是个背景板一样的小透明。念及她贴心会说话,老太太高兴了或许逗趣两句,赏下几件衣裳首饰,然到底是没了父亲撑腰,她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 先前老太太定了她进宫,想的便是她高不成低不就不好议亲,对家中帮助不大,当个弃子也就弃了。万一她好造化得了圣宠,还可帮扶两家殷勤——无论沈氏出的容妃还是孔家的皇后,能养出个虞家女儿生的皇子,总会对虞家照拂三分。 不想虞枝心还真是个有造化的,一进宫便被皇上相中,头一个升了位份不说,连侍寝也是最出挑的。家中说不惊喜那绝对是假的。老太太思来想去好几日,终是决定倒向孔家,毕竟孔皇后身子已是不好,能生出孩子的机会比容妃小的多,一旦虞家出的孩子成为皇后养子,必定会被孔家大力扶持,说不得十几年后,虞家也能成为皇亲国戚,从此一家显赫了。 偏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如虞二老爷早已跟了沈相,对老太太的想法必然不赞成。可他没法说动老太太,唯有在虞家大爷——便是虞枝心的亲哥哥虞宪身上做文章。大夫人这几日战战兢兢的看着二老爷变着法儿敲打自己儿子,夜夜都从梦中惊醒垂泪到天明。只一边是婆母强势,一边是儿子受打压,她一个丧夫的妇人又能如何是好? 两人既得了这次入宫的机会,心里头窝了不知多少话要与虞枝心说。相互道过几句安好,老太太便迫不及待的以眼神示意两旁宫人,乃是让她们清场,好与虞枝心说些“知心”的体己话。 刘姑姑等人早得了陛下的吩咐,自然不会如了她的愿。谭姑姑眉头一扬,先关切问道:“奴婢看老夫人眼角抽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咱们宫里的规矩不比外头,这大好的日子可不兴宣太医。您若是身上不爽利,不如早些出宫回府,再宣太医上门看看?” 老太太眉头一皱,心中自是不悦。谭姑姑可哪里会怕她,陪了个笑脸道恼:“老夫人莫怪,奴婢本是内服务的正四品礼教司仪,因陛下圣旨前来教习贵人娘娘的规矩。奴婢既是教规矩的,自然对规矩更看重些,毕竟在这后宫中,守规矩的总比不守规矩的活得长。” 第29章 .青云怨 · ? 谭姑姑说的老实不客气, 老太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太却真不敢随意怪罪。毕竟四品的品级摆在那儿——如今虞家的当家人虞二老爷,官封鸿胪寺卿,也不过是个四品官罢了。 虞枝心一言不发, 见老夫人神色愠怒才突然冷笑一声:“老太太在家里是被人捧惯的, 宫里太拘束怕是不适应。可惜孙女儿无能,不过一个小小的贵人,还被皇后娘娘亲口说的不通规矩,又被陛下赐了姑姑们开导开导。老太太若是心疼孙女儿这一条命,可千万谨言慎行, 姑姑们身份尊贵,可不是孙女儿敢在她们面前造次的。” 老夫人原想好了一串儿劝她亲近皇后努力给皇后生个儿子养的说辞, 谁知虞枝心开口就是这般刻薄又阴阳怪气的模样,一时气的仰倒。又不好发作——她虽年纪大了却并不眼瞎,看得出来另两位没说话的姑姑衣服品级只怕比这四品的姑姑还高些。虞枝心说的没头没尾,有句话却是没错——这几位姑姑面前,真不是她们可以造次的。 虞枝心是不管不顾,索性便冷笑到底:“孙女儿知?老太太的意思,无非是孙女儿既然入宫, 就要听皇后娘娘的话、为皇后娘娘分忧。可您该知?孙女儿是为何被罚吧?您真当皇后娘娘看得上我,愿意我承宠了给陛下生儿育女么?” 她炮仗般几句话说的语焉不详, 老太太却是闭眼一叹, 已是听明白了。虽说后宫与外头不可私相授受, 但总有些流言蜚语是能飞出去的。虞家人多少知?皇后罚她的缘由乃是她被陛下独宠,甚至因此以抄宫规为借口撤了她的绿头牌子。 这本是事实——或者至少没被歪曲的太厉害。然由虞枝心说来,却是皇后根本看不得她得宠, 亦不想她能诞下皇嗣。否则就算心中再膈应,但凡把虞枝心当了“自己人”, 好歹也该等人生下孩子再收拾,哪有这一出来就给罚了的? “我今儿这处境是拜谁所赐您心里应明白。便是您让我安心给皇后当条狗,那也得皇后肯收下养着。”虞枝心惨然笑?:“可皇后怕是只恨不得我被打入冷宫才痛快,您倒是觉得我就该去死一死么?” “娘娘慎言,此话不合规矩。”谭姑姑板着脸打断。虞枝心见好就收,扯了帕子擦擦通红的眼角,赌气般歪坐在一边不再言语了。 老太太还能说什么呢?呐呐了半日唯有苍白的安慰一句:“皇后娘娘只是叫你学规矩罢了……” “我这不是学着的么。”虞枝心一甩头,发间步摇叮当作响,“皇后娘娘金口玉言,什么时候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可以继续服侍陛下。这什么时候学明白——万一她老人家就觉得我一辈子学不明白呢?” “怎么会呢。”江氏面上已是白了一片,顾不得老太太脸色不好,急急插嘴问?:“不是说陛下待你极好,就算你被罚了还——” “你闭嘴!”老太太怒目而视,心中直念这个蠢货。打探后宫之事可是犯了大忌,当着内务府的嬷嬷面前说出来,这是生怕陛下不治罪吗? “您这话说的可是有趣。您也是当过正头夫人,还给我爹纳过妾的。您倒是想一想,这小妾无论受宠不受宠,那是归正房夫人管,还是归夫主管?” 虞枝心也不管嬷嬷们在场,索性破罐子破摔,笑的眼泪都下来了:“你们只想着拿我攀附了陛下,或是讨好了皇后或容妃娘娘。你们可有心疼过我在宫中不易,走的步履维艰?但凡家中二叔也好哥哥也罢,能在朝堂上立起来给我撑腰,我也不至于这般难过。可你们呢?他们呢?只怕还等着拿我当个垫脚石,好让他们往前一步吧。” 她说的这般直白,老太太与江氏只觉得脸上无光。偏不知如何反驳,唯有皱眉斥?:“你这话说的,一笔写不出两个虞,既是一家人,都是一荣既荣一损既损……” “老太太,快收了你这哄人的话吧。”虞枝心冷然嗤?:“你们或许盼着我荣了好给虞家也‘荣’上那么一回,可另一边想的不就是万一我不成,当个弃子也无妨么?” “娘娘说的这叫什么话!老太太送你进宫也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眼看婆母就要因虞枝心冲口说破了事实而恼羞成怒,江氏急忙打圆场劝?:“你是不知,老太太在家可惦记着你呢。日日与我念叨,不知何时能与你见上一面,看看你过的好不好。前几日宫中宣旨探望,老太太可连着几晚上都没睡个囫囵觉,今儿早早儿起来就为来见见你,你可不能这么和老太太说话。” 她一番话动情动理,虞老太太总算脸色稍霁,只依旧板着一张面孔对虞枝心爱理不理。若是在家中,虞枝心怕不是就驴下坡便跪下?歉了。可如今在宫中,她才不必委屈了自己。 “娘您也别说老太太了,我看您这脸色才是好几个晚上没睡个囫囵觉的。您要是有什么事儿不妨直说,好歹女儿在陛下面前能说上两句话,要是您真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了不得女儿求了陛下给咱们家分家过。” “荒唐!我还没死呢,谁准你提分家的!” 不等江氏说话,老太太先真绷不住了——虞枝心一句话简直戳在她肺管子上。按照当朝律例,哪怕虞家大爷已经死了十来年,虞家偌大的家业仍该由长房长子继承。然和孙儿相比,老太太到底是更疼儿子些。这些年拿着虞宪年纪小、二老爷官位高的理由将管家权交给二房不说,甚至冷眼看着虞二老爷对虞宪管束打压。好好的虞家长子长孙长到二十岁居然连个官身都没拿到,要说其中没有虞二老爷从中作梗可谁都不信。 谁知虞枝心竟打着这样釜底抽薪的想法!一旦大房二房分家,家产大业一定是分给长房。到时候她可跟着哪边儿去?大房这克死了她大儿的儿媳妇显然不是个好的,非得骑到她头上去不可。二房没了中公支应只怕自己过日子都捉襟见肘,又拿什么支应她老人家的开销? “你这死丫头,是恨不得今日气死我吗!”老太太胸前起伏,显然真气的不轻:“长辈在不分家,你若强行上告陛下,就不怕虞家成为京城的笑柄吗?” “我怕什么,反正我在宫中又听不见别人议论。”虞枝心光棍的一摊手,心平气和?:“我都想好了——我娘一个妇?人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哥年纪小,还被二叔压着在家在读书,等过两年到他科考的时候这事儿早被人忘了。您也别拿我哥的前途说事儿,二叔若是愿意帮他,早早儿给他请荫职了,何至于现在还让他闲在家里闷头读书,却连个好先生都不给他请来?” 她转向江氏认真?:“您自个儿也想想,您有娘家,我嫂子有娘家,还有爹爹那些旧识,若是哥哥真能当家作主,哪条路不能出来?您倒是在家里呆的安稳,二叔那个嫡子可一天天长大了——” 她忽而一顿,一拍巴掌?:“我倒是记起来,二叔的庶长子比我哥小一岁,这会儿都进翰林院当校书了。哥哥的学问可一直比他好吧,这会儿倒是在干什么呢?” 江氏被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心里却猛地意动了。她如何看不到二房的刻意打压,又如何猜不到老太太和二老爷打的算盘?奈何从前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而今日终于被虞枝心找到了另辟蹊径、甚至一劳永逸的方法。 老太太的脸终于白了。虞枝心依旧笑的风平浪静,淡淡看她一眼?:“您也别急,我就是看我娘脸色不好才这么一问。要是我娘在家里过的开心,我闲着呢非得让她分出来?” “娘娘……” 江氏哪里料到她峰回路转的来这么一句,倒是先急上了。虞枝心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对老太太笑?:“我娘虽是个面团儿一般的人,总归舅舅们不是死的。要是哪日舅舅们忍不住撕破脸将官司打到京兆府来,怕是所谓家中和睦也就不攻自破,到时候还不如各自安好——您说是也不是?” 虞老太太与江氏同时沉默,脑子里想的事情却完全不同。江氏不自觉的顺着她的话想着到底能否让娘家兄弟出头将事儿闹大,虞家分家对大房而言是利是弊。老太太则打量着眼前雍容华贵的虞贵人,一时不知她到底是何打算:她是真铁了心要大房二房分家,还是仅仅敲打自己,为哥哥和母亲鸣不平罢了? 否则何必当面将话说的这么明白?难不成故意提醒她拦着江氏发疯吗?老太太愈发觉得虞枝心并不像她说的这般决绝,心中更镇定几分,只嘴上依旧强硬?:“我既没死,家里还是我说了算!分家之事想都不必想,便是告到陛下面前也没用!” “老太太您这话说的,张口闭口死啊活啊多不吉利。”虞枝心嗤笑一声,一甩手帕端茶送客:“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你们可别误了出宫的时辰。白桃,你替我送老太太和太太出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更新由上一章评论员:咕噜咕噜咕啦咕啦、火锅好好次、小鳄鱼爬上岸、eyeeye88、娅鹿、庞小歪等大可爱赞助发布~感谢以上单位和个人的支持!感谢所有甲方爸爸们的慷慨解囊!鞠躬! 今天只有一章哈~卑微作者知道自己短小了qaq,磕头谢罪 中秋节三天都日六,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30章 .如梦令(两章合一) · ? 白桃扶着老太太与江氏走出院门, 虞枝心才松了一口气,闷闷不乐的倒进软塌里。 刘姑姑有几分眼力见儿,一边上来与她卸妆一边劝道:“娘娘何必与两位夫人这般计较?好好说几句体己话不好?” “那也得她们愿意与我说提及话的啊。”虞枝心将头埋进靠枕中闷声道:“一来就一副要给我置任务的表情, 我在家可看多了。她们好歹先问问我过的好不好, 实在不行假假说两句想我也行啊。” 她说到最后尾音时已有几分哽咽,刘姑姑便不再劝,过了一会儿才小心问道:“那也不用说什么分家的气话,大夫人回去可多为难?” “哪里是说气话!我是真心的!”虞枝心抬起头来,眼角有些通红, 气色却已好多了。亦不与刘姑姑见外,耐心解释道:“我大哥总归是我亲哥, 他在家被二叔压着能有什么出头之日?难不成蹉跎到二叔去了那一日么?我说求陛下做主是胡诌了吓唬老太太,但分家底是个不是法子的法子。我娘若是真心为他,不如就闹一闹吧。” 她说着又笑了,只笑意中并无温度,冷冰冰的能掉下冰碴子来:“便是闹不成功也无妨,最好闹个鸡飞狗跳的!索性闹出事儿来倒霉的也不是我。” 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仿佛并未说完便猛地咬住唇不再出声。恰好白桃送了人转回门来,虞枝心转缓了表情与姑姑们客气几句, 扶着白桃的手回自个儿偏殿歇息去了。 …… 皇后知心 第15节 及进了里屋,虞枝心便趴在桌案上不肯起来了。白桃好笑的拍她:“我还当你今儿真生气了呢?原来是演给刘姑姑看的?” “是也不是吧。”虞枝心有气无力道:“虽是早与陛下说了我与家中不睦, 总要在姑姑们面前表现出怨怼和龃龉, 但你看我娘和老太太今儿那样, 又何尝不是真被我说中了心思呢?” 白桃忍不住跟着叹了口气:“老太太就罢了,连夫人怎么也……” “或许我娘也疼我,可和大哥相比, 我就显得那么无足轻重了。” 虞枝心无奈苦笑:“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五妹妹将我推下水, 老太太在一旁看着却只说是我自个儿不小心掉下去的。那回我差点儿就病死了,是我娘不眠不休的照顾了我三天两夜才把我从阎王殿里拉回来。可也是她,在我病还没好全就逼着我去给老太太磕头认错,只为了老太太别因我冷落了大哥,苛待了大哥的婚事。” 这般事例不知凡几,她年纪小时还想过反抗,及年岁渐大,到底是学会了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只顺应着讨好老太太,以此获得些许安稳清净。可要说心中没有怨恨又怎么可能?难得今日借着机会发泄一番,却并无想象中的扬眉吐气,反而更添了几分惆怅。 虞枝心眉梢眼角一动,忽而一手撑起下巴对白桃眨眼道:“不过我娘一心为我大哥谋算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今儿听我这一派胡言,虞家估计得有一阵子家宅不宁了。” 她笑道:“这也就是我不在府里,不然再挑的三房暗中动手——对了你大概不知道吧,三婶虽出身不高,胆子却不小,咱们进宫前她就把手伸进了老太太的小厨房,说不定就有什么毒招要冲着老太太去的。” “不至于吧!”白桃夸张的倒抽一口凉气:“虽说老太太对三房确实刻薄了点儿,可三夫人这也——” “那有什么办法?哪个女人对着旁人下狠手还不是为自家爷们孩子打算。”虞枝心闲闲摆了摆手里的帕子随意道:“你也知道三叔虽是祖父庶子却最得祖父喜爱,老太爷过世前不忘先给三老爷留条后路,为他求来个五经博士的官职。可他越是这样吧,老太太肯定越不痛快。这不,老太爷过后便恨不得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把着中公拿着孝道对三叔一房各种克扣打压,也难怪三婶恨不过呢。” 她身子微微前倾,略小了点儿声音与白桃耳语:“我之前就听三婶问过给老太太请脉的太医,说老太太虽是富贵病,但也得注意饮食,否则与寿元有碍。” 虞枝心支起身子笑道:“要说咱们家谁最盼着老太太走了好分家,只怕三房比咱们大房更急迫些。三婶若是狠得下心出手,只管在老太太的饮食上多下文章,有的是法子让老太太早些驾鹤。” “……要是夫人听了您的话下定决心与老太太闹开,加上三房在暗地里动作,咱们虞府岂不是真就要分崩离析了?” 白桃捂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可要是老太太真没了,二老爷怕会往外散播是咱们大房不孝气死了老太太的,到时候大爷可就——” “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咯。”虞枝心事不关己的摊手:“再说了,谁还没个上下两张嘴皮子,就准二老爷胡吣,他就不会辩白么?” 她幸灾乐祸的晃了晃手帕:“反正二叔身为次子却窃居正房、将嫡长孙赶到后院偏僻角落住总是事实。了不起我娘不要了面子出去一哭二闹三上吊么,咱们大房最多没脸,二房可更落不了好去!” “谁落不了好啊?又有人惹着你了?”悠悠男声带着些笑意在门口响起,赵熠一掀帘子进了屋来:“朕听说你与虞家夫人聊的不甚开心,特意赶来安慰你,怎么看你这斗志满满,可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啊。” “嫔妾就随口说些闲话呢。”虞枝心忙笑着起身行礼请安:“嫔妾多谢陛下惦记。嫔妾有陛下关怀,自是日日都开心的,哪怕有些委屈也立时忘了。”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赵熠温柔的扶她一把,与她一同在桌边坐下,仍是问道:“朕看各家夫人出宫都有赐礼,唯有你家两位夫人空手而归,只怕宫外要传你与家中不和的闲话了。若是你忘了,不如朕替你送一份家去,也显得你这宠妃与众不同么。” 最后一句显然是打趣话,虞贵人却蓦的掉下泪来:“陛下对嫔妾这样好,嫔妾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只是嫔妾家里——” 她摇摇头,幽怨的长叹道:“不说也罢,反正嫔妾本就是与家里不和,又何必做给别人看呢。” 她既这样说,赵熠自然体贴的不再追问。只将虞贵人揽进怀里好生安慰:“总归你进了宫就是朕的女人,自有朕护着你。” “陛下。”虞枝心破涕为笑,与他深情对望:“嫔妾早就知道了。陛下便是嫔妾唯一的亲人和依靠,嫔妾能得陛下垂怜,是嫔妾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你的心意朕是明白的。”赵熠缓缓低头,噙住虞贵人水嫩的唇瓣,许久才与她分开。略带了几分沙哑的在她耳边笑道:“就是不知你这宫规还要多久能抄出来,朕可要等不及了。” 虞贵人脸上泛起明媚的胭脂红,配上早起精心打扮的妆容更显得娇艳欲滴。轻喘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嗔道:“陛下就知道欺负嫔妾。这青天白日的……” “朕哪里是欺负你,朕分明是疼你。”赵熠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捏她的脸颊,一只手悄然在她腰肢上游走:“你这小没良心的,倒是快些儿把皇后布置的功课做完——朕就不信,你难道就一点儿不想?”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畔,奇怪的酥麻感爬遍了全身。虞枝心腿上一软,情不自禁的嘤咛一声,柔弱无骨的趴在皇帝怀中。皇帝陛下神色愉悦的将她抱上膝头,如哄孩子一般哄道:“你要一直这么乖乖的。你乖乖的,朕也定会一直这么疼你的。” “陛下……?”虞贵人早已被迷的神魂颠倒,在他怀中痴痴的笑,眼中却茫然的掉下泪来。一遍遍轻声呢喃:“嫔妾会一直听话的,嫔妾最听陛下的话了。” “是么。”皇帝陛下低沉的嗓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在她耳边回荡:“那你告诉朕,你有什么秘密是没告诉朕的?” 虞枝心将头埋在陛下胸前,眼中飞快的闪过水光,身体却愈发放松。声音飘忽着断续答道:“嫔妾年幼时被妹妹推下水,大病一场后有了宫寒之症,怕是难为陛下诞下子嗣。可就算如此,嫔妾也想要陛下独宠,看不得陛下再宠爱旁人。” “还有呢?” “嫔妾知道陛下对皇后不满,便想法子对付皇后。臣妾挑唆了刘公公劝陛下宠幸宫女诞育龙子,一来恶心折腾皇后,二来,或许嫔妾也能有机会抱养一个皇嗣……” 她说着,忽然身体一动,似要清醒过来。赵熠一手抚摸她的发梢如同抚慰一只顺从的小猫,一边更轻缓了语气问道:“真好。朕就喜欢你这样的乖女人。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听朕的话,朕就喜欢你,你才会过的开心。” “陛下。”虞贵人抬起头,眼中茫然的寻不到焦点。嘴角却扬起优美的弧度,虔诚应道:“嫔妾什么都听陛下的。” 他满意点头,在她耳边继续追问:“那好。告诉朕,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嫔妾怀疑刘姑姑与刘公公有亲,两人眉眼有些相似。嫔妾想找机会试探一番。”虞贵人的眼眸微微震动,显得有几分挣扎:“若是能抓到刘公公的把柄,嫔妾便能利用他来固宠了。” 赵熠猛地一皱眉,不过一瞬间,眼中仿佛有风暴凝聚。只是下一秒又云开雾散,依旧温柔道:“还有什么吗?” 虞枝心摇摇头,只痴痴的看着陛下。 “那好,方才朕与你说的都忘掉,”皇帝陛下心满意足的笑道:“现在,快醒来吧,朕还等着你用膳呢。” …………………… 来探望虞贵人的虞家夫人前脚才走,皇帝陛下后脚就进了长禧宫,还破例陪虞贵人用过午膳,两人好一阵腻歪才恋恋不舍的离开。这般待遇自是少不得又要被后宫诸位小主酸上一回,便是午前“虞贵人与家中闹翻”的新闻也安慰不了她们嫉妒的心灵。 虞枝心疲惫的瘫在软塌上。方才陛下刚走,白桃便一杯醒酒茶给她灌了下去,她几乎吐翻了胃才将让脑海中晕乎乎的感觉与陛下仿佛余音绕梁般的声音消散。好容易清醒过来,不免苍白着脸对白桃苦笑:“陛下竟然会摄魂术!若非进宫前你给我演示过一回,我差点儿就着了他的道了。” 白桃亦是心有余悸,忍不住低声啐道:“堂堂一国之君,这也忒不讲究了。站在外头听墙角就罢,怎么连这种下作的江湖手段也拿出来对自己的妃妾用?岂不知摄魂术害人害己,若是用的多了,无论施术者还是受术者都是有可能疯魔了的。” 说罢又忍不住笑:“亏得你会演,陛下只当你中招了,殊不知你半真半假避重就轻,单把刘公公给供出去了。” “分明是刘公公先卖了我。”虞枝心缓过一口气来,慢慢坐直了身子端茶喝:“原先我让刘姑姑给他出这个主意就是不想沾到自己手上,谁知道他这般没担当,与陛下提时直说是我刻意讲给刘姑姑听的。” 她不屑哼道:“显见刘家兄妹没想过与我长久的合作,还拿我当筏子显得他忠心了。我是那么傻的人么?给他人做嫁衣裳?” 这事儿是前日刘公公的心腹干儿子偷摸跑来找刘姑姑商议,被她隔着宫墙远远儿听到的。今日陛下这一出摄魂术虽突然,她却是将计就计,索性坦白认罪了自己的设想。 她往日表现给陛下的本不是什么良善之人的形象,有的是算计利用拉踩的小心思。陛下看重的也不是什么温柔单纯与琴棋书画,而是既不肯为了家族进宫,又一心一意忠于陛下的心意。 虞贵人与家中翻脸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先前陛下站在窗户外听着,估计已是全信了她与老太太和二房不睦,便是对亲哥哥也没多大好感。至于算计皇后甚至算计陛下子嗣——虞枝心既然不能生养,算计子嗣就是迟早的事。皇后被陛下不喜,她自然不会想让皇后好过。 有些事儿就是这样奇怪,若是从别人嘴里听来便显得她心思狠毒,可要是自己说出来,倒很有些合情合理情有可原了。至少她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陛下在听她坦白时并未动怒,甚至对她的手段很有几分愉悦和欣赏。 唯有宫寒体质不易受孕这条却是她故意说的——虽然落水是事实,然宫寒却早就被白桃治好了。只是如今并不是生孩子的好时机,她一直用着白桃配的药避孕,便总要为自己宠冠后宫却无所出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得稍微用点儿功把最后两遍宫规抄完了。”虞枝心伸了个懒腰叹道:“本想好好歇上一阵,如今看来陛下怕不是要彻查刘家兄妹,我可得赶紧把刘姑姑这个瘟神送出去。” …… 两日之后,虞贵人终于完成皇后布置的任务。因皇后娘娘卧病在床需要静养,陛下做主由御前尚义与礼教司仪一同考校虞贵人的学习成果。为表对皇后的敬重,还特意请来坤和宫风仪女官扶摇姑姑和青岚姑姑旁观“监考”。 坤和宫的姑姑对虞枝心是否受宠其实并不在意,总归她安安分分的抄完了宫规,期间也并未闹什么幺蛾子。有陛下当面作保,她们自不会故意挑刺,顺顺当当的让虞贵人过了考核。 敬事房当晚便把虞贵人的绿头牌子放了回去,陛下亦毫不意外的直接点了虞贵人侍寝。 两人久别胜新婚,干柴烈火的折腾了小半夜,若非敬事房总领实在忍不住,在门外几乎把嗓子给咳断了,怕是陛下还能和虞贵人再折腾完下半夜的。 这一回虞贵人便不再那么乖巧贴心,反而一双柔夷四下惹火,让陛下恨恨将她翻过来打了一顿屁股才消停。虞枝心趴在锦被之中痴痴直笑,看得赵熠也没了脾气,只能揉一揉她的发顶,喊姑姑们打水进来收拾。 “你今儿发什么疯了这是?”赵熠挑她的下巴无奈道:“朕明儿还得早朝议事呢,你好歹让朕睡几个时辰。” “陛下若是厌烦了嫔妾,尽管让敬事房的公公将嫔妾送回去就是。”虞枝心却闹起了别扭,一扭身假哭道:“嫔妾就小半个月没侍奉陛下,陛下果然是有了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了么。” “朕怎么会忘了你呢?”赵熠一手将她掰过来,搂回怀里温柔道:“快别哭了,朕与你闹着玩呢。” “嫔妾也是和陛下闹着玩呢。”虞枝心展颜一笑,娇媚明亮的笑容让陛下的心跳慢了一拍。一手扯住皇帝的衣袖,虞贵人撒娇道:“嫔妾就是想要陛下哄哄,陛下一哄嫔妾,嫔妾就高兴啦。” “你呀,还当自己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呢。”皇帝陛下好气又好笑的捏捏她的鼻尖:“时辰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歇着。不然误了明儿请安,怕是皇后又要找你麻烦了。” 留宿乾元宫是唯有正宫皇后才能有的待遇,哪怕虞枝心再得宠,赵熠也不会在这种大规矩上胡来。虞枝心更是见好就收,又与皇帝腻歪了几句,终是恋恋不舍的出了乾元宫,顶着夜色被一顶小轿送回长禧宫里。 到底是当过一阵子宠妃的人,这般日子竟莫名觉得习惯了。沿路风景与往日并无不同,唯有秋意渐浓,夜里的凉风比先时凛冽了许多,透过绸布的轿帘扑在身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抱紧双臂微微颤抖。 …… 虞贵人重新拿到侍寝资格,陛下连翻了她七日的牌子。就在后宫诸妃绝望于她的专宠、要想着法子要拉她下水时,不料陛下突然开始雨露均沾,让几位新进的小主都沐浴皇恩,甚至连一直被他嫌弃无视的丽采女都招幸了。 丽采女才抄完经书解了禁足就被偌大一个惊喜砸中,晕乎乎的被抬上了乾元宫的大龙床,自是使出浑身解数让陛下体验了一场巅峰盛宴。赵熠虽看不上丽采女的心机和才智,对这副身躯却当真爱不释手,不消一个月时间便将她捧为比虞贵人更炙手可热的宠妃,侍寝的日子甚至能压虞枝心一头。 虞贵人被踌躇志满的丽采女打上门来嘲讽了一回,当夜便与陛下拈酸吃醋的告了状。皇帝陛下却全无月前温柔体贴的细腻安抚,反而十分敷衍的打发了虞贵人回去。少不得让虞贵人哭湿了枕头,第二日红肿着一双眼睛,看的一同来给皇后请安的诸妃嫔又是解气又是心酸。 殊不知虞贵人在外头看着凄惨,回到长禧宫里一擦眼泪,倒是悠然自得的弹琴喝茶,仿佛根本没把丽采女放在眼里。实则她也确实没把王玲珑放在眼里——虽这几日她侍寝的日子比不上王玲珑,但也是隔三差五与陛下被翻红浪一回,自然从陛下断断续续的思绪剖白中听出真相:皇帝是准备采纳她的建议,拿王玲珑的孩子坑上皇后一把。 至于为什么选的王玲珑,却是太医得了陛下的吩咐,给诸位小主把平安脉时得出来的结论。王氏体质最易受孕,偏她自己在得了陛下的恩宠后也开始吃药,恨不得能立时怀上陛下的龙子。 太医得了陛下授意,并未直接揭穿王氏私自服药违反宫规,只暗中提醒她用药虽有利于怀孕,却到底有伤身体,甚至可能对胎儿有损。王玲珑挣扎一番,仍是怀孕晋位固宠的心思占了上风,义无反顾的将药丸吞了下去。 对此行径陛下还会有什么怜惜之心?一则享受这女人的身躯,二则正好合了他的意愿:最好就是丽采女诞下一个身娇体弱的早产儿,他借口王氏位卑不得赋予皇嗣将这烫手的山芋直接甩给皇后,且由不得皇后不接下来。 虞枝心听着陛下的心音听出一半,自个儿再猜出一半,已是把王氏突然盛宠的前因后果都看明白了。既然只是陛下利用来对付皇后的工具,她又怎么会羡慕嫉妒恨?那些不甘脆弱无非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唯一让她想不通的反而是陛下竟然一直未对刘公公出手。按说以陛下的性子,一旦察觉出刘公公并非他表现出的那么忠诚,定会第一时间将这等叛徒彻底清算,怎容他一直待在乾元宫大总管这个位置上。 皇帝的心思太难猜,虞贵人决定还是好吃好喝的以静制动。这般过了一个月,坤和宫传来皇后玉体渐渐康复,不日就能接受众妃请安,并有望参加冬祭大典的好消息。 孔皇后这一年几乎在病榻上躺过,若不是四妃只剩了个低调淡泊的容妃,怕不是后宫为了争权夺位早就乱成一锅粥。便是如今还有不少人等着皇后去世好送个继后入宫。这消息一出,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如孔家自然欢欣鼓舞,而另有心思的人家少不得私下咒骂连连,恨不得将皇后直接咒死。 又隔了两日,太医院院正忽然在陛下与重臣议事时闯进明光殿,却是来报喜的:给丽采女请脉的太医把出了喜脉,忙请来院正复诊。院正与两位院判反复求证,确定丽采女有孕一个月有余,陛下终于又要有子嗣诞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夹子,更新时间推迟到晚上11点,后天恢复中午12点更新 第31章 .如意令(两章合一) · ? 皇帝子嗣艰难已经成为朝臣栋梁的一块心病, 忽而听得太医院院正报喜,不禁个个面露喜色,拱手向陛下作揖道贺。 赵熠的脸上虽还绷得住, 欣喜却是明晃晃的挂在嘴角上。沈相向来最懂察言观色, 便直接笑道:“总归几件要事已经议完,其他琐碎估计陛下也没心思听了。不如今日就散了吧,陛下也好早些去后宫瞧瞧。” 赵熠腼腆一笑并未反驳,众大臣知情识趣,自是齐声告退。他们前脚刚走, 皇帝陛下一掀衣摆撒丫子就往后头跑,不免被路过的宫人看在眼里, 又成了一桩趣事笑闻。 及陛下进了明粹宫偏殿,丽采女有孕的消息也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虞枝心闻言微微一哂,随即吩咐白桃准备贺礼。 等她抵达明粹宫,后宫诸妃已是差不多来齐了。无论众人心思各异,至少脸上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笑意盈盈,围着陛下与丽采女连声恭喜。 皇帝陛下更是开心,大手一挥升了丽采女的位份:“你既然怀着身孕, 便不可太过劳累了,份例待遇也该提升些。即日起朕便封你为丽贵人, 若是你能平安为朕诞下麟儿, 朕再给你升两级, 许你贵嫔的位份!” 陛下金口玉言掷地有声,丽贵人几乎喜极而泣,忙起身行礼谢恩。皇帝陛下扶她一把, 将她摁回榻上坐好,想了想又道:“按说你怀着皇嗣, 朕该嘱托皇后照拂你。然皇后尚未痊愈,朕亦不好打扰她。你这宫里又没个有经验的妃嫔照应——朕看容妃倒是个细致可靠的,不若你干脆挪到长乐宫去,朕也能安心些。” 他想一出是一出,看正好容妃也在,索性吩咐道:“你那里不是只有一个宋宝林么?将前殿收拾出来给丽贵人住吧。一应人手物件调派你是熟的,等布置好了让丽贵人搬过去。” 容妃莫名被陛下安了差事,略征楞片刻就笑盈盈屈膝应了,且道:“臣妾多谢陛下信任,定会好好照顾丽贵人的。丽贵人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告诉本宫,看在陛下皇嗣的份上,本宫定给你周全了。” 她先表了态,丽贵人反而不肯了。揪着陛下的衣角摇头:“嫔妾在明粹宫就挺好的,不必劳烦容妃娘娘的。” 说是不必劳烦,实则是不想被看管着。自吴贵人因害死周庶人又嫁祸白宝林和虞贵人被陛下贬为庶人关进冷宫,这明粹宫便是她王玲珑最大。如今她又升了位份,正是志得意满,怎么愿意被分到容妃手低下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日请安? 然在子嗣份上,陛下便容不得她任性。执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耐心劝道:“明粹宫如今空荡荡的,你一个人呆在这宫里,朕怎么放心得下?” 丽贵人仍是不依,摇了摇陛下的手娇嗔道:“了不得您多派几个嬷嬷来就是了。” 她还记着皇后罚了虞枝心抄写宫规,陛下直接送一溜儿嬷嬷去给虞贵人撑腰呢。嬷嬷的品级职位摆在那儿,无论眼前看着还是带出门去都多气派?这才是有孕宠妃该有的排面,可比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强。 只是她这会儿是有孕,和虞枝心被罚那是两码事。陛下因她推三阻四已有些不耐烦,唯有看在子嗣的份上按下脾气哄道:“嬷嬷虽有些经验,但到底是奴才。若有个突发的情形,她们可做得了主?容妃心善细致,对宫务又娴熟,你去她长乐宫里准比在明粹宫安稳。” 王玲珑还想再推却几句,抬头撞进陛下深邃的眸色中,莫名一个寒颤,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皇帝陛下满意的揉揉她的发顶温柔道:“你乖些,只等皇子生下来,朕什么都依着你。” 皇后知心 第16节 …… 因丽贵人借口气闷闹了小性儿,陛下索性让众妃嫔都先回去,独自己留下好好给她“开导开导”。容妃出得门便抓了虞枝心一同回长乐宫,揉着额头无奈的问道:“陛下常说你是他的知心人,你给本宫想想,陛下这是几个意思?” 若说丽贵人已经生下孩子,陛下这般重视还说得过去。可如今不过是诊出一个月身孕——说句凉薄的,这孩子能留到何时还是个问题,何至于要让她一个四妃之一赔小心? 想到这里,容妃心中一动:莫非陛下是准备把这个孩子抱给自己?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丽贵人如今身份确实不高,但陛下有言在先,若是丽贵人能顺利诞下麟儿,陛下直接升她做贵嫔。依照宫规,嫔位已经可以自己抚养孩子,除非丽贵人如先前的敬妃一般生下孩子便去世,否则她一通忙活讨不到半点儿好,全是为丽贵人做嫁衣裳。 越想越觉得为难,容妃手中的帕子已揉成了一团。虞枝心看的暗笑——不想容妃也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 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虞枝心挤出几分挣扎的神色,忽而站起来一屈膝,在容妃面前跪下。 “嫔妾有个大胆的猜测,只是要请娘娘先恕嫔妾之罪,嫔妾才敢向娘娘坦白。” 容妃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分凌厉,瞬间又柔和下来,亲手将她拉起柔声道:“你说的什么话?本宫一直当你是自己的亲妹妹般。你有什么知道的只管告诉本宫,本宫定会护着你的。” 虞贵人顺从的坐回椅子,却是先以目光暗示左右。容妃了然的挥挥手,伺候的大宫女心领神会的退了出去,屋里只余她们二人。 “嫔妾先前与坤和宫的刘姑姑她们闲聊,话赶话的突然想到了一个损招。”虞枝心苦笑着对容妃道:“其实嫔妾也知道那法子实在不可取,说完便后悔了。又想刘姑姑可不是嫔妾这样不着四六的人,应该不会往陛下跟前嚼舌根。可是丽贵人这个孩子来的如此及时,陛下又如此关心,实在让嫔妾不得不多想几分。” “你倒是说了什么呀?!”容妃听她没头没脑的说的越发心急,连声催促道。 “嫔妾真不是有意为之,谁叫两边情形实在是太过相似。”虞枝心苦着脸直摇头,顿了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将她在闲聊中“无意”提起虞二叔发妻死因一事娓娓道来。 “……嫔妾那时不过是开个玩笑,没过脑子的与刘姑姑道,‘亏得陛下没宠幸个卑贱的宫女生个孩子出来给嫡母抚养,不然皇后怕是没好日子过’。” 她无奈道:“嫔妾说出这话便知错了,后头还挺紧张的打听了几日,得知陛下并未幸了哪个宫女才放心。可谁前一日宣布皇后好转,后一日便诊出丽贵人有孕——” 她与容妃对视一眼,未尽之语已是了然:后宫妃嫔哪个不知道皇后最看不惯丽贵人这样的女人,虽说王氏也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后宫嫔妃,可皇后这能心无芥蒂的抚养她的孩子吗? 退一万步说,哪怕皇后心中乐意,除非王氏死在了产褥上,否则以她的性子不得跟皇后一哭二闹三上吊,撺掇着陛下将孩子要回来?便是万一她脑子突然好使了,知道孩子由皇后抚养对前途最是有帮助,皇后难道又能对她的野心坐视不管,甘心日后与王玲珑这样的女人并坐两宫太后吗? 再想到皇后身子柔弱最是要静养,而养个孩子有多费心多闹腾——容妃心中一紧,已是信了这才是陛下的真实想法。至于将王玲珑硬塞进长乐宫的原因也是呼之欲出:无他,实在是王玲珑脑子不好使又会拉仇恨,可别孩子还没生下来就被她“不小心”滑胎小产给作没了。 “既然陛下将丽贵人交给了娘娘,娘娘必是要过问脉案,看看这胎好不好养,孩子是否健壮的。”虞枝心点到为止,起身行礼道:“嫔妾想着娘娘还有诸多要务,就不在这儿打扰了。嫔妾先行告退。” “你去吧。”容妃既明白了前因后果,心中有了操办的章程,轻笑着点点头允了。目送虞枝心袅袅退到屋外转身离去,她脸上笑意突然收敛,面色阴沉的将手中茶盏拂开,在桌上撞出“哐当”一声巨响。 虞枝心说是“无心”,分明是刻意提醒了刘姑姑。容妃暗叹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本以为虞氏是个安分的,没想到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一出手便如此狠辣,竟敢直接算计到皇后头上! 且这分明是阳谋!无出的正妻抚养庶子庶女乃是天经地义,朝臣说不出半个“错”字来。以陛下对皇后的厌恶程度,一定不介意用一个健康存疑的子嗣换取皇后的性命。哪怕不能逼死身体虚弱的皇后,也足够让她焦头烂额,还能以此抹黑皇后的贤德名声,甚至质疑整个孔家的家教—— “娘娘?”大宫女寒英在门外听着动静急忙进屋,打断了容妃的思索。 “无妨。”容妃随手弹去衣摆上的水珠,恢复了面色淡然吩咐道:“陛下让丽贵人迁到咱们长乐宫来安胎你们是知道的。这事宜早不宜迟,你们即刻就去内务府要东西,务必把丽贵人的偏殿打扫的干净妥帖,不得有半分差池。” 她目光凛然,寒英心中一动,忙行礼应道:“奴婢明白了,定给丽贵人要来最好的份例,确保不出任何差池。” “如此甚好。”容妃满意的点头,仿佛随意的补充道:“再把丽贵人的脉案和给丽贵人诊脉的太医都带过来。虽说太医都是尽心尽责的,但既然人在咱们长乐宫住下,本宫总要对她的身体状况负责才是。” ……………… 虞枝心从长乐宫慢慢走回长禧宫,才踏进宫门便是一愣。皇帝陛下不知何时到了此处,身长玉立如一株翠竹,正仰头打量丹桂树上幸存的几朵枯萎残花。 “你回来了?”听见动静,赵熠转头对虞枝心温柔浅笑,唯有眼中眸色冷的同这十一月初的寒风一般凉薄。 “听说你出了明粹宫就跟容妃走了,看来你们俩感情是一直都挺好的。” “陛下。”虞枝心强忍住心头升起的莫名惊惧,忙屈膝行礼解释道:“容妃娘娘令嫔妾与她一同回长乐宫聊几句,嫔妾不敢推辞,只随意说了些话便回来了。” “是么。”赵熠不置可否,上前一步挑起虞枝心的下巴,幽深的目光与她对视。似笑非笑的轻声问道:“那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呀?” “是容妃娘娘,对丽贵人安排有些困惑。嫔妾便与娘娘说,陛下圣明烛照,自有您的主意,娘娘只管好好安顿了丽贵人就是。” 因陛下并未叫免礼,虞枝心便只能蹲着福礼仰头回话,喉间又干又涩,唯有不断吞咽口水才将短短一句话挤出来。然声音已是变了调,显得刺耳又滑稽,于她自己听来,不觉便联想到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鸟儿,无力又绝望的鸣叫挣扎。 赵熠却并不放她,亦不说什么,只这么看着她。虞枝心心中寒意愈胜,慌忙跪倒在地磕头认罪:“是嫔妾妄自揣测圣意,嫔妾知错了,请陛下恕罪。” 皇帝陛下依旧一言不发,直到她连磕了四五个响头,额头几乎要磕出血来,才忽而笑道:“这是干什么呢?还不快起来?” 虞贵人的动作一下子顿住。却并不敢起身,只小心翼翼的抬头,一双眸子如受惊吓的小鹿一般躲躲闪闪的忐忑打量,仿佛想从陛下的脸上看出些许情绪端倪。 赵熠心中微微一叹,再看她红肿的额头,不禁有几分心软。虞枝心的野心是他一点点培养出来的,敲打归敲打,却不好矫枉过正,倒让一个难得有几分智慧和手腕的工具就这么毁了。 “快起来吧。”皇帝陛下将不知所措的虞贵人从地上拉起来,又顺手牵了她的柔夷,领着她往屋里走。 “你是朕的妃嫔,揣测圣意不是你该做的么?若不揣测圣意,又怎么取悦朕,怎么让朕喜欢你呢。” 皇帝说的仿佛十分有理,虞贵人几乎都要信了。然下一句话又要将她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你既然这么懂朕的心意,那你倒是说说,对于丽贵人——或者说,对于这满后宫的妃嫔,朕到底在想什么,又准备做些什么?” 虞枝心腿上一软,膝盖又磕回冰冷的地上,战战兢兢回道:“嫔妾、嫔妾真的知错了,嫔妾不敢妄言。” “是不敢妄言,却不是没想过。”赵熠语气淡然,甚至带着点儿笑意:“朕恕你之罪,你只管畅所欲言就是。” “陛下……”虞贵人的话音带着哭腔,是为难的要哭出来了。 “起来好好说。”皇帝陛下强硬的将她拉起来摁在椅子上坐好,嘴角勾起的弧度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愉悦,用诱惑的语气耐心道:“你若说的准,说的有理,朕非但不会罚你,还要奖赏你。” 虞贵人还能如何?唯有心下一横,哆哆嗦嗦将自己的猜测道来:“嫔妾以为,陛下纳后宫诸妃自然是为了开枝散叶诞育子嗣,但后宫诸妃既来自官宦家族,又有不同的使命与作用。”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试探的频频看向皇帝。赵熠一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虞枝心心中微定,理清了思路说的渐渐连贯起来:“嫔妾虽只是个闺阁女子,在家中时也听长辈说过四位相爷仗着顾命大臣的头衔把持朝政目无君上,偏朝中大臣有一多半是出自他们门下,剩下一小半势单力薄,为了前途也不敢与四相抗衡。” 见陛下并未打断,她越发大胆,索性坐直了身子娓娓道来:“前几年陛下大婚并纳了四妃,实则是太傅并四位顾命大臣不仅把持朝政,还想连陛下的后宫与子嗣都掌握在手中。至今年礼部尚书以陛下无嗣为由强硬请开选秀,四相依旧言辞推脱,只因实在理亏才送了我等秀女入宫。” 她笑的无奈:“嫔妾叔父是沈相门下,吴贵人——吴庶人,与郑宝林是吴相的人。白宝林和陈采女由周相选出,丽贵人则是李相门生王寺丞的嫡女。说是为陛下选秀,还不是四相把持?若陛下甘心当个傀儡也就罢了,可陛下本非池中物,怎么能忍他们如此戏弄?” “你倒是看的明白。”赵熠面色阴沉,自嘲的哼道:“却也不是只有你看得明白,只是别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更不敢当面与朕说罢了。” “若非陛下硬要嫔妾说,嫔妾也是不敢说的。”虞枝心苦笑道:“四相也是读着君君臣臣科举入仕的,可惜权利如毒丨药,一旦染上便放不下了吧……” 眼看皇帝的脸色再黑了几分,虞贵人赶忙改口,继续先前的话题说道:“四相为了手中权柄已彻底失了身为臣子的本分,甚至随着您圣明渐显,怕是已经对您有所忌惮。嫔妾斗胆猜测,他们的计划就是拿陛下的子嗣作为底牌,一旦您准备和他们翻脸,他们便可再扶持一个年幼的傀儡帝君取而代之。” 她这话才是真正说到点子上!赵熠点点头,目光深邃的看她:“朕既不肯被他们控制,处境看似高高在上,其实危如累卵。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是好?” “四相不肯担个逆臣贼子的名声,除非陛下痛下狠手逼反他们,否则他们必会等陛下有了皇子才做密谋。既然他们心心念念的盼着陛下的皇嗣,陛下也大可以用皇嗣将计就计算计一回。” 到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虞枝心唯有将自己想到的统统说出来:“四相或许达成协议,但人有私心,他们未必是铁板一块,他们的门生更未必是铁板一块。先不说李嫔与故去的敬妃之间——嫔妾也是听容妃娘娘所说,大公主的早夭与李嫔脱不开干系,而李嫔也被敬妃算计的没了生育能力。就单说如今丽贵人有孕……” 她眉梢一扬,竟是说不出的霸气又妩媚,从容淡定的笑道:“李嫔放弃丽贵人而选择扶持白宝林,导致丽贵人迟迟未能入得陛下法眼。如今丽贵人有了身孕全是她自个儿的造化,就不知她欣喜之余,对李嫔曾经袖手旁观是否有过怨怼,又不知大理寺丞王大人作何感想?” 虞贵人假惺惺叹道:“嫔妾听说王大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唯独有些惧内的小毛病。而王夫人为王大人诞下三子一女,最疼爱的便是丽贵人这个女儿。下月又是妃嫔家眷入宫探望的日子,陛下可千万叮嘱丽贵人不可对着王夫人胡说八道,免得王大人夹在恩师与妻女之间为难啊。” “好好好!”赵熠面露得色,情不自禁的拍掌,连声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容妃娘娘——容妃娘娘是陛下的知心人解语花,想必比嫔妾更懂陛下的心意。”虞枝心半是调侃半含醋意的嗔道:“容妃娘娘拿捏一个丽贵人自然不在话下,就不知道丽贵人若是投了容妃,王大人是该倒向李相还是沈相?这算不算是沈相明目张胆的挖李相的墙角?” 赵熠眼中似有赞赏,嘴上却笑道:“沈相和李相可没这么傻。” “所谓三人成虎,就算李相和沈相心里明白,王大人被流言蜚语困扰的多了,难道还能一直端庄自持吗?” 虞枝心不屑道:“只要这三人对对方有了一点点猜忌,哪怕只是在他们心中扎下一根小刺,陛下也能将这个口子慢慢撕开。而这还是丽贵人能顺利诞下皇嗣的前提之下——” 她大胆的与陛下对视,一字一顿问道:“以嫔妾想来,这个孩子是要平安生下来才好,因此才劝容妃娘娘好生照应丽贵人。就不知嫔妾是否猜中了陛下的心意,这一次揣测圣意,是否能让陛下满意?” “猜的很好。”皇帝陛下嘴角含笑,整个人已然轻松下来。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只可惜有一样你没说到,不过也不怪你,毕竟你只是个闺阁女子罢了。” “嫔妾愿闻其详?”虞贵人笑着蹲了个福礼,摆出一副虚心听讲的表情。 “朕是要四相和他们的门生互相猜忌,但并不是一下子摁死谁,而是在他们相互猜忌顾及不暇之际培养自己的心腹。一旦朕有了足够的才俊可用,便能挑动他们互相出卖,趁机将朕的人换上去。” 皇帝陛下少有的耐心,细细与虞枝心分说:“比如这会儿就让李相对王寺丞有所怀疑,他大可以再换个别的信得过的人来。朕确实有心以后宫撬动前朝,但现在这些人、这些理由还远远不够。” “那可怎么办呢?”虞贵人纠结的皱眉沉思,竟是认真想起这个问题来。 “罢了,前朝的事哪里用你操心。”皇帝陛下心情大好,捏了捏她的脸颊玩笑道:“山人自有妙计,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陛下!”被他动作惊扰的虞贵人娇嗔的扭进他怀里:“陛下总是拧嫔妾的脸,都要把嫔妾的脸拧肿了。” “拧肿了不好么?”皇帝陛下忍笑:“面如圆月最有福气,朕这是给你添福呢,你还不谢恩?” “陛下太坏了!嫔妾不跟你好了!” 虞枝心一边扒拉皇帝作乱的大手一边摇头晃脑的躲闪。 “哈哈哈哈哈,说起来,你这小脸的手感还真好。” “陛下!呜呜呜,陛下放过嫔妾吧!” …… 隔着洁白的窗户纸,窗外的丹桂上不知何时落下两只越冬的麻雀,叽叽喳喳的说着悄悄话,与屋里的笑声相映成趣。整个长禧宫都浸在这般轻松祥和的氛围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2章 .定风波(两章合一) · ? “皇帝诏曰:兹有贵人虞氏, 淑慎温良,兰心蕙质。故赐封号‘慧’以为嘉奖,钦此。” “恭喜慧贵人贺喜慧贵人, 您接旨吧。” 传旨的小公公拖长了嗓音正经肃穆的宣完陛下旨意, 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谁不知道虞贵人本就宠冠后宫,先时还有丽贵人与她斗一斗,如今丽贵人有孕在身不能侍寝,陛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虞贵人也加了封号,可见虞贵人的圣宠还长着呢。 虞枝心恭恭敬敬的三叩六拜, 从传旨的小公公手中接过明黄圣旨。白桃笑盈盈的与小公公道谢,一边顺手从袖中取出一封鼓囊囊的荷包塞进他手里, 又亲自将人送出长禧宫的大门才转回。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陛下果然是把咱们娘娘放在心里的。” 及白桃回到内殿,便看到秀姑姑并一群长禧宫的宫女太监全是与有荣焉的兴奋表情,围着虞枝心笑的比她自个儿还开心些。白桃微微一哂,也不往跟前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看虞枝心不耐烦的打发了他们。 “其实也不怪他们。毕竟你跟丽贵人争宠那阵,算起来还是你输了一筹么。”白桃扶着新晋的慧贵人回到屋里坐下,半开玩笑的揶揄道:“奴才有没有脸面可都看主子是不是得脸。你这封号一下来, 他们便腰杆子都能再挺直三分,可不真心诚意的与你道贺吗?” “你少说两句我也不会把你当哑巴。”虞枝心嗔怪的白了她一眼, 瘫在软塌上叹气:“到底是我大意了, 只想着顺应了陛下的心思便能讨好他, 却忘了他这样心眼的人可容不得别人将他看透的。” “所以你昨儿才突然胡说八道一通,又是什么挑拨王寺丞与李相的关系,又是让容妃拉拢丽贵人以离间李相沈相的?”白桃已经差不多想明白了, 唯有一点疑问:“可借用丽贵人的孩子坑害皇后本就是你起的头,陛下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 “因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才不肯承认被我牵着鼻子走了啊。” 虞枝心撇撇嘴解释道:“我的主意是用个宫女,乃是因宫女晋位有宫规压制,就算再得宠也没法自个儿抚养皇子,交给皇后养育是名正言顺。且出身低才更膈应皇后,也更方便陛下在孩子身上?手脚。” 她摊手道:“然陛下却用了丽贵人,还直接给她晋位,仿佛准备等她孩子生下来就直接让她自己养着。我自不可能戳穿丽贵人私下服药已经伤了孩子根基,这个孩子仍是用来坑皇后的。便要顺着他的举?‘揣测圣意’,‘自以为是’的觉得陛下是为了利用丽贵人的身份挑拨离间,劝容妃善待丽贵人也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 她一歪头,表情有几分无赖:“至于朝堂纷争什么的,我一个闺阁女子肯定只会想当然,看似说的头头是道仿佛有理,在陛下听来却是天真幼稚的很。” 虞枝心放松了身子斜躺在软榻上不屑的笑:“昨儿被皇上那么一吓,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就得这般智慧有限,偏肯绞尽脑汁的为他算计;行状虽然鲁莽偏又有几分手段,既不会聪明过头又不会轻易把自己折进去的女人才能讨他的喜欢呢。若是蠢到李嫔那份上,他肯定就懒得搭理了。可要是再聪明点儿——你看容妃,陛下看似倚重她,心里不知道多忌惮呢!” 白桃眼珠子转了转,忍不住笑了:“听你说的怎么那么像二老爷当年喝醉了酒抱怨上官,说能耐不够还心眼儿特小,又要属下会办事,又看不得属下比自己厉害,实在不好伺候啊。”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虞枝心忍不住击掌:“咱们二老爷难得说过一句实在话,这种上官当真不好伺候!” “然而二老爷总能盼着上官高升,或是干脆把人挤走了自己当上官。”白桃挤眉弄眼的给她泼冷水:“可怜主子你却得一直受着了,不如赶紧练习练习这装糊涂的本事,以后别露出马脚来。” “其实也不用。”虞枝心这会儿已是心平息和,撑着额头笑道:“聪明又不够聪明,偏偏喜欢自作聪明,不就是五妹妹那模样吗?我就照着她的来,肯定是够蠢的。” “五小姐可不够讨喜啊。”白桃忍俊不禁:“她都被你坑了多少回了!” 皇后知心 第17节 “谁让她总想着跟我抢东西来?”虞枝心哼一声,娇弱造作的晃手帕:“我这把子小聪明可不用在跟人耍心眼上,全心全意都是为了陛下呢。” 白桃笑的直不起腰,恨恨拿帕子丢她:“你可正经点吧!” 想了想又提醒:“既然改了口,可要与容妃那边通个气?免得她给说漏了。” “不必。”虞枝心摆摆手自信道:“容妃比我更懂如何应付陛下,定不会说错话的。” …… 长禧宫中是一片安静祥和,在明粹宫里收拾行李的丽贵人却是又一次发了脾气。上好的白瓷茶盏在?上摔成粉碎,唬的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你们一个个的都想气死我是不是!”丽贵人只觉得胸口一团火气往上涌,白嫩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这么吵这么闹可让本贵人如何歇息?说了多少次都给本贵人轻声点儿!一日收拾不完就多收拾几日,不必赶这一时的!” 她脾气本就不小,如今有孕在身,宫人们更是不敢往前凑。恰好大宫女绿腰从外头进来,赶紧上前服侍,搀着丽贵人往里屋走,嘴里一边道:“娘娘,娘娘您先坐会儿,喝喝水消消火。” 丽贵人发作了一通无名邪火亦是觉得有些口渴了,接过绿腰递上的香茶,仍是心气儿不平的直哼哼。 绿腰便劝道:“奴婢知道娘娘不愿意搬出去,可奴婢倒是觉得这也不是一桩坏事——” 丽贵人闻言杏眼一瞪,几乎又要把手里的杯子丢出去。绿腰噗通一声跪下,仰头诚恳道:“娘娘先听奴婢说两句。若是觉得奴婢说错了,您要打要罚奴婢都认了。奴婢真心是为了娘娘好才斗胆进言,娘娘好歹听一回吧。” 绿腰一直乖觉听话,王玲珑对她本有几分信任。听她这么说,勉强收敛了怒容硬声道:“行,你说说看。本贵人到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奴婢哪敢编什么胡话来糊弄您啊。”绿腰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得意,就坡下驴的从?上爬起来,略凑近王玲珑耳边小声道:“奴婢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之前可是说皇后娘娘过几日就出关了。” “皇后?”王玲珑心中一突,看了绿腰一眼:“你把话给我说明白。” 绿腰也不含糊,压低了声音与她细细分说:“奴婢是隆治五年入宫,一直在明粹宫里伺候,说的大话些也算是半个老人了。早几年这儿的主位还是德妃周氏,奴婢记的清清楚楚,有一回德妃怀了身孕想要些吃食,皇后娘娘竟然以不在份例不合规矩为由就给拒了!” 她心有余悸的咋舌:“皇后娘娘可是把规矩看的比什么都重,德妃告到陛下跟前都没用。当时陛下与皇后娘娘就在这院子里吵了一架,可就算吵了也不成,皇后说不给,那就是不给。” 看丽贵人的脸色已有几分不好,绿腰便知这事儿成了。面上却不?声色继续道:“奴婢说句不好听的,您身体娇贵又怀了陛下的龙子,贵人的份例定是不够用的。先时奴婢就是出去打听了,您可知道容妃都给您准备了什么?” 她上下嘴皮子一?,长长的单子报给丽贵人听。一应家具皆从内务府拿了最好的材质最新的款式,床铺被褥亦是织造府新供上的锦缎与细棉所制。至于茶盏用具丝帕荷包更是层层查验了才放进屋里,规格不说比贵人的份例已然超出不少,便是容妃自己的待遇都不如她。另有太医和医女轮着班候着,绝不会让她有丁点儿危险。 她一边说,丽贵人的表情已是越发松?。绿腰笑道:“奴婢就是想着与其日后要点子东西还需看坤和宫的脸色,不如您这会儿先搬过去。容妃娘娘考虑的周到,准备的已经差不多了。往后您再想要什么用什么也只需告诉她,至于怎么到手便不必您操心了。” 想想上回皇后难得管一管事,劈头盖脸就先冤了她一回,害她又是禁足又是抄经。虽说如今有了身孕,皇后看在子嗣的份上应当不会那么苛责,但要说对自己多好却是绝无可能的。 倒不如先跟着容妃……王玲珑已是彻底心?了,唯有嘴上还是倔强,叹了口气道:“到底是寄人篱下……” “您就当咱们是去做客么!”绿腰大气道:“昨儿陛下可是金口玉言,等您把小皇子生下来就给您封贵嫔。贵嫔往上一步就是妃——您自个儿都是一宫之主了,肯定是要另择一处给您养育皇子的。” 她这么一说,王玲珑也觉得在长乐宫待上九个月时间并不是那么难捱了。往好了想,毕竟她是头一回怀胎,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容妃向来对人和气,又是个细致妥帖四角俱全的,至少能照顾好她衣食住行。 “那就赶紧收拾好东西吧。”丽贵人终究是妥协了,一挥手道:“让外头的?作都快点儿,别让容妃娘娘那边等急了,还当咱们推三阻四的多不识好歹呢。” …… 最受陛下宠爱的丽贵人怀了身孕,后宫妃嫔一则嫉妒,一边又不免有几分庆幸。原本被丽贵人和慧贵人挤兑的懒洋洋不愿?弹的妃嫔们这会儿又重新燃起斗志来,势要在丽贵人留下的缺口上分一杯羹。 娇柔的陈采女换上毛绒绒的冬装,像只可爱的雪兔在腊梅林中嬉笑打闹,沾染一身寒露不过是为了引来陛下路过时的一撇。终于养好了身体的白宝林则换了洗手作羹汤的路子,打着冬日宜进补的幌子隔三差五的给陛下送些汤汤水水。 陛下笑纳了美人的心意,自然也要偶尔回报一二。两位小主被滋养的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正要再接再厉,不想唯一一位默默无闻的宋宝林异军突起,又成了陛下眷顾的新宠。宠爱不仅越过她们二人,甚至直逼虞枝心的承宠日数。 殊不知宋宝林一开始确实没打算争宠,起缘却是在丽贵人:她这胎怀的颇为辛苦,几乎吃什么吐什么,连太医院与御膳房都束手无策,最后是宋宝林觐上一份家传的炖汤方子才让丽贵人勉强能吃下一口饭来。 陛下对丽贵人这胎颇为重视,几乎日日要去长乐宫里探望,自然也知道了此事。他对宋宝林的印象本是平平——因宋宝林侍寝时有些呆板畏惧,让他觉得十分无趣。不想几次偶遇交谈的接触下来,意外发现宋宝林精通诗书文采斐然,兼之性情温柔无争,乃是十分内秀的一名女子。 陛下向来怜香惜玉,对女子颇为温柔。而宋宝林对陛下本有些畏惧躲闪,如今渐渐放开了拘谨,倒觉得陛下当真是个极好的知音。皇帝陛下看着她谈笑时风生神采飞扬,平日里掩盖的风情便在眉梢眼角一颦一笑中愈发显得灵?。听她将一桩桩典故娓娓道来,既是心有灵犀,又颇为趣味,只觉如沐春风意味无穷。 好几次两人聊的忘了时间,被打翻了醋缸子的丽贵人又哭又闹、生拉硬拽的请走。而既然白天没尽兴,皇帝陛下自不会委屈了自己,只管将闲聊的?点换在了乾元宫,聊完了人生理想诗词歌赋还可以做点儿人生大圆满的事情,正是身心愉悦,体验双倍的快乐。 只是宋宝林得宠,失落的可不仅是刚刚尝到了点儿甜头的白宝林和陈采女。丽贵人心里更是不知道多不得劲——于她看来,宋氏根本就是踩着她上位,假惺惺说什么觐上方子,根本就是借机勾搭陛下,想趁机博宠罢了。 她这一不开心,少不得要和宋宝林呛上几句。容妃有心劝和几句,然丽贵人仗着位份比宋氏高,又有身孕傍身,根本连容妃都不看在眼里,如何会听得进去?幸而宋宝林规矩有礼行为谨慎,没让丽贵人抓到什么要命的把柄。可就算这样,还是没逃过丽贵人的报复。 …… 这一日,宋宝林侍寝回来便发现长乐宫的前后宫门紧闭,任她敲了好一阵也没人放她进去。十一月的黎明寒风凛冽,淅淅沥沥的小雨如冰针刺骨。宋慧娘站在宫门前瑟瑟发抖,叫天天不应叫??不灵,一直捱到天光微亮,粗使宫女起来打扫才进得门来。 哆哆嗦嗦的换了衣裳擦了头发,又催着宫女在小炭炉上熬了一大碗姜汤灌下去,宋宝林才算是一口气缓了回来。唯独脸色唇色依旧苍白,没好气的问道:“不是让你们看好门户吗?怎么侧边的小门落了锁都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几个小宫女小太监跪了一?,却是谁也不敢说话,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终是把宋宝林的大宫女锦书推了出来。 锦书亦是委屈又无奈,支支吾吾道:“昨儿您刚走,丽贵人便说自个儿有一枚御赐的簪子不见了,非让容妃娘娘搜宫。容妃娘娘拗不过她,到底是许了她四处看看。没想到在咱们偏殿墙根处找到了断了的簪子。丽贵人一时生气,说要是找不出窃贼,就让咱们屋的人都去院子里跪着。” “她让你们跪你们就跪?” 饶是宋慧娘平时再好脾气这会儿也怒了,拍着桌子喝道:“她不过是个贵人!容妃就不管的吗?” “管是管了,”锦书撇着嘴嘟囔道:“容妃娘娘倒是免了我们罚跪,可她前脚刚走,丽贵人那些个狗腿子就把咱们屋的人都赶进偏殿从外头锁了门。要不是小方公公翻墙出去撬开门锁,奴婢们这会儿还挤在前厅里。却是不敢再往前殿去了。这要是被丽贵人的手下发现了,还不得又闹一回?” “合着你们是关起门来睡了个好觉?本小主就活该在外头冻半天!”宋宝林几乎气笑了:“本小主要你们何用?!” “小主,我们也是没办法啊。”跪成一排的小宫女小太监哭哭啼啼的喊冤:“我们人手没他们多,打又打不过,根本不敢和他们对着干啊!” “那就找容妃!告状去!” 宋宝林一甩袖子站起来,直挺挺的往外走:“我就不信了,这后宫就没有公道可言吗?” …… 容妃正起床梳洗,听闻宋宝林哭着来告状,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及消息灵通的小宫女与她说过前因后果,容妃不免皱眉:“这丽贵人也做的太过分了。去将她们都叫来,本宫好好说道说道。” 宋慧娘本就在外头,听得传唤自是立时就进来伺候。她脸上泪痕未干,苍白着一张小脸更显得楚楚可怜。也并不多话,只让锦书将前夜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再说一回,才叩首泣道:“婢妾实在没法子了,求容妃娘娘做主,好歹给婢妾一条活路吧。” 容妃脸色有几分不好。宋宝林再怎么说也是陛下宠着的,真要被冻出个三长两短,她这个一宫之主是要跟着吃挂落的。再一转头,前去唤人的小宫女苦着一张脸前来禀告:“丽贵人说昨儿被气着了,这会儿身上不爽利,太医正在诊脉,请娘娘替她给坤和宫告个假,今儿怕是去不得请安了。” “……简直放肆!”饶是容妃早就知道丽贵人是个得志便张狂的,这会儿也气的眼冒金星,一手重重拍在梳妆台上:“让太医来回话!本宫倒要听听她到底是多身娇体贵,昨日还中气十足的喊着要搜宫,怎么一晚上就病的起不来床了?!” 容妃再怎么好性儿也是实权的四妃之首,是皇后卧病期间代掌宫权、能镇得住整个后宫的存在,真生起气来便不是丽贵人随意打几句马虎眼能敷衍的。被火速招来的老太医不敢在她面前胡说八道,直言丽贵人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上火,捎忌口几日就好。 “那就让她好好忌口,这几日也别出来四处晃悠了。”容妃一句话便定了丽贵人禁足:“吩咐下去,都给本宫把前殿看紧了。丽贵人身体不适就在屋里躺着,她若是觉得闲得慌,大可以让人给她读读书弹弹琴陶冶情操,别一门心思想着有的没的!” “婢妾多谢娘娘为婢妾做主。”宋宝林真心诚意的拜谢道。她心知王玲珑怀着龙胎,容妃就算愿意秉公处置也不可能重责。能让王氏禁足不出来作妖,已是容妃能做到的极致了。 “行了,你也赶紧收拾收拾,随本宫一块儿去请安吧。”容妃叹了口气安抚道:“丽贵人的性子不好,若非看在皇嗣的份上……” “婢妾懂的。”宋宝林顺从的点头,却突然生出些许野心来。 不就是有孕吗?王玲珑能怀上,她宋慧娘这阵子圣宠不断,难道就没可能也怀上龙胎吗?若是自己也有了陛下的孩子,陛下会不会也给自己连升两级?到时候她可比王玲珑的位份还高,看这嚣张的女人敢不敢再这么对她。 她心里发着狠,看似低眉顺眼的退出容妃的寝宫,脑子里已闪过了无数念想。万般打算转过几圈,终定格在记忆中,进宫前父亲交代的一段话上。 “锦书。” “奴婢在。小主有什么吩咐?” “一会儿你去太医院一趟,就说本小主染了风寒,请康太医过来给我诊脉。” “诶?长乐宫里不是一直有太医……” 在宋宝林的目光逼视下,锦书讪讪闭嘴,老老实实点头应道:“奴婢记得了,一会儿去太医院找康太医来诊脉。” “若是康太医不在,你就随便找个当值的太医。在外头不要多说话,记住你是本小主的一等宫女,不用见着谁都点头哈腰。” 宋宝林尊尊教诲耳提面命,心中是说不出的烦躁。若非进宫前被妄图取而代之的庶妹坑了一把,害的她得力的贴身丫鬟被毁了容貌无法入宫,她何必临时换成这么个胆小怕事的丫头,非但帮不上忙,还得提防她没脑子的给自己捅娄子。 之前低调无宠明哲保身也就罢了,如今既得了陛下宠爱,便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再加上一个明目张胆欺负到头上来的丽贵人—— 宋宝林深深叹气,今后的日子只怕会更加难熬。又不免自嘲,唾弃入宫前自己的幼稚想法:什么与世无争岁月静好,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既然入宫便身不由己,随波逐流只会被看不见的巨浪暗涌冲的尸骨无存。 唯有争一把!哪怕是拿命去争!争圣宠争皇嗣,只有这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王玲珑刚入宫那一阵子多狼狈?不就是靠着运气好怀上了陛下的龙胎,就嚣张的不可一世,连容妃都敢不放在眼里了么? 而这种“好运”—— 宋宝林目光闪了闪,最终化作坚定:这种好运丽贵人能有,她宋慧娘,自然也是有办法得到的! 第33章 .东风寒 · ? 宋宝林与丽贵人的一场官司没多久就传遍了后宫。陛下自然也听到了风声。问过容妃后皱眉道:“丽贵人就在偏殿安心修养吧, 要什么都给她,只不许她再乱来了。” “那宋宝林?” “宋宝林受了委屈,朕自会补偿她。” 皇帝陛下大手一挥, 开了私库给宋慧娘赐下不少好东西。珍贵的书画卷轴孤本, 名贵的珠宝首饰,甚至难得一见的滋补药材。由小太监托着红布衬底的托盘一路招摇过市的从乾元宫送进了长乐宫,不知引来多少人的眼红注目。 宋宝林算是一战成名。而陛下对她隆恩更甚,几乎能与慧贵人虞枝心平分秋色。陈袅袅与白清涟也零散能得几日侍寝。容妃既要照顾丽贵人又要管理宫务已是分身乏术,对承宠本没什么念想。算下来竟唯有李嫔一直被陛下冷落, 每日清晨请安时都猩红着眼睛狠狠打量几位小主,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惜后宫这些个小主也不是傻的, 早就看出陛下对李嫔冷了心,便根本不把她的怨恨放在眼里。面子上敷衍着行个礼问个安,只不被抓着把柄惩罚就好。至于私底下,还不知道如何嘲笑李嫔不知好歹,不过仗着位份高些年纪大些罢了。 李嫔在后宫经营日久,哪里会察觉不到这些流言蜚语。偏又不能放到台面上来惩治,少不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面相越发刻薄了几分。 这般到了冬月十九,皇后娘娘终于病愈。众妃嫔无论心思各异皆早早儿打扮妥当来到坤和宫, 守着时辰给皇后请安。 虞枝心踏着薄薄的一层雪漫步上前, 远远儿看到白宝林和宋宝林已经到了坤和宫门口, 正笑着不知说些什么。身后有凌乱的脚步声,应是陈采女又起晚了些,这才慌慌张张的一路小跑着过来。 “虞姐姐来了——陈妹妹, 你倒是慢着点儿。” 白宝林温柔大方的与虞枝心见礼,又忙提醒陈袅袅站稳脚下。被她忽略在一旁的宋慧娘无奈一笑, 往一旁挪开几步,给紧随而来的李嫔与容妃让出地方。 这一幕恍惚让虞枝心想起三个月前初来乍到,第一回 给皇后请安时似乎也是同样的画面。短短三个月过去,有人从新鲜懵懂蜕变为一名合格的宫妃,也有人已经永远消失,再也无法回到这片喧嚣中来。 “人到得挺齐——哦不对,还有丽贵人呢?” 李嫔拖着长调,毫不掩饰的嘲讽话音打断了虞枝心的思绪。虞枝心一偏头,正见她挑眉对容妃挑衅的笑道:“我可听人说了,丽贵人在你的长乐宫里仿佛是个祖宗,非但旁的阿猫阿狗都只能躲的远远儿,连你也要将人供起来才行。” “丽贵人怀有身孕,本宫供着陛下的皇子也无可厚非。”容妃声音淡然,显然并没有被她激怒。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再抬眸看向李嫔,目光中却是一闪而过的锋芒:“毕竟规矩是规矩,哪有陛下的子嗣重要。本宫可不敢有丝毫疏忽,哪怕受点儿委屈也无妨。反而若是因些虚头巴脑的话害了陛下的孩子,本宫难辞其咎,只怕要跟着去了才能赎罪呢。” 她话音未落,李嫔脸色白一阵黑一阵,几乎维持不住端庄淑仪的姿态。几位小主对视一眼,心中已是明了:陛下子嗣艰难,唯有过一位健康诞下的小公主,因公主生母临终前再三恳求才将孩子交给李嫔抚养。谁知今年年初时公主突然染疾,几日内竟不治身亡。容妃此时提及,非但直接踩了李嫔痛脚,更完全将公主的死怪罪在李嫔照顾不周上,也难怪李嫔气的脸都要变形了。 只是位份摆在眼前,李嫔就算气疯了也不敢真拿容妃怎么样。眼角瞥见站在柱子旁的宋宝林,李嫔忽而冷笑一声:“咱?容妃娘娘向来最是大度又识大体,贤良淑德的跟什么似的。就是不知道宋宝林被关在宫门外风吹雨淋是如何感受,能不能真心诚意的陪着你?容妃这般供着那位祖宗。” 宋慧娘、宋慧娘能如何呢?只尴尬的笑笑回道:“容妃娘娘说的是,婢妾权当看在皇嗣的份上,又怎么会有怨言呢。” “哼,你?这一个个的说的冠冕堂皇,心里还不知道做的什么打算。”李嫔不屑甩袖,言语间的刻薄几乎喷薄而出:“也就是王玲珑这个傻的,看着这会儿在长乐宫里威风八面耀武扬威,等她孩子生下来,看她有的苦果吃!” “嫔妾远远儿就听到李嫔娘娘说嫔妾有苦果吃,不知嫔妾有什么地方行差踏错,让您不满意了?” 如黄鹂般清脆的嗓音带着些许慵懒,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白皙俏丽的女子着一袭银红色镶银狐毛的袄裙从肩舆上下来,一手扶着腰肢,一手覆在尚未显怀的小腹。左右各两名宫女护着,步履袅袅的踏上殿门,却是众人正议论的正主、丽贵人王玲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坤和宫门口,正好将李嫔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冷眼看着这妩媚娇艳的女人走到身前,李嫔心里便是一团无名火在燃烧。她打小接受的是淑女教导,最厌烦这种靠皮囊魅惑男人的女人——尤其是这些女人往往还能得偿所愿——如他父亲那位受宠的小妾,并那小妾生下的庶妹,及三年前与她一同入宫的周氏。 若是细说她的成长史,几乎就是被容貌妍丽又工于心计的女子压抑着并不断抗争的血泪史。她的母亲因那位小妾抑郁而终,她因庶妹的挑拨被父亲不喜,直至入宫后还因周氏被陛下忽视。仇恨的情绪不知不觉在她心中抽芽茁壮。于她李絮竹来说,长着一张美人脸、娇滴滴的引得男人与给予求的女人,都是该下地狱的! 好容易熬到周思弦犯错被贬,而她坐拥公主笑到最后,正以为往后合该一帆风顺,不想前脚公主夭折,后脚就有朝臣逼着陛下再次纳妃,送进来个比沈婉姿更巧言令色的虞枝心,并一个比周思弦更不堪的王玲珑。 偏这王玲珑还是父亲选出来替她固宠的人选,再三叮嘱她好生助王氏承宠,生个皇子出来给她抱养。 那是她第一次直言拒绝父亲的要求。之后哪怕王玲珑再三放低了身段的示好,甚至搬出王寺丞与李相的关系,她也从未给过王玲珑一个好脸色。她宁愿选择扶持白清涟——不过是要个孩子罢了,她就是看不惯王氏这样的狐媚女人得势张狂。 幸而陛下一直自持,无论王玲珑如何绞尽脑汁的献媚也并未对她有丝毫兴趣。李嫔默默看着王氏一次次失败,心里是说不出的痛快,甚至恨不得骄傲的对父亲道:看啊,这世上的男人并非如您一样眼瞎,还是有好男人能一眼看出这是个祸水,并对她不屑一顾不闻不问。 皇后知心 第18节 但这般骄傲到底没持续到最后。陛下幸了王氏,给她百般恩宠,给了她位份,甚至给了她一个孩子! 孩子啊——那已经成为李絮竹的心魔业障。她甚至开始后悔,或许那时她不应冷淡的拒绝王氏,至少应该在得到王氏这个孩子之后,再送她去死一死。 却不想就在她浑浑噩噩的几日,容妃居然就把人给笼络住了。清醒过来的李嫔怒火中烧之余,愈发恨透了这两个女人。今日见面便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若非还有残存的理智,她恨不得当场手撕了这几人才能解心头之恨。 王玲珑被李嫔充满恨意的目光死死盯着,心中非但不慌,反而更有几分得意:她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在她手底下吃了亏的没用的女人才会显出这种眼神来。 眼神不能杀人,反倒憋闷的心思可以把一个女人逼疯。哪个男人会看上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呢?王玲珑轻轻摸了摸肚子,对李嫔回以微笑:李嫔越是愤怒,她越是高兴,她就爱看旁人这样恨死自己又无计可施的模样。 “你——!”李嫔柳眉倒竖,因王玲珑的动作燃起的妒火几乎让她在寒冷的冬日中烧起来。 “咳咳!时辰已到,各位娘娘请进去给皇后请安吧。” 关键时刻,坤和宫管事郑姑姑重重的咳嗽声挽回了李絮竹最后的理智。李嫔深吸一口气,一甩袖擦过丽贵人的脸颊,脸色铁青的跟着容妃踏进了宫门。 郑姑姑看着低眉顺眼垂头鱼贯而入的美人?忍不住暗暗摇头:因李嫔生母与皇后母亲本是关系极好的同族姐妹,并李嫔性子老实端庄,皇后才特意吩咐多看顾她几分。甚至敬妃难产而死时逾矩的提出要将孩子给李嫔抚养,皇后都没二话的准了。 谁知李嫔这般不懂事,非但不能帮扶皇后一二,还处处惹祸,简直就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货色。一个小贵人都敢在她脸上踩,她竟是除了失态发火,连点儿对付的法子都没有。 看来日后得跟皇后娘娘旁敲侧击的唠叨唠叨,不要再往李嫔身上投入太多了。郑姑姑心中打定主意,又忍不住叹气:若非皇后娘娘性格刚硬被陛下不喜,又遭了暗算亏了身子,今后几乎再无怀孕的可能,她?何必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呢? 第34章 .惜奴娇 · ? 时隔两月再次见到皇后当面, 虞枝心几乎要倒抽一口凉气。强令自己低下头别露了端倪,心中仍是震撼不已:她早就从陛下心声和白桃口中知道皇后所谓病重乃是中毒所致,想要解毒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却不想这解毒的代价竟是如此可怖—— 皇后一张白皙的脸全染成了暗黄色, 零星褐色和红色斑点遍布额头和脸庞, 眼底与嘴角的皱纹丝丝可见。细看眉眼五官并无变化,然生生老了二十岁,已经全不是初见时的仙女模样了。 殊不知皇后心中更是苦闷。家中找来的神医虽然妙手回春解了她身上的毒素,却再三告诫她每日只能清水洗脸沐浴,绝不可用胭脂水粉覆于脸上, 亦连面纱都不能佩戴。否则肌肤无法透气恢复是小,若是再引起其他中毒, 怕是一张脸都要溃烂了。 原本她是想修养一段时日,等脸上的情形好些了再出面管束后宫。谁知祖父让人带话,言外头已经传出了皇后病逝的流言蜚语,甚至有朝臣盯上了继后的位置,正蠢蠢欲动的暗中串联。孔太傅令她一旦好转便及时露面,一来震慑各方宵小,二来还能赶得上冬祭大典, 帝后亲临才可彰显自己的地位。 孔矜柔摇摆不定了几日,终是下定决心尽早管回宫权。至于色衰而爱驰的问题——总归她对皇帝已冷了心, 亦知道自己不过捡回来一条命罢了, 想要和正常人一样怀孕生子已是不能。既然不指望陛下的恩宠, 她倒索性放下心结,就这么素面朝天的接受众妃嫔的朝见。 按她之前设想,哪怕这些妃妾看到她的样子亦不敢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 她身居正宫主位也不必在意这些女人们的想法。然看到一众妃嫔无法掩饰的震惊表情,皇后心中仍是不免恼怒, 重重哼道:“丽贵人陈采女,见到本宫还不行礼,你们是要造反吗?” 实在是这两位惊吓的时间太久,不如其他几位缓过神来立刻低头恭敬请安,少不得被皇后当“鸡”杀给一众“猴儿”看:“丽贵人陈采女对上不恭,实属不敬之罪。丽贵人,看在你怀有身孕的份上本宫不重罚你,你回去抄经百本便可。陈采女自去院子里跪两个时辰,好好涨涨记性吧。” 皇后对后宫妃嫔便是这样生杀予夺!丽贵人与陈采女连自辩的机会都无便被几位嬷嬷拉了出去。其余妃嫔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个个如鹌鹑一般等着皇后发落。 皇后冷眼看着下头安分蹲礼的妃嫔,心中总算满意了三分,矜持了一会儿才道:“都起来吧。赐座。” 众妃嫔心知这台风尾算是过了,松了口气齐声谢恩,亦只敢挨着一丝椅子沿落座。唯有李嫔略大胆些,先笑着对皇后行礼贺道:“恭祝皇后娘娘玉体安康。先前娘娘贵恙,嫔妾心中焦虑难安,日日为娘娘诵经祈福,恨不得能以身替之。如今嫔妾等终于能日日仰慕娘娘天颜,实在是嫔妾之幸啊。” 李嫔一改在宫门口的刻薄尖酸,几句话说的妥帖又诚恳。皇后本对她有几分宽容,闻言稍稍露出一丝笑意:“有劳你挂念,本宫既然痊愈,自是能让你日日来见一见的。” “非但是能日日见到您,最重要的是宫权回到您手里,嫔妾等心里可就踏实了。”李嫔又似感慨又似委屈的摸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带着几分欣喜的叹道:“倒不是嫔妾对容妃娘娘有什么不满,实在是名不正则言不顺,就容易出幺蛾子。看这半年里后宫闹出多少事儿,嫔妾生怕什么时候就是一桩无妄之灾砸下来,可哪有您管着后宫时的清净啊。” “李嫔说的是,臣妾也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管着宫权实在是管的战战兢兢。幸而娘娘您终于病愈,臣妾可算是能向您交差了。” 沈婉姿听着李絮竹当面阴阳怪气上眼药一点儿不生气,面向皇后时一脸崇敬更是半点儿不输给她,乃真心诚意的行礼道:“早几日您宫中传话,臣妾就已经归拢了账本钥匙交给扶摇姑姑。若是有哪里疏漏的,还请娘娘再三包涵,实在是臣妾能力有限,辜负了您的信任。” “册子本宫看过了。虽差强人意,勉强上大体还能看得过去,本宫就不罚你了。” 孔矜柔语气淡淡,显然对容妃并无多少好感。实在是沈婉姿做的滴水不漏,无论宫中处置还是采买分配竟找不到错处拿捏;又并不贪慕权柄,坤和宫才传出风声就爽快的归还了宫权。 容妃做的自有底气,孔矜柔哪怕对她不爽,最多只能将她晾在一旁不管。然这会儿宫里坐的也就这么小猫小狗三两只,皇后娘娘挑挑拣拣,决定给白清涟几分脸面。遂缓和了声音问道:“上回见白宝林还是含冤入狱,如今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白宝林心中一喜,忙起身行礼谢恩:“婢妾多谢皇后娘娘记挂。之前是婢妾不懂事,往后婢妾定听从娘娘的教诲,为娘娘马首是瞻,不负娘娘当日为婢妾主持公道。” “如此甚好。”皇后满意的点头。她对白宝林是不是真心臣服并不在意,但至少在她面前,就应该表现出这样顺从和恭敬。 再看虞枝心与宋慧娘依旧如两尊泥塑般安分坐着,孔矜柔觉得无趣之余,也没了多少聊天的兴致。索性挥挥手道:“本宫还有宫务要处理,就不留你们聊了。你们各自回去都安分些,切莫做出违反宫规的事来,否则本宫必依着规矩办事,到时可别说本宫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最后这几句话中多少带着些威胁。小主们心中一个咯噔,并不敢在面上表现出分毫,只一块儿行礼告退。往外经过院子,正看见跪着的陈袅袅冻的煞白,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在青石板上。 “陈小主可跪好了,莫要做些怪动作。” 手持藤条的老嬷嬷板着脸,绕着陈采女厉声呵斥:“皇后娘娘让小主罚跪是小惩大诫让您明白事理,您这般晃来晃去的不知端庄,可是对皇后娘娘的处置心存不满?” “婢妾不敢。”陈袅袅咬紧了牙,勉强跪直了身子。她方才已经挨了老嬷嬷两下子,知道这老货是真敢拿藤条往自己身上招呼的。 老嬷嬷得意的扬起下巴,见走到近前的各位妃嫔小主,倒是依着规矩上前行礼。只虞枝心看得明白,她眼中并无敬意,甚至对李嫔之后的几位小主颇有些轻视。 虞枝心与宋慧娘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皆看到了“狗仗人势”这四个字。然而这就是坤和宫,这就是仗着皇后的威仪能够做到的事情。 “宋妹妹可有空?咱们姐妹许久没聚一聚了,不如去长禧宫里坐一坐?” 出了坤和宫的大门,虞枝心心念一动,对宋慧娘发出了邀请。宋宝林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容妃,见容妃眼含笑意才点头应下:“婢妾早想去找慧贵人姐姐讨教一二,若是姐姐不嫌弃,婢妾就打扰了。” “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咱们姐妹早该亲近了。”虞枝心亲亲热热的拉过宋慧娘的手,对容妃眨了眨眼:“嫔妾可把娘娘的贴心人儿拐走啦,娘娘可别生我的气啊。” “本宫巴不得你们一块儿玩,省了来叨唠本宫。”容妃笑眯眯的对宋宝林摆摆手打趣。皇后重掌宫权对容妃而言绝非什么幸事,若是虞枝心能主动与宋慧娘结盟,再加上一位怀着孕的贵人,这三个人旗帜鲜明的站在她这边,她依旧能与皇后分庭抗礼。 后宫位份自然重要,但拼的还是圣宠与子嗣!想想皇后手里的两个人选——一个彻底失宠了的李嫔,和自作聪明的白宝林,容妃心中更定了三分,愈发和煦的对她们笑道:“本宫那儿有个丽贵人已是够头疼的了,倒是慧贵人的长禧宫惯常清净。宋妹妹是个喜静的,平日里若是觉得闲了闷了便多去长禧宫玩玩,你虞姐姐必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呢。” 又眨眨眼对虞枝心道:“你也说了宋妹妹是本宫的贴心人儿,若是去了你长禧宫受了委屈,本宫可拿你是问。” “瞧娘娘说的,宋妹妹玲珑剔透秀雅娴静,嫔妾便是仰慕的紧才来套近乎呢,怎么能给她委屈受。”虞枝心佯做不满的拉过宋慧娘的手,忍不住又笑了:“宋妹妹可别听娘娘说的,仿佛我长禧宫是什么洪水猛兽的地方。咱们只管常来常往的,就让娘娘日日忙着,心里羡慕去吧。” “你这张嘴啊,本宫哪回都想拧你几下才好。”容妃无奈的摇摇头,如赶苍蝇般挥挥手嫌弃道:“都走都走,少在这儿惹本宫的脾气!” “好嘞,嫔妾这就告退了。”虞枝心笑嘻嘻的行了礼,当真拉着宋慧娘走了。容妃目送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回头看向坤和宫高耸的琉璃屋顶,眼中已再无温度。 既然皇后出手就是这般凌厉,那不如看看,到底是她挟正宫之威能赢,还是女人们的以柔克刚奏效。 作者有话要说: 读评论时间! 超爱我的评论员们,感谢你们留下的精彩评论,给了我很多启发和鼓励,鞠躬! 这里挑了其中一些和设定剧情有关的评论,试着解释一下哈~ ### q1:来自@归去来,“为啥四相选女子入宫要选下属的女儿啊?世家大族里就找不出来一个长的好看的旁枝庶女吗?”(第33章 ) a1:这个问题我在亲亲的评论下回复了,这里再简单复述下哈,设定里的选秀有两种,一种是从世家或者朝臣家选,目的是联姻和优生优育(bushi),所以会划定一个范围(比如爷爷/老爹/亲叔叔/亲伯伯的品级),而且只选嫡女。这种是要先和臣子家通气的,毕竟大臣也是人,结亲又不是结仇,不可能直接规定人家必须进宫给皇帝挑三拣四,一定是要人家愿意的。 女主这一轮就是这种情况,先由礼部划定在九寺五监里的四品五品里挑,再看哪家同意(其实是看四相同意哪几家参选),四相肯定是挑自己的心腹或者门生啊。 至于为什么不是别的品级,可以认为是四相的利益最大化,旁支的品级是分散的,很难有一个集中的区间。这个品级属于四相中层骨干比较多,四相为了给自己人提供资源做出的选择。 另一种就是采选,参考明朝的民间选秀,选的是平民女子,进宫后小部分当嫔妃大部分当宫女。这两种选秀在后文里都会出现,亲亲看下去就知道了哦 ### q2:来自@卡卡西,“害 想看和陛下的感情戏 滋溜滋溜 ”(第29章 ) a2:会有的会有的!(兴奋的搓手手) 不过女主和皇帝的感情戏估计和一般的感情戏会不太一样,两个都是利益至上的人,十分明白谁先动心谁先死的道理,他们发现自己动感情了第一反应应该不会是爱的死去活来而是想办法灭了对方保证自己的安全吧→_→ ### q3:来自@庞小歪,“皇后为啥帮了女主呀 难道是皇后和周庶人有仇”(第23章 ) a3:其实大家后面应该看出来了,皇后在周庶人一案里并不是她帮了女主,而是女主早就和容妃一起设好了局,无论谁来查都会查出对女主有利的证据为女主洗脱嫌疑。 皇后的目的性是很强的,就是要控制皇帝的子嗣,她选定的生孩子工具人是白清涟。一切影响白清涟怀孕生娃的都是需要扫除的,所以接下来她很快就要搞事情了 ### q4:同样来自@庞小歪,“感觉皇帝和皇后换一下就好了”(第20章 ) a4:亲亲说到点上了,这里皇后和皇帝确实有微妙的互换感的。皇帝上位是赶鸭子上架,皇后是名正言顺明媒正娶;皇帝在前朝没有支持,皇后有前朝最大势力的支持;皇帝小时候无师自通的是宅斗阴私的手段,皇后是世家贵族按照冢妇主母的方向培养的;所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以必然的,皇后会倾向于选择光明正大以势压人的风格,而皇帝更会隐忍和挑拨人心的手段 这种互换感是帝后不可能和谐相处的主要因素,不仅对皇帝不利,对皇后同样是不好的。一个太过强势的妻子在古代背景下很容易受人诟病,之后帝后之间的斗争会以此为基础渐渐呈现。 ### q5:来自@一叶知秋,“这皇帝感觉好拉胯,搞不了妃嫔的父兄就只会搞自己的女人,什么时候能支棱起来啊”(第19章 ) a5:这个问题和上一个问题是一样的,皇帝就是因为被限制在后宫里没法搞前朝才希望通过后宫撬动前朝的格局呀,感谢读者@虫虫用李治的例子回复了这个问题,我想到的也是类似的情况,觉得男主把后宫作为突破口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以及,皇帝在前朝拉胯是本文的基础设定,设定就是定好了能自圆其说能推动剧情就完了,至于为什么非要这么设定,问就是剧情需要,不这么设定我写的就不是这本小说了。 (小声比比,我也有皇帝一点儿不拉胯的文啊,那个宫斗的跟这个就是完全不同的形式了,作者也是要尝试新的口味的嘛) ### q6:来自@退堂鼓艺术家,“但我觉得单从皇帝的角度看的话,他先做的其实是远远不够的,这能说他现在是在挑拨四相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太多的实质进展。 而且从朝堂上看的话,这种挑拨方式也并不能长久,并且显得很小家子气。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人手在前朝去和四相抗衡吧,而且四相倒台后肯定要牵连一大票的人,这些人处置之后还要有人去填补。”(第17章 ) a6:给我艺术家鼓掌掌!你说的都对!其实男主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第32章 定风波的最后一段,他给女主解释过要徐徐图之的理由就是没有可以替换的心腹人手) 而这也是我给女主留下的发展方向。皇帝更擅长的是微操,女主要在大局观上成长起来和皇帝互补才能和皇帝形成真正的利益集合(爱情什么的都是虚的,利益一致才能永远,队友的身份比宠妃的身份可靠多了) 我一直觉得女主只有在能够帮助皇帝在前朝的控制上取得进展才能被皇帝重用和成为皇后,否则撑死当个谨小慎微痴情讨好的宠妃。女主现在充其量只能说是靠着外挂攻略皇帝在后宫混的不错,将来会有契机让她意识到当棋子是没前途的,要当就当下棋的棋手。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可以算是一篇女主事业文了(大概),如果大家仔细看了我的标签应该会发现我的主角只有女鹅一个人的名字,皇帝是在工具人专属的配角栏吧→_→ ### 我希望在这个文中展现出人物的成长,让大家看到的是有血有肉符合逻辑的发展,而不是单纯为了爽而爽的脸谱化的角色与过程。其中会有各种各样不尽人意的问题,妙妙虚心接受大家的指正,也希望大家可以继续关注和讨论。 以上,爱你们哟~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35章 .燕莺语 · ? 厚厚的门帘挡住冬日的寒风, 脚边的暖炉与靠垫上的汤婆子让人不自觉的松弛下来。一壶上好的普洱在杯中氤氲出清香,花骨朵儿造型的点心拼成一盘将开未开的荷花状,被纤纤素手捻起, 送进一抹朱唇之中。 这并非是宋慧娘第一次来长禧宫。当初虞枝心受陛下独宠, 几位小主都没少往这儿蹿。只是今时已不同往日,她不再是那个带着些羡慕又克制着羡慕的小透明,而是端坐在虞枝心对面听她笑着说话,平起平坐的与她对视的人了。 虞枝心显然是个会做人的,知道宋慧娘最爱诗词, 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套孤本诗集的手抄本,竟就大方的送给了她。 宋慧娘只当虞枝心邀请她来是拉拢联手的, 还在心中忐忑该如何措辞才能既不疏离又不留把柄。不想这般惊喜放在眼前,一时将什么都忘了,双手捧起来细细研读。 虞枝心也不催,只笑着吃几口点心,撑着下巴看她。好在宋慧娘激动了一阵倒回过神来,颇不好意思的道歉:“是婢妾失礼了。这般贵重的礼物,婢妾实在受之有愧。” “宝剑赠英雄, 这书也只有到了你手里才算有价值。”虞枝心不以为意的将书册推到她面前,轻笑道:“不过今日找妹妹来可不全是为了看书。姐姐有几句话, 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慧娘暗道来了, 亦端正了表情道:“姐姐但说无妨, 妹妹洗耳恭听。” “容妃娘娘总说我是个急脾气直性子,我就有话直说了。”虞枝心微微一笑,坐直了身子挑眉直视宋慧娘的眼睛:“今儿请安你也看到了, 皇后娘娘不是个好相与的。看她今日一开口就罚了丽贵人,可想而知也不会给陛下留多少面子。在我看来, 总有一日陛下会与皇后娘娘发生冲突,咱们这些小猫小狗的可就是夹在中间的出气筒了。” 宋慧娘当真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愣了一瞬才道:“那姐姐的意思是?” 皇后知心 第19节 虞枝心悠悠伸了个懒腰,姿势不甚规矩,却偏偏透出几分桀骜不驯的自在来。宋慧娘被她的动作惊的一恍惚,耳中听她说道:“我是已经被陛下迷的没救了。说出来不怕妹妹笑话,我当初入宫前还曾信誓旦旦的决定不争宠不动感情,明哲保身的过一辈子也就行了。可碰上陛下了,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笑的明媚张扬,宋慧娘只觉得这一刻,向来不以容貌著称的慧贵人竟比丽贵人还耀眼三分。而她说出的话却只有那么大胆:“若是皇后与陛下起了冲突,我定是会与皇后娘娘对着干的。今儿请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拜托你回去与容妃娘娘说一声,我必是学不会她那一套滴水不漏的做法,也请她不要对我期待太高,说不得哪一日捅出什么篓子坏了她的布局,她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宋慧娘只觉得后头有些干涩,哑着嗓子问道:“若是这个,姐姐何不自个儿与容妃娘娘说?何必把妹妹叫过来?” “罢了,我若是与容妃娘娘直说,还不知要被她如何念叨。” 虞枝心仿佛想到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咱们高门大院里那些个手段,你和容妃娘娘学的大概是一样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仇都记在心里找机会总能百倍千倍的还回去。还得记着把自己摘出来,就算被人疑到头上,也终归是没个证据。” 她摇摇头笑道:“可我跟你们学会的东西就不一样。我父亲早逝,母亲软弱,能护着大哥已是她全部的能耐了。我看多了眼皮子浅的下人婆子和仗势欺人的姐妹,学会的是有仇必报,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也得狠狠的打了她的脸。” 她定定的看着宋慧娘,灼灼目光刺的她浑身不自在:“你可知道吗?自我七岁时抱着父亲的灵位,逼着祖母将诋毁父亲欺负哥哥的管事摁在地上打死,我家的下人就再没有敢惹我的了。他们或许避着我,在背后头说我的坏话,可再没有人敢以下欺上,试图拿捏我了。” “姐姐你……” “还有我六妹妹,比我小四岁,是二房的嫡女。仗着所谓的年纪小不懂事,抢了父亲留给我的遗物手钏。” 虞枝心脸上是几分快意几分痛楚,唯有眉眼间的锋芒愈发凌厉:“那是父亲临终前念着我及笄礼,特意嘱咐母亲给我留下的。” 她轻笑着,仿佛说一件与自己的不相干的事,只说出来的话却让宋慧娘不寒而栗:“连老祖宗都说要让着妹妹,我又能如何?总不能摁住她揍一顿,将手钏抢回来罢?” “于是我让人去抓了几条毒蛇炖汤下下火。结果下人‘不小心’把袋子忘在了二房的院子里。也是六妹妹运气不好,走个道儿非得往毒蛇袋子上踩过去,可不是被咬中了脚踝,差点儿就那么去了么。” “姐姐你……” “我呀,是舍不得陛下的。比舍不得那串手钏更舍不得。”虞枝心放松了身体靠回软枕之间,垂着眸轻声笑道:“若是陛下自个儿厌了我,那是我的命,我没那个本事争宠。可要是有人非得拦着陛下宠我爱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声音轻的仿佛在天上飘,又重重的砸进宋慧娘的耳中:“——舍得一身剐,皇帝都能拉下马,何况一个皇后呢。” “虞姐姐,”宋慧娘只觉得心跳的异常剧烈,脑子里更是一片嗡嗡,汗湿的双手揪着衣摆,口中只能劝道:“虞姐姐怕不是在和妹妹说笑呢。只这些话传出去可不好,妹妹只当姐姐今日什么都没说过——” “可我就是什么都说了啊。” 虞枝心慵懒的摊手,挑眉看她:“我知道不该与妹妹交浅言深,妹妹若是当个笑话听了,那就当是个笑话吧。” 她素手端茶,嘴角是一抹轻嘲,又是几分浅浅的幽叹:“我也恨不得只是个笑话呢,谁会不惜命呢。” “今儿耽搁了妹妹许久,姐姐就不留你用午膳了。妹妹若是得闲,日后可要常来与我聊聊。” 慧贵人收拾好表情,又是一副爽朗的模样,轻轻抬了抬手里的茶杯笑道:“难为妹妹听我这胡言乱语的听了许久,这一盒子糕点就当姐姐给你赔罪了。你可千万收下,免得容妃娘娘回头怪罪我,说我没好好招待你呢。” 她说话间,白桃已经提着食盒进来。打开一看,与桌上莲花造型的糕点一模一样。 “这是我家白桃的拿手绝活,保管你尝过一次还想下次。”虞枝心亲手将食盒交给宋慧娘,又将先前的书册放在食盒盖上,拍拍她的手道:“妹妹回去细品,定是滋味无穷的。” …… 宋慧娘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长禧宫,直到长乐宫近在眼前,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哎呀!”跟在她身后的锦书突然跺脚叫了一声,吓了宋慧娘一跳。 “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宋宝林皱眉,若不是在外头,她恨不得当场给这没轻没重的丫头两个耳刮子。 “不是啊小主,刚刚出长禧宫之前我不是去找地方如厕吗,在茅房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话,好像之前您和慧贵人聊天时,陛下就在屋外头偷听呢。” 她眉眼乱动,是十足十的八卦:“您说,陛下那么尊贵的人,居然也会偷听的吗?” 宋慧娘猛地停住脚步。 深吸一口气,宋宝林强忍着动手打人的冲动,压低了声音斥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奴婢也是刚刚出门时才知道啊!”锦书也是一脸委屈:“本来在里头就想悄悄跟你说,结果您出门的时候表情那么可怕,奴婢特别害怕,就给吓忘了。” “你——” 宋慧娘全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笑。心中的重压却像被针轻轻一戳,渐渐的消减下去。合着慧贵人那一番疯话并不是说给她听,更不是在暗示她什么。不过是拿她当个筏子,对一墙之隔的陛下表忠心诉衷情罢了。 至于虞枝心为何会知道陛下在外头,宋慧娘无奈的笑笑,那毕竟是虞氏一战成名,并经营了小半年的长禧宫。作为长禧宫里唯一一个主子,自然有忠心的下人与她打掩护,想方设法让她知道消息的。 一切不合理终于有了解释,宋慧娘松了口气,脚步轻快的往长乐宫走。唯有锦书在后头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你啰嗦什么呢?”宋慧娘对这个大宫女已是完全没脾气了,唯有亲自站着等等她。 “奴婢没说什么,就是觉得长禧宫的食盒特别厚特别重,提起来真费力。” 锦书两手倒腾着手里的盒子,嘟着嘴抱怨道:“不就是装几块糕点吗?用得着这么大一个盒子?这是显摆他们呢。” “……食盒?” 宋慧娘心中一动,回想起临走时慧贵人的动作,忍不住定定的看了那个食盒一眼。 “那就赶紧回去,回去放下了就不累了。”宋宝林不动声色的转身,心中暗道:看来这次慧贵人不单是拉她演那一场,指不定这食盒里还有什么机关,有什么不能说的话要交代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更新由上一章评论员:eyeeye88、zxmomo、大米粒儿、暗夜飞猫、小鳄鱼爬上岸、海獭不恰辣、将登太行雪满山、一只蹲墙角的mushroom、普西特、庞小歪等大可爱赞助发布 爱你们哟~ ### 女鹅其实是想和宋结盟,正巧碰到皇帝在外面听墙角才故意改了话题表忠心的,毕竟结盟啥时候都可以,难得的攻略机会不能浪费→_→ 明天就到皇后打脸皇帝了,搞起来搞起来!(兴奋的搓手手) 第36章 .行不得 · ? 虞枝心与宋慧娘说那番话确实是用来哄听墙角的皇帝陛下的。虽陛下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 但她相信只要宋慧娘能看懂她留在食盒上的暗示,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的。 而陛下之所以提前离开却不是怕被发现听墙角了不好意思。实则他听的差不多便准备直接进屋与两位“爱妃”随意聊聊,不想明光殿的太监突然来报, 皇后娘娘发了中宫笺表发到了小朝堂上, 请陛下速速回去批阅。 中宫笺表等同陛下圣旨,可管束后宫或规劝陛下。因笺表关系重大,少有皇后会轻易动用,一旦发出若无十分必要,便是陛下也是不能反驳的。 想想皇后今儿早晨的做派, 再想想皇后的性子,赵熠心中一个咯噔, 知道来者不善。是以根本不敢耽搁,带着人急忙赶回了明光殿。 先时开小朝会的朝臣们已差不多来齐了。总归他们办公的地方离明光殿不远,比陛下从后宫赶来更快些。赵熠瞟一眼他们怪异的表情,心思愈发沉了沉:皇后这折子里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只不知到底要为难他到什么程度。 而皇后的笺表也确实没让陛下“失望”。赵熠看了两行已是眼前一黑,直接将笺表仍了出去。 “贱人!”皇帝陛下气的眼底泛红,一手撑住桌子方能立住, 口不择言骂道:“贱婢!她好大的胆子!”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做鹌鹑状低着头, 露出些许意料之中的表情, 唯有沈相咳了两声出来略劝了一句:“陛下慎言, 皇后娘娘毕竟是皇后娘娘,虽然这笺表所说,咳咳, 不是那么可取,到底想法, 那个,咳咳,也是皇后娘娘的本分,说的也是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赵熠只觉得无数个响雷在脑子里炸开,恨不得将笺表重重拍在这些人脸上:“你们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他冷笑连连,全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与恶意:“好一个人之常情,好一个本分。不知沈相和诸位大臣的夫人有几位是和皇后娘娘一样本分贤惠,将诸位的侍妾婢女按是否适合生孩子排布一番,让各位照着日子去睡的?” 诸位大人忍不住摇头。皇帝的话虽说的粗糙,但这封中宫笺表的骈四俪六说的天花乱坠,一言蔽之确实就是这个意思。皇后娘娘以担忧陛下子嗣空虚为由,决定根据各位嫔妃的身体状况排个“值班表”,日后陛下也不用费心翻牌子,只按着这份表格的顺序睡过去就行。 甚至皇后娘娘还贴心的表示,如她这样身体不太好不适合生养的,陛下除了按照祖宗家法初一十五来坤和宫睡个觉,其他时候就不必过来浪费“精力”了。若是哪一日“值日”的妃嫔不合陛下心意,陛下也大可以不招幸。只是这不招幸的日子多了,少不得朝臣们就要惦记陛下的身体健康了。 这哪里是笺表,这简直是明着打陛下的脸,将陛下比作配种的牛马。各位朝臣在心中暗付,若是他们的夫人敢说出这话,都不必他们写休书,岳家就要主动把女儿接回去“病逝”了。 沈相自然也是同样想法,打一句圆场已是看在孔太傅的面子。既被陛下怼了回去,他自然退到原位不再说话。李相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只得出列再劝:“臣等亦是不同意皇后娘娘的笺表所说,陛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何须如此激动?” “朕激动?朕何止是激动。朕这会儿就想问问孔太傅和孔尚书,皇后如此贤惠的奇思妙想可是受他们言传身教,是孔家教出来的!” 赵熠摁捺住心头的暴怒,只愈发阴阳怪气:“皇后娘娘好大威风,今儿第一日请安就罚了有身孕的丽贵人。转头倒是一口一个子嗣重要,把朕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朕真不知道是不是再过几日,这龙椅皇坐也该让给她!” “陛下息怒!” 一众朝臣赶紧跪下。心里不免埋怨孔皇后确实做的太专横,哪怕真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也不能这么明晃晃的往人脸上打啊! 赵熠深吸一口气,也不叫起,只一步步踱到四位相爷跟前,一字一顿问道:“皇后所言有失礼教,所为全无章法。对皇家、对朕更无半点尊敬。依四位大人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这个……” 沈相与李相对视一眼,复又低下头,小声回道:“皇后娘娘实属思虑不周,这折子驳回就行了。” “依沈相的意思,是不追究了?” “不过是一封没出内廷的中宫笺表……” 沈相飞快抬头,扫过陛下乌青的脸色,只能苦着脸劝道:“陛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啊,再过几天就是冬祭大典,您与皇后娘娘夫妻一体,若是为了几句胡话就闹翻,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朕怕是已经成了个笑话!” 赵熠气的甩袖,心中愈发堵的慌。话说到这份上,他也算知道这些朝臣的想法。皇后做的不对是事实,可他若是要责罚甚至废后,却是连想都不要想。 不愧是孔太傅的孙女,不愧是“天下官吏半出孔门”的圣贤孔家。赵熠在脑中发狠,已是把能想到的酷刑都一遍遍加在了孔皇后与孔太傅身上。只越是想越觉得憋屈——他堂堂皇帝,被人欺负到头上,居然也只能学市井泼皮,唯有在想象里才能报复一二。 陛下不说话,底下的朝臣自然更不想在这时候捅了马蜂窝。朝会厅中一时寂静,忽而外头传来些许响动,却是孔太傅与孔尚书——便是孔皇后的生父——听着风声赶了过来,这会儿正在外头候着。 赵熠哑着嗓子应了。年过四旬的孔尚书扶着满头华发的老太傅进来。孔尚书二话不说直接跪下请罪,直言教女无方求陛下责罚。孔老太傅亦是泪流满面,颤颤巍巍作势要跪。 若是换个人来或许会当孔家真心悔过,看在老太傅的面上也不能再苛责。实则有几位大人已经蠢蠢欲动,若是陛下真让孔太傅跪了,他们可得赶紧出列求情,一定不能让陛下伤了君臣之和。 唯有四相相视而笑,又赶紧低头掩盖表情。姜还是老的辣,孔家好一招以退为进,看似请罪实则逼宫,就不信陛下真有能耐当着一众朝臣的面下了孔太傅的脸子。 赵熠心里自然也是明白的。若真心请罪,这老匹夫何必还站着惺惺作态?孔尚书一口一个有罪却决口不提惩罚,不就是有恃无恐,吃准了他对孔家根本无从下手吗? “罢了,来日方长。”赵熠在心中默默的又给孔氏满门添了重重一笔,面上挣扎一番,到底是伸手扶住了“欲跪”的老太傅,红着眼圈哽咽道:“皇后的错怪不到您头上,您是朕这朝堂上的地海神针,切不可因为小辈犯错而伤了身子啊。” “皇后年轻气盛,做事有失考量,实在是孔家没有把她交好。”老太傅愈发涕泪横流,连连摇头道:“不齐家何以治国,是老臣持家无方,老臣愿意辞官告老,请陛下恩许。” “太傅不可啊!”“陛下,此事与太傅无关啊!” 他这话出口,赵熠尚未回应,各位大臣已然连声阻拦。皇帝陛下听着耳边的吵闹喧嚣忍不住将手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太傅是陛下的师傅,更是朝堂基石,陛下何时说过要怪罪太傅?” 一片混乱中,到底是八面玲珑的沈相再次出口打了圆场,又转头对太傅长揖到底:“太傅千万不可为了这等小事自责,我等还需太傅领着为陛下分忧,太傅既是我等师长,可不能弃我等与陛下啊。” “沈太师说的极是,诸位大人何必慌张。”赵熠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恶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太傅道:“请太傅千万保重,不可再说那些胡话了。” “多谢陛下厚爱,老臣领旨谢恩。”太傅的演技比之皇帝陛下陈恳太多,抹着泪对陛下深揖:“老臣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皇帝陛下忙伸手扶住,一桩风波就算到此为止。旁的大人们纷纷松了口气,又是君臣和谐其乐融融。 至于什么皇后的笺表?怕是早已被人忘在了脑后—— “虽说与孔太傅无关,但皇后发这笺表确实不地道。”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相突然开口:“老臣是个粗人,有话就直说了。陛下与皇后夫妻一体,什么不可以两口子关起门来商量,非得发个圣旨来?不若往后也别设什么中宫笺表了,后宫的事儿后宫了,没得女人的事拿到朝堂上来吵。” 他这番话别说满殿的朝臣吓了一跳,便是赵熠也诧异的看他好几眼。最先回过神的礼部尚书急忙摆手: “右都督此言差矣,中宫笺表乃是本朝太宗时候定下的祖宗规矩,哪能说改就改?” “哦,那往后要是皇后娘娘又有什么想法,又是一封笺表两封笺表的发过来,说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屁话,大伙儿还要不要过了?” 周相耸耸肩,一副无赖模样:“还是说你能保证皇后犯浑就只有这么一回?” “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礼部尚书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完全不知道怎么和周相讲个明白。李相却是心中一动,忽而开口道:“老臣也算读过基本史书律例,若是没记错的话,皇后笺表如陛下圣旨,得由女侍中议过盖印后才可发出。” “只是后宫并无女侍中……” 皇后知心 第20节 “那就聘几位女侍中。”沈相也是想明白了,笑着拍手道:“要么就如李相所说,反正不合规矩,干脆别用这笺表。要么就给皇后娘娘配齐女官,也可约束娘娘的行为。不知太傅大人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由上一章评论员:大米粒儿、熙珉、小鳄鱼爬上岸、庞小歪、海獭不恰辣等大可爱赞助发布! ### 皇后就是这么滴硬气!就是这么滴霸气四射! 然后很快就要踢到铁板了…… 朝堂掐起来!帝后掐起来!(来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渣作者→_→) 第37章 .念奴娇 · ? 沈相与李相得了周相的提醒, 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起孔太傅。言下之意便是要么夺了皇后懿旨直达前朝的权利,要么便将这权柄分出来。 赵熠冷眼看着他们争吵,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掌心被抠破的痕迹钝钝的抽痛, 比不上他的无力和难堪带来的不甘。 这就是一个无权的皇帝, 一切都只能被人算计却无法改变。赵熠颓然坐回皇位上,看堂下朝臣的嘴脸在唾沫横飞中扭曲。 孔太傅并没有犹豫太久。他算的精明,孔皇后对前朝的牵制有限,一张笺表的分量远没有她在后宫一家独大来得实惠。且就算没有笺表,孔皇后凭中宫之位也能做到今日笺表中谋划的事。想来她发这笺表本就不是为了能在朝会上通过, 而是以此彰显自己的存在,顺便打脸陛下, 以示对陛下的不满而已。 “老臣觉得李相所言有理。”太傅苍老的声音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陛下惊醒。听他陈恳道:“皇后虽有心辅助陛下,到底不通朝廷章法,与其让她以笺表之权做些傻事,不如陛下与皇后好生沟通。不若就依李相所言,在未册立女侍中之前废了中宫笺表,也算给皇后一个警示和教训吧。” “那就依太傅所言。” 赵熠无力的摆摆手,没有让他们继续再吵下去。眸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麻木, 垂下眼帘淡淡道:“朕乏了,今儿就到此为止吧。” …… 雕栏玉砌, 红墙朱瓦, ??的甬道仿佛看不到头。赵熠漫无目的的走进后宫, 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有心去坤和宫与皇后吵上一架,然那个女人—— 赵熠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皇后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仿佛他所有的想法都是无理取闹。大婚时他幻想过的举案齐眉被她一次次刻板无趣的忠言逆耳消弭殆尽, 两人之间只剩下谁也说服不了谁的剑拔弩张。 而这一次她更是连最后的面子都撕破了。赵熠狠狠的想。一时又不免扼腕:若是当初肯下了狠心,趁着她尚无如今的防备直接送她归西, 又何必面对她今日这般折辱。 更难堪的是面对皇后如此恶意,他身为帝王,居然连报复回去的手段都没有。唯有劝自己一句苍白的来日方?,却根本连自己都看不到这来日到底在何处。 心不在焉的拐过转角,一座熟悉的宫殿撞进眼底。默默跟在他身后不敢言语的刘公公见他停住脚步,小心的上前试探:“陛下是要去?禧宫坐坐么?” 赵熠心头一跳,一抹名为希冀的光在眼中一闪而过。是了,他并非全无手段,至少还有一个痴心于他又足够干脆足够狠辣的女人可以充当他手中的刀。 …… “皇上?您怎么这个点来了?” 大踏步走进内殿,慧贵人正在用午膳。赵熠茫然的扭头看了看角落里的时刻才恍然发觉折腾了一上午,已是到了午时了。 虞枝心赶紧擦擦嘴站起来迎他,不小心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忍不住嗔道:“陛下出门也不多穿点儿衣裳,这天寒地冻的,可别着凉了。” 遂又絮絮叨叨的喊人拿了汤婆子,又将暖炉搬了过来。赵熠便看她忙忙碌碌的围着自己转,全不顾桌上的饭菜都要凉透了。 虞枝心吩咐完一通,索性喊人把桌子撤了,脸上浅笑欣喜遮掩不住,撑着头问他:“陛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嫔妾听下人说您上午晌就来过,正巧宋妹妹在同嫔妾说话,您站了会儿又被别的小公公给叫走了。” 赵熠莫名觉得有些心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却是并不答她的话。撇开头先吩咐刘公公:“去将朕的午膳摆过来,多添两个菜,朕与慧贵人一块儿用了。” 刘公公忙应下,亲自出去置办。虞枝心不免皱眉:“陛下怎么连午膳都还没用?” “给忙忘了。”赵熠垂眸,往后靠倒在椅背上,轻轻挥手:“弹个曲子吧,让朕歇会儿。” 他这般说,虞枝心便不再言语。搬出古琴指尖叮咚,悠扬乐曲如潺潺流水在屋里流淌开来。 琴音温柔安抚,赵熠的思绪却乱了。虞氏自然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刀,可要拿来对付皇后,似乎还是不够格。 或许硬碰硬,如她自个儿那句话,舍得一身剐,难道弄不死一个皇后吗?只是就算弄死了又如何?哪怕虞氏担了全部罪名顺顺当当的自杀了,难道那些朝臣就不会疑到他头上了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虞氏做的极好,有足够的理由一命换一命,但死了一个孔皇后,就不会来第二个孔皇后了么?孔太傅把持朝政的野心不死,加上四相相互牵制,最后无非是牺牲了他手中唯一的利器,将一个病恹恹的孔皇后换成一个更难缠的孔氏罢了。 此计不妥。赵熠在心中下了定论。虞氏能用,却不该用作无谓的牺牲。她有这份忠贞这份狠心,能做的事儿实在太多,犯不着在这一刻为了一时意气便折损了。 不可意气,来日方?。赵熠在心中一遍遍劝自己。握紧的手掌触到先时的伤口,一阵刺痛令他狠狠抽了口凉气,蓦的坐直了身子。 “陛下?”虞枝心停下演奏,起身到他跟前蹲下。眼尖的看到他手上血迹,先是一惊,却立时捂住了嘴,缓了缓神再抬头看他,目光中已有点点泪痕。 “秋楹,去给我打盆水来洗手。” 慧贵人垂眸片刻,再站起身来已恢复了往常的波澜不惊。随意打发了屋里的宫女,自己则径直去了里屋,没一会儿握着一个小瓷瓶出来。 赵熠不说话,那么静静的看着她。她似要说什么,到底只将屋里的人都赶出去,抿着唇亲自伺候他净手。 柔软的丝帕蘸了水,洇湿掌心的血迹,再轻柔的将一抹猩红擦去。慧贵人低着头认真的摆弄,手上没有分毫颤抖。若没有一滴滴控制不住的珍珠落在水盆中,赵熠几乎要以为她当真如此镇定。 纤薄的手掌一点点洗净,显得掌心的掐痕愈发狰狞。浅黄色的药粉落在掌心时有些许刺痛,只很快便化作丝丝清凉,显然是上好的金疮药。 “嫔妾小时候淘气的紧,总少不了被母亲或老太太责罚。”慧贵人宛如流水的声音娓娓道来,仿佛说一件不相干的笑话:“家里的药房总是不好吩咐的,白桃便拿了嫔妾的月钱,几乎跑遍了京城所有的医馆,到底是被我们试出来慈林堂的跌打伤药虽贵了些,却是最好用最不遭罪的。” 赵熠忍不住勾起嘴角,掂起白瓷的小瓶子,果然在瓶底找到了慈林堂的印签。不由笑道:“你这算是有备无患了?” 虞枝心抬头笑一笑,濡湿的目光撞进他眼底。皇帝陛下沉了沉脸色,将瓶子扔回桌上低声道:“你可知今日是为何事?” 虞枝心摇头。她本没有四处打探消息的习惯,赵熠自是明白的。 “皇后上了中宫笺表,要朕不可随意任性,应挑选适宜生养的宫妃排班宣召,好好努力诞育皇嗣。” 他的嗓音淡淡,虞枝心却清晰的感知他压抑的愤怒。想要说一句安慰的话,又不知到底有什么语言才能显得不那么无能和苍白。 “虽朝堂上驳了她的笺表,但朕恐她还会寻别的理由。”赵熠的话顿了顿,忽而想到太医早说过虞枝心有宫寒之症,怕是正好会成为皇后针对的理由,心中不免愈发无奈。 “陛下……?”慧贵人似有几分惊惶,情不自禁的往他怀中靠。唯有眼眸中闪过的狠辣与决然让赵熠一时欣慰,一时又暗道好险。 “朕知道你胆子极大,对皇后也没什么敬意。”赵熠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强令她与自己对视,一边加重了语气警告道:“朕今儿来就是告诉你,无论皇后做了什么,你只管认命受了。朕与皇后已是不死不休之局,你切不可鲁莽行事,坏了朕的打算。” 慧贵人眼中噙泪,惊恐的连连点头。赵熠一时心软下来,将她揽进怀中,轻轻拍她的背道:“你别怕,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保你的安危。” 虞枝心说不出话来,只趴在他怀中压抑的抽泣。两人这般寂静相拥,直到刘公公进来传膳才默默分开。 皇帝的御膳俱是珍馐佳肴,虞枝心却吃的味同嚼蜡。赵熠并未在?禧宫多待,用过午膳稍事歇息便走了,徒留虞贵人呆呆坐在圆凳上,愣愣的不知想些什么。 “主子啊。”白桃叹着气走进来:“皇上这是又让你受什么打击了?我都多少年没见你这呆模样了。” “你说——” 虞枝心抬头,乌黑的眸中写满了不可置信,愈发显得无辜又迷茫:“白桃,你说他那样的人,怎么会……” “主子,坤和宫的青岚姑姑带着太医来了!” 秋楹慌乱的闯进来,嘴里飞快的一串道:“奴婢刚听外头说,皇后娘娘要彻查所有宫妃的身体,若有不适的都先调养一段时间,撤了在敬事房的绿头牌子。” 她担忧的看着虞枝心,显然是觉得皇后必然是以此为理由公报私仇为难得宠的慧贵人。虞枝心唯有苦笑:还真被陛下说着了,看来皇后是真要一把子扇在陛下脸上听个响啊。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犹豫了犹豫了犹豫了!丫本来是准备劝女鹅主动出击搞皇后,被女鹅一顿操作猛如虎,瞬间变成舍不得女鹅当炮灰还拼命给自己找理由了! 热烈祝贺女鹅取得阶段性胜利!也祝贺女鹅逃脱跟皇后正面硬刚导致本文提前全文完的危机→_→ 为表庆祝,本章评论员会收获来自卑微作者的小小红包,大家记得留下2分评论呀 再次感谢上一章评论员:娅鹿、火锅好好次、文豪加更了吗、种一颗月亮呀、小鳄鱼爬上岸、浅浅一夏、正式当咸鱼、将登太行雪满山、卡卡等大可爱!本章更新由以上单位和个人赞助发布! 另外关于皇后的说明…… 皇后不聪明和行事鲁莽是剧情需要呀→_→,太聪明又有这样的家世皇帝根本就没法翻盘了,作为一个配角,她必须不聪明→_→ 这种“不聪明”是可以理解的,依托于她的家世和接受的教养,如果本身又是自负的性格,做出这些举动应该也算情有可原吧,这里要特别感谢前一章卡卡同学的评论,对皇后做了很准确的注解,爱你哟~ 其实后面皇后跟皇帝有来有往智商基本在线的,不知道是不是前期没写好,我回头看了看这两章写的确实有点太莽了,在这里给看的别扭的小天使们道歉了 第38章 .风敲竹 · ? 世间走的最快的从来都是各种八卦消息。太医进得长禧宫时, 后宫已将皇后笺表在朝堂上明晃晃打脸陛下的事传的沸沸扬扬。 而坐镇中宫的皇后娘娘非但没有阻拦流言蜚语的传播,反而第一时间让风仪女官招来太医,着他们为宫妃们诊治身体。为了避免太医隐瞒庇护, 她亲自指派了几名太医同时看诊, 需几人都把脉看过得出同样结论才可算数。 这一来自是绝了妃嫔买通太医的念头,却也人多嘴杂显得愈发张扬。皇后娘娘显然不在乎这个——于她而言,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好,陛下的脸面根本不放在心上。 此时长乐宫中的宋宝林还在研究虞枝心送给她那一盒子点心。方才从长禧宫里回来时便被容妃拦住,少不得打开食盒给容妃娘娘过目。好在容妃对底下妃嫔小主们的点心没什么兴趣, 拒绝了她借花献佛的孝敬。倒是听她转述了虞枝心说的那番话不免唏嘘一番,便恹恹的挥手让宋慧娘退下了。 宋宝林提着食盒回到偏殿, 始终在意虞枝心的些许表现。她相信慧贵人是在暗示些什么,且一定是与这个食盒有关。 可惜看了半日也没发现什么端倪,索性草草用了个午膳,继续翻来倒去的倒腾这盒子。倒是锦书忽而咋咋呼呼的闯了进来,噼里啪啦的将外面的动静说了一通。 宋慧娘不免一怔:“中宫笺表是可以如此随意的发的么?且让好生养的嫔妃论资排辈的排出个次序……这也太奇怪了吧。” 至于为宫妃们调养身体——若是放在平时只当是皇后恩典,可放在这笺表一处,不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排除异己, 陛下宠幸谁不宠谁,谁能为陛下诞下子嗣, 都要听皇后娘娘的安排么? “所以前头也没通过呀, 听说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呢。”锦书显然想不到这么多, 只随意猜到:“大概皇后娘娘许久不理宫权,这会儿新官上任三把火吧。这一下笺表一下请脉的,还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什么动静呢。” “对了对了, 还有一条!”锦书眉飞色舞的笑着向她邀功:“旁人怕是还不知道,幸而奴婢先前与长禧宫的小禄公公交了个朋友, 得到第一手的消息!太医在长禧宫诊出慧贵人有宫寒之症,子嗣缘有些浅,说是得调养至少三个月才好伺候陛下呢。” “虞姐姐那么受宠,陛下哪里会肯……” 宋宝林不免皱眉。且虞枝心还是那样一个脾气,若是真对皇后不满,和皇后闹了起来—— 她忽而顿住:或许这就是皇后那一折笺表与兴师动众的真正意图了。 “无论如何,本宫说到的事情就要做到。”恍惚之间,宋宝林几乎看到皇后高傲的表情,说出这样不可一世的话来。陛下可以对笺表不以理睬,但笺表进了朝堂,就是撕了陛下的脸,而陛下除了斥责竟全无办法。皇后着太医诊断过宫妃的身子骨儿,就可以撤了她们的牌子,陛下也没法儿与她闹起来。 闹,就是贪图美色不顾龙体安康,就是将敬事房与宠妃夹在中间受罪。皇后这是明晃晃的阳谋,亦是明晃晃的与陛下为难叫板。 同样的,嫔妃要闹,也只能冲陛下闹去。而陛下本无计可施,除了徒增烦恼令陛下不喜,她们又能闹出个什么结果来! 好一个冷然又霸道的皇后!难怪慧贵人笃定皇后与皇上必要翻脸,甚至说出“舍得一身剐”的话来。 一时又不免感慨虞枝心的七窍玲珑,竟是早早儿看穿了这些,亦早早儿做出决定。只是虞枝心能笃定的站在陛下身边,那她呢?同样身为陛下“爱宠”,同样被算作容妃一派的她,是否又做好了被皇后刁难的准备? 烦乱的心思如杂乱无章的草在肆意蔓延。宋慧娘有些焦躁的站起来踱步。不妨一张大脸徒然出现在她面前,将她吓了一大跳。 “锦书?”宋慧娘不免恼怒:“你又弄什么鬼呢!” 实则锦书也被吓了一跳,却是不敢回嘴,只得委委屈屈道:“是太医到咱们长乐宫了,容妃娘娘让您准备准备,一会儿就过来了。” 她被宋宝林骂的多了,情绪去的快,转眼又被桌上的食盒吸引了目光。啧啧叹道:“您说慧贵人那宫女怎么就这么能折腾呢,都是些面粉蒸的糕点,一个个的做的花骨朵儿一样也就罢了,还得在底下垫的油纸上画些花样。这花样儿又不能吃,难不成还拿来当绣样么?” “花样儿?”宋宝林听的一愣。上前几步看向桌上的食盒,果然发现连底下的油纸上描画着些什么。 皇后知心 第21节 她先时看了虞枝心的手势,又听锦书白话了几句,只当是如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在食盒里藏了什么暗格夹层。结果却忘了认真看看这食盒里的东西,更没想到提示可能就明明白白的摆在这上头。 此时?细细看,食盒里的每块糕点都是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糕点虽都做成了花骨朵儿,每一块上的骨朵儿却是不同的,而这些花的花名—— 强忍住心中激动,宋慧娘故作镇定的将食盒盖了回去。又指着锦书道:“你去前头看看太医还要多久过来,若是远远儿能见着了,立刻来与本小主说。” 锦书虽不聪明又胆小怕事,到底胜在简单听话。既然小主有吩咐,她自是提脚就往外头去,还贴心的帮宋慧娘把门掩了掩。 屋子里?无旁人。宋慧娘赶紧打开食盒,又翻开虞枝心送给她的那几卷香王诗册,按照书上的花名目录重新调整了糕点的顺序。而底下油纸上的线条和图案则正对应着京中闺阁流传甚广的一本女书中记载的数字的化笔写法。 宋慧娘精神一振,依着记忆将这些数字一一认出,?对应诗卷中的页数?数,果然找出了一个个文字。及连在一起,其中内容却吓了宋慧娘一跳:什么叫“丽用药有孕,陛下已知。望顾念身体,莫与冲突”? 宋慧娘定了定神。丽显然是说的丽贵人王氏,也就是说丽贵人能怀上陛下子嗣乃是用了药物所为。而陛下知情亦不阻止,而是把她和那个孩子当做弃子…… 她想到这里,蓦的惊出一身冷汗。虽不知道陛下要这“弃子”何用,但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而她却是已经打了和王玲珑同样的主意,甚至已经联系到康太医,只因尚未制好药丸才没施为。 若这密信中说的是真的—— 宋慧娘的心剧烈的跳了起来,一时间无数个问题蜂拥在她脑子里。王玲珑有孕是陛下授意还是默许?陛下明知道这个孩子有问题,为何还要容妃多加看顾?慧贵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一切?不要与王氏冲突,是不是说明后续还有别的算计? 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慧娘下意识的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却是锦书气喘吁吁的回来报道:“太医刚从前头出来,一会儿就到了。” 宋慧娘这会子一颗心都是七上八下的,哪里还惦记什么太医。幸而她身子骨儿一直强健,勉强镇定了让几名太医轮流把脉,听他们之乎者也的掉书袋子讨论了一阵,最后得出了个思虑过重的结果。好在没要她吃药调养,只反复提醒她多宽心,否则于身体不好,也不利于为陛下诞育子嗣。 宋慧娘只得一一谢过,撑起笑脸送走了几位太医。一转头,便听锦书幸灾乐祸的与她道:“小主您是不知道,方才太医诊治说丽贵人胎相不是很稳,最好卧床修养。丽贵人开口就阴阳怪气的说今儿受了皇后娘娘的责罚心里难受,又被押着抄经累着了。话里话外都是对皇后娘娘不满,还撺掇太医替她伸冤呢。” “随意她说什么去吧。”宋慧娘心不在焉的应道。心里却越发信了虞枝心给的消息——用药有孕多少会有些伤身,这胎相不稳只怕并不单单是王氏矫情。 锦书还在眉眼乱转,觍着脸对她笑道:“小主啊,您看丽贵人就要卧床了,怕是翻不出什么浪来。若是慧贵人?被皇后撤了牌子,那这后宫最得宠的可不就是您了么!” “你又有什么歪主意?”宋慧娘不屑的撇她一眼,不耐烦的问道。 “奴婢就是觉得啊,您这位份怕是过不久就能升了。您要是当了贵人,就能有两个二等宫女,奴婢就想问问,到时候您是准备提拔下头哪个丫头上来啊?” 宋慧娘心里一松,又不免更添几分无力:“什么升位份不升位份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本小主还能仗着受宠管陛下要位份么?”就算要了皇后也不会答应,只怕还会惹了皇后的恼,如慧贵人一样被皇后整治。 “你自个儿本本分分的伺候本小主,本小主看在你是家里带过来的份上必不会亏待你。至于底下那些个小宫女——你听她们几句姐姐长姐姐短的,就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她这般冷了脸训斥,锦书自不敢?多说什么。正要恹恹的往外走,又听她吩咐道:“你提前准备准备,明儿咱们也做几道点心去长禧宫,好歹是回了慧贵人的礼。”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更新由上一章评论员:一只蹲墙角的mushroom、卿卿、将登太行雪满山、庞小歪、种一颗月亮呀、文豪加更了吗、friggaz、zxmomo、普西特等大可爱赞助发布~感谢! 第39章 .霜天晓 · ? 皇后重返后宫第一日, 便如一阵疾风暴雨般将后宫诸妃扫的心乱如麻人人自危。及当日傍晚,皇后懿旨传遍后宫,着李嫔、丽贵人、慧贵人和陈采女好生将养, 暂撤了敬事房的绿头牌子。 论理, 后宫确实是皇后一家独大,连陛下都要听她安排。敬事房虽知道这事儿怕得把陛下生生得罪死,仍不敢有半分敷衍,唯剩下容妃和宋宝林白宝林的牌子孤零零呈到陛下面前。 赵熠早气过一阵,这会儿倒是冷静下来。看到敬事房小太监筛糠般跪在他脚边亦只冷冷一笑, 挥手让他下去了。 皇帝陛下斜靠在椅子上仿佛闭幕养神,刘公公识趣的将人都轰出去, 只自个儿在跟前伺候。整个寝殿内寂静无声,良久才听陛下忽而开口:“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刘公公一个激灵,急忙跪下:“奴才……奴才可不敢瞎说啊。” “呵。” 赵熠口中发出一道意义不明短促笑声,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掌中一枚扳指。睁开眼盯着战战兢兢的刘公公看了一会儿,又意兴阑珊的躺了回去。 “你是不敢说,而不是不知道。” 皇帝陛下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刘平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上天灵盖。磕了个头想要辩解,张了张嘴又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熠从椅子上起身, 慢慢踱到刘平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他:“不如朕给你一个机会, 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无论你说了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刘平满嘴发苦,重重磕头求饶, 无奈道:“陛下,那可是皇后娘娘, 奴才,奴才当真不知该如何办啊。” “那?立时想个辙。”赵熠一甩袖,坐回椅子里森然道:“否则——朕要你何用!” 刘平伏跪在地,遮掩住脸上挣扎的表情。他确实是想到一个对付皇后的好法子,甚至对他来说有益无害。只是…… “你可想好了?”皇帝的声音中带着些许阴沉:“朕没那么多时间与你耗,若是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个儿去坤和宫请死罪吧。” 刘平猛地一抖。皇帝这意思,难道是豁出去要用他刺杀皇后不成?心中一时闪过无数个念头,权衡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咬牙道:“陛下,依奴才愚见,皇后娘娘能这般无法无天,无非是与理与法,后宫中没有谁能制得住她。可是陛下您别忘了,皇后是后宫之主不假,但若是有名正言顺的长辈坐镇——” “嗯?” 赵熠目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说不出的百般滋味笼上心头,手指下意识掐进掌心,又被一阵钝痛惊醒。 “你是说……?”他收敛表情故作惊讶,嘴角在低头叩首的刘公公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一摸嘲讽的弧线:“你想让朕迎太后回宫?” “陛下圣明烛照乾纲独断,奴才不过一个后宫的阉人,实在是看不惯皇后如此嚣张跋扈令陛下难堪,才想出这么个不是法子的法子啊。” 刘公公磕头嗑的情真意切,若非早听虞枝心说过他与刘姑姑是太后收买的心腹、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赵熠都要忍不住赞叹他的“忠心”和智慧了。收敛了心中愈发积淀的不甘和愤怒,皇帝陛下沉凝片刻,终是有了几分动摇。 “皇太后在佛寺潜修,?算朕有心迎回,至少也得有人手先与她通个气儿。”他踌躇的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突然看向刘公公厉声问道:“你敢提出此计,难不成早与太后有勾连?” “奴才、奴才有罪,请陛下息怒。” 电光火石间,刘公公决定豪赌一把,抹了把眼泪认罪道:“奴才确实有个相好儿是皇太后身边的姑姑,奴才也是、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一直没与她断了联系。方才陛下问起,奴才一是为陛下分忧,也有自个儿的小心思。奴才该死,请陛下恕罪啊。” 好一个避重?轻,好一个偷梁换柱。赵熠深深叹一口气,眸中暗色如汹涌的乌云。语气却突然柔了下来:“你起身吧。朕既说了恕你无罪,此事?当你没说过。” “奴才多谢陛下。”刘公公重重叩首,心底松了口气——看来这一把自己赌对了。 “至于迎回太后之事,让朕再考虑考虑。”皇帝陛下一边说着,已然迈入寝宫内殿,身形消失在摇曳的薄纱之间。唯有声音透过暮色暗沉飘进他耳中:“你与你那相好儿透个信儿,先给朕探探太后对皇后这般行径是个什么想法。” …… 一夜寒风急雨,夹杂着细碎的冰雹窸窸窣窣落在琉璃瓦上,不知扰了多少人的清梦。及黎明时分,天却放了晴,阳光从厚厚的云层缝隙中挣扎着射出红色的光,给红墙朱瓦再抹上一层荡漾的血色。 虞枝心踩着脚底一层薄薄的冰霜走过甬道,忽听身后委婉女声轻道:“我年幼时听家里的花匠说过,清晨出了这般厚的云彩,等中午?该下雪了。” 一转头,是不知何时走到身后的宋宝林。她快走两步上前与虞枝心见礼,见虞枝心好奇的往自己身后看,笑着解释一句:“容妃娘娘本该与我一同出门,不想丽贵人突然喊身上不爽利,娘娘无法,只得先听听太医怎么说了。” “辛苦娘娘了。”虞枝心会心一笑,主动挽起宋宝林的手一块儿往前走,口中关心道:“你在长乐宫住的还好?丽贵人没再找你麻烦吧?” 宋宝林与她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她肚子里可是有龙种呢,婢妾惹不起躲得起,避着她?好。” “都是为了陛下。”虞枝心亦点头,再与她相视一笑,捏着帕子捂嘴打趣:“若在长乐宫里实在躲不过,你便来我长禧宫躲着。反正我这暴脾气谁不知道呢,?不信她王玲珑敢招惹来。” 她这话说的半真不假,宋慧娘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好在坤和宫的大门已在眼前,两人迎着白宝林探究的目光下意识的撤开手,各自整理整理衣装,一同往正殿走去。 皇后娘娘依旧正襟危坐,见座位上缺了好几个人,不免皱了皱眉。自有坤和宫的女官上前禀告,言陈采女昨儿受了风寒发起高热,太医嘱咐不可见风。丽贵人晨起时喊肚子疼,容妃不得已留在长乐宫看着,已让身边的姑姑过来请罪告假了。 倒是正经的理由,也没什么失礼之处。皇后目光向下扫过李嫔与慧贵人,见两人皆眼观鼻鼻观心的安分坐着,想是没打算因撤牌子的事闹起来,不由暗暗点头。 “昨儿本宫的旨意尔等都收到了?” 皇后娘娘姿态俾睨,不待她们回话便继续道:“宋宝林白宝林,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二人好好服侍陛下。若能为陛下诞育龙种,本宫定有重赏。” 宋慧娘强忍住皱眉的冲动,与欣喜若狂的白宝林一同下拜称喏。皇后大方的赐下一双玉环,又对虞枝心道:“慧贵人,本宫停了你的绿头牌子,你心中可有怨言?” 虞枝心起身下拜,口称不敢:“皇后娘娘仁慈,嫔妾感激不尽。且调养身子本是为了嫔妾着想,嫔妾怎会有怨言?” “你能想明白?好。” 皇后挥挥手让她坐回去,又看向李嫔。李嫔在皇后面前自是比虞枝心更机灵的多,主动起身谢恩:“嫔妾知道娘娘是为了嫔妾好,嫔妾多谢娘娘恩典。” “如此甚好。”皇后娘娘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脸上的表情也松软了些。随口说起三日后的冬祭大典:“依照规矩,后宫嫔妃在六品以上者需随本宫一同参加祭奠。然本宫想着慧贵人与丽贵人身子皆不是很好,不若?让容妃与李嫔同行。慧贵人,你觉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虞枝心身上。丽贵人怀着孩子胎相又不好肯定是没法参加大典的。皇后这一招正是对着虞枝心去——否则同样宫寒不孕的李嫔怎么?能跟着一块儿呢? “嫔妾领命,谢娘娘开恩。” 虞枝心不慌不忙的再次谢恩,脸上虽无甚表情,倒至少看不出抗拒来。宋宝林莫名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瞬间心跳的飞快,生怕慧贵人一个不管不顾当场与皇后呛起来。 皇后并不关心虞枝心如何想法。人心本不可控,只需她们于言行上认命顺从便够了。如今看来慧贵人虽是个被陛下蒙了眼的急性子,规矩倒是懂得几分,日后只管多敲打敲打,放在后宫也不算碍眼。 唯有宋宝林总觉得虞枝心这模样有些不对劲。仿佛少了几分斗志,多了些迷茫,看似被皇后压的不敢作声,其实更像是在走神儿,随意敷衍着皇后娘娘。 好在孔皇后并没有察觉——实则孔皇后一点儿都不想和这些女人虚伪的闲聊,索性干脆利落的将她们轰走:“若是没什么事,今儿?到这里吧。即日起本宫要准备冬祭大典,你们?不用进殿请安了,如往日一样在坤和宫门口磕个头,本宫?心领了。” 众人更不敢与皇后多嘴,依礼告退出了坤和宫。待众人散去,宋宝林小跑两步跟上虞枝心,指着锦书手里的食盒笑道:“昨儿承了姐姐的好点心,婢妾也做了点子当回礼,还请姐姐切莫拒绝。” 虞枝心微微一怔,也跟着笑了:“难得妹妹有心,不如再去我那儿坐一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军师刘公公已上线→_→ 以及,有一个噩耗…… 我十一只有一天假,2号到7号加班→_→ qaq本来还想攒一波存稿加更的!要哭死了 第40章 .花心动 · ? 宋慧娘的点心盒子显然只是个筏子, 她眼巴巴上赶着往长禧宫去,无非是想弄清楚昨儿虞枝心透给她那两句话到底是何用意。 虞枝心却有几分意兴阑珊,懒得与她打机锋说些虚言, 直接捧了汤婆子歪在软塌上笑道:“全后宫最不爱打听消息的就咱们俩了, 妹妹觉得如此机密的事我是如何能知道的?” “姐姐是说……?”宋慧娘不自觉的握住一侧裙摆,将一团银丝绣的芙蓉捏成扭曲的条纹。 “一半儿是陛下透露的,一半儿是容妃娘娘告知的。” 虞枝心无所谓的揭盅:“毕竟你也知道,王玲珑惹了我不是一次两次一分半分。而我是个什么性子——” 她顿了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陛下和容妃娘娘有意用这个孩子, 好歹不能因为我乱搞一气给毁了,索性便将底子先告诉我, 免得弄巧成拙白费了心思。” “婢妾竟是完全不知……” 宋慧娘也不知为何,毫不怀疑的就信了虞枝心的说辞。只是有些后怕,又不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虞枝心瞟她一眼,轻轻摇头道:“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你看似柔弱实则清醒,并不苛求陛下的感情,亦懂得明哲保身。虽说有几分后宅手段,为的不过是自保。只要丽贵人不欺负你到忍无可忍, 你在容妃眼皮子底下总翻不起浪来。” 宋慧娘一时气闷。忍不住负气般问道:“那姐姐又是怎么个不同?” “我啊。”虞枝心眼波流转,蓦的多出些妩媚来, 只是很快收敛, 又恢复了一潭平静。 “我是容妃娘娘捧起来的一把刀, 索性我是真心爱慕陛下,哪怕被利用了也就被利用了。” 她轻弹手指,在宋慧娘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笑的有几分自嘲:“合用又心甘情愿的刀可不好找, 陛下的宠爱容妃的信重那都是本钱。万一随意折了岂不是可惜?自然是要先交代好了,确定不会用错地方才行啊。” 她一时兴起, 支起脑袋与宋慧娘对视,突然问道:“你知道昨儿陛下从前朝下来就进了长禧宫,是和我说什么吗?” 宋慧娘僵着脖子摇摇头。 皇后知心 第22节 “陛下怕我不管不顾的去找皇后的麻烦乱了他的计划,特意来警告我不许擅自行动。” 虞枝心笑的仿佛十分开心,摊手对她道:“你看,我这不就知道了陛下对皇后意见很大,并且有了对付皇后的想法么。这消息怕是容妃娘娘都还不知道吧?” 宋慧娘摇摇头又点点头,终是缓过神来叹了口气。看虞枝心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情不自禁的问道:“那姐姐你——又是怎么打算的呢?” 虞枝心便笑了:“傻妹妹,你还不明白么?我能有什么打算,全看陛下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呀。” 她好歹正了正表情,认真与宋慧娘道:“我先前提醒你是怕你一时没忍住坏了陛下的计划,说不得还得把自己也赔进去。后宫数来数去就这么几个人,难得陛下喜欢你,总要万无一失才好。” 她顿了顿道:“容妃娘娘那性子肯定不会与你说明白,只教你忍耐些,却不告诉你要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什么程度。那人又不是个木头物件儿,若是被欺负的多了,总是要给自己讨个说法的吧。” 她一边说,宋慧娘便不自禁的一边点头。虞枝心看她这模样又笑了:“我却没想到妹妹是这样可爱的人儿,索性逗了你几句,你昨儿一晚上是没怎么睡好了吧。” 可不是睡不着么?脑子里一会儿是虞枝心决绝狠辣的模样,一会儿是后怕自己真做了些什么。翻来覆去的听了半夜的雨声和冰雹,直到寅时初才囫囵眯了一会儿,早起一双乌黑的眼圈不知用了多少粉才遮掩住。 “我昨儿可不是哄你啊,说的都是真心话。”虞枝心轻佻的挑起宋慧娘的下巴,见她又一次僵住的模样,放下手扑哧一声笑了:“你看,多有趣,还是个爱憎分明,知道我帮了你一回,便是我无论怎么惹也不会生气的好姑娘。” “虞姐姐!”宋慧娘恼羞成怒,有心摔一把帕子,不想又招来对面一阵笑声。 “好了好了,是姐姐错了。” 虞枝心努力忍笑,趴在桌上直哎呦。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与她道歉:“着实是最近不痛快的事儿太多了,看到宋妹妹这般可爱忍不住与你玩笑,你可千万别与姐姐生气啊。” 她脸上是明媚的笑意和几分抱歉,宋慧娘却蓦的听出无奈感伤来。实则她们自进宫起又有哪一日是过的痛快的呢?慧贵人看似平步青云圣宠不断,何尝不是水月镜花,皆是陛下的步步为营? 若是她糊涂着,痛快笑狠劲闹也就罢了。偏她看的清醒,清醒的连陛下与容妃这始作俑者都不避着她,直言与她说个明白。 先前被捉弄的些许恼怒早已烟消云散,名为怜惜的情绪在宋慧娘心中蔓延,哪怕她也不知道为何、更不知自己有何资格去怜悯虞枝心。倒是虞枝心无事人一般又过来拉她的手,耐心劝道:“这些事儿你知道便知道了,心里有个数就行。如今皇后崛起,必然会与容妃和陛下冲突,你切记明哲保身,一切安稳为上。” “是,妹妹记下了。”宋慧娘郑重点头。眼中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虞枝心温柔的笑,定定的看她一眼,仿佛瞬间读懂了她所有思绪。宋慧娘只觉得自己在她目光笼罩中无处遁形,脸上不知为何飞起红晕,急忙转过脸去,佯做看窗外渐渐阴沉的天空。 “时辰不早了,妹妹早些回去,别一会儿碰到风雪。” 虞枝心跟着看一眼外头,端起茶杯送客:“总有天清气朗的日子,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叙叙。” 宋慧娘不知她是不是意有所指,只到底乖乖的喝了手中的茶,一步一回头的出了长禧宫。碎屑般的雨丝夹着雪花开始飘落,锦书急忙撑开油纸伞,催着她走快些。 “娘娘真是好兴致,居然逗起宋小主来。” 长禧宫中,白桃呼的一声把窗户关了,拦住外面呼啸的寒风与点点飘雪。一边给虞枝心换了热茶,一边揶揄道:“怎么,咱们慧贵人娘娘还没从昨儿的打击里出来,准备调丨戏陛下的小妃妾解解闷?” “宋宝林确实很有趣啊。”虞枝心转头与白桃对视,不过一会儿便败下阵来,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抱怨:“谁叫陛下那么不按常理出牌呢?我都在考虑如果他让我行刺皇后我该如何含蓄隐晦优雅的拒绝了,谁知道他居然会为我着想,生怕我真去找皇后拼命,还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叫我不许乱来。” 要不是她将陛下的心声听的一清二楚,简直真要信了他已经有所图谋,是真的怕她坏了好事。这个自私自利玩弄人心下手比她还狠的男人,竟然真有为别人考虑的一天,怎能不让看惯人心的慧贵人一时难以接受呢? “所以你就感动了?甚至觉得自己欺骗了陛下纯洁的感情?”白桃嗤之以鼻:“那你尽管放心,男人都是一样的,说不定他也自我感动着呢。等这阵子感动过了,他该卖了你一样卖。” “感动是有点儿感动,不过欺骗感情——谁不是在互相骗与被骗呢。” 虞枝心笑着坐直了身体,仔细听听院子里的动静,压低了声音问道:“别说我了,你呢?查的怎么样了?” 白桃的表情有些烦躁,拧着眉道:“太医院自院正院判到下头的医官那么多,咱们入宫小半年了连人都没见齐。更何况这些年还有不少辞官的,我虽打听了些消息,但都模糊不清,一时半会的根本没头绪。” “不着急,慢慢来。”虞枝心安抚道:“你沉住气,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既然入了宫,也算是阴错阳差的近了一大步。” 白桃点点头,嘴角忽而勾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扶着虞枝心的肩膀道:“说起来,主子,你还记得皇后娘娘突然好转,是外头寻了个神医来吗?你可知道那位神医是谁?” 虞枝心迟疑的点头:“虽没听到宫里传他名号,但你这幅表情,应该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位周仲周神医了吧。” 知道些许过往的虞枝心叹道:“怎么,你想通过皇后与他相认?” 白桃摇摇头,目光中有几分决然:“他与我有何干?有也是仇人罢了。” “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真是周仲,我大概知道他是如何治好皇后的。”白桃捻了把梳子,拆开虞枝心的发髻为她顺发,一边伏在她耳边小声道:“所谓对症下药,他给的药能清了皇后体内的毒素,自然也有别的药可以用他的药做引子,再让皇后去死一死。” 她将梳子扔回妆奁,站起身道:“你若是真心想帮皇帝,奴婢就把其中诀窍告诉你,保管你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置皇后于死地。” 作者有话要说: 白桃是个有故事的人! 白桃的身世设定没有很复杂,相当于一个小副本,但通关的时候会让女主的觉悟来一次质的飞跃(翻大纲→_→) 第41章 .升平乐 · ? 冬月二十三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皇帝携皇后和容妃李嫔往御阳殿参加冬祭大典, 虞枝心与闲来无事过来长禧宫聊天喝茶的宋慧娘在窗前对坐,遥遥听着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对了虞姐姐,我听说昨儿个陛下因皇后娘娘不让您参加祭天大典还专门往坤和宫去吵了一架, 不知是真是假?” “让你那宫女少传两句八卦吧。”虞枝心无奈的一手摁在她额头上, 皱着眉嗔道:“虽不知昨儿陛下去坤和宫所为何事,但皇后是直接把陛下拒之门外是事实,两人面都没见着,何来的吵架之说?” “皇后娘娘这般硬气,就一点儿不怕陛下秋后算账吗?” 宋慧娘歪着头, 随手捻了个黄澄澄的蜜桔吃着,又忍不住半笑不笑的打趣:“姐姐也别怪下头羡慕嫉妒的传闲话。您只看看您这儿的新鲜瓜果份例, 皇后娘娘处且不论,除了容妃就是您这儿了,连王氏也不曾得呢。” 虞枝心摇头不说话,心里只能感慨陛下大约当真脑子被门夹了。自那一日来“警告”过她之后,皇帝是再没踏进她长禧宫半步。偏各种不打眼的小东西小物件儿送了一轮又一轮,让她直叹无福消受,暗地里求神拜佛求陛下赶紧正常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难得今日皇后和容妃都不在后宫,竟无端生出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触来。不妨一名小宫女一路小跑着闯了进来, 急匆匆与虞枝心行过礼便对宋慧娘抱怨道:“哎呀小主, 您怎么还在这儿呀。” “这是你身边的彩棋吧?”虞枝心认出来人, 目视宋慧娘问道。见她同样疑惑的点了点头,又转头问道: “你不在长乐宫替你家主子守着门户,跑到这儿干什么?可是长乐宫里出了什么事?” “长乐宫没什么事, 只您和宋小主有事。主子您就别耽搁了,赶紧放宋小主回去吧。” 此时白桃也掀了帘子进来, 一脸笑意盈盈的口说贺词拜下行礼,站起身才解释道:“方才小禄子打听来的消息,陛下在冬祭大典上大封后宫,您与宋小主皆在晋封名单上。圣旨一会儿就要到了,宋小主可不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 大赦或祭天大典上大封后宫是自古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次祭天时下旨。宋慧娘自是喜笑颜开,忙与虞枝心道别,脚步飞快的往外头去了。 虞枝心自然也是乐得晋封,不过看到白桃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其中还有别的事儿。索性拍她一把道:“少给我弄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懂不?” “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不过是陛下此次大封后宫却刻意略下了李嫔和丽贵人。” 白桃随手收拾茶几上的食盒点心,一边摇头道:“如此一来,除了皇后与贵妃,竟是你与李嫔位份最高。李嫔与丽贵人对你本就不忿,想来得更恨上你几分。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陛下是爱你还是整你了。” 确如白桃所说,若是所有人都一同升了位份,那叫做皆大欢喜,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可放着比她高一等的李嫔和与她同品级的丽贵人不动,实则就是单让她高出一等来,如何能让这两位被踩着的不多想几分? 何况这两位还真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不知要憋出多少坏水来。虞枝心一手捂眼歪倒在椅子上,先前欣喜化作一丝哭笑不得:“陛下这又是为什么啊?连容妃都升贵妃了,他也不差这么两个位份啊。” “后宫里正传呢,看着动静估计是陛下主动放出的风声。”白桃将桌上的碎屑扫进篓里,斜靠着八宝架与她八卦:“说李嫔没照顾好小公主导致皇嗣夭折,贬为嫔位已是轻判,怎么可能一年不到就轻易原谅,岂不是助长不正之风,让其他嫔妃轻视龙种。” “这理由还真是——十分有道理。”虞枝心点点头:“那丽贵人呢?” “丽贵人出身不高,因有孕直升贵人已是越级。且陛下应下她平安诞下龙子后再给她连进两级。因此这回就算了,不然等她生下孩子直接封妃吗?” 白桃翻了个白眼道:“说真的,奴婢觉得这个借口比李嫔那个好多了。丽贵人是个什么德行哪怕宫外都有所耳闻吧?真要这样一位得了妃位还养着龙子,您看外头大臣们头疼不头疼?” 实则除了李相对李嫔无封有些怨言,四相并其他大臣们都觉得陛下这回英明的无可挑剔,是以这封圣旨才能一点儿不打折扣的出现在祭天大典上。 司礼监的太监一字一句将圣旨唱出,容妃自是喜出望外,李嫔却瞬间白了脸色,只觉得又羞又恼几乎要烧起来。便是皇后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自是恼怒异常,连在祭典上也全然掩饰不住。 面对皇后娘娘的怨念,赵熠倒是十分站得住,甚至无辜的解释道:“昨儿朕去坤和宫亲自与你商讨,你倒是好,直接闭门谢客,根本不让朕进去。朕能有什么法子,难道因你耍起脾气,这朝政就不用管了么?” 彼时帝后并立在庙堂之前,周围是重臣与宗亲,虽皇帝压低了声音“耳语”,奈何祠堂太小众人靠的太近,倒是一句不落的将陛下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陛下!”孔皇后急忙低声喝止。心知这回是自己失了算计,被赵熠的连环招数套住落了下风。若是再争执起来,被朝臣非议的定是她这个显得过于强势的皇后。 赵熠撇撇嘴,当真闭口不言。底下的老臣们眉眼乱飞,已是有几个老学究皱起了眉头。 总归祭典还是要继续下去,不过一个小小的插曲,并未在其中掀起多少波澜。及午时过后不久,晋封的旨意由前朝传到后宫,虞枝心恭恭敬敬的三叩九拜领旨谢恩,从此便可称一句慧嫔娘娘了。 来传旨的小太监算是长禧宫的熟人,好巧不巧,上一次虞枝心获封号亦是这位小公公来宣旨的。见新晋的慧嫔娘娘有心打听,小公公也不端着,将其他几位小主娘娘的情形一一道来:“……陈小主从采女晋为宝林,白宝林宋宝林皆晋为贵人。不过还是慧嫔娘娘您这儿头一份的,升了嫔位不说,您还有封号呢。” 他左右看了两眼,白桃适时的塞给他一个厚实的荷包。小太监手一转将荷包塞进袖子里,笑的更添几分谄媚,压低了声音道:“奴才可听说了,陛下升容妃娘娘为贵妃,礼部是给拟了吉利的封号的,可到底陛下却是没给——” “这话可不好乱说,公公出了这个门,本嫔就当没听说过。”虞枝心笑着打断,示意白桃再送上一个荷包。小公公倒是知道分寸,忙点头谢恩:“多谢嫔主疼奴才,奴才当真什么都没说过。” 白桃亲自将多嘴的小太监送出大门,长禧宫上下已是一片欢欢喜喜如过年般的景象。回来看到虞枝心捏着圣旨斜倚着门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得笑道:“主子您这是喜事,别板着脸了,不知道的还当您心里不欢喜呢。” “欢喜当然是欢喜,但怎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呢。” 虞枝心伸手搭在白桃的胳膊上,将她拉进屋里认真交代:“得劳烦你仔细盯着一阵,可别让咱们宫里出什么纰漏。还有,我记得嫔位有两个一等宫女和两个二等宫女的份例,你给我掂量掂量下头有谁可以提拔上来的,实在不行再管内务府要人。” 不是她杞人忧天,实在是经此一役,她已经不可避免的会成为帝后斗法中间遭殃的小鬼。以皇后的脾气一定会想办法找回场子,而要戳到陛下的肺管子,怎么看都是她这毫无自保能力的皇帝“爱宠”最好下手。 “你放心吧,这事儿我琢磨着呢。”白桃素手搭在她腕上,触及她乱了节奏的脉搏,知她是真的有些慌张。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道:“虽不说咱们长禧宫里铁板一块,但哪些人背后有谁已是知道的八九不离十了。至于嫔主您的屋里人,除我之外秋楹可以升做一等。另有个手脚干净的丫头叫小禾的,调丨教几天升作二等也是可用的。” “至于还差的一个二等——” 她顿了顿,仿佛有些犹豫,终是下定决心般道:“一则咱们宫里没有合适的人选,二则估摸着内务府也不可能让你全用自己人,所以我建议你直接管陛下要个人来。” “……管陛下要?” 虞枝心愣了片刻,慢半步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好处。一来以示忠心,二来紧急时刻还能将计就计的影响陛下的决策。只是这样一来—— “若是那宫女仗着身份拿大呢?”她不无担忧的咬着手指道:“且有了这么个人,咱们要说个悄悄话可就难多了。” “总好过被容妃或是皇后塞人进来吧。”白桃无奈道:“陛下的人顶了天的替他监视你,容妃和皇后的人可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到底是人手太少了。”虞枝心叹道。若是如容妃李嫔那样有家世支撑,早早儿在后宫布局,怎么会出现如今这般窘迫的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开始当着朝臣的面给皇后下眼药了→_→ 后面还有阴招→_→ 所以说了皇后这个性格要吃亏啊!(老学究脸摇头) 第42章 .少年心 · ? 虞枝心料定自己即将成为被风暴扫到的牺牲品, 却不想这一回她竟猜错了。尚未等皇后在后宫掀起波澜,先等来的却是关于皇后自己的流言蜚语。 事情起因乃是冬祭大典之后,帝后在御阳殿大宴群臣。其中一位翰林院侍读学士喝到半醉忽而痛哭流涕, 嘴里模糊不清的说?什么。 他位置离陛下尚远, 不及闹到前头就被手快的司礼监大人们提了出去,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消弭,陛下也未放在心上。然他身边同僚的表情却始终有几分怪异,待散场之后八卦一传,原来这位侍读学士口中模糊念叨的仿佛是皇后娘娘的闺名, 至于那?颠三倒四的言语,拼凑起来大约就是心有不甘难以忘怀的相思之苦了。 要说皇后与外男有染——尤其还是这么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小侍读学士, 别说陛下,就是朝臣们也是不信的。偏有好事者刨根问底,倒底翻出?不同来:这位侍读学士官职虽不高,出身却不凡。其已故的父亲邹先乃是孔太傅的嫡传弟子,亦是太傅的心腹爪牙。 十二年前太傅遭人暗算告他通敌叛国,差点儿晚节不保被先帝下旨抄家问斩,正是时任京兆府尹的邹先扛住圣命拖延了几日, 又费劲千辛万苦找出太傅被陷害的证据。也是在那一案中,邹先被歹人一路追杀, 最后是顶着满身重伤赤足染血跑进皇宫, 将证明太傅清白的关键证据交到陛下御前。 太傅死里逃生无罪释放, 邹先却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邹潜文作为邹先唯一的子嗣自然被太傅多加关照。年幼时就在孔家度过,传闻还曾与孔皇后拜了同一位书法师父,两人虽没有私相授受私定终身, 书信往来讨教学问却是没断过。 事情到此都还不算离谱,毕竟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 如今各自娶嫁两不相干,不过?许前尘往事又何必在意。 谁知第二日一大早,邹潜文的妻子刘氏哭哭啼啼的带着丫环跑回了娘家。一路上没避着人,回到家中就是一通哭诉,直说邹潜文一直爱恋孔皇后,动辄喝醉了酒胡言乱语?大不敬的话。若是她敢上前劝,邹潜文上来就是一顿拳脚丨交加。 皇后知心 第23节 原本她忍就忍了,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难不成还闹和离闹到人尽皆知不成?谁知昨儿个邹潜文醉醺醺的回到家里,竟扒拉着她就要行非礼之事,口中喊的却是孔皇后的闺名。 刘氏又怒又恐,好容易挣脱的邹潜文的纠缠,苦思冥想一整夜,觉得这样下去迟早要早来杀身之祸。自己既没从他身上得到半点好处,便不值得陪他等死,到底是一咬牙一跺脚带着贴身丫鬟回家告状,求父母帮着自己和离。 刘家本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不过一间两进的宅子三五个下人,根本拦不住想看热闹的街坊闲汉。刘氏在屋里嚎啕大哭,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邻里不说听的一清二楚,差不多也听了个八丨九不离十。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料到一不小心吃了这么大一口皇家的瓜。 坊间的流言总是传的最快且最离谱的,等孔太傅和几位相爷察觉到事情不对,京城有近一半的茶馆酒楼都在谈论孔皇后的绯闻了。陛下自然也从御史口中听闻此事,当场在朝会上摔了折子。消息就此不胫而走,瞬间从前朝流传到了后宫。 虞枝心听完这跌宕起伏曲折蜿蜒的一大段早已不知要作何感想。孔皇后虽然性子霸道横直,却是个端庄自持的世家女,绝不会做出有悖妇道人伦的事来。可到底什么人有这么大胆子这么大能量,敢把皇后甚至皇家的脸面都折进去,所为又是什么目的呢? “我听容妃娘娘说陛下发了好大脾气,责令京兆尹与御史台抓了邹大人和他妻子刘氏彻查此事呢。” 宋慧娘一手端着杯子喝茶一边与虞枝心分享最新的八卦消息。不知是不是因为丽贵人没得到晋封闹腾的愈发厉害,这位新晋的宋贵人这几日几乎在长禧宫了。早早儿请过安就跟着虞枝心走,一直蹭到午饭的点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虞枝心想的更深?,秀眉轻蹙道:“其实这会儿抓邹大人又有什么用?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当务之急是找出设局并散播谣言之人,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目的?搞坏皇后娘娘的名声呗,还能有什么目的。” 宋慧娘不以为意的掰了块糖糕捻进嘴里,咽下后才道:“孔家树敌不少,孔皇后又过于强势,看似前朝后宫风光无两,实则无论四位相爷还是下头的尚书侍郎们有几个不想看他家倒霉的?” 她想了想又笑了:“若是放在别的朝代或许还能加一个后宫争宠。可皇后娘娘根本就不被陛下待见,就算这次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对咱们这?夹在中间的嫔妃们也半点好处都无,可见与后宫是没什么关系了。” “正是这样才蹊跷啊。”虞枝心仍是不解:“这波脏水看似泼的汹涌热闹,实则撑死了一个痴狂单恋的邹大人让陛下膈应,于皇后处既无实证,难不成真有哪位大人觉得靠这?就能让陛下废后么?” 虞枝心摇摇头道:“皇后娘娘行的端坐的正,又有孔家撑腰,最多为避风头‘病’个几日。而邹大人不过是个小人物,这回牵扯了孔皇后的贞洁名声,孔家自然不会保他,若是手段利落?,直接让他愧疚自尽,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是呀。”宋慧娘忍不住咬住指尖:“那搞这么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单纯就为了给皇后一个没脸吗?” …… 两个深宫女子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不想过了午膳时间,皇帝陛下难得进了长禧宫,直接给虞枝心交了底:“安排这?的是皇太后。也没想一招能把皇后废了,不过趁机拖延到除夕,到时好以后宫无人主持大局的由头将太后迎回宫中。” 虞枝心瞬间了然。她一直觉得大臣之间的厮斗虽然惨烈,但多数是不屑于牵扯后宫的。拿名声说事儿显然是后宅手段,可思来想去的叨念过宫中各位妃嫔——实话说,就算是贵妃鬼迷心窍了想上位,沈相也不可能在外朝配合她做出这种昏招来。 但要是太后娘娘——那位企图挟天子以垂帘听政,结果和太傅四相争权时落败,在陛下大婚前被“请”去皇家佛寺“清修祈福”的先帝原配孙太后,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太后在京中经营数十年,无论是查出孔皇后幼时琐事还是拿捏个邹刘氏都不在话下。至于环环相扣散播流言将事儿越闹越大最终闹的人尽皆知,以她的心机和能量亦非难事。她本意就不是要把孔家或是孔皇后一举扳倒,而是踏出那片深山荒芜的庙宇,重新回到这权利的中心来。 “所以这是陛下授意的?”虞枝心在他椅前的小几上坐下,仰头无不担忧的问道:“嫔妾总觉得这么做不好。陛下可以不让太后回宫么?” “若是太后不回宫,只消风声一过,皇后依旧会在后宫称王称霸。” 赵熠疲惫的垂下眼帘,一手撑着额角,一手轻轻抚摸虞枝心柔软的长发,无奈的低声道:“好歹她二人角力,有太后牵制皇后,朕才能有喘息的空间,你在后宫的日子也能好过?。” “可是太后此计看似奏效,实则与皇后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利用陛下达成目的,却根本没把陛下您放在眼中啊。” 虞枝心有?急切的抓住他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口中毫不遮掩的不甘与怨怼:“若是皇太后真有心帮您,她至少该为您考虑?吧。如今皇后的名声是受了?损伤不得不称病了,可世人又如何看待陛下您呢?皇后一直被一个不知所谓的男人惦记着,还口出秽言到人尽皆知——那陛下您,又算什么呢?” 赵熠的身子一僵,抚摸着虞枝心秀发的手顿时停住。虞枝心毫无察觉,仍在继续抱怨道:“嫔妾也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也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是皇太后做到这种程度是为了让陛下彻底摆脱皇后也就罢了,嫔妾只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可您告诉我什么呢?她根本未伤皇后分毫,损了皇家颜面只为她自个儿能回来!” “陛下,您何必听她摆布?”虞枝心抬头,黝黑的瞳色撞进赵熠的眼底,其中热切温度让他忍不住避开她的目光。慧嫔轻咬住唇,将唇色咬成一抹妖娆的血色,略带着几分疯狂。皇帝陛下一时恍惚,只听这个让他动心的女人一字一句诱惑道:“陛下,嫔妾自认定了陛下,就没想过善终的一日了。若是陛下应允,嫔妾拼了这条命也能为陛下彻底废了皇后娘娘,让陛下不再受那个贱妇的掣肘。” “你住嘴!”赵熠狠狠咬住后牙槽,几乎是用尽力气将声音从胸腔中挤出来。有几分狼狈又有几分气急败坏的警告道:“忘了朕跟你说过什么了吗?” “陛下若是真有什么好计划,如何会默许皇太后做出这种事来?”慧嫔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在他情不自禁躲闪时终又笑了:“嫔妾就当您是心疼嫔妾,怕嫔妾发疯折了自个儿才说的。可嫔妾这条命早就在您手里了,难道您就让嫔妾看着您这么难受,却什么都做不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女主和皇帝疯批对(撒)决(糖)→_→ 第43章 .虞美人 · ? 赵熠从不知道。美人如繁花的后宫之中, 姿色哪怕不算垫底,至少也算不得出挑的慧嫔,在眼中疯魔决绝透出的那一刻竟是如此的魅惑诱人。比之妩媚放纵的丽贵人多七分深邃, 又比之当初骄纵艳丽的周德妃更添三分脆弱。 他一时既忘了被戳穿的愤怒也忘了无能为力的自怜, 只想将这个女人占据和拥有。慧嫔则笑着,一直笑着,笑着眼泪也出来了,一滴滴顺着脸颊落下,在地板上碎裂成一团洇湿的痕迹, 又飞快的归为虚无。 “你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吗?”赵熠一手摁在胸膛,强行将飞快跳跃的心动摁下, 努力威严凶狠却连自己都明白是多么苍白。可他只能继续说下去,继续演下去,狠狠的攥住虞枝心的下巴沉声斥道:“这些话朕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你要么安分的给朕当个宠妃,朕保你平安顺遂。要么朕立时将你打入冷宫,从此再不用与朕相见!” “陛下。”慧嫔似哭似笑,轻声唤他。双手顺着他的力道攀上他的肩膀,伏在他耳边轻笑, 冰凉的泪珠砸在他颈肩,是一阵阵凉意直入心中。 她在他耳边吹气如兰:“陛下, 嫔妾真的不是随口胡说。皇后娘娘这会儿只怕气急败坏呢, 嫔妾去给她请个安侍个疾, 多说一说她的好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近她身了。” 她笑声仿若蛊惑人心的夜莺,在他耳中娇艳的莺啼:“陛下啊, 您是最知道的,嫔妾哄人最有一手了。再怎么说皇后娘娘与嫔妾还有点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亲缘呢, 嫔妾好生拍拍她的马屁,给她打帘子啊梳头啊——” “你够了。别说了。” 赵熠沉沉叹息,将趴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扯下来,却到底舍不得放手,将人重新摁回怀里。女人断断续续的呜咽仿佛敲进他心里,一点点敲开他冰冷防备的心门。 “嫔妾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她们一个二个的敢欺人太甚,敢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嫔妾就是恨,恨不得她们去死!统统都去死!” 她哭得像个孩子,不管不顾的甩着手踢着脚,是受了太多委屈却无处发泄,终于找到一处温暖港湾后终于爆发。皇帝陛下默不作声的任她撒疯,只将人抱的更紧,心里一遍遍无声的劝她,不用怕,会好的,会没事的。 相拥了不知多久,连天空都开始沉下颜色,筋疲力尽的慧嫔才算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只将脸贴在陛下怀里一下一下的抽泣,如飞蛾扑火的姿态紧紧抱住陛下,仿佛只要放开,就会放过整个世界。 她一脸精致的妆容蹭在陛下月牙白的常服上,侧脸一道红色的脂粉痕迹显得有几分滑稽可笑。赵熠怜惜的抹过,浅浅的桃花红沾染了他的指尖。慧嫔仿佛置气般不满的哼哼了两声,两条细细的胳膊愈发用力困住他清瘦的腰肢。明明是如此放肆的举动,却让皇帝陛下莫名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踏实。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脊,觉得自己像在哄一个被人抢走了唯一的、最好的一颗糖,却又眼睁睁看着那人把糖果丢进了泥里,于是心痛的发了疯的孩子。终归孩子是不用讲道理的,于是他的慧嫔就算再无礼,在他眼中也仍是最美最好的。 许久过后,她终是停下了抽泣,仍旧趴在他怀里不肯抬起头来。赵熠一颗心像在温水中熨烫良久,连心情都好了不少,笑着捏她的脸颊笑她:“可算舒坦了?倒是毁了朕这身好衣裳。” “陛下还在乎一身衣裳么?不说针线局一年四季多少件的给您备着,这宫里的妃嫔只消您说一声,谁不得上赶着给您缝上两件的。” 怀中的小女子说的老实不客气,若不是三四个字就要打个嗝,只怕气势还能更强些。好歹是扭扭捏捏的抬头瞟了一眼铜镜,顿时又“哎呀”一声,重新把头缩回陛下怀中。只脸颊上被捏起的一抹绯红飘了起来,染过小巧的耳垂和雪白的后颈没入银狐毛包裹脖颈深处,直让陛下蠢蠢欲动,恨不能掀开探究一番。 “好了,不闹了。”赵熠清了清嗓子,将怀中的可人儿扶起来放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坐着另一边,顺手与她十指相扣。一边吩咐白桃进来伺候梳洗,一边认真与她说道:“你的心意朕都明白,适才多亏你提醒了朕,朕自不会再轻易上了太后的当。只是关于皇后之事还需慢慢布局,你切不可擅自行为。” 见虞枝心并无不服气的硬抗,而是当真沉下头来思索,赵熠心中愈发妥帖几分。正好白桃端着水盆推门进来,他索性不再说话,专心看一张动人的花猫脸一点点洗净,渐渐显出铅华之后的温润如玉。 “朕的爱妃果然绝色。”他抚掌轻笑,一时竟有些懊恼:“早知道那个丽字很该留给你的,平白便宜了王氏个没脑子的蠢货,实在是朕的不是了。” “陛下可别这么说,丽贵人的姿色可是连嫔妾一个女人都眼馋得紧。” 虞枝心捂嘴轻笑,不妨素手被陛下一把攥住。皇帝陛下一挑眉,佯怒道:“怎么,在你眼中朕是个只看重皮囊的俗人么?” “哪里哪里,陛下向来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怎么会被美色迷惑。” 虞枝心嘴里说的一本正经,眉眼间笑意倒愈发活泼。反是赵熠像被她吃定了一般,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叹道:“果然圣人说世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朕明明最疼你爱你,你这当着面吃别人的飞醋,可是自个儿要过不去了不是?” 好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光天化日的什么调情的情话也说得出来。白桃飞快的冲虞枝心翻了个白眼,赶紧端了水盆低着头出去,免得被这两人秀的胃疼。 厚厚的帘子落下,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赵熠看着慧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沉下,不忍的抬手描过她细长柳眉,在她疑惑的眼神中鬼使神差的说出话来: “朕的后宫人不少,但只有你这儿有一颗真心。朕今儿个也将自己的心托付给你了。你可得好好替朕守着,唯有你好好儿的,朕才能撑得下去,你明白吗?” 俏丽的妃子一双杏眼刹那间又蒙上水雾。赵熠已算不清今儿弄哭了她几回,偏又那么喜欢看她一颗颗珍珠掉落破碎的模样。拾起帕子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他努力挤出一个笑来:“你这疯丫头啊,朕算是怕了你了。所以朕给你把话说明白了,行吗?你乖乖儿的等着,什么也不用做,等朕把这里里外外的扫平了,再许你前程和未来。” 慧嫔泪眼朦胧的连连点头,想要张口说什么,喉咙里的沙哑却堵的她什么也说不出来。皇帝陛下怜惜的再将她揽进怀里,抚着她的背一遍遍安抚:“朕都明白。你也明白朕。这样很好,很好。” “是,陛下,嫔妾听陛下的。” 西垂的阳光不知何时挣扎着突破云层的阻挡,在白色纸窗上撒上暖橘色的光芒。慧嫔温柔的目光如这阳光一样一直照进赵熠的心底,他听她说:“嫔妾听陛下的话,嫔妾在这儿等着陛下。只要陛下需要,嫔妾可以为陛下去做任何事。” …… 皇帝陛下踏着血色的残阳离开长禧宫,脚步是难以言说的坚定与温柔。琉璃瓦上尚有未融化的白雪在红色阳光中熠熠生辉,仿佛映衬着他此刻的心情。白桃远远眺望四方天空的一角,灰蓝色的乌云被风撕开,露出一抹清亮的天蓝。 “赶紧把门给我关上。这风可太吹了。” 方才哭的不能自已的慧嫔娘娘这会儿已是没事人一样,擦干了眼泪在妆奁前抹着香膏,生怕柔嫩的肌肤被寒风吹出皱来。 “你——刚才那些,是演的?”白桃随手关上门,接过她手中的盒子给她细细涂上一层薄薄的凝脂,犹豫良久终是忍不住迟疑问道:“我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在外头听着,只当你真被陛下打动了呢。” “打动自然是打动啊,不然干演吗?陛下又不傻。不过动心是一时的,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虞枝心不以为意的将头上几根簪子拔下来扔回妆奁,却是悄悄游移了目光,仿佛打量手上两只镯子哪只的花纹更精巧。一边解释道:“难得陛下脑子发昏对我起了心,我不趁机哄好了他岂不是浪费?怎么说我一直给他营造的形象便是真心爱他又无甚底线还心狠手辣的女人,万一他哪天真下定决心让我去刺杀皇后,我可还活不活!”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白桃不置可否,只淡淡警示一句:“你对男女情丨事向来看的冷静,我相信你能拿捏住分寸。” 扫过铜镜中看不出喜怒的素净容颜,白桃果断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今儿可记得跟陛下要人了?” “……让我给忘了。” 虞枝心一手捂脸,藏下心底些许若有若无的雀跃,故作随意道:“等过两日吧,过两日我煲个汤勾一勾皇上,求他帮我把这宫女的事儿给解决了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全后宫都欠女主一个奥斯卡→_→ 第44章 .好姐姐 · ? 闹哄哄的十一月终于过去, 及到十二月初,又是嫔妃们召见自家亲眷的日子。 虞枝心如今位份高,排在腊月初三便宣召了祖母和母亲。而与她们二位同来的除了许久不见的姑母孔虞氏, 另有二房的两个嫡出姑娘。 见虞枝心露出几分不解, 陛下送来的宫女冬橘十分有眼色的上前在虞枝心耳边小声禀告:“陛下想着若是虞姑太太一人跟着来怕是有些打眼,索性下召让各家夫人都可多来几位,若是有和娘娘们关系好的姊妹也尽管一块儿递牌子来。昨儿容妃娘娘那儿也来了许多人,今儿李嫔处也有好几位年轻姑娘进宫呢。” 虞枝心瞬时懂了。估摸着是这些人意会错了意,又或是陛下故意为之, 纷纷动了再送个女儿入宫的心思。她们又哪里知道这不过是给略显突兀的孔虞氏打个掩护——因陛下思索了两日,到底觉得虞枝心所说有理, 此时放太后回宫无异于驱虎吞狼,结果却极可能变成前有狼后有虎,往后的日子更寸步难行。 可拿了好处就食言而肥怕是不妥的,万一太后恼羞成怒报复起来只怕更麻烦。要不动声色的绝了太后回宫的心思,最稳妥的办法莫过于绕一道弯,让孔家察觉到太后的野心,由前朝直接掐灭她的痴心妄想。 问题就在于怎么悄无声息的把消息递出去, 最好还能把陛下摘干净。赵熠与虞枝心合计一番,发现虞家姑太太正这个传递消息的最好人选——孔虞氏嫁的国子监祭酒孔大人正是孔太傅次子、孔皇后的亲二叔。 只是单独请一位姑太太入宫就显得刻意了, 皇帝索性虚晃一枪对各家闺秀们大开方便之门。朝臣们不出意外的想错了方向, 当陛下又有了纳妃的想法。再想想后宫被皇后一番折腾也没剩几个侍寝的娘娘, 不由的心领神会,听之任之了。 她这边想着,虞家的夫人小姐已经由宫女领着从外头进来。先隔着帘子与她请安, 才进得里间与她话家常。 “几个月不见,老太太和母亲过得可好?姑母气色看着倒不错。三姐姐和五妹妹也来了, 都一并坐下吧。” 虞枝心懒懒的客套两句算是与她们打了招呼。因有九月时赌咒发狠的不欢而散,她也不必装什么亲近孝顺,只随意安排了上茶便将几人晾在一旁。 老太太严氏和大夫人江氏早遭过这么一回,虽失望于虞枝心态度毫无软化,倒也算有了准备。三小姐虞芳菲和五姑娘虞暖烟更是摄于慧嫔娘娘的威仪吓的大气儿不敢出。唯有姑太太孔虞氏被她这爱理不理的模样好悬给气着了,左右看看伺候的宫女太监都站的远远地,板着脸便压低了声音斥道:“四姑娘好大的威风,老太太总归是你亲祖母——” “劳烦孔夫人称我一句慧嫔娘娘。” 虞枝心抬了抬眼皮子,不冷不热的打断她的训话,冷笑着道:“孔家怎么说也是诗书礼仪传家,怎么姑母嫁过去这么久竟是半点长进也无。难不成你去坤和宫请安时,也张口闭口的管那位叫大姑娘么?” “你——” 孔虞氏气个仰倒,一手指着虞枝心的鼻子说不出话来:有心嘲讽她怎么敢和皇后娘娘相提并论,又知这话只消说出口,一个对皇家不敬的名声就是逃不掉了。 “姑母何必这么激动?看你这手抖的,不是害了什么病吧?要不要侄女儿给你请个好太医来?” 虞枝心强硬的将她那根手指摁回去,脸上愈发如罩了一层寒冰,不屑的哼道:“你还真当自个儿成了孔家人就高人一等,在我长禧宫也敢撒野不成?你倒是先想想皇后娘娘有没有把你当自己人,宣召承恩公府的女眷时可有你的份?!” 这话好死不死算是打到孔虞氏痛脚上。孔家传承最重规矩,同是孔家兄弟,大房因占着个嫡长的位置不知比二房好出多少来。 大老爷身居正二品尚书兼左布政使,是重权在握的朝中大员;二老爷论人品论学问论相貌比大老爷胜出不止一筹,却只能得个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说得好听叫清贵,实则就是远离朝中大权。大夫人是家中冢妇,连婆母都礼敬三分,而她出身一点儿不比大嫂差,却得日日仰仗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更别说大房还出了个皇后,且是个连陛下的脸面都敢打、却无人能动摇她分毫的皇后。孔矜柔待字闺中时就是同婆母和大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端正严肃的让她见着都有几分腿脚发软。及陛下大婚初时她也不是没随着婆母和嫂嫂一同进宫请安,眼看着这位大姑娘一日比一日威严,却始终没有半分要和二房亲近、将她当做长辈亲人的态度。 皇后知心 第24节 再想想自家两个女儿与皇后同为姐妹却要为了家族利益下嫁联姻,孔皇后对此只字不提,甚至拒了让姐妹二人随老夫人与大夫人一同入宫请安,孔虞氏面色越发难看。偏在这里发作不得——否则岂不是让“外人”看了孔家的热闹?若是有损家里的声誉,怕是回头就要被婆母和夫婿好一顿斥责。 虞枝心明眼看着她脸色变化,心中暗叹姑母这欺软怕硬窝里横的性子果然是一辈子都改不了。对着娘家嫂嫂颐指气使,更不把侄儿侄女放在眼里。在孔家却过得窝窝囊囊仿佛隐形人还落不来个好——但凡她肯气性些,无论是与长房闹开了还是撺掇着二老爷自个儿上进,总不会比如今的日子差。 不过这样也好,她若是聪明了,今日这局也就不成了。端起茶盏子啜了一口,虞枝心撇下心里发狠的孔虞氏不理,换了一副无事人一般的表情对老太太淡淡笑道:“老夫人显着可比三个月前富态了,精神头儿也好了不少,不知可是家中有什么喜事?” 难得她肯正经说两句好话,严氏竟莫名起了点子受宠若惊的感受来。忙答道:“什么富态了,不过是年纪大了痴肥了。倒是家中确实有件喜事。咱们三姑娘定下了大理寺少卿家的大公子,明年三月便出嫁了。” “原来是三姐姐的喜事!”虞枝心亦面露喜色,起身来拉虞芳菲的手,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直看的她不好意思的低了头才笑道:“三姐姐别害羞了,看这脸红的,可见是欢喜的呢!” 转头笑嘻嘻的张罗起来:“白桃秋楹,去开了我库房看看,我记得有一双鸳鸯比翼的白玉玉环正好送与三姐姐做压箱。对了,不是还有几匹陛下赐的缂丝织锦红绫吗?仿佛是收在箱子里了,快翻出来给三姐姐裁嫁衣。” 江南上贡的缂丝可是有市无价的珍品。当初大姑娘与二姑娘出嫁时还是用的老太爷与大老爷攒下来的家底,到虞芳菲这儿正愁没有上好的料子彰显身份——倒也不是完全买不着,实在是这几年织锦的价格水涨船高,几家布行开价开的老太太肉疼,只得暗示她如若非要用织锦,就只能削减了嫁妆银子做开销。 虞芳菲自是不愿的。正在这儿左右为难,虞枝心一句话可谓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少不得真心诚意的谢过,搂着一匹红绫便不撒手了。 眼看姐姐得了偌大的好处,向来掐尖要强的五姑娘忍不住眼红了。瞟一眼虞枝心笑吟吟的模样不像刚进门时的冷厉,胆子便大了两分,涎着脸冲虞枝心讨好道:“看把三姐姐高兴的,四姐姐,你对姐妹们真好。早听说陛下对娘娘宠爱有加恩宠不断,不知娘娘还有多少稀罕的宝贝,可否拿出来给妹妹开开眼啊?” 虞枝心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偏不接她话茬儿,只指着她对老太太笑道:“怪道是亲姐妹,五妹妹这看似哄我开心,说不得是觉得我这当姊妹的送的不够多,替三姐姐再讨赏呢。” “够啦够啦,四妹——娘娘别再破费了。”三姑娘性子老实的多,竟没听出虞枝心是故意的,急忙摆手道:“娘娘在宫中也不容易,多留些东西傍身是正经。” 说罢拿捏起姐姐的派头对虞暖烟严肃道:“三姐知道妹妹有心了,只娘娘出手大方,我们却没有这般厚着脸皮白拿的。得了娘娘赐下红绫已是感激不尽,可不敢再胡吣了。” 五姑娘简直被这个亲姐姐气到手都在抖!她是得了好处就在这里充贤惠,自己可一个铜板都没拿到啊! 虞枝心冷眼看着虞暖烟气成个气鼓鼓的青蛙模样,脸涨得通红还得竭力挤出几分扭曲的假笑,心中不由平添几分快意。既是看的开心,自然要火上再浇上两勺油的。慧嫔娘娘一脸欣慰的看了看三姑娘,拉着她的手将自己戴着的一枚镶五彩宝石的金玉镯子撸下来给她戴上,一边感慨道:“三姐姐这般贤淑温柔恭顺有礼,想来未来姐夫家定是会喜爱的。原本做妹妹的该看着姐姐出嫁才是,谁知这阴差阳错——” 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儿,情深意切道:“妹妹不能亲自送姐姐出门,唯有这些个金银之物陪在姐姐左右,就算是妹妹对姐姐的祝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由上一章评论员:火锅好好次,可悠儿,将登太行雪满山等大可爱赞助发布 第45章 .解冤结 · ? 虞枝心借着三姑娘的筏子逗弄五姑娘, 三位太太在旁边可算是看的清清楚楚。偏这两位身在其中全然不知,一个被感动的眼泪汪汪,一个已是快气的头顶冒烟了。 到底是老夫人看不过眼, 轻咳一声斥道:“你们俩都消停些。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都是老太太跟前凑趣长大的, 自小练出了眉眼高低,也听得出老太太话里的脾气。两位姑娘下意识的一缩脑袋闭了嘴,老实的仿佛两只鹌鹑。 老太太这才满意了些,又转向虞枝心道:“老身看到娘娘与姐妹们和睦不知多欢喜。虽然娘娘说对家中多有怨怼,想来其实心里仍是——” “老夫人先等等!”虞枝心一挑眉直接打断, 冲外头喊了一声“夏榆”,便有一名高挑身材鹅蛋脸的翠衣宫女打了帘子进来。 虞枝心道:“你领着三姑娘五姑娘去外头坐会儿吃些点心, 让她们别乱跑,宫里人多眼杂的可别冲撞了谁。” 夏榆本是长禧宫的粗使丫头,被白桃提上来当了慧嫔身边的二等宫女,这会儿还有些不适应。脸上带着两分腼腆的小声应了,和声细语的将两位姑娘请出去。 五姑娘尚未从虞枝心这里捞到好处,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瞅着老太太的脸色又不敢对着干,只得别别扭扭的生着闷气甩袖走了。直看的三姑娘一脸莫名其妙, 想着回去得和老太太好好说道说道,平日里在家中掐个尖刷个小性儿也就罢了, 没得日后说了人家也这般无礼, 闹的婆媳不睦夫妻不和可怎么是好。 总算将两位姑娘打发走, 虞枝心再抬头时眼中已没了温度。对着老太太假笑道:“本嫔以为上回已经跟您老人家说的很清楚了,我既用不着也不奢望家里给我什么支持,你们也别仗着一个姓氏就对我指手画脚。本嫔在宫中立足靠的是自己, 靠的是陛下的恩宠,与你们口中的家族未来无关, 又凭什么要为了你们去给别人伏低做小?” “娘娘此言差矣。”老太太摁捺住脾气劝道:“就算娘娘对家里不满,总得为自己考量吧?先时我们见娘娘受宠,想着娘娘早晚会有自己的子嗣傍身,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可老身听阿霁说你竟是诊出了宫寒之症……” 阿霁便是姑太太孔虞氏的小字。虞枝心眼刀子刮过两人,忽而就笑了:“多谢老太太和姑太太关心,连宫里太医的诊书都了解的如此清楚。就是不知老太太可还记得本嫔这宫寒之症是怎么来的?” “这——” 老太太眼珠子转了转,她先前是真不知道虞枝心还有这毛病,否则也不至于将虞枝心送进宫去。可听虞枝心这话说的,仿佛宫寒之症还与她有几分关系。 “老太太莫不是忘了,三年前五妹妹为了抢本嫔的一串珊瑚珠子,生生在大冬天将本嫔推进了后花园的小荷塘。那时候老太太就在一旁看着,却不急着叫人救我上来,反倒一句句怪我走道都不知小心,自个儿摔进荷塘里,合该涨涨记性!” 虽是陈年旧事,她提及依旧是又惊又怒,直视着老太太一字一句道:“也算是我命大,高烧了两天两夜竟然活回来了。可转头就被你送去跪祠堂,只因我求你给我一个公道,不愿认下所谓不小心自己摔倒、要五妹妹给我一个交代罢了!” “那时候怎么不说为我考虑呢?如今又来骗鬼呢。”慧嫔娘娘猛地摔了帕子站起来怒道:“要不是宫规所限,召见亲眷也算陛下恩典,本嫔不想闹的自己难堪才宣了您几位入宫,您当我还想见着您么?您若是安生在这儿坐一会子到了时辰出宫,本嫔看在您是长辈的份上也能给您上个茶赐个座。偏今儿我是给了个好儿,您老倒是来了兴致,还真就蹬鼻子上脸了?” 几句话说的老太太脸上讪讪,似要恼羞成怒,又怕虞枝心破罐子破摔当真闹起来,到时还是自个儿吃亏。大太太江氏有心打个圆场,只还没开口就被虞枝心打断:“母亲可是有什么高见?是觉得本嫔不该有气性还是怕回去了让老太太又把气撒在大哥头上?” 她冷笑的不无讽刺:“也是,在母亲心里,大哥才是人,本嫔算个什么东西。本嫔可记得清清楚楚,那回本嫔被五妹妹推下水,心里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偏您一口一个为了大哥的婚事前途要我忍让,硬压着我去给老太太磕头认错!” “算起来本嫔这宫寒之症可不止是五妹妹和老太太造的孽,母亲您也贡献良多呢。绝了本嫔的子嗣缘,您二位可是满意了?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哪怕是让我安安静静的等死呢?你们倒是有什么脸面要我听你们的话、为了你们口中那些不相干的人去当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生意徒然加大,几乎是拍着桌子吼出来的。粗鲁的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痕,虞枝心重重坐回椅子上,脸上寒霜遍布,哑着嗓子道:“本嫔说最后一次!什么虞家和我没关系!若是你们还想不明白,了不得本嫔不要这脸面,以后你们也不必在进宫了!” 三位太太到底是被镇住了。好一会儿江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哭道:“娘娘,是我对不起娘娘。往后我再不说什么了,只求娘娘别把气撒在你哥哥头上,他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哪怕到这时候,你心里最重要的还是哥哥。”虞枝心语气飘忽,眼中神采一点点湮没,又忽而爆发出几分恶意,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与她“耳语”:“你别指望我啊,你自己做啊。我不是教过你吗?只要你豁出去,有的是法子让哥哥不再被二叔打压,甚至可能夺回整个虞家的家业啊。” “你怎么就不去试试呢?你这么胆小,你对得起你辛辛苦苦夹缝求生的儿子,对得起你死了的丈夫吗?” 她字字句句如针一般,将江氏曾一遍遍在她耳边说过的话还给她:“还是说你就是这么自私这么无耻,自己不肯为了虞宪牺牲,只管用年幼的女儿填进去,还当自己多么艰难多么伟大,以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么?” “不,我不是,我没有。”江氏本能的摇头,哀求着想要解释,然对上虞枝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明白这芥蒂早已在一次次累积中化作深渊,怕是永远都无法解开了。 见她们无话可说,虞枝心笑了笑靠回椅子上。扫过缩成一团试泪的江氏,略过老太太阴晴不定的表情,最终对上孔虞氏那张吓的蜡黄的脸。 孔虞氏从来不知道这个温顺讨巧的侄女儿竟有如此烈性的一面,被她一眼看来竟是惊得几乎渗出一层汗来。仿佛是为了挽回这一刻的狼狈,孔虞氏鬼使神差的开口劝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娘娘何必如此小气,都是一家人,还能与长辈置气结仇不成?” 她说完这话便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这虞枝心显然是已经疯魔了,万一惹恼了她,让她直接喊个婆子给自己一顿掌嘴可往哪儿说理去! 好在虞枝心并没有跟她动手的意思,只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看了她许久,忽而摇头嗤道:“按说您已经是孔家人了,我与虞家人怎么置气都和你无关,可既然你非要上赶着讨嫌——” “我知道你们一块儿来就是劝我归附皇后之下,最好是劝着陛下再与皇后重修旧好从此帝后和谐的。可是这位孔二夫人,你当真以为皇后还能在后宫为所欲为,谁都收拾不了她了吗?” 虞枝心微微前倾,一张秀气的脸上满是戾气与嘲讽,说出的话却让孔虞氏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没错,皇后是后宫之主,连陛下也奈她不得。可你们孔家也别忘了,这后宫之主不止皇后一个。等那位回来,皇后着性子怕是要被好好被磋磨磋磨,也不知她这娇柔多病的身子骨儿撑得住撑不住啊。” “你——你说的是——” 孔虞氏瞳孔猛地收紧,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慧嫔好整以暇的坐了回去,微笑着点点头:“虽是听陛下随意提了几句,本嫔觉得这事儿八丨九不离十。后宫已经有风闻造势说皇后无德,应请太后出山了。说不定过几日就会有御史上书,请陛下迎太后回宫。” “可是太后明明——” “那也架不住皇后娘娘造作的厉害,硬把自己造‘病’了啊。”虞枝心无辜摊手:“中宫笺表逼迫陛下在先,后又传出与外男之间不明不白的流言,太后娘娘就算再如何用手段,也比一个给皇家抹黑的皇后好得多。” “你自己想想看,如今离封笔过年不过两旬,皇后那点子破事仍是闹的满城风雨,她这病约莫好不了这么快。除夕大祭总不能因皇后称病就无人主持,宫宴就不开了吧?” “竟然是太后……?”孔虞氏一时觉得震惊不已,仔细想想又严丝合缝。她虽说人蠢了些,好歹在孔家熏陶了这么多年,如何会不知道太后当年是怎么被逼走,对孔家又有多少怨恨。 “虽说陛下还不十分十确定,但种种迹象看来确实是太后借着皇后举止失措顺势而为。”慧嫔淡定的笑道:“陛下也说比起皇后这疯了般的造作,还不如迎太后回宫呢,看哪一日有御史上本,估计顺水推舟就定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更新由上一章评论员:可悠儿、之之之、friggaz、将登太行雪满山、可爱的欣欣、一只蹲墙角的mushroom、庞小歪、r等大可爱赞助发布 喊我加更的你们……同情一下我这个十一加班的可怜孩子啊→_→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等我调休(如果有调休的话)了来加更→_→ 第46章 .沐皇恩 · ? “……慧嫔是这么说的?” 身长玉立的玄衣男子站在宫殿一角的阴影中, 几乎与周围的暗影融为一体,略显纤瘦的腰肢被一枚镶白玉的金腰带束起,更显得身形挺拔修长, 又带着莫名的易碎和脆弱。 脚边跪着的粉衣女子抬头倾慕的看着他, 毫不掩饰心中爱意和期望。赵熠微微皱眉,忽而问道:“若是朕记得不错,二等宫女按例只能穿翠色与青色。你这身打扮——” 粉衣女子低下头,遮掩住目光中的一抹失望与不甘,小声回道:“是慧嫔娘娘抬举, 虽奴婢只是二等,仍给了奴婢一等的份例。” “慧嫔大方温和, 你既然跟了她就该忠心。”皇帝陛下挑眉,言语中有几分警告:“朕让你去长禧宫服侍她,不是让你去监视她。往后不必再来与我报备这些有的没的,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往后不会拿这些琐事来烦陛下,只会在有要事时再来向陛下禀告。” 女子粉面含羞,眼中却带着勾人的挑逗, 仰起头轻悠悠道:“奴婢生是陛下的人,这辈子也只会忠于陛下。陛下要奴婢去长禧宫, 奴婢便好生服侍慧嫔娘娘。可奴婢的心, 却始终是在这里的呀。” “是么。” 玄衣的皇帝慢慢走过来, 蹲下丨身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冰冷的手指划过她秀气的眉眼,听到她呼吸急促,嘴角一抹轻笑便越发柔和了。 冬橘被这梦寐以求的一刻给迷住了。她痴痴的望着他, 想要同样伸手抚摸他的脸,却又深知自己的卑微, 唯一奢求不过是这样与他对视、用目光一寸寸临摹他的轮廓。 “呵。” 他突然笑了,毫不留恋的收起一时余温,亦惊醒了冬橘的美梦。粉衣宫女低头俯拜,暗叹自己鬼迷心窍做出这样逾矩的举动;又不免心中雀跃如小鹿乱撞,又是甜蜜又是酸楚。 赵熠眸中的不屑如冰刃般冷冷掠过这个不知所谓的女人。当初为了在后宫行事方便才给了她们几分温存,想着要她们对自己死心塌地,日后需要时才好推出去送死。谁知这蠢货竟当真生出攀附自己的心思,连慧嫔都敢不放在眼里。 “看来是朕错了,不该把你送去长禧宫。” 皇帝陛下的话让冬橘心中一喜,然下一句就让她如坠冰窟:“你若是在长禧宫待不住,朕不介意送你去浣衣局。那里的宫女没得快,永远都是缺人的。” “陛下!”生死攸关之际,冬橘总算有了两分清醒,连连磕头哀求道:“陛下,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赵熠冷眼看她把额头磕的一片通红才喊了停,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的嫌弃:“别把头上磕破了,回头不好跟你主子解释,还当你在别处受了什么委屈呢。” “……是。” 冬橘伏在地上,眼泪滚落在冰冷的金砖。耳边萦绕着皇帝陛下冷漠的声音:“记住你的本分,你只是个伺候人的宫女。如今慧嫔才是你主子,你若是不忠,她自可以对你生杀予夺。” “……奴婢知道了。” “那就回去吧。”皇帝一步步走进内殿,最后一句话远远飘来:“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再有不该有的想法——” “这后宫里没上那么一两个宫女下人,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 冬橘浑浑噩噩的回到长禧宫,进门便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木愣愣的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原是秋楹正皱着眉头看她。 秋楹本是长禧宫的粗使丫头,因帮着虞枝心救过白桃一回,顺便掀了原先周宝林私设刑堂的密室成为虞枝心晋位得宠的开端,才被虞枝心调到身边当了贴身宫女。此回虞枝心晋升嫔位,两个一等宫女的位置除了白桃,另一个便给了她。 秋楹是个爽利性子,看着冬橘这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瞪她一眼斥道:“娘娘怜你在乾元宫有许多故交,特许你不当差时可以自由走动,结果倒好,你这见天儿的看不着人!这样就罢了,你回来摆着长苦着张脸给谁看呢!若是觉得长禧宫委屈了你趁早说,让娘娘放你回去,少在这儿给我们看脸色!” “奴婢不敢,秋楹姐姐息怒。” 冬橘淡淡行了个礼,勉强从先前的情绪中脱了出来。好歹是乾元宫出来的宫女,收拢心神站直了身子,通身气派比之秋楹便高出不少。掩下心里的不耐烦,不卑不亢辩解道:“奴婢是伺候完娘娘早起请安、从坤和宫回来才出的门。姐姐也说娘娘允奴婢自由行动,连娘娘都没说什么,就不劳姐姐费心教导了。” “你——” 秋楹对她的态度愈发光火。她是极感激慧嫔的,又觉得这长禧宫上下既归慧嫔管着,自然该一心向主。可这位冬橘姑娘自来了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把两位一等宫女看在眼里不说,明眼人都看出她不甘寂寞。 今日逮着本想警醒两句,没想到犯错的竟比教训的更嚣张几分。若是按照秋楹往日的脾气,只怕好几个耳刮子都扇了过去。可顾忌这是陛下送来的人,唯有愤愤的把扬起的手放下,心里愈发讨厌起她来。 “姐姐若是没有别的事,奴婢就进去给娘娘请安了。”冬橘冷眼看秋楹七情上脸的模样更添两分得意,索性往前一步硬从她身边挤过去,心中暗道:哪怕离了乾元宫,也不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可以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 虞枝心在屋里将两人的小官司听的一清二楚,与白桃对视一眼,不免双双苦笑着摇头。找陛下要人本是为了少些麻烦,如今看来这怕是自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