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之极盛韶华》 第一章:救命 皓月当空,天宇清澄,淡淡流云在空中慢慢化散而开,偶尔露出几点星光,一列齐整的宫灯从远处而来,将汉白玉铺就的花径映衬得宛如白昼一般。 这婉约而祥和的一幕很快被打破,从侧边的花丛中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宫女,约莫是跑得实在太急,原本梳妆得体的双丫髻散乱开来,钗子歪在一边,裙角被撕去小半幅,等到了一队人跟前,她脚跟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下去,双手在半空中虚虚的猛抓几下,嘴里胡乱地喊着:“救命,救命。”声音尖而凄厉,在夜风中听起来带着隐约的哭声。 队伍前行的步履被打乱,领头的两个宫女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置这样的局面,齐齐回头去看那个拨开人群,缓步走过来的青衣宫女,请示道:“有人挡了去路,不能前行。” 汝月站定双脚,眉毛轻轻一蹙,弯下身来,对着那名脸色惨白的宫女低声问道:“方才可是你在呼救?” 那宫女见汝月神色温和,急急的喘了两口气,才知道要点头:“我认得你,你是太后宫中的,是太后老人家身边的。” 汝月听了这句话,身子更往下弯了两寸,眉目间越发显得柔和:“你方才说要救命,要救谁的命,谁又要别人的命,这里可是皇宫后院,哪个胆子这样大,敢来害人性命。” 宫女的嘴巴张了一张,又赶紧闭起来,像是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前面是怎么回事,步辇怎么停下来了?”一道威严的女声传过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汝月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的答道:“回太后的话,是一名宫女,像是……”似乎在心里斟酌一个合适的词语,“像是走迷了路。” 太后没有再问,好似很轻的应一声:“回太兴殿,哀家有些疲累,别耽误时辰。” 汝月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那名宫女的胳膊,貌似力气不大,却将人拉开了挡住的去路,宫灯一盏一盏依次从两人面前走过,忽明忽暗的光线游弋在汝月的眼中,她才将手给松开来,看着对方来时的方向,那是朝露宫的位置。 “不是的,我没有迷路,救命,有人要死了,要被活活打死了。”那名宫女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后悔方才没有抓住一线生机,幸亏汝月还没有离开,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拖着双腿,膝行到汝月脚边,手指要去抓汝月的裙角,刚想再开口说话,脸上又露出一抹惊恐的表情,死死盯着汝月的背后,仿佛那里藏着一只吃人的恶鬼。 “我看着背影眼熟,原来是太兴殿的汝月。”来人步履轻快,未语先笑,趁着汝月转身的时候,露出那一脸的盈盈笑颜,说不出的亲切。 汝月却是认识她的,冲着她点了点头道:“素心,你来得正好。” 素心立即接下来她的话来:”是,来得正好,朝露宫里头的宫女跑出来迷了路,挡了太后的架,要是太后怪罪下来,我们娘娘可担当不起。” “没事,她并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说,太后根本没有在意一个小宫女的胡言乱语,汝月不遮不挡的迎上素心的目光,“她不过是一时迷了路,你将人带回去就好。” 素心对着那名惊魂未定的宫女招了招手:“瑞珠,跟我回朝露宫。” 瑞珠下意识地往后缩着自己的身体,恨不得缩的小些再小些才好,摇晃脑袋的时候,头发披盖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孔,更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有气无力地拒绝道:“我不要回去,我不能回去。”重复了两句,整个人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冲着汝月扑过去,指甲险些将汝月的手背都抓花了,“带我走,我不想死。” 汝月对朝露宫里的动静多少有些耳闻,可是她能够知道的,太后又何尝不知道,要是连太后都不想去管的事情,一个宫女又哪里来的能力去趟这浑水,这个叫瑞珠的宫女回去后是讨不得半分的好,能不能有命继续在宫中伺候,只能看造化了,想到此处,她轻抬起脚,往后退了一小步。 素心显然对她的小步退让十分满意,嘴角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汝月不想再等她言语,转过身,急急忙忙地跟随着太后的步辇追去,这两年,在后宫中,谁敢去得罪朝露宫里住着的那位贵人。 一直到追上队列最后的那盏宫灯,汝月一颗心还是砰砰跳的要从口里吐出来一样,她不多话,将那盏灯夺过来,紧紧地握在手里,精致的八角琉璃宫灯,璎珞的穗子跟着她的手在簌簌发抖,素心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她不愿意去多想,也不敢去多想,那是别人家的事,而对于她来说,跟着太后回到太兴殿才是正事。 走上台阶时,汝月用力跺了俩下脚,令得脸上略微僵硬的表情和缓下来,才敢往内里走去。 太后素来喜欢百合香,香鼎中,青烟婼婼,屋中弥漫着淡淡香料气,汝月用力吸了几下,觉着心算是落到了实地,抬起头来,见太后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赶紧地走到跟前,低声问道:“临出去时,太后留了核桃酪,说是要回来吃的,可要热一热盛上来?” “这会儿不想吃这个腻的,你挑两样爽口的点心上来便是。”太后收回目光,眼眸半开半闭着自顾养神。 汝月按照太后平日的喜好,端了百果酥饼和桂花藕粉羹,盛在一套描着粉蝶点花的玉色碗碟中,放置在小桌上,搁在太后手边,酥饼做得小巧,正合适一口一个,太后的手指在碟边轻敲两下,选中一块,慢慢放入口中含着。 屋中静悄悄的,汝月等到太后用茶水簌了口,洗过手,刚要收起碗碟,太后开口问道:“方才步辇停下的地方可是朝露宫的范围?” “回太后的话,正是朝露宫。”汝月猜到太后会问,早在心里盘算过该如何应答。 “那个宫女一路大呼小叫的过来,居然没有个人拦着,那些侍卫太监真是吃了闲饭不管事的生计。”太后微微一笑才说道,“看来是生怕她跑不到哀家面前,让哀家听不到她的那些话,汝月,你离得近,可曾听清楚,她当时嘴里喊的是什么?” “那些胡乱的话语,婢子听过已经都忘记了,哪里还会特意记在心里。”汝月乖巧的回道。 “忘记得好,忘记得干干净净的才更加好。”太后稍稍点了下头,“朝露宫里住着那一位,真正不让人省心,既然皇上口口这份心,那么哀家就不会去多管闲事,太兴殿的人同样不会去管这些闲事。” “太后说的极是,婢子都记在心里了。”汝月尽量不让自己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自己只是以为有宫女从朝露宫中逃出来呼救,却没有想过那是特意安排跑到太后面前的挑衅,只可惜在太后眼中,这样的小戏码实在不用她老人家出手,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绵软的布料中,激不起任何的波澜。 “哀家太兴殿中的人求个太平,比什么都强。”太后说完这一句,挥手示意汝月退出,另有服侍入寝的宫女过来接手,汝月行了个礼,缓缓的退出房门。 回到住的地方,同屋的双玉连唤了几声,汝月走神地厉害,才反应过来,眉眼一抬回道:“时辰不早了,晚上不是你的值班,怎么这会儿还不休息?” 双玉笑着说道:“一向都说你记性好,却将那么紧要的日子给忘记了,明天是什么日子,我特意等着你回来,和你合计着商量的,你倒好,压根没把事情放在心上。” 被一提醒,汝月才想起来,明天是三年一次,宫里来新人的日子,太兴殿在太后身边前后伺候着的原来有八个大宫女,一俩年间,或走或嫁人的,倒是去了一半,双玉不止一次在耳边叨念着,要是轮到这回,一定要好好挑选几个心灵手巧的小宫女调教出来,才好展开手脚来做事。 双玉已经凑到眼前来,冲着汝月上下打量:“平日里,你可不是这个模样的,太后不过是去花园走走,看了会儿月亮,倒把你的主心骨给看跑了。” 汝月不想多说方才遇到的事儿,抬手揉了揉脸颊:“哪里有你说的这样,被旁人听去了,还不笑话。” “怎么没有,你过来镜子前瞧瞧自己的脸色,你以为太后看不出来?”双玉扯着她的手,将汝月用力往铜镜前拖曳。 汝月将她的手给拨开来,笑着阻止道:“双玉别闹,明天安排那些小宫女的,我已经打听过,是流景殿掌事的沧澜姑姑。” “那可是位油盐不进的主,最难说话的就是她,想要送礼都送不进去。”双玉啧啧舌道,“我原先还想多派几个小宫女过来,你我的活计就能轻松点,都大半年了,太兴殿能正经做事的只有四个人手,太后一味的说要收缩后宫的开支,可不是苦了我们。” “我倒是觉得沧澜姑姑掌事更好,送不进礼才能一视同仁,更何况就我们手头的这丁点儿俸禄,你还想拿去贿赂,别到时候礼没有送成,反而又得罪了人。”汝月给自己打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面巾盖住脸孔,才觉着半边僵硬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 第二章:是非地 新进宫的小宫女穿着一色的水红色,整整齐齐的排成四列,远远的看着多少带点喜庆。 汝月站在一丈开外,太阳又大又刺眼,叫人不得不眯着眼睛往前看,想当初,她才进宫也是这个样子,偌大的皇宫,全然陌生的面孔,又新奇又惶恐的,一晃眼都五年,五年是多少个日子,已经不愿意去细数。 “汝月,太兴殿也来要增派人手?你倒是来得赶早。”绿云笑着走过来,到底是御书房的宫女,衣裙看着都簇新好几成,湖蓝色的缎面,在日光下隐隐反光。 汝月知道绿云有双巧手,总是打理的很别致,就连梳的头发也是宫里最时新的,哪里像自己,老一套的挽平髻,乍一眼看起来,平白无故的就年长了不止三岁,偏偏太后瞧着这样的刻意老气才顺眼,宫中的女子年纪渐长起来,不喜欢看其他女子打扮的花哨,更何况是位高权重的太后老人家。 绿云的手递过来,皮肤白腻,手指纤纤,掌心是个小纸包,眉眼弯弯带着笑地说道:“太兴殿里没有了掌事的姑姑,便宜你了,倒是清闲许多。” “哪里就真的能清闲了,太兴殿里能够熟练做事的就剩下四个人,每天里恨不得双手双腿都齐上阵才好。”汝月将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小小的桂花松子糖,绿云晓得她喜欢吃甜食,每次见面都多少捎带些,将一颗放进嘴里,桂花浓郁的香气一下子从鼻端弥漫开来,“到底是御书房的好东西,比其他地方的都强些,怎么连你也出来选人,御书房缺人手?” “御书房不缺人手,我是抽空过来看看热闹,顺便再看看你,上一回让你帮我做的东西带来了没有?”绿云的话都没有说完,汝月已经把揣在袖子里的荷包抛过来,她顺手一接,连连点头,“你的针线果然是极好的。” “我半夜点着小灯赶出来的,同屋子的双玉都快把我直接赶出去了。”汝月瞧前面的阵势,沧澜穿着素色的衣裙,板着一张脸,在训斥着那些才进宫的孩子,她和绿云都来的有些早,怕是还要多等一会,“你还记得才进宫的时候,我们在大太阳下头站足了两个时辰,听训话听得我腰都快断了。” “那些话其实不无道理,只可惜听过得未必能记住,记得的又未必做得到。”绿云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从汝月的手里拿过一颗糖,盯着看片刻,才慢慢放进嘴里。 汝月大致能猜到绿云在想什么,和她们一起进宫的是二十四个人,如今各奔东西,能够瞧得见人,说得上话的也就她们俩个,即便如此,见一次面有时候也要个把月才有机会,偌大的皇宫,她们散在其中,占得位置并不比一只蚂蚁大,松子糖在嘴巴里化开来,被一层酸盖住了原来的甜。 “这次新进宫的人数不少。”绿云用手指点了数一数,“这边就有四十个,怕是有些好的,已经被前头的挑走了,留下来的都是要真正干活的。” “能干活才好,免得我被双玉成天的叨念说手上的活永远没有做完的时候。” 绿云用鼻子哼了一下:“你以为这些小宫女就能好好做活了,别是另有用心的才好。” “没准也有像你我这样老老实实的。”汝月才说完,自己先笑开了,除了在绿云面前,她从来不会这样夸赞自己,宫里头最底下一层,没有身份背景,每天过得战战兢兢的,到了近两年才稍微好些,能够替自己喘上口气,其他人当着面也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的,当然,她也不愿意变得像昨晚的素心那样子,仗着在贵人面前做事,直接能用鼻孔看人,这样的人,何止一个两个,下场也是血淋淋的摆放在那里,只可惜总有人不信邪,偏要贪恋一时的高高在上。 俩个人在一边等了大半个时辰,沧澜的步子稳健的绕着那四十个小宫女转了一圈又一圈,居然没有人敢多吱声,个个低眉垂目盯住自己的鞋子尖。 “你听过没,私底下,她们喊沧澜什么?”绿云抿了抿嘴悄声问道。 汝月虽然多半时间都待在太兴殿,宫女们之间的传话,她倒没有少听,有女人的地方,是非从来不会少,耳根子也不会得到清静,然而她对沧澜的那个别号却不愿意多提。 绿云见她脸上显出一丝犹疑的神情,错以为她孤陋寡闻了些,凑过来低声道:“都喊她鬼见愁来着,哪个小宫女分到她手下做事,不死也要掉三层皮的,不知道这四十个中,谁没有那个福气了。” 鬼见愁,汝月的眉毛跳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放在沧澜的身上,从初初相见时,沧澜一直穿这种蓝不蓝灰不灰的颜色,发髻梳的一丝不苟,脸上从来不抹粉擦半点胭脂,整个人自顾的老态下去,即便如此,没人敢在她面前说半个不字,因为她是流景殿的沧澜姑姑,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抓的好手,说句不中听的,宫里的流景殿是不能缺了沧澜的,仅凭这一点,就能稳稳的站住脚跟。 “据说,她今年才二十五岁。”绿云微微迟疑的说道,“再过几年,我们会不会也变成这种样子。” “我们没有那个福气,宫里头只有一个沧澜姑姑。”汝月的注意力明显被另一拨人吸引过去,那样花枝招展的走过来,毫无忌惮的大声说着话,那些小宫女也忍不住偷偷扭头去看,轻声问道“真是奇怪,朝露宫向来不缺人手,怎么她们也派人过来?” “任何有半点好处的地方绝对不会缺了朝露宫的人,我就不明白了,柳贵妃那样的身价,圣宠眷顾在身,依旧摆脱不掉一股小家子气,看来出生的高低真是顶要紧的。”绿云的不满只敢压低了嗓子,伸出手来,在汝月的后腰处推了一把,“挑选人手的话,太兴殿应该排在朝露宫之前,你还不快些过去。” 汝月的步子停滞一小步,还是轻盈走上前去,毕竟两个人伫在这里,想不被朝露宫的人看见也是不可能,免得回头她们又说自己仗着是太兴殿伺候太后所以目中无人,不过,绿云推她的气力是不是稍微大了些。 沧澜停下了要说的话,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抬起来,看着正走向自己的两拨人,汝月早早站在那里,她是看见的,也很清楚汝月不是那种会挑事的性格,然而眼前这三个穿着比其他宫女都体面的,就能难说个究竟了,她反而先冲着汝月点点头道:“你过来,看看这些孩子。” 汝月多少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神情,沧澜主动向她示好,在这种场景里头,可不算是值得高兴的事儿,她分明看见对面三个人的脸都沉下来,轻咳一声,脚底下没有再动,脸面上的笑容依旧,先按照宫里的礼数给沧澜行礼:“太兴殿汝月见过沧澜姑姑。” 沧澜微微颌首,眼角一瞥,那三个人也只能跟着行礼:“朝露宫素兰,素荷,素清见过沧澜姑姑。” “朝露宫的娘娘真是会起名字,一个赛一个地朗朗上口,不比其他的地方,人一多,我就喊不过来。”沧澜微微笑着说道,宫女入宫未必要改名字,既然改过就等于是在身上盖了个特制的戳,她将手中的册子翻动看看,又道,“朝露宫这次并不曾要求增添人手,何况朝露宫里大小宫女不下三十个,服侍一位贵人已经绰绰有余。” “回姑姑的话,我们娘娘的意思是朝露宫有几个宫女年纪不小,怕是再过一俩年要赶着出宫,不如先招些伶俐的小宫女来,否则到时候怕忙不过来。”素荷声音响亮地回道。 汝月暗暗咋舌,和朝露宫一比,太兴殿里真的是人烟稀少,看来今天这一杯美羹,朝露宫是势在必得要分上一半了。 “在宫里也要讲究个身份高低大小,即便是再受宠的贵人,也必须按字论辈的来,除非有皇上的手谕。”沧澜将手中的名册翻得哗哗响,不满被压抑在眼底。 没有等沧澜后面的话说出来,素兰已经不慌不忙地从衣袖中掏出一块玉牌来,在沧澜眼前晃了一晃,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们娘娘明白沧澜姑姑一向秉公办事,一丝不苟,当然不会加以为难,这是皇上留在娘娘身边的牌子,姑姑看一看,是不是可以放人给朝露宫了。” 沧澜被堵得没有反驳的机会,玉牌货真价实地招摇过市,她再有意阻拦,等于是违抗圣命,当下退了两大步,沉声道:“这是四十名昨日送到流景殿的宫女,既然皇上有命在先,那就请朝露宫先挑选人手。” 三人也不多客气,手指在一群小宫女中点来点去,直接点走了七八个,沧澜让被点到的都单独站出来,排成一列,汝月瞄了一眼,都是模样秀丽,看起来伶俐聪明些的,怕不是这会儿才临时抱佛脚,早有了准备,直接过来领人的。 半转过身,汝月向方才绿云站的位置望去,已经没有了人影,她低下头来轻笑一下,绿云的脾气耿直,估摸着再站在原地不动,能气得够呛,还是早早离开才好,这宫里头,每一寸都是是非地。 第三章:心知肚明 等朝露宫的人神气活现的离开,汝月身后已经站了好几个其他宫里来的人,彼此很有默契的紧闭着嘴,安静的看着一出戏似的。 沧澜再开口的时候,显然有些憋气,不过她在宫中的时间待的长久,很自然的将情绪给掩饰过去,除了离她最近的汝月,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里还有三十二名,太兴殿要选几人?”沧澜的语气平缓到仿佛是一根直线。 汝月依旧温和有礼地答道:“预选的名单上写了是四名,太兴殿紧缺人手。” “谁都说紧缺人手,那么还要流景殿来分派做什么,都自顾领着人走就好,岂不是省了一道工序。”沧澜嘴角含冷地说道。 汝月明白掌事的姑姑受了气,总要找地方出一出,偏偏是自己离得最近,脖子一低就全盘收下来了,这时候要去顶嘴才是不明智的选择。 沧澜等着汝月的回击,等了片刻,只见汝月一副低眉垂目的样子,倒是比眼前的那些小宫女还服帖乖巧,肚子里的气突然就消得一干二净了,都是在宫里头服侍别人的,何必再相互为难,她看着汝月进宫几年,做人一向小心谨慎,要是今天真的冲着自己顶了嘴,反而不像是平日里的那个汝月了,当下摆了摆手道:“四个人,你自己去挑选便是,是好是坏都要你来教了。” “能进宫的哪个都是好的。”汝月嘴里说着话,依然十分仔细的从第一个看到最末的那一个,未必要相貌特别好的,在太兴殿做事,在太后身边做事,老实敦厚的才讨巧些,目光落在最末梢的那里,这一个的个子特别小,满脸稚气的样子,比自己进宫的时候还要小几岁,已经被送到宫里来了,她在看着那个小宫女,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赶紧地也抬起头来看着她,眼光中有一丝热切。 汝月看着那双小鹿一般的圆眼睛,心里很轻微地抽动一下,赶忙地抬起手先点了三个,迟疑地吸了一口气,手指停在最后。 “这个是年纪最小的。”沧澜特意提醒了一句,宫里头不比其他地方,越是年纪小越是要在短时间内适应就要教导的大宫女吃心吃力。 “我很会做事的。”小宫女居然没忍住嘴巴,直接说出来,声音脆脆的,口齿却是十分清晰。 “我方才说的话,已经当做耳旁风了,在宫里头,谁允许你多嘴多舌的。”沧澜一声低喝,吓得其他那些恨不得把脑袋垂到膝盖才好。 汝月抬出手来,有意无意地往她们中间挡了一下,柔声说道:“进宫的就都不是孩子了,至少不能把自己当孩子,我想这个道理,她们都是心知肚明的,我既然要了人手去,必然会尽心教她们做事。” 沧澜见她已经决定,将四个人在名册上写下太兴殿的字样:“人可以领走了。” 汝月又给沧澜施礼,身后的四个有样学样,跟着照做了,沧澜眼底泛起很淡的一丝笑容:“我倒是忘记,你才进宫时,是谁教你的规矩?” “是伶昭姑姑。”汝月说出这个名字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这两个字,明明曾经很熟悉的,从口中吐出时又有说不出的陌生。 “原来是她。”沧澜若有所思地盯着汝月看了一小会儿,才回过身去给其他人继续分派。 伶昭,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够记得起她来,汝月想,沧澜一定是认识伶昭的,否则不会匆匆忙忙将眼神藏起来,藏起来也好,免得惹祸上身。 “你们都跟我来。”汝月缓步而行,身后跟随的脚步声一律轻轻的。 “在宫里走路不能太快,更不能直接跑,要轻要缓,我是太兴殿的宫女汝月,以后教你们怎么做事的就是我,太兴殿住着的是太后,以后你们几个要服侍的人也是太后,千万要记得,你们把各自的名牌都先拿出来给我。”汝月将四个人领到太兴殿的偏厅中,柔声说道。 四个人都将名牌交到汝月手中,汝月依次看去,四个人的名字分别是漱玉,棉珠,乌兰还有芳华,最小的那个叫做芳华。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在宫中的规矩,太兴殿的活不算多,然而在太后面前行事势必要仔细再仔细,这里原本有四个大宫女,正好一人带你们一个。”汝月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划过去,停在芳华的发顶,这孩子的头发长得真好,乌鸦鸦的。 “不知我们可要另外改名字?”那个叫棉珠的怯生生地问道。 “你们的名字都很好,也没有犯了这里的忌讳,暂时都不用改,除非以后让你们去其他地方做事,再由那里的掌事决定。”汝月和气地答道。 棉珠明显是松了口气,很轻声地说道:“这名字是我娘去世前给我起的,我不想改。” 汝月看了她一小会儿,才朗声道:“芳华留下来,其他的,我会让小顺子带你们各归其位。” 小顺子早就在旁边候着,依次将其余三个人带走,芳华站在原地,一只脚尖轻轻往后蹭,明明想要四处张望的,前头被沧澜训过话,明明是好动的性子,一时之间老实了八九分,不敢擅自乱动了。 “芳华,你抬起头来。”汝月的嘴角含笑,那时候的自己是不是也这样的局促站在伶昭姑姑的面前,伶昭是出了名的和善性子,最是好相处的。 芳华听她语气和善,才敢抬头看人:“我是不是该喊你汝月姑姑?” “我并不是太兴殿的掌事宫女,你喊我姐姐就好,以后我会手把手教你,也算是你在宫里的师傅,要是你出了茬子就连我一起牵连,所以你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要记得我今日同你说的这一番话。”汝月说这几句时,神情肃然。 芳华甚是机灵,立即回应道:“以后芳华都听姐姐的话,不会做错事说错话,更不会给姐姐添麻烦。” 汝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发丝柔软,触在手心,也触在心里。 小顺子过来回话,说是已经安排好另外三个人,汝月见这事情已经定下来,算是顺当,抹一把脸去太后那里回话。 太后正半倚着身子假寐,帐子拉开一半,屋子里的光线有些不明,在这样的光线底下看,太后保养得当,年轻时的姿容还留了三四分在脸上,听到足音,她眼睛都没有睁开,沉声问道:”是汝月吗?” “是。”汝月走过去,将增派人手的事情都一一说明。 太后边听边点头道:“也是,这偌大的太兴殿里只有你们四个会做事的,怕是再能干都要捉襟见肘,是该要添人的时候了,如今不比你们才进宫的时候,那时候叛乱才平定,人心惶惶的,现下是太平日子,没必要这般克扣你们才是。” 汝月听太后提及数年前的那场叛乱,不敢应答,只是垂着双手站在原地听闻。 “那时候,你年纪不大,前因后果的未必都清楚,幸好是皇上龙体无恙,保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江山。”太后的眼睛慢慢打开来,里面匀着一丝精光,很快又掩去了,“方才听你说,朝露宫选走了八个人?” “确实,来传话的宫女说朝露宫中人手不够。”汝月如实回答。 “人手不够,怕是再多一百个,那一位还是会说不够,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后懒懒地起身,汝月抓了一把百合香扔在香鼎之中,赶紧上前替她整理衣装,“她是不是还非要排在太兴殿之前选人,才显得自己身份娇贵,无人可及?”太后渐渐生了怒气,已经不似昨晚那般要避让而开,“不怪别人,此事要怪只能怪本朝的皇后,哀家的儿媳实在懦弱无用,若是她出言训斥几句,开始时就压制住朝露宫的嚣张之势,怎样也不会到今日的局面,可叹亦可气。”说完,眼角瞟了一下汝月,忍不住笑道,“也就你这一点最好,从来不说旁人是非,哀家说到这儿,倒觉得是自己年纪大,话也多了,这些都是皇上的事情,哪一朝没有个娇纵受宠的妃子,要是哀家去较真,倒显得老人家多管闲事了。” 汝月在太后身边数年,早就将她的性子摸得清楚,太后不过是心里略有不平,找个人说出来,气也就消了,要是自己真的多嘴应和,宫里面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会传出去,到时候里外得罪人的就变成了自己。 “四个小的才进宫,你们几个要尽心尽力的教着,还有一个月就到了春花节,到时候,后宫的嫔妃都要到太兴殿中来,千万别出了查漏才好。”太后想一想又问道,“灵芸去了以后,太兴殿里没有了掌事的宫女,你帮哀家想一想,谁适合接这个位子?” 前后左右,统共不过四个人,才不过夸过了自己,汝月没有那么想当然的在太后面前打蛇随棍上,以为就能推荐自己去谋那个高一级的位子,既然问的是她,势必在太后心里头已经将汝月这个名字给撤去了。 太后仿佛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双玉,泯然,秋葵,汝月,哪个才合适?” “太后心里一定已经有了定夺的。”汝月避重就轻的将主动权又给转了回去。 “不如就双玉吧,双玉梳头梳得最合哀家的心意。”果然,太后很快给出答案,在心里早就定下的答案。 第四章:钦天监 太后懿旨下达时,双玉狠狠地吃了一惊,眼睛不住的去看身边的汝月,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黄公公见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尖着嗓子道:“恭喜双玉宫人做了这太兴殿的掌事姑姑,真是大喜之事,可贺可贺。” 双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那里,黄公公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汝月赶紧在旁边做了个手势提点,双玉这才赶紧地从荷包中摸出一点银子来递过去,黄公公捏在手里,很明显是嫌少了,一双眼滑来滑去,赖在那里不肯离开,结果汝月又补了点银子过去,才翘着兰花指慢吞吞的走了。 “这个老奴才,传个信都要讹诈我们的银子,谁不知道他存了不少的私房。”双玉见人走远了,用力跺了跺脚,“等下个月发月钱的时候,我再还你,这会儿真是拿不出来。” “我又没急着要你还。”汝月笑眯眯地看着她,“给双玉姑姑道喜了,这是推都推不掉的好事情,以后月钱渐长,我还要等着收利钱的。” “你做什么也学那个老奴才的嘴脸。”双玉抬起手来作势要拧汝月的脸颊,“倒是你说给我听听,你去太后那里说了这么久的话,回来怎么倒把这个好事情落到我头上来了。” “我能有什么说的,那是你的福气,我哪里有那个本事能说动太后。自从灵芸走了以后,总要有个能够出来说话的人,与其外头来个压着我们一头的,不如我们宫里的自己人,我们住同一个屋,你坐了这个位子,我欢喜还来不及的。” “可是这样一来,我要搬出去住了,没人同你作伴。” “也没人嫌弃我半夜点着灯做私活了。”汝月很自然地将话题一转,“今天来的那几个小宫女,你瞧着如何?” “一个叫棉珠的跟了我,看着老老实实的,不知道是不是手脚伶俐,我搬出去以后让新入宫的小宫女到这个屋住,以后就都这样子,教起来也方便些。”双玉已经开始打算,边说着话,边整理自己的东西,“我挪去灵芸的屋子。” 汝月帮忙替她整理,掌事宫女的屋子和这一间是不同的,双玉一直羡慕着说那里又宽敞又明亮,窗口种了一排的芍药花,十分地妩媚,如今算是如愿了。 前脚才将双玉送出去,后脚有人轻轻敲起门来。 “进来,门没有锁。”汝月扬着调子应道。 芳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一颗小脑袋先探进来,双髻上绑着水粉色的丝带:“姐姐,刚才有个小公公说以后让我住在这里,不用去最末的那间大屋子了。” “是,以后你同我住一起,这里原先住着的人做了掌事姑姑。”汝月见她手里统共一个小包袱,指给她看应该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放在何处。 “掌事姑姑,那不是很厉害了。”芳华羡慕的说道,不由自主地在床沿坐下来,“这里也好,不用挤在一起。” “因为你们是新来的才安排你们跟着住,要是做不好事情,仍然会送回到最末的大屋子住的。”那里住的都是一些在宫里做笨活粗活的宫人,两张大通铺,永远散发着一股散不去的油耗气和汗水味,汝月曾经住过一段日子,她没有芳华的好命。 芳华听到还可能会住回去,偷偷吐了吐舌头,一股子俏皮劲:“姐姐放心,我一定努力把事情都做好,姐姐尽管教我。” 汝月盯着芳华晶莹的小面孔看了一会儿,点下头道:“好,我都教你,只要你肯学。” 芳华自然是一百个乐意,成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后,过了几日,连双玉都拖着汝月询问道:“一共进来四个小宫女,只有你这般尽心尽力的,你没有听过一句老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在宫里头带徒弟的宫人太监都不少,哪里有你这样的,恨不得将皮肉骨血都一并教会才对得起自己,万一她不是个感恩的性子,以后苦的人还是你自己。” “她肯学,我为什么不教她?”汝月笑盈盈地答道,约摸是所有人都小看这些新入宫的,绝对不是每一个都笨手笨脚做不来事情么见过世面,她交给芳华做一个荷包的穗子,生怕芳华配不好颜色,还特意叮嘱几句,结果才两天的功夫,别说是穗子了,连荷包上的花色都给绣上红梅喜鹊,配着烟青的穗子,又是别致又是好看的。 “这是谁做的?”双玉将那只荷包接过来,疑惑地问道,“看着和你的手艺有些像,不过不是你做的,你配色一向稳重,这个配的好看得有些挑眼,和你的性格有些差池。” “跟着我的芳华做的,一门好手艺在宫里够吃三年的。”汝月是过来人,这句话说得深有感触,特别是手巧的,到哪里都占个光,太后老人家还不是觉得双玉会梳头才特意提拔起来的。 “针法却是宫里传出去的,民间不这么做女红,看来是下过些功夫的。”双玉点了点头道,“一代胜过一代,新人都这样厉害,你我可要努力了。” 话语里半是正经半是玩笑的,汝月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将自己的一只手从双玉手中缓缓抽离出来,虽然在一个屋子里住了几年,双玉做了掌事姑姑,自然就高出来一头,汝月不会没个轻重,天真地以为俩人还能与过去一般的嬉笑,即便是双玉没有见外,自己也要做出个分寸来才是。 汝月同样是聪明人,将荷包还过来,将前头的话题说完:“我明白你的意思,虽然是你在教她,未必能教多久,不如现今给她一份人情,以免将来想凑过去教,人家都不再肯领这个情谊。” 宫里头,每个人的眼睛都看得太清楚,汝月知道不用再说得更坦白,推说手头的活计没有做完,离了双玉身边,双玉从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汝月从太后休息的屋子前走过时,听得里面传出来的笑声,怔了一下,有本事的人才能让太后笑成这样子。 正逢秋葵探头出来,见到汝月,欢喜地不行,拍着手道:“你真是来巧了,钦天监在里面坐着,太后让我来唤你沏茶,我可不用辛苦跑一次了。” 汝月心知肚明,方才的笑声正是钦天监卫泽卫大人发出的,虽说他不常来太兴殿,偏偏一口咬定说,汝月沏的茶最合他的口,每次一来,太后都安排自己在旁边伺候,已经成了惯例,反而不觉着有什么突兀。 秋葵见她不言语,索性探过手来,拉住了汝月的衣袖,直接往内里拽:“我说你今天怎么呆呆的,平日里的麻利劲藏哪里去了,还不快些进来。” 汝月被半拖半拉的跟在秋葵身后进了屋,远远见到一片白,自从在宫中第一次见到卫泽,他只穿一个颜色,只穿白色,钦天监的官服宽大而繁琐,衬得他的个头修长挺拔,别有风范。 卫泽的脸微微侧过来,目光定在汝月的身前,精致的唇角含着笑,虽然不曾说话,一双眼中幽影憧憧,似乎叫人一只脚踏进去就难以自拔。 “汝月,过来替卫大人沏茶。”太后显然心情很好,语调轻快许多,“卫大人才给哀家说了个故事的开头,哀家等着听后续,他却推说口干要喝了茶才肯继续说。” “卫大人还是喝枫露茶吗?”汝月按照卫泽平日的习惯,取出相应的茶具与泥炉,打开封了雪水的瓦罐,“烧水还待片刻,请卫大人稍等。” 卫泽缓声回道:“只等着枫露茶解渴,不急。” 太后看一眼四周,若有所指地说道:“以前哀家也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原本身边留着十二个可用的宫人,这大半年的日子一过,你瞧瞧,只剩下四个了,虽说都是贴心的,人气总是不够,太兴殿里头一日比一日清静,连说话声都不太听到了。” 汝月尽管低垂着头,双眼紧紧盯住红泥小炉下面的火势,一面将茶叶在盖碗中放置好,待到雪水煮开,立即趁着热度沏下去,又盖紧了茶盏。 “那是太后的本事,将身边一个一个的都调理得像模像样,拿得出手,才会频频被旁人相中,巴巴地来讨了人去,太后又生得一副菩萨似的温软心肠,既然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当然想她们以后都能过得舒舒坦坦,不枉伺候过太后几年,于是一来二去的,太兴殿里反而少了些许的人气,也是人之常情。”卫泽停一停又道,“要是太后以后懒得去调理这些宫人,索性让她们蠢笨着些,那就没有人会来讨要,留在太兴殿里的渐渐就会多了许多。” 太后一双眼都笑弯了,拿起手边盆中的果子就要冲着卫泽砸过去,口中啐道:“你这是夸哀家还是损哀家的话,要是太兴殿里一个一个都是蠢笨的脸孔,第一个被气死的怕就是哀家自己了。” “太后万福千岁,千千岁的,怎么好端端的能够去提那个字。”卫泽接上话说道,连话语中最后的那一丝缝隙都被他填补充盈,点滴不漏了。 第五章:容妃 枫露茶茶色清冽,清香扑鼻,经过汝月熟练的手势,越发入口醇美,卫泽喝了两盏,把一个民间故事说得风生水起,让久处宫中的太后听得津津有味,正要开口夸他两句,外面跌跌撞撞冲进来个人,门帘的珠子被摔得噼里啪啦响,站在门边的秋葵想拦都拦不住,来者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太后脚边。 太后重重吃了一惊,整个人往后退缩了半尺,扬声喊道:“汝月快将人轰出去,成何体统。” 汝月想要去拉扯对方的衣袖,那女子抬起头来,半边脸孔上几道血痕,十分的刺眼,直着嗓子喊道:”太后,太后给臣妾做主,臣妾没脸见人了,臣妾来求太后做主。” 太后定睛去看才看清楚她的长相,皱着眉道:“这不是容妃吗,你脸上又是怎么回事,别做出这等胡糟的样子,让宫人们看着笑话,汝月还不将容妃扶起来。” 汝月知道容妃算是太后的娘家人,要是按照寻常人家的辈分,应该称呼太后一声表姑,赶紧柔声劝慰道:“容妃娘娘请先起来说话,不要惊了太后才是。” 容妃根本不听劝,将汝月的手用力甩开,一张带血的脸孔直接往太后的跟前凑过去,生怕太后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哭着嚷道:“太后看看臣妾的这张脸,以后怎么见皇上,怎么在宫里过下去!太后要是不给臣妾做主,臣妾只能去死了。” 太后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直截了当地问道:“抓伤你的人是不是柳贵妃?” “是,就是柳妃。”容妃赶紧点头道,“今日臣妾不过是在花园中偶遇柳妃,一语不合,柳妃便让她身边的几名宫女抓住臣妾的双臂,可怜臣妾手无缚鸡之力,被她狠狠打了两巴掌,柳妃的指甲还将臣妾的脸给抓花了。” “住口。”太后扬声呵斥道,容妃一怔,差点连眼泪都给吓回去了。 卫泽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微微低下头来,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这是皇帝后宫的宫闱私事,容不得外人插嘴。 “太后,太后,臣妾委屈,太后怎么也偏袒那柳妃。”容妃似乎没有明白过来,她仗着自己与太后的一层亲戚关系,即便在皇上面前不算得宠,但是在后宫一向没有人敢对她不敬,哪里晓得自从柳妃入宫受宠以后,她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这会儿挨了打,巴巴地趁着人证物证都有来太兴殿告状,太后非但没有要相帮的意思,还出声训斥,心底下愈发委屈,一脸有苦说不出的尴尬。 卫泽将右手凑到嘴边轻咳一声,缓缓站起身来,缓缓朝着门口走去,太后没有出声阻拦,汝月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太后才开口道:“容妃可知道哀家为何让你住口?” 容妃掏出帕子来,哭哭啼啼地摇着头。 太后叹口气道:“莫说是柳贵妃今天动手打了你,便是她更加重责你,哀家也没有办法帮你,听听你方才说的话,她是贵妃,你从品阶上就低了她一头,如何能够直呼她柳妃,在宫中最注重这些礼仪规矩,既然是你先破了规矩,那就怪不得别人下狠手。” 容妃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看着太后抿着嘴很聪明的没有再开口说话。 “你是哀家娘家的孩子,哀家才同你说这些体己话,要是你还听不明白,那么哀家也没有它法,只是你想要哀家替你出头,却是不能的。”太后揉了揉眉角,“汝月,快把容妃扶起来,打盆水来给容妃洗脸梳妆,明明是个好日子,还不得安生些。” 这一次,汝月手底下都没花什么力气,容妃的身子软绵绵地靠着她的臂膀,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的血渍还留在那里,温热的水端上来,汝月递过雪白的面巾,容妃接过手,按在肿起来的脸上,忍不住又开始啼哭,边哭边将脸擦干净。 “哀家这里有些伤药,擦一擦,很快会好的,不过是被指甲划到,不碍大事的。”太后端起手边的茶盏,漫不经心的说着,“在哀家这里哭一哭就是了,千万别到皇上面前去哭,素来这哭哭啼啼地事儿留给受宠的那些才是梨花带雨,其他的那些不过是惹人笑话。” 汝月将伤药找出来,拧开瓶盖,晶莹的凝露膏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细声说道:“请容妃娘娘微微将脸扬起,婢子给娘娘上药。” 容妃配合地让她涂抹好药膏,汝月又捧来一套梳妆的用具,给容妃重新梳头,仔细询问道:“娘娘喜欢梳榴花髻还是凌云髻?” “榴花髻就好,看着轻巧些。” 汝月替容妃梳完发髻,又抹过香粉,补过胭脂,她做事一向利落干脆,做完这些不过才花了一炷香的时候,将铜镜取来,放置在容妃面前:“请容妃娘娘看看还有哪里要补妆的?” 容妃的脸在铜镜中照来照去,略微满意地点一下头:“是双巧手,梳一样的头,我宫里的那些人,怕是要磨蹭大半个时辰才行。”说着话,从手臂上褪下个金镯子非要往汝月手里塞,“这个便赏了你。” 汝月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当着太后的面又不好遇容妃推搡,她在太后身边伺候的时日长久,懂得太后不喜欢这种招数,看来这位容妃虽然是太后娘家一族,离太后的心性却是远了许多,难怪太后素日与容妃从来不主动亲近。 一推二去的,太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容妃,你这是要做什么?” “臣妾看这个宫女手巧会做事,心里喜欢,想着给她些赏赐。”容妃出手倒也算大方,送出来的金手镯足有两指宽,沉甸甸的分量,要是论宫女的月钱,怕是几年攒下来也攒不到。 “你是生怕太兴殿的宫人寒酸,想要替哀家来撑撑场面是不是?”太后微微不悦起来,又不好当着面再训斥容妃,“要是你真的大方,哀家太兴殿里的这些宫女太监,你每人赏一个金镯子不是更好,往后有别人来太兴殿坐坐,他们几个撩起袖子来,金光一闪能闪到旁人的眼睛,也不枉容妃的赏赐了。” 即便是脑子迟钝些,容妃也听出太后是在挖苦,讪讪地笑着将金镯子给收了起来,轻声说道:“还是太后手底下的能干人多,臣妾瞧着真是喜欢……” “慢!千万别和哀家说要讨人的话,太兴殿一共就剩下几个能干活的人,你们倒好一个一个来讨了去,赶明儿哀家难道要自己动手梳头穿衣不成。”太后将容妃到了嘴边没说完的话,直接给堵了回去,“以后谁来讨都不给。”伸手在汝月后腰推一把道,“去,去把她那个金镯子拿过来,也不要便宜了她。” 汝月还没来得及动,容妃赶紧地已经把金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头,忙不迭地夸口道:“金镯子就是衬得肤色白腻好看,戴着戴着才好。” 太后用眼神示意汝月只管收下,容妃有些自来熟的样子,在太后身旁的小案桌边坐下来。寻着话题问道:“方才臣妾进屋时,钦天监的卫大人好像也在,怎么眼睛一眨,人不见了?” 太后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容妃:“你方才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口中又是要死要活的,若是钦天监还能安坐在这里,就怕你清醒过来以后,觉着自己真的丢了脸,没办法过日子了,哀家好端端的故事听了缺个结尾,你还好意思问钦天监去了哪里!” “臣妾一时受了气,有些冲动了,幸好有太后提点。”容妃垂下头来说道,“倒是让钦天监大人看了笑话去。” “是,幸好你没有直接冲动到去了皇上面前哭诉,否则的话,以后还有你的苦日子要熬,钦天监的口风一向紧,倒是不用他会出去说你的是非,只是你以后要自省些,年纪不小了,做事情要动点脑子才是。”太后边训话边让汝月给容妃倒茶,“你折腾了这一番,要不要用些点心?” “臣妾不饿。”容妃端正了姿态,一张鹅蛋脸配着乌溜溜的杏眼,与太后有四五分的相似,也是个美人,“太后虽然不爱听,臣妾还是想说几句,近来柳贵妃不是针对臣妾一个人,听说被她借故责骂责打的嫔妃少说也有七八个,此事未必要太后出面,只想着太后能不能再皇后面前提起此事,由皇后来解决岂非更好?” 太后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要是开始就能这般想,也就不用吃这两巴掌了,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不过,皇后那边即便是哀家开了口,她未必肯管。” “要不是皇后一再对柳贵妃忍让再三,后宫嫔妃中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一人独大的局面,臣妾就不明白了,皇后母仪天下,出身高贵仪态万方,举望后宫无人能及,为何在对柳贵妃的态度上会这般不明朗。”容妃见太后稍一松口,立刻抓住机会问道。 太后没有马上回答,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一口,扬起眼帘来,深深看了容妃一眼回问道:“若非为了皇后无子嗣一事,难道还有其他的原因吗,你们几个也不争些气,要是生出皇子来,哪里又轮到柳雅兰一手遮天。” 第六章:成何体统 太后做了个回避的手势,汝月与秋葵识相地蹑手蹑脚退出房来,秋葵冲着汝月挤挤眼,有些事情听不到才好,免得心里头藏了秘密,憋着难受,汝月忍着笑摇了摇头。 向外走了十来步,汝月被一道人影拦住,她没有抬头已经猜到是谁,压低着嗓子说道:“太后都以为你走了,原来你还在这里。” 卫泽温柔地看着她笑道:“总要让我同你说上几句话再赶人也不迟,我见容妃进去就没有出来,你怎么先出来,不用服侍左右了?”没等汝月回答,他侧过头来想一想又道,“定然是容妃抓着机会找太后说些应对柳贵妃的法子,不容你们在旁边听见,所以将你们都给遣了出来,我说的对是不对?” 汝月在他面前不似平日的拘谨,扬起笑脸说道:“都说宫中钦天监卫大人最是聪慧,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会运算吉运恒通,在小事上面自然是一算一个准的,哪里会有丝毫的差池。” 卫泽但笑不语,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瞳仁乌黑,宛如点漆,专心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灵魂里头的东西都一并看得透彻了。 汝月在这样的目光下,微微不自在起来,退了两小步又补了一句:“卫大人这样看人,是要里里外外都看透了才肯罢休不成!” 卫泽见她露出难得的恼意,反而笑得越发爽朗,汝月不卑不亢站在原地等着他笑完,然后冲着他行个礼,转身便要走,他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问道:“我听说双玉顶了灵芸的位子,做了太兴殿的管事姑姑,我以为那个位子是留给你的。” 汝月的第一个反应是往四下看看,除了他们两个人还有没有其他的在场,卫泽清楚她一向谨慎小心:“我早看过,就我们俩个人,刚才有个小宫女路过也被我支开了。” “你想说什么?”汝月想把衣袖往外拉,卫泽手里拽的紧,拉了两次都没成功,“掌事姑姑的位子,我从来没有觊觎过,不是我的,我从来不会强求。” “正是你不想要,我才以为太后会选你,太兴殿里头留下来的宫女,你待的日子最长了,待人接物大方体面,算来算去双玉都不应该排在你之前。” “我同你说过,我不会在宫里待一辈子的,九岁进宫,已经八年了,只要再过三年,满二十岁的宫女只要没有婚配,上头又肯放人,是可以出宫的,我只想兢兢业业过完这三年,到时候求太后给我一个恩典,看在我服侍她老人家的份上,让我回家。”汝月停了一停,又说道,“我是有家有亲人的,如何在宫里到老,做了掌事姑姑想要出宫就难了。” “太兴殿里的宫女要出宫都不容易。”卫泽温和地望着汝月,“其实,你心里很是清楚,被分派到太兴殿的那一天起始,出宫的可能性就变得微乎其微,你依然过得这般小心翼翼,有任何好处都不去主动争取,就是依旧放不下宫门外的家人。” 汝月的视线从卫泽的肩膀处,远远地向外看去,门外一片桃红柳绿的景色,不过是隔着一道门:“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要有一点的可能,我是不会放弃的,虽然我娘已经不在了,我爹和妹妹还在等我的。” “你爹要是有要接你回去的心,当初就不会送你进宫了,这些年你陆续带出去寄的那些信件,可曾有过半点的回音?”卫泽对汝月的过往比谁都了解得更多,虽然多少有些不忍心打破她的梦想,他却一再想提点她,在宫里的人要是存了一副想要出宫的心思,除非不要被任何人看出来,否则就是惹麻烦在身。 “路途遥远,书信没有寄到也是常有之事,或许我爹带着妹妹搬了家,我进宫的时候,家里有些变故,我爹也是无奈的。”汝月倔强地回道,“要是卫大人没有其他的事情,婢子要先行告退了。” 卫泽根本没有给她动气的机会,双手一摊,将她又拦在身前,带着笑道:“如果我说的话不中听,以后再不说就是,你怎么对别人都和颜悦色,只对我动不动就甩脸子?” 汝月张了张嘴,差些脱口而出说,只对你一个人的甩脸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话到嘴边,仍然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心思轻缓流动,脸颊半边却有些起了红晕,连带着耳朵根的地方都发红了。 卫泽看在眼里,早就猜想到她想说的话,眼中的温柔之色更加明显,算一算,两个人相识多年,汝月的性子始终不温不火,在这偌大的后宫中算是独树一帜,他喜欢借机惹她生气,汝月微愠的样子格外娇俏。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中,谁都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双目对视,有一丝微风拂进来,吹着皮肤表面,微微的痒。 “姐姐,了不得了,出事情了。”芳华手忙脚乱地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 “我怎么同你说的,在宫里头,在太兴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大声喧哗,你可记得。”汝月着急把芳华的嘴一把给捂住,想着容妃还在屋中与太后商议,要是被惊起来,罪责可大可小。 芳华见到卫泽在场,不敢挣开汝月的手,留出一双眼来滴溜溜地看着两个人,汝月慢慢把手给放开:“这是钦天监卫泽大人,还不赶快行礼。” “婢子,婢子见过卫大人。”芳华边行礼边用眼角去瞄汝月,似乎在奇怪太兴殿中怎么会出现年轻的男子,她明明记得汝月说过,在皇帝的后宫中,只有皇上一个男人。 “钦天监是负责皇家重要大事黄道吉日的官吏,他有时候会进宫来见太后商议要事。”汝月草草过场,要是站在这里把钦天监的官职仔细说一遍,别说芳华未必能够听明白,她都怕自己解释不清楚,“你方才说出事情了,出什么事情了,值得你远远跑来喊叫!” “姐姐,漱玉和棉珠打起来了,我劝都劝不住,才赶紧地过来寻你。”芳华用手比划着,“先是棉珠说漱玉偷她的东西,漱玉支支吾吾了几声,棉珠就急了,直接给了漱玉一巴掌,两个人就扭在一起,乌兰在旁边只会哭,我一个人没辙。” 汝月听得脑袋发胀,她从进宫以来,无论是身边人还是她自己,从踏进那道穹门起,哪个对宫规不是言听计从,做起事情来如履薄冰一般,生怕做得有一丁点儿的不好,如今的小宫女才进宫几天,已经敢拳脚相加,恶言相对,简直是不能想象,她赶紧地辞别卫泽,跟着芳华去收拾烂摊子,听得背后卫泽轻声一笑,她都来不及回头去看。 隔着一段距离,汝月已经听到漱玉的喊叫声,眉毛一皱,秋葵今日当值,泯然和双玉在这样的动静下,怎么也不过来看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 棉珠大半个人骑在漱玉后背,两只拳头胡乱挥动,口中反复念道:“让你偷我的东西,让你偷,打死你!” 漱玉的气力明显比不过棉珠,身子扭得像麻花一样,依然挣脱不开,嘴里面不干不净地叫骂着,棉珠一只手还抓住漱玉的头发,不肯退缩:“你偷了我娘留给我的玉簪子,还出口骂人,看我今天怎么教训你。” “你给我把手放开。”汝月到底年长,手底下用力将两个人给分开来,“你们知不知道在这里打架滋事会有什么后果,芳华过来帮忙,把漱玉给我拉到那边去,乌兰不要只会哭,去帮芳华一起,要是受了罚,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情,全都跟着一起遭罪,到时候要哭都哭不出来。” 乌兰用衣袖抹了把脸孔,帮着芳华一左一右将漱玉给架开,棉珠跟上去对准漱玉的小腿又蹬了两脚,漱玉不甘示弱地瞪着她:“我都没有回手,你还不肯罢休,不就是一根破簪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说完将玉簪从怀中掏出来,没有停顿直接往地上砸去。 叮的一声,清脆过后,玉簪断成几截,散落在地,棉珠的眼珠子都急红了,猛地扎到漱玉面前,手指对准眼珠子狠命地挖下去,漱玉也知道害怕了,慌乱地要要往乌兰身后藏躲,乌兰眼见着棉珠的指甲落在自己脸上,痛得直着嗓子惨叫。 “这是怎么回事!”汝月见到几个人扭作一团,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你们以为这是哪里,这是皇宫,不是市井泼皮打架的地方!” 这一喝,几个小宫女总算知道事情闹大对谁都无百害而无一利,不敢再造次,棉珠蹲下身将碎掉的玉簪拾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乌兰捂着脸,芳华掏出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拭,漱玉明白自己是罪魁祸首,不再吭声,往墙角半缩着身子,咬着指甲。 “这是演的哪一出戏,要给太后看,还是给皇后看哪。”一声尖利的嗓子响起。 汝月暗暗咬住了牙,真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场面底下,她最不想看到的房公公居然赶上了。 第七章:无事献殷勤 就算是心不甘情不愿,汝月还是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回身应话时,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婢子给房公公见礼。” 房公公翘着兰花指,半掩着口跟着笑道:“汝月,我与你算是旧识,都这些年了,你不用每次见我都这么客气,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是外人,你比谁都清楚。” “房公公的品阶比婢子要高几等,行礼是应该的。”汝月压根没有想和他不是外人,依旧按照礼数来,几个小的连忙跟在她身后恭恭敬敬的模样。 “这是太兴殿里新来的几个小宫女吗,个个长得真是好,娇滴滴的,不像是来做宫女的,倒像是能选着来做嫔妃的。”房公公手指一扬,尖着嗓子又道,“我不过是路过来看看,听着你们几个叫的大声,还以为有热闹可看,怎么我一来,你们都老实了,刚才那一出多好看,我还想接着往下看呢。” “她们才进宫,还在学宫规,有不足之处,让房公公见笑了,等过段日子就会适应的。”汝月婉转地想将话题扯开,“芳华,去给房公公沏茶。” “汝月,我是在问你刚才闹腾什么呢,你不用给我岔开话题,来宫里时间不长是吧,我记得这一次带新宫人的是流景殿的沧澜,我这就去问问她,到底怎么教的,能教出在太兴殿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宫人,这也是种本事。” 汝月见房公公面白无须的脸上露出一丝阴笑,绝对不是个善茬,不再回避,迎着话上去说道:“不过是小宫女没有学好规矩,你们几个过来,让房公公按照宫规该怎么责罚,当然我也算在其中,静听教诲。” 棉珠几个明白闯了祸,惹来不好应付的主,彻彻底底老实了,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乌兰瘪了瘪嘴,又想哭,用力吸着鼻子忍住了,芳华端了热茶进来,机灵地放下茶盏,在汝月身边站好,真被汝月方才说中了,受罚是所有人一同遭罪,谁都跑不了。 房公公见她们配合地太识趣,反而觉得没什么意思,一拍手笑道:“汝月,我才说了两句,你怎么又当真了,虽说我的品阶是比你大,可这里是太兴殿,就算要管事,那也得管事姑姑来,哪里轮得到我,我不过是开个玩笑,把几个孩子倒给吓住了,还以为我仗势欺人,跑到太兴殿来多管闲事了。”手指一点一点的,“你们几个都先散了,我有话要对汝月一个人说,别站着了,没事了,没事了。” 几个人偷偷松口气,只有芳华没有退出屋去,在门楣边站了小会,见汝月一只手藏在身后,冲着她摆了摆,示意她先走,才略微放心的离开。 “我说汝月啊,你每次见了我怎么也没有两句亲热话,倒像是我巴巴地贴上来似的,这样子一回两回的,免不得让我的心都跟着冷了。”房公公摸着凳子坐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汝月,眼睛里仿佛像两把浸了油的刷子,粘糊糊的让人全身都跟着不舒服起来,“还别说,汝月你倒是越长越标致了,做个普通的宫女有些委屈你了。” “做宫女能够服侍太后是天大的福气,我觉得很好。”汝月轻声回答。 “你真是,真是会说话。”房公公将那种目光给收回去,笑得啧啧有声,“你这般的人才,这般的口才,太兴殿里的管事姑姑如何就落到那个什么都不如你的双玉手里,偏偏你们俩还是住一个屋子的,你说给我听听,可是你特意让了给她的,有些福气不是你让过去,对方就能够吃得下去的,这道理你懂是不懂?” “太兴殿的事务决定都由太后亲自过问,太后的眼光谁都不能质疑。”汝月很想下个逐客令,可惜她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别用太后来压我。”房公公用鼻孔哼了一气,“好端端的说着话,你也能往太后那里扯。” “婢子可不敢,谁都知道房公公是服侍过先帝的,身份与宫里其他的公公大不相同。”汝月又咬了咬牙,她笑得腮帮子都发酸了,他到底想在这里逗留多久。 房公公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来,送到嘴边嘬了一口:“你站得这么远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变成吃人的老虎咬你一口。” 汝月百般无奈,双脚移动着稍稍靠近一些,房公公还是不满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对她勾了勾手指头:“我前头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灵芸走了以后,我盘算来盘算去,太兴殿的掌事姑姑非你莫属,到底怎么回事,你同我说说。” 汝月有些不明白,房公公今天怎么绕着这个话题不肯松口,好在太后已经做主下了懿旨,就算房公公想要改都没那个本事,只是他当着面来问,反而显得过于殷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房公公眼角一扫,叹了口气道:”汝月,你的心思不说我也知道。” 汝月没有说话,心里咯噔一下,静等着他留的后话。 “我知道你与卫泽卫大人一向交好,他每每来太兴殿都要单独找你说会儿话,没有郎情妾意也有三分暧昧了。”房公公的目光紧紧盯着汝月的面孔,“虽说你们避讳着旁人看见,可惜在宫里做事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卫大人身居要职,你存了心思也是无可厚非,不过你可仔细想过自己的身份,一个宫女,年纪不小了,你以为卫大人会当真还是会将你带出宫去迎娶过门。” 汝月抿了抿嘴唇,心底有些好笑,房公公一个太监居然管起男女之事,说得头头是道,像是亲眼所见,虽说他将自己与卫泽的关系想岔了,但是能够将眼线直接布到太后身边,也算是本事。 “被我说中了心事,不敢做声了?你放心,我这张嘴不会乱说话,特别是在关于你的事情上头。”房公公不知不觉中,已经挪移了过来,等汝月反应过来时,一只手已经被他抓在手心里揉捏起来,“你的心事,我都知道了,那么我的心事,你又知不知道?” 汝月觉着房公公的手心潮湿,两手相握,甩都甩不掉,背后跟着出了一层的冷汗,口中还不得不应付:“房公公的心事,婢子就是有那手眼通天的本事也不能猜到。” 房公公得意地扬声笑起来:“你说话,我就是爱听。” 汝月见他的手臂向着自己迎过来,要是再不躲开,怕是整个人都要被他揽到怀中去了,要是用力躲开,又不晓得他后面还有什么招数在等着自己,一时之间,真正是进退两难。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芳华的声音从远而近,“姐姐,掌事姑姑要找太后鞋面的花样子,说是姐姐收起来的,她找不到。” 房公公若无其事地把手给放开来,汝月赶紧快步走到门口应声道:“芳华,我在这里,你说太后找我?” 芳华眨了眨眼睛:“掌事姑姑说找不到太后要的花样子,让我来寻姐姐去。” 房公公冷声道:“既然是掌事姑姑,这么小的事情都做不来,还留着做什么!” 芳华低垂着头,怯弱的不敢开口,房公公见她这副样子,反而不好过多数落,挥了挥手道:“既然是太后急着要的东西,汝月你去帮忙找找,我下次再来找你说话。” “房公公慢走。”汝月一直等到房公公在走廊尽头转个弯,看不见影子,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芳华,我们去找花样子,太后要哪个花的说了没有?” 芳华眯着眼笑起来道:“求姐姐责罚我。” “此话怎讲?” “我刚才说了谎话,假传了话呢,姐姐说过宫规,不能随意撒谎,太后既没有要找花样子,掌事姑姑更加没有着我来寻人,所以请姐姐责罚。”芳华扬着小脸,认认真真地回道。 “没想到你才进宫几日,反而帮我解了围。”汝月抬起手来摸了摸芳华的头发,“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的处境真是有点尴尬了。” “那位房公公的势力很大吗,这里是太后住的地方,他想来就来,想找麻烦就找麻烦的。”芳华轻声问道。 “在皇宫里,有些人得罪不起,这位房公公便是,他自持进宫几十年,服侍过先帝,别说是我们地位卑下,便是太后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汝月神情凝重地说道,“见到这人,你能够避让就尽量避让开,更加不能让他来找你的麻烦。” “他对姐姐可是存了其他的心思?” “但愿不是。”汝月有些自欺欺人地摇了摇头,她没有想过与卫泽会有其他的交集,对这位房公公更加恨不得敬而远之,芳华说得并没有错,她从来不知房公公到底看中了自己哪一点,找着机会明示暗示了几次,她都装傻充愣地敷衍过去,一而再再而三的,她应付起来越来越困难了。 “阿米佛陀,姐姐这样标致的人,才不要他来惦记。”芳华冲着房公公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将汝月给逗笑起来,“姐姐笑起来更好看了。” 第八章:兴师问罪 汝月忙完手中的事,想要回到屋中,才推开门发现里面已经早早站了个人,像是特意在等着她回来:“双玉,你怎么在这里?” 双玉不复平日的温婉,冷着一张脸,生硬地答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这里是太兴殿的地方,我是太兴殿的掌事姑姑,是不是你的屋子,我就不能进了!” “双玉,你别误会,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有不让你进屋的意思。”汝月察觉到双玉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她闹口角,赶着上去解释。 她不说还好,一解释,双玉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我才说了一句话,你偏要顶嘴,这是哪里来的规矩,那些小的不懂,你也不懂吗!” 汝月倒抽一口气,顿时明了双玉定然是在别处听到些不利于自己的流言蜚语,特意找上门来的,同屋的芳华估摸着也被双玉找借口撵出去,她定了定神,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想了一遭,到底会在哪里得罪了双玉。 双玉一副得理不让人的神情:“没话说了是不是,我们住一个屋几年了,哪天不是好好相处着,以前听人说有些人可以患难不能共富贵,我还不太相信,如今我做了掌事姑姑,你即便心里不情愿,你当着我的面说啊,你怎么不说,非要在人后偷偷地说,你是比我长得好些,做事也勤快麻利,人缘又佳,连钦天监的大人都对你另眼相看,可掌事姑姑的安排是太后提点的我,我一没有偷你的福分,二没有抢你的高职,我这会儿站在这里,你索性把话摊开来说说明白,我也听得明白,免得等别人都传到我这里,我才知道你这个好姐妹在背后是如何编排我的不是!” 汝月没有说话,她抬起双眼静静地看着气头上的双玉,她知道这会儿自己说什么都是错,双玉根本听不进去,只会以为自己在找借口开脱,其实从双玉接了懿旨,做了掌事姑姑起始,她总觉得在看不见的角落会有人给她们使绊子,不让她们安安心心有好日子过,果不其然,连几天都没有撑过去,谣言都把双玉惹急成热锅上的蚂蚁,直接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双玉喘了一口气,没有等来汝月的回话,再仔细打量,汝月的神情不温不火,方才那一大通话仿佛都融化在那双安静的眼眸之中,渐渐的,双玉发现自己没有初来时的那团怒火了,出乎意料的,汝月压根没有急着要撇清,等到屋中没有人说话,都安静下来,双玉将一只手按在胸口,脱口而出道:“你别说话,你先别说话,让我想一想。” 汝月默默地点下头,沏了一杯茶过来,茶叶很普通,经过汝月的手,别有一股清香,双玉喝到口中,温度刚刚好,她直接喝个干净,抹了抹嘴才道:“你就不替自己说两句话?” “你想听我说什么?”汝月温和地反问道。 双玉被问住了,怔怔地看着汝月。 “我们一起在太兴殿差不多有四五年了,虽说当初不是一个地方来的,这么久相处下来,我说有些姐妹的情分也不为过。”汝月又替她斟了一杯茶,声音慢慢地低下去,“灵芸是怎么走的,你和我心里面都十分清楚。” 灵芸是太兴殿前一任的掌事姑姑,比两人大了三四岁,据说入宫起就在太后身边服侍,容貌娇美,能言善道,太后喜欢的不得了,人前人后的夸奖,结果呢,那天夜里,风声很大,汝月听得风里面混杂着隐隐的呻吟,想要开窗去看,双玉在后面拉住她的手,两只手在黑暗里都是冰冷冰冷的,还带着些许抑制不住的发颤。 汝月只敢掀开窗户的一角,见到两个太监将麻布包裹成的一个人抬出去,里面的人还在不住扭动,落在地上的影子说不出的诡异,她回过脸来去看双玉,想问问,那个人是不是犯了过错的灵芸,双玉很轻的点一下头,汝月将手松开,月光被隔在了外面,清冷冷的。 从那天起,没有人再见过灵芸,是死是活都没个准数,要是偶尔提起,至多说一声灵芸走了,这一走有多远,哪个敢仔细去打听,太后平日里嘴边带着的话总是说缺了灵芸不行,结果人不在了,太兴殿里剩下的人还是依旧做着手中的事情,太后没事人一般,照旧过着她的锦衣玉食,在这偌大的皇宫里,除了高高在上的主子,其他的人如同蝼蚁,是死是生又有谁真正去关心,自己保命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其他。 “你没有说过那些话对不对?”双玉沉声问道。 汝月没有问双玉听到的究竟是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摇了摇头,无论听到的是什么闲话,都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去的,因为打心眼里,她从未有觊觎过掌事姑姑的位子,这话她同卫泽说过相同的,非但对太后的安排不嫉恨,她还很庆幸是双玉顶了上去,让她松了一口气,正像是卫泽说过,真的坐了那个位子,再想要顺顺利利的出宫就比登天还难了。 “或许是我错怪了你。”双玉用手用力抹了把脸孔,想要把脸上的倦色统统抹去似的,“是我听了些话,心里头发急没有细想。”这会儿再多想几层,实在不会是汝月嘴里会说出来的,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又道,“你知道我是直肠子,憋不住气,听得旁人一挑唆,直接就过来找你对峙了,不是你说的就好,我们仍然是姐妹一条心,在这太兴殿里。” 一直等到双玉急冲冲地离开,汝月都没有再开口说过话,双玉很显然将汝月的态度理解成对掌事姑姑的忌惮,汝月心里默默想着双玉最后说的那句,姐妹一条心,然后扶着椅子坐下来,端起热茶也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笑起来,那个笑容要是落在旁人的眼里,绝对不是欢快的,而是带着淡淡的哀伤,双玉的话怕是说来安慰她自己的,有一句话,双玉说得很对,在皇宫里头,也许有可以共患难的姐妹,要能共富贵的,却是找不出一对来。 等芳华回来,推门见到的汝月依旧在笑,她站在门槛边,轻声说道:“姐姐,你这会儿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刚才去了哪里?”汝月缓声问道。 “掌事姑姑让我去灶房学看菜式,几个厨娘围着说了大半个时辰,嗓门又大,这会儿我的耳朵还嗡嗡作响,回来的时候,见到后面大屋子前围了好些人,掌事姑姑像是在训人,我记着姐姐说的话,不该过问的闲事不要随便去管,就没有挤进去看热闹,转了个弯回屋来了。”芳华掰着手指,一一回话。 汝月大致猜到双玉去大屋子做什么,既然在这里得到了否认,双玉必然要去找闲言碎语的源头,在哪里听来的,就要找到哪里去,这些她不在意:“菜式看得如何了,记住多少?” “将太后老人家平日里爱吃的,忌讳的,都笼统记了一次,听厨娘说的,平日里常见的菜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看着太后的心情上菜,哪些可以吃,哪些又不能吃,我是生硬背下来,想着回屋来,赶忙用纸笔记下来,千万别是睡了一觉就忘记干净,被掌事姑姑问得答不上来,就给姐姐丢脸了。”芳华拍一下前额,回过身去找纸笔。 “桌子边的第二个抽屉里有纸和笔。”汝月觉着心口堵得慌的地方缓和过来,取出笔墨来,多看了芳华一眼,“你还识字?” “家里学过三年。”芳华挽起衣袖,很快研了墨,“姐姐这里居然有宣纸,还有香绽墨。” “我有个姐妹在御书房当差,是她拿来的,否则在宫里当差的月钱还买不了几张纸。”汝月坐在一边看芳华写字,一笔一划,字体娟秀细巧,“学了三年就能写成这样,算是不错的,你学的也是宣华夫人的簪花小楷。” “姐姐也学这个?”芳华一下子好奇了,将毛笔塞过来,“姐姐写几个字吧。” “我自己学的是颜体,家中有个小妹,三岁学写字,学的就是簪花小楷,人还没有桌子高,拿笔的样子倒是有模有样,看着你这一笔字,我有些挂念她了。”汝月眼波温柔地看着芳华,替她又研了些墨,“你只管写,我在一边看着。” “姐姐对我特别好些,是因为想到家中的小妹,我同姐姐的小妹长得像吗?” “她比我小了六岁,离家入宫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其实我都有些记不清她的长相,唯有记得她自小容貌出众,我爹特别溺爱她。”汝月笑着看向芳华,“她不爱说话,不爱笑,像个小大人,不如你能说会道的,不过眉眼的地方有几分像的。”手指很轻地从芳华额头抹过去,“特别是这里,额角开阔,是个好面相。” “都写好了,姐姐看看可有遗漏差池?”芳华将宣纸捻起来,细细吹干,“姐姐对我这般可亲,我在心里既当你是姐姐,又当你是师父,只要姐姐不嫌弃我鲁钝就好。” “哪里会,我看你聪明得很,一点即通。”汝月的话音未落,外面有人将门拍得啪啪响,她扬声问道,“是谁?” 第九章:来者不善 “快开门,沈芳华可是住在这里!”外面的人似乎已经等不及,十分不客气地嚷道。 芳华紧张地想要站起身来,手一挥将墨汁给打翻开,桌上流淌了一大片的黑色,汝月听出来者的声音,抢先一步上前去开门:“黄公公,你找芳华什么事情?” 黄公公嘬着一张尖嘴,身后还带着两个小太监,敷衍地回答:“这事儿和你无关,只是要找沈芳华,带她去问问清楚。”随即对着身后喝道,“你们两个将她给我绑了带走。” 汝月想都没想,展开手臂将脸色吓得发白的芳华拦在身后:“黄公公,芳华是由我带着的小宫女,她每日都跟在我这里做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请在这里说清楚。” “你是要拦着不放人了?”黄公公冲着她犯了个白眼,“说说清楚也好,免得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还以为是我故意给你为难,上头传话下来,今天有宫女在太兴殿聚众滋事,吵闹打架,这里面就有她在,找她过去是问仔细当时的状况,该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不知我这样说,你可听得明白?” 汝月立时明白黄公公所指的是棉珠与漱玉争闹的事情:“此事我也在场,不如我与你们同去。” “没有点你的名字,你倒赶着上架了。”黄公公还算给她个薄面,“你想去就一起去。” “公公,人还用不用绑了?”小顺子小声地问道,一边背着黄公公给汝月使眼色。 小顺子平日素来与汝月交好,虽然算作黄公公的跟班,明显的还是和几个宫女更亲些,汝月给他洗洗补补,过年时还亲手做过一双鞋,他年纪不大,倒是会做人,将别人给的好处都放在心里头,这会儿见黄公公有意找茬,心里面着急,当面又不好说,盼着汝月能看出他的暗示才好。 汝月微微低下头来沉吟片刻:“黄公公,这就走了。” 小顺子呆呆地张了张嘴,他以为按照汝月平日的性格,绝对不会踏进这一趟浑水,芳华就算是她新带的小宫女,不过才入宫几天,非亲非故的,何苦如此。 黄公公嘴角一抽:“好,既然汝月一起去,就不绑人了,早些把公事做了早安心。” 两个人被带到偏厅里,汝月四下一看,当时在的几个人都已经站在原地,不过大宫女里头只来了她一个人,其他几个没有露面,芳华小心翼翼地侧过头来看她,见她没有太过惊慌,慢慢吐出一口气,似乎变得安心了些。 汝月暗地里拍拍芳华的手背,房公公应该是回去以后,想到芳华的出现故意破坏了他的闲情,所以层层下压,把打架的事情给抖了出来,抬眼看着屋子中间空着的那张椅子,想着等会儿会由谁来处理这件事情,她估计不会是双玉,一方面双玉未必指使得动黄公公,另一方面太兴殿自家关起门来解决的话,场面不会这般肃然。 棉珠和漱玉都没有了前头扭打的那股子狠劲,缩着肩膀,低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心里恐怕是清楚的,这里是皇宫,做错事不是骂两句打两下能够解决的,有时候,小命不小心就丢了,乌兰缩成更小的一团,像只受惊的小鸟,随时都会双腿一软,坐倒在地,这会儿看看,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和她进宫时候一样。 那时候,教她的是伶昭姑姑,手把手的教,十足的耐心,从来没有提高声音对她训过话,那样亲和的一个人,却也落到惨烈的下场,汝月忍不住闭了闭眼,手指随着哆嗦一下,芳华靠的她很近,很容易地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扭过头来想去看她,听得门外一声咳嗽,赶紧把脑袋压了下去。 沧澜缓步而入,她的个子在女人里原本就显得高挑,再板着一张脸,还没开口,气势就把几个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没有上来直接盘问,她走到椅子前坐定,屋子里安静一片,除了呼吸声。 黄公公凑上去回道:“沧澜姑姑,点名的几个宫女都带到了。” “她是怎么回事?”沧澜的手扬起来,直指着汝月,“我没有要带她来的。” “回姑姑的话,那个沈芳华是她带着的小宫女,她非要跟着来,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在太兴殿,她也算是在太后面前喊得上名字的宫女。”黄公公咽了口口水答道。 沧澜让黄公公和几个小太监都退出去,顺便将门关上,冷声道:“都知道为何要你们过来吗?” 几个很小的声音应着知道,沧澜低声一笑道:“你们几个当初进宫时,我都给你们说过宫规,我算来,进宫也有十来天了,你们虽然不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一群,却是胆子最大的,敢在皇宫里聚众打架,还是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你们说,该怎么惩罚?” 芳华第一个跪了下来,沧澜垂眼看她,她不像另外几个人全身发抖,是因为自以为带了撑腰的大宫女吗?真是个天真的孩子,这会儿谁又能帮了谁。 “回沧澜姑姑的话,今日的事情,婢子是在场的,婢子并没有聚众打架,但是请姑姑按照惯例责罚婢子就好。”芳华一开口没有为自己开解反而是主动讨责罚。 沧澜起了好奇之意:“哦?你既然没有参与,为何心甘情愿受罚?” “婢子到太兴殿跟随汝月姐姐的时候,姐姐说过在宫里首要就是遵守宫规,一旦做错事,不仅是自己受罚也同时要牵连到做师父的那个人,芳华自求责罚,不为其他,只想姑姑不要责罚姐姐,她与此事一点关联都没有。”芳华说得字字清晰,让其他几个人一愣一愣的。 沧澜不怒反笑道:“你清楚会受到什么责罚吗?”口中问的是芳华,眼睛看的人却是站在一边的汝月,这师徒两个人相处不过数日,倒是在她面前演起情深意长来了,可惜,她都不会相信。 “甘受责罚。”芳华恭恭敬敬地将额头抵在地面低声说道。 “你跟了来,就没有别的话想说?”沧澜耐着性子又问道,心里盘算着怕是这师徒两个在来的路上已经串通好了口供,一唱一和的,是要变着法儿脱罪,她想要看看汝月接下来又会做出何等的举动。 “当日是我从姑姑手里领了这四个孩子回太兴殿,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情,请姑姑责罚我一个人,她们初来乍到的,是我没有教好才会闹出这样的局面,其他的,我也没有想多说的,更不要做那推托之词,确实是吵了一场又打了架。”汝月不卑不亢的,见沧澜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将事情的缘由从头说个清楚,只是将房公公出现的那段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沧澜盯着汝月的脸,等着一气说到底,还有三个小宫女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一地,她有些出乎意料了,居然一个一个都老实认了账,在她的手底下做错事会受罚,受很重的罚,不过更重的是做错了还不知悔改。 “汝月说的原委可有出入?”沧澜的目光从四个小宫女脸上一一而过。 “回姑姑的话,没有出入,我们甘愿受罚。”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回答了。 沧澜淡淡笑起来:“汝月应该不能带四个小宫女的。” “只有婢子是跟随姐姐的。”芳华轻声道。 “没想到,真没想到,陈汝月也算是有些教人的本事,而且教的还不坏。”沧澜微微点一下头道,“按照惯例,方棉珠与刘漱玉是主犯,每人杖责十五,罚一年月钱,沈芳华与乌兰是从犯,见到其他宫人不按宫规,没有及时阻拦,罚六个月月钱,四人在三个月内全部搬到通铺宫人的屋子去住,汝月对新入宫的宫人教诲不严,罚三个月月钱,太兴殿如今人手不足,不能罚你禁足思过,暂且在我此处记下,若是再犯,两罪并罚。”沧澜干脆地说完这些,站起身来才道,“你们两个自己去掌刑姑姑处领罚,杖责完毕,我自会安排人送伤药过来,以后要长个记性,也不辜负了汝月对你们的一片苦心,都起来吧,我也不多留,你们好自为之。” 等沧澜走出屋子,跪在地上的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觑,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茫然,汝月轻叹一口气,弯下腰将人都搀扶起来,乌兰站了两次都腿发软,芳华赶紧过去帮着搭手,汝月低声道:“棉珠和漱玉去掌刑姑姑那里吧,杖责十五虽然也不轻,不过你们犯的事,沧澜姑姑还算是网开一面了,等到伤养好了,还能够回来做事的。” 棉珠倔强地举起衣袖擦了擦眼角,不声不响的走出去,漱玉微微迟疑地跟了上去。 汝月摸了摸乌兰和芳华的头发:“你们都回去整理自己的东西,搬到大屋里,别太担心,我会关照她们几个,不会欺负你们。” 乌兰哭哭啼啼的走了,只有芳华还留在原地,过了片刻,她扬起脸来问道:“我还能不能喊你姐姐?” “我以后就是你的姐姐,三个月罢了,我等你回来。”汝月心中怜惜芳华的乖巧,这一句话说的更加真切。 第十章:杀鸡儆猴 大通铺的日子不好过,汝月当天晚上就过去看了看,两个受过杖责的睡在最里面,被打得皮开肉绽直哼哼,芳华和乌兰虽然没有挨打也好不到哪里去,晚饭都没有着落,饿着肚子坐在床沿,整理过来的东西根本没地方放置,全堆在床铺上,睡不下人。 汝月将一包白馒头留给芳华,又和几张相熟的面孔打过招呼,说明这几人是受罚暂时居住在这里,很快要回去的,言下之意很明确,她们不是来做粗活的,既然早晚要走,请不要刻意为难,末了还塞一些碎银给睡在那间屋靠窗位置的宫人,偌大的屋子,统共一张窗,睡在那里的就等于是这间屋的老大。 芳华脸上没有一丝忧色,起身将汝月送到门口,反过来要安慰她道:“姐姐,我会安心做事,还有你教我的针法,我也会练习,没准等我回来,女红的本事反而因祸得福有了进步的。” “你们几个都被扣罚了月钱,这些留下来给你们打点。”汝月身边剩的不多,平日里虽说有太后嫔妃的一些打赏,不过那些镯子金钗的,一时半会也不能直接转送,要想办法托了能出宫的小太监换成银子才方便的。 芳华小心地接过银子,包在帕子里,再收到怀里,冲着汝月笑道:“姐姐,我们几个都吃亏长记性了,已经商量过,若是能平安回来,以后都听姐姐的话。” “那就好。”汝月不是没看出芳华眼里头藏不住的担惊受怕,不过她已经尽力而为,沧澜给出的处罚已经比原先想得要轻得多,她相信这事如果是房公公自己来,或者是交给黄公公来,都要比目前的状况糟糕很多倍,应该值得庆幸沧澜再秉公办事的层面上对她们还网开一面。 汝月还没走回到自己的住处,又被双玉唤了去,如今两个人已经有了明朗的高低之分,不用再顾忌装作还有过往的同屋情分,汝月觉着心里还舒坦些,按照规矩行了礼,双玉让她在一边坐下来,随即当着她的面狠狠地处置了几个人,皆是住在大屋中的宫人,还有两个不太见面的小太监。 那场景,和沧澜审她们没有什么不同,汝月冷静地从头到尾看着,没有多余的话,她心里明白,这些人都是恣意挑拨传过话的,当然话题的主角里面也有自己,说她垂涎掌事姑姑的位子,又说她私底下编排双玉的无能与不是,虽然不是亲耳所听,汝月大致都能想得出这些人传话时的表情,在宫里头,这样杀鸡儆猴的戏码委实是见惯不怪的。 双玉将那些人都处置好,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轻咳一声道:“你们受罚的缘由,我都听说了,沧澜虽说是流景殿的人,不过直接来过问太兴殿的宫女,是不是有些逾越了?” 如果汝月以为双玉是在替自己不平,那么实在是天真了,双玉想指责的是沧澜直接进太兴殿来审人,没有通过她,她可是新上任的掌事姑姑,汝月转了个弯答道:“是房公公的意思,怕你念着姐妹之情,处罚过轻,我想着这样倒好,免得让你为难。” 双玉认真听着,对汝月的回答算是大半的满意:“幸亏是没有把你贬到大屋子里去,否则说什么,我都不能罢休的。” 汝月刚想要跟上话再说两句,却看到双玉的脸上浮起一个不算善意的笑容来:“我记得房公公不是一向对你有些意思,怎么这次这般狠心了,还是说三番两次被你婉拒,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房公公的心思,我不敢揣测。”汝月这一句话答得很实在,她将自己往低处压了些,留出余地来给双玉。 “也是,我们这般没有身份背景的,哪里能和房公公相提并论,既然我已经都查明散布谣言的那些恶人,先前我在你面前说的那些不中听的话,你也莫要放在心上,在太兴殿,还是你我一条心的。”双玉说了这般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放了汝月回屋。 汝月有些琢磨不透双玉的意思,难道算是另一种变相的示好? “她都招你进去说什么了?”一出来,正面又被秋葵给生生拦住了,“屋子里就见人进人出的,我和泯然想进去看看,拦着不放,里面藏了什么秘密不成!” “不过是责罚了几个粗使的宫人,不算大事。”汝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些,“太兴殿里原本人手不多,同住一个屋檐底下,还能藏得住什么秘密。” 秋葵听了稍稍有些释然,又带着不服气地说道:“才进了一阶,就甩脸子给谁看呢,真以为我们在太后面前就跌了份不成,还不是要各做各的事情,不信的话,让她来给太后布菜,一天三顿正餐,两顿点心,还有茶水的,一双手都不够使唤的。” 汝月将一只手按在秋葵肩膀处,秋葵主管太后饮食方面的琐事,做得十分精细地道,要是换个人来,一时半会确实不容易上手掌握太后的喜好:“你也说了太兴殿人手不足,我只想着要将太后服侍地舒服周到,其他的不敢多想。” “只你老好人似的,人人都忍不住来拿捏你一把才甘心,她与你住同屋,如今也不见提携你一把。”秋葵一肚子的气虽然没有消退,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对着汝月的面发不出脾气来,“我才带的那个小徒弟啥时候能回来?好不容易来个搭手的,看着怯弱些,还算听话,怎么一眨眼的,又被牵连地贬出去,真正叫人头疼。” “最快也要三个月,不过虽不在一处住,做事还是随你我的。”汝月的声音越发柔和,秋葵带的是乌兰,“这事原本不该连累她,只是不巧。” “摆明是看我们太兴殿的不顺眼,否则眼睁眼闭的,我就不信混不过去。”秋葵气呼呼地在身后推汝月一把才道:“我不和你磨蹭时间,好些针线活都堆到你那里,怕是你要日夜赶工才能做得出来,要是说有个帮手还好些,我看你带的那个长得机灵,要是能够上手,你也别客气,直接让她们小的来做,我们辛辛苦苦熬这几年,不就想从低处往高处走,双玉算是熬出头了。” “是,我一定拿出做师父的样子。”做了掌事姑姑并非真的熬出头,在皇宫里,身份显赫的人多了去,宫女只是宫女,不过她不会明着辩驳,汝月嘴角翘翘说道,“这样晚了,你在这里候着我,也不怕太后要水要点心的。” “太后这两日都睡得特别早,老人家怕晚上积食,不会乱吃东西的,我也乐得清闲些。”两个人边走边说,已经到了汝月的住处,秋葵没有再跟进去,自顾地走了。 汝月推开门来,习惯两个人同住,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她多点了一根蜡烛,烛火摇曳在墙上,不知怎么的,她想到才入宫的那一天,十二岁的年纪,长得瘦小伶仃,来领人的那些掌事姑姑都不多瞧她一眼,眼见着其他的孩子被一一领走,她站在太阳底下,眼睛被日光照的有些发花,腿肚子跟着发颤,直到她看见穿着一抹新绿的伶昭姑姑笑眯眯地站在跟前看着自己,那一刻,她暗暗的想过,这女人看起来这般亲切,她虽然落在人后,没准是因祸得福,捡来的好运气。 等汝月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上床,挨着桌角入睡,用手一摸眼角湿湿的,那个可亲的伶昭姑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见不到了,她站起身来,揉一揉发酸的脖子,又动动手脚,窗外的天色才泛白,她今天当值的是早班,赶紧梳洗换过干净衣裳,到太后跟前候命。 在门外等足两个时辰,太后才起身,双玉被唤进去替太后梳头,从汝月身边擦肩而过时,双玉脸上有一层神气的光彩,仿佛替太后梳头就是光宗耀祖了一般,汝月想笑又忍住了。 没料得,才半柱香的功夫,隐隐的,好似听到一记清脆的响声,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双玉发抖的声音传了出来:“婢子该死,婢子不是故意的,只是失手,望太后赎罪,望太后赎罪。” 静静的,太后没有出声,汝月料想着双玉不知惊慌成何等模样,又等了片刻,太后才缓声道:“一大清早的,哀家不爱听该死这个词儿,你先起来,不用慌乱成这般。” 汝月站在原地,意外地听到太后接下来又道:“早上原是汝月当值,喊她进来,你今天不适宜再给哀家梳头,让汝月来就好。” 这样的事情,汝月想推辞都是万万不能的,她低着头进去,见地上碎成数瓣的翡翠点珠金步摇,双玉大致是一时手滑,不说头饰落地意味不详,太后是否会责罚,仅仅是这物件的价值,怕是双玉做一辈子宫女都凑不齐整的,难怪她都进来了,双玉还老老实实跪在那里,压根不敢起来。 太后没有再唤双玉起身,从铜镜中望着站在身后的汝月:“你过来帮哀家梳头,哀家看上次你给容妃梳的就很好。” 第十一章:夜长梦多 汝月虽然不是主事给太后梳妆的,不过在双玉专职之前,也给太后梳过好些次,后来太后更喜欢双玉的打理,她自然不便抢功,今天不过是救场,她没必要卖弄,规规矩矩地给太后将头发打理好,又取了铜镜过来。 太后满意地点下头,:“以前觉着你梳头的手指太紧,总怕被扯痛头发,或许是哀家多心了,梳的很好。”随即眼角余光瞄一眼双玉,淡淡说道,“哀家已经让你起来了,还跪着做什么,哀家又不会责罚你,太兴殿近日里被责罚的人也太多了些,虽说沧澜来哀家这里通禀过,她处理得也合情合理,哀家心里总不是滋味,双玉,那几个孩子,你去关照一下,不要太为难了,哀家还等着开春节的时候,热热闹闹一场才好。” 双玉见太后神情祥和,确实没有动气的迹象,才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是,婢子稍后就去关照。” “哀家年纪大了,只求身边人一个太平,莫要生事,其他的得过且过,不会太放在心上的。”太后说完这句,站起身来,“哀家要去后花园走动走动。” 汝月很自觉地退后一小步,让双玉顶上空挡,稳妥地搀扶住太后的手臂,等她们离开,她弯下身,将打碎的翡翠点珠金步摇从地上拾起,用干净的帕子包好,放置在妆台边,又趁着太后不在,督促宫人打扫后将窗户都打开通风,算算时辰差不多,抓过一把百合香,投在熏炉中,窗帘放下半幅来,让屋中的光线显得愈发柔和些。 这些才做完,听得外面传话说是钦天监卫大人到了,汝月一转身,卫泽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像是来了一会儿,十分有兴趣的看她做事。 “给卫大人请安,卫大人来得真早,太后去了后花园还没有回。”当值的时候,汝月按照规矩来。 卫泽收起打量她的温和目光,轻声问道:“房公公那个老匹夫可有为难你?” 汝月赶紧地摇了摇头,房公公对她存了什么心思,怕是里里外外的人都看出来了,一方面是她做人一向谨慎小心,另一方面也是忌讳着她在太后身边做事,而且无论房公公软的硬的,她一概装傻充愣,倒是真没有拿她怎么样,只是别人提起此事,她也觉得无所谓,这会儿听卫泽谈起,心里面跟着紧紧地抽动一下,不太舒服起来。 卫泽见她脸色微变,以为是她受了委屈还不肯直说,踏前一步又追问道:“他的手都能伸到太兴殿里来,你要是不敢吱声,他一旦得寸进尺,要救你都未必来得及。” 汝月低声说道:“真没有怎么样,你看我不是还好端端在这里。” “这会儿好端端,不能保证一直好端端,我知道你想出宫,不想得罪人。”卫泽的声音才高了一些,听到太后回宫的动静,赶紧收口不言语了。 太后显然走了一圈,心境大好,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卫大人来得正是时候,哀家昨晚盘算着祭祖大礼的年份距离上一回已经整整十年,卫大人算一个吉日良辰,今年要将这事儿给办的妥当体面才是。” “是,微臣记下了。”卫泽沉声应答。 “这可是皇家大事,马虎不得,稍后得到准确的时日,哀家要同皇上再商议具体事宜,此事准备起来只可早不可晚,更不可操之过急,草草了事。”太后扶着双玉的手,慢慢坐下来,“另外,哀家还想着你算一算,太兴殿里的布设是不是冲撞了什么,近年来,哀家觉着一到晚间总有些心神不宁,前几年入睡时,身边留着几个服侍的宫女都能睡得安妥,这几个月,竟然是只要有人在旁边就不得安眠,如此下去,毕竟不妥。” 卫泽仔细听太后说完,双眉轻轻一皱道:“太后这样子有多久日子了?” “哀家记不清楚了,你们两个可曾记得?”太后见卫泽问得慎重,不免紧张起来。 双玉才要摇头,见汝月背着她,双手比划了一下,毕竟相处年月久了,立即明白其中的意思:”回太后的话,是从三个月前的初一那天开始的,婢子还记得那天太后做了一个梦,醒来的时候,只说不好不好,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境中的事情了。” “对,对,就是那天,正巧你又没有在宫里,我当时就想着找你说说,等了几天不见你回来,再忙了一阵将这件事情的源头给忘记了。”太后赞许地对着双玉笑道,“到底是年轻人,记性比哀家要好得多了。” “那是她们将太后的事情当做是首要的记在心里。”卫泽很会说话,太后听了果然笑得眼睛都弯了,将方才的紧张化去了多半,“太后的这个心病是由梦而来,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微臣回去给太后写一张符纸贴在床头。” “睡一晚即可?”太后心急的问道。 “非也非也,微臣才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需要太后将当初的那个梦境想起来,方才能解。”卫泽站的位置正巧看到汝月做的小动作,低下头来一笑。 “已经做过的梦境如何能够想起来?”太后略微地不解,很快又自问自答道,“奥妙应该在你给我的符纸之内,哀家等不到明天,今晚开始最好,汝月,你跟了卫大人回去,将新制的符纸取来,免得夜长梦多。” 汝月小步地跟在卫泽身后,钦天监虽说平日里住在宫外,在内宫另外设有小殿,以备不时之需,卫泽大步走进掌事殿,立时有个小童迎上来,他安排汝月在外面喝茶坐等,匆匆忙忙进了内殿。 汝月知道他的大能耐,心安理得的休息片刻,小童端来热茶与细点,放在她手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汝月觉得有趣,放下茶盏来问道:”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童乖巧地回道:“我叫明月,今年十一了,大人是我本家的族叔。” “卫明月?”汝月笑了笑道,“真巧了,我的名字里也带了一个月字,我叫汝月。” “我听大人提起过你。”明月笑眯眯地双手托腮看着汝月。 “他说我什么?”汝月的好奇一下子被对方勾起来了。 “他说你性格懦弱,在宫里面待着永远是最吃亏的那个人。”明月歪着头看她,“我起先以为你一定是笨拙的长相,没想到明眸善睐的美人儿也会笨。” 汝月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呢?” “你自己猜?”明月难得见到有外人来掌事殿,又是个年轻的女子,顽皮的心性涌上来,只想逗着汝月多说几句话才好,“我偷偷告诉你,族叔有个本儿,把宫里的宫女,太监名字,生辰八字都写在上头。” “这有什么用?”汝月的注意力被他直接引导歪了。 “用处大了去。”明月得意洋洋地扬起小下巴,“不过其中的门道只有族叔才能知晓,汝月姐姐今天来掌事殿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汝月淡淡一笑,没有回答他,此事与太后关联,说到底即是太后的私事,她绝对不会去多嘴说给旁人听,以免落得个散布谣言的恶名,用手指捏起一小块杏脯,放进口中含了。 明月正说得起劲,见汝月忽然闭了嘴,话头接不下去,全身难受,索性往她对面一坐,凑近了又说道:“你是不是怕我把秘密告诉旁人,那你尽管放心,我这张嘴最是严实的,只需告诉我,不会有第三个人得知的。” 汝月将杏脯含得牢牢的,就是不搭他的话,明月又好话说了几句,见她不为所动,重重叹了口气道:“在宫里真没意思,话都不能说,人都不能见,闷死个人。”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在前厅坐了大半个时辰,仍然不见卫泽出来,汝月见茶水喝的差不多,站起身来,来回走几步,明月闲的无事,随在她身后,忽然听到卫泽的咳嗽声:“我已经是掐着时辰赶制,看你急成这样。” 汝月笑盈盈地说道:“我哪里急了,卫大人的差事都是催不得,急不来的,这个道理,我还懂。” 卫泽心情大好,将手中朱色的纸袋交给汝月:“符纸已经准备恰当,你拿回去,太后今晚临睡前,由她亲手贴在床头即可,符纸须有她本人取出,你定要牢记。” “是,是,卫大人的话,婢子铭记在心,请卫大人放心。”汝月将纸袋接过,手心一烫,她差些缩回手去。 幸亏卫泽眼明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背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汝月再摸那纸袋,没有任何异常,连连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手指打滑,怕是太后久等,我这就回太兴殿去了。” 卫泽等她走出五六步,忽然又开口喊她,见汝月一双妙目望着自己,低声说道:“最近,你自己多加小心。” “族叔,你让她小心什么?”明月等她走远了才敢问,“是不是族叔算出她最近有不顺之处?” 卫泽凝重地看了明月一眼,浅浅一笑道:“旁人的都能算,偏偏她的不能算。” 第十二章:想家 太后从汝月手中接过纸袋,汝月很仔细地观察,觉着太后没有任何的异状,反而带着点安心的笑容,自语道:“盼着能靠这个,以后都睡个安稳觉才是。” “卫大人亲手所制,一定能保太平。”双玉陪在身边附和道。 太后的笑容更盛,将纸袋亲手先放在枕头边:“哀家怎么早些没有想到将此事告诉钦天监,也好早日解了梦魇之苦,幸好如今也不算晚。” 等用过晚膳,太后有些迫不及待地先在水盆中净了手,小心翼翼地将纸袋的封口解开,取出里面的符纸,朱砂字写的龙飞凤舞,多看一眼,眼睛都发晕,赶紧地按照卫泽的叮嘱,贴在了床头处。 汝月等秋葵来换班,才与双玉一同从太后寝宫出来,两个人起初都没有言语,双玉憋不住了才说道:“我是不会谢你的,一来一往,算是扯平。” 汝月听不明白的扭过头来看她:“哪里就扯平了?” “大家都明白,太后就是因为我梳头梳的好,才提拔我当了太兴殿的掌事姑姑,谁要是在这事上同我抢功劳,我眼睛里可揉不得半点沙子,今天虽说是我失手先打了首饰,你也不该立刻就打蛇上棍,巴结着去给太后梳头。”双玉说得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可是我也看了,你还算是中规中矩,没有把看家本事拿出来显摆,再加上后来,你及时提点了我,太后又多夸我几句,前头的事儿,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汝月听得一怔一怔,垂着头没有说话,她记得以前双玉不是这样的性格,难道说一个人稍稍往上爬了几步,再往底下看曾经共事的人,同样会毫不留情地往下踩。 “没话说了吧,你心知肚明是最好的,免得我找你麻烦,不给你好果子吃。”双玉半真不假地警告她,那些才进宫的小宫女压根不入眼,这会儿,她的位置还没坐牢靠,根基不稳,就怕有人在下头摇晃,看来看去,唯有曾经同屋的汝月对自己威胁最大,趁着苗子还没来得及起来,应该一手将其掐断,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汝月从来就没有要同她争夺的意思,不想双玉再疑心,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她的话,双玉见她一副伏小的样子,心里头微微得意起来:“你做个明白人,我看着往日共事的情分,绝对不会亏待你。” 等双玉自顾说完话,汝月停下脚步来,两个人分岔两头,各自回屋,还没有走近,汝月见到屋中居然有灯烛亮着,屋中人听到声响,开门出来,正是芳华,手中还抓着没做完的女红,扬起笑脸唤道:“姐姐回来了。” 汝月欢欢喜喜地进了屋,见放在竹篮中的小物件都做得差不多,口中埋怨着:“既然要做针线,怎么不多点一盏灯,你年纪小还不觉着,年长了就知道受苦了,眼睛坏了是要命的。”说着将另一盏灯也点起来,“你如何出来的,大屋里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们?” “我估摸着是姐姐上次塞了银子,那个红袖对我们还算和善,吃食热水上头也不曾短缺,看棉珠和漱玉有伤在身,白天也没有拖出去做事,算是很好了。”芳华一心想着让汝月安心,尽挑好事来说,那些背地里说难听的,她只当没听见,让碎嘴子的人口里长疮去才好。 “红袖可是睡在窗台下的那个。”那一天赶得急,大屋子里光线又不好,汝月勉强看到一个穿着翠绿小袄的斜倚在榻上,面目有些模糊。 “正是她。”芳华咬着线头,将做好的锦囊袋递过来,“这些是替谁做的,都堆在姐姐这里?” “都是太后平日里常用的一些,虽说可以让制衣局来做,不过太后用惯的还是我们做了才能够称心,况且小零小碎的,拿去报备式样,嘴巴上还真说不太清楚。”汝月看一看芳华的手工,连连点头,“我原先就见你是有底子的,果然越做越精细,你原先在哪里学的?” “家里头原先是有些产业身份的,打小还特意请了女师傅来教过我这些,那时候还未必想着是要进宫,说是学好了,以后嫁人做些针线拿得出手也有面子,那位女师傅是一位年纪大了被应允出宫的,所以教我的都是宫里的女工手法,在姐姐面前班门弄斧了。”芳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说来好笑,陪嫁的手艺拿来做活倒是刚刚好的。” 汝月见她眼圈都跟着红了,想来是家中有些不为人道的没落,特意将话题一转问道:”你说的那位宫女出身的女师傅,在宫外过得可好?” “当时我多嘴问她,她回了我一句话,只四个字,一言难尽,能够放出宫的宫女必须要等到二十岁以后,这样的年纪出了宫,想要嫁人很是困难,要是去做填房又有些心有不甘,一年年蹉跎下来,等到我家的时候,她已经二十八九了,因着家里人嫌弃她年长不出阁,她索性独自搬出来住,所以面相上看着更加愁苦显老些,我听她总是絮絮叨叨说,早知道这般不如不要出宫才好。” 汝月听得有些出神,这样的结局会不会也是她的,二十岁出宫,在宫里头待得年月久了,语外头的世界脱了节,人情世故都不一样,又想到卫泽说的话,这些年,家中人从来没有捎带过丝毫的音讯,花了很大功夫寄出去的家信一概的石沉大海,第一次,汝月怀疑自己一直坚持要出宫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即便宫外的那一片天空要广阔得多。 “姐姐在想什么,是我方才说错了话?”芳华问的很小心。 “没,只是听了你的话有些感触罢了。” “姐姐进宫有些年头了,以前在家中听人说,在宫中讨生活每天都如履薄冰,当时品味不出来这是种什么滋味,这才进来几天,已经知道有多艰难。”芳华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减淡丝毫,“天可怜见的,让我遇到姐姐,才是我的大造化了。” “你有几分像我家中的小妹。”汝月忍不住说了出来。 “真的?”芳华一双眼亮晶晶的,眉梢眼角更加出挑,汝月抬起手来,揉一揉她的头发,记得小妹也有这样浓密的头发,鬓角处好似鸦翅,芳华任由她的手温柔拂过,一动不动,“姐姐想家了,要是姐姐愿意,在宫里头的时候,我就是姐姐的小妹,陪着姐姐说笑解闷做事,姐姐不开心的时候,替姐姐分忧。” 汝月将手收回来,脸上恢复成平日那种波澜不惊的淡淡之色:“时辰不早,你该回去,免得耽误了大屋的点名。” “也好。”芳华站起身来,将衣裙上的线头拍一拍,“我明日再来,姐姐要教我新的针法。” 汝月送她到门口:“要是有人为难你们,记得告诉我。” “姐姐错了。”芳华轻声说道,“这是在宫里,姐姐能关照我一天,不能关照我一个月,一年,吃些苦才能做得人上人,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汝月见她说得大方妥帖,真是看得比宫里头很多老人都要透彻许多,不知道芳华家中原先是怎样的人家,教出这般的好女儿,想家的念头被晚上一席对话统统勾了出来,原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去想,自从芳华出现,小妹的影子,父亲的影子,还有家中的青瓦白墙小院,再按捺不住,想家的念头似了夏天的杂草,疯狂而长,直接能够窜出来,汝月有些害怕起来,怕那些杂草彻底长出后闯祸,一晚上都按照以前伶昭姑姑教的法子,坐在床头默念心经,一遍又一遍,直到窗户外泛起鱼肚白,才匆匆起身梳洗。 到了太后的寝宫外,泯然与她打了个照面,吓得往后退一大步,赶紧一只手拉住她往角落里去:“你这是怎么回事,脸色难看得像是生了病,让太后见到,可是要忌讳的。” 汝月苦笑道:“不过是晚上没有睡好。” 泯然显然不相信这番说辞,也没有再打破沙锅问到底,拿出自己的妆屉:“这是茉莉粉,你擦得厚些,再多抹些胭脂,盖一盖脸色,好歹要将今天应付过去。” 汝月依言没头没脑地在脸上盖足三层口口:“今天又有什么特别?” 泯然见她迟钝的样子,恨得直跺脚:“今天是初一,皇后要过来请安,你啊你,大概是在花园撞见不干净的东西,心口都被蒙住了。” 汝月经她提醒,恍然过来,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皇后依照惯例会到太兴殿来给太后请安,平日里太后对下头人和善,有些小过失通常也能够得过且过,皇后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所以 每次皇后来的那两日,太兴殿中由上至下都陪着万般的小心仔细,生怕得罪了皇后,落得难堪的下场,好歹不过一个月才两天,憋着气提着心总能应付过去。 泯然见她涂完个大白脸,忍着笑道:“待会儿,你尽量不要往前去,只要皇后不点名,你就算过了这一关,回头太后再问起来,总是有办法应对的。”说完话,朝着门外看一看,“奇怪了,双玉如何还没有来,她是掌事姑姑,少不得要侍奉左右的,莫不是来的路上被什么牵绊住了。” 第十三章:皇后 一直等到太后起身,汝月又顶了梳头的位置,迟迟不见双玉现身,泯然等得有些着急,招过两个小宫女来,让去双玉的住处打探,再四处找一找,势必要在皇后到来之前找到双玉。 “要是真的找不见人,谁去皇后身前服侍?”秋葵看看左右,满脸的焦急神色,“照例来说汝月是最好的人选,今天这是怎么了,诸事不顺,好端端的,双玉搞得人都不见,汝月又是一整晚没睡的憔悴,皇后娘娘来了,如何交代!” 汝月知晓双玉不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必然是有人从中使了绊子,到底是谁做了,为了什么,目前尚看不明朗,皇后一来,定然要将她往前推去,那么泯然说的让她往后掩饰一下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这是为她创造良机,还是趁机陷害,还真不好说。 “汝月,你到底成不成?”泯然皱着眉头看她。 “不成也要服侍皇后,总不能因为我们人手不足,让皇后娘娘明天再来。”汝月难得说个笑话,可惜对面两个人都苦着脸,笑不出来,“权当是为了过些日子的开花节做准备,我倒是觉得皇后娘娘也不是那么难伺候。” “我是一见到皇后娘娘的脸,心里直发毛,近来朝露宫那边圣宠齐天,据说皇上每晚只去柳贵妃那里,皇后的脸色真是越来越不好看。”秋葵用力摇了摇头道,“汝月,只有你能胜任了。” 泯然还盼着出去找人的小宫女能够带回点好消息,直到殿外通传皇后的步辇已经到了门前,知道是没有盼头了,催着秋葵去准备点心,太后只随口问一句双玉怎么不见,汝月赶紧编了个说辞,说双玉身体不适,昨晚病倒不得起身,没等太后想明白,皇后已经缓步走进来。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皇后身着撒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一支凤含双珠赤金钗露在云鬓之外,进屋先给太后行礼,仪态万方,十分端庄,只是脸上少了些许笑容。 “皇后不必多礼,你来哀家这里,不过是儿媳的身份,哀家也有个人说说话。”太后招手让皇后坐得近些,“常来常往的,寝宫里多些人气,年纪大了,总是怕孤单,没有人说话,空落落,一天天过得都慢。” “是臣妾疏忽了,以后臣妾一定抽空常来。”皇后低眉垂目地应话。 接下来都是太后问一句,皇后答一句,言词之间中规中矩的,虽然没有任何差池,汝月在旁听来,总觉得少了点人情味道,哪怕是上次容妃哭哭啼啼过来闹了一场,太后也觉着是拿她当自家人才会这般,皇后的态度实在是过于疏离了。 不过,汝月转念一想,既然是皇后,总不能让她有说有笑的,那样子的话,太后合该说她规矩没有做够,掌管不了整个后宫,汝月就站在皇后身边,离得近,看得细,皇后虽说是个美人坯子,嘴角生出两道深痕,毕竟是有些显出老态,再比一比柳贵妃那样生香活色的美人儿,难怪皇上的一颗心有了偏颇。 太后不知又说了一句什么,皇后没有话接,场面顿时冷清下来,那两个跟在皇后身边的宫女都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嘴脸,恨不得自己上场来说两句笑话解闷,免得又惹太后不悦,在宫里,谁都知晓,皇上的恩宠是一回事,讨好太后又是另一回事,两手抓才能保证不落空。 太后正觉着无趣,有些说不下去的时候,皇后不远不近的视线忽然拉了回来,落在太后的身前,口中忍不住轻呀一声,身子往前倾,像是要看的更清楚些,眼神都灵动许多:“太后手边的荷包绣的花纹雅致,穗子配色独特,看起来不像是制衣局的手工。” 太后见皇后总算是主动提起一个话题,暗暗吁出一口气,赶紧地将荷包解下来,让汝月呈过去给她:“皇后的眼力倒是不错,一眼就看出不是工坊所制,哀家常用的小物件都喜欢让身边这几个心灵手巧的来做,她们做得特别合哀家的心意,特别是这一个,女工特别精道,是工坊里那些宫人不能比的。”说笑着,用手指了指汝月。 汝月正双手捧着荷包,举在皇后面前,皇后没有去看她手中之物,一双眼抬起来,正好盯着她的脸孔,站在稍远处的泯然,见着皇后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心里头暗暗叫了一声糟糕,生怕皇后要开口责罚,不曾想到,皇后缓缓地将目光收回来,接过荷包在手,上下翻动,不再去多看汝月一眼。 “皇后要是欢喜,拿去便是,哀家这里备着的不少。”太后难得见皇后在自家面前,说了些其他的话题,不再一副只按礼数的规矩神情,升起些兴致来,“要是皇后觉着这个旧了不中用,哀家让她们取些新做的来挑选。” “不,不嫌新旧,这个臣妾看着就很喜欢。”皇后的手指在荷包上绣着的春竹凝珠图上缓缓滑过,“都说太后的太兴殿中,每个宫女都是出类拔萃的,或许是臣妾过往没有留意,今日看来,确实有些门道。” “别,别,哀家最怕听这样的话,那天容妃还闹着要讨了汝月去,哀家差些拦都拦不住手,总共就留下几个贴心好用的,谁要是敢讨,哀家立时与她板脸。”太后脸上渐渐有些笑容,说到容妃的时候,刻意顿了一顿。 皇后讨巧地随着她的心意,接口说道:“容妃妹妹向来比臣妾有心,时常来太后这里陪着解闷,臣妾反而不如她。” “哀家也不瞒着皇后,皇后是知道的,容妃是哀家的娘家人,虽然亲戚远了些,好歹她也要唤我一声姑姑,这是在皇家宗室,血脉的亲情反而不如君臣之礼了。”太后很满意话题被慢慢引到了容妃身上,接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皇后见太后脸上显出愁苦之色,关切地问道:“容妃妹妹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让太后跟着心情不悦了?” “这事情本不该哀家来说,本朝和以往哪个朝代都不同,只因着第一朝的先帝是个痴情种,独宠皇后一人,于是定下祖规,虽然经过几百年的洗练,祖规渐渐变动,但是依然不比其他皇室的后宫佳丽三千,编制不过是皇后,贵妃各一再加上四妃八嫔,后宫如今并未充盈不过才三妃六嫔,即便如此还能够生出事端来,哀家倒要问一问皇后,之后宫执掌是怎么做的!”太后的声调一转,神情严厉,几乎就是在呵斥了。 皇后却没有半点惊慌的态度,从座位上站起来,又给太后行了个礼,缓缓言道:“臣妾听太后一席话,已经知道太后所要询问的是关于柳贵妃独宠之事,在太后之前,已经不止有一两位嫔妃到臣妾这里告过状,臣妾也想整顿后宫,只是皇上……” “女人家的事情,皇上哪里懂得,之所以要皇后掌管后宫,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太后见皇后不温不火的样子,原来心口想发的火,反而被压制下去,耐着性子说道,“你与皇上算是少年夫妻,两人未婚之前经由数面,也算不得盲婚,你娘家又是这般的书香大家,柳贵妃的父亲不过是个七品的小官,你如何连这样一个人都管辖不住,莫要说中间隔着一个皇上,后宫就是皇后说了算的地方。” 皇后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倒是她身边的两个宫女在太后的威严压制下,扑通扑通跪倒在皇后脚边,皇后沉默良久,才微微抬起脸来,直视着太后,低声说道:“臣妾不是没有劝诫过皇上,只要皇上肯听一丝半点,嫔妃之间不会弄成乱得一锅粥似的,容妃是太后的娘家人,才敢到太后这里来哭闹,太后可知道另几位嫔妃又遭遇了些什么臣妾不是不愿管,而是根本心有余而力不足。” 左边的那个宫女额头触地,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语带哽咽:“回太后的话,皇后娘娘有说不出来的委屈啊,请太后明鉴。” 皇后依然面无表情,好像求情的人不是为了她:“云欢,本宫出来之前怎么交代的,你给我起来说话。” “皇后娘娘,您受了委屈难道不能和太后说明吗,太后要是都不给您做主,您不是太苦了吗。”云欢膝行两步,离得太后近一些,“皇后娘娘关照过婢子们在太后面前千万不能乱说话,但是皇后娘娘受了太后的谴责还不为自己辩解,这样的话传出去,皇后的地位以后更加岌岌可危,请太后听婢子说两句,说完两句,便是将婢子拖出去打板子也好,贬去做粗使也好,婢子也无怨无悔的。” 太后听得这一席话,不怒反笑,弯下身来看着她道:“哀家知道你,你叫云欢可是?” “是,婢子是云欢。”云欢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站在旁边的汝月她们一眼。 “你只管说你的,哀家宫里的人绝对不会将听到的话传出去,这一点,哀家心里自有分寸的。”太后见云欢的样子,心里头升起几分好奇之意,好整以待地要听她说一说皇后与皇上之间,自己不为所知的事情来。 第十四章:烦心事 云欢刚要开口,皇后的手动了动,手指纤纤,按在她的发顶,虽然手下没有使出多大的气力,云欢的脸色却刷的惨白一片,嘴唇直打哆嗦,太后饶有兴趣的盯着皇后,皇后的手没有放开,也静静看着太后。 一屋子安静异常,汝月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谁都晓得,这个时候,谁要是开口谁就是同时得罪了太后和皇后两个,以后在宫里的日子根本就别想再安心过下去。 平日里,总以为皇后是温吞的性格,要不然也容不得那柳贵妃成天在后宫作威作福,没想到认真起来,气场绝对不亚于太后,汝月都觉着小腿肚子有些发抖,一只手偷偷撑在身边的案几上头,支一把力。 “哀家已经开了口,容她说完不迟。”太后的目光锐利,直射皇后。 “臣妾会将事情都处理好的,不枉太后今天的一番教诲。”皇后缓缓将那只手给抽离,云欢居然咕嘟一声,身子歪在旁边晕了过去,皇后垂下眼来看一看,才道,“云欢虽然鲁莽,却的确是一心向着臣妾,所以臣妾斗胆请太后饶过她这一回多嘴之罪,臣妾带回去再自行处置,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皇后的意思是不准备将此中纠葛告诉哀家了?”太后的眼角抽动一下,仅仅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旁人都说皇后性子懦弱,哀家看来未必如此,其实哀家也不是要步步紧逼于你,但是柳雅兰闹得实在不像话,再过些日子,哀家的太兴殿要在开春节聚一聚,哀家不想到时候闹出更难看的局面来。” “臣妾都记在心上,开春节是太后的好日子,不会让任何人搞砸的。”皇后退开一小步,转头忽然对汝月微微一笑,汝月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直接倒吸一口冷气,皇后非但没有见怪,很温和地说道,“本宫的这个宫女晕倒在此处总是不像话,劳烦你们将她抬下去稍作休整,醒转以后,再让本宫带回宫去。” 那张温和脸孔后面藏着的情绪,任凭是谁都看不明白,汝月根本不敢直视,低下头来等着太后一声放行,赶紧同秋葵一起,抬手抬脚将云欢搬到自己住的屋子里,又去把芳华喊来在旁边照看,两个人半分不敢停留,匆匆又回到殿中。 原本安静的屋中,一时变得乱糟糟的,汝月花了一番功夫才弄明白,莫名失踪的双玉湿淋淋的回来,不知道被谁从身后推一把,一头栽进荷花池中,好不容易爬到岸边,半身都是湿泥,人不人鬼不鬼地哭着跑回来,大概是又气又急的缘故,眼睛里没有见到皇后和太后双双在场的局面,一路进来又叫又骂,直到太后下令叫人将她叉了出去,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皇后一副想笑又不好想的神情:“这宫女看起来有几分脸熟,不知是哪一个?” “还能有哪一个,哀家前不久才看她有些长进,提拔了她做太兴殿的掌事姑姑,结果闹出这样的笑话来,简直是,简直是……”太后一口气喘不上来,汝月赶紧走到身后,手掌熟练地在太后背后轻轻拿捏。 皇后的一双眼始终没有离开汝月的动作,口中温和地劝慰道:“任凭是已经做了掌事姑姑,到底还是个姑娘家,被推在荷花池里,总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有些失了礼数也是难免,太后莫要气伤了自己的身体才是。” 汝月的手势很有分寸,太后的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对皇后说道:“今天件件事情都烦心,一个接着一个,哀家的年岁大了,经不住这样,要是皇后没有其他要紧的,哀家要先休息了。” 皇后体贴地立马站起身来:“臣妾也觉着有些头痛,就不再太后这里叩扰多时,先行告辞了。” 汝月想一想又追上前去:“皇后娘娘请留步。” 皇后似乎料得她会过来,特意在门前站着不走:“还有什么事情?” “皇后娘娘带来的那位宫女,等她醒来以后,是否让她自行回去?”汝月下意识地将目光直往下落,不与皇后的直接接触到。 “是,等云欢醒了,你同她说回来就好,没事了。”皇后的嘴角轻轻一翘道,“本宫有些奇怪,太后如何没有选你做掌事姑姑,这么体贴能干的宫女,整个后宫用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多谢皇后娘娘夸赞,婢子受之有愧。”汝月的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 “不用这样拘谨,本宫不过是说了一句真话,夸赞也谈不上,今天你多方解围,本宫很记在心上,你说赏你些什么才好?”皇后的声音不大,分明还带着一丝笑意。 “婢子绝对没有要讨赏的意思。”汝月暗暗叫糟糕,早知道皇后要这般误解,她何必跟出来,多嘴那几句话,皇后的宫女还需要劳烦她来操这个心,真是,真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恨不得回头就打自己两巴掌。 “那些讨赏的,本宫并不乐意给,如你这般不讨赏的,本宫却是一定要给个说法的,这样吧,此地人多口杂不方便,你晚上来丹凤宫一次,本宫再好好同你说几句。”皇后压根没有要等汝月回答肯与不肯的选择,转身便走,跟随其后的那个宫女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汝月一眼。 汝月四肢都跟着皇后的话变得僵硬不能动弹了,最近是怎么了,她明明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自己,明哲保身,不参与任何宫中的党派,不与任何人过于亲近,过于疏离,然而随着事情一件一件的,像是被卫泽大人言中了,很多东西都不能随自己的意。 等汝月木知木觉的回到寝宫中,太后的精神反而比刚才好了许多,秋葵在一边伺候点心茶水,见她进来,太后轻咳一声道:“你同皇后说了些什么?” “婢子问问皇后,如何处置那些留下的宫女。”汝月对着太后,反而没有对着皇后那样紧张,大概是伺候的时间长了,有些摸准太后的脾气,不至于会喜怒无常。 “哀家倒是没有那么细心,既然方才皇后求过情,等那宫女醒来,就放回去。”太后喝一口热茶,微微笑起来,“皇后的本事也不小,三言俩语的居然把哀家的好奇心都勾起来,她还欲擒故纵不告诉哀家,皇上到底在她面前干了些什么混蛋事,以前哀家有些小看她了,这般的话,哀家反而放心了。” 太后说着话,没有人会插嘴,太兴殿里每个人都有一双好耳朵和一张口风很紧的嘴巴。 “双玉洗漱好了没有,带上来,哀家有事情要问她。”半杯茶喝下,太后眼睛一睁,发话问道。 泯然走到身前回话道:“双玉知道犯了大错,躲在后面,不敢来见太后,怕太后气伤身体。” 太后冷笑道:“哀家没那么容易伤身,她莫要在哀家面前耍这些小聪明,比她聪明几十倍的宫女也不放在哀家眼中,让她立刻到这里来回话!” 秋葵边斟茶边向着泯然使眼色,到底是一起留在宫里的,平时有些小打小闹的就过去了,双玉今天的事情可大可小,但愿着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千万不要火上浇油,变本加厉了。 “哀家见着人就说这太兴殿里的,个个出类拔萃,十二个就剩下了四个,要是再有减数,哀家不愿意见到那样子,好歹你们也争气些,皇后多少天来一次,别说是跌在荷花池里,就是被按在了井里,也应该捂住自己的嘴,别发出声响来,死也死得体面些才是。”太后显然动了真怒,要是双玉自觉上来领罪,情况反而要好些,“哀家看皇后身边那个宫女就强得多,伺候主子的就要把主子放在第一位,而不是自己的小命!” 汝月感觉屋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真心盼着这时候来个能在太后面前说话的,稍微将太后的注意力分散开些,否则非但是双玉倒霉,她们几个也好不到哪里去。 泯然将换了干净衣服的双玉带进来,双玉一句话没有,直接先给太后跪下了,一张巴掌大小的脸没有丝毫血色,看起来楚楚可怜,双手按在裙角边,簌簌发着抖,不敢出声。 太后看了她几眼,没有预期中的呵斥,沉声问道:“你是被推入荷花池的,可有看见是谁做的?” “回太后的话,那人在婢子身后,推得力气很大,婢子根本来不及回头,已经跌入池水中,等到婢子费力爬上岸,半个人影都不见。”双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说完,连着又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婢子说的句句是真,当时又惊又急又气,只想着快些回到太兴殿里来,不想冲撞了太后和皇后,婢子该死,婢子该死。” 太后的视线向窗户外看了看,又道:“这样的天气,荷花池边不该没人走动,就算是没有嫔妃宫女,有人呼救也应该有侍卫太监闻讯赶来,你说你上岸的时候,半个人影都不见,这才是古怪之处。” 第十五章:挡灾 嘴上说该死的人,不一定真的想死,双玉的额头都快磕破了,太后没有喊停,她不敢停,太后扭头看着汝月,目光沉沉:“哀家都没有问过,你今天怎么擦了这许多口口,幸亏来的是皇后,要是来的是皇上,哀家倒是明白了。” 汝月跟着也跪下来了:“回太后的话,婢子昨晚没有睡好,脸色实在难看,又想到皇后娘娘要过来,怕惊扰了娘娘,才用茉莉粉盖一盖脸色的。” “这个说辞差强人意,也算是情有可原,那么你怎么看双玉落水?”太后直接把烫手的山芋抛了过来,“哀家年纪大了,脑筋转不过来,你们也替哀家分担分担。” 汝月略微犹疑,这会儿不说,得罪了太后,还害了双玉,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婢子也有想过其中缘由,怕说出来,太后责罚。” “既然是哀家让你说的,你自管大胆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太后向着双玉一挥手道,“你先别磕头了,听听汝月的话。” “婢子想双玉平日里只在太兴殿出入,向来与人无冤无仇,谁会去害她性命,推进荷花池,那样的水深,其实也不会真的丢了性命,所以婢子觉着是不是推双玉的那个人看走了眼,原本想推的并不是双玉,而是另有其人。”汝月前头就的确在想这件事情,一个宫女好手好脚,体态矫健,落在荷花池大不了沾了半身泥,如果换成一个娇滴滴的嫔妃呢,可能结果会完全不同。 太后眯了眯眼,嘴里默念了两句话,将汝月的话都一齐听进去了:“你的意思是,推她的人早有预谋,却临门一脚认错了人?” “听双玉的意思,那人是从背后推的她,要是身形差不多,再穿了相同颜色的衣服,匆忙之间看错也是极有可能的。”汝月顾不得其他的,一口气将话都说完,“要是太后想查个清楚,并非难事,只要差人去各位嫔妃那里看一看,有谁和双玉今天穿的一色衣裙,双玉换下来的衣服都已经洗干净,放置在后面,随时可以取证,她虽然有扰了太后与皇后的雅兴,但无辜被推落水,受的惊恐也一定不小,太后看在她平日伺候贴心的份上,且饶了她一次。” 太后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正因为太清楚,在心里一合计,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你的意思是有人敢在后宫害其他嫔妃,双玉这一遭,倒是替别人挡了灾,双玉,哀家且问你,你今日穿的是什么颜色?” “天青色。”双玉向着汝月指一指道,“婢子们平日里只穿两个颜色,天青色和松花绿。” 太后想一想,确实如此,天青色本来就是常用的颜色,撞色的可能性极大,配上汝月的话来,双玉被人误推下水,怕是一张嘴,那人已经知晓推错了人,可是先前就做好安排,这个时间没有其他人接近荷花池,才任由双玉一人费力上岸,没有施以援手之人,预谋的好一场算计。 “太后,此事查起来不难,但是婢子想过,要是真的查出来了,又怎么处置,依然不会知道是谁下的手,再排查下去,雪球越滚越大,势必要牵扯出许多人来。”汝月已经横了心将此事尽量化去。 “那么照你的想法,又该如何?”太后玩味地盯着汝月。 “婢子想,不如对外宣称双玉掉进荷花池,被太后处罚,关了禁足,这样子一来,那位阴差阳错没有受累的人心里多少明白,会多加个心眼保护好自己,那位始作俑者也会因为推错了太后的宫女,生怕惹出事端来,适可而止的收手,一切都会慢慢淡去,不知太后意下如何?”汝月始终没有去看双玉,不知道此时双玉脸上是怎么样的表情,只希望双玉不要以为自己是在害她,由此记恨才好。 太后沉吟片刻,双眉之间扭出一道轻痕来:“让哀家再想想,再想想。” 两根跪着的人各怀心事,觉着时间过得特别慢,汝月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呼吸的次数,觉着额角有一颗汗珠慢慢渗出来,沿着眉角快要往下掉落。 “落入荷花池确实不算双玉的过错。”待太后再开口时,第一句话,让汝月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噗通一下归了位,“要是细查下去,即便能够抓到那下黑手之人,无非、是个侍卫,或者是一个太监,没有多大的意思,你方才想的很周密,哀家觉着再算计的话,更费脑子,就按照你说的来,此事大事化小,双玉罚禁足十日,她的管事姑姑之职就先由……”此处微顿又道,“先由秋葵代行,十日之后,哀家想好了,再决定其他的。” 双玉等到了放心的一句松口话,赶紧地又给太后磕了几个头:“婢子多谢太后恩泽。” “你的性子也该再磨练磨练,饶了你一次,饶不了第二次。”太后语气淡淡,期间夹杂着警示,“汝月想的很好很周到,都起来都起来,哀家才吃的两口点心,这会儿都塞在胸口,闷得慌,不想再去费那些心神,你们都退下去,让哀家清静清静。” 汝月双手在身边一撑,眉角的汗珠跌落在地,摔成数瓣,两个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退出屋来,侯在屋外的泯然赶紧进去,临了回过头,带着询问的眼神,见汝月勉强笑一笑,才稍稍放心下来。 双玉这会儿才感觉到双腿发软,几乎不会走路了,汝月伸出手来,将她一半的分量接了过来,两个人无语的相互搀扶着回去,汝月的情况好些,先将双玉送到住处,双玉没踏进屋,先重重叹了一口气。 汝月将人搀扶到屋里的椅子上坐好,见双玉一副走神的样子,忍不住手指在她额角一点道:“已经没事了,还发什么呆,小命保住才最要紧。” 双玉将她的手给拍开,撇撇嘴道:“太后说了掌事姑姑一职由秋葵代行,我明天便住不得这间大屋,没准会被赶到通铺那里去住,要是这美差让你得去,心里还平衡些,怎么就让给秋葵了呢,你说太后是怎么想的。” 汝月一巴掌捂住了她的嘴:“你就少说俩句,太后今天脸色难看成那样,这样处理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若非皇后的人也在太兴殿出了岔子,太后绝对不会这样轻易松口,你该谢天谢地才是,我是不想你这个位子,秋葵也不会想,十天过后,只要太后不发话,照样的还了给你,免得你心心念念的。” “我这不是在替你鸣不平吗。”双玉被她说得讪讪而笑,心里明白不是汝月强出头,将太后的思绪往另一条路上带,她哪里还能好端端住在屋子里,早不知道被拖出去打了多少板子,激动起来,一把握住了汝月的双手,“是该谢谢你,到底是多年共事的姐妹,以后有我的,绝对少不了你的,你只管放心。” 汝月又好奇又好笑地将双玉的手给抹下来:“掌事姑姑这般说,婢子心里惶恐着呢。” 双玉被她说得双颊一红:“大不了就算我做回这个,以后也不在你面前撑事,我是明白你对我的好,牢牢记在心里头不会忘记的,前一阵,我还总怀疑你的不善,是我多心了,你千万别放在心里,再不成,你骂我,你骂我几句解解气。” “你都说了多年共事,哪里来这么多气,我的屋子里还躺着一个呢,我得赶紧回去看看。”汝月惦记着晕睡在屋中的云欢,留下芳华来照看,不知能不能照顾周全。 “那你再同我说说,我没回来之前,皇后又怎么了。”双玉要想去拉汝月的袖子,被汝月一把拉开,她见汝月沉了脸色,咽了口口水,自说自话道,“我知道今天事情特别多,那下次,下次得空你再细细告诉我,这样子总行了吧。” 汝月点了点头,又关照她几句,让她耐心熬过这十日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双玉满口的都答应下来,汝月这才返身回屋,屋里静悄悄的,芳华坐在床边,手里没有闲空,将一条抹额锁两道月牙边,见汝月进屋,放下手迎上来:“姐姐回来了,她还没有醒呢。” “睡得可安稳,有旁人来看过她没有?”汝月一圈走下来,气息有些乱。 “没有旁人了,我一直坐在这里守着,她大概是一股气血堵住了心口,休息好了自然就醒了。”芳华凑近过来,一脸的关切,“姐姐的脸色不太好,而且出了汗,粉都化开了,我去打水给姐姐洗脸。” 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汝月重重地吸了几口气,前头憋住的那股子劲头一下子散开,觉得全身都在发痛,头皮紧得直想扯头发,芳华很有眼色地走到她身后,手指在她额角发顶轻轻按了十来下:“姐姐是不是遇到烦心事,我过来之前,听到些话说是有人在殿前闯了祸,冲撞了皇后娘娘,我进宫以来还没有见过皇后娘娘长成何等威严端庄的模样呢。” 第十六章:丹凤宫 汝月一把扯下面巾,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还是不要见皇后才好,免得心惊胆战的。”转念一想,皇后说了晚上还要见自己,恨不得立刻就爬到那个云欢身边躺好,也装晕倒才好,单独一人去见皇后,实在需要些胆子才行。 “皇后为难姐姐了?”芳华试探着问道。 “那倒也没有。”今天的状况着实有些诡异,太平这么久的太兴殿,像是个被突然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一连串声响,叫人连喘气都来不及,直接再耳朵边上炸开了,弄得大家都措手不及,无所应对,汝月抬手又摸一摸芳华的头发,“要不,你先回去,红袖那边还好相处吗?” “还算好相处,棉珠和漱玉的伤也稍微好了些,能自己下地了,红袖约摸知道我们是要回来的,对我们几个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太计较,大伙儿白天干的活多,晚上回来没多余的话,直接洗漱就睡了。”芳华又看一眼躺着的云欢,手指竖在嘴唇中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汝月马上懂了,云欢的眼珠在眼皮下面微微转动,怕是要醒转,或者刚才已经醒了,只是没有睁开眼,幸好没有在背后说皇后的坏话,否则云欢回头一告状,吃不了兜着走。 云欢嘶了一声,缓缓睁开眼来:“我这是在哪里?” “芳华去给倒杯水。”汝月和和气气地解释说道,“这里还是太兴殿,你在前殿晕倒了,皇后向太后讨了个恩典,留你下来休息,等你醒转了再回去。” 云欢挣扎着要坐起来,明显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汝月给她搭把手,又接过芳华手中的茶盏:“你才醒,不用着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云欢没有说话,咕嘟咕嘟一气将茶水喝干净,随即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坐在床沿直喘气,应该是想起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情,那时候皇后的五根手指就按在她的发顶,虽然力气轻柔,她却觉着自己的脑袋随时随地会掉下来,可是她一点都不觉着害怕,一点都不。 “太后有没有因为我的不是责怪皇后?”这一句问得很小声,掩不住的心中忐忑。 “皇后与太后都说清楚了,太后没有责怪,你想想,要是太后真的动气,你哪里还能太平的躺在这里,还让我给你转话。”汝月尽力安抚住云欢的情绪,说实话,自己打心眼里挺敬佩这种一心向着主子的忠心耿耿,定然是把命都豁出去才能在太后面前说出那样的话,皇后若是保不住她,她就是一颗弃子,可是她醒转过来问的还是皇后的处境。 “那就好,那就好。”云欢双脚落地,找到自己的鞋子,弯身穿上,“我在这里也歇息了不少时间,该回去了,多谢你的照顾,我记得你是不是叫汝月?” 汝月笑着点点头,没想到她一向深居简出的,每个人都能轻易叫出她的名字来,回头看一看窗外:”天色都黑了,我同你一起去次丹凤宫。” “这可使不得,已经睡在你的床上叩扰多时,怎么好意思让你再送我回去。”云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皇后娘娘也是要唤我过去问几句话,就顺便走这一遭,不是特意要送你的。”汝月见她走路的时候,腿脚有些软,轻声关照道,“突然晕倒是病体的先兆,马虎不得,你也别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回去有机会找个大夫看一看才是正经话。” “是,多谢妹妹提点。”云欢虽说是醒了,手啊脚啊的好像还不属于自己身体,有些不受控制,汝月在旁边搀扶着走路,毕竟借力好过许多,又听她说了一通贴心话,心里头顿时热拉拉的,想着以前也听其他姐妹说过太兴殿的汝月,性子温和有礼,十分好相处,暗暗又多赞了两句。 汝月借着要送云欢的档口,让芳华先回去,走在去丹凤宫的路上,也就不那么别扭了。 云欢几次想开口问她话,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汝月偷偷看在眼里,已经猜到她想问什么,索性替她说了出来:“皇后与太后后来并没有在问你说的那些纠缠。”见云欢有些不相信,就将双玉落入荷花池,回来哭闹被太后责罚的事儿也挑要紧的说了几句,正好又顺着太后方才的意思,将此事按照太后决定的散播出去。 云欢听得有些晕乎乎的:“那皇后也没有责怪你们那里的宫女了?” “是,皇后娘娘很和善,没有计较这些。”汝月用了和善一词,再琢磨一下当时皇后的神情,忍不住私底下苦笑了一下。 云欢放下大半的心,手脚随着走动也渐渐放开来,话匣子一打开,热情地问了问太后近日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汝月耐着性子都一一回答,两个人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丹凤宫的门口,云欢的话语声愕然而止,眼睁睁看着一格格的阶梯,不想往上走。 汝月大致有些明白她此时的心情,生怕回到丹凤宫里,皇后再指责她的不是,没有催促,在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云欢勉强冲着她一笑道:“你看看我这没出息的样子,都没事回来了,又要担心别的。” “没事的。”汝月只说了三个字。 云欢感激地点了点头:“皇后娘娘还在等着你回话,我不能耽搁你的要紧事情。” 台阶高处传来一声轻咳,汝月一仰头,见到另个跟着皇后的宫女,她看了看她们,飞步下了台阶:“可算是回来了,皇后娘娘念叨你几次了,还让我来门口接你。”说着话,将云欢的手臂接过来,冲着汝月笑道,“还劳烦妹妹送她回来。” “这是云琅,我们俩是亲姐妹。”云欢一心要替汝月说几句好话的样子,挣不过云琅那只有力的手,被拖到另一边。 云琅多看了汝月一眼才道:“妹妹先进去见皇后娘娘,我将我这妹子安顿一下。” 汝月来不及说话,姐妹两个拉扯着就走开了,她轻轻叹口气,原先想着可以有个脸熟的人陪着,看来是不可能了,丹凤宫的台阶真够高的,汝月缓步而入,让门口的宫女先行通禀,站了好一会儿,那名宫女才回来领人。 一路上,汝月始终低垂着头,目不斜视,只看着自己的步子,紧随其后,一直被带到皇后面前,皇后沉声道:“本宫说过让你来是来领赏的,你怎么一副受罚的样子,本宫倒有些为难了。” “皇后娘娘说笑了,婢子并没有做过什么值得领赏的事情,要是皇后娘娘真的赏赐了,婢子心中有愧的。”汝月恭恭敬敬跪下给皇后行了个礼,“婢子来是因为皇后娘娘要婢子来一次,并不是来讨赏的。” “本宫一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该赏该罚心中都很清楚,绝对不会混淆的。”皇后语气和善地说道,“不用过于拘礼,你且起来,站在一边说话就是。” 云琅从偏门而进,走到皇后身边,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话,皇后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是你把云欢送回来的,本宫就说你是个有心的孩子,又会做人又会做事的,抬起头说话。” 汝月依言缓缓抬头,随即一怔,她见到自己绣的那个荷包正放在皇后手边,显然刚才说话的时候,皇后的手指还在摸索着荷包上绣的图案,平日里就算是太后喜欢这些小零小碎的东西,也没有这样上心的,更何况她做起来很方便,太后都是挑着全新的在用,这样子对待一件半新不旧的小绣品,还真是稀罕。 皇后留意到她的目光,将荷包拿了起来,低笑着道:“本宫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见到这个,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皇后娘娘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吗?”汝月问得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 皇后轻嗯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了,她的目光远远地落开去,像是有些迷茫,又像是有些惆怅,还夹杂着几分的不甘,糅合在一起,让人觉着有些别扭。 云欢收拾过自己,换了衣裳出来给皇后行礼,皇后才反应过来,挥了挥手道:“没事就好,以后再自作主张定不轻饶。”像是要解释给汝月听才接着道,“她们两个从本宫未入宫前就是伺候本宫的,这些年来,本宫见她们年纪慢慢大了,想放她们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却怎么也不愿意,既然如此就留在本宫身边了。” 原来是陪嫁来的,难怪皇后对她们俩另眼相待,汝月平日里不太爱听宫女之间的八卦,这会儿听皇后亲口说来,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确实是跟了年数长久的老人才敢出头,换做别人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是汝月有些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要同自己拉家常,是想让自己放松心态,随后再盘问其他的事情,还真是不好说。 “汝月,本宫问你,想要点什么赏赐,你尽管开口就是。”皇后算是和颜悦色地问道。 第十七章:无妄之灾 云欢得了汝月的帮忙,一心想帮着她些,赶紧地冲着她挤眼睛,让她快些开口,汝月仔细想了一想,实则她都想了整个下午,到底向皇后讨要什么赏赐才好,皇后既然开了口,她全然说不要显得过于矫情,要是来个狮子大开口,那么遭罪的还是她自己。 “说吧,本宫答应你的,只要是本宫能力范围之内的。”皇后有些期待地看着汝月,她也很想听听这个做人识趣的汝月会提出何等的要求。 “皇后娘娘,婢子想要一百两银子作为赏赐。”汝月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晰入耳。 “什么?”皇后诧异地看着她,“你要一百两银子?” “是的,婢子的月钱是二两银子,一年廿四两,一百两差不多是婢子五年的俸禄,在宫里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婢子要是手头宽裕些,日子也能过得舒服些。”汝月说的都是实话,每个字都是实话。 皇后却听得一怔一怔的,这些都是下层的生活,她对一百两银子是多少,能做什么用,都搞不太清楚,反过来问道:“银子不值什么钱,你要是缺钱花的话,本宫给你两只赤金的钗子镯子还要好些。” 汝月笑一笑又道:“婢子不瞒皇后娘娘,婢子是在太兴殿太后身边做事,平日里也有嫔妃会给些首饰做打赏,但是那些首饰都是官家的东西,拆不得融不开,落在手里反而是个累赘,一百两白银就完全不同,婢子要是省着点,可以花好些日子,也能吃得好些,做两双新鞋子,总之好处很多,婢子就不一一给皇后娘娘列数了。” 皇后听得津津有味起来,问身边的云琅道:“一百两银子在宫里也可以换成吃的用的?” 云琅的神情有些尴尬,还是低声回道:“有些公公可以出宫,时常带回点东西来,还有膳房的那些,要是手头有闲钱确实可以换东西的,她说的不错,一百两银子不多,但是也不少了。” “好,很好,本宫最喜欢听真话,你很合本宫的心意。”皇后听到了以前不曾接触过的东西,又觉着汝月的回答比自己想过的几个都要趣致许多,“云欢,去拿五百两银子给她,其中一百两换成散碎的,方便她在宫中用。”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汝月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她走了一步险棋,走得有些不稳,落子却得了个好局。 “不过,本宫还有件事情要交代你。”皇后将手边的荷包又拿了起来,“这个花样本宫十分喜欢,你要是有闲空替本宫绣个屏风面,不知要多久?” “婢子平日有份内的活,晚上才有时间来做,一个屏风面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不知皇后娘娘是否等得急?”汝月将时间说得不松不紧,微微有些奇怪,这春竹凝珠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的花色,很多宫女都会绣,更别说那些宫绣坊的宫人,汝月却不会去问,皇后开口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自然都会有人应承下来去给摘了来,何况是区区一个屏风面。 “不急不急,要是本宫真的急着要,索性到太后那里去将你讨了来,不用做其他的事情,只替本宫来绣这个。”皇后轻轻摇头道,“谁都知道太后对太兴殿里的人最是护短的,本宫不方便开这个口。” 汝月顿时听明白了:“皇后娘娘放心,这是婢子自己的私活,不会到太后面前去说事的,只要绣好了,会寻个借口亲自送来丹凤宫的。” “屏风面的缎子,本宫一起给了你,绣线不知要花多少银钱?”皇后追着问了一句。 汝月轻松了些:“皇后娘娘说的哪里话,才给的五百两银子,买些绣线难道还要皇后娘娘补银子不成,这不是讨赏,是讹钱了。” “同聪明孩子说话就是省心。”皇后让云欢将一包白花花的银子交到汝月手上,“这些银子你可要收好了,就拿你自己的话来说,以后吃好穿好就指望着它们了,本宫希望到了半个月后,能看到脸色红扑扑的汝月才好。” 汝月抱着银子走出丹凤宫时,夜风一吹,她忍不住站在台阶处打了个寒颤,才惊觉自己后背一层冷汗,方才每一句话都是踩在刀尖上,只要稍不留神,身子一歪,跌落下去,身上被戳出几十个窟窿都埋怨不得旁人,她低头掂了掂沉甸甸的包袱,讨要一百两给了五百两,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回头再出手时,显得大方些,不用成天看那些不长胡子的公公们的脸色,实在是看得有些够了。 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汝月保证回到自己住所的时候,没有其他人会看到她手里的银子,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人,她在床沿边蹲下身来,探进手去从床底摸出个不大不小的瓦罐,打开来,里面也算小有积蓄,连上次容妃给的赤金大镯子都收在里面,将八个五十两的银锭一个个放进去,随即她像个财迷似的将瓦罐抱起来,放在耳朵边听了听,细声道:“以后我出宫就指着这些钱财珠宝度日了。” 留下的碎银子,大半收在床头的抽屉里,另外留了十两放在随身的荷包中以备不时之需,打开荷包时,汝月的手一停,皇后为何会对她的绣品如此感兴趣,若是真喜欢春竹凝珠,大可以拿了花样送去制衣局,还要巴巴地专门喊了她去,转了几个弯,才提出小小的要求,尽管皇后掩饰得很好,汝月已经料定,前头的打赏皆是铺垫,重点只在那个荷包上,还是从太后手里硬生生讨来的,其中的奥妙实在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 或许是床下埋了大把的银子,这一晚,汝月睡得格外踏实,听得窗外鸟雀啼鸣,才睁眼起身的,洗漱的时候,随意照一下铜镜,才差了一天的功夫,脸色看起来好许多,精神气都恢复过来,难道说皇后给的银子就是那辟邪的好物件。 按时到了太后的寝宫,泯然正皱着眉站在门口徘徊,汝月心里跟着咯噔一声,连忙走上去问究竟,泯然见了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太后昨晚做了噩梦,正差人去寻了卫大人过来。” “伺候太后起床的是谁?”汝月脸色微变问道。 “原来应该是双玉的,她昨天不是犯了错被责罚,就换了秋葵,好处还没捞到,已经惹了无名灾,这会儿还跪在里面,一动不敢动。”泯然尽量压低了声音,“你说我们太兴殿近日来时怎么了,往日都说这里最是太平安生的,其他服侍嫔妃娘娘的,都眼热我们几个,如今不顺当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怪事一件接着一件,才进宫的小宫女被房公公捉到聚众打架,双玉又被推进荷花池,这会儿秋葵还犯了太后的忌讳,只求着卫大人快些赶过来,解一解这无妄之灾。” “最近各位嫔妃娘娘都忙得很,连带着太兴殿也一起热闹起来,怕是卫大人这样的能耐都未必能化解得开。”汝月想过一连串的事情都有个起因源头,正是从那天太后打御花园回来的晚上开始的,一步一步,像是失控了般,都说后宫是皇上的自家事,家务事,只是大小老婆之争,怎么就硬生生地把太后也牵扯进来了。 “来了,来了。”乌兰喊着跑进来,汝月惊得脸色都变了,一把扯过她胳膊,手掌直接把嘴巴给捂住了,乌兰胆子原本就小,呜呜几声差点翻白眼。 “是我,汝月,你大呼小叫的惊到太后是大罪懂不懂!”汝月几乎是咬着牙,凑在乌兰耳朵边说的,每一个能让她省心的,乌兰还算乖巧,赶紧地点头,也不敢去挣开汝月的手,憋得一张小脸红彤彤的。 汝月这才见到卫泽正从大门口进来,白衫在光线下晃得人眼睛微疼,他的步子不大,衣袂却有些无风自动的飘然,难怪每次来太兴殿,那些宫女都赶着偷偷看他,在宫里本来就难得见一个男人出现,又是这般形容出色的,谁不想多看几眼。 卫泽瞅瞅纠缠在一起的汝月和乌兰,一根手指探出来,点一下乌兰的额头,温和说道:“以后要记得听汝月姐姐的话,她都是为了你好。” 乌兰眨了眨眼睛,觉得额头一凉,那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已经挪移开来,汝月也放开了手,迎着卫泽进了太后的寝宫,她忍不住想平日里都说卫大人是活神仙一样的人,果然是真的,他进屋走来,没有问一句话就猜到当时的场景,好似亲眼所见一般。 卫泽向着太后行过礼,太后没有说话,微微颤颤地抬起手来,指着的正是前日卫泽拿来贴在正床头的符纸,卫泽的眼睛眯了一下,沉声问道:“太后做了噩梦,可还记得梦中的场景?” 汝月追在后面,想拉扯住他的衣服,听他的话出口,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太后的手落下来,拂过身前的案几,一双青花瓷的茶盏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第十八章:皇上驾到 汝月眼睁睁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又给收回来,知道动作终究是慢了一步,来不及阻挡卫泽的问话,该说的话像是刀子射出去,将太后迎面扎了一个窟窿,太后仿佛是疼得五官都扭在一起,视线从碎片慢慢的,慢慢的转移上来,定格在卫泽的脸孔上,眼睛里有掩藏不住的一股子狠劲。 “哀家是本朝的太后,为何会被这些噩梦所魇,卫泽,你今天给哀家解释清楚也便罢了,要是再做托辞,哀家定然不会轻饶!”太后的话语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恨意。 太后的怒气似乎已经被压抑太久,没有人能够阻止,紧接着,耳畔又是一阵又一阵瓷器落地的声响,乒乒乓乓好一阵热闹,怕是那些名贵的花瓶,瓷器,统统这会儿都躺在了地上。 有一两片小的溅起来,划过汝月的皮肤,微微的疼痛,她都不敢去摸一下,汝月听到自己内心叹了一口气,然而她能做的不过是原地跪下来,看着膝盖前那一块小小的地面, 太后恨的人肯定不是卫泽,这会儿在寝宫里的每个人都不过是太后用来出气发泄的目标,汝月想起泯然方才的话,有些认同了,双玉这次算是因祸得福,没准只有她给躲过去了。 “好一个钦天监的卫大人,平日里口口声声能算天文地理,能通阴阳百事,怎么连梦魇之症都素手无措,真是庸臣,庸臣!”太后的声音都发抖了,“你倒是说话啊,哀家命令你说话,别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字不发,方才你要问哀家的,问哀家梦见了什么,好,好,哀家告诉你,这就告诉你梦境里到底是些什么魑魅魉魍!”又是一个花瓶忽的从半空飞了过去,从卫泽脸颊边擦过,重重砸在墙上。 跪在脚边的秋葵吓得一动不敢动,太后做噩梦也不是一次两次,身边伺候的几个宫女都是心知肚明的,最多是起身后脸色差些,精神有些恍惚,再严重些的时候,一连两日胃口不太好,大家做事小心仔细些,就应付过去了,却没有想过会遇到今天的状况,太后一起床,像是得了失心疯般,别说是去劝了,秋葵只敢想着自己的脑袋能不能保住。 “太后,微臣有句话不得不说。”卫泽的声音居然还是平稳如初,根本没有被太后的怒气震慑住。 “说!”一个字,言简意赅。 “微臣早就说过,太后的心结藏在太后的心里,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是太后自己都走不出来,那么微臣的符纸画的再好也是不管用的,这样浅白的道理,微臣想太后不是不明白。”卫泽缓步移开,走近了那张大床,双目深深凝视着床头的符纸,“贴的位置很正,却没有贴到太后的心口处,若是微臣这般说了,太后依然觉得不解气,那么微臣甘愿受罚的。” 汝月偷眼看了看太后,一张脸显出铁青的颜色,又被卫泽的一番话给堵得结结实实,紧闭着嘴巴用力喘气,呼哧呼哧,整间寝室里能听到的,像是只有太后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没有胆子挥去。 卫泽好整以待地转身,撩起衣摆,摆正姿势,就势准备对着太后跪下来:“就请太后赐罪。” 太后双眉紧皱,一刹那,有些犹疑了,不知该不该收回方才过激的话语,又觉着真的那样做,就等于是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两厢摇摆之间,就听得外面传报的高声喊道:“皇上驾到。” 汝月从来没有觉得黄公公那把阉鸡似的嗓子会变得这般动听,太后的动作一停滞,扭头去看门口,她的神情还没有来得及从脸上收回去,有些狰狞的扭曲,和平日那种慈祥和蔼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卫泽的动作没有停,已经跪下身,大步而入的明源帝正朗声给太后请安:“母后这里好生的热闹,一屋子的人。” 太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挤出一个笑容来:“皇上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哀家都没有做什么准备,秋葵,汝月还不快些起来恭迎圣驾。” 明源帝笑着走到太后身边,将她搀扶到平日最喜欢坐的那张椅子边安妥坐稳:“只是突然想念母后,早朝之后换过便装过来看看母后近来身子骨可好,这些宫人太监伺候得可尽心尽力。”目光一转,落在满地的碎片之上,像是才看到一般,疑惑地问道,“那个宫女手这么不稳,将母后寝宫里的物件都打碎了,真是该罚。” 太后认认真真看着明源帝,从明源帝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其他不悦的情绪,才缓缓开口道:“不是宫女,是哀家看着这些物件不顺眼,砸了安心。” “砸的好,让母后心烦的物件留着也是累赘,既然都砸了,再让内务府送新的摆设过来就是,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打扫。”明源帝不甚在意地说道,薄唇微微上扬。 汝月几个像是得了大赦:“谢皇上不怪罪之恩。”手脚并用地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 太后一只手支着额头,方才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气,竟然让皇上见到这样狼狈的样子。 “听闻母后太兴殿后花园中用了几个能干的花匠,整理出一番全新的气象,不如一起过去看看,这里留给宫人们就是了。”明源帝一心要哄太后欢喜似的,主动请缨领着太后便往后花园走去。 由始至终,卫泽跪在那里,像是一道透明的影子,皇上不提,太后更加不会过问。 等两位一走,门外呼啦啦进来一票的宫人太监,大家都默不作声,低头打扫清理,在宫里待得时日,哪个不是识趣的,泯然挤到汝月身边,直拍着胸口,哑声道:“方才我在门外听得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幸好皇上来了,真是太巧了,皇上这都多久没来一次太兴殿了,偏偏赶上今天。” “是,巧的不能再巧了,”汝月抬起头来看着卫泽的背影,白衣的卫泽跪在屋子正中央,依旧是鹤立鸡群一般,他此时此刻的是什么表情,她很想知道,又害怕转到正面去看,想了想,还是低下头继续清理。 “可怜卫大人了。”泯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偷偷又看了一眼,“太后做噩梦也不能怪卫大人,平日里,太后不是很看重卫大人的吗,今天怎么偏偏拿他来出气?” 汝月依旧埋着头不言不语,泯然见她不愿意多说话,只以为她是受了惊吓,又挤到秋葵那一边去,汝月知道卫泽就是将话说得太通透,刺到了太后的痛处,才会被责罚的,只是其中的缘由,她依然想不明白,太后在隐瞒什么,卫泽又了解了多少,皇上这一来,像是掐准了时间,难不成在太兴殿里都有皇上的眼线,会是谁呢? “卫大人,您受伤了!”泯然一声惊呼,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卫泽跪了这许久,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压根没有为得罪太后和皇上而心焦,一双眼在寝宫的光线下,明亮若星子,汝月的目光与他的一接触,见到他胸口的白衫上溅着血迹,一点点,仿若开了红梅似的,心里面不觉跟着着急起来:“是哪里划伤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皇上都没准我起来,哪里还敢喊太医。”卫泽的眼似乎从来只看着汝月一个人,旁人有些见惯不怪,秋葵一把将泯然从两人中间给拖走了。 汝月不免脸上有些发热,飞快地低声说道:“我刚才想拉你来着,没来得及,你到底伤在哪里,先包扎一下才是要紧。” “小伤而已,等我回去自行处理即可,你不用着急。”卫泽向四周看一看,侧过头来,微微笑着道,“皇上陪太后去花园走走,你们这些太兴殿的宫女都不跟着伺候,要是皇上一旦找起茬来,可比我这里的麻烦要大得多。” 他的话音都未落,寝宫里跑得就剩下汝月和乌兰两个人,乌兰做什么都比旁人慢半拍,愣头愣脑地搞不清楚方向,摸摸后脑勺问道:“汝月姐姐,别人怎么都走了?” 卫泽抢在汝月之前回答道:“别人都走了,你还待着做什么?” 乌兰缓过气来,小小地打量他一下,又小小地打量汝月一下,恍然明白了,一张小脸顿时红扑扑的:“汝月姐姐别怪我,我初来乍到不知道你们是……我这就走,这就去花园里伺候太后和皇上。” 不晓得乌兰的小脑袋瓜子里怎么想的,跑得跌跌撞撞的,差些摔了一跤,卫泽看得扬声大笑,汝月算是明白,他是真看得开,没把罚跪当回事情,几步走近过去,咬着牙道:“到底伤到哪里,没有旁人了,还不快些止血。” 卫泽低下头来,血迹化开得又比刚才明显些,促黠一笑道:“你过来些,我悄悄告诉你。” 汝月无奈地将耳朵凑过去,卫泽还在催她:“再近些,否则不好说话。”汝月的半个身子都弯下去,嘴唇几乎要贴着他的耳朵了,听得他带着微微的小得意说道,“皇上回来了,正站在后面看我们。” 第十九章:空欢喜 汝月身体一晃,眼前一片白,差些向前扑倒在地,卫泽不依不饶地还在悄声说着话:“你别转身也别动,免得引起皇上的猜疑。” “那我该如何行事?”汝月用力压低嗓子问道,“皇上离我们多远,能听到我们说话声?” “估摸着听不见,天子还不至于来偷听别人的话。”卫泽忽然抬高了声音道,“让你去喊太医来,还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要等着看本官大出血不成!” “是,婢子就去找太医。”汝月默契地接下话来,没有转身,倒退着走了几步,才站定脚。 “先不要去。”明源帝果然出了声,“寡人有话要问你,旁人都退出去。” 汝月始终弯着身,没有抬起头来,默默地退到门口,不放心地又向着卫泽跪着的位置看了一眼,卫泽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太后看样子还没有从后花园回来,汝月犹疑着究竟是站在门外干等,还是去太后身边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往墙壁上用力抓了两下,终究没有舍得挪移开双腿,两道门关的紧紧的,汝月自认没胆子趴在门板边听皇上的壁角,隔着一扇门,她觉着稍微心安些,盼着不要因为方才与卫泽略显暧昧的姿势给皇上带来更多的猜忌。 等一只手不知不觉中按在门上,掌心触到冰凉凉的木质,汝月一惊,又赶紧地抽回手来,下意识地往两边去看,这样的动作做者无心,可被有心人看到,告她一个想要偷窥皇上机密的大罪,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她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双手将衣裙稍作整理,跪过形成的皱褶,手底下使力一条一条的抹平,暗地里盘算着门内两人的谈话过去多少时间。 “汝月,你在这里做什么?”太后从花园等不到皇上回来,折身而返,转过走廊看见她的身影,,提声而问。 汝月的嘴张了张,她想找个合适的理由,一连三四个杜撰好了要脱口而出的,都被她硬生生都吞下去了,思来想去还是说了老实话:“皇上正在里面与卫大人说话,婢子在这里候着门。” “哦?”太后挑起一道眉毛,似乎不完全信服她的话,不过皇上确实是在里面,“他们在说什么?” “婢子不敢逾越,没有听见。”汝月的声音越发低下去。 太后的神情反而满意了些,点点头道:“没听见也好,有些事情不是谁都能听的。” “是,婢子谨听太后教诲。”汝月恭恭敬敬地回道。 仿佛是应和了太后的归来,两扇门从内里打开,卫泽向着门口一张望,先给太后行礼:“皇上都在夸太后的花园一片好风光,难怪不爱去御花园走动了。” 太后的目光上下一扫卫泽,笑眯眯地说道:“既然皇上开了口,回头哀家好好打赏那几个花匠就是,不过都是些普通的花花草草,颜色配的好看些罢了。” “颜色配得好也是种本事,未必人人都有那眼色。”明源帝气清朗朗地说道,“天生的东西,别人想学也学不来的。” “皇上说的甚好,甚好。”太后恢复成平日里和颜悦色的模样,与明源帝有说有笑了一上午,明源帝留在太兴殿里吃过午膳,席间还有钦天监的卫泽大人相陪,旁人另眼相看,和睦融融,只有站在太后身边的汝月,手掌心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等明源帝说有要事与卫泽商议,两人先行一步,太后起了兴致,定要送客到太兴殿门前,明源帝推了一推也就由着太后的美意,太后边走边细细叮嘱两句明源帝身边的宫人,要注意皇上的平日饮食起居,国事繁忙也不必过于劳顿,明源帝站在一边含笑看着如此慈母切切的场面,目光一转,停留在汝月的身上。 汝月立时敏感的察觉到皇上的注视,不冷不热落在身前,她不自觉的憋住了呼吸,心口紧绷绷的,她在太兴殿服侍几年,见过皇上的机会比很多宫女都多,皇上正当壮年,容貌有四五分承继了太后的秀丽,不过到了明源帝身上又变成另一种俊朗的威严,私底下宫女闲聊时,哪个不夸皇上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憧憬着哪一天被皇上看中,封了嫔妃,一步登天。 不过,以往皇上来去都是惊鸿一瞥,来的次数即便再多,也不会在汝月身上多停留一眼,太兴殿里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宫女只能穿两个色的衣裙,不是天青就是水粉,她一向只穿天青,水粉还是留给那些才进宫的小宫女穿更适合,怕是到今天之前,太后身边的宫女叫什么名字,皇上都不会记得,她自欺欺人地觉着不记得有不记得的好处,迟早是要出宫的人,被皇上惦记的话,绝对不是明智之举,然而,这一次,皇上的目光迟迟没有收回去,看着看着还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颜。 连絮絮叨叨不停的太后都察觉到明源帝略微的异样:“这是汝月,在哀家身边伺候几年了,最是细心的性子,皇上怎么像是从来未曾谋面一样。” “每次来母后的太兴殿,只想着多陪陪母后,难得今天赏了花草,增了心性,多出些闲情逸致,再看看母后身边的宫女,一个胜过一个出挑,这般一比,儿子身边的那些个算盘珠子似的,拨一拨才动一动。”明源帝若有所指地说道。 太后抬起手拍了拍明源帝的手臂:“太兴殿的宫女都是哀家亲手挑选出来的,你们再眼红,哀家也不会放人的,以前就是哀家心软,两句话就送走一个,眼瞧着后面小的还没调教出来,前头几个大的又都成带了蜜糖的香饽饽,人人夸赞,叫哀家来说的话,夸赞的都没按好心眼。” “除了儿子,还有别人抢在前头说过这样的话?”明源帝倒是来了兴趣,一行人站在台阶上不进不退,“那母后心里更应该欢喜才是,免得以为儿子是为了哄你开心才故意说的好话。” “谁说都一样,不放人。”太后看看天色,觉着皇上比平日里足足多逗留了双份的时间,心底十分的满意,“时辰不早,皇上日理万机,莫要在家常琐事上多浪费。” “与母后叙话如何算得浪费,便是留到天黑也是应该的。”明源帝想一想又道,“母后提醒的也是,近来朝中琐事不少,南方又遭遇大旱,儿子回御书房去将下行官员的奏章都处理好,抽空再来看望母后。” 眼见着明源帝要走下台阶,太后没有忍住声,握住明源帝的衣袖道:“要是皇上有心,好歹也管一管柳贵妃,后宫传话传的实在不像样子,这是要替代皇后的位子不成。” 明源帝稳健的步子稍稍停顿,笑容渐渐向着嘴角收拢回来,太后心里已经暗暗喊了糟糕,跟在太后身后的汝月明显感觉到太后的背脊变得僵硬,就听得明源帝冷笑一声,大步走下台阶后,连头都不回,直接扔下一句话来,铮然有声:“母后,这是儿子的家务事,如果皇后要寻来告状,让她直接同儿子说便是了,皇宫后院不是百姓人家,媳妇心里有委屈偏要找老婆婆讨个公道,母后告诉她,别找错了对象,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行人跟着明源帝匆匆走了,留下太后站在风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半天缓不过气来,明源帝明着似乎在数落皇后处理后宫的不恰当之举,暗地里直接回绝了太后的建议,言语之间,完完全全地护着那个所谓的罪魁祸首柳贵妃。 太后空欢喜了半日,临了吃个大亏,自己都憋不过来,口中喃喃说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还哪里像皇上说的话,不错,这里是皇宫后院,可那柳雅兰难道就不是哀家的媳妇了,百姓人家的婆婆说媳妇两句也没见敢摆明着回嘴的,柳雅兰何止是顶嘴,何止是,是……” 一口气没缓上来,站在身后的汝月眼明手快,双手将太后从胁下借力揽住,气急地喊道:“泯然,秋葵快些过来帮忙,太后老人家晕过去了。” 几个女子手忙脚乱地将太后搬回寝宫,太医抹着汗赶来,泯然唤来小宫女要去请皇上回来,被汝月一把拦住:“不能让小宫女去,皇上走时与太后起了口角,要是个传话不清楚的,难免皇上心里有所误会,要是请不来就是你我的罪过了。” 泯然虽说平日里说笑时也做过当嫔妃的青天白日梦,今天经历了种种起落,说什么都不肯去单独见皇上,扯着汝月的衣袖央求道:“好汝月,这里就你最会说话讲道理的,方才皇上有意无意也夸过你,还记得你的长相,要是你过去请皇上,必然比我和秋葵来得有用些,不是我偷懒不敢去,你蹲下来摸摸,我的腿肚子到这会儿还打着颤,我是怕没走到皇上面前,双腿就发软了。” 秋葵在一边连声附和道:“太后这边也缺不得人手,等太医把了脉开了方子,少不得要我亲自去煎药,你去这一次,我们忘不了你的好。” 汝月看看两人,再看看更小的几个,叹一口气,起身道:“那我去一次御书房便是了。” 第二十章:御书房 汝月一路小跑着到了御书房,她走的是近道,赶在明源帝回来之前,先到了一步,在路上的时候,她心里盘算过,要是赶得急,确实能在半途将皇上给拦住,不过当时人多眼杂的,太后醒转后也一定不愿意太多人知道自己是被皇上给气晕的,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最好的打算是到了御书房,找到绿云,安排她进去,如果能够单独和皇上说上话,后面的安排再按照皇上的意思办,那是最妥帖的,也是最省事的。 找到绿云平日歇息的地方,半个人影没有,御书房不比其他地方,汝月哪里敢乱说乱动的,更不敢抓着人就问绿云去了哪里,按照几次过来瞧绿云时,绿云带她走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找去,三四处都没有下落,汝月有些气馁,往脚边的汉白玉石阶边一蹲,努力回忆绿云还会去了哪里。 眼睛一亮,汝月想到绿云说过,御书房后有条通道狭窄,光线不太明朗,要是做事累了想偷偷懒的时候,会过去猫会儿,那里是个灯下黑的位置,离得御书房近,反而不会让旁人起疑,绿云多半就是在那里。 从御书房边拐弯,汝月摸着墙砖往里走,果然是个好去处,外面的日光被折角挡得恰当好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有这样一条通道,直接从旁走过就疏忽了,汝月的耳朵灵敏,已经听到里面传出有人轻轻说话的声响,仔细分辨正是绿云的,她心下松一口气,正想要唤绿云出来,又听到里面多出另个男人的声音,不觉呆在那里。 “不要婢子长婢子短的,我听到这两个字就为你抱不平,你这样的人才相貌,哪里就比父王后宫的那些嫔妃差了,我不要你总把自己摆放得低人一等。” “绿云何德何能,让大殿下为我上这份心,只是皇上去了太兴殿,不时就会回来,今天是我当值,殿下是知道的。” “你怕什么,就算是父王发现了你我的事情,我讨了你去便是,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大殿下,万万不能这样做。” “难道我讨一个人都那么难吗,我还当什么大殿下!” 两个人的争执声一字不差地全部落在汝月耳朵里,又听得绿云一声低呼,随即两个人的声音渐渐都低下去,紧接着传出些暧昧异常的动静,汝月听得耳朵发烫,想要再悄悄地退出来,突然又听到男声在问:“前次你说选宫女的时候,朝露宫那边抢了太兴殿的风头,难不成柳贵妃连皇祖母都没有放在眼睛里吗?” 绿云的声音又细又软,像只小猫似的:“大殿下如何想到问我这个,不如亲自去太兴殿一次,试探试探太后的意思?” “唉,你又不是不晓得,皇祖母一向不喜我亲生母亲出身低微,连带着我这个长孙都不待见,每每我去太兴殿拜见,她不是说头痛脑热就说昨晚没有睡好需要补眠,我连椅子都没坐热就被撵了出来,一来二去的,我也识趣,不去给她添堵了。” 绿云没有立时回答,反而细细地喘了两口气,绵绵地说道:“大殿下不要如此,皇上要是看出来不妥,我可怎么应答。” “看不出来的,我只挑他看不到的地方。”男声戏谑地调笑着,啧啧做声。 绿云长吟了一声,娇弱无力地喊了两声大殿下,大殿下,再没有回绝的话了。 里面的两个人自顾着说缠绵的话,站在数尺开外的汝月进出两难,胸口砰砰急跳,怕是皇上还没有发现他们,自己就先被大殿下给发现抓个正着,挣扎片刻,还是决定蹑手蹑脚地往外退,脚跟离地,软底鞋在地上缓缓往后滑动,尽量连一丝声音都不发出来。 “什么人!”偏偏绿云的耳朵也好,此时此刻又是最敏感的时候,不知是她疑神疑鬼还是真的听到动静,低低地喝了一声。 汝月才不打算傻到去回答,屏息急急往后退,幸好这条走道原本也不深,眼前一亮,她已经退到了外面,身子往就近的一棵桂花树后掩藏起来,刚把身形藏好,走道里探出一个人,嫩黄的衣湖蓝的裙,可不就是绿云,云鬓蓬乱,红唇微肿,正一脸紧张神情地四处张望,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才向着身后低唤一声,出来个身着紫袍的年轻男子,肤色白腻,一双桃花眼,正是大殿下重光,他抬手将束发的玉冠整理一下,手指弹一弹弄皱的锦袍,另一只手还不安分地蹭过去要摸绿云的下巴,被绿云轻笑着躲开来。 “大殿下先回去吧,来日方长。”绿云拾回一丝理智,连哄带骗的,总算让大殿下点头答应。 两个人分别时,两双手紧握舍不得放松开来,只见大殿下手臂一紧,将绿云搂在怀中,又重重亲了几口,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绿云痴痴看着那个颀长的背影,大半的魂儿都被跟着勾走了。 汝月曲着身子隐在桂花树下,将两人的亲昵形态都看在眼里,暗暗心惊,绿云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及过只字片语与大殿下的事情,没想到自己无心插柳却撞个正着,心里又盼着绿云快些离开,她才能从树后出来。 绿云的眼波中盈盈一汪水,从衣袖中抽出帕子,在眼角嘴唇都印一印,将那明眼人一看就懂的春色给抹得干干净净,才回过身走了,汝月吐了口气,朝着反方向,绕了个大圈子,赶到御书房前面。 “绿云,绿云。”喊了两下没反应,汝月抬高了嗓子。 绿云一个激灵,还魂似的瞪着她,一只手还娇俏地拍着自己胸口,嗔道:“怎么是你,喊那么大声,要吓死人的。” 汝月挂着笑,不能明说方才的场景,拉着绿云的手将来意简单明了地说一下,绿云侧着头看她,似笑非笑着道:“汝月,我觉得这可不像是你的性子了。” “此话怎讲?”汝月犹疑地问道。 “以前你最不爱管闲事的,伶昭姑姑又特别关照你,事事维护,这几年,你过得尤其顺当,怎么反而转性了?”绿云拂了拂鬓边的发,细声说道。 “事情赶得急,你要是能帮就帮一下我。”汝月挂念着太兴殿的情况,太后不知醒没醒转,泯然和秋葵两个人是否照应得过来,要是这回太后无事,她确实要找个地方拜一拜,冲冲煞气。 绿云见她真的额角都迸出汗珠子,也不逗她了,依照她的意思,将其带着走到御书房的门前,先行进去通禀,不一会儿,绿云出来领了她进去。 汝月低垂着头进的御书房,里头十分安静,明源帝坐在一张硕大的紫檀木桌案后,面前堆得小山似的奏章,他正拿起最上面的那本,连头都没有抬,她拘谨地又站了一会儿,听得明源帝沉声问道:“你是太兴殿的宫女,跑到御书房来做什么?” “回皇上的话,方才皇上走后,太后气血不顺,突然晕倒在台阶处,虽然请了太医来看,还望皇上能够移驾,去见一见太后病体。”汝月垂着眼答道。 明源帝没有做声,反而将手里的奏章看得津津有味,汝月依旧不卑不亢地站在屋子中间,一双手藏在长袖中,慢慢的握紧起来,免得自己忍不住会在单独见皇上之时,紧张到全身发抖。 “这是太后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明源帝将奏章缓缓放下,仔细打量着汝月,这宫女站在眼前眉目如画,犹如一幅娴静的画卷,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将画卷再次打开,探个究竟,他想到了朝中那个白衣袂袂的卫泽,两个人正是性格相投,才会惺惺相惜吧,又思及前头所见的暧昧一幕,不知何时卫泽会到圣驾前来讨一个恩典,朝中重臣与后宫宫女,共谱一段佳话。 汝月始终没有抬起头,低声道:“婢子出来时,太后尚昏迷不醒之中,婢子想若是皇上能够相伴左右,太后会恢复得快些。” “太兴殿的宫女果然是个个出类拔萃,会自己拿主意做决定了,不容易,真是不容易。”明源帝忽而一笑,笑声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情,他觉得话说到这里,愈发有趣了,“汝月,我看着你年纪不算小,进宫也有几年了,不知是不是运气特别好,才能在宫里安生得活到现在。” “婢子不明白皇上的话。”汝月咬了咬嘴唇。 “你且抬起头来,走到门边去。”明源帝饶有兴致地指使着她的一举一动。 汝月不敢抗命,依言走到门边,又听从地将御书房的门给打开了,外面整整齐齐站着两列随时候命的宫女太监,连绿云也站在其中,几十双眼同时看着门内的汝月,她顿时有些明白了。 明源帝踱步过来,将门又给关上:“门外这许多眼睛,都看见太兴殿的宫女汝月单独到御书房面见皇上,要是寡人随即就答应同你一起回太兴殿,那么,寡人猜想下次再到太兴殿的时候,必然看不见有你这样一个人了。” 第二十一章:后怕 汝月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细想之下,从太后晕倒,她一路跑来,又撞见绿云与大殿下的私情,再到御书房中站立在皇上玩味的目光之下,一连串的紧张,几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非但没有做成好事,反而要将自己也一并搭进去。 “外面这些人,多少双眼睛,多少张嘴,他们一转身又会同谁说,连寡人都数不过来的迷,何况是你呢。”明源帝见汝月的一张脸渐渐发白,反而心下有些不忍,就算是装出来的,也已经装得很成功很到位,很引起他注意了,“你先回太兴殿去便是。” “那么,太后的病体……”汝月说的没有方才那么理直气壮了。 “太后的病,自有太医来看,寡人抽空会去的,你回吧。”明源帝说完,不再看她,由着汝月自行退下,离魂似的从御书房回到太兴殿。 进了殿门,汝月的双脚自觉地向着太后的寝室走去,秋葵正煎好一碗药端出来,见她独自一个人,发怔一下,赶紧地问道:“见到皇上了吗?” 汝月点点头,有些知道后怕了,一鼓作气冲到皇上面前,说了一大通的话,临了还被皇上牵着去学乖,大概真的是在太兴殿闷的时间长久,变得越来越天真了,皇上和太后不是寻常人家的母子,难不成秋葵和泯然两个就不懂独自去御书房的风险,然而依旧将自己推在了风口浪尖上头。 “我脸上蹭到什么,你这样子看我?”秋葵看着她的神情有些奇怪。 “没,没沾到什么,只是皇上在批阅奏章,怕是要得了空才能来。”汝月说了一半真话一半假话,对着秋葵如此,对着太后同样如此。 太后让太医施了针,悠悠然地醒转,听汝月说完话,沉默的将药都喝了,才开口说道:“辛苦你跑一次,皇上这些日子确实公务缠身,哀家这是旧疾,喝几帖药就好了,以后再有这般,不要去打扰皇上才好。” 汝月这才确确实实明白自己两头没有讨好,落得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幸亏两面都是得过且过,并没有为难她,等回到自己的屋中,将鞋子脱下来时,她发现自己穿的一向是软底鞋,急急忙忙的从鹅卵石的小路一个来回,脚底磨出了血泡。 芳华来看她的时候,汝月正就着一盏油灯,将针尖烧烫了准备低头挑血泡,芳华抢过针来:“姐姐,让我来。”不由分说地将她的一双脚抱在怀中,抿着嘴唇,细细的都挑干净,又找来干净的棉布将伤患处汁液处理干净,抬起头来,见汝月双眼湿润,不声不响地将帕子递传过去。 “我还真是没出息,这点痛都忍不住。”汝月自欺欺人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自己都明白,那笑容怕是比哭还难看。 芳华及其懂事,绝对不会揭破汝月的尴尬,陪着她有说有笑的,直到三更方才离去。 从第二天起,那些嫔妃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太后贵体有恙,个个差人送大盒的补品过来,人参鹿茸堆得屋子里一股子药气,太后直嚷着要开窗透气。 皇上的暗示,汝月懂了,御书房门外的宫女和太监,不仅仅是服侍皇上一个人的,谁都不晓得哪一个身后还藏着哪一个更厉害的人物,否则宫中个人并未频繁往来,消息怎么会这样的灵通,皇上放了她一条生路。 下午的时候,大殿下重光又带着补品来了,汝月与他一个照面,脑子里禁不住出来的都是他与绿云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讪讪地将他手中的盒子接过,连话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太后的目光有些挑剔地看着重光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方才让人搬了椅子来坐到床榻边上。 重光连忙将一叠子礼盒下面最大的一盒抱过来,当着太后的面打开:“祖母,这是北方极寒之地所出的一种名贵蛙种,据说最是滋阴养颜的,孙儿特意觅来送于祖母补身的。” 太后不过多瞧一眼就另问道:“最近拜了哪个先生,在读什么书?” 重光说了先生的名讳,又将在读的几本书名一起说了,太后点点头道:“这一位倒的确是德高望重的,说起来还是当今皇后的舅舅,你能得到这样的名师,可不要辜负了你父王的一片苦心。” “孙儿明白,定当遵从。”重光有些紧张,一双手放在膝头,活脱脱像是个七八岁顽童见到了厉害的人物。 “你父王子嗣不旺,孩子里也只你年纪大了些,还有的弟弟妹妹都是牙牙学语之中,若是你出息了,能为父王分忧,那是再好不过的,你自小就没有母亲,哀家以前对你严苛些,也是为你好,不想你脱了分寸,如今你性子稳重许多,哀家也就放心了。”太后说着说着,眼皮像是要睡着似的往下盖,又猛地睁开,盯着重光的脸孔问道,“哀家听到传闻,说你在自己的寝宫养了些不三不四的小戏子,可有此事!” “绝对没有,绝对没有的事情。”重光一着急,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是谁在祖母面前如此污蔑孙儿。” “没有就好,何必这样激动。”太后的双眼始终停留在重光身上,“那么说你与宫女有染,又可有此事。” 这一次,重光抬起手来拭了拭汗才回道:“就算那些人再怎么编排孙儿,祖母是最了解孙儿为人处事的,绝对不会相信谣言。” 汝月站在太后身边,大殿下回答第一次质问时义愤满满,到了第二次时,明显有些心虚,又拼命想要掩饰过去,怕是瞒不过太后的法眼,她趁着太后一时不注意,手肘在锦盒下端撞了一下,原本就堆得过高,哗啦啦散了架子似的掉了一地,她赶紧蹲下身去收拾,太后被一打岔,也就不再咄咄逼人地问东问西。 重光偷偷咽了口口水,太后没瞧见,他可是瞧见,对面的宫女是故意弄翻了锦盒,分散了太后的注意力,她为什么要帮自己,想着想着就多看了汝月几眼,觉着虽然不如绿云娇俏,眉眼之间的精致温婉却是要胜出几分,一时之间难分仲伯。 重光又唯唯诺诺几句,见好就收的起身告辞,太后不做挽留,直接让汝月送客,自顾地眯着眼养神去了,汝月将人送到门口,重光的脚步停留住,扭头来看汝月,笑吟吟地说道:“本王以前倒没有留意过祖母的太兴殿里也有这般容貌出众的宫女。” 汝月见他一双桃花眼不知往自己身上哪里在看,有些气恼:“大殿下方才在太后面前不是很端庄,就不怕我回头告状。” “你要是会告状,方才就不会帮本王解围了,你说是不是?”重光认准了汝月是对自己有些意思,脸面却有些薄,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本王是不是该重重答谢你的援手之情?” “不必了,婢子送客至此,大殿下好走。”汝月不会说出是因为看见他与绿云在一起,才起了相助的念头,怕是太后听到的那些传言都有几分是真,出了太后的视线,大殿下完全判若俩人。 重光没有给汝月走脱的机会,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你何必急着走,本王的话都没有说完。” 汝月用力要去甩开,低声喝道:“大庭广众的,大殿下请自重。” “自重两个字怎么写,要不你来教教本王。”重光逼近过来,得意地看着汝月又退后一大步。 “大殿下,在太兴殿没有人会肆意而行,因为这里是太后的地方,是殿下祖母的寝宫。”汝月为了对方的面子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殿下也不希望见到有人会因此到太后面前数落殿下的不是。” “谁要看就给他看,谁要去告状就送他去告状,反正不是一次两次了,打本王懂事以来,不知被人在父王和太后面前说过多少坏话,你瞧太后是本王的亲祖母,可她看本王的眼神,哪里有祖母对孙儿的疼惜,本王不过是一个野种,你懂不懂,一个皇上失察下苟合的野种。”重光怨气一涌上来,几乎是口不择言了。 汝月被惊得不轻,这几句话简直是大逆不道了,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还罢了,传到皇上的耳朵里,眼前浮现出皇上的双眼,目光中带着追究的神情,能够直射人心一般,汝月赶紧用力摇了摇头,想将这一段记忆晃走。 “怎么,怕了?不用怕,本王说的本王会承担责任,与你无干,与任何人都无干。”重光趁汝月一个不注意,扯住她腰袢随身所带的荷包,用的力气很大,汝月整个人被扯着向前连冲了好几步,才收住脚,荷包已经落在他的手中,就势放在鼻子下嗅了一嗅,调笑道,“里面装了什么,这般香,还是因为佩戴的人是香的。” 汝月又羞又气,来不及追上他,又怕真的追上了,他有闹出其他的不堪举动,索性背过身去不看他,有些后悔在他面前出手,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机会,真该好好问一下绿云,大殿下对她许下过什么,是否是真心。 如此想着,汝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在这皇宫后院里,哪里又来的什么真心。 第二十二章:忌讳 接下来的日子,太兴殿里人人忙得像是连轴的陀螺,停都停不下来,四个小宫女的规矩都教得差不多,可以在开春节时,到前殿来做事了。 双玉得了太后的特赦,免了后面几日的禁足,依旧做她的掌事姑姑,回来之后,性子收敛许多,毕竟是学乖了,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气焰扑灭得丝毫不见,见人就是一张笑脸,更不针对汝月,估摸着是想通了,她下任的时候,掌事的位子也没有轮到汝月,何必还要防范。 汝月反而成了最受益的那个人,芳华做事仔细周到,双玉都连着夸了几次,这孩子同汝月的性子有五六分的相似,不卑不亢的,得了赏从不咋咋呼呼,挨了训也继续把手头的事儿做齐全,只人前人后喊汝月姐姐,显得异常亲切。 汝月想过,要是芳华早两年进宫,或许自己盼着要出宫的决定会有所改变。 “姐姐喝茶。”芳华适时在空闲的时候,双手捧着茶盏送到汝月眼前。 汝月笑盈盈的接过来,叮嘱道:“四下无人的时候,由着你,要是人前,可千万不能这般,你要始终记得你是服侍太后的宫女。” “姐姐是我的师傅,给师傅端茶倒水是徒儿应该做的,我看那些小公公比我做得都周到,简直是鞍前马后,恨不得倒完洗脚水再倒夜壶。”芳华自有她一番道理,顺手接过汝月喝剩下的茶,又递了面巾过去。 “太监和宫女又有所不同,他们一辈子都待在宫里了,只听闻过出宫的宫女,哪里有出宫的太监,多半儿带了徒弟,顺心合意的就当儿子养了,盼着等自己年老体衰时,有个人可以照应照应。”汝月将其中的缘由细细说来给芳华听,“我虽然教过你几天,却是白白担着师傅的虚名,等开春节一到,你与我便是一样的身份,没有高低之分的。” 芳华听了不乐意,扭麻花似的黏在汝月身边,微微嘟着嘴道:“姐姐以前还说我长得像家中的小妹,哪里有做几天小妹就生分的,我只认你是我的姐姐,我的师傅。” 汝月听在耳朵里,心中很是欢喜,忽然想起一事来:“最近我将宫中的规矩大大小小的都同你说过,只是还有一桩,太兴殿往西去,有一处青砖所建的旧屋子,旁人不许接近,你千万记得,不能入屋。” “那是哪位娘娘住的?”芳华追问道。 “不是娘娘,那是一处冷宫,里面有几个先帝不得宠的妃子,原说在先帝驾崩后,要陪葬的,太后心软,说好歹也是人命,就留在那里过活,不许宫女太监接近那里,有违者是要重罚的,你可一定记牢了。”汝月进宫时,已经有了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她也是听伶昭姑姑说的,当时还问,要是太监宫女都不能接近,那冷宫里的人又靠什么生活,伶昭姑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这才明白是诸人的忌讳,不便多问。 “我记得姐姐的话,绝对不会去就是了。”芳华满口地答应下来,“我也会关照她们几个也要记得不能接近那处。” 汝月听得放下心,又闻前头太后唤她,赶紧将双手在面巾上擦拭干净,匆匆忙忙的迎上去,进了屋中,打照面瞧见卫泽坐在一边,将一大卷竹简卷摊在太后眼前,太后正瞧得眼花,见汝月来了,让她站到自己身边:“平日里就属你的眼力劲最好的,快将上头的小字念来给哀家听听。” 自从上次太后当着卫泽的面失态,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太兴殿,数一数倒有个把月时间,汝月偷眼看去,觉得他仿佛是瘦了些,双颊都消了下去,不知在辛苦何事,手里想去拿那竹简,被卫泽适时给拦住了:“不妥不妥,这些竹简有些年岁,怕是你用手去捻一捻就此散架了,只能你迎合着看它了。” 汝月这才明白喊她上前的意思,竹简要摆在太后的鼻子底下,卫泽自然不能俯身上前,她双手撑在桌沿,上半身前倾,竹简上的字体又小又模糊,她看一行字,其中有三四个是要定睛才能分辩地出来的,念了几条竹简,原来是祭天用的黄道吉日之说,与平日里常见的黄历不同,说的是天上星星的排列位置不同所引发的影响不同,字面又非常拗口,她读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的,眼角余光扫了扫太后,太后的神情特别严谨,是当做要紧的大事来做的,她不敢喊停,一个字一个字继续往下读。 “这里,稍等。”太后的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你将方才那段再读一次。” 汝月依言照办,把前后三条竹简重复念了一次,卫泽喜逐颜开道:“太后选的这个果然极好,第十宫在这天落在正位是大吉之日,竹简上写的数字是多少?” 汝月极尽眼力才依稀分辨出头发丝那么细的字体:“三,七,五,三。” 卫泽低下头,微闭双目,右手五指不停换算之中,再睁开眼时,眼中晶光一片:“太后,微臣算得正是四月初九。” “那就四月初九,先行准备都交由卫大人全权负责。”太后长舒一口气道,“真是个好日子,又在开春节之后,两厢不耽误,此次一行归来,天下必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太后是预备着亲自去一次?”卫泽将竹简小心翼翼地收入羊皮袋子中。 “是,非但哀家要去,卫大人也必须要去。”太后微微一笑道。 卫泽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此番祭天大典,微臣身为钦天监之职必然要相随,准备的时间还有宽裕,微臣一定尽心尽力。” 太后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卫大人的那张符纸,哀家还留在床头处,说来奇怪,最近倒是睡得好了许多,都不用喝太医配的那些安神入眠的汤药,看来前次是哀家错怪卫大人了。” “微臣不敢邀功,太后的病情一小半是因为那张符纸,一大半却是因为皇上,皇上的龙气将那些有碍太后康健之物清扫一空,往后太后只管好吃好睡,自然不会再有那样的梦魇。”卫泽冲着汝月笑一笑,“难怪都说你女工了得,一双好眼才是关键之所在。” “那日,连皇后都当着哀家的面夸赞过她,汝月好是好,哀家只怕是女大不中留。”太后若有所指地看着两个人,“所以近来让她教了几个小的出来,听说做起事来都有模有样的,不如将她们够唤出来,哀家也过过眼。” 汝月得了令,去后面将四个小宫女领出来,送到太后面前,太后看得分外仔细:“哀家倒不是特别看中容貌长相,不过生得狐媚子似得也绝对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出了事端,辛苦的还是哀家自己,稳重端庄些的叫人安心。” 四个人敛身行礼,清一色水粉的宫女装束,太后问道:“前一阵是哪两个犯了事的?” 棉珠和漱玉赶紧双双跪下:“回太后的话,是婢子年少无知,已经知错悔改了。” “房公公那个老奴才,管事管到哀家的太兴殿来了,哀家都没发话,他就谴了沧澜过来,哀家早晚要找他麻烦。”太后笑着啐了一口,“都起来,都起来,哪个年轻时候不做错点事情,知错改了就是,哪个又是芳华?” 芳华听到名字被点,上前两步:“回太后的话,婢子是芳华。” “双玉向哀家提过你,说你的女工有些本事,汝月以后有承继人了,抬起头来让哀家看个清楚。”太后的好笑容凝固在嘴角,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你原来姓什么?” 芳华咬了咬嘴唇道:“婢子原名姓沈。” 太后的嘴角稍微松一松:“哪里人氏?” “柳州人氏。”芳华忐忑不安地回话。 汝月见太后问得详尽,又显出不悦之色,虽然不知道芳华是因为什么犯了太后的忌讳,耳边却听得太后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是个勤快的孩子,膳房那里还缺人,明天起就去那里做事。” 芳华手脚无措地站在那里,听到要被安排去膳房,脸色煞白,一双手互绞着,哭都不敢哭。 汝月想要抓着最后一点机会,让太后收回方才的决定,嘴唇刚动,就见正对面的卫泽对着她很轻地摇了一下头,意思很明确,不许她开口求情,她知晓卫泽的本事,分明是知道些什么,这会儿不能明说,手背将嘴角一掩,到了嘴边的话,统统都给咽了下去。 太后没事人似的,与卫泽接着喝了两盏茶,卫泽指点一下后花园中花草的摆设,哪一棵需要挪移,哪一片需要补种,太后赶紧唤了花匠过来,按照他的指示逐一记下。 直到汝月送卫泽出宫,走到大门口,不见卫泽开口,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卫大人方才为什么不让我替芳华说一句好话?” 卫泽转过头来,温和地看着她,眼中一片柔情之色:“你以为太后是在开玩笑或者一时兴起才做了那样的安排吗?” 第二十三章:关心则乱 “太后只说不喜狐媚的女子,我去挑选宫女时,是特意选好的,四个孩子都是规规矩矩的秀丽脸孔,芳华就算比其他人长得好些,又不至于才见一面就惹了太后的不快。”汝月是真的着急,本来眼睛因为看那竹简就红通通的,这会儿看来,像是要落泪一般。 “太后在后宫待的时日长久,见过各色的女子,总有些长相会犯了她的忌讳,平日里,她不明说,哪一个又敢去问,你方才要是去问了,那么芳华就远远不是发配去膳房那么简单。”卫泽抬起手来,在汝月的发鬓轻轻一触,很快又放开,“这孩子看着与你特别投缘,是缘是劫,还真是难预料。”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汝月紧张地抓住了卫泽的衣袖,“芳华虽说进宫做宫女,但是在太后身边伺候和到膳房打杂是完全两码事。” “汝月,关心则乱,膳房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卫泽挑起嘴唇笑了,看着自己的衣袖快被汝月扯烂,笑得有些无奈:“在宫里你比我有办法的多,也算是太兴殿的大宫女,不就是个膳房,还要我来教你怎么做不成,我只需你牢牢记得,最近别惹太后不快,特别是开春节之前。”他的身子俯下来,在汝月耳边低语,“这话只同你说,其他人才不管我的事,你要给我好生的过日子。” 汝月耳朵热辣辣的看着卫泽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她当然知道卫泽所说的办法是哪个,有钱可是鬼推磨,她向皇后讨来的那五百两算是有地方可用了。 芳华走的时候,眼泪汪汪地拉住汝月的手,不说话不求情,泪珠子大颗大颗从雪白的脸孔边滑落,反而叫人看着心疼,汝月打定决心要买通膳房的管事,亲自送她道了膳房门前,没来得及进去就被人硬生生拦下来。 “她可是太后下令要送进来的人,你就别掺合进来了。”膳房的管事如意抱着双臂站在门口,斜眼看着汝月,噙着一丝冷笑,不客气地往外撵人,“你是前殿的大宫女,膳房里头油污重,别染脏了衣裙才好。” 汝月平日里很少和膳房的人打交道,见两个粗壮的宫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摆明是早就做下准备,从袖中摸出十两的银锭,用袖口遮一遮,直接塞进如意的手中。 如意约摸着没想到她这样识趣,银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没张嘴呢,汝月已经笑吟吟地发了话:“我知道膳房的活吃重,要不是如意姐姐能干,哪里能够让太后顿顿吃的舒心不是,我这个妹子胆子小,又不会说话,好歹手里算勤快,盼着如意姐姐多照顾些,给她些不容易出错的活,等熬过这阵子,我接了她回去,再重重酬谢。” 真金白银的没人不喜欢,如意不作声,将银锭先收好,脸色是和缓些,依旧不肯放汝月进门:“不是我有意刁难,方才听你说还要接她回去,我就不知道是我当时听岔了,还是你想错了,太后的意思,以后她就留在膳房做个粗使的,怕是没有翻身的日子了。” 汝月越听越是心惊,勉强笑着说道:“如意姐姐也是知道,在宫里没有绝对的事情,太后不过是生一时之气,慢慢气消了,还是要接她回去的。” 如意收了她的钱,自然不会逆着她的意思说话,敷衍地跟着说道:“也是,那些嫔妃娘娘还有被锁进冷宫的时候,何况是我们这些下人,既然你都嘱咐了,我也盼着她能早些回去。”声音刻意地压一压才道,“要是想见人,白天不方便,你晚上过来,几双眼睛明着暗着盯得紧。” 汝月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捎带着往屋内瞧一眼,里面正是热火朝天的干活时间,人来人往的,芳华那个小小的身影早被淹没在里面,她不忍心多待,匆匆地走了,将如意的几句话翻来覆去的想了几次,依然没有弄明白太后将谁的气撒在无辜的芳华身上。 几天里,汝月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白天做活,晚上将皇后指明要的那个屏风面绣成了,日子比预算的要多拖了两天,汝月担心皇后等得急,当天晚上送去丹凤宫,见云欢出来,她将用缎子包好的成品,传递过去。 云欢接在手里,没来得及看,见她转身就走,赶紧地喊住了:“你这是着的什么急,皇后娘娘还等你进去回话。” “近来太后的心情不太好,我也是抽空溜出来,万一被旁人多事看了去,传到太后耳朵里,好事也说不清了。”汝月实在没那个心思陪着皇后说笑,只觉得心里烦的一团糟,“要是皇后娘娘对成品不够满意,劳烦捎话过来,我再重新做过便是。” “不会不满意,连那个荷包,皇后娘娘都要时常拿出来看的,我看你也不急在这一时,进去回个话,非但能讨个赏,还能在皇后娘娘面前落个好,何乐而不为呢。”云欢不由分说,上前挽住汝月的手,连拖带拽地弄进丹凤宫。 皇后看起来心情不算好,屋内灯火通明,站在走廊边逗一只会说话的五色鹦鹉,手指在笼子边扣两下,鹦鹉直着嗓子就喊:“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给皇后娘娘请安。”汝月打起精神来,不想让皇后看出任何不妥,“皇后娘娘要的屏风面已经完工,请娘娘过目。” 云欢笑着将屏风面展开:“娘娘是没看见,这实心眼的汝月,怕娘娘看到绣品欢喜又要赏她,说什么都不肯进来。” 汝月明白云欢是在替自己说好话,感激地看了看她,皇后的手指在几枝春竹图案处,细细摩挲,口中赞道:“果然是极好的手艺,比本宫想的还要好,怎么能够不赏,定然是要赏,要重重的赏,上一回本宫问你要什么,你只要那不起眼的几百两银子,今天本宫倒要问问你,愿不愿意到丹凤宫来做事,太后那边自然有本宫去游说,你只需做些绣品,月钱是太兴殿那里的数倍,住宿的屋子给你腾出单间,总之都要比那边好些。” 汝月有种冲动,想向皇后讨个恩典,放芳华从膳房出来,这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放出来或许没有那么困难,只是日后又该怎么过下去,芳华要是依旧待在太兴殿,太后见着她的脸孔,很难说会不会再次发难,要是调离了太兴殿,便如同自己与绿云一般,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回,曾经亲如姐妹的情分,慢慢的淡下来,生分了。 “要是难做决定,再容你回去想一想便是。”皇后和颜悦色地说道,笼中的鹦鹉还在欢快地叫着,她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有股说不出的惆怅扑面而来。 云琅手中拿着件披风出来,轻手轻脚地搭在皇后肩头:“娘娘,夜深了,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皇后也似怀着重重心事,返身进屋,留下云欢和汝月两个面面相觑,汝月捉摸不透地问道:“要不要再进去请辞?” “不用了,娘娘看着也疲累,应该就休息了。”云欢也逗弄了一下那只鹦鹉,“它学会这一句话不容易,可惜皇上都没有来听过。” “皇上有很久没来丹凤宫了?”汝月小心地问道。 “总有几个月了,据说一直留宿在柳贵妃那里,偶尔还去另外几个嫔妃之处,唯有丹凤宫像是被遗漏了一般,娘娘心里愁苦说不出。”云欢像是已经把汝月当成自家人一样,毫无避讳地倒起了苦水,“娘娘的性子就是拗,其实在皇上面前服个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是不是?” 汝月但笑不语,可不敢去接话,听听也已经是了不得了。 “反正我和姐姐劝过娘娘好些次,她放不下身段,想想也是,娘娘未出阁入主东宫之前,在娘家也是当稀世珍宝一样供养着的大家闺秀,和那些小家小户什么都有脸做得出来说得出口的狐媚子怎么能比,皇上怎么就不明白娘娘的一番苦心呢。”云欢一直说到门口,学着皇后的样子,也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抓住汝月的一双手,“我是盼着你能过来这边的,太兴殿里的空气都闷死人,这边确实要好得多,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快些来回信,趁着娘娘有这个心思,过了这个村也就没这个店了。” 汝月知道云欢因为自己帮衬着过她,就存了这样的心思,心思是好的,自己暂时却不想离开太兴殿,放眼望去,整个后宫,怕是只有太后的底盘还算清静些,否则卷进嫔妃之间的斗争,做宫女的都是拿来当枪棍使唤,好处没捞到,死得却最快。 云欢哪里会是不识眼色的人物,见汝月不提起兴趣,又握了握她的手才给放开来:“要是太后对你不好,你也算是有条退路。” 汝月抿了抿嘴,点点头,算是答谢她的好意,走出些距离再回头,见云欢还巴巴地站在原地看着,心底里多少有些感动。 第二十四章:走水 夜色渐浓,星子在头顶发出清冷的微光,汝月连灯笼都没有拿,快步往太兴殿的方向打回,远远的,见那方向豁然亮堂起来,红绫子似的火光猛地将天空都染了颜色,耳畔又听得一声紧过一声的喊叫声:“走水了,走水了。” 一时之间,汝月被吓得呆在原地,都忘记要迈腿向前,转念立刻反应过来,撒开腿卯足了劲往前跑。 一直跑到太兴殿,连喘气的功夫都顾不上,蹬蹬蹬蹬上了台阶,才发现正殿没有一点儿事情,汝月随手抓过来个小宫女问道:“到底是哪里走水了!” 被她抓的那个却是棉珠,慌里慌张地答道:“是膳房,膳房那里着火了,我也是听见喊声才爬起来看个究竟的。” 汝月将手一甩,扭头向着膳房的方向去了,棉珠追在她身后喊道:“已经有人救火去了,姐姐莫急。” 汝月这一晚心里头的不安总算是现了形,原来是印证在这上面,人还没有到膳房,一阵阵的热气扑面而来,棉珠说的没错,她来得已经晚了,火势连绵一片,救火的人叫喊着,来回奔走将大桶大桶的清水往火场浇下去,立刻升腾成滚滚的热气,火势并未见小。 “我还以为你是睡得死,都喊成这样也不见你过来。”双玉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大声说道。 火场人多口杂,差不多要用喊的才能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汝月见到双玉没事人一样,赶紧地问道:“这火怎么烧起来的,有没有人被困在里头?” “你问我,我又去问哪个,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得响雷似得一炸,还以为出了大事情,紧接着就知道是走水了。”双玉看了看火场,又看了看一头一脸都是汗的汝月,质疑道,“你这是从哪里过来,跑得一身的汗。” 汝月见问不出什么,在人群里找起如意来,想必如意会知道芳华在哪里,眼前晃过的女子都是睡梦中逃生出来,头发散乱,衣不遮体,看起来大同小异分辨不出来,汝月心里已经快急疯了,还是强行迫着自己一个一个拉过来细看,有看到两个稍微脸熟些的,张嘴就问:“有没有看到芳华,有没有看到芳华?” 几个人吓得簌簌发抖,一问三不知,连芳华是谁都搞不清楚,汝月想想也是,芳华到膳房做事才几天功夫,又是被太后指着罪去的,必然平日里是不声不响的做事,没准都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又找了半圈,小顺子眼尖见她忙乎着跑来跑去的,迎上来问道:“汝月姐姐在找什么,救火的说火势还大,姐姐退得远些才安全。” 汝月见小顺子撸着衣袖,身上的衣衫白一块黑一块,估计也是来帮忙救火的,着急地问道:“你可曾看见芳华,她逃出来没有?” “芳华是哪个?”小顺子到底机灵些,一拍脑门想到了,“可是那个眉眼有些像柳贵妃的小宫女,她不是跟着姐姐做事的吗,怎么会来膳房,姐姐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汝月脑子里嗡地一声,喃喃重复着小顺子的话:“你说芳华像谁,眉眼像谁?” “不是有些像柳贵妃吗,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小顺子不知是哪里说错话了,瞧着汝月的样子有些古怪,“姐姐难道没有看出来?” 汝月呆呆地点了点头,立马又摇了摇头,电光火石之间,她大概了解到芳华为什么好端端的被太后给直接轰出来,塞到膳房这样的地方做粗活,即使是眉眼有些像的,制住拿捏在手心里,同样也能解解气,怕是卫泽那双眼早看出端倪,却不明着告诉自己,要不是小顺子随口一句,她就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是这一遭。 “我瞧着就像是你,没头苍蝇似的,找那个小宫女呢?”肩膀后面被重重拍了一下,汝月一回头,见如意裹着一床薄被站在她身后,火光照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的,“她才来几天,没有安排住处,和几个粗使的一起住在灶间旁边的小屋子里。”她努了努嘴,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就是着火最厉害的那一间旁边,火势太大,没人肯进去的,要不你凑近了去瞧一眼,怕是也瞧不出什么来的。” 汝月将如意的那只手飞快地摔开了,懒得费力气和她吵架,朝着她说的那个方向走过去。 小顺子在后面要拉住汝月,连连跺脚道:“姐姐哎,你和那个婆娘闹什么意气,那间屋子早就烧塌了,你千万别过去,过去会伤着自己的。” “我过去看看。”汝月这会儿反而静下心来了,火势冲天,如意的性子虽然叫人生厌,话却没有说错,芳华住的地方已经完全被淹没在火海之中,她才离得近了一些,头发都被汗浸得湿漉漉的,里面哪里还能有活着的人在。 小顺子心惊地跟在她身后,生怕汝月真的扑进去,到时候拉都拉不住,见她总算是站定了脚,稍稍放心下来,上前劝解道:“膳房这地方不是柴就是油的,点着火星沫子容易起火,姐姐别站在这里,去那边歇一歇才是。” 汝月仰着脸,看着火势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慢慢地变小了,风向又变得及时,火势眼见着已经被控制住,她觉得眼睛很痛,痛得连眼泪都流不下来,大概是被烤干了,她要站在这里等着,等火完全被破灭下去以后,再进去查看个究竟,哪怕像那个如意说的,看不出什么了,她也不会死心的。 前一次,也是这样的大火,从不知名的地方烧起来,越烧越旺,通明一片,烈热灼灼,她赶到的时候,见到如此惨状,心血攻心晕倒得太早,才没见到伶昭姑姑最后一面,醒转的时候,所有的都已经被秘密地处理掉,连一块烧焦的骨头都没有瞧见,问谁都说不知道,那个在她进宫以后最亲近的人,不过是一个晚上就再见不到了。 汝月不想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她站定了脚跟,半步都不曾移开。 怎么又有人来拉她的衣袖,汝月以为又是小顺子来劝她走得远些,头也不回地说道:“别劝了,火势被扑灭前,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姐姐是不是在找芳华?”身后的声音小小的,怯生生的。 汝月猛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见个身型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头发都被烧糊了一半,正用一只黑漆漆的小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心里狂跳不止,赶紧的蹲下身来问道:“你刚才问我什么,再说一次!” “我问姐姐是不是在找芳华。”那孩子口齿清晰地回道。 汝月觉着自己像是被掐住脖子,快断气之前,那只手忽然就放开了,她吸到的那第一口气比任何时候都来得要紧:“她在哪里,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手忙脚乱地将腕子上的两只镯子褪下来,往那孩子怀里塞,“你告诉我,这些都给你,都给你。” “我不要姐姐的东西,姐姐跟我来,芳华在那边。”那孩子说话的声音打着颤。 汝月低下头来一看,非但只穿着薄薄的中衣,还光着一双脚,小脸脏得像煤灰染过的一样,她也顾不得脏,将那孩子一把抱起来:“你指给我看,我抱着你走。” “芳华就在那边,她晕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阿青,她们都管我叫小不点儿。”阿青觉得汝月身上暖和,忍不住靠过去,“芳华第一个发现着火的,她把我们都给喊起来,我睡在最里面,跑不快,她拉着我的手,将我给推出来,自己却晕过去了。” “你们都没事吗,一屋子的人都没事?”汝月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刚才哭不出来的眼泪,这会儿止都止不住地往外流。 “都没事,就是衣服什么留在屋里,都烧没了。”阿青还惦记着藏在枕头下的几个大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说没就没了。 “衣服没关系,回头我给你们再送来。”汝月照着她指的方向,那里果然围着一群半大的孩子,个个都脏得不像话,缩在一起避风,太不起眼了,要不是带着过来,根本没有人会留意到,汝月见到芳华躺在中间,一动不动。 有人找来一些水,慢慢浇在芳华的脸上,汝月将内裙撕下半幅来,沾着水将芳华的脸孔擦干净,那些孩子又围上来问她几时能够醒过来,汝月很有耐心地回道:“她是被火气灼得晕过去,再休息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 让阿青在旁边照看着,汝月跑回住处,将能搬来的被子厚衣服统统地抱过来,又翻出清热下火的药来,强塞在芳华口中,捏着腮帮子用水给灌下去,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芳华听,低声喃喃道:“会醒的,吃了药很快就会醒的,不会连一根头发丝都留不下来,不会连一块骨头都留不下来,不会的,不会的。” 第二十五章:取其轻 第二天一早,太兴殿所有的宫女与太监里里外外的齐刷刷跪了一地,太后雷霆大怒,膳房虽然独立在正殿旁边,可是老话都说水火无眼,稍不留神,风向要是又转的巧,烧过来就一发而不可收拾,将膳房的管事宫女如意罚了五十杖责,余下的那几个平日跟随她的吓得簌簌发抖,扒软在地上。 正厅里面静悄悄的,只听到外头两个小太监操着板子在打那五十大板,开始的时候,如意还喊得杀猪似的,过了三十板,渐渐就没了声音。 太后沉着脸端坐在位,双玉小心翼翼地过来沏茶,这事情虽然和正殿的都没有干系,不过太后心情不好,所有人都变得胆战心惊的。 “汝月去了哪里?”太后眼望四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此时才想到是少了个身边人,“难不成走水还把她给惊吓成病了?” 双玉瘪了瘪嘴没出声,倒是秋葵上前回话道:“昨晚走水的时候,汝月去了火场,不知是被熏着了还是受了热毒,一早婢子去看她的时候,她正捂在被子里发热,婢子见她烧得糊涂,全身都不得劲,也没强行拖她起来。” 太后眼神一暗,外头打板子的小太监已经来报,五十板子打完,如意是出气多进气少,怕是就剩下小半条命了,太后听着觉得心烦,挥了挥手道:“将她叉回膳房去,关柴房也好,别让哀家再见到这个天灾星。” “汝月纵然真的是发热病了,这等要紧时候,没有哀家的允许,她倒是拿了架子,说不到就不到,还好只是个宫女,要是皇上的嫔妃,是不是还要哀家亲自去探望病情才算满意。”太后的几句话说得十分不客气,指着秋葵呵斥道,“她便是不懂规矩,你也不懂规矩了,便是让人抗也要扛过来才是。” 秋葵好人没做成,被太后指着鼻子教训,觉得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气得脸色发白,低着头默不作声,双玉用手指摸摸鬓发,趁着太后瞧不见的角度,忍着笑,心里头正得意,这一个两个都是眼中钉,要是借着太后的口,贬下去做粗使才好。 “婢子来晚了,请太后责罚。”却是汝月扶着墙,慢慢走进来,尽管梳洗打扮的很是妥帖,走近了还是一眼能瞧出病的不轻,眼圈赤红,嘴唇干裂的起了几层皮,整张脸孔呈现出发烧后那种病态的嫣红色,勉强走到太后面前,两腿没有气力,软倒在跟前,细细喘着气道,“婢子的身体不听使唤,却不敢有违太后的指令,只是依然来得迟了。” 太后见她不过一宿的功夫,病得这般厉害,方知不是秋葵假言托词,毕竟是待在身边日子长久的人,昨晚的大火与正殿的宫女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正是自己心火上涌,才找了所有人的不是,这会儿如意的板子也打过了,几个平日簇拥着如意的婆子也都打发了,太后反而平心静气下来,问了问可有人员损伤。 黄公公立时抱了名册过来点,点了两三次才谨慎地回话:“真是托了太后洪泽的福气,昨晚的火势虽大,却没有人员损伤,只有几个膳房打杂的小宫女住的屋子近了,躲避不够及时,受了些轻伤。” “小宫女?”太后的眼皮子抬了抬,想起了什么似的,“人都在哪里?” “都在外面跪着,平日里也是做些杂役粗活的,不敢进来正殿。”黄公公仔细询问道,“可要都带上来给太后过目?” 太后瞥一眼汝月病怏怏的样子,挥了挥手道:“都别跪了,这事儿虽是天灾,也给所有人长个记性,这次幸好是膳房走水,若是正殿,你们每一个都难逃干系,都退下去干自己的活。” “那个如意如何处置?”黄公公平日里也收过不少膳房的好处,今天一大早如意知道经过这一场劫数,怕是凶多吉少,将平日里藏着私房的地方急急忙忙地告诉了黄公公,盼着能在关键时候,在太后面前说两句好话,至少能够赖活着。 “要是还有气,给找个太医看看,哀家也不爱看出人命的事儿,对了,给汝月也找个太医,病成这样怕是没个三五日都不得好,眼见着就要到开春节,哪一天少得了人安排大小事宜,别耽误了就是。”太后经过这一番闹腾,把心口那把无名之火发泄得差不多了,“黄公公,先头说的几个小宫女,带上殿来,让哀家看看。” 黄公公见太后没有再追究如意的事儿,暗暗松口气,平白拿了几百两银子,至少也保了条小命下来,匆匆将几个小宫女给带上殿来:“其他的都还好,有一个烧伤了脸,不敢进来,怕惊到太后。” 太后的目光在几个小宫女之间转了一圈,发问道:“烧伤脸的是不是那个叫芳华的,一起带上来,哀家难道还会被一点小伤惊吓到不成。”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芳华被带到面前的时候,太后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原本粉雕玉琢的脸颊上,燎了两个大泡,半张脸都高高地肿了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似的,规矩还是学的很好,进来先给太后行礼请安,又指了指嘴巴,黄公公解释说,连带嗓子都燎伤了,没法子说话。 太后瞧着她变丑的脸,还觉得顺眼些,不解地问道:“不是说没有人员损伤,都早早地逃出来,怎么就她伤成这样子?” 黄公公本来不想给芳华平白无故说好话,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当时也不止一双眼睛看见,瞒不过去:“回太后的话,据说是她先发现了火势,拉着比她年纪小的两个逃命,跑在了最后,房梁着火倒下来,压着了些。” “哦?这孩子居然还有些善心。”太后让芳华又往跟前走了些,瞧着伤势挺重,叹息道,“好端端一个美人坯子,怕是以后要落下疤痕了,哀家责罚你去膳房事出有因,如今你为着救人弄得自己破相,哀家倒觉得你是可用之才,不用回膳房了,回来正殿做事,不过破相之人不能在人前,你的女工手艺尚且过得去,就在后头帮着汝月做针线,你觉得可好?” 芳华口不能言,给太后磕了两个头,算是谢恩了。 等众人都散了,汝月由秋葵扶着再送回屋子里,秋葵先前在太后面前受了气,恨声道:“替你说两句话却落个不是,下次这种好人做不得。” 汝月软软地笑起来,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搭在她肩膀上,丝毫不见病中的愁苦之相,细声道:“等我好了,再重重地谢你就是。” “嘴巴上谢来谢去的没意思,你把上次得来的赏头给我,我才罢休。”秋葵也不同她客气,直接开口要东西。 “是不是容妃给的那只金镯子,回头就给你,留着又不能戴,还是个累赘。”汝月得了皇后赏的事情,没有其他人知道,一猜就知道秋葵眼馋那只大金镯。 “那你可不许反悔的。”秋葵见她这样容易松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白拿你的,上次你说喜欢我那支玉兰花的玉簪子,我和你换一换,方才见你在太后面前病得像是要咽气似的,怎么一回来反而喜滋滋的?” “都病成这样,喜从何来?”汝月反问道。 “说这话是把我当外人了,你带着的那个小徒弟被贬黜去才几天功夫,一场火,她又给回来了,别人是没这本事,也没这运气。”秋葵突然住了嘴,眼角余光瞧见芳华已经跟着进来,背地里说说就罢了,当着人面说总是不妥,她讪讪一笑道,“既然你有个伴儿,我就不多留了,回头你记得答应过给我的。” “不会忘记的。”汝月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嘴唇都裂开,隐隐见了血。 “太医一会儿能来,你躺着就是。”秋葵又多看了芳华两眼,心底为她稍稍可惜了下,原先的长相怕是等伤好了,也不能恢复到七八分。 芳华赶紧上前来扶汝月,汝月反过手来,却是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没事的,就是看上去有点严重罢了,倒是你,脸上痛不痛?” 芳华说不出话,想笑都笑不出来,汝月转过身,将妆台边的铜镜啪得扣到桌上:“别去看镜子,等好了再说。” 芳华开口了,嗓子微微哑,却不至于真的不能说话:“我不在乎这个,能治就治,不能治也少了麻烦。” “才多大的年纪,怎么能不能治。”汝月双手将她的小脸捧起来,“昨天要是早些涂了膏药,不至于看起来这样糟糕。” “如果不是看着糟糕,我又怎么能够回来姐姐身边,有付出才有回报。”芳华看着汝月的眼睛,“倒是姐姐为了找我,受了寒,却是一定要太医好好给看一看的。” 汝月牵着她的手,两人并头坐下,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想出来,将自己的脸弄成这样子的,换成是我,未必有这个决心。” 芳华笑起来,牵动了那两个骇人的大水泡,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因为量权相害取其轻的道理。” 第二十六章:送药 太医来了不过是匆匆地看一看,写了张方子,汝月拿过来看看,不过是些清热下火的普通药,她本来也备着差不多的,只是要问太医,芳华的脸还有救没有,太医起先被两个大水泡唬了一下,待看仔细了,才松口说,水泡不能挑破,要吃去热毒的药丸,让它逐渐消减下去,疤是肯定要留的,要是舍得出钱,用秘方的药膏,时间长久了,自然就淡下去,毕竟年纪不大,还是有挽回的余地。 汝月听太医绕来绕去的说了一大通,重点就在舍得出钱四个字上头,不多问直接拿出二十两银子递过去,太医见她出手阔绰,二十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暗暗想到底是太兴殿太后身边的宫女,月钱以外的赏钱怕是比太医院都要翻几个倍,于是心安理得地将银子收下,说明药膏需他亲手回去配置,明天就给送过来。 芳华原先带在身边的一些衣服都被烧得干净,汝月拿了两件小些的衣裙先给她换上,两个人坐在屋中,有些怔忪,半响芳华才问道:“我昨天迷迷糊糊听姐姐喊我的名字,又说什么不会连骨头都不见,姐姐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汝月站起身来,将窗户给打开来,提及往事,她觉得胸口发闷,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在窗口站了片刻才稍微觉着舒心一些:“这是以前的事情,别人怕是都忘记地干干净净了。” “可是姐姐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姐姐哭得那么伤心,我都从晕睡中被哭醒了。”芳华睁开眼见到的是汝月满脸泪水的样子,起先她以为是汝月担心她的安危,后来又听汝月边哭边嚷,断断续续的,也听出几分端倪,“姐姐要是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不知从何说起。”汝月重重叹了一口气,“以前我也有个师傅,带我学规矩,教我做事,她对我很好,对每个人都很好,每次我做错事情,她都不会责骂而是轻言细语地教我到底该怎么做,其他一起进宫的小宫女都羡慕我的运气好,跟了个性子这样和善的师傅。” “她已经不在了吗?”芳华试探着问道。 “不在了,也是一场莫名的大火,烧毁了很多间房子,我当时已经到太兴殿里做事,没来得及赶过去,听到消息的时候,人一下子闷了,晕过去,大病了一场,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师傅的尸骨都被悄悄地处理了,问谁都问不出个究竟,没人知道葬在哪里,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将她的遗骸领走了。”汝月猛地转过身来,看着芳华,一字一句地说道,“在宫里,有些人会莫名地就不见了,或者是一场火,或者是掉进池水里,又或者是生是死都不知晓,这就是我们的命。” 芳华听她言词间越来越激动,整个人都跟着摇摇欲坠,赶紧地上前将她搀扶住:“我不问了,姐姐,我再不问了,你别气伤了心,赶快坐下来才是。” 汝月被芳华挑起过往的伤心事,觉得眼中一阵阵发热,差些又要嚎啕大哭起来,强行地才忍了下来,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好端端的,你已经从火场逃出生天,我又给你说这些往事做什么,当年的事情,绿云同我说,没准就是一场意外,是我想得太多,我原先还不太信,可昨晚一看那漫天大火不也是一场意外吗,如此一来倒是有些信服了。” 芳华听得她这一番话,低着头沉吟良久,方才说道:“水火天灾,谁都怨不得,姐姐只当是意外,心里便能好过些。” 汝月没有细想她话中的意思,原本就是尘封的往事,说来不过是徒增自己伤心,将清热的药找出来,两人分别吃了,她强撑着去见太后,到这会儿已经快熬不住,摸到床铺边,倒头就睡,梦里觉得皮肤灼痛,似乎还身在火场的梦魇中逃脱不出来。 等一觉睡醒,汝月起身来看看窗外,天色都暗了,芳华在小塌上睡得也很香,经过昨晚的闹腾,全身骨架都快要散了,她勉强走到窗前,稍微活动下筋骨,见窗台放着一只竹制食盒,不知是秋葵还是泯然送过来的,赶紧拿进来打开,应该送来的时间不久,摸着碗边还是温热的,分别是一碟清炒笋尖,一碟鸡丝烩豌豆苗,一碗蒸的嫩嫩的炖蛋,两人份的米饭,都是清淡的口味,送饭的是个有心人。 汝月见芳华睡得沉沉,将饭菜放在草窝中捂着,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将桌上的灯芯拨得亮一些,听得门外有人在轻轻拍着门板:“汝月,汝月,你在吗?” 却是绿云的娇柔嗓子,汝月将门打开,绿云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皱着眉头盯住她看,汝月一侧身,将人先让进屋来:“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绿云哼了一声,将灯放在一边,拉住汝月的双手上下打量:“还好,还好,没有伤到脸。” “你是听到昨晚走水的事情,特意来的?”汝月想给她倒杯茶,一提水壶才发现里面空空的。 绿云见她忙些不相干的,直接按住她的肩膀:“你别弄这些,我不喝茶,你这里也没什么好茶,你坐下来说话,手烫的什么似的,看太医了没,吃药了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传来传去的话,都快吓死了。” “不是正殿起火,是膳房那里。”汝月见着绿云,心里头暖暖的,“你不用着急,我就是受了点风。” “我知道是膳房,膳房起火,你去做什么,挤那个热闹,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太监呢,侍卫呢。”绿云气得嗓子都拔高了,“难不成还要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去救火不成!” “我都说了你别急,听我同你说,我没有救火,只是去火场看了看,结果一面是热毒一面是凉风的,一夹击发了热,太医已经来看过,药也配了,都是些寻常稀疏的清火药,我这会儿吃的是八味清热丸,已经好多了。”汝月知道绿云在御书房当值,口口要提点着侯在旁边,要寻时间出来一次不容易。 “我就知道那些太医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也不会配什么好药给你,所以给你送药来。”绿云从衣袖中摸出一红一白两个瓶子来,递给汝月,“红瓶子里的是去热毒的好药,你只需每日早晚各吃一颗,白瓶子里是涂抹的药膏,我是听传言说你脸上被灼得一脸水泡,这会儿看看,脸上倒是没事,总算是万幸,在宫里头,虽说当宫女的不用仗着美貌过日子,不过破了相的就不能任要紧的职务,必然要遭人排挤的,你便是烫了一背脊也比在脸上落下个疤来得强。” 汝月将药瓶接过来,想问她哪里来的好药,转念一想,有些话不该问,绿云要是想说自然会说,欢欢喜喜地就收下来,又倒出一个药丸来,当着绿云的面吃下,绿云的脸上才算露出一丁点儿笑容来。 “烫伤的不是我,是同屋的。”汝月向着芳华睡的位置指一指,“你要是不急着用那外敷的药,也留下来,这孩子实在可怜得紧。” “你以为我拿来的是一个铜钱买一瓶的货色吗!”绿云一听汝月说要把药膏给别人用,一双柳眉差点没直竖起来,手指在汝月额头戳了好几下,“我去看看,伤得厉害不,普通的伤势,犯不着用这样贵重的,一百两银子一瓶呢。” 走到床榻边,只稍微看了一眼,绿云不声响了,捏捏汝月的手,走回到桌子边:“伤得挺重的,半边脸都毁了。” “太医说还有得治。”汝月自欺欺人地告诉她。 “不是伤及性命的伤,当然说是有得治,反正好歹也治不死的。”绿云叹口气道,“那半边脸看着,原来长得很是貌美,可惜了,算了算了,我好人做到底,这瓶药就给她用,盼着能恢复个七八就是谢天谢地了。” 汝月双臂将绿云拦腰一抱:“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最心软的。” 绿云将她的手拍开,咬着嘴唇笑道:“怎么传出来的消息都说是汝月受了伤,没听说这个小宫女比你伤得还严重。” “她进宫的日子不长久,那些人哪里认得她,估摸着就见到我在火场出现走动,以讹传讹的,到了你耳朵里,就变成那样了。”汝月小心翼翼地将药瓶放在床头的小抽屉里。 “是那次沧澜训宫规的那一群里面跟着你回来的?”绿云顿时想了起来,“我还以为长得好些的,都被柳贵妃收走了,她也不是图长得好看的来伺候,据说是将好看的放置在身边,免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就勾着皇上的兴致了,她非但要防着皇后,防着其他嫔妃,连宫女都要防着,一日一日的也累得够呛。”绿云颇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她也不想想,别说是皇上了,寻常有些家业的男人要纳妾还能真管得住,小家小户的抠门脑子,也就只有她了。” 汝月是听出来了,绿云的口气比过往大了不止一点点,连集皇上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柳贵妃都没放在眼里,她却是怕隔墙有耳,扑过去,一把将绿云的嘴巴给捂住了。 第二十七章:怀璧其罪 绿云的话没说完,一口气让汝月给憋了回去,在手心里呜呜作响,好不容易才挣开了,用力瞪着汝月道:“这是想把送药的闷死在屋里不成?” “仔细隔墙有耳,左右都住着人。”汝月讪笑着将手挪移开来,“我们做宫女的,又去管皇上的家务事做什么,你的药送得及时,心意我领了,改天再重重谢你。” “和我少来这套虚礼,我也不缺银子使,只是你在太兴殿一味的唯唯诺诺,毫无建树,灵芸走了以后,掌事姑姑的位子空置那么久,我想着你总能坐上一坐,结果却让别人占了先机。”绿云见汝月只是低着头笑,恨不得又用手指戳她额头,“我是知道你一心想出宫的,可出宫以后能做什么,你想过没有,家里头这些年都没个书信来往的,也就你一根筋到底,不知道外头有什么相好的,盼着你回去似的。” “家里还有父亲和小妹。”汝月的眼睛亮了一亮。 “他们还记得你吗?”绿云不客气地说道,“我家里是没什么可以惦记的人了,进宫之前,我爹已经娶了填房,早就嫌弃我是个多余,要不是进了宫,怕是早被他随便找个人嫁出去了,我是不打算出宫了。” “难不成要做一辈子伺候人的活计?”汝月叹口气问道。 绿云嘴角翘翘,眉眼弯弯的:“谁同你说在宫里就一定要做伺候人的活计,你就是个木鱼脑子不开窍。” 汝月想起绿云与大殿下之间的那一出,心知肚明的还不好直接问,憋在肚子里也怪难受的,趁着绿云松了口,她旁敲侧击地说道:“你是不是觅得什么好去处,说来与我听。” “时机未到,要是说出来,就不灵验了。”绿云不知想到什么,眉飞色舞的,“我来了也有好一会儿,该回去了,你好好养病,那个膏药记得每天擦三次,能不能好只看她的造化了。” “等她好了,我定然带她去谢你。”汝月将绿云往门外送,绿云将她往屋里推,说是已经受寒不能再吹风,汝月知她一片好心,止了步,站在窗口,望着那盏琉璃宫灯渐行渐远了。 忽而听得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扭过头去看,是芳华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她几步走到小塌边,轻声说道:“方才有人送了好药来,我替你上药,这热毒的水泡,越早治才越容易好的。” 芳华沉默片刻才道:“姐姐对我这般用心,芳华无以回报,便是给了太医的那些银子……” “不提银子的事情,在宫里头,其实银子也派不上什么用处,你慢慢就会知道的。”汝月打开药膏的瓶子,淡淡的荷叶香气,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 芳华的脸色微微一变,被她的伤处给掩盖住了:“这是太医给姐姐的药?” “不是,在宫里的一个姐妹特意送来的。”汝月想着绿云说的,一百两银子一瓶,太医要是给了这个,岂非是赔本的买卖,“你把眼睛闭上,我先抹一些试试看。”手指沾了一点,很轻柔地抹在水泡四周。 芳华觉着原先灼热不堪的皮肤随着药膏的渗入慢慢降温,肿胀的眼睛跟着稍稍消了肿:“姐姐,这个药膏果然管用。” 汝月听了心下欣喜,将内服的药丸也给了芳华一丸:“这个也记得天天吃,外敷内用才能好得快。” 芳华最是听话的,又念叨着道:“竹筐中针线活落下不少,我眼睛不好使,帮不得姐姐的忙。”汝月笑着将她的肩膀搂一搂,轻声细语地宽慰道:“等你的伤都好了,少不得要你出力,太后都发话了,以后你只管跟着我做做针线,虽说不能到贵人面前去服侍,其实倒也是舒心的一桩好差事,免得有时候又要受那无名之气。” 这边两人说着话,那边又有人来拍门,汝月冲着芳华无奈的笑一笑,是自己人缘太好,还是走水的消息传得太快,人来人往的,还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汝月走到门边,双手将门板一拉开,外头的卫泽正十分有耐心的等着她开门,拍门的是曾经见过的小童明月,一脸担忧的样子,歪着头看住汝月,突然像发现了好事情似的,猢狲一样往卫泽身上爬:“大人,大人,姐姐的脸没烧坏,还是张美人脸。” 汝月哭笑不得地看着卫泽慢慢转过身来,清辉如霜的月光正打在他脸上,显得一双眉更加浓丽,目如朗星,内里藏着一份隐隐的担忧:“汝月,你还好吧。” “还好,不过是受了点风寒。”汝月的话音未落,卫泽的手掌直接贴在她的额头处,掌心微凉,一触又很快放开了,汝月怔怔地站在原地,忘记自己后面要说什么了。 “没有传闻中伤得那般严重,要是知道是这样,我也就不用赶过来了。”卫泽浅笑着看汝月,“将我堵在门外,让他人看到了,更多口舌。” 汝月这才反应过来,将两人让进屋子,嘴里还有些放不下来:“宫规里,朝臣不能与宫侍过于亲近。” “那是说给朝臣听的,当然也是说给一些不安分的宫女听的,我过来这里,是太后应允过的,你放心,不会落人口舌,让你难做的。”卫泽进屋中,一双眼看着站在阴影里的芳华,“她的伤是有治的,要想不留疤却是不能。”说着,他很轻地抽动了一下鼻子,目光回转,停留在汝月的身上,“真没想到,你比我预料的还有法子,这样好的药,你从哪里弄得的,费了多少银子,我知道宫女的月钱不足够买一点儿这种药膏。” 汝月没想到他的鼻子这般灵敏,本来也就没打算瞒着他,将药瓶直接递了过去:“就是这个,我是没本事自己去弄。” “自然是有心人送来给你的。”卫泽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汝月瞧着倒微微有些不舒服起来,她从来猜不透卫泽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而卫泽却能将她看得透透彻彻的,卫泽连瓶盖都没有打开,又还回到她手中,“这是宫中秘方,从皇上往下数,没几个人能拿到,好东西要藏藏好,有句老话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是被追查起源头,非但你百口莫辩,连带着送你药的好心人也一起落水。” 汝月听他心平气和的说着话,心里越来越惊,她其实已经猜出绿云拿来的药是从大殿下那里得来的,或者是讨的,或者是送的,没道理人家巴巴地赶着送过来,她还问东问西的,却没有想到被卫泽说的一通,这般的严重。 卫泽的笑容敛下来,凝视着汝月:“我是从太后那里直接过来的,太后的膳房走水,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已经惊动了皇上,好在听说没有人员损伤,皇上才没有追查计较,只说让太兴殿自行处理,太后立时招我过来,问天火之灾,如何化解。” “难道说,这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汝月这一下吃惊不小。 “太后都说了是天火之灾,我怎么能够反驳太后的意思,过来问你们要各自的名牌,看一看是否生辰八字犯了忌讳,也好向太后回禀。”卫泽的手掌一摊,“都取出来给我。” 汝月从床头的小柜中将名牌取出,明月笑眯眯地接在手里,然后再转手交给卫泽,汝月见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翻出些松子糖来给他,明月一双眼溜溜地看着,却不敢接。 “拿着,你别不吃,这是你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卫泽一松口,明月将松子糖唰地捞在手中,拽的紧紧的,生怕有人要和他抢似的。 汝月见卫泽低着头正在看自己和芳华的名牌,知道他是在算两人的生辰八字,这是顶要紧的事儿,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卫泽收回目光,再将名牌还了回来,赶紧地收好,再一转身,卫泽的手里,还有一件东西。 又是药瓶,汝月呆呆的,一时忘记去接,卫泽索性拉过她的手,将药瓶放在她手中,又将手指一根一根摆好:“给她涂的那个别再用了,我能看出端倪的东西,保不齐太兴殿其他人也能看出来,况且她也未必有那个命用这样矜贵之物,这个虽然差了一些,也比太医给的要好得多。” “还有一瓶。”汝月很是识趣的将内服的那瓶一同取出来。 卫泽淡淡看一眼:“都收起来,再不许给旁人看。” 汝月知道他绝对没有大惊小怪的意思,找了一块缎子手帕将两个药瓶一同裹了,塞到床头最里面的地方,除非是房中遭了窃贼,否则任谁来也不会发现的。 卫泽始终没有问过送药的人是谁,汝月想,他平日里就料事如神,怕是早就猜出绿云的名字,只是不知他是否连大殿下的事情也能够料得。 卫泽不能久待,说是今晚要将整个太兴殿宫女太监的名牌都看一次,临走时,他低下头来,低语道:“你就是太会相信人,总不叫人放心。” 汝月想到芳华还在同屋,他做这般的亲昵不知是给谁看,一回头,正对着芳华的视线,她赶紧笑着道:“卫大人平日里就爱开个玩笑。” “我看卫大人是喜欢姐姐的。”芳华一开口就把汝月吓得一跳。 第二十八章:主事 这一次,汝月没有急着否认,卫泽对她的好,怕是十根手指头都掰不过来,可是汝月心底里又很明白,卫泽的身份特殊,心思缜密,相识几年,他对自己又是知根知底的,未必就是旁人所见的男女之情,不过大家都明的暗的揣测,汝月解释的多了,反而招了他人嬉笑,卫泽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连太后都不干涉的事儿,说过也便罢了,卫泽再摆出那样亲昵的姿态来,大伙儿倒是见惯不怪了。 汝月做人十分识趣,便是卫泽这样显出亲近,她仍旧保持着恰当好处的距离,卫泽要是进了两步,她就顺着退两步,两个人这般也相处下来,不为其他,只是有一次,汝月偶尔与无意中听得太后说起过她与卫泽的干系,若非她战战兢兢,太后已经决定发话将她贬去其他宫里做事,被太后贬下的宫女,哪一个能够讨得好相处,自此以后,汝月愈发安分守己,旁人再相看,也不过是卫泽的性格随性,与她是无其他纠葛的。 芳华提起一句话,汝月想得却是卫泽临走时的那句话了,他说得漫不经心,听起来意有所指,他每每都喜欢埋个线,而不直接点破,叫人想得头都发痛,汝月一抬眼,见芳华眼瞅着自己手中的那块名牌,直接递给她:“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收起来,以后出宫的时候,还要派上用处的。” 芳华听得这一句,倒是讶异了:“姐姐说要出宫,谁要出宫?”手里不肯去接,“名牌按照宫规是该放在姐姐这里,我又哪里会不放心之理。” “不能在宫里待一辈子,做了白头的宫女,总是要出宫的。”汝月轻轻一笑道,“我总是盼着那一天的。” “太后会应允吗?”芳华追问道。 汝月抿一下嘴角,没有回答,她没有在太后面前提及过,只想找个好机会,让太后直接松了口,给了恩典,才是一了百了。 手中拿着绿云送来的两个药瓶,一番好意这会儿却成了烫手的山芋,汝月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安生,又从床头扒拉出来,捏在手心里,站在屋中东看西望的,想着再找个安全的地方,想来可笑,连赏赐下来的银两首饰,她不过是直接放在床底,却对着两个小小的瓶子犯难。 芳华见汝月一脸的紧张,走到她身边,没有去接那名牌,将两个药瓶接在手中,想一想才道:“姐姐是怕这俩件事物以后会闯祸,其实也很简单,我有好办法的。” 说着将门豁然打开,走到院中,对住院中的树下,将那瓶药膏先倒个干净,药丸随即也倒出来,用脚尖细细的都碾碎,再将四周的土拨过来些,香气被泥土气一盖,把痕迹都给掩埋掉了。 汝月跟着走出来,没想到她用了这样干脆又直接的法子,定神看着树下,低声叹口气道:”法子是好,只是有些可惜。” “姐姐与我都领了送药人的情便是,在宫里头,有些事情千万不能马虎,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芳华经历了这几日后,思前想后像是长大了一周遭,说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的大人样子,“没什么事情的,都能牵连在其中,更何况是会落下把柄的,姐姐要是舍不得,以后送药的人问起来,只说都用在身上,求一个心安。” 汝月明晓得她说的是实理,不免又长吁短叹一番,好在手上还有卫泽给的药,除了气味有些辛辣,上完药的效果倒是一点不差,两个人分别调理了两日,芳华还能寻着借口说脸上伤疤吓人,猫在屋里做事,汝月却知道自己再不去前殿,别人该说她拿乔,哪个宫女一点小风寒躺足两天还不够份,与其落了他人的口舌,她第三日一早就准点到了太后寝宫。 当值的秋葵上来拉着汝月的手,上下打量,口中问道:“都好了?” “都好了。”汝月瞧着四周没有旁人,将一只荷包从袖中摸出塞过去,放在她手中,“才绣的花样,给你换个新的。” 秋葵拿捏在手里,已经知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和她客气,笑眯眯地收起来:“这两口口病中口淡,都给你送的素菜,要是都好了,回头喂你些鸡汤补补。”才说的,忽然想起一事来,“开春节的事情已经定了,还是皇后娘娘主事。” 汝月听在耳中,分明有些古怪:“开春节一向都是在太兴殿,皇后娘娘主事,怎么还能落到别人手中不成?” “你两日不在,发生了点事情。”秋葵对她招招手,示意汝月附耳过来,随即悄声说道,“你不知道,前天午后,皇上来了一次,先是说膳房起火,带了些上佳的补品,来给太后压压惊,太后心里舒畅,想留皇上多吃一口茶,结果说着说着,皇上就问起开春节的安排,言下之意是要柳贵妃来主事,太后听完当场就发了脾气,说是与祖训不和,又问皇上到底想把柳贵妃捧到云端上去是要摘星星还是要摘月亮,皇上听了几句牢骚话,也不乐意,直接摔了袖子就走,太后气得不轻,昨天一天都没正经吃口饭,可把我们急坏了。” “皇上便是再宠柳贵妃,也不至于在大事上犯糊涂,况且开春节是太后最喜欢的时令,一向皇后娘娘主事,不过是做做样子,太后拿的主张,不过是求来年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彩头,不为了别的,皇上要换成柳贵妃,等于是和太后作对,驳了太后的面子,也难怪会气成那样。”汝月听闻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免咋舌,“柳贵妃也是这个意思吗?” “天晓得她是哪个意思,你瞧瞧她多久没来过太兴殿给太后请安就知道根本没把太后放在眼底,仗着皇上宠她呢。”秋葵不服气地直白眼。 “皇上是一时糊涂,太后可是皇上的亲娘,母子又哪里有隔夜仇。”汝月尽量往好了说。 “我们毕竟是太后身边的人,自然人前人后要向着太后,要是开春节的时候,柳贵妃对太后不敬,少不得还要大闹一场的。”秋葵有些犯愁起来,“如果两相争执,我们少不得要出来,只是到最后得罪人的也是我们,太后包容着些还好,要是由着事态去,柳贵妃一定恨我们几个。” 汝月算一算,到开春节已经不足十日,皇后派了云琅又来过几次,特意问询过太后那天穿什么戴什么,还有太兴殿里缺什么,皇后再安排送过来,约摸是受了那一场气,太后打足了精神要将这次开春节办好,不似前几年的节俭简单,肆意地铺张起来,皇后大概也知晓中间的缘由,非但没有阻止,还频频送了各种的好东西过来,这一来一往的,倒是让皇后与太后之间的关系融洽了许多。 眼见着太兴殿里从原来冷清的样子,变得越来越热闹起来,诸人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便是每天从早忙到晚,也不见有人埋怨,大家都憋足一口气,就等着开春节那一天了。 前一晚,汝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芳华听到动静,起来掌灯:“姐姐是在担心明天的事情?” 汝月躺着望向芳华的脸,水泡已经消去大半,伤处的新生皮肤变成一种诡异的粉红色,在灯下格外明显,她忍不住伸过手去想碰触一下:“太医给的那种药膜,你怎么不用?” “味道实在呛人,用过一次,第二天头晕眼花的都不能做事了。”芳华在床沿坐下来,“姐姐有那么多针线活要赶制,我也不能偷懒。” “太后觉得制衣局做的不够精细,花色太单一,才将零零碎碎的都堆到我屋子里来,要不是你也帮忙,怕是赶不及的。”汝月一直赶制到当天中午才算是将所有的绣品都交掉,算是松了一大口气。 “姐姐的这门本事不是在宫里学的吧?”芳华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固然以前是学过些,见了姐姐的手艺才自叹不如,难怪太后特别喜欢了。” “那是我娘教我的。”汝月的眼神暗了暗,“我娘的绣工更好,可惜她身子弱,在我九岁的那一年过世了,我不过学了五六分,要不是有这一门手艺,当日也不得进宫,你是没有看见,我进宫的时候,身材瘦小,都没有人肯收进来。” “姐姐并不愿意进宫,又怎么会?”芳华不止一次听汝月说起向往出宫的日子。 “我是被亲戚矿来的,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进了皇宫做事,也不是我哭哭闹闹就会放我出去的。”汝月想起才进宫的时候,每晚都要哭个不停,后来伶昭姑姑告诉她,只有好好活着,到了年纪才能够按例出宫,才能见到家人,她一直记着这几句话,有时候也是咬着牙才硬撑过来的。 芳华打了个哈欠,汝月连忙让她将灯烛给吹灭,明天才是关键的日子,比男人打仗更要辛苦。 第二十九章:开春节(上) 一清早,太兴殿里热热闹闹开了,人来人往的看着比过年还繁忙,太后让双玉给所有的宫人都封了一份红包,拆开一看,最少的都有一两银子,每个人脸上免不得多了盈盈笑意,双玉大声说道:“今天都紧着眼点,太后说了,开春节过得好,再发赏赐。” 汝月和泯然一同将正殿的坐垫都换过,金红色的缎面绣着彩凤吐珠的图案,泯然低着头悄声说道:“这凤凰都绣得能飞起来似的,我看整个宫里就你有这本事,描画绣工样样都拿得出手,你瞧太后方才的眼神,欢喜得不行,回头一定又要重赏你了。” “我只求今天能够太太平平的。”汝月四下张望,“娘娘们都没有到,我们快些布置妥当。” “你猜哪位娘娘会先到?”泯然好兴致地问道。 “哪里猜得出来,那些嫔妃应该会知情识趣地先到,给太后请安,平时想凑过来都无法入门,开春节就是最好的机会了。”汝月摆下最后一个坐垫,轻声说道。 “有没有人塞给你钱,打听些事情?”泯然压着嗓子又问道。 “打听什么,还偷偷塞钱,你不会真的收了吧?”汝月听出些旁枝末节的小道,“别是打听太后今天穿什么,戴什么吧。” “还不就是问的这个,按理说太后的衣裳都由你来保管,向你打听的人更多,可是你整天窝在太兴殿,小媳妇儿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人想塞钱都塞不进来,一回头就便宜了我们几个爱窜门的,再说了,那些新进的嫔妃才要打听,其实太后每年开春节都穿一样的富贵满园锦缎花色,戴相同的九凤缧丝如意钗,只要稍稍避开,免得犯了忌讳就是。”泯然小小得意起来,“回头我把那些钱拢一拢,请你喝杯好茶。” 汝月不在意这些,浅浅一笑又去整理其他事物,泯然不依不饶地跟在她后头:“昨晚上,卫大人将整个太兴殿翻了个遍,你倒是说说,他在找什么,我可听说了,是太后的懿旨,说是有人和太后的生辰八字反冲,想来想去总不会是我们几个,我们待这些年,都是安分守己的……” 没有等泯然说完话,汝月已经走开了,卫泽整夜彻查,说是要看各人的名牌,其中必然另有纠葛,她是知道卫泽的口风一向严谨,他不想说的事情,纵然是谁都问不出半个字来,泯然大概是看着他们两人亲近,想从自己口中套话,可惜的是,自己压根都没有问过。 泯然看着汝月不声不响就离开一大截距离,悻悻地明白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汝月一抬眼,见到第一个嫔妃已经到了,正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她来得有些早,大伙儿各自在忙手里的活,连通禀的人手都还没有安定下来,汝月认得分明,是去年才入宫的锦嫔,身后跟着两个比她还手足无措的小宫女,一行三人是被冷落在当场了,赶紧地迎上去:“锦嫔娘娘,开春节的时辰还未到,您是赶头早的。” 锦嫔见总算有人上前搭话,偷偷送了一口气,看得出是特意打扮过的,一身粉绿的簇新宫装,碧玉的耳坠子微微晃动,也不算招人眼:“我想着早些来给太后请安的。” “太后还没有出来,锦嫔娘娘请随婢子到这边的位子坐,婢子给你斟一杯茶,娘娘且坐一会可好?”汝月见她最多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比自己看着还小一些,心里一软,想着多照顾她些,将她领到嫔妃的座位下首坐好,精致的小碟子糕饼点心,呈上八碟,“娘娘平时喝什么茶?” 锦嫔露出个娇柔的笑容来:“不必太麻烦姐姐,龙井毛尖都可以的,我不太讲究这些。” 汝月沏了雨前龙井上来,连带着锦嫔带来的两个宫女都另行安排好:“娘娘,开春节的规矩,嫔妃带来的宫女是不能留在正殿里的,娘娘要是有什么事儿尽管唤我们几个就是,我叫汝月,那边个子高高的是泯然……” “不,不用,我只找你便是了,我认得你的,有一次在御花园,我见过你。”锦嫔的脸面很薄,说着话,双颊微微泛红,搅着手中的帕子,“你在芙蓉花下描时新的花样子,那花从你手里画出来,活灵活现的,我看着很喜欢。” 汝月完全不记得这样一回事,见锦嫔一双大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笑着点点头道:“娘娘慢用点心,婢子去那边还有些事儿要做。” “姐姐只管去,我坐在这里就很好。”锦嫔生怕耽误汝月的正事,认真地说道。 汝月见她一脸孩子气,边做事边留意她所坐的位置,锦嫔倒是只安安静静喝茶,期间用了一块桃花酥,生怕点心末子弄脏衣服,站起身掸了掸衣裙,又乖巧地坐下了。 “不用多花力气关照,锦嫔的父亲据说是个难得一见的清官,虽然位列三品,家中却是清汤寡水,你没瞧见连带着她自己带着的宫女对她都不太上心,平日里只能拿一份月钱,没有打赏的活,谁干着都不会热络的。”秋葵见汝月一双眼睛直往锦嫔坐着的地方看,好心指点了她一下。 汝月虽然清楚秋葵说的话不错,心里多少却有些别扭。 紧接着丽嫔,怡嫔搭伴一起过来,她们未入宫之前就是交往甚密的表姐妹,到哪里都黏在一起,十分会做人,进门就让随行的宫女逐个打赏,自然有人欢欢喜喜地迎着她们去好位子坐了。 锦嫔见两人走近,赶紧起身行礼,丽嫔多看她两眼,掩口轻笑道:“妹妹今天穿的真是俏丽娇柔,正应和了开春节的时令。” 锦嫔见她们一路出手大方,已经有些坐立不安,再被当面这样不冷不热的一夸奖,说话的声音更加小了:“姐姐说的客气话,我穿的只是制衣局的衣裳。” 怡嫔家中是本朝最大的皇商,俩姐妹穿的绫罗绸缎都不是寻常宫中之物,有些听闻是由大船从西面的大国运来的稀罕之物,今天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穿的石榴红,一个穿的孔雀蓝,都是明晃晃的颜色,坐哪里都能让人一眼瞧见,她有些懒洋洋地拉了丽嫔一下:“我有些口渴,我们去那边坐。” 丽嫔抿着嘴笑,跟在怡嫔身后,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的说道:“妹妹带了这样多的礼品,都先送到太后那里,免得这里人多手杂的,打翻了那些珍贵的滋补药材多不好看。” 怡嫔点了点头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交给太后的宫女便是。”随手将双玉招到身边,十几个锦缎包裹齐整的盒子塞过去,细细叮嘱一番。丽嫔又旁若无人地将一封银子塞到双玉手中,两人这才坐下慢条斯理地喝茶。 秋葵佯作生气地点了点汝月的背脊,意思是又跑了一回打赏,这样好的机会,明明是汝月当时离得更近些,怎么就不知道好好把握。 陆陆续续,几个嫔妃都纷纷落座,一时之间,正殿内花团锦簇,争奇斗艳一般,直等到皇后的步辇到了门口,莺莺燕燕之声才逐渐停下来,随着皇后缓步而入,诸人起身行礼,皇后难得一见的好笑容,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图案的苏锦宫装,衬得气色大好,走到正位时朗声道:”各位妹妹今日不必拘礼,太后一直将开春节当成是新一年头里最重要的季节,便是想着诸姐妹在这一天,与太后老人家共聚一堂,其乐融融才是最重要的。” “皇后说的极是,极是。”太后来得正巧,皇后的两句话正中下怀,“贵在皇家,有时候却惦记寻常人家的喜庆,哀家趁着开春节,与你们这些小儿女聚一聚,也正好回忆哀家自己年轻时的好时光。” “太后万福金安。”一屋子的嫔妃异口同声,煞是齐整。 太后大悦,抬起手让诸人都先落座,奉茶端点心,每个人面前都被摆得满满当当一案几:“如皇后所言,今日打大伙儿都不必拘礼,只当是家宴一般,哀家瞧在眼里,欢喜在心,盼着开春节的热闹一过,皇室里开枝散叶,你们再给哀家添几个小孙子,小孙女,哀家便心满意足了。” 皇后坐在太后的左侧,但笑不语,一双眼却落在了右侧的空位之上,那应该是柳贵妃坐的位置,她脸上丝毫不显山露水,心中暗想,柳贵妃要是真的拿乔到了极致,因为太后没有答应下换人主事开春节之事而不到席位的话,即便太后今天不翻脸,来日定然是要秋后算账的,她稳稳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打开碗盖,很轻很轻地吹了一口气。 太后的眼角余光压根就没有落下右边那个显眼的空位子,将汝月招到手边,汝月心里已经料到太后要问什么,微微俯下身来,太后低声吩咐,让她立时去朝露宫,不管柳贵妃用什么借口搪塞,务必要她立时赶过来。 汝月听完,一颗心比黄连都苦,忍不住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明白她有相求解围之意,才想一想要如何开口才好,殿外朗朗传话之声,层层而入:“皇上驾到,柳贵妃到。” 第三十章:开春节(中) 那边角落就听见锦嫔手一滑将茶盏打落在地,摔得粉碎,大家的目光都没功夫去瞧她,汝月赶紧走到她身边,见她小脸煞煞白,低声安慰道:“娘娘,不碍事的,岁岁平安,婢子这就收拾,没事的。” 锦嫔的小嘴瘪一瘪,泪珠子都在眼眶中打转,见丽嫔一双杏眼飘过来,用指甲掐着自己手心才险险地忍了下来,汝月见她要弯身,一把抓住她的裙角:“娘娘千万别动,皇上要进来了。” 历年开春节都是太后主办,算是宫中女子的一场盛宴,皇上乐得给太后一个祥和融融的聚会,从来不会参与,今年算是来一个破例了。 汝月蹲在桌下收拾碎片,听得分明有几个人都显出讶异又不敢声张的吸气声,待得她站起身来,立时明白原因,柳贵妃穿的居然也是鸾鸟朝凤的花色,唯一的区别是,皇后是金银丝所绣,柳贵妃选的是五彩霞光,看起来更加夺目鲜艳,衬得一张芙蓉粉面,双眸脉脉眼波含情,柳眉黛黛百媚横生,站在明源帝身边,姿色天然,一身风流婀娜,真正是后宫的第一美人。 太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当着皇帝的面又不好发作,一屋子嫔妃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方才的热闹像是被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抽离。 锦嫔更是伸过手来,握住了汝月的手,汝月觉得她掌心中微微湿润,尽是冷汗,下意识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掩一掩。 皇后垂目不语,像是沉吟片刻,再抬起头来时,笑容款款,说不出的亲切:“柳妹妹来得迟些,正想着人去接妹妹的,原来是同皇上一起来了,我们开宴不久,太后方才说了两句家常的话,可惜皇上没有听到。” 明源帝微微笑着道:“母后说了什么好听的话,不如再说一次。” 柳贵妃俯身给皇后和太后行礼,皇后摆了摆手道:“妹妹是有身子的人,不必拘礼,先坐下才是,你们还不快些将柳贵妃搀扶过来,坐垫垫得厚些,千万不要招了凉。” 柳贵妃腰肢纤细,走起路来的样子分外撩人,一点看不出怀孕的样子,太后的眉毛稍稍一动,才算是将冷脸放松一些:“有了身孕怎么不早告诉哀家,让哀家也好欢喜欢喜。” 明源帝一手扶在柳贵妃的腰袢,将她带到座位边坐下:“昨天太医才诊了脉,确诊是怀了身孕,所以今天才与孩儿一同来开春节,给母后一个惊喜。” “怎么不给皇上安排正首之座。”太后确认过这个消息后,觉着暂时不能同柳贵妃见怪,就算有什么要拿捏的,也暂且放一放。 “朝中还有要事,不过是顺路送雅兰过来,这就要走的。”明源帝的目光如炬,在屋中每一个女子的脸上滑过,朗朗笑道,“寡人也知道,要是寡人在这里,你们说话不方便,举止也放不开,开春节原本就是女子过的时令节,寡人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皇后笑着接口道:“原来皇上也是知情识趣之人,留给我们姐妹说话的地方。” “皇后照应着便是,寡人是最信得过皇后的了。”明源帝摆驾回御书房,留下柳贵妃端坐在太后右侧,一副娇怯怯的模样,任谁都不好发难了。 柳贵妃的眼角余光看了皇后一眼,皇上也不过是昨晚在太医来朝露宫时,才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情,今日席间,皇后居然先一步说开了,照例说朝露宫中哪个不是自己的亲信,自己敢保证没有人会向丹凤宫那边透露丝毫的风吹草动,那么算计起来,只有为自己诊脉的那位老太医口风不紧了,想到这里,柳贵妃的樱唇浅浅扯出一丝笑容,口风不紧的人最是留不得身边,回头就去编派出朝露宫,再不留用。 太后吩咐左右,将柳贵妃桌面上的果露酒统统撤下,换红豆莲子汤,柳贵妃想要起身请谢礼,一只手被太后牢牢地摁在桌子边,太后的眼神像是在看着所有人,口中所言却只有近在身边的皇后和柳贵妃能够听见:“既然是有孕在身,娇弱些倒也寻常,只是自己也要珍惜这份恩典,莫要因此强出头,误了肚中的孩子。” 皇后听在耳中,脸面上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倒是柳贵妃的面颊一阵红一阵白的,知道太后所指她所穿宫装与皇后所穿有所犯忌之事,她暗暗冷笑道,她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在一个月前就打听出皇后在开春节会选穿什么花色,然后找了熟练的能手巧匠,绘了一模一样的底图,让最出色的绣娘日夜赶工,想着便是今天出席时的一番风光。 没料得,因为怀有身孕这张挡箭牌出来,皇上又兴冲冲的来个保驾护航,旁人的注意力反而有所转移,连太后都言明不同她多做计较,皇后压根就没有应战的心火,像是根本就不愿意同她计较,柳贵妃反而有些败兴铩羽的感觉。 没有对手的战斗,还不如平心静气。 柳贵妃缓缓端起一盅甜汤,用银匙搅了搅,又不喝到口中,只听到银匙敲击在瓷器上清脆的叮叮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搅乱身边两个人的心情。 太后轻咳一声,见柳贵妃不为所动,索性重重地咳了一下:”是不是红豆莲子汤不合胃口,哀家让她们再撤下去换新的。” 柳贵妃才算是将银匙放下手,一连换了金丝燕窝,红枣薏米甜汤,龙眼枇杷冰糖银耳,她都不太满意,蹙着眉尖不说话,太后的嘴角又忍不住要抽动了,皇后倒是耐着性子问道:“妹妹是怀孕的身子,要是有特别想吃的,就说出来,膳房立时准备也是有的。” “姐姐是不知道,这些甜羹平日吃在嘴里香甜丰腴,十分可口,近日却是看着觉得发酸发苦,入不得口,旁人看着定然要说妹妹是故意拿乔,只有姐姐才懂妹妹绝对没有那样的心思。”柳贵妃一双妙目款款地看着皇后的脸,“姐姐,你说怎么办才好?” 皇后稍稍犹疑,她平日里并不嗜甜,见着太后这里的准备已经比平日所食用的药丰盛许多,再让她一时之间想出特别合胃口的品名来,有些为难了。 “婢子想,贵妃娘娘才说了口酸发苦,不如尝尝青梅羹,素来是夏天才吃的,不过应景的时候,采了最好的青梅用盐腌渍过存放起来,贵妃娘娘要是等得不急,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做成了,不知娘娘可要试一试?” 柳贵妃就是想给皇后一个难堪,明知皇后对一炊一饮都不在行,却有人在这种时候,给皇后出头,她眉目流转,将目光硬生生地钉在了说话的宫女身上。 汝月在柳贵妃的注视下,依旧不卑不亢,她的笑容温柔亲和,仿佛是煦煦暖阳拂过心尖,半点没有在意柳贵妃会对自己发难:“太兴殿的青梅羹酸甜适口,娘娘会喜欢的。” “好,很好啊。”柳贵妃翘着嘴角笑道,“太后宫里就是藏着好人才,这般会说话,长得又这小模样,连本宫见了都觉得舒舒服服的,既然你都上前自荐了,本宫就尝一尝你说的那个青梅羹,要是本宫喜欢,自然重重有赏,要是本宫不喜欢……”话没有说完,柳贵妃还在笑着,那笑容里面藏着的锐利之物,却被她暂时隐了起来。 “婢子这就吩咐下去做,请娘娘稍候。”汝月转过身去,觉着脊梁都在作痛,那是柳贵妃的眼神快将她的背脊烧穿出几个大窟窿。 “姐姐,你看看,太后的宫里就有会说话的宫女,妹妹越想着自己朝露宫里的那些越觉得愚笨不堪,笑不会笑,说不会说,更别提知人冷暖了,姐姐说说该如何是好?”柳贵妃话中带话地说道。 皇后还不知道柳贵妃的言下之意,偏偏不接她的口,转了话题问太后花园中的茶花今年品相可好,太后立时招了两个侍弄花草的宫女上前,嘴皮子利索说得滔滔不绝,几个嫔妃觉得有趣,也都围过来听,丽嫔还小小地插了一句嘴:“听说皇上都夸太兴殿的花园春光明媚,争奇斗艳的,等吃完这一席,劳烦太后带我们姐妹也去见见世面。” 容妃哪里肯甘于人后,恨不得扑在太后怀中撒个娇:“我上回来都不许我进花园,只说是要等最好的时令才给看,原来太后是要等着给皇上看的。” 太后被众人说得兴致大好,对平时木鱼脑袋似的皇后也有几分另眼相看:“好,好,等撤了宴席全部都去花园赏花,免得偷偷在背后埋怨哀家厚此薄彼。” “本宫想吃的甜羹还没有上桌,倒有人急着要去花园,这是不想让本宫尝一尝太后这里的拿手菜,还是说根本就没把本宫放在眼里。”柳贵妃可以给皇后面子,给太后面子,连一个容妃都要来挑衅的话,也实在太没把她放在眼中了。 容妃被直接冲了一句话,脸孔顿时涨得通红,又知道柳贵妃平日的手段,上次不过是一语不合,就吃了两个巴掌,从小到大第一次挨人打,居然是在皇宫里,赶快地将嘴巴闭紧了。 第三十一章:开春节(下) 当着太后的面,把容妃的面子给驳了,太后的脸色又能好看到哪里去,一时又不能发作,觉得再是香甜的汤水到嘴里都是涩的,听着耳边聒噪,将两个花匠给驱了下去,闷气都憋在心口。 柳贵妃笑吟吟地等着汝月端了青梅羹来,盛放的瓷器倒是别致,难得一见的一抹鹅黄色,她从汝月手中接过来时,已经想只好吃一口,随即挑三拣四,让这个多事的宫女受点教训,贵妃娘娘说话的时候,记得不要随便插嘴,手指搭在小盅沿边,微微的凉,沁入皮肤,将盅盖打开,蜜中带甜的气息渗出来,她忍不住吸气重了些。 汝月在旁边静静地垂手而站,安分地就像是花园中的一棵亭亭玉立的木芙蓉,虽说在太兴殿做事好几年,平日里实在是低调做人,正如泯然说的,难得出一次殿门,那些嫔妃到这会儿才注意到太后身边这样一个人才,要相貌有相貌,要口才有口才,做事稳重,手脚安分,更有几个暗暗偷笑,以为是太后故意摆放在这里的暗招,专门用来对付飞扬跋扈的柳贵妃的。 柳贵妃脸上的笑容已经慢慢转冷,用匙子挖下去,在舌尖碰一碰,才想说出不好两字,奇怪的事儿发生了,酸甜可口的清甜自舌尖一圈一圈涟漪般的荡漾开来,照例说有孕之人忌讳生冷,偏偏第一口下去,柳贵妃手中的银匙就再放不下去,一匙接着一匙,吃到末了,居然在盅底埋着一颗花生,一颗红枣,柳贵妃竟然怔了一怔。 汝月见她吃个底朝天,心中有数,方才柔声说道:“祝贵妃娘娘孕体安康,早生贵子。” 这一回,柳贵妃真心而笑,连连点头道:“好,好一个口彩,到底是太后身边的人儿,本宫瞧着都觉得恨不能带回去,留在身边了,你说得不错,这青梅羹确实符合本宫的口味,亏得你还临时起意,博了本宫的欢喜,难得,真是难得。” “婢子着膳房的厨娘将青梅羹的方子写了,腌渍好的青梅也另外封存了小罐,都交在娘娘随行带来的宫女那里,娘娘回去后,随时都可以做来吃。”汝月事无巨细,都先一步想周到,安排妥当。 只听得太后轻咳一声,接话道:“要是觉着太兴殿的膳房做的最对胃口,不妨过来吃一口,无伤大雅。” 柳贵妃抿着樱唇笑着道:“多谢太后关心,只是太后身边出了这样能干的人儿,臣妾的两只眼睛都要嫉妒得发红了,这可怎么了得。” “她们几个都是入宫学了规矩就来太兴殿的,当年十二个人就剩下这四个,不说千里挑一,那也是百里挑一的,如何会不好?”太后在柳贵妃面前轻易扳回一城,才觉着脸上多了光彩,当即又将双玉,泯然和秋葵都收拢到诸人面前,指点着道,“她们四个同样的年纪,做事灵巧麻利,对哀家又是知冷暖懂心思的,才又带了四个小宫女上来,待明年开春节,定然办得更加周到热闹。” 容妃凑上前去,刚想迎合着太后的意思说两句动听的话,听得丽嫔小声说道:“我记得还有个叫灵芸的,长得特别貌美,眉眼浓丽华彩,我是个女人见到她都有些发呆,可惜就这样没有了。” 灵芸的事情,虽然在太兴殿没有明着忌讳不能说,这个档口提起来,太后的好心情却被抹杀掉一多半,不免跟着长吁短叹起来:“灵芸这孩子,聪明一世却在那样的事情上钻了牛角尖,哀家也没有想到她会这般抵制,否则哀家一定先问问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再从长计议,可惜了如花似玉的一个人,落得溺死在井中的下场。” 汝月四人相互看了几眼,不明白丽嫔怎么会忽然提出当年灵芸之事,灵芸不声不响地投了井,等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泡得肿胀,差点不能辨认了,秉着姐妹之间的情分,汝月和秋葵去偷偷看过一眼,除了那件她平日里最喜欢穿的衣衫,其他没有任何地方能够看出那个躺着的就是灵芸。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样不吉利的话来,太后才说要去花园招待各位姐妹赏花的,本宫看着差不多可以撤席,趁着日光尚好,姐妹们都一同去就是了。”皇后适时将凝重的气氛给打破开。 旁人不敢再多话,锦嫔娇怯怯地站了起来,轻声道:“听闻太后的花园有茶花的名种十八学士,我早盼着去看上一眼都好。” 待一行桃红柳绿的嫔妃跟在太后身后去了花园,泯然才敢开口说话:“丽嫔娘娘怎么会在今天的席上提起灵芸的事情,真是古怪。” “哪里古怪了,我前些日子不是还被偷袭硬生生推进荷花池中,若非我身强体健的,你们看看那些嫔妃的身材,一个比一个纤细,落进池中不丢了性命,也至少要大病一场的,我早说过灵芸的死疑点众多,当时太后定的是自杀,我们哪个又敢多话。”双玉一梭子的话啪啪啪说出来,也不管走在最后的两个嫔妃有没有听见,将另三个人甩开,直接小碎步跑到太后身边服侍去了。 秋葵冷哼一声道:“最得利的人还不就是双玉,她说这话是为了撇清自己罢了。” “难不成你以为太后还会翻出旧案来?”泯然不明所以然地问道。 “否则丽嫔如何会挑着这种时候来说,必然是听到了外头的风吹草动,我们几个小心着点做事,仔细被人盯上了都不知晓。”秋葵越想越不对劲,看了汝月一眼,“你怎么想的,都说你聪明,你倒是说句话啊。” “太后不愿意提起的话,任凭是谁都不能将这件旧案拿出来重提,丽嫔虽然找到了好时机,你们没见太后说的还是于当日所言毫无差别,太后认准的事情,谁能来反驳。”汝月很快将前头几人的对话都重新想了一遍,“以前不提,以后更不会提。” 秋葵和泯然听她这样一说,稍稍心安,泯然一把拉着汝月,脸上恢复些许的笑颜:“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人,今天算是一鸣惊人了,连柳贵妃都找不出你的茬子,我还真的是有些服帖你了。” “难道要让我们太兴殿的人在开春节上,丢了太后的面子嘛?”汝月不想强出头,只是今天她不出头,太后必然在开春节后发怒宣泄,到时候她们几个都逃不掉,更何况她自己身边还埋着个得罪到太后的芳华,她想保住自己,也想保住芳华,那么势必是要走出这一步的,一步走得好坏与否,她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拿捏不准,幸亏是押对了赌注,赢了柳贵妃一句话,仅仅是一句没准会留下祸根的话。 双玉兢兢业业地搀扶着太后,领头在诸位嫔妃之前,柳贵妃虽然不愿意凑这个热闹,也应应景,懒懒散散走在最后,皇后像是不放心一样,特意将手递过来给她:“妹妹身子不方便,扶着些才好。” “不牢姐姐操心,妹妹身子骨还硬朗,定然能够顺顺当当为皇上生下龙子的。”柳贵妃压根就没相信过皇后的一举一动,更别提那张百年不变的笑脸,看起来和颜悦色,底下藏着的东西,她连想都不愿意想。 汝月走近过来,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做个安分守己的宫女,首要的是不该听的绝对当做听不见,她欠身给两位贵人行礼,紧接着到了太后的身边,跟在双玉的身后,不抢任何人的风头。 柳贵妃瞧着汝月的背影,低声笑着问道:“这个宫女,让妹妹想起一个人来。” “以前妹妹又不是没来过太兴殿,汝月做事麻利,妹妹定然对她有印象的。”皇后明知其所以然而罔顾其他。 “姐姐很清楚妹妹的意思,以前是见过,她很少抛头露面,尽量不显山露水的,妹妹对她没什么印象,今天所作所说,所做所动,妹妹越瞧越觉得熟悉,妹妹不相信姐姐会看不出来,是不想提起那个人的名字,还是另有原因?” “妹妹多虑了,怀着身子的人,要放宽心,对妹妹好,对孩子也好,不该妹妹想的事情,还是少管为妙。”皇后浅浅而笑道,“妹妹的聪明才智不该用在这样的地方,她是太后的宫女,妹妹最好少打主意,免得惹起太后的不快。” “不快?今天想惹这位老人家不快的还在少数吗,丽嫔先前的那些话,是谁教她站出来说的,真当妹妹蒙在鼓里不知真相吗,可笑,可笑至极。”柳贵妃一双凤眼,微微眯起来,盯住了不远不近的汝月,“既然姐姐不愿替妹妹解惑,妹妹只得自己出手了。” “妹妹定要如此,姐姐该劝的已经劝了,妹妹请自便了。”皇后的脾气像是一团棉花,柳贵妃每每花了大力气想要一拳打出,都能被绵软包裹其中,再使不上力道,柳贵妃貌似幽怨地伸出手来,有以下没一下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收拢不住的是一丝冷笑。 第三十二章:冷落 一场开春节善始善终,太后分别又重赏了太兴殿的所有人,果然如汝月所言,对丽嫔所提出的疑问再无后话,倒是柳贵妃很快吃完一罐腌渍的青梅,又着宫女到太兴殿来讨要了一次。 太后有意无意之中,开始将汝月慢慢冷落,是个明眼的人都能瞧出,汝月在太后面前是失宠了,明明在开春节出头露脸的,一转眼,倒是像被扫进了冷宫,连寝宫的当值都不再安排汝月的名字,反而让棉珠和漱玉顶了上去。 到了发月钱的时候,汝月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时,秋葵没忍住开口问道:“我怎么瞧着你的那份少了许多。” 汝月何尝不知道月钱被扣了一半还多,几乎和几个小宫女的差不多,苦笑道:“做的活少,自然就拿的少些。” “你是哪里得罪了太后而不自知,要不要我去替你打听打听,这月钱一扣摆明着,你就落了下一等,想要再重新回来,必然又要花一番功夫的。”秋葵原是好意,说了三两次见汝月懒懒的,好似根本不想回来做事,不免有些恼了,“我这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不成,你好歹给句话,要是自甘下乘,那么我也懒得费这些力气。” 汝月不得太后的欢心,双玉在其他人面前愈发地洋洋得意,除了太后竟是将其他人没一个放在眼中,又放话出去,说汝月多嘴多舌惹得太后不快,眼见着就要被贬黜太兴殿去做粗使的活,原先还没有人肯信,传言越来越大,倒是有些像真的。 连远在御书房的绿云都有所耳闻,急得热锅蚂蚁似的,找了个托词开溜,摸上门来,汝月开门见是绿云,顿时笑开了:“真正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平日里得了赏的时候,倒从来不见你来分一分。” 绿云上来就直接要拧她的嘴:“你还笑,还笑,等太后真的将你扫地出门,我看你怎么笑!” “你也别动气,反正我是要出宫的,这样子一来,我心里松快,未免不是好事。”汝月不同她在门口打闹,将绿云让进屋中来,“要是太后真的一天都少不得我在身边伺候,我才担心。” “你急成这样子不成,还有三年才满二十岁,且不说三年会发生多少事情,外头都传载开春节时,你碎嘴卖乖强出头,将太后,皇后,贵妃,三个一起给得罪了。”绿云见芳华坐在里屋,半张脸好了五六分,不声不响地听着她们说话,手指一横,只差要指在芳华的鼻尖上头,“还有这个累赘,你何苦为了她,两头不是人,还巴巴地留在自己屋里,我看就算是她亲娘都没有你这样的善心。” 芳华见矛头指向自己,将身子往后缩一缩,更显得瘦小,依旧不吭一声,汝月将绿云给拦下来,温和地笑道:“你同个孩子置气做什么,都是我的错,哪里是她连累的我。” “你当我不晓得,你看看她那眉眼,没毁了脸皮子的时候,不如毛遂自荐,到皇上面前去晃一晃,也好过留在这里拖累你。”绿云还真是什么都知道点儿,都说御书房是宫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果然看着不假,手指放过了芳华,又在汝月额角连戳了俩下,“还是你自己说的,说话要有分寸,做人不能太张扬,这些年你也是这样做了,缩手缩脚几年,到了开春节,你就忍不住了,忍不住要送什么青梅羹,要说什么早生贵子,你以为柳贵妃能够帮衬你一把,还是皇后会乐意见你倒戈奉承自己的死对头,这下好了,太后身边近身伺候的宫女,沦落到成天躲在屋里做绣娘的活,眼睛绣瞎了,你还是讨不得好!” “我懂你的心,是为了我好,替我着急,可我真的不怨天怨地,太后心里头比谁都亮堂着,她这样做有她的用意,要是我没做错事,当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地亏待我。”汝月反过来安慰气鼓鼓的绿云。 “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这宫里,这后宫深院中,最不缺的就是平白无故四个字,便是平白无故你多看了贵人一眼,落得尸骨无存的事情也大有所在。”绿云掰着手指数给汝月听,“那些人都是怎么没的,冬梅,夏荷还有青灵,你难道都忘记了不成!” “没忘,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汝月叹息着,越发放低了声气,握住了绿云的一只手,“只剩下你我俩人,我早已经学会避重就轻的道理,不会落得你孤单单一个人。” “那你还不是口口声声要出宫,将我独自扔下。”绿云重重哼了一声,脸色和缓了些,芳华已经沏茶端过来,欠身行礼道:”多谢姐姐送药之恩,芳华没齿难忘。” “我原本不是送你的,你是借了她的光,要谢就谢她。”绿云没好气地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紧接着问道,“你打算怎么行事,去对太后服个软,还是索性投奔了贵妃娘娘?” “我有我的安排,步步谨慎,不会出错的。”汝月好言好语地安慰绿云,“太后不是在生我的气,太后是不想见到我罢了。”连带着当年经历过灵芸死讯的几个人,都不想见,自己不过是头一个。 “你要是真有打算,我就不必心焦切切了。”绿云见汝月一脸镇定,慢慢相信她是又能够解决困境的本事,“要是需要打点上下,银钱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些。” 汝月按住了她的手:“我还不差这些钱,不过要拿钱去笼络太后,可不是好主意。” 绿云被她的玩笑话说得笑开来,粉拳在她肩膀处重重锤了两下:“老天爷偏偏就派了你们这两个冤家来折腾我,一个不够,一个又生事了。” 汝月见绿云一时失口说错了话,也不直接揭穿,绿云自己已经察觉出来,一张俏脸慢慢地红透了似的,眉梢眼角渗出隐隐春色,汝月向着芳华招一招手道:“你先出去走走,屋子里怪闷人的。” 芳华心领神会,半句多话没有,起身出去,还替两人将门给关上了,走得并不远,在视线范围里转圈圈,也算替偷溜出来的绿云望风。 绿云投过窗户看着外面:“你还别说,屋里同住这样一个贴心的人,不算是坏事。” “在宫里时日长久,原本热乎乎的心都慢慢变冷了,有时候晚上盖着再多被子还是会觉得全身发凉。”汝月与绿云相识多年,有些话也只能与绿云说。 绿云的眼神渐渐暗下去,勉强笑着说道:“这话原本不像是从宫女嘴巴里说出来的,要是这样怨尤,那么冷宫里的娘娘们又该怎么说,哪一天不是从天亮等到天黑,等的还是一辈子都没有出头的无望。” 汝月觉着这样的话题再说下去,能把两个人都憋屈死,刻意又绕到前面未完的话题:“方才我是听见有人说两个冤家,一个不够,一个又生事,若是其中的一个是说的我,那么另外一个又说的是谁?”心里头,明明是知道绿云与大殿下的私情,汝月还是想等绿云自己说出来才好,假如她不肯说,那么自己依旧当做什么都不知晓。 绿云扭捏了一下,从袖中拉出一块帕子,绕在指尖搅得像麻花似的,吞吞吐吐道:“汝月,你我是好姐妹,况且你想和我走的路一直不同,这事儿,我不是存心瞒着你,开始还只有一点儿盼头,我连自己都不能确定,哪里敢同你说,这会儿却是不同了。”她冲着汝月招招手,“你过来些,我悄悄地告诉你。” 汝月见屋子里统共只两个人,绿云还弄得这样神秘,想一想,她要说的事情在宫里虽然不算什么惊天的,也算是顶要紧的秘闻了,皇上如今不过只有大殿下一个儿子,虽然大殿下的生母身份不明,总是皇上的嫡亲骨肉,虽说皇上如今正是壮年之时,以后还会有嫔妃甚至皇后为他生儿育女,这大殿下的身份却是牢固存在的。 才将耳朵凑过去,汝月听得绿云小心翼翼又不失甜蜜地说道:“我与大殿下有了私情,殿下说找个时机要同皇上禀明,然后让我做他的侧妃,不用在宫里再伺候别人,吃这样的辛苦了。” 按照绿云宫女的身份,若是真的嫁给大殿下,能够做到侧妃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汝月听完有点木呆呆的,绿云又喜又羞的推了她一下:“想什么呢,是不是没想到我还能结识了大殿下,让他对我死心塌地的。” “大殿下对你死心塌地的?”汝月呐呐重复着这一句。 “如何不是,我们三天不见,他就急得抓耳挠腮的,想法设法都要到御书房来见我的,他还送了很多珠宝给我,下次你去我那里,我给你看看,有一串珍珠,颗颗都比我的手指头还大,光润晶莹,价值不菲。”绿云微微叹了口气道,“要不是你死心眼,我也想把你转去御书房才好,在太后身边长年累月的都见不到男人,等你出宫都二十岁了,哪里还有男人敢要你,除非是去做填房,我们毕竟是见过宫中世面的人,填房也太委屈了自己。” 见汝月不吱声,绿云坐在那里,扑哧笑开了:“不对,不对,是我多事了,我听说钦天监的卫大人对你很好,很好的。” 第三十三章:家书 一连两个很好的,汝月微微张着嘴看住绿云,绿云错以为是汝月被自己说破的心事,用手肘捅了捅汝月的身体,调笑道:“你的能耐也不小,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都能暗度陈仓,而且就算你出了宫,与卫大人也可以继续一段好姻缘,真是一举两得。” 汝月抬起眼来看着绿云,浅浅笑着道:“我同卫大人没有私情,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迟早会求得恩典出宫的。” “我才不信,鬼才信。”绿云颇不以为然,仿佛非要扯出汝月的私情,心里面才能够平衡一样。“我拿你当自己人,都同你说了,你还躲躲闪闪的,我知道你脸面薄,不过卫大人一表人才又深得皇上与太后的赏识,你跟着他,总比被房公公盯上要好几万倍,最近那个老东西有没有来找过你麻烦?” “上次来过一回,找了些茬子,让沧澜姑姑给我们几个一通教训,就再没出现了。”汝月想到房公公的嘴脸,说不出的恶心,“太后的话中也嫌他到太兴殿来多管闲事,想来他也多少听到些风声,有所收敛。” “哼,他会有所收敛,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你才道太兴殿的时候,他见你毫无根基,同你说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手脚,别说是你了,我想想都觉着要做噩梦,也偏偏是你倒霉,怎么就让这个老东西看上了,还锲而不舍的,宫里有些想巴结他的小宫女,随便抓抓也是一大把的,他怎么就不肯放过你。”绿云又一次压低了嗓子道,“我是听闻他以前弄死过一个想攀附他权势的小宫女,说是尸首才他那里拖出来的时候,全身青青紫紫的,都没一块好地方了。” “你听哪个嚼舌根的说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许胡说!”汝月一双眉紧锁,不自禁地将肩膀往内收了收,房公公曾经对自己也动过差不多的念头,那些日子里,要不是伶昭姑姑防范有加,她哪里能够熬到今天。 “怎么是胡说了,几个小太监亲眼看到的,被房公公塞过银子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宫里少个把人,还是脸生的小宫女,谁会去关心。”绿云咬着牙道,“这般想想,你我运气还算好的,再过不久,等我时来运转,进了大殿下的府宅,我不会忘记你的。” 汝月张了张口,却听到芳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这位小公公是要找谁,不如我来带路。”说的嗓门不轻,汝月立即对绿云做了个手势,让她先从后门走。 “找汝月宫女,有东西要交给她,汝月和我同屋所住,我带你过去便是,小公公请往这边走。”芳华一路都说个不停,就是想让屋中人听到好做准备。 走到门前,芳华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姐姐在吗,有位小公公说是找你有要紧的事情。” 汝月将门一开,见一个陌生脸的小太监站在门边:“这位公公找我有什么事情?” 小太监上下一打量,撇了撇嘴问道:“你就是汝月?” “正是。”汝月见他有些来者不善的样子,心里有几分拿捏不准了。 “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不过你要用十两银子来换,你可有银子,没有的话一切免谈。”小太监趾高气昂地样子,“我看你衣衫半旧,连副像样的耳坠子都没得戴,怕是拿不出十两银子的,可恨的,让我又白跑了一次。”说着话,转身就要离开。 “小公公稍等,我想问一问,十两银子虽然在宫中不算什么,按照小公公的年纪,便是襁褓中入了宫当了职,这会儿的月钱也超不过三两银子。”汝月见他来历稀奇,反而想要问问清楚了。 “你才襁褓中就进宫当太监!”小太监气得口不择言,冷笑着道,“十两银子是不多,你拿得出来吗?” “有货要卖,怎么也该让卖家先看看货,难道空口无凭的就能拿十两银子。”汝月索性一把握住小太监的胳膊,“你是哪里的公公,我跟你回去,问问你上头掌事的,哪里就见人狮子大开口直接讨十两银子的,来,你带我去,去见你们掌事的。” 小公公原先见汝月外表柔和清丽,芳华又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宫女,随便欺负欺负,没想到汝月瞬间变了脸孔,板下脸来,比他见过的掌事姑姑还严苛,抓着他的手劲又大,一下子心慌,赶紧讨饶道:“姐姐,好姐姐,我先给你看,先给你看东西,你再说值不值十两银子好不好,肯定是好东西了。” 汝月压根就没打算放开手,另只手叉着腰道:“东西先拿出来再说话。” “东西在我怀里收着,姐姐先放开手,先放开手。”小太监放软了姿态,“要是姐姐还信不过我,让那个妹妹来拿,给姐姐过目。” 汝月给了芳华一个眼色,芳华伸手在小太监衣襟处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姐姐,是一封信,封皮上没写字。” “打开先。”汝月吩咐道,“看看里面写着什么?” “是家信,是给陈汝月的家信。”小太监一下子急了,“姐姐,内给事的规矩,所有入宫的信件都要先经过检查,所以封皮给去了,里面千真万确是给陈汝月的家信,我花了一两银子才抢来的,姐姐不能让我亏了这一两银子。” 汝月听到书信两字时,眼角已经卜卜跳个不停,将抓着的手松开,一把将芳华握住的信封抢了过来:“如果真是我的家信,你放心,十两银子一钱都不会少你的。” 小太监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带着谄媚的嘴脸:“好姐姐,我就知道这书信是宝贝,果然我来对了。” 汝月自觉将他的话给过滤了,抽出信纸,匆匆看了几眼,芳华见她的血色唰地从脸上褪去,惨白惨白的样子,不免担心起来:“姐姐,信是不是假的,你别吓我。” “怎么可能是假的,内给事收到的时候,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陈汝月收,整个后宫连嫔妃带宫女,就一个叫陈汝月的,这还能有错。”小太监振振有词地辩解。 汝月的手指微微发颤,那颤动越来越明显,手指一松,信纸像飘落的树叶掉在地上,突然间,她觉着天旋地转,差些站不住脚跟,她飞快地弯下身将信捏成一团,紧紧地压在心口的位置,肩膀距离的,无法抑制地继续抖动着。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芳华双手将汝月的胳膊搀扶住,生怕一眨眼的功夫,汝月会经不住那样情绪上的波动,晕倒在地。 “让我静一静,且让我独自静一静。”汝月踉踉跄跄进了里屋,将门重重地合上了,她生怕自己此时此刻的失态落在别人眼中,被捏成团的信纸再次被小心翼翼地铺展开来,写信来的人是她的小妹桦月,一别经年,没想到小妹的字已经写得这样好,信中不过短短数语,写着这些年家中父亲和她都过得尚好,搬过一次家,末了一句是每年的两封家信寄到宫中,从来没有任何只字片语的回信,家中很是担心,希望收到信件的话,给家中捎个话,以求平安的消息。 汝月将一页薄薄的纸翻来翻去,再看不出其他的,这些年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妹只字不提,话语间淡淡的,叫人徒生出隔离感,最后两句话又将距离用力地拉近了,原来家中每年都有寄信,只是不知为何从未收到过。 “我问你,宫人的家信是否都会寄存在内给事处?”汝月想明白了,将信纸往怀中一揣,抹了抹脸孔,开门见山地问送信的小太监。 “可不是,宫中虽说没有不准宫人与家中通信的禁令,不过大部分的信件到了内给事处都直接被处理掉了。”小太监见汝月恢复了大半,稍稍心定下来。 “为什么要处理掉?”汝月颤声又问道,多少人都在盼着家中的来信,怎么能够就轻而易举地处理掉。 “上头管事的公公说,这些都是无用之物,留着也是浪费,除非有人事先给过银子,千叮咛万嘱咐的写上自己的姓名留存在内给事处,才会有可能收到家信。”小太监摸了摸后脑勺,“怕是姐姐家中也不是第一次写信来,不过好歹这次有我给姐姐送了来,可是皆大欢喜了。” 汝月方才大致明白这些年自己到底错过了些什么,她将取出的十两白银递过去:“这是给你的银子。” 小太监原想着能够收回那一两银子的成本已经是谢天谢地,没想到汝月真的出手大方,连声道谢道:“姐姐,我是内给事外头的小路子,以后只要有姐姐的书信,我铁定第一个给姐姐送过来。” 汝月不想开口说话,挥了挥手,芳华将小路子送了出去,汝月觉着心口的位置被信纸灼得很痛很痛,忍不住想弯下腰来,用双手紧紧捂住才好,再过了一会儿,她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的全身什么地方疼,什么地方不疼了,只是知道从头到脚都是麻麻木木的。 第三十四章:焉知非福 等到天黑时分,汝月都没有缓过气来,哭一阵笑一阵的,这些年不易宣泄而出的情绪,找到了合适的出口,泄洪般流淌而出,再不想去压抑,手中的信纸当成宝贝一般,凑在唇边轻轻亲吻,淡淡的墨香,被眼泪湿润着,渐渐化开,里面甜酸苦辣的感觉,只有她自己明白。 卡在芳华守在门外,时不时地凑到门框边,听听里面的动静,陪着掉眼泪,等汝月开门出来时,见芳华红肿一对桃子眼,失笑道:“你怎么也跟着哭了,傻孩子。” “我看着姐姐的样子,觉着心里疼。”芳华的一双眼,黑漆漆的见不到底。 汝月一直知道这也是个有故事的孩子,太早洞察人情冷暖,小心翼翼地做人,要不是面容与柳贵妃相似,芳华可以在宫里过得更如鱼得水,她禁不住抬起手来,触了触芳华柔软的面颊,伤疤脱落后,肤色异于周围的颜色,皱了皱眉道:“到几时才能够痊愈,要不我去问一问太医,可还有更好的药。” “太医那里不过都是讹姐姐银子的普通药,我不介意这些,要是早些破了皮相,没准也不会吃那一遭的苦。”芳华摸了摸自己的脸,笑起来,“说我长得像柳贵妃,应该是我的福气才对,不瞒姐姐说,我还真想过,自己顶着这张脸,幸好是入了姐姐的眼,跟着到了太兴殿,要是当初去的是朝露宫,我怕啊,自己小命都保不住。” 汝月听她这般一说,倒是十分有理,柳贵妃的性子善妒,连长得端正些的宫女都要防范着,何况是乍一眼瞧上去就与她相似的芳华,落到柳贵妃手中,小宫女的命和碾死一只蝼蚁相差无几。 “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一点都不抱怨这次受伤的事。”芳华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汝月,“不如姐姐把家信说给我听听,可有什么叫人欢喜的事情?” “都是些家中的琐事,父亲年事渐高,身体不太好,每个月要花钱抓药,小妹算是看尽了亲戚们的白眼,能借的地方都去借过了,可是父亲守着母亲满满一箱的嫁妆,说什么都不肯当掉。”说着说着,汝月的思绪被慢慢地拉开来,桦月的性子自小娴静温柔,父亲十分地疼爱,家中落得这般田地,在宫中的自己吃苦,在宫外的桦月又何尝不是度日艰难,离家的时候,桦月还那般年幼,却要早早地挑起家中的重担,汝月有一肚子的问题想写信去问一问,父亲得的是什么病,需要吃什么药,桦月已经长成如花一般的少女,与故去的娘亲是不是更像了,搬到新家的地方能住的习惯吗,要是实在缺银子,她恨不得立时将埋在床底下的那个坛子挖出来,全部送回家去,却又不知道家人是否能够真的收到。 芳华见她双眼看向窗外无名的远方,整个人都走神了,也不再多嘴,将晚上送来的饭菜,用热水烫一烫送上来:“姐姐的家中,要是状况不明,没准还等着姐姐出宫后伸手接济一把,以后姐姐可不能因为或这或那的小事乱花银子,在太医那里耗费的,方才给了那个小公公的,两笔银子看着不多,也够外头的小门小户过不短的衣食无忧的日子。” “银子送不回去,银票也没有地方去兑换,看来也只能等着我回去的那一日了。”汝月冲动过后,觉着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日子不能再这样胡乱地混下去,太后将她弃之,她就没有出宫的可能,她必须要先回到太后身边去。 或许说去找皇后谋个差事也不错,皇后已经直截了当地说过条件,听起来很是诱人,做的活不多,月钱可以翻倍,汝月想一想还是决定不去掺合皇后和柳贵妃的那一趟浑水,皇上夹在其中,厚此薄彼太明显,可是万一那些皇后绝地反击,丹凤宫与朝露宫斗起来,殃及池鱼,算来算去还是太兴殿里是非少,只需要伺候着太后一个人,连皇上都难得来一次。 芳华见汝月匆匆将饭菜扒拉下肚,连夜在屋中点着灯做活,睡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汝月依旧没有休息,一双眼都快熬红了,披衣起身来问道:“姐姐在绣什么,别把眼睛糟蹋坏了,明天日光里做也是一样的。” “你先睡,我不累,再做会儿。”汝月提足了精神,将做了一半的绣品往怀中拢一拢,继续奋战。 芳华见她不听劝,也就识趣地自己去躺下了,直到天蒙蒙亮起来,见汝月一晚上没睡,东西却是做成了,包在一块平布中,不免好奇地说道:“姐姐做的是什么?” “一双鞋。”汝月嘴角浅浅含笑,用凉水洗一把脸,让整个人都清醒些,马不停蹄地直接奔太后的寝宫而去。 她算准了今天是秋葵当值,秋葵一向准时,见到她出现时,还稍稍惊讶了一下,随即倒是有几分欢喜:“你才算是想明白,要在太后面前服个软了。” 汝月却有几分听不懂秋葵的话来:“太后不许我近身,我都不敢逾越太后的话,怎么变成我犟头倔脑惹毛了太后。” “太后当时不过是因为在开春节受了柳贵妃的小刺激,下不来台面,你又一脑袋扎进纷争漩涡,你想想,太后与柳贵妃的关系一向交恶,你得了柳贵妃的赏赐,她老人家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不给你点苦头吃吃,谁晓得你的背脊骨比柱子还硬挺,居然真的乖乖猫在屋子里,既不到太后面前认错服软,更不找我们几个姐妹给你托话求情,太后心里上去了下不来,你还真是为难她老人家了。”秋葵一字不漏地将其中的缘由都说给汝月听,“昨天太后还念叨了一句,说她平时躺着的榻上,织锦该换一换,她喜欢喜鹊报春,图个吉祥,你想想看,这话不就是盼着你回来。” 汝月连连点头称是:“你说的半句不差,是我无知天真,不懂得感恩,昨晚上我是想的明明白白的,所以一大早就赶过来了,怎么也要你替我传个口信,太后应允了,我才能进去讨个恩典。” “你有这个心才是最好的,放心,我不会白拿你的金镯子,好人做到底,一定把太后的脾气哄好了,再送你到跟前去。”秋葵乐得见汝月回归,回归了才好,免得双玉成天仰着鼻孔看人,把她们几个都直接看低到泥地里去了,“你等着,等着,等我的好消息。” 汝月听她满口答应相帮,脸生谢了又谢的,秋葵喜滋滋地推门而入,留下汝月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门外面,乌兰从她身边经过时,差些错过,又折身回来,欢喜地说道:“姐姐是太后恩准回来了吗,我们都盼着姐姐回来的。” “太后还没应允,我在等这个恩典。”汝月再一次捏住手中那块包的严实的平布。 “太后一定会答应的。”乌兰在宫里时日长些,小姑娘的羞涩褪去大半,变得伶俐多了,“哪个不知道太后私底下都在夸奖姐姐。” 汝月低下头来笑笑,没有接话,安分守己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继续等待,她不觉得时间有些长,太后的气哪里就这样容易消,秋葵能够帮着说上话,已经是好运气了。 “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从长廊转弯而来的沧澜,走近身,上下一看汝月,脸孔不再板的严实,“远远瞧着有些像你,不像是来当值的,倒像是小宫女被罚站似的。” “汝月见过沧澜姑姑。”汝月欠身行礼道。 “我不爱这些虚礼,你给我通报一声,就说流景殿的沧澜见太后有事情要回禀。”沧澜见汝月一脸苦笑却站着不动,奇怪了,“怎么还真的被我说中,你是在罚站?” “不算是罚站,不过太后这些天罚我不得进寝宫伺候。”汝月低声说道。 “于是,你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太后知不知道?”沧澜一点即通,立时明白过来。 “有要好的姐妹帮忙进去通禀了。”汝月才说着话,秋葵出来了。 “沧澜姑姑如何也在?”秋葵的脸色带着喜气,汝月一见就知道事儿办得不差,“汝月,你与我一起进去见太后。” “还是先替沧澜姑姑传话通禀,我再等一会儿无妨的。”汝月知道进退,将自己直接往后挪了挪。 沧澜多看她两眼,在等秋葵回话的时候,低声道:“自从上次别过,我越看你越觉得像伶昭的脾气性格,伶昭看着比谁都柔顺温和,我却知道她实则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认了的理,笔直向前,没有人能够将她拖得回来,有时候,太像也不是好事情。” 再一次,汝月等着见太后,好事多磨,一等再等,反而让她的心境更加平和下来,仔细将等会儿要和太后的说辞在心里默默梳理一遍。 秋葵推门出来,冲着她一乐:“你是好运气的,非但我帮衬着,连沧澜这块万年冰山都会替你美言,太后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你还不快随我来。” 第三十五章:百纳鞋 汝月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随在秋葵身后,见到太后时,跪下恭恭敬敬先磕了一个头,太后见她这般卑怯的样子,想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给缓缓咽下去了:“今天,沧澜给你求情,说你性子耿直,却是一个忠心的,要是连忠心的都要处罚,那么以后谁还敢在出事的时候,第一个出头,哀家想了想她的话,没有错,可你却是错了。”太后的话语顿了一顿,眼皮子掀一下,望着跪在地上的汝月:“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婢子愚钝,只知做错,却说不清楚错在哪里,但是婢子心里只想要好好服侍太后,以太后之喜为自喜,以太后之忧为自忧,所以婢子不想让开春节出任何的茬子,当时已经是婢子所能想到的所有,望太后见谅。”汝月见太后问得直接,索性也就开门见山地回道,反正事出有因,都是自开春节那一天起始的。 太后瞧着汝月微微缩起的肩膀,还有手边那个平布包裹得好好的东西:“你拿来的是什么?” “这是婢子连夜赶制的,拿来给太后过目。”汝月双手将包裹高举过头,轻声说道。 “平日里,哀家都不喜欢你们跪来跪去的,这是要做什么,将东西交给哀家看看,要是看得不好,再罚你去那边角落跪着。”太后说这句话时,脸上微微开笑,旁边站着的沧澜露出一丝笑容。 平布打开,里面是一双其貌不扬的布鞋,太后拎起来看一眼,鞋面上都没有绣任何的花色,最普通不过的石青颜色,禁不住上下翻了个遍,没有去问汝月,而是拿给沧澜去看,沧澜拿到手中,心里有数:“太后大概没见过这个,这个在民间叫做百纳鞋,看看鞋底据说是用许多的垫布层层锁密密缝,才能让此鞋穿着舒适柔软,虽然不耐看,对双脚而言却是最好的。” “哀家好似听过这个,制衣局没有人会做这个。”太后的手指在鞋面轻轻弹一下,“百纳鞋,千层底,是不是这样说的?” “确实是这样说,不过没有夸张的一千层,婢子又想着要连夜赶制,所以才四十九层。”汝月晓得自己多半已经押对了宝。 “四十九层也很好了,哀家穿上试试,有没有沧澜说得那般舒服。”太后端坐不动,汝月伏在她脚边,动作轻巧地将原先缀着明珠的绣鞋换下来,将百纳鞋穿好。 太后动动脚趾头,大小正合适,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心中暗暗夸赞,沧澜说得不错,这鞋子虽然不中看却是中穿,才走得几步,已经觉着双脚松软活泛,十分适宜,竟然都不舍得脱下来。 “换下来吧。”太后坐回原处,汝月再将原先的鞋子又换上,“虽然舒服,哀家身为皇太后却不能穿,实在是看着有些简陋,下次再做的话,鞋底鞋垫都不要变动,且将鞋面另外绣过,哀家觉着枫叶草的花色做鞋面委实不错,就选枫叶草。” 秋葵站着旁观到这会儿,重重地咳嗽一声,提点汝月,汝月并不手忙脚乱,将百纳鞋再重新包好,又给太后磕了一个头:“太后能够知晓婢子的心意,婢子感恩在心。” “好了,好了,明天就回来,同双玉说,中间的事儿都过去了,哀家哪里是这样小气的人,传出去还不被那几个笑话,说哀家一把年纪和个十六七岁的宫女做计较。”太后笑着啐了一口,又去瞪一眼秋葵,“你又会说又会咳的,怎么还不赶紧把她扶起来。” 沧澜见太后心神已定,才将来意简单明了的说了,太后要出宫祭祖,钦天监将此事交给流景殿,沧澜将人手安排得面面俱到,名册带过来交予太后过目,太后扫了一眼,问道:“怎么都没有用太兴殿的人?” “太兴殿的人手原本只刚刚好,况且她们这些都是自小入宫就没有出过门的,婢子挑选的这十六名,都是流景殿特意培训过,身怀武功的女子,太后要是觉得伺候的人手不够,再从太兴殿带几人去近身伺候。”沧澜又将所需所备的礼单一同交出。 “这么繁琐的单子,哀家看不过来,卫卿家与你一起操办的,哀家没什么不放心,日子既然已经选定,哀家另外带四个人走,自然妥当,其余的,你看着办就好。”太后让秋葵将礼单收下,“太兴殿里,哀家选秋葵,双玉,乌兰和棉珠四名宫女,你记在册。” 沧澜取来纸笔,在名册下,将四个人的名字都添上去:“既然太后都应允,婢子就回去做详尽准备,三天后,便可出发。” 太后的眼微微眯着,声音低不可闻:“不知皇上最近国事可忙。” 才过了晌午,重光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兴冲冲地赶了过来,身后带着一队的小太监,每个人都没空着手,大包小包的堆进来:“孙儿听说祖母还去太庙祭祖,不日即将出行,特意整理了这些物品,供祖母带在路上享用。” “流景殿会安排这些,你不好好念书,又在这些地方费心思。”太后随意让打开几个盒盖,匆匆看了数眼。 “流景殿是宫中的安排,这些是孙儿的一片心意,望祖母笑纳,都不是什么特别矜贵的,孙儿还是特意请教了几个常年在外走动的公公,列出出行所需的物品清单,再一一觅来的。”重光仿佛见不到太后皱眉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道。 “也算是你的一片心,哀家就都收下了。”太后接着又问重光的功课,骑射功夫学得如何。 重光自然都挑选好的来说,太后听在耳中,只觉得他性子华而不实,与皇上少年时截然不同,暗暗叹道,果然没有个正经像样的母亲来教导,差距过大:“重光啊,哀家前阵子想过一事,你母亲死得早,你身边没有个能够管得住你的人,哀家想——” “孙儿也有这样的想法,皇后没有子嗣,不如将孙儿过继给皇后,以后只当自己是皇后的亲子,祖母意下如何?”重光以为寻到好时机,将这个在心里想过无数次的念头脱口而出道。 太后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虽说皇上的子嗣都可算是皇后所出,但是重光这念头,分明就是要成为皇嫡子,她原本想着让他留在容妃的名下,一来容妃也无所出,二来容妃是自己的娘家人,有个过继的孩子,以后年纪大了也好有个照应,她不想看到容妃像那些身无所出的太妃,要不是她当时软了心肠,都会被送去给先帝殉葬。 没料得,她的话都没有说完,被重光直接打断,重光以为是顺应了她的意思,却将那藏不住的野心统统都暴露出来,方才那些大盒小盒的礼品又算的了什么,关键的就是地位,一旦做了皇后的儿子,至高无上的地位紧跟着而来,真正是打的一把如意好算盘。 太后微微冷笑起来,重光自己绝对想不到这样的主意,定然是有个自以为聪明的人在后面细细挑唆,她也不会反驳重光的话,却必然要将背后的那个人抓出来,重光最近的先生是皇后的亲舅,这主意绝对不会从他那里传出,还会有谁,谁有这样大的胆子,还能够亲近这个不成材的孙子。 “祖母是不是认同了孙儿的想法,要是祖母赞成的话,孙儿就去同父皇说明,有祖母的支持,父皇定然也是肯的。”重光兴致勃勃地说道。 “重光,你这念头要是早几个月就想到或许还有几分希望,如今却是晚了。”太后似笑非笑道,“开春节时,柳贵妃有了身孕之事,你可有曾听闻,那是太医确诊,皇后放出的口风,千真万确,这个档口,你去同你父皇说要过继,你想一想,你父皇专宠柳贵妃一人,还会答应你的要求吗?” 重光顿时哑口无言,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恨恨地低语道啊:“怎么就等好不容易有人给我出了个上佳的主意,柳贵妃偏偏又有了身孕,真是天不助我。” “是谁这样好本事,替孙儿出的主意?”尽管重光的嗓子不响,太后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以为重光一松口,就透露出那个人的名字。 重光瞬间变了神情,笑眯眯地否认道:“就是孙儿自己想出来的,祖母难道还信不过孙儿。” 他不肯说,太后也不会多问,心里头是盘算好了,回头就差人去查一查,最近大殿下和哪些人来往慎密,到时候再翻出幕后主使还不是手到擒来。 重光四下张望,太后见他目光闪烁不停,低声问道:“你在这儿是要找什么人?” “没,没找什么人,孙儿一直听人说祖母的太兴殿中个个宫女都是出类拔萃的,是其他宫里不能比拟的,孙儿想着回头也送几个宫女来,让太兴殿的姐姐们指点一二,免得一个两个都跟木头人似的,看着都无趣。”重光明显地心不在焉,今日所来的目的没达到,他无心留恋,向太后请辞,起身出门,在走道上,同迎面而来的汝月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第三十六章:劫数 汝月看着重光过来,已经有意避让,谁晓得,她往左让,重光的身体跟着往左一晃,明显就是冲着她而来,再想避开已经来不及,肩膀处被撞得不轻,重光双臂一拦,堵住她的去路,反而恶人先告状:“明明知晓本殿下从这里走,还特意撞过来,这是想要引起本殿下的注意不成?” “是婢子不小心,给大殿下赔不是了。”汝月晓得重光这种性格的,要是她否认,后面还跟着各种的胡搅蛮缠,把其他人都招来了,等于是送给别人白看笑话,所以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直接堵住他的嘴。 重光算准她如何都会辩解一下,没想到她实打实的都认下来,反而无从下手了,即便他是皇子,她是宫女,可说出去因为相互撞了下,他要是就此发作,只会让人笑话他心眼小,没气量,可是他有不甘心将她轻易放过,眉毛一挑,调笑道:“既然你都认了,本殿下不与你计较,你倒是说说该如何补偿?” 汝月气得暗暗磨牙,又晓得眼前人得罪不起,见他手臂有意无意地向着自己蹭过来,她索性面无表情的问道:“婢子不懂大殿下的意思,请大殿下明示,要打要骂任凭处置。” 重光彻底觉得无趣了,可不就是和祖母待得时间太长,明明是如花似玉的长相,性格上死气沉沉的,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再磨蹭下去简直就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他想着御书房那个小鸟依人又聪慧机灵的绿云,觉着女人和女人也是不能比的,同样是宫女,怎么差距就这样大,略微不耐烦地将手收回来:“你去忙吧,本殿下不是小气之人,不会同你一般见识。” 如月赶紧地给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走了不到十多步,却听见身后有人在发笑,她猛地转过头去,大殿下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站着卫泽,一脸看了好戏的神情,那个笑脸让人觉得牙齿愈发的发痒:“卫大人好兴致,不花钱看唱大戏。” 卫泽瞧着汝月,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来,递过来:“拿去。”汝月不明白,自然不肯去接,卫泽又往前送了送,板着脸道:“本官是花钱看唱大戏的。” 汝月掌不住笑,赶紧将脸给偏过去些,笑了两声,听得卫泽温和地说道:“见到你笑,就知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前些天的委屈都开解了,想替你求情的人不少,只是此事还需你自己想清楚的才好。” 汝月听他说的情真意切,心底下多了几分感动:“这些年,卫大人一直明的暗的照顾我,何以为谢。” “你不知道原因吗?”卫泽这一次没有看她,目光沉沉看着远方,嘴角含着的笑容里面藏着太多其他的情绪,“汝月,要是我说你聪明,有时候,你又偏偏那么愚钝不堪。” 明明是句正经话,连眼神都没扫过来,汝月却明显觉得耳朵后面的一小片皮肤慢慢地变烫了,沿着耳廓蔓延到一双耳朵都红彤彤的,她生怕卫泽将目光调转过来的时候,会发现这个秘密,下意识地举起手来将耳朵搓揉了下。 幸亏卫泽完全没有察觉似的,转移开话题:“方才大殿下是见过太后再出来的?” “我没有看清,才从那边过来就被撞了。”汝月偏一偏头问道,“大殿下来看太后,有什么不妥吗?” “孙儿来看祖母,怎么会有不妥,只是以前不太来的,最近来的这么勤快,总是想要在太后这里求得点什么,我倒是不担心太后会失算,而是太后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人物,什么看不出来,大殿下一而再再而三地落空了心思,跟在他身后的人,不晓得会不会吃亏?”卫泽十分有耐心地说给她听,末了又笑着说道,“我不用和你说这些事,你从来不是会算计的性格,说了你都不懂。” 汝月见他似褒还贬的两句话说完,就把自己撂在原地,一声不吭地走了,有些张口结舌地说不出字来,转念一想,卫泽的这些话绝对不是无意中透露的,他那么聪明,难道是想隔着她,提点一下雨大殿下过于亲近的绿云,又想起绿云无限甜蜜的样子,说大殿下要迎娶她做妾的信誓旦旦,有一丝不安的情绪,慢慢地从汝月心里萌芽而出。 “皇上驾到。”一声响亮的通禀,把汝月的心思整个又拉了回来。 她才来得及俯身行礼,明源帝已经虎虎生风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走过几步站停了脚,回过头来看住她,良久才说道:“果然是你,开春节回来,柳妃止不住口的夸你,寡人想来想去太后身边也只有你能够让她青眼有加了。” “那日不过是临时起意,柳贵妃怀了身孕,婢子才想到娘娘或许想吃些酸甜口味的食物,正好膳房又有青梅,娘娘的夸赞不敢担当,婢子惶恐。”汝月想到柳贵妃看人的眼神,她宁愿不要被惦记着,已经得罪过一次太后,好不容易才讨了恩典回来做事,千万别再生事端。 明源帝举步不前,想一想问道:“柳妃倒是向寡人提起过,要向太后借人调拨去她的朝露宫,点名第一个就是你,寡人是知道太后的性子,太兴殿以前人手兴旺的时候,太后都不太乐意将自己宫中的宫女放出去,别说是这一两年出了这些事情以后,寡人没立时答应柳妃,这会儿见到你,倒有意要问问你自己的意思,若是你愿意,寡人做个和事老。” 汝月一直以为皇上行事果断雷厉风行,没想到皇上会站在面前,这般和颜悦色地同自己有商有量的说话,小心地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愿不愿意,你直说即可,寡人不会怪罪的。”明源帝见汝月埋头不语,索性将她的顾虑直接说了出来,“不用怕成这样,你能在开春节的时候站出来,寡人知道你是个有担当有胆气的。” “婢子还是想服侍太后,太后待婢子一向宽宏,婢子不能离了太后。”汝月想清楚了,咬着嘴唇答道。 “好,明说就好,寡人也不用与柳妃为难,直接回了她的念头,朝露宫里的宫人比这儿可要多上数倍,她这个贪心的总是嫌不够用。”明源帝眼神温柔,想必是想到怀着身孕的柳贵妃,“你起来去做事,不用跪着了。” 汝月赶紧又行了个礼,退身而出,见皇上向着太后的屋子大步而去,不免松一口气,要是方才她说她想去朝露宫,不知道皇上又会是怎样的态度,她隐隐察觉皇上并不想她弃了太后去朝露宫,即便是有人赏识,有人抬举,朝三暮四的宫人也难免不讨好,这样浅白的道理,她还不至于会犯糊涂。 皇上果然没有和太后提起要从太兴殿调拨宫女的事情,汝月过了三天太平日子,第四天一早,绿云哭哭啼啼的来见她,打开门见到绿云哭成泪人似的,倒是把汝月和芳华都吓得一大跳。 “这是怎么搞的,你一路上从御书房哭过来的,还不是让旁人都给看在眼里,当你是要闹死闹活的。”汝月赶紧让芳华绞了面巾过来,替绿云擦眼泪,“你倒是别哭了,告诉我出什么事情,也好给你想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都晚了,都晚了,来不及了。”绿云哭得更加伤心,把整张脸孔都埋进面巾里不停地呜咽着。 “我去把换下的衣服洗一洗。”芳华识趣地回避开来。 汝月握着绿云的手,急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大殿下他,他……”一连两个他字,汝月说不下去了,大殿下的性格委实不讨她赏识,但大殿下这会儿是绿云心尖尖上的那个人,她总不能当着绿云的面,说大殿下的不是。 “不是他,不是他,他这几日都没在宫里,我想找人还找不见。”绿云使劲拧着手中的面巾,恨声道,“要是他在,或许还有些办法的,我冒着风险去他读书的地方等了几次,总不见人,塞了好些钱才打听到说他出宫去了,还是瞒着皇上的。” 汝月叹口气,直摇头:“那你同我说说到底出什么大事,让你哭成那样。” “皇上把我调去朝露宫伺候柳贵妃了。”绿云说完这句,忍不住眼泪又下雨似的往下落,“谁不知道柳贵妃是后宫最难伺候的主儿,在她手底下被打被骂还是小事,无端端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情也是有的,仗着皇上一直专宠她,那些管事的睁只眼闭只眼,哪里会在乎我们这些人的小命,我不想去的,御书房的宫女里原本就我出挑些,做事也伶俐,怎么皇上不想到别人,就要想到我去呢,汝月,你说说看,你给我想个法子,让我避过这一劫。” 汝月不能说,这劫数原来是冲着她而来,因为她的果断推辞,才不巧地落到了绿云头上,这会儿要她直接想法子是有点难,她只好问道:“皇上有没有说让你几时调去,或许等一等,大殿下就会回来的。” “明天,明天一早,所以今天才特意放了我一天的假,让我收拾东西。”绿云眼中的柳贵妃简直堪比洪水猛兽,多想一下都会忍不住哆嗦,她盯着汝月半响,忽然说道,“汝月,要不你替我去朝露宫,你比我会做人,又能干,柳贵妃在开春节的时候还夸过你,一定乐意把我换了。” 第三十七章:决裂 汝月听完绿云的话直接没吭声,虽说皇上问她的时候,她也没肯去朝露宫,但不代表着绿云这个做姐妹的就可以在身后推她一把,绿云一早哭哭啼啼的来,想必是心里想明白,一番话套来套去的,就是想把她给套进去,连带着大殿下出宫不见人的说辞约摸也是事先编排好的一出,只有她傻傻的问,傻傻的往圈子里跳。 绿云见汝月忽然不吱声了,有些捉摸不透她的心思,用手肘推了一把汝月:“柳贵妃当众都夸了你,太后为此责难,不让你去前殿做事,你乐得找这样一个机会去了朝露宫,得以重用,难道不好吗?” “难道很好吗?”汝月要是再不开口,绿云还能鼓捣着说个没完没了,“你觉得朝露宫是龙潭虎穴,自己不得去,而我去了就能平步青云,你每句话都是说为了我好,绿云,你真的是为了我好吗,才把这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转让给你的好姐妹。” 绿云没想到平日里性子软的汝月会当面斥责自己,面子顿时挂不住了,抬高了嗓子道:“怎么就不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不想攀龙附凤的,开春节那天,做什么青梅羹,狗腿地献给柳贵妃,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的后宫嫔妃都看在眼里,你以为别人不说,别人不想,对,你说的很对,我是不愿意去朝露宫,可我觉得你很合适,你这样心计深重的,去伺候柳贵妃,才真正是得天独厚的好条件。” 汝月没想到绿云会这样编排自己,气得双手都哆嗦:“我不过是没顺着你的意,这些年了,我是怎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我不清楚,我一点都不清楚,当初才进宫的时候,你装可怜,整天缠着伶昭姑姑,让她只对你一个人好,什么都手把手的教你,后来房公公看上你,你假心假意地同他周旋,连一个太监,你都能阿谀奉承,你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绿云对她嗤之以鼻道,“你真以为我去了朝露宫就没好日子过了,你会后悔的,后悔没有珍惜我同你之间的姐妹情谊,到时候,我会眼睁睁看着你怎么来求我!” 说完,绿云气冲冲地走了,留下汝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芳华离得不远不近,只听见两个人起了争执,具体的内容却没有听清楚,见绿云甩袖而去,再过来看汝月,一张脸苍白着,双眼无神的发怔,芳华发了慌,弯身将绿云扔在地上的面巾拾起来:“姐姐,她说了你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几年的情分,比不过我违了一次她的意,原来我在她心里是这般的不堪。”汝月笑得很是苦涩,“我以为同甘共苦过多少与其他人不同,却是我做人失当,没有一丝值得别人留恋。” “姐姐,她也不过是一时的气话。”芳华想伸过手去扶汝月。 汝月将她的手轻轻推开来,脸上显出一丝迷茫之色:“或许,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芳华更加急了:“姐姐,人家的气话,你如何能够当真,我虽然进宫时间不长,也听闻在朝露宫做事不容易,连皇后娘娘都要忌讳三分的柳贵妃,哪个又敢去得罪,她被分派过去,不是姐姐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姐姐不能把脏水往自己身上倒,便是姐姐不在意,我也是要在意的。” 几句话说的有情有理,汝月却没有听进去,绿云的话一句一句像炸雷似的,不容许她缓过神来,她想反驳说绿云说的都是胡编乱造的,仔细想来,又觉得绿云也没有说错,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在她心里转了几遍,将心口堵得发闷,透不过气来。 芳华见汝月走路都有些不稳,跟在她身后干着急,汝月进屋给自己打了凉水洗脸,洗完又像没事人一样,芳华正疑惑间,汝月继续道:”在宫里做事,别说是被人指着鼻子骂几句,便是被打折了腿,该当值的时候,还是要咬咬牙,最好是让旁人什么都看不出端倪来,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她径直走到床沿边,从枕头下面,小心翼翼的将那封看了不知多少次的家书拿出来,在指尖细细摩挲,若是没有收到家书之前,绿云央求着她换去朝露宫,怕是她也会应允的,此一时彼一时,她要更加珍惜自己些,留着小命回去看父亲和小妹。 等到了太后跟前,汝月依旧是平日里的神情,微微的笑容,带着些许的亲和,正是她人缘极好的样子,太后招手让她到身边说话:“哀家才说祭祖的那些日子,把你留在太兴殿中,她们几个都能出去见见外头的世界,原本你进宫这些年,也该有一次机会,哀家却喜欢你稳重的性子,才能把持好宫中的规矩,不让哀家操心,要是万一有做不得主的事儿,去丹凤宫同皇后说明,皇后会得帮你主持大局的。” “太后这般看重婢子,婢子一定尽心尽力。”汝月何尝不期盼着出宫去,外人只道皇宫金碧辉煌,锦衣玉食,却不想宫里面闷得久了,那股子闷气在身周始终弥漫着,哪怕是闭住了呼吸,都能从毛孔缝隙往身体里面钻,缭绕不去,太后说的这般委以重任,汝月又觉着是个上好的机会,能将先前在太后面前失掉的分寸,牢牢地拿捏回来。 “哀家知道你是能干的,所以便是谁来要将你讨得去,哀家都是不愿意的。”太后话中有话地说道。 汝月心下又是一惊,皇上那关已经过了,皇后应该不会再来趟这浑水,自开春节过后,皇后就没有再来召见过她,想必是以为她性子墙头草,偏袒了柳贵妃,就得罪了皇后,那么还会有谁要来太后面前讨她。 “讨不得去,才会愈发觉得是个稀罕的,哀家就是要眼馋他们,不让他们轻易得去。”太后笑眯眯地说着话,眼底里含着一抹精光,像是在考量汝月的心思。 “婢子自入宫,学好宫规分来太兴殿,一心只想服侍好太后,以往如此,以后依然如此,绝无二心。”汝月明白这个时候再补表忠心,只要太后心里存着一丝犹疑,这份将信将疑以后落了根沉了底,迟早要对她不利。 “你不愿意,可别人偏偏要来讨,不知是看中你的手艺,还是看中你这个人。”太后见汝月连想都没想,直接断了自己出去的念头,心下算是满意,“御书房倒是有两个能干的宫女调去了朝露宫,听说还是皇上亲自选的人,哀家就不明白那柳妃真喜欢这样多的宫女太监簇拥着才能过日子不成,不过是仗着皇上多宠她几分,如今又怀了身子。这样吧,毕竟是怀了龙种,哀家不去送些东西,倒成了哀家有意同她作对,不体恤小辈了,哀家写一张清单,你带人去送了柳妃,不要落人口舌。” 汝月暗自揣测,难不成皇上没有来向太后讨人,柳贵妃倒是拐弯抹角地来讨了,太后让柳贵妃吃了一鼻子灰,打一棍子还要给颗蜜枣,这时候再让她去送礼,难免有些奇货自居的滋味,汝月又哪里敢说不去,等太后将清单列出来,捧着字条,打开来了内库的门,将东西尽数列出,指了些小太监和两个小宫女跟随在后,一行人向着朝露宫去了。 朝露宫门前迎着她的却是熟人,素心亲亲热热地上来拉着汝月的手,左右瞧,皮笑肉不笑道:“哎哟哟,看看是哪阵风把你从太兴殿给吹来了。” 汝月直接被膈应了,又只能陪着笑脸:“太后派我过来,给娘娘送些滋补之物。” “我们跟着娘娘这些年,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娘娘都没怎么开口夸赞过,去了一次太兴殿,吃了你说的那个青梅羹,一天想起来都要吃三回,吃三回就要提起三回你的名字,如今你汝月的名字,我们朝露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差要写在牌子上,每天烧香了。”素心的嘴皮子利索,打开闸门就锁不上来,“都说要沾沾你的好福气,以后在娘娘面前也容易做成事。” 汝月听她越说越过,也不好当面发作,跟在她身后的小顺子倒不是个善茬,站出来,冲着素心嚷嚷道:“我们是奉了太后的懿旨给柳贵妃送礼的,怎么你在门口拉拉扯扯的说话,不肯放行,要是真不放我们进去,请姐姐明说,我们回去也好回禀了太后。” 素心脸色变了变,赶紧解释说道:“我哪里有胆子不放太后的人,不是见到汝月,心里欢喜才多说了几句话,这位小公公千万别着恼,我这就去禀明贵妃娘娘,再来请你们进去。” 小顺子冲着素心的背心啐了一口,皱皱鼻尖对汝月说道:“姐姐就是好说话,这种破落户,你认真听她说话,她当场就能开个染坊出来,要是柳贵妃使脸色给你我看,也就忍了这口气,凭什么同样一个宫女都能喋喋不休,话中带刺地在朝露宫门前中伤我们,这根本就是不把太后老人家放在眼里。” 汝月见素心走得慢,压根没走远,小顺子的嗓门刻意拉的高亢,想必都被一字不落都听了进去,眼见着素心加快了步子,简直就是一路小跑着进去了,忍不住低头而笑。 第三十八章:认物 柳贵妃懒洋洋地斜倚在正红锦缎的软榻之上,一只手撑着额角,穿一袭月牙白垂丝长裙,海棠花形的珠花长簪从如云秀发里露出若隐若现的一角,没有刻意的妆容,繁复的宫装,反而显得更加明眸善睐,艳若桃李,见到汝月一行人进来,她并不出声搭理,双眼眯一下,像是只还没有睡醒的猫。 汝月行至屋子中央,欠身行礼道:“贵妃娘娘,婢子是受太后之命来给娘娘送滋补药品还有几匹太后一直收着没舍得用的芙蕖轻纱,五色俱在,太后说了给娘娘做些日常所穿的衣裙,夏不沾汗,最是轻软舒服的。”她扬手让小顺子过来,将其手中的盒子打开,“这里是两件雪玉如意,放在娘娘的床边可以安神养息,有助入眠。” 柳贵妃连眼皮子都没有多动一下,手指甲在面前的香鼎处,稍稍拨弄,自顾说道:“这几天的天气还真诡异,忽冷忽热的,想多穿点吧,太阳热辣辣的,想少穿点吧,又禁不住哆嗦,真叫人头痛。” 汝月与小顺子对视一眼,柳贵妃分明是指桑骂槐,汝月假装听不懂,又打开另一只盒子,细声说道:“这里盛着的玉瓶虽小,里面所盛放之物却大有来头,是当年徐太医亲手调制的安胎香容丸,一共是九九八十一颗,整个宫里上上下下,怕是只有这一瓶了。” 柳贵妃的动作一滞,缓缓扬起眼来,仿佛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眸中点点晶光:“这个倒真是好物什,本宫以前就听闻这位杏林圣手的本事,太后委实有心了,素兰,素荷,你们都愣着做什么,且将太后所赐之物小心收下,本宫身子不便,就不跪下谢恩了。” 汝月赶紧陪着笑道:“太后体恤娘娘怀着身孕,千叮咛万嘱咐地说过,千万不能让娘娘动作幅度过大,仔细养着才是最重要的。” 柳贵妃唇角微微扬起,精致地像是一枚小小的红菱:“你过来,把那瓶什么安胎丸拿来给本宫看看。” 汝月将玉瓶双手从锦盒中捧出来,递到柳贵妃面前,柳贵妃笑着接过来道:“瓶子便是一整块的羊脂白玉,衬得里面装着的药越发矜贵了。”瓶盖拧开,很淡的馨香,凑得近些的汝月一闻之下都觉着心口舒畅,果然柳贵妃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道,“本宫入宫的时候,这位徐太医已经告老还乡了,据说先帝驾崩时,他就因为自责而萌生退意,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大夫,太后将这唯一的一瓶给了本宫,要是以后皇后娘娘怀了龙种,又拿什么去给她?”话语中,掩不住的洋洋得意。 汝月见柳贵妃面露欢喜之色,晓得太后的这份大礼直接送到了她的心坎之上,未必要价值连城的,有时候,求得就是这独一份,旁人没有的被她占去了,哪怕是每天只拿出来看看,都是心满意足的。 “打赏,每人赏五两银子。”柳贵妃盈盈笑着说道,“这个小公公打赏十两,至于你……”波光潋滟的目光落在了汝月的脸孔上,“本宫不赏你银子,否则显得本宫出手不够大方,素心,去把昨天的那串珊瑚珠子取来。” 汝月乖巧地眨眨眼,在柳贵妃面前,少说话少出错,等得素心将长条的木盒取过来时,柳贵妃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这是从南海觅来的珊瑚珠,最难得是一整串的颜色都是同样的淡淡粉色,一共是十八颗,毫无瑕疵,昨天皇上才赏的,本宫却知道这种珊瑚有个别名,叫做桃花晕,本宫都快要做娘的人了,实在用不上,给你倒是很好,你的年纪也不小,该替自己打算打算了。” 柳贵妃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汝月的手,将那串珊瑚珠子套进手腕:“看,连大小都正合适,以后都戴着就好。” 汝月听到柳贵妃说是皇上赏赐的,已经觉得不对味,苦于一只手被柳贵妃生拉硬拽住,她又根本不敢同柳贵妃使劲,万一个失手,伤到柳贵妃,谁都担当不起这个责任,珊瑚入手,凉的她全身一个冷颤,连谢恩的话都说不来了。 柳贵妃不轻不重地在汝月手背拧了一下,笑着道:“本宫就说该出手时必然大方,瞧瞧你,欢喜地什么似的,你放心,以后你的心向着本宫,自然还有你多多的好处,这个不过是给你那坛子青梅的赏赐,那天那么些人,也只有你入了本宫的眼。” 十几双眼睛带着各色的情绪看着汝月,有羡慕,有嫉恨,还有些微微的不耻,只有小顺子站在旁边干咽口水,怀里还揣着一封十两的银子。 “你们都先回太兴殿,汝月留下来,本宫有些话要同你好好说。”柳贵妃始终没有放开那只手,汝月居然从头到尾也没有要挣一下的意思,白兔子似的,再乖觉不过的样子,一直等到旁人都走了,两个人还维持着相同的距离。 柳贵妃看了看两个人相握的手,反而有些意味阑珊了:“没意思,本宫想看你怎么处理的,怎么百口莫辩想要撇清的,你倒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也不动,也不说的,真没意思。” “娘娘要婢子怎么做,请娘娘明示。”汝月这才慢吞吞地开了口,要是方才柳贵妃的一席话,让听者有心的听了去,她也没多大的在乎,太后选了她来送礼,早就有太后的深谋远虑,她在开春节时的确得过柳贵妃的赞赏,面对面时,柳贵妃就不会甩脸子给她看,这是其一,她的性子比旁人都耐得住气,就算柳贵妃真的说了什么难听的,她也不会变了脸色,这是其二,要是在乎这些亦真亦假的话,太后哪里还有那大能耐,坐得稳当。 “本宫一直觉得你特别聪明,难道本宫想要你怎么做,你猜不出来吗?”柳贵妃的指甲留得很长,只要使点劲,就能轻易地掐进汝月的手背里。 “娘娘不说,婢子不敢胡乱揣测。”汝月索性当自己愚钝,是那算盘上的珠子,柳妃拨一拨,她才跟着动一动。 “太兴殿的人不是都走光了,你还担心什么,你明晓得本宫有要收拢你过来的意思,这不肯明说的态度是真不愿意伺候本宫,还是想在本宫面前拿乔,显得自己是太后身边的人,有本事有地位,瞧不上朝露宫。”柳贵妃字字带着小刀似的,只要稍不留神就能割破对方的体表,见了血色。 汝月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听得背后一通沉重的关门声,想转过头去瞧个究竟,又一次被柳贵妃按住了:“本宫想要留的人,哪怕是皇上,他都走不得,何况是你这样一个小小的宫女,方才还有些耐心陪你周旋,可惜这会儿本宫疲了,要先去休息,你哪里也去不得,就留在这里,好好想明白。” 一群宫女簇拥着柳贵妃扶风弱柳似的离开,偌大的一间屋子,只留下汝月一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香鼎中的暖香尚未燃尽,汝月四下张望,这是要将她软禁在朝露宫,不仅仅是要她留下,明明这是在试探太后的底线,看一看太后究竟会如何处置。 汝月还真是不明白了,要是柳贵妃一味同皇后挑衅,那还情有可原,毕竟两人之间还有个皇上连带着,自古后宫女人争宠那是天经地义,怎么摊到柳贵妃这里,非但要树敌皇后,还要平白无故地和太后过不去,太后可是皇上的亲生母亲。 在屋中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无人问津,汝月走到门边去推一推,实在推不动,扬声喊了几下,也没有人接口,直到小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饥肠辘辘地发现,居然在这里耗到了天黑。 汝月除了干着急也别无他法,太后明明知道她人在这里,可是为了一个宫女,太后不至于要和柳贵妃翻脸,更何况是在这样特殊的时期,后宫中哪个都比不过怀有龙种的嫔妃金贵,便是再卑微低下的都能一步登天,更何况是原本就身份显赫的贵妃。 在等到以为今天无望出去的时候,两扇门却是打开来,外面的灯光明亮,汝月站在暗处,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听到一个宫女的声音在说:“娘娘问你想明白没有?” 汝月近一整天没吃东西,饿得耳朵有些嗡嗡响,苦笑着道:“娘娘是何等身份,怕是要天上的月亮,皇命一下,都有人搭了梯子爬上去给娘娘去摘,婢子想不想清楚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件东西从外面扔进来,正落在她的脚边,汝月蹲下身去,借着点光线,摸到是个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娘娘再要问你,这个东西是不是你的?”门外人收敛了笑意,认真问道。 汝月很清楚宫里的规矩,辨认识物这一类的事情绝对不能马虎,当下用手指沿着荷包的边沿摸了一圈,越摸越是心惊,再摸到面子上绣着的花色,才肯定地回道:“这是婢子的手工所绣,却不是婢子所用之物。” 第三十九章:刑事房(上) 再一次被带到柳贵妃跟前之时,汝月忽然觉得自己将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以为是柳贵妃挣得一时之意气,打从见到荷包开始,她明白自己都想错了,留下她来问话,不过是一个开端,一个让她觉得不安的开端。 “东西在这里,你也认了是出自你的手,你方才说不是你所用,让本宫怎么相信你的话呢?”柳贵妃将那只荷包捻在指尖,笑着问道,“不如你告诉本宫,这是谁的东西可好?” “婢子自进宫以来,以做女红为主,绣过的荷包没有百多个,也至少有七八十,不过婢子的手法与旁人略有不同,所以自己做的绣品,一看一摸就能确准,娘娘给婢子看的这个,针法不算繁复,花色也甚是简单,是婢子日常闲来无事时所做的,相识的宫女都会来讨要一个去挂在身边,认物不难,要是认人,婢子就说不清楚了。”汝月刚才跟着素荷过来的短短一段路,脑子里不停地琢磨该如何回话才最能够瞒过柳贵妃,让自己的说辞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本宫看荷包十分簇新,应该是才绣不久的东西。”柳贵妃一抬手,素心立时将托盘送上前,她将荷包扔上去,“也可能是以前做的,才拿出来用罢了,本宫无意中得了这个,甚是好奇,既然在你这里问不出个所以然,就另行交给别人去查,素清去把房公公找来,东西交给他,自然会给本宫一个水落石出的交代。” 汝月张了张嘴,才想说不要,见柳贵妃的视线压根就没离开过自己,赶紧收口闭嘴,一个字都不吐露了,否则岂非有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约摸又等了一炷香的时候,房公公跟着素清回来,一副谄媚的样子,笑得整张无须的脸孔挤成个白面馒头似的,见到局促地汝月站在旁边,仿佛恍然的样子:“娘娘这么晚喊老奴来,有何要事?” “有人在后花园拾得这个,交在本宫手上,本宫最近身子不妥没功夫来管这些,有人说,这是太兴殿的汝月做的绣工,本宫将她找来问了问,她也认了,只是此物究竟是谁在用,她却说不清楚,本宫思来想去的,这种事儿交给房公公最叫人放心。”柳贵妃将荷包带托盘一起交给房公公手中,又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汝月,“连带这个人证,房公公也一并带走问问清楚最好。” 汝月心里咯噔一下,见房公公一双细目转过来看着自己,将头低低往下埋,她根本不想与他有任何视线的交集,房公公连忙点头哈腰地将这件差事给包揽了下来:“娘娘放心,老奴做事一向中规中矩,既然人证物证都在,定然能够娘娘一个满意的答复。” “汝月是太兴殿的人,房公公只需盘问,千万别伤着她。”柳贵妃意有所指地提点道。 “是,老奴谨记娘娘的话。”房公公带着默不作声的汝月出了朝露宫,突然地停住了脚步,回身盯着汝月看了几眼,阴丝丝地笑道,“没想到,真没想到,居然是贵妃娘娘把你交到我手里,不过你放心,娘娘关照了不能伤着你,我是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了你的。”说着话,整个人要堪堪地贴上来。 汝月想要往后退,被房公公一把抓住了手腕,她要挣脱却将腕子上的珊瑚珠子挣了下来,房公公捏在手里,看了一眼,脸色突变,将方才那种恶心的嘴脸飞快的收敛住:“东西拿回去,丢了不能说是我拉扯的!” 汝月只要他别做出非分的举动,已经谢天谢地,手忙脚乱地将珠子往手上套。 房公公恶狠狠地用眼刀剜了她两下,嘴角一抽一抽道:“陈汝月,没想到你还有这能耐,难怪贵妃娘娘容不得你,娘娘是何等尊贵之人,眼睛里怎么揉的下沙子。” 汝月愣了一下,转念才明白,怕是房公公错以为珊瑚珠是皇上赐给自己的东西,却不知是皇上送给了柳贵妃,柳贵妃又用来收买人心的,仗着这串珠子的威慑,他才不至于在外头对自己动手动脚,这般想着,她赶紧将珠子往袖中再拢一拢,当做是现成的护身符了。 房公公高一直将汝月带到刑事房,汝月还是第一次来,鼻端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就同房公公平日身上的那股呛人的味道无差别,硬着头皮往里走,都不敢多看一眼两边墙上所挂之物。 “平日里想请你过来瞧瞧都请不动,不用怕,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不会伤着你,就是问问话而已。”房公公带着汝月进了一间屋子,将荷包打开,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桌面,“你瞒得过贵妃娘娘,可瞒不过我,我一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你心里定然知晓此物是何人的,只是你不愿意说。” 汝月心下一惊,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只是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原先我还在想,你身在太兴殿,和贵妃娘娘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她怎么就盯上你了,方才看到你手上那串物什,大约有些明白了,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番心思,难怪三次两次都不肯答应我的事儿。”房公公笑得声音嘶嘶作响,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汝月想这会儿要误会就尽量让他去误会,轻咳一声道:“房公公,在贵妃娘娘面前,我也说得很清楚了,东西是我做的,但是给了谁,谁在用,我说不好,也不能为了保住自己就胡乱指派别人。” 房公公将从荷包中倒出来的东西用手指头一个一个拨开,仔细地就差要将整张脸都贴上去了似的,然后见到什么新奇的玩意似的,从其中捏起个像是核桃似的:“倒是真的有这般有意思的东西,你见过没有?”也不等汝月回答,手指一掰,那核桃自动分成两半,他刻意将里面的内容调转过来对准汝月,让她能够看个仔细。 汝月看了一眼,脸孔顿时涨得通红通红,再加上房公公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她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核桃中间哪里是什么好东西,分明是两个口口的男女春宫,虽然不过盈寸大小,却雕刻地活灵活现,简直要呼之欲出了。 房公公将核桃握在手中拿捏把玩:“这是宫里的东西,别以为宫中就是正儿八经的地方,有男人有女人的地方,怎么会少了这些,有的嫔妃还专门用这些来增添皇上的兴致,当然,宫里所出要比外头坊间的精致许多,这一只老核桃,仅仅看包浆的成色,就价值不菲,要是落到民间,少数也可以换个一千两银子。” 汝月尽量让自己专心听房公公说的话,而不去想方才看到的。 “这东西不会是你的,怎么说你我都相识数年,你的品行,我多少了解一些,便是你真的与谁有了私情,不至于轻佻至此,也不会随身带着这种物件到处走,你心里分明又要替那人瞒着,要是再猜不中,我才真正是无能了。”房公公一双眼又开始在汝月身上溜来溜去,“你想保住那个人,就得求我,求我放过她。” 打一开始,汝月摸着荷包已经料定是送给绿云的那只,绿云央着要个好看的,她特意换来的银线绣的喜鹊,要是在有日光的地方一晃,喜鹊的羽毛银光烁烁,十分神气,根本不是她和柳贵妃所言的普通货色,不知道柳贵妃是不把这些小物件放在眼中,还是故意装没看出来,将她转手给了房公公。 说实话,对着房公公的那张脸,汝月宁愿在朝露宫里蹲小黑屋了,这会儿被房公公一语道破,她暗暗喊声糟糕,房公公见她几乎等于是默认了,愈发地得意,一只手都摸上来,被她往旁边一晃,躲了过去,房公公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睛眯了一眯,低声威胁道:“你非要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然后将她往柳贵妃那里一送了事,也对,她原本不就要去朝露宫了吗,那就正好,再顺藤摸瓜查一查是哪个不长眼的将这样的下流东西送给她放在荷包里收着藏着,有那口口,必然就有那奸夫。” 房公公说的正起劲,却见汝月不急不躁的站在那里,好像自己的话压根就没触到她的痛处,他就不信她还能硬抗到几时,才想将那人的名字报出来,汝月很轻很轻地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房公公,方才你说的话,句句在理,我也知道有些事儿逃不过你的眼睛,你可是伺候过先帝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不过我想提醒房公公一句,这事儿说到底不过是口口口口,你口中的那个人,我想瞒住的那个人,她不是皇上的嫔妃,她纵然是与旁人有了私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问题关键在那个和她有私情的人,要是个公公也便罢了,可要是个连你房公公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呢,到时候得罪了要紧的人,房公公才会想起我今天说的这番话到底有多在理。” 第四十章:刑事房(中) 一番话说得房公公一愣一愣的,平时能言善道的一个人,连反驳的话都说上来了,汝月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字字戳中要害,再愚钝之人也能看出绿云的相好绝对不会是个太监,御书房的宫女,能够接触到的范围实在太广,但是能将荷包丢在后花园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房公公偷偷责怪自己一心想要在柳贵妃面前抢功劳,美滋滋地以为借着这件事情由头,这次汝月还不是三只手指拿田螺,十拿九稳地被他拽捏住,没料到汝月才慌乱了一下就镇定下来,直接反扑的力道比他预料的要大得多。 到底不是才进宫时,那个青涩而秀美的女子了,房公公恨恨地想着,又找不出汝月的茬子,她从头到底不过是做荷包的人,柳贵妃的言下之意也不过是找她做个人证,这会儿再不能用绿云来压制她,这一次难道又要放过她,房公公一抬眼,看着近在眼前的汝月,牙齿的磨合声,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发酸,不,人都已经带过来了,必然要她从了!毁了她也要她乖乖的服从自己! 汝月以为一番话能将房公公震住,看着他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到后来有些懊悔的样子,应该是起到了作用,未曾想到,等他再抬头时,眼中流露出来的凶光,仿佛是一只饿狼见到了金玉美食,她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动作却比不上房公公的动作,一个不提防,右手手臂被他牢牢地掐住,他下的是狠劲,压根没打算让她挣脱。 房公公不是娇滴滴的柳贵妃,这档口之下,汝月也不用顾虑其他,腾出另一只手,直接冲着房公公的脸孔抓去,想让他知难而退。 然而汝月却将房公公想得太良善,房公公阴毒地一笑,反手就将汝月的另只手给抓住了,直接往后拗到快要扭断了一般,看着她还在做无谓的抵抗,顿时有种被胜利陶醉的样子,两只眼珠上下左右不停地随着汝月的动作转动,口中嚷嚷着:“这里只有你同我两个人,你便是喊也没用,你要是个厨娘大概还有几分气力,能够抵抗上一阵,可惜你平日里拿的只是一根绣花针,小汝月,你总要依从了我的,这又是何苦呢,我会得好好疼你的。” 汝月心里又气又急,没想到他会索性在这里撕破脸,听他说的无赖又下流,又想到先前说有人见过有小宫女从房公公屋里抬出来的惨状,她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双手被制住,只能用脚踢,往着身后踢了三四次没踢中要害,房公公反而越来越兴奋起来,眼睛冒光,嘴角都溢出些白沫:“你再踢啊,我看你能够挣扎多久,能够撑到几时。” 汝月咬着嘴唇,知道自己如何都不能让他得逞,一个太监,对女人能有多大的想法,房公公自从对她起了歹意,被伶昭姑姑一连阻挡了几次,表面看起来是知难而退,谁知道,伶昭姑姑不在了以后,他又卷土重来,非要汝月与他做对食的伴儿。 只要一想到对食两个字,汝月都忍不住会恶心,她没有那样的癖好,就算真的是一生在宫中终老,一生都不能嫁人,她都不会去找个太监对食,更何况还是处处令人作呕的房公公。 房公公期待着汝月会大喊大叫,最好是叫破嗓子,叫到没有丝毫的希望才好,这样才能够算是得偿所愿,偏偏她是把硬骨头,挣扎地头发都散了,气喘吁吁的,她就不曾流露出害怕的神情,那种预期中会出现的想被猫爪拿住的小耗子的神情,仿佛绝对不会从她的脸上呈现而出,那种禁不住流露出来的倔强,让他有种想要折断她,毁了她的冲动。 汝月不喊不叫是想保留点力气,多撑一会儿就多一分希望,她非常相信房公公的话,这里是刑事房,是这个大太监的地盘,哪怕她喊得惊天动地,也不会有个人来多管闲事的,不过人心往往如此,越是不堪,越是要挣扎,越是无望,越是要期盼。 汝月没有时间去考虑,如果力气用完了,房公公会把她怎么样,毕竟是太兴殿挂名的宫女,弄死的可能性不大,他原先求的也不是要弄死她的念头。房公公听她呼吸从急促转成微弱,明白她的力气已经是强弩之末,就像是被扔到岸上的鱼,总会停歇下来,眼见着,汝月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房公公扳住她的双肩,将她整个人都逼到死角,从背后笑着看她狼狈的样子,又觉得委实不过瘾,拉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不得已地将脑袋艰难地转过来。 汝月想趁着房公公放松开一只手的时候,最后一搏的,才跑出两步,已经被大力地拖了回去,房公公这次不再客气,对着她的脸孔就是重重几下耳光,汝月觉得口中一阵腥甜味,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点气力统统被打散了,房公公死命抓住她的头发,然后用膝盖抵住她的腹部,汝月觉得想吐又吐不出来,他才腾出另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下巴。 房公公觉得手指尖所触的肌肤滑腻柔嫩,叫他忍不住重重往下掐了一把,想了这些年的东西,终于要到手了。 汝月深深吸一口气,嘴角又温热的液体往外流淌,她想清楚了,既然总是逃不过的,房公公要是真的再进一步,她直接就咬舌,死也死在刑事房,任凭他也逃不得干系,总有人会来替她出头的。 房公公的手指沿着汝月好看的脖子一路往下,那道柔和的线条,像一弯明月,温润清丽,他毫不客气已经挑开了她的第一颗扣子,第二颗扣子,领子松散开,露出里面肚兜的一抹葱绿色,房公公的手指居然跟着发抖,抖动越来越厉害,好像是将包裹着珍宝奇石的那块遮羞布扯开,就要看到内里的美好。 汝月起先还一直咬着牙的,却忽然放弃了,她的眼神一闪,冲着他居然笑了笑,那笑容里面隐着丝丝的寒意,房公公暗道不好,毕竟还算是经验老到,眼明手快地捏住了汝月的两腮,迫使她不能使出劲来咬合,冷声道:”既然你这样不配合,打晕了再办,我也不会介意的。 望着房公公的手高高扬起来,汝月眼中波光闪动,有东西眼见着落下来, 几乎是同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房公公只看到白衣在眼前一晃,汝月已经被冲进来的卫泽直接拖到了自己身后,他都没来得及开口,卫泽身后又蹦出个小童,手中提着一桶冷水,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直接泼过来。 明月泼完水还不解恨,双手将木桶抡起来砸他,房公公被冷水激得全身哆嗦,又不知道被木桶砸了多少下,他清楚卫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物,只差双手抱头地嚷嚷道:“别打了,别打了,卫大人,卫大人,别打了。” 卫泽飞快地看一下汝月,见她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伤,却还不至于让房公公得了手,喝令明月停手,扶着汝月的肩膀,扬长而去,他的步子走得很快,汝月要用小跑地才能跟得上来,她比任何时候都想让自己走得快些再快些,一条黑漆漆的走廊,几个踉跄,幸亏卫泽的手始终没有放开过她,透过衣服,分给她一点暖意。 一直走出刑事房,卫泽才放开手,汝月立即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我没事。” 卫泽没有回答,薄唇抿了一下,将披风解下来,直接扔给她,汝月这种时候也不同他客气,知道自己的样子任凭被谁看到都大为不妙,用披风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又重复说了一次:“我没事。” 卫泽知道她并不是想说给他听,而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次又一次地强调着,要是这样都算没事,那么就太便宜逞凶的恶徒了。 汝月尽管包裹着厚厚的披风,还是觉得冷,风里面仿佛夹杂着小刀子,隔得她全身发痛,她没有迈开步子,站在原地,扬起脸来看着卫泽,月华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发丝从鬓角额头散落下来,她的脸色苍白又凄凉,下巴处有明显的青紫,像是在黑夜中徐徐开放的纯色花瓣,咧开嘴冲着卫泽笑了笑:“卫大人不相信我的话吗?” 这个笑容果然比哭还难看,卫泽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卫泽静静地看着她,在宫里的时间久了,他很清楚一个太监对宫女的伤害程度有时候比个正常的男人更大,心理上的扭曲会让他们无法控制地做出令人作呕的举动,他不敢出声,生怕只要自己一开嗓子,汝月就会像惊弓之鸟一般簌簌发抖。 汝月低声地自言自语道:“一个太监能对我做什么,他想做也做不了什么的,我同他无冤无仇,他不至于要我性命,能够保住性命,还有什么更加糟糕的事情。”抬起手来,摸一摸嘴角,一手心的血迹。 第四十一章:刑事房(下) 然而,汝月站着吹了会冷风,已经恢复了五成,她眼底的那种恐慌,那种叫人想要去伸手保护的楚楚之态,被她完好的藏了起来,除去碍眼的伤痕,她又是那个见人会笑,说话和气的汝月,卫泽想着,原来她一直带着那样的面具,他还以为那都是她的本性。 汝月轻轻问道:“卫大人如何知晓我在这里?” “我要是说是排算星象看出来的,你信不信?”卫泽看一眼跟在身旁,满脸担心的明月,伸出手来摸了摸明月的头发,可惜他的手指实在太用力,明月觉得头皮发痛,像是要被卫泽按出几个窟窿似的,忍不住雪雪呼痛,卫泽才一惊似的,将手给抽离开来,“你从太兴殿到朝露宫送太后的礼品,一送不回,你以为太兴殿会善罢甘休吗,不过只是以为你还在朝露宫,所以来得晚了。” “还好,不算晚。”汝月的手指将散落的发丝整理好,“我这样回去的话,芳华看到会害怕吗?”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会知道有些事情不要问太清楚的道理。”卫泽很想要安慰一下汝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连眼泪都没有掉落一颗,她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说话的口吻反而像是在安慰着他和明月,她连这种时候还在担心同屋住的芳华,卫泽的双手拢在衣袖中,捏紧又放开,再捏紧,再放开。 “但愿她不会问得太多,其实,房公公已经算是有所忌惮了,或许他也在想,要是我乖乖应了他的要求,不就是两厢情愿,皆大欢喜了吗,在宫里,对食的太监和宫女已经很多了,不差多我和他这一对。”汝月下意识地又裹了一下手中的披风,好像要把自己再裹得紧些,一丝缝隙都不要留出来,“可惜,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 汝月转过身去,很快地用衣袖在眼角按一按,再转过来时,双眼异常明亮:“多谢卫大人援手之恩。” 卫泽摆了摆手道:“我送你回去,今日之事只当没有发生过。” 汝月一怔,很快点了点头,必然这是让卫泽出手的人先前就做了的决定,只当是没发生过,卫泽的语气中含着小心,是怕她觉着受委屈吗,不会的,她不会以为会有人拿这种可笑的事情来惩治房公公,那些冤死的小宫女都没有地方诉苦,她已经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没等她来得及开口,房公公捂着一只眼,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不敢大声,央求地看着卫泽:“卫大人,人已经还给你,打也打了,那件东西怎么也请还给老奴,否则明天一早如何同柳贵妃交代。” 汝月一怔之后才明白,卫泽在不知不觉中取走了那个作为物证的荷包,房公公迫不得已追出来,是因为要是讨不回去,柳贵妃面前以后就再无他说话的地方。 卫泽眼神冰冷,他见房公公一副可怜相看着自己,又用眼角在瞄着身旁的汝月,顿时将方才那一丁点的同情心全部都收了起来:“汝月,走了。” 汝月几乎是完全站在卫泽的影子里,她不想看到房公公,即便身边还有卫泽和明月,她还是觉得皮肤上不能抑制地起了一层的小疙瘩,听到卫泽的呼唤,跟在他身后,就听得房公公还在原地哀嚎:“卫大人,卫大人,您行行好,您这不是要了老奴的贱命吗?” 卫泽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倒是明月很小心地张望了两次,嘴巴抿得紧紧,一个字不发,汝月见明月气鼓鼓的小脸,走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明月有些意外的样子,又觉得汝月的手实在是像块冰,激发出他小小的保护欲,用自己的温暖手指,勾住了汝月。 走到汝月的住处,芳华听到动静立时开了门,正像卫泽所言,芳华没有多问一个字,倒了温水给汝月洗脸梳头,盆中淡淡的血水,端出去倒在门外,屋子里静得叫人心发慌,明月看了看三个比他年长的人,恨恨地跺了两下脚,自己先跑了。 芳华想要去拦下明月,被卫泽唤住:“他没事的,他一贯在掌事殿长大,不明白宫中的事情,随他去吧。” 汝月将一只手摊在卫泽面前,卫泽明白地问道:“你想明白了没有?” “是,留着也是祸根。”打一开始起,汝月在御书房外见到绿云与大殿下的私情,就是个祸根,埋得不算深,这么快就被别人刨了出来。 卫泽见汝月一脸的坚定,将荷包取出来交给了她,汝月在屋中拿了一盏点燃的油灯,又将门后用来种花翻土的铁锹取了,来到院子里,将那个藏着不堪入目的核桃倒在地上,双手握住铁锹的木柄,使出浑身的气力,一下一下的铲,直到核桃粉碎再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才又将灯油泼在荷包上,手一歪,火苗口口着两只欢悦的喜鹊,渐渐发黑发焦,火光印在汝月的眼底,有些刺目,她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都不眨,必须要亲眼见到这个祸害被彻底地毁去,才能够安心。 等到火苗慢慢地暗下去,慢慢地熄灭,变成再不分清楚原先样子的一团,汝月不怕烫似的用手将它碾碎,混合在周围的泥土里,再缓缓地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将两只手都洗了,洗了又洗,洗了又洗。 卫泽站在那里,一味看着她,直到芳华过来劝道:“卫大人,姐姐有我照顾,这边也多有不便,卫大人还是请回吧。” “多看着她些,她吃了点苦头。”卫泽匆匆说完这句,干干脆脆地离开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他生怕自己会折回刑事房去做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汝月很安静地上床休息,由始至终,没有哭,如果流泪有用的话,那么太多人都可以好端端地依旧在宫里活下去,汝月用被子将整张脸都蒙住,仿佛这样子才能让她觉得安全。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压下来,没有人再来过问,起初汝月还以为柳贵妃不会善罢甘休的,没想到非但朝露宫那边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连房公公都没其他的动静,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向柳贵妃交的差。 汝月连着几天做事有些心神不宁的,旁人不太注意,太兴殿的活本来也不多,每个人又是各司其职,她在绣花的时候发会儿呆,哪个又会来数落,她有些懊悔,那天没有问一问卫泽,是谁发话让他来救人的,如果是太后的话,她是不是该考虑多伺候太后老人家几年,以报其恩。 把人推下火坑的是这个人,站到火坑边伸出手的还是这个人。 她在坑底,一线生机的时候,还要向这个人磕头谢恩,现实就是这样残忍。 “想什么呢,喊你几声了。”泯然在身后推了汝月一下,汝月的手一歪,针尖刺进了手指,血珠子差些滚落在芙蓉花的瓣尖上,汝月将手指在身畔甩一甩,倒是泯然大惊小怪的要去扯布条给你包扎上,“我见你木呆呆的,才喊的你,没曾想到,你还真的是走神了,太后这一场午觉睡得也该醒了。” 话音未落,棉珠端着热气腾腾的汤水从膳房过来:“给两位姐姐请安。” 泯然笑着点点头道:“到底都出落成样子了,她们几个能够帮忙,我这把骨头反而觉得懒洋洋的不舒坦,真是个劳碌命,这是给太后预备的点心吗?” “是,秋葵姐姐让我端来的。”棉珠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面相讨喜,太后留在身边使唤了。 “秋葵这蹄子,又去哪里偷懒了。”泯然见汝月不插话,眼睛像是没神似的,抽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你这三两天怎么怪怪的,眼见着太后就要出行,我们可要提着心思点,让她老人家安安心心地去祭祖才是。” “我才赶着将这块枕巾绣出来,太后说要带在路上用的。”汝月手中的芙蓉花,盛开一朵,半闭一双,娇艳艳的。 泯然挥手让棉珠先进去候着,贼兮兮地笑着道:“我说最近钦天监卫大人是不是跑太兴殿越来越勤快了?” “太后招卫大人商议祭祖的细节,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你没见流景殿的沧澜姑姑一天要跑两回,以前一年才能见到她两回。”汝月太清楚泯然想问的是什么,她也太明白卫泽多少有些不放心她的现状,所以在两人有意无意对视的时候,她尽量保持一点看起来很好的笑容,都是要出远门的人,她不能叫他不省心,只是卫泽的眉宇间愁思不退,慢慢纠结成一川字型的眉结。 两个人没有恢复不到从前那种说说笑笑的状态,她防备着他,也防备着自己。 “那天我还见她冲着你笑,吓得不轻,沧澜姑姑居然还会笑,我以为她只会板着脸孔训人,我当初进宫时,第一个遇见的就是她,落下后遗症,只要远远听着她的声音,腿肚子忍不住就会打哆嗦。”泯然浑然不觉地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门外已经传来皇后步辇已经到殿前的通禀。 第四十二章:难强求 两个人齐齐起身行礼,不一会儿,皇后缓步进来,依旧带着云欢与云琅,走到汝月面前时,果不其然顿住脚,温和地问道:“绣的什么,拿来给本宫看看?” 汝月将快完工的枕巾递过去,云欢双手捧了在皇后面前,皇后看得十分仔细:“这是紫霄软缎,垫在枕头上倒是很合适,不过本宫还是第一次见用这个绣枕巾的。” “回皇后娘娘的话,紫霄软缎虽然贴着皮肤是柔软适宜,但是要在上面绣花却不易,它质地软滑,崩不住花架子,却靠手上的劲头大小,抽的松了花色不好,抽的紧了睡着又不舒服,宫里头的东西是有规矩,不能空着无花无草的就放置出来,所以很少有人用这个。”汝月见皇后喜欢的样子不像是假装的,心里不免又想好似皇后对她绣的东西每每都特别入心,都说宫中一技傍生,难不成她真的能靠着绣工直入云霄了? “原来如此,本宫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在艳紫的软缎上绣芙蓉花,本宫看制衣局都没有人敢揽这活,难怪太后不愿意用那儿出的物件,可见是自己宫里有更好的。”皇后将枕巾还回来,笑盈盈地对泯然说道,“太后可曾在午休,要不你替本宫去回禀一声,免得惊了她老人家。” 泯然见皇后和颜悦色地同自己说话,欢喜地赶紧去了,汝月却知道皇后这是故意将人支开,有话要对自己说的,果然云欢和云琅分站两边,将她们团在了中间。 “开春节以后,本宫没再见过你,原以为你是想要避着本宫,今天看看却倒像是大病过一场似的,朝露宫那边是不是为难你了?”皇后问的很是平心静气,“本宫原想着你大概是心存异念,这样一来,本宫倒又觉得有些冤枉你,错怪你了。” 汝月直接跪了下来,皇后的态度实在太和蔼可亲,她觉着多少受不住:“回皇后娘娘的话,娘娘抬爱说要让婢子去丹凤宫伺候娘娘,只是婢子是个实心眼的性子,太后对婢子的恩情,婢子一直记在心里,不会离开太兴殿的,更不会去朝露宫了,婢子根本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起来说话,本宫又没怪责你,这里不是朝露宫也并非丹凤宫,你觉得太兴殿适合你,就留在太兴殿伺候太后也是一样的,实心眼的才好,才叫人放心,本宫也不喜欢那些朝三暮四的,只是实在爱你这个手艺,想留在身边,做些喜欢的物件,有时候心情郁郁时,看一看算是解闷了。”皇后没有等汝月再回话,带着云欢和云琅,朝着殿内进去,云欢还小心地背过身,对汝月摇摇手。 汝月看着皇后有些寂寞的背影,突然想到皇后那天站在灯下逗弄那只会说话的鹦鹉的场景,会说皇上驾到的鹦鹉,还有那空旷旷的大屋,觉得心里头发酸,又不敢跟上去,已经都婉言谢绝了,何必再巴巴地凑上去,否则真成了皇后口中那朝三暮四的人了。 卫泽在太兴殿转了几圈都找不见汝月的人影,听泯然说她在赶绣活,约摸知道去处,果然到了那个夹角的平台处,见她曲着身子,低着头,细细做活,他远远的也不唤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定了脚。 汝月看着视线中多了一双男人的靴子,已经知道是谁,抬起头的时候,卫泽正在低头看她,眼神再柔和不过,触到她的眼神时,露出恰当好处的笑容:“我知道这里的光线好,又安静,果然是猫在这里了。” “太后就要出行,必须要赶工,这个费眼力,我做会儿要歇会儿,她们都体谅我辛苦,把伺候太后老人家的活都揽去了。”汝月微微笑着道。 “是,还有三日便要走了,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卫泽温柔地看着她,“你把手里的活放下来,仔细听。” 汝月却有些不想要放下,不知怎地,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很厉害,卫泽是想在临行前对自己说些什么话,看他格外认真的脸孔,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将枕巾给放下来,双手合在膝盖处:“卫大人请说,我静心听着。” “此次我要岁太后一同出行祭祖,来回路上便要一个多月,前后加起来怕是没有两个月都不能返回,前些天的事情——”卫泽说到此处停一停,留意了汝月的神情,她没有过多反应,眼底稍稍有些厌恶的情绪,下巴上的青紫也已经褪去的差不多,卫泽觉得这一刻,他的心格外地柔软,“房公公盯着你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这一次虽说是躲过一劫,却多半是仰仗着有太后在太兴殿中震慑着,我有些担心太后一走,他那里又要出算计,你务必要小心仔细才是。” “我尽量不出太兴殿的殿门,他也没有那个胆子敢进来捉我。”汝月低低说道。 “你可曾知道此事最终是如何解决的?”卫泽原先不想告诉她,又担心汝月牵记着就会放不下来,“人证被我带走了,物证又让你尽数销毁了,房公公是奉了柳贵妃的意思在行事,他最终还是要去柳贵妃那里回话的,去的时候,他带了个小宫女。” 汝月隐隐的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用牙齿咬住了嘴唇。 “那个小宫女是怡嫔宫里的人,平时很少招惹多事,她自己在柳贵妃面前承认了私情,荷包是她的,荷包里的东西也是她的,柳贵妃问了她两件事情,一是你绣的荷包为何会在她那里,她与你是什么交情,二是与她有私情的人是谁,说出名字来,或许还可以饶她不死,她却咬着牙一味地哭,末了房公公建议要用刑,柳贵妃才应允,那个小宫女挣扎着起来,直冲宫中的立柱,一头碰死在当场了。”卫泽一口气说到这里,“柳贵妃见在自己面前出了人命,惦记着腹中的胎儿,不想再多事,这个案子便算是结了。” 汝月依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提起房公公,她全身都开始不舒服,那些想要拼命忘记又根本不能忘记的细节浮现出来,简直是一种煎熬,那只汗津津的手,曾经在她的皮肤上触碰过,还有浓浊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孔上,身体上受过的罪慢慢回消退,只是心口的阴影,像是被看不见的黑幕遮挡住,只要心念一动,连带着呼吸都会困难不已。 她算是逃过一劫,却有那从未谋面的宫女顶了死罪。 “那个小宫女叫什么名字?”汝月轻声问道。 “别去想了。”卫泽轻而易举的看出汝月此时此刻的心思,想要阻止住她。 “怎么能不去想,荷包是我绣的,至于丢了荷包的那个人也是我在隐瞒着的,我明明知道是谁却没有说,结果有个不相干的人为了这件是事情死了,一头碰死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的手上在那一夜沾染的不仅仅是我自己的血,还有那个人,那个死的人。”汝月的手一松,枕巾飘飘落在地上,她没有弯身去捡拾,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痛苦。 卫泽在她情绪失控前,干脆利落地握住了她的手,“汝月,这些不是你的过错,是房公公怕柳贵妃责怪,才出此下策,那个宫女也是受了他的胁迫。我同你说已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会有法子让你将这段不悦的记忆永远不再翻身而来的,你相不相信我?” 汝月定定地看着两个人相握在一起的手,看得那么仔细,卫泽都觉着自己的手在汝月的这种目光下会的燃烧起来似的,但是他坚持没有将手抽开,他见汝月嘴唇轻启,紧张地憋住了呼吸。 “卫大人,我一直忘记告诉你一件让我开心的事情,我收到了家中人的来信,给我报了平安,我原先偷偷想过,要是等我满了十八,家中还是没有任何的音讯,我便死心不出宫了,这封家信来的真是时候,我是要回家的人,卫大人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你知道吗,那一晚过后,我觉得在宫里再也待不下去,我想走,我想离这地方远远的。”汝月说得很轻,很轻,每个字又那么清晰地落在卫泽的耳中,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汝月的手,柔软丰腴,掌心细腻,然而,她用了一点力气就把她的手拿走了,拿到他再握不住的地方,然后,带有距离感地望着他,卫泽苦笑了一下,“汝月,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误会就误会,世事终是难强求。” 汝月却屈身给卫泽行了个大礼,他们一向轻松自在,卫泽也不是爱虚礼的人物,这些日子以来,她还是头一次正儿八经地给他行礼:“卫大人的心意,汝月铭记在心,卫大人位高权重,汝月怕自己没有这个福气。” “我只要你说你会等我回来。”卫泽扬声说道,眼睛一丝没有犹疑地盯着汝月的脸孔,“你每一次都要一退再退,难道非要把自己退到墙根,再不能转身才肯甘心不成。” 汝月的眼角一抽,仿佛在挣扎,煎熬似的挣扎。 “只要你点点头。”卫泽不愿意放弃地逼上来。 汝月一闭眼,若有似无的点一下脑袋,下一刻,整个人被拥进卫泽的怀中,他的身上有种淡淡的,好闻的香火气息,汝月埋在他的衣服里,一颗心慢慢安定下来。 第四十三章:磨镜 三日后,祭祖的队伍选在吉时出行,明源帝亲自送行到城门外,浩浩荡荡的仪仗开出三里外,鞭炮齐鸣,连皇宫里都能隐隐听见,汝月站在太兴殿前的台阶之上,远处,除了一行翩跹的候鸟,再看不见其他。 太兴殿少了太后与大半的宫女太监,显得冷清许多,平日里说话声音不大的,冷不丁一句话都显得会有回声似的,泯然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从汝月身边站起身来:“我以前觉得我们俩进宫的日子差不多,太后总显得对你更加和气些,这几天来看,你还真是耐得住性子,不声不响的做活,竟然与太后在的时候没有差别。” “日子一样地过,太后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汝月对着泯然抬起头来笑了笑道。 “当然不同,太后不在,哪个不学着偷懒些,几年也就这一次好机会,怎么能说没有区别。”泯然点一下汝月的额角,“你屋里的那个芳华看着比你还沉得住气,大半个月都不出门,只管在屋里做事,难不成是脸上的疤痕吓人,不敢出来?” “受了那样的伤,不能说就像没事人一样,不过她算是因祸得福,膳房的几个小宫女念着她相救之恩,好吃好喝的都没短缺过,不瞒你说,有时候和太后的吃食也无两样,我倒是沾了她的光。”汝月清楚泯然不算多嘴多舌的人,何况膳房的如意出事以后,换过一个叫笙歌的,将膳房整治地井井有条,人也大方得体,将里里外外的肠胃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我是不爱和那个芳华说话,觉得看着她害怕。”泯然瘪了瘪嘴角,“按理说,我们都是服侍过太后的人,世面也算见过,皇家的威仪也算领教,可是芳华到底什么身家,什么底子,我还真说不好,她才多大的年纪,脸孔烧成那样,居然和没事人一样,换成是我,我还没她一般标致呢,我都能哭死三番五次的,你想想,一个人对自己都这般狠心,谁晓得以后会对你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她性子是淡薄些,难不成非要咋咋呼呼的,你才觉得是好人。”汝月明显是胳膊肘往里拐,说到芳华的时候,一双眼都笑得眯起来,“带这样个小徒弟又不费劲,又能帮着干活,回到屋中还多个知冷识暖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泯然偷偷向四下一张望,神神秘秘地附到汝月耳朵边上,悄声说道:“你没有听外面在传,说你不答应房公公的对食,是因为要和芳华那个小宫女磨镜之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好像每晚都扒在你屋子隔壁偷听似的,我都听到好几回了。” 汝月脸色大变,将手中的针线放下来,沉声道:“你到底是听哪个爱嚼舌根的在说!” “说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我以为你早有耳闻,你在前殿做事,估摸着也没谁敢当着你的面来说,不过芳华那边可说不准,她成天窝在屋子里,有人传言说是她身上一直带着伤才不得出来,至于是哪里的伤,你自己去想。”泯然摊了摊手,略微无奈地回道。 汝月经历过刑事房一事,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却没想到她与芳华的感情会被旁人抹黑成这般,她不要对食,就非要给她按个和小徒弟磨镜的苟合传言,虽然泯然闪闪烁烁不肯说出传言的来源,她大致也能猜想得到。 “你别是生气了,这种事情,你同哪个去生气,还不真把自己身子给气伤了。”泯然看着是在安慰她,话语间又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你说,我们四个也算是差不多日子进的太兴殿,相处好些年,彼此之间姐妹相称,却从来没有传过这种难听的话,怎么哪个芳华一来,就把你给拉下水,要是你觉得不妥,不如让她从你的屋子里搬出来,免得你倒是一身的脏水,洗都洗不干净。” 汝月忽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紧盯着泯然的脸,喝声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是一身脏水,什么又是洗都洗不干净了!” “你冲我发什么火,又不是我说的,我好心传话给你,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泯然见汝月一双眼圈都渐渐发红,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嘴里还坚持着,“我也没说是你的不是,就说那个芳华惹得事情,你也不想一想,自从她来了,你对她如何的好,她又给你招惹了多少的麻烦,上一次要不是太后松了口,你还被禁足在后头见不得人呢,难道也是我的错不成。” 汝月觉着胸口像是被重物压住了,透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够说什么呢,她觉得,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能责怪任何人,正如泯然所言,都是传话的,说话还能把人说死了不成,可是每个字,每个句子都是能够割伤人的利器。 泯然瞧着汝月的样子有些不对劲,毕竟还是好心的,轻轻推了她一下:“就当是我说错话,怪只怪那些碎嘴子的人,你别动气。” “我不会动气的,你也没错,幸亏是有你告诉我,要不然我一直被瞒在鼓里,脊梁骨都被唾沫星子戳穿了。”汝月勉强笑一笑道,“方才是我一时激动才冲你喊来着,你也别放在心上。” “才不会,你的为人,我是清楚的,所以才多嘴提醒你一句,不知根知底的人就不要掏心掏肺的,免得伤到自己。”泯然说完这句话,寻个借口走开了。 汝月匆匆将绣活收起来,往住处走,泯然的话真的提醒到她,平日里她只管在前殿兢兢业业干活,芳华在小屋中,过得怎么样,她没有细问过,只是的单纯地以为芳华安静的做活,平淡无奇地度日。 快走到住处前,汝月远远地见到有三俩个人拥在门口,将门拍得很响,芳华出来应门,说了几句话以后,不知怎么就推搡起来,芳华寡不敌众被其中一个体格健壮的宫女推倒在地上,汝月见状赶紧跑过去,耳朵里冷不丁听到那几人在叫嚷,原先被罚到大屋时就知道长得像只骚狐狸似的,没想到毁了像还这么能折腾,居然连大宫女都要勾搭,要不要脸,芳华咬着嘴唇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始终没有回嘴。 “你们几个在我住的屋子前做什么勾当!”汝月气不打一处来,泯然才说不过是话语间的伤害,这会儿已经上升到身体上的了,那几人一见是得罪不起的汝月,连话都不答,直接就跑散了,汝月拉着芳华的手,见她脸上又有些擦伤,赶紧拉着进屋去处理伤口。 反而是芳华低声道:“姐姐没事的,是我没留神,否则那一下还推不倒我的。” “不是第一次了对不对?”汝月绞了面巾过来,替她细细地擦拭,将尘土先擦去,一片皮肤都破了血丝,“她们要找你做什么,说了什么?” “想来讨要些钱财。”芳华见瞒不住她,就直话直说了,“那些人都是在大屋的时候,就盯上的,找过来说要些闲钱花花。” “都是在宫里做下人的,你的月钱又不多,如何就找上了你,棉珠,漱玉,乌兰几个呢,有没有去找过她们的麻烦?”汝月将上次卫泽留下的药膏取出来,替她抹了一层,凑得近些,发现芳华的额角还有两个伤痕,一个新些,一个旧些,手指头在上头蹭了一下,“这个也是她们做的。” “没有找她们,只找了我。”芳华的声音平缓的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她们的月钱自己买花都不够。” “怎么你就成了众矢之的?”汝月在眼睛能看出来的伤疤上都抹了药膏,芳华一张脸倒有半张都涂抹到家了。 芳华支支吾吾了两下,不肯说,一张小脸却是慢慢的涨红了,连带着耳朵都变得红彤彤的,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慨,闷在心里怕是不止一天两天了。 汝月叹了口气才道:“可是她们在说,我同你有了不干不净的事情?” 芳华的年纪不大,汝月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能够明白磨镜两个字的含义,要是说在宫里太监和宫女假凤虚凰地要凑成对,便是对食,而要是说两个宫女做了那夫妻床帏之间的举动,便是磨镜,这委实是比对食更不堪的话语,而芳华才多大的年纪,汝月在想,要是芳华真的要问个清楚,自己怎么才能解释给她听,只能用不干不净四个字笼统而过了。 芳华显得有些难堪,很轻地一点头道:“她们每次都那几句话,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话,说姐姐是有钱的主,为了我的伤能在太医那里花几十上百两的银子,要我也弄点出来给她们花花,否则不会放过我。”她嘴角抿得很坚实,“姐姐,我才不会怕她们,随便她们怎么说去,要钱一个铜子都没有,再来几次空手而回了,她们也就自然放弃了。” 第四十四章:争夺 “要是她们每天都来,你又该如何是好?”汝月发现自己是真的心疼,芳华越是显得满不在乎,越是能够独立担当的样子,她越是觉得心疼。 家中的小妹桦月小时候也是这般,被其它孩子欺负,都没有在她没有哭过,直到她在给桦月洗澡的时候,见到小小的身体,细嫩的皮肤上大大小小的青紫,桦月还推说是自己摔伤的,她也不去反驳,姐妹俩才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要是姐姐真觉得那些话不中听,要不我搬出去,搬到大屋去挤通铺,我倒是觉得在那个红袖面前,她们反而一个一个都收敛了。”芳华嘴里说的轻松,眼底还是有些微挣扎,要是汝月答应,她只能整理东西走人。 汝月却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来,揉一揉芳华浓密的乌发,随即温和地笑起来:“我不会赶你走的,这个屋子只要太后不发话,你就可以一直安心地住下去。” “姐姐,太后是不是要去很久?”芳华也不愿意汝月再说方才的那个话题,那个话题让两人都觉得全身不自在,明明是显而易见的姐妹师徒情分,被歪曲成那样子,想想都可气,背后自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容不得汝月过几天太平日子。 “卫大人临行前倒是同我说过,大致要俩个月才能回来。”汝月想一想答道,“既然太后不在宫中,那么白天你不用一直捂在屋子里,手头要做的绣活不多,有些太后也不喜欢假以他人之手,还是我亲手来做,你出来走走看看,荷花池边的凉亭坐一坐,只要没有正好遇上皇上,都不会有事的,白天的话,皇上也很少在后宫出现。” “我怕不识路,出去了就寻不回来。”芳华摸了摸后脑勺,露出难得的孩子气般笑容。 “皇宫里的路最好认了,大路朝天,不过就是东西南北,更何况再会迷路,问个人也能摸回太兴殿来,难道还能让人贩子给拐卖了不成。”汝月想说些叫人开心点的事儿,“我才进宫的时候,不像你这样安分,成天在屋中都待不住,觉得这红墙金瓦的地方,边走边看都看不够,有几次天黑才摸回来,被伶昭姑姑训了才收敛的。” 芳华欢欢喜喜地点头称是:“那我抽空也去走走,不会走远的,只在附近的地方转转,要是以后再宫里待不下去,回到家乡,还能够同旁人说说皇宫里到底是何等景色,种些什么花擦,养些什么鱼鸟。” 汝月张嘴还想再说几句,有人来传话,说是丹凤宫的云欢在前面等着,有要紧的事情,汝月赶紧又关照芳华:“要是那些找茬的人再来,不用当面反击,就同她们说,我已经知道是她们再我背后嚼舌根,回头就去禀了流景殿的沧澜姑姑,让沧澜姑姑来评评理。” 沧澜自从知道汝月是伶昭以前的小徒弟,又经历了那样几件事情,对汝月的态度与旁人大不相同,汝月清楚仅仅是用自己来压制太兴殿的人,她毕竟不是掌事姑姑,或许当面还能够敷衍一次两次的,不如索性将沧澜搬出来,看哪个还敢乱说乱动。 快步走到前殿,云欢在那里急得没头苍蝇似的,见到汝月的身影,几乎是扑过来的,握紧了汝月的双手,泪珠子都在眼眶里面转:“你可算是来了,快些随我走。” “去哪里?”汝月被云欢大力地往外拖。 “太后不在,你出去一次不用回禀了。”云欢不由分说的往前走,她的力气又大,汝月差些一个踉跄,不禁暗暗想到,要是自己也有这样的气力,那么以后谁想要近身欺负就不那么容易了。 “你总要同我说明白是什么事情,我又不是那能耐大的,别到了地方同样一筹莫展的,你还不是空欢喜一场。”汝月见道旁有几个宫女正回头看着她们,指指点点的,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了,“我们是去丹凤宫吗?” “是,是丹凤宫。”云欢原本就生了一副急性子,额头都冒汗了。 “是皇后娘娘要见我吗?”汝月只得自己一句一句地问。 “不是。”云欢又摇摇头道,“也算是皇后娘娘要见你。” 汝月有些迷糊了,这一会儿不是,一会儿又是的,她也不是那种能够显出神通来的人物,给皇后娘娘绣个锦帕,绣个屏风还成,大事情找她也没有用处的。 “前面的汝月等一等,等一等再走。”后面还跟着跑来一个,大概是跑了有小段的路才赶上,一把抓住了汝月的衣袖,喘着气道,“你们两个走得这样快,我都快喊破嗓子了,你们就是不停脚。” “我们有急事。”云欢瞪着素心,“耽误不得。” “我,我也有急事。”素心一只手撑着腰,身子都跟着弯下去,“汝月,贵妃娘娘要见你,还不快些随我去朝露宫。” “我这边是皇后娘娘要找汝月办事。”云欢将汝月的手臂握得愈发紧。 “我这边是急事,真的是急事,贵妃娘娘特意让我来请汝月过去。”素心耐着性子解释,要不是看在对方是丹凤宫的人面子上,她哪里有这样好声好气。 “我这边就不是急事了?”云欢冷冷哼了一声,“怎么都有个先来后到的说法,汝月是我从太兴殿里请来的,都走到半道,你说拉人走就拉人走,我回去怎么同皇后娘娘交代。” 素心本来就不是的省油的灯,见云欢半点不肯让步,自己又有贵妃娘娘撑腰,皇后娘娘,哼,皇后娘娘还不是独守空闺的怨妇一个,怎么比得上怀有龙胎的贵妃娘娘矜贵,将汝月的手放开,使劲去掰云欢,连推带拉地想将两个人分开。 汝月眼见两个人当场要扭打在一起,四周有旁人渐渐围了过来,要是出了事,谁也讨不得好,至少颜面上不好看,而且两个人分别的背景必然又挑起两位娘娘之间的不悦,千万别算来算去,又将帐算在她的头上,立时喝道:“两位姐姐都别争了,我先去丹凤宫,回头就到朝露宫,我也只有一个人一双腿,你们不能在这里就剐了我!” 素心冲着想要围过来的几个宫女直瞪眼,旁人认得她是朝露宫出来的,惹不起还躲不起,纷纷避让开来,素心得意起来,指着那些背影道:“见着没有,谁都不敢和朝露宫过不去,和我们娘娘过不去就是和皇上过不去。” 云欢没有反驳她,只是嗤笑了一声,素心浑然不知另外有人正从背后走过来,那人走得轻盈,足下无声,还在继续大放厥词中,猛地听见一声咳嗽,这一声咳嗽,怕是宫里所有的宫女都会牢牢铭记于心,不能忘怀的,素心也不例外,她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对面的云欢正给自己身后的人行礼:“云欢见过沧澜姑姑。” 沧澜先见到的反而是汝月,近来和汝月的见面机缘真是高的惊人,汝月难得出太兴殿,半道都能遇上,她板着脸孔问道:“你们三人分属不同的宫殿,如何在这里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眼睛直射向素心,“特别是你,方才说的什么话,和娘娘过不去就是和皇上过不去,这话是贵妃娘娘教你们朝露宫的吗,我倒是要上门去问上一问。” “素心不敢,这话与贵妃娘娘毫无干系,是素心一时之意气,还望沧澜姑姑网开一面。”素心有些懊悔逞了一时的口快,恨不得私底下抽自己两巴掌,要是沧澜姑姑真的追究起来,贵妃娘娘面前绝对落不得好下场。 云欢倒是还惦记着急事:“沧澜姑姑,我们先行一步,皇后还在丹凤宫等着的。” 沧澜点了点头,素心见两人转身就走,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话:“汝月,方才你答应的,等丹凤宫的事情做好了,就过来朝露宫的,千万别忘记了。” 迟来一些中比不来要强得多。 汝月本来也没打算正面得罪柳贵妃,脆生生地应道:“我记得了,只要丹凤宫的事情了了,我立时就去。” 到了丹凤宫门口,汝月又问了一次:“这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吧?” 云欢居然忸怩了一下,脸色显出尴尬之色:“你听我说了,千万不能恼。” 汝月反而笑开了:“我要是会恼你,方才就跟着素心走了。” 云欢似乎还在犹疑要不要干脆的说了,挣扎了几下,又来拉住汝月的手:“这次找你来,其实不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汝月先前见云欢的态度,已经猜出来了:“要是你找我也是一样的。” 这话给了云欢信心:“你随我来看一件东西,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够成全了。” 不知为何,汝月一点不怀疑云欢会得给自己下套,云欢是一副直肠子,喜怒都直接写在脸上,就见她小心翼翼地将汝月带到丹凤宫很深处的一间屋子,轻咳一声道:“就在这里了,那件物什就在这里。” 第四十五章:绣像 屋子收拾得干净妥帖,没有一丝灰尘,云欢将汝月带进屋中,向南的墙壁挂着一幅观音绣像,云欢脸上显出尴尬的神情:“汝月,这是送子观音像。” 汝月点点头,虽然太后的宫里不挂这个,不过宫里头的嫔妃们挂的倒也不在少数,哪个不想求得一子半女的,才能在宫里过得安安生生的。 “娘娘一直不喜欢这些,不过这幅绣像却是娘娘出嫁时,亲手绣制的,这一次柳贵妃怀了龙种,娘娘心里不痛快,我与姐姐俩个想到嫁妆里还有这一件宝贝,当年也算是一针一线都是真心实情的,想着拿出来拜一拜也是好的,昨晚同娘娘提了提,娘娘居然欣然答应了,这原本是好事情,好开端的。”云欢的嗓子微微有些哑,似乎哽咽着说不出后面的话。 汝月走得近些,看出观音绣像的不妥来:“这是被虫蛀了?”手指想要摸上去,又停住了,“你去拿一盏灯来,不要油灯。” “是,是。”云欢听汝月的口吻,就是绣像还有救,顿时来了信心,“你稍等,稍等,我就去找一盏最好的灯来。” “这是长命琉璃灯,光线柔和,又没有明火。”云琅不知何时推门进来,将精致的宫灯举起来,“我说了不要麻烦旁人,你就是不听。” “只要能够救回绣像,别说是汝月,便是朝露宫的人,我都要去求的。”云欢振振有词,听汝月的吩咐将绣像从墙上取下,云琅将灯放置在绣像后面。 汝月眯着眼,细细的看,一看之下倒是吓了一大跳,大小虫眼怕是有上百个,有些地方全靠丝线微微颤颤地牵挂着,只要力气稍微加大一点,怕是就千穿百孔了,不禁咋舌道:“这损坏的太厉害,要想恢复旧观,怕是有些困难。” 云琅跟着着急起来:“我就说都毁成这般,找谁来都是一样的,你偏不听。” “你对我这么大声做什么,昨晚你不是也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来着,我们娘娘在宫里的日子不容易,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云欢说着,眼泪都下来了。 “我也没说没得治。”汝月见她俩说的动情,却又是一个塞一个嗓门大,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难过的,“不过要费些时间,虽然不能保证同原来的一模一样,至少也能有个八成的把握。” 云欢才重重落到谷底,让汝月又说的眼睛亮起来,颤声问道:“你说还能够补救,真的还能够补救?” “这幅绣像看起来保存得还算妥当,丝线的颜色簇新,不知怎么就是沾了蛀虫,只要给我相同的丝线,我拿回去赶一赶,你们只别催我,我定下心来,过几日就能送回来。”汝月想,幸好太后不在宫里,她有的是大把的空余时间,算是做件好事,也哄一哄皇后开心,给自己留条后路。 “有,这是御景坊出的丝线,我这里存着一批,各色的都有,我去拿,我这就去拿。”云欢跑出去的时候,差些被自己绊倒,那样子又狼狈又叫人心疼的。 “我这个妹妹就是莽撞惯了,若非娘娘宽宏,不晓得在宫里要吃多少次责罚了。”云琅将宫灯放下手,一双眼认真地看着汝月,“要是真的能够修补好,我们俩姐妹千恩万谢你,要是实在不行,我们也记得你这个人情,你只管放手去补,不要有后顾之忧。” “皇后娘娘可知此事?”汝月想一想问道。 “尚不知晓。”好端端的一幅送子观音图落得被虫蛀成大小窟窿,这事儿在宫里不算是吉利,云欢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想着既然皇后前前后后地夸赞过汝月的绣工,必然是极好的,那么只要汝月接下活,就等于是赚到五成的希望,“我们考虑,等修补好了,再去向娘娘请罪的。” 云欢很快捧着一竹笾的丝线回来:“你瞧瞧颜色是不是齐全,要是缺什么尽管直说,我们再想把办法去。” “既然你说了是御景坊的,我那里也有些这种丝线,那么绣像我便先拿走了。”汝月见云欢用一块上好的丝缎将绣像小心翼翼的包起来,放在自己手中。 “静候佳音了。”云琅轻声说道。 “我想过了,还是我先替你送去太兴殿为好,你带着这些去朝露宫委实不方便。”云欢想到来时的那一幕,素心的气焰一天比一天嚣张,旁观不明者没准还以为她服侍的那个才是后宫之主的皇后娘娘。 “怎么又同朝露宫扯上关系了?”云琅皱着眉头问道。 云欢赶紧将前头发生的那一幕统统都告诉了云琅:“你是别没到素心的样子,仗着柳贵妃圣宠在身,鼻子都快翘到头顶上去了,简直就是目中无人。” “这样的小人,不要同她们计较,否则反而显得丹凤宫的人小气了。”云琅显然也对朝露宫的做派不满,不过她的性子明显比云欢要耐得住,“你去送一趟也好,熟门熟路的,直接送到汝月的住所。” “我屋里有个同住,不过算是我的小徒儿,你只说是要我帮忙绣的绣像,让她收下即可。”汝月本来也没想要瞒着芳华。 “绣像修补总要摊开来做活,同屋之人也不可完完全全瞒得住,只要不讲皇后娘娘牵扯进来就好。”云琅周全地关照着。 “放心,我那小徒儿的性子好,口风紧,绝对不会让旁人乱传话的。”汝月起身就要走,朝露宫的素心虽然是让沧澜姑姑挡了一挡,才将自己放行过来,可是看素心的架势,朝露宫那边也在等着自己的出现,两厢底都不能误了要紧事。 云琅送汝月出来,慎重其事地说道:“要是因为今天云欢将你带到丹凤宫,朝露宫那边的人为难你,你也别委屈自己,过来告诉我们,我们会得找皇后娘娘替你说情。” 汝月闷了一下,点点头道:“那就多谢你们了。” 素心站在朝露宫高高的台阶之上,远远见到汝月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台阶,直接握住了汝月的胳膊:“总算是来了,我一个劲看着丹凤宫的方向,都快看成对眼了,你也行行好,体谅我的难处。” “我已经尽快赶过来了,一边是皇后娘娘,一边是贵妃娘娘,你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汝月板着脸说道。 素心这会儿是有求于她,哪里会说她的不是,连连点头道:“是,我知道你心里是有贵妃娘娘的。” 汝月默默念着,贵妃娘娘还真是牵记她,三天两头要找她的麻烦。 “那个皇后娘娘急急忙忙找你过去是为了何事?”素心这个时候,还有闲心打听。 汝月一扭头,见素心不安分地正在她身上打量,像是她衣袖怀里都揣着金元宝似的:“娘娘们交代的事情,我们怎么可以随便传来传去,便是贵妃娘娘交代我做的事情,我也不会到处去说的。” “正是,正是。”素心一怔,赶紧点头称是,一双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汝月的胳膊,仿佛只要放开手,汝月就能跑了似的。 “贵妃娘娘召见我有何事?”汝月直接了当地问道。 “娘娘听说你绣活手艺好。”素心的眼睛眨了眨,“于是找你来做点绣活。” 汝月哽了一下,素心说谎的技巧实在拙劣,她一会儿就要见到柳贵妃,这时候撒谎有意义吗,转念间,又多问了一句:“娘娘是怎么知道我绣活好的?” “自然有高人点拨。”素心再任凭怎么问,都一味地笑,不肯多说话,两个人拉拉扯扯的上了台阶,走进了朝露宫。 柳贵妃换了一间屋子,大概是免了汝月上次的触景生情,倒是考虑很周到,才没多久不见,柳贵妃纤细的腰身似乎大了些,样子更加懒散了,正在吃一盘晶莹剔透的碧绿葡萄。 汝月欠身行礼请安,柳贵妃的睫毛扬了一下,手指点住:“素荷,也拿一盆给她。” 这一下,汝月受宠若惊了,葡萄不是当季的果子,不知是花了多少银子才存下来的,居然随手就赏赐给了一个宫女,她心生戒备,举止间愈发的谨慎。 “先吃葡萄,吃完了再说话。”柳贵妃见汝月不动,笑了笑道,“难不成,在丹凤宫给你吃了龙肝凤脑的,就瞧不上朝露宫的几个小果子了。” 汝月先行道谢,接过了一小盆葡萄,素荷笑吟吟地说道:“你才是好福气,娘娘是怀了龙种,皇上才送来这样一点,娘娘却分了给你。” 要是这话不说,葡萄兴许吃着还甜些,这会儿囫囵地塞进嘴里,用牙齿一咬,酸的差点倒了满口的牙,汝月不敢吱声,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等着柳贵妃发话。 柳贵妃又吃了三颗才停下来,素荷捧过来玉盆让她洗手,柳贵妃慢条斯理地说道:“钦天监卫大人临行前,本宫央着他算一算,怎么才能让本宫腹中的龙种安稳出世,他很贴心地给本宫写了个方子。” 第四十六章:必有后福 汝月千算万算的,没想到今天这一出是卫泽留给她的,见柳贵妃的样子也不屑同她撒谎,能够做的只有双手捧着那盆酸葡萄,一动不动。 “卫大人说,八字相合的人给本宫肚中的孩儿做几身衣裳,放在本宫的床榻边,自然会安安稳稳,平平安安的,本宫问他哪个又是八字相合,他说前不久才因为太后懿旨查了太兴殿所有宫人的生辰八字,其中就属陈汝月的八字最合。”柳贵妃眯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吃吃笑起来道,“就是那么巧,本宫一听到你的名字,觉得卫大人所言一定无差,又听闻在太兴殿里,你的女红是最好的,太后所用的那些都是出自你手,连开春节那天的布置都是你亲手所绣,本宫就越发地放心了,不知你心里可曾愿意?” 兜兜绕绕这样一个圈子,原来是为了这般,汝月听着是做小孩子的衣裳,没有任何的不愿意,连连点头,柳贵妃的兴致很好,拿出些衣服样子来交给她,又是几匹上好的丝缎,又是各色的丝线,又是封了二百两银子,眼见着堆满了面前的案几:“这些先给你做定钱,衣服做好了,本宫还有重赏,要是料子不够,你尽管来朝露宫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娘娘真是说笑了,这几大匹的料子哪里会不够。”汝月笑着说道,酸葡萄总算可以放下来,话语间也轻松许多,做自己趁手的活计,总好过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明生死。 “剩下的也都赏了你,本宫只求最好的,还有一个放心的交代。”柳贵妃差人帮着将东西都给送去太兴殿,破天荒的留汝月下来吃了些点心。 兴许是因为柳贵妃怀孕的缘故,点心都是甜口,汝月吃了几件小的,就觉着嘴里发腻,赶紧端起茶来喝了两口,身边的素荷羡慕地望着她说道:“你真是好福气,活还没做呢,赏银都已经得了,我就没见过我们娘娘对哪个宫女和颜悦色的,这要是传出去,我看旁人听了也只当是谣言。” 汝月不说话,只点头,她想不出卫泽究竟同柳贵妃是如何说的,反正说得柳贵妃很是信服,有些要借她的八字来借福的意思。 “不是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上一回她从这里被房公公带走,我以为宫里今后就没这个人了,谁晓得风水轮流转,她好端端的不说,还要我们两个人来伺候她。”素兰的脾气急躁,心里想着的话,没忌讳地张口就说了出来,眼神中尽是不服气,不就会做点针线活,这宫里上上下下哪个不会了,怎么就汝月踩到口口运,这般想着,将茶壶用力抓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再给你倒杯茶,以后要是真的平步青云,不要忘记我们几个今天服侍你的情分。” 素荷在后面掐了素兰一把,赶紧地打圆场:“她说话便是这么口无遮拦的,你别同她计较。” “不会,不会,我也觉得我是踩着口口运了。”汝月附和地说道。 对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生怕汝月往柳贵妃面前告一状,这会儿柳贵妃偏心着她,定然是要惩罚她们的,素荷轻咳一声,从素兰手中将茶壶接过来,轻巧巧的给汝月斟茶:“我们家娘娘自从怀了身孕,脾气有些阴晴不定的,一时觉得好,一时觉得歹,别说是我们这些下人,前天皇上来的时候,她当着皇上的面还砸了个花瓶,幸好是没有伤到皇上。” 汝月静静地听着,素荷继续说道:“娘娘要你做孩子衣服,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要是我们姐妹几个给你传传话,通通气,你是不是觉得更加方便些?” 这话是听得明白,汝月立时盈盈笑道:“那自然是最好的,有劳几位姐姐提点了。” 一直等汝月离开,素兰才恨恨地对着素荷说道:“平日里都说太兴殿的几个宫女就属汝月性子最是温和温婉,我怎么瞧着有些油盐不进的样子,好说歹说的,才稳住她不去告状。” “她根本不会告状。”还是素心心思玲珑些,“你们也不想想,她几日前才在朝露宫被我们娘娘软禁,又转手交给了房公公,房公公那个那奴才是什么龌龊心思,谁不晓得,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掉张皮,我看汝月是吃了亏,尝了苦头,她压根就是防备着我们娘娘的。” “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想的,卫大人几句话,就言听计从了。”素清插嘴进来道。 素兰冷冷一哼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叫卫大人几句话,别说是我们娘娘,便是皇上,太后,还不是就听他拿几句话,卫大人可是神仙样的人物,否则娘娘怎么会这般的信服。” “那天,娘娘有没有问一问卫大人,怀的是不是小皇子?”素荷发问道。 “怎么没问,旁敲侧击的问了几次,卫大人但笑不语,娘娘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只求能够顺利生下孩儿了。”素心叹了口气道,“别闲话了,回头娘娘喊人,我们都聚在这里听不见,散了,散了。” 等汝月回到住处,一推门,送来的绫罗锦缎堆在桌上,她喊了两声芳华,却没有人应,往里屋一看,床上铺着的是云欢用来抱观音绣像的那块丝缎,她走过去将丝缎揭开,绣像果然卧在其下,不免微微笑起来,芳华是个知心思的,晓得在她心里哪个轻哪个重。 她也顾不上去整理外面的那些,将桌子收拾出来,裁出一方白布,衬在绣像的背面,窗外的日光甚明,她将绣像捧到日光下,仔细又数了一次,一共有一百二十七个虫眼,真正是件大工程,不免有些后悔将这活给大包大揽下来。 又想到云琅临走前说的那话,修补得好坏与否,都明白她已经尽力了,就凭着这句话,她也不能半途撂担子。 就这样,在日光下翻来覆去地研究,芳华进门的时候,唤了她一声,汝月猛地抬起头,觉得双眼前一阵发晕,竟然能看出五彩斑斓的漩涡一般,赶紧将绣像放下来,用力合闭起双眼再睁开,反复几次,才能清晰看出芳华的人影。 “姐姐要修补这个,这比重新绣一幅还要难上十倍有余。”芳华凑过来只看一眼,就打了退堂鼓。 “我何尝没有想过要重新绣一幅。”布料可以寻找相同,画像用炭笔描一描再加上她的绣工,至少能做到九成想象,不过念头只是一晃而过,汝月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一道,因为云欢明明白白说了,这幅是观音送子像,是皇后娘娘当年的嫁妆,亲手所绣的时候,不知道绣进多少憧憬,这些是她绣不出来的心意。 芳华在旁边帮着分线挑色,两个人忙乎了一整个下午,赶在天黑之前,不过才补了衣角上的五个小孔,已经双双目眩眼花,芳华去拿定额的饭菜时,身子不听使唤,尽往单边转,差些摔跤,回来同汝月当个笑话说了,汝月边笑边道:“辛苦的日子还在后面,外头那些不辛苦的反而有二百两银子,不如你去做那省事的。” 芳华赶紧摇头道:“就是别人都做不来,才拜托到姐姐这里的,姐姐既然接了下来,就一定要做到最好,才能不至于让对方失望。” 一句话说到汝月心坎上,她起身用白布将绣像蒙起来:“这活晚上灯下做不了,除非有那百年以上的明珠,才能不让眼睛伤到,明天一早再开始才行,我回来那会儿,你是不是出去走走了?” “听了姐姐的话,我是想去附近转一圈,每每走到门前就有人来敲门,这般到了第三次,我决定无论是谁都不理会,直奔荷花池去了。”尽管这个季节,荷花池中不过一些才露尖尖角的荷叶,芳华依旧说得津津乐道。 汝月浅浅笑着听得饶有兴趣,直到两个人熄灯后睡下,芳华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嘟囔着道:“姐姐,其实皇宫是个好地方。” 皇宫是个好地方,不好的,只是里面住着的人,彼此隔阂,彼此防备,再热腾腾的心肠,住久了也会冷却下来,就像她和绿云一样,吃了那些苦头,过了那些年,落得一拍两散,陌路人一般,汝月盯着帐子顶的回纹看了很久,才慢慢地睡去。 一连缝缝补补十多日,汝月的眼睛伤得厉害,看什么都重影似的,绣像倒是渐渐显出焕然一新的气象,汝月将芳华遣出去,独自留在屋中,静静对着观音的一双眼发呆,生怕绣不好就会功亏一溃,拿着绣花针几番挣扎,定心落针,仅仅瞳孔处就换了七八种颜色,一双流光溢彩的眼在她手底活灵活现起来。 待汝月停针后,直起腰背,抬手在后腰捶在几下,才发现天色都黑了,微微笑着啐道:“芳华这丫头倒是放出去野了心思,大半天的都不回来,饭都不吃,不知转到哪里去了。” 从桌上拿了茶壶起来,才倒了杯茶水,没来得及放到嘴边,外头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汝月姐姐,快开门,不好了,不好了,芳华被刑事房的人抓走了!” 汝月的手指一松,杯子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第四十七章:寻人 门打开,外面站着惊慌失措的阿青,嘴唇直打哆嗦,汝月知道情况不妙,将人一把拉进屋中,关了门才问道:“你别慌,慢慢同我说,芳华她怎么了!” “我方才同几个宫人一起去边门那里将才送来的新鲜蔬菜瓜果领回来,见刑事房的几个人抓着芳华,我胆子小,不敢上前看个究竟,就见芳华才挣扎了一下,就被扇了几个耳光,远远的听着,我都觉得耳朵发嗡,怕是只有姐姐才能救她。”阿青边说边抹眼泪。 汝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除了芳华还有其他人被一起抓了没有?” “没,只有她一个人。”阿青肯定地答道。 “你记得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吗?”汝月是知道刑事房的手段,可惜只有阿青一个目击者,她必须要先问清楚,才有希望救人。 “西边儿,我见他们是从西边压着芳华过来的,芳华平日很少出房门的,怎么会就被刑事房的人拿住了,姐姐,你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她。”阿青突然给汝月跪下来,重重磕了几个头道,“姐姐知道的,那日膳房着火,要不是芳华提醒,我们几个已经都烧死在里面,要是刑事房需要银钱打点,我们或拼或凑的,便是去偷也是甘愿的。” 汝月见阿青年纪小,又是膳房的粗使宫人,没见过世面与险恶,将事情想得太过于简单,刑事房要是仅仅用银子能够打法的话,她也不用急着问这许多,不过阿青也算是尽力了,她轻声安慰道:“银钱的话,我这边有,你们不用着急,我先去打探一下她到底犯了什么事情,回头要是有用得到你们的地方,我一定会来有所交代的。” 阿青毕竟天真,听汝月这几句话,以为有了希望,眼睛亮透透的,走到门口还不忘回过头来说道:“姐姐有用得上我的,只管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力的。” 汝月一直等阿青走了才收起笑容,找出件披风,将自己裹住出了门,被冷风一吹,她站在那里有些呆滞,一时不知道要去哪里,卫泽不在宫里,否则问一问他也是好的,这会儿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她一咬牙,直接去了刑事房。 走得近了,汝月觉得阴风阵阵,身周的温度骤然下降,她想起些不堪的细节,双腿有些不听使唤,迈不出去,迎面过来个熟人,像是要分辨出她的脸孔,直接凑了过来,她想一想,将披风的风帽取了下来,既然都来了,她一定要打听到些消息的:“小顺子,你怎么在此处?” 小顺子看起来比她还要吃惊:“我也想问,姐姐怎么在刑事房前转悠的?” 一句话,汝月听出端倪,小顺子不知道芳华被抓进来,太兴殿的人都晓得她护着芳华,就像母鸡护着小鸡仔似的,要是小顺子知道前因后果,一定会问。 “姐姐,这个地方不适合说话,我们还是先回太兴殿。”小顺子觉得汝月脸色很难看,在月光底下,隐隐发青。 “小顺子,我要进刑事房一次。”汝月觉着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瞒来瞒去,把活路都瞒成死路了,”有人同我说,芳华被刑事房的人抓了,在里面受苦。” “不可能。”小顺子只差哇哇叫,“我才从里面出来,别说是芳华了,只要是我们太兴殿的人被抓,肯定会知道的。”生怕汝月不相信似的,他压低着嗓子,附耳说道,“我有个表叔在刑事房里,我就是来看他的。” “那个人不会骗我。”汝月想到阿青的样子,都说眼睛不会骗人,阿青的眼睛清澄而单纯,更何况膳房的地位不高,阿青没有要骗她的必要。 “肯定没有的事,要是姐姐还不信,随我进去问一问清楚,我表叔还在里面。”小顺子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汝月犹疑了一下,才问道:“房公公在不在?” “不在,不在,他们几个值班的在里面喝酒,房公公又不是一般的小卒子,哪里会天天待在刑事房里候着,要是没要紧的事儿,一般都见不到房公公的人影。”小顺子当然知道汝月在担心什么,“我晓得姐姐是要避着房公公的,我们偷偷进去一次,看一看,再偷偷出来。” “也好。”汝月一时也别无他法,将风帽带回去,跟在小顺子后面,走进那个她最不想跨进去的刑事房。 走进去些,听到热火朝天的掷骰子声音丁零当啷响,几个太监围坐一桌,桌子上碎银子扔了十来块,酒气又重,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汝月下意识地将鼻口给掩住了。 “小顺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太兴殿里还等着你做事的。”左手边一个长脸的太监才下了注,抬起头来问道,“还带了人进来,这是刑事房,你带相好的来这里做什么!” 几个人听他这一句,都猥琐地笑起来,起哄着要看看汝月的长相,小顺子的样子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道:“表叔,这位是我们太兴殿的,她听说有太兴殿的小宫女今天被刑事房的人抓了,所以过来看看情况。” 表叔等着赢了一把,才冲着他们摆摆手道:“今天就我们几个在这里守着,哪里来的小宫女,听风就是雨的,要是一句话就到刑事房来看看,那这里还能是刑事房吗,都变成茅房了。” 汝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小顺子偷偷看她一眼,觉着她平日行事稳重,应该不会闹这样大的笑话,硬着头皮又问了一次:“表叔,你看看,人都过来了,况且那个小宫女确实是没有回太兴殿,要不再问问其他人。” “和你说了没有,怎么还不信,捣什么乱呢,没见表叔正忙着。”他急着要轰人,集中心思赌钱,朝着小顺子蹬了一眼。 小顺子原本就有些怕他,拉了一下汝月的衣袖,小声说道:“姐姐,都问清楚了,说芳华没有在这里的,要不我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汝月别无他法,只得点了点头,跟着小顺子走到门口,越想越不对劲,直接回过身去,小顺子在她身后喊了几下都不见她回头,只得又跟了上去,汝月一直走到赌桌边,将披风解开来,露出本来的面目,这下子几个人停下了手。 “我说是谁胆子这样大,找宫女都敢找到刑事房来,原来是太兴殿的汝月。”表叔一眼就认了她出来,老大不客气地说道,”其实要问刑事房的事儿,问我们没用,你该去问房公公才是。” 汝月没有动气,一双黑漆漆的眼,静静看着表叔。 表叔见她这等模样,索性无赖起来:“要不,我们哥几个替你跑一次腿,将房公公找你,他一听到你的名字,保准跑得比老兔子还快。” 汝月依旧没有出声,她看一眼桌上的赌资,然后解开背在身上的布包,慢慢从里面往外掏银子,一锭锭雪亮的官银,在灯光下面,透出诱人的光彩,等她摸出整整齐齐的五百两,屋子里没人出声了。 连小顺子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半个字,太监和宫女的月钱差不了许多,就算是汝月的资历老到些,也绝对不是可以随手取出五百两银子的人,不过真金白银的,骗不得人。 “我只想问几句话,不会让你觉得为难的。”汝月轻轻开口说道。 “你确定只问几句话?”表叔慢吞吞他地站起身来,他显然是这里的头儿,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做主。 小顺子站在汝月身后咽了口口水,心底还是有些小得意的,平日里他总是吹嘘说太兴殿的人,都是太后亲手调教,比其他宫殿的那些不知要高明多少倍,这会儿见汝月在表叔的气压之下,不急不躁,不卑不亢的,委实是佩服,想想也是,天天在太后威仪下的人,会被太监的气场压得住才是奇怪了。 “是,只是几句话。”汝月见银子的效果已经达到,才慢声说道,“先问第一句,今天是不是刑事房抓了个小宫女。” 表叔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闷声道:“是,不过不是我经手的。” “那个小宫女是不是太兴殿的人?”汝月听到第一个答案时,已经心中有了底。 “说了不是我经手的,也就不是我盘查的,是不是太兴殿的,具体叫什么名字,这些都不是大事儿,我可以去帮你问一问。”表叔边说边将桌上的银子都一锭锭收了起来,顺手拿了一锭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眉开眼笑起来,“和你们这些服侍贵人的相比,我们刑事房真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你倒是个识眼色,知山水的人物,难怪房公公对你这几年都念念不忘的。” 汝月觉着自己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幸得这事儿只有自己知晓,旁人是看不出来的:“那么,我再想问一问,那个被抓的小宫女是犯了何事?” 表叔收银子的动作一停,扬起一道眉毛来,直勾勾地看着汝月,忽而咧开嘴笑了笑道:“你倒是句句都问在点子上,她是在昔时宫被抓的。” 第四十八章:沼泽 昔时宫。 太兴殿往西走,汝月曾经对芳华说过,在附近走走都行,有些地方却是需要避讳的,昔时宫就是她警示过的地方,别说是芳华,连带着汝月自己都从来没有去过,恪守宫规的人,才能安分守己的活下去。 芳华为什么要去哪里! 这一刻,汝月很想抓着芳华问一问,明明都关照过的,芳华平日里也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孩子,为什么要违背她的意思,偏偏去了昔时宫。 “人是在昔时宫被抓的,我却没有在现场,不过看她关押的样子,不像是单单误闯了昔时宫。”表叔倒是个爽利的性子,收了银子,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汝月一句也没问。 汝月抬起眼时才发现,小顺子,还有那几个赌钱的都已经无声无息地退出屋子去了,不该听的秘密,明哲保身的人都知道少听为妙。 “银子我收了,问题也都回答了。”表叔眯了眯眼又道,“我想,这份银子你或许是白花了,一个小宫女折在刑事房,没有人会过问的,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才好。” “多少钱?”汝月开口问道。 “什么多少钱?”表叔有些明知故问。 “多少钱才能让我见到她?”汝月觉着心口有股难得的冲动,这些年,她以为自己的性子被宫里繁琐又规矩的日子已经慢慢地打磨平了,她明哲保身,她不管闲事,她自扫门前雪,这些都在今晚被统统地打破,她只想要见到芳华,然后尽力保住芳华的性命。 “银子谁都想赚,我也不例外,不过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白白花销掉你的所有,不过是见上一面,你救不出她生天,我看在小顺子的面上再提点你一句,她犯得事情太大,你别把自己也跟着搭进去了。”表叔将几颗骰子放在手中拿捏着,“这两句话是我白送给你的,我看你也是个识大体的,在宫里熬到这个年纪不容易,你说是不是?” “多少钱才能让我见到她!”汝月重复的只有这一句话。 表叔摇了摇头道:“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就是认死理,钻牛角尖呢,她犯了事,旁人见不到她,便是我也见不到,我想帮你一把赚些外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汝月站在那里,也不退也不进,心中细细盘算着,昔时宫是宫中的禁忌之地,入宫来的宫女都会被告知不许靠近那里,她也和芳华说得很清楚,只是却从来没有人因为接近昔时宫而被抓进了刑事房的,表叔口口声声说的犯了事,到底是什么事,芳华啊芳华,你最是乖巧伶俐的,怎么能够闯下这般的大祸。 “你先回去吧。”表叔不知是收了钱,还是看在小顺子的面子上,始终好声好气的,“回去睡一觉就想明白了,她不过是还有个你在惦记,有些人从此就不见了,在宫里也是寻常的。” 汝月知道自己再坚持也得不到回应,对表叔欠身行了个礼,穿上披风,慢慢转身要走,她知道表叔说的也句句在理,不是没有人接近过昔时宫,不过是接近过的人或许已经都没在宫里了,是生是死,有多少旁人来计较,如果不是自己,芳华失踪后,不过是敷衍地寻一寻,还会有人再可以提起吗,想一想怕是没有的。 “等一等。”都走到门口了,表叔忽而出声喊道,汝月转过身来,不言不语地看着他,表叔拍了拍后脑勺:“看在你也算是仗义的份上,我去打听打听,若是有戏,你准备好银子,手边现钱不够的话,珠宝首饰都可以折价,若是没戏,你也不用天天往这边跑,小顺子会带话给你的。” 汝月又慎重地再要行礼,表叔侧着身子让开了:“我可不是心肠软,我是想赚点棺材本。” 一出刑事房,寒气夹杂在夜风中扑面而来,小顺子还守在门外等着汝月,立时迎了上来,搓着双手道:“姐姐,我这个表叔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贪财,他没有讹你太多钱吧。” “没有,他只收了应该得的。”汝月的样子比来时平静太多,表叔的话已经彻底点醒了她,一味的鲁莽,非但不能搭救芳华,反而会把自己都牵连进去,她能做的不过就是凑足了钱,然后静静地等消息,没有丝毫把握的话,表叔不会在临了给她那两句话。 “姐姐,你也别太操心了,各人有各人的福气,这是芳华的劫数。”小顺子想着法子安慰汝月,毕竟共事多年,芳华不见了,他可以装糊涂,要是汝月受了罪遭了秧,以后逢年过节谁给他缝制新衣。 汝月咬了咬嘴唇,快步往回走,果然阿青抱着双膝还坐在她门前等消息,见汝月是一个人回来的,眼睛一暗,又不死心地问道:“姐姐打听到消息了吗?” “打听到一点点,人是在刑事房里,不过没有见到。”汝月看着阿青还没有丧失希望的双眼,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阿青的发质很硬,不像芳华那么柔软,“你回去吧。” “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阿青觉得汝月的手很冷很冷,从发顶透过来,简直就是一块冰,“姐姐,刑事房里听说都是坏人,芳华在里面会不会害怕?” 汝月不能直说,连她自己都觉得进刑事房是件叫人心惊肉跳的事情,那里面的空气始终弥漫着一股酸腐的血腥气,不知多少年月沉淀下来的,闻起来已经令人全身都不舒服了:“阿青,芳华是犯了错才被抓的,我只能尽力,尽力不让她死。” 这种事情不用再口口口口,阿青也是宫里面的人,汝月觉着还是说清楚的好,只是说到这个死的时候,舌尖颤了颤,嗓音往下沉了。 阿青哭着走了,汝月没有力气再去安慰她,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阿青一个月的月钱,就算是一年的月钱拿出来都不够刑事房塞牙缝的,没必要再同她细说,汝月回屋关上门,点了灯,把床下的私蓄取出来,连带着那些娘娘,太后赏赐的首饰,表叔的眼睛多尖,知道在贵人身边服侍,谁没有些值钱的赏赐,只是后悔上一回将大金镯子送给了秋葵,否则应该还显得更多一些。 用一块厚布将其全部囫囵地打成一包,汝月没有半点心疼,原本这些是要留着带出宫去,给家中的父亲还有小妹用的,可是眼前这个生死不明的怕是更加需要。 她躺到床上,没有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过是平躺一会儿,就强迫自己入睡了,与其将精力浪费在胡思乱想之下,不如好生休息。 表叔没有食言,也没有让汝月等太久,只隔了一天,就让小顺子带口讯来,汝月将细软带着,趁着天色刚暗,到了刑事房。 表叔问得很干脆:“你有多少?” “都在这里了。”汝月没有丝毫犹疑,手中的包袱送了出去。 表叔拿在手里掂了一掂,心中有数:“我想问一句,那丫头同你是什么关系,你这样费心费力。” “我在宫外有个妹妹,进宫的时候,十分仓促,我被带走的时候,她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哭喊,我听到她摔跤,却没有敢回头。”汝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每每做梦都是她哭喊的声音,却看不到她的脸孔,我当时应该回头的。” 表叔静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上下看了看汝月:“你同我原先想的有点出入,这性子,留在宫里以后倒是大有作为的,跟我来吧,去见一见那个小宫女。” 汝月不疑有他,跟在他身后,走进刑事房,走过那条长长走道时,表叔侧过脸去看汝月,居然发现她也在笑,那笑容有一点点酸楚,落在她的唇边,很是动人,他暗暗想,难怪房公公对此女念念不忘,想来必然是有过人之处,与平日那些见过的宫女确是不同。 汝月笑的却是,短短几日,她跑刑事房的次数比这几年加起来还多,前后左右只有表叔手中提着的一盏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是无底洞,又像是看不见的一大片沼泽,仿佛只要踏脚进去,很难再将自己拖拉出来,终将会慢慢地下沉,慢慢地湮没。 “没多少时间,你想好说几句话便是。”表叔接着又打开了一扇门。 “她,有没有被上刑?”汝月忍了又忍,还是问了出来。 “打是打了,不过还能说话,不知为何还拖着关在里头,倒像是不能干净了结似的,她是出不来的,你明白吗?”表叔将最后一道小门打开,又将手里的灯递过来,“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汝月接过灯来,听到小门在身后被关上,要是表叔不来开门,她算是被一起困在里面了,这样子倒也省心,她将灯笼往上提一提,想要看清楚四周的情况,光晕在墙上缓缓滑过,落在木栅栏里,芳华苍白无力的脸孔上。 芳华抬起一双黑沉沉的眼,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眼泪哗地留了出来。 第四十九章:罪不至死 汝月想好见面后要责怪芳华为什么不听自己的劝诫,明明告诉过她,昔时宫是个禁忌去不得,去不得,她才被放出去几天,就不听叮嘱,去了那个让她深陷囹圄,又让自己愁到长白发的地方。 可是,见到芳华的样子,汝月一下子心软了:“别哭别哭,他们是不是打得厉害,我正在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芳华扑上来,两只手抓住了木栅栏,扯着嗓子喊道:”姐姐,那个冷宫里面有人,有个疯子,有个疯子。” “我看你才是个疯子。”房公公阴测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汝月来不及回头,已经有一只大手从后面将她的嘴巴紧紧的捂住,她挣脱不开,整个人都被拖着往后,一双腿在地上胡乱地蹬着,房公公冷声道,“关在里面还这样多嘴,给我打,打到她开不了口。” 凄厉的哭喊声,手掌重击在皮肤的劈啪声,汝月耳朵边嗡嗡作响,她没有办法去阻止,只因为她自己都像是案板上的鱼肉,等着任人宰割。 眼前一阵黑一阵明,汝月只知道有两只大力的手,将自己从那沼泽的正中央往外拖,却不是为了救她,她宁愿沉下去都不想被拖走,头晕目眩之间,身体被重重抛在地上,房公公的靴子就落在她的眼前,她根本不愿意抬头,不愿意看到他那张可恶的脸孔。 “那个孩子是太兴殿的,你想见她一面也无可厚非。”房公公倒是算得上心平气和。 汝月一怔,觉得他的态度似乎太温和,在这个人身上吃过太多次苦,无论他做什么,第一念头先往最糟糕的选择上去想,房公公定然还有后招留着对付她,她提防地双手按在地上,尽管知道自己的抵抗也起不了太大的用处,她依然不想束手就擒。 “不过,见就见了,你不该听她胡言乱语的,幸而我来得及时,否则听到不该听的,谁都保不住你。”房公公似乎将其他人都遣开,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汝月冷冷笑着道:“她不过才这点年纪,又被你们打成那样,还能够说出什么伤天害理的话不成,是,我知道她不该去昔时宫,但是她罪不至死!” “是谁同你说,她要死的?”房公公一把握住汝月的肩膀,又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汝月觉得全身都痛得厉害,还是挤出气力将房公公的手给甩开了,她不想让这个人碰到自己:“人都被抓来刑事房了,关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难不成还能好生生地送出来,房公公,我也不是在宫里一天两天了,太假的话,你不用拿来哄我。”想到方才芳华发出那样的尖叫声,汝月难以按捺的怒火从心口喷出来,不管不顾地冲到房公公面前,“她罪不至死对不对,要是她真的死在刑事房,我一定会想尽所有办法给她一个公道的。” “汝月,这么些年了,我看你比这个芳华更像个天真的孩子,她是太兴殿的小宫女不错,但是她的身家背景呢,你问过没有,你了解多少,在宫里头,哪个宫女太监不知道,昔时宫是不能去的,我想你也一定千叮万嘱过她,为何她偏偏要去,还偏偏赶在那个时间去!”房公公只差指着汝月的鼻子训斥了。 汝月却听出其中一丝不经意的透露:“那个时间,你说的是哪个时间?是我看她在屋中待的时间长久,让她出去转转的,要是必须关起来,是不是连我也一并要关起来了。” “你总会明白,我也不是在害你,至少不是每次都在害你。”房公公见与她一时说不通,将她拖曳着往外走。 “我不出去,你让我见芳华,我要见她,不许你们打她!”汝月扯足了嗓子喊道,声音尖的刺耳痛。 “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私自摸进刑事房,否则定不轻饶。”房公公的力气大得惊人,将汝月扔出去以后,从上向下地俯视着她的脸孔,“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替你开路的小董想一想。” 汝月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小董应该就是小顺子的表叔,她被房公公抓个现行,那等在外面候着她出来的表叔,一定被房公公重重责罚了,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裙子都被撕开了长长的口子,再想去拍刑事房的铁门,还是收住了手,已经搭了一个进去,她不能再随便牵累他人。 回到屋中,汝月的耳朵边还是能听到芳华凄惨的喊叫声,她一定是痛极了,还有怕极了,心血浮躁地翻腾着,汝月发现自己除了那声音像是再听不见其他的,她走到桌边,将蒙在绣像上的细布一把揭开,已经修缮完整的送子观音露了出来,观音的一双眼写着悲悯,似乎正深深地看着她。 如果去找皇后娘娘求情,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汝月立即又否定了,连着她自己不过是个人微言贱的宫女,皇后娘娘又怎么会来管这件事情,但是放任芳华在刑事房等死,她又不能视而不见。 从来没有如此一筹莫展过,汝月想到了绿云说的话,她进宫遇到的第一个贵人就是伶昭姑姑,将她照顾地很好,手把手教她,就连那时候房公公看上她都被伶昭姑姑直接置之于门外,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守护者,那时候的她早就成了房公公的掌中之物,所以遇到困难的她,才会这样的无能,除了舍出些身外之物,别无他法了。 汝月在屋子中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是只困兽,每每抬起眼,依然能够见到桌上观音的一双眼,似乎是跟随着她,叫她的一颗心慢慢平静下来。 芳华见到她时,喊了一句话的,汝月回想起来,芳华当时说的是昔时宫里有人,有一个疯子,语声惶恐不安,汝月直觉中,芳华似乎认识那个疯子,至少她认出了疯子的脸,但是芳华说不出来,她太害怕了,所以不敢说,生怕说出来会惊吓到自己。 如果一定要追根溯源,那么,汝月站起身来,只有她也去昔时宫一次,才有可能见一见里面住着的人,还有芳华口中的那个疯子。 汝月没有来得及出门,已经有客人上门了,绿云在外面拼命拍打她的房门,汝月将门一开,绿云整个人扑过来,挨住她的肩膀嘤嘤地哭:“汝月,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这是怎么了?”汝月想要掰正绿云的脸看一眼,绿云用罗帕挡着,这样一来二去的,还是被汝月将罗帕扯了下来,她顿时吓了一跳,才说芳华挨了打,眼见着绿云的脸情况更加严重,像是打翻了酱油铺子,五颜六色好不热闹,一只眼睛肿的只剩下一条缝了,睁都睁不开。 “我去了朝露宫做事,那里的管事姑姑凶得活脱脱是个夜叉,沧澜姑姑与那人一比简直就是温柔的小白兔子,我这脸上的伤都是她下重手打的,她还说以后不好好干活,就把我发配去做粗使的宫人,好歹我也伺候过皇上身边几年,连皇上都没有重责过我一句,我的命怎么就这样苦啊。”绿云哭得梨花带雨的,一直拉扯着汝月的衣袖,“你帮我,帮我去求求情,柳贵妃不是对你青眼有加,你去求她,让她放我回去,会御书房去好不好?” 汝月哪里有心情听绿云哭诉,一边是人命关天,一边是受了管事姑姑的责骂,孰轻孰重,稍微一掂量就十分清晰了,她将绿云的手往下抹了抹:“柳贵妃的脾气确实不好伺候,但你拿御书房的情况来比较,掌事姑姑自然是不开心的,谁都晓得柳贵妃忌讳这些,你这会儿要是嚷着说要回御书房去,柳贵妃一定更加要横加阻拦了,没准还会怀疑你对皇上有着非分之想。” “我哪里会对皇上有非分之想,汝月,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思,我和大殿下两情相悦,以后是要出宫去做大殿下侧妃的,哪里还会存着要入后宫的念头,可是这话我不能同柳贵妃说的,你帮我想想办法才是。”绿云的手又摸过来,拉住了袖口。 汝月气她上一次不欢而散,给了老死不相往来的狠话,又恨她冒冒失失地将自己给她缝制的荷包丢在花园中被旁人拣去,交给柳贵妃,害得自己差些栽在房公公手中,但是见绿云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又不能断口拒绝。 绿云看着汝月的样子,恍然道:“你方才是不是要出门,去哪里,去见谁,我陪你一起去。”见汝月站着不动,又不说话,绿云侧着头盯着她看,发肿的脸孔看起来十分的诡异,“都这么晚了,你又一个人能到哪里去?” “绿云,我有要紧的事情。”汝月再认真不过地说道。 “要紧事,要紧事,旁人的事情都是要紧的,只有我巴巴地找上门来,你一句没办法就将我打发开了,汝月,你就不想在我身上也留条后路吗,等到大殿下将我带出宫后,我送你回家乡,我送你回家,这样的事情交给大殿下来办,还不是手到擒来的。”绿云想笑,又扯不开腮帮子,“所以,这一次你必须先帮我。” 第五十章:昔时宫 绿云觉得自己的说辞已经够分量,够打动人心,没料得汝月将门一开,直接请她出去,绿云气得又瞪眼睛又跺脚的:“谁不知道你最近巴结了皇后又巴结柳贵妃,两头讨好,朝露宫和丹凤宫的宫女为了抢你,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了,念着我们以前的情分,你就真不能替我求个情?” “等大殿下回来,一定能够妥善安置好你的。”如果大殿下真的如绿云所说,对其一往情深的话,汝月想到几次大殿下对自己调笑暧昧,桃花眼飞来飞去的,暗暗地又替绿云觉得担心,这种担心只能咽在肚子里,就像被栽赃到头上的那个荷包一样。 “我要是能知道大殿下几时回来,我就不用来求你了。”绿云纠缠不清,将门口索性堵住了,“天都黑了,你要出去见谁,太后又不在宫里,你定然是去见哪个野男人,今天要是你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芳华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迟一天就躲糟一天的罪,更何况明天的芳华是生是死都说不好,汝月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绿云的身上,用力推开她,自顾地走了,绿云低声咒骂两句,紧跟在她后面。 汝月走得又快又急,绿云原先打定了心思,汝月是要去私会情郎,否则哪个宫女夜黑了还会在外面乱跑,却见汝月越走越偏,也没有打灯笼,黑灯瞎火的,眼见着就要走到那犄角旮旯里去,估摸着汝月压根是想晃过自己的眼,又跺了跺脚,放弃了跟她,扭着腰就走了,汝月虽然没有刻意要甩掉她,见她总算知难而退,在心里也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昔时宫离太兴殿有些距离,纵使汝月走得不慢,也足足有半个多时辰,眼见着昔时宫落在眼前,黑乎乎的一栋,大门紧闭,仿佛是头等待着猎物送上门的怪兽,汝月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停住了脚,她记得才进宫时,有两次也经过此处,每每都是大门紧闭,有时候会传出一两声尖叫,还有隐隐从风中传来的哭声,便是不得旁人警告,也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芳华如何会得摸上门来,还摸进里面去。 汝月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她一直觉得芳华那句话显着古怪了,昔时宫的门在她印象中始终是关着的,芳华如何在里面见到了旁人,要是真的见到个疯子,何须劳驾刑事房的人来抓,最多就是交给沧澜姑姑,该扣月钱扣月钱,该杖责二十的杖责,芳华在昔时宫见到的人究竟是谁? 在柳树下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候,汝月举步不前,有种气场压迫着她,不让她有所行动,仿佛是潜意识的察觉到,要是去翻查那个谜底,怕是受牵连的还不止一个两个人。 汝月不动,却有灯光远远地过来了,行走的速度很快,汝月见一行三人大步而来,显然是男子的步速,走到昔时宫外面,打头的那个上前敲了敲门,灯笼的光线一闪,汝月见到那人的半张脸,太监的打扮,好生的熟悉,一时又说不上来,门从内里打开,三个人隐身而入,随即门又给关了起来,一溜的动作下来,静悄悄的,四周原本就渺无人烟,更加不会引起注意。 站在阴影中的汝月向前走了一步,走到稍微有些光线的地方,盯着那扇门发愣,要是她也跟着上前敲一敲门,是不是也同样有人出来给她开门,让她进去探个究竟。 不知为何,汝月的双腿没有再动弹,方才脑中灵光一现,她想起来方才敲门的那个人是谁,时常跟在皇上身边的常公公,皇上有时候来太后这里坐坐,也是他鞍前马后的伺候着,都说房公公伺候过先帝,所以飞扬跋扈,其实论在宫里的身家背景,权势范围,这位常公公要大得许多,毕竟是皇帝的贴身太监,她听绿云说过,绿云虽说算是御书房的宫女,其实一两个月里也未必能够真正见到皇上一次,都是皇上不在的时候,才允许进御书房打扫,哪里及得上随身而行的常公公。 她庆幸自己没有一时莽撞,冲过去就拍门,如果进门的那位真的是常公公,那么昔时宫里确实不该芳华前来,就算是看到常公公的自己,要是被第三个人见到,势必也要被抓起来问个清楚明白的,如约而至咬了咬嘴唇,毅然决定沿着原路返回了住处。 这一来一回的,走得又急,心里又慌,汝月再推开自己屋子的房门时,觉得后脖颈一层的汗,让风再一吹,汗毛都跟着竖起来,好似窥探到不该看的秘密似的,汝月自问从来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否则今天一定要凑上前去,趴在门板也要听一听昔时宫里面的动静。 “姐姐。”一声再寻常不过的招呼,汝月好似惊弓之鸟,差些从原地蹦起来,却是阿青不死心又侯在门外,她个子小,又蜷着身子,汝月才没有留意到。 “我同你说了,这事儿急也急不来的,你不用一天过来几次,”汝月心里烦,又不好对着阿青说重话,否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更让人不得安生。 “姐姐,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你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阿青怯生生地将双手打开,露出握紧的东西,十几块碎银子,加在一块都不够十两,两根银簪子,还有一副赤金的耳环。。 汝月大致明白阿青说的凑就是那几个人所有的家当了,阿青见她低头不语,又接着说道:“我们听说刑事房那边说句话都是要花钱的,虽然这些不多,却是我们能够拿得出的所有了,姐姐,我们想把芳华搭救出来,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汝月这一次将阿青手里捏着的全部尽数收了下来,那些碎银子上头汗津津的,想必是阿青捏的时间长了,她收下的不是这区区十两的碎银,而是给她们几个的一颗定心丸,果然阿青见她收了,脸上的紧张神色淡了不少:“我们都知道姐姐是个有本事的人,要是能够塞了银子回来,便是打二十,三十杖棍也是不怕的,好歹有我们替她调理,只求阿弥陀佛,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 这一晚,汝月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眼睛一闭就能听到芳华的喊声,喊得那么痛那么痛,天色近白时,好不容易才眯着一下,结果却梦到伶昭姑姑,穿着最喜欢那件雪青纱袄子,冲着人笑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汝月以为她是在对着自己笑,却不想伶昭姑姑眼中留下两行血泪,低声责问汝月,为何不替她收拾尸骨,为何不替她报仇雪恨,汝月拼命想张开嘴说话,却一个音节都发布出来,只等噩梦惊醒,从床上一股脑坐起来,双眼发花,头晕目眩的,赶紧一把握住床沿的架子,抬手到额头一摸,滚烫滚烫的,却是昨晚吃了夜风,又受了惊吓,直接发起了高烧。 秋葵过来给她送粥的时候,又探了探她的额角:“一点都不退烧,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麻烦,我捂着被子睡一睡自然就会好的。”汝月婉转推辞乐儿秋葵的好意。 “我听说了,你同屋的那个芳华在外面惹了事,已经被刑事房带走了。”秋葵替她倒了一杯茶过来。 “消息传得真快。”汝月叹了口气道。 “可不是,个个说得都像自己亲眼所见一般,细节都掰得头头是道的,偏生问她们芳华为何被抓,好笑了,一个都答不上来了。”秋葵觉得真是好气又好笑,“你这场病,怕也是为了此事才折腾出来的。” 汝月当着秋葵的面也不用否认,大家心知肚明,要从刑事房捞一个小宫女出来,怕是难于登天了,秋葵顺口打听了一句道:“知道犯的是什么事吗,刑事房那边也是可大可小的。” “不是小事,否则我不必操心至此。”汝月照实说了,已经送了多少真金白银过去,才不过是开了小门,让俩人见得一面,中途还让房公公察觉,被硬生生地从芳华面前被重重地拖开来,到这会儿小腿,腰侧还留着青紫的印记。 秋葵听得一惊一乍的:“这要是太后在,没准我陪着你去她老人家面前求求情,芳华这丫头还能有回来的契机,这么听来,仅凭你我,是想都不用想的了。” 汝月却叫了起来:“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说芳华这丫头或许还有回来的契机。”秋葵见汝月一脸的亢奋,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汝月别是乐极生悲的,一惊一喜,刺激出毛病来了。 “不是这句,还要前面,还要前面。”汝月自己先重复了出来:“你说这要是太后在。” “太后出远门祭祖,哪里能够赶得回来,你是急红眼了吧。”秋葵拧了一把汝月的手臂,“哪里来的太后老人家。” 汝月抿了抿嘴角,没有再说详细,这事儿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是保得住秘密,二是不会再连累无辜了。 第五十一章:生路 太后有一方小印,平日收在檀香木盒中,就在妆台的第三个抽屉里,都不用上锁,谁敢真的去碰一碰,弄不好就落得个死罪难逃。 汝月自然也没有去碰,不过她是亲眼见太后用过的,她的记性原本就好,见过几次的东西,根本不会忘记,去膳房的一角,挑挑拣拣,选了个大小最趁手的白萝卜,带回房里,用小刀细细地刻了,再翻出一盒上好的胭脂,将萝卜印沾着胭脂,在纸上轻轻一按。 待汝月拿起那张纸时,眼中阴晴不定,是有七八分的像了,但愿还能赶得上救回芳华。 没等汝月有所行动,小顺子又给她带了口讯来,那位表叔倒是真的能帮忙做事的,汝月心里记得他的好处,想着以后有机会的话,定然要再重重酬谢的。 “姐姐,芳华的事儿怕是已经成了定局,就预备着在明晚。”小顺子一头雾水被卷进这件事情来,他胆子一直不大,生怕要受牵连,可是仗着身后有表叔撑腰又觉得好些,表叔的样子也没说有多大的危险,银子他也分到了二十两,不过他向来是个守口如瓶的,绝对不会多问汝月一句,这些银子从何而来,宫里头不明不白来的东西太多,他只要管好自己那一份便是。 “明晚送她上路吗?”汝月冷静地问道。 小顺子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说是要这样处理。” 汝月心口一颤,赶紧点了点头,小顺子叹了口气又说道:“表叔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带信,上一回被房公公逮了个正着,虽说没有大的责罚,那天你在刑事房见到的几个人都挨了杖责的,表叔挨了二十下,还没能下床。” 汝月的视线往桌边晃了一晃,方才那张纸还在那里,被微风轻轻地吹起一角。 “幸好房公公没有再追踪溯源的,不过再有下次,可就保不住了,谁都知道房公公有名的心狠手辣。”小顺子忽然想要去抓汝月的手腕,几乎是哀求的样子,“我与姐姐相处两年,知道姐姐心善心软,只是这一次,姐姐千万不能糊涂,否则牵连进去的人都落不得好下场,姐姐一定要三思。” 汝月才聚拢起来的勇气,被小顺子几句话给打散开来,她本来想拿着桌上那样东西,试一试运气,要是运气好,或许能换得芳华出来,要是运气不好,搭进去的人远远不止她,小顺子,还有表叔,可能还要更多,太兴殿里的这些留驻下来的宫女,怕是一个都难逃干系,她不能这样自私,不能为了救一个人,冒这样大的风险。 “姐姐,其实表叔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不知当不当讲?”小顺子见汝月的脸色黯淡下来,知道她这些天为了芳华的事情操碎了心,又生怕她做出过激的举动,咬着牙说道,“表叔的意思是,要真的想救芳华,姐姐总是有办法的,也只有姐姐可以。” 汝月几乎没有细想,都能够明白表叔的意思,是,刑事房,房公公,她何必舍近求远,她何必甘冒风险,她何必要将无辜的人一个一个拖下水,最实在的办法就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摆放在那里,是她不敢去取来用。 送走小顺子,汝月坐在屋中,良久,良久。 随后,站起身来,从妆台拿了梳子,重新将头发梳成绿云平时喜欢的那样的垂髻,发鬓点了两枚珠花,又将平日常穿的天青色宫女装换下来,衣柜里存着过年时给自己做的衣裙,粉蓝对襟团花绣的袄子,裙子是同一色的,只裙角处绣了一簇簇的兰草,走起路来婷婷袅袅,素雅中带着俏皮,过年时领的上好丝缎,衣裙做好不过是过个眼瘾,三年来一次没穿过。 待一身穿戴好,汝月拧开方才当了印泥的那盒胭脂,用指尖稍稍涂了点在唇角面颊,很淡的一层,整张脸已经隐隐透出晶莹的神采,镜子里的那个人正在笑,笑自己第一次在宫里正儿八经地花了心思的打扮,居然是去笼络一个太监,也不知道在太监眼里,女子的姿色能够占到几分利益。 汝月顾不得旁人看过来的目光,救人当是第一要紧的事儿,她只是在分道时微微迟疑一下,是去刑事房还是去房公公平日里的住所,心一横,直接往那住所去了。 房公公住在宫里的东北角,汝月以为会认不得门,没料得,根本不需要她认,居然有小太监笑嘻嘻地出来迎她,声音脆生生的:“这位可是太兴殿的如月姑娘,房公公怕姑娘走错门,特意让我在这里候着,汝月姑娘请随我来。” 汝月如刺梗喉,一口气差些憋在胸口吐不出来,房公公这一次是拿准了她会妥协,连时辰都掐算得那么恰当好处的,小太监依旧带着笑道:“我才跟了房公公不久,姑娘怕是第一次见我,房公公说了,怕汝月姑娘脸薄要生气,所以特意找我这个脸生的来接你。不过,我等了有一个多时辰,还以为你不来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想躲都躲不过去的。 汝月始终没有说话,当然不是房公公所说的脸薄,她只是想着自己踏出这一步的后果,生怕自己要是多念一分就扭头回去了,要将牙槽咬得死紧,才能够控制住情绪。 房公公一脸的喜气,看着她走进门,看着她坐下来,将她从头看到脚,像是不认识似的,那双眼睛都快冒出火光了:“在太兴殿做事,其他的都好,只是太后一向不喜欢手底下的宫女打扮,倒是委屈你这样的容貌了。” 汝月勉强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盏,先喝了一口。 “要是你愿意,以后不一定要在太兴殿做事,我替你谋个好差事,舒舒服服的,月钱也多。”房公公也不管她是否开口,已经算准她是自己的掌中之物,滔滔不绝地说起话以后的打算来。 汝月听他说得面面俱到,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启口道:“房公公就不问一问,我今天来这里所为何事?” “有些事情,何必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房公公心情大好,忍不住翘着二郎腿,一只靴子晃晃悠悠的。 “房公公不想说太明白,我却是来讨个说法,求个人情的。”汝月将茶盏放了下来,“芳华自从进宫那日,就是跟着我的,按照宫里的规矩而言,我就算是她的师傅了,徒弟做错了事情,没道理,师傅不出来伸手帮一把的,这个道理宫女之间是这样,想来公公之间也是同样的道理。” “确实有这样一说,太监本是无根之人,找几个听话的徒弟,等于是以后要替自己养老送终的,与宫女那边又稍有不同,你这般护短,倒是叫我想到你以前的那个师傅,伶昭整天护着你像老母鸡护鸡崽似的,一刻都离不得她的视线。”房公公显然对汝月精心的装扮很是感兴趣,“这衣服裙子,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过年时候抽空做的。”汝月见房公公不想谈正经事,一直扯来扯去的聊家常,略微有些不耐烦了,“房公公,我来讨一句定心的话,你将这个先说明白,我们再来细细说绣花做衣的事情,到时候,便是你要从头学如何绣花,我也有的是耐心。” 房公公不气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能从她脸上看出朵花似的:“你今天能过来,就是已经都想明白了,你这般知事理的人,何须要我再絮叨,那样子,反而显得我们交情浅薄不是。” 鬼才同这个笑里藏刀的太监有交情,汝月的脚在地上用力的碾着,反正裙子很长,房公公也看不出来,后面的话差不多是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房公公,芳华在你的手里,她犯的事情又大,你能不能给她条生路。” “她的生路明摆着的,不是我给她的,而是你给她的。”房公公瞧不够似的,索性站起身,走得近些,有些惊喜的样子,“你今天还擦了胭脂,我就想方才那样看着,竟然是比平日里更加的唇红齿白。”说着说着一只手已经当仁不让地按在了汝月的肩膀上。 这一次,汝月没有挣脱开来,攀着房公公的话,迎了上去:“那么,你的意思就是不会让她死在刑事房了?” “这要看你的意思了。”房公公的手指在汝月肩头的衣料上,用指甲细细的划着。 “我既然都来了,你明说就是,这样打哑谜的来来去去,我不喜欢的。”汝月觉着那指甲像是要隔着衣料在自己皮肤上划出痕迹了。 “好,你干脆,我也干脆,芳华是犯了事,不过我有能力保她出来,固然不能继续待在宫里了,但是给她些银子,出了宫,去哪里不能过日子,而你——”房公公不知想到了什么,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他俯下头,非要凑在汝月的耳朵边,细声说道,“我想要的,就是你与我在宫里做一对羡煞旁人的夫妻。” 第五十二章:如意算盘 与太监做夫妻,还要羡煞旁人,汝月浅浅勾唇而笑,这是房公公在痴人说梦,而她只能全程相陪,许笑不许哭。 房公公与她离得近,盯着汝月细致装扮过的脸孔,恨不得将她脸上那抹笑颜抓下来,印在纸上,口口夜夜拿出来。 ,汝月没有再多迟疑,应得太爽利,她怕房公公生疑,应得太缓慢,她又怕房公公动气,好声好气地说道:“房公公的心意,我也是明白的,这些年来,左右也算是认识一场了。” “那你是答应了?”房公公听她终于松了口,声音都兴奋地要发抖了,“你答应我方才所说的话了?” “先放人,我答应你。”汝月闭了闭眼说道。 房公公还没被哄得晕了头:“放了人,你到时候又给我反悔,我也不能将你如何,只是这一次,你是自己心甘情愿的答应,我既然有手段放了她出去,自然也有手段再把她抓回来,行,就依照你的意思,先放人,再办我们的事情。” 汝月没想到会这般顺利,将心口的那份讶异压了下去:“那我几时能够看到芳华?” “她误闯昔时宫一事,从头到尾都并非是我安排,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所以她在昔时宫里看到些不该看到的事情,也容不得她继续留在宫里,我可以安排你见她一面,随即就立时送她出去,你要相信,如果她当着你的面说了不该听的话,等于是将你牵扯进去,以后才有大麻烦。”房公公笑得眉开眼笑的,说话的口气温和得不行,简直已经是把汝月当成是自家人了,“你只求她一个平安无事,其他的也是爱莫能助了。” “你倒是比我想得还周到。”汝月当然知道芳华是自己不小心误闯了昔时宫,只是不明白为何刑事房的人会这样快知晓,当场捉了人,又层层关押,推波助澜,才让她走到今日这一步,“那我就先回去等消息了,等你的好消息。” 房公公亲自送她道门口,临了忍不住将她的手抓在掌心,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只要应了我这次,以后你的好日子还长久着。” 汝月没有将手抽离出来,当忍则忍,她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打算回头。 房公公果然没有食言,不过等了一天,已经差人前来传话,让她去北宫门一次,汝月将整理好的一包东西带着,走到门边时,房公公并未在当场,芳华换了件寻常人家的衣裳,脸色不太好,倒是没有看出有明显的伤痕,汝月心里一热,几步上前,想要开口,却被人给拦住了:“房公公有所交代,你们见一面告个别就好,免得另行生事。” 汝月见来的是小顺子的表叔,明白是房公公特意为之,也算是很替她考虑了,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递一递:“这是我准备下的一些衣物和银钱,让她带在身边。” “房公公已经安排下了,会得让她衣食无忧。”表叔冷着一张脸一板一眼地说道。 “你可以先翻一翻,不过是我同她师徒一场的情分,算是送她一程。”汝月坚持着不肯将东西收回去。 表叔无奈地接过来,正儿八经地打开,将衣服都翻过,里面统共是十两的碎银和两根簪子,才算是放了行,随意地裹一裹,塞到芳华的怀里,芳华张了嘴要喊人,被他一声咳嗽给阻止掉:“她做一场你的师傅,已经尽了所有,你别再给她添乱了。” 芳华赶紧将嘴巴闭紧,牢牢抱着汝月送来的包裹,眼中泪光莹莹,忽然挣脱开身边人的制约,冲着汝月重重地跪了下去,汝月想要说受不起,表叔却向旁边让开,显然是要让她受了芳华的这个响头,芳华重重磕了三下,忍住眼中热泪,头也不回地向着宫门外走去,表叔向着守门的侍卫挥了挥手中的腰牌,跟在其后。 只剩下汝月呆呆的站在原地,这一别,此生或许都再见不到面,她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起来,忽而将双手圈到嘴角两边,大声喊道:“芳华,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你要好好活下去。” 芳华脚下一停,显然是听见了,双肩跟着抽动几下,应该是哭起来,表叔低声说了几句话,芳华才又跟着他渐渐地走远了。 汝月站在宫门边,一直站到天色都暗下来,双脚都好似灌了铅一般,挪移不动,她看着芳华进宫,领到太兴殿,她又看着芳华出宫,头也没有回过,为什么每次都是她在送别旁人,眼睁睁的,却又无法挽回。 接下来的事情,仍然需要她自己去面对,勉强拖动一双脚,慢慢走回到住所,房公公好整以暇地坐在前屋中,很有闲情地沏了茶,优哉游哉地喝着,见她进屋,眉毛扬着笑道:“将人送走了?” “是,多谢你的安排。”汝月低声答道,这会儿要她打足了精神,笑着相陪,她做不到,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的一颗心,被割伤出一道大伤口,鲜血淋漓的。 “都是自家人了,你还同我这般客气。”房公公心知她的伤心,给她也沏了茶,让她坐到自己正对面,“这是我带来的雨前猴魁,你尝尝鲜。” 汝月强迫自己挤出一个不好看的笑容来:“这会儿,让我喝仙露,我也喝不出个好歹来了。”房公公倒是不动气,将茶盏送到汝月手边:“说实话,我不喜你的那个徒弟。” 汝月不明白,芳华都被驱逐出宫了,房公公何苦还来背后说人歹话,又不好拦着房公公不说话,这会儿,他是债主,而她是个要用自己来还债的可怜人。 “你在宫里也有几年光景,虽说没有做到掌事姑姑,不过毕竟是在太后身边服侍的人,这个芳华最是能生事的,你难道不觉着?我看就从她来了太兴殿,你就没安安生生地过上日子,隔三差五的给你来个不大不小的动静,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入了你的眼,你这样子维护她的周全。”房公公慢条斯理地将一盏茶都喝了,“我要说这些,你没准是不爱听的,要是你能认真想想我说的,应该知道我没有要害你的心思。” “她不过是比寻常人长得好些,就被说成是生事的祸根了。”汝月挣扎着反驳了一句,到后来,连最后的容貌都毁了大半,成天困在屋子里,还时不时要被人寻上门来滋事,芳华在她的身边过得也不顺畅,她这个做师傅的无能。 “你就是一根筋死心眼,偏要定了性,她是好人,我便是歹角色。”房公公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汝月的那点心思,他看三分颜色就明白了多半,“你也不想想,你为了她出过几次头,能给的都给了吧。” “当年,伶昭姑姑也这般对我,在我身上,她又能要回多少回报?”汝月觉着和房公公始终像是鸡同鸭讲,并非对一个人好,就要那个人同等同样地再回报过来的,有时候,对一个人好,只是那么单纯地想照顾对方,体谅对方,这些都是伶昭姑姑教会她的。 “伶昭也是个傻的,这般能干的人,落得什么田地,做鬼都比她强些。”房公公没有把住嘴,直接脱口而出道。 汝月分了心思,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没有察觉出房公公话里的意思:“莫要说我师傅的坏话,你说我什么都好,不要说我师傅。” “好,你师傅确是个好的,我不说便是。”房公公暗暗松了口气,想着要将话题带的远些,别让汝月品味回来,又抓着问个不休,“你答应过,等送走了芳华就来办你我之事,你给我个日子,我好操办。” 果然,汝月头皮一紧,眉眼又低落下来:“房公公也是宫中数得上号的人物,怎么办都不能太仓促草率的,不如等下个月十五,你觉得可好?” “我们这样的,又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无须下聘看吉日,择日不如撞日,如何就被拖到下个月去了,这才初十的光景,几十天里,我是担心夜长梦多。”房公公一语道破了汝月的心思,“等到下个月十五,算算日子,太后差不多该回宫了,莫不是你已经起了反悔之心,想等太后回来替你做主,再回绝了我,这样子芳华也救了,你也不用委屈自己了,一箭双雕,打得好一把如意算盘。” “你当着面口口声声说是自家人,还没背转身,已经料定我是在算计中了,你几年都等得,便是这几十天就等不得了吗?”汝月见房公公将自己的盘算揭穿,索性拉开了说个大声明白,“你这样不信我,不如这会儿就把我绑了去,同你成事,哪里还需要管我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反正你在宫里有的是手段,有的是门路。” 房公公见汝月真的动气板了脸,又想念她伏小做温柔状的样子,想一想也对,几年都等了,四十天又怎么等不得,等到太后回宫,料定她也不敢拿芳华的后半辈子安危做赌注,当下就随口由得她去:“你生什么气,既然你说下个月十五好日子,那就下个月十五。” 第五十三章:值不值 芳华走了以后,汝月心里头空荡荡的,一时觉着欣慰,一时又觉着难受,身后又背负着房公公下个月十五的定期,跟着又病倒了,病来如山倒,加上前两次的郁结,请了太医来看,不过是配些清火祛邪的汤药,一碗一碗苦津津地喝下去,只是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人却不见好起来,才两三日光景,整个人都消瘦下来。 秋葵每日来看她三次,见病情毫无进展,开始着急了:“这样子病下去怎么了得,要不然再换个太医来看看,偏巧卫大人又没在宫里,否则让他来看看也是好的。” 汝月病怏怏的,连开口说话的气力都没有,轻轻摆了摆手,秋葵贴到她嘴边,听她轻声道:“不用换太医,自己的病,自己晓得,再躺两日就会好的。” 秋葵别无他法,只能让膳房炖了些清补的汤水给她喝,汝月没什么胃口,喝一小半,留一大半,待得这天晚上,热热闹闹来了许多人,秋葵瞧着那大箱子,小箱子,用上好的红缎子扎得繁复花簇似的,堆到汝月的房门口,说话都结巴了:“这,这是要做什么?” 汝月勉强披了外衣起身,才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情,送礼的一色都是太监,领头的那个正是小顺子的表叔,手捧着一卷礼单,呈到她眼皮子底下:“汝月姑娘,这是房公公差我们送来的东西,每一件都落在礼单上,请过目笑纳。” “有劳了。”汝月收下礼单,将准备好的赏钱,一并回过去。 表叔不客气地收下,藏在衣袖中:“房公公关照了,要是汝月姑娘觉得礼数还不够,可以再另行补过,只是要请汝月姑娘千万不要忘了自己应下的承诺。” 汝月背着灯光,淡淡一笑,原本病中脸色苍白,双颊烧红,这样一笑,却是增添了几分楚楚风姿:“请房公公放心便是,这些礼,我尽数收下了。” 秋葵目瞪口呆地见那些人将箱子又给搬进了屋,汝月没事人一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送礼的人都走光了,秋葵才冲过去,一把握住了汝月的肩膀,要不是见她生着病,怕是要将她的骨头架子都晃散了:“你到底应了那个老奴才什么,你是不是为了芳华,为了芳华,你连自己都舍出去了!” 汝月将手中的礼单轻轻翻动:“你别说,房公公还是出了血本的,你来瞧瞧送的东西可真不少,有些也是真值钱的。” 秋葵见她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恨得咬着牙上前,将汝月手中的礼单劈手抢了过来,直接就想撕了,强行克制住才发话道:“你同我说说,前几天,你到底隐瞒了我多少事情,房公公这是怎么回事,芳华又是怎么回事!” “芳华出宫去了,我同你说过,宫女离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至于房公公,我答应了他,下个月十五,就遂了他的心愿。”汝月又重重咳了几声,一只手按在胸口处。 “你不是最恨与太监对食,这些年要不是为了防着他,你也不至于这般辛苦,只为了一个芳华,只为了一个小宫女,你到底值不值得!”秋葵又在最大的那只木箱子边踢了两脚,都不解恨,“她给你吃了迷药不成,在这宫里,你一片赤心有什么用,她挥挥手就出宫了,留下你来遭罪,你知不知道,一旦应了房公公,你以后出宫就无望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也都想清楚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芳华没有任何的关系,她也不知道我会做这些,让她安安心心的出去便是了,总算是有个人出去了,是我还是她,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汝月见秋葵一脸的恼火,越发的平静如水。 “要是你当真心甘情愿,你会生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病,太医怎么说的,郁结于心,这样大的事情,你找人商量过吗,自己都做主了,你真是越来越出息,有能耐了。”秋葵不想冲着病人大喊大叫的,不知怎么,鼻子一酸,泪珠子扑扑往下掉。 见秋葵一哭,汝月慌了神,翻出帕子要给秋葵擦眼泪,被秋葵一把给推开了:“不要擦,你下个月要去房公公那里过好日子了,我不要你擦。” “都说了,我已经都想明白了,我都没哭,你哭成这样做什么,说是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些时间的。”汝月见秋葵真情流露,再隐瞒着心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算过,下个月初十,太后应该可以返回宫中,到时候,我大不了长跪哀求太后,便是应承了服侍太后终身,也好过去那个太监身边,所以这会儿,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要怎样做,怎样说,都由得他去便是。” “你是说真的?”秋葵哭得抽抽嗒嗒的,这会儿又夺过帕子来擦脸,“那你也不早告诉我,害我白白哭了一场。” “当时情况岌岌可危,他手里抓着芳华的命要挟,我不想太多人卷进来,要是有个万一,我也一个人应承下来,总好过拖人下水。”汝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也没错,我这场病,多半也是因为烦心此事,我说的是下个月十五,算算日子是苛刻了些,但是又怕房公公起疑,不敢再往后订,否则他当时翻了脸总是不好。” “要是太后回来,卫大人也能回来,他与你的交情,不会眼睁睁见你落入火坑,怎么都会伸手拉你一把的。”秋葵的眼睛亮起来,“就是怕到了十五日,要是他们回不来,又如何是好?” “要是回不来,那便是我的命。”汝月笑着拍了拍秋葵的手背。 秋葵目不转睛地看着汝月:“平日里,我们天天见面,我都没有仔细留意过,这两年,你出落的是愈发地好看了,难怪那个老奴才三番两次地惦念,我盼着卫大人这次回来,要是真有那份心,就去请个恩典,将你讨了去,就是谢天谢地,我也替你欢喜的。” 汝月没有秋葵想得那般简单,即便是太后回来,太监与宫女对食之举,并不违反宫规,承诺是她亲口答应下来的,要是再当着面推盘,即便太后稍稍偏袒她些,以后在宫里的日子恐怕就更加难过下去,房公公假如索性撕破了脸面,她是绝对讨不得好的,只是这些,她不会同秋葵明说,秋葵已经为了她落泪,这份心意,难能可贵,她领了下来。 又养了几日,汝月觉着已经好得大半,将那幅观音绣像全数修补一新,亲自用丝缎包裹好,送上丹凤宫去。 云欢得了她来的口讯,巴巴地站在宫外的风头里等她,上前就是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的:“我听说前些天你病了,想要过来看看你的,又怕太兴殿那边不方便,结果娘娘又病倒了,我就实在脱不开身。” “皇后娘娘病了?”汝月微微吃了一惊,“病得可重?” “也不算厉害,那日非要晚上去花园走走,回来就得了风寒。”云欢接过汝月手中的物件,“我同姐姐商量过了,要是你能够修补好了绣像,我们便拿去挂在娘娘的寝宫中,压一压也是好的。” “可这是送子观音。”汝月一时转不过弯来,呐呐地说道。 “你还不知道为什么那日皇后娘娘会得晚上要去花园,只是因为柳贵妃来过一次。”云欢的腮帮子鼓起一块,仔细看的话,是紧紧咬着牙的样子,“平日里,也不见她来丹凤宫请安,自从怀了身孕,居然隔三差五地就跑到丹凤宫来坐着,坐坐也就罢了,还絮絮叨叨的说这里不适那里不适的,娘娘好心款待她,她又是吐又是呕的,没半分的太平,每次她是做足了样子走人,留下娘娘来更加的郁闷,原本皇上就来的少,柳贵妃这是故意在气娘娘,所以我们想着将送子观音挂上去,让娘娘心里好歹有个依托。” 说着话,云欢就急急忙忙要解开丝缎来看绣像,被汝月给阻拦了:“观音绣像,还是洗了手,请一柱清甜香,再打开为好。” 云欢很受用她的建议,拉着她往里面走:“瞧你的样子,我就晓得是一定都补好的,等会儿我要让姐姐好好夸我,要不是我想到来拜托你,还不知娘娘看到那绣像落得那样光景,要伤心成什么样子了。” 汝月想要推辞,不进丹凤宫了,云欢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膳房今天做的好点心,定要汝月尝一尝,汝月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紧握的双手,反而不能直言推脱了。 结果两个人都没走到膳房,就被云琅给拦住了,云琅先瞧了一眼云欢手里,眼中隐隐的也有些激动,她不像云欢这样心情容易外露,却也是连声道谢,云欢一听云琅谢了,又跟着补了几声,倒是将汝月闹了个脸红。 “姐姐,我正要送汝月去吃些点心,今天不是做了莲花酥来着。”云欢欢欢喜喜地说道。 “点心先不急,娘娘说要见一见汝月,有要紧的话说。”云琅从云欢手中将绣像拿回来,放在汝月的手中,“我们两个处心积虑想要瞒着娘娘的,却不知道娘娘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又有什么事情是真的能瞒得下来的,幸亏这一次汝月幸不辱命了,娘娘说请你入殿。” 第五十四章:踏板 皇后娘娘身体微恙,说要请汝月说话,汝月哪里敢说个不字,乖乖地跟着云欢姐妹俩,进了内殿,屋子里染的是清神香,汝月也是风寒刚好,忍不住重重吸了几口,觉着胸腹间的淤塞扫去了大半,到底是皇后所用之物,与太医配给宫女的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皇后虽然病着,却依旧衣冠楚楚坐在上首,一双眼中煦煦柔和,只是说话的声音比平日里小了许多,云欢按照方才汝月说的,端来清水,让皇后洗了手,又将香鼎中另外换上清甜香,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屋子里已经清朗一片,欲与草木之气。 皇后方才将裹着绣像的丝缎打开,双手将送子观音请了出来,看得十分仔细,云欢站在她身后跟着啧啧称奇,若非曾经亲眼所见绣像毁损得多厉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经过汝月的一双巧手,绣像比原来的样子更加端庄秀美,观音的一双眼慈悲闵怀,似乎会随着观者的方向移动一般,皇后恭恭敬敬地将绣像按着风水之位,挂在东南方向,再双手合十拜了一拜,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这般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后才将眷恋款款的目光收起,走到原位坐下,含笑看着汝月道:“本宫一直被她们好意相瞒,原来还是要行家里手出马才行,这幅绣像比本宫自己的女红要精妙上数倍,最难得还是修补之余,神采光华更甚一筹,可谓神来之笔。” “多谢娘娘赞誉,婢子不过是尽心而已,神来之笔四个字不敢当。”汝月站得双腿发酸,见皇后却是一番好兴致,她知道皇后与皇上的感情隔阂,见皇后似乎了了一桩心事般,也暗暗替皇后欢喜,盼着绣像挂起,观音便真的能够前来送子。 “本宫听闻前些日子,你有些烦心之事。”皇后说得开门见山,一副了然的样子。 汝月想起方才云琅所言,在后宫怕是没有皇后不能够探听出的事情,更何况皇后这一阵又格外注意自己的举动,也就不用避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回娘娘的话,是婢子身边带的小徒弟,不过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哦,已经处理好了?本宫怎么听说,你应了刑事房的房公公一件大事。”皇后慢慢抬起一双眼来,直视着汝月又道,“本宫想听听,那件事情你预备如何应对,本宫曾经说过,本宫很看得上你的手艺,你的人品也算上姿,若是愿意,来丹凤宫谋职,想来没有人敢说不妥,即便是你不想换职,遇到这样的烦心事,怎么不来找本宫相助?” 汝月没有受宠若惊那是假话,皇后的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清楚,只是皇后向来不管宫女与太监的对食之事,或者确切地来说,也没有闲心来管,要是自己开了口,等于是破了例,当下硬着头皮说道:“多谢娘娘的美意,婢子已经将事情处理安置妥当,不劳娘娘费心了。”思来想去的,还是等太后回宫比较稳妥,毕竟皇后的心思,离自己甚远,还有些捉摸不定。 皇后没有再追问下去,微微笑起来道:“既然你说已经处理好,那便是都好了,本宫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不会作践自己,将自己随随便便地就卖了的。” 汝月唯唯诺诺地点头,不敢否认。 皇后才说到绣像修补之事,又说要打赏,话才起了个头,听得外头洪亮一声:“皇上驾到……” 屋中的诸人;脸上顿时显出各色的神情不同,皇后一惊加上一喜,居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的样子,云欢挤过身去,低声询问皇后是否要回房更衣梳头,皇后轻轻摇了摇头,汝月才三两步往角落里退去,明源帝已经衣袂带风地走进来了。 一屋子人都跪拜行礼,明源帝挥了挥手道:“都起来,都起来。”直接走到皇后面前,一双手托住皇后的双臂,望着皇后的样子,温和的说道:“皇后有恙在身,不必行礼,寡人便是过来看看皇后的身体好些了没有?” “多谢皇上挂心,臣妾吃了太医的药,又睡了两日,已经好多了。”皇后觉着明源帝手掌灼热,脸孔忍不住微微一热,她实在没有想到皇上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探病,心中倒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小鹿乱撞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近来天气略微反常,皇后病了,柳贵妃也病了,寡人去探望,她却说什么怕要过了病气个寡人,怎么都不肯从帐中露脸,寡人怕她别扭起来,动了胎气总是不妥,就不再勉强她,所以过来看看皇后是否好些了。”明源帝落了座,朗声说道。 皇后脸上才泛起的一丝红晕,很快地褪了下去,她原本就奇怪,皇上如何会突然过来,听了皇上的一番话,才品味过来是在柳贵妃那里碰了一鼻子的灰,才到丹凤宫来解气,怕是另一方面也是做给柳贵妃看看,让她吃一个空心的醋团,下次不敢过于拿乔,可怜她堂堂的一国之后,居然被拿来作为皇上和柳贵妃之间耍小儿女心思的踏板。 明源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强作关切地细细看了皇后的气色:“皇后的脸色果真不好,便是这次病好了,也请太医过来好好调理才是,千万别仗着一时意气,耽误了自己。” “臣妾谨听皇上安排。”皇后脸上不动声色,却在云欢端点心上来时,有意无意地将明源帝的目光往东南方向,才挂上的观音绣像上带动。 明源帝才随手拿起一块莲花酥,尚未放到口中,目光已经被绣像吸引,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口中略微讶异地啊了一声,紧接着双脚已经自觉往绣像的方向走去。 站在阴影里的汝月见到明源帝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明明是一副送子观音图,为什么皇后的眼神里面透露出来些叫人看不透的神色,皇后没有去看明源帝,她的视线落在汝月的身上,然后冲着汝月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 “这幅绣像不像是皇后的女红手工。”明源帝站在离绣像一尺开外的距离,认真的说道,“怎么忽然想到要在屋里挂这个?” “这原先是臣妾在出嫁之前绣的陪嫁之物,这些年过去,臣妾想着拿出来也好。”皇后避重就轻地说道。 “寡人记得皇后的针法不是这般的。”明源帝忍不住又往前凑了一点。 “皇上的记性还是这样好。”皇后将视线收回来,笑容不减地走过去,走到明源帝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仿佛也在细细地看着那幅绣像,“不知皇上从哪里看出不是臣妾的手艺。” 明源帝的神色严谨起来,右手抬起来,指尖已经触到了绣像的表层,目光再看到观音的端庄之态,赶紧地抽手回来,强迫自己转过身去,没有再看:“皇后的女红手法虽然也是后宫数一数二,不过有些针法却是独家的诀窍,旁人即便是看了也模仿不来,寡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种针法了。” “皇上可是想到了什么人?”皇后有些要逼问的意思了。 明源帝一个晃神,又回复了原来的样子,嘴角淡淡地笑着道:“寡人只是好奇,谁替这幅绣像增光添彩,盖过了原来皇后的手艺。” “皇上真是一双好眼力,连绣像上头有两个人的针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皇后低下头来,笑了笑,用手指向了始终站在那里不敢动的汝月,“皇上要问的那位,便是她了。” 汝月离得本来也不远,听两人一问一答,一来一往的,心里满满有些慌乱,总觉着皇后的话语正在慢慢将话题往自己身上转,果然转来转去,一根手指已经指到了面前,明源帝的目光顿时烁烁地射过来,她腿肚子一个哆嗦,差些又给跪了下去。 明源帝神色复杂,不知是喜是怒:“此女又是哪个宫中的宫女?” 汝月只得行了跪拜之礼:“婢子汝月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明源帝的记性确实不坏,已经认出她的脸孔来:“寡人记得你是太兴殿的宫女,服侍太后身边,怎么又来了丹凤宫?” 汝月不知如何回答,皇后已经替她解围:“臣妾的这幅绣像因为收藏之所有误,损毁了大半,臣妾自知无力补救,于是有人推荐了汝月,说她一手好女红,果然不负众望,今天才将修补一新的绣像送了过来,可巧的是皇上又来了,臣妾正在想,这样好的能耐,要赏赐些什么才好,不如皇上也帮着臣妾一起想一想?” 明源帝的双眼眯了眯,口中跟着皇后说道:“是该要好好赏赐,真是难得的好手艺,寡人平生也是难得见到一次。” “臣妾想不如就让她从太兴殿出来,留用在丹凤宫中,皇上觉得可好?”皇后试探着问道。 这个时候,汝月想要说不好也来不及,只暗暗盼着皇上说要等太后回来再商议,未曾想到明源帝几乎是想都未想,直接点了点头道:“留用丹凤宫也很好,皇后安排妥当就是。” 第五十五章:两头得罪人 皇上的话,便是一言九鼎,汝月不知自己从何时变成了一块香饽饽,人人必争,房公公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善了,皇后又借着皇上的金口,把自己留在了丹凤宫,看着云欢一脸喜滋滋的样子,汝月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你在太兴殿还有些什么细软家什的,明天我招几个小太监去帮你一起搬过来,真是太好了,我总是盼着你能待在丹凤宫,我们也算投缘,你放心,丹凤宫里的宫女,我姐姐是掌事姑姑,她绝对会善待你的。”云欢拉着汝月的手,压根就没打算放开,“你还真是个福星,皇上多久没来丹凤宫了,你瞧瞧,你一来,就把皇上给带来了,娘娘刚才的样子,真是,真是——” 汝月见云欢的话没说话,笑容还挂在嘴角,眼圈一红又哭了,赶紧地掏帕子给她擦眼泪:“娘娘欢喜,你怎么又哭了?” “我也是欢喜,我也是欢喜的。”云欢将帕子接过来,囫囵地一擦,“你说那个送子观音的绣像是不是真的很灵验啊?” “娘娘若是一片诚意,必然会灵验的。”汝月细声说道,皇上方才的的确确是很认真很仔细地看了那幅观音绣像。 “那你说,今天皇上会不会在此留宿?”云欢的脸红了红,双手搓了搓衣角,“皇上在丹凤宫多留宿几次,那送子观音才能够真的显灵吧。” 汝月一时语塞,不知道这个时候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两个人就一起红着脸,半晌汝月才想到说要先回去整理东西的借口,匆匆忙忙地回太兴殿去了。 秋葵已经接到消息,堵在门口等她:“这是怎么回事,你出去一次,又调去了丹凤宫,跑去伺候皇后娘娘了,这几天事情一出接着一出的,我都糊涂了。” 汝月开了门,引她入屋,苦笑着道:”莫说是你糊涂,连我也跟着糊涂了。” “我只知道柳贵妃讨要过你一次,被太后直接拒绝了,皇后娘娘又是何时看你入眼的,你都悄悄地瞒着,等太后回来见人少了一个,没准要和皇后娘娘动气了。”秋葵深知太后的脾气,胳膊肘自来往里拐,一直视太兴殿剩下的几个宫女为宝,早就远远放出话去,任凭是谁来讨要都不给的,连太后的表侄女容妃上次只不过提了一提,就让她把话给堵了回去,没料得这一次太后没在家中,皇上一句话,将汝月送去了丹凤宫,“汝月,你自己愿不愿意去的,倒是给句话啊。” “皇上都发了话,难道我当面驳了?”汝月暗暗叹气,她实在没那个胆子,况且皇后对她一直和颜悦色,几次三番的留话给她,要说心里没有半丝动摇那是假话,再者,若是太后十五之前回不来,她算是给自己多留一条退路。 “那皇后娘娘有没有说几时过去,太兴殿里能说上话的,就留了我同你俩个,你要是再一走,有点要紧的事儿,我哪里忙得过来。”秋葵抱怨了两句,一双眼期待地看着汝月,盼着她多留些时日才好。 汝月有些为难,皇后的意思是让她能快则快,云欢都巴不得立时带了小太监过来帮她搬东西,她低眼看了看堆在屋中的大小箱子,这样多的件数,要是云欢问起来,她还得想个好借口敷衍过去,否则以为她一个当宫女的不知道在太兴殿捞了多少油水,藏在屋子里,可是太兴殿中又确实空了多半的人手,此时她再一走,秋葵孤掌难鸣,要是出了点茬子,太后回来,谁也逃不掉干系,想了一想便道:“我去同皇后娘娘说明,好歹等到下个月再去丹凤宫,你说可好?” 秋葵连连点头:“那是最好了,等乌兰她们回来,人手也不会再紧巴巴的,回头看样子又要去流景殿讨人手了,难怪柳贵妃总说身边人手不够,吃闲饭的多,能做事的少。” 汝月隔了一天,又去了次丹凤宫,皇后果然如同云欢所言,气色神姿都好了许多,也不知昨天皇上有没有留宿,不过夫妻两人必然也说了些温存话,所以看着汝月的样子更加和蔼了:“本宫听云欢说,你留在太兴殿的东西不少,要这里派几个小太监过去帮帮忙。” “婢子昨天领了命,已经算是丹凤宫的人了,只是皇后娘娘也知道太后出宫祭祖,将太兴殿的大小人手带去多半,留下的着实不多,婢子想,能不能容婢子留在太兴殿到下个月帮忙,到太后回来,再过来丹凤宫?”汝月问得小心翼翼,头也不敢抬。 “太后出宫已一月有余,算算日子,下个月差不多是该回宫了。”皇后从案几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道,“本宫知道太后是个护短的,一向不喜旁人窥视她老人家的身边人,莫非你是想等太后回来以后,再推脱掉丹凤宫之职?” 汝月已经跪下来,低眉垂目道:“婢子承蒙皇后娘娘抬爱,几次三番好言相邀,此次又是皇上亲口所言,要将婢子调用丹凤宫,婢子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怎么会在这件事上敷衍娘娘,只是太兴殿中,真的只留下两名大宫女,这会儿相安无事自然妥当,若是真的出了茬子,太后回来,婢子不好交代。” “本宫不是在责难你,不用怕成这样,起来说话。”皇后将一只手探过来,虚虚地冲着汝月抬了抬,“你有这份对旧主的心意,难能可贵,本宫怎么会因此而难为你呢,你说下个月便是下个月,索性你将该处理好的事情都处理了,轻装上阵再来丹凤宫。” 汝月听皇后松了口,心安不少,又想着云欢云琅的样子,必然皇后平日里也算是个好侍奉的主儿,当下又连声谢恩。 皇后将茶盏搁置在手边,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汝月又道:“昨日皇上夸你的女红,一连夸了三两次,本宫倒是有些心动,等你过来,要向你讨教些针法要诀了。” 汝月才宽松些,头皮又跟着一紧:“娘娘要做什么针线,以后只管交给婢子,必然尽心尽力。” 皇后没有多留她说话,心情甚好的样子,身后那只鹦鹉边跳边欢腾地喊着:“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一直等汝月退身到了门口,皇后轻语一句道:“本宫觉得下个月是无妨,只是怕你到时候来不及。” 汝月有些恍惚,不知道皇后这句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定睛去看,皇后明明已经背转过身去逗弄鹦鹉,假如不是冲着她说的,那么这一句话又是说给谁听的? 她不敢细想,匆匆地往外走,被云欢撞了个正着,云欢略微不满地抱怨道:“听说,你求了娘娘,说要下个月才能来?” 汝月将方才那些话又原封不动地说了一次给云欢,云欢倒也理解:“你这样子一来,怕是娘娘愈发器重你了,你倒绝非那种见了新主就将旧主抛之脑后的人。” “但愿如此。”汝月在回去的路上将皇后的几句话反复在口中念叨了,特别是那句将该处理好的事情都处理了,怎么品味都是话中有话的样子,直到她坐定下来,见到前些天堆在屋中的几匹丝缎,忽然恍悟了,她还欠着要替柳贵妃做小孩儿衣裳的活,芳华走了以后,她便没有那心思,丝缎表面都有些蒙灰了,她抱起一匹来,用手指轻轻掸了,到了丹凤宫,是万万不能接这种得罪皇后的活,不如趁早做好了,送去朝露宫了得柳贵妃的心愿。 这种时候,她再做不得两头得罪人的事情了,否则万一出了事情,随便哪位贵人给她来一个落井下石,她就吃不消了。 于是,接着的日子,除了每日的日常处理,汝月将自己锁在屋中,尽着柳贵妃给的那些丝缎,小衣服一件件缝出来,别看尺寸袖珍,所费的气力一点不比大人的少,汝月做得用心,日子过得也快,不过像是晃了晃眼,已经直接到了月底。 房公公先按捺不住性子,差了人来找她,汝月见又是表叔到访,倒也不生畏惧,只是张了张口,不知如何称呼,总不能一直跟着小顺子喊表叔,表叔是个机灵脑子的,一打量就猜到汝月在想什么,笑着说道:“我姓董,旁人都喊我小董,只在刑事房当差。” 汝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与寻常服侍人的太监不同,他是有官职的太监,所以神情姿态上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太监。 “房公公说了,请汝月姑娘过去,坐一坐。”小董顿一顿又道,“只是去喝杯茶,还有些下个月的细节怕是要汝月姑娘点头认可。” 汝月心里是百多个不愿意去,她恨不得能躲着房公公越远越好,只是人家好礼来请,她要是当面推辞,怕是房公公一恼之下,就不给她那个宽限的日子,所以她赶紧地将手头的活整理一下,放回到藤篮中,摸了摸发鬓:“那我就不换衣服,直接过去了。” “无妨的,无妨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小董说得很热络,汝月的嘴角跟着抽动了两下。 第五十六章:训斥 房公公的兴致真是大好,还特意询问是否要在十五那日大摆筵席,汝月有些震惊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话,一个太监找一个宫女对食,要在宫中大摆筵席?房公公笑得十分得意,只差用手去摸她的下巴,生怕惊动了她似的:“如何不可,又不是在皇上面前摆,我自然有可以摆宴的地方。” 见汝月不声不响的,房公公忽然凑过来问道:“是不是你以为调去了丹凤宫,我们俩的事情就不方便了?” 汝月也猜到,像他这般几乎在宫中手眼通天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调任的消息,怕是就因此心里有了别的打算,才会特意招自己过来详谈的。 果不其然,房公公仔细看了看汝月的神情,笑的有些了然,又有些残忍:“难不成,你以为皇后娘娘会的在关键时候拉你一把,让我们才谈成的这件事情泡了汤?” 汝月索性一个字不说,只一双眼静静的看着他,一副任凭他随意去猜测的样子,眼角眉梢却稍稍带了些怒气。 这种时候,她只能怒,不能怯,否则更加容易在房公公面前露出破绽来。 房公公显然会她的反应很是满意,没有接着询问,却招身边的小太监,送上八碟八盆的点心蜜饯来,满满当当得摆放在汝月面前,声音里多了些哄人的意思:“好了,好了,你莫要动气,我又不是怀疑你,调去丹凤宫的事情,也算是皇后娘娘一时兴起,我也明白,你的一颗心都留在太兴殿,留在太后身边的,我便是喜欢你这样从一而终的脾气。” 见汝月依然不肯搭话,他亲手将一碟玫瑰杏脯送到她手边,“这是御膳的蜜饯,你先尝一个。” 汝月用手指捻起一颗,慢慢放进口中含着,酸中带甜,清香软绵,确实是美味,不知怎么看着房公公的嘴巴一张一合,她听不进其他的字,想到的却是绿云,绿云知道她喜欢吃甜食,每次都从御书房里偷偷拿一些来留给她,这样的情分,眨一眨眼,说没有就烟消云散了,说不痛心是欺骗自己那颗心罢了。 “我都说了,方才不过是小小试探,你的心气也实在大了些。”房公公只看到她眼中带出一丝忧思,搓着双手,陪着小心又道,“你以前都不敢这般对我,只是会敷衍假意,今日如此,是不是真把我当成是自己人了。” 两个人凑得近些,汝月闻到房公公身上那股酸腐的气味,都说太监体味重,便是口口用上好的汤药泡澡,又学着宫女擦了桂花油,茉莉粉的,香臭交融,更加难闻,见他还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靠过来,她恨不得立时让鼻子罢了工才好。 “我只管订了十五号的日子,其他的事情,你看着办就好。”汝月忍不下去,站起身来,袅袅婷婷地往外走,房公公没有刻意留她,或许她的答案令他十分满意了,让个小太监将蜜饯都包好了,给她送到了住处。 汝月将做好的小衣服整一整,包在一起,又将剩下的缎子料子都数清楚,在单子上记好,一起夹带着,独自去了一次朝露宫,走在路上的时候,汝月想到云欢和云琅两姐妹,虽然是在宫里服侍贵人,不过姐妹两个同进同出,有商有量,看在眼中,羡慕在心,她的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能够留下来。 才进了朝露宫,远远就听见素心在大声训人的声音:“你是怎么做事的,娘娘要是有个万一,你的脑袋掉十次百次都不够抵命的。”说完就扬起手来,对准面前跪着的那个可怜人两个重重的巴掌,大力掌掴的刺耳声,汝月不由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素心还在喋喋不休中,汝月已经快步走了过去,那个背对着她跪在地上哀声痛哭的不是绿云又是哪个,两边的脸颊都被抽得红肿,绿云嘴里却不服气地说道:“我以前在御书房也是这般打扫的,皇上都从来没有责罚过。” “皇上没有责罚,娘娘就不能责罚了嘛!”素心抬高了嗓门,“娘娘就不喜欢你这妖精的样子,成天穿红戴绿的风骚给谁看,留在皇上身边,还不知道做了多少不要脸的勾当。”她越说越来劲,一把抓住绿云精心梳理的发髻,将绿云整个人都往前拖动了一尺多,“娘娘嘱咐了,今天就是要好好治理你,你不服也要服,难不成还想回御书房去告状,呸,门都没有,你就给我死了这条心,否则见你出了朝露宫就直接打断你的腿。” 绿云吃不得痛,哭得更加大声,发髻里的簪子珠花叮叮落在地上,样子狼狈至极,却是不敢再同素心回嘴了,这是朝露宫,素心又是柳贵妃器重的大宫女,她初来乍到,虽说是皇上的指令才调派过来的,但是如何同人家比,多说一句就要挨两嘴巴的买卖谁敢沾手,没料到,她不动,素心也不动了,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表情,很快速地收敛起来,嘴角正在努力往上弯,绿云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够让素心如此上心,小心翼翼地一扭头正好与身后不远处的汝月目光撞在了一起。 “这不是汝月吗,你要过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抱着东西多沉,我让小公公过去帮你拿。”素心换脸比翻书还快,已经预备亲手来帮忙,“这可是我们家娘娘要的,我替你拿着。” 汝月的目光依旧停在绿云的脸上,绿云却已经避开她的注视,直接埋下头去,一双手按在地上,十根手指紧紧抓在地上,有两根平日里保养得当的指甲都直接迸裂了。 “这是才从御书房调来的宫女,还说是最聪明伶俐的,才来了几天就得罪了娘娘,你看看,我正在教她如何做事,这也是为了她好,否则的话……”素心没有留意到汝月脸上的神情,还有绿云眼底隐隐的恶毒。 “否则的话,是不是会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宫里胡乱跑来跑去,大喊有人要杀她,直接冲撞了太后的步辇。”汝月咬着牙说道,她弯身将手中的东西往地上放下,蹲着就去搀扶绿云,“她原本就是御书房里最聪慧的,皇上一定要是将身边最好的才给了娘娘的,你要是这般说,就是皇上不重视贵妃娘娘,以次充好了!” 素心见汝月突然重提那次在花园中的场景,那时候的汝月,和眼前这个人,简直是天壤之别,那时候她可以轻易地出口训话,汝月不过是硬撑着场面,如今的汝月却令她不敢回嘴,面对面时,只剩下赔笑的份。 “我不需要你可怜。”绿云却不肯将手交付过来,“我让你相帮的时候,你次次推辞,这会儿却来做现成的好人,我不会领你的人情,汝月,我和你说过,我们的情分已经没有了,都没有了。” 汝月的双手僵持在半空中,是,她记起来,绿云已经同她说过决裂的话语,她们不是那个可以窝在墙角分享一颗松子糖的姐妹,只是见到绿云被人当面欺负,她却不能坐视不管的。 素心却是将地上的包袱抱了起来,大惊小怪叫起来:“这可是要做给娘娘腹中小皇子的衣服,怎么能够扔在地上,幸好是外面用缎子包着,否则染了灰怎么同娘娘交代。”她多看了绿云两眼,“原来这贱婢和你还有些渊源,你倒是早说,我以后照应着她便是了。”说完又狠狠地瞪了绿云一眼,“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快去做事,还等着讨骂不成。” 绿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就走,裙子被撕破一大片,她都没有在意。 “也不是我存心要找她的麻烦。”素心讪讪地跟在汝月身后解释,“真的是娘娘发了话,要训斥她的,都晓得她是御书房调来的,从第一天起就不服规矩,让她改名字不肯改,还非要穿自己带来的衣裙,你看看我们,哪个不是按照宫规,按照贵妃娘娘的意思,穿一色的衣衫,好让旁人一眼就看出我们是朝露宫出来的。” “她是我一起进宫时的姐妹,如今只剩下我同她两个人了。”汝月不知是说给素心听,还是想要说给自己听,声音不大,素心的话也不像是掺假,虽说是恶声恶气了点,不过绿云的性子,她也很是了解,绿云在御书房数年,一直是心比天高,后来入了大殿下的眼,更是不将其他的宫女太监放在眼中,那是要出宫去做大殿下侧妃的人,也不知是不是皇上有所察觉,才特意将人派遣到朝露宫,在柳贵妃的眼皮子底下做事,绿云的性子如果不好好打磨,绝对讨不得半分的好吃,她帮不了绿云,能帮绿云的也只有绿云自己罢了。 素心轻咳了两声才道:“既然你都说了话,以后对她也稍微宽松些,只是她要再生事端,我也保不住她的。”见汝月不吭身,她想一想又道,“还有那天晚上的事情,以后别在贵妃娘娘面前提起,否则出了岔子,没说我没照应着提点过你。” “那个叫瑞珠的宫女,可还有福气留着小命在朝露宫做事?”汝月冷笑了一声问道。 第五十七章:贵妃命 素心本来就不想提这件事,没想到汝月抓紧了就不肯放,让她十分不悦,稍稍板起脸来道:“你在想什么,难不成我们娘娘还会和这样一个小宫女置气,瑞珠好好地在朝露宫做事,要不要我把她唤来给你验明正身?” 汝月嘴角抿一抿,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急得素心暗地里抓耳挠腮的,想着此女怎么越来越难对付,不知为何,近日居然渐渐练出一身气定神闲的本领,两个人各怀了心思,来到柳贵妃面前。 柳贵妃正在喝一盅玫瑰露,嘴唇挪移开时,唇角沾着一点猩红,显得越发娇艳欲滴,她一双妙目看着汝月,未语先笑道:“昨晚上菜梦到本宫腹中的麟儿光溜溜白胖胖的,本宫就想着天气渐渐转凉,这衣服也该送来了,果不其然,今天你倒是来得巧了。” 汝月先欠身行礼,随即将自己写好的清单取出来,双手递传过去,柳贵妃侧了侧身时,汝月才发现柳贵妃往日那极为纤细的腰身已经慢慢圆润起来,就连尖尖的下巴都开始有了弧度,柳贵妃将清单很快看一遍,眉眼弯弯地说道:“本宫又不是不相信你,也知道你不会是会苛刻衣料的人,都说了,多下来的都赏了你,你连几尺几寸都给本宫写得那么清楚,又是为何,难道在你眼里,本宫是个小气的人吗?” “回贵妃娘娘的话,娘娘抬爱,才将小皇子的衣服交给婢子来做,既然娘娘相信婢子,那么婢子就要将尺寸损耗都写得一清二楚,婢子做事向来周正,倒是要让娘娘笑话婢子古板了。”汝月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清淡素雅,简直叫人挑不出毛病。 柳贵妃上下打量了她,笑意更浓:“到底是太后手中调教出来的大宫女,待人接物实在没得挑,这倒不是笑你古板,而是你做事很让本宫放心,你说的也是,做事要公私分明,那么回头本宫让素心去把剩余的布料都搬回来,然后另行重赏你。” “婢子能为娘娘分忧,已经是大恩典,不求重赏。”汝月将姿态摆得很低,不知为何,她觉着柳贵妃已经知道她即将要调去丹凤宫的事情,而且心底下十足的不满,毕竟柳贵妃也曾经在皇上面前提及过此事,被太后直接给挡了,如今皇上再提,却是为了皇后,皇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似乎更加憔悴了,与眼前这个口口口口的美人一比,汝月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倒是越来越乖巧了。”柳贵妃冲着她扬了扬手道,“你过来些,本宫还有话要同你说。”待汝月走到身边,柳贵妃一把握住了汝月的左手,长长的指甲直接掐住了腕子边的皮肤里,柳贵妃依旧笑得魅惑,“本宫瞧你,真是越瞧越中意,没想到本宫做了贵妃以来,你是本宫第一个相求而没有求到的,皇后居然同本宫抢人,不知那天皇上犯了什么迷糊,居然帮着皇后说话,你说本宫心里头不舒服该如何是好?” “娘娘要是对婢子不满,认打认罚,只是婢子在宫中做的是服侍人的生计,服侍太后,服侍皇后,服侍贵妃,在婢子眼中都是天大的恩典,绝对没有要挑肥拣瘦的心思。”汝月眼见着指甲已经掐进自己的皮肉中,尽量去忽略那针扎般的刺痛,柳贵妃手底下一使劲,血珠子从指甲缝里溢出来,沿着手背慢慢往下淌。 “本宫有个坏习惯,本宫想要的要是求不得,本宫就让所有人都得不到。”柳贵妃的嗓音娇嫩,说出这样的话,更加叫听者觉得不寒而栗,汝月以为她还要进一步下狠手的时候,她却忽然将手给抽离回去了,一脸没事人似的,“可是本宫如今怀了龙种,钦天监卫大人给了本宫几句忠告,本宫不想腹中胎儿出任何的差池,所以,坏习惯要改,而你,也算知情识趣,本宫便不想与你计较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唯令是从的下人,能做得什么登天的事儿,都是那些看着本宫得到圣宠的贱人在眼红罢了。”她懒散散地又躺了回去,“素心,将汝月送来的衣物收拾好了,放进为小皇子准备的屋子里,该清洗熏香的,都不可马虎,特别记得要将卫大人留下的符纸贴在上头。” “是,婢子这就去处理好。”素心的眼角瞟过汝月受伤的手,贵妃娘娘到底是使了多大的劲头,怕是将心里对皇后的怨恨都一股脑宣泄在汝月身上了,也算是她好运气,柳贵妃居然及时抽手,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真是难得。 汝月却知晓自己今天的侥幸逃脱都应该谢谢卫泽临行前走得恰当好处的一步棋,虽然不知道卫泽到底同柳贵妃说了些什么,但是从柳贵妃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猜测到,卫泽必然是将柳贵妃腹中胎儿的安危与汝月的生死好歹联系在了一起,才有了柳贵妃特意请汝月到朝露宫来位为出生的小皇子裁衣一事。 “还以为你是个机灵的,没想到有时候也木头木脑的,手上划开这样大个口子,也没见你喊痛,也没见你求饶,怪没意思的,素兰去取了药箱来,替她包扎伤口,本宫还有其他的事情要问她的。”柳贵妃用手掩着眼睛,似乎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孕妇见血总是不妥,直等到素兰替汝月处理完伤口,她才缓缓地将手给放下来,直视着汝月问道,“方才你有一句话说的,还算中听,在宫里,你不能选择伺候谁,只是本宫又想问你,你这样好端端一个女子,品貌算是中上,怎么甘愿去服侍一个太监,还是那种年数,那种品性的?” 汝月听柳贵妃提及房公公之事,反而心里头一松,前面关于丹凤宫和皇后的事情,算是带了过去,不会再提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本宫吗?”柳贵妃慢条斯理地接过素兰捧过来的面巾,将一双羊脂白玉般的手擦拭干干净净,“按理说,你在宫里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便是本宫都有些看不过去,那个老奴才到底拿捏着你什么把柄软肋的,你就真的要应了他?” 汝月暗地里一盘算,既然和房公公摊开了说要等到下个月十五,那么就是不想在这个月里面将此事给高调地捅出去,柳贵妃真是比皇后的消息更灵通,非但好像知道地很清楚,还有想要插一手的兴趣,要是真的再多搅一个厉害的人物进来,只怕是到时候更加难以把握住事态的发展了。 “你要是不想去同他,同他对食,你告诉本宫,本宫有办法让他收了这个龌龊的心思。”柳贵妃又一次握住了汝月的手,这一次没有下狠劲掐捏,而是在汝月的手背摸了摸道,“细皮嫩肉的,本宫还不舍得去送给那个老太监当玩物,你可知道太监的这里,都是有病的。”说着在汝月的胸口,虚虚地点了两下。 汝月突然有种冲动,要是她真的苦苦哀求了柳贵妃,凭借柳贵妃在皇上面前的身份地位,保不齐要比太后的话还多了几分说服力,这种挣扎只是在心尖处,晃了一下,汝月赶紧地对准自己舌尖咬了一口,将差些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柳贵妃目不转睛地盯着汝月的脸,单等着她开口相求,最好是将拿捏在房公公手中夺得软肋,一并也交代出来,没料得汝月的脸色一时红一时白,末了居然选择紧紧闭着嘴唇,一个字都不肯再多说了。 “原来是本宫猜错了心,会错了意,你心里居然是心甘情愿要跟了那个老奴才的。”柳贵妃的激将法跟着滚滚而至,“也对,那个老奴才怎么算都是曾经服侍过先帝爷的,没功劳也有苦劳,而且这些做太监的,,虽说是无根无德的货色,却最是懂得钻营拍马,敛财捞好处,他手底下怕是存积得也为数不少,你想着要在宫里过好日子,指望不上入了皇帝的眼,就去选择入了太监的眼,真正是个能干不过的人儿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汝月不卑不亢的应答自如,将柳贵妃后面还想着连讽带叽的话语全部尽数又给堵了回去,“娘娘生来便是贵妃命,婢子生来便是劳碌命。” 谁知柳贵妃听了这件简单的话,一张俏脸顿时气得通红,指着汝月懂得鼻尖,训斥道:“好大胆的奴才,本宫是一番好意,却不想好心换得驴肝肺,被你的愚蠢给生生地埋没了,本宫还一味想着要如何赏你,这会儿一瞧到是成了像是笑话一般,念在你也为本宫出过力,本宫不与你计较太多,素荷,立时将汝月带出朝露宫,以后没有本宫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放她进来半步。” 汝月这一回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赶紧地跟着素荷跌跌冲冲地出了朝露宫,快下台阶时,素荷轻声道:“别怪我没提点你,以后在娘娘面前,不要再提什么贵妃命这类的话,钦天监的卫大人便是从来不提,你也好歹学着些。” 第五十八章:原来是你 一直走出几十步,汝月才反应过来柳贵妃为何会气得花容失色,贵妃命在旁人听来是多大的恩宠,求都求不来,然而在一个不甘于只做贵妃的女人耳朵里,怕是绝非一句好话,柳贵妃定然是觉着贵妃的抬头看起来还不够耀武扬威,上头还有个更加金光闪闪的位子在等着她一步登天。 她走得慢,那些来取剩下衣料的小太监反而跑在她前面,不耐烦地在那里用力拍门,汝月低头而笑,这才像是朝露宫一贯的行事风格,她立即迎上去,将房门打开,东西早就整理好,她一一取出交付过去,那些人拿了东西还不肯走,用白眼在翻人,汝月想起来,这样跑路的活计是要给赏钱的,她也不多计较,递过去两块碎银,才算将人送走了。 还没等她坐下来喘口气,秋葵又急急忙忙地过来了,边走边喊道:“不好了,汝月,不好了。” “怎么回事?”汝月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尖跟着抖了一抖。 “我才从流景殿过来,你要去丹凤宫,芳华又被逐出去,人手眼见着又要不够用,结果听到个坏消息,太后祭祖后写了急报回来,说是大雪封山,将栈道给挤垮了,诸人虽都平安,却一时不能回归,别说是初十了,便是月底都未必能赶回来。”秋葵一把拉过汝月的手,“要不,你再去流景殿问问,沧澜姑姑一向对你比较和善,或许你能够问出更多详情。” 汝月觉得身体的温度瞬时泊泊向外流出,她不待秋葵的话说完,已经跑了出去,在后宫中,有宫规,宫女太监不能肆意奔跑的,尽管有人投以诧异的目光,汝月也顾不上了,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流景殿门口,没来得及喘几下,被沧澜抓个正着,一声呵斥道:“汝月,在宫中奔跑,成何体统,给我跪下!” 人是跪下了,汝月想要开口询问,被沧澜一记眼刀给阻止了:“不许说话,先跪一炷香的时间,宫规难不成是写着做做样子的吗,要是新来的还可以宽容,你都是宫里的老人了,便是再火急火燎的大事,也不该用跑的,幸亏是被我撞见,要是被其它嫔妃娘娘,甚至是皇上撞见呢,你以为还有好果子吃!” 汝月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是听闻太后祭祖路上路遇雪崩。” 沧澜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原来是为了这个,虽说你是要调派去丹凤宫了,不过你往日的性子也算的上是尽忠尽职,太后涉险,你心里难免慌张,倒是情有可原,只是过于失态了,先跪完了时候,再起来。” “是。”汝月明白这种时候,顶嘴或者是反驳都不是明智之举。 沧澜静静站在一边,等着一炷香时间过去,才伸出一只手,将汝月给拉起来:“你们太兴殿倒是消息灵通,太后的书信也不过才到了半日,据说是先用信鸽,再八百里加急,才能够平安妥当地送到宫中,太后无恙,只是回宫的日子要延迟了。” “要延迟多久?”汝月急声问道。 沧澜却是会错了意:“你在担心调去丹凤宫之前,见不上太后回来?无妨的,皇后娘娘也是通情达理,只要到时候,你同娘娘商量,总是能够放你回来见一见太后老人家的,就算是娘娘不允,我帮你去求情便是。” “不,不是的。”汝月急得都快要哭了,这消息一旦证实,就把她预计好的盘算统统都打乱了,太后不回宫,她去找谁求情,找谁来救她脱离掉房公公的淫威。 “看你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沧澜还算和气地笑了笑道,“我也不过是个宫女,太后的书信在皇上那里,你放心,太后没事,钦天监的卫大人也没事。” 这一回,汝月彻底说不出话了,沧澜越想越偏远,已经将卫泽都牵扯进来,在这里磨蹭也是于事无补,她又急匆匆地从流景殿退出来,回到住处时,脸色已经很是难看,秋葵还在那里等她消息,见她的模样知道情况不妙,想要上前安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重复念叨着:“你也别急,别急,船到桥头自然直,没准到时候,事情还会有转机。” 汝月的笑容惨淡:“我说过怕这就是我的命了。” “别急着下定论。”秋葵跟着叹气,“怎么就巧成这样,好端端的去祭祖,还会遇到暴雪,这都几月的天气了,明明这里还是个艳阳天的。” 一直到秋葵离开,汝月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屋子里只有秋葵的絮叨声在回荡,她能想的只有同一个问题,要是太后回不来,还有谁能够在此时此刻拉住她的手,让她不至于摔入火坑,一旦入了火坑,哪里还能有翻身的日子。 事不宜迟,掰着手指算算,还能有多少余地,多少退路,汝月干脆利落的直接去了丹凤宫。 云欢见这种天气里,汝月居然一额头的汗,有些诧异,一手来摸她额角,一边说道:“是不是病了,要不我给你找给太医看看?” “不,不是病了,我想见皇后娘娘,有顶要紧的事情,我要见娘娘。”汝月退后一步,避开了云欢的手。 云欢却是笑吟吟地摇头道:“这会儿,你可不能去见娘娘。” “为什么?”汝月问道。 云欢笑得更乐了,一只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好事情呢,皇上来了,在里面同娘娘喝茶说话,有大半个时辰了,娘娘欢喜的,将我们几个都谴出来,便是想让皇上觉得在丹凤宫也可以宽松些,皇上想说什么,娘娘就听什么。” “皇上在里面?”汝月喃喃说道。 “是啊,全靠了你修补观音绣像有功,大大的功劳,你知道最近皇上来得有多勤快,四天都来三回了,虽说并不留下来过夜,与娘娘也是有说有笑,有两次还是用了饭再走的,我看哪,娘娘是苦尽甘来,不舒心的日子要出头了。”云欢的声音不大,里面满满的都是喜气。 “那我再等等。”汝月低垂着头说道。 “有什么事情不能先同我说吗?”云欢凑过脸来,仔细地打量汝月,“要是皇上今天留宿在丹凤宫,你要等到明天了。” “便是等到明天也要等。”汝月以为自己已经对房公公近日来的一系列举动都逆来顺受惯了,直到听闻太后不得回宫的消息,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是存着希望在苦苦支持中的,一旦这微末的希望被绞杀,她根本就支撑不下去的。 云欢见她不肯明说,脸色也不好看,心生同情:“要不我去倒杯热茶给你,你要是照照镜子,脸色青白,像是受了大惊吓似的,我早说你别在太兴殿磨叽,早些过来才省心的。” 汝月苦笑着站在那里不闻不动的,也不知云欢是否被其它事情绊住,并没有取来热茶,一直到她双腿差不多都快站麻了,忽而听到有人走过来的动静,才险险地想要抬头看个究竟,就赶紧地整个人都俯身行礼。 明源帝正从皇后的屋中走出来,差些让她对个正脸,汝月心中暗叫好险,这要是被沧澜姑姑遇到,又该说是犯了宫规,只不知道皇上怎么出来都没个人传话,在丹凤宫倒像是家常便饭似的随意了。 “原来是你。”明源帝的心情甚好,停在汝月身边,“免礼,起来说话。” 汝月想着是不是等皇上离开,她就能进去见一见皇后娘娘,说明白来意,明源帝却没有要移驾的样子,一双眼看着她,沉声问道:“上一回,寡人已经答应皇后,说把你调派熬丹凤宫,怎么你还穿着太兴殿的衣裳?” “回皇上的话,婢子要十五的时候再过来,太兴殿那边也有事情要交割完毕。”汝月压根连头都不敢抬。 “皇后倒是很欣赏你的手艺,寡人看过也觉得很好,方才皇后还给寡人看了你绣的屏风,针法行云流水一般,很是难得。”明源帝的语声中带着微微的笑意,“也真是巧了,寡人几次来丹凤宫,你都正好出现,原先你在太兴殿时,寡人倒是未曾留意过你。” “婢子不是特意要招皇上注意的。”汝月几乎是想都未想,脱口而出道,“婢子委实没有那个胆子。” “寡人并非要指责你的意思,你莫要害怕,连皇后都说,寡人在后宫其实也可以同寻常人家一般说说笑笑的,奈何寡人一开口,你们一个一个就先微言谨慎起来,好没意思。”明源帝轻轻笑起来,“你倒是还比云欢云琅那两个好些,至少还敢开口说话的,等你过来了,以后寡人来,就由你伺候左右便是了。” “婢子谢皇上抬爱。”汝月的话未完,明源帝已经笑着从她身边走了,她屏着呼吸,等他走得远些,才敢慢慢地扬起头来,正看到不远处的皇后倚门而立,一双眼,黑沉沉地正在看着自己。 第五十九章:秘密 汝月不知皇后在那个位置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假如是从头到尾一分不差,倒还好解释,就怕看三分,猜七分,那么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了。 皇后就这样站着不说话,汝月心中惶恐,却更加不能有所举动,否则容易被编派个心虚的罪名,直到皇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道:“你怎么过来了,进来说话。”转身将背影留给了汝月。 汝月听不出皇后此时的心情如何,战战兢兢地跟着走进去,屋子那么大,又那么空旷,那只会说话的鹦鹉都没在屋中,皇后坐下来的时候,汝月觉着好似四面透风,微微发凉。 “皇上方才同你说话了?”皇后低声问道。 “是,同婢子说了两句。”真正是明知故问,皇上的声音很爽朗,又毫无掩饰,他说的每一个字,怕是皇后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皇上今日兴致很好。”皇后像是在自言自语,“同本宫说了好一会儿话,真是难得。” 汝月不声不响地咬了一下嘴唇。 “你走过来些,本宫正好有要紧事情同你说。”皇后的嘴角溢出一丝笑容,整张脸都显出一种夺目的光彩来,“汝月,你在担心什么,皇上同你说话,你觉得本宫会因此而嫉恨?” “婢子不敢这样揣测娘娘的心思。”汝月说得很有分寸。 “皇上同你说话,对本宫而言是件好事。”皇后在汝月站得离自己很近时,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汝月的手臂,一双眼直视过来,“汝月,你有心事为何都要藏起来,难道说你信不过本宫吗?” “婢子不明白娘娘的意思。”汝月的声音越发地低下去。 “太后来了一封书信,千辛万苦才到了宫中,对旁人而言,大概只是要晚大半个月才能迎太后回宫,对你来说,却是个坏消息,对不对?”皇后的手指慢慢地收紧,像是一个箍,箍在了汝月的心口处,“你一直不说,本宫便也不过问,只是这一次,你还要继续隐瞒下去,吃亏的终究是你,宫里头太监与宫女对食成双的,不止一二,也不算是违法宫规,可那些人都不是你,不是你汝月,你不该走到那样一步的。” 汝月越听越是心惊,偏偏皇后的声音那么柔和,仿佛是在替她委屈,不知怎么的,她鼻尖一酸,泪珠子已经聚到了眼角,眼见着要往下滴落。 “房公公侍奉过先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或许中间还有旁人不为所知的秘闻,所以才能够掌控后宫刑事房,而且一待就是多年,手底下的人也委实不少,这些你都应该很清楚,所以你一直想拖延着,拖到太后回来,没准可以救你一把。”皇后的手指缓缓又放松开来,“本宫抓你抓得痛不痛?” “娘娘未使全力,何况娘娘金枝玉体,便是用了十成的气力,也不会让婢子受伤的。”汝月实话实说,和喜欢用指甲掐人见血的柳贵妃来比,皇后的手劲要小得多。 “让一个人受伤,未必是要自己出手的。”皇后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汝月,本宫想说的是,你想错了太后,你将太后想得太高,将房公公想得太低,莫说如今太后回不了宫,就算是她老人家端坐太兴殿,都不会肯帮你出这个头的,本宫亦是如此,你来求本宫的话,本宫同样爱莫能助,房公公的势力比你想得还要大得多,这件事情又是你自己寻着套上去的,旁人插不得手。” 汝月听皇后兜兜转转一圈,结果说了这样丧气的话,心里头一紧,皇后绝对没有必要在她面前说谎,怕是说的就是实打实的真相,她也索性敞开了说话:“婢子听闻太后不得回宫的时候,已经死了心,知道这是婢子的命数,怪不得任何人。” “要是本宫眼睁睁见你跳入火坑,就不会与你拉拉扯扯说了这许多,没错,本宫是不能帮你出头,去拒了房公公,可是本宫有个机会,可以让你另辟捷径,避开这一劫数,只不知,你可愿意?”皇后正色问道。 在汝月心里,大概死了都比被房公公糟践要来得好,不管皇后说的是什么法子,她哪里有不愿意的,赶紧地连身下跪道:“娘娘要是肯出手救婢子一次,婢子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其实算不得本宫救你,而是你自己救自己。”皇后轻咳一声道,“有些话,听过之后,要深埋于心,再不可取出来,你可做得到!” 汝月未曾料到皇后会这般说话,话中的意思十分明朗,便是要说出些秘密来,而听过的人怕是只要透露出一丝半点的口风,都会落得死无全尸,她一向不是好奇的性子,在宫里头,越是好奇的人,越是不长命,这一次却要被迫听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机密。 “汝月,你可想好了?”皇后又问过一次,一双眼圈却微微发红了。 汝月有些不明白,直觉里又知道这怕是自己最后一次的机会了,手指发颤,一个是字却没有办法直接的说出来。 “本宫也知道房公公有些恶习,没人来管他那摊子的事情,他就变本加厉的,前一阵死了个叫瑞珠的宫女,还是朝露宫里的人,此事都被无声无息地掩盖了下来,本宫不忍心见你走上那条路。”皇后的声音冷而悠长,听得汝月肩膀都忍不住跟着发颤了。 难怪她在素心面前提起瑞珠的名字时,素心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还信口开河地说什么瑞珠好端端地在朝露宫做事,原来是被送去了房公公那里,虽然皇后没有明说,汝月也料定是柳贵妃使得手段,送出去一个看不惯的小宫女,换得房公公的欢心,何乐而不为呢,她又想到那一次柳贵妃要审她,却将她交给了房公公,若非卫泽正好赶来相救,怕是那一次,她已经着了道,这会儿有没有命在皇后面前说话都不得而知。 如果卫泽在宫里,如果卫泽在的话,他一定肯来救她的,临行前,他说要等他回来,汝月总觉着卫泽那般神机妙算的人物,怕是早已知道些什么,那时候,她没有答应他,还一心想着要出宫的,谁晓得世事弄人,她或许真的等不到他回来。 “娘娘,婢子想过了,既然娘娘愿意援手,婢子一定尽心尽力配合娘娘。”汝月何尝是那转不过弯的脑子,皇后已经说得太明白,太明白了。 “本宫嫁给皇上已经四年有余,三年前,本宫怀过一个孩儿,不足两月滑胎落地,本宫也落下个说不得的病症,纵然太医换了又换,汤药喝了又喝,却是不能见好了,本宫开始时还抱着些期盼,三年,一千多天的日子,本宫每晚都是独自入眠,这与冷宫里的那些嫔妃又有何差别,不过本宫又不能抱怨皇上,这病是本宫自己得的,皇上也别无它法,近日来,皇上见着却有些回心转意的意思,本宫只恨自己的身体无法侍奉,宫里原先也有这样的惯例,要是皇上到了某位嫔妃的寝宫,嫔妃的身子不适,又舍不得皇上走,便从身边挑了最合适的人选,代替侍寝,一方面留住了皇上的人,另一方面也算是留住了皇上的心,若是皇上真的中意,一来二去的,反而倒成了一段佳话了。”皇后弯下身来,双手扶住了汝月,两个人相隔这样近,所有的心思,都写在眼中,谁也瞒不过谁,“你可愿意?” 汝月心里的震惊大过其他任何的情绪,皇后三年前曾经怀过身孕,怎么在宫里就没有传出任何的消息,便是说在皇后得知怀孕的时候,那胎儿已经保不住了,听皇后的意思,怕是还另有内情,只是皇后不说,谁又敢再问个详细,她想过皇后的很多种说辞,或者要她赴汤蹈火,或者要她甘心侍奉终身,却没有料得,皇后却是想要在身后托举一把,将她往皇上身上推去。 “本宫也细细观察过,皇上来丹凤宫数次,对本宫身边的这些宫女都模糊不清,连云欢和云琅姐妹俩个都分辨不清,却对你格外上心,非但同你说话,还是有说有笑的,想来若是到时候本宫将你送出,皇上定然不会有任何的异议。”皇后的手举起来,按在汝月的发顶,摸了摸她的头发,“你长得也好,品性也好,本宫很是喜欢,有本宫做你的退路,你不用担心其他小人的恶意中伤,只要本宫在皇后的位子上,本宫担保以后再无人可以动你。” 皇后的手冷得像一块冰,瞬时将汝月身上的热气都从发顶的位置给剥离开来,汝月知道今天听得这一番话,已经是箭在弦上的状况,皇上这些天约摸在同柳贵妃闹脾气,才会三番两次来了丹凤宫,皇后很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这是三年来,能够等到的最好时机,她若是不答应,怕是下场还不如那个送出去充数的瑞珠:“婢子的一条命全数交给皇后娘娘,娘娘要婢子做什么,婢子定当尽力而为。” “好,好得很,本宫心里实在是欢喜极了。”皇后听汝月应了,咧唇而笑,那笑声呜咽发哽,倒更像是啼哭一般。 第六十章:推波助澜 汝月没有回太兴殿,皇后让她留在丹凤宫,她就哪里都去不得,一条命说了已经交付,哪里还有能够收回的机会,皇后差人将她的细软物品都取了过来,又让云欢腾出空屋来,让她单独居住,她不知道太兴殿里的那些熟人会做出何等反应,索性不去细想。 云欢听到是这样的结果,一张脸瞬时板下来,气鼓鼓的样子,又不说话,只是埋头打扫,汝月几次想要开口示好,又不知从何开口,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屋子里静悄悄的,直到云琅进屋来打发云欢出去取东西来,平日里云琅要沉默地多,这会儿却带着微微的笑意:“她的性子便是如此,以前没进宫的时候,更加藏不住心事,你千万莫要同她见怪。” 汝月看着云琅的笑容,深深觉着还不如看云欢的冷脸相向,她回过一个笑容,轻声道:“是我的出现让她意外了,我不会怪她的。” “她一直以为皇上多来几次,我们娘娘就有了期盼,只要皇上重拾夫妻情分,娘娘定然能重获圣宠,有些事情她是不明白的。”云琅多看了汝月两眼,“我在初出见你时,便知道你与其他宫女不同,果然如此。” 汝月也不清楚云琅知晓多少内情,皇后的那些秘密,身边的宫女怕是多多少少都能明白些,她应该庆幸云琅不是素心,不会暗地里给她使绊子。至少在皇后默认她的身份之时,不会刻意针对她。 云欢横冲直撞地进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特别大,一阵风似的将一木匣子交在汝月手中:“这些是娘娘给你的,娘娘说你带来的首饰实在少的可怜,没想到你在宫中数年,本分成那样,好歹算是在太后身边服侍的人,你就没有拿些好的打赏。” 汝月没有说,她曾经也是有些私房的,不过是芳华出事时,都拿去填补了,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她从来没有心疼过,这会儿听云欢这般说,脸边热热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了句多谢,将匣子打开,琳琅满目,全是首饰,十来根簪子,几副耳坠子,还有两对成色不错的玉镯子。 “你不用谢我,都是娘娘的赏赐,娘娘还说,你原先是个宫女身份,这些首饰都是中等的成色,要是将太好的给了你,皇上的眼睛底下瞒不过去,所以就先委屈你了。”云欢边说边瞪着汝月,见她一副低眉垂目的样子,又有些不忍,“一直说让你来丹凤宫,你不愿意,怎么听说要侍奉皇上,你就赶着来了,我都没看出来,你是存着那样心思的人。” “云欢,闭嘴。”云琅呵斥了一声,云欢毕竟有些怕这个姐姐,收了声,不再说话。 汝月苦笑了一下,连直性子的云欢都这般想她,以后要是真的成了事,外头认识不认识的宫女,太监还不知道会怎么传话,她暗暗地将手掌握拳,再怎么难听的话,总好过留在房公公身边一辈子,选择的余地太少,她不过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等你稍作整理,再过去见娘娘,还有好些事情要嘱咐你的。”云琅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神情,三个人的手脚都很利索,不一会儿屋子打扫好,云琅将汝月又送到皇后面前。 皇后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衣裳也要换一换,你穿的还是太兴殿的宫女服,于理不合,但是丹凤宫的宫女服让你穿着,又显得寒酸,稍后云琅取一套百褶落梅裙给她试试,本宫还在想要不要让人再另外教你规矩,转念想想,学得太多反而显得矫情,你平日里落落大方的样子就很讨喜,就还是原貌原样的。” 汝月站在原地,只管静静听皇后叮嘱,背脊后慢慢起了一层的冷汗,到后来,看着皇后的嘴巴在动,说的字却是一个都听不进去了。 她才晓得,原来自己是会害怕的,当初横了心说要答应与房公公对食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害怕过,如今富贵眼睁睁地送到了面前,她却有了退缩之意。 这一步踏出去,便永远都收不回来了,她不能等三年后顺顺利利地出宫去过自在的日子,她不能拿着书信回去老家见父亲与小妹,她怕是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宫里了,因为她要成为皇上后宫女子中的一员,地位尴尬,身份还卑微。 皇后像是早就安排好了细节,处处都想得很是周到,还特意找两个年长的宫女连着数天,教了她房中之事,她听得面红耳赤,这些老宫女一辈子都没有嫁人,说起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却说得面面俱到,天花乱坠,还逼迫着她全盘记下,丝毫不能出错。 汝月捧着那些宫中秘闻图想问个究竟,难道连皇后贵妃也要学习这些,话还没出口,老宫女已经斜着眼看她道:“贵人们学的自然不同些,她们生来就是人前显贵,不过要学些闺房之乐,而你这样子的角色,要是没有半点狐媚之术,又如何能够获得皇上一丝半点的青睐,别说人比人了,你要是不愿学,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汝月暗暗叹息,出师未捷已经被划入狐媚侍人的行列,可惜她的长相,便是再浓妆艳抹也没有柳贵妃那样的风情魅惑,皇后将她视作一枚棋子,她怕是那最不争气的一个小卒。 又过了三日,皇后过来见她,汝月换上百褶落梅裙,又依照绿云拿手的发髻,自己梳理妥当,在匣子中挑出梅花小簪,星星点点地落于乌发之中,皇后拉着她的手,认真地打量了好一会,微微皱起眉头来:“如何没有用些黛笔胭脂,显得更加艳色些。” “婢子是看百褶落梅裙属于清淡婉约的着装,要是上了妆色,怕是将那份清雅给抹杀了,如果娘娘觉得抹了胭脂更好,婢子这就去重新梳妆。”汝月低声回话道。 “被你这般一说,本宫也觉着是素雅些好看,还是保持原样吧。”皇后点了点头道,“你这不卑不亢,有些主见的性子,本宫十分中意,最怕是那些唯唯诺诺的,皇上也不喜欢,不过在皇上面前也别太倔强,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主,在后宫也是一家之长,应该为首是瞻才对。” 汝月总觉着皇后在说她自己,名门之后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出身,在后宫与这么多女子争夺一个男子,皇后一贯心高气傲,怕是在皇上面前也同样如此,有放不下的自尊,又不习惯披着后宫之主的身份,在皇上面前撒娇依人,一来二去的,自然成了柳贵妃的手下败将。 “在想什么,一双手都在发抖?”皇后顺着过来摸了摸汝月的掌心,“做了这些年的宫女,手倒是没有做活做粗糙了,你是不是在担心,万一讨不得皇上的好,再要做回宫女也是难上加难的事儿了。” 汝月见皇后将自己的顾虑毫无避讳地说了出来,也没有要躲躲藏藏的必要,点了点头道:“婢子心中确实惶恐,没有分寸,没有着地。” “你不要慌乱,本宫的眼光一向不差,本宫觉得你可以,你便可以,只要皇上来,本宫推波助澜,送你清风直上云霄。”皇后缓缓地笑起来,“你要相信本宫,必须要相信。” 已经走到这一步,要是再说怯场的话,汝月不敢去想那会是怎样的后果,见皇后的样子又是胜券在握的,她跟着附言道:“婢子全听娘娘嘱咐。” “就是,你只管等着,等皇上来便是了。”皇后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月,说来奇怪,后宫各种消息,每天都有专人来说与汝月听,皇上与柳贵妃的一场冷战,居然没有任何缓解的气色,连朝露宫那边的人都开始隐隐着急,托了各色关系,想打听皇上最近是不是宠幸了其他的嫔妃,问到底,却是皇上在御书房过了十天,边疆守关吃紧,军报源源不断地送呈上来,堆在御书房的桌上,成了小山一堆。 汝月见与房公公相约的日子只差了最后三天,不知房公公的消息有多灵通,怕是早已经打听到她搬来丹凤宫,却不能进来当着皇后的面抓人,她没有问皇后,也没有问过其他人,要是皇上一直不来,她便在丹凤宫中,名不正言不顺地住下去,住到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 这份担心,没有持续太久,又过了一日,汝月正坐在房中听两个老宫女说些皇上平日的喜好,却见云欢急急忙忙地奔走而来,一见汝月素颜的样子,急得舌头都打结了:“你怎么还坐着不动!皇上已经来了,娘娘正同皇上说话,让我过来叮嘱你,更衣梳妆,胜败在此一举,错过了今日,怕是柳贵妃已经预备着要去御书房拦截皇上,到时候,等上一年半载的,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汝月又急又担心,梳头的时候,梳子在手里直打滑,一个拿捏不住,落在地上,云欢跺了跺脚,快步过来替她拾起:“你坐着就好,我替你梳头,为了娘娘,你千万不能误事。” 第六十一章:惊弓之鸟 明源帝喝过半盏茶,皇后一共才说了四五句话,以前他一直觉得皇后性子寡淡,提不起说话的兴致,然而忙碌了这些天以后,他突然觉得安安静静也有好处,至少太阳穴的位置不会突突跳,皇后毕竟是皇后,虽然话不多,每每也都能说到点子上,奉迎地恰当好处。 等一盏茶都喝完,明源帝想着要起身,却见皇后缓缓起身来,走近他的身边,脸上有个很柔弱的笑容:“皇上又要先行一步吗?” 虽然明知道皇后不是那种风一吹就会摔倒的娇弱花朵,明源帝一时却将要跨出去的脚又悄悄地收了回来:“寡人只是去御书房看军报。” 这已经是一种安慰,告诉她,离开她不是为了去看其他的嫔妃。 “臣妾想,皇上已经有多少日子没有留在丹凤宫了。”皇后的脸微微地扬起来,仰视着明源帝,她明明在笑着,那个笑容却苦涩地让人觉得委屈。 “皇后的身体不好,寡人不想再增加你的负担,你好好休养着才是。”明源帝不忍心多说,脑海中映衬出来的是柳贵妃恃宠而骄的样子,她近日来小腹微凸,已经有了显怀的迹象,越发的娇纵起来。 “臣妾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但是臣妾也想有个臣妾与皇上的孩子,难道这也有错吗?”皇后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皇上每次都用这几句话,相同的话来安慰臣妾,可是臣妾在这请冷冷的丹凤宫中,度日如年,皇上可曾知晓。” “你的身子连太医都说了,这几年是不能要孩子的,寡人并非对你无情无义。”明源帝没想到一向已经看淡后宫纷争的皇后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不知怎么安慰才好,滑胎伤身是谁都不想的最坏结果,“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做从长计议。” “皇上,臣妾十六岁进宫,做了皇上的正宫皇后,要是在寻常人家,臣妾便是皇上的发妻,发妻发妻,结发夫妻,不曾料得年少相伴,却越来越是疏离。”皇后双手抓住了明源帝的衣袖,十根手指不知是用力太猛,还是因为身体发颤,指节发白,有种楚楚可怜之姿,“皇上也为臣妾考虑考虑才是。” “皇后既然这般说话,定然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也罢也罢,你今日便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寡人倾耳聆听。”明源帝见她哭得泣不成声,方才的平和心境一下子被彻底打破,原来他的皇后也不是冰雪雕成的人儿,也是有血有肉的女子。 皇后却没有立时接上话,她的眼泪快将明源帝的衣袖都浸湿了,也顾不得去擦拭:“臣妾的身体吃了许多药,换了几个太医,总不见好,怕是这一辈子都难有起色了,臣妾想过,如果想要留一个孩子在身边,只要是皇上的孩儿,臣妾也一定能够视如己出,好好照顾长大成人的。” “不行!”明源帝厉声呵斥,将皇后的话给生生打断了。 皇后先是一怔,随即呆呆地看着明源帝的脸孔,低声说道:“皇上又一次想错了臣妾,皇上是不是以为臣妾会说要柳妃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来过继给臣妾,臣妾绝对不会这样想的,柳妃也万万不会同意的。” 明源帝一下子被她说穿了想法,脸色发沉,却又稍稍缓和了些:“寡人也知道皇后不会是那样糊涂的性格,柳妃的孩子生养出来,自然还是由她这个生母带着比较妥当。” “臣妾只是想,在臣妾身边找个蕙质兰心,相貌出众的贴心人,为皇上生一男半女,然后收养在臣妾身边,这样子臣妾也算是有个寄托,只当皇上是可怜臣妾了。”皇后将声调放到最软的位置,见明源帝这一次没有立时回绝,又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下去,“臣妾绝对不会随便找个人来侍奉皇上的,臣妾也想把最好的留给皇上。” “你心里的人选又是哪个?”明源帝长长吁出一口气来,沉声道,“千万不要说是你娘家带来的云欢或者云琅。” “怎么会呢,她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而且自小跟随臣妾,要是选了她们,反而觉得尴尬了。”皇后留心着明源帝,见他的神情似乎已经被自己的言语轻轻撕开一个口子,打蛇随棍上地接着话道,“臣妾一直看太兴殿的汝月很好,上一回皇上已经亲口答应将她拨来丹凤宫,臣妾觉着她比旁人都要合适,性子又最是温婉大方的,且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明源帝一双眼暗色发沉,看着皇后,过了片刻才道:“皇后原来这般有心,寡人不过是多看了那个宫女两眼,说过几次话。” 皇后见明源帝已经没有排斥之意,轻声又继续说道:“皇上是姹紫嫣红都见过的,一个区区宫女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怕是寡人放在心上的,也就留不到身边了。”明源帝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抽了回来,给出个无害的笑容来,“既然皇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寡人若是再不领情,怕是要伤了皇后的心了。” “皇上,择日不如撞日。”皇后缓缓退后了一步,右手握住身边的椅背,转而扬声道,“云琅,送皇上去汝月的房中。” 一直等明源帝离开屋子,皇后才苦笑着慢慢将手放开,指节太过于用力,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因为心口的位置已经将全身所有的痛感都吸收到了一点,半弯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气才能够缓和这种痛楚。 明源帝推开房门的时候,坐在床沿的汝月似一只惊弓之鸟,抬起眼来怔怔地看着门口,很快,她又察觉到自己的态度很是不妥,赶紧地低眉垂目,将脸上的情绪统统都收藏起来,明源帝觉着这一幕,好像有些意思,反手将房门给关上了。 “婢子见过皇上。”汝月紧张得有些口吃,舌头压根不听使唤。 明源帝看着与平日里显得不同的女子,稍稍走近了些,汝月站起身来,落梅裙随着她的举动,裙裾飘然,绘着的素梅好似真的旋转着落下,隐隐的,都能闻到梅花的清雅香气。 “寡人倒是看错了你。”明源帝不慌不忙地坐下身来,“过来,给寡人斟茶。” “回皇上的话,屋中没有茶,只有酒。”汝月一双手都不晓得该往哪里放置,只得交握在一起,互扭着手指。 “那就斟酒。”明源帝唇角含笑,看着眼前人,汝月不敢细看,否则会发现他的眼底毫无笑意,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寒气。 “是,皇上。”汝月双手捧起桌上的青花酒壶,斟出一杯清酒来,“皇上请慢用。” 明源帝的手指修长有力,将酒杯把玩于掌中,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是要寡人慢用这本美酒,还是慢用你这个人。” 汝月整个人一哆嗦,手里的酒壶差点掉落在地,她定了定神,稳住了心绪,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寡人以前在太兴殿就见过你几次,你不过是芸芸宫女中不起眼的那一个,以前寡人记得太兴殿中有个叫灵芸的宫女姿色容貌倒是十分出众,开春节那次,你站出来挡了柳妃的话,倒是让寡人刮目相看,再接着柳妃,皇后都想将你争到自己的宫中,寡人知道柳妃的心性,觉着你这样一个宫女要是去了朝露宫,怕是再无出头之日,所以才应了皇后的请求,却倒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今天这一出,寡人难得看走一次眼,也算是难得。”明源帝一口将酒倒进口中,斜眼看着汝月,“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再斟酒。” 一来二去的,明源帝数杯酒下肚,再闻屋中的袅袅鼎香,已经不是方才那种类似梅花的香气,似甜非甜,更是受用。 “今日之事可是皇后逼迫与你?”明源帝总算是放下了酒杯,认真问道。 汝月慢慢摇了摇头,虽说是皇后的建议,可却不曾逼迫过她,逼迫她的另有人在,只是不能再皇上面前提及。 “那你就是心甘情愿了?”明源帝的手掌一挥,手指捏住了汝月的下巴,忽而笑道,“你的年纪,在宫女里不算年幼,皮肤倒是很好,也算是丽质天生了。” 汝月只敢眼观鼻,鼻观心,低声回道:“多谢皇上夸赞。” “这可不像是闺房之乐中应该说的话。”明源帝似乎刻意要逗弄她一般,“皇后找来找去,找了个面容本分的,却不知妖妖娆娆的才能打动男人的心,你说,要是寡人这会儿挥袖走人,皇后会如何处置你?” 汝月咬着嘴唇,憋了一会儿,才又道:“婢子求皇上垂怜。” “好一个求皇上垂怜。”明源帝索性将她整个人拦腰一抱,大步走到床边,重重的又将她摔了上去,弯下身来,双手撑在汝月的脑袋两侧,近了身,两个人身量上的差异就分明得多,他的影子能够将她整个圈拢在内,明源帝嘴角轻翘,眉毛微扬,戏谑道,“你倒是和寡人说说,你要寡人怎样个垂怜法?” 第六十二章:最是无情帝王家 尽管前几天,耳朵边被那几个老宫女教导得恨不得非礼勿听,汝月还是将侍寝一事想得过于简单明了,只以为到时候吹灯一抹黑,两人会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就免了再与房公公有任何纠结,宫女与太监对食固然不会违反宫规,她已经是皇上的人以后,房公公再有了那样的念头,便是大逆不道。 皇后为她寻了一张挡箭牌,一张比天都大的挡箭牌。 没料到,从明源帝进屋开始,汝月就已经无法掌控好适度的节奏,她不敢看皇上,不敢随便说话,甚至连笑都不敢,只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是皇上。 此时此刻,她伏在他的身下,能够察觉到对方的体温,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怒气,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皇上是在生气皇后替他安排侍寝的对象吗,或者是皇上对自己不满,想一想也是,那些嫔妃个个容貌出众,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一无背景,二无身份。 “在寡人的床上,容不得你想其他的心事。”明源帝意外地发现汝月尽管恨不得将身体缩成一小团,眼神却在慢慢地游离,心里的怒气不免更甚,腾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领口,用力往外一撕,轻薄的衣料被撕开个大口子,婉约的脖颈,精致的锁骨,还有一抹鹅黄色的抹胸,统统一览无遗地露了出来。 “皇上。”汝月惊慌起来,随着她的动作,衣领被拉扯地更开,半边雪白的肩膀都挣了出来,“皇上,婢子,婢子……”她说不出来,她不能说请皇上收手,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能用力咬住嘴唇,将双眼都闭紧了。 “该死。”明源帝平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景象,身子底下压着的这个软玉温香,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偏偏还要故作委曲求全,恨得他只想磨牙,“你给寡人把眼睛睁开,不许闭起来。” “是,是。”汝月听话的将眼帘打开,微微颤颤的,一颗珠泪从眼角滚落下来,她赶紧地想在枕头上将泪痕印干,却被明源帝一点不差,尽收眼底。 明源帝双手一分,索性将整件衣裳从汝月身上剥落下来,她觉得皮肤一凉,肤色莹白,雪一般的颜色,雪一般的温度,他的身体却是更加炙热,一双眼底的寒气已经尽数消褪,剩下的全是火气,簇簇烧灼,将她烫的不自觉地小口吸着气。 汝月不知是哪里说错了话,她能够感觉到明源帝的不悦,他的力气那么大,不过是几个动作,已经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指痕,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明源帝的动作更快,整个人再压下来些,嘴唇附上,将她的嘴盖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隙都不留,明显是不想让她出声了。 老宫女没有说过皇上会先亲人,汝月呆在那里,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晓得皇上在她的嘴唇处辗转了片刻,很不客气地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一般,直等到汝月憋红了小脸,明源帝才稍稍放松开她,像是解气了似的,轻轻笑起来,咬着她的耳朵说道:“哪个教你这般装傻充愣的,寡人倒是有点兴致了。”汝月的身子抖了一下,已经被明源帝的手臂半搂半抱地拥到胸前,“不许闭眼睛,寡人要你一直看着。” 汝月只觉着疼,身体里好像被刺穿了一般,对方的呼吸,炙热地喷在她的脸上,一滴汗从明源帝的鼻尖落下来,滴在她胸口的皮肤处,烫的她一个激灵,抬起手来,她的手指碰触到帐子边的璎珞,一串一串,冰凉凉的,在指缝中流淌,叫人不忍放手,随着明源帝的不停耸动,璎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数着那响声,眼神定在他的胸前,思绪却晃晃悠悠地飘散而开。 红烛燃尽了大半,明源帝才尽兴地从她身上翻下来,一只手撑着额角,侧身看她,另一只手还在她身上四处游走:“皇后说,要你替她生一个寡人的孩子,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要不要寡人给你一个名分?” 汝月又累又疼,几乎不愿意开口说话,勉强撑着才道:“婢子以前不过是个宫女,不敢奢望其他。” “原来你也知道是奢望。”明源帝不客气地在她胸前的花蕊尖上重重握了一把,“寡人不爱让人算计,即便那个人口口声声说的是为了寡人着想,要是容忍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寡人不爱看到这样的结果。” 汝月被捏得痛到钻心,差些脱口尖叫起来,她来不及想明源帝的话中另有他意,她甚至都不敢看他的眼睛,这个人才在自己身上驰骋掠夺,却没有留下半点的柔情蜜意,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果真不错。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低微,压根也没有想过皇上会对她青眼有加,只是,只是她才侍寝,又是初夜,为什么他的神情看起来和他的体温截然不同,冰冷冰冷的,叫人寒心。 “回头,常公公会来给你喝汤药。”明源帝已经起身,汝月忍着身子不适,连忙手脚并用地起身,服侍他穿衣,“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怀寡人的孩子,皇后安排的也不例外。” 等他衣服都穿妥了,汝月才抓了一件中衣匆匆地披上,一直没有开口,连哀求都没有,明源帝反而诧异了,握着她的下巴,抬起小脸凑近了看几眼:“不说话?害怕了?” “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婢子没有异议。”汝月说的是心里话,她在慌乱匆忙中,被皇后一番说辞打动,这会儿想想,却是心惊又心寒,就凭她的身份,别说是怀了孩子未必有命能够保住,就算拼死生了下来,也逃不过被皇后抱去的命,那么,没有孩子,或许对她而言还要来的好一些。 “这样的乖巧,方才在床笫之间如何不见你尽心承欢,别别扭扭的。”见汝月都没有替自己求个情,明源帝又不想这么轻易走人,将她抱了过来,放在腿上,专挑耳根的敏感处,啧啧亲吻,汝月觉着痒痒的,又怪怪的,脸颊两边才褪下去的红晕,慢慢的,又浮现上来,“寡人方才也想了,你原来是太兴殿的宫女,太后守寡多年,又要求手底下都清心寡欲的,难免让你落得这般的生涩,算一算也不能完全怪你。” “那药苦不苦?”汝月的一只手按住耳根,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 明源帝一怔,才反应过来汝月问的是常公公要拿来的闭子药,一时啼笑皆非道:“寡人又不曾吃过,如何知道苦不苦。”他弯身去取放在床头的腰带,枕头一翻,有物什从枕头底下落出来,掉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汝月拾起来,双手捧在他面前,低声道:“怕是有心人放在床上的荷包,里面装了枣子,花生,桂圆和莲子,讨个好口彩。” “皇后几时倒会注重这些了。”明源帝将那荷包放在手中翻过来看一眼,只是一眼,那镇定自若的神情,慢慢龟裂开来,瞬间让他变了脸色,手指一紧,握住了汝月的肩膀,厉声喝问道,“这个荷包是哪里来的,是哪里来的!” “这个荷包是婢子绣的,皇后以前说喜欢这个春竹凝珠图,婢子就绣了呈上,只是不明白怎么会放在这里的,皇上,这个不是婢子放的。”汝月见明源帝的脸色,暗暗叫了声糟糕,不知荷包是哪里碍了皇上的眼,让他情绪大动。 “是你绣的,你说上头这个花色是出自你手?”明源帝一双眼再不肯离开手中的荷包,连声重复了几次,像是一定要汝月亲口承认才能够确信。 “是,是婢子绣的,这个春竹凝珠图,虽说制衣局也有制品,婢子的手法却是略有不同,所以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汝月壮着胆子,实话实说了,在皇上面前,是福是祸都躲不过,她也不敢多有隐瞒。 明源帝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那样子当真有些骇人,汝月却没有想到,等他努力控制住情绪,再抬起头来时,眼中没有丝毫的怒气,他不像是要发火,更不像要责罚她的样子,而是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又似乎方才根本没有看清楚她:“你的女红手艺是家中学的?” “是,婢子在家时就喜欢做些绣活。”横竖是一刀,汝月索性将胆子都放开了。 “你本家姓什么?”明源帝再问了一句。 “姓陈,名汝月,婢子进宫后并没有改过本名。”汝月轻声回道。 “陈汝月,汝月。”明源帝将她的名字反反复复念了几次,抬起手来,好似要摸她的头发,指尖才触到她的鬓角,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没有等汝月反应过来,他已经整了整衣衫,大步离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汝月站在原地,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云琅过来清理床物,她才闹了个红脸,任由云琅将沾了处子血的白缎取走。 第六十三章:禁足 常公公一直没有出现,也就没有送来所谓的闭子汤,汝月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说不好皇上离去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态,是喜是怒,还真拿捏不准,而她仿佛是被皇后软禁了一般,关在丹凤宫的屋中,哪里也去不得,日子虽说过得也算是衣来张手,饭来张口,比起做宫女的时候,要舒适地多,她却开始有些不自在了,特别是门口的两个老宫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盯着,难不成还怕她逃跑了不成。 偌大的皇宫,她能够逃到哪里去。 总算是等到云欢来了,汝月松口气,没料得云欢先不说话,然后直接坐在对面抹起眼泪来,汝月吓了一跳,给她又倒水,又递帕子的,云欢却是越哭越大声,汝月实在忍不住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皇后娘娘责罚你了吗?” “娘娘,我们家娘娘太可怜了。”云欢接过帕子,重重地抹了把脸,“你知不知道,皇上来的那一晚,娘娘整晚都没有睡,我同姐姐劝了几次,她只是叹气,只是摇头,你倒好和皇上春宵一刻颠鸾倒凤的,苦了我们娘娘。” 汝月尴尬地咳了一声,她又不能说,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腰酸背痛到这会儿还没缓和过来,时不时还要心惊肉跳,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她。 “你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云欢止了哭,一本正经地问道,“以前让你从太兴殿出来都不愿意,娘娘说要安排你侍寝的时候,我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在宫里,哪里轮得到你我心甘情愿。”汝月叹口气说道,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皇上,可喜欢你?”云欢又追问道。 汝月想一想明源帝的样子,他抱着她坐在腿上,细细看着她的样子,低声道:“应该不算讨厌我才是。” “娘娘也没说如何安排你,你不能一直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丹凤宫里,我去问了姐姐,却被她训斥了几句,说我这把年纪还不懂事,又说什么你也不容易。”云欢喝了口水,盯着汝月看,“这样子看看,你好像也不比那些怡嫔,锦嫔长得差。” 汝月想说,能入宫的,哪怕是个宫女长相也不会太差,在宫中浸染几年,学了规矩,长了见识,自然和宫外的女子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只是皇后安排了这一步棋,细想来绝对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而是因为那只能够令皇上脸色大变的荷包。 春竹凝珠图里,藏着什么她不为所知的秘密? “你怎么在这里,娘娘要找汝月过去问话呢。”云琅推了门进来,见汝月还是穿着旧衣衫而坐,跺了跺脚道,“柜子里这么些新衣不穿,要是皇上恰好来了,你如何迎驾?” 汝月瘪了瘪嘴,说实话,她压根就没有想过皇上还会来找她,或许当时是尝个新鲜,或许当时是为了和皇后赌气,站起身来道:“娘娘要见我吗?” “先换了衣裙再说,娘娘那里还等得及。”云琅替汝月取出簇新的衣裙来,见她局促着,赶紧又安慰道,“是不是云欢同你说了什么话,你不用听她的气话,她要再这样,早晚娘娘要将她开发回去的。” “没,她也没说什么。”汝月想替云欢开脱,虽然云欢诸多抱怨,她却还觉得是个可以说说话的人。 “在宫里这些年,一点都没有长进,这是哪里,是皇宫,你还以为是在娘娘娘家的时候不成!”云琅又飞了个白眼给云欢,“快将梳妆盒取来,娘娘说了,以后就你天天给汝月梳头,理妆,切莫耽误。” “我是给皇后娘娘梳头的,娘娘怎么会让我给她梳头!”云欢不服气地嚷嚷开来,“皇上又不来见她,这不是多此一举!” 云琅当着汝月的面,也不客气,直接拧了云欢一把:“你懂什么,闭嘴!” 云欢一向有些畏惧这个姐姐,听话地取出象牙梳,替汝月梳妆打理,云琅又将带来的新制胭脂取出来给汝月挑选,汝月从来没这样的待遇,在一排的胭脂中,挑了个浅桃红色的,轻声道:“在太兴殿,宫女是不许上粉抹胭脂的,谁都不想惹太后不悦。” “所有人都素淡着一张脸?”云欢不敢置信地长大了嘴,“我还说你一向朴素,衣裙穿得也灰扑扑的,原来还有太后的意愿在里头,娘娘倒是从来不局限我们,要是有多余的月钱,多买几支珠花的人也是有的。” “太兴殿就是这样的规矩,曾经有不服的宫女想破了例,结果受了很重的责罚。”汝月看着镜中梳妆一新的自己,是比原来要好看得多,然而却陌生了,伸出手指来,碰了碰铜镜表面,镜中人的嘴角微动,像是在笑,笑意里隐隐有一丝挣扎。 等到了皇后面前,汝月心里头反而没有了那一层不安与顾虑,她觉着在丹凤宫中侍寝了皇上以后,皇后似乎已经将她拴在同一条船上,对她越发的和颜悦色,不用站着说话,进屋就让人给她看椅子,她却不肯坦然坐下来,守规矩地说道:“娘娘还是让婢子站着才舒畅些。” 皇后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保养得到的指甲:“还是你懂事会说话,本宫没有看错你。” “是娘娘抬爱了。”汝月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皇上他——”皇后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来问才好,脸色白了一下,才继续道,“皇上可有对你说了什么?” 汝月不想将荷包的事情先说出来,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说出来反而惹祸:“皇上说要婢子等常公公送闭子汤来。” “都几日了,不会送来了。”皇后恢复了淡淡的口气说道,“你这一回的侍寝不是日常安排的,要是常公公要送闭子汤,第二日必然会送到。” “许是皇上公务繁忙,将此事给忘了。”汝月小心翼翼地回道。 “此事无关皇上忙不忙,既然留宿,自然会有人过问,皇上说不用送,你才能安安妥妥的留在丹凤宫中。”说到这里,皇后像是笑了笑,眼中很小的一点得意,闪烁着,“本宫不放你出丹凤宫,你可知是为何?” “娘娘这般安排一定是为了婢子安好。”汝月对皇后替自己解了房公公的围还是心存感激的,那是她当时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据本宫所查,这会儿,丹凤宫外面有两拨人等着要拿你,一是房公公那边,他得了消息,气的是歪鼻瞪眼的,碍着本宫的地盘,他没有那个胆子硬闯进来抓人,二是柳贵妃,她素来醋心极重,连身边的宫女都要千防万防的,平日里莫说皇上来得就少,她多少也知道本宫的身子每况愈下,侍奉不了皇上,才稍稍放了松的。”皇后说着说着,笑意浓了起来,“本宫将你安置在丹凤宫中,让他们看得见却抓不得,抓耳挠腮的憋屈着才好。” “婢子却有负于娘娘的期望了。”虽说皇后没有明说,但是听皇上的意思,汝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要是皇上念着她的好,一来二去,生出情谊来,再怀上龙胎,才算是顺了皇后的意,只是这皇上一去就没回头,显然是不得其心了。 “也算不得辜负,慢慢来,皇上不是那宫外没见过几个女人的短见识,未必是狐媚风骚的才能拿得住他的心,依靠美色侍君,或者有几日的欢爱,却是不能长久之策。”皇后甚有耐心地教她,“要论姿色,你在这宫中未必排的上,不过你自有一番异于常人的韵味,要是有心细细品来,自会留驻心上,这也是本宫不愿意让你学太多嫔妃规矩的原因,盼着皇上能体会到本宫的一番苦心才好,来,你过来些,本宫还有话要问你。” 汝月走上几步,皇后让她俯下身来,凑近耳朵问道:“皇上在床笫之间对你可好?” 汝月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皇上对别人是怎样,她是不清楚,不过除了在她身上留了些印子,其他的都还算温和,而且期间皇上还笑了两次,心情应该不差。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你千万不要像宫外的那些女子般,失了身于谁,便患得患失的,这是皇上的后宫,要是一上来就专宠与你,怕是你没有那个福气享受,怎样没了性命都不清楚,皇上没有让常公公送闭子汤,就是一个极好的讯号,极好的开端,你要替本宫好好争气才是。” “婢子听皇后娘娘吩咐。”汝月知道自己的小命算是被皇后紧握在手,想要挣脱是很难了,“只是皇上走的时候,似乎略有不快。” “皇上可是见到了那个放在枕头底下的荷包?”皇后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你别怕,也别急,他绝对不是不悦,而且要急的人不应该是你。” “那是谁?”汝月忍不住问道。 “是房公公,是柳妃,也是皇上。”皇后松开了手,“你只管听本宫的话,好好在丹凤宫中等着,不日将有好消息传来的,本宫也算是出了一口气,这三年来,三年来,本宫夜夜不得安眠,便是在等着有这样一个人出现,汝月,你做得很好,很好。” 第六十四章:册封 被皇后这般夸奖,汝月不知是不是该谢恩。 与其说她是皇后在等的那个人,不如说是皇后一手操办,成全了她。 皇后抬起眼来看了看她,缓声道:“本宫暂且将云欢拨到你身边去侍候,她一向跟着本宫,是个知人冷暖的,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同她说便是。” “婢子觉得现今的状况已经很好了。”汝月很是知足的样子,云欢可是皇后娘家就跟随其左右的心腹,她哪里敢收在身边。 “以后的状况还会更好的,你记着本宫这句话便是了。”皇后笑着挥了挥手,不容她推辞,将她又遣了回来。 果然,被皇后句句言中,只等了两天,常公公便带着圣旨来了,汝月听到常公公名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时皇上口中说的那碗闭子汤,没准是迟了几天又给送来了,全身不由地哆嗦了一下,常公公倒是看起来颇为和气的性子,让汝月跪着接了圣旨,朗声念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中有女,陈氏汝月,品貌端庄,性格温婉,甚合君意,册封为月嫔,即日迁至琉璃宫,钦此。” 汝月恍惚了一下,没有接上话,仍然低着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恭喜月嫔娘娘,贺喜月嫔娘娘。”常公公挂了个笑脸,“你们还不快扶着娘娘起来。” 汝月方才清醒过来,这不是在做梦,是确确实实被册封成了皇上的后宫嫔妃,宫中四妃六嫔,居然也有了她的一席之地。 “老奴在宫里年数不少,还是第一次遇上册封成嫔妃的宫女,娘娘真是好福气。”常公公将圣旨交到她手中,“请娘娘稍作打点,今天就搬去琉璃宫,那边的人手都已经妥善地安排好,晚上皇上便要过去坐坐的。” 汝月来不及反应,已经像是抽陀螺似的重新按照嫔妃的等级礼遇,重新换好衣裙,整好容妆被带到皇后面前,皇后带着矜持的笑容,客客套套地同她说了些场面上的话,又让她将云欢一并带走,汝月见云欢有些不甘愿的样子,想要婉拒一下,被皇后一个眼神制止住了:“打今天起,你的身份便是月嫔,不能再住在丹凤宫,本宫也不能时时护你周全,一切皆有你自己好自为之,云欢留在你身边,诸多好处数不胜数,本宫的心意盼你能够明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要是汝月再做推辞,真是直接不给皇后脸面,况且皇后的话中有话,细细品来,以后怕是还有更多艰难要靠她自己去度过,当下给皇后磕过头,行过礼,便匆匆地向着琉璃宫而去了。 琉璃宫在后宫的西南一角,不知是不是汝月想得有些多,离朝露宫很有些距离,离太兴殿也不近。 才行到宫门口,已经有宫女和太监齐刷刷站了两排出来给汝月行礼,云欢毕竟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大场面见多了,这样子的也不过是微微点头,发声道:“这琉璃宫以后住的便是月嫔,我原先是丹凤宫皇后身边伺候着的,皇后怜惜月嫔娇柔,怕是来了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受了欺负而不能言明,所以让我从旁看着,你们都要规规矩矩的才是,月嫔自然会得赏罚分明,要是有人胆敢阳奉阴违,人前一套,背后嚼舌根,让我知道了,定不轻饶!” 汝月先前见云欢的样子,以为她与自己分明是两条心,云欢又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没料到板下脸孔来教训人,很有些掌事姑姑的分寸,那些宫女太监被训斥地连声称是,连头都不敢抬,簇拥着汝月就进了宫中。 已经有领头的宫女上前行礼,琉璃宫中原本有四个宫女,分别是珊瑚,琥珀,珍珠和玉髓,领头的正是珊瑚,一张和气的圆脸,未语先笑道:“琉璃宫来了新主,婢子们都已经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屋中的物什,内务才送了嫔妃等级的簇新全套,也都已经放置妥当,请娘娘过目内务的清单。” 汝月未曾开口,云欢先替她答了:“你们也都是宫中的老人,做事应该能让娘娘安心了,过目就不必了,晚些皇上会来坐坐,只要皇上觉得舒服,娘娘绝对不会有异议的。” 这句话一说,珊瑚立即转身向身后的两个匆忙交代什么,随即那两人带着四个小太监疾步而去,汝月都看在眼中,她同样是宫女出身,自然很清楚她们在做临时抱佛脚的活儿,宫中每个宫殿都是屋子套着屋子的,平日里没可能做得面面俱到,云欢故意说皇上要来,对于琉璃宫这种小地方的宫女而言,怕是进宫到如今都未必见过皇上的龙颜,恨不得生出四脚八手,将整个宫殿都洗刷一新,才能够确保接驾无误,汝月也不去点破,微微笑着说了一句:“我初来乍到的,还需要你们几个帮衬才是。” “婢子们一定尽心尽力。”珊瑚顿时连看汝月的眼光都不同了,原先以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新晋的嫔,而且听说和她们一样是宫女出身,得过且过就可以敷衍了事,却不想,才晋封当天,皇上就要过来琉璃殿,怕这一位是正受宠中的贵人,于是笑容更加热切,恨不得上前来双手将汝月捧着进屋。 主屋布置地很不错,汝月简单看了几眼,心中有数,东西都是簇新的,宫制的,没有一件不是上好的,她只是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月嫔,月嫔,和开春节那天,坐在太后身边的莺莺燕燕,花红柳绿揉成了一团。 “娘娘在想什么?”云欢压低了嗓子问道,她一直跟着皇后,换了个人喊娘娘,有些不习惯,鼻翼跟着抽动两下道,“虽说是给她们个下马威,但常公公传来旨意的时候,确实说过皇上要来,娘娘也准备准备才是。” “准备什么?”汝月尚未进入状态,眼神略显迷离,皇上,明源帝,那一夜之后,将自己晾了几天,又忽然拾起来,当成是宝一样装到这个琉璃宫中来了,又是为何? “准备沐浴更衣,嫔妃又有嫔妃该穿的衣裙宫装。”云欢很是熟练地吩咐珊瑚,立即准备香汤,又打开衣柜,“娘娘今天想穿什么颜色?” 汝月走过来,看了一眼:“藕荷色那一套。” 云欢见她又拿起粉紫的外衫,心下一晒,毕竟是做惯女红的熟手,汝月配的颜色,总是与旁人有所不同,而且穿起来会格外标致。 珊瑚很快来回禀,说香汤已经准备好,迎着汝月过去,汝月从来没有被人这般服侍过,总是觉得有些不习惯,想让珊瑚出去,珊瑚已经陪笑着走近过来:“娘娘,这些都是婢子应该做的,娘娘要是推托,被皇上知道了,还以为琉璃宫的宫人服侍娘娘不周,到时候是会惩处我们的。” 汝月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就不再坚持要自己动手,任由珊瑚取来花汁调制的香露,替自己洗了头发,浴池中弥散开淡淡的清雅香气,分明是梅花的香气,汝月不由想到那一晚,皇上宠幸时,她又惊又怕,差些惹怒了皇上,此时回想却是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偌大的皇宫中,别说是花花草草,一宫一殿,所有活生生的人都是属于皇上一个人,他任意取之,没有任何的不是之处,难不成如同她先前所想的,哪一天能够从宫中出去,找个老实人,安分守己的过一辈子,这才是真正的奢望了。 这一辈子都无望了。 珊瑚见汝月慢慢合闭起了眼,又换过乳白的香露轻手轻脚地倒入浴池之中:“这是用高山雪域的羊乳做成,据说用来泡澡,对皮肤养颜最是有效果的,宫中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可见皇上对娘娘甚是用心。” 汝月不声不响,只将一条胳膊轻轻搭在浴池边。 “娘娘觉着水温可好,要不要再添些热汤?”珊瑚越是见她不动声色,越是不敢造次,说话声音小心翼翼的。 “不用,水温刚刚好。”汝月被热气熏得有些困了,“琉璃宫以前住的是哪一位嫔妃?” “娘娘说的哪里话,这琉璃宫中从未有过主人,一直都是空着的,婢子来宫中这些年,娘娘是第一位入主琉璃宫的,娘娘不要看这琉璃宫的位置似乎偏了些,占地又小了些,住惯了娘娘就会知道它的好处,平日里十分安静,冬暖夏凉的,而且宫殿后的一片花园也照理得十分妥当,还种了一池难能可贵的金莲银莲,再过些日子就要到含苞待放的日子了。”珊瑚说得头头是道,“只除了娘娘以后想出去窜个门子不太方便,不过历来后宫嫔妃也没有特别相熟要来来去去的,所以住在这儿也不会容易被打扰,娘娘以后会喜欢的。” “琉璃,金,银,再加上你们四个,正好凑成了珍贵七宝,我也觉得是个好彩头。”汝月将眼睛慢慢打开来,映着水光,一片潋滟,煞是好看。 第六十五章:夜欢 等到天黑,汝月有些倦了,一屋子的人都不敢怠慢,怕是皇上来了,应接不暇,一直到夜深了,汝月才起身道:“今日皇上是不会来了,你们都下去休息便是。” 珊瑚皱了皱眉问道:“先前可是说了皇上定然会来?” 话里面,明显是存了怀疑之意,云欢哪里听不出来,冷哼了一声道:“皇上每天日理万机,便是迟了些来见月嫔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难道你要皇上放了公务来此处,让月嫔落得一个魅惑君主不思朝政的恶名吗?” 珊瑚不过说了一句,就硬生生被云欢扣了个正准,赶紧的乖乖闭嘴,再不敢多说,汝月挥了挥手道:“都散了,都散了,我也困了,怕是皇上也已经歇下了。”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没有磨合,照样搭配地恰当好处。 云欢步步跟随,汝月宽下外衣来,迷迷糊糊地冲着她笑道:“还真没看出来,你这般会凶人的,也幸好是有人在身边。” “娘娘睡吧,眼圈都熬红了。”云欢替她整理好脱下的衣衫,才缓步离开。 汝月沾着枕头,睡意反而没有那么明显了,方才若不是云欢那一记呵斥,珊瑚她们怕是多心以为是自己故意将皇上的威名抬举着来衬托自己的身份显贵,她辗转片刻,越来越清醒,更加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身,还来不及站起来,墙上一大片黑影冲着她压下来,惊得她双目瞪圆,张嘴就要喊人。 一只温热的手将她的嘴巴给捂住了:“别喊,是寡人。” 汝月眨眨眼,没反应过来,再眨眨眼,才想到要去看这只手的主人,明源帝已经将手给放开来,他的衣服沾了露水,微微潮湿,也正在俯身看着她:“已经睡了?寡人来晚了。” “皇上一路进来,都没有人发现吗?”汝月心惊地问道。 “怎么会,是寡人吩咐他们不要闹出动静来的,寡人带着的侍卫和内侍也在外头守着。”明源帝见汝月挣着要站起身,按住了她的肩膀,“你要去哪里?” “皇上来了,婢子要去点灯。”屋子里的光线不够亮,汝月看不太清楚他的脸孔,便是如此,她倒不慌不忙起来,前一次两人同处一室时,明晃晃的,照的眼睛生疼。 “还自称婢子呢,月嫔,你该换一换了。”明源帝的手滑落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拖近了,重重一把搂到怀中。 汝月穿着中衣,觉得寒气从明源帝身上透过来,低声问道:“外头可是下雨了?” “是,下雨了。”明源帝的脸孔在火烛辉映下忽明忽暗的,那烛光很快像是转移到了他的眼底,小簇小簇地燃烧起来,“寡人想着,常公公传旨时,答应过来看看你的,虽然有些晚了,但是君无戏言,不能让你白等。” 汝月哆嗦了一下,明源帝抽出手来将外套拉扯着解开,直接抛在地上,两个人的身体居然一直保持着紧紧相贴的状态,他丝毫不肯放松开来,汝月腰上一紧,身体就被凌空抱起来,明源帝迫不及待地寻找到她的嘴唇,低声喃语道:“你一直在抖,是冷吗?” “不是冷,不是。”汝月被明源帝温柔又霸道地不断亲吻着,嘴里发出若有似无的呻吟声,婉转拖曳,尾音撩人,眼前的男人是君王,她明明应该胆怯的,不知是不是黑暗给她壮了胆,她展开手臂,搂住了明源帝的脖子,想要支撑住身体的平衡,也想吸取他身上褪去外衣后的融融暖意。 明源帝显然很享受她的这种迎合,牵带着将她抱到床上,鼻尖嗅着她发中的香气,低声笑道:“是梅花的香气。”笑声从喉底发出,低沉而微哑,隐隐的还带着一线的口口,“明明很淡的香气,在你身上就显得特别起来。” 汝月不知道皇上去其他嫔妃的宫里,是不是也这般趁着夜色而来,不够光明正大,偏偏又格外的香艳而暧昧,好像他不是皇上,她也不是嫔妃,后面的问题,她来不及去想,明源帝没有给她想太多的机会,体重压上来,沉沉的,汝月下意识地用双臂抱住了他的腰身,他在她的身体里面,两个人最近的距离,比世上任何一种状态都来得更加亲密,身体任由他采邑,仿佛是怒放而馥郁芬芳的花朵,蕊珠倾吐,如痴如梦。 “汝月。”明源帝在她耳边唤了一声,见她神智迷茫,全身绵软无力,慵懒中透着风情,与素日所见的样子截然不同,低低笑着又喊了两声。 汝月有种说不出的欢喜,是因为皇上直呼其名,显得她好似和旁人都有着小小的不同,这一次没有初夜的疼痛难忍,她眷恋着皇上分享过来的体温,再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说不出是不是她的错觉,皇上的态度掩着藏不住的柔情蜜意,而且不时在喊着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着怀抱中的女子只有她,只有汝月。 两个人缠绵了半宿,到后来,汝月累得越发迷迷糊糊的,手指抓住对方的肩头,想要推开又不舍得的眷恋中,明源帝将她拢在胸口,青丝散了他一身,微微的痒,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他将一只手搭在她后背的蝴蝶骨处,细细摩挲。 汝月好像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压着声音在问话,明源帝很是小心的挥开帐子的一角,声音微微哑着道:“不用了,你们都在外头候着。” “皇上,是谁来了?”汝月嘟囔了一句,睫毛扬起,在明源帝光洁的胸口刷了一下,蝴蝶的翅翼般。 “是内侍来问些惯例的事情,你只管睡就好。”明源帝低下头,含着她的嘴唇,食髓知味中。 “常公公要来送闭子汤吗?”汝月睡意朦胧中,将心底里最惦记的那件事给翻出来了,提心吊胆几天就等着常公公出现了。 明源帝看着她的睡颜,神情突然温柔下来,眉梢眼角的霸气都化成绕指柔,很轻声的,仿佛是哄着她一样的怜惜:“不会了,寡人不会让人送闭子汤来,你好好安睡便是。” 直到汝月沉沉睡去,明源帝才将她枕着的手臂很轻很慢地抽离出来,自行起身更衣,推开门时,常公公依然在门外候着,他脸色发沉,直接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回皇上的话,柳贵妃那边似乎情况不好,太医已经赶过去,要不要去朝露宫看一看?”常公公说得万分小心,一个劲看着明源帝的脸色。 “这个时候,她又在折腾这些,太医去了就好,寡人去了能做什么!”明源帝分明是不悦写在眼底。 “听说是见了血的。”常公公硬着头皮又多说了一句。 “没一个让寡人省心的,知道是怀了身子,怎么就这样不当心。”话虽如此,明源帝的双脚已经忙不迭地往外走去,他一向子嗣艰难,到如今统共就大殿下重光一个孩子,虽说已经满了十六岁,算是成人,个性品行上头却难以成大器,好不容易,这一回柳贵妃怀了胎,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已经上演了数次,今晚必然是知道他留宿在琉璃宫,才刻意闹得这一出,也罢也罢,去一次总好过保不住龙胎。 常公公紧紧跟在明源帝身后,下台阶的时候,不禁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睡着的新晋嫔妃是真的睡着还是不敢出声阻扰,居然就这样轻易地将皇上给放走了。 汝月这一觉睡得真是香甜,等睡饱了醒过来,才觉得双腿之间说不出的滑腻难受,回想到昨晚的旖旎,脸孔悄悄地泛了红,她见身边的位置空空一片,先是一怔,也未曾细想,云欢已经进来服侍她起身。 “先去准备热水让我沐浴。”汝月悄声说道。 云欢很是懂事,立时吩咐下去,回来的时候,眉心皱着一道痕迹:“娘娘可知昨晚皇上是几时离去的?” “不是清早才走的吗?”汝月是睡得沉,压根没有察觉。 “昨晚半夜,皇上原本是要留宿到天明的,却有宫女来报说朝露宫的柳贵妃动了胎气,娘娘是没有见到,报讯的一个接着一个,我们琉璃宫的台阶都要被踩矮了三寸,足足来了十几拨,把常公公急得什么似的,又不好打扰皇上与娘娘雅兴,一直等娘娘入睡,才敢进屋通禀的,然后皇上便带着人走了。”云欢约摸是想到皇后那边的情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柳贵妃见宫中的女人个个都是眼中钉,巴不得皇上眼中只有她一个人,真是又可笑又可气的。” “动了胎气,那么后来可又传来消息,身体有没有要紧?”汝月想到柳贵妃斜斜倚在贵妃榻上的样子,已经显怀,确实要更加当心了。 “也就娘娘会相信她是真的动了胎气,我以前在丹凤宫见识地多了,她不知哪里学的本事,左一套有一套的说辞,每每总能将皇上从皇后娘娘身边拖走,堂堂一个贵妃,尽会耍这种卑鄙的小人手段。”云欢见汝月木知木觉的态度,恨不得上前,用手指去戳她的额角。 第六十六章:眼线 汝月扇着眼,将云欢的手指给避让开了,再正儿八经地说道:“柳贵妃的性子,全后宫哪个不知晓,她这会儿是怀着龙胎的,连皇上都不同她计较了,我又何必要耿耿于怀。” 珊瑚进来招呼说是香汤准备妥当了,汝月起身而去,云欢巴巴地跟在她身后,疑惑地问道:“娘娘是真的没有动气?” “何必呢,何必在这种时候动气?”汝月半侧着头来反问她,一脸的笑颜如花。 “其他嫔妃要是遇到这种事情,定然会心怀不满的。”云欢将珊瑚谴到一边,自顾说着,不过汝月的样子确实不像是生气,那笑容如花绽放,说不出的好看,以前明明只有四五分的姿容,短短几天里,像是翻了个倍,别说是男人了,便是身为女子的她都有些看不过眼了。 “其他嫔妃是其他嫔妃,我是宫女出身,有些事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道理,我很清楚。”汝月见珊瑚被剥夺了随浴的工作,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在云欢的背后恨恨地瞪了两眼走开来,只有她们两个,说话倒是自在地多。 “宫女出身怎么了,娘娘如今也是月嫔,不比那些嫔妃差一丝半毫的。”云欢不服气地嚷嚷开来,手底下麻利地替汝月宽了衣衫,又弯身试了水温。 汝月盈盈而笑,这个云欢真正是直肠子,为了替皇后不平,云欢还和她生过气,只一转头,已经帮着她说起话来:“那些嫔妃入宫便是娘娘的身份,娘娘的架子,捧在那个位子,那个高度,要回头往下走是绝对不可能的,你我的视线高度与她们怎么会相同,我看皇上绝非昏庸的个性,孰是孰非比谁都心知肚明的。” “娘娘的意思是皇上一直清楚柳贵妃的为人?”云欢拿过丝巾,替汝月擦背。 汝月整个身子泡在温热的水中,身体的不适感慢慢化解掉,身子骨宽松了许多,心情也明朗起来:“难怪你姐姐说你在宫里多年还是小孩子的习性,皇上是什么人,一国之君,他哪里有真不明白的,有时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否则这后宫的女人都不太平起来,他连国事公务都不用看了,成天看女人吵嘴打架得了。” “皇上对娘娘可好?”云欢见到汝月锁骨处一沓一沓浅粉的吻痕,忽然像是失声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她自小跟随皇后身边服侍,一直到皇后入宫,皇上起初时与皇后也算是相敬如宾,每过几天也会来一次留宿,她却从未在皇后身上见到这般暧昧的痕迹,一时有些如刺梗喉的感觉,将嘴巴闭得紧紧。 汝月见云欢说着说着没了动静,眼角瞄了一眼云欢的表情,好似有三分的委屈,三分的惊喜,三分的不甘和一分的咬牙切齿,糅合在一起,显得五官都有些扭曲了,她伸出湿漉漉的手,在云欢的眉眼出蹭了一下:“又想什么,想得出神了?” “皇上怕是真的对娘娘上了心。”云欢闷声说道。 “你不乐意?”汝月从池中站起身来,裹进早预备下的丝衣里,丝衣轻薄如蝉翼,被化开的水渍浸染后,紧紧贴在身上,婉约的线条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尽情展露而出,汝月倒是不曾察觉,见云欢一双眼盯着自己,笑着低下头来看了看,“如何这般看我,好似我身上开出花来了。” 云欢实诚地答道:”我明白皇后娘娘的眼光了,娘娘还在做宫女之职的时候,好似将自身的好处掩去了十之七八,不是明眼人绝对看不出来娘娘的好处,如今娘娘侍奉了皇上,做了月嫔,整个人似乎都脱胎换骨了。” 汝月摇着头,将手指在云欢的眉心一点道:“我不求这些,只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这想法,我一直不曾改变过。” 以前是想着要出宫,回到老家,回到那白墙黛瓦的家中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如今已经入了后宫,成了皇上的女人,也求能够在姹紫嫣红中继续明哲保身,过一份太太平平的日子。 “娘娘可知皇上几时还会再来?”云欢替她又换了宫装衣裙,曳地的裙裾在汝月转身时,轻轻回旋,显出纤细而柔软的腰身来。 “这个谁都说不好,我猜想这几日应该不会来了。”汝月在双手抹了香脂,内务府考虑周到,送来给她的都是气味素雅的,不像以前太后爱用的扑鼻香气,“要是可以的话,我倒是很想去见一见皇后娘娘,不知可方便,不如这样,你替我去一次丹凤宫问问娘娘的意思,我再前去。” 云欢见汝月话语中仍旧与素日一般,对皇后十分的尊敬,心里很是欢喜,应了一声,将汝月送回房去,就急急忙忙去了丹凤宫。 珊瑚见云欢前脚走,后脚就跟进屋来,殷殷切切的又是倒茶又是询问汝月平时爱吃的点心菜式,汝月是做惯事的人,没有随意敷衍,却是很仔细地都答了,珊瑚见她性子随和,更加起劲了,还说要另外开一份清单给内务府,将其他嫔妃份额中所有的都要补足过来,理直气壮地说道:“皇上都来过一回,没准这两天还要来,琉璃宫有了新主,不能像过去一般朴素,否则落在皇上眼中,以为是刻意的寒酸了。” 汝月很是明白珊瑚要急着表忠心的心态,也不直接揭破,没准这几个宫女要跟着她过下半辈子的,她对别人善意几分,别人也就会回报几分,点了点头道:“这些以后都由你来做主便好,你方才说的很是,其他嫔妃有的,我们也不能短缺的,只是旁人若没有的,也千万不要强出头去讨要。” “娘娘教诲的是,婢子一定牢牢记在心上。”珊瑚左右看了一眼,才低声问道,“娘娘身边那位云欢姑姑以前是皇后宫中的人吧。” “是,皇后怕我来了新处照应不过来,才特意让她随我一同来的。”汝月分明觉着珊瑚还有话没有说完,鼓励地笑着道,“在我面前,不用太拘谨,只要不是违反宫规的,想说就可以说,我也懂得既然我入驻了琉璃宫,以后同你们几个便是日夜相处,必然要同心才能够应对那些好的歹的。” 先喂定心丸吃一颗,珊瑚果然很是受用:“娘娘这般说,婢子就安心了,婢子的想法同娘娘差不多,身在琉璃宫,娘娘的荣辱以后便是我们几个人的荣辱,这样浅白的道理,我们都懂,那位云欢姑姑怎么说都是皇后娘娘的身边人,娘娘若是太唯命是从,以后要脱身就难。” “不妨事,我会得把握好分寸的,也多谢你提点了。”汝月听得珊瑚的话,虽然没有说的太明,言下之意便是琉璃宫的人才可以慢慢培养成自己的心腹,而云欢终究是皇后的人,说得好听点是来帮衬她扬威立腕,说得不好听点就是颗刻意安排其左右的棋子,她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在云欢眼中,也就等于在皇后的掌控之中。 “娘娘明白婢子的意思那就太好了。”珊瑚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在琉璃宫中,空荡了这几年,等于是在冷宫中,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月嫔,要是能够得宠,那么她们也就一起跟着鸡犬升天了,“这些话,婢子也只在云欢姑姑不在的时候,特意来说给娘娘听,娘娘便是觉得云欢姑姑再能干再贴心,也定要留个心眼。” “我昨天才搬过来,也没准备什么,这些你且拿去,给几位姐妹分分,权当是见面礼了。”汝月身边能够留下的细软不多,太好的首饰拿出来也不太妥当,幸而还存着些面额不大不小的银票,取出一叠来,拉过珊瑚的手,放在掌心中,“我才说了,旁人有的,我不会差分毫的。” 珊瑚捏住了银票,每个月的月钱以外,这还是第一次拿到赏钱,总算是要从琉璃宫这清水衙门中脱身了,差点要跪下谢恩,见着汝月温婉的笑容,又觉得月嫔大概不喜欢这样做作的样子,赶紧收了举止:“娘娘放心,我们几人定然只奉娘娘为主,将这琉璃宫好好打理,皇上若是在娘娘身上挂了心,婢子绝对会将琉璃宫整治地胜过朝露宫的。” “你有这份心就是难能可贵了。”汝月见珊瑚理所当然地收下了银票,反而心安里,肯收钱的从来不是坏事,那一次皇后便是见她说了要钱,才会对她刮目相看的,就怕不知道身边的人到底要些什么油盐不进的,才是要命的事情。 珊瑚又布置好了八碟八碗的点心茶水,汝月吃到一半,云欢赶回来了,一进门,脸色沉着不好看,珊瑚很是识趣地退身下去做事,汝月不声不响地看着云欢,只等着她自己开口。 “皇后娘娘说了我一通。”云欢像是不明白错在哪里,抱怨着道,“才进了丹凤宫,先是姐姐劈头带脸的训了我,接着又是皇后娘娘,她们都说我不该在两宫之间跑来跑起,免得被旁人看在眼里,说我是眼线。” 第六十七章:灯笼壳子 要是性格莽撞的,怕是听了云欢的这句话,直接开口就来,难道你不是眼线?汝月却没有这样问她,云欢的性格要是用来做眼线,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后将其安排在身边,最多是给她一个挟制,也是在处处提醒,她能够成为月嫔,全依靠皇后的推波助澜,这份恩情,纵然是以后的日子,纵然她真的有本事可以获得皇上的圣宠,也要继续感恩戴德,千万不能转身做了忘性的白眼狼。 可怜她,一无背景身家,二无钱财傍身,抽去了皇后的殷殷庇护,在宫中根本是举步维艰,汝月暗暗苦笑了一下,便是想要攀那高枝头,她也必须先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几斤几两,否则便是有一时之快飞上那枝头去,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我与皇后娘娘说是月嫔娘娘想来丹凤宫中拜谢,让我先来问问皇后娘娘的心意,皇后娘娘的脸色才好看了些,说月嫔有心了,暂时不用麻烦,来来去去的费时费力,更何况月嫔娘娘正在受皇上恩宠之中,拿不住皇上几时会来琉璃宫,若是皇上来了,月嫔娘娘不在宫中,怕是要引得皇上不悦的。”云欢一口气将皇后的话转述而出,左一个娘娘,右一个娘娘,说得她都饶了舌。 汝月听得却是分明,皇后算是通过云欢的口,小小的训斥了她两句,让她千万莫要因为从宫女册封成月嫔就欢喜地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嫔妃的那口饭或许比宫女的还要难以下咽:“皇后娘娘还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让我将这些交给娘娘。”云欢从怀中取出个荷包来,正经地放在汝月手中,“说是娘娘应该用得着,千万不要推辞。” 汝月的手指一捏,已经清楚,荷包里装的都是银票,厚厚的一叠,不知面额多大,皇后倒是记得她手头不算宽裕,替她仔细着想了。 “我明白皇后娘娘的用心良苦,是我一时没有想得周到,连累你白跑了一次,还被训斥,要不我给你陪个不是?”汝月才在位子上微微一动,云欢脸色大变,连连退了三大步,话都不会说了,只会又摇头,又摇手的,表示不敢受。 汝月见云欢这般局促,刚要笑出来,却见琥珀急急忙忙地进来,来不及行礼张口就道:“娘娘,刑事房的房公公来了,说要见娘娘。” “先拦着。”云欢脱口而出。 “娘娘,我们几个拦不住。”琥珀苦声抱怨道。 压根没给汝月想好如何应对之法,房公公那件常穿的赭色纱绸褂子已经落在眼帘中,惊人的刺眼,她选择按兵不动,只待看看房公公到底想做什么。 房公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阴沉沉的像是六月发霉的天气,他居然也一语不发,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汝月,从头看到脚,怕是连她的头发丝都没放过,对于皇上的嫔妃而言,他的举动很明显就是逾越了,只是屋中人都知道他的权势,没有人敢在面前说个不字。 “琥珀,愣着做什么,给房公公看座。”汝月想一想,决定用最温和的态度来面对他,既然已经离了他的手掌,也就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直接同他撕破脸皮。 “不用坐!”房公公抬高嗓子叫了一声,太监的嗓音原本就尖,气急败坏的时候听起来,更加难受,“我便是来看看新进封的月嫔娘娘,同故人叙叙旧罢了。” 房公公与汝月之间的纠葛,琥珀是完全不知晓的,她搬着一张梨花太师椅,沉得一双手往下落,又不敢放下来,汝月见她辛苦,指了指房公公面前的位子:“便放在此处,再给房公公沏茶。” “月嫔端的好大的架子。”房公公忍不住冷笑道,心中实在是对她又气又恨,原以为是煮熟的鸭子,谁料得不过是稍作放松,就扑腾着翅膀飞了,飞得还并不远,明明就在眼前,他就是伸手捞不到碰不着,只能瞧着干瞪眼,他半夜做梦都恨得直磨牙,这会儿瞧见了汝月,心头那股子邪火没处发作,忽然大步走到琥珀面前,对准那张小圆脸,就是狠狠两巴掌,口中训斥道,“不长眼的货色,不教训你两下,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琥珀被打蒙了,椅子跌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汝月却是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哪怕是心里又慌又乱,她也不会让房公公看出来,否则怕是他仗着气焰直接爬上琉璃宫的屋顶,揭瓦拆房。 “不过是一个宫女,房公公哪里就发这样大的火气。”汝月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眼角瞥过琥珀红肿的脸颊,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怜相,尽管才相处没几日,汝月却知道琥珀是个老实本分的性子,房公公拿捏着老实人杀鸡儆猴,她还就偏偏当做看不出来,冲着琥珀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别杵在这儿,惹房公公不快了,房公公那可不是一般的内侍,是服侍过先帝爷的能人,连皇上见着都要客气三分的。” 琥珀得了汝月的话,等于是得了赦令,匆匆给诸人行了礼,赶紧地往外逃,汝月的眼睛眯了一下,还是起了身,走到房公公面前,亲自弯身将太师椅扶起来,她才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笑着说道:“房公公,这一次,请看座。” 房公公看着汝月依然如故的温和笑颜,不,在以前的她不会这样冲着他笑的,每一次那眼底都是掩藏不住的厌恶神情,一转眼,成为月嫔的她,反而变得更加坦然了,他绝对不会让她过得舒心如愿的,尖着声音道:“月嫔原来还知道杀鸡儆猴四个字是怎么写的,月嫔如何忘记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一个转身自以为攀了高枝就永远安详无恙了?” 汝月没有出声,云欢却暗暗向前多跨了两步,正好站在两个人之间,防着房公公忽然发难,要是对汝月有所不轨时,可以出手相助。 房公公看了云欢一眼,压根就没把她当回事情:“原来这事儿,皇后都横插了一脚,皇后娘娘是在恨我当年向皇上举荐了柳贵妃,给她竖了这样一个强敌吗,要是皇后娘娘自己站在这里大概还管点用,虽说是个不得宠的,一国之母的身份毕竟还在那里。” 云欢听得房公公的几句话,眼中怒火横生,汝月却轻轻抬起手将云欢想要脱口而出的话,适时给阻止了,房公公只身前来,要是存心想要伤害,绝对不会这样的善罢甘休,尽管当时是房公公给她下的套,让她为了芳华的安危不得不昧着良心答应了对食的要求,她依然犯了出尔反尔的忌讳于情于理,她没有十二分的底气。 “你还知道理亏,不敢吱声?”房公公索性一撩衣摆,大摇大摆地坐下来,翘着腿,阴测测地笑着道,“我怕你是忘记了一个叫芳华的女子。” “芳华已经出宫了。”汝月镇定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声音平平静静的。 房公公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她,像是有些吃惊了:“你不担心芳华的安危了,还是说你已经成为后宫的嫔妃,以前那些做宫女时候的情分就可以完完全全给抛开了。” “房公公,我倒不知你要我接下来如何行事?”汝月一听到芳华的名字,心口处就一抽一抽的痛,芳华出了宫,不知身边可有傍身的银子,那样长相的女子,流落到民间,又回不得家中,还不知道过得有多艰难,“要是你想来讨一个说法,不如我同你一起去皇上面前走一遭,将事情缘由原原本本地都同皇上说了,到时候一拍两散,我至多不做这个月嫔了,但是你一个内侍却妄想与皇上的嫔妃有染,试问你我二人,谁的罪名更大些。” 房公公习惯了那个温婉和气的汝月,见她此时像是转了性子换了个人似的,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囫囵着又给硬生生地吞下去了,从牙缝中往外挤字:“月嫔娘娘说的真是玩笑话,我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全天底下哪里有人敢同皇上抢人的。” “天底下,又有哪个内侍在后宫嫔妃面前,你啊我啊的称呼。”汝月的声音冷静,双目平视,她发现自己不怕房公公了,以前那种带着恶心的恐惧,一下子荡然无存,要是剥开房公公凶恶的灯笼壳子会发现内里也不过如此,就算是在先帝爷面前有过什么,如今也已经是新帝在位,给他三分薄面也开不了多大的染坊,她以前怕他是因为确实差了他几个等级,要是房公公想要碾死她,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花更多的精力,而现在,她不是宫女汝月了,她是月嫔,带着冠冕堂皇的封号,然后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看着房公公。 房公公在汝月不慌不忙的目光下,破天荒地有了想要后退之意,真正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身份地位不同了,汝月整个人都开始跟着脱胎换骨了。 第六十八章:不死心 房公公有些怀疑,这才是汝月的真面目,春日融融成了寒天冰霜,陌生的像是不认得眼前人,还是不甘示弱地说道:“你以为做了嫔妃就能压我一头,柳妃夺了今天的地位,其中还有我一半的功劳,你信不信,回头我就能让皇上半年一年得再不踏进琉璃宫,让这里再次成为一座冷宫。” “房公公说的话,我都信。”汝月十分正经的回道,心中却想房公公好大的口气,刑事房的内侍还要跨腿来管皇上的后宫家务,也不管皇上心里是否真的乐意。 “料得你也不敢不信。”房公公得意的抬高了下巴,冲着还板脸生气的云欢说道,“皇后才进宫时,仗着自己高人一等,处处要插手,处处要牵制,到头来如何,皇上都不愿再去丹凤宫小坐,听说皇后养了只会说皇上驾到的鹦鹉,天天盼着皇上能来看她一眼,可怜成了痴人说梦之举。” 汝月此时才知道皇后与柳贵妃的纷争之中,房公公居然还起了这般的作用,又想到柳贵妃曾经在朝露宫中,讲自己交予房公公处置,这两人一直便是旧识,怕也是狼狈为奸的旧识。 “我奉劝你最好能有一副好记性,别让我替你记着,免得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又怪罪我没提点你,月嫔娘娘。”房公公不客气的说道。 眨眼间,汝月却低声叹息着道:“芳华如今到底怎样了,望房公公能告知。” “这个小丫头便这样上你的心?”房公公还是习惯这样好脾气好欺负的汝月,叫人面对时,忍不住会心软,“宫里头的小宫女也不少,跟随她一起进宫的也好几个,你怎么来来去去就惦记这一个?” 汝月淡淡一笑,并没有回答他,相同的问题,卫泽问的时候,她一五一十的说了,那是因为说给卫泽听,她心里想念家人的心情会得纾解一些,而聆听的对象换做是房公公的话,她觉得说什么都是多此一举,还要另外多个把柄在他手里。 “你要是不愿说便不说。”房公公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几年来牵肠挂肚的人,一个晚上就成了皇上的女人,还被册封成了月嫔,生米瞬时煮成熟饭,正如他自己所言,天底下有谁敢同皇上争抢,更何况他还是个内侍,既不中看更不中用,“你要是真想知道芳华的下落,我也可以告诉你。” “有条件的,我不想听。”汝月处处小心,生怕房公公老谋深算又挖个陷阱给她跳。 “哪里来的这许多虚话。”房公公自认已经放了台阶,这汝月非但没有顺杆往下溜,还非要在两人之间放个满是荆棘的栅栏才肯放心,“既然答应说了,还用其他的条件吗?” “如果只是钱财,我可以凑了给你。”汝月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退让。 房公公鼻孔都快喷热气了:“我还真是要夸一夸芳华这个丫头,难顾你对她另眼相看,出了宫门,我原来是派着两个人在后头紧盯着她的,要是这一头,反悔了,那一头,我立即让人收网往回捞,没想到总共就跟了半里路,那两个算得上机灵的,居然将芳华给跟丢了。” 汝月诧异地扭头去看房公公,见他没有撒谎的意图,这事儿说来也是他丢人丢分,应该不是胡说一气的:“后来,人可找到?” “没找到,就地失踪,再到处打听也都说没见过这样一个人,我又差人跟着她入宫的名牌去了老家查访,一问三不知,没人能够说上这个沈芳华的究竟。”房公公郁闷地不行,与其让汝月以后得知这个对她来说的好消息,不如他趁机顺水推舟,把真相给说出来,“这样大一个人,要藏身得这样好确实也不易的。” 汝月有几分知道宫中的内侍在宫外都有安排各种眼线,房公公爬到了今日的位子,权势又大,野心又大,眼线绝对不少,芳华又是他用来制约她的首要关键,这般的层层把护之下,芳华就地消失,怕也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的,是好心将人救走,还是歹意要另行扣下,汝月一时半会儿的也猜不透,说不准。 “我说的皆是事实,信不信由你。”房公公很是懊悔当日里要是在汝月见芳华最后一面之后,做个障眼法,依旧将芳华软禁在宫中某处,便不会产生对自己如此不利的局面,他明的暗的也查访过,谁这样大的胆子,敢偷偷和他作对,查来查去,一无所踪,房公公再要细想,却越来越心惊胆战,生怕被自己真的猜中,这才匆匆收了手,不再刻意追查芳华出宫后的下落。 “既然房公公都同我实话实说,我当然要信的。“汝月摊开手掌来看了看,尽管做了这些年的宫女,她的双手却没有因此而变得粗糙难看,除了食指处有一小片做女红而出的薄茧,再无其他的短处,否则以后成了嫔妃也会被他人笑话以前是个做粗话的命,听闻大殿下的生母便是不知名的宫女,生下大殿下后得了恶疾而亡,太后对唯一的孙子看不上眼,一大半是因为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从宫女变成嫔妃,汝月只是觉得累,从头到脚都累。 “你在宫外安排了接应她的人?”房公公问得很小心。 “房公公太抬举我了,我要是有那份能耐,怕是这偌大的皇宫,当时都未必能够留得住我。”汝月同样给了房公公一句实话。 “我瞧着,你的能耐却比旁人都大。”房公公明明记得汝月向来都是那清心寡欲的,有些宫女在后宫待久了思春念凡也是常有的事情,汝月却连对她关护有加的钦天监卫大人都不曾有过暧昧的心思,不想到,要么不声不响,直接就一鸣惊人,直接一跃而上,成了明源帝四妃六嫔中的一个,房公公越想越气恼也顾不得云欢在场,直指着汝月的鼻子叫嚣道,“你当初明明答应过我,到了十五那日便与我成就好事。” “十五日已过。”汝月忽略掉那根碍眼的手指,“房公公也请死心吧。” 房公公慢慢将手指收回来,到了这个地步,不死心也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他一语不发,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云欢眼见着房公公兴师问罪,又眼见着汝月点水不漏,两个人数招过完,房公公退了下去,留下汝月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也并非有胜者的神气,不免带着担心问道:“房公公可还会来找娘娘的麻烦?” “这世间从来只有防君子,谁有能耐防小人。”汝月轻轻笑起来,“与其担心,不如放宽了心,在这琉璃宫之外,绝对不止房公公一个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否则皇后娘娘也不会安排你在我身边,这内内外外的,以后有的要辛苦。” 云欢在宫中时日长久,很能体味她这一番话,细细咀嚼了下,知道汝月心里是不痛快的,只得低声安慰道:“怎么说,皇上都对娘娘新宠有加,要好好珍惜才是,莫要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只恨那柳贵妃,无论皇上在哪里,她都有法子将皇上召回身边去,简直是不择手段,皇后娘娘以前也是吃了她的亏,娘娘不要再落了下风,让柳贵妃一人拔得头筹,整个后宫都在她一个人的掌控之中似的。” 汝月低头不语,就凭她此时的身为地位,拿什么去和柳贵妃比,柳贵妃有的是重重手段,果然接着四五日,琉璃宫中都未再见到皇上身影,汝月还存了心思,每晚都到了夜深才宽衣入寝,生怕皇上又趁着夜色而来,直到云欢将珍珠谴了出去,打听到皇上都是在御书房歇息下来,才不刻意去等了。 又过了两日,皇后差云琅过来,带着上好的绫罗绸缎,颜色鲜艳,琳琅满目:“皇后娘娘说了,月嫔娘娘正是青春年少,自然要穿得花枝招展些才好,这是制衣局最好的缝衣师傅,也特意带来,给月嫔娘娘量身制衣。” 汝月笑着谢恩:“皇后娘娘有心了。” “娘娘的意思是,月嫔娘娘虽然入主琉璃宫,却并非要天天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出去走走,散散心,倒是好事一件。”云琅看着站在汝月身后的云欢,“娘娘又问,云欢伺候得可尽心,可周到?” “云欢,她很好,多谢皇后娘娘挂心。”汝月明白皇后的意思,皇上才宠幸了两次,就被柳贵妃牵制而去,朝露宫中,柳贵妃不知是不是也用相同的方法来迎合了皇上,要是一来二去,她再无动静,怕是皇上的新鲜劲头一过,再要翻身又徒生困难,可是说说容易做做难,要是真能心想事成,皇后又如何会每日翘首以盼,盼到心灰意冷。 制衣师傅正精心替汝月量身裁衣,不住夸赞道:“月嫔娘娘的腰身真是纤细,老奴在宫中替不少嫔妃制衣,这把腰身能够拔得头筹了。” 汝月禁不住笑,嫔妃每日里除了吃穿便是巴巴地等着皇上驾临,哪里像她做宫女的时候,忙起来足不点地,一刻都没有休息,如何长得出肉来。 制衣师傅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着,屋外传来皇上驾到的动静,汝月正将一匹芍药春睡的软锦披在身上,回过身来,与明源帝的视线轻轻碰触到了一起。 第六十九章:云胡不喜 制衣师傅见到明源帝进屋,赶紧跪下来行礼,明源帝挥了挥手道:“不用停,寡人在这边看着你们量衣,倒是怪有趣的。” 汝月抿着嘴笑,制衣师傅却不能够淡定,一双手拿着量尺不住发抖,好不容易才将尺寸都量好,匆匆将工具一收,又行了礼才敢离开。 明源帝走到汝月身边,捏起衣料的一个角,将软锦从她身上慢慢的脱下来,汝月往后退了一小步,含笑而望,明源帝忍不住问道:“何事让月嫔这般欢喜?” “既见皇上,云胡不喜。”汝月让珊瑚将衣料统统都收了下去,一屋子的缤纷,瞬时像是褪去了颜色,变成素淡如霜,“皇上从何而来?” “御书房,早朝过后,寡人将御书房的奏章看了大半,想着这几日来,都不曾到琉璃宫,你才进封了月嫔,未免显得冷落了,赶紧过来看看你,又让常公公去内务府取了些物什过来,否则你这屋中请冷冷的,显得空荡了。”明源帝握住汝月的手,她的掌心柔腻软滑,舍不得放开来,“你坐在寡人身边,寡人有话同你说。” 汝月乖巧地倚在明源帝身边,明源帝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倒是不爱在头上插那些步摇朱钗的,寡人最怕那些,稍不留神就戳个生疼的。” “这是在琉璃宫,婢子宁愿随意些,皇上要是来了,也只当是在家中走走,不是君主对着嫔妃的那种拘谨局促。”汝月依旧改不过口,在皇上面前,自称婢子。 明源帝的手指将她的唇角给掩住,额头抵着她的额角,两个人离得近,汝月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香气,脸孔不由微微的泛红,明源帝便是喜她这般的风情,低声说道:”以后不用再称婢子,你已经不是宫女的身份,寡人封了你月嫔,是不想你进阶太快,惹旁人不快,只要稍加时日,寡人还要封你为妃的。” “多谢皇上为臣妾着想,臣妾无功无德,怕是有负于皇上的一番美意。”汝月低声说着,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看不清皇上脸上到底是什么神情,能看到的只有他眼底的一大片黑沉,都说皇上金口一开,再无收回的道理,皇上这是要给她吃一颗大大的定心丸,让她在琉璃宫中安分守己,莫要强出头。 过往,她是太兴殿的宫女,却是在皇后的丹凤宫中侍寝伴驾,才有了后面册封月嫔一事,汝月想纵然皇上没有明说过,她始终在皇上眼中也是皇后派遣而来的一步棋,至于是一步好棋还是歹棋就要看皇上的态度了。 “后宫之妃,要什么功德,月嫔说的是哪里的笑话,要是真的算一算功劳,哪一日替寡人生一男半女的,便是最大的功劳了。”明源帝明明知道汝月耳根处怕痒,还要刻意撩拨,每次一来二去的,他倒是先来了兴致,将汝月拦腰一抱,就要往内屋而去。 “皇上,天色尚早,不符合宫规。”汝月感受到明源帝体温骤然升高,当然知晓他的心意,才宽松下来的心,又扑扑乱跳起来。 “在寡人眼里,合适的就是最好的,哪里来的什么宫规。”明源帝笑着去解汝月胸口的衣带,“那一日,寡人匆匆而去朝露宫,是因为柳妃的胎气不稳,太医说了需寡人的龙气镇一镇才好,并非是有意要冷落你,你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寡人见你不提那事,却是为你觉得委屈,回头定然好好补偿你才是。” 汝月想要开口说自己并未对自己耿耿于怀,口舌都被明源帝堵了个正着,她呜呜了两声,明源帝已经将她压在身下,嘴唇从肩头一路而下,种下点点殷红,莹白如玉的身子,映衬之下分外妖娆,汝月这才明白皇上所言的好好补偿是怎么回事。 一场颠鸾倒凤结束,窗外夜色落下,汝月趴在明源帝胸口细细喘息,手指将他散开的一缕头发扭在指缝间,与自己的头发编织在一起,扬起来给他过目:“皇上,民间都说结发夫妇,臣妾今日斗胆与皇上也结发了一次。” 明源帝圈拢她的手臂紧了紧,低笑着道:“结发固然好,只是你这样一来,就要将寡人牢牢拴在你的身边,再不能走脱,那可怎么了得?” “臣妾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汝月微微嘟嘴,又想去解开,被明源帝一把握住了手,凑到唇边,将五根手指缓缓亲吻过来,他不说话,一双眼带着笑低头看她,汝月身无寸缕,在这样戏谑而暧昧的目光下,哪里又有藏身之处,莺啼一声,将脸孔埋到皇上胸前,不肯再与他对视。 明源帝朗声而笑,索性将她整个人都紧紧按在胸口,两人的汗迹交融在一起,他轻声道:“你适才说得很是,虽说帝王之家,后宫嫔妃诸多,你我也依然算是结发夫妻,要是你喜欢,寡人愿意被你拴在身边。” 汝月知道他说的不过是情话,心里依旧十分的受用,枕着皇上的胸口,不自觉地就沉沉睡去。 早晨醒来时,她听到细微的动静,将眼帘打开一条缝,见明源帝已经让内侍服侍了正在更衣,见她醒过来,明源帝连衣带都不及束好,弯下身来轻吻她的额角:“寡人要去早朝,不能为了宠妃就为了国事。” 汝月将被子一拉,盖住自己的脸孔,明源帝也不拉开被子,凑在她耳朵边,低声说道:“等你睡醒了,看看枕头下的东西。” 听着明源帝的脚步走远了,脸孔还觉着热辣辣的,她将枕头翻开,见着枕头下,正是昨夜用两人的头发所编织的发结,皇上趁着她睡着,剪了下来,收在枕头下面,汝月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手心怎么都看不够,又想着皇上的每一句话都美好地不像是真实的。 接下来的日子,汝月觉着她大概真的成了那传说中的宠妃,皇上一番柔情蜜意是她以往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却毫无保留似的尽数给了她,每一句话都带着满满当当的宠溺,三天里头倒有两天是宿在琉璃宫,只要沾了她的身,就恨不得将她揉到自己的身体里,整晚整晚都不肯再放开。 源源不断的奇珍异宝被一拨一拨的内侍送过来,连云欢都笑着说:“再这样下去,索性不要叫琉璃宫,改作七宝宫,我还没见过皇上这样大的手笔打赏,仅仅是昨日那一百零八颗的凌兰珠,颗颗都比我的手指头还大,当真是价值连城了。” 汝月但笑不语,那种甜到化不开的滋味后面,隐隐藏着她说不出口的担忧,当明源帝又差人送来一面等身高的水晶镜子时,汝月站在镜子前,据说这是由千年的纯白水晶,由二十四个能工巧匠,日夜不停的磨制整整一年才落得这般平整有型,能够将照镜之人映衬得如仙似幻一般。 她看着镜子,镜中人也在看她,以往的那种卑谦隐忍被如今的艳丽娇容所替代,她真的回不去宫女汝月的身份,而是皇上的宠妃月嫔,后宫中一崛而起,连柳贵妃都不敢相信皇上会将一颗心这般投给一个宫女出身的女子,其实,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娘娘,娘娘。”珊瑚丛门外进来,见着那面水晶镜子,嘴巴张得大大的,说话都结巴了,“这,这是纯白的水晶,这么大一面,婢子还是头次见到。” “说吧,什么事情?”汝月将水晶镜前的一块正红金丝毯扯下来,掩住了镜面。 “太后回宫了,大家都在传话,婢子想着要来通报娘娘一声。”珊瑚眼睛亮晶晶的,“都在说太后这次祭祖去的时间太长,委实辛苦,皇上去了太兴殿,那些嫔妃们都在打听何时能去太后面前请安,婢子想说给娘娘听了,娘娘也好有个准备,毕竟自娘娘册封以来,都不曾去见过太后。” 以往是天天相见的主仆,太后固然对身边人能够和颜悦色,汝月却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太后,她知道太后一向不喜身份卑微的嫔妃,哪怕是曾经为皇上诞下大殿下的那一位,据说从那位册封以后,太后一次都没有召见过,连开春节都直接将其拒之门外,要是太后也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汝月说不好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得下来,或者是像那一位最终郁郁寡欢,在失去皇上的宠爱后不久,便香消玉殒了。 “我知道了,你再打听打听皇上今晚还会不会来?”汝月像是从美梦中被太后回宫的消息而惊醒过来,随着太后回来,还有一个人必然也跟着回来了,卫泽,卫泽离宫时的话,她没有去回想过,这会儿那记忆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来得清晰,卫泽带着那样温柔而小心的神情在说,我只要你说你会等我回来,只要你点点头,无论她到底有没有点头,却将卫泽衣衫的前襟都哭湿了。 卫泽回来了,卫泽会不会见她,卫泽会不会见已经成为皇上嫔妃的她。 第七十章:太后回宫 珊瑚被打发出去打听,汝月没有心思再去看那面水晶镜,原来有些事情不是可以回避就能够错过,已经发生的总是摆在那里,总是会有要正式面对的时候,随着太后回宫,怕是后宫的状况又要有所改变。 没把皇上等来,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汝月走到偏厅时,容妃一脸好笑容地坐着喝茶,见到她,十分热络地招呼道:“妹妹真是贵人事多,这些天也不到我那里去坐一坐,姐姐只能自己来了。” 汝月暗想,容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着太后回宫的日子,是不是表示她收到了什么消息,才刻意而来,嘴上却是客客气气地应道:“月嫔给容妃姐姐见礼。” “何必这样客气,如今妹妹才是皇上心尖尖上头的那个人,我虽然虚长了几岁,能让你喊一声姐姐,以后谁给谁见礼,这话还真说不好。”容妃自来熟的上前两步,握住了汝月的双手,好像真的是亲姐妹重逢的戏码,“让姐姐看看,妹妹这些天过得可好,这琉璃宫还住得惯吗,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让妹妹住得这样偏远,来一次都要走好久,我又坐不惯那种步辇,不如下次你搬来与我为邻,我们窜窜门也方便些。” 汝月挣不开她的手,要是太明显,又怕扫了容妃的面子,她自认以前与容妃绝对没有那么熟稔,陪着笑道:“都是皇上的安排,我只需听从就好。” “听听这话,真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难怪皇上对妹妹视若珍宝,才多少日子,硬生生的把那飞扬跋扈的柳妃都给比下去了,这样也好,杀杀她的气焰,免得她总觉得自己是皇上唯一的专宠,谁都不放在眼里。”容妃说的是兴高采烈,那欢喜的神色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汝月想起容妃曾经在御花园被柳贵妃赏了几巴掌的事情,两个人那时候就结了梁子下来,不过容妃在太后的提点下也算有了自知之明,知晓自己的能力绝对是斗不过柳贵妃的,只有韬光养晦了,所以才见汝月有了些要分走柳贵妃恩宠的迹象,赶不及的就来幸灾乐祸一番,要是真的让太后知道了,怕是又要劈头盖脸的一番指责了。 “妹妹怎么不说话,姐姐那是出自真心的话,妹妹千万不要以为是为了套你的话,我同柳妃的关系,妹妹其实比谁都清楚,她对我下的黑手,我总有一天会得加倍奉还的。”容妃看了看汝月,才放开了她的手,“我给妹妹带来些血燕,女人吃这些最是滋补的,都是我娘家托人送进来的上佳之品,很是珍贵的,每天一早让宫女给你用小银钵炖一碗来吃。” 琥珀进来送茶送点心,听了容妃的话,忍不住噗哧笑开了:“容妃娘娘千万别提血燕了,我们娘娘才为了这个犯愁呢,皇上差人送来半屋子的血燕,堆得像小山包似的,另外还有两个专门熬制燕窝的高手,娘娘说,这样多的血燕,就是吃成只燕子都吃不完的。” 容妃脸色尴尬,接过琥珀递传过来的点心,盅盖一开,里面正是炖好的血燕,气味绵长而微甜,比她送来的货色要好了几倍,顿时讪讪地回道:“姐姐不知妹妹已经有了这许多,这,这是班门弄斧了。” 汝月白了琥珀一眼,怪她多嘴多舌,赶紧出声安慰道:”姐姐也是一片好心,妹妹都心领了,宫里头的东西虽然好,怎么比得上姐姐有个知人冷暖的娘家,有娘家人撑腰,做什么事情都不觉着累。” 容妃听了这话,心情才算缓和了些,又暗暗咋舌这汝月确实会说话,才三两句都能说到点上,让人觉着心里暖融融的,自己可就绝对没有这样的本事,当下喝了几口燕窝,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妹妹这次受了进封,当上了嫔妃,可有通知家人,这可是一门显贵的好事。” “家里的人不多,我不过是个小门小户来的,不比姐姐家世袭的爵位,高门大户,贵上加贵。”汝月收到家信后,也有给家中的桦月写过回信,一来一去,已经太久的日子,却一直迟迟不见回信,有着前些年的教训,她也不很着急,想着要是这次安定下来,不如和皇上提一提,用宫中的通信渠道,给家中送个好消息去。 “妹妹真是会说话,说的姐姐心花怒放了都。”容妃掩着嘴笑道,又凑近过来低声说话,“姐姐还想在妹妹这里多坐会儿,皇上会不会来,要是皇上要来,姐姐可是要回避的。” 汝月忍着笑,这话里头藏着掖着的就是想要见见皇上,也不知道皇上有多久没去容妃那里,想想也是,皇后才多久见一次皇上,更何况是容妃,怕是怕自己以后也落得这般,就算没打进冷宫,也差不了多少:“姐姐尽管在这里说话喝茶,便是皇上来了,也不打紧的,你我都是皇上后宫的嫔妃,哪里来这许多的忌讳。” 容妃听得连连点头,在喝了半盏茶后,问道:“妹妹可知太后回宫之事?” “听闻了一些,我来琉璃宫后没有出过门,倒是她们几个随身伺候的喜欢出去走走,有时候给我带点消息回来,太后这一次真是辛苦,我得了她回宫的消息,也不敢立时去见她老人家,想着这把年纪的人,长途跋涉,又多少受了些惊吓,回宫来定然是要好好休息调息才是。”汝月知道容妃还有后话,没把话说全,就留着余地给她。 “是,是吃了些苦,天公不作美,大雪就没停过,幸亏有钦天监的卫大人陪着,他聪慧过人,才能逢凶化吉,你没有巴巴地贴上去是对的,我听说怡嫔她们几个去了太兴殿,被那个秋葵给拦在了外头,还听说有个跟随前往的宫女半路出事死了,我听得头皮都发麻。”容妃说的身体一个哆嗦,赶紧摇了摇头。 “死了?是哪个死了,你可知道?”太后出行跟随前往的,个个都是汝月的熟人,任凭是哪一个出了事,她心里都不会好过。 “好像是叫什么玉的,不是双玉,双玉我熟悉,那是你们太兴殿的掌事姑姑。”容妃说漏了嘴,赶紧给汝月赔不是,“你看看我这张笨嘴,你已经没有在太兴殿做事,还你们你们的,妹妹千万不要见怪,我绝对不是要提及你前身的意思。” “无妨的,姐姐随意些说话才好,我以前是太兴殿的宫女,这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宫里头大大小小的都是知道的,历来宫女成为嫔妃的,我也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从来不忌讳提这个。”汝月急着要确认到底是哪个死了,又追问容妃,“难道是漱玉?”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听说是雪崩的时候,被大雪埋了进去,连尸身都没有找到,太后也是那一次受了惊吓的,幸亏是这个宫女走得前面,要不然雪崩下来,大部队都一起要被埋了。”容妃留意着汝月的神色,貌似好心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同你的感情很好吗?” “也算不得很好,她是后来进宫的小宫女,也不是我带着的,只是那样年少芳华却死于非命,叫人听了心里头难受。”汝月微微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还是等一等再去给太后请安,免得同样被拒之门外。” “太兴殿来了一水的冷面孔,听说还是秋葵去流景殿讨要的人手,沧澜姑姑亲自给挑选的,我前些日子倒是去过一次,觉得看起来陌陌生生的,怕是太后回来都不习惯。”容妃再喝了半盏茶后,试探着问道,“怕是皇上今天不会来了?” “说实话,我并不知晓皇上何时会来。”汝月见容妃一副眼巴巴的可怜样子,索性明说了,“姐姐要是想在这里等皇上,我也不会介意,只是等到晚上皇上也未必会来。”有时候,来是会来,但是深更半夜的,容妃也不可能真的那样子在琉璃宫里等得天昏地暗的。 容妃的眼色一暗:“那便是说,皇上来这里也是没个准的,我还以为……” 汝月这会儿没有接话,容妃的样子,还有皇后逗弄鹦鹉的样子,慢慢在她眼前重叠在一起,恐怕那也会是她以后的样子。 “我也坐了够久的时候,妹妹好心陪着我,多不好意思,下次有空再来坐。”容妃拂了拂鬓边的发丝,苦笑了一下,“今天早上起身来,梳头的时候,见到自己的鬓边居然生了华发,当时真是心惊肉跳,在宫里每天每天这样单调地过着,连自己已经变老都没有察觉到,怕是再过个几年,不用皇上冷落,我自己都无颜见皇上了。” 才送走了容妃,汝月坐在那里微微发呆,珊瑚蹑手蹑脚地进来,生怕打扰到她似的,汝月摆了摆手道:“没事的,外头又是谁来了?” “回娘娘的话,云欢在前头待客,常公公来了,带了皇上的口谕,说是今天不能来,太后留着吃饭呢。”珊瑚见汝月的眼圈有些红,倒是会错了意,“是不是方才容妃娘娘说了什么,惹娘娘不快了?” “那倒没有,是我自己想起点事儿,既然皇上不来,大家也不用都候着,替我晚上备一份碧梗粥,要热热的,喝了才能早些入睡。”汝月说完才觉得不妥,站起身来,“还是我去见一见常公公,免得说我恃宠而骄了。” 第七十一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常公公不急不躁地站在那里,见汝月缓步而来,已经迎上前来:“月嫔娘娘不用亲自出来,老奴传句口讯就要走的。” “要是常公公都来了,我还视而不见,真是要被数落不懂宫里的规矩。”汝月冲着云欢点一下头,云欢立即将手中的一封银子塞了过去,“委实不多,也请常公公笑纳。” 常公公笑着地把银子收下来,对汝月有些刮目相看,原以为她是宫女出身,手头不宽裕倒也罢了,就怕出生小家小户即便入了后宫,长得再娇美如花也脱不掉一股小家子气,短短时日内,却见她适应尚好,举手投足大方得体,谈吐随和,出手绝不吝啬,样样都是难得,不免点了点头道:“月嫔有心了,老奴要是推辞显得就见外了。” 汝月十分清楚常公公是皇上最贴身的内侍,别说是特意来跑一次传几句皇上的口谕,平日里那些嫔妃想方设法的也想巴结他,好多了解一些皇上的动向,她定然是要以礼相待,这样才显得对其重视,令其心悦。 常公公又说了太后回宫,皇上定然要去安抚,太后一路辛苦,要与皇上叙话,留下用了饭,这会儿还在絮叨中,皇上生怕她等得着急,才将常公公差来,也是给她一个安心。 汝月听得受用,一直到常公公离开,嘴角还挂着笑容,云欢心里替她欢喜,又忍不住说道:“没想到皇上会对娘娘这般上心,娘娘真是有福了,方才我见常公公特意前来,仅仅是这一条,就不知道要羡煞几位娘娘了,我只是担心一件事情,不知当不当说?” “既然开了口,为何还要吞吞吐吐的?”汝月心里约摸猜到她要说的是什么。 果然,云欢略有忧思地说道:“过往后宫哪个嫔妃受了皇上一点恩宠,柳贵妃定然是要看不过眼,故意找茬的,那时候我记得锦嫔才入宫时,皇上见她貌美而体弱,心中有几分怜惜,让太医送了几次调理身体的补药,又去她那里宿了两次,柳贵妃就直接冲到锦嫔所住的聚荷宫撒泼,锦嫔胆子小被吓得不轻,生了一场大病,形容憔悴不堪,那时候诸人都言,柳贵妃这一次必然要受到惩处,没料得皇上听闻之后,不过是浅笑了之,再无过问。” “这件事情,我也听到过些,那日在开春节时,见到锦嫔说话行事都陪着万分的小心,战战兢兢的,怕就是那次留下的后遗症了。”汝月叹了口气道,“你要提点我小心柳贵妃明枪伤我,暗箭又袭。” “我有些奇怪柳贵妃居然能够忍这么久,都没有来找娘娘的麻烦,即便知道娘娘是皇后娘娘的人,她那样胆大包天的性子,又仗着皇上娇纵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怕只怕,这会儿看似风平浪静,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先兆。”云欢想一想又道,“我还偷偷差人去朝露宫打探过消息,娘娘猜是怎么回事,朝露宫人人三缄其口,柳贵妃最近都没有出过大门半步。” “我记得那日皇上半夜被常公公半求着拖走,便是说柳贵妃动了胎气,可是从那时候开始,她收敛了气焰,皇上也不再提她的只字片语?”汝月经过云欢提醒,将日子掰着手指算了算,如若这般,也不难猜,定然是柳贵妃与皇上发生口角,惹得双方不快,于是皇上说了重话,又没再去朝露宫中,直接宿在御书房,柳贵妃见皇上这一次动了真怒,不敢造次,安心躲在朝露宫中养胎,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之举,只要她保住了腹中的龙胎,以后依旧胜券在握,皇上却是连连宿在琉璃宫中,不知是为了气一气柳贵妃,还是真的留了几分情谊,汝月慢慢低垂下头去,想着皇上在耳朵边说的那些话,气息顿时不稳起来,好似他温热的呼吸还喷在耳廓边,痒痒的,挥之不去。 “娘娘不用太担心。”云欢见她渐渐收了声音,又是那般娇怯的神情,错以为汝月是害怕了柳贵妃的跋扈,有了心怯,“皇后娘娘是站在娘娘这一边的,即便是柳贵妃得宠些,毕竟皇后娘娘是正宫,皇上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有皇后娘娘的父亲在震慑朝野,那可是皇上的帝师,先帝亲封,谁也比不上的,更何况是柳贵妃,柳贵妃的父亲不过是个皇商,再有钱又能抵得过多少去。” “不,我不担心那些。”汝月笑一笑,却是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皇后与柳贵妃之争,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柳贵妃也会有其他贵妃,像本朝的开国之君一样,专宠皇后一人,连后宫都不设立,这样的一心人又能得来几个。 晚间喝了一碗碧梗粥,配了两色的小菜,正吃到一半,通报的又来说,皇上出了太兴殿,要到这边来,这一下汝月放开筷子,不由低下头来笑了,皇上这是怎么了,别说是云欢要担心,她都怕明日里柳贵妃挺着个大肚子就上琉璃宫来找茬了。 话随如此,还是将吃食都先收下去,换过一件云纹的锦丝烟罗裙,将头发又重新绾好,云欢选了缠枝嵌宝石榴红的大发钗,被汝月给拒了:“皇上不喜这些,说是扎人手。” “不戴朱钗有失身份。”云欢犹疑了一下。 “都是在自家屋子里,统共只有这几人,如何会有失身份。”汝月取了羊脂白玉的簪子,“实在不妥的话,只戴这个。” “在琉璃宫里可以如此,要是出去的话,娘娘切莫要任性。”云欢劝诫了一句,将簪子安好,想一想又跑去外院,将那才开的垂丝海棠折了两支来,挽在发髻之间,这才满意。 “还是你的心思巧。”汝月的手拂了拂鬓边,“这般花枝招展的,要是让太后见到,心里多半不喜。” “太后面前再另作打扮。”云欢又取出茉莉粉和几盒胭脂来。 汝月笑得直打跌:“这都晚上来,还描红抹绿的,免了免了。” “说什么笑话,这般开心?”明源帝撩了门帘进来,汝月让琥珀和珍珠两个将送来的一盒子细白水晶珠穿在一起挂着做门帘,手指一碰,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他跟着笑道,“月嫔娘娘真是大手笔,好生舍得,这一块门帘花了不少真金白银的。” “皇上说笑了,这些都是皇上的赏赐,臣妾觉着放在箱子里不如挂出来,听听声响。”汝月挥了挥手,让云欢先下去,明源帝几步上前,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上下左右的瞧她,她故作不解地问道。“何故这般看臣妾,莫非是头上开了花?” “常公公说,来的时候见到容妃正从琉璃宫中出去,寡人想,她来可是要为难你。”明源帝抬出手背,在汝月的脸颊边一触而放,“她原本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又仗着太后是她的娘家人。” 汝月轻轻扬起下颌来,直视着明源帝的脸孔,低声问道:“皇上在太兴殿用饭,又特意赶过来,就是因为心里牵记着这个不成?” “太后也累了,饭宴到了一半已经撑不住,要去休息了,寡人何必再太兴殿磨蹭时间,自然就转过弯来你这里看看。”明源帝朗声而笑道,“要是你不乐意见寡人,那寡人再回御书房去看奏章。” 汝月抿着嘴,将明源帝的衣袖紧紧拽住:“皇上一片善心,臣妾感动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有不乐意三个字,那真正成了不知好歹的人了。”将明源帝带着,坐在桌边,“既然说吃了一半就撤了席,那么请皇上在这里用些碧梗粥,在来四色配粥小菜,方才有一味油菜叶拌豆丝,十分可口味美的。” “清粥小菜才好,席间喝了一盅乳羊奶汤,这会儿嘴巴里还生腻。”明源帝像是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容妃当真没有为难你?” “臣妾不会有所隐瞒的,容妃姐姐来只是坐一坐,而且……”汝月瞧着明源帝,莞尔一笑道,“她以为在这里能够见到皇上,以解相思之苦。”那笑容里半真半假的藏着揶揄的神色,明源帝哪里会看不出来,他非但没有丝毫的恼意,反而觉着心里头痒痒的,一只手揽住了汝月的肩膀不让她逃开,另一只手在那粉嫩的脸颊边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既然这般,寡人也不吃你的清粥小菜了,容妃那里的翡翠莲子羹味道也不差,寡人有段日子不吃,被你一提,倒是又有些挂念了。” 汝月但笑不语,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却是将脸颊在明源帝的掌心蹭了蹭,眼睛眯起来,含笑看着他,那神态活像是只慵懒的猫,在娇媚地讨主人欢心,明源帝被她撩拨地心猿意马,搂住了就往内屋走去。 汝月笑着去捶他的肩膀:“皇上才来,椅子都没坐热,清粥小菜都没上桌,怎么就想着要入寝了?” 明源帝不介意地笑着说道:“清粥小菜等会儿再用也不迟,寡人先吃了你。” 第七十二章:邪火 方才梳好的发髻又散开了,轻纱薄裙落了一地,汝月从被中探出手来,去摸那支被抽离的玉簪,却被明源帝从身后将人给按住了,哑声问道:“如何这般急着起来?” “想着皇上晚膳没有用好,生怕饿着了皇上。”汝月在他怀中挣了挣,俯下身去捡拾地上的衣裳。 明源帝从身后看,汝月的肌肤粉光若腻,从脖颈到腰身线条柔软姣丽,一时尽不能挪移开目光,又舍不得怀中的暖玉温香离身,仿佛忽然空缺了一块,赶紧手臂收紧,又将她连人带衣给拖了回来:“也没有真的会饿,睡会儿再说。” “这样不好,要是真饿坏了,岂非成了我的错。”汝月的手指在明源帝的眉间轻轻按了几下,将几条碍眼的痕迹揉开,“皇上日理万机的人,身子才是要紧。” 明源帝咳了两下,苦笑道:“怎么每次听你说日理万机四个字,都觉着想笑,后宫不许议政。” “是,后宫不许议政,臣妾记下了。”汝月捂着唇角盈盈笑道。 “别起身了,喊贴身的宫女将碧梗粥送进屋来,寡人与你同分享。”明源帝心情甚好,先前在太兴殿里所受的沉闷气,一扫而空。 汝月终究还是将两人的中衣穿起,才将云欢唤进来,让她送了碧梗粥与小菜,围着案几摆放开来,那碧梗粥盛在白玉碗中,碧莹莹的,淡淡馨香,明源帝已经忍不住抽动两下鼻翼:“闻到这粥香,才觉着寡人真是饿了。” “饿了就多吃些,云欢再去取两件点心莲花红玉酥和麻仁栗子糕,都是口味清淡的,这会儿天色晚了,不吃那些油腻腻的才好。”汝月又替明源帝盛了一碗粥,她倒是不饿,单手托腮,只是看着他。 “你在看些什么?”明源帝吃得不慢,姿态却很是优雅好看,特别是修长的手指,握在白玉碗边。 “臣妾在想,皇上坐在屋中的小案几上喝粥,此情此景倒不像是皇宫后院,而是寻常人家,虽然随意,却是温馨,于是想着多看一会儿是一会儿。”汝月明明知晓自己不过是后宫的嫔妃之一,每次皇上过来,她都不想过于虚礼,就像她年幼时,父母在家的时候一样,母亲给父亲做吃食,父亲吃着吃着,满眼含笑,里面能够盛放的只有母亲一个人的倒影,虽然她不能做皇上的独一人,在琉璃宫,在皇上还记得过来时,至少他的面前只有她一个罢了。 “寡人在你眼里可是个香饽饽?”明源帝难得有了玩笑的兴致,用筷子另一端,在她的额角轻轻一点,“看寡人看得都像要流口水了似的。” “等皇上吃完,臣妾有东西要送给皇上。”汝月穿着中衣,本来就轻纱似的一层,让明源帝盯着看了会儿,觉得那眼神灼灼的,快要将轻烧都点着了,赶紧地又抓了椅子上的外裙,在肩头披一披。 这样子,在明源帝眼中,愈发成了欲盖弥彰,外裙衣襟微微松散,里头的肌肤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动作,春光仿佛似一条流线,顺着那缝隙不甘心地往外钻了出来,他匆匆将粥水吃完,碗筷搁下,急声问道:“有什么好东西要送给寡人,还不快些取出来。” 汝月取出帕子来给明源帝擦拭嘴角,不慌不忙地从妆台边的藤篮中将做好的腰带取出来,双手奉在面前:“这是臣妾几日来赶制的,要是皇上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上一回,皇后送她侍寝之夜,明源帝不过是见了她绣制的荷包,已经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样,接着那些任谁都想不到的圣宠,皆是从此而来,于是汝月使出家传的本事,花了好些功夫,才绣制出一条腰带来,一来是想报答皇上对她的情谊,二来也想看看皇上见到腰带可还会出现上次那种的表情,难不成皇上与自家还有一丝她不为所知的渊源。 明源帝接过腰带来,脸色一时之间瞧不出有任何变化,过了片刻,才问道:“这腰带上绣的是什么花色?” “是祥瑞初云图,佩戴在身,据说是可以岁岁平安讨个好彩头的。”汝月说的都是她学习女红时,母亲所教授的那些话,几乎是一字不漏地复述。 “祥瑞初云图。”明源帝的眼神恍惚了一下,腰带没有抓紧,从指缝溜着掉落在地上,他也没有及时捡拾起来,而是缓缓抬眼看着汝月又问道,“你几岁开始学女红手艺,师承何人?” “六岁的时候,已经会绣杜鹃花了,没有师承,都是臣妾母亲亲手所教,母亲常说臣妾算是有些天分的,旁人觉着繁复的花样,臣妾却能绣的头头是道。”汝月觉着明源帝的脸色有些不对,蹲下身来将腰带握在手中,却不肯起身,目光停留在他的鞋尖处,皇上的鞋子都绣着龙纹,凑近了看更加栩栩如生。 明源帝见她只是一动不动地蹲着,想到自己方才是有些失态,扶住了汝月的肩膀:“月嫔怎么了,快些起身。” “皇上不喜欢臣妾绣的腰带吗?”汝月没有动,只是扬起头来,看着明源帝。 从这个角度,仿佛他高高在上,而她卑微在地,他垂下眼帘来俯视,眼底暗沉中汹涌澎湃使人为之震慑,充满了寻探之意,沉默着,却又比说了千百句话还要有分量,两个人都不再开口,四周的空气都凝结住了,粘糊糊的停滞不前。 汝月觉得肩膀处的压力越来越大,那是明源帝的手,他的手一贯镇定有力,掌心温热,透过衣料带给她的是难以察觉出的不安,这不安来自于他,又落根于她。 “皇上。”汝月颤声又唤了一声,轻的似一缕棉线,百转千回,想要将眼前人束缚。 明源帝将手很慢很慢的抽离走,汝月的肩膀处一轻,不过才一轻,整个人已经被明源帝双臂捞了起来,她这会儿不想被他抱着,那种别扭的劲头来得仓促而诡异,明明在皇上面前应该千依百顺的,她明明是知道的,只是像被什么点中了痛楚的地方,她在他的怀里挣扎起来,挣扎得厉害,就像是离开水的一条鱼,垂死挣扎。 明源帝的手臂力量极大,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力量又有悬殊,他下定了决心不想让汝月逃脱开他的怀抱,压制住她的反抗,三两步走到床沿,将汝月抛了上去,看似手劲不小,汝月落下时,却没有感觉带一点疼痛,想来他还是不想伤着她。 汝月上半身才要抬起,明源帝已经跟着跨上床来,一只手拉住汝月的外裙,几乎是想都未想,直接扯开,锦缎发出清脆的撕裂声,汝月一惊之下,忘记接下来该做什么,明源帝的身体已经重重压了上来,他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似的,双手齐上,将那些碍眼的布料统统从汝月身上扯下来,嘴唇印在她的胸口,吸出斑斑红痕,未等汝月转过神来,已经埋进她的体内,凶狠狠地驰骋起来。 汝月晓得是拗不过去了,但是没想到皇上弃了平日里的斯文温柔,每一记都仿佛是要从她身上掠夺去一部分,又再次重重地还回来,除了急促的喘气,汝月只觉得他想要伤害自己,想让自己痛,只有看着她痛,听着她喊痛,他才能够平息住心口的那把火,那把被自己不小心点绕起来的邪火。 偏生她也生出倔脾气,死死咬住嘴唇,无论他怎么抽动,怎么使狠劲,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捣碎了一般就是不吭声,到最后,两个人都是一身的汗,明源帝才在她体内泄了身,汝月从他翻身而下后,将身子缓缓蜷缩成一团,痛,痛得全身都发颤,好端端的闺房之乐,成了一段不堪回想的受刑。 明源帝平躺了一小会儿,缓过气,也恢复过神智来,用手来推了推汝月,一碰之下才发现她全身哆嗦不停,紧张地翻过身来,双手撑在她的枕头两边,低声问道:”可是寡人弄伤你了。” 汝月紧闭双眼,咬着牙,只会摇头,明源帝的手掌在她的肌肤上很轻柔地走了一圈,又将她的脸孔扳过来正对着自己,却见她将嘴唇都咬破了洞,血丝顺着唇角,格外惊心,他又低声哄了几句,她还是没有反应。 他是有经验的人,知道那是一时的痛楚,不至于会真的伤人,将汝月的两只手分别握住,按在掌心:“是寡人一时没控制好,你稍等一会儿。”说完,在她脸颊边落了很轻的一个吻,自己起身披了衣服走出去。 汝月小心翼翼地睁开一丝眼帘,以为明源帝动气走了,没想到他走到门边,脚步声停了,耳中听到他在门外说着什么,不一时又转身回来,手中握着一个玉瓷的药瓶,等他再回到身边,语气更加亲和:“你别怕,常公公备着药的,寡人吩咐她们备热汤洗澡了,等洗完了,寡人替你来擦,很快就会好的。” 第七十三章:心结 热气腾腾的香汤很快由几个宫女抬了进来,明源帝在屋中,诸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听他说了句,这里不用你们伺候,都出去,屋中很快又剩下他们两人,汝月背对着他,一声不吭,明源帝倒是难得的好耐心,将她抱进浴桶中。 热水碰到娇嫩的伤处,汝月的眉毛轻蹙,按住了他的手:“皇上不能做这些,臣妾自己洗就好。” “总算肯同寡人说话了?”明源帝轻声笑着,手掌抵在她的胸口,动作暧昧,眼神撩人,“寡人还是第一次主动请缨要替嫔妃洗澡,却被你给拒了。” “皇上莫要开这样的玩笑。”晶莹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流过明源帝留下的那些痕迹,其实不十分疼,汝月觉着自己再要板着脸孔,就是矫情了,就是折了皇上的面子,她仰起脸来,细声说道,“不如臣妾给皇上搓背?” 明源帝没有拒绝,将松松披着的外衣一宽,长腿跨进浴桶中:“琉璃宫的这些宫女很是识眼色,这个浴桶尺寸足够两人沐浴。” 汝月双手拧了浴巾,沾着皂角在明源帝身后轻轻擦拭,明源帝按住她留在肩头的那只手,浴桶再大想要转身也不容易,他索性将她抱在怀中,两人一起没在热水中,下巴搁在汝月的颈边:“方才,寡人不是有意要伤你,你要是心里真的气恼不过,寡人舍出身来,让你咬一口就是了。” 说着,明源帝真的将手臂打横在汝月嘴边,汝月被他这般贴身而抱,只要稍微一动弹,肌肤擦着肌肤,浴桶内的温度都会跟随着上升似的,这样的情况下,她根本是不敢动弹分寸,却听得明源帝在她背后沉沉低笑,胸口震荡,十分欢悦,已经将方才的那层阴郁一扫而光。 汝月的牙齿细细磨了两下,硬下心肠来,双手挣出水面,握住了明源帝的手臂,想都不想,低头重重地咬了一口,明源帝不想她真的反抗,又不好退缩,任由她咬得舒心了,才抽出手臂来细看,两排牙印嵌进皮肉中,正合着一张小嘴的模样:“月嫔好狠的心。” 咬完了,汝月解了气,才知道自己下口重了,虽然没有咬出血,牙痕却微微肿起来,她还不肯说软话,轻轻哼了一声道:“皇上说了让臣妾咬的,自然不能反悔,不能怪罪。” “寡人几时说过要怪罪于你。”明源帝摇了摇头,抓过浴桶边的大块丝巾,起身来,水花四溅,汝月低呼一声将双眼闭起来,下一刻,已经被他用丝巾裹身,抱住了浴桶,动作轻柔地放在床上,见明源帝咳嗽一声又要唤人,汝月低声道:“皇上,先将帐子放下来。” “月嫔还如此害羞。”明源帝却很受用她的羞涩,展臂一探,勾着帐子的金钩,层层叠叠的纱帐落下来,将两个人的身影都拢在其中,这才又扬声将宫女唤来,收拾屋中的大块水渍。 汝月都不敢去想,那些贴身伺候的宫女见到一天一地的水,还以为与皇上鸳鸯戏水到什么程度,脸孔红彤彤的不吭气,等都收拾完了,倦意已经潮水般掩上来,明源帝经过这一场折腾也觉得乏累了,却还记得最要紧的事情:“月嫔,寡人还要给你上药的。” 汝月需要想一想才明白过来,皇上说的上药是上在哪里,更加羞得窘迫:“已经没事了,皇上就不要麻烦了。” “药都在这里,怎么能不用。”明源帝将玉瓶打开,不由分说用膝盖抵开汝月的双腿,指尖碰触到娇蕊的位置,很轻柔地抹了一层药膏,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是宫中秘药,用了自然大有好处,月嫔以后便会知晓的。” 明明已经擦过药,汝月感觉皇上的手还是留恋不去,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她左右前后都躲不开明源帝那双带着笑意的眼,腾出手来去抓住那只罪魁祸首:“皇上,药都擦好了。” “是,都擦好了,月嫔心里不恼了吧。”明源帝认真地收敛了笑意问道。 “一直没有恼过皇上。”汝月违心地答道,要不然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折腾自己一次。 明源帝像是对她的回答深信不疑,果断地收了手:“月嫔不恼就好,安寝吧。” 汝月未曾料得他一下子变得这样干脆,双腿间那只温暖的手骤然一离身,反而有些诧异,见明源帝已经闭了双眼,应该是真的倦了,这才不声不响地将自己的身体往他怀中缩了缩,调整到两个人都觉着舒服的位置,枕着他的胸口入睡了。 明源帝一直等到怀中人气息悠长而浅淡,才缓缓地睁开双眼来,看着落在不远处椅背上的那条腰带,祥云初出图,他有多少年没见到它的出现了,本来只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在宫中所见,却在不经意地转身之间,冥冥之中,原来真的有定数,是上天将怀中人带到他的面前,他再次紧了紧手臂,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的,再不会。 做宫女时落下的规矩,汝月一向醒得早,天才蒙蒙亮,她在温暖的怀中醒转,见明源帝睡得沉沉,不便起身来,扬起眼帘凑近了看他,年轻君王的脸孔,在安睡时,显得格外俊美,眉宇鼻梁山峦起伏一般,她禁不住用指尖在他的下巴处很轻很轻的搔了两下,棱角分明的下颌充满了王者之气。 明源帝睁开眼来,看着怀中的汝月:“你倒是比寡人醒的还要早。” 汝月像是做了坏事被拿个正着的孩子,那只停留在他下巴处的手,一时不知道藏到哪里才好,明源帝捏住纤纤玉指,凑在唇边轻吻两下:“大清早的月嫔还是个美人坯子。” “大清早的皇上就这般会哄人。”昨晚的不快记忆已经随着整晚的安眠,像潮水褪去一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汝月动了一下,想要起身来服侍。 明源帝的嘴唇紧紧贴住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吐出:“月嫔觉得那药可好?” 汝月下意识地摩擦了一下双腿,果然没有任何的不适,声音低不可闻地回道:“臣妾多谢皇上赐药。” 明源帝朗声而笑,才放开手臂让她起身穿衣,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的一举一动,汝月穿戴妥帖,常公公已经将龙袍送进来,汝月亲手服侍明源帝穿衣,弯身给他系腰带的时候,明源帝指了指身边的椅背:“月嫔绣的那条腰带取来。” “皇上不是要去早朝,佩戴这个于理不合。”汝月还以为他是不喜欢,昨天晚上才会表现出那样的波动情绪,已经想好了,等皇上走掉,自行将腰带给处理掉,没想到明源帝又特意提及,而且眼中恢复平日的神采,再无任何不妥。 “寡人没说要戴着去早朝,但是月嫔的一番心意,寡人定然是要收下的。”明源帝讲腰带卷起来,收在衣袖中,“以后来月嫔的琉璃宫时,穿便服的时候用也是一样的。” “臣妾以为皇上是为了它动怒。”汝月极小声地说道,要是被蒙在鼓里,反而会慢慢变成一种心结。 “寡人很喜欢的。”明源帝低下头来看了看她,“月嫔是不是有所误会了?” 才隔了一晚,已经是判若两人,若非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汝月还会以为昨晚那个差些要暴怒的君主,不是眼前这个温和的男子,既然皇上已经说了欢喜,她也不多加追问,明源帝见她好似有些不相信,又补了一句:“月嫔的女红手艺这般好,寡人还想着以后做几双便鞋来穿,月嫔可有这个闲情?” “皇上想要的话,臣妾一定尽早做好,给皇上送去。”汝月得了皇上一再肯定的话语,也算是将心结给解了,顿时笑容盈盈起来。 “不用送,寡人到时候自己来取。”明源帝放松开汝月的身子,“寡人即刻便去早朝,免得群臣久候。” “恭送皇上。”汝月欠身行礼,声音柔软而曼长。 “你已经被封做嫔妃,只因钦天监监司不在宫中,暂时没有将你的名讳记入皇家玉碟,如今钦天监监司已经回宫,会得过来与你商讨入册之事。”明源帝走到门边,忽而回转了身说道,不等汝月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汝月的笑容慢慢凝结在唇角,心口压制良久的涩意被皇上的一句话又给统统勾了出来,皇上是不是刻意挑选在这个时候说话,她和卫泽之间的事情,皇上又知道多少?宫中常言都说,世间没有皇上不知道的事情,只是皇上暂时不想提及而已。 云欢进屋来收拾时,就见汝月心事重重地坐在窗前,明明是在眺望远方,瞳孔中却没有焦点,迷迷蒙蒙的,仿若是蒙上了一层轻纱,她走到汝月身边,轻声道:“娘娘就何忧思在怀,何不说出来听听?” “皇上连日流连琉璃宫,要是我这会儿还有忧思,怕是在后宫能被唾沫星子淹死了。”汝月勉强笑了一笑道,“没事,我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回忆。” 第七十四章:又见卫泽 担心什么来什么,汝月才用过早膳,珊瑚进来通禀说是钦天监监司卫大人求见,原先在太兴殿时,诸人都知卫泽过来,多半是要见一见汝月,同她说几句话才肯走的,所以见惯不怪,如今珊瑚却像是头一回见到卫泽,在宫中除了皇上要见到其他男人的机会真是微乎其微,更何况是丰神如玉的卫泽,一张脸红扑扑的,语声都显得兴奋起来。 汝月听了早间明源帝的提醒,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卫泽进来的时候,视线还是无法直接挪移开了。 “微臣卫泽见过月嫔娘娘。”卫泽依旧是一袭白衣,这些天的远行,好似瘦了点,也黑了点,一双眼却是越发的晶莹透亮,灿若朗星,毫无避讳的看着汝月,还是同过去一样的神情,并未因她的身份所有改变而改变。“给卫大人赐座,看茶。”汝月的心跳加快了,唤了珊瑚在身边伺候着,多一个人,仿佛才稍稍心安了点。“听闻卫大人护送太后祭祖,不日才归,劳苦功高了。”汝月也不明白怎么为什么要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似的同他说这样场面上的话,生怕他忽然就此恼怒起来。未料得,卫泽舒缓而笑,那笑容十分妥帖,已经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才道:“月嫔娘娘这里倒是备着好茶的。”还不是因为明源帝时不时会来,内务府将他平日里爱喝的茶叶送了好些过来,珊瑚便是沏的好茶。汝月等卫泽喝完半盏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内静悄悄的,珊瑚有些不明所以然,内臣来后宫见嫔妃,照例说是要见一面也不容易,即便是有要紧的事情,也应该匆匆说完即走,看卫大人的样子,倒像是要好生坐一会儿了,再瞧瞧月嫔娘娘,眼神游离,却是比见皇上的时候,还紧张了几分。“皇上想必已经同月嫔娘娘提及过,微臣此次前来叩扰是要同娘娘商议娘娘入后宫玉牒之事。”卫泽很适时的一番话又将珊瑚的疑虑彻底打消了,难怪娘娘这般紧张,原来是为了玉牒之事,在嫔妃中,这也算得上是件要紧的大事了。“那就有劳卫大人费心了。”汝月轻轻点头,接过卫泽递过来的一张锦帖,其内应该是写着她入宫时收录的生辰八字,也不知道是她心慌手颤,还是卫泽故意的,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汝月的手下意识的一松开,锦帖脱手,眼见着要掉到地上。卫泽宽大的衣袖及时拂过地面,在锦帖落地前的一刻收入袖中,正色道:“月嫔娘娘,此乃娘娘的生辰贴,落地难免不详,切莫大意。” “是,多谢卫大人警示。”汝月将锦帖取回手中,仔仔细细地看过,“这个正是我的生辰八字。” “娘娘可是确定了?”卫泽按照惯例,又追问了一次。 “没有错。”汝月将锦帖还回去,卫泽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脸上,好似不舍得放开一般,她忌讳着珊瑚还在屋中,轻咳一声道,“珊瑚,去看看膳房今日做了什么点心,请卫大人用些。” 珊瑚被支开以后,汝月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停顿半晌才道:“卫大人这次远行,真是辛苦了。” “辛苦倒还在其次,微臣回来的时间有些晚,答应过别人要做的事情,来不及做了。”卫泽只是看着她,没有怨气,没有愤恨,只是这样流水涓涓一般的看着她,好似如今的局面,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种明知道的结果,却无力去改变的挫折感,化成淡淡的悲哀,从他清澈的瞳仁中淌了出来,让汝月看的心口发痛,痛得不得已要用一只手去握住衣襟,指节的轻重控制不好,将衣料都握出皱褶来。 “微臣也知道世间有些事情不能强求,未必每个人都能在正确的时间里遇上正确的人,或者擦肩而过,或者缘分已尽,只是曾经挂在心上之人,她过得好,便是朗朗晴日,再无须执念。”卫泽见她的脸色苍白如雪,手指才微微扬起,珊瑚已经端了点心进来,花红柳绿的堆了一桌子,他不过是淡淡看了一眼,轻声道,“微臣近来在辟谷期,茶水可以喝,点心就不用了,多谢月嫔娘娘的款待,微臣还有事在身,既然核对无误,就先告辞了。” 汝月的手从衣襟处放开来,强行压制住翻腾的情绪,她与卫泽明明不是男女之情,他素来对她关照些,她是心知肚明,但那时候她是存着要出宫的念头,真的没有多想过其他的,他远行前的那次,定然要她点头,她也是怕他行路途中心难安,才点头答应下来的,转过身后,两人再遇,她已经是后宫的嫔妃,他依旧是白衣的钦天监监司,为什么她会这般难过,他最后那几句话,明明是在安慰自己,反而变本加厉地像是在伤口撒了一把盐,那痛虽然不致命,却渗入血肉,渗入骨髓,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云欢进屋两次,见汝月坐在窗前怔怔发呆,忍不住拖过珊瑚来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从钦天监监司大人来过,娘娘好似受了惊吓,都一下午没有说过话,我哪里敢多问,还想等你过来,问问监司大人与娘娘以前可是有夙愿,否则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珊瑚担心地将两人相见的场景,大致说给云欢听。 “没有任何不妥的样子,也不像是被得罪了,监司大人没有说娘娘的生辰八字有其他问题吗?”云欢琢磨了一下又问道。 “没有,看锦帖的时候,都是好好的。”珊瑚懊悔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去拿点心的时候,费了点时间,莫不是那时候出的岔子。” 云欢想了想,依旧没有对策:“我还是去端一碗莲子羹来给娘娘,到这会儿都没有用过饭,要是饿坏了,皇上责怪下来,谁来担当。” “我去膳房,你看着娘娘就好,娘娘同你熟稔些,没准会同你说几句真心话。”珊瑚叹口气,“你说的没错,要是娘娘不舒服,谁都不好过。” 云欢轻手轻脚拿了件披风走到汝月身边,搭在肩头:“娘娘,窗口风大,仔细着凉。” 汝月转过头来,她心上正有一把火烧着,要不是在冷风中吹着,她会觉得全身都被那火烧痛烧伤了,卫泽面对她的神情实在太坦然,让她连那句情非得已都说不出来,他如何看她,上下左右都看不出她有任何被勉强的意思,褪去宫女那层灰扑扑的衣裳,绫罗绸缎裹身,朱钗步摇佩戴, “我没事,坐会儿就好的。”汝月拉一下披风,浅浅一笑道,“别是吓到你和珊瑚了。” “只要娘娘没事,阿弥陀佛才是最好的,娘娘可千万不要忘记,要是你先退却,后面还有更多要落井下石的人,这皇宫里,自来都是幸灾乐祸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娘娘是一片善心,可保不住其他人都这般。”云欢只差直接说,皇后娘娘还等着汝月帮衬,目前形势大好,皇上的心思眼看着都留在琉璃宫,哪里就能先自己败了自己。 汝月才要张口说话,就听到屋子外头一阵吵杂,几个声音同时拔高起来,期间还夹杂着碗碟摔地的动静,她皱了皱眉,平日里琉璃宫中十分安静适宜,诸人走路的声音都不大,别说是当众争吵了:“云欢,去看看是谁在外头喧闹。” 云欢没走到门口,外面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气势汹汹的,汝月当然认得,正是朝露宫的素心,她一只手抓着珊瑚的衣领子,另一只手推搡着,已经冲到了汝月面前。 珊瑚被握着脖颈的衣料,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出声都困难了,云欢一见这个局势,立马上前,想要将素心的手拍开,身后的素荷直接与她互推起来。 汝月只见到几个宫女扭成一团,猛地站起身来,呵斥道:“成何体统,全部给我松手!” 云欢要放开手,素荷趁机抓了她的头发,两个人顿时又扭打在一起,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场面混乱,琉璃宫剩下的宫女都跑来要帮忙,汝月此时也不慌不忙了,将珍珠唤道身边,抬高了声音道:“琉璃宫的都不要动手,珍珠这就去把流景殿的沧澜姑姑给请来,让她来分辨一下是非,该如何惩罚自然又她说了算。” 沧澜姑姑四个字总算是起了震慑作用,素心冲着素荷使了个眼色,既然琉璃宫这边的人都收了手,她们俩一停下,场面立即被控制住了,素心大步走到汝月面前,指着自己胸口的一大滩水渍道:“我才进了琉璃宫,她就将一碗滚烫的甜汤泼在我身上,这是物证,素荷亲眼所见,这是人证,否则我怎么会动手拉她。” “我已经给你赔不是了。”珊瑚脸颊被指甲抓了两把,都起花了,哭哭啼啼的回道,“我也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你走得急,撞在我身上,莲子羹怎么会泼出来。” 第七十五章:邀约 汝月两下一看,大致知道是什么情况,珊瑚被劝着退下了,汝月忽而笑了笑道:“素心是朝露宫的管事姑姑吧。” “正是。”素心见汝月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自以为是她在朝露宫的威压下有所胆怯,愈发的气焰嚣张,下巴都快翘上天去了。 “贵妃娘娘没有说过,在嫔妃面前不能你啊我啊的说话,你的宫规是哪里学的,学得这样糟糕,不如送回流景殿,让沧澜姑姑再好生教诲一番,你觉得如何?” 素心的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半晌没再蹦出一个字来,她仿佛是这会儿才想起来,眼前这个温婉长相的女子已经不是太兴殿的宫女,而成了皇上眼中独一人的月嫔,就连朝露宫都在盛传贵妃娘娘的独宠已经不复以往,不知道柳贵妃是哪里得罪了皇上,掰了手指头算算都多少天了,皇上连一根脚趾头都没再踏进过朝露宫,每日里只留宿在琉璃宫中,奇珍异宝简直是流水席似的往琉璃宫里送,眼见着柳贵妃的肚子是越来越大,脾气也是水涨床高的,她们几个贴身服侍的急的头发都快掉光了,今天一听贵妃娘娘开口说要请月嫔来朝露宫坐一坐,很是心领神会的,素心带着素荷直接就上门了。 没想到,才进门就与双手端着莲子羹,正小心翼翼走路的珊瑚碰了个正着,一碗好端端的莲子羹全部都撒在素心的衣衫上头,她趁机发飙,准备给整个琉璃宫来个下马威,她是重重一拳打出去,却遇到汝月的软性子,看似好脾气的后面,滴水不漏,素心也是在宫中多年的老人,马上意识到这会儿明打明的得罪汝月,不是善举,收了声,垂了双手,还算恭敬地说道:“婢子给月嫔娘娘请安,我们家贵妃娘娘说是与月嫔娘娘相识一场,月嫔娘娘如今平步青云,她因为怀着龙胎无法前来道喜道贺,想着请月嫔娘娘去朝露宫中一叙。” “贵妃娘娘最近身体可好?”汝月淡淡问道。 素心只得老老实实回道:“贵妃娘娘最近胃口不好,吃了总是吐,请了几个太医来看,吃了好些药也总是不见起色,其他的倒是还好些。” “贵妃娘娘的身子快有六个月了吧?”汝月的记性一向不差。 “已经满六个月了,月嫔娘娘要是这会儿无事,请随婢子去一次朝露宫,贵妃娘娘要是有个知心人说说话,没准孕吐都会好个大半的。”素心一边说话,一边眼角余光瞅着云欢,场面下,琉璃宫的这些宫女压根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不用防范,只有云欢是皇后娘娘的人,皇后在丹凤宫安排了汝月侍寝,才有了后来一出出的戏码,有了如今眼前的这个月嫔。 云欢脸上显出焦急的神色,柳贵妃想召见月嫔,存了何等的心思,简直是路人皆知的不妥,要是汝月真的随她而去,会遭受些什么,谁都说不好,更何况,柳贵妃还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动一个手指,那都是大罪了。 汝月微微沉吟,随后说道:“宫中规矩,嫔妃之间高品阶的要见低品阶的,没有特殊原因是不能拒绝的,我这会儿好端端地坐着,没病没痛,要是一口回绝了柳贵妃的邀约,说到哪里都是我逾越了,既然如此,我便同你前往朝露宫,探望一下柳贵妃也属人之常情。”见云欢想要出声阻拦,她使了个颜色,又道,“云欢,且整理出一份礼单来,让我带去朝露宫,第一次去见贵妃姐姐,总不好空手前往。” 云欢见她拿定了注意,不好再说话,就应了个是,汝月想一想又道:“不要琉璃宫里那些吃穿用度的,贵妃姐姐看不上眼,从皇上钦赐的物件里取最好的,那才配得上贵妃姐姐的身份。” 云欢初出一听还没理解过来,平白无故的为何要送好东西去,再转念一想,才知道汝月想得十分周到,要是将琉璃宫中原有的拿去,万一柳贵妃用的不妥,吃的不当,算计起来,全变成汝月的不是,将皇上送来的转赠过去,才能将那些容易疏漏的缺口给堵住了,她也是个心思细巧的,吃的穿得都不选,只拿了些头饰朱钗,外加两柄雪玉如意,那都是千挑万挑都没得出错的,用锦盒装起来,又将礼单书写了,交给汝月。 汝月拿着礼单看一眼,冲着素心点了点头道:“你们稍等,我换件衣服就随同前往。” “娘娘为何不推辞去,便是柳贵妃真的怪罪下来,娘娘尽可以往皇上身上推辞,便说皇上要来琉璃宫,你无暇分身。”云欢伸手去取汝月最喜欢的羊脂白玉簪子。 “不用戴这个,你挑选宝石越大的往发髻上戴就是,那个拇指大小的祖母绿很合适。”汝月没有丝毫的慌乱,不急不缓的在首饰盒子中挑挑拣拣,“这对红宝石的耳坠子看着也不错,待会儿就换这一对。” “这样子配色怕是不好看。”云欢犹疑了一下。 “去见柳贵妃要好看做什么?”汝月像是要安抚云欢,在镜子里对着她笑了笑,“我方才说了宫规便是低品阶不能拂逆高品阶的嫔妃,我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按照柳贵妃一如既往的任性,她要是天天谴了宫女来琉璃宫请人,我终究还是要去的,没准反而落下个恃宠而骄的恶名,不如趁着今日,我就去会一会她。” “她是有些手段的人,心肠又硬,我是担心娘娘去了会有危险。”云欢听从汝月的话,将祖母绿,石榴红宝石一股脑都给戴上,比想象中药好看得多,宝石柔和的光晕,衬得汝月头发乌黑,唇红齿白,双颊都像抹了新鲜的胭脂,分外诱人。 “我等会儿带着珊瑚和琥珀两个去朝露宫,你且留在这里,你别急,听我将话说完,你是皇后娘娘的人,眼色比这琉璃宫里任何一个都要来得好些,要是我长久没有回来,我想你总是有办法告诉皇上一声,不用提别的,只说我去了朝露宫未归,皇上是心知肚明的人,他要是有心会来寻我,他要是无心……”汝月苦笑了一下道,“他要是无心,以后我也无法自保,至少暂时无法自保。” “那么要等多久,多久才去找皇上?”云欢心里隐隐的不安着,但是汝月安排的面面俱到,已经是此时最好的周全之法了。 “算一算,三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了。”汝月站起身来,换了一件云波挽纱坠地裙,走起路来,裙裾在脚背处翻飞流动,那衣料又是如雾一般,好似踏云而行,她伸出手来,在云欢额角轻轻一弹,“没准真的只是找我去喝一盅茶,很快就回来的。” 素心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见汝月出来,连声催促,汝月指了珊瑚和琥珀,将礼盒捧了,跟在她身后,出了琉璃宫。 “贵妃娘娘的意思是,琉璃宫离朝露宫颇有些距离,这是特意为月嫔娘娘准备的步辇。”素心不由分说,连拽带拖的将汝月往步辇上推,汝月起了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顺水推舟,往上一坐,倒是十分的舒服,行走的速度一时增快了不少,等汝月反应过来,步辇已经将珊瑚和琥珀两个人远远的落下了。 素心含着一丝笑,盯着汝月的脸,见她察觉到步辇后面已经没有相随的人,等着看她着急的样子,不曾想到,汝月的眼帘翻了一下,又合上,安安心心的闭目养神中,完全没有在意,不禁咬了咬牙,将脸孔转向另一边,凭什么都是宫女出身,这个汝月鲤鱼跃龙门似的成了宠妃之一,看她穿红披绿,金玉满头的样子,简直就气不打一处来。 等步辇停下,汝月睁开眼,不矫情地自己踏步而下,朝着台阶走去,没有要等一等后面两个人的意思,反而是素心出言提醒道:“月嫔娘娘真打算一个人进朝露宫?” “是贵妃姐姐请我来喝茶的,难不成要将朝露宫当成是龙潭虎穴一般对待?”汝月轻轻笑着,拾阶而上,身形更加显得清雅洒脱。 素荷从旁拉了素心一把,低声道:“我瞧着她的举止却是同旁人不太一样,你想想那些来朝露宫的嫔妃,哪个不是心惊胆战的,她偏生落落大方,叫人看着欣羡。” “我们家娘娘有的是手段。”素心不服气地说道。 “她做宫女的时候,又不是没在娘娘手下走过招,每一次还不是都全身而退,如今做了嫔妃,难不成还不如宫女了,我说姐姐别太小瞧了这位月嫔,皇上那是怎样的人物,怎样的性子,他看得上的人,绝对非泛泛之辈。”素荷在素心的衣袖上拂了一下,“到时候,别怪做妹妹的没提点你。” 两个人的说话声音不小,汝月仿佛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见,没有回头,径直朝着朝露宫里面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每一步都没有给自己退缩的余地。 第七十六章:惊变 “娘娘,月嫔到了。”素心收敛了所有的气焰,恭恭敬敬地对着斜倚在榻上的柳贵妃说道。 “月嫔妹妹。”柳贵妃仿佛是故意拉长了声线,“贵人到了,还不快些看座。” 汝月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移步在那张椅子上端坐下来,手旁有人送了新沏的茶,手指在茶盏边一碰,滚烫。 柳贵妃定睛看清楚汝月的打扮,反而笑起来:“妹妹这是要将所有家什细软都往身上戴不成,这样可不好,看着倒像个会走路的首饰匣子似的。” 她一笑,四周跟着传来重重笑声。 汝月抬起手来摸了摸发鬓边手指头大小的那颗祖母绿,有些讪讪的样子:“我是瞧着好看才特意戴着来看贵妃娘娘的。” 柳贵妃笑得更加盛放,她慢慢坐起身来,汝月瞧得分明,腰腹处已经很明显隆起了一大块,她穿着不算宽松的裙子,显得愈发勒紧,让旁人快要替她喘不过气来,见汝月的目光停留,她也缓缓将视线下移,停留在腹部处,这一刻,脸上显出十分柔软的神情,用手摸了摸肚子才言道:“本宫腹中的孩儿真是命苦,已经多日不见他父王来看他,没准正在本宫的肚子里偷偷哭泣,难怪本宫食不下咽,整夜难以安眠,回头本宫倒要找那才回宫的钦天监监司大人问一问,他当日是怎么推算的,是是吉福之日,却成了克星。” 汝月一副细细聆听的模样,神情也甚是乖巧,柳贵妃说了几句,见对手没有半点反抗,觉得没什么意思,冲着汝月招了招手道:“月嫔,你过来些,本宫有话要同你说。” 两个人之间原本有五六步的距离,汝月却没有动弹,依旧静静看着柳贵妃,这一下柳贵妃来劲了,扬高了声音道:“怎么,本宫的话已经被当成耳旁风了,宫里的规矩要不要本宫来教一教你,品阶高下如何行事!” “贵妃娘娘请稍后,我只是在等自己宫中那两个不成气候的宫女,让她们带着礼品过来朝露宫参见贵妃娘娘的,谁知道,她们腿短行得慢,到这会儿还没有到,我怕贵妃娘娘错以为空手而来,没有规矩,所以心中正忐忑着,请娘娘容许再等上一等,切莫为了此事动气。”汝月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答道。 柳贵妃一怔,见她态度认真,不像是在敷衍,招过素心又问了问,确有其事,才点了点头道:“本宫不稀罕什么礼品,也不是为了那些区区小物动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贵妃娘娘动到了胎气,想来这是皇上多年来,除了大殿下以外的珍贵血脉,这还不是要比天上的星星月亮更为可贵。”汝月的双手收了收,紧贴在身子两侧,加上她满头珠翠的样子,柳贵妃看着看着,居然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将屋子里的人都给惊到了,素心几个还以为柳贵妃接下来就会直接找茬,然后寻个借口趁机整治整治汝月,毕竟这是在朝露宫,贵妃娘娘的话就是最大,没料得,柳贵妃听了汝月的话,两只手一起都捧在了肚子上头,还一副带着耐人寻味的神情。 钦天监监司卫大人出门远行前,同柳贵妃再正儿八经不过地说,在后宫之中,定要汝月这个生辰八字的女子做出来的衣衫留用,才能安保她腹中胎儿能够顺顺利利地生下来,她当时将信将疑,后来汝月也替她做了小衣小袄,衣服也按照卫大人的吩咐,放在枕边的一只金丝藤筐之中,如今已经满了六个月,除了胃口差些,柳贵妃听太医的意思,胎儿一切都安好,莫非说,卫大人说的就是实打实的准确。 这个汝月的提醒也无不道理,还有什么比保胎更加要紧的事情,大殿下虽然已经满了十六岁,可怜生母已经早早过世,本人又是个资质中下的,文不成武不就,连太后都懒得多言教诲,如果能够趁着皇上年轻力强,生下个龙儿来,别说是什么妃,什么嫔了,就连那个一直针对压制着朝露宫的皇后,都不用再放在眼里了,柳贵妃这般一想,突然觉得或许将拿捏月嫔的计划再往后推一推,也无所谓,一个没身家背景,没娘家撑腰的小小月嫔,料她也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外去。 汝月瞧着柳贵妃一双点漆似的大眼睛骨溜溜地转动,等到视线再一次停下来时,好似变了一张脸孔,那层才进门时候的戾气消退地差不多了,才确认自己的说辞起到了恰当好处的作用,她说的时候,就没有选择太刻意的口吻,越是听着随心的,越是容易令人信服。 “本宫是想月嫔妹妹在丹凤宫成就好事,搬到了琉璃宫,又受了皇上诸多圣宠,本宫这个当姐姐的,怎么都应该来道贺一番,不是如今同在后宫的情分,便是从前相交一场,妹妹也是个善解人意的,帮衬过本宫的忙,苦于身子越来越笨重,除了在朝露宫中吃吃喝喝,哪里也去不得,才让素心去请了妹妹过来,姐妹说说话,解解闷。”柳贵妃一旦打消了要调教汝月的念头,说话的口气都不同了,旁人听起来怕是要错以为真正是在上演姐妹情深的好戏。 “多谢贵妃娘娘牵记,琉璃宫地处偏僻,娘娘要过来委实也不方便,要是娘娘不嫌弃,我是随唤随到的候命着。”汝月将自己压得低些,再将柳贵妃捧得高些。 果然,柳贵妃欢喜起来:“不要再喊本宫什么贵妃娘娘,你我同是嫔妃,虽然有品阶之分,却也有姐妹之宜,本宫喊你月嫔妹妹,你便喊本宫贵妃姐姐。” “是,都听从贵妃姐姐的安排。”汝月低眉垂目地应道。 “坐啊,坐下来说话,还不给月嫔上点心。”柳贵妃一扬宽袖,云开雾释了一般。 素心同素荷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娘娘到底存着个什么心思,明明对月嫔夺宠之事耿耿于怀,说到汝月名字的时候,往往都是咬牙切齿了,这会儿人都在案板上头了,娘娘却心软了,非但连重话都没有,还要上点心,素荷冲着素心挤了挤眼睛,意思是方才她在宫外说的那些,果然都被言中了。 只不过,柳贵妃不提,她们几个也不会再提,柳贵妃自从怀孕以来,性子喜怒不定,别说是那些小宫女小太监被打得皮开肉绽,就连素心都被重重赏过几个耳光,所以一致认定,只要是娘娘的意思,哪怕是错的,也千万不要去提醒,否则倒霉起来被罚了月钱不算,再被当众杖责的话,以后哪里还有脸孔教训旁人。 明明已经将眼前的危机给化解了,汝月还是觉着心里的不安没有减少分毫,反而有越来越往外扩张的意思,她很小心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屋子里的四周,柳贵妃以外,其他的宫女都是脸熟的素字辈排开,她手边是热茶和酥点,没有任何的不妥。 汝月拈起一块芙蓉酥,慢慢放在嘴里,对面的柳贵妃也正接过素兰双手奉上的一盅燕窝汤,明明已经是小心地不能再小心的动作,素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模样,不知怎么了,左脚突然崴了一下,整盅的燕窝朝着柳贵妃身上撒去,柳贵妃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地上被燕窝倾洒,又粘又滑,柳贵妃没有站住脚,整个人向下滑去,双手还徒劳地抓了两把,结果什么都没有抓到,身子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一连串的事情,不过是眨眼间,一屋子的人都惊慌失措起来,纷纷向着柳贵妃滑倒的位置聚拢过去,素心几乎是尖着嗓子在喊道:“去叫太医,快去叫太医来,娘娘摔倒了,叫太医!” 汝月想站起身,想要离得再远些,五六步的距离,还远远不够,却见着已经被半搀扶起来,坐在地上,煞白着一张脸的柳贵妃目光扫过来,紧紧盯着她,她能够清晰地见到柳贵妃在重重的喘气,大概是因为疼,也或许是因为害怕,额角处已经迸出黄豆大的冷汗珠子。 柳贵妃的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慢慢抬起来,素荷在旁边哭喊着道:“娘娘,娘娘要保重,娘娘要什么,别再动弹了,告诉婢子,婢子去替娘娘拿取。” 那只手的食指终究是指向了汝月,柳贵妃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开口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听得人耳朵都痛的嘶嘶声:“要是问起来,任何人问起来,今天在朝露宫,是月嫔推倒了本宫,你们听见了没有?” 汝月呆住了,其实她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只是当着她的面,这般信口雌黄的柳贵妃嘴角弯出一道诡异的笑线,然后,在屋中的所有人齐声应道:“回娘娘的话,婢子们都听见了,婢子们亲眼所见是月嫔下的黑手,将娘娘推倒在地。” 柳贵妃的手一松开,已经痛得晕了过去,而血色从汝月的脸孔缓缓褪去,等太医匆匆赶来时,见到一个倒地,一个呆立,两张脸孔一样的惨白无力。 第七十七章:误会 所有人的关注力都聚集在柳贵妃身上,没有人多看汝月一眼,她慢慢退到角落,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案几上还有几碟子点心,她顺手拿起一块来,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她还是强迫自己努力地往下咽,实在噎得慌,就喝一口茶,再塞下一块,要是柳贵妃腹中的胎儿出了岔子,莫说是她们众口一词将罪魁祸首的罪名按在她头上,便是这一屋子的人,谁也逃不得干系,必须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太医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一只手都在打颤,素心,素荷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没停,汝月吃完碟子中的最后一块点心,站起身来,拍一拍衣裙上的碎屑,几步走到柳贵妃身边,柳贵妃双眼紧闭,再没有方才的那种神气,她又低下头,留下了柳贵妃的裙底,似乎没有流血的迹象,如果保住了柳贵妃的孩子,也等于是保住了自己,她立时提高了嗓子呵斥道:“统统被我闭嘴,让太医诊治!” 素心不服气地还想反驳,汝月冷笑道:“方才你们娘娘说了什么,我只当没听见,我只知道要是孩子保不住,你们都会死,全部,一个都不剩下。”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比那一声呵斥更加管用,所有的宫女太监一起噤声无语,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大家都心知肚明月嫔的话没有错,就算是栽赃她一个下黑手,她们这些身边服侍的人也讨不得好去,哪怕是不被处死,也一定不能留在朝露宫这样的好地方,不知会被编派到哪个角落去做最肮脏龌蹉的粗活。 才有两个胆小的想要哭,身边人立即伸出手去将嘴巴给捂住了,汝月强迫自己镇定地看了哪个太医一眼:“请太医先行诊治,应该已经派人去通禀皇上此事,贵妃腹中的胎儿事关重大,一定请谨慎再谨慎。” 素心听了汝月的话,赶紧让素荷出去见皇上,她居然忘记这样重要的细节,不免多看了站在柳贵妃身边的汝月一眼,心底里微微的倒是有些佩服汝月的冷静,到底是在太后身边当值多年,见过世面的。 “微臣想要将贵妃娘娘移到床榻上,好做近一步的诊治。”太医见有人镇住场面,稍稍喘了口气,抬起衣袖来擦了擦汗。 汝月退后两步,指挥素心立时安排气力较大的宫女,抱了最大的一床锦被来,将柳贵妃移到被中,兜着四个角,轻拿轻放地移到了内屋,此时也没有人会阻拦汝月一路都跟在旁边,太医等柳贵妃躺好了,再细细地诊断过,松口气来,对着汝月说道:“贵妃娘娘的胎儿应该无恙,也没有要滑胎的迹象,娘娘怕是摔倒的时候,受了点惊吓,微臣开几贴安神保胎的药,吃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汝月只觉得自己背后的衣料都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还是轻轻对太医点了点头道:“有劳太医了,请那边开方子。” 素兰过来将太医领到旁边的桌边,笔墨伺候着,汝月垂眼看着柳贵妃,她像是察觉到汝月的目光,眼皮子稍稍一动,睁开条缝来,汝月没有任何的碰触,方才吃的那些点心,这会儿都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贵妃娘娘还是先休息,皇上片刻后就会到的。” 说完,汝月退开身,又坐到了远远的椅子上,素心反而凑过来她身边,压着嗓子问道:“娘娘应该无事吧。” “所有人都希望贵妃娘娘无事,无事才好。”前前后后不过是短短的时间,汝月却觉着全身酸痛,好似打了一场架,遍体鳞伤,她微微合闭了眼,不再多看。 “皇上要是来了,请月嫔娘娘和皇上说说。”素心却不肯离开,多嘴了一句。 “说什么?说是我将贵妃娘娘推倒在地,你们十几双眼睛都看着清清楚楚?”汝月的嘴角一弯,眼睛没有睁开,她的脸色还是惨白着,皮肤近乎于一种透明的颜色。 “贵妃娘娘也是逞一时之快,要是回过神来,一定不会再这样安排的,月嫔娘娘也不要计较在心,今天的场面,我们几个也要多谢月嫔娘娘镇定,才能确保贵妃娘娘的安妥。”素心心里后怕,当时人人都乱了套,要是月嫔再撒手不管,怕是等太医能够顺利说出话来,贵妃娘娘已经延误了病情。 “还是等皇上来了再说其他的,毕竟贵妃娘娘还是受了惊吓的,难逃其责。”汝月说完这句,安安静静地继续闭目养神,素心叹了口气,让素兰跟着太医去取药。 直到明源帝得到消息,匆匆忙忙地赶来,脸色沉得像是乌云笼罩一般,他没有见到坐在一边的汝月,径直停留在柳贵妃的床榻边,没等柳贵妃开口,已经紧紧握住了柳贵妃的一只手,柳贵妃再忍不住情绪,侧过身来,嘤嘤痛哭,抽泣着断断续续说道:“皇上,皇上,臣妾无能,差些又动了胎气。” 明源帝的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寡人已经询问过太医,孩子无碍,你静静躺几日就会好的。” 声音很是温和,明明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怒气,透出来的却是柔软的语调,柳贵妃拼命点头道:“皇上不怪罪臣妾就好,不怪罪臣妾就好。” 汝月在角落里,看着床边的两个人,一问一答,情深伉俪一般,明源帝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柳贵妃分毫,脸上的紧张尽管掩饰得很好,旁观者依然看得很清楚。 “你只管安心休养,其他的事情就别太操心了,操心伤神,对胎儿不好。”明源帝缓缓放开了手。 “皇上不要走,皇上,臣妾委实心中担心受怕得厉害。”柳贵妃的脸色已经比前头好看了许多,见明源帝的语气柔和,顿时做出楚楚可怜之姿,想要拉扯他的衣袖。 “寡人不走,寡人留在这里陪着你。”明源帝温和地笑了笑,还特意将衣袖的一角,塞在柳贵妃的手心中,“要是不信的话,你抓着这个就是。” 柳贵妃撇了撇嘴角,很是乖巧地真将那一角衣袖拽在手心中,毕竟是生生跌了一跤,又受了惊吓,这会儿见到皇上在身边软言轻语,她抵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一直等到柳贵妃的气息变得绵长,明源帝的姿势不变,只是稍稍侧过脸来,看着汝月所坐的位子,皱了皱眉道:“月嫔,你如何在这里?”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她,汝月心里面此时说不出是什么情绪,酸甜苦辣夹杂在一起,她以为自己早就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从宫女变成一个嫔妃,皇上还捧在手心里似的呵护,说起话来有商有量,床笫之间也是那么和谐,有时候,午夜梦回,她会错以为自己真的出了宫,回到民间,嫁了一个普通男人,这个男人正睡在她的身边,她听着他的呼吸,心里头有小小的欢喜与安宁,伸出手去可以摸到他温暖的身体。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偏偏是当今的皇上,不是她陈汝月一个人的,永远都不可能是,床榻上躺着的美艳女子是他的贵妃,那个在几乎冷宫怨尤的是他的皇后,还有各种的妃,各种的嫔,她是最底层的那一个,最没有身家背景的那一个,甚至她还不如那个死去的大殿下的生母,至少那个名字都快被人忘记的女子,为这个男人生下了目前为止唯一的骨血。 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明源帝见汝月神情古怪,却不答她的话,以为她在旁边也受了惊吓,重复问了一次:“月嫔,你如何在朝露宫中,方才你在做什么?” “是月嫔推倒了我们娘娘,娘娘才会受伤的。”不知是谁,不知是屋中的哪个宫女,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这是柳贵妃的叮嘱,只要是朝露宫里的人都当场应诺的,素心本来见柳贵妃没有大碍,想将此事先压制一下,没准等娘娘醒来又会改变主意,却没有想到总会有挡不住的闲人之口,这会儿屋内屋外,至少有十几,二十个宫女,还有大小太监,她无法确认那句话是从谁的口中说出来的。 一刹那,明源帝的脸色大变,一双利眼盯着汝月,仿佛已经相信了那句话,低声喝问道:“真的是你推倒了柳妃?” 汝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在看着明源帝,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看着那只被柳贵妃拽捏住的衣角,一寸一寸,目光所到之处,身体里面就像是有一小簇地方被点燃,烧灼,成了灰烬。 “当时,人多眼杂的……”素心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先说一句遮挡的话,缓和一下气氛。 “闭嘴,寡人问月嫔,让她自己来答,要你这个宫女来插什么嘴。”明源帝的怒气,那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怒气,熊熊燃起。 素心顿时被吓得就地跪下,噼里啪啦自掴耳光,没有人阻止,她的手劲又大,很快双颊都被打得红肿起来,汝月看了一眼素心,忽然冲着明源帝莞尔一笑道:“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又何必要问月嫔呢?” 第七十八章:栽赃 明源帝不会是那种轻易失去理智的人,见汝月的神态不对,骤然站起身来,素心还在自掴中,明源帝冷笑一声道:“寡人不让你停下,并非因为是你刚才插了嘴,而是你身为朝露宫的掌事姑姑,根本没有制约手底下人的能力,刚才说话的是哪个,你可知道是哪个。” 素心一呆,茫茫然地抬起头来,随即又低垂下来,摇了摇头。 明源帝手臂一展,对着屋子一角指了指道:“方才说话的那个,站出来。” 这一下,连汝月都怔住了,她站得远是确实没看见是哪个出声,没想到看起来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柳贵妃身上的皇上居然能够清楚辨别方位,被他指着,哪里还敢不出来,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一步一拖的走出来:“婢子银珠见过皇上。” ”方才那句话,是不是你说的?”明源帝缓缓问道。 “是婢子说的,婢子说贵妃娘娘是月嫔推倒的。”银珠一站出来,反而没有了畏惧之色,也跪了下来,倔强地扬着脖子说得很大声。 汝月大致了解过在朝露宫当值的宫女都必须改去原来的名字,素字辈的是大宫女,珠字辈的就是差一级的宫女,她以前遇到过的那个瑞珠也属于珠字辈,据说因为柳贵妃得宠,便是珠字辈的宫女,平日里看到其他宫殿的掌事姑姑也是一副鼻孔朝天的高傲神情。 “是你亲眼所见的吗?”明源帝难得的好耐心,又继续问道。 “婢子没有亲眼见到,但是婢子是亲耳听到的。”银珠这句话一出口,素心手中的掌掴动作停了下来,明源帝朝着素心多看一眼,仿佛是猜到她又要多嘴多舌,素心吓得整个人都往地上匍匐而去,哪里还敢多管闲事。 “此话怎讲?”明源帝的眉毛微微一抬。 “婢子确实是没有见到月嫔动手,但是婢子知道贵妃娘娘摔倒以后说的那句话是要是问起来,任何人问起来,今天在朝露宫,是月嫔推倒了本宫,你们听见了没有?”银珠的口齿很清晰,说的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明源帝转而去看汝月,见她没有动静,仿佛是默认了银珠的话,心中已经明白了多半,他仍然有个疑惑不解,索性走到银珠面前,低下头来俯视着她问道:“你是朝露宫的宫女,为何要将此事说出来?” “银珠,你是不是疯了,你已经疯了。”素心这会儿也顾不上明源帝的威压,跪行着向前,想在情况变得最糟糕之前,将银珠给彻底地解决掉,起先几步还有所顾虑,到后来,已经是形若疯癫的扑上去,抓住了银珠的衣襟,抽手对着银珠就是几下重击的耳光,“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胡说八道。” 到了这会儿,汝月才知道素心起先对自己还算是客气,银珠被抽了几下,嘴角已经流出血渍来,发髻还被素心抓在手里,迫使她整个人都往后倒去,根本再说不出话,汝月的视线移向明源帝,却见他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银珠挣了几下都挣不开,不过舌头没有制住,说话总是可以,她哭喊着叫道:”明明就是贵妃娘娘的叮嘱,所有人都听见了,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给皇上听,你要打就打死我好了,反正都是死总好过瑞珠死得那样惨。” 汝月猛地想起来,那时候是皇后说瑞珠不知犯了柳贵妃什么忌讳,被送去给了房公公,死得很是凄惨,这会儿银珠又提起来,莫非这银珠与瑞珠还有其他的渊源。 “皇上不要听这个贱人胡乱说话,她与她妹妹瑞珠前些日子犯了宫规,她姐姐自知过失太大无法弥补就自尽了,娘娘是看剩下的一个可怜,才免去她的刑责,没想到这贱人居然恩将仇报,想在这个时候血口喷人,在皇上面前污蔑娘娘,请皇上明鉴,请皇上明鉴。”素心见银珠说出太多不利于柳贵妃的话语,已经豁出去了,也不顾明源帝到底会相信哪一方,也不顾是否会两败俱伤,一心想将银珠的说辞先破灭掉。 只是素心却忘记了一件事情,她忘记了整件事情的当事人,那个所谓的罪魁祸首,月嫔汝月也在这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只要她说一句话,那么所有的证据都会对柳贵妃不利,想到这里素心心惊胆战地去看汝月,看她会如何处理,汝月却压根没有看着她们两个,而是将目光停留在明源帝的身上。 明源帝与汝月对视了一眼,却没有问她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心中自有辨别,要是再追问不休,反而落了笑柄:“月嫔,你先回琉璃宫去,其他的改日再说。” 汝月心中默默念道,柳贵妃受了惊吓,腹中的胎儿动了胎气,当然是柳贵妃最为要紧,哪怕是先前柳贵妃有了要栽赃她的意思在其中,后来经过她的一系列自保举动,柳贵妃很明显是后悔了,见到皇上的时候,都没有再提这些,她没有要怪柳贵妃的意思,一点也没有,在宫里,柳贵妃又是那样的性格,当时的情景之下做出那样的决定实在是太正常不过,所以也就没有多语,给明源帝行了个礼,转身而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素心见着汝月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将被她压制在身下的银珠给放开了,明源帝重新像是要看清楚她似的,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你会点功夫拳脚?” “皇上英明。”素心心虚地承认。 “英明?英明会到今天才看出来吗?”明源帝心不在焉地笑了笑,“都起来,不要再惊扰到柳妃安睡,这是你们朝露宫的事情,寡人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来管,柳妃怀了身孕,理该是你这个管事姑姑全权来管,可惜,你没有这个能力。” 素心唯唯诺诺,听到明源帝后面的话,已经暗道糟糕,明源帝的眼睛眯了一下又道:“等柳妃醒了,你自行同她说,这个管事姑姑你当不了,不如让贤。” “是,谨听皇上教诲。”素心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至于这一个爱说真话的,继续留用在朝露宫,寡人不想下次来时,又听闻有宫女落水,有宫女撞墙这些见鬼的话。”明源帝再看向门口时,汝月已经走得早已不见,她都没有为自己辩解几句,那时候追问的话,难道已经伤了她的心? 汝月走出朝露宫,见到应该随行的珊瑚和琥珀苦着脸,站在风口,不时向着里面张望,一见到她出来,欢喜地什么似的,涌上来只差拉手拉脚看个仔细了:“娘娘没事吧,娘娘进去这么久,皇上都来了,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娘娘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汝月那颗沉甸甸的心,才算是稍稍落了地:“我没事,回琉璃宫吧。” 珊瑚很是体贴地将斗篷拿出来,盖在汝月肩膀处:“云欢姐姐让婢子带来的,说是没一定娘娘几时才能回。” “我们好不容易追了上来,却被堵在外头进不去,娘娘要送给贵妃娘娘的礼品倒是一件不少地都被没收去了,就是不让我们进去见娘娘。”琥珀激动地有些结巴,“还好娘娘出来的不算晚,天色都没暗。” “是,是不算晚。”汝月拉扯一下斗篷上的细带,出了朝露宫,她才觉得冷,背后那一层一层的冷汗,如今渗进了衣服中,让体温给捂干了,让风一吹,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她快步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向着琉璃宫的方向走去。 “婢子见到皇上也进去了,不同娘娘一起回琉璃宫吗?”琥珀才说了一句,被珊瑚狠狠地瞪了一眼,真是不懂看眼色,汝月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而且压根没有想要提起在朝露宫里面发生的事情,皇上进去又没有出来,必定是被柳贵妃的手段给留住了,怎么还能在月嫔娘娘心口上撒一把盐。 汝月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道:“柳贵妃的胎气不稳,皇上要留下来陪着。” 珊瑚和琥珀都没有敢接口,三个人一路上都沉默地走路,像是在赶路一样,走得很快,一直快到琉璃宫的时候,云欢已经出来迎人:“娘娘可算是回来了。” “没事的,没事的。”汝月重复说了两句,仿佛是说给云欢听,又像是在同自己强调什么。 “没事就好,当然没事了,娘娘最近有皇上庇护,到哪里都是顺顺当当,妥妥帖帖的。”云欢越来越会说话,“已经备下娘娘最爱吃的几个菜,莲蓬汤都做好了,就等着娘娘呢。” “有莲蓬汤啊,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了。”汝月不想身边人为了自己过多担心,她们都是一颗心向着自己的,为什么要由得她们担心,立时换了一副盈盈好笑容,“还是云欢了解我的口味,还有珊瑚和琥珀,今天也做的很好,回去给赏。” 珊瑚和琥珀还担心云欢稍后问起来,会怪罪伺候月嫔娘娘不到家,徒留她一个人在朝露宫里,却听她只字未提,又有打赏,跟着也笑了起来。 “对了,今天皇上不会过来,膳房不用备饭了。”汝月说得再平常不过,她不想旁人看出她的心,她的心,隐隐作痛。 第七十九章:拜见太后 一连过了数天,明源帝都没有在琉璃宫中出现,这情况要是出现在其他嫔妃那里实属正常,然而诸人都不清楚那日在朝露宫,汝月到底经历了什么,珊瑚嚷嚷着说要出去打听打听,被云欢给阻止了,要是真的有大动静,怕是不用打听都已经传闻出来,怕只怕问题不仅仅是出在柳贵妃身上,还有汝月和皇上之间有了嫌隙,旁人是想帮忙都帮不上的。 汝月不急,急煞一群宫女太监,这一天,见她开了衣箱,细细翻找,云欢眼神一亮,以为有戏,蹭到身边来问:“娘娘是要换衣服出去吗,要不要换件颜色鲜艳些的,外面天气很好的样子。” “不用鲜艳,素淡些的好。”汝月头也未抬,低声说着,翻出一件乳白色绘着蝶恋花的百褶宫裙,蝴蝶隐在裙角,只有迈开小步子走路时,才翩然起舞,“你看这件好不好?” “好,娘娘穿什么都好看。”云欢兴致勃勃地取来妆屉,“婢子给娘娘梳头。” “梳个简单些的。”汝月在镜中对着自己轻轻地说道,“太后不喜欢见旁人妖妖娆娆的,她喜欢素净的打扮。” “娘娘是要去太兴殿?”云欢眼里藏不住的失望,手底下还是利利索索地讲盘发处理妥当,在发髻中扣了一个碧玉的如意结。 “我原本就是太兴殿的人,就算是做了嫔妃,也抹不去曾经做过宫女的事儿,那时候太后没在宫中,我不能去见她老人家,如今她回宫多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见一见请个安的。”汝月大致才道云欢的心思,“在宫里头,不是一朝一夕的日子,有些事儿强求不来,有些事儿也急不来,你莫要太挂心,皇后娘娘那边,我自有分寸。” “婢子不是这个意思,也没有将娘娘的一举一动都去回了皇后娘娘的。”云欢忽然急起来,像是要分辨什么,汝月却一个转身静静看着她,那眼波之中,写着更多没有明说的话,云欢慢慢低下头来,不再言语。 “我没有要怀疑你的意思,当日不是皇后娘娘救我出了困境,这会儿别说是不知道有没有命在,至少也活得都不像个人了,这份恩情,我感恩戴德,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皇后娘娘没有对我要求太多,我却也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我还是那句话,急不得,急来的长不得。”汝月说完这几句话,悠哉悠哉地出了门口,云欢想一想还是紧跟其后,一步不落地随着一起往太兴殿的方向走去。 几年里,口口夜夜待在太兴殿,是最熟悉不过的地方,汝月走到门前时,却举步不前了,仰起头来,看了看太兴殿上被日光折射的琉璃瓦,这会儿要是她说心里有点儿紧张,不知道会不会先被自己笑话,有句老话说得好,近乡情怯,在宫里,太兴殿曾经是家一样的存在,她以为出宫之前都不会离开的地方。 门口站着的宫女见到她,怔怔的,一时没有说话,汝月冲着她笑了笑道:“乌兰,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汝月姐姐。”乌兰眨了眨眼,不太相信地唤道,转念一想不妥,赶紧欠身行礼,“婢子给月嫔娘娘请安。” 汝月才挂到嘴边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想着要以往的日子,怕是很难了:“起来说话,不必多礼,秋葵和泯然在不在?” “大家都在,双玉姑姑也在。”乌兰说着话,忽而眼圈一红道,“只是前次远行时,漱玉遇到了雪崩,尸骨都没有找回来。” 汝月前头已经听闻此事,见乌兰还脱不开难过的神情,她们是一起进宫的,想来比旁人更有几分真感情,才要开口劝慰,就见得秋葵听到对话声,赶了出来,呵斥了一声:“好不容易,她回来一次,你同她说这些不中听的做什么,漱玉虽然是死了,却是保住了太后的安危,太后回宫不是还封赏了她的家人。” “是,是。”乌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她胆子一向小,不敢再多说话。 秋葵毫无避讳地上前来,拉住了汝月的一只手:“千盼万盼的,才算把你盼回娘家来了,还以为你当了月嫔,就把老姐妹都给忘记了,泯然那天还拿着那只金镯子左看右看的说,早知道你当了嫔妃,该把你藏在床底下的那些细软,统统都裹走才好。” 汝月听她这番话才是真没拿自己当外人,心情总算是好了些:“太后老人家可好,你们几个可好?” “我们哪里能不好,太兴殿出了个嫔妃娘娘,你知不知道,那次我去流景殿选小宫女,别说是新进宫的,我看那些在宫里几年,有些根底的都恨不能挤到我面前来毛遂自荐,大概觉着我们太兴殿是块风水宝地,专门能出入皇上眼的佳丽美人儿。”秋葵拉着汝月的手,往里面走去,回头看了眼云欢,扬了扬眉毛道,“这位看着也是眼熟,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吧。” 云欢不知秋葵的底细,轻轻嗯了一声:“皇后娘娘将婢子留给月嫔娘娘使唤,有个熟手在身边,行事方便些。” “皇后娘娘真是好周到。”秋葵笑了笑,等距离拉开些,压着嗓子问汝月道,“你是哪里长得脑子,留着皇后娘娘的心腹在身边,你知道她心里打什么算盘,怕是你说句梦话,皇后娘娘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了,你到时候在宫里举步维艰,找谁说理去。” “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人,云欢服侍的很是尽心,挑不出毛病的。”汝月反而不太在意这些,她向着走廊两边望去,布置都依然如旧,就连那两幅帘子都是她去年才绣好的,太后十分钟意,一直没舍得换下来。 “人心隔肚皮,这宫里对谁都要防范着点,否则吃亏的就是你自己。”秋葵用肩膀推了推她,“我们还盼着你能平步青云,以后多关照我们些不是。” 汝月低下头来笑了笑,没有变的事秋葵,原来,已经变了的人,是她自己。 “月嫔娘娘请先在这儿候着,婢子去禀报一声太后,就说月嫔来看望她老人家了。”秋葵大大咧咧地将两人留在门口,径直入了里屋。 “娘娘,这一位真是好大的口气,以前娘娘来丹凤宫的时候,婢子瞧着也是温婉和气,不是这般的。”云欢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秋葵一向是这种性子,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汝月轻声解释道。 秋葵很快回来说道:“太后才喝了燕窝,有些犯困,听到月嫔娘娘到了,顿时来精神了。”抿着嘴角又笑道,“不过太后说了,只让月嫔娘娘一个人进去说说话,叙叙旧,这位宫女姐姐,请随我来,到偏厅喝一盏茶可好?” 云欢被秋葵支开,汝月理了理衣裙,心头生出忐忑的情绪来,咳了两声,定了定神,才缓步而入。 太后依旧坐在最喜欢的那张宽适的紫檀摆椅上面,见到汝月进来,板下脸来道:“哀家还以为你去了琉璃宫就不晓得回来了,让哀家等了又等,好生辛苦,你看看,这椅垫儿都旧了,也没个手艺好的,给哀家做一副新的。” 汝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搭话,太后说完了,她还巴不得太后再多说几句话,听不够似的,突然她快步上前,到了太后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太后脚边,眼泪忍不住汹涌而出,明明想好了,年纪大的人不爱见旁人哭,说是见了不吉利,可是偏生就是没有忍住泪意,鼻头发酸,眼角发涩,哭得一口气差些都转不过来。 “好了,好了,哀家又没有要真的责怪你的意思,哭成这样,要是让皇上看到,还以为是哀家怎么用手段欺负他的爱妃了,别跪着了,地上凉。”太后的表情都跟着软下来,她没有问汝月为什么要哭,心里是敞亮的。 “不凉,在太后身边,怎么都不凉。”汝月带着哭腔说话,声音嗡嗡的。 “是不是受了委屈,以前做宫女的时候,受了委屈都不曾见你哭过的。”太后的手习惯性地按在她的发顶,掌心有一丝丝的暖意,“哀家也知道不是你娇贵了,而是成了这后宫中的人,怕是比宫女都有太多的不得己,哀家都知道。” 汝月听得这话,一下子哭得更凶了:“太后,太后,婢子不是真想要攀那高枝才去了琉璃宫的。” “这说的事什么昏话,已经是皇上钦赐的月嫔,难道还要在哀家面前说你是情非得已,心里头还藏着别人不成,这话要是被皇上听到了,怕是心里要越发不高兴了。”太后也并非一味地袒护她,听到汝月那几句话,直截了当地训斥道,“你是不想攀那高枝,否则这些年不会这样兢兢业业的,只是此时此刻,你的双脚已经踩在了那高枝头上,上面树大招风,你想下来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能够做到的,只有将双脚都站稳了,踏实了,便是有那小人,要来拖你拽你,都纹丝不动,那才是真正的为哀家挣了面子。” 第八十章:醍醐灌顶 太后的口气很严厉,那种严厉是过往汝月从未在其他嫔妃来太兴殿时见识过的,她伏在太后脚边,能够看到的只有眼底下那一小块地方,太后的手由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那种威压,让她觉得心里多少好过了些,心口积压着的东西,被这只手牵引着,通过眼泪流出了身体,宣泄后,不再是属于她的痛苦与不甘。 “哀家说的这番话,要是你都明白了,你心里就不苦了。”太后见汝月停止了哭泣,才松开那只手,转而轻轻托住她的手臂,“起来吧,这宫里的女人哪个心里不苦,为着什么,不过是因为天底下只有一个皇上,只有独一份,谁不想要,谁不想霸占着,越是这般,越是心苦,到后来,都把自己那颗原来的心给迷失了,不知道它丢在哪里,想去捡回来都没可能了。” 汝月静静听着太后说话,她没有听太后说过这些,语重心长,耐人寻味,字面上语气里,说的好像是汝月,又好像是太后自己一般。 “还不快拿块帕子出来擦擦脸,一双眼睛哭得像桃子似的,多不好看。”太后掌不住脸上的笑意,“秋葵怕是早猜到你一来就要哭一场,特意将屋子里的人都替你谴出去了,回头你还要好好打赏她才是。” 汝月取出帕子,在眼角和脸颊都印了印,知道这样大哭一场之后,再用力去抹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又想到先前的失态,低垂着头,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原来打算是见一见太后,来给太后请安的,却弄得这样一出来,让太后见笑了。” “难得流露出真性情也没什么不好的。”太后扬手摇了摇手边的一柄精致铜铃,铃声悠长,可以传的很远,她见汝月看着手中的铜铃,低声笑道,“这是乌兰那个丫头想出来的,有时候哀家要静一静,不想她们站在旁边烦心,就让她们都退出去,等想着要使唤的时候,摇一摇这个铃,哀家年岁大了,觉着是个好法子。” 乌兰很快推门进来:“太后有何吩咐?” “给月嫔沏茶,做些点心,她就爱吃甜口的,让膳房挑选拿手的做几道来。”太后和颜悦色地说道。 “婢子只是想来看看太后,见太后一切安好,婢子就放心了。”汝月知道太后没有留嫔妃下来用饭的规矩,赶紧地想推辞。 “都这个时候,还自称婢子,于情于理不合。”太后对着乌兰挥了挥手,让她照着吩咐去做,“你是从皇后的丹凤宫中侍寝,才被封了月嫔,难不成皇后都没有教你规矩?” “皇后娘娘原本是要教的,后来娘娘又说既然是宫女出身,不如自然些好,太多规矩,皇上还是会觉得拘束。”汝月一向清楚太后虽然很少出太兴殿,然而后宫诸事无不知晓。 “这句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你身上本来就浑圆天成一种叫人舒心的气韵,硬是将规矩套在你身上,反而不像是你了。可惜的是,哀家出了一次远门,回过头来,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却被撬走了,以前还提防着那些嫔妃来讨要你们,说了一个都不给的,结果是被皇上给要去了,到了这个份上,哀家难不成能够找皇上去将人要回来吗,就算是真的开了口,岂非成了那民间棒打鸳鸯的凶恶老太太,这样伤德的事儿,哀家可不愿意去做的。”太后见汝月被说的脸色发白,放缓了语气,“哀家明白,那是因为你在哀家身边多年,改不过口,这里也没有旁人看着听着,随性些也是无妨的,你心里明白规矩便好,为了以后不出岔子,不如就此改过口来才是正理。” “嫔妾谨听太后教诲。”汝月细细回道。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柳贵妃身怀六甲,皇上偏袒些也无可厚非,她的性子一向飞扬跋扈,皇上却不见怪,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嫔妾不知,请太后指点一二。”汝月在心里暗暗打了个结,太后怎么忽然想到要说柳贵妃的事情,莫非是太后知道了那口口在朝露宫中受屈的前因后果,又更甚者,太后都明白这几天皇上的动向,以为她会按捺不住,才会说出此番话来。 “后宫嫔妃或是多或是少,总免不了暗藏争斗在其中,除非是本朝的开国皇帝,他专宠皇后一人,六宫空荡,虽然显得冷清,倒也省去了不少的烦心事,可是那个皇后偏生也算厉害,一生生了四男二女,比如今的皇上子嗣不知兴旺多少倍,君王之道在于如何掌控诸事诸人的平衡利害,皇后的父亲那是当朝一品的大学士,而柳贵妃的娘家不过是个略显铜钱味的皇商,皇上反过来偏袒柳贵妃,却是将这种所谓的平衡掌控得恰当好处。”太后的目光如炬,忽然盯住了汝月的脸孔,“要是哪一天有人打破了这种平衡,皇上心中定然又要重新洗牌,到那个时候,谁又受宠,谁又冷宫,哪个人都说不准的。” 汝月听着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一个激灵后,才发现手心都是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等太后说完了,她都没有反应过来,一只手捏着茶盏,手指头一哆嗦,盏盖滑落下来,要不是她赶紧接在手里,差些掉落在地,摔个粉碎,她颤声问道:“这些事情,太后怎么会同嫔妾说这些要紧的事情?” “如何不能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太后笑起来,眼角一抹利光,随即慢慢收回来,“旁人听着要不得一般,其实再仔细想想不过如此,你在宫中无权无势,无娘家撑腰,无身家背景,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你是从哀家的太兴殿里出去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哀家脸上无光,说了这些话,是为了给你心里打点底,存些分寸,以后的路还需要你自己走下去,谁都帮不得你。” 汝月将太后的一席话,翻来覆去的咀嚼细品,知晓太后是存了要让她安生立命的心念,这些话旁人想要求着听都求不得,太后却主动来说给她听,要是再不领情,怕真是木鱼做的脑袋了。 乌兰端了才做好的点心进来:“今天膳房做的是枣泥核桃糕,莲蓉水晶饺,珍珠奶冻丸子,配的薏米桂花甜汤,请太后与月嫔娘娘慢用。” 太后拿起一块来放进口中,汝月见太后吃了,也不多推辞,同样取用了一块,乌兰静静站在旁边候命,待两人几道点心都用了,又呈上薄荷叶的漱口水来,服侍着用了。 “乌兰来太兴殿有段日子了,当日哀家记得最看好的反而不是她,她那时候胆子小,要开口之前,眼圈先是红红的,上不得台面。”太后用帕子抹了嘴角,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过来时,身边带着个宫女,模样倒是周正大方,却是皇后身边的人不是?” “秋葵同太后都说了,是皇后娘娘赏给嫔妾使唤的,嫔妾被皇上册封后,匆匆忙忙搬去琉璃宫,那里虽然也有相配的宫女和太监,嫔妾却是人生地不熟的,更何况,嫔妾没有那个被服侍的命,不惯于让太监到跟前做事,总觉得别别扭扭的。”汝月同太后说开了,嘴皮子恢复了利索,也没有才进屋时候的拘谨,眉梢眼角,举止动作越发显得落落大方。 “琉璃宫里那几个,哀家多少有所耳闻,那边多年没有住过人,怕是来个万分矜贵的,她们都服侍不好,别说是你这样单身前往的,不习惯太监服侍,算不得好习惯,就算皇后给你的这个是极好的,也是管头不能管尾,双拳哪里敌得过四手,要你再自己动手,做些女红便罢了,难道传话喊人也要亲自去,乌兰是你看着进宫的,性子腼腆些,做事还算能干,再加上宫里的小顺子,他一向与你交好,相互有个照应也妥帖,你临走的时候,将他们两个带了去,要是回头皇上问起来,从太兴殿出来的,哀家给了什么陪嫁,你就说一个宫女,一个太监。”这番话一说,非但太后笑开,汝月跟着笑个不止,连身旁的乌兰都掩着嘴笑。 “乌兰,你可愿意跟着月嫔?”太后闲闲地问了一句。 “太后吩咐婢子去哪里,婢子就去哪里,更何况月嫔娘娘待人一向很好,去服侍月嫔娘娘,那是婢子的福气了。”乌兰的声音小小的,说的话十足十的中听。 汝月赶紧起身来又谢了一次恩,太后看着她的笑容亲切,她心里却升腾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至于到底奇怪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又做了半个时辰,见太后说话说得有些乏累,掩口打了个哈欠,她及时识趣的告辞。 带着乌兰走出太兴殿时,见到小顺子早就领命在门口等着她们:“小顺子见过月嫔娘娘。” “你手中抱着的又是什么?”汝月见他一副吃力的样子,抱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子,好奇地问道。 “太后说,等月嫔娘娘回了宫,才能打开看的。”小顺子老老实实地答道。 第八十一章:求和 一行四人,云欢的脸色发白,去了一次太兴殿,太后送了两个贴身服侍的给汝月,她大致能够猜到太后的心思,当着汝月的面又不好多说,这种事情往往是越描越黑,索性闭了嘴,只当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乌兰见小顺子走得辛苦,想要过去替他搭把手,小顺子逞起英雄来,连声说自己力气大着,不用她相帮。 汝月一路上也没有说话,低着头在琢磨方才那阵子突如其来的不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总不能是嫌太后多管闲事,要将她从皇后的管辖之手中夺过来,太后那是皇上的亲娘,又不是后宫的嫔妃,争夺这些对太后而言毫无意义的事情,又有何用? 这样子,走得不急不缓的,比来时又换了另一种心境,等到了琉璃宫时,天色都已经快暗了,云欢眼尖,咦了一声道:“怎么珊瑚没有在宫里,反而站在风头里,是在等我们回来?” 珊瑚同样也看到了她们,疾步跑了过来:“娘娘,娘娘可算是回来了,把婢子给急死了,左等右等的。” “出什么事,说重点。”云欢憋了一肚子的气,才算是能找到个可以发火的人,提高了嗓门大声问道。 珊瑚有些摸不出门道,明明是两个人走的,回来变成四个人,云欢的脸色黑得堪比锅底,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皇上来了,都来了快一个时辰,婢子说要去找娘娘回来,皇上又不乐意,这会儿在屋子里头坐着,瞧上去,瞧上去,心情不太好。”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还没敢说,皇上在琉璃宫已经训斥了三个宫女,两个太监,几乎就是见谁谁不顺眼,她方才奉茶进去时,一双手都跟着在哆嗦的。 汝月未曾想到会这样巧,她前脚出去,皇上后脚就来了,当下也不顾多问,让云欢带着乌兰和小顺子安住,她独自到了屋门口,门是轻掩着的,没有合实,轻轻将门推开,明源帝背着身而坐,一只手在案几边无节奏地敲着,他似乎立刻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来,倒是汝月被他的举止吓了一跳,又想到珊瑚的话,十分留心地多看了他几眼,才开口道:”臣妾不知皇上要来,出去走动走动。” “去了哪里?”明源帝冲着她招招手,汝月乖觉地坐到他身边,他嗅了嗅鼻子问道,“是在哪里喝了糖桂花的甜汤,一股桂花的香气。” “皇上一猜一个准,臣妾去了太后那里,太后留臣妾吃了些点心,臣妾最爱吃那些甜点,所以一股脑儿吃饱了肚子才回来的。”汝月浅笑盈盈地说道,“珊瑚她们没有告诉皇上,臣妾去了太兴殿吗?” “寡人没有问,只是知道你不在宫中。”明源帝沉着声音说道,“也难怪,你今天穿的这一身,素成这样,太后却是喜欢的,你是太后身边出来的人,她老人家此次回宫,你去看望看望也是应该,只是寡人来的时候,觉得有些累,原本想小歇片刻,你又没在,左等右等的,天色都暗了。” 汝月当然能够看出皇上的心情不悦,他说来小歇,便是觉得她这里好歹还能求一时的安宁,她抿了抿嘴角,没有多嘴问其他的,冲着明源帝看了又看,他忍不住低下头来:“怎么,寡人身上有哪里不妥吗?” “有,自然有不妥的地方,皇上请稍等,臣妾去取件东西来,让皇上看了,没准皇上的不妥也就迎刃而解了。”汝月好生耐心,拉着明源帝的手,将他的身体转过去些,“皇上不许偷看,臣妾这就去拿来。” 明源帝在见着汝月之前,在屋里独自等人的时候,想了颇多,以为汝月出现的时候,多半会气他恼他,在朝露宫中,那样显而易见的假象面前,他依然选择留在柳贵妃面前,虽然没有给她太多的难堪,也是终究存了怀疑的,在宫里头的嫔妃之间,想要将旁人的孩子毁去,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令得他不得不多个心眼。 汝月是很好,汝月也是皇后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枚棋子,无论她是否真的听皇后的话,总是站在柳贵妃对立面的阵营之中,这一点,便是当面来问汝月,她的回答也一样无可厚非,可是他不想问,一点都不想问。 有些事情,不去问,就让它半悬在那里,反而还能心安些。 世事只怕知道的太详尽,非但没有了乐趣,还往往会得生厌。 明源帝依从汝月的话,没有转过身来,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小声,忍不住问了一句:“找到了没有,别让寡人等太久。” “找到了,就来,就来,皇上莫要催促。”汝月的声音带着小小的欢喜,见到皇上赌气坐在自己屋里的那一刹那,汝月想到太后说的那番话,觉着自己所求的不多,那便容易满足,这样子给皇上也给自己多留点余地,何乐而不为。 明源帝忍不住闭了闭眼,汝月回来了,屋中隐隐飘着一丝甜甜的桂花香,说来奇怪,心里的烦躁在桂花香中,缓缓地平复下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来琉璃宫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忽然左脚被人拨弄了一下,随即一凉,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左脚的靴子已经被汝月给脱了下来,她蹲在他的身前,手中正拿着一只新鞋,要给他换上,那双手轻轻柔柔的,像是有一缕棉絮在身上拂过,十分的适宜。 “被皇上发现了。”汝月俏皮地侧过头来冲着他笑道,“前一回,皇上夸赞臣妾的女红手艺不错,说要做几双便鞋,臣妾先做了一双,皇上试试尺寸大小可合适?” “这样快就做好了,你都没有找寡人要量尺寸。”明源帝俯视着她,他想起当时说的话,她说皇上想要的话,臣妾一定尽早做好,给皇上送去,而他的回答是不用送,寡人到时候自己来取,她做完了鞋子,一定在等着他来取,他却让她一等再等。 “臣妾有观察过皇上脱下来的靴子,不用再量的。”汝月又替他将另一只鞋子也换好,“皇上起身走动走动,看看鞋子是否合脚,要是合脚,以后臣妾就按着这个尺寸来做。” 明源帝很是听话的站了起来,顺带将手伸到汝月面前:“这样蹲着太累,寡人拉你起来。” 汝月盯着他的掌心片刻,将自己的手交付出去,皇上的手又大又暖和,力气恰当好处,她借着力站起身来,看着明源帝在屋中走了几步,停一停,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又快步来来回回走了数圈,停下来后,目光再柔和不过地看着她:“寡人的夸赞一点没有错,月嫔的手艺真的很好,真的是很好。” 这双鞋,他等了多久,明源帝恍惚了一下,那些年岁,他甚至不敢亲自掰着手指头去一一列数,只有在不饶人的梦境中,一年里或许有那么一两次,他会想起曾经说过的话,见过的人,发过的誓,还有错过的情。 此时此刻,这双鞋好整以暇地穿在他的脚上,和梦中的那双一样软和,一样舒适,一样穿上脚就不舍得脱下来,明源帝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双脚,一动不动。 “皇上是想起什么事来?”汝月等了一会儿,见明源帝还在怔忪之中,开口问道。 “没,没想起什么,就是觉得能将一双便鞋做到如此,实属不易,太后有没有同你说,寡人将你安置在琉璃宫,她老人家的太兴殿可是缺了一把行家里手。”明源帝有意想将话题转开。 汝月识趣地随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太后说了,她那张摆椅的垫子都旧了,让臣妾重新再做一副,还说当日里,要是她老人家没有出宫去祭祖,一定不让皇上这般容易将人带走。” “是,如果当时太后在宫里,怕是寡人未必能够如愿。”明源帝低声喃语,一只手搭住了汝月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他凑过头来问道,“那天,你可曾恼了寡人?” “当日有些恼,如今已经都想开了。”汝月鼻息中闻到的都是皇上衣服里的龙涎香气,双颊不由自主慢慢地绯红了,那些没想开的也都让太后给指点明朗,她不难察觉到皇上有特意讨好的意味,那种柔和的语气,任凭是谁,天底下的女子都无法抗拒的。 “不恼就好,寡人方才坐在这里一直想,要是月嫔回来,冷着一张脸,寡人该说些什么才能够逗你一笑。”明源帝的掌心,在汝月脸颊边细细的摩挲,没等她反应过来,掌心不知不觉中换成了嘴唇,唇瓣滚烫,在她的耳廓边沿,吮吸着一路往下,喘息的声音越来越重,到后来双臂紧收,用力将汝月的身子搂住,几乎不能自持。 汝月被亲的有些不能分辨东西,见明源帝胡乱地要撕开她的衣服,连忙将那只手给按住了:“皇上,这条裙子臣妾今天才第一次穿。” “回头让制衣局,再做个十条八条的,宫里头从来不缺新衣。”明源帝已经加重气力,乳白的衣裙如同坠地的落梅,飘飘然,委顿在地。 第八十二章:钦赐的欢爱 俗话都说小别胜新婚,汝月觉得这话还真是不错,皇上这几天没有来琉璃宫,总该去其他嫔妃那里留宿,怎么好似洞房花烛夜般的刚猛,将她颠来倒去的折腾了半宿,还不肯松手,到后来,汝月困得不行,细细哀声求饶,像一只在春雨之夜低唤的猫咪,婉转呻吟。 她越是如此,皇上越是来劲,低下头来柔声哄她,明明动作狰狞,令人无法逼视,声音却柔得像一池春水,汝月昏昏沉沉的,眼睛都半合着,到最后,他将她按在自己胸口,手脚并用地缠着她入睡。 汝月想要起身喊人送热汤进来洗浴,全身都没半点儿力气,稍稍低下头,胸口蔓延一大片,鲜红欲滴的吻痕,都是枕边这个男人的杰作,她勾着手指将被子拉过来些,盖住了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子。 明源帝比她还快入睡,睡容安详,平日的剑眉利目变成看起来十分适宜的样子,汝月很小心地抬起胳膊来,揉了揉他的眉心,怕是国事诸多繁忙,才会落下这个痕迹,尽管她在深宫数年,也耳闻皇上在民间的风评很是杰出,都说是除去开国之主以外的明君了。 明君,明君,汝月怔怔地想,明君才更会掌握太后所言的那种平衡,所以当日在朝露宫,尽管皇上轻而易举地看着其中的破绽,还是没有点穿,那是给柳贵妃一个安妥而好看的台阶,至于她,不过是一个嫔,一个好脾气的嫔,只要事后几句好话,一场钦赐般的欢爱,就能够牢牢将她的心给收复回来。 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明源帝已经沉睡,当然不能听见。 汝月一觉睡到了天亮,还以为这样子手脚并缠的姿势会很难受,没想到却是一夜安眠,门外传来细微的声音,她将皇上横放在腰间的手臂挪移开,起身披衣去开了门,常公公不知在那扇门外站了多久,没准就是一个通宵,目不斜视地说道:”月嫔娘娘请唤皇上起身换衣,怕是再耽搁就要误了早朝的时辰。” “是,我这就去,有劳常公公了。”汝月才要将房门掩起,听到常公公声音不大的问了一句,可要准备香汤,她略微有些不自在,连忙应了一声,才合了了门。 走到床沿边,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皇上的手臂正好合住她的腰身,一声惊呼未来得及出口,她被拖着摔进厚厚的被褥中,嘴唇被堵得严严实实,皇上的脸上哪里有一丝半点的睡意,眼神再清明不过,里面含着种戏谑的笑意,舌头将她的城池彻底攻克而下,一举推进,没有给她任何能够翻身的机会。 “皇上,常公公说了……唔……”舌尖被重重含住,汝月说不清楚话语,索性放弃了想要说的话,被皇上按倒在被褥中,幸亏皇上只是又重重地亲了她几口,放开来时,唇齿间银丝绯糜,她将目光赶紧地错开了。 “寡人知道,这个老奴,每日里都像是一盏不会熄的灯笼,时时刻刻照着寡人的一举一动,不让人安生。”尽管如此,明源帝还是草草在浴桶中洗了洗,又让汝月替他擦背,大概是怕再玩出火花,真的成了耽误君王上朝的妖妃,汝月尽量将手臂伸得长些,自己站得离浴桶远远的,皇上没有过分的要求,洗完抹干身子,换上朝服,正待往外走。 “皇上。”汝月急急地赶上来,手中拿着一双朝靴,“皇上穿错了鞋子。” 明源帝低下头来看着脚上的便鞋,身边的常公公同样跟着低头去看,眼光一暗,脖颈跟着低得更加往下,明源帝弯了嘴角轻笑道:“还真是寡人穿错了。” “还是换上朝靴的好。”汝月说着话,已经蹲下身来。 “月嫔娘娘,此事让老奴来做就好。”常公公见汝月都来不及整理身上的衣裙,只穿了单薄的中衣,想要过来帮忙,被明源帝的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温柔地看着汝月,看着她仔细而耐心地替他换鞋,那种温柔如果此时此刻汝月抬起头来见到,怕是会直接溺死在其中,不同于床笫之间的口口柔情,那是一种想要呵护生命中最重要的心意。 常公公在一旁,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汝月送走了皇上,才让云欢进来伺候,云欢与她一个照面,俏脸通红通红的,汝月赶紧跑去水晶镜前照了一下,只见镜中的那个女子,媚眼如丝,满怀春情,从衣领袖口露出来的粉白肌肤上,尽是一个个抹不去的红痕,方才明白为何连常公公那样的人物在开门时,都将眼光给错开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身子给遮掩起来,可是又哪里真的遮挡得住。 “娘娘还是先用热汤多泡一会儿,等身子泡得热乎乎,血脉流通一块,有些痕迹就自然而然地减淡消退了。”云欢恢复了镇定的神情,将汝月扶进了浴桶中。 果然,身体接触到热水,一下子都放松开来,汝月只想要再回床上睡个回笼觉,骨头都快要散架了,不经意地问道:“前几日,你可知皇上留宿在哪里?” 云欢一怔,当时明明汝月说不许出宫去打听的,怎么这会儿又想到要问:“婢子没有出琉璃宫,所以不太清楚,好似听闻是留宿在朝露宫了,柳贵妃的身子欠安,哭着闹着要见皇上的,娘娘,既然皇上已经来了,又留宿了,娘娘便不要再与皇上怄气了。” 汝月苦笑着抬起手臂来,反问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能同他怄气的吗?”软声细语地服侍着,都能被折腾得差点下不了床,要是真的同皇上怄气,怕是能被他拆散了骨头,囫囵地吞咽下肚。 “婢子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云欢正好转到汝月的背后,用丝巾替她擦背,又用宫中秘制的玫瑰膏在肌肤上细细地揉开,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很认真。 “你尽管说便是,太后将乌兰和小顺子送给我带回来,并非是不放心你在我身边,我早就说过,我的命都是皇后娘娘救得,莫说如今皇后娘娘只字不提,便是哪一天,娘娘真的喊我赴汤蹈火,只要不违背自己的良心,我都心甘情愿的。”汝月说着说着,觉得云欢的动作停了一下,以为自己猜对了,“你也千万不要恼,乌兰算是我自己带出来的小宫女,她胆子不大,做事还算仔细,你空闲时,带着她些才更好,至于小顺子,我进太兴殿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做事,资格比我还老,要不是太兴殿还有个难相处的黄公公,其实他原本可以再升两级的,他一直没把心思放在这些钻营的营生里头,才会落得这样尴尬的局面,太后心里怕是也清楚得很,但是留用太兴殿,对他已经没有多少意义,到琉璃宫里,好歹以后能够混成个掌事公公,与他与我都是好事。” “娘娘,你怎么每次都只为旁人作想,无论是我还是小顺子公公,无论是皇后还是太后,你总是只往最好的方面去想。”云欢的声音不大,微微有些发颤,“你就不为自己想想,这偌大的皇宫里,你一个人安生立命,你就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吗?” “要是事态发展在冥冥之中总有定数,我又何必将它往坏处了去想,你盼着好的,来的没准就是好的,你念着坏的,没准来的就是坏的。”汝月已经快把骨头都泡酥了,笑着点一下云欢的手背,“等我起来,我们再细细的说。” 云欢取来轻纱,替汝月印干水渍,汝月低笑着问道:“你看看,那些印子是不是淡些了?” “淡了多半,想来皇上对娘娘也是一片柔情蜜意,没有下的狠劲。”云欢用茉莉香油给汝月保养头发。 “这种花油只能抹一点儿,淡淡的香气就好,否则一出汗有股子油耗味,便是那花香都掩不住。”汝月用手背盖着嘴角笑。 “婢子在皇后娘娘身边多年,娘娘也知道,皇后娘娘没有入宫前,婢子就在她娘家的府衙之中,再后来随着一起进宫,后宫虽然不是经常充盈,也有嫔妃起起落落的,比如那位大殿下的生母,人都云母凭子贵,她依然是郁郁而终的,婢子却是第一次见皇上对一位嫔妃像对娘娘这般。”云欢手里边抹油,边轻轻地说着话。 “皇上对皇后娘娘或许有些疏漏,对贵妃娘娘却是极好的。”汝月淡淡说道,“我在太兴殿的时候,就知道皇上专宠柳贵妃,那一次开春节,皇上亲自携了柳贵妃而来,那是从来未曾有过的情形,不知道当场红了多少双眼,你也是见到的。” “不,婢子觉得不一样。”云欢顿一顿,像是要找出最合适的句子来形容,“皇上对柳贵妃,那是对嫔妃的圣宠,可是皇上对娘娘,却有种寻常夫妻之间的温情脉脉,他在娘娘面前,有时候不止是皇上,而像是一个夫君,一个丈夫,要是婢子说得不妥,还请娘娘责罚。” 第八十三章:唯有自保 “一个夫君,一个丈夫。”汝月将这两个词,在口中反反复复念叨了数次,真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一直觉着皇上每次来琉璃宫中,所表现出来的情绪不太像以往的模样,然而她从未在其他嫔妃身边伺候过,没有比较就说不好其中的差别,如今被云欢一句道破,她心里反而有一丝淡淡的甜香。 “而且娘娘看着皇上的样子,也同旁人不一样,娘娘似乎不畏惧皇上。”云欢若有所思地说道,“莫说是娘娘了,就连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都含着敬畏之情,说话之前先要考虑再三,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往往等皇后娘娘想要说点真心话给皇上听的时候,皇上已经没有了那个耐心。” 汝月没有插话,云欢难得想说些心里话,她只管听着就好,其实她何尝不知,皇后娘娘将云欢安置在她身边的真正目的,就如同乌兰和小顺子被太后安插进来是一样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有些面熟,其实人心隔肚皮,她能够完完全全相信的人怕是依然只有她自己,只是因为她在后宫无权无势,偏偏又得到皇上的青眼有加,皇后与太后才会同时想出这个法子来,便于更方便的操控她,操控了皇上宠爱的妃子,就等于是掐住了皇上的脉搏。 云欢尽职地先找出簇新的衣裙来,让汝月换好,这才继续说道:“娘娘是个聪明人,未必想不到婢子能够想到的,然而娘娘又是个局内人,想要跳脱出来看清局势,也并非易事,娘娘或许要问,为何婢子能够想得这样周远,那是因为婢子同娘娘说话的时候,也有种可以一吐为快的畅快,想来皇上也是感同身受,婢子服侍皇后娘娘,皇上冷落皇后娘娘,婢子心有不服,也曾经想过为何柳贵妃那样的女子能够凌跃在皇后娘娘之上,却是越想越是心惊胆战。” 这样的问题,汝月也不止一次地想过,皇后身出名门,气质出众,虽说没有柳贵妃美艳,却不至于差得太远,然而与皇后多接触几次,慢慢感受到皇后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处处以宫规为重,每句话都正如云欢所言,必然要三思而后行,皇上要等她说一句肺腑,怕是就算是梦话中,皇后也是规规矩矩的,反观柳贵妃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重重,皇上给她三分颜色,她直接能在后宫开出个大染坊来,就是这样的性子,皇上虽然气她恃宠而骄,也依然觉得她是活生生,是有血有肉的存在,两厢对比,皇上怕是宁愿去看柳贵妃发娇蛮脾气,也不愿意与冰雪造就的皇后有太多的交集。 蕙质兰心如皇后那样,旁人能够想到的,她也能想到,才决定了不让任何人来教诲汝月学习后宫的宫规,汝月是个宫女,便让其自己慢慢琢磨,侍君之道,而汝月能够做,也做得最好的一点,其实说起来也不难,便是四个字,将心比心。 “娘娘果然一点就透,皇上虽然牵记着柳贵妃腹中的龙种,心里也不舍得娘娘的一番柔情蜜意,娘娘只要抓住了皇上心口的那一丝情线,没有权势没有背景身家,一样可以自保。”云欢咬着嘴唇,末了加了一句,“娘娘唯有自保,才能做到不受他人的牵制。” 汝月眼光中透露出感激之色,云欢说得太多太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儿地倾吐出来,要是隔墙有耳,传回到皇后娘娘的耳中,她必然有些麻烦,这样顾不得地提点,才是这宫中难得一见的真性情。 她转过身去,握住了云欢的一只手,也顾不上云欢手中还拿捏着象牙梳子,梳齿扎进两个人手心,微微的疼,然而两个人却不由自主地相视而笑起来。 云欢留在汝月身边良久,这一次谈心,才算是真的存了要长久留在汝月身边的打算,只要皇后不将她召回去,她想留下来,留在琉璃宫,留在这个后宫里唯一还能够称得上温暖的地方,只因为琉璃宫中住着陈汝月,月嫔。 汝月将云欢的话与自己所念揉在一起,统统存放于心,等晚间明源帝又来时,见到她脸上的笑容,都禁不住问道:“月嫔得了什么好事,笑得寡人都觉着春风拂面一般了。” “在这皇宫里,还有比皇上出现在眼前更好的事情嘛?”汝月侧了侧头,俏皮地冲着明源帝一笑。 明源帝顿时心情大好,手臂揽住了汝月纤细的腰身,让她坐下后,才认真言道:“昨日寡人问你,可还有恼意,你虽然口中说没有了,寡人却看得出来,有些情绪想要一时间直接抹杀不是那样容易的事情,可是这会儿看你,不知怎么就想通了,看着寡人的眼神,真正叫人觉着心里头舒服,寡人有时候在想,太后远行祭祖,路遇暴风雪,耽搁了行程,是不是这一切不过是老天爷为了成全寡人,得到了你,等到了月嫔。” 他将她搂得再紧一些,像是做出一种承诺:“不仅仅是月嫔,你放心,寡人会在适时的时候,提升你的品级,宫中连柳妃一共只有三个名副其实的妃子,那个空缺的位子在等着的便是你。” “柳贵妃的身子可安好?”汝月轻声问了一句。 “寡人将五六个太医都安置在朝露宫,便是有丝毫的风吹草动,都能够及时的诊治,她腹中的胎儿目前安好,只要她别情绪激动就成。”明源帝稍稍苦笑了一下,“也是寡人将她宠坏了,她居然将这皇宫的后宫,想得像那民间的地主大院,只要撒泼打滚,便是那院子里拔了头筹的第一人。” 汝月听得皇上这般形容,又想了想柳贵妃的性子,忍不住笑起来:“要是真的如此,皇上不就是那民间的地主老爷。” “这样的老爷,寡人实在敬谢不敏,恨不得敬而远之。”明源帝低下头来,闻了闻汝月发顶的香气,“旁人也擦茉莉香,总是没有你身上的好闻,还有寡人在你这里,耕耘也算勤勉,哪天,寡人盼着你也怀了身孕,为寡人生一男半女的,才是要紧的事情。” 汝月与明源帝贴得颇紧密,听他说完这句,身子已经起了反应,笑着就要推开他,明源帝哪里由得她要躲要闪的,毫不客气地拦腰一抱,将她送到了软绵绵的床榻之上,才准备要她身上压下去,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这咳嗽声,汝月已经很是熟悉,是等在门外的常公公所出的警示,必然是又有要紧的事情发生了,上一次是柳贵妃动了胎气,这一次难不成还是相同的事儿。 明源帝的兴致被忽然打断,脸色一沉,喝问道:“外面又是何事!”约摸他与汝月想到一起去了。 常公公的声音十分焦急:“老奴请皇上开门,有要紧的事情。” 明源帝发了狠,立时回道:”要再是朝露宫出了岔子,不用来回,柳贵妃或是她腹中的胎儿出了任何的不妥,那些太医提头来见。” 汝月缩在床角,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固然是皇上明里头念着她的好,不舍得离开,对她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反过来想一想,最是无情帝王家,哪一天,她也同柳贵妃一般,身怀六甲,却要夜夜听得皇上去了其他嫔妃的宫中留宿,她会如何,当然她不会做出柳贵妃那样过激的手段,但是心里一定会痛的,那痛怕是会从骨子里渗透出来,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受着那痛楚的煎熬,无法自拔,夜夜难安。 由来只有新人笑,谁会听到旧人哭。 汝月暗暗叹了口气,为着自己,为着柳贵妃,也为着后宫的所有嫔妃们,眼睛扬起,看着脸色已经不好的皇上,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皇上要顾及尚未出生的孩子才是,要是柳贵妃真的有事,请皇上移驾。” 明源帝不置信地盯着汝月的脸孔,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方才说得什么?” “臣妾说,要是柳贵妃想见一见皇上,那必然也是皇上的孩子想要见一见父亲,请皇上移驾。”汝月被皇上的威压克制,觉得脖颈后面有只无形的大手,在将她的脑袋慢慢往下摁,往下摁,她想要吃力地抬起半分都是徒劳之举。 云欢说他是一个夫君,一个丈夫,然而他更是一个君主,是一国之君,由不得任何人违背。 “皇上,真是要紧的事儿。”常公公分明是听到两个人的对话,生怕真的僵持下去,皇上当场翻脸,刻意压低了声音又道,“不是朝露宫,不是朝露宫的事情,柳贵妃才被皇上责令修身养性,哪里还有胆子来滋事。” 明源帝的脸色稍稍一松,从床上起身,将门拉开,沉声问道:“究竟为了何事?” 常公公的声音又压得更低,汝月听不分明,只隐约听到什么时,什么病的,却见到皇上的神情变的慌乱起来,直接将她撂下,就匆匆离开了。 第八十四章:一席之地 汝月呆呆坐在床沿边,一动未动,乌兰摸着墙边悄无声息地进来:“娘娘莫要着急,小顺子已经跟了上去,看看皇上去了哪里,未必是生了娘娘的气,没准是真的有要紧的事情才赶着要走的。” “我方才是不是说错了话?是不是应该视若罔闻,只为自己着想?”汝月低低喃语道,“有时候太过大方,反而会令人觉得厌恶,皇上便是这样想的。” “娘娘只需再等一等,小顺子一会儿就会回来,要是真的去了其他娘娘那里,娘娘也请放宽心,这宫里不是只争朝夕的地方,还能够从长计议的。”乌兰见汝月穿得单薄,赶紧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娘娘要保重身体才是,莫要着凉受寒。” 汝月木知木觉地看了乌兰一眼:“小顺子还是这样机灵。” “不机灵的,太后也不会指给娘娘了,太后老人家心里头疼娘娘呢。”乌兰倒了热茶过来,“娘娘先喝口水,压压惊,婢子看着确实不像是其他宫里的娘娘来寻事挑衅,要不然,常公公不能急成那般的样子,娘娘也知道,常公公是个万年冰块脸,平日里,对谁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想来是其他地方出了大娄子。” “你才进宫的时候,做事战战兢兢,像只小兔子似的,没想到我离开太兴殿一段日子,你倒是稳重懂事了不少。”汝月喝一口热茶,热气从喉咙划过一条直线,落向发凉的心口,这样的初夏天气,她方才居然觉得冷,冷得必须用滚烫的水去捂着,才能恢复点知觉。 “太后在娘娘还未回太兴殿之前,就做好了安排,婢子和小顺子公公迟早是要来服侍娘娘,该关照的,该学会的,一样都不会少。”乌兰说得口齿清楚,毫无避讳,“那位云欢姑姑是皇后娘娘的人,要是娘娘觉着好,自然可以留在身边使唤,要是觉得她生了异心,太后老人家同样能有办法将她给遣送了回去,不用娘娘操心的,至于这琉璃宫中其他的宫女,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样子,起不到什么作用。” 汝月慢慢抬起头来,仿佛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陌生地过于疏离,低低问道:“这些话,都是太后老人家嘱咐的?” “是,娘娘还记得那天回来时,小顺子手中捧着的木匣子,娘娘回宫以后,正好皇上来了,一时就忘记去看,那里面是太后说要给娘娘的陪嫁之物。”乌兰侧过脸来听了听,小声地说道,“是小顺子回来了,娘娘稍等,婢子去给他开门。” 小顺子进屋时,头发衣服上都是水渍,他站在远远处先拍了拍才走近了说话:“外头好大的雨,让娘娘久等了,皇上身边还有侍卫,小的要非常小心才不会被留意到,也是因为下了雨,小的倒是讨得便宜,没被察觉到行踪。” “可曾见到皇上去了哪里?”乌兰瞧着像是比汝月看着还心焦。 “说来奇怪,皇上既没有去朝露宫,也没有到皇后的丹凤宫,小的虽然离得远,也看得分明,皇上一行人步履匆匆的,去的是东北角方向,那里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嫔妃所居住。”小顺子老老实实地答道。 “娘娘,婢子就说皇上不是要去见什么柳贵妃,是要去处理要务,娘娘就别耿耿于怀了。”乌兰好生劝慰道,“只是东北角上,婢子也想不出,那里住了什么人。” 汝月看看乌兰,又看看小顺子,不怒反笑道:“你们两个这是要做什么?” “帮着娘娘在皇上面前争一席之地。”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 “是太后老人家的意思?”汝月再问了一次,语气中已经隐隐含了怒气。 “当然是太后老人家的意思,否则我们哪里有这样的胆子。”乌兰觉着汝月的反应似乎不太对劲,这才算反应过来,“娘娘不喜欢我们的行事作风?” “你们俩个管得也实在是太宽了点。”汝月扬声呵斥道,“纵然是太后的吩咐,你们也不能插手皇上的事情,又怎么能够从琉璃宫一路跟踪皇上的去向,这要是没被侍卫发现,难不成皇上身边的那些都是吃素的,没有动静,你们还自以为手段高人一等,还跑到我面前来沾沾自喜,皇上要是察觉的一星半点,定然会以为是我教唆你们如此这般,到时候,我便是全身都长了嘴巴都解释不清楚了,你们这到底是要帮我还是要害我。” 乌兰的小脸煞白,赶紧跪了下去:“娘娘莫要动气,婢子真的是想为娘娘出点绵薄之力。” 小顺子看起来虽然不如她慌里慌张的,脸色也尴尬地有些微妙,轻咳一声道:“娘娘要是对皇上自有一套方法,怕是小的和乌兰的做法,将娘娘已经安排好的节奏统统都打乱了,不过我们也确实是奉了太后之命。” “太后之命到底是什么?”汝月还是问小顺子比较简单明了。 “想尽一切办法,帮助娘娘留住皇上的心。”小顺子想了想又道,“太后说了一切办法,一切手段,然而又怕真的将行家里手的送来琉璃宫,过于惹人眼球,让皇上不快,所以才选了我们两人,乌兰是新入宫的,到哪儿脸都不熟,而小的以前算是与娘娘有二分旧识的交情,如此安排才显得没有明显的破绽。” 他的一番话分寸拿捏得很好,汝月虽然还皱着眉头,却没有出口反驳,太后这样明着暗着援手,要是她再不懂得感恩,那么活该要被送去冷宫了,等一下,汝月的眼睛一亮,东北角的位置,确确实实没有嫔妃居住,但是却有一个昔时宫,一个在宫人中能避开则避开的昔时宫,她记得那时候,因为芳华犯了事,她走近昔时宫,也曾经见到常公公进了昔时宫,她还曾经怀疑过那里头到底住着什么人,后来被诸多纷乱所扰,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便将此事忘记得一干二净,这会儿一旦提及,两厢联系在一起,汝月心中更加好奇,被驱逐出宫的芳华在昔时宫究竟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芳华那样惊恐的目光,欲语还休的话语,其中的奥妙怕是只有皇上或者常公公才能够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了。 “娘娘想到了何事?”小顺子十分懂得察言观色,见汝月眼神游移,又在不知不觉中显出异样的神采,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只不过想到丁点儿事情,算不得准,让我再仔细想想。”汝月不想在事实未明前,打草惊蛇。 “那么小的和乌兰能不能还留在娘娘身边?”小顺子也不想让她引起太多的误解,明明算是好事的,怎么让乌兰一说,就透着股阴谋的味道,让太后老人家知晓的话,那还得了,到底是入宫不久的新人,太急于求成,要是换成秋葵或者泯然,甚至是以前的汝月,绝对不会让听者徒增误解,好心成就了坏事。 汝月先前是由皇上引发一股子怨气,听得乌兰的一番话后,直接想法有些激愤,见乌兰一副诚惶诚恐的小模样,再想想当日太后所言,确实不是处心积虑的陷害,又听小顺子一番解释,心中已经开解了大半:“皇上的事情,小顺子做得也不差,是我自己心急火燎,说话重了些,太后老人家的好意,我怎么敢拂逆,你们留下以后便是我的左膀右臂,不相信你们,我还能去相信谁?” 末了的一句话,几多无奈,叹息中百转千回的,汝月苦笑了一下,以后不知还有谁会将人手安插到她的身边来,只当她是个好欺负的主儿,是个人过来都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地能控制着她。 “左膀右臂,有娘娘这句话,以后赴汤蹈火,也不算亏了。”小顺子抬起衣袖来揉了揉鼻子尖,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娘娘要不要看看太后给娘娘留的东西?” “好,你且拿上来给我看看。”汝月等着小顺子将木匣子取来,不疑有他,当着两人的面打开来,却发现箱子中没有她预先所想的金银珠宝,见尺方的匣子中,空空的,只在箱底躺卧着一块很小的玉牌,她轻轻咦了一声,将玉牌拿到手中,正反面都看了,那是一块无字牌,玉泽光润,入手温香,却实在看不出其中所藏的端倪。 “小顺子,匣子你事先打开过吗?”汝月将玉牌又细细端详了一次,轻声问道。 这一下,小顺子的脸色大变:“娘娘,小的绝对没有私藏过任何物件,太后将匣子交给小的以后,从未曾打开过匣盖,更不知里面所放的竟然只有这一件。” “我不是怀疑你贪墨,我只是奇怪太后如此相交付,必定是要紧珍贵之物,怎么也没有留下一字半句。”汝月将玉牌重新又放回到木匣子中。 “太后说过,是给娘娘的陪嫁,这算不算是提示之语?”乌兰拍了一下额头问道。 “先留着,以后容我再慢慢地想。”汝月觉着这一场折腾下来,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莫说是没有其他嫔妃来生事,便是讨好皇上那喜怒无常的性子,已经自顾不暇,她亲手将木匣子放置在衣箱的最底处,掩上了箱盖。 第八十五章:来者不善 等到了第二天,琉璃宫有稀客上门,怡嫔和丽嫔结伴而来,一个穿着嫩黄,一个穿着翠绿,宫装颜色相交辉映,倒是十分的扎眼,丽嫔的胸口更是戴着一串颗颗滴溜滚圆,比小拇指还大的珍珠链子,笑容里透着神气,看人的时候,下巴扬得高高。 “你们家娘娘怎么不见出来,这都日高三丈了,难不成月嫔娘娘还不曾睡醒?”丽嫔尖牙利嘴地问替她沏茶的珊瑚。 “娘娘每日都要做些女红针线,听闻两位娘娘过来探望,正在收拾,立时便会来的。”珊瑚见两位嫔妃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却明显渗透出一种来者不善的味道,说话都小心分寸起来,免得被强行抓了病垢。 “就是不上台面的出生,已经做了嫔妃还非要做什么女红,能够拿出去卖钱不成。”丽嫔撇了撇嘴角,嘲讽的说道。 “你这话说得可不妥当,当日里,她在太兴殿便是凭着这一手的针线活,才让太后刮目相看,后来听说又巴巴地给皇后和柳贵妃送绣活,四处讨好,否则哪里就有了她今天的风光。”怡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忽然皱起眉头来。 “是不是这里的茶叶太粗劣,你喝不惯。”丽嫔故作大惊小怪地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才一口,也露出了与怡嫔相同的神情,三分震惊,七分压抑,这个茶叶居然是皇上平日里最爱喝的,那是一年总共不超过数斤的贡品,往时里赐一杯此茶,已经能在嫔妃中出了风头,她入宫到这会儿也不过喝过两次,而琉璃宫居然将此茶叶当成是招待所用,那便是说一来没有太当回事情,二来存货很多根本不在乎。 怡嫔的脸色微微调整,觉着自己来得鲁莽,似乎有些轻敌了,她看向丽嫔,丽嫔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两个人都咬了咬牙,想要将那个挑唆她们前来滋事的人,狠狠地骂上一通,可如今来都来了,又不能急着要走,否则成了尚未交手,已经落了下乘的局面。 “是怡嫔和丽嫔来了吗,我方才手中丝线缠着十几股,一时抽不得身,倒是让两位久候了。”汝月的人未到,声音先从内屋传了出来,随后环佩轻响,莲步缓缓而来,她一贯穿得素净,浅浅的绿,衣襟裙摆卷着香兰花的点缀,人未到跟前,仿佛已经闻到馨香气息一般。 怡嫔的眼睛尖,见汝月出来时,一只纤手略过细白水晶穿成的门帘,水晶在指缝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印在眼底,居然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顿时向着丽嫔使了个颜色,丽嫔尚未反应过来,怡嫔着急起来,在桌底重重踩了她一脚,在胸口连连比划,示意她赶紧将珍珠项链取下来,本来是想出风头的打算,同那扇水晶门帘一比,反而成了丢份子的丑事。 丽嫔一向以怡嫔为首是瞻,见她脸色难看,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摘项链,越是心急越是解不开,等汝月快要走到身前时,绳结被扯断开来,珍珠落雨点似的,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汝月怔了一下,赶紧让珊瑚几个帮忙捡拾:“丽嫔姐姐这是怎么了,这般不小心,这样好的珍珠项链,少了两颗,那就可惜了。” 丽嫔心中肉痛得厉害,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强行欢笑地说道:“也不算什么很值钱的,少了就少了。” 怡嫔转过头来,重重瞪了她一眼,那是怡嫔才从娘家好说歹说拿来充门面的体面首饰,被丽嫔见到,嚷嚷着要去杀杀月嫔的锐气,自己斟酌再三才肯出借的,哪里晓得不过戴了这样一小会儿,就被毁了,在地上都滚过,莫说是少了几颗,便是都捡起来,以后也不能再在旁人面前戴,否则从琉璃宫传出去,怡嫔戴了散架又捡拾回来的珍珠项链,别说面子了,怕是里子都保不住了。 丽嫔晓得闯了祸,那笑容别提多难看,汝月只当是看不出来,继续指挥着珊瑚:“里里外外都要找个清楚,绝对不能少了丽嫔娘娘一颗珍珠,听见了没有?” “是!”诸人异口同声,几个宫女太监都半趴着在地上摸来摸去的。 “先别管这些,两位姐姐难得来一次,用些点心才是。”汝月笑脸迎客,扬了手道,“两位姐姐坐下便是,丽嫔娘娘这串珠子不知共有多少颗,等都凑齐了,一并交还便是。” 丽嫔哪里清楚这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倒是怡嫔及时替她解了围:“珠子是四十九颗,要是能够全部寻回,真是不甚感激。”否则,下一回母亲要是问起来,定然要被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想想都觉得好生无趣,怡嫔在桌子底下,又用脚跟碾了丽嫔几下,仍然觉得不够出气,丽嫔脚背生疼,笑脸有些挂不住,幸好汝月正好转过脸去,没有留意她的神情,她赶紧拱手作揖,先向怡嫔赔不是,怡嫔无声地冷哼了一下,将那只脚给收了回去。 香甜的酥点吃到嘴里都味同嚼蜡,汝月轻声说了几句话,怡嫔压根就在走神,没有听得真切,待汝月等她回答的时候,她咳嗽一声掩饰了情绪:“约摸是昨晚没有睡好,这会儿犯困,人都走神了,妹妹方才说的什么,我都居然没有听清。” 汝月似笑非笑道:“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是哪阵风把两位姐姐吹到琉璃宫来了。” 怡嫔想了一想,才谨慎地说道:“只是今早一起来,听闻皇上居然没有早朝,消息传出,诸人之间议论纷纷,都说昨晚见着皇上是在琉璃宫留宿的,妹妹才入后宫,不知道宫规森严,要是皇上因着哪位嫔妃的缘故,弃了早朝,让皇上落下个沉迷美色的话柄,那是要严惩的,我想着平日里妹妹为人也算和善,不忍心见妹妹受罚,所以带着丽嫔过来看看,也算是给妹妹提个醒了,早点做好万全的准备,就算是真的受罚,也好有些心理准备。” 汝月越听越是心惊,旁人只当是皇上在琉璃宫留宿,却不知皇上根本就是未到二更天就跟着常公公匆匆忙忙地走了,这一走,居然连早朝都未曾赶上,她也知道皇上一向将早朝议事当成是每天的首等要事,即便是与她缠绵不舍的那几次,常公公也是按部就班,准时点卯,将皇上送走,她实在想不出来,能有什么大事,让皇上怀了一如既往的规矩。 怡嫔十分仔细地看着汝月的神情变化,见她脸色发白,还以为皇上真的是为了她才误了早朝,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气恼,还有几分的幸灾乐祸,巴不得将这件事情闹开了,收不了场,将月嫔一并处置了才好,语气里已经压不住跃跃欲试的兴奋:“原来妹妹真的不知这条宫规,真是祸事了,祸事。” 汝月缓缓抬起头来,分别看了怡嫔和丽嫔各一眼,盈盈笑道:“我想两位姐姐有所误会了,昨天晚上,皇上确实过来坐了一坐,不过随后就离开了,我也不知皇上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或者我入宫晚,规矩学得不好,却也听皇上说过后宫不议政的道理,所以没有多问,如此这般,我想那些所谓的严惩,也不会落在我身上的。” “空口白牙的,你说皇上没在就没在了吗,谁能替你作证,这琉璃宫上下都是你的人,当然是做不得数的。”丽嫔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就是不喜欢看到汝月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容,越看越恼。 “怎么会没有人作证?”汝月掩着口,笑得好生欢喜,“难道说皇上就不能作证,还有皇上身边的常公公,皇上临幸都是记录在案的,有心人去翻一翻案卷,也比我自己用嘴皮子说来得利索,姐姐说得真正是个笑话了。” 丽嫔满以为可以给汝月施压,没想到让她随口就给化解开来,暗暗骂了自己几句,怎么不想周全了再说话,这会儿怕是硬生生地将对方给重重得罪了。 汝月喝了口茶,没有要追究问下去的意思,等珊瑚双手托了红珊瑚的莲花盘来,手指在盘中的珍珠中拨了拨道:“一共多少颗,可有清点仔细?” “回娘娘的话,一共是四十九颗,一颗都没有少,只是其中有两颗落得远些,沾了泥,婢子也已经用雪水清洗过了,请娘娘过目。”珊瑚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将手中的莲花盘又举得高些,让另外两人看得清楚。 怡嫔娘家家底殷实,所以对珠宝算是有些眼色,当下倒抽了一口气,装珍珠的盘子怕是用整株硕大的正红珊瑚雕刻而来,那样颜色的珊瑚,家中存着一棵尺把长的已经当成传家宝一般,在此处不过是当个盛物的器皿,毫无当回事情,她忍不住想,这琉璃宫里面到底藏了多少奇珍异宝,皇上到底偏心地给了月嫔多少奇珍异宝,眼前这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女子,不过是中人之姿,凭什么得到如此惊人的圣宠眷眷,她不服气,绝对不会服气的。 第八十六章:虚名 丽嫔喜滋滋地伸手去取盘中的珍珠,口中念叨着:“没有少就好,一颗没有少就好。” 怡嫔噌地站起身来,板着一张脸孔,冷声道:“这些珠子都已经落过地,染了尘,不能戴了,所以不要也罢!” 丽嫔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过来:“为何不要了,多么贵重的首饰,比我那匣屉里的不知好了多少,如何能够说不要便不要了,求都求不得。”没等怡嫔再发话,她自作主张将那四十九颗珠子统统往自己荷包内一装,摆出一副你不要也不要浪费的姿态。 汝月笑着看两人,也不插话,见怡嫔的一双柳眉都快气得要竖起来,大概碍于在她面前实在不好发作,忍得十分辛苦,丽嫔见她这般神色,像是明白了点,一只手捂着荷包,讪讪地不敢说话,将桌上的点心塞了一块在嘴里,自己先堵住自己的嘴。 “听两位姐姐说的话,我倒是好奇了些,皇上昨晚自琉璃宫出去,到底是去了哪里,竟然到早朝都不曾回宫,两位姐姐消息灵通,大概能够打听出一二。”汝月怕两人真的在自己面前生出芥蒂,到时候谁的脸面都不好看,与她们又没有新仇旧恨的,又将那要上门来给下马威的势头给拦截得干干净净,说笑几句无伤大雅的,就过去了。 怡嫔才稍稍忽略了方才的不快,掏出锦帕来,印一印额角:“都说是在妹妹的琉璃宫,明眼人都看着皇上进来的。” “明眼人又是哪个?”汝月明知故问道。 怡嫔被她问得傻了眼,平日里谁不在其他嫔妃的宫里宫外,放个眼线,未必要知道那特别机密的,不过是存个放心,已经成了后宫里不成文的规矩,这会儿明打明地问起来,总不能皮厚的说每月给琉璃宫外看院子的一个小宫女每月一两银子,打探皇上来的次数,她眼角余光飞了丽嫔两下。 这一次,丽嫔很是学乖,陪着笑道:“在宫里人来人往的,皇上走动起来动静又大,到了哪里留宿都是瞒不过去的事情,所以怡嫔才说是明眼人。” “原来是这样个说法,却不知明眼人为何没有见到皇上出去?”汝月想一想,小顺子都能够远远跟上见到的行踪,其他人想来也能够察觉,小顺子见好就收,才能带回点消息,怕是那太有心的人,已经没有说出真相的能力了,皇上要封一个人的口,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所以才说奇怪。”怡嫔也不得不强作笑颜,来应付汝月的话,人人都说月嫔是才晋封的嫔,想来很是好欺负,却都忘记汝月以前便是这后宫中的宫女,在宫中整整九年,伺候的又是太后那样的人物,人前人后,大事小事应付得妥妥当当,不过是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头衔,哪里就会变得比过往娇怯懦弱了。 ”既然皇上没有在琉璃宫,那些惩处的宫规如何也落不到月嫔妹妹身上,我们姐妹俩也算是好心却白跑了这一次,这茶水也喝了,点心也用了,我们就此告辞了。”丽嫔明白今天这二对一的仗势,自己这边绝对是讨不得好,说到底,大家不过是一个级别的嫔,既然月嫔正受皇恩宠幸,也就没有必要去得罪她。 怡嫔松口气,觉着丽嫔总算是开窍了一回,娇娇柔柔地站起身来,盈盈笑道:“打扰到妹妹做女红的功夫,真是对不住,妹妹成天在琉璃宫中,闭门不出,也好没意思,要是得了空,不如也到我们那里坐坐,不为别的,不过是相互说话解闷。” “姐姐的好意,妹妹心领了,既然姐姐都发了话,来日定然过来叩扰的。”汝月支出珊瑚将两人送了出去,坐在原地怔怔想心事。 乌兰过来另外给沏了新茶,低声问道:“娘娘可是在想昨晚皇上的去处?” “是想了想,可一转念,又觉得皇上必然有要紧机密的事情要处理,那是比早朝议事更大的,幸亏昨晚小顺子没有一跟到底,否则怕是昨晚就回不来了。”汝月越想越有些后怕,连声关照乌兰和小顺子,以后再有相同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绝对不要去打破沙锅问到底,小顺子和乌兰也赶紧地应下了。 既然有怡嫔丽嫔做先头兵,打探到了虚实,后面也没有其他人再上门来滋事,汝月很小心地让云欢出去问了问,回来说是皇上一共才耽搁了一天的早朝,第二天便又恢复,只是没有来琉璃宫留宿,汝月想,这样也好,免得每日过来,招了旁人的眼红,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她也懒得去问到底留宿在哪里,不知怎么,经过那一夜,她心里又放宽了许多,那些夫君,丈夫的奢想都痛痛快快地赶到某个角落去了。 等皇上再出现时,已经整整过了七天,这还是云欢巴巴地掰着手指头算出来的日子,一扫前些天愁云密布的样子,欢欢喜喜地替汝月挑选衣裳:“娘娘是没有经历过的,婢子却是亲眼所见,皇上与皇后娘娘也曾经恩爱过数月,那时候,皇后娘娘才入宫,知书达理,琴棋书画又是样样精通,皇上直赞皇后娘娘是个才女,每日都要看她画那些工笔的花鸟,可是柳贵妃从中作梗,编派了皇后娘娘要责骂她的谎话,皇上一气之下说不来就不来了,后面虽然碍着皇后娘娘是正宫,每隔一段日子过来应个景,走个场,皇后娘娘的心思却慢慢的淡了,如今真的成了相敬如宾,见面说说客套话,哪里还有两口子的意思。” 汝月低下头来,很淡地笑了笑,要是真的把自己和皇上当成俩口子,那才是真的愚笨,她知道云欢算是好心,也不点破,接过挑选好的衣裙,急忙换上,梳了梳头便出去迎驾,皇上已经到了正厅。 “才听人来报,说皇上从御书房出来,没想到臣妾头发都没梳好,皇上已经到了。”汝月留心皇上的神情,发现他好似瘦了些,眼底下留存着淡淡青色,明显这些天都没有好睡。 “寡人想着要来见你,走得快了些,一到你这里,整个人都松垮下来,倒是想沐浴更衣,好好睡一觉。”明源帝竟然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如此这般,倦色显得更加明显。 汝月没有多问,让人立时烧了热汤,将浴桶搬到屋中,亲手服侍明源帝洗完澡,不过套上中衣,他已经两眼都打不开似的,扶着汝月的肩膀,走到床边,倒头就睡,才沾到枕头,呼呼之声已经传出。 汝月站在床沿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替他盖好被子,宫女们蹑手蹑脚将屋子打扫妥帖,她走出来,径直找到常公公问道:“皇上这些天是整夜都未曾入眠不成,累成这个样子,你在皇上身边,怎么也不劝上一劝,若是身子扛不住,岂非是大家的罪过了。” 常公公见汝月来问话,低眉垂目地应道:“皇上那是有了极为要紧的事儿要处理,才落得几天几夜不曾合眼,老奴原本劝了要回宫中去睡的,皇上定然要过来琉璃宫,说这里最是安静舒心的,果然才挨着枕头便睡了,娘娘要是真心疼皇上,便不要为难老奴,再问其中的缘由细节。” 汝月觉着常公公这些话说来好笑,忍住了才道:“难不成常公公还以为我是要打听皇上去了哪位嫔妃处留宿,才憔悴如此,我虽然不过是个嫔妾,也不会糊涂至此,皇上明显是熬夜脱力之相,常公公不愿说,我更加不愿问,只去寻个太医来,等皇上睡醒了,给诊治一番,如若没事最好,吃些补身的热汤,若是形成虚脱之相,第一个遭殃倒霉的,便是口口在皇上身边服侍的常公公了。” 常公公见汝月动了真气,反而没有先前的傲慢,放低了姿态道:“真是老奴看差了眼,错怪了月嫔娘娘,娘娘一片赤心,不枉皇上心心念念了。” 汝月听得此话,啐了他一口:“问你要紧的事情不说,尽说这些没边没谱的。”脸颊两边却是升起两团红晕来,而不自知。 常公公笑得很是欢畅:“方才娘娘有句话说得偏颇,娘娘说要是皇上形成虚脱之相,第一个倒霉的会是老奴,其实娘娘不知,万一有怪罪下来的,第一个扛着的定然是娘娘自个儿。” “这是为何?”汝月讶异地问道。 “因为皇上人前人后都说是留宿在了琉璃宫,怕是旁人听了只会因为皇上累成这般,都是宠幸娘娘所制,娘娘哪里能够不担了这虚名?”常公公好声好气地说完。 汝月的脸颊更红了,这一次不是羞,而是气,难怪怡嫔丽嫔会打上门来,怕是听了她的话,当面是有所相信,一回头,听了皇上的说法,只以为是自己像要独霸皇上的恩宠,睁着眼说瞎话,恨不得将皇上藏在琉璃宫,不放出去才好。 “娘娘要是还想问皇上为何要这般行事,那只有等皇上醒来,亲口去问了。”常公公嘴巴歪一歪,似笑非笑道,“老奴还是那句话,其中的缘由细节,老奴没法子回答娘娘,老奴不敢。” 第八十七章:近朱者赤 汝月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冲着常公公莞尔一笑道:“有劳常公公提点,要是真的不能说,常公公又何必同我在这里大费口舌,等皇上醒转,我不会多话的,请常公公放心。” “老奴一直知道月嫔娘娘聪慧得紧,一点即通。”常公公点了点头道。 皇上想告诉你的,他自然会说,皇上不想告诉你的,怕是你掉了脑袋都不会知道真相。 这个道理,汝月心里很明白,她让珊瑚去膳房叮嘱立时做些补气的药膳送来,又让云欢取了安和香投在香鼎之中,自己捧了竹篮,坐在床边低头做针线,生怕屋中灯火太亮,特意将灯烛又灭了几盏去,乌兰细声说道:“娘娘仔细眼睛,针线活不点着明灯如何使得。” “无妨,是我平日里做惯的,闭着眼都能做,你们且都退出去,等皇上醒转再进来伺候。”汝月不甚在意地说道。 “那婢子不走远,就在门外候着,娘娘轻唤一声,婢子就能听到的。”乌兰压低了嗓子,轻手轻脚往外走,走到门口,还转过头来看了看汝月,见她整个人拢在晕黄的灯烛下,低垂着头,因着在屋中行走,穿的是宽松的大衣服,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身段格外好看,以前在太兴殿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和眉善目的姐姐长得好看,没想到一旦受了宠,晋了封,越发娇美可人,叫人看着都不舍得移开目光,只是觉着心底适宜地恰当好处。 汝月没有听见开门声,稍稍抬头,见乌兰呆呆站在门边,还以为她不放心,冲着她一笑,挥了挥手,乌兰才回过神来,赶紧地退了出去。 安和香的香气慢慢弥散开来,汝月的一双眼皮慢慢变沉,全身都放松下来,她顺势倚着床沿,抓过一件薄毯随意往身上披一披,半趴半坐的假寐起来。 明源帝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便慢慢醒转,眼睛不曾睁开,鼻中闻到安和香以外还有很另一种很清雅的香气,将一只手伸出被子外,没有意外地摸到汝月温软的身子,薄唇边渐渐显出笑容来。 他一动,汝月浅眠,立时也惊醒了,揉着眼睛问道:“皇上可有睡饱,要是想起了,臣妾让宫女送药膳进来。” “睡醒了,精神气都恢复了。”明源帝抬起手来在眉心处揉一揉,汝月见状立时替手过来给他揉,那是她做惯的动作,明源帝笑着由她的小手不轻不重地在眉间画圈圈,将那些郁结在里头的,倒是真的给揉散了,“以前没人敢对寡人做此事的。” “什么?”汝月专心手里的动作,一时之间没有听清楚皇上半句沉声说的话。 “在你来之前,没有人敢伸手在寡人脸上揉来揉去的。”明源帝的声音透出笑意,趁着汝月没有来得及将双手抽离,一把按住了,“手被寡人抓住,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臣妾哪里有要躲的意思。”汝月不进反退,反而凑近过去,细细地看着明源帝的脸孔,“皇上补了一觉,总算脸色恢复大半,才进来时,臣妾吓了一跳,像是几天几夜不曾合眼一般。” “确实是几天几夜不曾合眼。”明源帝揽住了汝月的肩膀,用那条薄毯将两人一起裹在其中,额头抵着额头说道,“寡人非但不曾合眼,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方才听你说了药膳,觉着饥肠辘辘,怕是来一缸子都能全部吃下去。” “皇上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汝月轻声叹息,两个人离得那样近,说话大声点,都能喷到对方脸上,而皇上偏生喜欢这样的距离,离得近近乎能够听到彼此心跳的距离。 “有些事情由不得寡人。”明源帝难得显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汝月差些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看错了,诧异问道:“天底下还有皇上不能做主的事情?” “老天爷做主的事情,寡人就不能决断。”明源帝低下头来,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还不去把你的药膳端来,真的要饿死寡人不成。” 汝月立时知晓皇上肯说的也只有这么多,笑着将毯子抹下,盈盈走到门边,唤了乌兰一声,乌兰果然站在门外候命,汝月吩咐除了药膳,再加几个热腾腾的小菜,另外配两道点心,要一甜一咸。 “再给寡人烫一壶酒来。”明源帝扬声说道。 “那就烫一壶桂花酿。”汝月想一想又道,“烫酒的时候,记得加两颗梅子。” “是,婢子都记下了,稍后就都给送进来。”乌兰欠身行礼,才转身离开。 “你这个琉璃宫里倒是越来越热闹,身边人个个都透出股机灵劲头。”明源帝的眼底慢慢凝了一丝寒意,“是不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汝月见皇上的神情,大致猜到小顺子雨夜跟踪的事情,终究还是让皇上察觉的,不知当时是什么原因没有即时处理,她也不会狡辩,走到明源帝脚边,轻轻跪了下来:“臣妾请皇上责罚。” “你说要罚你什么?”明源帝没有喊她起来,垂着眼帘看她。 “皇上那晚匆匆而去,臣妾并不知道宫里有个小太监,怕皇上是与臣妾闹了意气,所以要去其他宫里留宿,才偷偷跟随着皇上,回来他也老老实实同臣妾说明白了,他胆子不大,只跟了十多步,越想越不安心,折身而返了,此事臣妾没有同皇上禀明,所以是臣妾知情不报的罪过,请皇上责罚。”汝月想过,在皇上面前说真话总比说了假话再被揭穿要罪名小得多。 “他应该算不得是小太监了吧。”明源帝果真什么都一清二楚的。 “是原先在太兴殿共过事的,所以与公与私,他也是一片苦心要为了臣妾着想。”汝月听皇上问得这许多,反而一颗心慢慢安定下来,要是真的龙颜大怒,又何须说这许多的话。 “私下跟踪寡人,那是什么罪?”明源帝又问道。 “算不得跟踪,就是偷偷地多看了一眼,皇上也请体恤这些宫人的苦处,谁不想自己服侍的贵人能够多得些皇上的恩宠,臣妾不才,让皇上时时惦记,连带着身边人也跟着贪心起来,巴不得皇上每日都来琉璃宫才好,皇上真的要责罚请责罚臣妾一个人,没有管制好宫中之人。”汝月索性将责任都一人揽下,不紧不慢地回道。 “他还看到些什么?”明源帝的手落在汝月的肩膀处,“你且起来说话,不用跪着。” “臣妾把话都说完再起来也不迟,那天下了大雨,他就是远远地跟了一点距离,实在也看不清楚什么。”汝月始终连脖颈都没有抬高一点。 “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寡人早就知道,要是真的有心责怪,今日也不会到你这里来休息,也算那个小太监机灵,若是再多跟几步,他那天怕是回不来琉璃宫的。”明源帝手下一使劲,将汝月整个人拖带着跌跌撞撞站起来,汝月的身子没有站稳,一下子扑进他的怀中,他倒是显得很受用,轻轻搂住了,低声道,“以后,寡人会告诉你其中的缘由,却不是今日,你明白吗?” 汝月想说她并不想听到这个秘密,却不过是在明源帝怀中点了点头:“臣妾等着皇上想告诉臣妾的时候。” “是,你这样想便好,寡人能给你的自然会给你,寡人不能给你的,你也不要动了硬抢的念头。”明源帝眯着眼说道,“也有人初出时能够做到,渐渐的一颗心走得远了,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就再做不好这一点,到那个时候,也别怪寡人无情。” 汝月恍惚了一下,猜想皇上所言的这个人会不会是柳贵妃,想来柳贵妃那样家世背景的女子,才进宫时,一定也是小心翼翼行事,她又长得那般美艳动人,在皇上心口画下一颗朱砂痣,想必不是难事,慢慢的,得了宠,从嫔到了妃,后来又成了贵妃,性子里的那种劣根压抑不住,皇上又一味专宠,给了她一个能够飞扬跋扈一辈子的错觉。 怕是如今柳贵妃还怀着龙胎,才能保得住地位,等到孩子生下来,她要是想法简单,觉得定然是母凭子贵,却也应该想到大殿下的生母,大殿下还是皇上的第一个儿子,这些年,统共也只有这样一个儿子,而那个生下大殿下的女子,早就尸骨化成了尘埃,连名字都不太有人记得起来。 “都说月嫔聪慧,连常公公都经常夸你,处事待人没得挑,这天底下却还有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你时时刻刻记在心上,寡人不会亏待你的。”明源帝的手劲忽然变得很大,挟制住汝月的双肩,指节仿佛要嵌入她的肩胛骨似的,他等着汝月唤痛,谁知汝月一双眼,波光潋滟地看着他,看到他微微心软,何必要她来堵着自己心口的那个空缺,对她而言,怕是太不公平了,明源帝的手指松开了,轻声问道,“有没有弄痛你?” “这一点点,臣妾还受得起。”汝月明明在皇上眼中看到了痛,那痛比起她肩膀的感受而言,简直是天壤之别,不能同日而语。 第八十八章:错责 汝月替明源帝空担着夜夜侍君的专宠虚名,又过了三日,云琅居然来了琉璃宫,云欢有一阵没见到姐姐,一股子亲切劲头,恨不得上前拥住了说话,云琅还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样子,抬手摸了摸云欢的头发,没有多说话,只说皇后要宣汝月去一次丹凤宫。 “不知皇后娘娘寻我过去是为了何事?”汝月见云琅来得古怪,这些天皇上又行踪不定的,怕是皇后要来找她询问的也是同样的事情。 “婢子只负责传达皇后娘娘的懿旨,具体事宜还请月嫔娘娘到了丹凤宫中,皇后娘娘自有一番说法。”云琅轻声回道。 “也好,乌兰随我同去。”汝月见云欢一副眼巴巴的样子,怕是从丹凤宫出来的时间长了,起了想家的念头,笑了笑又道,“云欢也一起去便是,珊瑚留下看家,要是有急事,让小顺子过来丹凤宫传话。” “娘娘去见皇后娘娘,如何不穿正式的宫裙?”云琅正儿八经地提醒道。 乌兰才想出言反驳,被汝月的眼神给制止住:“你说的很是,去见皇后娘娘是大事,不能随便,我便去换了衣裳,有劳久等了。” “娘娘何必要理那位姐姐的话,婢子看娘娘穿得很是妥当,又不是什么正式的日子,定然要去穿那些宫裙,虽说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可这说话的口气也太托大了。”乌兰边给汝月换裙子,边不满地絮叨着,“也就是见娘娘好脾气,才敢这样子,让她去别家试试,谁会给她这个脸。” “好了,怎么说,她都是皇后娘娘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她的话虽然重了些,也没有错,我不过是个嫔妾,在皇后娘娘面前依着规矩总是对的。”汝月换了件三重深的荷叶裙,白荷的衣,藕色的裙,又让乌兰重新梳了发髻,“你这梳头的手艺倒是见长,我瞧着比以前的双玉还手巧。” “那是因为娘娘长得好,梳成什么样子都耐看。”既然要正式的,乌兰选了一对缀着七彩宝石的金钏,挽在汝月乌鸦鸦的鬓发中,“说到梳头,我却想起一件事儿来,娘娘可知那时候与我们一起进宫的芳华去了哪里,旁人有的说她得罪了大人物,也有人说她被贵人看中悄悄带走了,好歹是一同入宫的,我总是想打听个明白才好,至少也要知道个生死。” 汝月的神情在一瞬间裂出道道细纹,芳华是她心口处的一块伤疤,便算是慢慢的,经历了些时日,已经看不出血肉模糊的样子,只要用手指按一按,依然会痛的全身发抖,不能控制。 “连娘娘都不知道吗,真是可惜了。”乌兰见汝月沉默不语,自答了一句。 “她应该还活着。”至少在见芳华最后一面的时候,她还活着,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回过头来,似乎看着汝月,又似乎瞳仁中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留下。 “活着就好,有娘娘这句话,婢子就放心了,什么都比丢了命要好。”乌兰拍了拍胸口,捧了铜镜站在汝月身后,“娘娘看看,这样可行否?” 汝月哪里还有心情去看这些,心口发闷地差些站都站不起来,用手撑了两次,才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别让皇后娘娘的人等太久,这便去了。” “娘娘要不要补些胭脂,脸色似乎白了些。”乌兰小心地问道。 “不用,皇后娘娘面前,不用擦得桃红柳绿的,这样就可以。”汝月觉着皇后的年纪不大,一颗心却是千穿百孔似得,说起话来,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太后的样子,怕是这心伤都是皇上给的,她要的那些,皇上却吝啬地捏在手心之中。 皇上说的那句话,寡人能给你的自然会给你,寡人不能给你的,你也不要动了硬抢的念头,是不是从开始时就断了那些奢想,就不会受太多的伤。 结果,汝月才入了皇后的眼,皇后的一双眉却是轻蹙而起,开口说道:“后宫众说纷纭,本宫起初还不太相信,总觉得你不是那用美色侍君的妖妃,不会连累得皇上都不闻不问早朝议事,如今见你一副西子捧心的娇怯模样,本宫怕是一切事端都变成本宫的不是,从丹凤宫中硬生生出了个祸乱后宫的嫔妃,本宫如何有脸再面对皇上。” “嫔妾不知皇后娘娘的话是何意思?”汝月有些哭笑不得,怕是皇后见了她脸色发白,以为是与皇上彻夜缠绵红鸾帐中所造成的,真是那样,她还就硬着头皮认了,但是那些都是皇上编派给她的虚名,这样下去,她都快百口莫辩了。 “还用本宫再说得更为详细不成,你去拿一面镜子来照一照,自然就明白本宫的话了。”皇后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是手边有茶盏,怕是即时能够迎着汝月砸过来,她眼中的汝月脸色发白,眼底发青,明摆着虚弱的样子,以前总觉得皇上不是那过于贪恋床笫之事的男人,原来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原打算寻个正经大方的上位压一压柳贵妃的风头,如今这个,倒是比柳贵妃更不堪了。 “娘娘错怪嫔妾了。”汝月真心觉着冤枉,皇上的几句话将自己直接往风口浪尖上推,几乎是一夜之间,她就成了后宫的众矢之的,连她最大的靠山,皇后娘娘都开始对她不信任起来。 “那本宫问你,皇上这些天可是都留宿在琉璃宫,特别是九日之前,皇上为何没有去早朝,可是你拖着不肯放手。”皇后气得全身哆嗦,索性站起身来,直指着汝月的脸,“你给本宫说清楚!” 汝月想一想,要是再不说出真相,皇后快要将她拖下去以宫规杖责了:“娘娘,皇上这些日子,统共才来了一次琉璃宫,还是小歇过后便匆匆而去,要是娘娘一定要问嫔妾,皇上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嫔妃一概不知,也不敢多问,请皇后娘娘明察。” 皇后一脸的震惊,她的目光紧紧盯住汝月,想从她神情中找出蛛丝马迹,见汝月态度恳切,说得万般委屈,几乎要垂泪了一般,这稍稍才信了几分:“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嫔妾身边的人,琉璃宫中的宫人都可以为证,嫔妾带的两名宫女也可以为证,皇后娘娘请相信嫔妾,真的没有胆子敢留住皇上不去早朝。”汝月苦着一张脸道,“要是琉璃宫的人不作数,娘娘总可以去问问皇上身边的常公公,娘娘细想,嫔妾虽然近日得了皇上些恩宠,那也是因为娘娘推波助澜之功,嫔妾行事举止都战战兢兢的,哪里会做出这样破格之事,万一被追究起来,嫔妾一无身家背景,二无娘家靠山,哪怕皇上真的专宠嫔妾,还不是会被轻易抹杀,到时候得不偿失,这些只要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会心中明明白白的。” 皇后听她说的句句在理,认真沉吟了片刻,怒气才慢慢从脸上褪去:“本宫且先相信你的话,想来本宫当日的眼光也不会落到那般的下乘,否则不仅仅是本宫了,就是太后都要一同牵扯进来,但是本宫不明白,皇上为何有意无意之中透露出来,他夜宿在琉璃宫。” “想来是嫔妾的琉璃宫地处偏远,不容易被他人察觉,皇上想安心去做些事情,拿嫔妾来挡一挡眼线。”汝月将理由尽量说得婉转些,又担心皇后非要问个究竟。 皇后倒是很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样一来倒是能够说得通,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皇上总也有想安静处事的时候,可惜从金銮殿到后宫,无一真正清静的地方,他说了在琉璃宫,一来不会引起怀疑,二来也确实去你那处小歇,好了好了,别一副要哭的样子,是本宫没有考虑周到,险些错怪了你。” 汝月一听皇后的意思,皇上也做过类似的事情,这日理万机四个字后面,怕是还有更多的日夜心血在其中,皇后那样正儿八经的日子,想的准是皇上处理机要公务,她却觉着皇上要处理的是些私事,那私事的主儿就在旁人不能靠近的昔时宫。 “坐下说话,如今你都是月嫔的身份,不用总站着,瞧着也怪累人的。”皇后打消了心结,渐渐堆起点笑容来,好声好气地问了汝月一些日常的事情,对皇上到琉璃宫的事情却是再只字不提,只说了要是短缺什么,尽管同云欢说,还有内务府可曾有过怠慢,汝月见皇后问得认真,也一一仔细地应答,皇后听得很是满意,又要留下她来用饭,“既然皇上最近在忙碌要事,想来不会正巧去你那里,本宫每日里一个人用饭,食不知味,你且相陪一席。” 这般的委婉请求,汝月赶紧地应承下来,皇后才将乌兰和云欢两个也放进屋来,乌兰很是紧张汝月的神情,怕皇后责罚,见了屋中平和的气氛才稍稍放下心,云欢见了旧主,更是笑意盈盈,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皇后破天荒还添了半碗饭。 第八十九章:梦魇 待汝月一行三人要告辞时,云琅送客到宫门前,忍不住说了一句:“月嫔娘娘要是空闲时,麻烦来丹凤宫坐坐,婢子很久没见娘娘露出笑颜了。” 一来二去的,人人都不忘邀上汝月去自己那里坐一坐,汝月心里很是分明,哪个真情,哪个假意,云琅说完话巴巴地还等着她回答,汝月诚诚诺诺地应下了,转过头去看了两眼,越发觉着丹凤宫的清清冷冷。 回来的路上,云欢垂着脸不说话,汝月明白她的心思,走出一段路,轻声说道:“其实琉璃宫中已经安定下来,乌兰也是用熟的,你要是放心不下皇后娘娘……” 云欢却连连摇头,将汝月的话给打断了:“婢子既然是皇后娘娘点给娘娘的,一定会好生服侍娘娘,不会有要自作主张回头寻旧主的念头,婢子只是在丹凤宫中时日久了,以为那里便是婢子的家,有些舍不下罢了。” 汝月见云欢说的似乎斩钉截铁,也不好多说什么,她才从太兴殿出来时,何尝不是如此,觉着自己是个没有家的人了,那宫外的粉墙黛瓦此生也成了个再碰触不到的念想,此时她尚未在后宫站稳脚跟,也不敢再去写任何家书,怕是给父亲和小妹带来事端,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人家,家徒四壁,连皇上要求载录玉牒时,都没有过问。 几人回到琉璃宫中,果然静悄悄的,珊瑚回话说皇上没有来过,汝月沐浴更衣,早早地入了睡,不觉中入了梦境。 乳白色雾色拨开,汝月站在原地,才想看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前面一阵哀哀的啼哭声,她定睛去看,却是芳华披头散发,站在路边,哭得好不伤心,她想过去问个究竟,双脚如灌重铅,挪不动步子,眼睁睁的看着旁边探出一副铁链枷锁,套向芳华的脖子,芳华从眼前被人硬生生地拽走,芳华一步一回头,眼中都是泪珠子,扑扑往下掉,口中无声,只微微而动,依稀可见说了两个字,说了两个字。 汝月拼命想要靠近她一点,虽是梦中也知道那是十分要紧的关键,恨身体不像是属于自己的,猛地弯下身,对准大腿处,狠戾地砸了几拳头,腿上传来剧痛感,却是能够动弹了,她心下大喜,跨前了两步,指尖儿已经快要触碰到芳华的肩膀,盼着将人转过来,再一次看清楚芳华口中说的到底是什么,只差了毫厘,却再也没有机会。 明源帝站在床沿,见汝月双目闭紧,呼吸急促,想要喊醒她,她像是被梦境魇住,非但没有醒转,反而陷得更深,他怕是她伤了自己,揽着她的腰,想将人抱起来,汝月无意识中挣扎得非常厉害,他双手脱力一松,她整个人摔在地上,一记闷响,摔得果然不轻,人倒是清醒过来。 汝月尚没有反应过来,见明源帝双手伸前,悬在半空,自己则摔在地上,不知是腰腿哪里摔伤,痛得厉害,她摸索着想要爬起来,却使不上劲,艰难地唤了一声:“皇上是要惩罚臣妾吗?” 明源帝才惊觉失了手,想要去抱她,汝月却觉得全身都痛,忍不住要躲开他的手指,他生怕真的弄伤了她,镇定地叮嘱道:“你先莫要动弹,否则真的伤了筋骨就是大事,寡人去寻太医来,这就去。”说完,仔细地卷了薄被,盖在汝月穿着单薄中衣的身上,大步走到门边,低声说了几句,立时有人匆匆忙忙地去了,他再走回汝月身边,低下眼来看她。 汝月也正在仰起头来看着他,两人目光一接,汝月心中一惊,皇上似乎比上一次见到又要憔悴几分,难怪会心不在焉地做出这番举动,明源帝像是药掩饰微微有些歉意,轻咳了一声道:“寡人是怕你被噩梦所魇,未料到你会挣扎起来,是不是痛得厉害?” 汝月吃不准哪里受了伤,勉强笑道:“也不算很痛,好像是哪里扭到了,皇上怎知臣妾方才在做噩梦?” “你的样子一瞧便知,冷汗都出来了,还不是噩梦。”明源帝冲着她笑了笑,“不会有大碍的,等太医来过,你再慢慢告诉寡人,到底梦见什么,让你惊吓成那样。” 汝月知晓梦境里头的事情,往往要在梦醒时分就重新回忆,才能够想起个依稀,过了时辰,便仿若那一滴墨汁融入清水之中,渐渐化开,再寻不见了,芳华的那个口型,她照着做了两次,舌尖在上颚出一点,唇形收拢,是两个字无疑,却是哪两个字。 太医来得很是及时,一进门,却是呆在那里不知所谓了,明源帝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色:“月嫔不小心从床上滚落下来,怕是伤筋动骨,你且瞧一瞧。” 汝月瘪了瘪嘴,不好分辩,太医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她身上的薄被揭开些,在手腕,脚踝处都诊治了,又让她尝试着用手撑着站起来,汝月才动了一下,腰头使不出力,还疼得厉害,一味地摇头,不敢再动。 太医不能随意动她,请示是否要唤宫女进来,明源帝听说没有折了骨头,很是干脆,弯下身来,将汝月抱起来,再轻放在床上:“既然骨头无事,想来是闪了腰。” “皇上说得很是,正是闪了腰,微臣开两剂膏药,贴在伤处,不日便能痊愈。”太医言词间有些闪烁,不知怎么没掩住眼中的笑意。 汝月起初还不明白,转念一想,顿时脸上发热,太医进来见到这般场面,约摸是想歪了事情,以为是两人闺房之乐,要找些不寻常的,皇上才会将她弄伤了,赶紧地垂下眼来,盯着面前的被子面看,直到太医退出去都不肯抬头。 “没事才好,你这又是在闹什么别扭。”明源帝坐在床沿,一只手托起汝月的下巴,细细看了看,“方才见你疼得直皱眉,虽说不是伤了要害,怕也要躺上几日了,寡人原本还想在你处睡个好觉的,这下子要另觅他处了。” “都这样晚了,皇上要去哪里休息?”汝月很费劲地抬起一只手来,拉住了明源帝的衣角,“臣妾已经担了虚名,就彻底担到底吧。” 明源帝笑了笑,那笑容中有三分沉重,三分坦然,三分玩味和一分的怜惜,瞧了瞧她的手:“要是寡人要挣脱开,怕又弄疼你。” “皇上说让臣妾放手,臣妾便会放手,绝对不会纠缠不休的。”汝月抿了抿嘴角,忍着腰痛,一本正经地说道。 “还是先将膏药贴一贴,也好,寡人懒得再去寻地方,还是你这里睡一觉。”明源帝将衣角干脆利落地抽离出来,去门口再唤人,乌兰珊瑚几个赶紧地进来,弄膏药的弄膏药,送香汤浴桶的,服侍皇上更衣的。 汝月先是看一眼空掉的手心,心底很轻叹了口气,便不多纠结于此,她早该知道皇上并非她只手之力能够拉住的人,难得清闲地躺在那里,她看着走马观花似的,太医配来的膏药没有难闻的气味,用烛火烤烫了,在腰板两侧趁热贴了上去,她龇了龇牙,差些惊呼出口,不过很快药效散发出来,原先别扭的位置,像是一点一点松散活泛开来,等明源帝洗完澡,她已经能够翻身了。 明源帝披了中衣过来,一股热热的湿气,汝月见他眼睛都乏得快睁不开,赶紧让乌兰和珊瑚帮忙,将她往内侧移动,腾出床铺的一大片空,他看了一眼,不会压到她,才放心地躺下来。 汝月闻着膏药的淡淡清冽之气,猛地想起一件事情,皇上身上也带着药味,平日里两人亲密时,皇上那种令人会沉迷其中的龙涎香自是分明,这几次,都是来了就走,话都没有说上两句,也没有太在意,这会儿自己身上散出药气,汝月才想到,即便是用热汤才洗了,依然化散不去。 难道是皇上病了?汝月凑了点身子过去,皇上分明已经睡得很沉,她将耳朵贴在他胸口,静静听了会儿,心跳强健有力,实在不像是带病之身,然而他一日比一日憔悴,仿佛是累到不得已才摸上琉璃宫来稍稍眠一眠又是为了哪般,汝月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要解开的谜堆积在一起,让她后脑勺都跟着发胀。 如今,怡嫔丽嫔来过琉璃宫,皇后又唤了她去一通教训,要是皇上再这样我行我素下去,接下来就轮着太后来召唤她去问事了,汝月微微笑着想到,那笑容才在嘴角,一闪而过,她呆在那里,仿若石化。 过了好一会儿,屋中只有皇上的呼吸声伴随着她重重的心跳声,汝月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原来芳华在梦中说的那两个字,先是舌尖在上颚出一点,唇形收拢,分明就是太后。 大概实在是不敢相信这个结果,汝月无声地一次又一次尝试着吐出重复的两个字,与梦境中芳华所出的口型一模一样,再无差异。 芳华在昔时宫里所见到人,必然与太后有着不可分割的要紧干系。 第九十章:谜底 答案一出,最后的那点睡意都跟着烟消云散,汝月扶着腰缓缓起身,忽略掉疼痛之感,坐在床上,一个人发着呆,趁着思绪还算清晰,将前前后后的几条线在脑海里串了起来,芳华慌乱地大叫着:姐姐,那个冷宫里面有人,有个疯子,有个疯子。 那个疯子,芳华当时就认了出来,却来不及说出口。 如果芳华在昔时宫里见到的人是太后,那么太兴殿住着的那一位又是谁,她尽心尽力服侍了这些年的人又是谁,难道皇上会不知道这个秘密,没有可能,她明明见过常公公进了昔时宫的,怕是常公公也是个知道内情底细的,遵循皇上的意思,去探望住在昔时宫里住着的人。 汝月从入宫起始,就知道昔时宫是个禁忌之地,她向来本分守规矩,不是那些跃跃欲试的好奇之人,所以从来没有接近过那里,凭着说那是住着前朝废妃的冷宫,总以为是处荒凉之所,其实里面究竟住着什么人,根本一无所知,里面的人何以为生,她也没有仔细的想过。 要是真的如此,那么芳华被遣送出宫反而成了一件保命的好事,在这偌大的后宫中,知道昔时宫秘密的人,究竟有几个,掰着手指约摸也数得过来。 一旦知晓其中缘由,皇上会如何处置她,汝月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里,拥着被子的一角,冷汗出了一身,等明源帝醒转过来,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他睡眼迷蒙,摸着身边的人不在,从被中伸出手臂来,搂了汝月一下:“怎么不睡,身上很凉。” 汝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明源帝慢慢清醒过来,察觉到汝月的异常,奇怪地问道:“难不成是刚才的梦魇还没有过去,你怎么全身都在发抖,这是冷了还是病了,腰不是才扭伤到,为何不躺下来,月嫔,月嫔!” 汝月的嘴唇动了一动,她明明可以装作依旧什么都不知道,好言好语地面对皇上,只是她做不到,有些事情,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皇上就在眼前,答案就在眼前,呼之欲出,她的心口一紧,唇舌都不听自己使唤了。 “月嫔,你知道了些什么?”明源帝问得简单明了。 汝月缓缓的,缓缓地吐出三个字来:“昔时宫。” 明源帝的脸色顿时大变,只三个字,完全表明了汝月的想法,他近日来,神经已经绷得过紧,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解脱,反而没有汝月想象中勃然大怒,明源帝的眼底透出来的除了疲乏,还有哀伤,那种刻在骨子里头的哀伤,他忽然展臂将汝月狠狠的,一把拥进怀中。 汝月吓得一动不敢动,不知他为何在这个时间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明源帝将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发顶,手臂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她差些都能听到自己骨头发出细细的呻吟声,连带着后腰的伤处,可是她很清楚很明白,如果她挣扎了,哪怕是能够挣脱开,今晚她与他怕是都不能善了。 明源帝却依然觉得心底不安,他只有紧紧抱住汝月,抱住这个怀中人,才能够感觉到一丝真实的暖意,才能够开口说出接下来的话,汝月依偎在胸口的位置,乖巧得像是最契合他心意的那个人,才开口,他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了:“月嫔,要是寡人告诉你一些事情,你会不会为寡人守住秘密,其实也不用守太久,因为那个人怕是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汝月并没有立时回答,她小心翼翼地等了片刻,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不用言语的交流,皇上应该能够体会到她的诚意。 “你方才说到昔时宫的时候,寡人便知道那件事情总不会在所有人的面前瞒下去,瞒得太辛苦,寡人觉着瞒得太辛苦,一颗心都快裂开碎成一堆齑粉了。”明源帝的话全部堆在嘴边,反而语无伦次地不知该从何说起,“几个月前,有个小宫女闯进了昔时宫,无论她是存心还是无意识,都被刑事房的人给当场拿住了,她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人物,而那个小宫女与你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汝月没有争辩,芳华进刑事房的事儿,只要皇上有心,早晚都会查得出来,她此刻要做的,是一个好听众,带着耳朵即可。 “后来,那个小宫女虽然被遣送出了皇宫,寡人猜想她与你那般交好,或多或少总是会告诉你些其中的缘由,既然你始终没有要提起的意思,寡人自然不会主动去说,可是,事非人愿,寡人想着太太平平继续这样过下去的日子,快到尽头了。”明源帝的手臂一松,让汝月与他可以对视彼此,“寡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因为寡人心里头很乱,这些天,乱成一团麻般,还没有办法找任何人商量,月嫔,就当你是寡人可以信任的,就当你知道真相后可以保守秘密,你这会儿能不能下床?” 汝月稍稍动了一下,后腰还是很痛,但是应该不影响走路:“皇上要带臣妾出去?” “是,要是你可以走,寡人要带你出去。”明源帝不容置疑地说道,其实就算她不能走动,他也要带着她走,背着抱着拖着拽着,也要带着她走。 “皇上,已经夜深了。”汝月边说边离开明源帝的怀抱,扶着床沿,慢慢下地。 明源帝的怀中一空,不知哪里的寒气对准心口的位置扑过来,钻进皮肉中,他几乎是咬了咬牙道:“三更半夜的也要去,寡人已经再不能等了,就算是寡人能够再等,那个人也等不下去了。” “既然皇上要求这般,臣妾定当跟随皇上左右。”汝月抓过椅子上的外衣,穿戴起来。 “无论是到哪里?”明源帝又问道。 “无论是到哪里。”汝月扬起脸来,冲着他莞尔一笑道。 “好,有月嫔这句话,寡人自认没有看错人。”明源帝没有唤人进来服侍,跟着将外衣披起,随即一把拉住汝月的手往外大步走去。 走出门口时,常公公的一双眼瞪得差些掉出来,结结巴巴地问道:“皇上,娘娘,都这个时辰,两位要去哪里?” 汝月但笑不语,明源帝飞快看了常公公一眼,吐了三个字:“昔时宫。” 汝月没有多余的功夫再去看常公公脸上的表情,她被明源帝拖着往前走,在宫里,她从来没有走得这样快,双脚都快要同时离地了一般,幸亏是明源帝的手臂一直很稳妥地托在她的腰袢,即是借力给她,也是怕加重她的伤势,到后来,她觉得夜风迎面呼呼地吹来,不太冷,有种特别的刺激,身体里面反而有种要沸腾起来的错觉。 琉璃宫离开昔时宫,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幸亏明源帝的脚程不慢,两个人从头至尾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在途中,汝月曾经偷偷打量了一眼身边的男子,夜色太浓,看不清他的衣着,看不清他的长相,唯有被星光落影的双目,亮的惊人。 那一刻,汝月有种错觉,偌大的皇宫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还有身边的君王,她想怕是穷尽这一生,她都不会忘记这样的场景,这样夜色中相互依偎的一刻。 昔时宫,伫立在眼前,黑沉沉的一片,仿若是张大了嘴在等待着进食的怪兽。 汝月没有问过明源帝,假使她知晓了这个秘密,以后呢,以后他会得如何处置她,是将她封杀灭口,还是遣送出宫,或者更加无声无息的,这宫里,这世上,便再也没有陈汝月,没有月嫔这样一个人。 她不问,是因为不知是从哪里涌现出个一股勇气,填满了她的心,昔时宫从没有像今晚这样吸引过她,以往记忆中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地方,正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在等待着她的靠近,仿佛是鬼使神差一般。 “月嫔,到了。”明源帝的眼睛眨了一下,好像是朗星闪烁了一下,他的脸皮被风吹得发紧,却是冲着她微微一笑,“你居然不怕?” ”臣妾在皇上身边,无所畏惧。”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怕也不能够回头了,汝月始终是不会转身的,身后有什么,不过是浓浓夜色,还有隐在那夜色中的侍卫,太监,她压根都不想去看,而眼前的,是藏着秘密的昔时宫。 这个秘密涉及到皇上,也涉及到她,或许还涉及到更多她所熟悉的人。 汝月听到自己的心,噗通噗通越跳越快,越跳越大声,好像只要她稍稍张开嘴巴,就会从口中跳出来一样。 明源帝探出手去,直接将昔时宫的宫门给推开来,汝月没有想到进去的这样轻而易举,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落落的长廊之间,明源帝对此处十分熟悉,熟门熟路地往里径直走下去,一间一间的屋子晃过,他停下了脚步。 汝月心中咯噔了一下,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这一扇门。 “就在这里了。”明源帝轻轻叩了两下,屋门向内而开。 一豆烛光下,有人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看着他们,汝月看着那张脸孔,惊奇得如寒蝉般哑然无声,眼前一阵发黑。 第九十一章:湮灭的故事 那个人似乎都没有怎么变过,笑容柔软,能够渗进人的心底一般,就连眉心的那颗红痣都鲜艳如初,她看着汝月的时候,仿佛反而将身边的皇上给忽略掉了,站起身,缓步走过来,柔声道:“小汝月都长得这般大了,真是越大越标致,难怪连皇上都动了真心。” 汝月还未曾从震惊中缓过气,一阵晕眩,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像在打转,几乎站不住脚跟,等她大口大口喘气。努力将自己镇定下来时,她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沿着脸颊两边涓涓而下,由啜泣变成了痛哭失声:“姑姑,伶昭姑姑,我以为你不在了,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我问过很多很多人,没有人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一场大火,我只知道姑姑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来。” 伶昭抬起手来,摸了摸汝月的脸颊,轻声叹了一口气道:“真正是傻孩子。” 汝月索性挣脱开了明源帝的臂膀,扑进了伶昭的怀中,伶昭姑姑的身体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她没有死,没有尸骨全无,这些年,她好端端的活着,与自己在同一个皇宫中,彼此相近,却又不能见面,汝月除了哭,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说什么。 明源帝低下头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微微苦笑地问道:“她还好吗?” 伶昭一下一下拍着汝月的后背,目光却是在看着明源帝:”还是老样子,汤药喂不进去,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寡人没想到她尽是个重情如此的,在宫里头,除了那些明争暗斗的败者之相,寡人很久没见人哭得这般伤心了。”明源帝从伶昭怀中,将汝月掰转了身,“先别哭了,寡人要带你去见个人。” “若非她是重情重义的性子,想来皇上也不会带她来昔时宫,这些年,不见皇上带过任何一个女子来此处,她是第一个。”伶昭的眼圈通红通红,不过是强忍住了眼泪。 “恐怕也是最后一个。”明源帝明知是没有希望的事情,听到伶昭说出的答案,依然掩不住失望的情绪,他用力握住汝月的手,不想再被分开,“人在那边,你先随我过来。” 汝月的视线只差钉在伶昭身上,舍不得转移分毫,伶昭向着她微微一笑道:“姑姑不会走,姑姑总在这里,汝月先随皇上去那边。” 姑姑不会走,姑姑总在这里,这是汝月才进宫的那天晚上,实在想家,在被子中偷哭时,伶昭对她说过的话,此时听来别有一番心酸,汝月知道皇上接下来想说的事情更为重要,依依地收了目光,跟在明源帝身后,走到再内一点的床榻边。 帐子重重叠叠地挂下来,在灯烛下,依稀可见上面荼靡花枝缠绕不绝的图案,明源帝不进反退,轻咳一声道:“你过去将帐子掀开。” 汝月听到帐子里有很弱的呼吸声,发音很低,喉咙的位置像是被网着一团乱丝,吸气的时候嘶嘶作响,叫人听着都觉得担心,她的手指动了一动,又停了下来。 “没事的,她的病不会传染,否则寡人也不能天天来看她了。”明源帝见汝月不动,还以为她担心重病传染。 ”臣妾不是怕这个,臣妾是怕看到的人,与臣妾想的是一样的。”汝月飞快地说完这句,闭了闭眼,一下子将帐子给揭开来。 床榻处,躺着一个中年妇人,两只手合在胸前,双目紧闭,若非屋中实在安静,那呼吸声已经是若有似无,随时随地都会断了一样,汝月忍不住凑过去多看了一眼,张了嘴,呆在那里,哪怕是事先已经猜到了多半,眼睛看到真相又是另一回事情。 那妇人长眉秀目,原本该是鹅蛋的脸型,因为病魔缠身消瘦得已经脱了形,尽管如此,还是能够一眼看出,与坐守太兴殿的太后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容貌,汝月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对太后的特征十分的清楚,忍不住将那妇人左耳边的头发轻手轻脚地撩起一缕,耳后根的位子没有那颗熟悉的小痣。 此人与太后只是长得像,却不是同一个人。 明源帝垂目而站,一只手扶在汝月的肩膀处:“你觉得她是谁?” 汝月脑子里生出好几个答案,却没有一个敢当着皇上的面说出来的。 “你方才看了她的耳朵后面,就想着要确认一下,她是不是你熟悉的那个太后?”明源帝压着嗓子问道。 “是,太后此处有一颗小痣,梳头的时候看得很是清楚,她却没有。”汝月收了手,看一眼床榻上的妇人,又看了一眼明源帝,“臣妾不知她是谁,请皇上告知臣妾,以求解惑。” “她是寡人的生母,却不是太后。”明源帝异常艰难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说出来的一瞬间,觉得原本压得发沉的部位,骤然一松,反而有种坦然了。 汝月才有些明白,又糊涂了:“她是皇上的生母,又与太后长得如此相像,难道说,难道说……” “她与当今的太后是孪生姐妹,太后是姐姐,她是妹妹。”明源帝接过手,将帐子又给放了下来,“她已经很虚弱,只要一丝风一丝寒,怕是就会立时要断了她的命数。” 汝月听得出皇上尽管在平和的说着话,却是强行克制住的情绪,两个人相握的一双手,她的掌心都是冷汗,而他的则不停发抖,抖得他自己都不能察觉出来,汝月用另一只手盖住了他的手背,她心目中的皇上,是不会流露出这样脆弱一面的,她不愿意以后他想起这一段来,会觉得后悔。 明源帝体会到她的善意,勉强笑了一笑道:“你可想听一听这个故事?” 汝月见那灯烛的灯芯猛地暴涨一下,在墙面画出很长的一道影子来,低声答道:“皇上只管讲那故事,臣妾愿闻其详。” 这是个已经在宫里被彻底湮灭的故事,先帝当年惊鸿一瞥爱上了一个女人,只道那是命中注定,千方百计寻到她的家世背景后,觉得无论是品行容貌都足以掌执后宫,于是兴冲冲地选了吉日,成了亲事,封了皇后。 这原本是件天作之合的美事,没料得,婚后不过百日,皇后娘家人来宫中省亲,先帝见到了皇后的妹妹,那时候,他才知道他一直在等的人,不是已经做了皇后的姐姐,那是怎样的一场阴差阳错,他以为对的人,已经娶进门,一年知错,差之毫厘。 先帝不禁对妹妹吐露心声,而那个妹妹不愿意抢走姐姐的恩宠,以死威胁,不愿意入宫为妃,先皇不忍心见心上人为难,便放了她走,留下他独自为了此事,口口夜夜受着煎熬,他恨自己没有多等一步,没有等到上天真正留给他的真情实意,慢慢的,情意压制,不得宣泄便大病了一场,药石难除,妹妹在宫外听闻消息实在不忍心,便入宫探望,经不起先帝以君王之身的苦苦哀求,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一场无名无份的露水情缘。 事后,妹妹面对尚不知情的姐姐时,顿生后悔之意,匆匆离开皇宫,不敢面对自己的亲姐姐,数月过去,她方知那一场镜花水月已经种下了孽缘,她怀了身孕,云英未嫁,肚子却一天一天大起来,被家中长辈得知后,要她说出孩子的父亲,她死咬着不肯松口,只求能够产下此儿。 等到宫中的姐姐得知此事,妹妹已经被家人软禁了整整七个月,聪慧如姐姐那般,一面见着先帝郁郁寡欢,任凭是宫中再美貌的女子都不肯多看一眼,面对自己时,有时恍惚,有时痛苦,另一面是亲妹妹入宫回去后,意外怀了身孕还不肯吐露实情,两厢底拼凑在一起,她猜对了所有的真相,心中又气又痛,气的是亲妹妹在眼皮子底下与自己的丈夫,当今的皇上有了苟且,痛的是好端端一个人被软禁太长时间,接回到宫中姐姐身边时,已经神志糊涂,认不清人了。 等孩子生下后,先帝秉着对皇后的内疚,将孩子归于皇后名下,又将已经得了疯病的妹妹藏在后宫的昔时宫中,由一个年长可靠的宫女照顾,直到先帝去世,当初稍有风讯此事的人,都已经不在宫内,而昔时宫在传闻中,成了住着先帝废妃的冷宫,再无人敢多靠近半步。 “而那位年长的宫女,是我的姑姑,数年前,她得了急症,在昔时宫服侍着皇上生母半辈子,她不忍心,也舍不得由旁人来接替了她的工作,便在临终前将我举荐给了皇上。”伶昭轻叹一声,这也是她的命数,姑姑此举不知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空荡荡的昔时宫中,除了她,只有那神志不清的病人,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再找不见。 汝月这才明白,那一场无名的大火,不过是要将伶昭姑姑直接从宫中擦去,自此再无这个人的任何记录档案,难怪她想遍了法子都无法打听出任何的蛛丝马迹,早该想到,除了当今的皇上,谁还有这通天一般的本事。 第九十二章:于事无补 短短数语,皇宫重重深院,几个人,几段情,几十年韶华,都被一一说尽,苍狗白云变化中,转眼间红颜成了茕茕华发,被埋没在这皇宫的最深处,明源帝的故事说得平淡如水,他的嗓音原本就低沉,因为故事牵扯到他的亲生父母,身世情缘,才又刻意压制住了情绪波动,汝月却听得心口发堵发闷,仿佛有一只长着尖利指甲的手在那里抓挠,一寸一寸地钝痛不止,才进来时,她觉着昔时宫就像是个怪兽,如今想来,可不就是会得吃人一般,而且吃得连骨头渣子都快不剩了。 她飞快地看了明源帝一眼,正好他也抬起眼来在看着她,目光愁苦揉不开,有些真相要是不能说出来,真的能在心口上深深烙印出个血肉模糊的洞来,他朝着汝月伸出手去,汝月想,今晚是他们相握彼此最长时间的一次,仿佛是只有这样,才能够支撑得住彼此,忍不住将明源帝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边,擦拭开来湿漉漉的一片,她方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经听得哭了,明源帝用指腹去擦她的泪痕,触手柔腻软滑,不禁心中又是一动。 伶昭见他们两人亲昵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欣羡,谁说帝王没有真情实意,眼前这一对,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灯烛在三个人的静默中突突跳了两下,眼见着要熄灭,伶昭赶紧点了灯过来,放置在床头,轻声道:“她每晚都要点着灯才能入睡,否则会得做噩梦。” 光线落在伶昭的脸上,汝月方才惊觉到她的伶昭姑姑老了,起先落眼时是又惊又慌的,猛一看觉着眉梢眼角都没有变化,如今定睛看得清楚,原来丝缎般光滑的额头已经刻上那些细细的纹路,嘴角边也跟着弯落下来,显出了老态之相,在宫里都说沧澜姑姑看着见老,可是沧澜的年纪又要长了伶昭姑姑几岁,两相一比,伶昭姑姑愈发沧桑落世,以前的娇俏可人统统沉淀在记忆中,不复存在。 伶昭见汝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底掩不住的心痛与诧异,已经料得汝月心中所想,她倒不是很介意地淡淡笑道:“我的小汝月都长大了,姑姑要是还青春不老,那不就成了妖精了。” 汝月没有笑,她心里头难受,算来算去,伶昭姑姑都才刚满三十岁,要是在宫外,不过是少妇的年纪,更何况伶昭姑姑还没有嫁过人,明摆着是因为在昔时宫中,郁郁寡欢所致,她才想要开口,床榻上躺着的人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心肺都渗出血沫子似的,屋中的三人顿时紧张起来。 “别慌,别慌,我去将熬好的汤药端来。”伶昭冲着两个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惊到病人,手脚轻快地从桌上的罐中,倒出一碗浓黑的药汁来。 屋子中立时充满了冲鼻的药气,明源帝很熟练地从背后将病人半推半抱起来,双手自胁下稳住对方的身子,伶昭用银匙将药汁一点一点往下喂,大概是药汁又苦又涩,病人并不愿意安分地吞咽,想从明源帝手中挣扎开来,力气不够,只在嗓子处发出赫赫的粗喘之声,像是拉扯着破旧的风箱,她像是察觉到屋中还有另一个人,转过头来,盯住了汝月。 汝月冷不防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瞪住,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眼前人都与太后十分的相似,仅有的差别是太后平日里最注重衣着头饰,每天都穿戴得一丝不苟,连一支钗怎么摆放的位置都十分讲究,而她却是披头散发,好好的一件丝缎裙子被扯得裙角散落,袖口翻卷,不成样子,到最后几口,她挣扎得狠了,将脚上的一只鞋子连带着白袜一起踢飞了出去,啪得掉在远处,露出一只光脚来。 而这边的两个人才算是将整碗的药给灌了下去,两个人都累得直喘气,汝月走过去将鞋子拾起来,她认得伶昭姑姑的针线活,鞋边绣着精致的兰草花,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弯下身去给人将鞋子穿上了,抬起头时,明源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臣妾看着伶昭姑姑一人怕是照应不过来。”汝月认真的说道。 “原本是还有一个小宫女,俩个小太监的。”明源帝沉声答道,“前不久常公公过来巡视时,发现他们在昔时宫待不住,有了想要逃跑的念头,细软都收拾好了,藏在床铺底下,还偷了些金银首饰,便将人拿了出去,还没来得及再甄选新人,她已经一病不起成这般,而且她平日里并不吵闹,让她吃便吃,让她睡便睡,不难照顾。” “所以皇上才每日早朝过后就到昔时宫中来照顾病人,将自己累得这样憔悴。”汝月叹了口气道,也难怪皇上要将她来做挡箭牌,此事有关先帝的旧情,更何况太后还端坐在太兴殿中,只不知太后对昔时宫中的这位亲妹妹又存了怎样的心思,是恨还是怜惜?怕是两厢都有,才越发的矛盾不堪。 “寡人几十年没有在她面前尽孝,要是这一次再错过,怕是要抱憾终身了。”明源帝已经将可信的太医带来诊治过,药方是开了几张,只是再珍贵的药材也不能从阎王爷手中抢了人回来,她已经到了快油尽灯枯的时候,留存着一线生气,仿佛是因为那股子不甘心的怨气还没有化散开来,又或者她在等着什么人,等着什么人来看一看她。 “太后不愿意来昔时宫中。”明源帝端详了汝月的神情,毫无避讳地告诉她道,“太后怕是一见到她就会想起此生最痛的那些日子,先帝若非为此也不会英年早逝,又何来中间那三年的宫闱动荡,当时若非太后与寡人齐心联手,又有忠臣相护,怕是寡人都保不住祖宗手中传下来的基业,无论如何,寡人都对太后心存感激之情。” 汝月也曾经听闻过那三年的动荡,不过那时候她年纪尚小,又还在民间,所以记得并不深刻,不过那时有些许消息过来时,娘亲倒是显得很紧张,她试探着问过娘亲到底在担心什么,娘亲抱紧了她用力地摇头,什么话都不肯说。 “怕是她在等的人还是太后老人家。”伶昭端来一盆热水,为病人擦拭,适才喝药汁时,多多少少有些染到了衣衫上头,她没有回身,柔柔言道,“我要给她换件衣裳,你们请先回避。” 明源帝拉着汝月走出一间屋子来,想一想道:“你有没有发现,伶昭在昔时宫日子长久,已经不像是在皇宫之中,那些最简单的宫规都被抛下了。” “她在与皇上对话时,只说你啊我啊,再不称婢子,想来也对,在昔时宫中,伶昭姑姑要面对的只有那一个人,还用得着去墨守宫规吗,这些年,她们过得不容易,一个,一双,都不容易。”汝月见明源帝愁眉不展,一心想要安慰几句。 “她连寡人都不再认得,在她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那个与自己姐夫苟且生出的孩子。”明源帝突然背转过身去,声音哑得几近哽咽,“你知道吗,寡人有时候也怨恨,怨恨自己不是太后所生,不是那个严苛教导寡人行事为人的太后所生,除去寡人身上有一半先帝的骨血,寡人还能够剩下什么,与生自己的亲母多年不曾相认,与养自己的太后又心有隔阂,不能承欢膝下。” “那不是皇上的错。”汝月走到明源帝背后,一只手按在他后背处,察觉到他的颤抖,“皇上已经尽力了。” “这不是一句安慰的好话。”明源帝苦笑着道。 “却也是一句实话,有些事不是皇上能够做主决定的。”汝月软言轻语,盼着能让皇上心里好过些。 “所以,太后要是怨恨,寡人从来不会介意,寡人想过,或许太后每每见到寡人的脸孔就想到那笔子先帝留下的糊涂情债,其中的对象还是太后的亲妹妹,所以太后不愿意多和寡人说话,除去逢年过节,不得不处在一起的那几天,她有意无意地都避开了。”明源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有时候,寡人见着生母,她虽然神志不清,谁也不认得,却还比太兴殿中的太后活得快活些,自在些,先帝对不起太后,而寡人却无从弥补。” “皇上没有同旁人说起过这些,为什么会告诉臣妾,为什么会在今晚带了臣妾过来此处。”汝月想问的,终于问出口。 “你以为寡人会怎么对知道秘密的你?”明源帝问道。 “臣妾已经说过,知不知道答案,臣妾都无所畏惧,因为那是皇上决定要赐给臣妾的,臣妾不愿意躲避开来,也没有那个本事躲开来。”汝月迎接住明源帝转身而来后,巡视的目光,“要是皇上说是因为相信臣妾,那么臣妾会牢牢记住这句话,此生不忘。” 明源帝忽而笑了,那笑容,豁然开朗,在这样的氛围中,在这样的哀伤下,汝月整个人仿若是被重重一击,差些要忍不住往后退去,被他一把拉住:“如果寡人说,知道秘密的人都不能留下呢?” 第九十三章:夜谈 既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汝月反而坦然到底,微微侧过头来,瞧着明源帝的那只手:“臣妾只是在想,这辈子,怕是都要记得今晚,记得皇上一直拉着臣妾的手,从琉璃宫走来,到了这里,将皇上心里最大的秘密告诉了臣妾,就算是皇上立时要将臣妾给开发了,臣妾也觉得心满意足,是的,心满意足,皇上给了臣妾信任,那么臣妾就要还给皇上一片赤心。” 明源帝原先想说,这个秘密虽然大,却不是他心里最大的秘密,只是见着汝月那样的笑脸,任凭是谁,都会融化在其中,不舍得将其轻易拭去,简直想将她此时此刻的神情,那样浅浅笑意都找个合适的器皿印下来,印在刻骨铭心的位置,将那处曾经痛过的,受过伤的地方彻彻底底地覆盖掉,不留下任何的痕迹,权当是从未曾发生过。 “寡人不过是试探,既然告诉你了,相信你会保守好秘密,最重要的是,不要在太后面前流露出丝毫点滴,不为了其他的,寡人只是不想再用这件事情来伤了太后的心。”明源帝细细叮嘱她,“其实你这般聪慧,稍许想一想也可得知,寡人不会真的开发了你,知道秘密的人虽说不多,至少那常公公不是还好端端在外头站着。” “是,怕是常公公这会儿要打个大大的喷嚏了。”汝月轻声答道。 “这是为何?”明源帝奇问道。 “因为大半夜的被皇上惦记,方才皇上还特意提了他的名,如何能不打喷嚏。”汝月这边的话才说完,远远的,就听得有阿嚏阿嚏两声传来,嗓音尖细,不是常公公又是何人,她努了努嘴,示意皇上可曾听清。 “果然会得如此。”明源帝说完这句,忽而收了声,静静的看着汝月。 汝月被他看得略微发毛,笑容收敛起来,再撑了一小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不是臣妾说错了话,皇上心里计较?” 明源帝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听得伶昭在屋中唤了一声,将汝月的纤腰揽住往里走:“这个,回头再同你说。” 汝月一踏进那间屋子的门槛,心境顿时又变得压抑不已,毕竟床榻上躺着的病人是皇上的生母,明源帝与她一席交谈后,却是放松开来不少站在她身后,凑近过来悄声道:“寡人是不想过多麻烦,才让你担了那夜夜侍君的虚名,回头寡人定当补偿。” 很是普通的一句话,因为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朵边,汝月差些羞红了脸,也悄声回道:“要是臣妾担了一天虚名,皇上的生母能够多支撑一天,那么臣妾便是担当一辈子也不打紧的。” 明源帝眼光一暗,嘴唇很快在她的耳畔落下一吻,又很快地离开了,放松开手,走到床边问伶昭,伶昭轻轻摇头,示意还是老样子,不过人已经睡熟,又是才吃了药的缘故,药效总算是有了点起色,那苍白如雪的面容,稍稍恢复了些血色,看起来没有那么脆弱了,明源帝半蹲下来,将一只落在床沿边的手捧起来,放回到被子中,那神情仿佛捧着的是一碰就碎的瓷器,那般小心翼翼。 汝月看在眼里,觉得眼角又一次被口口了似的,咬着嘴唇不许自己再哭,明明以为已经很坚强的性子,怎么会在皇上面前变得这样不堪一击,柔软而多汁,身体里面的水分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外流淌。 ”皇上今晚还是要在昔时宫中留宿吗?”伶昭拿来毯子,分别给了明源帝和汝月,“虽说已经是春末夏初的时节,这里地方空荡荡的,到了晚上更是风声不绝,仔细着凉。”她看了汝月一眼,“你也不回去了?” “她今晚先留在这里,等快天明之时,寡人再遣人将她送回去。”明源帝替汝月答道。 “那样也好,我先去将下一顿的药汁熬出来。”伶昭知道他们还有没说尽的话,寻了个借口退身而出。 “你是不是有话要同寡人说?”明源帝在床边的椅子上,熟门熟路地坐了下来,“你也坐过来便是,这又不是金銮殿上,说什么做什么都要讲究规矩,说来怕是你不信,前几天,寡人累得极了,在这床边的地上都坐过几个时辰,坐到后来直接闭了眼睡着,人事不省。” “皇上要保重身体才是。”汝月将毯子从他手中抽离出来,分别盖住两人的膝盖与肩膀,又往明源帝怀中凑近了些,两个人相互依偎才更加暖和些。 “是,是要保重身体,寡人子嗣艰难,直到如今才得了大殿下一个,他的性子又是顽劣,不堪大任,国中内忧外患这两年从未停歇,边疆之邻国更是虎视眈眈,要是寡人身体不适,病倒下来,不知会造成多大的麻烦。”明源帝没有侧过头来,继续说道,“寡人说这些,你可觉得无趣?” “无趣自然不会,只是皇上一直说后宫不得议政,所以臣妾不是太明白这些事情。”汝月说的也是实话,她都多少年没有出过宫,哪里知道民间的事情,而后宫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歌舞升平,更不会听到这些,“但是皇上要说的,臣妾都会仔细听来。” “柳妃快要临盆了,寡人知晓她的个性,即便是身怀六甲,她都不曾消停过,恨不得将后宫的角角落落都拽在她手心中才能够太平,可惜就算寡人真的纵容了她,这宫里还有皇后,还有太后,哪里容得下她一人称大,只手遮天。”明源帝不置可否地一笑道,“寡人怎么同你说这些,这世上没有不拈酸吃醋的女子,寡人说了柳妃,你心里就不会觉着欢喜,真正是寡人疏忽了。” 汝月听着觉得皇上明明还可以说得更多,却是愕然而止,并非是全部体恤她的感受,而是觉得在这样的夜色中,无意透露出来的讯息实在太多,她乐得装不知情,微微撇了下嘴角说道:“臣妾应该谢谢柳妃怀着身孕,否则这些天,连皇后那样宽容的性子都就差要指着臣妾骂作妖妃了,更何况是柳贵妃,说真的,臣妾在做宫女的时候,不怕她,如今晋封做了月嫔,反而想要避让地远远的才好。” “这又是为了何故?”明源帝疑问道。 “做宫女的时候,臣妾那可是太后身边的人,太后原本就是极其护短的性子,哪里容得下皇上的嫔妃来指责太兴殿中的宫人,这一点反而成了柳贵妃的忌惮之处,而臣妾被皇上指了晋封,做了月嫔,正如皇上方才所言,要是起了一星半点的冲突,哪怕臣妾是被动的,宫妃争执,还不是拈酸吃醋惹出来的祸端,到时候同样是各打五十大板,还是臣妾吃了亏的。”汝月见明源帝听得起了兴致,一五一十地索性都说了出来,“臣妾的心不大,以前只想将宫女的分内之事做好,如今也只想将月嫔的身份担好,不要辜负了皇上。” “更不要辜负了皇后,是与不是?”明源帝接口问道。 “是,皇上说的没错,臣妾也不会否认,因为那时候若非皇后娘娘推波助澜,就没有臣妾的今日。”汝月面不改色地应对如流。 “寡人原先还真不知道你当日的困境,皇后将你塞过来侍寝的时候,寡人心存疑惑,还有些防范着你,未料到,查一查,寡人反而更加失落了,那时候对你而言,寡人不过是比房公公那老奴才稍微好一点儿的选择,要不是他逼得你退到无路可退,怕是你还不肯答应皇后的要求。”明源帝一提到房公公三个字,冷冷哼了一声,眼中戾气一闪而过,“那个老奴才仗着曾经在先帝面前做了些体面,真把自己当尚方宝剑一般的管用,以为寡人不知道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等寡人寻了机会,自会将他这颗毒瘤从后宫彻彻底底地拔出来铲除个干净彻底,让他再无翻身的任何机会。” “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为着自己,也为了那些可怜人先谢过皇上了。”汝月想到那些在房公公手底下遭受凌虐死得不明不白的宫女,还有房公公曾经有意无意之中的触碰,真恨不得立时就将此人重重处罚才好。 “等到昔时宫里的人与事都处置好了,寡人会去收拾那个老奴才的。”明源帝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诺般,在汝月后背拍了两下。 这样子说着话,不知不觉之中,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晨曦之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影影绰绰地显露而出。 “月嫔,天亮了。”明源帝低声说道,见汝月没有回应,才察觉到她撑了一整晚,已经倚着他的肩头睡得正熟,他将毯子又多拨给她些,声音越发地低下去,“你却不问寡人,为何在宫中这许多嫔妃中,只相信你一人,可是你不敢问。” 汝月的眉头舒展开来,眼角的泪痕犹在,却没有听见他的问话。 第九十四章:难产 醒转的时候,汝月已经身在琉璃宫,躺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她睁开一线眼,低声问道:“是什么点了,我睡了多久?” “睡得不久,才两个时辰罢了,娘娘是让皇上抱着回来的,我们都吃了一惊,不知道皇上几时将娘娘带走的,真正是罪过了。”乌兰笑着取了衣裳过来,“皇上抱着娘娘的样子,真是好看,羡煞旁人,这要是琉璃宫的人见了还好,被其他嫔妃见到,不知道要咬牙切齿成什么样子了。” 汝月看一眼窗外的天色:“皇上走的时候,可有留话?” “皇上只说娘娘累乏了,让娘娘好好歇息,不让我们喊醒娘娘。”乌兰服侍汝月下了床榻,“婢子看皇上的精神气显着倒是比前几天强了些,对了,皇上说晚上会过来琉璃宫,让娘娘等他一起用晚膳。” “嗯,知道了。”汝月梳妆穿戴起来,时不时走神一下,不过是一夜之间,知道了太多的事儿,堵在心里,怕是要花费些气力才能够消解掉,“那你吩咐下去,让膳房做些滋补的菜式。” “是,婢子这就去叮嘱。”乌兰走出两步,回过头来又道,“还有一事要回禀娘娘,朝露宫的贵妃娘娘好像有了动静,一大早就唤了太医和稳婆过去待命,怕是快要生了。” “一大早到这会儿,也有三四个时辰了,还有什么消息?”汝月知道柳贵妃生孩子那是后宫的一件大事,偏巧又赶上昔时宫里的事情,皇上恐是分身乏术,就怕是柳贵妃急着要找皇上,找到她这里来。 “听说还没有生下来,胎位不正。”乌兰见汝月神情紧张,小心试探着说道,“不如让小顺子去瞧瞧,要是有了好消息,娘娘也该赶着先一步去道贺,免得落了人后。” 汝月点了点头,这会儿朝露宫外头,各宫的嫔妃多半都派了人手过去等着消息,柳贵妃在后宫中的地位不过仅次于皇后,要是再生得一子,以后更要凌跃一步,谁不想趁着这个机会前去示好卖乖,博得柳贵妃的欢心:“那让小顺子赶紧过去,再带个小太监一起,有消息的话,让小太监来回奔走,他留在那里即可。” “是,还是娘娘想得周到。”乌兰先头就想要支了小顺子,见汝月睡得沉,不好惊动,才等了又等的,生怕落个自作主张的头衔,那个云欢姑姑也不知怎么回事,将自己锁在屋子里一夜了,敲门也不肯出来,这个还是稍后再同娘娘说明才好。 汝月走到窗前,举目眺望,从琉璃宫看出去,是不能见到朝露宫的,虽说柳贵妃一向飞扬跋扈,她也盼着柳贵妃这次能够顺顺利利为皇上生下龙子来,昨晚皇上说到子嗣艰难四字时,语意艰涩,愁眉不展的样子,看着令人揪心。 心里头牵挂着此事,汝月连午膳都不过草草地扒了两口,就放下碗筷来,没有胃口,忽闻门外吵吵嚷嚷的,她暗暗一惊,站起身来问道:“外头是怎么回事,乌兰前去打探下。” 乌兰很快折返回话:“回娘娘的话,是小顺子带去的那位小公公回来了,说是朝露宫宫门前一片混乱,前头大皇子不知怎么与人大打出手起来,小顺子想要劝架,也被打伤了,但是娘娘嘱咐过,让他寸步不离,他只得留在那里候命,那位小公公想回来取些伤药带去。” “好端端的,怎么会打起来!”汝月又问道,“那柳贵妃生了没有?” “还没有,宫里传出消息,说是状况不太好,各种的珍贵药材又源源送了进去,柳贵妃生的时间太长,有了力竭之嫌。”乌兰谨慎地将带回来的消息,一一回话,“娘娘,听说容妃还有怡嫔都送了东西进去,琉璃宫要不要也送些?” “她们那是事先备下的,我完全没有准备,送什么才好,万一送的药材有误,倒成了弄巧成拙之事。”汝月想了想道,“有了,皇上送来的补药中,有两支野山参,这是最补元气的,你速速找出来,用红绫裹了,递传进去,还有让珊瑚与珍珠也都去那边候着,要是小顺子伤得确实厉害,将他先换回来,否则血淋淋的在那里也不讨好。” 乌兰都记了下来,才听汝月问道:“云欢哪里去了,怎么半天不见人影。”她只得将云欢的异常告知汝月,汝月大致想到云欢为何会如此,摇了摇头道,“让人去拍门,喊她出来,就说我有话要同她说的。” 诸事挤成堆,乌兰哪里还敢怠慢,汝月坐在屋中,都能听到外头足音频频,连琉璃宫都跟着慌乱起来,别说是朝露宫了,怕是已经乱成一锅粥,她忽而想到从御书房被调拨去了朝露宫的绿云,自从那次诀别后,再没有听到绿云的消息,也不知在朝露宫也寻得一席之地安生本分的做事。 有人轻敲了两下门,是云欢被人从屋中催促出来,虽然是收拾过,汝月一抬头就见着那双桃子似的红肿双眼,云欢自知理亏,挪着双脚,小步靠近,低垂着头不敢开口。 “为什么哭?”汝月不是猜不到,却是想听云欢亲口说出来。 “婢子以后不敢了。”云欢见汝月脸上的神情,不敢怠慢,先认了错。 “不说以后敢不敢,我且先问你为什么要哭,”汝月的目光沥沥,丝毫不肯放松。 “婢子是有些感怀,感怀皇后娘娘辛苦,觉着她入宫这些年,口口多少心,费了多少神,却不及旁人在皇上面前的嫣然一笑。”云欢一旦将话说开,反而没有方才的紧张劲头,“婢子想得简单,只以为娘娘入了皇上的眼,皇后娘娘自然也会重新得了皇上的恩宠,如今才想明白,皇上或许不会再专宠柳贵妃,却依然不会给皇后娘娘良机了。” “所以,你替皇后娘娘觉着委屈,又想着我过河拆桥,没有替皇后娘娘牵线搭桥,所以躲在屋中,锁了房门生闷气?”汝月不怒反笑道。 “婢子以前想来娘娘是迫于困境才入了后宫,既然心中没有皇上,才能够帮衬着皇后娘娘,昨晚上,婢子见着皇上拉着娘娘的手走出去,娘娘的眼神里头柔情款款,怕是对皇上已经动了真情。”云欢咬了咬嘴唇,略有不服的说道,“娘娘要是如此对待皇后娘娘,婢子觉得心有不甘。” 汝月听得很认真,将云欢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听过,她早知道云欢的个性,也只有这样的,才能够说出这一番话来,她点了点头,有些无奈也有些动气地说道:“我曾经问过你,要是想回丹凤宫,我绝对不会拦着,你说你想留下来,其实你虽然不肯承认,心里还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借着皇后之势爬上来的宫女,你不是不甘,是不耻,这样也好,说出来倒是比闷在心里要好得多,我放你回丹凤宫去,要是皇后娘娘有异词,只说是我的决定,你尽管往我身上推便是,我不会怪你。” 云欢眨了眨眼,不像是肯走的意思,汝月不想再费唇舌,端了手边的茶盏,才喝了两口,外头有人疾步奔走而来,像是有众人相拦都没有拦住,门被重重的推开来,素荷一头冲了进来,直接扑倒在汝月的脚边,连连磕头,力气重得惊人,不过十来下,额头已经见了血,开了花。 “你这是要做什么?”汝月最怕见这一出,明摆着是柳贵妃的状况不妙了。 “求月嫔娘娘开恩,求月嫔娘娘告之婢子,皇上此时此刻在哪里,我们家贵妃娘娘生产到了力竭,浑身是血,直着脖子喊着要见皇上,婢子求月嫔娘娘,都说只有娘娘知道皇上身在何处,找得到皇上,不看在我们家贵妃娘娘的面子上,就且看在她腹中是皇上的龙种份上,月嫔娘娘,婢子求您了。”素荷又是一通磕头,血渍染在地上,一滴一滴很是刺目。 “不用来求我,皇上的行踪,我也无法告诉你。”汝月喝令云欢将素荷先搀扶起来,“你来求我也是无用。” “有用的,都说皇上近日只与月嫔娘娘在琉璃宫中厮守,月嫔娘娘定然是知晓皇上究竟在何处的。”素荷不肯罢休,从云欢手中挣脱开来,又要来抱汝月的手臂,她糊着一脸的血,样子看着凄惨不已。 “贵妃娘娘生产,那可是大事,皇上不会轻慢,你与其在这里与我拉扯,没准皇上已经到了朝露宫中。”汝月退后了一大步,为什么要将她作为众矢之的,若是柳贵妃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是不是又变成了她的责任,“更何况是,宫中最好的太医和稳婆已经都在朝露宫中待命,便是皇上来了,按照规矩,也不可能进产房探视的,你们作为朝露宫的宫女,好生服侍贵妃娘娘才是,何必东奔西走的,徒劳其力。” “月嫔娘娘怎么如此狠心,这是我们贵妃娘娘难产要见皇上一面就这样难,以后保不齐月嫔娘娘也会怀孕生子,娘娘为了抢夺皇上的专宠,忍心见死不救,就不为以后的孩子积点德吗!”素荷说的心焦,几乎是口无择言起来。 “住口!”明源帝从门外进来,正听到最后一句,脸色一沉,即时喝令道,“谁给你的胆子,在琉璃宫大放厥词。” 第九十五章:松口 明源帝恰是踩着点进来的,汝月不知他在门外听到多少,屋里的景象真像是她将皇上藏于琉璃宫不肯放人,所以素荷再看过来的目光都透着恨意了,阴沉沉的。 “皇上,求皇上移驾朝露宫,贵妃娘娘难产了,皇上。”素荷来不及与汝月斗气,先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明源帝身上,又是跪又是磕头,眼泪混着血渍往下流,“娘娘一味在喊着要见一见皇上,求皇上移驾。” “月嫔的话没有错,寡人去了朝露宫也不能进柳妃的产房,那里有太医,有稳婆,不会怠慢一丝半厘的,要寡人前去,不能相见,又有何用?”明源帝对着素荷皱了皱眉头道,“念在你一片忠心护主的份上,方才那些话,寡人就不治你的罪,要是再有下次,定然不饶,你回朝露宫去吧。” 素荷哪里肯依从,哭哭啼啼地与云欢在那里拉扯:“贵妃娘娘只要皇上踏进朝露宫就好,便是见不到面,有皇上的真龙之气保驾护航,生产定然能够顺顺利利的。” 明源帝头痛得厉害,原先想要去看一看,被素荷这样一搅乱,大致能够猜到朝露宫里是个什么场景,去了怕是脑袋都能跟着炸裂开来,他看了看云欢,沉声道:“柳妃难产,也是要紧的事情,你去丹凤宫中请了皇后去朝露宫坐镇,权当是代表寡人的一番心意了。” 素荷见明源帝已经沉下脸,不敢再多加要求,听得皇后能够去朝露宫中,想想觉得也是妥善,至少时候柳贵妃问就起来,不会责怪她不会做事,赶紧地跟着云欢身后,急急忙忙地去了。 这边,才送走了人,小顺子头上包着一块布回来复命,汝月觉得眼睛前晃来晃去的都是血迹,问了两句话就将他打发出去,一回身,见明源帝的脸色实在难看,轻咳一声道:“臣妾不知当不当讲,皇上确实该去朝露宫看一看,这些年,才算是得了这一个好消息。” “你是担心柳妃以为是你从中作梗,才不放寡人前去,以后会得刁难你?”明源帝笑了笑问道。 “要是柳贵为皇上生下龙子来,臣妾甘愿被刁难。”汝月几乎是想都未想直接回道。 “真心话?”明源帝的手指凌空冲着她点了点。 “半真半假。”汝月无奈地也跟着笑了笑道。 明源帝倒是认真想了她说的四个字,半真半假,字字戳心,长叹一口气道:“便是有那一半的真,也是很好了。”说完,没有再停留的意思,又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汝月目送了明源帝的背影,又听到外头一阵一阵的皇上起驾的回音,知道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去了朝露宫,喃喃自语道:“那一半真的是小半儿,那一半假的才是真担心。”不过这会儿并非担心的时候,她重新将小顺子召回来,问一问朝露宫中的情形,大殿下又怎么会在要命关键的时候,同人大打出手的。 小顺子脑袋上的伤口才稍加处理,巴巴地将前头发生的一五一十说了,朝露宫前人头济济,都是各宫各殿等着消息的,珊瑚送来的野山参,已经送了进去,有里面的宫女出来说先替贵妃娘娘谢过月嫔娘娘的好意,至于大殿下的事儿,他挠了挠头道:“小的也不知是怎么了,就见到朝露宫里有个宫女出来,像是与大殿下旧识,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大殿下勃然大怒,立时要冲进朝露宫去,这种时候,他怎么能够进去,自然有人要上前相拦,一来二去的,就动上手了,小的也是自己不小心,离得近了,被推搡着撞了脑袋,回过神来,大殿下已经被劝回去了,那个挑事的宫女也不见了人影,小的瞧着那个宫女,脸孔有些面善。” “是不是以前御书房的绿云?”汝月停顿了片刻才问道。 “好像是,但换了衣着打扮,小的没有看太清楚。”小顺子哪里是没看清楚,简直是连头发丝,眼睫毛都瞧得仔细,他多少知道以往汝月与绿云之间的交情,生怕多说了话,让汝月着急,才敷衍着推脱了一下。 “那边还留着谁在等消息?”汝月暗暗叹气,绿云怕是见到大殿下,就直接告了状,才引得那一场混乱,如何也不看看场合,柳贵妃在生孩子的档口确实无力来管束宫人,等生完了呢,难道就没有人在面前搬弄今日的是非,绿云呵绿云,要是大殿下真心帮衬,你还能够勉强度日,要是他撒手不管,柳贵妃的手段,怕是你都留不下小命来应付。 不过那日起,汝月已经想得很明白,各人有各人的命,她还盼着绿云的命好,真的能做了大殿下的侧妃。 “珊瑚和珍珠,珊瑚好像认识锦嫔娘娘身边的宫女,谈得挺热络的,锦嫔娘娘一向在宫中与世无争的,小的瞧着也妥善,就放心回来了。”小顺子失了点血,头发晕,说着话有些要站立不稳的样子,用手撑住身边的椅背。 汝月见了发慌,赶紧让他下去先休息了,锦嫔的性子她多半了解,自从入宫的时候,吃了柳贵妃的大亏以后,就没有再缓过来,上一回在开春节的时候遇上,是个人都能踩她两脚似的,幸好锦嫔识趣,很少出来走动,渐渐的柳贵妃瞧着没有什么威胁就放了手,确实如小顺子所言,还算是妥善之人。 再等一等,云欢从丹凤宫回来了,走得气喘吁吁的,汝月见她来不及擦汗就前来复命,心底下念叨,云欢做事一向很叫人放心,只因为是皇后的人,总不能拉扯成一条心,彼此之间多多少少有些防备,就如今天的那件事情,换成是珊瑚她们几个,自己最多也就一笑而过,落到云欢身上,反而当成回事情来说,一来二去的,把自己都给说动气了。 “回娘娘的话,皇后娘娘得了口谕,已经去了朝露宫,才到了刚不久,皇上又来了,这一下朝露宫里里外外都热闹透了,简直比那过年的庙会还翻腾,人声鼎沸,在外头说句话都要拉扯着嗓子喊的,直到皇后娘娘下了令,说是闲杂人等一律回自己的地方待命,人群才渐渐的散开来,婢子就想同珊瑚她们一起回来,结果珊瑚珍珠两人让皇后娘娘喊住,带进朝露宫里面去候命了。”云欢擦了擦额角的汗说道。 “皇后娘娘怎么没有留你下来唤用?”按理来说,本来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却反而喊了珊瑚两人,汝月有些奇怪地问了。 “婢子被皇后娘娘训了两句,皇后娘娘说婢子不懂月嫔娘娘的心,将娘娘的一片好心都给辜负了,又追问婢子在琉璃宫做些什么,吃穿用度拿的是什么,婢子都明白了。”云欢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只手使劲拽着自己的衣角,“婢子被皇后娘娘教诲的,才知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汝月一瞧她的神情,不知是她同皇后娘娘说了要回去的意思,或者是琉璃宫中另有眼线,也不想在这上头多做计较,正好顺着杆子往下溜:“这些也算不得什么,你原是皇后身边的,比哪个宫女都要显得体面些,如今委屈到我身边做个管事姑姑,算不得是福分,我也知道你的心是善的,不舍得见皇后娘娘受了半点的委屈,这一次的事情就如此了结,要是再有下次,我一定将你撵了回去,谁来求情都不行了。”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宽宏。”云欢生怕汝月真的板了脸不肯松口,如今一听口风放开,心里头才安定了。 汝月没有再磨叽此事,她看了看窗外,云层渐渐地堆厚起来,低声说道:“看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了。” “可不是,回来时候,吹在脸上的风有股暖湿气,要是这场雨下了,绝对不小。”云欢瞅了瞅汝月的脸色,“娘娘,贵妃娘娘的样子不太好,婢子虽说没有亲眼所见,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都说胎位不正,要是一直这样拖下去,大人孩子都怕保不住。” “胡说这些做什么!”汝月不喜地打断了云欢的话,“皇上同皇后一起过去坐镇,还怕柳贵妃不顺顺利利将孩子生下来,都这样久了,好消息也快传出来了。” 云欢不解地看着汝月,柳贵妃平日里行事从来是飞扬跋扈,得理不饶人,无理更添三分蛮横,得罪的人怕是从太后到嫔妃到宫女太监,真是不少,便是她那朝露宫中都没有几个真正与她贴心的,更何况皇上膝下只有大殿下,又是没有母妃帮衬的,要是这一次柳贵妃生了个龙子,这样的局面,谁敢说以后皇后之位是否还保得住,可偏偏是皇后与汝月两个人,最是淡定,从头到尾没有说过柳贵妃半个不字,还心心念念盼着她将孩子孩子顺顺利利地生下来,她们两个人才像是一家子似的,也难怪皇后当时特别看好汝月了。 第九十六章:哀磬 一场密雨倾泻着而下,像是千针万线,密密的,将天与地缝合起来。 汝月一直站在窗口,云欢替她将窗户关的小些,依然有大蓬的雨丝打落进来,将她半个身子都浸湿了。 “娘娘这是何苦呢,这样的雨,渗进体内最是寒邪的,娘娘要是病了,又该如何是好?”云欢在身后低声劝慰道。 汝月没有动弹,她抬起手来,将眉眼处的雨珠一把抹去,淡淡笑起来:“我却觉得这样很是舒服。” “娘娘若是想要等朝露宫的消息,进屋来等也是一样的。”云欢说着见汝月的身子左右一个摇晃,立时识趣地转了话题,“娘娘半天没有进食了,婢子去取一碗莲子粥来可好?” “再等一会儿,我想应该快了。”汝月不知心里头那股涩然的情绪到底从何而来,明明不该是为了柳贵妃的,柳贵妃肚中的孩子,在她还是个宫女的时候,已经存在着,她觉得皇后与她存得是一样的心思,只在心里把那个孩子当成是皇上的,至于柳贵妃都被她们刻意地淡化去了。 “娘娘,你听,这是什么声音?”云欢的神情一下子惊恐起来,“娘娘!” 汝月从未有听过这样哀伤的磬声,一下一下,穿过层层叠叠的雨丝,仿佛是直接击打在心脏的位置,耳膜的位置,全身最柔软的位置,她觉着只要张开嘴,就会有受伤的地方流出温热的血液从嘴角源源不绝地流淌而出。 “娘娘,这是哀磬之声,难道说宫中有要紧的人过世,不会是柳贵妃她,她……”云欢一直记恨着,等到了眼前,她又胆怯的不敢说出来。 汝月很轻很轻地摇了一下头,她知道这样哀痛若伤的磬声绝对不会是为了柳贵妃,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视线从窗户冲破而出,看向了东北的方向,转而沉声道:“云欢,去拿雨具,我要出去。” “娘娘,这样大的雨势,如何出得了门!”云欢挣扎了一下,见汝月心意已定,迅速地将蓑衣和雨帽都取来,“娘娘是要去哪里?” “不用人跟着,我一个人去。”汝月说得斩钉截铁,不容云欢有任何的质疑,一把将雨具夺过来穿好,冒着大雨就出去了。 没有人跟在她身后,穿着厚重的蓑衣,汝月觉着像是最好的夜行服,旁人即便是见到了,也猜不到她是谁,雨下得那么大,几乎都睁不开眼睛,她却知道自己要走的方向,每一步都不会错,每一步都沉重地像是要将双腿拖曳着才能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汝月停留在昔时宫的门前,她用手去推门,却发现力气不够大,只能用双手握住了铜扣,一下一下地拍打:“姑姑开门,姑姑,是我,是汝月。” 声音被湮没在雨声中,显得细小而微弱,而那磬声因为离得近了,更加如钝器撞击在身体上,叫人痛,痛得全身都在叫嚣似的。 那些人呢,那些刑事房的人呢,不是明明会在昔时宫外头守着,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将其拿下,怎么这会儿都不见了踪影,汝月用肩膀,用膝盖,拼命去推那异常沉重的宫门,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宫门缓缓开了半尺的距离,勉强能够挤进一个人去。 汝月进了昔时宫,想要朝着磬声传出的方向跑去,蓑衣浸透了雨水,变得死沉死沉,再加上脚底下打滑,直接重重摔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她努力爬起来,后腰处的旧伤一抽一抽,她索性将蓑衣被脱下来,这才方便行走。 一直在长廊的尽头,伶昭跪坐在那里,穿着一身的白衣,而那传入耳中的磬声,正从她的手中一下一下传出来。 “姑姑,汝月来了。”汝月觉着伶昭的样子哪里不太对劲,脸色白的吓人,而眼圈赤红,完全听不见她的唤声,她小心翼翼地再走近了些,又说了一次,“姑姑,伶昭姑姑,汝月来帮你了,你不要难过,汝月会陪着你的。” 伶昭全身的衣服也是湿透的,她仿佛听见了汝月的呼喊声,缓缓地掀开眼帘,瞳仁中没有焦距,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汝月扑过去,抓住了伶昭的衣角,连声说道:“姑姑,汝月在这里,你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同汝月说。” 一瞬间,她不再是皇上新宠的嫔妃,时光向后推移而去,她只是才进宫时,那个懵懵懂懂,什么都要伶昭手把手来教的孩子,她那样依赖伶昭,因为那是在宫中的一线曙光,只要睁开眼,见到伶昭,她才有信心好好地活下去,甚至比任何人都活得更好。 伶昭的脸上也是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雨还是泪,她抬起手来抹了一抹,嘴角一弯,却是笑了:“皇上怎么还没有来,亲生母亲的最后一面,他都没有见到。” 汝月狠劲地扭了自己一把,要不是她多事非要皇上去朝露宫中,怕是皇上听到哀磬之声已经赶回来,那朝露宫相距最是远的,场面又是混乱一片,或许根本都听不见:“柳贵妃难产,皇上去了那边照看。” 那哀磬之声忽然停了下来,伶昭恢复了平静如水的样子,整一整衣裙站起身来:“汝月,你来帮我。” 汝月紧闭了嘴唇,跟在伶昭身后,一直走到了那张床榻的旁边,两人分左右,将帐子一层一层地卷开,伶昭的声音哽咽:“以后,她不会再害怕风寒了,最后的时候,我看着她像是神智清醒过来的,她拉着我的手,流着眼泪说,告诉姐姐,不要怪我,她到临终都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太后,都是她的错。” 那样混混沌沌的半辈子,并非真的不能醒来,可是醒来之后呢,如何面对自己的亲姐姐,如何面对已经做了皇上的儿子,她是不能见光的存在,是皇室中留不下名字的影子,她才会得迫使自己封闭在另一个没有其他人存在的世界中,与世无争。 伶昭端来满满一盆的热水,低声问道:“不能惊动旁人,我们替她换最后一件衣服,汝月,你可害怕?” 入眼的是苍白无力的皮肤,形销骨立的身形,汝月却摇了摇头,依然没有说话,死人的关节僵硬,两个人很是费力地替其擦身,换衣,伶昭取出的是一整套盘金彩绣的百花飞蝶宫装:“是我亲手做的,早早就准备下了,她生得这般容貌,以前定然也是个爱美的,穿着这个去了,也算是了了一件心愿。” 等到将尸首收拾稳妥,床头前点了安魂香,伶昭将一角的小窗给推开:“你我都是一身的雨水,我去给你熬一碗姜汤来驱驱寒。” 汝月才想说不要麻烦,见伶昭的身子晃了晃,赶紧过去要搀扶住她,房门被明源帝一掌推开来,屋中三人面面相觑,明源帝几乎不敢开口来问,汝月一低头,见他露在袖口外的一只手不停地发抖,根本是无法自控。 伶昭松开了汝月的手,将她轻轻往前推了一把,汝月知道有些话总是要说,硬着心肠颤声道:“皇上请节哀。” 明源帝的双眼骤然怒睁,像是不相信汝月的话:“不可能,寡人昨晚走的时候,还觉得她看起来情况有所好转的,以为她可以渡过这个难关,怎么会,怎么可能……” “那是病人的回光返照。”汝月低声说道。 “她在哪里,寡人要见一见。”明源帝别转过脸去,过了片刻才转过来,双眼赤红,他的生母,当今太后的亲妹,先帝一世最牵挂的女子,在这偌大朗朗的皇宫中,沦陷成一个无名氏,没有人会提起她的名字,包括他自己在内,只能用含糊其辞的她来相称。 “我们已经给她换了宫裙。”汝月走上前,拉住了明源帝的衣袖,将他带到床榻边,“是伶昭姑姑亲手做的。” 那样明艳的颜色,将苍白衬托得愈发明显,明源帝还是点了点头道:“这样穿十分好看,她应该会喜欢的,她还有没有其他的话留给寡人。” “伶昭姑姑说,她最终的时候只说了告诉姐姐,不要怪她。”汝月抽了抽鼻子回道。 “再没有其他的了?也是,她的印象中并没有寡人这个儿子。”明源帝俯下身去,再一次近距离地看着自己的生母,生命中最重要的总是一次一次远离他而去,上一次,他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生怕让他伤心,努力地微笑着,微笑着慢慢在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息。 明源帝仰起头来,目光钉在了汝月的脸上,两次生离死别的场景仿佛在此刻融汇在一起,叫他心痛地根本无法呼吸,无意识中,他的双手扣住了汝月的肩膀,扣得很紧很紧,低下头,吞没了她的嘴唇,只有从对方唇中散出的温热气息才能够让他定下神,不至于发狂若癫。 汝月一动都不敢动,皇上在生母的尸首边,不管不顾地吻着她,好像一旦分开,就再也没有相遇的机会,他没有说话,她也能够察觉到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情不自禁的展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身,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近些再近些。 第九十七章:火葬 阴冷的房间,炙热的亲吻,明源帝近乎疯狂的吻着汝月,也在等待着汝月的回应,汝月的身体始终紧紧贴着他,想要将自己的体温分一点过去,让他不会觉得冷,如果不是因为冷,为什么他的身体抖得那么厉害。 等到两个人分开后,明源帝又恢复了君王那种特有的冷冽与威严,反而是汝月差些不能自己,依然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尸首不能一直留在昔时宫中,更不能用宫里的规矩来处理。”在明源帝说出如何处理身后事的决定时,汝月吃了一惊,皇上居然说的是将尸体焚化,用一把火烧得彻底,这样子的话,连尸骨都不会留存下来,剩下的只有一把把灰白的粉末,她呆呆地看着明源帝,他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样子:“其实,这个决定是先帝临终前定下的,寡人不能改变。” “先帝不让她留存一丝念想在这世上?”汝月艰难地问道。 “不是,先帝要把她的骨灰送去皇陵,撒在先帝的棺木中。”明源帝说着,皱了皱眉道,“这些事情会有钦天监监司来做,据说先帝留下一份圣旨在钦天监处。” 他拉过汝月的手又道:“寡人很庆幸,在寡人脆弱的时候,月嫔在寡人的身边。” “那么,伶昭姑姑该如何安置?”汝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伶昭的职务已经完成,如果她愿意,可以继续留在宫中,寡人会安排她一个更好的职位,如果她想出宫的话,也可以另行安排,她的年纪早就过了可以出宫的岁数。”明源帝当然知晓汝月与伶昭之间亦师亦友的关系,“寡人知道她是你的师傅,你想让她过些安稳的好日子。” “臣妾先替伶昭姑姑谢过皇上。”汝月觉着经过这几天,身心疲惫,昔时宫中被埋葬了太多阴暗的故事,让她的心一点一点跟着往下沉,她不敢去想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皇上一旦在她面前放了手,心中有了其他的人,她是不是也会落得清冷半生。 “她这些年做得很妥当,所以,这些是她应该所得。”明源帝何尝不是疲累地好像只要闭起眼睛,就会晕睡过去,他努力说着话,就是想让自己保持清醒,还有些要紧的事情在等着他处理,他不能再分心了。 “皇上,柳贵妃是不是平平安安生了?”汝月小声地问道。 “是,生了个小公主,长得和柳妃很像。”明源帝的嘴角才弯了一弯,像是这个话题,能够稍稍提神,“寡人才看了一眼,已经听到哀磬声声,立时就赶了过来,却依然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每一次都差了一步。” “皇上已经尽力了,不用再自责。”汝月劝慰道。 “雨已经停了,先去院子里,将尸首处理妥善,至于伶昭想如何安排以后的打算,你同她说清楚便是。”明源帝大步走出屋子,伶昭在院子中,已经用柴火堆了很高的架子。 尸首被明源帝抱出来,小心地放在柴架之上,他站在那里又无声地看了片刻,汝月站在他的身边,他取过旁边燃灼的枝条,果断将柴架给点燃了。 火苗先是小簇地口口着柴火,慢慢的火势变得大起来,仿佛是一只只会得吐出火苗的小兽,将整个柴架都包裹住了。 汝月在心中默默想着,这一生的辛苦已经都结束了,要是有来世,希望她能够生在富足的小家小户,太太平平地过一生一世。 明源帝始终垂着眼,慢慢向后退了几步,随即直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汝月吃了一惊,赶紧追问道:“皇上这是要去哪里?” “御书房,还有几位要臣在等着寡人处理些事情,实在不能再耽误了,后面的事情,还要交给你和伶昭,让伶昭将骨灰送过来。”明源帝大步地往外走,他走得实在太快,像是要在她们面前掩饰住自己的情绪,不让任何人看到他要流泪的样子。 等到一切都处理妥当,汝月将抱着骨灰坛子的伶昭,带回了琉璃宫,伶昭特意穿了一件带风帽的斗篷,不想让熟人见到她的脸孔,汝月将云欢支开,乌兰才来宫中不久,即便见到了伶昭,也不会认出她是谁。 伶昭始终抱着那个骨灰坛子,不肯放下来,汝月想一想,还是亲自带着她去了另一间整洁的空屋:“姑姑,将她先安置在这里,这里比较安静。” “她已经安静了大半辈子。”伶昭苦笑了一下,也知道始终将骨灰放在汝月房中确实不妥,才慢慢放了手。 “姑姑,皇上说以后你的来去,由你自己决定,留在宫中,或者回到宫外去。”汝月留意了一下她的神情,“将心比心,我是很希望姑姑留在身边,姑姑是我在宫里最亲最值得信任的人,可是姑姑在昔时宫这些年,寂寥了这些年,我又想姑姑出宫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过一些和乐的小日子。” 伶昭静静地听着汝月说话,没有立时做出选择,她有些迷茫,从昔时宫出来的时候起,她就摇摆不定,因为曾经以为会终老在昔时宫那个清冷的地方,没想到非但能够出来,还见到了汝月,中间其实不过才几年光景,她已经觉得是大半辈子了。 汝月也察觉到了伶昭的改变,她的伶昭姑姑以前爱笑爱说话,任何人都会觉得与其相处,如沐春风般适宜,而眼前的伶昭姑姑,沉默的时间更多,身上还不时散发出阴冷的感觉:“姑姑不用这样快做决定,先在琉璃宫住些日子再从长计议。” “若是旁人问起我是谁?”伶昭略微担心,她的身份名字在进入昔时宫时,应该已经从宫中的名册中被划去了。 “没有人会多问的,姑姑只管放心。”汝月微笑着说道。 “也好,我尽量待在屋子里,不会让太多人察觉到的,皇上有说过骨灰如何安置?”伶昭稍稍松了口气,要是定然让她这会儿做抉择,她觉得脑中空白一片,根本没有力气去想。 “皇上说先帝早有安排,钦天监监司会来处理妥善的,这些都请姑姑放心。”汝月让乌兰来,将伶昭送去休息,别说是皇上这些天没日没夜地操劳,她这才两天的光景,已经快吃不消,躺倒下去,即时昏天暗地睡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汝月觉得床沿边有些发沉,她努力将眼睛再睁开些,见到的是明源帝端坐在那里,她才想要开口说话,见他的眼睫定格不动,竟然是坐着就睡着了,当下有种说不出的心疼,蹑手蹑脚地爬起身来,放软了嗓子道:“皇上,先在臣妾的床榻上小歇片刻。”双手分别拉着他的两只手,牵引着他躺下来。 明源帝凭着身体的本能,缓缓躺倒下来,眼睛始终没有打开过,那是身体实在累到极点,才会出现的异状,汝月自己下了床,见明源帝穿着厚重的衣服,想替他脱去,又怕再次惊动他,还是先替他盖上被子,出了屋子。 “娘娘,皇上已经来了快半个时辰了,婢子说娘娘在睡,皇上不让婢子喊醒娘娘。”乌兰慌里慌张地说道。 “没事的,皇上已经歇息了。”汝月却因为明源帝这样小小的举动,内心变得愈发柔软,“你可曾有听闻,近来朝堂之中有什么大事,皇上会累成这样?” “婢子不太清楚这些,要不找小顺子过来问一问,柳贵妃临盆时,小顺子在朝露宫外,与不少旧相识的公公长谈,应该或多或少有些消息。”乌兰想一想又道,“娘娘带回来的那位姑姑,早一个时辰先醒了,婢子已经吩咐将饭菜都送进屋中,另外还送了香汤进去,供其沐浴。” 汝月点了点头道:“那位姑姑,你尽心照应着,先将小顺子喊来,正好是要问问他些事情的。” 小顺子来得很迅速,汝月先是问了他脑袋上的伤,小顺子咧着嘴笑,说不是要紧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汝月才将方才的疑问又说了一次。 “娘娘要问的是皇上为什么会这样疲累,这事情不是只有娘娘才知道吗?”小顺子疑惑地看着汝月,“皇上最近只会来见娘娘一个人,也只要娘娘侍寝。” 汝月的脸孔一红,明明没有的事情,怎么连自家人都开始被道听途说的同化当了真:“我要问的是朝堂之事,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让皇上白天都必须待在御书房中。” “娘娘不知吗,边关前些日子有些大麻烦,与我们相邻的楚巽国虎视眈眈,想要侵犯边界,皇上需要在御书房安排兵事,才会这样忙碌。”小顺子这才说到了正题上头,“娘娘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没,没什么,原来是边疆之事。”汝月低低念道。 “小的还听说镇守边关的大将军一鼓作气快将楚巽人打回老家,到时候大将军会得班师回朝,接受皇上的嘉奖册封。”小顺子说得眉飞色舞起来,“娘娘,方大将军已经整整七年没有会朝了,到时候一定会很热闹的。” 第九十八章:情意款款 第二天一早,汝月起身,珊瑚进来禀告钦天监监司大人已经等了多时,她先是一怔,随即想到卫泽来的目的,让珊瑚将人请进来。 卫泽缓步进来,白衣无风自动,他看着汝月,目光中带着询问,汝月浅浅一笑道:“近日事情颇多,没有睡好。” “娘娘也知道自己气色不佳,微臣那里有些安神补气的药丸,回头让明月送一瓶来给娘娘。”卫泽收回了视线,在她的正对面位子坐了下来。 “珊瑚,给卫大人沏茶。”汝月开口道。 “很久没有喝过娘娘亲手泡制的好茶。”卫泽不知避讳地说道,好像说的是那再平常不过的天气。 他越是坦然,汝月越是不好推却,祭祖远行一别,她总是觉得心下对卫泽有所亏欠,就算是以往她并未真的答应过其什么,他对她的一番心意却是朗朗清明,没有任何瑕疵,这在宫中已是难能可贵,她笑容淡淡道:“卫大人不嫌的话,我只怕自己手生了,珊瑚,将红泥小炉,茶具都取来。” 珊瑚还是第一次见汝月煮茶,见她手势曼妙,动作娴熟,茶叶在杯盏中徐徐而舞,仿佛活了一般,不由暗暗咋舌,都说月嫔以往在太兴殿为宫女时,便是样样拿得出手的能人,如今看来,确实要强过其所见。 汝月双手捧了茶盏,亲自送到卫泽面前,低声道:“卫大人请喝茶。” 卫泽接过茶盏,很仔细地避让过汝月的手指,慢慢喝了一口,赞道:“娘娘的茶艺比往日更好了。” “多谢卫大人夸赞。”汝月回到座位处,替自己也斟了一杯茶。 珊瑚尽管目不斜视的样子,见两人一来一去的模样,也忍不住想,卫大人虽说是担着钦天监监司职位之便,可在后宫自由来去,然而一向对哪个嫔妃都正人君子样子,不苟言笑,面对月嫔时,却是另一副神态模样,眼神里面藏着太多的千言万语,莫说是在其目光笼罩下的月嫔,便是从旁而观的自己,都觉得情意款款,不同寻常。 卫泽喝过一盏茶,才谈正事:“微臣此次前来琉璃宫是为了来取皇上故人的尸骨,娘娘请交予微臣。” “卫大人且随我来。”汝月带着卫泽来到盛放骨灰坛子的屋中,伶昭正坐在坛子边,垂目不语,见两人进来,才起身行礼。 汝月挥了挥手道,“姑姑,这位是钦天监监司卫大人。” 卫泽看了伶昭一眼,想一想又多看了一眼,才显出惊讶的神色:“这一位难道是以前流景殿的伶昭姑姑,微臣在三年前已经将姑姑的名字从宫女的名册中划去,没想到今日又在这里见到了姑姑。” 伶昭惊觉卫泽的好记性,但是既然认出了她,又知道些前因后果的,卫泽却没有多问一个字,到底是监司大人,心中自有分寸,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分得清清楚楚的,否则皇上也不会放心让他来取骨灰了。 卫泽的目光转向那个骨灰坛子,沉声道:“这便是皇上要微臣亲自来取的。” “是。”伶昭双手合拢,抱了递给他,“只留下这点念想了。” 卫泽取过坛子,目光十分柔和,汝月猜想他多半是知道里面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否则又如何送去与先帝的灵柩棺木重逢,三个人待在一个屋子里,谁都不想先开口。 半响后,卫泽缓过神来,问了一句:”伶昭姑姑的名字既然都划去了,应该不会在宫中久留才是。” 汝月的脸色变了变,伶昭反而抬起头来看着卫泽:“卫大人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姑姑已经不是宫中的人,何苦要束缚着自己留在此地此处,多少人盼着要飞出去而不可得。”卫泽貌似是在回答伶昭,一双眼,却有意无意地看了下汝月。 “卫大人的话十分有理。”伶昭斟酌了一下,“虽说翅膀有些残破,好歹还能够飞上一飞。”说完这一句,伶昭的双眼晶亮,整张脸都显出神采来,像是一直纠结于心的困惑,被卫泽的话给彻底打开来,“多谢卫大人的提点。” “不必客气,月嫔娘娘,东西微臣取走了,补气的药丸,稍后明月会送来,请莫要推辞。”卫泽的步子很轻,走得又快,转眼已经出了屋子,在长廊中回个身,不见了人影。 “姑姑以前与卫大人相识?”汝月略显疑惑,她怎么不记得两个人有所交集。 “从没有说过话,一面之缘应该是有的,毕竟卫大人经常在宫中走动。”伶昭心思细腻,何况卫泽的表现从来就不会顾及旁人的眼光,一贯的特立独行,那种情不自禁地流露,看在有心人眼中,简直是种震惊,“汝月,你同姑姑说,卫大人在皇上面前,也这般同你说话,行事?” 汝月见伶昭问得认真,格外想了一想,像是在为卫泽做解释:“卫大人一向不拘小节惯了。” “以后,你与卫大人相见,最好选人多的地方,实在不行,多留几个宫女太监在身边,要是有个万一,可以算作是人证。”伶昭沉声道,“还要不用选那些碎嘴子的,越是话少的才越好。” “姑姑想到哪里去了,他是钦天监监司。”汝月没觉得有这样的严重,笑着想将话题给扯开。 “想到哪里去了!你以为我在大惊小怪不成!”伶昭见汝月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情,厉声呵斥了一声道,“或许,以前你还是宫女,他与你这般眉来眼去的,大家看了也不过是一笑而过,如今你已经是皇上的女人,是后宫的嫔妃,他可以我行我素,你却不可以,没事的时候,你完全不当回事情,等有事了,我看你连哭都来不及!” 伶昭在汝月的心目中一直温柔可亲,没想到会突然板下脸来就训斥,更何况如同伶昭所言,汝月已经是月嫔,两人之间相差着等级,汝月却服了软:“姑姑教诲的是,汝月定当牢记姑姑的话,以后与卫大人有所疏离。” “即便是你疏离了他,他未必肯疏离你。”伶昭回想方才的一幕,心头大惊,卫泽看着汝月的目光,哪里像是一个臣子看着皇上的嫔妃,那里面太多的口口,关都关不住,偏偏他非但没有要去掩饰,说话时更是一派的柔情蜜意,汝月难道是木鱼脑袋,平时聪慧伶俐的一个人,居然在这样的事情上,没有半点分寸,这,这要是追究起来可是大罪。 汝月生怕伶昭不放心,又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句,做下保证来,伶昭的脸皮才算是松了一松:“你别怪我多管闲事,这是有鼻子有眼的,你都不防备,那些捕风捉影的说起来都能让人生不如死,在后宫里头,有些事情可大,有些事情可小,你定然要记在心上,也可叹你忽然成了嫔妃,身边没有个真正的管事姑姑来教你,引你,全靠你自己去摸索,那可是要吃心吃力的。” “那么,姑姑可愿意留在汝月身边?”汝月小声地问道。 “这几天,我先前没有那个心思,这会儿静下来,你同我说说,你不是一直想做满了年份就出宫去与家人团聚的,如何就成了皇上的嫔妃了,如今的皇上也并非是好淫之辈,照理说,如何会去招惹了留在太后身边的你,历朝历代,宫女做了嫔妃的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是一来,你没有存了那个心思,二来你是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加在一块,我倒是好奇了。”伶昭拉着汝月的手,“你仔仔细细地告诉我,这几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你算不算是好运当头。” 汝月十分信任伶昭,当下就从那场无名大火说起,说到在太兴殿的几年光景,房公公如何变着法儿想将她拿捏在手中,然后是芳华几个小宫女过来,诸事繁复,等她说到芳华误闯了昔时宫时,伶昭轻轻咦了一声,汝月想要问她,她却摇了摇手,示意汝月继续说下去,汝月又将太后出宫,她被房公公逼到无路可退时,皇后对其伸出援手来,推波助澜,让她入了后宫,成为月嫔。 汝月直说了近一个时辰,伶昭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说你收到了家书,在宫里头,宫女如何能够收到家书,你且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封家书,汝月藏得很是妥帖,从妆屉最下面抽出来,外面还包了一块锦帕,她小心地打开来,交给伶昭手中:“姑姑,请看。” 伶昭将书信稍稍一番,又去看那个信封:“你确定是家书,是你小妹写来的,笔迹可对?” “我离家时,小妹握笔写字都吃力,我哪里能够分辨得出笔迹。”汝月苦笑了一下。 “要是这样的书信都能够从你家中寄到宫里,那么这天底下就没有寄不到的信了,你说当日是谁将书信送来?”伶昭追问道。 “是一个内给事的小公公,他说封皮已经按照规矩去了,所以只有里头的信纸给送过来。”汝月见伶昭嘴角含着冷笑,心里一个激灵,“难道姑姑觉得这书信是假的?” 第九十九章:离宫 “未必是假,不过中有蹊跷是真。”伶昭方才听得认真,琢磨了一下才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不过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说来这些事情,实在太多巧合,一环扣着一环,倒像是特意在前头等着你走过去似的,每次眼见着要绝境了,又总能够化险为夷,要是这真是你的命数,那么汝月的命数也算不坏。” “姑姑的意思是有人从旁算计于我?”汝月的脸色发白,自从听伶昭说到家书有假后,她一颗心都悬在半空中似的,落不下来。 “我原先是有这念头,不过看看你的处境,要是真的是算计,也是将你往好了算计,好歹也是个嫔,皇上对你又好,昔时宫的事情,这些年他告诉过谁,一味地掩着瞒着,后来那人已经病入膏肓,他每天匆匆来匆匆去,一天一天憔悴下去都埋在心底,他能够带你进来看一看,你可知那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宫里,要是在民间,也算是带媳妇儿来见婆婆最后一面了,你可算是受宠若惊了。”伶昭安慰似的,拍了怕汝月的手背,“没准只是我想得太多,你都已经走到这个份上,虽说不能出宫,总比做宫女要强得多,以后若是为皇上添了孩子,一门上下都跟着荣华富贵,到时候何愁见不到你的家人。” 听伶昭这样一说,汝月稍稍安了心,她不是没起疑过这封来得蹊跷的家书,不过心里头实在太想得到家中一丁半点的消息,何况信中报喜不报忧,她也就自欺欺人地当了真。 “好了,好了,我这些年在昔时宫除了服侍病人,剩下的时间,尽去琢磨各种事情了,越琢磨越不透,出来了也改不了这个陋习,你只管听过算过,别放在心上。”伶昭见汝月的样子,一副楚楚可怜之姿,心里头先软了,“这小模样儿,眼圈都红了,要是皇上来,指不准以为我怎么数落你了。” “才不会,姑姑对我是最好的。”汝月用帕子印了印眼角,恨不得像以往那样揉在伶昭姑姑的怀中,可惜中间隔了几年,她对眼前的这个伶昭,依然眷恋,却又多了两分敬畏。 “你说的那个芳华,是从昔时宫被抓走的?”伶昭揉了揉眉角,“还是先搁置着,以后寻了机会再问你,否则真成了草木皆兵了,我才说要出宫去看看的,见你这里的情况,又不忍心抛下你就走人,你在这琉璃宫里可有个贴心的人。” 汝月直视着伶昭的眼,半晌,摇了摇头道:“在宫里头,谁同谁真的贴心,也就是姑姑当年怜我惜我,对我特别好又无须我回报。” “你们一同进宫的那些小宫女里面,同你最好的那个,我记得是叫绿云,长得比你还好些,就是多瞧两眼有些妖妖娆娆的,她可还在宫中?”伶昭多问了一句。 “绿云在朝露宫服侍柳贵妃,我们已经无来往了。”汝月终究没有将绿云与大殿下的事情说出来,要是绿云自己不瞒着,那是她的事情,当日算是答应过要为其饱受秘密的,定要言而有信才是。 “云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要是换做我来说,皇后娘娘对你好得出奇,把打从娘家就跟在身边宫女都送了给你,不知多少双眼睛发红正盯着你,你倒好,在琉璃宫里过你云淡风轻的日子。”伶昭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却是已经厌倦了这宫里头的事情,再住十日,十日后,我必要出宫,看一看自己是不是还会过常人过的日子。” 这原先是汝月最是向往的,听了伶昭的话,她心里又升腾出些希望来,要是真被伶昭说中,她得了皇上的圣宠,以后依然有机会可以见到家人,见到父亲与小妹的。 伶昭说到做到,在琉璃宫中待到第八日,写了一封书信递传给了明源帝,自请离宫,明源帝朱批回了一个准字,又送她白银五百两,一些绫罗绸缎,装在牛车中,放置宫门旁。 汝月送伶昭直到宫门边,心中实在不舍,鼻尖发酸,强忍着眼泪才没有当着伶昭的面哭出来,伶昭冲着她笑了笑:“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月嫔娘娘送我到这里就足够,以后我在宫外会得时时为娘娘祈福,盼着娘娘早日为皇上添一双儿女,再与家人团聚。” “姑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姑姑收下。”汝月手头没有多余的银子,在皇上赏赐的首饰中,挑了些不起眼的,装在荷包中,硬塞给伶昭手中,姑姑说的没有错,终有一别,与其哭着分开,她宁愿让姑姑看着她的笑脸而去,自此以后,海阔天空,再无相见之时。 伶昭背着包袱,将出宫的条子递交到守卫手中,那人仔细地查验后,方才将宫门打开,她快要走出去时,骤然地回过头来,汝月站在原地,明明眼眶中盛满了水珠儿,还是努力地扬起嘴角,给了她一个最美的笑容,与记忆中那个才入宫的小汝月慢慢重合在一起。 宫门缓缓合闭起来,汝月的眼睫扇动,仿佛是断了线的珍珠链,沿着两边脸颊往下流淌。 “她出宫才是明智之举。”卫泽不知何时也来送行,正站在汝月的身后,“起初还担心,因为你的牵绊,让她舍不得走。” “卫大人如何会来送行?”汝月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的哭态,压抑了心中的难过,低垂了头问道。 “来确定这个对娘娘而言十分重要的伶昭姑姑是否会真的出宫。”卫泽忽略掉汝月脸上哀伤的神情,“不用难过,微臣劝她出宫的时候,已经想过,出宫才能确保她安然无恙,留在宫中,知道的秘密太多,始终是根刺一般的存在,如果某一天,这根刺让人觉得不舒服,就会被连根拔掉,你应该为她感到庆幸。” 汝月的手一滞,卫泽话中的意思,她忽然间明白过来,飞快地抬起眼来盯着他看:“你是说伶昭姑姑留在宫中会有性命之忧?” “既然已经离开,就不要多问了。”卫泽背了双手,没有等汝月再发问,施施然地转身而去,汝月想要追过去再问两句,想到伶昭姑姑的叮嘱,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危险,与其亲昵,不如疏离,她的双脚听话地没有前行,反而慢慢后退了两步,然后独自回了琉璃宫。 “娘娘回来了,娘娘回来了。”珊瑚有时候比丹凤宫的那只鹦鹉还要呱噪,叫人听了想立时堵了她的嘴。 汝月看着珊瑚陪着笑脸迎上来,不知怎么心里那种又慌乱又痛楚的感觉抵消了不少,伶昭姑姑虽然已经平安无事地离开了皇宫,她还依然留在宫中,要打足了精神才能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娘娘前脚才走,锦嫔娘娘后脚就来了,坐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在一个人哭呢。”珊瑚识趣地将声音给压低了,冲着角落的位子指了一下。 汝月失笑地斥道:“锦嫔娘娘如何也是客人,怎可如此怠慢。”真是个个势利眼,怡嫔丽嫔来的时候,尽管看着来者不善,还是好茶点心的伺候着,如今锦嫔分明是要上门来求助,反而扔在那样一个角落里头,像什么样子。 “不是婢子们怠慢,锦嫔娘娘是自己坐在那里,她哭个不停,婢子们又不好上前劝慰,想着要等娘娘回来处理的,茶水已经送过去了,她始终没有动分毫。”珊瑚讪讪地回道。 “去膳房端两盅血燕羹来。”汝月轻声走到锦嫔的面前,见她果然低垂着头哭得伤心,想一想方才自己在宫门口,也想这样哭来着,却始终忍住了心伤,“妹妹来琉璃宫,可是要找我说事?” 锦嫔听到汝月的声音,仓促地用帕子将整张脸都匆匆忙忙地抹干净,明明泪珠子还亮晶晶地挂在眼角,她却像是看到了希望似的,双手一起上前,紧紧握住了汝月的衣袖:“姐姐,以前你在太兴殿的时候就帮过我,这一次,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够帮我。” “朝露宫的事情,姐姐无能为力。”汝月没有等锦嫔再说下去,干脆了当地说道。 锦嫔顿时呆呆地问道:“姐姐如何知道我来求的是朝露宫的事情?” 汝月吸了一口气,在锦嫔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如果只是被其它的嫔妃欺负了一下,锦嫔的性子最多就是窝在自己的屋里哭两场,然后依然逆来顺受下去,能够找到琉璃宫来搬救兵,对锦嫔而言,已经是非常了得的举动了。 “其实,妹妹去丹凤宫岂非更好?”汝月是存着疑惑的,皇后就算失了宠,毕竟也是后宫之首,锦嫔不去找皇后,反而舍近求远又是为了哪般? “我不敢去找皇后娘娘,也不敢真的劳烦姐姐出头,只是想在姐姐的地方请个方便,让我见一见皇上。”锦嫔说话间,神态有种娇憨的天真,又像是只对汝月全盘信任的小兽,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汝月,“她们都说,在姐姐的琉璃宫,我才能见到皇上。” 第一百章:惹眼 汝月很想问锦嫔一句,她们是谁,谁是她们,看着锦嫔一脸没心计的样子,她又觉得不忍心,实话同锦嫔说道:“锦嫔妹妹,皇上有十天没来琉璃宫了,你要是愿意等,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权当是来做客的,不如先用些点心。” 锦嫔一听十天的日子,愣在当场,眼泪都忘记掉了,汝月从珊瑚手中拿了血燕盅,递给她,她呆呆地接过去,汝月打开盅盖,她跟着打开,汝月吃一口,她也吃一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突然哇地一声又给哭开了,珊瑚站在一边,嘴角狠抽了一下,赶紧盯着汝月看去,汝月摆了摆手,示意珊瑚先退下去,好单独同锦嫔说话。 锦嫔边哭边吃血燕羹,差些呛到自己,汝月看不过去,在她后背拍了两下:“妹妹不如实说了,到底要找皇上什么事情?” “我身边的贴身宫女去朝露宫给贵妃娘娘送贺礼时,不知为了何事得罪了贵妃娘娘,被扣住送到了刑事房,我担心她再出不来,所以想见着皇上求个情。”锦嫔老老实实地回道,“姐姐或许会说,此事可以去求皇后娘娘,但我也知道皇后娘娘与贵妃一向不和,未必肯为了我去出这个头,我入宫以来,也算守本分,从来没有对皇上要求过什么,也没有求过皇上什么,盼着他看在我也好生服侍过他一场上,将人从刑事房给放出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汝月倒是没想到,锦嫔仅仅是为了个宫女,才求上门来。 “姐姐应该知道,我在宫里头日子不算好过,看尽冷暖,那些宫女见我不得势不得宠,手边的闲钱也少,明的暗的也没把我当成真,也就那一个,是真心对我好的,进宫以来,若非是她尽心照顾,我怕我都熬不下去。”锦嫔一脸的失落,“我知道姐姐不会骗我,只是她已经被带走三天了,若是见不着皇上,我怕在刑事房那种地方耽搁下去,真的不妥。” 汝月叹了口气,回头唤道:“小顺子,去打听下,皇上近几日都留宿在哪里,要是行得方便,送锦嫔娘娘过去说话。” “这个,可以打听的吗?”锦嫔张着菱角似的嘴唇,无辜的看着汝月。 “别人能够打听你的事情,你如何不能打听皇上的事情。”汝月见她眼睛红彤彤的,像只小兔子似的,笑着安慰道,“只要不是在朝露宫,总有法子让你去见上一见的。” 锦嫔低垂了头,倒是不再哭了,两人坐着等了会儿,小顺子回来回话说,皇上最近为了边界战况,都是宿在御书房,只为了能够第一时间看到军报,前天去朝露宫看了一次柳贵妃,就再没有去其他嫔妃那里,顺便也打听到,锦嫔身边那个宫女赶得不巧,正好是皇上婉拒了柳贵妃留下用饭的请求,柳贵妃正在气头上,结果也不知是打碎了一只茶盏,还是一只碗,落到刑事房去了。 锦嫔听得一怔一怔的,喃喃道:“这么快就都打听出来了?打碎一只碗,怎么就进了刑事房,姐姐,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汝月轻咳了一声,小顺子笑眯眯地说道:“锦嫔娘娘莫要急,这事儿说起来也确实不大,不过柳贵妃那边火气正旺,不能急着就把人给放了,娘娘放心,小的问过了,最多再关三天,准把人给你放出来。” 锦嫔欢喜地嘴唇直哆嗦,就差要去拉着小顺子的手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将头上的两支金钗,还有几个戒指都脱下来,往小顺子手里塞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个,这个都赏了给你。” 小顺子闹了个脸红的样子,正想要推了,拿眼睛去看汝月,汝月笑了一笑道:“既然是锦嫔娘娘的打赏,小顺子便收下一件来,还不快谢过锦嫔娘娘。”转过头对着锦嫔道,“用不着这许多,他不过是跑了个腿,不过他有个叔叔在刑事房,小顺子拿一支金钗下来,回头给你表叔也送去,正好膳房还有两坛陈年的雪梅酿,一起拿去就是。” “还是娘娘想得周到,他们老兄弟几个就爱这一口。”小顺子得了汝月的肯定,从锦嫔手中取了一支金钗,一只嵌宝戒指,连声道谢,“小的多谢锦嫔娘娘的赏赐。” 锦嫔破涕而笑道:“既然是我的事情,怎么能够劳烦姐姐破费,回头我也去膳房瞧瞧,要是有好酒,赔给姐姐便是。” “我们娘娘这几坛子酒,其他宫里可没有,是皇上特意赏赐给娘娘的,那些贪杯的都眼巴巴看着呢。”小顺子说溜了嘴,赶紧对着自己的嘴角打了两下,“看小的这张嘴,就是关不住门,见娘娘一欢喜,什么都往外说。” 锦嫔还当起真来,替小顺子给汝月求情:“姐姐千万别怪他,否则岂非成了妹妹的不是,这些话,妹妹听在耳朵里,只是觉得羡慕姐姐,可以得到皇上的恩宠,但是姐姐放心,妹妹出了琉璃宫,绝对不会乱说话的,这一次还要多谢姐姐,等那人出来了,再请姐姐去我那里坐一坐,吃个饭才是。” 等把锦嫔送走了,小顺子陪着笑跟在汝月身后说道:“又来一个请娘娘过去吃饭的,娘娘要是都应承下来,怕是连皇上都见不着,把时间尽花在吃饭上头了。” “这些饭局都和鸿门宴似的,去了也累,不如在自己宫里头,青菜豆腐吃着还不堵心。”汝月沉吟片刻道,“不过,锦嫔要是真的请,我还是会去的。” “锦嫔娘娘不知道这两年怎么在宫里过下来的,小的见了都怕她走路栽跟头。”小顺子搭上了话,也不怕汝月恼,“随便是个人都能在后头推她两把,摔伤了她都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 “你以为皇上不知道这些吗,宫里头的女子,要是真的太弱,反而有她存在的必要,皇上手里的那一碗水,虽然不能真的端平,不让水溢出来应该还是做得到的。”汝月将手缓缓抬起来,仿佛是手中真的端了一碗水,“否则,如何能够掌控这天下大事。” “难怪寡人还没进琉璃宫就打了个大喷嚏,原来是月嫔在背后说寡人的是非。”明源帝站在门口,朗声而道,他多日不曾过来,想着要给汝月一个惊喜,一路走来都不让发出动静,等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汝月的那两句话,稍一琢磨觉着她真是个明理之人,再要藏头藏尾,反而显得他不那么磊落,特意到嫔妃门前听壁角,所以抬高了声音,随即走了屋来。 小顺子暗暗咋舌,皇上一路进来也太安静了些,幸亏是说好话,要是背地里说两句不是,那就是大罪过了,不想在皇上面前惹眼,赶紧折身就退了下去,汝月站在原地,冲着明源帝柔柔笑道:“皇上来得正好,臣妾故意要说些好话让皇上听着心里欢喜,才会时常来琉璃宫坐坐的。” 明源帝听汝月说得委婉,却是觉得全身一轻松,就怕有人较了真,吃心吃力的,笑着道:“寡人看了大半天的军报,这会儿腹中空空,快让膳房做些好吃的来。” “要不臣妾洗手作羹汤,为皇上做一碗热汤面?”汝月还当真说到坐到,一只手将明源帝按坐下来,“皇上稍候,臣妾手底下的厨艺还不曾荒废,去去就来。” 明源帝不知为何,就觉得汝月说话行事顺眼,这些天,除了去过一次朝露宫,看了看才出生的小公主,余下的时候都在御书房里渡过,八百里急报,几乎是一个时辰一送,片刻都不能松懈,他也不想耽误军情,直到今天凌晨的最后一封,才让他真的定了心。 这边才稍稍松懈,空出一小片地来,那边心里头的人就会毫无避拦地冒出来,第一个想见的还是琉璃宫的月嫔,于是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带着常公公就过来了,闻着屋里燃的香,青烟婼婼,反而有些困了。 等汝月端着热汤面进屋,明源帝坐在桌边已经睡着了,她放轻脚步,将手中的面碗放下来,皇上看着是真的累,腰背虽然还是挺得笔直,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舒缓,汝月瞧一瞧那碗面,轻轻晃动一下他的胳膊:“皇上,坐着睡觉醒来会全身酸痛的,不如去床榻上歇息。” 明源帝嗯了一身,人却没有动弹,汝月叹了口气道:“皇上,臣妾扶你过去休息。” 两个人紧贴着到了床榻边,汝月正准备放松开手,明源帝的眼睛却打开了,手臂将她拦腰一抱,两个人同时滚在柔软厚实的锦被之中,汝月再去看明源帝的眼底,哪里还有要睡着的样子,十分的清朗,别过脸去,闷声道:“臣妾是好心,不想皇上却骗臣妾。” 明源帝笑着凑到她脖颈边,亲吻那处的细软与柔滑,含含糊糊地说道:“方才确实是困乏了,闻到了月嫔做的面香,又醒了过来。” 第一百零一章:醉酒 汝月被皇上亲得全身软麻,半真半假地用手去推皇上的肩膀:“皇上饿了大半天,既然闻到面香,皇上请先用膳。” “不妨事,这会儿寡人觉得先吃月嫔再吃面,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明源帝的笑声,消失在汝月的口唇之间,帐子被挥动落下,层层叠叠,将两个人的身影湮没起来,雾里看花似的,唯有身影绰绰,春意漾漾。 屋中明明没有风,纱帐却随着两个人摆动的频率,飘飘而起,汝月在欢爱到极致的时候,不知怎么想到了小别胜新婚几个字,整个人仿若是绽开的花苞,尽数吐出嫩蕊来,将明源帝缠绕在身上,再不舍得放开来。 待汝月穿衣起身,走到桌边去看那碗精心烧煮的面条时,明源帝仅着中衣,自身后手臂合拢抱住她,两个人的体温都还彼此萦绕纠缠,他轻笑着将下颌搁在她的肩膀处,声音倦怠中带着低沉的蛊惑:“月嫔的一番心意,要不拿出去热一热,寡人还是吃了才好。” “已经都糊了,不好吃的。”汝月想要将碗拿开,明源帝的手已经覆了上来,两只手一大一小相叠在一起,让她不禁多看了几眼,皇上的手心很暖很暖,“臣妾再去给皇上做一碗来。” “月嫔不用急着离开寡人。”明源帝按住她的肩膀,将整个人扳转过来,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说话的呼吸都不过在盈寸之间,“按理说,月嫔这会儿要好好躺在床上才是,就没有人教过你,侍寝之后,要平躺多时,才容易怀胎吗?” 明明都这样亲昵了,汝月还是忍不住脸孔发热,紧紧贴在明源帝的胸前,丝质的衣料,凉凉的,很是舒服,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臣妾也想给皇上生个孩子的。” “生一个怎么够,至少也要儿女成双。”明源帝将她稍稍放松开,才想再接着说几句柔情蜜意的话,腹中传出打雷似的声响,两个人都是一怔,随即对视而笑,他自嘲地说道,“做皇上的做到这个份上,寡人也实属不易,先唤了人送吃食进来,否则它要是再响一次,着实不雅。” 汝月大大方方地将乌兰唤进来,叮嘱要哪几个小菜,明源帝插了一句道:“别那么麻烦,先挑好做的送来便是。” “这才是真的饿极了。”汝月将乌兰匆匆打发出去,端出点心匣子来,挑出两块软和的,递过去,“皇上先用这个垫垫饥。” “寡人不爱吃甜口的。”明源帝想要推开来。 “臣妾知道,这是五香小麻饼,特意留着给皇上尝鲜的。”汝月摇了摇手指头,“可惜,等了这些天,也不鲜了。” “边关战事吃紧。”明源帝接过来,直接放进口中,倒是很合胃口,连着又吃了两块,才觉得五脏内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荡然无存了,“原本不该同你说这个,只是十日未来,总要给一句说法。”见汝月古古怪怪瞧过来的眼神,抓着她的手,凑到耳朵边哑声道,“寡人并未去其他嫔妃处,不过去柳贵妃那里看了一次孩子。” “臣妾哪里有问皇上这些。”汝月心口发暖,尽管她知道皇上的行踪,可是小顺子打听出来的是一回事,皇上亲口说来的又是另一回事,那是一片心意,她当然懂得领情。 “小公主生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寡人忍不住就在朝露宫留了半日,不过柳妃大概是因为生产时耗了太多的元气,整个人的精神萎靡,脾气还顶坏,若非是寡人去了,那些宫女做起事来都是战战兢兢,生怕惹了她不快。”明源帝毫无掩饰地说道,“后来,柳妃定要寡人留下晚膳,寡人看着小公主原本也想多留一会儿,可惜军中又有战报,寡人不得不起身离开。” 尽管说的是柳贵妃的事情,汝月却听得津津有味,也没有任何醋意:“被皇上一说,臣妾也想去看看小公主了。” “不急,等满月的时候再去便是,到时候总是要大摆筵席的。”明源帝没有说的是,柳妃抓着他的手,口口声声哭诉求他原谅,没有替他生下龙子,尽管他已经说了同样很喜欢小公主,柳妃只是不信,拼命摇头,让他想要安慰几句,都无从说起,一直到小公主哇哇大哭起来,奶娘过来将孩子抱起,他才寻个借口,脱身而出,还没走出宫门,已经听到身后一大片瓷器摔碎的声响,这个柳妃,年纪渐长,脾气还是不知收敛,以后小公主千万不要随她母亲的火爆性子才好。 两个人牵着手坐下来,汝月又不禁想起当初云欢的话,她与皇上有时候更像是平常夫妻,有商有量,有说有笑,她不用可以讨好,他也不会虚意敷衍,等到各色小菜摆放一桌,她夹了菜过来,放在皇上面前的瓷碟中,轻声道:“皇上疲乏了这些天,大鱼大肉的反而对身体不好,吃些清爽的时令小菜,易于补回元气。” 明源帝吃了几口,果然满口清脆鲜香,夸了琉璃宫的膳房几句,想一想又道:“寡人今天凌晨收到边关军报,所有邻国来犯之军,均被本朝大军尽数剿杀,其余二十万大军俘虏在关口,只等寡人的命令行事,方将军此战又是战功赫赫,值得重赏。” “既然如此高兴的日子,如何能够不饮酒庆祝。”汝月才说了这一句,方想到留在膳房的雪梅酿已经送去了刑事房。 明源帝见她明明笑容款款,一时却又凝在嘴角,不禁好奇问道:“说到饮酒,你如何这个神情,莫非是你偷偷将寡人留下的好酒尽数都喝了?” 汝月也不否认,虽然不是她亲口喝的,也是她亲手送的人,扭捏了一下才道:“要是皇上不嫌,琉璃宫中还有碧霄佳酿,是几位膳房的老师傅酿制的。” “也好,取来试试,便知好不好。”明源帝心情豁朗,听着什么都是顺耳的,等佳酿取来,拍开封泥,斟出满杯,一饮而尽后又道,“方将军为了镇守边关,八年不曾回朝,此次寡人定然要他回来一次,好做褒奖。” “边关大捷那是举国欢庆之大事,确实要好好庆祝的。”汝月见明源帝兴致极高,一口气已经喝了三个满杯,赶紧地想将他手中的酒杯拿下来,“皇上,碧霄佳酿入口清甜,后劲却是很大,皇上不能喝得太猛,仔细要醉了。” “不会醉的,寡人的酒量不会这样差。”明源帝将酒杯举得高高,让汝月根本够不着,随即趁着她放开手,趁机又多喝了一杯酒,“寡人也恨那些侵犯之军,然而思来想去还是下了圣旨,让方将军将俘虏放回其国,并发誓终身不再犯我边关,你说寡人是不是存了妇人之仁?” “皇上是仁善之心,并非那无从着落的妇人之仁,要是皇上当时一狠心说将俘虏全数杀死,回过头来,想一想那二十万的性命,家中又有多少妻儿老小,难免要唏嘘不已了。”汝月知晓明源帝本无杀尽俘虏之意,顺水推舟说了两句。 明源帝听着很是受用,这酒喝得越多,想说的话也越多,“你可知道,方将军方家世代俱是本朝名将,到了他这一辈已经是第六代了,方家枪法在数万大军之中,也可如入无人之境,取得对方敌军将领之首级。” “皇上,您真的醉了。”汝月这一次握住了酒杯,再不肯放手,明源帝想去夺来,双眼发花,对不准目标,扑了个空,汝月将酒杯换到另一只手中,柔声相劝道,“皇上不如先休息一下,再说那方将军的英勇之战绩。” “寡人还想说,还想再说。”明源帝像个无赖的孩子,绕着汝月转来转去,“方将军与寡人自小相识,若非君臣之礼,堪比兄弟情义。” 汝月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的,哄着他道:“臣妾一直在这里听皇上说,只是臣妾也累了,不如躺下来听,皇上觉得可好?” 明源帝很是认真地想了想,才点头道:“月嫔累了,就去躺着,寡人到床榻边来说给你听。” “好,好,皇上说,臣妾听。”汝月将明源帝带到床边,将人让到内侧,自己才假装在旁边躺下来。 明源帝才嘀咕了两下,终于抵不过枕头柔软的引诱,直接睡得香甜,只是一条胳膊打横在汝月腰间,扣得很紧,让她不能离开。 汝月生怕用力去掰开会弄醒皇上,索性和衣而卧,细细看着近在眼前的明源帝,低声笑道:“臣妾真是有幸,能够见到皇上的一番醉态,皇上这些天车轮战似的辛劳,再不好好休养,必然要亏损了身体,既然战事都已终了,皇上就不要再睡在御书房了。” 明源帝仿佛听到她的话,小声回道:“御书房里睡得全身酸痛,还是月嫔的床榻最是舒服的。” “只要皇上喜欢就好了。”汝月拉过薄被,盖在明源帝的肩头,依偎过去,缩在他怀中,闻着淡淡酒气,跟着一起睡了过去。 第一百零二章:人上之人 过了三日,锦嫔很慎重地送了张锦帖请月嫔娘娘一叙,汝月从乌兰手中接过来,不禁笑起来:“锦嫔让个宫女捎句话来便是,还特意写这个,我与她原是平级,她入后宫又比我早几分,按理说是应该我谦让着她的。” “锦嫔的父亲虽说官职三品,却是本朝有名的清官,据说做起事来最是一板一眼的,锦嫔怕是也受了门风的影响。”乌兰见汝月笑得舒心,知道她心情甚好,“娘娘是不是要去?” “去,答应过的如何能够不去,换了衣服,过去坐坐也好的。”汝月抿着嘴角,想到今天一早皇上离去早朝时候同她说的两句话,心里头蜜里调油,软的都化不开了。 乌兰为汝月点妆时都忍不住说道:“娘娘近来的气色真好,连胭脂都用不着,已经红粉绯绯似的,瞧皇上来得这么勤快,定然是想让娘娘早日怀上龙胎,给皇上添个小殿下。” “越来越会说话,在太兴殿的时候,怎么成天像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拨一动。”汝月瞧了瞧铜镜中的倒影,“云欢这些天又在忙些什么,成天见没个人影。” “云欢姐姐说琉璃宫前的假山流水连带着那一片小湖,荒废了些日子,趁着季节当下,寻了好的花匠宫人来重新打理,过一阵子要给娘娘个惊喜。”乌兰已经熟悉汝月的喜好,替她选了碧色玲珑挑翠簪。 汝月点了点头道:“你随我一起去锦嫔的聚荷宫,留下云欢继续打理庭院。” “娘娘,云欢姐姐似乎有意回避开娘娘。”乌兰想一想还是决定要说出来,“庭院的事情,她固然建议很好,却不该是掌事姑姑亲力亲为,婢子觉着她好像是怕见着娘娘,才将自己一直留在外院,娘娘没见到,才几日光景,她都黑瘦了一圈,看着是真的辛劳。” “我心中有数,不必再多说了。”汝月走出琉璃宫时,留心看了眼云欢,她站在一片太湖石的假山旁,侧着脸,正在同两个宫人叮嘱什么,神情认真,正如乌兰说的,皮肤被晒黑了好些,大概是察觉到汝月的目光,云欢转过眼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汝月莞尔一笑,云欢像是稍稍松了口气,跟着也笑了。 走进聚荷宫,汝月见两列宫女齐刷刷地开道,锦嫔盛装缓步而来,轻声笑道:“妹妹怎么如此这般,我只穿了家常的衣服,显得我倒是寒酸了。” “姐姐能来已经是一片心意,做妹妹的理当将姐姐视作珍贵宾客来款待的。”当下,锦嫔亲切不已地扶着汝月的手臂,两个人并肩而行,“妹妹曾经说过,如果那件事成,妹妹要好好宴请姐姐。” 等汝月才方坐定,锦嫔轻咳一声道:“落霜,还不过来给月嫔娘娘磕头谢恩。” 从旁走过来个宫女,恭恭敬敬地当着汝月的面,双膝落地磕了一个头:“婢子落霜多谢月嫔娘娘搭救之恩,若非娘娘施以援手,婢子还在那不见光日的地方困着。” “都说了是举手之劳,何来这般的大礼,起来便是。”汝月的身子未动,乌兰已经上前将那落霜给搀扶起来,汝月瞧了一眼,有些眼熟,以前应该见过,“你真的要谢,也应该谢你家的娘娘,她贵为嫔妃却为了你,巴巴地出去求人情,将自己的首饰拿出来补贴,这样的娘娘,以后定然要尽心尽力服侍左右才是。” 落霜低低应了一声,做全了礼数,才又慢慢退回到锦嫔身后去。 “我瞧着她在刑事房里头像是被吃那些皮肉之苦吧。”汝月问了一句道。 “没有,先头是被关着,到了那日原本说要杖责的,正好来了个熟人,问了两句,听说是聚荷宫的,就单独提出来,安置在小间中,听落霜说,那个搭手的人,旁人唤他老董。”锦嫔说得很是认真,“莫非便是姐姐宫中那位小顺子公公的表叔?” “正是那一位。”汝月也曾经受过他的恩惠,想着那刑事房中不见得都是房公公那般的老怪物,也有那侠骨热肠的人物,不觉暗自感叹了一番。 “妹妹给姐姐斟茶。”锦嫔双手捧了茶壶,走到汝月身边来,柔声说道。 “这可使不得,妹妹与我本是平级,不必如此,就让落霜给我们斟茶,我们姐妹俩说说笑笑,岂非欢快。”汝月一把按住了锦嫔的手背,将那茶壶取下来,放在一边。 锦嫔见汝月不肯受礼,不敢勉强,听话地在她身边坐了,落霜连忙上前斟茶递水,锦嫔是存了心要请客的,各色细致玲珑的点心似流水席似的源源不断从膳房送了上来,汝月挑着顺眼的吃了几个,已经饱了大半:“妹妹这里的点心倒是做得精巧,我吃着比那御书房的还好些。” “姐姐还吃过御书房点心?”锦嫔诧异地张大了眼睛,“此处膳房的点心师傅是从江南过来的,做出来的口味与别的宫里不太一样,皇上吃过倒不是很中意,要是姐姐喜欢,我让她每天做了不同的,给姐姐送过去品尝。” 汝月骇笑地连连摆手:“每天做了哪里吃得下,难不成还三顿都吃点心,不用饭菜了。”又不忍心拂了锦嫔的好意,在其间的几个碟子点一下,“这几道,桃红柳绿的,看着新奇,待会儿打个包,让我带回去慢慢吃便是。” “好,好,姐姐喜欢就好。”锦嫔一听之下,眉开眼笑的,对着落霜言道,“可听清楚月嫔娘娘的话,她要的这些赶紧让膳房另外做一份新的,装在锦盒中,等月嫔娘娘回宫时,给送过去。” 落霜连声答应,麻利地下去叮嘱,汝月看着她应答如流,做事爽利,再加上忠心一片,难怪锦嫔时时不能离了她,求人求到门口,也要将她搭救回来,这样两厢对比,锦嫔身边有个贴己的落霜,倒是比自己还强些,微抬起头来,眼角余光见到站在身侧的乌兰,话语不多,做事又样样妥善,若非是太后钦点过来的,自然也是个极好的。 等汝月腹中实在装不下点心,锦嫔才撤换下席面,另外换了消食的茶水上来:“姐姐若是想走动走动,聚荷宫后有一片荷塘,虽然未到季节,不过今年的荷叶已经田田一片,可以观之。” “吃得确实有些沉甸,走走也好。”汝月跟在锦嫔身后,两人当前,其他宫女殿后。 锦嫔的步子居然不慢,汝月见身后的宫女落下一截,才恍然到锦嫔是有话想对自己说,果然锦嫔苦笑了一下说道:“今天特意拜了帖子请姐姐过来,一是要谢谢姐姐援手之恩,二来妹妹也是存着个私心的,妹妹在宫中不曾攀附其他贵人,皇上来聚荷宫的日子又是少之又少,时日长久了,难免这些宫人会得做出脸色来,纵然是谁,见了都不会觉得欣悦,而姐姐虽然品阶不高,如今却是皇上跟前的宠妃,后宫之中纷纷传言,柳贵妃生下公主后,已经失了宠,而姐姐便是那个得了皇上专宠的后继之人,今天,妹妹一张拜帖,姐姐欣然而来,与妹妹又是形若亲昵,怕是从明天起,这些势利的宫人便会见风使舵,又换了另一张脸孔,或多或少地讨好于我,妹妹没有其他的用意,不过是想在宫里过得稍许如意些,一番真心都说与姐姐听,姐姐也不要见怪妹妹借了东风,行了方便。” 汝月听锦嫔一开口,已经猜到她大致想要说的话,没料得她居然这般坦然,权衡利弊说得清清楚楚,当下一笑道:“妹妹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说是借了东风,那东风也不是我能吹出来的,说到底还是借了皇上的面子,又有何妨。” “多谢姐姐体谅,姐姐是个大度之人,若是今后姐姐真的能成了柳贵妃的后继,得了皇上的专宠,却真是后宫嫔妃之福了。”锦嫔虽说是笑着在说,眉宇间还是带了一丝淡淡的愁思,“既然入了后宫,谁不想就此得了恩宠,让祖上都连带着增光,妹妹自认是没有那个福气,却盼着姐姐能成为人上之人。” 话音落,宫女们已经跟随而来,再不方便说这些话,锦嫔将手向着荷塘正中指了一指道:”姐姐且看那边,荷叶最是繁盛之处,若是夏末过来,正是菡萏开得最艳之所在,聚荷宫地方不大,能够出彩的便是这十来株宫中仅有的金边垂荷,到时候,凉风习习下,再请姐姐过来,喝一杯带着荷香的清酒。” 汝月一直见锦嫔唯唯诺诺的性子,看人都不敢直视,心里只当是小兔子似的胆怯之人,没料得她真的摊出心扉来,也是知情识理的风范,估摸着她是初入宫因为受过柳贵妃的大亏,才将真实的个性统统掩藏起来,以求自保,一旦坦然开就是要交心交肺,当作了自家人般。 锦嫔等着汝月的答案,一双点漆似的眸子,眼角上扬,依旧是藏不住的天真样子,见汝月没有吭声,不觉有些心急,张了张嘴又待再说话,却听得汝月很轻地应了一声:“夏风习习,赏荷饮酒,我便应了这个妹妹这个邀约。” 第一百零三章:闹鬼 接下来的日子,明源帝一道令下,宫中张灯结彩,庆赏佳节般的热闹,琉璃宫前,也挂起了内务府才送来的四盏簇新宫灯,丝绢织成,绘着梅兰竹菊的花色,一抬头就能见着。 “娘娘可知皇上这样大的动静是为了何事,莫非是为了朝露宫中的小公主?”乌兰陪着汝月站在宫灯之下,宫灯柔和的光晕落在汝月身上,衬得越发耀如春华,般般入画,尽是与当口口才进宫时见到的那个温润性子大宫女,大不相同了。 “不是为了那个,皇上是因着边关战事大捷,方将军要班师回朝,才会动了大手笔,整个皇宫看起来,可不就像是过年似的繁荣一片。”汝月回过脸来,看了一眼乌兰,奇道,“我在说方将军,你脸红什么?” “婢子在民间时,就听闻方将军是战神一般的人物,此次班师回朝,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的震动。”乌兰忸怩了一下,才悄声道,“不知皇上宴请众臣时,会不会让娘娘陪席,那么婢子或许也能一见方将军真容。” “原来是为了这个,这事可不由我做主,要不皇上来的时候,你上前问一问?”汝月打趣说道。 乌兰才红扑扑的脸,顿时都发白了:“娘娘取笑婢子也便罢了,婢子如何有胆子敢去问皇上这些,娘娘这是要折杀婢子了。” “好了,不过是句玩笑话,方将军归心似箭,还有一两日便会回到帝都,看着皇上摆下的阵势,宫中摆宴都不止一两次,应该还是有机会看上一看的,我想此事云欢不会同你争。”汝月说着又笑起来,皇上说过方将军与他情同手足,正是如此才能够将边关大任放心托付,八年不曾回故里,如今战功赫赫归朝来,她也起了一丝好奇之意。 “那是最好,那是最好。”乌兰双手合十,对着不知哪里拜了拜,见汝月转身进屋,赶紧地跟了上去。 云欢在那里已经等了良久,自从上一次汝月要将她逐回丹凤宫后,她的性子沉敛不少,做事也愈发稳重,将琉璃宫的庭院整修一事详详细细地同汝月说明,又将开于内务府的清单草拟出一份来给汝月过目,汝月看着上面各种树各种石料的,匆匆而过,停在最后的数字上面,吃了一惊道:“开销这般大,内务府可答应批下?” “回娘娘的话,才开工时,婢子已经开过一份清单上呈内务府,数额是这里的三倍,内务府都已经准了。”云欢低声答道,“内务府总管的意思是皇上已经传了口谕,琉璃宫中的开销额度,不太离谱的情况下一概于与准奏。” “那是皇上有心了,你也费心了,这件事情办得很是妥当,不知多久才能见其全貌?”汝月当然知晓内务府里的那些势利眼,若非皇上亲口叮嘱,哪里舍得拨下银款来。 “改建的地方并不很多,主要是补种植被,添些花匠宫人,再引水进来,将那片荒废的小湖打理妥当,月末之时,便能尽观其貌。”云欢微微抬起头来,“娘娘可有其他的嘱咐?” 汝月有些走神,没有听仔细云欢的话,云欢又问了一次才回了心:“没有其他的,你打理得很好,我十分放心。” “多谢娘娘夸赞,婢子想过,到时候还要请钦天监监司大人来一次,替娘娘看看风水的设置才好。”云欢建议道。 “风水?我倒不是很信,我看就不必了吧。”汝月还记得伶昭姑姑出宫前的叮嘱,与卫泽不见面才好。 那日明月替他送来的药丸,双眼只是盯着汝月不肯放,她才想问问是怎么回事,明月将药瓶一放,哭着就跑开了,弄得一屋子的宫女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汝月心里头始终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转念又觉着有些事情何必一定要知道答案,得过且过或许才更好。 “娘娘不可不信,娘娘可知最近钦天监监司大人一直被柳贵妃留在朝露宫中?”云欢反而执拗起来。 “这倒是不知,为了何事?”汝月暗道,难不成钦天监还能管生男生女之道,柳贵妃没有一举得男,才想到要卫泽来帮忙算一算良辰吉时,只是这好日子也要皇上配合方才可行,皇上冷落柳贵妃之事,后宫上下已经无人不知,都在拍手称快,这世间,素来都是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汝月可不想自己也有那样被称快的一天。 “据婢子所知,朝露宫中近来闹鬼。”云欢闷声答道,“而且不止一次两次,柳贵妃月子中受了惊吓,胡言乱语起来,于是传言更多,才请了钦天监监司大人前去相观。” “如何个闹鬼之法?”汝月皱了皱眉,在宫中多少都避讳鬼神之说,那些握有权势之人,怕是底子都不干净,手下或多或少捏着人命,否则那些不明不白消失的宫女太监,又能去了哪里,还不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是柳贵妃见到了自己,非但清清楚楚,活像是照了镜子一般,每次还都在她面前死于非命,要么是用短匕插入腹中,要么是爆珠吐舌悬梁自尽,惨不忍睹。”云欢说得好像亲眼所见,站在旁边的乌兰吓得脸无血色,人都哆嗦了,她仰视着汝月又问,“娘娘,所言情景诡异,是否还要说下去?” “不用说了,此事未必当真,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所有梦,让卫大人去看一看也是好的。”汝月想起当日太后连日噩梦不停,也是请的卫泽过来,写了符纸,贴在床头,后来才慢慢好些,当时她不明太后位高权重,锦衣玉食的日子,为何会惊扰入梦,后来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时,才意识到怕是太后梦到的都是当年先帝对其背叛,几乎痛得血肉模糊,刻骨铭心,才会在梦境中显示出来,昔时宫中的那一位过世后,不知太后可会真的放下。 “那么,可要卫大人过来一看?”云欢小心地问道。 “到时候再说,此事不急,否则倒成了,我们要从朝露宫抢人,说出去不雅。”汝月想一想,做了决定。 当夜,明源帝来琉璃宫时,几乎是怒气冲冲,挥袖坐下,一语不发。 汝月才让乌兰沏茶上来,被明源帝一把挥开,茶水飞溅,茶盏摔在地上跌个粉碎,吓得乌兰当场跪在原地,额头抵地,一动都不敢动,汝月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站在门边的常公公,常公公冲着她摇了摇头,忽然抬起手来掐住自己的脖子,吐了一下舌头,那姿势看着可笑,汝月却顿时明白了,若非白天云欢的那些话,她大概还没有想到这一层,皇上应该是被朝露宫闹鬼之事气得不轻。 乌兰还跪在那里不敢动,明源帝的胸口起伏很大,汝月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身去捡拾那些碎片,他出声喝道:“仔细手,这些事情不用你来做的。” “这是皇上最喜欢的一只茶盏,臣妾将它单独放置出来,举目时看到它,就想着皇上坐在这里品茶的样子,心中宁和一片,今日却落得粉身碎骨的结局,便是这般,还不能解了皇上的闷气吗?”汝月没有听从明源帝的话,依然故我地蹲下身,将碎片一点一点捡拾在手中,“臣妾不是为了茶盏可惜,而是为了皇上,皇上气伤了身体,可怎么办。” 明源帝脸上有些许的动容,汝月的话语淡淡,他的心境却是跟着平和下来:“你先起来,别真的弄伤了手指,是寡人莽撞了。”伸出一只手来,递到了汝月面前,向着瘫软的乌兰沉声道,“还跪着作甚,过来收拾!” 汝月将捡拾起来的碎片交予乌兰,将手给了明源帝,他稍稍使劲,将她拉扯起来,捉着她的双手就要细看,可有弄伤,汝月低声而笑道:“这些小事,皇上还怕臣妾做不来吗?” “寡人是气急了些,可有吓到你?”明源帝收敛了怒气,沉声问道。 “皇上心中有结,若是不说出来,怕是会伤到身子,臣妾还要谢谢那个打碎的茶盏,将皇上的怒气一并带走了。”汝月见乌兰站都站不稳,让她将碎片清理好就退下去,再将云欢唤进来伺候。 “月嫔的这张小嘴,最是会哄寡人欢喜的,说来也怪,杯子砸了,心情也确实好了些。”明源帝眉宇一扬,问道,“你可知寡人是从哪里来的?” 汝月心中已经有数,还是缓缓地看着明源帝的面容,稍后才假装猜测道:“皇上是从朝露宫而来吗?” “正是。”明源帝声音发闷。 “柳贵妃才生下小公主,都没有出月子,便是真的有不是,也请皇上看在小公主的份上,不要与她计较,让她养好了身子再说。”汝月连声宽慰,见那边的常公公背在皇上身后,也是冲着自己点了点头。 “你可知,可知柳妃在那朝露宫中做了什么!”明源帝想到那场景,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 第一百零四章:解语花 “臣妾是略有耳闻,算不得准。”汝月不能全盘推辞,抹身太干净,反而显得刻意,“怕是柳贵妃临盆时,难产受了惊吓,才落下的病根。” “你这番话,倒是与太医说得不谋而合,原先寡人也同你存了一样的心思,她一个尚在休养月子中的妇人,同她计较作甚,可是今口口居然从床榻上爬下来,死死拉住寡人的衣角,口中不断说着她见到了自己,正用一柄小刀,将全身的皮肉一刀一刀剜下来,寡人听得心惊肉跳之时,小公主正好醒过来,不住啼哭,寡人放低了声音同她说去看看女儿,谁知,谁知……” 从汝月的角度看去,明源帝的嘴角抖了一下,竟然说不下去,想来是柳贵妃若癫若狂的,不知对小公主做了什么,让皇上都不忍心往下说,她听在耳中,不便接话,一时之间,屋中静默一片,常公公与云欢更加不敢出声。 只等明源帝叹了口气,揽住了汝月的肩膀:“寡人想或许你和太医说得都对,她是病根深种,并非真的是狠心要害死自己的孩子,既然如此,常公公,你带寡人口谕速去朝露宫,将小公主抱出,暂且送到——”明源帝目光在汝月身上一停留,很快又分开,“送到丹凤宫,让皇后看养一段日子,柳贵妃好生养病,在寡人没有收回成命之前,不许她再踏出朝露宫半步,否则服侍她的那些宫女太监,一概重责,交予刑事房。” 常公公领命而去,汝月从皇上话中才听出引发其勃然大怒的原因,居然是柳贵妃要伤害那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心中难免生了惶恐,不知柳贵妃好端端的在那朝露宫中到底见了什么魑魅魉魍,变成这般模样,一只手去拉明源帝的衣袖:“皇上,此时若将小公主抱走,柳贵妃如何受得住。” “如何受不住,她眼中根本已经没有那个孩子了。”明源帝没有细说,柳贵妃扑到啼哭不止的小公主身边,旁人都以为她是要抱起女儿哄一哄,未料得她一双手毫无留情地直接掐住了孩子的咽喉之处,口中更是喃喃自语些根本听不懂的字眼,他当时惊慌失措,赶紧想将柳贵妃拖曳开来,都说疯子的力气大,平日里娇怯怯的一个美人,居然连他都抓不住,等到诸人一起将柳贵妃拉开,小公主脖颈处已经明显的指痕淤青,吓得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气若游丝一般,明源帝又是心疼又是怒气,让几个粗壮的宫女紧紧看着柳贵妃,撒手来了琉璃宫,他生怕再对着柳贵妃的样子,会直接发了狠劲,说了狠话,做了狠事,覆水难收。 汝月见明源帝眼底才散开的怒气,慢慢的又聚集起来,不敢再多说下去,只问了皇上是否用过膳,明源帝哪里还有心情用膳,一味摇头,这个汝月可以做主,让云欢去膳房准备皇上爱吃的菜肴,柔声细语道:“皇上总是要用膳的,况且臣妾也没有吃过,不如一起才好。” 明源帝听着她清甜的嗓音,才觉得胸口发堵的地方稍微好了些,才要去端桌上的茶水,手里却捞了一个空,汝月按住他的手背:“皇上,臣妾沏一杯清心养神茶来,喝下去会得暖心。” 明源帝坐下身去,看着汝月忙前忙后,一语不发,要不是他得了月嫔在身边,柳贵妃那样的光景,皇后又是相敬如冰,他去哪里找这样一朵知冷知热的解语花,等到清茶送到手边,他下意识打开茶盖,喝一小口,眼睛眯了起来:“此茶却是甜的。” “甜味才可安心,臣妾知道皇上不爱甜口,这杯茶却是不同的。”汝月笑意盈盈,手指托住了明源帝的手腕,“皇上且再喝几口试试。” 明源帝觉着她指尖泊泊暖意传递过来,不好推辞,又就着手喝了两口,说来也怪,那甜味顺着嗓子流淌而下,正如汝月所言,凝在心口周围,那发凉发紧的地方被泡制地松动些,再松动些,随即呼吸也没有方才的急促,眼中的戾气慢慢退下去,他再吸气时,觉得已经是心平气和,不再有方才那种要置人生死的冲动。 “皇上觉得如何?”汝月问得小心翼翼。 “很好,正如你所言,清心,安神,寡人方才有些武断了。”明源帝稳下心神来,才觉出柳贵妃的举动匪夷所思中带着古怪,即便是真的不满生了个女儿,也不至于会当着他的面来行那违背伦理之举,而柳贵妃口口声声所言见到的自己又到底是什么,说得活灵活现,真的就像亲眼所见一般,实在不像是刻意说谎。 汝月见明源帝的手指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到后来节奏越来越快,像是跟不上他的思绪,紧追而上一般,忽然他停了手,掀起眼帘来看着汝月道:“其实柳妃自己已经想到好法子了,她说要钦天监监司来。”她明明抓着他的衣袖说出过这样的话,但是那时候,他又气又急,居然没有留心,”月嫔,寡人问你,你可信宫中真的会有鬼神?” “臣妾不敢妄断。”汝月说的是实话,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否则报到自己身上,有苦都说不出来。 “那便先交由卫泽来全权处理此事。”明源帝一旦想明白,郁结化解,才缓缓露出点笑容来。 “那么常公公那边,可要认去追了回来?”汝月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那倒也不必,小公主放置在皇后处,寡人也算放心,等朝露宫的事情缘由查清楚,再抱回去也不迟。”明源帝看了看汝月问道,“月嫔是不是心里觉得寡人信赖皇后多于信任你,所以没有将小公主抱来放在琉璃宫?” “臣妾绝对没有那样的念头,柳贵妃比臣妾的品阶高了几层,若是将柳贵妃的孩子放在臣妾之处,非但不妥还会遭来非议,而皇后则是后宫统领,孩子放在丹凤宫最是适合不过的,正如皇上所言,臣妾也相信皇后会尽力将孩子照顾妥当的。”汝月说的都是心中所想的实话,要是皇上方才真的说要将柳贵妃的孩子抱来,尽管皇上动辄怒,她也会尽力推辞掉的,一个嫔收养着贵妃的孩子,那岂非成了后宫的笑柄,柳贵妃的病好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置她,她一点都不愿意被柳贵妃时时惦记着。 “你能够这样想是最好的。”明源帝也不过是想试探她一下,见汝月依然识得分寸大体,才稍稍放宽了心,话题自然地转开了,“寡人进来时,见到宫外的那片院子都打理的七八分新貌,比原先那种繁复的看着要顺眼地多,特别是引了外面的清泉之水进来,以后养些荷花莲蓬的也好看。” “云欢将图纸都给臣妾看过,臣妾也是十分期待着。”汝月正说话,云欢领着膳房的端了四色小菜,八道热菜,窜流而来,“皇上用膳了,臣妾说了这些话,也觉得饿了。” 明源帝才肯拿起筷子,各种菜肴都吃了两口:“月嫔可知,三日后,边关将士即将回朝?” “整个后宫彩灯高挂,妆点一新,都传得沸沸扬扬了,臣妾再说不知,岂非让皇上笑话臣妾木知木觉。”汝月见皇上能够主动说起其他的事情,心里觉得高兴,柳贵妃的异状,她听着也觉得全身难受不适,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出了岔子,一边还要劝解皇上放宽心,真正是辛苦,这会儿说到能够让皇上欢悦之事,赶紧将乌兰下午说的请求,一五一十地说了一次,引得明源帝朗声而笑,这才算是将屋中的阴郁之气彻底地给扫除了出去。 “没想到平川八年不曾回朝,寡人的后宫宫女还心心念念惦记着他,真是让寡人都自叹不如,你给记着是哪一个宫女这般热切大胆的,回头等寡人摆下筵席时,定然要带着她去识一识方平川大将军的庐山真面目。”明源帝心情一好,胃口也跟着好起来,下筷的速度都见长。 汝月才不会说这个大胆的,方才还跪倒在地上,簌簌发抖,差些连走出去的力气都没剩下,云欢毕竟是皇后身边的人,纵然是见了皇上喜怒于色,也照样从旁行事,半分部分耽搁,两个人一对比,汝月又觉得舍不开云欢了。 吃得差不多了,常公公折返回来复命,说是已经将小公主从朝露宫中抱走,柳贵妃吃了太医配制的汤药,正在沉睡中没有醒来,所以也没费多大的周折,皇后收下小公主时,只说了一句,请皇上安心,只当是亲生一般。 “皇后可有抱过小公主?”明源帝稍显不放心地问道。 “皇上如何忘记了,当时柳贵妃生下小公主时,皇后即在身旁,还是皇后第一个抱了小公主的,老奴瞧着皇后的眼神,那真是一片柔情,倒似生母一样。”常公公陪着笑回道。 “是,皇后行事稳妥,只等卫泽将朝露宫中闹鬼之事处置好了,寡人再做追究。”明源帝不知想到什么,眼帘一沉,将黑沉沉的瞳仁给掩住了。 第一百零五章:使绊子 朝露宫中闹鬼的事情传得纷纷扬扬,各人有各人的说法,至少汝月已经听过六七个版本,这会儿小顺子又说得绘声绘色的,汝月扬手将他打断问道:“卫泽大人去了朝露宫没有?” “卫泽大人没有在宫中。”小顺子眨了眨眼睛道,“小的也是昨天才知道卫泽大人前些天就出宫去了。” “前些天?”汝月细算一下,卫泽应该是那次在宫门边送走了伶昭姑姑以后,便离开皇宫的,他是去送那人的骨灰到先帝落葬之处了,又不知道那次明月送药来时,为何会哭成那个样子? “似乎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事儿,所以朝露宫巴巴地求到钦天监,只出来个小童说了两句话,就将人都遣了,朝露宫里如今人人心惊胆战的,都怕那鬼招到自己头上,娘娘说可笑不可笑,老话说得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柳贵妃心里头藏着的鬼,怕不止一只。”小顺子说得很是欢快,见汝月坐着一动不动,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疑惑地问道,“娘娘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小公主有些可怜,还没有满月,就离了生母。”汝月揉了揉眉心,“且不说这些了,听着不省心,还有其他什么消息?” “方将军的军队已经在帝京三十公里处安营扎寨,据说今晚方将军就会入宫面圣,皇上今晚怕是不能来琉璃宫了。”小顺子揉了揉鼻子低声道,“娘娘怕是要空等了。” “方将军回来,皇上开心地很,我也替皇上高兴,这是好事,边关大捷,是天大的好事,皇上少来一晚,我也不会就成了那怨妇。”汝月嘴角挑了挑,后宫中哪怕真的是专宠也不可能口口夜夜霸占着皇上,这道理不用教,她也明明白白的,趁着皇上不来,她还想着将藤篮里的那些针线活拾起来做一做,太后那把摇椅的软垫还等着她做好了拿去换的。 云欢进来时,赶紧给加了两盏灯:“娘娘要仔细眼睛,别累着了。” “以前从早到晚伺候着太后,晚上还要做这些针线,都不觉得累,现今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快成那米虫了,哪里会得累着。”汝月将做了大半的垫子面给云欢看,“你瞧着这花色,太后可会喜欢?” “娘娘的女红手艺,在宫里头是能拔头筹的,太后一定会喜欢。”云欢轻声应道。 “以前,皇后和柳贵妃为了抢我去做针线,派来的宫女差些在宫道上打起来,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就是你,那个素心现下不知落得何种光景了。”汝月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后娘娘那时候真是喜欢我的针线活,要不我抽空再给她做上两件。” 云欢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才艰难地说了一句道:“那时候娘娘身份不同,如今娘娘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皇后娘娘也不好随便差使。” “此话说来,倒是我成了嫔妃,皇后娘娘却与我生分了。”汝月笑了笑,将手中的料子抖一抖,“做完了,回头就去给太后送去。” “娘娘,娘娘。”乌兰欢欣鼓舞地边嚷边进了屋。 “在宫里头,怎么能大呼小叫的!”云欢毕竟还是掌事姑姑,喝了她一句。 “看她的样子,我都能猜到必然是方将军来了,她恨不得挤着前排去看热闹。”汝月掩口而笑道,“你也不用着急,皇上都应允过,要是方将军进宫大设宴席,让我定要带了你去陪席,见一见心目中的英雄。” “娘娘别取笑了,太后传了懿旨,要娘娘速去太兴殿,说是方将军家的女眷也到了宫中,正准备前往太兴殿,娘娘请更衣梳妆。”乌兰边说边将梳妆匣子抱了过来,“我们离得太兴殿最远,千万别耽误了时辰,落于人后。” 云欢一听也紧张起来,将汝月手边的针线收了起来:“娘娘穿什么才好,这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早知道如此,就该事先准备了。” “不用急,不用慌,那是方将军家的女眷,我去了也不过是个陪席,哪里需要穿得姹紫嫣红的,你且将那套桂子绿的云丝暗花文锦裙取出来。”反而是汝月气定神闲的样子,“头面不能太素净了,我记得有一支缠丝双鸾吐珠金步摇正好配得上颜色。” 乌兰与云欢连声称是,一会儿就伺候得汝月梳妆齐整,乌兰捏着玫瑰色的胭脂膏,正要往汝月脸上扑,被汝月的手挡开来:“太后不喜欢这样艳色的。”她自己寻了一盒特别浅色的胭脂,用指尖挑一点儿,晕开来在双颊和口唇都染了,不过是轻妆一点,整张脸孔都跟着明亮起来,尤其是一双眼,晶亮璀璨,叫人看了都不舍得移开视线来。 “娘娘越来越好看了。”乌兰怔了一下,老老实实的说道,“难怪皇上每次来了都不肯走,上早朝都要一步三回头似的,看得旁人都羡慕。” 汝月垂下眼帘,将眸中的韵彩稍稍遮挡住:“小顺子可有准备步撵?” “都准备好了,在宫门口候着娘娘的。”云欢抓过一件羽纱的斗篷,“娘娘,夜里风大,带上这个。” 小顺子开道,乌兰随行,步撵行得急急忙忙的,到了太兴殿的时候,汝月还是落得最后一个,幸好方将军家的女眷还在皇上那里,没有过来,太后端坐正中,横了汝月一眼,没有说话,汝月低着头,找到自己的位置,悄声坐下,有点儿忐忑,太后别是以为她得了恩宠,恃宠而骄才会迟了时辰。 刚落座,听到一声嗤笑,汝月眼角余光打量,才发现身边坐着的是丽嫔,再过去的时怡嫔和锦嫔,锦嫔正抬起眼来看着她,对着她使了个眼色,丽嫔的嘴唇轻动,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毕竟是皇上恩宠在身的月嫔娘娘,连太后的宴席都能迟了,胆子真不小。” 汝月有些莫名,便是她的琉璃宫离得远,晚了那么一点,何来吃到一说,不过太后的脸色在她进来时,确实不太好看,她很低地咳嗽一下,乌兰识趣地赶紧弯下身子来,汝月低声问道:“你是几时得了消息说让嫔妃都到太兴殿的?” “婢子就是方才进来回话的时候等得口谕。”乌兰也知道情况不太妙,连皇后都坐在那里了,只有她们来晚了。 “是谁来传得口谕?”汝月又追问了一句。 “太兴殿的黄公公。”乌兰见太后的目光冲着她们所坐之处,扫了一眼,立即噤了声。 怡嫔的声音又比方才丽嫔的大了一点儿:“以前说这个飞扬跋扈,说那个盛气凌人,原来皇上给了一点儿颜色,有人也是会开了染坊的,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了,真正是可笑。” 汝月很清楚,自己被黄公公摆了一道,怕是其他的嫔妃处,都早早地得了消息,赶过来坐着干等,唯有她落在了后面,也难怪太后会那样的神色,黄公公以前就与她不对付,也不知道又拿了谁的好处,才给她使绊子,看来只能事后才向太后说明缘由了。 “月嫔姐姐不是那样的人。”锦嫔忍不住也参与进来,替汝月说了一句。 “她是怎么样的人,太后还不比你清楚,你再多嘴多舌,小心自身难保。”丽嫔压根没将锦嫔放在眼里,见她也敢吱声,狠狠瞪了她一眼。 “都给哀家住嘴,这里是太兴殿,不是容得你们吵嘴的地方。”太后呵斥了一声,立即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方夫人已经在路上,快要到了,莫让人见了笑话皇上的后宫喧杂吵嘴不成样子。”皇后附了一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汝月。 汝月暗暗叹了口气,直接眼观鼻鼻观心,将嘴角抿紧了,这种时候原本就是多说多错,回头要责罚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乌兰站在她身后,见汝月成了众矢之的一般,心里头跟着难过,要是真的太后要惩处,她愿意为月嫔娘娘身受代过,回头见了黄公公,她要让小顺子去问问清楚,到底和月嫔娘娘有什么新仇旧恨的,要这样害人。 已经落了下风,汝月反而不紧张了,耳中听到方夫人已经到了太兴殿门口,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微微一动,随即门口一名青衣少妇,携着两个孩子缓步进来,大一点的是女儿,约莫七八岁,那个小儿子最多才三岁,走路还不太稳当,偏偏手脚胖乎乎的藕节一般,见人就笑,太后一见之下,神情都绵软了。 方夫人站定了双脚,欠身行礼:“绰华见过太后,太后千秋安康。” 太后直喊着:“不用多礼,平身平身,把那孩子抱过来。” 方夫人也不假他人之手,弯下腰来,将小儿子抱起来,送到太后的怀中:“孩子顽劣,太后请多多见谅。” “不妨事,不妨事,哀家记得那年你离了帝京之时,女儿尚在襁褓之中,一转眼,小儿子都这样大了。”太后用手指去逗弄那孩子,孩子也不忌生,手臂软软地搭在太后肩膀,一味地笑。 第一百零六章:方夫人 这一家子出现,顿时将屋中原本沉闷又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光,诸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后和那个咿咿呀呀的孩童身上,皇后双目闪动,仿佛是心中激动,又不好显露而出,强行地克制住了。 方夫人听了太后的话,微微笑道:“太后记得清楚,绰华离开帝京已经整整八年了。” “是,是,八年了。”太后听怀中的孩童嘟囔了一声,赶紧问了句,“他说什么,哀家一时没听清楚。” 方夫人笑着对那孩童说道:“锐儿,再说一次方才的话。” “奶奶,饿饿,肚子饿饿。”锐儿在太后怀中动了一下,小声嘀咕起来,随即将手指送到嘴边,吃得啧啧有声。 太后呆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个定了身,忽然转过念来:“快,快去准备点心,要细软可口的,让膳房多送些进来,让他自个儿挑着爱吃的吃,皇上真是糊涂,到底在前头拖着你们娘仨说了多久的话,把孩子饿着可怎么得了。” 方夫人将锐儿的小手指从他嘴里拉出来:“其实也没有多久,只是孩子不耐饿,事先也没有备下点心来。” 锐儿晃着大脑袋在太后的肩膀后面转来转去,到处看,他是在军营里长大的,每日里见到的都是那些铮铮男儿,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哪里见过宫中这些花团锦簇的繁荣,走来走去又都是些穿着华贵的美貌女子,他的视线忽然停在了汝月的身上,眼睛眨了一眨,双手越过太后的身体,很有气势地喊道:“锐儿要那个姨姨抱。” 汝月觉着大家的视线一下子又聚拢到了自己身上,她今天穿得颜色也不艳,身上更没有挂着叮咚作响的小物件,怎么那孩子离得老远就瞧上了她。 方夫人的目光跟着看过来,见汝月尴尬的样子,柔声哄道:“锐儿不是饿了吗,先吃些点心,再让姨姨抱你好不好?” 锐儿瞧着各色的糕点,流水似的从宫女手中传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眼花缭乱的,也就将要汝月抱的念头先扔在脑后,方夫人又给太后行礼道:“孩子吃东西时,喜欢乱动,太后还是让绰华来抱吧,不要踢到了太后的贵体。” 太后抱着软绵绵的一团,哪里舍得放开手:“无妨的,无妨的,哀家会抱孩子,抱得住。” 秋葵和双玉左右两边伺候着,锐儿只管在那一大堆的点心里面点要这个,要那个,他倒是不挑食,吃到腮帮子都鼓起来,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看来看去,伸手自己抓过一块来,要塞给方夫人,方夫人才接过来,他很是会做人,又抓过一块来,直接塞到太后嘴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奶奶也吃,好吃。” 太后张口就接了下来,结果是等锐儿吃个大半饱,太后从头发到衣襟悉悉索索地掉了一溜的点心沫子,狼狈归狼狈,太后却是难得这样舒心地笑个没停,太后一笑,诸人跟着也笑,锐儿反而奇怪地问道:“娘亲,锐儿是做错事情了吗,姨姨们都在笑锐儿。” “姨姨们是喜欢锐儿才笑的。”方夫人掏出帕子来给他抹手抹嘴,将他从太后怀中给揽了回去。 太后觉着怀里空空的,叹了口气,这是方家的孩子,要是皇上能够给她添几个这样可爱的孙儿,那该有多好,这样子一想,又念起那个不争气的大孙子,心里头愈发失落。 “绰华听说太后才添了一个孙女儿,给太后贺喜了。”方夫人将锐儿抱在怀中,手势温和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锐儿的眼睛微微眯着,有些倦意上来的。 “那个也别提了,生下来就没有省心过。”太后自然也知道朝露宫闹鬼的事情,心里头很是不悦,要不是皇上先下了口谕,她已经准备将小公主抱到太兴殿里来收养着。 方夫人没有一点想多问的意思,将锐儿哄得睡了,低下头来一笑,乌发如云,梨涡浅浅,才显出娇媚的样子来,按说姿容虽然不算倾国倾城,不过一屋子的嫔妃里头,能比肩的也没有两个。 “睡着了?”太后见锐儿呼吸慢下来,脑袋在方夫人胸前拱了一拱再不动弹,冲着双玉招招手,双玉立时差人搬了四张方正大椅子,合拢在一起,铺了厚厚的软垫,才让方夫人将孩子放下来,睡在身边。 “如今,你都儿女成双了。”太后才想起另一个大女儿,见她乖巧懂事,从进屋来,随着母亲给一起行礼后,再没有说过话,这会儿弟弟睡了,她才蹲在旁边,用垫子折出个小枕头来,垫在那胖软的脑袋下面,手势娴熟,神情柔和,“这个大的,也是乖的。” “是,荀儿自小懂事,幸得她帮衬着,才看得住锐儿,太后不知,他平时简直就像只长了胖腿的球,四处滚,抓都抓不住,一个不留神,就不见了人影,边关之地,又是鱼龙混杂的,不知道为他操碎了多少次心。”方夫人见锐儿睡得安稳,才站起身来,冲着一屋子的嫔妃,行了个礼,“方门薛氏给各位娘娘请安。” “不必拘礼了,你只管坐着说话便是。”太后指了指皇后道:“你们原本是旧识了,其他的这几个都是你走后才纳进宫来的,还有一个才生了公主,未出月子,不能前来,你只当是家宴,说说笑笑的才好。” 容妃领着几个嫔妃都起身给方夫人回了礼,虽说方夫人在品阶上低了,今日却是太后的座上宾,容妃更是掩着口笑道:“太后知道夫人要来,早早就准备下了,只说让我们坐着等你,我们盼着见一见传说中大将军的夫人,盼得脖子都长了。” 方夫人迭声解释,原先一个多时辰前就该过来,皇上多拖住说了两句话,她轻轻地咬了下嘴唇,埋怨着道:“那些男人一说起打仗的事情,简直就是没完没了,我家那口子,口沫横飞怕是能够说到明天一早去了,要不是我拖着两个孩子逃出来,还不跟着他饿坏了。” 一屋子的人又同声而笑,太后都抽出帕子来擦眼角了:“这个绰华,这个绰华一说话就能逗哀家开心。” 汝月虽然不曾见过方将军,听乌兰说得多了,也暗暗想出个英雄似的人物,这会儿被方夫人用口沫横飞四个字一形容,觉得那高达的形象,哗啦啦地碎了一地,但是那埋怨话,听起来带着俏皮,十分讨喜。 皇后这时才起身唤了一声:“绰华。”只两个字,嘴唇微颤却是说不出下头的话了。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方夫人眼中也有泪光闪烁,却是笑容不减,“皇后娘娘八年未见,却像是一点儿没有变似的。” 汝月从旁而观,这位方夫人显然和皇后以前便有闺中的交情,看情景,交情还绝对不浅,等两个人并排坐下来,太后宣了开席,大家都不用再拘谨着不说不动,一时之间,屋子里莺声燕语的,更加热闹起来。 秋葵借着布菜的档口,走到汝月面前,低声问道:“如何你来得这样晚,一屋子的人只缺了你一个,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太后差些要动肝火。” “我收到口谕就晚了,匆匆忙忙赶过来的,起先还不知道,进了屋才发现的。”汝月咬了咬牙道,“乌兰说是黄公公来传的话。” “这个老奴才居然给你使绊子,胆子包天了,你莫要着急,回头我给太后去说说,太后也是奇怪,你平日里这样有分寸的性子,照例不会落在这样的小事上头。”秋葵给她又斟了一杯果子露,转过去照应其他的嫔妃去了。 方夫人没有半分的拘谨,与皇后把酒言欢,笑声很清脆,几个嫔妃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不知在说什么奇闻异事给皇后听,皇后一双眼都瞪得老大,像是被吓倒了,却见她笑着扑在桌沿,一根手指冲着皇后摇了摇。 “绰华说的什么笑话,也说与哀家听听。”太后也是一番的好兴致。 “太后不要听她的,她哪里是说笑话,她是在揶揄臣妾。”皇后嘴上抱怨,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恼怒之意,一改平日里肃然的样子。 方夫人在觥筹交错之间,目光悠悠地又向着汝月所坐的位子看过来,汝月很快就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冲着她莞尔一笑,不知为何,汝月觉得她亲切,明明是第一次相见的人,那种亲切像是从骨子里头偷出来似的,挥之不去,大概是因为看着她身边带的那俩个可爱孩童,才会觉得这样的女子必然很好相处,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这样热闹的筵席,如何没有到朝露宫来告知,好让臣妾也来坐一坐。”柳贵妃不知何时来了,俏生生地站在门前,“臣妾给太后见礼了。” 一屋子的人,瞬时间静了下来,方夫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去看皇后,皇后双手按住桌沿,慢慢地站起了身。 第一百零七章:装疯卖傻 柳贵妃旁若无人,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大红的裙,苍白的脸孔,身后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宫女,弯着腰驼着背恨不得不让旁人见到她们的长相。 汝月多少瞧出些端倪,柳贵妃的眼神不太对劲,虽然嘴角挂着笑容,眼底却是冷冷的一片,而且眼神飘忽,根本对不准人。 皇后已经拦在她的面前,皱了皱眉道:“你尚未出月子,皇上又有旨意不准你出朝露宫的,你如何来了这里!” 柳贵妃嗤嗤一笑,伸出绵柔的手掌,按在皇后的肩头,十分亲昵的模样:“本宫就是想来凑个热闹,皇后娘娘都不允吗,本宫在朝露宫中冷冷清清的,好生寂寞呢。” “这里是太后的太兴殿,由不得你放肆。”皇后冲着柳贵妃身后的两个宫女呵斥道,“你们将她扶回宫去,稍后本宫再去朝露宫问个究竟。” 那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准备去扶持柳贵妃,谁知柳贵妃毫不客气地抬手就冲着她们面孔抓去:“谁让你们多事的,给本宫滚开。”她的指甲又长又尖,瞬时在两人皮肤上抓出了几道红痕。 皇后依旧镇定的站在原地,不退不进,冷冷一笑道:“柳雅兰,不要在这里装疯卖傻,这么多眼睛看着呢,本宫到时候想饶你都饶不过去。” “本宫要你饶,真正是笑话了。”柳贵妃想要去推开皇后的时候,被皇后的双眼一瞪,却是有些心虚了,手指僵在半空之中,虚虚抓了两下。 “你连高低尊卑都分不清了吗,你是妃,本宫是皇后,这里还有太后,由不得你撒泼,念在你身体不好,本宫暂时不想同你计较,你回你的朝露宫中去便是。”皇后显出一丝犹疑,居然话中有要放行的意思,四周的人听得此话,大多露出不解的神情。 柳贵妃的手指仿佛是抽搐一般,抓了放,放了抓,应该是心中在做着挣扎,已经到了太兴殿,就这样回头,实在是心有不甘,耳中却听到一个孩童的声音睡意怔忪地喊道:“娘亲,锐儿要回家,这里好吵。” “你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女儿来!”柳贵妃被触动到了什么,尖声惊叫着对准皇后扑了过来,皇后没想到她忽然发了疯一样,只见着十指尖尖,对准了眼珠子就给抠了过来,压根来不及躲闪,已经有人忍不住惨叫出声。 没有人见到方夫人是如何出手的,一屋子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明明方夫人还离着皇后有三四步的距离,已经到了柳贵妃的身侧,一声很清脆的咔哒声后,柳贵妃委顿在地,捧住右手手腕,痛得说不出话来,而方夫人气质清冷,高高俯视着她:“皇后已经一副好耐心,是你太不知好歹了。” 一连串的变化实在太快,坐得偏僻点的嫔妃都来不及看,胜负已经分明,皇后依旧平静如水地指着柳贵妃带来的两个宫女:“将你们娘娘带回去,稍后本宫会让太医来替她将手腕接上。” 柳贵妃痛得全身发抖,边被宫女驾着往外走,边厉声喊道:”我知道你们都想让我死,我不怕,我不会怕的,你们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一直没有出声的太后开口问道:“柳妃是怎么回事,竟然敢在哀家的筵席之间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你们不是都说她病了,有这样病的吗,哀家看她哪里是病,这是要造反了不成!”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容妃吓得不轻,还是强撑着开口言道,“臣妾看着,柳妃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样,否则哪里来的这样大胆。”另几个嫔妃听她一说,也连声称是,朝露宫闹鬼一说,无人不知,只是没有见到柳贵妃到底被鬼吓成什么样子,这会儿看来,不像是被鬼吓了,倒像是被鬼附上身了一般。 太后气得差些在椅子上都坐不住:“此事不查明,哀家威仪何在。” 一群嫔妃纷纷起身,聚拢在太后身边,有劝慰的,有安抚的,有数落柳贵妃不是的,屋子里头叽叽喳喳的一片,倒是将太后的怒气给掩饰去了大半。 汝月站在诸人之后,还在想着柳贵妃方才的所言所行,不禁抬眼去看皇后,正巧的是皇后也在看着她,皇后的眼神飘了一下,再重新钉在她的身上,汝月被那股气势震得微微后退了一步,皇后为什么要这般看她,难不成听了方才容妃的话,怀疑是她为了夺取皇上的恩宠,给柳贵妃下了不干净的东西。 幸好,方夫人唤了一声皇后,皇后才缓缓将视线给转移开来,汝月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后背出了一层的冷汗。 一副其乐融融的筵席,结果闹得不欢而散,太后只留下了皇后和容妃,将其他的嫔妃都谴了回去,方夫人寻个借口,说是还须回去与方将军会和,抱着小儿,牵着女儿,匆匆走了,她原本就是外臣之妇,就算与皇家有些渊源,今天也已经迫不得已出了手,她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想卷身其中,所以才退得异常迅速。 汝月走出太兴殿,听得背后有人唤她,一转身方夫人站在夜风中,一双眼朗朗若星地看着自己,汝月见她带着两个孩子,赶紧走过去,轻声问道:“方夫人有何事?” 方夫人双手抱着小儿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汝月,忽而问道:“这位娘娘,不知如何称呼?” “我是才晋封的月嫔。”汝月不知她为了独独要找自己问话。 “原来是月嫔娘娘。”方夫人低声笑道,“锐儿方才醒转了,一定要找你来抱一抱,我哄着他睡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汝月莫名地张开手来,方夫人将一小块乳饼放在她的掌心:“月嫔娘娘见笑了。” 乳饼被捏拽在手的时候有点长,外面一层已经都融化开,粘糊糊的一团,汝月低下头来,骇笑着看住方夫人刻意送来的礼物,怔怔地都说不出话来,等到她抬起头来,方夫人已经走得有些远了,她恍惚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鬼使神差地探出舌尖来,舔了一下乳饼的一角,香甜的味道从舌尖顿时传了过来。 “娘娘,娘娘这会儿才出来,婢子还以为娘娘出事了。”乌兰同其他的宫女一起等在各家的步辇旁,见嫔妃们一个一个出来,唯独没有汝月,又知道今天筵席之上出了大事,心中咯噔一下,才想要找熟人通融着打听打听,汝月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捧着斗篷,小跑着上前盖住了汝月的肩膀,“娘娘被何事耽搁了?” “方夫人拖着说了两句话。”汝月心不在焉地坐上步辇,明明知道是朝着琉璃宫的方向而去,她不安地勉强转过身去看渐行渐远的太兴殿,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缓缓地坐直了身子。 “娘娘,婢子瞧着柳贵妃有古怪啊。”乌兰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 汝月闷闷地嗯了一声,连回答的力气都省下了。 “要是钦天监监司卫大人不回来的话,婢子瞧着柳贵妃像是要得失心疯了。”乌兰打了个哆嗦继续说道,“婢子小时候,在自家的村子里见过得失心疯的女子,原本胆子不大的一个人,都能握着菜刀到处砍人了,柳贵妃平日里虽然脾气大点儿,不过见着皇后和太后,还是要忌讳三分的,可是今天若非方夫人拦着,婢子看皇后娘娘会被她重伤,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了皇后娘娘,她又哪里讨得去半分的好处,若非得了失心疯,婢子不信柳贵妃真的会这样傻,婢子不信。” “我也不信。”汝月眼前反反复复出现的就是皇后看她的那一眼,里面写着太多的情绪,汹涌澎湃,让她差些招架不住,“只是若真的得了失心疯,应该让太医诊治,卫大人回来又有何用?” “如果是被魇住才得的失心疯,就要让卫大人来帮忙了。”乌兰心有余悸地说着,“娘娘可还记得以前太后失眠的事儿,太后一直会做噩梦,看了太医,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卫大人的一张符纸却是治好了太后的怪病。” 太后那是心病,心病只有解开了心结才能奏效的,汝月默默说道,她是知道昔时宫里那一位才刚过世的与太后之间的哀怨情仇,如今那人死得安心,太后应该不用符纸都不会再被噩梦所困了。 步辇到了琉璃宫前,汝月走下来,小腿一软,若非乌兰眼明手快扶住了她,差些摔倒,乌兰急声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莫非方才席中受了惊吓,这个柳贵妃真正害人,自己吓病了自己,还不放过别人。”她高声呼唤将琥珀和珍珠都喊出来,三个人将汝月小心翼翼地搀扶进了屋中。 幸亏今晚皇上不会过来,汝月倒头就睡,半梦半醒之间,看到柳贵妃穿着那一身的大红衣裙,冲着她笑道:“妹妹看着我是不是像有病的人,我没有病,我只是看到了自己的死期。”说完咧开嘴来,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对准汝月咬了过来。 第一百零八章:无名之火 汝月不避不让,而是重重地将柳贵妃一把给推开了,手心里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渍,她也顾不得这许多,厉声对着柳贵妃道:“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用来找我做垫脚石。” 柳贵妃怨恨地看着她,却没有再靠近过来,背转过身去,哭得好不伤心:“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抢走了,我的孩子。” 汝月低低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人中的位置一下痛起来,她顿时清醒地睁开眼来,见云欢与乌兰双双围着她,四只眼睛都睁得大大,焦急地连声问道:“娘娘,娘娘快醒醒,可是发了噩梦?” “我是不是喊了什么?”汝月费力地坐了起来,才发现全身薄薄一层汗,“给我拧个帕子来擦擦,亏得你们喊醒我。” “娘娘的样子真是吓人,幸好云欢姐姐有经验,掐了娘娘一下。”乌兰将湿帕子递过来,“是不是梦见柳贵妃娘娘了,她那个样子,我想想也是心有余悸的,好端端的一个美人,怎么说疯魔就疯魔了。” 云欢冷着一张脸,吐出一句话来:“恶事做多了,自有报应。” 汝月又喝了两口茶,心绪才定下来,想着自己再梦里所言,她没有做过亏心事,所以噩梦也魇不住她,她只是可怜那个被从亲生母亲身边抱走的孩子,边关的形势紧迫危机,方夫人还亲手带大了两个孩子,母子三人一同离去时,相依相偎的背影,叫人见了好生的羡慕。 而这貌似太平盛世的皇宫,有时候却比边关之地越发的凶险残忍。 汝月一走神,手中的茶盏合盖下来,全部翻在被褥上头,弄得乌兰和云欢手忙脚乱地换被子,换衣服,汝月披了一件外衣,坐在窗口,窗外才泛起一点淡紫的晨光,她索性将窗外支开,带着寒意的微风扑在脸上,她才觉得能够顺顺利利地透口气出来。 “柳贵妃娘娘的事情自有皇后处理,娘娘不用担心。”云欢站在她身后,低声说道。 “我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便是真的生了个公主,心中有些失望,也自然难免,可是她临盆那日,皇上和皇后双双保驾在旁,那是很紧张这个孩子了,又是皇上的第一个女儿,不至于会恨不得亲手掐死才是。”汝月望着似乎无边无际的宫殿,峰峦起伏似的,昨晚经过了那一场闹剧,不知有几个人也同样彻夜难眠,“乌兰,让小顺子再去打听,钦天监监司大人何时回宫。” “小顺子已经去过了,钦天监掌事殿的大门紧闭,敲了门都不肯应。”乌兰犹疑了一下回道,“小顺子也别无他法。” “明月应该留在宫中,实在不行,等天亮了,我自己去一次。”汝月觉得心口突突跳个不停,像是要她去寻出答案。 “娘娘为何执意要插手此事,既然皇后娘娘已经揽了下来,小公主又安置在丹凤宫中,娘娘若是参与其中,会不会被旁人说一个想要争权夺位的恶名,到时候皇后娘娘怕是也要心存猜忌,娘娘原本就是与世无争的性子,那柳贵妃也非良善之辈,娘娘这是何苦来的。”云欢听得汝月说要去掌事殿,脸色微变,当下说言阻拦,“娘娘是怀疑皇后娘娘照顾不得小公主,还是想要逾越过太后与皇后,为柳贵妃出头?” “云欢姐姐,娘娘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我敬你是琉璃宫的掌事姑姑,平日里处处谦让,但是你如何能这样对娘娘说话,娘娘是皇上的嫔妃,纵使比不上皇后娘娘,也容不得你挑三拣四,倚老卖老的教训。”乌兰不买账地直接反驳了云欢的话,双眼怒视于她,冷笑着道,“娘娘是一片善心,才想去看看朝露宫中到底犯了什么忌讳,被你一说,倒像是别有用心了,宫中便是有人爱明着暗着嚼舌根子,才弄得乌烟瘴气的一团来。” “你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娘娘是明白人,明白心,知道我没有恶意,只是不想娘娘卷进是非圈中。”云欢也被说得急了,一副要表明心迹的神情,恨不得上前抓过汝月的手来说个清楚,她记得上一次汝月说过,若是再有二心,便将她遣回去丹凤宫,。 汝月抬起眼来看了看两人,忽而一笑道:“你们两个都是为了我好,要是真的成了我的左膀右臂,在这后宫之中,我往后要走的路,怕是也会平坦许多,云欢说的没错,我的品阶不高,去管柳贵妃的事情,难免显得逾越,乌兰的话也不错,我是存了好奇之意才想去探个究竟,说到底,却是我爱管了闲事,在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掌事殿那边,我不会过去了,等到卫大人回宫,想来皇上自有安排。” 两人听她的一番话,齐齐松了一口气,汝月站起身来,一手拉着一人,交握在一起,笑着说道:“以后,但凡我有不当之处,你们不用避讳,直接说出来便是,在家吵一场,总比在外人面前出丑要好得多,我绝对不会因此而责怪你们的。” “娘娘心宽心善,婢子定当竭尽全力维护娘娘。”乌兰飞快地看了云欢一眼。 云欢稍稍松口气,也跟着道:“婢子也是一心为了娘娘。” “是,是,我心里都明白。”汝月见两人放下剑拔弩张的气势,“云欢去膳房拿些点心来,我有些饿了。” 等云欢走开,乌兰迟疑一下,凑近了汝月,低声说道:“娘娘可是觉得云欢哪里不对劲?” “她怕是知道些什么,又不好多说话,我相信她对我没有恶意的。”汝月想一想又道,“既然都说了不去管那摊闲事,便索性置身于事外,想想昨天柳贵妃样子,心有余悸,不忍回望。” “娘娘都发了噩梦,要不要寻太医来瞧一瞧,开些安神易眠的药来?”乌兰关切地问道。 “没有那么金贵,这样子都要唤太医的话,太医还不得忙死。”汝月笑起来,正好接过云欢端来的燕窝羹,“我已经将太后要的椅垫做好,不如乌兰陪我去太兴殿走一遭,一来送东西过去,二来也为昨天迟了的事情说个分明,否则太后心里存了芥蒂,总是不妥。” 说到此事,乌兰气得直瞪眼睛:“黄公公那个老奴才,在太兴殿的时候,就处处为难人,一钱银子看得比天还大,如今居然明着欺负到娘娘头上来了,真正是不长眼睛的,确实要同太后说个明白才好。” “有你替我作证,不愁太后不信。”汝月换过银罗烟纱莲瓣纹的宫裙,将绣好的成品,用丝缎面子裹了,乌兰随在身后,去了太兴殿。 太兴殿中,一片压抑氛围,汝月对那里实在熟悉,走进去就知道情况不太妙,每个人都畏手畏脚的,秋葵在外面先将她们给拦下来了:“你怎么凑这个时候过来?” “太后心情不好?”汝月想一想,也对,昨晚大好的筵席,最终草草收场,换做任何一个主人,都不会开心,只是经过这样一夜,太后应该气消了才是。 “何止是不好,简直是坏得闻所未闻。”秋葵将汝月拉到一角,压低了声音道,“早上砸坏了不少东西,还掌掴了一个小宫女。” 汝月咋舌,在太兴殿这些年,太后偶然发个脾气,也没有对谁真的动过手,看样子这回是气得厉害:“就为了昨晚柳贵妃来闹那一场?柳贵妃开春节那次闹得也不好看,太后气是气,也不至于如此,怎么这一回就变本加厉了。” “我看八成是和那位方夫人有关,方夫人的来头不小,八年没入帝京,你也看到昨晚太后的样子,抱着那小儿倒似在抱自个儿的孙子,还有皇后,我是第一次见皇后对谁这般和颜悦色,恨不得掏心掏肺似的,你就不觉着奇怪,八年来,没有过一点儿消息来往的人,一见面比亲人还亲。”秋葵倒豆子似的吐了一大堆牢骚,“我劝你,直接回头,别进去见太后,否则小心受了无名之火。” “既来之则安之。”汝月盈盈笑着,抹开了秋拉着她的手,“太后生了气,要是每个人让她宣泄下,老人家气坏了身体可如何了得。” “好,月嫔娘娘豁出自己去,讨太后一个欢心,婢子这就给娘娘引路。”秋葵又是无奈,又有点儿欣慰,到底是太后身边出去的人,不会把发了脾气的老人家当成是个避之不及的大麻烦,进屋时,低声唤道,“太后,月嫔娘娘来看您老人家了。” 汝月轻盈地走近,到了跟前,欠身行礼:“嫔妾给太后见礼。” 太后嗯了一声,端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举动,汝月让乌兰将东西取过来,双手捧了送到太后面前:“这是嫔妾给太后新做的,太后看看可喜欢。” “呈上来。”太后闷声说道,倒是没有发作,脸色还是不好看罢了。 汝月粉面含着笑,将垫子打开,杏色的料子,绣着点点新绿:“这是取的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意思。” 太后沉默着抬起眼来看着汝月,像是要看出个是非方圆。 第一百零九章:消气 一屋子静静的,怕是这会儿有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很清晰。 汝月双手捧着那副椅垫,太后不说放下,她依旧维持着不变的姿势,不变的笑容,没有半丝的不耐烦,如此足足维持了一炷香的时候,太后才咳了一声道:“这柳条已经不是当季之物,绣来何用。” “回太后的话,嫔妾听闻太后近日来眼睛容易发干发涩,想着将椅垫绣成这个花色,看着能让眼睛舒服些,要是太后不喜欢,嫔妾就拿回去,改天再另做了其他的送来。”说着话,汝月佯装要将东西给收起来。 “哀家有说过不喜欢吗,如今不比从前,唤你一声就能够立时答应的,设个宴席,请了你来,你都能迟到一个时辰,要是这一次让你给拿回去了,还不知几时才能再送来。”太后皱着眉头说道。 汝月听她果然将昨晚的闪失拿出来说事,赶着正巧是要解释的,将东西往身边的乌兰手中一送,直接就给太后跪下了。 太后没想到她这般干脆,倒是吃了一惊,脸上依旧不显山露水的:“哀家才说了一句,你这又是要唱的哪一出?” “嫔妾要同太后禀明昨晚宴席迟来之事的缘由,嫔妾是收到黄公公的口谕,知道这是太后看中的大事,立时换了衣裳首饰,,马不停蹄地从琉璃宫赶到了太兴殿,虽说是比其他的嫔妃离得稍远些,那也不能真的迟了一个时辰,嫔妾好歹也是坐了步撵来的,这段路,一个时辰,便是爬也爬到了。”汝月没有直接点破黄公公的名字,是不想太后觉得她过于针对黄公公。 太后微微沉吟道:“那你的意思是说,传哀家口谕的人,刻意拖延了时间?” “嫔妾不敢妄自猜测。”算起来都是太后亲口说的,她可没有说过谁的不是。 “琉璃宫中是谁接的哀家口谕?”太后眯了眯眼问道。 “回太后的话,是婢子接的口谕,婢子立时就回明了月嫔娘娘,丝毫没有耽搁。”乌兰应声答道。 太后一看乌兰也是她摆放在汝月身边的人,绝对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假话,已经信了七八分:“便是那传口谕的来得迟了,你也不能推脱了担当,这些人,为何只有到了你那里是晚点,你可曾想过?” “嫔妾想过,五根手指伸出来都不能一样长短,后宫中,嫔妾也做不成面面俱到,所以往后要更加小心为人,才不会落了把柄吃了亏,太后说得极是,那些嫔妃都准时到了,只有嫔妾不到,无论是否已经是嫔妾的错。”汝月明白太后是在教她宫中的规矩道理,一概担了下来,绝对不会反驳半个字。 太后听得这样几句,嘴角才微微显出一丝笑意来:“还是你们几个知道哀家的心思,东西不错,哀家先收下来,不过你的错却不能饶了。” “全凭太后处置。”汝月将身子依了下去,上半身已经快要贴到地上,越是太后那样的性子,越是喜欢见他人在面前服软,也便是常言所道的吃软不吃硬。 “回头,你再给哀家绣一对枕巾,便饶了你去。”太后才算是真的转怒为喜,指着乌兰啐道,“见了你家娘娘跪这样久,你也不知道搀扶她起来,只会在旁边木头人似的站着,回头还让你家娘娘好好训你。” 乌兰一脸的委屈像:“太后在数落娘娘的时候,婢子要是插了嘴,那岂非是大不敬,娘娘跪着的时候,婢子也想陪着跪的,可手里捧着的是娘娘每天一针一线给太后绣的心血,要是万一落在地上,沾了灰尘,婢子就更对不起娘娘,对不起太后了。” “真正是跟随了谁,就能沾上谁的脾气,乌兰这张嘴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太后指了让汝月起身,赐了椅子坐在她身边,“有时候待在宫里头,没个贴己的人说话,便是闷气。” “秋葵说了,太后自起身后,滴水未进,身子如何吃得消,太后便是心中真的有不悦之事,也不能弄伤了自己,否则皇上也要内疚惭愧,得一个不孝的罪名。”汝月熟门熟路地让膳房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太后千万不能饿着自己,面点养胃,嫔妾让加了太后喜欢的小油菜。” 太后慢条斯理地将一碗面吃个干净,看了看汝月,忽然又动了气:“哀家不过是出宫祭祖,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皇上就将哀家身边最得意的宫女给拐走了,而且直接入了他的后宫,哀家想要讨回来都讨不得,真正是越想越气,哀家说过的,谁也不能动哀家身边的人,谁料得那个不守信的居然是皇上。” “母后这是要惩罚儿子做了错事吗?”明源帝朗朗笑着从屋外进来,“原想着来看看母后,给母后一个惊喜的,谁料得却是母后给了儿子一个惊喜。”边说话,边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汝月,“母后也怨不得寡人,若非母后这样会调教人,儿子也不会将月嫔收入后宫,如今儿子也是离不得月嫔,倒要来问母后到底教了她多少好处,这般厉害。” 太后被明源帝这样几句话一哄,哪里还真的能生气,留着他在殿中喝了一盏茶,又问了方将军的接风之宴,明源帝很有耐心地一一说给太后知道,筵席就摆在明晚,方将军已经整整八年没有归朝,对宫中的规矩觉得束手束脚的,已经言明不要大肆铺张,用太后的话来说,只当是家宴便好。 太后听了直点头道:“哀家也想着那军中待久的人物,不会习惯宫里头的这些,要是真的让他正儿八经地应酬,反而累乏了他,不如就依着他所言,明晚办一场,然后任由他去见一见家中的老小,还有久别的亲友。” 明源帝口中应着太后的话,一双眼始终就没有离开过汝月的脸,汝月微微将脸孔侧过去些,还是被太后察觉出来,笑着挥手道:“好了好了,月嫔特意来哄过哀家,你们俩个怕是还有些贴己话要说,哀家要是看不出分寸,岂非成了不知识趣的老太太,皇上带着她回去便是。” 汝月的脸孔涨得通红,偷偷瞪了明源帝一眼,被他逮个正着,也不甚避讳,辞过了太后,拉着汝月便往外走,汝月听见身后不住传来的太后的笑声,心里又气又臊,偏生这个罪魁祸首还是皇上本人,又发不得火,小步子跟随在他身边,走出十几步后,说来奇怪,心口居然慢慢泛出一丝丝甜意来。 哪里真的就这样巧合,她前脚来了太兴殿,皇上后脚也跟着来。 “皇上是特意来寻臣妾的吗?”汝月低声问道,臻首轻垂,不去看那身边之人。 “月嫔最是聪慧的,你猜一猜?”明源帝笑着反问道。 “皇上是怕臣妾被太后责难,所以才赶了过来,想替臣妾解围。”汝月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臣妾先行谢过皇上。” “寡人也没帮上忙,进来的时候,你分明已经将太后哄得很好,寡人知道你有那细心,也有那耐心,无奈总是有些不太放心,昨晚柳妃闹得那一场,整个后宫里头又是纷纷扬扬的一通传话,寡人已经写了疾书送予钦天监监司,让他办完事后速回,寡人就不信,那朝露宫还真的会闹出鬼来,怕是人比鬼还精。” “皇上的意思,柳贵妃没有见鬼?”汝月见柳贵妃当时的样子,并不像有所伪装,那眼神整个都飘起来,想压都压不住,怕是她自己都无法控制了。 “她一准是见了什么,不过是不是鬼,等寡人将它捉了出来,就真相大白了。”明源帝突然停下脚步,汝月不明所以然地转头看他,他的一只手拂过来,停留在她耳畔,“太后有没有责难你?” “太后的脾气,臣妾很是清楚,不会一味顶撞惹太后不悦的。”汝月此时才真正确定了心中的想法,皇上果然是为了她而来。 “寡人知道你不会顶撞,然而太后一早的火气就大,你昨晚筵席还犯了她老人家的忌讳,据说是迟了一个多时辰,连皇后都差些坐不住了。”明源帝说得好像亲身在场似的,眼底慢慢凝气一层寒雾,“那奴才真是好大的胆子,寡人也不想知道他是受了谁的指使谁的挑唆,只不过寡人以后不会在太兴殿再见到他,你也不会。” “明晚的筵席,你坐在寡人身边的席位之中。”明源帝将汝月送上步辇,说明还另有要事要回御书房处理,末了叮嘱了这样一句。 汝月觉得不妥,拉住了明源帝的衣袖,摇着头道:“臣妾只是嫔,皇上的身边坐着的应该是皇后。” “皇后昨夜回到丹凤宫后,倒头就病了,太医连夜过去诊治,说是这三五日都起不得身,若非如此,寡人不会在这种场合给皇后难堪。”明源帝将衣袖从汝月指缝中一寸一寸抽离,“至于其他的那些嫔妃,都不是你推脱的借口。” 第一百一十章:视而不见 “皇后娘娘的病况如何?”汝月沉声问站在身后为她梳发的乌兰,反而是捧着宫裙过来的云欢先是一怔,随即默默低垂下了头。 “小顺子按着娘娘的吩咐已经去过丹凤宫,皇后娘娘闭门谢客,小顺子将补品送到宫女处,看样子皇后娘娘病得不轻,连小公主都被抱出来,放在另一间屋中安置,娘娘做的两件小衣服也送过去了,皇后娘娘回了一句,说娘娘有心了。”乌兰一丝不苟地替汝月梳头,“娘娘今晚一定不能再素淡裹身,否则岂非下了皇上的面子。” 汝月轻皱了眉头,筵席中身着盛装坐在皇上身边,她岂非成了全后宫女子的眼中钉,活靶子,才走了一个柳贵妃,她这样一个低品阶的嫔,居然就此上了位,背后不知被多少人要嚼舌头,幸好她不爱窜门,宫门一闭,来个自欺欺人,全当听不见。 云欢听得乌兰的话,悄悄放下心来,偷眼去看汝月的从容,想着那几句话,是她特意让乌兰说给自己听的,心下感动,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笑着问道:“娘娘看看,是穿这套石青色绘百子石榴图的云锦宫裙,还是穿那套织锦梅花纹的月白旋地裙?” 汝月左右看看,顿时也为难起来:“看着都好。” “婢子看那天方将军的小儿子很喜欢娘娘,还说了要娘娘抱,若是筵席中那孩子真的要娘娘抱一抱,月白的裙子容易沾了灰,显得不好看,娘娘觉得如何?”乌兰甚是仔细,连这样的细节都给想到了。 汝月点了点头,向着左边一指:“那就石青色的,说来方将军的小儿子真是粉团一般的娃娃,太后爱成那样,恨不得揉在怀里才好。” “方夫人也是女中豪杰,昨晚婢子眼睛一花,她已经制住了柳贵妃,若非她在场,昨晚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大岔子,真是阿弥陀佛。”乌兰将铜镜取来,给汝月过目,“娘娘选一选头饰哪个才好?” 汝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笑道:“要是每天摆宴,那一天的时间都花在这梳妆之中,不用做替他的事儿了。” “娘娘说的是哪里的笑话,难不成皇上还会让娘娘去挑担生火做活,便是每天装扮地花容出色,才是娘娘的正经事。”乌兰将整副的妆屉都翻过,总觉得差了一件最合适的首饰,正在犯难中,外面传话来,说是皇上差人送东西来,汝月连忙起身迎上去。 来者不是常公公,却是个笑眯眯的小公公:“给月嫔娘娘请安,小的是常公公的徒弟,娘娘唤小喜子就行,这是皇上要小的送来给娘娘用的,请娘娘收下。” 汝月让乌兰将锦盒收下,另外给了小喜子打赏,小喜子见她出手大方十分欢喜,谢了又谢,才离去,乌兰将锦盒打开来,扑哧笑道:“皇上真是料事如神,怎么就算到娘娘要的是这一件,娘娘快来看,这头饰手工精巧绝伦,真是罕见之物。” 汝月凑眼来看,金丝繁复缠绕蔓延,似藤蔓又似情思绵绵,聚拢成小朵小朵的花苞形状,彷如少女微启的唇,娇艳欲滴,那花苞的中点探出石榴红宝石雕刻而成的细蕊,与她才选的宫裙正好般配,心下也是欢喜,让乌兰替她挽在发中,顿时整张尚未经点妆的脸孔,明艳生动,眉眼更是凌凌波光一般,相称相映。 一时之间,连乌兰与云欢两个都看呆了眼,云欢低声喃喃道:“皇上见了如此的娘娘,不知会不会后悔?” 汝月垂首一笑,那席间不过才多了方将军一个男子宾客,更何况嫔妃面前必然有所遮挡之物,哪里会大咧咧地任凭外人打量。 未曾料得,等汝月按时入了席,明源帝一抬眼,目光深深追随其左右,即时向着她伸出手来:“月嫔,到寡人身边来坐。” 几道目光带着各种意味射过来,汝月始终低着头,除了视而不见,她不知又该如何面对,皇后患病,贵妃禁足,也轮不到她这个小小的月嫔坐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身边,她走的每一步,心下都是忐忑,不知皇上为何会如此安排,只可惜她问不得,很多事情,无论清晰与否,却是问不得。 短短的几步路,汝月觉得芒刺在背,她一直想回避的情形终于还是发生了,将自己的手交在皇上掌心时,明源帝很轻地问了一句:“怎么手那么凉。”说着话,已经将她紧紧拽住,似乎只要一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般的紧张,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可喜欢寡人送的这件首饰?” “臣妾自是十分喜欢,让皇上费心了。”汝月的声音很低。 “寡人看着也觉得很合适,不过寡人却有些后悔了。”明源帝笑着放开了手,“你可知是为何?”没有等汝月回答,他自己已经说了出来,“寡人有些后悔让旁人见到这般的你。” 果然,被云欢一语道中。 诸人落席,乌兰赶紧弯下身将汝月面前的细藤帘子缓缓放下来,将她整个人都遮挡在其中,尽管如此,从帘缝之间,那些目光并没有减退多少,反而更加密集起来。 “娘娘,莫要去看那些人。”乌兰悄声说道,“娘娘往上走一步,要是就忌讳旁人的目光,那么娘娘自此以往便会被这些累到无力还击的。” 汝月点了点头,正色端坐,而明源帝的目光才堪堪从她身上移走,黑沉沉的眼中,像是深幽的古井,叫人看不透到底蕴藏着什么含义。 而门前身姿矫健,气宇轩昂的男子正大步而来,走到明源帝身前,才要行礼,已经让他给抬手阻止了:“寡人说过,今晚之宴并非招待群臣,而是寡人与佑天之间的家宴,你带着妻儿入席便是。” 汝月听皇上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为何从方才起始,她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听得妻儿两字才猛然想起,若是说小公主未曾满月,不能见客,大殿下又去了哪里,这样的所谓家宴,作为皇上的独子,难道会刻意缺席,若非如此,大殿下又去了哪里,不见人影。 方佑天已经携着妻儿在席位而坐,明源帝兴致很好,显然并未在意这件事情,已经下令让宫女给诸人斟酒。 才喝过第一杯,有人跌跌撞撞从外头冲进来,却是大殿下重光,衣服像是都没有穿戴整齐,衣襟不正,腰带松垮,一额头的汗,明源帝却像是视而不见,微微笑着与方佑天叙旧。 汝月想着,这缺席之人终于来了,不知道是哪里耽搁了事情,这会儿才想起来,皇上越是不喜形于色,越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且看大殿下如何收场。 大殿下压根不敢吱声,蹑手蹑脚走进来,只能缩在一个角落里,手脚都没地方放置,那样子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令人不忍。 明源帝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点的样子,只当是什么都没见到。 “娘亲,你看这个哥哥鞋子都没有穿好。”锐儿毕竟还小,旁人见了都不敢说的话,让他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偏偏方夫人也是个没所谓的,轻轻笑着道:“所以,锐儿去告诉哥哥,哪里穿得不对。” “好的,娘亲。”锐儿从方夫人膝头跳下地来,走到重光面前,仰起头来说道,“哥哥,娘亲说过今日是要紧的日子,锐儿穿的都是新衣,以前只有过年才能穿的。” 重光很是尴尬地笑了笑,他穿得自然是早就备下的新衣,却是拉拉跨跨,没有个正经的样子。 锐儿又往下指了指道:“哥哥为何这般匆忙,鞋子穿的两个样,实在好笑。”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去看重光的双脚,还真是一边一个样,重光闹了个红脸,面对这样口无遮拦的幼童,更加羞愧,低声道:“哥哥不小心睡过了头,急急忙忙赶过来,所以才会不小心穿错了鞋子。” 锐儿一本正经地说道:“哥哥回去换好了鞋子再来,反正娘亲说今晚这顿饭要吃好久好久,上一次爹爹也是吃到半夜才回来的,娘亲说爹爹原本是个话篓子,总算是有人肯听他说完了。” 这句话一出,容妃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明源帝的嘴角略微放松了点儿,依旧没有去看重光,口中呵斥道:“你看看你,成何体统,还不如一个三岁幼儿,还不回去换了鞋子再来!” 重光唯唯诺诺,像是背后有人要追着他似的,倒退着到了门口,折身跑得飞快。 方佑天将锐儿招到身边,正色问道:“娘亲果真是这样同你说的,说爹是个没有人要听的话篓子?” 锐儿聪慧机灵,知道这话约莫是不中听的,哪里还肯再说,双手将嘴巴一捂,只留了爽乌溜溜的大眼在外头,看看父亲,又看看皇上,摇了摇头。 “佑天生的好儿子,连太后提起都是爱不释手,你看看寡人之子,都年近十六,还不叫寡人省心。”明源帝抬起手来,摸了摸锐儿的发顶,却回过脸来,冲着汝月所坐的方向,挑唇而笑。 第一百一十一章:兆头 汝月脸上莫名一红,皇上虽然没有明说,那笑容里的意思,她却是看得分明。 锐儿笑着缩进方夫人的怀中,吃着手指问道:“娘亲,为什么今天这些姨姨都躲在帘子后面,锐儿看不到姨姨的脸了。” “那是因为爹爹的长相吓人,皇上怕爹爹吓到姨姨们,才这般安排的。”方夫人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她长相娇美,笑声却很是爽朗,坐在身边的大女儿也跟着掩口而笑。 那个被扣了长相凶恶的罪魁祸首愣了一下,才放声大笑,明源帝大手一挥道:“锐儿的话没有错,寡人才说了要当做家宴,却又这般遮遮挡挡的,反倒是显得寡人小气,来人,将帘子都给寡人撤了,当年莫说是吃饭了,寡人与佑天几乎同吃同住,还分什么彼此。” “当年的事情,事出无奈,皇上何必再提起。”方佑天见皇上真的撤下了那些碍眼的帘子,一双眼倒是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了,帘子后面,如花似玉的一张张脸孔都是陌生的,不知为何,他心底深处隐藏最底的地方,缓缓抽搐一下,那痛楚不是很明显,却挠心挠肺地渐渐蔓延开来,一屋子的笑声,他却觉得全身发凉,双手扶住桌沿,几乎要站起身来。 方夫人先察觉出不对劲来,生怕他做出出格的举动来,先一步将酒杯执起,塞入他的手中,另一只手合盖而上,柔声说道:“将军,大好筵席,都是圣上的一片心意,怎可辜负良辰?” 方佑天的双眼顿时清明一片,接过酒杯凑到唇边,仰脖喝尽,豪爽地抹一抹嘴角:“果然是宫中御酒,清冽醇美,在边关喝了八年的烧刀子烈酒,都忘记帝京的美酒是什么滋味了。” 说完这句,方佑天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不再开口说话,明源帝似乎也察觉到了其中端倪,手指勾起酒杯,喝了几口,也不点破,嘴角微微而翘,似笑非笑的样子。 直等到重光,重新换了衣服,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方将军,见过各位嫔妃娘娘。” “进来。”明源帝好整以暇地开了口,这个儿子,年近十六,穿戴整齐站到人前,也算是眉清目秀,长相俊美,但是在其身上找不到半点儿自己的影子,无论是长相,性格,待人处事,正好是颠倒了个,年岁长久,明源帝有些想不起来,当年为他生了儿子的那个女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看重光的眉眼,依稀分明,他想要个孩子,一个像他的孩子,甚至是他的翻版,正如眼前偎在方夫人腿边的锐儿,方锐,与佑天活脱脱是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叫人见了心生羡慕,让君王心生羡慕。 重光已经站在明源帝的面前,他畏惧父亲,不仅仅因为那是父亲,更要紧的那是皇上,是一国之君,自小他虽贵为大殿下,又是这后宫唯一的孩子,父亲也是不苟言笑的神情,他恨不得可以离父亲远些再远些。 “离开帝京的时候,记得他还只这般高。”方夫人用手比划了一下,“好似就在不久前的样子,大殿下已经成人了,难怪我都成了半老徐娘,不由不感叹时间过得太快。” 重光见方才那个指手画脚的小娃儿冲着自己笑,想起方才的尴尬,冲着锐儿做了个鬼脸,锐儿倒是不怕生,扑过来要他抱,重光下意识去看父亲,明源帝微微颌首,他才小心翼翼地将锐儿抱在怀中,他还没有抱过这样小的孩子,柳贵妃所生的那个妹妹,一眼没瞧见又给送去丹凤宫,丹凤宫时他避之不及的地方,所以至今都不曾见过。 明源帝冷眼而望,重光为何姗姗来迟,并非是如其所言,睡过了头,大白天的睡什么觉,既然扯了谎,众人纷纷,他自然不会去揭破,只是重光身边的那几个人都不能再留,留来留去都是祸端。 汝月坐得离明源帝最近,分明才见他在笑的,眼底一冷,却是透出寒气来,汝月禁不住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虽然那寒意并非是针对她,她的动静稍大,一个劲喝闷酒的方佑天却将目光缓缓转了过来,停留在她的面前。 原来,方将军的眼睛生得如此出色,看着人的时候,流光溢彩,如秋水寒星,不过因着她是嫔妃的身份,他很快将视线又移开来,没有多做停留。 “佑天此次回到帝京,又何想法,同寡人说来。”明源帝适时将话题一转,引方佑天开口。 “累。”方佑天想一想,只说了一个字。 “累?”明源帝将这个字在嘴里把玩,才吐了出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像方佑天的样子,一口喝干,才低声说道,“不错,正是这个字,也难怪你宁愿躲得这样远,也不愿意回来。” “臣并非是指向皇上,皇上没有给臣任何负担。”这一句话,说得又快又急,恐怕来不及出口,让皇上徒增了误会,方佑天的手指一松,酒杯落在桌面,清冽的美酒撒了一桌,他呆呆看着桌面,仿佛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幸得方夫人上前解围:“将军在外八年,已经不习惯这宫里头的规矩,望圣上莫要见怪。” “不会见怪,随意些才好。”明源帝的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以前最好的兄弟之情,隔了这些时光,剩下的只有一层最单薄的君臣关系,从筵席开始到这会儿,方佑天除了喝酒,就是闷头不语,倒是比前几日的那一次显得更加拘谨,或许是这一屋子的燕瘦环肥,让一个常年处于边关军营中的男人觉得全身不自在了。 明源帝的情绪一低落,屋子里的莺声笑语跟着都收敛了下来,他愈发觉得无趣,眼前的这些人,成天像是做戏似的,他不愿意看,居然还拖了旁人来看,索性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今日筵席先到这儿,你们都退了吧。” 重光才放下锐儿,想要同父皇说上两句话,表明自己方才知道错了,要悔改,一听说散席了,有点发怔,半转了身,却瞪着同样准备起身的汝月,汝月和他也不算陌生,在太兴殿的时候,重光隔段时日要来探望太后,总是能够遇上,再加上汝月知道他和绿云的那一层关系,不免多打量了他两眼。 这一打量,汝月却发现重光脖颈旁两处淡淡红痕,毫无遮挡,她自然晓得那是什么染上去的,既然她能看到,怕是方才皇上也看到了,这个大殿下偷腥出来也不知道把嘴巴抹抹干净,不知道绿云是不是还在朝露宫做事,或者借了他的人脉,被另外接了出去,没准这两处痕迹,还是绿云留下来的,想着那时候绿云自信满满说着大殿下要娶她的豪情壮志,汝月暗暗掐了自己一下,总算是姐妹过一场,盼着对方点好才是。 重光却是盯住她不放,看得像是汝月脸上能开出朵花似的,叫人实在不自在,以前她还是宫女的身份,他是堂堂的大殿下,话语间有些轻佻,也便罢了,如今她已经是嫔妃之位,他依旧这般不忌讳,汝月不好发声,倒是身边的乌兰见了情景,狠狠地瞪了重光两眼,他也不动气,冲着她俩扯开嘴角轻轻笑了笑,生怕不惹事似的。 汝月拉扯一下乌兰的衣袖,示意她别去理会便是,嫔妃都由自家的宫女搀扶着,缓步离开,乌兰也不例外的在汝月前后伺候着,汝月看了一眼明源帝,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方将军,眼底藏不住的痛楚,像是挣扎着要出来一般,抓过桌上的酒壶,手忙脚乱地又灌了自己一杯,而旁边的方夫人仿佛什么都了如指掌,只是用那种带着怜惜的神情,看着他们两个人对饮。 锐儿嘟囔着说道:“娘亲不是说要吃很久很久的吗,怎么姨姨们都走了,只留下我们来。” 方夫人心不在焉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哄了两句,锐儿眼珠子转转,向着从他身边走过的汝月扑过来,一下子扑在她的宫裙上,两只手紧紧抓住,一仰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汝月,软软地唤道:“姨姨,要抱,锐儿要抱。” 汝月见他才吃的乳羹,两只手在裙子上抓出一片泥泞来,才想到今晚穿石青色实在是明智之举,这要是穿的一身月白,明天一早就能成个笑话,传遍后宫了,乌兰见他恳切的样子,都忍不住说道:“要不娘娘就抱他一下,抱了童子,没准会给娘娘带个好兆头的。” 锐儿原地小跳了两下,汝月已经温柔地俯下身,双手熟练地将他抱了起来,在家的时候,她也抱过小妹,那时候人小没气力,抱得很是吃力,却依然不肯放手,小妹喜欢将小脑袋搁在她的肩膀处,咿咿呀呀学说话,有时候软软的嘴唇会碰到她的耳朵,有一点点痒。 汝月的耳朵一痛,回过神来,却是锐儿见到她的发饰好看,努力用手去够,手掌不小心,啪得打在她的耳朵边,将耳坠子拍掉在地上。 声音还不小,剩下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一大一小两人,锐儿知道做错了事,生怕母亲责怪,哇地一声,张大嘴巴,先哭开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言欢 方夫人赶紧俯身将耳坠拾起来,交给乌兰收好,又把锐儿抱回到自己怀里,抓过他的小手,在手心拍了两下:“没规矩,不听话。” 锐儿也不哭,瘪了瘪小嘴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瞄了瞄汝月,见她没有要责怪的意思,咧大嘴巴冲着她笑起来,汝月哪里还真的会同这样小的孩子置气,她看着眼前的母子两人,生出一种错觉来,方夫人从来就没有把这里当成是皇宫,或许是在边关之地我行我素惯了,也或许是特意如此,无论说话做事,分寸拿捏得恰当好处,怎么看怎么落落大方。 汝月从屋中退出来时,站在夜风中,才想舒一口气,就听得背后一声嗤笑,她整个人又给绷紧了,缓缓转过身来。 重光离她最多三两步的距离,看过来的眼光,叫人实在不舒服,她不禁又往后退了些,乌兰见状有意无意的往两个人中间一站,欠身给重光行礼:“大殿下有何事?” “走开。”重光冷了脸,吐出两个字来。 乌兰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天色已晚,娘娘要回宫了,若是大殿下没有要紧的事情,娘娘的步撵已经候着,要先行一步了。” 重光眸中冷光一现,直接抬手将乌兰重重推开,汝月见他来者不善的样子,索性直视于他:“不知大殿下有何请教,皇上还在殿中饮酒,要是听到你我起了争执,未免扰了与方将军同饮之兴。” “你不用拿父皇来压制我,你不过是区区一嫔,后宫中最低微的嫔,本殿下同你说几句话,那是看得起你,居然还让宫女来拦着我,只是以为我不受父皇重视便看轻了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都知道,得罪我的下场。”重光扔下几句狠话,见汝月的双眼在星光下,一片清澈,半点没有被自己惊吓威吓到,才觉得实在无趣,挥袖而去。 “他有没有伤到你?”汝月见重光走远了,才开口说道。 “没有,婢子哪里这样娇贵,不过是被推了一下。”乌兰心有余悸地凑过来问道:“娘娘在何时与大殿下结下的梁子,他这般咄咄逼人。” “不是我与他结了梁子,而是他今晚被他父皇看破了行踪,又不冷不热地搁置在一边,心中觉得憋屈,正好逮着我来想出口恶气,我用皇上来提点了他,让他清楚他的身份,我的身份,众目睽睽之下,还真的能够逾越了不成。” “娘娘如此镇定,真叫婢子佩服,方才婢子还以为大殿下,他会,他会……”乌兰支支吾吾了一下,没有敢说下去。 “他没有那个胆色。”汝月微微笑道,若是大殿下真的能够虎狼一次,没准倒会让皇上刮目相看,皇上那样的个性,最见不得敢做不敢当的懦弱,这样浅白的道理,连旁人都能看得通透,如何大殿下旧识执迷不悟,他身边的太傅又是怎么指点其中丘壑的,早先在太兴殿时,太后问起太傅之事,她记得大殿下说在跟从皇后的舅舅念书,这圣贤之书,大殿下又看进去了多少。 一路回去,乌兰都闷闷地不说话,汝月还以为她是被大殿下的突兀举止吓到,就寝前问了两声,乌兰勉强一笑道:“娘娘都替婢子出头了,婢子哪里还会斤斤计较,只是婢子见到了传闻中的方将军,不免有些失望。” “方将军器宇轩昂,风仪不凡,也算是人中龙凤了。”汝月侧过脸来看了看乌兰,“难不成你原来所想那是天人之姿?” “婢子不是失望这些表象,婢子在听到方将军说起那个累字时,不由自主的鼻端发酸,险些要落下泪来,这样一个叱咤战场的将军,对着皇上会说出那样一个字来,可见心伤,可是见他贤妻在侧,儿女成双,又觉得皇上怕是也会羡慕他。” 汝月笑着在乌兰的额角一点:“你才进宫时,我还真是看走了眼,觉着你说句话都结结巴巴的,不成器,没想到才区区数月,已经这样厉害,那方将军和皇上的心思都被你看得透透的,真是进步神速,我倒是好奇,你打几时起,变得会说话的?” 乌兰慢慢低下了头,脸上显出淡淡的哀伤之色:“要是我对娘娘说,是从漱玉出事开始的,娘娘会不会觉得我矫情,那时候,大雪封山,我们被堵了回来的路,若非卫大人担保我们一定能够回宫,怕是好些人都要受不住了,婢子直接顶了漱玉的位子,派在太后身边服侍,太后每日里长吁短叹,茶饭不思,婢子总要想方设法来寻些话题消遣,日子一长,说话倒是也不结巴,看事情,也不只看那表面,却是因祸得福了。” 汝月不想一句玩笑话挑起了乌兰的伤心事,才想转了话题,抚慰两句,云欢却在外头轻轻敲了两下门,沉声道:“娘娘,皇上要来了,已经到了殿门外。” “皇上来了?”乌兰手里还捧着汝月才换下来的宫裙,“不是在同方将军把酒言欢的吗,怎么来得这样快?” 汝月苦笑了一下,把酒是真,哪里来的言欢,才堪堪站起身,明源帝已经推门进来:“月嫔已经睡了吗?” “回皇上的话,才想睡,还没有睡着。”汝月刚来得及穿上一只鞋,另一只离得远了些,她边回话,边用脚尖去勾鞋子,勾了一次没够着。 明源帝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眼帘下垂,不露声色,乌兰瞧着屋中不像有她事儿的样子,一步一步缓缓倒退着出去,将门给合上了。 “月嫔是要穿鞋?”明源帝几步走过来,弯身将汝月的那只鞋提在手中。 汝月等他走近,闻到淡淡的酒香,再去看他的双眸,却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醉意:“皇上将鞋子给了臣妾。” 明源帝唔了一声,在汝月的肩头一推,令她不由自主地摔坐在床沿,随即握住了她纤细的足踝,并不急着要替她穿上,拇指在穿着布袜的足心,若有似无地挠了两下,汝月怕痒,整个身子往后缩,他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皇上,这是要处罚臣妾吗?”汝月咬着嘴唇,憋着笑意,明源帝反而变本加厉又挠了两下,她的腿下意识地挣了两下,结果把另一只没穿紧的鞋子也给踢飞了。 “月嫔自知做错了什么事情,寡人才要处罚你?”明源帝步步紧逼,整个人都贴了上来,眼底的颜色暗沉,“要是说对了,寡人便饶过你。” “臣妾知错了。”汝月在脑中飞快地将方才的场景都过了一次,除开出来时,与大殿下发生了些许不快,那也不是她主动挑起的,算不得是她的罪过,其他再没有了,只是皇上都发了话,如何反驳,不如乖乖认错,才是明智之举。 “这么快就认错了?”明源帝才算是放开了她的足踝,不过才放松了一刻,汝月才眨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将她压在身下,双臂撑在两侧,俯视着她的脸孔,温热的酒气扑上前来,“月嫔这般乖巧,寡人反而觉得没意思了。” 汝月觉得身上沉沉,他的眸中,倒影清晰,只有一个人,心跳不知不觉中加快了:“皇上想让臣妾说什么,臣妾照做便是。” “不,寡人想听你自己说。”明源帝不依不饶起来,先凑过来,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吮吸起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认了错也不行,寡人还是要惩罚你。” 汝月被他亲得闭合了双眼,手臂悄悄地绕过去,抱合住了明源帝的腰身,两个人耳鬓厮磨了会儿,她才细声问道:“皇上为何要惩罚臣妾?” “寡人也想要锐儿那样的儿子,一个像寡人的儿子,月嫔没有尽心尽力为寡人怀上龙胎,所以必须惩罚。”明源帝的手不安分地从汝月的领口探进去,抚摸着如丝如缎的肌肤,熟练地寻到雪团一般的所在,半轻不重地掐了两下。 汝月吃痛又不好出声,将嘴唇轻轻咬住,眼神里头带着半真半假的埋怨,横波流转瞧着明源帝,他方才低沉而笑,转掐为揉,掌心灼热,寸寸丈量她的身体,明明已经是那样熟悉,眼前这具莹白如玉的身子总是能带给他更多的惊喜,在汝月细细的呻吟声中,他埋入其中,身体彼此纠缠,不休。 汝月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又渴又燥,只有埋在身体深处的这个男人,可以挽救她,所以她竭尽全力攀附在他身上,汗水都交合在一起,满屋情动的气味,令人不能自已。 等到那种心悸的律动慢慢平复下来,明源帝依旧双手抱着汝月,将脸贴在她锁骨的位置,汝月觉得自己大概是吸进太多的酒气,跟着有些微醺了,迷迷糊糊地想要睡了,然后她再清晰不过地听到皇上喊了一句话:“如萱,我回来了,如萱。” 汝月一怔,倒不是因为听到陌生的名字,而是,皇上居然说的是我,而不是寡人,如萱,可是那个种在皇上心底深处的女子,她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脸庞。 明源帝的眼睫一颤,清醒过来,放开了始终抱着汝月的那只手:“寡人方才说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飞醋 汝月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将明源帝的手给握住,柔柔一笑道:“臣妾方才都睡迷糊了,这会儿醒过来,觉得身上发粘,不如喊人送热汤进来,洗过了再睡。” 明源帝觉着手中所握的柔荑,温暖纤细,不禁垂下眼来,再没提方才的话题,只是淡淡说道:“那便送了热汤进来,寡人与你同浴。” 汝月见他的神色,约摸是以为她想变着法子地留他过夜,回过脸时,在皇上见不着的地方,偷偷苦笑了一下,她心里没什么怨气,她的男人是一国之君主,连大殿下都年近十六岁,她没道理去吃那没由来的飞醋,宫里头压根也没有如萱这个人,或许,那不过是大殿下亡母的名讳,午夜梦回时,想一想也不是要紧的事情。 明源帝何尝不是从旁在观察汝月的神情,见她笑容不虚,依旧与平时的模样,披着衣服出去唤人送热汤,又亲手替他搓背,想着她那嫩葱似的手指,他忍不住说道:“这些活让宫女来做便是,你也进来泡着热水,莫要着凉了。” 汝月淡淡笑着,手上的力气却没有减少半分:“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替夫君搓背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用劳烦宫女进来伺候,若是皇上嫌臣妾的手势不好,那么臣妾再多用些力气便是。” 明源帝听着她的笑声,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丝怜惜之意,忽然转过身去,动作大了些,水花四溅,飞到汝月的眼中,她哎呀一声,用手去捂,未料得明源帝已经顺势将她轻盈地抱起,一同扯进了大浴桶之中。 汝月压根睁不开眼,和衣落了水,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惊声尖叫的冲动,慌慌张张地用手背去抹眼角,口中娇嗔道:“臣妾好端端在搓背,皇上却来捣乱,皂角水进了眼,这会儿都挣不开了。” 明源帝见她努力扇动了几下睫毛,又难受地闭起来,果然是被皂角迷了眼,拉过挂在木桶边的丝巾,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一只手要替她擦拭,汝月乖巧地半扬着头,吹气如兰,明源帝收敛的心神,将两只眼角都细细擦过,温和地问道:“再睁开眼试试,还辣眼睛不?” 汝月勉强睁开眼,流了几滴眼泪,才点了点头道:“已经没事了。” 明源帝见她眼睛都红了,做不得假,抚慰似的,又抱了抱她,丝质的中衣被温水浸透了,裹在她窈窕的曲线上,他觉得方才平复下去的欲望,慢慢有了抬头的趋势,两个人相依相偎地挤在一起,汝月轻易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像是小小的吃了一惊,随即露出那种想要笑,又用力忍住的神情来,叫他恨得有些牙齿痒痒的。 汝月还在这个档口,正儿八经地说道:“皇上还是早些就寝休息才好。” “什么是好,什么不好,寡人心中自有分寸。”明源帝拉过汝月的手,压过水面,放在自己的欲望之处,挑高了一道眉毛问道,“月嫔觉着它能够这会儿安心就寝吗?” 汝月的手指抓在木桶的两边,后背贴在木桶边,压根没有退路,明源帝进一分,不过是两个人又贴得更紧一分。 明源帝低垂下头,要在那片肌肤留下属于他的印记,煞风景的拍门声却又响起。 汝月收起眼底的意乱情迷,抿着嘴角,一只手轻推了一下皇上的肩膀,明源帝只当没听见,双手抱着她的腰肢,从木桶中跨步而出,汝月觉着遍身一凉,赶紧将脸孔藏进皇上的怀中。 常公公偏生是个不怕死的,不断拍门,低声唤道:“皇上,皇上,贵妃娘娘不好了,皇上去看一看吧。” 纵然是想忽视了常公公那把尖嗓子,一遍一遍的下去,也承受不住,明源帝拉过锦被,将汝月裹了起来,沉声问道:“她有什么不妥,只叫太医去看,不用再喊。” “贵妃娘娘的症状,太医看不好,皇上,皇上,钦天监监司不在宫中,掌事殿殿门禁闭,只有皇上可以催动。”常公公说得十分可怜。 汝月叹了口气,柳贵妃到底是糟了什么孽,上一回看起来,已经十分不妥,才过了数日,难道又要变本加厉了。 明源帝已经走到门边,将门拉开,呵斥道:“朝露宫到底给了你这个老奴才多少好处,不让寡人半点省心,便当是寡人在前殿同方将军喝得酩酊大醉,你也要这般直着嗓子叫唤不成。” “老奴收了朝露宫五百两银子。”常公公说得太过干脆,边说还边将银票从衣袖中抽取出来,双手捧着,送到明源帝面前,“老奴是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着的人,五百两银子也算不得大数目,要是皇上还记得朝露宫原本的掌事姑姑,那个名唤素心的宫女,她求到老奴面前,非但送了银子,而且……” 常公公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下去,汝月听不清楚后面半句话是什么,是素心求得常公公心软,才过来替她拍门,这个素心真是了不得的忠心。 “什么!她居然如此行为!”明源帝的声音都透着惊讶。 “是,老奴见她这般,想来不是为了争宠吃醋,可见是贵妃娘娘真的不好了,还请皇上看在小公主的份上,救她一救。”常公公说得十分恳切。 汝月听得都微微动容,抓过衣裙来,匆匆穿上,明源帝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她,两个人中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他像是要看穿了汝月一般,眼神锐利惊人:“素心在常公公面前自眇一目,求寡人去救柳贵妃。” 常公公垂着双手,低头不语,汝月才知为何方才皇上会那般吃惊,素心,倒是让她刮目相看了:“皇上,常公公的话没有错,如今小公主尚未满月,若是生母出了岔子,说起来总是不妥,孩子不能真的没有母亲,就请皇上去朝露宫一次。” “寡人知道你必然这般决定,这个老奴才也就是看月嫔好说话,才敢来拍门,要是遇上个火爆性子的,看你如何收场。”明源帝说得是气话,依旧让人服侍了穿戴齐整。 常公公从旁陪着笑脸,对汝月又是作揖又是行礼的:“老奴心知月嫔娘娘是个心善的,才敢造次。” 汝月摇着头笑了笑道:“常公公言重了,当着皇上的面,谁也不敢给常公公看脸色的。” “那老奴真是狐假虎威的奴才来了。”常公公见汝月始终不卑不亢的样子,也明白为什么皇上在专宠了那艳若桃李的柳贵妃之后,对汝月这样一个宫女身份晋升成嫔的女子这般看中,若是真的有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相陪左右,对于君王来说,才是令其心安之所。 “月嫔换了外衣,寡人也要你走一遭。”明源帝见汝月眼中透出不明的神情,“不是让你去朝露宫,而是方才常公公也说了钦天监掌事殿殿门禁闭,寡人知晓卫泽有个小弟子尚在殿中,他与你相识,颇有渊源,你去一次,让他速到朝露宫来。” “皇上传个口谕,他还会不来吗?”汝月心中一直隔阂当口口与卫泽稍嫌亲昵的样子,曾经被皇上一分不漏的看在眼底,只是皇上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 “钦天监监司不在宫中,若是寡人传了口谕,那孩子治不好柳妃,倒是要落了他的罪,你去请他来,算是私人之交,当然不同。”明源帝对着汝月淡然一笑,那笑容背后,像是还藏着另一层深意,叫人望之忍不住要去回味。 汝月没有多余的话,穿了湖水色的长锦衣,一个人独自往外走。 常公公站在明源帝身边,低声问道:“要不要人跟着月嫔娘娘,皇上,外头风大。” “跟两个,不要多了。”明源帝看着汝月离开的方向,她是在担心什么,所以才走得这样快吗,要是真的如此,那么寻个机会告诉她,他不会在意那时看到的场景,若非那一次,她也不能给他留下了印象。 汝月走得又快又急,虽然夜深了,外面的风稍大,吹在脸上却没有凉意,她的琉璃宫离开掌事殿,尚有些距离,要是走得慢了,她怕皇上会以为她故意耽搁。 尽管已经那样亲密,尽管已经成了嫔妃,她依然看不透皇上的心思,他说话时候,看着人的眼色,她尽收眼底,内心不安,她看到的与皇上的真实想法是不是真的一样,都说这后宫没有皇上不知道的任何一件事情,她被房公公逼到差点没有退路,选择的在皇后安排下顺水推舟的侍寝,卫泽对她各种照拂,两人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情愫,都一一落在皇上眼中,晋封之后,她隐隐已经有了取代柳贵妃专宠的趋势,要捧起一个或者要棒杀一个,不过是皇上一个人的翻云覆雨手。 边走边想,汝月走到掌事殿前时,也已经累得不轻,殿门果然如他们所言,关的紧紧,她走上前去,握住那个狮子头的铜质门把,用力叩了几下,里面隐隐有回声,却没有动静。 “明月,明月,你在不在,是我,我是——”她停了一下才道,“我是汝月姐姐。” 第一百一十四章:无以为报 等了片刻,汝月见那掌事殿里面黑灯瞎火的,还以为明月早就睡下,或许离殿门太远,压根就听不见她的呼叫,将衣袖卷起来,预备花大力气砸门的档口,殿门却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明月探出脸来,盯住她看,看了片刻,像是确认了对象,才将门又打开一些:“汝月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压根没等汝月回答,他有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道,“一定是皇上欺负姐姐,姐姐要来找师父哭诉,可惜师父没在殿里,这可如何是好?” 汝月听了哭笑不得,探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发顶:“明月,姐姐求你件事情成不?” “不成。”明月拒绝地干净利索,“师父临行前说过,不该我管的事情,我不能管,否则出了事情,他不替我收拾烂摊子。” “那一次,你给我送药,为什么会哭?”汝月没有要强制的意思,反而话题一转,问起前些天的事情。 明月没有回答,有些怔怔地看着汝月,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道:“姐姐要我帮什么忙,请直说吧。” “你不是说不能管闲事?”汝月还真没想到,问一句话这么灵验的。 “也算不得闲事,不过我去帮忙可以,姐姐却不能再问上一回的事情,姐姐可否答应?”明月正色问道。 “好,我答应。”汝月想着还是救人要紧。 明月一个转身,将她抛在殿门外,转身不见了人影,汝月才想追上去,听得明月在深处喊了一句,让她原地等着,立时就来,汝月想到卫泽有时候也需要些朱砂,符纸,明月应该是去拿这些。 稍等了片刻,明月甩着空手出来,汝月奇道:“你不是去拿物件?” 明月拍了拍腰袢的荷包:“姐姐放心,都装在里面了,是不是要去朝露宫?” 原来他什么都心知肚明,汝月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明月的样子很是认真,那双眼睛在星光下,微微泛光,倒是有七八分像卫泽了,汝月禁不住想,卫泽出宫之前,是不是已经算到柳贵妃有此劫数,他要是真有那么大的能耐,为什么当初不告诉她,会被收入后宫,成为嫔妃,让她白白空盼着几年的时光,一心只想着要重回故里,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到了朝露宫门口,汝月犹疑了一下,并不想进去,她知道自己应该置身事外的,柳贵妃的事情原本与她无关,那是一池子的浑水,只要沾进去一根脚趾头,怕是全身抹泥,再洗不干净了。 一声尖锐的凄厉叫声,从朝露宫内传了出来,仿佛能把耳膜刺破一般,汝月在夜风之中不禁哆嗦了一下,她听得分明,那是柳贵妃的声音,想着那般明媚妖娆的女子在夜深人静之时,发出这样凄惨的喊声,莫非真的是冤鬼索魂。 明月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径直走了进去,都没有发现她并没有跟随其后,汝月想到皇上的话,明月过来只算是私交,若是出了意外,她算是个人证,咬了咬牙,皇上应该在里面,真龙天子之气镇压,还怕什么魑魅魉魍。 “婢子还道是谁,原来是月嫔娘娘。”光线不明的地方,缓步走出一个人来。 汝月慌里慌张的,险些一头扎对方身上,站定了脚,才见到是素心,半张脸孔都被白布蒙起,余下的一只眼睛,阴光恻恻,正盯着汝月看。 想到常公公所言,素心为了说动皇上移驾,不惜自己动手插瞎了一只眼睛,汝月又觉得眼前人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素心却是缓缓埋身而下,跪在了汝月的脚边。 “你这是要做什么!”汝月不由倒退了两步。 “婢子已经见到钦天监掌事殿的那位小师父进了贵妃娘娘的屋子,在这宫里头,除了皇上,怕是只有月嫔娘娘与卫大人有那样的交情,素心从前鲁莽,说话行事都得罪过娘娘,娘娘却不计前嫌,赶来相助,素心无以为报。”说着话,素心已经重重磕了七八个头,用了大力气的,额头都擦破皮,渗出血丝来。 汝月没有避让,也没有让素心停下来,既然素心觉着磕了头就算是将过往的不快都一笔勾销,那么她若是非不肯接受,素心怕是会存下戒心,反而不妙,果然素心磕完头,又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神情中藏不住解脱:“月嫔娘娘是在这里等,还是进去看看贵妃娘娘。” 明明应该在原地等着,等着明月出来,或者是皇上出来,汝月却鬼使神差地开口说道:“贵妃娘娘在哪间屋子?” “月嫔娘娘请随婢子来,贵妃娘娘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婢子瞧着都觉得心酸,那时候贵妃娘娘得宠之时,朝露宫中每日里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求爷爷告奶奶的,盼着贵妃娘娘能在皇上耳边美言一两句话,如今一出了事情,人影都见不着半个,真正是出事才能见得人心,婢子以前嫉恨过月嫔娘娘,娘娘却没有放在心上,以德报怨,等贵妃娘娘的病好了,婢子定然会将这些都告知的。”素心停在一扇门前,“贵妃娘娘就在屋子里,皇上也在。” 汝月随着素心将门推开,双脚都不听使唤地往里走,明源帝果然在场,离开床榻不远不近的距离,见她进来,微微吃了一惊,随即做了个手势,汝月看得分明,是喊她不要出声,她会意地点点头,视线向柳贵妃所躺的位置看去。 才看了一眼,汝月知道素心为什么会担心成那样,挖肉插目地要皇上来看一看,怕是方才所言等柳贵妃好了之类的话,也是说给为了安自己的心才刻意那样说的,这不过是几天的时间,柳贵妃闹上来的时候,虽然神情看着有些疲累,看人的颜色也略微差异,总好过面青唇白,奄奄一息,那一头丝缎似的长发,散开来披在桃红色的枕巾边,黯淡无光,形若枯草。 明月弯下身来,很是仔细地用一根红线量来量去,两道秀气的眉毛越皱越紧,到后来,差些在眉心打出一只结,垂头丧气地将红线绕回在一块玉牌上头,收进荷包中,没有半句话,直接往外走去。 明源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汝月瞧了瞧他,领会到那时候,为什么定然要她去掌事殿请人,明月从进来到出去,都没有看过皇上,宫里头的规矩,想必是卫泽早已经教过他,于是她紧跟着明月出去。 明月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神情有些迷茫,嘴巴微微张开,见汝月走过来,他才晃了晃脑袋,低声问道:“姐姐,这位娘娘的病,不归钦天监来管,怎么不让太医来看看?”他年纪尚小,不似卫泽那么老神在在的模样,口气倒是很坚定,“她身上干干净净的,屋子里也是,我一路进来已经奇怪,压根没有所谓的厉鬼,连多余的阴气都没有丝毫。” 汝月硬着头皮问道:“会不会是对方太厉害了,所以你一时不能察觉?” 明月瞪圆了眼睛:“我跟着师傅多年,如何会连这些小伎俩都无法察觉,若是姐姐真的不信我,那么还是请等师傅回宫,再来做场大法事,可惜师傅未必会同你真的说明白这些。”说完,似乎是动了气,连请辞的话都没有,鼓着腮帮子,挥动着宽大的衣袖,走得飞快。 汝月略一沉吟,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再抬头时,见到皇上也已经走出来,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镇定,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明月说柳贵妃的病,要太医来看。”汝月很小声地说道。 “既然他这样说,就再换个太医来。”明源帝没有反对的意思,嘱咐常公公将太医院里那位已经不太肯出来的老太医请来。 素心赶过来,一看明月留下的话,拼命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贵妃娘娘明明亲眼见到的,婢子有一次也见到了。” “你见到了什么?”明源帝的声音越发低沉,里面隐隐有了怒气。 “婢子见到了贵妃娘娘。”素心的声音在发抖,又跪倒在明源帝的脚边,双手张开握紧,握紧张开,才算是勇气拽住了裤腿的一个角,“娘娘满脸都是血,看着婢子,冲着婢子笑,再一转头,贵妃娘娘已经又躺在床榻上,皇上,皇上,你要相信婢子的话,相信娘娘的话,朝露宫中有厉鬼缠身,请皇上将钦天监监司卫大人速速召回宫中,再拖下去,婢子怕娘娘受不住啊,皇上。” 明源帝眼角余光冲着常公公一扫,常公公立刻俯下身来,将素心的手指给掰开,素心抓得太紧,汝月又离得近,都能听到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常公公像是在劝慰,又像是在警示:”在宫里头,不能太意气用事,要不是瞧着你忠心为主的份上,你这样的十条命都留不住,你们到底瞧了什么,别不是眼花了吧。” “走了。”明源帝拥住汝月的肩膀,半强迫地将她带离开朝露宫,汝月不忍心回头去看,耳畔却一直听到素心哀声啼哭的声音,走得很远很远,依然很清晰。 第一百一十五章:露水沾衣 汝月能够很清晰地察觉出身边人的怒气,那怒气从朝露宫的隐忍到这会儿怕是快要爆发了,明源帝越走越快,她差些要赶不上,却见他就地转弯,明明不是回琉璃宫的方位,偏偏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身,非要她陪同前往。 她却始终紧紧闭着嘴,不想问目的地,今晚的状况又多又乱,怕是再折腾下去,天都快要亮了,汝月暗自安慰,即便如此,也好过那时候在昔时宫,见着皇上面对行将就木的生母,那般小心翼翼的神情,明明知道眼前人一日不如一日,还是盼着能够拖曳些日子,多看一眼也是欣慰。 走出一段路,汝月眼前开明,她知道那是去往丹凤宫的方向,这个时候,皇上去丹凤宫做什么,皇后娘娘据说也卧病不起,怕是让明月说对了,等卫泽回来,宫里头真的需要做场大法事才是。 “皇上未必要带着臣妾一起去丹凤宫,臣妾自己也可以回宫的。”汝月终究是叹了口气,说出话来。 “既来之则安之。”明源帝只回了六个字。 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时辰,皇上会过来,云琅出来迎驾时,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好,战战兢兢地说道:“给皇上请安,给月嫔娘娘请安,皇后娘娘睡前喝过药汁,怕是一时不能起身。” “不用唤皇后,让她好生休息便是。”明源帝摆了摆手问道,“小公主安置在哪里,你且带路。” 云琅顿时明白过来,带着两人往回廊走:“小公主送过来的时候,皇后娘娘十分欢喜,原来是放置在娘娘寝宫里的,后来娘娘染了病,才将小公主安排到另一间,皇上请放心,娘娘已经安排了乳母和几个最是细心的宫女在旁伺候,小公主吃睡都很安妥。” “皇后的病,可好了些?”明源帝将周身的怒气收了起来,心平气和地又问道。 “太医下午才来过,说娘娘已经大好,至多再过两三日便能痊愈,到时候再将小公主抱回娘娘寝宫去。”云琅走到门前,居然回过身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公主十分惊醒,千万要小声说话,否则哭闹起来,误了睡眠。” 汝月抿了抿嘴角,丹凤宫上上下下怕是已经真的将小公主视为皇后所出,瞧云琅的样子,巴不得小公主始终留下来才好,才推了门,守在小床边的乳母先醒了过来,见到皇上正走进来,心里头慌张,要站起来行礼,一只脚崴在床腿处,差些栽倒在地。 小床被猛地一摇晃,睡在床上的孩子顿时惊醒过来,如云琅所言,放声大哭起来,乳母更加手忙脚乱,又要俯身去哄,想给小公主喂食,又碍着皇上在侧,直接解开衣襟的话,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还以为她别有用心,一张胖脸都涨红了。 “皇上,怕是小公主饿了,不如臣妾陪着皇上,出去走走,等小公主吃饱了,再回来抱她?”汝月见屋中一片混乱,知道皇上在场确实不方便,轻声询问道。 “也好。”明源帝被闹了大半宿,纵然身强体健,这会儿也有些撑不住了,见屋中一个一个都吓得快缩成团,又听见婴儿大声啼哭的声音,赶紧地从屋中退了出来,样子多少有些狼狈,见汝月反而带着盈盈笑容,忍不住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月嫔在想什么?” “臣妾在想小孩子即便是哇哇大哭,听在心里,也觉着是舒服的。”汝月一心想把话语说得婉转些,尽管她也累得有些眼睛都睁不开,说这句的时候,却是真心。 “月嫔可是在想寡人说过的那些话?”明源帝的神情渐渐放松,两个人想到一处,正是早先他所言的,要汝月替他生一个神似他的孩子,心中微微一动,眼眸中的利光统统都收了起来,只剩下温情脉脉,“所以寡人才要带你来见一见小公主。” “皇上都等不及白天再来?”汝月轻声而笑,心中明白皇上的用心良苦,白天的话,皇上能来,带着她却是不便,小公主尚未满月,她一个低品阶的嫔,怕是没有资格的。 “寡人在想,过段日子将你再晋封一次,等这摊事情过去。”明源帝伸过手来,碰了碰汝月莹润如玉的脸颊,“寡人希望后宫中,都太太平平的才好。” 云琅方才从屋中出来:“回皇上的话,小公主已经喂了奶,这会儿也不哭了,皇上要是想再看一看的话——”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看了一下汝月。 汝月很是识趣:“臣妾来的路上,衣衫沾了露水,要是将寒气带进去总是不妥,臣妾便在外头候着。” 这个借口实在说得巧妙,明源帝淡淡一笑,分明是同来的两个人,她的衣衫有露水,他的如何就没有,却没有直接点破,点了点头道:“那么,月嫔在外候着便是。” 汝月索性走得更远些,丹凤宫中,她不是第一次来,走到廊下的位置,借着星光去看天际的颜色,看到朦胧的一层淡紫,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启明星跳出来,天就要亮了,她想着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一环扣着一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若非皇上在身边,她甚至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暗中操控了这一切。 如果真的有人想做些不愿意让皇上知道的手段,会有什么法子掩藏,换做是她,定然是做不到的,因为她没有人脉,没有助手,连个能够百般信任的身边人都没有,汝月的肩膀微微一动,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着背后,除了宫中所点的长明灯,视线在再远些的距离,落入了混沌的盲点,什么都看不见了,心念微动,素心的话忽然从脑海中跳了出来,柳贵妃每次见到的那个同她一模一样的人,都在面前死于非命,这样极端的冲击,没有人能够真正应付得过来,她也不例外。 那黑暗中,隐隐似有脚步声传来,汝月的瞳仁一刹那聚焦成点,紧紧盯着她看不见的黑暗之中,如果这会儿走出来个同她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会不会也发出柳贵妃那样尖声的惊叫。 幸好,暗中翻出一片衣角,汝月认出那是皇上的衣衫颜色,明源帝的神情已经彻底放松下来,嘴角柔软地含着笑,一双眼看起来都不像是熬了夜的,异常明亮。 “这一次真是露水沾衣了。”明源帝温和地拂了拂汝月的肩头,那边有些许的水渍,“月嫔,寡人方才抱了抱小公主。” 汝月没想到皇上还是第一次抱小公主,一怔后随即问道:”是不是绵软的一团,差些无从下手?” “正是,正是。”明源帝低下头来看着手心,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抱在怀里的时候,轻轻的,又担心会不小心伤到她,又忍不住想要多抱一会儿,胸口的地方始终暖暖的。”汝月继续说着,一双眼也弯了下来。 “月嫔如何像亲眼所见,一句都不差。”明源帝真是难得露出这般诧异的神情来。 “臣妾家中有个小妹,出生的时候,臣妾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抱着妹妹,在屋中走来走去,小小软软的一团,恨不得叫人凑上嘴去舔一舔,看看她是不是会化了,奶娃娃身上有股香气,只要闻到了,心里就会安宁下来。”月嫔温柔如水地叙述着记忆中的事情,“臣妾见皇上喜欢的样子,不禁就说了小时候的事情,也不知臣妾所言对不对,是臣妾造次了。” “说得很好,寡人还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还是你心思细腻,合计起来一想,确是你说的那般。”明源帝见汝月尽管在笑着,双眼都困得快睁不开来,心下怜惜,明明他可以一个人面对的诸事,偏偏要牵带着她一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带着汝月兜来转去大半宿,从掌事殿到了朝露宫,又到丹凤宫,他形容不来这样的心境,但是他知道汝月是明白他的心思的,这些令人又累又乏的事情,乍看来,令人心生憔悴,细想下,两个人的默契又更加增添了几分,一个眼神,已经会意。 汝月被明源帝牵着手,站起身,明知道是送她回琉璃宫去,双脚在偷偷打飘,耳中听得皇上问道:“月嫔家中还有什么人?” “母亲早故,家中只有爹爹和小妹。”汝月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是宫女晋封的嫔妃,与那些候选入宫的自然不同,可有想过将家人接到帝京来住,虽然不能时时相见,总是离得近些,心下宽慰。”明源帝见汝月脑袋都跟着一点一点,困得压根都分不清楚东西南北了,手臂一展,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汝月的身子一腾空,清醒了大半,受宠若惊地低声喊道:“皇上使不得,这是在宫道之上,若是被旁人看到,臣妾真的要成了那众矢之的。” “月嫔,慢慢的,你总会到那个位置的。”明源帝卷起嘴角,低声语道,“你怕不怕?” 汝月终究没有回答,她窝在明源帝的怀里,睡得很沉,简直不想醒转,明知道偌大的后宫是个更精致的牢笼,踏脚进去就再难脱身,她却还是被命数推动着,走进去,回不了头。 第一百一十六章:八年 钦天监监司回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琉璃宫,小顺子一向伶牙俐齿的,也说了个囫囵不清,汝月只知道卫泽回宫就直接入了掌事殿,并不曾去朝露宫,朝露宫中的柳贵妃,还是那晚皇上的决定,太医院里那个老太医坐镇,给柳贵妃细细把脉,开了好些匪夷所思的药方,吃了几天,倒是不会闹腾了,人也清醒了一半,眼见着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汝月想着柳贵妃那个渗人的样子,虽然见不惯她的飞扬跋扈,不过好端端一个人,落得那般光景,看着也不见得好受,听说有了起色,倒是为皇上觉得宽慰些,常公公也不用半夜来拍门喊皇上起身了。 ”娘娘,方夫人来了。”珊瑚进来回话。 汝月想了想才明白方夫人是哪一位,不知如何会来她这里,赶紧让请人进来,再看看自己的穿戴,虽说家常了些,也算是中规中矩,很快门外传来轻快的足音,蹬蹬蹬蹬到了面前,锐儿的小脸探了进来,像是只探路的小动物,视线在屋中转了转,直接落在她的身上,满脸堆笑:“姨姨,姨姨。”一头扎过来,抱了汝月个满怀。 汝月庆幸自己穿的是烟霞紫的裙子,弯身就将他抱起来,放在膝上,他一点不畏生,脑袋倚在汝月肩膀,十分亲昵,方夫人随后进来,一看这场面,失笑道:“锐儿,这是嫔妃娘娘,不得造次,快些下来。” 锐儿才三岁,又是在边关长大的,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知道是不许他坐在这个又香又软的姨姨身上,立时不乐意了,撅着嘴巴道:“姨姨喜欢抱锐儿,锐儿不下来。” 汝月冲着方夫人摆了摆手道:“不妨事的,他才多大,忌讳着这些,方夫人也坐便是,我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嫔,不用客套。” 方夫人带着女儿荀儿在旁边落座,乌兰斟茶送点心,汝月挑了几碟酥软的,放在跟前,一一拿给锐儿看,锐儿很是聪明,已经不像才进宫的时候,见什么点心都说好吃的,这会儿会点着其中的三两件,其他的估计尝过觉得不合胃口,就摒弃了,而且两只小手捧着吃一块,半点碎屑都没掉身上,越看越是乖巧。 汝月抬起头来,见方夫人温和的眼神在看着自己,随口问道:“方将军也在宫里吗?” 方夫人摇了摇头道:“方将军在家里陪老爷子。” 锐儿插嘴道:“爹爹家里在挨训,爷爷可凶了,娘亲看不过去,又不得说话,就带着我们出来了。” 汝月听了骇笑,方将军在边关威风凛凛,八年不回家,回家被老太爷训话,要是换做是她,怕也不能在跟前眼巴巴地看着,只是方夫人带着孩子出来散心,怎么就散到宫里来了,看着方夫人与皇后的交情,那也是直奔丹凤宫,而不是来她这里。 方夫人似乎猜到她的想法,低下头来微微一笑,却是没有点破,这样一来,汝月却是不好开口去问,自顾着给锐儿把点心喂好,才听得方夫人说道:“锐儿第一次见着你,我就觉得有缘分,莫说是他,便是我这个女儿,回到家也只说你那天穿的裙子好看。” 汝月抬起眼来看着方夫人,心中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拨过去,又拨过来,总是不能落到实处,方夫人也在看她,一双盈盈眼波,仿佛会说话一样,忽然方夫人说道:“你可知将军为什么在边关待了八年,不曾回来?” “为什么?”汝月跟着呆呆地问了,她也不知道方夫人怎么会来找她说这些话的。 “将军说,皇上见不得他,所以不能回来,要等着时间慢慢长了,有些事儿淡了化了,他才能回到帝京,我这次跟着他左右来看,八年的时间是差不多了,将军真是会算计。”方夫人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轻轻笑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不过是个嫔,月嫔娘娘。” 这一回,汝月算是听懂了,方夫人的话绕来绕去的,都是围着她转,分明就是来琉璃宫套话的,不过方夫人看似精明,却有些算计错了,她对后宫里头的那些恩怨纠纷,还真的是所知不多,而最后那句话,听着更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汝月双手抱着锐儿,没有先前的自在,手指头微微发僵。 “回娘娘的话,卫大人来了。”珊瑚又进来回话,还真是热闹,一拨人接着一拨人。 汝月去看方夫人,见她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只得开口道,“钦天监监司大人过来说话,我去去就来,夫人请先留座。” 说完,也没有更多客套话,起身去了另一间屋中,卫泽正背手而立,依旧白衣不改,背影看起来愈发地倜傥,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冲着她笑了笑道:“月嫔娘娘近来可好?” “很好。”汝月看着那样的笑容,反而心安下来,“卫大人一路来去,辛苦了。” “娘娘这里还有其他的客人?”卫泽真是什么都瞒不住,隔着几道墙,他都能算计到。 “是方佑天的夫人和一双儿女在这里做客说话。”汝月自然更加不会瞒着他,款款地落座,“卫大人也请坐。” “方佑天,方将军,微臣确实听闻他边关大捷,班师回朝,只是他的夫人与娘娘素未谋面,怎么会来这里找娘娘说话。”卫泽的眼睛眯了一下,“娘娘与她又有什么话题可说?” 汝月一怔,觉得卫泽说话的时候,语气冷冰冰的,明明听着像是疏离,却又能听出关切之意:“不过是小孩子在我这里吃了些点心,聊了些家常话。” “家常话。”卫泽的嘴角卷卷,却是没有再咄咄逼人地问下去。 汝月乐得转开了话题问道:“那一位的骨灰,已经都安置妥当了?” 卫泽点了点头道:“已经都按照先帝的遗诏安排妥当,微臣过来找娘娘,是因为回来的途中,遇到了一个人。” 汝月也是那聪慧的,立即接话道:“伶昭姑姑?” “正是她。”卫泽微微笑起来道,“她住得离帝京不远,花些银钱买了地,雇了人,虽说还是一个人过日子,下半辈子却也能够衣食无忧了,微臣瞧着她比在宫里的时候不知轻松了多少,说话时候的那种魇气都没有了,和寻常人再没有不同。” “才短短的日子,伶昭姑姑已经适应了宫外的日子。”汝月跟着向往了一下,“也对,我们原本都是从宫外来的,出了宫,反而是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确实应该更加自由自在些。” “娘娘还想出宫吗?”卫泽认真地看着她问道。 “不想了。”汝月垂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双手,“真的不想了,皇上前些天还同我说,等我的品阶再高些,可以将家人接来帝京安居,到时候,父亲和小妹没准还能到宫里头来看我,这般一想,觉得也没有其他的遗憾了。” “要不要,微臣替娘娘回一次老家,去看看?”卫泽见着汝月脸上那种淡淡的惆怅,明明欢颜如花,他却知道那里头藏着心酸,她一贯内敛,不肯太轻易宣泄,那些年抱定的心思,却抵不过世事弄人,转眼就成了一场空欢喜。 “不,不用了,我便等着,皇上应允过的,可以有盼头。”汝月不想再多生事,这段日子,卫泽没有在宫里头,乱七八糟的事情已经够多的,她才不要来个锦上添花,“卫大人没有去朝露宫一次?” 卫泽立时明白她的意思,笑着答道:“朝露宫没有去,丹凤宫倒是去了一次。” 汝月微微张了嘴,不明白他的意思:“皇后娘娘又怎么了,不是说才偶然风寒,不要紧的。” “不是去见皇后娘娘,而是小公主尚未满月,生母与养母的身子都欠安,皇上怕小公主沾了病气,以后不妥,才让我去看一看究竟,幸好小公主福泽大,没有半点事儿,已经能看得见人影,一双眼睛长得真好,像是水晶珠子,会跟着人转。” 汝月想到柳贵妃的眼睛,也是极好看的,小公主长得要是像生母,那从小必然就是美人坯子了,可惜柳贵妃生了那莫名其妙的病,她张了张嘴,还是问道:“那么,你就不去朝露宫看一看柳贵妃?” “明月已经去看过了,此事不归钦天监管,微臣临走时同明月叮嘱过,既然他不听师父的话,那么便罚他三个月禁足,不得出掌事殿。”卫泽这一回说得字字分明,“柳贵妃的事情,娘娘也不用插手,皇上自然会有法子应对的。” “是我去掌事殿求的明月,要是你罚了他,便成了我的不是了。”汝月一听是这个结果,一下子着急起来,“以后我见了明月,还如何交代。” 卫泽瞧着她笑,却是不说话。 门外一阵嘈杂,乌兰匆匆地推了门进来,开口便是:“娘娘不好了,方夫人坐着坐着,突然晕厥过去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画蛇添足 汝月心下一惊,下意识抬眼就看卫泽,卫泽却像没事人一样,状若无辜地回看着她:“娘娘,微臣不是太医。” “快去传太医。”汝月一语惊醒,最近扰人心神的事情实在太多,遇到这般情况,她居然都忘记要唤太医,乌兰得了令,匆匆而去。 “既然娘娘宫中有要事,微臣先行一步。”卫泽直接置身于事外的模样,掸了掸袖子,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又旋身而望,低语道,“娘娘且放宽心,自然波澜不惊。” 汝月赶过去,已经有宫女将方夫人扶到床榻上休息,大女荀儿倒是不慌不忙的样子,请宫女打了凉水来为其母敷在额上,细声道:“家母这是旧疾,月嫔娘娘不用担心,躺一会儿就会无恙的。” “方夫人这是哪里来的旧疾,这般凶狠?”汝月见方夫人额上一层细汗,脸色发白,唇色赤紫,心下担忧。 “三年前,家母怀着小弟,敌军来犯,家母不放心战事,定要上城关看个究竟,不妨被冷箭所伤,当时情形紧迫,幸好吉人天相,家母与小弟都平安无事,只是家母落下了病根,不时会得发作一次,此次家父回到帝京,也是想找个妙手回春的好大夫,能为家母彻底断了病根,才放心回去。”荀儿正色说道,“今日出门时,爷爷正在家中训斥父亲,母亲怕是心情不好,才会发病,倒是惊吓到了娘娘,请娘娘莫要见怪。” 汝月见她实在懂事,而锐儿也知道母亲病倒,站在床头,关切地俯身去看,随即将脸颊在方夫人耳畔贴了一下,忍不住将两个孩子的手分别握住:“无妨的,请方夫人在此处休息,唤得太医来,查明病情再说。” “多谢月嫔娘娘不怪之恩。”荀儿微微垂下头来,温顺地回道。 “方将军盖世的英雄,夫人也是女中豪杰,却养出你这样温润如玉的性子,真是难得。”汝月笑着又催了两句,乌兰回话来,小顺子已经去请太医,算着时候也快到了。 “母亲也常说,我不像将门之后,性子过于软糯。”荀儿又换了一次方夫人额上的湿巾,方夫人很轻很轻地吟了一声,有种压抑不住的痛楚,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小顺子带着踉踉跄跄的太医,赶回来。 汝月抱着锐儿退到一边,留下荀儿照料方夫人,乌兰凑过来低声问道:“方夫人是皇上的座上之宾,若是有个闪失,娘娘难辞其咎,不如让小顺子再去皇上那里回禀实情,皇上自有定夺,娘娘也好脱了干系。” 荀儿似乎听到乌兰说话,扭过头来看着两人,只有锐儿还小,尚不懂事,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汝月为难了一下,觉着乌兰所言有理,可是这样急急忙忙的,又显着她过于想明哲保身,乌兰见她不语,又加上一句:“有了皇上的口谕,太医怕是还尽心尽力些。” 汝月这才点头称是:“也别太声张,免得让有心人说我们琉璃宫哗众取宠。” “娘娘尽管放心,小顺子办事一向妥帖的。”乌兰得了汝月的认可,才将小顺子拉到一边低声叮嘱。 这一边,太医诊了脉,开过药方,珊瑚将方子取来给汝月过目,汝月在太后身边时间长了,有些年纪的人时不时总要开些滋补的药材,一来二去,她也懂得一些,细看下,果然都是些大补之物,却不像是那医治的良方,她也不去点破,让珊瑚打了赏金,送太医出去,又将药方给荀儿看,柔声问道:“你可识了字?” 荀儿点点头道:“跟着母亲认字,也有四五年了,咦,这些都是珍贵的滋补药材,如何医病?” “我也想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才给你过目,方夫人的病,一般太医看不得,这张补药的单子,自然会先去将药材抓来,我已经让人去回禀了皇上,另外会遣了高明之人,再来过堂,方夫人的样子,暂时也挪移不得,就先住下可好?”汝月想过,要是搬动来去,又出了岔子,岂非画蛇添足。 “那么,要劳烦娘娘给家中父亲带一句口讯,我们娘仨出门时,并不曾告诉父亲去往何处,要是转得一圈就回家,那么不碍事,要是真的到了天黑都不见回去,莫说是父亲,便是爷爷也要着急的。”荀儿不是那火急火燎的性子,处理事情有条有理,丝毫不乱。 汝月越看她越觉得欢喜,安排了琥珀和珍珠两个近前伺候,皇上听闻此讯,暂时抽不出身,遣了常公公前来,汝月先将要紧的说了,要派人出宫去方府一次,常公公拿出令牌交给身边的小喜子:“你可知方将军的府上在何处?”小喜子一脸的憨厚劲儿:“师傅放心,方将军的府上那是赫赫有名,立时便去,天未黑时就能赶回来。”汝月又将方夫人的旧疾都说与常公公听了,常公公边听边点头:“娘娘做得很妥当,此事急不来的,需要个好大夫细细来瞧,既然是三年前的旧伤,怕是一时也难以根治,幸亏是在宫里,什么样的好药材没有,慢慢调理了,总是会见好的。”汝月听常公公一板一眼地将事情都接受过去,心里头才慢慢定下来。珍珠敲门来说,方夫人喝了些热热的红糖水,已经醒了,汝月起身要去查看,常公公轻轻咳了一声,她知道那是暗示,站定了脚,挥了挥手道:“你们先好好伺候着方夫人,我随后便会过来。”等珍珠走开,汝月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公可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妥?”“娘娘一向心善体贴,老奴最是了解的,但是方夫人的事情,娘娘切莫显得过于热心才是,方府的老爷子,也就是方将军的父亲,那是先帝爷在世时,就亲封的御前大司马,身份显赫出众,却偏偏与这个媳妇儿八字犯冲,想当年,方将军娶妻时,那是千百个不愿意,否则方将军即便是一心护国,镇守边关,也不至于会得八年不曾返家,如今孙子孙女都齐全了,想着老爷子会宽松些,才会举家而归的。”常公公一开口,说得便是方家的大事。汝月听来,有几分明白:“公公的意思是,怕我与方夫人走得近了,引得方老爷子心中不满,要是吵嚷起来,会因为我参与其中,而将皇上牵扯进来,徒生事端。”“娘娘真正是一点就透,方夫人今日入宫也是心血来潮,连皇上都不知情,方才小顺子过来问话时,皇上很是惊讶,说了一句话。”常公公顿了一顿,只看着汝月问道,“娘娘可猜到皇上问的是哪一句?” 汝月但笑不语,一双眼半垂而下,不知在看哪里,常公公倒是自觉地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嘴:“老奴在娘娘面前造次了,竟然让娘娘擅自去揣测皇上的用意,老奴该死,真是该死。” “好了,方家的事情,我也听了,方夫人凭空躺在我这里,我总不能不管,方老爷子再苛刻,我在后宫深院的,一辈子都未必能遇上,所以也顾不得这许多。”汝月根本没有去问皇上到底说了什么,自顾着站起来,就直接走去隔壁那一间,房公公只得紧紧跟在她身后。 荀儿听到她的脚步声,握住才醒转的方夫人的手,低声道:“娘,月嫔娘娘过来了。” 方夫人的脸色好看了许多,精神还萎靡着,对着汝月略一点头,却是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汝月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张口,在床榻边的椅子上落座,柔声对她说道:“方夫人,这位是皇上身边的常公公,皇上口谕说是请夫人在我这里先修养着,旧疾慢慢来,总是能够治好的,方府那边也让人去传了话,告知你们三人都在宫中,请方将军安心,此处算是后宫,方将军要进来,怕是有些忌讳,不如等夫人好些了,再作打算,可好?” 方夫人吃力地点了点头,荀儿放开她的手,回身就要给汝月下跪谢礼,汝月赶紧地扶住了荀儿的双臂:“千万不要如此,你们母子三人是来找我谈心说事,方夫人病倒在我这里,理当由我来照顾,方夫人是一代名将之妻,于情于理,与公与私,我都不该受你的大礼,你们尽管在此安心休养。” 常公公见汝月丝毫没有将自己的一番苦口婆心放在心上,反而对方夫人拳拳相护,不禁摇了摇头,那方老爷子的厉害,他还是挑轻了的说,若非如此,方将军那样的人物,何苦真的在边关风餐露宿的,月嫔不听其言,要是吃了苦头,也怪不得别人了。 结果,方夫人一住便是三日,期间明源帝来过一次,详细问了病情,将谴去朝露宫的老太医又给送到琉璃宫来,替方夫人把脉治伤。 汝月看着方夫人的病情好转,心里倒是欢喜,却见乌兰哭着一张脸进屋来,见着她,实在憋不住,哭了出来:“娘娘,朝露宫的人在殿外骂骂咧咧的好不难听,做出那泼妇的样子,想赶都赶不走。” 第一百一十八章:不二人选 汝月是知道乌兰的性子,要不是外面的人说得太难听,绝对不会在她面前哭,她倒是有耐心,等乌兰哭停了才问道:“朝露宫的人说了什么?拦在门口骂街,也总该有个借口理由的。” “说娘娘居心叵测,明明知道贵妃娘娘的病只有那位老太医能够看的好,偏偏弄了个假装做病的在琉璃宫,在皇上面前搬弄,将老太医给晃了过来,想趁势落井下石,害死贵妃娘娘。” 汝月听了,不怒反笑道:“这些已经不是原本的话了吧?” “婢子怎么敢将那些难听的传语到娘娘耳中,意思便是这些了。”乌兰实在气不过,抹了两下眼睛,“娘娘,实在不行,婢子让小顺子带几个小公公去轰了人。” “你看清楚是朝露宫的人了吗?”汝月又问道。 “朝露宫的人哪里还用看,她们都穿一个颜色的衣裳,老远就能看到的。”乌兰听汝月这样一提,留了心,细想了一下,“不过没有在里面见到熟人的脸孔,那些素心,素荷,素兰的,一个都没在。” “不急,不急,让她们骂去。”汝月悠闲的还喝了两口茶。 “娘娘如何能让这些人为所欲为,要是有了这第一次,以后还不是人人都爬到琉璃宫头上作威作福了。”乌兰恨得直跺脚。 “看时辰,那位老太医也该来了。”汝月掸了掸衣袖,才想到这动作原是卫泽平日里最喜欢做的,这会儿她依稀做来,心里平添了几分把握,“你可忘记,老太医来的时候,身边伺候的人是谁?” “是常公公的那个小徒弟,小喜子。”乌兰的记性一向极好的。 “对,小喜子,要是等他们来了,那些个人还能继续在琉璃宫外头又叫又骂的,我倒是要赞她们一句有血性,有忠心了。”汝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你要是还不信,就偷偷去看一眼,看完了回来同我说说,真是件有意思的事儿。” “娘娘的意思?”乌兰侧过头,也没想明白似的,“既然娘娘这般说了,婢子便再去看一眼,她们若是还不走,婢子也不会客气。” “嗯,不走的话,有不走的处置,你且先去看着。”汝月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过一杯茶,乌兰在外头转了个圈,又回来了。 “娘娘真是好眼力,那些人,远远见着老太医和小喜子就一哄而散了,方才骂得最大声的那个,跑得最利索,不过婢子的眼力劲儿也不差,下次让婢子瞧见她那张长脸,便是换了什么地方的衣裳,婢子都认得出来。”乌兰这会儿算是体味出汝月的话中含义,“娘娘觉得那些人不是朝露宫的?” “当然不是。”汝月放下茶盏来,朝露宫的掌事姑姑原先是素心,后来素心在皇上面前犯了事,被一句圣言给抹去了,柳贵妃却没有再提拔人上来,怕是那位子虚空着,还给素心留下,后来素心为了给柳贵妃治病,不惜当着常公公的面,自眇一目,如此性子的人,要是真的恨成那样,怕是提着刀都能冲进来,何必在外头光打雷不下雨。 “婢子也猜到几分,所以让我们自己人偷偷地尾随了其中的三两个,到时候看看她们回了哪里,一切就真相大白的。”乌兰笑着说道,“婢子刚才是被骂得难听,心里头发堵,才没有细想,若非娘娘劝慰,倒是要冤枉了朝露宫那一头了。” 汝月暗暗想,那是有人存心想要挑唆她和柳贵妃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一步,都说她是迟早要顶替柳贵妃位子的不二人选,别是人还没坐到那个位子,恶名先和柳贵妃并驾齐驱了,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等着看她的好戏,她必须得不骄不躁,才能妥善应付左右。 “我先去方夫人那边看看,老太医来了几回,怎么说都该有起色了。”汝月站起身来,又询问了几句,无非是方夫人的吃穿用度,还有那两个孩子在宫里头住得可曾适应。 乌兰回答得也十分详尽,连一日三顿吃些什么,都能背书似的应对,汝月才想赞许她两句,见她眼角的泪痕都未干,将袖口的一条帕子抽出来,抬手替她擦了擦:“才夸你长进了这些,骨子里却还是软糯的性子,要是换成其他人,怕是已经在前头对骂着吵起来的,所以说性格急慢都是有利有弊的,你这一点随我,不爱生事,却是好的。” 乌兰觉得那条帕子又香又软,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心里喜欢,汝月却已经放开手,说是将帕子赏了她,乌兰知晓汝月晋封了月嫔以后,除了太后和皇上,旁人再要亲手所绣之物,已经很是难能可贵,手里捧着的这一条,锁着精致的月牙边,绣的是一对黄鹂鸟的花儿,活灵活现的,像是能从里头扑出来,展翅而飞,连声谢过,谨慎地收了起来。 “娘娘别说是婢子的性子随娘娘,这两日,那位方小娘在方夫人床榻前后尽心服侍,婢子瞧着她的模样儿倒是有些神似娘娘,说来也怪有趣的,她与方夫人却是没有一点儿相似的。”乌兰掩着口笑道,“昨天,婢子同她打趣说了这话,她说自己如何能够与月嫔娘娘相比,话语间处处谦虚谨慎,规矩做得真好。” “你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仔细眼睛坏了。”汝月轻推开门,正逢老太医诊脉完毕,起身写药方,“方夫人的病情是否好转?” 老太医笑眯眯地说道:“托娘娘的福,方夫人的病根虽说短时间内不能彻底根除,经过这两天心脉处的伤势却是缓和了五六分,明日便能下床行走了。” 汝月听得此话,才知道方夫人当年受的箭伤,居然是当胸而破,也算是命大,否则当场便一尸两命了,转头去看方夫人,已经能够坐起身来,正在喝一碗银耳羹,荀儿用小匙一点一点喂着,察觉到汝月的目光,抬起眼来笑着说道:“老太医说的正是,母亲的病都托了月嫔娘娘的福,原先每年发作的时候,没有半个月都不得张口说话,这一次却才三天就恢复了旧貌,父亲知道这般,不知道要欢喜成什么样子。” 汝月见锐儿不在场,约摸是宫女怕他在身侧,不方便太医诊治,带着去花园玩耍了,站在老太医身边的小喜子见一屋子的心境都大好了,拍了拍胸口道:“小的等送老太医回去,便请示了师傅出宫去给方将军报喜,方将军这两日盼得怕是脖子都长了一截。” 众人听他说得夸张,愈发喜逐颜开,汝月让乌兰封了五十两银子,交在老太医手中,老太医唬了一跳:“月嫔娘娘,这个如何使得,老臣便是再贵妃娘娘处医治看病,都不得这样大数额的赏赐。” “请太医收下便是,这里头算是医治方夫人的一半,另一半是替贵妃娘娘给的。”汝月才说得这样一句,老太医却心领神会起来,默默将赏银收了下来。 等到药方开好,药箱收起,汝月陪着走到门前,老太医两边张望,见小喜子和乌兰都还离得几步距离,压低了嗓子道:“月嫔娘娘是否想知道贵妃娘娘的近况,不如进一步说话。” 汝月啼笑皆非,原来老太医见她出手大方,以为是想打听柳贵妃的病情,她也不否认,在拐角的位置停下脚,一只手背在后头对乌兰做了个手势,乌兰一见之下,立马拉着小喜子的衣袖不知说了什么小喜子一拍前额,跟着乌兰又回屋去了,多半是说落下要紧的东西,汝月微微一笑,才去听老太医的话。 “贵妃娘娘的病情古怪,老臣原先听着传闻都说是被恶鬼缠身,迷了心窍,老臣当时也觉得古怪,若是当真如此,应该让钦天监监司大人来看看才是,如何就想到了老臣,后来仔细诊脉查验后,发现贵妃娘娘果然是血虚之症,也不知是原本就有此病,还是受了惊吓后才患的,血虚患者,夜晚难以入眠,再加上日有所思,所以病况一日不如一日,更加容易见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老太医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老臣在宫里头行走也几十年个年头了,这皇宫里头,是世间最干净,也最肮脏的地方,要是说有些鬼魂阴气的,一点不足为怪,所以老臣按着血虚的治法,给贵妃娘娘开了重药,一帖药汁下去,没有六个时辰,绝对不会醒过来,既然不会醒,就再不能见到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延续着这些天下来,贵妃娘娘的精神气也恢复了一半,能吃东西,能说话,也能认人了。” 汝月想着,五十两银子,买了这些消息算不算值,也许这些话,老太医早就在皇上面前邀过功,再来她面前说一次,两厢都不亏欠。 老太医见汝月听后,沉默不语,索性又给了一记大招:“方才,老臣说了,血虚之症算是大病,下得又是重药,往后贵妃娘娘便是真的都好了,身子也伤过,再想给皇上怀上龙种,却是不能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因小失大 五十两银子买了这样一个堵人心口的消息,直到老太医离开,汝月都觉着自己没有力气说话,坐在那里,怔怔地喝了两杯茶,身体里面像是破了一个洞,不得不用大量的水分填补下去,否则吸气的时候,都会隐隐作痛。 “娘娘,派出去的几个人都回来了,在外头等着回话,娘娘要不要听一听?”乌兰也不知老太医究竟同汝月说了什么,让她这般的心事重重,陪着小心问道。 汝月有气无力地点一下头:“让他们进来说话便是。” 一行四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到面前,依次行过礼,汝月心下烦躁,挥手阻拦:“不用这些虚礼,你们且说说,见到那些人都回了哪里?” 其中一个被推着站出来:“回娘娘的话,他们都把人跟丢了,只有小的跟随的那个人没那么谨慎,小的看着她进了聚荷宫。” “你叫什么名字?”汝月抬了抬眼问道。 “小的姓秦,都唤小的是小秦子。”他听不出汝月的声音中对这个结果是否满意,始终没有敢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乌兰,一人赏一两银子,你们都做得很好,下去吧。”汝月没有再问下去,单手支着额角,不再言语。 乌兰见状,知道她心里头藏着事情,赶紧将那些人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出去,折返回来,悄声问道:“娘娘,聚荷宫是锦嫔娘娘住的地方。” “我知道。”汝月闷声回道。 “要不要,再让人去聚荷宫那边盯着些,那些人明摆着是有备而来,我们的人也都是挑了平日里机灵的,谁知道对方更厉害,一个去了膳房,两个走到御花园,那些不是人杂就是地广的,三两下就把我们的人给丢开了,幸好小秦子才算落了个实,平日里看着锦嫔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没想到还会做这种缺德事。”乌兰说得最快,没注意到汝月的脸色越来越沉。 “够了!别再说了!”汝月抓过方才喝茶的茶盏,几乎是想都没想,抽手直接摔在地上,碎瓷片混合着剩余的茶水,飞溅四处,将她的鞋子都打湿了,汝月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乌兰从未曾见过汝月发这样大的脾气,吓得小脸煞白煞白的,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娘娘莫要生气,是婢子逾越了,是婢子说错了话,求娘娘宽恕。”见汝月没有回应,她跪在汝月脚边,继续说道,“婢子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在殿前受了点气,心里憋屈,娘娘说那是故意借着朝露宫的抬头来挑唆的,婢子才想要找出幕后黑手,给娘娘出口气。” 汝月没有让她起来,直接踩着那些碎片走了出去,乌兰瞧在眼中,那是一个心惊胆颤,生怕那些碎片将汝月的脚掌刺破,那么她的过失就更大了。 汝月走到门边,停下来,乌兰满心盼着她会转过头来,像平日那样和颜悦色地说一句算了,可惜汝月才停了一小会儿,就推门出去了,留下满地的狼藉一片。 没有汝月的口令,乌兰不敢擅自起来,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虽说她跪在屋子里,但是人来人往的,多半就都知道了,虽不知汝月为何会发火,其余的人做起事情来都是蹑手蹑脚的,生怕再惹怒了汝月,来个火上浇油。 “娘娘。”云欢见乌兰跪得吃力,又饿了一顿,已经有些跪不住了,不等小顺子来求情,先一步开了口,“乌兰纵然有了不是,也已经跪到这会儿,娘娘一向是心慈宽厚的人,怎么这一次就容不得她。” “我心中自有分寸,她跪了这些时间,不会伤了身子的。”汝月被激出来的那把火气,尚没有消褪,她也想过是不是平日里她看起来太过怯弱温吞,任人搓揉圆扁,才会频频在琉璃宫出各种事端,这还是恩宠在身,皇上时不时会过来留宿,尚且如此,要是有一天,皇上有了新宠,不晓得有多少人明的暗的,踩在她头上,恨不得将人直接踩进深土之中,再无翻身之日,那柳贵妃就是摆在眼前最好的例子,她始终没有敢开口去问那位老太医,这些虎狼之药到底是谁给的暗示,让他给了柳贵妃服用的,事后又有人会否前来追究,她生怕真的知道那确准的答案后,会更加心存不安。 “娘娘,平日里,这罚跪也算不得大惩罚,只是如今方夫人与孩子都住在琉璃宫,婢子见那大女儿已经在那屋门前走过,想来也知道里头跪着宫女,不免多看了几眼,娘娘那敦厚待人的美名,要是被小事情给抹杀了,传出去便有损了娘娘的名声。“云欢说得句句恳切,她与乌兰并不交好,却又不想因为乌兰而损了汝月,因小失大。 汝月苦笑了一下,好名声坏名声还不是朝夕翻覆,想着确实方夫人在,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过:“你去将乌兰唤起来,不用再跪了。” “婢子去恐怕不太合适,喊小顺子公公去,娘娘觉着可好?”云欢有商有量地问道。 汝月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便让小顺子去,今天的事情也不能都怪她,她是好心没做成好事。” 云欢算是替两边都解了困境,出去与候在门口的小顺子一说,小顺子连声道谢,云欢却还是退回屋中:“婢子瞧着娘娘的神色,像是还有话要同婢子说的。” “云欢,你与从前不太一样了。”汝月没有掩饰,直接说了出来,“那时候,你在皇后娘娘身边做事,性子耿直,往往是想到什么便说了什么,如今却是心思越来越缜密,比我想得还要周到几分。” “不瞒娘娘说,婢子从皇后尚未出阁时,就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后来经历了些事情,还总被姐姐训斥,那时候,婢子尚不懂事,觉得皇后娘娘辛苦,后来到了娘娘身边,才知道,皇后娘娘虽则难当,她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头衔把持着,一般人忌讳着那个也不敢真的乱说乱动,而娘娘是新晋封的嫔,后宫中随便走出来一个娘娘,都要在品阶,在资历上盖过娘娘一头,说话行事真的如履薄冰,若非娘娘过往也在宫中待了这些年数,怕是日子更加难熬,婢子才领会到皇后娘娘当日将婢子送到娘娘身边的真正含义。”云欢一番话说得实在恳切,“在娘娘的眼里,婢子是皇后娘娘的人,而乌兰则是太后的人,珊瑚,珍珠她们更加不得贴心,娘娘只有将婢子们都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心腹所用,娘娘以后在宫里头的路才会好走些,今日的话,婢子说来,已经犯了宫中的大忌,要是娘娘听得心中不快,婢子便也自己去领了罚,只是这些话必当要讲,也请娘娘见谅。” 汝月细细听她说全了,没有做别的,只是走到她面前,拉过了云欢的手,云欢立时明白她的意思,一双眼都朦了:“娘娘的心,婢子一路看来,比谁都明白,可惜这是在宫里,太多的身不由已,太多的身不由己。” “娘娘,乌兰在门外候着,想见一见娘娘。”小顺子倚着门,低声询问道,“要是娘娘气未消,不愿见她,便明日再来。” 被云欢那一番话说的,汝月哪里还真的能气得起来:“不用等明天,都进来说话。” 乌兰的一双眼都哭得红肿了,大概是跪得时间有些久,走路拐着边,见着汝月了,倒是将眼泪都收住了:“娘娘,婢子自认今天说话失了当,娘娘且看在婢子没有坏心的份上,恕了婢子的罪过,下次再也不敢了。” 汝月被她这样柔柔弱弱地一哭,反而觉着那通脾气发得有些急,当时只想着要出火,乌兰碰了上来而已:“好了,既然让你进屋来,便是没事了,哪里会一直将这些记在心上堵着你,你都知晓错在哪里,也不用我多言,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云欢和小顺子都替你求着情,回头,你该好好谢他们两个才是。” 乌兰掏出帕子来擦眼角,却是汝月送给她的那一块,宝贝似的贴身收着,又忙不迭地给云欢欠身谢礼,云欢阻了她的举动,微微笑着道:“我痴长你几岁,你便是妹妹了,方才同娘娘已经说了,这后头的日子还长着,我们既然被谴来娘娘身边,便是一荣俱荣,一枯俱枯的命了,只有齐心协力,帮衬着娘娘,往后才能过上舒坦日子。” 既然几个人都说开了,倒是真的一条心了,齐刷刷看着汝月,汝月却将脸孔微微侧过去,看着窗外,这种时候,她心下不能说不感动,却不便表达而出,过了半晌才缓过来道:“今天给方夫人开的药方,药材都抓齐了没有?” “回娘娘的话,药都抓上,已经快熬好了。”小顺子摸了摸后脑勺才道,“小的才想起一件事情来,小喜子有传话过来,说是方将军在家候着不放心,今天怕是会来我们这里接人。” 第一百二十章:现世报 方将军到琉璃宫绝对不是小事情,汝月气小顺子怎么会把要紧的事情给忘记了,这下子又轮着乌兰和云欢替小顺子开解,汝月也没有真的着恼,嗔了两句,让他们快些去安排,然后亲自又去看望了方夫人。 荀儿正捧着一本大字的诗书,趴在床边念给方夫人听,其间有三俩个字不认得,方夫人指出来耐心地教了,连带凑热闹的锐儿都跟着学了四个字,口齿清晰,有板有眼的,汝月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笑,母子三人都注意到了她,方夫人斜斜倚在床榻边,神情温柔地说道:“这一次病情来得又凶又猛,多谢月嫔娘娘费心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太医都是皇上下令请来的,我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荀儿搬了椅子过来,给汝月在床沿边坐下来,她细细地看了看方夫人的气色,点着头道,“夫人看着是好了许多,太医说了,这次配的方子要长吃,吃个大半年的,旧病根能去个八九分,以后才能断了其祸患。” 方夫人骇笑道:“那药方,我是认真看过的,都是金贵的补药,要吃大半年,还不把将军的俸禄给吃亏空了。” 汝月被她说得笑起来:“哪里会让将军掏自己的腰包,皇上都吩咐齐全的,这些药材都由宫里来出,定要让夫人痊愈了才好,原本我想着夫人在这琉璃宫中多休养些时日,不过我等得,方将军却是不能等了,定然要今天过来接夫人回府,怕是这会儿前后就要过来的,方将军那是外臣,皇上不在,我却是要回避的,待会儿,我只安排几个宫女太监服侍前后,便不方便抛头露面,望夫人见谅。” 方夫人没有汝月意料中的那样欢喜,听到要接回方府,脸色微微一变,还算没有直接显示出来,轻轻笑着道:“接回去也好,否则叩扰娘娘多时,欠的人情就更大了,锐儿,荀儿,娘亲行动不便,你们过来给月嫔娘娘磕个头,算是替娘亲谢礼。” 汝月眼明手快,一手一边,将两个孩子都搂住了:“夫人说得哪里客气话,我方才已经说得明白,要是真的谢恩也是谢皇上,哪里有让孩子来跪我的道理,我可受不起,要是真的说起来,锐儿的手让姨姨咬一口,便算是谢过了。” 锐儿毕竟是将门之后,勇气可嘉,自己卷了袖子,将那藕节般的小手臂凑到汝月面前:“姨姨尽管咬,我不哭的。” 汝月瞧着他懂事的小模样越发欢喜,真的凑过嘴去,在腕子上很轻很轻地咬了一小下,小孩子的肉瓷实,又很是软滑,她连忙放开来道:“咬过了,算是咬过了。” 锐儿疑惑地转了下手腕:“真的咬过了吗,怎么一点都不痛的。” “姨姨和你说笑的,哪里还真的咬你。”荀儿捏一下锐儿鼓鼓的腮帮子,笑着给了他个小小的糖块,锐儿不用手去接,嘴巴张成个圆圆的圈型,糖块落在舌头上,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胖圆脑袋伏在姐姐怀中,欢喜地直哼哼。 汝月瞧着屋中热热闹闹的,想着要是真的被领回去了,怕是又要冷清了,倒是有些不舍得,让乌兰将她要送的衣服物什都打了包拿进来,又说如果不急着回边关去,有空再来此处做客,方夫人笑着都应了,双眼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汝月的人,看着她忙前忙后,暗暗道,这一位还真是没有后宫嫔妃的架子,说话处事总是让对方舒服宽心的,难怪皇上会这般中意。 等到天色近黑之时,汝月坐在屋中,听得外头的脚步声繁忙起来,知道是方将军亲自过来接人,锐儿欢喜地叫嚷声,荀儿怯生生又藏不住开心的说话声,方夫人清脆的笑声,慢慢的,慢慢的都离得远了。 小小的脚步声停在门前,锐儿软绵绵的童音传进来:“姨姨,我们跟着爹爹回去了,以后再来看你。” “好,以后来,做了好吃的等你。”汝月有些奇怪,为什么心底里空落落的,分明是才相处过短短日子的孩子,倒是培养出真情实意来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乌兰将人都妥善地送走了,进屋回话,汝月见她的衣摆出染了淡淡的血渍,心底一惊:“出了什么岔子?” “娘娘不必担心,才要上马车的时候,方将军家的小儿淘气,自己想要往上爬,到底年纪还小,手底没有气力,打滑了一下,摔在地上,幸亏只有手掌心擦破了一丝油皮,方将军在旁边看着,那孩子倒是也硬气,不哭不闹的,又自个儿往上爬,婢子有些心软舍不得,就用帕子给他裹了伤处,回来才发现,裹去的正是娘娘赏赐的帕子,这下子要都要不回来了,实在可惜。”乌兰一副懊悔的样子,“娘娘,你说要是下回见到方夫人,同她说起这块帕子,是不是还拿得回来?” 汝月笑着用手指点她的前额:“听听这话里头的出息,一块帕子劳烦方夫人再亲自给你送回来不成,敢情这宫里头真没有好东西了。” “那块帕子是娘娘亲手绣的,自然不同。”乌兰说得还振振有词。 “不就是块帕子,回头再绣一块更好的赏了你便是,瞧你这双眼,到了这个时候还和红桃子似的,不如就给你绣一棵皇母娘娘的蟠桃树可好?” “哪里有娘娘这般取笑人的。”乌兰眨眨眼又道,“娘娘说了要补给婢子一块帕子,婢子却是记住了。” “少不得你的。”汝月的话音未落,眼中光点一闪,正见明源帝打外面进来,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却是一脸的好笑容。 “听者有份,既然寡人听见有人说要绣帕子,那么自然少不得寡人的那一份。”明源帝脸有倦色,精神尚好,乌兰见打趣的话让皇上听得去,一脸的不自在,赶紧退下去准备茶点,他施施然落了座,“月嫔要绣什么花色的帕子给寡人?” “皇上喜欢什么花色,只要臣妾拿得出手的。”汝月吃吃笑道。 “那么寡人喜欢百子图。”明源帝当仁不让地回道。 “从来只有被面儿上绣百子图的,一块帕子上面哪里绣的下来,皇上那是为难臣妾了。”汝月由得皇上打趣,十分默契地配合。 “那么,就绣一对鸳鸯,总绣的下了?”明源帝揽过汝月的腰身,两个人一下子贴得近了些,他对着她耳根处,热热地呵了一口气说道,“寡人还记得与月嫔鸳鸯戏水的欢愉,绣一块贴身放着,想着你的时候,便拿出来看看。” 汝月听得这话,脸孔发热,握了拳头在他肩膀处捶了两下,不依道:“皇上数日不来,来了就拿臣妾取笑,方才乌兰说了臣妾取笑于她,不曾想这么快就现世报了,换成皇上来取笑臣妾。” 明源帝捉住她的粉拳,凑到嘴边亲了一下,才正色问道:“方佑天来过?” “是,已经将方夫人与两个孩子接走,臣妾不方便露面,让她们几个送出去的,按照皇上的叮嘱,将方夫人医病所需的药材装了两大箱子,也一起带走,少说也能吃一两个月的。”汝月想一想又道,“只是前头方夫人听说要回家时,不是太欢喜的神色,臣妾倒是有些拿捏不准了。” “方老爷子与方佑天在家闹腾,方夫人怕是出门之时就有所耳闻的,想着要回去见老公公的脸色,她又是那样爽利的性子,耐不住。”明源帝见汝月露出疑惑的神色,拉着她的手坐下来,很是耐心地告诉她,“方夫人嫁入方家,一直没有得到老爷子的首肯,只是佑天铁了心要娶的,当年亲事办完两个人就从寡人这里匆匆辞行,去了边关,一晃眼,八年过去了,他们都儿女成双,幸得寡人也有了月嫔,才不输于人后。” 汝月知道这是句夸赞她的好话,只是听在耳朵里,怎么想怎么别扭,这皇上是要和方将军一比高下,还是攀着高矮,哪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毕竟是有君臣之分,看方将军的样子十分稳重,该有的礼数半点不少,倒是没有那武将的粗莽之气,两厢一比,反而是皇上存了心计,当然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自己悄悄想了,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明源帝见汝月笑颜如花,手指在她脸颊拂了拂,叹了口气道:“寡人还以为月嫔受了气,见着寡人会哭诉来着,没想到月嫔倒是个心宽能够容人的,寡人没有白白疼你。” 汝月一怔,才想到皇上说的是哪一件事情,她经过乌兰闹得一场,真的已经全放下了,听皇上又提及,淡淡说道:“臣妾不会为了这些事儿,气伤了自己。” “查到是谁家的人了?”明源帝接口又问道。 “跟着去的,是有个人见到落脚的地方,不过臣妾觉得不像。”汝月如实地禀明了。 “是哪一处?”明源帝却不肯就此放过的样子。 “聚荷宫。”汝月赶紧又补了一句,“只是见人进去,到底怎么回事,还真说不好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何其所幸 明源帝瞧过来的眼神,有些古古怪怪的:“你觉得不是聚荷宫所为?” 汝月点了点头道:“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臣妾与锦嫔接触过几次,她那性子怯弱,便是真的哪一天有了这个心,也未必有那个胆子,更何况这样类似泼妇骂街的伎俩,重在挑拨,并不会造成真的伤害,损人不利己,只有那小鸡肚肠的才会想得出来,臣妾听闻锦嫔的父亲为官刚正不阿,家风甚严,所以思来想去都觉得是有人要栽赃与她。” “寡人的月嫔真正是聪慧得紧。”明源帝笑着叹了口气,“这些话在寡人面前说说也便罢了,在宫里头太聪明的人都待不长久,藏拙重要,隐慧也重要。” “臣妾明白。”汝月不知为何对锦嫔总有几分好感,锦嫔进宫数年,受了不少坎坷,心思却依旧保持一抹纯真,着实不易,她不想这次的事情将其卷进来,“臣妾替锦嫔脱了嫌疑,便是不想再追究下去,自己的牙齿有时候还会咬到舌头,只看成是家务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寡人很是欣慰,你有这般的气度,要是你受不住那激将,吵嚷开来,对谁的面子都不好看,近日来后宫嫔妃都不太平,确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源帝揉了揉眉心,像是将这些琐事都同汝月一一说开了,心里头的郁结也能够跟着划开来,“柳妃的病情是好了些,总算也能认人了,不会发出那样凄厉的喊声,还是卫泽的话有道理,她的病还是太医才能看得好,寡人查来查去,居然也查不出她所见的那些臆想到底是真是假,怕不过是她假想而出的,也但愿是她自己假想出来的。” 汝月一低头,没有说老太医对她说的那些话,也不知皇上是否已经知晓,见他脸上神色淡淡的,说起柳贵妃时,也没有往日里的柔情蜜意,心里愈发生寒,尚清晰记得开春节的那次,柳贵妃穿了与皇后撞色的宫裙被君王牵着手而来,多么的意气奋发,如今小公主已经生了,身子也垮了,换来的却不是她想要的,怕是皇上真的知道了用药的结果,也不会太介意,皇上从来不缺为他生儿育女的女子,多一个月嫔,少一个柳妃,对他而言,怕是都不那么重要的。 “在想什么,露出这样的神情来,倒像是要哭了似得。”明源帝的眼神何其锐利,仿佛一下子能够刺破对方的心事,将她的一只手握在手心,。 “臣妾只是在想小公主可怜,柳贵妃的病情要是好转些,小公主能够回到生母身边却是好的。”汝月扬起下巴尖儿,勉强笑道。 明源帝将她的手握紧又放开,心中一片清明,却没有点破她的心思,而是将话题一转,赞道: “这一次,你将方夫人照顾得很好,你要知道方夫人的那个性子,不爱欠人情,不爱与宫中的人有多余的交集,便是同皇后那样的表姐妹血亲,都不是过于亲密,却是难得与你有缘,特别是那两个孩子,怕是在这琉璃宫住的有些乐不思蜀了。” 汝月听得此话,才晓得原来皇后与方夫人还有这样一层干系,难怪那一晚皇后显露那样难得的情绪,她在皇上面前哪里敢真的邀功,自谦道:“臣妾并没有做什么,方夫人是在臣妾这里病倒的,若是有个闪失,方将军自然会多了心结,方将军是镇守边关的大将,皇上要安抚军心,多半依靠着他,臣妾怎么能够因为一己之私,耽误了天下的大事。” “是,你所言不假,方佑天镇守边关八年,边关之将领眼中怕是对他的信赖程度远远胜过寡人,可你又不知道方老爷子为何会与他交恶,说来可笑,方佑天是战场上的杀将,敌国送他外号方阎罗,交战之际,心智稍许不稳的敌兵,听到他的名号都会吓得落荒而逃,而方老爷子在先帝在位时,便是大力倡议主和之道,你没有见过他给敌国开出的贡品清单,怕是半个国库都要拱手让人。”明源帝说着话,眼底隐隐一抹杀气,又有一丝无奈。 “方老爷子这般做,不怕其他同僚参他有投敌之嫌?”汝月低声问道,这还是皇上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国务要事。 “如何没有,那一本一本的参奏,让寡人头痛不已,堆得和小山一样。”明源帝轻轻一笑才道,“到后来,寡人不得不软硬兼施,让他自己开口辞了官,做了个逍遥侯的位子,寡人还记得当日方老爷子说的话,他说不用十年,不用十年的时间,事实会证明他所提出的建议是正确的。” “此事到如今有多少年了?”汝月问得很小心翼翼。 “九年又七个月,快到十年了。”明源帝没有再说下去,索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双臂一展,将窗户给彻底推开,又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到十年,寡人却有些明白他当时建议的真正目的,边关虽然不曾失守,两军交战,也是我方赢得多半,方佑天将军威名显赫,却抵不过国库空虚,粮草吃紧,当年没有拿出一半的国库来建交,平衡权益,如今国库连年征战,只剩下十之一二,再难以充盈。” 汝月看着皇上的背影,君王的身后也有藏不住的苍白无力,他这样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展现出来,对她而言,不知是喜是忧了,她盈盈数步都到明源帝身后,忽然俯身给他行了个大礼,明源帝折身弯腰,赶紧将她给扶了起来,不明所以地笑着问道:“月嫔这是为何,要行这般大礼。” 汝月咬了咬嘴唇,却没有依着他所附而站起身,垂着头道:“臣妾行此大礼,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天下苍生,感激皇上当年的英明之举。” “哦?你听了这些旧事,反而觉得寡人做得没有错,打仗打到国库都空空一片,也没有错?”明源帝眼睛一亮,笑容不减,“虽说后宫不能议政,这些事儿,不算议政,你只当是本朝子民,寡人想听你说说,寡人是否真的做得正确。” “臣妾方才听皇上算得一笔账,当年若是议和,为了权益平衡,需要拿出国库一半的银钱打通关节,而十年之后,因为皇上的决定,连年征战将国库的库银花销得几乎无所存,表面上看来议和的损失似乎更小,而主站的话,费时费力费钱,十分不值,然而,议和所需花销不过是停留在十年前的那一次,若是邻国受了议和的建议后,不下三两年又来索求呢,皇上到底是给还是不给,给的话,一次两次,就此落成个无底洞一般填空不满,不给的话,半个国库已经搭了进去,难不成就白白浪费了,到了那时候,皇上怕是比如今的情形更加难堪。”汝月觉得这些话,像是不用经过深思熟虑,从自己嘴里源源不断地说了出来,“主站这些年,将士固然辛苦,然而我朝边关固若金汤,便是那边关处的子民都不曾受颠簸流离之苦,众心所向一致,都觉得皇上是难得的明君,这样一句话,是多少银钱都换不来的美誉,所以,皇上当年的决定是再正确不过的,臣妾才要行了那样的大礼,替天下的子民给明君行礼。” 明源帝怔怔地看着汝月,似乎也不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口中所出,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不禁抚掌大笑道:“月嫔说得深入寡人之心,原来月嫔不仅仅是寡人的爱妃,还是寡人的知音,寡人何其所幸,何其所幸。” 汝月被自己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吓到了,明明从来不知国事为何物的自己,真正是胆大包天,才敢在皇上面前大放厥词,幸而皇上一点都不介意她的拈来之语,满脸堆笑,将她直接揽到面前,重重地在她的脸颊边落下一个吻,亲了还嫌不够,又寻着她的嘴唇细细吮吸,激动之下,差些将她的嘴唇都给咬破开了。 汝月好不容易透过气来,见皇上一副欣喜若狂,也不像是伪装,依偎在他胸口,听着那格外有力健硕的心跳声,柔声道:“臣妾其实不懂这些,说的都是自己的微薄想法,皇上请千万见谅。” “正是不懂之人说出来的才是真道理,你这般想,也代表着寡人的子民同样这般的想法,战事虽然艰苦,国库虽然空虚,只需本朝上下,君民一心,还有什么困难不能一一克服而过的,很好,你说得很好,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能够有这般的心思,这般的气度,真是难能可贵,寡人刚才说的,月嫔是寡人的知音,确实不假。”明源帝将她轻轻放开来,目光温和地落在汝月的脸上,从她的眉心,双眸,嘴唇,一分一分地往下落,“寡人要去寻方佑天,将你此番话也说与他听听,寡人这会儿算是知道那薛绰华为何与你投缘,原来是因着你们都是这般难能可贵的女子。” 随即,明源帝真的没有久留,拔腿就走,跟着送茶点进来的乌兰,端着一大盘儿的吃食,呆在那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 第一百二十二章:认亲 “娘娘,皇上怎么走了?”乌兰放下托盘来,仔细瞧了瞧汝月的脸色,见她还带着笑容,想来不是同皇上起了争执,方才安了心,“娘娘,这些点心都是才做的,过来尝尝。” 汝月拿起一块蜂窝状的糕点,上头撒了一层芝麻,闻着香喷喷的,才放到嘴边,又走了神,想着自己方才怎么一股脑儿对着皇上说了这许多,说得还是些从来不曾涉及过的事情,琢磨着都觉得不靠谱,轻声问道:“乌兰,你瞧着皇上走的时候,是不是面带愠色?” “不曾啊,婢子见皇上一脸的喜色,走的时候,婢子手上端着吃食,想要行礼,皇上还挥了挥手免礼了,只是皇上这会儿兴冲冲的,要去哪里,不过来陪娘娘了吗?”乌兰有些吃不准这两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是说动气,那是一定没有的,还请娘娘安心。” “那就好,那就好。”汝月低声重复了两句,才将点心送进口中,抿了一口,“这是膳房新做的花式?以前不曾吃过。” “这是方夫人的大女儿在膳房弄吃食时,留下的做法,听说是边关地家常吃的,娘娘觉得味道如何?”乌兰眨了眨眼问道。 “没有宫里头的精细,不过胜在别有风味,赶明儿皇上来了,再给做上一份,他虽然不能御驾亲征,尝一尝边关的小食也是应该的。”汝月又吃过一块,摆了摆手道,“做了这许多,哪里都吃得完,你拿下去给大伙儿分了吃。” ”原本是做给皇上用的,娘娘吃也便罢了,婢子们如何能吃?”乌兰还真是个恪守陈规的连忙推脱了。 “不碍事,皇上去寻方将军了,不会回来,放到明天也不好吃了,都拿去吃了便是,又不是什么矜贵之物。”汝月将乌兰打发出去,又将她与皇上说的话,打从头细细想了一回,深觉没有明显出错的地方,这才真的放下了心。 谁料得,点心沫子还没从嘴角抹开,明源帝返回来了,非但是他回来了,火急火燎地旁边跟着的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是方将军又是哪个,汝月正喝着茶,做点小针线,见两个人直接冲了进来,一个照面,有些慌了神,不是说内宫不能见外臣,皇上怎么连要紧的规矩都不要了,而且那脸上的表情又是哪般? 方佑天看着更加紧张,进了屋,站定脚,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汝月,一分都不敢挪移开来了,汝月被看得不自在,这是方夫人没在跟前,要是亲眼见了,还不一拳头挥上来,轻轻咳了一声,想要提点下方将军,却见他一只手抬了起来,正簌簌发抖。 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名将,手会发抖,汝月的心里跟着抖起来,嘴唇一碰出来一句:“方将军,是不是方夫人的身子又不妥了?”除开这个理由,她是再想不出去其他的了。 却见方佑天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来,笔直送到她的眼前,粗声问道:“敢问这块帕子可是月嫔娘娘的手艺?” 汝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杏色的帕子上头,染了点点血渍,她的手工当然认得出来,是赐给乌兰的那一块,锐儿离去时摔伤了手,乌兰好心拿出来给他包扎用的,一并就带去了方府,不知如何被方将军拿到了手中。 “佑天,你慢点说,别吓到了她,方才那个宫女已经被你吓晕了。”明源帝居然也是一脸的紧张,在旁沉声说道。 汝月直接想到那个被吓晕的宫女应该正是乌兰,乌兰说不准正在欢欢喜喜地吃点心,见皇上折返回来不算,还带着方将军,杀气腾腾的样子,这是要治罪,还是要拿人,不吓晕才怪,她慢吞吞地说道:“那些点心是臣妾赏赐了给她们吃的,臣妾以为皇上去找方将军说话,今天不会再来,点心放着也就浪费了。” “没有问点心的事情!”方佑天直接冲着汝月大声吼了一句,“问的是帕子。” 那一嗓,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汝月几乎像只兔子似的从所坐的位置蹦起来,直接躲到明源帝身后去了,这屋子里头,大概也只有皇上的背后才是安妥的。 “佑天,你别吓着月嫔,要不寡人来替你问她,其实寡人早就奇怪此事,只是不想去麻烦方老爷子,一心等着你回来再细问的,却没想到你们方家还真的是……”明源帝摇了摇头道,“月嫔,寡人记得你说过,你的女红手艺是家传的,由母亲亲自教授,可是如此?” 汝月点了点头,应声道:“皇上记得不错,正是如此,可惜臣妾的母亲过世地早,臣妾至多学了七八分的手艺,甚是可惜。” “令堂的名讳不知如何称呼?”方佑天居然有些结巴了,总算是将嗓子给压了下来,毕竟这是皇上的宠妃,不是外头做事的那些宫女。 汝月又往皇上身后躲了躲,明源帝却是反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月嫔,方将军绝对没有恶意的,他想知道的答案,寡人也很想知道,你告诉他便是。” “家母的闺名是蕙兰两字。”汝月照实回答了。 “贵姓?”方佑天又追问道。 “与家父同姓,也姓陈。”汝月见方将军脸上分明写着不信两字,“本朝并无同姓不得通婚的说法,双亲同姓也不算是稀罕之事。” “怎么可能是姓陈,怎么可能。”方将军要不是碍于皇上隔在两人中间,恨不得一把将汝月抓到面前来问个仔细,“娘娘确认没有记错?” 汝月这下子却是不悦了,声音坚定地回道:“虽说家母过世的时候,臣妾才七岁光景,但是也不至于会将家母的名讳记错,便是家母的墓碑上写着的也是陈蕙兰三个字。” “寡人知晓你绝对没有记错,怕是中间还有其他的纠葛,佑天,名字可对?”明源帝安抚了汝月一下,才转头问道。 “名字倒是没有错,只这姓氏却对不上。”方佑天很是认真地想了想,“莫非是家父当年将大姐从族谱中剔除出去,大姐就不再肯对人说自己姓方,而是跟着那个男子同姓,也算的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汝月在一边听得又是心惊,又是糊涂,方将军这样寻她而来,莫非是见了她的绣工,猜想她的身世,追根溯源竟是同宗。 屋中三人,一时俱是无语,方佑天实实在在的挣扎了一下,才又说道:“她的长相却不像大姐,更不像如萱,臣一时无法判断。” 汝月听得如萱两字时,只觉得脑中砰得一声炸开来,这个名字,她明明记得皇上在半梦半醒之间唤出口,仅仅两个字,埋着数不尽的相思之苦,没料得,却又从方将军口中吐露了出来,她不禁向后退了一步,颤声问道:“却不知方将军口中的如萱又是什么人?” 明源帝听到如萱两字,嘴唇紧闭,眼角很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汝月都不敢再去看皇上的脸,只将目光留在方将军的身上,多问了一句:“方将军口中的如萱到底是什么人?” “如萱是我的妹妹,她也会得与你一般的女红手艺,只不过你绣的比起她来还稍逊一筹,不过我的眼光不会差,你的绣法正是我们方家才有的儒针绣法,如果没有得到亲传,旁人是绝对学不会的。”方佑天一心渴求证实,“你说你的针法是生母所教授而成,我猜想你的生母蕙兰便是当年因为与人私定终身而被父亲逐出家门的大姐,方蕙兰。” 汝月匆匆看了明源帝一眼,心头说不出的痛楚,皇上大概还不知晓曾经在她面前提起过如萱的名字,如此一来,她在皇上的眼中又算得什么,一个能够让皇上想起某些记忆的替代品,更不堪的是,皇上那些爱怜的目光,那些千百般的宠爱,那些曾经凑在耳畔说过的绵绵情话,都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个女子,那个叫如萱的女子。 “不知方将军的妹妹如萱又在何处?”汝月强压下心口翻腾的气血,张开口说的每一个字,怕是都已经带着血腥气。 “小妹已经过世多年,不在人世了。”方佑天落落寡欢地说道,“午夜梦回之时,有时候还会见到小妹雪肤花容,盈盈浅笑,我们一年一年老去,她还是二八年华的样子,从来不曾改变。”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些年,寡人都不曾梦见过如萱,她临死之时怕是都不能原谅寡人,所以不肯让寡人再见她一面,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明源帝猛地转过身,想将脸上的情绪统统掩饰而去,他是君王,是这一国的主宰,如何能够为多年前过世的女子流露出不经意的脆弱。 汝月差些脱口而出道,不,皇上,你明明已经梦见过如萱,就在臣妾的面前,而那时候,臣妾却不知道你心里最深的地方,藏着那样的一个女子。 “看来此事实在混淆,只有请家父过来,与月嫔娘娘对峙,方能确定,月嫔是否是大姐的骨血,是否是我们方家的骨血。”方佑天深知当年之惨烈,见明源帝这般情形,心里头已经一软,走到他背后,低声道,“皇上,小妹无福,且不用自责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操之过急 明源帝的眉头紧锁,居然低头不语,方佑天瞧着皇上的神情,也只能干等着,汝月站在旁边,觉着自己像是一幅水墨画里的人物,慢慢的,慢慢的,要化开了似的,要是这会儿,屋中吹过一阵风,就能直接吹走了。 “不必去请方老爷子了。”明源帝才算是做了决定,他抬起头来冲着汝月笑了笑,尽管那笑容里面又存着太多其他的心思,不过总算没有再苦哈哈地蹦着一张脸孔了。 “不请家父前来,如何辨认?”方佑天一根筋到底,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明源帝见汝月的样子,自然能猜到她已经受了惊吓,过去握住她的一只手道:“是不是辨认清楚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寡人晋封的是太兴殿的宫女汝月,钦天监拿来的名牌上头写的是陈汝月和她的生辰八字,她是不是方蕙兰的女儿,都是寡人的月嫔,没有什么区别了。”明源帝十分温和地问汝月,“月嫔想不想追根溯源,求一求自己的身世?” “臣妾自小有父有母,有小妹,从来没有觉得缺少了什么。”汝月没有完全说实话,其实母亲过世后,日子过得并无如意,父亲丧妻之痛后,一直没有缓过气,家里头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父亲随亲戚出远门做点生意,再后来,她稀里糊涂地就进了宫,“刚才听方将军的意思,蕙兰便是将军的姐姐,也已经被逐出方家,剥夺了原来的姓氏,那么即便找回来,也已经不是方家的人了,不知道臣妾这样说,是不是对?” 方佑天的样子似乎很挣扎,看看皇上,又看看汝月,看看汝月,又看看皇上,才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道:“当年大姐执意要跟随那个男子而去,家父确实在一气之下,已经将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彻彻底底地划去了。” “况且皇上方才也说了,臣妾姓陈,左右到底都是姓陈。”汝月越说越理直气壮,先前还心如刀绞地想着那个名唤如萱的女子,以为自己是那十足不换的替代品,然而皇上的两句话,却让她心安下来,一个人是一个人,更何况她与如萱长得没有半分相像之处,皇上便是要真的寻那替代之人,也会找眉眼间神似的才更加有说服力。 “佑天,你也听到月嫔的话了,不用再去麻烦方老爷子来宫里一次,听闻你们父子正为些旧事纠葛不休,你再将他请来,就不怕他当着寡人的面,又参你一本?”明源帝的心果然更宽些,“寡人方才同你说的那些话,你不是也很认同,你可知是谁说来给寡人听的?” 方佑天不是那么笨地不会转弯,微微张着嘴,讶异地回道:“难不成是月嫔娘娘?” “正是寡人的月嫔。”明源帝朗声而笑,这一次笑声中才是真的带着欢喜,“月嫔虽然不懂这些国务之事,说得道理却是浅白有力,她一个妇道人家都能想得如此豁达,你我君臣,何必再耿耿于怀。” “如果真是如此,臣倒是更加相信月嫔娘娘身上有方家的骨血,有些事儿,与生俱来的,否则她深居宫中,哪里会如此识大体。”方佑天的视线还没舍得从汝月身上挪移开来,大姐尚未离家时,与他一向亲厚,要是眼前人真是大姐的女儿,那么便是方老爷子不肯认这个外孙女,他这个做小舅舅的,也可以认下她的。 明源帝轻咳一声道:“没准就因为不是方家人,才能够将方老爷子当年的见解轻描淡写地都推翻了,佑天莫要再纠结此事了。” 方佑天想了一想,忽然咧开嘴笑起来道:“皇上是想,要是她真的是臣的外甥女,那么臣的辈分就被抬上去了,连带着家父的身份就抬得更高了。” “没有的事情。”明源帝脸色微微一沉,很快就恢复了原状,还是被身边的汝月细心地看在眼中,不知为何,她有些惧怕这位尚未谋面的方老爷子,连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儿子都敢鞭策,连方夫人那般爽利的女子都容不下,那么她入后宫前的卑微身份,怕是在他眼中更加不堪了。 虽说母亲过世的早,在汝月仅存的那些记忆中,却是那般脾气柔和,长相秀美的女子,便是再宫中这些年,见多了莺莺燕燕的美貌女子,在任何一个孩子的心目中,怕是都不能与自己的母亲所比拟的,要是如今说来,母亲是因为私奔,被逐出本家,逐出族谱,落到最后那样凄凉的光景,汝月不甘心去承认这些,如果母亲不曾跟随父亲离家,本应该是锦衣玉食的千金闺秀,不会生那样因为辛劳而磨出来的病,也不会因为没有多余的银钱抓药,而早早离世。 方佑天毕竟是心胸宽广的武将,将前因后果都想了一想,如若月嫔是大姐的亲女,那么大姐有了后人,还能够入宫,从宫女被晋封成了嫔妃,也算是大幸,他猛地惊觉起,为什么皇上不要父亲来辨认识亲,当年父亲想用小妹下的那一步棋,小妹没有做完的事情,如果落到眼前这个有着温和温婉笑容的月嫔身上,那是太多的不公平,无论是对皇上,还是对月嫔。 明源帝很轻地叹了口气道:“佑天,你可知道,后宫宫规,外臣不得擅入嫔妃的住所,而你倒是来得勤力,这一天之中就来了两次。” “绰华说得好,那是我们一家人同月嫔娘娘的缘分,否则锐儿也不会见着她一面,就执意要她抱。”方佑天磊磊落落地笑起来,“如果宫规要罚,那么请处罚臣,否则月嫔好端端在宫中,被臣这样一来一去的,落人口舌,却是真正的冤枉了。” “是,要是按律处罚,寡人定然先拿你开刀。”明源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外头还有个被你吓晕的小宫女,要不要等你去收场?” “臣并未对她做什么,不过是因为锐儿说帕子是她给的,臣一急之下,才直奔皇宫而来。”方佑天觉得自己此举似乎是有些操之过急,难怪绰华见他抓着皇上忙不迭要进宫,抿着嘴唇冲着他笑,他这个夫人,一向比他聪明,怕是早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会是这样的结果,又晓得他是那不肯听人劝的性子,才由得他自己撞破了头,然后老老实实地转身回家。 这般想着,方佑天又诚诚恳恳地冲着汝月行了个礼:“臣性子鲁莽,让月嫔娘娘受了惊吓,如果真的因为臣的不当之举,让娘娘的名声受到一丝半点的伤害,那么臣定然尽全力为娘娘开脱,不足之处,只能先行礼谢过了。” 汝月知道他的身份官衔,哪里敢当面受他的大礼,才要欠身回礼,被明源帝的手臂绕过来,揽住了腰身,他的手劲很大,她压根没有办法动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方佑天行完礼,说完话,赶紧笑着说道:“方将军不必放在心上,这两次都是事出有因,便是真的有心人拿来说事,想必皇上也会为臣妾开脱,不会看着臣妾落于谣言之口。” 方佑天像是放心地点了点头,便要告辞了,明源帝也跟着他一并走了,说是要去御书房商量些要紧的事儿,让汝月好生休息,汝月虽说心底有微微的失望,还是亲自送了皇上到门口,目送着他们君臣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没料得,第二日,皇后直接将汝月唤去了丹凤宫,还是乌兰跟着前往,路上乌兰觉着不太对劲,悄声问道:“皇后娘娘平白无故的,不会招嫔妃去说话的。” “怕是想要问一问昨晚方将军过来琉璃宫的事情。”汝月也想不出有其他值得皇后娘娘下道口谕的事情。 “方将军过来只是一时兴起,别说是娘娘了,连皇上也是当时才陪同前来的,皇后娘娘的身体微恙,连丹凤宫宫门都不曾出来,怎么就会知道的。”乌兰有些怀疑,撇了撇嘴说道,“没准就是我们琉璃宫里留了丹凤宫的眼线,恨不得将娘娘的一举一动都汇报上去,在皇后娘娘面前讨得封赏。” “不是云欢所为。”汝月想一想,脱口而出,“如果是她,反而不会做得这般明显,否则岂非砸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是担心在琉璃宫中,还有其他人。” “婢子也看着不是云欢,她的身份太显眼,怕是我们都去注意她了,反而忽略了其他人。”乌兰双手合十,虚空拜了拜道,“但愿皇后娘娘寻娘娘去,只是说说家常事,千万别是为了抓着娘娘的小辫子。” “我哪里来的小辫子给人抓。”汝月淡淡笑了笑,她不想增加乌兰的紧张感,刻意显得轻松些,“皇后娘娘对我一向宽厚,不会那样对我的。” 这句话,在汝月被独自晾在丹凤宫的偏厅中,干巴巴地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既没有人来赐座,更没有人沏茶送茶点来以后,让她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就连乌兰都被进丹凤宫时,留在了外面,仿佛是刻意冷落着她。 正这般想着,门帘一挑,有人进屋来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无事不登三宝殿 汝月突然想到了那一次,柳贵妃将她关在朝露宫中空无一人的屋子中,她当时失了主心骨,害怕得不行,偏偏还要装出镇定的样子,原来女人的手段都是差不多的,她轻轻笑起来,正脸对着才进来的云琅:“不知皇后娘娘让我过来,有何指教?” 云琅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圣宠养人这句话真是一点不错,原先的汝月不过是中人之姿,笑容温和的宫女,如今不过是随意站在面前,都觉得盛姿绰绰,叫人几乎移不开眼,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风韵,竟是不比那柳贵妃最艳容之时差了半分毫厘的。 “我本是皇后娘娘推波助澜而晋封的嫔,皇后娘娘的大恩大德一直记在心上,从未敢忘记,皇后娘娘若是对我有些异议,也请明说,断然不敢反驳的,这样子将我撂在空屋子里,又能如何?”汝月倒是没有显出动气的样子,笑容款款的,“让我自己反省不成?” 云琅听了汝月的话,露出稍许的尴尬:“没有要将月嫔娘娘单独晾着的意思,不过方才正好是太医过来为皇后娘娘诊脉,婢子在娘娘身边服侍,就没有顾上照顾月嫔娘娘,这会儿太医已经走了,请月嫔娘娘跟婢子去见皇后娘娘吧。” 汝月当然不会点破,这偌大的丹凤宫又不只是云琅一个掌事姑姑,便是个小宫女,要想来给递个座,沏杯茶,也不是特别为难的事情,她当做什么都听不出来,垂眉顺眼地跟在云琅身后,有一句话,她出自真心,当日若没有皇后娘娘的照顾,她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娘娘,月嫔娘娘来了。”云琅低声回道。 皇后依旧坐在平日习惯的那张椅子上头,脸盘看起来清瘦了好些,笑容倒是很真切:“月嫔到本宫身边来坐,本宫好久没见着你,倒是有些挂念了。” 汝月跟着皇上半夜来过一次丹凤宫,虽然没有见着皇后,云琅却是见到的,应该会转告皇后,她便不隐瞒地说道:“嫔妾前几日来过一次,娘娘凤体微恙,不好打扰,便没有进来请安。” “本宫这场病生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药倒是吃了真的不少,嘴巴里苦得堪比黄连,才算是有了点起色,太医才说病气是退了,精神气却是还要段时日才能恢复。”皇后便说着话,边有小宫女来给汝月沏茶,精巧的点心摆了满盘,“月嫔爱吃甜食,这些都是丹凤宫膳房拿手的,你且吃吃,看是不是合胃口。” 汝月点头称是,笑着拿起一块,十分爽快地张口吃完,见皇后还看着她,又拿起另一块,也吃了下去,皇后的身子向前倾了倾问道:“可合胃口?” “嫔妾在想,琉璃宫的膳房根据边关的家常做法,做出些不常吃的面点,虽然没有这个精致甜蜜,却绵软适口,嫔妾回去后,差人给娘娘送些过来,给病后痊愈之人吃,很是合适的。”汝月又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 “边关的做法,莫非是薛绰华所授?”皇后笑眯眯地问道,“本宫可是了解她的,要她舞个剑,刷个枪的还行,让她下厨做饭,真正是要了她的命,没准能一把火,把灶头都给烧穿了。”“是方夫人的大女儿做来给母亲吃,膳房的人觉得不错,便也学着做来。”汝月见皇后说起方夫人时,心情不错,就顺水推舟地多说了几句。“月嫔可知本宫与方夫人是表姐妹,这个表妹从小让家里的长辈操碎了心,要是当真是个小子也便罢了,却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成天不是舞枪就是弄棒,多少人铁口似的算准了她嫁不出去,结果非但嫁了,还嫁的很好,让那些从来没看好她的长辈惊掉了下巴。”皇后的五官都跟着柔和下来,“只可惜,她一走便是八年,再回来时,已经有些疏离,只是她身边那两个孩子实在可爱,本宫看在眼中,想着皇上的小公主已经快要满月,虽说柳妃的身子不妥,小公主的满月却不能耽误了。”“既然皇上将小公主交予皇后娘娘教养,便是由娘娘做主了。”汝月听皇后怎么又说起小公主的事情,像是真的不过照她来谈些家常琐事,若非上来给她的那个下马威,她也就自欺欺人而过了。皇后停了一停才道:“月嫔可知,本宫找你前来所为何事?”“嫔妾当真不知。”汝月想,一定不是随意说几句话,就放了回宫的。“皇上驾到,皇上驾到。”那只会说话的鹦鹉,又异常活跃地喊了起来,“皇上驾到,皇上驾到。”“娘娘,婢子去赶一赶,让它莫要再叫。”云琅请示说道。“不用,既然教了它这一句,如何却不让它说了,没有这样的道理,由着它去便是。”皇后的眼中,一抹失落才刚刚升起,又被她恰当好处地压制了下去。 “皇上,给皇上请安。”云琅的视线是对着正门口的,已经欠身行礼。 皇后的神情中不能不说是惊喜,原来那只多嘴的扁毛畜生这一次却是说中了真相,汝月已经起身行礼,皇后索性站起身来,欢喜地问道:“皇上如何会来?” “来看看小公主,近日可乖?”明源帝笑着走进来,“皇后这里真是热闹,不比过去了。” “月嫔同本宫一向亲厚,时常有往来,皇上进来时,可去看了小公主,乳母才来回过话,说小公主长得很是壮实,本宫前些天生了场病,生怕会将病气传染给小公主,都没有去看过小公主,既然皇上来了,不如一起去看看?”皇后语气婉转,却是想将皇上留下来说话,转过头去看了看汝月又问,“月嫔可要一起去?” “嫔妾还是等小公主满月席后再看,既然皇上与皇后娘娘要照拂小公主,嫔妾就先行告退,回琉璃宫去了。”汝月得了个借口,赶紧地抽身而出,见皇后心情甚好,应该不会再为难于她,果然皇后很是大方地应允了她的话,又给了两匹绸缎,四支金钗打赏,让小太监给汝月送回去,汝月谢了又谢,走到门边时,不知怎么回过头来多看了一眼,见皇上正好对着她挤了一下眼睛,皇上平日里素来正经,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汝月心跳跟着加速,赶紧地一低头,退了出来。 她哪里会不明白,皇上过来丹凤宫,多半是听到她被停滞在宫里的消息,赶着过来搭手解围的,既然她的琉璃宫可以有皇后的眼线,怎么就不让丹凤宫里有皇上的眼线,否则又怎么会来得这样精准,掐准了时间似的。 见皇后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暂时应该不会想到这些,皇后拿着小公主当令箭,皇上来得次数多些也是正常,更何况,她这样知情识趣,永远不会像柳贵妃那般做人,在皇上的面前可以挤兑皇后,毕竟那是后宫之主,博了皇后的脸面,到最后难堪的人还是自己。 乌兰兢兢业业地在外头等着汝月出来,见有小太监捧着一大堆的赏赐之物跟在其后,才算是多少放下了心:“娘娘,娘娘可出来了,把婢子急坏了。” 汝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乌兰一见那个脸生的小太监,当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当下冲着那位小太监笑了笑问道:“婢子是琉璃宫的乌兰,这位小公公如何称呼?” 小太监见她面善,年纪又小,没有什么戒心:“姐姐喊小的小福子就好,小的也才分到丹凤宫来做事,要是手拙最笨的,盼着月嫔娘娘和姐姐们都多多见谅。” “丹凤宫里伺候皇后娘娘的,都爱板着脸不说话,小福子公公却是不太一样的,婢子也是才到了琉璃宫不久,以前在太兴殿做事的。”乌兰打蛇上棍,将小福子的步子慢慢往后拖。 汝月已经自顾着走上步辇,耳畔还听到小福子羡慕的回话:“太兴殿不就是服侍太后她老人家的,姐姐真是有福的人了。”她微微笑了笑,乌兰倒是越来越有办法了,没准再过几天,琉璃宫里的那些真正的眼线都能被她一哄二骗的查出来。 等回到琉璃宫,汝月将皇后的赏赐恭恭敬敬地领了,又给了小福子丰厚的打赏,小福子谢了又谢,欢天喜地的走了,乌兰这才走到汝月身后,替她捏捏肩膀,低声道:“婢子左等右等娘娘,不见出来,那偏厅看着门口的,又不许婢子随意走出来,真是急坏了,后来婢子又听见皇上来的动静,才算是敢多喘一口气了。” “哦?你当时怎么想的?”汝月觉得肩膀处活泛开了些,整个人也不是绷得太紧了。 “婢子想,无论皇后娘娘将娘娘留在里面所为何事,皇上一来,婢子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娘娘了。”乌兰轻笑着道,“皇上去丹凤宫真正是应和了那句老话,无事不登三宝殿,若非是为了娘娘,怎么会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生路 汝月笑着嗔道:“就你一个人聪明,有眼力劲儿,保不成那丹凤宫里头就没有人能想到了?” 乌兰跟着也笑道:“丹凤宫里头的那些人便是能想到,能看到,但是哪一个敢在皇后娘娘面前点破,婢子看,纵使是拿云琅,都没有这个胆子,皇后娘娘见着皇上,欢喜得什么一样,多嘴的,那就是给娘娘添堵,没人会愿意做这样的恶人。” “说的也是,那丹凤宫里的鹦鹉也知道要唤几声皇上驾到,逗皇后开心的。”汝月想着皇后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神情,若是有一天,自己也会变得如此,不知又该如何自处。 “娘娘可知云欢为什么要留在琉璃宫,像珊瑚,珍珠她们,以前不过是守着一座空空无人的宫殿,没有旁的比较还不觉得什么,而像婢子,或者云欢,甚至小顺子那样,伺候过别人的,到了琉璃宫才知道娘娘是极好相处的,说话也随便,出手也大方,换了是婢子,也不愿意再去其他地方了,要是换成朝露宫里头的那一位,每天日子都过得战战兢兢的,想着都好生无趣。”乌兰吐了吐舌头,松开了手问道,“娘娘千万别笑话我们,说的都是真心话。” 汝月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都是真心话,才觉得格外中听,那些虚情假意的,我也不爱听。” “只是皇上去了丹凤宫,不知还会不会过来了?”乌兰小声地问道。 “皇后算来也是皇上的正妻,陪她说说话也是应该的,更何况皇上还想多看看小公主,十多年了,宫里才生了这样一个宝贝疙瘩,若非碍着身份不方便,我都想去看看那粉妆玉琢的小娃娃。”汝月想一想又道,“只是我仍然不知皇后将我唤了去,所为何事。” “娘娘不用眼羡,皇上这般专宠娘娘,没多久,娘娘就能给皇上生个小皇子了。”乌兰盘算得十分乐观,“到时候,娘娘一准不止是月嫔的品阶,婢子都替娘娘高兴。” 汝月瞥了她一眼:“这些话,被旁人听去,再往外头一传,宫里头往后还有我的生路不成?”都已经快成了众矢之的了,连一手捧她扶摇直上的皇后,都开始忌讳于她,将她挟拿去丹凤宫,软硬兼施,要是这最大的靠山倒戈了,她没有那么天真,以为真的可以凭借着皇上的专宠,便盖过了皇后的位子。 皇后始终都是皇后,坐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都不会轻易换的。 汝月才想拿起绣架,想到方将军的那些话,说她所学的是方家家传的儒针绣法,忽然觉得平日里最喜欢操持的这些针头线脑的,看着像一团绕在心口的乱麻,恨不得伸出一只手去,将其统统拉扯开来才好。 乌兰仔细地瞧着汝月的脸色由晴转阴,还以为是自家说错了话,陪着小心地说道:“娘娘在丹凤宫中耽搁的时间长了,要不要用些点心?” “在那里吃过两块了。”汝月想到同皇后说的那些话来,“你让膳房将方夫人留下的几种点心法子都抄录下来,送到丹凤宫去,皇后也说想要尝一尝的。” 将事情都关照妥当,想来皇上应该是留宿在皇后那里,汝月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态,反正有些倦怠的,也提不起劲头做其他的,早早的洗漱了想要睡下休息,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她发现不对劲了,肚子先是很轻地抽动了一下,还没太当回事,紧接着,那抽动变得厉害了,一波一波的,活像里面有只小耗子被烧着了尾巴,不安分地窜来窜去,她赶紧用手去按住,可偏生按不住,那抽搐一路向上,很快就涌到胸口了,她想提着声音唤人进来,才惊慌地发现,全身发软,居然都使不上气力,好不容易唤了一声乌兰,也不知道能不能传出去,两眼就发黑,脑子里头混沌一片。 幸亏睡在外屋的乌兰警觉,听到一声低唤,披着衣服就冲了进来,汝月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听到乌兰手忙脚乱唤了旁人进来,又是倒茶,又是喂水,还有温热的帕子被敷在额头上,汝月觉着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努力想维持点清醒出来,却听见乌兰哇地一声哭开了,她想努力笑一笑,安慰说一句没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再紧接着,小顺子将那个脸熟的太医又给请了来,汝月睁开眼缝看了一眼,知道是自己身子不妥,太医给她诊过脉,只会摇头了,这下子连小顺子的脸色都变了,撂下一句话来,直往外冲,汝月的身体不听使唤,脑子里还是清楚的,想着小顺子应该是去找皇上,只是皇上尚在丹凤宫中,小顺子这样急急躁躁,鲁鲁莽莽地冲进去,要是说错点话,她可以用身体不适为借口推个干净,小顺子恐怕是要重重得罪皇后了。 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汝月的手指又能够动弹了,抓住了站在身边的乌兰的袖子,乌兰跪下身来,趴在床沿边唤道:“娘娘还醒着,娘娘又什么话要说,婢子听着呢,婢子在听着。” “让云欢去,喊小顺子回来,不要小顺子去。”汝月努力说完这几句话,像是将蓄存在身体里仅有的那些都使完了,如果是云欢去的话,事情就不会搞得太过严重,那么琉璃宫上上下下的这些人,兴许都能保得住。 等到汝月醒过来的时候,她猜想自己应该睡了很久,嗓子眼里面都干得龟裂了似的,怎么没有人想到要给她口水喝,她开了口,这一次能够发出声音了,但是很哑,哑得连她都没听出来是自己的声音:“给我水。” 立即有一碗温度恰好的口口送到嘴边,汝月喝得有些急,居然给呛住了,呛得连声咳嗽,口口从鼻子嘴巴涌出来,鼻端又酸又痛的,差些真的要流泪了。 “娘娘慢些喝,口口准备了很多,慢慢喝。”那是乌兰的声音。 “婢子要去报信,总算是醒过来了,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皇上保佑娘娘。”这是云欢的声音。 汝月的后腰位置被垫了两个松软的垫子,上半身稍稍能够提前,喝水就通畅许多,咕嘟咕嘟地将一碗口口喝了个碗底朝天。 “娘娘,能睁开眼吗?”乌兰用一块丝帕给汝月抹了嘴角,柔声问道。 汝月费力地扬起眼睫来看着乌兰,就见乌兰头发像是都没有梳好,眼底一大片暗青的颜色,脸色真是难看,她有点像发笑,这都什么时候了,怕是她的脸色才更加难看,结果不过是嘴角稍许牵动了一小下而已。 乌兰已经很是欣慰的样子,用自己的一双手捂住了汝月的右手:“娘娘的手还是那么冰,婢子让膳房炖着燕窝粥,娘娘想用一些吗?” “也好。”不吃东西哪里来的力气,虽然还不是太清楚身体发生了什么状况,汝月不想自己一直这样有气无力地躺着。 平时吃起来淡而无味的燕窝粥,这会儿一小匙一小匙地送进口中,甜香可口,恨不得将嘴巴能够张得大些,吃得再畅快些,乌兰才算是笑了一下:“娘娘,婢子再去给盛一小碗来,这些看着怕是不够吃。” “饿了三天,一小碗粥抵不了什么的。”这一次,是皇上的声音。 汝月看不见人,听方向,应该是才进门,还没有走进来,等到再抬眼时,皇上已经来到床榻边,俯下身来看着她:“月嫔可觉得身上好些了?” “好了很多。”汝月想尽量说得轻松些,“大概是吃坏了肚子,臣妾的身子不太争气。” “不是吃坏肚子。”皇上的手缓缓拂过她的头发,一大蓬散在枕头上,看着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心念一动,替她挽了一下,又摸摸她的脸颊边,“不过是病了一场,整个人都清减了。” “皇上,娘娘还要吃的燕窝粥。”乌兰捧着银边碗,小心翼翼地说道。 “让寡人来。”明源帝的眼色一沉,从乌兰手中接过了碗,“方才还吃了什么?” “娘娘醒转后直嚷着口渴,喝了大半碗的口口,婢子又喂了小碗的燕窝粥。”乌兰的声音小小的,却没有慌张。 “很好,你且退下去,寡人有话要同月嫔说说。”明源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里面的情绪,他的手很稳,居然喂起人来也是有模有样的,汝月张口吃了,不知是不是经过了皇上的手,这一碗吃起来比前头的好像更好吃了点。 等乌兰掩了门出去,汝月与明源帝几乎是同时张了嘴要说话,又觉得应该让给对方,齐着又闭了嘴,相视而望,汝月先忍不住笑起来,明源帝心情顿时豁开了些,跟着也笑了,不过笑得不太畅快,眉结还锁在那里。 “皇上先说吧。”汝月想一想,又怕皇上要让着她,“臣妾睡的久了,有些活散不开,先听皇上说说话。” “月嫔,你不是吃坏肚子,也不是生病。”明源帝将燕窝粥放了下来,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个身子拥在自己怀里头,“你是中了毒,有人下毒要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