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仙》 点将仙 第1节 点将仙 作者:东家宁 文案:【碧血丹心,千金不弃。神君容钰,一定乾坤】 洪武五年,大周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大周的女战神钰将军,竟然不是郡主之女,而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小人。 多年前,她的母亲违背良心,把她与真正的小姐调了包。 从此,曾经被万人敬仰的女将军,成了一个窃取别人人生的小偷。 “容钰,你欠容瑄的。” “你能有今天,无非是因为偷了容瑄的身份!” “若不是将军留下的旧部教你武功、跟你拼杀,便是你拼了命,又怎可能有如此战功?!” 因此她废去武功,卸下官袍,从上阵杀敌的将军成了下地干活的农女。 后来,又因为敌军来袭、魏瑄被俘。 她曾用命效忠的圣上说:“她是因你被俘,容钰,敌军想要的人是你。” 曾与她生死与共的战友说:“容钰,魏瑄是将军府唯一的血脉。” 亦有曾示她为骄傲的养母说:“容钰,瑄儿才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死。” 于是,她重新披上战甲,用己身换回了魏瑄。 只是那一日,谁也没有想到, 曾经风华绝代的战神容钰,面对敌军的挟持,毅然拔刀自刎! 便是死,她也谨记自己的责任—— 她是边境战士的将军,是他们的铠甲, 她的意义是带着他们杀敌,而不是成为他们的软肋! 她死的那一刻,他们才似乎恍然想起了她曾立下的汗马功劳,她曾率领战士、披荆斩棘,护住了万千百姓。 ——“容钰,你不能死!” 容钰确实没死,或者说,她死了,却又活了。 曾经战无不胜的容钰将军,已于战场中顿悟入道、功德加身,立地飞升! 想来无人会相信那在战场所向披靡的将军容钰,此生最大的愿望是,愿百姓安居乐业,愿山河永固、海晏河清,竟是愿这世间再无战争。 “约君切勿负初心,天上 人间均一是[1]。天若不公,那便反了这天。” 阅读提示: 1、强强。cp酆无咎,前期纯真单纯小和尚后期黑化疯批但依旧连鸡都舍不得杀且吃不下肉的忠犬 2、不黑真千金,两个都是好姑娘 3、聊斋式仙侠,有虐有甜有爽,大家想好了再入 4、女主会成为最牛的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女配 励志人生 主角:容钰(魏钰) ┃ 配角:酆无咎、西陵晟、司马承…… ┃ 其它:预收文《君上》《狗皇帝的365次告白》 一句话简介:女将军飞升成仙后 立意:我们要做自己,不怕困难,不忘初心 第1章 预收《狗皇帝的365次告…… 洪武五年,大周与戎国持续了三年的战争终于以大周获胜结束,举国欢庆。对于大周百姓来说,这一年是不同寻常的一年,亦是让人心生希望的一年。 戎国乃是大周劲敌,民风彪悍,屡次犯边,乃是大周的心腹大患! 五年前,先帝突然因病驾崩,还未及弱冠的少帝继位,正是朝野不稳之际。戎国撕毁停战协定,率二十万大军进攻,打得大周措手不及。风雨飘摇之际,一个小将军异军突起,犹如一柄利剑割开了敌军的喉咙,竟是以弱胜强,为大周打下了第一场胜仗,也为大周赢得了一丝转机。 此后五年,捷报不断。 而那小将军原是魏家的一个女郎。 魏家乃是武将世家,魏家儿郎个个骁勇善战,全部战死沙场,可称满门忠烈。而当年的小将军魏钰便是魏家仅存的血脉,是死去的魏将军的遗腹子,母亲乃是长公主之女长乐郡主。因此,魏钰还是皇室血脉,身份尊贵。 再加上她父兄叔伯立下的功劳,早在一出生,便被赐予了县主封号,是真真正正的贵女。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魏钰不但未留在京城享受遗泽,竟然参了军。 而巾帼不让须眉,直至现在,竟无一场败仗。在她的带领下,大周的军士所向披靡,扭转了占据,而如今,竟是彻底打退了戎国! 当初的小将军也已经成为了让戎国人闻之色变的女战神了。 “昨日大军回城,你们可看见魏将军了?” 如今魏家只剩下魏钰一人,这魏将军指的自然是魏钰。因着大军凯旋,这两日京城的百姓们皆是兴奋异常,常常聚在一起讨论这次的大胜。 而其中,最具讨论度的便是战神魏将军了。 魏钰十五岁参军,其后五年,一直待在边关,从未回到京城。因此,京城的百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她的事早便传遍了大江南北,百姓们敬重她,也对她很是好奇。 这一次大军班师回朝,好些人得了消息,便守在了街上,便是想一睹战神的风采。 “哪里能看见!”聚在一起讨论的有男有女,叹气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提到这事儿便满脸遗憾,“听说魏将军先于大军回了京城,昨日大军归来,魏将军并不在其中。” “竟是如此吗?那实在是太可惜了!”又一个少女惋惜道,“我还想看看魏将军是何模样呢。”眼里竟满是仰慕。 这话一出,一旁便传来男人的笑声:“魏将军乃是女子,便是长成了天仙,你们也是没有可能的。若魏将军是个男子,你倒是还有些机会,说不定能做个妾室侍婢。” “淫者见淫!”少女听了,立时便啐了那汉子一口,怒道,“魏将军是何等人物,岂容你这混子胡乱编排?无论魏将军是男是女,都是我心中敬仰的大英雄,是绝无半点非分之想的!” 说到这儿,她一脸虔诚又向往,“只愿魏将军身体康健。” 况且,正是因为魏将军是个女郎,才更让她们这些女子仰慕尊敬。在魏将军之前,本朝出过女诗人,却是从未出过女将军! 女儿柔弱,体力上自来比不上男儿。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柔弱的女郎大都不是男子的对手。 唯有魏将军。 她不仅是大周的英雄,更是她们女儿家的大英雄! 想当初,魏将军上战场时才多少岁?不过堪堪十五岁而已!好些男儿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可魏将军却已经上战场杀敌了,甚至还取得了胜利。 不过—— “将军身为主帅,大军归朝正应该以她为首才对,可为什么将军不在呢?”少女秀眉轻蹙,旋即,闭上眼默默祈祷。 ** 自五年前离京后,魏钰曾想过很多次回到京城的场景。或意气风发,或大胜而归,却从未想过竟是这般讽刺却又可笑的一幕。 太阳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了去,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 皇帝居住的龙清宫外,魏钰挺直着背脊站在殿门外。大军班师归朝,可身为领帅的她却并未与她手下的兵将一般,一起享受他们以命换来的荣光。 而是被两个御前侍卫压进了宫中。 她还身着冰冷沉重的盔甲,这般看去,根本看不出是一个娇弱的女郎——虽然常年待在边关,又行军打仗,但她肤色天生冷白,又俊美修目,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 旁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往往注意到的不是她是男是女,而是那身沉冷盔甲也掩盖不住的血气和煞气。 不仅是伺候的宫人,便是习过武见过血的侍卫眼中竟也带着些畏惧,而不敢靠近。直至如今,怕是已经没有人记得面前这位名声响彻天下的战神在入伍之前,曾是京中贵女第一人。 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年轻的帝王批完奏折后,抬眸,透过窗扉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陛下,将军已经在殿外站了快一天了……”贴身太监文福小心观察帝王的脸色,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道,“不知陛下……” “让她进来。” 文福话未说完,便被帝王微凉的声音打断。文福忙应了一声是,也没唤一旁的小太监,而是亲自出了殿门。 “魏将军,陛下有请。” 文福弓着腰,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女将军。打败戎国,大军凯旋,这本应该是举世的大功劳。 可如今…… 思及这位那复杂的身世,文福在心中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般惊采绝艳的魏将军竟然并不是魏家与皇室的血脉,而只是……一个偷窃者的后代。 身为帝王身边的大太监,文福知道的消息自是不少。 外边的人还在为大周的胜利庆祝,可一件大事却已经震惊了皇室和重臣内部,毕竟这事儿可事关大周的安稳,关系到皇室的血脉! 世人皆知,魏钰魏将军乃是长乐郡主与魏家上任家主魏宪的独女,也是魏家如今仅存的血脉。虽是女郎,却比男儿还优秀数百倍,是魏家,亦是大周的骄傲。 可三日前,一个秘闻却让这一切全都化为了泡沫。 据说二十年前,前任魏将军战死沙场,魏家死绝,唯一的血脉便只剩下长乐郡主肚子里还出生的孩子。 长乐郡主乃是皇室贵女,与丈夫伉俪情深,丈夫战死,郡主自是伤心不已。 为了祭奠丈夫,长乐郡主特意去护国寺请主持为丈夫超度。彼时,郡主身怀六甲,胎儿已有八月大,不日便将出生。 连日来的伤心和劳累让郡主不堪重负,最终还未等到回到将军府,肚中孩儿竟是在护国寺便发动了。 而那时,在护国寺发动的还有一个孕妇。 只是身份与郡主千差万别、天上地下,那孕妇不过是京郊的一个农妇,只是恰好好运的与郡主撞在了一天产子。 护国寺乃是大周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 郡主发动乃是意外,因此身边的人并不多,而那个低贱的农妇竟然钻了个空子,趁着所有人不注意,胆大妄为的把孩子给交换了,偷了本该属于魏家千金的荣华富贵! 点将仙 第2节 一晃二十年,若不是……怕是这桩陈年旧事还不会被曝出来。 想到那个让皇家郡主血脉流落乡野的农妇,便是文福也心中厌恶不已。当初,魏钰将军虽只是个无知懵懂的婴儿,可换子一事却是她生母所做,况且,她还是既得利益者。 便是毫不知情,可终究是占了别人的位置。 算起来,魏钰已经站了不下六个时辰,便是她武艺高强,耐力过人,脚也微微有些发麻。可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面色平静的跟着文福进了殿内。 以她之敏锐,自是注意到了文福微妙的神色。 淡粉的薄唇微微抿了抿。 如今已经入了秋,天气渐凉。 龙清宫乃是帝王的寝宫,自是早早便点上了炭火。魏钰一进去,便觉一股暖气迎面而来,身旁的方才不过出去了一小会儿的文福都情不自禁地喟叹了一声,魏钰却面色未变。 “臣魏钰参见陛下。” 年轻的女将军单膝跪地,低眉垂目,看似无比恭敬。 殿内一时间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以及几人淡淡的呼吸声,静得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 半晌,殿内才响起了帝王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魏钰,你是想抗旨不成?” 他声音平淡,出口却是质问,“你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念在你立下的军功,朕才给了你一个机会。” 昨日魏钰被宫中侍卫带进宫中,不等她反应,年轻的帝王便把那不堪的真相甩在了她的面前。 那时,他也是这般的语气,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心口发凉。 “魏钰,你不是长乐郡主与魏宪将军的女儿,而是一个农妇的孩子。是那农妇为了荣华富贵,把魏家千金与你交换。” “魏钰,你可知你如今的一切都是你的生母为你偷来的?” “混淆皇室血脉,乃是欺君大罪,按律当斩!” “朕也不是那等昏君,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是选择荣华富贵,还是选择你生母一家的命?决定权,朕交给你。” 可其实这个选择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了答案。 帝王的意思很简单,无非是要她交出兵权,这般,他便能网开一面,允她功过相抵。这已经是给她最大的恩赐了。 大战的欣喜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魏钰便遭受了最大的打击。 她不是母亲和父亲的女儿? 她不是魏家人? 她如今得来的一切,原来只是生母为她偷来的。她不是什么千金贵女,而不过是一个卑劣无耻窃取了别人繁华人生的小偷罢了。 她不是魏家女,不是皇家血脉,这一切都不该是她能享受的。 她如今取得的成绩,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早在她回京前,她的亲生父母便已经入了天牢,他们说,若不是因为她,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这般卑劣无耻的犯人早就该处以极刑了! 本朝以孝治国。 况且,她的生母之所以那般做,都是为了她。她没有犯罪,可她的存在,便已经是最大的罪了。 她不可能不顾父母的死活,便是她从未与他们相处过一日。 可是…… 大周虽然胜了戎国,却也损失惨重,而且戎国现在虽然战败,却不过是暂时蛰伏。若不能趁此机会把他们彻底吞并,届时,戎国定会卷土重来。 到时,天下又会掀起战火。 她不是魏家女,这声魏将军,她也不能担,更担不起。可是如今她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她身后还有三十万魏家军,还有无数渴望和平的百姓。便是担不起,她此时也不能退。 魏钰想说,待到功成,她便会退去;她还想说,给她一点时间,只要一点…… “魏钰,你并不无辜,更不要贪心。” 然而,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年轻的帝王便已经毫不留情的用语言刺穿了她身上坚硬沉固的铠甲,化为利剑,寸寸刺进了她的心。 魏钰,你并无辜,更不要贪心。 母债子偿,更何况,这一切是因她而起,她当然知道她不无辜。她只是没有想到,这句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更未想到,原来在他看来,她不愿退去,只是因为她贪心。 只因,她眷恋这份荣华富贵。 那一刹那,魏钰只觉被当头棒喝。 她倏然抬头,看见的便是帝王俊美却冰冷的脸,她竟微微有些恍惚。也直到此时,她似乎才意识到了脚下踩着的是什么地方。 龙清宫是历代皇帝的居所,自是修建的华贵异常,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是这天地间最最辉煌的地方。 而那金漆雕龙的龙椅上,自是坐着大周最尊贵的人。 上首之人不过二十出头,他身着绣着金龙的黄色龙袍,容貌俊美不凡,眉目间还有着独属于帝皇的霸气和傲气。 他高高在上的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她,那双曾满带清浅笑意的凤眼中如今只余冰凉与冷酷。 熟悉却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个人,陌生的也是这个人。 这个……曾与她把酒言欢,曾与她谈笑人生,曾与她高谈志向,曾与她忧心家国天下,更曾与她发誓要带着大周走向辉煌顶端的人。 那时,她是魏家女郎,立誓便是为女儿身,也不能有负先祖荣光。她既是魏家人,便应奔赴沙场,以身报国,捍卫大周,护卫身后万千百姓。 而他,是少年皇子,心中也自有一腔豪情壮志。立誓无论他继位与否,都要以民以国为先。 “阿钰,我们击掌为誓,以月作证。我若为君,必做明君!” “好,便依阿承所言。他日,我若为臣,必为贤臣。” “不负初心!” 他们异口同声。 彼时,月色正好。 他素衣对她,凤眸含笑。而她虽着女装,却意气风发, 后来,他在风雨飘摇中登基为帝,而她,毅然决然投身边关,上阵杀敌。五年时间,于她仿佛是眨眼之间。 可原来有时候,五年也很长。 而如今。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1]。他再也不是那个刚正意气的年轻皇子,五年不见,他已成为真正的帝王了。 一声阿承,堵在了喉间,再也唤不出了。 十载铅华梦一场,都将心事付沧浪[2]。 第2章 初心何在? 因着此次大获全胜,将军府炙手可热,前来拜访的人不知凡几。主要也是因为这次胜利,皇帝本应因此宴请群臣,举办庆功宴。 魏钰的名声早便传遍了朝野,但之前因她一直驻守边关,那些世家重臣想要结交也没有机会。 而这次凯旋而归,若是能与戎国签订和平协定,想必这位魏将军应该会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 只可惜,庆功宴虽然顺利举办了,可宴上,这次的主角却并未出场。 对此,将军府那边给出的原因是,魏将军舟车劳顿,连年征战,身子耗损了不少,因此如今正在府上疗养身子,不便出席。 魏钰如今乃是大周的大功臣,群臣世家心中即便心有疑虑和不满,也不好说些什么。有人想着既然将军身子不适,那他们不如便去将军府探望,如此甚佳。 可却没想到,庆功宴后,将军府却闭门谢客,只道魏将军需要静养,便打发了前来拜访的人。 可谁人不知魏钰天赋异禀,武功高强。这五年在边关征战都未传出这般严重的病,又怎会这么巧,在这个关头以养病为由谢绝拜访? 只是如今将军府势大,更有三十万魏家军在身后,便是皇帝也要忌惮三分,众人只能把不满压在心底。 有真的担心功臣魏将军身体的人,当然也不缺去皇帝耳边进言的人。 历来都有功高震主一说,魏钰虽是女子,可手中却握了三十万魏家军,且在民间威望极高,若是她真有反心,大周怕是会成为她囊中之物。 “魏钰自恃功高,不敬君上。” 此话,很快便在朝中流传了出去,并且传进了宫中。 然而,皇帝却并未有什么动作,非但没有斥责,宫中甚至还有赏赐到将军府上,足以可见魏家圣眷正浓。 只外界不知,可大周地位最高的那些人却知道这其中的真相。 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女战神魏钰将军,只有已经因欺君之罪成为农妇的容钰——那胆大妄为敢混淆皇室血脉的农妇,夫家便姓容。 而之所以没有公开这桩秘闻,一是为了皇家面子着想,二便是为了大周的安定。 无论这容钰是什么出身,她如今在大周民间确实极有威望。 听说边关上,有些百姓甚至只知魏家将军,却不知宫中圣上。 “陛下可是在为魏将军……不对,是容钰姑娘的事烦扰?”龙清宫中,吏部尚书嫡长女,如今的贵妃安氏跪坐在旁边,又心疼又担忧的看着一旁年轻俊美的帝王,柔声问道,“陛下可是大周之主,何必为这些事烦忧?该好好保重龙体才是。” 容钰两个字拉回了司马承的心神,竟莫名有些刺耳。 司马承转头,看着身旁娇柔妩媚的女人,并未说话。 安贵妃眸光微闪,柔软的身子微微靠近了帝王,仰着鹅蛋般漂亮精致的脸,温声道:“依臣妾看,魏将军变成容钰,该是好事才对。” “哦?”帝王终于出声了,尾音上挑,似乎还带了一丝笑意,“爱妃这话是何意?” 见到那张俊美的脸上浅淡的笑意,安贵妃心中一定,也跟着笑了,“臣妾虽是深宫妇人,但也明白一些道理。如今魏家在民间威望极高,有些百姓甚至只知魏将军。不错,魏将军确实为大周立下了大功,可这大周乃是陛下的江山,身为臣子,自然该为君分忧。” “或许魏家并未有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臣妾妇人之见,却也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安贵妃那芙蓉面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担忧,“听说魏家真正的县主性子温良……陛下英明神武,魏家军若是交在这位县主的手上,想必比在魏将军的手中更好。” 后宫不得干政,这话已经有些过线了。 但安贵妃娘家强大,是如今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女人,且美貌出众,盛宠正浓,这些话虽过了点,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臣妾知陛下重情重义,与魏将军有青梅竹马之情谊,心中不舍心疼,但陛下乃大周之主,以社稷为重……”安贵妃崇拜又仰慕的依偎在帝王的身上,柔声道,“陛下已经做到最好了。您已经对她网开一面了,雷霆雨露,皆是军恩,想必容钰姑娘该感谢您才是。” 帝王垂头,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了妃子精致的下巴,目光在那张芙蓉面上细细的观摩着。 似是欣赏。 点将仙 第3节 贵妃安氏,冰肌玉骨、花容月貌,又出身世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情出众,未出阁前便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 ——在那位魏将军入伍之后。 而如今,她依然娇丽动人、优雅高贵,而曾经死死压在她头上的那人,却已经成了丧家之犬,卑贱到了泥土里。 再也没有资格与她相比了。 她微抬着下巴,任由俊美的帝王打量,美眸流转,顾盼生辉。 肌肤如玉,如斯美人。 “……爱妃,果然冰雪聪明。”半晌,偌大的龙清宫中响起了男人低沉悦耳的轻笑声。俊美的帝王薄唇轻启,勾勒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青梅竹马之情谊?呵,你说得对,她该感谢朕才对。” “朕是帝王,是这天地间的主人!” “朕已经给了她选择!” ** 无论外界如何揣测,但将军府中却安静异常,仿佛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哪怕,出现了真假千金这等大事,可阖府上下依然井然有序,无半丝不合宜之处。 这一切,全因府上主母长乐郡主治家严谨。 长乐郡主出身皇家,高贵典雅、知书达理,最是重规矩。所以,即便将军府的主人战死,只留下一家妇孺,府上也没有出什么问题。 便是后来,魏钰将军立功无数,名声大噪,将军府中也不急不躁,并无改变。 一切似乎都与五年前一般。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阖府的奴仆虽平日里不敢嬉笑,但也不至于如临大敌一般的惶恐,可此时,匆匆而过的仆妇奴婢却面色严肃沉凝,眉目间似都染上了一层愁绪。 “将军……容姑娘,您回去吧。”将军府主母的院外,长乐郡主身边的刘嬷嬷疾步走了出来,来到了院外人的身边,顿了顿,终是道,“郡主说了,她与您之间并无亲缘关系,此后,只有仇恨。您……快走吧。” 说话时,她看着面前人的目光复杂到了极致。 怨恨、痛惜……以及不舍。 刘嬷嬷乃是长乐郡主的奶嬷嬷,跟着郡主进了将军府,后来,又看着容钰出生,看着她一点点的长大,看着她成长得如此优秀。 她一生未嫁人,在她的心里,郡主便是她的孩子,而郡主的孩子,自然也是她疼爱的小孙女。 更何况,这个小孙女要以柔弱稚嫩的肩膀担起整个将军府的家业,让人心疼又怜惜。 可谁能想到呢? 原来这一切,从最开始便错了。 魏钰……不,如今已经是容钰了。 毕竟以她如今的身份,又是戴罪之身,根本没有资格姓魏,也不配姓魏。在她回到将军府,长乐郡主第一时间便开了祠堂,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中划了出去。 这世上,再也没有魏钰了。 如今,将军府的千金姓魏,单名一个瑄字。各回本位,魏瑄,才是郡主之女,才是将军府未来的主人。 “多谢嬷嬷,我知道母……郡主不会见我。让……民女与郡主道个别吧。”母亲两个字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唤了,如今,那屋里的人于她来说,只是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郡主殿下。 如今的容钰褪去铠甲,一身素色布衣,发间身上并无任何配饰。 刘嬷嬷嘴唇动了动,却是没说什么,只道:“……姑娘自来聪慧,想必……就算回去,也能好好的。” 话虽如此,但刘嬷嬷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从天之娇女跌落谷底,成为一个农女,还是以那般不堪的理由,又怎会……好好的? 容钰面色淡然,仿佛已经接受了如今的巨变。她撩起衣袍,便跪在了地上。 弯腰,便要磕头。 无论如何,生恩不能割舍,可养恩却也大过天,绝不能忘! 容钰明白,那人不会在乎这些了。 可她却不能忽视,这份养恩如山重。 只是头还没有磕下去,头上便忽地传来了一声冷笑。一个身着宫装、妆容精致,满身华贵的美艳妇人走到了她的身前,“不用在这里做戏了,莫要再碍本宫的眼。” “容钰,站起来!” 她厉声喝道,极是严厉。 容钰身形微顿,最终,她也没有磕下这头,而是在那声厉喝下缓缓站了起来,看向了面前的宫装妇人。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容貌美丽,可威严甚重,满身威势,倒是让人忽略了她的容貌,只注意到那满身尊贵。 这便是曾享誉京城的长公主之女,长乐郡主孟沅。 她十八岁嫁予魏家前任家主魏宪,成为将军府的主母,后丈夫战死,她闭门守寡,以女子之身,守住了将军府的家业。 直到她的独女在军中崭露头角,这位深居简出的郡主才慢慢现于人前。 她出身尊贵,便是青年丧夫,守寡多年,可依然是地位尊崇的郡主殿下,无人敢欺她骗她。 便是当年,她只生下了一个女孩儿,她也没有气馁。 而是精心教养女儿,直到那个小小的女孩成长为如此优秀的模样——以女儿身上阵杀敌,却胜过所有男儿,成为大周最厉害也是唯一的女战神! 可曾经,面前的人让她有多么骄傲,如今,就让她有多么屈辱! 容钰抬眸,对上的便是长乐郡主满是冷冰与厌恶的脸。 “若不是你那卑劣低贱的生母,我将军府又会落到这般让人耻笑的境地?”孟沅眸色冷厉,“若不是因为陛下,你以为本宫会这般轻易的放过你们这卑鄙无耻的一家?你本来就该是一个低贱的农女,如今不过是回归本位罢了。这二十年的荣华富贵,已经是你偷来的,若不是你,我的女儿又岂会流落乡野?!” 想到她回归的亲女,长乐郡主的心中便是滔天怒火。 她看着面前的容钰。 即便身着布衣,可依旧无法掩藏那身不下于人的气势,便是只这般静静地站在那儿,便已经让人无法忽视。 她的优秀,有目共睹! 可如今的容钰有多优秀,长乐郡主就有多生气。 二十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容钰,你可知本宫有多恨你?”长乐郡主咬牙看着面前安静的人,一字一顿的道,那双面对她时,曾充满了欣慰的美丽的眼睛中已经只余恨意。 恨意…… 容钰浑身一震。 是呀,她占了容瑄的位置,抢了她的人生,享受了她的荣华,抢夺了本不该属于她的荣光……让人又如何不恨呢? “……对不起,我……”然而,事到如今,她能说的却只有一句如此苍白无力的话。 “闭嘴!”长乐郡主却倏地打断了她的话,冷声喝道,“本宫不需要你的道歉,别……让本宫恶心!” 容钰抿紧了唇,平静的面容终究有了裂痕,只能挺直着背脊站在那里,任由处置。 “你与你母亲所做的恶,不是一句道歉便能抵消的。”长乐郡主顿了顿,忽地道,“若是你真心觉得羞耻,就应该把不属于你的东西全都还回来!” 容钰抬眸,看向她,“但凭郡主指示。” 长乐郡主目光微垂,片刻沉声道:“容钰,你欠本宫的,欠将军府的,欠瑄儿的,你这一生也还不清!你以为你很厉害吗?若不是魏家留下的旧部教你武功,跟你拼杀,便是你拼了命,又怎能立下如此战功?!” “所以,”长乐郡主目光如炬,沉声道,“废去你的武功吧。” “郡主!”闻言,刘嬷嬷忍不住唤了一声,“您……” “你闭嘴!”只是刘嬷嬷话未说完,长乐郡主便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深深的看着容钰,似笑非笑的道,“本宫念在你算是立下过功劳的份上,便网开一面。不用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废去你的四肢,只需要你废去你的内力便可!” “容钰,你可愿……” “好。” 不等她说完,容钰已经应了一声,随即,不等众人反应,她便一掌拍向了自己的胸膛,又化左手为刀砍向了自己的右手腕! 只听砰得一声,竟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容钰面色一白,淡色的唇角终是溢出了一丝鲜红。 这身内力,是她从三岁起便开始练的,寒暑不停,直到如今,才有所成。而外人皆知,魏钰将军刀法出神入化,可如今,她自断了自己的右手手筋! “姑娘!” 刘嬷嬷沉痛的唤了一声,可这一次,却再也没有如曾经一般快速地迎了上去,查看她的伤势。 长乐郡主的脸色骤变。 “郡主之养恩,钰终身难忘。今生不能相报,是钰不孝。”容钰跪在了地上,额头重重地触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只钰还有生恩未还,待钰还恩之后,必会自断全身筋脉!” 若是她孤身一人,便是把这条命还了也无不可。 但如今,她身后还有容家之人。容家不过是清贫农家,又得罪了皇家,往后的日子势必更加难过。她现在,不能成为一个废人。 于养母,她已是不孝。 便再也不能有负生恩了。 “钰,拜别……郡主。” 她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随即站起来,转身大步出了将军府,离开了这曾经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自懂事起,她便明白自己的使命是撑起将军府。 她曾哭过闹过,也曾埋怨过,为何自己要比平常的女儿家累? 可如今,世事无常。 她再也不配了。 她与司马承说过不负初心。 而如今,初心,何在? 第3章 爱子之心 “郡主,姑娘她……” 刘嬷嬷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可是在将军府二十多年,耳濡目染之下,自是知道这废去内力有多么的痛苦。 点将仙 第4节 更何况,姑娘她还废了自己的右手! 从一个还站不稳的小儿开始,寒暑不缀,日夜不息,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才练成了那一身武功。 恍惚间,刘嬷嬷似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们家的小姑娘也不过两三岁,肌肤娇嫩,满身娇贵。别家的千金还窝在嬷嬷的怀里撒娇时,她却已经开始练功了。 天还未亮便要起床,路都还走不太稳,却已经开始练基本功。 分明是个娇贵的小姑娘,却要与兵将一般,风吹雨淋,便是痛得哭了,也不能停下。 可努力了二十年,却毁于一旦! 刘嬷嬷目光朦胧的看着前方那个摇摇晃晃的离去的身影,她褪去铠甲,穿上粗布麻衣,打眼看去,似乎与一般的女郎没有任何区别。 纤细、清瘦…… “够了!”长乐郡主闭了闭眼,忽地厉喝一声,猛地转过身去,再也不看那个越来越远、直至出了将军府再也看不到的身影,面色冰凉的道,“往后,不许再在本宫的面前提起她!” “刘嬷嬷,你记住,本宫的女儿,将军府的县主,魏家军的主帅是魏瑄!” “从此,将军府再无魏钰此人!” 那些卑劣的人骗了她二十年,她没有要了他们的命,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想到真相曝光后,京城中会有的留言,长乐郡主的脸色越发僵硬冷淡。 刘嬷嬷嘴唇颤了颤,最终,却只能轻轻应了一声,“是。” 腰背更加恭敬地弯了下去。 “你是觉得本宫太过心狠吗?”不等刘嬷嬷回答,长乐郡主便冷笑一声道,“她还能活着走出将军府,已是……最大的让步了。这世上——” “可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正如,她这一生,都只能有一个女儿! 半晌,长乐郡主抿紧了红唇,沉声问道:“瑄儿呢?” “回郡主,县主还在练武场,”刘嬷嬷微微顿了一瞬,才回道,“想必县主还在训练,今日的功课是骑射。” “去练武场。” 说罢,长乐郡主大步朝练武场走去。 将军府很大,练武场自然也修建得很是宽阔。而且里面任职的教官,全是魏家的旧部,都上过战场,立过无数功劳,各个身怀绝技。 容钰曾经也是他们的学生,只是她学得很快,早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因此,自身世曝光,接回了亲生女儿后,长乐郡主便把魏瑄送进了练武场。她既然能培养出一个魏钰将军,那么现在,自然能够再培养出一个魏瑄将军! 三十万魏家军绝不能落在外人的手中,当然也不能…… 长乐郡主仰着头,目光暗沉的看着一个方向。 容钰不过是个农妇之女,出身卑贱,都能获得如此成就。魏瑄乃是她亲女,又岂会比容钰差?只会比其更加优秀! “……母亲。” 长乐郡主一进入了练武场,正站在一匹红马旁边的魏瑄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身子顿时本能地颤了颤,声音微哑的唤了一声。 说起来,两人不亏是母女,长得竟有五六分相似。 当初,也是因为有人无意中看到了魏瑄,所以才牵扯出了这桩深藏了二十年的旧事。 长乐郡主当年也是京城中有名的美人,她的容貌虽不是最出众的,但因为出身皇室,又自幼受宠,身上自有一股旁人不及的矜贵。 虽只是长公主之女,但却比宫中的那些公主还要夺目。 魏瑄与她相似,自然也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气势上却差了一大截,长乐郡主满身威势,但魏瑄气质却偏温婉。虽是在乡野中长大,但是却并不胆小怯弱,且眉目间温柔动人,讨喜又可亲,也是个出色的女郎。 寻常人家若是能出一个这般颜色的姑娘,怕是会有百家求。 而魏瑄在容家时,也是如此。 但在长乐郡主眼中,那份温婉却是碍眼到了极致!她并不需要一个温柔可亲的女儿,她要的是能够带兵打仗的将军! 大周的女郎十五岁及笄,通常十八岁之前便会成婚。而魏瑄与容钰同年,如今已有二十,在女郎中年龄已经不算小了。 不错,魏瑄是定过亲的。 或许是因为愧疚,昧着良心换了孩子的顾氏对魏瑄极是疼爱,便是亲生儿子也不及。容家虽只是农户,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可顾氏竟是咬着牙给女儿请了一个女先生,教她读书写字。 连她后来生的儿子,也没有这份待遇。 所以,在顾家村时,魏瑄其实是村里所有女孩儿羡慕的对象。农家的女郎,从懂事起就没有歇着的,是要绑着家里干活的,更别说读书了,那更是天荒夜谈。 而魏瑄不但能够读书,还不需要与她们一般每天忙碌于各种家务活中,更不需要用自己的聘礼给兄弟讨媳妇。 但魏瑄却并不恃宠而骄,反而帮着家里做力所能及的事。她识字,又懂事,还长得好看,还未及笄,便已经有不少人家来容家提亲了。 可顾氏却挑剔得很,与村里的妇人只看聘礼多少不同,她不但要看男方的家境,还要看男方的人材。 并且早已放出话去,到时家里不会截留女儿的聘礼,甚至还有二十两银子的陪嫁。 莫说二十两了,许多村里的姑娘出嫁时,聘礼都是留在娘家的,而自己不过就带两床被子出门子。 因此,此话一出,大家都感叹顾氏果真爱女如命。 村里的那些小子们自然是配不上女儿的,顾氏更想找一个读书人做女婿,果然,在魏瑄十七岁时,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 乃是一个秀才,且出生地主家,家境殷实,又不是独子,子嗣的压力没有那么大。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后来那秀才在赶考路上却是出了意外殒命。彼时,魏瑄还未嫁过去,但已经订亲,名声到底还是受了一些影响。 后来再来提亲的人家便差了不少。 却不想,顾氏却一个也没答应,甚至放话说,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便养闺女一辈子! 村里,好些姑娘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但是顾氏为了她这个女儿,还专门花了银钱去求了一个老秀才给女儿取个好名字。 瑄,玉也,有珍宝之意。 乃是个极好听雅致又吉利的名字。 在村里的女孩儿看来,魏瑄那过得就是娇小姐的日子。 魏瑄也曾这样认为。 她在容家过得很好,她曾以为自己是这世上顶顶幸运的女子。家里虽穷,可父母却很是疼爱她,尤其是娘亲,更是把她捧在了手心里。 可原来……这一切只是因为良心不安,因为心有愧疚吗? 当被接回魏家时,魏瑄是茫然无措的。 她从一介平凡的农女成为了千金小姐、皇家贵女,她该高兴才是,这可是普通人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你没吃饭吗?”长乐郡主看着魏瑄那有些苍白的脸色,以及微微颤抖的身子,眉头紧皱,“这幅样子成何体统!你是将军府的继承人,作何小女儿情态?!” 她最不喜的便是魏瑄这幅女儿娇柔的模样! 魏家的继承人,便是女儿身,也必须要足够强大才行。 往前二十年,魏瑄其实并未受什么苦,也并未受过什么斥责。虽知面前贵不可言的长乐郡主是她的亲生母亲,可是魏瑄依旧无法控制的感受到了一丝惶恐。 即便极力压制,可她的身子仍旧微微颤了颤。 “谢母亲教诲,女儿明白。” 魏瑄忙应了一声。只是她已经在练武场上训练了好几个时辰,从天未亮到现在就没有休息过,声音低哑,细如蚊吟。 见此,长乐郡主面色越发难看了一些。 魏瑄便是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她落在身上的严厉目光,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双手,“我……我会努力的。” 可这话,便连她自己也明白有多么苍白。 二十年来,她最多做点轻松的家务,甚至连地也没有下过,是个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又如何能与……将军相比? “你自然需要努力!”长乐郡主冷声道,“顾氏的女儿都能做到的,本宫的女儿定然会做得更好才对。” 她紧紧地看着魏瑄,一字一顿的道:“瑄儿,别让本宫失望!” 魏瑄心头一颤,片刻才应了一声,“好。” 她知道的,她的亲生母亲对她这个亲女……有多么的不满意。 ** 容家所在的村子,名叫顾家村,位于京城郊外,距离京城也不到五十里。因着这地理条件,其实顾家村的日子并不难过,村子算是富庶的。 从名字便能知道,顾家村里顾姓才是大姓,人数最多。 而容家,其实是外来的一支。 为了在村子里立足,自是要与村里的大姓联姻。 容钰的父亲名叫容贵,村里人也称他为容大。他父母早逝,是家中独子,但因为他勤劳苦干,倒是也挣下了一份家业。 又长得出挑,这才能够娶得顾家女。 容贵是个木匠,手艺或许在城里不算多么出色,可是在乡间却是数一数二的。也是靠着这门手艺,容家才能置下二十亩田地。 在村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算是中等水平。 “听说了吗?容家的女儿竟然是抱错的!” “如今容瑄已经找到了亲生父母,回自己家去了。” “这事儿也太离奇了,怎得就抱错了呢?”有人叹息,“瑄丫头多好的姑娘啊,怎得就是别人家的?” “这是真的?也太难以置信了!” 乡里乡间的,一点儿小事都能传遍整个村子。更别说是这种抱错孩子的离奇大事了。 当然,这种事也瞒不了。 只是因着事关皇家,真相是决计不能暴露民间的。因此,村里人只知道容家的瑄丫头,是被抱错了的,如今两家已经纠正了这个错误,把孩子换回来了。 “唉,自然是真的。这些日子,容家人都没怎么出来。顾氏天天在家里哭。”说话的是容家的邻居,说得也是实话。 因为他们住的近,所以自然比其他人知道的消息多一些。 “连容大那么健康的人,都因为这事儿病了,哪里还有假啊!” 这些日子,容家不但没有出来,还闭门谢客,只听说一家之主容大生了病。只是也不知这是生得什么病,也没有看到大夫进出。 点将仙 第5节 众人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但其实,容家哪是不愿意请大夫,不过是不敢请罢了。 顾氏恶意调换孩子,混淆皇室血脉,虽因为容钰的原因免了死罪,可是活罪难逃。长乐郡主也不可能这般轻易的放了他们,因此,顾氏便被判了二十大板。 但顾氏身子弱,最后是容贵替妻子受了这杖刑。 这二十大板没有丝毫放水,便是容贵自来身子强壮,杖刑下来,也下不来床了。 “要不我们就请个大夫来看看吧?”顾氏坐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趴在床上的丈夫伤心担忧的抹着泪,“我们不去请城里的大夫,就去隔壁村请那赤脚大夫……” “不许去!” 话未说完,容贵却已经拒绝了。 他虽只是个农夫,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他们一家已经彻底恶了魏家,恶了长乐郡主。如今虽侥幸活命,可若是不受点苦头,怕是郡主心中的火熄不了。 因此,是绝不能去寻大夫的。 “不过就是些皮肉伤,过些日子便好了。”他方一动,便牵动了身上的伤口,顿时痛得呻、吟了一声。 见此,顾氏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这伤都是为了我们母女……”顾氏抽泣着,愧疚的看着丈夫,忍不住道,“听说大军已经回来了,她也该回来了吧……” 虽没有指名点姓,但夫妻俩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正说着话,却听门口传来了一阵闹声。 “你是谁?!”是他们十二岁的小儿子容威的声音,“你来我家干什么?” 容贵与顾氏都浑身一震,两人齐齐朝门口看了去。顾氏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疾步出了屋子。 刚踏出门口,便听到了一声微微有些沙哑却又似带着凌厉的女音。 她说:“我是容钰。” 声音清冷,如珠坠在玉盘。 顾氏慌忙抬眸看去,便见了一个有些高挑的女郎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粗布麻衣,却不掩浑身气势,只安静地站在那里,便已经让他家跳脱的小儿子动也不敢动了,规规矩矩的站在那人的面前。 “容钰……”容威眼珠子转了转,忽地道,“你是我姐?” “威儿,不许胡闹!”顾氏反应过来,忙喝止了小儿子。她看着容钰,想要上前,却又似乎有些踟蹰,张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那气势骇人的女子忽地跪在了地上。 朝她磕了一个头,唤了一声,“娘。” 顾氏本就未干的眼泪,霎时又落下来了。 只是虽是母女,但却二十年都未相处过,况且……还是因为那种原因,气氛竟是有些说不清的疏离。 而此时,屋子里的容贵也撑着身体走了出来。 容钰见此,又朝容贵磕了一个头,唤了一声爹。 “诶,是爹!阿钰快起来!“”容贵眼角也有些湿润,忙应了一声,想要跑去把女儿扶起来,却忘了自己现在还受着伤,还未走两步,身子便朝地上倒去。 眼见着就要摔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残影闪过,一只不算强壮却很是有力的手臂稳稳的拽住了他。 是容钰。 她的速度实在太快,在容家人眼中更像是神一般快得让人看不清,一时间,容家人都愣住了。 直到此刻,容家夫妻才猛然想起,面前的女郎不仅是他们的女儿,更是那带领几十万大军大胜戎国的大将军! 顾氏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 容钰何等敏锐,只是注意到容家人的异样,尤其是顾氏,她稳稳的扶好了容贵,只道:“我如今是容钰,已经不是魏家人,更不是什么魏将军了。” 说着,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只见那手成了一个扭曲的姿势。 “我已废去内力,废掉右手,与魏家再也无关了。” 看着她那断掉的右手,容贵怔了许久,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如此也好。” “对对对,你爹说得对!”听到丈夫的话,顾氏也回过神来,甚至松了口气,叹道,“废了也好,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属于你的。如今你回来,安心的做个农女好好过日子也挺好的。” “当初是娘贪心了,是娘做错了,不仅害了你,更苦了瑄儿。也不知瑄儿如今如何了,”顾氏抹着泪,忙看向容钰,问道,“阿钰,你可看到了瑄儿?她过得如何?” 只是不等容钰回答,她便自顾自的道:“我这不是白问嘛!那可是将军府,瑄儿是郡主之女,自然是锦衣玉食,若不是因为我当初一念之差……她何至于受这么多苦!” “阿钰,你可不能怨瑄儿。”顾氏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皱眉看着容钰道,“你已经享受了二十年的荣华,那些本都是属于瑄儿的,已是我们偷来的。如今,不过是回归本位罢了。你该感谢瑄儿才对。若是你要恨,那就恨我吧,是我这个娘没有用,让你过不成好日子!” “够了!”容贵打断了顾氏的话,“孩子刚回来,肯定还没吃饭,你快去厨房里做些吃食。”打发了顾氏,容贵才看向容钰。 “你娘没有别的意思,她是……疼你的。” “孩儿明白。”容钰摇了摇头,那张不乏英气的俊丽脸庞甚至还露出了一抹笑,“我不恨,也不怨。这二十年……确实是我偷来的。” 二十年前,顾氏因爱女之心,调换了孩子。 只是二十载分别,再相逢,称名忆旧容[1]。 终究,是回不到往昔了。 如时光,亦如人。 第4章 我是妇人,而她,却是将军…… “将军府如何了?” 龙清宫中,帝王正端坐在书案前,执笔练字。他从三岁便开始描红,这字已经练了十几年了,早已大有所成。殿中,安静详宁,似乎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帝王突然开了口。 闻言,文福心尖一颤,却是不敢耽搁,忙躬身回话。 “回陛下,将军府并无异样。长乐郡主持家严谨,府内一切如初,也并未有什么消息流传了出去。” “哦,是吗?果然不亏是长乐郡主,朕的……表姑。”司马承练字动作未停,目光只落在宣纸上,看上去极为认真,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意一问。 就在文福以为帝王不会再开口时,却又听帝王忽地出声,“她呢?”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是文福已在帝王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却是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她如何了?” “将……容钰已经回了容家,且,”说到这儿,文福顿了顿,片刻才继续回道,“长乐郡主要求她废了武功,容钰照做。如今她已废去了一身内力,并且还自断了右手,孤身一人离开……想必再也无威胁了。”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 是笔折断的声音。 文福心中霎时一惊,慌忙抬头,便见帝王练字的动作停住了,不知何时,手中的那支笔竟然断成了两截。 “废去内力,自断右手?”司马承垂眸看着纯白的纸张上染上了墨点,他手中还握着那半支断笔,似是并未注意到不对,只微启淡色的唇,是疑问,又似是喃喃自语。 “……是。” 文福以为帝王在向他确认,不敢怠慢,便又应了一声,“此事千真万确,是守在将军府的暗卫刚传回来的消息……” 砰——! 然而话未说完,却听一声巨响,文福吓得身子颤了颤,只见帝王忽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之大,竟是带翻了书案。 案几上的东西霎时落在了地上,发出了嘭嘭嘭的声音,散落了一地。 “陛下!”文福目光一定,却是吓得大叫了一声,“您的手流血了!奴才这就唤太医……” 只见帝王修长如玉的手指上竟是冒出了鲜红刺眼的血滴,看那伤口,应该是方才笔折断时划伤的。 伤口虽不大,但是帝王可是万金之躯,便是掉根头发也是大事! “站住。” 然而,文福才转身走了两步,还未出殿门,身后便传来了帝王冷漠的声音。只简单的两个字,可落在耳间,只让人心里发凉。 文福顿时停住了动作。 他转身,便见帝王凤眸低垂定定地看着手指上的血滴,半晌,竟是笑了。然后,他猛然握紧了手,拇指在那丝细小的伤口上狠狠摩挲了一下,擦去了上面的血迹。 “魏钰,这就是你选择的路吗?”这句话低得似乎只有他自己才来听见。 “一道小口子罢了,值得兴师动众?”片刻,帝王忽然抬头,俊美的脸上带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但眸中却分明没有丝毫笑意。 见此,文福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什么,却听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贵妃娘娘到!” “臣妾参见陛下。” 话落,一身盛装打扮的贵妃便已经娉娉婷婷的走了进来,方一踏进殿门,便看到了那一地的凌乱。 她盛宠在身,不用与那些寻常妃嫔一般,来龙清宫求见帝王还需通传,这是属于宠妃的特权,亦是她身为安家女的优待。 “奴才见过贵妃娘娘。”文福立即恭敬的行礼。 “文公公先下去吧,”安氏朝文福摆了摆手,优雅的道,“陛下这里由本宫来伺候。” 文福看了看帝王,见他并未出言反对,心里松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的出了殿门,并且还挥退了周围其他伺候的宫人们。 须臾,偌大的龙清宫中便只剩下了司马承与安氏两人。 “陛下,这是怎么了?便是生气伤心,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撒气。”安氏走到了司马承身边,心疼的看着他手指上又冒出的血珠,拿出手帕便想要给帝王擦拭,然而手还未碰到,帝王却已经避开了去。 “不用了,小伤而已,朕没有那么脆弱。” 安氏的手在空中微微僵了僵,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色,片刻,才若无其事的收了回去。 “陛下神勇无敌,英明神武,一点小伤自然不会难到陛下。只是您乃万金之躯,伤了那儿,都是大事。”安氏柔声道,“况且,臣妾也会心疼的。” “臣妾知道陛下心里不好受,但是,也该保重身体才是。”不等帝王回答,安氏眉目间涌上了一丝哀怨和伤感,“今日臣妾来,便是来为陛下解忧的。” “哦?”司马承眉头轻挑,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爱妃要为朕解什么忧?朕乃九五至尊,如今又逢大胜,功绩甚至盖过先帝,又有何忧?” “容钰。” 话音刚落,安氏便念出了这个名字。不等司马承反应,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求不得。” 此话一出,司马承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可陛下乃大周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过是个女子罢了,陛下又何必如此忍耐委屈呢?”安氏却仿佛并无一丝惧怕,认真的道,“陛下,这世上已经没有魏钰将军了。她如今是容钰,是一个清贫的农女,况且——” “臣妾听说,容姑娘已经没了内力,又断了右手,如此……便是有心也回不到从前了。臣妾明白,以她之骄傲定然不甘只做后宫妃嫔,但她如今已无路可走,以她现在的身体也不可能再上战场,倒不如来做这后宫之主,依然能一展抱负。”安氏郑重的道。 点将仙 第6节 “这是爱妃的真心话?”司马承面上的冷色慢慢消散了。 “自然!臣妾……臣妾虽舍不得,可是只要陛下高兴,臣妾便满足了。”安氏红了眼圈,“容姑娘一身才华,岂是我一个深宫妇人能堪比的?她若做了皇后,于陛下于社稷都是大好事。” 说着,她起身朝司马承福了福身道:“臣妾愿为陛下解忧。” 殿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安氏一直微垂着头,一派谦恭的模样。帝王深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听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帝王终于移开了视线。 他抬步,亲自扶起了安氏,笑道:“既然如此,那朕,便静候爱妃的佳音了。” “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 安氏又行了一礼,这才维持着恭谨仰慕的神色缓步退下。 直到回了她的寝宫,这才笑出了声来,神态看上去很是轻松。 “娘娘您还笑得出来?”她的贴身大宫女秋笙却是忧心忡忡的,“若是那人真的入了宫,成了皇后,岂不是让娘娘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娘娘难道真的甘心让那人在你之上吗?以陛下对那位的看重,到时哪里还能记得娘娘呢?” “她不会入宫的。”岂料,安氏却很是淡然,不慌不忙的道,“这皇后之位,她是看不上的。” 在她们的眼中,这后宫之主乃是抢破头的东西,可于那人而言,怕是折辱吧。 秋笙一怔,“娘娘这话是何意?” 却听安氏笑了笑,她躺在贵妃塌上,透过窗扉看着窗外的景色,只是宫墙太高,入目所及不过是这方寸之地罢了。 半晌,她才慢悠悠的道:“这宫墙是我的战场,可于她,却是囚笼。我是妇人,而那人。却是将军。这偌大的宫殿能关住女子,却关不住将军的。”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可安氏却也明白,她们两人所追求的从来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只是,”她娇笑了一声,妆容精致的脸庞越发娇柔妩媚,美得让人心神颤动,“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1]!她是这天下最厉害的女子,可也是最天真的傻子。” 青梅竹马之情谊,忠君爱国之心……呵,于上位者而言,皆是帝王权术罢了。 “帝王是这世间最无情却也是最贪婪的人。” “咱们这位陛下,”安氏眸色浅淡,唇角勾勒出美丽的弧度,“更是其中的翘楚。”既想要兵权,又想要人。 可这天地间,哪有这般好的事?! “本宫倒是挺喜欢这个傻子的。”安氏悠悠一叹,“可惜啊,她偏偏挡在了本宫的前面。”注定,她们之间只有输赢之分,只能是敌人。 “派人通知父亲,就说,可以开始了。” ** 如今正值秋收。 顾家村也早早忙了起来,打眼望去,一派丰收之景,倒是颇有些赏心悦目。与村里人一样,容家自是也要秋收的。 只是容家壮劳力只有容贵一个,容威还未长成,顾氏又自来柔弱,往年秋收的主力皆是容贵。 他干活利索,又不怕吃苦,倒是也撑的下来。 然而如今他受了杖刑,勉强能下得了床,这幅样子自然是下不了地的。而家里之前因为入了天牢,花了不少银子打点,早已掏空了家底,现在却是连短工也请不起。 最后,容钰下了地。 容贵本不愿,可他现在确实有心无力,若是容钰不去,又有谁能去?小儿子容威也不过十二三岁,只能算半个壮劳力。 “阿钰,苦了你了。” 容钰摇了摇头道:“爹爹不必自责,这些本就是孩儿该做的。您在家好好养伤吧,地里由我来便行。” 见容贵依然一脸愧疚,她顿了顿,才道:“庄户家的孩子,有哪个不下地的呢?便是小弟,不也是早早下了地吗?” 容贵微微一怔。 话虽如此,可阿钰的手…… 只是没等容贵再开口,容钰便与父亲到了别,拿着镰刀便出了门,身后,小弟容威也拿着把镰刀跟了上来。 顾氏力气小,便留在家里照顾容贵。 “你知道咱家的地在哪里吗?”出了门,容威便开口了。 容钰停住了脚步。 “我就知道,就是个花架子!”见此,容威就哼了一声,仰着脑袋道,“走吧,我带你去。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家地都不知道在哪里。” 说着,他就朝前走了。 两人虽是姐弟,但是并不是一起长大的,又从未相处过,其实是很生疏的。容钰回到容家这两日,姐弟两人一同说的话不超过五句。 这次,还是容威第一次主动与容钰说话。 容钰嗯了一声,跟了上去。 又是一路无话,直到走到了他家的地里,两人也没再说一句话。 “喂,我说你能行吗?”见容钰已经弯下腰准备干活了,容威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容钰的右手上。 那只右手虽已经没第一日那般扭曲,可还是打眼便能看出来不对劲。 容威知道,那只手已经断了。容钰现在也是用的左手干活。 “我告诉你,种地可不是容易的事。你过了二十年的富贵日子,肯定是不会的。”容威弯腰,便利索的割起了麦子,“你跟着我学,不懂的记得问我。可不许乱割,若是浪费了粮食,爹娘可是要生气的!” 他语气虽然不算好,但是在容钰看过来时,却是下意识的放慢了动作。但其实容钰还真会做这些农活。 边关苦寒,没有战事时,将士们也是要种地的。 容钰虽是将军,可更要以身作则,因此每到收获季节也要是会下地的。 不过…… 她眼中隐隐闪过一抹浅笑,手上却是装作了生疏的模样,一双眼睛专注的看着容威那边,似是在很认真的学习。 见此,那黑瘦的小子忍不住咧开了一个笑,不过很快,便又硬生生的收了回去。 “不错,学得还行。”看着容钰的动作,容威轻咳了一声,摸了摸下巴——这是他私塾里的夫子最喜欢做的事。可惜他现在还是个半大小子,还没到长胡子的时候,这个动作做得就有些不伦不类的。 “好了,我就教你这一遍。”容威加快了割麦子的速度,边道,“割麦子可是个累活苦活,你如果撑不住了就说,可不许打肿脸充胖子。” “好。” 直到容钰应了声,容威这才满意了。 割麦子确实不轻松,姐弟两人割了大半天,才割完了一块地。午饭是顾氏送来的,因着还要回去照顾容贵,因此她送了饭便又匆匆回去了。 姐弟两人便坐在田埂边吃饭。 今天太阳很大,到了午时,更是炽烈。村里其他人家壮劳力都不少,到了午时,便都回去午休了,田埂上便只有姐弟两个。 无论是容威还是容钰,都早已湿了衣裳,额间爬满了汗珠,看上去颇有些狼狈。 “哟,这不是魏将……不对,是容钰吗?”正这时,马蹄声渐近,一道轻挑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割麦子?也对,你本就出身农家,农民可不就应该种地嘛。” “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小偷的下场!”为首的人嗤笑了一声。 将军府真假千金一事虽然对外暂时保密,可是这些人却是朝里重臣家的,民间不知道的秘闻,可是瞒不了他们的。 这声音刺耳极了,容威小黑脸皱了起来,抬头朝来人看去。 便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骑着马晃晃悠悠的朝他们过来,听这些人的话,是认识容钰的。不但如此,怕是还有过节。 容威不认识这些人,只下意识的觉得这些人讨厌得很。 唯有一人,他曾经看过。 “傅将军?”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素色青衣,骑着马坠在这群公子哥的身后。他身形清瘦,眉目如画,打眼望去便是个温润如玉隽秀无双的郎君。 只是他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一脸病容,看上去倒像是个病弱的贵公子,却不像是将军。 可容威之前却在大军回来时看到过这人。 那时这人在大军最前方,看上去与满身煞气杀气的军队格格不入,但其实却是名声响亮的大将,亦是曾经的魏钰将军的副将。 听说他生来体弱,但是聪慧异常,乃是出名的儒将。 亦是他姐……的左膀右臂! 可如今那些人羞辱着他的主帅,可身为属下,身为战友的他却不发一言。 他就这般安静的看着,目光平静到了冷漠。 容威本能地朝容钰看了过去,入目的却是一张布满汗水,沉凝无言的脸。她明明没有说话,可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容威莫名地觉得她在伤心。 她仰着头,目光穿过了前面的那些人,只看向了那曾经的战友。 明明也曾一同杀敌,生死相交,以命付之。 可如今,却犹如陌生人。 是因门第,还是……权势? 第5章 无愧于心 “看什么看?”为首的人驭着马挡住了容钰的视线,俯视着田埂上的农女,轻蔑的笑道,“你一个小小贱民可不配直视将军的容颜。” 贱民两字极其刺耳,容钰还没反应,容威已经气得握紧了拳头。 为首之人名叫安子石,出身安家,与宫中盛宠在身的安贵妃乃是双生兄妹。本人并无多少才华,但因为家世,如今却也在禁军中某了个官职。 与容钰一样,十五岁便入了禁军,只是能力不显,直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六品武官罢了。 而容钰,却早已经是一品大将军,并且战功赫赫,受尽百姓爱戴。 按理,两人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毕竟连性别都不同。但坏也坏在这上面,安家曾去将军府为安子石提过亲。 彼时,容钰虽已经参了军,可还未做出一番功业。 在安子石看来,他父亲乃是吏部尚书,妹妹还是宫中贵妃,家世和相貌皆是数一数二的。而容钰便是出身将军府又如何?魏家的人都死绝了,说白了,容钰也不过是个孤女! 她再是厉害又如何? 一个女子入了军营,早已经没了什么清白名声,他愿意娶她做正妻,已是给她脸面了。 点将仙 第7节 可谁想到,魏家却直接拒绝了这门亲事。 因着这桩事,安子石一度成为京中笑柄。这让安子石怎么可能甘心咽下这口气?!想到曾经那般骄傲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却不过是个他一手便能碾死的贱民,安子石便兴奋至极。 “不过本少爷心地善良,可以给你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说着,目光放肆的打量着容钰。见她虽然一身麻衣,脚上还沾着恶心的泥点子,可依然不掩一身风华。甚至因为微微泛白的脸色,更是多了一分曾经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脆弱。 曾经战无不胜的战神又如何?如今也不过是个戴罪的贱民罢了! “本少爷正好缺一个伺候起居的妾室,你虽然身份低贱,但是还算有几分姿色,本少爷便给你一个机会。”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折辱的意思清楚分明。 按理,容钰如今虽然落难,但终究也曾是领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便是想要折辱,也要掂量一二。 外人不知,可安子石因为家里原因,却知道,如今的容钰已经不足为惧了。暂不说她卑贱的身世,她如今内力已废,手已断,不过是个废人而已。 没了家世,没了武功,她便是再生气,又能如何? 既然正妻不愿当,那就赏她做个贱妾罢! “——你是谁?” 然而,话落,他等来的却不是那人不堪受辱的愤怒,而是这般平静无波的三个字,你是谁? 安子石脸上的笑立刻僵住了。 “容钰,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大将军吗?本少爷能看的上你,你该感恩戴德才是!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手中的鞭子竟是猛地朝容钰挥了过去! “不要!” 一旁,容威大惊失色。只是安子石的动作太突然,让人一时无法阻止。 然而,想象中的流血场景并未出现。 只听安子石一声惨叫,竟是容钰左手如电,牢牢地握住了那来势汹汹的鞭子。她的脚步甚至动也未动,只一用力,安子石猝不及防,便猛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且额头放好撞到了地上的石头上,霎时,血流如注。 “怎么可能?你的内力不是废了吗?!”他痛得大叫,伸手一抹,竟是满手的血,脸色大变,阴冷的看着容钰,怒喝,“贱妇,你怎敢……啊!” 可惜话未说完,只见一道鞭影急速而来,狠狠落在了他的嘴上。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瞬息之间,其他人甚至都还未反应过来。 跟在安子石身后的也是京中权贵子弟,见此,皆是齐齐变了脸色。他们都没有想到容钰出手竟然会这般狠辣,根本没有一丝留情。 这些人都在京中养尊处优惯了,哪里遇见过这场面。 “你若是不会说话,我不介意替你父亲教教你。”安子石阴狠的目光根本伤不到容钰分毫,她目光冷漠的看着地上惨叫的人,身上恍然间还萦绕着丝丝煞气,那是在战场中用尸山血海换来的。 明明身上还带着泥巴,甚至脸上也渐上了泥点子,可那又如何呢? 有些人便是落在泥地里,那也不会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 众人忍不住拉着马退后了一步,看着容钰的眼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了恐惧。 因着她那狠戾的一鞭子,安子石的嘴巴已经烂了,血肉模糊的一片,极是骇人。安子石已经痛得恍惚了,他本以为到了如今的境地,容钰是不可能敢还手的。 可谁都没有想到,她不但还了,甚至还这般狠辣。 “你这个疯女人……啊!” 又是一鞭狠狠落下,两颗牙齿被生生打落了下来。两鞭下来,安子石的嘴巴已经不能看了。 “我这只手收过无数人命,今日,再加你一条命也不算多。”这话不过是陈述事实,她的语调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此话一出,安子石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而话落,那噬人的鞭子已经再一次落下。 势如破竹、狠戾骇人。 她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 “……不,救命!” 安子石吓得大吼一声,狼狈的想要躲开,可惜浑身却瘫软的犹如一滩烂泥,竟是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夺命的鞭子落下。 “阿钰,够了。”千钧一发之际,那鞭子被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握住了,“你已经罚过他了,再罚,怕是就无法善了了。” 接住这一鞭的是坠在众人身后的那个青衣人,那位也在边关大放光彩,如今大周名声响亮的儒将傅晟将军。 与容钰并肩作战多年,没人比傅晟更清楚面前的女子有多么强大。 哪怕她如今没了内力,废了右手,可也不是能任由人欺负的病猫,而是一只蛰伏的猛虎。边关中,便是连戎国人也清楚,那位魏钰将军武功有多么厉害。 可这些京城的公子哥却不知道,这位大周的女战神在战场之中曾是如何所向披靡。 何其讽刺? 傅晟握紧了手中的鞭子,那玉白的手间竟是已经溢出了鲜红,血腥味越来越浓。哪怕是如今的她,这一鞭也不是普通人能接下的。 便是他,也负了伤。 “他是安子石,乃是吏部尚书安大人的儿子,安家的二郎君。”见容钰不语,傅晟顿了顿,轻声解释了一句。 所以,哪怕安子石再混账,也不能死。 安子石见傅晟出手,终于找回了力气,忙爬了起来。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嚣张气焰,狼狈的躲到了傅晟的身后。 然而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安子石哪里能甘心? “容钰,你别嚣张!我们安家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可惜这一句话,因为嘴巴受伤,牙齿漏风,说得毫无气势。 容钰却是看也没他一眼,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那青衣公子。 与安子石这些纨绔子弟站在一起,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即便如此,从始至终他也与这些人站在了一起。 而此刻,甚至还出手救下了安子石。 救下了他曾经最讨厌的那一类人,救下了对于他来说,犹如废物的人! “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与他们在一起?”容钰捏紧了手中的鞭子,许是因为太过用力,指节甚至有些发白,“傅晟,你为何与他们一路?” 傅晟傅将军,虽名声不如魏钰将军响亮,可在边关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他因身子病弱,因此于武功这一块并不算突出,可绕是如此,他也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了军中大将,立下了无数功劳。 他虽看上去像是书生,可却是容家军中最嫉恶如仇的,生平最厌恶的便是那些鱼肉百姓的纨绔子弟。 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他的身世。 傅晟出生边关,是被魏老将军从战场中救下的孤儿之一。他父母不详,据说全部死在了戎国人的手中。 后来,他与其他孤儿一起被魏老将军安置在边关,并且还有幸读书习武。 他因为体弱,起初并不出彩。可他却有过目不忘之能,极其聪慧,足智多谋。后来,果然在军中大放异彩,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 于傅晟而言,魏家是他的恩人。容钰与他虽不是自幼相识,可从她十五岁入伍起,傅晟便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五年时间,他们相互配合,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生死。 他们,是战友。 容钰可以接受傅晟因为她占了魏家真正的千金的位置恨她厌她,自古恩义两难全,她虽然遗憾,可却不怨。 然而,她无能接受他有一日站在他曾最厌恶的那类人身边,甚至还为其做事。 若是如此,那曾经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傅晟,你还记得平洲一战吗?” 平洲知府鱼肉百姓、大力收取民脂民膏,而他的儿子更是强抢良家妇女不成,最终杀人放火,残忍的虐死了数名无辜女子,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 后来,平洲大旱,平洲知府却还中饱私囊,昧下了赈灾钱粮。 民怨沸腾,终究掀起兵祸。 平洲百姓不堪忍受,揭竿而起。 后来,朝廷派人镇压。 是她与傅晟一起带着兵将去的,彼时她还不是边军主帅,傅晟也不是名声响亮的儒将,他们也刚入军营不久,只上过几次战场,籍籍无名。 那次平洲之祸,皆是因恶官而起。 可平洲知府品级不高,却与京中权贵有牵连,若是回到京城,在那权贵的操作下,怕是平洲知府能脱罪。 即便过去多年,可容钰也没有忘记那一日。 他们打退了起义军,抓住了起义军的首领后,那平洲知府便对那首领大肆辱骂,而那个温润如玉的小将,竟是一句话也未说,直接拔出腰间佩刀,一刀斩下了平洲知府的头颅。 后来,更是冲进了知府衙门,又一刀杀了知府之子。 然后,他放下佩刀,单膝跪在她的面前道:“今日之事是晟一人所为,请将军治罪!”他明知道杀了那恶官,会得罪背后的权贵,而他怕是也会被治罪。 说不定,还要以命相偿。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杀了,没有丝毫犹豫。 “傅晟,平洲知府虽是罪臣,可自有律法和陛下来判。你杀了他们,乃是越俎代庖。”那时,她看着面前的人沉声道,“你可知,你或许会因此而死!你不怕吗?” “我怕!可是平洲知府与其子罪大恶极,其罪当诛!晟杀了他们,哪怕会死,也绝不后悔!”然而,闻言,那玉面小将眉心不知何时渐上了一滴鲜红,越发衬得他面白如玉。他面色严肃认真,语气斩钉截铁,当真无一丝悔意,只有决然,“幸活一世,晟但求无愧于心!” 不仅是对这平洲知府,便是平时,他遇到不平之事,也会拔刀相助。哪怕面前的是个普通百姓,他只要看到,便绝不会任由权贵欺辱。 更不会与那些人为伍,甚至沦为其鹰犬。 “但求无愧于心……”而此时,容钰再次看着面前的人问道,“傅晟,你还记得你曾说过的话吗?” 然而,无人回她。 那青衣公子只抿了抿唇,然后,垂下了黑眸。 半晌,他才叹道:“阿钰,这是京城。况且,你如今,已不是魏家人,更不是魏家军的主帅了。” 难道因为如此,曾经的信念和追求便变了吗? 容钰终是笑了。 她猛地用力抽出了傅晟手中的鞭子,然后以讯而不及掩耳之势,越过傅晟,一鞭甩到了安子石的身上。 安子石霎时又惨叫了一声。 “我容钰这一生,有愧于魏家,有愧于生父生母,然,”她把鞭子甩还给了还在痛叫的安子石,一字一顿的道,“我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周,无愧于天地!” 点将仙 第8节 第6章 容钰,终究不姓魏 安子石这次其实是受了指示特意过来的,他只是没有想到容钰都已经成了一个贱民了,竟然还敢伤他! 此等奇耻大辱,他自是不甘忍受。 但摄于容钰的气势,一时间,他竟然不敢再上前。 再加上他伤势不轻,容钰丝毫没有手下留情,若是留下什么病根,那就完了!最终,安子石只能压抑着怒火,带着人铩羽而归。 但口气却生生的压在了胸口中。 “傅将军为何不出手?”路上,他按耐不住冷脸质问傅晟,“若是你出手,容钰岂还能那般嚣张?她都是个废人了!” “废人?”傅晟微微抬眸,唇角轻勾,淡声道,“安公子嘴上那伤莫不是摆设不成?” 安子石面色一变。 不错,若容钰是废人,那他这个被废人伤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岂不是连废人也不如?! 未等他回答,便又听傅晟轻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病容似是更重了一些,那宽大的衣袍下显得空荡荡的。他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的,看上去似乎一阵风便能给吹倒了。 “况且,傅某不过是个病弱之人,哪里是阿钰的对手?而且——” 那玉面郎君微微顿了顿,长长叹息了一声,“安公子,傅某不姓安,今日只是受安大人之托而已。” “何况,安公子真的以为你能要了阿钰的命?便是安大人也不会允许的。” 安子石脸色变幻不定。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可以羞辱容钰,可折磨她,却绝不能要了她的命。 只是自己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由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傅晟说完,便驾驭着马悠悠朝前走了。 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安子石忽地冷笑了一声,高声道:“阿钰?傅将军叫得这般亲近,可你说,经过今日一事,你的阿钰会怎么看你?” 此话一出,安子石便敏锐的看到那人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 见此,虽伤口剧痛,但他却依旧忍不住笑,“傅将军重情重义,那容钰虽只是鸠占鹊巢的假货,可你们多年情谊却是真的,想必傅将军也舍不得吧?” 傅晟的病弱与他的足智多谋一样出名,世人皆知,他能成为有名的儒将,靠得从不是强壮的体魄与武功,而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安子石其实也没指望傅晟这病秧子能帮他打败容钰,今日带着傅晟一起,不过是想羞辱容钰一番。 虽最后与他的计划相去甚远,可这个目的,到底还是达成了。想一想,昔日生死与共的战友,结果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岂不是让人肝肠寸断?! “傅将军,你说,那容钰现在伤心吗?” 傅晟只顿了一瞬,便骑着马继续朝前走了,他甚至连头也没有回,闻言,竟是还笑了一声。然后,不疾不徐地道:“当初的情谊确实是真的,可是自古恩义两难全。容钰,终究不姓魏。” 而他,是魏家所救,有此成就,也与魏家的扶持离不开。他效忠的从不是什么魏将军,而是将军府。 所以,既然恩义不能两全,那便舍弃一样吧。 而傅晟的意思是,他选了恩。 安子石面色有些难看,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那傅晟已经骑着马走远了。青衫随风飘扬,那马上人背脊挺直,哪怕与曾经的生死之交决裂,可于他来说,似乎也无甚影响。 “傅晟,”安子石咬了咬牙,“果然不亏是杀将,够狠!” 傅晟虽出身将军府,可如今早已不是那些小兵小将,已是朝廷三品武将,自然有自己的府邸。 只是,他先是去了将军府一趟,向长乐郡主请了安,这才回了傅家。 傅家不大,但因着只有他一个主子,因此倒是也显得很是空旷。 到家时,天色已黑,该是用晚膳的时间了。可傅晟却挥退了管家随从,自己一个人进了书房。 不知何时,天上已经挂上了一轮弯月。 书房并未点灯,只星星点点的月光透过窗扉映了进来,驱散了一角黑暗。傅晟倚在窗前,忽地仰头,只见一个小小的黑点由远及近,朝他飞了过来。 很快,便落在了他面前的窗户上,竟是一只鸽子。 它脚上绑着一个纸筒。 是一只信鸽。 片刻,傅晟取下了那封由鸽子送来的信,也不知它飞了多久,那信上竟是沾上了一点冰霜。 京城不过才入秋而已,又哪里来的冰霜呢?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1]……”他只看了那纸条一眼,便猛地捏在了手心,唇角不知何时溢出了一丝血线。 恩义两难全,可于他,却不仅仅是恩义。 ** 安子石那些人离开后,容钰又休息了一会儿,便又拿起镰刀开始割麦子了。她的动作越来越利落,速度也越来越快,看上去竟是不比那些老农差。 容威几次抬头看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却是闭了嘴。 但是他本就不是那种能隐忍的性子,还是半大小子,忍了许久,等到割完麦子回家后,他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能教我武功吗?” 须臾,他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他有些后悔。可是话都说出去了,他索性硬着头皮看着容钰。他发育的不算太好,身子瘦小,身量也不算高,如今堪堪到了容钰的肩膀。 夜色下,他的眼睛倒是亮得吓人。 容钰脚步未停,只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何想学武?” 想到白天时来找茬的那几个人,容威便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那时愤怒无比,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些人狠狠揍一顿! 可就在他要冲上去的时候,容钰却率先出手了。 容威虽然小,可他不傻。 他很明白,自己这种的就算冲上去,其实也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可是任由那些人侮辱什么也不做……他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大不了就同归于尽! 但他没想到,在他眼中已经成了……虽然很不愿意说那两个字,可事实确实如此。他听说书先生说过,那些武者如果没了内力,又废了手,那就成了被拔了利爪的猫,不足为虑了。 可容钰却不是。 她只凭着一只手,便把那个混蛋打成了那副德行!简直不可思议!当然也很大快人心。 闻言,容威眼睛发亮,回道:“如果我会武功,那就把那些混蛋打趴下!有了武功,想做什么不行啊?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憋屈了。” 容钰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明天早上我就可以!”容威兴奋的道。 “开始什么?”容钰淡淡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有说过要教你武功吗?” 容威懵了。 “……你为什么不教我?” “我为何要教你?”容钰淡声道,“教你武功,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容威想说当然是因为你是我姐,我是你弟弟啊!可是话到嘴边,却恍然想起,自从容钰回到家中一来,他其实一句姐姐也没有唤过。 思及此,那话便怎么也说不出了。 “……不教就不教!”容威咬着牙哼了一声,“大不了我自己学!”说罢,提着自己的镰刀就朝家里冲去了。 他发狠的想,等自己练成了绝世武功,就让这混蛋姐姐后悔去吧! 他们可是姐弟,她能学会,他就也可以! 将军的弟弟怎么可能是个普通人呢?再差……也是个校尉吧!对,就是校尉。不过……校尉是几品来着? 身后,柔和的月色下,容钰看着那黑瘦的小子像只愤怒的小豹子似的冲得飞快,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活力,唇角终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因着这事儿,姐弟两人冷战了。 当然,是容威单方面的冷战。容家其他人甚至都没有察觉。 而容威也说到做到,果然从第二天一早开始就起床练功了。他之前去镇上的武馆看过,知道练武是要从基本功开始的。 容威也不知道基本功包括了什么,只知道扎马步。 但内行人才知,这扎马步其实也是有讲究的。 容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哪里知道这些,扎得别别扭扭的。院子就这么一点点大,容钰自是看见了。 不过她什么话也没说,仿佛没有看到,专注做自己的事。 容家田地不多,他们姐弟两个割了三天总算是割完了。因着这几天,容钰经常在外面干活,村里人也知道了容家的亲女儿回来的事。 村子里就这么大,平日也没什么乐子,难得有点新事,便都很是好奇。 容钰并未刻意掩藏自己的身影,遇到村里的长辈,也会主动打招呼。她长相好,又有礼貌,且气质不凡,说实话,甫一出现,便让村里人惊艳了。 “这阿钰什么都好,只可惜啊,竟是个残疾。你们看到她的右手了吗?那样子,是断了吧。” 众人皆是唏嘘。 “是啊,真可惜了!怎么就断了一只手呢?”有人叹惋,“也不知容家这个女儿之前流落在了哪里……阿钰干活那般利落,又勤快,如果手是好的便好了!” 在村里人看来,容钰确实处处都好,尤其是不怕苦不怕累,这样的姑娘可是很优秀的。 “若不是因为阿钰断了一只手,我都想替我侄子去容家提亲了。” “哪里轮得到你啊,我家儿子也正当婚龄呢!” 只可惜,这手断了就是断了,再欣赏容钰,她们也有些犹豫。 “要我说,容家这是亏了!”有人就道,“之前的瑄丫头多优秀啊,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可如今,却换回来一个残废,可是亏大了!” 这些人讨论的时候,顾氏刚好提着块肉从附近经过,那些人虽然降低了声音,可顾氏还是听见了。 这脸色当时就变了。 这些日子家里忙秋收,两个孩子都苦了,如今好不容易忙完,顾氏便想着给孩子做些好吃的。 正好当家的也需要好好补补,所以便咬咬牙去割了块肉。 可此刻,她看着手上的这块肉,忽地就没了胃口。 她提着肉匆匆回了家。 点将仙 第9节 家里,容威还在扎马步,憋得脸色通红。容钰正拿着扫帚扫地,她的右手垂放在身边,用左手提着扫帚。但即使如此,她干活的速度也不慢,而且明明只是扫地,但这样普通的动作,由她做起来竟也多了一分说不出的好看。 比之村里所有的姑娘都要好看。 可顾氏却注意不到这些了,她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容钰那只明显不正常的右手上。半晌,终是忍不住道:“家里还有些钱,你去把你的手治了吧。就算治不好,也让大夫给弄得好看一些。至少……至少别看上去就像是残了的。” 话落,小院里就是一静。 容威一抖,马步都扎不稳了。 他本能地抬头朝容钰看去,便见那张本有了三分温色的脸,顷刻间却又像是笼上了一层冰霜。半晌,她启唇,轻轻应了一声:“好。” 可他却分明瞧见,她握着扫帚的手指已然发白。 第7章 她是英雄 村里人大部分其实也没有什么恶意,就是闲话几句。可顾氏心中敏感,那些话便像是鞭子一样寸寸落在她的心上。 容钰很好,回来的这些日子勤快孝顺,是个好孩子。 可顾氏心里却总觉得空了一块,看着容钰的时候,时不时地便会想到魏瑄。 村民们许是无意,可落在她耳中,却是刺耳极了。 “……我这也不是嫌弃你。”顾氏看着容钰,眼眶泛红,轻声说着,“往日种种都已经过去了,无论你曾经多么厉害,可如今,只是这村里一个普通的女孩儿而已。你也二十了,旁的姑娘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嫁人相夫教子了。” “你这手……若是太难看,会让人挑拣的!” 顾氏自认自己这番话是为容钰着想的。她是容钰的母亲,自是要为她考虑的。往日她管不着便算了,可如今,容钰既然回了容家,她便得承担起做母亲的责任。 女孩子年龄大了,自是要嫁人生子的,这才是正道的。 容钰只安静的听着,并未插话。 倒是一旁的容威抿紧了唇,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瑄姐不也是没嫁人嘛……您当初怎么不说?” “她们两个又不一样!”顾氏闻言,脱口而出。 只是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只是说都说出去了,又收不回来,她顿了顿,才慌忙的补充了一句,“时辰不早了,我去做饭。今天咱家吃肉!” 说着,便快步进了厨房。 “你……”容威看向容钰,本想要说什么,但是又忽然想到他们还在冷战,立马又闭上了嘴。院子里气氛怪怪的,他站在原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憋出一句,“我、我出去转一圈!”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院门,很快便不见了。 顾氏的那些话,在容威看来,那个混蛋姐姐肯定会伤心的。她年纪都那么大了,肯定不愿意让人看到她哭。 但其实容钰并没有他所想的那般伤心。 从回到容家第一天,她其实便早已做好了准备。 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分别二十年,再聚在一起,其实也不过是流着同样的血的陌生人罢了。 血缘天生,可亲缘却是需要培养的。 她不是伤心,她只是觉得遗憾而已。 顾氏对她是有爱的,她明白。 否则,二十年前那个胆小柔弱的妇人便不会大着胆子把自己的女儿与贵人的孩子调换。是她生了她,亦是她当年的一个举动造就了如今的她。 即便顾氏的行为如何罪大恶极,可旁人能埋怨她,唯独她不能。 不知何时,一股肉香味儿顺着风飘了过来,在她的鼻间环绕。她仰着头,看了一眼高挂在天空的太阳,片刻,转身朝大步朝厨房走了去。 她能种地割麦,却做不好饭,也绣不来花。 在她把一锅饭烧糊后,顾氏便再也没让她做过饭了。所以,容钰进了厨房,便直接走到了灶堂后,坐在小木凳上,开始烧起了火。 简陋的厨房里,母女两人各做各的的事,安静地似乎只剩下了柴火燃烧的声音。 “阿钰,娘……也是为你好。”半晌,顾氏炒着菜,终是忍不住道,“咱们现在得罪了贵人,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所以,你也别想着以前的事了,回不去了!” “女儿明白。” 从踏出将军府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明白了。 只是…… 却不想,有一日曾以为是被迫套上的枷锁,却早已融入了骨髓,原已成了她毕生所求。 眼前的火光,恍惚间似乎变成了边关鲜红如血的夕阳,变成了夜色中那令人怀念的篝火。 * 而这头,容威一溜儿烟跑到了村子里,脚步一顿,直接转向了村里最大的那棵树。 那是村里人聚在一起闲话的地方。 果然,他刚走到附近,便听见了那些人在闲话。这话题的中心,自然是他们家,而主人公便是他的两个姐姐。 “依我看,还是瑄丫头好,温柔体贴、贤惠恭顺。”说话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大婶,是村里的最有名的长舌妇吴氏,“这容钰会种地干活又怎么样?这地里的活本就是男人的事,她都做了,让男人们做什么?” 这理论着实奇奇怪怪的,村里好些人其实并不认同,但一时之间却是没想到该如何反驳。那吴婶见此,便说得更兴起了。 “况且二十岁了,这还没嫁出去,肯定是有什么问题的。可怜了顾氏啊,损失了一个那么优秀的女儿,可不是亏大了嘛!” 她现在这样说,可容威却还清楚的记得,当初瑄姐还在村子里时,这吴婶嘴里对瑄姐可没有一句好话。 甚至还刻薄的说过魏瑄一脸克夫相,如果不是如此,那她的未婚夫活得好好的,怎么才与她订亲,便死了呢? “顾氏当初生下的定然是个齐整孩子,谁知道那容钰做了什么,竟然断了手,成了个残废……哎哟!” 话未说完,吴氏便被人一头撞过来,屁股着地,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是哪个混小子敢……” “她不是废人!”容威像只愤怒的小豹子冲向了吴氏,他个字小,可是因为怒火,冲劲儿却极大。此刻,他正怒气腾腾的瞪着地上的吴氏,握紧了拳头怒道,“你这个长舌妇,我不许你这样说她!” 吴氏虽猝不及防之下被容威撞倒,可是她生得壮实,常年干活,力气比容威这个半大小子可大了不少。 她爬起来就要去打容威,闻言,便冷笑道:“她手都断了,二十岁还没有嫁出去,不是废人是什么?!” 容威身子灵活,当然不会让她抓住。 只是听吴氏一口一个废人,只觉得刺耳到了极点,他的眼前不由自主的闪现了容钰握着扫帚发白的手指,还有她在田里沉默割麦子的身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把火点燃,烧得越来越旺。 他红着眼,胸口的火似乎要冲出来,竟是脱口而出:“她是英雄!” “英雄哈哈哈哈哈哈……”吴氏闻言,霎时大笑了起来,满脸讽刺的道,“就她,还能是英雄?容威小子可别吹牛!英雄能种田,英雄能断手?我看你牛皮是要吹破天了!” “她的手是因为……” “因为什么?怎么不说了?编不出来了吧!”吴氏冷笑。 是因为还恩,是她自己断的! 可这话,却是不能说出来。容钰的身份是不能暴露的,这事父母已经叮嘱过他无数遍了。话到嘴边,却只能硬生生的收回去,容威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吴氏,竟莫名让人心惊肉跳。 本来趾高气扬的吴氏本能地退后了两步,有些气弱的怒斥,“混小子,你看着我作甚?!怎么,想打我啊?” 容威的拳头捏的咔咔响,可最后,他却是什么也没做,咬着牙,忽地转身跑走了。 他跑得很快很快,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他停下来时,便看到了不远处聚在一起玩的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子。 其中,恰好有吴氏的小儿子。 容威的动静不小,那些小孩儿自然也看到了他。这几日秋收结束了,大人便对孩子管束少多了,小孩子们都玩疯了。 “容威你也来啦,快过来,我们正在玩将军打仗!大周这边还差一个呢!”平时,容威的人缘还不错,此时便有人招他一起玩。 “别叫他来!”岂料这时,那吴氏的小儿子吴狗蛋却开口了,嫌弃的道,“他有个不检点的残废姐姐,他就算要来,也只能去当戎国蛮子……啊啊啊好痛!” 不等他说完,容威已经冲上去揍人了。 吴氏是女人,他是大丈夫,不能打女人。 可是打吴狗蛋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因此,容威一点儿犹豫也没有,跳到吴狗蛋身上就挥起拳头揍。 旁人的孩子们刚开始吓了一跳,不过都是些浑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很快便叫起了好来。 “叫你嘴巴不干净!老子打死你!” 吴狗蛋痛得嗷嗷叫。 容威天生有一股狠劲,只是碍于个子小,力气不够大。吴狗蛋却与吴氏一样,长得特别壮实,无论个子还是力气都比容威大。 起初,是容威压着吴狗蛋打,可后来,容威力气耗尽,吴狗蛋就开始反压了。 一场打下来,两人都带了伤。 吴狗蛋的嘴巴被他捶得流血,可容威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头上都肿了起来。眼见两人打得越来越狠,围观的小子们才急了,想要把两人拉开。 但是两人都打疯了,一时间,没人敢上去。 “容威,你去死!” 而就在这时,吴狗蛋竟然捡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就要朝容威的脑袋上砸去。容威本就拼一股狠劲打架,力气泄完后,便脱力了。 眼睁睁的看着那石头砸下,想要跑开,却是没力气了。 他脸色突变,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头。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晃,便见一只手牢牢地捏住了那块朝他飞过来的石头,然后,只听咔嚓一声,那坚硬的石头竟是生生的被捏碎了。 碎落的石块掉在了地上。 周围霎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竟是无人敢说话。那手看上去堪称纤细,肤色冷白,在柔软的阳光下犹如玉一般好看。 可就是这样漂亮好看的手,却是生生捏碎了石头。 “还想打架吗?”她随意的甩了甩手,把里面的石屑扔掉,边漫不经心的道:“我陪你们一起。” 一群半大的浑小子们吞了吞口水,尤其是吴狗蛋吓得腿软了软,然后快速地跑走了。仿佛后面有狼在追一般,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里。 这就是容威的那个残废姐姐吗? 这、这也太吓人了吧! 这些浑小子们没有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的感觉,反正就像是……像是忽然来了个大将军,一招就把他们震住了,那瞬间,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点将仙 第10节 不过眨眼间,那些小子就跑得没影了,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人。 “容威,吃饭了。” 容钰转身,便朝容家走去。金色的日光下,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明明肩膀还没有父亲宽阔厚实,可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身上的气息与村里的人,甚至城里的人都不一样。 容威呆呆的仰着头,那一刻,仿佛看到了一个在沙场驰骋的大将军。 让人敬畏,也能让人依靠。 第8章 雏鹰离巢 容威脸上的伤太明显,顾氏看到了免不了要问问。不过容威这会儿心神不定,也没听她的唠叨,不但如此,甚至连桌上的肉都没吃多少。 农家一年到头可吃不了几次肉,容威又正是喜欢吃的年纪,顾氏便有些担心。 可容威心里有事,不等她絮絮叨叨的问,便已经不耐烦地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便一溜儿烟跑出去了。 “这孩子是怎么了!”顾氏有点不满,只是容威跑得太快,她是追不上的,“越大越淘气了,今儿肯定是出去和人打架了。” 思及此,顾氏就有些愁。 她这辈子就生了一儿一女,容威是家里的独子,往后家里还要靠他支撑门户的。但是如今瞧着,容威分明就还是个孩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定下性子来。 往日这种时候,她便会与女儿絮叨。 可如今,瑄儿不在了,换作阿钰…… 顾氏看了一眼正认真收拾碗筷的容钰,见她生得也很是好看,只是面色淡淡,眉目间仿佛时时蕴着冷意。抬眼看人时,那目光更是让人心生压力。 这么一看,心里就更愁了。 “这些银子你拿着,去镇上寻大夫看看。”顾氏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容钰,“记住了,务必让大夫给弄得好看一些。” 容钰应了一声好,接过了银子。 但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她的右手是不可能治好了。当日在将军府,她并未有丝毫留情,那手断的彻彻底底。 既然废了,便已是无用之物,好不好看又如何? 只是顾氏在意,身为人子,自是不能拒绝。不过这点小事,她甚至连大夫也不用看,只自己去买点药便行。 她并不介意这些,因此并不着急。本还想把碗洗了再去,但顾氏却着急的很,一直催着她走。 容钰这才出了门。 见她不疾不徐地出了院子,顾氏洗了碗,终是忍不住回了屋子里与容贵抱怨,“你说她这性子像了谁?女儿家的容貌多么重要,我还花了银钱让她去,她怎就这般不上心?以后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容贵是男人,倒是没有顾氏这么敏感的心思。 且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闻言,半晌,只憋了一句,“随她吧,况且……她又不是寻常女儿家。” 寻常的女孩儿,又怎可能做大将军? 大周千千万万人中,能做大将军的人也是寥寥无几的,而女将军更是绝无仅有! 容贵的眼神微微亮了亮,可片刻,他躺在床上,看着破旧简陋的屋子,眼中的光是终是慢慢淡了下去。 而顾氏听了这话,面色却是变了几变,须臾,才道:“这是她的命!况且那本就不是属于她的,如今不过是还回去罢了。” 容贵没有说话,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 容钰被顾氏赶出来后,倒是也没耽搁,直接朝镇上走去。说起来,她回到容家后,还并未离开过村子。 她正思索着要找人问问去镇上的路,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跟了一只小尾巴。 容钰看了一眼那只小尾巴。 “我知道镇上怎么走。”那小尾巴正是容威,见容钰看他,他慌忙开口,“而且我、我也受伤了,要看大夫!” 说完,他便想拍自己一巴掌,这理由找得也太烂了。 村里的小子们打架是常态,磕磕碰碰的更是正常极了。容威又是个皮小子,从小到大,没少与人打得鼻青脸肿的。 说起来,这次还算是轻的。 便是顾氏,也最多唠叨几句,都不会想着去请大夫看看,那也太奢侈了! “我、我疼!” 见容钰看着他不说话,容威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越说越离谱,“我……我是你弟弟,你得心疼我。” 话落,他便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却清澈悦耳,落在耳间,让人不由顿了顿。 容威惊讶地抬头看着上方的人。 下一刻,头上忽地一重。 是那人的手。 她在揉他的脑袋。 意识到这一点后,容威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从五六岁懂事后,就不喜欢人摸他的头了,平时便是顾氏也不行的。 可此刻,他不但没有躲开,甚至还本能地踮起脚用脑袋在那温暖的手上蹭了蹭。 反应过来后,容威脸色爆红。 好在他虽然皮肤晒得黑,可五官却挑了父母的优点长,便是整个人黑红一片,也不难看,甚至……还有些可爱。 容钰眼里自带的冷色仿佛都融化了一片。 “走吧。”她收回手,率先朝前面走去,“从明日起,寅时末起床。” 咦? 容威愣了愣,片刻才明白容钰话里的意思,眼神顿时亮了,忙小跑着跟上去急切地问道,“你同意教我武功了?!” “你不想学?” “当然不是!”容威立刻摇头,忍不住咧嘴笑着露出了大白牙,“我要学!你方才已经同意了,就不能后悔。” 担心容钰只是随口一说,容威绞尽脑汁,总算是憋出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军令如山,将军不能反悔的!” 军令如山可不是这么用的。 不过见他这么兴奋,容钰并没有反驳他,只道:“学武不是易事,你若是后悔了,尽管与我说。不过,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我绝不会反悔的!” 容威这年纪最不喜欢被人看轻了,闻言,立刻大声道,“我会努力学武,你别瞧不起人,说不定以后我比你更厉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会打败你的!” 容钰垂眸,看着面前这张与她相似,却又意气风发的脸,恍然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她也才入边关。 就像是一只刚离巢的雏鹰,迫不及待地想要飞上那翔空,展示自己的翅膀,然后建立属于自己的巢穴。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戎国终不还[1]。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未曾忘记,也无法忘记,更不愿忘记。 “那我,拭目以待。”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已然恢复了平静,沉声道,“容威,我等着你打败我的那一日。” 镇上离得不远,他们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 本来此时已经过了赶集的时间,镇子上该没有多少人了。但他们到时,却发现镇上竟然热闹得很,不少人聚集在一起,不知在讨论什么。 容钰带着容威直接去了药房,岂料那药房的伙计像是在和人吵架,暂时没有心思来接待他们。 “你别胡说!魏将军不可能是这样的人!”药房伙计脸红脖子粗,看起来是气得狠了。 “你怎得知道那魏将军不是那样的人?不对,”与伙计争吵的是个中年书生,闻言,冷哼了一声,“现在她可不姓魏了!鸠占鹊巢的小偷,终究会遭到报应。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将军了,不过是个农女罢了。” 伙计闻言,想要反驳,却比不过中年书生嘴巴利索,急得跳脚。 “反正,魏……将军就不是那种人!”伙计怒道,“她一心为国,驻守边关五年,打过无数胜仗,不知救下了多少人。便是她不姓魏了,这声将军,她也担得起!” “笑话,如果不是这些武将掀起战争,军费消耗无数,若不是养着这些人,大周百姓的日子不知该有多好过!”那中年书生明显是个能说会道的,“戎国不过是蛮荒小国,我大周地大物博、国力雄厚,这场仗怎可能打了五年?一个女子上战场,当将军,我看啊,就是因为她,否则,我们怕是早就赢了!” 这话一出,不知药房伙计生气,听完了全程的容威更是气炸了。 只是他刚想冲上去和这个胡编乱扯的讨厌书生理论,容钰便已经拉住了他,阻止了他的动作。然后,面色平静的对伙计道:“抓药。” 她声音清冷,落在耳间,倒是让伙计终于回过神来了。 伙计虽然很生气,但也明白自己怕是吵不过这书生,只得先忍下气给容钰抓药。那书生自觉得了胜利,手中折扇摇了摇,昂首阔步的离开了。 临走,还故意留下一句,“那容钰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老将军可是留下了三十万魏家军,那容钰能取胜戎国,还不是依着魏老将军的遗泽?” 伙计不过识得几个字,哪里像书生那般清楚,闻言,不由得呆了呆。 “三十万魏家军……”他喃喃念了一声。只觉得书生这话乍听上去似乎有理,可内心却莫名觉得怪怪的,心里并不认同。 若是那三十万魏家军这般厉害,那为何魏家的将军们却战死沙场了呢? 容威是沉不住气的,听到镇上的人都在议论着魏家真假千金一事,早就急了。在容钰抓药的空档,便忍不住问道:“这个小哥,你们是怎得知道将军府的事的?” 这不是秘闻吗? 之前,魏家那边还特意让他们封口了的。 “你们不知道吗?这事儿早就传遍了!”伙计有些惊讶的给他们解释了一遍。 原来昨日这事儿便传了出来。 此前,大军凯旋而归,但作为最大功臣的魏钰将军却直至如今都未曾露面,只说了在家中修养。但魏钰将军在民间名声极是响亮,百姓们自是担忧且关注。 而昨日,京中却传出了这个秘闻。 原来魏钰将军并不是魏家之人,而不过是个农家女。之所以这些日子没有出来,不过是因为这桩惊天秘闻被发现,鸠占鹊巢的人已经被赶回了自己的家。 此事一出,满朝震惊。 他们这里本就靠近京城,因此,消息很是灵通。况且,这可是关系到将军府,此事更是传得极快,怕是没几日,便会传遍天下了。 点将仙 第11节 也是因着这事,镇上才会如此热闹。 大家对这件事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这是报应,可也有人为其叹惜,双方都各有其道理,自然便吵了起来。 “反正我觉得将军是无辜的,再说了……她不是都已经回到那容家了吗!”伙计嘟囔着,“听说还废了武功……这惩罚难道还不够吗?” 弄明白了事情原委,容钰早就眉头紧蹙。 当初皇帝和将军府之所以要压下这件事,不对外公开,一是因为此涉及到皇家,有损皇家体面。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如今大周虽然胜了戎国,但两国国力相差不大,如果这事传到戎国那边,他们未尝不会卷土重来! 但司马承又忌惮容钰在民间的威望,且欲要收回兵权,所以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魏瑄乃是正宗的魏家人,魏老将军的亲生女儿,自是有资格接手那三十万大军。 然魏瑄性子温良,便是让她接手了魏家军又如何?以她的能力,自是不可能掌握这三十万人。 司马承要的不过是她的姓罢了。 如此一来,他便有机会顺理成章、兵不血刃的收回兵权。 魏家军……明明是大周的人,何时成了他们魏家的?! 可如今,消息泄露,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先前的部署,怕是都将化为泡影。 然而,容钰这头,在药房伙计的叙述中,这事却是从宫中传出来的。只是如今不管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此事怕是已经传遍大周,甚至传到戎国了。 容钰没有心思再在镇上停留,与容威一起匆匆回了容家。 事实也正如她所想,到了下午,便连顾家村也听到了。 再结合近日村里发生的事,再傻的人也猜到了怎么回事。 “所以容家阿钰便是那……女将军?!”此事简直太匪夷所思了,但村里人想到容钰的模样和气势,震惊之余却有一种理所当然之感。 只是之前,还有人敢去容家八卦,可如今,事情更加惊奇,容家门前却冷清极了。 倒也不是一个人也没有。 不理外界的议论纷纷,沉默的用过晚膳后,容钰思索着发生的事,方一打开院门,便看到了墙角处蹲着一个娇小的黑影。 月色下,映出了一张白皙娇俏的脸。 “瑄姐?” 身后,跟上来的小尾巴容威看着那黑影惊讶的叫出了声。 第9章 容钰,你真的能做到不闻不……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容威心思不深,第一反应自然是疑问。 蹲在墙角处的那人,赫然便是应该在将军府的魏瑄。 如果是无意中抱错了孩子,那两家人即便门第相差,但或许也有可能偶尔走动。但二十年前,却是顾氏故意换了孩子,长乐郡主恨死了容家,自是不可能再与容家有任何交集的。 若不是因着容钰,容家人本应该死! 因此自从回到将军府后,魏瑄便再也没有来过。 甚至……这些日子以来,她连将军府的大门都没有迈出去过。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便是魏瑄本人都有些不明白,只是等她回过神来时,竟已经回到了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自将军府真假千金一事曝光后,首当其冲的便是魏家。毕竟,这对于将军府和长乐郡主来说,这是一桩极其没脸的丑闻。 即便知道这事儿早晚会传出去,可等到真的到了这一日,依然控制不住满腔的怒火。 长乐郡主于魏瑄而言,是个与顾氏完全不同的母亲。 她高贵优雅,一颦一笑都透露着尊贵,甚至皆可入画。魏瑄每次面对母亲时,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惶恐。 在她前二十年的人生中,如长乐郡主这般的,乃是她一生也触碰不到的贵人。 而如今,这位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贵人却是她的亲生母亲。 在被接回将军府的途中,魏瑄曾幻想过她亲生母亲的模样,也曾憧憬过回归后的日子。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母亲竟是那样一个高贵美丽的人。 她们明明是血浓于水的亲生母女,可站在母亲的面前,魏瑄却有一瞬间的自惭形秽。 身世一事彻底曝光于人前,母亲发了很大的火。 魏瑄害怕,却又担心。气大伤身,她想要让母亲开心一点,不能气坏了身子。可是她什么也没有,便是身上的东西,也皆是母亲所赐。 她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予母亲? 她思索了很久,终是鼓起勇气进了小厨房。 自她十五岁后,容家一向是她下厨。许是在这一道上颇有天分,魏瑄在厨艺上的进展很快,她五感灵敏,且又细心,在顾家村时,她的厨艺便是远近闻名的。 女儿家的女红与厨艺是非常重要的,容家家境一般,当初魏瑄能与秀才订亲,主要还是因为她实在够优秀。 尤其是厨艺,更是出挑。 魏瑄也喜欢下厨,因此更是用心钻研。 但回到将军府后,平日里锦衣玉食、仆妇伺候,根本没有她下厨的机会。将军府上可养着好些个厉害的厨子,其中不乏名厨。 魏瑄尝过他们的手艺,心中其实是有些低落的。 今日,她好不容易完成了师傅们布置的任务,得了一点空闲时间,见母亲食欲不振,便起了亲自给母亲做膳食尽孝的念头。 她比不上那些有传承的名厨们,但胜在心思灵巧,在厨道上很有些巧思。 在大菜上,她与那些名厨没得比。但是却可以做些糕点,魏瑄瞧着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心思一动,便准备做个桂花栗粉糕。 桂花香醇,栗子软糯清香,合在一起口感味道极佳。 可她忘记了,这里再也不是顾家村,而她更不是在容家了。 桂花栗粉糕于容家,乃是奢侈的美味,于顾氏,她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儿。可于长乐郡主,这却是—— “你给我跪下!堂堂将军府的千金,本宫的女儿,魏瑄,你身上流着魏家,甚至皇家的血!”那盘她精心准备的糕点被重重挥落,撒在地上。她的母亲面色铁青,看着她的眼中全是失望,“你怎么可以操持这些贱业?!” “是我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府里那么多厨子,难道还不够你吃的吗?!魏瑄!”她的亲生母亲一字一顿的道,“厨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若是这般闲,那就给本宫去练武场。这里是将军府,你该想的是怎么在战场上成就一份大业!” “你记住,你要做的是将军,不是下贱的厨子!” 贱业。 原来于将军府的门第来说,厨子,不过是份贱业罢了。她真心热爱的东西,在母亲的眼里,是耻辱。 魏瑄跪在冰冷的地上,只觉得地上的冷意刺骨到了极致,生生冷到了她的心里。 “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在你身上,你怎么就这般不成器?当初容钰不到十岁,便能拉开两石的弓,而如今,你学了这么久,却是连骑马也还没学会!” “魏瑄,你让本宫真失望。” 是啊,在母亲的眼中,在将军府中,她这样一个连骑马也学不会的,许是就是个异类和废物吧。 哪怕长乐郡主掩饰得好,可魏瑄却分明察觉到了她的后悔。 后悔? 而她,又在后悔什么呢? 魏瑄被罚跪在魏家祠堂两个时辰。 祠堂里,摆满了死去的魏家人的牌位,有魏家的先祖,也有她的生父以及叔伯堂兄。他们每一位都是将军,都是大周的英雄。 长乐郡主让她跪在这里,便是要让她明白,魏家人该做的是什么! 也让魏瑄明白,她做得事有多么让魏家丢脸! 魏瑄不知道这两个时辰是怎么度过的,当刘嬷嬷红着眼来告诉她时间到了时,她仿佛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怔怔的喊了一声,“嬷嬷。” “哎,县主,两个时辰到了。”见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刘嬷嬷忙上前扶住她。不过是跪了两个时辰而已,对于魏家的人来说,这或许连惩罚也算不上吧。 可她,却差点站也站不住了。 刘嬷嬷注意到她苍白的面色,忙心疼的道:“县主该饿了吧?厨房做了不少好吃的,您一会儿可要多用点。” 魏瑄没有回她的话,只问道:“母亲如何了?她消气了吗?” “县主,您……别多想。”刘嬷嬷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道,“郡主只是今日心情不好罢了,她不是有意向你发火的。她其实也是很疼您的。” “您是郡主唯一的孩子,她之所以对您那么严厉,不过是望女成凤罢了。”刘嬷嬷叹道,“她罚您在祠堂里罚跪,她心里也不好受的。” “……我知道。” 半晌,魏瑄才垂眸柔柔的回了一声,只是声音极低,低到一不小心便听不清了。 见此,刘嬷嬷只觉得心里如火烧一般,又疼又难受。 魏瑄虽然才会将军府不久,但是她温柔善良、细心体贴,是个极讨人喜欢也让人心疼的姑娘。 只是……这是将军府啊。 而郡主,要得也不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儿。 她看着面前这个小脸泛着苍白的姑娘,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另一个小姑娘。外人皆是羡慕将军府的门第高贵,可谁又知道,要成为一个将军,又该付出多少呢? 要维持将军府的荣光,又该流多少汗,甚至流多少血? 门口的那块牌子,那三个字,是用数不清的人命换来的! 只她只是个奴婢,主子的事,她是没有资格管的。 “县主,回去用午膳吧。”刘嬷嬷心中轻叹,小心的扶着魏瑄回了她的院子。 魏瑄没有拒绝。 她每日里有很重的训练任务,每次练完,都浑身疲累不堪、饥饿难耐,更别说今日她还被罚跪了两个时辰,期间更是水米未进。 然而她看着那一桌山珍海味,脑子里却不知怎的想到了在容家吃的野菜粥,竟是没了食欲。 那一瞬,心里也不知是生了什么冲动。 待她反应过来时,她竟是已经绕开了伺候的仆妇婢女们,出了将军府。这些日子,她倒是也没有白学。 虽然天赋一般,但是倒也学了一些东西。 比如现在,甚至能从将军府中跑出来。 刚出来的那一刻,魏瑄是恐惧的。 点将仙 第12节 母亲对她要求很严,是决计不允许如今的她出将军府的。起初,魏瑄以为是母亲担心她的安全,可现在……她想,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她会给将军府蒙羞吧。 她恐惧,可她也不想回去。 可茫茫人海中,她又该去哪里呢? 她漫无目的的在偌大的京城走着,出了城,又走了很久很久,等她回过神来时,却是已经进入了顾家村的地界。 从顾家村到京城这段路她走得很少,二十年里,不过寥寥几次罢了。 可原来,却记得如此牢。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此时的顾家村里家家户户都冒出了炊烟,已是到了用晚餐的时间了。 走了那么久的路,魏瑄自是饿了。 她不知不觉地便走到了容家所在的地方,可看着那扇篱笆门时,她的脚步却顿住了。如今的她,不应该与容家有任何牵扯。 她蹲在墙角,抬头怔怔的看着天空。 一切那么熟悉,可似乎又有了一丝陌生。 这里再也不属于她了。 将军府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 魏瑄想到了魏家祠堂里的那些牌位,她知道的,她最终还是要回去的。魏瑄也没有想在这里待多久的,却没想到,她正要离开时,那篱笆门却开了。 一个身形高挑、背脊挺直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首先注意到的不是那人是个女子,而是她眉宇间的英气以及便是一身破旧布衣也挡不住的威势。 只一瞬,她便明了这人的身份。 “我……我就是随便走走。”听到容威的话,魏瑄心里慌乱了一瞬,“不小心就走到了这里。” 这个借口真的烂到不能再烂了。 顾家村离京城还是有一点距离的,哪里是能够不小心走过来的,况且,还只有她一人。便是魏瑄同意,将军府也不会任由她这样胡闹的。 而魏瑄话音刚落,肚子里便传来一声响。 她白净的脸庞霎时红了个透。 “家里蒸了饼子,我去给你……”一听这响,容威便想回去拿吃的。但话说到一半,又突然想到了如今面前的人已经不是他的瑄姐了,而是将军府的贵人。 贵人哪里看得上粗糙的蒸饼呢? 他有些失落的闭上了嘴。 一时沉默。 “容威,回去拿吃两个饼子出来。”半晌,容钰忽然开口,不等容威问,她便道,“我没吃饱。” 容威张了张嘴,有些担心的左右看看,想了想,终究还是跑了回去。 他一走,周围便只剩下了容钰和魏瑄两人。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按理,魏瑄该恨容钰的。 若不是顾氏为了容钰换了孩子,那她从一开始便应该长在将军府,或许,如今便不会出现这般糟糕的情况。 可魏瑄抬头看着那比她高一些的女子,那恨意却难以生起来。 “要一起走走吗?”魏瑄正思索着,便听到了一道好听低沉的声音。 她微微一怔,然后情不自禁地应了一声,“好。” 话落,便见那人已经抬步朝前走了。 与寻常女孩儿不一样,她的步子跨的很大,一步甚至抵得上魏瑄两步。两人身量其实差不了多少,但待容钰停下步子时,魏瑄依旧微微有些喘气。 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喊过一声停,也没有掉下过,而是一直紧紧跟着容钰。 “我们要走去哪里?”她忍不住问道。 却见前方停下的人忽然蹲下捡了一块石头,然后忽地用力朝一个地方掷去,下一刻,只听啪嗒一声。 魏瑄抬眼看去,便看到一只野鸡倒在了地上。 “烤鸡怎么样?” 容钰忽然看向她问道。只没等魏瑄回答,她便摇了摇头道,“我只会做这个。” 魏瑄张了张嘴,没说话。 而这头,容钰已经蹲在小溪边开始处理野鸡了。看她粗暴的手法,魏瑄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要用热水烫一烫才能把毛拔掉的,你这样弄,鸡皮会被破坏掉的。” 魏瑄说完,便有些后悔,眼神微微有些黯淡。 “原来如此。”容钰却受教的点了头,“那我先生火,没有锅,用火烧一烧可以吗?” 魏瑄怔怔的点头。 容钰的速度还算快,很快野鸡便烤上了,没多久,便散发出了一股焦香味。闻到这味道,魏瑄的肚子叫得更换了,看着烤鸡的眼里有了点光。 只是这只烤鸡终是没有机会吃到肚子里。 不知何时,杂乱急迫的脚步声传来,随之一起的还有漫天的火光。 是将军府的人找来了。 魏瑄眼里的光终是消失了。 不等那些人唤她,她已经站了起来。 容钰也沉默的起身,两人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一时无话。 “……抱歉。”是容钰的声音,“是我耽误……” 她何等敏锐,自然看得出魏瑄受了挫折,看得出她的情绪不高。不用深思,容钰也能猜到是为什么。 那些被压下去的愧疚恍然间再次冒了出来,慢慢的啃噬着她的心。 这声道歉,本就是她欠魏瑄的。 不仅如此,还有许多许多……即便不是她所愿,但事实确实如此。 “将军。”只是没等她说完,魏瑄便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她没有叫容钰的名字,而是唤了一声将军。 她这般问她,“你说,农夫的孩子是不是一定要会种田,而将军的孩子必须要会打仗吗?” 容钰的身子蓦然一震。 “出身难道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吗?” 容钰抬眸,看见了火光中那张显得越发白净清秀的脸庞,看见了那双泛着红意……带着迷茫的眼睛。 那一瞬,心脏像是被石头狠狠撞击。 撞得鲜血淋漓。 “如果……” 可后面的话,魏瑄终是没有说出来。 将军府的人,到了。 魏瑄跟着离开了。 随着她离开的还有她身上那淡淡的桂花香,是糕点的味道。 容钰抬头,月色下,看着一望无际的山林,看着周围成片的田野,看着那一排排的农家小院,猛然闭了闭眼。 出身自然是决定不了一个人的人生,可限制她的却不仅仅是出身。 可是,容钰,你真的能做到不闻不问吗? 第10章 不要痴心妄想 将军府的人虽然尽量低调,可是他们人数众多,再低调,这动静也不小。顾氏自然也知道了魏瑄来过的事情,她急忙跑了出来,可是彼时魏瑄却已经随着将军府离开了。 她便抓着容威仔细询问,“你瑄姐过得怎么样?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眼里带着期待。 容威就只见了魏瑄一面,等他拿着饼子出来时,两个姐姐都已经不见了,哪里清楚魏瑄的具体状况?自是回答不了顾氏的这些问题的。 顾氏还想问容钰,但容钰却已经进了屋里,像是睡了。 这一夜注定过得不平静。 翌日一早,顾氏便早早起来,想要问容钰,可是等她起来时,却发现容钰已经不见了。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抓着在练功的容威问道:“你姐姐呢?” “她说她有事去京城一趟。”容威回道。 闻言,顾氏眉心拧得更紧了。 如今将军府真假千金一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都在谈论这件事,便是他们村子里也议论纷纷,顾氏根本不敢出。 这种时候,容钰去京城作甚? 而此时,容钰已经站在了皇宫门口。 “将……容姑娘,抱歉,陛下不会见你的。”皇宫的守卫自是认识容钰的,但如今她已然不是魏将军,这皇宫自然是进不去的。 容钰当然明白,所以她站在宫门口,等得自然不是皇帝。 这个时辰,正是上早朝的时间,她是来等那些朝臣的。守卫绝不会为已是农女的她通传,想要见到司马承,只能用别的法子。 身世曝光一事,绝对有蹊跷,怕是会与戎国有关。 朝中许是有奸细! 如今的她,本不应该再管这些事,也没有资格管。可……她想到了战场中的那些血肉纷飞,想到了驻守边关的将士,想到了她曾发下的誓言。 “哟,这不是咱们的魏钰将军吗?不对不对,是我记差了,如今大周可没有魏钰将军了!”身后,一道略有些熟悉的男音忽然响起,话里带着讽刺。 来人正是之前见过的安子石。 点将仙 第13节 前些日子在容钰这里败退而归后,安子石便心存恨意。只是皇帝心思不明,他便是恨不得把容钰挫骨扬灰,也只能暂时隐忍。 倒是没想到,转瞬之间,便有了个好机会。 此前,因为顾忌着百姓,因此容钰鸠占鹊巢一事必须保密。可如今,此事已成了全民皆知的事情,而容钰也成了过街老鼠。 如此一来,安子石自然会抓住机会。 他在禁军中供职,担任统领一职。 今日本不是他当值的日子,不过一有人报容钰在皇宫门口,他便特地与人换了班,便是为了好好欣赏欣赏那位曾高高在上的将军跌落尘埃的模样。 他嘴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还在隐隐作痛,并且还留下了丑陋的疤痕。见容钰不应,他冷笑一声,走到了容钰的前方大声道:“皇宫重地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容钰,你想求见陛下?呵,别在这痴心妄想了,陛下绝对不会见你的!” 流言传得很快。 真假千金一事曝光初,民间的舆论其实主要分为了两种,有人讨伐容钰,自然也有人同情。毕竟容钰的功绩是不可抹去的事实。 然而,不过一夜之间,传言却彻底变了。 “功绩?若不是将军府的精心培养,还有数万将士的支持,凭她一个女子,怎可能建立什么功绩?” “是呀,听说那位将军府真千金天赋异禀,若不是被耽误了这些年,肯定更厉害的!” “可不是嘛!那位真千金可是将军府和皇室的血脉,自然是比那农妇的孩子优秀。” “不错,小偷的孩子终究还是小偷!”有人冷声嗤道,“母亲都那般恶毒了,女儿岂会是个好人?” “要我说,若不是这对母女,唤作真正的小将军,与戎国的战役又怎会持续五年之久?!” “战争劳民伤财,打了五年仗,不知死了多少人。听说光是每年的军费便达到数百万巨额,这都是百姓们的血汗钱!如果战争早点结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百姓受苦了!” 这种论调不知不觉便开始占据了主流,偶尔有为容钰说话的也很快便被其他声音压了下去。 “顾氏是小偷,她的女儿自然干净不到哪里去!” “小偷生的就是小偷。” 无论如何,顾氏是故意调换了孩子的,只这一点,容家就绝无狡辩的理由。 宫门口乃重地,平时这里基本没什么人来的,普通百姓也会远远的绕过这里。但安子石知道容钰在后,便故意让人把这事儿传了出去。 因此没多久,宫门附近便聚集了不少百姓。 安子石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们自然便知道了他面前的那个布衣女子是谁。 顿时,一阵哗然。 “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魏钰将军。” “什么将军!都是假的了!” 因着是宫门附近,百姓们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是人数众多,一个人声音小,但合起来便一点儿也不小了。 更何况,容钰是习武之人,即便没了内力,但听觉依然不是常人可比。 那些话,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面无表情的站在宫门前方,目光像是要透过高高的墙壁,看进那宫墙之内。她仿佛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哪怕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可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从始至终,她都无视了他! 安子石脸色阴沉,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更是生出了满满的恶意。他不信她不在意这些!容钰越是表现得不在乎,他越要打破她的伪装,让她受尽天下人的耻笑! “容钰,”他忽然高声唤了一声,“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本官命你立刻离开这里!你如今已经不是将军府的人,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妄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你确实为大周立下功劳,可即便无你,有将军府在,有魏老将军的血脉在,戎国也不足为虑!”他的音量很高,甚至是故意让围在附近的每个百姓都听到,“容钰,你这二十年享受的荣华富贵都不是属于你的。” “你与其母犯下滔天大罪,本该满门抄斩,如今陛下还允你们一家活着,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安子石故意引导百姓误会,他的每一句似乎都想要把容钰牢牢地钉死在耻辱柱上——那曾经不可一世、战功赫赫的魏钰将军啊,其实不过是个贪慕荣华富贵的小人罢了。 联想如今的流言,安子石自然猜得出容钰来此处的目的。 可是那些百姓是不会知道的。 而此事涉及大周机密,以容钰的性子,也是绝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 一心为国,忠心不二又如何? 没有人会信她的。 他要让她百口莫辩,让她背负这份耻辱一辈子,直到死! “原来如此,这……原来是舍不得荣华富贵啊。” “将军府是何等门第,那容家又是什么门第?那容钰怎么可能甘心舍弃?!” “只是可怜了那位将军府千金,也不知是何等天资,唉。” 不知何时,宫门终于开了。 一个接一个的朝臣从里面出来,有人自是认出了容钰,然而看着面前的情况,便是心有犹豫,可最终也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一个一个的绕过了那站在宫门前的人,仿佛……并不认识。 如今朝堂之上,文臣以吏部尚书安大人安伯野为首。安子石是安伯野的儿子,他的态度自是能代表安家的态度。 况且今日早朝之上,皇帝还为此事发了大怒。 “林大人,烦您……”容钰一直记得自己的目的,她刻意忽视了那些人的冷视,主动走到了一位文弱的中年男子身前。 这是工部侍郎林闻,曾与容钰有过几面之缘,且他为官清正。 “本官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未等容钰说完,林闻便径直打断了她的话,沉声道,“魏……容姑娘,此事老夫帮不了你。况且如今之事,也不是你该管的了。” 不等容钰开口,林闻便轻叹一声道,“你……还是回去吧。” 说罢,他便大步朝前,越过了容钰走了。 与百姓们不同,那些朝臣又有几个是不知道此事有蹊跷的? 可知道了又如何呢? 只有时候,对于上位者甚至很多人而言,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结果。 似乎只是眨眼之间,那些朝臣便已经走了个干干净净。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高高升起,本是个温暖的艳阳天,可容钰站在那里,却只觉得一股冷意自心底瞬间传遍了全身。 “容钰,不要再痴心妄想了。那些荣华富贵本就不是你的。”安子石脸上带着浓浓的讽刺,再次故意曲解,“既是小偷,便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话音刚落,便见一棵已经腐烂的青菜忽地飞了过来,恰恰落在了容钰的面前,险些便打在了她的脸上。 “坏小偷!” 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忽地响了起来,清晰地砸进了容钰的耳里。 她偏头,便看见了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童依偎着父亲站在不远处,那只小小的手上还捏着一片菜叶。 “爹爹,打小偷啊!” 小童抬头,拉了拉父亲的手,露出了一双天真懵懂的眼睛。 而如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对小偷的厌恶。 调换孩子是真,占了将军府千金的位置亦是真。她能读书习武,也是因为她曾姓魏。魏钰,魏钰……她终究占了这个姓二十年。 她曾以为自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可原来,容钰啊容钰,你终归还是太过高估了自己。 顾氏赶来时,正好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不是顾家村,没有人认识她。可绕是如此,她站在这里,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脸色忽青忽白,恨不得掩面逃走。 可她现在还不能走。 顾氏咬咬牙,忙冲过去一把拽住了容钰的手道:“回去!” 她的力气很大,甚至用力到容钰的手腕已经泛起了红印,可容钰没有挣扎,任由顾氏拉着她快速地穿过人群,离宫门,离人群越来越远。 直到一个再也无人认识她们的地方,顾氏才慢慢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去宫门口?容钰,你记住啊,你现在姓容,你这一辈子只能是个农女!”她红着眼看着容钰,用力的强调道,“你要怪就怪我这个没用的娘,不要再……出来丢人显眼了。” “这次的流言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事有蹊跷,可能涉及戎国,必须早做防范……”顾氏是母亲,她应当向她解释清楚。 “可这些与你又有何干?”话未说完,顾氏便大声打断了她,“这一切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容钰声音哑到了极致,“可是……” 她终究做不到不闻不问。 只是啊, 回首人海间,竟是渺渺无人言。 第11章 入朕的后宫是委屈? “她走了?” 龙清宫中,下了朝的司马承刚换了一身衣裳,正坐在书案前拿起了一本奏折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开了口。 “回陛下,容姑娘刚刚离开。” 文福立刻便回了一句。 闻言,司马承唇角勾了勾,眼里却无丝毫笑意,声音冷淡:“朕还以为她有多大的毅力,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等文福回答,他又沉声道:“她如今已是平民,朕乃一国之君,岂能轻易见一个平民?若是传了出去,朕还有威严可在?” 容钰刚到宫门口时,文福便收到消息,所以立刻通知了司马承。只是与他所料不同,司马承却并未提出要见容钰,反应甚至堪称冷淡。 帝王心难测,即便文福乃是司马承的贴身大太监,待在他身边的时间最长,可文福也揣测不了帝王的心思。 早年间,他还能猜到一两分,可如今,文福却是再也不敢生出任何心思了。 听到这话,文福也只能深深地弯下腰,恭敬的回道:“陛下圣明。” 至于宫门口发生的那些事——容钰被安子石所辱,最终被其生母顾氏生生拉走,并不是容钰自愿离开等事,他却是再也不敢提。 “你都知道的事,她自诩聪明,又怎会不知?不过是多等一会儿,冷落了片刻罢了,她都不愿。”年轻的帝王忽然冷笑一声,手上的奏折啪得一声扔在了书案上,“朕看她是太过狂妄高傲了!” 点将仙 第14节 文福忙跪在了地上,惶恐地求道:“陛下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 “朕有什么气?朕看她才是气性大得很!”司马承声音越发冷,眉心拧起,显然是气得很了,“将军府一事传了出去,朕难道不知道有蹊跷?我大周人才济济,文武百官皆是聪慧之人,难道不知道?岂用她一介平民操心!” 但朝野上下却无一人对此事提出异议。 文福跪在地上,心中这般想着,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这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聪明人呢?不过是担心惹怒了帝王,因此明哲保身罢了。 而他,不过一个内侍,更是没有说话的地方。 “朕乃天子,亲政多年,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司马承冷冷勾着唇,“朕看她不过是看不起朕这个天子,认为朕是个昏君罢了!” “陛下息怒!”文福一听,立刻在地上磕起了头来,“您英明神武,执掌大周以来,大周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这上上下下都瞧着在。自您登基以来,大周蒸蒸日上,比之□□也不差,乃是千古明君才是!” “千古明君?”司马承低喃了一句,“她也会这般认为吗?毕竟,朕还声名不显时,她的名号倒是已经传到了戎国去了。” 文福心里一突,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宫中上下,没人比他更清楚,很多年前,陛下和那位的关系有多么的亲近。他们不仅仅是君臣,更是表兄妹,还是无人能及的知己。 好在帝王似乎也没有指望他一个太监回答,话锋忽地一转,突地站了起来,沉声道:“摆驾,朕去贵妃宫中瞧瞧。” 如今宫中妃嫔并不多,安贵妃乃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妃子,又执掌宫权,无人能出其左右。 只是司马承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对女色并不在意,来后宫的次数并不多。也就是安贵妃处,一月还能与帝王见几次。 听说司马承来了,安氏早便带着宫人候在了门口。 “臣妾恭迎陛下。” “平身吧。”不等她行完礼,司马承便直接抬手让她起来了,“朕正好无事,便来看看爱妃。” 闻言,安贵妃忙笑着柔声道了谢。 帝妃二人看上去似乎极是相和,但一入了殿中,气氛便慢慢冷了下来。司马承说是来看她,但他进来也不过就说一句话,态度不冷不热的。 安氏眸光一转,挥手屏退了伺候的宫人。 直到殿中只剩下了她与帝王两人,安氏便忽地跪在了地上,眼圈发红的道:“臣妾愧对陛下的信任,请陛下责罚。” “哦,爱妃做错了什么?”这般问着,司马承却是没叫人起来。 “臣妾办事不力,未做到于陛下的承诺,无法与陛下解忧,是臣妾的错。”安氏轻轻叩首,看上去似乎极为愧疚,“容姑娘不是普通女子,居于后宫之中,也算是委屈了她。臣妾便想着待一切准备就绪,便正式接容姑娘入宫,也好让她好受些,却没想到……竟是发生了这些事。” “如今真假千金一事,已是人尽皆知。”安氏有些为难的道,“皇后乃是一国之母,可容姑娘的名声……” 她话未说完,但在场的两人都明了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与妃嫔不同,是后宫之主,更是一国之母,绝不可轻忽。能做皇后的女子,必是贤良淑德、德才兼备,名声绝不能有瑕疵。 容钰虽不是将军府真正的千金,但她受了将军府二十年教育,又名声显赫,倒是只要说是不小心抱错了孩子,再给容钰安排一个清白的身世,做皇后也不是不行。 但如今,真相却暴露于人前。 容钰已不是那个受人尊敬、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而是个被人人喊打的小偷了。 “入朕的后宫委屈了她?”不等安氏再开口,司马承便笑了一声,只声音极冷,“她一个农女,做个宫女都不够格,谈何委屈?!” “既然如此看不上皇后之位,”司马承站了起来,直接道,“便做个美人吧!” 安氏心里一喜,面上却是惶恐地唤道:“陛下,这美人是不是太低了一些?” 大周的后宫中,皇后乃正宫,其下便是贵妃、妃、嫔,最后才是美人。美人品级最低,且并无定数,更不会记入皇室玉牒,算起来,便犹如普通人家里的通房侍妾一流。 “罪民之身,美人已是抬举她了。况且,”司马承冷笑,“连做皇后都委屈了她,难不成要朕把这皇位让给她才算不辱没她这个大将军吗?!” “陛下慎言!”安氏像是吓了一大跳,忙道,“容姑娘忠君爱国,怎可能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您可别误会了她。” “那委屈,不过是臣妾说的。只想着,容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比之无数男儿还要优秀,便担心她……” “担心她不愿意入宫对吗?”不等她说完,司马承便自顾补上了她的话,“如此,不就是因为她觉得委屈吗?” “但朕是大周天子,不委屈她,难道还委屈朕不成?” “臣妾不敢!” “也不用等了,即刻让人准备吧。” “……臣妾遵旨。” 司马承扔下这一句,便径直出了门,大步回了龙清宫。便是只瞧着一个背影,也能感受到帝王的愤怒。 待他离开,安氏脸上的惶恐为难便收了起来,芙蓉面上甚至还生了一丝笑意。 “娘娘,陛下这不是为难您吗?”秋笙有些不满,“他倒是如了愿,可却苦了您。咱们现在可该怎么办?” “如愿?”安氏面上笑意更浓,她伸手轻轻的抚了抚鬓发,红唇轻勾,“但愿咱们陛下能如愿吧。” 她虽这般说,可却没有半点新人入宫的担忧。 “至于该怎么办?”不等秋笙想明白,安氏便笑道,“陛下都已发了话了,本宫自然该以陛下所言,照做便是。” “来人,备上一份礼,去寻个媒人来。出宫提亲去吧。” “虽只是个美人,但也是陛下亲口要的,也该给一份体面才是。便按照寻常人家嫁娶走礼吧。” 安氏眼中波光流转,煞是迷人。 ** 这一切与你何干! 顾氏的话像是一句魔咒,不停地在容钰的耳边回响,一次比一次还要清晰,一次比一次还要愤怒。 传言都已经传到了顾家村里了。 顾氏拉着容钰回来,一路上,总觉得如芒在背,那些目光落在身上,烧得她火辣辣的疼。便是回了村里,她也不敢停留,甚至不敢与村里人打招呼,拉着容钰便匆匆回了家。 可村子里就这么点大,即便是她不去听,有些话也不由自主的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顾氏恶毒,黑了心肝。” “我说她怎么对女儿比对儿子还好,原来是因为做贼心虚啊。” “那可是将军府的千金,她岂敢不对人家好一些?” “再好又如何?人家本来就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的,若不是顾氏心坏了,哪里会在农家受苦这么多年?” 即便顾氏不听,她也知道,那些人肯定在背后这样说她。她要脸要了一辈子,没想到临老临老,却是一点脸也没了。 “你为什么要去京城?为什么要去宫门守着?”顾氏红了眼,虽知不该,可终是忍不住埋怨容钰,“回都回来了,你就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里不行吗?!” “对不起……”容钰看着她脸上的泪,淡色的唇紧紧的抿着。 可那句,再也没有下次了,却是如何也说不出来。 这一天,容家的气氛很是低迷冷清。 顾氏连做饭的心思都没了,一回到家,便进了屋子里哭。容贵身体还没好全,虽然能走动了,但到底行动不便,饭便是容钰与容威一起做的。 姐弟俩人都不是会做饭的人,勉强熬了一锅粥,随便切了一点咸菜。 “……今天你去给爹送饭吧,不能每天都我去。”容威忽然把托盘放在了容钰的手上,“还有娘的,你可别撒了。” 说完,他就转身跑了。 容钰在原地顿了一下,便端着饭菜朝容贵和顾氏的房间走去。 屋里传来了顾氏熟悉的哭声,以及容贵时不时的叹息声。 “我没脸见人了!”顾氏哭着道。 “你现在说这话又有何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说了,”容贵叹气,“当初……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所以你这话是在埋怨我对吗?!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顾氏哭声越来越浓,“当家的,我、我后悔了!她在将军府养了二十年又如何?最后……” 容钰站在门外,缓缓闭了闭眼。 这一夜,容家很是安静。 容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她睡下时,已经月上中天了。翌日一早,她是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的。 不仅是她,容家其他人也是。 “有人吗?”外面传来了妇人有些尖利的声音,“当家人在不,有大喜事上门啦!” “何事?”容钰打开了门,却见外面已经围满了人,当头的是一个媒婆打扮的中年妇人。果然,一见到她,那妇人便笑道:“我是京中北巷的陈李氏,今日上门来,是来提贵人来提亲的。” 容钰眉头微蹙。 此时,顾氏和容贵也穿好衣裳出来了,闻言,都有些发愣。顾氏怔怔的问了一句,“哪个贵人,提的什么亲?” 下一刻,便听那媒婆笑着道:“这位好姐姐,你家可要出大喜啦!那贵人正是京中最最尊贵的那位,今日来,是要聘你家闺女进宫做娘娘!” 第12章 此生此志不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容家人自是惊讶不言,那些小心围过来看热闹的顾家村百姓闻言更是吓了一跳——对村民来说,将军虽然让人敬畏,但是京中权贵和皇亲国戚才是最让他们羡慕的存在。 而进宫里做娘娘,那不就是皇帝的妻子! 容钰却是眉心轻拧,脑中瞬间闪过了司马承的模样。与村里人不同,容钰是知道宫里纳妃娶后的礼仪的。 若帝王要招哪家女郎入宫,那是要派太监来传旨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派个普通的媒婆来提亲。 况且,她从未想过进宫。 “您说得可是真的?!”顾氏震惊过后,却是当先反应了过来,忙几步跑到了媒婆的面前问道,“陛下、陛下当真要我家姑娘进宫做娘娘?可她的手……” 话没说完,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容钰的手上了药,包扎了起来,如今看上去与正常人的手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了。但其实,那手废了便是真的废了。 皇帝怎得会愿意要个残废的妃子? 昨日才受了那么多的打击,今日竟听到了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好消息。顾氏心里又是忐忑又是说不清的欣喜,他们家现在的名声已经臭极了,但容钰如果能够入宫做娘娘,那那些人是不是就再也不敢说闲话了? “当然是真的!”媒婆笑得像是一朵花儿一般,“这等宫中大事,我一个市井小民,岂敢胡说?您看看后面,那可是宫中出的聘礼!” 顾氏这才注意到了媒婆身后跟着的一队人,果然正挑着不少的红箱子。 她光是看这数量,便知道这聘礼不轻,反正便是镇上的首富女儿出嫁也没有这么多的。看到这聘礼,顾氏的心便定了一定。 点将仙 第15节 “谁派你来的?” 只是她正要请媒婆进屋坐,沉默许久的容钰便忽然开了口,声音冷淡,像是一股冰水一般让顾氏火热的心稍微凉了凉。 顾氏到底只是个农妇,她看着贵重的聘礼,其实对于那些贵人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更别说是宫中。 她见容钰面色冷漠,便皱了眉头,“阿钰,不可无礼,先让媒……” “我问你,是谁让你来的?” 不等她说完,容钰已经径直走到了媒婆的面前,再次问道。 “……这、这当然是宫中贵人的意思。” “哪个品级?”容钰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继续问道。 “……美人。” 美人品级底,按理,是不能称娘娘的。 媒婆本想含混过去,但是当容钰站在她前方时,对上那双平静锐利的眼睛,她却只觉背脊一寒,像是被山中虎盯上了一般,竟是恐惧。 京城大,媒婆自然不少,但可还没有为皇家保过煤的。而陈李氏之所以能得到这桩好差事,还是她托了关系才得来的。 在来之前,陈李氏自然也查过容家,尤其是容家那位要进宫的姑娘。 将军府真假千金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些事自是不难查。陈李氏本想着那容钰虽然曾经是将军,可如今已经跌落了谷底。 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做了二十年的人上人,一朝成为最底层的农女,那容钰定然是不习惯的。 这美人虽然在宫中品级不高,但那也是皇帝的女人。从此一步顶天,锦衣玉食享之不尽,这容钰定会欣然接受才对。 可如今,她瞧着面前背脊挺直、犹如松柏的布衣女子,心里却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陈李氏便见容钰忽地笑了一声。 她笑起来很是好看。 容贵与顾氏长相都不错,而两个儿女更是结合了他们的优点,尤其是容钰。只是旁人看去,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从不是她的容貌,反倒是摄于她的气势,多数是不敢再看第二眼的。 陈李氏这也才注意到面前布衣女子的美貌,瞧着那张不施粉黛也不逊色的脸蛋,也难怪便是成了罪民,也让宫中那位惦记了。 “我不会入宫的。” 只是下一瞬,容钰的一句话却让陈李氏心里一突。 “容钰!”陈李氏还未说话,顾氏便急了,“李婶子别听她胡说,这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她母亲,这桩亲事,我应……” “回去复命吧,此一生,我容钰绝不会入宫。” 只不容顾氏说完,容钰便已经斩钉截铁的说了这句话。 “容钰!” “够了,你就别瞎掺合了。” 顾氏喝了一声,想要再开口,一旁容贵却拉住了她,“你什么都不懂,就别添乱了。阿钰知道该怎么做!” 顾氏不甘心,甚至觉得难堪。 她是容钰的母亲,可容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了她的话,岂不是给她这个生母没脸? 只是容贵平时虽然话少,可到底是一家之主,他沉下脸后,顾氏便是再不满再焦急,此刻也只能生生闭了嘴。 而这头,容钰已经再次淡声开口:“告诉他,此话,容钰五年前便已经说过。哪怕再过五年,或是十年、一辈子,我意也不会改变。” “此生,不负初心。” 所以,无论是将军府的魏钰,还是顾家村的容钰,既然她从一开始便没有选择那条路,那此生,便再也不会回头。 “容姑娘,你可知,你这是抗旨不尊?” 这声音有些尖利,像是宫中太监的声音,是走在聘礼后的一个人发出来的。他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容钰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内侍身份。 此刻那内侍面色沉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抗旨不尊,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村里人早就吓得噤若寒蝉了。 容钰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浓,只是眼中却清泠淡漠,毫无一丝笑意,沉声道:“抗旨?敢问这位公公,圣旨何在?” 那内侍霎时闭了嘴。 “既是容姑娘的意思,那咱家定会把这话带给陛下。只望,容姑娘不要后悔。”最后,他深深地看了容钰一眼,扔下这句话,便转身带着人走了。 不过片刻,方才喜庆的气氛便消失的干干净净,甚至还冷锐的逼人。 围观的村民也早散了,容家的小院儿里,便又只剩下了容家四口人。 “这般大好事,你为何要拒绝?!”顾氏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又气又急,“那可是皇帝,一句话便能杀了我们的皇帝!你怎么能拒绝他?!” “况且,进宫做娘娘不好吗?那可是世间无数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喜事啊!” 在顾氏看来,容钰是疯了。 “您真的认为这是好事吗?”容钰看着顾氏,一字一顿的道,“宫中已有贵妃,且早有数名妃嫔,皆是朝中官宦家的千金。而美人品级最低,是不能称作娘娘的。便是如此,您也觉得好吗?” 皇帝后宫三千,不是说说而已的。 便是司马承并不好女色,后宫的数量也不算少。 “那可是皇家,你也说了宫中妃嫔皆是官宦千金。美人虽然品级低,但咱家就是普通农家,做美人都是高攀!”顾氏却有另一番想法,非常无法理解容钰的做法,“你这般心高气傲,难道还想做皇后不成?” 闻言,容钰忽地有些意兴阑珊。 “将军的孩子要会打仗,而农家的孩子便一定只能种田吗?”这话是魏瑄问她的,当日,她没有给出答案,此刻,她终是有了答案。 她忽地单膝跪在地上,沉声道:“爹娘,请恕孩儿不孝。当年我入军营时,便已发过誓。” “此生敌寇不破,誓不成家!” “如今我虽不再是军中之人,我会尽我所能奉养双亲。可虽时移世易,但容钰此生此志不变!” “至于皇帝,他如今不会杀我们的。” 说罢,容钰站了起来,便转身大步出了容家。 “容钰,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见此,顾氏气得眼前一晕。 “好了好了,都已经拒绝了,你就别再说了。”容贵见她还要追出去,忙拦住她,劝道,“孩子大了,有些事该怎么做,她自己明白。” “她明白什么?!她若是明白,就不会……” “她当然比您明白!”这话不是容贵说的,而是一直沉默的容威说的。半大的小子沉着脸,一字一顿的道,“她做过将军,统领过数十万大军,打败过戎国敌寇。娘,您又做过什么?” 顾氏的脸色霎时变了。 “您只看得到入宫能有荣华富贵,对于您来说是好事,可对于……姐来说,是好事吗?”容威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那皇帝有三宫六院,说什么做娘娘,还不是去做小妾!娘,您是想把姐送去做小妾吗?!” “今日若是换成瑄姐,您可还认为是喜事?” “我说了,她们两个不……”顾氏咬着唇道。 “不一样对吗?”容威径直补全了她的话,声音再也忍不住提高了,脸上却似乎有些失落,“可哪里不一样了?娘,您知道吗?练武真的好累。” ** “少主,容钰拒绝了。” 傅府,书房。 傅晟正拿着一块绢布细细的擦拭着一把刀,银白的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锐的银光,映着那张本就带着病态的清隽脸庞越发透着不正常的白。 “以一个低贱的美人之位去聘一位猛将,那司马承如此折辱容钰,”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恭敬的站在傅晟面前,沉声问道,“少主,是否该是咱们出场了?那容钰如今对司马承,想必已经失望至极。” “不,”半晌,那一脸病容的人却忽地露出了一抹浅笑,只声音极冷,“时机还未到。” “你不了解阿钰的……再等等。”等到她对司马承,对大周彻底失望,等到她的脊梁在大周彻底被压弯,“到那时,她才会与我走的。” 傅晟看着手中的刀,眼中不知何时竟是满是杀意。 第13章 容氏女容钰此一生不行嫁…… 容钰此时,却在山中。 与顾氏说过那些话后,容钰便直接进了山里。 她不是不明白母亲的心思,想要她嫁个好人家,想要她进宫,便是二十年前,她大着胆子调换了两个孩子,无非是也是因为容家太穷而已。 在将军府二十年,她除了习武打仗,女儿家的事一概不懂。 如今想来,想要赚钱,竟是也只能靠着这一身残废的武艺。 回到容家后,容钰其实进过几次山,但都没有走太深。一来,她对山里并不熟悉,二来,她刚废了内力,又废了一只手,深山多猛兽,容钰并不是个托大的人,因此,只在山里外围寻些野物。 每一次都不是空手而归。 只是都不是什么大猎物,就是一些野鸡野兔,就留在家里吃了。 她注定要违逆顾氏的心思,做不了她心目中温柔贴心的女儿,便想着去山里打些猎物拿去城里卖掉换些银钱。 这座山很大,绵延数百里。 容钰因是第一次深入,因此也不准备去的太深。只是她刚进山里不久,便听到了一阵狗吠声。 容钰耳尖微动。 随着狗吠声的,还有一些人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 “死狗,滚开!” “大哥,这狗太烦了,一直叫,咱们要不直接杀了它。”一个粗狂的汉子声音,“反正老子正好饿了,吃点狗肉填填肚子也好!” “先不管它,我们快走。等把货交了,到时候你想吃什么都行。”又一道男人的声音,只是稍微尖细一点。 “可这狗一只跟着咱们,叫个不停,怕是会惹人怀疑。” 闻言,那被叫大哥的人顿了顿,似乎觉得在理,须臾,便道:“好,那咱们现在就宰了它!” 点将仙 第16节 那黑狗身上脏兮兮的,骨架很大,只是瘦巴巴的,像是还有伤,容钰敏锐的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两个汉子面色有些狰狞,刀刀朝黑狗要害砍去,一看便知是要取了黑狗的命。 却没想到,那黑狗看上去瘦弱,身子倒是灵活,而且很有几分机灵。 那两个汉子竟是没有一刀砍中。 只是黑狗到底受了伤,而且体力不怎么好,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很快便露出了破绽被那更粗壮的汉子砍中了腿。 容钰赶到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那黑狗霎时倒在地上,前腿虽然没有被砍断,但也是鲜血如注,血肉模糊一片了。可绕是如此,它也用力的吼叫着,撑着身体竟是又要朝那两个汉子冲去。 而此时,容钰也注意到了不远处扔着一个麻袋,里面传来了淡淡的呼吸声。 竟是装了个人。 “找死!” 粗壮汉子大吼一声,挥刀便朝黑狗的脖子砍去。 容钰眉心微蹙,直接便从树上摘了两颗果子,朝着那两人便掷了过去,重重地砸在了两人的膝关节处。 “哎哟,是谁!” 砰得一声。 那两人腿上剧痛,霎时跪倒在地。 容钰走了出来,左手握着一根树枝,一句话没说,直接便朝着那两个汉子打了过去。她一眼便看出了这两人手里已经沾过血,那麻袋里还装着人,看这架势,怕是人贩子。 魏钰将军的大名虽传遍天下,可看过她本人的却是少数。 “原来是个小娘儿,来得好,正好你老爷我无聊得紧,陪你爷爷好好耍耍!”那两人不认识容钰,只见是个女子出来,便也不怕,冷笑着也攻了过去。本以为不过三两下便能解决了,却不想,不过三招,便被那看似脆弱的树枝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忽地想起方才打在腿上的果子,心里霎时一咯噔。 再看容钰时,眼神已经变了。 “这里靠近顾家村,听说魏钰将军便是顾家村人!”那老大一激灵想起了什么,惊道,“你是那魏钰?!” 声音里有点惊恐。 “什么将军!”粗壮汉子的身上被那树枝抽到了好多下,疼得脸皮发抽,大吼道,“不就是个冒牌货嘛,大哥,咱们弄死她!听说她都是个废人了,怕个屁!” 话虽如此,可便是他们两人合力,竟也不是这传说中的废人的对手。 那被叫大哥的眼珠子一转,心知不好,忙喝道:“快走!” 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朝着地上狠狠一掷,霎时,烟雾弥漫。 这是烟雾弹,产量少,重要的是,这乃是军需,按理民间是没有的。 容钰没想到这两人竟然也有此物,一时不妨,等她再睁眼时,眼前已经没了那两人的踪影。 恰时,旁边传来一声狗叫。 那麻袋里的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爬了出来,她转头,便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以及一颗光溜溜尤其引人瞩目的脑袋。 竟是个少年小和尚。 ** 皇家无小事。 况且安氏本就没有刻意遮掩这事,因此,皇帝欲把容钰纳入后宫,结果却被拒绝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朝中上下。 那内侍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的。 对于这个结果,安氏并不意外。只是依旧换了一身素色衣裳,摘下头上金钗发饰,带着人去龙清宫请罪了。 “臣妾有负陛下所托,请陛下责罚。” 一入龙清宫,安氏便红着眼跪在了地上,看上去极是愧疚。 “……她不愿意?” 司马承握着笔的手指猛然攥紧,指尖泛着白意。 “是臣妾办事不力,让陛下失望了。”安氏垂首,遮遮掩掩的解释道,“此时……也不怪容姑娘,陛下,臣妾觉得那美人之位着实低了一点,容姑娘……” “够了!”不等她说完,司马承便忽然低喝了一声,“朕看她分明是看不起朕才对!” 安氏忙叩首,像是吓到了一般,柔弱的身子贴伏在地面上发着抖,须臾,才微白着脸道:“陛下,容姑娘有话带给您。” 闻言,司马承猛然抬头。 “她能有什么好话带给朕?无非是要气朕罢了!”年轻的帝王冷笑了一声,俊美的脸庞冰寒阴冷,气息极冷。话音刚落,片刻,他沉着脸,忽地又问道,“她说了什么?” 跟在安氏身后的内侍立刻上前,恭敬的回道:“回陛下,容姑娘说,她五年前说过这话,哪怕再过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她的心意也不会变。” “她说……她此生,绝不负初心。” 话落,只听砰得一声。 竟是帝王忽地一脚狠狠地踹翻了书案,上面的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了剧烈骇人的响声,在安静的龙清宫中显得尤其刺耳。 “陛下息怒!” 文福带头,殿中伺候的宫人们瞬间跪倒了一片,叩首在地,瑟瑟发抖。 “不负初心,不负初心……哈哈哈好一个不负初心!”司马承突然大笑了起来,眸色却沉冷到了极致,“她这是在怪朕呢,她怪朕堂堂天子却不守诺言、食言而肥!好,很好!容钰,你当真好得很!” 一时间,龙清宫中安静得吓人。 “陛下,”安氏眸光微闪,再抬头时,妩媚的面容上却全是对帝王的担忧和关心,斟酌般的开口,“容姑娘重情重义,您若是真舍不得她,不如让臣妾再派人,不,由臣妾亲自去请容姑娘。臣妾相信,只要她看到您的诚意,她便会愿意进宫的。” “她是什么人,也能让一国贵妃亲自去请?!”司马承却冷冷勾了勾唇,冷笑道,“罢!不负初心……好!既然她不愿意,那朕就成全她!来人,传朕旨意——” “顾家村容氏女容钰此一生不行嫁娶,不入他家!” “陛下!” 跪在地上的文福闻言赫然抬头,忍不住唤了一声。他抖着唇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帝王冷漠冰锐的脸色,却是生生的咽下了嘴里的话,只艰难的说了一句话,“请陛下,三思。” “朕是天子,天子一言重如千金!”司马承却一字一顿的道,“这是她想要的,朕成全她而已,又何需三思?来人,传旨!” “……奴才遵旨。” 文福心中一叹,重重地叩首在地。 安氏已经带着人退了下去,龙清宫中,除了伺候的宫人,便只剩下了司马承一人。圣旨已经写下,由文福带人出宫,去往容家传旨了。 很快,这道旨意便传遍了朝野上下。 此一生不行嫁娶,不入他家。 这便是绝了容钰嫁人的路,让她这一生都只能留在容家,不许嫁娶,绝了她为人妻为人母的机会。 先帝子嗣不多,成活的皇子更是寥寥无几,最后只剩下司马承一人。 因此,他这个皇位在很多人看来,来得太过轻易了,也便让人忘记了曾经的皇子司马承是多么的聪明优秀。 只有容钰。 只有曾与他最亲近的她还记得,皇子司马承甚至有过目不忘之能。若是他没有生在皇家,便是凭借此能,也能科举入仕、衣锦而归。 既有过目不忘之能,便不会忘记,他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 所以,他又怎么可能忘记那所谓的不负初心呢? “朕是帝王,又岂能只要初心?”司马承垂眸,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那匕首泛着银光,锋锐异常,一看便知是件神兵利器。 它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唤作无暇。 这个名字,是她取的。 而这把刀,也是她送的,乃是她第一次得来的战利品。她把它送给了他。 无暇无暇,美玉无暇。 便如她的名字。 这把无暇匕首,它本应是杀人的利器,用在战场之中,可跟了他五年,却只能放在盒子里,再也未见过血光。 而如今,宝物蒙尘,美玉有瑕。 他不知道吗? “初心于朕,不过是无用之物罢了!犹如,”帝王眸光一厉,忽地重重把手中匕首掷在了地上,“此物!” 第14章 一块污点 那小和尚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目俊俏、唇红齿白,若不是顶着一颗小光头、穿着僧服,打眼看去,还以为是哪家的小郎君呢。 此刻小和尚与黑狗依偎在一起,正瞪着大眼睛看着她。 容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红润,看上去挺精神的,应该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便移开了视线。 倒是他旁边的那只黑狗,浑身血淋淋的,声音也越来越虚弱,看上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它快撑不住了。”见那小和尚还傻乎乎的瞪着眼看着她,容钰忍不住率先开口,“它的腿需要快点上药。” 她提醒道。 “啊!”闻言,小和尚总算是回过神来了,忙担忧的看向黑狗,“小黑,你再撑一下,我现在就去给你找药。” 说着,他爬起来就要走。 “谢谢您救了小僧,”只是刚跑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容钰,向她行了一礼,又小心翼翼地道,“只是小黑伤得重,小僧不敢乱动它,不知可否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 不等容钰回答,他忙补充道:“小僧马上就会回来的。小僧就住在不远处的明山寺,此就去寺里取药。” 那双黑亮的眼睛期待的看着她,像只无害的小狗狗似的。 但其实这小和尚年纪虽然不大,看着稚嫩,但身量却不低,站起来时,竟是比容钰高出了一颗头。 只是他清瘦面嫩,眉目间还蕴着一团稚气,倒是让人一时间会忘记他的身高。 “呜呜……” 黑狗发出了一声呜咽,它想要动,然而却是怎么也站不起来,倒是血流的更快了。 点将仙 第17节 “小黑,你不要乱动。你受伤了。”小和尚见此,忙蹲下身安抚那黑狗,轻柔耐心地解释道,“你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去给你拿药,很快就回来了。” 他的动作很温柔,黑狗呜呜叫了一声,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随即,一人一狗一起抬头看向容钰。 明明不是同一个物种,但那两双眼睛却极是相似,就这样眼巴巴的看着她。 “……我只等你一刻钟。”容钰垂眸,终是点了个头。 “谢谢您!小僧会准时回来的!”小和尚闻言,立刻高兴地站了起来,向容钰说了一声阿弥陀佛,便忙朝着明山寺跑了。 他那两条腿倒也不是白长的,跑起来倒是挺快,一溜儿烟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容钰收回了视线,也没靠近黑狗,而是就地坐了下来。一人一狗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黑狗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呜咽。 一刻钟还没到,略有些熟悉的脚步声便传来了。 不过片刻,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和尚便到了容钰的跟前。 “小僧、小僧回来了。” 他喘着气,白皙的额头上全是汗意,但脸上却满是喜意,“谢谢您,小僧拿到药了。” “嗯。”容钰淡淡嗯了一声,站了起来道,“去给它上药吧。” 她说完,便转身想要离开。 “诶,那个……”身后却传来了小和尚有些为难的声音,“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我会付报酬的。” 容钰转头看他。 小和尚便红着脸道:“我……我不会包扎。” 他连人都没有包扎过,更别说是狗了。而且小黑还伤得那么重,他都不敢动它,就怕弄疼它了。 说罢,狗狗眼又出现了。 容钰抬头看了看天色,半晌,悠悠叹了口气。她拿过小和尚手中的药,走到了黑狗身边。那黑狗之前面对那两个汉子时,极其凶悍,可此刻,却乖巧得很。 它身上又是泥巴又是草屑又是血,而且面相凶,着实不怎么好看。 那双真狗狗眼抬了抬,看了容钰一眼,便垂下了眼皮,然后,主动伸出了受伤的前腿。容钰微微一挑眉。 “小黑很乖的。”一旁,那小和尚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下来,“它是狼狗的后代,虽然长得凶,可是却从来不会乱咬人。它只会咬坏人。” “你如何得知的?”容钰边给黑狗包扎,闻言,便问道。 小和尚却是眨眨眼道:“我知道啊。” 容钰等了片刻,却没等到他的下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无辜的狗狗眼,别开了视线。 “这几日不要让它沾水,也不要下地,养几天便好了。”她的动作很快,却很轻柔,不到半刻钟,便已经给黑狗上好了药,也包扎好了。 全程,那只黑狗都没怎么动,任由容钰摆弄。 弄好后,容钰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两个人为什么抓你?” 小和尚又眨眨眼,“小僧也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麻袋里了。” 容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自己给了理由。 人贩子最喜欢的便是小孩子和长得漂亮的少年少女,想必,这小和尚便是因为这张脸被盯上了。 那明山寺,容钰也听说过,据说已有数百年历史了。 只是后来时代变迁,明山寺又隐在深山之中,着实偏僻,寺里的和尚也越来越少,直到如今已是没什么香火了。 至于里面更是没几个和尚了。 也不知那两个人贩子是从哪里来的,不知是无意看到了这小和尚,所以起了歹心,还是有所预谋。 容钰心中想着,这些事,如今的她本不应该管的。 可是她看着小和尚那懵懂的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去衙门报案吧,那两个人的相貌想必你也看到了。” 说罢,转身欲走。 “将军!”只是刚走了一步,身后便传来了小和尚清亮的声音,听到这声称呼,容钰蓦然顿住了脚步。 她转头,声音冷淡:“我姓容,唤作容钰,不是什么将军。” “小僧无咎,见过容将军。” 那小和尚也不知是不是真没听懂,确实没有再唤将军,却是唤了一声容将军。 容钰眉头微蹙。 不等她说话,小和尚便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来,竟是一朵漂亮的干菊花。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朵金黄的菊花,递到了容钰的面前,“谢谢您的救命之恩,这花,送给您。” “花好看,能够让人开心。”小和尚认真的道,“这朵干花可以保存很久,您就可以开心很久了。” 那菊花保存得很好,虽是干花,却并不鲜花差,反倒别有一番风情。 容钰微微一怔。 她不开心吗? 原来她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便是她刻意的不去想,但原来有些话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里。生母的那些话更是言犹在耳,她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豁达。 即便做好了准备,可原来,也是不开心的。 血肉之躯,又怎会无动于衷? 容钰一直未动。 无咎小和尚有些失落的垂下了眼,正要收回手,手心却突然空了,那干菊花被一只手抽走了。 他猛地抬头,便见到面前那人随手拿着那干花淡声道:“一朵干花便想报答救命之恩?小和尚,你的命,还有小黑的命,难道就值一朵干花不成?” 咦? 那张俊俏的脸蛋上出现了一片迷茫。 容钰摇了摇头,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进入了山林更深处。她今日本就是来打猎的,倒是为了这一和尚一狗费了不少时间。 无咎仰着头,怔怔的看着那道笔直纤细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密林里。 “容将军!”半晌,他忽然大声唤了一声。 容钰回头看他。 却见那小和尚笑得弯起了双眼,真心实意的夸赞道:“谢谢您,您真的很厉害!” 日光透过树叶,稀稀落落的洒在小和尚的脸庞上,他看着她,朝她笑。 他的脚下,大黑狗蹲在旁边,也跟着仰起了脑袋。 那两双相似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就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 “她是疯了不成?!”将军府中,长乐郡主狠狠扫下桌上的东西,清脆的碎裂声立刻响彻了整个花厅,“现在可好,如今咱家的事,京城上下谁不知道?还嫌我们的脸丢得不够多吗!” 先是真假千金一事暴于人前,后又是拒绝皇帝纳妃,一桩桩的闹得人尽皆知。这些日子以来,绕是将军府闭门谢客,也挡不住那些闲言碎语。 长乐郡主心里早就压着一团火。 那些人看似在嘲笑容钰,但本质上也是在看他们将军府的笑话!容钰是个假货又如何?但她确实足够优秀,也立下了大功。 反观将军府,没了假货,要回了真货又如何? 想到不久前教导魏瑄的师傅们的汇报,长乐郡主便觉得一颗心犹如火烧般难受。外人不知,其实那传言中有关魏瑄天赋异禀的话,都是她命人传出去的。 可事实呢? 谁能想到,将军府的血脉,竟然是个没有练武天赋的废物! 便是有名师教导,魏瑄的进展也很是有限。 “郡主,县主于武道上天赋有限。” 这一句深深地刻进了长乐郡主的心中。 可她如何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绝不信,她孟沅与魏宪的孩子,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农妇之女! “郡主,此事已经发生,您再生气也于事无补,莫要气坏了身子。”说话的是一个清雅的公子,正是傅晟。 他虽已是朝廷三品武官,可在长乐郡主的眼中,还是魏家的人。 魏家于他有养育扶持之恩,因此,在京中的这些日子,傅晟每日都要来将军府请安,日日不缀。 “于事无补?”长乐郡主忽地冷笑了一声,沉声道,“傅晟,你去容家一趟。告诉容钰——” 她目光冷锐,一字一顿的道:“她在一日,便犹如一块落在将军府上洗不清的污点。你告诉她,本宫不想在京城再看到这块污点了!” 况且,魏瑄若要出头,那容钰,便必须消失! “污点吗?” 傅晟眸光微闪,垂眸看了看手中折扇,片刻,轻声应了一句,“好,如您所愿。” 他站起身,朝长乐郡主恭谨的行了一礼,温文谦逊,仿佛不是朝廷的三品大将,而只是将军府的一个家臣。 从将军府最大的骄傲到如今洗不清的污点…… 当所有人都与你背道而驰,当众叛亲离,阿钰,你可还会对这大周有半分留恋? 第15章 并无半分母女情谊 虽前有容钰说过戎国不破、誓不成家,此生此志不变,可当文福带着人来容家宣读皇帝的旨意时,顾氏仍就霎时惨白了一张脸,若不是容钰和容威两姐弟扶着她,怕是要当场倒下去。 在圣旨没来之前,顾氏心中终有一份侥幸心理,可如今皇帝下了旨,这却是彻彻底底绝了她的期望。 “容姑娘,接旨吧。” 文福看着容家这家徒四壁的模样,又瞧着容钰身上的粗布麻衣,全身上下更无一件配饰,微微叹了口气,双手捧着明黄圣旨递给了容钰。 点将仙 第18节 “容钰谢过陛下圣恩。”相比顾氏的愁云惨淡,容钰面色却平静许多。她接过圣旨,便带着容家人站了起来,沉声道,“我送公公出去吧。” 文福看了她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文福虽是太监,可却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容家人到底只是升斗小民,哪里敢靠近皇宫里出来的大人们?便是容威,此刻也没了平日里的活泼。 待到出了院门,文福终是没忍住,对容钰道:“容姑娘,陛下心里其实还是很在意您的。”即便容钰如今已成了罪民,可文福依旧用得是尊称。 “陛下他……也是真心想要您进宫的。” “是吗?”容钰的脸色却很是平淡,“但我,也是真心的。” 说罢,不等文福再说什么,容钰便道:“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容钰如今是戴罪之身,不便送您太远。您请回吧。” 她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了些银钱放在了文福的手中。 这是惯例。 宣旨的内侍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无论怎样,是决计不能下了皇帝的面子的。所以,接旨的人家是要献上一份心意的。 只是容家清贫,只是比不上那些官宦世家。便是这些铜钱,也是容钰刚用从山里打来的猎物换来的。 文福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话,心里终是有些失望。他垂头,看着手中的那些铜钱,心里更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和怅然。 “将军……” 他动了动唇,竟是忍不住唤了旧时的称呼,只是他刚刚开口,便被容钰打断了,“公公,您是陛下身边的人,想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您比我更明白。” 将军这个称呼早已不属于她了。 如今的她,只是一个罪民,更是没有资格配上将军二字。 “公公,保重。” 容钰把他们送到了村口,说罢,便转身大步朝容家的方向而去了。 文福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铜钱。 “文公公,咱们这是……” “走吧,回宫。” 文福摆手,收回视线,便带着人上了马,朝着京城跑去了。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内侍,生死皆掌控在帝王的手中,又有什么资格去思及这些事? * 容家的气氛越发低迷。 这两日,容贵的身子好了很多,如今正常活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这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只是没想到不好的事一件接着一件,竟是没一刻舒心。 “半点回转的余地也没了吗?” 容钰一回来,顾氏便忍不住开口问道,眼里带着希翼。 容钰摇了摇头,回道:“君无戏言,既然已经下了明旨,自是不可能反悔。”话落,便见顾氏身子晃了晃,眼泪霎时就落下来了。 “这皇帝都下了圣旨了,大家肯定都知道了……”顾氏抹着泪道,“往后,咱家还怎么出门啊?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啊!” 她都能想到,只要他们出去,必然招致无数人的指点。 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顾氏便觉得又怕又难受。 可顾氏却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不行嫁娶,不入他家。 这于他们来说,其实还不是最严重的惩罚。更何况,她早就有了此志。可怕的不是这道圣旨,而是这圣旨之后,将带来的一切后果。 京中风向变幻很快,而且,上行下效。 如今他们已经招了皇帝的厌恶,上有所恶,下必遵之。这才是司马承下这道旨意最大的目的,他的态度,影响的将是整个京城。 可看着顾氏哭得凄惨的模样,容钰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这些话却是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她望着满脸是泪的母亲、眉目含忧的父亲,以及尚有懵懂的幼弟,心中有了片刻的茫然。 傅晟到时,容家刚用过晚膳。 因着情绪低迷,这顿晚膳很是潦草,大家随便喝了点稀粥吃了点咸菜便打发了,然后便都早早回了屋,天还未全黑,容家便已经熄了灯,恢复了冷清。 虽已废了内力,断了右手,可有些习惯已经维持了十多年,便是人生遭逢剧变,容钰也没改了这习惯。 每日的早晚,她都会练一会儿武。 后来答应了容威教他武功,便成了姐弟两人一起练。 容威的资质不算特别好,但这小子生来有一股韧劲,竟是痛得流泪,也没有放弃。虽是亲弟,可容钰在练武这道上却很是严厉,并不会因此放一点水。 因此,这些日子容威都很累,甚至都没有时间出去玩了。 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容威本以为今日不会训练了。可容钰却依旧把他叫了起来,围着院子跑了二十圈,又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直到完成了今日的任务,这才让他回去休息。 “阿钰。” 明明天气已经放凉了,可容威此时却是满身大汗,衣裳都侵湿了。 他打了一盆水,正准备洗洗脸,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道微微有些熟悉的清朗男音。容威抬头,果然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那位傅晟傅将军! 他今日传了一身素色蓝衣,打扮堪称朴素,只配上那张脸和浑身的气质,便是身着麻衣,在人群中也是瞩目。 此时,那蓝衣公子的目光正沉沉的落在了容钰的身上。 容威的眉心立时拧了起来,忙转头去看容钰。他现在可还记得当日,那傅晟与那些恶人一起,欺负侮辱他姐。 “你来干什么?!”小少年立刻握紧了拳头,警惕的瞪着站在院外的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你快走,我们家不欢迎你们这些人。” 他曾经有多喜欢这些将军,如今就有多讨厌。 “容威,回屋去睡觉。” 容威还想开口,却被容钰出声打断了。他不想离开,可是对上容钰锐沉的目光时,终是不甘不愿的闭了嘴,回了屋。 说来也奇怪,明明容钰从未骂过他打过他,甚至对他的态度堪称温和。可当容钰认真起来时,生性桀骜的容威每一次却都乖乖听了话。 比面对容贵和顾氏时还要乖巧。 他虽回了屋,可一颗心却是放不下来,便悄悄打开一点点窗子朝外看。然而,却见容钰出了门,与那傅晟一起走远了。 他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咬着牙悄悄跟了上去。 两人刻意避开了村民,走了小道,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天色渐渐黑了下去,上空不知何时已然升起了一轮圆月。 圆月……原来不知何时竟是到了月圆之日。 “无事不登三宝殿,傅将军今日来此,所为何事?”站定后,容钰便率先开了口。 因着刚刚练了武,她脸色比平日更加红润了一些,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在月色下,让她冷白的肌肤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晶莹。 傅晟的眸色微微暗了一瞬,片刻,才道:“难道无事,我便不能来了吗?” 容钰没有回答。 有些话说来无益,不如不说。 “阿钰,”须臾,傅晟轻叹了一声,“今日我来,是受郡主所托。她有话要我带给你。” 这话一出,容钰身子便微微震了震。 傅晟亦是习武之人,自是注意到了她的这点异样,他的眸光因此更暗了一些。 “……郡主说了什么?”半晌,容钰才问道,声音有些微哑。 “阿钰,将军府一事已传遍天下,你与皇帝之事也一并传了出去,郡主很生气。”傅晟面色微淡,音量不高,可没一个字都狠狠地砸在了容钰的耳间心底,“魏瑄的天赋比不上你,可她才是将军府的继承人,魏家不能断在她手上。” “而你在一日,便会压着魏瑄。” “阿钰,郡主说,她不想在京城再看到你这块污点了。”傅晟清俊的面容在月色晦暗不明,他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瑟瑟秋日却显得尤为残酷。 容钰猛然一震。 那一刻,心尖上像是见了血。 “……只有这些了吗?” 半晌,她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与……期望。 “阿钰,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与郡主并无任何血缘关系,母女情谊是要建立在血缘之上的,你们之间只有化不开的仇恨了。” 傅晟的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 所以,哪怕做了二十年母女,哪怕十五年朝夕相对,也不过是因为她曾是魏钰而已。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1]。 原来,往日二十年竟真的只是一场飘渺梦,那些信念与坚持,原来已成了那绚丽之上最碍眼的污秽。 既是污秽,自应该除去才是。 第16章 去向何方 这一切,似乎从身世曝光,不,应该是从二十年被调换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这世间是公平的,既然犯了错,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哪怕容钰如今已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废人”,哪怕她已经从将军变成了农女,可并不意味着这件事便已经到了结局。 其实,从始至终,她连做一个农女的资格的也没有。 只要她存在一日,便会让许多人如鲠在喉,便会碍了无数人的眼。没有人相信她会安心做一个农女,相信她会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锦绣前程,成为一个罪民。 傅晟的到来,似乎只是一个开始。 容家的日子,很快变得更加不好过了。 家里田地里的菜苗被人拔掉,庄稼悉数被人毁去。而容钰哪怕打来了珍稀的猎物,也卖不出去。 容贵出去找活计,最终也是空手而归。 容家似乎与所有人背道而驰。 顾氏整天以泪洗面,家里的气息一日冷过一日,吃食上倒是还没变差——容钰每次进山都不会空手而归,可不管有多少,一样也是卖不出去的。 这些东西又不可能全部放着,况且,家里也没有银钱去买盐了。 点将仙 第19节 因此,容家倒是每日都有肉吃。 可即便如此,容家也没有一个人高兴得起来,便是容威也越来越沉默了。对着顾氏的泪眼,好几次容钰都忍不住想要开口了。 她想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可是,她说不出来。 哪怕如今日子越来越艰难,可容家人也没有想过要背井离乡,去其他地方讨生活。这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出生成长的地方,又怎能轻易舍弃? 故土难离。 这四个字,重如泰山。 可面对那些庞然大物,容家不过是个小小农家,即便用尽全力,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到一个月,容家便已经到了极限。 家里的米粮盐先是见了底。 肉食,容钰可以弄来。但是米粮盐,这些却要他们去买。可就算他们花高价,如今也没有人愿意卖给他们。 就连村里人也不敢。 顾氏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她还有一个同胞哥哥。可就算她去兄长家里哭得撕心裂肺,也没有换回一粒米一颗盐。 “你快走吧!”顾家嫂子直接把顾氏推出了门,“咱家里不欢迎你,晦气!以后别来我们家里了。” “如果不是你自己做了恶毒事,又怎么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顾家嫂子骂道,“你快滚,别在我家里碍眼,免得连累了我们!” “大哥,嫂子……” “快滚!”顾家嫂子没好气的道,“别叫我们!你听好了,从今以后,我们家没你这门亲戚了。” 顾氏如遭雷击。 她慌忙偏头去看顾家兄长,却见她大哥别开了头,片刻,只沉声道:“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话落,不等顾氏反应,顾家嫂子用力把她推了出去,然后砰得一下关上了门。 彻底把她赶出了顾家。 容钰赶来时,看到的便是面色惨白的顾氏。 “……娘,我们回去吧。”她顿了顿,上前,想要扶住顾氏,然而却被顾氏猛地用力挥开了,正好打在了她的右手上。 手腕处,霎时传来了一股钻心的疼痛。 “别碰我!”顾氏低喝了一声,红着眼看着容钰。想到自家兄长不认她了,甚至还把她赶出了家门,顾氏的眼睛便越来越红了。 她看着面前的容钰,看着那张沉凝的脸,哭着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 容钰沉默的站在那里,仿如是一座冰冷坚硬的石像。 她再次伸出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顾氏,垂眸说了一句,“抱歉。”她感到歉意的,是身为人子,却无法好好侍奉双亲,甚至还要看着父母受苦。 看着父亲为生活奔波,看着母亲因此痛哭。 而她,无能为力。 顾氏没有再说下去,她捂着嘴,压抑的哭声不住的在容钰的耳间回荡。而这一切还不算完,当她们回到容家时,看到的却是肩膀都被磨破了的容贵。 他身上厚实的衣裳已经被破烂了,鲜血染红了一片,上面还有着暗红的血块。 “你这是怎么了?!”顾氏也顾不上哭了,看到这一幕,吓得忙跑了过去,“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爹!” 容钰也大步走了过来。 容贵一身风尘仆仆的,明显是从外面刚回来。 许是没想到顾氏和容钰会突然回来,容贵本来是正要用水把伤口清洗一遍,然后上了药,再换件衣裳遮住的。 “你的伤才刚好了,怎么就又弄伤了!”顾氏又气又心疼,还很是慌张。 容钰虽然没有说话,但一双眼睛也紧紧地看着父亲肩膀上的那块血迹,淡色的唇抿得极紧。 容贵知道这次是瞒不过去了,他叹了口气,才道:“我今日去码头找活计干了,听说这些日子有大富商来了京城,正缺人搬货。我和管事的说好了,只要用米粮盐,我就只拿一半的工钱。他们……本来答应了的。” 可等容贵搬完了货,那边却又变了卦。 “他们说没有米粮这些东西,只能用银钱。”容贵抖着唇,竟是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碎银子,越有二两左右,“这是管事给我的工钱。” 但其实搬一天的货,哪怕不停息,一天也就挣个五十文钱,哪里能挣到这么多。 那管事的说是他们不能占了他的便宜,所以便多赔给他一点银钱。可这么大的一个富商,又怎么可能拿不出米粮来? 可他们又多给了他银钱,便是容贵不满,也无处说理。 若是往日,这干一天活能拿到这么多银钱,容贵不知有多高兴。可他今日埋头苦干,哪怕磨伤了肩膀,也不愿停下来,只想着多搬一些货,好多挣一点米粮。 家里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主食了。 这些年来,顾家村也算风调雨顺。因此,大家一般都只留了一些家里吃的,其他都悉数换了银钱,好存起来。 容家自然也是这样的。 之前他们收了麦子,晒干之后,也早早卖了。因着家里银钱不多,便想着卖了这些,再去卖粗粮回来,如此也能省下不少银钱。 可如今…… “爹娘,”容钰猛然握紧了手,右手那钻心的剧痛越来越清晰,她看着父亲消瘦的身影,哑声开了口,“我们离开这里吧。” 此言一出,容贵和顾氏猛地抬起了头。 “不可以!”顾氏第一反应便是摇头,“这里可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根,离了这里,我们该怎么活呀?当家的,不能走啊!” 容贵没有说话,但脸上也布满了不舍。 “买不到粮食和盐,我们撑不了多久的。”她看着父母眼中的茫然和恐惧,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照这个情况下去,怕是半个月也撑不了。” 顾氏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们得罪的是京城的贵人,是皇家,甚至是皇帝!那些贵人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可就算我们离开了,又能去哪儿?”顾氏有些绝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虽知道不应该,可顾氏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对容钰生起了怨怼,“你当初为什么要拒绝皇帝?!”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啊,主宰了他们的生死的天子,如果容钰同意了进宫,那他们今日便不会落到这般下场了。 顾氏不愿去深思容钰说得那些原因,在她看来,只要进了宫,那就是人上人了。 可如今,他们非但成不了人上人,甚至还被人踩到了泥里,逼到了绝路之上。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再提这些作甚?”容贵出声打断了顾氏的话,只是因着动作大了一点,不小心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顿时痛得嘶了一声。 听着父亲压抑的呼痛声,容钰的心似乎也像是被磨伤了一般。 “我们离……” “砰砰砰——” 话未说完,院门忽地被人拍响了,一阵吵闹声从院外传来。 “开门!” 一道趾高气扬的声音传了过来,容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大步出了屋子朝外走,一眼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安子石。 “容姑娘,别来无恙啊。”此刻,安子石笑得满面春风,“今日本公子上门来,是来讨债的。来人,把人带进来。” 说着,便见两个护卫压着容威走了过来。 “混蛋,你们放开我!”容威脸上有伤,手被绑住,整个人被护卫死死压着。他剧烈的挣扎着,可是到底人小力气不够,哪里是两个练家子护卫的对手。 眼见着容威还动,那护卫竟是握拳便要朝他的脑袋砸去! “威儿!” 顾氏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吓得大吼一声。 下一瞬,只听啊的一声惨叫,竟是那护卫被一颗石头击中了手腕,当即疼得叫出了声来。 出手的正是容钰。 她上前一步,可还没等她靠近容威,安子石一挥手,身后数十个护卫便快步跑上前围住了她。 “双拳难敌四手,容钰,你便是再厉害,难道还能单挑了安家所有护卫吗?”不等容钰开口,安子石便又笑道,“哦错了,不仅仅是安家,可还有皇家禁军,以及……将军府啊。” 容钰面沉如水,冷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本公子说了,我今日来,是来讨债的。”安子石微微抬了抬下巴,从包里扔出了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看到了吗?这玉佩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可是你弟弟干的。” “你胡说!分明是你们陷害我!” 听到这话,容威立刻大声反驳,“明明是你们……” “是你先动手的吧?”不等容威说完,安子石便直接道,“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你就冲过来打我,还弄坏了我的玉佩,这事便是闹到衙门,本公子也是有理的。” “威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氏忙问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容威咬着牙没说话。 “本公子也不为难你们,”安子石微微笑了笑,摇着折扇悠悠的道,“只要你们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这事儿,我便既往不咎,也不会送容威去衙门。” “什么交代?”顾氏心疼儿子,焦急地问道。 “很简单,”安子石唇边的笑意越发深了,“要么你们赔钱,要么……”他说着,一双阴冷的眼睛已经看向了容钰,然后一字一顿的道—— “她给我下跪磕头!” 第17章 我的女儿,膝下有黄金…… “不可能!” 安子石话音未落,被压住的容威便猛地大吼出声。他眼眶通红,明显是愤怒到了极点。 容威已经是十来岁的少年了,不是每天只知道玩乐的小孩儿。所以家里出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困难,他都清楚。 只是在父母眼中,他年纪还小,便也没有指望他帮忙。 可容威不甘心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点将仙 第20节 这般想着,他便悄悄跪在了容贵身后,也想找个伙计干。只是他年纪不大,又没有一技之长,看上去也不是什么有力气的,因此并不顺利。 没找到伙计不说,还倒霉的碰到了安子石一行。 容威不傻,他虽然很厌恶安子石这些人,可是也明白他们家不是这些所谓贵人的对手。因此,容威本是装作没看见,便想离开的。 谁料,那些人看到了他,竟故意拦住了他。 不但如此,还口出恶言,说了好些难听的话,故意羞辱他们容家人,尤其是容钰。在这些人的口中,更是成了最十恶不赦、厚颜无耻的坏人。 甚至还故意毁坏容钰的清誉。 “那容钰一个女子,在军营中待了这么多年,你们说她还是清白之身吗?”有人就嗤笑道,“依我看呀,她不敢进宫,说不定就是因为丑事做多了,怕被拆穿!” 听到这些话,容威本就年轻气盛,又怎么可能忍得了?!当即就握紧拳头朝那些人冲了过去。 他这些日子虽然跟着容钰练武,但日子尚短,成效自然有限。 而安子石那些人身后可是跟着不少护卫的,按理,容威是根本近不了安子石的身的。 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容威不知不觉便到了安子石身边。 然后,便听啪一声。 他撞到了安子石,导致他随身携带的玉佩落在了地上,当即碎成了两半。 事后,等那些人轻易就抓住了他,并要求他赔偿玉佩的时候,容威便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些人明显是故意设的套! 只是,那玉佩确实是他弄坏的,容威即便再愤怒,也认。 被抓住的时候,他不后悔;被这些人压着打的时候,他也不后悔。只要一想到那些人说得那些话,容威便只恨自己没用,无法杀了这些人! 可此时,听到安子石的那句话,容威却后悔了。 然而,除了他愤怒的咆哮声,此时,院子里却安静得厉害。 沉默在院里蔓延开来。 容威的心忽然慌得厉害。 “玉佩是我弄坏的,要赔也是我赔!”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中间的容钰,见沉默着,没有说拒绝的话,顿时心慌地大喊道,“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许下跪,不许!大不了就去衙门见官,用我的命赔!” “这事可不是你说得算的。况且,”见着这一幕,安子石笑得越发开心,只眼神带着讽刺,“小子,你的命可值不了这么多钱。” 说着,他再次看向容钰,像是没了耐心,直接道:“容钰,你要选哪一种?” 他走近容钰,轻声笑道:“是要你的尊严和骄傲,还是要你弟弟的命?” “阿钰……”顾氏白着脸看向容钰,眼里带着泪意和期望,“你弟弟不能死啊,他死了我和你爹可怎么办啊!” 在顾氏的看来,一条命当然更重要。 更何况,容威可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若你食言,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绝不会饶你。”容钰抬眸,冷冷地对安子石道。哪怕她没有任何动作,只静静的看着他,那一瞬,安子石竟也背脊生寒。 他面色微微一变,片刻才笑着道:“自然,本公子决不食言。” “将军,请吧。” 说着,他合起折扇,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明明方才还指名道姓,此刻却又以将军相称,没有敬重,只有更多的羞辱。 他今日的目的,本就是要折断容钰的傲骨! 容钰没有说话,只是撩起了衣袍,缓缓弯下了膝盖——她已然落在了尘埃中,尊严固然重要,可与亲人性命相比,又算什么? 她清楚安子石的目的,不过是下跪磕头而已。 容威是她的弟弟,此次也是因她而起,况且……她也不能让父母伤心失望。 “不许跪!”正在这时,一声带着些苍老的大喝声陡然响起,是一直沉默的容贵。他忽然站了起来,直直冲过来,一把拉起了容钰,挡在了她身前,对安子石咬着牙道,“我们赔钱!” “当家的!” 顾氏不可置信的惊呼一声。 容钰猛然抬头,看到了父亲微微弯曲的脊背,那是为了生活为了家人留下的印记。面前的人年轻时,曾是顾家村最最精神的小伙,后来成了亲,有了妻子儿女,肩上便压上了越来越重的担子。 他在这个家里,从来是干的多说的少,很多时候,容钰看到的都只有他沉默干活的身影。哪怕是因伤卧床的时候,他也没有停下来,而是拿着藤条编了起来。 待到伤好后,更是一刻不停的出去找活干。 仿佛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爹。”容钰张张嘴,半晌才艰难的吐出这一个字,却依然是沙哑到了极致。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声落,她便感受到了抓住她手腕的那只粗糙的大手微微一紧。 像是最笨拙的安抚。 许是谁都没有想到那个沉默寡言到甚至没有多少存在感的中年干瘦汉子忽然开了口,说得还是这般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我们选择赔钱。”容贵身量虽不低,可因为背脊早被沉重的农活压弯了些许,即便他努力想要挺直身子,可站在养尊处优的安子石面前依然矮了些许。仔细听,甚至还能发现他的声音也微微有点颤抖,可他没有退缩,而是一直挡在最前方,“哪怕卖地卖房、倾家荡产,我也赔!” 安子石眉头紧蹙。 “若是这些也不够,”容贵咬了咬牙,看了容威一眼,重重地道,“那便送去衙门吧。该赔多少,让衙门来判!” “钱若不够,那便是赔命,我们也赔!” “当家的,你胡说什么啊!” “你给我闭嘴!”闻言,顾氏简直要疯了,冲过来就想闹,却被容贵低喝了一声,“我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该怎么做,由我说了算!” 顾氏被吓了一跳,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呜呜的哭着。 “容威,”他又看向被护卫压着的容威,眼里有沉痛,可依旧问道,“你记住,今日这决定,是你爹我做的。你若是要怨,便怨我好了。” “我不怨!” 容威却猛然摇了头,“玉佩是我弄坏的,本就是该我赔。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容威不是孬种!” “好,很好。”容贵眼角微微有些湿润,却是依然坚定的道,“那就去衙门吧。这位公子,请。” 安子石一行人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向着这个方向发展,一时之间,竟都没人动。 他们自然是不想去衙门的。 方才说那些话,不过是用来吓容家人罢了。 只是一块玉佩罢了,对于安子石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若是为这么点东西跑去衙门,到时候被人笑话的可就是安家了。 况且……这还关系到容钰。 打压容钰,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可却不能放在明面上来。用小手段让容家人买不到米盐,可以。 但是,若是让人知道他逼容钰给他下跪磕头,怕是会惹来非议。 文臣以他父亲为首还好,可那些武将怕是会闹。 无论如何,容钰的功勋是抹杀不了的。她是边关守将,与朝中武将关系微妙,可即便如此,那些武将也不会任由他如此折辱曾经的功臣。 还有宫里的那位…… 所以,这衙门不能去。 “阿钰,你记住,你不能跪。” 容贵握紧了容钰的手腕,干瘦的脸上有些紧张,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容贵是个没用的人,除了一点子微末的木匠手艺,一辈子都围着田地打转。可我很高兴,我的女儿比我厉害!” “我的膝盖不值钱,我的头也不值钱,可我的女儿,她的膝下有黄金啊!” 容威是他唯一的儿子,妻子的身体不好,这个儿子也是好不容易才求来的。重要吗?比他自己的命还要重要! 可这人活一世,却有比命更不能割舍的东西! 容钰嘴唇颤了颤。 刹那间,心尖像是被人猛地攥住。眼眶生疼,她的眼前渐渐模糊,那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她一直告诉自己,生恩不能忘。 于她来说,容家人士她血缘上的亲人,可原来,一直都是她困住了自己。她把容家当做了自己的责任,却忘了于他们来说,她其实也是责任啊。 “阿钰,你不能跪!” 干瘦的汉子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大不了,咱们就离开这里。世间之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的。” 他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人,这一生出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城了。可这一刻,他却鼓起了一生最大的勇气,舍弃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家业,选择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远路。 头上的手布满了茧子,干瘪、粗糙,可这一刻,容钰却感受到了一股似是能够燃烧所有的灼热。 像是漫漫黑夜中的一束火苗,足以驱散那眼前的黑暗。 她张了张嘴,认真的应了一声,“好。” 纵是前路茫茫,此火亦不灭。 第18章 时机已到 这场所谓的要债,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折辱。只是安子石没想到,容家竟然宁愿放弃唯一的儿子,也要保住那不值钱的尊严。 容家把房子和所有的田地都抵给了安子石。 衙门自是不能去的,因此即便再不甘心,安子石也只能放弃。不过好歹也算是达成了一半的目的,如今容家没了田地房产,在京城附近自然是待不下去了。 而且安子石只给了容家人三天时间,要他们离开搬走。 “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望着住了几十年的家,顾氏的眼泪就没有停过,眼中满是不舍,“当家的,我们不走好不好?” 她在这里过了半辈子了,舍不得这个家,更害怕未知。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到哪里不是家?”容贵叹了口气,摇头道,“别哭了,赶快收拾东西吧。趁着天气还不算冷,早点出发。” 平日里,容贵多是让着顾氏。 但大事上,一旦决定了,便不会改变。更何况,如今他们房和地都没了,不走,又能怎么办呢? 顾氏虽然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可这心里实在是难受。 “可天地之大,我们又能去哪里?”顾氏在屋子里走动,看着家里的每一件东西,越看越难受,“只要不在京城附近就行,那我们就去隔壁府行吗?” 说着,她满怀期待的看向丈夫。 点将仙 第21节 容贵顿了顿,半晌,却终是摇了头道:“不行,既然要走,那就要离这远远的。”不等顾氏说话,他忽地看了容钰一眼。 须臾,沉声道:“我们去边关!” “边关?不可!” 顾氏立刻反对,“那里离京城那般远,还经常打仗,又贫瘠荒芜,去了那里,我们还怎么过日子!” 闻言,容钰却是浑身一震,目光复杂的看向父亲。 “边关哪里有那么差?那戎国不是已经被打败了吗?”容贵说着,看向容钰,眸光似是微微亮了一瞬,“况且那里离京城远,无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从头开始的。” “可那里贫苦得很!”顾氏依旧不满,“而且,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打起来了?” 容贵没理她,而是问容威,“威儿,你想去边关吗?” “去!” 容威斩钉截铁的道。 半大的少年脸上还带着伤,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握拳道:“留在这里作甚?任别人欺负吗?边关再苦,不也养活了那么多的人?别人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好小子,有志气!”容贵闻言,有些欣慰的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 见此,顾氏更是气闷,却又无可奈何。 “阿钰,你呢?” 容家父子两人齐齐看向了容钰。 大周很大,他们能去的地方其实有很多,可为何要偏偏选择边关?无非是因为她罢了。看着父亲和幼弟,容钰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点着头,轻轻说了一句,“好。” 正因为明白,她更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意。 “边关很好,我……”会护着你们的。 她本应这般说的,可耳边却又回响起父亲说得那些话,想到了那只在她头顶轻柔安抚的粗糙大手,想到了明明害怕,却硬是挡在她的面前干瘦背影。 容钰的心火慢慢燎原。 “天地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她重复着父亲曾说过的话,接着道,“我们一家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声音微哑,可每一个字她都说得极其清晰与坚定。 ** “容家已经走了?” 将军府,长乐郡主孟沅沉默的用完朝食后,忽地开口问道。话音未落,正埋头用膳的魏瑄身子微微一颤。 郡主出身皇家,将军府自然也规矩甚严,向来奉行食不言寝不语。 府里虽然只有她们两个正经主子,但其实魏钰与母亲一同用膳的机会并不多。她每日不但要跟着武师傅练武,末了,还要跟着夫子学习兵法。 魏瑄的时间被安排得很紧,像这般坐下来用早膳的时候并不多,哪怕放了满桌的山珍海味,她也只有不到一刻钟的用膳时间。 今日还是因为武师傅请假,她才能有些许空闲。 “回郡主,他们刚出发不久。”刘嬷嬷躬身回道,“安家那边只给了容家三日时间,今日已是最后一日了。” 从昨日起,安家就已经派人去守着容家了。 自然不是因为那栋破旧的房子和那点田地,不过是给容钰施压,催着容家人快点走罢了。逼容家离开京城,这是京中很多世家达成的共识。 包括将军府。 帝王心思难测,再加上宫中还传出皇帝还曾露出有意立容钰为后的消息,只此一事,容钰便留不得了。 她的存在已经触到了许多人的利益。 谁也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会不会改变,既然不能杀了容钰,那便逼她离开。 闻言,魏瑄的目光忍不住朝门口望去,似是想要越过将军府的高墙,看向某个她曾熟悉至极的地方。 只是再熟悉,她也回不去了。 那也不是属于她的地方。 这般想着,魏瑄再次埋下头吃饭,速度很快,像是恨不得一口气把自己填满一般。 “她以为去了边关,便能万事大吉,回到从前吗?”长乐郡主冷笑了一声,“边关那三十万大军,是属于将军府的,可不是她容钰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长乐郡主眸色有些阴冷,“便是没了容钰,我魏家也不会后继无人!魏家军,只能姓魏!” 刘嬷嬷垂着头,没有说话。 屋里很是安静。 长乐郡主目光一扫,落在了埋头吃饭的魏瑄身上,眉头微蹙道:“魏瑄,注意你的礼仪!哪家的贵女,会如你这般用膳?你记住了,你是将军府的千金,不是农妇的女儿。” “本宫不是给你请了教养嬷嬷吗?你就是这么学的?!” 她声音冷厉,魏瑄手指一颤,手中筷子便掉在了桌子上,顿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魏瑄心尖霎时一抖。 果然,瞧见这一幕,长乐郡主面色立刻沉了下去。 “女儿愚钝,请母亲责罚。” 魏瑄立刻站了起来,垂头跪在了地上。 自从那次她私自跑出去后,长乐郡主便给她请了两个教养嬷嬷,一是为了看着她,二便是要教她规矩。 魏瑄被看得极紧,这么久以来,更是一次也未出过将军府。 教养嬷嬷受了长乐郡主的命令,对她自然很是严厉。魏瑄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她真的很用心的在学。 可是那些规矩太多也繁杂了,她在乡野二十年的习惯,哪里又是一朝一夕能改变过来的? 因此魏瑄常常因此受罚。 这套请罚的动作,她竟是做得最熟练了。 “你方才在想什么?”可长乐郡主瞧着,面上的冷意却是更重。不等魏瑄回答,她便冷声道,“是不是还在想着容家人?!” 魏瑄咬着唇,不敢抬头。 她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更何况,是对自己的母亲。 砰—— 下一瞬,长乐郡主立刻重重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顿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你还在想着容家那个不要脸的贱妇吗?魏瑄,你是不是忘了,谁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当初是谁调换了你,让你在农家长了二十年?你忘了,是谁害得你与亲人生离的吗?” “这些你都忘了吗?” “……女儿没忘。” “好一个没忘!你以为本宫看不出来,你方才是在想容家吗?”长乐郡主冷笑连连,“魏瑄,那是你的仇人!你竟然在舍不得自己的仇人?” 魏瑄唇抿得极紧,在这一连串的逼问下,面色越来越白。 “你记住,我魏家的人,绝不能犯贱!” “郡主!” 闻言,刘嬷嬷霎时吓了一大跳,忙喊了一声,便见魏瑄整张脸已经全白了。屋子里的气氛已然冷凝的骇人。 “女儿有错,请母亲责罚。” 魏瑄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没有再抬起来,而是等着长乐郡主的发落。 她反驳不了母亲的话。 顾氏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享受荣华富贵,所以调换了她,让她在清贫的农家长大,耽误了她二十年,她应该恨她的。可她没出息,她竟然……还在思念自己的仇人。 所以,长乐郡主没有说错。 “去祠堂对着祖宗牌位跪两个时辰。” 半晌,长乐郡主终于发了话。 “是。” 魏瑄这才慢慢抬起了头,起身站了起来,转身朝着祠堂而去。 “容钰已经走了,她再也成不了气候。”身后,长乐郡主的声音冷厉,一字一顿的道,“魏瑄,别让本宫失望。” 魏瑄站在门口,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想要应一声好。 然而,直到最后,她也连这简单的一个字都没有勇气说出来。 那一刻,她多想自己不是魏瑄,而是魏钰。 魏钰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而魏瑄却是个连承诺也不敢的……懦夫。 ** “少主,容家已经上路了。”黑衣侍卫站在傅晟面前,恭声道,“若无意外,大概下月便能到边关了。” 只是这一路,定然不会那么顺利就是了。 京中定然有人不会轻易放手。 黑衣人顿了顿,便道:“少主,是否可以派人去见魏……容将军了?大周如此迫害折辱她,她现在定是已经对大周心灰意冷。况且,她还有家人要护,我们若是许以高官厚禄,便是为了家人,想必她应该也会有所犹豫。” “是吗?” 傅晟轻咳了两声,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拂过手中的翡翠扇坠,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少主……” 直到黑衣侍卫忍不住出言催促,他才恍然回神,眸色幽深的开口道:“那便去吧,这么多年了,一切也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只是阿钰,你会来吗? 傅晟眸色寒凉,片刻,却是轻笑着低喃了一句,“不过无碍,便是你今日不来,终有一日也会来的。” 他忽地捏住了那块扇坠,指间隐有血丝溢出。 第19章 预收《狗皇帝的365次…… 点将仙 第22节 容家离开的这一日,天气甚好,竟是秋日里难得艳阳天。 从京城到边关路程遥远,他们银钱不多,自然不能雇马车,只能徒步朝边关走。好在容家人身体都还算好,只顾氏身子弱一些。 因此容贵便特意做了个木板车,除了放行李,便让顾氏累了就坐上去。 一家人便这般离开了。 顾氏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看,京城巍峨的城墙随着他们的前行,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我们还会回来吗?”她终是忍不住问。 “走吧,咱们走快点,争取早点到边关。”容贵没有回答,只是拉着顾氏朝前走,“放心吧,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边关虽然比不上京城繁华,但那边也没有这么多权贵,日子过得肯定更自在的。” 听到这话,顾氏倒是没有继续再说了。 她也是怕了京中的那些贵人,他们不过是升斗小民,那些贵人想要对付他们,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想到那些被赔出去的田地,顾氏心里就难受。 “还有瑄儿,不知她过得怎么样,也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顾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是这路上本就冷清,除了他们一家人,什么也没有。 她眼中的期望渐渐黯了下去。 “别想了。”容贵顿了顿,叹息道,“她本就不是咱家的孩子,是咱们耽误了她。” “如果当初……”顾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沉寂在了呼呼的风声中。可即便听不到,容钰心中也清楚母亲想要说什么。 如果二十年前,她没有因为贪心而调换了孩子,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他们也不会被人嘲笑,不会得罪权贵,更不会被迫背井离乡,最终有家不能归。 可这时间,从来都没有如果。 虽然心知这些事并不是容钰所愿,可是顾氏的心中依旧忍不住迁怒。一路上,母女两人之间的气氛都很是冷淡。 面对容钰,顾氏更是一直冷着脸。 不过因着其他人,她倒是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好在有容威这个半大少年在,这一路的气氛虽算不上有多愉快,但也不算沉闷。容钰一边赶路,一边指点容威练武。 魏家的功夫自是不能教给容威,好在容钰在武道之上造诣极高,倒是根据容威的资质根骨编了一套拳法。 虽行路不易,但因着一家人在一起,又有了目标,这一路倒也不算难熬。 只是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他们赶路的时间就变短了,速度也慢了下来。重要的是,为了身体,他们每晚最好都要找到能借宿的地方。 大概走了将近一个月,他们总算是到了边关最大的府城——关州府。 关州是大周的门户,以南是京城,以北便是戎国,位置极其重要。 容钰驻守关州府多年,她的名字早便传遍了整个边关。 “将……” “慎言,我如今也不是将军了。” 守城门的小兵们自然也认得容钰的脸,只一眼,便认出了她,竟是当场就要行礼,容钰立刻拦住了他们。 “这是我们的路引,你检查一下。”不等小兵说话,容钰直接把路引拿了出来。 真假千金一事,自然也传到了边关。 可即便容钰已经不是统领他们的将军,可小兵在她面前依然本能地站直了身体,遵循了她的命令。 检查完路引后,容钰摆了摆手,便直接带着容家人进了城。如今她的身份敏感,自是不应在这里多待。 于她,于其他人都无益。 天色渐晚,他们也没有时间去找落脚之处,至于容钰曾经的住处,那更是不能去的——那些东西都不是属于她的。 最终,容家人忍着心痛去了客栈开了两个房间。 容威跟着父母一间大房,容钰独自一间。 戎国人找来时,已是深夜。 多年的军旅生涯,早已锻炼出了容钰极高的警惕心。那人刚一出现,已然躺在床上的容钰便倏然睁开了眼睛。 “不亏是魏将军,便是没了内力,也让人不可小觑。” 一个高大的身影翻窗进了屋里,见容钰已从床上坐了起来,便笑了起来,“魏将军,别来无恙啊。” 来人正是戎国皇室出身的大将,鲜于機,也是容钰的老熟人。 两人曾在战场上交过数次手,而最后一次,便是上次大周与戎国之决战,容钰带着边城兵将赢了戎国。 “鲜于将军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鲜于機却没有回答,而是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似是恍然大悟的道:“看我这脑子,记错了!如今大周可没什么魏钰将军了,该称你为容姑娘才是。” 容钰却是笑了笑道:“鲜于将军来此,便是为了说这些话吗?” 鲜于機见容钰面色平静,并未因他的话动气,倒是歇了挑衅的心思,直接道:“容将军,本将这次来,是请您去我戎国的。” 外间的寒风簌簌作响,屋里一时却安静得渗人。 容钰面色未变。 只目光微微冷了下来。 鲜于機却是恍若未觉,继续道:“我戎国国力强大,不比大周差。且上有明君,王上已经许诺,只要您愿意来戎国效力,便是我戎国的唯一的女侯爷!” “您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战功赫赫,却就因为这身世,便落到了这般下场。让一个驰骋沙场的将军去种地,简直是奇耻大辱!”鲜于機似是义愤填膺,“飞鸟尽、良弓藏,大周如此对您,容将军,您当真甘心吗?” ** 京城,龙清宫中。 秋季已过,如今京城也迈入了寒冷的冬日。只龙清宫中早早便点上了炭火,任是外面寒风呼啸,殿内也萦绕着一股暖意。 冬日里没什么事,百姓们也都窝在家里过冬。 因此,这些日子朝堂上也无甚大事,京城仿佛恢复了安宁,只有一片繁华。 而此刻,龙清宫中也安静得厉害。 “你说,戎国人去找了她?”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偌大的宫殿里忽地响起了帝王沉冷的声音。 他正坐在案前,仿佛正在认真的批阅奏折。 “回陛下,是。”跪在地上的暗卫悄悄抬头,却是看不清帝王的神色,小心的斟酌道,“戎国皇室的鲜于機于深夜去寻的容钰,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离去。因着那鲜于機和容钰警惕心都极高,所以属下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没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到了一点……” 说到这儿,暗卫声音微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听到了什么?”然而帝王目光落在桌上奏折上,却是紧跟着出了声,声音不辨喜怒,“怎么不说了?朕命你说!” 最后一句话陡然提高了声音。 暗卫身子一抖,忙道:“回陛下,属下的人听到,那鲜于機似乎在邀请容钰去戎国,并以……侯位许之。” 侯位,大周可还从未有过女君侯。 “报——” 只是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响起一声嘶哑的大喊。 “禀陛下,关州告急!”一个风尘仆仆的小将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大声道,“戎国撕毁了两国协议,于三日前,发兵攻城了!” “你说什么?”帝王终于抬起了头,只是俊美的面容上却是阴冷到了极致。 “……陛下,戎国发兵了。” 前脚才去寻了容钰,后脚便发突然发兵…… 暗卫心中一惊,蓦然开口:“陛下,这是否与……容姑娘有关?” 话落,殿内的气息陡然冷了下来。 帝王没有说话,然眸光却已是冰寒一片。 第20章 (三更合一)容钰,戎国…… 客栈。 屋外的寒风越来越大, 吹落在窗户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在宁寂的夜里显得尤其的刺耳。 “带着家人背井离乡、风餐露宿, 有家不能回。”见容钰不语,鲜于機面色发沉, 再次逼问道:“容钰, 你真的甘心吗?” 他不信,到了如今的地步, 容钰还对大周忠心耿耿。 长在魏家二十年,为本应要败落的魏家挣下无数荣光, 让将军府的名声传遍了天下,最终却因身世被她所守护的魏家抛弃。 不错,当初确实是顾氏故意调换了孩子,容家对不起魏家。 魏家世代从军, 有惊才绝艳之辈, 自然也有庸碌之辈。即便是名将之后,也不一定能有父辈的才能。 可风雨飘摇的魏家能有今日的地位, 却也是因为容钰。 倾力效忠的君上忘了多年情谊,忌惮她, 为了收拢兵权,不遗余力的打击她。于大周, 于皇帝,容钰没有半分对不起。 那大周的皇帝无非是想要卸磨杀驴,借用身世之故,彻底收回边境三十万大军。 他们好歹也算是对手,在战场上交战过多次,鲜于機虽不敢说非常了解容钰, 可也知道,能够以女子之身跻身军营,做到一军统帅之位,并且成为战无不胜的女战神的人绝不是一个没有血性的人! 如此种种折辱,鲜于機不信容钰心里没有半点想法。 “自是不甘心。”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床上的女子缓缓下了地,淡声开了口。 鲜于機眸光一亮。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又听容钰道:“可鲜于将军怕是忘了,我是大周的子民。我生在大周,长在大周,身上的每一物皆是出自大周。” “你这是何意?”鲜于機浓眉皱起。 “我是大周人,此一生都不会改变。而您,鲜于将军,你莫不是忘了大周与戎国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容钰笑了一声,身影忽地一晃,竟是直接朝着鲜于機攻了过来。 若是容钰内力没废,鲜于機便是要来,也决计不会独自一人来见她。他与她交过手,自然知道,抡起单打独斗,他决计不是容钰的对手。 戎国之所以能压着大周多年,无非是因为戎国本就兵强马壮。而大周的兵将大多是农家出身,甚至都未经过训练,便匆忙上了战场,精英少之又少。 点将仙 第23节 只容钰上位后,便重整军容,花费了无数精力训练兵将,这才有了这一次的胜利。鲜于機心知,若是大周的兵马与戎国一样强大,这场战役,怕是持续不了五年的! 戎国早就败了。 容钰此人,曾是戎国兵将的噩梦。 可如今,容钰已经不是曾经的战神魏钰了。便是拳脚功夫尚在又如何?没了内力、断了手,如今的她与没了牙齿的猛虎又有什么区别?! 是以,这一次鲜于機才独自来见她。 只是他却没想到,容钰竟然依旧这边执迷不悟。戎国这边已经对她许以了高位,她却不为所动,甚至一言不发便动手。 鲜于機心中气她不识抬举,两人即刻在小小的客房里交起了手来。 只是越打,鲜于機的心越沉。 他没有想到,哪怕容钰已经没了内力,竟然也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不……甚至更胜一筹。 如斯猛兽,若是不能收入笼中,那岂不是后患无穷?! “容钰,你当真不心动?你可知,你拒绝了什么?” 容钰根本没有应声,只是下手越发凌厉。 鲜于機也是个机敏的,眼见着自己逐渐处于下风,便立时有了退意——他毫不怀疑,容钰会趁此机会杀了他! 只容钰的动作太快,鲜于機根本找不到机会抽出佩刀,只能以刀鞘相对。 只听砰得一声。 两人齐齐后退了好几步。 “好,好得很!”刀鞘与容钰的手臂相对,力道之大,直接震得鲜于機虎口破裂。他冷笑了两声,直接道,“容钰,你一定会后悔今日的决定的!” “你心心念念的大周,可早就容不下你了!” 话落,鲜于機纵身一跃,便从窗户跳了出去。 容钰没有追上去。 待到鲜于機离开,屋里只剩下了她一人,她便再也忍不住一口血猛地从嘴里吐了出来。身子摇摇晃晃,若不是她及时靠在墙壁上,竟是险些栽倒在地。 原来方才她不过是勉力强撑罢了。 鲜于機想得没有错,没了内力的她,便犹如没了利齿的猛虎,根本支撑不了多久的。若是再多一刻钟,她的败相便显露无疑了。 即便如此,容钰如今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鲜于機可是戎国数一数二的猛将,一身功夫自也是顶尖的,如今的她,却是再也做不到往日的游刃有余了。 她垂头,看着自己被震破的左手以及使不上半分力气的右手,淡色的唇紧紧抿了起来。 * 而这头,鲜于機从窗户那里跳下,很快便落到了后面的一个小院里。 今夜无月,夜色如墨般浓重,便是廊边挂着灯笼,墨色也没有散去多少,只透出些许薄弱的微光,在这浓夜中似乎不值一提。 此时,院子中央有一抹修长的身影。 在微弱的灯光中,隐隐绰绰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半模糊的脸庞,透着病态的苍白。 “夜深露重,世子身子病弱,冷风若是吹多了,怕是会坏了你的身体。”鲜于機一落地,便对上了院中那人,“看来世子对那容钰关心得很啊,只可惜,这一次,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他的声音中透着淡淡的嘲讽。 “那容钰心心念念的唯有大周,唯有那司马承,便是我们许以高位,她也没有动心。”不等那人说话,鲜于機便直接道,“世子,这事是你一手促成的,如今事败,你该如何向王上交代?” 闻言,那院中人慢慢看向了他,露出了一张清俊至极的脸。 正是傅晟。 “我为何要交代?”却不想,傅晟一开口便直接让鲜于機沉下了脸。但他仿佛没有注意到鲜于機难看的脸色一般,直接道,“鲜于将军许是忘了,我从未说过我们此次能成功把容钰带回戎国。” 他声音微顿,似是还带了一丝笑意,“一切,不过是你们自作主张罢了。” 闻言,鲜于機眼神立刻冷了下来,怒道:“西陵晟,你什么意思?!” 很少有人知道,大周赫赫有名的儒将傅晟将军,其实并不只有一个名字。除了傅晟,他还有一个名字,唤作西陵晟。 鲜于,是戎国皇室主脉之姓。 而西陵,是戎国除鲜于之外,最贵重的姓氏。西陵氏,乃戎国最强大富有的贵族世家,与皇族多有联姻。 而傅晟的生母便是戎国公主与西陵氏联姻之后,自出生起便有郡主封号,被王上封为明珠郡主。 按理,明珠郡主长大后,便会嫁回皇室,以此加强皇室与西陵氏的联系。 但谁也没有想到,堂堂戎国郡主却爱上了一个大周人,并且还不顾家族,放弃一切逃婚,与那大周人私奔出逃。 甚至,还生下了一个孽种。 傅晟便是这个孽种。 二十多年前,明珠郡主与情郎私奔,两人隐姓埋名,后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晟。逃亡的生活并不好过,当初金尊玉贵的郡主也不得不操持家务,为了生活奔波。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不后悔的。 丈夫敬重体贴她,儿子懂事乖巧,虽没了曾经的锦衣玉食,可他们一家三口也是幸福的。只是这幸福太过短暂了一些。 后来,丈夫为了护住他们母子丢了性命,三口之家顷刻间支离破碎。 明珠郡主带着幼子逃了很久,历经无数苦难,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戎国。可她在戎国已是背叛者,并且还带着一个孽种。 若是想要家国重新接受她,那她必须杀了孽种。 明珠郡主深爱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当然不可能。所以,他们母子俩就过上了猪狗不如的日子。 再后来,那个孽种被戎国送去了大周。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当初不过是随意送出去的一个小棋子,最终却成长到了今日这般让人可怕的人物。 当初那个被人人欺侮的孽种,如今便连王上也得另眼相待。 甚至还因此恢复了他母亲的郡主封号,而他自己也有了世子之称,只待大功告成的那一日,便能回到戎国,册为异性王。 在大周,唯有皇室才能封王。与大周不同,戎国并没有那么多规矩,因功封王封侯的异性王侯可不少。 若不是因此,他们也不会向容钰许以侯位了。 当然,血统也很重要。 傅晟的母族终究是皇室与西陵氏出身,他身上自也有着戎国最高贵的血脉,如今他又至关重要,倒是能让人暂时忽略他那另一半肮脏低贱的血脉。 只是即便傅晟已不是曾经无关紧要的小孽种,皇室出身的鲜于機依然看此人不顺眼,不止是他,鲜于皇室对于这位“西陵晟”大都没有好感。 须知,当初的明珠郡主本是要嫁到皇室的,最后却为了一个大周男人私奔,简直把皇室的面子踩在了脚底下。 只如今王上看重傅晟,鲜于機即便看不上他,也最多只能冷言讽刺两句。 “大将军何必动怒?”傅晟唇角轻勾,清隽面容上带着淡淡笑意,“你都已经败给容钰多次了,作为手下败将,难道你觉得她是个轻易背叛国家的软骨头不成?” 一句手下败将,直接刺在了鲜于機的心口上,让他差点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不过片刻,他眸光一转,看着傅晟身上浓重的寒气以及被露水侵湿的长发,忽地也笑了,“本将于容将军来说,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敌国之人。便是我们在战场上交过手,但也不过是寥寥几次罢了,哪里比得上世子,你与容将军可是能以腹背相交、生死与共的战友啊!” “我不了解容将军,那是正常的。可你不同,想必容将军与你定是无话不谈的。” 傅晟面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眸色微凉,冷淡的看向了鲜于機。 鲜于機恍若未觉,叹息了一声,继续道:“只可惜啊,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想成为的终究不是傅晟,而是西陵晟。” 只西陵二字,便已经如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挡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容将军惊采绝艳,英姿飒爽之余又美貌过人,倾慕她的人不知有多少……”他笑看着面无表情的那病弱清贵的公子,“世子,你与容将军朝夕相处,想必想要心如止水也不容易吧?” “哎,我这不是说傻话嘛!”不等傅晟回答,鲜于機便自顾自答道,“你大半夜的站在这里,这心意不早已明了吗?” 傅晟唇色淡淡,在冷夜中待了许久,仿佛连脸色都苍白了不少。他眉目间常年都蕴着一股病气,那是幼时的经历留下的病根,若是好生将养着,倒也能恢复到普通人的状态。 只可惜,他非但没有仔细调养,甚至还不顾身体强行习武。 因此,即便这许多年来用名贵的好药吊着,可他的身体非但毫无起色,甚至越来越糟糕了。 而此时,不过是被冷风吹了吹,眉间的病气似是便更重了一些。 “想不到,大将军竟这般关注我的私事。”傅晟淡淡开口,声音幽凉,“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便连王上也未曾为晟考虑这些,大将军实在是让晟感动非常。” 傅晟用王上威胁他,若是之前,鲜于機肯定会大怒。 他本才是戎国大将,但就因为败于容钰之手,吃了几次败仗,王上便对他冷淡了许多,而如今,却是更重用傅晟! 但此刻,鲜于機却是自以为戳中了傅晟的痛脚,倒是不生气了。 闻言,他脸上笑意更浓,又假意长叹一声道:“本将只是为世子感到可惜而已,此番若是事成,你便是戎国的大功臣,自该心想事成才对。可惜,那容钰最是固执,若是她知道了你是戎国之人,想必你们之间的情谊就要散了吧?” 周围的气息霎时冷凝了下来。 鲜于機却不惧这个病秧子,甚至还凑近了几步,轻声继续道:“哦对了,还有,若是容钰知道是你曝出了这真假千金一事,你说,她会恨你……唔!” 话未说完,一只修长的手忽地捏住了他的脖子,鲜于機立刻涨红了脸。 那不过是二十年前的旧事,足足二十年都没有什么动静,为何偏偏在大军得胜的时候被曝了出来? 甚至很快便变得人尽皆知。 长乐郡主在闺中时便以聪慧闻名,又在丈夫死后,以妇人之身独自撑起了魏家。如此精明的她,难道真的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认不出吗? 脖颈上的那只手力道极大,几欲要折断他的脖子。鲜于機猝不及防,没有想到傅晟竟然敢对他动手,一时不察,竟是失了先机。 “……你……你疯了……”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鲜于機瞪大了眼睛,眼里的张狂早已散去,换成了恐惧。 “大将军说错了,我好得很。” 那清朗的声音在黑夜里竟似是多了一丝阴寒和诡谲。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脖子上的那只手终于松开,鲜于機立刻后退了两步,弯下腰大口喘气。 他瞪圆了一双眼睛,有些惊恐地看向对面之人。 却见方才差点要了他命的人脸上甚至扬起了一抹轻缓的笑意,那双清冷的眼睛幽幽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我没疯。”然后,那人转身缓步朝院外走,幽凉的声音在寒夜中更添了寒意,他说,“这一生,我都不会疯。”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点将仙 第24节 他说他没疯,可鲜于機摸着自己已然红肿的脖子,心口却是抖了一瞬。 ** 戎国突然发兵,打得大周措手不及。 几月前,戎国大败,两国本已签订了协议,约定了至少二十年不开战。然而,还不到一年,戎国便撕毁协议,这是大周始料未及的。 大周自诩礼仪之邦,向来讲究礼数。 但戎国与大周不同,他们多是草原部落聚集,本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于他们来说,一纸协议罢了,根本不具备多少威慑力。 京城那边没想到,可边关兵将和守臣心中却早有准备。 与京城那些权贵高官不同,他们与戎国交手多年,自然知道这个国家就是一匹饿狼,有着一颗永远也填不满的心。 不把他们彻底打痛,这场战场就不会彻底结束。 因此,戎国的第一次袭击,关州这边倒是先扛住了。只是他们粮草不足,且无统帅,京城那边若不能快点想出对策,做出反应,也不是长久之计。 只是戎国发兵的消息传到京城,却先掀起了一阵混乱。 京中还沉浸在之前的胜利之中,根本没有料到戎国竟然不守信用,突然发兵,一时之间,朝堂上吵个不停。 首先便是统帅的问题。 边关有守军三十万,想要镇住这三十万兵将,成为他们的统帅,是需要有绝对实力和名望的。除此,便只有魏家之人了。 毕竟自大周建国以来,镇守边关的便是魏家人。 也是因此,才有了魏家军的由来。 之前,魏家虽死得差不多了,可却出了一个魏钰。以女子之身,压住了这三十万大军。那时,魏钰是名正言顺的魏家人,其他人想要染指这三十万边军并不容易。 只是如今魏家已经没了魏钰,只剩下一个刚找回来、能力不明的魏瑄,朝中不少人心思不免浮动了起来。 三十万大军,谁不想要?! 哪怕是要面对戎国的攻击,也挡不住这三十万大军的诱惑。 因此,朝堂上很快便有人主动请缨。 如今的大周虽然武将比不上开国时,可也不少,并不是只有魏家一脉。司马承心中本堵着一股气,如今武将纷纷请缨,倒是让他心中畅快了不少。 即便没了魏钰,可他的大周依然不缺武将! 司马承综合考虑后,很快便择定了一位大将——曾与魏老将军其名的贺江贺将军。贺江出身江州贺家,祖上也是开国功臣,如今虽已年过五十,但老当益壮,也为大周立下过不少功劳,打过不少胜仗。 无论是名望还是功绩,都足以担任此次的主帅。 同是武将世家,可相比魏家,贺家如今却是已经走上了下坡路。此次乃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贺江年纪虽大,却也不会拒绝此次的机会。 那魏家女郎都能做到,没有理由他们贺家这么多儿郎会失败! 因此,司马承一开口,贺江当即便跪地领命。 将军府这边自然也听到了这些消息。 皇帝和贺家打得主意,长乐郡主自然清楚。在司马承立贺江为统帅的当日,长乐郡主便盛装入了宫。 谁也不知长乐郡主与皇帝谈了什么,只是翌日,皇帝便又颁下了一道旨意——封将军府魏瑄为副帅,即刻前往关州! 朝中没有傻子。 只听这道旨意便知,这是皇帝与魏家相互妥协的结果。 若不是出了真假千金一事,那三十万魏家军根本无人能染指。而如今,也是因为魏瑄能力不显,无甚功绩,这才让他们找到了机会。 但是魏家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况且,那三十万魏家军想必也不会甘心被其他人统领。 所以,虽然这副帅一职有些高了,但朝中也无多少反对的声音。便是身为主帅的贺江也并不太在意。 于他来说,那魏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根本不足为虑。 圣旨下达的当日,将军府便高速行动了起来。魏瑄听到消息的时候,刚好从习武场下来休息。 在回到魏家,被送到练武场后,魏瑄便有了心理准备。 可绕是如此,陡然听到要让她现在便前往边关上战场,她的心,依旧不可自制的慌乱了一瞬。 她没想到这么快的。 哪怕她如今拼命训练,一天除了少少的睡眠时间,几乎没有个停息,可她的进展依旧是有限的。 连一石弓也拉不开的她,就要上战场了吗? 魏瑄有些迷茫。 可朝堂和长乐郡主根本没有给她多少迷茫的时间,第二日一早便要启程前往关州了。 “别做出这番样子!”长乐郡主见到魏瑄的第一句便是这话,然后继续道,“你此番出去,代表的是将军府,别作女儿娇态。你要记住,你如今是此次的副帅,你的身后还有三十万魏家军!” 魏瑄张了张嘴,有点艰涩的回了一句,“女儿记住了。” 她虽应了,可长乐郡主依旧蹙眉,最终只再次道:“魏瑄,别给将军府丢脸。” “是。” 魏瑄如平日一般乖顺的点头。 见此,长乐郡主眉头蹙得更紧。 半晌,终是有些不耐的道:“算了,你下去吧。明日出发。” “她怎么就一点也不想魏家的人?”魏瑄刚出门,身后,屋里便隐约传来了母亲带着失望与愤怒的声音。 她脚步微顿,片刻,快步离开了这里。 屋内,长乐郡主倚在贵妃榻上,揉了揉眉心,“既不像她父亲,也不像本宫,唯唯诺诺的,无半点威严,怎么斗得过那贺家的老狐狸?!” 还有那三十万魏家军,难道真要拱手让与他人吗? 长乐郡主心中满是不甘。 刘嬷嬷躬身听着,到底忍不住说道:“郡主,县主本就才回来不久,您既然如此不放心她,又为何一定要让她上战场呢?” 这简直太危险了! 哪怕魏瑄身边有数人保护,可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 “她此时若不去,那三十万兵将怕是就要改名了!”长乐郡主沉声道,“所以她不去也得去,魏家的基业不能就此败了。” “本宫已经派了人保护她了。农妇的女儿能做到的事,本宫的女儿也能做到!”说到这儿,她顿了一瞬,才低喃了一声,“若不是天意弄人,本宫又何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丈夫战死后,她所有的希望便寄于腹中的孩子了。她盼了那么久,却没想到,盼来的是一个女儿。 她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孩儿呢? 作为将军府唯一的血脉,那个孩子势必做不了一个寻常的贵女,所以她花费了无数的精力去培养这个孩子,即便这是一个女孩儿。 而后来,那个孩子也没有让她失望。 十五年精心栽培,终于结出了让她满意的果实。 只是……为何有人要偏偏来辨别这果实是真是假呢? 长乐郡主的目光陡然阴沉了下来。 * 也不知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容钰见了戎国人一事,很快便传到了朝堂之上。再加上戎国紧接着便发了兵,此事便变得扑所迷离了起来。 而不久后,贺江到底了关州。 本以为战事会很快便结束,毕竟戎国不久前便已经被他们大周打败过。可却没想到,大周非但没有取得胜利,甚至还吃了几次败仗! 随着边关战事消息的传来,还有贺江的奏折。 他提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按理,戎国刚战败不久,正是士气低落的时候,而且之前也损了元气,想要得胜不是难事。然而,戎国似乎对他们的战事布局很熟悉,竟是能提前做出对策。 贺江怀疑,他们这边有奸细。 据说那去寻容钰的戎国人乃是戎国皇室出身的大将鲜于機,结合这两件事,此事便有些微妙了。 不知何时起,朝中有了容钰是奸细的传言。 “这传言传得是越来越广了,臣妾身在后宫都听见了。”龙清宫中,安氏跪坐在案前仔细的为帝王磨着墨,小心地看了帝王一眼柔声道,“臣妾已经罚了好些个嚼舌根的人,只是这谣言却是怎么也断不了。陛下,您说如今该怎么办?” 她今日来此,便是为了此事。 身为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子,安氏执掌宫权,便应整顿好后宫。 “爱妃相信这传言吗?”帝王却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如此问道,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臣妾只是深宫妇人,没什么见识。只是,”安氏顿了顿,才有些为难的道,“这一朝从云端坠落,又被迫背井离乡……若把容姑娘换成臣妾,想必是忍受不了的。当然,容姑娘不是臣妾这等妇人,定然比臣妾坚强。” “若是换做是你,”司马承忽然看向了安氏,一字一顿的问道,“你会恨朕,恨大周吗?” 闻言,安氏立刻跪在地上叩首。 “请陛下恕罪,臣妾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对吗?”司马承声音低沉。 安氏没有回答,只是就连身子都深深伏在了地上,仿佛是被吓到了,颤声道:“容姑娘向来忠君爱国,定不会生出这等不臣之心的。请陛下息怒,万莫因臣妾的话误会了容姑娘。臣妾寻常妇人,岂能与容姑娘相比?” “陛下,您与容姑娘相识多年,对她的为人,定然更了解才对。” 龙清宫中霎时安静了下来。 伺候的宫人们早在安氏跪下来的时候,便也跟着伏在了地上。这偌大的宫殿中,明明不下数十人,可这一刻,却仿佛只有他一人。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低低的笑声在殿中响了起来。 年轻的帝王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人,又看了看这偌大豪华的宫殿,笑声越来越大。 “陛下……” 安氏担忧的唤了一声。 下一瞬,却听帝王忽地止住了笑声,然后厉喝一声:“来人!” 话落,隐在暗处的暗卫便已经出现,单膝跪在了地上,“属下在。” 点将仙 第25节 “派人……看住容家人。”司马承声音冷锐,面无表情的道,“在战场结束之前,不许让容家人离开宅邸半步!” “属下领命!” 暗卫应了一声,身形一闪,立时便消失了。 “你说得对,她不敢有不臣之心,也不会有。” 帝王轻声呢喃了一句。 地上,安氏的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可唇角却轻轻翘了起来。这便是帝王,哪怕相交多年,以命效忠,可依旧抵不过一些流言碎语。 从古至今,帝王的信任都是不堪一击的。 ** 鲜于機离开后,容钰心中其实便已生了不安。 她在边关待了足足五年,更是曾深入戎国城中,深刻的知道戎国人是一群怎样的人,尤其是戎国皇室和贵族,那更是一群饿狼。 戎国发兵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容钰已经带着容家人暂时在关州府中住了下来。他们先租了一个小院,然后便去找了伙计。 容贵有木匠手艺,这手艺在京城或许不算突出,可在边境却很是吃香。 因此,很快便有了伙计,家里也有了进项。 而容钰虽不会女儿家的那些东西,却会识字算账,也容易找到工作。最重要的是,在关州,无人会来欺辱他们。 家里有两个人出去干活,日子便也容易过了起来。 顾氏在家里做些家务,若不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她都想要买些鸡鸭来养。容威年纪小,体力活做不了,容钰便让他在家里好好习武读书。 一家人总算是安定了下来,便是顾氏这些日子脸上也有了笑意。 只是戎国发兵的消息传来,家里的气氛还是稍稍冷却了下来。 这打仗,其实最苦的是百姓。 尤其是边关的百姓,更是深受战争的伤害。只是,这战争却是避免不了的。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唯一能做的也只能在家中祈祷得胜。 可惜,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却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关州府已经开始戒严,气氛越来越凝重。 在贺江之前,此前,边军官职最高的武将是傅晟与容钰的另一位副将东方立。与傅晟不同,东方立并不是魏家军出生,而是关州府的边民。 他出生普通农家,因生得人高马大,又吃得多,家里养不起了,便主动投身军营。 只是那时东方立不过十四岁,比容钰还小一些,按照军中规定,需十五岁才行。 是容钰无意中瞧见了东方立,他也算是天赋异禀,力气极大,虽才十四岁,但看上去却像是二十来岁的成年男子了。 因此,容钰便破格用了他,先让他跟在了她身边。 后来,东方立果然成了一员猛将。 最后硬是从一名小兵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后大胜而归,跟着容钰一同去了京城。只他们乃是边军守将,自然不能离开驻地太久,因此庆功宴后,东方立及许多边城守将都被皇帝打发了回来。 走之前,真假千金一事并未曝出来。 东方立还带着人去将军府,想要拜见容钰,却被长乐郡主拦下,以容钰生病为由打发了他们。 东方立当时也没有多想。 待到他们回到边城后,才知道,竟然发生那般匪夷所思的之事。只可惜他们在边关,鞭长莫及,便是再焦急也帮不上忙。 “将军,您就在家做这些事?”东方立来到容家时,容钰正坐在床边缝被子。他并没有表明身份,所以容家人只以为他是容钰之前的朋友。 顾氏本不想让容钰见这些外男,只是东方立长得一脸凶相,顾氏拒绝的话生生被咽了回去。 东方立的浓眉紧紧皱了起来,“这都是那些女人干得活,您做这些作甚?!” 他全然忘了容钰也是个女子的事了。 “我如今已不是将军,阿立,你不能这样称呼我。”容钰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心知东方立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沉声道,“此时正值两军交战之际,你来这里作甚?” 闻言,东方立直接道:“那贺江老儿根本什么也不懂,就是个花架子,瞎指挥。我不想听他的了!将军,我是来请您回去的!” “我如今姓容,阿立,我的名字是容钰,不是魏钰。” “我不管,无论您姓什么,反正我只认您!”东方立梗着脖子道。说着,他直接冲过去,一把扯开了容钰手中那碍眼的被子,竟是拉着容钰就要走。 容钰忙拦住他,斥道:“放手!东方立,不许胡闹!” “我没有胡闹!”东方立却是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将军,难道您就甘心每天待在家里做这些事吗?我都听说了,那皇帝小儿肆意折辱您。如今又派了贺江那老儿来,您不知道,这一次我们死了多少兄弟!” 说到这里,东方立的眼圈忽地红了。 “将军,大虎小虎都死了!” “……你说什么?谁死了?”容钰的心猛然坠落了下去。 大虎小虎也曾是容钰身边的小将,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他们甚至还不到二十岁! “不仅是他们,还有好多兄弟,他们本来不会死的!我们打了五年了,都活得好好的。明明都胜利了,可就因为那狗屁原因,害得大家都死了!” 东方立咬着牙说道,“将军,我不甘心啊!” “五年啊,那五年都熬过来了,现在却死了!”东方立的眼泪落了下来,“将军,他们不应该死的。” 容钰眼眶生疼,竟是瞬间泛起了红。 “将军!” 东方立忽然单膝跪了下来,沉声道,“您回来吧。” 不等容钰回答,他咬牙又道:“那皇帝小儿就是个昏君,他若是压着你,那不如我们反了他!” “东方立,你闭嘴!” 话音未落,容钰已经冷声呵斥了他。 “我不闭嘴!”东方立仰着头道,“那皇帝老儿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他卖命?只要您回来,我们这三十万大军随您驱使,便是打上京城也可!” 这说是魏家军,但其实自魏老将军死后,早已经四分五裂。 是容钰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重新收拢了军权。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东方立道:“没有人教我,就是我不想再受这窝囊气了!” “……你回去吧。”容钰面色沉凝,声音已经冷了下去,“我不会和你回去的。东方立,如今大周与戎国正在交战,你身为守将,更应该镇守在军中。” 不等东方立出口,容钰沉声道:“你要记住,你身为边关守将的责任!” “将军……” “以后,此话不许再说。”容钰打断他,一字一顿的道,“那三十万大军不是我容钰的,便是要反……”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已是一片冷凝,“我也不会以魏家军的名义。” 她此生已经难以报答魏家之养恩,已是对不起魏家。魏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她绝不能让魏家因他背上反臣的名声! 她不能让魏家百年名誉毁在她的手上。 “贺老将军也是老将,经验丰富,不可能连连出错。”容钰冷声道,“军中定然出了奸细,经此一事,贺老将军定然已有了警惕。”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东方立动了动唇,可见容钰面色冷漠,终是咽下了其他的话。他再次看了容钰一眼,咬着牙根转过身去,大步朝前走。 “大虎小虎……还有那些死去的兄弟,阿立,”容钰喉头动了动,声音嘶哑,“替我给他们上柱香吧。” 至于曾说过要护着他们的她,已是无颜再面对他们了。 东方立走了。 容家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每日除了干活,便只偶尔忧心战事。直到不久后,一队侍卫围住了容家租来的院子,把他们软禁在了里面。 “容姑娘,陛下有令——” “战事结束前,容家人不得离开这里半步。”带头的侍卫复述了帝王的口谕。不用侍卫解释,容钰也隐隐猜到了司马承这般做的目的。 许是经历了京城的事,这一次,便是顾氏也只是哭了一小会儿,便也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了。无论怎样,这日子还是得过下去的。 皇帝虽然下令把他们围了,但吃喝这些倒是没有限制,只是没了自由。 这个小小的院子仿佛被世界隔离了出来。 他们出不去,也无人来打扰。 直到那高高在上、本应在京城的帝王竟出现在他们这破落的小院里,这才打破了这虚幻的宁和。 自上次宫中一别后,他们便再也没见过了。容钰曾以为他们一生也不会再见的,她也以为以司马承的高傲,在被她拒了后,也决计不会再见她。 却不想,有一日,竟是帝王亲至。 他身边只带了一个文福,并无其他人,只除了那身锦衣华服与这小院格格不入,仿佛只是随意而至。 如很多年,他偷偷来将军府寻她一般。 “容钰,魏瑄被戎国所俘。”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在这安静的小院中却极其清晰,“她是因你被俘的。容钰,你应该知道——” “戎国想要的是你。” 天上的雪细细密密的落下,偶有雪花飘在了帝王的脸上,映出了他比冰霜还冷峻的眸色。 第21章 立地飞升 因着天气越来越冷, 戎国与大周之间的局势便越来越严峻,虽还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役,却已经有了好几次的交锋。 起初, 戎国因提前知道了大周的作战计划,便轻而易举取得了胜利, 而大周自然损失惨重。 但贺江不亏是经年老将, 熟读兵法,且作战经验丰富, 很快便调整了对策。他既然已经怀疑军中有奸细,自然便有了警惕。 他初来乍到, 对边军的众将领并不太熟悉,因此贺江便索性直接重用了自己的心腹。 如此一来,虽让边军众将不满,但因着他才是主帅, 军令如山, 他们心中再是不满,也不得不听命。 点将仙 第26节 而且, 这样也确实折了奸细通风报信的路。 贺江制定的计划,唯有他与自己的心腹知道。等到最后一刻, 他才会公布出来。因着他快速变了对策,也算是打得戎国有些措手不及。 接下来的几次交战, 战势终于不再是一面倒,大周也不时能取得一些小胜。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局势慢慢变好的时候,副帅魏瑄被俘了! 此前,魏瑄只在将军府时,外界虽然有关于她的众多传言, 但总归是没有见到真人,不好判断。 但作为真假千金的另一个当事人,外界对她的关注和好奇绝不低。 尤其是她如今乃是将军府的唯一血脉,身后代表的乃是整个将军府,便是边境三十万魏家军也对这位将军府的真千金有过不少期待。 也难免把她与容钰相比。 只可惜,魏瑄虽是副帅,却深居简出,让人难以探寻。 以她的身份,一些小摩擦自然不需要她出面,因此,虽已来到边境数日,可大家对这位魏瑄将军依旧不了解。 而如今,隆冬渐至。 冬季作战是很艰难的,因此,无论是大周还是戎国,双方不约而同都加快了步伐,想要快点结束这场战役。 大周的目标是守住关州,最好能重创戎国。 而戎国,却是想要在隆冬来临之前攻下关州! 贺江身为主帅,自然要坐镇军中。 而身为副帅的魏瑄,便不得不代替主帅出场了,并且最好作为先锋军,取得一场胜利,以振军心。 不日前,贺江决定来一场夜袭。 如今戎国胜多输少,且因着大周边军换了主帅,那让戎国兵将畏惧的魏钰已经被换下,而贺江在边境的名声不显,因此戎国这边信心大振。 正所谓骄兵必败! 贺江便是抓着戎国这种心理,欲来一次夜袭——在戎国人看来,如今的大周边军就是没了首领的羊群,不足为虑。又输了这么多次,正是士气低落的时候,恨不得龟缩在关州府内呢。 而贺□□心腹探子夜探了戎国兵营,查到了戎国粮草所在的位置,顿时信心大增。戎国不比大周地大物博,他们土地贫瘠,粮草比不上大周充足。 但戎国兵强马壮,尤其是骑兵,更是大周不能比的。如果与戎国正面对战,即便是胜了,怕是最终也是两败俱伤。 可若是烧毁了戎国的粮草,那这场战役便不战而胜了! 此次夜袭极其重要,领头的人必然要品级和势力足够高才行。 作为将军府的继承人,又身负皇家血脉,且名义上也是魏家军的领头人的魏瑄,便是极其合适的人选。 况且,贺江在朝堂上沉浮多年,乃是经年的老狐狸,自然明白此次魏瑄被封为副帅塞进来的原因。 即便他不派魏瑄去,怕是长乐郡主那边也不会同意。 这可是刷军功和名望的好时机! 既然如此,他不如顺水推舟,也算是向长乐郡主那边卖了个好,而且还能收拢魏家军的军心,倒是一举两得。 因此,魏瑄便成了此次夜袭名义上的头领。 但贺江如今也了解了这位新小魏将军的实力,自然不会真的任由她瞎指挥,是以,也派了自己的心腹跟上。 而将军府这边,自然也派了不少人保护在魏瑄身边。 只是却不想,他们都被戎国骗了。 消息泄露了。 那粮草的位置是真的,可等到他们带人过去时,早便埋伏在周围的戎国人立刻冲出来围住了他们。 敌众我寡,他们根本不是早有准备的戎国人的对手。 最终,魏瑄被俘。 此等机密之事,本应只有贺江及几个高级将领知道的。但也不知是谁,竟然泄露了消息,不到半天,军中上下便都知道了副帅魏瑄将军被俘的消息了。 而且戎国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若想要换回他们的副帅,便用一个人来交换! “三日后,便是戎国定下的交换日期。”破落的小院中,年轻的帝王声音寒凉,直白的说出残酷的事实,“他们想要的人是你,若是你不去,魏瑄必死。” 而且,魏家镇守边关多年,魏家人不知杀过多少戎国人,戎国自是对魏家一系恨之入骨。 “戎国人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你在这里待了五年,应该知道他们对待俘虏会多么的残忍。” “魏瑄,是魏家最后的血脉了。” “容钰,你可明白?”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布衣女子,平静地与她对视,沉声强调道:“魏瑄,不能死。” 容钰当然明白。 她只是没想到,司马承竟然会为了这件事亲自来到边关寻她。 “我明白。”容钰的声音很淡,她的面色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早便猜到了这个结局一般,轻声道,“她不能死。” 她淡声重复了这一句,声音听不出喜怒。 司马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眸色发暗,一瞬间,小院里的温度似乎直接降到了最低点。雪花落在身上,带起了刺骨的寒意。 他并未打伞,便是帝王,此时也暴露在风雪之中。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更何况是天子。 身为一国之君,即便边关告急,他也应坐镇京中,而不是千里迢迢来到边境。可连司马承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当得到魏瑄被俘的消息后,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拦,直接快马加鞭,轻装赶了过来。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去军营之中,便鬼使神差的先来了这个破落的小院。 司马承出身皇家,自来养尊处优,后来登基为帝之后,他更是住在了世间最豪华的宫殿之中,享受着无数人的伺候与参拜。 吃穿住用,无一不精。 如这种破旧的小院,他更是从未踏足过。 容钰出身农家,成了农女。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句话代表了什么,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农家。 面前的女子仿佛与记忆中的那个威风赫赫的魏钰将军彻底成了两个人,他看过她穿着锦衣罗裙,也看过她身着威严的铠甲,却唯独没有看过如此的她。 身上的衣裳早已洗得发白,上面甚至还有许多补丁,在司马承看来,比之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这便是容钰在容家过得日子吗? 她在大周,是可以被人肆意欺辱嘲讽的农女,而戎国,却愿意以侯位许她,让她成为这天下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女君侯。 当身处淤泥之中,面对这般诱惑,真的有人能不动心吗? 思及此,不知何时,司马承的面色渐渐冷了下去。 “你既然知道,便应该明白怎么做。”他的相貌生得极好,可如今,那双好看的唇微启,突出的却是冷酷至极的话,“当年是你生母换了两个孩子,才让魏瑄长成了今日这般不堪一击的样子。” “她被人偷走了整整二十年的人生。” “容钰,这是你欠她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击在了容钰的心上,毫不留情的在上面捶打。若是二十年前,她的生母没有调换两个孩子,那今日,魏瑄还会不会被抓? 她会不会如他父亲一般,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谁也说不清。 可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当年没有调换孩子这一事,她们各自在自己的家中长大,那么,这世间……至少如今是绝不会有一个魏钰将军的! 毕竟,一个农家出身的女子,便是再天赋异禀,难道能无师自通不成?便是她有心向学,又能去哪里学? 她可能会如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农女一般,做饭洗衣、刺绣种田,到了年纪便嫁给一个合适的人,组成一个家庭,然后相夫教子,就这般平淡安稳的过一辈子。 所以,司马承没有说错。 她确实偷了魏瑄二十年的人生,也确实欠了她。 无论如何,魏家于她都有再造之恩。 而如今,魏瑄被俘,她应该立即站出来才对。 可是容钰的喉咙里却像是被堵住了,如何也无法干脆的说出那一个好字。 非她不愿,而是…… 容钰看着这虽只住了一段日子,却已经慢慢有了家的味道的小院,心脏像是被一根坚硬的绳子用力捆了起来。 她缓缓握紧了双拳。 院子里静默得可怕,只有他们深深的呼吸声,以及那越来越重的雪落之声。 “朕不会逼你做决定,二十年前的你是婴儿无法选择,那么今日,朕便让你自己做这个决定——” “是换还是不换,都由你自己决定。” “容钰,这一次,朕给你时间考虑。” 半晌,司马承再次开口打破了这滞闷的静默。 “阿钰。”沉默片刻,他忽然轻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似是带了一些亲昵,仿佛回到了好多年前,他们最信任彼此的时候。 容钰抬眸,与帝王对视。 不错,是帝王,而不是当初的那个尚有稚嫩天真意气的少年皇子。 然后,她听见他说:“你说你不负初心,那么,就别让我失望。” 不负初心,曾是他们对彼此,对这个世间的承诺。 而如今,他却把它化作了枷锁,欲要牢牢捆住她。 容钰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帝王之威仪,普通人不可直视。可此时,容钰却忽然仰着头,像是与曾经的十几年一般,直视着面前之人的眼睛。 “司马承。”她甚至直呼了他的名讳。 在如今,这可以算是冒犯天颜的杀头大罪,可曾几何时,她甚至亲切地唤过他一声,阿承。 那时,他是不许她叫他殿下的。 点将仙 第27节 甚至偶尔,他还想要哄着她,要她唤他一声,“表兄。” 只他们两人年龄相近,她却是不愿如小孩儿一般唤他哥哥的。因此,后来,他便退而求其次,硬要她唤他的名字。 “阿承,阿承……这个名字,除了父王和母妃,我便只让阿钰这般唤我了。” 彼时,他笑看着她,清亮的眸中满是笑意和期待。 将军府家教甚严,长乐郡主也极其重视她的礼仪规矩。 自小,长乐郡主便教过她何为尊卑,何为君臣。司马承虽只是皇子,还未登基,可于她来说,她也是君。 身为臣子,如何能直呼君上的名讳? 容钰自幼便谨记着这些规矩。 可那一刻,对上那双带着期待的黑亮眼睛时,她却鬼使神差的点了头,顺着他的意唤了他一声阿承,竟是忘了学了多年的尊卑规矩。 那时,他听到那一声阿承,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了出来。 她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笑了。 偶尔,他做了坏事,容钰才会生气的连名带姓叫他司马承。可他却从未生气,甚至还会乖乖的应一声。 可此时,这个称呼一出,容钰却分明看见那高大的帝王眉头微微蹙了蹙,那双曾荡满笑意的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容钰却是笑了。 她主动的走近了他,然后问他:“你信过我吗?” 容钰曾以为他们之间从不需要问这样痴傻多余的问题,这是她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想来也是最后一次了。 司马承没有立刻回答她。 他们看着彼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的身上都被已经披满了雪花,久到容钰以为他再也不会回答时,他终于开了口。 “阿钰,我想信你的。” 只一句,便已如万箭穿心。 容钰笑了笑,回了一句,“原来如此。” 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1]。这一场君臣知己,原来不过只是她的自欺欺人。 话必,帝王再也没看她一眼,而是转身朝门外走。只是刚走了几步,又忽地停了下来,然后转身看向容钰,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她道:“这是表姑让朕带给你的。” 他口中的表姑,自然是长乐郡主。 “……朕走了,你好自为之。” 话落,司马承也没等容钰回答,已经大步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容钰接过了那封信,信上是长乐郡主的字迹,只一眼,她便认了出来。长乐郡主身份尊贵,却很少人知道,她熟读诗书,且自幼跟随书法大家学习,习得一手好字。 只是她很少现于人前,便无人知道,这位长乐郡主的书法已经不必名家差了。 容钰三岁,便是由长乐郡主亲手开蒙的。 她的字,最初,也是跟着长乐郡主学的。即便后来,她有了新的师傅,可那一笔字,却早已刻上了那熟悉的印记。 便是过了多年,也依稀可见其痕迹。 她十五岁远赴边关,虽五年未归家,可每月都会有从京城寄过来的家书,皆是长乐郡主亲手所写。 所以,她对这字迹再熟悉不过了。 可那时,每一次,她都是迫不及待地拆开那些家书。而如今,同样的封,相同的字迹,她竟是有些不敢打开。 “当你打开这封信时,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瑄儿中了戎国的计,被戎国所俘。可他们想要的不是她,而是你。” 信很短,不过寥寥几句话,容钰只一眼便扫完了全部。 她捏着那封信,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时,将军府很是安宁祥和。 她还不是威名远播的魏钰将军,只是承欢在母亲膝下的小孩儿。 那是充满兵煞之气的将军府中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光,她的面前是一张小小的书案,她坐在母亲的怀里,由母亲握着手,认真的描红。 只是她太小了,三四岁的小孩儿手小小的一只,哪里握得好笔?更别说写字了。 因此,即便有长乐郡主把控,可小魏钰依旧写得一团糟糕,纯白的纸张上落下了她自己也不认识的鬼画符,甚至连小脸上也沾上了漆黑的墨点。 以严厉示人的长乐郡主却并未生气,甚至看着怀里的小花猫轻轻笑了起来。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柔地点了点怀中小孩的眉心,无奈地笑道:“小笨蛋,这字可不是这般写的。来,母亲教你握笔……” 那些温情已经太过久远了。 直至如今,她不再是那懵懂小儿,也再不能唤她一声母亲了。 “容钰,瑄儿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不能让她死!” 在信的最后,长乐郡主这样写道。 容钰捏紧了手中的信纸,缓缓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不知何时沾上了雪花,寒意竟是侵进了眼底。 守在门外的侍卫们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了。 这小小的院子似乎又重新恢复了自由。 司马承来时,已经让人屏退了容家其他人。他如今离开,担心了许久的容家人便寻了过来。 “阿钰,方才那人是谁?”容贵皱眉问道。 他虽没什么见识,可也看得出那人非富即贵,身上气势太强,绝非等闲之辈。 “一个故人。” 沉默了片刻,容钰如此回道。 确实也是故人,只是人心易变,他们也只剩下了一点微薄的旧故之情了。 而容家这些日子实在是经历了太多事,担惊受怕了许久,好不容易勉强安定了下来,容钰并不想打破这份来不之易得安定,便没有说明司马承的身份。 容贵本还想再问什么,这时,容威却叫了起来,大声道:“爹娘,姐,那些人都走了,我们门口没人守着了。” 闻言,容贵和顾氏便忙跑了过去,果然发现门口已经没有了看守的侍卫了。 容家人也搞不清那些人为何突然就走了,不过不管如何,这总归是个好事。只是容家人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稳,再加上冬日天冷,边疆尤甚,因此便也没有出门。 只是晚上的时候,顾氏特意做了一顿丰富的晚餐,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个开心。 难得有这般高兴的时候,容贵来了兴致,甚至还拿出了自己珍藏着舍不得喝的酒来——那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酒,在那些贵人眼中更是不值一提。 可于容家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也只有遇到喜事的时候,容贵才会奢侈的喝上了一点。 顾氏是不喝酒的。 而容威虽是男孩,却年纪尚小,也不能饮酒。倒是容钰,在军中多年,倒是能喝酒。 最后,倒是父女两人一同喝了起来。 “这大冷的天,就该喝点酒暖暖身子。” 容贵舒畅的喟叹一声,这瑟瑟冬日里,一杯烈酒下肚,只觉整个身体都开始暖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失了内力的原因,不过两杯酒下肚,容钰便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喝喝喝,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悠着点吧。”顾氏埋头吃着饭,闻言,立刻斥了一句,“你自己喝就行了,何必带着女儿喝?她是女儿家,喝酒像什么样子!” “女儿家怎么就不能喝酒了?”容贵反驳,“我说能喝!” 气得顾氏立刻伸手打了他一下。 容钰听着父母斗着嘴,旁边的弟弟正大口大口地吃饭,明明是冬日,家里也没有点什么炭火,可屋子里却仿佛萦绕着一股暖意。 “来,闺女,和爹再喝一杯!” 说着,容贵便又给容钰倒了一杯酒。 “爹,”容钰张了张嘴,忽地开口道,“我想去军营看看。” 话落,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等容贵回答,顾氏便抢先应道:“不行!如今这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的,你跑去干什么?这刀剑无眼,若是受伤了可怎么办?!” 她一方面担心容钰受伤,这另一方面自然是害怕又引来祸事。 况且军营中全是男子,她一个女儿家去哪里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见容钰没有应,顾氏便急了,“反正我不许你去!” 说着,忽地就冲进了厨房,片刻,竟是拿着菜刀冲了出来,然后直接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大声对容钰道:“若是你偏要去,那就等我死了吧!” “娘!” 容钰的脸色倏然变了,容家父子也变了脸色,都没想到顾氏竟然要以死相逼。 “老婆子,你这是作甚?!快把刀放下来!”容贵酒也醒了,急忙吼了一声。可是顾氏却不动,只看着容钰。 容钰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知道你是担心孩子,可也不能用这般激烈的法子吧?”容贵无奈的劝道,“快放下来,有话好好说。” “只要她不去,我就放下刀!”顾氏直接道。 闻言,容贵和容威父子两个都只能看向容钰。 “我此次去军营是有原因的,日前,大周夜袭戎国,却中了计,数人被俘,其中便有……” “阿钰。” 只是容钰话未说完,院门忽地被人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傅晟。只这一次,他身着坚硬冰冷的铠甲,像是才从战场上下来。 见到他,容家其他三人都紧张了起来。 与司马承不同,容家三人是知道傅晟的,他毕竟是边军守将,关州府的百姓几乎都认识他。 只是傅晟因是儒将,倒是不必其他武将可怕,百姓们对他尊敬,却不会害怕。 可此时,傅晟却是穿着一身铠甲,一股血腥之气随着风飘了过来。天色虽渐渐黑了,可廊下挂着灯笼,容家三人都看见了那铠甲上鲜红的血迹。 背脊不由生出了些寒意,不由自主的朝后退。 “傅将军来此是有何事?”到底是一家之主,容贵虽心有畏惧,但依旧站在家人面前率先开了口。 点将仙 第28节 傅晟却是看向容钰,直接道:“阿钰,魏瑄被戎国俘了。” “你说什么?!瑄儿怎么了?她怎么就被戎国人抓住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话落,惊到的却不是容钰,而是顾氏。 她脸色倏地白了,甚至顾不上害怕,忙跑到傅晟面前,便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足以可见其焦急担忧之意。 傅晟便与容家人解释了一番。 顾氏听着,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瑄儿胆子最小了,怎么能把她送上战场?!她该有多害怕啊!” 说着,她忙拉住傅晟的衣袖问道:“要怎么才能救回瑄儿?” 傅晟闻言,却是先看了一眼容钰。 只是还没等他回答,便听容钰道:“他们要得是我,我可以把她换回来。” 顾氏一怔,蓦然想到了方才容钰提出去军营的事情。 “我要去军营,便是为了此事。三日后,便是交换之日。”容钰这才补全了之前未说完的话。她本来也不准备瞒着家人的,只是顾氏反应太激烈,到让她来不及说。 而此刻,闻言,顾氏却是愣住了。 她手上还拿着菜刀,可此时再听,却再也没有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容贵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容钰是他的亲女,可魏瑄也是他精心教养疼爱了二十年的女儿。 容威站在父亲身边,仰头看着傅晟,又看向容钰,已是牙根紧咬。 于容威来说,魏瑄和容钰都是他的姐姐。 容钰是他亲姐,可魏钰却也是他朝夕相伴,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人。 她们一个是威名赫赫、让他敬仰的大英雄,而另一个是温柔体贴,会给他做好吃的,会为他缝衣裳,自幼照顾他的姐姐。 他们都说不出不换,也说不出换。 无论是哪个答案,势必会伤害到她们其中一人。 这竟是一道左右为难的无解之题。 “戎国人为何要阿钰?”顾氏询问着,可不等人回答,她却又自顾自回道,“我知道,他们是想要阿钰去戎国做官对吧?” 那些侍卫之所以围住他们,便是因为此事。 顾氏是知道的。 但她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大周子民,虽然向往富贵的生活,可也知道,不能做卖国贼。 便也当做未听过这事。 可此时。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容钰,眼里带着朦胧的希翼,唤道,“阿钰,戎国会杀了瑄儿吧……他们、他们不会杀你的。”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可是再轻,周围的人也都听见了。 更何况是与她不过咫尺的容钰,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可或许是早已猜到了这个答案,容钰的心里竟是没有多少失望——如此也好,她之所以犹豫,无非也是因为容家。 如今,也算是圆满了。 “三日后,我会去的。”容钰沉声对傅晟道,“你回去复命吧。”在傅晟进来的那一瞬,她便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 小院里,一时安静得厉害。 半晌,傅晟才轻轻应了一声,“好。三日后,我会亲自来接你。”说完,他这才转身离去,只留下了一阵腥甜之气。 他来得匆匆,去也匆匆。 只容家这小院里方才温馨的气氛却早已散了个一干二净。 桌上的饭菜还泛着余温,有点点香气飘出来,可此时容家人却是都没了胃口。天还未全黑,容家便已熄了灯火,皆回屋就寝了。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容钰离开的前一天,容贵早早收了伙计,回了家。家里很安静,自从之前傅晟来过后,这两日,容家便很少听到说话声了。 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便更加冷凝沉重了起来。 当夜,容贵拿着酒叩响了容钰的房门。 “爹?” “咱父女俩好好喝一个吧,你娘管得严,我们得背着她喝才行。”容贵晃了晃手中酒壶和一小袋就酒的花生米。 容钰沉默了一瞬,便迎着父亲进了屋里。 “你不要觉得愧疚。”方喝了一杯酒,容贵便忽地开口,“阿钰,你没有错,也没有对不起我们。反倒是我这个做爹的,前二十年,竟是没有养过你一天,愧对于你。” “爹……” “爹不是个好人。”没等容钰说完,容贵便继续说道,“当我知道瑄儿不是我的女儿,而那个名扬天下的魏钰将军才是我的孩子时,我第一反应是兴奋。” 容钰微微抿唇。 “我们容家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只能在土地里讨饭吃。谁能想到,我容家有一日竟能出一个大将军?!” “我们对不起魏家,可我还是很高兴。”容贵顿了顿,“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孩子竟然会那般优秀。” 这一夜,容贵边说边喝酒,也不知道说了多少。 父女两人把那壶酒都喝光了,这才罢休。 最后,已经醉醺醺的容贵仿佛清醒了一瞬,斩钉截铁的道:“我的女儿,她是我们容家的骄傲。” 他的孩子心有浩然之气,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所以啊,他不会拦她。 哪怕明知她选择的那条路,或许是死路,他也不拦。 灯火模糊了容钰的视线,似是熏疼了她的眼睛。 她闻着烈烈酒气,听着屋外的簌簌寒风,那一刻,先感受到的却是一腔热血。 * 容钰离开的那一日,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 边关的冬季入眼皆是一片白色,雪花似乎无处不在,无时无刻都在风中飘荡。 傅晟果真亲自来了。 他今日依旧身着铠甲,在风雪中,脸上显出了更重的病态,只他背脊挺得笔直,便是带着病气,也不掩身上的锐利之气。 儒将傅晟,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头。 他并不是独自来的,还有东方立,身后还跟着一队精锐,皆是曾跟随在容钰身边的。见到容钰出来,身着兵甲的兵将们立时单膝跪在地上,整齐划一的唤了一声,“将军!” 容钰换下了那满是补丁的布衣,换上了曾经陪伴过她多年的盔甲。 也不知沐浴过多少鲜血,本是银色的盔甲,如今已经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像是鲜血染在了上面。 她的头发用发冠束了起来,眸如寒星,身姿挺拔,已然是一副武将的装扮。 与那些兵将不同,容家人还是第一次看到容钰如此打扮。 容威一双黑亮的眸里,仿佛有星光在闪动。 “爹,娘,孩儿走了。” 容钰跪到父母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头,便站了起来,与傅晟等人一起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姐!” 身后,容威忽然跟着跑了上来,“……我等你回来!” 容钰脚步微顿。 “我等你回来。”身后,容威又重复了一次。 “……好。” 容钰并未转身,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你姐肯定会回来的。”身后,顾氏斥了容威一句,“她那般厉害,戎国困不住她的!”然而这话,却无人应了。 待到容威再抬眸时,前方已经没了人影。 容钰已经走了。 今日的关州府似乎特别安静。 街上并无什么人烟,仿佛只有雪落的声音。 便是排满了兵将的城墙之上,此时,也是一片安静。 “贺将军,容钰在哪里?”关州府城墙之外,鲜于機率领数万戎国兵士守在此,他骑在骏马之上,居于首位,“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若是再见不到人,你们副帅的项上人头可是保不住了!” 一旁,魏瑄被人捆住手脚牢牢的压在前方。 他说着,忽地便是一鞭甩在了魏瑄的身上! 立时一股剧痛传来,魏瑄想要忍耐的,可最终依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呜咽。 她身上的盔甲已经破了,头上的发冠也掉了,头发胡乱的散落在背上,脸色苍白如雪,狼狈不堪到了极致。 见到这一幕,立于城墙之上贺江面色早已冷了下来。 “那容钰不会反悔了吧?”他的心腹忍不住皱眉,“她不会怕了……” 而那鲜于機见此,大笑了一声,竟是又举起了手中鞭子,再次朝魏瑄甩了过去。这一鞭,竟是朝着魏瑄的脸去的,那鞭风凌厉异常,若是打在脸上,怕是会当场毁了容貌。 魏瑄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一支利箭疾速飞了过来,正好射在了那鞭子上。鲜于機猝不及防,手上一震,手中鞭竟是被这一箭射脱了出去。 “容钰?!”他的面色急速沉了下来。 “将军!” 而这时,大周那边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声音。 魏瑄抬头,便见到了那骑着马从城门里出来的女将军。 点将仙 第29节 她手中还拿着一把强弓,方才的那支箭,正是她射出来的。她的右手使不上力,这一箭竟是她以脚发力、左手拉弓射出来的。 却依旧凌厉异常,且准头极准。 “我来了。” 那骑在马上的女将淡声道。 因方才的那一箭,鲜于機的脸色变了变,不过很快便恢复了过来。见到容钰,他甚至还笑了一声,高声道:“容将军,我们戎国很欢迎您的到来!” 此话一出,以贺江为首的大周兵将俱是沉下了面色。 容钰身旁,傅晟与东方立骑着马分立在左右。 “鲜于機,闭上你的臭嘴吧,看你东方爷爷一枪!”闻言,东方立率先大喝一声,提着红缨枪便要冲上前去。 “东方立,回来!” 容钰立刻喝止了他。 “大将军……”东方立不满。 “这是军令。”容钰沉声道。 她本已不是将军,可是今日她既然重新穿上了这一身盔甲,那便让她再做一回这将军吧。 闻言,东方立立刻停了下来。 军令如山,在他心中,容钰永远是他们三十万边军的首领。 而望着这一幕,城墙之上的贺江一脉眸色却是都暗了下来。 哪怕如今贺江已是皇帝钦命的主帅,可在这些边军的眼中,他说一百句话,竟是也抵不过容钰的一句。 如今来看,这三十万魏家军怕是该姓容才对! 而此时,容钰独自驭着马走到了两军中间。 “鲜于将军,我已经来了。”她看向戎国大军,目光在魏瑄的身上划过,最终落在了鲜于機的身上,“该是你们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鲜于機大笑道:“本将说话算话,只要容将军过来,本将这便放了这位魏瑄将军。” 魏瑄将军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声音,颇有些嘲讽的意味。 魏瑄埋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容钰脸色未变,只道:“既然如此,那便放人吧。”说着,她竟是孤身一人要朝着戎国而去。 见此,身后的大周边军兵将们忍不住高声唤了一声,“将军,不可!” 话音未落,竟是都欲骑着马朝她冲去。 见此,无论是鲜于機还是贺江都暗下了神色。 只鲜于機眼中更是多了喜色。 依誮 以容钰在边军中的威望,以这三十万边军对容钰的忠诚追随,只要他们控制住了容钰,还怕拿不下这关州府? 而只要攻下关州府,他们戎国的大军便能长驱而入,直取大周皇城! 思及此,鲜于機心口便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 他的目光隐隐朝着远处的傅晟而去——此刻,他也与那些边军一起,朝着容钰追来。 “你们都给本将站住!” 容钰却是未停,直接大喝了一声,“你们既然认我这个将军,那便明白何为军令。违抗军令者,该当如何?!” “……轻者二十军棍,重者当斩!” 东方立等人都涨红了一张脸。 “那如今本将命你们全部退下!”容钰面沉如水。 身后,东方立等人终是停了下来。 容钰继续朝戎国而去,距离戎国还有五十米时,她停了下来,高声道:“鲜于将军,你该放人了。” 鲜于機没动,也道:“容将军武功高强,你先褪下身上兵器,本将便放人。” 说着,他对身边一个小将使了使眼色,那小将便骑着马飞快朝容钰而来。 “容将军,得罪了。” 容钰看了那小将一眼,便把佩刀和弓箭都取了下来,又解开盔甲,张开了双手,除了里面的薄衣,已无他物。 鲜于機这才满意,让人解开了魏瑄身上的绳子。 “既然如此,那便交换吧。” 魏瑄被戎国兵将压着,朝着容钰走了过去。 未免出现差错,鲜于機派人围住了容钰。 魏瑄走到了容钰的身边。 她仰着头,看向那看上去无比高大的女子,唤了一声,“将军,我……” 只是她才刚开口,那马上的人便已经跳了下来,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戎国的兵将们顿时紧张了起来,齐齐亮出了兵器。 “别怕。”容钰却只是伸手,轻轻拂去了魏瑄脸上的血痕,淡淡说了一句,“回去吧。”那一瞬,魏瑄眼里霎时蒙上了一层水光。 “走吧,不要怕。” “我走了,您怎么办?” 容钰笑了笑,“你都唤我将军了,难道还不信我吗?走吧,一直朝前走,不要回头。” 闻言,魏瑄咬着唇,握紧了拳头,终是朝着大周跑了过去。 “容将军,请吧。” 戎国将领道。 直到看着魏瑄跑进了城门,容钰这才重新翻身上马,朝着戎国而去。 见她并未做什么动作,戎国兵将稍稍放下了心,只是依然举着兵器围着容钰,哪怕是到了戎国大军这边,也并未放下。 容钰的强大,在戎国这边已是深入人心,他们自不会掉以轻心。 哪怕她已没了内力。 “容将军,想要请您来戎国,可真是不容易。”鲜于機笑着道,“不过,虽然艰难,但到底达成了目的。您放心,只要您愿意归顺戎国,为王上效力,戎国绝不会亏待您这样的功臣的!” 说着,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容将军,你后悔了吗?” 那日拒绝了他又如何,最终却是被她效忠的大周生生推了出来,只为了换一个废物回去。 “后悔?”容钰声音微哑,“鲜于将军以为呢?” 话出口的瞬间,不等鲜于機回答,她忽地双脚一瞪,腰背几乎弯成了一个弓形。 她速度极快,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她的双脚竟是夹住了一把红缨枪,然后用力一踢,那红缨枪竟是直接朝着鲜于機而去,猛然没入了他的脖颈之间。 这一切发生不过瞬息之间。 而容钰左手已经抽走了旁边小将的佩刀,却是抵上了自己的脖颈。锋利的刀刃在雪天下,闪烁着冰冷的银光。 “裹尸马革英雄事,纵使终今汗竹香[2]……”容钰忽地仰天大笑,她看着大周的方向,一字一顿的道,“我容钰,此生不悔!” 话音刚落,她手上一动,只听噗的一声,那刀刃划过了那白皙修长的脖颈。 霎时,鲜血如注。 如红色的雪花一般,喷洒在了银色盔甲上,亦随着风洒在了这片大地之上。 谁也没有想到容钰竟然会突然这般做,明明她已经身无利器,明明已经没了内力、废了手,可她竟依然当着戎国大军的面,杀了他们的主将! 他们的主将甚至连还手之力也无。 “大将军死了,容钰杀了大将军!” 不负初心。 不负初心! 便是死,她也谨记自己的责任—— 她是边境战士的将军,是他们的铠甲! 她的意义是带着他们杀敌,而不是成为他们的软肋! “将军——!” “将军,殉国了!” 戎国这方因为鲜于機的突亡已经大乱,而大周城墙上下,数万边军齐齐单膝跪在了地上,神色哀戚。 “阿钰……” 傅晟完全怔住了,眼睁睁的看着那银甲女将从马上坠了下来,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她双眼紧闭,面如金纸,竟是死了。 喉间倏然涌上一股腥甜,他再也压不住,唇角溢出了血线。 雪,忽然停了。 凡人却是看不见,那已无半分声息的银甲女将身上忽然升起了一道金光,一道模糊的人影从那身躯中飞了出来,竟与地上女将生得一模一样。 然后,那天空上,也降下了一道祥光。 这祥光凡人已可见。 但他们却看不见,随着祥光落下的,还有一道望不到尽头的天梯。 而那模糊的人影顺着那天梯缓缓朝天上升去—— * 关州府内,一华贵的宅邸里。 “文福,外面是什么声音?”司马承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本书,忽地微微皱眉,“朕怎么听得像是有人在哭?” 只是这哭声未免太大了一些。 “老奴这边出去看看。” 点将仙 第30节 文福正要出去,却听外面的哭声忽然变得更大了。 “将军,殉国了!” “将军,殉国了!” “将军,殉国了!” 一声又一声,仿佛是海上巨浪,一潮高过一潮,猛地朝人扑了过来,几欲把人吞没。 “……谁殉国了?”司马承赫然坐直了身体,双手已经无意识的紧握成拳,声音冷到了极致,再次问道,“他们说,谁殉国了?!” 文福猝然软倒在地。 恰在此时,有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高声道:“陛下,容将军殉国了!” 第22章 位列仙班 屋里霎时陷入了窒息般的宁寂。 “陛下, 是容将军殉国了……啊!”跪在地上的人以为帝王没有听清楚,又颤着唇提高音量重复了一次。 只是话音未落,他便惨叫了一声。 竟是上位的帝王忽地把桌上的书朝他重重地掷了过去, 恰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那力道极大,跪在地上的人额头当即便见了红。 鲜红的血顺着眉心落了下来, 滴在了地上, 发出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在安静的屋里,竟显得尤其的刺耳。 地上的人身子已然抖如筛糠。 惨叫之后, 便猛然反应过来,忙止住了痛呼声, 叩首在地哀求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才……” “她分明活得好好的!”不等他说完,帝王已经倏然出声, 声音里夹杂着让人心惊的愤怒, “你个奴才,竟敢诅咒她?!” “陛下, 奴才没有,容将军确实……确实已经死……啊!” 死字一出, 便见帝王忽地大步朝他走了过来,猛地一脚踹在了他的心窝上! “闭嘴!朕不想听到这个字!”司马承眸里竟是生起了杀意, “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奴才给朕拖下去!” “陛下息怒,陛下,奴才说得是真的啊,奴才真的没有说谎……” 来报信的人没有想到帝王竟然不信他所言,甚至认为他是在胡言乱语, 妄议将军的生死,吓得脸色惨白,急忙解释道,“外面很多人都在哭,陛下,您听,外面的哭声越来越大了!” 司马承的武功虽比不上容钰,但也是自幼习武,耳力自然非同常人。不用他提醒,外面那越来越大的哭声也早已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世间每一天都有人哭,哭声不足为奇。” 帝王这般说着,可双手却早已不自禁地握成了拳头,修剪的圆润的指甲在此时却化为了利刃,不知何时已是深深刺进了他的手心里。 有血滴从那骨节发白的拳头中落了下来。 “来人,把这个奴才给朕……” “陛下!”正这时,却见一个身着官袍、头戴官帽的中年官员有些狼狈的跑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甚至差点摔倒在地,来到司马承面前时,已是有些衣冠不整了。 来人正是关州府的知府。 司马承虽是微服出巡,但他身为帝王,自然不可能真的完全隐名埋姓。身为关州府的父母官郑晖早已得知了帝王驾临于关州的消息,并且已来参拜过。 只是司马承不喜人打扰,便没有选择住在关州府衙门,而是住在了郑家的一处别院。 郑晖眼角带着红意,脸色有些苍白,都顾不上面圣的礼仪了,跪在地上便声音嘶哑的叹道:“陛下,容将军殉国了!” 容将军殉国了。 这句话像是不停息似的,一直在司马承的耳际回响。源源不断,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方才,他不信。 可如今,跪在他面前的不是卑贱的奴才,而是关州府的父母官知府大人。身为一府之长,又怎可能弄错此等大事? 况且,郑晖更是以谨慎稳重而闻名于朝野。 司马承的下颌绷得极紧,半晌,他才出声问道:“是谁杀了她?”他的声音清淡,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仿佛并未被这震动了整个关州的消息影响。 “……回禀陛下,没有人。”郑晖眼里带着沉痛和惋惜,他轻叹了一声,才回道,“容将军是自刎而亡!” “自刎而亡?”司马承压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不错,”郑晖回道,“戎国要以容将军去换魏将军,容将军同意了。可是当她把魏将军换回来后,她却……忽然发作,先是杀了戎国主帅鲜于機,最后拔刀自刎而亡!” “……谁的刀?”帝王声音似是有些沙哑。 “是容将军自己从敌军那边抢的。”说着,郑晖便详细的向帝王描绘了一遍不久之前发生的事,说到最后,竟已有些哽咽,“那戎国想要容将军归顺于他们,以容将军来压制边军。可容将军……” “裹尸马革英雄事,纵使终今汗逐香。”郑晖低喃了一声,叹道,“容将军说,她此生,不悔!” 在此之前,因为听闻容钰废去内力,又断了持刀的右手,众人对她如今的实力有疑问。可当她一出场,便用一箭射掉了鲜于機的鞭子后,这疑问便再也没有了。 便是残了手,容钰依然是那个能令戎国兵将闻风丧胆的猛将! 戎国困不住她的。 所以,几乎所有人都这般想。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可那是容钰啊,曾以一己之力杀了戎国数百兵将的战神容钰啊!只要她想,怎么可能逃不出来? 可谁也没有想到,她死了。 没有人能要了她的命,是她自己结束了自己的命,甚至在临死之前,还奋力杀死了戎国主帅。 “鲜于機突亡,戎国大军群龙无首,乱成一团。”而大周这边,因一人之死却士气大振,又趁着戎国大军惶惶之时攻了过去。 “贺将军亲自带着人杀了过去,”郑晖顿了顿道,“想必不久,我们便能迎来胜利了。” 事实也与他所料相同。 不过半个时辰,别院的大门便再次被叩响。 贺江身着主帅铠甲,浑身带着血气,大步走到了司马承面前,然后单膝跪地,声音铿锵:“陛下,戎国溃败而逃,我军此次大胜!” 然而,帝王却没有因为大胜生起喜悦,他甚至是面无表情的,脸色看上去竟似乎有些苍白。 半晌,他忽地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刺耳到了极致。 “大胜!好一个大胜!”司马承大笑出声,仿佛因为此次的胜利极为兴奋,笑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贺江与郑晖都跪在地上,两人对视了一眼,却是谁都没有说话。 郑晖在关州已经待了三年,按照大周规定,今年期满,他便要回京述职了。而这三年,他与容钰打交道的地方很多。 他们一个是关州父母官,一个是镇守边疆的边军首领。 关州府位置特殊,是容不得他们内部有太多争斗的。 因此这三年,他们相处得还不错。 郑晖是科举出身,熟读圣人诗书,最开始,对于一个女子成为边军首领一事,是极不赞同的。只是他性子谨慎稳重,倒是并未直接针对容钰。 而后来,随着与戎国的一次次交锋,他看着那个女将带着本来疲软的大周将士取得了一次次的胜利,最终逼退了戎国。 便是当年魏老将军在世,大周与戎国胜负也只在伯仲之间。 也不知何时起,郑晖竟从最初的不赞同,到了最后的敬佩。巾帼不让须眉,直到那时,他才彻底信了这句话。 世间男儿何其多,可能与容钰堪比的,竟是少之又少。 至少如今的大周没有。 只是没想到,那个正直刚烈的女将军最后竟然会因为身世一事,跌入了尘埃之中。她不过才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生命却走到了尽头。 唯一可欣慰的竟是她终究是死在了战场上,而不是被人磋磨至死。 对容钰的死,郑晖的心中充满了遗憾和惋惜。 自然对于这位接任边军主帅的贺江贺老将军,心绪便极为复杂了。贺江也是声名在外的大将,可或许是……前面那人实在是太过惊采绝艳了,贺江便也变得平平无奇了起来。 便如此次的大胜。 若是没有容钰的牺牲,大周与戎国,谁胜谁败还说不清楚!因此即便是打了胜仗的贺江,此时面上也并未有什么喜色。 他是习武之人,耳朵灵,外面传来的那些哭声可听得清清楚楚的。 而他作为目睹了那一幕的人,贺江心中更加清楚,那些百姓,甚至是兵将们是为谁而哭。容钰死了,魏瑄不堪一击,无人再能威胁他的地位。 他得到了那所谓的兵权,可容钰得到的却是三十万边军以及数十万边城百姓的心! 这场大胜,是谁胜的? 想必所有人心中都有答案。 帝王的笑声持续了很久,直到他的笑声越来越嘶哑,最终,他忽然大声咳嗽了起来,咳得越来越厉害,仿佛似要把什么东西吐出来一般。 “陛下!”瘫软在地的文福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见帝王咳得满面绯红,吓得大喊,“奴才这就去寻太医。” “站住!” 帝王却忽然大喝了一声。 “陛下……” “朕无碍,朕的身体好得很!”帝王用力止住了咳声,冷冷说道,“朕乃天子,又岂会如此轻易伤了身体?!” 文福张了张嘴,却是不敢说话,只垂着头,恭敬的侍立在一旁。 “贺将军领兵有方,取了大胜,该赏!”而这时,帝王终于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贺江,高声便说了一串赏赐。 贺江摸不准帝王的心思,最终只能叩首谢恩:“臣谢陛下赏赐。” 话落,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帝王赏赐了他众多宝物,却是没有让他起来。 贺江只能恭敬的跪在地上。 沉默蔓延了许久。 久到贺江和郑晖都跪得膝盖发麻了,帝王像是终于又想起了他们,再次开了口。 点将仙 第31节 他问:“她呢?” 这话没头没脑,贺江怔了一会儿,竟是没有明白帝王在问谁。 “容钰呢?” 直到帝王终于连名带姓问了一次,贺江这才恍然——容钰虽死,可尸身犹在。司马承问得便是容钰的尸身在何处。 贺江明白了帝王的意思,只是…… “回陛下,”他顿了顿,才斟酌着回道:“臣无能,没有从戎国人手中抢回容将军的尸身,请陛下降罪!” 容钰早已不是将军了。 便是他们都称呼她为容将军,可实际上,她身上并无任何官职。 可如今,却是无人记得此事了。 她用生命换回了这个将军的称号,即便没有皇帝下旨,可在边军、在百姓的心中,她却是真真正正的将军! 更用自己的命打破了她与戎国有交的谣言,洗清了自己身上嫌疑和污名。 她不会做卖国贼,而是以身殉国的英雄。 可她的尸首竟落在敌人手中…… 此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会生起民怨,更会动摇军心。而他如今这名义上的主帅更是会首当其冲被迁怒,甚至会被认为是无能之辈! 贺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因此,话不多说,便直接叩首请罪了。 “死在戎国……”帝王俊美的面容早已染满了冰霜,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容钰,这就是你对朕怀疑你的回应吗?” 她用命讽刺了他对她的试探。 不负初心,她做到了。 而他,作为一个帝王,却食言而肥,何其可笑! 她明明不用死的。 戎国困不住她,能困住她的,唯有她自己。 “可朕是天子,是一国之君,朕绝不能容忍有人背叛大周,即便有一丝可能也不行!”所以他必须得这样做,哪怕他怀疑的那个人是她。 他没有错。 帝王无错! 年轻的帝王高高在上的站在中央,声音越来越冷,仿佛充斥了浓浓的杀意和煞气。 帝王之怒,无人能承受。 屋里的人全都跪伏了下去。 贺江这位大将,郑晖这一府之长也都把头深深埋在了地上,只道:“陛下息怒。” “你在恨朕吗?”帝王眸如寒冰。 无人敢应下这话。 而能够回他这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就在此时,即便点了灯也有些昏暗的屋里,忽然大亮。 帝王抬首。 竟是天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祥光突然大盛,照亮了这昏暗的人间。 ** 容钰确信自己已经死了。 人死了,会去哪里? 她并不怕死。 早在选择这条路时,容钰便早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能死在战场之上,已是她幸了。 她这一生,杀人无数,手中早已沾满了鲜血,想必会下地狱吧。 容钰这般想着。 可当她恢复意识的时候,面前却是出现了一道天梯,直接通往天上。而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随着着天梯向上升去,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终于到了天梯的尽头。 而在那里,有一个鹤发童颜的白衣老人站在那里。 “你是谁?”容钰望着面前陌生的地方,只见两根白玉般的柱子立在面前,望不到到底有多高,只觉一股沉重的威势扑面而来。 容钰瞬间生起了警惕,问道,“这里又是哪里?” “这里是天庭。”那白发老人轻轻甩了甩手中拂尘,笑看着她道,“容钰,你于战场中顿悟入道、功德加身,已经立地飞升位列仙班了。” “随我去见天帝吧!” 话落,他的脚下便生起了一团祥云,仙气飘渺,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仙人。 第23章 天庭 凡人看不到那冲天而上的金光, 可天庭却是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 这金光一出,便意味着这世间有多了一位仙人。 凡间自有修行者,多是道士与和尚。 所以凡人成仙虽不多, 但在天庭也不算什么奇闻。从古至今算起,也有至少数百位从凡间飞升的人仙了。 只是这次却有点不同。 仙人也是分等级、按资历的。 其中以天生仙人为尊, 其下才是人仙, 最后是妖仙。而这神仙也分为正神与散仙,正神便是意味着在天庭里任有官职。 因此, 正神的地位自是高于散仙。 散仙不计数,可正神却是有数的。 正神通常是由天帝任命, 计入仙录,但是也有例外,便是不通过天帝,名字便自动出现在仙录之上。 天帝乃众仙之主, 可天帝也是应天地而生的, 是以,他代表了天地, 却又不是天地。 只是这种正神,却是少之又少。 整个天庭, 也找不出三个来。 而容钰,便是这样一位直接飞升成为正神的人仙。 因此她还未入天庭, 但天上的仙人便早已知道了她。 “回天帝,按命书上记载,容钰此生的命数并未出差错。她将于洪武五年,战死沙场,此后,大周动乱, 与戎国彻底开战。后由如今的皇帝司马承御驾亲征,征战数年,打败戎国,完成人间一统。” 司命仙人捧着命书道。 “按理容钰造下无数杀孽,并直接导致天下大乱,应转世成为妖物……”这是命书所记载的。 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容钰不仅没有转世成妖,甚至还功德加身、飞升成为正神。 想到仙录上的记载,司命仙人心中都忍不住生了嫉妒。 那容钰成为的可不是普通正神,仙录上明明白白的显示,容钰有监管人间的权利——这权利可就太大了。 天庭有三百正神,可人间除了正神,还有无数散仙。 “天帝,这容钰刚刚飞升成仙,资历尚浅,仙力低微,”司命仙人斟酌片刻道,“便是仙录上有了她的名字,怕是也不能服众。” 高位上,天帝微微点着头。 须臾,问道:“爱卿所言也有理,不知可有何高见?” “小仙认为此等重任不能现在就交在容钰的手上,不如让她历练一番,积攒积攒资历和经验更好。”司命仙人回道。 天帝没有立刻回答,只闭着眼,似在沉思。 司命仙人恭谨的站在一旁,只眸色微微暗了暗。他掌管命书,权利看似极大,但命书是自己生成的,他根本没有改动的权利。 说是司命仙人,不如说是一个报命数的。 虽是天庭正神,可还比不上凡间的一个山神逍遥。 想到此,司命仙人忽地又躬身道:“天帝,再过不久,便是四海龙王的万岁寿辰了。算着时间,他的小儿子也到了请封的年龄了。” 这话是提醒。 凡间仙人不少,地盘早已刮分的差不多了。 而龙性本淫,四海龙王更是其中翘楚,光是儿子便有足足九个,这马上要请封的小儿子便是龙九太子。 龙九太子身份高贵,定是看不上那些小地方。 若是不入天庭,那凡间便唯有一个地方能入龙王父子的眼了。 四海龙王主管凡间水域,又被尊为水神。 虽不入天庭,可却是凡间如今权利最大的正神,受万家香火,无论是势力还是仙力都不容小觑。 闻言,天帝缓缓睁开了眼。 * 这世间的奇闻异事不少。 容钰行军打仗的途中,也遇到过一些无法解释的事,还听过不少有关仙人精怪的传说。在关州府附近便有一座苍泽山,群峰连绵、高耸入云,绵延数百里。 此山层峦叠嶂,多悬崖峭壁,人迹罕至。 关于这座山的传说有很多,有不少山下的村民说见过山中鬼火鬼影,总之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 容钰也曾带人进过这座山,但却只能在山外围打转,他们行了许久,却都无法进入山里。 因此,看着面前那宏伟的宫殿,以及腾云驾雾的仙人,容钰惊讶了一瞬后,倒是很快恢复了平常。 点将仙 第32节 神仙妖怪的传说从不曾断绝,如今成真了,倒也不算太过稀奇。 只是容钰没有想到,她有一日竟也能踏入这仙庭。 明明前一刻她还在战场上,鼻间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容钰不由自主的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脖颈,那里却光滑如初,根本没有一丝伤痕。 她再抬手,右手也能随意转动了。 人间的一切,仿佛成了一场虚幻的梦。 容钰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银甲,微微有些恍惚。 她心念一动,下一瞬,脚下竟也升起了一朵祥云,随着那白衣老人飞去。见此,那白衣老仙雪白的眉微微上挑,眼里倒似有了一丝惊讶。 “我乃玉真子,你可称我玉真仙人。你跟紧我,莫要四处乱瞧乱晃。”白衣老仙叮嘱道,“天庭规则甚严,你若是无意中犯了天条,这仙位可是保不住的。” 容钰拱手道谢:“多谢玉真仙人,钰省得。” 她虽彬彬有礼,可一身银甲似乎还带着独属于战场的血煞之气,便是他这般资历深厚的仙人,竟也动摇了心神。 再思及这位飞升的原因,玉真仙人不由在心中一叹。 天庭甚大,比之京城都有过之而不及。 便是他们脚踩祥云,也飞了有半刻钟,才终于看到了一座宏伟至极的宫殿。那宫殿之上,左边窝着一条金龙,右边是一只金凤。 容钰起初本以为这是雕刻而来的,然,正这般想着,便见那金龙金凤忽然睁开了眼睛。 竟是活的。 “来者何人?”金龙声如洪钟。 玉真仙人回道:“玉真子带着刚从人间飞升的人仙容钰来面见天帝,打扰龙君了请龙君行个方便。” 话落,那宫殿的大门便自动打开了。 “此地不能腾云,走吧,跟我一起走进去。” 说着,玉真仙人便率先朝宫殿里走。 容钰紧随其后,一同踏入了天宫。 * “将军殉国了!” 这话似乎不过是瞬息之间,便传遍了整座关州府,自然也传进了容家居住的这座小院。 因着魏瑄和容钰都在战场上,容家一直关注着战场那边的消息。 起初听到这消息时,顾氏还没想到那将军指得是容钰,只是听着有人战死了,她脸上的担忧和焦急就更重了。 “这是已经开战了吗?”顾氏耐不住,冲出家门,便抓住了街上一个行人问道,“大周和戎国是已经打起来了吗?那瑄……魏瑄将军怎么样了?” 她抬眸,却见那行人眼眶通红,脸上不掩悲痛。 那行人是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模样一瞧便是本地的百姓,闻言,竟似带着悲愤的回道:“那魏瑄将军当然没事!容将军把她换了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没事就好!”顾氏闻言,高高提起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那是哪位将军殉国了?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顾氏其实是对这些事情不怎么感兴趣的,只是瞧着这人满眼悲痛的模样,便顺着问了一句。 “这仗根本就还没有打起来!”那人气道。 顾氏怔了怔,问道:“那怎么就有将军牺牲了?” “还不是因为那戎国俘了魏将军,要用她来换容将军!”这事早就传遍关州府了,顾氏注意到的却是这人嘴里的那声容将军。 “容将军……” 她不自觉地跟着重复了一次。 不等她回神,那汉子便已经继续说:“仗是还没有打起来,可想必也不远了!容将军换回魏将军后,不愿被戎国辖制,毅然拔刀自刎了!” “……你说谁?” “我说容将军,牺牲的是她,是容将军啊!”说着说着,中年汉子眼里的泪终是落了下来,“容将军先杀了戎国主帅,然后便自刎殉国了!” 话音刚落,只听砰得一声。 顾氏回头,便见身后儿子容威手中拿着的木盆落在了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容威只愣了片刻,就像是疯了一般朝城门方向跑去。 死了。 容钰死了。 顾氏猛地后退了两步,脸色霎时惨白如雪,“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死呢?那那么厉害,她不是战神吗?而且那戎国不是想抢了她去戎国做官吗?她怎么就……死了?” “做什么鬼门子官!呸!” 那汉子一听,立刻就淬了一口,骂道:“容将军忠君报国,赤胆忠心,怎么可能会去做那卖国贼?!” 他瞪着顾氏,眼里尽是不满。 “戎国是许了她侯位,可不代表容将军便会因此心动。她在边关五年,杀了不知多少敌人,又怎可能跑去敌国?你怎能如此侮辱将军?!” 他脸色很凶,明显对那容将军很是拥护。 如今听着顾氏竟然如此侮辱容将军,立时一脸凶光,吓得顾氏忍不住朝后退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氏咬着唇,眼里的泪已经掉了下来,“我只是、只是不想她死罢了!” 中年汉子见她如此,倒是没那么气了,只是对顾氏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这五年,因为容将军,我们的日子好过了不知多少,可现在容将军死了!”中年汉子声音嘶哑,带着浓浓泣音。 于边关百姓来说,容钰的身世其实并不重要。 他们在乎的从来不是守护他们的将军姓什么,只在乎是谁做了这个将军! “听说那魏将军才找回来,性子温婉,根本不是上战场的料,甚至连骑马都骑不稳。”中年汉子不满的道,“便是咱们的小兵都比她强,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将军,又怎么能上战场?!” 甚至还成了一军副帅! 此等至关重要的位置,竟然交给一个初上战场、连骑马都才刚学会的人,这也实在是太儿戏了。 不仅是他,如今关州府上下谁不这般想? 听说这副帅的位置,还是皇帝亲自任命的。 据说那位陛下甚至还怀疑容将军会投敌卖国,为此,还派了人囚禁了容将军一家…… “如今容将军已殉节报国,足以证明她的清白了!” 他们只是普通百姓,按律按法都不该质疑京中贵人的决定,也没有资格。可如今,不仅是中年汉子,关州府百姓几乎都对头上的那位陛下生了不满。 “容将军乃是大周的功臣,不应该落到如此下场的……” 她虽死,可应该赢得身前身后名! 顾氏却再也没有心思听下去了。 她整幅心神都被容钰死了这件事占据了,她身子晃了晃,恍惚的跑回了身后的小院里,大喊着,“当家的,你听到了吗?阿钰,阿钰她……死了!” 院子里,容贵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身上都染上了一层冰霜。 相比顾氏的崩溃震惊,他却显得平静了许多。 闻言,竟是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从那傅晟找来时,容贵心中便已经有了准备。 他知道,那二十年的荣华,于他的女儿来说,是压在肩膀上沉重的负担,更是她背上的债。还有他们这对从未养过她的父母,这个贫苦的家,也是他的责任。 养恩与生恩,她都记得。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们的女儿死了啊!”顾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泪一直流,“你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那么厉害,明明可以不用死的!她倒是死了,可想过我们怎么办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 “你想说她不孝吗?”不等顾氏说完,容贵便打断了她的话,“瑶芳,是我们让阿钰去换瑄儿的。” 瑶芳是顾氏的闺名。 顾氏张了张嘴道:“戎国人要得本就是阿钰,若不是阿钰,瑄儿又怎么会被俘?况且,这本就是我们欠瑄儿的,也是阿钰……” “阿钰欠瑄儿、欠魏家的对吗?”容贵补全了她的话,沉默片刻,才哑着声音道,“可瑶芳,二十年前,阿钰也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啊。” “所以你这是在怪我对吗?” 顾氏眼泪流的更凶了,“可我那不是为了她吗?若不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不愿她跟着我们受苦,我又何必去做那等恶事?!” “若是咱家富裕一点,我又岂会做这些事?我是她的母亲,难道我还会害她不成?!我不就是想着要她过得好一点吗?” “……是我错了,”容贵张了张嘴,半晌,终是苦笑着叹息道,“是我太过无能,是我无法给自己的妻儿好日子。” 那一瞬间,面前本就干瘦的男人仿佛霎时就老了十岁。 而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战鼓声。 战争开始了。 第24章 此志长存,为她请封…… 容钰身死, 大周的战士们都悲愤异常,与戎国的这场战役自然不可避免。贺江身为经年老将,更明白要好好利用军心。 而且鲜于機已死, 戎国没有主将,正是士气低落混乱的时候。因此, 在短暂的哀悼后, 便直接下令出兵迎战! 而果然也如他所料,这场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大周兵将们势不可挡, 直入戎国军营,擒杀了不少戎国将领, 戎国大军最终溃败而逃。在沉寂了许久,大周终于迎来了一次大胜。 但边军上下,却是无人高兴得起来。 取得胜利,贺江第一时间便回了关州府向司马承汇报战况。其他人, 却是要留下来打扫战场的。 大周虽然赢了, 但依然是有伤亡的。 而且,大家心中都明白, 这不过只是暂时的胜利而已。 这必然是一场持久的战役,大周和戎国只要存在一日, 战争便不会彻底结束。 点将仙 第33节 “将军的尸身被戎国人带走了……” 提起这事,战士们悲愤之余更有失落和难受。身为军人, 他们很清楚将领尸身落在敌国手上会遭遇什么了。 况且,容将军还杀了戎国皇室出身的鲜于機,更曾杀过无数戎国兵将。 如今戎国又溃败,损失惨重,说不得会用容将军的尸身泄愤! 只要一想到这点,便没人高兴得起来。 将军为了他们不受辖制, 宁愿拔刀自刎,可他们却如此没用,连她的尸身都抢不回来,无法让她入土为安…… 铺满了尸身,充斥着血煞气的战场上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而也就在这时,那道在容钰自刎后落下的祥光忽然大盛——它本来只有细细的一道,虽然让人疑惑,却不至于让人太过惊奇。 毕竟这世间出现的奇异事并不少。 可现在,祥光大盛,像是要把这阴沉沉的天空彻底撕开。 正在打扫战场的大周兵士们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朝着天上望去——只是那光太亮了,几欲要照亮这整个人间,刺得他们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而几乎是祥光大盛的那一瞬间,明阳升起,万物回春。明明是穿着棉袄也觉得冷的寒冬,如今却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枯树迅速发芽,长出了繁茂的绿叶;早已凋零的百花,如同被洒上了甘霖,霎那间生了花苞,然后,百花齐齐盛开。 还有数不清的蝴蝶鸟雀飞了过来。 仿佛只是一瞬间,关州府便告别了寒冬,迈入了春季。青草树木,鸟语花香,竟像是到了仙境。 这一刻,不仅是大周军士,还有关州府上下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哪怕被刺得眼睛疼,他们也怔怔的仰头朝向天空。 “那是将军身亡之地!” 相比在城墙之内的百姓们,守在城门的边军兵将们,却是立刻想起了祥光最初降落的位置。他们刚刚与戎国大战了一场,逼退了戎国大军,身上皆带着血气。 哪怕已经闻惯了这味道,却也没有人喜欢。 可如今,花香弥漫,竟似乎盖过了这一身腥甜血气。 而如今,那块染满了将军鲜血的土地上,竟然在眨眼间长出了无数新芽花朵,然后慢慢蔓延开来,竟似乎是要铺满这整块战场。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神异了。 一时间,周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他们甚至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是将军吗?”半晌,有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兵跑到了东方立的面前,仰着头忽然问道,“东方将军,您说将军是不是成仙了啊?” 不等东方立回答,少年小兵便自顾自的道:“我在老家的时候,听我爷爷说过,那些修道者和妖怪只要修成正果就能飞升成仙,去天庭做神仙了……哎哟!” 话没说完,小兵的头上便被回过神来的东方立狠狠敲了一下。 “你乱想什么啊,将军是人,又不是什么道士和尚,怎么修成正果?”东方立身上的血气更浓,便连脸上都还染着不少的血迹。他本就生得威猛高大,如今越发显得凶煞。 只是话虽如此,可他的目光也直直的落在那祥光之上,随即又望着周围绿树新芽,鼻间嗅着花香,心里竟是也忍不住升起了一丝期盼。 东方立也是小兵出身,如今虽然身居高位,但他性子开朗大方,很喜欢与兵士们混在一起。也是因此,那小兵才敢在他面前说这些漫无边际的话。 所以虽然被敲了一下脑袋,还被骂了一通,可小兵也不害怕。 他也没放下这怪诞的想法,甚至有些不满的道:“这是传说啊,我爷爷说他的曾爷爷就看过仙人飞升的。” “不然,这祥光和这奇景又该怎么解释?”小兵道,“现在可是冬天,百花却都盛开了。” “将军虽然不是道士和尚,可是她打了那么多胜仗,立了那么多功劳,便是今日这场战役,若不是将军……率先杀了敌方首领,我们又怎可能赢得这么轻松?”小兵眼眶发红,“说不定,就是上天怜悯,接将军去天上享福了!” 想到不久前的那一幕,在场的兵将们都忍不住红了眼。 “行了,不许再胡言乱语了。”东方立压住心中的悲痛和愤怒,斥了他一句,望着那祥光落下的地方,眸间却是倏然起了杀意。 “你都说了是传说了,既是传说,又有几分是真呢?”东方立低喃了一句,须臾便忽地冷笑了一声道,“不过,这奇景出现的正是时候!” “将士们!”说到这儿,东方立突然振臂高呼,运起内力,让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将军的尸身还在戎国,我们必须要把她接回来!” “接回来!” “接回来!” “接回将军!” “将军是大周的功臣,是我们的战神。”东方立沉声大呼,“她应该得到应属于她的荣光,她死了,她的荣誉,便由我们去为她抢回来!” “她是大周的英雄!” 英雄,便应该有英雄的待遇,而不是这般默默无闻的死去。那些受了她保护的所谓贵人们,也应该知道这一点。 东方立牙关紧咬,目光似是要穿透城墙,射向某个地方。 那双虎目里似是燃起了熊熊之火。 “对了,傅将军呢?”片刻,东方立忽地想到了什么。他打眼朝战场上望去,却是并未看见傅晟。 与他作为先锋不同,身体病弱的傅晟更多是在背后出谋划策,亲自上战场杀敌的次数不算多。 只是这一次,两国忽然交战,来得突然。 东方立当时因着容钰自刎,满心满眼都只剩下要为将军报仇的愤怒,倒是没有顾及到旁边的傅晟。 如今仗打完了,他才想起这事。 他与傅晟是容钰的左膀右臂,两人也认识多年,只是虽然如此,但他们两人之间并不怎么亲近。 东方立性子直接,又风风火火,也不爱与傅晟待在一起。 倒不是他不喜欢傅晟,只是傅晟身子不好,东方立自知自己是个下手没轻重的,他就怕自己若是没注意,把人打伤了那就坏了。 况且,因为将军府真假千金一事,他与傅晟两个人立场不同,还起了争执。虽同在军营,可气氛却僵硬得厉害。 “回东方将军,傅将军带着人去追戎国人了!” 闻言,就有一个偏将上前回话了。 “他什么时候去的?!”一听这话,东方立的面色就沉了下来,“就他那个身子,怕是没有追到人,在路上就会把自己给弄死了!你们怎么没有拦着他?” 偏将回道:“傅将军执意要去,我们拦不住。” 傅晟品级高,在边军中,官职仅次于贺江和魏瑄。况且,他虽身子不好,但武功其实还不错,便是东方立与他交手,也说不定是谁输谁赢。 他若是要去,除了主帅,确实是无人能拦得住。 而于贺江那老匹夫来说,怕是恨不得傅晟一去不回,如此,他便能顺理成章的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进来了。 东方立虽性子急躁,可却不傻。 思及此,他当机立断上了马,点了一队人,亲自去追了。 而此时,却无人知,傅晟已经到了戎国皇宫。 鲜于機身死、戎国兵败一事,自然很快便传进了戎国王的耳里,当即勃然大怒。 戎国王之前愿意以侯位许之,是看重她的才华与名望。却不想她非但不知好歹,甚至还反将了一军,竟直接杀了戎国大将,导致戎国兵败。 容钰活着或许还好,可她如今已死,便再无利用价值。 于戎国来说,只有泄愤一用了! “来人,把容钰的尸体挂在城墙之上,暴晒三日!”说完,还不解气,戎国王又补充道,“再给孤鞭尸,让大周好好看看!” 想到此次的损失,戎国王更是气怒不已。 鲜于機虽不是皇室主脉,可也是皇室中人,也是皇室中不可多得的猛将。他如今一死,不但让戎国损失了一员大将,更是让鲜于皇室陷入了被动之中。 即便是鞭尸,也无法泄戎国王心头之恨。 只是话音刚落,他的贴身内侍便小跑着进来,附在他耳边小声道:“王上,西陵世子求见。” “他怎么来了?”闻言,戎国王很是惊讶,连愤怒都暂时压了下去,苍老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凝重,须臾才道,“让他进来吧。”说着,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贴身伺候的内侍。 “是。” 很快,傅晟便从后面悄然走了进来。 他的身份,除了戎国王和几个高层,便是西陵家知道的也不多。在大周他是儒将傅晟,在戎国,他却是因为体弱多病,已多年不曾外出的西陵晟。 因着他的身世,西陵晟在戎国便犹如一个透明人一般。 便是这西陵世子的封号,如今也还没有公开。 为了不让大周怀疑,这些年来,他回戎国的次数屈指可数。便是回来,也是悄无声息的,不能让人发现。 戎国在大周放了很多探子,但存活最久、爬的最高的却只有傅晟。 早在两年前,傅晟便已经成为了戎国暗探的首领,戎国王自是也越来越倚重他。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大周竟然会出一个容钰,以她的机敏,傅晟必须越发谨慎,否则定会被她察觉到蛛丝马迹。 傅晟明面上是幼时便被魏老将军收养的孤儿,正因为有这一层身份,长乐郡主又极其信任倚重傅晟,再加上两人又是少年相交,这才瞒过了容钰。 但只要容钰在一日,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想要取下关州府,更是不可能。 戎国王如今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最近两年身体也越发不好,若是再这般耗下去,怕是他到死也无法让戎国更进一步。 直到,他们查到了容钰的身世。 戎国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在他看来,如今的大周皇帝刚愎自用、生性多疑,而容钰在民间的威望却越来越高,所谓功高震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同为帝王,戎国很是明白这个道理。 而事情也果然如他所料。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们算准了开始,却没有算到结局。容钰虽死了,可他们损失也不轻。想到死得如此草率的鲜于機,戎国王心中的恨意和愤怒便更深了一层。 “阿晟怎得突然来了?”不过面对傅晟,戎国王面上到是算得上和善,“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他说着,边打量着来到他面前的人,眸光微微闪了闪。 戎国大多骨架大,生得威猛雄壮,且皮肤常年暴晒,肤色更深,又深鼻高目。可面前之人,却与这些沾不上分毫,即便他身有一半的戎国血脉。 肤色白皙,面目隽秀,身形修长,气质温润如玉,与大周那些所谓的翩翩公子并无两样。甚至因为面带病弱之气,看上去更多了一丝孱弱之态。 反正是看不出半点戎国人的模样。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原因,那些大周人才没有发现傅晟的身份。身为戎国王上,戎国王自然是更喜欢那些高大威猛的戎国勇士。 只是如今的傅晟,却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任凭人磋磨的小孩儿了。 点将仙 第34节 便是心里不喜,可为了戎国的大业,戎国王也会重用面前之人。 戎国王上次见到傅晟,还是几月前。 那时,他们刚发现了容钰的身世。 傅晟也是孤身一人来见他。 可彼时,他虽然有些病弱,但精神尚好,甚至因为发现了那个大秘密,眼里似乎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可如今,他看上去却像是大病了一场。 他唇色淡得如纸,面色苍白如雪,眉目间的病气更浓了一些,竟像是笼上了一层死灰之色,让人看得心惊。那宽大厚重的纯白披风围在他身上,却是越发凸显出了他的清瘦和苍白。 “阿晟可是又病了一场?”戎国王还要用傅晟,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自然是不想人死,忙道,“孤让人宣太医来给你好好瞧瞧,可别仗着年轻,便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你可是我们戎国的功臣重臣,势必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他说着,还叹息了一声,看上去就是位极为重视关心臣子的君主。 “臣参见王上。”傅晟躬身行礼道,“多谢王上的关心,臣无碍。臣此次前来,是有两件要事。” 他虽这般说着,可是声音却是沙哑至极,仔细听,似乎还带着一丝颤音,就像是个将死之人。 不等戎国王发问,他直接道:“王上可是要用容钰的尸身泄愤?” 一听这话,戎国王的面色便沉了下来,冷哼道:“她杀了我们戎国那么多人,只是鞭尸已是孤的仁慈了!” 他说着,并未发现下方的人竟是不知何时早已握紧了双拳。 “……容钰在边军中威望极高,若是侮辱她的尸身,固然能泄王上之恨,可却是有害无利。”眼前似乎又闪现了不久前的那一幕,那血色几乎要淹没了他。傅晟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声音越发的沙哑难听,“到时候,怕是更加激起大周边军的愤怒,反倒是鼓舞了他们的士气。” 闻言,戎国王不甘的道:“难道就这般便宜了那容钰?” “自然不是,”傅晟顿了顿,才道,“魏家军与大周百姓定是想要抢回容钰的尸身,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说到这儿,他的眸中闪过了浓重的杀意,“而这第二件事便是——” “王上,大周皇帝司马承此时就在关州府!” 闻言,戎国王霍然起身。 “王上,您瞧天上。”恰在此时,内侍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花……花开了!” 傅晟猛然抬眸。 鸟语花开,祥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 “……这是怎么了?” 郑晖望着眨眼间便像是回到了暖春的院子——枯黄的树木抽出了新芽、长出了绿叶,光秃秃的花枝生出了新的花苞,然后在霎那间绽放。 便是郑晖自诩见多识广,可此刻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竟是失了平日的冷静。 那祥光太过盛大了。 便是他们待在别院里,也依旧像是笼罩在其中。本有些昏暗的屋子,因它亮得让人眼睛生疼。 “陛下……” 不仅是他,别院里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到了失语。半晌,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帝王面前失态,郑晖心中一惊,急忙想要请罪。 只是当他看向司马承时,却见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也被这奇景惊住了。 而贺江惊奇回神后,心中却不知怎的蓦然生出了一丝寒意。 司马承和郑晖没有上战场,自是不知这祥光最初降落的位置,可贺江却是立刻反应了过来,面色便微微有些发沉。 他自是不会生出容钰飞升成仙了这等荒谬无知的念头,只是担心怕是会有人抓着这事大做文章。 容钰死了,自然已不足为虑。 哪怕她是为了大周而死,死得壮烈,可于贺江来说,最多只会让他憋屈一段日子。但最终,死人是不可能比得过活人的。 终有一日,他会彻底掌握这三十万边军。 可若是有人把她的死亡与今日这祥光奇景联系在一起,那怕是会生出不少事端。 那祥光并未持续多久,可绕是如此,也足以让所有人看到了。更别说还有这等一瞬回春的奇景,想必这事很快便会传遍天下。 他正这般想着,便看到一个衙役跑到了郑晖的身边报道:“大人,出事了!您快回府衙看看去吧。” 那衙役并不知道这里还有大周皇帝,直接便找了郑晖。 郑晖怕他冲撞了帝王,忙拉住他问道:“有什么大事让你如此慌慌张张的?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说。” 衙役喘了口气,忙回道:“一大堆百姓聚集在了府衙门口,他们说要为……为容将军请封!” 话落,室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贺江猛然一震,郑晖却是看向了帝王。 “百姓们说,容将军为国捐躯,立下汗马功劳,是我们大周当之无愧的大英雄!”衙役也是关州府的本地人,说到这话,眼里也亮晶晶的,“连戎国都愿以侯位许之,大周更不能薄待了功臣!” “裹尸马革英雄事,纵使终今汗竹香。”衙役高声道,“便连上天都被将军的忠义所感动,降下祥光,让枯木逢春、百花盛开……将军虽死,可此志长存。” “此志长存……” 司马承低声念着这句话,须臾,低低笑了起来,“所以朕的子民,他们这是在埋怨朕?” ** 天庭的规矩不比人间少。 容钰初来乍到,对这里毫无了解,便也谨记着玉真子的话,穿过长长的白玉廊,终于到了大殿。 上方,坐着一个面容威严的高大男人。 身边祥光环绕,头戴珠冠冕旒,身着法服,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敬畏,与传说中并无什么不同。 这便是三界之主,天帝。 容钰跟着玉真子向天帝行了礼。 “两位卿家平身。”天帝笑着摆手,声音听上去倒是慈和,看向容钰问,“你便是容钰?” “回天帝,正是。” 容钰恭谨的回道。 她初来天上,不怎么懂天庭的礼仪,便是以人间面对帝王时的礼仪相对。 “果然名不虚传,”一旁的司命仙人笑道,“能以普通凡人之身飞升,并且还为正神,容钰仙人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容钰抬眸,便见天帝下方站着一位男仙人。 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带微笑,手中捧着一本书,作文士打扮,除了仙气,还多一丝书生之气。 “此乃司命仙人。”玉真子介绍了一句,却是没有再说其他了。 容钰暂时不懂什么是正神,但从这位司命仙人的话里,倒是也能猜到这正神应与普通神仙不同。 她向司命仙人拱了拱手,并未多说什么。 “容钰,”上方,天帝再次出声,“你如今已位列仙班,名字已在仙录之上,合该有份司职才是。” “你对此可有何想法?” 容钰顿了顿,便躬身道:“但凭天帝作主。” 她不懂仙庭诸事,自然不会随便说话。况且,哪怕如今站在了这仙宫之中,脚下踩着的是祥云玉路,而非人间泥地,可容钰心中却依旧有着恍惚之感。 “既然如此,那朕便给你两个选择。” 天帝开口道。 “你从凡间飞升,在人间时乃是一国将领,更有战神之名,必然对排兵布阵很是熟悉。”天帝笑着道,“人间有兵将,天庭亦有天兵天将,。这第一个选择便是,朕许你天兵统领之位,领三千天兵。” 天庭有十万天兵天将,有一帅四将,以下还有二十位统领。 这统领一职不大不小,但也是天庭正职。 天帝让玉真子给容钰解释了一番后,才又继续道:“而这第二个选择,便是许你回人间,在凡间做一方正神。” “容钰,你的选择是什么?” 第25章 我心之归处/容钰,你回…… 天兵统领, 人间正神,一个在天庭,一个在人间。 她该选哪一个? 容钰罕见的有些茫然。 飞升成仙是她意料之外, 她从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竟然会因此成仙。从选择入军营起,从穿上这身铠甲起, 从她拿着刀在战场上杀了第一个人起, 她便已经明白,她将一生沐浴在漫天血孽之中。 若不是身世突变, 或许,她此刻还在战场之上。 保家卫国是真, 双手沾满鲜血亦是真。她本以为如她这样的人,最终的归宿应是地狱才对。 往前二十年,她学得是如何做一个军人,却从没学过该怎么去做一个神仙。 天帝的意思很明白。 若是选择天兵统领, 那她的身份依旧没有变, 只是从人间的将领,变为了天庭仙将而已, 与她所学所知也算是相符。 而且选择天兵统领,想必往后也将待在天上, 与人间再无交集了。 自玉帝说出这两个选择之后,旁边的玉真子便一直在向她使眼色, 悄声对她道:“选天兵统领。天庭仙气十足,而人间充满污浊之气,神仙自然是要住在天上才对。” 这是玉真子的真心话。 他也是凡间人修飞升成仙,距今已有上千年。 人间正神固然自由,却是远离天庭,非召不得私自上天, 等于完全绝了自己的上升之路。况且人仙在天庭的地位并不高,能够成为正神的更是少之又少。 玉真子努力了上千年,也才得了一个微末的仙职。 以他的资历,下去凡间,亦能做一个镇守一方的正神。可绕是如此,玉真子依然更愿意留在天庭上。 做人的时候需要往上爬,这做仙了,也得力争上游才是。可别以为做了神仙便万事大吉了,这仙庭中更是等级分明。 点将仙 第35节 那些微末小仙,日子可不好过。 况且容钰可是飞升便即正神,如此好的起点和机会,怎能不好好把握? 也是同为人仙,玉真子才好心提醒容钰。 “你可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莫要浪费才是。”玉真子语重心长的对容钰道,“况且你本就是人间将领成仙,做个天兵统领岂不正好?” 玉真子的善意,容钰自是感受到了。 选天兵统领吗? 她淡润的唇微微动了动,躬身一拜,正要回答。 “报!”却不想正在这时,大殿外忽然传来了声音。一个天兵小跑着进来,随即单膝跪地道,“回天帝,私入凡间的玉兰仙子已被雷神俘获。如今正候在殿外,请天帝定夺。” 话落,大殿里本还算是温和的气氛陡然凝重了起来。 便是玉真子都立刻严肃了面色,拉开了与容钰的距离,恭敬的垂手站在了一旁。 殿中霎时安静了下来。 “让雷神带玉兰仙子进来。” 容钰便见天帝面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面色沉凝,看上去更具威严。她顿了顿,便也跟着玉真子一起,站在了一边。 想来,现在天帝应该是没有心情处理她的事情了。 虽是第一次做神仙,但容钰也曾听过不少关于神仙的传说和话本。 在这些故事中,有一点是没有变的,那便是没有天帝的允许,神仙不得私入凡间…… 容钰眉头微蹙,正思索间,便听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小仙参见天帝。回禀天帝,小仙幸不辱命,已擒住了私下凡间的玉兰仙子,请天帝发落。” 容钰微微偏头,便见一个满身发红高大威武的男神押着一个清丽柔美的女仙大步走了进来,想必便是雷神与玉兰仙子了。 玉兰仙子身上被仙绳捆住,脸色苍白,面如死灰。 她生得清丽动人,极是美丽。 甫一进入大殿,便有一股清香萦绕在周围,不亏玉兰仙子之名。 “爱卿辛苦了。” 天帝先是对雷神慰问了一句,这才转头看向跪在地上颇为狼狈的玉兰仙子,面色严肃,声音不怒自威,“玉兰仙子,你私入凡间、贪恋凡尘,不但误了花期,还与凡人成亲,你可知罪?!” “……小仙知罪。” 玉兰仙子叩首回道。 “小仙犯了天条,罪无可赦。”可说完这句,她却又忽地抬头道,“可小仙,不悔!” 一声不悔,掷地有声。 “大胆!”天帝立刻呵斥了一句,怒喝道,“你既然做了神仙,便该遵守天规天条,可你却明知故犯,如今还死不悔改。玉兰仙子,你可知你这般做会有什么后果?” 玉兰仙子昂首回道:“小仙知道,小仙甘愿受罚。可请天帝饶了小仙的夫君,是小仙先诱了他,他起初并不知小仙的身份。” “请天帝网开一面。” 说着,她便砰砰砰磕起了头来,满脸是泪的哀求道。 “可惜啊可惜,”玉真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些惋惜,“好不容易位列仙班,却为了一个凡人如此执迷不悟,可惜这千年修行要毁于一旦了。” “这实在是太不值了,玉兰仙子会后悔的。” 容钰闻言,便忍不住问道:“玉真仙人为何这般说?兴许对于玉兰仙子来说,千年修行虽然重要,却比不过人间一段情。” “情?”玉真子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真情啊。你且看着吧,看看那一段情值不值她这千年修行了。” 容钰心神微动,不由看向了还跪在大殿中央苦苦哀求的女仙。 身为花仙,她本就生得清怜动人,一身冰肌玉骨,冰清玉洁,当属天庭最美丽的神仙之一了。 可此时却满脸是泪、狼狈不堪,早已没了仙女半分淡然。 “仙凡有别,你们私下结合已经触犯了天条。你都已是罪仙之身,又有何资格替别人求情?况且,”天帝面无表情,一时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沉声道,“你甘愿为了你的夫君承担一切,可你又知道你心心念念的人此时又在干什么?” “凡人多情,你当真以为你们情比金坚吗?”天帝的声音里似是带了一丝讽刺,“说不定他此时已经另娶他人了。” “不可能!”玉兰仙子咬着唇,坚定的道,“我与夫君相知相许,说过了此生不负,夫君重情重义,我信他!” “你信他?” 天帝笑了笑,忽地抬手一挥,便见大殿中央竟出现了凡间之景,正是玉兰仙子的夫君所在之地。 玉兰仙子忙抬眼看去,然而,只一眼,却是怔愣在了原地。 容钰也看见了。 只听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这是独属于成婚的声音。只见一个生得玉树临风的年轻公子身着喜服,骑在高高的马上,他身后跟着一座花轿。 新郎面上喜气洋洋,任谁都看得出他很是满意这场婚礼,或者说是花轿里的新娘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玉兰仙子跌坐在地,已是面如金纸,一副备受打击失魂落魄之态。 见此,容钰便明了,那正迎娶新妇的新郎想必便是玉兰仙子口中的那位夫君吧。 她为了心上人甘愿承担所有罪责,哪怕毁了这千年修行,也不悔。可她的情郎却像是已然忘了她,已在开开心心的迎娶新人了。 这便是她口中的相知相许,此生不负。 如今看来,却是讽刺到了极点。 容钰的眉头已经深深皱了起来。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玉真子摇首道,“可如今这天上却还没有过去一日,人间也不到一年呢。” “这便是凡人的情,情转浓时情转薄,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容钰没有说话,只是不知怎的,那一瞬间,心头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灰。 大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玉兰仙子死死地看着那身着喜服、骑在马上的新郎,却是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了,面上已有了死灰之容。 “玉兰仙子,私入凡间与凡人相恋,且误了花期,触犯天条,理应受罚!”天帝沉声道,“今抽掉玉兰仙子的仙骨,剥夺其仙籍,打入凡间,永生不得再入仙庭!” “来人,把她拖下去,即刻行刑!” “是!” 雷神高声应到。 话落,便有天兵上前,押着玉兰仙子离开了。 玉兰仙子离开了,可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片刻,天帝又对司命仙人道:“凡人陈智,引诱仙女,罪大恶极。今剥夺他五十年阳寿,死后三世罚入畜生道。” “小仙听命。” 司命仙人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执笔打开命书,找到了陈智的名字,直接划去了他五十年阳寿。 命书上记载,陈智本应福寿双全,活到七十岁才寿终正寝。 而如今,他恰好二十岁。 没了五十年阳寿,也就是说,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命笔落下,命数当即发生改变。 容钰朝殿中那人间之景看去,便见那骑在马上的新郎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滞,下一刻,便突然从马上重重地坠落在地。 只听砰得一声。 那方才还喜笑颜开、满面春风的新郎便摔破了脑袋,鲜红的血染满了半张脸,竟是直接摔死了。 “啊啊啊啊死人了!新郎官摔下马死了!” 尖叫声蓦然响起,周围一片混乱。花轿里的新娘子猛地从里面跑出来,看到落在地上已经没有生息的新郎,立刻尖叫了一声。 下一刻,她立刻坐回了轿子里,大声道:“回家!这亲我不成了!” 天帝伸手一挥,那景象便彻底消失了,殿内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并未发生过。 见着这一幕,容钰的心神猛然一震。 她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天帝,恍然间,像是看到了一个曾经让她熟悉至极,后来却又陌生无比的人。 许是因为刚才的事,天帝有些意兴阑珊。 他微微揉了揉额头,这个动作,不像是仙人,倒像是个普通的凡人。注意到容钰的目光,便回看她道:“你刚入天庭,对这些规矩想必是陌生的。朕便给你三日时间考虑,待三日后再给朕答复吧。” 说着,他又看向玉真子道:“玉真子,这三日,你便带着容钰好生熟悉一下天庭以及天规天条。” “小仙遵命。” 容钰与玉真子一同拱手相拜。 容钰没有想到天帝竟能给她三日考虑的时间,倒是松了口气。她如今确实对天庭是一无所知,能有三日的熟悉时间,倒是刚好。 吩咐完之后,天帝便让玉真子带着容钰下去了。 一出了大殿,玉真子看上去便自在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对容钰道:“这三日,你便跟着我去这天庭到处看看吧。” 容钰点头应是。 “可有被方才的事吓到?”玉真子问道。 不等容钰回答,他便继续道,“玉兰仙子修行了千年,竟是也没参悟透这个道理。既已成仙,便意味着凡间事了、尘缘已断。” 他叹息着道:“仙凡有别,当初拼了命的修炼,便是为了有一日位列仙班。而如今,何其可惜啊!” 反正玉真子是理解不了的。 “你可要记住,这第一个条天条,便是不能贪恋凡尘。”玉真子叮嘱道,“神仙绝不能插手凡间事,这无异于自掘坟墓。往后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初见时,这位老神仙一幅仙风道骨的模样,仙气飘渺。可现在,也没过多久,却已经显露了本性,嘴里说个不停。 但是相比之前冷冷清清的仙人,容钰倒是更愿意面对现在这话唠老人。 “要老夫说,你还考虑什么,方才便该直接选天兵统领一职,这可是天庭正神位,虽官职不算高,但你还年轻,早晚有一日能升上去的。” 当然,这一日要等多久那便说不清了。 点将仙 第36节 神仙不同凡人,虽有天人五衰,但那也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 容钰可以说是如今仙界最年轻的神仙了,放眼仙界,哪个神仙每个几百上千岁?所以,想要升职,那也得慢慢熬资历。 这些话玉真子倒是没有说,不过想来,容钰在天庭待久了,便也清楚了。如他们这样无根无底、没有背景的神仙,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便好。 “是吗?”容钰垂眸,低喃了一声。 玉真子回道:“自然,你一飞升便是正神,又年华正好,还是等得起的。成仙可不是易事,你想想你因何能做神仙的?可不能……” “因何能做神仙?”容钰眸光微动,忽地打断了玉真子的话道,“前辈,可否让我看一看人间?” 说道此,她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只看一眼便好。” 她感受到玉真子的好意,只是有些事只有她自己经历过才懂,也是因为经历过,才做不到放手。 不悔,不悔…… 拔刀自刎的那一瞬,她没有半分留情,死亡来得很快,她甚至没有感受到多少痛苦。可她记得,在她从马上坠落的那一刻,那一声声随着寒风传来的将军。 “你都成仙了,还看人间作甚?”玉真子有些忧心忡忡,“玉兰仙子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可别步了她的后尘。” “我虽已身死,可……凡间事未了。前辈,便让我看一眼吧。”容钰声音微哑,“或许看过之后,便能彻底放下了。” 哪怕她身在天庭,眼前所见皆是传说中的存在。可闭上眼的瞬间,闪过的依然是那被青山环绕的关州府,依然是那巍峨古朴的城墙。 “唉……好吧。”玉真子思索了片刻,见容钰面色坚定,到底还是松了口,“你如今刚升仙,仙力不足,我也不过是个微末小仙,自是不能如天帝那般随意看凡间。你随我来,我们去照凡池。” 照凡池,顾名思义,只要驱动仙力,便能看到凡间诸事。 这神仙的仙力,一来问天资根脚,二来是看修行,三来便是看人间香火。容钰是凡人初升仙,这三样皆不占,自然没什么仙力。 玉真子便带着她去了照凡池。 “你凝神屏气,心里默念着你想要看得地方,朝着照凡池使出仙力便可。”玉真子解释道。 闻言,容钰点头致谢。 她按照玉真子所说的,闭着眼,心念涌动,随即朝着照凡池一指,下一瞬,照凡池里果然便出现了人间之景。 “这里是关州府府衙?”玉真子朝照凡池看去,须臾,有些复杂的看了容钰一眼道,“你死得也算是值得。” “为容将军请封!” “为容将军请封!” …… 只见关州府府衙门口,竟是跪了一地的百姓。他们中有衣着富贵整齐的,也有粗布麻衣,更有衣衫褴褛的,可此时,他们却全都跪在一起,朝着府衙磕头。 并一声声地道:“为容将军请封!” 一声又一声,声声入耳,声声振入人心。 祥光已经散去,回春却仍在。 “将军虽死,可此志长存!”百姓们皆是红了眼,高声道,“她是我们大周当之无愧的英雄,大周不能薄待了功臣啊!” 容钰霍然朝后退了半步。 照凡池里那人间之景霎时因为失去了仙力的支撑消失了,又变回了一片纯白。 可方才的那一幕,却是让人铭记在心,哪怕只看了一眼,也难以忘怀。 更何况是容钰。 她比不过司马承的过目不忘之能,可却也是天资聪颖,只一眼,便记得清清楚楚,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心底。 那一瞬间,容钰只觉得眼眶竟是起了酸胀。 心中那团沉寂的烈焰,似乎又再次冒出了一缕青烟,眼里的东西慢慢模糊了她的视线。 “为你请封,你虽死了,倒也留下了身后名。”玉真子叹道,“只是仙凡有别,容钰,你莫要忘了,你已经不是关州府的那位容将军了!” “此去应多羡,初心尽不违[1]。神仙为何会被称为神仙?”容钰低声念了两句诗,问了一个问题。却是不等玉真子说话,她却忽地释然的笑了。 她转头看向玉真子,问道,“前辈,我是因何成仙的?” “之前不都说了吗?你于战场中顿悟入道、功德加身,才立地飞升的,你……”说到一半,玉真子忽然顿住了,忙看向容钰。 却见面前的身着银甲的新晋女神仙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一些,“顿悟入道、功德加身。” 她重复了这一句话。 然后,大笑了一声,温声道:“前辈,我做好选择了。” “我从人间而来,自该回去才是。我心之归处,便是我该去的地方。” ** 司马承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皇子,那时,他的父皇身体还算康健,且也不止他一个儿子。 他虽然受宠,却不是最宠。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司马承本以为自己早便忘记了。身为帝王,他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要面对的人也数不胜数。 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记得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错,也不知从何时起,那些事便已经成了无关经要的了。 七岁时,他认识了一个人。 身为宫中的小皇子,他长到七岁也没有出过宫,身边伺候的人也很少给他说宫外的事情。所以司马承虽知道宫外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可是年幼的他,对此并无具体的概念。 直到他父皇寿诞那日,他已七岁,终于有了资格入宴。 那一天,他见到了很多很多人。 有认识的,可更多的却是陌生的。但他从小便过目不忘,哪怕只见了一眼,他依然把那些人记住了。 尤其是其中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 这等宫宴,是很少有孩子能够参加的。毕竟宫中规矩甚严,大人们担心孩子们闯祸,自然不会带太小的孩子来。 能参加宴会的,大多是十岁以上的孩子。 司马承本以为他已是最小的,却没想到,竟还有一个比他还要小一些的。 只是那小孩年纪虽小,却一本正经。明明长得粉雕玉琢,煞是好看,却偏偏板着一张脸,看上去跟个小大人一样。 很快,他知道了那个小孩的来历—— 原来是长乐郡主与将军府的血脉,按照血缘和辈分,那小孩还该唤他一声表兄。 宴会很无聊。 司马承终于忍不住,又心生好奇,于是悄悄凑到了那小孩的身边,想要吓吓他。却是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靠近,那小孩便忽然转过头,一把抓住了他。 反倒是把司马承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有人在你身后?”司马承惊讶。 那小孩应该是认出了他,立刻放开了他,便要跪地请罪。司马承却一把拉住他,笑着道:“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宫里吧?这里我很熟,我带你出去玩。” 此时,长乐郡主已经与别家的夫人聊上了,无暇顾及这边。 不等那小孩儿拒绝,司马承便直接拉着他跑了出去,来到了御花园,这里是宫中最好看的地方。 而这时,又恰逢春季,更是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漂亮吧?”他有些得意的摘了一朵花在小孩儿面前晃了晃,“你长得还挺好看,这花我就赏给你吧。” 说着,不等人回答,他便伸手想要把花插在小孩的头上。 那小孩儿自然不会任由他弄,便本能地朝后退。 司马承又走得急,一下子没站稳,便朝着地上栽去。伺候的宫人根本来不及,眼看着他就要摔下去,是那小孩又跑上前来想要抱住他。 可惜小孩忘了自己的体型,他甚至还没有司马承高,力气有限,怎么可能接得住? 最后的结局是,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好在地上长满了青草,摔下去也不怎么疼,只是两人脸上都不可避免的蹭上了青草和泥巴,弄成了两只小花猫。 两人看着彼此,然后忽地,一起笑了。 “我叫司马承,你叫什么?”那时,春光明艳,他笑着问他。其实他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只是想要听他自己说一次而已。 而那个小孩儿眨了眨眼,也笑着回了一句,“我叫魏钰。” “魏钰魏钰,我叫你阿钰如何?”他之前听见了长乐郡主这般唤他,便也跟着学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按理你该唤我表兄,不过我允许你唤我的名字。” “阿钰,你便唤我阿承吧?” 可那是个规矩刻到了骨子里的人,即便他这样说了,可那声阿承,他也是很难听到的。 那时,司马承还不知道面前这个小男孩其实是个小女孩,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弟弟很可爱很好看,一见便让他心生欢喜。 他想要和他做朋友。 后来呢? 梦里的画面忽然变了。 暖春不再,隆冬已深。 他待在哪怕点满了炭火,也依旧盖不了寒意的屋子里,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哭着说,“陛下,容将军殉国了!”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人。 她长大了,穿着一身银甲,手上提着一把闪着银光的刀,有血从银白的刀身上缓缓滴下。她来到他的面前,对他说:“阿承,我走了。” 他看见了她脖间的那条深深血线,刺目至极。 话落,她便转过身去,身影一步步消失在黑暗之中。他伸手想要抓住她,大喊道:“你站住,朕不许你走!容钰,朕是大周君主,你难道要抗旨不成?” 那人终于停住了脚步。 然后,她转身看他,笑着对他说:“可是阿承,我已经死了。从此,我再也不是大周的子民了。” 不等司马承反应,她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他:“阿承,你为什么不信我?” 话音未落,黑暗袭来。 她甚至没有等他的回答,便再次转身,大步朝着那黑暗而去。 点将仙 第37节 “容钰,容钰……你回来!”他一遍一遍的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冷厉至极,“朕命令你,回来!” 可这一次,却是再也无人应他了。 那人走得很快很快,司马承想要追上她,可是用尽全力却都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 “陛下,陛下……” 屋子里,候在床边的文福见床上的帝王忽地涨红了脸像是做了噩梦,忙凑近去,想要唤醒帝王。 “阿钰,你回来……”他听见帝王低喃着,然后面色又忽然扭曲了一瞬,便是在睡梦中,声音也冷若寒冰。 他说:“朕无错!” 文福微微一怔,须臾忙反应了过来,伸手探了探帝王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他吓了一跳,忙朝外跑去叫道:“陛下发热了,快传太医!” 他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而身后,屋里,帝王却还沉在那场梦里。 “朕无错,朕无错……”他反反复复的念着这一句话,后又压低了声音,带着沙哑,“容钰,你回来。朕命令你,回来!” 明明是命令,可似又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祈求。 祈求? 可帝王又怎会祈求别人? 第26章 香火/大周明明负了你们 太医很快就来了, 可司马承这场病却来势汹汹。高热一阵一阵的,便是喂了药,也没有见什么起色。 整整一夜, 别院都灯火通明,人心惶惶。 直到第二日, 司马承也还没有醒过来。 郑晖和贺江早就在一旁候着了, 他们身为关州府官职最高的人,若是皇帝在他们这里出事, 那他们的下场怕是也只有追随帝王而去了。 只是,跟着司马承来关州府的太医看了, 从关州府找来的大夫也看了,司马承的高热依旧没有完全退下来。 甚至连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他像是完全陷入了梦靥之中。 无论外面的人怎么唤他,他都没有醒过来。 身为帝王的贴身内侍,文福自是不能离开半步的, 日夜守在床边。他偶尔能看到帝王动了动唇, 说着一些模糊的话语。 而这其中,出现的最多却是一个人的名字。 “容钰, 容钰……”躺在床上的男人因为发热,脸色绯红, 唇微微有些干裂。他紧皱着眉心,像是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你不能死……朕不允许你死!” 他说的断断续续的,更有些混乱,可从始至终,那些话表达的意思都没有变过。 文福在旁边守了一天一夜,哪怕帝王说得模糊不清,可他也听明白了。 床上的男人从来都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 尊贵无匹的,而如今看上去竟是出乎意料的虚弱。他生得好看,如今这般脆弱的模样该是让人怜惜心疼的。 可守在一旁的文福瞧着他的模样,又听着那些呢喃,心底竟莫名的生出了一丝悲哀。 “陛下,容将军已经走了。” 他跪在床边,伸手小心翼翼地为帝王掖好被角,边轻轻的说出了这句话。 床上的帝王却像是被这句平淡至极的话刺激到了极致,哪怕还闭着眼睛、深陷在梦中,也在咬着牙强调道:“她不能走,没有朕的命令……她永远也不能离开!” 然而,无人应答他。 屋子里慢慢的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之中。 文福轻叹了一口气,拿出湿热的毛巾,开始为帝王轻轻地擦拭身体。他是伺候皇帝的奴才,他的职责便是好好伺候帝王,无论他是醒着的还是昏睡的。 若是帝王这一次没有熬过去,那他也只有殉葬的命。 文福已经不算年轻了。 他才刚记事不久,便被父母送进了宫中,成为了一个小太监。那时的他无权无势无钱,只是宫中最最普通的那种小太监,只有任人欺负的命。 怕是没人想到,那个差点饿死在小屋子里的小太监有一天竟然会成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成为宫中地位最高的太监。 便是那些主子娘娘也不敢得罪他,甚至还要想尽法子讨好他。 他能有今日,全是因为他的主子。 很多年前,是那个尚还稚嫩的小皇子在众多的候选太监中,伸手一指,选中了他。 从此之后,再也无人能敢欺负他了。 他也从一个卑贱至极的残缺之人,成为了宫中被无数人捧着的文公公,成了一个有名有姓的人了。 “陛下,快些醒来吧。”他轻叹一声,轻声说着,“您是大周的君主,大周需要您,百姓也需要您。便是容将军……” 他顿了顿才低叹着道:“她也从未想过你不好。” 文福说完,垂眸,却见帝王的眼角不知何时竟然挂上了一滴晶莹。 不知是汗珠,还是泪水。 只是在昏黄的灯火下,那晶莹闪着淡淡的银光,不容忽视。 帝王似乎还陷在梦靥中。 见此,文福有些忧心的站了起来。 他想了想,便走出了房门,对守在门外的侍卫吩咐了一句。很快,侍卫便拿着几叠纸钱回来。 文福拿着纸钱,去了院子里。 自从那一日一瞬回春后,关州府便真的越过了隆冬,进入了温暖的春季。这个时节,天空本应是阴沉沉的,可属于暖春的夜,却是意外的明亮。 圆月当空,繁星闪烁。 月色柔和的落下来,仿佛是从天上掉落在地上的温柔。 “容将军,您若是在天有灵,便保佑一下……”陛下。文福蹲在地上烧着纸钱,边絮絮叨叨的念着,他本想这样说的,可话到嘴边,却终是咽了回去。 他想到了身世刚刚曝光的时候,跪在龙清宫外的那位女将军,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您……好走吧。” “你在给谁烧纸钱?!”正这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厉声音。文福手一抖,手中剩余的纸钱便全部掉进了火盆之中,瞬间,火光大盛,照亮了身后人苍白阴郁的面容。 “奴才参见陛下!”文福忙跪在地上行了一礼,“陛下,您终于醒了!您都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 他眼里带着水光。 说着,身为贴身内侍的本能让他立刻注意到了帝王此时的穿着,见帝王竟然只着了一件单衣,忙担忧的道:“陛下您才刚醒,身子正是虚弱,这夜间风凉,还是先回屋……” “朕问你,在给谁烧纸钱?”司马承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因为生病,声音沙哑到了极点,透着几分难得虚弱。 但即便如此,声音里也依然透着一股冷意。 “回陛下,奴才是在给……容将军烧纸钱。”文福顿了顿,便埋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以帝王对容将军的复杂感情,听他这般说,想必是会重罚他的。 文福做好了帝王大发雷霆的准备。 然而,话落许久,帝王竟都没有开口。 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火盆里的纸钱烧得越来越旺,然后慢慢变小,最后终于化为了一团灰烬。恰时,一阵风吹来,那些灰烬便随着风洒落在了地上。 有些甚至飘落在了帝王的身上、发上。 “你在给她烧纸钱啊……” 文福头触在地上,看不到帝王的表情。 “是啊,她死了。”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了帝王笑了一声,然后咳嗽了起来,咳嗽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有了撕心裂肺之感。 文福吓了一跳,都顾不上尊卑,忙站了起来,伸手想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帝王。 然而,还没碰到帝王,便被一只手用力挥开。 “朕无碍!”司马承推开文福,在夜色下站得笔挺,“不过是死了一个人而已,朕还没有那般脆弱。” 他固执的要自己站着,哪怕在夜风中,面色越发的苍白,却依旧拒绝文福的搀扶。 “不过是生了一场小病而已,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年轻的帝王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明月繁星,唇角在笑,可眉目间却多了一层阴郁,“你不是要给她烧纸钱吗?那就大大方方的烧!” “陛下……”文福眼含担忧。 “来人!”司马承却忽然提高了声音,“给朕多拿一些纸钱来!朕的大将军为国捐躯,臣子如此高义,身为君王自也应该好好慰问一番功臣才是!朕亲自给她烧纸钱!” 文福张了张嘴,却是什么劝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帝王发红的脸色,终是轻叹一声,对身后的下人道:“去把陛下的披风拿来,莫要冻着陛下了。然后……让李太医来一旁候着吧。” 而司马承醒来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郑晖与贺江的耳里。 先前,帝王昏睡不醒。他们身为臣子,自然也不敢离开太远,都歇在了别院里。如今听闻消息,自是立刻便赶了过来。 见帝王竟然在烧纸钱,两人皆是愣了愣。 “容钰殉国,乃是朕和大周的大功臣,朕给她烧些纸钱有无不可?”帝王这般说着,可他的眸中却像是凝上了一层寒冰,全无半点对功臣的温和与惋惜,仔细看,甚至像是生了恨意。 “你们俩也来给大功臣烧烧纸钱吧。” 声音里像是蕴着一丝讽刺。 “……是,臣遵命。” 沉默片刻,郑晖率先走了过来,然后便蹲了下来,竟是真的认认真真的在烧。 见郑晖已经动了,贺江眉头微微皱了皱,须臾也走了过来。 一时间,除了他们的呼吸声,竟只能听见纸钱在火盆中燃烧的声音。君臣三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微微有些压抑。 许久,帝王忽然开口,“你们说,她能收到这些纸钱吗?” “这……请陛下恕罪,臣不知。” 郑晖与贺江都这般回道。 他们是阳世之人,自然是不知道阴间之事。这烧纸钱供奉,更多的只是寄托活人的哀思,至于亡者能否收到,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点将仙 第38节 “是啊,不知。”司马承低哑着笑了一声,忽地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些百姓又为何要为她请封?甚至还以此来威胁他们的君主?” “难道在他们的心中,将军竟比君主更重要吗?” “陛下息怒!” 闻言,郑晖与贺江以及院中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息怒?朕何时发怒了?”司马承拍了拍手中的灰烬,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道,“朕是在问你们话,现在回答朕的问题。” 无人敢应。 不知为何,帝王这一病起来之后,性情更加捉摸不定了。不但如此,还甚是喜怒无常。眉目间的那丝阴郁更是让人不敢造次。 “贺将军,你先来回答。”司马承直接点了贺江的名。 贺江心里一沉,须臾只能回道:“陛下乃是大周君主,乃天子,自是重过所有人。容将军虽是大周的英雄,可她也是臣。自古以来,为君主分忧乃是作为臣子的本分。” 说到这儿,他微顿了片刻,才继续道:“百姓愚昧,他们会如此,说不得是被人煽动了。陛下才是天下之主,他们能有今天的日子,也是陛下的功劳,又怎会怨怪威胁自己的君主?” “是吗?” 司马承勾了勾唇。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一大片火光快速的靠近。随着火光而来的,还有一阵庞大的脚步声。 下一刻,侍卫急速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地报道:“禀陛下,外面有一大群百姓举着火把来了,看方向,是朝着别院而来的。” 说到这儿,他面色微微白了白,声音微颤,“属下听到他们在说……要求见陛下。” 司马承来关州府的消息乃是机密,除了贴身伺候的人,便只有郑晖与贺江等人知道。而如今,那些百姓说要来求见他……岂不是说,他的行踪被泄露了?! “……是奸细!” 只一瞬间,贺江便想到了之前军中消息泄露之事。当时,他便察觉到军中有奸细。他在军营之中,自然知道那奸细不会是容钰。 可……那是个极好的机会,他不得不把握住。 而如今,容钰已死。 那个藏在暗处的奸细再次行动了。 “奸细?”帝王却没有大发雷霆,反倒是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刺耳至极。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不久之前,那些围住了容家小院的侍卫。 ** 东方立并没有找到傅晟。 他带着人追上去,最终,却只见到了遍地的大周边军尸身——是傅晟带走的那些人,而如今,却是全死了。 只是里面并没有傅晟。 如今便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傅晟被戎国人抓走了,另一个便是傅晟逃脱了,却不知去向、生死不明。 如果是被戎国抓住,那戎国应该会传来消息。 毕竟傅晟军职高,在边军中也很有影响力,戎国人定然会用傅晟来与大周交换。如今容钰刚死,他们绝不能再失去一个大将。 戎国人绝对会抓着这一点不放。 只是如今,戎国那边并没有消息传来,那更大的可能便是第二个结果。 东方立派人四处寻找,可依旧没有找到傅晟的下落,只是看到了路上有不少的血。他的面色渐渐沉重。 “东方将军,傅将军不会出事了吧?”有偏将忍不住问道。 “不可能!”东方立闻言,立刻摇首,“就傅晟那只老狐狸,他多聪明啊,整个军营就他最阴险了,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出事的。” “派人继续找,本将就不信找不到人!”他咬牙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死了,那也得把他的尸首给找回来!” “是!” 东方立还有职务在身,且这一次他是私自出来的,并未经过主帅贺江的允许,自然不能出来太久。 他留下一些人继续寻找后,便带着剩下的人回去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将军绝不能就这样白白死了,她的功劳没有人能够抹杀,哪怕是皇帝也不行。属于她的荣誉,他必须要为她抢回来! 东方立目光如炬,朝着京城的方向看了过去。 经历了之前的事,东方立对皇帝与京城的那些官员已经连半分信任也没了。若是不做些什么,朝堂那些人定会掩盖今日发生的事。 而将军的死,怕是也会被掩埋。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入军营之前,东方立没有读过书。是后来跟了容钰,他才开始认字,只是他没有什么耐心,每次一读书就困。 因此,大多数时候,是将军在给他讲书。 并不是那些传统的四书五经,将军给他讲的很杂,最多的当然是兵法。 将军于他,不仅有知遇之恩,更有再造之恩。 东方立知道自己不聪明,能有今天这个地位,是因为他跟对了人。若是换做其他人,怕是他如今还是个先锋小卒吧。 自然,他也深知自己不是那些世家权贵的对手。 阴谋诡计玩不来,那便用阳谋吧。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将军曾给他讲过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既然如此,那便用一用民心吧。 将军在边关五年,京城的那些人能无视她的功勋,可是被她护住的百姓不会,与她一同征战沙场的兄弟们更不会! 他驾着马,带着人,犹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快速的朝着关州府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此地。 过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了,才有一个身着青衣的人从那茂密的灌木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站在东方立曾站过的位置,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苍白病态的峻秀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一双本就幽深的眸子越发的暗沉。 这带着病弱之气的青衣公子,正是东方立寻了许久的傅晟。 至始至终,他们都未想过,那位曾立下不少功劳、杀过许多戎国兵将的傅将军,原来竟是那位深埋已久的奸细。 “世子,为什么不直接派人杀了那东方立?”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戎国人问道,“东方立并没有带多少人,咱们只要出手,任是他插翅也难逃。” 戎国与大周,早已结下了深仇大恨,彼此都恨不得对方死。 东方立是大周的高级将领,是边军的猛将,若是没了他,大周便又失了一条臂膀,实力定然大减。 到时候,他们的胜算肯定更大。 思及此,这戎国人忍不住看向身前之人,想到了这人身上的那一半大周血脉。 傅晟淡淡看了他一眼,天色本就黑,在月色下,他带着病态的面色更是多了一层惨白,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被那双冰凉如水的眼睛看着,只一眼便让他竟遍体生寒,他本能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 下一刻,只听身前之人道:“留着他自有其大用。” 至于有何用,他却是没有继续说了。 “走吧,回西陵……”说到一半,傅晟抿了抿唇,片刻哑声道,“去天牢。” 容钰的尸首便放在戎国的天牢之中。 她的尸首自然很重要,但毕竟是尸体,便不能放到宫中。而戎国人也对容钰恨之入骨,为了不让他们随意破坏尸身,以此泄愤,便只好把其放在了天牢之中,派人看守。 这是自容钰死后,傅晟第二次见她。 第一次,是在战场上,他眼睁睁的看着她从他的眼前坠落。而这第二次,便是现在了。 如今关州府不但有贺江这等老狐狸,司马承还亲自来了,按理,他不应在这种紧要时刻回戎国。说不得,便会引起那些人的怀疑。 他在大周潜伏了这么多年,眼看着便要大功告成,绝不能因此功亏一篑。 理智告诉他,这样做才是对的。 可等傅晟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带着人朝着压着容钰尸首的戎国兵将追了过去。 天牢的环境自然不好。 而容钰,身为前敌军首领,更不会有什么好待遇。她的尸身被直接扔在了天牢里肮脏的木床上,本来如今该是隆冬,倒是不担心尸体腐烂。 可现在,一瞬回春,这般放着,怕是不过几日,尸体便会被蚊虫损毁。 好在现在,她才死了几个时辰,尸身自然还是好的。若不是已经变得僵冷,若不看那脖颈上的伤口,甚至还会以为她只是沉睡了过去而已。 傅晟屏退了左右。 那简陋陈旧的牢房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与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坐在地上,靠着木床,仿佛只是在和她闲聊,“你明明知道,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活下来的。” “不仅是活下来,你还可以得到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包括你的亲人,他们都将过得很好。你明明有那么多的选择,可为什么偏偏要选这条绝路?” 牢房里除了他的声音,便只有时不时的老鼠叫声。 自然是无人能回答他的。 那青衣公子似乎也不在意,只继续道:“大周就那么好吗?值得你们为其付出生命?你是如此,他也是如此。” “大周明明已经负了你们!” 他说着说着,忽然提高了声音,眼里闪着浓重的杀意。 很少有人知道,魏老将军不但不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他的杀父仇人!更罕有人知道,他的父亲其实曾也是大周边军的将领。 也曾为大周立下无数功劳。 可最后呢? 那个为大周拼了数年的傅钧傅将军死在了他最尊敬的人手中,死在了他曾最爱的大周,死在了妻儿的面前。 当年大周与戎国交战正酣,傅钧便如一颗在战场中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天赋出众,有勇有谋,且悍不畏死,很快便在边军中脱颖而出,甚至被当时还是盛年的魏将军看重,着重培养。 只是谁都没想到,一次与戎国的交战中,傅钧为了掩护大军,深入敌营,最后身重数箭失踪。 他们都以为傅钧死了。 点将仙 第39节 可他并没有死,他只是摔下山崖,暂时失去了记忆,后来,更遇上了出来玩耍的明珠郡主。 再后来,他们相爱了。 可很快,傅钧的身份曝光,而他也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自己原来不是戎国人,而是大周的军人。 这份恋情自然无人祝福。 然而,彼时,两人却已经私定终身,明珠郡主还有了身孕。 一边是他的国家,一边是妻儿。 两者皆是他心中最深爱的,而如今,他却必须要从里面做出选择。 家和国,他又该如何选择? 面对着妻子的泪水还有还未出生的无辜孩子,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家。只是他生是大周人,这一生也不会改变。 他舍弃了奋斗多年的功勋,选择与妻子隐退,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他们确实也度过了一段平淡却幸福的安稳日子。 后来,他们还有了一个儿子。 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那般美好。 “可他与你一样,都是个傻子。”傅晟低低笑了起来,随手擦了擦唇角溢出的血,“他以为他只要放弃一切,不问世事,便能得到安宁。可在那些人的眼里,他这是背叛。” “阿钰,”他轻柔的唤了她一声,“你知道吗?他是被万箭穿心而死的,正是他最信任的魏将军下的命令。” “我亲眼看着我的父亲死在我的面前……” 若不是他们悄悄藏了起来,或许早在许多年前,他们一家人就死在一起了。 “所以,我是带着仇恨去大周的。我本就活不了多久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唯恐惊了她。然后,他转头看向木板床上的人,伸手轻轻地为她擦去了脸上的血痕。 那张脸上冰凉如雪,他只轻轻碰到,便立时一颤,冷得让人发抖。 那冰冷僵硬的触感,再次提醒了他。 她已经死了。 如很多年前,他的父亲那般,死在了他的面前,血色模糊了他的眼睛,让他这一生都无法逃离。 “世子,时间差不多了。”外面有人的声音响起,“郡主那边已经在催了。” 那有些尖利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的冷寂。 傅晟微微垂眸。 半晌,他执起了她的手,缓缓低下了头…… ** 天庭。 因着三日时间还未到,容钰便趁着这三日熟悉天庭,以及学习一些基础的仙法。她正在玉真子的住处,翻开着一本仙书,忽地心有所感。 鼻间似乎嗅到了一股香味。 像是香火的味道。 第27章 人间香火/帝王心/明珠…… 天庭之中, 仙气渺渺,又怎可能有香火之味? 容钰微微一怔,却不由得闭上了眼, 情不自禁的去嗅这香火。然后,随着香火而来的, 还一道微微有些熟悉的声音。 脑海之中竟是也跟着出现了画面。 “小黑, 将军真的死了吗?”一座破败陈旧的庙宇里,一个少年小和尚正跪坐在庙中一空余的房间里, 上方立着一块崭新的牌位,上面竟刻着容钰容将军几个字。 而在牌位前, 香炉里插着香烛与香,小小的庙屋里因着这香,烟雾缭绕。 这里便是明山寺。 很多年前,明山寺也曾辉煌过, 只是时移世易, 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座山里有这么一座寺庙了。如今庙里只剩下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以及一只大黑狗了。 没有香客, 和尚们便自己种田养活自己。 明山寺处处都透露着破落感。 便是这香烛等东西,也是老和尚带着小和尚自己做的。 无咎跪在牌位前, 把手里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纸钱烧完后,便双手合十认真的念起了经。他的旁边, 一只大黑狗竟然也学着他的模样,像是一个人一般跪坐在地上,然后两只前爪合十,竟是也跟着念起了经。 只是与小和尚不同,大黑狗终究不是个正经和尚,念着念着便不记得了这往生经后面的部分。 “确实已经死了, 小英她们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等到经文念完,一道年轻男声忽然响了起来,竟然是大黑狗张嘴说话了。 这等奇异之事,若是放在普通人家,怕是早就造成了恐慌,大喊着妖怪来了。 无咎起初也被吓了一跳。 他虽然是个和尚,但收养教导他的老和尚已经很老了,平日里最多给他讲讲经,哪里会说这些奇异之事。 只是小黑与他共过生死,还救过他的命,无咎惊吓过后,便也慢慢接受了。 他知道,哪怕小黑是妖怪,可小黑也不会伤害他的。 况且这山中寂寞,他平日里除了偶尔下山采买一点必需品,便常年待在山里。这里除了师傅和他,便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无咎偶尔也会感到寂寞,小黑的到来却填补了这一块。 因此,这一人一狗便这么一起过起了日子。 据小黑说,他本来是个大妖怪的,只是一次在与别的大妖怪争地盘的时候,不慎伤了妖丹,被打回了原形。 经过这么久的调养,他的伤势已经有所好转,想必再过一段日子,便能重新化为人形了。 而小黑口中的小英,便是他的妖怪朋友,是一只生了灵智还未化形的鹦鹉精。鸟雀有翅膀,可以飞得很远,而且数量众多,所以消息很是灵通。 这不过是容将军身死的第三天,人类那边,消息根本还未传到京城这边来,可小英她们却早早带来了消息。 无咎与小英她们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些小鹦鹉是绝对不会说谎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大早来这里上香的原因。 香烛和香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他的手艺不算太好,质量应是比不上京城里店里卖的那些的。 只是他身无长物,能做的竟然也就只有这些了。 一思及此,无咎的脸色便黯淡了下来,眼里有惋惜和伤心,“将军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在了呢?她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 一旁,小黑举起了一只前爪,“还有我。” 当日,如果没有容钰,小黑怕是已经成为了一锅炖狗肉,而无咎的下场想必也不会好。 这恩情,一人一狗都记在心里,想要报答。 只是他们都一穷二白的,又能拿什么给将军呢?当日的那朵干花,都是无咎厚着脸皮给过去的。 他知道将军肯定不会在意这些,可是他自己却颇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日子,无咎和小黑都在努力攒钱——无咎可以自己做一些香烛拿出去卖,而小黑能进山里打猎,而且他对山里熟悉,也能找到一些人参和灵芝药材一类的。 只是年生久的药材大都有了灵智,他们能采到的大多都是几年十几年份的,而且这些也是不多见的。 不过经过他们的努力,一人一狗竟是也有了一些积攒。 只是没想到,等他们下山去的时候,却听说容将军一家竟然已经离开顾家村,向着边关而去了。 无咎当时便懵了。 后来还是小黑说他现在伤好了不少,可以联系他以前的妖怪朋友们了,便付了一些报酬雇佣了小英她们这类鸟雀帮忙注意边关那边的消息。 结果一人一狗都没有想到,小英她们第一次传来的便是,容将军身死的消息。 “小英她们说,容将军的尸身还在戎国。那些戎国人有许多残忍的手段,又对将军恨之入骨,”无咎忧心忡忡的道,“他们或许会折辱容将军的尸身。” “小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绝不能任由他们侮辱将军的尸身!”小和尚清秀的脸上是一片严肃认真。 “当然!”大黑狗也郑重的点着头,然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不如我们去把将军的尸身抢回来吧!” 说到此,大黑狗明显有些激动。 “我的伤势好得也差不多了,想必过两日便能化为人形了。”小□□,“到时候我偷偷潜进去,那些凡人定然发现不了的。” 闻言,无咎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他一把抱住大黑狗的脖子在他身上蹭了蹭道:“好,那我们就去把将军的尸身抢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全然忘了自己长到这么大,可从未出过远门。便是连附近的京城都没有去过,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山脚下的小镇罢了。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小黑的前爪啪得一下拍在了地上,一锤定音。 “诶,小黑,你看今天这香烛是不是燃烧得有些快了?”无咎点着头,不经意地一瞥,便发现才点上没多久的香烛竟然已经燃到了底,“是这次的香烛没有做好吗?可我明明是按照步骤来得呀。” 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疑惑地挠着脑袋,喃喃自语。 天庭。 容钰有些发怔的“看着”这一幕,那小和尚和大黑狗的模样清晰极了,且他们的每一个字她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很难让人把这当做是一场幻想。 而且,随着她不自觉地吸收了那些香火,竟清晰的感受到体内的仙力竟增加了一些。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幻想。 而是真实发生的。 那个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和尚和大黑狗为她点了香烛,为她念了往生经。如今更是愿意为了她背井离乡,深入两国交战之地,冒着极大的风险,只为了抢回她的尸身。 即便小黑是一只妖怪,且说得信心十足,但是如今的容钰已然成仙,自是一眼便能看出这只看上去威风的大黑狗其实不过是才化形不久的小妖而已。 容钰的心里不知何时生出了一丝暖流。 她本还想再“看看”,然而当香烛燃尽的那一刻,那小和尚和大黑狗也跟着消失了,她的“眼前”恢复了正常。 “吃到香火了?” 点将仙 第40节 正这时,头上响起了玉真子的声音,仔细听,似是还夹杂了一丝羡慕。 容钰睁开眼,看向玉真子问道:“前辈,这香火是有何讲究吗?” “这自然是有讲究的。”玉真子坐在她一旁的蒲团上,甩了甩拂尘解释道,“你可知正神为何地位这般高?” 不等容钰回答,他便继续道:“这第一是因为正神都身有司职,名字在仙录之上。只要不犯错,便是天帝也没有权利罢免。这第二,却是因为只有正神才能享受人间香火。” “香火越足的正神,往往神力越强,香火是能增强神力的。”玉真子有些羡慕的道,“当然也不是什么香火都有用。” “比如凡人自己烧烧的那些便是绝不行的。必须是心诚者,且通过正规程序才行。” “至于何为正规程序?自然是要在庙宇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边城有那么多百姓祭奠容钰,但容钰却能收到小和尚他们烧给她的香火的原因。 那庙虽然不是她的,但是小和尚却是用正经祭拜的程序来祭她的。 “想我飞仙这么多年,享过的香火却是寥寥无几……”玉真子轻叹一声,“所以这正神之位,才让诸多神仙趋之若鹜啊。” 想他如今,虽已是正神,但也只是微末之位,在人间籍籍无名,自是没有庙宇的。 他如今能享受的香火,自然也是有限的。 他已飞升成仙上千年,人间都不知道改朝换代了多少次,便是最初还有人记得他,可如今已过去了这么久了,想必也无人再记得他了吧。 “……你的选择或许也没错。”半晌,玉真子如此道。 他指的便是容钰要回人间做神仙的事。 起初,玉真子是不理解且反对的,可如今想来,去人间做正神虽难以再入天庭,却也有其他利处。 至少……容钰这个名字,不会如他这般在人间消失的那么快。 不过,容钰本就是人间名将成仙,以死殉国,她的名字定然会在史书上占据一隅。青史留名,也是一件幸事。 容钰沉默了片刻。 须臾,她才开口问道:“凡人祭拜与我,想必多是有所求。我既然受了他们的香火,那又该如何回报他们?我该怎么与他们联系?” 便是传说中的神仙显灵。 她想到了小和尚和大黑狗要去戎国抢她尸身一事,眉心微蹙,心里有些担心。 于容钰来说,她虽然也不愿自己的尸身被折辱,但一具冰凉僵硬毫无用处的尸身自然是比不上活人的。 “若是有求必应,那便做不成神仙了。”玉真子提醒了她一句,才回答道,“你若是想要显灵,可以趁着他们祭拜时显灵。等你以后仙力充足了,便也可以入凡人的梦。” 容钰起身,朝着玉真子一拜道:“多谢前辈指点。” “指点称不上,等你多做几天神仙,这些自然便懂了。”玉真子摆了摆手,悠悠站起来道,“时辰到了,我该去上值了。你若是有事,便吩咐仙童。” 嘱咐完,玉真子身上祥光一闪,下一刻,便消失在了原地。 天庭事务并不算多,神仙大多时间都很是悠闲。但天有天规,便是无事,他们也得按时上值才可。 若是擅离职守,或者误了事,那可是要受罚的。 便如之前的玉兰仙子,她除了私下凡间与凡人相恋之外,还有一错,便是误了花期。到了玉兰花开的季节,她因着沉湎情爱,忘了花期,导致她所负责的地方这一季玉兰花未开。 好在玉兰花在众多花卉中并不算太突出,虽此季未开,倒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事,否则,玉兰仙子受的怕不只是削骨之刑了。 容钰心有所感。 人间有律法,天庭有天规,如此才能维持三界的和谐。无论是人是仙,都逃脱不了这规则的管束。 是束缚,也是这世间不可或缺之物。 她闭上眼,身上祥光微闪,竟是开悟了。待到她睁开眼时,仙力也又增了一些。 她如今仙力不足,自然无法进入小和尚和大黑狗的梦里,便只能等他们下次拜祭了。只是她却是没想到,这一等便是一刻钟过去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这一刻钟,便是人间七日。 ** 既然做好了决定,无咎与小黑便没有耽搁。 无咎先去向师傅慧悟告别。 慧悟已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和尚了,须发皆白,但身体还很是康健,便是这个年岁,也能下地干活呢。 无咎来到明山寺时还是个婴儿。 据慧悟所说,他的父母因为染病,相继而亡。他家没有亲戚,因此父母在临死之前,把还尚是婴孩的他托付给了他。 便是做和尚也行,只求他能活下来。 师傅说无咎其实是他父母给他取的俗家名字,他感念他父母的爱子之心,便也没有为无咎再取法号。 而无咎的原名,唤作酆无咎。 明山寺的日子虽然清苦,可是无咎却过得很好。 他喜欢听经,喜欢听木鱼声,虽偶尔会感到寂寞,可还是很喜欢明山寺。若无意外,他这一辈子,或许都不会离开这里。 或许有一日他会如他的师傅一样,收养一个小和尚,然后把明山寺一代代传下去。 ——虽然他们明山寺也没有什么厉害的传承。 这一回,无咎嘴上说得痛快,可他心里对前方未知的路,还是有些害怕的。 不过就算害怕,他也不会后悔。 出家人不打诳语,况且,将军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听到小弟子说要出远门,慧悟倒是没有阻拦,只提醒道:“无论在哪里,都别忘了你是个和尚。” “师傅,弟子省得。”无咎认真的回道。 他都做了十七年的和尚了,怎么可能忘记自己是个和尚呢? 慧悟看了他一眼,似是叹息了一声,却是没有再说什么,只道:“那你便去吧,注意安全,记得跟紧了小黑,遇事多三思。师傅在寺里,等你回来。” 他也是知道小黑是只妖怪的,所以才这般叮嘱。 无咎乖巧的应了一声,便被慧悟打发出去了。 出了师傅的房间,无咎便想回屋收拾行李。便是他从未出过远门,却也知边关距离明山寺甚远,此去,若是用两只脚走,怕是得上月吧。 然而,他才刚拿出了一件打了不少补丁的僧服,还没来得及装进去,小黑便冲了进来,大声道:“收拾东西作甚?我们都准备好了,现在就走!” “啊?”无咎眨了眨眼,有些发懵。 小黑已经跑过来,用嘴咬着他的裤腿朝屋外拖了。他力气可大,无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动的跟着出了门。 一出来,便有些傻眼。 只见寺庙外,竟停了一只非常大的鹰。 无咎都需要踮脚,才能勉强摸到大鹰的肚子,它的脚甚至有他一个人那么大。 “这是……” 小黑抢答:“这是小飞,这一次他负责载我们去边关。” “啊……”无咎还张着嘴,一副没有见识的土包子模样,“我们……我们竟然骑鹰去吗?” “不然呢?”小黑人性化的翻了个白眼,“难不成你还想走着去?” 不等无咎回答,小黑伸出前爪,便打了他一下道:“若是真走着去,等我们到了边关,将军的尸体怕是都烂了!” “是哦。” 无咎挠挠头,恍然大悟。 “你们上来吧。”正这时,一道尚且稚嫩的男童声忽地响起,“我要快点出发了,我奶奶还等着我回来吃饭呢。” “啊……”无咎看着面前这只翅膀张开足有好几米的大鹰,忍不住再次发出了感叹,“原来……还是个孩子么……” 听那声音,怕是就五六岁的年纪吧。 难怪叫小飞。 无咎恍恍惚惚的被小黑拉着,踩着大飞的翅膀上了他的背,等到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到了半空之中了。 “小飞可是妖二代,他的爹娘都是大妖怪。”小黑解释道,“所以别看他年纪小,可他的速度却是鹰族里数一数二的。” 无咎不明觉厉。 按理飞在高空中,他该是害怕的。 可无咎却神奇的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还觉得有点兴奋,仿佛他曾经也这样畅快的飞过,甚至飞得比现在更高,高到—— 他抬头,不由自主的朝天上望。 话说,这天地间有妖怪,那是不是意味着有神仙?只是他入目所及只有蓝天白云,根本看不到传说中的天宫。 他忍不住朝着天际伸出手,心潮竟有些澎湃。 小飞的速度很快。 这般飞下去,或许晚上就能到边关,也难怪小飞说要赶回来吃饭…… “小飞真厉害啊。”清俊的小和尚摸着脑袋真心实意的感叹道,“这能力简直太实用了。” “我也很厉害。”话落,旁边的大黑狗便哼了一声,“要不是我伤势还未完全痊愈,我便能带着你直接飞过来,哪里需要用到这只鹰。” 明明他之前还夸人家的,现在嘴里却满是嫌弃。 “对对对,小黑才是最厉害的!”无咎与大黑狗相处了这么久,早知道了与威武的外表不同,小黑其实是个特别要强还爱吃醋的狗狗了。 都不用思考,他立即伸手抚了抚大黑狗的脑袋,又从怀里拿出一把木梳,给大狗梳起了毛毛。 大黑狗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却是没动,任由小和尚给他梳着背毛。 须臾,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享受。 ** 戎国天牢里。 傅晟执起了床上女将的手,淡色的唇眼看便要落在了那冷白的手背上,可在咫尺时,他却突兀的停了下来。 点将仙 第41节 眼中的寒意陡然加重。 那只手远看上去好看极了,可凑上去看,却才发现,她的手上不仅布满了茧子,还有不少伤痕。 有曾经练武留下的痕迹,也有在家干活时伤到的,甚至有用针之后留下的细小针眼。 从将军到农女,直到这一刻,他心中才恍惚有了确切的定义。 这只手,拿过刀杀过人,也拿过锄头,甚至还拿过绣花针。他摩挲着那细小的针眼,恍然间,竟像是也被那些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不算疼,却是难受到了极点。 “都这样了,你为何……为何还是那般固执?”他猛然闭了闭眼,放下了那只手,忽然站了起来。 随即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极快,没有一丝停顿,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这昏暗的天牢之中。而这一路,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仿佛那身后躺着的人再也不是他心上之人。 “世子,郡主有请。” 方一出门,一个仆人便忙跑上了前来。 这仆人身上的衣裳,标有西陵家的标识。傅晟自是认识的,这人是他母亲身边的老人。 “母亲可好?”他应了一声,便上了一旁的马车。 他如今的身份不易被太多人知晓,所以这马车看上去并不起眼。仆人跟着他上了马车,闻言,恭敬的回道:“郡主身体还算好,只是太过想念世子。” 这些年来,傅晟回来的很少,而且每一次回来也留不了太久。因此,母子之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听到这话,傅晟嗯了一声,缓缓垂下了眸子。 没多久,他们便到了明珠郡主府。 这些年来,明珠郡主并不与西陵氏住在一起,而是单独开了府邸。 马车是从后门进去的。 “晟儿,是晟儿回来了吗?” 傅晟方下车,便听到了一道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说不清的尖锐。 下一刻,一个女人便忽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哭着道:“晟儿,我的晟儿,你终于回来了,娘好想你好想你……” “娘,儿子回来了。” 傅晟伸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背,柔声安抚,只是面上却并无什么表情。 “你怎么才回来啊!娘好担心你。”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孩子的疼爱、关切和担忧。她虽已经年过四十,看上去却不过二十来岁,依然美丽至极。 落泪的模样,更是让人心怜。 只是下一刻,她脸色忽然一变,猛地攥紧了傅晟的手,大声问道:“姓魏的狗贼的人头呢?你可带回来了?!那是你的杀父仇人,身为人子,你必须给你父亲报仇!我们要用那狗贼的人头来祭你父亲!” 她面色有些扭曲,那双美眸中竟透出了与外表不同的癫狂。 “……快了。” 傅晟却似是习惯了女人的喜怒无常,他的手已经被女人尖利的指甲掐出了血,但他仿佛并未感受到疼痛,只淡声道,“娘,很快便会如您所愿了。” 他抬头,望向了关州府的方向。 此时,关州府内。 司马承所居住的别院门口,已经跪满了成百上千的百姓,他们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夜了,非但驱不走,人数且还越来越多。 抢回将军的尸身,厚葬追封! 这是那些百姓们一直喊着的话,只是一夜过去,别院里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而别院内,贺江与郑晖犹豫许久,也跪在了地上道:“陛下,请下旨追封容将军吧。”便是贺江虽然心里不舒服,可也明白,容钰已死,且无后,便是追封她为王侯,也不过是虚名罢了。 倒不如满足了那些百姓,还能收获民心。 这简单的道理,他都懂,帝王更不可能懂。 但直到现在,帝王也还没有下旨,只是坐在那里,苍白着一张脸,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许久都未说话。 “陛下……” “两位爱卿认为,该以何等爵位追封我们的容将军?”半晌,帝王忽然抬起了头,阴郁的面容上却扬起了一抹笑意,“以及,该如何去把容将军的尸身抢回来?” 室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第28章 追封/乱世起 小飞虽然还是个未成年, 但他的速度果然非常快。他们早晨出发,下午便到了关州府与戎国接壤的苍泽山上。 小飞的身体太过庞大,不能太靠近人类的城池, 否则容易被人发现,因此他们最终选择落在苍泽山上。 而且小黑说了, 苍泽山上也有他的妖怪朋友。 最重要的是苍泽山是无主之地, 它的上一任主人在五十年前到了天人五衰之境,已经消失于天地之间了。 与凡人不同, 仙人死亡,是不会有转世轮回的。 也不知道天庭是怎么办事的, 如今已过去了五十年,可苍泽山还未迎来新的主人。苍泽山占地面积极广,且很是富饶,因此吸引了不少的精怪来此安家。 于凡人来说, 此地过于险峻, 可于有法力的妖怪们来说,此地甚好。 而且, 因为没有主人,妖怪们更加自在了一些。 凡间虽大, 可富饶之地多是有主的,通常是由天庭任命的神仙。神仙本就比妖怪地位高, 又背靠天庭,妖怪们若想要在此居住,便必须得接受其管束。 便是大妖,也很难过得自在。 无咎与小黑落地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飞便又振翅一飞冲上了天空飞走了。好在小黑已经摆脱阿英她们提前通知了自己的老朋友, 等了没一会儿,无咎便看到了一只硕大的黑影忽地从地上钻了出来。 “黑琅大哥,我来啦!” 一道少年的声音从那黑影的嘴巴里传来,黑琅是小黑的大名。 无咎定睛一看,发现那巨大的黑影竟然是一只足有三四米大小的黑鼠——它全身的毛发又黑又亮,只头上和鼻子上有两撮白毛。 看上去倒是不吓人,多看两眼甚至还有点可爱。 “小一,怎么就你一个?”这头,小黑已经和黑鼠聊上了。他朝黑鼠身后看了看,一张狗脸都皱了起来。 闻言,被叫小一的黑鼠便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黑琅大哥,你们先随我回家吧。如今苍泽山并不安全,晚上还是躲起来比较好。” 小一口中的家,其实就是一个很大的地洞。 里面除了小一,还住着几只和他长得很相似的鼠,只是体性都比小一小多了。看到小一回来了,这些黑鼠便一窝蜂的冲了上来,把小一围住了。 “大哥,大哥,这是你的朋友吗?” “是一只大狼狗诶!他看上去还挺威风的,大哥,他厉害吗?” “怎么还有一个小和尚?唔……这是人类的味道!” “大哥,这是我们今天的食物吗?” 此话一出,无咎便默默地躲到了小黑的身后。他没想到,这些听声音还是小孩子的黑鼠们竟然想要吃了他! “吃什么吃!你们别胡说,都给我排好了,不许乱动。”小一呵斥了一句,“这为小师傅也是我们的客人,你们不能吓到客人了。” 说着,又对无咎道:“小师傅别害怕,他们就是说着玩而已,我们从来不吃人的。” 他虽这般说,但那些小黑鼠可依旧亮晶晶的盯着无咎看呢。 无咎默默地更加挨紧了小黑。 古往今来,妖怪吃人的传说都没有断过,因此小一这话并没有成功安慰到无咎,他总觉得这些小黑鼠看着他的眼里都在发光。 “他们怎么都瘦了?”小黑看着那窝排排站的黑鼠,皱着狗脸道,“我记得上次看到小二的时候,他比现在可大了一圈。” 距离上一次,已经过了十年了,怎么会越长越回去了? 不仅是小黑鼠们,还有小一也是,看上去也瘦了不少。 闻言,小一还没说话,那窝小黑鼠们竟叽叽哭了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小小的眼睛里落下来,在加上他们的哭声就像是普通小孩儿的声音,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小一叹了口气,这才给小黑说了这些年发生的事。 小一他们本来是苍泽山的原住民,虽然只是小妖,但日子过得还行。上任仙主并不是个贪婪的神仙,要的供奉并不多。 但自五十年前仙主逝世后,苍泽山平静的日子就没了。 天庭迟迟没有派来新的仙主,那些大妖怪们便蠢蠢欲动,后来又迁来了一批新妖怪,山里的气氛就越发紧张了。 抢地盘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苍泽山逐渐充满了血腥和杀戮。 小一的父母天资一般,寿数一到,无法突破便去世了。 长兄如父,小一不得不接下养家的重任。好在弟弟妹妹们还算懂事,靠着父母留下的一些东西,他们的日子也过得。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黑鼠们战斗力并不强,便是最大的小一,到了如今也还不能完全化形,其他的小鼠们就更不行了。 若不是他们会挖洞,怕是早就被其他妖怪抓住吃掉了。 可即使如此,他们过得也不好,饥一顿饱一顿,又担惊受怕,自然而然便瘦了下来。小一不敢让弟弟妹妹们出去找吃的,但只他一个,每次也弄不回来多少食物。 而现在,距离他们上次进食,已经过了五天了。他们只是小妖,还达不到辟谷的境界,五天不进食也几乎到了极限。 闻言,无咎都顾不上害怕了,怜惜的看着这群可怜的黑鼠,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 说完,他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随手塞进去的一些饼子,便忙拿了出来。 饼子很干,味道不怎么好,但是黑鼠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并且还一个接一个走到无咎面前双爪合十道谢:“阿弥陀佛,谢谢小师傅。” 很是有礼貌,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会吃人的妖怪。 无咎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大半。 小一也真诚的向无咎表达了感谢,然后便把自己打听的消息说了出来,“黑琅大哥,我让小鼠们打听了一番。原来那些戎国人把容将军的尸身放在天牢里,派了重兵看守。” “听说,最开始戎国的王上是想要鞭尸的,后来虽然被劝住了,暂时不折辱容将军的尸身。可他们还是准备利用容将军的尸身向大周发难。” 点将仙 第42节 说到这位容将军,苍泽山的精怪们并不陌生。 再加上这一次,容将军死后,这一带都一瞬回春,更让容钰的名字传遍了苍泽山。小一说起这位将军,眼里也带着敬畏和感谢。 借容将军的光,冬天没有了,苍泽山也直接进入了春季。 如此一来,山里没有那么冷了,倒是不需要他们再费心去准备过冬的东西。 “你们想要抢回容将军的尸身,我们也可以帮忙的。”小一道,“戎国人派了重兵看守,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走进去。” 他们妖怪也是血肉之躯,普通凡人不足为惧,可是那些可都是见过血练过武的高手。 而且人数还那么多,若是正面冲突,他们多半是要输的。 “我之前其实就在想这件事,”小一道,“我们会挖洞,到时候可以挖一条到戎国天牢的地道。如此,我们可以悄悄把容将军的尸身运出来。” 这确实是一个好法子。 无咎和小黑考虑一番后,便同意了。 不过在去挖地道前,他们先得找点食物填饱肚子。好在这次有了小黑的帮助,小一的压力小了不少,又有无咎这个会做饭的,因此,他们很顺利的饱餐了一顿。 ——当然因为无咎是和尚,他们也不好当着和尚的面吃肉,所以这一顿吃的是素食。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们便行动了。 小一带着自家弟弟妹妹开始挖洞,他们不愧是挖洞的好手,又早就勘察好了路线,所以竟是很快便挖通了。 许是想着那不过是一具尸身,又不会自己跑,所以看守的人虽然重视,却并没有时时来盯着。 无咎和一群小妖瞅准了时机,竟是很顺利的搬出了容钰的尸身。 说起来也有些神奇。 容钰的尸身并未因为温度的上升而发臭腐烂,若是忽略那冰凉的温度与惨白的面色,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无咎他们不敢停留,直接带着尸身便回了小一他们的地洞里。 昏暗的地洞里,唯有地上烧着的火,是唯一的光亮。 无咎抱着容钰的尸身放到了提前准备好的干净干草上,火光映亮了那张冷白的脸,面目祥和,并无一般死人的阴深狰狞。 地洞里很安静。 无咎跪坐在地上,有些发怔的看着面前的人,眼前闪现的却是那日那道凌厉利落的身影。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了一朵干花。 一切,似乎与上次并无什么不同。 无咎最终没有把容钰的尸身带回京城。 “我想,比起京城,将军可能更愿意待在这里吧。”他想到了那些有关容将军的传说,想到了她在边关的那些传奇事迹,最终决定把容钰埋在苍泽山上。 她在这片土地上待了五年,度过了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光,最后又死在了这里。 而京城,却有无数的伤心事。 想来,这里才更适合她,适合那位在战场中大放异彩、自由自在的大将军。 无咎也曾想过,要不要把容钰的尸身还给她的亲人。 可最终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从小妖那里知道,直到如今,大周皇帝还未下令追封容钰。 “将军,好走。” 无咎跪在墓前,双手合十再次念起了往生经。 天庭。 容钰又一次闻到了香火的味道,也看到了那个小和尚以及那只大黑狗,只是这一次,还多了好几只黑鼠。 明媚的阳光下,那块写着将军容钰之墓的木碑清晰可见。 ** 那条通往戎国天牢的地洞已经被小一带着弟妹们重新填满了。直到第二天,看守的人才发现那张木板床上已经空无一物了,立时大惊失色,忙派人进宫禀报了。 戎国王自然大怒,可于事无补,他派了不少人去找,却都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容钰的尸身仿佛是凭空消失似的。 而据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大周那边也没有传出找回容钰尸身的消息。既然如此,那这尸身又是谁偷走的? 此时答案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他们还要用容钰的尸身与大周谈判,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戎国王当即吩咐所有人闭了口。 而与此同时,东方立派下去的人终于找到了傅晟。 傅晟的失踪是大事,贺江知道之后,也派人加紧寻找。 只是当他们终于“找到”傅晟时,他却是一幅将死的模样——身上的战甲早就破烂不堪了,上面沾满了血迹,脸上身上也布满了伤口,脸色惨白如鬼,已是昏迷不醒了。 便是军医看过之后,也说傅晟此次受的伤太重,就算能熬过来,也会伤了本就不好的底子,于寿数有碍。 这话直白一点便是说,傅晟命不久矣了。 若是傅晟全须全尾的回来,那难免让人怀疑。可如今,无人会怀疑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便是怀疑也无用,这样的傅晟已经上不了战场了。 他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人已经瘦脱了相。 而此时,关于容钰的追封终于下来了。 贺江和郑晖本以为帝王还会拖着这件事,迟迟不会下旨。他们想劝,可是如今的司马承却颇有些喜怒无常,他们根本不敢轻易开口。 却是没想到,驱散了百姓的当日,司马承便下了圣旨。 他竟是直接追封容钰为了镇国公。 公爵比之侯爵更高了一级,不但如此,他还封赏了容家人。圣旨上提到,镇国公虽死,但家人犹在,此爵位并不是空爵,可以封荫家人。 帝王甚至还赐下了京城的一座大宅子给容家人,与之前相比,竟是出奇的大方。这番行为,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紧接着的第二道旨意,却更是让人大惊失色。 司马承先是追封了容钰镇国公的爵位,然后又下了一道圣旨,竟是追封镇国公容钰为皇后,葬进皇陵! 封为皇后,葬进皇陵! 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下一道这样的旨意,只是帝王一意孤行,且圣旨已下,无从更改。 这道旨意是直接到容家的。 若说之前追封镇国公的旨意是荣恩,那这道旨意于容家人来说却是如鲠在喉。毕竟,之前皇帝以美人之位纳容钰入宫的事才过去不久,并且早传了出去。 但无论是镇国公,还是皇后,于他们来说都应是殊荣。 他们应该欢天喜地的接下圣旨。 但此时,容家人却是跪在地上,仿佛是僵住了,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容老爷,容夫人,接旨吧。” 传旨的是文福,他心里轻叹,弯腰对跪在地上的人说了一句。 按理,皇后的父母是应该有荣封的,但司马承却并没有加封容家人,因此,文福便只能叫容贵一声容老爷。 容贵没有动,旁边顾氏本来已经伸出了手,想要去接旨,但还没碰到圣旨,便被人拉住了。 “当家的?” 顾氏有些嗫嚅的唤了一声。 容贵依旧跪着,沉着脸对文福道:“请公公回去回禀陛下,这道旨意,我们接不了。阿钰虽是我们的女儿,可我们早已应了她,她的婚事由她自己作主,我们绝不干涉。” “请陛下,收回圣旨吧。” 说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容贵,你疯了吗?!”闻言,顾氏直接气得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圣旨,这回封的是皇后!你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不错,他们确实是答应了容钰不插手她的婚事。 可如今容钰已经死了,他们却还活着。 抗旨可是杀头的大罪,若是惹怒了皇帝,他们一家可都要没命了!顾氏急得恨不得撬开身旁男人的脑子看看。 容贵没有理她,只对文福道:“请公公回去告诉陛下,此事,我们做不得主。” 文福却没有点头,即便容贵没有接,他也没有把圣旨收回去,而是亲手放到了容家人的面前道:“此乃圣旨,圣旨既下,便无更改的道理。容老爷,君无戏言。”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这还是君上下得圣旨。容老爷,您要明白,这道圣旨,你便是不接也得接。” 说完这话,文福便带着人离开而了容家。 容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那公公也说了,这圣旨没有收回去的道理。”顾氏咬着牙站了起来,拿起圣旨道,“况且,这圣旨于我们来说并没有坏处。当家的,你在纠结什么?” “陛下这次封得可是皇后,那可是一国之母啊!便是我没有读过书,但也知道,这天下还没有农女做皇后的事。” “阿钰已经死了,可我们还活着啊。难道要因为她,就毁了这个家吗?”顾氏哭着道。 “她是死了,可她说得话,我还记得。”容贵沉声道。 顾氏咬着唇道:“那又如何?难道我们还能拒绝陛下不成?” 闻言,容贵唇动了动,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眼里终是充满了痛苦和灰败。是啊,便是他们不认又如何? 圣旨已下,已经昭告天下。 阿钰,已是大周的皇后了,这个事实他们无力改变。 见他不再说话,顾氏微微松了口气,小心的把圣旨收了起来。她看了一眼住了一段时间的小院,心里有一丝不舍,但想到他们终于能回到京城,倒是好受了一些。 “……爹,我要参军。” 然而正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容威忽然开了口,顾氏手一抖,手里的圣旨啪的一下落在了地上。 “威儿,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氏尖叫出声,“你是容家唯一的血脉了,你若是进了军营,有了什么事,我和你爹可怎么办啊?” “况且,家里现在也不用你去外面打拼……” “我没有疯,我已经想好了。” 容威打断了她的话,再次强调道,“我要参军。” 他说这这话,目光无比认真。 点将仙 第43节 * 封公封后都是大事,这两道旨意很快便传遍了大周。当然,容钰身死的消息也终于传了出去,很快便传到了京城。 自然也传到了将军府。 甚至早在旨意传来之前,将军府便得到了消息。 当魏瑄被戎国俘虏时,将军府便已经受了一波冲击,如今,更是名声扫地。魏瑄的副帅之职自然也被撤去了,若不是念着魏家多年功劳,她甚至还会受到惩罚。 毕竟一军副帅竟然落入敌手,本身便已是极大的失责了! 没了副帅之职,魏瑄自也没有待在军中的道理,已经被人护着送回了京城。 这些日子以来,将军府的气氛越来越僵硬冰冷。 尤其是长乐郡主所在的主院,伺候的下人们更是战战兢兢。 “她真的死了?” 主院正屋里,长乐郡主忽然开口打破了满院的沉寂。 她看上去依旧美丽,只是眉目间却不知何时已然笼上了一层阴影,眉心处更紧紧拧在了一起,威严之余,又像是生生老了几岁。 没等人回话,她又自顾自笑了一声道,“她确实死了,圣旨都下了,有岂会是假的。” 她脸上虽然在笑,可那双美眸中却是没有笑意的。 “嬷嬷,你说她恨本宫吗?”长乐郡主忽然看向一旁的刘嬷嬷,低声道,“我本以为她会活很久的……教过她的师傅们都说,她是这世间百年难遇的天才。” “天才啊……” 她抬眸,透过窗户看着亮白的天空,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 正因为天才二字,她便是察觉到了异样,却也装作不知。沉寂落寞了许久的将军府,太需要一个天才了。 刘嬷嬷眼睛早已红了,只是她不敢哭,硬是把泪忍了下去,闻言,只回道:“郡主多心了,以姑娘的性子怎会很您?她一直记着您的养育之恩的。于她来说,您……是母亲。” “是吗?”长乐郡主扯了扯唇角,带着些讽刺。半晌,她忽地提高了音量冷声道,“可本宫不是她的母亲!” 她尖锐的指甲深深刺进了手心之中。 “本宫费尽心血培养了她这么多年,可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只要一想到此,长乐郡主便只觉气血翻腾,“然后,换了一个废物回来!” “将军府百年声誉因为她毁于一旦,本宫从此之后还有何脸面?!”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长乐郡主的眼里满是杀意,“本宫此生必要查到,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把他碎尸万段,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若不是那人,我将军府又怎会落到如此下场?本宫又何须把那个废物换回来?!” 话落,只听门外砰得一声,有重物落地。 “……县主!”刘嬷嬷拉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人,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正是魏瑄。 她也是刚刚到府,身上还有着风霜。 此刻,她清丽的面容苍白如雪,瘦得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连两颊都凹陷了下去,仿佛一阵风吹来便会倒去。 可虽然还站着,可那清瘦的身躯却已有了摇摇欲坠之意。 魏瑄的目光越过刘嬷嬷,直接看向了屋内的长乐郡主,她的亲生母亲,张嘴,声音微颤的问道:“您早就知道了容钰不是您的孩子?” 她是废物,她比不上容钰,她知道的。 她也知道,她的母亲有多不满意她。所以她拼命的努力,哪怕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练武,哪怕她对那些兵法毫无兴趣,可她依旧在学。 魏瑄知道,自己既然成了将军府的传人,那必要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她只是不知道,原来从很早之前她的亲生母亲便已经……放弃了她。 长乐郡主没有回答她,面对魏瑄的质问,她的面色甚至都没有变一下。她依然端坐在主位之上,维持着属于皇家郡主与将军府主母的尊贵与威严。 “……母亲,您方才说得都是真的吗?”魏瑄忍不住再次问道,望着主位上那尊贵的妇人的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翼。 “是。” 半晌,一个是字打碎了魏瑄所有的幻想。 往昔种种,原来全是假的。 此一生,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 容钰已经成了镇国公,且还有了大周皇后之名,她的尸身自然要抢回来才行。旨意方下,大周便派了使者去戎国。 容钰尸身不见的消息,被戎国王压了下去,暂时没有传出去。 面对大周的要求,戎国自然狮子大开口,不但索要三百万两白银,甚至还要大周割让城池! 大周自然不可能同意。 但戎国却威胁,若不同意这些要求,便会折辱大周镇国公与国母的尸身。 两国陷入了僵持之中。 而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原来戎国王曾下令鞭尸,容钰的尸身早就被毁了,戎国人在骗他们! 此消息一出,僵持彻底被打破。 一场持续了数年的大战开始了。 人间,乱世起。 第29章 无咎做梦/苍泽神君 容威虽想要参军, 可他如今也才十三岁,还不到从军的年龄,军营是不会收他的。但绕是如此, 他也天□□军营那边跑,就算不能上战场打仗, 他也没有放弃, 而是每天跟着那些士兵一起训练。 若是他还是寻常百姓,那早便被驱逐了。 可如今, 他身份不同,身为容钰的亲弟, 他终究还是得到了很多优待。容威不傻,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顺利的留在军营,无非是沾了他姐的光而已。 正因为明白,他心里的悲愤反而更浓了。 依靠姐姐的蒙荫, 容威并不觉得丢脸。 只是只要想到这是用姐姐的命换来的, 他的心底就像是被一股气堵住了,闷得让他难受, 让他恨不得立刻冲进戎国之中,打杀了那些该死的戎国人! 他鼓着一股气, 拼了命的训练。 此前,东方立对容家人并无什么好感。 虽然是迁怒, 可在他看来,确实是容家人拖累了容钰。所以,当容威进入军营,他虽然知道,却并没有给他多少优待。 他本以为那个黑瘦的小子坚持不了多久的。 说实话,若是只从外表来看, 那小子一点儿也不像是将军的亲弟。又瘦又小,看上去仿佛一只手就能把他推倒。 可偏偏,他却是有一股让人熟悉的韧劲。 被打倒了,他也不哭不闹,而是重新站起来。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彻底爬不起来为止。这股劲头,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再后来,东方立便把容威提到了自己的身边,如当初将军对他一般。 “从军并不是一件易事,上战场更不是儿戏。”他把容威拉到面前,沉着脸道。“哪怕你是将军的亲弟,也不会因此得到任何优待。不但如此,若是你上了战场,你的身份更是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将军是他们大周的英雄,却是戎国人心中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恶魔。作为她的弟弟,容威势必也会成为戎国人发泄心中怒火的活靶子。 战场上刀剑无眼,无人能一直护在他左右。 所以,只有容威自己足够强大,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反之,即便是上了战场,也不过是早一步踏入了死亡之路罢了。 “小子,你要明白。上了战场,你的生死便已经由不得你了。” “我不怕!” 容威大声道,眼眶红得骇人,眸中充满了杀意,“我是她的弟弟,我绝不会让她因我蒙羞的!” “好!” 东方立喝了一声,“小子,记住你说的话。若是你到时候吓得尿了裤子、当了逃兵,哪怕你是将军的弟弟,本将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不需要你留情!”容威咬牙,握紧了拳头。 东方立看着他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些满意,他蒲扇大的巴掌一掌拍在了少年的肩头,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将的亲卫了!” “容威,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就别让将军失望。” 容威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明月高挂,缀满了耀眼的繁星,是这边城最美的夜色,也是容威心头最让他憧憬的东西。 “……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半晌,瘦小的少年忽然哑声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是将军,所以她更不能食言。” “她应了我好的。” 东方立没有说话,只是一同抬起了头,面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悲凉。 生死有命,世事无常。 便是强大如将军,可也不过只是一具血肉之躯罢了。 可往往正是因为她的强大,很多时候,他们很多人都忽略了这一点——将军,也只是个会受伤会流血会死的凡人而已。 容威入了军营后,顾氏也曾来寻过闹过,甚至还以死相逼过,可都没有丝毫作用。在她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时,他的动作却比她更快,直接拿刀在自己的手上砍了一刀。 “您若是不想活了,那也无碍。娘,儿子陪您一起去便是。” 血流如注,这一句话更是直接吓退了顾氏。 那时,容威的眼睛亮得吓人。 顾氏便明白了,儿子说的话是真的。若是她死了,他真的会跟着她一起去。 最后,她只能哭着被容贵拉了回去。 她不想死,更不想自己的儿子死。也是直到那一刻,顾氏才无奈的绝了拉儿子回来的心思。 司马承下旨追封了容钰之后,身为“国母”的娘家,容家人本应不再住那个简陋的小院。但容贵坚持不回京城,也不愿受其他的封赏,硬是不搬家。 他们如今身份不同,司马承又没有下明令,最终他们还是住在那个最初的小院中。 如今儿子走了,丈夫对她的态度也冷了下来,顾氏虽然不满,可是最终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点将仙 第44节 她虽然也羡慕那些贵夫人的生活,可若只有她一人去,她却又没了勇气。 只是夫妻的关系却是彻底冷了下来。 这个小院里,曾有过的欢声笑语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听到隔壁传来的炮竹声时,正坐在院子里洗衣裳的顾氏才恍然想起,今天竟是已经是大年三十了。 只是如今两国正在交战,过年的气氛并不浓。 但绕是如此,家家户户也会放一放炮竹,为即将到来的新年积攒一份喜气。 炮竹声响了很久,一家停了,一家又来,仿佛一直不会断。唯独她所住的这个小院,冷清得不像是一个家,而只是一座冰冷的囚笼。 顾氏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空荡荡的院子,最后落到了不远处的两只木凳上。 不久之前,那里还坐了两个人。 他的丈夫专心的摆弄着手中的木头,而一旁的女儿也认真的看着父亲的动作,时不时地给父亲打打下手。 而儿子便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打着她看不懂的拳法。 那时,她也坐在这里洗着衣裳。 一家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可是气氛却并不冷清,偶尔会听见丈夫的咳嗽声、儿子的打拳声,以及……女儿淡淡的轻应声。 可如今,全都没了。 儿子出走从军,此时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哪怕成了“国母”的父亲,可丈夫依旧坚持干活,即便是大年三十,也宁愿在外面工作,而不愿回到这个家。 顾氏怔怔的坐在木凳上,不知何时,竟已是泪流满面。 ** 司马承并未回京城。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况,两国交战,关州府更是最危险的地方。贺江和郑晖等人轮流去劝说司马承,却都被他打发了。 非但如此,他甚至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提出了御驾亲征。 如今,大周和戎国的兵力处于伯仲之间。 但随着司马承提出御驾亲政,大周士气大振,势如破竹,竟是连取了戎国两座城池。如此看上去,御驾亲征似乎是一件极好的事。 可身为主帅的贺江却愁眉不展。 御驾亲征本就只是一种用来激励士气的手段,并不代表着皇帝需要身先士卒,真的上战场杀敌。可司马承却完全不听劝,不但当先上了战场,甚至还有着越发疯狂之态。 “戎国毁了皇后的尸身,朕岂可忍?”可听到他的劝说,帝王却只是面无表情的道,“朕乃天子,若是连杀妻之仇也不能报,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朕往后还有何威信而言?” 这话都说出来了,贺江还能怎么劝? 无奈,他只能多派一些高手护在皇帝的身边。可内心深处的忧虑却并没有消减多少,可很快,他的忧虑便成真了。 帝王在回程途中,遇到了戎国人的埋伏,如今生死不明。 方一得到这个消息,贺江便只觉眼前一花,身子朝后微微晃了晃,砰的一声碰倒了身后的桌案。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身为一军主帅,每日需要处理的军务实在太多了。 这可能是他一生最后的战役,也是他们贺家能否在大周彻底站稳脚跟、青史留名的最后机会,于公于私,这一场仗他都绝不能输。 因此,足以可见,他的压力有多大。 这些日子以来,更是昼夜颠倒,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如今心中最深的忧虑骤然成真,这位经年老将竟是差一点便晕了过去。 可最终,他还是强撑着挺直了身体,大喝道:“来人!” 皇帝出事,这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可身为主帅,身为臣子,无论是为了大周,还是为了贺家,他都绝不能让皇帝真的死在这里。 否则…… 贺江霎时阴沉了面色。 而此时,苍泽山十里外。 司马承确实遇到了埋伏,仿佛是早已知道了他会经过这里的消息,戎国人准备的很齐全,人数竟是他们的好几倍。 不过司马承身边带的全是军中精英,以及宫中暗卫高手,个个是以一抵十的好手。 只是他们却都没有想到,领头的那个人竟然是他。 “原来你才是奸细。” 司马承骑在高大的骏马之上,哪怕已经被敌人完全包围了起来,可他的目光依旧是居高临下的。 即便,对面那人并不比他矮半分。 “傅晟,她可知道你的身份?”帝王看着对面之人的眼里早已经充满了杀意。 “大周皇帝想必是认错人了,我是戎国的西陵世子西陵晟,而不是你们大周的傅晟将军。”红马上的人张着一张隽秀无双的脸,脸色常年带着病态的苍白,唇色淡得更是无一丝血色,与大周的傅晟傅将军一模一样。可如今,他的身上穿得却是属于戎国的盔甲。 没等司马承说话,西陵晟便忽地笑了一声,“想来,你们那位傅将军现在已经驾鹤西去了吧。” 天下谁人不知,边军的傅晟傅将军身体病弱,本就不是长命之相。而不久之前,他更是以重伤之躯回到了大周,所有大夫都说,他已经命不久矣了。 如今好些日子过去,想来已经可以死了。 “你倒是够狠。”司马承冷冷笑了一声。 他带来的太医与军中的军医都给傅晟诊治过,确实是命不久矣之相,以他们的医术,是绝对不会出现误诊的。 所以,那伤是真的,那诊治结果也是真的。 为了骗过所有人,他不惜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一切似乎都真相大白了。 “是你曝出了容钰的身世,也是你昭告得天下皆知。”司马承声音冷厉,是陈述,而不是疑问,“她把你当做生死之交,你便是这般回报她的?傅晟……不,西陵晟你够狠。” “陛下过奖了,于你我而言,我们在这点上并无输赢之分。”那隽秀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讽刺,“我是她的生死之交,可你,却是她用命效忠的君王。可最讽刺的是,她一心效忠的君王,她愿意为之奋斗终身的国家,却不信她。” “既然如此,这样的君王和国家便也没有再存在下去的理由了。至于我……” 他笑了一声,却是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两人没有再说话。 “动手!”下一瞬,西陵晟面色猛然冷沉了下来,“活捉大周皇帝者,赏万两黄金!”话音未落,两方人马便立马冲在了一起。 西陵晟率先朝着司马承而去。 若只论武功,自然是西陵晟更强。只是如今他重伤未愈,已是硬撑,竟是与司马承打了个平手。 戎国人数多余大周,可大周却个个是精英,倒是暂时斗了个旗鼓相当。 然而,此地距离戎国更近,想必没多久戎国便会有援兵到来。 守在司马承身边的暗卫一刀朝着西陵晟挥了过去,挡住了他的攻击,边大声对司马承道:“陛下,属下掩护您出去!”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无人知,司马承此次特意带着人出来,且走远了一些,故意去追赶戎国败军,一是为了杀敌,二却是以身作饵,想要引出那个奸细。 只是他们却没想到,这奸细,竟然是傅晟! 傅晟心思最为缜密,怕是早已猜到了司马承的心思,所以才带了这么多人来围攻他们。他看过来的目光更是不乏讽刺,讽刺司马承的愚蠢,更是讽刺他的自大。 “大周皇帝,这世间的聪明人可不止你一个。” 但西陵晟话虽这般说,可随着打斗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司马承以为他们身后还会有援军,可却是不知,如今的戎国早已暗潮涌动。 想到那几个蠢蠢欲动的王子,西陵晟眼里的杀意越来越浓。 “陛下,快走!” 说着,大周一些人忽然从马上跳了下来,然后从地上滚过去,竟是直接砍向戎国那边的马匹。 霎时间,马儿嘶鸣声响彻长空,因为剧痛更是冲到了一起,混乱一片。 倒是给了司马承逃跑的机会。 “抓住他!追!” 眼见着大周的人用肉身做盾,掩护司马承离开,西陵晟面上阴冷之色更浓。眼见着司马承跑得越来越远,须臾,他忽然大喝一声:“拿弓来!” “是!” 很快,一把大弓便送到了西陵晟的手上。 大周的傅晟将军,最厉害的除了他的一颗七窍玲珑心,便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比之容钰也不差。 他沉着脸,朝着司马承的方向拉开了弓。 下一瞬,只听一道破空声传来,那支利箭便以极快地速度朝着司马承射了过去。 “陛下,小心!” 然而那利箭来得太快了,便是司马承心有准备,也无法完全躲开。只听噗的一声,利箭深深地刺进了司马承的背部。 不等他们喘息,下一箭竟是又来了。 “陛下!” 只是这一次,因为距离太远,只射中了司马承座下的马,司马承当即从马上滚了下来。这里本就距离苍泽山很近,格外险峻,旁边便是悬崖峭壁。 这一滚,竟直接滚落了下去。 大周的人吓得肝胆俱裂,当即有人跟着跳了下去,其余的一部分留下来断后,另一些人便飞快地骑着马朝着关州府而去。 皇帝若是死了,他们这些人都活不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山找!” 而这头,西陵晟面无表情的厉声喝道。 “世子,这悬崖太过陡峭了,我们的人根本不可能下去。”西陵晟身后跟着的一人斟酌道,“您的箭已经射中了大周皇帝,他本就受了伤,又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想必也活不了了。” “本世子的命令,你们不听?” 然而,西陵晟却眼神冷厉的朝他看了过去,下一瞬,不等人反应,只见银光一闪,一道血线飞出,他竟是一刀砍下了方才那人的脑袋。 “此乃军令,违抗军令者,斩!” 众人心中一寒。 点将仙 第45节 直到此刻,才赫然想起,面前这人可不仅仅只是一个病弱的西陵世子,他还曾是领了千军万马、杀人无数的大周猛将! 只是这悬崖确实太深了,只凭人力,根本不可能下去。 而大周的援兵想必很快便会到来,最终,他们也只能无功而返。临走之时,西陵晟清冷的眸子深深地凝视了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眼。 半晌,他又朝着关州府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蓦然策马转身大声道:“走!” 话音未落,座下的马已经朝着戎国所在快速地跑了过去。 便是不用他驾驭,这从小在戎国长大的马也不会走错路,便是畜生,它们也认得回家的路。 洪武六年元月初,皇帝司马承遭戎国埋伏,掉落悬崖,生死不知。而也是这时,边军将领傅晟伤重不治,死在了病榻之上。 便是大周高层都知道,这人是奸细,可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维护大周的颜面,却是不敢公布这个真相。 只是从此,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叫傅晟的将军了,只戎国多了一位名叫西陵晟的西陵世子。 他病弱忧郁,却心思缜密、用兵如神,很快便成了戎国主帅。 戎国大军在他的指挥下,很快反败为胜,不但夺回了丢掉的那两座城池,甚至还有更进一步之意。 戎国主帅西陵晟借此机会,大举进攻,一鼓作气拿下了大周三座城池,眼见着便要攻下关州府时,戎国王重病、昏迷不醒。 戎国诸位王子为了王位彼此争权夺利,戎国陷入了内乱之中。 而大周这边,皇帝司马承跌落悬崖、生死不明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天下。 大周军心动摇,朝野震动异常。 “国不可一日无君。” 洪武六年元月末,吏部尚书安安伯野在朝堂之上,提出了另立新君。 只是司马皇室本就子息单薄,司马承亦无子,若是要立新君,便只能从旁支中选,但血脉却太远了。 也是这时,后宫地位最高的安贵妃却说出了一个皇室隐秘。 “陛下尚有一个嫡亲的弟弟在世,如今已长大成人了。”安贵妃直接拿出了先帝曾留下的一道亲书圣旨,佐证了这个隐秘。 原来十几年前,先帝微服私访,于民间临幸了一个女子。只是那女子乃风尘中人,身份低贱,不配成为后宫妃嫔,便没有带回宫中。 可却不想,那女子竟怀上了龙种,九月后难产,诞下了一子。 后,送往一间寺庙。 当时宫中已不缺皇子,此子身份有碍,先帝便并未认回,只是派人暗中保护。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临死之前,先帝心中有愧,便也留下了一道旨意。 却不想,却成了这唯一的佐证。 ** 无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已经离开人世的容将军。彼时,他刚亲手把容将军的尸身埋葬,亲手给她立了碑,又烧了香。 或许是日有若思,夜有所梦。 所以,梦到了容将军,无咎并不觉得奇怪。 “谢谢。” 那位身着银甲的女将军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笑着向他到了一声谢,“谢谢小师傅替我安葬尸身。” 闻言,无咎有些羞涩。 “这、这是我应该做的,您不用谢!”他忙摆摆手,真心实意的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为您做这些本就是应该的。就是没有我,也有别人的。” 他抬眸,看着面前的女将,清亮的眼里带着一些崇拜和尊敬。 “只是……我没有多少银子,还望将军不要嫌弃太过简陋。”确实,于将军的身份来说,她本应是风光大葬。 可如今,却只得了一座小小的坟墓,便连墓碑都只是木头做的,看上去简陋无比。 虽然知道是在做梦,可无咎还是认认真真的解释着。 “怎会嫌弃?我感激小师傅还来不及呢。”容钰笑了一声,她笑起来英气之余又多了一丝明媚,无咎忍不住看得晃了眼。 “您……您不嫌弃就好。” 小和尚脸上有点发热,他忽然有些不敢看面前的女子,挠了挠头。 “还有,谢谢你的香烛,我已经收到了,味道很好。” 仙凡有别,容钰不能主动透露自己神仙的身份,话便说得模糊了一些。 “真的吗?那、那我以后多做一点给您。” 听到这话,小和尚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抹笑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那便谢谢你了。”容钰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我该离开了。” “啊,您要走了啊……” 小和尚像是有些不舍,可却没有说挽留的话,只问道,“那将军,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他指的是在梦里。 “若是有缘,便会的。”容钰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了,“小师傅,保重。” “……将军,保重。” 地洞里,无咎忽然睁开了眼睛。 片刻,他喃喃自语:“我……我怎么会梦到将军了呢?”黑暗中,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怦怦直跳。 他望着漆黑的石头顶,竟是没了睡意。 也不知过去多久,一缕晨曦射了进来,为这昏暗的地洞添了一丝光明。 原来是天亮了。 * 天庭,正殿。 三日时间已过,容钰再次来到了正殿,拜见天帝。 “容钰,你可想好了?”天帝端坐在高位之上,淡声询问台下站立的女仙。 容钰躬身一拜,认真的回道:“回天帝,小仙已经决定了。小仙因功德成仙,自应该回到人间才是。” “请天帝恩准。” “你既下定了决心,朕自不会阻你。人间新神容钰听封,”天帝提高了音量,沉声道,“人间苍泽山无主,朕封你为苍泽山新任仙主,尊为——” “苍泽神君!” 只有名字在仙录上的正神才能称为神君,上任苍泽山的仙主并非正神,便只能称为苍泽仙君,且并无神印。 “小仙领旨,多谢天帝。” 容钰再次深深一拜。 “苍泽神君容钰,接印。” 话落,天帝摆袖一扬,一尊金色的神印便落在了容钰的手中。 神印,是身份与权力的象征,亦是每一位正神独一无二的东西。 非正神不可有。 容钰垂眸,看向了手心中那尊小小的金印。 第30章 神君下凡 “天帝, 您为何要把神印给苍泽神君?”天庭正殿,司命仙人疑惑地问道,“若是苍泽神君拿着神印胡乱作为, 岂不是会祸害三界?” 容钰在仙录上的仙职是监察人间,这权力自然也体现在了神印之上。 按理, 这方神印甚至有号令人间所有生灵的权力, 包括在人间的神仙。当然,以容钰如今的神力, 想来也是无法完全控制这方神印的。 如此,能不能号动人间诸灵, 也要看她的本事才对。 “仙录既然给了这份权利,便自有其道理。”相比司命仙人的忧心忡忡,天帝面色却很是淡然,“这神印本就是属于她的。” “可是天帝……” “好了, 司命仙人不用太过担心。”天帝摆手道, “朕已经在神印上下了封印,只留下了对苍泽山的管控之权, 如此也能防止苍泽神君胡乱使用神印。” “至于往后……”天帝声音微顿,“这封印什么时候能解开, 便看苍泽神君自己的本事吧。” 拥有了权力,自然也要与之相匹配的能力才行。 “苍泽神君能以凡人之身飞升, 想必不会让朕失望的。”天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白云蓝天,落在了人间。 最后落在了四海之上。 “天帝圣明,想来苍泽神君能明白您的苦心。”话虽如此,可司命仙人心里却不以为然。一个凡人成仙,仙力低微,便是成为正神又如何? 那人间, 可不是一个凡仙能够掌控的。 ** 皇帝失踪,大周人心惶惶,京城已有了乱象。 早在魏瑄被送回来时,长乐郡主便已经勒令府中上下不能随意外出。在辉煌了几年后,将军府再次闭门谢客,慢慢淡出了京中权贵的圈子。 并不愿插手新君的册立。 不过就算将军府暂时失势,也没有不长眼的人敢来招惹。长乐郡主终究还是皇室贵女,且哪怕魏瑄是个废物,可将军府身后依旧还有三十万边军。 哪怕,如今的军权并不在魏家手中。 可他们的影响力却依然存在,魏家世代积累的功劳也不容人抹杀。 因此即便有人嘲笑,也只敢在私底下。 而就在这风声鹤唳之下,将军府却传出了让人惊讶的消息——长乐郡主要为独女魏瑄县主招赘! 惊讶过后,众人心中倒是能够理解。 毕竟如今将军府只有魏瑄县主这一个血脉,而县主已废,经此一役,也不可能再插手军中事务。而且县主的年龄已不算小了,与她相同年岁的姑娘,大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所以,长乐郡主为其招赘也是清理之中。 点将仙 第46节 将军府百年基业,自然是不可能拱手让与他人。因此,只能招赘,而不能把县主嫁出去。 魏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习武场练习刀法。 自上次知道了真相后,她便再也没有出过将军府。一来是她在京中并无任何亲人朋友,二来,却是长乐郡主并不允许她外出。 彼时,母女两人刚吵了一架。 或者应该说,是魏瑄单方面与长乐郡主闹了一场。从始至终,哪怕被独女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位尊贵的郡主脸色也没有多少变化。 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到了极致。 “如今边关战事多变,京中混乱,不适宜外出。”那时,她的母亲面对她虽然依旧没什么笑意,可话里似乎也是关心她的,“你这些日子便待在家中吧,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下人去办便是。” 那一刻,魏瑄本来冰凉的心里终究还是忍不住生了一丝暖意。 那时,她想,虽然母亲不满意她,可她终究还是她的母亲——她是关心她的。至少……母亲是从未骗过她的。 她甚至想,母亲之所以有那般想法,不过是因为她太过平庸。 这样的她,确实无法撑起将军府的重担。 是她太没有出息,是她太弱了,太无能了。 而长乐郡主不仅是她的母亲,她更是将军府的主母,她必须要考虑将军府的发展……魏瑄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就像是催眠一般,仿佛多说几次,这些便都成了真。 因此,这一次,即便母亲没有再叮嘱,可魏瑄依旧拼了命一般的学习。而这些日子以来,她去请安时,母亲也面色如常。 虽不算温馨,可至少还有着表面的平静。 可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罢了。 “县主,郡主让您去正院。”魏瑄怔怔的看着手中刀,为了练会这套刀法,她每日从早到晚很少停息,手上早已磨满了厚厚的茧子。 正这时,一个侍女恭敬地上前道。 魏瑄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母亲身边的贴身侍女。 她没有立时开口,也没有动。 见此,那侍女蹙起了秀丽的眉,提高了音量道:“县主,郡主有命,您还是即刻前去正院吧,莫要误了郡主的事。” 话音很重,近似威胁。 她表面对她恭敬,可眼里却是并无多少尊敬,于这些侍女而言,她们的主人只有长乐郡主。 便如这偌大的将军府一样,从来都只有一个主人。 哪怕,她如今已然姓魏。 “母亲唤我有何事?”魏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竟微微有些沙哑。但其实不用那个侍女回答,魏瑄也能猜到。 长乐郡主要为她招赘,此次,怕就是让她去“选夫”吧。 “县主去了便知。” 那侍女面无表情的回道。 魏瑄抿着唇,收好刀,大步朝着正院而去。 而事实果然如她所想,当她走进正院的时候,便发现院里竟是多了不少年轻男子。见到她来了,那些男子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朝她看了过来。 “自己去选一个吧。” 魏瑄还未站定,长乐郡主便直接开了口。她的意思很明白,魏瑄未来的丈夫将会从这些人里面选一个出来。 其实如今站在院里的这些男子都不差,无论哪一个放在外面,怕都能收获不少姑娘的芳心。 若不是她如今已成了魏瑄,这些人里,无论是哪一个,怕都是曾经的她无法企及的。 她那位早亡的前未婚夫,不过是个秀才,却都已经算是曾经的容瑄高攀了。而这些男子,若是论文,最差的也是举人。 当然,更多的还是武人,其中不乏武将。 就像是皇帝选妃一般。 在座的都是青年才俊,她想要哪一个,都能如愿。 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魏瑄的心中却没有一丝高兴,甚至,只觉得讽刺。 招赘一事,从一开始,她的母亲便未告诉她。而当她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却是已经到了她来选夫的时候。 只是何其讽刺。 到头来,她的婚姻无关她的喜好,只关系到将军府未来的子嗣。 见魏瑄一直未动,长乐郡主微微蹙眉,片刻却是压下了不虞,淡声道:“他们全是本宫精挑细选过的,皆愿意入赘将军府,往后,你们所生之子皆乃将军府的子嗣。” 她话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似乎在提醒魏瑄,莫忘了她身为魏家女郎的责任。 “我一个也不要。”半晌,魏瑄终于开了口。 可话落的瞬间,院里的气息霎时冷了下来。 将军府上下谁人不知,这位新回来的县主性子柔顺,从不会忤逆生身母亲,是这皇城贵女难得的软和人。 因此,谁都没有想到魏瑄竟然会如此直接的拒绝,当着众人驳了郡主的面子。 一时间,正院里静若寒蝉。 “你说什么?”端坐在主位的贵夫人猛然沉下了脸色,一双利眸直直地看向魏瑄,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若是曾经,魏瑄早已经不知所措。 一是害怕,二是不愿伤了母亲的心。 她们母女分离二十年,得上天垂怜,好不容易才相认,自应该好好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时光才对。 可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她的自作多情罢了。 尊贵无比的长乐郡主出生皇家,哪里是她这种长在乡野的人能堪比的?她脆弱、胆小、卑微、没出息,可皇家郡主强大、无畏、才华横溢,可以藐视这世间的一切。 哪怕是亲生女儿不见了又如何? 她依旧可以过好属于她的日子,依旧是那让无数人钦羡仰慕尊敬的郡主。 所以此时的魏瑄面对着威严的母亲,第一次真正的昂起了头,再次回道:“我说,我一个也不要。” 她却是不知,她的眼里早已蓄满了水花,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缓缓流了下来。 “魏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长乐郡主站了起来,来到了魏瑄的面前,一字一顿的道,“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你不要无理取闹。” 魏瑄笑了一声,“原来在您的心里,我不愿从这些人里选一个成亲,便是在无理取闹。” “母亲,”不等长乐郡主回答,魏瑄仰着头,用力逼退了已经快要滑落的泪,问道,“在您的心里,我的婚事是什么?我于您而言,到底是您的女儿,还是……您的工具?” “——我不是一个人,而是您用来绵延将军府血脉的工具?” “啪——!” 话音未落,一道响亮的巴掌声便在这安静得骇人的正院里突兀的响起,魏瑄的左脸霎时泛起了火辣辣的疼痛。 是长乐郡主用力甩了她一巴掌。 “这就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长乐郡主面带怒意,一双美眸更是充满了冷意,“你作为魏家的孩子,享受了家族给你的荣耀,自然要承担属于你的责任。” “我的责任?”魏瑄仿佛没有忘记了脸上的疼痛,只怔怔的问道,“……还是我存在的意义?” “给魏家生孩子,生得越多越好,对吗?”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而眼里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魏瑄眼眶红得吓人,就这样直直的看着面前的贵夫人。 “母亲,您爱过我吗?”没等长乐郡主回话,她忽然又摇了头,“不,应该说,您爱过我和容钰吗?您有爱过我们中任何一个吗?” 院里无人说话。 须臾,长乐郡主移开了视线,避开了她的目光。 “魏瑄,这婚,你不成也得成!”孟沅抿紧了红唇,目光在魏瑄那红肿的左脸上微微停顿了一瞬,片刻,却绷紧了下颌沉声道,“你若是不想选,那本宫便帮你选。” “三日后,便成婚!”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都深深刻进了魏瑄的心头。 “……我明白了。” 魏瑄张着嘴,仰着头,深深地看着天空,以同样坚定的语气回道,“可这一次,我想做自己。” “母亲,这婚,我不会成。” “你!” 长乐郡主又举起了手,巴掌眼看着便要落在了魏瑄的脸上,一旁的刘嬷嬷忙冲了上来,拦住了她。 “郡主!”刘嬷嬷白着脸道,“县主还小,您与她好好说便是,何必动手?三日后成婚,这脸伤了可怎生是好?”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魏瑄,苦劝道:“县主,您与郡主道个歉吧,道了歉,这事儿便能过了。” 魏瑄却摇了头,只重复道:“我不会成亲的,不会。” 闻言,长乐郡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却到底没有再动手。 “来人!”片刻,只大声道,“把她给本宫带回去,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能离开屋子半步!直到,成亲的那一日!” “是!” 话落,便有侍卫快速来到了魏瑄的身边道:“县主,请吧。” 魏瑄没有挣扎反抗,顺从的跟着侍卫走了。 只是,那背影却仿佛被套上了一层阴影,在本就寒冷的冬天里,显得越发的寂寥和僵冷。她就像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一般,一步步地踏出了这座华贵的院子。 身为县主,又是将军府的第二尊贵的主人,魏瑄的院子虽比不上长乐郡主所居的正院,可依然华丽无比,处处都透着奢华之气。 然而,居住在这里的主人,却与这份高贵优雅格格不入。 门外、院外都站满了侍卫,杜绝了她逃跑的任何可能。 这便是将军府。 在将军府里,主母长乐郡主的威严不可侵犯,她的每一个命令都必须严格执行,无人敢懈怠半分。 她反抗不了她的。 点将仙 第47节 魏瑄没有一刻如此清晰的明白这一点。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伺候的下人,都被她屏退了,在这一点上,倒是没有人阳奉阴违。她望着这间精致的房间,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了房梁之上。 正院里。 “郡主,您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刘嬷嬷小心的劝道,“县主最是孝顺,自她回来后,从未忤逆过您。可这一次,乃是她的人生大事,您何不早点与她商量,何必直到这一刻才告诉她?” 也是她曾是长乐郡主的奶嬷嬷,所以才敢说这些话。饶是如此,有更多的话却都只能生生的咽回肚子里。 这将军府中,尊卑有别。 长乐郡主沉着脸没说话,只是脸上犹带怒意。 “您明明也是在乎县主的,哪些个郎君,都是您精挑细选,细细查看过的。这些,您若是告诉了县主,县主又怎会如此伤心呢?”刘嬷嬷叹息,半晌,终还是忍不住问道,“郡主,难道只能招婿吗?” “嬷嬷,将军府需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长乐郡主的声音在这冬夜中显得尤其的寒凉,“不管她愿不愿意,这亲都必须得成。” 说到这儿,她忽而讽刺的笑了,“只有强者才有选择的机会,而于她来说,这确实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了。” 刘嬷嬷的心里霎时生起了浓浓的凉意。 便是在这点满了炭火,充斥着暖意的屋子里,那份凉意不但未散去,甚至还更加浓厚了。 “……奴婢去看看县主吧。”半晌,刘嬷嬷才道,“方才伺候的人传来消息,县主今晚没有用膳。” 长乐郡主闭上了眼,不置可否。 刘嬷嬷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行了礼,便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然后,快速地朝魏瑄的院子走去。 不知为甚,她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了浓重的不安。 仿佛回到了容钰身亡的消息传回来的那一日,那时,似乎也是如此…… 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几乎要跑了起来。 等到了魏瑄居住的院子时,越过侍卫,甚至来不及让人通传,便猛地推开了门。只一眼,便吓得肝胆欲裂—— “县主!” 只见高高的房梁上,垂下了一条白绫。 上面挂着一个姑娘。 她脸色苍白,唇色淡如纸,紧闭着双眼,似乎……已经没了气息。 死亡来临的那一刻,魏瑄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人——她身着银甲,头发高高束起,她骑着马,英姿飒爽,像是这世间最靓丽的风景。 她是个女郎,却又不仅仅是女郎。 然后,那人下了马,来到了她的面前。 为她拭去了脸上的血痕,对她说:“别怕。” 她说:“你都唤我将军了,难道还不信我吗?走吧,一直朝前走,不要回头。” 所以,那一刻,哪怕背后是敌方的千军万马,可魏瑄却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害怕了。她疲惫的身躯仿佛在一瞬间充满了力量。 她拼命的朝前跑,跑得越来越快,终于跑回了大周。 可最后她还是忍不住。 她回了头。 漫天血色终是染红了她的眼睛。 “……我容钰,此生不悔!”那个给了她无限力量的人,从马上坠了下来,在一片血光中,死了。 她是为了她,为了身后的百姓,为了这个国家而死的。 后来的很多次,魏瑄都忍不住想。 如果、如果早在她被戎国人抓住的那一刻,她便鼓起勇气结束这条命,那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将军,将军……”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坠入了她的脖颈之中,“您让我别怕,可我终究是让您失望了。” 她本应恨那个人,可无人知,比起恨意,她却更加仰慕她、崇拜她。 ** 安葬好了容钰的尸身,无咎与小黑便应该离开苍泽山了。 小黑也已经摆脱阿英她们通知了小飞来接他们。 为了答谢小一,一人一狗联手给黑鼠一家做了不少食物,足够他们过好这个年了。他们本来是想让小一与他们一起回去的。 明山寺所在的那座山,虽比不上苍泽山规模大,也没有它富绕,但也不错。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什么大妖怪,最多只有一些小妖。 只是小一却说他们在这里住了太多年了,这里是他们的家。 是啊,不到末路,谁又愿意离开家园呢? “而且,苍泽山乃是仙家之地,灵气更足。”小一道,“我与小二他们正处于化形的关键时刻,需要足够的灵气供养才行。” 这也是当初黑鼠父母选择苍泽山的最大原因。 这世上山川甚多,但是有神仙居住的却并不多。 而且灵气分布也不同,有些山脉下方便有灵脉,这种地方也是神仙精怪最喜欢的地方。 最后,无咎真诚的向黑鼠一家道了谢,又在苍泽山逗留了一段日子,最后再去容钰的墓地与她告了别,便与小黑踏上了回程的路。 小飞的速度依旧很快。 不到一天,他们就回到了明山寺。小飞收了报酬,便与小黑飞走了。 人妖殊途,大多数妖怪精灵都不会与人类牵扯过多的。而小黑已经和他的妖怪朋友约好了,这次是去赴约的,估计要在外面玩个几天才回来。 若不是因为有小黑,无咎根本坐不上小飞的背。 虽然在路上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但是距离他们离开明山寺也已经过了近一月了。无咎第一次离开师傅和寺里这么久,早就想家了。 正如小一所说,这世上无人愿意离开家园。 身为凡人的无咎自然更甚。 “师傅,我回来了!”一落地,无咎便迫不及待地朝着明山寺跑去,激动地推开了寺庙的门,“您看,我还给您带了那边的好吃……” 可余下的话却是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无咎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陈旧简陋的寺庙里,竟然站了不少人。 他们身着统一的服侍,看上去像是官家制造,手上拿着刀,带头的人手中的刀甚至还在滴着血。 鲜红的血落在青石地面上,显得尤其的刺眼。 而被这群人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和尚。 往日,无咎每次从外面回来,老和尚看着他面上总是笑呵呵的,苍老的眼里满是慈爱。可此刻,老和尚的脸上却染满了鲜血,身上的袈裟更是破破烂烂的,满是伤口。 “无咎……”老和尚的声音微弱沙哑。 “师傅!” 无咎脸色霎时白了,猛地朝慧悟跑了过去,可跑到中途,却被人拦住了。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师傅,师傅,无咎回来了……”无咎的眼睛发红,惊恐地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老和尚,大声地道,“师傅,我回来了!” 他发了疯似的撞开了那些人,扑到了慧悟的面前。 “回来便好。”慧悟咳了起来,血不停地从嘴里流了出来,“师傅先走了,小无咎啊,以后你要好好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师傅,我现在就去找大夫,您等等我,我现在就去!” “不用了。”慧悟拉住了他,看着小和尚满是惊惶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徒弟的光脑袋,“别哭,生死有命,师傅不过是提前了一点时间走罢了。” “不,不要……” “乖徒儿,不要恨不要怨,你要坚强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最后再也听不到了。 无咎跪在地上,握着老和尚逐渐冰凉的手,脸色苍白如雪,通红的眼睛里雾蒙蒙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砸在了冰冷的地上。 天气很冷,地上也很冷,可无咎却仿佛感受不到一丝寒意,就这样怔怔的跪在地上。 “殿下,随我们回宫吧。” 身后,忽然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无咎回头,看到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朝他走了过来,正是当朝吏部尚书安伯野。 可无咎是不认识这人的。 这院里的所有人,他都不认识。 至于殿下是什么,他更加不懂。 “是你们杀了我师傅?”他的目光落在那还在流着血的刀上,眼里不知何时慢慢泛起了绯红,清亮的黑眸逐渐被血色占领,竟莫名多了一丝诡异。 “殿下,他不是您的师傅。”安伯野沉声道,“你乃先帝之子,是大周的皇子,本应在宫中享无上尊荣。若不是这个老和尚偷偷把你藏了起来,我们早就找到您了。您也不会在这清冷破旧的寺庙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如今,您的兄长,也就是当今陛下生死不明。国不可一日无君,身为陛下亲弟,您将是这皇位最适合的接任者。” 无咎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越发握紧了慧悟的手,似是想要用自己的温度把那冰凉的手温暖。 安伯野眸色微暗,再次道:“殿下,请随微臣回宫。” 说罢,不等无咎回答,便高声道:“来人,送殿下回宫!”他嘴里唤着殿下,可无论是行动还是眼中,却都没有一丝对殿下的敬畏,唯有强硬。 ** 忽有一日,苍泽山众生灵心有所感。 生了灵智的妖灵们齐齐仰头,朝着天空望去。下一瞬,只见一道祥光降下,直直的落在苍泽山上。 霎时,仙气飘渺。 凡人不知,可妖灵精怪们却清楚,这是神仙降临的征兆。 “苍泽山众生听令。我名容钰,从此后,本君便是这苍泽山的新任仙主!”一道清朗威严的女仙音瞬间传到了所有生灵的耳里,“号,苍泽神君。” 神君下凡。 点将仙 第48节 失去了仙主五十多年的苍泽山,终于在这一日,迎来了它的新任主人。 第31章 本君有两愿/破了杀戒…… 天上一天, 人间一年。 容钰在天庭总共度过了四日,人间便已经过去四年了。四年时间,于苍泽山来说, 却不过是眨眼之间。 如今的苍泽山有妖灵无数,但最强大的却只有三妖, 把苍泽山一分为了三。 这三妖分别是西边的野牛精、南边的黑虎妖, 以及位于东边的树妖,此三妖的妖力强大, 旗下也有无数小妖追随。 在容钰来之前,三妖也算是三足鼎立, 勉强维持了平衡。但这也只是表面的,私底下三妖经常发生摩擦,尤以野牛精和黑虎妖斗得最厉害。 苍泽山五十多年都没有仙主,难免让这些妖精心动。 野牛精与黑虎妖自认实力强大, 不输仙人, 不过是没有神仙身份而已。若单论实力,他们才应该是苍泽山的主人。 两妖野心勃勃, 都想坐上山主之位,这些年来互不相让。 可却没有想到, 天降大雷,天庭竟是空降了一个神仙下来, 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苍泽山有了新主,作为苍泽山的生灵,必是要来拜见新任神主的。但野牛精与黑虎妖自觉是大妖,而容钰之名,作为大周与戎国的交接之地,他们自然也听过。 在凡人中, 容钰确实是极其厉害的人物。 可于他们这些大妖来说,凡人不堪一击,便是威风赫赫的大将军也抵不过他们一击。 而这位容将军,如今虽然飞升成仙,可也不过是个新晋人仙罢了。空有神仙身份,却仙力低微,他们又怎会把她看在眼里? 去拜见这样“弱小”的神仙,岂不是折辱他们? 因此,在第二日拜见新任仙主时,三妖中,便唯有树妖出了面。 树妖是三妖中年龄最大的妖怪,具体年龄不可考,只知他本就是苍泽山的土著。树木成精不易,且大都性情温和,树妖也是三妖中最不惜杀戮的妖。 归顺他的小妖也多是一些能力弱小,或者食素的小妖。 其他两妖也不是没有打过树妖的主意,只是树妖实力强大,他们若是真与他打起来,输赢也难分。便是赢了,怕是也逃不过两败俱伤的结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都不想当那只可怜的螳螂。 因此,三妖之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在下来之前,玉真子特意向他的神仙朋友们打听了一番苍泽山之事。只是天庭与凡间相隔甚远,还有不少的时差,因此所知有限。 但这三妖,容钰却是知道的。 是以,当第二日接受苍泽山众妖参拜,三妖中只见树妖,她并未觉得疑惑。 容钰自是也很清楚,她若想要坐稳这仙主之位,那必得收服这三妖才行。否则,最终也不过是空有仙主之名的傀儡罢了。 这些妖怪或许不敢杀神仙,可是挟持她,再作威作福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苍泽山树天岳领众妖拜见神君。” 仙府前,树妖树天岳带着身后众妖朝着容钰行了一礼。打眼看去,他面上倒还算恭谨。 容钰站在前方,打量着面前的树妖。 只见他看上去须发皆白,犹如人间六十岁的老头,面上皱纹横生,但是红光满面、精神状态极好。 最重要的是,他虽是妖,但身上的妖气却极淡。 “诸位不必多礼。”容钰摆手让众妖起来,道,“本君初来苍泽,有许多事情还不懂,还要请诸位相助才是。” 礼尚往来。 这些妖灵们并不跋扈,态度也算恭谨,容钰自然也不会随意找事。 况且,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初来乍到,即便有天帝的任命,可于苍泽山众灵来说,她也不过是个外来之人罢了。 “苍泽山是大家的家园,亦是本君的家。本君唯有两愿,愿我们能齐心协力,让苍泽变得越来越好。”说到这儿,容钰忽地提高了声音,“一愿它成为这三界之中,最自由最快乐的一座仙山!” “二愿,诸位皆能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话落,前来拜见的妖怪们脸色都有微妙的变化。 凡间分四海三山,四海受龙王所管,而三座仙山分别是人仙所居的昆玉山、妖仙所居的九尾山,以及苍泽山。 前两座皆是神仙所居之地,唯有苍泽山,除了仙主,便只有妖怪。 于妖怪们来说,修成正果位列仙班,几乎是所有妖的梦想。可成仙何其艰难,更何况是以妖身成仙。 苍泽山存在了这么久,最终修炼成仙的妖怪寥寥无几。 便是如今年岁最长的树天岳,哪怕他的法力比很多神仙还要强大,可他依然还是一只妖。与他同时期的妖怪们,都早死了。 若不是因为他本体是树,寿命怕是也早就到了尽头。 便是如今,也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罢了。 闻言,树天岳平静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些松动,苍老的双眸微微抬起,看向了站在前方的女神君。 而就在这时,这位新来的神君又开口了。 “诸位想必也听到了,天帝封我为苍泽神君,位人间正神。”容钰面色沉淡的道,“正神之下有从仙,本君手中便有两个从仙之位!”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在场的妖怪们都轰动了。 便是树天岳听到,心神也不由一震。 容钰是孤身来到苍泽山的,也就是说,只要追随她,若是能得到她的提拔,成为她的左膀右臂,那岂不是有可能得到这从仙之位? 妖怪仅靠自身想要修炼成仙,实在是太难了。 每一百年,便会受一次天雷之劫,无数的妖怪死在天雷之下。 与之相比,这两个从仙之位却近在咫尺! 于大多数妖怪们来说,只此一条,容钰便已经值得他们追随了。 容钰扔下这惊雷之后,便没有再说其他,而是摆手让众妖下去了。想来,这些妖怪们心中肯定极不平静。 光是这从仙之位,便能让他们好好消化了。 她深知自己如今仙力不足,想要让这些妖怪们臣服,武力不足的情况下,便只有利诱了。便如曾经的魏家军,她便是再天赋异禀,也不可能以十几岁之龄打败所有人。 因此,也无怪乎神仙们想坐上这正神之位,除了正神的权力之外,便是这从仙的名额了。 这从仙名额给谁虽然也要经过天庭的同意,但是只要无什么意外,几乎没有被驳回的。 当然这利诱也不是长久之计,唯今之计,她还是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才行。 打发了众妖,容钰只把树天岳留了下来。 无论树天岳如今是否臣服于她,在名义上,他只要在苍泽山一日,便归她管一日,是她属下的臣民。 “本君于苍泽山所知甚少,可否请树老为本君介绍一下苍泽山如今的情况?”容钰转头,笑着对树天岳道,“或者,说一说前任仙主之事也好。” 树天岳态度倒是温和顺从,闻言,彬彬有礼的行了一礼,才温声开口:“苍泽山共有七百三十一妖,其中能化为人形的有一百零七位……” 树天岳并未有丝敷衍,介绍的很是详尽。 听着他的详解,容钰对苍泽山的情况终于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可有妖册?”须臾,容钰问道。 闻言,树天岳微微一愣,回道:“回神君,没有妖册。”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问道:“敢问神君,这妖册是何物?”苍泽山上的妖怪是自由的,他们的去留,可以由自己选择。 不仅是苍泽山,其他的地方也是如此。 于神仙们来说,这些妖怪的去留并不重要,所以他们大都是不关心的,自然不会花费心思去记录这些妖怪。 可容钰曾掌管三十万大军,自然受不了这般散漫。 听到树天岳这般说,她眉头微蹙,片刻忽地看向树天岳道:“既然如此,那便劳烦树老替本君做一份妖册吧。” 如今的苍泽山并无人类,便不用人册了。 “从今日起,本君要知道苍泽山每一只妖的具体情况。姓名、年岁、种族、家族……越详细越好。若是有妖怪不愿登记,那便让其离开苍泽山。”容钰面色沉凝,淡声道,“而往后,想要来苍泽山居住的生灵,也必须得到许可才行。” “本君会写一份山规,十日后,便会公布。往后,苍泽山众灵必须依照山规行事,若是有违反山规之辈,本君自会按照山规降下惩罚!” 她顿了顿,声音微冷,“有过者罚,有功者赏!这从仙之位,自然是能者得之!” 树天岳心口一震。 这一刻,他像是才恍然想起,面前这位新晋神君,并不是个普通的人仙,而是曾掌过千军万马、于战场中浴血奋战的大将军。 容钰之名,便是他们这些精怪也有所耳闻。 她能让三十万兵将臣服,又何惧他们这几百只妖物?凡人脆弱,可三十万凡人便是天庭大神也不敢轻视。 仿佛没有看到树天岳微变的脸色,容钰转头,朝着树天岳微微一拱手,笑道,“此番,便有劳树老了。本君相信以树老之能,定能办好这件事。三日后,便把妖册交上来吧。” 树天岳心神一凛,望着面前女神的目光微微有些复杂。 “小妖谨遵神君之命。”他再次躬身一拜,这一次,比方才似乎更多了一丝敬畏。 “神君,”临走之前,树天岳踌躇片刻,终是道,“小妖想,您本就是人间将领成仙,神武不凡。可神将还需用利器,想来,神君您如今或许应该需要一件神兵。” 容钰心中微微一动。 这头,树天岳继续道:“小妖听说,昆玉山中有一位千坤仙人,极擅打造兵器,曾是人间最出名的铸剑师,许多神仙和大妖的兵器都是他打造的。神君若是有意,不如去寻一寻这位千坤仙人。” “小妖曾听说,这位仙人最好美酒。” 说罢,树天岳便再朝容钰恭谨的行了一礼,这才退了下去。这是树天岳在朝她交好,容钰心中感念,便也朝他拱手回礼。 “多谢树老提醒,本君记下了。” 树天岳说得很对,她如今想要快速增强仙力并不容易,但若是能得到一件神兵,倒是可以解一解燃眉之急。 只是这神兵该从何处寻…… 容钰心中忽有所感,忽然站了起来,目光朝着关州府看去。 恰在此时,边军帅府之中,挂在正厅的一把斩马刀忽地震动了起来,并且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正厅中,东方立立时便注意到了这把刀的动静,很是震惊,“这刀为何会自己动?!” 点将仙 第49节 正厅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似画,长得极其俊俏,可一张俊脸却像是笼上了一层经年不散的寒意。 只一眼,便让人心中发寒。 他的身量很高,身形高大且挺拔,身上还穿着红色的盔甲,似乎还染着淡淡的血煞气,仿佛是刚从战场中下来。 此时,他与东方立一样,双目直直地看向了那把挂在正厅墙上的斩马刀。 经年过去,想来已经很少人知道,这把刀的主人曾是那位威赫一时的战神容钰。她死后,这刀便留在了军营之中,但却无人能驾驭它。 这刀明明是无意中得来的,却仿佛是为那位容将军量身打造。 在她的手中,这是一柄神兵利刃,可斩千军万马;可落在其他人手中,却仿佛成了一块废铁。 刀在人在,人亡刀亡。 在主人死后,这把刀竟一夜生了锈。 只是哪怕它成了一把废刀,可却也是那位将军的遗物。它的意义甚至已经大过了它本身的作用。 从那以后,这把刀便被挂在了帅府正厅之中,以示对那位战神的纪念。 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而此时,这把生了锈、只用做观赏纪念的废刀却在一瞬间脱了锈迹,银白的刀身竟仿佛闪着刺目的刀芒。 下一刻,它忽地剧烈一震。 然后,它凭空飞了起来! “这……”东方立霎时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的看着那把恢复了锋锐的斩马刀犹如离弦的箭,以极快的速度飞出了帅府,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震惊的转过头,看向那位年轻人问道,“殿下,方才是我眼花了吗?我竟然看到刀自己飞走了!” “你没有眼花。”可惜,那青年却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的幻想,直接道,“它确实飞走了。” 东方立呆了呆。 下一刻,他忽然跳了起来,大吼道:“不对,那是将军的刀,必须把它找回来才行!”说着,便急忙跑了出去,看那模样像是要派人去找刀了。 正厅里,青年却没有动。 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望着那斩马刀离开的方向,眉目之间没有一点惊讶,甚至称得上是平淡如水。 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他坐过大鹰的背,听过动物说话,更见过化人的大黑狗……这世间既然有能说话、能变成的妖精,如今不过是一把自己飞走的刀而已,又何足为奇? 而这头,那斩马刀却是直接朝着苍泽山飞了去。 一路上,它未停息片刻,仿佛早便确定了自己的目的地。很快,它飞进了苍泽山,飞向了被仙气环绕的仙府,飞到了那身着玄衣的女神面前。 然后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嘶鸣。 “是你,玄钧。” 容钰伸手,笑着握住了那把名叫玄钧的刀。玄钧,乃是很久之前,她为它取的名字。亦是她在众多兵器中,选中了它。 玄钧,意有雷霆万钧之势。 而后,刀如其名。 它随着她入战场,割下无数敌人的头颅,也染上了数不清的鲜血。 “想不到,你竟然已经生了灵智。”她轻轻拂过冰凉的刀身,感受着它轻微的震动,脸上的笑意和怀念便更浓了一些,“也想不到,到最后,竟是你陪我最久。” 做凡人时,它是她手中杀人的利刃; 而如今,做了神仙,也只有它找到了她。 “玄钧,”她轻唤了一声它的名字,温声道,“以后便留在我身边吧。” 银刀的刀身再次震动了起来,似是在回应。 ** 玉真子曾告诉过她增强仙力的一些法子。 容钰心中一动,一尊金印便凭空出现在了面前。她伸手握住神印,闭上了眼,沉下心,调动仙力进入了神印之中。 只一瞬,她便进入了一个玄妙的境界。 她仿佛站在了高处,俯视着整座苍泽山。山上的一草一木,所有地方皆出现在了她的心神之中。 这便是神印的力量。 她乃是苍泽山之主,神印便是她控制苍泽山的钥匙。只是如今,她才刚拿到这把钥匙,还不算熟练。 当她彻底与神印融合后,苍泽山便也将彻底为她所掌控。 容钰的“目光”一寸寸的巡视着这座仙山,她看到了玩闹的小妖,看到了三妖的洞府,看到了很多很多,最后她看到了一座熟悉的坟墓…… 容钰心有所感,下一瞬,身形便直接消失在了仙府之中,出现在了那坟墓之前。 如今已有四年过去,木碑上的字已经微微有些花了。可即便如此,容钰两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这是她的墓。 是当年,那个小和尚为她立的墓。 直到这一刻,容钰才恍然有了一些自己已经与这人世断裂的感触。毕竟,于她来说,距离她自刎,也不过只过了几天而已。 她缓步朝那坟墓走了过去,然走近了,才发现,在她的坟墓不远处竟还有一座坟。 坟前也立着一块木碑,上面写着六个字—— 兄长黑琅之墓。 黑琅…… 一条大黑狗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容钰霎时怔住。 黑琅,乃是小黑的名讳。 那只黑狗妖竟是死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容钰的眸色暗了下来,目光紧紧的盯着那块木碑,上面黑琅两个字极其醒目。 分明,在不久之前,她还看到了他和那个小和尚。 她还收到了他们送予她的香烛,怎么不过眨眼之间,那只小妖便死了? 恰在此时,有人类的气息传来。 容钰霎时隐了身影。 不久,一个高大的青年大步朝着两座坟墓走了过来。 看着那张有八分熟悉的脸,容钰淡粉的唇微微抿了起来——距离他们上次相见,也不过才几日而已。她自是一眼便认出来了,这青年便是当初那个小和尚。 只是如今,他的头上却已经蓄满了乌黑的发,再也不是当初光秃秃的一片了。容钰恍然,天上眨眼,却是人间数年。 当初的清瘦的小和尚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了。 不但如此,他身上还穿着军服,走路的姿势也与军人一模一样。他依旧眉目如画、清俊无双,可脸上却再也没了曾经的笑容,只弥漫着无尽的冷意。 那双清亮的眼睛仿佛被蒙上了层层薄雾,显得幽深暗沉。 随着他的走近,容钰清晰的闻到了他身上的血气。 ——这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 可当年的小和尚,却是连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黑才会死,小和尚不但蓄了发,甚至……还杀了人,破了杀戒? 容钰的心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来看你们了。” 而此时,那青年已经席地坐在了两座坟墓前。他的面前放着不少供品和香烛。 容钰一眼便认出了,这香烛与当初小和尚亲手做的并无不同。 “抱歉,过了这么多年才来看你们。”青年边说,边把供品摆放在了坟前,又把香烛点燃,分别插在了两座坟墓前面。 香烛的味道依旧很好,可容钰却无心品尝,目光只落在了青年的身上。 她见他打开了带来的一壶酒,然后猛地朝嘴里灌去。 容钰眉头微蹙。 和尚是不会饮酒的,当年的小和尚,更是从不会沾染这些东西,甚至会避得远远的。 下一刻,便见青年猛然咳嗽了起来,那些酒于他像是穿肠的毒药,灌进去多少,便吐出来多少,直涨的满脸通红。 “抱歉啊,让你们看笑话了。”青年边咳嗽边道,“这东西真难喝,我学了很久,可还是学不会。” 可他虽这般说,但却依然执着的朝嘴里灌酒。 边喝边吐,直到一壶酒见了底,他才笑着趴在了地上,笑声嘶哑难听。 “将军,小黑……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他躺在地上,脸色慢慢由红转白,最后竟已是苍白如雪,可那双眼睛却泛着红意,眼眶更是红得吓人。 “小黑,我好难受啊。” 青年望着炽白的天空,直刺得眼睛生疼,也没有移开眼,就这样睁大了眼睛,仿佛在看着某个地方,“不过没事的,很快……很快我就能为你和师傅报仇了!” “小黑,师傅……我好想你们啊,你们在哪里?” 浓浓的酒气飘散在空气之中。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很快便没了声息,竟是闭上眼睡着了。可即便是睡着了,他的眉心也紧紧的拧在一起,仿佛遇上了极为痛苦之事。 与当年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和尚全然不同。 容钰沉着脸走到了青年身边。 然后她蹲下身,手放在了青年的额头上,想要入梦。曾经,她很轻松的便进入了他的梦中,可这一次,容钰被一股血色挡回来了。 神仙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便是想要入梦,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如果那人极其抗拒,便是神仙,也会被拒之门外。 酆无咎又做梦了。 点将仙 第50节 与这几年的每一夜一样,他陷入了那熟悉的噩梦之中。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养育他长大的师傅死在了他的面前,看见小黑为了救他,被司马承派人扒皮抽骨、挖出妖丹,死得极其惨烈。 那傻妖对他说:“傻和尚,快逃。你放心,我可是大妖,我不会这么轻易死的。你等着吧,我会来找你的。” 可是啊,他都等了四年了,却还是没有等到那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第32章 重新出发 除他之外, 无人知道,那座写着兄长黑琅之墓的坟墓里,其实是空的。那只对他撒了谎的傻狗, 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 五马分尸,他的尸身早就被人切成一块一块, 最后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了。 酆无咎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比黑暗的日子里。 那年, 他满心欢喜的推开寺庙的门,可看到的却是浑身浴血的师傅, 以及一群于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 他们杀了他的师傅,唤他殿下, 对他说,是他的师傅偷偷藏起了他。 私藏皇子,乃是重罪,因此他师傅死不足惜。 可他们不知道, 若是没有师傅, 他早就死了。 当他饿了时,是师傅给他做饭;当他生病时, 也是师傅守在他的身边;当他害怕,更是只有师傅紧紧地抱着他, 告诉他不要怕。 所以,他不信那些人的话。 他们都是骗子! 师傅一直教导他, 我佛慈悲,与人为善,善有善报。师傅教会他善良,他也做了十七年善良的小和尚。 可最终,他却失去了最爱的师傅。 那时,无咎的心中第一次生起了杀意。 是的, 他想要杀了那些人。 那些让他家破人亡的人! 什么皇子,什么殿下,什么皇位,他统统没有兴趣。他只是明山寺里,最最最平凡的一个小和尚。 他只想与师傅在一起,与小黑一起,日出而出日落而息。 每天念念经、散散步,有人陪他一起笑闹,陪他一起吃饭,陪他絮絮叨叨,便是这世间最美好的日子了。 可是这一切,全都被这群闯进来的陌生人破坏了。 那一刻,他真的想要杀了他们! 可他太弱小了,他甚至反抗不了那些人,只能被迫被那些人带进了那座据说这世间最华贵的皇宫。 那一天,酆无咎以为那已是他人生中最可怕的日子。 可却没有想到,从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一脚踏进了地狱之中,此一生再难见天日。 安伯野对他说:“陛下生死不明,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登基。” 于是,他又被那些人套上华丽的龙袍,推上了那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他们说,他将是这天下之主,是大周最尊贵的人,所有人都将匍匐在他的脚下。 所以,他应该感到高兴,应该笑。 可无人知,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和尚是如何的彷徨无措,他甚至没有时间沉浸在失去师傅的悲伤中,便被推到了众人之前。 望着那高高的宫墙,无咎的心里涌上来的没有开心,只有惶恐和想要逃离的迫切。 而就在他最害怕的时候,小黑来了。 没人知道,那时的小和尚见到那只从狗洞里悄悄钻进来的大黑狗时,是有多么的高兴。他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大狗,带着埋怨带着思念带着泣音的问道:“……你为什么才来?小黑,我好害怕。” “怕什么怕!”避开那些宫人,大黑狗一爪子拍在了他的脑袋上,教训道,“你是个男人,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他虽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他,可转头,却是任由小和尚紧紧搂住自己温暖的身体。 不但如此,另外一只爪子还不由自主的拍着小和尚的背,像是在安慰他。 “小黑……师傅死了,他们杀了师傅!”他泪眼模糊的看着小□□,“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我想要回明山寺。”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让师傅入土为安。 “放心,我会带你出去的。” 许是小黑的到来,让他有了力量,他开始主动的了解这个地方。 小黑的伤势还未完全好,依然无法化成人形,能用的妖力有限。他这一次能找到无咎,还多亏了他的狗鼻子。 原来那日,当小黑与妖怪朋友聚会时,总觉得心神不宁,于是,根本没有再逗留,聚会结束便回了明山寺。 然而,却只看见了老和尚冰冷僵硬的尸体。 大黑狗找遍了明山寺,也没有见到小和尚。后来,还是靠着鼻子,才一路寻到了京城,又好不容易避开了那些巡逻的侍卫,这才成功钻进了皇宫,找到了小和尚。 可这些事,他都没有告诉小和尚。 那傻狗想得是,那傻和尚都这么害怕了,如果自己把这些事告诉他,他说不定会被吓死。 所以无咎根本不知道,那只大黑狗为了尽快找到他,身上的伤势又加重了。后来,又为了快点把他救出去,更是不顾自己的伤势,强行化形,损了自己的根基。 皇宫守卫森严,要想从这里逃出去,实在是太难了。 可是他们心中都满怀希望,他们相信只要他们努力,就一定能够逃出去的,他们甚至已经规划了逃跑的路线。 可这一切终究是再也无法视线了。 很快,无咎登基的日子到了。 他换上了崭新昂贵的龙袍,被无数人围着,逼迫着朝那龙椅上走去。 已经成为大周丞相的安伯野对他说:“陛下,只要你坐上那个位置,便是大周的国主了。陛下,去吧……” 无咎不想去,可是安伯野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就想不久前把他从明山寺带出来时一样。 这个中年官员表面笑得温和,可抓着他手的力道,却让他感到了剧痛。 安伯野虽然伪装的好,但无咎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眼底的杀意。 这个口口声声要让他登基的臣子,其实想杀了他。 他已经和小黑约好了,等到登基大典结束,这时整个皇宫应该都很忙碌,他们便能趁此机会悄悄逃出去。 小黑请了黑鼠帮忙,已经挖了一条从皇宫到京城外的地道。 只是因为安伯野看他看得很紧,他身边总是跟着宫人和侍卫,他根本找不到落单的机会。 而小黑若不是伪装成了一只普通的狗,也无法顺利的与他待在一起。 便是如此,也差一点被安伯野叫人赶走。 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安伯野口中的那位前陛下,他名义上同父异母的皇兄,原来并没有死。他平安的回来了,非但如此,甚至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在他的“登基大典”上,司马承带着人围住了皇宫。 安家为了保住身家性命,便把一切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无咎不知道那位陛下信不信,反正,他成了觊觎皇位、伺机篡位的乱臣贼子,直接被关了起来。 司马承要把他赐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一个帝王自然不会允许有他这种不确定因素存在。毕竟,若不是司马承回来的及时,无咎如今怕是已经坐了那个本属于他的皇位。 小黑为了救他,特意变成了他的模样,想要把看守他的那些人引开。 然而,似乎从走进这座宫殿时,他们便陷入了地狱。 小黑的伪装被司马承识破了。 无咎不知道司马承是如何看出来的,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的两只脚终于彻彻底底踏入了这地狱之中。 识破了小黑是妖的真相,司马承似乎对妖怪生了兴趣。 他没有立刻杀了无咎。 而是当着他的面,让人把小黑的肉一块又一块的割了下来。 “听说妖的寿数很长,这种能化成人形的妖物更是修炼了至少百年。”那时,那位陛下坐在上方,脸上似笑非笑,“朕对此,倒是有些好奇。皇弟,你说,若是吃了妖怪的肉,喝了他的血,人类是否也能延长寿命?” 后来,他果然说到做到。 司马承没有一次性杀了那只黑狗,而是每天让人从他身上取两块肉,一块自己食用,另一块却是强行喂给了无咎。 无咎若是不吃,帝王便会让人再去割一块,直到无咎愿意吃为止。 那个小和尚长了十七年,一直恪守戒律,从未食过荤腥。幼时,他闻到肉的香味,也曾有过向往。 可他是个和尚,和尚是吃素的。 在他即将十八岁的时候,他终于尝到了肉的味道。 可无咎却只觉得恶心,无比的恶心。 他多么想要吐出来,但是不可以,他吐一次,小黑身上便会多一道伤口,便会少一块肉,他只能硬生生的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司马承心情好时,才会允许他们见面。 时隔半月,无咎终于有了与小黑见面的机会。可那一刻,他却差一点忍不住面前的那只黑狗。 他曾经多么的威风凛凛啊,可此时,身上却血淋淋的,瘦的不成样子。 身上甚至还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是大妖,没这么容易死的。”大黑狗边说,边抬起爪子似是想要拍他的脑袋,可他抬了很久,爪子却依然抬不起来。 无咎垂头,才发现大黑狗的前爪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了,上面的肉早没了。 大黑狗的喘息声更重了一些,然后便把坐了下来,把自己的前爪藏进了肚子里,又若无其事的道:“我已经与小一他们联系上了,他们重新挖了一条地道,这一次我们准备的很充分,绝对不会让司马承发现的。” “你记住,今天晚上子时,小一他们就在之前的地方等你。”小黑叮嘱道。 无咎却只看着他,问道:“那你呢?” “我当然会和你一起走啊。”小黑理所当然的说,“你放心吧,我随后就来。我已经知道这铁笼的钥匙放在哪里了,还拜托了阿英,她们会来帮我的。” 那傻狗说得那般笃定,仿佛这一切都会成真。 而他面前的小和尚多傻啊,竟也真的傻乎乎的信了。 点将仙 第51节 小一和阿英她们都只是还未化形的小妖,妖力有限,若是真的能从皇宫里把他们救出去,又何必等到现在? 可无咎不懂,大黑狗也不会告诉他。 其实早在大黑狗第一次化成他的模样时,他的妖丹便因为他强行动用妖力裂了口子,后来,又遭受了这么多折磨,伤势自然更加重了。 他连爪子都抬不起来了,又哪里有力气逃走? 约定好的那一夜,大黑狗再次化成了小和尚的模样。 他确实从铁笼里走了出来,可却是走向了死路。 司马承早有了防备,皇宫的守卫比之前更加森严了,小一他们又怎么可能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挖出一条地道呢?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地道。 来带无咎走的也不是小一,而是拥有翅膀的小飞。 为了给他们争取逃走的时间,大黑狗化作他的模样,故意吸引了司马承和守卫的注意。等到那些人反应过来时,小飞已经飞出了他们攻击的范围。 “傻和尚,快逃。你放心,我可是大妖,我不会这么轻易死的。你等着吧,我会来找你的。” 最后的那一刻,他如此对他说。 可下一瞬,无咎坐在小飞的背上往下看,却发现,一把剑直接刺穿了小黑的胸膛,一颗红色的小小妖丹飞了出来。 然后,被司马承抓在了手中。 “把这只狗带去御厨房,朕今日想吃全狗宴。” “啊——!” 苍泽山上,躺在两座坟墓前的青年忽然叫了一声,面色扭曲痛苦到了极致,随即,猛然睁开了眼睛。 容钰心里一惊。 她一直守在一边,想要入酆无咎的梦,却一直不得其法。当青年睁眼的刹那,她看的分明,那双眼里是血红色的恨意和杀意。 她看见地上的青年坐了起来,忽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眉心拧在一起,似是极其痛苦。但不过一瞬,那痛苦便急速地退了下去。 青年站了起来,面上已然恢复了平静,只除了发红的眼尾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我走了。” 他对着黑狗的坟墓淡声说道,“下一次,我会带着司马承的头颅来见你。” 说罢,他霍然转身,大步朝前走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那挺直的背影里满是决然。 容钰看着酆无咎快速离去的背影,面上早已没了丝毫笑意,眉心深深的拧起。片刻,她闭眼静神,下一瞬,竟是直接出现了一个昏暗的地洞里。 “是谁?!” 小一敏锐的察觉到异样,立刻喝了一声,警惕的看着周围。 容钰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 “容将军,不对,神君?!”小一自是一眼便认出了容钰,当即要行礼,“小妖拜见神君,不知神君来此有何事?” 今日小一自然也去拜见了苍泽山新任仙主的。 只是他妖力低微,是苍泽山上极其微不足道的一只小妖,便只能排在最末,只能看见神君模糊的身影。 但是,对于容钰成为苍泽山之主之事,小一是非常惊喜的。 他没有想到,这位容将军竟然直接飞升成仙了,不但如此,甚至还成了正神。这让小一又羡慕又开心。 他听过许多有关这位容将军的事迹,知道这位容将军是个很好的人。 小一想,这般好的人便是成了仙,也会是个好仙吧? 听说她做边军统帅时,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会努力让手下的兵将们吃饱。朝廷拖延了军饷,她便把自己的俸禄发下去,甚至还会亲自种地。 所以,在她统领边军时,竟无一个兵将饿死、冻死。 只此一点,便已经极好了。 国库有限,且边军本就容易被忽视。 反正小一在苍泽山住了这么多年,在此之前,每年冬季都会听到军中有人饿死、冻死的消息。 唯有容将军在位时,从未有这等惨剧发生。 只是后来,容将军死了,边军统领换成了其他人。悲剧却又重新上演了,并且越演越烈,直至再也无法挽回。 所以当知道容将军成了他的仙主后,小一的第一个想法是—— 从此后,他和弟弟妹妹们就不会再饿肚子了吧?! 小一很崇拜仰慕这位将军。 只是,他只是一个微末小妖,可从未想过能与仙主有什么交集。却是没想到,仙主竟然会出现在他家? “不必多礼,我还要谢你们当年把我的尸身从戎国带出来,若不是你们,我怕是连个安眠之地也无。” 容钰直接身后扶起了小一。 闻言,小一兴奋极了。 他小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克制着喜悦,忙摇着前肢道:“将军不用谢我,是黑琅大哥和无咎师傅让我做的。您若是要谢,也该谢他们才是,只是……” 说到这儿,小一的声音低落了下来,“黑琅大哥再也听不到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后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小一的弟弟妹妹们忍不住哭了出来。 “黑哥哥,死得太惨了……” “无咎哥哥太苦了。” 带着重重泣音的童音在地洞里响了起来,更添了一份沉重。 容钰面沉如水,须臾道:“我此次来,便是想问你,这几年来到底发生了何事?小黑是怎么死的?无咎……又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闻言,小一叹了口气,红着眼睛道:“此事说来话长,还要从将军您离世时说起……” ** 当年,容钰身亡后。 大周与戎国彻底开战,此后战争再未停息。后司马承御驾亲征,却遭了戎国的埋伏,中箭后跌落悬崖,下落不明。 贺江因此被罢职,贺家全族被关进了天牢。 京中,安家一手遮天,想要扶持幼主,称霸朝野。因此暂时对边军的控制便放松了。 安伯野下令对贺江用刑。 最终,贺江不堪受辱,在天牢中以死明志。 安伯野因此,便派了自己的亲信去接管边军。 但他的亲信却是个中饱私囊之徒,也无多少才能,不过靠着一身谄媚上司的本事才爬上了这个位置。 这种人成了边军统领自然不可能安分,竟然想要私吞军饷,导致兵将们吃不饱,最后在战场上吃了败仗,损失惨重。 可此人却不反思自己,甚至还把罪责推到了其他人身上。 军心动摇,人心惶惶,边军连吃败仗。 而此时,京中,失踪许久的皇帝却忽然平安归来。 那位被安家挟持的小皇子也被关了起来,可真正的乱臣贼子安家却只是被罢了官,后宫中的安贵妃也只是被降了位份而已。 而收到了边军接连不断的败绩,皇帝却直接下了圣旨来斥责他们。虽然罢免了那个无能的统帅,却也降了东方立的职。 自容钰死后,傅晟回了戎国,边军中便以东方立为首。 东方立在军中的声望很高,且也立下了汗马功劳,若不是东方立,他们不知还要再死多少人。可皇帝却以败绩为由,要降东方立的职,此举让本就心存怨怼的边军更加不满。 不但如此,皇帝竟然还要空降一个统帅。 再加上军饷迟迟不发,积攒了许久的不满终于彻底爆发。 而戎国这边,也不好过。 戎国王重病卧床多年,各王子为了王位不折手段,搞得戎国乌烟瘴气。但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半路还杀出了一个程咬金西陵王西陵晟。 戎国王死后,西陵晟把持朝政,扶持幼主上位,成为戎国的摄政王。 诸位王子自是不满屈于这外姓人手下,发动宫变,结果戎国王宫血流成河,数位皇室成员死在了这一场宫变之中。 后来,戎国一分为三。 戎国大王子与三王子分别自立为王,脱离戎国的统治。 戎国陷入了内乱之中,再也无力支撑与大周的战争。 可大周这边也混乱不已。 此时,天下多处地方出现了天灾。 地震、洪灾、蝗灾、干旱、雪崩……天下彻底乱了,朝廷赈灾力度有限,且还有贪官在其中,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浮遍野,民不聊生。 大周多地发生了暴动,民怨沸腾。 酆无咎逃出皇宫后,来到了关州府,被东方立所收留。 洪武八年,三十万边军在二人的带领下,打起了昏君无道、清君侧的名号,举起了反旗。酆无咎在东方立与数万兵将的拥立下,以关州府为据点,自立为王,称靖王。 朝野为之震动,皇帝暴怒,自是要派大军来镇压。 可此时大周天灾频发,国库空虚,多地都有□□,根本分不出多少兵力与精力去对付靖王。 在与靖王的交手中,甚至没有讨到一点好。 朝廷吃了败仗。 靖王带着边军又从朝廷手中夺下了两府,如今竟是完全占据了北部一半,并且势力还在飞速地暴涨之中。 随着小一的叙述,容钰的面色越来越沉,最终,眸色完全冷了下来。 “无咎师傅被大周皇帝逼得太厉害了,他的师傅死了,黑琅大哥更是惨死在大周皇帝的手中,。如果不是黑琅大哥以命相救,无咎师傅或许也死了。”小一很能理解无咎的感受,“所以,从皇宫逃出来后,他就还俗了。” 还俗二字,说来简单,可其中涉及的心酸和痛苦又岂是两个字能概括的。 点将仙 第52节 容钰抿紧了唇,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片刻,她问道:“你与他如今还有联系吗?” “以前有,但这两年很少了。”小一回道,“自他在苍泽山为黑琅大哥建了墓后,便再也没有来过苍泽山了。不过前两年的冬季很冷,他曾给我们送过吃的。” “将军,”小一忍不住唤了容钰一声。着急时,他便又叫上了将军,而忘了面前之人早已是神君了,“无咎师傅他……不但想报仇,他还想把黑琅大哥他们救回来。” 可这人和妖都死了,又怎么可能复活呢? 妖怪中虽有走邪道害人的,可也有一心走正道,想要修成正果的。便是神仙也做不到让死人复活,所以小一很担心无咎会走了邪路。 要知道,当年,那个小师傅甚至连鸡都不愿杀,只给他们做了素斋。 闻言,容钰眉头紧皱。 而此时,大周皇宫。 龙清宫中,司马承端坐在高位,他的面前站满了和尚与道士。 “禀陛下,人都带到了。”文福躬身道,“这些和尚和道士是从各地搜罗来的,皆是地方上有些名声的人。” 与四年前相比,如今的司马承变化极大。 他的脸上增了更多的阴郁,看上去似是精神极好,但面上却是透着病态般的红色,黑沉的眸中甚至还时不时的闪过疯狂之色。 让人一见,便不由心生颤栗。 “哦,是吗?”司马承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的道,“那你们会炼丹吗?” 第33章 双更合一 上任仙主逝世后, 苍泽山的仙府便空了下来。即便众妖蠢蠢欲动,便是最强大的三妖,也没有谁真正的住进这座仙府。 容钰暂时对这些妖精不了解, 因此,也没有随意用他们。 但仙府很大, 就这般空着, 也不可能。树天岳也已经明里暗里提醒她重建仙府。 从仙之位虽暂时无法定下,但仙府班子却可以开始建了。 她让黑鼠一家进了仙府, 小一虽然仙力低微,但是心地善良。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刻, 也没有放弃弟妹,只这一点,便让容钰能够放心用他了。 小一性子细腻,做事仔细, 很是适合打理仙府的内务。 因此, 容钰便让他做了仙府的小官家。 “神君,我……我还化不了形……”只是对此, 小一却有些惶恐,有些失落的对容钰说道。他不敢抬头, 怕看到神君失望的目光。 他只是根脚普通的鼠,想要修成人形并不容易, 没有天资和机缘便只有加倍的努力。 苍泽山这么多妖,如他这般连人形都化不了的小妖,又有什么资格进仙府?就算进了仙府,又如何能服众? 思及此,小一更加低落了。 只是正这般想着,额头却是一凉。 竟是容钰伸手一指, 点在了他的眉心处。 下一刻,一缕仙力顺着小一的眉心进入了他的身体。 “神君……” 小一只觉得身上忽然很热很热,体内的妖力急剧增长,瞬间传遍了全身。他叫了一声,只觉身体涨的很厉害,下一瞬,只听膨得一下。 那只巨大的黑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 两只眼睛小小的,却并不难看。少年五官端正,鲜活娇嫩,看上去便像是个真正的人类少年一般。 “……我、我变成人了?!”小一低头,看着那双属于人类的手掌,先是傻了一瞬,随即,便立刻跪在了地上道,“多谢神君点化,助小妖修成人形!” 这便是很多妖怪想要追随神仙的一个重要原因。 有根脚或者天赋异禀的妖到底是少数。 大多数的妖想要变得强大,都是需要非常刻苦的修炼,可即便如此,能达成所愿的也并不多。 但若是受了仙人的点化,说不得便能抵得上数百年的修行。 方才容钰的一丝仙力,直接便助小一闯过了化形这道难关。只此一点,便已经足以让小一为其以命效力了! “无需道谢,此是谢你帮我把尸身从戎国运了出来。”容钰轻声道,“善有善报,这是你当日种下的善果,才得来的回报。” 容钰轻轻一挥手,小一便不受控制的站了起来。 闻言,小一心中却对面前这位新晋的神君更添了一丝敬意,他也没再跪地道谢,只躬身道:“小妖鼠一,往后但凭神君差遣。” 这一拜,他心甘情愿,也迫不及待。 能拜在如此明主之下,是他的幸运。 容钰受了这一礼,淡声道:“你的弟妹尚小,你当值时,可以把他们带过来。”常年待在仙人身边,受仙气滋养,对妖精的修炼更加有益。 “多谢神君!”小一忙道谢,“小妖现在就去打扫仙府,定让神君住得舒服!” 说罢,便带着一腔雄心壮志走了。 容钰也没有拦他。 如今仙府中只有她一人,事务并不多,但也能让这小妖练练手。 十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十日,容钰并未离开过仙府,而是一直在此闭关修炼。 鼠一本以为听说了人间事后,神君可能会耐不住去人间。他本来还在苦思该怎么规劝神君,却没想到,一切都很平静。 神君并未露出半分想要去人间的心思,仿佛真的彻底斩断了与人间的关联。 这让鼠一松口气之余,又忍不住有些低落。 不过没等他低落多久,仙府便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十日期限已到,今日便是神君公布山规之日。在此之前,树天岳已经做好了一份妖册,只是野牛精和黑虎妖对于认容钰为主并不满意,因此,两妖便直接无视了树天岳。 妖册上自是也没有记录他们的名字。 而两个妖主这般做了,旗下的众小妖便也只能跟着妖主走了。 所以,如今的妖册上只记录了两百余只妖,其多是曾跟在树天岳身后的小妖。 树天岳把妖册呈给容钰时,本以为她会因此发怒。但出乎意料的是,看到薄薄的妖册,这位神君面上却并无什么变化,仿佛早就有所预料。 按照她的要求,不愿记录在妖册的妖灵就没有在苍泽山居住的资格。 可容钰却也没有立刻开罪野牛精与黑虎妖。 直到十日过去,公布山规之时。 树天岳早便带着旗下众妖候在了仙府门外,但野牛精与黑虎妖却一直未来,挑衅的态度非常明显。 “神君,不如让小妖再去通知一下野牛和黑虎?”当容钰出来时,树天岳斟酌片刻提议道。 容钰微微摆了摆手道:“不必,现在本君开始宣读苍泽山山规。此山规适用于苍泽山所有生灵,往后,山规若有增减,本君亦会告知大家。” 她的声音不大,可却瞬间传遍了苍泽山的每一处角落。 正窝在洞府中的野牛精与黑虎要自然也听到了,两妖曾因地盘之争相互敌对,可此时却聚在了一处。 只听到这道无孔不入的仙音,两妖便心神一凝,对视一眼。 这位神君似乎并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弱。 须知,他们的洞府前可是布上了结界,此结界合他们二妖之力,极为坚固,可此刻,那道看似轻柔的仙音却是直接穿过了他们的结界,落在了他们的耳中。 而此时,那道仙音还在继续。 “第一条山规便是,从今往后,你们必须奉我为主!若有不愿者,可以即刻离开苍泽山。” 话音未落,野牛精便直接气得站了起来,大怒道:“她不过是个新晋人仙,凭什么让本大王奉她为主?!这位苍泽神君,可真是好大的脸!” 黑虎妖面色也很是沉凝,只看上去没有野牛精那般火爆,只道:“这位神君怕是不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不就是因为运气好,成了神仙吗?!论实力,那个弱脚虾难道能打得过本大王?!”野牛精怒喝道。 “牛兄,可别忘了这位神君可曾是率领过三十万大军,战无不胜的人间战神。”黑虎妖补充道。 “不过是个人间将领罢了,便是战神又如何?!”野牛精闻言,却是更气了,直接拿起武器便道,“待本大王去会会她,我倒要看看她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人已经拿着武器走出去了。 “牛兄,可莫要冲动!”身后,黑虎妖眸光微闪,然后看似着急的跟了上去,“那可是天庭册封的正神,我们只是山间野妖,若是伤了她,天庭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那些天兵天将可不是吃素的!” “老牛我不怕!这苍泽山本就是我们的地盘,她一个空降下来的神仙,若不是仗着天庭撑腰,怎敢如此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野牛精鼻孔出着大气,推开黑虎妖便朝着仙府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拒绝了树天岳的登记,本以为容钰会找他,却不想,那位神君竟仿佛忘了他一般,彻彻底底的无视了他。 野牛精成精多年,在苍泽山做了数年的大王,自认不是普通妖怪可比,若是运气好点,说不定也能捞个神仙当当。 是以,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身后,黑虎妖微微勾了勾唇角,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跟了上去。 而此时,容钰开始宣布第二条山规。 “这第二条山规是,不可杀人。除非凡人攻击,否则,苍泽山重妖灵不能主动伤人。”说到此,容钰的眸色微冷,“人妖殊途,本君知道有些妖物野性难驯,以人类为食。其他妖,本君管不了。但苍泽山众妖,若是有谁敢犯——” “本君决不轻饶!” 仙府门外的妖灵们多是性情温和之辈,甚至好些都是食素的,对人类并无多大兴趣。况且苍泽山与世隔绝,少有人能进山来,因此,有好些小妖们甚至连人类都没有见过。 “笑话!”可此时,半空之中却传来一声粗噶的狂笑声,一个头上顶着牛角看上去极其高壮魁梧的男妖站在半空中,正是野牛精。 听到这第二条山规,野牛精直接便冷笑道:“神君真是好大的威风!莫不是因为你是凡人成仙,便要护住所有凡人不成?!天下可没有这般的道理!” 然而,被他挑衅的那位神君却只看了他一眼,便平静的移开了视线,竟是无视了他。 然后继续道:“第三条山规,苍泽山禁止内斗,违令者必将重惩!” 最后一句话,她陡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如惊雷在众妖耳边轰隆作响。 众妖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却是无人说话。 “容钰,你这是什么意思?!”野牛精却是再也忍不了了。他直接落在了容钰的面前,拿起手中武器对准了她。 点将仙 第53节 容钰面色不变,只道:“本君方才说过,第三条山规是苍泽山禁止内斗。” 她淡声提醒着野牛精。 野牛精却嗤笑一声,满是挑衅的道:“若是本大王不听呢?” 容钰却笑了。 她微微勾动了唇角,右手张开,淡淡唤了一声:“玄钧。”下一刻,一把□□便蓦然出现在了那白皙修长的手中。 “那你便不再是我苍泽山的妖。”容钰握住了手中刀,“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本君不客气了。” 野牛精本来就是想来和容钰打一场。 他自是一点也不怕这个凡人成仙的新晋神君,如这种从未修炼过的神仙,根本就是软脚虾,他自然毫无畏惧。 “既是如此,那便战一场吧!”野牛精狂笑出声,粗噶的声音也落在了苍泽山的众妖耳中,“若是本大王赢了,那你便要让出这苍泽山仙主之位。若是本大王输了,那便任你处置!” “众妖们做个见证,今日,我老牛便要好好会会这位天帝册封的正神,到底有多么厉害!” 只是与野牛精所想不同,容钰的面上从始至终都是一片平静,并无他所预想的害怕。 “苍泽神君,动手吧!”他沉声大喝,举着手中足有数百斤的大锤便朝容钰攻了过去。 他来势汹汹,攻势极为凌厉。 尤其是那两只大锤,是野牛精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一件神兵,攻击力极为强大。曾有赫赫有名的大妖直接被这两只大锤砸成了肉饼! 这件事,苍泽山几乎无妖不晓。 所以,野牛精对自己的攻击非常自信。 众妖更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便是树天岳面色也不由沉了下来。 然而。 只听砰得一声,犹如闷雷炸响! 众妖不由睁开眼睛,却见,那两只大锤被一把□□挡住了。 在那巨大的铜锤下,那把细长的刀以及那只纤细的手,显得极其的渺小,本应不堪一击。可此时,却稳稳的接住了那铜锤。 不但如此,下一瞬,那仿佛不堪一折的手腕微微一番,那把银刀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竟是越过了那铜锤朝着野牛精的脑袋砍了过去。 “喝!” 野牛精大喝一声,于慌忙之中躲避,堪堪避过了要害,肩膀却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霎时惨叫一声,铜铃般的眼睛里终于生了惊讶。 “你怎么可能挡得住我的铜锤?!”野牛精不敢置信,死死盯着那把刀,可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出那□□有什么特别之处。 而容钰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一个字也未说,飞上半空中,再次握住了银刀,然后再次朝着野牛精刺了过去。 她的角度极其刁钻。 野牛精眼看着避不开,大喝一声,竟是直接化为了原形,乃是一头足足有数十米大的黑色野牛,头上的牛角更是在阳光下闪着锐利的光芒。 □□落在黑牛身上,只听铿锵一声,竟像是刺在了铜墙铁壁之上。 这便是野牛精能成为三霸的主要原因。 他的皮便是自身最好的防守,一般的神兵利器都破不了他这身坚硬的牛皮。此刻,野牛精见容钰招式精妙,竟是直接选择放弃了武器,用原形来攻击。 他的牛角锋锐异常,若是被它刺中,便是神仙怕是也受不住。 容钰眉头微蹙。 “神君小心!”一旁鼠一看得胆战心惊,忍不住叫出了声来,甚至恨不得自己也上去帮忙。 而此刻,野牛精再次嚎叫一声,朝着容钰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根本躲不过。 容钰却在此时收回了手中银刀,竟是选择赤手空拳面对这皮糙肉厚的野牛。她调动全身的仙力,右手紧握成拳,非但没有避开黑牛,而是如箭一般攻了过去。 一拳打在了野牛的肚子上。 依誮 轰隆——! 下一刻,本来胜券在握的黑牛竟然轰然倒地,他的肚子更是生生瘪了下去。然而黑牛却立刻站了起来,这一拳虽让他受了伤,却并不重,反倒是更激出了他的狂性。 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容钰冲了过去。 牛角顶在了容钰的手掌之中。 仙体的强度比之凡人强了不知多少倍,可却并不是无坚不摧之身,被牛角击中,掌心处登时传来钻心般的剧痛。 容钰面色不变,心神一动。 下一瞬,一尊金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一刻,容钰心有所感。 她是苍泽山之主,苍泽山是她需要守护的领地,亦是保护她的盔甲! 金印金光大闪,一股强劲的仙力从金印中传到了她的身体之中。容钰薄唇轻抿,掌心合拢,握住了那牛角。 然后,用力一掰,竟是直接掰断了那牛角。 黑牛痛得狂叫一声,惊惧之下,却见那玄衣神君忽地变大变大,竟是瞬间变得有一座山那么高大。 巨大的黑牛在高山的面前,竟是成了一只可以随意踩死的蚂蚁。 “不、不要,救命——啊!” 黑牛吓得大叫,然而话未说完,一只巨大的脚已经生生落了下来,直接踩在了他的背上。 黑牛瞬间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染了一地。 巨大的黑牛眨眼间便变成了正常野牛的大小,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牛嘴一张,一颗破碎的妖丹吐了出来。 这一脚,竟然直接把称霸苍泽山数年的野牛精踩回了原形。 苍泽山众妖皆被这一幕震慑。 跟在野牛后面的黑虎妖更是直接惨白了面色,他没有想到容钰一个新生的仙,竟然会这么强。 在众妖的敬畏中,容钰收回了法相,重新变成了正常的模样。 她身上的玄衣称的她身姿越发的清瘦,在众妖面前,显得有些脆弱。可此时,却再无一妖敢生出轻视之心了。 “拜见神君,拜见仙主!” 众妖跪拜在地,神色再恭敬不过。 容钰站在前方,视线落在了黑虎妖的身上。 黑虎妖心中一凉,脚一软,便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叩首道:“神君在上,且受小妖一拜!” 他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起。” 半晌,才听见上方传来一道轻淡的女音,可这一次,却再也无人敢忽视了。 这便是属于仙妖的世界。 弱肉强食,以强者为尊。与她在军营时,其实并无什么不同。 一个空降而来的首领,是不可能得到大家的承认和臣服的。只有足够强大,才能震慑住他们。 恩威并施,才能把这一切掌控在手中。 所以,今日这一战是不可避免的。 在树天岳拿来妖册后,容钰之所以没有直接处置那些妖,便是为了今日。想与他们讲道理,便必须要让他们臣服。 野牛精被打回原形,却也没死,只是成了这山中一头普通的野牛。想要变回野牛王,怕是要再修炼几百年了。 修炼不易,没有妖愿意落到与他一个下场。 经此一事,妖册上的名字直接增了两倍多。 不用树天岳提醒,妖怪们便自觉地跑来记录了。 期间,有妖犯了山规,也按照规定处罚了。 杀鸡儆猴,如此几回后,这些妖怪们便都学乖了。便是再桀骜难驯的,也不敢再去挑战这山规。 如此一来,苍泽山竟变得非常的和谐。 妖怪们起初不适应,可没多久便发现了这山规的好处,尤其是那些小妖。因为禁止内斗,便再也没有出现大妖欺负小妖的事了。 小妖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神君,野牛性子冲动,其实并无多少城府。倒是那黑虎,”仙府中,树天岳站在容钰身旁,有些欲言又止,“您真的要用他吗?” 如今苍泽山算是百废待兴,想要发展苍泽山,自然需要人才。 鼠一虽然忠心善良,但妖力低微,震慑不住其他妖,暂时只能在府内处理内务。容钰便任命树天岳为仙府大管家,而黑虎为苍泽山妖卫队的首领。 树天岳的意思很明显,黑虎并不简单,妖力与野牛不相上下,但城府心机却远在野牛之上。 闻言,容钰轻笑道:“树老不必担忧,本君既然敢用他,便不怕他背叛。” 况且黑虎在苍泽山经营多年,威信不低。 如今她已废了野牛精,已经达到了震慑之用。若是再杀了黑虎妖,众妖虽会更加畏惧,她却失了军心。 她要得不是众妖纯粹的畏惧,而是敬畏之下的效忠。 容钰不知道她会在苍泽山待多久。 成了神仙之后,岁月似乎便变得格外漫长了一些,她总得给自己找些事做。虽是无意,可既然成了这苍泽神君,那她便必须对得起这声神君。 闻言,树天岳怔了一瞬,片刻眼中也终是染上了一丝笑意。 只是…… 他抬眸,看着这位神君似乎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一朝飞升成正神,本应该是意气风发才对,可这位神君的眉宇间却仿佛有着一层经久不散的郁气。 “神君可是有心事?”顿了顿,树天岳终究还是开了口。他已经老了,寿数已快到了尽头,属于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他并不想错过。 容钰抿唇不语。 点将仙 第54节 树天岳便继续道:“神君可是在为凡间事烦忧?” “……本君虽成了仙,可凡间还有亲人朋友尚在。如今,”须臾,容钰才开了口,她望着关州府所在的方向,声音有些飘渺,“凡间又在打仗了吧。” 她以战神之名闻名天下,可少有人知,她最恨的却也是战争。 她成了仙,挣脱了凡人生老病死的禁锢,跳出了凡间的束缚,可正如她所说,她是仙,可她的故人们却还在人世间。 “树老,你说,我的尘缘真的断了吗?” 树天岳没有回答,只悠悠叹息了一声。 他们一个是仙,一个是妖,地位分明,尊卑有别。可这仙,却不过二十来岁,连一世也未渡过;而这妖,却足有数千岁了,不知看过了多少朝代更替、生离死别。 于他,已是平常;于她,却是刚刚开始。 “人间乱世,不过是必然,皆是因人的贪欲而来。分分合合、起起落落,皆是命数而已。”半晌,树天岳如此回道。 “命数?”容钰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可本君不想信命。” 恰在此时,有金光落在苍泽山上。 很快鼠一跑了进来,禀报道:“神君,外面有个自称是四海龙王旗下的鱼妖求见。他说,龙王万岁生辰将至,他是来送请帖的。” “龙王邀您,参加寿宴。” ** 人间又打仗了。 靖王亲自带领靖军与大周军队在梧州府打了起来,这场仗已经打了三日有余,地上早已满是尸身,鼻间似乎只能嗅到了血腥之味。 “殿下,您已经打了一天一夜了,还是去休息一下吧。” 人群中,一个身着红甲的男人极是显眼,正是那位短短两年内声名传遍天下的靖王。男人的脸上早已染满了血,甚至已经看不清五官,身上也有不少伤口。 在大周那边,他早已成了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而在靖军这边,他也是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浴血奋战的将军。战场上的他似乎与那些兵将无甚不同,不怕死不怕痛的朝敌人攻击,是修罗可也是他们的主公。 也正因为如此,这位靖王才能迅速收拢军心。 起初,他们是因为他身上流着司马皇室的血,是因他乃先帝亲子的身份,才勉强追随他。可如今,却也是心悦诚服的跟着这位殿下了。 自然也更加重视他的安危。 只是这位殿下打起仗来总是不要命一般,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身边亲卫的劝说。他举起手中刀,面无表情的砍下了一个敌军的头颅。 鲜血霎时喷洒在了他的脸上身上。 他的双手早已染满了血腥,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死在他手中的人有多少了。战场上的他,冷酷无情,仿佛是一个真的没有任何感情的修罗。 容钰隐身在兵将之中,看见了那满脸是血的男人,脑中闪现的却是当年那个会傻乎乎笑的小和尚。 可经年过去。 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提到,这位靖王原做了十七年的和尚了。 容钰也曾是这其中的一员,也曾身染鲜红,陷于这杀戮之中。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她是将军,她很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不会让自己因此伤心,她只会更用力的裹住自己的心,让它变得更加坚硬。 可那个小和尚会吗? 直到第四天,这场战役才以靖军的胜利宣告结束。 在与大周的对战中,双方都有输有赢。 但大胜却也不多。 这一次,便是靖军这三月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他们因此拿下了两个县城。 所有人都很高兴。 可容钰却在半夜时分,看到了一个孤单的人影——他独自躲在墙后,弯着腰,用力的呕吐,似是痛苦至极。 第34章 “你是谁?” 庆功宴上, 容钰也曾看见他与将士们举杯共饮,看见他与其畅怀大笑,他是真的为这场胜利庆祝。 但是, 庆祝与开心有时候是不会共存的。 容钰看着他,张着嘴大喘着气, 面色苍白, 仿佛想要把喉咙里、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既然是庆功宴,席上自是不能少了酒肉。 可偏偏这两样都是佛门之人不能食用的。 身为主公, 他自然不能扫了大家的兴。不但要喝酒吃肉,还要喝得更多, 吃得更香,不能表现出丝毫的不喜和不适。 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和尚了,而是一军统帅,更是身后万千百姓和将士们寄予厚望的主上。 他们每一个都期望他能带领他们攻破大周皇城, 改朝换代, 建立新朝,不再挨饿受冻、不再四处飘零, 过上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好日子。 青年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脱力般的靠在墙上,脸色已然没有了丝毫血色, 便连唇色也淡得犹如白纸,越发衬出他眼尾的绯红。 既已还俗, 自然不应该在遵守清规戒律。 可无人知道,当他看着那些散发着浓香的肉时,眼前出现的却是那只满身血迹斑斑的大黑狗。更无人知,当那些于别人是美味的肉入口后,他有多么的恶心。 于他,酒肉竟都成了毒药。 比之四年前, 他长高了很多,但脸上却显得越发瘦削了一些。 “师傅,小黑……”青年疲软的身子倚在墙壁之上,他半闭着眼睛,没有了半点在战场之上的煞气,气息紊乱且微弱。 容钰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心脏像是被敲了一下似的。 不疼,却滞闷难受。 “殿下!” 正这时,有脚步声传来,靠墙的青年陡然睁开了眼睛,然后迅速站直了身体。除了面上的微白,竟是再也看不到方才的半丝脆弱。 很快,一个小将就跑了过来。 见到酆无咎,忙行了军礼道:“殿下,这么晚了,您该就寝了。可莫要熬坏了身子。”小将的眼里装着敬仰与担忧。 “本王这便去歇息了。”酆无咎对小将轻点了头,“只是方才瞧见今夜月色正好,便忍不住出来赏了一会儿月。” 小将闻言,抬头朝天上看。 今夜的月色确实很美。 圆月当空,天上还洒满了繁星,是一个非常圆满的夜。 “确实好看!”小将忍不住笑了,“想来是老天爷也知道咱们今天打了胜仗,所以也在为我们庆祝吧!” 说到此,小将的语气更是充满了骄傲,对未来也充满了憧憬。 “大周皇帝昏庸无道,听说,现在还沉迷丹道,宫里养了一群和尚道士,奢靡至极。于民生上,却半点不上心。”小将话里满是鄙夷和愤慨,“这种昏君,根本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酆无咎抿紧了唇。 “据说,那司马承还专门建了捉妖卫,想方设法的要去捉妖。” 一旁容钰闻言,眉头瞬间紧紧蹙了起来。 司马承为何要这般做? 人间乱世,自是最易滋生妖邪的。这些年来,各地都有传出妖怪作乱的消息,在民间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小将可不觉得那司马承建立捉妖卫是真的为了除妖,分明只是一收买人心的工具罢了。 “南地的百姓们不知,还真以为那捉妖卫是为百姓除害,殊不知,分明是为了满足司马承自己的私欲罢了。”他们也有探子潜入了皇宫中,自能知道一些隐秘的消息。 说到此,小将的面上有厌恶还有一丝恐惧,“那些妖根本不是被那些和尚道士灭了,明明……明明都被那司马承给吃了!” 话落,酆无咎与容钰的脸色齐齐沉了下来。 这些事,小将都知,身为主上的酆无咎自然也知。甚至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因为,他便是从那黑暗的宫殿中逃出来的。 这些年来,他其实组织过不少次暗杀。 但是司马承却极其警惕,身边的守卫更加森严。 不但如此,或许是因为那些被他吃掉的妖,司马承自己的武力值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强大了。 无咎在武道上也算天赋异禀,且极其刻苦,又悍不畏死,虽只短短几年,可却已经跻身高手之列。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伤不到司马承分毫。 最接近的一次,他分明已经把剑刺进了司马承的胸膛,可最后,司马承非但没死,甚至还反手伤了他。 无咎看得很清楚。 当时的司马承手上竟然凭空生出了利刺,指甲更像是野兽一般,又长又利,若不是他及时躲开,怕是已经被那利刺割破了喉咙。 自那次后,东方立等人便再也不许他亲自参与刺杀了。 他不仅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更是靖王。于靖王来说,身上背负的责任比他心里的仇恨更加重要。 他当初既然选择走上了这条路,便没有任何回头的机会。 要么大获全胜,要么死无全尸。 于他来说,再无其他选择了。 青年眼里的杀意浓烈的惊人,可眼底深处却也是深深的痛苦。挥退了小将,无咎大步走回了帅营。 夜色已深,军营里也变得越来越安静了。 除了巡逻守卫的脚步声,便只剩下了轻柔和煦的风声与偶尔的蝉鸣,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极其清晰。 酆无咎躺在床上,却是没有半点睡意。 肚腹里仿佛被烈火灼烧了一般,呕吐之意越来越浓,他终是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干呕了起来。其实平时,他是不会沾酒肉的,可是庆功宴不同。 为了不惊动守卫,他甚至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努力不发出声音。 然而,就在酆无咎用力压抑的时候,却觉鼻间飘来了一阵清香。那香味极是独特,只让人心旷神怡。 点将仙 第55节 飘进鼻间后,酆无咎只觉混沌的脑海清晰了不少,不但如此,那股难忍的呕吐之意竟也被这香气压了下去。 “……是谁?” 他抬头看去,可入目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帅帐,除了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了。 凡人又如何能看透神仙的伪装? 便是酆无咎目光清明谨慎,却也不会猜到,他的帅帐里其实进了一个神仙。 “你是妖吗?” 可即便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他却似乎笃定了这帐子里,还有第二个生灵的存在。 自是无人回应他的。 青年的脸上也没有多深的失望,他甚至还笑了一声,这声笑里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比起人类,他更相信那些被凡人恐惧厌恶的妖。 “谢谢你。”他轻声到了一句谢。 然后,他便重新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竟是准备这般睡了。自四年前那一夜后,他便很难再睡个好觉了。 可这一次,嗅着鼻间传来的清香,无咎竟是很快便睡着了。 那清香,其实不过是一道仙气罢了。 是容钰见他难受得厉害,便忍不住给了他一道仙气。仙气于凡人来说,比之神丹妙药还要珍贵。 若是修行者得了,更许会因此得道。 仙凡有别,容钰此行,本是只准备来看看便走的,她不能也不应该暴露自己的存在。可心里那份滞闷却让她离去的脚步如何也挪不开。 她的记忆不由自主便仿佛回到了四年前。 与那个小和尚,那只大黑狗的初见。 “容将军!”彼时,那两双相似的狗狗眼一起眼巴巴的望着他,那小和尚笑得弯了双眼,真心实意的夸她,“谢谢您,您真的很厉害!” 想来,那时他对她是充满了信任的吧。 而如今,他还会觉得那位容将军厉害吗? 床上的人呼吸逐渐平稳,已是睡熟了。 容钰走到床边,垂首,静静地看着床上的青年。须臾,她伸出手指,再次点在了他的眉心,这一次,她顺利的入了他的梦。 酆无咎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那位容将军了。 这几年来,他的每个梦似乎都充满了血腥——有小黑,有师傅,也有在战场上惊恐一瞥,甚至连脸都没有看清,便死在了他手中的人。 而时隔多年,这一夜,他却再次梦见了她。 容颜依旧,仿若初见。 她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将军。” “是我。” 两人相对而立,酆无咎终是忍不住唤了她一声,他本以为她只是他的一场幻梦,根本不会给他任何回应,却不想她应了他。 “抱歉,我来得太晚了。” 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竟会对他如此说,并且还朝他走了过来。 酆无咎却是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再次拉开了与容钰的距离。他躲避的意思很是明显,容钰微顿,终是停了下了脚步。 “将军,师傅和小黑都不在了。”容钰抬眸,便见青年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眸色。 容钰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了。人死不能复……” “容威现在很厉害。”只是没等容钰说完,青年的话锋却忽然一转,打断了她的话,“还有您的父母,他们现在过得都很好。” 他扬起了头,努力想要对她笑。 可许是他太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竟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将军,”他忽然直直的看着她,眸中似有水光闪动,“您见到小黑与我师傅了吗?他们过得好吗?” 容钰心头微涩。 在青年心中,想来人死后应该是在同一个地方,所以才这般问她。 他并不知道她成了神仙。 容钰也不能告诉他,她死后并未下冥界,而是飞升成仙。 “……抱歉。” 容钰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最终绕到嘴边的竟只有这句没有什么分量的话,“我没有见过他们。” 她不想骗他。 “是这样啊……”青年怔了一瞬,随即有些失落的垂下了眸子,但片刻后,却又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道,“没关系的,我就是问问而已。说不定师傅和小黑都已经投胎转世了,师傅生前一心向佛,小黑虽是妖,可不但没有害过人,还做了不少善事。” 说到此,青年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们积攒了不少功德,肯定早就投胎了,或许还会投个好胎!” 闻言,容钰微微一怔。 按理来说,无咎说得很是在理。容钰虽然成仙不久,但之前玉真子也与她聊过这个话题。司命仙人掌命书,命书记载的都是凡人的命数。 命书以公平公正为规则,若是慧悟大师与小黑积攒的福报足够,那确实会提前投胎转世,并且下一世的命数会很好。 思及此,她顿了顿回道:“会如你所愿的。” 听到这话,青年果然放松了不少,有那么一瞬间,除了头上长出的头发,仿佛又变成了曾经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和尚。 “那就好……”青年低喃了一声。 恰时,有鸡鸣声响起。 天亮了。 “将军,您要走了吗?”听到鸡鸣之声,青年看向容钰问道。 容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我会去看看你师傅和小黑的。”便是酆无咎不提,容钰也准备去冥界一次。 小黑于她,终还是有收敛尸身之情。 这是属于她的因果。 “谢谢将军。”青年笑了笑,又对她道,“将军,再见。” “好。” 容钰对上青年含笑的双眸,轻轻应了一声,片刻她便转身要离开青年的梦境。 却不想,下一瞬,手腕却被人拽住了。 是酆无咎。 他抓住了容钰的手。 “将军,您还会再来吗?”青年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期待,“您可以偶尔来看我一次吗?不用太多,只要偶尔便可。” 容钰微顿,片刻,她张嘴正要回答,梦境中却是白光一闪。 眨眼间,她已经回到了现实之中。 帐外天光明亮。 外面响起了将士们训练的声音。 容钰转头,果然便看见床上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 他醒了,梦境自然也便结束了。 只是为何偏偏是方才? 正这时,帅帐的门帘被拉开,东方立大步走了进来,朝青年行了一个军礼沉声道:“殿下,新一批的粮草到了。” 而此时,方才梦境中还尚有一丝柔软的青年却已经重新恢复了武装,成了靖军中那位成熟稳重的铁血主上。 酆无咎快速地穿好了衣裳,闻言便嗯了一声,随即与东方立大步出了帅帐。 “殿下,您昨晚睡得很好?”帐外,东方立粗狂的嗓音传了进来,“属下观您今日精神分外不错。” 下一刻,容钰便听到了青年熟悉的声音。 话里似乎带了一丝极浅的笑意,他回道:“昨夜,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容钰恍然。 不错,于酆无咎而言,那确实只是一个梦。 一个堪称美好的梦。 ** 容家人确实过得还不错。 虽称不上荣华富贵,但却算得上安稳。 四年前,容钰被司马承追封为镇国公和皇后,按理,容家应该搬去京城。可容父不从,司马承虽心有不满,但到底顾忌着身份,没有用太过强硬的手段。 后来,边军起义,此地成了靖军的地盘。 而容威加入了靖军,甚至还在军营中当上了先锋将军。大周朝廷中,不少官员纷纷上奏,斥责容家人不思君恩,是为反贼。 而容钰身为容家女,自然也不堪为后。 请皇帝废除容钰的后位和爵位。 但司马承却只废了镇国公这一爵位,并没有废后。因此,容钰如今依然占着先后的位置。容钰已死,她身前便不在意这些虚名,如今,自也不会在乎。 镇国公也罢,皇后也罢,从不是她的追求。 只是司马承此举却着实恶心人。 他没有废去容钰的后位,竟是要把她的名字重新记在了魏家的族谱上。 他如今越发的独断专行、我行我素,便是群臣反对,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对于这个决定,无论是魏家还是容家,自然都不同意。调换孩子本就是个错误,既然当初已经换回了孩子,就不可能再一错再错,重蹈覆辙! 长乐郡主进了宫,可最终,却是沉着脸回到将军府的。 点将仙 第56节 当日,龙清宫伺候的宫人都听到了帝王那充满了嘲讽的话。 “魏瑄已死,魏家连最后的血脉都没有了,表姑又何必在为此奔波?”他冷漠的看着下方面色难看的长乐郡主道,“魏家后继无人,能出一个皇后,那是魏家之幸。想来表姑百年之后与魏宪将军团聚,也能有所交代了。” “魏瑄表妹生性柔弱温顺,表姑逼得太紧了。”帝王的声音里却是没有半点惋惜,只有冷意,“亲生女儿宁愿死也不愿留下来,表姑实在是让朕刮目相看。” 此事被长乐郡主强势的压了下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对外,将军府只说魏瑄县主暴毙而亡,却不知魏瑄自杀,但其实并未死去,而是被刘嬷嬷救了下来。可最后,她还是没有选择留在将军府。 在某一天,彻底逃出了将军府。 于长乐郡主而言,这是对她绝大的讽刺,亦是家丑! “那陛下呢?您以为您给了皇后名分,容钰便会感谢你吗?”长乐郡主也冷笑一声,“陛下的所作所为,也让本宫刮目相看!” 此话一出,龙清宫的气氛霎时冷到了极致。 可最终,帝王怒极反笑,只眸光暗沉:“至少,她这一生都是朕的人!在史书上,她永远是朕的皇后。” “便是她不愿又如何?这一切,由朕说了算!” 帝王强权之下,便是尊贵如长乐郡主也反抗不了。 最终,容钰的名字还是上了魏家的族谱。他甚至没有该回魏姓,而是直接记上了容钰两个字。 此时的大周,已是帝王的一言堂了。 他建立了捉妖卫,又重整了禁军,收回了兵权。曾经的文官之首安家,因为新君废立之事,虽然还在朝中,却早已边缘化。 如今的安家,哪里还敢与帝王做对,为了保全身家性命,甚至已经彻底成了帝王的应声虫。 此事很快传遍了天下,自然也传到了靖军,传进了容家人的耳里。 于他们来说,这是奇耻大辱! 便是顾氏也知,这皇后之名,于他们,于容钰来说已经成了耻辱。容家人沉寂了很久,容威当日便回了军营,疯了一般的训练。 他们都知道,只要司马承在位一日,这耻辱便一直存在。 除了这事,这几年来,容家过得还算平静。 如今的容威已经成了先锋将军,手下有好几万的兵将,他们已经搬进了新家,房子大了不少,吃穿用度也再不缺了。 只是容贵停不下来,虽然现在年纪大了,儿子也有出息了,可是他还是在做着自己的木匠活。 只顾氏身子差了一些,前几年还得了一场病。 那时魏瑄暴毙而亡的消息传来过来,顾氏当即便晕了过去。后来,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月,喝了不少药,才慢慢缓了过来。 她明明过上了自己曾经向往的好日子,可似乎却并有美梦成真的快乐。 家里常年只有她与丈夫两个,两个女儿年纪轻轻便都走了,一个自刎而死,一个暴毙而亡,竟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而儿子常年在外打仗,尝尝好几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女儿便是死在了战场上,她实在是怕,儿子也在那里没了。 屋子大了,粮食多了,可顾氏的心,却空了。 可外人瞧着,他们的日子确实是过得越来越好的。尤其是当顾氏每次出门时,都会收到不少羡慕的目光。 她也只好跟着笑,只是笑过之后却难免觉得寂寞。 这一次,靖军打了胜仗,容威也得了三天假。父母俱在,身为人子,他自然是要回来尽孝的。 距离他上次回家,却是已经又过了几个月了。 “爹娘,我回来了。”容威推开门,走进了自家的院子。他们现在住得这个房子也不算太大,但家里本就人少,房子太大了反倒是显得寂寥。 他大步走了进去,却是不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容钰跟着容威一起走了进去。 此时容贵和顾氏已经迎了出来,四年过去,两人脸上都多了不少岁月的痕迹。但看得出来,并不缺吃穿,所以精神都还不错。 容威与四年前的黑瘦小也不一样,如今的他身量高大,身上的肌肉很是结实。 “威儿!你终于回来了,你这次能在家待几天?”一看到儿子,顾氏便忙迎了上去,“可吃过饭了?家里蒸了包子,你可得多吃一点。” “这次会在家里待三天。” 容威嗯了一声,任由母亲打量。 虽几年前,因为从军一事,母子闹了一场。可如今,事情已成定局,顾氏虽然不满,但终究是改不了儿子的决定。 两人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仿佛当初的事并未发生。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三天啊,”顾氏顿了顿,才道,“威儿,你也不小了,在村里的时候,你这个年纪都该当爹了。娘前些日子找媒人问了问,看到了不少好姑娘,不如……” “好,您安排把。”顾氏没说完,容威便直接道。 “你……同意了?”顾氏没想到容威竟然会答应,她本来还想了很多话的。 容威淡声道:“成家立业,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我为何会不同意?趁着这几日我在家,就把此事定下来吧。不过,” 他顿了一瞬,补充道:“要把我的情况明明白白的告诉别人姑娘,绝不能有所欺骗。若是她愿意,我必倾尽全力对她好。若不愿,也不需强求。” 他从了军,上了战场,在天下未安定前,怕是不可能退下来的。 未来之事无法预料,他或许有一日也会与姐姐一样死在战场之上。 “若我死在战场上,无论是否有孩子,她都可改嫁。军中给的丧葬费,也要给她一半。”容威看向顾氏,认真的道。 闻言,顾氏皱了皱眉,但看儿子面容坚定,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姐姐已不在了,他便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了。 而他在军中不能常伴父母左右,已是不孝。但如他这般的情况,若是娶妻,想必也无法尽到作为丈夫的责任。 因此,容威才说了这番话。 容钰看着面前高大的弟弟,看着他坚毅的面容,眸中的清明,唇角终是忍不住微微翘了翘。 当年那个追在她身后要学武功的小孩儿,真的已经长大了。 “神君,寿礼已经准备好了,您何时启程去东海?”正这时,树天岳的身影出现在了容钰的身边,恭声问道。 闻言,容钰收回了落在容家人身上的视线,伸手一挥,便消失在了容家,回到了苍泽山中。 不久前,龙王过万岁寿辰,派人送来了请帖,邀容钰参加寿宴。 龙王主宰四海及人间所有山川河流,乃是名副其实的水神,权力地位极高。甚至称得上是人间的无冕之王。他的寿辰,不仅居在人间的神仙们会去,便是天庭天帝也会送上贺礼。 容钰既然收到了请帖,便不能不去,并且还要送上厚礼。 只是容钰才刚当上神仙,身上除了玄钧和神印,什么都没有,自然拿不出什么名贵的东西。 树天岳本来还想把自己的一截树根给容钰,让她把此当做寿礼。 容钰也是直到此时才知道,树天岳其实已经快要上万岁了。他的树根早就成了天材地宝,比之那些千年灵芝人参还要珍贵。 容钰当然不会要树天岳的树根,那是他的本体,取下一截虽不会受伤,但却会损了他的修为。 最终,容钰便只准备送上苍泽山上的一些山产。 苍泽山物产丰富,虽没有万年灵药,但是千年的还是有的,这礼拿出去也不轻了。 “神君有所不知,龙王富有四海,龙宫中有无数奇珍异宝,这些东西他怕是看不上。况且,”树天岳沉默片刻道,“曾有传言,苍泽山之所以五十多年没有新的仙主,便是因为这座仙山,是龙王为他小儿子龙九太子留着的。” 龙族五百岁成年,只有成年才能上天庭请封,确定仙位与司职。 龙王地位尊崇,性子自然极为霸道。 若是传言是真的,那么容钰在龙王那里,便是抢了属于他儿子的地盘和神位。如今,还特意送来请帖,怕是此宴乃鸿门宴。 但容钰刚坐上神位,若是不应,却又会堕了仙名,也让人看轻苍泽山。 “若真是如此,那这礼轻还是重,都不重要了。”容钰面色不变,阻止了树天岳的劝说,直接道。 闻言,树天岳便压下了劝说的话了。 四海分为东南西北四大海,而龙王的龙宫在东海之中。此次寿宴自也是在东海举行。苍泽山在北部,与东海相隔万里,自是要提前过去的。 而此时,东海龙宫中,龙王也正与儿子谈论起了苍泽山。 第35章 将军庙 四海皆有龙宫, 但唯东海龙宫为尊,因为龙王便居于此。其他三海的仙主,只能称为龙君。 如今, 三海的龙君皆是龙王之子。 近日,因为龙王做寿, 三海龙君皆早早来了。 人间将领容钰飞升成仙一事, 早便传遍了仙界。且她还是正神之位,更是受众仙瞩目。不过, 于龙族而言,不过是一个新晋正神罢了, 本不值得他们上心。 更不值得他们特意送上请帖。 但容钰偏偏成了苍泽山新主,这便让龙王无法不在意了。 传言非空穴来风,此苍泽山确实是龙王看上,本欲在小儿子成年后请封的。正因为如此, 有不少神仙对此地有意, 也不得不压下心思,让与龙王。 人间水域主要分为四海三川二江, 其余细小河川在龙王眼中自是不值一提。 龙王总共有九子,上八个儿子已经把最好的位置占完了。 凡间有俗语, 小儿子命根子,于龙王来说, 龙九子也确实是他最疼爱的儿子。除了因为龙九年龄最小,还因龙九是龙子之中天赋最高的,亦是龙王心中属意的继承人,未来的四海龙王。 如此尊贵,又岂能屈居于小小泥潭,做一个微不足道的水君? 既然水域不够, 那便放眼陆域。 但因他们龙族天生便有司云布雨之能,所以,司职也是与水有关的。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龙族确实能司云布雨,但也法力强大,与其他水族离不开水不同,龙族并不需要依水而活。 只要龙王提出这个小小的要求,想来天帝也会卖他这个面子。 因此,若是没有容钰,这苍泽山便是他们龙族囊中之物了! “父王,那苍泽山真让那容钰占了去?”说话的乃是龙王的第二子龙二太子,“这可是属于九弟的东西,怎能让一个小小人仙占了!” “没了苍泽山,难道要让九弟蜗居小小河流吗?” 龙王面上也满是冷意,眉峰紧皱,并未言语。 点将仙 第57节 “如今不愿又如何?”龙三冷笑道,“天帝已经下了仙旨,那容钰是天庭册封的苍泽神君,连神印都有。我们难道还要公然抗旨不成?” 虽天帝远在天庭,但万年前,他们龙族便已经归顺天庭,所以名义上,他们也归天帝管束。 “那该怎么办?!”龙二是个急性子,听到这话,当即就急了,“难道我们就要这么窝囊的接受吗?我不服!那容钰一个小小人仙有何能耐,能与九弟相提并论?我看,分明是天帝故意遣她下来,就是为了恶心我们!” 龙族虽数量不算多,但个个法力强大,便是天帝也要忌惮三分。 龙二粗喘着气怒喝道:“不如由我去把那容钰杀了!反正这苍泽山是九弟的,便是天帝也不能抢了去!” “胡闹!你给本王闭嘴!”话音未落,龙王便直接瞪了二儿子一眼,“她是正神,岂是说杀就杀的?到时候,不就坐实了我们龙族跋扈之名?不可!” 神仙又不是凡人,正神更不是小仙,名字可是在仙录之上的。若是平白无故的死了,天庭必然会大动干戈。 那天帝老儿本就等着抓住他们的错漏,便能借此降下处罚,借机刮分他手中水域,扶持自己的势力。 龙王自然不会把一个新晋正神看在眼中,但是天帝的心思却不得不考虑。 这容钰说不定便是天帝于他们龙族的一次试探。 “这不行那不行,那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了吗?!”龙二气得鼻孔冒烟,头上的两只龙角更是直接立了起来,面上很是凶恶。 龙生九子,个个不同。 与龙二相比,龙三却稳重冷静,闻言,轻晃了晃手中玉扇,脸上甚至还有了一丝笑意道:“此事,自然该徐徐图之才对。” 不等龙二发火,龙三便朝龙王一拜道:“父王,儿子已经派人特意调查了一下这位苍泽神君。她虽说是仙,可其实乃是意外飞升,尘缘未断。她的生身父母与养母,及其各亲人朋友,都尚在人世。” “此人乃是人间将领,更是在战场上自刎殉国,由此便可看出,这容钰乃是个极重情义的人。若是她的凡间亲人朋友受苦,您说,她会选择袖手旁观吗?” 闻言,龙王若有所思。 龙三笑道:“我们不能亲手杀了她,可若是她自取灭亡呢?天条严苛,神仙不能动凡心。这万万年来,死在这条上的神仙可数都数不清了。更何况,本就是凡人飞升的人仙呢?” “我儿果然聪慧!”此话一出,龙王终于大笑了出声,“你说得信誓旦旦,可是已经有了妙计?” 须知,之前龙王因为恼恨容钰抢了小儿子的东西,是根本不会派人送她请帖的。但最后,也是龙二在他耳边劝了几句,才同意了此事。 “妙计称不上,但若是运用得当,想必也能达成目的。”龙三长相俊美,满身矜贵之气,手中玉扇更为他添了风流气。他摇着玉扇,微微一笑道,“如今,容钰成仙一事,凡人皆不知。” “若是把此事告知她最亲近之人,想来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龙三眸光一闪道,“大周皇帝司马承乃是容钰在人间的丈夫,对她执念甚深,便是死了,也要追封她为后,足可见情深意重。妻子成了神仙,又怎能不把这好消息告知他呢?” “什么情深意重?”龙二不赞同,“老三,我可是记得那容钰也算是被司马承逼死的。这封皇后,也是这大周皇帝一厢情愿。这两人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仇人吧。” “容钰成仙,于司马承怎可能是好消息?他估计会气死了吧!” “二哥,其实你平日里也可以多读一点书的。”龙三叹了口气,不等龙二叫嚣,便补充道,“反正无论是夫妻还是仇人,有一点是绝不会变的。司马承若是知道容钰成仙,想来会想方设法把她再次拖入凡间的!” “他是人间帝王,在凡人中权力极大。便是暂时奈何不了容钰,可却能控制容钰的亲人朋友,以此作为威胁。” 龙王闻言点点头道:“不错,三儿所言有理。” 他边说,还边伸手拍了一下还想说话的龙二,瞪了他一眼道:“你不许再多嘴,好好听着!”看着龙二的眼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个二儿子孝顺,法力也不错,但就是这脑子太过简单……说直接点,便是有些蠢。 “我说的也没有错啊……”龙二还有些不满,不过对上父王冷锐的眼神后,到底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这时,龙三继续道:“除了司马承之外,想来还有一人也对这位苍泽神君念念不忘。戎国摄政王西陵晟,也应该知道这个好消息才是。” 这两人亦是龙三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因为立场和性格原因,对容钰的感情想来是爱恨交织。 若是容家人知道容钰成仙,想来,只会纯然欢喜,更不会去妨碍容钰。 可这两人却不同。 “这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龙三面上笑意更深,对龙王道,“父王,儿子愿意领了这件差事。待九弟醒来后,便可作为他成年的贺礼了!” “三儿是个好哥哥!” 龙王很是欣慰的笑了,“待到九儿醒来,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距离龙九五百岁寿辰,已经不足三年了。 可外界却不知,在二十多年前,龙九便因为一场意外,至今沉睡不醒。龙王替儿子寻过无数仙医,但却都束手无策。 最后,若不是天机仙人预言龙九会在成年之日醒来,龙王可不会如此淡定。 天机仙人虽是散仙,并未领仙职,但他精通医算,他的预言从未错过。 如此,龙王才算是放下了心来,只等着小儿子成年之时,送他一份珍贵的成年礼。 “小九是儿子的弟弟,儿子自然也是想他好的。”龙三温文一笑,躬身道,“事不宜迟,儿子这便去凡间看看。” ** 容钰虽有去冥界寻小黑的心思,但此时,以她的仙力,去冥界并不稳当。此事,便只能先暂时搁置。 自从她与野牛精一战,使用了神印之后,容钰便发现自己与神印的融合更进了一步。 除此外,也发现了神印的另一作用。 她是苍泽山之主,便能通过神印借苍泽山之力,苍泽山能助她,她也能反哺苍泽山。如此生生不息,倒是让她的修炼速度提高了许多倍。 只是到底时间尚短,且她无师傅指点,只能由自己参悟,短时间内仙力提升还是有限。 倒是玄钧似乎因为上次没有帮到容钰,这些日子以来,它竟然也在跟着她修炼。玄钧终归只是凡刃,虽然生了灵智,但想要追上那些神兵还是需要多加努力才行。 因此,不用容钰提醒,玄钧每天都会主动去吸收日月精华。 再加上有容钰的仙气滋养,短短时间里,刀身竟是比之前锋锐了不少。 寿礼准备好,容钰便要带着寿礼启程去东海了。此去她除了带着玄钧,并未带任何妖。 树天岳需要坐镇苍泽山处理事务,鼠一等妖力低微,也不宜跟着她去。 龙王心思不明,此去,容钰也无法保证其他人的安危,因此,最终,便决定独身前往。从苍泽山到东海,以容钰如今的速度,也要飞行数日才能到。 做了神仙后,确实方便了许多。 容钰都不用准备远行的行李,她的袖里乾坤足够大,想要装什么东西,直接伸手一收便可。是以,只需踏着祥云,便能上路了。 “神仙多有坐骑,神君若是有意,也可寻一坐骑。”树天岳曾对容钰道。有了坐骑不但能节省仙力,更是身份的象征。 “这些日子便有劳树老了。” 容钰不置可否,嘱咐了几句后,便踏上祥云飞上了天空。 这不是容钰第一次运用飞行之术,可每一次,都让她心中激荡。作为凡人时,她曾以为大周、戎国很大。 可如今站在白云之上,垂头看着下方,却才明白,天地之大根本不是肉眼能看全的。 便是神仙,能见的也不过是小小一隅,于这天地之间,也不过只是方寸之地。 东海,更是她听过却从未曾踏足过的地方。 海上风云变幻无穷,他们所造的船只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在海上行走,抵抗不了惊涛骇浪。便是居于海边的人类,也只敢在浅水区活动。 无人去过东海之深处,而龙宫,便建在海底。 此一路,容钰行得还算平静。 只是快到东海时,这天上才变得热闹了起来,她也遇见了一些脚踩祥云或是骑着坐骑来贺寿的仙人。 只是容钰是新神,与其都不熟悉,便顶多点头打个招呼,并无什么交流。 从苍泽山的方向去东海,是需要经过北岳川的。北岳川位三川之列,虽比不上四海广阔,却依旧有一望无际不见尽头的之大。 容钰仙力有限,偶尔也会休息一番补充仙力的。 这日,她与一些仙人一起,降落在北岳川的一个岛上以作歇息。 “这北岳川的主人乃是龙王第四子龙四太子,龙子之中龙四太子性情最为温和,尤其热情好客。”说话的是容钰不久前认识的一个老神仙,乃是一个灶君,称火灶婆婆。她穿着朴素,看上去就像是凡间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所以大家都愿意与龙四太子打交道,不过这位四太子有一点不好……” 说到这儿,这位老神仙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容钰的脸上,有些欲言又止。 “前辈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容钰注意到了火灶婆的目光,不由有些疑惑,“若是不方便说,前辈……” “也不是不方便说,这事儿很多神仙都知道。”火灶婆婆道,“不过是这位四太子最是好美色,无论是女仙还是女妖,他都不在意,颇有些荤素不忌。” “你长得好看,又是新晋神仙,虽有司职,可……你还是注意一点为好。” 闻言,容钰的眉头微微蹙了蹙,问道:“难道没有人管?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便是龙族太子再尊贵,难道能够大过天条不成?” “这也要管得起啊!”火灶婆婆摇摇头道,“正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这龙族势大,被四太子欺负的也多是一些小仙,便是受了委屈也只能咽下去,谁敢得罪龙族?” 容钰面上已然没了任何笑意。 所以什么性情温和,热情好客,不过都是假象罢了。 见容钰沉了脸,火灶婆婆以为她是在害怕,便又安慰道:“不过你身份够高,也不用太过担心。那龙四太子一般是不会轻易得罪正神的。” 不轻易得罪正神,那并无背景身份的小仙呢?岂不是会被肆意欺凌? “这些年,难道没有神仙上告天庭?”凡间神仙虽不经允许不能随意上天庭,但却可以向天帝上奏。 火灶婆婆愣了愣,须臾,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而正在这时,岛上另一个方向传来了闹声,还有打斗的声音。容钰抬头,便见那方仙光不断,是神仙在斗法。 “这仙光……有点像四太子啊。”火灶婆婆也皱了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这次龙王做寿,不论有没有收到请帖,若不是不想得罪龙王,那便都得来参加寿宴,奉上寿礼。 大仙们仙力强大,自是不需要停下来休息。 因此,会在这岛上歇息的神仙们,基本都是背景平平、仙力一般的。 “诶,容钰,你干什么去?!”火灶婆婆怔愣间,却见身边的女神已经朝打斗的方向飞了过去,她心里一沉,顿了顿,片刻也咬牙跟了上去。 容钰没有犹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正在斗法的乃是一男一女。 那男仙头上生有一对龙角,想必便是那位北岳川水君龙四太子了。那女仙生得虽不是天香国色,却也是清秀可人,很有些灵动漂亮。 战势一目了然。 女仙根本不是龙四的对手,此刻已是面色发白,勉力在支撑。 “小花仙,你反应这般大作甚?本君又不是那等不解风情的男仙,只不过想与你聊聊天,你何至于如此?”龙四长相还算不错,但眉宇间的轻浮和恶意却破坏了那张俊颜,“你根本不是本君的对手,只要你向本君道个歉,让本君满意,本君便饶你这一回。” 他目光轻挑的打量着女仙,想要什么不言而喻。 “不可能!我……我根本不喜欢你。”小花仙芳蕊脸色虽白,但眉目间却满是不屈,“我没有错,分明是你先调戏于我,凭什么让我道歉?!” “是吗?”龙四沉下了脸,“那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点将仙 第58节 这岛上神仙不少,可此刻,这里却没有任何神仙出来相助。 芳蕊知道,他们都不愿也不会为了她一个小仙得罪龙四。可今日,她若是不从了龙四,怕是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芳蕊虽做神仙不算久,但却听过不少龙四残害女仙女妖的传闻。 若她是地位尊崇的牡丹花仙,龙四或许还会忌惮一二。可她只是一朵无名野花,虽有幸成了神仙,却因不是名花,并不受重视,仙力低微。 在花仙之中,位于最末。 她若是没了,想来并无多少人会在意,而且很快便会有新的花仙补上她的位置。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就这样从了这个恶心的龙族,她讨厌极了龙四那双充满了浑浊色、欲的眼睛! “小花仙,那就休怪本君不客气了!” 下一瞬,只听一声龙啸,原是龙四化作了一条银龙,直直地朝她飞了过来,然后朝她张开了嘴—— 她要死了吧? 芳蕊仙力终于耗尽,眼见着银龙便要一口吞下她,可她却已经没了反抗之力。她咬牙,闭上了眼睛,调动体内的仙丹,竟是准备自曝。 然而,正在这时一阵轻风拂面而过。 “你又是谁?竟然挡在本君面前!” 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芳蕊不由睁开了眼睛,却见她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玄衣女神。 那女神背对着她,芳蕊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背影。 龙四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胆敢挡住他的路,霎时,一双圆睁的龙目更是瞪圆了,看上去尤其骇人。 那玄衣女神自然是容钰。 她手持银刀,挡住了龙四的攻势,但龙族何其强大,不过只是一击,容钰的虎口便被震裂了。 可即使如此,她也未曾移动分毫。 “我名容钰,乃苍泽山之主苍泽神君。”海边的大风吹起了她的衣摆,站在庞大的银龙下方,更衬得容钰渺小。 “苍泽神君容钰?”龙四眸光一闪,“你就是那个新晋人仙!” 而芳蕊也立刻弄清了这位玄衣女神的身份。神君虽地位更高,可是也才飞升不过几年,便是曾经再厉害,可如今也不是龙族的对手。 意识到这一点,芳蕊忙撑着站了起来,跑到了容钰身前对龙四道:“四太子,你想要的是我,不关苍泽神君的事!你不能伤她!” 她比容钰矮了一些,身形更纤细,便是努力张开双臂,却也挡不全身后之人。 “神君,你快走吧。”芳蕊低声道,“谢谢你出手相助,不过此事因我而起,与你无关。” “想走,本君同意了吗?”龙四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了容钰的脸上,越发的轻挑,“听闻苍泽神君曾是人间战神,领兵三十万,且还是数年来第一位直接飞升成正神的人仙。本君倒是想与苍泽神君比试一番,看看这神君之位是否名副其实。” 若是别的正神,龙四确实会犹豫。 可唤作容钰,那便不一样了。苍泽二字更是让龙四刺耳至极,他倒是想要会会这位抢了他九弟仙位的女仙有多么了不起! 闻言,芳蕊脸色更白,咬牙便想冲上去,肩上却被人轻轻扶住了。 “神君?” “仙子先回避一下吧。”容钰面色平静的道,“我既然站了出来,便绝没有退回去的道理。龙四太子既然想要比试,那容钰自然不会扫兴。” “四太子,动手吧。” 芳蕊还想说话,可对上那双坚定的眼睛时,却不由自主的点了头,退到了一边。反应过来后,她便忍不住握紧了双拳,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便是舍了这一身修为,她都不能让这位站出来帮她的神君被龙四欺侮! 而此时,容钰已经与龙四战在了一起。 龙族的本体是最强大的,他们的鳞片坚硬无比,非普通神兵能够刺破,比之之前的野牛精还要坚固。 玄钧砍在龙鳞上,更是只能发出铿锵的巨响声,却无法刺进去。 “看来,苍泽神君也不过如此。”龙四犹如戏耍般的瞧着面前的玄衣女神,冷声嘲讽,“太弱了!” 谁都看得出,这场斗法,龙四呈压倒之势,容钰在他的面前,实在是太弱小了。 下方,芳蕊看得胆战心惊,随时准备冲上去。 隐在暗处的火灶婆婆和其他神仙们,也都摇了摇头,心有叹息。 可容钰面上却并未有丝毫慌乱之色。 早在决定站出来挡在小花仙前方时,容钰便绝不会给自己任何退缩的机会。她心中也早有了准备,龙族之强,便是老神仙也要避其锋芒,更何况是她一个新神? 可难道便要坐视不管吗?容钰做不到,也不愿意这般做。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握紧了玄钧,调动体内神印,朝着银龙飞了过去,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银龙肚腹上方三寸的地方。 方才她之所以明知龙鳞坚固不可破,却还是一直用玄钧在龙身上攻击,便是为了寻找其七寸。 蛇有七寸,龙与蛇类,自然也有七寸。 “不自量力!”然而,龙四却是冷喝一声,龙尾仿如携带了万钧之势朝着容钰袭去,竟是根本不屑挡住自己的七寸。 一个新神,一把刚生了灵智的凡刃,竟也想破了他龙族太子的七寸? 简直是笑话! 砰——! 容钰生生受了这一击,霎时,唇间便溢出了鲜血。她的血滴在地上,霎时便滋润了大地,那一块受了仙血的土地竟直接长出了灵芝。 于凡人来说,灵芝珍贵,可于在场的仙人来说,灵芝并不算什么。除非是五千年以上甚至万年的灵芝,否则,他们并不会多给一分注意。 而容钰手中刀刃没有移动分毫,依然直直地砍向了龙四的七寸。 然而,苍泽山之力不是无穷无尽的。 且她现在距离苍泽山甚远,即便有神印的加持,这一击也不过只堪堪刺破了银龙的皮,却是再也入了分毫。 “你以为这种攻击便能伤到本君?”龙四笑声更大,整个北岳川似乎都只剩下了他的狂笑声,“苍泽神君,接下来,便让本君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雷霆一击!” 他自然不能杀了容钰,但却可以废了她。 龙啸声再次响彻云霄。 巨大的龙尾又一次朝着容威袭了过去,容钰目光凌厉,却是调动了体内仙元,附在了玄钧之上,刀再次入了一寸。 银龙吃痛,龙尾霎时偏了。但这剧痛却更加激起了银龙的狂性,他猛地飞到了更高,甩掉了容钰,然后用龙角顶了上去! “神君!” “四太子,不可!” 低下,火灶婆婆与芳蕊忍不住大喊出声。芳蕊再也顾不上其他,直接飞了上去,想要挡在容钰身前。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那位玄衣神君身上忽然光芒大闪。 容钰再一次闻到了香火的味道。 比以往更加浓厚的香火之味。 那一瞬,她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即便只一眼,可她也认出来了,那是关州府。 而此时,关州府靠近苍泽山的方向,竟出现了一座庞大的寺庙,上面的匾额上刻着三个字——将军庙。 正殿中,立着一尊金像。 ——身着战甲,手持□□,面容清丽,眸色凌然,竟是一个女将军之像。金像下刻着一个名字,容钰。 而金像之下,站着一个身着王服的男人。 正是靖王酆无咎。 此刻,庙前站满了边关百姓,他们的手中都拿着点燃的香烛,随即他们跟在靖王的身后,齐齐跪在地上朝着正殿叩首。 “拜——!” 这是一座将军庙,一座专门为纪念那位女战神的庙宇。 由靖王主持,百姓支持——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皆是百姓们亲手所制。 耗时两年之久,于今日,落成了。 ** 而这头,龙三到了大周皇宫。 此时,大周皇帝司马承正于殿中午睡,正是好时候,龙三毫不犹豫,直接入了帝王的梦。 “你是谁?” 梦中,帝王看着面前陌生的龙角男子,目光警惕。 龙三微微一笑道:“本君乃龙王之子,司北海之事,尊为北海龙君!” 第36章 上奏天庭 龙三语气虽温和, 但却自带一丝傲气。他说完之后,便等着大周皇帝的反应。面见龙君,便是凡间帝皇, 也不过是个凡人,应行礼问安才对。 然司马承却动也未动, 面上也无甚惊讶狂喜。 “北海龙君?”司马承却缓缓勾起了唇角, “不过一长虫畜生罢了。”眉目间非但没有一丝看到龙君的敬畏,甚至全是讽刺和狂妄。 龙三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他之前虽派人调查过司马承, 知这大周皇帝刚愎自用,颇有些自傲, 但却没想到他竟然这般狂妄自大。 他们龙族可不是那些妖物能相比的,而是出身尊贵的神兽,便是天帝也不敢说这些话。 “司马承!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你虽未凡间帝皇,但也不过只是一凡人, 怎能对龙神无礼?!”龙三再好的脾气也被激起了愤怒, 更何况他们龙族高傲,本就不需要什么好脾气。 然而, 即便他大怒,可那大周皇帝面上非但没有丝毫悔意, 甚至直接无视了他,漫不经心的饮着酒。 这是司马承的梦境, 自然也是由他主导。 只见这大周皇帝哪怕是在梦中,竟然也是一派骄奢之气。他倚在榻上,面前还放着美酒佳肴,甚至一旁还有宫人在伺候。 点将仙 第59节 龙三脸色更沉,直接一挥手,便让这一切消失了。 身下榻没了, 手中酒也消失了,身边的宫人全都不见了。梦境化为了一片纯白空档,只有司马承与龙三两人。 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司马承这才再次抬头看向了龙三,英挺的眉终于蹙了起来。 见此,龙三唇角勾起,淡声道:“司马承,念在你是人间帝皇,且不懂仙凡尊卑,本君便绕你一次。” 但即便如此,那依然斜躺在地上的皇帝依旧不掩矜贵之色,看上去倒是比他这龙君还要尊贵似的。 龙三心有不满,但想到自己的正事,终究还是把郁气不满压了下去。 “本君今日来,是来点化你,送你一份仙缘的。”龙三看着司马承道,“若是你能因此得道,百年后,说不定便也能位列仙班,长生不老了!” 他可是知道这司马承建立了捉妖卫,在使用妖怪的肉和妖丹,并且还寻了不少和尚道士为他炼丹。 由此可见,这司马承想来也是个追求长生大道的帝王。 龙三自不会真的来点化司马承,这般说,不过是为了让司马承能为他所用罢了。神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若是司马承表现得让他满意,他倒是可以考虑一番。 “仙缘?”司马承站了起来,终于给了龙三一个正眼,冷笑道,“朕不信。” 不等龙三开口,他便直接道:“说吧,你到底是何方妖物,竟敢来蛊惑朕?胆子倒是不小!” 说着,他的身下忽然便幻化出了一把龙椅,然后便上下打量着龙三,那双越发黑深的眸中竟似多了食欲。 “冥顽不灵!” 龙三冷喝一声,身上金光一闪,下一瞬,一条银红相见的巨龙便瞬间飞上了天空长啸一声,龙啸声中充满了威严。 司马承平静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他仰着头,看着上空的巨龙,眸光晦暗不明。 龙三化作龙形在天上翱翔了一圈后,这才重新幻化成人形,飘然落在了司马承的面前,沉声道:“司马承,如今,你还不拜见龙君?!” 司马承虽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却并未如龙三的愿跪下去,片刻,甚至还笑了一声道:“既然龙君这般尊贵,又为何会特意来寻朕?送朕一份仙缘……呵,这天地间当真有这般好的事?” 千年间,龙三也曾入过其他凡人的梦,其中不乏达官显贵,便是帝王也有。无一不是在见到他的真身后,震惊狂喜之余,向他献上了敬畏,以求他带他们入仙界。 这司马承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更何况,朕可不信这世上有神仙。”司马承面上的笑意更浓了,“朕才是天子!” “自欺欺人!”龙三也冷笑一声,最初的仙风道骨早没了,一人一龙颇有些针锋相对,“你杀了那么妖,难道还不知道这世间有多神奇?有人有妖,为何就不能有神仙?!” “你这天子,再尊贵,也不过只是一凡人。你所辖之地,也不过只凡间一国罢了!” “况且,”龙三满意的看着这嚣张的大周皇帝面色越来越沉凝,不等司马承开口,他忽地提高了声音,再次出声道,“四年前,你的大周便已经有人飞升成仙了!” 话落,周围的气息陡然冷了下来。 龙三面上却还带了一丝怜悯的笑意,一字一顿的道:“那个新晋的人仙,想来你熟悉至极。毕竟你们可是有着青梅竹马之谊,还有多年君臣之情!” 司马承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眉目间的阴郁犹如实质,眸中竟还有杀意。但却连他自己都未发现,在龙三说话间,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那人于战场之上自刎而亡,却因顿悟入道,又有功德加身,便直接立地飞升。如今,已被天帝授予了仙职,尊为苍泽神君。”龙三意味深长的道,“苍泽神君,位列正神,乃是苍泽山之主。她的名字正是,容钰!” 话落,龙三如愿的看见司马承面色大变。 他仿若没有看见一般,继续道:“本君记得,这位苍泽神君不但是你的臣子,还是你的皇后吧?只可惜啊,神仙长生不老,而凡人却只有匆匆百年寿命,你们夫妻如今仙凡相隔,怕是再难团聚了。” “况且世间万万人,但成仙的却寥寥无几,千年也难有几个。待你百年之后,想来苍泽神君早已另寻新人了吧。” “顿悟入道、功德加身?”司马承忽然抬眸,眼眶泛起了绯红,眸中似有血色闪过,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龙三,“她没有死,而是成了仙?” “不错,说起来,她还是千年来第一个直接飞升成正神的凡人。不过这位苍泽神君心思坚定,心有大义,又是为国为民而死,成仙倒也在情理之中。”龙三笑道,“我父王将要举办万年寿辰,已经给这位苍泽神君送了请帖了。” “朕,不信!” 司马承的眼睛红得骇人,声音仿若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嘶哑难听,刺耳至极,“她怎么可能成仙?!” “为何不可?”龙三淡笑一声,“司马承,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是你,是你这个妖物在蛊惑朕!”司马承却忽然大笑了起来,眸色暗沉,隐有癫狂之色,“她是人,她是人,她怎么可能成仙?!妖物,朕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把利剑,当即便朝着龙三刺了过去。 龙三并未避开,区区凡刃,自然伤不了他。 然而下一瞬,那剑刃却穿透了他的法衣,刺进了他的身体里。虽刺不了太深,且剑刃也立刻断裂,但这凡刃确确实实伤到了他。 “……怎么可能?!”龙三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惊讶至极。 然不等他反应,司马承已经又幻化出一把剑朝他再次刺了过来。不过这一次龙三已经有了准备,只用手指轻轻一点,那利刃便断裂成灰,而司马承也在威压之下重重跪倒在地。 但即便如此,那大周皇帝竟然又幻出新剑,还试图朝他攻击。 “司马承,你疯了!”龙三厉喝一声,“本君不过是怜你夫妻分离,便想帮你一把,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冥顽不灵,不敬龙神!既是如此,那便休怪本君了!” 说罢,他张开五指,竟是想给司马承一掌。 “朕不信,朕不信……顿悟入道、功德加身,都是假的!”然而就在这时,龙三却见那大周皇帝犹如发狂了一般,眸间一片血红,下一瞬,这梦境竟然也被染上了漫天血色。 而司马承身周的血气更加浓厚,犹如利刃,竟能突破他的压制。 龙三大惊,顾不上细想,当即飞身离开了司马承的梦境。 只临走前不甘心的留下一句话道:“你若是不信,便大可去苍泽山一趟,届时,亲眼所见,你不信也得信了!” 而方一出司马承的梦境,龙三便觉体内有些气血翻腾。若不是他走得快,竟是差点被一个凡人囚住了! 这大周皇帝着实古怪,难道是因为他吞食了不少妖的原因? 可那些小妖便是加在一起,也不可能伤得了他! 龙三百思不得其解,只心中对司马承多了一丝警惕。 而梦境中,漫天血色越来越浓,帝王被血色所包围,直至彻底淹没。龙清宫龙榻之上,司马承陡然睁开了双眼,只眸色仿佛还残留血红。 他坐了起来,张开手,便见手中有一颗鲜血凝结而成的红色珠子。 这便是龙血。 也意味着,方才梦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顿悟入道、功德加身,立地飞升……”帝王缓缓低喃,片刻,俊美的面色已是冰寒一片,他忽然大喝一声,“来人!” “陛下……” 文福忙跑了过来。 只是不等他行礼,司马承便冷然道:“召捉妖卫统领卫镇入宫,让他把这个月的妖肉提前送来!从今日起,每月的量需增加三倍!” 闻言,文福面色突变,却是不敢提出任何异议。 自四年前,帝王重新回宫后,性情便变了很多。不但如此,手段也更加残忍。时至今日,捉妖卫已经抓了不下百只妖,皆做成了妖食,进了帝王的肚子。便连妖丹,也被练成了丹药,呈给帝王服食。 四年过去,帝王的面貌没有任何衰老,甚至越发的精神,看上去似乎是食用了这些妖的效果。 可文福瞧着,却分明能察觉到面前的帝王似乎早已变了一个人。 “成仙,她怎么能成仙?!” 文福弓腰退下去时,听见了帝王阴冷的声,“便是真的成了仙,朕也会把她从天上拉下来!” ** 香火与苍泽山之力不同。 便是相隔万里,神仙也能吸收到香火。 关州府的将军府于今日落成,靖王上了第一柱香,而他身后还跟着源源不断的百姓。他们每一个人每一炷香,都将化为神力助容钰一臂之力。 香火之力源源不断,容钰只觉体内的神力急速上涨,瞬间,似乎便让她提高了好几个境界。 这便是香火之力的强大。 更何况,容钰本就是因功德才成仙,她靠得从来不是根脚,而是身后成千上万的百姓。她曾选择用生命去护卫他们,而如今,这便是她得到的善果。 香火之力对她的加持更大。 容钰沉下心,她用仙力推开了想要为她挡下这一击的花仙芳蕊,手中玄钧朝前,竟是挡住了银龙这愤然一击。 而就在这时,容钰再次动了。 她手持玄钧,直接朝着银龙的龙角砍了下去—— “啊——!” 下一刻,银龙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这一击不仅是银龙震惊,偷偷观战的神仙们皆是惊住了。 “龙角被砍断了……” 谁也想不到,容钰竟真的用一把刚生出灵智的凡刃砍下了龙族的角。须知,龙角比之龙鳞还要坚固,乃是这天地间最坚固的武器。 可如今,却被砍断了。 “我的角,我的角……我要杀了你,你竟敢砍断本君的角!”龙四痛得在天上翻滚,他左边的龙角已经没了,“容钰,我要杀了你!” 龙角乃是龙族身份的象征,龙角断了,他岂不是要让人嘲笑?! 龙四疯了一般朝着容钰冲了过去。 许是心有顾忌,这一次,他不敢再用龙角攻击,而是挥出长长的龙尾,竟是想要把容钰困在坚硬的龙尾之中。 “神君小心!” 芳蕊急得大叫一声。 一神一龙的战斗,让她这样的小仙根本插不上手,她连接近都做不到。 “将军,您的救命之恩,无咎终生难忘。”将军庙中,靖王望着那尊金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恍若初见。 “我会还您的。” “将军,谢谢您。” 那熟悉的声音一点点传入容钰的耳间,却并未扰乱她的心神,反倒是更让她的心神为之震动。 她赴死的时候,从未想过能得到什么。 哪怕是没有成仙,她也从未后悔。 救下小和尚和大黑狗的时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她这一生杀了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被人恨过,也被人爱过。 点将仙 第60节 如此,已经足矣。 可这一刻,她胸中那腔以为早已被压住的热血忽地又沸腾了起来。 龙尾围住了容钰的身体,并且越来越紧,是想要直接用巨力把她的身躯折断。龙四因为断了龙角已然失去了理智,这一刻,他再也考虑不到任何后果,只想杀了容钰。 杀了这个让他受奇耻大辱的神仙! 容钰唇角溢出了鲜血,她面色却平静到了极致,她抬起手,举起手中玄钧,引动全身神力,挥出了一刀! 霎时,鲜血漫天。 轰隆——! 一截长长的银色龙尾从空中轰然落在了地上。 鲜红的龙血有些洒落在地,有些随着风飘落进了海里。地上的树木草花,因为得了龙血,长得更加茂盛,有些更会因此生出灵智。 海中的生物亦是如此。 龙血极其珍贵,可用于入药,用于炼器,便是对于神仙们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可此刻,却无一神仙敢去抢那些龙血,俱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落在地上的那截长长的龙尾。 而随着龙尾坠地,天上的银龙再也飞不起来,也重重落在了地上,发出了巨响。 “啊啊啊啊啊——” 银龙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地都被龙血染红了。没一会儿,银龙便变成了人形,只是这一次,那风流潇洒的龙四太子如今却是身脚分离。 从腰下处,下半身被生生砍了下来。 若不是因为他是神龙,此时,怕是早就死了。但即便如此,也痛苦异常,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了。 “龙四太子输了……” “遭了,事情闹大了!” 见容钰手持银刀,落在地上,一步步朝着地上痛苦翻滚的龙四太子走去,火灶婆婆如梦初醒,忙跑了过来,拉住了容钰。 “不可不可,容钰,那是龙族,是有天庭册封的水君!”火灶婆婆面色凝重的道,“此事,龙族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了。” 断了角,断了尾,龙四几乎成为了一个废人。 以龙族的霸道,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火灶婆婆没有想到容钰竟然会这般厉害,明明最开始还是处于下风的,可最终,竟是反过来亲手废了龙四。 可如今事已至此,已然挽回不了了。 废龙总比死龙好一些,当然如今的情况,对于龙四而言,可能死了才是解脱。但是于容钰来说,龙四活着,那这件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不关神君的事,神君是为了我!”芳蕊迎了上来,沉声道,“此事因我而起,自应该由我来承担!” 她看向容钰,朝她行了一礼,认真的道:“神君,谢谢您出手相助。” “我会去向龙王请罪的,此事与您……” “为何向龙王请罪?”容钰打断了她的话,沉声道,“龙四调戏女仙在先,后又想伤你,已经犯了天条。既然看见,自然不能置之不理。龙四乃是我伤的,此事我不会逃避。” “至于最后应该怎么定夺,应当禀明天帝,由天帝依照天规裁决。”容钰掷地有声的道,“天有天规,天帝才是仙界之主,又岂有向龙王请罪的道理?!” 此时北岳川龙宫的人已经听到了动静,赶来了。 看到自家的主人竟然成了这般凄惨的模样,那些虾兵蟹将早就吓得腿软了。他们倒是想要拦住容钰,可连主人都被容钰打成这样,他们这些岂不是只有送命的份? 可若是不拦住容钰,待到龙王知道,他们也活不了。 “苍泽神君,您、您不能走!”领头的蟹将鼓足了勇气挡在了容钰面前,可一句话却说的半点气势也无,甚至不自觉用上了尊称,“您打伤了四太子,必须……必须给个交代!” 容钰看了他一眼,蟹将吓得立刻后退了几步。 “我不会走,此事我会上禀天帝。”容钰拿出神印,又幻化出笔墨纸砚,然后提笔在纸上写字。一旁的芳蕊和火灶婆婆看了看,发现容钰竟然在写上表的奏折。 她并未添油加醋,而是把事情客观的写了出来。 “不可!不能上禀天帝,应该询问龙王才是!”此时已经北岳川之人已经传音通知了龙王,只是东海距离北岳川有一定的距离,便是龙王也不可能这么快赶来。 北岳川的人听闻容钰竟然要直接上报天帝,俱是变了脸色。 比之外人,他们这些人更清楚自家的主人是什么德行。此事若是真的闹上了天庭,谁也无法确定后果。 想来龙王陛下也不愿意让天帝插手此事。 然而容钰根本没有理这些人,眨眼间,她已经写完了奏折。在天庭时,玉真子早已经告诉过她该如何上表。 写完后,容钰心念一动,神印便落在纸上,盖下了属于苍泽神君的印。 下一瞬,奏折便直接朝着天上飞去。 容钰的动作很快,北岳川的人根本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奏折飞上了天庭。 “大胆!” 而就在这时,龙王终于赶了过来,一声厉喝赫然传遍了北岳川。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的龙四立刻仰起头,眼含热泪大喊了一声,“父王,给儿子报仇!” 虽然龙王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儿子被容钰所伤,可亲眼所见儿子的惨状,依旧被惊得面色难看。 他的四子,竟然就这样被一个人仙废了! 此举更是犹如巴掌,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龙王含恨带痛的看了四子一眼,飞身便想去截住那道奏表。容钰却是早有所防备,在龙王出手之前,便迅速的挡在了他的面前。 须臾,直接拿出神印压在奏折之上,用神印送它上去。 龙王的手刚碰到奏折,便如被真火灼烧,忙缩了回来。 这便是正神神印的用处之一。 容钰成仙再短,龙王地位再高,却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们同是名字在仙录之上的正神。 神印乃是天地自动生成,便是龙王法力再高,也不能拦下代表正神上表天庭的神印。 “苍泽神君,你是下定决心要与本王作对不可了吗?!”龙王怒瞪着容钰,话中满是威胁之意。 容钰昂首回道:“龙王言重了,我们皆是归属天庭的神仙。此事的是非功过,自应该由天帝来裁决。到时,有何惩罚,容钰皆愿承担。” “父王!杀了她,杀了她!”不等龙王开口,龙四已经痛苦的嚎叫了起来,“您替儿子杀了这个女人!好痛……父王,儿子好痛啊!” 听着儿子痛苦的哀嚎声,龙王只觉心口剧痛。 他也多么想要直接杀了容钰。 容钰能废了龙四,可龙王有数万年修为,法力无边,容钰再厉害,也不可能是龙王的对手。 只要他出手,容钰绝无生还的机会。 可是龙王却不能这样做。 如今奏表已经上了天庭,此事已经闹到了天帝那里,他已经失去了主控权了。若是在此时杀了容钰,那便是对天帝不敬,且犯了天条。 思及此,龙王面色铁青。 而因为容钰直接用了神印上奏,因此奏表很快便上了天庭,呈给了天帝。没多久,天庭便有消息传来—— 司命仙人脚踩祥云,出现在天际之上,沉声道:“天帝有命,宣龙王、苍泽神君以及北岳川水君、花仙芳蕊上殿!” “是!” 容钰等人应声,旋即,便跟随司命仙人朝天庭飞去。 龙四受了重伤,龙尾已断,便也没了飞行之力。龙王便是再法力无边,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断尾再生。 最终,他只能咬着牙,带着痛苦不已的儿子一起上天庭。 “神君,是……是我连累了您。”芳蕊只是一个小仙,没有上天庭的权利,这一次,也是她成仙以来,第一次上天庭。 身边的龙王威压甚重,简直要压得她喘不过气,化为原形。 她的内心自是彷徨不安。 她从未见过天帝,自然也不知天帝是什么样的。但龙王位高权重,龙子比她珍稀尊贵了不知多少,天帝真的能秉公处理吗? 芳蕊不知道。 容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与龙四一战,容钰虽然胜了,但仙力消耗严重,也受了不轻的伤。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退缩分毫,更替芳蕊挡住了龙王的威压。 “是我主动站出来,不是你求我帮你的。因此谈不上谁连累谁。”容钰淡声道,“所以,不用觉得愧疚。” 芳蕊只觉手上一暖,身上一轻,她不由自主的抬头,入眼的是那位女神君坚毅沉静的面容。 哪怕到了这个时刻,她看上去依然没有一丝害怕。 那一刻,芳蕊慌乱的心忽然也安定了下来。 不久,天庭便到了。 司命仙人领着容钰几人进了殿,天帝正坐在正殿之上,他的手上正拿着容钰的奏表。 见此,龙王眸光一闪,当先道:“天帝,本王要告苍泽神君滥用神力,作威作福,险些要了我儿的命。请天帝为我们龙族作主!” ** 关州府。 自将军庙建成后,便每日香火不断。于关州府百姓来说,容钰此名,哪怕是过了四年,依然记忆犹新。 当初靖王提出要为容钰建将军庙时,便无一人反对。 建成之后,关州府上下皆来将军庙上了香。此后,更是日日不缀。 将军庙落成后,靖军士气更是大振,凝聚力大增,靖王的威望也更上了一层。 “殿下,您看这地如何?”帅府中,东方立拿着舆图,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询问酆无咎,“我已经派人去探察过了,此地甚广,也无人居住,用来建庙,也不会影响到百姓。” 不错,第一座将军庙落成后,他们便开始筹建第二座了。 早在初始,东方立与酆无咎以及靖军的高层便已经做好了决定——当初司马承肆意侮辱打压他们的将军,让将军即使死了,也没有得到她应得的荣耀。 如今,他们既然已经反了大周,自然不需要再顾忌太多。 将军庙,不仅是为那位战神而建,也是为百姓兵将所建。 是他们的信念所在。 终有一日,他们会拿下大周,彻底为将军正名,在史书上记下将军的功绩!将军庙,也终有一天会遍布大周。 点将仙 第61节 也是因此,哪怕无咎也是司马家的人,可东方立却看他越来越顺眼。 起初,这靖王不过是个出兵的由头。 可如今,靖王却已经成了他们真正想要追随的人。 和酆无咎讨论完第二座将军庙的建址后,东方立便离开了。 这两日,暂时没有什么战事。 他们进展太快,已经拿下了一些城池,正该好好消化才对。因此这些日子,酆无咎基本是在处理内务。 东方立离开后,书房中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下面的人都知道,靖王不喜人伺候,因此,书房里并无下人候着伺候。如研磨这些事,都是酆无咎自己动手。 他埋头认真的翻阅桌案上的折子,直到有下人敲门提醒他到晚膳的时间了,酆无咎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 书房里也变得昏暗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去点灯,而是抬起头先是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片刻,目光便落在了桌案的花瓶中插着的花上。 花朵娇艳欲滴,极其好看。 但酆无咎去不由的想到了干花,如今已经无人知,英明神武的靖王殿下其实曾经最大的爱好便是制作干花了。 也无人知,他还曾送了战神容钰自己亲手制的干花。 他想着想着,不知怎的,便有了困意。没多久,竟是趴在桌上闭上眼睡了过去。临睡的那一瞬,他心中生起了一丝不能与人说的奢望。 ——那位将军,今夜还会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吗? 明明是已经逝去了多年的人,可她的容颜在他的脑海中却似乎越发清晰了。只是那一晚的美梦仿若昙花一现,自那之后,她却再也未入他的梦中了。 今夜亦是。 只是今夜的梦境却又有些不一样。 酆无咎刚入梦中,没见到那位将军,却是看到了一个头顶两角的男人。看那角的形状,竟与传说中的龙角相似至极。 “靖王酆无咎,你私自建庙,犯了滔天大罪,还不快快跪下请罪!”那龙角男人见到他,立刻大喝一声,霎时一股龙压朝他扑面而来,“酆无咎,跪下!” 第37章 加速建将军庙/天庭分辨…… 有了司马承的前车之鉴, 这一次,龙三当先便放出了威压,准备先给这凡人一个下马威。然而, 却不想,那个本应被龙压压着跪在地上颤抖的凡人, 竟仿佛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看上去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疑惑。 这是为何? 他的龙压, 便是一些神仙也不一定受的住,更何况是一个凡人? 想到之前的司马承, 龙三心中便微微一沉。 “你是何人?”酆无咎面色平静的看着龙三,没等他回答,便自己接道,“看你的模样, 莫不是龙?” 龙三微微一怔。 既然都知道他是龙了, 这个凡人又为何还如此平静? “不错,本君正是龙王之子, 北海龙君。”龙三沉下脸道,“本君此次前来, 是有要事要找你。” 说着,他陡然提高了声音道:“酆无咎, 你私自建庙,可知罪?!” 按照龙三原先的计划,找过司马承之后,便应该再如戎国摄政王西陵晟的梦境,告知容钰成仙一事。 但他没有想到,还没等到他去找西陵晟, 自家兄弟便出了大事。 那容钰竟敢断了四弟的角,甚至还砍下了他的龙尾,完全不顾他们龙族的颜面,当着众仙的面竟然直接废了他的四弟! 不但如此,她甚至还敢直接上奏天庭。 如今,他父王和四弟还与容钰在天庭。 他们兄弟之中,虽九弟天赋最好,但不代表其余龙子便差。他的四弟更是有金仙的修为,岂是一个刚刚升仙的小小人仙能够抵抗的? 来报信的小妖们也说了,起初那容钰是处于下风的,可后来,却不知为甚,那容钰的仙力瞬间猛涨,最终竟是反败为胜! 龙三当即便意识到不对。 父王和四弟在天庭,他帮不上忙。可在人间,他却还可以做不少的事。龙三立刻便派人去调查容钰仙力突飞猛进的事,很快便有了结果。 原来,竟是这靖王带着下方百姓,为那容钰建了一座将军庙! 香火之力于神仙来说,有时候甚至比天资根脚还要厉害。只是让他有些意想不到的是,只是一座将军庙而已,便能为容钰提供那么多的仙力。 细思一番,龙三心下便是一沉。 龙族万万年来都领着司云布雨之职,再加上龙本就是祥瑞神兽,因此,在凡间,龙王庙可不少。 几乎是每座城,都会有一座龙王庙。 而为了祈求龙王保佑风调雨顺,凡人们更是每年都会祭拜。 这也是龙族能够傲视群仙的原因之一。 龙族的香火在仙界可以说是能跻身前三,且源源不断。 但外人却不知,人间香火虽然未断,且还越来越多,可能够为龙族提供的仙力却变得越来越少了。 否则,他们九个兄弟也不会只有金仙修为。 便是年岁最长的大哥,距离大罗金仙,也还有一步之遥。 而如今,容钰只不过得了一座将军庙,便能够打败他的四弟。若是再多几座,那岂不是…… 一思及此,龙三便如鲠在喉,坐不住了。 苍泽山他们势在必得,且容钰如今彻底与他们龙族撕破了脸,他们若是不把这面子讨回来,往后又该如何在仙界行走?! 因此,绝不能任由容钰成长起来。 于是,龙三便改了计划,先来寻了靖王。 建庙之事,便是这靖王主持的。他只要拿捏住了这靖王,让他毁了庙宇,断了容钰借香火变强之路,到时候,苍泽山以及四弟的仇,他们都能原原本本的讨回来! 这位靖王看上去倒是与司马承不同,对他的身份并无什么异议。然而,面对他堪称凶恶的质问,面前的凡人却是面色淡然,反问道:“建庙有何罪之有?” “自然是有罪!庙宇怎可私建?须得秉承天帝才行。”龙三义正言辞的斥道,“这将军庙不伦不类,根本没有得到天帝的同意,怎可出现在凡间?” “三界这么多事,天帝难道都要管?”酆无咎如今作为靖王,手中只有着三府之地,却都忙得团团转,一些小事他都只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否则,只凭他一人,是根本不可能做的完的。 而天帝管辖三界,又如何还有闲心来管这些微末小事? 建将军庙,于关州府来说,是大事。可出了关州府,便是凡人都不会怎么在意,更何况是管着三界的天帝? 不等龙三回答,他又道:“而这位龙君,你又是以何身份来管此事的?据我所知,仙界的神仙们各有司职,龙族管辖水域,应是只负责司云布雨之事才对。” 因着与妖有过交情,再加上他还是佛门出身,而这些年来,因着心里的那些事,他对于神仙鬼怪一事也很是仔细研究了一番。 因此酆无咎也知道一些常识。 果然这话一出,那位龙君的面色便僵了僵。 此话看似客气,但其实已是直接在说龙族这是越俎代庖,越权了。 与在容钰面前的单纯温顺不同,此时的他,目光平静淡然,眉目间一派成熟稳重理智。不是明山寺那傻乎乎的小和尚,而是掌握了三府之地,并且地盘还在不断扩大的靖王。 便是面对龙君,他也没有因为惊讶而变得慌乱,反倒是越发冷静。 “容将军为了保家卫国而死,于百姓、于社稷皆有大功。她所做的功绩,又岂是一座将军庙可以相抵的?”酆无咎淡声道,“将军庙,乃是百姓为了纪念容将军而建,本王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不等龙三开口,他直接道:“若是天帝要管这等小事,本王上禀天帝便可。想来天帝也不会让百姓的一番心意付诸东流。” “就算没有本王,百姓们也会为容将军建庙的。”酆无咎继续补充道,“这不过是早晚之事罢了,龙君又何至于大动干戈?” “本王并不觉得给一个有功于百姓的功臣建庙有罪。” 龙三:“……” 这靖王看上去比司马承确实正常了许多,话语也极有条理,看似在与他讲道理,但至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 甚至比之司马承还要强硬。 “强词夺理!”龙三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这个胆大妄为的凡人,他有些恼羞成怒,竟是想要故技重施,给这凡人一个教训! 虽方才的龙压似乎对酆无咎无用,但龙三方才不过是担心直接弄死了这个凡人,所以也并未完全释放龙压。 那司马承是帝王,又吃了那么多妖,所以才有那番能力。 可这个小小的靖王又算什么? 龙三心中冷笑,他不信这一次自己还治不了人间一个小王,当即冷喝道:“你这是在质疑本君不成?!本君既然说了你有罪,便是事实!” “这将军庙,绝不能存于世间!酆无咎,你必须毁了这庙宇,否则,定会遭受天谴!” 说罢,为了恐吓这个凡人,龙三化作龙形,竟是直接在酆无咎的梦境中发动属于北海龙君的能力。 只见霎那间,本来平静的梦境忽然电闪雷鸣,天空黑沉沉的,仿佛要塌下来一般。 酆无咎抬头,便见天上乌云滚滚。 下一瞬,数道惊雷竟是直接在他的头顶上咆哮着,看上去甚至骇人。 这里是梦境,若是被这雷砸中,他虽然不会死,但也会受重伤。酆无咎眉头微蹙,却是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惊雷降下。 “酆无咎,只要你认罪,本君便会收了这雷!”头上的巨龙喝道,“你还有后悔的机会。若是还是一意孤行,那就休怪本君降下天罚了。” 酆无咎眸光微闪,眸中有墨色闪动。 “怕是要让龙君失望了。本王并不认为建庙有罪,既是如此,那便请龙君降下天罚吧!”眨眼间,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随即,对上了头上的惊雷。 那双曾带着无辜的眼睛不知何时却是已经被墨色填满,黑深不见底,眼里并无一丝惧怕。 龙三没料到这酆无咎骨子竟然这么硬。 “冥顽不灵!”他大喝一声,终是不再犹豫,数道惊雷终于朝着酆无咎降了下来。 “唔——” 然而预期中凡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并未出现,非但如此,只见那些天雷竟是在酆无咎头顶的停了下来,便再也下不去分毫了。 点将仙 第62节 那一刻,龙三心中忽然生起了浓浓的不安。 而下一瞬,果然不等他反应,便见那些由他降下的天雷在酆无咎头顶盘旋了片刻后,竟然忽地又朝他飞了回来! 直接打在了他的身上。 龙三面色大变,但漫天雷霆让他避无可避,只觉身上蓦然传来一股钻心裂肺的剧痛。 可此时,他却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只满眼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不怕天雷?!” 非但如此,甚至还能让天雷攻击回去! 龙三又惊又慌,千年来,他从未遇过听过这样的人,这个酆无咎到底是何来历? 他忍着身上剧痛,看着下方不知何时换成了战甲的男人,目光中满是疑惑震惊,以及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惊惧。 龙身虽然强悍,可天雷却是遇强者强。 若是落在凡人身上,威力自然会小很多。可返落回他身上,威力却是会增加无数倍。 短暂的惊惧过后,龙三终是再也无法忍受身上钻心的疼痛。须知,从他出生至今,他还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而短短几日,他却在凡人身上栽了两次。 如今,酆无咎身上的意外让他乱了心绪。在他没有查清楚原因之前,怕是不能再轻易动这个凡人了。 “靖王酆无咎!你不敬神灵、私建庙宇,并死不悔改,已是犯了重罪!”龙三咆哮了一声,他并未化为人形,否则,怕是身上的伤势便会暴露,到时岂不是会损了他的威信? 因此他强撑着龙身,在天上盘旋,怒喝道:“本君给你一月时间,你若是能迷途知返,本君便能饶恕你。可你若是执迷不悟,就休怪本君手下无情了!” “一月之后,将军庙若是还在,那便是你遭天谴之日!” 话落,那巨龙又咆哮了一声,龙啸声震耳欲聋。须臾,那巨龙才终于消失在了天际,天空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巨龙飞走之时,却有一物从身上掉了下来。 酆无咎抬手接住,竟是一片龙鳞。 他心中一动,蓦然想到了方才那奇怪的天雷。在自己的梦境之中,他的视力更加好,自然看见了那天雷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不知为什么忽然回到了天上,落在了那巨龙的身上。 起初,他本以为是那龙族自己收了回去。 可如今,他垂眸,看着手中银红色的龙鳞,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猜测——那龙族似乎被自己降下的天雷伤到了? 而当他醒来,看到自己手中的那块龙鳞时,酆无咎心中的猜测便成了真。 所以,方才那不仅仅是梦,真的有龙入了他的梦境,为了斥责他修建了将军庙。可那龙族的目的真的这么简单吗? 如他先前对那龙族所说,建庙之事,根本不在龙族的管辖之内。 所以,那北海龙君为何要特意为此事来寻他?并且态度还那般强硬。 酆无咎敏锐的察觉到了那龙族似乎很讨厌将军庙,恨不得他立刻毁了将军庙。能不能建庙,本就不是龙族应管之事。 如今却是对此事如此重视,或许只有一个原因。 这将军庙威胁到了他们。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亮了,橘黄色的晨曦透过窗户照进了屋子里,为屋中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 酆无咎捏紧了手中的龙鳞,须臾,忽地笑了起来。 他快速地下了床换好了衣裳,大步出了房门。 “殿下,早膳做好了,您……” “立刻派人去唤东方将军来见本王,本王有要事要与他相商。”不等下人说完,酆无咎立刻笑着说道,“告诉他,来得越快越好。” 他平日里多是沉着脸,很少有这般开怀的模样。 如今,却瞧着像是极为开心,着实让人稀奇。 当东方立赶来时,见到的便是他们那常年阴着一张脸的靖王眉目含笑的模样——他本就才二十出头,刚及弱冠不久,正是最风华正茂的年岁。 只是平常多是面无表情,又因为是主上,眉目间的威严也与日俱增。 如今一笑,倒是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殿下这是遇上了什么好事?”东方立有些疑惑,“您这般着急唤我过来又是所为何……” 酆无咎看了他一眼,面上的笑意收了收,只是唇角却依然带着微翘的弧度。 不等东方立问完,便直接道:“不用再等了,从明日起,本王所辖的三府都开始建将军庙!” “一月之内,本王要看到至少三座将军庙落成!” ** 天庭正殿。 龙王先发制人,率先发难。 容钰倒是淡然,她的奏表上写得很清楚,便是龙王狡辩,天帝也不会轻易信的。若是真信了……那这个神仙,做不做也没甚大不了了。 然而,一旁的芳蕊闻言却是急了,直接反驳道:“你胡说,明明是你的儿子先调戏于我,神君见过受辱,这才出手相帮的!” 因为愤怒,她甚至暂时忘记了对龙王的惧怕。 不等龙王发怒,芳蕊砰的一声跪了下来,面向天帝道:“请天帝明察,神君之所以会打伤北岳川水君,全是为了小仙。” “是北岳川水君见了小仙,便言语轻挑,想要欺侮小仙。小仙不从,水君便恼羞成怒,想要用暴力压制小仙。就在小仙绝望之际,是苍泽神君出手相助,才免了小仙受辱。” “胡言乱语!我儿乃是龙族太子,又受封北岳川水君,堂堂正神,岂会看上一个无名花仙?以他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龙王冷哼斥道,话语里全是对芳蕊的轻视和不屑。 芳蕊闻言,清秀的脸有些发白。 不错,仙界之中漂亮的仙女不少,便是花仙之中,便有许多绝色美人。芳蕊的容姿放在凡间,算是顶尖,可在仙界中并不算太出色。 “龙王好大的口气。”容钰沉声出口,“大家都是神仙,难道还要分贵贱?难道龙族太子这般尊贵,竟是连花仙子也不放在眼里?” 当着天帝的面,这话龙王自是不能接。 仙庭之中,正神确实地位比之散仙高,但同为神仙,虽有高低之分,却无贵贱之别。芳蕊再怎么样,也是堂堂正正的神仙。 “苍泽神君真是好利的一张嘴!”龙王冷声道,“回天帝,本王只是想要说明事实而已,绝无此意。我儿府中早有了不少美妾,单论姿容,都可称得上绝世。又如何会去调戏芳蕊仙子?还请天地明鉴!” “依本王看,无非是花仙芳蕊与苍泽神君沆瀣一气,想要逃脱罪责罢了!”说到此,龙王的眼眶泛红,对天帝道,“天帝也看到了,我儿落到了如此惨状,请天帝还本王一个公道!” 龙四适时的呻、吟出声,看上去确实比方才还要凄惨一些。 他的伤口虽然没有再流血了,但是干涸的龙血已经结成了黑色的血块,看上去却是更加骇人了。 “天帝,小仙没有说谎!”芳蕊忙道,“确实是北岳川水君先调戏于小仙的,请……” “花仙芳蕊,你口口声声说我儿调戏于你,可有证据?!”龙王打断她的话,冷笑道,“或者有谁可以证明此事?天帝,空口无凭,这莫须有的罪名,我儿是绝对不能背的!” 闻言,芳蕊霎时咬紧了唇,面上竟是已有了绝望之色。 方才之事,确实有不少神仙看见。 可地上的神仙,大都畏惧龙王,不敢得罪龙族,如今又怎么可能站出来为她们作证? 容钰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她想到了火灶婆婆的话。 仙界是有留影之法的,只是当时事发突然,她们根本没有想到要记录下来。如今,却是没有证据了。 而那些人证。 “天帝,您若是不信,大可宣下届的神仙上来,问一问,有谁看到了我儿调戏芳蕊仙子的?”龙王唇角微勾,眸间隐有得意之色。 天帝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眸色微微暗了暗。 片刻,他才派了雷神下界去查。 “下届神仙谁不知,本王的四子是性情温和,最是热情好客,他又岂会做出这等禽兽之事?”龙王冷着脸又道,“他如今更是遭了大罪,苍泽神君,本王倒想问问我们龙族与你有何仇?竟让你下这么重的手!” 天帝看向容钰,问道:“苍泽神君,你可有要说的?” 容钰躬身一拜,淡声回道:“回天帝,奏表上写的便是小仙想说的。小仙伤了北岳川水君是真,北岳川水君调戏芳蕊仙子也是真。” 话落,她便闭上了嘴,没再继续说什么。 “狡辩!”龙王哼道,“天帝,雷神已经去了这么久了,想来也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能证明我儿调戏……” “雷神到!” 然而,龙王话未说完,便见雷神带着一个神仙走进了正殿。 龙王猛然回头,瞳孔微微一缩。 与雷神一起来的是一个衣着普通的老神仙,看上去就像是凡间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一般,正是火灶婆婆。 雷神领着火灶婆婆向天帝行礼,恭声道:“禀天帝,火灶婆婆称方才目睹了全程,且还留下了证据。” 容钰不由看向了火灶婆婆,现在她也记得火灶婆婆说起龙族时的畏惧之色,是没有掺半点假的。 可没想到,最后,竟是她来了。 “前辈,你……”容钰的喉间微微有些干涩。 火灶婆婆对她笑了笑,不顾龙王暴怒的神色,看向天帝道:“禀天帝,方才一事,小仙可以为苍泽神君与芳蕊仙子作证。” 天帝的眸光不着痕迹的闪了闪,沉声问道:“你有何证据?” “小仙便是人证!”不等龙王狡辩,火灶婆婆手上忽然出现了一颗留影石道,“不但如此,小仙还把方才之事全都记录了下来。” 火灶婆婆确实犹豫过,要不要拿出证据,要不要出来作证。 她之前用留影石记录这一切,最初也没有想过会闹到天庭,不过是想着随便记录一番,回去有时间可以让下面的人学习一下。 后来,当看见雷神询问无果后要离去时,她的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了容钰坚毅的神情。 仙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神仙了。 闻言,芳蕊哭着笑了出来。 容钰容色震动。 而龙王,却是面色大变。 “禀天帝,此事,确实是因北岳川水君先调戏折辱芳蕊仙子而起。苍泽神君只是好意出手相助,却不想北岳川水君竟下了杀手……”火灶婆婆一边说这,一边打开了留影石,瞬间,方才发生的一切在正殿中重现了。 点将仙 第63节 第38章 将军,你回来了吗?…… 随着画面重现, 龙王父子面上终于有了灰败之色。 天帝的面色也慢慢沉了下来,须臾,声音冷沉道:“龙王, 这便是你说的性情温和?朕怎么看,北岳川水君的性子倒是颇为霸道火爆。竟是连仙界女仙都敢调戏……” 龙王一听, 心中霎时咯噔一声。 “天帝明察, 小王确实不知事实竟是如此,这才误会了。”便是到了这个地步, 龙王依旧不愿意让儿子认错,甚至还道, “这其中定然还有什么误会!” 说着,他便看向龙四,喝道:“逆子,你还不快快把此事解释清楚!你当真调戏了芳蕊仙子?” 龙四与自己父亲一对视, 立刻心领神会。 他此时的模样实在凄惨得很, 没了双腿,甚至连站立都不能, 只能倒在地上,若是不知他做过的事, 不问缘由,倒是真会让人同情。 龙四眸光一转, 便红着眼道:“儿子没有!天帝,小仙确实对芳蕊仙子有心思,但绝无轻贱折辱之意。小仙本已经决定过些日子便正式派人去向芳蕊仙子提亲的,只是这突见佳人,便不舍离开。只是小仙太过拙笨,本是与仙子开个玩笑而已, 只是没有想到,竟是会令仙子误会。” “是小仙唐突在先,芳蕊仙子生气也是情理之中,最终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小仙有错,任凭天帝责罚。但小仙真的无意伤害仙子,后来与苍泽神君也只是想要比试一番,却没想到,是小仙太过自大了,落到如此下场,也是小仙活该!” 龙四的语气软了下来,可话里话外却依旧是在为自己开脱,甚至还想要往容钰泼脏水。以他之言,他只是与芳蕊仙子开玩笑,结果是容钰搅了进来。 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却因为容钰是非不明,所以才导致了这般惨烈的结果。 龙王父子一直很强势,如今忽然软下态度,如此能屈能伸,倒是让人没有想到。容钰对龙族的警惕更是提高了不少。 闻言,芳蕊便想与其对峙,只是被容钰拦了下来。 “苍泽神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天帝沉声问道。 容钰没有再多说什么,留影石已经把一切都记录了下来,而且与天帝有限的相处中,她也能分明察觉到天帝并不是一个昏庸的君主。 若是天帝真要袒护龙族,那她即便说干了嘴,也无用。 因此,她只是朝天帝躬身一拜道:“事情真相如何,留影石已经说明了一切。小仙无话可说,但凭天帝作主。” 这时,不等天帝开口,龙王忽然又道:“天帝,算着日子人间夏季降至。按照神旨,今年凡间的降雨量相比往年要多两倍,如今我四子受了伤,还请天帝派个雨仙襄助小王。” 他这话实在是突兀得很,但是在场的人都不傻,却是一下便听出了这话里的机锋……与威胁。 不错,正是威胁。 龙王是在提醒天帝,他们龙族不但掌管人间水域,还担有雨神一职。凡间的雨雪,基本是有他们龙族降下的。 天庭虽然有雨仙,但是法力有限,降雨量自然也有限,与龙族根本不可能相比。 闻言,天帝的眸色果然微微暗了暗。 容钰淡色的唇也微微抿了起来。 她如今也对仙界的形势有了一些了解,且她曾也在人间为官,因此,只稍稍一想,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人间的降雨量是有神旨指引,绝不能少的。 天帝虽然是三界之主,但便是他,也不能随意更改神旨,否则必有天罚。 这也是龙王父子越发跋扈的原因之一。 龙族天生便会司云布雨,而仙庭的雨仙却是后天通过修炼才有了此项神通。龙族司雨神一职已经数万年了,最开始,甚至连雨仙也没有。 只是龙族繁衍极其艰难,数万年过去,数量越来越少。 如今尚存人世的龙族,竟是只剩龙王一脉了。 而龙王之所以能得到九子,也是用了特殊的法子。在此之前,四海三川二江这些大水脉,虽然也是有龙族掌控,但因为并不是出自一脉,所以不算团结,甚至各有心思。 是以,也不会怎么威胁到天庭。 可如今,这些大水脉却全是由龙王父子掌控的。 这些年来,龙王一脉也越来越跋扈,只因龙王知道,天帝或许想要打压他们,却绝不敢真的撇开龙族。 毕竟仙界可没有法力强大的雨神能够代替他们龙族。 容钰抬头朝天帝看去,便见这位三界之主眉宇之间似是多了一丝暗郁,只是瞬间便消失不见了。仿佛那似暗郁只是她的错觉。 天帝迟迟未开口。 而这时,龙王又说话了,“如今事已至此,请天帝发落吧。无论是何种结局,我们龙族都甘愿接受。” 他料定了天帝不敢重罚,否则惹怒了他们龙族,便是天帝也不好受。 正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无人再开口。 “既然龙王如此深明大义,那朕便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沉默半晌,天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喜怒,只提高了音量道,“苍泽神君、北岳川水君、花仙芳蕊,听旨!” “小仙在。” 容钰几人恭敬的朝天帝一拜。 “花仙芳蕊虽是此事诱因,但并非她所愿。所以,此事,花仙芳蕊是无辜的。”天帝高声道,“无功无过,自然是无赏无罚。” 话落,芳蕊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一些血色,只是眼中依然充满了担忧,目光紧紧地看向天帝,忍不住道:“天帝,苍泽神君也不是故意打上北岳川水君的,她是为了小仙,请……” 只是她话未说完,天帝便摆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须臾,又看向容钰和龙王父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龙四的身上,忽地大喝一声道:“北岳川水君,你可知罪?!” 话音未落,三界之主的威压竟是直直朝着龙四压了过去。 龙四慌乱的惨叫了一声,忙看向了龙王,却见自家父亲也是脸色大变。 而不等他们反应,天帝便继续道:“你调戏女仙,乃是触犯天条。后虽被苍泽神君所伤,但此事是因你而起,主罪自是在你身上!” “你因此事断角断尾,已经自食恶果。朕念你担任北岳川水君百年,也算兢兢业业,立了不少功劳,如今朕便许你功过相抵。” 可听到这话,龙王父子的面上却没有一丝欣喜。 “天帝,”龙王更是忍不住咬牙看向天帝,“我儿已经伤成了这般……” “有因便有果,若北岳川水君没有调戏花仙,又怎会受伤?如今不过是他咎由自取!”天帝面色不改,神色威严的道,“调戏女仙,乃是重罪。朕也是念在他多年司云布雨的功劳之上,否则,必定重罚!” 闻言,龙王气得面色发红。 但是天帝已经下了旨,便是他再不满,也不会更改。 “那容钰呢?!”龙王气不过,终是忍不住道,“难道就任由她这般白白伤了我儿?我儿再是不对,可是非功过也该由天庭判断,而不是任由她对我儿下死手!” 天帝闻言,点了点头回道:“龙王此言有理,所以苍泽神君于此事上也有错。” 听到这话,芳蕊与火灶婆婆都变了脸色。 倒是容钰心中微微一动。 而下一瞬,便听天帝又开口道:“神仙之间可以切磋,却不能死斗。苍泽神君容钰,你把北岳川水君打成了重伤,已经触犯了天条。不过——” 龙王父子心中刚生出喜意,却又听天帝话锋一转道:“你与北岳川水君相斗,也并不是为己,而是为了救下芳蕊仙子,免她受北岳川水君的侮辱。因此,你有过可也有功。” 容钰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她看向高坐在上位的天帝,心头像是再次燃起了一把火,一把似曾相识的火。 “只是这过错更大了一些,因此,须得受罚,否则无法服众。”天帝声音微沉道,“苍泽神君,你可明白?” 容钰躬身回道:“小仙明白。” “好!苍泽神君容钰听令,朕便罚你五十年仙俸!” 闻言,芳蕊和火灶婆婆脸上终于露出了喜意,“太好了!天帝英明,天帝英明!” “小仙接旨。” 容钰的唇角也微微翘了起来,朝着天帝再次一拜。 有正式司职的神仙也是有俸禄的,多是仙丹和仙药仙果,这些东西对于神仙来说还是很有用的,多能增强仙力。 但比起那些贬谪和幽禁,只罚仙俸却已经是极好的事了。 况且,如今的容钰又有了自己的庙宇,只要将军庙在一日,她便能吸收香火之力。因此,便是少了五十年仙俸,也并不打紧。 他们这般高兴,但龙王父子面色却很是难看。 龙王富有四海,与他的财富相比,只五十年仙俸算得了什么?他儿子的角和尾,便是容钰用命来也抵不了! 可此刻,龙王的心思已经不在容钰等人的身上了,而是开始揣测天帝的用意。 他猛然抬头,一双圆睁的龙目直直的看向天帝。 “龙王可是对朕的处罚不满?”天帝目光幽深的回视,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龙王嘴唇颤了颤,片刻,却只咬牙回道:“本王不敢。” 他明白方才是天帝对他的警告。 龙王只是没有想到,天帝竟然会真的这般做。 “那便好。”天帝笑了笑道,“龙族于仙界是功臣,此事虽是北岳川水君之错,但朕也不会寒了功臣的心。北岳川水君受了这么重的伤,自应该好好调养才对。” 说着,他的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玉瓶,“此乃药君炼制的天泽丹,于水君的伤也有裨益。朕便把此丹赐予水君了。” 话音未落,玉瓶便已经送到了龙王父子手中。 “对了,幸好龙王提醒了朕。”赐了药后,天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今年凡间的雨水确实要比往年增加两倍,尤其是北岳川周围,降雨量更要多上三倍。如今北岳川水君受了伤,想来如此沉重的任务,水君也是有心无力。于水君的伤势,也是有害无利。” 说罢,不等龙王父子反应,天帝便直接道:“如此,朕便派位雨仙襄助,也好让水君好好静养,早日养好身体。” 闻言,龙王父子自然愤怒异常。 什么雨仙襄助,明明是天帝借机安插自己的人,明摆了是想谋夺北岳川水君之位。天帝口口声声说让龙四养伤,但在场的神仙心中谁不清楚,龙四的角和尾巴若是不用特殊手段,是不可能再长回来了! 药君炼制的仙丹,也不可能让龙四断肢重生。 龙四若想恢复,竟是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下凡间渡劫重来。只要渡劫成功,他便能成功归位,龙身自然也能修复。 可如此一来,北岳川水君的位置便会空缺下来。 不但如此,化为凡人渡劫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能不能顺利归位也是不确定的。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神仙渡劫失败,或是在人间转世沉浮,彻底沦为凡人,或是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反正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龙王怎么可能愿意让自己儿子冒这样大的风险?龙四自然也不愿意。想来天帝便是把准了这一点,所以才借机安插自己的人。 但明知天帝的诡计,可龙王此时却不能不应。 点将仙 第64节 毕竟凡间降雨之事,也是他提出来的。而且,他们现在也不能真的与天帝撕破脸。天帝有顾忌,可他们龙族又何尝不是? 龙族虽强,可如今想要与天庭抗衡,却还是差了一点。 只是最终却没有想到,最后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龙王父子带着雷霆怒火离开了天庭,容钰三人都是地上的神仙,自然也不能再天庭久留。叩谢了天帝之后,三人便也离开了。 容钰本是带着寿礼要去东海为龙王贺寿,可如今,她已经与龙王父子结下了大仇,这寿礼自然也不用送了。 芳蕊和火灶婆婆与她相同。 想来龙族如今定是恨毒了她们三个,因此,便都决定不再前往东海。 火灶婆婆的封地是定州府,定州府靠近西海,如今还归大周所管。与容钰这个苍泽神君不同,火灶婆婆其实是很忙碌的。 俗话说人间烟火,凡人要食五谷杂粮,自然离不开灶台。 可想而知火灶婆婆的工作量有多大,虽她手下也有小灶君,可凡事还是得让她拿主意。 如今不去东海了倒也好,她倒是可以早点回定州。因此下了天庭,火灶婆婆便与容钰和芳蕊辞别了。 此次,若是没有火灶婆婆挺身而出,最终的结果怕是难料。没有证据证人,龙王父子怕是会步步紧逼,天帝为了公平公正,最后的惩罚必然不会如此轻。 是以,容钰心中对火灶婆婆很是感激。 “此次,多谢前辈了。”容钰郑重的向火灶婆婆躬身行了一礼,认真的道,“前辈的恩情,容钰必定铭记在心,来日必会相报。” 闻言,火灶婆婆慈和的笑了笑,扶起容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有什么好谢的。你都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仙子挺身而出,我这老婆子难道连这点事理也不明吗?” 容钰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只是笑过,却有些担心的道:“您这次出面帮了我们,怕是已经让龙族不满了。我看龙王父子的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您……” “你们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火灶婆婆打断了容钰的担忧,笑道,“我老婆子虽然不算是什么厉害的神仙,但也做了上千年的神仙了,便是打不过那些龙族,但也不至于任由他们欺负。” 话虽如此,但是火灶婆婆却是没说,她的定州其实属于西海管辖的范围。 而西海龙君,是龙王的第二子龙二太子。 “倒是你们两个,尤其是容钰,”略下那些不说,火灶婆婆看着容钰道,“你如今仙力虽然强大,但到底只有一人,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你废了龙四,想来龙族如今最恨的便是你了。” 况且还有苍泽山。容钰和龙族怕是再无和解的一天了。 思及此,火灶婆婆微微叹了叹气。 “多谢前辈关心,我会小心的。”容钰郑重的回道。火灶婆婆的担忧她都明白,但是事已至此,便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早在出手的那一刻,她便想到了最坏的后果。 如今,还能活下来,已是幸事了。 容钰又提出送火灶婆婆回定州,不过被拒绝了。火灶婆婆还不雅的翻了个白眼,不满道:“别把我当成凡间的那些老太太啊,我可是神仙!难道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那简直是要把神仙的脸都丢尽了!” 容钰被她斥了两句,最终,火灶婆婆一个人回定州了。 待她一走,容钰面上的笑意便稍稍淡了淡,眼底有隐忧闪过。火灶婆婆虽然表现得无碍,但与单纯的芳蕊不同,容钰却心知此事绝没有这么简单。 否则,当初火灶婆婆又为何那般忌惮龙族? 只是,火灶婆婆明显不想让她们担心,既然如此,容钰这才故作不知。但她心里却已经下了决定,之后定要去一趟定州才行。 无论怎样,火灶婆婆都是因她才卷入了与龙族的争斗之中。 “神君,您要回苍泽山了吗?”芳蕊飞快地看了容钰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不错,我出来也有些日子,自然不再去参加寿宴,自该早些回去才是。”容钰轻声回道。守护管理苍泽山乃是她的职责所在,既然做了苍泽神君,自然不能擅离职守。 况且,她有些出神的看向关州府的方向,感受着体内一直在缓缓增加的仙力。 “神君,这次多谢您,谢谢您救了我。”芳蕊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些恩情她会牢牢记在心里的。 不等容钰说话,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小心看了容钰一眼道:“这是我亲自培育的花种,神君……您要吗?” 说着,她的手中便出现了一个黄色的小锦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花种。 “……这不是什么名贵花种,就是一些小野花。虽然比不上那些名花漂亮,不过它们也有用处的。这些花种种下去,开花后能四季不败,而且它们还会自己生出汁水,可以解解渴……” 芳蕊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声音也越来越低。 虽说恩情只能来日相报,可她却不能什么都不表示,情急之下便把这些花种拿了出来。只是她囊中羞涩,能拿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些花种了。 她低着头,正有些失落,便觉手中一空,忙抬头,便见容钰拿起了那只锦囊。 “多谢。” 芳蕊抬眸,见那位女神君朝她笑了笑,她笑起来极是好看,甚至……甚至比牡丹仙子也不差,她看得有些出了神。 “苍泽山虽然树木繁盛,但花却很少。有了这些花种,想来不久,苍泽山便能更多一份靓丽了。”容钰仔细收好了锦囊,温声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神君……神君喜欢就好,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的。”芳蕊的脸霎时红了,虽然知道神君说得多半是客气话,但她的心底却是忍不住漫出了满满的开心。 “仙子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容钰话锋忽然一转。 芳蕊乖乖回道:“回百花府吧。” 百花府便是花仙们居住的地方,由百花主统领。芳蕊成仙后,便是居住在百花府。但其实,百花府常年都是空的。 府中的花仙们都有自己的仙府,所以一般无事,基本是不会来百花府的。 芳蕊却是没有自己的仙府的。 与那些有名号的花仙们不同,因她是无名之花,虽侥幸成仙,但仙力增长有限,如此,自然无法开辟自己的仙府。 而如今,她得罪了龙族,想来一回百花府,便会被百花主训一顿吧。 思及此,芳蕊的面色微微有些黯淡。 “不知仙子可有意出去逛逛?”正低落间,芳蕊却听容钰忽然如此道,“我从未种过花,仙子可愿指点一二?” 芳蕊睁大了眼睛,瞬间反应了过来,神君这是在邀请她去她的仙府? “要要要,我、我种花很厉害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芳蕊忙不迭的点着头,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容钰眼中隐隐有笑意闪过,“既然如此,那便麻烦仙子了。” “时候不早了,请仙子与我回苍泽山吧。” 橘红的夕阳下,玄衣女神清隽的面容似乎也被染上了一层艳色,仿若涂上了一层上好的胭脂。 ** 在天庭虽然并未耽搁多少时间,可当容钰回到人间时,却是已经过去了快一月了。 当容钰带着芳蕊回到苍泽山的那一日,忽地顿住了脚步。那一瞬,比之与龙四战斗时更强的香火朝她扑了而来。 于神仙而言,香火的味道实在是妙极了。 便是容钰,此刻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香烛的味道。透过这飘渺的香气,她发现了新增的三座将军庙。 她的金像,摆在了每一座将军庙的正殿之中,享受着人间香火。 然而,容钰的目光却并未在这上面停留许久,而是落在了第一座将军庙金像之前的那个高大青年身上。 正是如今把控三府的靖王酆无咎。 亦是当年那个满目纯善的小和尚。 青年抬头望着金像,手中持着三支点燃的香,只闻那味道,容钰便知道这香乃是无咎自己做的。 容钰心念一动,待她反应过来时,竟是已经附在了金像之上。 仙身附于金像上后,感受到的香火味便更加浓了一些,吸收香火之力也更快了。 她却不知,在她附在金像上的那一瞬,那本来还有些暗沉之色的金像忽然间便增添了一抹亮色。 仿若有祥光闪过。 下方,酆无咎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眸色深深的看着金像,忽地出声问道:“将军,你回来了吗?” ** 戎国皇都,西陵王府。 如今,却是应该改称摄政王府才对。在几年前,西陵王西陵晟便扶持幼主,坐上了摄政王之位,权倾朝野。 摄政王的身世在戎国权贵之中并不是秘密,戎国本就是很排外的,尤其是不喜这种血统杂乱的人。 更别说,如今这人还成了摄政王。 但如今戎国四分五裂,说是戎国,却其实已经只是曾经的戎国三分之一了。 即便有人对摄政王西陵晟有不满,但在见识了摄政王的手段后,却是不敢再表现出丝毫不满。 然而此时,却无人知,那位让戎国无数人惧怕的摄政王已是病入膏肓了。 命不久矣。 早在很多年前,西陵晟便听过大夫对他说这句话了。 所以,当真的感受到死亡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其实并无多少害怕,甚至称得上是平静。不久前,府里寻来的名医说他怕是只有三天寿命了。 他的母亲难得清醒了片刻,闻言,当时便哭晕了过去。 西陵晟却平静的交代了后事,屏退了下人,淡漠的躺在了床上,等着死亡的来临。身体很痛,他也只是淡然的从怀里掏出让大夫开的虎狼之药吞了下去,果然很快就减缓了疼痛。 没了疼痛的困扰,没多久,他便睡了过去。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难得睡上的一个好觉。 他甚至梦到了很多年前,他与那个人最好的时候。只是这样的日子太过短暂了,便是在梦中也不过只是一晃而过。 心口的沉痛似乎更重了。 西陵晟明白,他这是要死了。 “西陵晟,你快死了。” 而就在这时,梦中的血色却在一瞬间散去,然后一只巨大的龟出现在了他的梦境之中,随即竟然幻化成了一位仙气飘渺的白发老人。 第39章 璎霖仙子/梦中相会 点将仙 第65节 巨龟变成人? 是妖怪还是……神仙?或者只是虚幻的一场梦? 西陵晟面上波澜不惊, 但多年养成的习惯,却让他忍不住开始揣测面前那白衣老人的来历与目的。 “无需怀疑,老朽乃是北海龙宫丞相龟仙人, 你可唤我龟丞相。”龟仙人直接了然的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他身上仙气飘飘,且长相也颇有些仙风道骨, 看上去确实也不像是妖怪。 但西陵晟并未立刻放下警惕。 在梦中, 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 他从床榻上下来,站直了身体面向龟仙人微微拱了拱手, 问道:“不知仙人入我的梦中有何事?” “老朽方才说了,你快死了。”说起生死, 龟仙人面上却并无多少波动,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也很是平静。 龟本就是长寿的生物,龟仙人的岁数甚至与龙王差不多,起初也是在东海龙宫为龙王效力的。只是后来, 龙三成为北海龙君, 龙王担心儿子年纪轻压不住下面的人,便把龟仙人派到了龙三的身边, 担任北海龙宫丞相一职。 龟仙人活了这么多年,早就见过了无数生死, 便是与他同期的神仙也有不少陨落的。因此,如今不过是个凡人的生死, 自然是触动不了他的。 若不是龙君交代,他更是不会入一个凡人的梦。 因着在司马承与酆无咎都受到了冲击,尤其是在酆无咎那里,龙三更是受到了天雷的反噬,受了不轻的伤。 回到北海后,便待在龙宫养伤。 只是这事, 是龙三主动在父王面前提起的,自然不能假手他人。不过,他到底心有了顾虑,因此,这一次便没有自己亲自来,而是派了北海龙宫里最稳重的龟丞相来。 听到龟丞相的话,西陵晟面上非但没有任何惶恐之色,甚至还微微抿唇笑了笑道:“此事,我早便知了。” “你还未到而立,便要没了命,难道就不怨恨吗?”龟仙人见他面色平静,倒是生了一些兴趣。 西陵晟回道:“我自幼体弱,后又损了身体根基,早在许多年前,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我这一生虽短,但想要做的事,也算是勉强完成,又有何怨恨?”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如今,魏宪早就死了,魏家也败落了。 他虽还没有灭掉大周,但大周却与戎国一般四分五裂,更是出了一个靖王,想来,离灭国之日也不远了。 而戎国,他亲手扶持上去的王上年幼无知,旁边又有虎视眈眈的几位年长王子,想来,戎国最终的命运也与大周相差不离。 如此,他也算是报了仇了。 “可老朽所知,你母亲还尚在人世,你若是死了,岂不是不孝?”龟丞相问道。 闻言,西陵晟眼神淡然,淡声回道:“母亲在戎国身份高贵,我虽活得不长,但是也留下了不少人,若是真有意外,自可保护她。” 如此,生恩自然也算了了。 至于养恩…… 少有人知,在他的父亲死后不久,母亲的精神便出现了问题,时有恍惚之色。她有时是疼他入骨的慈母,有时却是恨不得他从未出生在这世上的人。 她爱儿子,却更爱丈夫。 丈夫的死,是她一生的最痛,便是儿子也弥补不了。不但如此,有时候或许甚至会想,如果……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的丈夫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所以他的母亲爱他,却也恨他。 这一点,从幼时差一点死在母亲手中的剪刀下时,西陵晟便明白了。他们之间或许是有母子之情的,只是这份情太短暂也太脆弱了。 有时,他甚至会恍然觉得,或许幼时那短暂的美好记忆不过只是自己的臆想。 “我若死了,想来母亲……” 他声音低哑,顿了半晌,却没有继续再说下去。片刻,话锋一转,笑看向龟丞相问道,“仙人来我梦中,便是特意来通知我的死讯的吗?” 可他可记得,这位龟丞相供职于北海,而非冥界地府。 龟丞相瞧着面前带着病态的年轻男子,眉头不自禁地微微皱了皱,莫名的,他竟然在此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感。 “你不怕死?”按照龙三的吩咐,他应该快些完成自己的任务,可不知为甚,龟丞相却忍不住多说了一些。 因此,他没有直接回答西陵晟的问题。 “自然是怕的。”西陵晟笑着回道,“是人便会怕死,我与这世间之人也并无不同。不过,我虽然活得不长,可这一生,也算是过得精彩。” 所以,他才能这般坦然地面对死亡。 可,真的如此吗? “你难道没有不甘吗?”龟丞相继续问道,不等西陵晟回答,他又补充道,“幼时丧父,少时颠沛,后成为戎国摄政王,缠绵病榻多年,死于病痛,享年二十六岁。生时得不到挚爱之人,死后无人祭拜。此一生,爱不得、求不得。” 龟仙一族本就精通卜算,龟丞相想要算到一个凡人的命数,自然不难。 “西陵晟,这便是你的命数。这般凄苦的命,你真的甘心吗?” 话落,西陵晟面上的笑意终于缓缓淡去,他忍不住低喃着最后的六个字,“爱不得,求不得……” “不错。”龟丞相淡声道,“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却是不知不过你爱而不得求而不得人,还尚在世间。” “你说什么?!”闻言,西陵晟霍然抬起了头,那份伪装起来的平静已被惊涛骇浪代替,幽深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龟丞相。 “四年前,仙界多了一个从凡间飞升的人仙。”龟丞相笑了笑,一字一顿的道,“她于战场中顿悟入道,功德加身立地飞升,后被天帝册封为苍泽神君,司苍泽山之事。她的名字,唤作——” “容钰。” 梦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一人一仙都没有再说话,龟丞相面色平静的瞧着方才那还一派淡然的男子,只见他如今神色恍惚,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悲。 “挚爱之人没有死,甚至还成了仙,西陵晟,你欢喜吗?” “……欢喜。”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嘶哑刺耳至极。 “而你,却要死了。”龟丞相提醒道,“你于社稷、于百姓并无多少功劳,甚至还犯下了不少罪事。死后,你上不了天,只能入冥界,待到你赎完自己的罪,才能转世投胎。便是死了,你也见不到她的。西陵晟,你伤心吗?” “苍泽神君……”西陵晟没有回答龟丞相的问题,而是轻念着这个封号,忽地抬头问他,“她现在就在苍泽山吗?” “自然。”龟丞相点头。 “……她过得好吗?”他又问道。 龟丞相笑了,理所当然的回道:“都成了神仙,成为一方正神了,你说她过得好不好?反正相比你,她过得不知道有多好。” “那就好。”西陵晟垂头,低低笑了一声。 “你不难过吗?”许是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反应,龟丞相有些疑惑,“她过得那般好,而你,却只能带着对她的思念死去,你不难过?” “自是难过的。”却不想西陵晟回答的很是坦然,“可难过又有何用?她能有今日,也是自己拼命换来的,我为自己难过,可为她欢喜。” 不等龟丞相开口,西陵晟忽地转了话锋问道:“仙人,您还是直说您来找我的目的吧。” 闻言,龟丞相倒是也没有故作玄虚,只问道:“你想活下去吗?” “仙人方才对我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我生起对生的贪欲吗?”西陵晟反问了一句,笑着回道,“那么现在,在下如您所愿。” “我想活。” 他斩钉截铁的道,“不但想活下去,更想堂堂正正、长长久久的活。爱不得、求不得,我也不想遵循这样的命数。” 说着,他朝着龟丞相拜了一拜,沉声道:“请仙人指点。” 西陵晟自然明白,这位北海龙宫的龟丞相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并不是寻常事。一个仙人,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入他一个凡人的梦,更与他说这些话。 想要得到什么,自然先得付出一些。 这世间从不会有不劳而获的东西。 可如今的他,又有什么东西能让神仙图谋呢?便是为了……再见她,他也甘愿与虎谋皮,哪怕最后深陷地狱不能自拔。 反正,他这一生,已然走到了尽头,再糟糕也不过是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而已。 依龙君的意思,是让他引导西陵晟。想来,西陵晟若是知道了故人未死且还成仙后,定然不会甘心赴死,而是会想方设法的为自己续命,然后为龙族所用,用来对付容钰。 可续命的法子有很多,龙君定然不会为一个凡人忧心。 而最快的法子,便是如司马承一般,掠夺别人的生命力为自己所用。但到那时,也会造下满身杀孽,怕是再无回头之路。 “你就不怕我骗你吗?”龟丞相忍不住问道,“或许,我根本不是什么神仙,只不过是一个借用神仙之名的妖物?” “怕。可我,”西陵晟笑着回道,“想要赌一把。” ** “将军,你回来了吗?” 容钰方附身于金像之上,便听见下方的男人忽地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心里立时微微一惊。 难道小和尚已经知道她成为神仙了吗? 玉真子和树天岳都反复的叮嘱过她,仙凡有别,神仙可以偶尔显灵,却不能真的现身于凡人面前,尤其还是曾与自己有过渊源的故人。 否则,便如踏上了一条充满危险与未知的路,于人于己都有害无利。 她应该听他们的话。 可是她闭眼,轻嗅着这无处不在的香烛味,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的香火之力……她本就游移不定的心便更加动摇了。 她的尸身,是小和尚带着小黑等人一起替她收敛的。她吸收到的第一份香火,以及后来的所有的香火,也皆来自下方的这位青年。 而他,却以为她死了,甚至为她伤心难过,为她死后哀荣费尽心力。 面对着这样的赤忱,她又怎能坦然欺瞒? 且如今,他的亲人挚友皆惨死,离他而去,只留他一人在世上。即便他如今位高权重,可容钰却知道,那个小和尚啊,他不开心。 他没有哭,看上去很是坚强。可她却分明觉得,那双曾经纯真的狗狗眼中早已充满了泪水。 只是他身负的责任,让他必须把苦泪全都咽下去。 所以,她想要对他说谢谢,想要告诉那个小和尚,无需为她感到难过遗憾,她过得很好。 只是,还未等容钰出来,便见青年已经收回了视线,再次朝着金像微微一拜,随即竟是转身离开了,仿佛方才那一句话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容钰一半的身子已经忍不住想要出来了。 正这时,又见方走到庙宇正殿门口的青年忽地微顿住脚步,然后微微偏头,轻声道:“将军,你说,我还能在梦中见到你吗?” 容钰微微一怔,心尖微颤。 而话音刚落,青年便又已经抬步大步朝前走了,转瞬,便出了门口。 容钰望着酆无咎离开的背影,心神微微一动。 “哇,神君,您的庙宇好大啊!好多香客!”正在此时,芳蕊忽然出现在了金像旁边,惊叹的看着这座庞大的庙宇,“听说,这几日,又多了三座将军庙,全都是那位靖王主持修建的。” “那靖王,可真是个好人!”芳蕊又羡慕又真诚的感叹着,看着容钰道,“想必,这位靖王肯定很崇拜敬佩神君,是您最忠诚的信徒呢。不过,这也说明,他很有眼光。” 点将仙 第66节 说着,她的眼睛也亮闪闪的。 芳蕊平时看上去胆子小,但是熟悉之后,却委实是个话唠。容钰看似不好接近,但她却敏锐的察觉到神君的体贴和温和,因此胆子便稍稍大了起来。 “神君,你们之前认识吗?”她忍不住问道。 “认识。” 容钰顿了顿,须臾,唇角终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他为您修了这么多庙宇,是知道您已经成仙了吗?”芳蕊这般问着,脸上稍微有些担忧。 这仙凡有别,且神君是女子,靖王是男子……这男女之间更是复杂。 虽然如今这位靖王费心为神君修建庙宇是好,可人心易变,谁能知道他的心会不会改变呢? 尤其是当他垂垂老矣,却发现故人尚是青春年少,又会甘心吗? 容钰没有回答,只道:“走吧,我带你逛一逛苍泽山。正好,如今是春季,可把花种洒下去。” 闻言,芳蕊立刻便被转移了注意力,忙兴奋的点着头道:“好好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正好今日天气不错,待把花种洒下去,我施一施法,大概至多半刻钟便能开花。” 花仙培育的花种自然与凡种不同。 果然如芳蕊所说,花种撒下去便开始生根发芽,不过半刻钟,竟全都鼓起了花苞,然后于霎那间绽放。 “……很漂亮。” 黄色的小花单看时,并不算太出彩。它有六瓣花瓣,呈嫩黄色,只花蕊处染着点淡淡的绿色,黄绿相间,倒是别有一番清丽的风情。 于牡丹这些名花相比,它看上去确实不起眼。 但当成片成片的黄色小花聚在一起时,却足以让人震撼。小花的香气有些清淡,可多了,香气却浓郁了许多,随着风飘到鼻间,便能让人心神清明。 容钰忍不住赞了一句。 一旁,本还有些忐忑的芳蕊闻言,立刻笑开了花,忍不住又期待的问道:“真的吗?神君,您不嫌弃它吗?” 颜色普通,花瓣过于娇小,不仔细看,极其容易被人忽略。 世间的花卉那般多,而她却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种。芳蕊没有告诉容钰,她的本体与这黄色的小花一样。 “为何要嫌弃?”容钰摇首,“它们很漂亮。” 说着,她的手轻轻一挥,面前便出现了水幕,里面竟是苍泽山众妖。而此时,已经有不少妖注意到了这开满了遍野的黄色小花。 有些幼崽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用鼻尖顶着那些小花,忽地惊喜的叫道:“啊,好甜!” 原来竟是黄色的小花里冒出了一些汁液,那汁液一入口,便带着一股清甜,虽不算浓,却也很受幼崽们喜欢。 不光是幼崽,便是大人们也很是欢喜。 糖难得,山间的小妖们获取甜味的来源,大都是蜂蜜。可蜂蜜珍贵且有限,大都是被更厉害的妖们霸占了,能留给小妖们的并不多。 因此,这小花竟然能冒出带着甜味的汁水,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很大很大的惊喜。 “太好了!这花好神奇啊,不仅好看,还能吃!”妖精们惊喜异常,都忍不住去尝了尝花汁,霎时满脸笑意,看着小花的目光充满了喜欢,“而且好多啊,太好了!” “你看,不仅是我喜欢,大家都很喜欢。”容钰收起了水幕对芳蕊道,却见那小花仙不知何时竟然哭了出来。 然后,不等容钰反应,她便忽地扑过来抱住了容钰,声音哽咽的道:“神君,谢谢您。我、我好开心啊!” 原来有一天,她也能被这么多人喜欢。 原来被人喜欢,竟然是这般美妙的感觉,让人留恋不已。 容钰身子微微一僵。 她虽然也是女子,可自小习武,后又入了军营,算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便是在将军府时,伺候她的侍女们,也是个个习武,性子风风火火。 因此,她与女子之间的相处并不多。 感受着身上的花仙娇软的身子轻颤着,容钰顿了顿,终是把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背上。那一瞬间,她不知怎的便想到了魏瑄。 想来,魏瑄应该能与芳蕊处的很好吧。 ……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好在芳蕊只是哭了一会儿鼻子,便恢复了过来。她好歹也是个神仙,自然不能如凡间的小姑娘一般那么脆弱。 “抱歉神君,我、我把您的衣服弄湿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放开了容钰。 “没关系,一会儿便干了。况且,”容钰安抚了一句,轻声笑了笑,“还挺香的。”花仙的泪水,其实便是她的花汁。 与那些黄色的小花一般,也带着一股清香之味,很是好闻。 闻言,芳蕊便明白了神君已然猜到了她的原形。 她想了想,有些期待的抬头看向容钰道:“神君,您可以为此花取一个名字吗?此花诞生于荒野之上,我也不知道它存在多少年了,可这么多年来,它也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花卉的名字,皆是由人取得。 可黄色小花实在是太不起眼了,能够注意到它的人太少了。而且与它相似的花也太多了,几乎所有人都会把它们弄混。 因此,直到现在,哪怕她已经成了花仙,可竟也无个名字。 旁的神仙唤她,也只能唤花仙芳蕊。 “神君,请您为它取个名字吧。”芳蕊说着,便朝容钰福了福身子,满眼的期翼与认真,“它真的很想要一个名字。”而不再是无名的野花。 对上花仙期望的眼睛,容钰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它花瓣光滑如玉,蕊心又带绿意,且还能生出甜汁,不如便唤作璎霖如何?”璎,似玉的石头,而石头不起眼却坚强不可缺;霖,有雨水之意。 璎霖,便如一场为人带来欢喜的甘霖。 “璎霖,璎霖……芳蕊不住的念着这两个字,“真好听!谢谢神君,那我以后,再也不是花仙芳蕊,而该唤作璎霖仙子了!” 话落,只见一声响雷在天空响起,却是祥云明日,这雷更像是庆祝一般。仙界百花录上,璎霖二字忽地出现在上面,旁边是一朵嫩黄色的六瓣小花。 璎霖仙子仰着头,运气仙力,大声地说道:“六瓣黄花,名璎霖!” “璎霖?好特别的名字。”她的声音传遍了正坐苍泽山,传进了正在璎霖花中嬉戏的小妖们耳朵里。 小妖们很自然的便接受了这个名字,甚至还夸道:“还挺好听的。” 璎霖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胆子更大了一些道:“神君,我可以留在苍泽山吗?我、我会干活的,我可以把璎霖开遍苍泽山,不,不仅是苍泽山,若是您需要,关州府也可以的。” 关州府雨水少,若是有了璎霖花,倒是也能偶尔甜甜嘴。 见此,容钰的唇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应了一声,“好。” ** 这一夜,酆无咎早早处理完折子,便打发了下人,躺在了床上。并且,还特意让人点了安神香。 安神香,能够有助睡眠。 果然,他躺下去没多久,便进入了睡梦中。 他怀着忐忑与期待入了梦,只是让他失望的是,梦境中一片纯白,除了他自己并无其他人。 ……她没有来吗? 酆无咎心微微沉了下去。 自那位北海龙君来过后,酆无咎便心有所感,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这世上有妖,自然有仙。而将军为国为民,于百姓社稷皆有功劳,所以她会不会……也成了仙? 所以,他非但没有如北海龙君所说毁了庙宇,甚至还加快了建庙的速度。 而白天时,他确实看到了金像之上的仙光。 酆无咎不知道自己为何能看到,但是那一刻,心中的猜测却已经无限逼近了真相——将军,成仙了。 但仙凡有别,他不能让将军违反天条,所以他便只能装作不知。 只是望着除他之外,空无他人的梦境,青年的眸色微微有些黯淡。他转身,便想结束这场空无的梦。 “小和尚。” 恰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熟悉至极的女音。 酆无咎的身体霎时一僵,他猛然转过身去,便见到了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她身着玄衣,却并不沉重,反倒为她添了一丝沉静,也越发衬得她肤若白雪。 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第40章 (第一更)你受伤了?…… 那身着玄衣的女子正是容钰。 她淡粉色的唇角含着一抹浅笑, 缓步朝酆无咎走了过去。虽未施粉黛,可却依旧让人移不开视线,眉宇间的风情并不输任何女子。 “小和尚, 你是在等我吗?”容钰轻笑着开口,似是因带了丝笑意, 声音带着点点颤音, 竟不似平日的清冷。只绕在人的耳尖,犹如余音绕梁。 见青年一直未出声, 只定定地看着她,容钰唇角笑意更深了一些道:“你不是想见我吗?我来了, 你却不理我?” 她一步步朝他靠近,眸中波光流转,煞是动人。 “你为何来见我?”眼见着女子离他越来越近,无咎终于出了声。 闻言, 容钰似是有些埋怨的看了他一眼, 轻叹道:“还不是因为你那所谓的将军庙?我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如此大的功果?今日我来见你,便是特意来告诉你, 快把将军庙关了吧。否则,我根本承受不起。” 说着, 她清丽的面容上便生出了一些痛苦,与她说的话相呼应, 仿佛真的是因为将军庙才导致了这样的痛苦。 “是吗?”无咎眸光一闪,身子却是未动,只是眸色深深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你的意思是,想要我毁了将军庙?” 闻言,容钰的眼中登时生出了一丝喜意, 忙点了一下头,“不错!你快毁了它吧,那什么将军庙可把我害苦了!” 她说着说着,秀丽的眉间便多了几丝愁绪,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弱。她微微抬眸,目光忍不住落在了青年俊秀精致的面容上。 “你若是心疼我,便早点毁了它,如此,我还能多来几次你的梦里。”她本就长得极为好看,如今一颦一笑更是多了万种风情,边说,边忍不住朝着那俊俏的青年靠得更近了一些,“小和尚,你说……啊!” 然而,当她的身子即将靠在青年身上时,一把锐利的刀竟是直接刺穿她的胸膛。剧痛霎时袭来,她当即惨叫了一声,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那看上去极为无害的青年。 “你……你为什么?” 容钰捂着不住流着血的胸口,微白着一张俏脸,那般脆弱可怜的模样,简直是要惹人怜惜到了极致。 然面前的男人却面无表情,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不但如此,甚至面不改色猛地抽出了那穿膛而过的利刃,立时,一股鲜血喷出,有些甚至洒在了他的脸上,为那张俊俏的脸蛋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 然而,此时玄衣女子却再无半分绮念,她本能地朝后退了几步,眼里竟有恐惧闪过。 点将仙 第67节 “你不是她。”酆无咎声音极冷,眉宇间还有着骇人至极的阴冷,“是谁派你来的?”只是没等女子回答,他便忽地冷笑一声,自回道:“龙族?”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容钰了?”直到此刻,女子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就暴露了。只是她却很是不解疑惑,“不可能的。我的变幻之术,便是龙君也分辨不出,更何况是一个凡人?!” “变回去,不要顶着这张脸!” 酆无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眸中起了深深的厌恶,“不许侮辱她!” 他的将军,绝不会露出那般放荡轻挑的神色,更不会……说出那些引人遐想的话。 说罢,他也没等女子回答,再次执刀砍了过去,冷酷至极。从始至终面上都无半分的怜香惜玉,也根本不像是个以慈悲为怀的和尚。 “方才不过是我没有防备,你以为你一个凡人竟能伤到我?!”玄衣女子胸口已然没有流血,并变得完好无缺,仿佛方才那穿膛而过的一刀不过是场幻觉。 说话间,她已经利落的避开了青年的攻击。而外表也快速地发生变化,眨眼间,竟变成了一个容颜艳丽妩媚的女子。 只是她没有说的是,那一刀虽然没有要了她的命,但确实伤到了她。 此刻,胸口处还泛着疼痛。 妩媚女子美眸中闪过恼怒,下一刻,竟是双手化为利爪,朝着酆无咎的胸膛抓了过去!她的速度极快,那利爪指甲极长,更是锋锐无比,若是被伤到,怕是会直接穿透心脏。 凡人心脏破了,自然会当即死去! 这凡间靖王一死,没了他,想来这靖军也很快会被大周打败,而以大周皇帝的性子,怕是绝不会允许将军庙的存在。 如此一来,她也算是完成了龙君交给她的任务。 思及此,女子毫不留手,使出了全力,竟是想要一击致命! “唔——!” 然而,她的利爪还未碰到那个凡人,便像是被烈火焚烧一般,手上竟然起了熊熊烈火,传来了钻心剧痛。 因为疼痛,那张妩媚的脸都因此变得扭曲,看上去可怕异常。 酆无咎的面上却是没有丝毫害怕,非但如此,他甚至面无表情的执起刀,霍然落下,只能一声惨叫。 下一瞬,那两只利爪竟然被利刃齐齐斩断! 然后,银锐的刀身抵上了女子细嫩的脖子。 “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若是敢说谎,就怪不得本王了。”沉冷的声音陡然在空档的梦境中响起,酆无咎手上微微一用力,那刀身便滑坡了女子脖颈的皮肤。 须臾,银刀又缓缓移到了她的脸颊上,意味不言而喻。 “呀!你住手!” 之前那无害俊俏的青年在此刻却犹如修罗,感受到手上、脖子上传来的疼痛,女子终于被吓得花容失色,看上去更让人心疼了。可在场唯一的男人却无丝毫怜惜之心,甚至更用力压了压刀身,吓得女子尖叫一声,“别、别动手,我说我说!” 这里虽然是梦境,可她只是只妖精,道行不够,因此是以真身入的梦。因此,若是在梦里受了伤,便是真的受伤。 她的爪子可以再生,可脸却只有一张! 但凡女子,大都爱惜自己的容貌,女妖也不例外。妩媚女子自来以自己的容貌为傲,哪里能忍受别人毁了她的脸? “你猜得没错,我确实……确实是受了龙族北海龙君的命令,这才来寻你的。”女子感受着那越来越重的刀身,以及脸上传来的微微刺疼,面色惨白,“我命雪无,乃是一只白狐。你别误会啊,不是我要害你的,是、是龙君让我这样做的。” 上一次龙三入了酆无咎的梦,不但没有顺利的收服他,甚至还让自己受了伤。而不到一个月,靖王的封地之上,竟又多了三座将军庙,按照这个速度下去,那容钰该得到多少香火?! 如此,那容钰便会成为更大的威胁。 龙三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从天庭回来后,龙王就发了雷霆之怒,已然恨毒了容钰。更是给自己的儿子们和手下下了死命,不惜一切代价毁了容钰! 但如果将军庙增多,容钰便能吸收到更多的香火之力,如此下去,岂不是会越来越强大? 所以,哪怕对酆无咎此人还有疑虑,龙三也不得不与他再交手。 只是这一次,他有了警惕,没有直接上门。 雪无乃是投靠于北海的一只白狐,修行五百年,修为在众妖中不算高,可却有两项厉害的能力。 这第一项,便是诱惑之术。 狐族出美人,无论男女皆精通诱惑之道,而雪无还身有九尾狐的血脉,在此道上更是天赋绝佳。 便是神仙,也很难抵抗她的魅惑之术。 而第二项,便是幻术。 雪无天赋绝佳,于幻术上已经修炼的炉火纯青,便是龙三自己也难以看破她的幻术。若是由她幻化成容钰的模样,去引诱酆无咎,一来能让他毁了将军庙,二来却是能挑拨两人的关系,岂不是两全其美? 雪无修行五百多年,不知看遍了多少男人,在她看来,这世间的男人哪一个不爱美色?这酆无咎修建将军庙,说得大义凌然,但反过来想,却未必不是他对那容钰的绮思。 因此,雪无本以为这次的任务很顺利的,却是没料到,原来这男人早就看破了她!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可以发心魔誓的!”雪无见酆无咎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一颤,忙叫道,“都是龙君的命令,我是听命行事的!” 说着,果然便对天发了心魔誓。 “说完了?”青年终于出声,只是手中的刀却没有拿开,只是稍稍向下再次移到了雪无的脖子上。 下一瞬,他手下猛然用力,竟是直接砍下了雪无的脑袋! 雪无连惨叫也没来得及发出,一颗美人头便落在了地上,霎时化成了一颗白狐的头。而身子却是化作了白烟,转瞬便消失了。 只留下地上的一颗狐狸头。 梦中再次恢复了平静。 “小和尚,你没事吧?!” 酆无咎正欲收回手中刀,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又在身后响了起来。霎时,酆无咎的身子狠狠僵住,握着刀柄的手更是情不自禁地越发用力,显得指节发白。 那女音清冷中却带着点担忧和焦急,不等酆无咎反应,身后的人已然到了他的身前,皱眉看着他满身的血迹。 “你受伤了?” 这是他自己的梦境,自然也能由他控制,这些血迹只要他心念一动,便能消失不见。可面前的女子来得太快也太过突然,有那么一刻,酆无咎甚至还以为是那只白狐不怕死的又来了。 可鼻翼之间,却分明闻到了一股熟悉至极的清香之气。 是她的味道。 她真的来了。 可这一刻,酆无咎先感受到的却不是欣喜,而是有些惶恐。他忍不住垂眸,看着自己满身的血迹,以及还在流着血的刀。 “将军,我……”他本想说自己没有受伤,可当对上面前玄衣女子含着担忧的双眸时,到嘴的话,却莫名地变成了,“也没有伤得很重。” 第41章 (第二更)他的心脏为何…… 不知为甚, 那一瞬,酆无咎竟不愿让面前的人看见自己的满手血腥。她唤他小和尚,想来, 是接受不了他浑身鲜血杀孽的模样吧。 而他,这一刻, 竟也想在她心中做一辈子单纯天真的小和尚。 可他……亦知道, 他早已回不去当初了。 思及此,酆无咎垂下眸子, 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眸色,让人看不见里面陡然聚起的黑暗。 正这时, 他的手却被人忽地抓住了。 是容钰。 她握住了他的手。 青年的身子霎时一僵。 明明是在梦中,可他却分明的能感受到那只比他的手小了一圈的手上传来的温暖,以及那上面的每一道茧子。 “果然是手受伤了。”闻言,酆无咎垂首, 果然看见了自己被震裂的虎口。白狐的法力虽然不算很强, 但也是一只修行数百年的妖精。 而他,如今却只是凡人之躯, 血肉之躯又怎可能真的毫发无损? 若是曾经的小和尚,怕是早就忍不住呼痛了。可如今的靖王, 却受过比这更严重数倍的伤,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今身上有多少伤痕, 又如何会在意这点小伤? 可曾经在战场上用命拼杀的女将军,却皱着眉看着那裂开的虎口,然后竟还奢侈的朝那小小的伤口吹了一道仙气。 只瞬间,伤口便消失了。 那带着微热的气息吹到手上时,却让酆无咎情不自禁地生起了点点颤栗。 心脏微微一缩。 心跳在刹那间加速了。 而看到伤口愈合,容钰这才露出了细微的笑意, 轻声道:“抱歉,我来晚了。也是我连累你了。”感受着梦境中残留的妖气,容钰面上闪过一丝自责,若是早知如此,她就不应该犹豫。 “其实我已经……” 她张嘴,下定决心,正想告诉她已成仙。然而却不想,话才刚出口,梦境却忽然颤抖了起来。 容钰心中一凛,待她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被弹出了小和尚的梦境,回到了小和尚的房间。 小和尚醒了? 然容钰低头,便瞧见青年沉睡的面容,呼吸平稳,明显睡得很好。 那她又为何被弹出梦境呢? 容钰微微蹙眉,凝神,便想再一次入梦。 结果却如何也进不去了。 “小和尚,小和尚……”她想了想,便坐在了床沿,弯腰凑近了青年的耳朵轻声呼唤,“无咎,是我容钰,你醒醒。” 然而,床上的青年却像是睡得极香,无论容钰怎么唤,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容钰本来还以为青年是不是被方才的妖物伤到了,然而,用仙力检查一番后,却发现他身体很好,并没有受什么内伤。 只是颇有些疲惫。 见此,容钰沉思片刻,终是没有再继续唤他。 行军打仗,并不是一件易事。正因为她曾走过这条路,所以才能更深刻的体会到此时作为靖王的小和尚该有多累。 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他是他们的主上,是他们的主心骨,更是他们的支柱。所以其他人可以露出脆弱,只唯独他不行。 想来,他真的很累吧。 点将仙 第68节 她想到了之前那睡得极不安稳的青年,心口微微一滞。 容钰抿了抿唇,伸手为青年掖好了被角,便身形一闪,没有再打扰床上的人,离开了。 然而,她却不知,她刚一走,床上沉睡的男人便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黑深的眸子里,清晰异常,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早在之前,酆无咎便醒了。 否则,容钰也不会被弹出梦境。 醒来,自然没了梦。没有梦,自然也入不了梦境。可却因为那青年伪装的极好,竟是让容钰忽略了这般简单的事实。 酆无咎没有从床上坐起来,也没有开灯。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看着自己已然完好无缺的手。 方才的不仅仅是梦,而她亦是真的,不是他的幻觉。 可正因为是真的……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似乎跳得更快了。 酆无咎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鼻翼间似乎也还能嗅到那丝独一无二的清香。 明明是他邀将军梦中相见,明明他还有好多话想与将军说,可是最后,竟也是他先选择结束了这场他期待了许久的梦境。 ——为什么? 无咎伸手捂着自己的胸膛,感受着手心处传来的震动声,面上终究生出了纯然的疑惑。 ** 而这头,雪无狼狈的从那可怕靖王的梦境中逃了出来。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本以为不过只是一次极为简单的任务,结果却让她失了一条命。若不是因为她有九尾狐的血脉,如今已经修出了五条尾巴,也就是五条命,怕是当真要死在那靖王的手中了。 雪无根本不敢停留,以最快的速度逃回了北海。幸好她手中有传送石,可以直接传送回北海。否则,以她如今的模样,等她回到北海,怕是早就成狐狸干了。 绕是如此,等到雪无见到龙三时,身上的白毛也染满了血。 “这是怎么回事?!”龙三一见到雪无这般模样,当即便吓了一跳,想到某个可能,脸色更是倏然沉了下去,“是酆无咎伤得你?” “是!请龙君为小妖作主啊!”雪无哭得梨花带雨,“小妖如何也没有想到,那酆无咎竟不似普通凡人,实在厉害的紧。他不但一眼便识破了小妖的幻术,甚至还砍下了小妖的脑袋,让小妖失了一命……” 直到此时,雪无一想到之前被银刀架住脖子威胁的时候,依然觉得脖颈冰凉,背脊生寒。 “对了,那酆无咎甚至还猜出了是您派我去的,实在是狡猾,且又心狠手辣!”雪无美眸流转,“龙君,小妖根本不是酆无咎的对手,想必还是要您出手才行!” 然而,她却没有看见,听到这话的龙三面色霎时僵了一瞬。 雪无自然不知,她家的这位龙君早便去过了。 只是……与她一般,不但铩羽而归,甚至还受了伤,直到现在也还未完全好呢。 龙三虽不是兄弟中法力最强的,但是也非常厉害,若是传出去他竟然被一个凡人所伤,怕是整个龙族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他面色微微有些阴沉,直接扔给了雪无一瓶丹药,沉声道:“好了,你先下去好好养伤吧。放心,此仇,本君定会为你讨回来的!” 接到丹药,雪无脸上瞬间生起喜意,忙娇柔的福了福身子道:“谢龙君,龙君对小妖最好了。那小妖就不打扰您了,我先下去了。” 说完,又是娇娇柔柔的一拜,还向龙三投去了妩媚的眼神,这才缓缓退下去。 只可惜,龙三正心烦意乱,压根没有心思欣赏美人。 可难道这事便这么算了? 龙三自然不肯! 想到父王受到的屈辱,还有如今已成残废的弟弟,他心中便对容钰与酆无咎这些人充满了愤怒和恨意,自然不愿意善罢甘休。 只是那酆无咎竟能堪破幻术,还能伤到他们,想来,用法术暂时对付不了他。 既然如此…… 龙三眸色阴厉,那便用凡人之间的法子吧! 思及此,他心中一动,竟是身形一闪,朝着天庭飞去了。方向,竟正是司命仙人所居的司命府。 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没有用龙君的真身,而是幻化成了一个天庭小仙的模样。 很顺利的混进了司命府。 “三太子来此是有何事?” 那些小仙堪破不了龙三的真身,但是如司命仙人这般修炼多年的正神却是敏锐的闻到了龙族的味道,立时便猜出了龙三的身份。 “在下确实有一要事想要询问司命仙人。”龙三恢复了原身,面对司命仙人,他倒是彬彬有礼,并无跋扈之色,甚至颇有些熟悉。 司命仙人面上也很是温和,闻言,便温声问道:“三太子不妨直说,本神定知无不言。” 少有人知,司命仙人其实与龙族早有相交,甚至龙九还私底下拜了司命仙人为师尊。只是这一层关系,除了龙王父子,便连天帝也不知。 “仙人,我想请您看一看那凡间靖王酆无咎的命数。”精通卜算的龟仙人也能算到,但是龙三却总觉得那酆无咎不简单,便担心龟仙人算不准,所以便直接找上了司命仙人,请他查看命书。 “酆无咎……”司命仙人轻念着这个名字,命书出现在了他的手中,翻到了记载酆无咎命数的那一页。 “仙人,那酆无咎的命数如何?”龙三迫不及待的上前问道。 然而,却见司命仙人脸色忽地沉了下来。 ** “有人类进山了!” 这一日,苍泽山的妖精们,忽然闻到了一丝人气。 因为苍泽山有结界,因此普通人进不了山里,只能在外围打转,便如曾经的容钰一般。这些年来,能进来的人类只有酆无咎一个。 可他最初也是被黑琅带进来的。 后来他还能自由出入苍泽山,也是因为有鼠一相助。再后来,便是因为容钰了。 得到了苍泽神君的允许,谁还敢阻他的路? 身为苍泽山之主,容钰自然也第一时间知道了有人类进山的消息。 她本来正在冥想修炼,却陡然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恍然间在耳间响起。 “阿钰,是我。” 容钰倏然睁开了眼睛,她在仙府之中,眼前自然空无一人,但那声音却仿若就在耳畔。容钰眉头微蹙,下一刻,她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仙府之外,她的坟墓之前。 而此刻,那墓碑的前方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他没有骗我,原来你真的成仙了。” 那人转过身,含笑看着那玄衣女子,声音□□水, 第42章 真心假意 面前之人一身玄衣, 面容一如往昔,仿若初见。 西陵晟有些贪婪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眼里有着难过和遗憾, 然更多的却是喜悦。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这便是最好的事了。 “你快死了。” 然容钰看着他, 却是微微凝眉。已为神仙的她,自是一眼便看出了西陵晟已是将死之人了。他眉目间的灰败之气根本掩盖不住, 但奇怪的是,他的面色却较往日还要红润一些, 倒是有些矛盾。 “不错,我快死了。”听到她这话,西陵晟也没有生气,甚至微微翘了翘唇, “如我这般的人, 想来老天也不想我活得太长。” 他想到了龟仙人说到的有关他的命数,不仅有些自嘲。 两人之前虽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可经过这一系列的事,却是早也回不到当初了。西陵晟虽早有心理准备, 可抬眸看着容钰清冷的面色,心口终究还是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似的, 疼得厉害。 “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他紧紧地看着她,竟是忍不住脱口问出这般的话。 容钰没有回答,只是面色微微淡了淡。 见此,西陵晟失笑了一声,不再等容钰的回答, 自顾自的道:“是我着相了,今日来,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便是龟仙人说了,容钰已经成为神仙,可他没有看到人,心终究无法安定下来。 至于难过与否? 又有谁会为一个背叛者难过呢?更何况,还是他一手策划了整件事,甚至一步步逼她走向了死亡。 想来如今,容钰早就知道了当初的真相。 于她而言,他再也不是什么惺惺相惜的朋友,也不是她能够腹背相交的战友,而只是一个背叛者,一个处心积虑、心机深沉的敌国奸细。 对这样的人,她又何必难过? “你怎么如何得知我在这里的?是谁让你来的?”容钰忽然出声问道,“傅……西陵晟,你向来聪慧过人、心思缜密,便应该知道,有些话不能信。” 她看向面前的俊美的男子,意味深长。 “阿钰,是在关心我吗?”闻言,西陵晟面上的黯淡却是散去了不少,甚至还生了一些喜意,“你担心我被蒙骗对吗?” “其实我今日来见你,还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阿钰,抱歉,是我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 容钰眉头轻拧,须臾,才沉声道:“凡间之事已经过去了,我的身世,便是没有你,早晚有一日也会暴露。假的便是假的,一生也不可能成真。当日我选择自刎,本就是我自己的意愿。如今,我已不是大周的将军,那些事无需再提了。” “你永远是这样……”西陵晟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对上容钰澄明的眸子,他的眸中终是染上了苦涩,“永远都看得很清楚。”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他显得越发面目可憎,也更让他自忏形秽。 她光明磊落,从不会自怨自艾,也不会怨天尤人。想要什么,她也光明正大的尽力去争取,哪怕失败了,也从不会后悔。 从始至终,她问心无愧,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而他呢? 早从一开始,他便是只能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注定一生都只能活在阴暗之中。若是他安分守己也便罢了,可却偏偏生了那么多的妄想。 思及此,西陵晟闭了闭眼,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一般,而没多久,便当真咳出了一口血来,可那血却不如常人的鲜红,而显得暗红可怖,极为不详。 容钰的脚微微动了动,可最终却终是没有移开半步。 “是龙族告诉了你这些吗?”剧烈的咳嗽声持续了很久,那玄衣女神抿了抿唇,脸色微沉道,“龙族所谋甚大,且心高气傲,极为看不上凡人。他们想要……” “我明白的。”只是不等容钰说完,西陵晟便打断了她的话,浅笑着道,“你不是也说了吗?我聪慧过人、最是谨慎了,又怎会轻易的被他们所欺骗?” 点将仙 第69节 “况且,”西陵晟微微顿了顿,面上笑意更深,“我都快要死了,他们又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容钰薄唇轻抿。 正这时,忽然刮起了狂风,天上也响起了雷声。 “快下雨了……”西陵晟抬头看着已经快被乌云占据的天空,轻轻低喃了一声,“阿钰,我要走了。” 话落,他再次深深看了容钰一眼,便当即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大步朝下山的方向走。 只是方走了几步,脚步却是陡然停了下来。 “阿钰,你恨我吗?” 无人回答他的话。 西陵晟回头,便见身后早已空无一人了。 他心心念念之人已经离开了。 见此,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刺耳到了极点,早已惊飞了一树的鸟雀。 “你肯定很恨我吧,但我知,你也是这世上最心软的人……”西陵晟垂首,声音低不可闻,除了他自己再无人能听见。 他不再停留,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山下走去,竟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待到出了苍泽山,他却是没有回戎国,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纸鹤,朝着空中轻轻一抛,下一刻,那纸鹤竟然瞬间化为数米大小,变成了一只真正的仙鹤。 然后,仙鹤再西陵晟面前弯下了腰,仿若在等他坐上去。 西陵晟却没有马上动作。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这只仙鹤,目光幽深,须臾,他又忽地回头,再次看了那苍翠茂密的苍泽山一眼。 片刻,终是抬脚上了那只仙鹤的背。 待他坐上去,仙鹤便瞬间飞上了天空,朝着一个方向急速地飞去。狂烈的风夹杂着冰凉的雨水扑在西陵晟的脸上,映出了他越发惨白的面容。 方才那些红润仿佛只不过是错觉,此刻,他面无丝毫血色,看上去竟真的像个死人。 “所谋甚大又如何?阿钰,我亦心有所求啊。” 只是这句带着寒意的话,很快便消散在了空中,似乎再也无人知晓。西陵晟的面上早已没了一丝笑意,只余一片决然。 仙鹤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天际。 这场春雨下得不大也不长,不过一刻钟便停了下来。慢慢恢复亮白的天空中,一个玄衣女神的身形慢慢显现出来。 容钰望着那飞得越来越远的仙鹤,面上终是淡了下来。 “神君,您既然知道是龙族在背后谋划,为何不去阻止?”身旁,璎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也与容钰一同望着西陵晟消失的方向,慢慢皱紧了秀眉,“龙族去找了您在人间的故人,想来是准备对付您。” “您不去把那人带回来吗?”璎霖忍不住问道。 “强行带回来又如何?”容钰却微微摇了摇头,“他心中所求,我满足不了。我能阻止他一次,又岂能阻止一世?” “只要他一日没有得到所求,便一日不会放弃,既然如此,何必强求?” 她说得淡然,可璎霖却分明看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缓缓握在拳的手。一双轻薄淡粉的唇也紧紧抿了起来,想来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璎霖恍然,脱口问道:“神君,您在难过吗?” 方才那人,璎霖虽然才第一次见,可却早已听过了那人的名字——西陵晟,也曾唤作傅晟。乃是神君在人间的故人,曾是与神君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和知己。 可后来,却也是他处心积虑谋划了一切。 战友是假,知己是假,他从一开始便对神君用命守护的大周充满了恨意和杀意。 他们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可假亦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有时候又怎么说得清呢?是人便有感情,便是神仙,也做不到绝了七情六欲,否则,龙族也不会那边汲汲营营了。 想来无情无欲,唯有圣人才能做到吧。 在朝夕共处的日子里,在腹背相交的时光中,便是早有所图谋的西陵晟想来也付出了真心的吧。 否则,以神君这般敏锐聪颖,又怎可能真的辨别不了真情和假意呢? 正是因为那真假早已混杂在了一起,再难分开,所以,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才会尤其的残忍。 所以,恨吗? 恨的。 可亦是,难过的。 “你先回去吧。”容钰忽然开口,面色冷凝,“请璎霖仙子替我告诉树老一声,我有事要出去一躺。” “神君要去哪里?”璎霖忙问。但其实她心中却隐约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刻便听容钰冷声说了两个字,“北海。” 她从来不是那种任人宰割之人,而如今,自然也不会任由龙族欺辱。 龙族既然不愿善罢甘休,那便迎战吧! ** 天庭,司命府。 见到司命仙人脸色阴沉,龙三心中咯噔一声,不等司命仙人回答,便忍不住自己凑上前去看,却是发现那命书之上竟是一片空白。 “……这是为何?!”龙三面色难看,“仙人,这命书为何是空白的?” “因为命数变了。”司命仙人声音沉凝,片刻,他忽地拿出命笔在空白处滑动,却发现,一丝痕迹也无法在上面留下,脸色便越发难看了。 “便是变了,也不至于一片空白啊?”龙三心中一沉,“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讲究不成?那酆无咎不过是个凡人,他的命数又能奇特到哪里去?” 而司命仙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忽然轻念司马承和西陵晟的名字,却发现这两人的命数竟也成了一片空白。 “这……” 不等龙三说完,司命仙人便终于开口了,“唯有天命之人,命数才会说摸不透。而如今,此三人的命数都变了。” “所以?”龙三皱起浓眉。 司命仙人轻叹一声:“凡间要改朝换代了。” “凡间改朝换代不是很正常吗?”闻言,龙三有些不以为然,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大事,“每过几百年,一个王朝便会走向灭亡。大周建国已不短了……” 他以为司命仙人说的是大周,毕竟如今大周已然一分为二,酆无咎对那司马承的位置可是虎视眈眈。 然而,司命仙人却是摇了摇头,面色淡沉:“是人皇即将出现了。” 话落,龙三面色陡然大变,,失声叫道:“怎会如此?!” 只有一统人间的君王才有资格被称人皇,而如今,无论是占据半片江山的大周还是戎国,都不过只是人间的一隅罢了。 所以无论是大周皇帝还是戎国王,都不过只是普通的凡人君主罢了。 这样的凡人君主,平均每几十年便有好些个,不值一提。 但人皇不一样,便是天帝也不得不重视。 而上一个人皇,早已成圣。 虽如今已回归天地,但赫赫威名却永久留在了三界之上。 “是谁?!” 第43章 (第一更)本君想来讨教…… “……不知。” 然而, 回应龙三的却是司命仙人面色沉凝的一句不知。 “便连仙人也看不透这天机吗?”龙三有些急。实在是因为这人皇出现于他们龙族来说太过重要了。龙族扎根于人间,而人皇便是人间之主,这人间之主管束的可不止是人类, 而是人间所有的生灵。 因此,严格说起来, 便是来与他们龙族争权的! 龙三又怎么可能不急? 他们父子筹谋多年, 便是想要真正的成为人间霸主,可如今人皇出现, 他们的计划就不得不改变了。 “看不透。”司命仙人摇头,“天机又怎能如此轻易的看透?按命书的反应, 想来人皇在这三人之中了。” 只是有一点,他却没有告诉龙三,其实人皇现世一事,他早有所感了。 他虽然不能随意改动命数, 却掌握命书, 每日参悟,总是能有一些收获的。早在二十多年前, 司命仙人便已经从命书上看出,人间将要大乱。 而那时……命数上记载的是大周皇帝司马承将一统天下。 思及此, 司命仙人的眸色微微暗了暗,也不知在想什么。 龙三正心绪杂乱, 便也没有注意到司命仙人的异样,只皱着眉头想到了之前他分别如司马承和酆无咎的梦境时,遇到的事。 若是此二人皆是人皇候选,那梦境中的那些奇特便也能有所解释了。 而那位西陵晟,他虽未亲自接触,却是派了龟仙人去。想来, 怕也不是个普通凡人。 可人皇只有一位,所以到底是谁呢? 或者说…… “人皇出现,虽是天命,可如今命书上无法显示,便说明人皇未定。”司命仙人忽然开口道。 “仙人的意思,难道此三人皆有可能成为人皇?”龙三不笨,瞬间便想到了这三人在凡间的地位。 司命仙人已然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点头道:“如今,胜负还未分呢。谁能成为人皇,自然是各凭本事。” 闻言,龙三眸光一亮。 人皇虽然是威胁,可他们若是趁着人皇弱小时,把他收入麾下为他们龙族所用呢?如此一来,那人皇非但威胁不到他们,甚至还要奉他们为主! 思及此,龙三立时待不住了,匆匆与司命仙人告了辞,便朝凡间去了。 此事事关重大,他必须早点告诉父王,好尽快商量出一个对策。 待龙三一走,司命面上的平静便瞬间消失无影了。 按理这人皇将出一事,他应该尽快报给天帝知道才行,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司命却动也未动,一切仿佛如常。 只片刻,他却唤了手下的一个心腹小仙过来,沉声道:“你去东海一躺,去看看龙九太子如今到底如何了。切记,不可让任何人发现。” 点将仙 第70节 说到此,他的目光闪了闪,补充道:“包括龙王。” “小仙领命。” 小仙应了一声,当即便悄然下了凡间。 但司命的心却还是有些不安稳,仙人灵感强大,如他这样修为的仙人,灵感更是从未出过错。 自从看到命书的空白后,他的心里便生起了浓浓不安。 而这份不安,在二十多年前发生的那场意外时,也曾出现过。 “人皇……”司命轻声呢喃着,眉心紧拧,“祥儿,会是你吗?” ** 西陵晟骑着仙鹤,没过多久,便落在了一处仙府外。 此仙府却并未在三座仙山之中,而是隐没在凡山之中,看上去并不起眼。但西陵晟方在仙府站定,便觉一股清新之气袭来,让他喉间的痒痛都好了不少。 他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之所以能撑这么久,无非是让大夫用了虎狼之药,以及……那位龟仙人相助。 可撑了这么久,也已是到了极限。 虽这仙府中飘来的轻灵之气让他好了不少,可面色却已然惨白,清瘦的身子也颇有些摇摇欲坠。 但西陵晟却并未停下,而是挺直着身子,大步朝仙府里走了进去。 “拜见龟仙人。” 方一进去,便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入过他梦的龟仙人。西陵晟的态度很是谦和尊敬,直接向龟仙人行了一个大礼。 “见到人了?”龟仙人转身看他。 西陵晟却忽地跪了下来,沉声道:“请仙人指点迷津,我……想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闻言,龟仙人沉凝的面色便缓和了许多,看着西陵晟的眸中也带上了一丝柔和,轻笑道:“我本来还以为你当真一点也不留恋世间。” 西陵晟轻咳了一声,哑声回道:“仙人太过高看小子了,小子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他之前能平淡面对生死,不过是因为生母本就走到了尽头,而他于人间也确实无甚留恋。可如今…… 他本以为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且活得很好,便已经是极好了,也该满足了。可这人,既然生了一颗心,便免不了生出贪欲,他看到了她,便想再多看一会儿,更甚者……看一辈子。 如此,又如何甘心去死? 正如他之前所说,他怕,可他更想要赌一把。而如今,既然见着了容钰真人,便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见此,龟仙人心中微微叹息。 他本不需与这凡人说这么多,又化用自己的仙力,助他去苍泽山,让他去见那意中人一面。可不知怎的,面对此人,龟仙人的心便不由软了软,便仿若想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也有一个可怜的小子,明明应该拥有尊贵的身份,可却因为出身,爹不疼娘不爱,小小年纪便不得不自个儿讨生活,磕磕绊绊的养活自己。 但即便被父母所厌,被兄弟们欺负,甚至还被那些小妖们欺辱,可那个小孩儿却依旧拼尽全力的活了下来。 即便过去了好几百年,龟仙人依旧记得那时,比他膝盖也高不了多少的小孩儿仰着头,认真的对他说:“龟仙人,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小孩儿瘦巴巴的,小脸也没有平常孩子的红润,反倒是苍白失血,一眼便知过得不好。他头上顶着两只角,本应是尊贵身份的象征,却也是他落入这般下场的元凶。 龟仙人在龙宫待了那么多年,可也不知怎的,那时,竟是生了恻隐之心。后来,更是瞒着龙宫上下,偷偷补贴那个孩子,甚至悉心教导。 那小孩却是个极其懂事乖巧的,又刻苦努力,天赋更是不下他的兄弟,若是好好培养,想来前途不可限量。 只可惜…… 只是他们身份有别,又碍于龙王,他们的关系却终究不能暴露。但他们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后来,那孩子好不容易长大了,眼见着便要跳出那个泥坑,最终却终归是命运弄人。 如今,距离他离开,也有好些年了。 每每一想起来,龟仙人心口还是生疼。 而西陵晟,明明与那个孩子并无一丝相同,可龟仙人却莫名觉得熟悉,心里不由生出了一丝妄念。 当初,他顾忌太多,才会遗恨至今。 可如今…… “你可愿拜我为师?”龟仙人忍不住脱口而出。可话说完后,他却并不后悔,反倒还松了口气。 龙三太子只交代他蛊惑西陵晟,好让西陵晟去绊住苍泽神君,让苍泽神君生出凡心。 他自然也知道西陵晟命不久矣,但顶多便随便给他一些丹药,为他延长几年寿命,但再多的却是不可能了。 而西陵晟寿数已定,服食了丹药虽能延长寿命,却也因为此,将误了去冥界的时间。如此一来,往后若是死了,便只能做孤魂野鬼,再也没有了转世轮回的机会。 但他若是收了西陵晟为徒,传他修行之术,却能为他争来一线生机。 “弟子西陵晟拜见师尊。”西陵晟闻言,却是没有犹豫分毫,当即便跪在地上,向龟仙人行了大礼,“师尊大恩,晟没齿难忘,定不会负了师尊爱护之心!” 他不知道龟仙人为何会这般对他,可却明白,这是摆在他面前最好的路! 况且,西陵晟命途坎坷,也算是从小寄人篱下,几经波折,自然能敏锐的感受到龟仙人对他的好意。 所以,他并不担心龟仙人会对他有所图谋。 他如今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又有何惧? 想着,西陵晟已经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好!”龟仙人面上浮出了一抹笑意,看着西陵晟的目光更加柔和,“你我既然有了师徒之名,往后,你便是我门下之人。我虽不算什么厉害的神仙,但成仙已数千载,护你一个弟子还是能护得的。” 闻言,西陵晟心中震动,本来冷硬的心终是忍不住生起了丝丝暖意。他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师尊。” 却不知,为何眼眶发热,有一瞬间竟险些掉下泪来。 “好了,你起来吧。”龟仙人轻轻一扬手,西陵晟便不由站了起来,只是因着方才一番动作,他的脸色却又更加苍白了一些,摇摇欲坠的让人心惊。 龟仙人眼中也有了一些忧虑,沉声道:“你既然唤了我一声师尊,我也不瞒你。我本是北海龙君,也就是龙三太子派来的……” 龟仙人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那位苍泽神君已然被龙族所嫉恨,已是不死不休。我知她在你心中不同,可是如今,你不过是个凡人,便是加上为师,也不是龙族的对手。” 随着龟仙人的话,西陵晟的面色缓缓沉了下来, 龟仙人声音沉凝,继续道:“我们玄龟一族,本世代为龙族效力。为师为龙族效命多年,早年还好,可如今却瞧着,龙王野心越来越大,龙族也越来越张狂……” 他说着,眉心已经紧紧拧了起来,一张苍老的脸上沟壑众横,难言沧桑。 “龙族所谋甚大,若是成了倒还好,可若是未成,怕是玄龟一族也会遭牵连。”龟仙人叹息一声,“说与这些给你听,也只是让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我的关系,暂时也不能让外人知道。” “师尊,难道您不能脱离龙族吗?”西陵晟忍不住问道。 闻言,龟仙人却是轻叹着摇头道:“玄龟一族与龙族关系紧密,哪里是能那般好脱离的?”况且,他们一族精通的是卜算,战力上却并不算强,反正不可能是龙族的对手。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龙王把他派到龙三身边时,龟仙人没有拒绝的原因。 他本也是心生了倦意,所以才对于自己是在龙王身边做丞相,还是龙太子身边无所谓。只是,若他的猜测成真,玄龟一族倒是还能有生机。 “这些事,你暂时不用理会。”思及此,龟仙人便对西陵晟道,“只记着,对龙族一定要谨慎小心,最好也不要与他们起冲突。尤其是,你此生的资质不算好,又损了根基,于道术一途想来进展不会很大,因此,倒不如在凡尘中历练一番。” 说到此,龟仙人顿了顿才道:“你也知道那位苍泽神君是因何成神的了,若是你能在凡间做出大功德之事,想来也是有机会的。” 闻言,西陵晟躬身一拜道:“请师尊指示。” “今日,我又为你算了一卦。”龟仙人忽然如此道,“然而,卦象却与之前大不同。便是以我万年修为也猜不透了。” “师尊这是何意?”西陵晟眉心微动。 “晟儿,好好利用你戎国摄政王的身份吧。”龟仙人却是没有再多说,只是道,“戎国如今四分五裂,内乱不断,百姓苦不堪言。你身为摄政王,自然也应该为百姓谋福祉才对。” 西陵晟微微一怔。 “你要记住,王者,心中最重要的应该永远是他的臣民,而非自己的私欲。”龟仙人意味深长的道,“戎国也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 而这头,容钰别过璎霖后,便直接前往北海了。 她如今法力大增,飞行之术运用的更加娴熟,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因此,没多久便到了北海。 那日雪无虽逃跑的快,可却依然留下了蛛丝马迹。 容钰询问了附近的土地,便知道了雪无是北海龙君龙三太子的属下,又从土地口中知晓了这位龙三太子的习性。 因此,思索一番,她索性便直接来寻了这位北海龙君,而非直接找上龙王。 以她如今的实力,与龙王硬碰硬,自然是无用的。所以,还需徐徐图之。但以容钰的性格,什么都不做,却也是不可能的。 按兵不动,也要看时候。 而如今,别人都打上门了,若她还毫无反应,那她这个苍泽神君之名怕是也要被人看轻了。 “来者何人?!” 容钰并未掩饰自己的仙气,因此一到北海,便被巡逻的鱼虾们发现了。 “本君乃苍泽山之主苍泽神君容钰,久闻北海龙君之威名,今日前来,是特意想来向龙君求教的。” 容钰脚上还踩着祥云,身上仙气渺渺,立在北海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海面上探出头来的虾兵蟹将们。 她一边说,一边幻化出了玄钧。 银色的□□,在日光下,显得尤其的刺目森寒。 只是这苍泽神君容钰之名一出,那本来还有些傲慢的虾兵蟹将们当即便变了脸色。 如今,苍泽神君的名号早已传遍了整个仙界。尤其是在水域之中,容钰更是威名赫赫,谁不知那龙四太子便是被苍泽神君容钰废了的?! 因此,一听这话,北海龙宫的人便慌了。 说什么讨教,怕是来找茬的! “神、神君来得不巧,咱们龙君有事外出了,如今还未回来。”小妖们慌得面色发白,结结巴巴的道,“不如神君改日再……” 只可惜,话未说完,便见天际亮起了一道银光。 很快,一条银红色的巨龙便出现在了北海之上,正是方从天庭回来的龙三。 “看来本君来得正是时候,北海龙君这不就回来了吗?”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巨龙,那玄衣女神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也想试一试,自己的法力到底到了何种程度。 而龙族法力强大、皮糙肉厚,正是最适合的试刀石。 点将仙 第71节 “容钰?” 而此时,龙三自也看见了那个极其显眼的玄衣女子,认出是谁后,他立时化为了人形,只面色微沉,“不知苍泽神君来我北海有何事?”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容钰手中□□上,瞳孔立时微微一缩。 “本君久闻龙三太子法力高强,天赋出众,在诸位龙子中也是佼佼者,今日便也想来讨教一二。”说着,容钰朝龙三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轻笑道,“三太子,请吧。” 面上带笑,可一言一行却是步步紧逼。 正如不久之前,龙四对她的那般,这一次,却是让容钰还给了龙族。 第44章 (第二更)祁阳府可作王…… 龙三却立刻想到了他四弟如今的惨状——虽他四弟还是北岳川水君, 但一个断尾断角,法力大减的水君又还有何威信? 他四弟如今正日日在自己的宫殿中嚎哭,听着便让人心酸又气愤。 而这一切, 全拜容钰所赐! 他只是没有想到容钰胆子竟然这么大,才伤了他四弟, 竟然又找上了他?这是当真一点也不把他们龙族放在眼里?! “容钰, 你大胆!”龙三忍不住冷喝一声,“你是何身份, 岂敢在本君面前如此无礼?” 容钰面色不变,淡笑道:“龙君此话何解?你我皆位列正神, 同在仙录之上,莫非在龙君心中还有贵贱之分不成?” 当然有! 可龙三却不能这般回答,只是面色越发难看了。 “再说,本君也只是客客气气来向龙君讨教, 又何来无礼之说?”不等龙三回答, 容钰便继续道,“说来, 本君还想问一问龙君,你的管辖之地到底是北海, 还是关州府?” 闻言,龙三便知道容钰已经知道了他派人去找酆无咎一事了。 “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 苍泽神君如此大张旗鼓也太过了一些。”龙三也没有慌,只微抬着下巴道,“只是个凡人而已,苍泽神君倒是在意得很。莫非,苍泽神君对那位人间靖王有其他意思?” 没等荣誉回答,他便笑道:“说起来, 听我手下的小妖说,那靖王也是人中龙凤,长得玉树临风,极是受女子喜爱。神君莫不是也动了心思?” 容钰面上却未有丝毫惊惶之色,只深深地看了龙三一眼,忽地笑道:“龙君身份尊贵,本君本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凡人之间的小事,想不到,你竟是比本君还要如数家珍。看来,是本君孤陋孤闻了。” 想来,这便是龙族的目的吧。 想让她生出凡心,若是能与凡人纠葛在一起,便是犯了天条。仙凡有别,只此一条,便是天帝也保不住她。 既然知道了龙族的目的,容钰便也没了与他多说的心思,只直接执起玄钧,再次道:“本君此次来,就是想来向龙君请教的。其他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倒是不急。龙君,还是先请吧。” 龙三不用看,便都知道周围已经有了不知多少双眼睛。 有他北海龙宫的人,也有得到消息赶过来看热闹的仙妖们,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想与容钰动手。 他是成仙多年的北海龙君,而容钰却只是刚成仙不久的人仙,便是他赢了,在众人看来也是理所应当,而容钰却并不会有什么损伤。 可但凡他输了,却定会被人耻笑,声名扫地! 更何况,还有他四弟的前车之鉴…… 他与四弟的法力在伯仲之间,容钰能打败四弟,怕是……也能打败他。 所以,龙三根本不想与容钰比试。但若是不应,没有一个好的理由,怕是也会让人看轻。 他眸光一转,便笑道:“比试一番倒无不可,只是本君前不久方受了一些伤,恐有些影响。若是苍泽神君不在意,便比一场吧。” “对对对,龙君的伤还没好,这比试也不公平。”下方,北海的海妖们纷纷点头,佐证了龙三的话。 龙三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含笑看着容钰道:“本君倒是无所谓,神君若是执意想切磋一番,本君自奉陪到底。” 有了这番话,便是他输了,也有理由了。 而龙三清楚,容钰若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便不会下狠手,他们两人还真只能切磋切磋。 容钰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一声,边收回了玄钧,边道:“倒是不知龙君竟是受了伤,既然如此,本君便不强人所难了。” 她看着龙三,目光意味深长,竟仿佛看进了龙三的心里,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龙三有些狼狈的移开了视线,有些屈辱的握紧了双手。 “待龙君伤势痊愈后,本君再来吧。”容钰面上笑意更深,只眸中却清冷淡漠,“想来那时,无论是本君还是龙君,都能比个尽兴了。” “龙君还是早早回去养伤吧,本君便不叨扰了。” 说罢,容钰也没有停留,而是干脆利落的踏云离开了。 只龙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面色阴沉难看至极。 只觉得一张脸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一般,泛着火辣辣的疼痛。 “龙君,小的们已经准备好了药汤,您可要……哎哟!”一个蟹将飞到龙三身边,殷勤的说道。只是话未说完,却被龙三一巴掌扇了下去,怒斥道:“滚!” 蟹将哎哟一声掉进了北海里,再浮上来时,却见龙三已经怒气冲冲的飞走了。 看那方向,竟是朝着东海龙宫而去。 ** 虽然法力增强后,速度也变快了许多,但路途遥远,容钰还是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日子。待她回到苍泽山时,已经过去了半月了。 这半月里,苍泽山一切如常,可人间却又发生了许多变化。 期间,戎国那位本已经快死的摄政王忽然好了,甚至重新出现在了朝堂,并且以铁血手段开始整顿朝堂。 不过半月,戎国便有数位高官下马,但皆有罪可循,无人能驳。 一时间,朝中无人再敢对摄政王有丝毫不敬,个个以摄政王马首是瞻。 这也是无奈之举,只因摄政王掌控了戎国军权,手下有二十万大军,便是戎国王上也不得不仰仗他。 况且,这位摄政王病愈之后,手段却是更加凌厉,自是无人敢生出二心。 听说宫中的那位幼主甚至要认摄政王为亚父! 而相较于朝中众臣对摄政王的害怕,民间却对这位王爷好感大增。只因这半月以来,摄政王虽杀了不少官员,但俱是欺压百姓、罪行累累的贪官污吏。 不但如此,摄政王还关注民生,减税三年! 只这两条,便能让百姓敬重了。 戎国虽一分为三,大王子与三王子自立为王,但国土面积并比不上戎国。非但如此,这两位王子更是喜好奢侈享受,都有昏君暴君之相。 自他们自立为王以后,却自顾自己吃喝玩乐,不顾百姓死活,早就惹了不少民怨。 听闻戎国摄政王颁布了不少惠民的好政策,两位王子旗下的不少百姓都心动了。戎国是多个部族组成的,本就心不齐,百姓们对谁当王并不在意,只在意能不能让自己过好。 因此,等两位王子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管辖的城池中百姓的数量竟然少了许多! 两人自是怒不可遏,想要把人抢回来。 其实若是两人合作,倒是还有可能。但很可惜,这两位王子本就是异母,早就不和,对彼此忌惮不已,又怎可能真心合作? 是以,最终此事竟是不了了之了。 那两位王子见百姓们抢不回来,竟然很快放弃,再次沉浸在了饮酒作乐之中。 而这半月来,大周和靖军又打了一仗。 靖军已经占领了大半个北部,看似面积不小,但随着势力越发壮大,自然不能再满足。从起义的那一天起,靖军便没了回头路,只能前进,直到攻下大周都城为止。 而这一次,靖军瞄上了祁阳府。 祁阳府地处中部,主要是土地肥沃,向来有鱼米之乡的称号。 靖军如今最缺的便是粮草,若是能拿下祁阳府,便能解决目前的困境。 只是祁阳府对于大周来说也是很重要,自然不会让靖军轻易撕下这块肉。这一次司马承仿佛早有所料,竟是早早便派了援军支援祁阳府。 因此,此仗哪怕是靖王亲自带兵,却也僵持了半月,祁阳府久攻不下。 靖军只能暂时先在祁阳府二十里外安营扎寨,但是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倒也不是他们真的无法拿下祁阳府,只是无论是祁阳府兵,还是靖军,严格说起来大家都是一国人。 自相残杀已是逼不得已,若是能够以更温和的手段解决,岂不是更好? “殿下,祁阳府来使求见。”此时已经入夜了,可这时祁阳府却来了人,明显是为了掩人耳目。 东方立与酆无咎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疑惑。 “让来使进来。”酆无咎沉思片刻,便直接让人把祁阳府来人放了进来。虽心中猜到了定有要事,却不想当看到来使是谁时,酆无咎还是有些讶异。 “胥拜见靖王。” 来人看上去四五十来岁,留着美须,颇有些文气,竟是镇守祁阳府的周力将军的军师刘胥。 “竟是刘大人,不知刘大人深夜造访是为何事?”开口的是急性子的东方立。他们才与周力打了一场,怎得却突然派了自己的军师深夜过来? 刘胥淡笑了一声,回道:“胥此次前来,自然是有要事。” 不等人追问,他便直接道:“靖王殿下不知,其实我们将军与您一样,并不想打这一场仗。” 说到这儿,他面色微沉,“大家都是一国人,无论是哪方赢了,损耗的都是自家国力,受害的都是百姓。我们将军虽然是武将出身,可却并不是个恋战之人,只是君有所命,臣不得不为。但内心,却极是难过的。” 酆无咎目光微微闪了闪。 而东方立早就忍不住了,直接问道:“哎,刘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既然都不想打仗,那周将军派你来,想来已是有了解决方法?反正无论如何,我们是不会认输的,这祁阳府,我们靖军必须要拿下!” 刘胥打量了一眼酆无咎,眸中闪过满意之色,便道,“听闻靖王殿下如今无妻无妾,我家将军膝下有一独女,若是能与殿下成就秦晋之好。祁阳府,便是王妃的嫁妆。” 话落,酆无咎陡然僵直了身子。 第45章 小和尚,你要成婚了吗?…… 周家的这位小姐, 在大周也很有些名气。据说生得花容月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知书达理, 很是温婉贤惠,乃是才貌双绝的大家闺秀。 自及笄后, 不知多少人上门求亲, 便是东方立也有耳闻。 只是他们却没有想到,周力竟然会提出这个要求。娶了美娇娘, 甚至还能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祁阳府,这世上当真有这般的好事? 东方立看了自家王爷一眼, 见他面色沉凝,并不言语,想了想,便率先出声问刘胥:“周将军真这般想的?若是周小姐嫁给了我们王爷, 司马承那狗皇帝可绝不会放过周家的。” 他毫不客气的直呼皇帝的名讳。 自他家将军被那狗皇帝逼死后, 东方立心里早就积了怨恨,后来, 他们的军饷粮草又被克扣,导致许多兄弟惨死, 更是让他恨死了那狗皇帝! 点将仙 第72节 如今,他们已经反了那人, 自然没有必要再客气。 而刘胥仿佛并未听到狗皇帝三个字,只轻笑道:“自然,否则,在下也不会趁着夜色而来了。” 如今周家明面上还是大周的臣子,而靖军却是叛军。皇帝司马承可是恨死了大周,根本没有和谈的意思, 只恨不得一举歼灭靖军。 “陛下如今变得太多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刘胥轻叹一声,“他早已下了死命令,要我们将军拼尽全力也要剿灭靖军。可将军却不能不顾祁阳府数万百姓和将士的生命。” “战争本就是劳民伤财之举,且算起来大家都是一个老祖宗,这自家人打自家人,损耗的可是自己的根基。”刘胥沉声道,“实不相瞒,我们将军也不愿打这一场仗,但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将军如今也进退两难。” “所以,周将军是想反了大周?”东方立眉头微挑。 刘胥但笑不语,只道:“这哪里算是反了大周呢?靖王殿下身上也流着司马家的血,是司马家的血脉,与当今陛下可是亲兄弟。” 闻言,酆无咎眸色陡然暗了暗。 “我家将军的意思带到了,不知靖王殿下意下如何?”刘胥含笑看向酆无咎。说实话,无论是他,还是他们将军,都对这位靖王殿下很是满意。 他方才说得话自然都是真的。 如今大周朝堂说句乌烟瘴气也不为过,皇帝司马承独断专行,且随着捉妖卫的建立,性子越发的残暴,闹得人心惶惶。 他们可早就收到了消息,皇帝如今日日都要服用妖食。 如此一来,皇帝还算是人类吗? 跟随着那样一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君主,实在是一件极其危险麻烦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不久前,皇帝甚至动了要把他们小姐收入后宫的心思! 他们将军膝下就只有小姐一个孩子,怎可能把女儿推进皇宫那个火坑? 若皇帝是个明君,倒还能考虑一二。可当今,却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早年还有明君之相,可如今,不提也罢。 况且,皇帝提出要纳小姐,也不是因为怜惜喜爱,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皇权罢了。如此,小姐若是进了宫,能有什么好日子? 严格说起来,就是个人质。 而靖王不过二十出头,且生得俊俏无双,无妻无妾,听说身边连伺候的丫头也没有,可称得上是洁身自好。 况且,靖王也是司马家的人,如此算来,他们就算投了靖王,也不会背上卖国贼的骂名。 良禽择木而栖,与当今陛下相比,靖王也不失为一个极好的人选。 若是靖王最后真能成事,那小姐便能成为一国之后,而他们周家也将是皇后的母家,且还有从龙之功! 因此,他们将军才起了这样的心思。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如今靖王正是需要巩固势力的时候,他们若是能及时投靠,若是事成,那往后的荣华不可估量! 闻言,东方立也看向了酆无咎,甚至还忍不住悄悄推了推自家王爷。 周力提出联姻,原因自然不会像他们自己说的那般简单。但无论是何缘由,于他们来说,却都是好事。 周力也是一位猛将,若有了他的投靠,他们靖军势必如虎添翼! 况且,还能赚一个媳妇呢,岂不是两全其美? 帐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沉默了半晌,酆无咎终于开了口,只是说出的话却不是刘胥预料中的同意,而是道:“周将军可知本王曾是和尚?” “您这不都还俗了嘛!”这话,是东方立说的。 刘胥闻言,也笑道:“殿下也说了,那是曾经。如今您既然已经还俗,又是靖军主上,这早晚有一日会成亲生子,这做没做过和尚,自是不重要的。殿下放心,我们将军和小姐都不在意这些的。” 话落,帐子里又安静了。 酆无咎无意识的绷紧了下颌,半晌,终是道:“成亲乃是大事,自然不能草率决定。本王很感谢周将军的信任,不过此事,还是再容本王考虑一二吧。” 他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一口应下。 “自然。”刘胥笑道,“婚姻乃是人生大事,确实要好好考虑考虑。我们将军说了,若是王爷有意,便在三日后,派人来提亲吧。府上,恭候大驾!” 说完,刘胥规矩的行了一礼,这才胸有成竹的离开。 虽靖王说要考虑,但从始至终,刘胥都不认为靖王会拒绝这门婚事。毕竟,任谁也看得出来,此事,于靖王来说有害无利。 待他离开,东方立终于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您怎么不应了此事?” 这多好的事啊,还考虑作甚? “您都二十多了,这个年纪本就该成亲生子。反正是早晚的事,不是这周小姐,也会是其他人。”东方立正色道,“您早就不是和尚了,可不需要再守什么清规戒律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他以为他家王爷是因为曾经当过和尚,所以这心态还没有转变过来。 “是啊,我已经不是和尚了……”酆无咎微微抿了抿唇,他知道东方立说得没错,以他如今的身份,他终有一日要成婚。 他的婚姻,不仅是他自己的事,更是关系整个靖军的大事,关系着身后上百万的百姓和将士。可答应的话,却是如何也说不出来。 他轻薄的唇抿的极紧,看上去竟微微有些发白。 东方立是个急性子,见自家王爷一直没有说出个所以然,不由急问道:“殿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等酆无咎回答,他忽然灵光一闪道:“您不会已经有了心上人吧?” “怎么可能!你别胡说八道!”酆无咎心头一震,立刻斥责道,“我、我怎么可能会有心上人?!本王只是……” “说的也是,您成日待在军营里,哪里有机会去认识什么姑娘?”没等酆无咎自己解释完,东方立便自顾自替他把话圆了回来。 军营里大都是男人,他们虽然也有女兵,可是极少,且平日里与王爷也无甚交集。 这心上人自然是不成立了。 “既然不是,那您到底在犹豫什么?”东方立再次问道。 酆无咎心头沉了沉,半晌,才道:“大仇未报,大业未成,本王自然没有那个心思,此事再议吧。” 不等东方立说话,他便揉了揉眉心道:“时辰不早了,本王困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东方立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见自家王爷已经开始脱衣裳,脸带疲惫,一副要立刻就寝的模样。 想了想,终是咽下了劝说的话,只道:“那行,属下便先下去了,不打扰殿下了。” “嗯。” 酆无咎已经躺在了床上,淡淡应了一声,“出去的时候,记得把灯灭了。”说罢,便当即闭上了眼,看上去似乎疲累到了极点。 这么累的吗? 东方立挠了挠头,终是闭上嘴,吹灭了灯出去了。 帐子里霎时暗了下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帐里更是安静到了极点。 黑暗中,床榻上沉睡的男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身为主上,他要操心军中上下,累吗?自然是累的。 但是之前却还有比现在更累的时候。 他们最难的日子,他甚至连续四日都没有合过眼。 疲累不过是个借口,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借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他早已不是需要守清规戒律、不能沾女色的和尚了。 无论怎么看,与周家联姻,都是一件好事。 可无咎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欣喜,甚至还觉得茫然无措。 可他如今是靖王,是身后百万百姓与将士们的指望,他必须保持冷静理智,绝不能露出半点无措。 “师傅,小黑,你们说我该怎么办?”黑夜里,他终是忍不住求助,可却无人会回应他了。在十八岁之前,甚至可以说在今夜之前,他却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可他又怎么能忘了呢? 他已经是一个可以娶妻生子的普通男人了。 “心上人……”他忽地想到了东方立问他的那个问题,不由轻声低喃。 那一瞬间,脑海里有一抹身影一晃而过。可那身影消失的太快了,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仿佛方才只是他一时的错觉,从未有人在他脑中闪过。 帐里安静异常,静得仿佛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心绪烦乱无序,胸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让他颇有些心烦意乱。 酆无咎猛然闭上了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却不想没多久,竟很快便进入了睡梦中,甚至快速地沉浸在了梦境中。 梦里,出现一个熟悉的玄衣女子。 是容钰。 “将军,您来了!”他以为是容钰又入了他的梦,不由自主的朝玄衣女子走了过去,然而,方靠近,手却忽地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带着温热,比他的小了整整一圈,也比他的更柔软了许多。 原来……将军的手是这般纤细的吗? 将军,是个女子。 那一刻,他恍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酆无咎霎时僵直了身体,那一瞬间,心尖猛然一颤。 他明明应该松开的,可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非但没有抽回自己的手,甚至……情不自禁地反握了回去。 “小和尚,你要成婚了吗?”她微微仰头看着他,额间的碎发朝两侧落下,露出光洁明丽的脸庞,在微光下,那双向来清冷平静的双眸中似乎起了一丝波澜。 她秀眉轻蹙,沉声问他:“那位周小姐芳名远播,是个极为优秀的女子,小和尚,你会娶她吗?” 第46章 (第二更)她来了…… “当然不会!” 闻言, 酆无咎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便猛然摇了头,眼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急迫,“我、我是个和尚, 和尚怎么可能娶妻!将军,你不要胡说!” “可你已经还俗了。”容钰提醒他。 “……就算还俗了, 我也不会娶妻的。”酆无咎无意识的捏紧了手, 本能地回道,“况且, 我、我……还未为小黑和师傅报仇!” “可娶妻与报仇并不冲突。”容钰继续道,“想来, 慧悟大师与小黑知道你若是成亲了,也会为你开心的。周小姐那般好,你何必如此固执呢?” “她再好,我也不喜欢!”酆无咎脱口而出, “我们连面都未见过, 又怎能成亲?” 点将仙 第73节 “那你喜欢谁?” 此话像一道惊雷一般,轰然在酆无咎的耳畔炸响。他忽然抬眸看向了面前的女子, 对上了一双清淡的眸子。 “酆无咎,你喜欢谁?” 那双眼睛似乎要把穿过他的皮囊, 直直看进他的心里。 无咎心口巨震,猛然抽回了自己的手, 朝后倒退了几步,拉开了与容钰的距离。看着她的目光,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恨不得与她隔得远远的。 “你是谁?!”青年陡然沉下了脸色,“你不是将军。将军绝不可能问我这些话的!” 如将军那般的人,又怎可能问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呢? 将军根本不会关心这些事的! 况且, 她还、还……无咎霍然握紧了自己的手,仿佛要把手心里残留的温存抹除。 “我是谁,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不远处的玄衣女子忽地勾起了唇角,含笑看着他,并朝他招了招手,轻声道,“小和尚,你是不敢认我了吗?” 她的眉目间毫无一丝脂粉之气,眸若寒星,仿如一汪清澈的泉水,全无半点妩媚之色。可无咎却看得怔住了,见着她招手,更是不由自主的朝前走了过去。 “看来,你很清楚我是谁……”容钰轻笑着开口,眼里似是有着了然。 “不,我不知道!你不是她,不是!”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悦耳动听到了极致,却让酆无咎如梦初醒。眼见着两人已经近在咫尺,他霎时变了脸色,猛然转过身去,捂着耳朵语无伦次的道。 随即,不敢回头,竟是猛地朝前跑了。 他跑得很快很快,似是恨不得快点消失在身后之人的视线中…… 帅帐里,躺在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双眼,蓦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随即,他大口的喘息着。 竟像是做了噩梦一般。 可梦里有将军,又怎可能是噩梦? 黑暗里,他的喘息声极其清晰、刺耳至极。酆无咎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跳出来。 他紧紧地捂住了那里,仿佛这样,便能让它永远待在自己的胸腔里,谁也看不到、抢不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急速的跳动声才慢慢平息,回归了正常。 仿若方才那场梦,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幻觉。 思及此,青年抿紧了唇。 方才梦中的人,是将军吗?还是……只是一场梦。 这一刻,竟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喉间干涩的厉害。 他抿了抿唇,倏地从床上下了地,走到了桌前拿起茶壶竟是连茶杯也没用,便直接灌起了茶。 茶早就凉了,入口是冰凉的。 然而,这份冰凉似乎并无什么作用。酆无咎只觉得喉咙里还是又干又涩,身体的温度似乎也并没有降低多少。 明明已过了最热的季节,可此时,他却是又仿佛回到了盛夏烈日正午。 “将军……”他不自觉地轻念出声,只是还不等酆无咎反应,便听背后忽地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呼吸声,“是谁?!” 酆无咎当即警惕的转过身去,便见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此时正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酆无咎?”男人声如洪钟,然而这般大的声音却是根本没有惊动守在门外的人,尤其是他头上还顶着两只熟悉的角。 与之前入他梦的那个北海龙君很是相像,想来也是个龙族。 想到之前那个北海龙君以及后来出现的狐妖,酆无咎眸色微暗,他此时本就心烦意乱,便也没了什么耐心,只面无表情的问道:“不错,你是谁?” “本君乃龙王二太子,西海龙君!”来人正是龙二。 龙三知道人皇的事后,便不敢耽搁,直接便去寻了龙王。恰巧,当时龙二也在,便也知道了人皇即将出现的事。 只是如今命数不定,也不知这三人谁会成为人皇。 而此时,龟仙人也已经回去复命,自然未提到他已收了西陵晟为徒弟之事,只道,此人身上很有些奇特。 对于龟仙人的话,龙王父子倒是没有怀疑。 玄龟一族世代辅佐龙族,忠心自是不可说。而那西陵晟,既然是有可能成为人皇的人,有些奇特之处也是正常的。 龙王父子几人商议后,便先暂定了一个计划——人皇不同于普通凡人,他们自然不能轻易杀了这三人,最好的法子是把其收归己用。 司马承性格暴戾多疑,西陵晟城府极深,酆无咎修建将军庙,目前乃是容钰那边的人。 父子几人商量过后,决定三管齐下,尤其是酆无咎这边,更是要尽快把他收服! 若是不能……那就休怪他们无情了! 他们是绝不能容许那将军庙再增加的。 龙三有些犹疑,并未开口。而龙二一听,却是主动要求要去会会那个酆无咎,嗤笑道:“这人皇只有一个,我倒想看看这酆无咎到底有什么特别,竟然能让三弟铩羽而归、心生惧意!” 听到这话,龙三当时便黑了脸。 但龙二本就是个滚刀肉,他便是与他争执也没有用,既然如此,龙三便也没有阻止龙二,任由他去寻了酆无咎。 “你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嘛,不过也就是个普通凡人。”龙二打量了面前的人间靖王一会儿,发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人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不禁有点失望。 酆无咎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警惕的看着这位忽然出现的西海龙君问道:“不知龙君来此有何事?” 不等龙二说话,他直接道:“容将军乃是本王和边城百姓的恩人,将军庙是绝对不会毁去的。”他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龙二闻言,哼了一声,倒是没生气,只道:“若是本君能让你的师傅和妖怪朋友复活呢?” 果然,此话一出,便见那劳什子靖王猛然变了脸色。 龙二哼笑道:“我们龙族可是这人界的主人,便是冥界阎王也得给我们龙族面子。你若是愿意毁去将军庙,本君便去与阎王说说情,让你的师傅与那黑狗妖复活重生!” 父王总说他性子急躁不会动脑子,可这一次,他便要让父王对他刮目相看,他龙二可不比那个只会动嘴皮子的老三差! 所以虽然很想与这个凡人打一场,试一试这凡人到底有何奇特之处,但是龙二还是按捺了下来,决定先利诱。 他可调查过了,这靖王与那老和尚与黑狗妖感情极深,所以不信他不心动。 而果然如他所料,那靖王一听,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本君从不骗人。”龙二微抬着下巴道。 “本王不信。”却不料,那凡人却是摇了头,“我师傅与小黑已经死去多年,他们生前做了不少善事,想来,应该早已投胎了。这既然已经投胎,又怎么可能复活呢?” “你师傅倒是有可能投胎了,可那黑狗妖定然还在冥界。”说到此,龙二冷笑了一声道,“说不定,你那狗朋友如今正在受苦呢!他可是为你而死的,酆无咎,你就不担心他吗?” “他从未干过坏事,为何要受苦?!”无咎立时阴沉了面色,冷冷地看着龙二,“龙君可不要信口开河。” “是与不是,你不如亲自去看看,到时候,便能知道本君是不是在撒谎了。”龙二笑了一声,身旁,忽然便出现了一个黑洞,“这是通往冥界的路,酆无咎,你要去看一看吗?” 说罢,不等酆无咎回答,他突然到了无咎身边,伸手用力一推。他的速度太快,远不是凡人能比拟的,无咎来不及躲避,被他推了个正着。 眼见着便要扑进了那黑洞之中,一只纤细的手忽地拽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拉了过来。 一股熟悉的清香之味飘进了无咎的鼻间。 “将军……” 玄衣女子面染寒霜,森冷的看着龙二,“西海龙君,你过界了。” 第47章 他是我的人 龙二来时, 故意隐藏了气息,是以,容钰才一时没有察觉。只是因着之前的事, 容钰心有警惕,因此, 早在无咎身上留下了自己的一丝元灵。 只要酆无咎遇到危险, 她立刻便能知道。 所以当龙二打通了入冥界的通道,意欲把无咎推进去时, 容钰当即便察觉到了不对。 好在因着无咎身上有她特意留下的元灵,塔能够瞬时出现在他身边,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冥界幽冥阴气极重,便是神仙也不敢轻易入冥界,更何况无咎还是个凡人。 若是被阴气侵蚀, 说不定连命也保不住。便是侥幸从冥界回来了, 怕是也要大病一场。 容钰看着那处散发着幽冥之气的黑洞,清丽的脸庞已然冷到了极致。她只以为龙族嚣张跋扈, 却没想到,他们竟还如此阴毒。 龙二虽没有与容钰打过照面, 但只微微一想,便也猜出了面前的玄衣女子便是那位苍泽神君了。 闻言, 他毫不在意的哼笑道:“苍泽神君此言差矣,这又不是你的苍泽山,又何来的过界之说?” 不等容钰回答,龙二又补充道:“况且,我龙族掌控人间水域,只要有水之地, 便是我龙族的辖地!” 眉眼间傲慢之色尽显。 “西海龙君的口气倒是不小,听你这话,倒像是你们龙族才是这人界之主。”容钰眸色寒凉,“如此威风,着实让本君刮目相看。只是不知,可有天帝的明旨?” “哼!不用拿天帝来压本君!”龙二脸色阴冷的看了容钰一眼,“便是天帝也管不了这事!” “神仙不能伤害凡人,西海龙君莫不是连这天规都不记得了?”说话间,玄钧已然出现在了容钰的手中。 锋锐的□□在昏暗的夜色里散发着冰冷的银茫。 她心知龙族傲慢至极,便也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苍泽神君这不是在冤枉人吗?”龙二哼笑一声,“本君可没有伤过这个凡人,不但如此,还想送他一份机缘。本君见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心里挂念着死去的亲人朋友,心生不忍,便想着满足他的愿望,让他见自己的亲朋一面。” “倒是苍泽神君,未免管得太宽了一些。” 龙二很是满意自己方才说得那番话,尤其是看见那容钰难看的面色,便越发得意。他可不是父王口中那等没有脑子的莽夫,看看他现在,不就让这位让他父王都吃了大亏的苍泽神君哑口无言了吗? 想到父王之前说的人仙凡心最重,他眸光一闪,像是恍然大悟道:“还是说,这酆无咎于苍泽神君来说格外不同?” 话落,帅帐里霎时静了下来。 酆无咎更是忍不住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身影——她比他矮了不少,身形更是纤细许多,其实根本挡不住他。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牢牢地站在他的身前。 他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只是想看一眼,多看一眼,竟是如何也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他于将军来说,是不同的吗? 点将仙 第74节 不知怎的,那一瞬,酆无咎甚至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将军,她会如何回答? 酆无咎是知道的,仙凡有别,这也是之前他哪怕猜到了将军或许成为了神仙,也故作不知,并不想捅破此事的原因。 他应该主动出声反驳那西海龙君的,可是这一刻,不知为甚,酆无咎却是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酆无咎垂着头,想张嘴说话,喉咙却干涩的厉害。 “自然是不同的。” 而就在这时,容钰却忽然出声了。 话音未落,酆无咎心神剧颤,倏然抬起了头,怔怔的看向玄衣女子的背影,忍不住唤了一声,“将军……” “他是本君的人。”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重重地砸在了酆无咎的心里。须臾,他又听见那玄衣女神一字一顿的道,“他为我收敛尸骨,是我的恩人;他为本君上过香火,为本君修建将军庙,是我苍泽神君庇护的人!” “你若是想打他的主意,自然要先问问本君同不同意!”她看向龙二,清冷的眸中已然有了怒意。说话间,已经执起了手中□□。 “既然如此,那便打一场吧!”龙二早就想会会容钰了,闻言,也不客气,冷笑道,“本君倒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那般厉害!” 正好,他也可以为他四弟报仇。 这一战,本就不可避免。 话落,容钰与龙二已经飞了出去。酆无咎猛然反应了过来,忙拿起刀也跟了出去。只是他不过是个凡人,便是会轻功,也比不上能够腾云驾雾的神仙,哪怕他拼尽全力,也无济于事,很快便看不到那玄色身影了。 他空茫的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黑夜,陡然握紧了手中刀,用力之大,甚至连指节都泛起了白色。 “将军……” 酆无咎轻唤了一声,面色缓缓沉了下来。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神仙与凡人的天差地别。 “殿下,您怎么跑出来了?”这动静早已惊动了守夜的兵将,忙跟了上来,见到酆无咎狼狈的样子,忙担忧的问道,“莫不是有刺客?!” “无事。”酆无咎绷紧了下颌,只固执地望着容钰离开的方向,哑声道,“只是本王有些睡不着罢了。你们回去吧,不用守在这里。” 守卫们面面相觑,可见自家王爷面色沉凝,看上去颇有些骇人,终究不敢再多说什么,乖乖退了下去。 而此时,容钰与龙二却已经到了远处的荒山之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她自是不可能在军营中与龙二打的,否则,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龙二亦是个急性子,因此,两人根本没有多说一句话,当即便动起了手来。几个回合下来,容钰很快便察觉出龙二与龙四的不同。 西海龙君好战,且是诸位龙子中,目前战力最强的一位。 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不过容钰也今非昔比,随着几座将军庙的落成,她的仙力也增长的不少。而且,最近容钰还发现了一事。 当她用神印修炼时,竟然发现,神印能借用的力量竟已经不止仅限于苍泽山了。 凡是有将军庙的地方,神印便能借力! 只是时日尚短,还需好好研究一番。 不过即便如此,如今的容钰已经能与龙二斗得旗鼓相当了。当初与龙四一战时,她是险胜。 而这头,龙二越打也越是心惊。 他后来也看了自家四弟与容钰打斗的留影,还专门研究了许久。若是论计谋,他或许比不上其他兄弟,可若论武艺,龙二自认自己才是兄弟中最厉害的! 若是当初把四弟换成他,那输赢可不一定了! “怎么可能?你的仙力为何增长的这么快?!”龙二还未化成龙形,而是用人身在与容钰打。龙宫中珍宝神器无数,他知这容钰的武器是一把□□,所以他特意也用了刀。 容钰虽天赋异禀,可到底年轻,刀法在人族中出神入化,可龙二经验却是更丰富。 是以,在刀法上容钰并无任何优势。 龙二本以为这场斗法很快便会以他的绝对胜利结束,却没想到…… 只听噗的一声。 他偏头,便看见了自己的左臂竟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的面色陡然阴沉了下来。 虽伤口不深,但是这确实是他数百年来第一次被他人所伤。 还是一个新晋人仙! 当然对面的玄衣女子身上也不是完好无损,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围绕在了两人的周围。便是神仙,他们也是会流血的。 容钰并未回答龙二的话,而是再次攻了过去。 她心知,与这些傲慢的龙族讲道理并无作用,况且,他们之间已有了死仇,根本没有可能和解。 唯一能让龙族安分一点的办法,唯有彻底打倒他们! “倒是我小看了你!”龙二面色沉肃了起来,彻底收起了心里的轻视,冷声道,“不过,这才刚开始而已。” 话落,便听一声龙啸,龙二直接化为了龙形,是一条比龙四还大了一倍的红龙。 霎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红龙长啸一声,朝着容钰疾速的飞了过来,犹如一座极其庞大的巨山,只看着便让人心生寒意,仿佛顷刻间便能压过来! 而随着红龙一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雷电。 这便是龙族的天赋之力,龙二在此道上尤甚。雷电像是被织成了一张网,朝着容钰重重地压了过去…… * “将军!” 天空陡然的变化,自然让人无法不注意。其他人或许只以为是天气突变,而那隐隐传来的龙啸声却被当做是了雷鸣。 可酆无咎却霍然抬起了头。 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似乎随时都能塌下来一般,天上的雷电越来越凶,顷刻间,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水瞬间便淋湿了酆无咎的衣裳。 “殿下,下大雨了,您还是先回帐里吧!”亲卫忙跑了过来,大声地喊道,“殿下这雨越来越大了,再淋下去,怕是会着凉。您快回……诶,殿下!殿下,您去哪里?!” “你们先回去,告诉东方立,我有要事要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亲卫便见自家王爷竟已经运起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朝一个方向跑去,转瞬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殿下,殿下……” 亲卫咬牙,只能飞快地跑了回去,通知了东方立。 神仙斗法,凡人又怎么可能插得了手? 酆无咎很清楚这个残忍的道理。 他亦知道将军很厉害,可她的对手却是西海龙君,而她才刚成仙不久…… 只要一想到此,酆无咎的心便无法安宁,心里的焦灼让他根本无法安静的等待。哪怕……哪怕他帮不上忙,他也想试一试。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豆大的雨滴打在了酆无咎的身上、脸上,泛起了森森的寒意,可他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只朝着一个方向跑着。 只是,神仙转瞬便能到的地方,于凡人而言,却已有百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他终于到了那座荒山之下,却已是浑身侵湿、狼狈不堪到了极致。 而不知何时,天上的乌云竟已经散去了。 雨停了。 酆无咎望着逐渐亮白的天空,忍不住唤了一声,“将军,你……” “我在这里。”话未说完,身后便陡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放心吧,我没死。” 酆无咎猛然转头,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丽颜。 “内力消耗殆尽,你这是自己跑过来的?”容钰眉头微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可能会损了身体的根基,说不定会走火入魔?” 然而,被她训斥的那人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倏然倒地。 第48章 (第二更)将军,我可能…… “小和尚!” 容钰惊了一下, 忙伸手想要去扶住他,然而手刚碰到,酆无咎却心口一跳, 本能地避了开去,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好在天刚下了雨, 泥土松软, 这一摔倒是不算严重。 只是酆无咎足足跑了有上百里的路,全是凭着一股气, 早已脱了力。如今一泄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酸痛无比, 尤其是丹田处,更是像被火灼烧一般,生起了剧痛。 这是内力耗尽,受了内伤的反应。 容钰说得对, 若是再继续片刻, 走火入魔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要了他的命!如今他还算幸运, 只是受了一些内伤而已。 但酆无咎却无半点高兴。 方才下了那么大的雨,他身上已经湿透了, 雨水正滴答滴答的从他的身上滴下来,落在地上。 而面前的玄衣女子, 身上却无半点水迹,那场雨似乎对她并无半分影响。 这便是仙凡之间的差距。 “现在好些了吗?” 正这时,酆无咎便见他的将军轻轻一挥衣袖,施展了仙术,下一瞬,一股清灵之气席卷了他。不过转瞬, 他身上便干了,而且疲惫也一扫而光,便连丹田处的疼痛也淡了许多。 “将军,你受伤了?!” 然而,酆无咎的眉心却忽然紧紧拧了起来,身体比脑子更快,等他反应过来时,竟是已经拽住了容钰正欲收回去的手。 方才没有注意到,可此时,离得近,他却是一眼便看见了容钰手腕上的伤。 那分明是被利爪所伤,伤口很深,若是凡人,怕是此时手筋都已经断了。但这是龙族利爪伤的,即便是仙体,伤口也不会愈合的很快。 将军挡在他面前护着他的时候,他心头生来的是欢喜。 可看到将军受伤,酆无咎却忽然很厌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