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犯罪心理》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 《古代犯罪心理》作者:薄荷貓 文案: 作为犯罪心理学学生+推理爱好者。 陆徵相信自己穿越一定是有任务的。 破案GET√ 升官GET√ 撩汉GE…… 等等!他根本不需要这个技能好吗?! ※阅读提示※ 1、本文主受,CP:容禛X陆徵。 2、非专业人士,欢迎探讨,谢绝拍砖。 内容标签: 强强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徵 ┃ 配角:容禛,简余,陆彻 ┃ 其它:破案, 作品简评:犯罪心理学大二生陆徵穿越到了大夏朝,成为英国公府最受宠爱的小少爷,然而他的古代生活却并不平静,一具又一具被发现的剥皮女尸,让陆徵陷入了追查之中,他通过破获一起起案件,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却也因此卷入了更大的阴谋之中。 作者从全新的角度描写一桩桩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将推理和犯罪心理学相结合,案件环环相扣,剧情发展波谲云诡,引人入胜,非常值得一看。 ================== 第一卷:画皮案 第一章 穿越了 大夏朝永宁十九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英国公府从早上开始就不安宁,原因就是府上最受宠爱的小少爷陆徵又又又出幺蛾子了。 英国公陆擎手里拿着藤条,一脸怒气冲冲:“你们都让开!我今天非要打死这个孽障不可!” 管家陆安无奈地劝道:“老爷息怒啊,老夫人这会正在三少爷那呢!”言下之意就是你这喊打喊杀地去了竹覃居,一会又要被老夫人狗血淋头地给骂出来,国公爷的面子可就没有了,何必呢? 陆擎气得不行,又不敢真的去母亲那儿去讨骂。谁不知道母亲最护着这个小孽障,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从小到大哪次他闯了祸不是躲去福寿堂,偏偏自己还真没有辙,只能看着他一路在纨绔子弟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 正在这时,陆夫人云氏被一帮丫鬟簇拥着走了进来,却是眼眶通红,见陆擎怒气冲冲的样子,她冷笑一声:“怎么,国公爷这是要把我们母子往死里逼啊?” “夫人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陆擎面对自家夫人,身子顿时矮了半截,“这不是那小畜生……咳咳,徵儿他到处闯祸,这次打破了韩尚书家公子的头,莫非夫人你还要包庇他吗?” “包庇?!”云氏恨恨道,“谁打了谁还不知道呢,韩二如今还活蹦乱跳,可怜我儿却昏迷不醒!” 陆擎大吃一惊:“这是为何,先前不还好好的?”转念一想,“莫不是这臭小子装的?” “装?太医都说他昏迷不醒了,你装一个给我看看!”云氏怒不可遏,“来人,给我备车!我要去宫里给我儿讨个说法!” 陆徵半梦半醒时,只觉得耳边吵吵闹闹,扰得他根本睡不好。他考试前突击复习,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这好不容易考完了,寝室里这群牲口又在这闹腾什么呢! 陆徵忍不住吼了一声:“吵死了!” 周遭为之一静,陆徵满意了,正准备接着睡,却听见那吵闹声歇了歇却又更甚。他心里想等老子醒来一定揍死你们这群混蛋,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到再次醒来,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映入眼前的,并不是他宿舍那顶已经泛黄的蚊帐,而是厚重的青色帐幔,床边围着的也不是他一寝室没人性的室友,而是一个哭红了眼的中年美妇,而她的身后,更是呼啦啦跪了一片水灵灵的小丫鬟。 陆徵顿时就懵了。 搞什么?拍戏还是穿越啊! “我的儿,你可算是醒了!你若再不醒,娘也要跟着你去了!” 云氏见到儿子苏醒,眼泪又险些要掉下来,连忙叫人去喊太医,又叫人去通知老夫人。自从三天前陆徵和韩家老二打架被送回府里就开始昏迷不醒,连太医都查不出原因。云氏去了宫里哭诉,今上几乎派出了大半个太医院,只是连医术最精湛的许院判也无能为力。 陆老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至今还躺在床上。 陆徵昏迷了三天,水米不进,只能用人参吊着命。半天之前他开始发烧,用了许多方法都没办法退烧,许院判说如果到今晚还不能退烧,恐怕就无力回天了。 云氏险些哭晕了过去。她育有三子二女,陆徵是老来子,她格外疼宠些,如今听到这般噩耗,就像是在生生地挖她的心。连向来对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的英国公陆擎也担心得消瘦了好几斤。 若非碍着云氏死活不准,英国公府这会已经开始准备丧事了。谁想到,这个当口陆徵竟然醒了?! 然而醒是醒了,此陆徵却已非彼陆徵了。 陆徵,男,19岁,A大心理学院犯罪心理学专业大二生,刚刚拼命考过了期末考试。 因为不明原因。 穿越了。 英国公陆擎是大夏朝中三位国公之一,手握军权且深得永宁帝信任。他娶了襄宜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云氏,襄宜大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妹妹,今上继位时亦是不遗全力的支持,故此两代帝王都对她恩宠有加,连带着对云氏也格外优待。 陆擎与云氏恩爱非常,府中五个孩子都是云氏所生。长子陆彻自幼有才名,如今官居刑部左侍郎,次子陆循驻守襄阳郡,长女陆宛容是宁国公府的长媳,二女陆宛心则嫁入清流沈家。 以上诸位个个有出息,唯独出了个特立独行的幺子陆徵,从小到大就不学无术惹是生非。但云氏疼宠他,家中的老夫人更是护得不行,陆擎每次想要教训他,都会被家中两位女人给闹得没脾气。 这次他晕倒,也是他先惹了韩二,两人打架所引出来的。虽然众人都知道这事是陆徵先惹的,可因为他这一晕,反倒让受害人韩二顶了锅。 韩尚书被皇帝给骂了教子无方,回家就把韩二给打了一顿,然后让他负荆请罪来了。韩二心高气傲,回去就病了,陆韩两家算是因此结下了梁子。 陆擎知道自家有今天都是依仗皇帝的信任和恩宠,所以他为人一直本分低调,在官场上素有“老好人”之称。只是这次云氏去宫中哭诉告状也是他默认的,陆徵再怎么调皮捣蛋,这也是自己的儿子,人都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韩二来道个歉还是心不甘情不愿,陆擎可不管事情是不是自己儿子先惹出来的了。 听到陆徵醒来的消息时,他正在书房招待客人,一激动站起来把茶杯给打翻了。客人们心知他心忧儿子,都纷纷知机告辞。 陆擎心不在焉地送走客人,正准备往陆徵的竹覃居去,连忙被老管家给拦住:“老爷老爷,您先换件衣服吧!” 陆擎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沾满茶渍,他咳了两声:“太医可去了?” “您放心,三少爷一醒,夫人就派人请了太医。” “那便好。”陆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回屋子去换衣服。 老管家跟在他身后,装作不经意地用鞋子擦掉了地上的一点水渍。 待到陆擎来到竹覃居时,太医已经离开了。 陆徵靠在床头,云氏一边拭泪一边在和他说话。陆擎走进来的时候,云氏还未发现他,陆徵已经抬起头来。 “父亲。” 陆擎站住了,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儿子还是原来的模样,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有一瞬间的迟疑。 “老爷,徵儿这次可真是吃了大苦头了。” 陆擎拍了拍云氏的肩膀,又问道:“徵儿感觉如何?”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 陆徵垂下眼睛:“累父亲记挂,儿子感觉好多了。” “这段时间就好好在家中休息,往后也要谨言慎行,莫再让你祖母和母亲为你担心了。” “是的,谨遵父亲训示。” 陆擎又皱起眉头,他再一次感觉到了不对劲,可若真让他说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陆徵已经看向了云氏:“娘,不知阿仁现在在哪里?” 云氏恨恨道:“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身为你的小厮,居然未曾替你挡去危险,实在是失职,我已让人将他发卖了。” 陆徵低下头。 云氏怕他难过,又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他服侍你多年,虽说发卖,却也不是作践他,只是不让他再伺候你罢了……” “娘多心了,儿子自然知道娘是为我着想。” 云氏欣慰地笑了笑,又道:“锦鹿和汲香虽说也有不周到的地方,但念在她们向来忠心,娘也不好代你做主,便由你来处置她们吧。只你如今身体还未大好,便先记着,暂且让她们先伺候你,等你好了再说。” 陆徵偏过头,就看到地上跪着的两个婢女,他点点头:“都依母亲。” 云氏见他脸上已有疲色,连忙道:“你先休息,娘明日再来看你。” “送父亲、母亲。” 云氏和陆擎走出竹覃居,才发现他眉头一直紧锁着,不由得生气道:“儿子好不容易好点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擎连忙求饶道:“我是觉得徵儿这次醒来变了不少。” “他这次历经生死之关,心态自然会有些变化。”云氏叹了口气,“我原来一直因为他年幼,又不如他兄姐天资那么高,所以一直放任他,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陆擎不想云氏竟然会说出这一番话,欣喜道:“夫人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唉,也是我误了他。”云氏摇摇头,“等他身体好些了,便让他早些回家学吧,再找个人管教管教他。” “夫人说的是。” 竹覃居随着夫妇二人的离开渐渐安静下来,锦鹿和汲香还跪在地上,云氏离开后,陆徵也一直没喊她们起来,她们虽说一直服侍陆徵,但着实比不上阿仁与陆徵的感情,连阿仁都被夫人毫不留情地给发卖了,陆徵甚至都没有为他求情,这让她们更加恐惧自己的命运。 陆徵靠在床上出了很久的神,事实上,换了任何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穿越了,大概也是他这样一脸懵逼的。 好不容易应付走了云氏和英国公,陆徵只觉得自己半条命都去掉了。 他敢拿这些年不曾及过格的的历史发誓,中国历史上除了那个夏商周的夏朝,根本就没有大夏朝这么个朝代。 虽说有原主的记忆,可行为举止这些东西也不是看看就能学会的。 陆徵回过神来,才发现锦鹿和汲香还跪在地上,甚至已经瑟瑟发抖,他连忙道:“你们赶紧下去休息吧。” “少……少爷?” 陆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改口道:“我要休息了,你们都下去吧。” 等到她们离开,陆徵才松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苦笑道:“睡一觉醒来,会不会发现自己在做梦呢?” 第二章 去读书 睡一觉醒来当然不会发现自己回去。陆徵养伤的日子格外无聊,好在母亲常常派人送了点心过来,再加上两个大丫鬟里的汲香也是个活泼的,熟悉了之后就喜欢说些八卦给他听,这才让他的养病生活多了一些乐趣。 可纵然如此,也不代表他就真的能够这么安安心心地在屋子里头当米虫。云氏先前和英国公的一番对话,让她已然意识到了自己对于幼子太过溺爱,好在如今尚未酿成大祸,还可补救。她为人向来雷厉风行,既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便立刻着手要将这孩子的性子给掰回来。 所以,当云氏一边喝着茶,一边云淡风轻地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陆徵立刻就被含在嘴里的一口茶给呛到了。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陆徵咳了两声,有些小心翼翼道:“大哥向来公务繁忙,还是不要去打搅他了吧!” “你大哥都已经同意了。”云氏爱怜地拍着他的背,“再说,这也是权宜之计,你如今在家中养病,功课落下不少,待到日后你回了家学,自然不必再麻烦你哥哥。” “孩儿听说大哥日日都要工作到很晚,房中灯火有时还要到子时才熄灭,孩儿实在是不忍让大哥更加操劳了。” 云氏捂着唇笑了笑:“这生了场病,倒是会关心兄长了。”她摸了摸陆徵的头,“不过是教导你一二,对你大哥无碍的。” 语气虽然放软了,但却并没有转圜余地。 陆徵都要哭了,娘,合着只有我是你亲儿子,大哥是充话费送的吧。 云氏便站起来:“行了,你好好歇息,娘明日再来看你。”说完,便出门离开了。 陆徵连忙恭送母亲,这些天他一直尽力在模仿原主的言行,以防被人看出不同来。好在古代,孩子稍大一点就要移到别的院子里去,不能与长辈同住,陆徵与陆老夫人亲近,也不过是一天请个安,偶尔加一顿饭罢了,更别说和父母。 如此想来,他倒是对去大哥房中念书这事情没有太大抵触了,反正原主也不见得比文盲好上多少,他与陆彻的关系也更是生疏,应该不会被看出什么东西来吧。 这么一想通,陆徵倒觉得有些饿了,他还不习惯这里的时辰,每次都要问两个丫鬟,可这会房中没有一个人在,他便准备出门去看看。 还未出去,他就听到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还有锦鹿的训斥声。虽然都压低了声音,但陆徵耳朵灵,又加上周遭实在安静,他倒也听见一两声。 “……吵了三少爷……赶紧……后事要紧……” 陆徵干脆推开门,正看见锦鹿站在院子里教训一个小丫头,陆徵见那小丫头有些眼熟,一时也想不起来。锦鹿却一眼就看到了陆徵,赶紧让那丫鬟下去,上前来福一福身:“三少爷。” 陆徵问道:“你们在这吵什么呢?” 锦鹿脸色一白:“没什么,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竟然惊扰了少爷,是奴婢的过错。” 陆徵见她说着说着就要跪下来,连忙拉住她:“……我就是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锦鹿果然闭了嘴。 陆徵顿感无趣。 恰在此时,提着点心盒子的汲香走了进来,她比锦鹿小一岁,性子却跳脱许多,唯有一手做点心的好手艺这才留在陆徵身边。虽说同为大丫鬟,但汲香与锦鹿关系好,也向来听她的话,见陆徵与锦鹿站在院子里,且锦鹿脸色不好,连忙迎了上来。 “三少爷,来房中吃点心吧!” 陆徵便也丢开锦鹿的事,进了房间。汲香将四色点心一一摆好,又拿出碗碟放在陆徵面前。 一色绿豆糕,用了糯米和绿豆粉做成方方正正的模样,底下铺着一条粽叶,深绿色的粽叶上摆着浅绿的糕点,极为清爽;一色栗子酥,用了蒸熟的栗子揉成的泥,外头裹了一层饼皮,在油中滚过一圈,皮焦香酥脆泛着微微的黄色,里头的栗子泥却又软糯可口;一色莲子糕,质地细腻甜爽,香甜软滑,洁白的糕点上淋着一层糖渍桂花,泛出浓郁的香味,最后一色却是府中常备的枣泥山药糕。 这四色点心都清清爽爽,且颜色也搭配的漂亮,每一个又做的很小,看得出汲香的确是费了心思的。 那一日陆徵最后也没有真的罚她们,只是象征性地扣了一月月钱,锦鹿和汲香原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谁知陆徵竟如此轻易地放过她们,两人感激莫名,汲香不如锦鹿在日常服侍上细致,但也每日里变着花样地给陆徵做些点心。 陆徵只是一看,便对汲香道:“你辛苦了。” 汲香顿时就露出笑容,颊边两个小梨涡更显得可爱。陆徵咳了一声,这两个丫头对他有些意思他是知道的,只是他对两人没啥兴趣,也不想做渣男,便只当做是不知道。 汲香见陆徵只是吃点心,顿时失望地嘟了嘟嘴。 倒是锦鹿细心,忙道:“少爷慢些吃,一会又用不下饭了。” 陆徵从善如流地放下手里的点心,刚想站起来走走消食,就见管家陆安走过来,身后带着几名年纪十二三岁的少年。 这几名少年都有些拘谨,却很讲规矩,跟着陆安进来,眼睛也不乱转。穿着下人的衣服却浆洗的很干净,来到屋前,恭恭敬敬地站着。 陆徵好奇地走了出来:“安叔,这是做什么?”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 陆安慈祥地笑着道:“这是夫人为少爷准备的书童,少爷日后回去家学,总要带几个人的。” 陆徵没有吱声,原主并不太喜欢带很多人在身边,他亦然,所以陆安的话说完,他就走到了那几个少年面前。 陆安还在介绍:“他们几个都是家生子,夫人担心少爷,故此也希望将他们留在少爷身边照顾您。” “我自然知道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陆徵笑了笑,然后走到一个胖乎乎的少年面前,“你叫什么?” 胖乎乎的小厮恭敬地看着他:“小的叫阿福,少爷行走在外,尽可以使唤小的。” “我记得……你之前是外院的?” 阿福眼睛一亮:“少爷记得我?” 陆徵摸了摸下巴,原主模糊的记忆里,他的确阴差阳错救过一个被冤枉的小厮,如今这小厮当了自己的书童,也算是有缘。 他指着阿福对陆安道:“就他了。” 陆安有些犹豫:“少爷不多挑几个?” 陆徵皱起眉头:“我去念童做什么,有一个就够了。” 既然选定了房读书的事情也就提上了日程。 陆彻的书房早就布置好了,只等着陆徵搬过去,陆徵用尽办法也没能逃脱掉这个命运,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阿福去了飞鸿院。 阿福将他的笔墨和书本摆好,便乖乖地站在一旁。 陆徵叹了口气,打开书本,密密麻麻的字晃得他眼花,唯一的好处是他竟认得这些字,只是没有标点符号,这一本书看下来他觉得自己都要崩溃了。 阿福一边替他磨墨一边说道:“大少爷要酉时才回来,让您先写二十页大字。” 陆徵如临大敌地握住笔,然后在宣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 “……” 阿福和他面面相觑。 “哈……哈哈,好久没有拿笔,都生疏了……”陆徵擦掉额头的冷汗,内心十分抓狂,为什么脑子里有记忆,身体却没有记忆呢! 陆徵不信这个邪,抓着毛笔誓要写出一个端正的字来。 陆彻回到府中时,发现自己书房内静悄悄的,不由得一挑眉。 一旁的随从立刻十分有眼色地去问了书房伺候的人,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道:“大人,据说三少爷在房中练了一下午的字。” 陆彻也惊讶了,不过也没立刻进去,反倒先回自己院子换了衣服。他的妻子是前兵部尚书裴佼的独女,裴氏与他夫妻多年,两人早已心意相通,一边服侍他换衣服,一边好奇地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彻摇摇头。 裴氏也不追问,让人去把一双儿女抱过来。 “让他们等一会再过来吧。”陆彻摆摆手,“我先去书房看看三弟。” 裴氏笑着道:“我听下人们说,三弟今日很是勤奋,一整日都在书房里,没有嚷着要吃喝,也没有溜出去玩,倒是难得。” 陆彻的脸色有微微的放松:“想来是这次的事情给了他教训吧!望他是真的变好了,别再惹祖母和父母担忧。” “你啊!若是让三弟知道你这般揣测他,只怕会不高兴。” “我不过是担心这小子本性难移,让我们白高兴一场。” “行了,你要怀疑就怀疑大狱里的犯人去,别对家人也不相信。”裴氏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她嫁过来快十年了,也算是看着陆徵从一只小包子长大的,陆徵小时候十分可爱,又向来对她这位长嫂多有尊敬,再说,她也不觉得陆徵有什么不对,虽说纨绔了些,可他又没有为非作歹,生在这样的家庭,张扬些有什么不对呢? 陆彻一见裴氏的表情就暗暗地摇头,他不想跟裴氏起争执,便道:“知道了,我去看看他就回来。” “三弟向来吃软不吃硬,你也不要过于刚硬,免得他起了逆反的心,反倒不美。” 见陆彻应了是,裴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为他整了整袍子,便看着他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陆彻走出了院子,虽说不太认可裴氏的话,可若是陆徵这次真的改好了,他上次想要的那把西域精铁匕首也不妨作为奖励送给他。 陆彻这样想着,满怀信心地踏入了自己的书房,然后就变了脸色。 “这是什么?!” 第三章 先练字 这一地都是陆徵今天的训练成果。 陆彻皱起眉头拿起一张,看着上面软趴趴的字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哥……”陆徵不安地看着他。 “这便是你今天练的?” “是……” 陆彻一张一张地看了过去,沉默了很久,想起妻子的殷殷嘱托,这才勉强张口道:“学习态度……还算可嘉。” 陆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这一个下午的确完成了陆彻交代的二十张大字,可是那软趴趴跟蚯蚓一样的字体连他自己都看着辣眼睛。 陆彻深吸一口气:“原本还想着明日开始替你讲学,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他吩咐一旁的阿福,“去把你家少爷的描红本子找出来,什么时候把字练得像样了,什么时候再开始讲学。” 陆徵瞠大了眼睛:“大哥!” “就这样吧!”陆彻捂着眼睛,一脸不忍直视地离开了书房。 看着陆彻急匆匆的脚步,陆徵委屈地看着一旁的阿福:“我这字有这么差吗?” 阿福有些不好意思道:“少爷不瞒您说,我的字恐怕都要写得比您的好一些。” 一根箭直接射中了陆徵的膝盖。 “还有,大少爷师从谢远庭大师,他的字在京中可是极其受人追捧的,恐怕未曾鉴赏过……您这样的字体。” 陆徵的膝盖插满了箭,他陈恳地看着阿福:“好了,插刀教不是什么正经门派,你还是专心干好书童这一份有前途的职业吧。” “少爷你说什么?” “没……” 为了弟弟的面子,陆彻很好心地没有把他的笑话说给家人听。因而众人皆以为陆徵这是要改邪归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晚上,云氏坐在妆台前面一边卸钗鬟,一边对英国公说道:“听说徵儿今日里在书房里写了一下午大字,祖宗保佑,我儿可算是想明白了。” 陆擎没好气道:“这一晚上我听这句话都不下八遍了,你唠叨的不嫌口干吗?” 云氏横了他一眼:“儿子上进,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擎摇了摇头不跟她计较,待到下人们都下去了,这才对着云氏叹了口气:“今日我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 陆擎压低了声音说道:“楚王在扬州遇刺,听说生命垂危。” 云氏眉头一皱:“竟有此事!这是何人所为!” 楚王是永宁帝最小的弟弟,小了永宁帝整整二十岁,自小被帝后当做儿子抚养长大,当年未曾出京之时,连皇子都难缨其锋芒。 “不知道,但左也不过与那几位有关。”陆擎抬了抬下巴。 “楚王不是为了盐政才去的?怎么又会和那几位有关系了?”云氏也压低了声音。 陆擎冷笑一声:“只怕是楚王所为,触动了哪一位的利益吧!”不等云氏说话,他又接着道,“陛下想来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格外震怒。楚王久不归京,低调得很,这几位恐怕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这次踢到了铁板,或许能让他们安分几天吧!” 云氏神色有些郁郁,不管是她的母亲襄宜大长公主还是英国公府,都是铁杆的保皇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眼睁睁看着朝堂成为几位皇子结党营私的战场。 陆擎又道:“楚王这次从扬州回来,这朝堂只怕也会变一变了。” “那可不一定,他向来不喜欢这些事情,否则当年也不会向陛下求去北疆,宁肯忍受塞外苦寒,也不愿掺和京中这一摊子事情。” 陆擎一怔,又叹气道:“这些年他将北疆守得铁桶一般,让羯人不敢进犯,却偏偏在朝中为人猜忌弹劾,虽说他交了兵权,可谁又知道他心中是不是有怨?” 云氏也不说话了。 陆擎冷笑道:“他这一去十年,恐怕京中之人竟忘了他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云氏侧过头看着陆擎,惊讶道:“我却不知老爷竟然还与楚王有交情?” “夫人就别嘲笑我了。” 云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的笑意:“你这拐弯抹角的,究竟想说什么?” 陆擎摸摸鼻子:“今日陛下召我们说话,要派人去扬州查案子,只是在人选上有了争执。” “哦?老爷看好谁?” “金甲卫副统领梁珏。” 云氏皱起眉头,怪模怪样地看了他一眼:“就是成国公的那个嫡长孙?” 陆擎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表情,只能叹气道:“成国公府中的确比较混乱,可梁珏是个好的,年纪轻轻就做了金甲卫副统领,能力不凡,为人亦坚毅沉稳。” 云氏哼了一声:“既如此,陛下想必也会从善如流,老爷又何必忧心?” 陆擎无奈地看着妻子:“夫人你这又吃的哪门子飞醋?他的母亲都过世这么多年了,我就是不忍良才美质被那后院龌龊给毁了,这才忍不住出手相帮。” “我可没说什么人,只是人家自有亲祖父心疼,要你心疼个什么劲?” “夫人……” 云氏虽然使了小性子,却也不是那等胡搅蛮缠的人,不耐烦道:“知道了,我明日就去母亲府上。” 陆擎喜形于色:“多谢夫人!” 云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对人家的儿子这么关心,对自己的儿子就非打即骂。” 陆擎想起自己那个惹是生非的儿子,不由得头痛:“我若不管教他,只怕他如今就要把天都捅破了。” 云氏不是那等毫无政治敏感的后宅女子,她知道自家虽然目前看着花团锦簇,可正因为如此,才要更谨慎低调,不能随便和人结仇,只是终究还是疼爱幼子,不服气地辩解道:“可徵儿现在不是乖了不少了吗?” 陆擎摇摇头:“他醒来之后我就觉得他变了些,想来是吃了教训,我也盼着他能就此懂事,不必再为他提心吊胆。” 陆徵自然不知道父母正在头疼他的教育问题,正在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一旁的锦鹿面露担忧:“可要找个大夫来给您看看?” 陆徵摇摇头:“算了,不过是有点酸,还是不要小题大做了。”说罢,对一旁摆点心的汲香道,“最近又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说出来让我转移下注意力。” 汲香性子活泼,又喜欢听八卦,陆徵不过来了几天就发现了她的毛病,锦鹿一直压着她让她养性子,陆徵却由着她和人攀谈,只要不泄露府中事务,还常常让她在自己面前说些听来的八卦,看来汲香这是又听到什么大八卦了。 汲香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三少爷,奴婢刚刚在大厨房做点心时,听到厨娘和小丫鬟正在说起近来京中的一起大案!” 陆徵顿时来了兴趣:“什么大案?” “说是在郊外的一处荒废庙宇中发现一具女尸,听说死状可惨了,竟是生生被人剥了皮呢!大娘说,那是山里的妖怪作的恶,要披上那人皮来世间为害呢……” “呕——” 陆徵和汲香连忙向发声处看去,发现锦鹿一脸惨白地捂着嘴蹲在地上。两人顿时都有些讪讪,汲香是个傻大胆,陆徵原先的专业就是和这些打交道的,两人聊得热火,却忘了顾忌锦鹿这个时代标准的小女子。 汲香正要过去扶她,锦鹿却脸色更白地后退几步。 陆徵连忙道:“锦鹿你先下去休息吧,今晚便不必过来了。” 锦鹿点了点头,连道谢都无法,只能福了福便捂着嘴跑了出去。 汲香无辜地看着陆徵,陆徵叹口气:“跟你没关系,接着说吧!” 汲香便又绘声绘色地将自己听到的内容讲出来:“……听说那血流的满地都是,尸体上什么都有,偏偏就一张皮不见了,可不是和大娘们说的一样,是妖怪要披人皮作恶呢!” 陆徵的食指敲了敲桌面,低声念叨:“受害人,女性,身份不明,死于郊外荒庙,死因不明,死后被人剥皮……” “三少爷,您在说什么呢?” 陆徵猛然惊醒,看到汲香怪异的眼神,他忙掩饰道:“没什么,就觉得这个案子真的很骇人听闻……” 汲香连忙跟着点头:“是啊是啊,那帮厨的小丫头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徵见汲香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得叹口气:“好了,你也辛苦了,这些话不要到处乱说,免得惹得人心惶惶。” “知道啦!” 汲香虽然喜欢听八卦,但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陆徵也不担心。 “今晚我去陪祖母吃饭,你们去大厨房拿你们自己的份例就好。” 陆徵小时候被陆老夫人沈氏养过一段时间,自小就和祖母关系好,隔三差五要和祖母一同用餐,丫鬟们都习惯了,汲香便脆生生地应了。 陆徵犹豫了一下,又道:“你晚些时候去看看锦鹿,万一被吓着了,记得去请大夫来给她看看。” “知道您心疼锦鹿姐姐,奴婢省得。” 陆徵脸红了一下,强自辩解道:“这只是关心!关心!” 汲香眼珠子一转,嘻嘻一笑道:“知道啦!” 陆徵叹了口气,他想跟汲香说,少爷他可不是禽兽,连两个没发育的小丫头都不放过。只是看着汲香忙忙碌碌地收拾盘子,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第四章 试个手 第二天,陆徵带着阿福溜溜达达地跑到大哥院子,却看见早该出门的大哥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他来了才收了剑势,拿过婢女递上来的帕子一边擦汗一边道:“听说你昨日伤了手腕?今日便不练字了,让我考校一下你的学问。” 陆徵心头一苦,连忙道:“大哥,你今天怎么不要上……咳,上朝啊?” 陆彻瞥了他一眼:“今日休沐。” “哦……”陆徵绞尽脑汁想要怎么逃脱掉考试的命运,救星就来了。 大嫂裴氏牵着女儿走了过来,陆彻一子一女,女儿陆芷沅才六岁,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乖乖地叫了父亲和叔叔,然后便松开母亲的手,走到陆徵身边,仰着头看着他,声音糯糯地问:“三叔,你身体好些了吗?”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 原主向来疼爱这个侄女,陆徵也受不了这么萌的萝莉,蹲下来柔声道:“宝儿真乖,三叔已经好了。” 陆芷沅笑弯了眼睛:“那等宝儿回来,三叔你再带宝儿一起玩吧。” “好……咦,大嫂,你们要出门吗?” 裴氏笑道:“是啊,我小妹明日出阁,我们回去给她添妆。” 陆徵看了看她,又看了眼大哥:“大哥也去吗?” “那是自然。” 陆彻无视弟弟一脸被欺骗的愤怒,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对裴氏道:“东西都备好了吗?” 裴氏点点头。 陆彻说:“待我换身衣服,一会去见了爹娘,便出门吧。” 陆徵还气愤着,忽然见大哥侧过头,淡淡地道:“一会去我,晚间我回来还是要考校的。” “大哥……” 裴氏好笑地拉过女儿,向二人点点头便进去了。陆彻看了一眼弟弟:“若今晚考校你合格了,我就允许你出去玩。” 陆徵的眼睛“噌”地亮了:“一言为定?” “自然。” 陆徵这才露出笑脸来,忙不迭地往书房跑,要知道他从来到这里这么久,可还没有出过门呢,虽说有原主的记忆,但哪有自己亲眼看到有意思啊。 陆彻的书房很简单,而陆徵的桌子就摆在他桌子的旁边。笔墨纸砚备齐,旁边还垒着他近段时间的功课,好在应该是刚刚搬来,陆彻还没来得及看。 陆徵翻了翻,发现那一沓惨不忍睹的功课跟自己写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顿时放下心来。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丢脸,于是干脆将这一沓功课都藏起来。等到藏好了,他才拍拍手直起腰来,开始有心思打量陆彻书房的布置。 昨日里他太紧张,竟没有仔细看看自家兄长的书房。 陆彻的书房中规中矩,几个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案上也摆满了案卷,陆徵过去翻了翻,却在看到一份案卷的时候定住了。 “永宁十九年十月初三,畿南十里,有一山名白泉山,山上有庙,见一妇尸,为绳勒住窒死,后被剥皮,弃尸庙中……” 陆徵将这份案卷看完,虽然是文言文,但写这案卷的人条理清晰、水平极高,陆徵也算是磕磕巴巴地理解了意思。 死者名叫绿柳,是吏部一焦姓主事家的婢女。说是失踪有几天了,本以为是逃奴,还特意去了京兆府中报了案,谁知道过了两天,这绿柳的尸体就被发现在了京郊白泉山上的庙里。这庙早就没了香火,是座荒庙,连当地人都很少去,却不知道尸体为什么会在那里被发现。 发现尸体的是一打柴的樵夫,本想在那庙中歇息一下,谁知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侧卧在庙前,走近一看差点没被吓晕过去。樵夫随后就报了案,京兆府尹派了捕快和仵作前去查案,可是依旧毫无头绪。 按照规定,刑部只复核,但发生了京兆府无法解决的古怪案子,也是可以交由刑部一同查案的。 陆徵发现陆彻用笔在旁边做了几点标注,正准备细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他大哥和书房服侍的小厮的说话声。 陆徵赶紧将案卷放回原处,自己则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一脸严肃地提着笔,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 陆彻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看他拿着一本书在摇头晃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提醒了小厮,不准他到处乱跑。 陆徵撇了撇嘴,故意大声地念起书来,直到陆彻的身影彻底离开书房才松口气,简直就是他读高中时的情景再现。 经陆彻这么一打岔,陆徵也忘记那案卷了,想起和大哥打的赌,连忙将书本翻开,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三少爷这一下改邪归正,简直让国公府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原以为他只是做做戏而已,谁想到大少爷出去了,也老老实实地在,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陆彻回来听到小厮的报告时,也惊讶地挑了挑眉毛,随后一番考校,也证明了陆徵这不是在做样子,是真正认真念了书的。 陆彻表情缓和下来,难得对弟弟露出个笑脸:“不错。” 陆徵连忙道:“那我明天是不是可以出去玩?”见陆彻脸色一沉,又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陆彻将书放下,正准备教训他,忽然看见一小厮在书房门口,便道:“什么事?” “老夫人身边的碧玺姐姐来传话,说今儿是十五,让您和三少爷去福寿堂用餐。” 陆家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是必然要到陆老夫人的福寿堂一起用餐的,英国公府人丁单薄,便也不拘男女,都是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只是今日裴氏带着女儿住在娘家,便没人提醒陆彻。 陆徵再次逃过一劫,忙不迭地就往福寿堂跑。 陆彻理了理袍子,正准备走,却忽然身子一顿,他发现自己桌上的案卷似乎被人动了,他招来小厮:“今日这房中除了三少爷,还有谁来过?” “回大少爷,并没有其他人。”小厮老老实实回答。 陆彻没有说话,只是又垂眸看了一眼那摊开的案卷,才朝福寿堂走去。 陆彻到的时候,陆老夫人已经叫陆徵逗得开怀大笑了,陆徵自小就有这个天赋,极招长辈的喜爱,更别提他自幼长在陆老夫人跟前,简直被陆老夫人当成眼珠子看待。 因为裴氏和陆芷沅不在,陆彻的长子陆琰在衡山,许久才回来一趟,故而餐桌上竟然只有陆彻和陆擎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 陆老夫人看了一眼,才道:“你们母亲怎么还没有到?” 她话音刚落,云氏就从门外走进来,只是脸上尤带着怒容。 “媳妇来晚了,望母亲见谅。” 陆老夫人笑了笑:“无妨,叫人上菜吧。” 待到吃过饭,几人喝着香茗,陆老夫人才问云氏:“刚刚见你脸色不大好,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云氏便说道:“先前院子里管花草的婆子状告我院中一个洒扫丫头偷了我的金钗,余嬷嬷带人去看了,果然在那丫头房中找到。这本也不是大事,她若是认了,按照家规罚了就是,可她却抵死不认,我怕误了母亲这边,便将她暂时关在了柴房,一会儿就叫人牙子带去发卖了。” 陆老夫人紧皱眉头:“如此心术不正的丫头,确实留不得,你先去处理吧。” 云氏顺势站起来:“容媳妇先告退。” “你去吧。” 云氏正准备离开,陆徵却突然开口道:“娘亲,为何不听听那个丫头的辩解呢?或许是误会也说不定。” 陆彻原本和陆擎在说事情,听见他这么说,两人都惊讶地看向陆徵。 云氏见儿子一脸不解,放柔了声音道:“娘怎会如此草率,只是那金钗的确是在她包袱里发现的,人证物证俱在,焉能让她狡辩。” 据云氏说,那丫头叫柳枝,是院中的三等丫鬟,发现她偷窃的是院中管理花草的董婆子,董婆子一口咬定在柳枝的包袱里发现的金钗,柳枝却咬死不认。 陆徵问:“母亲何以肯定董婆子说的就是真的呢?” 云氏迟疑道:“这董婆子在我院中服侍几十年了,那柳枝不过是外头买来的,我自然要信董婆子。” 陆徵道:“母亲将那董婆子说的话原原本本说给我听一遍,可好?” 云氏便对身边的余嬷嬷点点头,余嬷嬷便站出来,说道:“董婆子说,她那日见柳枝鬼鬼祟祟,便跟着她,发现她将一只金钗放在自己的包袱里,她觉得那金钗眼熟,这才告诉奴婢,奴婢想起夫人先前掉了的金钗,这才知道是那柳枝偷的。” 陆徵摇摇头:“母亲,这金钗不是那柳枝偷的,只怕是被这董婆子嫁祸罢了。” 他的话刚落音,不止云氏和陆老夫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连陆彻和陆擎也不由得关注起来。 “三弟是如何知道的?”陆彻问。 陆徵便道:“不如将那柳枝和董婆子带过来,我问她们几句话,自然能真相大白。”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 余嬷嬷将目光移向云氏,云氏微微地点了点头,又对陆老夫人道:“既然徵儿这样说,不如真将人带来,也不叫人说我们国公府冤枉好人。” 陆老夫人点点头,陆擎原本要和长子去书房谈事情,见此状,也准备看看这三儿子又要出些什么幺蛾子,干脆也不起身了,就这么坐在原地,等着余嬷嬷将人带来。 第五章 谁之过 余嬷嬷很快就将柳枝和董婆子带了过来,柳枝个头瘦瘦小小的,看着不过十三四岁,一脸仓皇,眼睛里还含着泪水,董婆子就壮实许多,一张圆脸看起来很是和气,看到满屋的主子都在这里,眼睛里也有一丝瑟缩。 来的路上余嬷嬷什么也没说,将人带到厅堂里,就默默地退回了云氏身后。 陆徵看着董婆子道:“你便是母亲院中照料花草的?” 董婆子原本见余嬷嬷将她和柳枝一并带过来,还以为是要发落柳枝偷金钗的事情,谁知道一进来,陆徵就问了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可她又不敢不答,只能小心翼翼道:“回三少爷,是的。” “我院子里有一株很喜欢的茶花,最近也不知怎么,叶片上忽然就有了很多黑色斑点,我院中侍弄花草的丫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董婆子惊讶地看了一眼陆徵,当下也不敢多想,回答道:“或是有虫子,或是褐斑病,再不然,这株茶花若是移栽而来的,也可能是不服水土。” “那丫头也是这般跟我说的,却还是没有让茶花好起来。” 董婆子皱了皱眉:“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只老奴没有见过那株茶花,却是不敢肯定的。” 陆徵唇边露出一抹笑来,轻飘飘地道:“那便罢了。”他又看了一眼那跪着的柳枝,“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柳枝嚅嗫道:“奴婢平日里都在扫院子,偶尔也帮董妈妈照料一下花草。” “你且不用怕,我问你,你平日里与董婆子关系可好?” 柳枝看了一眼身旁的董婆子,又低下头,小声道:“董妈妈待我们这些小丫头一向和气。” 陆徵又问:“你既然帮着照料花草,想必也懂一些,刚刚那个问题你也回答一遍。” 柳枝结结巴巴道:“奴婢看得不多,只知道若是只有这一株长了黑斑,十有八九是水土不服,茶花喜腐物,养起来又比较娇贵,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若是连着旁边的花草也有了黑斑,倒应该是得了病,现在天气渐冷,倒不太可能是虫子咬的。” 她这番话说的条理清晰,倒显得比那董婆子更加懂花草一般。 董婆子见状,恨恨地朝柳枝投过去一个嫉恨的眼神。 陆徵装作没看到一般,对那董婆子说:“你先前告柳枝偷了我娘的金钗,不如再把过程说一遍。” 董婆子战战兢兢地垂下头,说道:“那日,老奴在院子里看到柳枝……” “等等,那日是哪日,又是几时几分,你在院子里做什么,怎会看到柳枝?” “是……是三天前,大约是中午,不……是下午,老奴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 “接着说。” “是……老奴看到柳枝鬼鬼祟祟地朝自己房中去,觉得有些奇怪,就跟了上去,结果发现她拿出一支金钗,偷偷地放在自己的包袱里,老奴觉得那金钗有些眼熟,像是夫人的,就将此事告诉了余嬷嬷。” 陆徵笑了笑,对云氏道:“母亲那金钗可是常戴?” 云氏还未说话,一旁的余嬷嬷已经替她回答了:“三少爷,夫人向来不喜欢金银俗物,那金钗是每一季的份例,惯常用来赏人的,倒是没有戴过的。” 陆徵便对董婆子道:“母亲没有戴过那金钗,你是如何得知那金钗是母亲的,不是别人的呢?” 董婆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了下来:“老奴……老奴没看清楚,只觉得那金钗……金钗贵重,像是夫人所戴……老奴也是……也是一心为夫人着想……” 陆徵却径自打断她:“你既然看不清楚,先前如何肯定是母亲的金钗,你既然无法确定,这般急吼吼地告知了母亲,万一错了,岂不是冤枉好人,再者,你又如何确定柳枝一定会将金钗放在那里,不会转移赃物呢?” “老奴……老奴……” 不需要陆徵再多说,众人也知道这桩案子真正的犯人是谁了。 云氏心中怒极,她性子好强,府中大权都在手中尽在手中,却不想竟然在自己院中出了这种事情,叫她在人前丢脸。可这事情是她的宝贝儿子给捅出来的,她自然舍不得责怪,只得将一腔怒气都转移到董婆子身上,甚至连柳枝也一并怨恨起来。 当下,也顾不得再跟陆老夫人告罪,便带着一群人匆匆地回了自己院子。 陆老夫人疼爱地看着陆徵:“徵儿果真是厉害。” 陆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陆擎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小儿子,又见大儿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你是如何得知那董婆子说谎的?” “母亲素来不喜欢纯金的饰物,况且她也是有人说那丫头偷东西才发现金钗丢了的,可见她平常是不怎么用这金钗的,不然也不至于被人告到面前才发现,既然如此,那董婆子又是怎么知道这金钗是娘亲丢的?还能信誓旦旦带人去找到赃物?”陆徵反问。 陆彻点点头:“除非这钗子原就是她偷的,自然是清楚。”他面露惊异地看着弟弟,“就凭这一点,你就猜那董婆子说谎?” 陆徵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啊。” 陆彻皱起眉:“那你怎能信口雌黄?” “其实我就是觉得古怪,母亲治家严谨,一个三等丫鬟如何能够进入母亲房内,反倒是那董婆子,既然管着花草,母亲房中有鲜花和盆景,她要进入就会方便得多啊!却不知道那董婆子和这柳枝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陷害她。”陆徵撑着下巴,心想论心计那柳枝甩了董婆子几条街,怎么会被这样简单的计策给陷害了呢? 陆彻听了他的解释,眉头松了松,可还是不赞同:“那你也太过轻狂了。” “没办法。”陆徵摊了摊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这是他们的专业老师周教授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他常常说,想要学好犯罪心理学,需要天才一般的想象力,和怀疑一切的态度,因为现实永远会更加匪夷所思。 陆徵的专业成绩算不上多好,但每次的案例分析,他总是能比同学更快找到破绽,这大概就是他的天赋吧。 陆彻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陷入了沉思。 陆徵毫无所觉,又在陆老夫人面前耍宝卖乖了一会,才告退回去。 从福寿堂出来后,陆擎与陆彻来到书房中坐定,下人上了茶水退下后,他才开口说话。 原来是永宁帝已经决定让金甲卫副统领梁珏去扬州了,梁珏感念陆擎相帮,透露给了他一些消息。 “此事是四皇子所为?”陆彻皱眉道。 “只是线索如此显示罢了。”陆擎摇摇头:“这几年,四皇子府的管事经常去江南,若说嫌疑,他的确是最大的,只是为了区区利益就要刺杀楚王,我却是不信四皇子有如此愚蠢。” “父亲怀疑背后有人推动?” 陆擎似笑非笑:“不管这背后之人,此次楚王回来,陛下必然会给他个交代的,但看到时推出的是哪家的替死鬼。” 陆彻皱紧了眉头,皇后过世,永宁帝没有嫡子,又加之皇子们渐渐长成,这几年党争越发厉害,也不知道英国公保持中立的日子还能维持几年。 陆擎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叹了口气:“陛下对我们仍是十分信任的,为父又握有军权,几位殿下只怕是不会放过我们家的,往后的日子我们全家都要越发谨慎。” “儿子省得。” “我倒是不担心你,我担心我们家那个小魔障。”陆擎没好气道,“他与韩二那一架,你真当是像他说的路见不平?不过是被人设计当了枪使,韩尚书是大皇子的人,我们与韩家撕破脸皮,便间接绝了大皇子拉拢我们的意思,手段倒是不错,却不知是那位皇子的手笔。” 陆彻脸色不变:“可这手段却显得其为人狭隘了,不论是哪位皇子,都不会走到最后的。”他停顿了一下,“至于三弟,就见他今日见微知著的本事,父亲就不必太过担心他。” 陆擎却嗤笑一声:“我的种我还不知道,这小子只怕是误打误撞上的,哪有你说的那般神。” 陆彻心里并不认同父亲的话,却也没有反驳他。两人又说了一会朝政,英国公陆擎向来是求稳的性子,可长子陆彻却与他行事相反,看似温文儒雅,实则手段要强硬许多。 父子俩政见不合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怕陆彻碍于孝道不与父亲争执,可之后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丝毫没有受父亲的半点影响。 这么多年英国公也习惯了,但该告诫自家儿子的还是要说。见陆彻就要回去,连忙叫住他:“白泉山的案子如何了?”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 陆彻摇摇头:“凶手手段残忍,再加上死者是两天后才被人发现的,脚印之类的痕迹早就没有了。而这个死者年纪不大,生前也并不曾听过与他人结过仇。” “会不会与她父母有关?” “这名死者并不是焦府的家生子,而是永宁七年的流民,因为父母双亡,自愿入了奴籍。她在府中也很少与人接触,只是据说她有个妹妹在府外,却没什么人认识。”陆彻顿了顿,“父亲怎么突然关心起这桩案子了?” 陆擎叹口气:“这案子闹得人心惶惶的,连宫中都有听闻,再加之今年北方又大旱,却是有流言传出是陛下当年杀戮太过,这才惹得老天震怒。”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有人提起?”陆彻说,“只怕是别有用心。” “是啊,这流言隐隐约约竟透出要让陛下下罪己诏的意思,陛下很是愤怒,把宫中清理了一遍,却也是对这案子上了心。” 陆彻听父亲这么说完,心中也有了计较,同父亲又说了一会话,方才回了房间。 第六章 被碰瓷 第二天上朝,永宁帝果然在朝会上说了这桩案子,要求要十日之内破案。刑部尚书满脸苦色,却也不得不接了旨。陆彻有了父亲昨日透露的信息,倒是没有多么吃惊,这案子本就是他在负责,便是没有皇帝的旨意,他也是一定要破了案的。 下了朝回到家,陆彻见自己书房内没有人,问了小厮才知道,陆徵竟然一早就出门了,陆彻脸色一沉,对那小厮道:“去门房那守着,三少爷一回来就叫他来见我。” 小厮应声退下。 陆彻原本答应了弟弟若是过了考校便让他出门,也打算下次休沐的时候带他去郊外的庄子上,谁知道他竟然说也不说就径自出门了,他原本还以为经过先前的生死之劫,陆徵能懂事些,却依然故我。 陆徵哪里想的了这么多,不过觉得既然哥哥答应了,便同母亲说一声就带着阿福和几个侍卫出门了。 出门之前陆徵还特意做了攻略,内城是达官贵族们居住的地方,等级森严分明,可以当做是政治中心和高档住宅区,外城就完全是龙蛇混杂,东西两市也都在外城。陆徵要出去玩,自然不会在住宅区里打转,因此大手一挥,马车边“踢踢踏踏”地朝外城而去。 东市整洁干净,里面的铺子也大多是有后台的,西市则比较平民,卖的东西也更加五花八门,陆徵掀开帘子,看得目不暇接。 突然马车猛地一震,陆徵没注意险些滚下车去,一阵喧哗之后就是车夫愤怒的声音:“胡说!” 陆徵靠着阿福稳住身体,掀开车帘,发现马车已经停下了,他只看到车夫微微颤抖的背影。 马车的前方,躺着一个瘦小的男人,正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哭闹着:“撞死人啦!……有钱人家的老爷撞死人啦!” 车夫是个老实憨厚的汉子,见他这般闹也只能涨红了脸,徒劳地说:“没有……你骗人……” 周围围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都在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还隐约飘来几句“家中有权有势……真不是好东西……”之类的。 陆徵站在车辕上,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他这是在古代被“碰瓷”了?! 陆徵当然知道这车夫不会撞到人,他驾车向来稳重,不然家中也不会让他来给自己驾车,更别提刚刚陆徵还要求他开慢点,这速度便是迎面撞上都不会有什么问题,更别提那瘦小的汉子离马车尚有一段距离。 陆徵想得明白,可周围群众的舆论已经被控制了,都是来声讨他的。 车夫手足无措地看着陆徵,急得快要哭出来。他是陆家的家生子,可性子向来木讷,也没有什么好差事,好不容易因着稳重才被主母指给三少爷驾车,若是因为这事丢了差事,一家子以后要如何生活。 陆徵站得高,瞟了一眼周围群众,果然发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在人群里穿梭,陆徵皱起眉头,但很快又松开,他发现家里给他的两个护卫也发现了这一点,其中一人已经暗暗混入人群,正朝着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而去。 陆徵放下心来,看着那还在嚎叫的瘦小汉子,心中不由得好笑。 “谁在闹事!”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围观群众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个捕快挎着刀走了进来。 他一身古铜色皮肤,身材高大,脸也方正,看着就是一身正气。 陆徵敏锐地注意到那地上躺着的汉子在这捕快进来的时候有轻微的瑟缩,但很快又大声哭闹起来:“大人可要为小民做主啊!小民家中困难全靠小民一人做工养活,如今被这马车压断了腿,今后生计可要如何是好啊!” 周围的声音为之一顿,很快又议论起来,看得出来比起先前看热闹的样子,倒是多了一份物伤其类的同情。 那捕快却并不为所动,一双虎目瞪了一眼周遭:“安静!” 他声音大也有威严,加上百姓天然对衙门的畏惧,倒是不敢再议论,周围很快安静下来。 捕快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男人,又看向车夫,问道:“你也说,刚刚发生了何事?” 车夫瞪着躺在地上的男人,不卑不亢道:“捕爷明鉴,小人为家中小少爷驾车,一向是求稳不求快,加上少爷又有吩咐,刚刚不过比行路稍微快一点,是绝不会撞上人的。这人是刚刚从一旁的巷子里冲出来,直接躺在我们车前,根本就只是借机敲诈罢了。” 陆徵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车夫,这车夫性子老实木讷,可这一段话却说的十分有条理,既说清了事实又没有透露半点他的身份,看来陆家这等豪门养出来的下人果然不同。 车夫的话说完,群众里就传来一声喊声:“都是狡辩!人就倒在车前,不是你撞得还是谁!” 原本还有所怀疑的群众也跟着被带跑了风向,可陆徵却发现这捕快根本不为所动,甚至手指一动,那刀出鞘半分,寒光一闪,原本还喧闹的群众顿时就鸦雀无声。 那汉子见此情景,连忙大喊道:“官老爷给小民做主啊!小民不活了!不活了!” “噤声!” 那捕快沉着脸看了两方,陆徵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担心,那车夫虽然木讷,却也挺直了胸背站在马车前。 陆徵见那捕快不说话,便道:“官爷……” “在下只是个小小捕快,当不得阁下这般称呼。”那捕快拱了拱手。 陆徵这才意识到自己口误,连忙道:“捕爷,既然这人说他腿伤了,不如先叫个大夫来看看?” 捕快点点头,指了指那车夫:“你就去周围找个大夫来看看他吧。” 车夫点点头,正欲离开,那一直哭喊着的小个子男人连忙喊道:“谁知道你找来的大夫是不是跟你一伙的,你撞伤了我,还想用这一招来害我。” 陆徵皱起了眉,他好不容易出趟门,实在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耽误时间,这才想找个梯子给这人下了,谁知道他居然这么贪婪,真是要钱不要命。 “那你想怎么办?” 那汉子转了转眼睛,嚷道:“我生活没了着落,你当然要负责赔偿。” 陆徵冷笑一声:“那你想赔多少?” 那汉子一喜:“五……不,一百两吧!” 周围立刻发出惊呼声,按照大夏朝的金银汇率,一贯铜钱等于一两白银,十两白银等于一金,一贯铜钱能够满足一户普通人家一月所有的花费,一百两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对于陆家来说,这一百两并不算什么,连那车夫都放松了脸色,只等着阿福拿了钱来消灾弭祸。 “倒是不贵。”陆徵点点头,那捕快却脸色一沉,正准备说什么,却被陆徵转过来的眼神给阻止了。 陆徵掏出绢帕来慢悠悠地擦拭着手指,“可是,我这车夫买来的时候还不到一两银子,因为他的过错要花费一百两实在是划不来。” 那人听他说不贵时脸上顿时一喜,听到后面的时候却又变了。 陆徵将这番变化看在眼里,他收起绢帕,直接对那车夫说道:“既然这样,我干脆把卖身契还给你,你自己赔偿这一百两吧!” 那车夫连忙跪下哭诉:“少爷,小的哪里有这么多钱可以还给他啊!” 陆徵笑道:“那我给你出个法子,你干脆驾了马车将人撞死,然后你给他抵命,你老婆孩子我替你养着,如何?” 在场顿时一片哗然,原本还有倾向于他们的群众也跟着群情激奋起来,一边说陆徵黑心,一边同情那可怜的车夫。 捕快却没有和他们一般激愤,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陆徵却不放过他,转了眼神过来道:“捕爷,这可违反刑律?” 捕快沉吟了一下:“你若将卖身契还了,这车夫便是自由身,他若是撞死了人,自然该本人承担全部责任,只是你刚刚说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也是要判个教唆之刑的。” “教唆之刑?”陆徵露出一个兴味的笑容,“要怎么判?”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 “十板子。”捕快一板一眼道。 “不知可否用金银抵刑?” 捕快沉思了一会,才道:“可以,十两银子可以抵一板子。” 陆徵笑着点点头:“好,阿福,把他的卖身契和银子拿出来。” 阿福站在马车,从身上拿出一张纸,又拿出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周围顿时一片哗然,连躺在地上那汉子的脸色也变了变。 车夫却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陆徵,一脸的痛苦挣扎,却见陆徵脸色没有半分改变,许久之后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是,多谢少爷!” 围观群众都惊呆了,躺在地上的汉子也惊呆了,他本以为陆徵不是自认倒霉赔钱就是跟他讨价还价,谁知道他一言不合就要撞死人啊。 眼看着那车夫已经爬上了马车,举起马鞭。 “啪!” “嗷!” 几乎是在马鞭响起来的同时,地上趴着的汉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来朝人群外跑去。 那捕快却早有准备,一发觉那汉子想逃,就及时将人给抓了回来。 陆徵笑眯眯地抱着手臂:“看来伤得不重嘛,能跑能跳的。” 车夫在马车上只是挥了一下空鞭,见到那碰瓷的汉子已经被捕快抓了起来,这才下了车,老老实实地站在陆徵身后。 捕快已一脚踩在那汉子背上:“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还想要泼脏水污蔑陆徵,却见那人拍了拍掌:“捕爷不要着急,他不肯说,让他的同伙替他说,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灰色劲装的汉子提着两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将那两人一把扔在地上。 那两人被摔得晕头转向的,一把寒光闪闪的刀比在他的脖颈上,有人冷声问道:“说。” 这几人才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涕泪横流地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围观群众发出一阵阵鄙夷声。 第七章 他是谁 那捕快急着将人带回去复命,只与陆徵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陆徵倒是觉得这个捕快挺有意思,谁说古人脑子僵化的,这捕快明显就脑子很活嘛,刚刚跟他合作演的那一段戏,可是哄住了不少人。 阿福见已经快中午了,便对陆徵道:“少爷,不如先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陆徵揉了揉肚子,觉得的确有些饿了。 阿福领他来了东市不远的酒楼,这酒楼虽然看着有些旧了,在燕京城中却是鼎鼎有名的,眼下正是饭点,这酒楼里已坐满了人。阿福给了小二一个银锞子,要了楼上的一间包厢。 陆徵便跟着那小二走了过去,二楼的楼梯有些窄,迎面走来一个低着头的男人,他的个头很高,却很瘦削,站在楼梯口的时候像一节劲瘦的青竹。陆徵正准备侧着身子让让他,却突然见他抬起头来,嘴里准确地吐出了他的名字:“陆徵。” 陆徵一愣。 他还在脑海中搜寻这个人的身份,对方却已经擦过他的身体径自下楼了。 陆徵还愣在原地,许久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阿福:“他是谁?” 阿福皱着眉头:“这是德城候的独子,他怎么会认得少爷?” 听了阿福的介绍,陆徵这才恍然。 德城候最早不过是一朝外戚,家中根基有限,不敢在朝堂上争什么短长,倒是另辟蹊径转而朝商业发展。商人虽然地位很低,但耐不住德城候府实在太有钱,又非常识时务,所以几代过后,当年威名赫赫的公爵府第都化成了过眼云烟,这侯府却还稳稳地立在了京城。 朝中高官几乎都是出自名门,再不济也是诗礼传家,对满身铜臭味的德城候也看不上眼,因此德城候府并没有在靠近皇城的地方,而是在贴近了内城城门。 现任的德城候连续生了十几个闺女,好不容易生个儿子,还是个外室子。对方身世不堪,自然不可能跟陆徵他们玩一块,怪不得原身不认得他,却不知他是怎么认得原身的,那语气,可不像是泛泛之交啊。 陆徵好奇心起,便让阿福一人上去等菜,自己却偷偷摸摸地跟上了简余,好在简余走得不快,而且一路上停停走走买了些东西,这让陆徵才没有跟丢他。 当他走到一条小巷子里的时候脚步陡然加快,陆徵一急,连忙跑着追了过去。只是到了跟前才发现巷子里一点影子都没有。陆徵愣了一下,连忙走出来,这是一条死路,不知道简余是怎么不见的? “你在找我么?”冷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陆徵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就看见简余的身影逆着光慢慢朝他走近,他的身材瘦削单薄,却隐含着压迫。 陆徵慌张地退了两步,却没想到踩到了小石头,跌在了地上。 简余没有在往前走,这个角度之下,反倒让陆徵看清了他的长相。简余皮肤白皙,五官深邃而精致,有一种模糊性别的美,有着这样艳丽无匹的长相,他的神色却是极端冷漠的,仿佛一把未出鞘的刀,压抑着涌动的戾气和嗜血。 简余定定地看着陆徵:“别再跟着我了。” 他虽然这样说,语气里却没有杀意,陆徵心头的害怕去了不少,他就这么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简余:“你是怎么认得我的?” 简余低头看着那少年,这张脸和他记忆里并无二致,曾经他也是这般坐在地上仰着一双好奇的眸子问他:“你是怎么认得我的?” 简余垂眸盖住了自己的目光,冷冷道:“英国公府三少爷,这燕京城中哪个不认得?” 陆徵直觉不是如此,可简余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陆徵不由得在心里想,是不是原主曾经得罪过他却又忘记了?联想起他刚才含着压迫的身影,心中顿时一跳,也不敢再追过去。 在外头吃完饭,陆徵才带着阿福优哉游哉地回去,刚回了竹覃居,就看到汲香正带着几个小丫头在苦着脸收拾桌上的茶水。 原主真正交好的人并不多,所以陆徵也想不到谁竟然会来拜访他,好奇地问汲香:“刚刚是谁来了?” 汲香一见到他就松了口气,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是大少爷。” “谁?!!” 汲香露出怜悯的表情:“三少爷,大少爷在这里等了你许久,让你回来以后就赶紧去飞鸿院找他。” 陆徵瞪大了眼睛:“大哥来过了?”他看到汲香身后的茶杯,连忙伸出手去摸了摸,茶杯冰冷,冷的陆徵一个激灵。在英国公府,哪个敢给陆家大少爷喝冷茶?除非是他自己吩咐的。 陆彻在他的竹覃居等到茶凉了才走,还让他回来就过去找他,在这个长兄如父的时代,这就是大大的不敬,陆彻要教训他,简直就是天经地义。 陆彻哭丧着脸,不抱一丝希望地问:“大哥可有说他是来找我什么事吗?” 汲香摇摇头:“少爷,您还是赶紧去吧,不要让大少爷更生气。” 陆彻叹了口气,只能郁郁地往飞鸿院去,内心祈祷大嫂和小侄女这会刚好在,大哥也不会对他太凶。 然而陆徵的运气实在不好,裴氏和陆芷沅的确回来了,可陆芷沅在外头受了凉,裴氏正带着她在内院休息,没时间过来解救可怜的他。 陆徵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自家兄长面前,听他沉着声音说教了自己整整一个时辰。 陆彻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就看到自己弟弟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大哥……” 陆彻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陆徵幼年的时候,母亲产后伤身,父亲又在外镇守一方,他被抱养在祖母身边,陆彻每次去福寿堂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央求自己带他出去玩。 大约是回想起了从前,陆彻的眼神温和了不少,看着蔫蔫的弟弟,缓了缓语气道:“回去早些休息,明日还是要念书的。” “诶?” 陆徵还以为有更大的暴风雨,没想到险些被这惊喜给砸晕,虽然不知道大哥为什么突然决定放过他,但还是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就准备离开。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 “等一下。”陆彻忽然开口道。 “大哥……还有什么事吗?” 陆彻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杯壁,在陆徵胆战心惊的目光下轻轻地出了口气:“无事,你回去吧。” ……这种说话说半截的最讨厌了。 但陆徵不敢挑战大哥的权威,老老实实地应了就赶紧离开了。 待回到了竹覃居,吃着汲香奉上的点心和香茶,陆徵这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四周瞟了瞟,发现只有汲香和几个小丫鬟,并没有见到锦鹿,这才想起什么一般:“锦鹿还没回来吗?” 汲香满脸忧愁地摇摇头:“还没有,奴婢先前去探望她,发觉她身子倒还好,就是精神看起来很差,一时半会大概是没法回来的。” 陆徵摸了摸鼻子,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没想到古代女人这么胆小,大概像是汲香这么胆子大的才是异类吧。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先前看得那桩案子,连忙问汲香:“对了,白泉山上的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汲香睁大眼:“少爷,奴婢正想同您说呢。” “快说快说。”陆徵来了兴趣,可看了看四周的小丫鬟,担心又被吓坏几个,连忙挥手让她们下去,才压低了声音问汲香,“现在可以说了。” 汲香也被他感染,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道:“奴婢先前上街的时候,听见人说,这厉鬼可不得了,竟然是又杀了一个人呢!” “啊?”陆徵没想到这案子没破,竟然又添了一桩案子。 “听说这次死的是水妙庵的一个小尼姑,被发现的时候血把佛堂的地面都染红了,说是佛祖降罪呢。”汲香顿了顿,“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说这小尼姑不守戒律,才被佛祖降罪,又有说是……” 汲香说的模模糊糊,陆徵却明白了,不外乎是将这事扯到了君权上面去,如果只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还好,万一牵扯上了党派之争就麻烦了,这个案子是他大哥审理的,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恐怕都会得罪一批人。 陆徵对于这其中弯弯绕绕的事情不甚清楚,但对于汲香口中的案子,他顿时来了兴趣,只是汲香知道的也不太清楚,而且大多也是市井传言,让陆徵有些失望。 这个时代的尸检和痕检都很是粗糙,对于这些离奇的案子大多都推到了鬼神身上,陆徵有些技痒,却又有些信心不足,毕竟他还只是个没毕业的犯罪心理学学生,他能在这起案子中起到什么作用呢? 陆徵虽然这么想着,但脚步已经不自觉地走到了飞鸿院,在接近大哥书房的时候,他才猛然发现偌大的院子里竟然没有小厮在守着,书房的门紧紧地关着。根据他多年看古装剧的经验,这大概是正在密谋什么,陆徵不欲参与其中,赶紧转身离开,却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自己父亲一声怒吼。 “容十九实在是欺人太甚!” 陆徵脚步一错,竟然一脑袋撞在了一旁的假山上,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第八章 初分析 陆彻听见声音走了出来,就看到陆徵捂着额头蹲在地上,他无奈地走过去,拉开他的手看了看,那假山嶙峋,陆徵额头上伤不重,只是被刮掉了一小块油皮。 陆彻扬声叫了小厮去请大夫,又把陆徵带到书房。 陆擎正坐在主座,看到小儿子捂着头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怎么,现在不去外头惹是生非,倒来家里偷鸡摸狗了?” 陆徵简直不想吐槽这个亲爹,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陆彻显然也觉得这话有些过分了,朝父亲拱了拱手道:“父亲所说之事,儿子会注意的。”顿了顿又道,“天色已晚,娘亲只怕备好了饭食在等父亲,儿送父亲。” 陆擎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马上又挥手道:“不必了,我先回去了。” 陆擎走后,陆徵才小心翼翼地问:“大哥,我做错了吗?” 陆彻摇摇头:“父亲脾气向来如此,你不必多心。” 陆徵怔了一下,怎么,这是在安慰他吗? 还没等他多想,小厮请的大夫已经到了,等到给陆徵上了药,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陆彻便对他说道:“一会就在我院子里用些饭食吧,让人去竹覃居说一声。” 裴氏已经知道陆彻要留陆徵吃饭,让人去厨房多做了几个菜,又派了丫鬟去竹覃居。 陆徵坐到桌前的时候有些恍然,原主小的时候常常在大哥这里吃饭,大哥经常带他出去玩,回来晚了就会让他歇在这里。裴氏待他就像是亲生儿子一般,他一来桌上做的都是他喜欢吃的菜,如今时空流转,倒让他觉得那记忆中的人就是他一般。 裴氏父亲出身行伍,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笑着扯起话题:“宝儿今日回来还嚷着给三叔带了礼物,便是睡着了也一直没忘记呢。” 陆彻问道:“宝儿身体如何了?” “还有些咳嗽,好在没有发热。先前喝了一碗白粥,我就让奶娘带着她早些睡,明日再请大夫来看看。” 陆彻点点头,陆徵也放下心来,古代小孩的夭折率实在太高了,哪怕一场小小的风寒都会要了性命,他很喜欢陆芷沅这个小萝莉,只希望她能健健康康长大。 陆彻看了一眼陆徵,对裴氏道:“顺便让大夫明日来给三弟换个药。” 裴氏应了下来,她早就看到陆徵额头上的绷带,知道了陆彻书房发生的事情。知道陆彻有话要说,见他们都吃好了,裴氏不着痕迹地抽身离开,整个厅堂里连带丫鬟都走的干干净净,只剩兄弟俩。 陆彻垂眸用盖子捋了捋茶沫,这才道:“说吧,你都听到了什么?” 陆徵撇了撇嘴:“我刚进来就被你们逮着了,哪里听到什么?” 陆彻挑眉看了他一眼。 “好吧,我只听到了一句。”陆徵竖起手指,“大哥,容十九是谁?”他在记忆里搜寻了半天,实在是没有半点印象。 陆彻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大哥?” “容是国姓,楚王正是排行十九。” 陆徵目瞪口呆。他也是一时没想起来,主要是他也想不到自家老爹这么有种,对着当朝亲王也是如此……咳咳,不拘小节。 陆徵连忙问道:“楚王和父亲?” 陆彻的脸上依旧是淡淡的:“几个月前楚王去扬州清查盐政,前几日传来消息说楚王身受重伤,陛下大怒,要派人去扬州彻查,父亲赏识成国公府的嫡长孙梁珏,本想卖个好,却不知楚王伤势根本没有那么重,这不过是他用来揪出幕后主使的计谋,几位皇子都损失惨重,父亲也……受了些牵连。” 这也正是陆擎憋闷的地方,楚王的伤是真的,刺客也是真的,只是楚王不是意外受伤,而是早有预谋。这消息传回来谁都不信,谁想得到堂堂亲王竟然会亲身犯险,万一被刺客得手了可怎么办? 陆擎倒也没想法,梁珏是故人之子,想要往上爬一步,他顺手帮了个忙,谁知道不仅自己跌了个灰头土脸,还带累襄宜大长公主在永宁帝面前丢了面子,让云氏这几日看见他都是气哼哼的。 这件事里头,梁珏也是无辜的很,又再三跟他道歉,陆擎也不好再怪罪,只能将气发在始作俑者楚王身上。 陆徵原本对楚王没有多大印象,这位主早年在北疆待了十年,回来的这两年,也没有参加过什么宴会,但这并不妨碍陆徵对他心生佩服,尤其听了陆彻的分析,不管是手段还是胆量,都担的上豪杰两个字。 陆彻粗粗地提了一下,见自己弟弟一脸向往的表情,忍不住捂了捂额头:“这事你知道便好,不要在父亲面前提起,免得伤了他老人家的面子。” 陆徵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知道了,大哥。” “好了,现在来说说,你先前为什么会来我院子,难道是教训没听饱,准备再听我说一顿?” 陆徵连忙摇手:“不是的,大哥我是真的找你有事。” “什么事?” 陆徵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上次在你的书房里,看到了白泉山的案卷。” 陆彻眉头微微一皱。 陆徵说道:“我有一些自己的愚见,想要和大哥探讨一下。” “哦?” 陆徵说:“第一,死者究竟是自己去白泉山,还是被凶手带去白泉山的?第二,凶手究竟因为什么原因要在勒死了死者之后还要用剥皮这样残忍的行为亵渎尸体?第三……”陆徵犹豫了一下,“这件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究竟是否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推波助澜?”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 他的三个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陆彻也有了兴趣:“那你说说看。” “第一个问题。”陆徵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死者是自己去白泉山的,她一个弱女子,这么晚去这么偏僻的地方,多半是和人有约,那她所约的这人是否就是凶手,如果她是死后被带去了白泉山,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抛尸或是因为白泉山对他有特殊的意义呢?” 陆徵说的认真,因此没有注意到陆彻在听到那句特殊意义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顿了顿,又说道:“抛尸和毁尸一般都是为了掩盖死者的身份,可凶手没有拿走死者的衣服和小物件,所以这一条不成立。” 陆徵拖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上: 一 死者和人有约 白泉山对凶手的特殊意义 “第二个问题。”陆徵竖起两根手指,“死者被勒死后,凶手还多此一举地剥皮,这说明他憎恨死者,而且剥皮一般用于刑罚,说明他认为死者是有罪的……” 陆徵又拖过一张纸,写上: 二憎恨死者自诩正义 “第三个问题。”陆徵叹了口气,“在此之前,我能先问问,水妙庵的案子,是否和白泉山的案子是同一个凶手?” 陆彻的眉头紧锁:“仵作验了尸,都是先勒死再剥皮,且剥皮的手法也很相似,的确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那么,第三个问题就有了答案。”陆徵在纸上写了个“三”。 “这很明显并不是凶手的手笔,只是这种行为得到了凶手的肯定,凶手将人杀害又残忍剥皮,并不掩盖死者的身份,以彰显他的‘正义’,他希望这种行为能够得到别人的谈论和认可,所以他迅速地犯了第二件案子,这也说明,他憎恨的不是绿柳,而是所有的女人,或者说所有漂亮的女人。” 陆徵没有落笔,笔尖的墨水落在了上好的宣纸上,晕出一个黑色的墨点来。他将三张纸递给陆彻,摇摇头道:“大哥,线索太少了,如果我能去现场或者见一见验尸的仵作,或许能够分析出更多来。” 陆彻接过三张纸,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有一点不了解自己的弟弟,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他能够说得这样条理清晰鞭辟入里,绝不是灵光一闪就可以解释的。 “你想去现场还想见仵作?”陆彻将那三张纸叠起来。 陆徵连忙点头。 “不行。” “为什么?!” 陆彻抬起头:“因为这第二起案子已经有了线索,今晚就能抓到嫌犯。” “真的?”陆徵高兴地问道,可心里还是有一丝丝小失落的,他本来还以为自己的分析能够帮上忙的。 陆彻看他的表情,想着今晚就能把人抓回来,也没必要瞒着他,便道:“那人是德城候的儿子——简余。” 陆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谁?” “简余。”陆彻看到陆徵的表情,不动声色问道,“你认识他?” 陆徵迟疑地摇摇头。 “说实话。” 陆徵犹豫了一下,想到他出门都跟着两个护卫,哪怕他不交代,事后陆彻也可以直接问护卫,所以非常坦然地点点头:“我今天中午见过他。” 陆彻似乎有些意外:“在哪里?” 陆徵想了想:“在西市不远处的酒楼。” “西市!”陆彻一拳用力地砸在桌上,陆徵吓了一跳。 陆彻站起身来,最终又徒劳地坐下,叫来自己的长随:“去告诉郭捕头,事情败露了,人恐怕早就跑了。”又派人去通知自己的副手,“他既然提前得到了消息,恐怕是有人通风报信,你暗中查探泄露的人员,有了线索也不必打草惊蛇,必须要尽快将此事呈秉刘尚书。” 他做这些事情都是当着陆徵,见他并没有阻拦自己,脸色微微地松了松,随后才一脸严肃地看着他,问道:“你与他毫无交集,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我先前是不认得他的。”陆徵犹豫了一下,“只是他好像认得我……” 陆彻脸色不变:“那便好,他身份不堪,又犯下了这样的重罪,并不是合适你来往的对象。” 陆徵还想说什么,陆彻已经打断他:“不管怎么说,这人认识你,恐你出门遇上危险,这几日你就暂且待在竹覃居吧。” “可是……” “我会吩咐常山常水,不管你怎么胡搅蛮缠,这几日都会牢牢看住你。” “大哥!” “还不回去?连大哥的话也不听了吗?” 陆徵郁闷的不行,可是眼见陆彻已经沉下了脸色,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竹覃居。 第九章 溜出府 “啪!” 陆徵将笔拍在桌上,怒而起身:“不练了!” 阿福咳了一声:“少爷可要喝点茶或者吃点点心?” 陆徵抱着臂,烦躁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最后又一脸郁闷地坐下了,问阿福:“我还要写多少张?” 阿福数了数,小声道:“这还不到三十张呢……” 陆徵丧气地一脑袋磕在桌子上,还没抬起来,就听见一个糯糯的声音说道:“三叔你在做什么呢?” 陆徵抬起头,跟桌子前面的陆芷沅面面相觑,陆芷沅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陆徵连忙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接过她手里提着的点心,然后牵着她到一边坐下,这才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大嫂呢?丫鬟呢?” 陆芷沅乖乖地回答道:“娘亲今日要盘账,奶娘和玉梨姐姐在外头等我,爹爹的书房向来是不许丫鬟过来的。” “我们宝儿真是厉害,提着点心走了这么远!” 陆芷沅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很远啦。” 陆徵看到萌萌的萝莉,心都快化了,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对草扎蚱蜢递到了陆芷沅手里,他最近经常和陆芷沅一起玩,所以随身备着些小玩意,说实话,整个国公府他只有在和小萝莉一起玩才能放松一点。 陆芷沅笑眯眯地道了谢。 陆徵想了想,问道:“我要是有事去找你娘亲,现在方不方便?” 陆芷沅掰着指头想了会,才点点头道:“娘亲这一会应该歇着了,三叔跟我一起回去。” 陆徵立刻牵着她的手朝后院走去,还示威一般地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常山常水。 两名护卫无奈地对视一眼,他们是不可能出入后院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主子耀武扬威地离开他们的视线。 裴氏看完了账册正准备休息一会,就听见丫鬟说陆徵来了,她对旁边的嬷嬷笑道:“这小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知今天是来求我什么呢?” 陆徵牵着陆芷沅走了进来,陆芷沅笑着喊了一声娘亲就扑到了母亲怀里。 裴氏搂着女儿一会儿话才让她下去,然后对着陆徵说道:“三弟今天怎么过来了,说吧,有什么事?” 陆徵不好意思道:“的确是有事想麻烦大嫂。” “你有事不找婆母却来找我,可见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裴氏促狭道,“先说说,我再决定帮不帮你。”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 陆徵便将大哥不允许自己出门,还让两个护卫看着自己的事情告诉了裴氏。他没说自己不找母亲的缘由,裴氏也猜的出来,云氏的性子说一不二,既然将陆徵交给了陆彻管着,便是再宠他,也绝不会反驳陆彻。最后,反倒是她这里还有一二机会。 裴氏感慨了一下,陆徵自幼就有这种超乎寻常的直觉,然而不管他的父母亦或兄长,都只看到了他张扬跋扈的外表,反倒她这个局外人一直都看得很清楚他的这种本领,她甚至不止一次怀疑,陆徵的那些愚笨都是装的,这样通透的人怎么能够把自己置于那样不堪的境地呢。 陆徵还在装委屈:“……门房如今都听大哥的命令,我想出去松快松快都不行。” 裴氏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抱歉三弟,这个忙大嫂帮不了你。” 陆徵顿时震惊地瞠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大嫂竟然这么残忍。 裴氏依旧如同往常一般温柔和蔼:“你大哥是关心你,待犯人抓捕归案,你自然就能出去了,先暂且忍耐几天吧。” 离开飞鸿院,陆徵收起脸上的郁闷,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来求裴氏不过是为了甩开常山常水,也未尝不是抱着一点裴氏松口放他出门的美好愿景,现在虽然希望破灭,他也没有过于沮丧。 陆徵拍了拍衣服下摆,然后抬头挺胸地走进了偏院,几个车夫正坐在一起吃茶聊天,见到他过来,几人脸色一变,赶忙站起来。 陆徵恍若未觉,颐指气使道:“你们是哪个庄头的?” 几人战战兢兢地报了庄子的位置,他们不认得陆徵,却也看出眼前这人衣着富贵并不好惹。 陆徵满意地看着他们,从腰间摸出一个玉佩拿在手里把玩:“我有东西要买,你们谁去。” 几个车夫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 陆徵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他从荷包里倒出一地金银锞子,盯着眼前的几人:“谁去买,这些钱就归他了。” 有几个车夫的眼睛里都冒出了贪婪的目光,陆徵又加了一把火:“本少爷让你们买那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惹了我,信不信我让大嫂直接把你们赶出庄子!” 几人的脸色立刻变了,能在英国公府里如此自称的又叫裴氏做大嫂的,除了陆家三少爷还有哪个?这位大少爷的名头哪怕是在庄子里也是有所耳闻的,有心人想着要和这位受宠的小少爷打好关系,立刻迎上来毛遂自荐。陆徵却指了站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年轻人。 “就你了。” 那年轻人抬起头,一脸懵懂。 陆徵用脚尖踢了踢前面的金银锞子:“拿着,快去快回。” 那年轻人脚步一动,就被一个身影给拦住了,车夫谄媚地迎到了陆徵面前:“三少爷,您有事吩咐小的也是一样的,小的驾车快,省得您在这久等了。” 陆徵露出兴味的笑容来:“你?” 眼见有戏,几个车夫都挤到了他面前,不过总算记得尊卑有别,没有被金银冲昏了头脑。 陆徵笑了笑:“也好,你们记得了,我想买味源居的八宝鸭,得鲜楼的虾仁水晶包,百味楼的酥雀舌……”他一口气念了十几个菜名,分布在整个燕京城,把几个车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徵摸了摸玉佩,露出一个被宠坏了的骄纵表情:“你们一同去,若是回来的时候菜还是热的,本少爷自然有赏。” 话音刚落,几个车夫立刻混作一团,别说还有赏赐,单单对方陆家三少爷的身份就让他们不敢不从,若惹了这位主不高兴,别说他们几个车夫,就是庄头管事都落不着好。 就在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陆徵把这个默默站在角落的年轻人给带走了。 偏院的混乱自然会有人报告给裴氏,裴氏听了陆徵的做法后有一点哭笑不得,一旁的嬷嬷带着担忧:“三少爷这是在发泄对您的不满吗?”话音里带出一点点对陆徵睚眦必报的怨怪。 裴氏摇摇头:“他向来是这么个性子,直来直去的,他心里头不痛快,发出来总好过记在心里。” “可是,终究是打了您的脸面……” 裴氏没有说话,陆徵的做法让她有些吃惊,她将这个孩子从小看到大,他的跋扈从来都是对着外人的,裴氏绝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隐隐约约仿佛猜到了一点陆徵的做法,这让她难得犹豫了一下。 嬷嬷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陆徵,却没看见女主人已然沉下了脸色,一旁的大丫鬟地拉住了嬷嬷。 裴氏抚了抚手上的镯子,曼声吩咐道:“既然三少爷想吃,就让他们麻利地去办,一应吃食花费记在我的私账上,那金银锞子既是三少爷赏他们的,就让他们收了用心去办。” 大丫鬟应了一声,嬷嬷还想说什么,裴氏却已然移开了眼神,开始处理起一应琐事来。 有了大少奶奶的首肯,几辆马车鱼贯开出了国公府,侍卫们粗粗扫了一眼,见马车里面没有夹带什么,就放了他们出去,自然也就没注意夹杂在其中的一个瘦小的车夫。 大约过了一刻钟,常山常水面色焦急地跑过来,问了马车朝哪里走以后,又匆匆地追了过去。 顺着大街走了几百米远,他们才在一个巷子口看到了停在一旁的马车,他们的小主子正一脸兴味地蹲在一旁看人浇糖画,见到他们来了,站起身拍拍下摆的灰尘,理所当然地冲两人伸出手:“快帮我付钱。” 两人对视一眼,常山无奈地掏出荷包付了钱,陆徵已经拿着糖画跳上马车,指了指朝向城外的路:“走吧。” “三少爷,大少爷说了不许您出门的。”常水徒劳地劝诫道。 陆徵笑眯眯的:“反正我已经跑出来了,你们要么就把我打晕带回去,要么就乖乖跟着我,什么废话都别说。” 常水还想说什么,被哥哥常山拉住了袖子,常山功夫不如弟弟好,在为人处世上却要成熟许多,陆徵语气虽然柔和却掩盖不住态度的强硬,他不止是在问此刻,也在问他们今后的选择,他要的是忠诚于自己的护卫,而非英国公府的。 常山看的清楚,也在心底暗暗吃惊,他是陆徵受伤之后才被派来的护卫,并不清楚原主是怎样的性子,只当是传言不可信,小主子半点看不出被人称作是愚钝的样子。 陆徵看到两个护卫服了软,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他跑出来一方面是和大哥赌气,但更重要的是对案子感兴趣,他虽然不想像某个死神小学生一般走哪死哪,但面前出现了这样的案子勾着他的好奇心,他怎么可能不抓心挠肺地痒,至于简余,早就被他丢掉犄角旮旯去了。 第十章 在义庄 马车慢悠悠地朝城外走去,常山接了车夫的活,却因为车辕的另一边坐着任性的小主人,弟弟常水只能被无奈地赶进了车里。 陆徵穿着车夫的衣服,靠坐在车辕上饶有兴趣地四处乱看,就在这时候,他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个捕快,顿时眼前一亮,却又苦于对方与他并没有交换名字,只能迎面不停地招手:“这位捕爷!” 包铮抬头一看,正好看见一个瘦小的车夫直起半身兴奋地同他打招呼,他还在纳闷,常山已经停了马车,陆徵利落地跳下来,跑了过来,“上次匆匆一别,我都忘记问你的名字了。” 包铮这才反应过来:“是你!” 另一名捕快见他们似乎是旧识,便笑道:“既然是熟人,你们有事先聊着,包老弟,我去前面了。” 包铮回过神来,向陆徵一拱手:“陆少爷,上次没有认出来,多有得罪。” 陆徵脸色淡了淡,他摇摇手:“没事,在下陆徵,不知阁下姓名?” “在下包铮。” “包……包……咳咳咳……” 包铮被他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吓了一跳,却不知说错了什么,只能无措地看着陆徵。 陆徵摇着手:“没……咳咳……没事。”他只是被童年偶像的名字给震撼到了。 好不容易弄清楚包铮的名字,陆徵止住了咳嗽,经过这一遭,两人之间的生疏感也去了不少。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陆徵才问道:“包兄是在做什么?”捕快是没有巡城任务的,但看包铮他们的样子,好似在城中走了许久了,却像是有任务的样子。 包铮叹了口气,想到陆徵是陆侍郎的弟弟,倒也没瞒什么,就道:“还不是最近的剥皮案闹得。” 陆徵立刻露出感兴趣的样子:“我在大哥那儿见过案卷,看着挺离奇的,不过不是已经抓到犯人了?” 包铮摇摇头:“哪里这么容易,从昨晚找到现在,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你们是怎么确定凶手身份的?”陆徵仿佛好奇一般地问。 包铮老实回答:“是赵书令说的。” “赵书令?” 包铮点点头:“他原本是进士出身,但一直未等到实缺,因着写的一手好字,于刑律又有研究,所以暂时在刑部当一个书令。”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 “他怎么能够确定简余是凶手?” 包铮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赵书令那日曾经见到简公子进了水妙庵。后来我们也查出来,简公子的母亲就是在水妙庵过世的,他每逢忌日都会来水妙庵,那日,正是他母亲的忌日。” “等一下,怎么能够因为他进入了案发……咳咳,水妙庵,就认为他杀了人?”陆徵满腹怀疑,“那赵书令也很奇怪,他堂堂一个进士,想拜佛不应该去寺庙吗?怎么会去庵堂?” 包铮将声音压得更低:“这水妙庵……不是拜佛的……” 陆徵还没反应过来:“不拜佛?那这庵堂是做什么的?” 包铮尴尬地解释道:“这水妙庵是一些世家的庶女或者姨娘犯了错,才会送过来的,赵书令是庶子,他的亲生母亲就被关在水妙庵里,便是他中了进士,都不曾被放出来。” 这种背后八卦别人家世的行为不止包铮尴尬,陆徵也尴尬,他干笑了两声,忽然想起先前他在陆彻的书桌上看到的那份案卷,似乎撰写人就是姓赵,便问道:“白泉山的案子,可是这位赵书令写的案卷?” 包铮点点头:“不止白泉山的案子,水妙庵的案卷也是赵书令写的。” 陆徵点了点头,将这个记在心里。 包铮本是要搜寻犯人的,可听到陆徵说要去义庄,他顿时就犯了难,让这样的小少爷去义庄那般晦气的地方,若是被上司知道了,只怕要受罚,他想要劝服对方,最后却被忽悠着坐上了马车,乖乖地给常山在前头指路。 义庄在郊外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只有义庄挑起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不已。 义庄守门的是个瘸腿的老头,外人称他瘸腿郑。见了他们来连忙将椅子擦干净,怕不干净,又用袖子拭了一遍。 陆徵于心不忍:“老人家不必忙了,我们就进去看看。” 瘸腿郑守了这么多年义庄,旁人因着晦气都是对他一脸嫌恶,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和气的人,又是这般乖巧漂亮的小少爷,瘸腿郑咧嘴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倒是包铮,对于陆徵的作为却是暗暗吃了一惊的,心中原本对他身份的一丝隔阂,竟不知不觉去了。 四人走进义庄,顿时就觉得阴冷,更别提那若有若无的尸臭味了,古代对尸体的保管方式是很粗糙的,尤其是义庄这种地方,也得亏现在天气凉了,不然那味道才酸爽。 义庄大概有两三百平方米,中间还有一些草席隔开,更显得里面黑黝黝的,陆徵和包铮一路向里面,尸体都被白布蒙着,随着风吹动油灯,落下影影瞳瞳的影子。 陆徵一向觉得自己胆子大,不然也不会去学那个专业,可真到了这种环境,他也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包铮习惯了,也没意识到他的害怕,只是在前头带路,然而走着走着,他的身影忽然消失在了眼前。 陆徵一愣,顿时止住了脚步,他左右看了看,周遭是一片昏暗,包铮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一阵凉风吹过,陆徵顿时觉得手臂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不止陆徵,连常山常水也仿佛察觉到不对一般,常山从后方走出来,站在他的身侧,只有常水依旧隐在暗处。 有了护卫,陆徵仿佛有了底气一般,接着往前走。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前方竟似黑夜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般,泄出些许光亮,紧接着前方忽然亮起一盏灯火,包铮的脸就在灯火上方,十分自然道:“这里头太暗了,你们小心些。”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他身后幽幽的传来一声。 “今天这儿真是热闹啊。” “……” “啊!!!!” 等到误会解除,几人坐下来时已经是一刻钟以后的事情了。 陆徵挠了挠微红的脸,刚刚他那一声尖叫,只怕方圆几里都能听见,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看着躲在包铮身后那人,连忙道歉:“方才是我的错,你没有被吓到吧。” 那是一个看着十分瘦小的少年,五官十分寡淡,唯有一双眸子黑黝黝的,看着人的时候仿佛会把人的灵魂给吸进去。他听了陆徵的道歉,从包铮身后探出半个头,抿着唇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又缩回去。 陆徵无奈地看着包铮。 正巧这会瘸腿郑端着两盏油灯进来,搓了搓手:“这位公子,石斛向来胆小,您不要见怪。” 陆徵摇摇头,问道:“他叫石斛?” 似乎是看到了亲人,石斛一溜烟地从包铮身后跑出来,躲到了瘸腿郑身后。 瘸腿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对陆徵道:“对,他是我在一丛石斛里捡来的孩子,自幼就十分乖巧,许是在这种地方呆久了,他有些怕生。” 包铮摊了摊手:“您别看他这个样子,这恐怕是整个燕京城最好的仵作了。” 陆徵吃了一惊。 原来石斛被瘸腿郑给捡回来之后,就一直跟着他在义庄生活,仵作验尸的时候,他就跟在一旁打下手,久而久之也就学会了如何验尸,又加上他十分聪慧,那仵作无后,干脆就将一身所学都教给他,后来这仵作去世,石斛便接了他的班。 或许因为经常和尸体打交道,又加上吃穿也不大好,所以虽然已经二十好几了,石斛还是一副少年的模样,个子还不如陆徵高,也难怪陆徵吃惊。 这义庄最里面就是石斛用以解剖的地方,因此悬挂着黑布,也因为义庄里头昏暗,他们又没有拿灯火,这才引发了先前的误会。 几人移步到了里面,白泉山的死者已经下葬了,如今只剩下水妙庵的死者静尘。 因为死状很惨,瘸腿郑也不敢随意打开尸体上的白布,只是把油灯点燃,就默默地离开了。 石斛却没有想这么多,直接掀开尸体上的白布,哪怕陆徵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依然被眼前的画面冲击地倒退了几步,胸口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包铮撑着刀柄,围着尸体绕了两圈,此时距离发现尸体已经有三四天了,虽说义庄阴冷,但尸体上还是爬了不少蚊蝇。 石斛此时已经没有先前怯生生的样子,十分冷静地指着尸体的脖子道:“死者是被人勒死的,勒死之后,才被剥皮,凶手的手法十分利索,因此尸体上血肉还算比较完整。小人从尸体损坏的程度,猜测他应当是从脖颈之处下刀,刀子很锋利,且刀刃并不长,有可能是匕首之类的。” 苍术和姜片点燃的烟袅袅地漂浮着,模糊了他的五官,反倒让那双眸子越发明亮。 “除此之外,死者被发现的时候是跪在地上的,血迹也几乎都在那周围,因此小人猜测,死者被剥皮的时候就是跪着的。” “跪着?”陆徵皱起眉。 石斛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点,不论是先前白泉山的死者,还是这名死者,都已经不是处子了。” 第十一章 遇对手 从义庄出来后,陆徵就催着常山常水赶紧回去,总算赶在了陆彻回来之前到了家,陆徵坐在竹覃居里还觉得心在砰砰跳。 他稍稍坐了一会,就想起包铮说的水妙庵的案卷,顿时就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飞鸿院去,却在进门就跟心事重重的汲香撞了个正着。 “你这着急忙慌地干什么呢?”陆徵揉了揉被撞到的脑门,把汲香从地上拉起来。 汲香懵懵懂懂地被拉起来,看到是陆徵,眼睛一亮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陆徵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吩咐了一句就赶紧出门了。 汲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叫住他。 竹覃居和飞鸿院的距离并不远,再加上最近陆徵常常在陆彻的习字,护卫也习惯了他的出入,甚至那胆子大的还跟他开个玩笑:“三少爷今儿的功课还没做完啊?” 这大多都是当年跟着英国公镇守一方的亲兵,行伍出身的人没有那么多尊卑讲究,陆徵向来也爱跟他们一起说话,只是今天心里有事,只是敷衍几句,就踏进了陆彻的书房。 书桌上面一如既往地摆满了案卷,陆徵一份一份地翻着,好不容易找到水妙庵的那一卷。 打开来,前面写的是案发现场的情况,中段是一些分析,最后写着:“故死者缢杀,明其犯力甚大且凶,而是夜之时有足,能作此凶残之事,唯简氏。” 底下署名赵学谦。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 陆徵皱起眉头,仔细地回想和简余的那一次巧遇,他总有种强烈的直觉,觉得这件事不是简余做的,还未仔细想清楚,却见书房门突然被推开。 “劳陆大人久等,学生告罪。” 赵学谦说完,发觉不对连忙抬起头,正好和一脸莫名的陆徵面面相觑。 “你是何人?!” 陆徵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门外的护卫也闻声冲了进来,领头之人看了看陆徵又看了看赵学谦,才小声解释道:“赵先生,这位是鄙府三少爷,并非什么宵小。” 赵学谦一脸正气:“便是府上的小少爷,可有功名?可有官职?这案卷是为公文,区区一个白身翻阅公文,按律当处以笞刑。” 陆徵一脸懵逼,旁边的护卫皱起了眉头:“赵先生,三少爷是大人的亲弟弟,便是有些贪玩也何至于您给扣上这么大的帽子?您是不是太过于危言耸听了?” 赵学谦仿佛没有听到他话语里的警告,脸色十分淡然:“是不是危言耸听,陆大人自有决断,您说是吗?” 护卫这才发现陆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脸色阴沉的难看。看到众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他慢慢地走了进来。 “赵先生的金玉良言,本官铭记肺腑。”他扫了一眼几名护卫,“你们可知罪?” “大人恕罪。”几名护卫纷纷跪了下去。 “一人领三十板子,再有下次,便不要留在飞鸿院了。” 几名护院一声不吭地就下去领罚,倒是陆徵忍不住了,连忙道:“跟他们没关系,我每日都在这里练字,他们只是以为我来拿自己的东西。” “你当你能逃得掉?” 陆徵还想再辩解,陆彻冰冷的眼风扫过来,顿时叫他闭了嘴。 在这种氛围之下,赵学谦依然态度平静,他拱手向陆彻行了个礼:“不敢打扰大人处理家事,学生告退。” 陆彻不辨喜怒:“本官家教不严,叫先生看笑话了,待到有空再请先生喝上一杯。” “大人折煞学生了。”赵学谦直起身子。 陆彻又派人送客,这才将目光转向陆徵:“跟我过来。” 陆徵动了动左腿,将重心慢慢转移到了右腿上,然后又苦着脸看了一眼陆彻,陆彻坐在,仿佛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一般。 陆徵不敢抱怨,只能小幅度地动了动酸痛的腿。 “可知错了?” 陆彻的声音突然响起,把陆徵吓了一跳,连忙老老实实认错:“大哥我错了。” “错在哪?” “我……我不该偷翻案卷。” “还有呢?” “我……”陆徵狠狠心咬咬牙,“我不该偷偷摸摸溜出去。” 陆彻放下手中的书本,“不止如此,你是不是忘记我说过的话了?”他按了按疲惫的眉心,“我说过这桩案子你不要插手。” “可是大哥……” “你与这个简余究竟是何关系,让你连命都不要了去帮他!” 陆彻突如其来的怒气让陆徵都呆了,一时之间竟忘了要解释。 他的沉默被陆彻误认为是默认,他失望地摇摇头:“和韩二的这桩事还未让你得到教训吗?” 陆徵一愣:“我……” “你伤得那么重,真当家里人不会去查?”陆彻说,“韩二不过是与人在背后调笑了几句简余,你就看不过去冲上去打了他一拳,结果害的自己身受重伤,家人为你伤心欲绝,值得吗?” 陆徵呆住,他本以为就是两个纨绔子弟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引发的争执,不过是原主比较倒霉,这才丧了命,哪里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 “我……为了简余?” 陆彻看着弟弟,忍不住放软了口气:“你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本该一世顺遂,为何要与那种泥潭爬出的人有牵扯,他身世之复杂,根本不是你能够想象的。” 陆徵抓了抓头发:“大哥你误会了,我真的不认识他……好吧,我绝对不会再见他了,我发誓。”说真话都没人信了,陆徵简直欲哭无泪。 陆彻听了他的保证,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陆徵又想起赵学谦,忍不住问道:“大哥,先前那个人就是写这两本案卷的人吗?” 陆彻点点头:“他在刑律方面颇有研究,在断案之上也很有能力,只是为人刻板方正,不知变通。” 陆徵哦了一声,他能看出大哥对这个赵书令还是很有好感的,可他总觉得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不舒服。 陆彻瞟了他一眼:“你伤好了之后一直待在家里,的确有些不妥……” 陆徵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月初你就回家学吧。” 陆徵被这个消息打击的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醒来就一直呵欠连天,看见汲香正在收拾东西,顿时有些好奇:“你在做什么?” 汲香将东西都打包好交给一旁候着的小丫鬟,这才对陆徵道:“您忘了,夫人说今日要去奉国寺上香的,让您一同去的。” 陆徵恍然,前几天云氏就跟他说过,他想着出去玩玩就答应了,没想到日子过得挺快的,他看汲香一点没有要换装打扮的样子,忙道:“你还不收拾自己,一会可就晚了。” 汲香勉强笑道:“奴婢身子不舒服,今日就不跟您出门了。” 陆徵愣了一下:“你生病了?” “大约是昨日吹了风,有些头疼。” 陆徵这才发现汲香脸上敷了粉,但依然透出眼睛下方的青黑色,他嘱咐道:“那你好好休息吧。”又想起什么一般,“锦鹿也病了这么多天了,不知道是不是好些了?” 汲香的脸色立刻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待我空闲些,再去看望锦鹿姐姐吧。” 陆徵应了,这才朝着主院走去。 云氏靠坐在一个大大的迎枕上,两名婢女正在给她轻轻地捏着,她的眼下一片青黑,脸色也有些憔悴,可见昨夜也是没有睡好的。 陆徵请安的声音惊醒了她,她挥手让两个婢女下去,拉过陆徵看了看,确定他精神饱满才松了口气。 “你可吃过早餐了?” 陆徵摇摇头。 不等云氏再吩咐,余嬷嬷已经叫了一溜小丫鬟,迅速地将早点摆了上来。 陆徵有些吃惊:“我们不等父亲了?” 云氏冷笑一声:“偌大英国公府,难道还能让堂堂国公爷给饿到?你吃你的,别管他!” 陆徵摸了摸鼻子,默默地为老爹点了一排蜡。 待到饭食用完,陆徵扶着云氏慢慢朝外面走去,刚走出主院就碰到了英国公陆擎。 “哎,夫人可是要去奉国寺?”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 在外人面前云氏多少还是会给他一些面子的,也没拒绝他的示好,只是冷冷淡淡道:“徵儿今年一直都不顺,我想着是不是犯太岁了,去庙里求一求,让了尘大师给他看一看。” 陆徵先前都没听云氏这么说,以为上了香就回来,忙道:“不用了吧,我觉得我还好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擎瞪了一眼:“当然要去看看,我陪着你们一起去。” 一家之主发了话,陆徵也毫无办法,云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 陆徵有点心塞,他一个鸠占鹊巢的幽魂,去庙里就算了,了尘大师一听就很高级啊,难道不会直接发现他这个游魂然后给烧了吗? 云氏误会了他的表情,只以为他不喜欢庙里的清苦,便苦口婆心地劝道:“虽说苦了点,但也是为了你自己着想,娘亲陪着你,啊?” 陆擎则充分扮演了一个严父:“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够怕吃苦!都是你们太娇惯了……” 两人差点就这个问题又吵起来,陆徵看着他们表情有些茫然。他的父母是大学教授,他家里也是严父慈母的组合,爸爸的研究比较忙,常年不在家,他从小就是妈妈带大的,和妈妈的感情也最好,现在他的灵魂流落到了这个未知的时空,那他现代的身体会怎么样?父母就他一个儿子,妈妈看到他生死不明的身体,会不会直接崩溃? 陆徵不敢去想,他穿越后一直就小心翼翼地融入原主的躯壳,用各种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这不代表他就不想回去,哪怕脑子里有陆家三少全部的记忆,他也始终认为自己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个陆徵。 不管是不是有可能被当成妖怪,他也要去试一试,或许真有得道高僧,能指点他回去的办法呢? 第十二章 奉国寺 奉国寺在燕京城外二十里的一处山上,山无名,却因为有了这样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寺而显得格外热闹。 云氏虽然身份高贵,但到了山脚下,还是跟其他人一样从轿子里走出来,用双脚往上爬。陆徵想要扶着母亲,却被抢了示好的机会,看着堂堂英国公跟在云氏身旁一脸讨好的样子也是很有趣的。 况且天气虽冷,但今日却出了太阳,在山间走一走闻闻新鲜的空气也是很不错的。 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好天气,去奉国寺礼佛的人也特别多,整个山道上挤挤攘攘的,好在京兆府早有准备,派了巡城营的人来维持秩序,路边原有不少供香客歇息的亭子,也都被营兵把守着,不许挤太多人。 云氏虽然身体底子不错,但毕竟养尊处优多年,爬到半山腰就已是腰腿酸软,只能暂且休息。 那亭子并不算大,因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就只有余嬷嬷和几个伺候的丫鬟,除此之外,便只有先前就坐在亭子里的一对主仆。 那小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张脸蛋如同花朵一般娇嫩,她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皱着眉头锤着自己的小腿,一旁的丫鬟一直好言相劝:“……您再努力一下,很快就到山顶了。” “我才不要。”那小姐气呼呼地转过头,随即就看到了他们一行人,顿时脸蛋一红,拉着丫鬟就坐到了角落。 陆擎夫妻没有在意这种小事,丫鬟们已经有条不紊地铺好了坐垫,又奉上了茶水和点心。 云氏喝过一盏茶,才发现自家儿子有些心不在焉,便问道:“徵儿可是累了?” 陆徵摇摇头,露出一个笑脸来:“只是想起先前在大哥那看到的一桩案子。” 云氏笑道:“那日你审董婆子,我便知道我儿是有天分的,你若是感兴趣,便让你哥哥替你在刑部谋个位子,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陆擎动了动嘴,却没有说话。 云氏这番说的轻描淡写,倒叫那角落里的主仆听得咂舌,那小姐不过是一户富户家的女儿,姐妹众多,她便不太显眼了,家里给她找的一桩婚事也不过是寒门学子,她心中不忿,这才在上山的时候使性子,爬到半路就停下来休息了,倒不想竟然还有这么一桩泼天富贵就在眼前。 那小姐抬眼看了看陆徵,陆家三少容貌肖母,又加之几代富贵堆出来的气质,少年人眉眼风流,倒叫那小姐一眼就望到了心里,顿时又羞又喜,倒觉得与其嫁了寒门,不如做这样公子的妾室。 陆徵不知道有人将念头打到了他身上,只是对母亲这种好似挑大白菜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原主本就有机会蒙荫,不过是英国公阻止罢了。 云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夫君,却态度坦然地拍了拍他的手:“这倒不是我的想法,你大哥说你近来在学业上多有进益,去谋个官身,也好给你说亲。” 陆徵一脸窘迫:“说……说什么亲啊?” “你跟娘亲还害羞什么?”云氏用帕子捂着嘴笑道,“莫不是已经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 陆徵被他娘追问得抱头鼠窜,连忙道:“娘亲,歇息够了,咱们就快些上山吧,不然天色就晚了。” 云氏笑意盈盈地看着睁眼说瞎话的儿子,直到对方羞恼地转过头去,她这才歇了调笑的心思,陆擎连忙有眼力见地将妻子扶起来:“夫人路上小心。” 云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藏在袖子里的手拧了一把他的手臂:“你下次还办这些不靠谱的事情,便是再献殷勤也没用了。” “只要这次夫人原谅我就好,再也没有下次了。” 陆徵被这对中年夫妻发的狗粮酸了个倒牙,被老爹一瞪就默默地往后推了推,却被一股力道往前冲的一个趔趄,只听见身后娇滴滴的“哎哟”一声,陆徵下意识地回过身,就感觉到一团温软撞到了怀里。 却是那小姐撞了过来,陆徵身子一僵,推也不是拉也不是,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小姐站稳了身子,连忙捂着脸退出了他的怀里,又福了福,这才红着脸拉着丫鬟跑走了。 陆徵一脸莫名,倒是亭外的云氏见状冷下了脸色。 等到了奉国寺,已经是临近午时了,奉国寺住持了尘大师亲自出来迎他们,又让知客僧将他们带到了厢房,从头至尾也没有对陆徵露出半点奇怪的表情。 陆徵有些失望又有些放松,随母亲一起吃过斋饭,云氏有午休的习惯,他便独自一人出去逛逛。 奉国寺不愧是整个大夏朝都闻名的佛寺,虽说了尘大师让他觉得有些失望,但奉国寺的景色却还是很漂亮的,现下正值晚秋,大片大片的红枫将整座山林都染成了红色,茂密的林木之中露出屋檐一角,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梵唱之声,和着溪水叮咚,别有一番景致。 陆徵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头时不经意看到怀中露出丝绢一角,顿时疑惑地将之抽出来,发现竟然是一张绣帕,雪白的帕子一角绣着一丛兰草,一旁还有两个蝇头小字——芷兰。 陆徵愣了一下,又左右翻动了一下,确信这条手帕不是自己的,却不知怎么到了自己怀里。 还未等陆徵想明白,就见前头的枫林中突然走出了一个女子,羞答答地看着他。 “是你?”陆徵想起来,这正是先前在半山腰的亭子上撞到自己的那位小姐。 那女子往前一步,福了一礼:“奴家方氏芷兰。” 陆徵看了一下手帕:“这帕子是你的?” 方芷兰羞涩地一嗔:“公子何必装傻,您若不是知道如何会来后山……” 陆徵哭笑不得,看来这位小姐是把他当成登徒子了,他正要解释,方芷兰却一下扑到他怀中。 “公子,奴家自知身份低微,可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今日对公子一见倾心,这才舍去了女儿家的矜持做出这等事情,只盼着能永远跟公子在一起,便是为妾亦是甘愿。” 陆徵看着怀中羞答答看着他的女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姑娘,你听我解释……谁!” 陆徵猛然推开方芷兰,警惕地朝四周看去,却只见枫叶微微颤动,林中寂静不曾见到半点人影。 陆徵好不容易跟方芷兰解释清楚,又将这哭哭啼啼的姑娘送回厢房,好在是中午,厢房这边来往的人不多,这才没惹出什么乱子来。 解决完了这个问题,陆徵也没心思接着赏景了,郁闷地朝房间走去,早知道宁肯在房间待着也不出门了。 然而刚进房间,陆徵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已经贴上了一个人影,男人低哑的声音就在他的耳侧:“别说话。” 陆徵脊背一麻:“简……简余?” 陆徵不敢乱动,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接着,他就感觉到身后的压迫感消失了,转过头一看,发现简余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是我,好久不见。” 陆徵嘴角有点抽搐,虽说你单方面认为我们认识,可你终究还是个通缉犯啊盆友,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简余仿佛能够知道他在想什么,抬眼瞟了他一眼,这一眼顿时就让陆徵老实了,“过来坐下。” 陆徵慢慢地走到简余对面坐下,刚想开口,却动了动鼻子:“你受伤了?”他低下头,简余的左手垂在身侧,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已然有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5 简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毫不在意道:“小伤罢了。” 他的表情极其冷漠,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一般,陆徵忍不住道:“还是包扎一下吧。” 简余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嘴角微微一挑:“你帮我?” 陆徵咳了一声,板起脸道:“你先把上衣给脱了。” 简余挑了挑眉,想不到他竟然真的打算帮自己包扎,但还是乖乖地将外衣给脱了下来。 因为外衣是深色的,陆徵也不知道他到底伤的多重,直到他看到白色中衣的左袖都给染红了,才猛地皱起眉头。 他还来不及阻止,简余已经将中衣给脱下来,露出白皙却精壮的身躯,宽肩窄腰,腹部肌肉的线条清晰可见,随着他的动作,两条人鱼线若隐若现,他本就生得美,又是衣衫半褪、半靠在桌沿上任由动作的模样,实在是惹人遐想。 陆徵一看就脸色涨红,连忙别过脸去,一边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边又回头,却发现这白玉一般的身体上面,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尤其是左上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陆徵的绮念顿时没有了,他瞪了简余一眼:“这还叫小伤?” 简余抬眼看他,表情极其无辜。 陆徵忍了忍,又问:“你带了药吗?” “在外衣里。” 陆徵又把外衣摸了一遍,结果找出两个瓷瓶,“哪一个?” “白色的。”简余轻描淡写,补充了一句,“红的那个是毒药。” 第十三章 查嫌犯 碰到如此有个性的病人,真是……好气哦可还是要保持围笑。 陆徵将红色瓷瓶胡乱塞回去,这才开始给他上药。按说这种伤一定是要缝合的,可陆徵也不是专业人士,只能将药倒上去,然后又把自己一件干净中衣给撕了当做绷带给人缠上去。也不知道是那药效好还是简余身体好,包上之后,血竟然也止住了。 陆徵松了口气,顺手摸了一把简余的额头,发现他没有发烧,又去翻自己的衣服,好在汲香思虑周到,他拿出一件中衣和一件棉袍,走过来说道:“你的衣服是不能穿了,暂且穿我的……你怎么了?”他奇怪地看着简余,对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竟出神地看着前方。 简余回过神,却像没发生什么一般,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衣服:“你的衣服我不能穿。” “都是男人,你有什么好嫌弃的。”陆徵一脸“你不识好人心”的表情,然而衣服披在简余身上的时候,他顿时就尴尬了。他忘记自己这具身子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而简余虽然瘦却已经是成年男人的身体了。 “咳咳,那什么,小一点也比穿那脏衣服强吧。” 简余似笑非笑地看着死不承认的错误的陆徵,任由他替自己穿好衣服。英国公府的东西自然是不差的,尤其是给陆三少准备的,天青色的锦衣上头细细地绣了君子四友,袖口和衣摆处还缝了一圈貂毛。若是陆家小少爷穿着,定然是俊秀飘逸,只是眼下衣服被紧紧地裹在简余身上,飘逸和俊秀完全没有了,只剩下说不出的好笑。 陆徵本来还有事想问简余,却被他这造型笑得半天没直起身来。 简余倒是仍旧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只是眸底竟也浅浅地晕出一点笑影来。见到陆徵快笑到桌子底下去了,还伸手拉了他一把:“笑够了吧,先前抱着人家姑娘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开心。” 陆徵身子一僵。 简余右手支着下巴,淡淡道:“你几时迎她进门?” “开始在林子里的人是你?”陆徵接到简余意味不明的一瞥,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点心虚,连忙辩解道,“那就是个误会,我对那位姑娘没有半点感觉……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这个,不是应该我问你你干嘛在林子里偷窥我吗?” 陆徵及时反应过来,气势汹汹地瞪回去。 简余勾了勾唇,正准备回答,忽然脸色一变,就地往后一滚。 陆徵只看到眼前闪过两道影子,就见简余不知道被哪里来的两个灰衣人给制服了,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厢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几名蓝衣侍卫冲进来,抽出刀架在了简余的脖子上。 陆徵还是一脸懵懂,就看到门口的两排侍卫分开,从后面走进来一个穿着官服的身影。 “大……大哥?” 陆彻听见了陆徵的话,却连头也没回,只是看着简余道:“能够在刑卫手下逃了三天,德城候府教的本事不错。” 陆徵这才明白过来,这蓝衣的侍卫就是刑部所属的刑卫,他们出现在这里,定然是为了抓捕简余,他担忧地看着简余。 简余却没有半点惊慌,他轻轻地瞟过陆徵,才冷淡地对陆彻说:“陆大人,在下是冤枉的。” “静尘死的那一晚,有人看见你进入过水妙庵,那静尘是被人用绳索直接勒死的,且她的挣扎极其微弱,说明犯人的力气极大。你有犯案的时间,也有足够的力气,——再说,若不是,这几日你逃什么?” 简余抬起头:“那在下为何要杀她?” 陆彻半点不为所动:“这却要问你自己了,不过也无妨,到了刑部的堂上,自然会给你分说的机会。带走。” 两名刑卫从灰衣人手里接过简余,押着他往外走,简余没有半点反抗,只是在路过陆徵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他还穿着少年的衣服,看向他的时候眼底透出暖意,轻声的说道:“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被人给带走了。留下陆徵面对着铁青着脸的陆彻。 陆彻要赶回去审案,故此只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甚至只来得及安排人将事情隐瞒住就匆匆离开了。等到英国公夫妻得了消息过来,事情已经被陆彻压了下去。 陆徵回到竹覃居,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和简余的接触让他确信对方不是凶手,然而经此一事,陆彻肯定会觉得他是故意为简余脱罪,绝不会听他的解释,因此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出凶手。 根据现有的线索,他推测凶手是男性,大约在30到40岁之间,独居,工作应该是和人交流比较少的,为人沉默寡言又谨慎细心,应当还伴有性压抑的情况。 陆徵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动,犯人自诩正义,将自己的手段看作是对死者的惩罚,说明这人非常自负,他并不介意尸体被人发现,甚至将尸体摆成下跪的姿势,这也说明这人潜意识里希望获得关注,推断他的社会地位比较低。 除此之外,他猜测凶手应该不是本地人,或者是离开燕京很多年,这几年才回来的,这让他对这个城市归属感极低。 陆徵还在思索着,却听到自己有访客上门,竟然是包铮,对方提了一盒点心和一壶桂花酒十分局促地等在偏厅。陆徵自小人缘就不太好,这么多年也难得有个访客上门,云氏听了都十分好奇,还破天荒地见了这个小捕快,温言说了几句话。 等陆徵到的时候,就看到包铮擦着额头的汗,脸都快笑得僵硬了,看到他来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陆徵笑眯眯的:“哟!包大哥稀客啊!” “你就别讽刺我了。”包铮叹口气,两人自从义庄之行后关系就亲近了许多,若非如此,包铮是绝不会提着这么寒酸的礼物就上英国公府的门的。 陆徵拈了一块白糖糕放进嘴里:“味道不错啊,是永济的老字号吧!” 包铮抽了抽嘴角:“那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我娘做的。” 陆徵装逼不成反被打脸,咳了一声:“伯母手艺上佳,你真是好有口福。”又掩饰性地说,“先谈正事,先谈正事。” 包铮从怀中抽出一份名单:“这是这几年迁入燕京的人口,要不是我和郑书办关系好,也拿不到这份名单。”见陆徵看得仔细,不由得问,“你怀疑是外面的人?” 陆徵就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包铮听得咋舌:“你是怎么猜出来的?”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一点你忘了,这晚上是有宵禁的,巡城营的人每晚都会在城中巡视,晚上能够出行的人是很少的。” 陆徵恍然大悟,两人对视一眼:“更夫!” 的确,如果是更夫,晚上出现在街上实在太正常了,而且更夫的工作也符合陆徵对于凶手的侧写。 包铮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如果说是更夫的话,我最近听兄弟们说南城有一个更夫已经几天没出现了,就是在水妙庵的案子出来之后。” “南城!那白泉山不就是在南城外面吗?”陆徵很激动。 “走,去看看!” “额……” 包铮疑惑地看了一眼陆徵。 陆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禁着足呢。” “……”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6 最后,在老司机包铮的带领下,陆徵艰难地从狗洞爬出来,两人灰头土脸地朝南城而去。 燕京城分为皇城、内城和外城,最里面是皇城,然后是内城,最外面一圈是外城。外城分作东南西北四个区域,共计十二座城门,从南城的安化门出去十里就是白泉山,而且真要说起来,水妙庵就在南城和西城的交界处,与安化门之间的距离也不远。 两人朝着那姓曹的更夫家去,那更夫住在南城的安乐坊,也算是整个燕京城中的贫民窟。陆徵来的时间还不长,但不论是他还是原主都不曾来过这么脏乱的地方,他跟着包铮小心地踏过一个有一个水坑,燕京城的排水做的不错,但也就仅限于内城以内。 包铮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地方很难走吧!” 陆徵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我小的时候就是住在这里。”包铮笑了笑,边说话边灵巧地跨过一个水坑,又伸过手来,“我给你搭把手吧!” 陆徵有些惊讶:“不会吧。”包铮这人怎么都不像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再加上他居然还识字,说是什么落魄小家族出来的都有人信。 “我就知道你不信。”包铮似乎还有点小得意,“我原来告诉别人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我在说谎,其实我真的是这里出来的,十岁以前我一直住在这里,那时候这里还不叫安乐坊,这条巷子叫做杏花巷,因为巷口种了两棵杏花树,我们常常在杏子还没成熟时就把它打了下来,擦都不擦就放进嘴里,那味道……可真酸啊。” 包铮陷入了回忆中,似乎想起那酸杏子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随后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见笑见笑,叫你听我说这些没意思的事。” 陆徵摇摇头:“没事,那后来呢?” “后来啊……”包铮嘴角微微扬起,“我十岁那年遇见了我的老师,他是个很厉害的法曹,就和你一样能够根据案卷推断出犯人的模样,可惜我太笨没有学会,所以我才做了捕快。” 陆徵顿时来了兴趣:“那你的老师尊讳是什么?他现在还在燕京吗?” 包铮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黯淡:“老师已经离开燕京很多年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哪。” 陆徵有些失望。 包铮又带领着他走过一条巷子,便指着最里边的那间破旧的房子道:“那郑大河的家就在这里。” 第十四章 铃铛声 两人刚踏进这间破旧的房子,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正带着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熬药,看到他们进来,露出惊吓的表情。 待到包铮表明了身份,她连忙擦了擦手,抱着孩子朝里间喊道:“孩子爹,有捕爷找你。”又恳求地看着包铮他们,“捕爷,妾身的夫君他是病了,绝不是故意不去的,待他身子好一点,我们自会去衙门里请罪,求您饶了他。” 里面传出剧烈的咳嗽,那妇人脸色一变,急忙冲进了房间。 陆徵和包铮也跟着进了房间,一股霉味和臭味混杂的味道瞬间袭来,陆徵皱着眉看着床上已经瘦的脱了形的人,暗暗地叹口气,实际上在进来看到这个妇人和两个孩子时,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猜错了。 对着包铮暗中投过来的眼神,陆徵摇摇头,包铮也失望地叹了口气。 郑大河在妻子的帮助下艰难地坐起来,不住地向两人恳求:“求捕爷饶了小的这一回,小的家中还有妻儿要养活,若是丢了这份工,小的一家都活不下去了。” 包铮连忙道:“郑大哥,你放心,我们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你在南城打更,不知十月初九那晚你可曾看到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声音?” 郑大河在听到十月初九就身子一抖,他的妻子立马就落了泪:“您不知道,他就是十月初九回来之后才病的,大夫说是中了邪,我问他究竟是看见了什么,他也不肯说。” 包铮眼睛一亮:“可是……在水妙庵?” 郑大河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若非被人扶着只怕就要如同一滩泥一般瘫在床上。 包铮连忙从一旁的茶杯里倒了一杯茶过来,那妇人服侍着他喝了茶,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中仍旧是深深的恐惧。 “那一晚……我同往常一般打更,那一晚天很暗,风也挺大的,我比平日里步子就快了些,到了水妙庵时正好是三更时分,我便躲在一个避风口准备吃口干粮喝口水……”郑大河咽了咽口水,眼中恐惧更深,“谁知……我刚刚蹲到墙角,就听见开门的声音,那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您不知道,那水妙庵养了几只狗,可那一晚一只都没有叫,我当时以为是小偷就偷偷地看了一眼……” 郑大河紧紧地攥着妻子的袖子,一张蜡黄的脸上布满汗水,一双眼睛像要瞪出来一般:“我看到……那门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然后……然后我就听到远处传来铃铛声……一下远一下近,一声又一声,然后……然后那门就慢慢地关了……捕爷!杀人的那不是人啊!那是鬼!是鬼……” 他大叫一声,整个人就向后方厥过去。 包铮连忙上前一步,按住他身上几处穴位,这才让人悠悠转醒。 郑大河剧烈地喘息了几声,但脸色已经好看一些了,他又说道:“我不敢在那里多待,就急匆匆赶回家,第二天就听说水妙庵的一个尼姑被杀了。我怕得要死,又加上那天之后大病一场,我就没有再去打更了。” 包铮问道:“你为何不对府尹大人说出实情?” “小人哪里能见得到府尹大人……”郑大河害怕地摇摇头:“再说,也是怕亵渎了鬼神,谁也不敢说。” 陆徵突然问道:“你说铃铛声?是什么样的铃铛声?” 郑大河这才看见跟在包铮身后的这个少年,虽然衣服上有着东一块西一块的脏污,可也掩盖不住那上好的衣料和上面低调而奢华的刺绣。 郑大河瞬间变得诚惶诚恐,包铮看了眼一脸莫名的陆徵,小少爷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满脸无辜。然而接下来不管包铮怎么问,郑大河都不肯再说了,一个劲地说是鬼神害人。 “您别怕。”包铮只能指着陆徵道,“这是我一个娘家兄弟,自小就好奇这些东西,跟着我来长长见识。” 见郑大河仍是不住地摇头,包铮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小锭碎银子塞进郑大河的手里。 “不不不……捕爷这如何使得!”郑大河惶恐地推拒着。 “拿着吧,算是给您压惊。万一找到了凶手,还得您上堂作证呢。”包铮将银子放进他的手里,“去请大夫好好看看,抓两服药,再给媳妇孩子吃点好的。” 那妇人已经默默地开始啜泣,郑大河紧紧地攥着银子,一个劲的要给他们磕头,只是身子太过破败,最终被包铮给扶起来。 “您说说吧,那铃铛声是怎么回事?” 郑大河神色有些飘忽:“那晚小人太害怕了,听得也不太清楚……觉着像是……铁铃铛的声音。” “铁铃铛?” “对!就是铁铃铛!”郑大河脸色涨得通红,“那铃铛声忽远忽近的,一声一声的,可吓人!” 包铮又问了几个问题,确信再也没有遗漏,才和陆徵离开了郑大河的家。 出了安乐坊,重见天日的两人重重地吸了口气,包铮问道:“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陆徵无奈地摇摇头,郑大河大概是曾经距离凶手最接近的人,但他的证词反倒让这个案子披上了一层迷雾,他们本来想找郑大河解惑的,结果反倒又多出了未解之谜。 包铮见陆徵皱着眉头思考,于心不忍道:“你也不要想太多,那郑大河胆子那么小,又是夜晚,他的证词恐怕作用也不大。” 陆徵这才想起来郑大河注意到自己以后突变的表情,不由得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水妙庵里的人大多都是后院阴私的牺牲品,对于这些升斗小民来说最怕的就是掺杂进这些事情里面,他见你衣着华丽,大概将你当成是哪户大户人家来的了。”包铮无奈地摇摇头,“也怪我,先前没有提醒你。” 陆徵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他们原本或许能够从郑大河嘴里得到多一些线索的,现在却生生断在了这里,只看这郑大河被带回衙门里会不会再多说些什么了。 想到这儿,陆徵不由得问道:“他说的铁铃铛,你有什么想法吗?” “游方郎中?道士?”包铮抓了抓头,“这样可难查了,他们行踪不定,燕京城这么大,根本找不到。” “好歹是条线索。”陆徵的情绪有些低落,然后突然想起来,“你们不是抓了人吗……怎么样了?”他承认自己是对这个人有一点点好奇心的,但绝对只有一点点。 “那简公子是个硬骨头,死扛着不承认,只有人证没有物证,衙门里也拿他没有办法。” 陆徵有些不好的预感:“你们用了刑?” 包铮理所当然道:“进了牢怎么可能不用刑,这倒也罢了,可听说他不是德城候唯一的儿子吗?他被关进来这几天德城候府别说打点了,连个看的人都没有……真是凉薄。” 陆徵的心口有一点微微的痛,然而那点痛顽固地驻扎在那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陆徵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挣扎,他本人只是对简余有一点好奇心,但这具身体明显不是。 “包大哥,你能带我去看看他么?”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7 走在长长的过道里,两边都是青黑色的砖石,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哪怕是白日都要点着火把,腐臭味和烟熏味混合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陆徵沉默地跟在包铮和一个狱卒身后,来到最里面的一扇牢门之前,刚刚靠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门是不能打开的,你们就这么说几句话吧,要快些。”狱卒说。 包铮将一个荷包塞进狱卒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朝外走:“知道了知道了,老哥什么时候给你惹过麻烦……” “唉,也就是你包大哥,其他人我哪敢放他们进来……”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陆徵抓住一根栏杆,轻轻地喊了声:“简余?” 里面传来锁链被拉动的声音,随即穿着白色中衣的简余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然而一双眼睛却更加明亮,他的身上凌乱交错着鞭痕,有几处甚至外翻出了泛白的皮肉。 陆徵有些尴尬,他其实和简余并不熟,虽然脑子一热跑过来看他,但真见了却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 简余拖着沉重的锁链隔着牢门和他对视着。 “呵,不是让你别跟着我了吗?” 陆徵顿时怒从心头起:“讲道理!是我跟着你吗!奉国寺里分明就是你威胁我的好吧!” 简余挑了挑眉:“我威胁你给我上药?还顺便给我换了衣服?” 陆徵一噎,敢情他做好事还做错了是吧,这都什么强盗逻辑!当初就应该不管他死活,看着他流血而亡的。 简余看着气呼呼的陆徵,眸底却有着浅浅的温柔:“那今日呢?总不可能是我威胁你来看我的吧!” “你想多了,我只是来考察一下牢房环境,回去给我哥写个调研报告来的。不打扰了,再见!”陆徵面无表情地说完这段话就要转身离开,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袖子。 简余无奈地看着他的后脑勺,虽然刚刚他的话自己没有听懂,但小家伙生气的样子自己还是看得懂的,那天是他没有忍住内心的嫉妒,破了那条线,又怎么好去苛责他呢? “是我错了,我给你道歉。”简余略到一丝沙哑的声音轻轻在陆徵背后响起。 陆徵浑身一个激灵,脸好身材好也就算了,声音也这么苏,好歹给他们这些普通人留条活路吧。 他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就看到那个道歉的人嘴角含着一丝笑容,专注而温柔地看着他。 妈的,狗眼瞎了。 第十五章 看现场 有了开头那一遭,两人总算能够好好说话,陆徵把一包外伤药递给简余,生硬地说道:“就是路边随便一个药店买的,不用谢。” 简余接过来,只是轻轻一瞟:“千金堂的棒疮药,听说很难买到的,你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 陆徵想起自己拿的吃那一篮子吃的,突然有点不想给他了。 简余的鼻子动了动:“一品粥的药膳,黑豆猪蹄汤,看来是特意为我点的……” “闭嘴吧你!”陆徵忍无可忍,“就是路边买的!随便买的,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告诉你!” 简余没有再说话,可他那最后无奈又包容的一眼险些让陆徵给气炸。总觉得那天给他上了药以后,两人的关系就开始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陆徵不敢深想,连忙问他正事:“喂,你那天去水妙庵干什么去了?” 简余脸色微微一僵,若无其事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要查案子找出凶手啊!” “凶手?”简余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连我的父亲都不相信我,你凭什么觉得我是清白的?” 陆徵很想揪着他的领子告诉他,就凭老子期末疯狂补一个星期的作业,就凭老子一个学期做下来那二十厘米厚的案例题,可现实却是他只能委委屈屈地哼了一声:“我就是知道。” “刑部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抓到我这个替死鬼,你好歹也给你哥考虑考虑。” “我怎么没替他考虑了,抓错了人,凶手只会在暗地里嘲笑他们,然后继续犯案的。” 简余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陆徵连忙反应过来:“等等,不是我在问你吗?你再捣乱我就不管你了。” 简余乖乖地闭了嘴。 陆徵这才满意。 “你是什么时候去的水妙庵?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陆徵掏出一个自制的小本本,和一段粗糙的炭笔,眼神灼灼地看着简余。 简余有些不适应地侧了侧脸,想了一下:“我大概是酉时去的,快到戌时才离开。” 燕京城从戌时开始宵禁,他这的确是很晚了。 “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啊……”陆徵嘀咕了一句,又问,“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铃铛声什么的?” 简余摇了摇头。 陆徵又将自己的几个疑点都问了一遍,才心满意足地将本子和炭笔收起来,见简余还站在那里看自己,不由得道:“你看着我干什么,还不赶紧上药吃东西?” “我只是在想你说过的话。”简余问,“凶手真的还会再次犯案吗?” 陆徵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大概是吧。” “大概?” “大概也许可能你自己选一个,反正如果凶手要犯案的话应该也就是这几天了。”所以这才是陆徵最焦虑的地方,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很快又会有一个无辜的女孩子要遇害了。 简余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点了点头就不再多问。 看到简余乖乖地去上药喝汤,陆徵又觉得浑身不对劲了:“喂,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简余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认识又怎么样?不认识又怎么样?” “这么说来,我们真的认识?”陆徵有一点心慌,原主的记忆里完全没有简余这个人,就像有人用了提取关键字,把有关简余这个人的一切记忆全部删去了,这种未知让他心里惶恐不安。 简余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认识,但不太熟,怎么,你不记得了?” 陆徵摸了摸额头,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我先前受了伤,醒来以后就……有些事不记得了。” 简余没有说话,陆徵也觉得失忆梗实在是太傻了,还准备说几句补充一下,就听见简余说:“哦,忘了就忘了吧。”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陆徵一肚子话憋在了嗓子眼里,想了想,又试探性地问:“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简余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知道?”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但陆徵还没来得及拒绝,简余已经语气平淡地开口了:“我们认识于一年前,你对我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纠缠不休还要自荐枕席结果被我一脚踹下了床……” “胡说!” “哦,其实是你想在上面但是打不过我最后嘤嘤嘤地跑了……” “闭嘴!” 陆徵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他信了就有鬼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外表冷酷内心黄暴完全看不出你是这样的简余!初次见面你的高冷呢!和你的节操一起被狗吃了吗! 看到他的表情,简余忍不住笑起来,那张过分艳丽的脸上慢慢地漾开一个笑容,那是从心底里初生的融融暖意,将这阴森可怖的监牢都衬得温暖了几分。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8 “算了,逗你玩的。” 陆徵瞪了他一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简余面前他的情绪很容易外露,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眼看着探监的时间要到了,原本准备立马走人的陆徵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一个荷包。 “好好打点一下狱卒吧,好歹让他们给你拿件棉衣……” 话还没说完,陆徵就眼睁睁地看着简余大手一挥直接将荷包塞进了怀里,态度坦然行为坦荡,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你都不推脱一下吗?!” 简余眨了眨眼,十分无辜:“推脱什么,你不是本来就打算给我吗?” 大哥你去当强盗吧凭借你的逻辑你一定能够在那个岗位走上人生巅峰的! 心塞的陆徵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利落地转过身离开。然而他刚走了一步,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干嘛!”陆徵没好气地问。 “没事,就是觉得……你来看我,真好。” 陆徵愣住,他没有回头看对方的表情,但那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就像一把小刷子在他的心口上擦过,让他的心脏一下子又麻又痒。 就在这时,通道那头传来一阵喧哗。还未等陆徵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旁边跟着脸色灰败的狱卒和一脸苦色的包铮,两人想拦又不敢拦,却丝毫阻止不了这个人的步子。 那书生也看到了他和他身后还未松开他袖子的简余,冷声道:“大人千叮呤万嘱咐不许外人探监,倒不想你们知法犯法,赵某必要将这件事禀告给刘尚书。” 陆徵皱了皱眉头,这才发现这书生十分眼熟,正是曾经在大哥书房见过的赵学谦。 赵学谦也认出了他,眉头紧皱:“陆三少爷,便是您家世过人也不能无视国法,何况嫌犯身犯之罪极重,为法理不容,您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法理是法理,人情是人情。”陆徵不满道,“案子还没有结,简余还只是嫌犯,我倒不知道探个监还能扯得上国法了。” 他说的也没错,嫌犯家属贿赂狱卒送些东西或者见人一面,这哪朝哪代都有,几乎成了共识,官员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如此被人上纲上线地拿出来讨论。 “然则您与嫌犯一不是兄弟二不是朋友,素未相识为何要来探监?再者陆大人是此案的主审人,您是他的亲弟弟,无缘无故地来找一个嫌犯,您又让外人如何看待陆大人?”赵学谦不急不缓地说道。 陆徵愣住,竟不知该怎么反驳他。 赵学谦步步紧逼:“大夏律第二十七章云:犯十恶者,既不决,当以犯者论。第四十三章云:笞以上、死以下,皆有赎法,其犯十恶者,不用此律。又有增补:犯十恶者,不可受衣食钱物,唯临刑可予亲属馈食、栉发、拭面。” 陆徵听得一脑袋糊涂,可看到一旁的包铮和狱卒都是一脸灰败,也知道自己这是被赵学谦给抓住了把柄。 对方有理有据,陆徵的反驳就显得十分苍白,他不由得问道:“赵先生,我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赵学谦仍然是一脸正气:“在下并非针对阁下,只是看不惯律法被践踏。” 他说完,就听见陆徵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皱紧眉头:“嫌犯何故发笑?” 简余放开了陆徵的袖子,舒展身体站直:“赵先生,你说那天在水妙庵看到了我,可谁又能证明作案的不是你呢?” 赵学谦皱紧眉头:“仵作已经断定死者死于子时之后,那时在下早已归家,左邻右舍皆可作证。” “既然那时你早已回去,又如何断定我那个时候没有回去?” 赵学谦沉下了脸色:“若阁下那时已经归家,为何德城候府未有一人可为你作证,且阁下功夫高强,宵禁时要避过巡城营耳目亦是不难。” “所以你就断定我有罪?”简余突然就笑了,“凭你的臆测就说我杀人,我是否也可以告赵先生你诬告呢?大夏律上对于诬告的处置是什么呢?好像有革除功名这一项?可惜我大夏律不如赵先生背的熟,不如你来告诉我?” 赵学谦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陆徵简直对简余刮目相看,这赵学谦嘴皮子多利索啊,居然被他给怼住了。 正在这时,通道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赵书令不过是根据他所见如实说出,自有刑部官员断定,不需要一个嫌犯来多嘴多舌。” 赵学谦似乎松了口气,对着陆彻行了一礼:“大人。” 陆彻对他微微颔首,又看着陆徵说:“这个时候你不是正应该在家中念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想起陆彻对自己千叮呤万嘱咐不许他和简余扯上关系,结果现在被抓了个正着,陆徵的内心有一点小尴尬,但还是勇敢地看着自家大哥:“你们抓错人了,凶手另有其人。” 陆彻脸色不变:“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徵愣住了。 “你一不是刑部官员,二不是京兆府的捕快,这个案子要怎么办何须你来指手画脚?” 陆彻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陆徵的头上,他呆呆地看着对方,然而陆彻冷漠的表情就像是一个面具,将陆徵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既然常山常水没看住你,那就再加几个人。”陆彻说道,“来人,送三少爷回家。” 陆徵被人半强迫性地带走了,只来得及向简余投去一个担心的目光。 第十六章 打个赌 陆徵被人带走后,包铮和那名狱卒被陆彻派人带下去受罚,赵学谦也知机地离开了。 牢房里就只剩下陆彻和简余。 两人隔着牢房对视着,空气里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息。最终还是简余先开了口:“陆大人未免太过紧张令弟了。” 陆彻面无表情道:“他不过是个孩子,家里人紧张些算不得什么。” 简余却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般:“陆大人不用拐弯抹角的提醒我,我想保护他的心和你没有区别。” “保护?”陆彻嗤笑,“你的保护就是让他为你打架受重伤昏迷不醒?你的保护就是让他卷入这团漩涡中?” 简余定定地看着他,然而抓住栏杆的手指已经泛出了白色。 陆彻凑近了他,压低声音:“你我都知道,这桩案子现在已经不简单了,你是哪一方的人马?赵学谦是哪一方的人马?亦或者这刑部已经暗中投靠了哪位殿下,我都不在乎,可你们不该将我的家人扯进来。” 简余轻轻勾了一下嘴角:“陆大人你是聪明人,你该知道很多事情要早做决定才能抢得到先手的。” “一个疯狂又潦倒的赌徒才会过早下场,而我比你赌本多,根本就不需要孤注一掷。”陆彻直起身子,“而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怎么让自己不要先出局才好。” 简余神色莫辨地看着他,许久才慢慢地笑起来:“陆大人,我们打个赌吧。” “哦?” “我赌,这桩案子你破不了,刑部也没人破得了。” 看着对方那平静的表情,陆彻沉下脸色:“你找死。” “就如您所说,这个案子已经变成了一场博弈,不仅是上面的博弈,亦是我们的博弈,你以为你能袖手旁观,可你早已经在这局中,所以这个案子我们谁都破不了。唯有这局外之人才能破。” 陆彻许久没有说话,他眉眼间的谦和慢慢褪去,露出一直无人看出野心:“你以为,你现在之所以还好好地站在这里,真是因为你骨头硬吗?” “我知道。”简余满不在乎道,“刑部手段若只有区区,才会让人觉得可笑呢。”他话锋一转,“可陆大人真的满足现在在刑部熬资历的日子吗?” 陆彻眯了眯眼:“凭你这句话,我能现在就杀了你。” 简余摊了摊手,一脸无惧。 陆彻神色莫辨,随即慢慢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好,我跟你赌了。” 简余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9 “但我有一个要求。”陆彻又道,“你要离陆徵远远的。”他就像是没有注意到简余猛然皱起的眉头,“你不是要保护他吗?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他。冰炭不同器,你应当知道的很清楚。” 陆徵说完这段话便甩袖离开了。 简余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垂下了眼睛:“……我原本……就是这样做的啊……” 竹覃居里,陆徵像一只困兽一般走来走去,这次他不仅被禁了足,陆彻还找了四个护卫轮流看守着他,牢牢地把他困在了竹覃居。 阿福打听了消息回来,说是包铮被打了板子,已经被送回去休养了。 “包捕快让您不要担心,他皮糙肉厚的过几天就好了,反倒这几日恐怕刑部会加紧定案,一旦结案想要翻案可就不容易了。” 陆徵叹了口气,第一次怨恨起自己的莽撞来。他一向自视甚高,穿越之后更是有一种隐隐在智商上压制这些古人的感觉,只可惜这不是一个案例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人心的险恶远比这案子复杂得多。 陆徵这两天想了很多,赵学谦真的不知道简余是冤枉的吗?他大哥真的不知道简余是冤枉的吗?不,他们是知道的。然而这不是讲究人命关天的现代社会,对于这些古人来说,人命是草芥,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是可以随便牺牲的,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这样的认知让陆徵很痛苦,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玩一个RPG游戏,他是真真实实地进入了这个时代,他先前没有意识到,才造成了如今的后果。 归根结底,他若不是表现得太多,又冒冒失失去看简余,赵学谦也不会费尽周折将他踢出去。而如今,简余因为他的冒失在受苦,还有不知道在哪里的无辜女孩也很有可能会付出生命。 想到这里他就心里难受,可他现在毫无办法,大哥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他还连累包铮被打板子,心情极度郁闷之下连汲香端来的点心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陆徵对着汲香摆了摆手,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锦鹿回家很久了吧,她到底生了什么病,要不要紧啊?” 正在给他煮茶的汲香手一抖,差点烫到自己,勉强笑道:“风寒吧,一直断断续续的,锦鹿姐姐怕没好利索便一直没敢回来。” “哦。”陆徵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那你去库房里拿点东西,改天带个嬷嬷一起去看看锦鹿吧,免得她以为咱们都忘了她。” “是。” 汲香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阿福小跑着进了院子,陆徵立刻跳起来朝他跑过去:“怎么样了?” “您放心,没有物证,简公子又没有认罪,所以案子僵持下来了。” 陆徵松了口气,可马上又提了起来。他算是想明白了,大哥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去抓什么凶手,他们只需要逼简余认罪就行了,简余咬着牙不肯承认,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也不知道他身上会添多少道伤口了。 他本以为这世上最残忍无情的就是罪犯了,现在却发现政治要比他残忍无情一百倍。 陆徵心情不好,丫鬟小厮也不敢随意凑上前,只有两个护卫跟门神一样一直守在他旁边,重点是大哥还把他的狗洞封了,就算躲开了护卫,难道他还要爬墙出去吗? 自从被禁了足,陆徵每天的日常就是和护卫们躲猫猫,顺便找出去的办法,护卫们武功高强,陆徵却胜在对路线熟悉,因此偶尔也能成功那么一次。 陆徵穿过假山,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后,并没有看到护卫,不由得松了口气,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跑到枢兰苑来了。 英国公一房早已跟陆氏本家分家,又加之人丁稀少,偌大的国公府根本就住不满,不少院子都是荒废的,这枢兰苑的景致算不得特别,又有些偏,除了有定期维护的仆人,几乎没有什么人过来。 陆徵闲着也是闲着,看门开着便径自走了进去。枢兰苑原本是养着不少兰花的,因为无人照料,兰花基本都枯萎了,只剩下几棵桂花树倒是长得很好。陆徵觉得有些无趣,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几声低低的啜泣。 他顺着声音走了过去,就看到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孩跪在地上哀哀地哭泣着。 陆徵踩到落叶的声音惊动了她,让她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陆徵又连忙跪下:“奴婢见过三少爷。” “你起来吧。”陆徵也有些尴尬,先前看到她的侧脸就觉得她有些脸熟,刚刚她抬头的时候终于让陆徵想起她的身份,“你是叫柳枝吧?” 柳枝垂着头:“回三少爷,是的。” 陆徵打量着她的衣服,藕色的袄裙上套着浅绿色的比甲,他记得他娘亲房中的丫鬟就是穿绿色衣服的,他以前还暗暗吐槽这满屋子绿色还挺护眼。 “你在哭什么?”陆徵问。 柳枝顿了一下,轻声细语地回道:“奴婢的亲人过世了,心中难受所以忍不住哭泣。” “真是对不住啊……”陆徵挠了挠头,感觉没什么和她好说的,就让她赶紧回去,他则是仔细地在搜寻墙根,这么偏僻的院子,有那么一两个狗洞也不出奇吧。 柳枝却没有离开,反而再次跪了下来。 “哎哎,你干什么啊?” “奴婢要多谢三少爷曾经的救命之恩,若非三少爷还奴婢清白,奴婢死都不会甘心。” “也……没那么严重啦。”陆徵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看你为人谨慎又细心,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应该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给陷害了。” “您谬赞了。”柳枝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感慨道:“您性子这般平易近人,难怪满府的丫头都羡慕锦鹿姐姐和汲香姐姐呢。” “有什么好羡慕的,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不过是我运气好投了个好胎,力所能及地能够体谅她们一点,哪里就值得你这么说了。”大概是觉得柳枝不像府中其他人一样对他毕恭毕敬的,陆徵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柳枝却露出讽刺的笑容:“您作为主子尚且能说出这样的话,偏生是奴婢却欺上瞒下……” 陆徵本以为她感慨的是董婆子陷害她一事,却见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宛如盛满了怒火一般明亮:“三少爷可知道锦鹿姐姐并非生病?” 陆徵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柳枝的唇勾出一个冷冷的弧度:“她兄弟犯了杀人的案子,却托庇着这位好姐姐,现下正躲在家中呢。” “杀人?”陆徵一下懵住了,“杀了什么人?” “那白泉山中被杀死的绿柳就是我的姐姐。”柳枝紧紧地握着拳,“锦鹿的兄弟看上了我姐姐,我姐姐会去白泉山也是为了赴他的约,却被他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残忍杀害,锦鹿为了怕我说出真相,指使董婆子陷害于我。”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满含希望地看向陆徵:“三少爷,奴婢知道您在追查这桩案子,您和别人不一样,您能还我的清白,也请您还我苦命的姐姐一个清白吧!” 第十七章 第三起 陆彻下了朝回到府中,裴氏服侍他换上常服,见他一脸疲累,不由得关心道:“可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案子还没有破吗?” 陆彻摇摇头:“跟案子无关。” 先前楚王利用受伤抓住了背后主谋,不仅有江南的几位大盐商,还有大半个扬州官场,随着调查深入,拉出萝卜带出泥,不止是官员,还有不少世家以及隐隐约约几位皇子的影子。当时皇帝派了梁珏去扬州,一方面是为了帮助楚王调查,另一方面也是在提醒他不要做得太过火。 谁知楚王有皇帝御赐的先斩后奏之权,又暗中调了军队过来,竟雷厉风行将大半个江南的官员的下了狱,且几乎每日都有官员被抄家,让整个江南官场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弹劾他的奏折跟雪花一样飞到京城。 然而皇帝将奏折留中不发,也绝口不提要将楚王召回来,唯一去了扬州的梁珏被楚王坑了以后就一直安静如鸡。朝堂上的官员看着皇帝每天大骂梁珏不争气骂楚王肆意妄为,偏偏什么动作都没有,也就渐渐体察了圣意,这分明就是两兄弟唱的一出双簧。 昨天,一队从扬州过来的官兵拉着二十几辆满载了金银古董的车驶进了皇城,据宫中传言,皇帝昨晚高兴地多吃了一碗饭。 江南官场整肃一清,楚王向皇帝递上了密折,要将所犯官员和他们的罪证一同带回京城三司会审。 楚王这件事办得漂亮,他的威名不仅震慑了江南,还将影响波动到了京城。江南富庶,世家林立,朝中大半官员皆是出自世家,楚王江南走了一圈,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但绝对让他们伤筋动骨,底线踩得如此之准,让他们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便是英国公府也是如此,陆老夫人就是出自沈氏,陆擎的次女陆宛心也是嫁给了沈氏长房的嫡次子沈鸣征。沈家的根基在江南,这次也不可避免地受了些影响。 英国公府自然不能不管,沈氏这次折进去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是长房的,更别说在这当口,沈鸣征带着妻儿上京省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为了什么。 陆彻也就是为此而头疼,可以预见的是过年他一定没法消停了。 裴氏听了他的解释也是叹了口气:“这哪家都是不能得罪的,楚王还真是出了个大难题。” “若是这样就好了。”陆彻捏了捏眉心,“据说三司会审的时候楚王也要参加,到时还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情形。” 两人都有些愁,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吵闹声。陆彻皱了皱眉头,裴氏已经站起来朝外头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了?” “大嫂。”陆徵站在院门口,脸上还残余着怒气,一旁跪着的汲香早已经泣不成声。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0 “三弟怎么来了?”裴氏看向一旁的婢女和小厮,“你们拦着三少爷作甚?” “是我吩咐的。”陆彻也走了出来,“什么事?” 陆徵张了张嘴,又顾忌着人多没有说出口。 裴氏心领神会:“夫君带着三弟去书房吧。” 陆彻点了点头,迈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静的落针可闻,陆徵说完事情经过,陆彻过了许久才不怒不喜地看向跪着的汲香:“果真如此?” 汲香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伏在地上道:“奴婢只是听见……听见锦鹿姐姐和她兄弟说……不要被人发现他和绿柳的关系……其他的,其他的……奴婢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可知知情不报是什么下场?” “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大少爷饶命!”汲香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行过去抓住陆徵衣服的下摆,“少爷您替我求求情吧,奴婢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奴婢错了,再也不敢了。” 陆徵有些不忍地咬了咬唇,可他也知道,汲香的所作所为绝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去,不给她吃一个教训,恐怕日后会犯下更大的错。 汲香见陆徵没有理她,顿时万念俱灰,软倒在了地上。 陆彻站起身来:“来人。” 一队护卫立刻出现在了书房门口,陆彻一边吩咐一边大步走了出去:“去锦鹿的住处。” 陆徵当下也顾不得汲香,连忙跟着大哥冲了出去:“大哥,我也要去。” 陆彻瞟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锦鹿是家生子,她的母亲原来是陆老夫人的一个丫鬟,后来嫁给了庄子的一个管事,锦鹿自小就漂亮伶俐,且主意也正,若不是身份,就跟闺阁的小姐也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她披散着头发,一脸憔悴地坐在床边,旁边是抹着泪的母亲:“我早说了报官……偏偏你鬼迷心窍替你兄弟瞒下来,如今这案子闹得这般大,可怎生是好?” 锦鹿散乱的目光立刻收回来,瞪着母亲:“当初你们匆匆把我叫回来,让我救他一命,如今却怪起我来了?” 她母亲立刻怂了,嚅嗫道:“不……不是怪你,只是……只是……” 锦鹿被她的话弄得心浮气躁,正想要发脾气,忽然听到隔壁传来碗摔碎的声音,她猛地掀开被子,冲进了隔壁房间,冲着床上瘦的皮包骨的男人大吼道:“摔什么摔,你有什么可发脾气的,若不是你非得喜欢那个小贱人,我们家何至于到这种地步,我现在连国公府都回不去,都是你害的!” 男人被她骂的一瑟缩,他自小就怕这个妹妹,更别提庄子上收成不好,几乎都是靠锦鹿在国公府每月来接济,更加不敢在她面前硬气。 他们的父亲是个软弱无能的人,见女儿怒气冲冲也不敢上去触霉头,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皆是惶恐不安。 忽然,庄子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一队护卫冲了进来,将他们的小院围了个结结实实。 陆彻骑着马慢慢地走了进来,神色冰冷地看着吓得不能动弹的两人:“王大郎何在?” 王庄头“噗通”地一声就跪了下来,涕泪横流:“大少爷饶命,大少爷饶命!” 陆彻没有理会他,正要让护卫冲进去将人抓出来,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锦鹿慢慢地走了出来,看都没看瘫软成泥的父母,端端正正地跪在陆彻面前:“奴婢见过大少爷,三少爷。” 陆徵不是滋味地看着她,自他穿越过来,锦鹿已经是他相处时间最久的人了,他的衣食住行样样都是她在操心,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和她到这样的地步。 护卫们将瘫在床上的王大郎拎了出来,陆徵一看就皱起了眉头:“大哥,这人……” 原来王大郎竟然是个瘸子。 陆彻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看着抖若筛糠的王大郎,冷冷道:“先带回刑部,晚些再审。” 护卫们拖着王大郎就往外面走,他惊恐地冲着跪在地上的亲人大喊:“爹!娘!救救我啊!你们求求妹妹,让她救我啊!” 王庄头夫妻却只是趴在地上哭,连头都不敢抬。 陆彻锁紧了眉头:“将她也带回去。” 锦鹿不哭不喊,又端端正正磕了个头,轻蔑地看了一眼父母后,这才被两个护卫押着给带了出去。 陆徵看着擦肩而过的锦鹿,心里很不是滋味。而同时,王大郎不是凶手也意味着案子又回到了原点,可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和陆徵的猜测差不多,第二天一早,在西城外的一处土地庙发现了第三具被剥了皮的女尸。 陆彻连夜审了王大郎,却一无所获,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派了人去,陆徵趁他不注意也悄悄地跟了过去,他在知道消息之后却什么也没说,便相当于默许了。 陆徵带着常山常水快马加鞭地到了凶案地点,负责办案的两名法曹和仵作已经开始验尸了。 验尸的是石斛,陆徵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包铮的身影,这让他也松了口气。 这是陆徵第一次来到现场,冲天的血腥气让他十分不适应,只能打量周遭的环境。 这土地庙大概一二十个平方大小,里面低矮狭小,正中央摆着供桌,供奉着土地公和土地婆,但因为这一处人迹罕至,两尊神像都十分斑驳,门口挂着“土地正神”的牌匾,两边还挂着一幅对联,上联是:保四方清吉,下联是:佑一地平安。 趁着前头的女尸,显得格外讽刺。 陆徵叹了口气,又看向尸体一边摆着的衣物,这凶手每次杀了人,居然还会将死者的衣物叠的整整齐齐。 陆徵对那些衣物有了兴趣,刚走过去,恰好看到包铮也朝这边走过来。 “你……不是在养伤吗?”陆徵对他十分愧疚。 包铮倒是毫不在意:“打人的都是兄弟们,力道用的巧,就是看着吓人……” “哦。”陆徵低下头去,翻动着死者的衣物,随口问道,“死者的身份你们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包铮说,“是崇义坊的一户姓方的富户之女,名叫方芷兰。” 陆徵的手一抖,一条绣着兰草的手帕落在了地上,露出了兰草旁的蝇头小字——芷兰。 第十八章 江南岸 陆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这和前两起案子是不一样的,他可以把前面的两名死者当做是解剖室的标本,可方芷兰不同,哪怕是一面之缘,可前几天她明明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陆徵浑浑噩噩地进了院子,看到了大哥的轿子就在院中,顿时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往飞鸿院跑去。 然而还未进去,他就闻到一股药味,随即又听到大嫂裴氏低低的哭声。 陆徵放慢了脚步,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大哥的上衣被脱了下来,露出肩膀上一大块瘀伤,裴氏落着泪在给他擦药。 陆彻无奈地看着她:“好了,伤又不重,别哭了。” “皇上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裴氏的眼泪砸在他的肩膀上,“这案子破不了又不是你的错,他不骂刘尚书不骂那些法曹,凭什么拿你来出气……” “好了……” “好在娘不知道,不然又该为你担心了……哎,不然还是找个大夫来看看吧,这瘀伤总要揉开才好……” 随着陆徵的离开,裴氏和陆彻的声音也越发模糊。 陆徵回到竹覃居,躺在床上,放空地看着床顶的帐子。想起在原主记忆中大哥耐心的教导,幼年时宛若巍峨大树一般保护着他,渐渐长大每次闯祸为他收拾烂摊子,他越来越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原主的记忆,也越来越分不清穿越的这一条界线。 当初他接收了“陆徵”所有的记忆,可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这个飞扬跋扈的陆三少,他是现代那个交游广阔、开朗大方的陆徵,他有父母亲人朋友,他有自己独有的生活轨迹。可是,随着这几个月以来他和英国公府众人的相处,这种边界在渐渐模糊,他逐渐在融入这个时代,融入这个家庭。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1 陆徵的受伤提醒了他,不管记忆是真是假,但这份感情是真的,他已经把陆彻当成了大哥,把英国公府的众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想通了这些,陆徵翻身坐了起来。 “加油!努力!早日破案!” 陆徵重扬斗志,朝着外面走去,他一定会尽快破案,唯有这样,才能还简余清白,为死者伸冤,也是他能为大哥做的仅有的事情了。 皇帝怒砸陆彻的事情很快从宫中隐秘地传了出去,一封密信被塞进了鸽子腿上的小竹管里,被人放了出去。 雪白的鸽子一路朝着南方而去,最后落在了一座精致的宅院里,和秋风萧瑟的燕京不同,院子里遍植的花草树木仍是郁郁葱葱,被布置得格外精巧。 一人将竹管里的密信拿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来到一间雕花木门前。 “殿下,燕京的信到了。” 木门里传来一声低咳,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拿进来。” 暗处立刻走出来一个黑衣侍卫,将那封密信接过送了进去,在木门短暂的开合间,只能看到桌面坐了两个人在对弈,其中一人是金甲卫副统领梁珏,至于另一人,就是搅动江南这一池水的楚王殿下。 楚王容禛的左臂受了伤,用绷带吊在了胸前,他的身材高大,大约常年在边疆,肤色略深,一双容家人特有的丹凤眼,眼角微微挑起,却因为他慑人的气势,反而盖过了容貌的俊美。 梁珏现在就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满头大汗。 侍卫将密信给容禛看过,见他点了头,就将密信放进了香炉。 容禛将白子放下,淡淡道:“梁统领似乎有些心神不定?” 梁珏勉强笑了笑:“楚王殿下棋艺高超,末将甘拜下风。”他根本就无心下棋,他一来到扬州就被楚王坑了,随后就干脆被软禁在了这间别院里,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主子的布置被搅得乱七八糟,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让他一想到就恨不得吐血。 容禛的食指轻轻地敲了一下棋盘:“这才中盘,就要认输?” 梁珏咬着牙道:“楚王殿下,您可知道如今江南已是一片乱象,您所为只是出了一时之气,然而结果却是人人自危,如今江南各州府官员缺额几乎达到了一半,若如此下去,不出半月,江南定然会陷入混乱,如此富庶之地民不聊生,必将影响整个大夏朝,您能担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容禛的食指又敲了一下棋盘:“能。” 梁珏一肚子话被他这一个字卡在喉咙眼里。 “看来梁统领今天不想下棋。”容禛平静地说,“来人啊,送梁统领回去。” 门外立刻走进来两个黑衣侍卫:“梁统领,请。” 梁珏又急又怒,可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只能愤愤地被黑衣侍卫带离了这间院子。 等到他离开后,一旁的屏风后走出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男人,摇着一把洒金折扇,笑眯眯地坐在了梁珏先前坐的位置上:“不如由我来和楚王殿下下一盘?” 容禛的手指一顿,顺手拂过棋盘,将棋局打乱。 那紫衣男人顿时不满地叫起来:“不是吧!就这么不想和我下?!” “你下得太烂。”容禛毫不留情道,“查出来了?” “他很谨慎,暂时还看不出背后站着的人。”男人摇了摇扇子,“原本我还觉得一个没兵没权的金甲卫副统领没什么可查的,现在倒是被他提起了兴趣。” “竟然也有你宋之意查不出的人?”容禛若有所思,“或许,他身后站着的未必是哪位皇子。” “这是个好思路!”宋之意折扇一合,往掌心一敲,懊恼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容禛皱起眉头:“你出去一趟,就这么点收获?” “当然不是。”宋之意兴致勃勃道,“你知道燕京之前发生的一起凶杀案吗?据说人皮都被剥了,极其恐怖!刑部查了半个月,愣是没有查出半点头绪,倒是这凶手又接二连三地犯案,据说整个燕京都是人心惶惶的。但这不是重点,你知道重点是什么吗?” 对着宋之意那双期待的眼睛,容禛冷冷地回:“不说就滚。” “……好吧。”宋之意表示做人要能屈能伸,“重点就是这次审案的陆彻被陛下在朝堂上用茶杯给砸了,而有传言,陛下前一晚睡在贵妃娘娘的明粹宫。” “所以呢?” 眼看容禛已经不耐烦了,宋之意不敢再卖关子:“听说贵妃原本一直想将英国公嫡次女嫁给自己的娘家侄子,被国公夫人拒绝后一直怀恨在心,所以才趁着这个机会给陆彻使绊子。” “哎,可怜四皇子一直苦心经营,先前还挑起韩二和陆三的矛盾,直接让两家成了仇敌,绝了大皇子的路,结果自己后路起火,想想也是蛮可怜的。”宋之意说的开心,完全没注意到容禛的表情。 “让你当个密探头子看来还是屈就了,在家长里短上你倒是别有天分。”容禛面无表情地说。 宋之意不乐意地嚷道:“什么家长里短,你看不出来吗?四皇子绝了大皇子拉拢英国公府的路,结果又被人给阴了一记,如今两败俱伤,恐怕更加急切地要拉拢什么人,而这满朝上下还有比你楚王殿下风头更盛的人物吗?待你过一段时间回了京,只怕会门庭若市、络绎不绝。” 容禛不置可否。 “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一看便知的事情,有什么好吃惊?” 宋之意连着被他打击,整个人都蔫了:“表哥,你这样是找不到王妃的你知道吗?” 容禛瞟了他一眼:“再多说一句你就滚回北疆。” “好好好……我不说了。”宋之意赶紧闭嘴,却又想起什么事一般,“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 “就是陆三,据说受了伤之后整个人都安分了不少,不仅如此,这次的剥皮案他似乎也在暗中查探,看起来倒是比刑部那帮草包靠谱得多。”宋之意说,“我们找了钱法曹这么多年也没消息,若是陆三有本事,让他试试也未尝不可?” 容禛听着他的话陷入沉思。 宋之意握着扇柄又敲了敲手心:“这些年我们几乎将中原都找遍了,就是一点音信都没有,那老头也太会躲了。” “还有西域。”容禛沉声道,“此间事了我会派人去趟西域,他当年离开燕京时年事已高,就是离开也终究不会太远。” “那就祝你心想事成吧。”宋之意叹了口气,“当年涉及此事的人大多都被灭了口,又加上年代久远,我们手头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查下去。”容禛不容辩驳道,“我不信什么事能够万无一失,查下去总会找到缺口的。” 宋之意立刻就打起了精神:“放心,燕京那边的事包在我身上。”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燕京这案子我瞧着古怪得很,怕是钱法曹来了也未必能破,若是陆三能破了案,岂不说明他有本事?”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宋之意嘻嘻一笑:“就当是看个戏,浪荡纨绔一朝逆袭不是很有看头?”见容禛没有反驳,眼睛一亮,“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第十九章 白泉山 陆徵骑着马出了城,他的禁足令解了后,四个护卫就没有再贴身跟着他,故此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出了门。 陆徵也没有出门带人的习惯,他满心想着的就是这桩案子,他想要去第一起案子的现场。 对于连环杀人案来说,第一起案子都是非常重要的,罪犯往往会在第一起案子的现场留下最多的证据,陆徵现在已经陷入了瓶颈,案卷只会束缚他的想象力,他需要到现场去找一找灵感。 白泉山名字里虽然有山,但实际就是个不大的土坡,林子里阴森森的,除了樵夫大概没什么人会来这里,陆徵牵着马走进去,没多久就看到在树木掩映之下的破败寺庙。 这庙的一半已经塌了,剩下这一半也是摇摇欲坠,墙面上的壁画已经斑驳起壳,只剩下最中央立着的观音像,两只手臂也不知掉到了哪里,观音身上的漆掉了大半,把一张慈眉善目的脸生生地变成了鬼魅。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腐臭味,地上还能看见一滩深褐色的痕迹,这大概就是先前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陆徵一腔热血跑到这里也冷得差不多了,瞬间就被这阴森可怖的场景给吓到了。 “怎么好像有点冷……”他搓了搓胳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案子上,而不是关注周围的场景。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2 他围着那摊干涸的血迹转了一圈,案卷上详细地写了仵作的判断,被害人的牙关放松,这说明凶手是在被害人昏迷的时候将她勒死,之后才实施的剥皮,而根据石斛的说法,在这之间凶手还对被害人实施了性侵。 尸体前方的供桌没有移动,地上也看不出挣扎的痕迹,这也证实了被害人是在无知无觉中被杀的。陆徵甚至还看了一下尸体附近的地板,上面甚至没有飘几片落叶,捕快们绝不会这么好心去给一个凶案现场搞卫生,那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凶手在杀人之前甚至还清理了一下地面。 陆徵的脸有些抽搐,联想凶手还把被害人的衣服叠起来,不得不感慨这凶手实在是太过强迫症了。 他又绕着破庙走了一圈,这庙很小,但顶却挑的很高,黑乎乎的屋顶只能看到两根房梁,塌了的那一半庙闯入了大半的阳光,却依然没能完全侵袭黑暗,他所在的这一边依旧是暗沉沉的。 唉,看起来真的很适合凶杀现场啊。 陆徵一边吐槽一边看完了整个现场,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东西。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试着模拟凶手的行为。 ……一个孤独的背影来到了这座林子,这是他常来的地方,偏僻又人迹罕至,除了两个樵夫偶尔来捡捡柴火,连狗都不来,他漫不经心地踏进了林子,随后肌肉一紧,他发现这林子里来了外人。 ……一双眼睛注视着树林里行走的女子,她的容貌秀丽,身材窈窕,她因为某种原因来到这片林子里,她不知道在不远的树丛里,有一双眼睛贪婪且审视地看着她。 ……女子的某种行为惹恼了他,让他恶从心头起,跟在了女子的身后,趁她不注意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了这间破庙里,然后取下腰带勒住她的脖子,直到她丧失呼吸。 ……女子虽然死去,可她的皮肤还是光滑白皙,柔软的肌肤和他所接触的人都不一样,他着迷地抚摸这这张脸,犯下罪行,可很快他又感觉到厌恶,他厌恶这张漂亮的脸孔,厌恶着这个有着美丽皮囊的女子,她就像是画皮里的那个妖怪,披着美人皮引诱世人,他要将她的伪装剥离下来,要让她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剥皮是很费时间的,尤其是要完整地呈现出她美丽的容貌,于是他从背后划开了白皙的皮肤,暗红的血液滚落了出来,宛如一粒一粒红宝石滚落在了脏污的地板上。 ……他皱了皱眉头,将一旁女子的衣服当做扫把,扫开了地上的枯叶。 ……他终于得到了这张美人皮,那罪人跪在地上为自己的行为忏悔,雪白的月光落在了这破败的庙中,宛如他手中那张白皙的人皮…… 陆徵猛地惊醒,一摸额头已是满头冷汗。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初冬的白天总是很短暂,陆徵拿出火折子想要点燃火把,却总是不得其法,他叹了口气,无比地怀念手电筒。 正在这时,庙门之外传来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 包铮抱着刀无奈地跟在石斛身后:“我说,这大晚上的有什么好看的?” 石斛皱着眉头,声音虽然细小却肯定:“最近这两起案子,死者的衣服都被叠的好好的放在一旁,连手帕和肚兜都在,可是第一起案子却只剩下外衣。” 包铮摸了摸下巴:“所以呢?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不知道。”石斛摇摇头,但还是加强了语气,“但我觉得第一起案子我们一定还有什么没有发现。” “那也不用这么晚去吧?” 石斛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就这么看过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去还不行吗?”包铮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真是欠了你了。” 石斛抿着唇弯了弯,小声地道谢:“谢谢包大哥。” 包铮摸了摸鼻子:“行了,看了就赶紧回去。这阴森森的,待久了对身体不好。” “恩。” 陆徵躲在佛像身后,心砰砰直跳,手脚更是发软,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躲过来的。 那脚步声慢慢地接近了庙门,却突然停顿了一下,陆徵的心也随着这一下停顿猛然顿住,他脑中闪过课本上那些穷凶极恶的凶手的照片,无比后悔自己的鲁莽行动,很多凶手喜欢回来看自己的杀人现场,这是老师在课上讲过的,他却忘记了,于是现在只能咬着拳头控制着自己浑身的颤抖。 很快,那脚步声又再次响起,他似乎也像陆徵一样,围着那一滩血迹绕了一圈,很快又传来窸窣声。 陆徵在最初的恐惧过后,已经勉强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根棍子,他表情微微一动,比起任人宰割,他宁肯跟对方拼一拼。 陆徵缓慢而轻微地挪动着步子,慢慢地朝那根棍子接近,然而这庙里头太安静了,他只是不小心踩了一片枯叶,发出了轻微的“咯吱”一声。 外头的窸窣声停止了,陆徵的心就像是直线掉入深渊一般,他顾不得发出声音了,拿出了毕生的速度敏捷地朝前跑了几步,将棍子握进了自己手里。然而不等他安心,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了他的脊背,陆徵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抱着棍子朝前滚去。 一股带着寒意的风掠过他的脑后。 陆徵不敢停下,拼命朝着庙的后门跑去,结果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包铮无奈地看着石斛:“一棵树你也看这么久,天都黑了。” 石斛却理也不理他,只顾着盯着面前那棵树,那是一棵高大的桦树,白褐色的树皮上有着星星点点的褐色痕迹,没注意的话恐怕还会当成是树身上自己长出来的。 石斛用手指蹭了蹭,又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才确定自己的猜测。 包铮又喊了几声,对方专心致志,连个余光都不给他。包铮只能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白泉山这样的荒山,草木都十分茂密,白日里看起来都有些吓人,更别说是晚上了,树影飒飒作响,不时传来夜枭凄厉的声音,更显得可怖。 包铮自诩胆子很大,却也觉得脊背上麻麻的,见石斛仍然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树,不禁无奈道:“行了,前面就是那破庙了,快些看完就回去吧。” 石斛当然没理他,包铮看着近在咫尺的破庙心中抑郁,今晚的月色明亮,却反倒显得这庙更加吓人了,风刮过破庙仿佛鬼哭狼嚎一般。 包铮正打算直接把石斛扛过去算了,结果就看到破庙处闪过一道火光。 包铮连忙反应过来:“有人!” “包大哥,对不……” 石斛刚刚从研究的劲头里出来,整个人还有一些懵,正想跟包铮道歉,整个人就直接被包铮扛在了肩膀上,迅速朝破庙跑过去。 “包……咳咳咳……” “别说话。” 包铮脸色严肃,那道火光只是一闪而过,他却看得很清楚,这种荒郊野外的破庙,还是发生了杀人案的破庙,谁会在这种大晚上过来? 他们原本就已经很接近破庙了,包铮扛着一个人跑的也不慢,在破庙门口的时候他才把石斛放下来,将自己的刀拿出来,慢慢朝里走去。 石斛被颠得脸色发青,但看到包铮的样子,也非常乖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跟在他的身后进了破庙。 白色的月光落在塌掉的半边庙里,投射其上的树影随着风晃动着,宛如张牙舞爪的鬼怪,观音像的半边身子在月光下,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一半是慈悲一半是邪恶。 包铮绕着庙里转了几圈,这庙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连只老鼠都没有,他松了口气。 “虚惊一场。”他耍了个刀花就要将刀入鞘。 石斛却阻止了他:“包大哥,这里不太对。” 第二十章 显真相 因为石斛的制止,包铮神色一肃:“哪里不对?” 石斛眨了眨眼:“不知道。” 包铮刚刚聚起的那股气差点就松懈下来,刚想好好教育一下石斛,却发现他已经跑去看那张供桌了。 包铮被他撂在一旁,不上不下的十分尴尬:“我说……” “砰!”的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谁?!”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3 两人都紧张起来,包铮举着刀朝发声处慢慢接近,绕过观音像,“咕咚”一声,一个人影从观音像中滚了出来。 包铮刀下意识地往下砍去,却因刀面反映月光而看清了这人的面容,慌忙住了手,失声叫出了他的身份。 “陆少爷!!” 还未等他想出陆徵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身后的石斛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他连忙回过头去,正发现一道黑影从破庙的废墟中爬出来,飞快地朝外跑去。 “哪里跑!”包铮怒目一瞪,就跟着黑影追了出去。 石斛看着半昏迷的陆徵手足无措,最终还是走过去小心地扶起他。陆徵的额头上被砸破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几缕黑发狼狈地粘在上面。 石斛替他检查了一遍,又把了脉,确定他只有这么一个伤口,应该是被人砸晕的,这才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位少爷身份高贵,不想因为他给包大哥惹祸。 包铮跑出破庙没多久就追丢了,他担心破庙中的石斛和陆徵,所以很快就回来了。 石斛正在替陆徵包扎,因为包铮经常受伤,他随身带着金疮药和绷带,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他没事吧?”包铮担心地看着脸色苍白的陆徵。 石斛小声道:“还是应当送去看大夫才好……” “你说得对。”包铮紧锁着眉头,“等一下,是不是应该直接送他回英国公府……” “唔……”陆徵呻吟了一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他醒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陆少爷,你怎么样了?”包铮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掌。 陆徵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摔倒在庙的后门处,当时看到那凶手朝自己扑过来,情急之下将火折子直接扔了过去,也算他运气好,那怎么吹都吹不燃的火折子竟然自己燃了,凶手被晃得后退了一步,他本想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跑,却被什么东西砸中了额头,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就看到了包铮和石斛。 “发生了什么事……”陆徵靠着石斛慢慢地坐起来,捂着额头痛苦道。 包铮将事情经过和他说了一遍,又担心地看着陆徵:“陆少爷,我们先送你回去吧。” 陆徵摸了摸额上的伤,先前的恐惧好像都渐渐褪去了,剩下的反倒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逐渐清晰的思路。 “先等等。”陆徵拒绝了他们的搀扶,自己扶着一旁的柱子站起来,然后借着月光去看观音像背后,那里原本披着一块红布,随着陆徵滚下来红布也被扯了下来,只剩下一个大大的空洞。 陆徵伸手进去摸了摸,果不其然,比起这脏污的破庙,这空洞之中却十分干净。 包铮也被这个洞给惊呆了,他们先前查这座破庙的时候,可是里里外外都查了个遍,却偏偏没想到这观音像后还另有乾坤。这个洞的大小大约可以装下一个成年男子,陆徵也是因为身量还未长成,所以才会从洞里滚出来。 陆徵自信道:“凶手年纪在三十岁左右,面容普通。他幼年丧母,父亲对他非打即骂,让他的性格既懦弱又残暴,他长大后参了军,应该在战场上受了伤所以退伍回乡,回乡之后媒人给他说了一个漂亮姑娘,可这姑娘并不检点,还未成婚就背着他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被他发现之后也没有收敛,甚至可能还找人打了他一顿,他无法忍受,又因为某种际遇来到燕京。他过了好几年安稳日子,又因为见到了和当年相似的情形,潜藏心底的心魔再也压不住,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下了杀手。” 陆徵说完,见包铮和石斛都呆呆地看着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包铮结结巴巴地说,“就好像……好像你认识凶手一样。” 陆徵一时哑口无言,在这种朝代恐怕还没有心理侧写这种名词吧,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和他们解释。 好在包铮很快就换了新问题:“那凶手既然杀了人,干嘛还要跑回来,他不怕被人抓住吗?” 陆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一旁的石斛小声道:“自渎。” “啥?!”包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三人绕过了观音像,石斛指着供桌腿上的白色污浊给他们看。 包铮无语了,陆徵虽然早已经猜到,还是被凶手的重口味给雷得不轻。 “就是这样。”陆徵咳了一声,“凶手本来是把观音像当做是母体,这是他懦弱的体现,但当他犯了案体会到了那种快感之后,残暴的一面开始占了上风,他痴迷这种感觉,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地犯案,但这之后所有的案子带给他的快感都比不上第一起,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回来这座破庙的原因。” “这个……这个……”包铮措辞半天,最后发现还是没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 “因为这样的原因去杀害无辜的女子,这已经不是人了。”石斛突然说道,“如果说第一次杀人他尚且有恐惧,那么之后两次他已经沉醉其中,甚至还保留那些女孩的意识,让她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被剥下来。” 陆徵和包铮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石斛声音极其冷静:“第一起案子,血迹几乎在这附近,凶手应当是在死者死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实施剥皮,而第二起和第三起,现场几乎血气冲天,一个死人是无法流出这么多血来的,第三起的死者虽然有窒息之相,却并非被勒死,而是血流尽之后才死的。” 不管是陆徵还是包铮,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了头顶。 石斛又接着说:“除此之外,凶手的手臂应该受过伤,在他想要勒死第一名死者的时候,他的手臂应该被死者的簪子划伤过。”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用手帕包着的铜簪。 包铮忍不住喊道:“你在哪里找到的簪子?!” 石斛那专业的模样被他的声音一吓又变成了小可怜,不仅铜簪被抢走了,还要可怜兮兮地把剩下的话说完:“那伤口应该很深,死者的中衣应当被他用来裹了伤口。” 陆徵松了口气,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猜测之上,或许能够找到凶手,但真要定罪是远远不够的,好在石斛发现了证据。 “把那簪子收好了,这可是很重要的证物。” 包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将簪子举得高高的,石斛够不着又不敢真的去抢,只能委屈地皱着眉看他。 陆徵捂了捂额头:“别闹了,先说正事。” “凶手是男性,大约在30到40岁之间,幼年丧母,当过兵,近几年来到燕京,独居,他的工作让他可以在宵禁时在外走动,其为人沉默寡言又谨慎细心,他在同仁之中地位较低,显得懦弱又木讷。”陆徵将凶手的特征一项一项地说了出来,“他最近受了伤,伤口很深,但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去看大夫,很有可能是自己上药,说明他家中常备了金疮药……” 黑暗中的影子渐渐有了形状。 包铮心念一动:“是巡城营!” “什么?” “凶手是巡城营的人!”包铮激动地走来走去,“我怎么没有想到……那根本不是什么铁铃铛,那是巡城营的令牌!” 陆徵被他搞懵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凶手怎么是巡城营的人?” “我们都被那郑大河的话给误导了!”包铮眼里都在冒着光,“他说凶杀案那晚听见了铃铛声,所以我们都以为凶手是货郎或是道士,其实那不过是巡城营的令牌敲在刀鞘上的声音。” 怕陆徵他们听不懂,包铮直接拿了自己的刀来做示范,他将自己的京兆府的令牌挂在了刀的那一边,随着他的走动,令牌与刀鞘相撞,的确发出了清脆的金铁之声,甚至因为他步伐的变换,这声音时大时小,的确符合那更夫郑大河的形容。 “我原来就觉得那更夫有鬼。”包铮冷笑道,“他定然是看见了凶手,至少是看见了背影,知道对方是巡城营的人,却因为害怕被报复,所以不敢说出去,甚至将一切推给鬼神。回去一定要狠狠地审他,让他把实话说出来。” “那么凶手?”陆徵迟疑道。 包铮连忙拍胸脯保证:“你放心,你都说得这么清楚了,我若还抓不住那凶手,这捕快我也不当了。” “那就好。”得到了保证,陆徵心头的那股气一松,顿时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冒出了漫天的星星。 “帮把手……” “什么?” “我感觉我好像要晕了。” 第二十一章 杀人犯 陆徵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床前眼眶通红的云氏还有下面跪着的一排小丫鬟,颇有一种自己穿越又重生的荒谬感。 云氏见他醒来,原本已经收住的眼泪又滚了下来。余嬷嬷见主子泣不成声,连忙出去叫了大夫进来。 大夫检查了一遍,露出了一个轻快的表情:“陆夫人请放心,三少爷醒了就没事了,额上只要按时换药,年纪轻不会留疤的。哦,老夫再开两副补气血的药,很快就好了。”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4 云氏用帕子擦了擦眼泪:“余嬷嬷,带何大夫去开药。” 余嬷嬷引着大夫出了门,将一群小丫鬟也给带了出去。 陆徵无奈地看着默默流泪的母亲,想要挠挠额头,却马上就被按住了手,云氏瞪了他一眼,声音还带着鼻音:“别动。” “哦。”陆徵的手又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被窝。 云氏看到他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了:“你这讨债鬼,三天两头出事,和你大哥一样都不让为娘省心。” 陆徵内心哀嚎,看来大哥受伤的事情也没有瞒住,大哥你在哪?双份的眼泪他一人承受不来啊。 说曹操曹操到,陆彻推开门走了进来,虽然仍旧是平常一脸严肃的模样,但陆徵似乎觉得他轻松了许多。 云氏又抱怨了几句,就不再打扰他们兄弟俩,出门去给陆徵炖补品去了。 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陆徵才抹了抹汗,一脸心有余悸。 “你啊,被母亲看到又要骂你个小没良心的了。”陆彻无奈地摇摇头。 陆徵连忙反驳:“母亲也担心你啊,要不是你受伤的事情被她发现了,她也不会这么伤心。” “某人一晕就是两天,万事不理,若不是帮你收拾烂摊子,我也不会被发现。”陆彻捏了捏眉心,“若你还不醒来,母亲只怕要找我拼命。” 陆徵一惊:“两天?!那……案子呢?” “放心吧,案子已经破了,犯人也抓到了。”说起这个,陆彻语气轻快了不少,“这次多亏了你,陛下龙心大悦,我已经写了折子替你请功了。” 陆徵不好意思地挠头:“……没什么,能帮上忙就足够了。” 陆彻又道:“经历了这些事情,你也长大了,再是白身也不好看。若是真的对刑狱感兴趣,明年开春后就来刑部吧。” “这不太好吧……”陆徵也有些迟疑,但内心莫名有点小窃喜,这种一言不合就被甩了一个国家公务员职位的感觉挺好的。 “没什么大事。”陆彻轻描淡写。 这一家子还真的都是这么凶残霸气…… 陆徵还没乐一会,又急忙问道,“我能见见那个凶手吗?” 陆彻皱起眉。 陆徵装可怜:“至少我得知道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吧。” “……他叫做张虎,幼年丧母,父亲嗜酒,喝醉了就打他,后来他的家乡发生饥荒,他的父亲在抢粮的时候被人打死,他就跟着一群流民去参了军,后来在战场上受了点伤,恰逢战役胜利,他就讨了个良籍解甲归田。” “他在军中多年,没有半点谋生的手艺,好在带了大笔的金银,为人又老实木讷,就被人觊觎上了,使了一出仙人跳把他的钱全部骗光,他在家乡混了几年实在没有办法,听得当年的同袍在燕京做了小官,便千里迢迢跑来投奔,他功夫不差,受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就进了巡城营。” “这个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也不跟着别人出去鬼混,我们抓了他的时候,他的长官和同僚都不相信,直到在他房里搜出了人皮,又有他手臂上的伤作证,这才让他伏了法。” 包铮说完这段话,长长地出了口气:“一个平常这么老实的人,谁能想到他是个这么残忍的凶手,只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陆徵只是低低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到了。”包铮引着他来到最里面的牢房,“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说完就走了出去。 随着包铮脚步声的远去,牢房里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出现在了陆徵面前,就和很多人形容的一样,这个面容普通身材普通的男人,完全就是老实木讷的忠实写照。 他甚至还对着陆徵憨厚地笑了一下。 陆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他从未有过这种经验,他能够做出侧写,可真正面对这样一个老实憨厚甚至还看起来有点可怜的人,却真的无法想象他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杀人魔。 “你……为什么要杀她们?”许久之后,陆徵问道。 张虎似乎有一点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没有为什么,看见就杀了。” 他又对着陆徵笑了一下:“这位公子,小人曾经见过你的。” 陆徵一怔。 “就在奉国寺。”他似乎回忆了一下,“那个女人扑到你的怀里,可她的眼睛里看的不是你,是你的权和钱。那种眼神小人是绝不会认错的,那些女人都是披了美人皮的妖怪,她们……应该受到惩罚。” 陆徵被他眼中的狠意吓得退了一步。他回想起那天在奉国寺,他感觉到有人偷窥自己,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简余,其实正是张虎,那一日巡城营奉命来维持秩序,自己本该想到的,却下意识地忽视掉了。 “你……”他定了定神,“你为什么会离开军营?” 张虎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大概想着人都要死了就干脆回答:“不瞒您说,小人是害怕,每次打仗回来小人都睡不着,做梦都在杀人,砍了他们的脑袋,或者被他们砍了脑袋,后来受了点伤就借机求了个良籍回了乡,小人一直不敢把这原因告诉别人,怕被人笑话。如今要死了,也就顾不得了。” 陆徵默然,他大概能明白,张虎这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尤其在一些美国的越战老兵中经常出现,可是在古代,没人能够理解张虎,他也没有人可以诉说,最后因为种种事件,压抑成了杀人狂。 他问了张虎最后一个问题:“你后悔吗?” 张虎想了想,却慢慢地勾起了嘴角,牢房狭小的窗口落下阳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这个老实的男人终于剥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他身体里潜藏的魔鬼。 “为什么要后悔?那是……尝试过一次就再也不能忘记的感觉……” 走出牢房后,陆徵重重地松了口气。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突然感慨活着真好。 包铮走了过来:“怎么样?” “死刑是什么时候?要等到秋后吗?”陆徵问。 包铮摸了摸下巴:“这案子闹得太大了,街头巷尾都有传言,听说上头下了命令,三天后在菜市口斩首弃市。” 陆徵点了点头,并不为张虎觉得可怜,他从不认为精神病就是可以逃脱法律制裁的,PTSD的确可怜,可谁又来同情那些无辜的女孩子呢。 “对了。”包铮犹豫道,“简公子也被放出来了,他问过我你的消息,我没敢多说。” “哦。”陆徵应了一声,对于简余他的内心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他好奇自己丢失的这一部分记忆,另一方面他本心对于简余这个人也是有好奇的,他总觉得这个人的性格方面是黑暗与光明交织,有着温暖柔软的一面,可也有着残忍冷酷的一面。 如果是刚穿越来的陆徵,可能会去接近他研究一下,可现在的陆徵已经明白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给父母和兄长造成影响,对方待他真心,他便回以真心。他不仅仅只是陆徵,他还是陆家的陆三,而这些事情陆三不该做。 包铮送他到了大牢门口,站在一旁当柱子的常山常水立刻就围了过来,紧紧地贴着陆徵站好。 陆徵也有些无奈,因为他几次出事,常山常水都不知道挨了几次板子了,也亏得他们居然没有因此怨恨他,反倒是保护得更加尽心尽力了。 包铮摸了摸鼻子:“那我就先回去了,石斛那小子一忙起来就不吃饭,我得去看着他。” “好。”陆徵挥了挥手,“包大哥再见。” “哎!”包铮目送着他离开,心里还在嘀咕:这小少爷这么乖,怎么石斛就不跟人家学着点呢? 回到竹覃居,陆徵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汲香抹着泪走了进来,跪在他的下首:“少爷。” 陆徵皱了皱眉头:“有什么事起来说。” 汲香抬头看了他一眼,嚅嗫道:“锦鹿姐姐要走了,她想最后给您磕个头。” 陆徵这才恍然想起,锦鹿不比汲香,她犯的错绝无可恕,只能被打了板子发卖。他先前一直刻意回避这个问题,然而真的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还是很难受。 他点了点头,轻轻道:“你让她进来吧。” 门又一次被推开,锦鹿缓缓地走进来,她的步子有些不自然,却还是拒绝了汲香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慢慢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罪奴锦鹿,见过少爷。”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5 陆徵心里极不是滋味,他抬了抬手:“起来吧。” 锦鹿慢慢地抬起头来,她原本容貌娇美,如今却苍白憔悴,只是一举一动仍是大气优雅,并非因为际遇的改变就变得自怨自怜或是怨天尤人。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锦鹿露出一个笑容:“罪奴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并不怪任何人。虽说被卖了,可摆脱了那一家子,罪奴却不知轻松多少,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陆徵想到她那糟心的一家人,也不由得有些同情她,看着锦鹿额头上的红印,不忍道:“我会和嬷嬷说的,尽量……让你去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他始终说不出那个卖字。 锦鹿却笑起来:“少爷以为我是来博可怜的吗?” 陆徵没说话。 “我罪无可恕,自当认罚,然而摇尾乞怜为自己乞罪我却是不屑去做的。”锦鹿一字一句道,“少爷,您别看轻了我,也看轻了您自己。” 或许是因为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锦鹿不再隐藏本性,露出了她温柔外表下掩藏的锋利和傲气,让陆徵不由得恍然。 见他呆呆的模样,锦鹿的眉眼放软下来,年少俊美又体贴多情,哪个女儿家不爱呢,可终究是有缘无分的,她见了对方最后这一面,不仅是全了一场主仆情谊,也算是全了自己最后的念想吧。 第二十二章 再相见 剥皮案告一段落,远在扬州的容禛也接到了宋之意的密信。 “倒真的破案了。”容禛难得起了一点兴趣,“我当年离开燕京的时候,这小子可是闹得整个内城都不安宁,看来三岁看老这句话也并不完全适用?” 坐在容禛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儒衫的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他听了容禛的话,放下手中的杯子,温言道:“人的际遇总是难以想象的,不可轻易断言。” “哦?”容禛将密信放在了桌子上,“就好比你吗?叶先生。” 被他称作叶先生的这人名叫叶闻观,三岁能吟五岁成诗,十岁就中了秀才,是江南有名的神童。可随着他渐渐长大,这些光环反倒一点一点褪去,有人称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然而真正懂内情的人,才知道叶闻观的才华并未减少。 叶闻观十五岁时修无为道,不过三年已经融会贯通,一手相术惊为天人。只可惜他不喜打扰,叶家家大势大,又特意隐瞒,这才少有人知。 叶闻观听出容禛的嘲讽,却不以为意:“就好比您原本不想见我,但听闻这案子发生在白泉山,却又同意了。” 容禛眯了眯眼:“叶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叶闻观微笑道:“大概我的族人也没有想到内情如此,否则他们必不敢让我上门的。” “看来叶先生也知道十九年前在白泉山发生的事情。” “楚王殿下,您本该是个爽快人,怎么也学着那些政客一般弯弯绕绕了?” 容禛挑了挑眉:“既然叶先生这么说了,本王就直接问了,我的母亲锦嫔到底是不是逃到白泉山那人所杀?” 叶闻观倒掉了杯中茶,又重新续上一杯,丝毫不理会对面满溢的杀意:“叶某人擅长的是相人,您若让我见见那人,我或许能够给您答案。” 容禛脸一沉,一掌将桌子拍碎。 叶闻观对眼前的狼藉视而不见,只是捏着手中那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可惜了这好茶,多谢楚王殿下款待,告辞。” “站住。”容禛沉声道,“你就不怕本王拿叶家开罪吗?” 叶闻观的步子停下来,似乎是叹了口气:“您不必威胁我,世间万物有起有落都是常理,并非在下可以左右。” “本王亦可强留先生。” 叶闻观就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般:“万物成自然,我走或者留都是自然,没有强留一说,您也留不住。” “你在威胁本王?” “我在奉劝殿下。”叶闻观仍是一派温文,“我于大局毫无助益,反倒是那位陆三公子,当年我曾在奉国寺见过他的生辰八字,一副早夭之相,了尘曾断言他活不过十五,如今看来倒是有了新的际遇。天外之人最擅破局,您想要解了当年之局,他比我要有用的多。” 说完这段话,叶闻观就径自往外走,却被两名黑衣人拦住了去路。他也不着急,就这么站在原地淡定地等着。 许久之后,容禛才慢慢道:“送叶先生离府。” “多谢殿下。”叶闻观淡定地拱了拱手,就在两个黑衣人充满杀气地目光中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离开后,容禛又看了一眼随着桌子化为齑粉的密信。 “陆徵……” 陆徵躺在床上,忧郁地看着手里的书:“不是说好要让我去刑部的吗?为什么还要去家学?” 一名婢女端了茶点进来,笑眯眯地说道:“少爷看书累了,先吃点东西吧。” 陆徵看到她,不由问道:“柳枝,汲香怎么样了?” “汲香姐姐还有些不好。”柳枝回答,“不过嬷嬷已经请了大夫去看了。” “哦。” 锦鹿离开后,汲香紧接着也病了,母亲把柳枝拨来竹覃居照顾他,柳枝看着笑眯眯的很温和,但手段却一点也不简单,来的第一天就打了两个嚼口舌的小丫头,将整座竹覃居打理的井井有条。 陆徵将书往床上一拍:“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收拾东西,我一会去家学。” “是。都已经给您备好了。”柳枝说着,又从一旁的小丫鬟手上拿过一件披风,“外头冷,您多穿一件衣服。” 陆徵任由她替自己系好披风带子,来了这么长时间,他总算是习惯了由人服侍,不禁感慨果真是由俭入奢易啊。 陆家家学在陆氏本家,当年英国公府虽然与陆氏分家,但并未离族。陆彻和陆循原本也是在家学读过书的,只是陆徵因为祖母和母亲的溺爱,故而一直未曾来过。 燕京小霸王的名头果然不简单,陆徵读了一上午,感受着身边若有似无的打量和疏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孤立了?! 陆徵自小就是班上人缘最好的学生,还从未试过这种被孤立的情况,有点新奇又有点心塞。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他实在是不想忍受了,反正以他的个性,真要老老实实读书,恐怕才会让人觉得奇怪呢?于是陆徵愉快地逃学了。 阿福愁眉苦脸地跟在他身后,少爷逃学自然是没关系的,可他这书童可就倒霉了,他相劝又不敢劝,他能感受得到,虽说少爷看似温和,但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劝说而改变主意。 陆徵笑嘻嘻地将刚买的糖葫芦塞进阿福的嘴里:“别想了,没事的。” 阿福咬了一口,酸的牙都快掉了:“少爷……” 陆徵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忽然觉得头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抬头一看,就看到简余从二楼探出头来,手里还抛着几粒花生米。 陆徵推开房门,就看到雅间里早已点了一桌子菜,简余靠在窗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徵走进来,他本想就此划清两人界线,却见简余将一碗面条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猪脚面线。”简余说,又补充了一句,“去晦气的。” “……” 陆徵无语了半天:“我觉得最该去晦气的那个人是你吧。” “那就一人一半?”简余说着,拿了只碗从陆徵碗里夹了一半的面条,然后就直接低头开始吃起来。 陆徵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但他伤好一些之后,云氏就让他又是跨火盆又是用柚子叶洗澡,如果不是他身体有些虚弱,估计还想去奉国寺拜拜。可想想简余的家世,他母亲早逝,德城候府恐怕也没人会替他惦记这些。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6 陆徵看着简余的头顶,想到对方也不过十七八岁,心里到底有些不忍,也就跟着一起吃起来。 吃完了面,简余拿出一枚玉坠,玉质温润细腻,看得出来是一直被人细心把玩的,简余将玉坠递给他。 陆徵愣住:“做什么?” “我又欠你一次。”简余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失忆”,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黯淡,“我忘了你不记得了。” “这玉这么贵重,我不能收。” 简余强势将玉坠放进他手里:“拿着吧,你以前总是问我要,我都没给的。” 陆徵顿时觉得手心那玉坠烫手了,忙不迭地往简余手里推:“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要当真。” “玩笑?”简余似乎有些失落,被陆徵抓到了机会将玉坠塞了回来。 “你看,案子也结束了,我也不记得了……”陆徵有些纠结地组织着语言,“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吧……” 话还未说完,他突然感觉到整个人视线翻转,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简余紧紧地扣住他的手腕,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透出深深的愤怒和痛意。 陆徵动了动手腕,这才发现简余的力气极大,几乎如铁铸一般无法撼动。 “你想干什么!”他怒道。 简余的表情却慢慢地变了,他凑近陆徵,哑声道:“陆三少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简余的朋友……不是这般好做的……” 陆徵呼吸一滞。 简余放开了他的手腕,慢慢地站起来。 陆徵心有余悸,小心地捡了离他最远的凳子坐了。 简余嗤笑一声:“坐这么远,怕我吃了你不成?” 不,感觉是比吃更可怕的东西。陆徵的直觉告诉他,坚决不肯再靠近简余。 简余也没有办法,只能无奈道:“别闹,说正事。” “谁闹了!”陆徵瞪他,“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简余唇角一勾:“不然呢?还是说你喜欢刚刚那个姿势?” “说、说、说正事!” “那水妙庵里供了我母亲的骨灰。”简余淡淡道,“那一日是她的忌日,我本来打算去拜祭,却无意中听见了一个秘密。” “我原来并非德城候的亲子,我母亲高氏是罪臣之后,德城候当年垂涎她的美貌,使了法子将她从教坊带了出来,她去世之后,我才被德城候带回了府中,我本以为他是嫌弃我母亲的出身,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不过就是个野种。” 简余说的风轻云淡,陆徵的心里却不由得一疼。 “我想要查出当年是谁毁掉了我母亲的清白。”简余看着陆徵,“可我在这世上,唯一能信的那个人就是你。” 陆徵的胸腔一阵震动,他还未反应过来,口里就抢先答应了下来。 简余微不可见地放松了身体,又拿出一样东西丢进陆徵怀里:“不要我的玉坠,就拿着这东西吧。” 陆徵拿起那东西一看,才发现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一面用朱砂写了个“赤”字,一面阴刻了一个“首”字。 “这是什么?” “我当了赤甲卫的统领。”简余毫不在意道,“日后你有事可以找我帮忙。” 第二十三章 暗流涌 “啪!” 昏暗的房间中,赵学谦被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地上。 “连这么个小杂种都解决不了,要你有何用?”打人的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学谦,阴鸷无情,“如今那小杂种拿下了赤甲卫,主子很不高兴。” 赵学谦捂着脸,静静地跪在下首。 “赵学谦,你当初是怎么说的?”男人声音宛如毒蛇一般冰冷滑腻,“主子费了那么大劲才把你送进刑部,可不是让你去写什么案卷的。” “此事是小人的失误。”赵学谦低声道,“若不是陆徵坏了事,那些证据足够让简余认罪。” “解释是没有用的,主子不会养废物。” 赵学谦眼中闪过恨意,却只是紧紧地咬住嘴唇。 那男人见他没有反抗,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不如你去求求赵家人,赵瑾不是你大哥么?你舔他的脚爬进赵家啊,不比你在刑部当个小小的书令有前途的多?” 赵学谦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却依旧只是默默承受着。 男人见他这副窝囊样,也觉得有些没趣:“行了,此事便罢,咱家的事多得很,没时间在你个小卒子身上浪费。” “宁公公。”赵学谦慢慢地抬起头,“一个小卒子的确没什么用处,简余不过是大皇子身边的一条狗,哪里比得上英国公府的大公子呢?” 宁公公原本冷笑的表情顿时凝固住了,他急忙上前一步:“你说什么?!” 赵学谦站起来,盯着他,缓缓道:“英国公府一直都是中立,可陆侍郎未必如此,您说,这个消息,四皇子殿下会满意吗?” 英国公府刚刚送走传旨的太监,一家人都是喜气洋洋,毕竟这个最令人头疼的孩子都有了出息,还有什么事更值得高兴吗? 陆擎难得夸奖了一下小儿子,又赶紧道:“快快快,把圣旨供起来,对了,还要回本家说一声才好,这得记在族谱上的。” 云氏捂着嘴笑道:“还用你说,彻儿早就亲自去了。”又吩咐一旁的大丫鬟莲心,“去吩咐厨房,今晚在正厅用餐,这大好事得庆祝一下才是。” 陆擎捋了捋胡子:“陆安,去回了我那几个老伙计,今晚就不跟他们去喝酒了,小混蛋难得办了一件正事,老子得看着他不让他尾巴翘起来了。” 陆安无语地看着自家老爷,您老要炫耀就直白炫耀好了,分明是您自己尾巴翘上天了还要故作矜持……那几位爷可都是暴脾气,您下次见他们可当心别被打的太惨才好。 吐槽归吐槽,陆安还是兢兢业业地亲自跑了几家府第,完美复述了自家老爷的意思,果不其然看到几位老爷子开始掰手指。 心中为老爷默了个哀。 正厅里烧起了地龙,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摆在了桌上,几位主子都坐在了桌上,连陆琰都归家了,正缠着陆徵问他破案的细节。 陆徵竖起一根手指:“……我就听见那庙外传来脚步声,心中一咯噔,这种时候,除了凶手谁还会来这破庙?” “三叔你不是也去了吗?”陆琰插嘴。 陆徵瞪他一眼:“还想不想听了?” 陆琰赶忙捂住嘴。 陆徵又接着说:“我连忙躲到了佛像身后,那就听见那凶手绕着那摊血迹走了一圈,然后……呃……”陆徵省略了少儿不宜的部分,接着说,“我眼见不好,这庙这么小,我迟早会被凶手发现的,然后我就看见不远处有一根木棍……” “三叔,那凶手到底在做什么?”陆琰一脸求知欲地看着他。 知道内情的陆擎咳了咳:“不要老是打断你三叔。” 爷爷发话了,陆琰也只能失落地“哦”了一声,不敢再问。 陆徵对着一向互不顺眼的老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正准备接着说,就见门外传来喧哗声。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7 陆擎第一个站起来朝外走去:“发生什么事了?” 院子里,陆彻的马车开了进来,一名护卫声嘶力竭地让人去请大夫。 陆擎心里一紧,急忙跑了过去,就见陆彻一脸乌青躺在马车里,他身子晃了晃,一旁的陆安赶紧扶住他,陆擎回过神来:“快……快去请大夫!快啊!”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婢女的尖叫声。 “夫人!”“老夫人!” “送老夫人和夫人回房。”陆擎咬着牙道,“拿我的牌子去请许院判!” 院子中乱糟糟的,裴氏早已扑在陆彻身上哭的死去活来,陆琰惊恐万分地紧紧拉住陆徵的衣角,陆芷沅被乳母抱着哇哇大哭。 陆徵红了眼眶,却不得不撑起来,好在柳枝得力,让几名护卫抬着陆彻回了飞鸿院,又派了人去将府中供奉的大夫先请来,让仆妇看好陆琰和陆芷沅,又催了厨房烧热水。一件一件安排下来,总算将最初的慌乱给渡过去了。 陆徵扶住陆擎,看到英国公瞬间苍老下的面容,心中很不是滋味。 原本是一件大好事,为什么会变到如此境地? 陆徵张了张口,刚想安慰父亲,就见一名陆府下人仓皇地跑进来。 “国公爷……国公爷……府中大老爷过世了!” 第二卷:海中月 第二十四章 中毒案 陆府管家引着英国公陆擎和陆徵朝灵堂走去,还未靠近就听见凄惨的哭声。 陆擎叹口气:“大堂兄的身后事可办妥了?” 管家抹着眼泪道:“劳国公爷记挂,老爷去得突然,府中多是女眷,一应事情都是二少爷在打点。”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过来,他就是陆家长房二少爷陆源,却只是一个庶子,陆家嫡长子三年前过世,陆府对外的事务一直都是他在打理。陆源大概四十岁左右,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这段时间因为操劳,显得疲惫而憔悴。 他对着陆擎拱了拱手:“侄儿见过三叔。” 陆擎扶起他:“好了,自家人就不要见外了,可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陆源的脸上瞬间闪过尴尬,但还是对陆擎道:“明日发丧,还要劳烦三叔招呼。”他终究只是个庶子,虽说这些年一直打理家中事务,可这种场合,他却是没有办法代替家中男人出面的。 陆擎也明白他的难处,他对于这个侄儿一直都是很有好感的,行事稳重知进退,只是可惜了身份。 几人走进灵堂,就看到一个曼妙身影趴在棺材上嚎啕大哭:“老爷,您怎么去的这么早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老爷,妾身恨不得跟您一起去了啊……” 陆源的脸色一黑,但还是忍着行礼道:“母亲,三叔和十七弟来了。”陆徵在陆家男丁的排行是十七。 那女子哭声一顿,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一张清秀温柔的脸庞,几颗泪珠挂在脸颊上,一身孝服更是为她添了几分楚楚之姿。 “妾身陆吴氏见过叔叔。” 陆擎沉着脸,一句“大嫂”死活喊不出来,只能点点头道:“您节哀。” 吴氏却抹了抹眼睛,又要哭出来。 陆擎烦不胜烦,接过陆源递过来香,和陆徵一起上了香,就要往外走。 他早就看不惯大堂兄娶的这个继妻,空有美貌没有脑子,一点都拿不出手,幸好陆家如今不在朝中,不然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吴氏气得脸色发白,陆源一边说着“母亲息怒”一边尴尬地追出来。英国公府早就分家,陆擎看不惯吴氏可以甩脸子,他却是不行的,不然一顶孝道的帽子压下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陆擎跟他到了一旁的厢房,开口问道:“大堂兄的死因查出来了吗?” “是中毒。”陆源低声道,“大夫说是钩吻之毒,父亲被发现时中毒已深,已是无救了。” 陆擎皱紧了眉头,因为陆彻所中的也是钩吻之毒,不过症状要轻很多,如今毒已经解了,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所以还在家中休养。 陆源一见陆擎的表情就明白了,他忍不住苦笑道:“我们陆家如今不过是一田舍翁,也不知是何人与陆家有如此深仇大恨,还连累了三弟。” “话也不能这么说。”陆擎摇摇头,“彻儿在朝中免不了树敌,我倒是担心那凶手是害他不成,反倒让大堂兄送了性命。” 陆擎和陆源说话,陆徵就在花园里四处看看,结果在一处门洞看见一个仆妇在骂人。 陆徵本想绕过去,却一不小心就看见了被骂女子身上的孝服,这分明是亲属才能穿的,像骂她的仆妇就是没资格穿孝服的,只能在手臂上绑白布。 这就有趣了,堂堂的主子竟然会被一个下人骂,从陆徵的角度看不到那个女子的容貌,却能听见她们的声音。 仆妇还在狠狠地骂:“……扫把星,夫人都说了让你待在房里,你出来做什么?” 那女子只是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陆徵还想凑过去看看,却被一只大手给拉住了。 “十七弟,你在看什么?” 陆徵回过头,发现是陆源,他指了指门洞处:“那是谁?” 陆源瞟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见怪不怪道:“那是七婶。” 陆徵的记忆里,陆家在大堂伯这一房嫡子有两人,除了大堂伯就是七叔,不过七叔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一条腿萎缩,所以在婚事上十分艰难,后来就娶了颜氏的嫡长女。 原主不曾见过这位七婶,却没想到是这么软弱的人。 陆源也没有多解释,就带着他到了灵堂,却正好看见大少奶奶林氏和继婆婆吴氏直接就吵起来了。 “……公爹中毒而亡,还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毒手,你这么急急忙忙就要下葬,莫不是心里有鬼?!”林氏自从丈夫和儿子接连死去,性子也变得古怪许多,毫不顾忌脸面,直接就对着吴氏冷嘲热讽。 吴氏气得浑身发抖,直接冲过去一巴掌甩在林氏脸上:“你个贱人!让你污蔑我!” 林氏也不是好惹的,直接就抓着吴氏的头发往地下掼去。 旁边众人又是拉架又是劝说,还有不小心被殃及的发出惨烈的尖叫声,场面简直混乱不堪。 陆徵看得目瞪口呆,一旁的陆擎已是气得额头上都爆青筋了,大喊道:“住手!” “一个个的成何体统!”陆擎脸色沉沉地扫视着众人,“大堂兄尸骨未寒,你们就这般在他灵前胡闹,是想让他死后都不安宁吗?” 众人都噤若寒蝉,吴氏本想哭诉,却被陆擎瞪了一眼给吓回去了。 “明日各家来吊唁,你们是不是也打算在他们面前闹这么一出,让陆家成为整个燕京的笑柄?!” 陆源连忙跪下来:“三叔息怒。” 陆擎看了一眼被人拉开仍是扭曲着脸要去打吴氏的林氏,对一旁的两名仆妇道:“大少奶奶太过悲伤,犯了癔症,你们还不把人给扶回去。” 两名仆妇在他强大的威压下呐呐不敢言,只能老老实实过去将林氏扶了下去。 陆擎又问:“刚刚是在闹什么?” 吴氏正想回答,陆擎已经将目光转向陆源:“老二,你说。” 陆源早已听了妻子告诉他的事情经过,垂下头掩下眼中的愤怒:“三叔,母亲说停灵三日后就要下葬,且不许我们报官,可……” 陆擎看向一旁不安的吴氏:“你怎么解释?”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8 吴氏抹着眼泪:“叔叔误解妾身了,夫君过世妾身是最难受的,可他这样横死的哪里能够在家中停灵七日,万一他怨气难消,这一大家子人可如何是好……妾身是为了全家考虑,却不想反倒要遭人误解,倒不如跟了老爷一起去了……” 眼看着吴氏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陆擎不耐烦道:“够了!”又看向灵堂里跪着的众人,“你们怎么想?” 大夏朝一直有一种习俗,横死之人怨气难消,必须要尽快入土为安。若是在家停灵太久就会冲撞家人,故此本朝横死之人都要在三天之内下葬,只是陆家老爷陆挚一看就是谋杀,若是不去查直接下葬,也的确很难说过去。 果然,在吴氏解释之后,众女眷的眼神都有些闪烁,一时之间竟无人发声。陆擎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觉得心中发寒。 突然,女眷众站起一个女子:“妾身认为,公爹既然为人所害,我们做子女的若是不能找出凶手为他复仇,恐怕公爹在天有灵也不会安息。” 这人是陆家的四少奶奶童氏。 “这话有理。”陆擎脸色微微一松,赞许地看了一眼童氏,也懒得再问其他人的意见,直接对跟着自己来的护卫道,“拿我的帖子去京兆府,请京兆尹大人务必还大堂兄一个公道。” 陆擎已经发了话,其他人心中再怎么想都无济于事,只能一一应下。 回到英国公府,陆擎已是身心俱疲,陆徵扶着他回房休息,又连忙去飞鸿院看大哥。 陆彻躺在床上,裴氏正在喂他喝药。所幸他中毒尚浅,陆擎又有先见之明去请了许院判,这才将毒素排出,只是现在仍是身体虚弱,要在卧床休养。 “大哥今日可好些了?”陆徵问道。 陆彻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你去了大堂伯家,事情究竟是如何?” 陆徵摇摇头:“总觉得各房都有私心,实在是看不出来。” “本家人多事杂,实在是……”陆彻欲言又止。 “对了,大哥,你知道七婶是怎么回事吗?”陆徵好奇地问道。 “她怎么了?” 陆徵就把在陆家看到仆妇骂颜氏的事情说出来,又道:“七婶不是颜氏嫡长女吗?就算是家族败落了,又怎么会沦落到被一个仆妇辱骂的地步?” 陆彻却像说公事一般冷静:“颜氏一族当年参与了魏王谋逆案,今上登基后遭到清算,这些年一直过得很艰难,七婶的母亲本是原配,却早早去世,所以她父亲又娶了一个继妻,若是颜氏没败落还好,她也不敢这般折辱原配留下的女儿,可颜氏败落后,基本靠她的嫁妆养着,她自然就没了顾忌,若非如此,七叔也没法娶到七婶。” 陆徵听着也有些唏嘘。 “七叔六年前过世,七婶无子无女,只能算是依附大堂伯一家生活,寄人篱下自然会受些委屈。”陆彻摇摇头,“可照你所说,连一个仆妇都能这般辱骂她,可见本家的规矩坏到了什么程度。” 陆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若非背后还靠着英国公府,恐怕早就不能再燕京待下去了,偏偏还一点都不知道反思,反倒在家中斗得乌烟瘴气。 两人正说着,一个婢女走了进来,在裴氏耳边说了一番话。 裴氏蹙紧了眉头。 “发生什么事了?”陆彻问。 裴氏叹了口气:“公爹派人去京兆府报了官,唐知府接了案子,转头就去刑部借了个人。” 往常,京兆尹唐敏就经常这么干,陆徵也见怪不怪,但见裴氏情绪不高,也不由得问道:“借了谁?” “赵学谦。” 第二十五章 剥皮案过后, 陆彻就知道了赵学谦的身份, 本想找机会把他调离刑部, 没想到自己却先中了毒。 陆彻不愿意和几位皇子打交道,眼下唐敏把赵学谦拉进这桩案子,他就怕四皇子找到机会趁虚而入。可唐敏与赵学谦是同年, 两人关系还不错,反倒他和唐敏的关系……不提也罢,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唐敏会相信谁的话。 若非自己卧病在床, 陆彻一定会想办法把这案子接过来的, 可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陆徵身上。 “大哥你说真的吗?”陆徵瞪大了眼睛,面露惊喜, “让我去参与这桩案子?” “你现在不就是刑部的人吗?”陆彻反问。 陆徵的确是有兴趣的,不说这案子牵扯到大哥, 光陆家那一个个心怀鬼胎的,让这案子陷入了迷雾之中, 若是能够破了案,应该会很有成就感。 陆彻说:“我让随风替你把令牌和官服都拿回来了,就放在你房间, 你去的时候记得把令牌带着。” “知道了。”不就是个工作证吗?陆徵秒懂。 “不准甩开常山常水, 我会让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的。” “哦。”陆徵顿时蔫了。 “父亲那边……”陆彻顿了顿,“我会和他说的。” “太好了……不,我的意思是,在父亲面前,你说话比我管用。” “还有。”陆彻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字帖出来, “家学暂时可以不要去,但你得把字给我练好了!” “……”大哥您对我的字还真的很执着啊。 于是,陆徵就带着大哥的殷殷期盼去了陆府。此时京兆尹唐敏已经和赵学谦登了陆府,正在询问陆家众人。 待到问过一圈,唐敏才有些烦闷地扯了扯官服领子:“赵兄,你可是看出了些什么?” 赵学谦沉吟片刻,对唐敏说道:“若要论起来,这陆家个个都有嫌疑。” “哦?愿闻其详。” “陆老爷原配所出嫡子早亡,大少奶奶林氏唯一的儿子也死了,陆老爷想要让林氏将庶子记在名下免得长房嫡脉断绝,林氏却不愿意,甚至还公然顶撞过陆老爷,与陆老爷继妻吴氏更是关系不睦,此其一。” “其二,老二陆源是庶子,其母只是一个通房丫鬟,可自从长兄去世后,陆家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是他在操持,只可惜陆老爷对他只是淡淡,反而更加宠爱继妻所生的幺子,而陆源既有能力又如何肯屈居人下?” 唐敏却摇摇头:“我们都见了这陆源,为人老实孝顺,不见得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赵学谦却只是笑笑:“唐兄,在下只是罗列这府中众人情况和杀人动机,他们性格如何并不重要,只有如此才能不失偏颇。” “倒是我误会了。”唐敏赧然道,“赵兄向来正直,故此我才会在出了案子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可眼下这老三老四暂且不说,老五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他又有什么动机?” “老五是个孩子,可他的母亲不是。”赵学谦不慌不忙说道,“吴氏想要尽快将陆老爷下葬,从习俗上说没错,可是从情理上来又说不通,她身为陆老爷的妻子,应当比任何人都想要抓到凶手,可她如此表现,实在不像是一个新丧之人。” “所以,吴氏的嫌疑是最大的?” “不尽然。”赵学谦淡淡道,“在下觉得,三房与四房的嫌疑才是最大的。” “这又是为何?” “三房四房看似无争,可他们非长非嫡又不受陆老爷宠爱,且不像陆源一样打理家中产业,若真等到陆老爷百年之后,他们两兄弟岂不是只能分得几亩薄田和几百两银子?”赵学谦话锋一转,“而如今陆老爷骤然离世,五房并未分家,嫡出弟弟年纪还小,他们若是能得到陆家大部分族老的支持,分出的家产就可观了。” 唐敏无奈地摇摇头:“大家族就是纷争多,将一个案子也弄得这般复杂。” 门外的陆徵有些出神,因为简余的缘故,他对赵学谦非常有偏见,觉得他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然而赵学谦的分析却戳破了他这种优越感,让他正视起这个对手来。 “陆少爷,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包铮的话打断了陆徵的沉思。 房内的两人也看了过来,陆徵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偷听别人说话实在不太道德,但还是厚着脸皮和两人打了招呼。 唐敏年纪三十几岁,白白胖胖的,脸上常挂着笑容,看着非常可亲。他是当年的状元,一路官运亨通,前年就当上了京兆府尹,若是没有意外,他四十几岁的时候绝对是掌管一方的封疆大吏,运气好一点日后或许还能当上宰辅,这样的人自然是各方拉拢的对象,可他为人圆滑,最是滑不溜手,一直都和各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唐敏发现陆徵偷听也没生气,笑眯眯的道:“原来是英国公府小少爷,特意过来帮忙操持葬礼,实在是孝心可嘉。”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9 陆徵一梗,唐敏这么一句话就定了他过来的目的,偏偏他还不能否认,让他顿时就对这个和蔼可亲的京兆尹升起了浓浓的警惕。 唐敏又关心道:“听说陆大人身体欠佳,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劳您记挂,家兄好多了。” “那便好。”唐敏叹口气,“陆大人可是刑部的顶梁柱,这案子本官原想请陆大人指教的,却听闻他遭遇飞来横祸,也只能无奈作罢,待到陆大人身体好转,本官一定登门拜访。” 这这这……什么仇什么怨啊!陆徵目瞪口呆,想起大哥轻描淡写的一句“政见有些不合”。可这位京兆尹句句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架势,何止是政见有些不合,大哥你们这梁子结大了吧。 唐敏又与他说了几句话,态度虽然客气却一直避而不谈他来此的目的,摆明了不想让陆徵参与进这桩案子。 陆徵心情郁闷,只能怏怏告辞。 出了陆府,陆徵又不想马上回家,想了想干脆朝着外城走去,听了赵学谦的分析,让他对陆府众人的关系理清了一些,然而当事人的话并不足以完全取证,陆徵有心想问问陆府下人,但因为现在唐敏他们还在陆府,未免被人明里暗里嫌弃,便只能曲线救国。 市井往往是谣言流传最快的地方,而同时,市井之中也会有许多有用的信息,只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罢了。陆府乌烟瘴气的,规矩不好就意味着下人的嘴不严,一些无意中透露的信息恐怕别有价值。陆徵没有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上次外城之行被人碰了瓷,败兴而归实在是不甘心。 常山常水没有意见,只要少爷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就行,两人已经被折腾的要求越放越低了。 外城相比内城要热闹许多,主道两旁除了店面,还有不少挑着担子的小贩在沿街叫卖。陆徵一开始还兴致盎然,过一会就蔫了,古代再发达如何又比得过现代呢,以前他总嫌弃现代环境污染雾霾严重,可真到了这山清水秀空气清新的古代,反倒是更加怀念现代的各种方便了。 陆小少爷突如其来的低落让常山常水摸不着头脑,两人对视一眼,常山拿出阿福给他的锦囊,上面写着“味源居八宝鸭、得鲜楼虾仁包、百味居酥雀舌……”林林总总十几种菜名。 常山心领神会:“少爷,这快到饭点了,您要不要去吃点东西,这儿离百味居不远,您不是惦记那酥雀舌许久了吗?” 陆徵眼睛一亮:“对啊!酒楼!”若要论八卦集散地,恐怕没有比酒楼更合适的地方了。 “走!去百味居!”陆徵立刻就振作了精神。 常山在弟弟敬佩的眼光中默默地将这张纸条又塞回了荷包里。 然而,陆徵刚走了一步,就有一个小孩迎面撞上来,被他撞在地上也不吭声,爬起来又赶紧跑了。 陆徵还在觉得这情形怎么有些眼熟,就见常山已经往前一跃捉住了那小孩:“小贼!将偷的荷包拿出来!” 那小孩比不过他的力气,被直接拖回了陆徵面前。他看着不过八九岁大,瘦的皮包骨头,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陆徵,不停地磕头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人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 陆徵皱了皱眉头:“不要磕了,你先站起来。” 那小孩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却仍是死死地抱住那个荷包,被常山用力地扯出来,扔了回来。 那小孩眼睁睁地看着,眼泪直接就流了下来:“大爷,小人父母双亡,奶奶病重,家中弟弟妹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您行行好……” 陆徵看得心里发酸,常山却眉头一皱:“少爷,这人手段利落颇似惯犯,您不要被他骗了!” 那小孩正要跪下来赌咒发誓,忽然旁边跑过一个人焦急地大喊道:“铁蛋,你怎么在这里,你奶奶不行了!” 围观群众正是摇摆不定,听见这人的话,顿时有人大喊道:“百事孝为先,先放这孩子回去吧。” 常山一怔,那小孩就直接被男人拉了过去,那人还一直朝着围观人群大喊:“人命关天,麻烦大家让一让。”大家也非常配合地朝两边让开。 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开人群,陆徵忽然道:“常山常水,把这两个骗子抓起来!” 常山常水往常训练都是按军中模式来的,虽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抢先冲了过去将两人给拿下来。 陆徵走到两人面前,冲着那瘦小的男人冷笑道。 “这位大哥,真是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在一月之内对同一个人碰瓷两次,居然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这对于游小五的业务工作实在是一个很大的危机。 可眼下,他愁眉苦脸地坐在那位公子对面,旁边雇来演戏的铁蛋正抓这个鸡腿吃的正香。 “公子……”游小五咽了咽口水,“反正您也没有被骗到,就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陆徵摇摇头:“就算我没有被骗到,那其他人呢?” “别说了,这两次小人都是开张第一遭就碰上了您,哪还有其他人啊!”游小五喊冤道,“您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没事上外城溜达什么啊?” 陆徵给他气笑了:“怎么?我没被你骗到反而还有错了?” “不不不……您误会小人的意思了。”游小五连忙辩解道,“您这是上天派来阻止小人走上歧途的,小人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一旁的铁蛋咬着鸡腿含糊不清道:“拉倒吧,上次你还骂人家是挡你财路的扫把星呢!” “闭嘴,吃你的。”游小五瞪了他一眼,又狗腿地对陆徵求饶,“小孩子乱说话,您可不要信他,小人回去就给您立个长生牌位,然后踏踏实实干活,再也不敢出来招摇撞骗了。” “好了,不要拍马屁了。”陆徵哭笑不得,“我又没打算把你怎么样。” 游小五眼睛一亮。 “我只是有一件事让你帮忙。” “您说话,上刀山下油锅我游小五眼都不眨一下。” 陆徵默默地忽略掉他的夸张手法,直接道:“在此之前,我想问问你,你在这市井之中,消息可灵通?” “那您可找对人了!”游小五顿时就神气起来,“这燕京城三教九流小人都有过交道,别的不敢说,但论这打听消息,恐怕还真没什么人比得过小人!” 陆徵便随机说了几个最近燕京城中的秘闻,游小五果然说的头头是道,而且说完之后居然还会加上自己的分析,这分析的居然和真相也差不离。 陆徵原本只是打算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陆府相关的消息,但看到游小五这本事,反倒将那随便的心态去掉了两分。 “那我问你,内城五柳巷陆府近来发生的事情,你可知道什么内情?” 游小五眼珠子一转,谦卑的神色没有变,但原本弓着的腰直了起来:“您看小人说了这么多,这是口干舌燥的,您可否赏杯茶水给小人?” 陆徵还未说话,一旁的常水已经按捺不住了,杀气腾腾地瞪着游小五:“混账,让你说是看得起你,你还敢讨赏?!” 陆徵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游小五这是在变相向自己讨“信息费”呢,他制止了常水,从包里拿出一把银锞子。 游小五的眼睛顿时就直了。 陆徵推过来一个银锞子:“接着说。” 游小五咽了咽口水:“您既然问小人,小人便也不敢拿那些别人都知道的东西来敷衍您,就说这陆府大老爷,原先就宠妾灭妻,生生把原配妻子给气死了,结果没几年又瞧上了富商的女儿,巴巴地娶进门来,您道那陆吴氏是好的?”他嘿嘿一笑,“这富商是富商,这女儿却不是女儿,听说是打扬州自小养着的瘦马,本是拿来送人的,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勾搭上了陆大老爷,竟被迎进了门做了继妻,也算是运道好!” 陆徵瞪大了眼,在游小五渴求的目光下,又推过去一个银锞子:“继续。” 游小五收了银子,兴致更高:“再说这陆家五房,嫡长子死了就不说了,那老二看着老实,可就这些年他打理陆家家业,还不知吞了多少,那白水巷有个二进的小院子,这里头住着的您可知道是谁?” “谁?” “是他母家的表妹,这院子看着不显,可这外室穿的戴的可比正房阔气多了。”游小五面露不屑,“不过那二少奶奶也不是什么好鸟,两人也算是王八配绿豆,啧啧。” 随着游小五的述说,陆徵听得叹为观止,桌上的银锞子也一个个地挪到了他那头,直到最后一个银锞子也被游小五收入囊中,两人居然不约而同地出了口气。 游小五倒是还有些意犹未尽,将银锞子倒入自己的荷包后,才满足地对陆徵道:“您如此慷慨,小人也要知恩图报,免费奉送您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您可知道陆大老爷的亲弟弟?” “陆七?”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0 游小五又是一笑:“这陆七老爷身有残疾又性子暴虐,若非有个好哥哥养着,恐怕早就被人拖出去打死了,可这样一个人居然是个情种,您相信吗?” “情种?”陆徵疑惑道,“陆七太太?” “怎么可能?那是一个戏子。当年鸿昌班的台柱子,不过据说陆七老爷死后没多久,他也跟着不见了,倒不知是不是殉情去了。”游小五有些感慨,“要说那陆七太太可真是个可怜人,摊上这么个丈夫,成婚不久就迷恋上了个戏子,在家中还动辄打骂她,好不容易熬到他死了吧,居然还得老老实实给他守节。做人到这个份上,也是老实地没边了,要是娘家得力些还好,唉!” 陆徵想起那个软弱的身影,心底也叹了口气。 “好了,今日就多谢公子您了。”游小五拱了拱手,又把还在胡吃海塞的铁蛋给拉起来,“吃吃吃,再吃就把你给卖了!” 铁蛋不甘心地又把一只油汪汪的烧鸡给塞进怀里,十分不客气地对游小五道:“卖就卖,反正跟着你也没啥好日子过。” 游小五气得冒烟,恶狠狠丢下一句:“回去我再收拾你。” 转过头,对着陆徵又是笑容满面:“那公子,小人们就先告退了,您若还有消息想打听,小人就住在北城外十里坡。” 说罢,又拱了拱手,这才拖着铁蛋骂骂咧咧走了。 常水满脸不解:“少爷,您怎么能听这小混混说的谣言呢?这……” 陆徵摇了摇头:“是不是谣言先不说,至少我们知道了,二堂哥和二堂嫂的关系并不如我们所见的那般好,三堂哥和四堂哥也并非对家业毫无野心,甚至是堂婶,她至少是娘家不得力的,这些都是线索。” 常水还有些迷惑,陆徵已经站起来:“走吧,先回去再说。” 陆徵正和常山常水朝内城走去,还未接近内城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人回头一看,却正好看见两名骑兵甩着马鞭在前头清道。 常山立刻把陆徵拉到一边:“少爷,咱们恐怕要等一会才能入城了。” “为什么?” “这甩鞭清道的排场,向来是只有亲王才有的待遇,如今接近年关,几位王爷早已进了京,只除了那一位……” 陆徵刚想问是哪一位,就听见旁边两个路人高声道。 “还有哪个!当然是楚王殿下啊!” “你看那骑兵都满是煞气的样子,除了楚王殿下的兵,满朝还有哪位亲王有这等气势!” “你小声些,被人听见就不好了。” 陆徵默默地转过了头,也满含期望地看着路那一头。楚王的事迹他曾经听大哥说过,对于这位军功卓著的王爷他一直都很好奇。 这一列队伍不仅有楚王的仪仗,后头还有好几辆囚车,因此楚王特地点了一队亲兵护送。楚王的亲兵都是在北疆被一场场战役磨练出来的,远不是京城这些没有见过血的兵士可比。 这一列军队军容整齐行动划一,又加上战场浴血的煞气,所到之处鸦雀无声,连负责开门的小兵都有些瑟瑟发抖。 由此可见楚王治军之能。 陆徵觉得自己越来越好奇了。 随着前列兵士进入内城,已经能够看见打着楚王旗帜的仪仗了,楚王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马上,他没有穿亲王服饰,仅仅只是着一身常服,左臂还被绷带吊在胸前,可当他目光所到,竟让人觉得腿脚发软,没有一人敢和他对视。 因此,站在人群中,仰着头满眼好奇看着他的陆徵顿时就很显眼了。 容禛百无聊赖地坐在马上,他本不喜欢如此招摇的方式,然则这是亲王进城的程序,他也只能无奈遵守。 宋之意骑着马跟在他身边,唠唠叨叨地跟他说自己最近又打听到什么消息,他嫌烦,直接让他闭了嘴。 容禛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已经神游太虚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束目光停留在了自己身上,顿时就警醒过来,顺着那目光看过去,却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做工精致的锦衣,五官清秀,甚至两腮还有着没有褪去的婴儿肥,他的眸子里没有敬仰和惧怕,只有纯然的好奇。 容禛回望过去,他也没有害怕,眼睛眨了眨,然后就好像失去了兴致一般,直接撇过了头。 容禛原本的百无聊赖顿时就去了大半,他直接把一旁的宋之意拽过来:“那是谁?” “哎哎哎,你松手!”宋之意一边紧紧地抱住马脖子,一边还不忘职责,“哪个哪个?!” 容禛示意了一下。 宋之意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顿时睁大了眼睛。 “缘分啊表哥!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说人话。” “哎,那个人就是你要找的陆家三少爷,陆徵啊!” 陆徵回到竹覃居,本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正准备叫柳枝来磨墨,就见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女子逆着光影走了进来。 “汲香?” 汲香似乎消瘦了不少,似乎锦鹿走后,往日里她那种泼辣热闹的性子就被收起来了,见到陆徵也没了往日的随意,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就上前去给他磨墨。 见到她的转变,陆徵的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可并不觉得不好,经过锦鹿一事,他意识到过于现代的思维对这些古人并不合适,至少对于身份不自由的奴仆来说是这样。 他仍旧不认同这种等级分明的制度,然而却不会再对自己没办法改变的事情指手画脚。他想起锦鹿离开前对他说的话,锦鹿恳请他照顾汲香,却不要过分纵容她。 “汲香是孩子心性,善恶对错都是凭着性子来的,您不可能一直护着她,那不如让她按着规矩活下去。” 陆徵心有感触,虽然还是很怀念从前听汲香叽叽喳喳的说话,可他也知道,比起那些,汲香更需要像现在这样,虽然不自由,可是能够活下去,只希望她经此一事能懂事起来,也不算辜负锦鹿对她的担忧。 正在这时,柳枝端着茶点走了进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汲香姐姐回来了?那真是太好了,少爷一直都惦记着你做的点心呢!” 汲香停下了磨墨的手,勉强对着柳枝一笑:“这些天麻烦妹妹了。” “汲香姐姐说的什么话啊?照顾少爷是我们丫鬟的本职,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是……我口拙了。” “哪儿啊?汲香姐姐都说口拙,那我不是哑巴了。”柳枝还是笑眯眯的,和她说这话还不耽误给陆徵倒了茶摆好点心。 汲香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样子,袖子里的手渐渐地握成了拳头。 陆徵看了看两人,虽然她们都是笑着的,可他莫名地觉得冷飕飕的,仿佛这里一下子变成了修罗场。 他默默把咬了一口的点心又放回盘子:“你们先聊着……我出去……走走。” 出了竹覃居的陆徵更加郁闷,总有种被丫鬟赶出来的错觉,不回去没面子,回去吧他又觉得那里的氛围实在瘆人。 陆徵想了想,决定去大哥那里,反正不逼他练字的大哥还是很好的大哥。 飞鸿院和竹覃居的距离并不远,陆徵溜达着就过去了,然而裴氏却说大哥现在正在书房。 “大哥不是还在休养吗?”陆徵嘀咕着,穿过月亮门进了书房,结果就被人拦住了。 自从上次他溜进书房被赵学谦给抓个正着,大哥就加强了书房的护卫,而他的书房也被挪回了自己院子,加上他后来进了家学,已经很久没来大哥的书房了。 “大哥在里面吗?”他问。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1 护卫对视一眼,为难道:“三少爷,大人在和人谈事情,您不如去偏厅先等一会?” “谈事情?”陆徵愣了一下,“大哥不是跟刑部请了假了吗?怎么还会有人来找?” 话是这样说,他也不想让护卫们为难,就准备往偏厅去,正在这时候,书房的门打开了,一名青年扶着陆彻走了出来。 陆徵看到那青年就是一怔,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竟然是简余。 简余大概也没想到会见到陆徵,脚步微微一顿,陆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就见自家弟弟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他神色不变:“陆某就送到此处,简统领慢走。” 简余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陆徵,才对陆彻拱了拱手:“陆大人,告辞。”说完便直接和陆徵擦肩而过,跟着引路的仆役离开了。 自从那一日在酒楼见过之后,陆徵就再也没见过简余,那枚赤甲卫的令牌一直被他收在荷包里,他本想着见到简余就将令牌还给他,可是刚刚却迟迟没有将令牌拿出来。 陆彻慢慢走过来:“你不是要去堂伯府上,怎么就回来了?” 陆徵回过神,将在陆府遇到的事情告诉陆彻,陆彻冷笑一声:“好个唐敏!” “大哥,你到底是怎么和人结的梁子?”陆徵小心翼翼问道,他觉得那位京兆尹脾气还不错,怎么看都感觉是大哥做了什么。 陆彻顿了一下,才道:“问这个做什么,明日我让人开了调令,你尽管去就是。” 陆徵汗了一下,本还想着要曲线救国了,结果大哥就简单粗暴地把他塞进去了,突然就能理解经常要与之共事的唐大人的心情了。 “唐敏此人狡猾,但最擅权衡,我若表明了态度,他至少不会再明里阻拦。”陆彻想了想,看傻弟弟一脸单纯的模样,又说道,“算了,再调几名刑卫跟着你,他不为难你你就别理他,他若是脑子不清楚了,你也别怕。” 总结起来就六个字:不要怕,就是干! “……好吧。” 陆徵说完才发现自己被带偏了话题,连忙追上大哥问道:“大哥,你怎么会认识简余,他来找你什么事?” “他如今是赤甲卫统领,同僚之间互相拜会一下有什么不对?” 直觉告诉陆徵,大哥绝对是在说谎,可不管他怎么问,大哥都坚决不说,最后直接甩出杀手锏。 “你今天的字练了没?” 陆徵,卒。 简余离开陆府就直接去了赤甲卫,自从知道自己不是德城候亲子,他就很少再回去了,以前或许还会有怨,现在却根本不知道对德城候要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赤甲卫是京城三卫之一,余下两者是金甲卫和玄甲卫。 玄甲卫是其中最神秘的,据说人数并不很多,但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专门负责保卫皇帝的安全。 金甲卫和赤甲卫都是拱卫京城的两股武装力量,历代金甲卫统领都是成国公府嫡系,成国公嫡长子去世之后,嫡次子坐上了统领的位置,原本副统领的位置老成国公打算给自己宠爱的庶子,结果反倒让梁珏钻了空子,这也是梁珏如今和成国公府关系并不是很好的缘故。 相比之下赤甲卫统领的人选就激烈很多,最后谁也想不到竟然被简余这么个十八岁的小子捷足先登。 简余接手赤甲卫后,打了整整三天,才把这支队伍给打服,也给那些想要看他笑话的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简余进了营地,就看见自己的副手罗现急匆匆走过来。罗现是赤甲卫中第一个对简余投诚的,虽然功夫不算特别出彩,但脑子很活,简余不在的时候,一般都是由他来处理事情。 “什么事?” “楚王殿下带回来的那一串囚车还停在街上呢。”罗现发愁道,“现在朱雀街已经是堵得严严实实的。” “犯人不是应该送进大理寺或者刑部吗?”简余皱起眉头。 “这……不管是交付大理寺或者刑部,都该有交接的。如今楚王殿下直接就进了宫,下面人又推说不敢擅自做主,可不就是只能摆在那里了?”罗现无奈道,“这朱雀街是咱们的管辖范围,这要叫那些御史老爷见了,参上一本,只怕会叫金甲卫给笑话死。” 简余想了想就明白了,无非是刑部和大理寺都不想揽这个大头,这可不是什么普通案子,永宁年间恐怕这也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案子。现在江南那边来的人还在每日里各个府邸里送礼求情,可没有谁敢应。毕竟谁都知道三司会审楚王会参加,就他在江南那狠厉的作风,万一被逮住了,一身官服还是小事,只怕小命都要不保了。 “走,去朱雀街看看。” 朱雀街是内城的几条主街之一,与皇城的神武门相连,朱雀街两边住着的都是高官勋贵,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四皇子府。 联想到楚王在江南被人行刺,又有隐隐约约的证据指向四皇子,众人都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四皇子府。 简余到的时候,发现大部分人摄于守卫囚车的士兵,所以还只是围观,不少府邸都有人溜出来看,唯有四皇子府一直大门紧闭。 简余一到就直接找到站在一旁闲闲摇扇子的宋之意:“宋大人,将囚车放在这里似乎不妥吧。” 宋之意扇子一合,笑着道:“哦?原来是简统领,不知有哪里不妥?” “朱雀街毕竟是主街,囚车停在这里不仅有碍观瞻也妨碍通行,若是被御史见了,我赤甲卫倒是无所谓,可楚王殿下只怕也要跟着遭弹劾,楚王殿下毕竟久不归京,如此怕是不大好。” 宋之意凑过去:“简统领,听说你与大皇子府过从甚密,我们如此做岂不是帮了大皇子一把?”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让你们将囚车停在这里。”简余一点没有避讳与大皇子府的关系,宋之意的本事他很清楚,也无谓和他打这些机锋。 宋之意感慨简余的敏锐,他原本对这个外室子并不在意,却不想那人人争抢的赤甲卫统领能掉到他的头上,如今见了他,才知道对方不仅仅是空有一身武力,竟连头脑也这般清晰。 “简统领说的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一个壮汉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的长相和中原人并不太像,一双如同翡翠般碧绿的眸子,一头卷发被一把绑在了脑后,越发显得他五官深刻俊美,这是一种不同于中原人审美的英俊。虽说有着如此异族的外表,却有一个非常诗意的名字,叫做聂止疏,他是楚王从北疆带回来的,来历不详,却是楚王最信任的下属。 宋之意看到他似乎也很吃惊:“你怎么在这?殿下出宫了?” 楚王进宫不能带太多护卫,聂止疏是每一次都会在的,所以在京城只要看见他,几乎就能看见楚王。 聂止疏侧了侧身,穿着亲王服饰的楚王容禛走了出来。 第二十六章 一场戏 容禛跟着引路太监一路往御书房而去, 那太监本想和这位炙手可热的亲王拉个交情, 谁知不管他说什么, 对方都是一脸冷淡,再一看旁边那名异族侍卫,比他还要冷淡, 顿时就歇了这个心。 容禛一踏进御书房,就迎面飞过来一本奏折。 “你好啊你!惹了这么大篓子还敢回来!还敢来见朕!”永宁用力地拍着桌子,怒不可遏地看着容禛。 顿时, 一屋子太监宫女都跪下了, 齐声喊着“陛下息怒”。 容禛瞟了一眼打开的奏折,上面明晃晃地写着“谋逆”“其心可诛”, 他也不解释,只是单膝跪了下来:“臣弟有错, 请皇兄责罚。” “朕派了梁珏去扬州,结果人就直接被你软禁了, 你这是在打朕的脸!”永宁帝似乎还不解气,一把把桌上的奏折全部扫到了地上,“你看看, 你自己看看, 这些弹劾你的奏折,就差直接说你要谋朝篡位了!” “臣弟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永宁帝瞪着他,“我让你去江南查盐政,谁让你去动江南的官场了,一着不慎, 整个大夏朝都会因此颠覆,你可明白这严重性?” “臣弟鲁莽。” 永宁帝看了他半晌,见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皱了皱眉头,然后放软了语气:“你的伤可好些了?” “劳皇兄记挂,已经好很多了。” “那便好,你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下次不许再如此莽撞了。”永宁帝说着,径自下了御座,将容禛扶起,就这么轻飘飘地将先前的怒气给掩过去了。 容禛的态度一如既往,陪着永宁帝用了饭,又在御书房密聊了一会,这才出宫去。 送他们的依然是先前那个小太监,只是已经没了之前的热络,想必是看到了永宁帝冲他发火的样子。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2 容禛不以为意,然而在离开神武门后,聂止疏却皱着眉开口了:“江南的事情不是皇帝让你做的吗?他为何要这样骂你?” “做戏罢了。”容禛淡淡道,只是这份做戏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却不知道了。 聂止疏还是有些不明白,他向来不懂中原人这些弯弯绕绕。这时,他见到前方堵着的囚车,忍不住得意地对容禛道:“这一招估计会让那幕后凶手气得吐血吧!” 容禛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他在回程的路上又遭遇了伏击,也正因为如此他手臂的伤才会到现在还没好,所以在聂止疏义正言辞要帮他报仇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而是随他去,现在看来,效果似乎还不错。 两人走到了囚车附近,才发现宋之意正在和人说话。 “这不是赤甲卫新上任的统领吗?”聂止疏说。 “简余?”容禛挑了挑眉,“这赤甲卫统领之争,最后竟然便宜了他?” “主人认得他?”聂止疏见猎心喜,“我听说他力气特别大,真想和他比试比试!” 容禛正好听见简余回答宋之意的话,忍不住赞了一句:“倒是难得的清醒之人。”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四皇子,这件事里老大和老四都不清白,无论从哪一方下手,最后都会将双方都牵扯进来,如今他的目的达到,也不打算真的和那两名侄子撕破脸皮,就从善如流,将犯人送去了刑部。 容禛离开后,罗现皱着眉头看向简余:“楚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引蛇出洞罢了,不必在意。”简余轻轻地皱眉,“倒是四皇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楚王此举看似在打四皇子的脸,实则给了四皇子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大皇子一方若是因此丧失警惕,恐怕会被打的措手不及。 简余将这些分析埋在心里,对罗现道:“回去操练兵马,待到年后三司会审,只怕是一场硬仗。” “三司会审?”罗现不明白,“这不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事情吗?怎么和我们赤甲卫扯上关系了?” “这件案子不说是永宁年间,就是大夏朝开国以来都是一桩大案,江南已经被楚王的所为给震慑到了,可京城还是人心浮动,到时候谁是主审谁是副审,判例轻重,都会成为各方人马争夺的筹码。” “这……”罗现忧虑道,“我们区区赤甲卫,只怕在这些大人物眼里连只蚂蚁都不如。” “蚂蚁亦能撼动大象。”简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担心,这是危机亦是机遇,京城三卫,赤甲卫垫底的日子已经够久了。” 他这话一说,罗现也被激起了斗志。京城三卫创建之初本是并驾齐驱,可玄甲卫渐渐隐于幕后,金甲卫也因为一直握在成国公府之手而十分稳定,只有赤甲卫,原本是三卫之中最为勇猛的一卫,这些年却一直在退步,许多勋贵子弟甚至都不屑于进入赤甲卫,尤其在他成为赤甲卫统领之后,赤甲卫一度被称作“庶子营”,可以说是整个燕京城的笑柄,也因此罗现他们才会对于被金甲卫嘲笑的事情这般在意。 简余一向奉行少说多做,罗现第一次看见他的野心,胸中豪情万丈:“统领放心,属下回去就去操练那群小子,务必在三司会审之前给您一个焕然一新的赤甲卫。” “好,你去吧。” 忽悠走了罗现,简余一个人慢慢地在内城走着,等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英国公府的大门口,他想起今天见到的陆徵不禁会心一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对方那般傻愣愣的模样了,可真是怀念啊。 自从酒楼相见之后,简余一直在忙赤甲卫的事情,他本以为可以用忙碌来麻痹自己的内心,却想不到再见到陆徵,会让思念如奔流一发不可收拾。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为了能够真正守护陆徵,他还需要……更加强大…… 陆徵打了个喷嚏,见周围的人都看过来,连忙摇手:“没事没事,就是鼻子有点痒。”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灵堂,陆家的其他人却都被赶了出去,只剩下衙门的人。 石斛戴着口罩,两根手指掰开陆挚的嘴,仔细地看了口舌和牙齿,又拨弄眼睑和耳垂等处,才说道:“死者死于中毒,根据迹象来看,确是钩吻无疑。” 一旁的书吏迅速地将他的话记下来。 石斛又翻动着陆挚的尸身:“身上有抓痕,这名死者在死前应当有过剧烈挣扎,然而几处的伤口出血并不严重,且血呈乌黑之色,说明这毒发作很快,见血封喉。” 唐敏忍不住问道:“那他是如何中毒的?” 石斛指向陆挚的脚:“这里。” 陆挚的脚掌处有一个黑色的小点,若是不细看,根本就不会发现,石斛说道:“凶手应该是将砒霜涂在了针状的东西上面,然后刺进他的脚掌。” “这……不可能啊。”唐敏道,“若是被扎了怎么都该立时发现才对吧,怎么会挨到毒发身亡呢?” “天冷。”赵学谦和陆徵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陆徵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赵学谦半点没受影响,淡淡道:“如今已是腊月,若是穿着软底鞋子在室外走动,很快就会觉得脚发冷,这时候若是踩到涂了砒霜的针,恐怕也会因为冷导致感觉迟钝,以至于没办法马上发现。” 唐敏倒抽一口凉气:“这计谋果然歹毒,这毒针放在何处?” 赵学谦看向陆徵:“这就要问问陆三少爷了,那一日死者和陆大人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陆徵有些憋闷:“应该是祠堂吧。” 一行人刚打开灵堂,就听见了震天的哭声,陆太太吴氏被两个丫鬟搀着,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的几名少奶奶也跟着跪在一旁哭,唯有大少奶奶林氏只是站在一旁冷笑地看着她们。 陆徵见状不由得暗暗地叹口气,报了官之后众人还是很配合的,哪怕是吴氏也都是老老实实的,可在石斛来了之后要验尸时,竟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不仅吴氏,连先前配合的几名庶子也激烈地反对。 他们的理由也站得住脚,越是大家族越在乎死后遗容整洁,尤其陆老爷还是陆家族长,便是族里的族老们听说了,也是不大赞成的。 他们本以为案子就僵在这里了,谁知赵学谦竟然直接找了英国公陆擎,最后在陆擎的强势镇压下,双方各退一步,让石斛验尸,却不能损坏尸体。 因此才会有陆家众人就在灵堂外面等着,待到他们一出来便急匆匆地跑进去,随后灵堂里哭声一片。 唐敏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就让人带着往祠堂去了。 陆徵特意落后了他们半步,抬头看着赵学谦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赵学谦是故意找的陆擎,虽然看起来他这样做无可厚非,但陆徵总觉得他的意图不简单,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来。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十七章 巧破局 祠堂位置偏僻, 往日里除了来清扫的仆从一般是不会有人来的。唐敏等人进去之后, 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查找, 赵学谦免不了提醒一句,那毒针上的毒只怕还未干净,让他们一定要小心。 陆徵和包铮两人从西北方向的角落开始找起, 偏离了众人之后,包铮才略带忧虑道:“赵书令似乎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陆徵惊讶地看着他。 包铮一边用刀拨弄草丛,一边低声道:“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上次的剥皮案他几乎一败涂地, 刑部有不少人都在暗中嘲笑他,他看似不在意, 可若真是不在意,唐大人对他说起这桩案子的时候, 他就不该主动要求替唐大人破案。” “你说,这个案子是他主动要求参与的?” 包铮叹了口气:“唐大人与他相识多年, 向来看重他的人品和才能,所以他这么一说,唐大人便答应了, 然而我却觉得有些不对, 可又说不出来。” 陆徵陷入沉思,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严重了,他原本在想,陆家本家出事怎么也不可能牵连到早已分家的英国公府,可是他低估了古人对于家族的在乎, 就比如这次要给陆挚验尸一事,赵学谦去找了英国公陆擎,也没人觉得不对,可实际上无论是找陆家族老还是官府出面都要合适许多。 陆徵陡然升起了危机感,虽然不知道赵学谦要做什么,但能够阻止他的方法就是尽快找出凶手。 正在这时,几名捕快大喊道:“大人,卑职有发现!” 几人连忙走过去,果然在两块地砖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枚尖头朝上的针,尖锐的针尖让人看着心里发寒。 石斛用手帕小心翼翼将针拿了出来,这针不比一般的绣花针,感觉似乎要更粗一些。 唐敏仔细地看了看,肯定道:“这是妇人用来纳鞋垫的针。” 使针,下毒,若不是被人特意陷害,几乎可以确定凶手是个女人了。 赵学谦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但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的看法,反倒谨慎道:“现在还不好说,这样的针并不算罕见,还是先从砒霜的来源查起吧。”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3 唐敏点点头:“赵兄说的是。” 既然查出了凶器在祠堂,就必然要查近几日出入祠堂的人,然而不年不节的,去祠堂的人并不多,除了几个清扫的仆妇,就只有陆源去过。 唐敏和赵学谦对视一眼:“查!” 陆源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几人:“几位大人,在下之所以去祠堂,只是因为马上就要到年节,要准备祭拜祖先的一应物品。” “这种事情何必让您亲自去做,交给管事不就好了?”唐敏狐疑道。 陆源摇摇头:“祭拜一事事关我们陆府一年的气运,在下哪敢交给管事去做,故而自从在下接手管理家业,便年年都是亲自去做,从未假手于人。” 一名捕快在唐敏耳边窃窃私语,肯定了陆源的话。 陆源拱了拱手:“年底事忙,若几位大人没有其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赵学谦却突然问道:“这凶手将毒针放置在地面上,此计歹毒又防不胜防,他既然可以借此害了陆老爷,那也可以用同样的计策害了其他人,陆二爷,您说是吗?” 陆源的脸色微变,说了声告辞就赶紧离开了。 唐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道:“他这是心虚了?” “不管是不是心虚,他定然知道一些消息。”赵学谦说完,又对陆徵道,“陆少爷,不知可否上门拜访?” 陆徵一凛,警惕道:“拜访什么?” 赵学谦似乎没有看出他的戒备,平稳道:“这案子除了陆老爷,还有陆大人这另一个受害者,唐大人与在下于情于理也应该上门探望才是。” 唐敏笑眯眯地在一旁帮腔:“正是如此。” 陆徵心塞的不行,可又不能真的阻止他们,不然岂不是说明大哥受伤有猫腻?他真是越来越警惕赵学谦了,他未必想用这种低级的手段诬陷大哥,毕竟大哥身份贵重,不比简余,可若说他真是为了案子着想,这才上门拜访,他却是怎么也不信的。 几人来到英国公府,先是给老夫人请了安,又拜见了英国公夫妇,这才往飞鸿院而去。 因为陆彻卧床养病,所以裴氏作为女主人出来招待他们,陆徵却看到裴氏温和笑容下的那一抹不悦。 陆彻被人扶着走出来,脸色依然苍白,态度却无懈可击。唐敏与陆徵虽然关系不好,可看到对方这么病怏怏的样子,也多少有些物伤其类的伤感。 赵学谦却并没有这种感觉,几轮寒暄过后,他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日,陆大人在祠堂可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吗?” “并没有。”陆彻说道,“祠堂很是偏僻,本官和大堂伯去之时,连清扫的下人都没有。” “您本人可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陆彻想了想才道:“那日本官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脚底有些刺痛,本以为是石子没有清理干净,现在想来,只怕是步了大堂伯的后尘,踩上了那根毒针。” “那几日天气寒冷,几乎是滴水成冰,犯人将针放在地砖缝隙之中,又在缝隙中倒了水,水结成冰将针固定住,待到过了几日,出了日头,冰自然会化去,一根细小的针藏在缝隙之中,只要有仆妇清扫,尘土自然就会将凶器覆盖。”赵学谦说,“这计策可谓是环环相扣,天衣无缝,若非您一同中了毒,只怕这就要变成一桩无头悬案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陆彻淡淡道,“听赵书令的意思,似乎已经找到犯人了?” 赵学谦不置可否:“这名犯人不仅为人细心缜密,且对于陆老爷的行踪也很清楚,更重要的是,他在陆府权力很大。——陆大人可有怀疑人选?” 陆彻冷冷道:“听赵书令的意思,倒像是陆府的哪位主子所犯?” 唐敏在一旁补充道:“陆源在事发前的确进过祠堂,不管他承不承认,他已身负最大嫌疑。” 陆彻没有说话。 陆徵却忍不住道:“你们有证据吗?”他倒不是替陆源抱不平,虽说从动机上看陆源的确是最有可能的一个,但就像赵学谦先前所分析的那样,陆府几位主子几乎各个有嫌疑,只是陆源进过祠堂,因此成为他最不利的因素。 陆徵尝试做心理侧写,却总是不得其法。从案子的布置来看,这个犯人应该是一个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之人,然而从案子的实施上来看,犯人却显得过于急躁,且疏忽大意。这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特征,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特质呢? 陆徵很犹豫,他觉得陆源不是凶手,可却拿不出有力证据。 唐敏听了赵学谦的话,也给了肯定的意见:“就如赵兄所说,即便不是陆源,他定然也是知道什么线索的。” 言下之意,陆源是肯定会到牢里走一趟了。 陆彻却冷下脸色来:“两位这是何意,既不确定凶手,却将老二带进牢中,让世人如何看待他?亲子弑父?!” 他这么一说,唐敏也有些犹豫了,首先他们并不确定陆源是不是凶手,若最后查出来他是那还好说,可若他不是,亲子弑父是如此大的罪名,不仅给陆氏一族蒙羞,也是狠狠地丢了英国公府的面子,唐敏虽然向来不喜欢这些世家,可他也知道这些庞然大物要对付他这么个毫无底蕴的寒门简直就是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唐敏可以讽刺陆彻,甚至给他使绊子,这都是他背后有永宁帝给他撑腰,可他若真惹上了陆氏一族,只怕连永宁帝也保不住他。 陆彻的话镇住了唐敏,却没有影响到赵学谦,他看着陆彻道:“陆大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唐大人不过是依章程办事,您也是刑部官员,应当明白的。” 陆彻眯起了眼睛:“若本官不同意呢?” 赵学谦拱了拱手:“您若是信任陆二爷,自然可以替他作保,刑律之中也是有这一条的。” 这一句话就直接将陆彻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事实上,他们谁都不敢肯定陆源是否清白,陆彻本想以势压人,却被赵学谦直接用律法压了回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小看了对方,本以为只是个熟读刑律的书呆子,却不想也是个做套的好手,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入了他设的套子里。 陆彻为官多年,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般设计过了,他脸上浮现冷冷的笑意:“赵学谦,你很好。” “是大人教的好。” 陆彻被气的够呛,身子晃了晃,一旁的陆徵赶紧扶住他,顺势拍了拍陆彻的背,这才朗声对唐敏道:“唐大人,在下如今也是刑部官员,想来也是可以替我二堂兄作保的吧!” 唐敏总算明白赵学谦的打算,还没来得及兴奋坑了陆彻一把,就被陆徵这神来一笔直接打蒙了,甚至连赵学谦也暗中皱起眉。 陆彻却神色一松,给了弟弟一个赞赏的眼神。这种事情他是不能出面的,否则不管陆源是不是凶手,都会对他的官声有影响。赵学谦这一步实在是狠毒,然而陆徵所为却简单粗暴地打乱了他的布置,反正全燕京的人都知道英国公府的三少爷是个怎样的人,若陆源清白,毫无影响,若陆源不清白,不过一个罢官的下场,这官本就是蒙荫得来的,他有本事给弟弟蒙第一次,就有本事给他蒙第二次。 先前他被被赵学谦气得一时乱了阵脚,好在陆徵还算机灵。 陆徵虽然完全不知道大哥在赞赏他什么,但还是反射性地挺了挺胸,实际上他只是觉得陆源不是凶手罢了,不过现在看来好像顺便坑了赵学谦一把? 第二十八章 小松鼠 唐敏和赵学谦离开后, 陆徵把陆彻扶回房间, 陆彻不放心, 问他:“老二他……果真?” 陆徵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二堂哥态度很坦然,我觉得他不是。” 陆彻叹口气:“但愿他不是, 这些年陆家衰败地太过厉害了,若是有了这样的丑闻,只怕会一蹶不振。” 陆徵被大哥教育之后, 也知道了家族的重要性, 虽然他们已经分家,可在世人眼中, 英国公府和陆家依然是联系在一起的,如果陆家真的出事, 英国公府一定会受到影响。 英国公府这些年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是烈火烹油。英国公陆擎手中掌握了三十万大军, 虽然他已经激流勇退,但军权也没有旁落,依然掌握在陆循手上, 故而这些年英国公在朝堂上做老好人, 对于军国大事都闷不吭声,而陆彻虽然要才华有才华要资历有资历,也一直没能被外放。 陆彻原来一直将弟弟看作小孩子,所以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事情,这一次中毒之后他也看开了不少, 与其让弟弟懵懵懂懂地活着,倒不如将事情摊开原原本本告诉他。 陆徵听得心惊,他一直以为自家备受皇恩,如今才发现所谓富贵和地位岌岌可危,这就是古代皇权的无情和残忍。 陆彻冷声道:“赵学谦是四皇子的人,他想要拿我当踏脚石去立功,也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四皇子?” 陆彻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将自己和简余的协议说出来,倒不是觉得陆徵会管不住嘴,只是不想他太早陷进政治的泥潭中。他现在还太小,说好听点是单纯,说难听点就是有点傻,不过傻人也有傻福啊。 陆徵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大哥心里竟然是这么个形象,见大哥没说话就把这件事略过去了,说起自己从游小五那里听来的八卦。 陆彻的脸顿时黑下来:“你都是听谁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见陆徵还一脸不知悔改的模样,就要拉开架势把他狠狠地说一顿。 正在这时,却听说楚王容禛上门拜访。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4 陆彻顿时就愣住了:“楚王?”先不说他跟楚王完全没有过交集,单说这位大红人回京之后就只进过一次宫,往后所有被送进楚王府的帖子简直就是泥牛入海了无踪迹,几乎全燕京的权贵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楚王会接了谁的帖子,他这时候上英国公府,不管是为了什么,只怕谁都会想到是为了年后的三司会审? 陆彻也是如此想,却不由得皱起眉,如今他因为中毒,暂时没有出现在明面上,先不说楚王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而来,但他这一来,只怕就将全燕京的目光都要吸引过来了。 容禛是正正经经上门拜访的,襄宜大长公主是容禛的姑姑,云氏是他的表姐,算起来,陆彻和陆徵两兄弟还得喊他叔叔。 容禛不仅是长辈还是亲王,自然是不能屈尊来飞鸿院,陆彻让人抬了软轿送他到了正院,却正看到陆擎正与之想谈甚欢。 云氏笑着道:“快来,见过你们的楚王叔。” 陆彻、陆徵:“……” 容禛适时地打了个圆场:“无妨,同朝为官,不必以辈分来论高低。” 陆彻向来不是纠结这些的人,听他这么说便只是行了一礼:“楚王殿下。” 陆徵本想跟着大哥一道,却被容禛打断了:“这便是先前破了那剥皮案的陆三少爷?本王远在扬州都听过你的事迹,倒是英雄出少年。” “您……谬赞了。” “本王向来欣赏有本事的少年人,你若是不嫌弃,便称本王一声十九叔吧!” “……”说好的同朝为官不必以辈分来论高低呢!! 陆徵悲愤地看着容禛。 容禛见了他的模样,本是古井无波的眸子却透出一点笑意:“怎么?不愿意?” “不……”陆徵感受着一旁的大哥在他腰间传来的力量,憋屈道,“十……十九叔……” “乖。”容禛笑着点了点头,取下腰上的玉佩递过去,“第一次见,本王也没准备什么,这个你拿去玩吧。” 陆徵为难地看着那宛如羊脂一般洁白无瑕的玉佩,哪怕他看不懂这玉的雕工,单这玉质就已经是举世难寻了。 云氏皱起眉头:“这礼物只怕太过贵重了。” “不过是个玩意儿。”容禛轻描淡写,直接就把云氏的话给憋了回去。 陆徵看了看母亲,见她不再反对,就上前把玉佩收起来。 寒暄完,云氏带了满屋伺候的人离开,房中只剩下父子三人和楚王,楚王便单刀直入:“本王此次来,为的就是年后的三司会审。” 陆彻脸色一肃:“您的意思是?” “若说本王不参与三司会审,只怕你们也不信。”容禛毫不在意自己的话掀起轩然大波。 陆彻震惊道:“您说什么?” 若说此次江南之行收获最大的,非楚王莫属,楚王抄了那么多人的家,那一车车流入皇宫的金银珠宝就已经看得人眼馋,留在楚王手中的只怕更多。除此之外,就是年后的三司会审了,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至少陆彻早已摩拳擦掌,要借此次三司会审攫取政治资本,以期解决他目前在官场的尴尬局面。 可是,楚王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这一份权力。 不同于陆徵还是懵懵懂懂,陆彻和陆擎对视一眼,父子二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楚王殿下,这可不能开玩笑。”陆擎严肃道。 “本王从不开玩笑。”容禛说道。 陆彻看了一眼仍旧忧心忡忡的父亲,咬了咬牙,问道:“殿下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下官,却不知有何差遣?” 容禛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勾:“陆大人是爽快人,本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本王想要看建武二十七年到永宁初年的所有案卷。” 陆擎猛然站起身来:“殿下!” 建武二十七年,魏王叛乱,宫中又发生大的变乱,永宁帝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扫平叛乱,登基为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封存这两年的所有案卷,包括宫中的起居录等等。 陆彻脸色变得很难看:“殿下,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不可能都是人做出来的。”容禛说,“据本王所知,永宁十一年熙春坊大火,刑部也受到了波及,这些封存的案卷曾经被搬出来过,那时候,陆大人应该已经进入刑部了?” “看来殿下是有的放矢。”陆彻压低了声音,“可下官即便知道,又怎么敢去做这要命的事情?” 容禛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漫不经心:“陆大人若是怕,就当本王没说过。” 陆彻早已冷静下来,他没有理会一旁焦急的父亲,拿出平日里的精明强干:“殿下这个要求,仅仅拿三司会审一个名额来换,可不太合适。” “一个名额?”容禛突然笑了,“区区主审,的确有些寒酸了。” “主审!”不止陆彻吃惊,连陆擎都有些坐不住了,“主审不是严雍之老大人吗?” 容禛却没有说话。 陆彻额头上沁出汗珠来,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看着容禛,眸子里的野心一览无遗:“楚王殿下,一言为定。” “陆彻!”陆擎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儿子,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容禛达成了目的,本想马上离开,看到一旁呆呆地看着父亲和哥哥吵架的陆徵,忽然又改变了想法。 “听说英国公府花园的景色宜人,不知本王可否有幸游览一番?” 此话一出,不止陆徵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连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陆擎和陆彻也呆住了。 这种大冬天赏景,楚王殿下您没毛病吧! 被无奈安排带楚王去后花园赏景的陆徵一脸郁闷,看着自家光秃秃的后花园,心想还不如在房间看他那盆金钱橘呢。 容禛侧头就看到陆徵明显走神了的模样,想想上次这这小子也是一脸无趣地转过头,他还从没被人忽视的这么彻底过,容禛想着,直接伸手过去捏住陆徵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你就带本王来看这些东西?” 陆徵用力地掰着容禛的手指,然后又一次被现实的差距给打败,只能口齿不清道:“唔府中就素这样的,素你寄几要看的。” 容禛完全不理会手上那点力气,反倒是对陆徵这么说话十分感兴趣:“没大没小的,十九叔也不喊了。” “唔素被逼的!” “嗯……我没有听清,你刚刚在说什么?” “十……十九酥……” 容禛满意地放开手。 陆徵一边揉着自己的腮帮子,一边敢怒不敢言地看容禛,容禛却好似没看到一般,饶有兴致道:“你住哪儿,带我去看看。” 陆徵很想硬气地拒绝,但见容禛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腮帮子顿时就是一疼:“……在竹覃居。” 容禛好笑地看着陆徵捂着腮帮子在前头带路,少年圆滚滚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还带一点惊惧,加上这个动作,简直就像是他去打猎的时候碰见从树上掉下来的小松鼠。 一脸蠢萌还不自知。 容禛慢悠悠地说道:“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 陆徵脚步一踉跄,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容禛:“骗人!” “那时候你才三岁,襄宜大长公主做寿,表姐带着你去贺寿,你调皮躲开了奶娘和丫鬟,结果在园子里迷了路。”容禛面上带有一点怀念之色,“那时候你多乖啊,给你一颗糖吃就乖乖的喊十九叔,后来表姐要抱你回去还搂着我不松手……” 陆徵脸色爆红:“小时候的事情谁还记得!” “哦?不记得了?”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5 陆徵警惕地看着他嘴角又勾起那恼人的笑容,背上寒毛直竖,连忙往前跑了两步:“到了。” 容禛倒也没有真打算对他怎么样,只是一看到他就觉得有趣,忍不住逗一逗罢了,怕真把小松鼠给吓跑了,只能无奈地收敛了自己的恶趣味。 第二十九章 狗咬狗 竹覃居的面积并不大, 和其他院子大气典雅的风格不一样, 里面除了遍植了竹林, 还有一个竹子搭成的亭子,亭子一旁布置着高低错落的假山,一道小溪流从山顶慢慢流下来, 落到几处假山拼成的一个小池子里,池子里甚至还养着两尾锦鲤,可奇怪的是, 这池子的水却不会增多。 “你这院子倒是布置的比花园里头好看。”容禛说。 陆徵不想理他, 可又惹不起这尊大神,只能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容禛不以为意, 径自走到陆徵的书房,陆徵一惊, 还未来得及阻止,容禛已经看到了他练的字。 “这字……”容禛的表情一言难尽。 陆徵却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满不在乎道:“想说难看你就直说。” “难看。”容禛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在陆徵怒瞪之下将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怀里,“我送了你玉佩, 你就送这个当回礼好了。” “你刚刚还说难看!”陆徵已经越来越猜不出这位大神的脑回路了。 “是挺难看的。”容禛笑了笑, “改天给你送两本字帖来,字如其人,你是该好好练练了。” 陆徵顿觉生无可恋。 容禛又从怀中拿出一封请柬来递给陆徵。 “这是什么?”陆徵接过来,好奇地问。 “后日我在府上设宴,不知道陆三少爷可否赏脸?” 陆徵将帖子翻来覆去看, 楚王设宴一事极为低调,然而这并不能阻止那些想要上蹿下跳进入宴会的人,陆徵不知道这张帖子价值几何,但想一想那些当红明星的演唱会门票吧,楚王殿下现在怎么也够得上国际巨星级别的。 容禛看到陆徵那一脸诡异的笑容,忍了忍没忍住,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 “哎哟!你干嘛打我!” 容禛看了看天:“天色不早了,你莫非想留我吃个中饭?” 陆徵忙不迭地送他老人家出去,陆擎和陆彻听到消息也连忙赶了过来,容禛摆了摆手:“本王不兴这些,送到这就好了。” “楚王殿下慢走。” 容禛隔着人群看着陆徵,忽然露出一点笑容:“届时,本王在府中恭候国公爷和令公子的到来。” 说罢,就领着随从离开了英国公府。 陆擎一脸莫名,楚王设宴的确给英国公府发了请帖,可长子仍要修养,没法前去,他也是知道的,怎么…… 陆擎想着,就将目光转向人群后偷偷摸摸要溜回去的幼子,脸顿时一黑:“臭小子!老子今天非要揍你一顿不可!!” 陆徵慌忙跑到母亲身后躲起来:“他非要给我的!又不是我自己要的。” “你还顶嘴!”陆擎怒道,“把老子的藤条拿来!” 云氏护着幼子,颇有些无奈道:“楚王是长辈又是亲王,他要给什么,难道徵儿还能拒绝不成?” “你……唉……”陆擎叹口气,顾及大庭广众之下人多口杂,终究没有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回到房间后,云氏不以为然:“老爷就是太过小心了,徵儿不过是个孩子,便是带着他去王府赴宴又能怎么样?” 陆擎又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人都离开后,才压低声音对云氏道:“我听说楚王殿下现在还在找钱法曹,可见对当年锦嫔的死还是不能释怀,如今徵儿因为破案有了些许名声,万一楚王找他去查锦嫔的事情,这该如何?” 云氏一惊:“可这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所以才说这位殿下心思不浅啊,你还记得当年他在京中是如何飞扬跋扈惹是生非?不知有多少人看走了眼。锦嫔当年死的不明不白,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不查个清楚?” “可这里终归是燕京,不是北疆。”云氏虽然这般说,可脸色也凝重起来。 陆擎摇摇头:“且看着吧。” 不提父母的担忧,陆徵吃过饭就出门去找包铮,这几日衙门里的捕快一直都在查砒霜的来源,到现在应该差不多也有了结果。 包铮揉了揉额头:“这事看着容易,查起来实在是费事。” “怎么?” “钩吻俗称断肠草,主要生长在西南一带,于风湿等病有奇效,因此,大部分医馆中都会备一些,他们知道钩吻的毒性,因此每次用的分量都会非常小,便是售出也会详细记录。”包铮神色莫辨,“然而,我们却发现陆家几位主子几乎都买过钩吻。” 陆徵瞠大双眼:“什么?!” “陆吴氏、陆源、三少奶奶李氏、四少奶奶童氏都在一个月内买过钩吻,唐大人已经上门去询问了。”包铮想了想,又道,“对了,陆七太太也买过。” “七婶?” 包铮点点头:“不过她似乎有很严重的风湿病,每个月都要买,医馆的郎中也都证实了。” “那其他人……” “目前还不知道。”包铮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过不止是钩吻,还有麝香和红花,那位看着最和气不过的四少奶奶竟还买了砒霜,也不知他们要怎样解释。” 陆家此刻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大少奶奶林氏红着眼睛揪住四少奶奶童氏的领子:“是你!是你杀了我儿子!你个贱人!” 童氏花容失色,一边躲一边哭喊着:“大嫂,我没有啊!” 林氏已然陷入癫狂,看表情恨不得能生啖其肉:“我儿子原本风寒已经快好了,就是你来见过他之后才变得严重,不是你还有谁?!” “大嫂……大嫂……”童氏快被勒的喘不过气来,连忙看向躲得远远的丈夫:“夫君,救我!” 四少爷陆涓却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童氏见他不能指望,也不再装什么柔弱了,什么温婉和善统统都丢掉,只剩下刻薄,她用力推开林氏,冷笑着说道:“大嫂,你真是傻了,杀掉你儿子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氏原本就体力不支,被她一推就倒在地上,只是呆呆地流泪。 童氏理了理衣服,慢慢地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道:“你想一想,除掉你们长房,对谁最有利?” “谁……” 童氏刚想说什么,就听见陆源喝了一声:“行了!不要再吵了,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二伯,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童氏不以为意,笑盈盈道,“就是在外人面前,才要好好把话给说明白了。”她看向一旁的唐敏,坦然道,“唐大人,妾身承认买了钩吻和砒霜,但这是我打算用来毒死后院那几只小妖精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行动,如今那些东西还在我房里搁着呢,您要查,我可以拿出来。” 唐敏原本就被她们搞的焦头烂额,若是男人他早就着人拉开了,现在童氏开了个头,他连忙道:“快,派个人跟四少奶奶去拿。” 童氏轻蔑地看了在场的陆家人一眼,把吓得发抖的丫鬟从地上提起来:“行了,怕什么,谁也没比谁干净多少!” 眼看童氏已经开口,三少奶奶李氏也连忙说道:“妾身……妾身买了钩吻……是因为……”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三少爷陆澄,“因为……” 陆澄上前一步:“够了,我让贱内买钩吻,为的是毒死二哥。”他看向脸色沉沉的陆源,愤恨道,“我们都是庶子,凭什么你就能够掌管家业,不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三天吗?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度,老子敢说出这样的话,就不怕你报复,反正也撕破脸皮了,不如请族老们见证,就此分家吧!” 陆源阴沉着脸说道:“父亲还未过百日,你就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如此不孝不悌之人,你还有何脸面待在府中!” 陆澄却慢慢逼近他:“我做了就不怕说,可二哥你敢吗?我的钩吻也还在呢,二哥你的呢?”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6 陆源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却是一言不发。 唐敏可谓是大开眼界,他原本就不喜大家族里藏污纳垢,可这陆府何止是藏污纳垢,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满身污泥。 “哈哈哈哈……”一阵低低的笑声从林氏口中传出来,她用力地拍了拍地面,“真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啊!” 唐敏皱了皱眉。 林氏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看一眼缩在一旁陆吴氏,又看一眼陆源:“好了,老三老四都说了,二叔和母亲呢?” 陆吴氏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儿女,脸上挂满了泪珠,却只是闭口不言。 陆源定定地看了一眼林氏:“大嫂在胡说些什么?这钩吻之毒不过是下人买的,为何要栽赃在我身上?” 陆吴氏瞪大了眼睛:“你还在说谎!” 陆源拱手面对唐敏:“唐大人,此事在下是真的不知情,还请您派人去将那名犯人抓回来,在下愿当面与之对质。” 他说的这般坦荡,倒让唐敏的怀疑去了几分,只是这时一个捕快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唐敏脸色几变,再看向陆源的时候,就只剩下冷笑了:“二少爷好手段,一个死人又怎么能够和你对质?!” 陆源原本一直镇静的表情顿时崩塌,他不可置信道。 “什么!” 第三十章 陷泥潭 陆徵进陆府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心头一紧, 三步并两步冲了进去。 唐敏逼近了陆源:“二少爷, 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陆源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滚下来:“不是我……我没有……” 唐敏懒得跟他说,正准备让捕快将他带回衙门, 忽然听到有人大喊:“住手!” 唐敏偏头一看,就见陆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唐大人,在下有话要说。” “哦, 不知陆三少爷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陆徵喘匀了气, 才道,“在下有一事不明, 想要请教唐大人。” “陆三少爷请说。” “下毒这么隐秘的事情,依照二堂兄的性格, 怎么会让一个下人去买呢?”陆徵说,“他掌管家业, 时常要出门盘账,如果真有心下毒,大可以去其他地方买了毒药, 何至于让一个下人去买, 还是在城中的医馆买?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别人自己要害人吗?” 唐敏皱起眉头。 陆源也从慌乱中恢复过来,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陆徵,拱手对唐敏道:“唐大人,此事事关家父的冤屈,您让在下配合, 在下义不容辞,在下也可对天发誓,从不曾做过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二少爷,发誓的话还是慢些再说。”赵学谦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他看了一眼陆源,嘴角露出一点嘲弄的笑容,“不如先听听二少奶奶是怎么说的?” 他让开身体,露出身后瘦弱的女人,二少奶奶屈氏。除了在灵堂之上,这还是众人第一次见到屈氏,明明才三十多岁,却苍老如老妪,一双眼睛毫无神采。 陆源皱起眉,上前一步:“你身体不好,出来做什么?” “身体不好……呵呵……”屈氏双目中充满愤恨,“我再不出来,只怕就不是身体不好,而是身消命陨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胡说?哈哈……敢做不敢说!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面善心毒的虚伪小人!”屈氏死死地盯着他,“你想杀了我,给你的表妹腾位置,可我偏偏不让你如意。” 陆源惊惧交加地看着她。 屈氏慢慢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递给唐敏:“唐大人,这是陆源这一两年来转移公中财产的账单,您自可带人去查。公爹也是知道了这件事情,才会责骂他,并且要收回他手中的产业,所以他才狗急跳墙,下毒手害了公爹。” 陆源看着那一叠纸目眦尽裂:“贱人!你说谎!” “我有什么不敢的?”屈氏冷笑着看他,“你这个杀父杀妻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唐敏挥了挥手,立刻就有捕快围了上来。陆源犹如困兽一般大吼:“我没有!父亲不是我杀的!我没有!贱人!贱人……啊!” 几名捕快一拥而上将他捆了起来。 唐敏将那一叠纸塞进袖子里,对陆徵道:“陆三少爷,告辞了。” 陆徵紧紧地皱着眉头,看着远远站在一边的赵学谦。他表情淡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摊混乱,似乎注意到了陆徵的视线,慢慢地转过头,对着陆徵露出了一个极尽挑衅的笑容。 陆徵的心脏重重一跳,刚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已经恢复到了平常正直的有一点死板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个笑容不过是陆徵的错觉。 陆徵眼睁睁地看着唐敏等人带走陆源,院子里的仆从面带惶惑,皆是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走,心中最不祥的预感终于变成了现实。 陆家的这一摊烂事很快就摆上了楚王容禛的桌子,容禛的左手拆掉了纱布,他一边活动一边问宋之意:“这又是什么?” 宋之意“唰”地打开折扇,贱兮兮地凑过来:“这不是你让我关注陆家小少爷的消息吗?” “说。” “陆家本家大老爷死了,凶手是陆府中人。可惜这一次,小少爷棋差一招,叫四皇子的人把凶手给揪出来了。”宋之意摇了摇头,“终究还是年纪小啊!” 容禛看完了,才说道:“唐敏这些年位置越高,人却越发胆小了。” “京兆尹的位置不好做啊!”宋之意叹口气,“他算不错了,这个叫做赵学谦的,听说是赵家的庶子,和唐敏一年的进士,却被嫡长兄卡住了前途,若非攀上了四皇子的大腿,只怕现在还穷困潦倒呢。” “老四倒真是野心勃勃,看来上次没吃到教训。” “话不能这样说,我倒觉得那赵学谦还是很有些才能的,可惜是四皇子的人。” “行了。”容禛打断他,“上次让你去拿陆徵从前写的字,你拿到没有?” 宋之意翻了个白眼:“给给给,真是,有事了就八百里加急的催我,没事了就一脚把我踹开,大个子,你说是不是?” 一直在角落里擦拭弓箭的聂止疏毫不客气道:“北疆有一种鸟叫做秃鹫,只要看到草原上有尸体就会立刻冲下去,可若是让它袭击活物又会畏首畏尾的,所以猎人们会养海东青和雕,却绝不会去养一只秃鹫。” 宋之意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嘿!大个子你行啊,这才多久已经学会拐弯抹角骂人了!” 容禛没理他们俩的打打闹闹,只是拿着两张纸进行对比,一张是他上次在竹覃居拿到的,一张就是宋之意拿回来的,虽然两张纸上的字都丑不堪言,但还是很明显能够看出区别。 容禛将陆徵写的那张纸重新收好,把宋之意给他的则放进了香炉烧掉。 宋之意瞪大了眼睛:“我费了好大劲才拿到的,你看一眼就烧了?!” 容禛毫不在意道:“看完了就没用了。” 聂止疏不失时机地接一句:“就跟你一样。” 宋之意被他气得吐血:“表哥你也不管管你的下属,他都快上天了!” “吵不赢就找家长,我以为你六岁以后就不这么干了。”容禛淡淡道,看着宋之意还不依不饶,他脸色一冷,“我记得上次吩咐你的时候,可不是仅仅让你去拿一张纸的。” 宋之意顿时颓下来:“查了,小少爷好像的确认识那位简统领,但具体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现在还没办法查出来。” 容禛垂眸沉思。 宋之意啧啧两声:“我看你的意思,也没打算找他去查案子,那干嘛这么关心他?”见容禛没回答,又用扇子敲了敲手心,“不过说起来,这位小少爷长得还蛮可爱的,白白净净,眼睛也很漂亮……”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7 “让你去查他,不是让你对他品头论足的。”容禛不悦地打断他。 “哟哟哟,您这是上心了?”宋之意惊喜地凑过来,“我当您老人家这么多年不娶王妃是大业未成何以为家,原来是因为没碰上合适的人?” 容禛看死人一样的看他:“你这满嘴胡言乱语的本事,如果不当密探头子了,去当个媒婆应该也不会饿死。” 宋之意顿时就蔫了。 “你查消息的时候不带脑子吗?一个是国公府备受宠爱的幺子,一个是声名狼藉的外室子,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这里头就没什么阴谋?” 宋之意被他问一句头就低一分,忍不住嘀咕:“我要查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有功夫去查这个?” “你不去?” “去去去……”宋之意被容禛一看顿时就怂了,想了想又道,“不对啊,就算有阴谋,和你有什么关系?” 容禛已经没理他了,转而问聂止疏:“北疆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聂止疏停止擦拭弓箭,回答道:“苏将军说北疆一切平静,据探子回报,大单于的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最迟明年,羯人皇廷就会大乱,若是我们能够趁此机会灭掉羯人皇族,至少能够换来北疆几十年的安宁。” 容禛没有说话,自从两年前他卸甲回京,将虎符交给永宁帝,永宁帝对待他的态度就有些暧昧,若说不信任,这次江南这么大的事情都肯交给他,若说信任,却偏偏不还军权也不放他回北疆。 宋之意也想到了这一茬,眉目间狠色一闪而过:“若是陛下一直扣着虎符不放你回北疆,就叫苏岱放了羯人入关,待到城池被破,看他还敢不放你回去!” “住口!”容禛面色一沉,“为了一己之私害得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之意犹自不忿:“我就是看不惯,我们在北疆拼死拼活,他们在燕京纸醉金迷,还防备你功高盖主,就该让他们尝尝兵临城下的滋味……” “宋之意!” 宋之意别过脸不说话。 容禛皱了皱眉,又问聂止疏:“让苏岱不要放松警惕,紧密关注羯人皇廷的一举一动,这几年羯人太过安静了,反倒让我有些不安。” 聂止疏点了点头:“主人放心。” 容禛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晦暗,铅云低垂,萧瑟的北风刮过屋顶,传来凄厉的尖啸声,满是都是风雨欲来的感觉。 第三十一章 府中乱 陆源被抓一事果然影响到了英国公府, 陆擎这几天下朝脸都是黑的, 几位老朋友请他去喝酒都不去了。 陆徵不死心, 又去了陆府,陆源被抓让陆挚的葬礼都变得冷冷清清,陆徵没有什么感觉, 但跟着一起来的包铮却叹息一声:“妻妾环绕、子女满堂、家财万贯又有什么用呢?死的时候也没人真的伤心。” 陆徵想了想陆家这一摊子情况,也默然无言。 因为接连出事,仆从也无心打理, 好好的一个府邸顿时就变得十分萧条。陆徵径自去了祠堂, 事实上他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有想清楚,就如二少奶奶所说, 陆源是一个伪君子,这样一个人连杀自己的妻子都要下慢性毒药, 又怎么会用这么激烈的法子去杀了自己的父亲呢? 而且陆徵仔细观察过陆源说话时的神态,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当然, 他也不能否认,或许是陆源演技太好。 总之,现在这一切就像是一团绕在一起的丝线, 只要找到线头就能抽丝剥茧找出真相, 可是这又谈何容易? 祠堂里冰冷凄清,漂浮着淡淡的香火味,院子里被找了几遍,却再也没有发现第二根毒针,这就让陆徵越发疑惑了, 凶手是怎么确定陆挚就一定会踩上那根毒针呢? 那日被发现毒针的地方就在祠堂前面的小路上,这条小路并不宽,两边种了不少冬青,陆徵试了一下,发现正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 他在这条小路上来回走了几遍,忽然灵光一闪,他问包铮:“古……不对,现在是不是以左为尊,如果和地位高的人走在一起,会让他走在左边?” “是啊。”包铮奇怪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么常识的问题。 陆徵忍住心里的激动,这就对了,这根毒针的位置刚好在小路的左边,那日他大哥和堂伯一起走在这条小路上,堂伯为长,自然会走在左边,而回来的时候则刚好相反,所以大哥才会踩上那根毒针。 陆徵又顺着这条小路走了一遍,却越发觉得心惊,要让堂伯踩上那根毒针,那么就需要对于堂伯的步伐非常了解,通过计算将毒针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可以说这就是为堂伯量身定做的杀招,既狠毒又大胆。 而大哥会踩上毒针,恐怕连凶手都没有想到,因为谦让尊长的时候,身为晚辈会稍稍落后一些步伐,然而那天堂伯似乎是摔了一跤,所以腿脚不够灵便,所以大哥才会扶着他,迁就他的步伐,这才中了招。 如果是这样的话,反倒能够洗清陆源的嫌疑,先不说以陆源小心谨慎的性子根本就不会用这样的方法,就说想要用这一招,大哥来的那一日凶手必然在府中,而陆源在那一天刚好去了城外查账,到了晚上才回来。 陆徵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包铮,包铮听得咋舌:“这这这……简直听得人寒毛都竖起来了。” 两人匆匆地绕过花园,却突然看见池塘边站着一个人,看起来像是女子,陆徵和包铮对视一眼,连忙冲着她跑过去。 跑近了才发现那个人竟然是七太太颜氏,她手里握着洗衣杵,无奈地看着漂到了池塘中央木盆。 “七婶?”陆徵慢慢走近一点,“您在做什么?” 颜氏看到他似乎吓了一跳,却还是勉强笑道:“你是英国公府家的三少爷吧。” 陆徵注意到她并没有按照陆家的排行称呼他为十七,但并没有太过在意,指了指池塘中央的盆子:“我帮您勾回来。” “不……”颜氏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 陆徵在附近找到一根长长的竹竿,和包铮合力将木盆勾了回来,才注意到木盆里是待洗的衣服。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颜氏红肿的手指,忍不住道:“府中不是有下人吗?怎么让您亲自洗衣服?” 颜氏小声地解释:“这几日府中乱的很,仆妇们无心做事,所以……” “那您自己的丫鬟呢?” “寒衣……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我让她去休息了……” 陆徵一看就知道颜氏是在说谎,说什么身子不舒服,不过就是看着颜氏好欺负罢了,他同情颜氏,可也知道自己并不能够为她做什么。 陆徵想了想,把荷包里的钱都倒出来,然后递到颜氏手中。 “这……使不得,使不得……”颜氏满脸惊慌,连连后退。 陆徵将钱一放就赶紧跑走了,一边跑还一边说:“七婶,这就当侄儿孝敬您的,您收下就是打赏下人也好。” 颜氏看着远远跑走的少年,又看了看手上还带有温度的金银,古井无波的眸子蓦然滚下泪珠来。 陆徵气喘吁吁地跑到主院里,旁边的包铮还有余力嫌弃他:“英国公府不是武将世家吗?怎么你这么弱不禁风的。” 陆徵一拳就揍了过去,却被包铮轻易躲开,这厮还一脸正经:“啧啧,恼羞成怒可不好!” 陆徵心中气苦,先是简余,然后是楚王,现在还有个包铮,自己堂堂一个男子汉,在他们面前就跟小孩一样,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决心这件事结束之后一定要强身健体,不说能练到什么程度,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包铮如今和陆徵也熟了,又加上陆徵没什么架子,他也就没把对方当成英国公府小少爷,在他面前也比从前放得开一些,一条胳膊直接搭在陆徵肩上:“哎,陆兄弟,如果凶手不是陆源,那你说会是谁?” 其实陆徵也是想不通,凶手定然对陆挚非常熟悉,除了陆府中人就没别人了,可究竟是谁,他现在也没个头绪。 但至少有一点,那一天,所有人都说了钩吻的来源,只有一个人没说。 主院,吴氏抱着哭闹的小女儿在哄着,一旁的奶娘嚅嗫道:“夫人,小姐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 吴氏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是不是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奶娘慌忙摇头:“没有没有……小人还没来得及给小姐喂奶……” 吴氏看着哭得脸蛋通红的小女儿,心中如刀绞一般疼,恨不能以身代之。 一旁的嬷嬷小声道:“老爷含冤而死……莫不是……冲撞了……”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8 吴氏身子一僵,随即厉喝道:“你是老糊涂了!都在瞎说些什么?!” 嬷嬷吓得连忙跪下来:“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老奴再也不乱说了。” 吴氏皱了皱眉:“行了,都下去吧。” 嬷嬷连忙带着奶娘要下去,却正好听见门上传来两声敲门声。 嬷嬷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才喝骂道:“哪个不懂事的小蹄子!”说着,气势汹汹地去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的却不是丫鬟,而是陆徵。 嬷嬷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十七少爷,您……有什么事吗?” 吴氏也抱着女儿走了出来,看到陆徵就蹙起了眉头:“虽说是自家亲戚,可这是后院,你一个大男人闯进别人家的后院,这样不太好吧。” 陆徵早就见识过这位堂婶的胡搅蛮缠,只能硬着头皮道:“侄儿就是想问问,堂婶买的钩吻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吴氏脸色一变,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陆徵皱起眉头:“堂婶,二堂哥现在还只是有嫌疑在身,并不能确定他就是凶手!” “唐大人都已经确定了,你一个小辈知道什么!”吴氏冷笑道:“怎么?破了一个案子就当自己多么了不得了,就学着把屎盆子往长辈头上扣了?我倒要去问问英国公,府中家教是否就是如此!” 陆徵压抑着怒气:“这是侄儿自己的意思,与我爹娘没有关系,堂婶如果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回答?” 吴氏将女儿往奶娘怀中一放,往前走了一步,咄咄逼人道:“本夫人不想说就是不想说,你想怎样?” 陆徵被她的态度气得不行,干脆将自己的刑部令牌拿出来:“陆夫人,我现在不是以侄儿的身份,而是以刑部官员的身份来问您,您还是说实话比较好!” 吴氏一愣,随即就要冲着廊柱撞过去,一边还哭喊着:“老爷您怎么走的那么早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还要受小辈欺负,妾身不如跟您一起去了啊!” 一旁的嬷嬷丫鬟连忙拖住她,被奶妈抱在怀里的女孩也放声大哭起来。 陆徵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看得出来吴氏是在装,可他若是再逼问下去,只怕也只能落得一个逼迫长辈的名声。 包铮拉住他,摇摇头道:“先回去。” 陆徵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混乱的场面,才跟着包铮怏怏离去。 第三十二章 观琴语 次日, 楚王府设宴, 陆擎和陆徵坐着马车去楚王府, 陆擎的脸色并不好,事实上,自从陆源被抓进牢里, 风言风语就一直没有停过。 陆徵老实地跟个鹌鹑一样,生怕老爹看到他心头火起又捶他一顿。 楚王府就在皇城边上,占地面积极大, 当年永宁帝将其赐给楚王, 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可惜楚王十五岁就去了北疆, 这府邸就一直由管家守着,直到两年前楚王回来, 才真正开始有了人气。 只是楚王这两年也是深居简出,直到江南的事情爆发后, 才将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了这座府邸之上。 这是楚王回京之后第一次设宴,哪怕帖子并未发出去多少张,门口依然是络绎不绝。 陆擎父子被迎进了厅中,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客人们一看到他们, 顿时就静了一瞬,随即又再次热闹起来,只是陆擎父子身边无形地被拉开了隔阂。 陆徵这才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家族对于古人的重要性,哪怕英国公府早就和陆家分家,可在世人看来他们还是一体的, 所以陆源的杀妻弑父的嫌疑一被爆出来,哪怕只是传闻,也足够销骨铄金。 陆擎的几位好友连忙把他拉到一旁,其中一位满面红光的老人笑眯眯道:“这就是你家老三吧,果真是一表人才。” 陆徵拱了拱手:“纪伯伯。”又一一和其他几位也打了招呼。 “你爹啊总说你顽劣,老夫倒觉得挺好的,男孩子嘛,不捣蛋不顽皮,不就跟绣花闺女一样了!”纪程用力地拍了拍陆徵的后背,“老夫就稀罕你们这样的小子!” “少来了!”一名姓王的老者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家孙女儿还没嫁出去吧,来来来,陆家小子,伯伯有个侄女儿,温柔贤惠,宜家宜室……” “就是长得丑!”纪程凉凉地补了一句。 “纪老头你是要打架吗!” “打就打,谁怕谁!” 陆徵满头大汗,这不是赴宴来的吗?怎么好端端给他做起媒了?倒是陆擎老神在在:“随他们去,一会就好了。” 果然没一会两老头又勾肩搭背喝起酒来。 他们这一桌都是曾经一起打过仗的勋贵,聊天声音一大,就听见旁边有人暗讽:“大老粗就是大老粗,穿了锦袍也藏不住那一身土味!” 纪程脾气暴躁,一听就忍不了要站起来,却被一旁的老伙计给按住了。 却听旁边还有人不依不饶:“可不是,不懂礼义廉耻,连杀妻弑父都做得出来,真是……” 陆擎脸色一沉,纪程却已经忍不住了,站起来就要过去教训别人。 正在此时,就听见门口有人大喊:“楚王殿下到。” 按理,楚王身为主人,应当早早在厅中招呼才是,但他地位高,又加上身上有伤,便是不来招呼,也没人会多说什么,何况宋之意实在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招呼众人也没有人感觉到被冷落。 容禛的手臂已经取掉了绷带,穿着一身亲王服饰,更衬得他身材高大挺拔,尊贵无匹,乌黑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束在金冠里,长眉入鬓,一双凤眼却没有半点轻佻,高鼻薄唇,因为常年在军中,身上带着军人的肃杀,他一走进来,厅中顿时一静。 容禛接过一杯酒:“本王来迟,自罚一杯。”说罢,干脆利落地喝完杯中的酒。 “好!”人群顿时又热闹起来。 容禛虽然略显冷淡,但礼节周全,倒也没有将场面变冷,反倒不少军中出身的勋贵前来敬酒,他也喝了。 宴席中段,容禛借有伤在身暂时离席,有了宋之意的周全,宴席的氛围也没有受到影响。 陆徵被几名伯伯灌了几杯酒,脸色通红地连连摇手。 纪程大笑道:“贤侄你这酒量可不行啊!想当年你爹和我们在军中,那可是千杯不醉,你可要练啊!” 陆徵脑子迷迷糊糊,推开他们去找茅厕,王府很大,幸好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引路,陆徵拒绝了他的搀扶,跌跌撞撞半天才找到,上完厕所,正准备回去,就听见一阵琴声。 陆徵揉了揉额头,还以为是幻听,然而走到一半却又倒回去,顺着那琴声看到一座亭子。 亭中坐着一位穿着宽大青色襦袍的青年,他的头发并未束起,而是用衣服同色的带子在脑后虚虚地系了一个结,剩下的便披散下来,如此更显得他面如冠玉,目如寒星,再加上身量修长,简直就是浊世佳公子。 他的手指轻快地在琴弦上跳动,并没有弹奏什么曲子,却偏偏能让人听见松林涛涛、鸟鸣虫叫、泉水叮咚,陆徵在现代的时候一向不喜欢听这些古典乐器,却不知并不是这些乐器的声音不好听,实在是能将它们弹好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叶闻观双手一按琴弦,琴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恍然惊醒的陆徵,笑道:“小友不过来一叙吗?” 陆徵想着这里是楚王府,怎么也不会有危险,便走了过去,好奇地问:“你是谁?为何不去宴厅?” “我?”叶闻观勾动琴弦发出一声清音,“俗世一俗人罢了。” 陆徵露出笑容:“俗人可弹不出这样美妙的琴声。” 叶闻观抬起头来,洒然一笑:“不过借了一两自然之声罢了,小友说美,不过是因为自然原就是美的。”他似乎有了一些乐趣,“不知小友可听说过无为道?” 陆徵一愣,无为道算是大夏朝的两大宗教之一,和释道分庭抗争,但相比遍地开花的寺庙,无为道就太过低调了,他们讲究崇尚自然,遵循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 陆徵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修无为道的人。 叶闻观说道:“在下别无所长,唯有相面还算不错,小友可愿一算?” 陆徵也听说过无为道相面之术天下无双,和奉国寺的了尘大师也不相上下,陆徵见过了尘大师,对方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不妥,这让他对于这些传说也有了一些怀疑,听到叶闻观这么说,也有些兴致缺缺。 叶闻观却仿佛没有看出他的敷衍,仍旧是温和地笑着。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9 陆徵也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试一下也没什么坏处,便道:“好吧。” 叶闻观伸出手指从陆徵的额头一直划到下颚,又从颧骨处划到下颚处,面色不变,可心底却是滔天骇浪。他信了尘的批命,真正的陆徵本该在十五岁就死了,天外孤魂占了这具身体,这种情况他不是没有见过,但这样的魂魄不是十恶不赦就是天煞孤星,注定命不长久,所以他才会给了容禛这么个建议,然而此刻,他却犹豫了。 “天庭饱满,地阁丰腴,鼻如悬胆,是一生顺遂贵不可言的命格。”叶闻观说道。 陆徵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相,本以为看相之人都会唠唠叨叨说一堆,没想到叶闻观就说了这么短短一句话。 叶闻观微微皱起眉头,陆徵的灵魂和身体十分契合,如果他是第一次见到对方,一定不会相信对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天外孤魂,可问题是他也见过陆徵的生辰八字,不管怎么算都是横死之相,八字和面相完全相反,这绝不应该。 陆徵不由得问道:“难道我有什么不对吗?” 叶闻观摇摇头,无为道讲求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自认无愧天地,这还是第一次有事情在他的心中留下纠结。 陆徵不知道叶闻观在纠结些什么,两人聊了一会,他才发现叶闻观学识渊博,见闻广阔,完全不是只会读呆子,也不是神神叨叨的神棍,不由得起了知己之感。 只是他逗留地太久了,想着再不回去只怕老爹就要出来找他了,只能依依不舍和叶闻观告辞。 待他离开后,叶闻观静静地在原地坐了一会,才再次拨动琴弦:“殿下,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现身了。” 一旁的树丛簌簌一抖,容禛拨开树叶走了出来,他看了一会叶闻观,才道:“叶先生,你的心乱了。” 叶闻观那一向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苦笑:“殿下,是在下错了。” “哦?” “他不该被扯进这个漩涡里面。” 容禛坐在叶闻观对面,淡淡道:“可他已经身在其中了。” “终归是在下太过草率了。”叶闻观叹口气,先前容禛派人将他带来燕京,便是他脾气再好,也始终存了一分怨气,而如今却只剩下愧悔。 容禛问他:“你先前说他是天外孤魂,本王在此之前曾去问过了尘大师,他却和你说的不一样。” “他的确是天外孤魂,然而准确来说,他才应该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才让别的魂魄占据他的身体十五年,而他如今才能魂归原位。”叶闻观说,“他的生辰八字极为奇特,当年了尘替他算了命后,陆夫人曾苦苦哀求了尘替他改命,了尘便找了我师父,可惜两人都束手无策。” “他魂归后,陆夫人定然会带他去奉国寺,了尘也定然是看出了这些,才明白当年他批命有错,他对这位小公子有愧,知道他才是正主,为了保护他,故而说了谎。”叶闻观叹口气,“如今,倒是在下所为,让了尘一腔苦心付之东流了。” 第三十三章 命犹旧 陆徵回到宴厅之时已经清醒许多了, 因此一进来就发现父亲脸色不太好, 他心中疑惑, 走过去才发现沿路众人看他的眼光也有些躲闪,甚至不少人在对他指指点点。 他皱了皱眉,回到座位上, 才发现几位伯伯正在极力劝说父亲。 “陆家是陆家,英国公府是英国公府,又不可混为一谈。” “老夫看是有人故意在其中兴风作浪!老陆你放心, 待老夫发现是哪个小人, 定然替你将他千刀万剐!” “老纪,你就别捣乱了!” 陆徵这才明白, 恐怕是陆源的事情被人拿出来说了,他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 好在众人虽然议论纷纷,却也碍于英国公府权势, 只敢在背后议论,又加上有几位伯伯在安抚,这才让父亲的脸色好了一些。 纪程说道:“如今这朝廷也是乱象横生, 我们几个老头子还好, 手中无兵无权,你呢,老大在刑部,老二又手握兵权,偏偏你这个人还不站队……” “老纪, 慎言!” 纪程吹了吹胡子,却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叫他慎言的是王也,算是几人之中心思最细腻的人,他拍了拍陆擎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暂且忍耐,如今蹦跶的,可不一定笑到最后。” 陆擎点点头:“行啦,老子没你们想的那么孬,吃吃吃,宴席过后,老子请你们去喝酒!” 几位老将哈哈大笑,又是一轮推杯换盏,不出意外地引来旁边几名文官的皱眉抱怨。 陆徵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几位,原主曾经也见过这几位伯伯,只是印象里他们都是端着长辈的架子,倒是难得看到他们私底下的一面,感觉十分有趣。 正在这时,楚王也回来了,原本热闹的氛围又添了几分。 容禛却举起一杯酒,直接走向陆擎,竟是行了个师徒礼:“先前太过匆忙,竟没有好好敬老师一杯酒,实在是禛的不是。” 不止陆擎呆了,其他的宾客也呆了,楚王容禛,这是个多么高冷的人啊,除了当今陛下,他何曾对谁这样恭敬过? 联想到先前楚王还单独拜访过英国公府,众人脸色诡异地对视一眼,楚王这般大张旗鼓为英国公撑腰,莫非是陛下想要重新重用英国公府? 陆擎接过酒杯,其实他还是有点懵,楚王和几位皇子年幼时,他的确做过一段时间的教习,但也就短短几个月而已,竟想不到楚王还会专门为此来敬酒,实在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容禛喝了酒又和他客套了几句,便回到主桌上,那里坐着的都是几位皇子和皇族中人。 大皇子容琰第一个举起杯子,揶揄道:“王叔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可是后院有美人绊住了步子?” 四皇子容珉冷哼一声:“大哥,王叔都说了是身子欠佳,你何苦用自己的心思去猜度王叔呢?” “老四你!” 两名皇子就这么吵起来,让周围的人都噤若寒蝉,只有容禛摩挲着手中的杯子,神情意味不明。 容珉却直接端着酒杯走过来:“王叔,侄儿敬您一杯,侄儿的属下往日里行事张狂,怕是被人挑唆不知不觉得罪了王叔,侄儿在此向王叔请罪,望王叔大人大量,原谅侄儿这一回。” 容禛迟迟没有接过容珉手中的酒杯,让他的脸色也越发难看,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愤而离开之时,容禛却拿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好!” 这下,轮到大皇子的脸色不好看了。 容禛与容珉重新落座,场面又重新热闹起来,不少人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就小心地瞟几眼。 纪程没有这么小心,看到大皇子一脸郁闷,也有些幸灾乐祸:“看来大皇子又输了一程。” 王也无奈道:“老纪……” “知道了知道了,慎言慎言!”纪程夹了一大块烧肉进嘴里。 陆徵隔着人群看向主位的容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刚刚容禛往这边看了一眼。 宴会结束,也算是宾主尽欢,容禛亲自出门送了几位老大人和皇子,陆擎有幸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倒叫不少人红了眼。 和几位老朋友告别后,陆擎带着陆徵上了马车,护卫连忙奉上醒酒茶,这是云氏早早准备好的。 陆擎喝了一口茶,长出了一口气:“果真是世态炎凉啊!” 陆徵也苦着脸喝了一口醒酒茶,听到他这么说,不由得问道:“爹是说那些后来围上来献殷勤的人吗?” 陆擎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楚王殿下为什么要帮老夫,但是老夫承他的情。”他看了一眼儿子,又暗叹了一口气,如果只是他自己,他何必担忧这么多,只怕楚王是想利用小儿子的能力,从前儿子不求上进他心忧,现在儿子上进了吧他也心忧,真是让他老人家愁掉一把胡子。 陆徵不知道陆擎在担忧这些,还点点头道:“估计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 “呸!老子自己有本事!怎么会要靠儿子!” 陆徵莫名其妙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老爹,估计是老年期综合症,还颇为理解地应和他:“对对对,楚王就是看爹您老当益壮,是治国栋梁,这才对您另眼相待!” 陆擎心塞的不行,一把拽过陆徵:“我问你,先前你去上茅房,到底是去了哪里,怎么那么久?” 陆徵愣了:“您怎么知道我去了别的地方?” “那小太监一直跟在你身边,若不是你及时站起来去茅房,只怕他手中的那盏茶就要倒在你身上了。”陆擎冷哼一声,“这些伎俩老夫还是看得明白的,只是觉着楚王不至于对你不利,这才没有出声,让你跟他去。”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0 陆徵崇拜地看着自家老爹:“爹您真是神了!” “少拍马屁!快说,楚王和你说了什么?” “我没有见到楚王啊!”陆徵说,“我上完茅房就听见一阵好听的琴声,然后就看到一个男人,他还给我算了命。” “算命?”陆擎错愕。 “对啊,说我命很好呢!”陆徵想了想,“他似乎是……姓叶?” “叶?”陆擎心里一咯噔,“是不是年纪不大,穿着大袍子,说话云里雾里,恨不得跟天地同化的样子?” “……”陆徵表示虽然老爹说的有些夸张,但仔细一想,竟然莫名契合叶闻观的形象,于是点了点头。 陆擎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你再把他给你看相的话说一遍。” “呃……天庭饱满……嗯,地阁什么什么,哦,鼻若悬胆,是一生顺遂贵不可言的命格!” 没想到陆擎听完这些,脸色并没有好转,陆徵不明白地问道:“爹,怎么了?难道这个命格不好吗?” “不是不好……”陆擎叹了口气,觉得是时候把真相告诉儿子了。 “你出生那年,我们请了奉国寺方丈了尘大师替你批命,了尘大师一见你就皱起眉头,告诉我们你命格孤寡,是短命横死之相,他断言你活不过十五!” 陆徵心头一紧,他本以为了尘大师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谁知人家还是有真本事的,原主可不是十五岁的时候就横死了。 陆擎沉浸在记忆中,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接着说道:“你母亲伤心不已,我又身负驻军之任,故而你幼年之时,一直是你祖母养育你,后来你母亲大概也想开了,对你极尽宠溺,在你十五岁时,我们都格外小心,谁知还是让你性命垂危。” “那……后来……” “你醒来后,你母亲仍旧不放心,便带你去奉国寺见了了尘大师,了尘大师再一次替你算了生辰八字,批命和从前亦无二致。” 陆徵愣住:“那……我现在?” “你母亲自那次回来之后便有些郁郁寡欢。”陆擎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我们一直也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受到影响,如今你也大了,为父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陆徵想起叶闻观说完他的命格后神色也有一瞬间的不对劲,恐怕他也是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既然这样,莫非了尘大师也是发现了?只是并没有告诉母亲。 陆擎见儿子陷入沉思中,难得安慰一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人定胜天,你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可见所谓批命也不一定正确,终归还是靠自己。” 陆徵听着父亲的话,心中慢慢酸涩起来,他已经慢慢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渐渐忘记在现代的一切,如今却要重新面对这一切,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沉,仿佛被浸在海水中一般,又苦又涩。 他抬头看向父亲,哑着嗓子开口道:“如果……我……其实不是……你们的孩子呢……” 第三十四章 林氏亡 陆擎似乎被陆徵的话给吓了一跳, 抬手就是一掌:“瞎说什么, 你不是老子的儿子, 还是谁的儿子?” 陆徵捂着被拍红的额头,原本感伤的情绪一下子就被拍没了,想说的话也直接咽了下去。 陆擎瞪了他一眼:“再瞎说, 老子还揍你!” “知道了。”陆徵又揉了揉额头,又抱怨,“爹你下手也太重了!” “重一点你才知道疼!”陆擎又骂了一句, 过了半天才装作不经意道, “一会要是还红,就找郎中给你擦点药。” 陆徵的唇角慢慢地翘起来, 原本浸在冰水中的心也慢慢回暖,他揉了揉鼻子, 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马车轮骨碌碌地转着,檐上挂着小小的风灯, 竟在这冰冷的冬夜中显出别样的温暖来。 而此时,在陆府,大少奶奶林氏神色匆匆穿过一条小道, 却在看见前方站着的人影时定住了脚步。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林氏惨笑着, 用力搂紧了手上的布包。 那个人影没有说话。 林氏却仿佛认命了一般,低声道:“我早该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她的嘴唇抖动着,“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那个人影朝前迈了一步,女子的声音隔着幕篱的轻纱传来, 在风中显得飘渺而模糊:“你看到不该看的……其实我本不想杀你的。” “你……”林氏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脸色顿时变得凶狠起来,“我的丈夫,还有我的孩子……是不是你杀的?” 对方叹了一口气:“是。” 林氏目眦尽裂:“为什么!!” “他们挡了路。”女子轻飘飘的声音传来,“他们去的很快,没有受什么痛苦。” “你这毒妇!我要杀了你!”林氏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仇恨,她直直地朝女子冲过去,却在半道脸色一变,双手紧紧地抠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她伸出手向前抓去,却只能徒劳地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手中的布包被一只纤长的手拿走。 林氏用尽力气去抓她的衣服,却因为中毒而无法控制手指,只能看着她拿着布包的背影渐渐走远。 林氏的目光逐渐变得模糊,她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诅咒:“……不得……好死……” 第二天,陆家人正在吃早饭,就接到陆府的消息,昨夜,大少奶奶林氏中毒身亡,尸体被发现在废弃的园子里,今早才被仆妇发现。 陆徵愣了一下,才想起是那个精神有些不太正常的大少奶奶,几天之内发生两起中毒案子,陆擎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走,去看看。” 父子二人领着一群护卫到了陆府,就发现所有的下人都面色惶惶,主子们也是不知所措,家中几乎是一片混乱。 来之前,云氏就意识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让余嬷嬷也跟了过来,见此情景,余嬷嬷得了陆擎的首肯,便径自上前指挥陆府下人,好歹让人有了主心骨。 老二陆源被关在京兆府,家中暂时由老三陆澄和老四陆涓在管,只是这两人从未理过家,从前一直是无所事事,突然当头砸了这么多事情下来,人都是晕的。 大太太吴氏借口受了风寒,躺在房间里,二少奶奶屈氏自从二少爷被带走后,精神似乎也有些不太对劲,加上身体不好,也在房间休息,三少奶奶李氏一向唯唯诺诺,最后竟只有童氏站出来理事。 “让三堂叔见怪了。”童氏福了一福,“这府上如今人心惶惶,侄媳也不知该如何做才好了。” 陆擎便道:“让余嬷嬷暂时在府上帮几天忙。” 童氏连忙感激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三堂叔。” 陆擎还待问事情发生经过时,唐敏和赵学谦也带着一行捕快来了。 林氏是女子,身为仵作的石斛自然不能脱去她的衣服去验尸,只能从她的面上观察,确认是中毒,且也是钩吻。 “那她究竟是怎么中毒的?”唐敏问道。 石斛围着林氏绕了几圈,却不经意发现她的脑侧有一些斑秃,他伸出手拨弄着林氏的头发,又凑过去闻了闻,脸色突变。 “怎么了?” 石斛没有理会,而是小心地拔了林氏的几根头发,在随身携带的银针上轻轻一擦,银针立刻就变黑了。 顿时,周围的人都明白了。 “砒霜下在她的头上?”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1 “不,应该是头发上。”赵学谦立刻道,“唐兄,请立刻派人去将大少奶奶的房间围住,毒药或许就在房中。” 几人匆忙赶去林氏的房里,因为是守孝,林氏的房中极为素净,她的妆台上除了几支木簪和一对已经泛黄的珍珠耳环,就再也没有别的饰物,这哪里像是个大户人家少奶奶的妆奁,连小户人家都要有几件金银饰物呢。 林氏的大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丫鬟抖着声音道:“二少爷被抓那天……少奶奶出了一趟门,回来以后脸色就一直很难看……奴婢、奴婢问她,还被她骂了一顿,奴婢就……就不敢再问了。” “昨日,少奶奶突然神色慌张地回了院子……她还把我赶出去,奴婢不放心,就躲在窗户后面偷看……看到少奶奶拿了个布包急匆匆地往外走,奴婢以为……是大舅爷他们又来……又来问钱,就没跟过去,直到很晚都没见少奶奶回来,奴婢……奴婢便去找了太太。” “可……可太太房中的姐姐说,太太身子不爽利,早早地睡了,奴婢别无他法,就……就……” 丫鬟泣不成声:“少奶奶……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唐敏和赵学谦对视一眼,陆徵则低头思索着,正在这时,一旁寻找毒药的捕快说道:“大人,找到了。” 他手中举着一个画着仕女图的圆形盒子,打开里头是浅黄色的油状物体,闻着还有淡淡的香气,只是上头插着的银针已经变成了黑色。 “将证物收好,带回衙门。” 唐敏松了口气,这案子一直没有太大的进展,虽说抓住了陆源,但陆源咬死不认,证据也并非决定性,他又不能屈打成招,万一再这么僵持下去,按照惯例就要将案子交给刑部了,到了陆彻手里这案子指不定就变成什么样了。 如今虽说又死了人,但好歹发现了关键性的证物,这就有了让他查下去的本钱。 唐敏又问那丫鬟:“这头油是哪来的?” 丫鬟小心地抬头看一眼:“头油是府中的份例,是奴婢……奴婢去管家嬷嬷那里拿的……” “管家嬷嬷?” “是……是太太的陪房……” 这时,石斛的消息也传来了,根据林氏的症状,不是像陆挚那样猛然中毒,而是日积月累的慢性中毒,看林氏的样子,至少在半年以上,钩吻毒性剧烈,要使之做到这种程度,凶手定然是个使毒高手。 陆徵却突然问丫鬟:“大少奶奶是不是从来不戴金银饰物?” 丫鬟小声道:“自从大少爷过世后,少奶奶为了守孝就将大部分首饰都收起来了,平日里也戴的少,直到小少爷也过世,少奶奶信了释道,这才将所有金银首饰都收起来,平日里也只戴木簪,吃素。” 陆徵点点头,又问:“你先前说你以为大堂嫂去见舅爷,那是谁?” “那是少奶奶的亲兄长,自从少奶奶娘家老爷去世,舅爷不善经营,就经常来找少奶奶接济,少奶奶的嫁妆几乎都……贴补了上去。” 陆徵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得到了赵学谦一,他就跟着唐敏去了正堂。 吴氏的脸色不太好,偶尔还咳嗽两声,一旁的嬷嬷扶着她,抹着眼泪道:“青天大老爷,老奴冤枉啊!这头油都是管事采买回来,虽说是在老奴这儿领的,可谁领什么都是自个拿的,老奴哪里知道这一盒子里就有毒,老奴冤枉啊!” 陆府虽说有些混乱,可终归有着大户人家的规矩,采买的账簿和管家嬷嬷使各院领取的账簿都能对上,说明她并没有说谎,那这毒莫非是在领到之后才下的毒? 想要积年累月地往林氏的头油里下毒,必然是她十分亲近的人才行,可林氏在府中深居简出,也不怎么与人来往,又加之她丧夫丧子之后性格变得十分古怪,连丫鬟也不敢轻易靠近她。 唐敏派人去查林氏平日里的关系,一边又问吴氏:“陆夫人昨夜去了哪儿?” 吴氏脸色一白,声音顿时尖利起来:“唐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更深露重,陆夫人还有雅兴去园子里赏景,难怪会得了风寒。” 众人顺着他的眼光看下去,果然发现吴氏裙子下方露出的绣鞋上沾满了泥土。 陆家院子几乎都用青石板铺了地,除了花园,的确没有哪里能粘上这么多泥土了。 第三十五章 迷雾里 唐敏侃侃而谈:“林氏的丫鬟说她拿了个布包急匆匆出门, 可是我们发现林氏尸体时, 却并没有看到什么布包, 除了凶手,还有谁会拿走?” 吴氏冷笑道:“唐大人好没道理,本夫人的鞋子上沾了泥, 是因为本夫人昨日下午去了庄子上,更何况这满府的下人哪个鞋子是干净的?因为这个就说本夫人是凶手,唐大人也太武断了!” 唐敏眉头一皱, 赵学谦却不紧不慢道:“那一日唐大人查钩吻之毒时, 陆夫人并没有说明你的原因,如今, 在下还想再问一句,夫人的钩吻是要做什么的, 如今那钩吻在哪里?” 吴氏扶着嬷嬷的手站起来,她的脸色苍白, 腮侧微微颤抖着:“那钩吻……” 旁边的嬷嬷忍不住了,直接跪在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大人, 我们夫人真是冤枉的啊!那钩吻……是夫人买来自尽的啊!” 此话一出,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吴氏拿着手帕拭泪,嬷嬷接着说道:“夫人实在是太苦了,老爷宠爱妾室,对夫人非打即骂,夫人家世低微, 为了小少爷和小小姐只能忍受,夫人实在是忍不下了,才买了钩吻要服毒自尽,谁知刚买回来,老爷就过世了。” 吴氏哽咽道:“这是家中丑事,妾身本不愿意说,可又怕大人被蒙蔽,这才……” 她用帕子捂着脸:“妾身真是不愿再活下去了……”说着,就要撞一旁的柱子。 一旁的嬷嬷和丫鬟连忙拉住她,又是劝又是哭,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唐敏皱紧眉头:“既如此,夫人还是先将那钩吻拿出来对一对,这才能还您清白。” 吴氏的啜泣声小了一点,她指了指嬷嬷:“去把东西拿过来。” 过了一会,那嬷嬷果然拿了一个盒子过来,里面摆放着炮制好的钩吻,捕快清点了一下数量,并无错漏。 唐敏的脸色沉下来,他看着仍旧在哭泣的吴氏,还是不甘心道:“这大冷天的,夫人为何要去庄子上?” 吴氏拭了拭眼角:“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昨日是妾身的生辰,想着自己的命却是悲从中来,嬷嬷才说让妾身去庄子上散散心,您但可以去问车夫或庄子上的人。” 她既然这么说,不管是不是真去了,他们肯定也是问不出什么了。 唐敏失望地离开了陆府,陆徵却始终觉得有种违和感,想起吴氏前两天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今日却能回答这般条理清晰,她究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演技派,还是说,她今天这一切都是有人教她的? 看着吴氏仍然哭得一抽一抽的身体,陆徵带着满肚子疑惑离开了。 回到府中后,陆徵还是有些郁闷,不由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柳枝恰好从院外走进来,看到他的样子,奇怪道:“少爷,这么冷的天气您怎么不进屋子?” 陆徵事情想不通,张口便道:“柳枝,如果你有一个仇人,你想要下毒杀他,你会怎么做?” 柳枝愣了一下:“少爷?” 陆徵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道:“算了算了,就当我没问。” 柳枝微微一笑:“少爷,奴婢若想要下毒,必然会先打听清楚这人的习惯,依照他的习惯下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一点一点的下,即便人死了,官差也查不出下毒的是谁。” 陆徵听到她的回答就陷入了沉思,林氏的案子不就是如此吗?凶手将毒下在她的头油上,因为是府中人人都有的,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怀疑,林氏又不戴金银首饰,若非石斛谨慎,只怕真的查不出来她是怎么中毒的。 可相对的,陆挚的案子,凶手就显得要胆大许多,可两起案子并在一起看的话,都能看出凶手为人细心缜密,事前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在犯案的时候又冷静而大胆。 柳枝见他只顾着想问题,便也不打扰他,只是回房给他拿了一件斗篷披在他身上,才默默地退了出去。 一出去就看到汲香端着一盘点心,直勾勾地看着她。 柳枝吓了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汲香姐姐给少爷做了点心,为何不端进去呢?” 汲香看了柳枝一眼,忽然一笑:“从前少爷有案子想不通的时候,也是这般问我的。” “汲香姐姐想说什么?”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2 “少爷曾经有一个很要好的伴读,叫做阿仁,可惜因为保护少爷不力被发卖了,然后就是锦鹿姐姐,接着……就是我。”汲香呼吸加重了许多,“柳枝,你猜一猜,下一个是不是你啊?” 柳枝皱起眉头:“汲香姐姐这是怎么了?这两人的事情我都听过,皆是犯了错才被发卖的,与少爷有什么关系?” 汲香充耳不闻,将那盘点心放在柳枝手上,轻飘飘道:“这点心你吃了吧,少爷的口味变了不少……这些他大概是不会吃的了。” 看着汲香远去的背影,柳枝的眉头又一次皱起来。 北城外十里坡,一个破旧的茅草房里,游小五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斜了一眼一旁的铁蛋:“我说,不是还有一个馒头吗?赶紧拿出来吃了!” 铁蛋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听到他的话,头也不抬:“不行,那是明日的口粮。” “诶嘿!你小子行啊!敢情老子把你捡回来,你现在还管着老子?” “……” 游小五跳起来就想用鞋底子去抽铁蛋,铁蛋身子颤了颤,却没动,游小五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行了行了,你都跟了我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我,我又不是你那没良心的后娘,不会打你的。” 他讪讪地穿上鞋子,见铁蛋没说话,咳了一声:“……那什么,就听你的,不吃就不吃吧。” 刚说完,他肚子就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声。游小五尴尬地揉了揉,又忍不住数落道:“臭小子,要不是那天你吃多了油荤拉肚子拉到虚脱,为了给你看病花了那么多钱,那位公子给我们的银锞子足够我们用好久了,哪像现在还要饿肚子。”一点也不提自己拿了钱就去逛青楼和赌馆,乱花钱才导致他们现在饿肚子。 铁蛋停了手,从破破烂烂的筛子里拿出半个馒头递给游小五:“吃吧!” 游小五瞪起眼睛:“这是哪来的?” “我省下来的。” 游小五正准备说他,忽然听见敲门声,他们这个破茅草房是用一块木板挡在的,他们也没什么朋友,向来没人这么礼貌地敲门的。 游小五和铁蛋对视一眼,游小五去把木板搬开,顿时一股冷风刮了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才看清眼前的人:“陆公子?” 陆徵笑眯眯地看着他,身后跟着常山常水,陆徵抛着手里的钱袋:“游大哥,我请你们吃饭?” 依旧是在上次的饭馆,游小五难得有些矜持,他上次给陆徵留地址不过是随手,心里头却觉得一个大家公子哪里会记得自己这么个小人物,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找来了。 陆徵指了指饭菜:“先吃饭吧。” 铁蛋不等游小五发话,已经拿起筷子快准狠地插了一个鸡腿,游小五正想骂他记吃不记打,就见他把鸡腿放到了自己碗里,一肚子话顿时被憋在喉咙里。 陆徵看着他们俩,在他来找游小五之前,就已经找包铮了解过情况了,游小五果然没有再出去招摇撞骗,包括铁蛋的身世他也有所了解,一个被后娘差点虐待致死的孩子,被游小五救了,如今看来游小五对他并不差。 待到吃饱喝足后,陆徵才对游小五道:“我想雇你去帮我查消息,每个月五两银子,你觉得怎么样?” “五两?!”游小五差点跳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徵点点头:“这五两仅仅是给你的工钱,如果以后有特殊的任务,需要额外花钱,我也可以再另外支钱给你。” 游小五吞了吞口水。 陆徵又道:“但我也是有要求的,类似于上次那种传谣就罢了,我不仅需要消息,还需要你替我辨别真假,甚至还需要你将这些消息分门别类,由表及里,发现真相。” 这是陆徵想了很久的打算,经历现代信息社会的洗礼,对于他来说,信息就是一切。他堂堂一个大男人,也不能一直在父母和兄长的庇护下长大,更何况叶闻观和了尘都知道他的来历,始终让他心里不安,所以才决定从现在开始做准备,他观察了游小五一段时间,觉得他虽说好财油滑,但总体来说为人还算讲义气,在打听消息上也有些本事,所以陆徵才决定借由这一次陆家的事情,试一试他。 游小五没想那么多,他就是个混混,没什么本事,难得有人看得起他,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浪,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一口就答应下来。 “好!” 第三十六章 度劫数 就在陆徵找到游小五的时候, 陆府里, 大太太吴氏避开了所有人, 来到一个偏僻的院子里。 院子虽然很破旧,但被打理得很干净,花草虽说不名贵, 却也整整齐齐地种着,还有一棵槐树,只是在冬天看起来就有些阴冷了。 吴氏脸色慌乱, 看也没看这些景致, 直接推开了门,一股冷风随着她一同进了屋子。 屋子正中央坐着一个温婉的女子, 正拿着针线在细细地缝制一件小孩的衣服。 吴氏急忙跑到她面前:“我按你说的做了,他们不会再怀疑我了吧?” 那缝衣服的手顿住了, 女子慢慢地抬起头来,却正是那懦弱的七太太颜氏。 颜氏柔柔一笑:“你放心吧。” 吴氏却仍旧不安:“老二死活不肯认罪, 万一他们发现那小厮是我……” “别自乱阵脚。”颜氏又重新开始缝衣服,“英国公父子为官多年,树敌不少, 想要借陆家的事情打击他们的不在少数, 陆家各位族老不会任由这件事发生的,不管陆源认不认罪,死期都不远了。” 吴氏一脸糊涂,但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颜氏咬断线头,抖了抖衣服, 给吴氏展示道:“这是我给清哥儿做的衣服,你说好看吗?” 吴氏脸色有些不自然:“他的衣服自有嬷嬷和丫鬟做,何必让你费这个心?” 颜氏叹了口气:“你让嬷嬷传给我的话我都听了,我这么一个扫把星,的确不适合给哥儿做衣服。” “你……别听那老货瞎说。”吴氏坐立不安,“那老货惯会狗仗人势,我从未如此说过。” 颜氏站起来,伸手搭在吴氏的肩膀上,在她耳边轻笑道:“行了,我又没怪你。反正……你总会回来求我的。” 吴氏却难得灵光一闪:“你为什么要下毒?你明明可以用别的方法杀了他们的,就像老大和……” “嘘——”颜氏的食指抵住吴氏的嘴唇,“你啊,是不是忘记了,当初你是怎么求我的,如今目的达到了,就不需要我了?” 吴氏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是故意的!你说老爷想要把家业传给老二,让我去打听老爷的行踪,你都是骗我的?!” “对啊。”颜氏直起身子,嘴角仍旧噙着温柔地笑意。 “啪!”吴氏回过身,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气得浑身发抖,“你个贱人!你骗我!” 颜氏身子弱,被她一打就摔到了地上,许久才摸着流血的嘴角慢慢地爬起来,仿若怜悯一般地看着吴氏:“如果不是这样,你那包钩吻就该下到我身上了。” 吴氏忍不住后退一步,惊惧地看着她。 “我要用钩吻治病,所有人都知道,就算是不小心下重了一点,也不会被人发现的。”颜氏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教了你那么多,你也算是出师了,可是终究还是有些小瑕疵,你怎么就没想过,我这么小心的人,喝药之前不会检查呢?” 吴氏犹如见鬼一般地看着她,谁见过这样的人,明知道自己要杀她,居然还拿此作为例子来教她如何下毒? 颜氏却还在说:“真怀念你刚进府中的时候,你谁都不认识,谁都不能依靠,在外故作坚强,私底下却只能躲在角落里哭,可你如今是大太太了,有儿有女,位置坐稳了,就再也不需要我了。” 吴氏别过脸去:“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对啊,说这些做什么呢?”颜氏的脸上有一瞬间的伤感,“人都是会变的……” 吴氏只觉得如坐针毡,连忙站起来:“行了,我出来也够久了,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颜氏回答,就急匆匆地推门离开,又是一股冷风吹进来,将这本来就不怎么暖和的屋子最后一点温暖也给带走了。 颜氏慢慢地坐下来,用剪子将那件费了她好几天功夫的衣服慢慢地给剪碎了。 做完这些,颜氏才站起来,离开屋子去了隔壁的耳房,房子中间的床上躺着一个丫鬟,正是颜氏的贴身丫鬟,可她看着颜氏的表情却像是看见恶鬼一般。 颜氏坐在床边,不顾她害怕地呜呜叫着,伸手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柔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待在我身边,可你也要找个好点的主人啊,大太太如今自顾不暇,哪里还记得你?” 丫鬟惊恐地看着她,眼泪一串一串地滚下来,口齿不清道:“太……太太,您……饶了……奴婢……不……敢了……”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3 颜氏轻叹了一口气,丫鬟顿时面如死灰,仿佛这声叹息就已经确定了她的命运。 而此时,回到英国公府的陆徵则被母亲拉着收拾东西,原是云氏第二天要去奉国寺上香。 自从得知了尘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陆徵就有些抵触去奉国寺,可是云氏态度却很强硬,陆徵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去让柳枝收拾东西。 云氏说可以让他带个丫鬟去,他问了柳枝和汲香,柳枝笑道:“您带汲香姐姐去吧,奴婢就留下来看家好了。” 陆徵看了一眼汲香。 汲香露出一个笑容:“行了,衣不如旧人不如新,奴婢已经是老人了,往常也跟着少爷出去过,这次就让柳枝跟着您去吧,小姑娘家家的,不要把自己闷成老姑子了。” 陆徵看多了两人私底下刀光剑影,难得见她们这么谦让,不由得有种老怀甚慰的感觉,大手一挥:“行了,都别争了,两人都去。嗯,这次让阿福看家。” 于是,第二天,云氏就看着自己儿子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包袱的丫鬟,反倒是一向跟着儿子的阿福委委屈屈地在人群里站着。 云氏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和余嬷嬷感慨了一句:“徵儿也长大了。” 余嬷嬷也笑:“您该给小少爷找媳妇了。” 云氏却仿佛没听到这句话一般,淡淡道:“他大哥给他在刑部找了事情做,这样也好。” 余嬷嬷就不再说话,扶着云氏上了马车。 陆徵则是骑了马,从前他都会钻进云氏的马车里,但自从上次险些在陆擎面前说出真相以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与他们保持距离。 这一次直到进了奉国寺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陆徵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松了口气,然而气还没吐尽,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先生?”陆徵好奇地看着他,“你……来这儿做什么?”叶闻观是无为道传人,想也知道他是绝不会来属于释道的奉国寺上香的。 叶闻观看到是他,温文一笑:“陆公子,在下看你神色略有迷茫,可是有什么事情困扰?” 陆徵一直记得陆擎曾经和他说的话,想着叶闻观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在他面前便有些拘束:“其实……也没什么。” 叶闻观向来敏锐,一看到陆徵的态度就明白了,他微笑道:“你不必担心,在在下眼中,你与其他人并没有区别。” 陆徵挠挠头:“其实我是有点害怕的……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总是要面对的啊。” 叶闻观赞赏地点点头:“这便好。” 陆徵还想说什么,就见叶闻观身后的厢房门打开,容禛走了出来。 “楚……楚王殿下?” 容禛倒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陆徵,见他一脸惊讶,不觉好笑:“怎么?今日又忘记要怎么称呼了?” 陆徵反射性觉得腮帮子一痛,嘴比脑快已经喊出来了:“十九叔。” “乖。” 陆徵又不乐意了,楚王年纪看起来也没比他大多少,怎么就这么喜欢占他便宜。 倒是叶闻观看到容禛对陆徵那超乎寻常的兴趣,不由得皱起眉头,打断道:“殿下,您既然见过了尘了,应该可以放在下回去了吧。” “急什么?”容禛好整以暇道,“叶先生不是讲求自然吗?如今您留在这里,不也是自然吗?” 叶闻观的脸上难得有了怒意:“楚王殿下!” 要争吵起来,陆徵捂着耳朵默默地就要离开,却一把被人抓住了领子。 “跑哪儿去?”容禛一点没觉得自己这动作哪里不对,看着陆徵不断挣扎,笑道,“本王都好多年没回燕京了,奉国寺都变了,不如乖侄儿带本王去逛逛?” 骗鬼啊!先不说奉国寺这格局多少年没变过了,就说去年,您还陪着永宁帝来奉国寺上过香呢!说谎也要上点心好吗楚王殿下! 然而这些话陆徵只敢在心里说说,是半点不敢在容禛面前露出来的,见他态度没有转圜,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带着他往后山去了。 叶闻观皱紧眉头,却听见身后一人淡淡道:“让他们去吧,都是命定的劫数。” 叶闻观回过头,就看到了尘站在厢房门口,他冷冷一笑:“了尘,是我们对不起他,该还就要还,所谓劫数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谎话,我们都心知肚明。” 了尘垂下头:“阿弥陀佛。” 第三十七章 送礼物 陆徵满心不乐意地跟着容禛在奉国寺后山走着,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来上个香也能碰上这位主, 也不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想着叶闻观住在王府,他又来见了尘。 陆徵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十九叔, 您来奉国寺有什么事吗?” “这次倒没喊错。”容禛遗憾地看着陆徵的脸,吓得陆徵赶紧捂脸,他笑出声来, “每年年初, 陛下都要来奉国寺上香的,本王自然要提前来和了尘大师打招呼。”见陆徵面上还有些紧张, 便故意问,“怎么?莫非本王还有别的事情?” “没有。”陆徵迅速回答, 又意识到自己说太快了,连忙补救, “那位叶先生是您的朋友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愿意做本王的朋友了?” “……” “对了,本王听说你与赤甲卫新上任的统领关系不错?” “简余?”陆徵这才想起来,他答应简余要帮他查生父的事情, 可最近陆家的事情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想到这儿,不禁觉得有些对不起简余。 容禛看了他一眼:“你这表情怎么跟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一般?” “……” 陆徵觉得跟这位殿下实在是难以沟通,干脆闭了嘴,一个劲地往前走,却又听到身后传来楚王的声音。 “行了, 不逗你了。” 容禛腿长步子大,看似不急不缓,却并没有被疾走的陆徵落下半步,见陆徵额头上都冒了汗,不由得摇摇头:“英国公府好歹是武将世家,怎么你半点功夫都没有?” 说到这个,陆徵也有些郁闷,他大哥虽然是文官出身,可也是自小习武的,就连大嫂都有家传的一套鞭法,只有他,幼年身体太弱,大一些又吃不得苦头,加之母亲和祖母溺爱,到了现在连点花拳绣腿都不会。 看出了他的郁闷,容禛也就点到为止,说起近来燕京发生的大事,不经意就说到了陆家的案子上。 陆徵倒没想太多,就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 “这两起案子的凶手应当是同一人,身份是女子,她心思细腻手段大胆,而且善于伪装,她应当有医药相关的知识,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犯下两起案子,且用了同样的毒药,说明她十分自信,自信可以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她对自己的计谋十分自负……” 说到这里,陆徵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推论有误,如果说对方真是这样一个自负的行凶者,她定然十分迷恋自己的杀人手法,如同历史上出现的许许多多将杀人当作艺术的杀人狂一般,可从现场来看,死者除了中一样的毒,杀人手法完全不同,凶手也并未留下任何相同的记号。 容禛原本正听着陆徵的分析,发现他突然停下来,不由得问道:“怎么不接着说了?” 陆徵皱起眉头,无意识道:“哪里错了……一定有哪里错了。” 容禛拉住险些撞树的陆徵,哭笑不得:“你就算要想问题,好歹也要看路吧。” 陆徵有点懵,脑子里原本有点灵光也给吓没了。 容禛在边关多年,向来是十分看不上燕京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们,可看到陆徵这傻乎乎的样子,倒没有想象中的反感,反而拿出他难得一见的耐心问道:“那如你所说,这凶手能够出入祠堂,能够给府中大少奶奶的头油下毒,身份定然不低对吗?” 陆徵点点头。 “能符合这要求的女子想来是不多的,既然这样,就一个个地拷打逼问,总能知道的。” 陆徵震惊地看着容禛,脱口而出:“这不是严刑逼供吗!这简直……简直是草菅人命!”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4 容禛眯了眯眼睛,那一瞬间他周身泛出的冷意直接让陆徵背上寒毛直竖,不自觉后退一步。 似乎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在北疆,对方也不是他的下属,容禛缓和了表情,看着还残余后怕的陆徵,微微一笑:“乖侄儿,下次说话记得先过脑子。” 陆徵呆呆地看着容禛越过他,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他猛然意识到,这不是言论自由的现代,这里……是草菅人命的古代。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可以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然而容禛却告诉了他,他所要学的还有很多。 因为出了那摊子事,陆徵后半程都有些蔫蔫的,容禛也不是真的打算要和他看山赏景,因此草草地转了一圈就放了他回去。 叶闻观心情不好,一甩袖子就先回去了,因此厢房之中就只有宋之意骚包地摇着扇子在等他。 “哟,看到小松鼠了?” 容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英国公府的三少爷,不要乱喊。”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你喊得我怎么就喊不得?” 容禛懒得理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径自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茶喝。 宋之意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顿时急了,连忙坐到他对面问道:“怎么样?这小子够不够格?” 容禛不置可否。 “你……”宋之意连忙求饶,“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再也不喊他小松鼠了,你快说。” 容禛放下茶杯,摇摇头道:“还差些火候。” “什么意思?” “有些本事,可惜太年轻也太莽撞。”容禛勾了勾嘴角,“再历练个几年,或许可用。” 宋之意顿时失望了:“唉……枉我之前那么看好他。” “无妨,这么多年都等了,再等几年我也等得起。” “你的意思是……” 容禛叹口气:“先前是我太过自负了,燕京如今局势混乱,实在不宜在这时候再出乱子了。” 宋之意还是有些不甘,但也知道他的性子,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就坐视国家混乱的人,只能无奈道:“是是是,都听你的。” 正在这时,门上传来“咚咚”两声,然后是聂止疏低沉的声音:“主人,北疆有消息了。” 宋之意去拉开门,聂止疏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只是表情却不太好看。 容禛接过信,脸色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宋之意看了看他们两人,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 容禛将信放在桌上,宋之意立刻拿起来看,看完后立刻骂出声:“这羯人六皇子也太恶心了吧!居然想让我们大夏朝帮他去夺大单于之位!” 聂止疏也跟着骂了一句:“卖国求荣!” “大个子!我们俩难得意见一致啊!” 容禛摇摇头:“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我们帮了六皇子,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羯人的军政,不管是和谈还是打仗都会有利,然而,终究还是要看陛下怎么决定。” “这怎么行!”宋之意怒道,“我们和羯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双方早就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恨,若是陛下答应了,最后岂不是让你里外不是人?” 容禛没有说话,宋之意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十分细腻,其实他也想的明白,如果六皇子真心投诚,满朝上下恐怕都会同意,先不说能够节省下多少军费开支,单是北疆太平,就已经是万世之功了。 聂止疏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对啊,主人,如果真的这么谈和了,您和北疆军以后要如何自处?” 宋之意眯了眯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他在颈边做了个杀的姿势。 聂止疏点点头:“这是个好办法,如今北疆几乎都在苏将军的控制之下,只要主人传令回去,定然叫他还未接近城墙就死的悄无声息。” 容禛看了他们俩一眼,顿时就把两人的兴高采烈给压了下去。 “这事回去再说。” “可是……” 容禛又警告了他们一遍:“谁都不许擅作主张,如果那位六皇子死了,不管谁干的,你们俩都给我滚回北疆去。” 宋之意知道他向来说到做到,只能老老实实地应了。 容禛已经站起来:“先回王府。” 宋之意叹了口气,结果刚走两步就看到容禛停在原地,不由得眼睛一亮:“你改主意了?” 容禛理都没理他,对聂止疏道:“我记得兵器库里有一把掌心大小的手弩?” 聂止疏点点头:“不过您不是说那东西没多大用处,所以直接扔仓库里头了。” “把它找出来,送到英国公府上去。” 聂止疏不明白话题怎么一下子就跳到这上面来了,但还是尽职尽忠地应下来。 宋之意一脸“我懂的”笑容:“不如我替殿下你去送吧,总得让小少爷知道是谁的心意才好啊。” 容禛冷冷地看着他:“也行,送完你就去北疆跟苏岱作伴吧。” 宋之意顿时就怂了。 聂止疏抓了抓头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第三十八章 五日限 陆徵跟着云氏上完香回去, 刚回来就收到楚王送来的礼物, 不说整个英国公府是懵逼的, 陆徵本人都是懵逼的。 礼盒的包装非常朴实,但里面的东西却并不是,当年闻名天下的兵器大师欧子墨大师替他的夫人做的防身武器, 后来被人偷走,辗转多年,却不想如今到了楚王手上。 陆徵试用了一下这只手弩, 发现果然非常好用, 而且平时也可以收在袖子里,非常方便。他倒是没多想, 只觉得莫非这是楚王吓到他用来赔罪的?这样想一想,突然觉得叫他十九叔也没那么别扭了。 这只是个小插曲, 陆徵现在正等着游小五带给他最新的消息,顺便再捋一遍自己的思绪。事实上, 现在他所知道的信息并不少,做出的心理侧写也不能说不对,就像楚王所说, 整个陆府, 符合这样条件的人能够有多少? 陆徵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人就是吴氏,然而对方有着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陆府并非所有的仆人都是家生子,还有不少是雇佣的,这些人不可能给吴氏做假证的, 按照凶手的个性,也不可能用这么漏洞百出的证明,那么还有谁呢? 陆徵揉了揉额头,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 正在这时,柳枝急忙跑过来:“少爷,您快去正堂看看吧,老爷快和陆家族老打起来了!” 陆徵震惊地站起来:“什么?!” 事实证明,柳枝地说法还是夸张了一点,只是陆擎虽然没和陆家族老打起来,但也差不多了。 陆擎气得满脸通红:“就为了这么匪夷所思的理由,竟然要活生生害掉一条人命?!” 陆家族老一共来了三人,按照辈分,陆徵应该叫二叔公、五叔公和九叔公,都是陆家的老人,年龄和辈分都挺大的。 如今,三位老人都铁青着脸色看着陆擎,五叔公看着脾气最为暴躁,直接就发了脾气:“老三,你这是在责怪我们几个老不死的咯?”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5 “不敢!”陆擎硬邦邦地回道,“只是我陆擎的前途还不需要用小辈的命来铺!” “陆擎!”九叔公厉喝一声,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陆源害死生父的证据确凿,他活着只会丢我们陆家的脸,他若是畏罪自尽,好歹给他自己和子女最后一点体面。” 陆擎怒不可遏:“连京兆尹都没说定罪,怎么九叔公却能直接越过律法给人定罪了?” 陆徵眼皮一跳,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刚想过去劝说,就被一只手给按住了。 裴氏扶着陆彻走了进来,陆彻披着大氅,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二叔公、五叔公、九叔公。”陆彻一一问好。 五叔公和九叔公都只是哼了一声就不理会,只有二叔公抬眼道:“彻哥儿身体可好些了?” “劳二叔公记挂,好很多了。”陆彻咳了一声,便直接道,“晚辈听说几位叔公为了源堂弟的事情特意过来,这件事与晚辈也有些联系,故而便直接出来了,还望几位叔公不要见怪。” “你有什么见解,你说说看。” “晚辈认为,源堂弟并不是杀害大堂伯的凶手,几位叔公这么做,只会让我们陆家背上永远也洗不掉的污名。” 五叔公正想说什么,就被二叔公给按住了:“彻哥儿,你接着说。” “就如几位叔公所说,既然是为了陆家的名声着想,何不想办法洗清源堂弟的罪名,如此,才能找出真正的凶手,既是替大堂伯报仇,也是给世人看看陆家的清名。” 二叔公慢慢开口道:“听彻哥儿的意思,似乎是知道谁是凶手?” “晚辈不知道。不过想来几位叔公也知道,先前震惊燕京的剥皮案就是十七弟破的,想来这桩案子应该也不难。” 陆徵莫名其妙地被自家大哥拖出来,僵硬地和几位叔公打了招呼。 二叔公点了点头:“既然彻哥儿这么说,我们几个也不能不给你面子,那便以五日为限,若是五日不能破案,那么陆家本家的事情,你们也不要插手了。” 说完,几位老人便离开了。 陆彻也仿佛被卸掉了精气神一般,倒在了椅子上。陆徵大吃一惊:“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走得比较急,有些累到了。”陆彻扶着陆徵的手慢慢坐直了身子。 陆擎皱眉道:“你出来做什么!” 陆彻苦笑道:“儿子若不出来,父亲只怕就要和几位叔公吵起来了,最后只怕事情会闹得不可开交。” 陆擎冷哼一声:“这本家这些年是越发败落了,竟然连这种没人性的法子都想得出!” 陆徵却还是有些糊涂:“我听几位叔公的意思,竟然是要让源堂哥畏罪自尽,这是为什么啊?这不就坐实源堂哥的罪名了吗?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陆擎听他说起这个更气,还没等他骂出口,陆彻已经接过了话头:“先前倒是我想岔了,这案子现在还未定罪,如果源堂弟畏罪自尽,凭本家的本事,自然能够把责任推到任何一个下人头上,再说一句源堂弟管教不严就是了,可若是源堂弟已然认罪,这件事反倒没办法收场。” 陆徵皱起眉:“怎么可以这样!先不说源堂哥是不是凶手,他们这样的做法,也太……太……” “太丧尽天良!”陆擎一拍桌子,他这些年在官场中混,不能说自己手脚干净,可仅仅为了一点不确定的可能,为了那一点虚名,就要让自己族中的子弟自尽?他们就不怕寒了族中子弟的心吗? 陆彻摇摇头:“我担心的还不止这些,若只是几位叔公这么想也就罢了,只怕他们也是被人误导了……” “大哥的意思?” “只怕陆源是被人给暗算了。”陆彻沉声道,“或许凶手也没想到这么顺利,这其中只怕赵学谦也费了不少心。” 陆徵睁大眼,忽然想起陆源被带走时,赵学谦嘴边那一抹笑容,如今想起来的确是十分可疑。 陆彻听了他的话,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只怕源堂弟一死,这为了官声逼死族中子弟的黑锅就要套在英国公府上了。到时候本家也就不会有如今这般为我们着想了,只怕是恨不得立时与我们划清界限吧!” “真是狠毒!” 相比起父亲和弟弟的义愤填膺,陆彻倒是显得格外冷静:“我的身体没办法,这件事只能由三弟多费心了。” “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破案的!”陆徵握紧拳头晃了晃,不管是抓住凶手,还是戳破赵学谦的阴谋,他都一定会想尽办法破案的。 陆彻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就好,但还是要切记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陆擎咳嗽了一声:“若是需要人手,家中还有不少护卫,你说一声。” 感受着父兄的关心,陆徵的心顿时滑过一阵暖流,他点点头。 因为陆徵干劲十足,整个竹覃居的氛围都有些不一样了,陆徵本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的缘故,给汲香和柳枝都派了任务。 汲香说的,自然就是有关于这位大太太吴氏的事情,英国公府有不少家生子原本就是陆家的,故交自然也不少,汲香就认得好几个,其中一个还是大太太院子里的。 “其实大太太脾气倒算不得差,不过大概是商家女出身,一向很在乎身份,尤其是她刚嫁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闹了好几次笑话,后来就不太爱出门交际了。” “老爷倒是很宠爱这位太太,婚后大半时间都在太太房中,也没有再纳小妾,早先的几位姨娘儿女都大了,也就没什么心思争宠,倒是难得清静。” “不过……听说老爷虽然宠爱太太,但私底下却会打太太,听说太太原本还有个孩子的,也是被老爷打的太厉害了结果小产了。不过这些话都没什么人敢说,毕竟太太管家虽然不太行,但万一被人听到嚼舌根,下场可不怎么好。” 陆徵听了半天,并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部分,反倒是坐实了这位大太太浅薄无知的人设。 汲香又想了想,才有些不确定道:“听说太太刚嫁进来那会和七太太关系不错,只是最近几年不知怎么的,竟疏远了。” “你刚刚说什么?!” 汲香被陆徵吓了一跳,声音就有些抖:“奴婢……奴婢……” 陆徵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汲香自从锦鹿被发卖之后就容易不安,他连忙放缓了声音:“你把你刚刚说的再说一遍。” 汲香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听说,太太刚嫁进来那会和七太太关系不错,只是最近几年不知怎么的,竟疏远了……” 正在这时,柳枝也打听了消息回来:“那药林堂的郎中说了,那药方并不是他开的,是七太太自己拿的方子去开的药,已经有三四年了。” 第三十九章 戏子情 还未等陆徵去陆府, 游小五的消息已经来了, 他跟着常山后头小心翼翼地踏进英国公府, 他只以为对方是大家公子,却不想对方身份这么高。 守门的仆役疑惑地看了他半天,大概也想不明白, 三少爷找了这么个人来府里究竟是做什么。 游小五本来还胆战心惊,只是被仆役那狐疑的目光一看,心中顿时腾升怒气, 他这也算是凭手艺吃饭了, 哪里要这么卑躬屈膝,这么想着背也直了, 眼睛也不乱转了,昂首挺胸地跟着常山进了竹覃居。 陆徵一看到他, 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打听到什么了?” 游小五往凳子上一坐,也不理会汲香那皱的要夹死苍蝇的眉头, 大咧咧道:“小的的确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柳枝在逃荒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不会像汲香那般嫌弃游小五,她笑盈盈地端了一杯茶水:“这位小哥儿, 您先喝口茶, 慢慢说。” 游小五还从未得到过这般待遇,顿时有些受宠若惊,捧着茶杯都不知该不该喝。 汲香连忙拉了一下柳枝:“妹妹……” 柳枝回头冲她安抚一笑,又对陆徵福了福身子:“奴婢就先退下了。” 陆徵点点头,柳枝就拉着汲香领着几个小丫头推开门离开了。 房中只剩下陆徵和游小五。 游小五喝了一口茶, 也顾不得烫,就直接说道:“小人听您的吩咐,打听这些年陆家发生的奇怪事情,还真有所收获。”他压低了声音,“这陆家这些年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三年前先是大少爷突发急病,几天就人就没了,紧接着又是陆家十二娘落水溺亡,时隔不久,嫡长孙得了风寒,原本快好了,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死了,这都是陆家人,其他陆陆续续还有不少丫鬟和小厮被抬出去,小人问了替他们处理尸身的嬷嬷,这些丫鬟小厮都是赤身裸体,身上伤痕累累,恐怕……” 陆徵皱起眉头:“恐怕什么?”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6 “嘿嘿!”游小五不怀好意地笑笑,“您府中干净,没这些腌臜事情,小人怕说出来污了您的耳朵。” 陆徵猛然理解过来,脸色顿时通红,却不是羞的,而是气的:“这也太……太禽兽了!” 游小五嘲讽道:“要么是签了死契的,要么就是买的罪奴,都是些贱命,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哪里会理会。” “就算地位卑下,也终归是娘生爹养的,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游小五顿了顿,猛然凑近陆徵,轻声道:“小少爷,你和别人太不一样了。” 陆徵心头一跳,嘴张了张想要辩解什么,游小五已经坐回了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这事啊,陆府中不少下人都知道,恐怕您府中也有下人知道,都传是陆家人造了孽,冤魂回来索命呢!”他笑了笑,“当然,小人是不会相信这些的,那些人生前死得这般窝囊,未必死后就有胆子回来复仇了?不过是有人心里有鬼,放出来的风声罢了。” 陆徵也略微平静了心情,问道:“那你觉得,是谁?” 游小五拍了拍桌子,又指了指天。 陆徵一头问号。 游小五叹了口气:“您府上人才济济,必定树敌不少,这些消息小人查的出,其他人自然也查的出。” 陆徵一愣,没想到游小五竟然能想到这上面去,他原本只当对方是个街上小混混,就算有些查消息的本事,也囿于眼界还需好好调教,如今才发现自己真是小看了他,果真是高手在人间。 游小五又道:“小人打听消息的时候,顺便也打听了一下陆家本家,果真发现这两日有人上门去找过几位族老,至于是谁就不知道了,想来您火急火燎地把小人叫过来,也与这些事情有关吧!” 陆徵点了点头,他纠正了对游小五的印象后,也改变了自己对待他的态度:“是的,因为他们的逼迫,我需要在五日之内破案。”他也没有隐瞒,将族老逼陆源畏罪自尽的事情告诉了游小五。 游小五目瞪口呆:“幸好小人天生地养,不然碰到这样的族人还不得呕死!”转念一想,这也是眼前这位小少爷的族人,顿时尴尬一笑,“小人嘴臭,您别往心里去。” 陆徵摇摇头,游小五还真是说出了他心里的话,他问游小五:“你打听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打听到陆七太太相关的消息?” 游小五眼珠子一转:“您怀疑那位七太太?” “为什么这么说?” “小人恰好打听到一件事情,也不知对您是否有用。” “你说。” “听说这位七太太祖上是前朝太医,后来家中出了读书人,就渐渐脱了籍,只是小人想着,即便是脱了籍,家中总有些不外传的方子或医术吧!” 陆徵皱起眉:“这倒从未听说过。” “您当然不可能听说过,这位七太太也是远嫁,她娘家在云中那一片,若非小人认识一位从她家乡过来老乡,也不可能知道这些。”游小五叹息一声,“这位七太太也是命苦,分明是嫡出的大家小姐,偏偏亲娘早逝,又摊上个面慈心恶的后娘,说她克亲,不然何至于嫁给一个残暴的残废。” 陆徵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思考着,如果这些陆家人都是颜氏所杀,那她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这件事和大太太吴氏又究竟有没有关系。 游小五见陆徵没说话,舔了舔嘴唇,才说道:“其实,小人还有一个消息……” 陆徵回过神:“什么?” “但这个消息,暂时不在小人手上,小人也不知道您该用多少银子来买这个消息。” 陆徵跟着游小五来到青秀坊,虽说临近宵禁,但这坊中仍是灯火通明。 身后的常山常水面上带着不赞同,陆徵的脸色也不太自然,原因无他,只因为这青秀坊就是所谓的青楼一条街,还是最底端的那种。 游小五倒是对这儿极为熟悉,带着他们穿过各种廉价的脂粉和手帕子,停在一个黑洞洞的门口。 “这儿?” 游小五轻咳了一声,敲了敲门,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摇摇摆摆地走出来:“来了来了。” 游小五拿了一个银锞子放在女人面前:“我们爷要见知云。” 女人眼珠子都黏在了银子上,接了过来先是咬了咬才笑眯眯道:“请请请。” 陆徵有些不适地揉了揉鼻子,跟着他们走进去,这才发现这间小院子里头有很多个隔间,有两个隔间门口还站着两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看到他们眼睛一亮。 “爷,您要来坐坐吗?小人什么都可以……” “闭嘴!”那女人骂道,“贵客们是来找知云的,你们都给老娘滚回房子里。” 陆徵见那两个男人被骂的一瑟缩,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却被一旁的游小五拉了拉袖子,对着他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那个知云住在院子的最里面,也是最阴暗潮湿的一间房,一推开门就能闻到浓浓的药味和骚臭味。 女人点燃桌上的油灯,他们才看清楚房屋内的摆设和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原本应该是长得很好看的,只是长久的病痛折磨让他眼眶深陷,头发也掉了不少,身上更是瘦的能看见骨头,露出来的脖子部分还有青色和黑色相交的各种痕迹。 知云咳了一声:“还当是老主顾,没想到是新客,还是个雏儿。” 陆徵将目光转向游小五,游小五便往前走了两步,说道:“当年鸿昌班的云大家,如今怎么沦落到这般地步了?” 知云目光一顿,抬起头看着游小五:“我可不记得当年捧我的客人里,有您几位。” 陆徵已经等不及了,直接问道:“您还记得陆涧吗?” 知云嘴角边露出一个凉薄的笑:“看来果真是旧人。”他动了动身子,慢慢从床上移到地上,陆徵这才发现他少了一条腿。 他扶着床慢慢地移过来,靠坐在凳子上,一番动作让他的额头上沁出汗珠,苍白的脸上更是添了一抹红色,哪怕他现在瘦脱了人形,也依旧透出一股病弱的美感。 他看着陆徵,淡淡道:“您想问的,我都能答,但是您出价几何呢?” 陆徵也坐了下来:“你想要多少?” 知云笑了笑:“当年陆涧从鸿昌班为我赎身,花了七百两银子,如今我废人一个,给您打个折,三百两。” 游小五猛地跳起来:“你讹人呢你!” 从讹人出道的游小五嘴里说出这句话实在是有些违和,陆徵都忍不住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游小五咳了一声:“你现在变成这样,或许和当年的事情也有关系,你说出真相来,或许我们能够帮你报仇呢!” 知云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 “报仇?”他咳了两声,神色变得极为冷酷,“俗话说,表子无情戏子无义,报仇值几个钱?” 第四十章 颜宦娘 三百两陆徵不是拿不出来, 可他出门的急, 一时身上也没带这么多钱, 只能与知云商量,知云闷闷地咳了两声,摇头道:“我只要现银。” 陆徵顿时有些纠结, 若让常山回去拿银子,只怕就已经宵禁了。 陆徵摸了摸身上,不由得后悔自己向来不爱带配饰的习惯, 眼下身上除了简余给的令牌就只有楚王给的玉佩, 偏偏哪一样都不能拿出来用。眼看着距离宵禁时间越来越近,陆徵咬咬牙, 将玉佩拿出来。 “这个暂做抵押,明日我拿了银子来赎。” 知云接过玉佩, 借着油灯看了看,满意地收起来。 陆徵问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知云漫不经心道:“可以啊, 您想问什么?” “陆七爷是不是七太太杀的?”陆徵问了一个目前他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7 没想到知云就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竟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咳嗽道:“这世上最不可能杀陆涧的就是颜宦娘,哈哈哈……你们究竟是被什么人误导了……” 陆徵和游小五都愣住了。 知云咳嗽了很久, 才断断续续道:“颜宦娘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是最愚蠢的女人。” 他们从知云这里听到另外一个故事。 知云本是鸿昌班的当红名角, 陆七迷恋上他以后就置了一座院子安置他,可是知云并不想当一个附庸,尤其陆七并非他喜欢的人,他跟在陆七身边就是为了银子,可惜陆涧竟然真的喜欢上了他, 甚至为了他要休妻。 就是这种时候,知云见到了七太太颜宦娘。 颜宦娘和他见到的那些正室太太都不一样,她看他的眼光并不是轻蔑,甚至没有因为自身的遭遇而辱骂他,知云被这样的表现迷惑,甚至觉得有些对不起她。在这种情况下,他吃了颜宦娘带来的点心,然后就晕倒了。 知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装在一口棺材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能听见耳边模模糊糊的声音。 颜宦娘柔声道:“相公,你不是喜欢他么?妾身是为了满足你的心愿啊,你怎么不高兴了?” “啪!”的一声巴掌声,随后就是摔倒的声音。 陆涧的声音充满痛苦:“你个疯子!你个贱人!” “咳咳……相公,他现在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了啊。”颜宦娘一边咳嗽一边说,紧接着传来几声殴打声和闷哼声。 陆涧怒吼一声:“我要休了你!” 随后就是踹门离开的声音。 许久之后,棺材盖才被慢慢打开,光落进棺材里,让知云眯了眯眼,然后他看到浑身伤痕的颜宦娘伏在棺盖上,声音里却满是愉悦:“他以为你死了,就会回来的。” 知云慢慢恢复知觉,他活动着手脚,非常不解地看着颜宦娘,因为据他所知,陆涧对她非常不好,他们成婚多年都没有圆房,而且陆涧经常喝醉了酒就回来打她,知云作为一个戏子都看不上这样的男人,他真的不明白以颜宦娘的本事,为什么要死死地扒着陆涧不放。 颜宦娘给了知云一笔钱,让他离开燕京,恰好知云也厌烦了这样的生活,他接受了颜宦娘的钱,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乡。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也许他们就不会在这里见到知云,也许这个戏子就能够在乡下买几亩地,娶个村姑,生几个孩子,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知云冷笑着:“如果早知道陆涧那一晚会喝醉酒淹死在湖里,我一定会早早离开燕京,我就不该相信颜宦娘那个疯子。” 陆涧死后,知云想着好歹相识一场,就在燕京多留了一晚,远远地祭奠了陆涧,谁知就是多留的这一晚,让他险些去了地府。 他到现在还记得颜宦娘那带着满足与疯狂的眼神:“他那么喜欢你,我让你去陪他……他会高兴的,会高兴的……” 知云打了个寒颤:“那就是个疯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失去了一条腿,嗓子也受了伤,为了活下去,只能躲在这个暗娼寮中苟延残喘。 听完了知云的话,陆徵和游小五对视一眼。 游小五夸张地抖了抖:“您别看我,我可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陆徵叹口气,颜宦娘这样的例子他曾经听过相似的,这是极端的奉献型人格,她将自己的生命意义完全定义为他人的需要,如果没人需要她,她就会失去活着的意义,这种极端奉献型人格的人非常容易被家暴,并且会对家暴者产生一种强烈的依赖感,甚至会丧失是非观念,犯下罪行。 陆徵曾经听老师说过一起这样的案子,当时是社区志愿者去解救一个家暴受害者,结果在其家中发现了碎尸,为此破解了一起连环碎尸案,后来调查时发现,帮凶就是这个被家暴的女人。 这样的人都是在扭曲的家庭环境中培养出来的,他们就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既可怜又可恨。 就在陆徵他们一步步掀开真凶的面纱时,陆府中,颜氏坐在房中,对着镜子细细地将头发抿上去,不经意发现了一根白发,她皱了皱眉,将白发拔下来放在眼前。 “都这么多年了,我都生出白发来了……”颜氏叹口气,“不应该啊,那分明还是昨日……” 她的思绪回到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陆涧死了,她茫然无措。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好,他喜欢男人,他还打她骂她,可这个男人也软弱,他需要她,他就像是被捕兽夹夹住的野兽一般,虽然凶狠野蛮,但离开了她就会活不下去,她看着他被捕兽夹折磨地越发虚弱,也越发依赖她,这种感觉让她满足,她本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总有一天这个男人会丧失掉胸中最后一点野性,到时候或许她会有一个孩子,会有新的寄托。 可还没等到那一天,陆涧就见到了知云。 她从未见过他的眼中的生机这么浓烈过,这让她惶恐,她偷偷去见过知云,对方不爱陆涧,这让她有些生气却又放下心来。 陆涧会失望的,会回到她身边来的,她这样坚信。 可惜这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感情超出了她的认知,哪怕陆涧知道知云不喜欢他,也依然对他死心塌地,甚至不惜要休妻。 颜宦娘有些迷惑又有些触动,可这些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她用计让陆涧死心,可没想到死心的陆涧会失去生命。 在灵堂的时候,颜宦娘想了很多,最后她想,他那么喜欢知云,那么就让知云去地下陪他,这样他应该会高兴吧! 于是她怀揣着利刃和毒药去了知云的住处。 利刃插进人体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她并未感觉到害怕,反倒是纯然的好奇,鲜血顺着知云的腿落到了地上,她看着那昏死过去的戏子,微微一笑,将利刃对准了他的胸口。 这时候,一只素白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到现在颜宦娘还记得,那只手的手指细长,指甲圆润,手心温暖细腻,握着她的时候还有些颤抖,骨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颜宦娘想,如果不是那一晚吴月娘抓住了了她的手,或许她早就死了,她回头看到吴月娘眼睛里的恐惧和哀求,那一刻,她才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 颜宦娘将最后一缕头发塞进发髻里,这是吴月娘教她的第一个发型,她的丫鬟并不会这么复杂的发型,可颜宦娘的手巧,学了两次就学会了,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才满意地放下。 她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床头,拉开一个小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几个瓷瓶,她的食指一一滑过,然后落在一个青色的瓷瓶上头。 颜宦娘拿着青色瓷瓶慢慢地推开门来到隔间,那丫鬟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正在艰难地爬下床,随即就看到了颜宦娘,双眼顿时充满了恐惧,只是手脚还使不上力气,只能流着泪不断地往后面缩。 颜宦娘微微一笑:“我特意找了带甜味的,很快的,也不会痛,你放心。” “不……不……”丫鬟抖着嘴唇,“您……饶了……饶了……” “不行啊。”颜宦娘叹息一声,“你知道的太多了,活着会受很多苦的。” “太……太……” “我知道你喜欢二管家,等你死了以后,我就让他来陪你好不好?” “救……救命……” 颜宦娘已经蹲下了身子,脸上还带着温柔的表情,仿佛在劝不听话的孩子喝药一般。 丫鬟手脚发软,涕泪横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扭开青色瓷瓶的盖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对,乖乖的,一点都不会痛的……” 第四十一章 剧中人 陆徵和唐敏等人撞开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唐敏连忙让捕快去抓住颜宦娘, 陆徵冲过去拍掉颜宦娘手中的瓷瓶, 然后大喊道:“快!叫郎中!” 可郎中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丫鬟的面上浮现出青黑的死气,已经是回天乏术。着不是陆徵第一次看见死人, 却是第一次看见人死在自己面前。 颜宦娘对自己所犯之事供认不讳,唐敏正要让捕快将她押回监牢,却不妨陆徵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冰冷, 直直地看着颜宦娘:“七婶,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 我希望您能够将事实真相说出来。” 颜宦娘微微一笑:“妾身所说句句属实。” “那么您为什么要杀大堂伯又要杀大堂嫂?” “自然是有仇。”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8 “那么前头落水溺亡的堂姑,急病而亡的大堂哥, 还有我那因为风寒恶化而死去的堂侄,莫非也与您有仇?” 颜宦娘没有说话, 唐敏却因为陆徵的话而惊讶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徵没有理会,只是紧紧地盯着颜宦娘:“时至今日,他们真正的死因已经不可考了, 但您若是对这几位有所愧疚, 至少可以承认是你杀了他们吧。” 这时,接到消息的童氏等人也急急忙忙赶过来,却很好听见这句话,童氏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他们分明……” “对, 他们都是我杀的。”颜宦娘承认下来。 所有人看向这个柔弱女子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如果不是这次她要毒害丫鬟被发现,这个蛇蝎女子究竟还会隐藏多久。 她将这些事情都承认下来,陆徵却并未觉得高兴,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颜宦娘此刻的心情,她是想要一个人将所有的罪责都承担下来,可却让真正有着蛇蝎心肠的犯人逍遥法外。 “您在陆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若是真的有仇,凭您的能力,何必等到如今?”陆徵说道,“您能够让人看起来像是意外而亡,那么现在又为什么用毒?” “您在替谁隐瞒呢?” 人群中的吴氏听到这句话,身子瑟缩了一下,随即就跟着其他人一样将目光投向颜宦娘,只是她的目光中有着遮掩不去的恐慌。 颜宦娘并没有看向吴氏,但陆徵却一眼就看到了她,这让她更加恐慌。 “大堂婶,不如您来回答一下好了?” 吴氏顿时就慌了,却还色厉内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清清白白的,你休想胡乱栽赃!” “我翻了案卷,当年那位堂姑死的当日,您曾出现在出事的池塘边过,只是那时正是七堂叔祭奠,所以府中人事杂乱,再加上池边青苔上的鞋印,所以并没有细查,就当做是意外结案。”陆徵语气不急不缓,却是步步紧逼,“那一晚,七婶并不在府中,我却不知道她是如何犯案的,不如由您来告诉我,您是怎么将堂姑推进池塘中,又是和七婶如何伪造成意外现场的,如何?” 见了知云后,陆徵就意识到那晚定然发生了什么事情,阻止了颜宦娘下杀手,因此在调查过程中,他发现那位堂姑死亡的时间正是当晚,并且在看案卷时发现有异,这才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所以特意说出来诈吴氏的,而吴氏显然并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女人,被一诈就现了原形。 颜宦娘静静地看着吴氏,她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只是一时失手,其他的事情都是颜宦娘教她做的,她都是无辜的。 陆徵看向颜宦娘:“这样的人,您还要替她继续遮掩吗?” 颜宦娘看着吴氏哀求的眼神,每次她用这种眼神看她,就是想让自己替她杀人,一个又一个,自己满身鲜血洗都洗不掉,可却无法拒绝她。颜宦娘隐约知道自己是不对的,可是如果连月娘都不再需要她,那么她的存在还有什么价值,她不就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吗? 颜宦娘闭了闭眼,轻声地说:“是,都是我做的。” 吴氏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陆徵握紧了拳头,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眼看着颜宦娘即将被押走,他不甘心地最后问道:“为什么!” 她将你变成恶魔,她让你沾满罪孽,她轻易地抛弃了你,你为什么还要助纣为虐,为什么还要死心塌地地替她担了所有的罪责! 颜宦娘没有说话,只是颊侧默默地滑下了一滴泪来。 案子破了,可陆徵一点都不觉得有成就感,他始终觉得颜宦娘是故意露出破绽来的,否则按照她思维的缜密程度,不该这么容易就被他们抓个正着。 颜宦娘伏法是罪有应得,陆徵并不同情她,可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就让他觉得心里不太是滋味。 正在这时,正房派人来传话,太太云氏要出门看房子,让陆徵陪她一起出门。 陆徵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娘亲出门越来越喜欢喊他一起出去了,不过他在现代时也总是被妈妈拖出去陪逛街,所以没多想,让柳枝他们伺候着换了衣服就出去了。 云氏正在马车旁边等着,见他急匆匆的模样,不禁替他理了理衣领,嗔怪道:“娘又没催你,你着什么急?” 陆徵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两人上了马车,云氏才解释道:“你二姐和二姐夫年后就会来燕京,你二姐说恐怕会长住,一直住娘家也不大好,娘便想着替他们去找个宅子。” 陆徵点点头,他的记忆里,二姐对原主是非常好的,她嫁出去的时候原主还十分不舍,甚至对这个二姐夫还有着微妙的敌意。 云氏恰好也说到这个:“你现在也大了,可不许再像从前那般无礼,省的让你二姐难做。” “知道了……”陆徵感受着内心的小舅子心态,口不对心道。 云氏又道:“此次,你两个侄儿侄女也要一并过来,到时应当也会去家学里念书,你作为长辈,可要带个好头。” 陆徵心虚地应了一声,他可是很久都没有去家学了,甚至为了破案,连大哥布置的写字任务都有段时间没做了。 云氏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顿时没好气道:“行了,你啊,只要不带坏人家就好了。” 马车“咿咿呀呀”到了五柳巷。 陆徵看到熟悉的景色顿时愣住了:“娘,莫非您给二姐他们找的宅子在陆家本家?” 云氏摇摇头,淡淡道:“就是陆府。” 陆徵更是震惊,云氏已经带着仆妇走了进去,那府中已经是空空荡荡,瘦了一大圈的陆源指挥着仆从搬东西,见到云氏,他淡淡一笑,拱了拱手:“陆夫人。” 他并没有按照排行称呼三叔母,但云氏却仿佛很满意的样子,关心了一句道:“时间这么赶,人手可还够?” “劳您记挂了。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其余都是些细软,并不麻烦。” “几位族老似乎有所怨言,你……” “您放心吧,我已经说服了他们,毕竟如今的陆家不过是富家翁罢了。”说到这里,陆源露出一丝苦笑,“这么些年,三叔一直在暗中帮助陆家,是我们太不识好歹了。” 陆源出狱后不再装老好人,陆家大部分基业都在他手上,他又拉拢了族中几位有话语权的族老,当上了陆家的族长。当上族长后,他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举家搬回原籍,陆家这座宅子原本就是原来的老英国公买下来的,他也还给了陆擎。 这些陆徵只是隐隐约约听说过,今天跟着云氏过来,才知道对方竟然是真的铁了心的要离开。 云氏示意身后的仆妇递过来一个箱子:“这是公爹在世时买的祭田,原先本家不打算回去,这祭田便也一直没有给你们,此外还有一些银两,你要管这么一大家子,又卖掉了大部分产业,总归是有些艰难的。” 陆源倒也没有因为面子客气,谢过后就接了过来。 云氏还想嘱托他几句,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了进来,嘴里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云氏吓了一跳,陆徵连忙将她护在身后,仔细一看,才吃惊道:“大堂婶!” 那女子正是吴月娘,她抬起头,傻傻一笑,脸上尽是污渍。 陆源皱了皱眉,让人将吴月娘拉下去,解释道:“当时出了事后,族老们都觉得吴氏并不无辜,她是继妻,又害了小姑子,所以族老们商议之后就决定休了她,然而还未来得及送她回家,她就疯了。” 他只是三言两语简单地说了一下,却并不提自己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反正现在陆家都是他做主,不管吴氏是真疯还是假疯,她若一直这样下去,自己也不介意养着个疯子。 陆徵不知道陆源的心思,他只是看着吴氏一边尖叫着一边被人拖走,忽然感觉到了一点茫然。 他的手被云氏轻轻握住,云氏看着他不解的表情,轻轻一笑:“你不必同情她,她并不无辜。” 陆徵摇摇头,正想说自己明白。 云氏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她不是真正的吴月娘,她是吴月娘的庶妹,她本该被送去给人做妾,却使了计毁掉嫡姐的清白,顶替她出嫁。”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成不了真的。”云氏漠然地说完这句话,偏头看了看他,“徵儿,你说是吗?” 陆徵心头一凉,不自觉地松开了云氏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张爱玲。 这算是这个案子的灵感来源,本来是想写一个被命运逼迫成变态的女人,可怜又可恨,但好像大家普遍都觉得她过于毒辣……还是我笔力不到家吧。 不记得是在哪上面看到过,男人杀人是为了欲望,女人杀人是为了生存,个人觉得颜宦娘就是基于这种心理被创造出来的,不过她并不值得被原谅,至于吴月娘,或许更有戏剧张力的写法是她没有得到惩罚,甚至可以为此埋下一个伏笔,但我还是希望能够恶有恶报,至少在我的小说里,我希望能够做到这样。 第三卷:光与暗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9 第四十二章 花灯节 很快就是过年, 因为今年发生了太多事情, 云氏想着要热闹些, 冲冲这些晦气。 陆彻的身体好些了,被裴氏扶着去了正堂。陆徵正带着两个侄儿侄女在院子里放烟火,他过了年才十六, 和陆琰的年纪相差不大,看起来就是两个半大小子,陆芷沅也没有被奶妈抱着, 而是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跑。 裴氏有心想要说说女儿不淑女的行为, 可想着过年,就把话给憋回去了。 陆擎看着院子里的儿孙, 感慨道:“虽说今年事多,但老三懂事不少, 他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日后成了亲, 家中只会更加热闹。” 陆老夫人笑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反倒一向关心这些的云氏没有接茬,陆彻看了一眼母亲, 淡笑着扯开了话题:“三弟于破案一途颇有些天赋, 我想着待他年纪再大些,不如让他去地方锻炼锻炼。” 陆老夫人立刻反驳:“我看在燕京就挺好的,何必去外头吃苦。” 陆徵满头大汗地走进来,笑着问道:“我听祖母说吃苦,谁吃苦啦?” 陆彻看了他一眼:“是在夸你今年懂事了。” 陆徵难得被大哥这么夸一句, 顿时受宠若惊。 云氏看了看时间:“行啦,都别皮了,莲心,让人把小少爷和小小姐叫回来,让下人们上菜。” 英国公府虽然主子不多,可菜也如流水一般上来,平日里陆擎还算节俭,但过年时候还是讲究一个热闹。 吃过了饭,几个小辈都给陆老夫人拜年,陆老夫人一边笑呵呵的一边拿出红包给他们:“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几人又跑到陆擎夫妇面前,两人也是笑着给了红包。 最后是陆彻夫妇,陆彻无奈地看着弟弟:“你都这么大了,还跟大哥要红包?” “我还小呢!”陆徵不要脸道,“大哥恐怕还得给我发几年红包。” “你啊!”陆彻无奈地摇摇头,裴氏忍着笑将红包递到了陆徵手里,不仅如此,还拆陆彻的台,“别听你大哥瞎说,他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一家人都是开开心心的,到了后半夜,老人和孩子都撑不住去睡了,只有陆彻和陆徵在守夜。 陆彻中毒后身体有些变差,陆徵去拿了一件大氅盖在他身上,陆彻感慨道:“果真是长大了,你从前哪里这般贴心。” 陆徵挠了挠头:“是弟弟以前不懂事,让大哥操心了。” 陆彻笑道:“我是夸你,你倒是还谦虚起来了。” 两人便开始聊天,陆彻说着说着,就问道:“你如今也长大了,关于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陆徵有些疑惑:“什么打算?” “燕京太过复杂了,我打算过几年找个机会让你去地方锻炼锻炼,你觉得呢?” 这哪里是跟他商量,这分明就是在通知他,陆徵有些无语,但他也是这样认为的,这两起案子破了之后,陆徵就分明感觉到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人眼光都发生了改变,但是这种改变却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陆彻见弟弟不说话,不由得问:“你不愿意?” 陆徵摇摇头:“倒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我在破案上还有些能力,但别的……”他知道陆彻真要让他去地方绝对就是做一县主官,他在现代就一小老百姓,别说县长,他见过最大的官大概就是他们校长了。 陆彻失笑:“你当我会让你一个人去上任?” “呃……” “行了,这些事情都先不说。”陆彻见弟弟一脸懵懂,觉得还是先给他普及一点官场知识,“你可知道目前朝局如何?” 陆徵的寝室卧谈会时,几个宅男还指点江山来着,结果一朝来了古代,原主是个万事不理的,他又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了解朝政,所以陆彻一问,他就老实地摇摇头。 陆彻倒没觉得意外,直接便道:“今上登基近二十年,文治武功,可称为圣君,皇后无子早逝,如今皇子中分为大皇子一派,四皇子一派,大皇子的母亲身份不高,可他占了年长之名,也有一派文臣支持他,而四皇子之母是贵妃,四皇子母家更是名门世家,陛下态度暧昧,故此两方也算是旗鼓相当。” 陆徵注意到陆彻并没有说到武将,不由得问道:“那么武将呢?他们支持谁?” 陆彻点点头:“武将之中,我们英国公府算是中立,楚王殿下手中的兵马亦要守卫北疆,不算其中,剩下的就是京城三卫和各个郡城的府兵……” 经过陆彻的讲解,陆徵才明白,如今大皇子一派与四皇子一派已是水火不容,可是永宁帝拖着迟迟不立太子,却让两方都误认为自己有机会,故而争斗不休。 英国公府身份特殊,不适宜站队,可陆徵却隐约觉得兄长话中有话,他想起陆彻曾经在病中还见过简余,脱口而出道:“那大哥呢?您自己是不是站队了?” 陆彻手一顿:“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就像您说的,四皇子有世家支持,世家替他争取了大部分的郡守支持,那么在兵权这一块大皇子就处在了劣势,可您说他们如今旗鼓相当,那么京城三卫之中,就必然有一卫支持大皇子。”陆徵分析,“玄甲卫隐秘,历来用来贴身护卫皇帝,那便不说了,金甲卫一直由成国公府统领,成国公历来不参与这些事情,那么就剩下赤甲卫了。” 陆徵压低了声音,严肃地看着陆彻:“大哥,你是暗中投靠了大皇子吗?” 陆彻看到他那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我本是打算同你说些朝廷形势,免得你一无所知被人利用了,怎么倒变成你来责问我了?” 陆徵如今也算是了解自家大哥了,他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来不曾这么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他这么做了,只能说明陆徵的猜测是正确的,陆徵的心不由得沉到了底,不管是历史书还是电视剧都告诉他,这种二虎相争的局面,跳出来的都是炮灰,必然有个鹬蚌相争背后得利的渔翁。 陆徵不明白,自家大哥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带着这样的忧虑过了年,很快就是元宵。 每年的元宵节燕京城都会有花灯会,甚至还有宫中巧匠做了精巧花灯挂在城门处,让百姓一同欣赏,叫做与民同乐。 今年也不例外,陆琰早早就打听了,今年不仅宫中做了嫦娥奔月的大花灯,民间也不甘示弱,不少商家早早放了话出来,要做出比宫中更好看的花灯出来。 永宁帝对这些事情一向大度,听了这样的说法,竟然还从私库中拿出一颗夜明珠和百两黄金作为彩头,给今年的灯王。 因而今年的花灯节格外热闹。 陆彻身体还是有些虚弱,没办法出门,陆擎等人更是因为年纪大了怕吵闹,最后只有陆徵带着陆琰和陆芷沅出门去玩了。 裴氏还有些担忧,可看到旁边紧紧跟着的一圈护卫又放下心来,又嘱咐陆芷沅的奶妈:“可要把姐儿看好了,绝不能让她下地。” 陆徵连忙拍着胸脯道:“大嫂放心,有我呢!” 裴氏嗔怪道:“你啊,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你看好自己就得了。” 陆徵嘿嘿一笑,没有反驳。 因为花灯节在外城,所以马车只送到了内城城门处,也因为花灯节,这两天都取消了宵禁,所以下了马车,几个人就连忙跑出了城门,顿时就被眼前的景色给惊呆了。 路边的每棵树上都挂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城门处一人多高的嫦娥奔月更是栩栩如生,吸引了许多百姓在下面观看。 陆芷沅伸着手指指着:“好看!” 陆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才发现是有巧匠竟然用灯做出了各色花朵,摆在一起花团锦簇几可乱真。 几人的眼界也不算低,可真就被今年的花灯节给震惊了,陆徵一开始还注意着不要让侄儿侄女离开自己身边,慢慢地就被身边的花灯吸引,几人之间渐渐拉开了距离。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听见有人大喊:“快!走百桥啦!” 人流顿时就涌了过来,陆徵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流给挤了出去,直接就跟陆琰他们冲散了。 看着常山常水陷在人群中奋力往外挤的样子,陆徵一边要防止自己摔倒,一边大喊:“看着孩子!城门见!” 虽然也不知道他们听见没有,等到陆徵从人群中出来,已经是满头大汗,衣服上满是褶皱,头发上的玉簪也不知道被什么人浑水摸鱼给摸走了。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0 陆徵大大地喘了口气,竟觉得难得的畅快,不过他倒也没有再乱走,而是慢慢地朝着城门走去,他觉得如果顺利的话,等他到了城门处,常山常水应该也到了。 谁知,在经过一个巷子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进了巷子里。 第四十三章 身世明 陆徵正想反抗, 就听到耳边略带沙哑的声音:“是我。” 他更想一肘子锤过去了, 他回过头没好气道:“你是玩上瘾了是吧!” 简余轻轻一笑, 松开手往后退了退。 陆徵转过身,借着灯火可以看到他面色苍白,左手捂着肋下, 还有隐约的血腥味。 陆徵皱起眉头:“你又受伤了?” 简余没回答就算是默认了。 陆徵叹口气:“我倒是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但我觉得你还是先找个地方包扎一下伤口比较好。” 简余偏了偏头:“跟我来。” 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耳边隐约传来花灯节上热闹的声音, 可在巷子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除了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很快,两人就来到一座小宅子前面, 这座宅子看似很平常,简余直接推开了它, 露出里面的景色来,是一间三房的宅院, 院子里架着葡萄架,还有石桌石凳,简直就是和简余气质完全不符合的生活化。 简余领着他进了主屋, 大约因为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顿时就失去了力气,靠着软塌滑了下去。 陆徵吓了一跳,但看到他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头晕,又赶紧去房中找了药和绷带。 他谨记简余同志伤药和毒药放在一起的德性,上药之前还特地问了他一遍。 简余有些好笑:“放心吧, 我是不会在这儿放毒药的。” “谁知道你!”陆徵习惯性地怼回去,然后看向他的伤口。 其实伤口并不算太深,但他似乎带伤进行过剧烈运动,所以导致伤口有些撕裂。陆徵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走脑力流的,结果每次遇到简余都被他当护士用。 比起上次来,陆徵伤药的手法熟练了一些,他甚至还找了烈酒稍微清洗了一下伤口,而简余除了酒洒在伤口时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其余时候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陆徵上了药,就要给他绑绷带,因为伤口在肋下,他绑了一圈后只能虚虚地环着简余,将绷带从他的身后绕过来。而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竟然让这个连受伤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男人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陆徵才绑了几圈绷带,就感觉到简余身上竟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有些困惑:“很痛吗?” “恩……” 陆徵顿时有些内疚,毕竟自己不是专业的,好在已经绑好了,他在伤口的另一边打了结,想着伤员不好动手,还替他披上了衣服。 等这一切都做好以后,陆徵才问道:“好了,说说吧,你这回又是怎么受伤的?” 简余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 “公事,还是私事?”陆徵问,“当然,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他想着简余是赤甲卫统领,或许有些阴私事情不方便说也不一定。 “没什么不方便的。”简余倒是很爽快的回答,“是我的私事,我只是觉得……把你扯进来不太好。”他是因为查自己的身世而受的伤,他本来是想让陆徵帮忙去查的,然而自己这次受伤才让他惊觉,或许这件事并不单纯,他不希望让陆徵陷入危险。 陆徵也没这么强的好奇心,可是对于简余他却总是莫名打破自己的原则,所以简余这么一说,他就道:“没什么不好的,你说吧。” 简余想了想,才道:“你知道二十年前魏王谋逆的事情吗?” 陆徵摇摇头,一脸茫然。 “也是,那个时候你还没生呢。”简余苦笑着摇摇头,“据说魏王文武双全,是当时先帝最宠爱的弟弟,二十年前魏王不知为何突然谋逆,甚至血洗宫闱,被镇压后,连累了一批文武官员和世家,我的母家高家就是其中之一。” 高家原本也是世家之一,因为祖上有胡人血脉,所以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高家出美人几乎是共识,其中尤其以简余的母亲,高家六小姐高锦汶为最,如果当时燕京城有个什么第一美人之类的称号,那高锦汶应该是当之无愧的。 当时高锦汶正与魏王订了亲,谁知没过多久魏王就谋反了,高家作为姻亲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男丁流放南疆,女眷充入教坊为妓,也正因为如此,哪怕德城候觊觎高氏美貌,也依旧只能偷偷将她接到外面安置,不敢带回府中。 简余正好出生于永宁初年六月,以前他没有怀疑过自己身世,也就没有注意过自己的生辰,而如今知道德城候不是自己的生父,他才意识到,他母亲在怀孕之时魏王还没有谋反,那么他的生父极有可能是魏王。 为了查清楚事实真相,简余偷偷去翻阅当年教坊的记录,谁知竟然遇到了一个神秘人,两人在争执之时被侍卫发现,偏偏金甲卫副统领梁珏也在,简余与他打过交道,怕被他发现自己的身份,所以忍着挨了一刀才逃了出去。 陆徵愣住了,突然觉得这苦大仇深的剧情好是狗血,他小心翼翼地问简余:“如果……你生父真是魏王,那你想替他报仇吗?” “报仇?怎么报?”简余神色黯淡地摇摇头,他的第一反应是茫然,他原本的打算是得到权力地位,让德城候对他刮目相看,可如今证明这不过是个谎言,那他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陆徵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听到他这么说就松了口气,先不说简余报仇的成功率,他真的不希望对方将自己的生命投入到这种事情当中去,简余还年轻,他还有大好的人生可以过。 简余却收敛了低落的神色,笑道:“那你怕吗?” “什么?” “我如今可是真正的通缉犯了,还是遇赦不赦的谋逆之罪。”简余靠在软塌上,抬着眼看向陆徵,他的眸色本来就略浅,在灯下显得越发缱绻,甚至将他冷漠的表情都化去了一般。 陆徵捂着突然跳得厉害的胸口,慢慢地皱起眉头,他第一次正视简余和原主之间的关系,他一直觉得奇怪,自己在面对简余的时候总是不太对劲,原本他以为是这具身体对简余残余的感情,然而就在刚刚,他意识到一种可能性——原主真的消失了吗? 简余看着陆徵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原本略显轻松的表情也收起来了,他轻声关切道:“你怎么了?” 陆徵问道:“我想知道,我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简余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陆徵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我对你似乎和别人不一样,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简余先是一愣,随即不自然地偏了偏头:“怎么……突然说这些?” 陆徵看着他泛红的耳廓,有些无语道:“上次在牢里你不是还胡说八道的挺开心的吗?这会害羞什么?” 简余侧头看了他一移开,他清了清嗓子:“我们一开始认识,是在南风馆。” “噗——”陆徵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还不至于那么无知,连南风馆都不知道是什么,难道原主竟然是个GAY? 看着陆徵一脸不自在的样子,简余轻轻一笑:“别想太多了,你是跟别人赌气才来的,你把我当成那的小倌,开口就要包我一晚。” 那本该是简余最狼狈的一晚,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却让那一晚添了几分啼笑皆非。 简余认得陆徵,英国公府三少爷,这满燕京还有哪个不认得?可陆徵是不认得他的,被他一把推在地上又被叫破了身份,他居然没有生气,反倒是好奇地问简余为什么认识自己。 本以为不过萍水相逢,谁知他竟然查到了自己的身份,接着就像是块牛皮糖一般缠着他不放,简余向来冷清,却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容忍一个人,原本以为是嚣张跋扈的小少爷,结果不过是个傲娇的半大小子,他就像是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让他的心泛起了阵阵涟漪。 想到这里,简余神色渐渐放柔:“我本以为你不过是一时新鲜,故而一直冷眼旁观,可整整一年你都不曾变过,甚至……”他深深吸了口气,“听闻你受伤后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偷偷去英国公府看过你,见你垂危,我便去奉国寺找了了尘大师,大师给了我一颗密药,这才救了你性命。” 简余没说的是,了尘大师曾经替他算过八字,因他们前世有纠葛,了尘答应过要完成他一个心愿以了解这段尘缘。了尘之能并不简单,将这样一个重要的筹码用在这里,简余却并不觉得可惜,甚至在看到陆徵醒来后万分庆幸。只是这些他并不打算告诉陆徵,不想让他增加负担。 陆徵却呆住了,他总算知道了自己是怎么穿越的,这颗密药应该就是关键,难怪了尘看到他一点也没有吃惊,原来早就知道了。 但他纠结的点并不是这个,而是原主和简余的初遇,如果他们之一换个性别,这简直就是所有故事里男女主角相遇的标准模板啊! 他看着简余温柔的神色,忽然有了些莫名的心虚。 第四十四章 未来愿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1 带着这样的心情, 陆徵狼狈地逃了。 常山常水很好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陆琰和陆芷沅都没受到任何损伤, 只是时间比较晚了,陆芷沅已经趴在奶娘身上睡着了。 陆徵关心了一下侄儿侄女,就心不在焉地带他们回去了。 如此一夜无话, 第二天陆徵从起床开始就有些纠结,一方面他现在真的不想见到简余,但另一方面, 对方现在受着伤, 那房子里看着就不像是有烟火气息的,他一个伤员, 吃饭问题要怎么解决? 可过一会,他又觉得自己纯粹是闲的蛋疼, 简余再怎么样也是赤甲卫统领,使唤个下属总是没问题的, 可又回想起昨晚见到的血淋淋的伤口,他宁肯回到房子里再包扎,就说明他对自己的处境有多警惕, 他真的会让下属看到自己受伤吗? 再这么磨磨唧唧下去, 陆徵都觉得不像自己了,既然担心简余,与其在房子里胡思乱想,不如去看看他。 柳枝接到陆徵让她打包饭食的命令时也只是愣了一愣,但却什么都没问就去执行了, 在这方面来说她做的比从前的锦鹿和汲香都要好,也无怪于陆徵渐渐习惯了她的照顾,反倒是曾经的汲香仿佛渐渐被边缘化了。 陆徵提着饭食盒子,凭着自己的记忆找到了那个宅子,然而站在宅子前头,他又有些退缩。 他没有带阿福出来,但常山常水却是跟着的,没有注意到自家少爷明显踌躇的模样,常水想也没想就上前去敲了门。 “喂……” 可现在也无济于事,陆徵看着常水无辜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到快午时再回来接我。” 常山常水对视一眼,知道他这是有私事,都应下了。 陆徵又敲了敲门,却发现门根本就没锁,他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葡萄架伤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又推开房门,发现被褥都是整整齐齐的,又松了口气,可很快又沮丧起来。 他松气于简余没有被抓,却又沮丧他真的离开了。 然而陆徵很快就收拾了自己的心情,走出房门准备离开,然而此刻眼前却出现一盏花灯。 “喜欢吗?” 简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徵侧过头去,发现他面色仍旧苍白,但却带着淡淡的笑容,和旁边那盏小兔子花灯实在是很不相称。 陆徵呆了一下:“我以为你走了。” “没有,我只是出去买花灯。”简余见他没有接过花灯,脸色有一瞬间黯然,他放下了手,“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看的花灯了。” 陆徵顺势接过他手里的花灯,却还要强词夺理:“送花灯这种事娘们唧唧的,你下次不要做了。” “好。” 简余又露出笑容。 两人之间顿时有了些许的尴尬,陆徵想起昨夜的事情,又恨自己手贱嘴快,万一真给人家造成错觉可怎么办! 为了赶紧打消这些透着诡异粉红的氛围,陆徵赶紧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简余想了一下:“过一段时间,我或许会去边疆吧!” “边疆?” “恩,人生在世总要有所建树,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总归不叫我空学这一场武艺。”简余淡淡的,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就这么轻轻放下了自己的身世仇恨。 陆徵松了口气,他一直担心简余放不下,如今自然很为他高兴,却冷不防简余问他:“那你呢?” “我?” “年后你就十六了吧,有什么打算吗?” 陆徵倒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从穿越过来好像一直都忙忙碌碌,竟然一直都没考虑过自己要何去何从,他看着简余,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看着这方和穿越前要清澈干净许多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确定的忐忑:“从前或许是想要混吃等死吧,反正有家业撑着,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能活的很好吧。” 简余认真地看着他。 “但现在,我觉得我可以换一种活法。”陆徵也看着简余,“就像你说的,人生在世总要有所建树吧,我没多大本事,就是破案子上面还有些天赋,不要浪费就好了。我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就很好,可就像大哥说的,如果以后有机会去地方主政,我觉得也很有挑战。” “那就祝我们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简余轻轻道。 “对,新的一年,祝我们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陆徵和简余相视一笑,原本横亘于两人之间的隔阂就在这笑容之中灰飞烟灭。 陆徵提着花灯高高兴兴地回府了,可一进英国公府大门就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还没等他想明白,就看到坐在大厅,陆家父子作陪的楚王容禛。 陆徵瞪大了眼睛,瞬间整个人都惊了。 容禛比他们都要先看到陆徵,向他招了招手:“站在那做什么?” 陆徵呆呆地走进来,发现爹和大哥面色都有些复杂,再看看容禛一脸轻松的样子,脱口而出道:“楚王殿下怎么来了?” “瞎说什么!”陆擎一瞪眼,可立马又在容禛面前护上了,“这孩子被宠坏了,说话向来没轻没重的,请殿下恕罪。” 容禛摇摇手:“本王与个孩子计较些什么。”又对陆徵道,“本王自然是来拜年的,不然呢?” 陆徵才不相信他是来拜年的,堂堂楚王殿下,恐怕只有别人给他拜年的份,听说今年宫宴,永宁帝对他大赏特赏,待遇更是盖过了一众皇子,让他一时风头无两。 容禛一看陆徵的表情就觉得有趣,顿时就对陆擎他们道:“本王也坐得有些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陆擎和陆彻似乎是松了口气,两人连忙站起来送他,容禛却摇摇手,一指陆徵:“让他送送本王就好了。” 陆徵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容禛身后朝外面走去。 容禛看着身侧不说话的陆徵,问道:“本王都来了一个上午了,也没看到你人影,你去哪了?” “唔,去看了一个朋友。”陆徵含含糊糊说道。 “送你花灯的朋友?”容禛轻笑。 陆徵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提着简余送他的花灯,反射性往身后一藏,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容禛停住了脚步:“是哪家的女郎?” 陆徵一愣,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而且自己跟楚王解释这个做什么。 就陆徵这一愣神的功夫,容禛已经又迈步朝前走了,他连忙又跟了上去。 容禛状似不经意道:“本王送你的玉佩呢?怎么没戴在身上。” 说到这个玉佩,陆徵就有些心虚,虽然他很快就拿银票把玉佩给赎回来了,但面对楚王的这个问题却总是不自觉地心慌气短,只能呐呐道:“放……放在房里。” 容禛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以后要时刻戴在身上。” “哦……哦。”陆徵答应了才反应过来,这什么意思,他总觉得楚王这句话不大对劲,却不敢再深思。 将容禛送到门口,陆徵觉得这段路简直无比漫长,其实容禛并不多话,对他的态度也很温和,但陆徵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觉。 眼看着就要把人送走了,陆徵刚准备松气,容禛便道:“你既然喜欢花灯,今晚灯王评选你定然很有兴趣?” “哈?”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2 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容禛笑容更深:“本王给你留个座,你戴着玉佩来,自然有人引你去。” 楚王殿下留的座定然是最好的座位,可陆徵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这种与民同乐的人设,刚想要拒绝,容禛已经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这花灯太粗糙了,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配得上更好的。” 陆徵呆住了,这种语气怎么都不像是在说花灯啊,他含含糊糊道:“恩……” 容禛不再多说,他永远都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有兴趣是一方面,可吓到了人就不太好了。 陆徵看着容禛离开的背影,还是没明白这位殿下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还有,他刚刚说什么来着,灯王评选?! 陆徵猛地反应过来,简余也约了他去看灯王评选来着,虽然他没答应,可万一简余当他默认呢? 陆徵突然感觉到手中的小兔子花灯有些烫手了,突然有些不想去了,可楚王邀请了他,不去怎么看都像是打脸啊!可去了……怎么看都像是修罗场啊! 陆徵欲哭无泪,这种莫名其妙就渣了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第四十五章 修罗场 即将面对修罗场的陆徵并不知道, 就在容禛离开英国公府后, 宋之意就直接将他一上午的行踪放到了容禛的案头上。 宋之意握着扇子柄轻敲了两下:“还说不是, 都关心起人家的行踪来了!” 容禛没有立刻打开那资料,反倒是问道:“你手下没人了?这种小事也让你亲自来?” “别扯开话题。”宋之意凑过去,“你知道密探的鼻子可是非常灵的。” “……”容禛朝后靠了靠, “你知道,然后呢?” “什么?” “放弃你的职责,把你的精力转移到我的私事上来?”容禛说。 宋之意咳了一声:“我没打算……” 容禛抬头看着他的双眼:“北疆的事查清楚了吗?钱法曹有线索了吗?江南的事情后续可有关注?四皇子……” 宋之意被他说得节节败退, 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直到离开王府,他才猛然意识到, 这根本就是在强行转移话题吧!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问到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就拿正事来转移话题, 可是他一脸正气的样子,这么多年也没有被人识破过。 容禛却半点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翻开宋之意带来的资料看着,然后慢慢地皱起眉头。 陆徵还不知道容禛已经获悉了他的行踪,想着晚上的修罗场不断叹息, 想着要怎么让这两人不要碰见才好。 结果太阳刚刚落山, 外头就来了马车。 “三少爷,王爷在车里等您呢。” 陆徵木着脸进了马车,容禛正在泡茶,车厢之中萦绕着淡淡的茶香,桌上竟然还摆着几盘精致的茶点。 容禛推了一杯茶过来:“先润润嗓子。” 陆徵实在是想不明白, 堂堂楚王殿下究竟是发了什么疯,他不觉得自己有让对方折节下交的本事,楚王也不需要用这么曲折的方法去交好英国公府,他甚至觉得在楚王眼中,几乎就没怎么将英国公府当成一回事。 看出陆徵发呆,容禛问道:“在想什么?” 陆徵抿了抿唇:“楚王殿下,您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话音刚落,容禛就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颊侧:“又喊错了。” 陆徵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地看着他。 容禛微微一笑:“我对英国公府没什么图谋,这样你可以安心一点吗?” 不……这样更不安心了。陆徵心塞的想。 容禛又推过去一盘茶点:“这是我府中厨子的手艺,你尝尝看。” 陆徵吃了一口,感觉王府的手艺的确非同凡响,入口香滑软糯,还有淡淡的茶香,只是一口就觉得满口生香。 容禛见他吃得香,便慢慢说道:“这是江南带回来厨子,最擅长做淮扬菜,据说淮扬菜号称‘东南第一佳味,天下之至美’,只可惜我向来于吃食一道没什么讲究,那厨子也没什么发挥的余地,如今看你吃的这么香,我才觉得自己有些暴殄天物了。” 两人就顺着这个引子聊了下去。 容禛虽然在外领兵多年,可毕竟是锦绣堆里长大,幼年也有名儒教导,加之有心和陆徵拉近距离,两人居然也相谈甚欢。 只是陆徵惦记着简余的话,想着要怎么不动声色去找到简余,就有些心不在焉。 容禛自然也看出来了,话锋一转:“我见你破案手法和其他人不太相同,不知是师承何人?” 陆徵一个激灵,顿时就没空去想简余了,只能挖空心思应对容禛那层出不穷的刁钻问题。 好不容易到了锦绣楼前,这大冬天的陆徵居然还出了一身热汗。 两人下了马车,陆徵就想要找借口离开,却不妨忽然听见简余的声音:“……陆徵?” 锦绣楼算是燕京最大的酒楼,据说背景强大,所以这么多年了,燕京酒楼开了又关,锦绣楼却依然屹立于此,锦绣楼的老板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依旧被眼前的情景弄得汗流浃背。 “三位……请走这边……” 楚王容禛走在最前方,新任的赤甲卫统领简余在最后方,夹在两人之间的是和锦绣楼老板一样汗流浃背的陆徵。 楚王的包厢在最中央也是最大的,原本还有不少人想要借此机会来接近讨好楚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人会走到一起,但还是有明眼人在看到三人之间尴尬的氛围后默默地退了下来。 “楚王殿下。”简余拱手行礼,“殿下身份贵重,微臣等人不敢打扰,这就先行离去。” “怎么是打扰呢!”容禛施施然坐下,“能与简统领这般青年才俊相交,实是本王的荣幸,只是没想到简统领竟然也认识徵儿,倒叫本王觉得诧异了。” 陆徵为那句“徵儿”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来得及抗议,简余又说道:“楚王殿下是长辈,小辈们结交的这等小事怎敢拿去劳烦殿下呢!” 这火药味就很重了,陆徵闭了嘴,默默地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柳枝和汲香互怼的错觉。 及时来上菜的小二解救了陆徵,或许是感受到了这其中的低气压,小二放下菜,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就赶紧溜了。 陆徵只能自己上,他给三人都倒了酒:“不然……我们先喝一杯?”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他,容禛微微一笑,最先拿了一杯酒:“以什么名义?” 简余紧接着拿了第二杯酒,直接看向容禛:“敬,这场不期而遇。” 陆徵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两人的目光中都带着刀子,他默默地举了杯:“那我只能先干为敬了。” 这是锦绣楼的招牌——兰花酿,入口甘甜,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但后劲十足,不过陆徵并不知道。 于是在容禛和简余喝下第一杯酒以后,陆徵已经默默地喝了好几杯了,等到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了。 “我……先去上个厕所。”陆徵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朝外走去。 简余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背影,容禛则已经吩咐下去:“派人跟着,不要让不长眼的给冲撞了。”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3 陆徵已经离开,两人之间那种一戳就破的和平氛围也消失的一干二净,简余直接就道:“楚王殿下位高权重,想要什么都会有人双手奉上,可陆徵不是那样的人,还请您不要再做这些让人误会的事情了。” 容禛看着酒杯上的花纹,状似不经意道:“这是本王的事,却不知简统领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句话?” “殿下,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与微臣都是同样的心思,只是陆徵还未开窍,微臣愿一直守着他,也请您不要打扰他的安宁。” “就如你所说,我们是同样的心思,无非各凭手段。”容禛淡淡道,“只是,本王用兵从来都是主动出击,恐怕要让简统领失望了。” 简余脸色一变。 容禛又道:“本王在扬州时,曾听说过简统领的本事,赤甲卫统领的位置可不好坐,你拿到这个位置本王并不觉得吃惊,你坐稳了才是你的本事。” 简余冷冷道:“微臣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老大虽然不比老四那般面慈心狠,却对背叛更加不能忍,你想要脱离他,要付出的代价只怕不小。”容禛慢慢道,看到简余面色一僵,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说错,“本王倒是欣赏你的才能,不忍心一块好材料在权力倾轧中尸骨无存,却不知你是如何打算?” 简余当然知道大皇子为人如何,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在成为赤甲卫统领之后谋划要脱离大皇子,只是他一举一动都非常谨慎,不知道是怎么被容禛发现的。然而这些都不说,楚王现在提出的条件真的非常诱人,若是他真的投入楚王麾下,大皇子哪怕再生气都没有办法。 他看向容禛:“微臣并不想一直在赤甲卫,日后若有机会,微臣愿投身边疆,报效国家。” “你若是一直在赤甲卫中蹉跎,本王才要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简余咬了咬牙:“即便如此,微臣也不可能放弃陆徵。” 容禛的脸上又一次挂起了微笑:“当然,一码归一码,本王不会以此为把柄作为要挟。” 简余心情复杂,他不曾与容禛打过交道,并不知道名声赫赫的楚王殿下是这样一个人,他若真想拉拢什么人,哪怕是作为对手,也无法对他厌恶起来。 容禛又倒了两杯酒:“本王说过,很欣赏简统领这样的青年才俊。”他轻轻地碰了简余的杯子,“这可不是恭维。” 简余面无表情地喝了这杯酒,却觉得酒中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 容禛一边不动声色地打击了情敌,一边又拉拢了合适的人才,心情略好,正想问问陆徵怎么还没回来,派去跟着陆徵的人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什么事?” “殿下,您快去看看吧。”那人表情有些怪异,“陆公子和山阳长公主的独子吵起来了。” 第四十六章 公主子 山阳长公主是先帝的女儿, 当今皇帝的妹妹, 作为向来奇葩辈出的皇室公主, 山阳长公主倒没有什么令人诟病的毛病,就一条,好美人。 山阳长公主本身就长得很美, 驸马是她自己挑的,也是万中无一的美人。两人的儿子无论怎么样都不会丑陋,的确, 葛回完全遗传了母亲的长相, 哪怕稍微胖了一点,那也是个长得好看的胖子。 若说陆徵算是燕京小霸王, 那在葛回面前完全不够看,若是燕京要出一个惹是生非排行榜, 葛回排第二那绝对没人敢排第一。 这么两个人碰在一起,难怪那护卫不敢私自处理, 只能跑回来搬救兵。 等到容禛和简余到了地方,却没看到想象中的情景,反倒是两个醉鬼哥俩好地勾肩搭背, 说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容禛也顾不得这护卫谎报军情, 直接走上去将两人分开。陆徵打了个寒颤,一件大氅就已经把他裹住了。 容禛半搂着陆徵,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伙伴被人拉走,葛回眯着朦胧的醉眼大吼一声:“关你屁事!” 容禛看着欲哭无泪的公主府仆从,冷声道:“你们是自己把他弄清醒, 还是让本王来?” “不、不、不劳王爷动手。”几名仆从连拖带拉将葛回拉下去喝醒酒茶,生怕慢了一步就直接被楚王给扔到池子里去,到时候山阳长公主不敢朝自己弟弟发火,遭殃的肯是他们几人。 简余上前一步,想要从容禛手中接过陆徵,却直接被人拦住了,容禛直接道:“让人去收拾出一间厢房。” 简余握了握拳,只能眼睁睁看着容禛扶着醉醺醺的陆徵朝着厢房走去。 锦绣楼备着几间厢房,专门给醉酒的客人准备的,有了楚王的吩咐,很快就收拾了出来。 容禛扶着陆徵走了进去,厢房里头很干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香料,连被褥都是淡淡的青色,他点点头,就有两名侍女走过来想要扶着陆徵躺到床上去。 可一直都很合作的陆徵这会却不干了,不仅一把将侍女推了出去,还蛮横地搂住容禛的脖子:“别碰我!” 两名侍女摔得不轻,可怕客人生气,还是连忙爬起来,想要接着扶陆徵。 容禛摇了摇手:“行了,我来吧。” 说着,一把就将陆徵抱了起来,还掂了掂,觉得分量比自己想象的要轻多了。 后来进来的简余看到这一画面只觉得心里一疼,还没想明白,人已经拦在了容禛前面。 “这些粗活就不劳楚王殿下大驾了。” 容禛抱着陆徵,眯了眯眼:“让开。” “殿下也不想明天就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吧。”简余意有所指。 两名跪在下首的侍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容禛垂眸:“退下。” 两人如听纶音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间厢房。 容禛又看向挡在他面前的简余:“同样的话本王不想说第二遍。” 简余还想说什么,就见容禛怀中的陆徵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接着就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陆徵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很想要集中精神,却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的疼。 简余给他倒了杯茶:“先喝点热水。” 陆徵一口喝尽,才觉得头疼的症状缓解了不少,他又看向一旁的容禛,不知道为什么,楚王殿下的神情看着就有点吓人。 陆徵不敢再看,忙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简余还没说话,已经被硬生生灌了几杯醒酒茶的葛回苦着脸地被带来了。葛回虽然惹是生非,可也知道哪些人是可惹的,哪些人是不能惹的,而现在在主位坐着的楚王殿下,就是在不能惹的那一栏内。 “十……十九叔。” 容禛淡淡道:“说吧,你们俩怎么了?” 葛回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徵,陆徵恰好看了过来,两人还没来得及打个机锋,就听见耳边传来容禛的轻咳声。 两人连忙分开目光,葛回看着眼前的地板,老实地回答:“侄儿是听说陆……陆公子的破案本事,想找他帮忙破一起案子。” “破案?” 葛回大着胆子抬起头:“是,死的是……是侄儿的一个小妾,但……” “一个妾值得你要死要活,在大庭广众之下发酒疯?”容禛冷声道。 “不是的。”葛回咬了咬牙,“实在是她死的过于蹊跷,虽然过了大半年,侄儿却一直放不下。” 陆徵倒没在意那么多,只是不解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葛回虽然看似不靠谱,但记忆力却绝佳,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他却依然能够清晰地复述出来。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4 “那是我刚纳的小妾,叫做眠春。”葛回没好意思说这是青楼的清倌人,就含糊带过,“那一日天气很热,我便回了主屋睡觉,眠春住的临水小筑因为比较偏,往日里家里的护卫也不会特意绕过去,眠春向来不太喜欢有人在内间伺候,所以丫鬟们都住在隔壁,第二天一早丫鬟去她房中,就发现她被人捆在凳子上,胸口上插着一把刀,早已……气绝多时了。” 陆徵愣了一下:“难道不曾有人听见她的呼救吗?” 葛回摇摇头:“没有,丫鬟们说那晚睡得沉,且眠春几乎从不起夜,所以外间也没有伺候的人。” “那窗户或者门锁可有损坏?” “也没有,窗户是开着的,但那后面就是湖水,是不可能有人从那里上来的。”葛回回忆,“门也是虚掩着,可晚上各个院子就会落锁,那一晚并没有什么人离开过临水小筑。” 这案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内鬼所为,可如果真这么简单,也不会让葛回惦记了大半年,毕竟他们都看的出来,葛回对那个小妾的感情并不算深。 陆徵想了想,又问道:“不曾报过官吗?” 葛回咬咬牙:“没有。”不等陆徵再问,他就说道,“其实我一直怀疑这是内人所为,她出身世家,身边有不少能人异士,况且出了事之后,我母亲一直不许报官,让我越发怀疑,我……我实在不能忍受枕边人是如此冷酷残忍的人。” 陆徵都有些无语了,先不说葛回分明就是自己渣,这案子也并不明朗,他就把脏水泼在了自己妻子头上,让陆徵的确有些看他不上。但毕竟已经答应了,他也对这案子有些好奇,便道:“不如你再说说,你为什么会怀疑凶手是你妻子?” 葛回说道:“眠春死之前过于招摇,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内人责罚,之后又因琐事再次责罚眠春,眠春对她有些怨言,我知道后也曾对内人有过责骂……或许是因为迁怒,或许是因为嫉妒,但这满府上下还有谁比她更有可能杀眠春?!”葛回越说越怒,“母亲却说,眠春的案子是强盗所为,可笑!哪里有不长眼的强盗会犯到内城来,还杀了公主府的人!我与母亲争辩,母亲竟然还因为我对内人无礼,罚我跪祠堂!” 这话就更奇怪了,山阳长公主护短那是出了名的,葛回是她的独子,哪一年不惹什么乱子让她去善后,可山阳长公主却从未有过半句责骂,也因此才造就了葛回如今的性格,她会为了媳妇责罚葛回,简直是让人不能想象。 在场三人都是知道山阳长公主性子的人,陆徵和简余没有立场说什么,容禛却已经直接道:“胡闹!你不服大可以直接报官,既然不曾报官,过了这么久却又重新提起,甚至怀疑你母亲,岂不是不孝不义?” 葛回被说的满脸通红,可还是坚持道:“侄儿如今一想到内人会是如此恶毒之人就觉得心寒如冰,这件事就像根刺一样,若是不解决掉,侄儿真是不知道会如何!” 陆徵刚想说什么,就被简余按住,简余暗中对他摇摇头。 容禛说道:“你可知道,这个案子一旦如你所说,府上将会经历什么吗?” 葛回被容禛话语中的冰冷给冻得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道:“我知道,求十九叔成全。” 容禛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满室的寂静中他轻轻地开口:“好。” 葛回眼睛一亮,还没等他道谢,容禛又说道:“只是这案子,本王也有了些兴趣,你不会嫌本王在一旁多事吧。” 葛回的笑僵在了脸上,几乎是从喉间逼出了这几个字:“不……不介意。” “甚好。”容禛看向陆徵,“明日本王接你去公主府。” 陆徵呆了一下,刚刚发生什么了,他还什么都没说好吗?!怎么他的行程就被这么确定下来了?! 还有,他们不是来看灯王评选的吗?灯王呢?! 第四十七章 长公主 第二天早晨, 当楚王府的马车再一次停在英国公府前面, 英国公府的众人十分平静地就接受了, 甚至还有仆役奉了陆老太太的命令,请楚王进去吃个早饭。 容禛踏进饭厅的时候,把还揉着惺忪睡眼的陆徵给吓了一跳, 他怔怔地看着容禛,又踏出去看了一眼正堂的名字,才自言自语道:“是我家啊!” 陆彻不忍再看自家傻弟弟丢人现眼, 直接把他拎到了饭桌前面, 言简意赅:“吃饭!” 今日里众人凑在一起吃饭,是因为今日是陆彻的生辰, 不过不是整生又是小辈,所以并没有大操大办, 只是在一起吃个饭。 容禛性子冷清,就是赴宴也因为身份太高很难享受到这般大家都围坐在一起的感觉, 席上又有陆徵插科打诨,倒叫这顿饭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长一点。 吃过饭后,容禛就把陆徵带上了马车, 陆徵很是郁闷:“十九叔, 我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去公主府吗?” 容禛摸了摸他的头:“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陆徵很是气闷,可看到容禛已经闭目养神,也不敢再去问,只能一个人生闷气。 到了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容禛吩咐车夫走侧门,葛回已经在那里等了好久了,可对象是楚王,他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和他一起等的还有简余。看到两人一同过来,简余倒没有像葛回那般吃惊,只是看了一眼陆徵的衣服,然后把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今天比较冷,你多穿一些。” 容禛的车内燃着炭盆,陆徵原本并不觉得冷,可是下了车冷风一吹,顿时觉得脖子冷飕飕的,简余的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陆徵被这热气一熏,倒是不觉红了脸。 容禛淡淡道:“小孩子火力壮,一会跑上跑下的你也不嫌累赘?” 陆徵一听到这个,反射性就要跟容禛反驳,竟忘记扯住那大氅,叫那名贵的皮毛落在地上,沾上了尘土。 “对不起对不起。”陆徵连忙抱起那大氅,“我回去让丫鬟给你洗干净。” 简余摇摇头:“不必了。”他接过那大氅,率先朝里面走去,“查案要紧。” 陆徵愣了一下,容禛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又摸了摸他的头,“还站在这做什么,等我给你发红包么?”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被孤零零的遗忘在最后的葛回莫名地感受到了来自基佬的恶意。 眠春住的临水小筑果然很偏远,已经到了公主府靠近院墙的地方了,不过地方倒是挺大的,还有一个小小的湖。房间里面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媚俗,反倒像是大家小姐的闺房,精致而简约,几件未完成的绣品放在临窗的小几上,仿佛此间的主人只是刚刚离开罢了。 葛回倒也不是对眠春毫无感情,否则她都离开大半年了,怎么还会将房间保留的和她生前一般?只不过这些所谓情深也不过如此罢了。 陆徵慢慢地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心中已经大概对眠春的性格有了大概的认识。 葛回说道:“眠春死后,我就封了临水小筑,这里面和当初案发时一模一样。” 简余正巧看到一张女子的画像,他指了指:“这是?” 葛回看到那张画,面色又黯淡了一些:“这是我替眠春画的像。” 陆徵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葛回,哪怕是他这种没有半点艺术细胞的也能看出这幅画的不凡,画中的女子临水扑蝶,虽然只是寥寥几笔,那女子的前凸后翘却展现得淋漓尽致,的确是难得的美人。 容禛却并不意外:“葛驸马书画双绝,你有如此技艺,倒也不负你葛家名声。” 葛回笑了笑,没说话。 几人随着他去了案发的房间,就在眠春房间的隔壁,里面有个很大的浴池,不过如今已经没有水了,眠春就是被发现在浴池旁边,据说死的时候还只穿着寝衣。 尸体已经下葬,陆徵他们只能看到当时绑着眠春的绳子,陆徵捡起来仔细看了看,这其实就只是一条腰带罢了,绳结也很松,如果用力挣脱,应该是可以挣脱掉的。 简余却从葛回手中接过了那把刀在细看,这刀就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平平无奇。 陆徵慢慢道:“这应该是……临时起意的杀人案。” 简余点点头,正想说出自己的看法,门却突然被人打开了,一个气质冷艳的女子在仆妇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娘亲。”葛回的称呼给了他们答案,来人正是山阳长公主。 山阳长公主看着大约三十来岁,画着时下流行的妆容,梳着高高的发髻,一双美目清凌凌地扫过他们,只有在看到容禛时稍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 待众人对她一一见了礼,她才对葛回道:“你请了你十九叔上门,竟也不和母亲说,这岂不是叫人家嘲笑公主府的家教?”话是这么说,但众人都知道,这分明是指桑骂槐。 容禛面容冷淡,仿佛没有听见山阳的嘲讽,只是说道:“我们只是为了这桩案子来的,是本王想着山阳姐姐正月里忙碌太过,不忍打扰山阳姐姐休息,叫您来此见我们,倒是本王考虑不周了。” 山阳扬起一个笑容:“十九弟这般客气,可是看不起我这个做姐姐的?” “怎么会呢?” “我们公主府固然简陋,却也不能在这种地方招待贵客。”山阳让出了一条道来,“我已经请了驸马过来,还请十九弟给姐姐这个面子。” 容禛颔首:“自然。” 等到他们离开后,山阳才沉下脸色,对葛回道:“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人死就死了,你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惹来这些麻烦!”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5 葛回愤愤不平:“您分明知道这案子不简单,这府中有这般冷酷之人……” “啪!”山阳一巴掌就扇在葛回脸上,“再说这些浑话你就给我滚去祠堂里跪着!” 葛回带着恨意看向山阳:“娘就这般护着那女人?” 山阳简直都要气笑了:“你以为我是为谁?”她指着门外,“回房里好好给我反省,没想清楚就不要出来了!” 葛回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 山阳按着胸口,喘息了好一阵才回过神,看了一眼身旁担忧的嬷嬷,冷声道:“先前只将临水小筑那几个丫鬟发卖,我觉得还是不够保险,以防万一,怕是要嬷嬷找人把她们给……” “老奴知道了。”嬷嬷连忙扶着山阳,“公主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我还撑得住!”山阳一把推开她,挺直了脊背,“去会客厅吧,我那好弟弟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不多一会,山阳长公主便已换了衣服出现在会客厅。 葛驸马不爱仕途,家中也并非十分有名的世家,虽说有些才名,可也经不住他爱好奢靡。好在山阳长公主受宠,又极会经营,所以葛家一直都是捧着她的,葛驸马也是如此,一听山阳长公主让他来招待楚王,哪怕宿醉未醒,也急忙从床上爬起来,几乎是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了会客厅。 好在葛驸马是有真才,一番聊下来,众人也就渐渐接受了他才子都是放浪不羁的设定,葛驸马也借机把衣服整理了一番,出现在山阳面前时才不至于太过失礼。 山阳一来就连连道歉,她本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若不是这样,也不会颇得先太后的宠爱,便是成婚之后都常常进宫,据说当年她的脾气也是张扬跋扈的,只是在先太后死后才低调下来,这些年如果不是一直在给葛回收拾烂摊子,只怕众人都会忘记这位公主曾经的丰功伟绩。 过了一盏茶,容禛才道:“这本是山阳姐姐的家事,可侄儿非说这案子蹊跷,本王这才有了好奇心,还望山阳姐姐见谅。” 山阳微微一笑:“都是小孩子不懂事,想来他也没和你们说过,那妾室原本是青楼的清倌人,性子妖媚不检点,当初惹了些孽债,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我顾着回儿的面子,没有照实说,反倒让他一直记挂着,说到底也是我的不是。” “您这也是慈母之心,是回儿太不懂体谅了。”葛驸马连忙道。 山阳便对容禛道:“这大过年的,让十九弟也跟着惹了晦气,姐姐向你陪个不是,说到底也是家中一桩丑事,我也无意张扬,还请十九弟体谅一番。” 容禛点点头:“山阳姐姐客气了,本该如是。” “那真是太好了。”山阳露出一点笑意,“我这府上难得这般热闹,若非十九弟太过繁忙,我倒是想请你多来我府中做客。” 这却是在下逐客令了,容禛的表情却看不出半分不悦,几人又是一番客套,容禛才带着他们告辞。 第四十八章 美人意 离开长公主府后, 陆徵犹豫了一下, 才道:“山阳长公主在说谎。” “何以见得?”容禛问。 “她在说到眠春时音调上扬, 且双手用力交握着,这都说明她内心的紧张。”陆徵说道,“哪怕她尽力控制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可依旧能够看出她的微笑比较僵硬,她在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十九叔, 想来是因为她觉得我们之中最有威胁的就是十九叔, 这才想通过观察十九叔的表情确定自己的谎言是否成功。” 容禛微微一笑:“那看来,是我的反应让她放心了?” “正好相反。”陆徵道, “我们离开的时候,山阳长公主并没有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反倒是越发严肃,这就说明她并不相信您表现出来的样子, 至少,此刻不相信。” 容禛想了想,才道:“我知道了, 这件事你们就不用再管了。” 陆徵睁大眼睛, 他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容禛将他排除在外的,顿时就反驳道:“可这个案子分明就是有内幕啊!” “什么内幕?”容禛反问,“如果最后证实是葛回的妻子冼氏所犯,你又该如何?冼氏是贵族,而那妾室是贱籍, 按照律法,主母打杀妾室并不违法,就是闹出去,顶多罚些银两,冼氏依旧无罪,可你却会因此得罪山阳长公主,岂非得不偿失?” 陆徵却争辩道:“可这是杀人啊!贵族虽然享有特权,但仍有十不赦啊!如果这妾室并未犯罪,主母随意打杀,也是要按律处置啊!” 容禛摇摇头:“这不过是句好听点的话,你自小享受着这种特权,我以为你应当不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才是。” 陆徵有些心虚,他先前可是普通平民,享受这种特权才不过几个月,所以一听到容禛那么理所当然地说贵族杀人并不违法时才会出现这种愤青的情绪,只是没想到容禛那么敏锐。 容禛依旧淡淡地说道:“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只有上位者所说才会实现的,你若将这个当成金规玉律,以后只会跌跟头。” 陆徵看着容禛,他并未穿着彰显身份的亲王服饰,可是依旧没有任何人敢忽视他,这就是权势的力量吗? 陆徵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他从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穿越而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渐渐能够融入到他们中去了,可终究,他们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至少在对待人命之上,他绝不认同他们。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陆徵躺在房顶上,看着天空,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受到挫败的人,只是容禛的话让他意识到了他与这个时代巨大的格格不入,最重要的是,他还要悲哀地承认,他只能听容禛的。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注定会没有结果的结局去承担一位长公主的怒火,山阳长公主虽然近些年比较低调,可她的能量依旧不小。 身边的瓦片传来轻微的声响,陆徵听见简余的声音:“怎么了?” 陆徵早就习惯他们这些人的高来高去了,闻言只是懒洋洋道:“没什么,在屋子里闷了一个冬天了,出来晒晒霉气。” 简余坐在他旁边,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我看你不太高兴?”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有点没事找事吧!”陆徵也坐起来,转头问简余,“你也觉得我说错了吗?” 简余也一直听着陆徵和容禛的对话,只是没有发表自己的感想,听到陆徵这么问,他淡淡道:“当初没有一个人认为我能当上赤甲卫统领,我自己却不这样认为,最后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陆徵听出简余在试图安慰他,他叹了口气:“我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人命还要分贵贱,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啊!为什么都是同类,却还要将自己分出三六九等呢?” 简余听出陆徵并非在问他,不过是心中苦闷想要发泄罢了。 陆徵越想越郁闷:“我真的想不明白,山阳长公主为什么这么紧张这件事情,难道真是冼氏杀的人?可是不对啊,如果是儿媳妇杀了儿子宠爱的小妾,身为婆母却还责怪儿子,这怎么都说不通啊!”他异想天开,“难道冼氏才是山阳长公主的儿子,葛回实际上是别人生的?” 简余都被他的脑洞给惊到了:“皇室血脉是不容混淆的,每一个宗室子弟降生,都会有宗府之人将他们的母亲孕期和孩子的生辰八字记录在案,所经过之人甚巨,绝对没有办法作假的,除非……” 其实陆徵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错了,他也是昏了头了,把电视剧当真,可简余居然还那么认真给他解释,而不是一脸关爱智障的表情看着他,他也就没有那么尴尬,发现简余停顿下来,不由得问道:“除非什么?” “没什么。”简余摇摇头。 陆徵也没有在意,说了一通他的心情也好多了,对简余道:“多谢你的安慰了,其实也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 简余却很认真地说道:“我并非在安慰你,道理并不是人多就是正确的。你如果始终没办法释怀,我可以陪你去暗中查探消息。” 陆徵摇摇头:“我会去查探的,但不是现在,山阳长公主如果真的这么紧张这件事,她肯定还派人跟着我们,反正这案子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再等些时候也无妨。” 简余看着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陆徵,觉得心中也仿佛被暖暖的东西慢慢地填充满了一般,他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对了,你怎么在这边?”陆徵问道,“不是马上就要三司会审了?听说你们赤甲卫负责这次防卫,你不是应该很忙吗?” 简余摇摇头:“该安排的我都安排好了,不过现在燕京还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所以恐怕也没多少人关注这个了。” “什么事?”陆徵好奇地问。 “羯人皇廷的使者到了,羯人六皇子不日即将抵达燕京。” 羯人和大夏朝多年交战,可以说是世代国仇,只是对于燕京的人民来说,与其关心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战争,还不如看这些和中原人完全不一样的使团来的有趣。 羯人肤色白皙,高鼻深目,发色多以棕色和红色为主,瞳色则以蓝色和绿色为主,是与中原人完全不同的容貌。中原也有不少世家祖上有胡人血统,比如简余的母家高家,还有慕容家和兰家,只是经过多年通婚,他们的胡人特征已经几乎消失不见,所以见到羯人时,才会让燕京的人们那么好奇,使团进京时,围观的人几乎将街道给围得水泄不通。 永宁帝设宴款待使团,陆徵也跟着自己父兄去赴宴,这是陆徵第一次见到永宁帝,他的身材中等,大约四五十岁,一双和楚王容禛如出一辙的凤眼,他的长相倒不算俊美,然而充满了威严。 陆徵对那些冷透的菜肴没什么兴趣,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关注场中的人了。 永宁帝的几位皇子都出席了,可是最受关注的也只有大皇子和四皇子,大皇子看着温文尔雅,四皇子就显得张扬许多,两人亦是争锋相对,火药味十足,不过在上座的永宁帝似乎并没有发现儿子之间的硝烟,反而还笑着对羯人六皇子道:“听闻六皇子是羯人一族难得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六皇子名叫苏依云歌,一头金色长发被编成长辫束在脑后,肤色宛如没有瑕疵的美玉,一双碧色的眼珠好似最上等的翡翠,不管作为哪国人,他的长相都可称得上极致,然而对于这样一个男人称赞他的容貌可绝不是夸奖。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6 苏依云歌却仿佛没有听见这句带着讽刺的话语,站起来朝着永宁帝抚胸行礼:“陛下谬赞了,小王哪里称得上是什么美人,不过时人误传罢了。” “哦?此话何解?” “我国第一美人的确有其人,却不是小王,而是小王的妹妹,我国的明珠苏依黛儿公主。” 有了苏依云歌提起的悬念,所有人都对这位黛儿公主充满了好奇心。 正在这时,忽然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苏依云歌笑道:“黛儿为了此次来大夏朝特意编排了舞蹈,还请诸位欣赏。” 苏依云歌话音刚落,一个容貌与苏依云歌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穿着羯人的传统服饰慢慢地走到了大殿中央,随着几声鼓点,她的脚步轻移,宛如一只云雀掠过天空。 陆徵原来看电视的时候还吐槽过,为什么古代出现一个异国的公主就要跳舞,直到真正看到苏依黛儿的舞蹈,他才意识到,这样的舞姿的确是可以称之为国宝了。 苏依黛儿一舞毕,大部分人都还沉浸在她的舞姿之中回不过神来,还是永宁帝先拍了拍掌:“的确是十分动人的舞姿,黛儿公主的美貌也令人心折。” 苏依云歌又是抚胸行礼:“其实在我们国家,女子跳完舞就会将头上的鲜花递给心爱之人以示爱意。” 随着他说的话,苏依黛儿已经摘下了头上的花朵,带着笑容朝上座走去,那里坐着的是几位皇子和亲王,却不知谁有这个福分,能得到这位异国公主的爱慕。 在众目睽睽之下,苏依黛儿将手中的花朵递给了楚王容禛。 第四十九章 难消受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楚王殿下, 然而容禛就像是没有看见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一般, 自顾自地饮酒。 苏依黛儿原本自信满满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那朵艳丽的花从她的指间坠落下来,大殿中一时静的落针可闻。 苏依云歌连忙道:“小王仰慕中原文化,愿两国结为秦晋之好, 楚王殿下英姿勃发,与黛儿可谓是郎才女貌,十分相配。” 容禛的酒杯“嗑”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道:“本王似乎并未同意?” 被人这么毫不留情地拒绝, 黛儿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娇躯摇摇欲坠。 在这尴尬的氛围中, 永宁帝出声圆场道:“六皇子殿下,婚姻虽然是结两姓之好, 但终归两情相悦才是美事,我们就不做那多事的红娘, 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 苏依云歌原本充满愤怒的表情这才慢慢和缓下来,勉强回道:“陛下说的是,是小王想的过于简单了。” “来来来, 喝酒, 奏乐!” 苏依黛儿定定地看着容禛,却只让他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地发问:“公主还有什么事吗?” “楚王殿下,本公主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求娶的!”苏依黛儿说完,就直接转头离开。 容禛的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 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人群,随即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这一幕正好被站在帘后的简余看见,他顺着容禛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陆徵被御酒辣的直扇风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一变,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那天之后,黛儿公主似乎就盯上了容禛,只要容禛出现在哪里,她必定闻风而来。大夏朝民风开放,对这种女追男的戏份并不排斥,甚至还有堂口下了注,赌黛儿公主能不能拿下楚王。 容禛就算性子再好,恐怕也要被这层出不穷的围追堵截给烦到了,何况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和善的性子。于是在又一次被人堵在了御花园中,容禛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火气:“公主殿下,本王以为那天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黛儿依旧穿着北疆的服饰,金发被缀满宝石的发冠束在头顶,更显得她容貌精致,一双碧色的眼睛大胆地盯着容禛:“楚王,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做‘女追男隔层纱’吗?可我都追了你这么久了,却只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像是格尔兰山脉一般难以逾越。” 容禛半点都没有动容:“公主既然明白,就不要徒劳无功了。” 黛儿向前走了一步:“如果一个男人不喜欢我,那么他要么是个圣人,要么喜欢男人,楚王殿下,您是哪一种呢?”她这话说的狂妄,却并不惹人讨厌,反倒有了几分动人风情。 容禛轻轻一笑:“公主殿下,你们来大夏为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既然如此,您还是不要太过挑战本王的底线为好。” 说完,容禛就直接越过她离开,黛儿却不甘心地跟上他:“楚王殿下,你会后悔的。” “本王拭目以待。”容禛头也不回。 黛儿在原地恨恨地跺了跺脚,一旁的侍女神色微凛,压低了声音对黛儿道:“公主,你还不跟上去,若是……” 黛儿瞪了她一眼:“我知道,不会坏了事的。” “那便好。” 黛儿咬了咬牙,不忿地看着身边低眉顺眼的侍女,又看了一眼前头走远的容禛,连忙提着裙子追上去。 容禛上了马车,一进去就看到一把洒金扇子在面前展开,一个捏着嗓子的声音说道:“楚王殿下,本公主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求娶的~” 容禛直接一拳过去,宋之意却仿佛未卜先知,直接就地一滚,扇子又是一展,笑嘻嘻道:“表哥,如此一位美人儿的青睐,你却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老天爷一定会降雷劈你的。” “我被雷劈之前,一定先劈了你。”容禛坐上马车,淡淡道,“去查一查,羯人究竟有什么企图?” “不是吧,如此艳福你居然只看到了阴谋。”宋之意不可置信道。 “我可不认为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会在被这么狠狠地拒绝过后,还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事有反常必为妖,谨慎些没有坏处。” “难道你就不相信是你的魅力折服了那位黛儿公主?” 容禛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金子。” 宋之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容禛是在开玩笑,他搓了搓手臂:“表哥你下次还是不要开玩笑了,太冷了。” 容禛没理他,接着说道:“我先前一直在查母亲宫中旧人,现在想想,其实未必要将范围局限于此,山阳长公主当年极受先太后喜爱,甚至有孕在身都时常进宫,那些旧事她定然也会有所耳闻。” “山阳长公主?” 容禛便把葛回求助陆徵破案一事告诉了宋之意:“这件案子背后必有内情,你去查查。” 宋之意皱眉道:“不过一个小妾,便是山阳长公主杀了又能怎么样,如何能当做把柄?” “若真是山阳所杀,以她的性子怎会不承认,她这么遮遮掩掩,恐怕所瞒事情并不小。” “好,我去查。”宋之意顿了一下,才道,“还有一件事情。” “说。” “小少爷果然和那位赤甲卫统领认识。”宋之意说,“而且,我查到简余的生母是高家六小姐。” “高家?”容禛眉头一皱,“魏王的未婚妻?” “是。”宋之意说,“不过她已经亡故了,不然或许她会知道当年的内情。”他犹豫了一下,“还需要继续关注简余吗?” 容禛摇摇头:“不要再节外生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是。” 容禛沉默了一下,才状似不经意道:“但是保护陆徵的侍卫暂且不要撤,过一段时间再说。” “哦~” “你要是再这么阴阳怪气,就不要怪我一脚把你踹下马车。” 陆徵并不知道自己身后多了保护者,简余也没打算告诉他,两人现在正在北城外的十里坡。 游小五难得收拾了一下房间,门口甚至还贴了对联,铁蛋用两个缺口的碗倒了水,放在陆徵和简余面前。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7 游小五懒懒道:“别忙活了,他们又不喝。”随后又笑眯眯地看着陆徵,“这月的消息小的可是早就送过去了,两位亲自来,却不知小的有什么能效劳的?” 陆徵说道:“不知你能不能查到公主府的消息?” “公主府?”游小五一骨碌爬起来,一双小眼睛里精光闪过,“不知是哪位公主?” “是山阳长公主。” “这位啊……”游小五拖长了音。 陆徵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他面前:“如何?” 游小五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摇摇头:“山阳长公主可不是好惹的,公主府门第太高,小的可高攀不上。”他也不是傻的,现在有了每个月五两的固定入账,虽说铁蛋管着钱不许他乱花有点闹心,但好歹能平平安安活着,若是贪心不足,连命都搭进去,可不划算。 陆徵又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只是定金,如果能查出什么,我给你这个数。”他比了个五。 游小五眼睛都直了,如果这一票干成了,他都可以直接回乡下养老了。 陆徵看出了他的动摇,又加了一把火:“我并不是让你去查山阳长公主,而是她的独子葛回半年前死的那个妾室。” 游小五的眼睛几乎黏在了银票上,听见他这么说,吞了吞口水:“真……真的只要查那个妾室?” “对。” 游小五看了一眼铁蛋,铁蛋正在擦桌子,直截了当道:“不接。” 游小五顿时急了,跳起来道:“为什么不接?!” 铁蛋停了手,看着陆徵道:“这燕京城中能人众多,我们两个小混混,查查市井消息还成,这种高门大户我们也没办法。” 游小五也从金钱的冲击中冷静下来,抹了一把脑门:“铁蛋说得对,小人真是没什么办法。” 陆徵的心沉了沉,连游小五都不接,难道这桩案子的真相真的要深埋地底吗? 正在这时,一旁的简余忽然开口道:“我们不求真假,也不管你们能查出什么,只要你们愿意接,这钱我照付。” 如此诱惑就不小了,游小五又看了一眼铁蛋,不顾铁蛋拒绝的眼神,他最终没能忍住金钱的诱惑,又确认一遍:“不管真假,也不管我们查出什么?” 简余点点头。 “好!老子接了!”游小五一抄手就将两张银票收进来,铁蛋气的一把摔了抹布,走了出去。 游小五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才对陆徵道:“小人不敢肯定什么时候能探出消息,您可不要着急。” “这是自然。”陆徵点点头,他能够明白对于这些升斗小民来说,皇族是多么高不可攀,尤其是山阳长公主这种拥有一定权力的皇族,更别提山阳对于这件事多么讳莫如深,游小五答应下来,也是担着风险的,他叮嘱道,“消息还是次要,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游小五那油滑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抹了一把脸:“有您这句话,小人这一趟也算是值了。” 第五十章 密室案 陆徵回到英国公府时, 发现府中众人都喜气洋洋的, 连云氏的表情都格外轻快, 他有些奇怪地问柳枝:“今天发生什么好事了?” 柳枝无奈道:“少爷忘了,二小姐和姑爷就是这几日到,码头每日都派人等着呢。” 陆徵这才反应过来, 陆宛心他们的确年后才到,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陆宛心除了三朝回门, 这些年来这大概是第二次回家, 难怪一家人都这么期待。陆徵记忆中这位二姐对他非常好,他现在已经越来越带入英国公府三少爷的身份, 更何况陆宛心的一双儿女还会在家学上课,对比现在家学中被孤立的陆徵, 的确有些期待。 陆徵想了想,对柳枝道:“我得给我那外甥和外甥女准备些见面礼。” 柳枝笑道:“早就备好了, 只等着您哪天想起来看看呢。” “柳枝做事我放心。”陆徵笑呵呵道。 正从大门进来的汲香刚好听见这句话,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将点心放在桌上:“少爷, 大少爷说让您有空去一趟飞鸿院。” “哦。”陆徵连忙站起来, “那我先过去吧,点心你们吃吧。” 说完,急匆匆就离开了。 等陆徵来到飞鸿院的时候,陆彻却正准备要出门,看到弟弟过来, 他眉头一展:“来的正好,我刚想叫人去催你。” “什么事啊大哥?” “又有案子了。”陆彻揉了揉眉心,脸色有些难看,“大理寺卿罗洪今早被发现死在了自己房中。” 陆徵一愣,他怎么都没想到,三司会审到现在,被层层保护的囚犯没有出事,反倒是审理的官员遭了毒手。 陆彻头疼的还不止于此,因为容禛的退让,陆彻便想要借这一次的三司会审大展身手,他与罗洪关系不差,早已达成共识,然而罗洪一死,不仅三司会审暂停,之后何人接任大理寺卿也是麻烦。 朝堂之上,永宁帝也是脸色难看,责令刑部与京兆府尽快破案。 唐敏也是郁闷,剥皮案才过去多久,他这几年真是流年不利,也顾不得和陆彻之间那点矛盾了,如果这案子真破不了,恐怕他这京兆尹也做到头了。 案发现场是在罗洪的书房,罗洪性子冷峻,且公事繁忙,故而经常一个人宿在书房。他昨夜没回主卧休息,家人也习以为常,只是早饭时仍然没有看见他人影,罗夫人觉得奇怪,才派长子罗威去书房叫他。 罗威打开书房门,发现罗洪坐在书桌前,问了几声也没有反应,走近一看才发现罗洪的尸身早已冰冷,吓得连滚带爬地去报了案。 陆徵跟着大哥来到罗府书房,罗洪的尸身早已放在了书房的卧榻上,石斛正在验尸,唐敏则在问罗威案发经过。 罗威一边抹泪一边说道:“……家父一贯早起,早饭时家母没有看见家父,还有些奇怪,以为是家父难得睡了懒觉,便让我去叫家父,我来到房门是关着的,就敲了敲,没有反应,我便推了推,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我担心家父出事,就叫了两个小厮把门撞开,进去之后发现家父低着头坐在书桌前,我又叫了几声,发现家父没有反应,凑近一看,才……才发现家父早已……气绝多时……” 唐敏问:“书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罗威点点头:“是,家父生性谨慎,书房也不曾留人伺候,他每次在书房办公的时候,门都会从里面锁上的。” “你进去之后可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比如有什么东西被动过没有?” 罗威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然后肯定地摇摇头:“没有。” 唐敏不死心:“你再想想,想清楚再说。” “家父的东西从来都是摆放整齐,少了什么很容易就能够看出来。” 唐敏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直到问无可问,一旁的书吏将写好的证词拿给罗威看过,确定无误后就让他签字。 唐敏皱着眉头朝陆彻他们走过去。 “唐大人有什么发现吗?”陆彻问。 “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掉什么东西,门窗也是紧闭着的,房里除了罗大人就再没有其他人了,总不可能是他自杀吧!”唐敏没好气道。 陆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陆徵走到石斛旁边:“怎么样?” 石斛摇摇头:“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陆彻和唐敏也走了过来。 石斛指着罗洪脖子上的伤口道:“罗大人身上只有这一处伤口,伤口边缘平滑,像是窄刃的利器,可无论什么兵器,伤口都应该是一条直线,而罗大人的伤口却是斜着的。” 陆徵也仔细地看了一遍伤口,像是一个U字形的红线环绕着罗洪的脖子。 石斛又道:“这样的痕迹一般见于勒死,而且血迹也几乎都是向下喷溅,说明凶手应该是站在罗大人的后方,用类似于软剑或是钢索一类的武器杀死罗大人的。” “后方?”唐敏念叨着,站到了书桌的后面。如果罗洪是坐着的,站在后方的凶手的确有可能形成这种伤痕。可现在的问题是,屋内门窗紧闭,捕快也并未在房中找到脚印之类的东西,房间内的东西也并未丢失。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8 陆徵顺着书房绕了一圈,书房内的每一件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书都是分门别类的放好,笔架上的笔都是按照长短摆放的,书桌上除了一份摊开的公文,其他东西都叠好放在一旁。 陆徵觉得这位罗洪罗大人简直就像是强迫症患者,从罗威那里得来的信息也让他确定了这一点,这位罗大人不仅仅是强迫症患者,还是完美主义者。 而这间房子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罗洪的案子暂时陷入了僵局,而容禛也收到了消息,他却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起案子:“罗洪为人低调官声一向不错,和各方势力都没有交集,凶手若是要破坏这次三司会审,按理也不该从他入手才对。” 宋之意道:“我听说罗洪与陆彻私交不错。” “你说凶手的目的是英国公府?”容禛摇摇头,“不太可能,杀罗洪和杀陆彻的难度相差不大,若是凶手的目的是英国公府,何必要拐这么大个弯子。” “难道是私仇?”宋之意猜测。 容禛的食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也有可能是罗洪挡了谁的路。” “罗洪一死,最有可能接任大理寺卿的是他的副手兰敬仪。” “兰家?” 宋之意摇了摇扇子:“兰家在二十多年前也曾是魏王一派,不过兰家运道比高家好,兰家家主及时断腕,好歹将家族给保了下来,不过兰家也因此沉寂下来,恐怕如今兰家官位最高的就是兰敬仪了。” “这却是有趣了。”容禛挑了挑眉,“最近这一段时间,与二十年前旧事有关的人物接连登场,倒像是有人特意为之。” “你怀疑……” “二十年前,魏王最后的踪迹是白泉山,追杀的官兵说他落入了悬崖,可是皇兄派人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发现他的尸体。”容禛眯了眯眼,“他当年可是父皇亲口称赞的有勇有谋,我是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可他就算没死,难道还想再谋反一次?”宋之意不可置信地问道。 容禛摇摇头:“我当年也是见过这位魏王殿下的,为人有如芝兰玉树,相处令人如沐春风,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依旧没办法忘记,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说谋反就谋反?” “难道……” “旧事不可考。”容禛叹了口气,“还是先看看如今摆在眼前的事情吧,罗洪一死,大皇子和四皇子只怕会为了这个大理寺卿的名头争得头破血流,兰家如果真的有心这个位置,绝不会什么都不做的。” 宋之意嘿嘿一笑:“表哥,你现在还是先别管什么兰敬仪了,我看着,那后面的车驾怎么像是黛儿公主的?” 容禛眉头一皱:“止疏!” 聂止疏走进亭中,瞥了一眼宋之意,才恭敬道:“主人放心,暗卫已经准备了假的马车,定会骗过黛儿公主。” 容禛看着幸灾乐祸的宋之意,忽然微微一笑:“要做也要做的像一些才好,马车中怎么能没有人呢。” 宋之意顿时脊背一凉,容禛十分自然地吩咐下去:“替宋大人易个容,表弟,当年你一手变声绝技可是让为兄背了不少黑锅,希望你这一次也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我错了表哥!表哥!” 宋之意嚎叫着被暗卫给带了下去。 而亭中的一主一仆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聂止疏接着汇报:“苏将军传来消息,羯人二皇子不知不觉掌握了大半兵力,其余几位皇子都被他以叛乱罪名杀害,就在六皇子进京不久,他就已经接任了大单于之位。” “看来我们都被这障眼法给骗了。”容禛淡淡道,“苏依云歌根本早就投靠了苏依兀牙,若非他吸引了我们大半的视线,恐怕兀牙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夺了大单于之位。” “主人,眼下我们应该怎么办?” “不急,苏依云歌进京绝不仅仅就这一个目的,等着吧,豺狼总会露出獠牙,总该看看他的猎物再拔掉他的牙齿。” 第五十一章 世俗事 陆宛心和沈鸣征的车驾是在两天后进入英国公府的, 陆宛心一看见母亲和祖母眼泪就落了下来, 祖孙三人抱头痛哭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陆擎也想女儿, 不过好歹要维持老丈人的身份,便咳了一声问道:“路上还顺利吧。” 沈鸣征温声道:“谢岳父关心,这一路都顺利。” 沈家世代居住江南, 沈鸣征说话也带了江南的口音,显得有些绵软,不过看他看向陆宛心和一双儿女的表情, 倒是能看出来两人关系很好。 陆宛心哭了半晌, 才一边拭泪一边不好意思道:“回来这半天了,女儿光顾着哭了, 倒忘记让祖母看看您曾外孙了。” 她拉过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晗煜,来拜见你曾外祖母和外祖父、外祖母。” 沈晗煜虽然年纪不大, 但却十分乖巧,尤其一口软糯的童音, 更是让人疼得不行。 陆老夫人连忙搂过来心肝肉儿地叫着,云氏欢喜的同时还有些疑惑:“我那外孙女呢?怎么没有一同来?” 说到女儿,陆宛心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很快又笑道:“颖儿年纪还小, 家中老夫人舍不得她,就让她留在了家中。” 云氏心知肚明,哪里是舍不得,分明就是宅院里那些弯弯绕绕,她心疼女儿, 看向女婿的眼色就不那么好了:“鸣征此次来燕京,家中定然也是不舍,想来是安排了不少可心的人伺候着吧。” 沈鸣征依旧是不急不缓道:“谢岳母牵挂,不过小婿此次来燕京是为了今年的科举,既要潜心念书,有小厮磨墨,再有婆子洗衣做饭也就尽够了。” 云氏又刁难了几句,沈鸣征却半点都没有生气,一直都是温文尔雅,偶尔与陆宛心目光相视,也是温情脉脉,总算让云氏满意下来。 陆宛心和沈鸣征又一一见了家中其他人,沈鸣征也是态度温和,倒是在见到陆徵时,多说了几句:“三弟几次破案,如今在江南都有传闻,说的是神鬼莫测,也叫我好奇不已,三弟有空可要与我说说那些破案的经过,也叫我开开眼界。” 陆宛心也笑道:“我也不知小弟什么时候有了这般能耐,可见是有了长进。”又道,“也不知你如今读书如何了,当时你不肯去家学念书,还是我给你发蒙的呢!” 陆徵挠了挠脑袋:“二姐就不要笑话我了,我这不学无术的名声可还在燕京城中鼎鼎有名呢!” “这些事情你还好意思说。”陆擎虎着脸道。 “都是自家亲戚有什么说不得!”陆徵笑嘻嘻道,“二姐也不会嫌弃我的,是吧!” “那可不一定。”陆宛心故意道,“先拿你的字来我看看,若是写的不好,二姐可是会打手心的。” 陆徵还未答应下来,陆彻却已经站出来打断道:“行了,二妹刚回来,旅途劳顿,还是先去吃饭吧!” 陆宛心一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母亲和父亲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劲,她看向一头雾水的陆徵,也转了口风:“大哥说的是,我离京这么多年,最想念的就是家中的饭菜了。” 陆老夫人仿佛没有看见众人僵硬的表情,笑眯眯道:“你母亲为了你回来,特地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碧玺啊,让人上菜吧!” 陆宛心虽然依旧心中有疑惑,面上却半点不露,打趣着就将这一茬给圆过去了。 因为陆宛心回来,云氏心情大好,又记挂陆宛心离京多年,以后两夫妇若是长居京中,少不得要和人交际,便为此办了一场宴会。 一些普通的人家自然有仆役去送请帖,但仍旧有一些家世贵重的需要陆彻和陆徵去送,相比大哥,陆徵的任务要轻松许多。 最后一份请帖是送至楚王府,陆徵本以为将请帖送到就可以离开,谁知楚王竟让人将他请了进去。 陆徵有些莫名地进了楚王府,他没想到自楚王从江南回来后,多少人被拦在门外,他竟是第一个进了楚王府的。 楚王府占地面积很大却并不奢华,建筑风格也偏简洁大气,花园中并没有多少名贵花木,然而几棵百年老树就足以透出底蕴。陆徵跟着引路的仆役一路走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忐忑,就像是每次交作业给教授时的那种心情,哪怕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你也能觉得他一眼就看透了这篇论文只用了一个晚上的事实。 楚王府的暖房内,容禛执黑叶闻观执白正在手谈。 叶闻观说道:“殿下看来已经决定了?” “叶先生一向自诩不在尘世中,怎么现在也关心起这些俗事了?” 叶闻观恍若未觉:“无为讲求的是顺心而为,我既然在意就自然会关心,出世或入世是释道的教义,是殿下弄错了。” “当初是你推荐的破局之人,如今怎么又说本王错了?”容禛落下一子,正好堵住叶闻观的棋路。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9 叶闻观眉头一皱:“殿下,那人是天赦入命的命格,天赦是遇难成祥的吉星,然而他的命格中又有驿土之格,注定这一辈子东奔西走,难归故土,殿下命星主杀伐,若以此为辅,只怕一辈子难登大位,在下认为,殿下还需多考虑考虑。” “本王想要什么,从来都是自己去拿,既决定用他,就不会后悔。”容禛淡淡道。 叶闻观落了一子,提掉了容禛的两枚黑子,他一边提子一边道:“殿下如今就像是这黑子一般,被人蚕食鲸吞而不自知。” “敢吃本王的,就要有吐出来的觉悟。” 叶闻观不再说话,两人你来我往又下了几个回合,他的眉头却皱的越来越紧,盖因那在他心中已经被判了死局的黑龙竟然在楚王的手下活了,不仅如此,那头黑龙甚至还反过来截断了他的一条大龙,让他上好的局面顿时化为乌有。 容禛落下一颗黑子,宛如画龙点睛一般,黑龙已经势不可挡,而白龙却只能蜷缩在角落苟延残喘,容禛这才抬起头道:“本王说过,吃了的就要吐出来。” 叶闻观看着棋盘久久不能言语,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将手中的白子投在棋盘中,拱手道:“楚王果真不凡,在下认输!” 容禛淡淡道:“承让。” “棋虽然输了,可该说的话在下还是要说,殿下是杀星,且命中带煞,这样的命格注定了是一生孤寡的,这孩子却不一样,他是难得的身负双命之人,可破局、改命,他本该一世顺遂,却因为了尘与我太过轻率,轻言断了他的命,让他这一生出现不少变数,这是我和了尘欠他的。”叶闻观别有意味地看了一眼容禛,“了尘是个老头子,在下可不是,殿下看他的眼神在下可是分辨的出来的。” 容禛依旧是淡淡的:“哦?” 叶闻观站起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殿下应该知道,您若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就必须要收敛杀伐,否则您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伤害。” 容禛也站起来:“本王想要的人,自然会好好保护。” 陆徵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人争锋相对的场景,他愣了一下,上次楚王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呢,说什么不是朋友,不是朋友还又下棋又喝茶的? 叶闻观看到陆徵,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慢慢地走过来道:“陆公子,上次一面与公子聊得颇为尽兴,如今在下即将离京,能再见一面也是缘分,公子以后若有困难,可以来扬州找在下。” 陆徵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叶闻观一扬袍袖,席地而坐,双手搭在古琴之上,悠扬的乐声从他手下流淌而出,恍若夕阳下杨柳依依,友人相别,随后乐声却并未消沉,反而越发激昂,让人听之热血沸腾,琴音到了高潮处,甚至有了“铮铮”的金戈之声,最后竟然是那琴弦应声而断,叶闻观抛下古琴,朗声道:“琴音作别,各自安好!” 陆徵是第一次看见古代士人豪放洒脱的气魄,一时之间竟有些痴了,最后还是容禛的声音才让他回过神来。 侍女不知何时已经过来换了茶水,陆徵有些局促地坐在陆徵对面,将请柬递过去:“后日家母的桃花宴,还请十九叔莅临赏脸。” 容禛接了请柬,却并未打开,而是问他道:“我之前说过,让你有空就来府中做客,你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咦?咦咦!那不是应该是句客套话吗?陆徵瞪大了眼睛,可对面容禛的表情却很认真。 陆徵只能艰难地憋出一句:“我最近……有点……忙……” 容禛拍了拍他的头:“下次过来,我带你去骑马。” 陆徵这次是真的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谁来告诉他,楚王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平易近人了?!总觉得有阴谋怎么办?! 第五十二章 桃花宴 云氏的桃花宴在燕京都很出名, 英国公府有一片很大的桃林, 云氏嫁过来后, 又在桃林里间植了樱花树。每年正月的时候,桃樱相继盛开,粉的桃瓣, 白的落樱,宛若堆叠而成的霞云,云氏还让丫鬟在树枝上挂了金银二色的铃铛, 风一吹, 落英缤纷,铃音清脆, 令人恍置仙境。 这一次为了女儿陆宛心,云氏更是用心, 不仅各色点心吃食都应了桃花二字,甚至还重新烧制了碗碟, 白底的杯盏上一抹粉釉,宛若少女鲜嫩的脸颊,这般用心之下, 就无怪于这次的桃花宴请柬被人热捧, 连向来不喜出席宴会的楚王殿下都来了。 云氏这是没有想到的,不然早知楚王会来,她也不会让人给苏依云歌和苏依黛儿送请柬了。苏依兄妹这段时间可是在燕京城大大地出了风头,哥哥苏依云歌容貌俊美谈吐文雅,汉学造诣并不弱于自小研习的汉人子弟, 再加上他为人慷慨风趣,很是结交了一批上流贵族,妹妹苏依黛儿则是因为她这段时间对楚王容禛的围追堵截了,甚至永宁帝还在朝堂之上拿这件事打趣了容禛。 云氏带着陆宛心与贵妇们交谈,陆宛心虽然离京多年,但对于这样的交际依旧游刃有余,很快就融入其中。 沈鸣征年后就要参加科举,这年头的世家子弟并不像前朝一般以参加科举为耻,有能力的子弟都会以科举晋身,比如陆彻。所以沈鸣征也就跟着大舅子与一些文人墨客交流,这时候男女大防并不算严格,不少有才学的女子在婚后也依旧活跃,所以不时就能听到女子吟哦诗篇的声音。 陆徵对这些都没有兴趣,只是碍于自己是主人才只能硬着头皮参加,可他人缘不好,这满场也不认识几个人,更别提其中还有旧怨的韩二。 宴会到了中途,陆徵借口尿遁,一个人沿着桃林慢慢回竹覃居,然而不多时就听见一个女子愤怒的大喊:“容十九,你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是陆徵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什么都阻止不了他的好奇心,借着熟悉地貌之便,陆徵绕过几棵树,悄悄地藏在一块假山石的后面,透过假山的孔洞,正好可以看到那一面发生的事情。 那里面对面站着一男一女,女子满脸通红,却不是羞的而是气的,正是近段时间赫赫有名的黛儿公主,而男人,不用猜都知道,是楚王殿下容禛。 容禛被人当面这么骂,脸色沉了沉:“公主殿下,本王再三容忍可不是因为脾气好,你的身份也不是你无所顾忌的依仗。” 黛儿一双碧绿的眸子蒙上了雾气,眉间一蹙,一滴泪水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我这般放低了身份也打动不了你的心吗?”她慢慢地凑近容禛,抬起手想要触碰容禛的脸颊,宽大的袍袖往下一滑,一截如鲜藕般洁白莹润的手臂露出来,明明是不经意地动作,偏偏流露出极端诱人的风情。 陆徵躲在假山之后,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倒不是有什么色心,纯粹就是从欣赏角度来看,这位黛儿公主也是不可多得的尤物。 然而在这样的尤物面前,容禛依旧是冷若冰霜,脚步一退,就躲开了黛儿的触碰。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陆徵的错觉,总觉得容禛似乎朝假山这里瞥了一眼。 苏依黛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动心吗?” “没有。请自重!” “为什么?!”黛儿一张美丽的脸都有些扭曲,“哪个男人看到我不会动心!我不信!” 容禛却微微一勾唇角:“你上次不是说过吗?不喜欢你的人要么喜欢男人要么是圣人,本王不是圣人。” “你……你喜欢男人?!”黛儿瞪大了眼睛。 “不仅喜欢,而且已经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容禛看向陆徵藏身的假山石,“不是担心的都跟过来了吗?还藏什么?” 黛儿满脸不信地看向假山石,就看到后面尴尬地站直身体的陆徵。 “那个……我如果说我是路过,你们应该也不会相信的哈……”陆徵挠了挠头,心里头却在哀嚎,偷听真是要不得,不仅被人抓了个正着,还被迫当了挡箭牌。他可不像那公主那么单纯,楚王才见过自己几面,怎么可能会喜欢,绝壁是被这公主追的太烦了,才想用这个方法甩掉她,当年他宿舍一哥们就是用这种方法甩掉了几个女生,居然还有女生哭完之后发了条微信祝他们幸福,虽然他觉得这哥们很渣,可也因此涨了知识。 容禛却大步走了过来,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害羞什么?” 陆徵被他的话给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下也顾不得尊卑,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威胁他:“别乱说话!” 容禛笑了笑,转过身去:“公主殿下,旁的话本王也不欲多说,你应该死心了吧!” 黛儿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们:“你……你们……”以她贫瘠的汉语知识,这一时半会真的想不出什么话来骂眼前这两人,最后只能含泪跑掉了。 看到她跑走,陆徵连忙退了三四步,离容禛远远的。 容禛回过头来:“怎么了?” 陆徵咳了一声,尽量用十分严肃地语气道:“十九叔,既然公主已经死心了,我也就先离开了。” “等一下。”容禛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是洪水猛兽吗?连看都不敢看我。” 陆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十九叔……刚刚是骗人的吧?” “刚刚?” “就是你说……我……那什么……那什么……”陆徵抓耳挠腮了半天,直到容禛忍俊不禁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他却没有被耍的愤怒,只觉得莫名的安心,“果然是假的!” 容禛却问他:“是真是假你又待如何?” 陆徵瞪大眼睛:“当然有区别!”他加重了语气,以强调自己的话,“如果是假的,我最多有些生气,但之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如果是真的……” “你就会像现在这样唯恐避之不及?”容禛说着,却长臂一伸,将陆徵锁在怀抱与身后的樱树之间。 陆徵的心脏重重一跳,身体不自觉地朝后一仰,却正好撞上树干,一时之间落樱纷纷,粉色的花瓣宛若漫天飞舞的蝶,而落樱之中的容禛温柔了神色,他收敛了凛然的气息,露出俊美的容貌,眉目若笔墨洇开,竟透出一两分缱绻颜色。 眼见他的脸越靠越近,陆徵吓得闭上眼睛,等了半天都没有反应,睁开眼却看到容禛的手指间拈着一片花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徵面红耳赤地推开他,吼道:“你再这样我就翻脸了!” 容禛微微一笑,半点没有被冒犯的恼怒,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跟个孩子一样。” 如果是以前,陆徵最多反感别人乱摸他的头,可碍于容禛的身份地位也不敢表现出来,可现在却感觉浑身都不对劲。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0 容禛看了眼他的神色,收回了手,没事人一般问道:“想要什么补偿?” “啥?”陆徵一脸茫然,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跳到这上面来了。 容禛温声道:“我知道你如今在刑部任职,可你终究不是正统科举出身,在六部里头前途有限,倒不如另辟蹊径,我给你在鸿胪寺谋个职,如何?” 陆徵一愣,慌忙拒绝道:“我觉得现在挺好的!”看了眼容禛的表情,又强调了一遍,“真的!” “哦?”容禛挑了挑眉,“那就算了。” 陆徵松了口气。 “那就换一个吧!”容禛毫不意外地接口道,“比如,一个媳妇儿?”最后几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尾音如一片羽毛轻轻地搔了搔陆徵的心口。 “!!”陆徵大惊失色地倒退了几步,最后干脆落荒而逃了。 容禛看着那个慌不择路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又加深几分,但很快又收敛了,淡淡开口道:“处理好了吗?” 聂止疏的身影宛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的身后:“回主人,已经处理好了,鱼也已经放出去了。” “很好。”容禛点点头,“之意的消息还没回来吗?” 聂止疏摇摇头:“还没有,不过这几日还有另外一个小混混也在打探公主府的消息。” 似乎想到了什么,容禛无奈地摇摇头:“替他把尾巴扫了,但别惊动他。” “是。”聂止疏应了,却又有些欲言又止。 容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过了身道:“还有什么事?” “主人要娶那位小少爷吗?”聂止疏硬着头皮问。 容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聂止疏会问这种问题,但看到那昂藏大汉一脸憋屈的模样,顿时了然地摇摇头:“下次见了宋之意离他远点。” “主人恕罪。”聂止疏连忙跪下来。 “罢了。”容禛顿了顿,那声否认却始终都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看向手心那片脆弱的花瓣,手指虚虚地握起,眸色中仿佛有血色一闪而过。 “熊掌与鱼我欲兼得,便是神佛也不能拦我!” 第五十三章 又起风 桃花宴之后, 一切又回到了以前, 陆徵终于等到了游小五的消息, 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游小五满脸懊丧地摇摇头:“……山阳公主手段太过厉害,这内宅里被她整治的跟铁桶一样,小人用尽了手段也打探不出半点消息。” 陆徵皱起眉头, 看了一眼一旁的简余。 简余沉思了一会,问道:“公主府中可有什么异常吗?” 游小五想了一会:“若说异常……那府中倒是有一些哑巴仆役,一般高门贵族是不会用这种身有缺陷的仆从, 而且我看那哑巴仆人身上的衣服, 也不像是做粗活的,反倒像是内院伺候的一般。” 陆徵和简余对视一眼, 这个消息很有价值,若非游小五细心, 只怕也会被忽略过去。 游小五叹了口气:“除此以外,公主府的守卫也灵敏地过分, 有好几次小人都险些被抓到,若不是小人机灵,只怕这会已经被抓紧公主府的地牢了。” 铁蛋在一旁嗤笑一声:“机灵什么, 若不是有高人相助, 你逃得掉?” “高人?” “咳咳……”游小五瞪了铁蛋一眼,尴尬地咳了两声,“是……有一次小人险些被发现,那侍卫追了小人几条街,如果不是有高人侠士暗中伤了那侍卫, 只怕……” 铁蛋十分不客气道:“两位大爷,经此一遭公主府的守卫只会更加严密,银子退给您,小人没这本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游小五跳起来打了一下铁蛋的头:“胡说什么!”这进了口袋的钱让他吐出去,简直跟割了他的肉一般心疼。 铁蛋涨红着脸,但还是从贴身口袋里将两张银票递给陆徵。 陆徵没有接,他推回铁蛋的手:“你们也吃了苦受了惊,探不到消息也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就是!”游小五连忙把两张银票抢过来,“陆少爷说得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又瞪了一眼铁蛋,“吃里扒外的,再也不让你管钱了!” 离开十里坡,陆徵无奈地叹口气:“看来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简余说道:“不然我晚上去公主府探探。” “别。”陆徵连忙制止,“公主府守卫森严,游小五在外面打探消息尚且如此,何况府内,你还是以自身安危为重,而且……”他皱起眉头,“我很在意那个所谓的高人……究竟是谁呢?难道还有另一方势力也在打探公主府的消息,帮我们是怕我们打草惊蛇?” 简余倒是能猜到那所谓高人是谁派出的,他摇摇头道:“不用管他,总归不是有坏心的。” 陆徵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简余轻笑一声:“我自有我知道的渠道。” 陆徵看了他一眼:“不说算了,没危险就好。”他想到什么又问道,“罗大人死了,你们赤甲卫有没有受到责罚?” 简余摇摇头:“我们赤甲卫一直都守着大理寺监狱,审理官员自有护卫,不归我们管。” “那就好。”陆徵松了口气,那天知道罗洪死了之后,他就一直有些担心,又不敢问大哥,好不容易从简余口中知道没事,他也能放心。 简余看着陆徵认真的神情,原本冷硬的脸部线条慢慢放柔,他伸手搭在陆徵的肩膀上:“你还关心我……我很高兴……” 如果是以前,陆徵一定大大咧咧拍回去,好兄弟讲义气!可经历了容禛那一吓,他对于同性好友的接触也变得异常敏感,连忙快走了几步,还故意大声道:“哎……最近真是好冷啊,啊哈哈哈……” 简余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慢慢地收回来,握紧在身侧,然后跟上陆徵的步子。 两人并肩在路上走着,简余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陆徵心里的那些别扭也慢慢去了,他不由得唾弃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与简余怎么也算是共过患难的好兄弟,他怎么会对自己有这种感情呢,都是楚王的错! 这样想,他的心绪也平静下来,不由得问道:“你觉得对罗大人的案子有什么看法吗?” 简余想了想,说道:“凶手杀人必然有目的,罗洪一死,谁最有利?”他分析道,“兰敬仪做了罗洪多年的副手,罗洪一死,原本他最有可能接任大理寺卿,然而兰家为了避嫌,最近都闭门谢客,兰敬仪更是称病告假,如此看来,反倒不太可能是兰敬仪了。” 陆徵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但除了他的位子,会不会还有别的可能?” 简余说:“罗洪原本在审理的几户我们也暗中查探过,案情早已明白,虽说三司会审,也不过走个过场而已,倒不太可能是他们……”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看到城门口焦急的阿福,偏过头问陆徵:“那个像是你的书童?” 陆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与阿福看个正着,阿福急忙跑过来:“少爷!出大事了!” “什么事?” “兰大人也死了!” 兰敬仪被发现死在自家的池子边,他穿着白色的寝衣,赤着双脚,脸朝下整个上半身都浸在池水中。 石斛验尸之后才摇摇头:“他并非死于溺亡,而是死于利器。” 兰敬仪的尸身已经被搬上岸,仰面躺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能够很清晰地看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然而和罗洪不同的是,这道伤口是平的。 石斛道:“兰大人应该与凶手进行过搏斗,凶手将兰大人逼到池边,然后用脚压住兰大人的背,以细索勒住兰大人的脖子,割断了颈项致死。” 两名捕快将兰敬仪的尸身翻过来,石斛仔细地看着兰敬仪背上一个半截脚印,然后慢慢地皱起眉头。这池子边上是用鹅卵石铺成,因此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可是兰敬仪穿着的白色寝衣上却有半个脚印,只是不太清晰。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1 陆徵正是这时候赶到的,唐敏已经讯问完了兰家的仆人,兰敬仪有洁癖,平日里也不太喜欢人近身伺候,竟是谁也不知道兰敬仪何时出的事。 这时候,石斛将拓印下来的脚印拿到唐敏这边来:“唐大人,这个脚印有问题。” 脚印虽然只有半截,但也能看得出来,这个脚印较窄,也应该不长,石斛道:“这脚印较小,且凶手体重应该较轻,小人觉得这凶手极有可能是女子。” “女子?!” 石斛比划着那个脚印,又道:“鞋底不是一般的草鞋或者布鞋,应当是皮质的。” 唐敏蹙起眉头:“能以皮子做鞋底,这女子必然是出身富贵……”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陆彻慢慢地走了过来:“中原女子的绣鞋不可能拿皮做底,只有异族才有这样的习惯……”而最近燕京唯一符合条件的女子,就是黛儿公主。 唐敏和陆彻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案子的棘手,哪怕是黛儿犯案,可她作为羯人一族的公主,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们根本就不能对黛儿怎么样。 唐敏拱了拱手:“此事只怕要辛苦陆大人禀报陛下再做决断。” 陆彻脸色一沉,皮笑肉不笑道:“这案子是唐大人审理的,只怕本官要和唐大人一同向陛下禀报才是。” 两人谁都不想去接这个烂摊子,先是罗洪,再是兰敬仪,这可不同于先前剥皮案死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平民百姓,两名朝廷命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案子还牵扯了羯人,可想而知永宁帝会多么愤怒。 正在这时,陆徵喊道:“大哥,有发现!” 陆彻连忙走过去,唐敏也不甘示弱,两人走到陆徵和石斛身边,石斛正抓着兰敬仪的右手,他的右手指缝中沾满了泥土,但细看还是能看出里面的暗红色。 石斛说道:“兰大人这指缝中有细碎的皮肉,很有可能是凶手的。” 陆彻点点头:“他既然与凶手搏斗,让凶手负伤也很有可能。” 唐敏眼睛一亮:“如果身上有伤,那凶手怎么辩解都说不清了!” 陆彻冷声道:“唐大人可要想清楚了,万一你判断失误,陛下那关可不好过。” 唐敏的神情又有些犹豫,石斛也只说是可能,可现在这情况,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咬咬牙道:“不管怎么样陛下都会要责罚,本官倒宁肯死得明明白白,总好过当缩头乌龟。” “本官也正是此意。”陆彻也淡淡道,“本官协理此案,自然一切以唐大人为主。” 两人争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陆徵却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我想……罗大人的案子,我大概已经有眉目了。” 第五十四章 解凶案 罗洪的案子可以说是密室杀人, 可就像某个名侦探所说的, 这世上不可能有完美无缺的犯罪, 而正是兰敬仪的案子,让陆徵发现了破解罗洪密室杀人案的线索。 当所有人都在关注兰敬仪右手指缝中的血肉时,陆徵却注意到了他的左手, 兰敬仪的左手有一道横亘掌面的痕迹,伤口之深几乎将整个手掌截断,陆徵几乎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伤口有古怪, 他侧过头, 看到石斛也是为难地皱起眉头,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看法。 “这个伤……”石斛仔细看过后, 才道,“伤口周围的皮肉光滑, 伤口极深,但是深度几乎是一样的, 这不合常理啊……” 陆徵问:“为什么?” 石斛找了一根绳子放在陆徵手中,说道:“假如你是兰大人,你抓住了凶器, 你会怎么做?” 陆徵握住绳子, 拳头向里拽。 石斛便道:“如果兰大人是这样做的话,虎口处的伤痕一定会较重。” “有没有可能他抓住凶器后根本来不及拽,凶器就被凶手扯回去了?”陆徵猜测。 石斛摇摇头:“不管怎么来不及,伤也不可能是如此均匀。” 陆徵尝试了一下,果然, 除了将拳心面对凶手,不然怎么都不可能造成这样的伤痕,可这样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一般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石斛百思不得其解,陆徵却渐渐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问石斛:“如果凶手是在死者的上方呢?” 石斛愣了一下。 陆徵的脑中却仿佛点亮了一个灯泡,罗洪一案的疑点慢慢在他脑中浮现,他又问了石斛几个问题,得到肯定地答复后,他已经对于破解罗洪案有了八九分把握。 罗洪这个人有着极端的强迫症,他的书本都是按照薄厚高矮的顺序排列,丫鬟打扫卫生时甚至不能挪动桌椅一丝一毫的位置,如果凶手是在屋顶上将细索状的凶器结成环状慢慢垂到罗洪的书桌前,罗洪坐下后,只要伏案工作,就会把脑袋自然伸入凶器之中,以那细索的锋利程度,凶手只要收紧往上一提,自然就会割断罗洪的脖子。 石斛说犯人是站在罗洪的后方杀人的,可若是罗洪伏案,而凶手从上方拉扯凶器,也会形成同样的伤口,石斛也说,罗洪尸体的头顶上有一些灰尘,而房间处处干净,罗洪这么严谨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的脑袋粘上灰呢?只能说明这灰是在他死后粘上的,或者说是在他被杀死的过程中粘上的。 “不可能!”唐敏直接反驳,“堂堂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把脑袋钻进一个绳套里去。” 陆徵却问一旁伺候的仆役:“罗大人是否平日里看东西不清晰,看什么都要凑很近去看?” 仆役点点头:“正是如此。” 陆徵点点头,那最后一个疑问也没有了。根据石斛验尸的结果,那杀人的细索比针还要细,当时是晚上,油灯昏暗,再加上罗洪是近视眼,会发生这种事也未必不可能。 陆徵没有回答唐敏的疑问,而是问已经爬上屋顶的包铮:“包大哥!有什么发现吗?” “有!”包铮中气十足地回他。 过了一会,包铮将从屋顶上发现的东西放到了地上铺着的白布上。 一共有三件东西,第一件是几块瓦片,一块瓦片的侧面有一条白色的细线,而在细线的左右则有几点深褐色的圆点状痕迹,根据石斛判断,是血迹,另一块瓦片,或许不能说一块,因为它已经碎成很多块了,应该是受力时被踩碎的。第二件是一片花瓣,说花瓣并不准确,这种花名叫雾中瑶谷,是非常名贵且罕见的茶花,在春寒料峭的燕京城,或许只有成国公府的暖房中才有,而在案件发生当天,苏依兄妹就受邀参加了成国公府的宴会,也与众人一同观赏了那几株种在暖房之中的雾中瑶谷。 如果说前两件尚且不能说明什么,那么这第三件物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这第三件物品是一枚珍珠扣子,北疆并不产珍珠,但他们却极度钟爱这种珠宝,黛儿公主更是如此,她的衣服上所有的扣子全是珍珠所做。 唐敏重重地吸了口气:“果然是她!” 陆彻已经派人将这三件东西都一一收好,作为证据,听到唐敏这么说,扯了一个笑容道:“虽说案子是本官三弟所破,但他小小年纪不堪重任,这面禀陛下的任务还是应当交由唐大人去做才行。” 唐敏被他的话一噎,这人摆明了就是警告他别抢陆徵的功劳,却用这么虚伪的口气说出来,让唐敏破案的喜悦也被他的话给倒尽了胃口。 “陆大人放心,唐某自认还是有几分廉耻,是做不来抢人功劳这种事的。”唐敏咬牙切齿。 陆彻居然还虚伪地回以一笑:“那小弟就承蒙唐大人照顾了。” 唐敏直接别过脸去,不想再跟他说话。 而陆徵在案子破了之后,却仍旧有些疑惑,在他看来,这两桩案子还是有些奇怪的,比如为什么异国的黛儿会对罗洪的习惯那么清楚。他虽然将案件的过程给还原出来,可他也很清楚,想要如此完美地犯下这桩案子,罗洪的习惯是一个原因,凶手的大胆和谨慎也绝不可小觑,而这样一个人会将如此明显代表自己身份的东西落在现场吗? 因为物证齐全,黛儿很快就被抓了,捕快在她的房中还搜出了一件少了一粒纽扣的衣服。然而有如此明显的证据,黛儿却抵死不认,她是羯人皇族,又加之使者和苏依云歌极力作证她不可能去杀人,所以,在找到决定性证据之前,黛儿只能被关押,却不能定罪。 而所谓的决定性证据,一是凶器,二就是兰敬仪死前抓伤的痕迹了。 然而…… “没有?!”唐敏不可置信地问。 负责给黛儿查验身体的嬷嬷点点头道:“回唐大人,的确没有,公主的身体毫无瑕疵。” “怎么可能!”唐敏头上的冷汗一下就落了下来,但很快他又镇定下来,“当时也只是说可能,或许不一定被抓伤……” 而一旁的陆彻却深深地锁起了眉头:“那依嬷嬷您看,这位公主殿下可身怀武功?” 嬷嬷依旧摇头:“公主骨骼纤细,手掌握之柔弱无骨,肩背虽然修长,但应当是修习舞蹈所致,老身看不出她有身负武功的迹象。” 这位嬷嬷是玄甲卫之人,若不是黛儿公主身份特殊,永宁帝是绝不会让她来为公主查验身份的,她所说的话,定然没有差错。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2 “但是……”嬷嬷想了想,又道,“两位大人,老身曾经听师父说过,这世上也有高手,武功臻至化境,返璞归真,反倒如同常人一般,所以,老身也不敢完全肯定。”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并不算大。 送走了嬷嬷,陆彻与唐敏相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叹口气。 而在楚王府,容禛在听完属下的汇报之后,也是皱起了眉头:“他们可确定了?” “据说是陆徵公子破的案。” 陆徵如今虽然只破了两桩案子,可在燕京城的名声已然不小了,也就是因为如此,陆彻与唐敏才会信任他,抓了黛儿公主。 容禛却没这么容易轻信,他与这位公主虽然相交并不深,但也看得出来这就是一个皇家娇养的公主,自负美貌却骄傲任性,容禛看人向来很准,若黛儿这副模样只是伪装,他倒是要为她的伪装感到惊艳了。 聂止疏却不解道:“不是说已经有了证据吗?怎么可能会弄错?” “证据是可以被伪造的。”容禛淡淡道。 “若是伪造,凶手干嘛要将矛头指向黛儿公主呢?”聂止疏问。 “我却更关心,凶手为什么要杀罗洪和兰敬仪……”容禛低头沉思,“如果是为了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兰敬仪死后,谁都有可能,莫非仅仅是为了搅浑一滩水吗?” “主人想那么多作甚?”聂止疏道,“既然黛儿公主被抓了,不管她是不是凶手,她那里肯定会有线索,到时候自然能够顺藤摸瓜。” 容禛摇摇头:“只怕想要这么想的人都会失望了,如果凶手不是黛儿,那么,下一个死的就会是她……” 与此同时,唐敏和陆彻满脸凝重地站在地牢之中,他们面前的,是已经变作一条死尸的黛儿公主。 唇色发黑,眼睛大睁,眼白处布满血丝,指甲泛紫,身上有明显的血点,是中毒死亡。 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让这起案子再次陷入了迷雾之中,而最重要的是,黛儿是死在夏朝人的监牢之中。 如果她的死是有预谋的,那么,现在真正的大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五章 大理寺 苏依云歌被人拦在地牢之外, 他俊美的脸上满是愤怒:“贵国不由分说就将小王妹妹当做杀人嫌犯, 如今还未判决, 怎么?连探视都不准了吗!” 拦住他的衙役心中也是无奈,黛儿公主的死虽然被封锁了消息,但依旧有谣言传了出来, 不然,苏依云歌怎么会这么早就来地牢?可他们依旧只能依照上级指示,将他拦在外面。 苏依云歌说了半天, 这些衙役依旧动也不动, 他毫无办法,只能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陆彻和唐敏早在第一时间将黛儿死亡的消息报告给永宁帝, 永宁帝怒不可遏,但罚这二人也是无济于事, 只能督促他们赶紧破案,同时派人稳住苏依云歌。 陆彻和唐敏加紧了搜索凶器的步伐, 如果能找到凶器,自然能将黛儿的死归结为负罪自杀,可找遍了黛儿居住的房间, 甚至黛儿的侍女也被严刑拷问, 都没办法得到有用的线索。随着时间渐渐过去,苏依云歌的疑心只会越来越大。 陆徵则重新回到了兰敬仪死亡的现场,罗洪死亡的过程他并没有推断失误,罗洪那近乎于强迫症的生活习惯是凶手可以完美利用这种杀人手法的最重要一个因素,但是兰敬仪呢? 兰敬仪并没有强迫症, 也不是近视眼,如果用相同的方法杀他,成功率会特别低。难道仅仅是因为侥幸用了先前的方法杀了罗洪,所以觉得可以用同样的办法杀了兰敬仪吗? 陆徵有些犹豫,如果单单从罗洪的案子上看,凶手胆大心细,按道理,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在兰敬仪的案子上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的,除非…… “她应该是想要嫁祸给黛儿公主吧。”一个低哑的声音出现在陆徵旁边。 陆徵侧过头一看,发现竟然是简余,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简余摊了摊手:“如今当务之急是要破了这桩案子,否则三司会审根本无法进行下去,因既然如此,我还是过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陆徵没有想太多,而是顺着简余的话接着说道:“如果想要嫁祸,凶手应该有很多办法,而不是用这样曲折迂回的方法,如果我们没有发现兰敬仪手上的伤痕,或者根本没往屋顶上去想呢?又或者那花瓣和珍珠扣子落在了什么缝隙里头,没有被发现呢?”他摇摇头,“嫁祸的变数实在太大了,这也是我一开始就没往这个地方想的缘故。” “你这么说也算不上错。”简余说道,“但是黛儿如此迅速被杀又是为什么呢?如果凶手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怎么能够及时反应过来,地牢的守卫可不松懈,不是早有准备的话,想要混进去杀人并不轻松。” “你为什么觉得一定是他杀?”陆徵不解地问。 简余唇角微勾:“一个心存死志的人,死的表情不会那么惊恐。” 陆徵并没有看到黛儿的尸体,只是听说她中毒而亡,听到简余这么说,他也点点头:“如果黛儿不是自杀,那么这桩案子就是早有预谋,甚至案件的发展都是被人算计好的。那恐怕我们没有发现证据,凶手也会想办法将矛头指向黛儿。” “苏依黛儿是羯人皇廷的明珠,在羯人一族颇受爱戴,如果她死了,羯人一族愤怒之下,恐怕会立即向大夏发兵。”简余淡淡道。 “可是挑动两国交战,对凶手有什么好处?”陆徵猜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可控性太大……难道是与我们或者羯人一族有仇?” 简余回道:“黛儿不明不白死在大夏,从明面上看,大夏是理亏的,与大夏有仇的可能性更大。” “既然如此,凶手想得到什么呢?”陆徵有些急躁地咬住指头。 简余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指扯出来,细细地用手帕擦干净:“别急。” 陆徵愣了一下,简余低着头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他还是感觉到了不自在,好在简余擦干净就放开了手。 陆徵不敢再咬指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那么,回到最初,罗洪与兰敬仪的死究竟是为什么?”陆徵冷静下来,“凶手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能够让他如此大费周章杀掉两名朝廷大员,甚至挑动两国交战?” 简余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陆徵静静思考。 陆徵的脑子在迅速地运转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突然有些呆呆地转过头,看向简余:“这两人入睡时旁边都没人伺候吗?” 简余不知道他要问什么,派人去找了兰敬仪的小厮,小厮点点头:“大人好干净,平日里都是不太喜欢人近身伺候,尤其是睡觉时,连外间都不准留人的。” 陆徵又陷入沉思,先前罗洪一案时,他也问过小厮罗洪的生活习惯,罗洪平日里也不太喜欢别人近身伺候,哪怕是同夫人过夜,之后也一定会回到自己房间歇息,可以说这两人熟睡时,都是独自一人的,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什么缘由呢? 陆徵以前看过一些有关特工的书,上面就有说这些特工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平日里精神紧张,害怕自己在睡梦中吐露秘密,所以只有独自一人时才能入睡。可罗洪与兰敬仪又不是特工,两人家世清白,为人也没有什么疑点,那么……难道是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和陆徵一样,容禛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的方法就要简单粗暴得多,可怜的宋之意,整个人忙得跟陀螺一样,不过他这个情报头子也不是白当的,只要有了方向,很快就找到了蛛丝马迹。 罗洪和兰敬仪原本都是微末小官,罗洪出身寒门,兰敬仪虽然出自兰家,却并非嫡支,这两人的发迹都是源自二十年前的魏王谋反一案,魏王母家霍家被审理一案,案卷就是由罗洪所写,当时兰敬仪作为东宫属臣,在抄没霍家之时,就跟随在当时的太子现在的永宁帝身边。之后罗洪青云直上,不过六年时间已经官至大理寺卿,兰敬仪与之相比稍逊,不过以他的能力,七年能做到大理寺少卿也算是速度很快了。 容禛慢慢地蹙起眉头,又是二十年前,这两人与他所查的事情是否会有关联? 宋之意道:“我在查这两人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情,罗洪和兰敬仪的私交极好,但是不管是两人的下属甚至是家人,都对此不太了解。” “私交?”容禛的食指慢慢地敲着桌面。 “俗话说,男人之间四种感情最深,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宋之意笑嘻嘻道,“却不知这两人是哪一种?” “我与兰敬仪打过交道,这人脾气可称不上好,即便罗洪是他的上司,恐怕他也不会自降身份去结交,而罗洪此人,据说极为方正严谨,这两个人私交甚好,倒是有些意思。”容禛慢慢道,“这两人最早的交集就在二十年前的魏王谋逆案,却不知此案究竟有什么玄机?” 宋之意道:“如果是为了二十年前的魏王谋逆案,可当时审理此案的官员加起来有二三十人,且如今大多也身居高位,凶手为什么将目标放在这两人身上?” “我奇怪的地方在于,为什么这两人要留在大理寺?”容禛道,“永宁十二年,罗洪本有机会外调,他却拒绝了,永宁十三年,兰敬仪任大理寺少卿,可当时他是有机会出任工部侍郎的,虽说两者级别差不多,但当时的工部尚书垂垂老矣,而大理寺卿罗洪却年富力强,无论怎么选,工部的机会总会更好,兰敬仪为什么要去大理寺呢?” 听他这么一说,宋之意也百思不得其解:“的确有些奇怪,按照他们当时的升迁速度,两人明明都有机会更进一步的,可他们都留在大理寺没有离开。大理寺中究竟有什么让他们舍不得离开呢?” “舍不得?”容禛摇摇头,“未必。” “表哥的意思是?” “我倒觉得这两人是不敢离开大理寺。”容禛垂下眼睛,“这种恐惧甚至压倒了他们对于权势的渴望,这或许与这两人一同保守的秘密有关。” “什么秘密?” 容禛淡淡道:“我若是知道,现在就叫止疏去抓凶手了,还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3 “咳咳……”宋之意摸摸鼻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容禛站起来,思考良久,才缓缓开口。 “传信给苏岱,让他清点粮草、加紧操练,城里内紧外松,一旦发现可疑人物,立即抓起来,另外,把夜枭都叫回来,做好应战准备。” 宋之意精神一振,夜枭就是他所掌管的情报组织,原本就是为了北疆之战做的准备,可这些年北疆被容禛打怕了,夜枭也渐渐被分散到了各地,隐入人群之中,而如今有了容禛的命令,也就意味着,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是!”宋之意领命而去。 容禛看向窗外,夕阳如血,挂在暗色的夜空之中,隐隐昭示着不详。 第五十六章 夜探一 整整三天, 不管是唐敏他们亦或是陆徵, 都没能破了黛儿公主被毒杀一案, 而时间拖得越久,苏依云歌已经越发怀疑,这几日, 负责稳住他们的鸿胪寺官员都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就在陆徵越来越焦躁的时候,简余却带来了另一个的消息。 “夜探公主府!”陆徵睁大了眼睛。 简余点点头:“山阳公主每年都会去奉国寺祈福三日,这三日是公主府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你若想知道公主府有什么秘密, 这就是最佳的时机。” 陆徵有些心动,但还是遗憾地拒绝了:“不了, 黛儿公主的案子还没破,罗、兰两位大人的案子也没抓到真凶, 我实在没心思去想别的。”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简余说道,“还有你大哥和唐大人, 你不要把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如果钻进死胡同里就不好了。” 陆徵一愣,他这几天想案子的确有些魔怔了, 其实想一想, 在现代他不过还是个大二的学生,或许是前面两桩案子让他自信心极度膨胀,反倒失去了平常心。 “你说得对,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陆徵的神色慢慢放松下来,他伸了个懒腰, 微笑着看向简余,“谢谢你啊!” 简余一怔,喃喃道:“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陆徵的懒腰伸到一半忽然被他这一句话给吓到,一不留神就扭了一下,痛得他立刻叫唤起来:“痛痛痛……痛死了!” 简余急忙扶住他,焦急之下也就忘记了自己刚刚说的话。 “没……没什么大事。”陆徵一边活动着手臂,一边心虚地转移话题,“你之前说什么来着?夜探公主府是吧?我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今晚就去吧!” “今晚?” “对!”陆徵扬了扬手臂,“公主车驾刚刚离开,今晚肯定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不如就今晚去吧。” 简余想了想,道:“好,那就今晚去。” 两人就定下了见面的时间,约后不提。 到了晚上,陆徵穿着夜行衣,被简余一路带着飞檐走壁,最后趴在公主府一处偏僻院子的屋顶上。 简余道:“我之前来探过他们的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主院自然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但出乎意料的是,葛回所居住的院子却并没有多少守卫,尤其到了半夜,那儿几乎不会有守卫经过。” 陆徵疑惑道:“不会吧。” 简余道:“我们的目的就是葛回,既然如此,就不要节外生枝,这里地方偏僻,不会有守卫经过,我们就在这里等到他们换班,然后就直接去葛回的院子。” “这样好。”陆徵点点头,以他这战五渣的水准,能不碰上守卫自然是最好,不然指不定要拖简余的后腿。 两人就这么趴在屋顶上,陆徵觉得有些尴尬,便想说个笑话来活跃一下气氛,他问简余:“如果你娘和你媳妇掉进河里,你会先救谁?” 简余眼睛都没眨:“我娘已经死了,我没有媳妇。” 好吧,失策了。陆徵咳嗽了一声,“换个话题,把一只大象装进笼子里需要几个步骤?” “大象是什么?” “……” 陆徵放弃了,他叹了口气:“在这种阴森的环境之下,说这种笑话只会越来越冷……”他侧头看了一眼简余,又问道,“你怕鬼吗?” 简余摇摇头。 “鬼也不怕……”陆徵只能无奈地放弃了说鬼故事的计划,他想了想,又道,“我跟你说个故事吧。”说罢,也不等简余同意,就兴致勃勃道,“从前有一对姐妹,他们在父亲的葬礼上看到了一位十分英俊的公子,半个月之后,妹妹也死了,请问凶手是谁?” 简余居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不确定道:“凶手……是那位公子?” 陆徵奸笑着摇摇头:“不对。” 简余摇摇头:“我不知道。” “当当当当!凶手就是——”陆徵压低了声音,“姐姐。”他得意地看着陆徵,“没想到吧!” 简余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姐姐想在妹妹的葬礼上再见到那位公子。”陆徵笑嘻嘻道,“放心吧,一般人答不出这种题,你答出来我才会觉得恐怖。” 简余的脸上还有些疑惑,但他知趣地没有再问,在两人慢慢聊着天的时候,三更的梆子敲响了。 简余眼神一变,将蒙面的布罩拉好,陆徵也连忙拉好,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简余道:“葛回住在东边的院子里,一会我带着你直接过去,虽然说他院子里没有多少守卫,但该有的护卫应该还是有的,所以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陆徵连忙点头。 简余搂住他的腰,双脚在屋顶上轻轻一踏,只是几个起落,就落在了东院的阁楼顶上。东院的大小和主院差不多大,最中间住着葛回和他的妻子,后面还有几个院子,住的是他的妾室,比如他们曾经去过的临水小筑。 简余说的果然没错,虽然东院之中灯火通明,但却阒静无声,树影摇动,更显得阴森森的。 简余和陆徵对视一眼,简余轻巧地踏过几节屋顶,又翻下来,挂在梁上,却是正好到了葛回妻子冼氏的屋子前面。 冼氏的丫鬟正在伺候她卸妆梳洗,冼氏漫不经心地问道:“少爷呢?” 一旁的嬷嬷道:“少爷像是去了临水小筑。” 冼氏没说话,一旁的丫鬟却道:“这小蹄子都死了这么久了,少爷居然还念念不忘,这不是生生地打小姐的脸吗?” “啪!”这却是一旁的嬷嬷打的,那丫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又惊又怒。 冼氏却恍若未见,一边取下耳环一边道:“嬷嬷轻些,我娘将她送来不就是因为这张脸么?打坏了可就不好了。” 丫鬟连忙跪下来磕头:“少奶奶误会了,奴婢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说什么呢?”冼氏笑意盈盈,“我又没责怪你,我还盼着你赶紧承欢,生个哥儿呢!” 丫鬟不可置信地看着冼氏,冼氏挑起她的下巴:“这张脸的确是美,可这胆子就太小了,这样可不成啊。” 嬷嬷沉沉地道:“老奴听少奶奶的意思。” “嬷嬷好生算算日子,找个最适合怀孕的时候,让哑奴把她送到少爷房里。”冼氏挥了挥手,“就这么着吧,先下去吧,我乏了。” 一旁的两个哑奴把茫然无措的丫鬟给拖了下去,房中只剩下冼氏和那个嬷嬷。 冼氏的眉头泛起了轻愁:“这都第几个了,若是再怀不上可怎么办?” “少奶奶放心。”嬷嬷安慰她,“少爷不是喜欢眠春那种女人吗?老奴已经派人去找了,不日就会有消息回来的。” “那就好……”冼氏喃喃地说着,却被嬷嬷扶着,“少奶奶,你乏了,先安歇吧。” “我乏了……去安歇……”冼氏的神色显得有些木讷,却慢慢地走到了床边,又被嬷嬷伺候着脱了衣服。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4 简余没有再看,他觉得这位少奶奶的确有些问题,但既然已经得知了葛回的所在地,他也就懒得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直接回去。 陆徵等得焦心,看到他来,面上一喜,压低声音道:“找到了?” 简余点点头,带着他往临水小筑而去。 陆徵却有些莫名:“他在这里?” “嘘!”简余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两人躲在临水小筑的假山边上,与屋子就隔着一片湖水,但是也能够看清屋子前面的空地上的确有个男人在舞剑,正是葛回。 作为燕京权贵纨绔子弟中的第一人,吃喝嫖赌这些葛回样样都会,但读书习武就一窍不通了,可眼下他不仅在舞剑,且这架势却不仅仅是个花架子,而是有真功夫在身。 陆徵看了一眼简余,却见他眉头轻皱,小声道:“这套剑法流畅凌厉,却暗含煞气,他又不曾上过战场,怎么会有这么浓的煞气?” 陆徵一脸茫然,从他的角度,只是觉得葛回这剑耍的真好,至于什么煞气什么,还真感觉不到。 简余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靠近一点看看。” 陆徵点点头,忽略掉心中的不安:“你小心点。” 简余点点头,脚尖轻点,却是朝着屋顶而去,他与葛回见过面,虽然功夫可以隐藏,但精气神却是没办法隐瞒的,葛回双眼无神,故此哪怕感觉到了对方剑法凌厉,简余依旧不认为他的五感可与习武之人相比。 然而他才刚刚跳上屋顶,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剑气袭来,他侧身一躲,然而还是被割伤了手臂,他回头望去,却正好看见葛回持剑抬头。 只看到那双眼睛,就叫简余心头一紧,这人根本就不是葛回,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他们见过的那个葛回。 “被你发现了?”葛回轻轻一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双眼露出压抑的兴奋和……危险。 “没办法,那就只能杀了你了。” 第五十七章 夜探二 在简余和葛回缠斗之时, 陆徵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两人打斗的声音这么大, 莫说巡逻的守卫,竟然连个伺候的人都不见,这怎么可能? 陆徵着急地看向简余, 哪怕他不懂武功,也能够看出两人几乎是不分上下,甚至简余还渐落下风。他想帮忙, 可又怕自己越帮越忙, 正在这时,他看见简余似乎不敌, 脚步一错,落入水中。陆徵一惊, 连忙也跳下水去。 这个小湖的水并不清澈,陆徵艰难地在水中寻找简余的身影, 冷不防旁边伸过一只手来,陆徵吓得险些呛水,却望进一双熟悉的眼睛之中, 他松了口气, 跟着简余朝外游去。 这个湖是活水,与内城护城河相连,这是他们来之前就查清楚的,当时也做好了后路的打算,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会用上。 两人湿漉漉地爬上了堤岸, 春寒料峭,风一吹就觉得刺骨的寒冷,陆徵打着哆嗦问道:“你……怎么样?” 简余虽然脸色苍白,却比他要好很多,只是点点头。 “太……太冷……阿嚏!”陆徵揉了揉鼻子,“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吧。” 这儿离英国公府不远,陆徵早早安排了人在角门,见简余同意,连忙拉着他起来,却见简余捂着腹部蹙了蹙眉头,他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受伤了?” “不碍事。”简余道,“走吧。” 陆徵有些担心地搀着他,两人就这么走到英国公府的角门,陆徵敲了敲,角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露出柳枝小半张脸:“少爷?” “是我。” 柳枝便将角门打开,见到两人湿漉漉的,也没发出什么声音,见他们都进来了,又将角门锁上。柳枝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这角门原就离竹覃居不远,不过很快就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柳枝早就遣了丫头们去睡,连汲香都没有留下。但三人仍旧是轻手轻脚的,直到进了房门,陆徵才大大地喘了口气。 屋中烧着地龙,暖融融的,陆徵僵硬的手脚才算有了些知觉,他扶着简余坐下,又吩咐柳枝去拿伤药和衣服。 柳枝应了,又道:“您二位身上都湿了,不如奴婢去煮了姜汤,喝一碗也好去去寒气。” “还是你想的周到。拿了就放到外间吧。” 柳枝离开后,陆徵连忙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了,看到简余还没动,不由得道:“你还愣着做什么,不难受啊?” 简余移开眼睛:“你转过去。” 陆徵看了看自己,有些好笑道:“都是男人,你害什么羞啊?”话是这么说,但人还是听话地转了过去。 听着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陆徵忍不住道:“你受伤了吧?方不方便,要不要帮忙啊?” 那动静停了停,随即就是简余低低的声音:“不必。” 陆徵耸了耸肩,拿毛巾随便一擦,就把干净的衣服穿上,头发却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打散了披在肩上,做完这一切,陆徵才问:“好了没?”听见身后没动静,急忙回过头,发现简余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地靠在床柱上,腹部一个大口子正在汩汩流血。 陆徵顾不得别的,赶紧将伤药拿过来给他上药,大概是药物刺激的缘故,在上药的时候,简余又醒了过来,挣扎着:“我……自己来……” “你少逞强了!”陆徵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等你自己来,血都流光了。” 简余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细心地处理好伤口,待到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毕,陆徵才出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数落道:“我怎么每次碰上你都是帮你上药?” 简余嘴角勾了勾,低声喃喃:“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肯帮我上药……” 陆徵在收拾伤药和绷带,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简余道。 陆徵将东西都放到外间,又把简余扶上床:“你今晚就睡这吧!”又抢在他之前道,“可别跟我抢卧榻,你是伤员知道吗?”说完极其强势地把人按在床上,“快点睡!” 简余只能默默地看着陆徵一个人毛手毛脚地抖开被子盖在他身上,又一叠声地问他“冷不冷”“要不要喝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以后,又把水壶拿进来,放在他床边的小几上,嘀咕着“你要是渴了伸手就能拿到……算了,你渴了还是喊我吧!哦,要出恭也喊我……要是难受……那个喊我没用,得给你喊大夫……” 这种唠唠叨叨的关怀简余从未感受过,他几乎是贪婪地看着陆徵的身影,房间的暖意仿佛顺着他的四肢百骸进入肺腑,又暖进了心里,在这种环境下,他慢慢地睡着了。 陆徵说了半天都没得到回应,转头一看发现简余已经睡着了,顿时有些悻悻道:“睡着了也不打一声招呼……”说着自己也打了个呵欠,自从来到古代他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晚才睡了,便也一头栽在卧榻上,直接睡了过去。 等到柳枝煮了姜汤回来,就只听见房间里细细的呼噜声,她掀开帘子,发现两人都睡了,只能将姜汤放在桌上,吹熄了蜡烛。 待到她收拾好回到自己房间,早已是东边泛白了,柳枝一打开院门,就看到汲香站在廊下,灯笼也没打,斑驳的树影照过来,宛如鬼怪。 柳枝按住乱跳胸口,强笑道:“姐姐可是起夜?怎么也不打个灯笼?” 汲香淡淡道:“少爷刚刚才回来吧?” 柳枝擦过她的身边朝自己房里走去,闻言便道:“姐姐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汲香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冷声道:“别瞒我了,我都看见了。” 柳枝停住步子,侧过头道:“那姐姐想说什么?” “我告诉你,那不是少爷!”汲香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臂,一张秀美的脸上满是癫狂,“他是个妖怪!” 柳枝冷下脸色来:“姐姐莫不是病了,胡说些什么呢!” 汲香惨笑道:“少爷爱吃咸香的东西,不爱吃甜的,喜欢鲜艳的颜色,虽然总是表现的很凶,但最为护短,少爷答应过阿仁要帮他找到亲人,答应过锦鹿姐姐要帮她销了奴籍,还要给她出嫁妆,让她风光大嫁!”她死死地看着柳枝,声音嘶哑,“可是阿仁被卖了,锦鹿姐姐被卖了,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 柳枝一把捂住汲香的嘴,压低了声音警告她:“姐姐病了就好生休息,这些话我听见了还好,若是叫外人听见,怕是夫人那里也饶不了姐姐!” “夫人……”汲香讥讽地看向柳枝,“柳枝,你是个聪明人。你觉得连我都发现不对劲的事情,夫人会不知道吗?” 柳枝的心沉了下来,她转身就往陆徵的院子里跑,却不防颈后传来一阵剧痛,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5 陆徵醒来后,简余早就没了踪迹,只是留了一张纸条,写明了昨夜的发现,陆徵皱起眉头:“另一个人?”他悚然一惊,“双重人格?!” 陆徵隐约有些印象,云氏曾经说过,山阳公主怀孕之时怀的是双胎,但是因为孩子早产,所以两个孩子只活了一个。这些年葛回行事荒唐,不念书也不习武,山阳公主也不曾教训过他,所有人都同情山阳公主的遭遇,觉得她是失去了一个孩子,所以将两倍的母爱都放到葛回一个人身上。 陆徵却觉得山阳公主恐怕正是怕人发现葛回身上的异状,毕竟这种现象在古代被称作是一体双魂,被当做是恶鬼上身,尤其葛回的另一个人格还是如此残暴嗜杀,所以伺候葛回的几乎都是哑奴,而少奶奶冼氏恐怕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些,惧怕之下产生的心理疾病。 如果是这样,恐怕眠春被杀一案也就有了解释,只怕那小妾正是因为什么原因触发了葛回的另一个人格,所以被杀了,而葛回的主人格并不知道第二人格的存在,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执着于眠春被杀一案,而他的母亲山阳公主却不愿意提起。 陆徵觉得豁然开朗,随即又感到有些低落,这不是在现代,哪怕案子破了,恐怕也没用,再说葛回具有双重人格,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自己犯下的案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地敲了敲,汲香领着几个端着梳洗用具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陆徵愣了一下:“柳枝呢?” 汲香笑了笑:“柳枝妹妹可能是累了,奴婢见她睡的香,就没有喊她。您若要找她,奴婢这就去喊。” 陆徵这才想起来,昨夜柳枝为了等他们,也是很晚才睡,顿时觉得有些愧疚:“是我疏忽了,别喊她了,还是让她好好睡吧。” 汲香轻轻一笑:“知道了。”说着让两个小丫鬟退下,捧了毛巾送到陆徵面前,趁着陆徵洗漱的当口,她目光一闪,一把剪刀慢慢落到了手心。 就在她想要刺过去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阿福的声音。 “少爷!楚王殿下来了!” 第五十八章 永宁帝 容禛的表情很是严肃, 看到匆匆赶来的陆徵才缓和了少许, 这让一旁的英国公陆擎有些无语。 “那两个送饭的狱卒尸体已经找到了。”容禛只是简单交代了一下, 便拉着他往外走,“详细的在车上说。” 两人坐上了马车,楚王的马车很大, 还袅袅地燃着熏香。 陆徵当然是不相信楚王是为了这一桩案子来的,先不说这案子就不归他管,即便是归他管, 打发个人过来就行了, 何至于让堂堂亲王亲自跑腿,英国公应该也是看出来了, 只是没说。 果然,刚上了马车, 容禛就说出了实情:“皇兄要见你。” 陆徵被这个雷炸的有些神志不清:“皇……皇……皇……” 容禛有些好笑地弹了弹他的脑门:“这么激动做什么?” 陆徵摸了摸通红的额头,从前他就是个升斗小民, 可穿越一遭,不仅白白当了个官二代,眼下都要和国家最高领导人会晤了, 感觉都跟做梦一样。 “把这一脸傻像收一收。”容禛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陆徵的幻想。 陆徵忍不住反驳:“什么傻像!这是敬畏!” 容禛冷冷道:“你瞪本王的时候怎么没想要敬畏一下?” 陆徵缩了缩脖子:“那不一样……” 容禛懒得跟他纠缠这些问题, 将进宫要注意的地方说了一遍,发现陆徵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由得暗叹一口气:“算了,你还是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吧。” “哦。”陆徵回过神来,茫然地问, “你刚刚说什么?” “……” 过了一会,陆徵问道:“十九叔,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见我?” “不知道。” “十九叔,还有多久到皇城啊?” “自己算。” 陆徵不知道容禛为什么突然变得冷淡,一边感慨着他这阴晴不定的脾气,一边十八般武艺尽出地坚定抱大腿的行为,好不容易才打动容禛。陆徵抹掉一头的冷汗,心想他就快跪下叫亲爹了,哄女朋友也不过就这难度吧! 容禛不知道陆徵的腹诽,淡淡道:“皇兄召你多半是为了黛儿公主被杀一案,他问什么,你就照实回答,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闭上嘴,我替你答。” 陆徵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紧张,这不是什么模拟游戏,他即将要见到的,是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最顶端的人物,他握有的是整个国家的生杀大权。 马车驶到了皇城门口停了下来,虽说容禛有了永宁帝御笔亲赐的宫道上走马的特权,但他仍旧谨守本分,他做事被人诟病蛮横无理,却总是在这样的小节上不越雷池一步。 引路太监带着两人在宫道上慢慢地走着,容禛侧头看了一眼陆徵,少年白皙的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他的眉毛有些淡,却更显得一双眼睛宛若冷泉,透彻而又透着清凌凌的冷静。 容禛回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着陆徵的侧脸入神,就如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皇兄说起这个少年时,主动揽下带他觐见的差事,到如今他还记得皇兄脸上那玩味的笑意。 容禛有一点后悔,这对于他来说是种很少见的情绪,他承认自己对这个少年有一些未明的情愫,可哪里知道这种情愫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影响自己到了如斯地步,这对于容禛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就在容禛心里想着这些的时候,勤政殿很快就到了,引路太监将他们带到偏厅,便进去禀报。 永宁帝大约四五十岁,看着十分精神,一双凤眼含着一丝笑意,下颚上留着短短的胡须,容貌并不算十分英俊,但长久身居高位的威严替他增色不少。 “臣弟参见陛下。” “草民陆徵参见陛下。” 容禛居亲王位,并不需要跪拜,但陆徵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行了跪拜之礼。 永宁帝叫了他起来,又给容禛赐坐,这才道:“去岁朕就听说英国公府上出了个少年英才,今日一见,倒真是英雄出少年。” “陛下谬赞了,草民愧不敢当。”陆徵连忙又跪下行礼。 “行了,不必拘束。”永宁帝看了一眼容禛,“朕听闻十九弟也对你另眼相看,你既然称他十九叔,便叫朕一声四叔吧。” 陆徵有些莫名,永宁帝固然能够平易近人,他却不能这般不知轻重,无奈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容禛。 容禛轻声一笑:“皇兄就不要拿小辈寻开心了,这小子莽撞,万一真的叫出来,岂不是叫人说他轻狂?” 永宁帝哈哈一笑,这一茬揭过不提。 陆徵却觉得背后一阵冷汗,他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在这宫中行走不仅要小心谨慎,还得有颗强大的心脏才行,不然题题都是送命题啊! 接下来永宁帝就问了陆徵一些案情的情况,这些都是陆徵的亲身经历,倒也回答的不错,这般很快就到了中饭,陆徵是巴不得赶紧回去,可永宁帝谈兴正浓,竟然把他们留下来用膳。 换了哪家勋贵子弟,要是能这般得到皇帝赏识,早就铭感五内跪下来三呼万岁了,陆徵虽然规规矩矩行了礼,却并没有表现地太过激动,倒叫暗暗观察他的永宁帝赞了一声不卑不亢。 永宁帝不喜奢华,所以即便是留人用膳也不过八菜一汤,三人分桌而食,御膳自然是精细异常,换了平时陆徵定然会细细品尝,可在这种环境之下,他只觉得味同嚼蜡,所幸一旁的容禛给了他莫大的安心之感,否则他只怕吃都吃不下。 吃过饭,永宁帝一边让宫女伺候擦手,一边对容禛道:“苏依黛儿的死恐怕瞒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只怕北疆又起战火。却不知那羯人新的大单于是何种样人?总归这件事是我们理亏,若是能够谈和也未尝不可。” 容禛说道:“臣弟与那苏依兀牙打过交道,此人母族低微,他为人最善隐忍,找准机会就会一击必杀,这次的事情是有心人算计好的,臣弟不认为兀牙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北疆军有几分胜算?” 容禛沉默了一会,才道:“若臣弟不在,六七分,若臣弟在,八九分。” 他说得这般坦然,却并不是自吹自擂,完全是这么多年一刀一枪拼出的实力。永宁帝也点点头道:“恐怕兀牙也是这般想的。”他吩咐一旁的太监,“去把那几张奏折拿过来。” 永宁帝似笑非笑地让太监将奏折递给容禛:“看看吧,弹劾你勾结外臣,拥兵自重,甚至说你在江南大肆搜刮,甚至将三司会审一案当做是筹码交换利益。” 容禛看了那几本奏折,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跪下来道:“皇兄明鉴,臣弟冤枉!” 永宁帝却没有立即叫他起来,而是淡淡道:“知道喊冤就好,朕知道你忠心,你从军多年行事有些无所顾忌,朕固然可以包容你,可落在有心人眼里总归别有用意,你还是要注意一些才好。”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6 容禛一凛,知道永宁帝说的不是英国公府,而是他和陆彻之间。 “当然。”永宁帝话锋一转,“朕还是信任你的,你若真勾结外臣了,朕只怕一本弹劾你的折子都看不到,所以弹劾你的折子越多,朕反倒越信任你,你也不要因此就畏手畏脚,否则你若真学了赵王那几个,朕才会觉得失望。” “臣弟遵命。” 永宁帝又对陆徵道:“英国公倒是很会教孩子,你两位哥哥都很不错,朕也期待你能和你两位哥哥一样成为国之栋梁。” “草民遵命,定不负陛下期待。” “好了,都退下吧。” “是。” 两人又行了礼,才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离开勤政殿。 待到他们人都离开了,永宁帝才淡淡道:“玄一。” 一个身穿玄甲之人慢慢地走了出来,单膝跪在下首:“陛下。” “朕这个弟弟倒真是允文允武,进退得当。”永宁帝感慨道,“换了任何人恐怕都不能做的比他更好了。” 玄一没有说话。 永宁帝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而是接着自言自语道:“他自小就被父皇宠爱,如果不是……这皇位如今是谁坐还不一定啊!” 玄一轻声道:“陛下慎言。” 永宁帝冷笑一声:“朕当年没有听你的杀了他,你是否也在心里嘲笑朕心慈手软,养虎为患?” “属下不敢。” “朕不会杀他的。”永宁帝喃喃道,“朕当然不会杀他……朕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 玄一察觉到不对,连忙抬起头,发现永宁帝靠在御座之上,脸色青灰,呼吸微弱,他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当机立断站起来,从腰间的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塞进永宁帝的嘴里。 永宁帝很快就醒转,有些失神,但很快又清醒过来:“朕又昏过去了?” 玄一点点头:“您最近发作的时间又变短了,是否让太医……” 永宁帝摇摇手:“罢了,太医能有什么办法?”他又问道,“玄五他们还没回来吧?” 玄一点点头:“属下上次接到他们的传信,说大概还要一两个月。” “无妨。”永宁帝说道,“让他们谨慎一些,不要露出什么马脚。” 玄一道:“属下定会嘱咐他们,陛下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不必了。”永宁帝长长地出了口气,“朕的时间,不多了……” 第五十九章 你是谁 直到上了马车, 陆徵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刚刚在勤政殿中, 永宁帝与楚王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让他紧张地不敢呼吸,倒是楚王这个当事人竟然像没事人一般,还问他是不是要回府。 “你……没事吧?”陆徵问。 容禛却反问:“有什么事?”他早就习惯了, 若不是如此,他可能根本就不会活到成年,而这么多年, 他的内心已经强大到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起一丝波澜,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会因为陆徵的担忧而感到一点温暖。 马车之内忽然安静下来, 陆徵有些无所适从,突然想起葛回的案子, 便将简余的经历和自己的推断说出来。 容禛挑起眉毛:“一体双魂?” 陆徵只能解释道:“这不是什么凶兆,只不过他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种性格, 只是葛回的另一种性格太过好斗罢了,若是好好治疗,也是能够治好的。” “那你呢?”容禛突然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 陆徵的心脏似乎停了一下, 他自认不是什么影帝,穿越之后也露出了不少破绽,只是一直没有人揭穿,他就自欺欺人地过下去,现在突然被容禛揭破,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才好。 “看来,本王倒是第一个说穿这件事的。”容禛慢条斯理道。 陆徵苦笑着:“您想说什么?” “本王不在乎你究竟是什么人。”容禛轻轻地勾起他的下巴,慢慢地凑近,“可你必须说实话。” 陆徵犹豫了一下:“我怕我说了你不信。” 容禛轻笑一声,坐回原位:“你先说,我自会判断。” 这一次,陆徵沉默了更久,容禛也没有催促他,安静的车厢中只能听见马车“咕噜噜”的滚动声。 “我……来自另一个时代。”陆徵轻声地开口了,“那里和你们这里不一样,我们没有皇帝,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阶级总会存在,有人天生富裕,有人天生贫穷,也有仗势欺人,也有贪赃枉法,可至少……不会有人杀了人却因为阶级不会受到惩罚,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 容禛的眼神慢慢地变了,哪怕他早就从了尘那里知道了陆徵来自于他们都不知道的一个地方,可终究没有亲耳听见陆徵说出来来的震撼。 陆徵说着说着,眼中的神采却慢慢地黯淡下去,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想念那个时代,他想念父母、朋友、同学、老师,想念他的电脑,想念他还没有满级的网游,想念学校门口的肉夹馍,想念他那做不完的作业,写不完的论文。哪怕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现代的记忆也依然不曾褪色一分,只等待一个突破口就会喷涌而出。 陆徵的声音渐渐地停了,容禛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却正好看见少年那双冷泉一般的眼睛里流出一行眼泪,而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 容禛没有说话,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在一场战役结束,他去探望伤员,有一个伤重不治的伤员临死前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远方,后来有人告诉他,这种眼神叫做思乡。 容禛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身体比他的脑更快地将陆徵拥进了怀中,他低声道:“别难过。” 陆徵眼前朦胧一片,只能闻到清冷的松树香,他顾不得那么多,心仿佛沉浸在深深的海水中,难过得仿佛要窒息,许久之后,这种情绪才慢慢沉淀下去。 陆徵哭过一场,情绪有些低落,更多的却是窘迫。他自从五岁以后就没哭过了,更别提还在一个男人面前哭。 容禛倒是面无异色,他的反应很好地安抚了陆徵,陆徵很快也恢复了正常。 容禛这才说道:“虽说与羯人这一场战役无可避免,可还是要占据大义名分,因此黛儿一案还是要尽快破案。” 陆徵凝神道:“我又重新捋了一遍案子,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凶手想要嫁祸,为什么会嫁祸给黛儿公主?” 然而没等容禛回答,他就接着道:“我们都先入为主了,以为对方是蓄意想要挑起我们与羯人之间的战争,可想要挑起战争方法多得是,何必要赔进一个公主?” 容禛皱起眉:“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嫁祸或许是一个原因,但凶手也的确想要杀了黛儿。”陆徵顿了顿,“我先前曾经给简余说过一个故事……” “简余?” “这不是重点!”陆徵挠了挠脸颊,“重点是那个故事。”他把那个姐姐杀了妹妹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陆徵沉声道:“我一直觉得那位六皇子的态度有些奇怪,自己的妹妹入狱,他虽然一直在抗议,却都是抗议我们对待黛儿公主的态度,而这个案子的真相他却一点都不关心,甚至对于我们握有的证据都没有提出要看一看,如果真是疼爱妹妹的哥哥,这样的行为不是很奇怪吗?” “除非他早就知道那所谓的证据是什么,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一手主导的。”容禛道,却又疑惑,“可犯人不是女子吗?” “这就是关键了。”陆徵说,“这位六皇子,真的是六皇子吗?” 容禛愣了一下。 陆徵毕竟是经过各种电视剧轰炸的电视儿童,所以当他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接受了,甚至还想起了很多相关的细节,这让他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容禛摇摇头:“我虽然之前在北疆不曾见过这位六皇子,可也听过他文武俱佳的名声,欺骗一两个人或许容易,可要欺骗一个偌大的羯人皇廷,怎么可能?” “若是有人帮忙呢?”陆徵问。 容禛淡淡道:“苏依云歌与苏依黛儿出生之时,苏依兀牙已经成年并且在皇廷之中有了极大的权力了,若是他肯帮忙,的确可以瞒过大部分人。”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7 陆徵点点头:“就算苏依云歌真的依附苏依兀牙,他没必要不远万里来到一个与羯人相对的朝廷,毕竟兀牙成功继位,他的立场就会变得极其尴尬甚至还会有危险,不管对于一个有野心的皇子亦或想要太平度日的皇子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好选择。” 容禛立刻敲了敲车壁,马车迅速地停了下来,一人在马车外问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让聂止疏立刻去礼宾院看住苏依云歌一行,再牵一匹马过来。” 那人很快就领命而去,容禛对陆徵道:“我让车夫直接送你回府。” 陆徵摇摇头:“我下马车,你有正事还是你先忙吧。” 容禛居然微微地笑了一下:“放心,苏依云歌就算想逃,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陆徵居然被这一瞬间的笑容给摄住了,难怪人家说高岭之花的微笑最是难得,他见习惯了严肃的楚王殿下,对这个微笑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楚王殿下的车驾一路畅通地来到了英国公府门口,然而陆徵刚刚下车就愣住了:“简余,你怎么来了?” 简余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看到陆徵的时候却露出放松的神情:“我来找你,却听说你被楚王殿下接走了。” 陆徵和他一起朝外城走去,毕竟简余只是来找他的,若是去了府中一堆礼数反倒不方便。 两人并肩而行,简余侧过头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陆徵摸了摸眼睛,才发现先前哭过没有梳洗,下了车被冷风一吹,一双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他不知道怎么跟简余解释,只能摇摇头道:“别担心,没什么事。” 简余也没有追问,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居然就走到了他们一起吃猪脚面线的那家店。 陆徵似乎也想起了那一段,居然有些不自在,可简余已经走了进去了。 “两碗猪脚面线。” “喂!大过年的吃什么猪脚面线?”陆徵有些无语。 简余侧过头:“昨晚好歹算是死里逃生,不该庆祝一下吗?” 这逻辑满分,陆徵竟然没法反驳。 恰好简余先前的那个包厢居然空着,两人也算是故地重游,想起当初共吃一碗猪脚面线,一切竟然恍如昨日。 简余突然开口道:“自从母亲去世,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觉了。” 陆徵似乎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急忙道:“先吃面!不然就糊了!” “我并不是不辞而别。”简余却固执地说下去,他从怀中拿出那一块玉佩,“我早该说出来的,这块玉佩……” “不要说了!”陆徵突然站起来,大声道。 简余愣了一下。 陆徵心乱如麻,很多事情他并不是毫无所觉,只是习惯性装傻罢了,但是被容禛撕下了伪装后,他却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视而不见了。 他抱歉地看了一眼简余,然后飞快地逃了出去。 第六十章 双生孽 礼宾院内, 苏依云歌在房中焦急地走来走去, 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让他甚至无法分心去关注使节带回的最新消息。 待到午时,他终于无法忍耐,站起来道:“收拾行李, 马上就走!” 使节一脸疑惑:“殿下,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本王心里总是乱跳不停,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苏依云歌道, “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就别带了, 我们轻车简从,赶紧离开!” “可黛儿公主的案子还未破!”使节争执道, “大夏的皇帝陛下还赠与我们许多精美的瓷器和丝绸,这些都是精细东西, 必须要小心……” “这使节团是听你的还是本王的?”苏依云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使节顿时偃旗息鼓:“自然是听殿下的。” “那就别啰嗦了!”苏依云歌道,“让人去收拾行李。” 使节敢怒不敢言, 只能应诺,然而他还未退出房间,就听见苏依云歌道:“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留下。”苏依云歌当机立断, “本王和几个护卫先行离开, 你们按照原计划离开,若有人问本王行踪,你就说本王被皇兄急召回去了。” 使节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他也不想餐风露宿,自然希望在后面押送着礼物慢慢离开。 苏依云歌说完就立刻派人去收拾了细软, 不到一刻就已经从后门离开。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聂止疏带着一队兵马紧紧地围住整个礼宾院。礼宾院的典客慌忙跑出来:“聂大人……下官参见聂大人。” “大人请起。”聂止疏肃容道,“在下奉楚王殿下之命,来此抓要犯。” 典客有些为难道:“这……这都是周边小国的使臣,怎么会有要犯呢?” 聂止疏似笑非笑道:“大人这话……可是为这礼宾院的所有人担保?” “下官不敢,不敢。”典客连连请罪,他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要提醒聂止疏,毕竟这些小国使臣都有权直面永宁帝,所说永宁帝不一定愿意见他们,但想必也不愿意楚王惹这样的麻烦,只不过这个好没有卖成,他自然不敢再多说话聂止疏一挥手,一列装备精良的护卫走了出来,他看向典客:“大人,烦请您带我们去羯人六皇子的院子。” 典客心头一惊,这几天黛儿公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羯人的怨气正没地方发,现在楚王又不分青红皂白就派人围了他的院子,恐怕…… “大人可有什么顾虑?” 典客不敢隐瞒,聂止疏却道:“大人只管去便是,出了什么事在下自然担待。” 有了他这句话,典客心中才有了底,连忙带着那一队护卫朝羯人居住的院落而去。 羯人使臣名叫青台谷,他的家族在羯人一族算是很大的家族,羯人以血缘论贵贱,所以哪怕青台谷才干普通,他依然能够跻身于羯人的重要职位,这一次来使大夏,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大夏对于羯人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富裕丰饶之地,有着贫瘠的北疆想都想不到的美食和瓷器,有着令人目不暇接的美人和美景。 青台谷对于这样的日子流连不已,所以对于苏依云歌急匆匆赶回去的行为嗤之以鼻,然而等他刚刚吃完一顿丰盛的午餐,惬意地躺在卧榻上剔牙。忽然,一阵脚步声闯进了院落之中。 青台谷不悦地从卧榻上爬起来,圾拉着鞋子慢悠悠地打开院门:“吵什么呢!” 一个令青台谷毛骨悚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青台大人,许久不见了。” 青台谷一个激灵:“聂……聂将军!”羯人有风俗,所有的贵族子弟在成年之时都要上战场,所以哪怕青台谷这么一个废物点心,也是上过战场的,只是身边有着层层保护罢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被战场之上宛如杀神的聂止疏给吓得直接尿了裤子,这是青台谷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没想到现在就噩梦再现了。 聂止疏目光扫过整个院子,又重新回到青台谷身上:“青台大人,怎么这院子中间只有您,六皇子殿下呢?” 青台谷尽量保持声调平稳:“殿下……鄙人也不知道,许是有事去了吧。”他虽然没什么头脑,可也大概猜到苏依云歌匆匆忙忙离开与这有关联,他身为羯人使臣,自然要以自己国家利益为先,哪怕不能做什么,至少也能拖一拖聂止疏的脚步。 谁知他这一行为却并没有达到效果,聂止疏竟然直接派人去搜了苏依云歌的房间,青台谷目瞪口呆,随即大喊道:“聂将军,你这样的行为太过分了!你居然让这些粗人随意搜皇子殿下的房间,鄙人要将你这样的行为报告给贵国皇帝陛下——啊!” 聂止疏居然直接就提起了他的衣领口,漫不经心道:“既然青台大人不想让在下随意翻动东西,那就将六皇子殿下的行踪告诉在下吧!” 青台谷眼珠子一转,大喊道:“皇子殿下近来常与京中贵族子弟出去游玩,或许与哪位公子一同去游玩了也未可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去搜房间的护卫已经跑了过来:“禀将军,房中的衣物和行李基本都在,但一些金银细软和通关文牒却不见踪影!” 聂止疏眉头一皱,随手将青台谷扔在一边,沉声道:“离礼宾院最近的是南门,苏依云歌若是要逃,这条路是最近的。”他扬声道,“来人,去将此事禀告楚王殿下。”又紧了紧手中的刀,对身后的一群护卫道,“兄弟们,随我一同去将那没卵蛋的皇子给捉回来!” 护卫中发出哄笑声,然而在聂止疏挥手之后却气势突变,每一个护卫的眼中都透出勃勃战意,这是千锤百炼的精兵,这才是令整个北疆都闻风丧胆的北疆军。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8 苏依云歌骑在自己的爱驹上,这是一匹极其矫健的骏马,有着流畅分明的肌肉,滑顺油亮的鬃毛,以及奔跑时卓越的速度。 这是他在十八岁生辰之时,二哥苏依兀牙送他的礼物,而同时,苏依兀牙却送了妹妹苏依黛儿一条来自大夏的丝绸长裙。这样一匹良马的价值绝对要远胜一条长裙,就像对于兀牙来说,他的价值也要远远大于妹妹黛儿。 可他却如此嫉妒黛儿。 他的母亲曼姬是依附羯人的小部落公主,虽然拥有惊人的美貌,在大单于的后宫却毫无后台,而这里的斗争要更加激烈和赤裸。曼姬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之下果断依靠了当时在皇廷已经初具势力的苏依兀牙,苏依兀牙自然欣然接受,有了他的帮助,曼姬很快在后宫站稳了脚步,并且获得大单于的宠爱。 曼姬有孕之后被诊断出是双胎,诊断的医女断定是一男一女的龙凤胎,龙凤胎对于羯人来说是吉兆,曼姬也因此更受宠爱,甚至隐隐有取代大阏氏之势,然而一朝临盆,生出的却是两个女儿。 曼姬一念之差,将一个女儿当做儿子报了上去,大单于喜不自胜,赏赐不断,并亲自为儿子取名为云歌。曼姬心中惶恐,找了机会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了苏依兀牙。 苏依兀牙早已成年,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更何况对于他来说,一个小二十岁的弟弟所能带来的利益要远远多过威胁。所以在得知曼姬居然欺上瞒下,不由得大发雷霆,可惜木已成舟,他也别无选择,毕竟如果曼姬真的倒了,他这些年所花费的心血也都白费了,更别提曼姬的身份所带给他的好处。 苏依兀牙下定了居心,杀了曼姬生产之时的稳婆、奶娘以及伺候的宫女,更是亲自挑选了伺候的人,居然就这样将事情给瞒了下来。 苏依云歌自小就比旁的兄弟瘦弱,骑射功夫也是平平,却在文之一道上颇有天分,她是兀牙所看重的弟弟,大单于老迈无力,她从小就在兀牙的膝头上长大的,和兀牙相处的时间比兀牙的几个孩子还要多,她也自小都仰慕这位兄长,所以哪怕再苦再累也咬牙支撑。 如果她真是男孩子,或许以后真的会成为兀牙的臂助,形成一段兄弟相得的佳话,可这一切都在她意识到自己的真正性别的那一刻被终结了。 她和妹妹黛儿一样,每个月会从下体流出鲜红的血液,她的胸口涨涨的疼,她甚至会在兀牙握着她的手教她射箭时脸红心跳。她是这般倾慕这位兄长,这让她既兴奋又羞耻,她享受着每一夜梦中兀牙的爱抚,却在清晨到来之时,意识到现实的残酷。 她是苏依云歌,是兀牙的弟弟,是他未来的左膀右臂,她在北疆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她会为兀牙出谋划策,为他殚精竭虑,兀牙会越来越倚重他,甚至如果他不幸亡故,这座偌大皇廷也会交给她。 这对于别人来说是天大的诱惑,对于云歌来说却一文不值,因为这就是一道天堑,永远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苏依云歌无比地嫉妒自己的同胞妹妹,她几乎每日每夜都在被这种感情啃噬内心,而这种感情在她看见黛儿被兀牙横抱着进入卧房升到了最顶端。 这样的脸孔,世界上有一张就够了! 苏依云歌感受着凛冽的风划过脸侧,急切的马蹄声就像是她归乡的情绪,兄长,你要等我回来。 等你的云歌,等你的黛儿。 苏依云歌的唇边露出一抹充满媚意的笑容,竟然与苏依黛儿如出一辙。 第六十一章 血溅烈 苏依云歌一行马不停蹄, 一路畅通地到了燕京最近的第一个城镇, 苏依云歌固然想要连夜赶路, 越快到北疆越好,可现在人困马乏,再加上他们出来赶得及, 干粮也没带多少,也得到城镇补充一些才行。 这一路行来苏依云歌心中不祥的预感却并没有减弱,因此在两个护卫让客栈小二打包干粮的时候, 她依然牵着马, 手紧紧地握在佩剑上。 一名护卫见状,不由得道:“殿下, 您也歇一歇吧,不然连夜赶路只怕您身体吃不消。” 苏依云歌摇摇头:“拿了干粮赶紧走吧!” 那护卫也不敢再多说, 只催促那小二快些,小二无奈地笑道:“客官, 这会正是饭点,咱们这后厨也忙不过来啊!” “胡说什么,我们要的是馒头, 都是早早蒸上的, 要费什么功夫?” 小二笑道:“就是装馒头的人手不够啊!” 那护卫没有办法,只能接着等着。苏依云歌看他们久久不出来,只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护卫连忙把小二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依云歌脸色一变:“糟了,快走!” 而就在此时,那笑眯眯的小二脸色顿时一变, 出手如闪电一般卸掉了一名护卫的武器,随即将他双手一扭,压在了地上,而原本在客栈大堂的两名食客也迅速地冲了出来,将另一名护卫给制服。 早在那小二出手之时,苏依云歌就意识到不好,急忙跑回马旁边想要骑马离开,谁知不知从哪里射过来的弩箭直接杀了马,苏依云歌就地一滚,再爬起来时,身边已经围满了一圈人。 “六皇子殿下,如此着急走做什么?”聂止疏慢慢地走出来,虽然带着笑意,却能够让所有人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重重威压。 苏依云歌一看到他,心就沉了下去,她不知道是哪里露了破绽,让他们发现的,可既然聂止疏已经来了,恐怕楚王容禛也在不远处。 “聂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苏依云歌站起来,故作不解道。 “六皇子……或者,在下该称呼您为六公主?”聂止疏嗤笑,“黛儿公主是你杀的吧!” 苏依云歌沉声道:“聂将军这是什么话!你如此无礼,可是大夏对我羯族的侮辱!” 聂止疏不耐烦道:“说这些都没用,听说你的功夫是苏依兀牙所教,在下在战场上从未有过败绩,唯有一次就是苏依兀牙所赐,如今他接任大单于,恐怕我们此生再无交手机会,与你这弟子交手也未尝不可,你若赢了我,我便放你离开。” “这话,只怕聂将军做不了主。” “那本王呢?”护卫分开,容禛骑着马走了进来。 苏依云歌一看到他,就知道自己再无逃脱的可能,如此她反倒平静下来,道:“楚王殿下来的倒是快。” “你放心,本王不会杀你,会将你和令妹的尸体一同送回皇廷。” 到了此时此刻,苏依云歌也不想再隐瞒什么,她固然可以拒不承认,可她女人的身份一旦暴露,是否承认杀了黛儿已经不重要了,至少对于兀牙来说,她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或许兀牙也不会杀她,可她最后的命运也和黛儿没什么区别,早在兀牙让黛儿和她一同来大夏,她就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哪怕他曾经有千般温存,最后也不过将她远嫁以换取利益罢了。在这一点上,兀牙凉薄的与她们的父皇没有半点区别。 容禛问道:“杀了黛儿或许是你的主意,可最早兀牙让你们来大夏绝不简单,你们不会那么天真的认为本王会娶令妹吧?” 苏依云歌仰头大笑:“楚王殿下,你怎么认为我会把这些告诉你?” “想必你也知道,即便你回了北疆,但你是女人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你的命运绝不是你想要的,但本王至少能给你一个不那么难堪的选择。”容禛虽然语气淡淡的,但所说的话莫名就有股信服力。 “这个条件真的很有诱惑力,我差一点就动心了。” 差一点的意思就是没有,容禛也并不觉得失望,其实早在陆徵揭示苏依云歌的身份时,他就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虽然不知道苏依云歌为什么对兀牙如此忠心,可也无损于大局。 苏依云歌横刀立于身前:“聂将军,请吧!” 聂止疏将目光投向容禛,得到他的首肯后,才慢慢地走到了苏依云歌的对面,而就在这一步一步中,他周身气势也一点一点改变,等到了苏依云歌对面,他一双眸子里已是遮掩不住的兴奋和嗜血。 聂止疏的武器是一柄马槊,他身材高大,所用的马槊也是特制的,这本是在马上冲锋的武器,曾经不知道有多少羯人在聂止疏手下丢掉性命,可眼下他将这柄极重的武器用的举重若轻,就足以叫人看到他的能耐。 苏依云歌所用的却是一把弯刀,却是与聂止疏截然不同的轻巧路子。 聂止疏持槊向前,苏依云歌轻敲一跳就轻松躲开,随即身体诡异地一扭,弯刀锋利的刀刃就顺着聂止疏的颈侧而去,但却被槊尾给架住,随即一股蛮力顺着槊尾直冲而来。苏依云歌却是借势往后一跃,就已经抵消了力道,甚至趁着聂止疏收槊不及时,又一次欺身向前,刀刃直指聂止疏的咽喉。谁知聂止疏不躲不避,反而迎上前去,以槊身挡住了苏依云歌的杀招,随后横槊一扫,却是要将苏依云歌直接扫成两段,然而苏依云歌却以刀刃为支点,翻身跃起,落在了槊身之上。聂止疏用力一抖,那坚硬的槊身竟仿佛被弯曲了一般,而其上的苏依云歌却如履平地,极快地接近聂止疏。 两人这番比斗可以说是势均力敌,苏依云歌身法精妙,刀法不凡,聂止疏却以力破巧,两人你来我往,很快已经交锋了几十回合。 一旁的容禛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哪怕聂止疏处于劣势也不曾皱一下眉头。 苏依云歌虽然是女子之身,但这些年寒暑不辍,又是练了贴合自身的功法,所以与天生神力的聂止疏相比也不落于下风。聂止疏却难得觉得兴致盎然,他习武天分极高,在北疆这么多年也只有兀牙让他尝过失败的滋味,他却并不觉得难受,反倒高兴有这样一个对手,谁知对方一言不合就当了大单于,除非以后大夏的军队直接打到皇廷,否则他是绝不会再领兵出战的,这就让他有些难受了,所以哪怕明知道苏依云歌是女子,他依然手痒痒,容禛倒也没有拦着他,所以他极为珍惜这次对决的机会。 聂止疏一招一式都没有因为苏依云歌身为女子而放水,而越与之对战,反倒越发兴奋,他的马槊笨重,他出招勇猛,这在战场上或许是无往不利,可在这种单打独斗中,苏依云歌的轻巧竟然隐隐克制住了他,可他却并不觉得自己练武的法子有错,容禛在他第一天练武时就说过,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功夫是天下无敌,无论什么功夫练到了极致就会是最强的。 苏依云歌早在拒绝了容禛的条件时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结局,她这一生都为性别所囿,她并不喜欢练字习武,她喜欢漂亮的裙子和首饰,可这些东西她都无法拥有,这么多年,她所学到的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忍耐。忍耐痛苦,忍耐不公平,忍耐每一刻身份被揭穿的惶恐。 而现在,这些都不必再有,她反倒松了口气,她和聂止疏这一战,她终于能够抛开这些杂念,仅仅以苏依云歌的身份和他对战。 苏依云歌知道自己的优劣,所以一直以游斗的方式来消耗聂止疏的体力,她就像最精明的猎人,耐心且游刃有余地等待猎物在网中挣扎,然后找准机会一击必杀。 很快,她就发现了这个机会,苏依云歌眼睛一亮,弯刀宛如一条毒蛇,灵活地贴着槊身,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向聂止疏,然而就在她觉得胜券在握时,突然看到那汉子咧嘴一笑,她暗叫不好,可已经晚了。 沉重的马槊打在她的腰侧,那力道直接撞断了她的骨头,苏依云歌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聂止疏却并没有趁胜追击,反倒持着马槊在原地等着。苏依云歌抹掉嘴角的血水,慢慢站起来,骨头断掉的痛并没有消失,且随着她的动作越发明显,可她并没有在意,哪怕她不想承认,可那种忍耐已经浸入了她的骨髓。 聂止疏知道自己那一槊的力道有多重,莫说一个女子,就是一个成年壮汉,恐怕都要趴在地上起不来,所以哪怕明知是对手,也依然让他对苏依云歌露出赞赏的眼神。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9 “痛快!再来!” 苏依云歌已然负伤,不如先前灵活,很快又一次被槊扫到,然而擦掉嘴边的血后,她又站了起来。 到了最后,她终于支撑不住的时候,一身衣服早就被尘土和鲜血给染得不成样子了,可她并非毫无收获。 聂止疏的手臂和脸颊都被弯刀给割伤,聂止疏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却是极为郑重道:“苏依云歌,你是个可敬的对手!” 苏依云歌轻轻一笑,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模糊,仿佛又回到了在北疆的时候。 她嫉妒黛儿,嫉妒她每日玩乐享受,嫉妒她哪怕是个玩物也曾经被皇兄捧在手心过,然而归根结底,她不过是嫉妒对方这种不明世事的天真罢了,这种嫉妒剜心蚀骨,所以在她知道黛儿完成了任务的第一时间,她就想办法毒杀了她。 现在黛儿临死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个愚蠢的姑娘恐怕根本就不明白,自己的同胞兄长为何要杀她吧。 苏依云歌畅快地想着,却冷不防一个香包落在了眼前,她勉强认出这是黛儿一直戴在身上的香包,她看向容禛,不明白他此举有什么用意。 容禛之所以来晚了,就是因为这个香包,当他刚刚离开马车的时候,就听到了陆徵说的“等等”,陆徵请求要再去看一眼苏依黛儿的尸体。 陆徵在揣摩苏依云歌的心理特征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苏依云歌也是双重人格,她的嫉妒滋生了另一重人格,而这一重人格就是她的妹妹,苏依黛儿。 陆徵在苏依黛儿的香包里找到了答案。 第六十二章 局势险 苏依云歌吃力地将香包打开, 在散落的干花药材之中, 一粒珍珠扣子滚了出来, 格外显眼。 苏依云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容禛朝前走了一步:“眼熟吗?” 苏依云歌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她将珍珠扣子握在手心里,只觉得喉头一甜, 又吐出一口血来。 容禛道:“你真的觉得苏依黛儿死了,你就能替代她了吗?” 苏依云歌的眼神一变,露出娇媚而又凶狠的表情:“你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苏依云歌真要嫁祸苏依黛儿, 至少不会用这么容易被人识破的方法。”容禛淡淡道, “苏依黛儿根本就不懂武功,所以只要有人查探她的身体, 很快就会洗清她的清白。”他转而又道,“所以你不是苏依云歌, 至少在做这些的时候是你用着苏依云歌的身体。” 回到半天之前,陆徵站在苏依黛儿的尸体旁, 忽然问了容禛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如果你想要杀一个人,你会先嫁祸他吗?” 容禛蹙起眉头。 “我一直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如果苏依云歌要杀苏依黛儿, 为什么要在屋顶上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引导我们去抓苏依黛儿?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陆徵分析道,“况且,以苏依云歌那般缜密的性子,如何会做这样的事情?” “或许她是想借此引起我们与羯人一族的战争?”容禛问。 “先不说苏依黛儿这位公主是否真有这么大的分量。”陆徵说,“羯人一族女子地位低下, 哪怕是公主,也不过就是一个联姻的工具罢了,如果两国真的开战,也不过是因为羯人大单于想要发起这场战争罢了,有没有这个公主其实并不重要,何况……赔了一个公主,只不过是因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理由,怎么看都有些不合算,不是吗?” 容禛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分析。 陆徵这么一说,思路越发清晰:“苏依云歌的行为前后矛盾,让人难以理解。但是如果这是另一个人呢?这就能够解释,她或许并不是想要嫁祸,不过是恰好掉了一粒珍珠扣子,她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杀掉黛儿,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这嫁祸的计策错漏百出。说到底,不过是我们先入为主罢了。”也正是有这样的心思,导致天牢守卫不严,才害了黛儿的性命。 “你说苏依云歌也是一体双魂?” “极有可能,但她的情况和葛回又不一样,她应该能够知道另一个身份的存在,或者说,她两种人格的界限并不清楚,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她的另一重人格是苏依黛儿的缘故。”陆徵顿了顿,“她们是同胞姐妹,命运却截然不同,苏依云歌嫉妒自己的妹妹,这种嫉妒让她恨不得自己成为妹妹,于是她开始模仿自己的妹妹,或许因为压力太大,他在这种模仿之中渐渐生成了第二个人格,或者说灵魂。” 正在这时,派去礼宾院的护卫赶了过来,从苏依云歌的房间里搜到了女子的衣裳、胭脂水粉以及首饰等等,还有最重要的就是一双能与兰敬仪背后鞋印相符合的女鞋。 苏依云歌平日里出门都是穿男装、男鞋,声音也是偏低沉,这也是他们一开始完全没有想过苏依云歌居然是女人。 找到的这些完全验证了陆徵一开始的推论,而他的第二个推论,则就在苏依黛儿的身上。 陆徵正好翻到了苏依黛儿的香包,他摸了摸,然后把香包打开,在里面发现了一粒珍珠扣子,他将这粒扣子放到容禛面前。 陆徵摇了摇头,叹口气。 他们在苏依黛儿的房中找到一件丢失了一粒珍珠扣子的衣服,却从未考虑过,这粒扣子是苏依黛儿自己拿下来的。或许苏依黛儿早就发现了自己姐姐的行为,她发现苏依云歌深夜归来,发现云歌的衣服掉落了一粒扣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姐姐,她把自己的一件衣服上的扣子拿了下来,放进自己的香包里。 苏依云歌的眼神不断变幻,一会痛苦,一会得意,一会仇恨,一会茫然。容禛却只是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是我……”苏依云歌低低出声,似乎带着刻骨的恨意,却又有眼泪不断流下来,“她早就知道了……” 到了这种时候,很多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慢慢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幼年时,她与这个妹妹的关系是很好的,她自小习武,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母亲不敢被其他人发现她的秘密,每次都是亲自给她擦药,那时候黛儿就躲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面望。等到母亲离开,她才跑进来,小心翼翼地呼呼自己受伤的地方。 后来,她们渐渐长大,她的学业越来越重,妹妹则被拘在了宫中,但是有受宠的母亲和兄长,她的日子过得极其惬意,性子也越发跋扈,两人这才慢慢疏远。苏依云歌嫉妒妹妹,苏依黛儿何尝不曾嫉妒这个姐姐? 只不过外表看似温柔谦和的苏依云歌内心狠毒寡情,而外表看似嚣张跋扈的苏依黛儿却还保留着姐妹之间的一点温情。 容禛没有再多说什么,苏依云歌悔恨的表情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然而就在此刻,一名护卫骑马飞奔而至,而容禛听完他带来的消息后,脸色立刻严峻起来,聂止疏挥开给他包扎的人,走过来问道:“主子,发生什么事了?” 容禛沉声道:“苏依兀牙撕毁了协议,已经陈兵边城,苏岱求援的信恐怕已经到了皇兄的案上。” 聂止疏一惊:“我们事先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啊!”容禛在北疆建立了完善的情报网,绝不可能到了苏依兀牙兵临城下了才接到消息。 容禛摇摇头,脸色极为难看:“只怕北疆的夜枭也出了事。” 夜枭是容禛最初为了对付羯人所建立的情报系统,后来两国之间暂时谈和,容禛就将大部分夜枭都分散在了各地,只留了一部分在北疆,这一部分夜枭的身份除了他本人,就只有负责北疆夜枭的分堂主辛罡毅知道,他是容禛一手培养起来的,若非信任他,容禛也不会将北疆的夜枭交给他负责,却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背叛的。 聂止疏撇头看了一眼苏依云歌,压低声音道:“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她当做筹码……” “她的身份泄露,对于苏依兀牙来说就是个弃子,况且此人重利薄情,就是苏依云歌身份没有泄露,她的价值恐怕也比不得这一场大战苏依兀牙所得到的利益。倒不如将她带回去好好审审,或许能审出些什么。”容禛分析完,却觉得有些疲累,他早该发现北疆的不对劲的,早在苏依黛儿纠缠不休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的。 容禛知道,休养生息这么多年,大夏和羯人必有一场大仗,只是没想到这一仗来得这么早,来得这么快。他本想借由老单于逝世,几位皇子争位作为契机削弱羯人的实力,却不想被人将计就计,反倒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底,不过是这么多年他们太过于信任夜枭的情报能力了,没有了夜枭,只怕苏岱也会觉得有些难以适应,不然他不会发求援信的。 “苏岱是老将,又在北疆镇守多年,他还能撑一段时间。”容禛说道,“眼下,却是要等皇兄的诏书。” 作为已经交回兵权的亲王,他只有获得皇帝的诏书才能再次回到北疆。但这几乎是毋庸置疑的,放眼整个大夏,没有任何人会比他更合适,只是这份诏书何时才能下,却要看皇帝怎么想了。 容禛行事向来喜欢顺势而为,当年他在京中被有心人捧杀,他不是不知道,不过将计就计以纨绔的名头暗中结交了不少人,十五岁时大夏和羯人之战爆发,他装作被人一激就去了北疆,虽然其中险阻甚多,却最终也是有惊无险。 容禛在北疆多年,早就知道两国必有大战,他的计划也早早就布置好了,表面上他看似放手了北疆军,可北疆军仍旧被他牢牢掌控在手心里,两国之战爆发,他自然会被放回北疆,而为了补偿他,永宁帝自然会让他参与政事。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建立夜枭,若非如此,在扬州之时他怎么会大开杀戒,他早有准备,自然会安插合适的人选进去,后来他放弃三司会审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目的达到,就不需要再吸引仇恨了。 这其中,永宁帝或许会察觉到自己背了锅,却不得不咽下这苦水,甚至为了打发走他,之后的战役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就算永宁帝有了提防也无所谓,他自有手段对应。可惜,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他也是太过信任夜枭了,结果竟然让原本胜券在握的牌局有了变数,自己从主动变为了被动。 容禛慢慢地垂下了眼。 无妨,再险恶的局面他也不是没有面对过,即便失了先手,可他终究会赢的。 第六十三章 芍药开 苏依云歌交代了罪行, 罗洪与兰敬仪被杀的案子终于破了, 虽然这两桩案子在羯人大军压境之前并算不得什么, 可依旧让破案的陆徵出尽了风头。 在朝会时,永宁帝还特意将此事拿出来大加赞赏了一番,自然叫有心人打上了陆徵的主意。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0 大皇子容琰正在母亲庄妃寝宫, 庄妃已有四十好几,容貌虽然已不再年轻,但她周身萦绕着安宁温和的气质, 让人不自觉地就觉得亲切, 若说容琰的温和还有些浮于表面,可庄妃的温和却已经浸润了骨头。此刻她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儿子焦急的神情。 “母妃,您倒是给句话啊!” 庄妃放下杯子, 又按了按嘴角,才柔柔开口道:“都二十几岁的人了, 怎么还这样毛毛躁躁,都说你谦和有礼,可见是奉承。” “母妃, 这都什么时候了, 您还这样取笑儿子。” “着什么急?”庄妃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个还未真正进入仕途的孩子,值得你抛了你的气度和稳重么?” “这可不仅仅是个孩子,他的背后站着英国公府!”容琰皱起眉头,“只怕老四也有同样的想法, 贵妃一族适龄的女子可不少。” “你放心,这事快不了,郭家家大业大,人心难齐。”庄妃又道,“君儿到了年纪,本宫的确想过要给她选一门可心的婚事,若这陆家三公子果真如你所说那般优秀,本宫自然会向陛下去求赐婚,若他不好,本宫也不可能为了你一己私欲而置你妹妹的终身于不顾。” 容琰忙道:“那是自然,妹妹的终身更为重要。” 庄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你近日可曾去你楚王叔府上走动?” 容琰闷闷道:“自然是去了,可惜王叔总是避而不见。” “你这傻孩子,你与老四争得那般激烈,他贵为亲王,又大权在握,自然不会来趟你们这趟浑水。可他再不理不睬,你该做也得做,你这大活人往那一站,自然能加深他的印象,时日久了,他看你就与老四不同了。”庄妃教导儿子,“要么你一开始就不去,既然去了,就不要半途而废。” 容琰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庄妃扫了一眼桌上的帖子,又道:“对了,说到楚王,本宫倒是想起,这罗洪和兰敬仪的案子破了,大理寺卿和少卿的位子都空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母妃您可别提了。”大皇子叹了口气,“我原想着杜若有资历有能力,这大理寺卿已是我们囊中之物,谁知老四捷足先登,推了韩家那老二上去,而那大理寺少卿,却被赵家那小子不声不响给拿下了。” “赵家?” “赵家那嫡长子,说是叫做赵瑾,赵家这些年在京中格外低调,原来也是咬人的狗不叫。”容琰恨恨道。 庄妃皱起眉头:“赵家当年不是受了魏王一事牵连,一蹶不振许久了吗?” 容琰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当年也不曾真正伤了筋骨,这些年休养生息,也是忍不住了。” “本宫先前听说这赵家不是有个庶子投靠了老四吗?” 容琰轻蔑地哼了一声:“老四将他放入刑部,可惜烂泥扶不上墙,如今也不知去了哪里。” 庄妃唇角一勾:“……倒是有些可惜了。” 而此刻,他们口中所谈论的那个人却正在燕京城中的某座不见天日的密室之中。 赵学谦的手脚都被粗粗的镣铐给锁住,镣铐上连着粗粗的锁链一直延伸到了墙壁之中,房间里面非常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眼下正是倒春寒最冷的时候,可赵学谦却赤身裸体,嘴唇被冷的发白,好在床上有一床棉被,可没有炭火,他依旧被冷得瑟瑟发抖。 这时,门的地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赵学谦以为是来送饭的,抖着身子抬起头,却在见到来人的脸时剧变。 赵瑾一身华丽锦衣,外头罩着一件灰鼠皮毛的大氅,他的容貌阴柔,一双桃花眼满含情意,唇角带着轻佻的笑,宛如城中那些飞鹰走狗的纨绔公子哥。可赵学谦看向他的表情却犹如看向恶鬼,而对于他来说,眼前这人的确是恶鬼,他会落到如此境地,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赵瑾笑眯眯地凑近了赵学谦:“九弟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赵学谦紧紧地咬住牙齿,不敢泄露一丝怨恨,因为他知道赵瑾这人心眼极小,当年他不过骂了对方一句娘娘腔,就被他记恨到如今,更别提一旦自己露出半点怨恨,这人就会用更严酷的刑罚来对待他。 可即便如此,赵瑾也并不打算放过他,他轻轻地挑起赵学谦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才叹口气道:“皓之说三妹长得像我,我看可不尽然,九弟你明明才是最像我的那个啊!” 赵学谦抿紧了嘴唇,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蔓延,他知道赵瑾最讨厌别人说他像女人,今日恐怕是不能善了了,他心中升起绝望的情绪,放在身侧的手却渐渐握成拳头。 谁知赵瑾话锋一转:“不过我不生气。” 赵学谦愣住,竟然罕见地用诧异的眼神看了赵瑾一眼。 赵瑾也难得有些兴致,说道:“我还没告诉九弟你这个好消息呢!”他的指甲在赵学谦的脸颊上轻轻地划过,宛如他的话语声一般,“我刚任了大理寺少卿。” 这话就像一粒石子投入了湖心,泛起层层涟漪。赵学谦有些怔忪,他寒窗苦读数载,好不容易考上进士,却依旧不得不依附权贵求得官场上的苟延残喘,可赵瑾他有什么?!除了赵家嫡长子的身份,他文不成武不就,从小到大不学无术,他凭什么当上大理寺少卿! 这一刻,赵学谦忘记了要对赵瑾谦卑,他眼神中燃着熊熊怒火,嘶哑着声音质问:“为什么?” 他的不敬之举并没有让赵瑾生气,他居然撑着下巴仔细地想了想:“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的身份吧。”他唇角带笑,轻飘飘地吐出带着恶意的话语,“就像你一直不肯承认的那样,可这就是事实啊!” 赵学谦的嘴唇几乎被他咬出血来,赵瑾的话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他颓然地慢慢低下了头。 赵瑾畅快地笑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将他提了起来:“九弟,今日我高兴,你若是求饶,我就饶了你怎么样?” 赵学谦双眼无神,嘴唇机械地顺着他的话道:“求你。” 他是求饶了,可赵瑾的脸色却冷了下来,他发现看这个倔强的弟弟求饶似乎并不如他想象中来的有趣,他没有说话,赵学谦便一句一句地接着说“求你。” 赵瑾冷哼一声:“跪下来舔我的鞋子。” 赵学谦立刻爬下床,一点也没有顾及地上的冰冷,匍匐在赵瑾的脚边,居然真的伸出舌头去舔他的鞋子。 赵瑾却一脚把他踢了出去,赵学谦的脊背撞在桌子腿上,他闷咳了一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赵瑾走过来,然后蹲下身,看着他赤裸白皙的身体上一道又一道交错的伤痕,他的胸腹处有几道鞭痕,那是自己用马鞭抽的,他的腿上和手臂上有许多淤痕,是自己用脚踹的,除此之外还有勒痕以及各种各样的痕迹,几乎没有一块好的皮肉,然而最妙的是他肩胛处有一道芍药花形状的烙痕,那本是自己买给妾室的簪子,他那日也不知怎么,将那簪子放入火中,然后烙在他的背上。 如今,焦黑的皮肉已经结痂褪去,只留下一朵妖娆的芍药花在他的肩头。 赵瑾看着看着,眼中的神色却渐渐变了。 赵学谦是低着头的,因此并没有看见他的神情,可在赵瑾伸手过来时,他还是反射性地往后逃,谁知还没逃多远就被铁链扯住,然后被赵瑾毫不留情地掼在地上。 赵学谦只当赵瑾是要打他出气,只紧紧地护着头,谁知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反倒是一个温热湿润的物体贴上了他的肩胛。赵学谦愣了一下,艰难地想要侧过头去看看赵瑾又用了什么新鲜法子来折磨他,却正好看见赵瑾抬起头,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赵瑾掐着他的下巴将他扭了过来,然后一具沉重的身体就这么压了下来,赵学谦的皮肤接触到丝滑的锦缎,这让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似乎意识到了赵瑾要做什么事情,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惜饥饿和寒冷让他的挣扎虚弱无比,又加上镣铐的桎梏,完全没有挣开赵瑾的控制,反倒让他不悦地皱起眉头。 “啧啧,你怎么总是学不乖呢,九弟?”赵瑾轻轻地叹口气,将腰带解了下来,将赵学谦的双手绑在桌子腿上。 桌上的油灯剧烈地摇晃着,小小的火苗将晃动的灯影投向了墙壁,拉长的影子将两具交叠的身体映射地宛若地狱之中的场景。 赵学谦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墙壁上的灯影,本该死灰一般双眼,也仿佛跃入了油灯中的一点火星,慢慢地复燃起名叫复仇的火焰。 第六十四章 身份露 陆徵回到英国公府, 却觉得家中气氛有些奇怪, 他回到竹覃居, 发现屋中只有汲香带着几个小丫鬟在整理,他没想太多,只是多问了一句:“柳枝还在睡吗?” 汲香笑着道:“怎么可能呢?她身子有些不爽利, 出去抓了服药来吃。” 陆徵愣了一下,发现汲香脸上带着一点红晕,他顿时领悟过来每个女孩子每个月都有的那几天, 他咳了一声, 没再问下去。 这时,外头来了母亲身边的一个小丫鬟, 怯生生道:“三少爷,夫人让您去一趟正堂。” 陆徵点点头:“知道了, 我换一身衣服就去。” 汲香捧了衣服过来,陆徵连忙接过去朝里屋走去, 却发现汲香也跟了过来,连忙道:“不用你伺候,我自己换就是了。” 汲香却笑了笑道:“知道是少爷心疼奴婢, 可这也是奴婢分内之事, 不敢推脱。” 陆徵有些疑惑,他从前这么说的时候,汲香和锦鹿就听话地退下去,却不知道为什么汲香今天犯了什么毛病,他摇摇头:“你下去就是了。” 汲香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奇怪, 但很快她便笑着道:“既然少爷不让奴婢伺候,奴婢就下去了,只是奴婢做了糕点,少爷可要尝尝?” 陆徵点点头。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1 汲香便下去了。 陆徵换下衣服,冷不防从衣服中摔出一个东西,他捡起来,发现是简余送给他的令牌,他这才想起来,他又忘记将令牌还给简余了。 陆徵叹了口气,仍旧将令牌放回怀中,便出门去了正堂。 正堂之中,英国公夫妇都在,大哥和二姐也在,陆徵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地给长辈请了安。 “不知母亲找孩儿来有何事?”陆徵恭恭敬敬地问。 云氏却没有说话。陆擎看了一眼妻子,也没说话。 最后倒是陆宛心打破了僵局:“三弟,刚回来啊?” 陆徵点点头:“楚王殿下去抓了苏依云歌回来,我去了一趟刑部。”他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陆彻,却发现陆彻面色凝重地看着地面。 “三弟倒是出息了。”陆宛心接了这么一句,却再也没有下文。 陆徵觉得二姐的语气有些奇怪,刚想说什么,就见云氏一拍桌子站起来:“是啊!出息了!不仅名满燕京,连贵妃和庄妃都巴巴派人来问,若是我儿子真是这般出息了,我自然高高兴兴地应了,可我怎么知道这皮囊里究竟是个什么?!”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在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反倒当事人陆徵面色平静。早在楚王揭破这个秘密的时候,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真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陆彻看向云氏:“母亲在说什么呢?这分明就是三弟。” 陆宛心却抢在云氏之前说道:“大哥这是什么话,我们看着三弟长大,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莫非你还不知道?” “宛心,你在这添什么乱?”陆彻沉下脸色,“母亲糊涂了,你也跟着在这搅混水?” “我看是你糊涂了!”云氏怒道,“宛心说的没错,我十月怀胎的孩子,我莫非还不知道他是谁?” 这时,一直不曾说话的英国公陆擎说道:“孩子长大了,有些变化不是很正常?” 云氏却固执地摇摇头:“我的徵儿喜欢玩闹,却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纵然在你们看来他没什么出息,可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们觉得他只是变了,我却觉得他分明就不是我的孩子!” 陆擎劝道:“从前他不懂事,每日里都是惹是生非,如今懂事了,知道上进了,你反倒不满意了?” 云氏冷笑道:“懂事?从前对儿子喊打喊杀,现在这个怪物有了出息,你就恨不得那是你的种!人家说英国公淡泊名利,倒要让他们看看你这副嘴脸!” “够了!”陆擎也动了怒火,“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云氏却将矛头指向了大儿子:“陆彻,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陆彻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云氏又露出了冷笑:“看看,看看!这就是我生的儿子!”她怒道,“可你却选择帮他隐瞒?你三弟自小崇拜你,你的话他莫敢不从,你就是这样对他的?你的兄弟之情呢?你的血是冷的!骨头是冰的吗?!” 陆彻受不了这样的质问,辩解道:“母亲,这分明就是三弟的身体,您不是派了人查过了吗?” 这下,连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的陆徵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陆彻。 云氏却是彻底心冷了,她慢慢地靠着桌子坐下来,低声道:“陆彻,如果他什么本事都没有,你还会这么维护他吗?” 被母亲这般锥心质问,陆彻终究没能说出那句违心的话。 陆徵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似乎有些难受,又似乎有些解脱,这一刻,他心头的枷锁似乎突然被打开了,可他感觉到的不是轻松,反而是一种茫然无措。本以为自己能够慢慢接受这些家人,可是现在才明白,母亲没有把自己当儿子,而哥哥也未必把自己当弟弟,他曾经感受到的那些温暖似乎都是错觉。 陆徵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竹覃居,他浑浑噩噩地仿佛一具傀儡,只是步子不自觉地回到了这里,这是他穿越来后最熟悉的地方,可似乎也并不应该属于他。 汲香看到他回来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微笑道:“少爷,点心蒸好了,您现在就要吃吗?” 陆徵根本不知道汲香说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点点头。 汲香应了一声就去了小厨房,随后就拿了一篮子点心进来。她放下篮子,拿了四色碟子,将点心一一摆上。 一色绿豆糕,用了糯米和绿豆粉做成方方正正的模样,底下铺着一条粽叶,深绿色的粽叶上摆着浅绿的糕点,极为清爽;一色栗子酥,用了蒸熟的栗子揉成的泥,外头裹了一层饼皮,在油中滚过一圈,皮焦香酥脆泛着微微的黄色,里头的栗子泥却又软糯可口;一色莲子糕,质地细腻甜爽,香甜软滑,洁白的糕点上淋着一层糖渍桂花,泛出浓郁的香味,最后一色却是府中常备的枣泥山药糕。 如果陆徵注意到,就会发现这和汲香第一次做给自己的点心一模一样。 汲香给陆徵塞进了一双筷子,陆徵便怔怔地往点心上去夹,和他第一次吃一样,夹了莲子糕。 汲香在一旁看着,慢慢地露出诡异的笑。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闯了进来,一把打掉了陆徵手里的筷子,陆徵被这么一吓才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站着的竟然是柳枝。 柳枝面色憔悴,衣服凌乱,还沾着灰尘泥土,手腕处隐约露出青紫色的淤痕。 陆徵连忙问道:“柳枝,你怎么了?” 柳枝摇摇头,着急道:“少爷你还没吃吧?” 陆徵带着莫名摇摇头。 柳枝这才仿佛松了口气:“那点心里有毒。” “有毒?!”陆徵露出震惊的表情,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看向一旁面色煞白的汲香道,“你也知道了?” 汲香抿着唇点点头。 陆徵的脸上慢慢露出苦笑:“所以……你想要杀了我吗?”他穿越过来之后,虽说的确对于原主的父母有些疏远,可对于锦鹿和汲香,他自认并不差,却也比不上原身吗?如此想来,原身虽然名声不太好,可做人倒是极为成功。他又想到简余,他先前想要和自己说的难道真是自己想的那样吗?或许他只不过是打算告诉自己,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原身罢了。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陆徵这么想着的时候,简余推开门走了进来。 柳枝解释道:“奴婢想要逃出去的时候,恰好碰到简公子,是他救了奴婢。” 她没有说是怎么碰到的,可陆徵这一刻的思维竟然变得如此清晰,他看着简余,十分冷静地问道:“你也早就知道了?” 他问的不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而是说简余早就知道汲香会对他不利这件事。 简余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陆徵从身上将那块令牌拿出来,递给他。 简余没有接:“为什么?” 陆徵轻笑道:“我几乎接收了他全部的记忆,可独独缺少你的,我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可现在我知道了。” 简余的脸色一白。 “收下吧!”陆徵将令牌递给他,然后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我们两清了,你与他也两清了。” 尤带着体温的令牌落在简余的手心,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火一般,让他恨不得丢出去,可在陆徵的目光之下,他最后只能忍着心头的剧痛,慢慢地接了过来。 陆徵又是一笑,不再看任何人,慢慢朝外走去。 天上不知道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春雨微凉,慢慢地沾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在这种时候,陆徵居然还有心思想到,偶像剧中男女主角伤心的时候,老天总会贴心地下雨,自己眼下居然也享受到了这种待遇,虽然只是毛毛细雨,但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这时,雨仿佛停了,一把伞停在了陆徵的头顶上。 陆徵茫然地抬起头,却正好看见容禛那双眼睛,他淡淡地说道:“走吧,跟我回家。” 第六十五章 言中意 陆徵浑浑噩噩地跟着容禛回到楚王府的客院, 又浑浑噩噩地任由容禛帮他擦干净了头发和脸上的雨水, 期间只与容禛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求他把柳枝给带出来。 容禛答应了,又安抚他:“你好好休息吧。” 古代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2 陆徵点点头,表情十分平静。 容禛走出客院, 脸色立刻变得凝重。他来到会客室,简余一看到他立刻就站了起来:“他怎么样?” 容禛摇摇头。 简余脸色一变:“我要见他。” “让他先休息一晚。”容禛道,“他这会恐怕谁都不想见。” 简余沉默了好一会, 才问道:“殿下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容禛点点头。 “那他知不知道, 了尘大师原本要告诉英国公夫人真相的,是你阻止了。”简余质问道。 容禛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而是反问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这不重要!”简余怒道,“重要的是, 他那么信任你!你却是这样回报他的吗?” 容禛发出一声轻笑:“你太小看他了,他比我们任何人都看的清楚。” 简余一愣:“什么意思?” “即便英国公他们知道真相, 又会如何呢?”容禛问,“那个在英国公府生活了十五年的陆徵又该何去何从?你不也想过这个问题吗?如何?” 简余脸色一白,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 容禛走到主位上坐下:“他们是两个人, 这从来都是非黑即白的选择, 无法两全。” “可你不该替他做这个决定!” 容禛抬起头,淡淡道:“可他突然来到这里,又是谁替他做的决定呢?”他的语气不急不缓,说道,“本王承认需要一个不与任何势力有瓜葛的陆徵, 但是,那是现在的陆徵。本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在我眼中,远比一个英国公府来得有价值。况且,你是以何种身份来质问本王呢?” 他的承认如此坦荡,简余反而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闪躲。 容禛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道:“你来找本王,不只是为了陆徵吧?” “承蒙殿下厚爱,在下决定不去北疆了。”简余闷声回答。 容禛半点都没有吃惊,而是问:“为什么?” “大皇子与四皇子不好相与,可殿下呢?莫非就对那个位子毫无野心吗?”简余问。 容禛没想到简余这么敏锐,这满朝上下只怕没有谁能看出他的野心,就算能看出来,恐怕也没有谁敢当面这样质问他,这下,倒不知道该说简余大胆还是莽撞好了。 简余盯着容禛的表情,毫不避讳道:“殿下先前的招徕也并非出于真心吧?不过是借机在试探在下罢了。” “不,本王的确是欣赏你。”容禛却给出相反的答案,“不管是毫无依仗在赤甲卫站稳脚跟也罢,还是说舍就舍的气魄也罢,你都有值得本王倾力拉拢的资本。” 简余的脸色缓了缓,干脆利落认了错:“那是在下小人之心了。” “本王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主意。”容禛淡淡道,“先前你的表现可不是作假,你是真的不想留在燕京。” 简余顿了顿,才道:“在下的确有不能离开燕京的原因,只是不方便与殿下说。” 容禛似了然,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简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么陆徵……殿下决定要如何做?” 容禛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若他愿意,便随本王一同去北疆也好。” “北疆战事已起,殿下莫非没有任何打算吗?”简余皱起眉头,“陆徵他不通武艺,便是去了北疆只怕会成为殿下的负担。” 容禛眼底冷色一闪而过:“那依你之见,又要如何?” “他是男人,要做什么选择应该让他自己决定。”简余毫不相让。 就在此时,一个男人摇着洒金扇子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都争什么呢?两位也算当世豪杰,这争风吃醋的嘴脸和旁人也没什么区别嘛!” 简余和容禛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简余拱了拱手:“既然陆徵此刻不愿见人,在下就明日再来求见,告辞。”说罢,径自离去。 简余走后,容禛才不悦地看着宋之意:“你来做什么?” 宋之意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表哥,心情不好也不要拿我出气啊?” 容禛挑了挑眉头:“你手握这么多资源,区区一个公主府都这么久未曾查清,你说本王不该生气?” “咳咳……”宋之意咳嗽两声,葛回的事情居然让陆徵先查到了,这的确是他的耻辱,眼见容禛还要在他的痛处上戳两刀,连忙求饶道,“表哥我错了,我就是来找你汇报山阳长公主的事情。” “当年山阳长公主极受先太后喜爱,时常召她进宫陪伴,即便后来她有孕在身也是如此。可是后来孩子早产,她也就慢慢低调下去,我查到她早产那日正好是姑姑被杀之日。”宋之意严肃了神情,“山阳长公主每年年初都会去奉国寺礼佛,我偷偷去查了,名义上是礼佛,可实际上是超度。” 容禛面色一紧:“超度谁?” 宋之意摇摇头:“那是一块无字牌位,我也猜不出。” “如母亲之死真的与山阳有关,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母亲当年在宫中并不算受宠,为人亦是温和无争,她二人甚至都毫无交集,怎么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山阳长公主或许知道些内幕也未可知。” 容禛点点头:“正是,只怕还应当去问问我这位好姐姐。” 公主府内,山阳长公主坐在卧房内,由婢女给她卸了妆,打散了头发,又换上家常的衣服,才启口问道:“这几日府中可有发生什么事?” 屏风之后是跪在地上的护卫统领,他连忙回答:“这几日府中尚算平静,只是有一日有宵小窥伺,被……被少爷打伤逃走了……” 只听见屏风后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山阳长公主苍白着脸色跌跌撞撞跑了出来,一把抓住护卫统领的手臂:“你说什么?!” “属下……属下有罪!”护卫统领羞愧地低下头。 山阳眉头一皱,就要往外走,一旁的婢女连忙抱着大氅跑过来:“殿下,外头天冷,您先穿上衣服。” 山阳披上大氅,反倒没有那么着急了,她看了一眼护卫统领:“你可看清楚了那些人的脸?” 护卫统领摇摇头:“那日……少爷把人都赶了出去,属下谨记殿下的吩咐,不敢靠近,故此……” 山阳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桌子边缘,这时就见门外大丫鬟和一个面带难色的小丫鬟在窃窃私语,她脸色一沉:“出了什么事?” 大丫鬟走进来,低声道:“殿下,楚王殿下来访。” 山阳身子一歪。 “殿下!” 大丫鬟连忙扶住她,焦急地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山阳看向另一边的嬷嬷,她也是面露哀色,用力地抓住山阳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丫鬟仍在问道:“奴婢去请驸马回来吧……” “不……不必了。”山阳勉强站住了,闭了闭眼,才轻声开口道:“替本宫梳妆,请楚王殿下在会客厅稍候。” 待山阳来到会客厅时,就看到容禛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格打在他的侧脸上,仿佛给他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长而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顺着微挑的眼尾勾勒出眼睛的形状,他的唇略薄,下唇却格外饱满,若是笑起来,只怕就和山阳记忆中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山阳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恍惚,她以为这些年她已经渐渐忘记了,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她没有一天忘怀。 容禛蓦地睁开双眼,看着山阳道:“山阳姐姐为何看着我的脸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