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受想开了》 替身受想开了 第1节 《替身受想开了》 作者:岩城太瘦生 文案 原名《金玉笼》 新皇秦钩登基的第一年冬天,出生于采诗官世家的扶游,第一次进宫献诗。 扶游跪坐在帷帐外,乐师奏乐,只唱了一句“团团黄雀”,秦钩隔着帷帐抬眼,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倒像是要过冬的雀儿。” 秦钩说喜欢他,要他留在宫里。扶游原本不愿,他和村口农夫、山下夫子,还有湖畔渔夫都约好了,明年春日采诗再见。 但是在看见秦钩身处太后垂帘、朝臣窥权的孤寒处境之后,扶游心软了。 黄雀被锁进金玉笼里。 三年后,秦钩幽囚太后、整顿朝政,牵着晏家小公子的手站在扶游面前,扶游这才知道,他不过是为晏小公子挡刀的肉盾。 他想逃出金玉笼,他想出去采诗,可是他跑不出去。 后来他爬上高楼,秦钩双目猩红,站在下边,张开双臂,企图接住他。 扶游垂眸看他:“我是谁?” 秦钩不解,扶游道:“我是小黄雀,我要飞出宫了。” 扶游又问:“陛下,我是谁?” 秦钩忙道:“你是小黄雀,飞来我这里……” 扶游喃喃:“我是黄雀?不,我是扶游。春天到了,我要去采诗了。” “陛下,冬天再见。” ·古早狗血追妻破镜重圆 ·he ·替身是假,攻身心俱洁【不代表攻没有做其他恶事,有充足的虐攻原因】,受会拥有令攻嫉妒致死(不剧透的物理致死)的亲情、友情、事业和爱情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主角:扶游,秦钩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陛下,冬天再见。” 立意:无论身处何处,都要敢于做自己 第1章 死心【一更】 1 两军阵前,秦钩牵起晏小公子的手。 这时候,扶游就站在他们对面的城楼上。 真不幸,他被叛军俘虏了。 更不幸的是,秦钩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不过,最幸运的是,他对叛军来说,没有一点点利用价值。 秦钩骑在马上,抬起头,面上带着帝王的从容与自信。 “刘将军,你抓了个什么人来?就说这是朕最爱的人?” “君子珍其所好,不示人前。刘将军该不会以为,朕摆在明面上、展示了三年的人,就是朕最爱的人罢?” 他举起同晏小公子交握的双手,笑着看向城楼那边,郑重宣布:“这才是朕最爱的人。” “假意把他发配边关三年,是为了保护他;假意宠爱城楼上的那个三年,也是为了保护他。” 秦钩每说一句,城楼上,扶游的脑袋就低下去一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要说了,不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了。 可是秦钩的声音,还是一分不差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城楼上那个,也算得上是尽职尽责,替拂云挡了不少灾祸。” “刘太后骂过他,打过他的板子;言官参过他好几摞的奏章;朕借着他,做了一场三年来沉迷男色的戏。” “如今,刘将军又把他当做要挟朕的筹码,这个筹码,刘将军选得轻如鹅毛。” “不过,倘若没有他,城楼上的人,就该是拂云了。” “万幸。” 扶游垂着眼睛,刻意把秦钩的话,当做是一阵风,吹过耳边。 可是那一句带着叹息的感慨,还是准准地落到了他耳里。 ——万幸。 晏小公子的万幸,就是扶游无法逃脱的不幸。 刘将军——城楼上谋反的权臣,一把拽住扶游被麻绳捆在身后的双手,把他拽过来。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扶游低着头,没有回答。 刘将军急了,晃了他两下:“是不是……” 话还没完,刘将军就发现,扶游早已经泪流满面。 扶游咬着牙,咬着下唇,咬着腮帮肉。他只是颤抖着流泪,咬得满嘴鲜血,也绝不肯泄露出一点哭声。 在两军阵前被这样践踏羞辱,这是他最后一点自尊。 谋逆造反的刘将军见状,都不忍心再逼问他,反倒还安慰他:“算了算了,这有什么好哭的?男儿有泪不轻弹。” 城楼下,秦钩跨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握着长弓,探手去拿背上箭囊里的箭。 下一刻,刘将军转过头,秦钩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 他挑了挑眉:“刘将军,先前几场仗打下来,你心里也清楚,这一场仗你必败无疑,你负隅顽抗,不过是为了你姐姐刘太后。” “你知道自己必败,所以昨天夜里,连夜安排人带着刘太后出逃。先去禹杭,再走水路出海。你留在这里,是为了给她争取逃跑的时间。” “朕既然知道她出逃的路线,自然追得上她。趁着朕派去的人还没回来,朕同你谈个交易,你自尽,开城门受降,朕就放刘太后一条生路,毕竟她名义上也是朕的母亲。” “怎么样?” 刘将军竟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动摇。 秦钩笑了笑:“你尽快考虑,再有半刻钟,我的人大概就回来了,到时候要再交易,就没机会了。” 秦钩朝他抬了抬手,请他自便,随后牵着晏小公子的手,退回军队里。 秦钩在主帅营帐前下了马,回到营帐里,在主位上坐下,架起脚,望着正前方。 从这里看,城楼那边的人,已经小得很了,看不清楚什么。 底下副将道:“陛下,何必同他白费口舌,咱们直接攻城就是。臣愿领兵为前锋。” 有人牵头,又有几个副将站出来:“臣附议。” 秦钩却仿佛没听见,皱着眉头,盯着城楼那边瞧了一会儿。 他没见到那个小黄雀动弹一下,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自觉用手指叩着盔甲,一声一声,极具压迫。 秦钩在心里默念着时间,在半刻钟刚满的时候,倏地站起身,拿起长刀,走出营帐。 *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场景,秦钩骑着马,悠哉悠哉地走到两军阵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远处官道上,蓝颜色的马车,正在慢慢靠近。 城楼上,刘将军早已经面如死灰。 秦钩全说中了。 他是在为自己的姐姐刘太后拖延时间,那辆马车,就是刘太后出逃时乘坐的马车。 被找到了。 秦钩道:“刘将军想好了吗?是自己死,换姐姐一条生路,还是我先杀了姐姐,再来杀你?” 刘将军又一次把扶游给拽过来:“我拉着他一起跳城楼!” 秦钩颔首,毫不在乎的模样:“请便。” 刘将军怒吼一声,又把扶游给丢开了。 没用,扶游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秦钩根本不在乎他。 眼看着刘太后乘坐的马车越来越近,秦钩将长弓丢给副将,铮铮一声,抽出挎在腰间的长刀。 他在日光下观刀,刀身反射银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满是杀伐戾气的表情。 刘将军毫不怀疑,等刘太后的马车一到,他就会在自己面前砍下刘太后的脑袋。 “不许!不许动我阿姐!”刘将军几乎整个人都趴在城垛上,声声泣血,“我死!我自尽!是我造反的!不关她的事!” 刘将军那边的副将连忙上前拉他:“将军,不可!将军,请三思!” 替身受想开了 第2节 秦钩反手收起长刀:“好啊。” 刘将军倒也不傻,又喊道:“我要你发毒誓!你会赡养太后终老!” 秦钩举起右手,笑着道:“天地为证,秦钩绝不弑母,赡养太后,给她送终。” 他要收回手,对上刘将军的目光,又加了一句:“若违此誓,死无全尸。” * 扶游虽然也在城楼上,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耳朵里嗡嗡地响,什么也听不清,也不想听清楚秦钩又说了什么,无非是那些伤人的话。 直到嘭的一声巨响。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手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他摔在地上,原本站在城楼上的刘将军已经不见了,他的一群副将趴在城墙边,大声喊着“将军”。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想要站起来,却听见秦钩的一声怒吼:“别他妈乱动!” 扶游其实没听懂他说了什么,只是被这一句话震得坐回地上。 下一刻,一支箭迎面飞来,射穿了一个叛军副将的脑袋。 紧跟着是第二支箭、第三支箭。 鲜血四溅,温热的血点砸在扶游的脸上。 他蜷着身子,躲在城垛后面。 无数枝箭从他面前飞过,甚至擦过他的鼻尖。 然后扶游又听见秦钩在城楼下面大吼:“攻城!” 随后成千上万个士兵的喊杀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瞬间淹没整座行宫。 扶游被裹挟其中,只能尽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 这一场仗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不知道过了多久,扶游感觉自己睡了一觉,做了场梦,恍惚醒来,还是在城楼上。 他面前笼罩着一片阴影。 扶游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去。 秦钩站在他面前。他身形高大,还披着盔甲,单单摘了头盔,挎着长刀,盔甲上、他的脸上、刀上,都还在往下滴血。 正好就滴在扶游脸上。 扶游只是看着他,秦钩低着头,像天神一样,居高临下,怜悯地看着他。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最后是秦钩笑了一下,开了口,用玩笑的语气:“你在这里睡觉?在这里也睡得着?” 扶游没有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秦钩反着拿长刀,用刀柄拍拍他的脸颊:“小黄雀,被吓傻了?” 扶游有了些反应,扶了一下地,试着站起来。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又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他身上有点发麻,站也站不稳。 扶游勉强站稳了,抬头看着秦钩,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是假的吗?” 秦钩看着他的眼睛,没由来地有些烦躁,刚伸出沾满尘土鲜血的手,又缩回去,最后用刀柄拍拍他的另半边脸,淡淡地问了一句:“脸怎么了?” 扶游恍恍惚惚的,看见他一连串的动作,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摇摇头:“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其实扶游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尖锐的痛感,才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他没事,他只是浑身都疼。 沉默良久,最后扶游长舒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听不见:“我去找大夫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就要便绕过秦钩,绕过满地的尸体,准备走下城楼。 可是他才走出去没几步,另一个披着盔甲的人,就快步走上城楼,一边走,还一边喊:“陛下!” 扶游忍不住低下头,几乎把头埋在胸前。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求求老天了,不要让他遇见晏小公子,起码这个时候不要。 可是悠悠苍天,偏偏要薄待他,偏偏要羞辱他。 晏小公子在他面前放慢脚步,喊了一声:“扶游……” 扶游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你还好吗?要我扶你吗?”晏小公子朝他伸出手,“对不起啊,因为我在来的路上迷路了,所以请陛下来接我,我没想到陛下把行宫里所有人都调来找我了,我以为他会留一点人保护你的。” 扶游要绕开他,他偏偏又走到扶游面前,拦住他。 “听说你被抓之后,我和陛下都很担心,本来是和你约定好午时过来,可是没想到路上忽然下了大雪,我的马还陷在雪地里了,就耽误了一点时间,你没事吧?” “刚刚在城楼下面,陛下是为了救你,才故意把话说重的,你别放在心上。” “还有,这三年,谢谢你啊。” 他话音刚落,扶游身子一歪,就摔下台阶。 昏死过去之前,他还听见晏小公子的大喊:“来人呐!来人呐!扶游滚下去了……陛下……” 扶游闭着眼睛,在梦里闻见熟悉的安神香的味道。 秦钩身上的味道。 好难闻,他想吐。 注:请记录 久 久 小 说 网 最新网址 a j j x s w .c o m 以免找不到本网站 第2章 替身【二更】 2 扶游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把这三年来的事情梦了个遍。 他生在先祖皇帝钦点的采诗官世家,他的爷爷是太上先皇的采诗官,他的父亲是先皇的采诗官。 三年前,新皇秦钩登基的第一个冬天,扶游第一次进宫献诗。 从南边到北边,天气太冷,他不适应,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还穿着一件鹅黄的袄子,跪坐在帷帐外。 乐师奏乐,他只唱了一句“团团黄雀”,秦钩隔着帷帐抬眼,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秦钩说:“他倒像是要过冬的小黄雀。” 扶游忘了规矩,抬起头,呆呆地同皇帝对上目光。 他被留在宫里,赐御膳,穿绸缎,皇帝让他一遍一遍地唱那首《团团黄雀》。 扶游不解,只当是皇帝初登基,他第一次进宫献诗,才有的赏赐。 可是献诗的那个冬天还没过去,秦钩就说喜欢他,要他留在宫里陪自己。 扶游本来是不愿意的,他上次采诗,和村口农夫、山下夫子,还有湖畔的渔夫都约好了,明年采诗再见。 又过了几天,宫中有除夕宴会。 扶游跟着秦钩去了。 宫殿金碧辉煌,灯火如昼。 刘太后——秦钩名义上的母亲,大赏群臣,特别是自己的娘家人;刘将军——刘太后的弟弟,趁着酒兴,起身舞剑,旁若无人。 百官齐声高呼—— “太后千岁!” “将军好武艺!” 扶游下意识看向秦钩。 太后坐主位,他坐在右侧,灯火照着,分明就坐在这里,却仿佛没有人看得见他。 刘将军举着长剑,作势要向他刺来的时候,秦钩面不改色,把酒樽往前一抛,清酒洒在剑上,他假意醉了,往边上一靠,就倒在扶游身上。 扶游手足无措,向刘将军请罪,然后把秦钩扶下去。 这天晚上,在宴会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扶游试着抱住他。 本该无所不能的皇帝什么都做不了,扶游想,起码可以让秦钩知道,皇帝的愿望,总有一个是可以达成的。 于是他决定留在宫里。 可是留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刘太后不太喜欢他,每回见他就要骂他是蠢货,还打他的手板;刘将军的一切言行都以姐姐为准,也跟着说他蠢。 不单是刘太后、刘将军那边的人不喜欢他,其他采诗官也不喜欢他,因为他才采了一年诗,就“贪图荣华”留在宫里,他们写了好几首讽喻诗来刺他。 朝廷里,暗中不满刘家做派的官员,也不太喜欢他,因为他“狐媚惑主”。 扶游一开始还想解释一下,后来解释不过来,也就没办法了。 他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这样他和秦钩就是一样的了。 他们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这样就足够了。 三年里,刘太后为了防着秦钩暗中谋划,每三个月就要把他身边伺候的人换一拨,人来人去,只有扶游这个毫无威胁的“蠢货”,一直留在秦钩身边。 两个人终日待在一起,不觉烦闷,如此三年。 所有人都知道,扶游是秦钩最爱的人。 仅限这三年。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第三年冬天,秦钩在“沉迷享乐”掩护下的各种谋算已经到位,时机已经成熟,他开始清算刘太后与刘将军。 刘将军手握兵权,要清算他,就不得不动兵。 替身受想开了 第3节 原本秦钩带着扶游,假借过冬的名义,待在远离皇都的行宫里,远离战场,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 可是没多久,前线传来急报,说晏家——秦钩笼络的武将世家之一,晏家小公子在行军途中出了事。 秦钩收到消息,连夜带人赶去营救,把扶游独自留在行宫里。 后来的事情,就是那样了。 刘将军自知必败无疑,安排人护送刘太后出逃,为了拖延时间,刘将军领兵,一路杀到行宫,想要用“秦钩最爱的人”来威胁秦钩。 危急关头,扶游提起长剑,清点行宫里仅剩的侍卫宫人,在行宫之外挖沟渠、筑防御,三次击退叛军。 他放出信鸽,向秦钩告急,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秦钩回复说,第三天午时。 于是扶游打起精神,带着人马,拼死一战。 第三天的午时,无风无雪,血河尸山之上,寂静无声。 行宫弹尽粮绝,被一举攻破,扶游被俘。 傍晚时分,秦钩牵着晏小公子的手,姗姗来迟。 扶游在梦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种种事情,其实早有迹象。 在秦钩还是皇子的时候,晏小公子曾在宫里做过伴读。 后来秦钩登基,晏小公子也曾在御前伺候过一段时间的笔墨。 这个时候,刘太后把持后宫,按照她后来对待扶游的态度,她对晏小公子的态度也不会太好;而刘将军也在打压武将世家,晏家就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这个时候,秦钩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保护晏小公子,才把晏家一家贬到边关。 这是秦钩登基第一年的事情,扶游进宫献诗是在这年冬天,当时晏小公子已经离开了。 现在想来,隔着帷帐的匆匆一瞥。 不是扶游这三年来所想的一见钟情,而是审视、揣度与算计。 在梦里,那场除夕宴会上,扶游伸出双手,将秦钩推开。 他不想再喜欢秦钩了。 * 一场大梦,扶游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眼前一阵发花。 腮帮子疼得厉害,应该是当时为了不在两军阵前哭出声,咬得太狠了。 扶游试着喊了两声,但是好像没有人听见,他只好自己缓了缓神,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下了地,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碗水。 水是冷的,扶游喝了两口,感觉舒服多了,也冷静多了。 忽然,外面传来“嘭”的一声,扶游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洒在衣襟上。 总不会是仗还没打完。 他的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快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灿烂鲜艳的红光映在他面上。 虚惊一场,原来只是放烟火。 扶游舒了口气,很快又明白过来,这烟火应该是秦钩那边在办庆功宴放的。 多年卧薪尝胆,一朝大权在握,应该大肆庆祝三天三夜才对。 扶游靠在窗台边,想要撑着头,又不小心碰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烟火,若有所思。 他想,现在应该论功行赏了,秦钩不至于那么小气,这三年来,自己替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应该也有功劳,应该是可以要赏赐吧? 如果可以许愿的话,扶游双手合十:“希望刘太后快点振作起来,重新把持朝政,气死秦钩。” “希望晏拂云出门摔个大跟头,和我一样脸都肿起来。”“希望扶游能出宫,继续采诗,假装没有这三年。” 扶游笑了笑,如果着三个愿望只能有一个实现的话,他希望是最后一个。 他实在不是一个恶毒的人。 * 正如扶游所料,秦钩那边确实在办庆功宴。 酒过三巡,兴致正浓,这次起兵的几个武将世家家主,趁着烟火在响的时候,各怀心思地开了口。 “小女对陛下英姿那可是仰慕已久,还特意……” 这位家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其他人装醉打断了。 “诶,那日大军阵前,我们可都听见了,陛下金口玉言,喜欢的是晏小公子。王家主,你要把你女儿送进宫,那可不行,那不就成了第二个挡箭牌了?” 众人说着话,都举起酒樽,看向晏家家主。 “没想到啊,老晏一个女儿没有,也能做国丈。” “还是老晏有福气啊。” 话里话外,都是挖苦讽刺的意思。 晏小公子扭头看向主位上的男人,想要向他求助。 晏家家主却按住他,几乎咬碎了牙:“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最后晏家家主只能举起酒樽,扯着嘴角朝其他人笑笑。 秦钩坐在高处主位上,他从不出言制止,只是这样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争执。 风云暗涌,尽收眼底。 不多时,庆功宴便散了。 秦钩在“万岁”的山呼声中,起身从后殿离开,上了轿辇。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跟随的老太监不敢打扰,也不用询问,便轻声吩咐抬轿辇的小太监:“福宁宫。” 轿辇一路平稳地到了福宁宫正门前,秦钩仍旧闭着眼睛不动弹。 老太监会意,又吩咐道:“往前,到偏门。” 偏门进去就是扶游住的地方。 扶游没有自己的宫殿,不论是在行宫,还是在皇都正式的皇宫里。 他总是跟着秦钩一起住,秦钩住在正殿,他就住在偏殿。 极其标准的宠妃配置。 * 烟火结束之后好久,扶游还望着沉寂的夜空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的训斥声,叫他回过神。 “叫你们守着扶公子,你们竟敢在这里偷懒!” 扶游直起身子,下一刻,偏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秦钩坐在轿辇上,偏了偏头,朝他投来一瞥。 随后老太监让人把两个偷懒的小太监给拖下去,转头看向门里,惊喜道:“扶公子醒了。” 扶游疑惑地顿了一下,随后朝他点点头,笑了笑。 他认得这个老太监。 原本刘太后把持后宫的时候,秦钩身边的人,每三个月就要换一拨。 这个老太监名叫崔直,原本在小厨房里烧柴,因为要替他的人忽然病了,因为没人肯来替他,因为换人的时候把他给漏了,阴差阳错,他硬是在秦钩身边伺候了一年。 扶游看着他的服制,再看看他的派头,明白过来,他应该是直升成秦钩身边的总管太监了。 也算是熬出头了。 崔直也朝他笑了笑,转头向秦钩报喜:“陛下,扶公子醒了。” 秦钩却稳坐在轿辇上,淡淡道:“朕有眼睛。” 他偏头望进偏门里,仿佛在等着什么。 可是扶游只是站在窗前,穿着一身雪白的单衣,披散着乌发,恍若神仙。 秦钩没由来地有些烦躁。 平时他来,扶游早该出来迎接了,今天没有。 平时他来,扶游看着他的时候都带笑,今天也没有。 今天扶游反倒对着崔直那个老太监笑。 秦钩更烦躁了,一抬手,按住崔直头上的帽子。秦钩扶着他的帽子,从轿辇上站了起来。 崔直被压下来的帽子遮住眼睛,等他整理好仪容,秦钩就已经走进偏门。 嘎吱一声,扶游把窗子关上了。 秦钩脚步一顿,面色阴沉几分,然后大步上前。 在扶游要把门给锁上的时候,秦钩正好推开门。 两个人,两双手,都按在门扇上。 扶游比秦钩矮了一个头,秦钩低头看他,稀奇道:“你在闹脾气?” 确实该稀奇。 扶游从前不怎么闹脾气。 就算闹,也很快就好了。 扶游很清楚地闻见秦钩身上的酒气,不自觉偏过头去,想了想,道:“我不认为,晏小公子到现在还有危险,还需要我。” 秦钩的眉头皱得愈深:“那天晏拂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还在闹?”他弹了一下扶游的脸颊:“还把自己咬得跟仓鼠似的,脸都鼓出来一圈。” 替身受想开了 第4节 “晏小公子已经没有危险了,不需要我继续假扮……” 秦钩不会再问他第三遍,也不会让他有第三次开口的机会,直接抱住他的腰,就把他扛起来了。 第3章 蠢话【三更】 3 扶游被秦钩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原本竭力维持的平静被打破,扶游惊叫一声,双脚离地,被秦钩扛在肩上,带进房里。 扶游吓坏了,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背,也忘了规矩,大声喊着秦钩的名字,也被他身上的酒气呛到:“秦钩!你干什么?别动我!去找晏拂云,你去找晏拂云!别动我!” 扶游被丢到床上,摔进被子里。 秦钩像捏住一只小黄雀一样,制住他胡乱扑腾的双手双脚:“不要闹。” 扶游仰面躺在被子上,红了眼眶,双颊也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秦钩撑起一只手臂,低头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难得地耐着性子多问了一遍:“所以你到底在闹什么?” 扶游不明白,他自己做过的事情,还要别人来提醒他吗? 他的眼里像是烧着火,可是秦钩却好像只看见他“气鼓鼓”的腮帮子。 秦钩想了想,恍然大悟:“噢,那两个太监,不是拉下去处理了吗?明天给你换两个。” 扶游有一瞬间的不解,什么小太监? 随后他反应过来,噢,是刚才那两个守在门口、没进来伺候他的小太监。 秦钩竟然以为是因为他们? 扶游在走神,秦钩捏捏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小黄雀,说话。” 扶游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自己站起来了。 他原本比秦钩矮一个头,站在床上,就比秦钩还要高一些。 他学着秦钩以往的模样,低头看着他,居高临下:“我这个挡箭牌,主要职责是替晏小公子挡刀,没有陪.睡的职责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 秦钩笑了一下:“陪.睡?你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你就乱用。” 他还是坦坦荡荡地笑着,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做过。 扶游却不知不觉红了眼眶,眼睛里泛着水光。 他使劲推了一把秦钩,可是秦钩站得稳,一动都没动。 只有扶游气得哭了。 好像只有他在吵架,在生气,他已经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可还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秦钩根本看不见。 扶游忽然哭了,使劲推他,用力捶打他的肩膀:“你滚出去,滚出去!我不要见到你!反正晏小公子已经安全了,我可以走了,我不要留在这里了!我恨你!我恨你!” 秦钩原本神色淡淡地站着任他打,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他倏地变了神色,像是发了狠,手一捞,就把扶游的脚绊了一下。 扶游又一次摔在床上:“啊!” 秦钩回头,对侍奉的宫人说了一声:“滚出去。” 崔直带着小太监们出去了,秦钩看向扶游:“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可是不等扶游开口,秦钩又按着他的后脑,把他按到自己面前。 “跟你说了,回来的时候下暴雪,路堵了,所以迟了。” “在城楼上,我不说重话,你连活都活不下来。” “懂了吗?小黄雀?” 扶游被他的手指扯着头发,扯得生疼。 他用带着恨意的目光,冷冷地看着秦钩,声音也冷冷的:“所以我是不是晏小公子的挡箭牌?” 秦钩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脑袋按得更近,表情阴鸷:“你永远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今年给你过生日,还说最喜欢我,要永远陪着我,现在就敢恨我,还要走。我太纵容你,让你厉害极了,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 他看着扶游,握了握拳头,然后偏过头,把床铺里的被子全都拖出来,全部盖到扶游身上。 像是一座人造小山,把扶游压在底下。 秦钩命令道:“盖上,睡觉。” 他抬手摘下冕旒,解开玉腰带,毫不怜惜地随手丢在地上。 他一边松了松衣裳领口,一边理直气壮道:“挡箭牌又怎么样?又没冻着你、饿着你,又没让你就被野兽吃了,到底有什么好闹的?我要是你,有个人请我做挡箭牌,管吃管喝,我高兴死了。” 他自有一套逻辑。 扶游费力地从被子山里钻出来,听见这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钩浑然不觉,继续道:“我不是来看你闹脾气的,我是来睡觉的。三天没睡个安稳觉了,刘家留下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我真的很累了。” 秦钩有个老毛病,他夜里失眠。 他这个人从小就活在群狼环伺的环境里,每天盘算着要杀谁,或者要防着谁要杀他,多疑多思,自然睡不着。 秦钩要点着安神香,或者吃两颗宁神丸,才能勉强入睡。 如果能听着扶游唱歌,或者和扶游一起睡,他能一觉睡到天亮。 秦钩把碍事的冕旒踢到一边,上了床,把扶游身上的杯子团吧团吧,一把抱住他:“睡觉。” 扶游被一堆被子压着,又被秦钩死死抱住,翻不了身,被迫看着秦钩的脸。 秦钩抱着他,闭着眼睛,习惯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他又像个没事人了。 扶游一点都看不明白了。 如果他真的是挡箭牌,那秦钩为什么还要过来? 因为只有跟自己在一起才能睡着?笑话,天底下哪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因为他还没和晏小公子办礼,所以他不能正大光明和晏小公子在一块儿? 或许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钩像是睡着了。 可扶游还是难受,三年,从少年到青年,整整三年,他只喜欢秦钩一个人。 尽管他在梦里就想着,他不要喜欢秦钩了,可是三年的爱意与陪伴,又怎么能在一场梦中被彻底拔除? 他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喜欢晏拂云。” 没想到秦钩竟然还没睡,不过他连眼睛都没睁开:“谁说的?他妈的放狗屁。” 扶游小小声:“你自己说的。” “……” 扶游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这回秦钩又没有回答,他直接坐起来了:“小黄雀,别说这种傻了吧唧的事情。” 他握住扶游的肩膀,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 扶游又被他吓了一跳:“你又干什么?” 秦钩把他放在自己面前,在他要跑掉的时候,捉住他的脚踝。 “别乱动。”秦钩握住他的脚,让他踩在自己的腰腹上。 扶游有些慌了:“秦钩,你干嘛?”他看见秦钩的动作,迅速别开脸,使劲想把脚收回来:“你有病……我不要这样……” 扶游才十八岁的年纪,骨架小,身量不高,脚也细细小小的,看得见清晰的骨头与经络的痕迹。 他挣不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了秦钩,只能发着抖任由秦钩摆弄,在心里祈求他快一些。 “叽叽喳喳的,吵得人睡不着。”秦钩一边摆弄他颤抖的双脚,一边冷声道,“该乱动的时候不动,不该乱动的时候使劲动。” 扶游扭着头不看他,脖子都僵硬了。 秦钩把他往自己那边再拽了一把,他就吓得举起双手,要把他给推开。 秦钩透过他的指缝,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笑了一下:“马上又是你生日了。你们这儿,要二十岁才算成年,你还要几年,你怕什么?” 扶游没有理他,秦钩又故意喊他:“小黄雀,转过来。” 扶游下意识转过头去。 * 崔直带着小太监们进来收拾床铺,换上新的被褥,点上安神香。 秦钩一脸餍足,架着脚,靠着软枕,坐在另一边的小榻上。 扶游像是被他吓坏了,坐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抱着腿,披散在肩上的乌发都在颤抖。 秦钩伸手碰了他一下:“小黄雀,别抖了,整张床都在抖。” 他才碰到扶游,扶游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哆嗦着躲开了。 这下秦钩不高兴了,他撑着手上前,整个人压上去,胸膛贴着扶游的后背,把他堵在角落里。 “又闹?” 扶游没理他,秦钩直接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扶游同样挣扎不得,秦钩比他高大了一圈,双臂一圈,胸膛一堵,就是铜墙铁壁。 秦钩抱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别乱动,崔直他们都还没走,你再动,我就把刚才的事情再做一遍。” 扶游咬着牙,忍住不自觉的哆嗦。 秦钩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继续道:“别再让我听见什么‘恨不恨’、‘爱不爱’的蠢话,我谁都不爱。这蠢话蠢到家了,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笨蛋。” 替身受想开了 第5节 他捏捏扶游鼓出来的腮帮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圆圆的东西,塞进他嘴里:“给你吃哑药,毒哑了,看你还说这些蠢话。” 扶游觉得味道怪,听见他这样说,连忙偏过头想吐出来,却被秦钩按住了。 “糖,消炎的,含着,不许吐。你知道这东西有多贵?你敢吐出来,我掰开你的嘴,给你塞一整盒。” 扶游只能蹙着眉,抿着嘴。 这糖好难吃,像是把冰雪和辣椒放在一起吃一样,一股凉凉的、辣辣的味道直冲他的鼻子和头顶,把他的眼泪都熏出来了。 秦钩看见他红红的眼睛,又笑道:“谁让你把腮帮子咬成仓鼠的?” 扶游低着头,不想再在秦钩面前露怯,想要把自己红红的眼睛藏起来,却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秦钩靠在他的耳边,对他说了一句:“小黄雀,哭什么?你也该知足了,别闹了。” 第4章 糖块 4 不幸的是,秦钩是个神经病。 更不幸的是,扶游根本没有反抗他的能力。 不论是从身份地位上,还是从体型力量上。 秦钩对他,就像是对一只叽喳乱叫的小黄雀,不用听他在说什么,拿手指弹他一下,吓唬他一下,他就会安静下来。 如果不行,那就弹两下。 这天晚上,扶游裹着被子,被秦钩抱着睡觉。 秦钩给他吃的糖味道好重,扶游一晚上都觉得嘴里凉凉的。 他怀疑秦钩真的给他吃哑药了,一晚上他都没怎么睡,他一想起来,就要张开嘴,试试看自己还能不能说话。 翌日一早,秦钩神清气爽地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扶游微微张着嘴、仰着头在睡觉。 他在睡着的前一刻,还在练习说话。 肚皮朝天的小黄雀,傻乎乎的。 秦钩把手指放进他的嘴里,没能把他弄醒,秦钩就收回手指,托着他的下巴,帮他把嘴合上。 扶游不自觉哼唧了两声。在他睁开眼睛之前,秦钩掀开帐子,下了床。 扶游闹脾气不会闹太久的,他知道。 最多一晚上,扶游睡一觉醒来,气就消了,第二天就会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听见屋里有动静了,老太监崔直便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洗漱用的东西进来。 秦钩拿起牙刷,沾了点牙粉,一边洗漱,一边不自觉看向床铺那边。 扶游应该知道他醒了,那么扶游也该起来,像从前一样,小跑过来抱住他,找他和好了。 隔着帐子,秦钩盯了好一阵子,差点把牙粉都吃进去的时候,才转过头,拿起杯子漱口。 床铺那边有了点翻身的动静,秦钩又转头看去,却只看见扶游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根本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扶游确实醒了,但他也确实一点都不知道,秦钩在等着他过去示好。 扶游以为,每一次吵架,他主动和好,是因为喜欢。 秦钩把这当做是习惯。 这一回,他实在是不想动。 他太困了,昨天晚上一晚上都在提心吊胆地练习说话。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原来秦钩是骗他的。 秦钩总是这样,逗他,骗他,让他分不清玩笑话、谎话,还有真心话。 忽然,扶游身后的门哐地响了一声。 扶游回头,就看见门关着,崔直和一群小太监还没来得及跟在陛下身后出去,就被甩上的门扇关在了里面。 没有得到想要的求和,秦钩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扶游转回头,把脸埋进被子里,继续睡觉。 不管他,扶游是天底下最没心没肺的人,扶游是天底下睡得最香的人,扶游一点都不喜欢秦钩,从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从来都没有喜欢过…… 喜欢过,喜欢过整整三年。 扶游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用仇敌刘将军在城楼上说的话安慰自己:“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是他之前多喜欢秦钩啊。 * 昨天晚上,崔直把擅离职守的两个小太监给处置了,今天一早,他就重新找了两个话少踏实的,送到了扶游这里。 其实扶游也没什么事情,他还在养病。脸上有点肿,身上还有些摔下城楼时摔出来的伤,大夫说他主要是心绪不宁,可能是被吓到了。 而秦钩自从上次来过以后,就没有再来。 刘家刚刚倒台,留下的事情多得很,他没空。 他习惯了在扶游那边睡一晚好的,然后熬个两三天处理事情,熬得受不了了,再去找扶游睡觉。 他两三天没怎么睡,崔直看得胆战心惊的,委婉地劝他:“陛下,扶公子应该消气了,陛下去找他休息一会儿吧?” 秦钩手拿竹简,连头也不抬:“晾他几天,总是跟我闹,谁受得了?” 崔直陪笑道:“陛下这话就言重了,老奴在陛下和扶公子身边,也算伺候了快一年了,很少见扶公子跟陛下闹过什么。” 秦钩冷笑一声,把批阅好的竹简丢到一边,哗啦一声:“他闹的时候多了去了,能让你看见?” 他要伸手拿另一卷竹简,想了想,手掌又按在桌案上。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摸了摸衣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蓝颜色的圆形糖块。 “崔直,拿个碗来。” “是。” 不多时,崔直就用托盘托着一个玉碗进来了。 秦钩把糖块丢进碗里,叮当一声。“拿去给扶游,跟他说是赏他的哑药,你看着他吃。” “啊……”崔直抬起头,“这……” “他懂得。” “……是。” 崔直端着托盘,才刚转身要走,就被秦钩喊住了。 秦钩朝他招了招手,让他回来。 崔直弯着腰,双手捧着托盘,高举过头顶。 秦钩捉起玉碗,反手一倒,就把碗倒扣过来:“跟他说,我送他一只小仓鼠,要他亲自打开碗,他和这东西长得一模一样,给他试试看能不能治病。你留神看他的反应,回来跟我说。” 崔直不解抬头:“陛下……” 秦钩不再理他,心情大好,转过身,又拿起一卷竹简。 于是大晚上的,扶游得到了一只御赐的“小仓鼠”。 正殿与偏殿离得不远,秦钩几乎能听见扶游的惊叫。 然后他大概是打开了玉碗,没有看到小仓鼠,只有凉凉的、辣辣的蓝色圆糖。 偏殿没了声音。 秦钩批阅奏折,不知不觉间勾起唇角。 喊这么大声,应该是病好了。 后来崔直回来复命:“陛下又是何苦呢?扶公子一听说要让他吃,吓得眼睛都红了,老奴还劝了好久。” 崔直想了想,又问:“陛下,去看看扶公子吗?” 秦钩斩钉截铁:“不去。” 扶游不过来找他和好,他绝不会先过去。 那颗糖就是他给扶游的信号,扶游今天晚上肯定会过来求和的。 扶游要是再不过来,那正好,反正秦钩也不是很想养着一只多事的小黄雀了,费水费粮,还浪费心思。 直到秦钩批到只剩下最后一卷奏折,他都是这样想的。 崔直在一边添茶,秦钩抬起头,揉了揉眉心,问道:“什么时候了?” “回陛下,已经四更了。” 秦钩面色一沉,嗓音也冷了几分:“去看看偏殿熄灯了没有。” “是。” 在崔直小跑着出去的时候,秦钩翻开最后一卷奏折。 “陛下,偏殿熄灯了。” 秦钩忽然发怒,把手里的奏折丢到地上。 崔直蹲下去收拾,看见奏折上很清楚的两个字——扶游。 秦钩霍然起身,快步走出正殿。 好,好得很,这只小黄雀现在是长了翅膀,要跟他死犟了。 还要把出去采诗的奏折摆在他案头,拿离家出走来威胁他。 三天了,平时一晚上就求和好了,现在都三天了。 他已经给扶游送了东西了,扶游还想要怎么样? 想走?笑话,扶家人都快死绝了,他能去哪里? 替身受想开了 第6节 采诗?采个屁,他怕不是没走多久就被野兽吞了。 外面下了雪,寒气扑面,秦钩大步走在雪地上,锦靴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崔直拿着狐裘披风追在后边:“陛下……” 秦钩在偏殿门前停下。 果然是一片黑,扶游早就睡了,睡得香着呢,做着采诗的美梦呢。 秦钩猛地推开门,把外间守夜的小太监吓了一跳。 崔直朝他嘘了一声。 秦钩挟着一身寒意,走进殿中,推开里间的门。 宫殿里烧着地龙,暖和得很,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地上。 秦钩带进来的碎雪融化了,在月影下留下痕迹。 他走到床前,掀起床前帷帐。 扶游睡得正香,自己盖着一床被子,还抱着一床被子,上下左右都压实了,裹得严严实实的。 在梦里还咂吧咂吧嘴。 秦钩伸出手,塞进被子里,贴在扶游的脖子上。 他才从外面进来,手冷得像冰,扶游一下子就被冻醒了。 “唔……” 秦钩见他醒了,趁势捏住他的后颈。 扶游看见是他,全醒了:“秦钩?你来干嘛?” 秦钩捏住他的下巴,要他张开嘴:“我来检查你吃了糖没有。” “我吃了,秦钩,你别……” 扶游又一次被他弄哭了。 扶游穿着单衣,坐在被子里,低着头,嘴唇红艳艳的。 秦钩站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手。擦完了手,他又拿着帕子,要给扶游擦擦嘴角。 扶游躲了一下,然后被秦钩按住,帮他擦得干干净净。 扶游使劲推他:“你要干嘛!走开啊!别动我!” 秦钩顿了一下,把手帕丢到一边,轻而易举地就把扶游按回被子里。 他在扶游身边躺下,给自己盖上被子,语气平淡:“嗯,我惹你的,睡吧。” 扶游想走,想换个地方睡觉,最起码要骂他两句,打他两下,作为报复。 但是他知道不行,如果他不想再被那样按着折辱的话。上次的事情已经足够明显了,他要是惹秦钩,他会被秦钩整得很惨的。 可是他明明已经没有去惹他了。 他找不到自己的罪状,也根本不知道秦钩又在发什么疯。 扶游抹了把眼睛,给自己盖上被子,翻过身,面对着墙睡了。 秦钩枕着双手,扭头看见他的背影。 说实话,秦钩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 他不应该,至少不会在这里喜欢任何人。 但他还是忍不住朝扶游的背影伸出手。 秦钩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来。 扶游又在哭,一点声音都没有。 秦钩看着他,忽然骂了一声,猛地翻身坐起来:“他妈的,我说你怎么老不好。” 他捏住扶游的下巴,命令道:“不许咬腮帮子,松开!” 不许咬腮帮子,扶游就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咬得鲜血淋漓,满脸是泪,在月光映照下,眼睛里都是秦钩没见过的神色。 扶游使劲推他打他:“你到底要干嘛啊!我又没惹你,我已经没惹你了!我已经没惹你了!我已经没惹你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秦钩忽然没了气焰,随后又硬气起来:“你再咬腮帮子,我给你戴个宠物嘴套。” 第5章 求和 5 扶游的控诉,秦钩只是假装听不见。 他钳住扶游的下巴,给他喂了颗糖:“不许咬着,再让我看见你咬着腮帮子,我真给你戴个口塞。” 扶游还在哭,但是已经没力气推他了,打在他身上的力气不大。 秦钩面上不太自在:“行了,你闹我一回,我也闹你一回,算是扯平了。别闹了,别在给我上折子,也别再说什么要走的屁话,你再敢说这种话,我把你的舌头拔下来,把你的腿给打断。” 他顺势抽出扶游压在枕头底下的手帕,在自己被咬伤的拇指上缠了两圈,然后躺下,把扶游身下的被子拽出来,给自己盖上。 扶游却还只是呆呆地坐着。 秦钩抬眼看他,把身上盖的被子掀开半边:“还不睡?” 扶游试着动了动,他知道自己肯定不能换房间,也不能走。 他只能捏着被角,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碰到秦钩。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惹恼了秦钩。 秦钩转头看他,心想,还真挺像小黄雀,缩成一团,小小只的。 秦钩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四更天了,再闹腾一阵,才躺下没多久,很快就天亮了。 不论有没有睡着,睡得好不好,秦钩总是准时起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扶游还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缩成一团。 秦钩坐起来,扳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来。 扶游虽然闭着眼睛,但秦钩还是很明显地看见他的眼睫都在颤抖。 扶游在装睡。 秦钩把他的手脚摆开,又看看他的腮帮子,每动一下,扶游的眼睫就抖一下。 怪傻的,他大概还以为自己装得挺像。 扶游还是有点害怕,怕自己又被秦钩抓起来,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钩没再动他了,他也听见了脚步声,心想秦钩应该是走了,便松了口气,睁开眼睛。 不想他一睁眼,就和站在床边的秦钩对上了目光。 秦钩眼里神色,是得逞、得意,与果然不出我所料。 扶游被吓了一跳,不敢有动作,怕惹恼他。 所幸秦钩只是瞧了他一阵,也转身走了。 * 秦钩走后,扶游又睡了一会儿。 直到两个小太监喊他起来喝药。 扶游没什么精神,捧着药碗,恹恹地靠在软枕上。 秦钩每一次来,每一次都折腾他,他每次都没有精神。 两个新来的小太监话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公子再喝两口,再喝两口就喝完了。” 扶游低着头,看着最后两口汤药,酝酿了许久,捏着鼻子,准备一口喝掉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扶公子,陛下又派老奴送‘小仓鼠’来了。陛下说,公子不想吃药,吃‘小仓鼠’就行了。” 崔直一面说着,一面捧着一个倒扣的玉碗进来。 这样的把戏已经玩过了,扶游知道碗里面是什么,是那种蓝颜色的糖丸。 不用吃药就好,虽然这种糖的味道也不怎么样。 扶游把药碗递给小太监,掀开玉碗,捻起糖丸,一口吃掉。 崔直见他吃了,当即就笑了,又道:“陛下早晨走的时候,看见公子的帐子上挂着玉佩,还托我给公子送一些玉饰。” “什么玉佩?” 扶游小声问了一句,抬头看去,才看见自己的帐子上确实挂着一块玉。 可这不是他的东西啊。 他有些疑惑,崔直没有察觉,抬手让人进来。一个大箱子,四个人抬上来,在扶游面前打开。 ——“一些”玉饰。 “都是好料子,留给公子挂在帐子上。” 其实秦钩的原话是:“给小黄雀装饰一下鸟窝。” 崔直没敢说原话,他知道,陛下是想给扶游赔罪来着,为昨天晚上闹的那一场,只是拉不下面子。 扶游的目光从帐子上转回来,落在那一箱玉饰上。 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劳您替我向陛下谢恩。” 崔直笑着道:“扶公子怎么不自己去呢?” “我……”扶游刚要回绝,忽然想到什么,顿了一下。 崔直现在是总领太监,是秦钩的身边人,他说的话,应该就是秦钩的意思。 替身受想开了 第7节 他恍然明白过来,秦钩是想让他服软。 昨天晚上让崔直送糖,就是这个意思,但是他没去求和,秦钩就恼了,自己才有了那一场无妄之灾。 今天崔直又给他送糖了。 他要是再不去,只怕秦钩又要生气,秦钩生气,吃亏的又是他自己。 扶游站起来:“那我过去一趟吧。” 崔直又一次笑开了:“好。” “我换身衣服,您老稍等。” “好好好。” 崔直带着人退出去,两个小太监服侍扶游换衣裳。 扶游站在榻前,抬手把挂在帐子上的玉佩摘下来。 这不是他的东西,这是从哪里来的? 两个小太监,一个帮他披上外裳,另一个帮他整理衣袖,见他握着玉佩出神,便说了一句:“这块玉佩,对公子来说意义非凡吧?” 扶游疑惑:“嗯?” “听先前伺候公子的侍从说,当时打仗,公子不留神从城楼上跌下来,被陛下抱回来的时候,手里还紧紧地握着这块玉佩呢。” “啊?” 扶游仔细地端详这块玉佩,可这并不是…… 等一下,扶游捏着玉佩,上面的花纹是山涧水流。 流……刘…… 他知道这是谁的东西了! 这是叛军首领刘将军的! 当时他抓住自己,想用自己来威胁秦钩,后来发现他对秦钩并不重要,就把他甩开了,最后决定自尽换姐姐刘太后一条生路。 扶游当时也恍恍惚惚的,直到刘将军跳下城楼,才回过神。 他当时好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不过应该是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 就是这个玉佩。 不过,刘将军肯定不会给他留东西,应该是托他转交给刘太后的。 他知道自己的几个副将在秦钩手下必死无疑,所以把东西塞给扶游。 几个小太监不晓得,竟然还把这东西挂在他的帐子上,他这几天病着,竟然也不曾留意过。 秦钩肯定看见了,他…… 扶游一阵心有余悸,连忙把玉佩收起来。 他理了理头发,吩咐两个小太监:“我去正殿谢恩,你们把陛下送来的玉饰换上去。” “是。” 扶游匆匆走出殿门,穿过走廊,到了正殿。 可是正殿殿门紧闭,好像有别人在里面。 “陛下要为我做主,我知道,王家、李家,还有元家,都想把他们家的姑娘送到陛下身边,可是他们知道陛下心系于我,所以就想把我除掉,我的饭菜里的毒肯定是他们下的!陛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是晏小公子。 扶游在门外停下脚步,随后崔直也推门出来了。 崔直压低声音道:“公子,晏小公子刚才来了。” 扶游点点头:“嗯,我听到了,那我先回去,还是请您老帮我向陛下谢恩吧。” “诶,公子慢走。” 扶游转身离开,走的时候,隐约听见几句话。 秦钩说:“好了,朕已经派人去查这件事情了,你还想怎么样?” 晏小公子喊道:“他们今天敢给我下毒,明天也敢给陛下下毒。世家势大,无法无天,不得不除……” “胡闹!” 秦钩好像是拍了一下桌子,晏小公子给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扶游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要做“陛下最爱的人”,还真是不容易啊。 之前是他,现在是晏小公子。 晏小公子虽然语气不太好,最后一句话倒是说中了,或许正是说中了,秦钩才忽然发怒。 扶游叹了口气,或许秦钩真的谁都不爱,他最爱自己、权势和皇位。 不过这和他也没有关系了。 扶游小跑着回了房间,把刘将军塞给他的那块玉佩拿出来。 趁着秦钩被晏小公子缠住,他要快点把这个烫手的玉佩处理掉。 刘将军啊刘将军,真是害死他了。 扶游没让两个小太监跟着,自己揣着玉佩,就跑到了庭院里。 他蹲在地上,准备挖个坑,把玉佩埋起来。 可是这几天一直在下雪,地上积雪太厚,他挖了半天,也没挖到土,要是埋在雪里,等雪一化,不就被发现了吗? 他只能继续揣着玉佩,走出福宁宫,在外面找地方。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小角落,挖好了坑,刚准备把玉佩放进去,扶游想了想,又后悔了。 刘将军已经死了,要是他知道自己没把玉佩给太后,他会不会…… 扶游忽然觉得脖颈一凉,心里毛毛的,他站起来,最后决定把玉佩还给刘太后。 扶游在路上拦住一个小太监,向他问路,然后按照小太监说的,走到一个偏僻破落的宫殿前。 宫门紧闭,他本来也不想进去,把玉佩放在门口地上,再叩了叩门,转身就跑了。 他匆匆跑出走廊,听见身后殿门开了,不由得加快脚步,径直跑到宫道上。扶游扭头看了一眼,看见身后宫殿里有人把玉佩拿走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再转回头,就撞上了一个人。 扶游险些站不稳,那人握住他的胳膊,扶了他一把。 那是个身披甲胄的文人,或者说,是个儒将。 风尘仆仆,不减清俊。 那人低头看他,喊了一声:“扶游?” 扶游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俯身作揖:“晏大公子。” 他显然有些不自在,摸摸鼻尖,小声道:“晏小公子在福宁宫,他好像出了点事情,你快过去看看吧。” 说完这话,扶游再行了个礼,扭过头就跑了。 晏家有两位公子,旁人戏称为大雁和小雁。 大雁晏知,是晏家家主的原配夫人所生;小雁晏拂云,是继室所生。 好吧,扶游有一件事情一直没说,他和晏拂云,小的时候一起在学宫念过书。 晏拂云喜欢炫耀,经常带学宫里的人去晏府玩儿。当时晏知是学宫里,乃至皇都里有名的世家公子,他也是晏拂云炫耀的资本之一。 晏知脾气好,总是淡淡地笑着,任由晏拂云的朋友们参观。 扶游当时也挤在参观的小孩里,还有幸得到过和晏知酬唱的诗句竹简—— 其实是因为,晏拂云的其他朋友全部都不太会作诗。 扶游一路跑回福宁宫。 晏小公子已经走了,秦钩坐在正殿里看奏折,门却大开着,地龙烧起来的热气都跑了。 扶游轻手轻脚地想要溜走,还没来得及走出一步,秦钩就抬起头,用目光把他锁住。 扶游没由来地有些心虚,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直到秦钩朝他招了招手:“小黄雀,过来。” 扶游才跨过门槛,殿门就被关上了,他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秦钩问他:“去哪里了?” “去外面了。”扶游不敢撒谎,“忽然发现我那里有刘家的玉佩,本来打算拿出去丢掉的。” “后来怎么不丢掉了?” “我……我怕刘将军的鬼魂缠着我。” 秦钩笑出声:“胆小鬼,怕什么?他再敢来,我照样再杀他一次。”他又朝扶游勾了勾手指:“过来,检查一下你中午吃药了没有。” 扶游想到昨天晚上他的检查,不自觉后退半步,有些害怕。 所幸秦钩今天心情大好,不跟他计较:“过来,就看看。” 扶游没办法,只能挪着步子,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 还有两三步的距离,秦钩一伸手,就把他拉到怀里。 秦钩捏住他的鼻子:“小黄雀,张嘴。” 扶游呼吸不过来,不张嘴也得张。 秦钩又问他:“东西都收到了?不闹了?” 秦钩单方面宣布和好。 但是下一秒,秦钩好像闻到了他身上生人的气息,他稍冷了声色:“出去还见谁了?” 第6章 过去 替身受想开了 第8节 6 要说气味,还是秦钩自己身上的气味最重。 扶游暗暗腹诽,秦钩因为晚上失眠,身上到处都是安神香的味道,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安神香。 秦钩松开捏住他鼻子的手,又问了一遍:“出去见谁了?” 扶游揉揉鼻子:“遇见晏大公子了,他好像是来接晏小公子的。” “噢,是他。”秦钩想了想,“他跟你一起在学宫里念过书。” “嗯。”扶游点点头,“晏小公子和我也一起念过书。” 说着说着话,秦钩忽然就伸手探向他的腰带。 扶游往边上躲了一下:“秦钩!” 秦钩轻而易举地就按住他:“衣服脱下来,臭死了。” 最后扶游只穿着雪白的中衣,连鞋袜都脱了,秦钩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拿过自己的墨狐裘,给他裹上。 秦钩给他系好带子,然后放开他:“我要批奏折了。” “是。”扶游垂着眼睛,站起身,要作揖离开。 秦钩一抬脚,踩住他的衣摆:“谁让你走了?” 扶游忍不住抬头看他,瞪圆眼睛,明明是他自己说要批奏折的。 “你在旁边看着,不许走。”秦钩没再看他,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理直气壮,“你从前不是很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 秦钩是这样想的—— 城楼上的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 自己来迟的事情,也已经解释清楚了。 扶游还跟他闹,显然是扶游的错。 昨天晚上他没忍住闹了扶游,勉强算是他的错。 他给扶游送了东西,扶游收下。 他们和好了。 和好了,就等于要和以前一样。 他一向自有逻辑,倒从没想过,扶游到底能不能自由地拒绝他的赏赐与命令。 扶游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和秦钩过去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秦钩又霸道又不讲理。 扶游在秦钩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他以前是很喜欢秦钩的,每天和秦钩待在一起,就算一句话也不说,都不会厌烦。 现在…… 扶游撑着头,看着秦钩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喜欢他了。 扶游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收回过多的喜欢。 或许正是这些过多的喜欢,在三年里给了他一种错觉,让他误以为秦钩也喜欢自己。 他前几天就问过秦钩了,喜不喜欢自己,秦钩让他不要说这么蠢的话,他谁都不喜欢。 他谁都不喜欢。 既然秦钩不喜欢,那就算了吧。 扶游自己也很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凭空变出源源不断的喜欢来了。 等这三年来积攒下来的喜欢全部消耗殆尽,秦钩自然会厌烦他的。 到时候他就可以出去采诗了。 扶游是这样想的。 他就这样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恍恍惚惚间,脑袋往下一磕。 秦钩头也不抬,伸出手,就扶住他的脑袋。 扶游趴在案上睡觉,墨狐披风里,毛茸茸的镶边里,探出来白皙细瘦的一双脚。 秦钩还是连眼睛都没抬,就握住扶游的脚,最后把披风扯了扯,帮扶游盖住脚。 扶游睡到傍晚时分才醒来,他睡得脸颊通红,半边脸上还有衣料压出来的褶皱。懵懵的样子,一直持续到晚上睡觉的时候。 秦钩很满意他把自己赏赐的玉饰挂在帐子前,晚上没怎么戏弄他,给他喂了一颗糖,又握着他的手,让他给自己弄。 扶游慢慢地把糖含化,就结束了。 侍从收拾好床铺,秦钩抱着扶游入睡。 秦钩以为他们和好了。 扶游却想着,迟早要分开。 同床异梦,不外如此。 * 晏家大公子晏知也来了行宫这边,他应该在筹备陛下回京的事情。 最近扶游在外面散步的时候,经常能遇见他。 远远地看见,不等晏知看见他,扶游就先扭头跑了。 晏知在后面喊他,都喊不住他。 或许是晏拂云的缘故,扶游不太想碰见晏知。 这阵子,晏家自己家里也闹翻了天。 自从那次在战场上,陛下牵着晏小公子的手,说自己最爱的人是他之后,所有预备把女儿送进宫的世家,不约而同地把晏家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今天给晏家使个绊子,明天买通晏拂云身边的人,给他吃点苦。 晏家家主和晏知忙得焦头烂额,偏偏晏拂云还不安分,几乎每天都哭着闹着要父兄帮他出气。 若不是晏家拼死拦着,他能直接跑进宫里求皇帝做主。 一大早,晏拂云又抱着花瓶,站到了案上:“反正陛下喜欢我,我受了欺负,我去求陛下,陛下肯定会帮我做主的。哥,你帮我,我要去见陛下。” 饶是晏知脾气好,此时也被他气笑了:“蠢材,蠢材,陛下是真喜欢你吗?” “陛下就是喜欢我,是他亲口说的,他亲口说他会保护我……” 晏知转头看了看四周,让侍从都退下去。 等门关上了,他压低声音:“陛下喜欢你蠢?陛下那是喜欢你吗?陛下那是不想纳世家女,要砍掉世家的权力,用你给世家立了个靶子。都这个时候了,晏家首当其冲,你还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靶子……”晏拂云全然没听进去的模样,眼睛一亮,“对了,哥,可以让扶游来我们家,再给我做靶子。” 晏知气极,一把将他从案上拽下来:“你再说一遍!你要谁给你做靶子?!” 晏拂云从没在兄长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晏知向来温和,可是如今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怒火熊熊,十分骇人。 晏拂云被吓坏了,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晏知把他甩到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事做就安分待着。” * 晏家家里前脚刚吵完架,后脚就有暗卫到福宁宫正殿,原模原样地奏报此事。 秦钩一面听,一面写字,神色平静。 直到暗卫说到晏拂云那句“可以让扶游来我们家,再给我做靶子”。 秦钩笔尖一顿,随后提起笔,拿起一条还没串好的竹简,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随后晏大公子很是恼怒,向他发了火,说——” 秦钩用竹简轻轻敲着桌案,有节奏的,一下两下。 暗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愈发低了头:“晏大公子说:‘你再说一遍,你要谁给你做靶子?’” 竹简敲击声蓦地停了。 暗卫试探着问:“陛下,是不是要除掉……” 秦钩淡淡道:“去查。” 暗卫不解。 秦钩又道:“去查,晏知都和谁交好。” * 没几天,暗卫再一次前来回禀。 “晏家大公子为人和善,相交好友有许多,大多是世家子弟,还有便是晏家驻守边关时,边关的将士。” 秦钩没有抬头:“一个一个说。” “是。” 那暗卫从晏知出生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他在学宫念书时期。 “一同念书的世家子弟,晏知大多认识。还有晏拂云的同窗,晏拂云为了炫耀,经常带同窗去见他,扶游扶公子也是。” 一直沉默的秦钩冷不丁发问:“也是什么?” 暗卫忽然觉得脖子一凉,硬着头皮继续道:“扶公子也是晏拂云的同窗,去晏家做过几次客,和晏知在席间有酬唱的诗句,传出去,现在还有人传唱。” 秦钩捏紧手里的笔:“后来呢?” “再后来,晏知有意把扶公子引见给自己的老师,许大史官。许大史官原本也很看重扶公子,要收他做弟子。可惜,当时扶公子的爷爷过世了,他回家守孝,这事情也就搁置了。” 再后来的事情不必问,秦钩也知道。 后来的事情就是,扶游守孝还没满一年,新皇登基,他十五岁,被迫中断孝期,出来采诗,进宫献诗的时候,遇到了秦钩。 秦钩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要逃出他的掌心了。 替身受想开了 第9节 小黄雀其实没有他想得这么胆小傻气,他的文采曾被大史官看重过,他的谋略是能够依靠行宫数百侍从、抵挡叛军三天的谋略。 他有着自己不曾参与的、光彩夺目的过去。 而且是和其他人,和晏知。 而那时,秦钩还蹲在冷宫里,盘算着怎么宰了宫墙那边的野狗,给自己开个荤。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扶游先前,会对晏小公子的事情耿耿于怀,一个劲地追问他那些傻了吧唧的问题了。 因为他,也开始对晏家大公子耿耿于怀了。 * 福宁宫偏殿里,扶游正和两个小太监收拾行李。 按照惯例,皇帝来行宫过冬,一般是要过了年,等开春了才回去的。 但是今年情况特殊,秦钩是借着过冬的名义,铲除了刘家的,他得回皇都去整顿朝政。 回皇都的日子定好了,他们就要收拾东西了。 两个小太监,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扶游整理好自己的书,转头看见挂在帐子上的玉饰。两个小太监各有各的事情,他只好自己走过去,踮起脚,仰着头,把这些东西给拆下来。 这些东西不带走,秦钩肯定又要发疯,到时候吃亏的是他。 秦钩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扶游身后,手臂一揽,就把扶游抱进怀里。 扶游喊了一声,手里的玉饰落在地上,叮当脆响,两个小太监却退出去,还把门给关上了。 秦钩抱着他,在他耳边命令道:“小黄雀,快点,说你喜欢我。” 扶游偏过头,垂了垂眼睛:“不能说,你上次说,别再让你听见这种蠢话。” “这不一样,我可以不喜欢你,但是你必须喜欢我。” 第7章 醋意 7 扶游不想把蠢话再说一遍,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蠢的了。 可是秦钩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强硬地捏着他的后颈,一定要他说喜欢。 扶游知道,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忤逆秦钩,如果他想好好活着,并且有命出宫的话。 于是他扭头看着秦钩,小小声地说了一句:“喜欢你。” 秦钩从身后抱着他,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没有看到他平静的双眼。 秦钩默认,扶游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就该带着笑,像装了星星一样,虽然很傻,但是亮晶晶的。 他不需要特意确认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秦钩把他放在床上,扶游不自觉往边上躲了躲:“现在还是白天。” “我知道,睡一会儿。” 秦钩在他身边躺下,抱住他,没有别的动作。 帐子没有放下来,挂着的玉饰拆了一半,秦钩躺着的那半边还挂着,扶游这边的一半,已经全部被扶游拆下来了。 扶游探出手去,果不其然,什么都没有碰到。 秦钩闭着眼睛,按住他的手,把他整个人都抱住:“小黄雀。” 扶游应了一声:“嗯。” “你认得晏家大公子晏知。”是肯定的语气。 “……嗯。”扶游眉心一跳,感觉不太好,下意识扭头看他。 “世家猖狂,晏知最是狂妄,朕先拿他开刀。” “他……”扶游平复了一下心情,“他不是狂妄的人,他做什么事情了?” 秦钩不答,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已经睡着了。 扶游惴惴不安,枕着秦钩的手臂,看着他的侧脸,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 翌日清晨,行宫整肃军队,准备启程回京。 福宁宫外,崔直正催促着小太监们搬行李。 “快。” 这时候,扶游也背着自己的书箱出来了。 平时秦钩赏给他的东西,他已经让小太监们搬上马车了,书箱是他自己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笔墨竹简,还有几卷书,他全部都背在身上了。 崔直回头看见他,连忙朝他伸出手:“扶公子起来了,老奴来拿行李吧。” 扶游朝他笑了笑:“不用了,不是很重。” 崔直的年纪都能当他父亲了,他不好意思。 两个人就站在台阶上说话。 崔直道:“陛下去前面巡视军队了,等陛下回来,咱们就能启程了。” “嗯。”扶游点点头,双手拽着书箱带子,怪乖巧的。 “扶公子昨晚上是不是没怎么睡好?两只眼睛下面都是乌的,等会儿上了马车,路上接着睡。” 扶游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马蹄声哒哒,由远及近。 崔直连忙走下台阶,扶游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跳下台阶,俯身作揖。 秦钩今天没披甲,只穿了一身便装,束发一丝不苟,银质的护腕束着大袖,披着银狐的披风。风吹动的时候,狐裘毛尖一点黑色若隐若现。 秦钩骑着马,到了扶游面前。 扶游垂着脑袋,乖乖地等他的吩咐。 秦钩没有下马,握着马鞭、又牵着缰绳的手稍稍松开,马鞭尾巴就从他手里滑出来,扫过扶游的脸颊。 扶游的头顶传来笑声,他下意识抬起头,用指尖碰了碰脸颊。 原本心情不错的秦钩在看见他的脸的时候,没由来地沉下脸。 “昨晚上干什么了?” 扶游不解:“没干什么。” 秦钩冷笑一声:“嘴巴才好,眼睛又坏了,又为谁哭坏了?” 扶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秦钩举起手,用马鞭拍了拍他的脸颊:“去马车上待着。” “是。” 扶游点点头,向他行礼,然后走向装饰华贵的马车。 正巧这时,身披甲胄的晏知骑着马过来,在两三步开外的地方翻身下马,回禀道:“陛下,万事俱备,随时可以启程。” 秦钩冷冷地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扶游。 扶游正背着自己的书箱,加快脚步向前。 “走错了,你去后面那辆。” 秦钩的话从身后传来,扶游脚步一顿,闷闷地应了一声,转了个方向,走向后面装载行李的马车。 崔直回头,试图劝解:“陛下,后面的马车装满了行李,前面的还空着呢。” 秦钩看了他一眼:“空着就空着。他要是不高兴,让晏大公子带他骑马。”他提高音量:“小黄雀,去求晏家大公子带你,去。” 扶游回过头,轻轻地喊了一声:“秦钩。” 秦钩的表情显然不自然了,他顿了顿,抿着唇角,不再说话。 他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经过晏知身边,用马鞭柄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知道是对臣子的嘉奖——事情办得不错,继续努力。 还是对扶游同窗,并且险些成为扶游师兄的人的记恨——好得很,朕记住你了。 帝王或野狗总是教人琢磨不透。 扶游则背着自己的书箱,走到装行李的马车边,费力地推开那些笨重的箱子,给自己清理出一个座位。 秦钩跨着马,站在最前面,一回头就看见扶游翘着脚,半边身子都探进马车里,窸窸窣窣的,跟仓鼠挖洞似的。 很快的,洞挖好了,他就把背在背上的书箱取下来,抱着书箱,钻进马车里。 他根本不肯撒娇,也不肯求饶,他要是肯向秦钩服软,就不会坐这辆马车了。 是他自己不肯服软的。 秦钩像老虎一样眯了眯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声,然后抬起手,扬了扬马鞭。 队伍开始行进。 * 先头部队提前走出两三里,皇帝骑着马,走在前面,紧跟着的是六匹马的华贵马车。这辆马车其实是空的,里面没坐人。 再后面就是装行李的马车。 皇帝的行李在世家前面,世家带着各自的军队,走在最后。 装行李的马车自然不会太舒服,扶游抱着书箱,坐在一个大箱子上,身边也挤满了箱子。 马车颠簸,又是冬天,风透过木板缝隙与薄薄的布帘吹进来,怪冷的。 扶游吸了吸鼻子,把崔直偷偷给他的手炉捂紧了。 没多久,外面风声更紧,风吹进来时,还夹杂着碎雪。 扶游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替身受想开了 第10节 又下雪了。 很快就到了正午,传令官骑着快马,从队伍这头跑到队伍最后:“陛下有令,原地休整!” 扶游从马车里钻出来,跳到地上,原地蹦跶了两下。 等传令官从队伍最后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传令官是晏知。 晏知经过他身边时,有意无意放慢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 扶游不敢看他,转过身去,继续在雪地里蹦跶。 身后马蹄声远了,扶游叹了口气,呼出一串白气。 不知道秦钩为什么会想要处置晏知,反正自己离他远一点,总是没错的,不至于连累他。扶游这样想。 原地休整,但是并不扎营,因为下午还要继续赶路。 队伍前头,秦钩也翻身下马,常年在外行军的士兵迅速生火,烧一锅水,把里面已经冻成冰的水囊放进去煮。 还有几筐行军吃的馕饼,煮不了,也冻得硬邦邦的,直接发给随从与士兵。 崔直先挑了几个看起来最好的,捧到秦钩面前:“陛下。” 秦钩接了,他又转身回去,想再挑几个好的,拿去给扶游。 秦钩知道他想干什么,暂时没管,只是偏过头。 后面的扶游还在那里蹦蹦跳跳地取暖,他跳着跳着,头上戴着的兔毛帽子渐渐松了,风一吹,就被吹跑了。 兔毛帽子像活过来一样,一下子窜出去好远。扶游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跑着去追帽子。 傻了吧唧,笨手笨脚的。 秦钩瞧着他,像野兽撕咬生肉一样,把冻硬的馕饼咬下来一大块。 但是,在崔直揣着饼,要去找扶游的时候,秦钩又斜眼睨了他一眼。 拿不准陛下的主意,崔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站在原地。 随后士兵们把煮热过的水囊捧到秦钩面前,秦钩便把吃了一半的馕饼丢给崔直,拔开水囊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把水囊重新塞上,一扬手,同样丢到崔直怀里。 他朝扶游那边扬了扬下巴。 这时扶游已经捡到帽子了,正拍拍帽子上的雪,把帽子重新戴好。 崔直看见秦钩的动作,反应过来,心中一喜,连忙抱着馕饼和水囊去找扶游。 “扶公子,用午饭吧。” 扶游向他道过谢,两只手接过比自己脸还大的馕饼,努力啃下一口。 不仅是牙,他全身上下,连眼睛都在用力。 崔直笑了笑,帮他拔开水囊塞子:“是牛奶,扶公子先喝一点。” “谢谢您老。” “扶公子放宽心,大概下午就能去前面的马车上坐着了。” 扶游笑了笑,没有回答。 按照行军途中的规矩,两刻钟之后,队伍继续行进。 扶游依旧坐在装行李的马车里,一只手抱着书箱,一只手拿着还没吃完的饼,小口小口地啃,实在是太硬了。 队伍前面,崔直试着对秦钩道:“陛下,后面的马车还漏风呢,方才扶公子都冻得不行了,托老奴问问陛下,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秦钩就冷笑一声:“胡编乱造,他自己都不会来问,又怎么会托你来问?” 崔直善意的谎话瞬间就被揭穿,他讪讪的,不敢再说话。 秦钩顿了顿,最后还是低声吩咐:“你过去,让他过来。” 崔直面上一喜,连忙应道:“诶。” 可是还没等他转身,后面传来一声巨响。 秦钩猛然回头,只见装行李的那辆马车一个轮子陷进雪地里,马匹车厢都歪了半边,侧翻倒下。 下一刻,晏知带着几个士兵迅速上前,几个士兵扶着马车,晏知急急地掀开马车帘子:“扶游!” 扶游捂着额头,看见是他,登时放下心来,松了口气:“兄长,我没事……” 晏知握住他的手,把他从侧翻的马车里拖出来。 而这时,秦钩也调转马头,策马上前。 可是他与扶游离得太远,不及晏知同扶游离得更近些。他赶到时,扶游已经被晏知从马车里救出来了。 秦钩强硬地握住扶游的胳膊,把他从晏知那里拽过来:“你怎么回事?每天都在受伤,我战场上的兵都没你这样爱受伤。” 扶游捂着额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鲜血从指缝里淌出来,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 他撞到箱子角了,可是他又不是故意的,又不是他让马车翻掉的,又不是他要撞到箱子的。 秦钩总是骂他,很凶。 又不说话,秦钩深吸一口气,直接揽着扶游的腰,把他揪到自己的马背上。 他带着扶游到前面去,没好气地吩咐旁人:“喊军医过来。” 第8章 要挟 8 扶游被抓到宽敞的马车里,仰着头,好让军医帮他把额头上的血擦掉,给他上药。 秦钩就坐在一边,抱着手,板着脸,冷冷地盯着军医给他处理伤口。 军医被盯得头皮发麻,手一抖,多撒了些药粉,动作顿了一下,几乎要跪下请罪。 扶游赶忙朝他笑了一下:“没关系。” 军医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用帕子把多余的药粉粘掉,然后拿起细布,给他裹上。 马车外面,晏知正指挥一群士兵,把陷进雪里的马车拉出来。 士兵们喊号子,十分洪亮,扶游都能听见。 没多久,扶游的额头上被缠上了厚厚的白布,马车也被拉出来了。 继续启程。 雪越下越大,行军速度有所减缓。 所幸皇帝坐的马车里烧着炭盆,还算暖和。 但可能是扶游流了点血,他总感觉自己身上有点冷。 扶游偷偷地往炭盆那边挪了挪,又蜷着指尖,放在唇边哈气。 下一刻,一个黑影从他眼前飞过。 一件银狐狐裘砸在扶游头顶,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 扶游手忙脚乱地挣扎了半天,才找到出口,从狐裘里探出脑袋。 刚才好像不小心碰到了额头上的伤口,他抬起手,想要碰碰伤口,却被秦钩喝止了。 “还嫌伤口不够大?” 扶游只能收回手,整个人都缩在狐裘里。 秦钩看见他呆呆的模样,忽然有些烦躁。 扶游对方才那个军医都能有笑脸,对他就是呆呆的。 秦钩怎么知道自己哪里不如那个军医? 扶游也没有在意他,他自己够难受的了。 扶游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缩在狐裘里,没多久,脑袋就一顿一顿的。 他在犯困。 秦钩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像拎着小鸡仔一样,把他拎起来。扶游一惊,迅速清醒过来,眨巴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秦钩把扶游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按着他的脑袋,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睡吧。” 扶游生怕自己摔了,拽着他的衣襟,别扭地坐着,试着不惹怒他、委婉地拒绝:“……不太舒服。” 秦钩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睡。” 没有“吧”,说明秦钩开始不耐烦了。 扶游不敢惹他,战战兢兢地闭上眼睛,试图催眠自己。 睡吧,睡吧,就睡着了…… 秦钩抱着他,注意着不碰到他额头上的伤口。 秦钩不经意间,好像摸见扶游袖子里有什么东西,他举起扶游的手,从里面摸出—— 半个没吃完的饼。 怎么还藏着这种东西?真跟仓鼠似的。 秦钩偏过头去,咬了一口饼,没忍住勾起唇角。 * 大雪在傍晚的时候终于停了,不过他们还没抵达驿站,还要再赶一段路。 士兵们点起火把,队伍绵延,活像一条蜿蜒盘旋的火龙。 扶游在傍晚的时候也醒了,他是被饿醒的。 肚子在咕咕叫。 对了,他记得,中午吃饼的时候,他还有一点没吃完。 替身受想开了 第11节 扶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衣袖。 没有,扶游有些急了,他的饼没有了。 他举起手,抖抖衣袖,然后被人按住了手。 “在找什么?” “我的……”扶游回过神,才反应过来,他还坐在秦钩腿上,“没什么。” 他说着就要从秦钩怀里爬出来,秦钩却捏住他的后颈:“我吃掉了。” 扶游呆呆地看着他:“啊?” “你藏起来的饼我吃掉了,这个还你。” 秦钩说着话,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 有点苦,难不成这世上还有苦苦的糖?扶游蹙眉,糖块很快就在他嘴里融化,苦过之后好像有点香,滑滑的,还有点顶饿。 扶游抿了抿唇角,回味了一下。 味道还不错,比之前那个又凉又辣的好吃多了。 不知道秦钩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奇怪的食物,或许是皇帝专属吧。 秦钩用拇指按了按他的唇瓣,变戏法似的,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黑色的糖块。 * 抵达驿馆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雪也停了。 驿馆大堂里,炉火熊熊,火上架着一头已经剥干净的羊羔,油花滋滋,落在火里。 随行世家分坐两边,秦钩靠着虎皮,坐在正中主位上。他架着脚,按在上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不太像是皇帝,倒像是个山寨土匪。 扶游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捧着馕饼,小口小口地啃,啃不动了,就把饼放到面前牛奶里泡一泡,然后继续啃。 很快的,崔直就切好一碟烤羊肉,双手捧到秦钩案上。 秦钩放下脚,坐直了,却喊了一声:“小黄雀。” 扶游下意识抬头,秦钩却又不看他,只道:“你去,拿给晏家。” 晏家父子立即起身谢恩。 扶游循声看去,只看见晏家家主和晏知。 为了躲避世家针对,晏家安排晏拂云这阵子装病,闭门不出。 扶游放下手里的饼,站起身,端起羊肉,走到晏家父子面前。 晏家父子刚要作揖,却听见秦钩淡淡道:“不用,该是他向你们行礼。晏家儿郎迟早入主中宫,自然也是他的主子。” 入主中宫,便是要立皇后了,还是男皇后。 此话一出,站立场中的晏家,又一次成为世家瞩目的中心。 毕竟是陛下在两军阵前,亲口承认的最爱的人,扶游显然是个小玩意儿,就像秦钩喊他的那样,小黄雀。 这对扶游来说是侮辱,所有人都知道。 但也只有身处漩涡的晏家父子清楚,这对晏家来说,也不是荣宠,同样是一种侮辱与试探。 扶游垂着眼睛,只看见自己俯身行礼的时候,晏知的衣摆往边上退了一点。 晏知侧了侧身,显然不肯受他的礼。 随后扶游放下碟子,回到秦钩那边。 这件事情之后,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不少,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拿着饼,慢吞吞地吃,想起来的时候才动一下。 秦钩看着,却心情不错。 * 宴会结束,回到房间,扶游托小太监帮他把自己的书箱拿过来。 扶游从书箱里取出干净衣裳,又端了一盆热水,绕到屏风后面梳洗。 这时候,秦钩就在隔壁房间。 暗卫跪在他面前:“禀陛下,没有找到扶公子与晏大公子的酬唱竹简,臣将流传的诗句抄录了一份。” 秦钩接过呈上来的绢帛,只是扫了一眼,就扬手丢开。 酸词酸语。 他想了想,又问:“到处都找了?” “到处都找了,这次回宫、扶公子的行李,行宫里、还有皇宫里扶公子的房间,都找过了,都没找到。” 秦钩低头去看被他丢在地上的绢帛,勾了勾唇角:“那大概是被他弄丢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他让暗卫下去,自己也站起身,一脚将地上的绢帛踢走,然后心情大好地走出门。 他走到隔壁的时候,扶游还在屏风后面洗漱。 隔着门,秦钩听见水声,朝门外要通报的两个小太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就挥手让他们下去。 他推开门,独自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驿馆简陋,没几件家具,所幸只住一晚。 秦钩看了看屏风,然后背着手,走到桌案边。 那上边放着扶游的书箱,扶游的衣裳、书卷,都在里面。 扶游的衣服都是旧衣服,布料被他穿得很柔软。 秦钩饶有兴致地翻了翻,给自己挑了两件中衣。 崔直当然有给他预备换洗的衣裳,但是秦钩懒得喊人去隔壁拿了。 搜刮了两件衣服,秦钩仍意犹未尽,继续翻翻,看看这只小仓鼠还给自己囤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忽然,秦钩在书箱底部,摸到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他的眉心突地一跳,把书箱翻过来。 * 扶游洗漱完毕,抱着换下来的脏衣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床前帐子垂落,他觉得不太对,走过去一看,才看见秦钩盖着被子,已经睡在上面了。 扶游瘪了瘪嘴,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回去,吹了灯,也准备睡觉。 可是他才爬上去,不小心摸到秦钩略短的衣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扶游恍然,迅速爬下床铺,小跑着过去,看自己的书箱。 什么东西都没少,就是少了一件中衣、一条中裤,都在秦钩身上。 还少了…… 扶游走到床边,试着推推秦钩:“秦钩,还给我。” 还少了他少年时和晏家大公子对诗的竹简,他放在书箱最下面的。 他蹲在床边,推推秦钩,轻声哀求道:“秦钩,还给我好不好?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几句诗,还给我,求你了……” 可是秦钩不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扶游带了哭腔:“还给我……” 秦钩冷声道:“你现在不睡,一晚上都这样蹲着。” 话音刚落,秦钩便坐起来,双手搂着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丢到床铺里面。 *翌日清晨,队伍准时启程。 扶游红着眼睛,背着自己的书箱,慢慢地走出驿馆,在崔直的搀扶下,爬上华贵的马车。 秦钩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软垫上,面前摆着两三堆奏折。 扶游过去坐下,抱着自己的箱子,扭头看向窗外。 正好这时,晏知骑着马从旁边经过。 在秦钩发怒之前,扶游连忙把窗户关上,转回头,沉默地坐着。 马车开始驶动,秦钩握着竹简,喊了一声:“小黄雀。” 扶游抬头看他。 秦钩看着他,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仿佛要把什么东西撕碎一般:“等回了皇都,我就把晏知给宰了。” 扶游脸色一变,竭力保持冷静:“他……他是晏拂云的哥哥,你要是杀了他,晏拂云会难过……” “晏拂云会难过?还没杀呢,你就开始难过了。” 秦钩一脚踹翻奏折,捏着他的肩膀,把他拽过来。 他把扶游按在自己身前:“不杀他也可以,来,你求我。” 扶游惊慌地抬起头,秦钩又按住他的后颈,把他压回去:“就像你昨天吃饼那样吃。” 第9章 立后 9 马车檐下,铜铃摇晃。 秦钩根本没有给扶游拒绝的余地,也不肯再听扶游说什么。 他掐住扶游的脸颊:“小声点,声音传到外面,被晏家大公子听见了,可就不好了。” 扶游跪在他面前,抬眼看他时,双眼通红,悄无声息地就淌下两行泪来。 替身受想开了 第12节 秦钩原本急促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双手捏着扶游的肩膀,把他扶起来。 “小黄雀,你怎么这么娇气?明明什么都没做,半刻钟还不到就哭。” 秦钩同他调换了位置,按住他,帮他解开腰带,撩起衣摆。 “别哭了,还给你就是了。” 扶游张了张嘴:“秦……唔……” 下一刻,他就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就是秦钩直接简单的计算方式。 欠什么就还什么,他满以为这样很合理。 扶游咬着手,另一只手去推他:“走开……你走开啊……” 可是秦钩真像是头恶犬,会无缘无故咬人的恶犬。 扶游又惊又惧,几乎要被秦钩吓哭了。 他不知道秦钩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多久,秦钩抬起头:“倒杯茶。” 扶游原本傻乎乎的,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不敢动,听见他说话,才回过神,连忙转身去拿茶壶。 秦钩坐在他面前,一只手拿着茶杯,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踝,单手脱他的鞋袜。 扶游吓得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秦钩用力握住他的脚踝,把他拽回来。 “踩我,你踩我总行了吧?娇气包。” 秦钩拿了两个垫子,让扶游坐得高一些,然后握住他的脚踝,把他的脚放在自己的腰腹上。 秦钩像是一头恶犬,紧紧地盯着扶游,从喉咙里发出令人恐惧的、低沉的呼噜声。 他看着扶游,像是审问:“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就是写景的。” “你没事和晏知写什么诗?” “是文人之间的酬唱,很寻常的……” “是吗?你还和谁酬唱过?” “没有了。” “为什么把晏知的诗句藏起来?” “我先前很……”扶游斟酌了一下,“很崇敬晏大公子,他文采很好,我很崇敬他,仅此而已。” “你们差点成了师兄弟。” “差了很多,他指点我很多,是我自己没用。” “他喜欢你。” “不可能,他不可能会……” “你喜欢他?” “不喜欢,我不喜欢他。” “再说一遍。” 扶游摇着头:“不喜欢,我不喜欢晏公子。” 这样一连串问下来,秦钩一分一分地勾起唇角,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半晌,他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帮扶游把沾湿的脚擦干净。 扶游试探着问他:“可以还给我了吗?” 秦钩抬头:“什么?” “……竹简。” “丢掉了。” 扶游提高音量:“丢到哪里了?” “小黄雀,把你的声音放小点,你敢这样跟我说话?”秦钩轻描淡写道,“我看着不顺眼,就丢到驿馆的窗户外面了,你现在回去也找不到了。” 他话音未落,扶游一抬脚,“咚”的一声闷响,重重地踢在他的胸口。 扶游这个人总是呆呆的,反应不太快。踢完了也不懂得赶快躲,一下子就被秦钩按住了。 秦钩恶狠狠地把他拽过来:“你就是还想再来一次是吧?” * 正午时分,圣驾回到皇都,百官相迎,万民叩首。 这时候,秦钩已经整理好衣裳,骑着马到了队伍最前面。 他骑着高头大马,进了宫门,在平时群臣朝会的紫宸殿前,也不下马,踏马上台阶,拥北朝南,俯看天下。 这时候,扶游正待在马车里,拿着帕子,沾一点茶水,想把自己的手擦干净。 外面群臣叩拜,呼声震天,扶游也不出去,就躲在马车里擦手擦脸。 或许是大不敬,管他呢。 擦好了手,他悄悄掀开帘子,朝外望了一眼,但是很快又放下来了。 他看见许大史官在哪里了,许大史官就是主管采诗官事宜的。 但是……还是算了吧,他已经见识过秦钩有多会迁怒了,还是先不要连累别人了。 他自己想办法。 * 皇帝寝宫养居殿早已经打扫干净了。 就和在行宫的时候一模一样,秦钩住在正殿,扶游就得跟着他住在偏殿。 后殿庭院里,一树梅花开得正好。 可是扶游没什么精神看,匆匆走过树下,回到房间睡觉。 刚回皇都,晚上还有文武百官的宴会,秦钩应该没什么时间折腾他。 从前要是有宴会,他作为“皇帝最宠爱的人”,是一定要出席的,但是现在肯定不用了。 那他就可以歇一会儿了。 舟车劳顿,再加上扶游还受了伤,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一沾床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傍晚,他是被鼓角声吵醒的。 宴会开始了。 扶游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用手背捂了捂脸,感觉自己脸上有点烫,大概是睡太久了。 两个小太监给他拿了点吃的,见他恹恹的,还以为他是在为不能去宴会而难过,笨嘴笨舌地劝慰他。 “陛下本来是要带公子去的,但是听说公子睡着没起,就吩咐我们不要吵醒公子,好让公子多睡一会儿。” 扶游大概是没听进去,只是朝他们笑了笑。 吃了半碗小米粥,扶游就说要出去走走,不用他们跟着。 两个小太监当然不肯,扶游举起手保证:“我不去宴会那边,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他再三保证,两个小太监才肯放他出去。 扶游披上披风,戴好兜帽,拢着双手就出了门。 晚上的风好冷,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扶游缩了缩脖子,半边脸都藏在毛领子后面。他走到宫门前,还没靠近,就被守门的侍卫一眼瞪了回去。 硬闯计划失败。扶游往后退了半步。 正当此时,不远处传来车轮辚辚声。 扶游听见有人说:“还不快快放行?这可是晏小公子,是陛下最喜欢的小公子。” 扶游回过头,正好与下车接受盘查的晏小公子对上目光。 晏小公子身着盛装,鹿皮锦靴踩在雪地上,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扶游,你好些了吗?” 他显然也瘦了许多,大约是被其他眼红的世家折腾的。只是他爱炫耀的一股气,支撑着他继续在扶游面前耀武扬威。 扶游笑了笑,实话实说:“我不怎么好。” “真是对不起啊,我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喜欢我,他说要一直保护我,还要立我做皇后,最近已经在给我们家下聘了,我也完全没想到。” 扶游面上还带着笑:“那恭喜你。” 他总是没什么反应,晏小公子这个炫耀一点都不得劲,他想了想,直接道:“扶游,你也该功成身退了,我会跟陛下说说,多给你一点钱,然后放你出宫的。” 要说这个,扶游可就不困了。 他眼睛一亮,点点头:“好啊,那我先谢谢小公子了。” “……”晏小公子哽住,他顿了顿,“我要赴宴了,你继续散步吧。” 扶游点点头:“好,小公子慢走。” 晏小公子转身要走,扶游想了想,还是好心提醒他一句:“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晏小公子“哼”了一声,不理会他,裹紧披风,匆匆赶往宴会。 其实他是偷偷来的,父兄总让他装病装病,他已经装了十几天的病了。 他都听侍从们说了,陛下亲口说了“晏家儿郎要入主中宫”,他就是皇后。 父兄到底在怕什么? 那头儿,扶游也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多话,晏小公子有晏家依靠,有父兄帮忙谋划,自然比他好。 替身受想开了 第13节 他自己无依无靠的,还不知道有什么着落,反倒去提醒人家小心,可不就是多管闲事么? * 扶游又在外面逛了一圈,才回寝宫。 他逛这一圈,连一个狗洞都没找到。 也是,皇宫里怎么会有狗洞? 皇宫就是个金玉镶嵌的大笼子。 他回去的时候,正殿里,秦钩也已经回来了。 他好像在正殿里发火,还摔了东西,大概是宴会上出了什么事吧。 扶游轻手轻脚地跑过走廊,回到偏殿,让两个小太监锁好门。 不关他的事,他只需要注意防范夜间野狗出没。 正殿里,秦钩偏着头,死死地盯着从走廊上跑过去的扶游,人都回了房间,他还盯着浓重的夜色。 底下暗卫站在一地碎片里:“……随后晏小公子离开,扶公子让他小心一点,晏公子没理。扶公子在宫里逛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禀报完事情,他不敢再说话。 秦钩一只手按在案上,指尖有节奏地点着桌案。 沉默良久,秦钩忽然沉吟道:“你说,他是不是又在跟我闹了?” 暗卫不敢轻易回答:“小的不知。” 秦钩转回头,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他怎么总是跟我闹?前几天也闹,递了折子说要走,我也教训了一顿,结果好了没几天,又开始闹了。” 暗卫想了想,斟酌道:“或许……扶公子是在吃、吃醋,这些事情都和晏小公子有关,他可能是在吃晏小公子的醋。” 秦钩揉眉心的动作一顿,像是听到什么新奇的词一般,侧目看向暗卫:“吃醋?” 他豁然开朗,笑了一声,了然道:“吃醋。” 偏殿的门锁在秦钩面前如同虚设。 扶游坐在榻上,拥着毯子吃点心的时候,秦钩就进来了。 扶游回头,还没来得及起身,秦钩就把他抱起来了,连同毯子一起。 秦钩低头咬了一口扶游拿在手里的红枣糕,又碰碰他受伤的额头:“哎呀,我的小黄雀啊。” 扶游不解,秦钩疯掉了? * 第二天是个坏天气,阴云翻滚,好像又要下大雪了。 秦钩早起去上朝,扶游窝在床上看书,半晌不曾看一行。 他在盘算怎么样才能去采诗。 而且最近秦钩对他好奇怪,忽冷忽热的。 他就这样发着呆,忽然好像听见了谁的哭声,隐隐约约的。 哭声越来越响。 扶游把竹简收起来,下了床,问两个小太监:“外面怎么了?” “晏小公子跪在宫门口哭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他?秦钩怎么会让他在外面哭?” 扶游一边往外走,一边蹬上鞋,两个小太监连忙拿起披风,追在他后面。 穿过走廊,扶游走到宫门口,跪在地上的人果然是晏拂云。 他大哭着喊道:“陛下,求陛下饶过兄长吧,我知错了,知错了……求您饶过晏家……” 扶游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快步上前,唤了一声:“晏公子?” 晏拂云抬起头,养尊处优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还有磕头磕出来的血迹:“现在你满意了,现在你满意了,陛下要立晏家儿郎做皇后,但是不是我,是我哥!是我哥!我哥怎么能……他不能……” 想起这件事情,晏拂云连忙又爬回去,双手按在地上,重重地磕头:“陛下,陛下……” 两个小太监追上来,要把披风给扶游围上,扶游怔怔的,推开披风,跑上台阶,一把推开正殿的门。 秦钩就坐在正殿里,朝他招了招手:“小黄雀起来了?” 扶游快步上前:“你在干什么?你就算不喜欢晏拂云……” 秦钩拉住他的手,把他抱进怀里:“我就知道,你在吃晏拂云的醋,所以你闹着想走。如果把晏拂云换掉,你就不会闹着走了。反正晏家两个兄弟都是世家子弟,立哪个都一样,晏知的脾气还好些,做了皇后也不会故意招惹你。” 他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巴:“你现在该高兴了吧?” 秦钩的逻辑总是这样令扶游难以理解。 “你……” 不等扶游说话,他就把扶游抱起来,带到一个木箱子前。 他用脚踢开箱盖,在扶游耳边低声道:“竹简,全部给你。” 正当此时,宫门外传来晏拂云的喊声:“哥!” 晏知匆匆赶来,在雪地里和弟弟一起跪下:“请陛下收回成命。” 秦钩看着他们笑了笑,然后抱紧扶游,手掌扣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别走神,看着自己:“说,说你最喜欢我。” 第10章 哄人 10 天阴欲倾,养居殿前,晏家兄弟长跪不起。 扶游被秦钩按在怀里,一时间竟没有理清楚秦钩的逻辑。 秦钩紧紧地搂着他,低头见他还在走神,便踢了踢面前的箱子,发出一点动静来,催他回神。 “小黄雀,竹简。” 扶游回过神,抬头看他:“你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求你,你就不会动晏大公子的。” 他怎么在说这个? 秦钩沉下脸,摆了摆手,让太监们把殿门关上。 殿门一关,跪在外面的两个人就看不见了,眼不见心为静。 秦钩沉声道:“我只是答应你不杀他,没答应你别的。” 扶游震惊:“你……” 他脑子乱得很,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秦钩在想什么。 扶游眨了眨眼睛,握住秦钩的手:“这件事情根本没必要?对不对?不要立晏知做皇后,这很荒唐,太荒唐了,别这样。” 秦钩垂眸,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双手:“我在送你礼物,你在说什么?” 扶游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松开手,却不想这样更加惹恼了秦钩。 秦钩就站在他面前,反捉住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脚尖碰碰扶游的脚尖。 扶游垂在身侧的手紧张地握紧了,又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秦钩弯下腰,把他身后装着竹简的大箱子给盖上。 这个动作,又把扶游吓了一跳。 秦钩冷声道:“你要不要?不要我让人抬走了。” 他显然要发怒了,扶游回头看了一眼,怯怯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小小声地应了一句:“……要。” 秦钩这才稍缓了神色。 扶游松了口气,再往后退了退,结果没把握好后退的距离,被箱子绊了一下,没站稳,直接跌坐在箱子上。 秦钩笑了一下,摸摸他的脑袋:“急什么?又没真让人抬走。” 扶游摇摇头,缓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他:“你可以收回命令吗?” “不可以,话已经放出去了。” “可是你明明不喜欢晏知。” “他是世家子弟。”秦钩顿了顿,“朕不喜欢的人多了去了,你不也一样留在宫里。” 扶游垂了垂眸,只接他前边一句话:“明明有很多世家都愿意,为什么不找他们?” “立世家女人做皇后,那是教世家骑在我头上;我立世家男人,就是抽他们一耳光。” “既然这样,那就绕过世家吧。”扶游想了想,“你为什么不立一个平民出身的皇后呢?这样也算是……嗯,抽耳光。” 秦钩看着他的眼睛、怯怯的。 没由来的,秦钩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笑了:“小黄雀,你想做皇后?” “啊?我没有。” 他只是顺着秦钩的话说下去,没有别的意思,可是秦钩好像已经认定了这件事情。 秦钩抱着手,扫了他两眼:“你还不行,你这么傻。” “我……”扶游低着头,小声道,“我知道我不行,我又没有说我要当。” 分明是秦钩自己说的话,扶游只是重复一遍,他又不高兴了。 扶游又道:“我只是想问你,能不能收回命令。” “不能。”秦钩断然拒绝,“小黄雀,你的问题太多了,你再这样问下去,我怕你要造反。” “就当是我求你的。” “你求我?你拿什么来求我?” 扶游会意,在他面前跪下,探手去解他的腰带。 替身受想开了 第14节 秦钩倏地沉下脸色,捏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在干什么?” 扶游不解地望着他,他不用说话,秦钩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上次你就是这样要求的。” 秦钩抢在他说话之前,捏住他的脸,把他捏成个小金鱼:“上次是上次,小黄雀,我劝你不要再给晏知求情,否则,我好不容易下去的疑心又要起来了。” 他正色道:“你怎么这么好心?晏拂云昨晚都挑衅到你面前了,你还帮他求情?我帮你处置他了,你反倒不领情,你总是这样傻乎乎的,人家都要把我抢走了,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扶游垂着眼睛:“一开始是有点生气的,可是后来是你自己说,不许我生气犯蠢的……” 秦钩哽了一下,转过头,指着挂在墙上的长刀:“反正从现在开始,你再敢给晏知说一句话,我马上提刀出去宰了他。” 扶游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向殿门口,准备出去,可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秦钩扛回来了。“谁让你就这样出来的?厚衣服呢?” 秦钩把他放在软垫上,拽了一件狐裘给他裹上。 扶游没什么反应,只是坐着。 秦钩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开。他单手拖动那个木箱子,在地上滑出尖锐的声音。 秦钩把箱子放到他面前,给他打开盖子,语气冷硬:“送你的。” 扶游看了一眼,很有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 秦钩没由来地有些无力:“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扶游刚要开口,秦钩紧跟着又道:“除了晏家和出宫,你别闹。” “那没有了。”扶游垂眼,“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钩总觉得,从行宫城楼上那件事之后,扶游不像从前一样喜欢他了。 扶游还像从前一样乖顺,只是开始的时候闹了几次。可是闹了几次,很快就结束了。 就是不一样了,好像握不住的流沙,他越紧张,越是失态,越是想要抓住,就越抓不住。 小黄雀好像要飞走了。 秦钩拢了拢他身上的披风,试着拢住小黄雀的翅膀。 * 晏家兄弟在养居殿外跪了大半天,最后是晏家家主亲自过来,把两个人给带回去。 没多久,消息就传出来了。 皇帝要给自己重办一个盛大的登基大典,登基大典也是封后大典。 震动天下世家,晏家大公子晏知竟是皇帝属意的皇后人选。 对于之前“陛下最爱的人是晏小公子”的传言,陛下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他认错人了。 这两个兄弟长得太像,他一开始认错人了,现在才认清楚。 虽然人变了,但是世家针对的目标不曾改变,仍旧是晏家。 这阵子,朝堂上腥风血雨,参奏晏家的竹简一支支变作刀剑,往秦钩案头上飞去。 可是秦钩“一意孤行”,对所有奏折视而不见,引起了世家更大的不满。 有的世家见风使舵,转而支持晏家,说服晏家接受帝王恩宠;有的还坚持奋战,开始攻讦其他世家。 到最后,因为册封皇后,竟然引起了一场混战。 秦钩一概置之不理,转头开始操持起自己的登基大典来。 重办一次登基大典,听起来匪夷所思。 不过他好不容易才从太后垂帘、外戚窥权的绝境中杀出来,这绝不容易,想要犒劳一下自己,用新办的登基大典把三年前的傀儡大典覆盖掉,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他也察觉到了,扶游最近有些闷闷不乐的。 所以秦钩在筹划登基大典的闲暇,也让人去办另一件事情。 小黄雀嘛,要哄他很容易的。 * 这天傍晚,扶游还在房间里看书,忽然有人拿着红绸宫灯闯进来。 “请扶公子暂时移驾。” 扶游看见他们手里拿的东西,问了一句:“册封皇后,我这里也要装饰吗?” 来人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只道:“是陛下的吩咐。” “好,那我先出去了。” 于是扶游从榻上爬起来,抱着自己的毯子和书卷,走出房间。 他才走出门,就看见崔直等在外面。 扶游思索了一下:“秦钩要我过去吗?” 崔直颔首:“公子请。” 正殿里,秦钩正批奏章,扶游在他身边坐下,裹好毯子,拿起书继续看。 他不知道秦钩喊他过来做什么,可能…… 扶游想了想,问道:“你立皇后,我那里也要装饰吗?” “嗯。”秦钩没看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养居殿都要装饰。” 扶游最后试着问他一遍:“可以不立晏知做皇后吗?” 秦钩同样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可以,你又忘了我说过什么了。” “我没有想帮晏家求情。”扶游连忙解释,生怕自己又连累晏家,随便扯了个拙劣的借口,“我只是……自己想问一下。” “你放心,什么事也没有,还像以前一样。”秦钩顿了一下,低下头,随手摆弄竹简,像是随口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扶游摇摇头:“没有。” 他已经知道了,晏家和出宫是不能提的。 秦钩忽然问道:“你想成亲吗?” 他说这话时,表情淡淡的,也没看扶游。 反倒是扶游抬起头,呆呆地愣了一下:“啊?” 秦钩显然并不在意他的想法,或者他默认扶游是情愿的,便自顾自道:“和我成亲,你要是想的话,我们今晚成亲。” 扶游蹙眉,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秦钩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公务:“帝后大婚是朝政事务,不能更改,不过我可以在典礼之前跟你成亲,只和你成亲。” 扶游不知道该说什么,秦钩又道:“你不想成亲吗?我已经让他们在安排了,等一下他们会来帮你沐浴更衣。你想要聘礼吗?我让他们抬了几箱东西过来。” “我不想……” 扶游还没来得及拒绝,秦钩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便有人把几口大箱子抬上来。 秦钩朝他扬了扬下巴:“去看看聘礼。” 扶游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他但是知道,秦钩应该是一时觉得对不住他,才会这样做,等过几日,秦钩觉得这些都没什么了,就不会在意了。 可他要是现在拒绝,保不准秦钩又要发火,又要对他做那些奇怪的事情,说不定又要迁怒其他人。 总之,实际上,秦钩并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秦钩说成亲,大约也只是走个过场,他看起来,对这件事并不上心。 他只把成亲,当做是哄小黄雀高兴的一个节目。 尽管扶游看起来并不高兴。 抬箱子的侍卫们退下去,扶游走到那几个大箱子旁边,随手打开一个。 才打开箱子,扶游就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秦钩,秦钩还是没在意他这边,只是低头批奏折。 扶游在箱子前蹲下,随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珠钗。 女子的珠钗,宝蓝色的华贵珠钗。 珠钗的款式是山涧水流。 流,通刘。 是刘家的东西。扶游之前给刘太后送过玉佩,所以认得这个纹样。 这就是刘太后和刘将军倒台的时候,查抄刘家抄出来的东西,说不准还是刘将军让人做的,还没来得及送给姐姐刘太后的。 这就是秦钩所谓的聘礼,敷衍至极的聘礼。 他连看都没看过,只是像个二手贩子,把从刘家抄出来的东西倒手放到他面前。 扶游就算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也没有这么不在乎。 他捏紧手里的珠钗,站起来,对秦钩道:“秦钩,我不想和你……” 正巧这时,秦钩也开了口:“等一会儿,等我批完这些奏折就成亲。” 他倒是一点都没听见,还自以为是对扶游天大的恩赐。 第11章 错算 11 说是成亲,还不如说是侍寝。 傍晚时分,扶游被一群侍从拉回去,按进浴桶里洗洗刷刷,洗得白里透红,香气扑鼻。 替身受想开了 第15节 倒也不能怪他们直接,毕竟秦钩表现出来的意思,就是这样。 但是扶游在看见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问:“这也是秦钩要求的?” 侍从们笑着道:“这是宫里侍寝的规矩,还有香膏,能叫公子少受些苦。” 扶游顿了顿:“我不太喜欢这些。” “陛下让我们一切按照规矩来办,扶公子暂且忍忍吧。” “秦钩也不太喜欢这些。” “这……” 扶游顺势道:“我知道他喜欢什么,你们下去吧,我自己来就行了。” 侍从们互相看看对方,犹豫了一下:“扶公子……” “你们放心,我在他身边待了三年,当然知道他喜欢什么,你们才来,恐怕是会错了意。下去吧,要是有事也是我的事,不会教他迁怒你们的。” 侍从们最终还是笑着应了,把东西放下,然后退出去。 他们离开之后,扶游便从浴桶里爬出来,把没有遮蔽功能的纱衣丢到一边,找了件正常的衣裳穿上——厚厚的兔绒中衣,暖和。 得亏他是在自己房间沐浴的,否则连一件正经衣裳都穿不上。 扶游在案前坐下,好奇地打开侍从们留下的香膏盒子看了看,用手指剜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闻了闻,香得要把他熏死过去。 扶游想了想,拿过纱衣擦擦手指,然后拿起梳子,给自己梳梳头发。 这时,门外侍从轻声通报:“扶公子,陛下派人送东西过来。” 扶游放下梳子,走到门前,崔直双手捧着木托盘,将一个叠得整齐的红布递到他面前。 “扶公子。” 扶游捏着布料一角,把它提起来。 是个绣着白鹭的红盖头。 秦钩才给他送过刘家的首饰,现在送个姑娘盖的红盖头,好像也不奇怪。 秦钩总是这样,自己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扶游把红盖头放回去:“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把陛下今天赏的那几个箱子抬过来?” * 崔直回到养居殿正殿复命。 “陛下,东西送到了,扶公子在梳头,马上就好了。” 秦钩仍旧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奏折,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握着竹简,大约是没怎么看,半天也不转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敲在竹简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又不是什么大事。秦钩心想,不过是为了哄扶游高兴。 扶游为了他要立皇后的事情,闷闷不乐好一阵子了。 陪小黄雀耍一耍,过家家。 没一会儿,崔直又道:“陛下,估摸着扶公子快好了,陛下要不要也换身衣裳?” “不用那么麻烦。”秦钩想都没想,便直接回答,只是指尖还轻轻地点着竹简。 他顿了顿,最后还是站起来了,走向里间。 崔直快步跟上:“陛下今天也穿身红的吧?喜庆些。” “老东西,朕成亲,你高兴什么?”秦钩笑着骂了一声,“朕偏偏就穿黑的。” 崔直笑着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老奴多事了,老奴去请扶公子过来。” 秦钩笑了一下,换了一身黑颜色的衣裳。 不多时,崔直报喜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陛下,扶公子到了。” 秦钩正了正腰带,走出里间。 扶游也没穿红颜色的衣裳,就穿了今年冬天新做的玉白颜色的衣裳,头上顶着秦钩赏他的红盖头,盖头下流苏轻晃,看不清扶游的脸。 一群侍从簇拥着扶游,崔直扶着扶游的手,引着他往前走。 分明只是一场不伦不类的成亲,比小孩子过家家好不到哪里去,可秦钩在看到扶游朝他走来的时候,忍不住几分心悸。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随后崔直把扶游的手递到他面前。 秦钩握住扶游的手。 扶游的手其实并不细也不软,他是典型的文人手,手指白皙修长,指尖上还有细细小小的、削竹简时留下的小伤口。 只是和秦钩长握刀剑的手比起来,他算是好得多的。 秦钩骨架大,手掌也大,握着他的手,能把他的手全部包起来。 扶游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秦钩把他牵进里间,让他在床边坐下。 然而里间,除了照明用的红烛,再没有别的什么。 红盖头里,扶游听见秦钩说:“小黄雀,不闹了?你为了立皇后跟我闹,有什么好处?你离世家远点,我们就跟从前一样。” 扶游好像没什么反应,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秦钩就当他是默许了,抬手去揭他的盖头:“本来没打算成亲的,后来想想,你可能会想,那就成亲吧。聘礼看了吗?喜欢吗?” 盖头被揭开,搭在扶游的发髻上,秦钩看见他的模样,不再说话了。 扶游垂着眼睛,白皙的脸在红烛与盖头映衬下,如玉一般通透。没挽好的散发,丝丝缕缕垂落在脸颊边。 秦钩看着古怪,便抬起手,从他发髻上摘下一支珠钗。扶游的一缕头发也跟着落下来,垂在肩上。 秦钩捏着手里的珠钗,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摸到珠钗叶子上小小的“刘”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刘家的东西。 咔嚓几声,秦钩把珠钗捏折,捏得不成样子。 他目光阴鸷:“这是谁给你弄的?” 扶游抬眼:“你忘了?是你早晨赏我的……”他回想了一下那个词:“聘礼。” 红盖头下的扶游,挽着姑娘家的发髻,发髻上胡乱地戴着宝蓝色的珠钗,原本还有一个凤冠的,但是扶游不知道该怎么戴,就把能戴上的全都放到头上了。 他也不怎么会挽头发,松松散散的,稍微动一动,珠钗就要滑下来。 竟也有一种古怪的、凌乱的美感。 他没敷粉,但是用了口脂,红得艳丽。 扶游朝他笑了笑,唇边淡淡的笑意晕开。他没有讽刺的意思,眼睛里黑白分明:“聘礼我不太喜欢,不过我以为你喜欢,所以戴上了。” 秦钩哽了一下,随后迅速把盖头全部掀开,把他头上松散的珠钗全部取下来,丢到地上。 晦气。 秦钩道:“别胡闹,我不喜欢,是底下人送错了。” 扶游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秦钩,你觉得我会因为这样的成亲高兴吗?” 秦钩扶住他的脑袋,难得对他有耐心:“底下人弄错了,明天就给你换。” 扶游捋了捋散下来的头发,斟酌着用词,尽量不把秦钩惹怒:“但是我现在不想和你成亲了,我要回去了。” 他抬眼看看秦钩的神色,在他发怒之前,小心地挪到一边。 这句话他早就说了,还说了两遍,但是秦钩好像一直都没听见。 现在应该听见了。 扶游站起来,然后逃出去。 不料崔直竟然带着一群小太监在门外偷听,他一拉开门,一群内侍哗啦一下就倒在他面前。 扶游扶了一把崔直,让他站稳,然后朝他们笑了笑,自己走回去了。 小太监们不解,低声问崔直:“公公,陛下怎么这么快?” 崔直敲了一下提问题的小太监的脑袋:“闭嘴,不要命了?” 他理了理衣裳,走进里间。 只见秦钩背对着门,站在里面,虽然看不见脸,周身不悦的气场却已经足够明显。 他抬脚碾碎丢在地上的珠钗,脸色阴沉:“谁办的事情?” 侍从们跪了一地,谁都没敢说,是他自己办的。 * 崔直很快就去了一趟内廷,找到了负责此事的两个内侍。 两个内侍被按在长凳上,两只手掌宽的板子一下一下地落下去。 两个内侍刚开始还有力气喊冤。 “冤枉啊,小的们冤枉啊。小的们都是按照陛下吩咐办事的,拿的都是最贵最漂亮的珠宝,请陛下明鉴。” 打了两下,扶游那边的小太监匆匆跑过来,在崔直耳边说了几句话,崔直便让人停下了。 两个内侍有冤诉不出,得亏只挨了两下打,还不算厉害。 扶游让小太监给了他们一人一点银两,好让他们去看伤。 分明是秦钩自己的吩咐,要最贵的、最漂亮的,他们拿来了,秦钩看了两眼就让人抬给扶游。 如今出了错,也要怪到他们头上。 怎么不说是秦钩自己没留心? 秦钩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 替身受想开了 第16节 处置完两个内侍,崔直回到养居殿复命。 秦钩冷着脸听完了,然后把折子一丢,起身去偏殿。 他过去的时候,守在门外的小太监拦住他:“陛下,公子睡下了。” 秦钩面色一沉,看了一眼门里,问道:“他回来之后去哪里了?” “公子回来之后没去哪儿,吃完饭,在后殿那棵梅花树下待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秦钩用凌厉的目光逼退小太监,然后推门进去。 扶游确实已经睡下了,里间连蜡烛都吹了。 秦钩摸黑走到床前,在他身边坐下,靠着软枕,拽了拽扶游散在枕上的头发。 “生气了?两个怠慢你的太监我处置了,也已经让其他人重新给你找新的首饰了。我真没注意是刘太后的东西,你戴上我才看出来。” 扶游没理他,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秦钩想了想,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小黄雀,你扎小姑娘的头发还挺好看的,就是首饰不太好,等首饰拿来了,再让他们给你找两身裙子穿。” 扶游噌的一下坐起来,扭头看他,正色道:“我不想穿。” 秦钩笑了一下,抱住他:“那你想要什么?过几天再成亲?” “不用了,要是被世家知道,你苦心经营的局面不就被毁了?”扶游倒不像是在赌气,像是认真在为秦钩考虑,“我暂时不想和你成亲,秦钩,难道你想和我成亲吗?” 秦钩面上笑意凝了一下,他…… 或许他不想,又或许,他不敢承认。 于是他反问扶游:“还在为立皇后的事情跟我生气?” “我不生气了,反正你一直都是这样。”扶游朝他笑了笑,伸出手,摸摸他的心口,“秦钩,你会后悔的话,如果,我真的跪下来、给你磕头、求你,放过晏家大公子,你可不可以……” 秦钩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小黄雀,别说胡话,我绝不后悔。” 他顿了顿:“那个小白脸到底有什么好的?不是照样被我踩在脚底下?你别管他了。你总是说他,我真的会忍不住提刀杀人的。” 秦钩笑了笑,凑上前,抿掉扶游脸上的泪珠,随口道:“不要哭,你穿裙子戴首饰求我,我就考虑一下。” 第12章 求情【双更】 12 扶游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秦钩说了什么。 秦钩就知道他不会答应,那句话,原本也不过是哄他,让他闭嘴的。 他见扶游愣住了,便笑了笑,抱住他往床上一倒:“睡吧,小黄雀。” 第二天一早,秦钩派人把缺了的珠宝补上,特意给他送了一盒小姑娘戴的钗环,还有几件裙装。 扶游把东西全部丢到门外,秦钩又让人捡回来,原模原样地放在他房里。 最后扶游把东西全部锁进箱子里才算完。 秦钩倒是满不在乎,还朝他笑,问他真的不要试一试吗? * 这天清晨,秦钩在正殿案前批奏折,扶游坐在旁边看书。 一言不发。 忽然,门外传来通传声。 “陛下,晏家大公子同几个世家家主,在殿外求见。” 扶游下意识抬起头,然后看向秦钩。 他们当然都知道,晏知是为什么来的。 秦钩没有抬头。只是冷声道:“不见,把其他人赶走,再把晏公子请去偏殿,留他喝茶吃点心,送他几箱金银,再派人护送他回去,以彰恩宠。” 他说完这话,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握住扶游的手。 扶游眨巴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秦钩拍拍他的手:“你放心,做戏罢了。” 扶游呆呆地点点头,还在盘算给秦钩求情的事情:“……嗯。” 为什么要跟他说?之前不是都没有说过吗?秦钩做任何事情。 门外,晏知那边是打定了主意来的,当然不会轻易就被赶走。 一行人在养居殿殿门前跪下,恳求陛下收回成命。 世家自以为是清流,违抗皇命是迫不得已,以死劝谏是使命。 可是落在秦钩眼里,就不是这样了。 秦钩只会觉得世家在要挟他。 门外“请陛下收回成命”的呼声震天,秦钩岿然不动,继续翻奏折。 “找两个人,把晏公子扛起来,扛到偏殿去。其他人不愿意走,就在门口点一炷香,烧完了再点,让他们好好跪着,跪满三炷香。三炷香之后,再不走的,就跪九炷香。他们爱跪,就让他们一直跪。” 命令下达之后,门外的人开始乱了。他们不敢在皇帝面前跟皇帝的人动手,只能高声疾呼:“请陛下收回成命!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声声泣血。 扶游有些坐不住了,转头看向秦钩,刚要开口,秦钩便冷声道:“你不许替他们求情。” 扶游只能把话咽回去。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没有转小,反倒更激烈了。 扶游听着就胆战心惊:“秦钩,他们……” 他忽然想到什么,站起身跑出去。 他推开殿门,殿门外哭天抢地喊成一片,他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做贼一样穿过走廊,跑回偏殿。 扶游回到房间,把上锁的箱子拖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箱子。 秦钩会说话算话的。 没多久,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又贴着墙根,跑回正殿。 殿外依旧争执不休,世家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扶游不小心一个踉跄,从斗篷里掉出一支金钗,叮当一声脆响。 扶游脚步一顿,连忙回头去捡,抬头时,却与跪得板正的晏知对上目光。 他一惊,匆忙把兜帽往下扯了扯,然后转身跑回正殿。 关上门,扶游站在殿里。 秦钩知道他要做什么,面色阴沉,刻意没看他。 扶游抿了抿唇角,说话也小小声的:“秦钩,晏知确实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们小的时候就认识,我家世不好,在学宫里总被排挤,他帮过我很多,我一直视他为兄长。” “我没有要跟你作对的意思,换掉他之后,你可以立其他世家公子做皇后,也可以立其他人,我不会再说什么。” 秦钩攥紧了手里的笔,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不会再说什么?你要我立别人做皇后,然后你不会再说什么?” “嗯。”扶游点点头,垂下眼眸,轻声道,“我不会再像上次对晏拂云的事情那样……犯蠢的,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干涉你的决定的。” 秦钩并不回答,只听见扑通一声,扶游膝盖一弯,直接给秦钩跪下了。 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秦钩:“秦钩,就当是我的私心,我求你,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换一个人选,好不好?” 扶游双手按在地上,不自觉握成拳。 他俯下身,给秦钩磕头。 他说的对,这三年来,他确实没有求过秦钩什么,也没有给他下跪过,更没有磕过头。 因为他一直认为,相互喜欢的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 那时他笑着对秦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秦钩反问他:“即使有一个是皇帝?” 而扶游拢着手,靠着他,脸上笑意不改,点点头:“即使有一个是皇帝。” 现在他给秦钩下跪,放下年少时对秦钩或者情爱的幻想。 他不再喜欢秦钩,完全让自己适应君臣的牢笼,像门外出身高贵、在秦钩面前也不得不下跪的各位世家家主。 身后门外传来的“请陛下收回成命”,也是他的想法:“请陛下收回成命。” 轻轻的一声咔嚓,秦钩把手里的笔捏断了。 扶游也是在威胁他吗? 秦钩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把断成两截的笔甩到地上。 扶游听他许久不曾回答,心里大概也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还伏在地上,想再替晏知争一争。 他额头抵在地面上,肩膀微微颤抖:“请陛下收回成命。” 秦钩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扶游就像是一只在雪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动物,蜷成一团。 秦钩弯腰,想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扶游却躲开他的触碰,又一次在地上跪好:“求你了,只是换一个人选,没有一点关系的……” 秦钩强硬地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只要换掉晏知,换谁都可以?” 扶游点点头:“都可以。” “换回晏拂云也可以?换成他之后,他整天在你面前嘚瑟,天天罚你站、罚你跪,也可以?” 扶游想了想:“……可以。” 反正他以后是要出去采诗的。 秦钩却停了一下,扶游以为他是在考虑,便安安静静地等着,眨巴着眼睛等他。 没多久,秦钩按着他的肩膀,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替身受想开了 第17节 扶游问道:“可以吗?” 他抬起头,兜帽从头上滑落,一支没戴好的钗子又掉在地上,一缕头发垂下来。 秦钩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掀开他的斗篷,看了看。 斗篷下边是襦裙。 扶游原本就骨架小,穿这样的衣裳,也不太奇怪。 只有他自己,眼睛红红的,要哭了。 “求你了……” 秦钩只是抄起他的腿弯,把他抱起来,带回里间。 他反脚把里间的门给踢上,把门外哭喊声全部隔绝。 秦钩把他放在榻上:“外面吵得很,来里面待一会儿。” 扶游知道是没希望了,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秦钩双手撑在他身边,低头看他,又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扶游的眼角。 是干的。 得亏他没哭,他要是为晏知哭了,秦钩可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秦钩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模样,笑了一下:“有那么难过吗?你和他不是都三四年没见了?三四年没见,感情早该淡了。” 他抬头,用脸颊碰了一下扶游的额头:“再说了,他是进宫来享福的,人在皇室宗族之内,往后晏家倒台,他还能保住一条命,你为他难过什么?” 扶游正色道:“他是世家子弟,有自己的傲骨,他不会想进宫的,他情愿和家族一起死。” 秦钩却反问他:“那你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你没有傲骨?” 扶游呆了一瞬:“我……” 秦钩低下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自顾自道:“因为你喜欢我。” 他抱住扶游,把他和自己调了个位置,自己坐在榻上,让扶游抵着他坐。 扶游往边上躲了一下,轻声抗拒道:“现在是白天。” “嗯。”秦钩按住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所以你要小声一点,不要被外面的人听见。” 门外吵闹声不休,好像是哪位家主跪着跪着晕倒了,外面人高声大喊那人的名号,又大喊着“请太医”,还大喊着“请陛下开恩”。 乱成一团。 对秦钩来说,世家的呼喊就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已死之人的呼喊,秦钩当然不理会,他还掐了一下扶游:“小黄雀,不要走神。” 扶游看向他,像是哭了,眼睛湿润润的,像清晨林间的小鹿。 秦钩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碰了碰扶游的眼角:“哭什么?掐疼你了?” 扶游的眼泪抿不尽,秦钩看着他,在最后的时候,竟脱口说了一句:“你放心。” 听见这句话,扶游像是听见了什么赦免的旨意,他双手紧紧地拽着秦钩的衣襟,抬起头时,连眼睛都亮了。 其实秦钩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回过神,就后悔了。 事情已经散布出去了,他不可能因为扶游的求情,再更改人选。 可是扶游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秦钩想,算了,先让他高兴几天,等过几天再哄他。 秦钩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眼角,理直气壮道:“只有我让你哭了,所以你最喜欢我。” 他总是自有一套逻辑。 扶游没在乎他在说什么,只是知道,秦钩虽然人不怎么正常,指逻辑思维和办事手段都不太合常理,但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他说“你放心”,在扶游看来,应该就是妥协了、会换人的意思。 扶游松了口气。 他还不算太蠢,他也会谋算了。就是付出的代价有点大,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不过总算结果是好的。 他看着秦钩:“现在下旨吗?正好晏知……几个世家都在外面,换一个人。” 秦钩却神色淡淡的:“再说吧。” 扶游顿了一下,最后也只能点点头:“嗯。”他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你不要忘记啊,你答应了会换人的。” 秦钩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抱住他:“别再说晏知了。” “是。” * 几个世家在养居殿外闹了好久,直到傍晚的时候,筋疲力尽,才被秦钩的人送回去。 扶游自觉愧疚,又裹着斗篷,偷偷跑出去,同晏知说了一句话:“兄长放心,我求过陛下了。” 说完这句话,不等晏知回答,扶游就匆匆跑回去了。 他把秦钩的那句“你放心”当做是救命稻草。 秦钩却全然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比较记得的是那句“再说吧”。 再说吧,再说吧。慢慢地,宫里的聘礼送到了晏家,到了临近大典的时候。 扶游有些不安,又不敢贸然再跟秦钩提。 他犹豫了两三天,害怕是秦钩忘记了。 正殿里,秦钩一如往常地奏折,享受着扶游小心的偷看。 他早已经忘记自己跟扶游说过什么了,只是觉得扶游傻乎乎的。 他放下竹简,扶游连忙掩饰地转回目光。 秦钩问道:“你在看什么?” 扶游想了想,还是诚实地说了:“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确实忘记了。 秦钩顿了一下:“我自有安排,你放心。” “嗯。”扶游不情不愿地应了,可是他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直到登基大典暨帝后大婚的前一天晚上,扶游还是没有看到秦钩有下什么旨意。 这天晚上,扶游又一次忍不住问他:“秦钩,你答应过我的。” “嗯,我知道。”秦钩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扶游推了推他,还想再说话,就被他拽住胳膊,放平下来。 “睡觉。” “可是……” “不要吵。”秦钩没什么耐心了。 次日一早,天色蒙亮的时候,秦钩就起了床,扶游察觉到他起来了,也连忙迷迷糊糊地跟着坐起来。 “秦钩,你答应我的。” 秦钩还是那句话:“嗯,我知道,等我从登基大典上回来,我有安排,你会满意的。” 扶游还想说话,却被他按了一下脑袋:“你不用起这么早,再睡一会儿,晚上有事做。” “我……” “睡觉。” 秦钩强硬地掐住他的下巴,拨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拿出一颗白色的药片,递到他唇边。 “秦钩,你是不是骗我的?” 见他不吃,秦钩就直接把药片塞进去了,还抬了抬他的下巴,让他咽下去。 药力渐渐起效,秦钩把他放回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不要胡闹,我晚上再回来找你。” 扶游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隐约看见秦钩披上礼服离开的背影。他终究敌不过药力,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又被骗了。 扶游想,秦钩说的没错,他真是太蠢了。 * 扶游梦见自己得了秦钩一句“你放心”,就兴高采烈地跑去跟晏知说的场景。 太蠢了,实在是太蠢了,他怎么会相信秦钩的话? 扶游在梦里哭得泪流满面,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秦钩喂给他的药,药效还没过,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勉强支撑着站起来,披上衣裳,要到外面去看看。 侍奉的小太监很快就上来扶住他:“公子?” 扶游朝他摆摆手,挣扎着走出去,然后就被崔直拦住了。 “扶公子,陛下让老奴留在这里,等公子醒了,给公子送点东西。公子先看看吧。” 扶游挣不开,只能被按着坐在榻上,小太监给他披上衣裳,崔直让十来个侍卫,把几个大箱子抬上来。 崔直像献宝一样,打开箱子:“公子看看,可还喜欢?” 光彩夺目,稀世奇珍。 扶游看着这几箱东西,却悲从中来。 他想哭,可是看见崔直期待的表情,仿佛他应该高兴,于是他又扯着嘴角笑了笑。 可是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就是秦钩说的“你放心”。 他一开始就没想换人,答应他也只是情迷时的一时意乱,后来安排的,也只是他以为能哄好小黄雀的事情。 他以为这些东西就足够了。 扶游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撑着手站起来,大步冲上前,随手抓起一把金银,就把东西摔在地上。 替身受想开了 第18节 被困住,三年来,他都被这种东西困住了。 崔直连忙按住他:“扶公子,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扶游哭哭笑笑,最后却只道:“您老能不能带着人退出去,我想一个人再睡一会儿。” “这……” 崔直显然不太放心,可是他犹豫的时候,扶游看起来又不太好了。 “求你了,我只是想一个人……” “好好好。”崔直连忙答应了,催促着众人出去,临走时,还嘱咐道,“扶公子有事情就喊我。” 扶游点了点头。 在崔直也离开之后,扶游抹了把脸,拢了拢衣裳,推开窗扇,从窗户爬出去,又从后殿溜走了。 他的手脚还是没什么力气,走起路来也不稳当,跌跌撞撞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在地。 * 日出东方,扶游被侍卫拦在最外面,远远地望着,只能隐约看见玄色礼服的帝王手执镇圭,一步一步登上高处。 扶游看不清站在下面的臣子们,于是他去问侍卫:“请问您,陛下新立的皇后是……” 侍卫原本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可是他不回答,扶游就要往里闯。 侍卫抽出长刀:“除了晏家大公子,还能有谁?不知道你是哪宫的宫人,别在这里犯傻,你再犯傻,格杀勿论!” 早该料到是这样,但扶游还是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脚尖,回过神,匆匆跟侍卫道了谢:“我知道了,多谢您。”这时候,秦钩好像察觉到他来了,稍稍偏过头,朝他这里投来一瞥。 可是扶游低着头没看见,转身就跑走了。 秦钩骗他。 或者说,秦钩一开始就没有答应他什么。 那句“你放心”,从一开始就是秦钩不会答应他的要求,但是会补偿他的意思。 至于秦钩的补偿是什么,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金银,是珠宝。 秦钩没有答应过他什么,是他自己会错了意,还害了晏知。 他错了,大错特错,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三年前就错了。 * 扶游心里闷得很,不想回养居殿,回去就得看到那几箱破东西,他就自己一个人,迷路的小松鼠似的,到处乱撞。 不知不觉间,到了一个破落的宫殿前。 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蹲在屋檐下,挑出米瓮里的石头。 扶游站在门前,老妇人抬起头,看见是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蠢货。” 扶游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去。 这个老妇人就是刘太后,把持朝政许多年的刘太后。 她从前最喜欢说扶游是蠢货,每次看见他,都要说一次。 扶游在她身边蹲下,帮她挑石头:“我没有地方去了。” 刘太后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反倒不好意思再骂他了:“小笨蛋,怎么了?” 扶游摇摇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太后又问:“扶游,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老爱骂你?” 扶游又摇头,刘太后道:“你就是宫里最蠢的一个,旁人留在宫里,都是为了权势、为了家族,你呢?你留在宫里,因为喜欢?为了感情?” “你不是笨蛋,谁是笨蛋?骂都骂不醒你,我每次见你,都恨不能直接把你赶出去。” 扶游低着头:“……我已经知道错了。要是三年前,家里人也能这样骂醒我就好了。” 刘太后听见这话,倒是不说话了。 她知道,扶游家里人都没了,只有一个伯父,那个伯父也是靠不住的,否则三年前也不会把年仅十五岁的扶游推出来做采诗官。 知道扶游要留在宫里的时候,他还欢天喜地的,千叮咛万嘱咐,要扶游一定小心侍奉。 扶游拨弄着米粒,几乎要把头埋进米瓮里,闷闷道:“我又不是世家公子,我又没见过很多人,我又没有很好的父亲和兄长,很多人都对我不好。在这么多人里,我一直以为,秦钩是对我最好的。” “可这只是我以为而已,秦钩是天底下最恶劣的人,我被他骗了,我还把朋友给害了。我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 但凡被好好对待过,都不会以为秦钩很好。 只有从来没有被优待过的笨蛋,才会觉得秦钩是最好的人。秦钩只是给了他一颗又凉又辣的糖,他就不顾一切地跟着跑了三年。 刘太后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米瓮里拽出来:“别把眼泪弄进别人过冬的粮食里。” “对不起。”扶游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是笨蛋,我是天底下最笨的笨蛋,我怎么会以为秦钩是个好人?他不是好人,他是个疯子……” 第13章 成亲【双更】 13 扶游花了三年时间才明白。 秦钩本性恶劣,喜欢对他来说,就是嘲笑、贬低和戏耍,或许还有敷衍和欺骗。 原本就出身不好、没有得到过旁人太多优待的扶游,一开始把他看做是天底下对自己最好的人,把嘲笑当做玩笑,把戏耍当做玩闹。 他就在日复一日的嘲笑和贬低里消沉下去,在秦钩忽冷忽热的对待里,汲取少有的爱意,以为自己很幸运。 终于,在不止是自己,还有最亲近的兄长都受到秦钩的恶劣对待之后,迟钝的扶游才醒悟过来。 原来秦钩一点都不好。 扶游不喜欢他了,一点都不喜欢他了。 蹲在他身边的刘太后摸了摸衣袖,没找到手绢,只能摸摸他的脑袋:“别哭了,我又不会哄小孩。” 扶游抱着米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通红:“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 刘太后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不要哭,不要哭,你还年轻,等从宫里出去,还有好几十年呢。” 扶游抹着眼泪,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我出不去了,秦钩不让我走,我已经写了折子,可是他不准,他说我在闹,还在半夜的时候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夹住我的舌头。他说,要是我再想走,他就拔掉我的舌头,打断我的腿……我出不去……” 刘太后哽了一下,叹道:“他对属下不是挺好的嘛,怎么单单对你这样?” “我不知道,是我先招惹他的,可是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可是他不肯放过我,连我身边的人都……我最近都不敢跟别人说话,秦钩会迁怒他们,晏家就是被我连累的,都是我的错……我已经努力去求情了,可是秦钩骗我,他让我放心,但是……” 刘太后对晏知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和扶游有关,更不知道,扶游竟然害怕到不敢和别人说话。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苦闷烦恼都憋在心里,扶游终于找到个人可以说话,可是哭得厉害,说起话来,也语无伦次的。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 刘太后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进厨房,冲了碗热乎乎的糖水给他喝。 扶游蹲在屋檐下,双手捧着碗,一边喝,一边哭。 他喝完一大碗糖水,才慢慢地缓过来。 刘太后坐在他身边,指了指对面的屋檐:“你还是快点回去吧,有人找过来了。” 扶游揉了揉哭得通红的鼻尖,平复好心情:“我知道了。” 他把碗还给刘太后,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 刘太后被他气笑了:“你傻了?我已经不是太后了。” 扶游垂下眼睛:“习惯了。” 他转身要走,刘太后却又喊住了他:“扶游,等一下。”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在行宫的时候,这是不是你拿过来的?” 扶游点点头:“嗯,可是我跑掉了……” 刘太后笑了一下:“可是这宫里除了你,谁还会做这种蠢事?” 扶游低头。 “要是旁的人,早就拿着东西到皇帝面前谢罪了,你还给我拿过来。” “只是一块玉佩而已。” “是啊,只是一块玉佩。对我来说,是家里人留下的唯一信物,对多疑的皇帝来说,又不知道是什么了。”刘太后把东西收起来,“你没事还是不要过来了,省得连累你。” “我今天只是随便走才走过来的。”扶游扯着嘴角,笑了笑,“没关系,反正秦钩也经常迁怒我身边的人。” 刘太后害怕会连累他,他恐怕也会连累刘太后。 都差不多,反正他们两个都差不多,已经没什么可以被拿来威胁的了。 * 扶游从刘太后宫中出来的时候,远处的鼓角声已经停了。 应该是祭天结束了,接下来秦钩还要移驾紫宸殿,接受群臣叩拜。晚上还要去怡和殿,大宴群臣。 难得秦钩不得闲,扶游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瞎逛,不用和他待在一起。 扶游在宫里逛来逛去,连午饭都没吃,就是不想回去。 如果说整个皇宫是一个巨大的牢笼,那么养居殿就是一个小一些的笼子。 同样是待在笼子里,他情愿待在不那么小的笼子里。 傍晚时分,扶游从后殿偏门回了养居殿,还是没回房间,就在后殿那棵梅花树下坐着,往树洞里投一个石头。 他靠着树干,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 就隔着几堵墙,养居殿门窗大开,门窗外涌入的寒风将暖意吹散,艳丽的红绸随着狂风乱舞,纠缠在一起。 秦钩还穿着祭天的礼服,盘腿坐在案前,面色阴沉得要滴水。 分明是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侍奉的人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都怕惹恼了他。 替身受想开了 第19节 而秦钩抱着手,目光紧紧地盯着门外。 他在等扶游回来。 跟着扶游的暗卫说了,扶游终于从偏门回来了。 秦钩像猛虎一样眯了眯眼睛,眼神里都是极度危险的征兆。 他想到方才暗卫的禀报:“扶公子先去了祭坛,被侍卫拦下来以后就走了。然后在西边宫道上走了两圈,路过刘太后宫中,喝了碗水,又去了藏经楼。在藏经楼附近绕了两圈,就去了镜明湖,在湖上的亭子里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在宫道上转圈……” 秦钩算是知道了,他就是不想回来,宁愿在外面吹风,连饭也不吃,就是不肯回来。 大典的时候,隔得虽然远,秦钩是看见他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他不可能因为扶游在那里,就中断他要做的事情。 他给了世家一个耳光,接下来还会有要他们命的事情。 对,他是有一点私心,因为一种莫名的嫉妒,把皇后人选从容易掌控的晏拂云换成了晏知。 他知道,扶游不敢和晏知说话,也不敢和晏知接触,怕晏知被迁怒。可他越是这样,秦钩就越是恼火。 在扶游为了晏知给他下跪之后,怒火愈来愈烈。 秦钩就是要让扶游看着,他再崇敬的人、他再护着的人,在他秦钩面前,也照样软弱得像一摊泥,照样是个废物东西。 扶游还是快点醒悟,回到他这边才好。 秦钩想到扶游近来的转变,就觉得无力与烦躁。扶游不再对他笑,很怕他,下意识躲着他,睡着了也缩成一团。 凡此种种,都指向一个秦钩绝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秦钩一点都不明白,晏拂云也好,晏知也好,在他眼里已经全部是死人了,这到底有什么好计较的? 明明是扶游自己说,会永远站在他这边的,会永远喜欢他的。 所以,其他人都不重要,只要有他秦钩在就可以了。 他待扶游足够好了,他给他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是扶游这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他已经算好给扶游的补偿了,除了今天早上的几箱珠宝,其他的他都已经安排好了。 可是扶游却反悔了,他跑出去了! 秦钩猛地推翻案上的香炉,香灰洒了一地,扬起大片烟尘。 他回过神,厉声问道:“扶游呢?扶游还没回来?不是说进了偏门了吗?人呢?” 暗卫连忙跪下:“陛下,属下确实亲眼看见扶公子进了偏门。” 秦钩霍然起身,大步走向偏殿,行走时带起大风。 他猛地推开门,定睛一看,随后快步走到床前,掀开帐子,咬着牙道:“你到底在闹什么?闹够了没有?” 没人。 扶游还没回来。 秦钩怔然,往后退了半步,把帐子放下。 他回头,暗卫跪在地上,急得恨不能对天发誓:“扶公子真的已经回来了。” 秦钩脸色铁青,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两个字:“去找。” 天色渐暗,但是秦钩没有要去怡和殿赴宴的意思。 崔直第三遍前来请示的时候,秦钩才沉声道:“传口谕下去,就说朕与皇后相见恨晚,共叙佳话,就不过去了。” 崔直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是。” 秦钩是故意放出这话去的,他要让人把这话传到扶游耳里,好好地气一气扶游。 正当此时,侍从匆匆跑来:“找到了,陛下,找到扶公子了。” 话还没完,一阵风从他身边刮过,秦钩已经走出门去了。 他掩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穿过走廊,脚步声紧迫又急促,像鼓点一样砸在人心上。 一群侍从围在后殿的梅花树下。 “扶公子,怎么在这儿睡了?快醒醒。” 秦钩快步上前,推开他们。 扶游就卧在梅花树阴面,梅花飘落,铺了满身,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掩埋起来。再加上天色昏暗,养居殿里人来人往,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侍从们瞧见秦钩的脸色,不敢再说话,默默地退下去。 秦钩就站在他面前,走廊上烛光映照,投下一片阴影,都覆在扶游面上。 秦钩紧握的手松开,他推了推扶游,却又差点把他推倒,语气还是恶狠狠的:“你怎么在这里睡?不怕把自己冻死?” 抖落下衣上梅花,扶游两只手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我……” 他还是迷迷瞪瞪的,秦钩抬头吩咐旁人:“拉下去梳洗,换衣服。” “是。” 一群侍从簇拥上前,要把扶游给请下去。 扶游回头,很小声地喊了一声:“秦钩,我们谈谈……” 秦钩背着手,站在梅花树下,没有理他。 * 扶游被侍从们强拉回去,因为帝后大婚而被装点起来的房间热闹喜气,房间里热气腾腾,几大桶的热水,边上的衣桁还挂着扶游没见过的礼服。 扶游不止一次对他们说:“麻烦你们通报一声,我想见陛下,我想跟他谈谈。” 侍从们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按回去,耐心地哄他:“请扶公子再等等,等梳洗好了,就能见到陛下了。” 扶游独自沐浴完毕,侍从们又进来帮他擦头发、换衣服。 衣桁上的礼服原来是给他准备的。 扶游穿了一半才发现,这件正红色的礼服不太对劲。 他恍然,推开侍从们,逃离重重包围,跑出房间。 走廊上,侍从们拿着扶游还没穿戴好的外裳头冠在后面追赶:“扶公子?扶公子?” 扶游搂着穿得不太清楚的一身红衣,飞快地跑过走廊,风吹动,像是夜空中划过的星点。 他一路跑到正殿,推开正殿的门。 正殿里也满是喜庆的红色,龙凤花烛,合卺酒,都摆在秦钩面前的桌案上。 秦钩还穿着祭天时的礼服,就坐在正中,双手撑在桌案上。阴鸷的表情,不像是办什么喜事,倒像是来讨债的。 看见扶游的模样,他原本阴沉的神色才稍稍淡了。 比秦钩想得好看一点。 扶游面白唇红,长发乌黑,穿红衣,就算穿得不清楚,也很好看。 只是他的语气还是冷冷的,指节叩了叩桌案,像是审问:“怎么了?衣裳都没穿好。” 扶游站在门槛那边,身后侍从追上来,看见秦钩,又跪了一地。 秦钩站起身,拿起放在身边的红绸与红盖头,一步一步走到扶游面前。 “说了重新给你办一次,礼服是新给你做的,聘礼早上给你了,你看了吗?” 还是原来的那个绣白鹭的红盖头,秦钩抖落开,就要给他盖上。 隔着一道门槛,扶游后退一步,却问:“这也算在‘让我放心’里面吗?” 秦钩顿了一下:“你说算就算。我晚上不去凤仪宫,晏知就是个摆设,等世家垮台,我会饶他一命。” 他说完这话,就把红盖头盖在扶游头上,又红绸递到他面前。 扶游却退了半步,不肯接。 秦钩挑了挑眉,难得有一回好脾气,再往前递了递,还带着命令的口气:“听话,牵着,我牵你进去。” 扶游摇摇头,抬手把头上的红盖头摘下来。他抬头看向秦钩:“我不喜欢你了,我不要和你成亲。” 倏忽之间,寂然无声。 秦钩张了张口,扶游看着他,抢在他有动作之前,道:“我知道,接下来你又要骂我了,我总是被你骂得说不清楚话。” 他把红盖头丢还给秦钩,一字一顿道:“但是我不喜欢你了。” 扶游不喜欢秦钩了。 秦钩或许早有察觉,只是一直都不愿意细想,更不愿意承认。 从今年入冬开始,扶游就不爱朝他笑、不爱让他碰,在他面前总是怕怕的,连话也很少说。 秦钩死死地捏着手里的红绸,恨不能掐断扶游的脖子。 今天一早,祭完天、在紫宸殿接受完百官朝拜,他就立即赶回来了,为了兑现“你放心”的那个承诺,特意赶回来和他要办这场婚礼。 结果人不在,他一早就让人准备好的东西也没用。 他就在养居殿里等了一整天。 好不容易找到了,也梳洗好,要换好衣服了,结果扶游跟他说什么? 不喜欢了? 开什么玩笑? 可是扶游眼中神色,清明澄澈,不似作假。 不是在闹脾气,他认真得很。他的眼睛里没有小星星了。 秦钩双手捧住他的脸,再凑近看,却怎么也看不到他默认存在的小星星。 扶游仰着头,头一回鼓足了勇气,用这种坚定的眼神跟他对视。 身后侍从跪了一地,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仿佛天地之间都安静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 秦钩的眼里像是有火,咯吱咯吱地磨着后槽牙,嗓音沙哑低沉:“你再说一遍。” 替身受想开了 第20节 扶游眨了眨眼睛,认真道:“我不喜欢你了,我不想和你成亲,我想出宫采诗。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但是你不要再骂我了,这样没用。” 秦钩咬着牙,又一次从喉咙里发出那种野兽威胁猎物的低吼声。 他试图用这种声音镇住小黄雀,让他快点把话给收回去,然后再像从前一样,抱住他,跟他说“喜欢”。 他在给扶游机会。 他可以假装没听到过这句话,他只给扶游这一次机会。 可是扶游头一回在他面前这样倔强,不肯让步低头。 秦钩从来不会问他第三遍,更不会给他第三次开口的机会。 侍从们低着头,在一片死寂之中,听见扶游的惊叫,还有秦钩的一声怒吼。 “关门!” 秦钩显然没有把扶游的话给听进去,既然扶游不愿意盖盖头、不愿意牵红绸,他干脆用红绸把扶游的手给捆起来,然后像上次吵架一样,直接把人给扛起来了。 笑话,小黄雀都要飞走了,还坐下来谈一谈? 谈个屁,先把人关起来才是真的。 最前面的侍从不敢多看,低着头,哆哆嗦嗦地拉住门扇,把门给关上了。 这时候,宫殿中还传来扶游拍打秦钩肩膀的声音,还有扶游的叫喊。 “砰”的一声,扶游把案上龙凤花烛给踹翻了。 火光只亮了一瞬,蜡烛还没流下烛泪,就熄灭了。 秦钩勃然大怒,一只手臂死死地揽住他,另一只手去倒合卺酒。 酒洒出来不少,端到扶游面前的时候,只剩下半杯。 扶游拼命挣扎,偏过头去,避开他递过来的酒杯:“秦钩,你别……你总是这样,爱发疯,刚愎自用,唯我独尊,连话都听不进去。我从前只是喜欢你而已,我又不是你养的……” 秦钩很快就捉到了重点:“你果然喜欢我。” 扶游挣扎得头发都乱了,听见他这样说,整个人都呆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这样理解?他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秦钩前所未有地放轻了声音:“不闹了,乖,不闹了。” 秦钩放下酒杯,重新倒满两个酒杯。 他一连端起两个酒杯,然后拽住捆着扶游双手的红绸,一只手按住扶游的后脑,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把合卺酒渡到扶游口中。 * 凤仪宫,青庐里。 晏知带进宫的随侍,从外面跑回来通报。 “大公子,陛下今晚肯定不过来了,大公子大可以放心了,洗洗睡吧。” 晏家大公子晏知身形挺拔,就算是穿着古怪的“皇后”礼服,在青庐里跪了一天,也依旧保有世家公子的风度。 晏知转过头,周身沉着的气度教随从不自觉就安定下来。 “话说清楚,怎么回事?” 随从叹了口气:“养居殿那边闹起来了,好像是在吵架。”他压低声音:“貌似还打起来了,就听见里面砰砰砰的乱响。” 晏知蹙眉:“谁和谁打起来了?” “住在养居殿的正经主子还能有谁?无非就是陛下,还有陛下养的那只……” 不等他说完,晏知便站了起来,转身要出去。 随从拦不住他:“大公子,照着规矩,头一天晚上不能出青庐。陛下不来,不是最好不过了吗?大公子?” 晏知毫无顾忌地大步走出青庐,思忖着,转头吩咐:“去随便拿点吃的,我去养居殿看看。” “公子……” 晏知语气坚定:“还不快去?” * 养居殿里,狂风把没关严实的窗户吹开,窗扇“嘭”的一声砸在墙上。 风吹入,吹暗满天星灯,搅弄满殿红绸,纠缠不休。 榻前帷帐半垂,扶游被放在锦被上,原本就没穿好的正红礼服滑落到小臂上、堆积在腰上,只露出雪白的中衣。 秦钩就跪在他面前,礼服还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掌包住他被捆起来的双手。 秦钩鲜少亲吻扶游。 按照秦钩来说,扶游要二十岁才算成年。 可是他明明强压着扶游,让他做过很多事情了。 亲吻,或者撕咬,又算得了什么? 秦钩就是一只实打实的肉食动物,他见到扶游干净的鲜血,自己肮脏的血液也开始奔腾咆哮。 没多久,扶游就挣扎着抬起脚,一脚踹在秦钩的胸口。 可他没能把秦钩踹走,反倒把自己给带翻了。 两个人的嘴里都是酒气和血腥味,分不清是谁的。 扶游倒在榻上,喘着气,胸口起起伏伏,秦钩仍旧跪坐在他面前,面不改色。 不像是在亲吻,倒像是在打架。 扶游试着爬起来,就被秦钩握住了脚踝。 秦钩把他拖回来,按住,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抹在他的双唇上。 比红绸还要艳丽。 秦钩像往常一样,捏住他的下巴,竭力保持着冷静的语调:“小黄雀,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说‘喜欢我’,今晚就是你我大婚。” 扶游又要开口,秦钩紧紧地盯着他,正色道:“你别忘了,我今天才刚娶了皇后。你不喜欢了,我随便招招手,自然会有其他人喜欢我,我也不是非要你不可。” 扶游看着他:“随你便……” 秦钩当然不肯听他再说,一把抱住他。 扶游一把推开他,挣扎着翻下床榻,滚到地上,脑袋险些撞到床沿。秦钩下意识伸手去帮他垫着,也就是在这样一个空隙里,扶游站起来,逃出去了。 秦钩疯掉了。 扶游含着嘴里浓烈的血腥味,这样想道。 他向来唯我独尊,有人胆敢违抗他,当然没有好下场。 可是扶游已经不想再顺着他了,从行宫开始,他就在顺着秦钩。 又有什么用呢? 他提出要出宫采诗的折子,被秦钩当做是一个笑话。 他敬重的兄长晏知,被强拽进宫里,做了天下的笑话、世家的靶子。 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反抗,都被秦钩看做是小黄雀吃饱了撑着,在他手里蹦跶的一场闹剧。 秦钩高兴的时候欣赏闹剧,不高兴的时候就让他安静。 秦钩说要和好,于是他们和好了。 秦钩让他来求他,于是他要跪下来求他。 扶游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也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拉开正殿大门,走到外面去。 外面没有一个侍从,他们都不敢在这里待着,生怕撞见什么事情要被杀头。 扶游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回头看看秦钩有没有追上来。 秦钩就伫立在殿门前,身后是忽明忽灭的烛火,就那样看着他,仿佛笃定他飞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忽然,扶游在台阶上一脚踏空,差点就要摔下去的时候,一个人扶住了他。 站在殿门前的秦钩顿了一下,而后转身回去,拿了一柄长刀出来。同样身穿正红礼服的晏知站在台阶下面,握住扶游的手臂,把他扶稳。 他低头看向扶游,唤了一声:“扶游?” 扶游怔怔然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却连忙低下头:“不是扶游,不是扶游。” 晏知扶起他的脸,看见他双唇上的血迹,下巴上被捏出来的青痕。 他藏不住自己的怒气,可还是尽力放轻声音:“你在宫里就是这样过的?你不是说……” 扶游摇摇头:“不是扶游……”他说着说着,便带了哭腔:“哥……太丢脸了……我怎么活得这么狼狈?你别理我,别看我……我太傻了,我太蠢了……” 他哭着,泣不成声。 晏知拍着他的背,温声道:“没关系,没关系,在兄长面前有什么关系?” 秦钩单手握着刀,拇指抵在刀柄上,将刀刃推出刀鞘半寸。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秦钩怒极气极,周身气焰几乎要将整个养居殿焚尽烧化。 “哐”的一声响,秦钩手里的长刀立在地上,震碎一整块地砖。 在他面前,晏知抱住扶游。 晏知与扶游皆是一身红衣,都是秦钩所赐。 第14章 冷淡【双更】 14 大哭大笑,大喜大悲。 替身受想开了 第21节 扶游又病了。 他终于看到信任的人,才放心倒下去:“兄长。” 晏知察觉到他的状况不太对,探手一摸他的额头,才发现他额头上烫得厉害。 他回头喊了一声随从:“去把我们带过来的军医喊来。” 他说着就要把扶游给抱起来,下一刻,秦钩不知怎么的,从台阶上瞬移过来,出现在他面前,动作强硬地把扶游接过去。 晏知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陛下,扶游病了。” 秦钩抱起扶游,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冷声对晏知道:“朕看得见。” 他说完这话,就抱着扶游转身往回走。 扶游显然有些不安分,想从他怀里翻下去,翻下去找别人。 秦钩把他抱得更紧,直到他在扶游的喃喃自语里听见两个字—— “兄长……” 秦钩脚步一顿,回过头,睨了一眼晏知。 小黄雀在喊他? 秦钩收回目光,压抑着怒火,把扶游抱稳,走上台阶。 他喊了一声:“崔直。” 扶游听见他的声音,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秦钩当他冷,便把他抱得更紧了。 原本躲在偏殿的崔直和一群小太监连忙赶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去传太医。” “是。” 秦钩把扶游抱回里间,放在柔软的喜被上,帮他把绑着手的红绸解开。秦钩下手没轻重,红绸捆得久了,在扶游的手腕上勒出几道痕迹。 秦钩摁了摁他手腕上的痕迹,脸色一变,又要帮他脱掉原本就没穿好的礼服。 扶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是他,挣扎着就要往后退:“不要……不要秦钩……” 秦钩一手按住他,一手抽开衣带:“只有秦钩,你以为还能挑人?” 扶游哭着挣扎:“不要秦钩,不要秦钩……” 秦钩沉着脸,原本想凶他两句,看见他的模样,还是算了,冷声道:“别动。” 他把扶游收拾好,塞进被子里。 扶游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边脸,脸色通红,哭得或者是烧得,还抽抽噎噎的,看起来怪可怜的。 秦钩对他说了一句:“不许哭。”扶游很怕他,抽抽了一下,就强忍着,不敢再哭了。 太医还没来,秦钩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给他喂了一颗药。 扶游还记得早晨秦钩给他吃的那个白色药片,紧紧地抿着嘴不肯吃。秦钩便捏着他的下巴,给他喂进去。 “退烧的,不要闹。” 不多时,崔直便带着太医过来了。 秦钩退到一边,让太医给扶游把脉。 崔直低声回禀:“陛下,皇后还带着人守在外面,奴才们请不走。” “找几个人把他抬回去,动作麻利点。” “诶。” 秦钩顿了顿:“以后别喊他‘皇后’。” “那该喊什么?” “随便。” “是。” 崔直出去传令,秦钩就坐在床边,看着扶游。 他知道扶游肯定会生气,但他没想到扶游的反应这么大。 他以为成个亲就能把扶游哄好的。 可是扶游总是在闹脾气,还赌气说不喜欢他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秦钩无意识地盯着扶游看,给太医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太医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见了扶游手腕上的红痕也不敢说,只道:“陛下,公子是风邪入体,大约是这几天转冷……” 秦钩冷笑一声,看着扶游:“让你在外面吹风不回来。” 太医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待老夫给公子开两服药,休养几日,应该就能痊愈。” 秦钩扬了扬下巴:“去。” “是。” 良久,崔直又回来回禀:“陛下,晏大公子不肯走,这……” 这时候秦钩一手搂着扶游,一手端着药碗,要给他喂药,管不上晏知了。 “他爱待哪儿就让他待着,找几个人看着他。” “是。” 秦钩抱着扶游:“小黄雀,喝药。” 汤药到底不比药片,扶游抿着嘴不肯喝,又挣扎着乱动,秦钩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秦钩凶他,凶一句,喝一口,扶游喝了两口,就苦着脸又要哭了。 扶游脸色褪为苍白,轻声道:“不要你……不要秦钩……” 秦钩把汤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问道:“不要我,那你要谁?” “兄长,要兄长……” “我就是你兄长。” 秦钩重又端起药碗,要给他灌,可是扶游就是不肯,还洒了一些到衣襟上。 僵持良久,最后是秦钩退了一步,扭头道:“崔直,把晏知喊进来。” 晏知很快被带了进来,秦钩淡淡道:“他烧傻了,吵着要你。” 晏知脱下沾了灰尘与寒气的外裳,交给侍从,然后走到榻边,在扶游面前坐下。 秦钩抱着扶游,晃了晃他:“诶,人来了。” 晏知无语,捂热了双手,才伸出手,碰了碰扶游的脸颊,温和地唤了一声:“扶游?” 扶游这才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就要从秦钩怀里跑出来:“兄长……” 秦钩把他按住,晏知端起药碗,舀了勺汤药,先吹了吹,才递到他唇边。 “好了好了,没事,先喝药。” 扶游哭着:“兄长,我太蠢了……” 晏知把汤药放回去,先给他擦擦脸:“不蠢不蠢,先喝药,喝了药再慢慢说。” 扶游被他哄好,安静下来,低下头,胡乱抹着眼泪:“对不起,兄长,我错了。” “没事,兄长不怪你,先喝药。” 秦钩想把药碗接过来,可是扶游不肯,只肯让晏知喂。 秦钩铁青着脸,又不能动扶游,只能自己捏着自己的手,极力忍耐。 * 扶游病得厉害,竟然还认得出是谁在喂他喝药。 要是晏知在喂,他就喝;要是别人,他就不喝。 秦钩也试着像晏知一样哄他,但是每次都会被扶游认出来。扶游就像是故意气他一样,只要是他,就扭开头、避开他。 秦钩气得放下碗就走,走到门口,又转头回来。 他不可能放扶游和晏知两个人单独相处。 晏知小心地给扶游喂药,扶游安安静静地、小口小口地喝。 场景和谐。 只有秦钩坐在床边,双手按在膝上,面色极其不善。 一等扶游吃完药,他就把人抱回来。 这是他的。 * 这天傍晚,扶游吃了药就睡了,秦钩把他放回床上。 他斜眼睨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晏知,示意他可以走了。 晏知面色不改,看了一眼扶游,便作揖退走。 秦钩摸摸扶游的脸颊,靠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扶游睡熟了,才站起身。 他往外走,崔直也跟在他身后,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轻轻关上里间的门。 扶游自病来,就一直在养居殿正殿里睡着,睡的是秦钩的床,外间就是秦钩日常批奏折的地方。 宫殿里喜庆的装扮还没有拆掉,秦钩没有吩咐,底下人不敢擅动。 秦钩在堆满奏折的案前坐下。崔直照着惯例,将笔墨放在秦钩手边,点起安神香,又端起早已冰冷的茶盏,要出去换茶。 他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崔直。” 替身受想开了 第22节 “陛下。” 崔直回头,却见皇帝并没有抬头,一手拿着竹简,一手提笔沾墨,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又要退走,忽然又听见皇帝道:“他病得这么厉害。” 与刚才并无二致的动作与表情,秦钩若无其事。 崔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咽了口唾沫:“扶公子这回病得,是有些厉害了。” “嗯。” 秦钩不说话,也不让他下去,大概是让他继续说的意思。 崔直斟酌了一下,又道:“许是这次立后……对扶公子打击太大了,扶公子的身子,原本就不太好,若是想好好保养,本来应该顺着他一些的。” 秦钩又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扶公子这阵子就跟犯了太岁似的,不是伤着这里,就是伤着那里,旧伤还没好,新伤又来了。其实,有些伤,扶公子原本是不必受的。” 秦钩却忽然发怒,冷笑一声,沉声道:“老东西,你也敢当着朕的面指摘朕的不是,滚出去。” 扶游原本不必受的伤。 不就是说他半夜把扶游从床上拽起来的事情吗?不就是说他把扶游赶去坐破马车的事情吗? 扶游就是…… 崔直捧着茶盏出去了,秦钩扬起手,原本要拍在桌上,最后他看了一眼里间,变拳为掌,捶在案上,闷闷的一声轻响。 他重新捡起笔,开始批奏折。 扶游就在里间睡觉,没有什么动静。 批完奏折,秦钩便走进里间去看看。 扶游看着还没醒,秦钩在床边换了衣裳,然后掀开被子躺进去,抱住他。 在被他碰到的时候,扶游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他实在是忍不住,不再装睡,翻过身,背对着他。 秦钩抱着他,同他说话:“你身上暖呼呼的,还在烧?” 扶游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只能摇了摇头。 秦钩闭着眼睛,脸贴着他落在枕上的头发:“小黄雀,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训练一千个死士都没养你一只费心,你到底想要什么?” 扶游轻声道:“我要你放了晏知……放我出宫……” 秦钩忽然恼怒,睁开眼睛,厉声道:“不许说这个,已经给你送了那么多东西了,我也在和和气气地跟你说话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瞧见扶游默默地闭上眼睛,便放低声音:“要有人给我那么多金银,我都能笑着让他砍我一刀,你别不知足。” 扶游还是不说话,沉默良久,最后秦钩深吸一口气:“行,我让步,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许再说要走;第二,别拿晏知那个废物小白脸气我,你要拿他做戏,是你自降身价。” 秦钩说完这话,就翻身坐起来,掀开帐子下了床。 他走到一半,又转身回来,刻意道:“小黄雀,我去外面睡了。” 扶游没什么反应,反倒还往上扯了扯被子。 秦钩又咬着牙道:“我去找晏知……” 话音未落,扶游就坐起来,看向他,没有起伏地唤了一声:“秦钩。” 秦钩像一块巨石砸在床上,“砰”的一声,又躺回去了。 * 扶游病了好几日,不怎么见好,整日还是昏昏沉沉的。 这天清晨,秦钩早起上朝。 临走的时候,他嘱咐崔直:“让他再睡一会儿,等等晏知来给他喂药,喂完让晏知马上走。” “是。” 秦钩回头,掀开帐子,再看了一会儿扶游,神色微动,琢磨不透。 他收回手,放下帐子,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扶游就醒了。 扶游撑着手坐起来,对崔直道:“公公,我想出去走走,就在养居殿里,可以吗?” 崔直有些为难:“公子还病着,还是不要出去吹风了。要出去,还是等陛下回来,让陛下带公子出去。” 扶游见他如此,也不坚持,就躺回去了,眨着眼睛发呆。 反倒是崔直于心不忍,最后帮他把披风拿来了:“就只能出去一小会儿,老奴要一路陪着。” 扶游坐起来,掀开帐子,朝他笑了笑:“谢谢公公。” 崔直叹了一声,帮他披上披风,又给他塞了一个手炉。 所幸外面没有在下雪,风也不大。 崔直推开门,陪同扶游,一路穿过走廊,从前殿到了后殿。 后殿有一棵扶游很喜欢的梅花树,他先前还在这棵树下睡着了。 那树干上有一个很大的树洞,扶游捡起一个石块,丢进树洞里,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 梅花飘在他身上。 崔直不敢打扰,可是一种越来越古怪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好像如果他不再出声打扰,下一刻,扶游就会羽化登仙,变得像雪一样洁白,最后融进雪里。 直到他们身后传来晏知的喊声。 “扶游?” 扶游睁开眼睛回头:“兄长。” 晏知朝他招了招手:“该喝药了,别在外面吹风了。” “好。” 扶游敛起衣摆走回去,从白茫茫的、仅有梅花点缀的雪地里走回去。 像是从悬崖边走回人世间。 崔直松了口气。 * 回到正殿,扶游靠着软枕、拥着火炉坐在榻上,手里端着药碗。 晏知就坐在他面前,看着他喝。 扶游刻意小口小口地抿,好拖延点时间,跟兄长多说几句话。 晏知问他:“三年前,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你那时候、你现在也根本不到做采诗官的年纪。” 采诗官有年纪要求,大多是一些老文人。 而三年前,扶游才只十五岁,而他家里还有一个伯父,还有一个表兄,照理来说,是轮不到他的。 所以晏知这样问。 扶游道:“当时太后当权,晏家被刘将军排挤,兄长也去了边关。我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就不想麻烦兄长。” 晏知正色道:“这还不算大事?就算是大事,兄长难道摆不平吗?”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看见扶游的脸,顿了一下,也不再对他说重话了。 扶游的声音愈发小了:“我知道错了。” 晏知放轻声音,又问他:“和陛下又是怎么回事?” “我进宫献诗的时候,遇见秦钩,秦钩说喜欢我,要我留下来陪他。后来我也很喜欢他,我就留下来了。” “你先前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你说陛下留你在宫里做侍墨。” 扶游几乎把脸都埋进药碗里:“我留下来之后,他们都说我是贪图荣华才留下来的,我不想……让兄长也这样看我,所以就撒谎了。” 晏知叹了口气,终究没有训斥他,只是继续问道:“这三年,都是这样过的?” 扶游想了想,摇摇头,却不愿意说更多的。 或许一开始,他和秦钩之间的相处,还是很舒服的。 当时秦钩忙着扳倒刘太后和刘将军,扶游也竭尽所能地帮着他,秦钩会见属下、布置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扶游给他打掩护。 可是在扳倒刘太后与刘将军、失去共同的目标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差异与矛盾,一夜之间全部暴露。 原来秦钩把扶游看做是一只小黄雀,觉得他傻乎乎的,只要给点米、给点水,就能活下去。 扶游则在秦钩说出“我谁也不爱”这句话之后,恍然发觉,自己落入了冰冷冷的、金玉镶嵌的笼子里。 晏知也不细问他,只是道:“好了,没事了,你先把身体养好,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想出宫采诗,但是……” “兄长知道了,兄长来想办法。” 扶游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哥,你还是不要管我了,秦钩他……” “你放心。”晏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毕竟还是皇后,陛下要铲除世家,皇后必定是最后一个铲除的,我还有好几年可活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扶游抬起头:“什么?” “你先前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我……”扶游低头,猛灌了一口汤药,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晏知把药碗接过去,给他拍背,有些无奈:“因为觉得自己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所以没有颜面见兄长?” 扶游摇摇头:“只是不想连累兄长……” “你不用这样,你还小,还有自由自在的好几十年,只是三年行差踏错,算不得什么。”晏知帮他擦了擦脸,“你想出去采诗,兄长帮你谋划,你不要钻牛角尖,做出什么傻事来。” 扶游抬眼,与他对上目光。 晏知看出来了。 替身受想开了 第23节 在梅花树下,扶游其实是藏了点东西在袖子里,想做些傻事的。 当时崔直的感觉也没有错,那是一种叫做“回光返照”的气息。 最后还是晏知把他暂时拉回来了。 晏知握住他的手,把他准备好的匕首从他的衣袖里拿出来:“再支撑一会儿,好不好?采诗要到春天,还没过完冬天呢,你再等一等。” 扶游怔然,良久,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最后晏知摸摸他的脑袋,起身离开。 他要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小小声的一句:“对不起啊,兄长,我把你给我的竹简弄丢了。” 晏知回头:“没关系,兄长明天重新写给你。” 他甫一走出里间,就感觉到两道阴冷如同毒蛇一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刀子一样,要将他凌迟。 他转头,果然是秦钩。 秦钩穿着朝服,就站在门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晏知刚要俯身行礼,也好提醒房里的扶游。 可是秦钩身边的两个侍卫把里间门一关,捂着他的嘴,就把他架出去了。 在秦钩的示意下,外殿里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更别提泄露他已经回来的事情。 秦钩在门外等了一刻钟,才姗姗走进里间。 他走到床边,捏捏扶游的脸:“小黄雀,吃药了?” 扶游缩了缩脖子,躲进被子里:“嗯。”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故意拿晏知来气我?”秦钩在床边坐下,“你是在故意让我吃醋吗?” 扶游很快就明白过来,知道他是看见了,抱着被子坐起来:“我没有。” “没有?那就是晏知在勾引你。” “没有!” “谅他也不敢。”秦钩想了想,“再有下次,我也找个人,让你尝尝醋味。” 这倒是秦钩一贯的想法,以牙还牙。 只是秦钩瞧着他波澜不惊的小脸,忽然觉得,他惯用的、对扶游的威慑,好像没有什么作用了。 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他越发地想把小黄雀握在手里,尽全力地放狠话、威慑他,企图重新把小黄雀镇压住。 他也就随着心意,捏住了扶游的下巴,同他交换了一个带着苦药味道的亲吻。 他试图用亲密的接触再次感受到扶游对他的喜欢。 但是很可惜,他好像感觉不到了。 于是他变本加厉地亲上去,又微喘着分开。他扶着扶游的脑袋,想在言语之间找到最后救命的稻草:“小黄雀,你喜欢我。” 可是,就像是在上次没有完成的婚礼一样,扶游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向他宣布那个事实:“我不喜欢你了……” 在扶游说完之前,秦钩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别说胡话,你生病还没好。” 扶游靠在他怀里,目光平静:“或许吧。” * 一转眼就到了年节,扶游的病好了些,但是秦钩对他的看管却变得越来越严厉。 平时出去散步,秦钩都要陪着他。 秦钩虽然能刻意无视扶游的要求,却不能无视他的冷淡。 除夕这天,大清早,扶游才起来,崔直就进来给他道喜。 “扶公子,过年好啊。生辰也该庆祝,这下可是整十八岁了。” 他说着,就让十来个侍卫,抬了几个箱子进来。 扶游看着当然熟悉,每回秦钩送东西,都是这样的箱子。 崔直让侍卫们把箱子打开,让他看。 这时候,秦钩就坐在正殿里,握着竹简,偏着头,朝这边看了两眼。 只可惜扶游兴致缺缺,也只是看了两眼箱子里的东西,就让他们抬下去了。 这天中午,秦钩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他不烧了,便道:“晚上带你去宫宴,有烟花看。” 扶游点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于是傍晚的时候,秦钩让人把新做的礼服拿上来,给扶游换上。 虽然上次成亲没完成,但是秦钩发现,他的小黄雀穿红颜色很好看。 扶游捏着衣袖,想了想,道:“我要去,能不能不让晏知去?” 秦钩给他系上衣带,笑了一下:“你在吃醋?” 扶游没有回答,就算是吧。 其实他是想着晏知应该不会喜欢以皇后的身份,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什么也帮不了晏知,只有在这些小事上,能帮晏知挡一回,就算一回吧。 秦钩只当他是吃醋,偏过头,吩咐旁人:“去凤仪宫说一声,晚上除夕宫宴,朕带小黄雀去,让晏知称病别来。” 扶游的心情好了些。 可是到了怡和殿,不料晏知已经到了。 他探询的目光看向扶游,还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情,不惜违抗圣命,也要过来看看。扶游无奈地笑了笑,向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秦钩回头,扶游便匆忙敛起笑意。 这时百官叩首,扶游跟在秦钩身后,穿过叩拜臣民,走上台阶。 随后鼓乐声起,秦钩自然坐在正中,在帝位旁边,只设了一张小案,扶游只能同晏知坐在一起。 虽然扶游尽力避开和晏知过多接触,免得勾起秦钩怒火,但扶游根本不会掩饰,朝晏知摆摆手、让他不要跟自己说话的紧张模样,才更引得秦钩恼怒。 他秦钩就那么可怕? 扶游就这么怕他对晏知做什么? 秦钩将酒樽重重地放在桌上,樽中酒水漾出,洒了一半在桌上。 说实话,他开始后悔了,当时扶游已经说了不喜欢晏知了,为什么他还要故意把皇后人选换成晏知? 可是扶游看不到吗?晏知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小白脸,他秦钩已经把晏知踩在脚底下了。 扶游好像看不到。 秦钩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只能面色阴沉地望着场上的舞乐。 酒过三巡,场上舞乐悄无声息地更改了。 一个着青衣的年轻男子手执小鼓,踏歌而入。 秦钩没有察觉,只是盯着殿门外浓重的夜色,思索着扶游同情弱鸡小白脸的原因。 不知道过了多久,场上鼙鼓“咚”的一声响。 秦钩回过神,只见有个男的跪在地上,西南王秦栩也上前行礼。 “听闻陛下爱好风雅,这是臣在乐坊里遇见的怀玉公子,原本是大家子弟,只可惜家族没落……” 意图很明显,要给秦钩送人。 秦钩转头看向扶游,扶游还是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的,低着头吃菜。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不知道西南王说到哪里了,只看见他皮笑肉不笑的。 秦钩原本要回绝,可是想到扶游,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瞧着扶游,然后举起酒樽,就当是接受了。 扶游可算有了点反应。他放下筷子,也拿起酒樽,然后发现自己的酒樽里没酒,连忙倒了一点。 他以为秦钩一举杯,所有人都要跟着举。 结果其他人都没举,他就一个人捧着酒樽,坐在那里。 秦钩以为他的手足无措是因为吃醋。 他笑了一下,问:“会唱曲吗?” 殿中名为怀玉的年轻公子俯身叩首:“回陛下,草民练过一些。” 秦钩放下酒樽,撑着头,瞧着扶游,吩咐怀玉:“唱《团团黄雀》,你会吗?” 《团团黄雀》是扶游第一年采诗时,第一回 进宫献诗,唱的第一首诗。 虽然西南王说怀玉是大家子弟,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秦楼楚馆里的小倌。 会唱曲的小倌,唱起曲来娇媚婉转,唱的也大多是浓词艳曲,怎么能…… 底下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嫌恶扶游贪图荣华留在宫里,现在却不约而同地有些同情他。 看来他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太好。 秦钩为了一时的兴起,就能在百官面前这样折辱扶游。 也许秦钩根本不认为这是折辱,只是逗一逗他,惹他玩儿。 扶游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努力往嘴里塞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噎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晏知按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扶游,好了。” 扶游垂着眼睛,呆呆地坐着,晏知摸摸他的头发:“好了好了,没事。” 最后怀玉还是没能唱成《团团黄雀》,一是晏知不许;二是这首诗流传不广,怀玉连听都没听过。 秦钩咬着牙,抬手把小倌招上来。 替身受想开了 第24节 各找一个,多公平。 他说过了,如果扶游再拿晏知来气他,他也让扶游尝尝滋味。 秦钩一扬手,将空了的酒樽丢到小倌怀里。小倌手忙脚乱地接了,在案边跪下,倒满酒水,双手捧到他面前。 “陛下。” 秦钩不无得意地朝扶游那边瞥了一眼。 第15章 召幸 15 除夕宫宴,舞乐不休。 容貌清秀的小倌将酒樽捧到帝王面前,千娇百媚地唤一声:“陛下。” 秦钩偏头瞧着,扶游和晏知挨得近,晏知的手还扶在扶游背上,动作轻缓。 “好了,没事,晚上还是你生辰,不要哭,那么多人都在呢。” 扶游低着头,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时,虽然看不见眼泪,但一双眼睛还是红的。 然后他就没忍住打了个嗝。 糟糕,刚刚没留神,往嘴里塞了太多吃的。 晏知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里。 秦钩收回目光,从名为怀玉的小倌手里接过酒樽,抿了一口。 怀玉笑了笑,又夹了点小菜,放在秦钩面前的碟子里。 秦钩往后一仰,靠着软枕,揣着手没动筷子,却扬了扬下巴,示意小倌继续夹菜。 怀玉心中一喜,再要把菜夹到他嘴边,却被秦钩骤而变冷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险些掉了。 秦钩冷声道:“只让你夹菜,没让你做别的,别自作聪明。” 怀玉连忙低头应道:“是。” 各式各样的菜在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秦钩也没动过,他只是靠着软枕,目光在殿里梭巡,偶尔向扶游那边投去一眼。 晏知也在给扶游夹菜。 扶游慢慢地吃,像一只小仓鼠。 没心没肺的小东西。秦钩揣在袖子里的手指摩挲着,还不服软,还不吃醋。 或许扶游也在故意气他。 扶游接过晏知递过来的半碗剔好刺的鱼肉,往里面倒了点香醋。 吃醋。 * 良久,夜深。 怡和殿外百官侍立,秦钩抱着手,站在正中的台阶上。 扶游与晏知站在他身侧,晏知有意挡着扶游,将他与秦钩隔开,又把怀玉往这边拉了一把,把他推上去。 这样扶游同秦钩就离得更远了。 扶游转头去看晏知,唤了一声:“兄长。” 晏知朝他摇摇头,让他别管,反正是怀玉自己要往前面挤的。 扶游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怀玉拉回来了,笑着向他解释:“你站在那边不太好,太引人注目,明天会被言官骂……”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自然是因为他先前被骂过。 晏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当此时,“嘭”的一声,烟花升空,把扶游吓了一跳,也打断了他的话。 扶游扭头去看,刹那间,灿烂的火光映在他面上,教他有些失神。 下一刻,有人站到他的身后,捂住他的耳朵。 “小黄雀,吓傻了?” 扶游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放着正中宽敞的地方不站,偏偏要跑到自己身后来,装模作样。 其实秦钩已经忍了一晚上了,他一晚上都在等扶游过来服软,可是扶游就是不动。 扶游不动,他也不动。 直到放烟火的时候。 来的时候,秦钩就说要带他看烟火,扶游到现在还不服软,秦钩想了想,还是让步了。 今晚是扶游的生辰呢。 秦钩转头看他的时候,他也是一副傻傻的模样。秦钩不想跟他计较了,走过去,捂住他的耳朵。 不太好闻的酒气从身后传来,扶游没管他,抬头看着天边。 晏知和怀玉站在他身边,沉默之中,不知道是谁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拨弦一样。 * 烟火落幕,百官告退,夜色重归寂静。 后殿里,崔直捧来狐裘与帽子,秦钩回头,朝扶游招了招手:“小黄雀。” 扶游看了一眼晏知,随后上前,再没有别的动作,秦钩叹了一口气,给他披上狐裘,又给他戴上狐狸毛的帽子,压实。 扶游一张小脸都被掩在漆黑的狐狸毛里,秦钩推了他一把:“去马车上。” 扶游应了一声,然后跟着崔直走了。 秦钩回头,睨了一眼晏知同怀玉,道:“晏大公子,后宫归你管,这个人你安排。”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晏知行礼称“是”,怀玉还有些不明所以。 他轻声问:“皇、皇后……陛下今晚是要召幸扶公子吗?那我……” 晏知扭头:“不该问的别问。” 马车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扶游才在马车里坐好,马车帘子一掀,秦钩也进来了。 秦钩在位置上坐下,然后把扶游抱进怀里,说话时带着酒气:“哎呀,我的小黄雀啊。” 他把扶游头上的帽子摘掉,冰凉的脸颊贴了贴他的脸:“晚上没跟我一张桌子吃饭,跟你那个小白脸兄长一起吃,高兴了?” 他好像有点醉了。 扶游垂了垂眼睛,又捂着鼻子,没有说话。 好臭。 秦钩偏偏要把他抱紧,跟他凑近了说话:“怎么不说话?吃醋了?就准你跟小白脸一起吃饭,不准我跟小倌一起吃?” 扶游抬眼看他:“我没有。” “就有。”秦钩像一头大狗,在他颈侧蹭来蹭去,拱来拱去,“小黄雀,今天你生日,我才让着你。要是平时,我早都上去掀桌子了,还由得你在那里吃。” “你要做戏给世家看,你不会……” 秦钩笑了一下:“世家?我有五百种法子,对你就一种都没有……” 他的话忽然中断,扶游疑惑地看着他,害怕他是酒喝太多要吐了,赶忙拿出帕子堵住他的嘴。 没多久,秦钩揉着眉心睁开眼睛,他看着扶游,同他碰了一下额头:“小黄雀,你怕我吐在你身上。” 扶游不敢承认,默默地别开了脸。 很快就到了养居殿,扶游下了马车,原本准备回自己的偏殿去睡,还没走出一步,就被秦钩扯了一下,拽回正殿。 正殿那些红绸挂了有些日子了,秦钩一直没让人拆。 寝宫里侍奉的太监们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秦钩没让他们跟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自己去洗了把脸,灌了两口醒酒汤,然后又去抓小黄雀。 他把正在洗漱的扶游从屏风后面捞出来:“小黄雀?”他捏了捏扶游的肚子:“刚才和小白脸一起吃饱了没有?肚子还有没有空?” 看了醒酒汤一点用处都没有。 扶游被他抱着,蹬了蹬脚:“秦钩,你……” 扶游被他抱进里间。 里间里没点蜡烛,或许是被秦钩吹灭了,总之漆黑一片。 扶游还什么都没看清楚,就被秦钩拽着往前走。 秦钩在黑暗中倒是如履平地,拉着他,不曾有片刻迟疑。 “坐下。” 他把扶游按在榻上,然后吹了吹火折子,点起案上的一支蜡烛。 不是寻常的红烛,扶游只见过两次这种彩色的小蜡烛。 每年除夕,正好也是扶游的生辰。这三年来,每年这个时候,秦钩从宫宴上回来,就给他点一支这样的蜡烛,说给他过生辰。 第一年蜡烛插在一个白馒头上,扶游不解,但还是吹了蜡烛,因为在宫宴上没吃饱,他很快就把馒头给吃了。 第二年秦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又漂亮又好吃的小糕点,扶游又吹了蜡烛,用勺子挖着糕点,很珍惜地、慢慢回味着吃。 也是在这一年生辰,扶游傻里傻气地对他说:“我要和秦钩长长久久的,永远陪着秦钩。” 当时秦钩勾了一下唇角,笑话他傻,说他肯定是为了每年都能吃点心才这样说的,还让他不要把愿望说出来。 说出来就不能实现了。 一语成谶。 今天正好是扶游第三年的生辰。 第三年,桌上摆着比去年大了一倍不止的糕点,闻起来很香。 替身受想开了 第25节 秦钩把点心推到他面前,淡淡道:“给你过生辰。去年许了什么愿,今年原模原样地许,许完就给你吃蛋糕。” 扶游见他应该是醉了,便大着胆子摇摇头:“我不要。” 秦钩喝醉了也一样强硬:“快点,许愿。” 扶游摇头:“不要。” 过去一年,他在秦钩身边,已经吃了太多的苦头,他已经知道错了,也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去年的愿望截止到现在为止,那就让它截止到现在好了。 僵持良久,秦钩又道:“那就说你喜欢我,这个比先前那个简单。” 扶游眨了眨眼睛,烛光晕染之中,他的双眼却黑白分明:“我不……” “你……”秦钩捏住他的下巴,打断他的话,“不许说那句话,你永远不许对我说那句话。” 扶游被他掐得生疼,脸色都白了。秦钩看见他的模样,松开手,忍住火气,又道:“行,随便你,随便你想许什么愿,行了吧?” “陛下金口玉言,可以帮我实现吗?” 秦钩没有回答,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扶游正色道:“希望兄长可以出宫……” 秦钩被他气到没话说:“许你自己。” “那我想出去采诗。” 扶游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恍然反应过来,噢,愿望不能说出来。 他双手合十,低下头,闭上眼睛许愿,没有看见秦钩愈发阴沉的表情。 扶游睁开眼睛:“你刚才说,可以实现的。” “实现个屁。”秦钩扭过头,将蜡烛吹灭,“你这辈子哪里也别想去,只能留在我身边。” 周围又陷入一片黑暗,秦钩好像站起来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好像故意要气扶游一般。 “崔直,崔直,去凤仪宫传旨,朕今天召幸皇后!让皇后马上过来!” 他没喝醉,也没犯糊涂,他只是想再听扶游说一句“喜欢”,就这么难?就他妈的这么难?! 从前说的时候跟不要钱似的,现在要他说,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他已经前所未有地在求他了,扶游还要怎么样? 行,反正他知道扶游的命脉在哪里。 扶游果然小跑出去,拉开殿门,小声对崔直道:“公公,陛下喝醉了,在说胡话,别去凤仪宫。” 崔直有些为难,还没来得及回话,扶游就被秦钩抱回去了。 “哐”的一声,秦钩把殿门给踢上了。 崔直摸了摸鼻尖,思忖着,应该是不用皇后来了。 扶游被拦腰抱回去,秦钩的手臂像铁做的一样,勒得他生疼,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 除夕夜里没有月亮,里间一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秦钩抱着人,大步往里走,准准地把他丢在喜被上。 扶游晕乎乎地要爬起来,然后又被面前的人一推手,就压了回去。 秦钩松了松腰带,把外裳丢在地上,一脚踢开,然后欺身而上,拇指按进扶游的嘴里:“不让朕去找皇后,那就只好找你了。” 扶游说不出话,含含糊糊地呜咽。 “小黄雀,照我那儿的规矩,你可早就成年了。” 随后,扶游感觉秦钩用手指蘸了点那个糕点上的糖糕,抹在他的脸上。 冰凉凉的。 扶游挣扎着,碰到放在榻边的铜制花瓶。 第16章 跳湖 16 榻前帷帐垂落,安神香并不安神。 像猛虎舔舐猎物的残骸。 秦钩握住扶游的双手,把他压在榻上。 扶游试着挣扎,可是在秦钩眼里,比小黄雀扑腾还没力气。 可他总是这样乱动,秦钩也很烦躁。 “砰”的一声,秦钩一拳砸在扶游脑袋边的床板上。 扶游被吓得呆了一下,傻傻地看着他。 秦钩冷声道:“别乱动,你再动我就去找你的晏知哥哥。” 扶游看着他,眼睛湿润。秦钩哽了一下,语气仍旧冷硬:“哭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你很喜欢我的,本来该是三年前做的事情,但是我想着你年纪小……” 扶游趁机拿起摆在榻边的铜制花瓶,照着他的脑袋,敲了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秦钩的话被打断了。 扶游屏住呼吸,可是秦钩只是晃了两下,并没有晕过去。 他抬了抬头,活动了一下筋骨,紧紧地咬着后槽牙,盯着扶游:“你在干什么?” 扶游握紧花瓶,刚抬起手,准备再给他一下,然后就被秦钩握住了手腕。 秦钩咬牙道:“你还想给我来一下?” 他紧抓着扶游的手腕,扶游也紧紧握着花瓶。 秦钩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起来:“行行行,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找你的晏知。” 扶游抱着花瓶,试着往边上走了几步。 秦钩怒道:“去啊!去找他啊!” 去就去。 扶游抱着花瓶,扭头就跑,连披风也没穿。 他推门出去,在外面守夜的崔直显然听见了里面的争吵,他一出来,崔直就立即迎上前。 “扶公子……” 扶游没有理会他,大步跑下台阶,直接跑出了养居殿。 崔直从台阶上捡起一只鞋,连忙拿着一支蜡烛,走进殿中。 里间一片狼藉,跟刚打完仗似的。秦钩坐在榻边,阴沉着脸,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崔直小心地走近,秦钩看了他一眼,就霍然站起身,走到外间。 “陛下……” 秦钩没应,只是在案前坐下,像没事人一样,批奏折。 崔直叹了口气,壮着胆子,问道:“陛下,扶公子跑出去了,跑得急,鞋都跑掉了。” “不用管他。”秦钩咬着牙,“小东西翅膀硬了。” 崔直应了一声,转身喊人进来,把里间收拾了。 等他带着人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秦钩忽然喊了一声:“崔直。” 崔直回身:“是,陛下。” “派人去凤仪宫。”秦钩顿了顿,捏紧了手里的笔,语气低沉,“把那个小倌接过来。” “陛下,这何苦呢?陛下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指定是不喜欢他,喊他过来,无非是为了气扶公子,何必呢?” “要你多话?去。” * 又在下雪了。 扶游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养居殿,在黑暗里瞎转,很难才找到前往凤仪宫的路。 凤仪宫是皇后的住所,他先前为了不牵连晏知,没怎么去过。 现在陛下亲口让他去,他当然要去。 扶游兜兜转转,还在雪地里跌了几跤,才找到了凤仪宫。 他趴在宫门上拍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道:“兄长!” 所幸守夜的宫人还算细心,没有让他等太久。 宫门一打开,扶游就直接扑进去了。 他摔在雪地上,一抬头,已经睡下的晏知正披上衣裳,从房间里走出来。 晏知一见是他,赶忙上前把他扶起来,难得朝底下人发了火:“干站着做什么?去烧热水、煮姜汤。” 他也不先问扶游怎么了,就直接把他背起来,带回房里。 走廊拐角处,那个新来的小倌怀玉被吵闹声吸引出来,正躲在墙角偷看。 晏知看了他一眼,低声吩咐:“找几个人看着,别让他作妖。” 可是下一刻,崔直就带着人过来了。 晏知背着扶游,回过身:“请问公公,有什么事?” 扶游躲在他背后,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晏知回头看他:“没事。” 替身受想开了 第26节 崔直上前,先看看扶游的状况:“扶公子可还好?来的路上是不是迷路了?老奴安排了人在来凤仪宫的路上找公子,都没找到。” 扶游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却说不出话。 晏知照顾他的情绪,往后退了半步,又问:“养居殿那边有什么事?” 崔直轻声道:“陛下传召怀玉公子。” 晏知回头看了一眼,见扶游神色平静,波澜不惊,便道:“怀玉在偏殿,你去请吧。” 崔直却又对扶游说:“扶公子不必挂心,陛下且批折子呢,就是发脾气,才……” 扶游显然没在听,晏知背着他,正色道:“他也够狼狈的了,我先带他进去收拾收拾吧。” “诶。” 崔直目送两人进殿,叹了一声,才让人去偏殿请人。 侍从们带着怀玉离开的时候,扶游正坐在椅子上,身边放着一大盆淘干净的雪,晏知坐在他面前,挽起衣袖,抓了把雪,盖在他冻得通红的脚上。 他们无暇顾及其他地方。 凤仪宫宫门关上,晏知叹了口气:“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扶游只是说了一句:“秦钩发疯。”他小声地说了一句:“兄长,我撑不住了,我好像撑不到春天了……” “别胡说。”晏知再抓了一把雪,帮他搓搓脚,“有感觉了吗?” 扶游没有回答,晏知抬头,见他呆呆的,便道:“晚上肯定不回去了吧?跟兄长一起睡?” 扶游还是没什么反应,晏知叹了一声。 用雪把冻伤的地方都搓热了,才敢用毯子把扶游裹起来,晏知把姜汤递给他,让他慢慢喝,然后出去一趟。 廊下,晏知对侍从道:“明天一早给家里传信,知会几个世家,一起上奏折。” 侍从迟疑道:“公子,是不是太急了一些,万一陛下那边不肯放人……” “先帝还在的时候,以刘家为首,世家不也硬逼着先帝不纳妃嫔,专宠刘太后?陛下和西南王还都是冷宫宫女生的,世家已经在立皇后的事情上被陛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这件事情还要退让?再退,世家就真的退无可退了。” 晏知回头,看了一眼房里:“扶游再不出宫,人都要被折磨死了。” 他低声道:“原以为刘太后与刘将军荒唐,没想到陛下才是最刚愎自用的那个,如此下去,我看世家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侍从连忙打断他的话:“公子慎言。” 晏知甩袖回房,扶游已经把姜汤喝完了。 他缓了缓神色,把汤碗接过来,放在一边。他试了试扶游的额头,扶他躺下:“发了汗就行了,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扶游安安静静的,拽着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晏知坐在床边,帮他掖好被子,拍拍他,唱起两个人年少时对过的诗,哄他睡觉, * 翌日清晨,崔直推开养居殿殿门。 名为怀玉的小倌抱着腿靠在门边,察觉到有人进来,迅速清醒过来,站起来了。 他迎上前,轻声问道:“公公,我可以走了吗?” 崔直抬头看看台阶上,皇帝就在上边批折子,折子批了两三堆,一晚上都没动过。 他叹了口气,对怀玉道:“行了,你回去休息吧,这儿本来也没你什么事。” “是,小的告退。” 崔直小心翼翼地上前,往香炉里重新添了一点安神香,然后将皇帝手边的茶水换成热的。 茶盏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秦钩才抬起头。 他望向殿外,说了一句:“天亮了。” 崔直低头:“是,陛下,天亮了。” 秦钩把手里的竹简往边上一丢:“让人来抬下去。” 崔直还没回话,他掷出去的竹简砸在奏折堆上,哗啦一声,小山一样的奏折全部垮塌。 崔直连忙上前收拾,秦钩瞥了一眼,良久,却问:“人没回来?” 崔直当然知道皇帝说的是谁,思忖着,答道:“陛下,昨夜都那么晚了,养居殿和凤仪宫离得也不近,扶公子跑过去,冻得不行,所以就在凤仪宫睡了一夜。” “嗯。”秦钩顿了顿,“你拿点东西,去凤仪宫。” 崔直连忙道:“陛下恕罪,老奴想说一句实话,这个冬天以来,您林林总总也送了扶公子不少东西了,偏殿都堆满了。可是那些东西,扶公子就没看过,扶公子不想要这些。扶公子同陛下都这么多年了,老奴陪着的时候,也有一年多了,陛下就听老奴一句劝,去凤仪宫,跟扶公子好好地说句话,比什么都好。” 秦钩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去凤仪宫,把东西给那个小倌,就说是赏他的。” 崔直脸色一变,可是看见秦钩的模样,也不敢再说,只能下去了。 体谅怀玉在门边蹲了一夜,崔直也让人给他挑了一些好东西。 送去凤仪宫的时候,扶游已经起来了,他抱着手炉,坐在走廊上晒太阳。 这是崔直第二次见到他这副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清澈透明的,仿佛下一刻就会羽化登仙。 崔直心中一惊,所幸这时候,晏知从房里走出来,要给他换个手炉,才暂时把他留住了。 崔直让人把东西送去偏殿,自己则留在庭院里。 扶游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回到养居殿的时候,崔直也是这样禀报的。 “老奴送东西给怀玉公子的时候,扶公子没什么反应。” 秦钩没有说话,只是这天入夜的时候,又让崔直去凤仪宫请人。 一连几日,怀玉日日前往养居殿。 崔直也日日回禀:“扶公子看起来并不在乎。” * 除夕一过,慢慢地就开了春。 马上就是采诗的季节了,晏知对扶游说,让他放心,事情他已经安排好了。 扶游朝他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谢谢兄长”。 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白得像透明,只有一双眼睛还漆黑。 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秦钩也不让他回养居殿拿东西,他穿着晏知的衣裳,宽大了许多。 他的书箱还在养居殿,也不能回去拿。 晏知陪着扶游在凤仪宫附近散步的时候,扶游瞧见明镜湖旁边的柳树新抽了枝,便挑了个好天气,折一些柳枝,洗净晒干,自己坐在柳荫下的石头上编书箱。 日光透过枝叶,照在扶游面上,他低着头,专注认真。 忽然,站在他身后的侍从喊了一声:“怀玉公子。” 扶游回头,便看见怀玉站在他身后。 他近来好像得了不少东西,衣着也华贵不少。 扶游疑惑地看着他,朝侍从摆了摆手,让他们不用担心。 怀玉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问了一句:“你要走了?” 扶游点点头:“嗯。”他想了想,又正色道:“你也快点走吧,西南王把你送进来,应该也可以把你带走吧?你也快点走吧。” “你是个好人。”怀玉撑着头,朝他笑了笑,好看的桃花眼弯了弯,“不过你也是个小呆子。” 他反问扶游:“我怎么走得了?” 扶游顿了一下,明白过来,但还是说:“你想跟我一起走吗?要不然我带你一起走吧?” 怀玉失笑,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还真是个小呆子,你以为你自己就走得了吗?” 扶游疑惑道:“为什么走不了?兄长已经在安排了,秦钩早就不管我了。” “你是指,皇后这几日让世家上奏折?还有陛下这几日都没有再派人来找你?” 扶游点头:“嗯。” “小呆子。”怀玉笑叹一声,搂住他的肩膀,“可是陛下爱你啊。” 扶游还是呆呆地看着他,好像理解不了这句话。 “他爱你,可是他自己也不懂得。世家给他上奏折,还有刘太后那边剩下的人给他上奏折,他全都假装没看见。有贵人在帮你,可是他全都不看啊。” “那怎么办?” “你自己告诉他。” “我已经告诉过他很多次了。” 怀玉捧住他的脸,定定地看着他:“不要用说的,他会假装听不见。捏住他的命脉,用你的行动告诉他,他不让你出宫,你就换个更决绝的手段出宫。等一下上来之后,你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出宫,记住了吗?” 话音刚落,扶游还没来得及反应,怀玉一推他,“扑通”一声,扶游掉进湖里。 扶游在掉进水里的时候,才忽然清醒过来。 他以为怀玉会教他什么有用的法子呢,原来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秦钩又不喜欢他,每次他受伤,秦钩不是发火就是冷嘲热讽,这招对他又没用。 岸上,侍从们乱作一团,怀玉回头,只见秦钩从宫墙那边冲过来,跳进水里。 第17章 出逃 17 开春的湖水还有点凉。 扶游闭着眼睛往水里沉,想着反正岸上那么多人,不会教他淹死的。 果然,没多久就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拽了回来。 岸上一堆侍从在喊“陛下”,还有一堆侍从也下了水。 替身受想开了 第27节 哗啦一声,秦钩抱着扶游,从水里出来了。 岸上的侍从先把扶游接过去,然后要去扶秦钩,秦钩自己撑着手就上了岸。 他推开侍从,扑上前去抱住扶游,掐了掐他的人中,头也不回:“把那个小倌打死。” 衣上发上水珠滴落,在地上晕出一大片水渍。 秦钩把扶游抱在怀里,面上神色,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紧张与慌乱。 “扶游?扶游?” 可是扶游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秦钩抱着他,感觉自己好像抱着一具白骨,他太瘦了,比先前养居殿不欢而散又瘦了太多。 这阵子,秦钩死撑着不理他,只是让崔直去凤仪宫给怀玉送东西,偶尔装作不在意,听崔直说上一两句有关扶游的事情。 他以为就跟前几次吵闹一样,过一阵子就好了。 侍从们四处奔走,跑去喊太医,跑回养居殿做准备。 秦钩把扶游平放在地上,双掌交叠,按压他的胸口。 好半晌,扶游咳嗽出声,吐了两口水出来,秦钩的语气更加着急:“扶游?” 扶游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秦钩的表情,目光越过他身边,落在怀玉脸上,怀玉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地上,朝他点了点头。 扶游眼珠一转,原本还茫然的目光重新落在秦钩面上。 秦钩抱着他,想用手掌抹去他脸上的水,却越擦越湿。 扶游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沙哑:“我要出宫采诗,还有,放了怀玉。” 他擅作主张,多添了一句话。 秦钩只听了后面一句,这时候不愿意计较,反正以后有的是时候算账。于是他挥了挥手,让侍卫放人。 至于“出宫采诗”,这话扶游说过无数遍了,秦钩顿了一下,显然不愿意答应。 扶游目光坚定:“我走不了,我的魂魄走得了,总有一种死法……” 秦钩一把抱住他,冰冷得如同毒蛇一般的脸颊贴着他:“出宫,好,出宫。” 他要把扶游抱起来:“先回去,你怎么会……” 扶游却推开他的手:“你会骗人,你发誓。” 秦钩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最后只道:“好,好,我发誓。” 他举起右手:“我发誓,三天之后,就放你出宫采诗,否则我不得好死。” 他没知觉地就红了眼睛,只是面上还都是水,看不出别的什么。 * 扶游被秦钩抱回养居殿,换了干净衣裳,太医来给他看诊。 秦钩就一身湿漉漉地坐在旁边,一动不动,没有人敢喊他。 太医给扶游开了点安神的药和补药,就退下去了。 秦钩挥手屏退侍从,随手拿起刚才扶游擦过脸的巾子,抹了把脸。 他已经恢复以往乖戾的模样了。 “那个小倌推你的?为什么和他混在一起?” “不关他的事。”扶游也板起脸,“你刚刚发过誓了。” “我记得。”秦钩丢开巾子,要坐到他身边,却发现自己身上还是湿的,要扣住他的手腕,伸出去的手掌却在空中握了一下。 他平复语气:“他是西南王送进宫的,是西南王的探子,你别听他鼓动。” 扶游神色淡淡:“可西南王不会跟我一个小小的采诗官过不去的。” 更别提他这个采诗官还被当众羞辱过,被秦钩当众承认用他做了三年的挡箭牌。 这样随意的对待,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一个重要角色。 没有人会在意他的。 秦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一变。 这是他亲手缔造的“保护”。 扶游想了想,又道:“你发过誓了。” “我知道。”秦钩忍不住又提高音量,“你想出宫,行。你自己想好了,万一出了宫被西南王派人杀了,我绝不救你。” 扶游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秦钩恼火,可是看见他的模样,也没有话可说,站起身,盯着他瞧了许久。 或许是希望他快点反悔。 但是扶游神色不变,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秦钩收回目光:“你过来,我给你写手谕。” 他身上湿透,坐在案前,水滴落在绢帛上,晕开墨迹。 写废了两三张绢帛,最后才写成一份手谕,盖上印玺。 扶游仔细看了一遍,秦钩又道:“被野兽吃了也别喊我,我不管。” 扶游把手谕收起来,点了点头:“嗯。” 他行过礼,转身离开,去偏殿拿自己的旧书箱。 他走之后,秦钩又传召了暗卫。 “三日后,在城外,扮成西南王的人,把扶游吓回来。他胆子小,很容易就被吓回来了。”秦钩的语气里透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无奈,“别伤着他。” 秦钩看到了,这阵子,和晏知交好的世家、刘太后那边残存的几个人,都在上折子,让他放扶游出宫。 他不知道扶游什么时候跟这么多人结了善缘,他也瞧不上这些人。 最后放走扶游的只能是他,扶游只能承他的情。 至于扶游走了没多久就自己跑回来,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小黄雀没这个胆子,飞出去不到半天就会飞回来的。 这时,扶游正好抱着自己的旧书箱,跑出养居殿。 * 扶游回了凤仪宫,把手谕给晏知看了。 晏知笑着摸摸他的头发:“现在高兴了?以后别说傻话了。” 扶游脸上才有了点笑意:“高兴了。” 这天傍晚吃晚饭前,扶游又悄悄去了一趟凤仪宫的偏殿。 怀玉住在这里。 扶游走上前:“多谢你啊,你的办法还挺有用的。” 怀玉撑着头:“嗯,不客气。皇后和刘太后只晓得朝政,他们以为你要做采诗官,是朝政上的事。其实是感情的事情。” “你想跟我一起走吗?宫里……” 怀玉撑着头的手指点了点腮帮子,淡淡道:“我走不了啦,西南王要我给他传递消息,陛下又要我给西南王传递假消息,我走不了的。小呆子,你走就行了,你是宫里唯一一个好人,你不该留在这里。” 他推了一把扶游,朝他努了努嘴:“快走吧,谢谢你除夕那晚帮我,明明自己都难受得要死了,还帮我。” 扶游就这样被他推出门,正巧这时,晏知派人喊他吃饭了,他便过去了。 * 终于可以出去采诗了,扶游这几天都是笑着的,整个人看起来都轻快不少。 他一边收拾东西,也一边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宫里相熟的人。 他给晏知留了一卷他新削的竹简,他有些担心晏知,不过晏知说,世家不会这么快倒,皇后更是最后一个倒的,让他不用担心。 他还去了一趟西宫,把前些日子在秦钩手下幸存的一支刘家的簪子还给刘太后。 一卷旧书,放在怀玉门前。 秦钩看着,眼红心热,一心等着扶游来给他送东西。 可是,直到崔直和平时服侍扶游的两个小太监都得到了扶游的礼物,他秦钩,就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扶游甚至没有过来跟他说过一句话。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开春了,皇都里的采诗官们在这几日陆陆续续地都出发了。 扶游背上自己的书箱,调整好顶上遮阳遮雨的油布,他也出发了。 他走那天,晏知带着人去送他,崔直也在,还给他塞了一点钱。 扶游笑着道:“三年了,我又算是回到原点了。” 就假装这三年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只是一梦梦了三年,睁眼醒来,他还是自由自在的小采诗官。 他对晏知说:“兄长,冬天再见。” 这时候,秦钩就在养居殿里坐着,抱着手,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计算时间。 就要回来了,就要回来了。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果然,下一刻,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崔直回来了。 崔直推开紧闭的殿门:“陛下,扶公子走了。” 秦钩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陛下真的不去送送吗?” 替身受想开了 第28节 “不用。” 反正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秦钩说着,却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崔直连忙跟上,还以为他要去送扶游,却不想他走到了宫门口就不再向前,反倒转身走上宫墙城楼。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轻轻点着,倒计时。 小黄雀就要飞回来了。 日出,云散。 不多时,秦钩的手指顿了一下。 果然,城楼下也传来了脚步声。 暗卫匆匆跑上城楼:“陛下……” “嗯。”秦钩松开双手,撑在城楼上,俯视着底下。 扶游马上就会回来了,跑进他怀里,他会做什么呢? 他会抱着他哭。 暗卫却轻声道:“陛下,扶公子……” 秦钩紧盯着城楼下,又应了一声:“嗯,有话就说。” “我等奉命去城外小路上阻截扶公子,把扶公子吓回来……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扶公子抱着书箱,往树丛里一滚……就跑了。我等搜查许久,没有发现扶公子的踪迹,扶公子……”暗卫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跑了。” 秦钩转头:“跑了?” 暗卫急忙下跪:“属下失职,可是扶公子确实机警……我等……是我等疏忽了。” 秦钩的眉心突突地跳,他揉了揉眉心,又转头看向城楼下。 这下好了,小黄雀又要伤着了。 不过他不会跑的,小黄雀不会跑的。 他受了伤,就要哭,一哭就要跑回来,他一哭就会跑回来的。 秦钩等在宫墙上,死死地盯着底下,没等到,他又跑到外城的城楼上去等。 城楼下人来人往,却从来没有一个背着书箱的小采诗官。 他几乎把所有背着书箱的人都抓上来看。 底下换了三轮守门士兵。 暮色渐沉。 崔直劝道:“陛下,您可一天没吃没喝了,扶公子走了,是您亲自批的手谕。” 秦钩猛然转头:“备马!”他眼睛血红,双手颤抖:“去备马!” 他没想过,他没想过真的放走扶游,只是要吓唬他一下的。 他安排的事情从来没有变数,不会有差错,可是扶游还是走了。 秦钩一手揪住崔直的衣领,一手拽住暗卫的衣领:“滚下去备马。” 暗卫抬眼看看他,低声道:“陛下,其实在路上,扶公子认出我们了,他说……” 秦钩的心里后知后觉地传来钝钝的痛感。 暗卫愈发低了声音:“扶公子说,他恨你。” 可是,还有个声音在对秦钩说:“你爱他。” “可你永远失去他了。” 第18章 痛哭 18 小采诗官扶游背着书箱, 头也不回地离开皇都。 他在路上摘了些果子,把新发的柳枝折下来系在头发上,还遇到了几个“不速之客”—— 劫道的劫匪。 只是秦钩好像漏算了, 他见过他的这几个手下。 扶游有些无奈。 他应该知道的,秦钩这样刚愎自用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他跳一次湖, 就轻易地放他走。 原来在这里还有安排。 扶游把背在背上的书箱取下来, 抱在怀里,然后对畏手畏脚的“劫匪们”说:“不怪你们, 你们回去复命吧,就说我从旁边树丛里逃走了。给秦钩带句话,就说……” 扶游想了想,最后找准下刀的位置, 神色淡淡:“我永远恨他。” 说完这话, 他便从树丛里跑掉了, 一群“劫匪”不好动手,也被这话吓了一跳, 等反应过来时,扶游已经跑远了, 找不到了。 他们只好就这样回去复命。 扶游抱着书箱跑走,他看起来波澜不惊,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很害怕, 心如擂鼓。 他知道秦钩的手段, 也知道秦钩下令一向是万无一失。他应该是想把自己吓回来,如果自己没回去,说不定还要被绑回去。 扶游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 撒腿就跑。 他绝不想再回去了。 傍晚时分,扶游在野外一处猎户家里落脚。 天还有点冷,屋子里烧着火,火堆上煮着白菜汤。 扶游和一家人就坐在火堆旁边,他从书箱里拿出两块糖,塞进这户人家的两个小孩嘴里,又拿出一块用手帕包好的腊肉,用木刀切成一块一块,放进汤里。 两个小孩围在他身边喊“哥哥”,扶游没忍住,再给他们塞了两块糖。 粗陋的晚饭,自然比不上宫里的,但扶游还是吃了满满一碗。 吃过晚饭,他拿出竹简,教两个小孩识字。 夜深时,这户人家给扶游拿来被褥,扶游自己也拿出收在书箱里的一床毯子,他就在没烧尽的火堆旁边睡,这样暖和。 房子的屋顶有点漏,月光照进来,风吹着细小的灰尘飘进来。扶游缩在被子里看着,忍不住朝天上哈了口气。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着。 害怕一觉醒来,这一切就会变成一场梦境,他又要重新回到那个金玉笼子里。 他不想回去…… 他绝不回去。 这样想着,慢慢地,扶游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到扶游的梦里,震得他头疼欲裂。 下一刻,一股冷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扶游一哆嗦。 他仍旧陷在梦中不得出。 两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划过他的眼眸与双唇,掐住他的脖子。 扶游猛然惊醒,一睁眼,对上熟悉又畏惧的脸,还以为是在梦中。 他张了张口,想要惊叫,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 这就是一场噩梦。 扶游握了握拳头,举起手,猛地将秦钩推开。 也是在反抗的勇气爆发的时候,他喊出了声音。 “滚开!” 秦钩原本是单膝跪在他面前的,不知道是扶游太用力,还是他原本就没蹲稳,他竟然就这样被扶游推倒了。 像一个纸老虎。 “陛下……” 几个侍卫见他摔了,连忙要上来扶他,秦钩却朝他们摆了摆手。 他喊了一声:“小黄雀……” 扶游没有理他,自顾自地站起来,抬眼看见五六个侍卫挤在这个小房子里,堵着里面房间的门口,房间里,猎户人家披着衣裳,正往外面张望。 还有更多的侍卫等在外面。 扶游这才恍惚明白过来,原来不是在做梦。 他想跟猎户家里人说话,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秦钩到了晚上还会来找他,他不是故意把秦钩引到这里来的。 对不起。 扶游抹了把眼睛,蹲下身,把自己的毯子收起来,又把人家的被褥整理好。 他还在被褥里留了一点银钱作为赔罪。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秦钩就站在一边看着。 等他收拾好了,秦钩便道:“回去吧。” 扶游拿起书箱,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外面的侍卫牵着马迎上前,扶游也没理,绕过他们,就直接往前走。 虽然还是半夜,但是也可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