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本倾城,奈何从贼》 第一章 南国帝王似故人 (已改) “爱卿此时不回府中,可是还有要事与朕商议?” 长信宫灯连成夜幕下独特的景象,执灯婢女长身玉立在玉阶两旁,于这微凉的夜里衣殃缥缈如仙。 白衣少年屈膝坐在玉阶上,手里拎着一坛开封的酒。 回头看见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年轻帝王,竟拎着酒坛子,起身行礼:“陛下万安。” 帝王身上没了白日里的凌厉和不可侵犯的威严感,难得温然的模样像极了幼时的那个人。 姜含忽而觉得有些恍惚,谁知下一刻竟失去了意识,毫无征兆的一头向前栽去。 顾流笙下意识地伸了手,竟不想手臂一沉。 他平日里极其纵容的宠臣,南国最为年轻的小丞相就这么倒在他身上了。 扑鼻而来的满身酒气让顾流笙皱了皱眉,看着碎在脚边的酒坛子沉默不语。 帝王寝宫。 “没良心的东西。” 年轻的帝王停了手中的御笔批红,将折子扔在一旁,忽而来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寝宫里并没有留下什么人,只留有一个伺候皇帝平日饮食起居的总管太监李公公。 听闻皇帝这话,李公公看了一眼此时鸠占鹊巢躺在床榻上醒酒的某皇帝宠臣,又看了一眼自家皇帝眼下的乌青。 这小丞相不仅没良心,这还胆大包天呐。 虽说小丞相平日里伶牙俐齿,嘴也毒了些,但好歹是定国公府出来的嫡系公子,做什么大多有他的规矩礼仪之类。 哪成想这小丞相醉了酒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刚进陛下寝宫就开始发酒疯,连陛下的脸都敢招呼。 那场面,当真是要人命的。 若不是陛下与小丞相有着幼时情分在其中,依着陛下的行事,换了别人,哪怕再位极人臣,怕不等人酒醒,便也会差人拉出去砍了。 “李公公,你先下去。” 顾流笙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对于姜含他却是不会下死手的。 不单单因为姜含是他现在的宠臣,幼时的玩伴,还因为,那个人。 顾流笙走近了,见床榻上的少年睡得并不安稳,尽管在睡梦里仍是皱着眉头。 完全不似平日里伶牙俐齿,张嘴便能将满朝文武百官堵的缴械认命的欠揍模样。 顾流笙终是叹了口气,姜含心里藏着东西,只是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猜不透他心里究竟藏着什么。 沉暗的夜幕被隔绝在南国皇帝寝宫外的地方,那个世代帝王安寝的地方,熏烟袅袅穆重而肃然。 定国公府的侯爷发飙了,半夜来传话的李公公摸着被面前年轻男子毫不留情砸出血痕的额头,有些头晕。 “侯爷您这是何必,能与陛下同榻而眠,这是宠臣才能有的待遇,小公子年纪轻轻得陛下如此信任,您不应该高兴才是吗?” 人他是得罪不起的,无奈只能这样将劝着,陛下突然将这定国公府二公子一母同胞的胞弟留在宫中,他能说什么。 更何况那小公子的另一重身份可是这南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年丞相,容颜绝伦,才识过人,深得帝王宠爱。 他就不明白了,侯爷这反应,是怕陛下会吃了小公子不成? 也对,侯爷面上向来挂着笑,极少这般动怒,然每每这般却都只因着小公子。。 姜华云沉着一张脸,瞥了李公公一眼:“幼时,他与他那几个不要脸皮的兄弟来与我抢阿含且先不论,单言如今,阿含连定国公府都不用回了?” “侯爷,慎言。” 李公公叹了口气,这人平日里精明着呢,不论人说什么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偏偏遇上自己胞弟的事就失了分寸。 就好比如今日,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是能说出来的吗? 姜华云怔了一下,眸色渐深,:“李公公,对不住。” “得了,遇到小公子的事侯爷你对不住的人可多了去了,李公公摆了摆手,抽出袖中的帕子,擦干了头上的血污。 “杂家不过一个传话的奴才,哪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一说。” “李公公,这药……您请收下” “侯爷的好意杂家领了。” 李公公收下了姜华云递过来的白玉小瓶,这些东西他是不缺的,但若是不收,恐是会生了嫌隙。 “杂家算是看着你们长大的,自是不愿你们因着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被人抓了把柄,坏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定国公府三公子是定国公府宠着的小公子,也是陛下宠着的臣子,若是侯爷与陛下生了嫌隙,您让小公子作何选择?” 将瓶子与帕子一起收进袖中,李公公不由得感叹摇头:“人老了,便喜欢啰嗦个不停,得了,杂家该回去复命了”。 李公公前脚回宫复命,姜华云后脚就命人收拾了一地残碎。 这些年来,虽然承袭爵位后父亲逐渐将府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移交给他,不再过问,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任性妄为。 李公公说的没错,凡事须得慎言,这么些年,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不少耳目盯着,万事皆得小心谨慎才是。 哪怕是因着阿含,他也得收敛许多。 阿含确是他的软肋,那是因着他自小便对这个纯良的胞弟心有好感,这么多年来只增不减,但是那个年轻帝王这么些年对阿含的态度,却是让他有些头疼。 自己的亲兄弟不亲近,亲近一个候府小公子,究竟阿含是谁的胞弟? 啧。 —————————————— 晨光微曦。 明黄锦缎下的少年睁开眼睛,起身后却是满目迷茫之色,待看清床边站着的人时,瞬间睁大了双眼:明黄锦袍,蟒龙加身,淡漠如斯。 姜含皱了皱眉,昨日他是偷了陛下的酒喝来着,之后发生什么事? 顾流笙被姜含酒醒之后的反应气得想笑,不记得了,不记得好啊,免得他与他再提这事时,会忍不住不顾幼时情分掐死他。 “酒醒了便起来梳洗,我南国年少有为的丞相蓬头垢面的成何体统。” 顾流笙见人不慌不忙地爬下床,装模作样地朝他拜了拜,哼了一声。 想起昨夜这人发酒疯的样子,眯了眯眼。 果然他那兄长姜华云不让姜含喝那劳什子酒是有原由的。 顾流笙抚了抚袖摆:“爱卿昨日因醉酒没能回府,李公公回禀,说是侯爷因此发了脾气。” 姜含心里一突:“我二哥他生气了?” “朕瞧着李公公可是带着伤回来的。”顾流笙眼里闪过一道暗茫,李公公昨日回禀瞒了些什么他一清二楚,姜华云因着姜含跟他都动过手,大逆不道的话说的也不在少数,若是忌讳,姜华云的尸骨怕是都要被鞭上几个来回了。 他之所以不动他,倒不是看在定国公府的面子,而是清楚姜华云这一切的大逆不道都是出于对姜含过度的保护。 毕竟自古以来因为大逆不道败落的世家大族不在少数,若是姜华云真有异心,什么情分,什么定国公府,都是无用的庇护。 “李公公他伤得严重吗?”姜含皱眉,二哥不准他喝酒,所以偷喝了酒之后他不太敢回定国公府,陛下没有将他送回定国公府,也正是因为知晓这些。 二哥生气时极可怕,只是他没想到二哥这次,会连带着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李公公都迁怒了。 “他没什么大碍,倒是你,想好一会如何应对侯爷了吗?”顾流笙抬手示意门外侯着的侍女进来为姜含束发更衣,瞧着那人直直地望着自己的模样有些无奈。 “这算是定国公府的家事,你知晓,朕不便插手。”姜华云就算是气极也不会真的对姜含怎样,最多不过训斥两句而已。 于是乎姜含跟着顾流笙去上早朝的路上碎碎念了一路,从头听到尾的顾流笙扯了扯嘴角,却还是什么都没再言语。 姜含放大了姜华云的可怕,而他,似乎小看了姜华云对姜含的影响。 至于他自己而言,若不是十几年前那人的决定,姜含,是应该跟姜华云半分关系都不会有的吧…… 顾流笙视线落在两旁提灯照路的一个宫女身上,云鬓罗裙,粉面青黛,端是纤纤素手,丽质上成。 似乎是察觉到年轻帝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宫女抬头看了一眼,真正对上帝王略带审视的目光时却面露惊恐,而后迅速地低下头,连步伐都变得僵硬不自然起来。 太可怕了。 顾流笙收回目光,眸色深暗,却是再没兴趣看那宫女一眼。伸手拉了一把身后碎碎念的人,加快了脚步。 “今日北国使臣将至,侯爷应该会暂且放你一马。” 少年将即将吐出口的抱怨生生咽进了肚子里,眉眼均染上喜色,忽而快走两步跟上身前的年轻帝王。 “多谢陛下。” “嗯。” 南国帝王顾流笙,清绝丞相姜府含。 朝朝暮暮久成影,絮絮念念不言思。 白玉龙阶随情醉,明黄锦缎龙护眠。 帝王长幸殊荣在,少年得志艳月天。 从始至终,帝王无悲,从始至终,少年得志。 帝王是合格的帝王,丞相是合格的丞相。 无论真假,至少数百年后的天下人仍深信不疑。 第二章 北国使臣窥皇密 (已改) 陛下说的没错,二哥今日怕是没心情来说教他了,北国来的使臣和二哥脾性有些像。 两人针锋相对,字字珠玑。 听的懂俱与容辱,听不懂满头雾水。 姜含垂眸看着地面,大脑放空,若是在此之前,他可能还会插科打诨说上几句,可现在忽然就没了兴致。 昨天夜里他好像梦见了幼时的很多事情,偏偏今日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得。 模模糊糊混混沌沌,抓不住摸不着的感觉让他忽的生出了许久不见的烦闷感。 脚尖蹭擦着脚下的方寸之地,没有任何意义的下意识动作被衣袍遮盖,只余衣摆微动。 姜华云不经意间朝姜含的方向扫了一眼,看见少年垂眸凝神的模样,嘴角完美的弧度微微一顿。 别人怕是不知道南国少年丞相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是在神游天外。 昨日醉酒,今日恍神,若不是那皇帝睁只眼闭只眼,这深且浑的朝堂水哪是这心宽的小东西能蹚的过来的。 人精这玩意儿不在少数,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南国上下能让定国公府二公子变脸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但过眼不过嘴,不得罪人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那二公子能从大公子手里夺下爵位,哪是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能得罪的起的狠角色。 可有一个人偏偏就不受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左右。 随着之前姜华云的目光所至,男人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而后很快消失不见。 “这位莫非是贵国的少年丞相姜含?” 一句话仿佛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竟激起不小的浪花来。 楚弦歌将众人各异的神色收进眼里,嘴角弧度微微上翘。 姜含从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漩涡回过神来,抬头侧身对上那个北国来的使者戏谑的眼神,抿直了唇角。 少年的眸子清澈透亮,是这个年纪该有,但却不是身处权力中心的人能有的。 楚弦歌觉得有趣,一时不查张口就来:“美人觉得本使者如何?” “……” 南国丞相最为记恨的,便是被人比喻成女子。 美人一词,无疑是戳了痛处。 姜含平日里面上无害得很,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任人揉捏的。 平日里尊老爱幼礼数周全,但对于这种无凭无故招惹他的却是会张开爪子挠回去的。 “如豺似狐,开屏孔雀,”姜含看着楚弦歌脸上有些凝滞的笑意,字字珠玑:“言语放浪,不堪入耳。” 温软无害是真,伶牙俐齿也是真,朝中人深谙此事,几乎没人会在这个年纪轻轻的丞相那里给自己找不痛快。 只是苦了初来乍到的北国使者。 “胞弟尚且年幼,口无遮拦,还望使者勿要介怀。”姜华云抱拳向楚弦歌作了一揖,面上是狐狸一般的笑。 “老臣倒觉得使者言语有失,丞相此言倒也合情理。” 朝中一些平日里对姜含诸多挑剔的老臣此时却也是为姜含说起话来,毕竟堂堂一朝丞相,再怎么年轻美貌,被别国使臣戏言美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高座上的顾流笙眸色微动,他竟不知姜含何时讨了这些人喜欢。 “是本使者说错了话,唐突了美……姜相。” 楚弦歌没成想惹了一身腥,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还望姜相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可好?” 既如此方才还不如不招惹这人,与那笑面侯爷争个高下算了。 哪像这人,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的,哪像是个朝堂上滚打的。 “一切都依使者所言。” 少年抬手作揖,温良浅笑,却忽而引的楚弦歌带笑的眸色微暗,眼中闪烁不明。 “朕为使者在宫中设了晚宴,但考虑到使者舟车劳顿,不如先些下榻使馆休息一番以解疲乏,不知使者意下如何?” 顾流笙有意缓和当下有些僵持的气氛,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也好,”楚弦歌视线从姜含身上移到高座上的男子身上。 对上那双看不出喜怒情绪的眼睛,轻笑:“本使者也觉得有些疲乏,便先谢过陛下了。” 南北两国明面上虽然结的是秦晋之好,然而暗中的较量并不在少数,今日之事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姜含对于此番使者来访的事下了不少功课,自然知晓这人的真正身份。 北国长公主独子,居一国世子之位。 只是,怎就忽地替下原来的使臣,来南国走这一遭? 北国使臣这个外人走后,便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某官云天,某吏论地。 只是南国这么些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上陈言表的大多也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事。 与之相比,北国使臣来访一事倒显得尤为重要。 以至于一来二去,为北国使臣准备晚宴一事倒是成了言论的重中之重。 说什么已经备好晚宴,说的人听的人都心知肚明地很,来无定时突然而至,准备好了什么的都是面子话。 像宴会这种事情姜含是不会去掺和的,更不用说一向喜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姜华云。 因而在听到姜华云举荐礼部侍郎督办此事时,下意识地偏头看他。 督办晚宴是个肥差,多少人想争抢他不知道,但二哥若是开了口,别人大多都是不会再抢了。 眼瞅着人看了自己一眼便收回目光,姜含垂下眼帘咬了咬唇角的软肉。 那礼部侍郎是他的人,所以二哥此举俨然为了稳固他在朝中的势力。 可,偏偏看都不看他一眼。 所以,这是还在生气啊? 顾流笙本就有意提携姜含手里的那些人,因而姜华云的提议毫无疑问地被准允。 下朝时姜含亦步亦趋地跟在姜华云身后,捏捏衣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直到跟到姜华云回定国公府的马车前,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华云站在马车前回头,看见一副小媳妇模样望着他的少年,叹了口气:“知道错哪了吗?” “不该偷喝酒,不该彻夜不回府,”姜含咬了咬嘴唇:“二哥你别生气,是我错了。” 驾车的小厮低头忍住笑,自家小公子也只有在惹了二公子生气后才会有这么怂的模样。 姜含不是没察觉到小厮憋笑的行为,佯怒瞪了小厮一眼:“不准笑。” “上车,回府。”姜华云伸手撩开马车帘子,待后者盯了他又盯,而后乖乖钻进马车时,终是勾了勾嘴角。 “二哥,我就是忽然嘴馋了,才偷喝了陛下的酒,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 姜含还没坐稳就伸手扯了姜华云衣角,眼里是姜华云最受不了的可怜兮兮的表情。 “……” “二哥,你不要不理我啊。” “……” “二哥,好二哥,以后都听你的还不成吗” “好” “二哥,不要生气了嘛,诶?” “北国来的那使臣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今日之事便罢,晚宴之时去赔个礼就是,往后几日,莫要再使性子开罪于他。” “是是是,都听二哥的。” 姜华云别过头皱眉,阿含每每都是这般,总有法子哄得他半点脾气也没有。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铺成的巷道上,车轱辘与地面相碰发出特有的咕噜声与车檐处挂着发出的银铃铛发出的叮铃声相和,别有一番韵味。 将自家侯爷二哥哄好了的姜含心情稍有愉悦,掀开车窗帘子,瞧着马车外的人烟与车水马龙,眼底一片潋羡之色。 “二哥,若是将来有一日,我也能这般生活便好了。” 使馆。 “世子,这南国丞相莫不是有些太嚣张了,竟如此……” “苏戈,”楚弦歌躺在驿馆的贵妃椅上,打断了某人义愤填膺的话:“本世子觉得那美人笑起来有些眼熟。” 苏戈此次的身份是楚弦歌来南国的贴身侍卫,但碍于出使礼数,并没有随着楚弦歌一并进入南国皇宫。 那些极不入耳的话也不过是听楚弦歌笑话一般向他说起才知。 楚弦歌不是个偏颇的,戏言人南国丞相美人的事也一并与他说了。 若他是南国丞相,他也会心有不悦,但绝不会如此辱侮一国世子。 更何况他敢断言,楚弦歌世子的身份,那少年丞相不会不知道。 本以为以楚弦歌记仇的性子,多少会有些与之一较高下的心理,现下听他此意,怕是重点不在于此。 “南国丞相少年得志,此时也不过二九年岁,更何况他是南国定国公府小公子,应是无缘得见才是。” 苏戈不觉得楚弦歌见过那嚣张的少年丞相,更何况在此之前他二人都从未进过南国境内,身处两国之人又如何得见?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楚弦歌指腹摩挲着白玉杯口,眼眸渐沉:“眼熟之人并非得见过才是,我只是觉得他像一个人。” “像谁?”苏戈有些疑惑,究竟这南国丞相是像了谁,才能让楚弦歌这样一个对凡事都不在意的人,如此上心。 “苏戈,与这美人交好,于我,甚至于你都并无害处。” 楚弦歌饮尽了杯中的茶,却没有回答苏戈的问题。。 这南国是个藏着秘密的地方,还是藏着很多秘密的地方。 南国的,北国的,帝王的,皇室的,倒真是有趣极了。 尤其是那个姜含,才是最有意思的。 毕竟那么像啊,与那个应该已经死去的人。 第三章 年少少年无肆意 (已改) 定国公府书房 “阿嚏!” 姜含伸手揉了揉鼻子,这莫名其妙地怎就打了个喷嚏,莫不是那北国世子在背后说他坏话? “冷?”姜华云搁下手中的笔,脱下外袍,将坐在身旁瞧他临帖的姜含裹了个严实。 “不是。”姜含摇摇头,却是将身上的外袍紧了紧。 “那也该注意身子,防患未然” 姜华云收起桌案上的临帖,顺手捏了一把姜含白嫩的脸颊,待他吃痛的叫了一声才松手。 姜华云的视线落在姜含脸颊几道醒目的红指印上:“阿含,你可知晓自小到大,我为何偏偏喜欢捉弄你?” 姜含不解:“为何?” 姜华云看着姜含轻轻笑出声:“自是因瞧着你这般心感欢喜。” “……” “尤其是这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跟个小姑娘似的。” 姜含愣了一下,瞳孔微缩。 姜华云见面前人睁大眼睛怔愣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不乐意二哥说你了?” “……” 手下的触感柔软,姜华云忍不住多揉了会。 姜含皱眉,有些烦躁。 “说真的,若阿含是个姑娘家,不知会有多少男子……” “二哥,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开这种玩笑。” 姜含拍下在自己头上作怪的手,脱下身上裹着的外袍,丢进姜华云怀里,扭头就走:“我去一趟使馆,不回来了。” 姜华云是个好哄的人,可姜含的毛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顺下来的。 将姜含惹毛了的姜华云突然觉得头有些疼:“我送你出去吧”。 姜含出了定国公府,便见相府的马车早早地就停在门前。 因着他与定国公府的关系,相府的人与定国公府关系倒是极好,等他的功夫两府的人还会说上几句话。 “去使馆。” 姜含掀开车帘上了车,看了一眼车下欲言又止的姜华云,却是直接吩咐驾车的小厮赶紧走。 小厮碍于姜华云的身份,有些犹豫,不知是走还是不走,姜华云怕再惹恼了姜含,朝小厮摆了摆手。 马车缓缓离去,姜华云身边的老管家摇了摇头:“二公子您又提小公子像姑娘的事了吧?” “以后不提了”姜华云抬手捏了捏鼻梁:“若是再提,怕是阿含以后都不想见我这个二哥了。” 这厢,靠在马车内的少年闭眼,掩下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确实讨厌别人开他像个姑娘的玩笑,然而原由却并非是因为堂堂男儿被人戏言姑娘的羞辱感。 而是…… 多年秘密被人在边缘试探的惶恐和不安。 在此之前,姜含让人以相府的名义送了拜帖去使馆邀楚弦歌一同入宫。 至于那北国世子是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姜含是表了态的,不论落了谁的嘴里,他都不是那个失礼的人。 马车在使馆门口停下,姜含却没立即下车,只是还不待一盏茶的功夫,车帘便被一只手从外面直接掀开来。 这只手骨节分明而修长,掌心与虎口处的薄茧说明了这手的主人是一个长期握剑的人。 姜含探出身子,瞧见那侍卫打扮的男子,轻笑出声:“原来使臣身边还有如此能人。” 这侍卫可不只是是侍卫,哪有正儿八经的侍卫,胆敢来掀丞相的车帘子的。 苏戈本是有些瞧不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的,但不知怎的听着这南国少年丞相,用那种清清软软的语调说出口的嘲弄,耳根子竟然有些发烫。 不过好在姜含的目光仅停留在苏戈身上一瞬,便转向了站在一旁坐上旁观的男人。 楚弦歌回以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姜含方才这种不痛不痒的嘲笑。 朝姜含伸来一只手:“姜相,别来无恙。” 姜含暗骂了一句笑面狐狸,面上却是带着笑,搭着楚弦歌的手下了马车。 一旁的苏戈神色有些恍惚,若不是知晓之前两人在朝堂上的事。 他也许真的会以为此时如此默契的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关系。 离晚宴开始还有几个时辰,是以进宫的事并不着急。 楚弦歌不明白姜含为何早早地就来了使馆,然而面上却是一派温然,不露声色地由着姜含在使馆后庭里瞎逛。 果然是只狐狸! 姜含知道楚弦歌在等他开口,而他也确实懒得再在这里耗时间了。 毕竟这几年使馆里里外外他走的没有几百遍也有几十遍,再溜达下去,怕是以后都不想再来了。 “你此次来南国的目的是什么?”姜含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身侧的楚弦歌。 “是……” 楚弦歌顿了一下,对上面前少年怎么看都无辜的目光:“自是为了南北两国的邦交,姜相说是与不是?” 这本是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却被少年用了状似不经意的语气问起来,就连他也差点中招。 “使臣大人说是便是,我自是不便妄议。” 姜含也跟着笑,他本就没想着从这狐狸嘴里套出些什么东西,此番也不过是想验证一个猜测罢了。 北国的目的确是两国的邦交问题,然而楚弦歌的目的,则是有些不同了。 楚弦歌见面前这人半点恼色也无,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一道,你来我往,没人输,却也没人能赢半分。 觐见时苏戈没能进入南国皇宫,但晚宴却是可以以护卫使臣安全为由,与楚弦歌一同入宫。 当然,这一同自然也包括姜含,非但如此,出于楚弦歌的要求,使臣进宫的马车一并用了相府的。 眼下三人在同一马车里,身为马车主人,姜含并不觉得不自在,至于楚弦歌,他能厚着脸皮往南国丞相车里凑,怎么会觉得尴尬。 但是苏戈就有些浑身不舒服了。 他本是出身武臣世家,文臣那些弯弯道道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牵涉其中又是另外一回事。 更何况,他之前还与世子说这人坏话。 而且先不论这些,就说他现在的北国使臣随身侍卫的身份,与这两人同坐在一辆马车内,难免于理不合。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第四章 随便转转 (已改) 只是…… “早就听闻北国镇北将军之子苏戈仪表不凡,武艺高强,今日得见,传闻倒是不假,只是大多人都难免鱼目混珠。” 姜含靠着车壁,手里摩挲着白玉瓷杯的杯沿儿:“所以苏公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苏戈怔了一下,不知为何这人忽地挑明他的身份。 但见少年嘴角噙笑的温然模样,下意识地抱拳还礼:“姜相严重了,南国礼数上并无不妥之处。” “那便再好不过了,”姜含点头,饮了一口手中略微涩苦的茶。 瞥了一眼一旁自进马车起视线就一直打量他的楚弦歌:“世子也是这般认为吧?” “自然。” 之前还一口一个“使臣大人”现在却突然改口“世子”,连苏戈的身份也一并挑明了。 他若是再看不出姜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是在给他们暗示呢。 从姜含今日在朝堂上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经开始较量了。 使臣是使臣,世子是世子,自然侍卫也只是侍卫,没有什么将军之子。 他们以什么身份来南国,就受到什么样的礼遇。 一切都只是两国谈判上的较量,并不存在身份上的冲撞。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一行人下了车。 姜含与守宫禁军打了个招呼,看向楚弦歌与苏戈两人:“两位,不如我带你们随便转转?” 楚弦歌眯起了眼睛,南国那位高深莫测的年轻帝王对这位可真是放心啊。 皇宫都能随便转不说,以与禁军还能这般熟稔。 可真是有趣极了。 “那便依姜相所言,有劳了。” 只是越跟着姜含走,楚弦歌越觉得不对劲,若不是两军交战都不斩来使,他真的会以为姜含这是想将他偷摸摸做掉。 毕竟眼下越走越偏僻不说,明里暗里的守卫都还在不断增多,只偏偏将他们带来这边的人仿佛没有察觉一般。 楚弦歌与苏戈对视了一眼,突然就明白姜含口中的随便看看不只是口头上的意思了。 能在宫中明里暗里层层守卫的情况下如入无人之境,怕是得了这宫里真正主子的应允吧。 穿过层层守卫,进入一坐假山,假山中竟是一阶阶向下延伸而去的台阶,黑的看不到尽头。 姜含四下环顾了一圈,没见着往日拦他路的那人,回头看了楚弦歌和苏戈一眼:“跟上”。 谁知他脚还没抬起,身前就与往日一样,出现了一个黑衣玄铁面具的影卫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不言不语,与以往如出一辙。 姜含盯着那影卫面具下露出来的眼睛半晌,直盯得人偏头不看他也没听到半句松口的话,终是放弃了之前的打算。 “算了,人我带来了,不为难你,你带人下去吧。”姜含侧身让了空位,错身而过时挑了挑眉。 若不是知道这个影卫是奉命行事且皇命难违,他真想下去看看这种他唯一不能随便出入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因为他对下面的那个暗牢也很感兴趣。 第五章 地下水牢 (已改) 苏戈的视线从摆了摆手便走的姜含身上收回,看了一眼脸色微恙的楚弦歌,不由得皱起了眉。 算计,示好,挑衅,套话,从始至此,那个让楚弦歌因为像某个人而有些在意的少年,不过是因着南国帝王的目的而一步步地与他二人周旋而已,并没有一丝个人的意愿在里面。 毕竟转身的时候利落干脆的模样,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相信,被丢在这里的他们是这少年放在眼里的人。 那种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的任性嚣张又有些可恶的行为,使得他们之前针对他的小算计都有些可笑了。 “二位请随我来。” 拦下姜含的影卫在姜含走后,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个火折子,也不看楚弦歌和苏戈,转身下了那阶梯。 楚弦歌从已经远走的姜含身上收回视线,轻“啧”了声抬脚跟上那影卫。 苏戈紧了紧手中的佩剑,跟在楚弦歌身侧,随他还有那影卫一同隐进黑暗里。 台阶并不算长,延伸而下很快就到了一条深长的暗道里。 常年不见阳光的地方,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潮湿腐烂的霉味。 幸而两侧每隔不远都插着一根正燃烧的火把,使这暗道才不至于像入口阶梯那处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影卫灭了火折子,在前面引路,直到走到暗道尽头,听见铁链在水里哗啦响的声音才停下。 他知道身后的两人疑问诸多,但排疑解惑却不是他能擅自做的事情。 “主上,人已带到。” 话音刚落,还不待眨眼的功夫,原本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出现的时候悄无声息,消失的时候也是这般,仿佛上一个时间他出现的目的,就只是带他们进来这充满阴郁感的地牢一般。 就像那个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的姜含,两人都只不过是依着此时背对着他们站立的,那位南国帝王的意愿行事而已。 楚弦歌的表情不太好,他猜到了,但没成想早间高坐殿首的人,真的会在这里。 “世子和苏公子一定很好奇朕为何将你们引来这里吧?”顾流笙转身睨了一眼神色晦暗的两个人。 顾流笙是个心思深沉的帝王,原本只是心思难猜得很,奈何与姜含相处的时间久了,竟也沾染了他那种挖坑设套还明知故问的恶趣味。 “世子可知朕身后的水牢里锁着的是什么东西?” 楚弦歌听得出顾流笙明显地是话里有话。 能收押在皇宫里的,是得罪了站在权利顶端的男人的人。 尤其是这种潮湿晦暗的水牢,其可怖程度哪是那些普通牢房能比的。 日日泡在水池子里,没有牢房牢锁,所以干脆锁链加身穿透了琵琶骨钉在池子里,久而久之水池哪里还是水池,是血池还差不多。 且不说其他那些闻所未闻的刑罚,就单说普通牢房再不济也能席地而卧,可这水牢就大不一样了。 满池血水,又有多少人能视而无睹,就算能,整日泡着血水也得泡掉一层皮。 况且,这可是南国皇宫暗牢。 第六章 受人之托 (已改) 方才姜含被阻拦,怕也是有这层原因在。 姜含虽然是南国丞相,但毕竟年纪还小,依照这帝王跟他之间的关系,怕是不会轻易让他的小丞相接触这些肮脏事。 毕竟宫里的暗牢一般关押到最后只有两种人。 要么是日日受刑被折磨得半死的活人,要么就是砍去四肢泡在水里只留一口气的人彘。 前者日日煎熬生不如死,后者只余绝望心如死灰。 半死的活人与将死的人彘,确实也只能算是东西,已然称不上算是人了。 楚弦歌深知皇宫里那些肮脏残忍的东西,所以在看到那帝王身后一池子血水里半死不活的女人时,虽说表情有些变化,但倒也还算镇静。 只是苏戈显得就有些震惊了,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握剑的手关节已经开始隐隐泛白。 “陛下倒是直白。”楚弦歌忽而笑了,像如释重负,也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他大概知道这南国帝王的意思了。 水牢里没有可以坐的地方,此时身份特殊的二人对立而站,莫名有些箭弩拔张的意思。 “世子此番来南国是因为受人所托,”顾流笙看楚弦歌的眼里带着凌厉的审视,还夹杂着一丝丝难掩的不满:“准确的说,是受傅钧恪所托,为了朕的丞相。” 苏戈有些意外,楚弦歌的目的他是不知道的,就连这南国帝王口中的傅钧恪,那个南国年纪轻轻便战功不菲的镇南将军,都只是听闻而已。 竟不成想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此之好,好到楚弦歌竟然会替下原来已经定好的使臣,来南国走这一趟。 都已经到如此地步了,楚弦歌也懒得再遮掩什么。 更何况他与那傅钧恪可不是什么交好的朋友,他所做的这些,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 那半死不活的女人,他之前在傅钧恪那里见过,现在在这里这副模样,怕是傅钧恪交代的任务没完成便被捉住了。 如今来南国这一趟,有意思的事情遇到的还不少,所以眼下,他还是占了那傅钧恪的便宜。 “本世子确实是受了傅将军所托,代他问候姜相。” 楚弦歌说这话时看着顾流笙,见他没什么表情,勾了勾嘴角。 现在说的不过是这帝王已经知道的,哪会有什么意思,说些他不知道的,才会有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世子不妨直言。” “陛下在意的人以及傅将军放心不下的人,现在是本世子觉得极其有趣的人了。” 顾流笙眼神一厉:“世子这是在打朕臣子的主意?。” 果不其然,这姜含的确不一样,不仅他的兄长护得紧,眼下连这南国皇帝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刀子,就像护犊子一样护着,生怕别人将姜含抢了去。 帝王威严是不容挑衅的,更何况他感兴趣的姜含跟这帝王关系匪浅。 以至于到现在为止,他与那姜含仅有的交涉都只不过是因着这帝王。 见好就收吧,毕竟老虎的头摸不得。 楚弦歌视线再次落在顾流笙身后,转移了话题:“那陛下将本世子引来这里,是因为这个女人?” 第七章 斩草除根 (已改) 顾流笙抬手,便有人从暗处走来,扯着那锁着血池女子身上的长铁链子,将人从池里扯了上来。 “碰”地一声,与丢垃圾一般无异,将那女子丢在楚弦歌面前。 血淋淋的女子,手脚意外地仍然健全。 只是被丢在地上后却只能无力地耷拉着,可见手脚筋早已经被挑断了,此时无异于废人一个。 女子抬头看了一眼楚弦歌,原本呆滞的眼睛眨了一下,陡然升起了亮色。 只是下一刻,还不待嘴里的话说出口,却像被扼住喉咙一般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陛下,本世子与傅将军之间不过像方才说的那般,”楚弦歌瞥了地上的女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这女子就不同了,斩草不除根可是后患无穷。” 楚弦歌不是什么好人,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是,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就连握剑握得咔擦直响的苏戈都算不上好人。 他们的手上直接或间接地都沾着人命。 男人的,女人的,或多或少,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是人命。 他见过那女子,那女子的反应明显是也记得他,他看得出她想让他救她。 但他可不是有善心的人,况且这南国皇帝本身也不会让这女子活着走出这地下水牢。 她是傅钧恪手里的人,镇守边关的傅钧恪没有圣旨调度不能回京,他手里的人也不是个例外,一只脚踏入京城,便注定了只能是个死。 更何况他这个二手准备都来了南国,这一手准备,傅钧恪从最开始怕是也没想着给留一条后路。 同是被利用的身份,他这个外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干这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事情。 顾流笙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楚弦歌,没有言语。 倒是那女子,知道自己眼下横竖不过都是一死时,眼里迸发出的怨恨让人着实一惊。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从低低的嘲讽到疯狂到撕心裂肺地大笑。 那女子本应正值年华最灿烂时候,此时此刻却只能躺在肮脏又潮湿的南国皇宫地下水牢里。 像个将死的疯子回光返照,说着胡言乱语的话。 她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痴心妄想,不该自不量力。” 她说:“早该信了他那些毫不留情字字诛心的话,滚远些,倒不至于丢了性命,什么都得不到。” 她说:“他哪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明明……明明待那人就好的不得了,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些。” 女子睁大了眼睛,嘴角淌出黑色的血来,直到断气仍死不瞑目。 女子嘴里早就藏着毒药,只是没到最后一刻,多少还是想活下去的,毕竟没有人不希望自己能好好地活着。。 然而悲哀莫大于心死,许是在楚弦歌说出那些话后,知道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希望她能活下去,连同那个,对于她来说,铁石心肠的男人。 应该说,那男人的态度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八章 痴心妄想 (已改) 顾流笙让人将那尸体拖了下去。 若是姜含在这里的话兴许会发现那女子面熟的很,就连容貌,都与早间天刚微亮时那个顾流笙看了一眼的提灯宫女一般无二。 早间还活生生的女子,此时却成了一具死都不能瞑目的尸体,倒是有些造化弄人了。 只是不论是否造化弄人,顾流笙在早间见着那女子时,就没想着让她安然无恙地活着。 偷潜入宫,假扮宫女,不论是不是傅钧恪授意,她都是傅钧恪手里的人。 他是断然不会轻易放过的。 至于这北国世子,既然是受傅钧恪所托,目的是姜含,那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傅钧恪想见姜含,无异于痴心妄想,不论托了谁回来都无济于事。 除非他傅钧恪无视皇命,想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顾流笙是君,傅钧恪是臣,只是两人之间夹杂的并不只是普通的君君臣臣之间的矛盾。 当初李公公对姜华云所言的幼时情分,并不只是顾流笙和姜含姜华云之间的。 幼时,傅钧恪与姜含,姜华云以及顾流笙的情分也不算浅。 若没有那件事,傅钧恪哪里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地差人打探姜含的近况? 自作孽不可活在傅钧恪身上用的可是一点都不假。 当初的那件事,若不是他傅钧恪眼瞎不会做人,也不至于在姜含这落得个这么个下场。 姜华云如今对姜含过度的保护,甚至连他都防着的态度,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傅钧恪当初干的那件好事? “该看的世子今日已经都看到了,至于该怎么做,朕想世子是个聪明人。” 顾流笙垂眸瞧见衣摆上面溅上的血污,皱了皱眉: “在南国这几日,朕会派人带世子参观一番南国景色。” “谢陛下。” 楚弦歌发现南国皇帝不是个话多的,但却是个极会算计的。 因果不论,世故也不说,将人引到这里来,看得懂便看得懂,看不懂便罢。 多一个字,都不会与你多讲。 只是那姜含是不能轻易招惹的了。 傅钧恪远在边关,不念宗族,不探皇命,偏只想知道这姜含现状,可想而知二人之间情分该是不浅才对。 然而他瞧着这南国皇帝的对这姜含与傅钧恪截然不同的态度以及反应,却是觉得那傅钧恪该是做了对不起二人其中一人的事了,其中姜含的可能性更大。 “世子,姜含是朕的丞相,平日里要经手的事务不少,便不要拿今日的事让他受累了。” 从假山里出来时,顾流笙只留了这样一句话,乍一听觉得没什么,只是仔细揣摩便会发觉这其中的深意。 这南国帝王是不愿让那姜含听到哪怕一丁点关于傅钧恪的消息的。 姜含在那假山处就被拦了去,那反应可见也不是第一次了。 今日的外人怕只有他与苏戈两人进了这地下之牢,若是姜含知道了傅钧恪的消息,泄露消息的,便也只有他二人。 所以他这二手准备自然而然也就没什么用了。 楚弦歌忽而有些同情起那傅钧恪了。 第九章 莫名其妙 (已改) 楚弦歌与苏戈再次见到姜含,已经是在为使臣接风的晚宴上了。 那个白衣少年游走在群臣之间,姿态随意又慵懒,却偏偏没一个人表示不满。 苏戈抬手饮了杯酒水,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温软无害的少年,是如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上立足的。 帝王的庇佑是一方面,但本身没什么本事的话,再多的庇佑也没用。 经暗牢一事,苏戈知道楚弦歌可能已经放弃为那位傅将军做什么事了。 但麻烦肯定还是要惹的,毕竟北国世子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轻易放弃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的。 莫名其妙的感兴趣,却不会莫名其妙失去兴趣。 这种人才是最难缠的,一旦被缠上,便没那么容易能够脱身。 楚弦歌便是这种人。 那南国皇帝的威慑的确不容小觑,楚弦歌不得不顾忌,不多嘴关于傅钧恪可以,但是姜含他怕是一定要多接触了解一番。 水牢,也许是个很好的借口。 姜含是不知道这两个刚来南国的人的心思,但是他对那个假山下面的的地方好奇啊。 顾流笙那里注定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因而姜含无比自然地将主意打到了之前将其引去假山处的两人身上。 楚弦歌与姜含两人可以说在某些方面不谋而合。 也可以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纤长的手指有规律的在面前的矮案上抬起又落下,看得一旁的姜华云直皱眉。 这是姜含的小习惯,往往要做什么事情之前,就这般行为。 今日那北国来的世子是坐着相府的马车进的宫,这其中的弯弯道道,谁都看的出来是什么意思。 那北国世子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幸而身为人君的顾流笙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姜含之间,并不仅仅是普通君臣的关系。 否则依着普通君臣之间的平衡猜忌,怕是连着定国公府也得一并牵连。 这些日子能让姜含动了心思的还没有,眼下便只有那北国两人。 “阿含,”然而姜华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到嘴边的话生生转了个弯:“今晚回定国公府吧。” 姜含平日里的性子算是温驯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长着一身反骨。 姜华云正是知晓这些,再加上之前惹毛了姜含,知道若是直接劝阻,怕是会适得其反。 因而才会折了中,先顺了姜含在他这里炸起来的毛,再提姜含动的那些心思。 姜含侧目看了姜华云半晌,觉得把自家二哥晾的也差不多了,便“嗯”了声。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这二哥想说什么,只是这次,他必然得从那世子嘴里套出点他想知道的东西 实在不行,不是还有那个假装成侍卫的将军之子嘛。 在他看来,苏戈可比那世子要诚挚许多。 一口酒下肚的苏戈忽然觉得背后升起一阵寒意,以至于他怔了又怔。 酒下毒了?还是天凉了? 若是苏戈此时抬头看一下,便会发现这寒意来自那个之前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的姜含。 他这是被人当成猎物目标了,只不过是个可怜的替身目标。 可以说苏戈是这其中最为无辜的一个人了,莫名其妙地,就被扯进这场日后的纷争里。 第十章 心有怨怼 (已改) 使臣来访少说也得留上十天半月,是以关于那地牢一事姜含并不着急。 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低语轻言,姜含对这些没兴趣,饮下礼部侍郎敬的一杯水酒,待他离了去,便将酒杯倒扣在面前,摆明了闲人勿扰。 礼部侍郎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瞧着那白衣少年面前倒扣的白玉杯,压了压唇畔的笑意。 南国小丞相做事一向随心所欲,但自己手下人的面子大多都会给的极足。 这点,他如今切身体会,倒真真是不假了。 “那位向姜相敬酒的是?”收回目光,楚弦歌瞧着兀自撩拨着盘中菜的姜含,眼中意味不明。 姜含从没见过将好奇心摆的这么明显的人,放下手中的玉箸眯起眼睛。 “使臣大人对本相怎的如此关注,连谁敬了本相一杯水酒,都要弄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还是说您想将这南国上下文武百官姓甚名谁都知道个一清二楚,来日再来南国之时,与其称兄道弟不成?” 楚弦歌挑眉,心道这人果然不容小觑,竟三言两语就给他扣了顶私结友国朝臣的大帽子。 “姜相这是对本使心有怨怼?” “使臣大人说笑了,本相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得罪之处还请不要怪罪才是。” 姜含抬手为楚弦歌倒了杯味道醇厚的酒,递与他:“请”。 这人,是个记仇且小气的。 怪罪?他哪敢,若是怪罪,下一次这人敬他的,怕就不只是一杯烈酒了。 只是接下酒樽,楚弦歌却没认命地一饮而尽。 “姜相是否有一位故友在边塞,且多年不曾见面了?” 姜含怔了一下,这才认认真真地看了眼前这人。 他一直有所疑惑,为什么突然这世子爷突发奇想就顶替了原来的使臣走这一遭。 姜含承认他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可瞧着故意勾起他兴趣的人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说的模样,翘了翘嘴角。 果然还是酒还不够烈呀。 楚弦歌与姜含的较量旁的不知道,可坐在楚弦歌身边的苏戈和坐在姜含身侧的姜华云可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苏戈看着楚弦歌搁在案前的酒樽,又看了一眼之前递酒樽给楚弦歌的姜含,沉默不语。 今日以他明面上的身份,原本是不得入座的,只是不知那姜含与皇帝说了什么,没有给任何人任何解释,就设了个席位给他。 之前假山下水牢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若是追根究底,所有人所有事竟都与这姜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高坐的南国帝王依旧是那个心思难测又冷血无情的模样,只是偏偏,那有意无意的目光总会落在某个人身上。 苏戈紧了紧手中的酒杯,按理说姜含这么一个“祸害”一般的权臣宠臣,他该是心有不屑才对。 可眼下,他却是怎么都讨厌不起来这姜含,真是奇了怪了。 况且能让世子上了心的人寥寥可数,这姜含算是一个,难不成…… 视线交汇,苏戈有些尴尬,不自然地扭过头。 第十一章 无辜之人 (已改) 姜含看着苏戈扭过头错开与他对上的视线,莫名有些想笑。 难不成是他长的太吓人,导致这人现在连对上他视线都不敢了? 姜华云之前听楚弦歌对姜含提及所谓的边塞故人,脸色就不太好。 他不知道这个北国世子是怎么知道姜含那个所谓的故人的,但对于楚弦歌在姜含面前提起那人这一点,他是极其不满。 姜华云脸色不太好,但是不经意瞥见自家胞弟嘴角翘起来却又强忍笑意压下去的模样,怔愣之下不由得缓了情绪。 姜华云极少见什么东西能引得姜含打从心底里感兴趣,若说是因着那人,现在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那一件事伤姜含的心伤的有些重了,可是让姜含耿耿于怀直至今日的。 所以- “可是遇上什么消遣的东西了,想笑就笑便是,憋着做什么?” “不是消遣的东西,是消遣的人。” 姜含收回视线,将倒扣的白玉杯又翻过来,提了酒壶斟满,端起来敬了敬姜华云。 “二哥,我先干为敬,你随意就好。” 饮罢,手腕一翻,杯子再次倒扣。 丞相喜酒,只是不喜与旁人推杯换盏。 阿含喜酒,只是有他这二哥时时阻拦。 姜华云看的有些无奈,瞧着他倒扣杯子时不经意指向的那人,顿了一顿。 他竟不知那苏公子有什么可消遣的?还能让姜含乐成这样? 在姜华云看来,苏戈顶破天不过是北国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家子弟,但纵然如此,官家子弟却不是个能随便消遣的人。 假山水牢里的事姜华云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且先不提其他,单论好奇心,他也是会与姜含一样,将苏戈当做备选不会轻易放过。 在某些方面,姜华云与姜含二人是极其相像的。 彩袖舞衣云带翩然,扭腰挥袖旋身,低眉垂眼妩媚如丝,倒真真是让许多人目露垂涎之欲。 因着丞相的身份,又因着礼部掌管着艺伎众多的司教坊,这南国的舞姬和歌姬姜含差不多见了个遍,即使是再美若天仙,落在姜含眼里,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因而这晚宴,对于姜含说不过是熬时间罢了。 所幸宴席时间并不算长,左右有姜华云与他时不时说上两句,倒也不算难熬。 宴会结束后,姜含与姜华云一道回定国公府,出宫门时遇到了由宫里禁军护送回使馆的楚弦歌和姜含二人。 禁军头领与姜含是熟识关系,远远的看见姜含便行了礼。 按理说禁军属于皇帝的私人卫队,与朝臣不该如此熟稔才对。 但怪就怪在姜含不是一般的朝臣,早在几年前因为各种原因,皇帝顾流笙就将宫里部分禁军调动权交到了姜含手里。 而护送楚弦歌和苏戈的这一批禁军,正好是姜含有调动权的那批。 姜含停下脚步,视线从楚弦歌扫到苏戈,而后就有意无意地看了苏戈又看。 “二位,好巧啊。” 姜含笑得不怀好意:“本相突然觉得……。” 第十二章 孽缘缠身 (已改) 姜含的视线落在苏戈身上,直看得苏戈莫名觉得背后发毛,他搞不懂姜含为什么放着世子不看,盯着他这个陪衬不放。 “本相觉着与苏公子有些缘分”姜含道。 “缘分?”苏戈不解。 楚弦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姜含盯上了苏戈,所谓缘分怕也是孽缘。 他挑起姜含兴趣却故意不再就着话题往下说,没成想这人竟晾着他,转头就盯上了苏戈,而且是当着他的面。 “自是缘分,”姜含瞧了楚弦歌一眼,笑道:“茫茫人海中相遇,岂能不算缘分?” 信你才有鬼。 楚弦歌心有异议,却是没反驳什么,不论说什么最终在姜含这也不过是浪费口舌罢了。 “姜相此言差矣,卑职随使臣大人来南国,若说缘分,该是姜相与使臣大人才是。” 苏戈不可能是个没脑子的,他与世子同行,面前这人当着世子的面与他说什么缘分,这不就是明显的挑拨离间吗。 姜含扬了眸,意料之中的这苏戈不不是个傻的,还卑职使臣地跟他打起了太极。 楚弦歌却是没想到苏戈会这么直刺刺地驳了姜含的面,看了眼跟在姜含身后的人。 姜含这时也侧目看姜华云,轻笑出声:“二哥,我这是招人嫌了?” 姜含从未避讳与姜华云的关系,自总角到弱冠,从旁无外人到帝王朝堂,除了一声“二哥”,他从来没唤过姜华云其他的称谓。 此时这声“二哥”,姜华云习以为常,但是反应过来的苏戈听了后面的话,面上却是有些不自然了。 他原以为这姜含是个心坏的,跟他扯什么缘不缘分,在世子跟他之间挑拨离间,却不想现在的状况看起来倒更像是随口一说,没带什么目的。 如果是这样,他方才的那一套说辞,着实是有些伤人的。 眼下人家跟自己兄长告状,他也只能受着。 “你管别人做什么,二哥喜欢你不就行了?”姜华云眼角带笑,扫过楚弦歌,视线落在苏戈身上。 苏戈觉得姜华云的笑都带着勾肉刮骨的刀子,他被盯着都浑身难受。 楚弦歌也好不到哪去,姜华云扫他那一眼意味深长得很,眼下他想为苏戈说句话都不合适。 想他北国堂堂世子,以往哪里会有如此境地,自从来了北国遇着这姜姓两人,仿佛事事不顺,合着像他的天生克星一般。 这南国定国公侯的逆鳞早就摆的明明白白,你可以说定国公侯本人的不是,但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他当眼珠子的胞弟的不是。 “二位,时候不早了,不如早日回去休息罢。” 姜含不着痕迹挪了一步,衣袖挨着姜华云的。 “南国有几处风景极好,若是方便,明日本相与陛下讨了旨意,带二位前去赏个景可好?” 单手背后按住姜华云微动的手,姜含面上是温然的笑意,再加上年岁比在场的人都小,倒是让人不好拒绝。 更何况此番行径,俨然是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去。 楚弦歌看了姜华云一眼,对姜含道:“多谢姜相。” 第十三章 小人之心 (已改) 到了驿站,送走了护送的禁军,楚弦歌关上房门,回身看了坐在桌前盯着烛火神游的苏戈半晌。 “苏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苏戈回过神踌躇半晌,皱着眉,似乎有些懊恼: “我原本以为……” “以为那姜含别有用心,话里藏话,想暂时离间你我,有所谋划有所求?比如水牢一事?” 楚弦歌倒了杯热茶推至苏戈面前,一双桃花眼里深暗无温: “你怎么就能如此轻易地判定,继而认为你的猜测不对呢?” “世子你是说……” 苏戈猛的站起身,只是话说了一半却戛然而止,似是想起了什么: “之前世子你说这姜含像一个人,且与其交好一事,现下……该如何?” “那小丞相有所谋又如何?这与其交好又有何干系?你若是让在朝堂上立足的人安安分分老老实实,无异于是间接谋害其性命。” “尤其是姜华云与姜含那两兄弟,若是没有什么谋划处事的本事,哪里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而旁人不能及?” 楚弦歌自顾自地也倒了杯茶,品了品,继而悠悠道: “那定国公侯爷毕竟是小丞相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你当时不按常理出牌说了人家弟弟的不是,眼刀子不刮你骨挖你肉才是怪事。” 楚弦歌没与苏戈说的是,若不是那小丞相暗中拦着,人家那位侯爷兄长怕是手都已经动上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时在宫门口,姜含见楚弦歌与苏戈二人走远了才敢放下拦着姜华云的手: “二哥,苏戈的态度已经试出来了,你这是做什么?哎?” 姜含原本背对着姜华云,问他做什么时才慢慢转过头看他,只是不待转过去,一只手就蓦然袭上了后颈。 “别动。” 姜华云捏着姜含的后颈,不让他动,视线在他后脑勺溜了一圈。 阿含这身量才不过及他唇齿高低,难不成平日里没好好吃饭? 一念闪过,姜华云松了手:“回府多吃些好的。” 姜含多少有些懵,回头看着姜华云,这答非所问的事二哥干的未免也太牵强了。 “二哥,我你刚才要对那苏戈做什么?” “做什么?” 姜华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却不达眼底: “左右不过让他躺几天而已,总不能偷摸摸弄死了丢去喂狼吧?” 大多数人都有些怕姜华云这种脸笑眼不笑的模样。 这时候的姜华云是位高权重生杀随意的掌权者,不是那个笑眯眯的笑面侯爷。 姜含却是不怕姜华云摆出这么一副人人避之不及的模样。 抚了抚衣袖,在这巍峨的南国宫墙下叹了一口长气。 “二哥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吃不下饭了,现在啊,满脑子都是些开膛破肚,狼吃内脏肠子的血腥场面。” 姜华云深知姜含伶牙俐齿,红口白牙的本事,也不与他争辩,只朝他笑: “下次不会了。” 姜含暗道没意思,率先抬了脚:“宴席上没怎么吃,饿了。” 姜华云一愣,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抬腿跟了上去。 第十四章 罪魁祸首 (已改) 定国公府。 听说姜含要回定国公府,老管家早早地就守在国公府门口等着了。 不同于朝堂上,在定国公府里姜含是讨喜的小公子。 而且自他拜相搬去了相府后,定国公府里竟少了许多乐趣,以至于全府上下大都伸长了脖子盼着他回府。 老管家是看着姜含长大的,相比于其他的府中仆役,他对姜含更多的是对晚辈的疼爱。 姜含早间是负气而出,晚间竟说回定国公府,老管家多少是有些讶异的。 但转念一想,怕是侯爷去说了好话求回来的,便也放了心。 哒哒的马蹄声和马车轱辘声由远而近,这时辰不出意外,便是侯爷与小公子了。 姜字标识的马车在定国公府门口停稳,还不待老管家上前,车帘子便被人从里边掀了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回来了。” “哎,小公子你慢些别摔着。” 老管家眼见人从那车橼上跳下来忙慌着去扶,待人稳稳当当地落了地才想起面前的公子已经不是幼时的孩子了,哪里还会摔着。 老管家有些恍惚,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福伯,” 姜含见老管家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了,摔不着的。” 姜含知道面前的老管家,也就是福伯是真心爱护他。 幼时他因为调皮从那车橼上往下跳,摔伤过腿,没想到福伯至今还没能忘记。 姜华云从马车上下来时,福伯正与姜含说笑着往府里去,俨然将他忽略了个彻底。 府门口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今日侯爷脸上的笑,越发让人觉得脊背发凉了。 厨房那边听闻府中小公子回来用晚膳,便将原先准备的荤菜撤下了一半,用一些可口素菜替换了去。 因而菜上桌时姜含难免有些讶异,这桌菜完全是依着他的口味喜好做的一般: “二哥,你特意交代的?” “我哪有那时间交代,底下的人自己揣摩的罢了。” 姜华云将姜含喜欢的那些菜依次尝了个遍,并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在里面。 只是口味相对清淡点罢了。 姜含口味清淡些,府里的人大都知道,哪里还需要他去特意交代什么东西。 再交代一番,怕是整桌的荤菜都要被撤了个精光。 “阿含,北国来的那两个人你尽量离得远些。” 姜华云原本对楚弦歌和苏戈没什么成见,但听得宴席上楚弦歌对姜含提及那个人,心里难免有些不悦,如今连称谓都变成了“北国来的那两个人”。 “那可不行,” 姜含放下筷子“我约了人去赏景,哪能远的了?” 瞧瞧,半点犹豫都没有就急着反驳,让姜华云简直都要气笑了。 姜华云简直能想象若是他再说什么,估计这没良心的又要扯上他了,又或者再次甩了袖子走人。 这倔脾气,也不知道是谁惯出来的。 谁惯出来的? 整个定国公府惯出来的呗! 姜华云哪里会不知道,他可还是个罪魁祸首呢。 第十五章 十年须臾 (已改) 姜含在定国公府原先的院子一直还留着,用了饭后便直接回了那里。 姜华云知道之前那事劝阻无用,索性也懒得再浪费口舌。 楚弦歌和苏戈两人究竟想干什么,便由着走一步看一步。 跟着姜含回院子的还有几个伺候丫鬟,小姑娘家家的聚在一起难免喜欢八卦些东西。 “公子,听说北国来的使臣容貌生的极好看,是不是真的?” “听说身边跟了个侍卫,竟也不遑多让呢。” “对啊对啊,公子你说是不是这样啊?” “……” 姜含有些头疼:“你们怎么不去问我二哥?偏来烦我?” “奴婢们哪敢打搅侯爷啊!” 几个丫鬟铺褥子的铺褥子,倒茶的倒茶,打扫厢房的打扫厢房。 手上的活没慢半分,只是那异口同声的一句话差点没把姜含给噎死。 合着他平日里对定国公府里的人脾气太好,威严都不在了? 楚弦歌与那苏戈相貌确实不错,而且毕竟是官家子弟,那周身气质自然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小姑娘家的迷恋倒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这几个小丫鬟一人一句,难免有些让他受不住。 干脆胡诌了些楚弦歌跟苏戈的事,引得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听。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后,把恋恋不舍的几个小丫鬟连哄带骗地弄了出去。 姜含将门一关,总算松了口气。 朝堂上那些人明里暗里话里有话,好听的不好听的他都能照单全收。 然后一个个怼回去,能怼得对方脸红了白,白了紫,紫了黑。 唯独这定国公府里的人,他是不忍用朝堂上的那种方式对待的。 姜含叹了口气,忽而想到楚弦歌今日与他提起故人的事来。 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就在此时,“嗖”地一声,一支箭翎擦着姜含的脸钉在了他身后的床棱上。 随着被钉在床棱上的,还有一封做工精致的信。 姜含起初愣了一下,抬手蹭了下被箭翎擦过因而刮了细微血痕的脸,眼眸渐沉。 拔箭,扔在地上,拆开信封,展信,动作一气呵成。 姜含脸色从来都没有这么难看过,面上既像嘲讽,又像怒不可遏,参杂在一块,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半晌后,姜含哼了一声,将信与信封随手丢在一旁,随便洗了洗便吹灭了灯躺在榻上。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辗转反侧了半晌都不曾有半点睡意。 姜含觉得今日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烦死了!” 恨恨地咬了牙,翻身起来将灯重新燃上,姜含身着中衣弯腰将之前扔在地上的信与信封捡了起来。 “十年一别须臾,甚是想念。” 姜含低低地念出那纸上寥寥可数的几个字,心里却越发烦躁。 定定地看了信件末尾“傅钧恪”那三个字半晌,皱着眉,终是抬手将其书信付之一炬。 姜含抬头看着外面沉黑的夜幕,不知过了多久,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了,才吹了燃尽书信的那盏灯。 翻身上榻,闭眼,兴许一夜无梦,兴许故人入梦。 第十六章 故人入梦 (已改) 回廊角檐下挂着青铜风铃,和着风叮铃作响。 角檐外是蒙蒙细雨,偶尔有避雨的燕儿飞过,落在无雨处,便轻快抖落了翅身的雨珠。 迎春花开满了整个回廊外沿,黄灿灿地一丛依着一丛。 映衬上蒙蒙的雾雨,显得越发生机盎然。 十五六岁的少年单手撑伞,另一只手里牵着个八九岁的小孩,由远处缓缓而来。 “二公子,你来晚了,一会可是要罚……” 回廊里,一位与撑伞少年年纪相仿的玄衣少年探出头,话说了一半却忽然停住。 玄衣少年瞧着撑伞少年倾斜了大半油纸伞护着的小孩,眼里浮上挪掖的笑: “那是你儿子?” 小孩被吓地往撑伞少年身后藏,俨然是个怕生的。 而且还被玄衣少年的话吓着了,紧拽着撑伞少年牵着他的手,眼巴巴地抬起头望着他: “……二……二哥……” 撑伞少年抽出小孩拽着他的手,在小孩眼里露出惶恐不安之前,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 侧身将小孩揽在怀里:“阿含不怕,二哥在。” 转而盯着回廊下的人,掀起嘴角,笑得让人脊背生寒: “傅钧恪,我瞧着你的眼睛,不像是瞎的罢?” 那叫傅钧恪的少年看着躲着他的小孩讪笑着摸了摸鼻子,然而人却是在下一刻模糊成一片。 迎春花谢,回廊不再,烟雨尽无,铜铃声散。 故人相识如梦,似梦,今日而又入了梦。 姜含猛的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怔愣着,僵硬着。 大脑里那么一瞬间的空白慢慢回笼,被梦境填塞得满满当当。 摸了一把被冷汗浸湿的中衣,姜含拧了眉,而后索性起身穿了鞋推门而出。 他没让人守夜,因而那几个过来伺候他的丫鬟此时估计还在偏房睡着。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冷,然而姜含却是再不想折回去多披件衣服。 吹一吹冷风,脑子兴许就清醒了。 站在庭院里,姜含脑子的确清醒了许多,抬手碰了下脸上已然愈合的差不多的伤口,扯了扯嘴角。 今日这信来的倒真是巧了。 白日里那世子冷不防提起这些,待他感兴趣了却闭口不谈。 夜里这信就长了翅膀,悄无声息闯了定国公府,入了他院子,顺便还划伤了他的脸? 那人是将他当成姑娘了吗?还往他脸上招呼来了。 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姜含不由地冷笑一声。 几次三番的招惹也便算了,如今用这一封信扰的他夜不能寐,觉不得眠。 可当真是好样的。 故人与故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横插一脚,指手画脚。 更何况- 姜含捏了捏有些酸疼的眉心,那些梦境太真实,真实的不像是梦了。 那些梦与其说是他的梦,倒不如说是他的记忆。 掺杂了记忆的梦,即使没有魑魅魍魉鬼怪,但有时候也会让入梦者觉得可怕。 原本关于傅钧恪,自那件事之后,姜含是不愿再提的。 但是这段时间里关于边塞,关于故人,关于傅钧恪的机缘巧合太多,以至于让他难免心烦气躁。 第十七章 公子思春 (已改) 夜里醒了一次,又吹了冷风,第二日姜含的气色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尤其是脸上那一道,明眼人只需一眼便知是利器所伤。 姜含为避免不必要的事端,索性称了病窝在房里。 姜含知道瞒不过,也没想瞒着姜华云,便在他早朝前过来看他时,一五一十的与他讲了一遍昨天夜里的事。 姜华云是冷着脸去上的朝。 姜含没能说出什么劝慰的话来,只默默目送姜华云离开。 这些年比他更不愿意提起傅钧恪的人,是他这二哥。 也许,二哥还是觉着若不是因着他,自己与傅钧恪也不会那么熟稔,以至于发生后来那些事情罢。 至于相府那边,由姜华云吩咐人去知会了一声。 姜含坐在庭院里的树下,眯了眼睛,昨夜的梦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只是当年初见时,那人可不似梦里那般还算得谦和,反而冷的很。 “十年一别须臾,甚是想念” 姜含念出这句话,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恶意满满的嘲讽。 啧。 当他还小呢?当他不记仇呢?当他还会舔着脸喊他哥呢? 呸! “有些时候,我倒真不希望认识你这么一个所谓的故人。” 因着昨夜吸了凉气,姜含多少受了些寒,嗓子带了涩哑,不似原先清亮,却也是极为好听的。 只是那话,让人难免觉得有些感伤。 姜含垂眸,唇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来。 不巧被适时来奉茶的小丫鬟看了了个正着。 小丫鬟从没见过这样子的姜含:周身笼着一股子怨念,笑起来都泛着涩意。 姜含见奉茶的丫鬟倒了茶后站在原地踌躇不决,还时不时地抬头看他,挑了眉: “有话想说?” 小丫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姜含是在问她话,犹豫着点了点头。 胆子小了些,不过却好在心思是个单纯的。 姜含翘起唇角,语气温柔:“想说什么便说吧,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小公子待府里人一向是宽厚的,从不曾打骂过哪个下人。 对她们这些丫鬟更是好了,与她们说话都不曾大声过,每每都温柔的不像话。 思及这些,小丫鬟便没了之前的顾虑,只是一只手悄悄捏了捏衣角。 “公子你,是不是喜欢上哪家姑娘了?” 那姑娘却不喜欢你。 小丫鬟没敢说后半句,一则是怕伤了姜含的心,二则这话还轮不到一个丫鬟议论。 “喜欢上哪家姑娘?” 姜含诧异的瞧了那小丫鬟一眼,见她不似说笑,怔了怔。 从昨夜起,他便一直想着那傅钧恪种种,旁的便再没了心思去搭理。 眼下被个小丫鬟误认为是喜欢上哪家姑娘思了春,倒是……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傅钧恪眼瞎,以至于当年自己被他和他那个真爱女人整的都有心理阴影了,还喜欢个屁的姑娘。 他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傅钧恪跟他那个所谓的真爱了。 他当年的真心都被傅钧恪踩在地上践踏了,还是为了个啥也不是的女人,现在跟他说想他了? 骗鬼呢? 挤了半天脸上也没能挤出来个笑,只颓然地挥手让那丫鬟退了下去。 等到旁的没了人,姜含抬手盖了眼睛:“什么玩意儿!” 第十八章 不明情愫 (已改) “怎么伤的?” 还是在院里的树下,姜含抬眼看了眼面前跟着自家二哥不请自来的人。 丫鬟走了没多久,这九五至尊的人便来了。 只是还不待他起身行个礼,那人盯着他的脸,张嘴便来了这么一句。 姜含索性也懒得再起身,抬了胳膊在石桌上,俯身趴了上去,声音有些哑: “陛下怎么不问臣告病不朝的事?” 当真是宠臣的做派。 一旁的姜华云腹议,却是没说什么,朝着顾流笙行了个礼: “臣府中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打扰陛下了。” 昨夜的事他这当兄长的已经都知道了,至于阿含会不会告诉顾流笙,那便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 反正他是不会说。 他的话,顾流笙大都是半信半疑,从来不会全信。 毕竟换了他,他也不会全信。 他们几个都早已经不是少年时的他们了,多多少少都变了。 姜华云走时,姜含头枕着胳膊去看。 直到人出了他的院子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继而转向顾流笙:“陛下不信我二哥?” 顾流笙皱了眉,“你昨个晚上做什么了,声音哑成这般?” 姜含怔愣愣的盯着顾流笙:“陛下怎么也跟着臣答非所问,学会耍赖了?” 顾流笙今日听得姜华云替姜含告病假,确实不怎么相信,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就病的连早朝都上不了? 然而却也是没说什么,只在下朝后换了私服,拿回府的姜华云掩了耳目,来看看他这不让人省心的臣子。 “爱卿难道不知道近墨者黑的道理?” 顾流笙掀了衣袍坐在姜含对面,见他怔愣的模样顿了顿。 皱眉,伸手贴上他的额头。 滚烫! “姜含!” 顾流笙忽地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人现在还坐在院子里吹着风,怕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发了烧。 难怪姜华云只替他告了病,却并不见请大夫,合着这病的人跟替他告病的人都不知道这人是真的病了! 简直是胡闹! “陛下?” 姜含第一次听顾流笙如此声色厉疾地喊他的名字。 有些懵,下意识站了起来。 姜含不知道面前的人往后都说了些什么,他只觉得自己从站起来的那一瞬开始,眼前就开始发黑。 脑袋也沉得厉害,连腿都没了意识似的,整个人快速地往下坠。 压根没来得及伸手,就看见对面的人倒了下去。 顾流笙只觉得心里一紧,就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姜含身边蹲下身,伸手将人从地上揽了起来。 顾流笙的眉头从来没皱的这么紧过,姜华云在乎姜含是因为姜含是他的胞弟,可他呢? 他对姜含的种种,不消旁人说他也知道远超过了对宠臣的待遇。 可他偏偏就是不想收敛,而且姜含平日里对姜华云一口一个二哥,喊得他心里堵得慌。 若不是先皇有令…… 顾流笙的眼睛深暗不明,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十八九岁的少年还在长身体,纵然平日里看着身子单薄了些,可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男儿,自然比顾流笙抱过的那些妃嫔重了不少。 可顾流笙愣是没吭一声,将人抱回房里放在榻上。 第十九章 误会丛生 (已改) 顾流笙不可能孤身一人就离了宫,不想惊动旁人,便带了几个影卫。 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在假山处拦过姜含的那个。 “暗一,回宫里带个御医过来,记得挑个口风紧的。” 暗一从暗处出来应了声便快速离去,走之前看了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的少年丞相一眼,神情有些怪异。 南国小丞相是被宠着长大的,没被宠成个纨绔子弟,且能有如今的地位已是着实不易。 偏生运气还极好,占据高位的同时还成了主子的宠臣。 宠的,还没了边界似的。 南国男风虽不到盛行的地步,但有些权势钱财的人府里养些小倌儿,也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若是主子对小丞相真的有那种心思…… 暗一不敢再想下去,若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怕是这南国的天都得变了。 入了宫,暗一便直奔御医苑,一路上有宫人瞧见这戴着影卫专属面具的人,都远远的避了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皇帝的影卫没人敢招惹,御医苑的那帮子御医更不用说。 眼瞅着暗一揪着首席御医的衣领子离开,愣是不敢吭上一声。 那首席御医不过中年便能冠上首席称号,能耐可想而知。 眼下被暗一如此粗鲁的行径对待,自然心里有所不满,只是还不待发泄,便被暗一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是奉了主子之命,得罪之处,还望莫要怪罪。” 影卫的主子只有一个,那便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谁敢怪罪? 首席御医硬生生地咽下了要吐出口的不满,指了指暗一揪住他衣领的手: “先松松,不然一会老夫被你勒断了气,可就医不了人了啊。” 暗一闻言果真松了手,心道这首席御医果然是有些能耐和本事的。 瞧瞧这威胁人的话,说的真是自然极了。 这厢暗一带着人往回赶,却不知他主子那边早已炸开了锅。 顾流笙有些头疼地看着去而复返,站在姜含房门口死盯着他的姜华云: “侯爷觉得朕专程来定国公府,只为害你胞弟?” 姜华云怔了一下,觉得他确实没这个动机,俯身拜道:“微臣不敢,还望陛下恕罪。” “这些虚的就免了,阿含许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身体才受不住昏厥了。” 顾流笙坐在床榻边上,顺手将手里拧干的冷毛巾敷在姜含额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只是,朕若是不知道你护胞弟护得紧,只怕是会误会。” 误会?是误会他不敬天子?还是误会他连阿含病了都不请个大夫来看? 姜华云现在没心情揣摩顾流笙话里的意思,转身便要走: “我去请大夫。” “等等,朕已经让影卫去请了御医,” 顾流笙叫住姜华云,而后站起身,将之前从姜含额头上换下来的毛巾递与他: “御医来之前还要劳烦侯爷用这法子为阿含降些温了。” 劳烦? 顾流笙的话让姜华云听起来极为别扭,他照顾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怎么到了这顾流笙嘴里怎么就成了劳烦了? 第二十章 高烧不退 (已改) 察觉到手里毛巾上的温热,姜华云回过了神,这上面的温度都如此之高。 那阿含,得烧成什么样子…… “多谢陛下” 姜华云最终还是道了声谢,对于替他照顾了阿含的人,他从来都不吝啬谢谢两个字。 顾流笙没说话,坐在一旁神色不明。 一间厢房,一位心思难测的冷面天子,一位心狠手辣的笑面侯爷,一位少年成名的宠臣丞相。 暗一领着那首席御医进来时,两人都觉得这三尊大佛窝在小小的一间厢房里,那氛围着实是有些压抑。 那首席御医进定国公府门的时候就有些猜测了,侯爷早间为丞相告假,暗一又奉皇命来请御医,想着也是因着丞相。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瞒着所有人出了宫,亲自来了定国公府,莫不是这小丞相病得严重? 眼下南国权利顶端的三个人都在这里,饶是见多了权贵的御医苑首席御医,也顶不住这迫人的压力,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意欲行礼。 “宋御医,礼就免了,先去看看丞相怎么样了。” 顾流笙扫了他一眼,制止了。 “是,臣遵旨。”宋御医不敢看顾流笙,颔首朝床榻行去。 “侯爷。” 宋御医并不觉得守在床榻边的侯爷比皇帝好应付,自然态度也是极恭敬。 “过来吧。”姜华云起身将床榻让了出来。 南国丞相此时就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短促,唇色泛白微干,俨然是体热之症。 但宋御医仍是不敢妄断,否则稍有差错,恐就得赔上性命。 搭上姜含的腕部,宋御医摒了呼吸仔细探查脉象,不知是不是医者本能,此时宋御医倒是不觉得有之前的压迫感了。 姜华云就站在床榻边,面色无温,与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模样截然相反。 他没想着早间还好好的人怎么忽然就发起了高烧,左右也不过一个朝会的功夫。 至于顾流笙,手边奉上来的茶已然凉了去,却是不见他看上一眼。 是以,底下的人没得命令便不敢再进来。 暗一没得命令,自然也是要在房里侯着的。 自认识了这定国公府小公子,这些年,他这影卫倒越发像个明卫了。 房里众人心思各异,没人开口说话,除了昏倒的姜含此时略显粗重短促的呼吸声,竟听不到其他一点声响。 宋御医探明了姜含的脉象,长松了口气。 “启禀陛下、侯爷,丞相只是风寒入体,因身体内在较常人虚弱,外在症状才会如此骇人,微臣待会开两副方子,让人照着这方子抓了药来熬,一副驱寒退热,一副调养身体,双管齐下,丞相定无大碍。” 宋御医顿了顿,接着道:“若无他事,我这便拟了方子。” 姜华云脸上这才缓了神色,朝宋御医点了点头:“有劳宋御医,本侯定当重谢。” “不敢不敢,这是身为医者的本职。” 宋御医有些惶恐,却听得一旁的帝王忽然出声: “侯爷赏你便拿着,回宫朕也有重赏与你。” 第二十一章 海棠花落 (已改)宋御医忙谢了恩,欲要离去,因为他觉得此刻那种压迫感又来了,再待下去怕是真真要了命了。 “暗一,你跟着宋御医罢,丞相的药就交给你了。” 顾流笙挥了挥手,将人都遣了出去。 “华云,借一步说话。” 顾流笙起身推门而出,站在门口的廊下。 姜华云诧异地看了顾流笙一眼,没说什么话,却是抬脚跟了上去。 关上房门,姜华云脸上又重新挂上平日里的笑,真也不是,假也不是:“陛下想说什么?” 顾流笙依旧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模样: “你就不想知道那世子安的什么心思?又或者……傅钧恪安的什么心思?” 姜华云听得他这样说,面上的笑冷了几分: “那瞎眼的能安什么好心思,狼心狗肺的东西,十年前撵他去极北都还是好的,听说他这几年野心也不小?” 顾流笙知道姜华云不知道的,姜华云知道顾流笙不知道的。 就这么两句话,两人便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昨日宫宴前,朕捉了名宫女,顺带请北国使臣与他那侍卫去了趟水牢,对了,那宫女叫柳沁。” 顾流笙站在廊下看着姜含院里的树,神色冷淡: “还有,她死了,死在宫里的暗牢里。” “啧” 姜华云听到那个宫女的名字挑了挑眉:“她出现在皇都,那这说明傅钧恪瞎了这么多年的眼睛不瞎了?”。 顾流笙没接这话,只道: “北国那两个,侍卫不谈,但使臣是个有心思的,明面上识时务得很,背地里的动作却怕是不小。” 姜华云侧目看着背着他而立的顾流笙,虽然他话说的没那么直白,但这中间的弯弯道道,却足以让他大致明白了,顾流笙告诉他这些,是在表诚意。 柳沁被送回了皇都,还被送到了宫里,明显是傅钧恪送她回来给姜含赔罪的。 请楚弦歌与那苏戈去了水牢,说明这俩人与傅钧恪脱不了干系。 不谈苏戈单说那楚弦歌背地里动作不小,怕是已然明了楚弦歌与傅钧恪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合作,或者利用。 “昨夜不知谁替傅钧恪给阿含送了封信。” 姜华云顺着顾流笙视线看向院中的那棵树: “说是‘十年一别须臾,甚是想念’。” “他说想就想了?” 顾流笙冷哼一声,回头瞥了姜华云一眼,对于当年自己因为傅钧恪而被牵连很是不满: “侯爷,朕记得这棵树留了也有十年了,可以砍了做柴了吧。” “正有此意。” 姜华云回以一笑,冰冷无温: “府里最近确实有些缺木柴,该是时候砍了。” 顾流笙与姜华云说着旁人都听不懂的话,也只有这二人知道,这些旁人听不懂的话里包含了多少东西。 尽管这么些年他们一直都对对方心有芥蒂,但此时此刻,却是真的,诚心诚意地选择联手。 若说联手对付敌人之类,未免有些夸大了,傅钧恪那人对他们来说还算不上敌人。 朝堂政治上,于顾流笙,他们是君臣,于姜华云,他们是同僚,根本就没有什么敌人不敌人的说法。 可在姜含这里,他们几个人中间的恩恩怨怨,旧事的错综复杂,可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决断的了。 但唯一明了的是,他们都希望姜含不要再与傅钧恪扯上任何关系。 暗一煎了药,与宋御医一道端了药回来时,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他的主子与那侯爷远远地站在当时小丞相昏倒的地方,冷眼瞧着几名匠人挥起斧头。 硕大的一棵四季海棠被拦腰斩断,地上散积着七零八落的水红色海棠花。 莫名的,让人心有所惮。 第二十二章 残花烂泥 (已改) 然而暗一不敢多嘴,也不会多嘴的,是故只端了药,示意宋御医与他一道向两人走去。 “主上、侯爷,药已经熬好了。” 暗一说话时,宋御医没敢说话,那一地的落海棠看得他心里直发慌, 好端端的,这树怎说砍就砍了…… “把药送进去,让丫鬟仔细着些喂药,人醒了过来说一声,不要乱嚼舌根。” 暗一听姜华云吩咐心下有些诧异,却是没表现出来。 看了看自己主子,见其并无异议,便应了声将药端了进去。 宋御医是个极会审时度势的,行了礼,告了退,端着另一蛊药跟着暗一一块进去了。 宋御医是个医者,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还能指着他应对一番。 姜含其实确实如宋御医所说病得不重,只是来势汹汹,从外在看,阵仗大了些。 因而若是仔细了说,这病也是极容易好的。 因着那些药中有部分安眠成分的缘故,姜含在退了热之后,倒是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也算是补了昨天夜里的觉了。 等姜含一觉醒来时,天色有些微暗。 他明明记得院子里不曾种过桂树来着,难道记忆出现幻觉了? 姜含仰躺在床榻上,抬手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鼻尖萦绕的桂花香气让姜含越发觉得奇怪。 睁着眼睛躺了会后,便索性掀了被子下床,随手扯了件袍子裹在身上,推门而出。 “公子您醒了?” “公子可是饿了?” “公子,侯爷吩咐,若是您醒了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姜含听得耳边丫鬟七嘴八舌的声音,面上只是有些无奈。 然而当他看到院子里原先的海棠树不见了时,眉头便紧皱了起来。 “谁把那棵树给我换了?” 沉默来的突然,周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刻意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没人敢打破此时的沉默与安静。 侯爷交代过,若是公子瞧见那桂树动了气,旁的人不可胡言乱语,否则,是要被割了舌头的。 “不知道?” 姜含的视线从门口的几个丫鬟身上一一扫过,忽而勾起嘴角,笑得温柔: “不知道便罢了,只是我这院子你们以后都不用再来了,走吧。” 说完,再不看两旁的丫鬟一眼,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树根部填埋的土壤颜色稍重,显然是才种下不久,地上七零八落的海棠花看的姜含心里堵得慌。 十年了,如今就剩了这么些残花烂泥。 姜含扬眸看着面前的桂花树,扯了下嘴角。 能动他东西,敢动他东西的,左右也不过那两个人。 他就是再借几百个胆子给那些丫鬟,她们恐怕也不敢说半个字。 私下议论帝王及朝中大臣,可是重罪,重到涉及九族生死。 不说这些丫鬟了,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人有这样的熊心豹子胆? 算了。 姜含叹了口气,左右不过一棵树罢了。 姜含看了一眼在他厢房门口跪的整整齐齐的丫鬟,不言一语,转身出了院子。 他对定国公府的人从未发过脾气,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生气。 他不只是好脾气的定国公府小公子,他还是南国丞相,不喜欢受人摆布,按人意愿做事的姜含。 老管家福伯得知姜含又走了之后,心里多少有些埋怨姜华云。 前一日刚把人气走,晚上哄了回来,第二天天还没黑,人又被气走了。 简直就是,就是…… 福伯不知道该说姜华云什么好。 从前定国公府二公子还不是侯爷的时候,就极护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 承袭了侯爷一位后,护犊子的行径更是过分。 只是唯一让人遗憾的是,惹他胞弟最多的人,还偏偏就是他自己…… 话说姜含出了丞相府后,总感觉有人跟着自己。 那人只是跟着,似乎并无恶意,姜含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直到夜色降临,溜达着快到了丞相府,那人还跟着他。 南国谁不知道丞相府门朝哪开,路往哪走,用得着跟踪他来探知吗? 只再转一个街角,便是丞相府的所在的位置了,姜含停下脚步,有些无奈道: “都跟了我一路了,还不准备出来吗?” 身后响起脚步声,姜含闻声转过身,看见那人,瞳孔微微放大,诧异之至。 “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空闲了?” 暗一没说话,站在原地不吭一声,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般沉默寡言。 姜含早就猜到会是这种情况,叹了口气,抬脚,一步步走到暗一面前:“我说……” 暗一后退一步,那反应像是觉得面前的人是个吃人的洪水猛兽似的,生怕离得近了些,就被生生活吞了。 “我身上是长了刺了,还是有异味熏着你了?你怕我怕成这样?” 姜含嘴角抽了抽,站在原地,挑眉调笑。 “……没有” “没有?”姜含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暗一下意识后退。 “……” 姜含沉默了会儿,转身就走。 这暗一是顾流笙身边的人,跟着他也不过是顾流笙授意的,撵肯定是撵不走。 撬又敲不开他的嘴,还不如干点别的事,省的浪费时间。 姜含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走得毫不犹豫,却不成想身后暗一此时却急急叫住了他。 “丞相!” 姜含装作没听见,继续走。 眼看人都要走过街角,暗一情急之下,快步追上,一把扣上了姜含的肩膀。 “嘶,你以为你抓贼呢?” 姜含回头瞪了一眼暗一,疼的咬牙切齿:“松开。” 暗一的身份姜含知道的一清二楚,干什么事也多少了解,下个手没轻没重的,倒也是不奇怪。 就是不知道他这肩膀上,会留几块淤青了。 暗一自知下手重了些,忙收了手:“丞相恕罪。” “有什么罪好恕的,什么事说吧。” 姜含没心思怪罪这暗一,横竖都是个惹人生气的,罚不罚都是一个样,净气得他窝火。 暗一偷偷看了眼姜含捂着的肩膀,从身后拿出了几包药,递给姜含。 一股中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使得姜含下意识抬手捂了鼻子:“这是什么药?” 第二十三章 影卫易主 (已改) 暗一沉默。 “再不说话,我便走了。” 姜含瞅着面前这人心里来气,若不是知道他就这么个德性,早就踹上去了。 “是宋御医开的药,调理身体的,宋御医说丞相您身体虚弱,需要一些时日调养,这药对您身体有好处。属下跟着您是因为主子和侯爷担心您的身体和安全,主子让属下跟着您,有备无患,怕有歹人伤了您。” 暗一张了嘴,似乎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往常说半句话都嫌多的人竟然啰里啰嗦了半天。 “你主子怕不只是让你跟着我吧?” 姜含盯着暗一唯一没有被面具遮盖的眼睛,挑眉轻笑: “暗一,我可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似是被人拆穿了心思,暗一别开头:“主子说让属下跟着您,属下便跟着您了。” 姜含笑:“那么让本相猜猜看,你这句跟着本相,是指今日这一路,还是指往后……都跟着本相,生死与共?” “往后……生死与共……” 暗一被姜含笑的有些恍惚,他不是第一次见姜含笑,可这是第一次,被姜含笑着,用这种有些暧昧的话调戏。 没错,姜含就是在调戏暗一,这人整日带着面具,说句话都是能少就少,还死板地要命,他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说都没法动摇他分毫。 这次他难得跟自己说了这么多话,不借此机会戏耍一回,哪说得过去。 只是姜含不知道的是,暗一说的跟着他,真的是从今以后都跟着他。 “你玩真的?!” 姜含转身看着拎着他的药,站在丞相府门口的暗一,眼里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主子说让属下跟着您,属下便跟着您……” 暗一又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看着姜含的眼睛里仿佛只有姜含一个人。 嘶。 姜含心里一阵恶寒,面上却是正了色:“暗一,你可知为何这丞相府周围没有一个暗哨敢盯?” “不知” “你可知我这相府有多少不忠之人?” “不知” “你不知倒也正常。” 姜含笑了笑,一字一句,字字珠玑。 “只是暗一,不要怪我事先没有告诉过你,我眼里是容不得一点沙子的,就像我容不得不忠之人,所以这相府里从头到尾,便只留忠心人的性命。” “我不介意这些人以前如何,因为我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但是这些人成了我的人后,便只能是我的人,除非他死,除非我死,你可明白?” 暗一先是怔了一下,而后单膝跪地: “皇上虽于属下有救命之恩,但既然皇上将属下给了主子您,那么属下从此以后便只忠于您一人,只有您一个主子。” “莫拦了,让他进来吧” 姜含转身进府,朝那门口的侍卫摆了摆手,放暗一进了丞相府。 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若哪一日暗一真的背叛了他。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他无论如何都会要了他的命,不死不休。 相府新添了个人,据说还是曾经在皇帝手里当过差,效过命的。 十个人有九个人都喜欢看稀奇事,还有一个不是病就是瞎,看不成。 暗一以前影卫的身份,使他从来没正面接触过这么多的人围观,一时间竟有些不自在。 奈何姜含现在是他的主子,主子在前面走,他这个属下总不能在后边跟着跟着就溜了。 只是不自在是真的不自在。 若不是脸上还有之前当值影卫时的面具挡着,他怕是会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脸上的表情。 只偏生姜含还是个不怕热闹的,停了脚步,转头看他: “暗一,我还没见过你长什么样子呢,不如……” 暗一咻然睁大了眼睛:“主子……” “不愿意?” 姜含以前就想摘他的面具,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这人之前是顾流笙的人,且死板的很,他根本就没这个机会。 眼下…… 姜含见暗一沉默不语,又瞧了一旁围着观望的属下,心思微动,笑道: “开玩笑的。” 才怪。 姜含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他想做的事早晚无所谓,可是却是一定要做的。 强人所难不是他的作风,他要的是心甘情愿,所以现在,还不急。 暗一见姜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松了口气,在旁人或惊讶或佩服的目光注视下,跟上了姜含的脚步。 没人知道姜含的相府里究竟有什么可怕又神奇的东西,使得同僚避之不及,帝王深信不疑。 尤其是府内姜含的院子,就是府中的人,也是不敢轻易靠近的。 这个新来的,胆子是真的大! 暗一的胆子是真的不小,但是对于姜含院子里那些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之类,他却是一概不知的。 从影卫变成了明卫,还易了主,暗一一度有些恍惚。 自从领了命,他便只知道跟着姜含这个新主子,他走到哪,自己便跟到哪。 所以对于姜含将要去的地方即使一无所知,他也还是会亦步亦趋地跟着去。 只是刚一靠近姜含的院子,暗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从院门口的守门人到院中来往的仆役,武功底子好的都远出乎他的意料。 “主子” 暗一低声叫住了姜含,神情有些紧张:“院子里的仆役,你可都认识?他们……” “认识,”姜含伸手拍了拍暗一的肩膀,笑道: “不要紧张,他们之前可是跟你一个主子,正好,现在也是一个主子。” “……” 暗一显然是不相信姜含说的话,影卫里边,就走了他一个人。 再说,从看门人到小厮,再到侍者,这里边人那么多,都远超过影卫的人数了! 姜含就像是知道暗一在想什么一样,“啪”的一声打在他臂膀上: “蠢不蠢!” “你仔细看看他们的皂靴,再看不明白,你就收拾东西麻溜滚蛋。” 暗一闻言定眼去看,待看清时,心下吃了一惊:禁军! 暗一知道顾流笙将一部分禁军的调度全给了姜含。 可他没想到的是,丞相府中竟然也会有禁军的存在,还是以这种方式。 第二十四章 踏入相府 (已改) “……” 暗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情不是他能妄议的。 但是姜含现在毕竟是他的主子…… “很纠结么?” 姜含推开房门,将一众府人都隔绝在门外,唯独跟着他进来的暗一与他站在房内。 “还是说,” 姜含没再管暗一如何,踱至桌前,倒了杯热茶:“你在担心什么?” “主子将禁军挪作私用,会不会……不太好?” 暗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毕竟禁军不同于其他。 即使姜含两日没回府,房里的茶还是热的,可见这批人该是多么忠心耿耿。 “你怕我犯了帝王的忌讳?” 姜含抿了口茶,觉得有些好笑: “但你哪只眼睛看着我将这些人挪作私用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暗一不敢这样说,也不会这样说。 “……” “还要我哄你一哄才肯说话?” 姜含扶额,“我这是招了个闹别扭的小孩,还是招了个祖宗?” 姜含与平日里的姜含不太一样,走的近了会发现这人除了说话不饶人外,待身边的人还是极亲近的。 “不是” 暗一的耳朵有些微红,说到底面前这人不过是个少年,然而说的话却老成地让他不能反驳。 “不是?不是什么?不是小孩还是不是祖宗?” 看着暗一微红的耳朵,姜含明知故问。 “都不是,”暗一下意识地反驳,却不想抬眼便看见那人眼里明显的逗弄: “……主子?” “不逗你了” 姜含怕将人逗毛了,及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那些是陛下调进相府的,至于挪作私用自然是算不上的。” “……嗯” 姜含没再与暗一说顾流笙将这些人调进相府究竟是做什么用,暗一也自然不会去问。 因而房里一时间竟然有些安静的异常,姜含看了看暗一,见人避开他的视线垂眸不语,拧了眉毛。 这人倒是有趣得很。 之前恨不得撬开他的嘴都问不出一句话,现在认了主后时不时话有些多,难不成是对主子才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算是平白无故得了个宝了。 “阿叶!” 姜含想了想,冲门外喊了声,待一眉目清朗的男子推门进来时,朝他笑道: “阿叶,你吩咐底下的人去将隔壁偏房收拾一下给暗一,顺便交代下去,那房里的吃穿用度一律照着我的来。” 暗一朝那男子看了一眼,只见他原本温温润润的笑容在姜含的话说完时僵了一下,继而很快地恢复。 “阿含,你待这新来的这么好,可是让我都有些嫉妒了。” 那男子话虽是与姜含说的,但视线却是有意无意地扫过暗一,隐隐带着敌意。 姜含听得男子这话摸了摸鼻子,挑眉看他:“怎么?我待你还不够好?” “自然是好的,只是觉得阿含对别人也好,倒显不出对我的好了。” 魏叶安边说边打量着暗一,嘴角的笑越发温润。 对于男子的话,姜含只是听听就过了,并没有太过在意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然而暗一却是听出了他话里话外,带了些不明不白的意味。 第二十五章 争风吃醋 (已改) 姜含的相貌是顶好的,莫说男子,就连女子都不一定能比得上。 结合这个男人对他的敌意,那么现在这个男人对主子…… 前有帝王情愫不明,后有此人对他敌意满满。 帝王原是他的主子时他是不便妄议的。 可现在姜含是他的主子,这男人若是真的对姜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怎么着,也得将其扒下一层皮来。 暗一的心思活络,但在旁人看来,却只是立在一旁垂眸不语。 魏叶安见此也不说话,心里头的思绪纠缠不清。 他原本以为只要进了丞相府,拐了姜含是早晚的事,反正府里头丫鬟又少,姜含这么些年也没见得对哪个女子上心。 可忽然来了这么一个叫暗一的人,上一个主子是那皇帝不说,在丞相府还与他享有同等的权利地位。 尽管这人跟个木头似的,但还是莫名地,就让他有些吃味了。 至于姜含,他现在可不觉得暗一是个木头,他甚至看得出此时暗一对魏叶安有了敌意。 只是这敌意被暗一很好的隐藏了起来,不仔细看怕是很难看出来。 但是啊,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姜含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按理说这两人第一次进面不该是如此才对。 怎偏偏都如此不容对方? 没错,不仅暗一,就连魏叶安的心思变化姜含自然也是有所察觉。 不然这么多年朝堂上的波涛暗涌岂能让他完好无损至今? 帝王的维护不假,可他若没有点真本事,如今的位置又岂能坐的那么安稳? 只是此时场面一度有些过分的安静,房里这一个两个此时竟然都有些不管不顾地,任由这种气氛发酵下去。 姜含的眉心有些疼,于是抬手捏了捏。 暗一在那些影卫中大约是最得陛下器重的一个了,可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给了自己,还是在与他那二哥瞒着他换了他的海棠树后。 对于顾流笙将暗一给了他的缘由,姜含心中是透亮的。 一方面是这么些年陛下身边的人也只有暗一在他面前混了个眼熟。 另一方面是那个年轻的帝王还将他当做年少的孩子在变相地哄他消气,死物不能劝慰,便送了个活人来替他道歉。 那被他与姜华云联合毁掉的海棠于姜含而言意义深重,由此生的气哪里会是那么好消的。 只是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姜含却是下不了狠心怎么着的。 一来二去,由于暗一这个死心眼护主的在他遇到什么危险救他几次,姜含对他的怨怼说不定也就连带着渐渐消了。 真不愧是能当得帝王的人,一方面拖姜华云下水,一方面又只洗白自己。 且不说往后暗一会如何影响他,就单论眼下,这死心眼护主的人就已经让他下不了什么狠心了。 再说魏叶安,早些年对他可是有着救命的恩情。 虽然他对这人之后死赖着他的目的,以及怎么也查不到的身份来历有所顾忌。 但这人这几年却也是没做过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相反,这魏叶安事事以他为先的做事原则,让他也不好说什么赶人走的话来。 因而这么些年这丞相府除了他便是这魏叶安支配人的。 莫不是魏叶安独一无二的独惯了,一时间接受不了有个人跟他一样的待遇? 第二十六章 不喜内讧 (已改) 可这相府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相府,魏叶安即便对他有恩,也不能干出越俎代庖的事不是? “阿叶” 姜含示意魏叶安坐下,抬手给他也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暗一是陛下送给我的,我不能亏待他,再说你这三年来进出相府都来去自如的待遇可都是旁人没有的,眼下再插手我的事,是不是不太好?” 魏叶安抬手喝下姜含给倒的那杯茶,微微垂眸:“我知道了。” 姜含给底下的人立的规矩其实并不多,但是却很死,容不得手里的人坏了半点。 忠且忠于他一人是一条,另外一点就是容不得这些人窝里斗。 会窝里斗的人身上最容易带的东西就是不确定性,这些不确定因素最终还极有可能会影响他对事物的判断和事情的走向。 魏叶安对暗一如此外露的这种不容他的情绪,让姜含觉得受到了挑衅。 魏叶安是自愿留在相府的,虽然不是姜含手底下那些使唤的人,但多少也会顺着姜含的意。 相府的人都当他是姜含的半个朋友,可也就他自己知道,姜含对他的态度不过是念着之前的恩情罢了。 算了,他何必为了这个人平白惹了姜含恼他。 “抱歉,是我失礼了。” 魏叶安抬手向暗一作了个揖,态度与之前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魏叶安能做到这份上,是让暗一没料到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姜含似乎并不喜欢下面人闹出些麻烦事,念及此,暗一也就平平淡淡应了一声。 暗一在外人面前永远都不是个多话的,能应一声已是不易。 魏叶安瞧见这么个寡言的人出声应和诧异了一瞬,下一秒视线却胶在他手中拎着的东西上。 半晌- “我去差人收拾厢房,”魏叶安走近暗一,伸手在他面前:“顺便将药给阿含煎了送来。” 暗一下意识看了一眼姜含,见他并没什么异议,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药。 这种东西哪里是能随便经人手的,可主子对于这人将药拿去煎竟半点异议都没有。 暗一瞥了一眼伸在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手型也好看得很,连茧子都没有。 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般的人,亲自为主子做这种伙计? 暗一的视线忽而一凛,却是将手中的药递了过去。 人已经推门而出,还贴心地顺道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当真是贴心的很。 暗一的眸子微缩,这魏叶安连问都不问一声就知道这药是给主子的。 而且那手乍一看掌心指腹均无半点茧子,但细看之下食指与中指之间的却是有些薄茧的。 这茧子的长处有些不同寻常,但思考一番不难得知,那些惯用暗器的杀手,手上茧子的长处,也正好是这般不同寻常。 暗一直觉魏叶安并不简单,留在姜含身边的目的也并不单纯。 “阿叶前几年从宫中刺客手底下救过我,后来他就留在了相府。” 姜含眉心微蹙,看见暗一眼中的疑惑叹了口气:“阿叶对我很好,尽管说起来他还是我的恩人。” 第二十七章 本性使然 (已改)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什么东西,但这些年阴差阳错欠下的救命之恩却是不少。” “我猜不透阿叶为何要留在相府,可恩情是要还的,虽说这几年是他在照顾我的生活。” “他又没做什么不利于我的事,且平日里衣食住行往往都安排的毫无差错,往日恩情无以为报,我现在哪有赶他走的道理。” 姜含觉得自己说着说着便有些为魏叶安开脱的嫌疑了,不经意间抬眸看了暗一一眼,瞧见他面具后的眼睛所露出的神情时顿了顿。 “暗一”姜含挑眉:“你很不喜欢魏叶安?” 原来那个男人叫魏叶安。 暗一毫不掩饰,颔首承认。 对主子坦诚也归属于忠诚的一种,况且对于这个事实他并不想隐瞒。 若不是三年前他并不在宫中,救了主子的事恐怕也轮不到魏叶安。 这魏叶安对主子的心思太过于复杂,恋慕与独占欲就已经不得不防,更何况其他一些未知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其实你不喜欢魏叶安也没什么。” 姜含抿了一口茶,,放下手中的杯子时胳膊却忽而顿了一下。 似是想到了什么,起身自顾朝着一旁的屏风后面走去。 “阿叶他一直都待在相府里,而你要护卫我的安全,自是要随扈在身边的,我又不常回相府,所以说实话你们能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姜含的话从屏风后面传来,暗一暗自思量,心里便有了计较。 确实如此,与其说相府是主子的府邸,倒不如说主子在侯爷定国公府的院子,更像是他的府邸。 他与魏叶安那人见面的机会不多,也就意味着主子与魏叶安见面的机会其实也屈指可数。 暗一原本是松了口气的,但方才魏叶安伸手朝他拿药时理所应当的表情,此时却倏然闯入脑海。 暗一面具下的表情有些古怪,继而扭头看向姜含的方向。 硕大的屏风遮挡了视线,完全见不到它后面那个位高权重的少年的身影。 可暗一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忽然记起与这主子初次相遇时的情景来了,那时主子也是像这魏叶安一般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指使初次见面的他端茶倒水,面无异色。 这是主子的本性,陌生与熟稔之间的界限不是取决于相识时间的长短,而是取决于这人是否入了眼。 明明见不着多少面,偏还这般熟稔。 他可不信那魏叶安本性也是如此。 由此可见这魏叶安,真真是个会投其所好的。 可魏叶安是否投了主子所好,暗一现在却是不好妄下定论。 主子在某些极为重要的方面信任这魏叶安,却并不代表魏叶安这个人就能得了主子信任。 就连他这个贴身随扈,他觉着主子都不是完全信任着的。 一人于另一人而言,不是越忠诚所能得到的信任就越多。 信任与这其中的忠诚有关,但更大的决定因素,取决于另一人的性子是不是个能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姜含不是个会轻信别人的人。 “刺啦-” 第二十八章 责罚作甚 (已改) 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衣料撕扯的声音,暗一怔了一下。 这整个房间也不过他与主子二人而已,难不成有人能隐匿气息悄无声息地避过众人潜进这房间! “主子!” 行动快过思维,暗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屏风后面,手中的剑已半出鞘,气势凌人。 “……” “……主……主子,属下听见声音,以为有人……行刺。” 暗一收了剑入鞘,垂眸不敢看面前的景象,耳根微红。 姜含将手中被扯成两绺的白布扔在软榻上,松了紧皱的眉,起身从榻上下来,甚至懒得拢一拢凌乱的衣衫。 哪怕一侧肩上衣领滑落臂弯,以至于露出大半个肩膀 “抬起头来,看着我。” “……” 见那人就在屏风边直直的站着,低着头就是不出声,姜含气笑了: “方才那般慌乱地闯进来,现在却如此待我,难不成我这躯体丑陋至极,让你这般难以入眼?” 暗一的脖子红了一片,别过头不看他:“不是。” “哦?” 姜含扯了扯嘴角,打趣道:“你这明显是嘴不对心呐。” 姜含知道面前这耿直又有趣的男子没有撒谎,可他不大喜欢这人动不动就敛眸沉默的寡言模样。 方才入了这屏风后头,褪了衣衫便瞧见后肩上那些个红紫指痕。 他原是不打算让这个人知道,他自己上任第一天对自己主子干的那些“好事”的。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这人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不是。” 暗一眼中情绪几经翻涌,突然砰地一声膝盖落地: “请主子责罚!” 姜含听着骨头与地面相碰的声音牙都是疼的,半晌才反应过来,眉心一蹙: “你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疼?” 暗一低着头沉默不语。 暗一之前做的影卫那一行当,过得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与那些比起来,现在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同样的道理,暗一之前打得上交道的,与他差不多都是一类人,不说皮糙肉厚又抗揍。 但最起码也不至于像姜含这般,从小便是锦衣玉食的贵侯公子,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 稍大些偏还是个谋略过人的少年奇才,一朝入朝便立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暗一当时扣住姜含肩头时力气不大,但也绝不算得上小。 姜含这个人没把心性养的不可一世,但那身体却是真的没受过丁点疼苦的。 暗一知晓这些,方才又瞧见姜含肩上留下来的那些青紫,这才察觉之前扣住姜含的力气对于姜含本人来说确实是大了。 第一天上任,就把自己主子伤了,这让暗一心里的愧疚跟自责更甚。 其实姜含当时没察觉,回了府进了门,使上胳膊时才发觉隐隐有些不适。 不过好在只皮肉青紫,根本碍不着骨头,所以只是看着吓人了些,其实也并无大碍。 扫了一眼态度极其诚恳又端正地单膝跪地请罪的人,姜含无奈地以手盖眼: “上个药不出三天便消了,我责罚你做什么?” “……主子” 第二十九章 烫手山芋 (已改) 姜含皱眉,暗一虽然不完全是个木头,但这性子还是得给他改改。 要不然他以后使唤起暗一来,肯定使唤的不顺手,还平白让自己招不必要的气受。 姜含搓了搓指尖道: “你之前便总是这般,不是我的人我说话你不听也就算了,现在成了我的人怎么还这样气我?” 对暗一这样的人,还是得多费些口舌循循善诱才好,若以后还是这般,那他还不如不接收这所谓的随扈。 见暗一听了他的话有所松动,姜含长轻快道: “若是真觉着这是你的罪过,便起来帮我将这纱布缠上,省的一会儿这药膏蹭的衣服上到处都是。” 也许是姜含的话起了作用,暗一抬头看着姜含微皱的眉,从地上起身: “谢主子。” “不用谢我,你少用沉默寡言当盾牌来气我就好。” 姜含轻哼了一声,像只高贵又傲娇的猫主子。 暗一瞳孔猛缩,不再看姜含,心里却在暗暗思量。 “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嗯” 言语至此,通过之前话里行间的意思,暗一多少也知道姜含不喜欢他用沉默来当做应答。 此下话虽少,却是给了姜含一个实实在在的回应。 早膳没用,一会午膳该吃什么,就该着重思考了。 姜含是个极其注重口腹之欲的人。 也是个极会享乐的人。 瞧见暗一俯身拿了那纱布过来,姜含索性转身又坐回了榻上,垂眸伸手,俨然是等着人服侍的姿态。 暗一站在榻前,也站在姜含面前,因姜含伤在肩侧,两人一坐一站,倒也是方便了暗一手上的动作。 暗一伸手将柔软的纱布敷在少年右肩肩侧那些抹了药膏的青紫指痕上。 俯身垂眸,一手扯着纱布一头从少年胸前斜穿而过,竟是探入了左边整个未落的衣衫内。 暗一原本心思很是正常,却不想怎的忽然就想起了魏叶安来。 更是想起了这些年那些零零散散的,别人不敢传开的,关于面前他这少年主子的传言。 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手背蹭到一片滑腻肌肤的同时,鬼使神差地僵住了。 本来若是被碰的人和碰的人都不甚在意,这也没什么。 可偏偏暗一心思跑偏的同时还感觉到手底下的人在那一刻突然颤了一下。 暗一的手臂僵硬至极,他手底下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 下一刻衣袖突然被人抓住,却是虚弱无力至极。 此时的暗一觉着他还不如跪着请来一通责罚。 像以前一样,任务不利便自己去领了罚,一切公事公办倒也来的轻松些。 哪里像现在。 暗一突然觉着自己现在这主子有些棘手,而且颇像是个烫手山芋。 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暗一让自己尽量忽略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垂眸一手将纱布从面前少年的左腋下穿过。 另一只手从肩上扯了另一头,两头交叉来回缠绕了几圈才打了个结系上。 暗一在这期间没敢抬眼,因此自然也就错过了他少年主子此时不太正常的脸色。 第三十章 暧昧不清 (已改) 暗一以前从来没觉得给人包扎伤口缠纱布是一件难事。 但今天他突然就觉得脸有点疼,像是被人啪啪打了两巴掌。 相比于少年模样的姜含来说,暗一身量要显得修长高大许多,他一俯身就把能少年模样的姜含挡了个结实。 整个人被罩在怀里的姜含抓住暗一衣袖的手又紧了紧,指节用力到泛起惨白。 因着暗一的不自在,这期间又难免碰到过姜含好几次。 在这触碰的期间暗一能感觉到自己这少年主子身体颤的厉害,联合那些传言,暗一更觉脸色发烫。 场面一度有些暧昧不清,待暗一包扎好直起身时,不仅耳根脖子红了个通透,就连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主……” 暗一站在床榻前不敢抬眼看姜含的脸,低着头盯着姜含仍旧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张了张嘴。 只是一声“主子”还没唤出来,原本抓着他衣袖的那只手忽而就松开了。 暗一下意识抬起头,就见姜含垂眸低头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虽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可以看出他并不高兴。 还不待暗一再想说什么,就听见姜含薄唇轻启,冷声到:“出去!” 从之前的小丞相,到现在的主子,暗一见过面前这少年巧舌如簧,见过这少年怒目而视,也见过这少年言笑晏晏…… 可他从来没见过少年这么生气的样子。 没有摔杯掼盏,也没有声言厉疾,更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冷声让他:出去。 暗一没说话,耳根脖子上泛起的红已经退的干干净净,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转身出了房门。 确定人已经出去了,姜含抬起一只手去按另一只手,但似乎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整个人颤抖着身子从榻上滑坐到榻下的时候,姜含咬破了嘴角,红艳艳的血珠冒了出来,散发出难闻的血腥味。 三年了,他这蛊毒到底是又发作了。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心脏处一阵一阵尖锐的疼痛感袭来,可他却连抬手去按的简单动作都做不到。 更可怕的是从身体更深处漫上来的那种奇怪感觉,不疼,却像是被羽毛不停撩拨一般的难受。 姜含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苦,唯一受的一次皮肉伤还是跟三年前的那一场宫中行刺有关。 除此之外事事顺心,处处得意。 但只有姜含自己知道,他身体里还埋藏着一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毒发了。 之前这只蛊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自己也就没怎么当回事,可他没想到今天,这蛊毒发作了。 不,不止今天,三年前他刚拜相的时候,这蛊毒也发作过一回,只是症状不尽相同,也没有这么强烈罢了。 那个时候魏叶安就在他身边,也是那次通过魏叶安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身体里面还藏有一只蛊。 下蛊的时间几乎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这些是魏叶安把了他的脉告诉他的,在此之前有不少御医都为他把过脉,但没有一个人能把出来他身体里被人下了蛊这一事。 魏叶安懂医,也懂蛊,这是为什么姜含让魏叶安这几年在相府随意进出的缘由。 魏叶安对他的救命之恩,不止在一件事上。 魏叶安告诉过他,在真正找到解毒的方法前,蛊毒发作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 忍。 每次发作症状会有所不同,但随着发作次数的增加,他会越来越畏寒,身体也会越来越差,但不能妄图用真正解药之外的东西来压制毒发。 否则,适得其反。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魏叶安跟姜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含没有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方才将暗一赶出去,也正是因为如此。 第三十一章 真真假假 (已改) 如果说只是单纯的蛊毒,毒发时疼就疼了,他也能受得住,说不定也不会瞒着他二哥他们。 但但坏就坏在这蛊毒不止是让他疼。 这些年不是没有心怀不轨的人给他下过类似合欢的药,可没有哪次比这次因着他身体自身毒发的原因,来的更让人难以忍受。 姜含生平第一次对给他下这蛊毒的人动了怒,这是他第一次控制不了一件他想控制的事。 偏偏这事还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少年的黑眸因为难耐充溢着水光,可那水光之下却是想将幕后黑手撕个粉碎,扯个稀烂的凶狠和怨恨。 许是因为怒火压抑了部分燥热,四肢百骸涌上的难耐竟稍稍退散了些,只剩下浑身无力跟心脏处尖锐的疼痛还在作怪。 坐在榻下,上身无力地伏在榻上,姜含偏头眯眼试图透过屏风看向外面,想知道被他喝着“出去”的暗一还在不在。 肯定是不在了吧,毕竟暗一对自己的主子唯命是从的紧。 让他出去,他肯定是听话地真的出去了的。 动了动手指,姜含突然扯了一下嘴角,轻嘲出声。 现在的他可真的是有够狼狈的,连动动手指都觉得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似的。 早膳未用,这午膳的时间也快到了,小厨房那边也快来人了。 哦,隔壁厢房怕是也收拾的差不多了,难免会有人来禀报一声。 到时候若是被府里的人瞧见他这个样子,可真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姜含觉着自己有些魔怔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东西。 身上燥热难耐跟心脏锐痛尽退时,姜含怔了一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忽然松了一口气。 可房里除他之外空无一人,安静的有些可怕,垂眸拉上垂落臂弯的衣领,目光扫过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纱布,眼神复杂。 当时他就不该涂什么膏药,管他多少时日消散,也不会有现在这种麻烦事。 呵,真是有意思得很。 整好衣袍,理好情绪的少年推开房门,依旧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南国小丞相。 没有不可控制,没有狼狈不堪,也没有什么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姜含以为是这样没错,可是站定后,瞧见门前直直的跪着的人时。 他还是没能忍住崩了所有的表情,伸手弯腰去拽这人起身。 “你这是做什么!” “请主子责罚。” “你先起来。” “属下不敢,属下惹了主子不快。” 姜含默然,松了拽暗一起来的手,直起身,垂下眼帘看他: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今日是我身体出了问题,不想让旁人看见,一时情急才让你出来罢了。” 暗一却误解了姜含那一句“身体出了问题”,眼神有些微妙。 只听他道:“南国虽不盛行男风,但喜欢男子也不能算是身体出了问题,这是自然……” “暗一”姜含打断了暗一的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方才只是毒发了。” 姜含没想到暗一会想到这个层面上,眼神有些暗,但他话也止步于此,不会告诉暗一他究竟中了什么毒。 暗一果然问他中了什么毒,姜含没说,只是告诉他已经在解了,不必过于担心。 暗一这才放下心来,只是目光依旧有些复杂地看着姜含: “其实喜欢主子的世家公子有很多,如果……” 第三十二章 以身相许 (已改) 姜含抬手扶额,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将暗一拽了起来:“你倒是说说,如果什么?” 暗一道:“如果有一天主子有了这方面的心思,请务必告知属下。” 姜含一愣:“怎么?怕有那么一天我吃窝边草,祸害了你?” “属下……不怕。” 暗一吞吞吐吐半晌总算是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话音未落,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耳根脖子又一次红了个通透。 之前暗一还是帝王影卫时,姜含第一次见这人便觉着这人是个死板忠诚得极有趣的属下。 他看人的眼光几乎没有出过差错,但对于这暗一,由着之前的相处可见除了偶尔话多,某些方面死板又执拗这些是没什么猜错的。 只这容易瞎想,瞎想时还容易害羞,害羞时耳根脖子还通红是个什么意思? 暗一见姜含垂着眼帘半晌,也不说一句话,心里以为他不相信。 “真的,属下不怕,就算,就算……主子真的想要属下……也不怕。” 姜含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没被掉包吧。 姜含抬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身强体壮,武艺高强的男人扭捏地说着小姑娘才会说的话。 “以身相许?” 姜含觉着他自己的脑子也跟着抽了,嘴一秃噜这风流话就出了口。 “嗯”暗一偏过头不敢看他眼神微闪,耳朵脖子红得更甚: “属下到底比那些世家公子忠心,不会惹主子伤心。” “得得得,你是随扈,随扈懂吗?” 姜含摆手,扭头往房里走,世家公子好男风,但都是风流的人,忠心什么的想都不用想。 但暗一这自荐枕席的态度倒是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姜含觉着自己就像这进出房间一样,是个来回折腾的命。 看着跟着进来的暗一,姜含搓了搓手指: “之前突然毒发我也有些慌,语气重了点,你别多想。” “主子……” “你若怨我,我自是认了的,”姜含打断暗一的话,拉他坐下。 暗一下意识又要说“不敢”,却忽而想起方才拉他他却不起时,面前这人松手垂下眼帘的模样。 真正跟着面前这人到现在为止不过几个时辰而已。 可他现在最怕姜含的,除了在屏风后面那种不气不恼却冷漠无温的模样外,就是他松手垂眸敛笑的模样。 暗一乖乖地坐下,乖乖地接过姜含递来的茶。 姜含这才坐下,对着暗一道: “我这个丞相当得有些太过如意舒适,话有时虽说不留情面了些,但好歹存于太平盛世,同僚又难得都是些公私分明的人,所以得罪不来人,也结不来什么仇。” “因而在你之前我身边并没有什么贴身侍卫,暗卫随扈这类的人跟着。我知道如何御下,可却不知该以什么方式与亲近些的属下相处。” “虽说你是我的随扈,但更多的时候,我更希望尽可能拿你当成朋友来待。” “我需要一个随扈的绝对忠诚,可我不需要这样一个绝对忠诚的随扈敛了本性,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也顺便提醒我,他只是一个不会逾矩的属下。” 第三十三章 针锋相对 (已改) 姜含知道暗一其实是个聪明的,见人盯着他看,也不说话,挑眉: “我说的你可听懂了?” 暗一点头:“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 “若是主子哪一日需要的话,务必告诉属下,” 暗一目光紧紧地盯着姜含,耳根红了又红:“属下定不负主子所托。” 姜含看着暗一红着的耳朵,嘴角抽了抽,得,他这半天纯属浪费口水了。 收了心思,姜含也懒得再去想这些不着边际,又没什么根据的事。 姜含收了玩笑的心思,面色显得有些严肃:“暗一”。 暗一不明所以,却是放下手中的杯子起了身:“主子有何吩咐?” “我饿了,你去厨房传个话吧。” “……” 暗一出门的时候还是一脸懵逼的表情,从他还是影卫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位小丞相的脑子与旁人的不太一样。 旁人觉着重要的事这位从来都是笑笑就过了,旁人觉着小事一桩的事这位偏偏就还喜欢一脸严肃的吊人胃口。 临出门一脚,人家还乐呵呵来了句:“找不到地的话随便差个府仆去也行”。 那让他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暗一本想回头看一眼姜含此时紧闭的房门,但忽然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迎面扑来。 脚下一顿,暗一猛然抬起头,看见来人时皱紧了眉头。 “啧,看来你跟我讨厌你一样讨厌我。” 面色温润的男子脸上的笑容亲和,说出来的话却是一顶一的恶劣:“阿含可不喜欢你这样的属下。” 暗一眯了眯眼睛,他并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的交流。 魏叶安却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的暗一直窝火,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下面的话可就不止不是好话那么简单了。 “让我想想看,阿含方才撵你出门是因为他毒发了吧?真是可惜,第一次毒发的时候我在阿含身边,这第二次让你撞见,却被阿含赶了出来,真是……” 眼见人周身气势都变得凌厉起来,魏叶安嗤笑一声: “哦,对了,你原来是宫里的影卫,所以不得不告诉你一件事,阿含他啊,不喜欢血腥味。” 见暗一一愣,魏叶安极尽讽刺:“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你今日才来,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魏叶安对暗一的敌意很大,暗一对魏叶安影响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暗一此时却没心思跟他计较这些事,他只关心一件事: “主子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主子明明说毒已经在解了,但结合魏叶安的话,今日是主子第二次毒发。 有什么毒是一次不能解完的,又有什么毒在解毒期间还能第二次毒发? 暗一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是他知道的那么简单。 魏叶安没料到暗一的关注点在这,听他一问,脸上的笑意却是猛的消失了个干净: “这件事我劝你最好不要声张,以后可别说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暗一沉声道。 “为什么?” 魏叶安冷笑一声:“阿含中了毒这件事除了阿含本人跟下毒的人,只有你我知道,若不是你今日正好撞见了,阿含肯定不会告诉你。” 第三十四章 先来后到 (已改) 魏叶安又道: “我会告诫你不要声张当然也不是处于好心,我只是知道阿含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暗一陡然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薄唇紧抿。 魏叶安看着觉得有趣,压低声凑近了他:“而且你主子身上的毒,可能也就我有办法解了,你要是惹我不高兴……” 魏叶安话没说完,但话里边的意思不言而喻。 魏叶安虽然生的眉目清朗,给人的感觉也温温润润的,但暗一知道这不过是他放在人前的假面罢了,拿他主子身上的毒来威胁他的话,哪里是一个真正温润性情的人能说得出来的。 魏叶安这人城府极深,而且深藏不露。 眼下说这种话,也不见得对主子有多真心实意。 一念及此,忽然听魏叶安道: “叫暗一是吧?” 魏叶安朝暗一笑了笑,眼角瞥过他手中紧握的长剑: “暗一啊,且不说你能不能胜过我,就单看在这相府院子这一层顾忌上,你这剑,可就拔不得。” 魏叶安诚是个会算计的,若是叫这府里的旁人看见他们这般,一个冷着脸一个笑着脸对峙而立,任谁也不会说那个笑着脸的是挑事的人。 但暗一也不是一般人,除了在姜含面前,跟旁人说的话最多也超不过三句,面对魏叶安故意找事的做法,干脆不搭理。 “啧,不愧是阿含看上的。” 魏叶安撇了撇嘴,一句话说的满是深意。 暗一听着他笑里藏刀的话也没见得有太大反应,他不想再与这人费什么话了,有件事远比这魏叶安重要的多。 “厨房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你可以不用去了。” 擦肩而过之时,魏叶安突然出声,看与自己比肩而立却又背道而驰的面具男子僵住脚步,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先来后到,先来后到,暗一啊,你总该明白先来的总会比后到的多得到点东西。” 暗一下意识地又握了握手中的剑,忍住了一剑捅了这人的冲动,回头看他。 他原以为魏叶安说这话时,面上多少会带着些得意的笑,可让暗一诧异的是魏叶安笑依旧是笑,但面上的表情却与得意沾不上一丝丝的边。 反而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掺杂了各种情绪的复杂。 “……” 暗一拧眉盯着魏叶安,他猜不透魏叶安对主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但横竖这人都该防着的。 但最重要的还是主子,况且他也并不想再与这口腹蜜剑的人浪费口舌。 心里怎么想的,暗一也就怎么做了。 转身,再次与魏叶安擦肩,朝着这相府主人的厢房走去。 “你对阿含可真好。” 身后传来魏叶安温温润润的低笑,只听他道:“只是可惜阿含的心太小了……”。 暗一眉头紧促,却是没停下脚步。 魏叶安这话说的不明不白,而且话里有话,目的是什么他不想去猜,但这人总归不会对他说出什么好话来。 不去管魏叶安,暗一伸手推门,却不想手刚碰到门上,便从里边被人打开了。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第三十五章 一山二虎 (已改) 姜含的目光扫过面前保持着推门动作的暗一,又扫过后面准备跟着暗一进门的魏叶安: “没打起来吧?” 暗一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魏叶安就上前一步,笑着道: “怎么可能,我们就是随便聊了聊,再说了,我可不敢欺负你手里的人。” “哦?” 姜含眯了眯眼睛,视线落在暗一身上:“阿叶说的是真的?” 暗一看了魏叶安一眼,沉声道:“真的。” “我就说嘛,” 魏叶安摸了摸鼻子,对姜含道: “虽然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但有阿含在,我不会跟他动手的,放心吧。” 姜含嗯了一声没说话,只听魏叶安又道: “阿含啊,午膳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能不能……” 姜含伸手将房门全部打开来,把路让了出来:“进来吧。” 魏叶安蹭饭已经蹭出了习惯,他一开口,姜含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魏叶安进门的动作一愣,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不安。 他差点忘了三年前的约定。 今日姜含毒发了,那么三年前的约定…… 魏叶安进门后,姜含让暗一也进了房门。 魏叶安心里想着事,进门后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暗一本身不是个话多的,就更不能指望了。 至于姜含,心里也有事。 看了一眼自进门后就一言不发的魏叶安,姜含心里有些复杂。 魏叶安从没害过他,可这人三年来温润的表面下,藏着的一直都是令人胆颤心惊的不可控制。 这种人不是敌人便罢,若是敌人怕绝对是个令人头疼的对手。 想了想,姜含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决定告诉魏叶安。 “阿叶,我有话要跟你说。” 正担心三年前那个约定的魏叶安一听这话,就知道要坏事。 瞥了一眼在一旁当木头人的暗一,他知道姜含把这人叫进来就没想着避开这人,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咬了咬牙道:“我不想听。” 姜含没想到魏叶安是这个反应,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阿叶……” “我说了,我不想听!” 魏叶安觉得自己这三年来的付出简直就是个笑话。 三年前,自己好不容易找到这人,在他身边守了这整整三年,就是块石头也该捂得热乎点儿了吧。 可是结果呢,这没良心的石头刚毒发就想起来那个狗屁约定。 迫不及待地就想开口赶他走了? 他偏不! 不是还有救命之恩吗?他就是舔着脸用这救命之恩,他也要留下来! 赶他走?门都没有! 这是除了三年前初次见面的时候,姜含第一次见魏叶安发脾气。 “阿叶,我是为了你好,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在意这个?” 魏叶安控制不住自己,看着对面的少年冷笑: “姜含,你究竟知道什么?是!第二次毒发后我对你来说是没有用了,但你不能用完我就扔吧?” “魏叶安!” 姜含眉心紧蹙: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让我承你的情可以,但我做不到让你因为我而毁了你自己这种事!” 第三十六章 矛盾加深 (已改) 姜含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止。 魏叶安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想极力逃避。 哪怕是只能逃避一盏茶的功夫也是极好的。 衣袍翻飞,下一刻魏叶安已经坐到房中的梨木桌旁。 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也不应姜含的话。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的有些过头。 姜含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暗一身上,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以后再跟你说。” 这看的魏叶安心里极不是滋味,可还在逃避事情的人又哪敢在此时蹦出来找姜含的关注。 魏叶安敛下眼睑,看着手中白玉杯里的茶叶沉浮,瞳孔微缩。 不一样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对他做错事的报复? 门被扣响,送膳的仆役鱼贯而入。 菜的样式不少,但量少适中,多以清淡为主,辅以荤食。 正中姜含的喜好,可见吩咐之人的用心了。 魏叶安却是嗤笑一声,再用心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要被人赶走。 抬眸扫了一眼暗一,魏叶安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还跟这人说先来后到,可他又哪有资格说这话。 更何况,即使他早来了三年,熟悉一切,不也抵不过这么一个刚来的随扈吗? 随扈? 也对,毕竟是从帝王身边出来的人,随扈,也自是他这种厚着脸皮赖上的闲杂人等所不能比拟的。 菜已陆续上桌,魏叶安心里千回百转,没抬一下眼皮,他马上就要被赶走了,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而一旁的姜含伸手抵住下巴,视线落在房里的屏风上,思绪也不知放空到了何处。 布菜的人手脚又快又轻,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仆役忙碌的窸窣声。 只剩暗一,视线从姜含身上移到魏叶安拿着白玉杯的手指上,想到了他手上那些不同寻常的茧子,皱起了眉头。 窄袖中的银针入手,身为随扈的他有责任为自己主子避免一切不可知的伤害。 说到底暗一还是不信魏叶安,不是不信他对姜含可能有的那些情意,只是不信惯用暗器的人,心思能这般安分守己,能只等着不有所作为。 “呵” 伴随着一声冷嘲的是金属撞击的清脆声。 银针打落了银针,一针落地,一针没入暗一身后的墙上。 “你怀疑我下毒?” 原本心情就不好的魏叶安被暗用银针试毒这一做法彻底激怒了。 饭菜是他让人去做的。 银针是做什么的? 此时此刻可不就是试这饭菜是否有毒吗? 可他偏不。 偏不让这新来的东西如愿以偿! 魏叶安面上还不太显,但眼底闪过的厉色却是实实在在: “暗一,你主子他现在还没赶我走!” 布菜的仆役没人敢出声,谁都没见过魏叶安眼中戾气升腾的样子,难免害怕,但一时间还是抖着手将一桌子菜布完。 暗一没说话,他早就知道魏叶安温润面皮下的这真正样子。 倒是姜含,轻笑一声,道: “魏叶安,差不多就行了。” 第三十七章 温润破碎 (已改) 魏叶安没说话。 布菜的下人不一会便悉数退下,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叶安突然道:“阿含,你是不是不信我。” 姜含皱了眉,半晌才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什么。我信你,所以才希望你遵守约定尽早离开。” 魏叶安半合着眼帘,轻笑: “我往自己身体里放蛊,待在相府三年,就是为了压制你体内的蛊毒,现在我体内的蛊压不住你体内的蛊毒了,你就让我离开?” 姜含长吸一口气,不忍道: “是不是你跟我说的,一旦压制不住,你就会离开,不然你体内的蛊跟我体内的蛊毒离得近了,你早晚会死!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是,是我说的” 魏叶安皱眉:“压制不住的情况下,只要我离开你,我就不会有事……” 姜含松了一口气:“所以我才说按照约定让你尽早离开,阿叶,我当初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承了你的情,但我现在不能要你的命,更何况只是离开……” “我不怕死,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哪怕是为了你去死都可以。你说你信,可你根本就不信。” 魏叶安打断了姜含的话,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 姜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不是,你的喜欢是哪个喜欢?” 魏叶安见姜含这反应,心里明了。 伸手捞过饭桌子上的酒壶灌了几口,嘲弄道: “阿含,从见你第一面我就说了,为了你,我可以豁出自己的命。” “你不喜欢血腥味,我从那日开始手上就再也没沾过别人的血了,我见你平日里喜欢温润性子的男子,那我就变成这样的,因为我觉得说不定我也可以拿这幅面具来博你的偏爱。” “阿含,我喜欢你,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而是像男人喜欢女人那样喜欢你!” 姜含浑身一僵,死盯着不管不顾的魏叶安,一声不坑的等他发泄完。 “你为什么不说话?”魏叶安皱眉。 姜含顿了顿,道:“你醉了。” “醉了?” 魏叶安起身朝姜含走来,在他面前站定倾身,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撑在姜含椅子扶手一侧,眼里邪佞渐蔓。 “姜含,我从你十六岁初任南国丞相时就跟着你,在这相府一呆就是三年,你见我魏叶安什么时候醉过?” 这样的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魏叶安无疑是极其危险的,就像是一个完全脱掉伪装,露出利爪的狼,仿佛下一刻就会被他咬断脖子。 站在姜含身后的暗一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抵在将姜含几乎圈在怀里的魏叶安的眉心处。 魏叶安抬头瞥了一眼暗一,眼神邪佞,他知道若是自己再离姜含近一点,这人便丝毫不会犹豫,就将手中的剑直接穿过他的脑袋。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姜含要赶他走,反正姜含心里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甚至连一点位置都没给他留。 他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第三十八章 温润疯子 (已改) 魏叶安是个疯子,强大而危险至极的疯子。 只是往日里的温润面具带的太好,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模样。 魏叶安顶着剑尖俯身,在长剑刺入眉心前的一瞬,随着这男人的一声嗤笑,那剑整个剑身被他挥手断成数截。 随后一吻落于少年眉心,满脸餍足,却是满目苍夷。 “阿含,你说你信我,可为什么不相信我喜欢你?” “是不是因为,曾经那个人,那个让你相信他的人,根本就没做到他的承诺?” 男人垂眸看着他,眼神痛苦,一字一句,句句诛心。 使得一向理性,仿佛什么事都把握在手的少年也难免睁大了眼睛,满目的不可置信:“你究竟是谁?”。 魏叶安一怔,抬手抚上了姜含的眼睛,目光流连所致,温柔至极:“真好看。” 魏叶安以往从不逾矩,今日的行为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乎姜含的意料。 姜含下意识地唤道:“阿叶?” “我在啊,” 魏叶安低低地笑出声: “姜含你知道吗?我喜欢听你唤我阿叶,从第一次开始便极喜欢。” 暗一目光从一地断剑上移到魏叶安身上,自这剑断的一瞬,他便知道自己与这魏叶安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了。 这剑从他成为影卫那一天便一直跟着他,这么多年剑下亡魂不知几何,却从未有一个人能让这剑顿上一顿。 可今日剑断了不说,他偏还被这魏叶安故意点了穴道,看着这人对自己的主子为所欲为,却无可奈何。 无论怎么尝试,都冲不开这该死的穴道! “别试了,试也没用,我不会对你主子怎么样的” 魏叶安扫过姜含身后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暗一,叹了口气: “我不会强迫阿含做他不喜欢的任何事。” 垂眸掩下眼底的苦涩,魏叶安没再管暗一如何,只对着姜含缓声道: “阿含,我听你的话,你让我走那我就走,但是等我解了身上的蛊,我还会回来找你的。在这期间,我会替你找解药,你等着我好不好。” 魏叶安将下巴抵在面前少年的肩窝里,眉眼温柔: “我也会替你保密你所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不论你最后想是谁,不论你究竟想做什么,我都帮你,好不好?” 姜含身子猛的一僵,看着面前温柔至极的魏叶安,姜含只觉背后一阵寒意。 魏叶安知道很多事情。 姜含袖中的手紧握,指节泛白,他从来没见过魏叶安这般模样,他仿佛从魏叶安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另外一个,那个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的人。 魏叶安将手伸入姜含的袖中,寻到那微颤的手,将他紧握的拳头包裹在宽大的手心里: “阿含,你还记得我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多年,直到三年前才见到你,你当时竟然都没发现是我……” 姜含猛地睁大了眼睛,袖中的手指颤地厉害。 魏叶安抬手盖住姜含的眼睛: “对不起,吓到你了,是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阿含你现在心里是不是装了别人了?” “我不怪你,是我没护好你,以后不会了。” “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第三十九章 长剑不祥 (已改) 魏叶安走了,这个在南国相府呆了三年的人留下这些话便走了。 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哪里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南国小丞相一连几日都不曾上朝,旁人都道许是小丞相身子骨不好,之前风寒入体伤了身,只纷纷叹一声天嫉。 只有暗一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忽然消失的魏叶安。 还有他走之前对主子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主子很显然是因为那些话,才连早朝都不去上了。 虽然身为随扈,但他自那日起,已经好几日没有见过姜含了。 天色沉暗,夜色微凉。 暗一猛然睁眼,扭头瞧见房外的天色时愣了一愣。 主子自他的剑断后,便专门请有名的铸剑大师又为他铸了把长剑。 可长剑入手的今日,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又一个与现实完全相反的场景一帧又一帧,一幕又一幕地轮番上演。 看得他胆战心惊,也看得他心绪不宁。 这梦里仿若前世,不入今生。 这梦里长剑不祥,情爱莫测。 这梦里人心难测,生死有命。 男人无情至极,于万人围堵之时,将身边的少年推了出去,拔出长剑自身后刺入,一剑贯心,不留余地。 少年回头看他,利器入心,一寸一动便是生不如死,终是疼的泪眼朦胧,也不得持剑之人一眼侧目。 自嘲离世间。 情爱终成怨。 若有来世。 宁愿一生不相见。 然则。 饮血拆骨。 不释其恨。 所有的恨意不是爱而不得,是爱了,得了,最后却发现不过终是一场痴妄的梦。 梦是真的,却也是假的。 柔软的唇试探亲吻,得了心心念念的回应后...... 少年手指描募着男人的眉眼,一字一句呢喃,情深似海一般,恨不得与这人融入骨血。 殊不知得而不幸,殊不知情深不寿。 殊不知此番悱恻缠绵,也终究敌不过日后那一剑贯心的锥心之痛,也敌不过,不得侧目的心灰意冷,恨意连绵。 暗一坐起身,抬手捂住胸口的位置,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而杂乱。 一个梦不至于让他失了一贯的冷静,也不该让他心绪不宁到如此地步。 可不祥长剑,长剑不祥,斩情绝爱决绝至此,却是让他不得不在意起来。 长剑不祥。 暗一目光落在倚放在床榻边的长剑,神情恍惚。 剑自然不会是同一把剑,但那被一剑贯心的少年,暗一却是认识的。 南国小丞相姜含,他的主子。 不,也许不是。 但那少年的脸确实与主子长的一般无二。 所以如何能让他不在意? 梦里男人的脸模糊不清,可暗一觉得那张模糊不清的男人脸,却是似曾相识的紧。 这梦来的奇怪,梦里发生的事也奇怪,搅得暗一再无睡意。 暗一为梦中少年被一剑贯心后的心灰意冷而拧眉。 但许是男人本性,更多的时候,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的,却是那与姜含生的一模一样的少年情动的模样。 暗一觉着,这几日见不着主子,也许也是一件好事。 第四十章 五行八卦 (已改) 南国丞相厢房所在的院子里,一夜之间被人种上了好几棵盛放的秋海棠。 姜华云一清早入了丞相府的大门前,便听得手下的人来报了这件事。 他之前想过这秋海棠出自谁手,可因着某些原由却是没百分之百地就肯定这人是谁。 自己的胞弟自己知道的最清楚,丢了什么东西,没了什么东西,即使再重要,找不回了便就不会再要了。 旁的相关的东西,甚至也会在这之后,能丢的一概都丢个彻底才好,省的睹一物思一物。 所以,南国小丞相可不会拿什么替代品做个念想。 那么眼下,倒真是有趣极了。 姜华云是知道暗一这个人的,毕竟暗一之前是顾流笙的得力影卫。 这人到了自己胞弟手里,他当时可也是吃了一惊的。 阿含之前对这暗一有些好感不假,顾流笙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顾流笙为了安抚炸毛炸成刺猬的阿含,竟然肯如此割爱。 阿含喜欢他手里的什么,便在不久后都顺势送给他。 然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暗一这个人。 这人虽然对自己主子忠心,但可不是个会主动讨好主子的人。 阿含不会吩咐他种这一院子的海棠,那么便是这暗一自己费尽心思想讨好阿含喽? 有趣,果然真的是有趣极了。 姜华云入了姜含的院子时便如愿的见着了这个让他觉着有趣的人。 黑发玄衣,长剑随身,面具覆脸,沉默寡言。 身为随扈,不呆在阿含身边,却待在这入院的地方当个木头人? “阿含不想见你?” 仅一瞬姜华云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原由,停下脚步,瞅着将要与之擦肩而过的男子,拧眉。 暗一自是认得姜华云的,躬身退后一步,应道:“主子这两日心情不好。” 姜华云眼见暗一平白无故退后一步,眯了眯眼睛,环视一周,最后视线落在暗一之前站的地方,现在站的地方,以及他自己的脚下。 “开生门?” 姜华云意味深长地看了暗一一眼,笑道: “懂这些五行八卦阵之人可不算多,你竟然拿这东西来给阿含护院。” “我原以为陛下对阿含倒是上心的很,不想你也是。” 暗一没说话,没承认也没否认,立于原地,一贯的寡言少语。 然而态度却是已经表明了一切。 这样的随扈阿含若是随随便便就丢了,可不太好。 姜华云抚了抚衣袖,朝姜含厢房的方向径直走去。 姜华云是直接推了房门进去的,原本以为要挨了姜含一顿说教,却不想人瞧见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又忙于手中的事。 阿含这对他爱答不理的态度估计有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怨他趁他昏睡,毁了那棵十年的海棠树。 姜华云心有所顾,便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只放轻了步伐,踱步至姜含身后。 瞧着那一双修长素手执笔勾画: 青墙绿瓦正相掩。 花摇叶旋风起时。 断琴休殇美人寐。 道是醉人旧流年。 第四十一章 押运粮草 (已改) “近日陛下会选出一位钦差,负责押运粮草至极北驻军之地。” 姜华云看着姜含将那一副海棠美人图画完,在他收笔的那一刻出声: “你可有什么推荐人选?” 姜含手腕一顿,盯着手下宣纸上晕开的朱红墨迹沉默良久: “逍遥城?” “对,逍遥城。” 姜华云盯着姜含的眼睛看,生怕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种一闪而过的情绪。 “兵部那位新上任的侍郎,听说心气儿有些高,连朝里的老臣都不放在眼里。” 姜含松了执笔的手,任由它掉落在那一幅海棠美人图上。 为海棠着色的朱红晕在美人脸上,这一幅图便算是真正毁了。 然而姜含却是勾了唇角:“不如送去逍遥城,让镇南将军代为管教?” 姜华云看了一眼姜含桌面上已经毁了的画,姜含笑看他一眼将画收起,迎上他的目光: “二哥,我身体不适,怕是很长时间不能去上朝了。” “知道了。” 自己胞弟终于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傻孩子了。 兵部侍郎心气儿有些高,前段时间惹出不少事了。 再者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三火未尽便让他顶着钦差的名号去极北押运粮草。 对上傅钧恪那个极北煞神,不出事才怪。 钦差在傅钧恪的地盘上出事,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傅钧恪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根本就不配阿含当年喊他一声哥。 阿含如今想要借人顺便小小报复一下,他跟顾流笙两个人都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视线从半开半掩着的云窗穿出去,落在那个依旧站在院落里戴着面具的男子身上。 “不是说这人是你的随扈?” 姜华云冲姜含挑了眉:“怎么这才几日,因为一个魏叶安,连自己的随扈都不要了?” 姜含起身走到姜华云身侧,看见远处窗外一身玄衣,手握长剑的面具男子半晌,半敛了眼眸。 “我身边还是不要留人的好。况且有没有随扈在身旁跟着都无所谓。” 姜华云一怔:“你以前不是对他挺感兴趣的吗,怎么人到手了就腻了?” “我以前是对暗一感兴趣,但以后注定会遇到一些麻烦事,我不想牵连身边的人。” 姜华云面上的笑意僵住,伸手扣上姜含的肩膀,迫使他转身面对着他。 “阿含,你告诉二哥,” 姜华云皱眉看着面前的少年: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或者要做什么事?” 姜华云直觉姜含有些不对劲,尤其是在魏叶安走了之后。 “做什么事?。” 姜含弯起眼睛仰头看他:“二哥,不管我做什么事,你都会帮我对不对?” 姜华云沉默半晌,在少年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开消失时点头:“对。” 即使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做个手起刀落的刽子手。 真是奇了怪了。 姜华云抬手扶额,面上满满的全是无奈。 再这么下去,他哪里还是阿含的兄长,简直就是唯命是从的手下以及免费的劳力。 可他偏偏就对阿含下不了狠心,跟着了魔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了他不快。 “既然二哥这么说了,那之前毁我海棠树的事,就算过去了。” 第四十二章 见解独特 (已改) 姜含知道姜华云的软肋在何处,姜华云又何尝不知道姜含的心思。 利用他不敢真正惹恼了他这一点,让他帮忙办的事难道还少吗? 打一巴掌捅个心窝子,然后再笑眯眯地给颗糖,还顺道喂进嘴里。 这力度,这心思把握的甚是好。 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不多不少,拿捏的刚刚好。 真是一点都不顾忌他们两人之间的兄弟情义啊。 姜华云正感叹,忽然觉得被一道目光盯上,朝着那方向看去,竟然是仍站在原地的暗一。 距离有些远,姜华云并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知道暗一控制不住自己与往常一般。 与往常一般:旁事不予理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即使是关于他的生死,也不过是全交由主子决论。 这暗一,不知为何,多少是有些在乎阿含对他的看法了。 姜含大致知道姜华云在看什么,垂眸摆弄自己的衣袖: “二哥,你可查到关于魏叶安的消息了?” “不曾,仿佛真的消失了一般。” “但南国这么些年没什么王公贵族子孙流落在外,也没什么朝廷官员抄家流放,可以排除魏叶安因为这些接近你,然而排除了这些身份……” 姜华云笑意凝重:“那么便只剩下江湖上的人了。朝廷与江湖历来井水不犯河水,魏叶安武功内力深不可测。若他真是江湖上的人,一则身份地位不可小觑,二则消息灵通,不该不知你的身份才是。” “那么三年前对你的出手相救,可就得好好揣摩一番这其中于他来说的原由利弊了。” 姜含让姜华云去查魏叶安的身份,但没告诉他魏叶安对他的那些心思。 听姜华云一说,姜含脑海里忽而想起那个撕掉温润面具,疯魔似的鲜活而真实的魏叶安。 “二哥,你相信男子之间存在的情爱吗?” 姜华云觉得自己胞弟今日的话越来越超乎他的的想象。 越来越不可思议,越来越让他觉得他这个兄长任重道远。 “阿含,虽说京中圈养小倌儿的王公贵族不在少数,可那毕竟只是那些王公贵族在病态地互相攀比,就算是争得头破血流,也不过是在挣个虚假的面子。“ “小倌儿成不了爱人” 姜华云难得脸色严肃,抿唇叹息: “王公贵族的公子不屑爱上一个被圈养的小倌儿,而那些雌伏于王公贵族公子身下的小倌儿更不会爱上一个剥夺了他尊严的男子。” “阿含,男子与男子之间不说没有情爱,但需要放弃的东西太多。” “是个男人都有野心,是个男人都喜欢争强好胜,又有几个男人能放下这些,又或者有几个男子会喜欢上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竞争者。” “但若是装柔弱扮可怜去引得另一个男人交付情爱。如此这般,与男女之情又有何异?” “二哥见解倒是独特。” 姜含双手拢于袖中,抬眸看了姜华云一眼,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姜华云险些咬了舌头。 “不过二哥放心,我不相信男子之间的情爱了。”姜含又道。 姜华云原本是想放心的,只是一听姜含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什么叫不相信了? 那就是以前相信过? 相信谁? 魏叶安刚走,自己胞弟就问自己相不相信男子之间的情爱,还让他去查魏叶安的身份? 难不成…… “阿含,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魏叶安做了对不起你的事然后跑了?” 姜华云觉得自己脑门上快着了: “三年前我就在想,他怎么赖上你了,怪不得,怪不得……” 第四十三章 英雄救美 (已改) 三年前的姜含还不曾入朝,不曾当得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国丞相。 三年前的姜含只不过是定国公侯府最疼爱的小公子。 是一个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只是这少年郎长得漂亮了些,第一次见面就引得某国小郡主伸手往他脸上招呼。 “啪”的一声,姜含挨了人生当中的第一个巴掌。 彼时的姜含根本就不知道好男不跟恶女斗是什么,扯了扯嘴角,无比迅速地抬手打了回去。 打完姜含就堵了耳朵,以防这第一次见面就发神经病的某友国小郡主哭声震耳。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哭声没听见,倒是瞧见一条杀气腾腾的皮鞭子朝着着那小郡主的身上就抽了过去。 乖乖! 姜含来不及反应,下意识伸手将那小郡主拽进怀里,转身用背去挡。 皮鞭与皮肉相亲相爱的声音,听得姜含头皮发麻不说,背后瞬间升起的刺痛更是让姜含的面色苍白了不少。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下一刻,面色苍白的少年竟是忽然就吐了一口温热的鲜血出来。 被姜含护在怀里的小郡主已经吓懵了,抬头看着将自己护在怀里的人的下巴愣愣地出神。 姜含无暇顾忌其他,但他知道友国的这个小郡主绝对不能在南国,而且还在他这个南国侯府小公子在场的情况下出事。 真是…… 魏叶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不同于日后的温润白衣,此时的他一身红衣,眼神邪肆。 一把软剑使得游刃有余,直把那之前一鞭子抽的姜含后背皮开肉绽的人,浑身上下削的没一处完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身红衣的魏叶安就在这极其血腥的场景下朝姜含笑了笑,第一次见面,却仿佛故人相见。 将自己最血腥最真实的一面展现的淋漓尽致。 可他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嗯,刁蛮任性的小郡主。 “你别碰他!” 在魏叶安的手指快碰到姜含时,被姜含护在怀里的小郡主忽然出声喝了一声。 魏叶安被一个不相关的人挑衅有些不悦,手中带血的软剑微动:“想死?” 恰巧这时大批的护卫已到,瞧见一地血腥,以及姜含血淋淋的后背,霎时刀剑一律指向了在场唯一的一个“外人”。 小郡主瞧着有人来撑腰,抬手指着魏叶安,眼中闪烁不定:“这个人方才想对本郡主……哎呀……。” 小郡主扭头看着将自己推出怀抱的姜含,面色虽不好,但眼角眉梢却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神色,娇嗔一般。 “你……你做什么?!” 姜含对她实在是没有好印象,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更是提醒着他,他这伤到底是为谁受的。 看了一眼对面剑尖滴着血还对他笑的红衣男子,心中更是烦躁。 因着姜含的动作,随后赶来的护卫跟禁军也不敢随便出手,以至于场面一时有些诡异的寂静。 小郡主张了嘴似乎还要说什么,姜含却是忍不住皱眉,低喝一声:“滚!” 姜含一声“滚”字出口,场面便变得更加怪异。 第四十四章 目的不详 (已改) 那小郡主被姜含喝得有些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指了姜含半天,看见他背上大片的血红却抖着手说不出话来。 尤其此时的冷漠对比方才的以命相护,小郡主忽然觉得心里莫名委屈,眼泪登时啪嗒啪嗒便往下掉。 “我欺负你了?” 姜含皱眉,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没……没有。” 小郡主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忙摇头,眼泪却流的更加汹涌。 “没有便走远些,哭得我心烦。” 姜含说完这话便转过身不再看那小郡主。 此刻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姜含对这小郡主的不耐烦。 这小郡主是个跋扈的,可定国公府出来的小公子却也不是个会受欺负的主。 有细心的人看见两人一人脸上一个巴掌印,且大小不一,大概也猜出来之前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只这小郡主反应不太对啊? 只是众人还来不及想什么,便瞧见那白衣染血的小公子直挺挺地向地上栽去。 “小公子!” 瞧见人被接住了,众人不禁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心都被提了出来。 人是没摔着,但落入那个软剑上满是血污的邪佞男子怀里,可能比直接摔在地上还可怕。 “放下小公子!” 场面一片骚动和混乱,魏叶安抬手抱紧了怀里的少年,将手中的软剑扔在地上。 “……” 听不懂人话吗? “若是耽误我救治,” 魏叶安扫了一眼姜含已经开始发黑的嘴唇,眸子里似乎酝酿着一股****: “那我便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莫要胡言乱语,” 胸口的衣服被人轻微拽扯了一下,怀里少年咬着牙,脸色异常难看: “在宫里随便找个偏殿,其他人该散的散了,该拖走的拖走,先不要声张。” 众人深知这其中深意,有人拖了地上血肉模糊的此刻便走,有人留下清扫现场。 小郡主目光一直胶在姜含身上,魏叶安瞧见时嘴角掀起一股子恶意: “人可是因你才成这般,你跟着过来恕罪才好。” 说完,不等人反应便横抱起怀里的少年转身便走。 其余人看见窝在男人怀里的姜含打的手势,止了下意识的动作,继续手里的事情。 某偏殿。 魏叶安不是个什么好人。 姜含知道。 小郡主也知道。 可两人都没想到魏叶安会对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家下狠手。 “住手!” 姜含由于情急,起身猛喝了声,却险些从偏殿床榻上摔下来。 即将刺入小郡主心肺的匕首应声停下,魏叶安转身接住姜含,扶稳了他的身子,眼神阴郁: “若不是你今日拿命救她,她的尸体也早该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姜含有话想说,但还不待张口,背上便已经覆上一只手掌,与男子凉嗖嗖的话相反,带着暖意,姜含识相地闭上了嘴。 “我先为你去了毒,至于这人,我不再插手,你也先不要说话,待为你清了毒,再说不晚。” 姜含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这做法。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这人究竟有何目的。 第四十五章 往事再提 (已改) 只是不论是有什么目的,姜含面上所现的,都是不太喜欢眼前这男子的神情。 纵使朝堂深暗,但手起刀落便结束一条人命的事他还是没怎么见过。 方才那会的血腥残忍与此时的关怀备至对比鲜明,让他不得不对这人升起了难言的戒备。 魏叶安看的出来姜含对他的态度。 疏离,其中的戒备难掩。 心下难免郁闷至极,目光扫过一旁与姜含年龄相仿瘫在地上的某国郡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滚出去。” 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郡主生平两次被人喝了“滚”字,却是连发作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听着男人冰凉的话后,勉力从地上站起来,又抖着身子踉跄而出。 姜含看着这一幕,一双清澈明亮的眼里波澜不惊。 他对那小郡主自是没什么好感,这人撵了她走倒也是合了他的意。 “我叫魏叶安,你可以唤我阿叶。” 男人转身,目光却没落在姜含身上,语气之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叶” 背上火辣辣的疼并没有因为毒素的清除而消退半分,姜含扯了有些苍白的唇:“多谢了。” 这人看起来不会害他,不过一个称呼而已,若是这人喜欢自己这般唤他,那便依着他唤一句也无妨。 魏叶安听着那一声“阿叶”,眼睛里闪过一抹亮色。 但见姜含接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眼神暗了暗:“不用谢,我喜欢你,便是为你死也是无妨的。” 姜含觉得他这话说的奇怪,但后背上的疼痛让他没心思再想这些: “能送我去一趟御医苑吗,有些疼。” 魏叶安听见姜含喊疼,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将人从床榻上抱了起来:“忍着点。” 姜含窝在男人胸前,听着男人从胸腔里传到耳边怦怦直跳的声音,面露疑惑。 他确定这个叫魏叶安的,是自己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可瞧着这人从刚开始到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对他的在乎,还有那句话,却是让他有些不好妄断了。 少年身材修长,因着年龄尚小,被那红衣的邪佞男人抱在身前倒也不觉怪异。 只是因着少年身份尊贵,与现任帝王私交甚好,又因着红衣男人进深宫皇墙如入无人之境熟稔至极。 在到达太医院之前,今日围绕着姜含发生的事到底还是被呈到了这个皇宫主人的面前。 帝王的怒气无人敢于承受,碍于情面那某国郡主到底是幸运,没能挨上帝王护犊子一般的巴掌。 但姜含因着那郡主受了不该受的伤,那小郡主还是得了南国帝王亲口下的旨意。 某郡主,再不得入南国境土。 因着本国的刺杀而致使他国王侯嫡子负伤,这是不争的事实,某国对南国这一做法,也没敢提出什么不满。 至于魏叶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倒是没追究什么罪名。 反而还以救护姜含有功,而被南国帝王以及姜含身后的定国公府,送了不少金银珠宝聊以谢意。 毕竟不过萍水相逢,陌路拔刀,因而救人的大侠该是就此别过,再难相见。 但是皇宫不是陌路,魏叶安不是大侠,萍水相逢是假,费尽心机的相遇才是真。 在姜含还不是南国丞相的时候,一个叫做魏叶安的男子就缠上了他,为他痴念,为他狂傲。 南国皆知。 唯独姜含本人不知。 第四十六章 扑朔迷离 (已改) 现在姜含本人知道了。 但是从此这人却了无音讯。 三年陪伴之人亦如十年离别之人,在人心上留下的痕迹怕是没那么好消除。 姜华云之前对于魏叶安没什么好感,却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偏见。 但现在魏叶安这人做了对不起自家弟弟的事,然后拍拍屁股跑了。 这个认知,让姜华云难免心中火大。 而且撕裂魏叶安这三年在姜含面前温润如玉的形象,那个人无疑是危险至极的。 相比之下,黑发玄衣,面具覆脸,长剑随身,在庭院里忐忑不安的男人,不论私心如何,其实倒也是个不错的。 最起码,比起魏叶安来,更让人放心不少。 姜华云叹了口气,几乎轻不可闻,从那些过往里回过神来的姜含没能注意到。 他只见自己的兄长负手而立,目光复杂地站在身侧: “二哥还想再说一句,暗一是个不错的随扈,不论你用不用的上,留在身边总是好的,阿含,二哥看得出来……” 姜含还是想说些什么,却在听了姜华云后一句话时,面上的神情怔愣住,良久才缓了神色,轻笑出声: “是我魔怔了。” 姜华云那句话是—— 你是不是怕他重蹈覆辙。 重蹈谁的覆辙? 姜华云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时间久的怕是所有人都忘了。 可唯有姜华云和姜含不会忘。 从心脏里噗咕噗咕流淌出来的鲜血浸透了小奴仆胸口的麻布衣衫,也染红了那个满地白雪的寒冬初夜。 小手还带着胖窝窝的白嫩小孩揪着小奴仆的衣角嚎啕大哭。 哭的声音嘶哑。 小孩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这个为了他而生,如今又为了他而死的家生小仆哥哥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岩,阿岩哥哥你醒醒啊你起来,起来好不好,我以后不欺负你了……” 小孩哭的几乎喘不上气来,唤着那小仆的名字在这寒冬初夜里体会到初次的、懵懂的生离死别。 如果可以,他以后再不让别人挡在他的面前了,如果可以,以后他的身边再也不要什么亲近的人了。 那么多人想害他,偏偏每每死的又不是他。 如今他亲眼看着亲近的人为自己而死,迷茫无措,揪心悲戚,这种感觉,他再也不想有了。 “是我魔怔了。” 姜含抬起头,对上面前兄长讶异又欣然的神情,释然一笑,偏头向院里看去,目光落在暗一身上,语气是说不出来的轻快。 “二哥,这么多年,好像确实是我魔怔了。” “我确实,挺喜欢这个木头疙瘩的。” 姜华云不知道姜含突然怎么的就突然开了窍,钻了十几年的牛角尖突然就释怀了,但倒是也乐见其成。 “那以后便带在身边了?” “嗯,带在身边,做个贴身的随扈也是不错的。” 姜含转身抽出之前收好的海棠画: “二哥,你说我将这个送他做见面礼如何?” 海棠落,美人销,自此不弄前人笑, 自此,也不负后人心。 第四十七章 如约而至 (已改) 暗一收到东西后,脸上有面具挡着,究竟是什么表情,没人看的出来。 然而姜含却觉着暗一自此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哪不一样,他却也说不上来。 不过姜含倒是没将这些放在心上,毕竟这段时间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相比较于这些让他措手不及的事。 暗一这里,倒是也没什么了。 而另一边,姜华云依旧认为魏叶安的突然不告而别是因为做了对不起姜含的事跑了,以至于还没放弃查魏叶安的真实身份。 姜含也没解释。 魏叶安现在的身份,他的底细,他的感情,他所知的秘密。 让姜含觉得不安,所以尽快查到魏叶安的身份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只是此下,人不知去向,却也让他是无可奈何。 姜含几天没上朝,却是履了之前的约,向顾流笙请了旨意,陪同楚弦歌以及苏戈一行赏景游湖。 楚弦歌知道这个消息时有些意外,他到不是意外南国这个狡黠的小丞相真的去请了旨。 他是意外,那个巴不得他离那小丞相远些的南国皇帝,竟然会欣然应允。 楚弦歌自然如约而至,却不知道他讶异应允的南国皇帝,此时此刻面色却谈不上怎么欣然。 姜含将将放下船坊的帘子,便对上顾流笙一双沉不见底的眼睛,心下一骇: “陛下?” 少年面上虽已然不显丝毫病态,但却不足以让顾流笙忘记少年半月前在他面前烧晕过去的事实。 原来相府好歹有那个叫魏叶安的缠着姜含,现在魏叶安消失了,他就又要但心姜含再想起傅钧恪来。 纵然没有直接插手,可姜含生病的事追根究底,傅钧恪也难逃干系。 所以对于跟傅钧恪有关系的楚弦歌与苏戈一行人,顾流笙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好感: “你对那世子倒是上心。” “……” 这话在姜含听来有些莫名其妙,他不过是去船舱外看了看那人来没来…… “朕会看着你的。” “……” 姜含盯着主位上某人的脸看了半晌,而后果断地摔了帘子,扭头出了船舱,皇帝了不起啊?皇帝当我好欺负的哦! 顾流笙出宫身边自然少不得人,除了船舱外的侍卫,舱里边伺候的人不在少数,眼见当朝小丞相摔了帘子扭头就走,当时个个都吓的冷汗湿了后背。 “陛下息怒!” 南国小丞相受皇帝喜爱是事实不错,可当面甩了当朝帝王的面子,那是会要命的事啊。 李公公眼瞅着一群人哗啦啦地就往地上跪,闭了闭眼,心想: 那幸亏你们是没看见之前小丞相拿拳头往陛下脸上招呼的场面。 啧啧啧,那才是真要人命的。 李公公立在顾流笙身边没吭声,直到听见一声不明情绪喜怒的话。 “朕养的崽子长大了,总跟着别人身边转怎么办?” 崽子? 南国帝王年仅二十有五,与当朝定国公侯姜华云同岁,当人家侯爷胞弟的父亲有些不能让人信服。 李公公有些焦灼,他该如何纠正自家陛下的认知? “李公公?” “陛下,这孩子大了总是难免喜欢向往外面的世界,但若是让他知道外面的人总是比不过家里人待他好,这孩子不就会回来家中了,自然也不会围着别的旁人转了。” 我这是在说什么! 李公公对于自己一紧张就一本正经胡诌的毛病有些绝望。 第四十八章 舐犊情深 (已改) “嗯” 这一个嗯,嗯的李公公从焦灼到恍惚。 自家陛下难道年纪轻轻地,就想玩舐犊情深的戏码? 定国公府老侯爷可是还在人世啊! 另一面,楚弦歌与苏戈离老远就觉得今日的邀游不简单。 能让大批御林军亲护的游船,那上面可不会只有一个南国小丞相等着他们。 南国正主怕是也在上面。 这一趟南国之行真的是让他们觉得荣幸得很啊。 登船时,最先入眼的便是一身白衣金绣的少年郎,眉目清俊,眉眼如画,单是简简单单的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少年非池中之物。 “世子,别来无恙啊。” 少年郎瞧见二人,先是愣了一下,似是从方才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视线依次扫过,略过苏戈,落在楚弦歌身上。 苏戈还是没能忘记前些日子在南国宫墙下的事情,有些不自在。 见着姜含的目光直直地掠过他不禁松了口气,可不知怎么回事,松口气的同时,却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了上来。 而楚弦歌相对于苏戈,自然就是个老油条一般的存在。 寒暄两句后,便是唇舌上一番明枪暗箭的较量。 期间楚弦歌没能说服自己的眼睛忽视姜含白袍袍角上金线绣成的蛟蟒。 没能忍住多看了两眼,随后脸上情绪不可谓不复杂。 船舫里的顾流笙正好能瞧见二人的互动,看见楚弦歌的视线频频落在少年一片金色的袍角,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李公公,小崽子衣袍上的蛟蟒是哪个绣娘绣上的?” 非天子不可称龙携龙,天子之外的人衣服上绣龙样,乃是大不敬的罪责。 即便是蛟蟒,那也是只有太子或者皇子才能穿的。 往日那些绣娘可不会犯这样的错,还不是最近宫里边新来了批绣娘。 以为上乘的料子只做的皇帝一人的衣袍,便自作主张都绣了龙样,哪会想这宫里老绣娘手底下出来的衣袍,只有一半会送去帝王宫殿。 另一半,不做龙样,不出意外全部送给了皇帝宠臣。 小丞相姜含。 只能说,这新进宫的绣娘还是缺了些眼力劲。 不过幸好最后送出宫前发现了,得了陛下旨意后将龙改成了蛟蟒,虽是不和规制,还是送去了相府。 陛下跟小丞相两个人也真是,一个人敢送,一个人敢穿。 而现在听着陛下那声“小崽子”,李公公却是不禁佩服起这些个新来绣娘的运气来了。 “回陛下,前些日子进宫的绣娘应是都过了手的。” “如此便都赏些东西。” 李公公应了声,便没再开口。 赏赐东西对于自家陛下来说不过是随口一提的事情,具体事宜交代给手下的人去办就好。 但对于小丞相的一举一动,可就不是这样了。 李公公瞧着自家陛下将注意力都放在船舫外的少年身上时,默默叹了口气。 小崽子? 所有的年轻帝王都是这么唤自家丞相的吗? 姜含与楚弦歌没能在船舫外站太久,毕竟这次南国丞相邀游北国使臣的阵仗有些过大,船舫周边的湖岸上已经有很多不知情的百姓在围观。 以免生出事端,在船往湖中行去的同时,邀人进了船舫。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还是因为什么,姜含再进船舫里面时,没见着顾流笙。 瞧见欲言又止的李公公,又瞥了一眼里间一扇紧闭的梨花木门,扯了扯嘴角: “世子不要见外,李公公不是外人,只是,这船舫怕是可能有只大老鼠。” 第四十九章 舫间较量 (已改) 大老鼠顾流笙:“......” 人精楚弦歌: “哈……哈,姜相说笑了,这怎么......怎么会有老鼠哈哈哈。” 姜含忽然皱眉,睨了楚弦歌一眼。 与其说他与顾流笙是君臣,还不如说这个从他幼时便一直生活在身边的人是他为数不多亲近的人。 之前没察觉,现在听着别的人在自己面前明里暗里“欺负”南国帝王,突然就觉着不太舒服。 “送些吃食去。” 姜含垂着眸子摆弄手里的杯子,自始至终都没抬过头,他似乎不该开这个头。 南国帝王被人“当面”嘲笑后,没几个人敢就这么不知死活地推开那扇梨花木门,但是姜含的话从某些方面来说也是不可违抗的。 好在从船舱外进来的暗一正好听见姜含的这句话,二话不说端了楚弦歌面前的一碟点心进了梨花木门。 人精楚弦歌:“......” 楚弦歌和苏戈眼睛自然是没什么问题,暗一给他们的印象不浅。 只是此时此刻,此番做派,倒真不像是在帝王手底下做事的,更不像之前见到的,那个行事风格。 “暗一现在按本相的喜好来,常没什么规矩。” 姜含抬头对上楚弦歌询问的目光,笑眯眯道。 不知道暗一这些转变其中原由的旁人多了去,也并不差他们这北国来的两个人,但是姜含却觉得有必要做个解释。 不敢得罪暗一的人很多,但并不代表暗一就可以随便地得罪别人,更何况是因为他的意愿而得罪别人。 楚弦歌是个人精,苏戈虽然差些火候,但不至于会拂了姜含的面子,更何况今日重头戏本就在后边。 苏戈代楚弦歌上前给姜含递了一枚玉佩,便退了回来。 楚弦歌的目的他还是不太清楚,但是却知道他的目的不达,是轻易不会作罢的。 玉佩是做什么的,怕是只有当事人最清楚了。 果然,姜含看到玉佩的时候就狠狠拧起了眉:“你什么意思?” 身边服侍的人不少,姜含此时却一个也没屏退,不是忽视,而是帝王的人,他不好越庖代俎。 避嫌,就不该屏退这些人。 可不避嫌,姜含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让他后悔这个选择。 “姜相,” 楚弦歌面上带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本世子觉着有些误会,还是要解开的好。” 低头喝了蛊茶,半晌不得回应,楚弦歌抬头觑了一眼。 见着少年拿那双透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楚弦歌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话就出了口: “当然,本世子这话只是为了还旁人一个人情……” 暗自懊恼了一瞬,却也没将这些话收回。 姜含闻言沉默半晌:“那世子便同本相好好说一说,这误会该怎么个解开的法子,况且我竟不知这还能算是误会。” 姜含突然就懒得再敷衍这个人了,将十年前的事情拿出来在他面前当谈资? 好哇。 这么说,送个信还往他脸上哗啦一道的人也是这人了呗? 姜含捏紧了手里的半透明玉佩,没有笑,神情漠然地让楚弦歌觉着他像极了那日晚宴高座上的帝王。 第五十章 兔子急了 (已改) 姜含的脾气从来都不算好,也向来不太好掌控。 顾全大局也有,任性妄为也有,就好比如此时此刻,楚弦歌真的是猜不透面前少年的心思。 若说捏着了他把柄,楚弦歌瞥了眼梨花木门,这不知所畏的做派倒不像是怕的。 可对这玉佩背后牵扯出来的事情,显然也是让这小家伙在意的,不,也许已经远远超出了在意。 毕竟这反应,若是再逼急了些,怕是连毛都要炸了。 楚弦歌暗自揣摩了一阵子,里边那位的警告他是要丢在脑后,将人彻彻底底得罪透了。 可他信已经被逼着送了,早晚是要查到他头上的,现在他也不怕多替傅钧恪做一件事,好歹还能落得一头好: “傅将军说这玉佩他拿了十年,是该交给你了......” 楚弦歌瞧见面前的少年因为他的话,怒极反笑。 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最初的诧异过后,心里渐渐有些难以明晰的情绪翻涌而上: “姜......” 一个“姜”字没能出口,视线便被人挡了去。 暗一比顾流笙快了一步,半蹲在姜含面前,伸手搭上少年纤细的手腕,查看他身体的情况。 楚弦歌看不见人,挑眉见挡着他的另一个男人,勉强扯了扯嘴角,道: “本世子可没做什么,陛下可要好些查看姜相的身体,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这些就不劳世子费心了,朕的丞相,朕自会费心,世子不如改日再约,朕亲自作陪。” 顾流笙背手而立,面上情绪不显,但眼中情绪翻涌个汹涌不停。 楚弦歌看了个清清楚楚,这南国帝王怕是记恨上他了。 这几个人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闹到这个地步? 被人当歹人似的防着,连那姜含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楚弦歌面上笑意越发灿烂,心里却难得一次的烦躁要命,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出了船舱。 这南国小丞相对他而言有些不一样了。 事情向不受掌控的地方跑偏,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此时此刻心里都不太能轻松的下来。 暗一把完脉正准备收回手,却忽然被人抓住手腕。 接下来落下来的温热,让他的手背有些隐隐作疼。 姜含捏着暗一的手良久,久到在场的人身上冷汗浸透内衫,忽而嗤笑了一声: “他算个什么东西。” 捏紧了手中的玉佩,少年嘴角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站起身越过暗一,伸手撩了衣袍单膝跪地: “臣请旨,请陛下将镇南将军傅钧恪调回皇都。” 九五至尊的男人这次没有闻言软语,也没有眉目温柔,同平日里高坐龙椅时的神情一般无二: “怎么忽然提这件事?” “陛下,姜家小公子睚眦必报的性子皇都的人都有所耳闻,可逍遥城离皇都太远了......” 意料之中的原由。 顾流笙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小崽子不是个狠的,可傅钧恪偏偏上赶着让人在他面前提及旧事。 十年前伤了小崽子,十年后才将这玉佩还了回来,早干嘛去了? 搁这刷存在遛人,当小崽子跟以前一样,脾气还好呢? 兔子被逼急了,也就真的准备要咬人了。 视线扫视了一圈舱内的人,见都是信得过的,帝王眼中的狠厉才稍稍减退。 思及楚弦歌,帝王的眼中一抹暗色闪过。 他倒是小瞧了这人。 “陛下?” 第五十一章 浑水摸鱼 (已改) 李公公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南国皇都出了件大事,帝王下了圣旨,召十年没回过皇都的镇南将军回皇都复命。 快马加鞭传旨的人到了极北逍遥城,得了镇南将军本人接旨后,又火急火燎地返回皇都。 镇安将军将军还尚未归来,这件事的议论程度却已经呈热火朝天的趋势。 镇南将军傅钧恪成名多年,算是南国年少成名之列的人物,与之相应的,便是姜家的二公子。 待那镇南将军回了皇都,二人免不了要被人拿来做比较。 一文一武,都是年少成名,自然也少不了要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驿站。 楚弦歌与苏戈这些日子一直住在驿站,对于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自然是有所耳闻。 楚弦歌自知得罪了南国帝王,便也自觉避开其眼线,没去人皇帝眼皮子底下晃悠。 但这并不代表南国一行会就此戛然而止。 苏戈也明显感觉到楚弦歌与往日的不同。 虽然没打过几次照面,但地牢那次,不难看出南国帝王是个狠角色。 明明已经放弃为南国那位镇南将军蹚浑水的楚弦歌,突然之间又反悔,无视了那帝王的警告不说,还两次三番地在那姜含面前提起南国那位镇南将军。 甚至于在邀游之后还让他拐弯抹角地,将地牢里的所见所感全部告诉了姜含。 其实苏戈是有点佩服姜含的,因为楚弦歌没让他告诉姜含的是:那女子是被那人亲手送进宫给姜含出气的。 “世子,这次南国之行我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苏戈猜不透楚弦歌的想法,但是他看出来到了南国之后所做的一切都与那个镇南将军傅钧恪息息相关,又或者是与傅钧恪和姜含之间的一些事逃不了干系。 苏戈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便打消了那些个不太实际的假设,转而询问楚弦歌。 “现在这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楚弦歌仰躺在榻上,神神在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烦躁情绪,丢给苏戈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你我就安心等那傅钧恪回这南国皇都,我要我的报酬,你权当看戏。” 正如最初所说:北国有秘密,南国也有秘密。 北国的秘密看完了,他便只能跑来这南国搅混水,只希望到时候浑水消退“水落石出”时,这浑水下的东西不要让人觉得索然无味得好。 说他恶趣味也好,无聊也罢。 世上总得有那么一两个人在人群中的存在,是不那么讨喜的。 楚弦歌脸皮挺厚,看热闹也不嫌事大,他自己盗用佛家的一句话便是: 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 苏戈没能接下楚弦歌的话,他从来都没有看透过楚弦歌,这次南国之行也完全是出于意外。 什么都是意外。 包括认识楚弦歌,包括被划入世子阵营,包括南国之行,包括姜含...... 房内一时间陷入尴尬的寂静之中,苏戈意识到时有些不知所以,但反观楚弦歌面上却是连一点不自在都没显现出来。 不是意识不到,而是这些东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根本不值得。 浑水摸鱼,才是楚弦歌最终的目的。 楚弦歌这次中途想要放弃跟傅钧恪的合作被傅钧恪发现了,被威逼利诱了一番,他还是被逼着上了傅钧恪的贼船。 信他帮他送了,玉佩他也帮他还了。 可惜他楚弦歌不喜欢被人用刀架在脑袋上干他已经放弃做的事情,所以在给姜含传话的时候,他使了点坏,少说了一些话。 应该,情有可原吧? 第五十二章 城墙闹剧 (已改) 姜含身上裹着白狐狸皮做成的狐裘,窝在高大城墙后独一座的太师椅里。 周遭将士森肃,呼啸而过的便只有风声历历。 城墙挡不住初冬里的瑟瑟寒风,有守城的将士忍不住偷偷去看这位自小便锦衣玉食的小丞相。 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太能想的明白为什么堂堂丞相放着城下那顶好好的软轿不坐,偏要待在这四面灌风的城墙上来……神游。 在场离得近且有心的人却不难看出,少年丞相的眼尾处都因为冷风的刮挠而有些泛红了。 一人之下的小丞相此时这个稍显有些脆弱的模样,让人眼前难免恍惚,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心疼。 可位高权重的小丞相,帝王面前的大红人,即使有人心疼,可又有几个人敢有这个胆子显出这个心思。 姜含视线从城墙外收回,垂眸将下巴埋在狐裘领子里,显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姜含与顾流笙年岁相差并不算大,以至于自小跟在帝王身边耳濡目染至今,不知不觉至今多少也沾染了些帝王身上的孤傲。 脸上没了笑意,便让人觉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少年冷漠又疏离的模样,让旁的人也不敢随意上前试探。 可偏偏又怕哪一点没能如了这位小丞相的心意,传到帝王耳中,惹得祸从天降。 暗一感觉到周遭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时,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脸上的面具他一直都带着,自那个玩笑过后,姜含也没有强迫他取下来过。 而他跟在姜含身边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可现在,还是没能怎么适应被那么多人注视的感觉。 “主子。” “嗯?” 姜含抬眸看向身侧忽然出声的男人,眼神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若不是姜含在朝堂上早就施有威摄,只看他那张不足弱冠的俊俏脸蛋和乖顺皮囊,怕是大多数朝臣都会觉得姜家小公子是个可以任人揉捏的乖小孩。 “城墙风大,属下担心您的身体。” 暗一垂眸迎上姜含的视线,他也曾这样觉得。 姜含这会子心情不太好,可听了暗一的话硬是压下了心底的烦躁,偏头向着城墙外的方向又看了一会。 初冬寂凉,百兽无影。 城墙上一时间除了寒风略过的呼啸声,便是静默,再静默。 暗一没有再追问什么,也没再劝慰,直到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看见那个窝在太师椅里两个时辰,也盯着城外空旷处两个时辰的少年丞相拍了拍没有一丝尘埃的衣袖。 又抖了抖身上的雪白狐裘,面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失落还是释然,然后起身朝着城墙边走去。 “嘶!” “姜相!姜相你要做什么?!” “姜相你快下来!” “哎呦,这是要老命喽!” 暗一看见少年在众将士惊恐的目光下越上城墙,也不顾众人反应,指着城下,回身朗声朝他道: “你说我要不要试试?” 无视周遭将士或惊恐或震惊的目光,暗一越上城墙,上前一步握住少年的一只手腕。 对上少年星星点点的一双眸子,沉声道了个“好”字。 第五十三章 铁蹄声来 (已改)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心上高悬的是因从高处向下坠落的恐惧。 姜含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人。 只感觉腰上圈的那双手臂有力的很,勒的他有些泛疼。 姜含鼻尖贴在男人的胸口处,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再想起某个人,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南国小丞相的随扈是个厉害的,带着小丞相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也能护得他不伤分毫。 待落地后暗一松开手,姜含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直盯得他受不住偏头而过时,出声道:“暗一,你……” 城墙外铁蹄声由远及近踏踏而来,打断了姜含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城外的方向。 大军将至,气势逼人。 不知是谁突然高喊了一声:“镇南将军回京了!”。 原本寂静的城墙上下周边瞬间热闹起来。 说实话,没有人看得到镇南将军此刻究竟是高坐在哪一匹大马上。 十年的时间足以将十年前那个名动皇都的傅家公子面容在皇都人记忆中抹了个干净。 小儿已成少年,幼女早做人妇。 幼童不识昔日少年,豆蔻不认心上情郎。 黑压压的铁甲军踏蹄而至,看得姜含怔愣不已。 暗一察觉到姜含情绪不对时,理智告诉他安心待命便可。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少年愣愣地朝那城外铁甲军方向看过去的时候,他心里竟有些吃味。 傅钧恪。 暗一垂眼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瞬沉黯之色。 若说故人,合该他才是名副其实的故人。 就按那之前魏叶安所说的“先来后到”的道理,不管是十年前的傅家公子,还是这十年后的镇南将军,哪一个都轮不上这个“故人”。 姜含八岁认识傅钧恪,可他早在那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姜含。 暗一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主子,先避避风,莫要沾了寒气。” 姜含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暗一,垂眸应了一声,向一旁的软轿走去。 暗一跟在姜含身后,他早就察觉出自己的异常了,只是好在他能忍,也能藏,就像藏在面具后一样,也许是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他无时无刻不在庆幸着自己这种超乎寻常的忍耐力,若不然帝王那一关他都过不去。 “吁!” 身后勒紧战马而来的嘶鸣声让暗一下意识转身成防卫姿态。 手中的长剑已呈半出鞘的状态,却在看见那个高头大马上的男人时,只是捏紧了攥住剑鞘的手。 男人长袍铠甲加身,玄铁钗作冠挽发,身量修长目光坚毅。 手中有权利,眼中也有…… 野心。 镇南将军长驻边关十余载,从傅公子变成傅将军,谁也不知道在边关呆了十年的人究竟还是不是十年前那个皇都公子。 不是。 暗一明显感觉到马上那个男人身上的气势不同于平常氏族公子给人的感觉。 凌厉!冷血!强势! 还有…… 第五十四章 将军归来 (已改) 还有胶着在姜含身上的那种像野狼一般的目光。 暗一下意识地就上前挡住了傅钧恪看向姜含的视线。 而被人阻挡视线的傅钧恪拧了眉,原本还不算凶残的目光瞬间就凛冽异常。 看着傅钧恪勒紧缰绳,驱马迫近,暗一出了一半的剑鞘紧握在手中,面具后的嘴角抿起了一个僵直的弧度。 直到身后缓缓伸来一只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盖圆润,却不似一个少年人的手那般鲜活温热。 有些凉。 姜含抬手拍了拍暗一的背,示意他后退,两人调换了位置。 不过那一瞬而已,之前让人觉得压迫的场面瞬间就嘣了个彻底。 “十年未见,别来无恙。” 少年人的声线不似孩童稚嫩,也没有成年人的低沉,介于两者之间。 那种暗哑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清冷疏离,能扯得高坐在大马上的镇南将军心头莫名慌张。 “阿……” 傅钧恪脱口而出便是幼时亲昵的称呼,可刚吐出一字,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幼时的“阿含”二字,到底是没能喊出来。 在极北呆了十年的傅公子早就没了当初少年人的青雉,极北的严寒与荒芜将他塑成了一个冷血得几乎没了情绪起伏的……怪物。 傅钧恪翻身下马,大步朝着城下软轿前仰头看他的少年丞相走去。 在皇都有多少傅钧恪的盛名流转,在极北他就有多么狠辣无情。 “怪物”一词于傅钧恪而言不痛不痒,但他在乎在这个少年眼里,现在的他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傅钧恪看见少年垂眸抚了袖摆,视线不知瞅见了衣袖上的什么东西,怔愣的下一秒便扯了衣袖轻笑出声。 傅钧恪愣了一瞬,下一刻便听到少年开口道: “将军止步。” 傅钧恪应声却没有止步,周遭百姓越来越多,虽未近得身旁,却能听见嘈杂不绝于耳。 他想离少年近些,便忍不住又上前几步。 以至于姜含身后暗一手中已经出鞘的长剑,都被他忽视了个干净彻底。 姜含看着将自己的话当做耳旁风,大步朝自己走来的俊郎异常又威风凛凛的男人,缓缓道。 “傅将军,十年了,我都快认不得你了。” 傅钧恪闻言停下脚步,姜含称他,傅将军? 瞧见傅钧恪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自己,然后捏紧拳头的模样,姜含的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丝诡异的愉悦感。 这种表情,真好看。 跟当初自己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想起十年前的事,姜含心里那一丝因为在言语上报复了傅钧恪而得到的诡异愉悦感,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姜含收回落在傅钧恪脸上的目光,扭头对暗一道: “既然将军平安还朝,就没我们什么事了,走吧,回府。” 姜含转身伸手掀开软轿钻了进去,没再看身后眼睛直直盯着他的男人一眼。 暗一见此没说话,只应了声,吩咐守在一旁的轿夫抬了轿子打道回府。 临走前暗一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城门下仿佛半步也挪不动的男人,正巧撞上他危险而审视的目光,怔了怔。 然后这个本该清心寡欲的随扈,不知揣摩了什么东西,面具下的嘴角掀起了不小的弧度。 将军归来,何为? 第五十五章 居心不正 (已改) 自从镇南将军傅钧恪回京,南国皇都朝堂便陷入了一场莫名的诡异氛围之中。 傅家世代从军,到傅钧恪这一辈不出意外,自然是要走上沙场之路的。 但意外的是十年前的傅家公子离开皇都的日期,整整提前了一年有余。 而这当年的离都旨意,是由帝王亲自下的召令。 里边的弯弯道道,旁人看不清楚,但朝堂上那些混水里摸爬的人,心里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东西。 君君臣臣,臣臣君君。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其一是君王残暴,其二便是臣子居心不正。 傅钧恪,那位当年的傅家公子,是后者。 有句话叫做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一池水被当局者搅得浑浊不堪,而后十年足够一滩浑水沉淀,变得清澈干净。 可不能忽视的是,沉淀的东西并不意味着消失。 公子离去,却换了将军归来。 有人觉着也许当年的“居心不正”,随着傅将军的回朝,如今该有个更为详尽具体的说法了。 暗一跟在姜含身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最大的感受便是,身居高位的人浑身都是秘密。 姜含身上有秘密,有他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 小丞相每每说话做事都太过随心所欲,像有意为之,却又寻不着其中规律所在。 那日城楼之下,姜含对傅钧恪的淡漠疏离,暗一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可自那接连三日,傅钧恪上门递帖子,也没见得姜含面上有半分不耐。 暗一心里有些不安,回想起那日少年从城墙跃下时脸上的神情,才稍稍放下了些心。 他还是对这个南国小丞相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不论谁先撩拨了谁,那种不愿别人沾染分毫的偏执种子萌了芽,那种从未有过的独占欲也已经生了根。 他无可奈何,却也不想奈何。 收了门人送来的熨帖,暗一目光扫过那上面“傅钧恪”三个赫然大字,捏着薄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不捎分刻,帖子便在手中化为了齑粉。 没来的及离去的门人瞧见暗一作为,眼里闪过诧异却又在片刻沉淀为了然。 那魏叶安在这丞相府呆了三年,可到底也没能留下。 如今小丞相身边独一无二的随扈也动了心思,却不知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谁要是能在那个少年丞相心上划上一刀,那便是能耐。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什么感情,敢伤着这位少年丞相的,都是狠人。。 这其中值得一提的便是傅家那位。 化为齑粉的熨帖后来到底是没能阻止姜含和傅钧恪两人见面,傅钧恪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最终还是如愿见上了姜含。 但某楼,可真不是个好地方。 暗一身为唯一作陪的人,全程围观了什么叫做来自堂堂镇南将军的委曲求全。 “傅将军,不知找本相所为何事?” 少年倚在梨花木门旁,话音刚落,便看见男人毫不留情地推开贴上去的舞姬,大步向他走来。 “阿含……” “别叫的这么亲热,” 姜含皱眉,挥手扇了扇扑鼻而来的胭脂味: “你离我远些,恶心。” 第五十六章 溃不成军 (已改) 听到姜含话的话,傅钧恪便停住了,看着姜含的目光里情绪几经翻涌,最终渐渐平息,沉得像一摊死水。 姜含倚着门框没动,视线在房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傅钧恪脸上:“不愧是傅将军啊,本相佩服。” 没在少年脸上找到一点生气的影子,傅钧恪心里有些慌,声音也不自觉带了彻骨的冷意。 “都出去!” 姜含倚在门框旁的动作没变,春坊里几位有名的舞姬踩着脚上的铃铛声,从房里出来,然后从姜含身边擦肩而过。 身形妙曼,香气撩人。 姜含眉头一皱,下意识抬手遮掩了口鼻,嘴上却忍不住打趣: “将军好雅兴,这刚回皇都便寻了温柔乡快活。” 话虽是调笑的话,但傅钧恪却没能在这话里边听出少年有半分调笑的意思,只有十足的讽刺。 眼神描募着少年的轮廓,傅钧恪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姜含毫不怯懦地对上他的目光 注意到面前少年一直掩着口鼻,傅钧恪还是先败下阵来。 从来不会有一个人会像面前这少年一样,辗转反侧数十年,还能让他念念不忘,拿不起放不下。 终于率先开了口:“那玉佩你可收好了?” 姜含闻言先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傅钧恪,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扯了一下嘴角: “我自己的东西自然收的好好的,不劳将军费心。” 傅钧恪被姜含这种一而再,再而三地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弄得的有些失了耐心。 面上带了些烦躁神态:“不劳费心?” “哟,不好意思啊,瞧本相这不招人待见的,又惹了将军不快了,本相就不在这里惹将军心烦了。” 姜含见此嗤笑了声,转身便走。 姜含生气了。 熨帖是傅钧恪几次三番送到相府的,说有事要商谈的话也是傅钧恪说的,谈话选这种莺歌燕舞的地方也是傅钧恪选的,他同意了,来了,合着就是来看傅钧恪给他摆臭脸的? 还真以为跟十年前一样呢? 可真是好大的脸。 “不是!”傅钧恪快步上前,拦住了姜含去路。 “不是?不是什么?” 姜含抬头仰视着傅钧恪扯出个又冷又嘲讽的笑容来,又长又翘的睫毛微微颤抖,在眼睑处投下浅色的阴影。 看着这个模样的姜含,傅钧恪突然想起了少年时,那只经常被他们投喂的狸花小猫仰着脖子看人时的样子。 心一下就软了。 “你不惹我心烦。” 姜含皱眉:“什么?” “你不惹我心烦。” 傅钧恪说的极其认真,生怕哪个字说错,再惹得姜含竖起浑身的刺来扎他。 可你惹我心烦。 姜含试了几试却是放弃了这句话,垂眸侧身进了门,寻得一处坐了下。 他与傅钧恪之间的事情,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的。 他等了十年,拿的起便也就能放的下。 又怎会因贪这一时的嘴快而放弃更多的东西呢? 今日姜含答应傅钧恪的邀约,不是打嘴仗的,而是他想听听这人究竟是怎么看待当年那件事的。 房里并没有上茶水,姜含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舌,窝在美人榻上,反客为主。 “傅将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姜含看了看暗一一眼,抬手撑了下巴,朝傅钧恪道:“这里没有外人。” “当年那件事是我错怪你了,冤枉你了。” 傅钧恪对于暗一在场有些不满,但他知道如果顾及这些,有些话今日不说个明白的话,以后他只能见到这人对他亮出浑身的刺。 “嗯”姜含颔首应了声,却不置可否。 他想知道的,自始至终都不是这些。 而且当年他想要的道歉跟信任没有得到,现在也不怎么想要了。 第五十七章 年少无知 (已改) “阿含,你变了很多。” 傅钧恪拧眉,当年那个怯懦地藏在姜华云身后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个浑身对他竖起尖刺的少年丞相。 “本相毕竟都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怎么还能将年少无知当成宝贝,会招某些老家伙笑话的。” 姜含听见这话眼角带笑,只道:“傅将军不也变了吗,都变老了。” 傅钧恪今年二十有六,要是搁在平常人家早都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但可能是因为逍遥城身处边塞,大多都是老兵油子,这一耽误就耽误到现在,连家都还没成。 姜含讨厌傅钧恪这种先发制人的作风,丝毫不觉得自己拿傅钧恪的年龄来戳他痛处,拐着弯地骂他老东西是什么丧良心的事。 姜含说完这话,对面话本来就不多的傅钧恪脸上黑的像锅底一样。 场面一时间安静的有些过分,房里薰炉里的香料燃得正浓。 丝丝缕缕缭绕在房里,沁入骨髓,让人容易松了戒备。 在这春坊之中,销得万金,便可抱得美人酥胸柳腰,尝得美人点绛红唇。 可一个不留神,便也会就此沉沦在这温柔乡里万劫不复。 “柳沁死了,在陛下面前服毒而亡。” 姜含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没用的沉默上,率先开了口。 他的目光直白地毫不掩饰,灼在傅钧恪脸上,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到底,心沉的人,心里装的都沉在下面,面上丝毫也不显。 傅钧恪虽然面上不显,但自知心里却不似面上一般平静。 他极意外于今日从姜含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傅钧恪生平第一次觉得头皮发麻,也有些忐忑道: “那你,还生气吗?” 对于傅钧恪没问自己怎么知道的,转而问自己生气与否,姜含一时间觉得好笑。 楚弦歌说,当年柳沁的丑恶面目其实很快就暴露了,而这些年她一直都只不过是傅钧恪手里的一枚棋子。 这次傅钧恪送柳沁回皇都,应该是有事让她去办,只是刚好被顾流笙抓着了,这才有了后来水牢里的事。 楚弦歌只告诉了姜含这些,至于傅钧恪利用完柳沁这最后一次就让她死的决定,楚弦歌没跟姜含说。 自然也不会告诉姜含,傅钧恪这次是要让柳沁以死来跟姜含谢罪的。 可楚弦歌不知道,即便是姜含说了,依照姜含的性子,也不会轻易地就原谅傅钧恪。 因为即便当年那个误会很快就解开了,傅钧恪也是在十年后的今天才选择跟姜含道歉。 他傅钧恪在知道真相的前提下,还能等十年后再来道歉,当他姜含是面团捏的? 啧,说不定只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毕竟当年是自己上赶着巴巴地喊人家哥,人家从始至终也没表现得对自己有多好。 “啧啧。” 姜含单手撑着下巴,望进傅钧恪深不见底的眼睛,轻笑: “将军这反应,显得未免有些薄情了吧?” 傅钧恪皱眉,没说话。 姜含简直要被被他这反应给气笑了,抬手啪的一声拍在木榻上,掌心泛红。 “傅将军,你要是真的对柳沁情深义重,十年前你那么对本相,本相倒也认了,可你这个态度,算什么?” 傅钧恪看着美人榻上的少年对他怒目而视,想着自己到底是欠了这小孩的,沉声道:“对不起”。 “傅将军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得很,” 姜含冷笑,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傅钧恪的敌意和仇视: “本相可担不起你一句对不起,到底是本相自己年少无知看走了眼,忘了再怎么喜欢,别人家的哥哥到底是别人家的,比不上自己家的亲哥哥对自己好。” 傅钧恪被姜含眼中的敌意和仇视刺痛了眼,只一味道:“……对不起” 姜含被他一句接一句的对不起弄到烦躁不已。 当年自己最喜欢最信任的钧恪哥哥为了一个从春坊里出来的女人,为了她手段拙劣的栽赃陷害,对自己冷脸相待不说,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因为那个女人而变得厌恶冰冷起来。 他当时不过就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伤心了自然要去找当事人找个说法,可他的钧恪哥哥当着那个女人的面对自己说了什么? 哦,他说自己小小年纪就如此恶毒,说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姜含手支着下巴盯着傅钧恪,从十年前他二哥带他认识傅家公子开始,他就喜欢上了那个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的冷冰冰的钧恪哥哥。 他那个时候在他钧恪哥哥面前可乖了,比在他二哥面前乖多了。 可事实证明,没有血缘关系的钧恪哥哥到底是比不上把自己往天上宠的亲二哥。 所以说,哥哥,还是亲的好。 更何况,傅钧恪这人一点都不简单。 比如离京十年,他名下的春坊即便是他离开也能够紧紧扎根皇都,枝繁叶茂十年。 其所为何,有人猜测是为了野心。 身为南国如今的丞相,姜含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当今陛下铲除一切威胁。 姜含道:“我想要将军这春坊。” 傅钧恪皱眉,良久道:“好。” 姜含没想到傅钧恪答应的这么容易,也没想到他就这么承认了春坊是他手底下的产业。 更让姜含没想到的是,傅钧恪提出可以马上易主。 只是愣了一下,姜含就笑了,然后让暗一带人去接手。 既然傅钧恪要以这种形式道歉,那他何乐而不为呢? 春坊,是傅钧恪留在皇都的耳目。 柳沁,是水牢里死去的女人。 十年前傅家公子离京时从春坊带走的头牌姑娘,名唤柳沁。 据说是傅家公子的真爱。 那一年傅家公子对姜家小公子避如蛇蝎,那一年傅家公子对柳姓沁娘宠爱有加。 那一年海棠种,入土生芽。 那一年,年仅八岁的姜家小公子哭着说: 哥哥,还是亲的好。 从那以后,曾经喊傅家公子钧恪哥哥的姜家小公子,再也不乱喊别人哥哥了。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姜含不仅打从心底里恨上了傅家公子,也顺便讨厌上了所有女人。 嗯,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第五十八章 春坊应邀 (已改)如今海棠叶落花残,连根枝丫怕是都难寻踪迹。 当年的傅公子跟他的真爱柳氏沁娘如今这结局看的姜含觉得好笑。 柳沁。 不论宠爱有加与否,当年都是跟着傅家公子走的。 不论真爱与否,姜含当年受得无端祸患,也是因此而来。 姜含哼笑,满腔少年人的孤傲。 另一颗种子终是入土为芽,却再不是海棠种。 春坊在皇都的名气不算太大,但坊中往来的权贵却算不得少,说得上名的歌舞妓与这些人都难免会有牵扯,清算时如果牵扯了这些,闹些波折也是应该。 但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春坊今日的该有的大清洗。 门外开始不时窜来争吵声,可不消片刻,这些声音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姜含往傅钧恪的方向瞄了一眼,不想正对上他饱含深意的目光:“你这随扈有些能耐。” 姜含没有接话,清算出来的人都是傅钧恪当年走的时候,又或者是这十年间安插的探子,他却夸奖清算的人有能耐。 姜含不知道傅钧恪会不会将这笔账算在暗一身上,但这件事他却是在心里记下了。 至于楚弦歌那边,出卖这个消息给他会不会遭傅钧恪记恨,就不是他姜含会考虑的问题了。 都是各有所需,又各有所失罢了,他犯不着多虑这些没用的东西。 “啪——放开我!” 随着手掌与皮肉相撞的声音伴随着不辨雌雄的尖细叫嚷声,门外又传来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 姜含先是蹙眉,而后却是笑开来:“除了柳沁,傅将军这坊里有意思的人倒是不少。” 傅钧恪张嘴却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姜含从在城墙下见他的第一面开始,喊他都只是喊傅将军。 现在跟他说话,话里话外,也都离不了柳沁。 傅钧恪眼中闪过一抹暗色,那楚弦歌在姜含面前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早晚他要从楚弦歌那厮身上讨回来。 若不是没料到自己能回皇都,他也不会找楚弦歌那个心思狡诈的狐狸来做这件事。 但眼下—— 对上姜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傅钧恪多年来练就的不动如山丝毫起不了作用。 他这些年看谁都可以视如蝼蚁,唯独对姜含不能。 傅钧恪不太敢看姜含的眼睛,看着他会心虚。 他谁都不欠,唯独欠姜含太多东西,当年小孩捧到他面前的一颗真心,到底是被他践踏了。 这十年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经常想起来当年这小孩在自己面前哭的凄惨的可怜模样。 也经常想起来,小孩拽着自己衣角,满眼期待地让自己抱的模样。 更想起来,十年后长成少年模样的小孩,等在城墙下,待他上前时疏离地喊他傅将军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伤了这小孩的心。 迟来的愧疚让他在成长为少年人的小孩面前一字一句说话都得小心翼翼,一字一句都得斟酌苦想半天。 他这个凶名在外的极北煞神,在这个纤弱的少年面前畏缩地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你不高兴。” 傅钧恪斟酌着用词,之前他话太强硬,似乎已经惹了姜含不快,此时他连语气都不自觉放软了许多。 对于傅钧恪突然的变化姜含觉得怪异,从城墙那一面他就已经开始觉得怪异,只是之前他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现在他忽然就明白了。 第五十九章 庭院探子 (已改) 傅钧恪与十年前相比,有些不太一样。 傅钧恪不是个会顾忌别人感受的人,但现在他在顾忌自己的情绪? 当年冷冰冰的傅公子,现在有着煞神之称的傅将军竟然开始在意他高不高兴这种问题。 姜含甚至觉得有些惊悚。 问他高不高兴做什么? 不高兴了,有着煞神之称的堂堂镇南将军还能俯下身段来哄他开心不成? 别搞笑了,当年的傅家公子都不会做这种事。 姜含没了心思在这与傅钧恪打太极,起身便推门而出。 门外动静有些大了。 暗一摆平不了的人,怕是有些难缠,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莫名耳熟。 可是,姜含实在是想不起来何时与这么一个难缠的人打过交道。 “暗一,怎么回事?” 傅钧恪这间厢房在春坊中算是隐蔽,出了两旁的侧房,房门外便只有一个栽种了花花草草的小院子。 此时院子里除了被清算出来的探子,便是齐刷刷地几十名禁军。 “这个人,属下不敢擅自处理。” 暗一站在门口的房檐下,唤了姜含一声,手上青筋尽显。 姜含不用猜都知道,暗一面具下的脸色肯定不好。 那人,倒也算是有能耐,能将暗一逼到这个地步。 “无妨。” 姜含偏头看向院中央被两名禁军压制住的粗布少年,好奇极了: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将本相的随扈气成这般。” 姜含的语调很是平缓,与其说是问罪,倒不如说是在调笑,让人害怕不起来。 世人都觉得这般温软无害又平易近人的人好拿捏,那些被押在一旁,等候姜含这个正主发落的探子也不过是些俗世众人。 想起自家主子这么多年在春坊安插了他们这么多人,不过就是盯着这个少年,心里自然也就活络起来。 说不定...... “在场的有哪个,若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嘴,今日本相就让人帮他去了这些累赘。” 同样温软的语调,同样微翘的嘴角,说这些话时目光甚至都没从中间那个粗布少年身上挪开。 可在场的探子挣扎着挪向姜含的身体却陡然一僵,压制的禁军趁此死死按住他们,制止这种不安分。 没人认为姜含在说笑。 苏婠婠被制住双臂,上半身向着地面弯下,听见姜含前后的话,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了两圈。 她之前跟姜含闹得不太愉快,贸然承认自己的身份怕是不妥。 苏婠婠缓缓直起上半身,身后的禁军因着姜含的示意,放松了对她的钳制。 于是就在这个档口,苏婠婠猛地挣脱了身后两名禁军的钳制,朝着姜含扑去。 姜含身边的人自然不会是摆设,且不说这次清剿带来的禁军侍卫,单言暗一,就绝对不会让他置于危险之中。 只是—— 僵硬着后退半步的动作,姜含低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大腿的粗布少年,忍不住抽了抽眼角: “暗一,无碍。” 暗一握剑的手捏的咯吱咯吱直响,手中的长剑差一毫便能刺入这无赖之人的后颈,却碍于姜含的命令终是收了手。 苏婠婠有些得意,她这么些年凭借着厚脸皮没少占便宜,这一招她如今使得已经炉火纯青了。 第六十章 庭院风波 (已改) “嘿嘿嘿” 粗布少年抬起头来,露出他那张相较于男子秀气十分的脸,朝着姜含傻笑。 待看清这“少年”的脸时,姜含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声。 “松手。” 姜含是不乐意见着苏婠婠的,如果说他认识傅钧恪是糟心事,那么认识这苏婠婠,就是糟心事变倒霉事。 想起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后的某国小郡主,姜含忽然觉得脸有些疼,就连背上几乎已经消失殆尽的那道鞭痕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侯府小公子生平第一次遭了那样的罪,险些丢了半条小命,多年后对于罪魁祸首,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姜含不追究一件事从来都不是因为大度,只会是因为嫌麻烦。 当年他因为魏叶安的事根本就没心思追究那小郡主,可如今这人自己往他这撞...... “算了,你走吧,就当我们今天没见过。” 姜含将腿从苏婠婠手里解救出来后,往后多退了几步。 这都过去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他懒得再翻出来给自己找麻烦。 更何况让他跟一个丫头片子斤斤计较,那算什么事。 可苏婠婠显然不是这么想的,眼见姜含与自己划清界限,忙不迭地便追了上去。 眼瞅着袍角又落入苏婠婠手中,被她死死攥着,姜含忽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婠婠,你可曾记得南国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记得记得。”苏婠婠拽紧了手中的衣角,狂点头。 她很庆幸这位侯府公子还记得当年的事,也还能记得她,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苏婠婠从地上爬起来,触及到姜含紧盯的视线,丝毫没有自觉地将手中的布料攥得更紧了:“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你是瞎吗? 你的眼睛是拿来当摆设的吗? 你看不出来我不想跟你说话吗? 交易? 交易你个大头鬼哦! 姜含闭眼深吸了口气,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粗口,扯了扯嘴角:“你跟我走。” “好嘞!” 苏婠婠转了转眼珠子,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答应的干脆又利落。 姜含忽然顿住脚步,他觉得自己真是被这苏婠婠给弄昏了头,差点被她牵着鼻子跑了。 转身看着投在自己身上齐刷刷地视线,嗤笑了声,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什么。 “其他人押回地牢审问,对于细皮嫩肉的美人,下手都注意着些。” 姜含说完这些,示意暗一覆身过来,对他耳语了一番。 这期间苏婠婠好奇地凑过身来,被姜含瞧见后,抬手示意之前压制苏婠婠的两个禁军,将她强制拖到一边去了。 “你跟着去一趟牢里。” 姜含的声音很低,暗一侧身凝耳去听,却听到了与姜含之前说的完全相反的话。 “这些人知道的我都要知道,对于嘴硬的,只要结果,生死不论。” 高位者的果敢杀伐,不代表他心中向恶,而是他知道什么时候善心无用,知道什么时候该冷血无情。 姜含纵然年轻,可身为一个丞相该有的,他都有。 第六十一章 纵风不止 (已改) 姜含丢下傅钧恪离开了那个院子,待到刚踏出春坊的门槛,跟在身后的苏婠婠就忍不住开了口。 “喂!” 姜含没有搭理苏婠婠,对于苏婠婠的变脸他没有任何意外。 当年那个嚣张跋扈的郡主放低了姿态,可还是改变不了一些与生俱来的东西,姜含不是太喜欢。 “你站住!” “你现在以什么身份命令本相?”姜含站住回身望着苏婠婠,目光平静。 苏婠婠一噎,气势顿时矮了一截:“你,你凶我干什么……” “小郡主,不是人人都欠你的,也不是人人都有时间跟你瞎闹。” 姜含扫了一眼苏婠婠的怂样,转身抬脚便走。 “哎?” 苏婠婠心头一紧,忙追了上去:“不是,是我欠你,我不瞎胡闹。” “我是要和你做交易的,我不闹。” “......” “你知道的,你们皇帝自从那之后都不让我进南国。” “......” “所以我得找你,你得帮帮我。” “......” “你说句话嘛。” “......” “你让我跟你走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 苏婠婠追在姜含后边,越说越觉得火大,忍不住叫道: “我听见了,我听见你跟你那随扈说生死不论,你以前不杀人的!” “不杀人?” 姜含再次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再多说一句本相就先杀了你。你怎么来南国的本相不知道,但本相知道,反正她苏婉婉进不得南国地界。 所以你就是死了也与我南国无关,更查不到本相的头上。 而且本相若是再心狠手辣点,你怕是连个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 “你!” “如何?” 姜含笑的玩味,他不是当年那个他了,当年他是不会同这苏婉婉争个口舌之快的,可如今。 他喜欢。 比起伤身,他现在更喜欢伤人心。 街市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熙熙攘攘的闹市中姜含的声音算不得大,但苏婉婉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身为一国郡主就算她一辈子都入不得南国又怎样?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她在自己的郡主府里哪一样得不到? 非要偷偷地,想方设法地潜进这南国皇都,在那春坊那种腌臜的地方,干着伺候人的小厮的活。 她为了什么! 身上的嫩肉被粗布衣裳磨得生疼,说她娇生惯养也好,说她娇柔造作也好,这一刻苏婉婉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委屈。 比那一年面前这个叫做姜含的少年还她的那一巴掌还要委屈。 在那之前都是她打别人,自己从来都不曾挨过打,第一次被人打还是打脸,除了惊愕愤怒还有委屈。 可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抵不过她此时的委屈来的汹涌澎湃。 “姜……姜含,你真……真的会……会杀了我吗?” 姜含一怔,转过身瞧见站在身后望着他的苏婉婉面上的神情,忽然觉得头疼。 之前的凶恶消失的干干净净,走过去道:“你别哭,我就吓吓你,你哭个什么……” 此刻的姜含第一次体会到手足无措是个什么滋味。 因为柳沁那件事,他自小身边便很少留什么姑娘。 这嚣张跋扈,现在还有些赖皮的小郡主说到底还是唯一一个与他走的比较亲近的女子。 第六十二章 纵风不止(2) (已改) 姜含无措得很,看着面前穿着粗布扮作少年模样的苏婉婉眼泪说掉就掉,想安慰又不得其法。 只干巴巴地又道:“你这衣裳有些丑。” 哪晓得这话正戳着苏婉婉的泪点,话音刚落原本只默默掉眼泪的小姑娘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街市上往来的人很多,很多人都被吓了一跳,姜含也不意外。 生怕旁人误会,姜含下意识一把拽过苏婉婉的手腕,将她拉倒身前: “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一点都不丑,真的,真的一点都不丑。” 姑娘哭了该怎么哄,姜含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 正手足无措间,腰上忽然缠上来一双手紧紧将他抱住,胸前紧跟着多了一只脑袋,脑袋下的肩膀还伴随着压抑的呜咽声上下抖动。 姜含彻底放弃了挣扎。 这苏婉婉怕是生来就是为了克他的,他怎么就秃噜了一嘴没憋住呢? 周遭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围观了,姜含没想着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只是不希望明日早朝时御史台那些人参他一本子。 说他在大街上公然与男子搂搂抱抱,不成体统。 苏婉婉是女子没错,但他穿的男装啊。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与其与一国郡主搂搂抱抱,还不如说他公然好男风。 反正之前有个魏叶安在前,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这种传言再来一次。 女子啊,这么多年了,他好像还没想过和一个女子过一辈子。 以前是不会想这种事,现在…… 姜含苦笑了声按下不提。 拍了拍怀中人的背,自暴自弃道:“不哭了好不好啊?” 姜含原本只是随口一句,没想到怀里的人突然就止住了声音,一把将他推开: “谁哭了?你眼睛有问题吧!” 姜含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但见识了苏婉婉身为一个女人的可怕之处,只笑着道: “是是是,是我眼睛有问题,是我看错了。” “……” 姜含只得放软了姿态和语气: “你看,我怎么会杀你,我就是吓吓你,你一国郡主我就算真的想杀你,不是还得掂量掂量你的郡主身份嘛?” 啊呸! 苏婉婉差点就忍不住啐他一口,那些话说出来真的只是为了吓人? 那一会子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是真动了杀心。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他现在竟然看不得姑娘家哭,因为她哭了就破了功。 抬手用袖子抹了眼泪,又看了看面前少年濡湿了一片的衣衫,苏婠婠哼道: “你要管我吃,管我住,还要解决你们皇帝那边的问题。” “你......”姜含眯眼。 苏婉婉作势就瘪了嘴: “我就是因为要来找你,我才成这个样子的,孤苦无依无依无靠,你怎么……怎么……” “好好好好好,别哭,只要你别哭了什么都好说。” 姜含颇有些头疼,这人真的是不能沾上,粘上再甩开怕是得揭掉一层皮来。 姜含转身叹了口气,“走吧,跟本相先回相府,管你吃,管你住。” 苏婠婠这才满意,大步跟了上去。 目光偷偷将姜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她这次的决定果然没有错。 虽然他跟当年有些不一样了,但是这个样子的他似乎更加让她难以放下。 第六十三章 纵风不止(3) (已改) 姜含将苏婠婠带进了相府,府里边围观的人不少,原因再简单不过。 这么多年相府除了官僚朝臣往来,帝王将相走动,几乎就没有什么人进出。 除了之前不明来历的魏叶安,还有从帝王手下过来的暗一。 苏婠婠可以说是唯一一个姜含主动带回相府的存在。 姜含回相府身边没了随扈暗一,只跟了个粗布少年。 原本府中的人都以为苏婠婠是自家主子不知道从哪弄回来的又一个随扈。 直到苏婠婠被姜含亲自带到客房安顿下来,又吩咐下边的人准备女子的衣着用度,众人这才惊掉了下巴。 丞相带进相府的是个姑娘?! 是个姑娘?! 姑娘?! 丞相开窍了?终于不喜欢男人了? 姜含在外的性取向虽然没有明言,但不能否认的是自魏叶安以来,大多数人都觉着南国小丞相有断背那么一种倾向。 然而今日不论苏婠婠进入相府给下边的人带来多大的冲击,随后相府又有多么的热闹,姜含都会暂且压下不提。 谣言止于智者,当谣言与真相参半时,不理会也许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对于顾流笙那边,姜含心中自然是有把握将苏婠婠的事情解决,也正因为如此,姜含将苏婠婠带进相府时丝毫没有避开这府中的“皇家探子”。 姜含算是有史以来在皇帝眼中最没有秘密与威胁的臣子,他对这些皇帝手里的人充斥着整个相府丝毫不在意,放眼满朝文武百官又有谁能做得到。 所以顾流笙宠他,所以帝王信他。 府中人与姜含的关注点自然是不一样的,但不管怎样,苏婠婠这边都会被暂且放置一边。 因为对于姜含来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需要他去关注。 相府正厅。 姜含斜倚在红木椅里,挑眉看着立在面前的男人:“将军,本相这厅里凳椅多得是,站着作甚?” 十年前傅钧恪离开时他还是个孩子,三年前的相府建在哪处傅钧恪自是不知道的。 可他这前脚回府,后脚傅钧恪就摸上门来,可见是上了心。 傅钧恪对他上心? 姜含蹙眉,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 十年前傅钧恪就不爱搭理他,难不成因为那个误会解开,十年后的傅钧恪还真因为那点对他不住的愧疚转性了? 当他还傻呢? 愧疚说不定是有,更多的怕是野心吧? 见他落座,姜含想了想,道:“见过陛下了?” “见过了”傅钧恪答。 “嗯”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姜含不太在意这些,如今的他能心平气和地与傅钧恪说话都已经出乎自己预料了,相谈甚欢之类的,不敢求。 傅钧恪的视线一刻也没能从姜含身上挪开,他到现在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就这么回了皇都,不太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见到了姜含。 十年真的能改变太多东西。 他避之不及的东西成了求之不得的,自以为是的成了悔之不及的,真是有些造化弄人了。 姜含一早就察觉到傅钧恪的视线一直胶在他身上,探究,试探,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是什么的复杂情绪,姜含有些不太敢扭头对上傅钧恪的视线。 雪仍下,风不止。 第六十四章 纵风不止(4) (已改) 尽管厅里烧了炭火,但姜含却仍觉着不够暖和,他倒不是受不得冻。 只是觉得奇怪,今年的冬天仿佛格外的冷。 前几日傅钧恪回城那日的初雪过后,皇都虽然积了一层不算薄的雪来,但好在暖阳出云天色晴朗,根本算不得天寒地冻。 但怪就怪在今年的他格外畏寒。 姜含想起苏婠婠,又看了看傅钧恪,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将脸埋在狐裘领子里,他今年是造了什么孽,碰上这两个人齐聚相府。 倒霉又糟心。 傅钧恪知道姜含在等苏婠婠,只是他没想到一个小国的郡主,怎么就让姜含上了心。 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阿含与那郡主怎如此要好?” 姜含意外地看了傅钧恪一眼,道: “将军在极北数十年都能对皇都了如指掌,怎么就不知道当年那件事呢?还是将军在明知故问?” 傅钧恪自回皇都起,次次与姜含搭话都会被噎着那么一两次,几天而已但胜在次数够多,适应适应也就习惯了。 “我知道,但是觉得让你上了心的却没有几个,我以为......” “将军哪都好,可是有个毛病得改改了。”姜含怔了一下忽然笑道。 “什么毛病?”傅钧恪不明所以。 “自以为是。” 姜含毫不意外地在傅钧恪,这个南国最年轻的也是最有野心谋虑的将军脸上看到了类似惊诧的表情。 不出所料,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讨喜。 “君臣之间最忌讳的便是臣子不忠,你我身为人臣,举止不谈,最起码言谈上该有的忌讳得有。” 姜含将半张脸都埋进了狐裘领子里,声音有些瓮声瓮气: “本相说你在极北数十年都对皇都了如指掌,这么明显的陷阱你都要往里边钻,本相是该荣幸你如今对本相的信任深厚,还是该说你自以为是到连死都不怕?“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将军都让本相觉着有些可怕。” 傅钧恪不语。 他知道姜含一直都很聪明,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很喜欢姜含的聪明,可现在他突然希望这个少年哪怕愚笨一些也好,好过聪明地逼得他退无可退,逃不可逃。 天色渐渐暗沉,直到厅里点上闪烁跳动着火焰的蜡烛,昏黄中带着特有的暖意。 厅外有人持了摇曳的灯笼引路而来,隐约可见持灯人身后跟着的是一个身姿妙曼的妙龄女子。 相府不会有什么妙曼身姿的女子,就算有那么几个侍女,也不会有那种,有人在身前持灯引路的待遇,唯一可能的那个人便是: 苏婠婠。 傅钧恪其实在好多年前见过离开南国,途经极北逍遥城的苏婠婠。 除去牵连姜含受伤让他心有不悦外,那时他对苏婠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今日,此时此刻,他的心底突然对这个普通的姑娘生出了一种极其不好的东西。 嫉妒,敌意,以及被抢夺了本该属于自己东西的愤恨。 姜家小公子最喜欢的人,应该是他。 第六十五章 而树静之 (已改) 不知何时,他似乎将姜含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 从前不晓得,此刻猛然惊觉才发现那种独占的欲望似乎早已深入骨髓。 他拔除不了。 “你不要怕我。”傅钧恪说。 “谁都可以觉得我可怕,可你不能。” 傅钧恪的身份让他强硬惯了,虽然刻意地放软了语调,可不自觉在话里夹带的施令感还是会让姜含觉得不舒服。 “傅将军” 姜含拧眉道:“虽然本相不知将军出于什么考虑,但将军你大可不必刻意对本相示好。” “你我之间,顺其自然也好。”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姜含犹豫了片刻,他在想自己到底……还怨不怨傅钧恪。 将傅钧恪调回皇都的本意始终都不是他口中的顺其自然,他想报复,想出气。 十年足够沉淀一切,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傅钧恪回皇都之前的一系列动作确实有些刺激到他了。 所以才有了傅钧恪回京,所以—— 姜含怔了一下,垂眸抬手抵上前额:那兵部侍郎想必快到了逍遥城。 可傅钧恪回京后对他的态度,完完全全出乎他的意料,这是他从来没想到的。 他有些动摇,只是他究竟还怨不怨傅钧恪,却是不能决断。 姜含视线落在傅钧恪身上,有些失神。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对方身上,却错开了视线间的交汇。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衣上的褶皱亦或绣纹,安静地落针可闻。 苏婉婉脚刚踏进厅门门槛儿,便见着这么一幕,呆愣之余眼睛眨了眨。 而后忽然像看见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嗷呜一声就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你……啊啊啊啊啊!” 苏婉婉睁大了眼睛,伸手指着傅钧恪“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噌的一下蹿到了姜含身边。 苏婉婉穿的分明是一身温软清雅的裙衫,还系着短兔毛的披风,可这姑娘还是硬生生地将自己活成了上蹿下跳的猴子。 姜含嘴角有些许地抽动,伸手扒拉下抓着自己手臂的爪子:“苏婉婉,你……” 话被动作打断,姜含垂首看着自己再次被爪子霸占的手臂,犹豫了半晌,最终选择了放弃再去扒拉一下。 “你认识他?” 苏婉婉的反应明显是认识傅钧恪的,而且这幅老鼠见着猫的样子,显然傅钧恪留给苏婉婉的,不会是什么太好的印象。 苏婉婉躲在姜含身后畏畏缩缩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样的苏婉婉无疑是让傅钧恪觉得厌烦至极的。 可瞧见她紧紧扒着姜含手臂不放,又瞧见姜含面上的疑惑,还是开了口: “几年前她被遣出南国境内时途径过极北逍遥城,那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姜含是不太相信傅钧恪的话的,毕竟仅凭一面之缘就能将苏婉婉吓成这样,太不可信了些。 持灯引路的人早就在将苏婉婉带到厅门外时就已经自觉退了出去。 厅里也并没有侍女之类立着伺候,秘密没有外人会听见。 可傅钧恪不说。 那姜含便不会再问。 纵风不止,而树静之。 姜含当的,是那棵树。 第六十六章 客随主便 (已改) “本相已经差人准备了晚膳,将军要不要留下用膳?” 姜含这次还是伸手扒拉开了苏婉婉的手,假装看不见她眼中的祈求。 有人能治得了苏婉婉,对姜含从某些方面来说还是合了他的心意的。 天色已经黑沉地看不出一丝的光亮,今日的夜晚格外的黑暗。 相府今日还是一如既往,不冷清,却也从未热闹过。 傅钧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神色不明,甚至有些闪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将军?” 姜含不是第一次见傅钧恪摆出这种神情恍惚,面容犹豫的模样。 这样的傅钧恪不像那个十年里众人所传的威风凛凛,不近人情的冷血将军。 像……像什么呢? 姜含脑子里突然闪出来一个形容词,只是思忖半晌忽然觉得可笑。 他觉得傅钧恪像个隐忍不发,又爱而不得的毛头小子。 让人觉得好笑。 苏婉婉还在身后扯他的衣袖,但姜含这次却不太想搭理她,傅钧恪对苏婉婉谈不上喜欢,虽不厌恶,但他看得出来,苏婉婉在傅钧恪这里不讨喜欢。 “留下吧,相府很久没有这么多人了。” 姜含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大其词。 相府往来无白丁,留下陪他用一顿膳的,却没有几个人。 姜含没那个闲心宴请宾客,更没什么心思去主动结交朝臣。 相府,除了之前的魏叶安,现在的暗一,确实没什么人敢与他同坐一桌用一顿饭。 也不知这句话戳着傅钧恪心中哪一点了,姜含话音刚落,原本欲推辞的傅钧恪忽然就像静止了一般,就那么直直的看着他。 “怎么了?”姜含问。 “没什么,今日本就想邀你去饭庄吃食的,” 傅钧恪抿了薄唇,道: “却不想惹了你不快,来了这么一出。” 苏婉婉就这样被晾在一旁,看着姜含与傅钧恪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你来我往,深情无限…… 啊呸呸呸! 苏婉婉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姜含跟傅钧恪怎么能深情无限!绝对不能! 苏婉婉转了转眼珠子,刚想张嘴唤姜含,就被傅钧恪投来的目光给吓得闭上了嘴。 苏婉婉恨不得冲上去戳瞎傅钧恪的眼睛,可是现实是,她不敢! 她倒不是真的怕傅钧恪,她若不是有把柄落在傅钧恪手里,她怎么会这么畏畏缩缩,跟个缩了头的乌龟似的。 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王八长寿龟活万年,可怎么着名头也不太好听啊! 苏婉婉自己跟自己怄起了气。 姜含注意到时反而勾了勾唇角,苏婉婉太过难缠,只要不粘着他,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乐得其所。 傅钧恪将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但面上表情却是缓和了许多。 不多一会便有侍女敲了门,得了姜含的应允后推门而入: “主子,晚膳已经备好了,现在可以上了吗?” “可以。” 在场的苏婉婉,傅钧恪,以及姜含,说到底做主的还是姜含。 虽说有句话叫做客随主便,但怎么着也得看一下客人的意愿。 但姜含并不想问苏婉婉的意愿,至于傅钧恪,姜含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傅钧恪的喜好,他知道的不能再知道了。 第六十七章 食不下咽 (已改) 苏婉婉今晚一直很安生,以至于姜含对傅钧恪的态度连带着好的不止一点。 虽然姜含还是称傅钧恪一句将军,但傅钧恪却能明显地感觉到,姜含的对他没有那么大的防备和刻意的疏远了。 以至于傅钧恪没有再对苏婉婉释放身上的冷意。 这真是一个让人舒服的良好循环。 个屁哟。 苏婉婉在姜含和傅钧恪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她当这傅钧恪对谁都那么一副冻死人的样子,没想到啊没想到。 啧啧啧。 没想到傅钧恪的克星是姜含。 只是苏婉婉乐着乐着,突然还是有些食不下咽了。 越看越觉得傅钧恪对姜含好的有些过分了,她心里有些隐隐约约地想法在冒头,压都压不住。 当年姜含救了她两命,从那个刺客手里救她一命,又从那个叫做魏叶安的疯子手上救了她一命,她一直记到现在。 之后疯传的那些谣言她也有所耳闻。 南国小丞相确实是个美人,这个从来都没有人否认过,若不然当年她也不会昏了头般嫉妒,还伸手招呼了他那一巴掌。 姜含真的很好看,她挨了一巴掌记着的还是他很好看,还疯了一样非要来南国再见他一面。 所以她信了那些传闻。 南国小丞相喜欢男人。 不,与其说是南国小丞相喜欢男人,倒不如说是有些男人喜欢上了南国小丞相。 初闻时觉着骇人听闻,可她多年后的今天又重新站在这个人身边时,忽然就觉着一切又都是理所当然。 那个疯子魏叶安为姜含痴狂了三年,后来不知所踪,但苏婉婉敢断定,他还喜欢着姜含。 为姜含而疯,为姜含而狂,怕是也因为姜含而不知所踪。 不对不说苏婉婉在某些方面真相了。 而另一方面傅钧恪,不用说,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姜含身上,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看够了没有?”姜含从来都不在意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东西。 一顿饭下来,姜含可以说是整个人就是在傅钧恪的目光沐浴下填饱肚子的。 任谁一顿饭被人从头到尾盯着都不会觉得舒服,姜含更不可能做那个意外。 放下碗筷,皱紧了眉毛:“傅将军,本相就真的这么好看,好看到能让你当饭吃饱肚子?嗯?” 他多少有些后悔开口留下傅钧恪在相府用晚膳,他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一了百了。 “好看。” 出乎姜含意料地,傅钧恪认真盯着他看了半晌定定的说道:“真的好看,不吃饭也行。” 恍惚间姜含仿佛觉得回到了十年前与傅家公子狼狈为奸的那段日子,仿佛傅家公子还是傅家公子,而不是什么如今的镇南将军。 但,终究还是回不到过去的。 “将军说笑了。”姜含垂眸扯了扯嘴角。 “况且本相不太喜欢旁人夸女子一般夸本相好看,那样的话,本相总会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往事,一个不小心是会伤人的。” 傅钧恪听闻姜含的这些话回了神,面上有些懊恼: “我……” 第六十八章 豆蔻心事 (已改) “将军不必多心,快些用饭吧。”姜含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生硬。 傅钧恪对他的示好,他做不到视而不见,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恶言恶语,夹枪带棒的话他现在不太能说得出口。 “好”傅钧恪勾了勾唇角。 这是从那以后姜含第一次见傅钧恪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傅钧恪说话的态度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坏,姜含能感觉到傅钧恪那个“好”字语调都格外欢快。 比之前说那么一些长串子的话都要高兴。 没错,是高兴。 姜含并不傻,他有些隐隐地动摇了。 苏婉婉在一旁欲言又止,想了想捏在傅钧恪手里的把柄,终究是选择闭口不言。 但她的视线却没有从姜含身上离开,苏婉婉就这么看着姜含,看着他柔声软语,看着他对傅钧恪收了满身的尖锐,看着他垂眸出神,看着他心有藏事。 苏婉婉能明显感觉到姜含与傅钧恪之间有事,可那些事却不是她能插足的。 镇南将军回京已经有一些时日了,苏婉婉不知道在那之前傅钧恪究竟做了什么,能让姜含将他藏在心里那么深的位置,能左右他的情绪。 又在那之后做了什么,能让姜含在他回京当日至今只以“将军”相称。 这两人的渊源太深太远,苏婉婉忽然就不敢再问了。 用力扯了扯身上上好的云锦衣料,苏婉婉有些不太甘心。 她进了南国国境,入了皇都城门,又成功住进了姜含的府中,她不想就这么放弃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扎根在心底,早已成了执念的东西。 她受不得苦,可她又受得苦。 她受得苦,却也只受得名为姜含的少年带来的苦。 那苦,她甘之如饴。 没错,苏婉婉喜欢姜含。 可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连苏婉婉自己都不知道,也许从最初荒唐地对一个少年生出嫉妒之心时怕是就已经在酝酿发酵了。 是从姜含毫不犹豫地还她的那一巴掌开始,亦或是将她护进怀中的那一瞬,又或者是将她从魏叶安剑尖下救出升天那一刻。 又或者,是在她发现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姜含,便再也看不上旁人时。 苏婉婉说不上来,可她知道她喜欢姜含。 疯狂,固执,执拗,不可思议。 可挡不住她喜欢他。 “苏婉婉” 苏婉婉忽然回神,茫然地寻向声音来源处:“什么?” 姜含不知道跳脱的苏婉婉想了什么东西,又神游了什么,以至于眼神茫然一片。 但这些他没必要知道。 “你明日早间随我入宫面见陛下,切不可无理。否则我是断不会为你求情的。” “哦。”苏婉婉尝试笑了笑,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扬不上去。 姜含不对她自称本相,不对她避而远之,可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和姜含之间的距离很远。 她在姜含心里一丁点儿位置都没有。 苏婉婉不高兴,可那又怎么样。 姜含不在乎。 对于苏婉婉来说,一切都白搭。 第六十九章 破冰乍暖 (已改) 苏婉婉很想大哭一场。 姜含现在好像看不得姑娘家哭了,但是她不敢。 最初的委屈过后她不敢再随便透支姜含对她的耐心。 她只能默然不语。 傅钧恪吃饭很快。 说来也有些好笑,常年在极北驻扎,若是吃的稍微慢点,饭菜便会凉得透心,傅钧恪自从吃了一次之后便养成了习惯。 每次吃饭都跟秋风扫落叶似的。 姜含在一旁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笑出了声,对上傅钧恪投来的目光,怔了怔,忍住笑:“你吃,你吃。” 傅钧恪“嗯”了声,没说话继续扒拉着碗中的饭菜。 从没人会置喙他的言行作为,更不用提当面笑话他的,姜含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但傅钧恪却觉得姜含笑的他没来由地舒心,最起码证明他在姜含这里,还没有被完全驱逐出他的领地。 待放下碗筷时,时辰却也已经不算早了,姜含命人收拾了碗筷后,先是差人将苏婠婠送回了客房。 原本苏婠婠是不太想回去的,但是看着姜含与傅钧恪两人明显是有些私话要说的样子,哼了一声扭头便走了。 姜含作为主人,自然是要送傅钧恪出府的。 相府里必经之路沿途挂的都有灯笼,虽然夜色黑沉,但也不影响视物。 “你若是不喜她,我差人把她弄走。” 傅钧恪还是开了口,姜含虽然对苏婠婠纵容,但喜与不喜傅钧恪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脚下的鹅卵石小路踩在脚底很是舒服,姜含伸手拨开一侧拦路的梅枝,漫不经心道: “那倒不用,我与苏婠婠倒是有些缘分,一切随缘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姜含声音沉了些,垂眸道:“而且......我还想从她身上知道些东西。” “好” 傅钧恪没再继续往下问,他敏感地察觉到姜含跟他说话时的自称变了。 此时的姜含,对他没有戒备。 傅钧恪有些欣喜,却恍惚间在灯笼的掩映下瞧见少年被冻的发红的眼尾,愣了愣。 长大的姜含似乎格外的怕冷。 傅钧恪伸手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姜含身上,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强硬道:“披着,暖和些。” “哦”姜含没有拒绝,应了一声踩着脚下的鹅卵石继续信步前行。 这个样子的姜含乖巧极了,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之前噎的他无话可说的逼人模样。 傅钧恪忽然想起了十年之前的姜含。 那个时候的姜含,像此时此刻这样的姜含一样。 乖顺,无害。 是什么让他变了?傅钧恪扪心自问,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都是因为他。 “阿含……” “傅钧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当初是不是不喜欢我?” 少年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给他一种似乎不论他的答案是什么,对这个少年都将无所谓的错觉。 傅钧恪心中一紧,他有一种直觉,如果回答错了,此时此刻的姜含他将再也无法见到。 “我......”傅钧恪犹豫了一会,咬牙道:“对不起。” 第七十章 土崩瓦解 (已改) “我那日没有喝醉。” 姜含的脚步顿时僵住,回头看着傅钧恪,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姜含的眼睛很好看,平日里看起来一双慵懒至极的眼睛蓦然睁大后成了圆滚滚的猫眼。 那眼里此时什么都没有,干净清澈。 可里边的不敢相信的震惊充斥了整个眼眸,傅钧恪没来由地觉得愧疚。 在当初那件事上,他就像个卑鄙小人。 “对不起,” 傅钧恪快步走上去,伸手覆上睁大了眼眸的少年双目,眼睫毛扫过掌心带来的一阵痒意更是放大了他心中积日已久的情绪。 “世人都说傅家公子如何如何的好,可那日他就是个卑鄙小人。” 姜含的心里翻起滔天巨浪,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当年那件事…… 抬手抓住覆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掌,姜含的嘴唇有些颤抖:“傅钧恪,你在……说什么?” 南国这个冬日的夜晚确实格外地冷,姜含感觉自己四肢百骸的温度都在急剧地流逝,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手脚以一种让他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得冰冷。 就仿佛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被凝固了一样。 鹅卵石路边是他这相府初建那年,他亲自下令栽种的一大片梅树。 他讨厌雪,讨厌一切与寒冷沾边的东西,所以他用梅树代替深冬里的一片苍茫白雪。 可此时此刻,暂时失去了视觉的他,嗅觉被无限放大。 鼻尖的梅花香气比平时浓郁了许多,姜含紧抿了双唇,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紧了又紧,却最终因为冰冷的指尖凉着掌心而被迫松开。 抓紧了覆在双眼上的手,姜含颤声道:“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傅钧恪不敢让他看他,他又何尝不是呢? 过去了十年的事情还有一种他不知道的说法,信了十年的东西瞬间土崩瓦解,他又怎么敢睁大了双眼去看。 姜含的身体开始颤抖,傅钧恪挣扎了一瞬终于伸出双手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姜含的眼睛一瞬间睁得更大,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缓了情绪,慢慢闭上眼睛,将整张脸埋进傅钧恪的颈窝里。 傅钧恪可真卑鄙。 自己用十年建起来的防线,这才几日,就被傅钧恪逼得溃不成军。 他还是不够怨,还是不够薄情寡淡。 凡尘俗世,只要是个凡人,不论他多么地清心寡欲,该来的劫都还是会来,谁都逃脱不掉。 “傅钧恪,你说吧,我听着。” 姜含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这是他自己种的因,如今这果他也只能自己尝。 谁让当初是自己先巴巴地凑上去的。 梅花在初冬时便已经泄了梅香,今年的梅树终究还是输给了雪。 一场初冬散落的积雪而已,就能将它的枯枝感动地开出纷扰的花来。 也许也是上辈子欠下的债,来今世一并还了吧。 男人的怀抱干净而温暖,一丝多余的的味道都没有,宽阔的臂膀将他整个人都揽在怀中,那力道是怕怀中人下一瞬就消失不见一般。 勒得他生疼。 十年前,他也被他这样,勒得生疼。 第七十一章 八岁生辰 (已改) “我都告诉你。” 傅钧恪颤声道:“告诉你,当年你喜欢的钧恪哥哥是个多卑鄙的人。” “嗯。” 十年前,南国的姜家与傅家关系是极好的,非但如此,就连帝王家的年轻的帝王都与这两大家族的嫡系公子私交甚好。 朝中百官无不羡慕姜家与傅家两家的待遇,但也只是能羡慕一下仅此而已。 姜家是侯门世家,傅家是将军世家,两大世家分庭抗礼,谁也不能撼动分毫。 没人敢奢望自己家族在帝王手中有那样的待遇。 门庭高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便是,谁家也出不了一个能讨得帝王偏宠的孩子,谁家也出不了年少有为不可超越的嫡系公子。 姜家的二公子姜华云是文,傅家的嫡长子是武。 年轻一辈不可超越是真的不可超越。 这些不谈也罢。 值得一说的,是那姜家的小公子:姜含。 说来也奇怪。 谁也不知道那姜家小公子是怎么入了年轻帝王的眼的,待遇甚至隐隐约约已经超过了帝王那些亲兄弟王爷的待遇。 说一句偏宠都不为过。 而故事的主人公,自然是这位姜家小公子:姜含。 之后所有的一切变故都发生在姜含八岁那年的生辰宴上,而这变故,在之后甚至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 相府。 花灯节。 南国街市上人来人往,往来的年轻姑娘顾笑靥靥接过心上人买来的花灯,两人相视而笑,好不羡慕旁人。 只是放眼看向那些贩卖花灯的摊贩,却是瞧不见几个精致的花灯,甚至会看见天色未深,花灯却早已所剩无几的现象,难免会有些奇怪。 今年花灯节的花灯都去哪了? 定国公府姜家。 一中年男子拱手拦住一位年轻男子,脸上带笑,眼中却不似他脸上那般真诚: “侯爷对你这小公子胞弟可真是疼宠,今日本是花灯节,可这街市上的花灯大半都被侯爷你买进了相府给小公子。” 姜华云这才正眼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笑的像个狐狸: “李大人想说什么直说便是,说话这般藏着掖着不怕郁结于心,食不下咽,最终郁郁而终?” 李大人咬牙,面上却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侯爷说笑了,只是对比街上人烟稀少的萧瑟模样,今日只有侯府才像是花灯节该有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 “李大人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但故意歪曲事实栽赃陷害可就不好了,小心祸从口出。” 姜华云自然不会将这些跳梁小丑放在眼里,他是宠自家胞弟,但坏自己胞弟名声的事他是绝不会去做的。 今年的花灯节街市上人烟稀少? 不是聋了耳,便怕是瞎了眼吧。 故意垄断了花灯市场贼喊捉贼,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李大人蠢笨成这样? 自家小孩生辰赶上了花灯节倒也是巧合,往来宾客一家顺带送一盏挂起来,以至于这侯府倒还真是有花灯节的味道。 啧。 姜华云摸了摸下巴,嘴角翘起来,心道:也不知道阿含会不会喜欢。 反正他觉得阿含应该会喜欢。 正思忖间,边听见原本熙攘吵闹的侯府突然安静了下来,姜华云往府门前望去便看见身着常服的年轻帝王信步而来。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万岁!” “咦?陛下怎么会来?” “嗨,你难道不知道如今正得陛下宠信的是谁吗?” “宠幸?陛下不是还没选秀纳妃吗,宠幸谁?” “什么宠幸?宠信宠信!” “哦哦哦,你是说陛下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 “啧,你是不想在朝堂上待了吧?!今日是谁的生辰?自那小公子出生以来,被先陛下召见过多少次?进了多少次皇宫?” “你以为是为什么?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极喜欢这姜小公子!” 第七十二章 长盛不衰 南国新继位的年轻帝王与姜家傅家那两位公子私交确是不错,但若是说宠信之人,却是另有其人。 那人便是姜家的小公子姜含。 这不是南国帝王第一次在姜家这种宴席上亲自驾临了,姜家小公子自出生起便被皇家的荣宠加身,至今八年长盛不衰。 若不是前几年姜家这小公子生辰从未大办,这些朝臣没在姜家见过帝王祝贺姜家小公子姜含的生辰。 也许今日南国帝王的出现也不至于会引起这么多人议论。 “你看看他们,阿含过个生辰,朕来祝贺有什么错?” 顾流笙落座后扫了一眼周遭,朝着姜华云皱眉冷声道。 “没错,没错。”姜华云呵呵笑了两声应付道。 没错才怪! 自己那些兄弟生辰都见不着人影的一国皇帝,年年往自己臣子胞弟的生辰宴上跑? 还能没错? “阿含人呢?” 扫了一圈却没见着自己想见的小孩,顾流笙再看周遭的人时,眼中都带了些不耐烦。 “流笙哥哥,我在这呢!” 声音从左侧传来,顾流笙闻声望去,便见一锦衣小孩趴在一棵树的枝干上。 一只手抱着树干,一只手伸出去扯着挡他脸的枝丫:“流笙哥哥!流笙哥哥!我在这呢!” 顾流笙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快步朝着小孩趴的那棵树的方向奔去。 “另一只手也抱着树,不准动!若是摔下来了,今后都不准你再吃花糕了!” 顾流笙生在帝王家,对谁都是一副冷漠又高深莫测的脸,也就对着身边亲近的几个人有些情绪波动。 尤其是在面对姜家小公子的时候。 在场的都是朝堂上的官员以及与姜家侯府走的比较近的人家,审时度势人人都会。 见帝王如此在意姜家小公子,难免动了心思。 “所有人不许上前!” 顾流笙自然是注意到了在场人的反应,不论出于什么,他都不能冒险。 阿含有时候虽然调皮了些,但胆子却不算大,他怕那么多人上前万一再吓着他。 帝王的命令谁敢不从,不论心里怎么想,行为上却都是唯皇命不敢违的。 只能在原地看着那睥睨天下一切的帝王疾步朝着一个趴在树上的小孩奔去。 帝王面上的表情他们看不见,但这行为俨然是极其在意的。 姜华云说实话,他被顾流笙的行为吓了一跳,自家小孩在府中经常窜上跳下,时间长了他也就习惯了。 虽然方才那样确实危险,但却不至于反应如此之大。 姜华云摸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自家小孩乖乖趴在树上,一脸懵逼地等着帝王过去,若有所思。 当初他是不是不应该在顾流笙面前炫耀自家小孩? 怎么有种他兄长的位置坐不稳的错觉? “二哥!我高不高!” 小孩很乖,趴在树上歪着头朝他笑。 “高高高。”姜华云嬉笑地回了小孩一个笑脸。 下一刻却心道不好! 果然下一秒帝王责问的目光就追来了,姜华云硬着头皮,冲小孩呲了呲牙:“趴好!” 小孩撇了撇嘴乖乖趴好,活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般:“流笙哥哥,二哥凶我。” 姜华云满头黑线,自家小孩现在会找人告状了? 顾流笙收回在姜华云身上的目光,柔声道:“乖,一会替阿含凶回去。” 陛下,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姜华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看来自己兄长的位置坐得还是有些不太安稳。 可对方是一国帝王,嗯,有点难办。 顾流笙没再理会姜华云,在小孩趴着的树下站定,张开双臂道:“阿含,跳下来。” “跳下去?” 小孩睁大了眼睛歪头看着年轻的帝王:“屁股会摔疼的。” 顾流笙一时间有些凝语,好半晌才开了口:“流笙哥哥接着你,不会摔着……屁股的。” 姜华云很不给面子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别人没姜华云这么大的胆子,想笑也只能死死憋着。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憋成了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要集体去干架去呢。 顾流笙这会子顾不上去收拾姜华云。 像“屁股”那般的语句,这时从他一个帝王嘴里说出来,虽然有失体统,但是如果能哄着趴在树上的小孩,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那……好吧。”小孩犹豫了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便松了双手,整个身子便往树下掉了来。 “流笙哥哥快接住我啊啊啊啊啊……额~” 小孩放下捂着眼睛的双手,睁眼看着接住自己的年轻帝王,咯咯的笑出声来: “流笙哥哥好厉害,阿含最喜欢你了!” “咳咳咳,阿含不是最喜欢二哥的吗?”姜华云手握成拳假咳了几声:“看到陛下,二哥在阿含这是不是就失宠了?” 啧啧啧。 传闻姜华云是个弟控,如今见着了,真真是不忍直视。 跟帝王争一个小孩的宠,脸皮怎么就能这么厚呢! “哼”╯^╰ 姜华云本想着小孩好歹也会哄哄他,却不想着小孩哼地一声就直接钻到年轻帝王怀里,直接就不出来了。 姜华云脸上的笑开始变得扭曲,瞅着小孩留给他的后脑勺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 “阿含!”姜华云咬牙笑道:“你不想要二哥了吗?” 小孩在年轻帝王怀里拱了拱,似乎有些动摇了,探起头来:“阿含要二哥的……唔。” 年轻的帝王伸手小孩的头又按回了怀里,视线落在咬牙切齿的姜华云身上:“阿含喜欢朕,朕就多抱会,华云你吃个什么醋?” 吃醋!噗! 皇帝惜字如金,一说话就戳人心窝子。 这次真是扎了姜华云的心了。 姜华云看了看在皇帝怀里扭啊扭的小孩,偏头哼了一声:“我吃个什么醋!” 率先回身落了座:“歌舞起!” 年轻侯爷在年轻帝王这里栽了个跟头,这会子谁都不敢往枪口上撞。 可在场最大的还是帝王,于是便有人往帝王那看,却不想人家帝王心思都放在怀里的小孩身上。 小孩是侯府小公子,侯爷是小公子胞兄,嗯…… 还是听侯爷的吧! 第七十三章 小孩难养 今夜的定国侯府一时间歌舞升平,丝竹沁耳。 宾客众人的目光渐渐被那些声色犬马所吸引了去,逐渐沉醉其中,倒也将投在年轻帝王与年轻侯爷身上的精力收回了不少。 姜华云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酿,心中很是不爽。 在顾流笙之前还从来没有人敢跟他抢阿含,自己的小孩怎么就成了别人的。 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一眼心安理得地享受帝王服务的小孩,姜华云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今日阿含过生辰,只要他觉得高兴就好! 反正他还从来没见过又谁能使唤得动,又或者是有胆子使唤帝王。 自家小孩倒是头一个。 罢罢罢。 姜华云仰头灌了杯酒水,一双狐狸般的眼睛悄然眯了起来,看不透啊看不透。 这边抢了姜华云胞弟的顾流笙心情却是没来由地大好,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孩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剥好的大紫葡萄,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想吃吗?” 姜含舔了舔嘴唇,毫不犹豫道:“想!” 顾流笙被小孩小馋猫一样的表情给逗乐了:“张嘴。” “啊……唔。” 姜含鼓着腮帮子,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顾流笙伸出手,手指在姜含嘴角的汁渍处打了个转儿,鬼使神差地捏上了小孩肉肉的脸颊。 姜含吧唧吧唧咽下嘴里的葡萄,砸了咂嘴,却不想脸上的软肉被人捏了起来。 “!” 顾流笙看着小孩瞪大的眼睛,亮亮的,清澈见底,仿佛能从那里边看见天上的星星。 此时却满是疑惑地盯着他看:“流笙哥哥你干什么?” “咳!哥哥手忽然有些痒。” 顾流笙收回手,给自己找了个拙劣的借口,还顺带着将流笙二字去掉了,直接自称姜含的哥哥。 “哦!” 姜含却信以为真,小手抓住了年轻帝王收回的手:“阿含给你挠挠。” 小孩子下手有些没轻没重,甚至还带了些玩闹的性质在其中,手掌掌心除了痒以外还有些轻微的疼痛。 年轻帝王失笑的同时将小孩的手捏在掌心里:“好了阿含,不闹了。” “唔,那流笙哥哥你还能给阿含剥葡萄吗?阿含还想吃!” 面对一个小孩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要求,年轻帝王愣了片刻,终是失笑道: “小馋猫”。 帝王放低姿态将姜家小公子宠上了天,面前冰裂纹瓷盘里的一串大紫葡萄一点点的减少,桌上的葡萄皮却是越来越多。 可这些葡萄最终却是如数进了旁边姜家小公子的嘴里。 刚开始剥好的葡萄还需要递到小公子嘴边,可到最后不知道是不是吃的嗨了,年轻帝王刚剥完不等动作,那小公子便凑上去嗷呜一口咬住。 “真好吃!” 顾流笙刚想伸手撸一撸小孩头上的软发,却没想着随着突然而来的一阵骚动,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 年轻帝王冷了脸,看着窜出去的小孩扑在一个一身劲装的少年人身上,开了口: “傅钧恪,你来的还真是时候啊!” 傅钧恪,便是那傅家的傅公子。 传闻中年轻帝王交好的那位傅家公子,年纪轻轻便得了一个小将军的职位。 可是今天,傅钧恪,这位小将军却是不太受帝王的待见。 “啧。” 只见那一身劲装的傅家公子挑眉看了一眼年轻帝王便收回目光,动了动腿试图将扒着自己腿不放的小孩抖开。 怎奈何小孩看他的目光太炽热,挣扎了几次挣脱不开,便只好作罢。 叹了口气,弯腰将小孩抱起来。 “小家伙,就这么喜欢我?” “特别喜欢!”小孩一把搂住傅家公子的脖子,张嘴就在他脸上啃了一口。 “……噗哈哈哈哈哈哈。” 傅钧恪摸了一把脸,满头黑线: “小家伙……你这是将我当成你的花糕啃了吧。” “钧恪哥哥比花糕还要好吃。” 姜含蹭着傅钧恪的下巴,声音软软的撒着娇。 “啧。”傅钧恪面上一脸嫌弃,却还是单手将怀里的小孩往上托了托,让他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臂弯里。 小孩美滋滋地坐在傅家公子的臂弯里,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看起来得意极了。 姜华云不知道小孩得意个什么劲儿,在傅钧恪的示意下伸手接过小孩,在他脑袋上不亲不重的拍了下,而后便将他按在怀里抱着。 姜含被傅钧恪交给姜华云时,除了诧异,还是有些极不乐意的,以至于都坐在姜华云腿上了,圈住傅钧恪的胳膊还倔强的死死不肯松手。 直到姜华云拍了他脑袋那么一下,趁他愣住时才让傅钧恪从他的“魔爪”里挣脱出来。 “参见陛下,微臣因私事耽搁了些时辰,来的有些晚了,还请陛下恕罪。” 傅家公子是个磊落人,双手抱拳单膝跪地朝年轻帝王行了个礼,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得了得了,今日的主角可不是朕,赔礼恕罪之类的朕可不接。” 顾流笙懒得再看傅钧恪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对于能从他手上将小孩抢走的人,他懒得搭理。 傅钧恪自然也不在意,今日顾流笙就不是以帝王的身份来的侯府,那些虚里虚荣的规矩他不在意,那自己也就随流就好。 谢过皇恩,起了身。傅钧恪转头看被姜华云按在怀里的小孩,道:“小家伙,今日……” 傅钧恪的话还没说完便止住了,这小公子不知是闹了什么别扭,进了他二哥怀里就跟鸵鸟一样,埋着头不出来了。 眼神示意了一下姜华云,向他请教。 姜华云摊手笑了笑:“小孩子闹别扭不是很正常吗?更何况你向来都不怎么想搭理阿含,还不许阿含生你的气吗?” 傅钧恪觉得姜华云这个老狐狸笑的不怀好意,但也找不到什么其他的原由,只得作罢。 “那本公子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吧。” 傅家公子虽然有着一个小将军的头衔,但平日里还是更喜欢自称公子。 姜华云眼瞅着傅钧恪落了座,感受着腰上自家小孩伸手掐的那一下疼痛,轻“嘶”了一口气。 “怎么?二哥还不能说一下你那钧恪哥哥了?” 姜华云低声冲着怀里的小孩道,语气颇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哼╯^╰,我才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姜华云好奇问道。 话音刚落小孩甚至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姜华云怀里: “二哥我都已经长大了,你给我留点面子!” 第七十四章 宴会风波 姜华云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怔愣了一会,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碍于自己家胞弟的面子硬生生忍住了,毕竟万一一会儿小孩真恼了,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华云不由得想到了那时候宁愿托人将刚出生没几个月的第三子送到他手上都不回侯府的老侯爷和侯爷夫人,忍不住笑骂道:“真是不称职的爹娘!” 他这个兄长这么多年又当爹又当娘的,终于将这小孩养大了,真真是不容易得很。 南国最尊贵的人自然是一国之主,但南国活的最恣意妄为的却是定国公侯府的那位小公子。 姜华云揉了一把怀里胞弟的脑袋有些自暴自弃,他这侯爷当的有些不太划算呐…… 挣的名啊誉银子啊,好像大都用来养自己的小胞弟了。 而且今年为阿含大办的生辰宴,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都是些看腻了的东西。 “阿含,别不好意思了。” 姜华云捏了捏姜含的后脖颈,待他抬头后将他整个身子转了过来:“你不觉得这个生辰宴特别没意思吗?” “嗯?”姜含突然被自家二哥给问懵了,抬手指了指中央正跳的起劲儿的舞姬:“没意思?什么意思?阿含觉得很好啊……” 姜华云顺着姜含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皱了皱眉头。 舞姬的舞跳是跳的不错,只是那眼睛……是往哪看呢?! 姜华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孩,有些哭笑不得,合着这些女人现在目光都这么长远了吗?直接越过他们这些人,盯上了还未成年的小阿含? 一旁的傅钧恪和顾流笙自然也都发现了这点。 前者并没有多大动作,可能是觉得好笑又不切实际,冷哼了一声便不再多做反应。 后者却是不像傅钧恪一般无动于衷,抬了手目光无温。 场面瞬间一片寂静。 年轻的帝王起身,缓缓踱步至那个舞姬身前,漠声道:“喜欢小公子?” 所有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帝王这是动了怒,不论这舞姬回答喜不喜欢,下场都不会好过。 眼神那般火辣,喜欢,小公子还是一个孩子,舞姬必然会是个媚主的。 可不喜欢,那小公子独得皇帝恩宠,偏这舞姬不喜欢,啧,那是挑衅皇威。 陛下啊,怕是根本就没想让这舞姬好过。 方才还搔首弄姿的女子,这会儿抖如筛糠一样匍匐在地上,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见是个聪明的,只是可惜了,今日怕是就这般毁了。 “流笙哥哥!” 现场有些凝滞的氛围被这一声脆生生的孩童声给打破,原本在姜华云怀里坐着的姜含挣脱姜华云的怀抱跑了开,直到近身拽住了帝王的衣袖。 “流笙哥哥,你要是觉得她不好,以后就不让她再进侯府了好不好?不要罚她了。” “嗯?”顾流笙有些不太高兴,八岁的孩子不知道人心的龌蹉,可不代表他们这些成年的人不知道。 今日若不以儆效尤,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将注意打到面前这小馋猫身上。 “流笙哥哥!” 年轻帝王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角不放的小孩,皱眉。 一直以来他对小孩都是有求必应,可今天…… 顾流笙移开目光不去看站在自己身侧的姜含,眼中凉薄,沉声道:“来人啊!” 随着帝王一声令下,当下从四周涌上来许多劲装便衣的侍卫,将置于席位中央的大片空地上的舞姬们团团围住。 今日请的是皇都最有名的歌舞坊,目光冷逸的侍卫与抖如筛糠的柔弱舞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美貌一点用处都没有。 “陛下!” 姜华云瞧着自家胞弟逐渐变了脸色的模样,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道:“陛下息怒,今日阿含生辰,可否缓些时候?” 果然,这些话一出口,就看见自己小孩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那眼中的濡慕看的姜华云一阵自豪。 嗯……如果能把抓着陛下衣角的小手松开,过来抱抱他就好了。 “流笙哥哥……”小孩抓着年轻帝王的小手紧了紧,张了张嘴巴却是不敢再往下说了。 虽然自己一直以来都很讨流笙哥哥喜欢,但是这个时候的流笙哥哥却是让他有些害怕的。 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流笙哥哥。 虽然一直以来都听说南国帝王是个冷漠无温的铁血帝王,但是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南国帝王。 他只见过凡事都会顺着他的意,无论何时都会朝他笑的流笙哥哥。 全场都在等着帝王的一句话,那舞姬是生是死都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 顾流笙听闻姜华云的话,低头看了一样垂眸不语的小孩,小孩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了头:“流笙哥哥……” 帝王有一瞬间的晃神,“流笙哥哥”这四个字,他之前不知道费了多少的力气才让这小孩这般唤他成了习惯。 “将她带下去,事后发落!”年轻的帝王终是摆了摆手,两个侍卫随机上前将那胆大妄为的舞姬押了下去。 其余的侍卫与此同时散入四周。 一人遇难,但其余的琴师舞姬之类却幸免于难。 众人皆松了口气。 帝王不是个暴君,可帝王也不是个贤君,他是个明君。 他有能力让天下信服,却也有能力因一人牵连数人性命。 居心叵测者,可不留其性命。 同流合污者,可斩尽杀绝。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毕竟有着帝王庇佑的侯府小公子生辰宴,不可能因为一些小事而扫了众人的兴。 捧场,就应该一捧到底才能让高位者看到自己想表现出的立场和诚意。 在场的人今日都做的很好。 “侯爷,陛下对令弟当真是宠爱有加,我这还是第一次见陛下为了一个人松口啊。” “陛下这是向天下人宣告小公子身后还有个一国之主靠着,这是意喻为何?” “陛下对侯府的偏爱越发明显了……” “这对侯府是好是坏还未可知啊……” “再看看吧,陛下的心思哪有那么容易猜的,更何况侯爷也不是好相与的。” “啧,那傅家公子不出头你就以为他是个好说话的?” 在一旁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的傅钧恪: 啧,尾巴露出来了啊…… 第七十五章 初乱心弦 “小家伙” 傅钧恪放下手中的酒杯,擦掉酒渍在人群中寻找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那位侯府小公子。 在他闻声回头看他时,唇角微微向上,缓缓开口道:“过来。” 小孩愣了一下,映像中这个人很少对自己笑,对自己就像对一个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对待,而现在突然的反常让他有些不适应。 “钧恪哥哥?” 傅钧恪皱眉,小孩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以为这小家伙会像往常一样,欢快地跑来,然后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冲他笑。 小孩的身体软软的,都已经八岁了身上却还带着一股子奶香。 不是他喜欢的,可时间长了却让他有些爱不释手的感觉。 而且小孩长得比他见过的好些人都要好看,尽管还未完全长开。 但就现在来看,再过几年小孩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柔软,奶香,漂亮…… 傅钧恪突然一怔,拧眉。 我他妈这是在想什么东西! 傅钧恪回过神来时,小孩已经到了跟前,手里端着一碟子洗的干净,带着水珠的紫皮葡萄。 “钧恪哥哥,有什么事吗?” 一瞬间的诧异闪过,傅钧恪便恢复如初,伸手摊开手掌,在小孩歪着脑袋看他时接过他手里的碟子: “小家伙不喜欢我了吗?” “什么?” 小孩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一般,眼睛睁的大大的,那里面是傅钧恪不敢直视的清澈见底。 那眼底的疑惑结结实实地打了傅钧恪一个措手不及。 是啊,他跟一个下孩子比什么天真无邪呢? “我喜欢钧恪哥哥,只是刚才不太敢相信钧恪哥哥也会对着阿含笑......” 小孩伸手拽着他的衣袖,抿了抿嘴唇。 小孩的嘴唇不是那种薄薄的,而是粉嫩嫩又带了些肉感的饱满感,看起来让人觉着很是舒服。 傅钧恪没说话,他知道面前这个小孩还有话说。 方才这小孩拽着帝王的衣角欲言又止时也是这般,手上使劲。 衣角都快给他拽烂了一般,嘴上却抿得紧紧的。 有些搞笑,也有些消耗人的耐心。 傅钧恪本以为他会在小孩这种欲言又止下失去等待的耐心,却不想他对这小孩的容忍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他所想象的。 有些不可置信。 更有些可怕。 “啧” 傅钧恪将手中的小瓷盘随手放在面前的矮桌上,抬手遮了眼睛,轻嗤笑出声。 他今日怎么似乎有些不太正常呢? “喂......” “我特别喜欢钧恪哥哥!” 少年和小孩同时出声,只是前者似乎没后者果断,后者打断了前者的话。 似乎连着心绪也一同打乱了个彻底。 真是...... 傅钧恪这会其实有些恼羞成怒,今日已经出现了太多他原本没有出现过的情绪,重要的是不可控!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连带着面前的小孩,下意识地就有些排斥。 “你......” “钧恪哥哥,你可以帮我剥葡萄吗?” 傅钧恪刚张嘴,小孩就已经先于他一步坐在他的身侧,眨着一双想让人犯罪的眼睛看着他。 眼神清澈,嘴角自带梨涡。 不谙世事,懵懂无知。 嗯,小白兔一只。 傅钧恪此时已经有些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面前小孩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能让他想一些有的没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眼下最明智的做法其实就是离这小孩远点,然后再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想象永远都是美好的,现实呢? 瘦骨嶙峋不尽人意。 “就这么喜欢吃这玩意儿?” 话出口的同时,手却已经拿起面前盘子里的一颗大葡萄利落地动作了起来,不见小孩回话,傅钧恪没忍住抬眼看了一下。 只见小孩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手里的葡萄。 这场景是何其相似,如果傅钧恪今日早到一会便会发现,那个九五之尊的年轻帝王之前干的与他是一样的活。 也许他的心里可能会稍微平衡那么一点。 “我说小家伙,你这么喜欢吃,就不怕吃成猪吗?” 傅家公子不太爱说话,一说话都是毒死人不偿命那一种。 “二哥说能吃是福,而且钧恪哥哥你比我大,吃的比我要多,都没有变成猪,我怎么会?” 俗话说,语不惊人死不休。 小孩兀自盯着他手里剥了一半的葡萄,眼睛都没抬便撂出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不是傅钧恪知道这小孩是真的喜欢他,他怕是会以为这小孩变着法地损他。 嗯,跟他那个狐狸二哥一个德行。 但是好像这小孩不太像他二哥那狐狸,像......一只偷食吃的小馋猫。 一只狐狸一只猫,是两兄弟。 啧。 傅钧恪将手里的葡萄剥了个干净,把皮一丢,手一伸就将果肉喂进了小孩嘴里。 不知道是小孩的习惯还是什么,傅钧恪明显感觉到小孩的舌头下意识地一卷,从他的手指上舔干净汁液的同时卷走了果肉。 小孩吃的津津有味,没有看到喂他吃葡萄的少年一瞬间浑身僵硬的反应,眯着眼睛砸吧嘴: “钧恪哥哥,还想吃!” “嗯“。 傅钧恪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完全没有经过脑子,机械地重复之前的行为。 他觉得自己刚才就像个变态,对着一个小孩子下意识地正常行为,竟然生出了那样尴尬又不正常的反应。 如果在这之前有人问:“傅钧恪你是一个变态吗?” 他绝对会折磨地对方哭爹喊娘,悔不当初。 但是如果现在有人过来问他;“傅钧恪,你是变态吗?” 他想,他会直接杀人灭口。 他似乎有那么一点不正常了,但是至于变态这个说法,他却是不认同的。 姜华云那个狐狸的胞弟与他二哥再不同,那也不能完全等同于普通的孩子。 狐狸狡诈,小猫再普通,那也是狐狸养大的。 异于常人,也是不足为奇的。 就像现在,他给一只猫剥葡萄皮,还亲自喂到嘴里,啧。 他突然想起了最初见着这小孩时的场景: 初春,迎春花,细雨燕子,屋檐回廊。 还有躲在兄长身后怯懦的小孩子。 当时他是怎么打趣的?最初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的东西,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好像对这小孩的态度不是太友善,可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变的? 第七十六章 行随本性 记不太清了。 但却可以肯定不是因为姜华云那只狐狸。 傅钧恪叹了口气,在小孩期待的眼神注视下快速又剥了一颗葡萄塞进他的嘴里:“不准舔!” 傅钧恪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凶,想开口稍微安抚一下小孩的情绪,却发现得到吃食的小孩根本就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话。 一时间竟然有些落差感。 真是不愧跟狐狸一家的。 傅钧恪抬眼朝姜华云那边瞅了一眼,对上他那甚是满意的目光,手抖了抖。 他知道南国年轻帝王与定国公府年轻侯爷之间,关于小家伙有一些“恩怨”。 所以姜华云才更喜欢让对小家伙没有独占欲的自己吸引小家伙的视线。 但是姜华云能不知道顾流笙因为这个,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味道带了嫌弃吗? 甚至已经开始看他不顺眼了。 傅钧恪知道今天自己不正常,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不正常到底了。 可是等他在经历过一些列的吐槽后,伸出手准备再投喂某只馋猫时,他发现那只馋猫已经成了一只醉醺醺的醉猫。 “小家伙,这么不禁馋,连酒都偷喝?” 傅钧恪将手里圆滚滚的葡萄肉递到小孩嘴边,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地温柔。 一旁与宾客推杯换盏的姜华云视线一直都没怎么离开自家胞弟。 但一直以来对自家胞弟的教养方式都是以半放养式为主的。 所以看着那只小馋猫偷腥似的尝了傅钧恪酒盏里的酒,也并没有加以制止。 年轻帝王对此也并无什么异议,站在姜华云身边看了一眼无碍便也收回目光。 与此同时,傅钧恪抬了眼皮瞥了一眼姜华云和顾流笙的方向,见他二人与宾客寒暄过后低声交谈,轻嗤一声。 伸手按住小孩左摇右晃的身体,两手从小孩腋下穿过向上一使劲,便将小孩整个都抱了起来。 双脚悬空,意识也有些不太清醒。 小孩下意识踢了两下脚,正好不好地踹在少年人腹部,鞋上的灰粘在玄色劲装上,显眼极了。 举着小孩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将小孩放回原来的位置。 伸手将身上的灰尘拍尽,才又伸手去抱小孩。 傅钧恪这次有了经验,将小孩举起一些。 待近了身,手臂微微一转,便将小孩转了个面背朝他的胸口按在了怀中。 傅钧恪将下巴抵在怀中小孩的发顶,双臂环过小孩的肩膀外侧,捉住那一双藕粉色白嫩的小手。 小孩仰过头来看他,傅钧恪一时间下巴没了支撑,便顺势低了头看着小孩。 对上小孩失了焦距的眼睛和那晕乎乎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撸了一把小孩的头发。 软的,手感极好。 “钧恪哥哥……不准摸头,会长不高的!” 小孩举起手拽了拽蹂躏自己脑袋的手掌,不满地嘟囔着。 傅钧恪失笑着将手从小孩头顶拿开,转而去捏那双软乎乎的小手。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他对这小孩不太一样了。 真的是失策啊…… 傅钧恪见过很多孩子。 虽说他是傅家主家的独子,没什么兄弟姐妹。 但傅家分支也就是傅家家族里边的旁系子孙倒也不算少。 他自小与这些所谓的兄弟姐妹们相处,这些年又看着族中许多新添的小孩长大。 他能明显感觉到他对这些小孩与姜华云的这个胞弟不太一样。 亲近,容忍,耐心。 这些从心底里延伸出来的东西,在面对那些小孩那么多年也没见得冒出个小芽出来。 可如今面对姜华云的这个胞弟,这些东西就像是被压抑久了释放天性一般,疯狂又肆意地增长。 这种感觉新奇又让他觉得可怕。 傅钧恪想避,却不知为何避之不及。 他与自己的父亲,乃至祖父都不太一样。 傅家在世人眼中一直都是耿直,忠正的形象,就连骨子里恨不得都流淌着忠君爱国的血液。 他不是。 冷漠,薄情,不近人情,骨子里的不羁和野心早就将他变成了傅家的一个异类。 可他能隐而不发,能装作自己不是一个异类。 所以他最初与怀中这小孩的亲近,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但是这小孩......也许注定克他。 从肩侧垂落的头发被小孩拽在手中,从来没喝过酒的小孩将他酒杯里的一整杯酒都偷喝了个干净。 此时怕是早已没了什么意识,直扯得他的头皮都有些疼。 小孩嘴边有些酒渍,傅钧恪伸手给他擦了擦,拇指与食指搓了搓,有些黏腻感。 而下一刻,反正傅钧恪是觉得自己中了邪,就那么将手指放在嘴边。 尝了尝味道...... 甜甜的,酒味中夹杂着丝丝的葡萄味。 有些让他食骨知髓,意犹未尽的感觉。 傅钧恪捏着怀里小孩的手紧了紧,这小家伙不会真的给他克出什么毛病了吧? “疼”。 怀里的小孩嘤咛出声,动了动身子挣脱他的手,侧坐在他的腿上。 一手拽着他的衣袖,一手揉着眼睛道: “钧恪哥哥,我好困啊,想睡觉了。” 姜家小公子这次过了一个最不像生辰的生辰。 虽然从未参加小孩之前的生辰宴,但是在傅钧恪看来除了挂满了侯府的花灯,以及小孩钟爱的葡萄之外。 他看不到还有哪一点让怀里的小孩能表现出来欢喜。 认识小孩的时间并不长,小孩初秋生辰,他也不过是今年初春才见着这小孩。 虽说他认识姜华云的时间很长了,但是对于这个胞弟姜华云却是一直藏着掖着。 他不像皇帝那么有兴趣,所以一直以来只是知道姜华云下面还有着一个胞弟,却并没有什么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思。 可现在说这些似乎已经没什么用了,人他是认识了,而且似乎还不太好脱身而出。 这小孩对他而言,有些不太一样。 “一会去给你二哥打个招呼,然后让他送你回房睡觉好不好?” 傅钧恪抱起小孩起身,可谓是称得上温声软语了。 “不好!” 哪想着小孩这会却忽然闹起了脾气: “你为什么不能送我回房睡觉!” 第七十七章 一抱到底 小孩伸手搂紧了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气呼呼道。 小孩比平时任性了些,但傅钧恪对小孩此时的这种任性却是一点反感都没有。 “那小家伙你想怎么办?” 傅钧恪觉得自己的好脾气似乎都用在了怀里这小孩身上。 拍了拍小孩的背,算是妥协了。 “我去跟你二哥说一声,然后送你回房里睡好不好?” “……” 小孩没吭声,圈着他脖子的手却松了松,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晚宴其实已经快要结束了,顾流笙回宫,姜华云原本是想先行去送他出府的。 不想刚说好,就瞧见傅钧恪抱着自家小胞弟过来了。 “阿含怎么了?”顾流笙先姜华云一步开口,同时近了身去看小孩。 顾流笙离得有些近,傅钧恪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一步,但想到了什么,站死了原地。 “偷喝臣的酒,喝得有些多了。” 傅钧恪视线落在年轻帝王的身上,看着他俯身弯腰查看怀里小孩的情况,突然想要一探究竟。 那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做戏。 也就是说冷血无温的帝王是真的喜爱这个跟自己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小孩。 傅钧恪面上的情绪有些古怪。 “那阿含就交给你了,朕宫里有些事情还需要处理就先行回去了。” 年轻的帝王直起身,视线从小孩身上挪开,面上表情随即又恢复了了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模样。 傅钧恪应了一声。 “阿含先交给你了,我先送陛下出府!” 姜含云拍了拍傅钧恪的肩,转手又捏了捏小孩的脸颊,在他不满地嘟嘴时失笑着松了手。 晚宴散了,姜家傅钧恪来的次数也不少,所以也就没有让人跟着,独身一人抱着小孩送他回房。 小孩早就睡得熟了,趴在他怀里又是咂嘴,又是打着小呼噜,倒也算得上乖巧了。 府上今夜最不缺的就是花灯,整个府上灯火通明,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傅钧恪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刻意放慢了脚步。 小孩长得真的很漂亮,打眼一看,不少人都会将这小孩认成女孩子。 猫眼,长睫毛,脸颊粉嫩,嘴唇微嘟。 有些撩人。 傅钧恪别开眼睛不敢再看怀里的小孩,他的心思怎么想怎么不正常。 还是快些将这小孩安顿好,他早些离开的好。 姜家小公子没有单独的居所,一直以来都是与他胞生兄长同住一个院中。 虽然离得有些远,但还好歹能安抚一下他那弟控二哥不安的心了。 但皇都氏族公子这般的也就仅此一家了。 “啧” 若是换了他,他怕是也得成姜华云那个样子。 傅钧恪很有自知之明,若是之前他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现在…… 不好说。 一路上遇见府中不少的侍卫侍女,有些是常年服侍姜家小公子的,便想着从傅钧恪手上接过小孩。 可不想还没怎么靠近,就收到了傅钧恪不善的目光,一行人愣是没敢再说什么。 看着一身劲装的少年抱着怀里的小孩离开,有人忍不住疑惑出声: “这傅公子不是不太待见咱小公子吗?这次怎么就要一路抱到底了?” 第七十八章 凝玉姐姐 不想着那人的话刚一落地,就有人沉声开口训斥: “小心着你的命,什么话都是能乱说的吗!” 一想着傅家公子是世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那人当下就闭了嘴,噤若寒蝉。 南国人只要不是太没脑子的,都知道那个平日里对凡事都不怎么上心的傅家公子不能招惹。 且不说门第氏族这类的东西,就说以前单是的罪过他的人,事后莫名其妙地就会遭了“报应”。 轻点的家世败落,重点的从此就消失在南国皇都,再没有人见过。 傅家公子不是个好惹的,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傅钧恪抱着小孩到了一个硕大的院落中。 举目四下望去,便可见一些石桌石凳之类。 一院诗情画意不说,甚至还专门在一旁落了个枝蔓缠绕的秋千。 姜华云可没那心思去荡什么秋千,秋千为谁建的显而易见。 然而傅钧恪此时却没什么心思去思量这些,姜华云对他胞弟的宠爱全皇都皆知。 自己私人“领地”里有胞弟在其中,到也不是什么怪事。 “傅公子,小公子就交给我们来吧!” 守在小孩房门口的侍女有人推开房门去掌灯,有人预伸手接过小孩。 “不用!” 傅钧恪直直踏进了房间,却是连眼神都没分给那侍女: “去打些热水来,另外吩咐下去煮碗醒酒汤送来,小家伙醉了。” 侍女愣了一下,追问道:“我们姐妹几个一直都是服侍小公子起居的,这……” 傅钧恪知道这几个侍女不同于之前在路上的那些个外院服侍的人,这侍女想是不放心他,怕小家伙在他手里没人伺候不妥当。 “小家伙交给我,你们且吩咐下去,别的本公子自有安排。” “……是”那侍女犹豫了下,还是吩咐旁的人退了下去。 有人领命去吩咐热水与醒酒汤,有人替他们关上了房门却没有离开,在房门口守着。 傅钧恪睨了一眼门上窗子处映上的几个侍女的人影,嗤笑了声。 姜华云倒是付出了不少心思,连小孩身边的侍女都这般尽忠职守。 弯腰将小孩放在床榻上,傅钧恪侧身也跟着坐上床榻的外侧,伸手将小孩脚上的鞋子脱掉。 傅钧恪一手捏着小孩的脚裸,一手准备再去脱小孩脚上的长袜。 原本利落干脆的动作忽而僵住,指腹摩挲着细腻滑嫩的皮肤,傅钧恪突然眯起眼睛,变得心猿意马起来。 缓缓褪掉小孩一只脚上松松垮垮的袜子,摒住呼吸,抬手又将另一只脚上的袜子也脱了下来。 傅钧恪此时想挪开视线都挪不开了,目光紧紧地焦灼在小孩珠圆玉润的脚趾上。 粉的,嫩的,形状也漂亮得不得了。 而且小小的,握在手里温热又舒服。 傅钧恪不知道就这样握着小孩的脚多长时间了,直到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傅公子,热水和醒酒汤都送来了,现在可以送进去吗?” 姜家的内院侍女规矩礼仪之类遵守的很好,这会子只在门外敲了门请示。 傅钧恪皱了眉,将小孩的双脚放在床榻上。 “送进来吧!” 房门应声而开,说话的侍女示意身后的人将热水与醒酒汤送了进去,待送了热水与醒酒汤的人退下后,才进了房门。 “傅公子……” 侍女的话停住,视线落在床榻前的那一双鞋袜上。 “傅公子恕罪!” 侍女突然跪地:“这些本该是奴婢做的事情,却不想劳烦了公子,傅公子恕罪!” 她身为小公子身边的大侍女,却让一个氏族公子做了她的活计。 若是传出去…… “无事,起来吧。” 傅钧恪原本是不想理会这侍女的,但是看她言行举止倒不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侍女。 想到小家伙常提的那个名字,忍不住开口道:“你是小家伙身边的大侍女,凝玉?” “回傅公子,奴婢是!” 凝玉起身行了礼,答道。 她不知道这傅家公子怎么会认识她,但这不是她能问的问题。 “小家伙常在本公子面前凝玉姐姐长,凝玉姐姐短的,看来与你倒是亲近。” 凝玉骇了一跳,却也不敢随意揣摩傅钧恪的心思。 傅钧恪站起身,从凝玉身边擦肩而过: “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本公子在这等你们侯爷。” “是,奴婢知晓了。” 凝玉回头看见傅钧恪走到窗棂下的软榻旁,收回目光,应了声。 抬脚走向床榻,跪坐在榻旁,凝玉温声唤道: “小公子醒醒,奴婢为您擦擦再睡好不好?” “唔,凝玉姐姐……” 小孩睁开眼睛,看见凝玉就嘟了嘴,揉着眼睛朝她扑了过去。 一旁的傅钧恪刚落座,就看见小孩伸着手就要朝那侍女扑过去。 下一刻小孩稳稳当当地落在凝玉怀里。 傅钧恪松了口气,伸手把玩一边的茶盏。 小孩在凝玉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半闭着眼睛撒娇:“凝玉姐姐,我好困啊,不想动……” “好好好,小公子不用动,奴婢服侍您!”凝玉无奈道。 她是侯爷专门安排来照顾小公子的吃穿用度的,尽心尽力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小公子性子极好,时常软糯地唤她“凝玉姐姐”,偶尔还要向她撒个娇。 她真的是对这么可爱的孩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而且不止凝玉,一旁的傅钧恪听得小孩对凝玉撒娇的软糯声,心都没来由得软了几分。 凝玉伸手将小孩的外袍脱下,搭到了房中的大扇屏风上。 回身的时候直接挽了衣袖,将搭在铜盆沿上的干净布巾放在铜盆里浸透了热水,然后拧干。 “小公子,来,伸手”。 小孩乖乖地伸出一只手来,雪白的裘衣从臂弯滑落,露出一截滑腻的肌肤来。 凝玉动作很快,没多大一会,便给小孩将身上擦了个遍。 将布巾和铜盆交给房外侯着的其他侍女,凝玉回头问趴在床上的小孩: “小公子,先不要睡,喝碗汤再睡,不然明日该头疼受罪了。” 小孩顿时来了些精神:“汤?什么汤?好喝吗?” 无题 “是醒酒汤,小公子以前从未尝过酒,自然也就不曾喝过。”凝玉道: “好喝谈不上,但喝了第二日晨起时不至于宿醉难受。” “哦!”小孩有些心不在焉,哦了一声便没什么兴趣了。 凝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人打断了。 “你出去吧,剩下的本公子来就行了。” 傅钧恪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朝凝玉摆了摆手。 凝玉有些犹豫,应了声却迟迟不出去。 “怎么,还怕本公子会害你们小公子还是怎么着?” 傅钧恪睨了凝玉一眼,沉声道。 “奴婢不敢!”凝玉将手中的瓷碗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垂首行了个礼:“奴婢这就退下!” “嗯” “若是小公子有什么需要的,傅公子您就直接唤奴婢就好,奴婢不会离得太远的。” 凝玉又行了一礼这才退下,顺道将房门关了上。 “啧”。 傅钧恪不知道自己今天“啧”了多少声。 从不屑到无奈。 “小家伙……” “嗯?”小孩趴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连凝玉方才离开了都不知道。 闻声抬起头,见着劲装的少年疑惑道:“钧恪哥哥怎么也在啊?” 傅钧恪在床侧坐下,伸手将小孩塞进了被子里,给他盖好被子。 对上那一双迷茫地不得了的猫眼,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 “不然呢?我抱你回来的,都忘了?” 傅钧恪起初见小孩虽然迷糊,但却能将人都认得出来,言语间虽然有些憨态,但不至于耍什么酒疯。 想着这小孩以后酒量兴许不错,没成想在这等着他呢! “起来将醒酒汤喝了再睡” 傅钧恪伸手将桌案上的小瓷碗端了过来,语气有些不容拒绝。 “哦,钧恪哥哥你真凶!” 小孩一骨碌爬了起来,傅钧恪这时却腾出一只手却按住了他,在他身后放了个靠枕。 “靠着就行,天凉不能再染上风寒了,我喂你……” 傅钧恪舀了一勺汤放在小孩嘴边,道:“张嘴!” 小孩真的乖得很,傅钧恪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一碗醒酒汤给小孩喂了个干净。 将碗丢在一边,傅钧恪双手抱臂看着小孩皱紧的眉头,笑道:“现在可以睡了!” “钧恪哥哥你老是欺负我!” 腰被小孩的手臂圈住,小孩头枕在他的大腿上,颇有些“你不哄我,我就不松手”的意味在其中。 傅钧恪此时浑身一僵,小孩的鼻息打在那个部位,热乎乎的,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感觉在其中。 “不要闹了,早些睡下。” 傅钧恪原本是想揉揉小孩的脑袋的,却不想手在小孩脑袋上悬了半天也没能落下。 傅钧恪僵硬着手臂有些不知所措,再低头看看小孩,小孩却已经打起了小呼噜,睡得香极了。 “睡吧” 傅钧恪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在意一些关于小孩的东西,才会这般将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氛围之中。 不过说到底,他隐藏的太好了,到头来也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尴尬而已。 手掌还是落在小孩的脑袋上,而后伸手拽过了锦被将小孩整个人都裹住。 动了动有些麻的双腿,枕在腿上的小孩在睡梦中立马就皱了眉毛。 傅钧恪见此便忍住没再动一下。 腹部还是觉得有些热,傅钧恪有些庆幸房里没有伺候的人,而小孩又睡得正熟。 低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孩,傅钧恪脸上的情绪有些复杂。 生来就精雕细琢的孩子有不少,可没有一个孩子让他像今日这般反常。 伸手挠刮了一下小孩卷翘的睫毛,手指痒痒的,连带着心也痒痒的。 视线向下,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一双粉嫩饱满的唇瓣上,这下手还没动,心就已经开始猫挠似的犯痒。 傅钧恪猛然收回手捂在胸口的位置,有些恍惚。 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怎么了? 视线又转回到小孩身上,傅钧恪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狠厉,可瞬间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所代替。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傅钧恪又伸出了手,这次的目标很明显,是怀里小孩微张的唇瓣。 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手其实有些轻微的颤动。 这次食指准确地落在小孩的下唇瓣上,傅钧恪感受着从食指传到心脏处触电一般的感觉,眸色渐深。 曲了食指,用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小孩的上唇瓣,傅钧恪的呼吸陡然加重。 缓缓弯下腰,离小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儿,姜华云推门的动作一顿,面上的笑意猛的僵住。 站在姜华云身侧的还有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年轻帝王。 “都退下去,这院里不许留一个人,否则格杀勿论。” 凝玉和一干侍女本是守在门外的,见来人是自己侯爷和帝王,就没敢擅自通报。 她不知道门内的那位傅公子干了什么事情,但帝王的话里带了怒气,就连自家侯爷的脸都黑了个彻底。 凝玉没敢说话,也没敢在这个时候去请什么罪。带着一干人等忙退出了院子。 “傅钧恪,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见人退了个干净,姜华云深吸了口气,再也憋不住了,抬脚一脚踹开了房门。 “你他妈在这干什么?啊?阿含是我弟弟啊你个禽兽!” “没干什么……”傅钧恪不得不将腿从小孩脑袋下抽出来,刚站起来就一阵腿麻。 姜华云冲过去揪住傅钧恪的领子,抬手就照着傅钧恪的脸打了下去。 “碰”地一声,那一下再结实不过了。 世人都知道傅家与姜家一武一文,姜华云身为侯爷是一点武功底子都没有的。 若是说姜华云吧傅钧恪给揍了一顿,甚至还揍出了鼻血,甚至险些鼻青脸肿,世人怕是都不会相信。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却发生了。 傅钧恪从地上站起来,抬手擦掉了鼻子和嘴角流出来的血,连眉头都没眨一下:“你疯了?” 不说还好,傅钧恪这一张嘴算是彻底将姜华云惹毛了,挥着手就要再招呼傅钧恪: “我疯了?傅钧恪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让驴踢傻了?!你他妈是真的疯了啊!” 这时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年轻帝王看到床上的小孩动了动,伸手拽住了姜华云: “阿含醒了……” 第八十章 拿起放下 姜华云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床边,正好对上小孩揉着眼一脸迷茫的模样: “二哥?你们好吵啊,阿含想睡觉,你们有事出去说好不好啊?” 年轻的帝王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傅钧恪,走上前挡住了小孩的视线: “是我们不好,那阿含先睡,睡着了我们与你二哥便出去谈好不好?” 对于帝王这么晚了还留在府中没回皇宫,小孩眼里是有疑惑的。 但也许是酒劲上脑的迷糊和困意,让他最终没有开口去问什么。 院外花灯高照,房内烛火摇曳。 年轻的帝王轻叹了口气:“阿含睡着了。” “那么现在,该解决我们之前的问题了。” 姜华云斜眼瞥了一直站在原地的傅钧恪,率先出了房门。 傅钧恪擦了擦手背上抹掉的血迹眼眸深沉,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孩,抬脚跟了上去。 而年轻的帝王则是什么都没说,在房里巡了一圈,挑了熏香,关了窗棂,又熄灭了蜡烛这才关了房门跟上两人。 远远地看着站在院子一边争执的两个人,帝王眸色淡淡,拢手而立。 “傅钧恪,你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姜华云握紧了拳头,忍住自己的冲动,恨声道。 “姜华云,实话告诉你,” 若是小孩在场,他一定会发现此时的傅钧恪完全像是一个陌生人一般,眼中只有无尽的虚妄和冰冷无温: “我也不想这样。” 姜华云简直要被傅钧恪气疯了,深吸了口气:“你不想这样,那你想怎么样?” “……” 姜华云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终是忍不住拳头捶上一旁的树干,随着哗啦啦的声音落了一地的树叶子。 “我也觉得自己不正常,但是对别的孩子不会”傅钧恪沉声道。 “傅钧恪,阿含还是个孩子,你这么做你让阿含以后怎么办?你就不能不牵连上阿含吗?!” 傅钧恪依旧沉默,以至于姜华云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良久。 “我不会放手。” 姜华云手掌抵住额头,紧闭了眼睛,隐忍了片刻猛然抬头,眼中的狠辣似乎已经到了极致: “傅钧恪,有种你再给我说一遍!” 傅钧恪是个有种的。 他就像是听不出姜华云话里的怒气似的,一字不变地又重复了一遍。 “傅钧恪,我发现你不是眼瞎,你是耳聋!” 姜华云气的狠了,甩出这么一句话来。 阿含与傅钧恪初见时,傅钧恪开了玩笑说阿含是他的儿子,他冷笑骂他眼瞎。 而如今,他都已经这么明显地告诉这家伙不要牵扯上阿含,可他就像是当耳旁风一样将他的话虑了个透底。 当没听到。 好啊,好啊,真的是好的很! “傅钧恪,你以后别再来我这侯府了,这里不欢迎你。” 姜华云顿了顿,又道:“等你什么时候对阿含没那些个心思了,你再来我也不拦你。” “拿得起,但不一定放得下。” 傅钧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只留下姜华云在原地气的直冒烟。 “好好好,好你个傅钧恪!” 鼻尖的梅花香越发的浓郁,甚至已经隐隐掩盖了男人身上原本的味道。 姜含苦笑道:“傅钧恪,你瞒我这么久可真是有耐心啊!” 傅钧恪抱紧了怀中的人,面上是满满的愧疚:“阿含,不论你怎么看我,我都不会再走了……” “怎么看你?”姜含一怔,伸手推开傅钧恪的怀抱,面上的情绪复杂难辨:“你觉着我会怎么看你?” “我……”傅钧恪看不透姜含的心思,垂眸道: “我不知道,我怕你会觉得我恶心,毕竟那时候你还是……还是个孩子。” “恶心?”姜含嘴角翘了翘,笑道:“傅钧恪,你还记得我当时是个孩子啊?” 下一瞬,傅钧恪就看见面前的少年解下身上的披风扔在他身上:“我怨你恨你已经有十年了!” “傅钧恪,原来到头来是你先招惹我的!”姜含退后一步,声音有些颤抖: “后面的事你就不用再告诉我了!你说你没喝醉,是第二日你让我去酒肆找你那日对吧?” “你对我先有了龌龊心思,可是后来呢?我去找了你,最后我醉了你没醉,我亲你你为什么不躲?” “我只记得我亲了你,我说喜欢你!你呢?你没醉,你让我亲了,可事后你怎么说的?” “你说我恶心!” “傅钧恪,这两个字我记了十年了,整整十年! 你那个时候既然没醉明明可以躲开的,可你为什么不躲?!” “我那时只是一个孩子,只是喜欢一个哥哥一样的喜欢你,可你说我恶心?我以为我真的有那么讨人厌,真有那么让人厌恶……” “原来……原来是你心思不正,你才说我恶心。” “可最后你一走了之,只留给我这么两个字,我被被这两个字折磨了十年,我对你有了执念,这又该怎么算……” 姜含闭眼苦笑,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傅钧恪,这又该怎么算?” “当年是顾流笙下旨让我离开的,不是一走了之……”傅钧恪皱眉。 “够了!”姜含猛的喝了一声,眼中有失望: “陛下让你在极北待了十年的真正原因我现在都知道了,你还要再自欺欺人吗?” “你还不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我不是想要你的解释,该解释的都已经解释的不能再清楚不过了。” “我想要的是你承认你的错误,有这么难吗?” “傅钧恪,认个错有这么难吗?或者说对我认个错有这么难吗?” “你当年当着我二哥的面就能承认,你当着我的面就不能承认你对我的心思吗?” “你瞒着我,避着我,据我千里之外,你在逃避,可逃避的同时为什么还要说我恶心?” “我那个时候对你明明没有那种心思……”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从不可置信到愤怒,从失望到不抱希望。 此时此刻少年不是那个游转朝堂也游刃有余的小丞相,他是一个被人欺骗,被人往心窝上戳刀子的少年人。 男人再也撑不住,丢掉最后一点自尊,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了”。 第八十一章 思绪混乱 相府的夜里点的灯有些多,哪里都亮得很。 姜含转过身不去看傅钧恪此时的样子,他怕他忍不住心软。 如果傅钧恪今日不告诉他这些,说不定时日长了他就会不知不觉地消了这些所谓的怨与恨。 可他偏偏知道了,知道那个说他恶心的傅钧恪是对他动了心的…… 先动心的人装作清高的模样说那个孩子亲他让他恶心。 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那孩子有了执念,从懵懂无知到动了心,不知怎么就慢慢喜欢上了那个人。 可十年里那孩子从来都不知道让他动心的那个人在最初就对他动了心。 懵懂无知时,男人反常的厌恶让孩子不知所措,初晓人情时,那孩子又想起幼年时男人对他的厌恶。 那男人怕是不会接受一个来自少年的喜欢的,男人在孩子小的时候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可现在,十年后男人告诉当年的那个孩子十年前的真相:男人喜欢那个孩子,在十年前就喜欢。 可那个男人间接地毁了这个孩子。 十年后这个孩子该不该原谅这个说喜欢他的男人? 姜含现在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不知道现在还能对傅钧恪说什么,以至于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傅钧恪看着面前少年的背影,腿仿佛灌了千斤重的铅块,他挪不动脚步。 “阿含,我喜欢你!” 傅钧恪紧了紧拳头:“这十年我都忘不了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良久。 姜含叹了口气,却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傅钧恪,你该知道……第一次得不到的东西,我往后都不会再要了。” 将傅钧恪送出府时,姜含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正巧碰上刚从地牢审问完回来的暗一。 “回来了?” “是” 暗一本来话就少,遇上心情不好的姜含,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视线落在一旁的傅钧恪身上,暗一的目光不是太友好。 “镇南将军这才回都不过几日,就成天地往相府来,这算是什么意思?” “若是让有心人看了去,传了主子不好的话出去……” 姜含皱眉,开口道:“暗一,不得无礼!” 暗一平日里对别人的话不多,可今日明显有些反常。 暗一对傅钧恪的敌意太过于明显。 甚至已经远远超过最初魏叶安故意挑衅他时的程度。 “本将军的言行还轮不到你一个随扈来置喙!” 傅钧恪不敢对姜含耍狠,但是换了别人他就没这么多顾虑了,当下就冷了脸。 “傅钧恪,时辰不早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计较了,早些回去吧。” 姜含现在的行为明显是在袒护暗一,可傅钧恪却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就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垂了眼睛。 “那好,我就先回去了。阿含你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问我就好,我都会告诉你的……” 威风凛凛的镇南将军在相府铩羽而归,一如十年前他丢下那两个字,却又在那个孩子面前落荒而逃一般。 暗一随姜含回了府,路上姜含除了最开始在府门口开口说了几句话以外,便在没开口。 姜含出府时与傅钧恪走的是府中的小径,往来并没有什么下人,但这番与暗一回府时走的却是府中的主路。 往来的仆从虽然有些奇怪姜含本来在正厅的,这时怎么会与暗一一同又从府门口的方向回来。 但是该行的礼却是没有一个人忘记。 姜含有些心不在焉,府中的人行礼都被他忽视了个彻底。 可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却是变了味道。 丞相很少这个样子,难不成是这新来的随扈惹了丞相不快? 有人的目光就落在了跟在姜含身侧的暗一身上。 可看了半天,也不像是因为这人呐! 暗一知道众人的心里怎么想的,这么些日子他已经基本适应了人们的目光。 可是这些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审出来的那些事情。 “主子,属下从那些人嘴里审问出来一些事情,是关于镇南将军的……” 姜含推开房门,吩咐一旁的侍女去准备洗漱的东西和茶水,垂眸道:“方才与傅钧恪起冲突,也是因为这些事情?” “……是”暗一随着姜含进入房内,转身关了房门。 “镇南将军这么些年一直通过她们监视着主子你,据她们交代,大到您的人际往来,小到您的喜好镇南将军都要知道……” 姜含在傅钧恪告诉他当年的事情时,早就料到了这么一群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了。 但是能让暗一说出“若是让有心人看了去,传出主子不好的话出去”这一类的话来,怕是不仅仅这么简单而已。 “还有其他的呢?”姜含窝在软踏上,抬手盖了眼睛:“告诉我她们的另一个作用……” 暗一在很早就看出了姜含对傅钧恪的不一般,所以他在收到那一幅毁掉美人面庞的海棠花画时,他是既震惊又欣喜的。 可现在…… 仅仅几面就能对主子有着这么大影响,暗一不太敢肯定那幅海棠花美人图,他能留多久了。 “获取皇都情报,传递给镇南将军,”暗一的话简短扼要,却正中要害: “镇南将军的野心很大。” 盖着眼睛的手掌握成拳头,姜含的心脏起伏不定,暗一的话仿佛就在耳边炸开一般。 炸得他思绪万分混乱。 喜欢他?喜欢他又能怎样?没有结果的事情罢了! 傅钧恪对于傅家来说就是个异类,傅钧恪过于放浪不羁,傅钧恪就是个混蛋,傅钧恪的野心太大了。 十年里,关于傅钧恪,一件件地被证实,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 姜含忽然想起傅钧恪方才临走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都会告诉他吗? 如果他想知道,那么傅钧恪连着他的野心也会一一都告诉他吗?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姜含从榻上起身,稳了稳心神:“进来。” 侍女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行了礼,便让人将茶水和洗漱用的东西一并送了进来。 姜含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了他幼时的那个凝玉姐姐,垂了眼眸,拒绝了侍女上前为他宽衣。 “暗一,此事稍过些时日再说,我也让人送了茶水和洗漱的东西去你房里,明日还得早起进宫,早些睡吧。” “主子你……” “好了!” 第八十二章 不眠之夜 姜含打断了暗一要说的话。 “我知道你有顾虑,可我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不想这么早去下决断……” 姜含将人都谴了出去,留下暗一一个人。 按照暗一的性子,却当面怼了傅钧恪一顿,姜含不可能猜不到暗一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怕傅钧恪牵扯到他,让他陷入两难境地,甚至是危险境地。 暗一的好心好意他不能辜负,可同时他不想被别人左右想法,他想自己去做决断。 关于傅钧恪他究竟该怎么办。 别人都不是他,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做出这个决断。 “是,属下知道了,是属下思虑不周,”暗一明白的姜含的心思,便没有再继续劝说。 他看得出来姜含对傅钧恪的事情很难下决断,傅钧恪对姜含很重要,以至于知道傅钧恪会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不会对他下死刑。 “属下告退”。 暗一退了出去,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姜含多余的负担。 暗一的房间离姜含的并不远,回到自己房间推开房门进去时,暗一回头看了一眼姜含的房间。 不知道想了什么。 暗一进了房门,确实如姜含所说,茶水和洗漱的东西都准备的很齐全,甚至于还有专门为他宽衣的侍女。 他在这相府就像第二个魏叶安一样,除了这相府真正的主子姜含是主子之外,他在相府的其他人那里便是第二个主子。 可是他不适应。 “都出去,这里不需要留人服侍。” “是,暗一大人。” 所有人都出去,房间的房门被关上,暗一这才伸手将手中的长剑搁在房中的桌子上。 伸手解开腰间的封带,暗一的手顿了顿,他忽然想起长剑贯心那个梦里浑身赤裸的少年,与此同时呼吸一阵紊乱。 我这是在想什么! 暗一摇头甩掉脑中那些绮丽缠绵的画面,扯开衣服的领子,将整个劲装脱了扔在屏风上。 绕过屏风,瞧见屏风后装满热水的大木桶,暗一将身上最后的裘衣裘裤都脱了下来扔在一旁。 男人的身材很好,肌理分明,肤色偏暗,显然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身材。 男人抬腿踏进木桶,热水浸透了全身,仿佛洗去了全身的疲乏一般,四肢百骸都被暖意包裹,让男人一时间觉得很是轻松惬意。 他有多长时间没有过过这种生活了? 很久了。 暗一低头看着胸口前一剑宽的一道陈年旧疤,伸手摘下面具,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可他的这条命,究竟要算在谁的身上才好呢? 伸开双臂自然的搭在木桶的边沿上,暗一仰头看着房顶,放空了思绪。 而另一边的姜含在暗一离开后,却没有心思去洗漱。 他坐了很长时间,什么都没干,只是盯着烛火目不转睛发呆。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过了,回过神来的姜含垂了眼眸平复自己的情绪。 良久,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只是瞧着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了,才去草草洗漱了一番躺上床榻。 “傅钧恪,我该拿你怎么办?” 姜含闭上眼睛喃声叹道。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他这样自问了。 至于那位镇南将军傅钧恪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谁又知道呢? 还有那位不远千里来找南国小丞相的郡主呢,她又会是怎样一种心境? 不知道, 只是今夜, 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第八十三章 乘星入宫 晨光微熹。 此刻万物尚在沉睡之中,可皇都的百家官家府门之中却早早已经亮起了灯笼。 有人提灯引路,有人府门前驾马待行。 还有人捧衣裳侍冠着服,睁惺忪睡眼红妆弄上。 有平常人羡慕达官位高权重吃穿不愁,可却未曾有平常人怜达官乘星踏月不待日升而出。 寂静深夜里惊起的喧嚣,只有马车车轮的轱辘声争相应和。 再惊不起什么别的尘埃。 “苏婉婉可收拾妥当了?” 姜含让侍女将头上的金簪换成了一根通体碧绿的玉簪,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一身劲装男子,询问道。 “已经收拾妥当了,府中侍女正引着她在往这边来”暗一如实答道。 “嗯” 姜含起身推门而出,身后跟着持剑的暗一。 暗一每日是要跟着姜含进宫的,自成为随扈那日一日不落,可以说得上是如影随形。 苏婉婉看到这一幕时,惺忪的睡眼猛然睁大,脑子在那么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姜含!姜含!姜含!”苏婉婉提着有些过长的衣裙,小跑着来到姜含的身旁。 走在最前面提灯引路的侍女听闻苏婉婉这么一连串称名道姓的叫喊,差点就惊掉了手里提着的灯笼。 这苏姑娘可真是大胆。 姜含将这一切都看进眼里,不动声色。 他没告诉府里人苏婉婉的身份,更何况整日这么咋咋呼呼的苏婉婉也不太像一个郡主。 又何必给府里的人找不自在。 好好的一个苏姑娘变成一国郡主的话…… 还是算了吧。 他府里边不需要那么多有身份的主子。 “苏婉婉,进了宫就不要这般,坏了规矩我是……” “我是不会为你求情的?!”苏婉婉鼓起了腮帮子,扭头哼道:“你昨日就这般告诫过我了……” “你知道便好”姜含道。 率先与暗一离开。 “……不求情就不求情呗”苏婉婉张了张嘴,抬脚跟在姜含和暗一的身后:“用得着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吗?” 出府前一路上苏婉婉的碎碎念就没停过,不仅姜含,就连暗一都忍不住皱眉:“能不能闭嘴?” 对于苏婉婉来说,暗一的存在感其实没有那么强,两个人算上今日,一共也就见过两次面而已。 而这两次面,第一次在春苑庭院中,苏婉婉那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姜含身上,哪里会记得暗一这么个人。 而第二次,就是今日。 苏婉婉的注意力还是在姜含身上。 哪里会注意姜含身边跟的是谁。 也许连姜含身边跟着个人这件事都给忽略了。 以至于暗一突然出声的时候,苏婉婉被吓了一跳。 所以世界安静了,所以苏婉婉一路上从叽叽喳喳变成了拍着胸口缓和惊吓。 苏婉婉将暗一列为了二号危险人物。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明明就只是一个随扈,姜含一句话就能让他干这干那的人,怎么到了她这,就不一样了呢? 她是真的害怕这个人…… 于是苏婉婉决定,一定要把姜含的胳膊抱死了。 “姜含!” 第八十四章 勇抱大腿 苏婠婠趁姜含闻声回头时冲了上去,紧紧地抱着他的大腿。 回头冲暗一投过去了一个你奈我何的眼神,而后对着一脸嫌弃的姜含笑道: “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什么玩意儿? 姜含看了眼暗一,这是想找个人撑腰还是怎么着? 既然苏婠婠还怕暗一,那他还有什么理由阻碍暗一帮他甩掉这牛皮糖一样的小郡主? “先松手,”姜含倪着眼睛看着紧紧抱着自己大腿不放的某人,皱眉。 苏婠婠以为姜含应承了,爽快的松了手,谁知姜含转身就进了马车。 “暗一,你另外给苏婠婠安排一辆马车,之后上来跟本相同坐,本相有些事情与你商讨。” “是,属下领命。” 暗一当即吩咐了人给苏婠婠再备一辆马车。 也不等安排妥当,暗一随后便掀了姜含那辆马车的帘子,躬身就进了去。 “主子,已经安排妥当了。” 姜含透过车窗往外看,只见苏婠婠提捏着衣裙站在相府门口,一脸的委屈。 真怕她下一秒会哭出来。 又转头盯着坐在自己下手边的暗一:“苏婠婠好歹是个姑娘家的,你也......也别太落了她的面子。” “姑娘家毕竟脸皮子薄,弄不好再哭了......” “在属下眼里,旁人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暗一颔首回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太正常。 姜含支着下巴,看了暗一半晌,奈何被面具挡着的脸上什么表情他也看不出来,索性就放弃了。 “苏婠婠的身份想必你也知道了,不要太过,她好歹是个郡主。” 姜含有时候也摸不太清暗一的想法,但他还是能看出来暗一对苏婠婠的映像怕是也不怎么好。 “别把她得罪狠了,以后她应该会在相府住一段日子,我怕她给你使绊子。” 今日进宫带上苏婠婠,就是打算给苏婠婠一个正儿八经留在丞相府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还必须是南国的当今帝王才能给。 暗一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丞相,苏姑娘已经上了马车,现在一同进宫吗?” 外面马夫的声音传来,想来是见二人不同坐一马车,想再确认一番这苏姑娘是否真有那个资格,能被丞相一同带进皇宫。 “嗯,既然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启程走吧。” 姜含闭上眼睛靠在马车车壁上,开口道。 下面的人对苏婠婠该有的尊敬还得是有的,不然以后他这里因为这种事情就没办法清净。 苏婠婠是个会闹腾的。 马车轱辘在青石板上滚动,火红的灯笼挂在马车前檐上,随着马车前进而左右摇晃。 今日天色未醒时分,皇都的街道上三三两两的马车最终都汇集在通向皇宫的那一条官道上,摇摇前进,井然有序。 都是些朝夕相处的同僚,谁又不认识谁呢? 更何况天色未亮便早早醒来,都想在进宫途中小憩一会儿。 所以倒也不会掀开帘子来探头出去观摩同僚马车如何如何。 但是今日却是出了个意外。 第八十五章 官道异常 稍晚一些进宫的车夫远远就看见夹杂在众多马车中间的一辆马车有些不同寻常。 不,应该是这马车上的人。 伸着个脑袋左看右看地,这是干什么呢? 况且天色还没有半点亮,又能看见什么东西? 最重要的是:那是个姑娘家的脑袋! 比最重要还要重要的是,那姑娘坐的那马车上的标识,是姜相府上的。 于是今日南国的进宫大队就出现了以下一幕。 车夫转头禀报给马车里的主子,马车里的主子掀了帘子,伸长了头去看那位伸长了脑袋四处乱看的姑娘。 “主子,苏姑娘已经引起了各位大人的注意。” 暗一身为随扈,最重要的职责就是随时随地关注着姜含的四周有什么异常情况。 马车外的情况他自然也是注意到了的。 “不用管她。” 姜含依旧是闭着眼睛,仿佛这件事早就在意料之中一样。 “只是这些人有些太沉不住气了......” 暗一将这些听在耳朵里,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再说些什么。 虽然都说男子二十弱冠,但是对于朝中一些元老来说,姜含这样少年成才的人却是极其难得的。 小小年纪却能与他们同朝为官,甚至平起平坐,有时还能压他们一头。 以至于朝中不少元老都盯上了姜含这个未来的准女婿。 好男风?断袖之癖? 那些都是传言而已不足为惧。 就算是真的,一国丞相也不能不取正妻吧? 归功于之前影卫的身份,暗一对朝中那些人的心思摸得门清。 进了皇宫是不能再乘坐马车的,所有人都得下了马车步行去前殿上朝。 往日朝中的文武百官虽然与姜含的交情都还算不错,互相也都会打招呼,但不至于像今日一般如此夸张。 一下马车便都朝着姜含马车这边聚了过来。 当然,大多数都是家中有适龄待嫁的女眷的官员。 姜含疲于应付,将刚下马车的苏婠婠推到了众人面前: “各位同僚都认识一下哈,苏婠婠,本相年少时认识的友人!” 有人刚要问姜含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姑娘家的友人,就听见笑面侯爷的声音: “阿含,过来一下,二哥有话要问你。” 得了,人家侯爷和小丞相的家事他们还是少掺和点好。 问问这姑娘是什么来历还是比较好。 于是苏婠婠就这么被姜含卖给了一众文武百官。 苏婠婠在心里给姜含记上了一笔账,可他不知道姜含这会的处境比上他也算不上好。 “二哥?”姜含以为姜华云要问的是苏婠婠的事情。 “傅钧恪昨日去找过你了?你还留下他吃了个饭?” 可出乎意料地,姜华云对苏婠婠避而不谈,却提起了傅钧恪。 姜含愣了一下,只要一提起傅钧恪,二哥脸上就会下意识敛了笑意。 如今他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是,留下他吃了顿饭......”姜含笑了笑。 姜华云拧了眉毛要说什么,却听见自家胞弟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了那么一句话: “当年的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二哥你和陛下为什么突然之间对傅钧恪有那么大的敌意,我也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第八十六章 藏人于心 “傅钧恪告诉我的,当年的事情,他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姜华云一瞬间的震惊之后沉默不语。 姜含叹了口气:“二哥,其实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你看,你们瞒了我这么久,可到最后这件事情的原委另一个当事人却都告诉我了......” “二哥怕你接受不了,毕竟你小时候喜欢他喜欢得紧......”姜华云不敢看姜含,试探着说道。 “二哥,你还记得魏叶安吗?” “嗯” “魏叶安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姜含垂眸看着地面,似乎是在回忆什么,而后抬起头看着姜华云道: “他说我心里一直以来都装着个人……” 姜含没说那个人是谁,但姜华云在短暂的怔愣后,却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什么时候的事?”姜华云其实已经猜到一些大概了,就在之前姜含问他如何看待男子之间的感情时。 但他没猜到的是那个人会是傅钧恪。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姜含错开姜华云的目光道。 他如实告诉了姜华云,面前这个人是他可以信任的。 姜含拢了拢衣袖,天色还不是太亮,起风了便有些冷,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罢了,你已经大了不是孩子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是……”姜华云顿了顿,拧眉道: “傅钧恪那个人,二哥还是希望你能多考虑一番再下决定。” 姜含有些诧异于姜华云没有恼羞成怒那样的情绪,其实他一直在等姜华云突然黑着脸或者是怎么着,但是…… 这反应有些让他意外了。 姜含没有问出口,也没有解释他其实现在对傅钧恪的恼怒多于那些思思绕绕的东西。 隔阂这种东西一旦生成便很难消除。 他与傅钧恪之间的隔阂早就建立了,只是他在傅钧恪告诉他十年前的真相时才知晓。 姜含回身看着那巍峨的宫墙,看着东出的朝阳缓缓越过墙头挥洒光亮与暖意,久久不能回神。 “阿含,随你心意就好,不必考虑太多。” “好” 几年前被帝王亲自下旨永远不许进入南国境内的某国郡主,今日足足吸引了朝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们看着高堂之上那个坐在龙椅上睥睨一切的帝王眯起眼睛,语调平缓而又深不可测: “苏婉婉,朕记得朕说过禁止你踏进南国国土一步,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啊?” 苏婉婉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姜含,却见着那眉目如画的少年视线却落在武官那列的第一个人身上,心里登时就堵了一口气。 上不去,又下不来,难受得厉害。 “回陛下,”苏婉婉没有行君臣礼,但邦交礼却是行的极为标准,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本郡主当年年幼无知做了那等荒唐事,如今不顾陛下您的旨意进入南国,甚至进入相府,是想用行为向姜相赔罪!” 议论声顿起。 苏婉婉察觉到姜含终于将视线转到自己身上,心里那口气舒了一些。 “继续说”。 第八十七章 庙堂庭深 帝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苏婉婉下意识地抬了头,就对上了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众人不知帝王何时下了龙椅,下了高堂,站在那个小郡主面前,说了那么一句话。 姜含眯眼看着苏婉婉,良久轻笑了一声,颇有些头疼。 他好像知道苏婉婉要怎么说了。 “我……我喜欢姜相” 苏婉婉以为自己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可真的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就有些让她觉得面红耳赤了。 “我从那次之后一直都对姜相念念不忘,所以才……才潜进南国。” 苏婉婉再大胆,也不过是个女儿家。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句话后,脸已经红透了,当下就低着头当了鸵鸟。 “好” 年轻的帝王看了苏婉婉半晌,转身踏上高堂: “朕收回之前的旨意,但至于郡主的心意,还要看姜相的意思。” 姜含猛然看向顾流笙的背影,他不知道帝王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傅钧恪。 傅钧恪上朝已经有些时日,除了私人恩怨外他于帝王顾流笙是君臣世交,于姜华云是同僚世交。 两人并没有在日常事宜上为难于他,但是对于姜含,他是不能牵扯的,一旦涉及到一点,两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致对外。 他是那个外。 可今日…… 傅钧恪目光先是落在帝王身上,而后又落在苏婉婉身上。 他似乎有些低估了这个女人对于姜含的执着。 苏婉婉低着头偷偷朝着姜含的方向瞄去,忍不住咬了咬下唇,藏在袖中的手指搅在一起,心中很是忐忑。 而姜含此刻有些懵,原本众人的目光都在苏婉婉身上,他坐壁上观就好。 哪想着苏婉婉来了这么一招,陛下也跟着起哄。 这下可好,所有人的注意力当下都搁在他身上了。 当真是…… 姜含有些头疼,抬手敲了敲额头:“本相暂且还不想谈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承蒙郡主厚爱。” 是了,姜含以为苏婉婉是在拿他当借口,但这个借口他却是不能应承的,故而有了那样一番话。 苏婉婉将下唇咬得更紧了,她何尝又没看出来姜含的意思,就算她今日成功住进了相府。 她和姜含之间也不会在别人口中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她今天做的一切,都是白费而已。 “若是郡主若是没有什么落脚之地,可以暂且住在相府,合着本相府中也没有什么女眷之类,不会有什么误会。” 姜含所要达到的目的他一定会尽力达到,不管这借口中存在多少不妥的地方。 那都不是他会考虑的。 姜含的话一出,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姜相对情爱暂且没心思,府中又没有女眷会吃醋,相府规格有比一般的府邸规格要高些,最是适合一国郡主安住的地方。 姜华云看向高坐上的帝王,想起之前在宫墙下姜含与他说的那些话,垂了垂眼睑,没有说话。 傅钧恪本来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但是听见姜含说出口的那些话。 尤其是“暂且不想谈情爱之类的东西”这些字眼,忍住了没有上前。 之前算是不欢而散,也算是无疾而终。 他还不知道姜含对他是什么态度。 这个他所喜欢的少年也曾喜欢着他,可是现在,不,是从那日之后,他便不知道了。 这个少年对他是否还有那种情爱。 傅钧恪选择沉默。 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不论那郡主今日如何,姜相今日其实都是要将她往相府揽的。 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是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便如此安排吧!” “是。” 姜含上前抬手作揖颔首,对上帝王探究的目光,抿嘴一笑。 旁人没看见,但是傅钧恪却在这时看的清清楚楚。 那个面无表情的帝王在那一刻面色动容,甚至隐隐有些笑意。 傅钧恪眼中划过一瞬的狠厉,很快又被别的情绪压下,绷直了面部的肌肉。 “谢陛下” 苏婉婉颔首表示了谢意,面上的红晕这时退了个干干净净,看向姜含的目光直白而又委屈。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南国一如既往地安静祥和,国泰民安,以至于每日上朝都基本无事。 除了每年的梅雨季节和特殊情况造成的百姓庄家作物之类减收。 以及个别官员贪赃枉法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可以启奏的。 因而很快早朝便结束退了朝。 这次帝王出乎意料地,没有单独留下姜相。 而是将其兄长定国公候姜华云,以及才从极北之地回了皇都的镇南将军傅钧恪留在了大殿之上。 苏婉婉跟在姜含身后出了大殿,待姜含与他那些同僚寒暄往来完了之后,开了口。 “姜含,本郡主喜欢你!” 苏婉婉就跟在姜含身后,说这话时她觉得理直气壮,可看见身前的少年停下脚步时,却忽然怂了。 “你说什么?” 少年转身开口,皱着眉没有不耐烦,但却有着莫名其妙的那种疑惑。 “之前在大殿上不是说过了吗?”姜含抚了抚衣袖。 看着早已经升到宫墙之上很大一段距离的太阳,强光直射让他有些不适地眯了眼睛: “你好歹是一个姑娘家,这种事情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口?” “当做借口用了也就罢了,怎还当成玩笑张口就来了?” 苏婉婉憋在心里的一口气这下彻底憋死了,闷闷地哼道:“你怎么年纪轻轻就跟老古董一样!” 姜含瞥了苏婉婉一眼,拢了衣袖抬脚拾级而下。 “相府不养闲人,虽然你是郡主也不能幸免……” 苏婉婉怔愣在原地,看着姜含越走越远。 终于,在人快要出了宫门时追了上去:“喂!姜含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不养闲人?你想要本郡主怎样啊?!” 南国皇宫今日有些热闹。 宫人看着那个叫做苏婉婉的郡主对着姜相咆哮个不停,而姜相只是掏了掏耳朵闻而不应。 随后跟在姜相身边的那名随扈,也就是之前陛下身边的影卫大人,说了句: “燥舌!” 宫人猜测,那个有些跳脱的郡主,应该是对姜相身边的那位大人犯怵。 在那位大人开口后,她就瞬间安静了不少。 果然,姜相果然就是因为脾气太好了。 这边苏婉婉追在姜含身后,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出口而又不能说。 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又总能对上暗一警告的眼神。 第八十八章 车马谈言 最终气的一跺脚超过姜含直接出了宫门,钻进她来时的那顶轿子里去了。 姜含顿了顿,拢着衣袖目不斜视:“暗一,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好脾性了。” 暗一猜不出姜含怎么就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半天没有开口。 怎么说呢? 相传南国丞相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性的,可面前这少年却是少见的发什么脾气。 “属下不知”。 暗一对姜含一直以来都很诚实。 这次也是一样。 姜含叹了口气,没说话,招了手让暗一跟着他一同上了马车。 随扈其实没有跟着主子同乘一车的权利,虽然在姜含这是个例外。 但是若不是姜含每次招呼一下,暗一怕是也不会与姜含同乘一车。 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很像,都倔得很。 马车重新开始在青石板上轱辘直转,姜含这次却没像进宫时一样只是靠在马车车壁上。 将中央的小木茶几上的东西一股脑地都清了个干净,登时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趴了上去。 暗一这些日子见过姜含的很多个面孔,各个都是他,但各个都有所不同。 喜笑嗔痴怒骂,鲜活又生动,可有时却让他觉得触不可及。 “暗一” 姜含枕在一边胳膊上,抬眼唤了暗一一声:“你跟他有些像。” 暗一握剑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看着格外认真的少年,哑声道:“像谁?” 不知道怎么回事,暗一想到了那个镇南将军,竟一时间连声音都有些变了味道。 姜含对暗一的反应觉得莫名,话到嘴边一转却换了话:“你觉得像谁呢?” 姜含的嘴角隐隐有些笑意,但这在暗一看来却似乎像是讽刺。 “主子,属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仆从而已,不敢与镇南将军相较,”暗一提了手中的长剑单膝跪下,目光却不曾从姜含脸上挪开。 “我记得我送过你一幅美人图,”姜含见暗一这番动作先是一愣,却没急着让他起身。 见暗一听进他的话,姜含扯了扯嘴角:“一幅毁了美人的美人图。” “......是”暗一不知道姜含说这些做什么。 “将那副画送给你的时候,就将你与旁的人完全分开了。” 姜含直起身,挑起手边的马车竹帘。 “我从不会在一个人身上找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况且我还没有那种癖好。” 看着车窗外的小贩挑着货物往来行走,姜含顿了顿,回身瞥了暗一一眼: “我知道你对傅钧恪映像并不好,对他也有些抵触......但今日说的这个人却不是他。” 暗一没想着掩饰自己对傅钧恪的态度,但被姜含就这么说出来还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不是比较,也不是谁是谁的影子,而是觉得你和那个人就像是同一个人......” 姜含看着暗一从面具里露出的那双眼睛,良久自嘲道。 “很多年前的一个人了,他死的那一年十岁。” 暗一猛地一僵,想从姜含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除了心事重重再看不到其他的东西。 “起来吧,我这没这么多动不动就跪的规矩。” “是” 暗一依言起身,想听他再说些那个人的事。 可反观姜含却没再继续往下说了,看着马车外的熙攘除此之外再没言一语。 暗一在此之前只知道姜相心里一直以来都有个故人,那人便是傅钧恪。 可他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人,能在姜相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个人究竟对姜含有多大的影响,可以让他记忆至今,谈起却又戛然而止? 暗一一路上都有些反常,不太像平常那般时刻都能保持着警惕。 但好在马车上一共就姜含与暗一两人。 一个人因为提起已故之人心事重重,根本就不会怎么注意另外一个人是否行为反常与否。 街市这时候已经有了许多人,人来人往嘈杂嬉闹声不绝于耳。 从皇宫官道处朝各个方向驶去的马车平稳行驶在这人流熙攘的地方,却丝毫不会拥堵在一处。 马车檐上各个世家大族的标志再显眼不过,在皇都这个地方,一般上该不会有什么人去挑衅吃苦头。 暗一一手握在剑身上,一手挑起另外一边的竹帘子,熙攘的人群映入眼中。 他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这般光景了? 从前,很小的时候,他未曾入宫时,似乎也曾是这熙攘热闹景象中的一员。 可是,自那年之后,他的眼中装进了太多的血腥和大多数人看不到的肮脏。 后来,他的眼睛便再也装不下这些熙攘繁华之类的东西了。 啧。 虽然大多数人都会刻意避开那些一看就不太能招惹的马车,一般连目光都不会落在上面。 但是却不能阻绝那些好事者的打量。 暗一放下帘子隔绝了马车外面有些人望过来的目光,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姜含。 “主子......” 外面的议论声尽管压得很低,但是姜含还是听到了,将手中的帘子也放了下,彻底的将马车外与马车内隔绝了。 “怎么?凭这些不相干人的三言两语,就怕了?“ “不是“。 马车外。 有人看见相府丞相出巡专用的马车里面坐了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疑惑出声。 旁人听得后,一传二,二传四,不一会就聚集了一堆人看热闹似的将马车虚虚围了起来。 虽说没有影响马车的正常行进,但处于人来人往的闹市区,行驶的速度却是不快的。 人群能跟得上,却没有靠的太近,所以并不好进行驱逐。 所以议论声很清晰地,就传进了马车内。 “之前听说那魏叶安走了,姜相身边换了人,我这原本是不信的,唉......” “你说那魏叶安长得确实是好看得很,怎么说换人就换人了呢?” “对啊,这次我看是带着面具的男人,长相那是看不到没法说,不过那周身气势啧啧啧,也不像是个普通人......” “听说那日镇南将军回都的时候,姜相在城墙上等了许久,那日他身边就跟着一个戴面具的男人......” “据说是随扈,不过是真是假谁又知道呢?之前那魏叶安不是连个身份都还没有的吗?” 姜含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不要在意这些,不然今后只会更累。”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说的一点都没错。 第八十九章 使臣拜帖 不管从别人嘴里出来的话是真是假,是无意猜测还是恶意诽谤。 对被议论的那个人来说都是一场磨难。 他们猜的东西总有接近真相的时候。 随便被拿来当做谈资增加筹码的那个人,与所谈论的事情可能无关。 但那个人的那些影响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人言可畏。 当被谈论的对象不是自己的时候,可以说无所谓。 但一旦被拉入那个被议论的圈子当中时,就再也没办法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当然,可以假装。 姜含自嘲地想: 可惜了,他装不来。 姜含自己其实就是凡人一个,自己在局外时能置身事外。 当陷入局中时,他也没办法真的还能置身事外。 魏叶安,傅钧恪,这些年在他心里留下痕迹的人不止一个,也不止这两个。 姜含看了看正襟危坐的暗一,将画送出去的那一日,这个人对他来说,也是有所不同的。 不在乎的时候怎样都行,在乎的时候那些不寻常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这些人,对他有了影响。 撑着下巴,姜含盯着马车里的一角出神。 从喧嚣到人声远去,从热闹到清净安谧,马车很快回到了相府正门前。 待到稳稳停住,这才有马夫的声音从门帘外传来。 “主子,到了!” “嗯” 相府的人一般上只唤姜含一声“主子”。 原因无他,少年丞相的年纪真心不大,若是唤一声相爷,底下的人也许觉得没什么。 但是姜含这里就会觉得万分别扭。 暗一掀开帘子,先行下了马车,在外面等着姜含。 尽管两个人之后在马车上一路无言,但好在姜含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尴尬的地方。 起身弯腰下了马车,动作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 俨然一副翩翩少年,俊俏小郎君的模样,看的在马车旁等着的苏婠婠眼睛有些酸涩。 苏婠婠在旁人面前是极给姜含面子的,但是一旦没了什么外人,也就懒得再装模作样地唤什么姜相了。 嘴一张,腰一掐,连名带姓地就喊了起来。 “姜含!” “苏婠婠,你好歹对本相态度好点吧?” 姜含没什么急事要去做,索性抱臂斜靠在马车车辕上,翘起嘴角痞声道。 外人很少会见着姜含这副痞里痞气的样子。 苏婠婠自然也是第一次见着,也因着他这个样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连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都不知道就说喜欢我。” “你以为那些人都是傻的吗?会信你这种拙劣到不能再拙劣的谎话?” 姜含双手高举越过头顶交叉放在后脑勺处。 丢掉了丞相的沉稳与不苟言笑的模样,鲜活得像个真正的少年郎。 傲然,不羁,还有少年人肆意地一针见血。 苏婠婠从怔愣里缓过神来,藏在衣袖里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指甲陷入手掌掌心的嫩肉里都不自知。 姜含等了许久,有些撑不下去了刚想开口。 那个穿着云锦衣裳的姑娘就已经被他气得转身跑进了府中。 姜含面上的笑意和痞气这时候消失的干干净净。 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一贯地不符合少年人的沉闷和冷清。 “暗一,你说这样一个咄咄逼人的少年郎,她还会喜欢吗?” 拢了衣袖,姜含转头看着暗一,轻笑道。 不仅是苏婠婠,暗一刚才也被姜含那番姿态给唬住了。 他也,从没见过那样的姜含。 见少年又恢复往常的模样,暗一的眸子暗了暗。 “属下不知。” 暗一这次没有说实话,苏婠婠那个反应,不是像要放弃的样子。 “是吗?”姜含没有再往下深究,抬脚准备进入府中。 就在这时,有侍卫模样的人从远处匆匆跑来,手里还拿着张拜帖。 “你是替谁家来送的帖子?” 还不等门口的侍卫有所动作,暗一便拦下了那名侍卫。 那侍卫到也是个知晓规矩的,将手中的拜帖双手递到暗一面前,道: “回大人,小的是驿站的守卫,替那北国来的使臣送的拜帖。” 暗一问了姜含的意思后接了帖子,伸手打开看了,果真是那楚姓世子送来的帖子。 “主子,使臣邀您今夜忘归楼一聚。” 暗一开口的同时将帖子递到了姜含手中,见他大致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便要去回了那侍卫的话。 “暗一!” 原本准备转身回府的少年这时候却突然改了主意,在那侍卫疑惑的目光也跟着看过来时,开口道: “你去给那使臣回个话,说本相不消片刻便到。” “主子,帖子上是今夜……” 姜含抬手止住了暗一接下来要说的话,朝着那名侍卫抬了抬手,目光所至涟漪丛生: “你去回话吧,按照本相原话回他便是。” “……是” 那侍卫犹豫了片刻,便痛快地领命离去。 姜含抬脚踏进相府的门槛,突然开口问跟上来的男人: “你知道楚弦歌为什么在南国呆了这么久吗?” “他与镇南将军有交易,但是……” “但是自从傅钧恪回都之日起,到现在两人却都没有一次交集。” 姜含哼笑一声道:“返到是将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暗一没有接话,跟在姜含身后穿过府中的廊花小道,径直入了主院。 推门而入时,姜含回头朝暗一道: “你去吩咐管家,将苏婉婉在府中的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了,除了管家之外,苏婉婉郡主的身份就不要让更多人知道了。” 暗一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姜含关上房门,背身靠在门框上,抬手摸了摸脸颊处的某个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天晚上送“十年一别”那封信的人对他的敌意不浅。 可看楚弦歌的态度却是不像会做出划他脸这般……幼稚的事情来。 将身上的官服换下,随手挑了件用赤绯线在衣襟,袖口,以及袍边处绣成云纹的玄色衣袍穿了上。 推门而出后觉得有些冷,姜含转身又拿了件带着毛领子的狐裘裹上,这才满意地关上房门。 不知道暗一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事情,姜含出房门后,并没有看到暗一的影子。 第九十章 梅子糕酒 姜含平日里不喜欢身边有人。 故而他住的整个院子,除了有特殊吩咐时,侍女之类的才会进来 其他时候,都是没什么人的。 “咦?” 姜含平日里不怎么关注自己院子里的花草之类的东西。 今日等暗一回来,因闲着无聊便多溜达了一会。 发现自己的院子里竟然多了许多娇贵的花草盆景。 还将那些文竹石椅石凳之类的风头压的死死的。 倒让人分不太清这院子的主人到底是位公子还是位小姐了。 姜含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感。 府里边长时间以来似乎就出了苏婉婉这一个女“主子”,倒也怪不得下面的人替他着急了。 姜含朝苏婉婉住的厢房看去,见没什么动静,姜含猜测她想必是去了前厅用膳。 暗一没耽搁多久便回来了,姜含带着他还是走进来时走的那条小道出去。 一路上姜含都感觉暗一有话要说,不知道中途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一度欲言又止。 “主子……” “说吧,有什么事还能让你这样为难?”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这次换了马车,不再是上朝的那一辆。 虽然马车周身低调得毫无特色可言,但内在的装潢却是能让人感到极为舒适惬意的。 待坐定了,姜含听见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开口,话里尽是不耐: “那郡主见您没回去,闹脾气了。” 姜含嘴角抽了抽,咽下嘴里的茶水,道:“就这事?” 暗一见姜含这种反应,没说话。 “她闹就闹吧,她闹她的,暗一你怎么会受影响?” “你别是看上苏婉婉了吧?”姜含挑眉调笑。 却不想因为这句话,对面的男人登时就变了态度。 “主子莫要开这种玩笑。” 男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冷,姜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摸了摸鼻子缓解尴尬。 “……我开玩笑的”姜含没见过暗一生气的样子。 今日不知道怎么着就因为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就真生了气。 暗一依旧没接话。 姜含干脆也不说话了,他不太会哄人。 而且还是一个跟自己主子生闷气的人。 不哄了。 姜含扭头扒着马车窗户,眼睛看着马车外行人往来。 一时间马车里静的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姜含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后下意识地摒了气息,侧耳去听暗一的,却是什么都没听到。 “啧”姜含憋了一会终于憋不住了。 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大口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如此反复几次,肺里才算是没有那么憋闷了。 就这样,沉默被打破。 带着面具的男人似乎在这时也意识到了,面前的这个毫不做作的少年跟他其实还是主侍关系。 少年对身边的人太过放纵,有时候真的会让那个人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主子恕罪!” 像是一瞬间从幻境里清醒过来一样。 暗一眼里闪过诧异还有担忧,最终化为实质从那一句“主子恕罪”中吐露出来。 “得了得了,恕什么罪,”姜含看着车窗外面,连眼神都没分给暗一一点。 “你下次别这样了,你一句恕罪就完事了,倒是弄得我挺尴尬的。” “……是” 暗一目光落在倚在窗边的少年身上,千万言语只化作一字“是”。 相府离望归楼有一段距离,不远,但也算不得近。 望归楼位于南国皇都中心城区地带。 相府由于姜含个人原因修建前选址就选在了离闹市区相对较远些的地方。 所以即便是坐了马车代替了步行,也需要一些时间。 若是路上再遇到些商贩集聚往来耽搁些时候,怕是还要更长的时间。 姜含知道暗一这会儿怕是不会怎么能接他的话茬子。 但是姜含是个闲不住的,茶喝得差不多了,就伸手开了茶几下的小暗格。 里边消遣时间的糕点放的不少,完全够消磨一路上的时间。 暗一看着没出声。 从早间起来到现在也是该用些饭食了。 因而对于姜含在马车里做暗格放些糕点之类的吃食倒是没什么奇怪和讶异的。 梅子糕的香气在整个马车车厢内蔓延开来,甜腻腻的却又夹杂着丝丝清冽的甘苦味道。 让人颇有欲罢不能的错觉。 “吃这些东西会上瘾,”姜含捏了一块梅子糕送到暗一嘴边。 话只说了个若有若无,似是而非的一句话。 进入相府后暗一虽然没有摘下面具,但碍于时常会面对与姜含同席用饭的原因。 最终还是换了张露出鼻子以下几乎半张脸的面具。 薄唇,棱角有些分明,这种人软硬不吃的可能性极大。 姜含举着手中的梅子糕,看着暗一紧抿了双唇的样子不动声色:“......尝尝看嘛” 他还是猜不出来暗一一直带着面具是为了什么。 一张面具戴得,半张面具也戴得,不戴面具是不是也可以? 姜含没有问出来,只是将手中的梅子糕又往暗一嘴边送了送:“尝尝嘛!” 少年笑起来很好看,平日里慵懒的猫眼弯弯染了纯粹的笑意。 嘴唇因为之前吃了糕点而舔了唇瓣,显得水润又粉嫩。 手指纤长匀称,甚至连指甲盖都挑不出半分瑕疵来。 暗一鬼使神差地就着少年的手咬了一口那块梅子糕。 糕点入口,比想象中的味道多了些东西,那是一些通过味蕾品辨不出来的东西。 “怎么样?”姜含眯着眼睛笑起来。 暗一张了嘴,准备说些什么。 下一刻,那块糕点剩下的部分就被姜含以掩耳不及盗铃铃儿响叮当之势,塞进了暗一嘴里。 “我知道好吃,不用多说!”面对暗一眼神上的控诉,姜含选择视而不见。 拿起小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咂了下嘴巴: “这个其实也不是茶,是梅子酒。” 说是酒,但其实酒的味道并不大。 再加上马车里各色糕点香味混合,以至于暗一在一开始只是以为那是不太普通的茶水而已。 咽下口中的梅子糕,暗一有心劝阻:“主子......” “暗一,你吃了我的东西,就要有被我收买的觉悟,不准劝我!” 暗一愣了片刻,没想着面前这少年原来在这等着他。 “......”暗一只能沉默。 “主子,望归楼到了!” 第九十一章 望归忘归 望归望归,望归楼顾名思义。 自然就是将楼作为归处,望离去之人再次归来。 不得不说,这望归楼三字的寓意确实不错。 只是...... 姜含看着望归楼牌匾上偌大的“望归楼”三个字,笑了笑抬脚步入楼中。 只是有人望归,有人忘归罢了。 暗一自是不知道姜含这些不经意的动作上的心思,见姜含视线在那牌匾上多停留了片刻, 以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只是查看半晌也不见有什么异常,这才随着姜含一同进入了楼中。 作为南国皇都第一酒楼,望归楼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其中达官贵人占绝大多数。 像姜含这种年纪轻轻的小公子也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个人能像姜含一样。 一只脚刚踏进楼中,就能得到掌柜的亲自出来招待的待遇。 “公子,里面请,楼上已经为您留了包厢。” “不了,今日约了人。” 姜含拒绝了掌柜的带路,指了指楼上一处包厢:“北国使臣可是在那里边?” 驿站距离望归楼比上相府要短的多,即便是算上那侍卫回去通报一声的时间。 楚弦歌也该先比他们早到才对。 除非......除非楚弦歌根本就没多大诚意。 姜含知道这种几率发生的可能不大。 掌柜的将姜含领到二楼厢房外就退了下去,姿态恭敬地让暗一有些咂舌。 “我以前......算是有恩于这望归楼的老板。” 姜含看出暗一的疑惑,开口说了句话。 能在这寸土寸金的皇城脚底下开上这么一家酒楼,那不是一般人都做到的。 欠一朝丞相的恩情,怕不是太好还。 楼上较于楼下安静了许多。 不同于楼下的宽敞无阻。 楼上大多都是隔音极好的厢房,上来的人都是有不可让外人知晓的话要谈的。 故而不惜花上比一楼大厅处高上两三倍的银两,也要订上这么一间包厢。 而这里装潢上是极为奢靡的,踩着脚下的毯子姜含不禁拧了眉毛。 那人这些年看来赚了不少的银子。 姜含在一间紧闭着房门的厢房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上乌鹊的标志。 没有出声直接伸手推门而入。 暗一跟在后面,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身前的少年撞入门后面,有着一双桃花眼的男人怀里的时候。 他根本就来不及伸手去拉少年一把。 “姜相这次可真的是投怀送抱了啊。” 声音在头顶响起,丝丝的戏谑毫不遮掩就这样传入耳中。 听得姜含的耳朵泛起一阵酥麻。 “你身为一国世子能不能好好说话?” 姜含伸手推开面前的人,嫌弃道:“学什么不好学太监阴阳怪气的说话……” 楚弦歌被噎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让开身体,任少年反客为主,坐了他原本的主位。 瞥了一眼跟在少年身后的暗一,啧了一声。 楚弦歌跟暗一原本是不可能结下什么梁子的,但是中间多了个姜含后就不太一样了。 暗一对楚弦歌的态度让楚弦歌总觉得自己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恶人。 而且专盯着姜含作恶。 “你这随扈什么时候换换?” 楚弦歌的恶意简直就可以称之为是毫不掩饰地外露。 撩了衣袍跟在姜含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嘴角翘起的弧度甚是好看,一双桃花眼里也满是风情万种。 “你的嘴巴若是不想要了,大可以给本相留下。” 姜含抬了眼皮看了楚弦歌,平静道。 “听美人的就是……” 楚弦歌在姜含话落的同时张开手臂,揽着少年的脖子就凑了上去。 嘴唇亲在少年嫩的可以捏出水来的脸颊上:“啵!” 姜含一瞬间僵硬了全身,半晌不自然地转过头对上楚弦歌得意洋洋的目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字的音都咬的极重,其中的怒意可谓是达到了极致。 仔细听甚至都能听见牙齿被咬的咯吱直响的声音。 暗一的剑这时候已经完全出鞘,整个剑身大半都横在楚弦歌的脖颈前。 剑刃与皮肉之间不留一毫缝隙。 “一国使臣杀不得也伤不得,你这么做什么意义都没有啊……嘶!” 姜含一手伸到楚弦歌背后面,伸手抓了一缕头发使劲往后一扯:“拿你没办法?” 楚弦歌没有因为暗一指到身上的长剑而屈服。 却因为被姜含扯着一缕头发整个人不得不往后扬起了头,缓解那块头皮处的刺疼。 苏戈其实一直都在厢房里面。 只是有一个爱刷存在感的楚弦歌,他一直到现在都还没什么存在感。 那一缕头发拽的,他离老远都觉得头皮疼的厉害。 “姜相,世子他……” 苏戈想说楚弦歌不是故意的,可到嘴边了那一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睁眼说瞎话他还是……做不到。 姜含和暗一的目光同时落在苏戈身上,看得苏戈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 姜含很快收回目光,紧了紧手中的发丝。 与此同时望归楼的二楼某包厢里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 有人想去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被掌柜的差人拦住了,解释是:友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二楼。 楚弦歌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姜含身边跳开,远远地看着姜含手里捻着的好几根发丝,呲牙咧嘴吸着冷气。 “你……你你!” “你”了半天却是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再看姜含,手一扬,那几根发丝就轻轻荡漾着落了地:“礼尚往来,不用谢。” 楚弦歌要是再不明白姜含这是什么意思,那他那几根头发就白被扯了。 “亲一下开个玩笑,还有不就是一个美……没什么” 楚弦歌对上姜含依旧波澜不惊的目光生生将即将出口的“美人”两个字咽了下去。 “你以后离我远些。” 楚弦歌瞪大了眼睛,他竟然从这人眼里看到了嫌弃?! 苏戈有些想笑,却是忍住了。 暗一也收回了手中的长剑,虽然在他看来几根头发并不能抵消掉那一个意味不明的轻薄。 对主子的。 对少年的。 对…… “都坐下说吧,站着做什么?” 第九十二章 苏氏兄妹 姜含说的这话虽然指的是包厢内的所有人,但是目光却是对着暗一的。 楚弦歌是北国世子。 苏戈名义上虽然只是一个侍卫,但是实际上的身份则是一国将军之子。 虽然没有所谓的官职,但是身份却是暗一不能比拟的, 暗一对于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随扈而已。 若是他不说一声,在场的四个人,到最后只有暗一在一旁站着。 姜含倒了杯茶水,扫视了一圈。 见楚弦歌和苏戈面上都没有什么异议的表情才收了那种审视的神色。 这时苏戈悄悄松了一口气,说实话这姜相年纪不大,但那眼神却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而楚弦歌除了头皮有些疼,倒是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坐在姜含另一侧的暗一,笑了笑。 很快便有人上了菜,满满一桌子山珍海味凑齐,轻易就能看得人食欲大增。 可谁都没有要动筷子的打算。 几个人坐的位置有些微妙。 姜含的两边分别是楚弦歌和暗一,对面则是苏戈。 也就是两两相对,东南西北各占一边而坐。 苏戈和姜含之前闹得有些不愉快的事情。 姜含对于那些没放在心上,但是苏戈就不一样了。 苏戈现在有些时候面对姜含还是会有些尴尬的情绪在其中。 就像现在与姜含对立而坐时难免会有眼神接触,这时他就会觉得手脚怎么放都不合适。 苏戈对姜含有些不一样的感觉,可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很明确的知道,姜含这个人对于他来说,与他之前遇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都不太一样。 很不一样。 “姜相,之前的事情对不住了。” 苏戈不止一次地向姜含表示歉意,姜含也不止一次地笑着说没干系。 可苏戈总是过不了这一关似的。 “喝茶吧” 姜含对于苏戈有些无奈,他不知道这个人对他究竟是上了什么心思,过去了那么长时间还是放不下。 倒了杯茶放在苏戈面前,姜含忽然想起一个人,开玩笑一般道: “你认不认识苏婠婠,她和你一个姓氏。” 其实想想怎么可能,两个人都不是同一个国都的人,能有什么关系。 却不想苏戈怔愣了一会吐出了两个字:“认识。” “婠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什么玩意儿? 姜含诧异地看着苏戈,这人脑子怕不是有毛病? 不对! 难不成是什么狗血的原因? “她现在的父亲是我母亲的亲哥哥,婠婠自幼就有些顽皮,父亲下不了狠心管教,母亲就将她送去了舅父那里......” “怪不得!” 姜含抿了一口茶水,原来那种脾性是从娘胎里就带着的。 依照苏婠婠现在的情况来看,怕是他那舅父也下不得狠心。 “婠婠若是给姜相你添麻烦了,苏戈在这里陪个不是......” “得得得,难为你一个习武的人给本相来这套文绉绉的东西!” 姜含打断了苏戈的话: “苏婠婠现在就住在我那相府,短时间里是不会走的,你若是想去看也可以去看看她。” 至于楚弦歌...... “你就不用去了,本相的相府不欢迎你。”姜含直接撂给了楚弦歌这么一句话。 楚弦歌说姜含歧视他,姜含很痛快地认了。 面对姜含这种软硬不吃的人,楚弦歌觉得头皮又开始疼了。 “呵呵,本世子不在乎,你当本世子稀罕?” 楚弦歌其实稀罕得很,苏戈忍住没拆穿他,端起茶杯喝了杯茶水。 一顿饭下来,除了苏戈和苏婠婠令人惊讶的兄妹关系外,姜含没有听到一点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 从刚开始的有所期待,到后来的平淡如水。 甚至到最后有些疲于应付的情绪开始占据主导地位,神游天外。 “姜相,在你眼中除了事情,人都不重要吗?” 楚弦歌一句话将姜含拉回了现实,却只是换来姜含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没事情的人大多都是无趣的,你有那个精力去应付这种人?” 不得不说,南国小丞相嘴毒是真的嘴毒,这真的是一点水分都不掺的。 楚弦歌扪心自问了一把,好像也许大概,可能他真的看都懒得看这种人一眼。 “傅钧恪的目标是你!” 楚弦歌丢出这么一句话,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不太舒服。 具体不舒服什么,楚弦歌猜测,是因为这么一个有趣的人在他之前就已经被人死死盯上了而觉得心有不忿。 “本相是不是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你在挑拨离间?” 姜含眯起眼睛,楚弦歌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这件事不可能什么目的都没有。 而他现在还能算是心平气和地坐在这跟他一问一答,你来我往过上几招,已经快要超出他的日常底线了。 “有话说,有屁放!”姜含摸了摸眉骨处,开始慢慢拧了眉毛:“别吞吞吐吐地跟个姑娘似的。” 姜相的脾气有时候不太好。 比如他睡不好的时候。 比如他不耐烦的时候。 又比如别人故意吊他胃口的时候。 楚弦歌这次是真的觉得头皮疼,只是面上却还是荡漾着笑意: “傅将军对姜相你生出了些男女之间应该有的情爱心思。” 楚弦歌这下算是彻底挑开了这层玻璃纸。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头皮某一块再突然就秃了一块的准备。 可等了半天,面前的少年却是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说完了?就这事?” 什么叫说完了?什么叫就这事? 不仅楚弦歌不能理解。 苏戈也不能理解。 暗一也不能理解。 对于这种事情,怎么能就这么平平淡淡,一点过激反应都没有就接受了呢? “我这个反应,让你们很失望?” 姜含哂笑一声,道:“不就是喜欢个男人么,怎么了?” “正好我也喜欢男人。” 据说南国小丞相私下应邀北国过来的的使臣时,不知道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将北国使臣吓得不轻。 第二日就迫不及待递了辞呈回了北国。 至于后来怎么样了呢? 第九十三章 右眼跳凶 后来怎样,旁人自然是不得而知的。 但是对于姜含来说却是解决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没错,对于姜含来说楚弦歌一直以来都是个麻烦。 傅钧恪的回都任职,楚弦歌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因为他喜欢男人这一点,就能将楚弦歌那人吓回北国老窝,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姜含以前对于他喜欢男子这一点是不会堂而皇之地随便说出口的。 但是经过傅钧恪之前的“坦白”后,他发现说出来似乎也没有什么难的。 反正是用来吓退个别人的,又不是昭告天下。 姜含这样想到。 楚弦歌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是从那之后姜含却一直都没能真正舒一口气。 他的右眼皮总是在跳。 左眼跳吉,右眼跳凶。 姜含原本是不在意的,但是一连几天右眼都跳个不停。 时间长了心里难免就压了一块大石头。 果不其然,今日极北传来消息,早就应该到的粮草到现在还没有到达极北大军驻扎的地方。 随后距离极北大约十里地的地方驿站守军传来八百里加急奏文。 粮草中途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山匪截胡。 负责此次粮草押送的兵部侍郎也被山匪活捉押上山寨去了。 姜含听闻这些抬头朝姜华云看了看,那兵部侍郎王承阳是他推选上的人。 原本只是想借极北将士的手挫一挫这人的心气。 却不想堂堂一个兵部侍郎还没到极北边境,竟然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山匪活捉押上山寨。 简直是个饭桶! 姜华云似乎知道姜含在想什么,摇了摇头,示意姜含不要轻举妄动。 这王承阳丢脸事小,朝廷的威严受损事大。 且看帝王的态度如何吧。 帝王自然是震怒不已: “堂堂一个兵部侍郎,竟然敌不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山匪?” “干脆这侍郎也不要当了算了!” 顾流笙砰地一声拍在龙椅上,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发了怒。 目光扫过姜含微微顿了顿。 “姜相,这件事交给你如何?” 人虽然是通过姜华云推上来的,但是谁都知道当朝的侯爷最是不屑于这种事情。 究竟是谁的的主意,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帝王虽然没有追究到个人,但是谁都知道这件事情跟姜相逃不了干系。 这么多年来,他们也都知道,陛下罚是舍不得罚姜相的。 但是这次兵部侍郎在这次粮草押运上给朝廷带来的损失,却是连带着姜相一并牵连的。 最恰当的做法,便是将这件事情交由姜相彻查。 “微臣领命。” 姜含拱手领命,他知道这件事情对于帝王来说有多重要。 这关乎朝廷的颜面。 大意不得,也含糊不得。 眼皮终于不跳了,心里的大石头却压得越发严实。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处处都透露着蹊跷的地方。 可要刨根问底追究,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这次下了朝,南国侯爷,镇南将军,以及当朝丞相一并被留在了朝堂上。 其他朝臣下朝时投来的目光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同情。 陛下舍不得在他们面前训斥丞相,这单独留下来可就说不定了。 至于傅钧恪和姜华云? 一个是自小就喜欢粘着的“兄长”,一个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当着他们的面训两句还是不会怎么丢面子的。 所有的朝臣都走后,顾流笙屏退了左右下了高座站在姜含面前,没有笑。 “你们对于这次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虽然问的是在场的所有人,但是姜含知道他在看自己。 “暂时没什么头绪。” 姜含率先开了口,不等他再问就主动承认了之前选择宋承阳押运粮草去极北的小心思。 “只是微臣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 姜含垂眸看着地面,脑子有些混乱。 姜华云没有说话,视线一直在傅钧恪身上没有离开。 他对于傅钧恪还是有着没办法压下去的敌意。 尤其是傅钧恪胶着在姜含身上,流露出那种痴迷的神情时,他的情绪简直坏到快要压不下去了。 傅钧恪对于姜华云对他的敌意丝毫没有担心的样子。 他对于姜含的感情,并不会因为姜华云是姜含的二哥,而姜含的二哥对他有敌意而就能有所收敛。 “陛下,臣请旨与姜相一同彻查此事!” 傅钧恪见不得姜含垂眸沉默,浑身都被不好的情绪包裹着的样子。 至于那宋承阳为什么会被姜含选中去极北之地,想要给他找些什么不痛快? 那些都不重要。 他不管做什么事,如果挡道的是身边这个少年,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做那件事。 十年的光阴太难熬。 十年的思而不得太折磨人。 历经十年的磨砺,傅钧恪的心思沉的很,也冷的很。 但是当再次遇上那个叫做姜含的少年时,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开始隐而不发,开始俯首称臣。 顾流笙自然是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傅钧恪骨子里的不羁和野心在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一别十年,沙场将这个人身上的戾气和杀戮气息洗染得越发地重了。 可偏偏他还能将这些戾气与杀戮在姜含面前死死压住,倒也是难得。 镇南将军对姜相的不寻常,只要不是个瞎眼的大概都能看出来。 但是敢往情爱上面想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除了知道当年那件事的顾流笙和姜华云两人。 旁的人就是再觉得镇南将军对姜相好的过分。 也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毕竟当年镇南将军还没去极北的时候,姜相还是个不过八岁而已的孩子。 如今回皇都,二人也不过才同朝数十日而已。 一见钟情,别开什么玩笑了。 其实众人不知道的是,许多的真相其实就藏在一念之间。 “那侯爷也就一并彻查吧。” 顾流笙将姜华云也一并拖下了水。 到底他还是不太放心傅钧恪就这样一步步地接近姜含。 依照姜华云的性子怕是如今不会主动与傅钧恪说上一句话。 姜含是个有主见的,但不是个好说话的。 第九十四章 礼部侍郎 若是在一开始不加以阻止,给了任由傅钧恪亲近姜含的机会。 长此以往,两个人到最后也许真的会走到一起。 那时候姜华云就算是有心阻止,姜含也怕是不会再听了。 姜华云脑子自然也不是个迟钝的,稍一思索就明白了顾流笙的打算。 还真当自己是阿含兄长了? 心下吐槽了一把当朝帝王,姜华云还是痛快地领了命。 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自家胞弟一眼。 这怎么就对一个男人上了心思呢? 那日他和傅钧恪单独留下时,其实相互之间就已经摊了牌。 那些有的没的心思…… 啧。 不想了。 糟心。 姜华云有些烦躁。 侯爷一般情况下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心烦,若是一旦烦了。 那就有些不太好了。 于是今日连带着姜含也没能得到姜华云一个好脸色。 姜含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姜华云留给他的背影,拧紧了眉心: 他又怎么招惹着他了? 之后傅钧恪陪着姜含在宫墙下转了几圈。 姜含因为姜华云没给他好脸色心里堵着一团气没处撒,期间将傅钧恪当做出气筒说了几句半毒半讽的话。 傅钧恪笑笑,一股脑地全接了下。 姜含自那日后很长时间几乎都当他不存在一样。 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准确的说是姜含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说了多少,说了什么完全已经不记得了。 虽说这次说话毒了些,但好在两个人终于说上话了。 傅钧恪捏了捏手掌,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潮湿。 “阿含,这件事情交给我就好,你不用太过担心。” 傅钧恪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吓到面前的少年一样。 但是若是仔细听,却是能听见其中暗藏的杀意的。 傅钧恪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不择不扣的糙汉子,虽然这和他的长相不太符合。 但是大多时候的行事风格却是完全与糙汉子无异的。 “在你在极北驻守的时候,那一带有山匪吗?” 姜含突然抬头盯着傅钧恪,眼睛一眨不眨的样子看的傅钧恪一阵紧张,咽了口口水: “怎么了?” 在傅钧恪驻守极北的时候,是没有山匪这一说的。 虽然犹豫了,但是傅钧恪还是如实地告诉了姜含。 “怪不得!” 姜含的眼睛一亮,他突然就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极北那一带有山匪。 傅钧恪在极北呆了十年也没见过山匪,怎么就那王承阳去了就能遇上山匪呢? 真的是…… 姜含确定了这一点后,也不继续在宫墙下转悠了。 转头就朝着宫门口而去。 傅钧恪不知道姜含要干什么,只能跟在他身后。 想问吧,怕姜含嫌他多事,硬生生憋住了。 姜含也没有避着这傅钧恪,出了宫,直接就朝着礼部的所在地去了。 姜含是去找人的。 原本他是想借着傅钧恪的手查这件事情。 但是突然想起来有一个人,查清这些事情来会更加方便。 姜含进入礼部的时候如入无人之境。 倒不是说姜含这个丞相当得有多么的只手遮天。 而是因着与礼部侍郎赵谨之交好,连着整个礼部对姜含都有着交好的倾向。 赵谨之今日正好在礼部当值。 核查礼部账目时,下边的人一般都不会贸然前去打扰赵谨之。 虽然说平日里侍郎的脾气还是挺和气的,但是仅限于平日里而已。 要是打扰了他处理公务试试! 所以手底下的人一般在赵谨之核查账目的这个时候,只要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要命事。 都是先压下的。 听闻姜相因为一些私事要找赵谨之,众人一时间有些犹豫: “赵大人这个时候不太喜欢有人打扰他,怕......” 姜含自然是知道赵谨之这个习惯的,也没为难其他人。 “本相自己过去就行,你们都各司其职就好。” 姜含见到赵谨之的时候,刚推开门,一卷竹简劈头就砸了过来。 傅钧恪反应极快,伸手用手臂挡在姜含面前。 竹简砸在傅钧恪手臂上,又碰的砸在地上。 傅钧恪忍住了没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知道这个叫做赵谨之的人是姜含一手栽培出来的人,他动不得。 “谁让你们进来的,手里的东西都做好了吗?闲着没事来回跑个什么?那么多的账目都核对完了吗?” 桌案前的男子头都没抬起来,声音好听,却严厉得紧。 姜含先是一愣,随后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谨之,本相这是第一次见你还有这么凶神恶煞的一面。” “姜相?” 赵谨之听见少年的调笑声,抬起头来,见着面前的少年,一张脸登时红到了脖子根 :“那个......不是,姜相刚才你有没有伤者哪,我这,我这以为是下面的人偷懒......” 男人已经离开桌案,到了少年面前。 反应倒是快的很,但是似乎在少年面前有些过于紧张了。 姜含笑过了,见赵谨之反应有些大了,才摇着手说没事。 弯腰捡起地上的那一卷竹简,递给他,待他接过后说明了来意。 “关于王承阳被山匪绑上山寨,并且被劫持了粮草一事,本相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姜相你直说就是,我赵谨之若是能办到,就一定不会辜负姜相你的期望。” “严重了,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想请你到吏部走一趟,查一下王承阳的身世,” 姜含拢了衣袖,道: “这只是想印证本相的一个猜测,所以本相没有直接去查的道理。” “所以还要劳请你走一趟了!” 赵谨之不知道姜含为什么突然要查王承阳的身世。 按道理粮草被劫持一事,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查清那些山匪的来历,然后追回粮草才对。 但是这些疑惑只是在心里打了个转儿,赵谨之没有问出口。 “姜相尽管放心,一会下官便去吏部走一趟。” 赵谨之对于姜含找自己办事情,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一时间脑子发热就应了下来。 应完了之后才发现,其实还有些困难之处。 “姜相,我......” 第九十五章 甩手掌柜 赵谨之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 “姜相,我这算不算越职?” 虽说他与吏部那边交集甚多,关系也好。 但是他一个礼部的侍郎去人家吏部那边查卷宗,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姜含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毫不犹豫当了甩手掌柜。 “越职那是肯定算作越职,但是若能不被吏部那边的人发现,谁能知道你礼部侍郎去吏部查了人家的卷宗?” “自然,也就不会有越职一说了。” 赵谨之听姜含说完这些话时,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又震惊的表情:“姜相?” 印象中的姜相一直以来……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走了哈!” 待到赵谨之回过神来时,就看到少年背身离去,甚至还好心情地朝他摆了摆手。 姜相!姜相你不能这样啊! 赵谨之有些欲哭无泪。 姜相的意思他算是明白了,这是让他去吏部做贼啊! 且不说他敢不敢,就是说如果被发现了,那后果…… 赵谨之选择狗带。 于是礼部的众人看到姜相出了礼部的门之后,自家赵大人拢着手,踱着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出了礼部的大门。 连下面的人打招呼都没看到,仿佛失了魂一般。 不禁感叹: 姜相真是……好样的! 走了有些时候,傅钧恪忍不住开口: “这件事就这样交给那赵谨之了?他不像会是个能违背纲常礼法的人……” “他不是,但是他可以。” 姜含停下步伐,沉声道:“赵谨之虽说为人克己守礼,但是还缺少些圆滑变通。” 傅钧恪眼眸深沉。 姜含继续道:“找赵谨之去吏部查卷宗,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他和吏部那边关系不错,而我又不方便亲自去做这件事” “但另一部分原因却是:我想借这次机会将赵谨之提上礼部一把手的位置。” 傅钧恪皱眉:“礼部尚书不出一年便要告老还乡,依照赵谨之的职位,礼部尚书的位置不会落到旁人的头上。” “傅钧恪,你应该知道一个毫无建树的直升尚书和一个因为立功而升任的尚书,哪一个在百官百姓口中的名望更重。” “自然是后者”。 傅钧恪早就知道当朝姜相对手里的人极好,但他没想到会好到这个地步。 自己牵扯案件之中,却还不忘给手里的人制造建功立业的机会。 自己离开的这十年里,姜含变了许多。 傅钧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面前这个人再也不是那个只会粘着他耍无赖撒娇卖萌打滚的小家伙了。 小家伙如今成了一国丞相,牙尖嘴利心思沉稳。 身边围了一圈的人,各个还都会用那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目光看着小家伙。 仰羡,钦慕,信任,宠溺,太多太多了。 就好像从前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转眼间就被别人抢走了,还被告知这都是你自己自作自受。 傅钧恪叹了口气,只能忍。 “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小家伙现在对他什么心思,他还不知道,若是不经意间做了什么事情惹了他不快,怕是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所以他现在只能凡事多问,避免这种现象。 “别的暂且还没有,等赵谨之查完卷宗再看吧。” 姜含奇怪的看了傅钧恪一眼,他怎么有种傅钧恪凡事都要先问过他的意思的感觉? “陛下让你我还有二哥三人负责彻查这次粮草被劫的事情,我们三个人的权利是一样的,不用凡事都听我的。你与二哥……” 提到姜华云的时候,姜含面上的表情凝了片刻,没有再往下说了。 从向他二哥坦白的那日起,除了朝中的事情,他感觉他二哥在有意避着他。 傅钧恪觉察到姜含的异样,也大概猜出来是因为姜华云。 姜华云是因为他和小家伙之间的事情才这么反常,虽然嘴上说无所谓不干预,但是实际上…… “我都听你的”。 傅钧恪这样回应姜含之前的话。 若是让现在还在极北等着粮草的数十万将士们知道,他们的镇南将军此时此刻心甘情愿地对一个人说: 我都听你的! 那估计得劳烦随军的军医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接回下巴了。 啥? 你说他们那个冷血又专权的镇南将军会听别人的决断? 别开玩笑了好吗?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但是对于跟着傅钧恪回来的一部分将士来说,嗯,他们已经适应了。 不要大惊小怪了。 所以在接到傅钧恪的指令,让去望归楼定了饭菜送到郊区猎场时,所有将士一点表示奇怪的反应的都没有。 将军自从决定回皇都的那日起,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好吗? 不过…… 小丞相确实是个美人。 怪不得之前那女人不管怎么死缠烂打将军都懒得看一眼。 原来是早就已经心有所属,誓死捍卫贞洁啊……啊呸! 呸呸呸!什么贞洁! 不过听说将军与这小丞相小时候关系很是不错,小丞相小时候经常粘着将军。 如今怎么就反过来了呢?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转到哪家是哪家?! 嘶,真可怕! 虽然吐槽的东西挺多,但是不得不说傅钧恪手下的人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 姜含跟着傅钧恪到猎场的时候,就看见望归楼的掌柜的被一群兵痞子夹在中间,不停地抹汗。 “这是在做什么?” 姜含看向身侧的男人,疑惑道。 傅钧恪察言观色的本领见长,看见面前少年的眉毛微蹙,便知道大事不好。 抬脚走近了,冷脸责令道:“你们做什么?让你们请人,你们就是这么请的?订的饭菜呢?!” 傅钧恪对于请人用什么手段其实一点都不在意,但是能让姜含皱眉的,眼下便也只有这一点了。 “不是,将军,这……” 有人要解释,被身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接过了话茬: “将军恕罪,饭菜已经定好了,望归楼的掌柜说那罐桃酿是专门给人留的,不卖。” “怕耽误了将军请的客人,我们这才将掌柜的请来了,没有别的意思。” “邱掌柜?” 姜含自然是听见了,看着不停抹着汗的掌柜的,开了口: “难为你了。” 姜含一开口,众人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第九十六章 桃酿涩苦 果不其然,原本不管他们怎么说都紧紧揣着怀里那一罐桃酿的邱掌柜。 一见少年,先是惊讶,后来就松了口气。 众人让了路,直到姜含到了邱掌柜的面前。 “给我吧” 姜含伸手,邱掌柜这才将怀里揣着的一小陶罐拿了出来。 酒封还在,封口也封得紧紧的,一丝酒香味都没飘出来。 “公子放心,这桃酿一直都没有人动过,成色想必是最好的一罐。” 邱掌柜松了口气,说话都带着股轻松劲儿。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群兵痞子都是听那个冷脸男人的,而那男人很明显凡事都是由着姜含来的。 姜含应了声,看向傅钧恪:“这是望归楼给我留的,邱掌柜只是守了约。” 姜含的意思很明显,邱掌柜旁人动不得。 傅钧恪的目光当时就凌厉地扫过一干众人。 众人。 完蛋了…… 谁知道这邱掌柜跟那位小丞相还有交情?! 这下得罪人得罪到家了。 “不碍事不碍事,这都是误会一场。” 邱掌柜人情世故这点把握的还是极好的,摆摆手笑道。 “我这就不打扰公子了,这楼里边还有不少事等着处理,就先回去了!” “好,谢了。”姜含抱着怀中的陶罐点了头。 没有过多的寒暄,但是几句话却是极为到位的。 不仅解了围,还给邱掌柜上了层保护膜。 小丞相要保的人动不得。 傅钧恪见姜含没有追究的意思,摆了摆手,示意人将邱掌柜送回望归楼。 这里是郊外猎场,可想而知离皇都中心的望归楼有多远的距离。 更何况邱掌柜一介商人,若是遇上个什么猛兽命能不能捡回去还是个不定数。 “来来来,邱掌柜是吧?大恩不言谢,之前兄弟们对不住了。” 见自己将军松了口,没有要惩戒他们的意思。一干人都有些死里逃生的侥幸感。 仿佛劫后余生般的众人,也不管邱掌柜能不能接受他们的热情,膀子一甩就将人揽了过去。 “放心放心,尽管这猎场这边有些猛兽在,但有兄弟们在,肯定负责将你安全送回那望归楼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揽着邱掌柜的肩膀,哥俩好地就离开了猎场。 姜含抱着陶罐寻了一处低矮的草地,委身盘腿坐下,伸手打开了陶罐上的酒封。 傅钧恪见状,示意剩下的人将之前定的饭菜拿了过来。 “你们去一边警戒,没有吩咐不用过来。” “是”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盘腿而作的少年人,还没仔细看个清楚,视线就突然被自家将军的身体挡了个严实。 眼睛不想要了? 再向上,对上自家将军的视线,却是慌忙垂下了头不敢再看。 虽然将军并没有出声,但是那人却明显感觉到了将军那一刻真的是觉得他的眼睛是多余的东西。 旁人不敢再多留片刻,顷刻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妈呀,将军现在比以前更吓人了怎么办? 姜含闻了闻罐子里的桃酿,甚是满意。 转头却见男人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扬声道:“想什么呢?” 傅钧恪回过神来时,姜含正举着手里的桃酿问他:“要不要尝尝?” 傅钧恪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将食盒里最上层的方布抽了出来,在草地上展开铺平,一层一层地将食盒打开来。 每一份菜样不光看起来很是精致,尝起来味道也可以说是一绝。 这不是傅钧恪的想法,这是傅钧恪不知道从谁的嘴里听说的,姜相曾这样评价过望归楼的菜品。 姜含看着男人一样一样地用一碟一碟的菜将草地上的方布占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颤了颤眼睫毛。 “傅钧恪?” 姜含还是问出了口:“如果你和我之间没有什么未来的可能,那你这么做的意义又在哪?” 姜含确实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八岁孩子了,他想得很多,也不得不想的很多。 傅钧恪的感情来的太迟,或者说是认识到这种感情的时间来的太迟。 “阿含,我会给你一个可能。” 傅钧恪手上的动作没停,看起来冷静又自持。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里翻涌起来的巨浪有多骇人。 “姜含,我会给你一个可能!” 似乎是怕姜含不信,傅钧恪又重复了一遍。 姜含不提这件事的时候,他不敢提,但是一旦姜含提起了,他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姜含相信他是真的认真的。 他其实也怕,没有未来。 傅钧恪的手下准备的倒还算是充分。 姜含在其中一个食盒里发现了空着的干净酒杯,伸手取了两个。 自顾自地将两杯都倒满了。 “尝尝吧,我自己酿的。” 姜含端起一杯递给傅钧恪笑道,没有接他的上一句话。 傅钧恪听话地接了过去。 在姜含带笑的目光下,尝了一口酒杯里的酒水——桃酿。 其实尝不出来太多桃花的味道,甚至不经意间就会忽略了那一股子桃花的香味。 桃花并不怎么香,也没什么甘甜的味道。 相反,苦涩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味蕾。 傅钧恪皱眉,这一罐桃酿不是没酿好,而是酿的太好了。 苦,就对了。 桃花的花期不算长,错过了便是酸涩的还没成熟的青涩果子。 又涩又酸。 桃酿桃酿,果真是一点不假。 “你走之后,我学会了酿酒。” “比这桃酿好喝的酒有很多,但我唯独对这种酒情有独钟。” 姜含见傅钧恪皱眉,笑着仰头饮下一整杯酒水。 抹掉嘴边的酒渍,笑道:“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指的是什么,傅钧恪心里清楚得很。 小家伙记仇。 过去的是小家伙对他的依赖,而不是十年以来积攒的怨愤。 傅钧恪这次没再皱眉,一杯水酒就那样毫不犹豫地就灌了下去。 没觉得苦,也没觉得涩。 啧,都是他自己做的孽。 “小家伙,我喜欢你,这一点不会变。” 杯子整个在掌心碎成渣片,刺入掌心,可傅钧恪面上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仿佛受伤的根本就不是他的手一样。 第九十七章 马儿快跑 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入耳中,随后新鲜血液的血腥味侵入鼻端。 姜含抬头看着傅钧恪,怔愣了片刻,似乎对傅钧恪这一行为的出现没办法理解。 放下了手里的白瓷杯,姜含垂眼拉过傅钧恪受伤的手掌。 “阿含?”傅钧恪在少年的指尖触碰到手掌皮肤的那一刻,浑身一震。 “我……”看着少年不言不语低着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 傅钧恪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之前想说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想伸出另一只手碰碰少年的脸,到最后也只是想了想。 他不知道这样的行为会不会招他厌烦。 少年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一手捏着男人的手指指腹位置。 另一只手拇指与食指相对,捏着男人手掌上一块带血的瓷片… 猛的一拔。 傅钧恪吃痛的闷哼一声。 姜含没有抬头,声音也听不出来喜怒:“现在知道疼了?” “疼……” 傅钧恪委屈巴巴的。 姜含:“……呵” 傅钧恪故作的委屈让姜含感到了恶寒。 但是却忍着没有甩开男人的手,放轻了动作。 大的碎片很好拔出来,但是一些小的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姜含为了将那些小碎片拔出来,需要准确的找到那些露出掌心的小尖锐。 这些小碎片不好找,因而姜含不得不将脸凑的很近。 以至于鼻尖离男人的掌心不过半寸。 傅钧恪的手忍不住不老实地动了动。 得来的是姜含有些凶恶的一个眼神。 之后傅钧恪一直都在乖乖配个着姜含,直到胸膛的衣襟里伸进一双纤长温热的双手。 伸着一只满手血污的手,傅钧恪还是用上了另一只手。 伸手抓住了在自己胸膛上作乱的手,傅钧恪深吸了口气来平稳自己的情绪。 “阿含,你在做什么……” “你身上难道没有金疮药之类的东西吗?” 姜含问。 傅钧恪一句话直接被堵了回去,是他过于敏感了。 现在的小家伙心思在男女情爱上有些过于单纯了。 掏出随身携带的一瓶金疮药递给了姜含,傅钧恪没有多说话。 金疮药是顺利撒上了,但是只有金疮药也不行,还得用绷带。 找了一圈,都没有现成可用的带子。 目光落在身上穿的衣服上。 衣料上乘,光滑,第一次穿还干净着,倒是很适合用来做绷带。 于是姜含毫不犹豫的撩起一角衣袍边缘刺啦就撕下来了一长条布料。 傅钧恪想阻止,却没来得及阻止。 见着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那衣料缠在自己手掌心上,一层,两层,又一层地包裹完全。 一股子说不清的满足感忽然涌上心头。 阿含这个样子,是不是代表还对他是有些感情的。 傅钧恪忍不住猜测到。 不论傅钧恪这边怎么自我感动,姜含那边却是毫无波澜。 甚至隐隐觉得傅钧恪越来越幼稚了些。 “本来说请我来狩猎,这下倒好,东道主都受了伤。” 姜含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喝了之前杯子里没喝完的桃酿。 饭菜两个人都是一口没动的状态,然而酒却是已经耗掉了几乎小半。 其实姜含是不太能喝酒的。 若是平常姜华云在场,一定不会任由姜含一个人喝那么多酒水下肚。 然而傅钧恪不知道。 所以毫不阻止。 说实话他也不敢怎么阻止。 以至于暗一寻来时,正巧看见醉了酒撒酒疯的姜含,将那个整日里满脸冷漠的镇南将军当马骑。 “镇南将军……” 暗一开了口之后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又说什么了。 若是说他随便让自家主子醉成这样,那对于被自己主子当成马骑的将军来说,则有些憋屈了。 但若是不说什么的话,一早下朝没多久的主子被被带来猎场。 那饭菜都还没吃上几口,就这么喝成成了醉醺醺的样子。 也不合适。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地上,面色绯红浑身酒气的少年跨坐在男人肩背上 半伏着身子,双臂从男人后颈伸到男人身前圈上他的脖子,两个人亲密无间却又处处觉得违和。 假装没看到傅钧恪想要杀人一般的目光,暗一走近了些。 听见自己主子伏在男人背上,不停地念叨着“马儿快跑,马儿快跑”。 暗一抽了抽嘴角,这还真的将这镇南将军当成马骑了? 暗一想要将姜含扶下来,不想手还没碰到,原本跪立在草地上的男人,一手伸到身后拖着少年的腿弯,就将少年背了起来。 “飞了飞了,马儿飞了!” 暗一和傅钧恪头上同时落下一排黑线。 傅钧恪背着在他背上还不老实的少年,回身看了暗一一眼:“我送你主子回去”。 暗一没有说话,算是妥协了。 其实他不太想让这人跟自家主子接触太多,但是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怕是也没办法将人从男人背上弄下来。 喝醉酒的姜相跟平常很是不一样。 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的。 傅钧恪也没有过多的将注意力放在暗一身上。 因为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被趴在自己背上醉酒的少年给吸引过去了。 软糯,乖巧,天真,可在他耳边边呢喃边往他耳朵边吐气的行为却该死的撩人。 感觉到下身的变化以及身体的真实反应,傅钧恪在心里痛快地承认了自己是个禽兽。 将少年往上托了托,傅钧恪尽可能地维持表面的镇静自若。 等出了猎场后,姜含被兜头盖上了一件外袍。 至于原因,傅钧恪自然也承认了。 他不喜欢别人看到这个样子的小家伙。 仅此而已。 小家伙永远都只会是他一个人的,就算现在不是,他也早晚会从别人那里抢回来。 傅钧恪不仅冷血。 不仅有家族异类一样的野心。 他还有着可怕的独占欲。 傅钧恪那种可怕的独占欲从来都没有完完全全在姜含面前表露过。 想占有的心从来都没有停歇过,但是被情爱夺取了多数的残暴和戾虐,才没有那么的不可控制。 阿含,我是真的栽在你的身上了。 怎么办? 阿含,你不能不喜欢我…… 第九十八章 吏部卷宗 傅钧恪垂眸掩了眼中翻涌的情绪,不论如何他都是肯定不会放手的。 不论是身后跟着的那个叫做暗一的随扈,还是礼部侍郎赵谨之 又或者是在相府呆了三年的那个叫做魏叶安的男人。 又或者是当今的帝王。 不论心思究竟是什么,总有一天他会让小家伙的眼里只有他的存在,这些人通通都靠边站。 与此同时远在吏部大门口的赵谨之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让原本就做贼心虚的他心里越发忐忑。 “要不还是不去了吧?”赵谨之决定离开吏部,返回礼部。 可没走两步,就停下了脚步:“我这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 “但是万一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才好?” 赵谨之自言自语,往外走了走。 “可是姜相将这件事情交给我,若是办不妥……可怎么对得起姜相?!” 最终赵谨之一咬牙,还是选择转身又进了吏部的大门。 一路上赵谨之不断的安慰自己: 这是解决国家大事,这是解决国家大事,越职是小事,越职是小事…… 吏部的人跟赵谨之时有往来,相互之间大多都认识的不能再认识了。 老早就有人见着赵谨之在大门口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犹豫了数次。 不经猜测这次这赵大人是不是终于被自家那位尚书大人给带偏了。 哦,值得一说的是: 吏部尚书林子光与礼部侍郎赵谨之私交甚好。 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且同样都是短短几年,一个就职一部之主,一个即将继任。 年轻一辈的官员不少,但是年纪轻轻就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却是鲜有人在。 兴许是英雄看英雄,两人惺惺相惜的感情作祟,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倒是难得看对了眼,成了一对真朋友。 可是现在他却要利用这个真朋友职位的便利,去干那种事情,简直就是…… 就是…… 赵谨之生平第一次这么纠结一件事情。 有人见赵谨之孤身一人到了吏部,以为他是专门来找林子光林大人的。 离得老远就开始冲着赵谨之招呼。 “林大人这会儿不在吏部,赵大人你可以去林大人那边等一下,林大人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哦……哦,好,我进去等,谢了。” 赵谨之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以前来吏部这边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但是今天,吏部的人像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他却觉得心扑通扑通地跳的厉害。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他开口的一瞬间被抽调干净了。 所有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倒流回脑袋两侧。 赵谨之觉得这种感觉简直是人生第一次。 而且也绝对会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再也不干这样的事了…… 吏部赵谨之来过很多次,根本不需要人带路他就能顺利地到达林子光日常办公的地方。 嗯,除了赵谨之一般很少有人会进入林子光的地盘闲溜达。 这给赵谨之今日要干的事情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赵谨之关上林子光房间的房门,有些欲哭无泪,为什么他就能随便进出呢? 如果没有这层便利的话,姜相也不会让他过来干这件事的对吧? 赵谨之在心里做了一番天人交战,可谓是将他为数不多的犹豫不决全部都集中到了今日此时。 然后赵谨之像往常一样,在林子光办公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希望营造一种和往常一样的氛围。 他今天也很正常,他一会儿只是会不经意间觉得无聊,然后随手找了本卷宗看了看。 然后正好看到了那个王承阳的卷宗档案,后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今天就是一个日常的看望好友日。 啊呸! 赵谨之自我厌弃了一会,还是决定拢着手开始在周遭一圈的卷宗当中寻找王承阳的卷宗。 既然决定干了,就不要装什么高尚了。 一会若是林子光回来,他被发现干这种事情的话就直接承认好了。 姜含说的很对,赵谨之不是个会违背纲常礼法的人,但是他却可以违背。 就像他此时此刻下的这个决定一样。 倒了杯茶喝了口算是压了压惊,赵谨之眯着眼打量了一圈房中卷宗的摆放顺序。 良久。 径直朝着一个角落而去。 赵谨之并没有在角落里站多长时间,但是也没有立刻抽出来什么卷宗档案。 看了一会,伸手拿了最上面一层的卷宗。 展开一看,正是那被山匪绑上山的兵部侍郎王承阳的卷宗。 赵谨之深吸了口气,一手托着,一手小心翼翼地将卷宗一页页地往后翻。 赵谨之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到整本卷宗都翻完了,放回原处了,才缓过神来似的。 慢慢皱紧了眉毛。 卷宗上关于王承阳的一切都写的详细又透明。 从出生一直扒到现在,王承阳的身上找不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卷宗上显示王承阳是平平淡淡的一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特别地方。 赵谨之将各个方面都想了一遍,还是不知道姜含让查王承阳是基于一个什么目的。 如今卷宗也查了,王承阳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那姜相该怎么办才好? 赵谨之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难道是他少看了什么东西吗? 也许有这个可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好巧不巧,一直没回来的林子光回来了。 赵谨之看见林子光先是一愣。 而后想到自己方才趁林子光不在的时候干了些什么,眼神就有些躲闪。 “赵谨之,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林子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赵谨之今天有些反常。 往日若是他回来的时间长了,让赵谨之等的时间久了,那么他回来时少不了要挨赵谨之的一顿牢骚。 可是今天,赵谨之连看都不敢看他。 那眼神躲闪的程度……明显是有问题。 林子光关上门,走近了。 看见桌子上放了杯见了底的茶杯,拧了拧眉头。 不对,太不对了。 往日没有人为赵谨之沏茶的时候,赵谨之是绝对不会自己沏茶自己喝的。 “你做了什么?” 第九十九章 做贼心虚 林子光疑惑的同时朝着赵谨之走过来,盯着他问道。 赵谨之心里藏不住事情,一般上也不会瞒着他什么事情。 这般慌张又假装镇定自若的表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出现在赵谨之脸上。 赵谨之不会撒谎,没敢看林子光的眼睛。 “我能做什么事情,就随便溜达溜达......” 赵谨之没能把“看看你”说出口。 带着目的的问候他做不到。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办,你先忙吧,我走了!” 看着几乎算得上是仓皇逃出门去的赵谨之。 林子光觉得莫名其妙,简直称得上是一头雾水。 他长得没那么吓人吧? 他也没有凶神恶煞的吧? 嘿,还真是奇了怪了。 林子光还有着一堆事情要忙,自然也没那个心思追上去问清楚这赵谨之受了什么刺激。 走过去关上房门,林子光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主位上躺死了。 只是不稍一会,他的视线就被面前木桌上的空茶杯给吸引了。 杯沿处还有明显的水渍,显然是有人之前用过的。 在他不在的时候进来这间房间,还能随便用他的东西的人没有其他人。 也只有时不时过来找他的赵谨之了。 啧,这人还真的转性了? 这样想着,林子光拎着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在那个杯子里,端起来喝了一口。 简直是沁人心脾的......凉啊。 果然,他就知道赵谨之还是那个赵谨之。 自己沏茶什么的,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林子光摸了摸下巴,但是这话又说回来了。 一个没人给他沏茶就不喝茶的人,今天怎么就喝了杯凉到透心的茶水呢? 还有之前的那种反应,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吧? 林子光表示很是怀疑:“这赵谨之绝对有事情瞒着他!” 而仓皇逃走的赵谨之这会算是没精力再去想,林子光在他走之后会怎么猜想他了。 他还是得先把卷宗上的消息告诉姜相。 然后,再回来看怎么面对林子光吧! 吏部的人今天遇到了一件怪事。 他们林大人刚回吏部,这来找他的赵大人就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这是没碰上面还是怎么了? 但是看着这也不像没碰上面啊,从时间上来看,两人应该是见面了才对。 啧,怪怪怪。 赵谨之去了相府,但是被告知姜含自从上了早朝还没有回府。 并且随扈暗一大人已经去寻了之后,有些失望。 第一次做贼急需要一个人来舒缓他的紧张情绪,除了姜相他现在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了。 赵谨之想起之前与姜含一起去礼部的镇南将军傅钧恪。 猜到了些许姜含没回府中是因为什么了。 赵谨之叹了口气,跟门口的管家道了声多谢,便扭头准备离开相府。 谁知道刚一回头,就对上府门前一尊煞神的凌厉目光。 赵谨之被看的浑身一激灵,见他身后跟着一身玄衣的暗一,回过神来。 左右没见着姜相,再看那煞神背上背了个人,只是被一件男子宽大的衣衫兜头罩住,看不出来是谁。 但是能让那煞神屈尊背在背上的人,怕是也没有什么悬念了。 赵谨之迎了上去,急问道:“姜相这是怎么了,出什么......” “酒喝多了。”傅钧恪斜了赵谨之一样。 赵谨之与此同时闻到了趴在男人背上的少年身上浓重的酒味。 两个人,这大早上的喝什么酒? 赵谨之有些懵,准确来说是极其的懵。 傅钧恪没再搭理赵谨之,也没管身后一直跟着的暗一。 背着身上的少年走了一路脸色都没有什么异常,连喘都没有喘一下。 此下径直入了相府,与相府管家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下来:“带路。” 啥? 管家有些没缓过神来。 合着连路都不知道在哪的,就直接往人家府里边进。 这也算是没谁了...... 但是在场的人碍于傅钧恪的身份没敢表露出来。 又瞧着人家背上背的是自家喝醉了酒的主子,只好大大方方地让了路。 老管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很尽职尽责的在前面带路了。 相府里边进了个煞神。 这个消息不一会便都传遍了整个相府。 煞神傅钧恪......自然是听不到这个消息的。 赵谨之对于傅钧恪煞神这个称号是表示肯定的。 在此之前跟这位镇南将军打照面的时候,姜相一直都在场。 他倒还没觉着这位镇南将军气场和眼神有多么的吓人。 今日姜相虽然也在场,但是显然是醉的不轻,所以这镇南将军不管怎么做,姜相都看不到。 所以, 他直到今天才体会到了这位镇南将军的可怕之处。 那一个眼神看过来,心理素质差一点的人怕是都得吓得腿软。 若是让小孩子看到那样的目光,估计会做上好几日的噩梦。 煞神,简直是一点都没错啊。 那煞神守在姜相的房间里,他没法进去,也不太愿意与那煞神交集。 于是便将目标换成了跟他一样守在门口的暗一。 “暗一大人,姜相今日早间差我办了件事,这......” 暗一见赵谨之犹豫不决,似乎是猜到什么原因了,开口道: “赵大人但说无妨,主子的事情大多都会经由我手。” 听见暗一这般说了,赵谨之才将今日姜含让他去吏部偷查王承阳卷宗的事情一一告知了。 说到王承阳并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的时候,赵谨之有些犹豫。 “虽然说王承阳没什么问题,但是这样一来姜相......” “既然卷宗上没有问题,那就无事了。” 暗一猜透了赵谨之的心思,在他看来赵谨之城府确实是有些浅了。 也难怪主子会让这赵谨之去做这样的事情。 “赵大人放心就好,至于吏部那边赵大人还需要自己解决一番。” 暗一给了赵谨之一个提醒。 据他所知,那位吏部尚书林子光是个难得的人精。 像赵谨之这么反常的行为必然会引起林子光的怀疑。 至于被发现的后果,暗一没有说。 在让赵谨之做这件事情之前,想必主子都已经想好了吧? 赵谨之不放心:“可是......” 第一百章 礼部尚书 暗一有些头疼,他近来遇到的怎么都是一些难缠的人? “查王承阳只是以防万一,重点自然还是那些山匪。” 暗一叹了口气: “既然王承阳没什么问题,那就是那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山匪有问题了,不过,这些赵大人就不要知道太多了,对大人你不好。” 暗一还没到威胁赵谨之的地步,但是又不能不解释。 主子很看重这个赵谨之。 好在赵谨之也明白了暗一的意思便没再多问。 再次交代了一定要将卷宗的事情告诉姜含之后,便告辞出了相府。 暗一没去管赵谨之何时出的府,出府之后又去干了什么,那都不是他会想的事情。 暗一看着紧闭的房门,沉默半晌。 既然王承阳没什么问题,那么那些山匪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劫粮草?挑衅皇威?都不太像...... 一群从来都没有出现在极北地区过的山匪,在镇南将军回皇都之后出现在了极北地区。 劫了朝廷的粮草,还活捉了押运粮草的官员。 怎么想,这事都和那位镇南将军脱不了干系。 不,还有主子。 王承阳是主子弄去极北的。 暗一很是担心这次粮草被劫的事件。 另一边赵谨之出了相府后没准备回礼部,看着街市上人来人往,听着人声嘈杂,有些恍惚。 脚步一抬,穿过热闹的街市往吏部那边去了。 途经望归楼的时候,赵谨之脚步顿了顿,是不是光靠嘴说的话没什么诚意? 于是脚步一转,去望归楼订了一间包厢。 没花太多银两,包厢位置却很好。 嗯,原因自然是赵谨之被走了后门。 这后门的来因是因为赵谨之是跟姜含往来比较密切的人。 对于这个缘由,赵谨之哭笑不得。 当然,目前他的当务之急是去吏部再找一次林子光。 对于赵谨之又一次光顾了吏部这件事情,吏部的一干吃瓜群众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这赵大人和自家林大人之间这是有事情啊! 猫腻!绝对有猫腻! 赵谨之轻轻松松地回到了林子光的那间办公场所。 深吸一口气,咣的一声推开房门。 “我艹!”林子光被赵谨之突然弄出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手一抖,手中的狼毫也跟着抖了一下。 这一抖可要了林子光老命了。 看着面前卷宗上多上来的星星点点的墨汁,当时就黑了脸: “赵谨之,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嗯?” 赵谨之心慌的更厉害了:“我……有事要告诉你。” 赵谨之这不说还不要紧,一说有事要告诉林子光,林子光就笑出了声,随即那目光就变了。 “有事?那你可得说说是什么事了?” 林子光放下手中的狼毫,站起身,朝着赵谨之走去。 赵谨之觉得林子光的目光怪怪的,看的他心慌: “那个……我在望归楼订了一桌酒菜,你去不去?” “啧” 林子光等了半天,果然这人跟自己预料的一模一样。 死鸭子嘴硬。 “你要跟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吧?”林子光瞥了一眼赵谨之,缓声道道: “我那墙角的卷宗……位置放的好像有些不太对。” 这下赵谨之算是明明白白的知道,这次坏事了。 完蛋了,林子光知道了,那他赵谨之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子光盯着赵谨之看了半晌,见他丧着个脸,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 “赵谨之,怎么着?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人?!” 赵谨之被踹的有些懵,忐忑问道:“哪种人?” 呵呵。 林子光忍住了没有再抬腿踹过去。 “你*妈一个礼部的过来翻我吏部的卷宗,要是旁的人早就去参你越职了!” “怎么?你以为我林子光也会这样吗?” 赵谨之张了张嘴,看见林子光气的快冒烟了似的,没有将那句“不知道”说出口。 他怕说出去的下一秒,他就会被林子光气的把他按在水缸里淹死。 林子光其实脾气真的不太好,赵谨之默默地吐槽了林子光一把。 虽然林子光平常对他还算是和颜悦色的。 但是他的本性摆在那里,就像刚才一样。 真可怕。 默默吐槽的赵谨之选择性地忘记了自己平常在礼部是个什么德行,到了姜含面前又是什么人模狗样了。 “啧” 林子光看着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赵谨之冷哼一声。 “怎么?你还不准备说吗?还是让我替你说?” 赵谨之沉默了一会道:“我趁你不在偷看了卷宗,那个兵部侍郎王承阳的卷宗。” 赵谨之承认的很干脆。 林子光一时间竟然觉得无话可说。 半晌来了句:“看出来什么了吗?” 林子光不问这话还好,一问这话赵谨之就仿佛被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似的。 开始叭叭叭地说个不停。 林子光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见某人还在那说个不停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赵谨之” 赵谨之没听见继续口若悬河。 “赵谨之你丫上瘾了是不是?!” 林子光脸上的笑意收的干干净净,看的赵谨之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我这……算不算是越职?” 赵谨之弱弱的问了一句,但是却没在林子光脸上看到答案。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的感觉真好。 林子光斜了赵谨之一眼,没说话。 赵谨之有些害怕:“林子光你好歹给句准信啊!” 呵。 林子光冷笑。 赵谨之瑟缩了一下。 林子光冷哼一声。 赵谨之瞪大了眼睛: “林子光你有病是不是?又是笑又是哼的……” 赵谨之没有胆子把这句话说完,后面的话在嘴里转了几转算是彻底没了声。 林子光率先推了门出去:“走吧” 赵谨之:“???” “不是说在望归楼订了包厢吗?正好本大人今天还没来得及吃上口热饭。” 林子光对赵谨之今日的智商表示担忧,木着一张脸朝他道。 赵谨之一脸懵地跟着林子光出了吏部的大门,完全不知道林子光究竟是怎么想的。 越职不越职好歹给句准话啊! 啊?! “赵谨之,你今天是不是忘记带脑子出来了?” 第一百零一章 专权彻查 赵谨之被林子光一个白眼翻得有些踉跄,稳了心神对上林子光的目光。 “应该带脑子了。” 呵。 林子光懒得搭理赵谨之,转身继续走: “是我林子光没带脑子,竟然会问你这种问题……” 赵谨之怕真将林子光惹恼了,闭了嘴没说话。 只是一路默默地跟在林子光的后面,直到到了望归楼的楼前。 “我饿了,先吃饱再说。” 林子光这才回头看了看一路都惴惴不安的赵谨之。 “好嘞!” 赵谨之见林子光又搭理自己了,仿佛瞬间打了鸡血一样。 “来来来,子光我们去里边谈去里边谈……” 面对赵谨之难得的狗腿热情,林子光表示不享受简直天理难容。 上了楼推开包厢的门,林子光进去就倚在椅子上不动了。 见赵谨之看了他半晌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林子光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 起身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指望赵谨之做这件事,简直比登天还难。 望归楼身为第一酒楼,自然有它独特的地方,暂且不言其他,就说这上菜速度,就是别的酒楼所不能比的 楼中的小厮鱼贯而入,每个人的手上都端着一盘菜品。 不一会,众人菜色上齐了便都自觉退了下去,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赵谨之和林子光两人。 林子光从来都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规矩 见赵谨之正襟危坐,吃个饭都食不下咽的模样,林子光夹了一筷子的素菜塞进嘴里。 开口道:“这件事情你知我知,你觉得我会是那种不顾朋友安危的人?再者说了……” 赵谨之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子光,林子光被赵谨之看的生出了如针在背的感觉。 咽下了口中的菜:“陛下将这件事情交给了姜相,侯爷,以及刚回皇都的镇南将军,这意味着什么?” 赵谨之经林子光这么一点,今日堵塞的脑袋好像突然就畅通了。 灵光一闪。 赵谨之眼里涌上丝丝缕缕的光亮:“意味着……姜相几乎可以专权彻查这件事?” 林子光投过来一个“你还不算太傻”的眼神,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暗道理来说,礼部侍郎来吏部偷查卷宗,不只是越职罪这么简单而已。如果捅出去你确实下场不会太好”。 赵谨之被惊出了冷汗。 “出息!”林子光冷哼。 “你别忘了是谁让你来查卷宗的,姜相的意思你还看不懂协助姜相彻查此事还有谁能找你的麻烦??” “人家姜相能不知道先查山匪那边的线索?你们礼部尚书快要告老还乡了吧?那总不能让一个不知变通的侍郎坐上尚书的位置吧?” “不知变通!远离圆滑世故!这样一个人是撑不起整个礼部的。” 林子光一点都不客气,什么话能一针见血就将什么话往外倒。 赵谨之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子光……” “怎么?接受不了?”林子光抬眼瞥了赵谨之一眼。 他会不会说的太狠了点? “谢谢!” 什么? 林子光讶然。 赵谨之却没再说什么了,反观他整个人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周身的急躁焦灼在那么一瞬间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我得像子光你学习了……” 林子光愕然。 这,是真的开窍了。 赵谨之之前对他那些滑头圆滑很是不屑一顾,如今要向他学习? 哈哈哈哈哈。 林子光大笑:“赵谨之你也有今天?!” 赵谨之这次很是淡定:“姜相会罩着我。” 林子光嗤笑了一声,半晌,却是没见着他反驳。 “确实对你好,打个商量呗赵谨之,将本大人引荐给姜相怎么样?” “你想干什么?”赵谨之忽然警惕起来。 林子光端了杯茶水饮下,笑道: “镇南将军回皇都有些时日了,但是到现在为止,姜相还能将那镇南将军压制的死死的。” “我有些钦佩。” 我信了你的鬼哦! 林子光若是想到姜相手底下办事,早就开口了,还能等到现在? 打趣他很好玩吗? 呵呵。 “你自己想办法吧” 好在赵谨之的智商又回来了。 赵谨之这边问题解决的同时,相府开始鸡飞狗跳起来。 苏婠婠已经接连几日都没有跟姜含说上话了,饶是她再好的心态也经不起这样的冷遇。 所以一听说姜含早朝终于回府中了,早早地就打扮了一番。 谁想着还没出房门,就听见平常负责她的饮食起居的侍女来报,说自家主子喝醉了。 是被镇南将军亲自背回来的。 苏婠婠的脚步当时就顿住了。 她还是有些怵傅钧恪那个人怎么办? 侍女见着苏婠婠的反应,猜到了些许,给她出主意: “苏姑娘不如先去找暗一大人,暗一大人比之那位将军还是好说话一些的。” 其实两个人也相差不大,只不过暗一碍于姜含,对府中的人没有那般冷漠罢了。 有时候回了一两句话,都会让府里边的人觉得这暗一大人......嗯真好说话。 苏婠婠被成功说动了,推开房门去找暗一。 苏婠婠的住处被姜含安排换到了别处,所以两个人并没有在同一个院子中。 这是让苏婠婠备受打击的一点。 没说破之前她好歹还能和姜含在同一屋檐下。 自从那日在朝堂上说破之后,回来姜含就让人把她的住处换到了别处。 给出的理由是:避嫌。 当时差点没把苏婠婠气得跳起来。 不过气归气,苏婠婠好歹没有怎么闹。 姜含的脾气她算是有所了解。 软硬不吃就算了,倘若你若是因为这个恼了他,他也不怕,反而干脆就会把事情做绝了给你看。 所以凡事,大多数人基本上都会选择顺着姜相的意思来。 苏婠婠是在姜含的院子里碰上暗一的,男人端了一碗黑乎乎的醒酒汤,半张面具覆脸,看不出喜怒。 苏婠婠咽了口口水,上前:“暗一......大人,姜相他怎么样?” 虽然暗一只是姜含的一个随扈,而她又是一国郡主,但是话出口的同时,她还是唤了暗一一声“大人”。 暗一回头,没说话。 第一百零二章 黑心东西 苏婠婠没有犹豫多久,就上了前。 “我没有别的意思......” 苏婠婠话还没说完,就被暗一冷声打断了。 “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镇南将军守在主子身边,我并不怎么知道。” 暗一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一丝一毫要避嫌的意思。 话音刚落,没走几步就到了到了姜含的房门前,也没有丝毫停顿就推门而入。 苏婠婠不甘心跟了上去,谁知一只脚刚踏进房门。 就感觉一道几乎能将人生生活刮了一样的视线锁在自己身上。 面对傅钧恪的时候,苏婠婠总是忍不住就认怂了。 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见守在床前的男人面色不善。 苏婉婉没敢将之前心中升起的怒火撒出去。 “镇南将军好。” 傅钧恪没搭理苏婠婠。 转而看向暗一。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是苏婠婠却能看出来两个人各自的意思。 不知道暗一是出于什么,竟然没和男人起争执,将手中端着的一整碗醒酒汤递给了男人。 傅钧恪升起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来,但还是接过了暗一递过来的药。 闻了闻,怕是不放心,也不顾端药过来的暗一还在当场,就端着尝了一口。 傅钧恪的这一举动,让暗一藏在面具后的一双丹凤眼轻轻眯起。 傅钧恪咽下了口中略苦的汤汁,确定了没问题才扶起趴在床上的少年。 苏婠婠没敢说话,暗一也没离开就在一旁看着。 傅钧恪成功哄着半醉半睡的少年喝了一大口碗中的汤汁。 刚舒了口气,心道“也没什么难伺候的”。 下一秒意外的打脸事件就发生了。 “噗——” 少年刚进嘴的一大口汤汁忽然就全吐了出来。 傅钧恪的嘴角有一瞬间的抽搐。 看着自己被汤汁浸透的胸口大腿,以及袖子处,傅钧恪知道自己被暗一算计了一把。 这个随扈,还真不简单啊...... 傅钧恪冷笑一声,用还干净的衣袖处替怀里的少年擦了擦嘴角处的汁渍。 这么多年了,果然小家伙有些习惯他还是不知道啊。 将少年放平躺下,又伸手将被子替少年盖好了,傅钧恪这站起身垂眸,抖了抖衣袖。 可惜污渍已经彻底浸透了衣衫,抖不下来什么东西了。 “暗一是吧?” 傅钧恪放弃了,也不再执着于衣服上的那些东西。 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带着面具的男人。 这个人,他原先没怎么当回事。 现在发现这看似寡言少语冷漠无温的随扈,心却是个黑透了的东西呢。 “你还有东西没有给本将军,对吧?” 这随扈既然准备了醒酒汤,还送了过来,想必是知道该怎样小家伙才会喝下去的。 所以除了那碗醒酒汤之外,想必是还有旁的东西搭配的。 这黑心的人,没给他。 暗一没说话摊开手,那里面放着一小袋蜜饯。 不用暗一说什么,傅钧恪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啧。 果真是个黑心的东西。 想必是就等着小家伙喝不了味道苦的东西,下意识中一定会吐出来。 然后自己这个碍手碍脚的家伙就会被合理合据地被赶出去。 不得不说,这黑心东西想的可真美。 “可惜了,你失算了。”傅钧恪冷冷地笑出声。 傅钧恪碍于姜含,知道这暗一他不能动。 但是如果就仅凭着这么一点点连丢人都不够的手段便想将他赶出去。 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傅钧恪差了人去买成衣,而他毫不避讳地在暗一和苏婠婠面前脱了沾满了污渍的外袍。 他会因为一件衣服就这么走了吗? 开什么玩笑? 傅钧恪留下来了,暗一没想到傅钧恪脸皮可以厚到这种程度。 明显心情不佳,转头走了。 苏婠婠犹豫了一会,没有暗一在场,她一个人更不敢面对傅钧恪,只好跟着暗一一起出了门。 厚脸皮果然有用。 傅钧恪起身将大开的房门关上,嘴角露出了得胜的笑意。 呵,黑心肝的东西想跟他斗? 想着吧。 傅钧恪回到了床前,看着床上安睡的少年嘴角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衣袖被一双手扯住。 “钧恪哥哥,不要讨厌阿含......” 傅钧恪在这一刻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全身肌肉僵硬地不受自己控制。 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惶恐。 僵硬地扭过头去看床上的少年,只见少年紧闭着双眼。 一只手抓紧了他垂在床榻上的衣袖,另一只手抓紧了胸口处的衣服。 额头出汗,面色痛苦。 傅钧恪的心脏处有一瞬间的抽疼。 轻声唤了声:“阿含?” 少年突然有了更大的反应。 “不要!不要厌恶阿含......” “告诉阿含,阿含哪里做错了......” “......阿含会改的,不要讨厌阿含好不好......” “不要......” 似乎是比刚才陷入更深一层的梦境当中去了。 -少年闭着眼睛声音里都是压抑不住的哭腔,苍白的小脸上尽是痛苦之色。 傅钧恪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俯下身将少年抱住,不停地亲吻他的额头: “阿含,阿含你醒醒,那些都是梦......都过去了,过去了,对不起,对不起阿含......” 不论傅钧恪如何想要忘记十年前他对姜含做的事情,他都没办法真的忘记。 毕竟伤害是真的存在的。 就算他能忘记,被伤害的那个人也能时刻让他想起来曾经他是有多么的混蛋。 “对不起,对不起阿含......” “对不起,钧恪哥哥是个混蛋!” 怀里少年的啜泣声越来越小,傅钧恪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眉眼温柔至极至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下的情,那就只能拿一辈子对那人的好来还了。 “......好热” 不知道是不是要印证傅钧恪的决心,怀里的小家伙安静没多大一会儿,突然就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子。 扯了自己的还不算,还要再去扯别人的。 嘴里还不停地喊着热。 傅钧恪伸手捏住小家伙的手腕,小家伙挣扎的时候原本已经扯开的衣领登时滑到了肩膀两边。 视线向下,看见滑腻胸膛上的红茱萸,傅钧恪有生以来第一次红了耳根。 “滴嗒!” 第一百零三章 势均力敌 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面流出来,砸在手背上一片红。 傅钧恪流鼻血了。 从不可置信到狼狈地抬手捂住流血的鼻子,傅钧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经不起诱惑。 将怀里少年的衣服给他穿好,傅钧恪上半身尽量地远离少年,跟他拉开距离。 傅钧恪怕鼻子流出来的血滴到姜含身上,上半身已经向床榻外面斜了很多了。 奈何姜含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喝多了就喜欢闹,闹够了就喜欢粘着人。 刚才已经闹过了的人现在紧紧抱着男人死不撒手,不撒手不说还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 傅钧恪用了很大的毅力才控制住没让自己做出什么禽兽的举动来。 一直捂着鼻子也不是办法,鲜血很快顺着指缝溢出来流到手背上,甚至继续往下流。 傅钧恪实在没办法,又不能强硬地推开怀里的姜含,目光落在了之前被他脱掉扔在地上的外袍上。 手,好像够不着,那么—— 傅钧恪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揽着怀里的姜含防止他掉下床,另一只手紧紧捂着鼻子,伸出一条腿去扒拉地上的外袍。 外袍到手后,傅钧恪毫不犹豫地用它擦了擦满是血迹的手。 而后顺便擦了鼻子,又捂住。 任由着怀里的姜含不老实地蹭了又蹭,也没敢再低头看一眼。 可是显然怀里半梦半醒的少年没打算放过他,蹭着男人的脖颈声音委屈又难过。 “抱抱阿含,好难受......” 傅钧恪忍不住,想到了什么,缓缓问道:“阿含,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 少年迷离着双眼趴在男人怀里,听闻此话抬头定定地看了男人半晌。 “你是钧恪哥哥?” 是......十年前的钧恪哥哥。 不是现在的傅钧恪。 傅钧恪一瞬间有些失望,极度的失望。 不是对少年的失望。 是对自己的。 傅钧恪扔掉了血迹斑斑的衣袍,将少年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时候的少年乖巧的要命。 可是当他酒醒了,他就不一定会这么乖巧地任他抱在怀里了。 这个认知让傅钧恪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从沸腾回归平静。 阿含心里有他,可这个他却又不是现在的他。 这种事情是最要命的。 这怎么办? 傅钧恪的手上还缠着从姜含衣袍上撕下来的布料,姜含缺了一条边的衣袍还穿在身上。 傅钧恪犹豫了半晌,伸手解开怀中姜含的腰带,将他的外袍慢慢脱了下来。 搂着怀里的姜含,手在他脖颈处停了很长时间都没能下得去手脱掉他的中衣。 正好这时候半梦半醒的姜含抬手拽上的他空着的那只手的衣袖,傅钧恪也不好再使劲挣开,便干脆上了床榻抱着少年和衣而卧。 傅钧恪这会是没什么迤逦的心思了,然而在推门而入的暗一看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将一套崭新的少年的衣衫放在一旁座椅上,回身时收起了手中的长剑,一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暗一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但是傅钧恪却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动了杀气。 果然,下一刻暗一直冲过来,手掌握拳直接就朝着傅钧恪的面门袭去。 傅钧恪见着暗一这反应不知想到了什么,以手为刃将姜含拽着的那一片衣料撕扯开。 在暗一拳头落在他脸上之前一个翻身下了床榻,抬手挡住了暗一的攻势。 傅钧恪视线落在大开的房门外,收回视线瞥暗一一眼:“出去?” 姜含一时半会怕是醒不过来,屋子里且不说施展不开拳脚,就算是施展开了怕是也要扰的姜含睡得不得安宁。 暗一收回拳头猛得后退一步,见床上少年睡得还算安稳,狠狠地看了傅钧恪一眼转身出了门。 傅钧恪嗤笑一声,也不管身上只穿着中衣抬步跟着出了门,关门前目光落在床榻上少年紧握着那片布料的手指上,眼眸深深。 正如之前所说,姜含的住处一般上不会有什么人擅自过来。 硕大的庭院中间有鹅卵石铺成的正圆形演武场。 演武场两旁紧挨着花架之类的花草,在花架旁的兵器架上长至矛枪,短至匕首应有尽有。 只是两个人连看都没有看那些兵器一眼。 傅钧恪不知道为什么连花拳绣腿都使不出来的少年丞相院里,会有这么一个演武场。 看向对面的暗一,傅钧恪难免想得有些多了。 阿含,会为了一个随扈在自己院子里修建一个演武场吗? 暗一这会心里也不太平静。 傅钧恪上了主子的床榻? 如果换了别人看到这一幕也许并不会多想什么东西。 但是暗一不一样,他看人太准了。 不说别人,就是前段时间才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魏叶安,见第一面,暗一就知道那就是对自己主子有异样心思的人。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再说傅钧恪,当年的事暗一不太清楚,但北国那世子的话,还有傅钧恪这十年来通过春坊一直在打探姜含的事不难看出,傅钧恪确实对姜含是有心思的。 而且姜含曾经不止一次地承认过,他喜欢的,是男人。 主子喜欢男人。 可暗一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喜欢男人。 他喜欢的是女人。 可是他……喜欢主子。 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所以,他对着傅钧恪这个不知足的男人生不出半点好感。 更何况是看到方才那种场面。 南国姜相身边的那个随扈暗一跟镇南将军傅钧恪在姜相的院子里打起来了。 两个人手上都没有兵器。 没有想将对方致死的意思,但是闻讯赶来的人从两人紧握的拳头揍向另一个人头颅的力度来看。 没有致死的意思怕不是只是个假象而已。 暗一的拳头落在傅钧恪的颧骨上,傅钧恪的拳头就落在暗一的下巴上。 两个人你揍我腹部上,我势必要捶你胸口上。 最后你来我往,却是没有一个人能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 可即便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府里的人也没敢上前劝其中一个人一句。 最后还是当初顾流笙留在相府的一部分禁军看不下去了。 第一百零四章 战况激烈 管事的差了个人进宫将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顾流笙。 “吩咐御膳房做些醒酒糕出来,不要汤药,都按以前的来就好。做好之后你直接送去给姜相。” 年轻的帝王批改着当日的奏折,头都没有抬起来。 对于傅钧恪和暗一两个人打起来的事情置之不理,连提都没提该如何如何,怎样怎样。 来人猜不出来帝王的心思,只能应下,随后去了御膳房。 等着御膳房一行人忙前忙后地做什么劳什子的醒酒糕。 “姜相喝不得苦的东西,像醒酒汤这类的东西也是下不了口的,因而陛下专门让我们这御膳房将这些东西都做成糕点之类的。” 御膳房的人见这人眉头紧锁的样子以为他是弄不明白简单方便的醒酒汤不做,偏做什么醒酒糕。 解释了一番。 御膳房的人自然是不会知道傅钧恪和暗一在相府大打出手的事情的。 那人听了一番后,依旧还是不太能弄明白帝王在想什么。 “唉,算了,不猜了。” 再说相府这边。 围观的人起初是被动静吸引过来的。 后来见府中那些从宫里调来的人都不敢插手,也都不敢再看了渐渐散了去。 此时已经算是初冬的季节了。 两个人一个只穿着中衣,一个穿的挺齐全却也厚不到哪里去。 一个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扯着一只手上的布料,嘴角淌了血。 一个虽然看不清脸上如何,但是看着露出来的下巴上青一块紫一块,手上也破了皮流了血。 战况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你胆子不小。” 傅钧恪仰面躺在地上,拆了手上的布料,露出了掌心鲜血淋漓的位置。 暗一瞥了一眼,以为他要将那截染了血的布料扔了 谁知道下一刻就见他将那沾了鲜血的斑驳布料团了团揣进了怀里。 暗一冷哼了一声,却不料扯了伤处,倒吸了口凉气。 傅钧恪见暗一吃痛,也笑了出声,可惜一个伤了腹腔一个伤了胸腔,一个疼了,另外一个必然也是逃不了的。 两个人一时间较上了劲儿似的,听见对方和自己同时吸气,下一刻就突然摒了气息。 截然停止了。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只能听见风声在头顶和耳边呼啸而过。 长时间的静寂。 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动了拳头,只是浑身上下都跟散了架似的,打,怕是打不动了。 距离两个人出了房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 期间去宫里面见帝王那位已经带了醒酒糕回来了,路过两人的时候,目不斜视从他们面前走过。 送了醒酒糕到房里,丝毫不带耽搁的就出来了。 再次经过两个人的时候还是目不斜视。 傅钧恪有一瞬间的惊讶,但看见暗一见怪不怪的样子,即刻就反应过来了。 这些分布在相府里脚步轻快的人,他自然是知道些底细的。 府中旁的人不能随便进入姜相的院子当中,这些人却是可以的。 倒不是说可以随便出入,只是相对于那些人要好一些。 如果有事情的话,是不需要通报就可以直接进来的。 至于忠诚度,傅钧恪并不担心。 世代为帝王服务的这些人,怕是没什么心思背叛。 那人走了,傅钧恪这才突然想起来那人进去的时候手里端着盘糕点之类的东西。 “那是宫里御膳房做的醒酒糕,陛下应该是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 知道当朝的镇南将军和姜相的贴身随扈打起来了。 不带兵器,肉搏。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有些好笑。 傅钧恪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头。 虽然这随扈跟他之间几乎不相上下,但是他一个将军跟一个随扈打起来了。 传出去旁人更多议论的一定会是他。 刚才那人连看都不看他们两个人一眼,想必也是当今陛下的意思吧。 送了醒酒糕,对于他们两个人闹剧一般的事情,却抱着不闻不问的态度。 这究竟又是几个意思? 躺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傅钧恪和暗一先后从地上起身,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目光接触虽然没有之前那种硝烟弥漫的感觉,但是互相看不惯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傅钧恪穿上之前让人去买来的外袍,瞥了暗一一眼。 暗一没看他。 像是极有默契一样,随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姜含的房门口走去。 “吱呀” 木门一声短促的响,房门两边的门朝外开了一条不大打的缝隙。 两个人还没缓过神来,门就被人从里边彻底打开了。 傅钧恪和暗一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只不过后者戴着面具,只有紧。 的嘴角能让人看出来这人实际上并不平静。 “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 少年明显还没有完全从醉酒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眯着眼睛看着站在他房门口的两个人,头顶还有一撮毛呆呆的翘了起来。 傅钧恪手有些痒,不知道是不是伤口开始愈合了的原因。 他突然想揉一把面前少年的脑袋。 虽然只是想想。 傅钧恪这次可不敢付诸什么行动,小家伙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是脑子这个时候还是有意识的。 暗一没说话。 傅钧恪也没敢说话。 好在姜含这个时候还不是太清晰,脑子有点迷糊。 见两个人都不说话,也没再追究着问。 “这个,是怎么回事?” 姜含的嘴里叼了一块糕点,傅钧恪猜想是刚才那个人送进去的。 听见姜含突然又问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姜含的手上拿着的是他扯下来的半截衣袖。 傅钧恪不知道在姜含已经接近清醒的状态下该怎么解释。 清醒的姜含,怕是不会再那么粘着他。 那那个时候的事情该不该说呢? 暗一这个时候却突然开口了:“主子,屏风上有新的衣服,外面有些冷还是快些穿上比较好。” 姜含伸了头感受了一下,确实像是暗一说的那样,转身回了房里。 趁着姜含寻着去了屏风那边穿衣服的时候,傅钧恪疑惑地看向暗一: 你刚才什么意思? “切磋。” 第一百零五章 腹黑随扈 傅钧恪忽然明白了,这是在为对口供提供机会啊。 姜含刚穿上外袍,就听见暗一张口说了个“切磋”。 一脸懵地回头望向暗一:“什么切磋?” 傅钧恪没时间去吐槽暗一的心有多腹黑了,接过了话茬。 “就是见对方功底不错,想要切磋一番。” 傅钧恪适时地抬手指了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口:“这些就是刚才切磋的时候留下来的。” 傅钧恪其实是想间接地告诉姜含他身边这个随扈到底有多么的有心眼的,最后话都快说出口了,愣是转了个弯儿。 半句都没提暗一。 正是因为这样,姜含看完傅钧恪脸上的伤之后一定会去看暗一的。 两个人身上的暗伤都不少,但是暗一因为有面具遮着脸,伤处看起来却是比傅钧恪鼻青脸肿的模样要好了许多的。 傅钧恪使了个坏。 却不想着暗一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去桌子上拿了之前放上去的长剑。 伸手的同时,姜含看见了暗一手上有着斑驳血迹的伤口。 得。 两个人这下算是扯平了。 哪个人下手都不轻,哪个人也都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傅钧恪不禁有些怀疑起暗一原来到底是不是仅仅就是个普通的影卫那么简单了。 “你们这下手不是一般的重啊?” 姜含也算是有些明白了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一种关系了。 这切磋一场,他才知道傅钧恪原来也会这么冲动,暗一也有一些他不知道的小心眼。 “膳房那边应该还得一会” 姜含叼着嘴里的醒酒糕,转身又将桌子上的一整碟端了起来: “已经将近正午了吧?你们先吃点垫垫肚子?” 傅钧恪吃了,暗一也吃了。 一路上众人看见之前还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人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打成那样还能走在一起? 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傅钧恪。 之前虽然说傅钧恪来过相府一次,但那次避开了大多数人,知道的人并不多。 不像这次一样,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相府里边除了实在是抽不开身,看不了热闹的人之外,大部分在两人肉搏的时候都专门来看了。 原来镇南将军长得这么好看,跟自家主子那种漂亮的好看不同,那是一种成熟男子的俊朗。 不知道暗一大人面具下的那张脸是不是也和镇南将军一样好看。 原来暗一大人身手这么好,能跟堂堂的一国将军身手都不相上下。 将军那脸上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 不论旁人是怎么想的吧,傅钧恪和暗一此时都不太能自自在在地走路。 骨头有点疼,肌肉有点酸,脑子有点懵。 嗯,其他的都还差不多。 姜含其实这会酒已经醒的差不多了,对于傅钧恪和暗一之间这种莫名激化的情况,选择不挑破。 这种暂时的相安无事,其实也许是好事一件。 这几年相府来往的人有些多了。 看了那么多明争暗斗,绵里藏针的事情。 他现在觉得不挑破那些事情,才可能得到好点的结局。 因为一旦挑破了,就不得不刨根问底问个究竟,问个所以。 可有些秘密是说不得的,一旦说了,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平衡就被打破了。 说不得跟刨根问底之间,永远都是对立的。 姜含将手揣在另一只衣袖的袖口里,目视前方脚步轻快。 虽然说肚子因为那些糕点没有什么饥饿的感觉,但是时间上已经不允许他再错过一顿相府的饭菜了。 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也许都吃不到相府小厨房里做出来的东西了。 沿着小路到了前厅,姜含刚踏进门槛,就看见桌前那个一脸哀怨的姑娘紧紧盯着他不放。 “能看饱吗?”姜含落座打趣道。 “不能。”苏婠婠摇了摇头。 跟在少年身后的两个人都不是好招惹的,那伤绝对不只是脸上有,身上看不出来伤处的伤怕是多了去了。 下手真狠。 苏婠婠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她以后的路,算是任重道远了。 今日的菜品很是丰盛。 虽然姜含没有特意吩咐下面,傅钧恪也算不得正式拜访。 但是最基本的眼色底下的人都还是有的。 一个堂堂的镇南将军,就算主子没有特意交代,今日的吃食上也不能显得寡淡了去。 更何况对于苏姑娘,主子都是特意交代了府里的人要好好照顾的。 吃食上,不能马虎。 所以,基于这两点,饭菜很丰盛。 所以, 姜含腻着了。 咽下嘴里的一块红烧肉,胃里登时从下到上泛起一阵恶心。 再吃就想吐了。 姜含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暗一最先看见姜含面上的不适,去一旁倒了杯茶放在姜含面前。 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却看得傅钧恪眼热得很。 他就慢了那么一步而已。 苏婠婠这时候才看出来暗一的怪异之处。 傅钧恪喜欢姜含这一点她几乎是可以确定的。 在春坊呆了那么长时间苏婠婠早就知道里面的人有些在收集姜含的日常事宜。 不像对头寻找弱点一击击之,倒像是追求者想方设法打探心上人的喜好。 后来从姜含那里无意间知道了,那些人的背后是镇南将军傅钧恪。 她这才知道,这镇南将军对姜含的心思。 现在傅钧恪看暗一不顺眼,这是为什么? 苏婠婠已经不想再去猜了,这些事情为什么她老是一猜一个准呢? 她觉得她要好好地缓一阵子,来思考她到底来南国有没有意义了? “那个,我吃饱了,就先回房了。” “......好。”姜含奇怪的看了苏婠婠一眼。 她这段时间似乎有些安静过头了? 苏戈也没来得及过来见见她这个妹妹吧? 想不透什么还能刺激到苏婠婠,姜含索性放弃了。 直到苏婠婠出了大厅后,一旁的暗一这才开口。 “赵谨之之前来了相府,说王承阳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祖上倒也清白的很,想必问题只能出在那些山匪身上了。” “之前傅钧恪已经说过了,那一带往日并没有什么山匪出没过。” 姜含看了看傅钧恪。 第一百零六章 明意中人 傅钧恪面上闪过一丝讶然,他不知道姜含会相信他的话。 姜含没有看傅钧恪,接着道: “山匪怕不是什么真的山匪,至于冲着谁来的,暂且先不论,但是这所谓的山寨却是有必要去一趟了。” 傅钧恪这次抢在暗一前面接了话: “然而这极北之地是极冷的,你身体不一定吃得消......” “有什么吃不消的?” 姜含等傅钧恪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才接口道:“本相多穿些衣物就好了。” 傅钧恪没有再反驳,若是真的按这个方法来,面前这少年估计得裹成个大球才能在极北之地生存下去。 相对于傅钧恪,暗一倒是没说什么劝诫的话,没有人能改变姜含的决定。 知道多说无用的暗一直接开口: “那主子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毕竟极北离这里太远,若是去的太晚的话,王承阳的情况怕是不会太乐观。” “明日一早就启程,今晚进宫向陛下要一些人马。” “会不会有些急了?”傅钧恪皱眉。 “不急,我还需要王承阳的命来做些事情。” 姜含在很早之前就已经下了决定。 王承阳对他在朝中是有些用处的,虽然不像赵谨之一样可以凡事都可以信任。 但是潜在之中却是可以做些大用的人。 王承阳是个人才。 稍加调教就会是个很好的帮手。 这是姜含决定亲自去极北的原因。 人才随时随地都会有,但是用的顺手的却没有几个。 王承阳是姜含觉得会顺手的那个。 没有人再反对。 这件事情就算是这样定下了。 有侍女进来要将桌子上的盘盘碗碗收走。 进来之前看见门口站了个人,忍不住出声:“苏姑娘,你在门外做什么?” 苏婠婠这下也不藏了,在侍女疑惑的目光中推开大厅的门,大摇大摆进去在桌子前坐下。 姜含看着苏婠婠从坐下开始就不停转眼珠子的苏婠婠没有说话,朝愣在门口的侍女道: “无碍,进来收拾干净后,茶盏之类的放下,吩咐人不要过来打扰就好。” 少年的声音平静而清缓,和和煦煦,让人听着仿佛如沐春风。 侍女红着脸差人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妥当后出了门,厅门被贴心的关上。 一时间大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用饭时候的四个人。 姜含,傅钧恪,暗一,苏婠婠。 这次苏婠婠如坐针毡。 姜含不说话,其他两个人自然也都不开口。 还是苏婠婠憋不住了,松开绞着衣角的手,抬头开口道: “我也要跟你去极北!” “都听见了?”姜含面色平淡。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我想着回来拿帕子......” 苏婠婠的声音越来越低,姜含面上看不出表情让她有些慌。 然而姜含却是没怀疑苏婠婠说谎的。 刚才进来的时候苏婠婠并没有刻意的盯着那方被遗忘在桌子上的手帕。 而是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坐下后才拿着那方帕子塞进了衣袖里。 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去而复返,而是直接了当地说要跟他去极北。 没有说谎,才不好办啊。 姜含觉得头疼。 找不出来理由拒绝...... 姜含一直都没有开口,苏婠婠,苏婠婠,苏? 姜含灵光一闪: “苏戈前段日子才回北国,你们兄妹应该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吧?” 苏婠婠听见苏戈的名字从姜含嘴里出来时有些不安,果然下一个“你们兄妹”就出来了。 苏婠婠瞪大了眼睛,不惊讶不是真的。 可是他更加诧异的是,她哥居然会将这种事情说给姜含听? 私交已经这么好了吗? 苏婠婠一直都知道她哥跟着北国的世子来了南国,但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要出现在她哥的面前。 苏婠婠是偷着跑出来的,并且任性地谁都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行踪。 只留下了一封寻找意中人的信。 谁都不知道她的意中人是谁。 这下可好! 她哥不仅知道了她现在在哪,还知道了她的意中人是谁? 她现在住在相府,那她的意中人是谁? 那不明明白白摆着呢吗? 完蛋了! 苏婠婠想捂脸。 但是极北她却是还想去的。 跟着意中人浪迹天涯什么的,简直不能太好了。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往往是你所想象不到的残酷。 姜含喝着茶,仅仅只是斜了苏婠婠一眼: “你哥托我照顾你一段时间,跟着玩闹可以,但是这次去的是土匪窝,你若是一不小心做了什么压寨夫人之类的,我怎么跟你哥交代?这个责任我可负不了。” 姜含说的句句在理。 以至于苏婠婠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我跟着你,不乱跑,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苏婠婠想要再争取一下。 “应该?”姜含伸手左右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伸到苏婠婠面前,笑道: “你看到了什么?” 很好看。 姜含不仅脸好看,连伸出来的手都好看。 修长,白皙,匀称,骨节修长,细皮嫩肉,连一丝一毫茧子都没有。 苏婠婠将手往袖中缩了缩。 姜含的手比她一个姑娘家的手都好看。 有些不好意思了。 “漂亮......”苏婠婠良久后吐出来这样一个词汇。 漂亮。 姜含的嘴角抽了抽,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多少次听见别人用这个词汇来形容他各个方面了。 姜含告诉自己,苏婠婠,面前这个说出“漂亮”这个词汇的人,是个姑娘。 他不能动手打姑娘,也不能说狠话。 惹哭了,啧,不太好哄。 姜含收回手,挤出来一丝笑意:“是手无缚鸡之力。” “......” 苏婠婠无法反驳。 “你看,我若出了什么事的话,南国可能不会太安生,所以我需要暗一和傅钧恪随身保护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那么谁来保护你呢?我做不到更不敢假手于人,所以最保险打的办法就是你安安生生地留在相府。” 这是姜含和苏婠婠的较量。 姜含说完这些后没再说话。 良久, 苏婠婠说:“好” “嗯?” 苏婠婠对上姜含疑惑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留在相府。” 第一百零七章 御花园舞 苏婠婠这是转性了? 苏婠婠走之后,暗一有些不太相信。 虽然说苏婠婠是一个姑娘家,但是她跟那些一般的姑娘家是不太一样的啊。 那些话也就能劝退些普通的姑娘,苏婠婠是那种一说就打消自己想法的人吗? 显然不是的好吧? 但是暗一还是将担忧说了出来:“主子,苏姑娘这回这么安生,不太正常。” 姜含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暗一笑: “她若是真的安生就好了。” 傅钧恪看着两人互动,觉得有些刺目。 什么苏婠婠,李婉婉的,安生不安生的,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但是他现在是不敢多说什么话的,多说多措,少说少错。 傅钧恪喝了不知道第多少杯茶了,如是想到。 在夜色降临之前,姜含带着暗一,傅钧恪跟着姜含,三个人进了趟皇宫。 途中傅钧恪问过姜含,他带兵马直接去极北会不会有些粗暴。 被姜含回了一个看智障一样的眼神之后,傅钧恪彻底闭嘴不想再多说话了。 山匪的目标若是旁的人,那也用不着由姜含亲自出面了。 直接遣个武将过去,或者抽调一部分极北的将士过去,将匪窝一锅端了就好。 傅钧恪后知后觉,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姜含面前有些不太好使了。 傅钧恪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姜含身后的暗一,暗一依旧是目视前方,似乎根本就没听见他和姜含之间的谈话一样。 呵,那怎么可能。 若果用一个词汇来形容傅钧恪的话,那就是“幼稚”。 姜含将傅钧恪的行为看在眼里,拢了衣袖,勾了唇角。 他不讨厌这样的傅钧恪,心里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喜欢。 究竟是因为什么,姜含心知肚明。 可是他和傅钧恪两个人之间,谈感情还太早了。 隔阂一直都存在着,即使他的心里会因为傅钧恪在他面前的这种“幼稚”行为生出欢喜。 天色渐渐沉暗下去,南国宫墙还是一如既往得巍峨无限。 踏入宫门后姜含站在白玉阶梯上看了很久。 从夕阳倚在宫墙角檐上,到深深藏进红砖灰瓦之下。 傅钧恪和暗一都没有开口催促。 顾流笙差过来的引路小太监也没有敢催促。 只是时间长了,就忍不住看那个面庞如玉,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真好看呐...... 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不过没有人会说什么。 丞相经常会在夕阳落山时看着宫墙那边出神,就算是陛下在也是一样不会打扰丞相发呆的。 因而久而久之,姜含的这些小毛病在宫里人的眼里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陛下不在御书房,这会儿正在御花园。”引路的小太监如是说道。 “御花园?”姜含有些不太能明白,顾流笙这个时候在御花园做什么? 闲来无事散步?提前过老年生活? 也不怪姜含会这样去想,往常这个时候南国皇帝是不会有闲心去御花园遛弯的。 然而今日—— 皇帝不但遛起了弯,散起了步,还在御花园里喝起了酒,听起了歌,甚至看起了舞。 姜含有一瞬间怀疑,面前那个倚在亭子里,一腿平放一手搭在上面,一腿屈膝一手执起酒杯的人是谁。 见着他也只是扫一眼就挪开目光的男人,究竟还是不是这南国的帝王?! 有些反常。 姜含拢着手上了台阶,进了亭子,在顾流笙身边的位子上坐下。 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就坐在身边,跟他一样将目光放在了亭子中央正跳得起劲的舞姬身上。 酥胸柳腰,身姿妙曼,踏着鼓点扭动腰胯,不时还眨着眼睛送来勾人的秋波。 姜含默默地看着,没出声。 傅钧恪跟暗一就不能像姜含这样了,依次行了礼,得了帝王的首肯。 傅钧恪寻了姜含身边的位置坐了下去,暗一则自发站在姜含身后。 旁边服侍的人都有些懵,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 不理姜相了? 没有人敢猜测姜含是不是突然就失宠了,只能猜测自家陛下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了。 毕竟姜相方才是既没行礼,也没搭理陛下,此刻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陛下身边的位置上没什么事。 若是换做旁人,怕是因为一个大不敬的罪,早就被拉出去砍了吧?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的时候,姜含开口了。 “我想要些人马。” 姜相的语气不太好。 尽管陛下身边的少年面色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好的,但是所有人都能从他那句没有什么起伏的话里听出来话的主人。 这会儿不太好招惹。 “要人马做什么?” 不知道在闹什么不正常的陛下闻言看向少年,眼中有波动,嘴上仍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弧度。 “去一趟极北。” 姜含如实答道。 帝王的目光当时就落在了一旁的傅钧恪身上,在场的所有人只有傅钧恪一人是从极北那边回来的。 此外谁都没有去过极北。 姜含皱眉:“跟镇南将军没有关系。” 姜含在帝王面前称傅钧恪为镇南将军。 他跟傅钧恪之间关系缓和的有些快,他怕帝王对傅钧恪会有什么看法。 毕竟十年前傅钧恪远走极北之地,有很大一部分不得不去的原因是因为帝王下的那道圣旨。 丝竹沁耳,鼓点节奏都踩得极好。 可顾流笙这会却是没什么心思再去看,再去听了。 目光回到少年身上,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去极北?” “因为王承阳。” 姜含谈话间极其言简意赅:“那山匪来历蹊跷,目的似乎是我,或者是镇南将军。” 顾流笙将手中的酒杯搁在一旁的矮木几上,坐正了身体,又回到了之前深不可测的模样。 “你怎么能确定是针对你和傅钧恪的?” 没有称姜含姜相,也没有称傅钧恪镇南将军。 而是直呼其名。 顾流笙这会是帝王,也是曾经他们的“玩伴”。 见帝王这个样子,一直在一边没有说过话的李公公会意,示意那些歌姬舞姬都退了下去。 一时间从热闹到寂静,姜含皱了下眉毛。 “凭直觉可以吗?” 第一百零八章 收回兵权 说实话,要是拿出依据来说那些山匪的目的在他和傅钧恪的身上。 姜含还真的拿不出来。 索性也不隐瞒,一次性坦白了。 李公公在一旁感慨不已。 李公公在顾流笙身边呆了二十多年,是将顾流笙从小看到大的老人了。 因而这种场合下,顾流笙并不会避着李公公。 毕竟他们几个人这些事情,每一件李公公都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顾流笙半晌没开口说话。 姜含也不催他,盯着顾流笙放在小木几上的酒杯出神。 方才那个样子的顾流笙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那时候有一种被刻意忽视的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姜含想,大概是他从小到大看见的都是顾流笙,而不是皇帝陛下。 刚才那个样子的顾流笙,像极了对待其他大臣时不屑一顾的帝王样子。 虽然很快地又变成了平常的样子。 但是—— 究竟是因为什么,要对他用那样的态度? 是有原因的吧? “醒酒糕应该比上次的口感要好些吧?” 姜含闻言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年轻帝王的视线:“要好些。” “那就好,” 顾流笙仔细观察着姜含脸上的表情,见他似乎还沉浸在之前那种情绪里,忽然轻笑出声来: “要多少人马,你自己去盘点,好了回来跟我报备一声就好。” 南国除了镇南将军傅钧恪手中的一部分兵马之外,其他绝大多数的兵马调度全都掌握在顾流笙这位帝王的手中。 专权,又专政。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人会随便地将兵马调度的权利随随便便地就交给了一个人。 姜含去极北的事情事不宜迟,因而也不用顾流笙再专门差人领着了,谢了恩转身就走了。 暗一自然是要跟着姜含的。 顾流笙看着紧跟着姜含离开的暗一很是满意。 回头看着被自己单独留下来的男人,年轻的帝王开口道: “上次我和华云的建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傅钧恪皱眉,半晌没有出声。 一边的李公公心里有些打鼓,这位傅家大公子的野心已经传遍了朝野。 陛下此刻还能若无其事地跟他谈论事情,简直是可怕。 “陛下要收兵权吗?” 傅钧恪直视着顾流笙的眼睛,丝毫不惧皇威。 这在旁人眼里,显然已经算得上是以下犯上了。 “若我此刻就要收了你的兵权,你是交还是不交?” 顾流笙说这话时,面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甚至连严肃都算不上。 可是傅钧恪却知道面前这个人可是从来都没有开过玩笑的。 “当然,”顾流笙接着说,“我不强迫你。” 帝王此刻并没有称朕,可那个“我”字咋傅钧恪听来却格外刺耳。 交还是不交? 上次他和姜华云被留在大殿上那次,其实就已经将条件都摊开说好了。 自己做下的孽自己还,自己的野心,自己负责收拾干净。 交了兵权,他就留在皇都,还他造下的孽。 不交兵权,他继续回他的极北做他的镇南将军,什么时候想造反了什么时候再回皇都。 一方面是姜含,一方面是他自己几乎不受控制的野心。 傅钧恪嗤笑:“陛下看的真是透彻。” 能当上皇帝的人自然少不了心机和城府,但他骨子里长着的野心被识破了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足手掌大小的虎型铜雕,傅钧恪冲顾流笙行了一礼,将那虎铜雕双手奉上: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傅钧恪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要姜含,不要权势。 “你先收着吧” 出乎意料的是,顾流笙并没有接过那枚虎雕。 “傅钧恪,你得承认你是个混蛋。” 顾流笙挑眉,看着不解的傅钧恪。 这个人依旧是一如既往。 不是个东西。 “谢陛下能容忍臣这么多年。” 傅钧恪和顾流笙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傅钧恪在极北呆了十年,十年里传出了不少关于镇南将军野心勃勃,预谋多权篡位这样的话来。 以至于几乎天下皆知: 镇南将军战功硕硕。 傅家公子野心勃勃。 得知帝王下旨召镇南将军傅钧恪回皇都的消息后,大多数人对于傅钧恪回皇都都抱着看热闹的态度。 至于皇都的百姓在他回皇都那日的夹道列迎,也都是想看看那个想要谋权篡位的镇南将军傅家公子。 他的野心究竟有没有从心里溢出来。 真是可笑。 只是可惜了。 傅钧恪倚坐在亭子里的座椅上哼笑出声。 最应该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的帝王,对于他的野心一直以来都是不为所动的模样。 旁人猜不透帝王的心思,自然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野心? 帝王都不管的野心,谁敢伸爪子出来挠上一挠? 野心他是有的,骨子里长得东西哪有那么容易能压的下去。 不过篡位这种事情,呵,还是算了吧。 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的野心,至始至终都跟皇位没有半点关系。 也多亏了顾流笙身为一个帝王,在这么多人嘴巴的洗礼下,还能容忍他一个有着“野心”的臣子这么久。 “虎雕就不用交了,阿含去极北之地,需要一个手握大军的将军在身后护着。”顾流笙神情凝重。 就在傅钧恪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的时候,他听见一句: “刚才试了一下将阿含当做不想干的陌生人,过招不过几个回合我就受不了了,请问傅将军你十年前是怎么将那些话说出口的?” 傅钧恪眼角抽了抽。 果然,顾流笙其实简直恶劣的不能再恶劣了。 姜华云因为那件事,好歹是直接对他没有好脸色。 可顾流笙,呵。 “因为当年那个时候我傅钧恪就是个混蛋,而且不是个东西!” 傅钧恪恨恨地说出这些话后,终于在年轻的帝王脸上看到了如愿以偿的表情了。 斜了他一眼,傅钧恪没再说话了。 顾流笙和姜华云身为旁观者,都记了这么多年,甚至对他恨得有些咬牙切齿。 那小家伙呢? 傅钧恪眼神一瞬间有些受伤。 小家伙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放下那层隔阂? 如果不是当年几个人之间是真的存在友谊的,今日他怕是连话都说不上吧? 第一百零九章 得偿所愿 “傅钧恪,若是这辈子你都不能得偿所愿的话,你会做些什么事来?” 顾流笙没有开玩笑,怎么说两个人也是一国丞相和将军。 如果真的走到了一起,且不说朝中那些人会怎么看,就说天下人。 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国家的丞相和将军。 有多少人会认同这种感情? 顾流笙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傅钧恪这件事情。 有些人不在乎世人的目光和看法,但不代表每个人都不在乎。 两个人若是真的在一块了,那两个人究竟能不能顶着压力在朝中继续站稳脚跟,这点真的不好说。 万一给他来个辞官云游,那就非常呵呵呵了。 顾流笙想的还是比较多的。 他从小就看着姜含长大,他的脾性他摸得再透不过了。 不过崽子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嗯,他好像也有一些不知道的,关于姜含藏在心里的秘密了。 但是最基本的关照,他还是一定要做到位的。 “陛下,您能盼着我好点吗?” 傅钧恪最看不得的一直以来都是顾流笙对姜含过于亲近的态度,调侃道: “不过陛下,您与阿含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姜华云拼了命的护着自己的胞弟,他还能理解。 但是面前这个心思难测的一朝帝王,是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关系? 顾流笙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缩。 “朕喜欢阿含,不行吗?” 傅钧恪知道顾流笙没有说实话,但是他却也没有什么心情再去问。 这么多年了,如果想说怕是早就说了吧。 “若是阿含喜欢上什么姑娘家,朕劝你最好不要进行干涉。” 顾流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傅钧恪皱眉,想起之前阿含说过。 曾经,他也是喜欢他的。 既然阿含可以接受喜欢一个男人,那么姑娘什么的,是可以放弃的吧? 傅钧恪答应了。 后来顾流笙趁机又指出了他一系列的问题所在。 什么占有欲太强,什么冷面冷心,什么自私自利,什么骄傲自大...... 刚开始傅钧恪还能一一地认下了,可是到后来,什么人面兽心,丑陋无比之类的形容一个接一个地从顾流笙嘴里往外蹦的时候,傅钧恪直接翻了个白眼。 “陛下,说谎话是要天打五雷劈的。” 顾流笙对此毫不在意。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谎话怎么没见着雷劈死你? 顾流笙如是反驳。 傅钧恪无话可说。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半分不让。 “阿含回来了”顾流笙突然道。 “啧,有时候感觉小家伙怎么更像你的亲胞弟?” 傅钧恪扭头向亭子外看过去,见抬着头不知道跟身后的暗一低声说什么的姜含朝这边过来,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顾流笙放下手中的白玉杯,看着傅钧恪远远地就朝着少年大步奔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低头轻轻笑出声:“谁知道呢?” 顾流笙面上很少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更别提笑了。 与其说是很少笑,倒不如说是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笑上一笑。 李公公站在一旁,不经意间看见自家帝王面上带笑的模样,怔了好久。 小丞相在帝王这里的位置,真的轻不了。 姜含这次去极北带的人其实并不多,算上车夫随侍之类的,拢共也不过几百人而已。 顾流笙笑姜含,大张旗鼓地进了宫挑兵马,让随便挑却挑了总共不过百人? 姜含反过来笑话顾流笙:“陛下,我这丞相又不是去享福的,还能挑出来个钦差出巡的阵仗来不成?” 看得出来姜含这会心情不错,跟顾流笙说话间,神情语气都透露着心情极好的样子。 在一旁看着的傅钧恪这才反应过来,这样的小家伙才应该是这十年间,他不曾见过的小家伙真正该有的样子。 听说南国小丞相能言善辩,在朝堂能游刃有余。 听说南国小丞相年少轻狂,一笑众生皆失其色。 似乎...... 他所有的郁结于心,都是因为他。 连帝王身边出来的影卫都能逗小家伙一笑。 这对比,这落差,简直是没有第二家了吧? 顾流笙依旧将这些看着眼里,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现在的傅钧恪在姜含面前没有丝毫他作为一个将军的杀伐果决,以及作为傅家公子的潇洒不羁。 将周身的凌厉和光芒全部收敛,变得不太像他自己了。 这样的傅钧恪还是傅钧恪吗? 显然不是了。 一个不是他自己的人,又怎么能得到阿含额外的侧目呢? 毕竟,有太多盯着阿含的眼睛了。 一个比一个专注,一个比一个势在必得。 若不是这些年他在其中做了些手脚,相府这会后院怕是会热闹得很。 南国是足够国泰民安,所以滋生出来的奢靡风气也足够让人觉得黏腻。 权势,容貌,才情,家势。 男人,女人,不管哪一个都渴望攀附上像阿含这样的人,就此高枕无忧,或者飞上枝头变凤凰。 比起这些人,傅钧恪的目的要单纯的多。 所以即使他是一个男人,想必也会比那些世家小姐要让阿含来的自在些。 若是阿含没有一个真正让他倾心的女子,那么退而求其次傅钧恪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流笙想了很多,他不信姜华云没有想过这些。 若是让姜华云做决定,怕是会和他做一样的决定吧? 所以,退而求其次的人选只有傅钧恪,这个曾经抛下还是个孩子的阿含的人。 恼火,也是正常的吧。 姜含被顾流笙留在了宫中,一并留下的自然还有傅钧恪和暗一两个人。 两人都是要跟着姜含去极北的人。 至于姜华云,顾流笙选择性遗忘了。 依照姜华云对阿含过度保护的性子,若是让他知道了阿含去极北那种地方。 肯定要给他撂挑子不干了,直接贴身陪着阿含一块去了。 呵,留下他一个孤家寡人? 想得美。 所以姜含去极北一事,顾流笙是不会告诉姜华云了。 所以今夜的晚宴,姜华云并不知道。 第一百一十章 终身大事 在姜含在宫中吃好喝好的时候,我们的侯爷,姜华云姜二公子在侯府过得并不太称心。 “阿含那边可有什么反应?” “回侯爷,小公子那边没什么反应。” 侯府老管家福伯在一旁看着自家侯爷愁眉不展叹了口气:“侯爷您说您何必呢?” 他一把年纪了,却还是为这对兄弟操碎了心。 “小公子他想做什么您就随着他的意思不就好了?这么多年了小公子不是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吗?” 姜华云视线落在福伯已经开始花白的头发上,忍了忍没有将那句: “他以后若跟一个男人成亲算不算出格?”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怕一不小心,这个为姜家尽心尽力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就那样去了。 姜华云现在对傅钧恪提不出来什么好感,更别提想着自己胞弟以后跟这种人过一辈子会是什么感受。 皇都姑娘那么多了,他还就不信找不出来一个真心喜欢阿含这个人的! 南国帝王,南国皇帝。 南国两位大龄未婚男人,就这样操心起了一个还不到弱冠年纪的少年的终身大事。 。。。。。。。 吃过了晚膳,正在宫中欣赏舞姬窈窕身姿的姜含此时打了个大喷嚏。 低头接过傅钧恪及时递过来的帕子,姜含擦了擦鼻子。 这是谁在念叨着在背后算计他呢? 想收起帕子,却扯不动。 姜含这才看见自己接过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帕子,而是傅钧恪的衣袖。 “我......”姜含看着傅钧恪,觉得尴尬:“我这......” 姜含死活都不准备松开手中抓的傅钧恪的衣袖,谁知道衣袖上刚才有没有粘上什么看起来不太好的东西? 傅钧恪看着左右乱瞟的少年,心里忽然就松了口气。 别过头不在看少年因为觉得窘迫而有些泛红的脸,而衣袖,则任由少年拽在手里不放。 傅钧恪用另一只手拿了酒杯慢慢地品,正襟危坐。 傅钧恪面上这会平静地很,但是并不代表他的心里就能一样平静了。 他的心里甚至有些狂喜。 紧抓着他衣袖不放的少年像极了小时候的小家伙。 他是多么怀念这种久违的感觉。 被一个人依赖,被一个人信赖,被一个人依偎。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只能是小家伙对他做这种事。 姜含拽着傅钧恪衣袖的动作被身前的梨花木桌挡住。 没有人看见南国的小丞相,在桌子底下拽着镇南将军的衣袖不放。 若是让人看见了,是会误会的。 可别人看不见。 姜含一直觉得这个在自己面前翩翩起舞的舞姬有些眼熟,就是一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直到那舞姬踩着自己的裙角,惊呼一声朝着他身上倒了过来。 姜含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舞姬不正是之前在御花园的时候对着陛下暗送秋波的那位吗? 怎么?这是盯上了他? 换目标了? 别以为她故意踩自己裙角的时候,他没有看见。 姜含在那舞姬踩着裙角到摔在自己身上之前,想了很多东西。 准确的说是吐槽了很多东西。 “滚。” 一侧的胳膊被一只大手拉了过去,整个人暂时不受控制地就向一边歪过去,趴到一个男人的大腿上。 姜含这时候,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傅钧恪的衣袖没有放,另一只手为了稳住身子,在歪向一边的时候伸手抓了一下。 胸口的位置抓了一下没抓住,却意外地下滑抓在男人不可描述的位置上了。 男人就是傅钧恪。 一掌拍开故意往姜含身上倒的舞姬,傅钧恪目光冷冽。 身体却在下一瞬猛地僵住。 傅钧恪不敢低头看趴在自己腿上的少年,他该怎么解释此时此刻那个东西的不断变化? 简直是要命。 傅钧恪的嘴唇紧紧抿起,努力平复自己身下那个地方的激动。 可惜的是往往天不遂人愿。 姜含捏了一下。 准确的说是不小心捏了一下。 傅钧恪用了很大的毅力才将那声闷哼憋回了胸腔里。 趴在傅钧恪腿上的姜含自然是察觉到了傅钧恪的变化,合着这么尴尬的局面都是他造成的。 姜含收回自己放了不该放的位置的手,干脆也不起来了,就趴在傅钧恪的腿上一动不动装死到底了。 傅钧恪:“......” 问:媳妇甩锅功夫一流怎么办?在线等!急! 傅钧恪能怎么办? 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不能发火甩脸色,他还不能对着别人甩脸色磋磨别人了? 于是顾流笙就看着傅钧恪顶着一张欲求不满脸朝那个舞姬放眼刀子。 “陛下在这,你也敢乱来?” 傅钧恪这句话说得很是巧妙,将顾流笙牵了进来。 意思就是当着皇帝的面,你一个小小的舞姬都敢对着朝臣使心机。 那在皇帝不在的时候,岂不是更加嚣张放肆?! 顾流笙暗骂傅钧恪老狐狸。 但是目光落在被傅钧恪一掌打飞出去又落在地上,几乎已经去了半条命的舞姬身上时,却是半分情面也无。 “来人。” 他在这,傅钧恪有再大的气都不能随便撒。 撒气了那是不顾他的脸面,不撒气怕是得让傅钧恪不能释怀。 而且对于这个舞姬,他也早就想处理了。 宫里近来心思不正的人有很多,这个是人之常情。 但不怕死试探的,不好意思只有死路一条了。 舞姬从晕眩里回到现实,还没来得及求饶一句就被人堵住了嘴,拖了下去。 在场的人谁都没觉得残忍或者怎么样。 一个人可以心思不正,可以不单纯,更可以有自己各种各样的小心思。 但是用自己的小心思去设计宫中的掌权者。 是这宫墙里绝对不能容忍发生的事情。 宫墙里。 三六九等,尊卑贵贱。 各司其职,安分守己。 这是早就定好的规矩。 谁坏了,人可以饶恕,但是规矩却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坏了规矩,若是不按规矩惩治。 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 最后连规矩都可能会维护不了原本的秩序。 姜含在皇都的最后一顿饭吃的有些惊心动魄。 一晚上,他都没有松开拽着傅钧恪的衣袖。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布卷御史 反正和傅钧恪之间更尴尬的事情今晚都已经发生了。 拽拽衣袖什么的,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离开皇宫,姜含还是没有选择坐马车。 夜色已经很深了,从宫里出来,官道上隐约可见几个行人脚步匆匆。 再反观姜含一行人。 暗一跟在两人身后,姜含拽着傅钧恪的衣袖,因而不得不跟他并排行走。 姜含从那之后一直都没有再跟傅钧恪说话,但是傅钧恪的袖子,他却是拽的紧的不能再紧了。 “你要不今日住在相府,衣服脱下来换洗一下?” 姜含目视前方,开口道。 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随便留一个人去相府住的。 更别说是跟他还有些往事隔阂的傅钧恪。 但是他又做不到让傅钧恪脱了外袍,就穿着个中衣就让他在街上晃悠着回他的傅府。 更何况明日傅钧恪还是要跟他一起去极北之地。 让他住一晚相府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以上是姜含的想法。 傅钧恪则不同了。 听姜含开口让他去相府住下。 他的脑子忽然间就闪过了很多不好的东西。 下身隐隐又有些反应。 傅钧恪捏了捏拳头,啧。 他现在简直就是个禽兽。 姜含和傅钧恪两个人在前面虽然话不多,但是看在暗一眼里的画面感还是很冲击人心的。 少年紧紧的拽着男人的衣袖,像什么? 像极了爱情。 啊呸! 暗一的一双丹凤眼里闪过一抹沉暗之色。 说到底,主子其实多少还是对傅钧恪有着一些感情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感情就会突破了那一层隔阂,两个人到时候比现在还要亲密无间。 一想到这些,暗一的手就忍不住握紧了剑身,很久都没有微微松开。 暗一知道这是嫉妒在作祟。 他嫉妒傅钧恪。 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嫉妒这个词汇,暗一就会想到之前的魏叶安。 他之前在魏叶安的身上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嫉妒。 可现在换做是他嫉妒别人了。 回到相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晚上苏婠婠又是一个人在相府用的饭。 如果苏婠婠真的是相府的女主人的话,那她未免处境有些过于的凄凉了。 以至于苏婠婠在府门口堵着姜含的时候,姜含如是想。 那苏婠婠缠着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早了,早些睡吧。” 自从苏婠婠进了相府以后,姜含可以说是时时刻刻都在在避着苏婠婠。 他留苏婠婠在相府有他的用处,可是他却不能和苏婠婠过于亲近了。 不知道这姑娘的心思的时候还好,这知道了还了得? 就这样吧,等事情过去了,便将她送回她的郡主府。 姜含欲要错身进府,却是被苏婠婠一个上前拦住了。 堂堂的一朝丞相被一个姑娘拦在自己的相府门外? 姜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憋住气笑了:“苏婠婠,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用老是躲着我,这是你自己的相府。” 苏婠婠拧着眉毛道:“我也想开了,咱们两个人之间没什么可能......” 视线从暗一身上转到傅钧恪身上,苏婠婠定定的看着姜含。 姜含的嘴角没忍住抽了抽:“得了,那极北之地你想跟着就跟着吧,不用在这跟我混淆视听了。” 苏婠婠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真当你那点心思藏得严实吗?”姜含叹了口气:“不过,你方才说的话本相当真了,也只能是真的。” 苏婠婠的眼睛当时就红了。 姜含别过头没敢看:“你回去洗洗早点歇息吧,明日晨时唤你起来”。 “嗯”苏婠婠声音有些哽咽地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自己的那方院子去了。 傅钧恪和暗一这时互相对视了一样。 他们两个人原先对苏婠婠的敌意现在没剩多少了,可是对对方的敌意却是没来由的升了不少。 连个小姑娘都能看出来他们的心思? 呵。 暗一原本是没打算就这样明争暗斗的,也许是因为之前没有一个人能像傅钧恪这人一样,一出来就给了他一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感觉。 他如果不争,到最后怕是连随扈这个身份都留不得。 这边傅钧恪跟暗一一路你来我往,较量非凡。 那边还不待姜含回到自己的院子,相府管家就急匆匆的赶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主子,您不在府中的时候,御史大人府上过来人了,送来了这个。” 管家递上来一幅卷起来的布卷,见姜含露出不解的神情后,又道: “那人没有多说,只说将这幅画给您看了,您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姜含一只手还拽着傅钧恪的袖子,当时没有打开看。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吗?”姜含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到御史台那边的老头有什么事需要自己要帮的事情。 “还有一句,说是让您在侯爷面前美言几句。” 管家当初是姜华云为姜含聘进相府的,因而管家提起姜华云来话语还是比较亲近的。 通过姜含找姜华云帮忙的人其实并不多。 侯爷不如姜相好说话,一般人找了姜相自然就不会再去找侯爷多此一举。 这御史大人却通过寻求姜相帮助,找侯爷办事。 想不透啊。 “好了,我知道了。”姜含收起布卷,示意管家可以离开了。 待到进了他的院子姜含指着他旁边的一件厢房对傅钧恪道:“今夜这间房是你的。” 那间厢房紧挨着姜含的主房,而另一边紧挨着主房的那一间是暗一的。 姜含让暗一回了房。 而傅钧恪因为袖子被姜含拽在手里,只能跟着姜含走。 姜含回头看了傅钧恪一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你先将衣服脱了。” 虽然知道姜含一直拽着自己的袖子,但是傅钧恪还是管不住自己多想了些事情。 一时间面色有些微微的红。 旁人怕是八百年都见不得镇南将军傅钧恪红起脸来会是什么样子。 依着姜含的意思,傅钧恪将外袍脱了下来。 期间不用想,姜含依旧没松开手。 见人将衣服拿去屏风那边,傅钧恪这才忍不住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的。” 傅钧恪摆弄着桌上的青瓷茶杯,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一百一十二章 替换衣物 他没想着姜含会是这种反应,虽然有些小题大做了,但是有点可爱怎么办。 “没什么?”姜含一点都不认同傅钧恪说法。 转过屏风过来时眼尖地看见傅钧恪嘴角的笑意:“你笑什么?” “没什么”傅钧恪可不敢当着姜含的面说姜含可爱。 “那个,我这里没有你能穿得上的衣服。” 姜含没有追问,见傅钧恪大大咧咧地坐在自己房里,顿了一会道: “我去暗一房里给你找件,你先穿着。” 傅钧恪的“不用”还没说出口,姜含就已经闪身出了房门。 傅钧恪没有去追,拿件衣服而已。 那黑心的东西还能怎么着? 傅钧恪放下了心,开始打量姜含的房间。 梨花木的桌凳,,红木的贵妃椅,小紫叶檀的床榻。 窗棱下放着插着几枝梅花的高颈花瓶,隐约能闻见空气中的梅花香味。 房中的陈设虽然简单,但是算起来倒是价值不菲。 可见这房间的主人这些年来物质上过得很是不错。 就说那小紫叶檀的床榻。 一般人有个小紫叶檀做成的手把件都已经很不错了,姜含却用了小紫叶檀来做床榻。 简直是奢侈到不能再奢侈了。 傅钧恪抑制不住自己对顾流笙对待姜含的态度的疑问。 为什么顾流笙会对姜含这么特殊而且例外呢? 傅钧恪不是没有想过情爱方面的,但是从顾流笙的眼里,他看不到那种有关情爱的东西。 那种有时候偏袒地让旁人都觉得理所应当的做法和态度,傅钧恪只在姜华云身上看到过。 姜华云这个人公私分明的很,但是千万别掺和到姜含身上。 否则公是什么,私是什么,姜华云会用行动告诉你。 他什么都不知道。 公私分明? 那算什么东西。 除此之外,顾流笙是第二个。 可是傅钧恪真的没办法相信,一个帝王可以无缘无故对一个跟自己丝毫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年好到那种程度。 另一边姜含走到暗一门口,喊了一声直接推门而入了。 “主子?”暗一的衣服显然是脱完又穿上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穿上,姜含就进来了。 姜含被眼前男子**的胸膛给刺激的有点眼红。 男人的肌肉线条很是分明,结结实实地六块腹肌长在身上,看的姜含一时间有些挪不开眼。 姜含自己知道自己身上是没什么所谓的肌肉的。 松松软软的,除了嫩跟白,找不出来什么其他可以说的地方。 等等! 那一道伤? 暗一察觉到姜含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是伸手拢了拢衣襟将中衣穿上了。 “你胸口那道伤疤?”姜含下意识觉得有些眼熟。 他是第一次见暗一身上的伤疤。 “早些年不小心留下的。”暗一显然是不想多说。 姜含闻言也没有再问,能留下那样一道伤疤,怕是当时差点丢了性命。 便略过了这个话题: “我的衣服傅钧恪穿不上,你和傅钧恪身形差不多,还有没穿过的衣服吗?借傅钧恪一件。” 暗一没有说话,转身去衣柜里翻找了了一会,拿出一件玄色的袍子。 “这件怎么样?”暗一来了相府之后,所有的衣服都是姜含差人去置办的。 样式和料子只好不坏。 数量也是只多不少。 没穿过的有很多,但是玄色的袍子却是只剩下这一件了。 最为保险的颜色,便也只是这个了。 “可以” 姜含接过来也没仔细看,搭在自己的臂弯里。 “早点歇息,明日早起不说,往后几日怕是都不能睡的太安稳。” 暗一应下了。 姜含转身出了房门,替暗一关上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里。 房间的门没有关。 姜含还没踏进房门,就看见房内的男人垂眼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连他进门都没注意到。 “傅钧恪?”姜含进门的时候喊了他一声。 见他回过神来看自己,这才转身关了房门。 “刚才想什么呢?” 姜含走近了,将手臂臂弯里的衣服递给傅钧恪。 “你试试吧,看合不合身?”姜含在一旁坐下。 傅钧恪接过衣服,站起身来。 他其实不太想穿那暗一的衣服的。 但是既然是姜含的意思,那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起身展开手上的玄色衣袍,傅钧恪穿上身试了试。 嗯,合身,嗯,不错。 但是傅钧恪却高兴不起来。 要是不合身还好,一合身他就会感觉这个黑心家伙连他的身高体型都可以替代。 “怎么?不高兴?”姜含自然看出来傅钧恪脸上一瞬间的变化了。 傅钧恪和暗一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氛围就不太对了。 虽然不像魏叶安和暗一之前的那种相处模式,但是也有些那时候的影子了。 “你去的时间有些久了。”傅钧恪对上姜含询问的目光,怔了怔,半晌才道。 怎么有种小媳妇可怜兮兮的感觉? 是错觉吗? 姜含看了傅钧恪又看,确定这个人是傅钧恪无疑。 “不久吧” 傅钧恪没说话,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搭在臂弯上。 “能睡在你房里吗?” “什么玩意?”姜含掏了掏耳朵,不明白傅钧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睡我房里?为什么?”姜含这会就突然想起了在宫里发生的事情,视线落在傅钧恪那个部位。 傅钧恪顺着姜含的目光看过来,怔住了。 半晌,用手上的衣袍挡住了姜含的视线。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 对上姜含怀疑的眼神,傅钧恪觉得自己说不清了。 干脆直接起身,推开房门。 “我去隔壁房。” 姜含看着傅钧恪着一系列的动作,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不知道傅钧恪为什么提出要睡在他的房里,但是既然现在傅钧恪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了想法,还转身走了。 他也就不用再多说话了。 两个人睡在一个房里。 啧。 姜含轻嗤了一声,以前不是不可以。 今后,还是算了吧。 今天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他不得不对傅钧恪保持点距离了。 万一哪天真的闹出了什么事情,结局怕不是那么好收拾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彻夜亮烛 傅钧恪在姜含放门口站了片刻,走了几步推开另外一间房门。 里面灯火通明,显然是之前就有人进来里面将一切都准备齐全了。 除了必要的时候,他还真的没见过有下人进来这个院子。 好像从他认识小家伙开始,他的身边总是会少了侍卫侍女之类的。 不是人数少,而是根本就没有。 他好像一直都不太亲近身边的人。 傅钧恪进门后反手关上房门,将臂弯里的外袍随手扔到了一旁的屏风上。 新衣服是新衣服。 但是毕竟是从那个黑心家伙房里拿出来的。 他还是有点抵触。 坐在床榻上环顾一周,发现这间房里面的陈设与姜含那间房的都差不多,只是稍微逊色一些而已。 房里同样也有一枝梅花插在高颈花瓶里。 枝数少,味道没有那间房里面的浓郁。 傅钧恪仰躺在床上,偏头看着墙壁的方向。 他与小家伙现在仅仅只有一墙之隔了。 傅钧恪看了很长时间,忽然抬手盖住眼睛,笑了出来。 “真是个禽兽……” 从床上起来站起身,傅钧恪有些无奈地看着下身,叹了口气,伸手脱掉中衣和裘裤,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他从进门的时候就知道屏风后面放着备好热水的浴桶,只是没太在意。 没想着准备的东西这么快就用上了。 屏风后面穿出来哗啦啦的水声,显然是人进了浴桶撩拨了桶里的水在身上。 这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傅钧恪整个人在浴桶里,皱紧了眉头。 水是热的,没用。 简单又草率的洗了一遍,傅钧恪直接从桶里站起来,伸手拿过一边放着的干净布巾擦干了身上的水珠。 原本他是准备就这么出去屏风后面的,但是在这之前顿了一下,折回去将屏风上的裘衣裘裤抽了出来穿上身。 傅钧恪这次再不敢往墙壁那边看,穿了衣服径直朝着床榻走了过去。 傅钧恪睡前特意留了一盏灯,到不是因为怕黑之类的奇葩理由。 没有道理,就是不想吹灭了那最后一盏灯。 相府各个房间先后熄灭了烛火,不多时整个相府都陷入一片宁静之中。 只有往来值夜的巡查侍卫交替站岗。 夜静无声。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傅钧恪醒来时先是看了睡之前留的那一盏灯。 一夜过去了,灯火早已经熄灭了。 幸而外面天色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起身穿戴好衣物,傅钧恪推开门,果不其然,见外面站了一排侍女。 相府管家站在最前面,见傅钧恪开门了,示意其中两个侍女将手上端的铜盆,以及干净的布巾送进了房间。 管家朝傅钧恪拱手道:“将军,出行的马车吃食之类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主子还没起来,您可以先行洗漱。” 傅钧恪应了一声,回房简单洗漱了一遍。 原先的那些侍女又进来将原来送进来的东西又拿出去,而后站在一边待命。 傅钧恪注意到一旁暗一的房间门也已经开了,与他房间的侍女一前一后,将房里的东西又收拾出来。 暗一出来了。 就在傅钧恪刚踏出房门那一刻。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了房门。 黑心家伙待遇还挺不错?! 傅钧恪微微挑眉。 相对于傅钧恪,暗一只是抬眼不痛不痒地看了一下就收回了目光。 “主子还没醒吗?”暗一开口了。 不过这话自然不可能是问傅钧恪的。 一旁的管家见暗一开口,恭敬答道:“回暗一大人,主子还没唤老身等人进去。” 暗一闻言半晌没有什么反应,就在傅钧恪以为他也跟所有人一样要站在门外等的时候,暗一伸手推开了房门。 “你做什么?”傅钧恪擒住了暗一推门的手,压低了声音。 门已经开了,声音稍微大点,床上那个将头埋在锦被里面的少年随时就可能醒过来。 “已经不早了,若是碰上回朝的侯爷,怕是会有些麻烦,只能喊醒主子了。” 姜含要去极北的事情,因为有几个人的可以隐瞒,姜华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但是不代表今日上了早朝不见姜含后,他还会不知道。 依照姜华云对姜含过度的保护,怕是这趟极北之行一事难得很。 傅钧恪知道暗一是什么意思,松了手。 确实,姜华云那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要是知道了,或者知道他跟着一块去了。 啧。 傅钧恪毫不犹豫地进了房门,暗一冷哼一声,跟着进了房门。 管家趁这个档口,吩咐剩下的侍女跟着也进了房门。 所有的侍女都轻手轻脚的。 只因为他们主子平时脾气倒是挺好,但是千万不能赶在他起床的时候惹他不高兴。 为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傅钧恪最先到了床榻前。 看不到少年的脑袋。 只能看见床上隆起了一大团人形。 傅钧恪怕少年憋着,走近了弯腰将蒙着头的少年从被子里面扒了出来。 少年背对着门口侧着身睡的,背扒了头上被子的少年哼哼两声,抱着枕头动了动身子又睡过去了。 傅钧恪的眼睛这时候有些不受自己控制。 少年可能是夜里睡觉不太老实,穿在身上的裘衣一侧穿的好好的,另外一侧却有些难以言喻了。 裘衣的一侧衣襟已经完全开了,从脖颈滑下一直到肩膀下面的臂弯处。 不知道是不是少年身形纤细的缘故,后衣领口已经完全从一侧的肩膀到了另外一侧的腰际处。 也就是说,少年的整个背部都露了出来,包括线条曲线极好的腰部。 傅钧恪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少年的衣服给拉到肩膀上面,将少年的整个背部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这才放心。 这种景象不是不好看,而是太好看了。 只是能看不能吃对于一个想吃的人来说简直是最残忍的事情。 傅钧恪叹了口气。 以前的小家伙越来越诱人了。 不管是从心智上,还是从身体上。 他越来越无法克制了。 暗一在身后自然是能看到傅钧恪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之前又看了什么。 对于这一点,暗一没有过多的动作 第一百一十四章 趁早出行 明明知道这个人对主子心有不轨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 啧。 暗一觉得这是自己有史以来过得最憋屈的日子。 哪怕那些初次舔血的日子里,也没有像这般心有不甘。 自从这个傅钧恪回到皇都以后…… “给我滚出去!” 一声怒吼打断了暗一心中升起来的不愤。 暗一猛的回过心神来,他差一点就想对傅钧恪动手了。 看着怒吼一声,床上拍开男人的手将被子拉着又全部盖在身上的少年。 暗一忍不住失笑。 傅钧恪保持着被姜含拍开手的姿势没有动。 倒不是被吓着了,而是这样的小家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起床气? 傅钧恪斜了一眼站在一样的暗一。 默不作声。 他这次,不能再这样随意地掀被子了。 沉默了一会,傅钧恪在床榻旁坐下,将被子里的少年,连人带被子一块捞了起来困在怀中。 少年的脑袋一甩甩在了男人怀里,中间隔了层被子。 傅钧恪伸手扒拉掉挡住脸的被子角,将里面少年的脑袋露了出来。 “阿含,你不用动,我给你穿衣服就好。” 姜含是真的没睡醒,没有人再随便喊自己起床了,心里的火气马上就被睡意吞噬了干净。 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对自己说了什么,下意识就应了声,然后下一秒就陷入了沉睡中。 暗一看着傅钧恪这一系列的骚操作,没有说话。 傅钧恪就这样,从一个高高在上的镇南将军,沦落到了给南国小丞相穿衣服的男人。 倒是能屈能伸得很。 暗一心中对傅钧恪的评价便是如上四个字。 相反,不是贬义词。 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因为讨好一个人愿意放低自己的身份和姿态。 这种人,暗一不得不说。 他是极为佩服的。 姜含完全清醒的时候,连鞋子都已经被傅钧恪穿好了。 迷迷糊糊地看着男人拿了一方湿了水的热乎乎的布巾就要往自己脸上来的时候,姜含猛的睁大了眼睛。 伸手抢了过来。 “我自己来!” 姜含将布巾往自己脸上一糊,心里边有一万只羊驼在朝他吐口水。 他之前怎么就让傅钧恪做了那么些事情呢? 姜含面上表现得平静得很,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他的心里乱成什么样了。 姜含坐在床榻上,傅钧恪站在一边。 暗一站在不远处,管家和侍女站在门外。 没有人说话,一时间寂静的姜含都不敢放下手里的布巾。 突然想起来苏婉婉,放下布巾露出一双眼睛仰头看着傅钧恪:“差人去喊苏婉婉了吗?” 据他所知,女孩子收拾来有些麻烦,不知道会往后拖延多长时间。 他二哥那边拖不得了。 傅钧恪转身看向暗一,府里边的事情据说大部分什么都是这个黑心家伙交给下面的人处理的。 “回主子,已经差人过去了。” “好,”姜含站起身,经过桌边的时候看见上面的一卷布卷,停住了脚步。 站定伸手将布卷在桌子上展开。 一幅女子的美人图栩栩如生,映越而上。 姜含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傅钧恪和暗一脸色也不太好。 有人给南国小丞相送来了美人图,这是什么意思? 良缘天定?娶妻生子? “管家,御史大人说这是给侯爷的对吧?” 姜含还算是平静的。 想起之前管家说御史大人让他在侯爷面前美言几句,隐隐明白了这幅美人图布卷是什么意思。 管家进来,应了声是。 姜含仔细的看了看布卷上的女子,有些眼熟,想着是御史大人差人送来的。 想了想,终于在为数不多的记忆中翻出来了这位女子的零零散散的记忆。 御史大人的长女。 长得……嗯不错。 “你们觉得这女子如何?” 经过姜含和管家的一番对话,傅钧恪和暗一也知道了,这幅美人图怕是和姜含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是姜含的二哥,傅钧恪。 “样子还不错,品性还得见了人才知晓。” 如果真的成了,这女子怕是要成为小家伙嫂子的人。 空有面皮,没有品性的人,没有资格让小家伙喊一声嫂子。 姜含不知道傅钧恪想了什么,听了他的话后反观一旁的暗一。 暗一想说的也无非就这些。 没有多余的话可说,就“嗯”了一声。 姜含征求了两人意见,将布卷又卷起来。 “管家,我们走了以后你将这幅布卷送去侯府。” 姜含收拾了一番,朝门外走。 “问问我二哥,觉得这女子如何,合适的话就定下,不合适就算了,当我没提过这件事。” 姜含想了想,又道:“若是二哥问我的想法,就将我们的话如实告诉他便好。” 管家应下了。 至于之后的一系列误会引出了什么麻烦事都暂且不提。 正如姜含之前想的一样,前日午后的那顿饭是他在相府的最后一顿。 为了防止姜华云下了早朝来相府堵人,姜含就没准备用了早膳再走。 出了府门,姜含就看见苏婉婉站在一辆马车前不知道跟车夫说着什么。 见他出了门,马上迎了过来。 “我刚才问了一下,我们在沿途的城镇都会停下休整对吧?” “嗯” 姜含看得出来苏婉婉对于出门一事显得很是兴奋,便没打消她的积极性。 这次出门的目的是为了极北山匪一事。 中途停下的次数怕是少之又少。 如果中途停下,也只能是补给队伍的需求。 苏婉婉想到处逛的心思怕是不能如愿。 这一路上应该会是枯燥大过出门的新鲜感。 “上车吧。” 姜含递给苏婉婉身边的侍女一包刚才出来时带的一包糕点,转身上了为首的那辆马车。 原本这次去极北是没有带一个相府里的人的,但是因为多了苏婉婉这个女眷的缘故。 他不得不又从府里边抽了两名侍女出来。 一路上照顾苏婉婉的饮食起居。 一群大老爷们,要是只有苏婉婉这一个姑娘,处处都不方便。 姜含考虑的很周到。 苏婉婉上了身边的那辆马车,结果侍女递过来的糕点。 眼睛有些热。 第一百一十五章 马车梦境 身边的侍女看出来苏婉婉的不对劲,问道:“苏姑娘,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没有,”苏婉婉将糕点拆开,拿了一块糕点,又将剩下的分给两个侍女一些,这才开口道: “你们主子对人一直都是这么好吗?” 两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婉婉的问题。 按说苏婉婉是自家主子带回来的第一个姑娘,又特意吩咐要好生照料。 所以她们多少都将苏婉婉当了未来相府的女主人侍候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虽然主子对这位苏姑娘是不太一样的,但是似乎主子对这位苏姑娘又不是那么个心思。 其中资历稍长些的侍女斟酌着用语,说道: “主子平日里性子不错,但是对谁特别好却是没有过的。” 苏婉婉愣了一瞬,侍女说的是“对谁好,是没有过的”,她忽然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姜含那个人对人好绝对不是对她的这种,她只是有些例外,但是还没有让姜含用“好”来对待。 糕点入口,但是味蕾却没有传来香甜的味道。 是苦涩的。 这次一共准备了两辆马车。 一辆是给苏婉婉和她身边的侍女三人准备的。 而另一辆除了姜含,还有暗一傅钧恪也一并入了其中。 从宫里挑出来的那些人没有穿什么标志性的衣服,只一个个劲装装束腰间配剑,目光坚毅。 姜含挑的这些人是顾流笙手中没有被编入军队里的私军的一部分。 不说以一敌十,但是以一敌三却是没什么问题的。 所以才说,人不在多,贵在精。 所有人都提前到了位,见姜含一行上了马车,跟老管家又交代了什么事之后。 所有人趁天色还未打量之时启程往皇都城门赶去。 一国之都城门处的守卫比之一般的城门处要严的多。 毕竟这里是一朝天子居住的地方。 更不用说姜含这次这么大的阵仗。 倒也不是说阵仗,而是人数。 一般在皇都居住的都是官吏居多,大规模的出城一般都是领了圣命的。 而且随行的少不了许多兵士。 但是这一对人各个身上统一配剑,却没看见有其他任何管家的兵士标志在身上。 所以不出所料地,姜含在城门处被拦下了 然后搜捡的人还没来得及上前,就看见为首的马车里面伸出来一双手。 那只手纤长白皙,单看一只手怕是还不出个男女来。 视线落在他手上的白玉吊坠上,守城的将领率先单膝下跪,再不敢直视马车里面。 玉龙盘云,那是当今南国陛下才会有的东西。 见玉如见皇。 不管今日这队人当中,有多少人是查不出身份的,有多少人是配剑出城的。 他们都不能有丝毫的阻拦。 姜含一行人顺利出了南国皇都。 除了之前给苏婉婉的那一包点心,姜含自然剩下的还有。 几个人凑合着吃了些,做了饱腹的作用。 将顾流笙给的那枚白玉吊坠贴身收好。 姜含因为马车一路上行驶时的颠簸给震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 原本姜含是没准备睡得,但是最后实在是抵挡不住困意,不知不觉地坐着就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睡得并不安稳,马车稍有大些的颠簸姜含就突然醒来睁开了眼睛。 只是可能还不过一呼吸的时间,那双疲倦的猫眼就又缓缓合上了。 如此往复几次,姜含实在是觉得这样太过于耗费心力,索性仰头靠在马车壁上假寐了起来。 夜里睡得有些晚了,早间又早早起来,连早膳都还没有吃上,又加上路上的颠簸,难免有些精神不济。 暗一和傅钧恪见此没有出声,也都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这次去极北不是单纯的走过场的,那些所谓的山匪究竟有着什么目的还未可知。 但是如果那些山匪的目的真的是他们的话,那这一路上必然不会一帆风顺。 即使只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悍匪而已,那这一路上长途跋涉必然也得消耗掉很大一部分的精力。 闭上眼睛,傅钧恪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但这时听觉和嗅觉的感受却被无限放大。 马车轮子从地上滚过的声音清晰的不能再清晰了。 他甚至能通过车轮在地面滚动的声音不同,辨别出来此时经过的是哪些地方。 至于鼻端萦绕的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梅香,仿佛带着安眠的作用一般。 让人的心绪没来由地在这种味道当中平静沉淀,渐渐陷入梦境。 “钧恪哥哥!” 少年一身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听见孩子的声音回头。 “你来做什么?” 少年人的眼里没有往日的纵容和笑意,有的是一如昨日的疏离。 甚至是厌恶。 孩子已经能看的明白人的眼睛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当时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皇都城门下的尘埃里。 眼泪与溅起的尘埃一起上升,最后化为乌有,消失不见。 画面一转。 寒风飒飒,千里无木。 满目的冰雪中,身着铠甲的男人站在高山顶上看着远方的一处。 就那样保持着一直不变的姿势,直到眉毛和露在外面的头发都结了冰霜。 他轻唤了一声什么,被呼啸而过的寒风盖过,半音未明。 风雪未停,画面逐渐模糊。 浑身的冰霜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门窗上的大红囍字和成双成对的红烛。 新房里男人手里拿着一杆秤走近端坐在床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男人的脸和之前高头大马上的少年,以及冰雪皑皑的高山上的男人面目重合,相差不二,俨然是同一个人。 男人挑开了“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 红盖头落地,男人看着新娘抬起头来,猛的后退一步,扔了手里的秤杆。 “是你?!” 傅钧恪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身上隐隐有细汗冒出。 侧头看着有些沉的肩膀处,少年正靠在上面睡得正沉。 看了对面一眼,与他相对而坐的暗一原本是闭着眼睛的,但似乎察觉到了傅钧恪的目光,睁开眼睛与他对视。 无题 傅钧恪见暗一对于小家伙靠在他肩膀上睡过去的事情没什么惊讶的反应,想必是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 暗自心惊自己这个时候怎么就能真的睡着了后。 傅钧恪的心思就到了脑袋枕在自己肩膀上的少年身上。 在那梦里,大部分的场景都是他真的经历过的曾经,唯独最后那一幕梦境。 大红灯笼高挂,囍字帖门窗。 洞房花烛夜。 这是他不曾经历过的。 在此之前他也从来都没有想过洞房花烛夜之类的事情。 可在梦里,他进了洞房,点了花烛。 甚至还挑起了新娘的盖头。 他在梦里想过那红盖头底下的人是谁。 可是当他挑开盖头,对上那个人抬起的脸时…… 那个人他很熟悉,可是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出现在他梦里的新娘子,会是她! 那个女人。 傅钧恪低着头看着在自己肩头睡得正安稳的少年。 他不知道在他回皇都之前小家伙见过那个女人没有,不知道那个女人对小家伙说了什么了没有。 傅钧恪皱起眉,心里隐隐有些害怕。 这是他第一次,害怕一件事。 他怕小家伙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 他怕小家伙会误会他。 梦里城墙下少年是一个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可现实中少年的怀里坐着一个女人。 傅钧恪隐隐有些头疼。 他当初怎么就做了那样一个决定呢? 如今想解释,怕是都解释不清楚。 傅钧恪眼神猛地一缩。 他想起之前那个北国来的世子了。 他回皇都后,其实两个人根本就没有碰过面。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叫楚弦歌的狐狸不是个省油的灯。 据他所知,小家伙知道的他的事情,都是那个楚弦歌说出来的。 那么那个女人呢? 楚弦歌告诉了小家伙多少。 顾流笙告诉他,楚弦歌见过那个女人。 也见那个女人死在皇宫地下水牢里的情形。 那天地牢里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小家伙知道了吗? 如果小家伙知道那个女人回了皇都,那小家伙会不会以为自己千方百计地要回皇都是为了那个女人? 傅钧恪原本是没有将那个女人当回事的。 直到方才,那个女人出现在他的梦里,出现在他洞房花烛的新房里。 替代了小家伙的位置,成了自己的未来伴侣。 不,那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且不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傅钧恪承认自己这一瞬间的想法是极度自私且冷漠无情的。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一辈子只用对小家伙好就足够了。 哪怕对别人堪称忘恩负义,只要不碍着他对小家伙的感情,那也应该无所谓。 傅钧恪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戾气。 顾流笙说他猜不透小家伙了。 那么在那个女人进宫之前,她有没有去见小家伙? 不知道,顾流笙也不知道。 只有那个女人和小家伙知道。 若是那个女人真的对小家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就不要怪他让她死都不能安生了。 可是…… 傅钧恪一想到要问姜含这件事情,就有些犹豫了。 万一呢? 万一那女人没有说,自己如果问了,小家伙会不会想到之前的事情,从而对他再也没有期望了。 再也不会给他机会了? 可若是不说,万一小家伙知道了。 自己这样一直隐瞒下去不和小家伙坦白,那后果怕是他不能承受的…… 傅钧恪因为一个梦境,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暗一自从睁开眼以后,视线一直都没有从傅钧恪身上移开。 若是往常这个样子盯着他,傅钧恪该早就有所察觉才是。 暗一将傅钧恪脸上一系列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还有什么事情,是这个傅家公,堂堂的镇南将军也觉得为难的吗? 在暗一看来,这事情,与姜含脱不了关系。 就在这时,马车车轮子估计压在路上的什么小石头上了,咯噔一下,整个马车都晃了一下。 姜含就这样被晃醒了。 鼻端是成熟男人身上的味道,姜含闭着眼睛轻轻闻了闻。 皱起眉:“傅钧恪?” 睁开眼睛,就看见男人一双眼睛眼底倒映着一个睁大了眼睛一脸讶异的少年。 脑袋登的就从男人身上挪开了。 “我这是……” 傅钧恪将姜含的反应看在眼里,假装不动声色:“无事,我也是方才才醒。” 傅钧恪对姜含从来没有自称过本将军,亦或者是本公子。 因为距离感,往往就是从称呼开始的。 姜含应了一声。 他知道傅钧恪说他“也才醒是什么意思。” 没有醒很久,也没有一动不动让对方靠着肩膀迁就很久。 垂下眼眸,姜含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能感受到傅钧恪对他的迁就。 但他偏偏就是记性太好了。 从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哭着挽留他的钧恪哥哥,可他的钧恪哥哥却还是选择了一走了之。 现在钧恪哥哥成了傅钧恪,回头了。 但是他却已经再不是个孩子了。 那个孩子要的是他的钧恪哥哥。 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他不需要过去的钧恪哥哥了。 至于钧恪哥哥变成的傅钧恪,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不会要。 “主子,喝点茶吧。” 暗一这个时候到了一杯茶水,递到姜含面前。 姜含没有任何犹豫接过了。 然后一饮而尽。 小家伙如此相信这个黑心家伙?! 傅钧恪黑着个脸。 暗一看了看傅钧恪。 果然高高在上的人,会侍候人是真的。 但同时,不太会侍候人也是真的。 皇都周边的城镇还是比较多的。 但路上除了方便和用饭几乎都没有停下行程,路过城镇,草草吃了饭就整装出发了。 一直走到天色渐渐有些黑了,姜含才下令在途经的一个城镇停下休息一夜。 下了马车,在客栈门口站定。 姜含拢着手没怎么说话,挑选出来的人眼色个行动力都是一流的,不小片刻,百人的一行人就被安排妥当了。 姜含没约束这些人,也没下什么必须执行的命令之类的。 众人各司其职,姜含也省事得多。 只是,去定好的房里转了一圈,姜含就有些觉着无聊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街市玉簪 说实话坐了一天的马车再不让他溜达溜达,就要有一种双腿要废了的错觉。 姜含的行动也是很快的。 暗一和傅钧恪在房里收拾的时候,姜含下了楼。 暗一和傅钧恪这次都没有多问一句姜含要去哪里。 以至于收拾好房间后,一问才知道,他们以为只是会在客栈转转的姜含,一个人出了客栈。 傅钧恪和暗一的脸色都不太好。 南国奢靡的风气不是一朝一夕就有的。 偏南国小丞相还是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这种弱势的相貌最受那些断袖公子的欢迎。 在皇都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敢打姜含的主意,那是因为几乎所有的官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家里的执垮想打姜含的主意那也要看自家的老子是不是还被姜含压着一头的。 打自家老子顶头上司的主意,除非是真的不想在皇都混下去了。 但是这里不一样。 这里虽然离皇都也不算太远,但见过姜含的除了地方主要官吏,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但奢靡风气是哪里都有的。 所以姜含在这里的处境就难免让人有些担心了起来。 姜含一个人去了客栈周遭的街市上,拢着手悠闲的模样与街市上人来人往的氛围格格不入。 不单是那种悠然信步的格格不入,还有那种周身的气质。 那种贵公子一样的少年,不是他们这种地方能养的出来的。 这里虽然离皇都不远,当地权贵也有很多。 但是那些权贵家的公子比起来这个毫无目的地小少年还是差了许多。 姜含知道自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可是他却没有丝毫的不适。 边走边听着路边那些小摊贩吆喝,目光一一扫过摊贩上的小商品,神情怡然舒适。 之前他坐在马车里经过皇都的街市,看见的街市和这里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除了坐落在街市两旁精致又宏大的店铺酒楼客栈。 路边的摊贩脸上的笑容与皇都里的几乎无二。 大概是知道这个外来的长得唇红齿白的少年在打量他们,而且也并没有并没有什么恶意, 所以商贩朝着姜含投过来的视线也大多良善而且友好。 姜含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抹笑容来。 他曾经对他二哥说过,若有一天他也能这般在街市上,过这般无拘无束的生活该有多好。 今日他双脚踏在这嘈杂的街市中央的青石板上,悠然信步也无人催促。 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敬畏他。 除了好奇他一个外来人,那些人眼里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哦,也许还有惊艳。 他的这张脸倒是在哪里都逃不过这样的目光。 但好在他们都不认识他。 基于这一点,姜含的心情极好。 不慌不忙地寻着街市一边慢慢地走,这种融入嘈杂人声里的感觉让他觉得舒服。 他不再是一个站在云端,不论怎么努力都融不进尘世里的异类。 姜含的眼睛里略过街市两旁的摊位,突然停住脚步。 视线落在一个卖饰品的摊位上。 摊位前人有些多,只不过清一色都是女子与女子相携去看姑娘家的小玩意。 姜含犹豫了片刻,抬脚走了过去。 姜含原本还在思索着怎么开口借个道。 谁知道还不待走近那个摊位前就有女子眼尖看见了他。 只见她与旁边的女子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旁边的女子听到了,竟然都扭过头来看着他。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小公子!” 议论声不大,但是姜含却能听个一清二楚。 姜含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毛颤了颤:“那个……” 轰的一声,那群女子的议论声炸开了锅一般。 有胆大地竟然直接上前来:“小公子来买东西哄心上人的吗?” “不是。” “哎?不是就好。”听见姜含说不是,那位女子脸上当时就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来。 姜含有些没反应过来。 除了小时候的凝玉,还有现在的苏婉婉,他几乎没有跟女子打过交道。 凝玉之前是他的大侍女,以服侍他为主,苏婉婉是死皮赖脸赖上来的一国郡主。 跟她们两个人相处他几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该如何相处的问题。 可是换了这些素不相识的女子上前来打趣,他却是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些女子相处了。 姜含拢在袖子里的手放下,任由那个过来打趣他的女子将他带到那个摊位前。 摊位前的其他女子见他过来,自动为他让了一条道。 姜含在一片“好漂亮的小公子”,“怎么有男孩子长得这么好看”的赞许声到了摊位的正前面。 打趣他的大部分都是盘了妇人发髻的女子。 而剩下的的梳着少女发髻的,大部分都是躲在那些妇人发髻的身后偷偷地瞄他。 姜含的眼皮跳的有些猛。 果不其然,下一刻姜含就听见那女子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小公子生的甚是好看,我这小侄女看上你了,你觉得怎么样?” 嘶。 姜含僵着头转过脸看刚才那位女子。 果不其然她身后躲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刚刚及笄的小姑娘。 见他看她,嗖的就缩回了女子的身后。 姜含的眼皮还在跳个不停,这时候突然就想到了苏婉婉。 开口道:“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了妻室,不可负她。” 果不其然,在姜含说出这句话后,在场的女子都露出了甚是可惜的目光。 姜含没再说话。 视线落在摊位上的一只白玉簪子上。 他其实没有看到摊位上有这么个东西。 但是隐隐地他就觉得这边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只簪子多少钱?”姜含伸手拿起那根簪子,目光落在摊主身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阿婆,她第一次见一个这么好看的小公子来这种女子才会来的饰品摊位上。 方才姜含说的“已经有了妻室”这句话,老阿婆听了去。 以为他是给自家妻室买的,忙道: “一两,只要一两银子。” 姜含没说话,掏出一两银子给了老阿婆,将那只簪子揣进了怀里走出人群。 虽然这些女子对他没有什么恶意。 但是他还是不太喜欢一群女子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无赖男人 身后女子的议论声还在。 “咦?不是说不是给心上人买东西的吗?” “呀,这小公子嘴上硬得很,原来行为上是个会疼人的……” “不知道哪家的小姑娘这么有福气,做了这位小公子的妻室。” 姜含走的远了,才将这些声音彻底从耳朵里赶出去。 有些吵。 嗯,是有些吵。 苏婉婉这样的时候,他也是不太喜欢的。 相比之下,傅钧恪和暗一那样性子的人,反而更合他的心意。 姜含买了一根簪子,在街市上继续溜达。 虽说神情与之前并没什么两样。 但是细心的人会发现,那个少年嘴角翘起的弧度比之前要大些了。 只是姜含还是有些怕冷,没走多远将手又拢了起来。 随着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街市上很快就点了照明用的大红灯笼。 在街市上随心所欲地左拐右拐之后。 姜含早已经忘了之前他出来的那家客栈是在哪条街市上了。 然而这时候,姜含却并没有马上回客栈的打算。 哪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到那间客栈。 其实姜含从客栈出来的时间并不长,最多也就半柱香的功夫。 所以对于傅钧恪和暗一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他不见了,姜含没有一点的怀疑。 收拾住处和合理安排手里的人最少也需要半柱香的时间。 姜含在街市边一个卖混沌的摊位前停下了。 坐在宽条的长板凳上,姜含看着摊位前面挂着的大红灯笼出了神。 那群山匪究竟是什么来历? 姜含有着强烈的预感,他觉得那山匪的目标不太可能会是傅钧恪,而是他的可能更大些。 就像他今日买的那只簪子一样。 他并不知道那摊位上有什么东西。 但是他知道他要在那摊位上买一样东西。 第一眼,他就看中了那只白玉簪子。 虽然说专门的宝石珠宝店铺里面玉的成色可能会更好一些。 但是若是选择的话,他还是会选择这只路边商贩卖的白玉簪子。 没有原因,全凭感觉。 就在姜含想的正出身的的时候,身边忽然多了个人。 就坐在他坐的这只宽条木凳上。 就在他的旁边。 姜含扭头,对上那人的眼睛。 他看见那个男人眼睛里映出少年堪称艳丽的面容。 还看见了男人猛然紧缩的瞳孔。 “美,美,美,美人!”男人满脸的痴迷。 姜含在男人说出美人那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就紧紧的皱了起来。 这个猥琐的倒三角眼睛的男人,比楚弦歌那个狐狸还要惹人厌恶的多。 姜含不想搭理这个让他深觉厌恶的人,摔了衣袖起身就要走。 去没想着衣袖被人一把拽住不说,还被那人用力一扯,又将他给扯了回去。 姜含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没一头栽倒地上。 回头瞪了一眼这个倒三角眼睛的男人:“放肆!” 哪想着姜含不瞪还好。 瞪完男人,姜含不但没看见男人知难而退,反而还更加起劲了。 脸上和眼里对姜含的垂涎和痴迷差点没将姜含给气炸。 男人拽着姜含的袖子,凑近了他: “嘿嘿嘿,美人你真漂亮,跟本公子走吧……” 姜含一贯保持的冷静,在这一瞬间被这个倒三角眼睛的男人的厚脸皮和色鬼模样给恶心的保持不下去了。 “滚!”姜含从来没见过有一个人对他这般色眯眯又难缠的模样。 毒舌是对着调笑他的,像楚弦歌那样的人才有用的。 对于这种人…… 姜含忍不住多往后退了几步,奈何袖子还在这个人手里抓着。 一时间竟然挣脱不了。 “你放手!” 姜含有些气急。 原本白皙的面庞因为和这人争执的缘故,开始泛起了微微的红晕。 在街市灯笼的照耀下,显得越发动人。 这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小美人,脾气还有些大。 连皱着眉嫌恶地让人滚的样子,都撩人得很。 男人一时间有些看愣了,这样一个小美人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今日…… 他必须得把这小美人带回府中去好好地疼爱一番! 姜含趁男人愣神之际抽回了自己的袖子,扭头就走。 可还没走两步,就听见那男人一声令下,身后围上来数十个家丁。 “小美人,别着急嘛。” 姜含皱紧了眉头,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让他感觉像是全身都陷入了腐烂的沼泽当中,浑身黏腻却又动弹不得。 在这一刻他全身都在叫嚣着离这个男人远点远点。 可是偏偏双脚仿佛就像被地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牢牢吸附住了一样,半步都挪不动。 姜含并不是害怕,而是感觉到没来由地厌恶和恶心。 这个人将他当成了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不厌恶一个男人喜欢一个男人。 但是他厌恶这个人。 因为在这个男人眼睛里他仿佛已经被扒了衣服一样,赤/裸地毫无避掩。 好像他就是被放在案板上的肉一样,只能任他宰割。 姜含闭了闭眼睛,袖子里的手紧了又紧,他等那个人过来后,掏出了怀里的那只白玉簪子。 “美人……” 姜含还不待男人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转身拿着手里的簪子。 将簪子的尖部对着男人的心口就刺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打落了姜含手里的簪子,捏住姜含原本拿着簪子那只手的手腕上。 姜含没有得逞。 反而将那个倒三角眼睛的男人给有些惹怒了。 姜含的手腕有些疼,他想也许上面已经有了一圈青紫的印子。 “小美人,你要乖些,否则我可不敢保证……” 刀剑反光照进了姜含的眼睛里,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随后他看见一柄长剑从男人的脑袋上划过。 斩落了倒三角眼睛男人头上的发冠,发冠上束起的头发跟着发冠一并被斩落。 发冠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后,那些头发也一并亲吻了大地。 姜含看见那个倒三角眼睛的男人瞪大了双眼,看着地上的头发,状若疯癫。 手腕上的力道突然就松了许多,姜含趁此抽出手来。 看见那柄长剑的主人从倒三角眼睛男人身后出来。 “暗一?”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伤性命 暗一应了一声,没看已经跪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 绕过那个男人,到了姜含面前。 见着姜含有些微白的面色,暗一收了手中的长剑皱眉。 查看了姜含手腕,果然看见一圈青紫。 “我说……”男人的声音传来。 听到身后的动静,暗一猛的转身。 瞬间又抽出手中的长剑,划过男人的脖颈: “你想死?” “暗一!”姜含在暗一身后及时拽住了他的臂膀:“先留着他”。 “砰” 姜含的话音刚落下,他就听见一声骨头撞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傅钧恪站在地上男人的身后,收回踢了他一脚的腿,看着姜含:“你没事吧?” 姜含看了看膝盖因为外力作用跪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一样,摇了摇头:“没事。” 傅钧恪使得力气绝对不小。 虽然他不曾习武,但那一声膝盖跪地发出的声音他也能听出来。 这人的腿怕是多半折了。 这一出动静自然是惊动了周围不少的人。 原先就有人看见有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在被一个无赖男人纠缠。 只是那个无赖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 没有人敢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搭上自己一家人在这里的安宁。 他们也只能在心里为这个少年默哀。 但是没想到的是事情竟然出现了转机。 看着少年身边突然出现的两个男人。 众人知道,这无赖怕是踢到铁板了。 傅钧恪不会花多少心思会放在一个无赖身上,但是这次是个例外。 傅钧恪抽调了一部分跟着他回皇都的人跟着这次的行程。 出来找姜含的时候,他也下令这些人协助他来找姜含。 眼下,傅钧恪抬了抬手,立刻就从人群中冲出来一队身着铠甲的兵士。 二话不说就将倒在地上哀嚎不断的男人硬生生架了起来。 “哪只手碰的小家伙,就将他哪只手给我断了。” “你大胆!你算是什么东西?!” 男人一听这话当时就使出全身的劲想要挣脱束缚。 他看着傅钧恪,目露凶狠的神色出来,又瞪了围了一圈却不敢上前的家丁: “现在还不上等什么时候!啊?!你们都是废物吗!啊?是废物吗!” 那模样颇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在其中。 傅钧恪斜了一眼:“两只都剁了。” 傅钧恪从嘴里吐出来的字,不是威胁而是命令。 在场的人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没错,就是剁了这个地头蛇的手,至于报复什么的,根本就不值一提。 也不在乎。 “你……”男人停止了挣扎,似乎是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如此的胆大包天。 竟然真的……真的要剁了他的手。 就算事后他找人扒了这个人的皮,那他的手也没办法再长出来了! 不,不不不,不能这样。 那男人一瞬间就怂了,整个人似乎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瞬间软了双腿。 若不是身后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他怕是得直接趴地上了。 “不不不,我错了我错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傅钧恪冷了眉眼,这人的命他是不可能一下就夺走的。 但是应该有的惩戒还是一定得有。 “将他……” “等等。” 衣袖被过来的少年扯了一下,傅钧恪应势而停。 压低了声音,转头看着姜含:“怎么了?” “将这人交给他们处理吧,罪不至死。” 姜含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落在那一队即将过来的巡城守卫身上。 傅钧恪的目光顺着姜含的看了过去。 “好。” 虽然更想亲手了结了这个人,但是姜含的意见他不能不听。 “怎么回事?” 人群被进来人群的巡城士兵驱散,为首的青年目光如炬,扫过姜含一行人。 在脸色有些苍白的姜含身上停顿了片刻,最后落在被傅钧恪的人押着的男人身上。 “又是你?!” 这看得姜含眉头一跳。 看来还是个惯犯了。 “要你管!你他/妈管得着……” 抬脚。 踹。 姜含看得清楚。 在那男人脏话说出口的同时,青年模样的巡城将领与此同时抬起就是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 “老子他/妈忍你很久了。” 青年将男人一脚踹翻在地,暴躁道。 男人倒在地上,不知道骂了声什么。 触及到少年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后,当时就怂的闭了嘴,再不敢吭一声。 这人,不得了。 姜含想。 啧,能让巡城将领恨成这样的,该是坏透了的。 看来两个人结的仇还不小啊。 而且这男人看来还是有些怵这位年轻的将领的。 还没等姜含看够戏,那位青年将领就只身来到了姜含身边。 傅钧恪见着人似乎是个公正的,也就没有拦着。 暗一收回剑入了鞘,目光直白地打量他。 那人知晓,但目光至始至终就只落在姜含身上。 “?”姜含歪了歪头,不明白这人跟他有什么要说的东西。 歪头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人的少年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青年将领耳根一红错开姜含的目光。 瞪了一眼被他踹趴在地上不断小声哼哼的男人 怪不得这个禽兽会对这个少年起了心思。 拱了拱手,有些尴尬道: “我这不成器的兄长得罪了公子,只要公子留他一命,该怎么处置都好说。” “兄长?” 姜含讶然 连带着傅钧恪和暗一都有些不敢相信。 兄长?没搞错吧?! 姜含皱眉,有些不敢相信。 看了一眼地上的猥琐男人,又看了面前拱手的青年。 这真的是一家人? 亲兄弟? 长得不像,性情也不像。 还有这当兄长的被自己的弟弟治的死死的? 怎么看,怎么违和又不可思议。 姜含在思考该怎么说才能更好的解决这件事。 一时间也没能给出个什么决定。 而另一边的傅钧恪见姜含与这青年相处的有些久了。 之前的大度以及平和已经隐隐有些压不住深藏的独占欲了。 “正好,我这之前准备断他两只手的,也不伤及性命。” 傅钧恪背手而立,将对面青年脸上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说什么不伤及性命就好。 这种以退为进的伎俩当他瞎的看不见,还是当他傻得不明白? 第一百二十章 无动于衷 说什么这男人也是他的兄长。 他就不信这人真的能看着他让人剁了他兄长的一双手下来。 能无动于衷。 “等等!” 青年上前一步,面上有些慌张。 “怎么?说话不算数?那之前说的都作废吧。” 傅钧恪冷笑了一声,直盯进他的眼睛里: “毕竟剁一双手下来,他下半辈子基本就是个废人了。” 傅钧恪并不是什么好心的人,更何况那个男人刚才对姜含做的事情。 让他觉得死都是便宜那个男人的。 看着地上的男人眼里露出来仿佛劫后余生的表情。 傅钧恪恶劣地笑开了,也不看他,反而对着青年将领说: “不如我直接帮他了结了这一生吧,免得后半辈子还要磋磨身边人。” 对当朝小丞相上下其手,若是让宫里边那位知道了会怎么处理呢? 那位…… 斜了暗一一眼。 那位,怕是不比这原本影卫出身的黑心家伙,杀的人少多少吧。 所以那位会怎么做呢? 傅钧恪嘴角扯出一丝堪称残忍的笑意来,对着青年将领道:“你觉得怎么样?” “这……”青年脸上满是为难和纠结。 这时候姜含上前一步,把傅钧恪挡在身后。 意思不言而喻。 他有他的决定。 将袖子里的一枚白玉吊坠掏了出来,在青年将领面前晃了晃。 “将人押入当地的牢房,鞭挞百次,杖责百杖。若今后再听闻这人再有今日言行……” 一双猫眼弯了弯,像极了月牙:“我就差人将他送进宫里,帮他断了孽根。” “好不好啊?” 少年笑起来很好看,即使脸色这时候还有些不正常的苍白,没什么血色。 弱不禁风的模样看起来无害极了。 但是在场的人听见少年的话,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南国小丞相从来都不会靠着那张无害的脸蛋博取别人的掉以轻心和同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 相反,他达到目的的手段向来都是: 用着那样一张无害的脸,说着让人听起来都两腿打颤的威胁。 但如果有人以为这只是言语上的威胁,并够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的话。 那这个人一定会死的很惨。 南国小丞相从来都不只会威胁人而已。 他会的很多,最起码他还会在威胁无用后,再将威胁都付诸于行动。 傅钧恪的眼睛瞳孔猛的一缩。 他倒不是觉得这样的姜含怎样怎样不好,而是害怕。 对,他害怕这样游刃有余的小家伙。 他将人心看的太透了。 从始至终,小家伙都没有说过要将这个人怎样怎样。 除了身体上和生理上掩饰不住的抗拒和厌恶。 小家伙并没有露出来对于这个试图轻薄他的猥琐男人,任何多余的情感。 只是在最后下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惩处命令。 以及摆明他自己的禁忌。 但是傅钧恪知道。 姜含的心里对这个男人极度厌恶。 另一边青年将领踢了踢地上的男人,拧眉道: “你还不快谢谢这位公子留你一命!” 他看的很清楚,那个冷面的男人是想将他兄长杀了一了百了的,甚至不只是单单地杀人这么简单。 他怕若是他兄长落到这人手里,只怕是会生不如死。 然而幸好的是,这男人听那个小公子的。 所有的人几乎都是以那个小公子为中心。 那块白玉吊坠他看的很清楚。 那上面雕的是是玉龙盘云。 龙坠。 那是只有当今陛下才能有资格佩的祥兽玉坠。 但面前的少年年岁却是和那帝王年岁不太符合的。 但若说,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手里会有这种东西的话。 那么,就只能是那个独得当今陛下宠信的小丞相,那位姜家小公子了吧? 那他这不认人省心的兄长能逃过一劫,还真的是命大。 然而地上的男人显然是不太服气的,只是眼见站在自己身边的青年对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小美人越发毕恭毕敬后。 他没敢再逞英雄。 基本的察言观色的本领他还是有的。 中规中矩地道了歉,谢了恩,在青年身后的兵士的搀扶下站起身。 嗯,腿好像断了一条,得回去接个骨。 啧,胸口好像有些疼,这次他这弟弟踹的有些狠了。 “小公子的恩情,我宋星没齿不忘。” 青年将领抱拳次向面前拢着手站在面前的少年再次行了个礼。 他今日能将自己这不让人省心的哥哥从这位手底下扒出来,算是万中无一的幸事。 他也多少猜出来这位少年丞相身边跟着的那个冷脸男人和面具男人是谁了。 从皇都那边传过来的风言风语有不少。 其中虽然说谣传居多,但是这些谣言里的人特征却是鲜明的紧。 镇南将军傅钧恪。 皇帝送给小丞相的影卫暗一。 这两个人,哪个都不是好招惹的人。 宋星是个聪明的。 他一直称姜含为“小公子”,没有将姜含的真正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出来。 因为很明显,小丞相在最开始没有自报身份,怕的就是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的身份…… 不得不说,宋星不仅聪明,而且还幸运。 “走吧。”姜含没有再看宋星和被架起来的宋星的那个无赖兄长。 弯腰捡起之前从手中脱落的那只白玉簪子。 只是还不待完全起身。 那只簪子就突然断成了两截,一截在姜含手中,一截又再次掉落在地上。 姜含的动作僵了一下。 虽然说岁岁平安,但是玉碎了好像寓意不是太好。 皱眉又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一截白玉簪,姜含一手拿着一截白玉簪子。 目光留在上面,看了许久。 “阿含,不碍事的,若是真的喜欢,我找人给你修……” 傅钧恪从来都没有见过姜含有这么一支白玉簪子。 那簪子的质地并不太好,想来不会是从相府带出来的。 只能是那半柱香的时间里,小家伙自己买来的。 南国丞相喜欢的东西真的不多,因而有多少人想投其所好都苦求无门。 他可能喜欢普通糕点胜过山珍。 也可能喜欢铜钱胜过金子。 但也有可能今日喜甜,明日就嗜辣。 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人能摸得清小丞相究竟喜欢什么。 “不用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断簪重修 姜含将断成两截的簪子收到袖子里,往前走了走。 开口道:“断了就断了吧,费这个力气去修做什么。” 傅钧恪当时没敢接话,他觉得就姜含之前的反应而言。 对这只簪子的重视程度不该如此。 簪子碎了之后明明是那种重视的反应,不该像这样漠不关心的无所谓态度才对。 果不然,姜含没走两步就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快消失在街角的宋星一行人,叹了口气。 将袖子里的两截白玉簪子又掏出来,对上傅钧恪的视线。 没有出声,却是将簪子放在了他的掌心。 “修好。” “等到了极北有时间了再修吧?” 傅钧恪将簪子揣进怀里收下,对着姜含道。 在这个地方过了今夜,明早就会启程赶赴下一个地方。 就算这个时候找人修簪子,怕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就算连夜修饰,明早怕也会赶时间。 所以还不如等真正到了一个长时间落脚的地方,再动手修这东西。 姜含拢了袖子,看了傅钧恪半晌,颔首表示同意了。 经历了方才的事情,姜含这会再没有在街市上闲逛的心思了。 但是他又不太想这么早就回客栈。 听着身后齐刷刷的脚步声,垂眸轻颤了眼睫毛。 来时他一个人,虽然悠闲自在些,但是容易发生一些他意料不到的事情。 就像方才,若不是暗一和傅钧恪及时赶来,后果如何,不得而知。 身后跟着这么多人,虽然还是不太适应,但是现在对于他来说是最为保险的一种做法了。 除了皇都之外的地方,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对他下手。 而他几乎毫无反击之力。 一阵风吹过,姜含的衣袖被刮得在空中翻飞起来。 那个少年的步子却没有私毫受影响。 虽然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虽然刚刚才经历过一件不可说的事情。 但是跟在他身后的人,此时此刻并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任何的怯懦。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南国小丞相。 不论在哪里都是。 傅钧恪跟在姜含身侧,也不主动说话。 偏姜含除了真正的被人激怒了才会毒舌几句,其他的时候真的可以称之为寡言少语。 以至于一路回到客栈为止,跟在姜含身后的暗一心情就相对于傅钧恪好了不少。 暗一将傅钧恪当成了情敌。 没错,就是情敌。 暗一不知何时正视了自己对与姜含的感情。 如果说最初还有一些随扈对主人的忠诚,那现在这些忠诚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独占欲。 这个伤害过主子的男人,怎么能得到主子的原谅?! 他怎么能配的上主子这样的人。 暗一无时无刻不在这样想。 情爱有时候往往会使人变得偏执且执拗。 在钧恪和暗一的带领下,姜含成功的回到了客栈所在的那一条街市。 红灯高挂,竟赛明月之辉。 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姜含不舍得看了一会,还是转身进了客栈。 吩咐了客栈里的小二准备饭菜后,姜含径直去了二楼定好的厢房。 傅钧恪说将手里的人都安排好之后会上楼找姜含。 可是姜含在房里等了半晌,也不见门外有傅钧恪的影子。 叹了口气,姜含仰躺在窗棱下的贵妃榻上。 一手自然地搭垂在贵妃榻的边沿,一只手抬手盖住了眼睛。 只要一想起之前的画面,他这胸腔里就还是有些难受,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憋的他难受极了。 忽然搭在边沿的那只手被人小心翼翼地执住了。 没有过多侵犯,只是自己手心穿进去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主子,属下给你上个药。” 暗一的声音从贵妃椅榻边传来。 姜含将盖在双眼上的胳膊拿开,放在前额上侧过头看了一眼。 只见暗一慢慢蹲下,在贵妃椅旁边单膝跪地,执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旁边的地上放了一小盒打开的药。 暗一的另外一只手的食指指腹上,蘸了那些乳白色带着药香味道的乳膏。 开始往姜含那只手的手腕上涂,涂完了又均匀地抹开。 细致地让姜含一瞬间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握惯了杀人兵器的随扈。 而是一个救人于水火之难的仁慈医者。 转过头看着窗棱处,那里有几枝从窗外伸进来的梅花枝。 姜含看得目不转睛且认真。 估计是涂了药膏的原因,姜含觉着手腕上不一会就开始变得烫热起来。 想必是暗一随手携带的活血化瘀的药吧。 姜含闭上了眼睛,虽然他从来没见过暗一受伤的样子。 但是那日看见的,暗一胸口处的那一道伤疤,姜含却怎么都忘不了。 那是在心口贯穿一剑才会留下的疤痕。 心脏位置。 被人刺穿了心脏还能活下来,姜含忽而有些佩服起暗一的好运气来。 暗一抹的很慢,姜含也没有开口催促。 房里一时间安静祥和得不像样。 姜含隐隐觉得自己有些犯困。 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当姜含再次醒来时。 暗一已经不在贵妃榻前了,房里也没有他的身影。 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姜含下了贵妃榻。 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看,那上面的青紫痕迹淡了许多。 原本还有些淤血的地方也散了不少。 倒不是宋星那个无赖兄长使了多大的力气,只是因为…… 伸手揪起手背上的一块白皙皮肉,刚松手就看见手背那一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浅红到艳丽的深红,前后只过了不过一息的时间。 姜含放下手,颤了颤睫毛,笑出了声。 跟个女人似的。 但他却不是个女人。 傅钧恪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姜含盯着自己的手背,嘴角的笑像高兴也像不高兴。 “阿含!” 傅钧恪心里一慌,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大步到了姜含的身边。 然而姜含就像是没听到似的,兀自盯着自己的手背看。 傅钧恪向着姜含的目光所在看过去,见那原本白皙的手背上红了一片,紧张道: “阿含,怎么回事?是不小心磕到哪里了吗?” 姜含缓缓地将视线从手背上,挪到面前一脸紧张的男人身上: “你喜欢我吗?” 第一百二十二章 做了个梦 “喜欢!”傅钧恪下意识地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可话出口之后,他发现面前的少年面上却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傅钧恪这才觉得不对劲起来,姜含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问他这个问题? “阿含,你怎么了?” 傅钧恪紧紧地盯着姜含,生怕错过他脸上有什么一闪而过的情绪而他没有注意到。 “你……喜欢过别人吗” “什么?” “你喜欢过别人吗?”姜含问傅钧恪。 虽然不知道姜含怎么了,但是傅钧恪确定面前这个容貌绮丽的少年就是他的阿含无疑。 不论阿含问他多么奇怪又突兀的问题,他都会选择有问必答。 “除了你,我傅钧恪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别人。” 傅钧恪看着姜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看见少年的眼里很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快的他捕捉不到就消失了。 姜含知道自己,动摇了。 除了当年的那件事情造成了他和傅钧恪之间的隔阂之外。 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可那件事情他却一直都问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傅钧恪说的每一个字。 他对傅钧恪的信任早就消磨殆尽了。 所以现在即使傅钧恪待他再好,他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他动摇了,可是也只是动摇而已。 他刚才做了个梦。 梦到一个女子。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子。 那女子对他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得了。 但是他醒来后心口的位置很难受。 不是因为那女子而难受,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 姜含盯着傅钧恪的眼睛看了很久,这期间傅钧恪并没有错开他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好长一会。 姜含率先收回目光:“我饿了。” 傅钧恪愣了一下,没有问姜含之前的一系列问题是因为什么。 笑了一下,转头看着跟在他后面,却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口的暗一。 暗一看了看姜含,转身走了:“我去催一下。” “我做了个梦。” 暗一走了之后,姜含在桌子旁坐下。 盯着桌子上的茶具出神。 傅钧恪等了半天,就只听见姜含说:“我做了个梦”。 然后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因为做了一个梦,醒来就问自己喜不喜欢他?有没有喜欢过其他人? 傅钧恪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姜含心里最起码还是在乎他的。 还是该惶恐因为一个梦就动摇了姜含自己心里的想法。 暗一很快就回来了。 进门后,身后跟着客栈里的小二,然后是端菜的侍者鱼贯而入。 其实姜含并没有点多少的菜,但是基于跟着他们住下的那些人 姜含差不多将这间客栈剩余的房间全都包满了。 剩下一部分人还去了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会做生意的。 往姜含这个领头羊这送了许多菜式。 姜含这会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见着小二和侍者客气地将那些菜摆满了桌子后,退了出去。 姜含拧了眉毛:“是不是吓着他们了?” 姜含这次出来虽然只带了百余人,但是这百余名劲装持剑的人同时住在这个客栈里。 想必会是有些骇人。 那些人恐怕是觉着连着他这人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又或者是需要供着的主。 百余人劲装侍卫和百余名身穿铠甲的兵士。 哪个能惹得起? 关上房门,暗一上前来。 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待一一在饭菜茶水中验过毒之后,才示意姜含可以吃了。 原先在皇都的时候,不论是宫里还是在相府。 过嘴的东西都是有人专门试过毒之后才会被送到姜含的面前。 姜含将桌上的菜都尝了个遍,不合口味的有,合口味的也有。 过了一遍嘴后,就开始专挑喜欢的吃。 傅钧恪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 挑食这个毛病不太好。 傅钧恪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纠结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主子,多吃点青菜,挑食不好。” 暗一可就没有傅钧恪想得这么多了,也少了很多纠结。 放下碗筷,看着姜含。 姜含被暗一看的有些不自在:“知道了,知道了,你吃你的。” 没错,暗一也在桌上。 虽然说暗一只是一个随扈,是没有资格和一朝丞相和将军同桌用饭的。 但是在姜含这里一切都不成问题。 在相府的时候,他就经常让暗一和他同桌用饭,出来了也不例外。 傅钧恪原本是有意见的,但是这是姜含开的口。 在相府的时候,暗一也是一同用饭的,若是这时候他开了口说什么不合适。 啧。 傅钧恪不敢。 索性不去管暗一。 傅钧恪知道暗一这人切开看就是黑的。 不是全黑,但是也差不多了。 不过幸而他对姜含还是比较衷心的。 往姜含的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这是姜含喜欢吃的。 去掉上面的骨头。 这是不能吃的。 姜含停了筷子在一边看着傅钧恪为了他的一顿饭忙前忙后。 就差没喂到他的嘴里了。 “傅钧恪,”姜含制止了傅钧恪夹起那块排骨肉要往他嘴边送的动作。 “我不是个需要人事事照顾的小孩子了”。 没有不高兴的情绪在里面,只是不太喜欢被人当成个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小孩子。 傅钧恪明显知道了这一点,对姜含道了歉。 “对不起,我忍不住就想多照顾你……” 姜含不明白傅钧恪嘴里的多照顾是怎么回事,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只要傅钧恪再不把他当成个还没成年的小孩一样恨不得事事亲为,就什么都好说。 一顿饭下来,三个人并没有说上几句话。 姜含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长途跋涉的经历。 做了整整一天的马车,虽然就没走过路,但是窝在马车里一整天下来,也是特别累的。 不是干了重活体力活的累,而是一整天都坐在马车里颠簸的劳累感。 看出来姜含面上的疲惫神态,傅钧恪和暗一先后离开了。 临走前还交代,一会儿会差人上来送洗漱用的热水,一定要先洗个澡再睡觉。 洗澡? 姜含倒头趴在床上将脸埋在被子上。 不想起来了怎么办? 第一百二十三章 眠沉榻上 扣扣! 门外传来叩门声。 姜含将脸从被子里抬起来:“谁?” “是我,苏婠婠。” 苏婠婠没有自称“本郡主”,这一点是姜含在出皇都之前就已经交代好的。 在外面尽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起身下了床,姜含打开门。 见着苏婠婠,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进来吧。” 姜含侧身让苏婠婠进门。 苏婠婠进了门,两个侍女自觉地留在门外没有进来。 主子不喜欢下人在身边侍候,而且苏姑娘想必有些私密的话要说给主子听的话,也是不方便让人听了去的。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姜含坐在桌子旁边,让苏婠婠也坐下了。 苏婠婠坐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姜含。 姜含疑惑,挑眉问苏婠婠到底有什么事,难不成想在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苏婠婠被姜含一噎,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才道:“我决定离开你,离你远远的。” 姜含觉得意外,不明白为什么苏婠婠突然之间会做这个决定。 他还需要苏皖哇做些事情,这个时候苏婠婠若是离开了...... 啧,不太好办。 “你看,这么长时间本郡主也看出来了,你对我算是一丁点的心思都没有。” 苏婠婠见姜含拧眉,抿了抿唇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来南国就是因为你,可你对我没意思,我觉着得离你远一些,或者说离开南国会对我好些。” 姜含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来,说苏婠婠倒是会想。 可除了这些并没有说其他的。 姜含这算是默认了让苏婠婠走。 “但是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姜含叫住了要离开的苏婠婠:“最起码你得等山匪一事过去了,等我禀明了陛下才能走”。 见苏婠婠疑惑的模样,姜含皱眉:“你忘了你是怎么来的南国的了?” 苏婠婠是自己偷偷来的南国,但是后来却面见了南国帝王。 若是出南国的途中出了什么事,南国怕是说不清了。 在弄清楚山匪和救出兵部侍郎,夺回粮草之前,姜含并没有人手可以分调过去护送苏婠婠离开南国。 姜含是这么和苏婠婠说的。 苏婠婠倒也是明事理的,点头算是同意了。 苏婠婠走后,姜含立刻起身回到了床榻上。 趴了上去,闭眼。 姜含这会是连坐都不想坐,只想趴在床上无所事事。 苏婠婠是用不上了,姜含又像之前一样将脸整个埋在被子里,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之所以留下苏婠婠是因为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打他后院的主意了。 最好的办法不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是让敌人知难而退。 若是他有一个郡主坐镇相府后院,怕是那些人也会稍稍收敛许多。 但是现在苏婠婠要走了,这个打算显然是要夭折了。 姜含从来没有跟苏婠婠说过这个想法。 放在现在倒也是好事一件,他不用因为这个而觉得尴尬了。 只是这次回皇都之后,他还需要寻一个合适的人选顶替苏婠婠的位置。 长叹了口气,姜含将一侧脸紧贴在被面上,闭上了眼睛。 可是除了意外出现的苏婠婠,他似乎没有其他的女子可以给他挡这间麻烦事。 姜含没有考虑过真的娶一个女人回相府。 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相府会有一个女主人。 不论是出于什么必要的东西,都不需要。 啧。 姜含是真的困了,如果刚才苏婠婠没有过来的话,他怕是已经深睡了。 这样想着,床上的少年不多一会就失去意识,陷入了梦境中。 所谓的梦境很是杂乱,没有具体的场景和人,只像是白驹过隙一样,一幕幕的画面划过眼前,消失不见。 后来什么都记不得。 就在少年睡着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的房门外就又想起了敲门声。 只是这一次很是不巧。 少年没有能及时地醒来。 不知道是不是敲门的人忌讳着什么,并不敢太大力地敲门,只是过一会,扣几下门框。 大概中间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半刻钟的时间,房门依旧没有打开,也没有人应声后。 敲门声停止了。 门外。 小二看着面前两个极具压迫感的两个男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掌柜的说这些人不太好惹,要好生招待。 除了这屋里边的正主之外,旁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压迫感。 就连那个住的稍远一些那位姑娘,看人时候的眼神也颇为凌厉和盛气凌人。 其次值得一说的便是这两个人。 一个带着面具,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但看棱角分明,皮相不会差到哪里去。 虽然也会说些话,但是那声线又硬又冷。 一个面相俊郎非凡,但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强烈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眼扫过来,能剥人半张皮一样。 凶恶又冷血。 两人都不是好惹的。 “这位公子的房间门敲不开,这……” 小二也知道,估计这两个人是听见了他敲门的声音,所以才过来了。 小二猜过里面的少年是什么身份,能压的住这两位。 这两位简直就是一个杀神,一个煞神。 可是到最后,小二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这少年究竟能是何种身份。 索性也不猜了,只要知道这是自己绝对惹不起的人就对了。 傅钧恪和暗一视线落在小二身后抬着几桶热水的汉子身上。 后又对视了一眼。 暗一让小二都先等着,与此同时傅钧恪上前敲了敲房门。 没动静。 又敲了敲,依旧没动静。 傅钧恪心里有些慌,试着推了下门。 门开了。 连门都没锁,却并没有人应声?! 傅钧恪慌忙进了门,却见着床上趴着一个熟睡的少年时,稳定了心跳。 暗一在门推开的那一刻就冲了进来,和傅钧恪两人就一前一后错开站着。 傅钧恪松气的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房门口留守的有人,但是两个人还是忍不住害怕,害怕姜含会出什么事情。 小二因为两人的反应,忍不住往里边看了一眼。 见那位小公子并没有出什么事,才安心下来。 “阿含?”傅钧恪上前一步靠近床榻。 第一百二十四章 非礼勿视 傅钧恪的声音不敢太大,但是放轻了声音却不见少年有什么反应。 傅钧恪又忍不住提高了些声音:“阿含,醒醒!” 只见姜含这才皱了皱眉头,动了动身子,然后又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摸了摸姜含的额头,见他没有什么不适才彻底放下心来。 姜含睡得很死,如果不是因为过于疲劳的话,是不会达到这种状态的。 傅钧恪没有再唤姜含了。 回身对暗一道:“睡着了,怕是唤不醒了。” 暗一知晓,出门吩咐小二将水都分别抬到了他们各自的房里。 然后将门关上了。 暗一走之前说:“一会我过来接替将军。” 两个人都还没有洗漱,吩咐下去的是现将姜含这边照顾好以后再考虑他们两个。 明日早晨就要启程了。 路上会越走越偏僻,以后洗漱之类的怕是不能像今日一般一应俱全了。 趁这个机会洗洗,省的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享受不到这样的热水的服务了。 所以傅钧恪才会连着喊了姜含好几声。 姜含自小到大都没有受过什么苦,如今前往极北,今日还好,越往那边走,以后的条件怕是越不好。 细皮嫩肉的模样,都不像是能进入极北的人的样子。 傅钧恪失笑一声,他怎么就由着姜含去极北那边呢? 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极北环境的恶劣了吧? 不,还有一个人,当今的南国帝王——顾流笙。 那人怎么就同意了呢? 看着少年因为熟睡而无意识的微张的唇瓣,傅钧恪的眼神一暗,偏过头去不看他。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傅钧恪连念了三遍的“非礼勿视。”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对着少年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他不敢看。 连看一眼都不敢。 他怕他做出什么事情来,惹了姜含生气,那这辈子他怕是都不能在跟他说上一句话了。 可是…… 傅钧恪有些犹豫。 姜含的衣服一件都没有脱,整个人趴在床榻上,身下是一床锦被。 侧着脸枕在臂弯上,呼吸清浅。 但是他能明显地看见少年有着蜷缩身体的动作。 显然是睡着后身体温度下降了,觉得冷了。 况且不脱衣服睡觉容易生病。 傅钧恪这样想了一通后,手指头有些痒了。 自我天人交战以后做了决定。 傅钧恪缓缓地伸出双手朝着少年的腰带伸过去,不多一会额头就已经隐隐约约有些薄汗了。 将姜含的外袍脱下来放在一边,傅钧恪由伸手将睡死的姜含从床上抱了起来。 让他在睡梦中半坐在床榻上,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外袍脱完,傅钧恪去解姜含的裤子,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 “阿含……” 傅钧恪轻轻地唤了一声,压下心里的邪火,见他没反应,咬了咬牙。 干脆又利量地将姜含身上除了裘衣裘裤的所有衣服都给脱了下来。 掀开被子,将姜含平放在床榻上,将人捂在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的。 傅钧恪手指在姜含的嘴唇边划过,微不可查。 软软的。 傅钧恪将被子替姜含盖上后,盯着自己的那只手指看了许久。 直到洗漱完的暗一推门而入,进了门。 “主子现在交给我吧,将军可以去洗漱一番了。” “嗯”傅钧恪应了一声,从床榻上起身便往外走。 身体僵硬,神情恍惚,思绪魂飞。 暗一下意识就觉得傅钧恪不太正常,以至于错身而过的时候暗一一直盯着傅钧恪看。 再看他视线时不时落在手指上,眯了眯眼睛。 傅钧恪竟然都没察觉到自己在看他,以往两个人见面时,目光总是会对上的。 至于是较量还是什么,至少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准确地寻到对方地把视线。 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互相嘲损。 今日,倒真是奇了怪了。 傅钧恪出去了。 暗一收回目光,落座在之前傅钧恪坐过的床榻上。 看着床榻上,正在被子里睡得正安静的姜含。 暗一抬手,却没有朝着姜含伸过去,而是朝着自己脸上面具伸了过去。 之前,在最开始进入相府的那些日子,他看得出来。 姜含一直在打他脸上面具的主意,就是想揭下来看看。 不是看面具,而是看脸。 暗一眯了眯眼静,将手中的长剑放在一边,手指覆上脸上的面具。 这个面具伴随了他很多年。 有他的秘密,也有他的不得已和其他的原因。 他知道姜含一直在等着他心甘情愿地将面具取下来。 但是…… 暗一放下了在面具边缘摩挲的手指。 不,这个秘密,也许还不到揭开面具的时间吧。 暗一就这样在姜含的房间里,一坐就坐了好长时间。 期间除了给姜含掖了两次被子之外,再没有什么动作了。 傅钧恪比暗一洗漱的时间长了一些。 等他再过来的时候,暗一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发现傅钧恪换了衣服。 傅钧恪一时间有些心虚,没能说出来暗一怎么样怎么样。 看了看床榻上躺着的少年,傅钧恪开口道: “阿含没有醒过吗?” “没有。” 暗一将搁在一旁的长剑拿起来,起了身: “你这样明目张胆地真的好吗?” 暗一转过身,对着刚进门没多久的傅钧恪问了这么一句话。 傅钧恪在床榻旁停下,回身看即将踏出房门的暗一:“你说什么?” 暗一面具后的一双丹凤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将军对主子的心思虽然过了明面,但动手动脚总归是不太合适吧?” 暗一虽然不知道傅钧恪具体做了什么,但是瞧着傅钧恪的反应,他也知道肯定是多多少少趁着姜含睡着占了点便宜的。 “况且将军当年带走的那位柳姑娘,真的没跟将军发生点什么吗?毕竟他当年是以将军真爱的身份被带走的不是吗?” 傅钧恪一听这话,脸就冷的像冰一样:“你什么意思?” 暗一轻笑,道: “当年的事,我这段时间知道了不少,当年将军不但是个禽兽,还是个贼喊捉贼的卑鄙小人。 更甚者,是个转头就能在春坊里找着真爱,带着她来侮辱当年喊你一声钧恪哥哥的孩子的混蛋。 但是傅将军,不管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让你后来对主子做的那么绝,但做了就是做了。 即便主子承认他后来对你有了那么点感情,但你觉得主子想起那些有的没得,真的还能够不计前嫌接受你吗? 柳姑娘是死了,死在皇宫暗牢里,但她被抓甚至是入宫之前真的没有悄悄见过主子吗? 又或者,主子在宫里那日真的就没认出她就是傅将军你当年的真爱吗? 柳沁入宫之前是不是找过主子,有没有找主子在他面前胡说什么,谁又知道呢? 柳沁死了,不管她说了什么现在都是死无对证,傅将军,你说主子对你的感情要有多深,才能将那些被你加注在他身上的伤害当成没有过? 再万一,被柳姑娘察觉到傅将军对主子的心思,你猜一个被嫉妒蒙蔽了双眼的女人会在她的情敌面前说什么? 她会说,傅将军待她恩爱有加,即便不爱,跟她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关系这一点,也足够主子对傅将军你避之不及了。” 傅钧恪听完这话,浑身都笼罩着一股彻骨的含义,暗一说的这些话,都是他担心的问题。 但是,今日暗一跟他挑开了说这些,也不外乎那个原因。 傅钧恪冷笑一声,道: “不管怎么说,本将军是过了明面的,你呢?你心里对阿含的那点心思你当本将军看不出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明争暗斗 暗一脸当时就黑了。 傅钧恪这人可真的是一点顾忌都没有啊。 呵呵呵。 “是,自然是没有将军果断,什么决定考虑与否都能下。” 傅钧恪一听这话脸色也不好看了,暗一这是明摆着说他对姜含是不认真的。 “这些还轮不到你来评判吧?”傅钧恪承认自己因为暗一挑衅一样的话有些生气了。 姜含还在床上躺着,睡得很熟,对于两个人的明争暗斗自然是不知道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到最后发现并没有什么意思。 索性也都闭口不谈了。 最后两个人都没有留下,只吩咐了人在门口轮流守着。 两人原本倒是都想留在房里,但是因为对方都不退步,也不争了。 各自妥协了一步。 一路上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意外。 两个人若是因为没有歇息好,白日里遇到什么事情了,反应力怕是都会不如平时。 第二天姜含醒来后,有些懵。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日趴在床上睡着了的。 怎么今日一早醒来就只穿着中衣了。 而且还钻到被窝里来了? 一时间想不到是怎么回事,姜含索性将这件事先放到了一边。 傅钧恪和暗一是不会放外人随便进他的房间的。 所以对于是谁替他脱了他的衣服这一点,并没有过多地担心。 梳洗一番打开门,门外站着暗一和傅钧恪,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见姜含打开房门出来了,两个人之间的凝滞氛围稍稍缓和了些。 情敌之间的关系,都懂。 苏婠婠站的比较远,对于傅钧恪和暗一之间的较量,她只会离得远远的。 她已经决定退出了,虽然不知不觉的就喜欢了姜含那么多年...... 伤心。 苏婠婠摸了一把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哭唧唧。 苏婠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对姜含放下了。 毕竟之前有一段时间,他因为姜含的心思不在她这里,差点崩溃掉。 简直就是......黑的不能再黑的黑历史了。 啧。 现在看着傅钧恪和暗一两个人互相看不对眼,苏婠婠没来由的打了个寒蝉。 如果她没有放弃的话,现在可能就是三个人的战场了。 那场面,太可怕。 苏婠婠成功的从局内人,变成了可以看清局势的旁观者。 虽然心里对姜含还是有那么一丢丢不甘心,但是已经算是决定要真正放下,放弃了。 苏婠婠乐滋滋地看着由姜含,傅钧恪,以及暗一三个男人的一台戏,不时地点头在心里叫好。 不在心里叫好? 叫好要叫出声来? 啧。 那她还能好好地活着吗? 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 姜含倒是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较量,下了楼,用了饭之后,就早早启程往极北那边赶去了。 姜含一行人走的时候,天色才刚蒙蒙亮。 初冬的天黑的越来越早,也亮的越来越晚。 街市上做生意的人刚摆上摊位,姜含一行人就已经静静地穿过这个城镇了。 眨眼间半个月就过去了,一路上姜含路过了南国北边大半的城池。 有繁华的,也有冷清的。 各式各样,各种风情。 有些是停留的,有些只是经过的。 从来没有出过皇都的姜含:哇! 傅钧恪看着姜含不同以往的情绪变化,从最开始的奇怪,到最后的了然。 映像里姜含一直都生活在皇都那样的城池里。 极尽奢靡的繁华和这些远离皇都的地方是极其不一样的。 这些偏远的地方都有自己本土的特色,不同于皇都那种从同一个模子里印刻出的繁华不同。 能吸引这个氏族里边出来的小公子,倒也是正常。 不过到底是没能在这些城池里待上多长时间。 大部分时间天黑之前是赶不到下一个城池的。 所以这半个月以来的大部分的时间,所有人都是在荒郊野外驻扎下来休息的。 期间虽然姜含有所不适,但是也没说什么。 只是看的手底下的人有些不是滋味。 不像他们在外面风餐露宿习惯了,小丞相可是实打实地正经氏族里边出来的嫡系公子。 从小受尽了家里边的疼宠不说,连着在帝王那里都是个被宠惯的臣子。 从小锦衣玉食,皮肤嫩的几乎能掐出水来。 只是现在跟他们一样在这荒郊野外受罪。 简直是...... 在场的除了苏婠婠和身边的两个侍女,就属姜含的年纪最小。 虽然少年已经年近弱冠,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 那张又嫩又漂亮的脸蛋在别人看起来就完全还是个惹人疼爱的孩子脸。 一群大男人早就忘了姜含小小年纪就能当上一朝丞相会具有的能耐了。 不约而同的将那个一人之下的少年当做了孩子来对待。 尽管少年各个方面都已经的超出了孩子的那个范畴。 姜含自然是不知道众人都想着什么,但是眼神的不对劲他却是看了出来。 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上被蚊虫叮咬后留下来的包和红了一片的皮肤。 被蚊虫咬了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 姜含又转头看着分别在自己身边两侧坐着傅钧恪和暗一。 两个人接触到他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错开了和他对视的目光。 什么玩意? 姜含简直懵地不能再懵了。 他脸上是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还是怎么了? 隔着面前的火堆,姜含将目光又放到了苏婠婠身上:“你笑什么?” 面对被姜含点名提问的“良好待遇”,苏婠婠脸上的笑立马就收敛了。 只是收敛的却不够彻底露出来一个扭曲的表情来。 在苏婠婠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的时候,她看见姜含朝他翻了个白眼,收回了目光。 苏婠婠顿时轻松不少,但是一想起姜含竟然对她翻白眼了,就忍不住不平衡了。 姜含是那种会对别人翻白眼的人吗? 啊?! 不是?那为什么白了她一眼,她是有多被嫌弃?啊?! 苏婠婠将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 甚至还想冲上去质问姜含一顿:凭什么? 凭什么一到她这就翻白眼? 怎么不给那两个人一人一个白眼? 嗯? 简直是有同性,没异性!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少年毒发 苏婠婠自从决定退出争抢姜含的时候,就已经看开了。 不就是个男人嘛。 她还找不到第二个男人了? 所以下意识地就将姜含划归到了类似于熟人故知那一类。 虽然只是她自己这么觉着而已。 另外一边,傅钧恪扭过头去的时候,有些面红耳赤。 虽然说姜含并不是个女人,露出个腿来说也没有什么。 但是在他看来,那只腿上半点汗毛都没有,白皙滑腻地甚至比起女子来,都要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所以傅钧恪不敢再看,但是更重要的原因却是......。 暗一相对于傅钧恪暂时还没有像傅钧恪那般容易想歪,思想要稍微比傅钧恪好上许多。 他扭开头最重要的原因是:那种迷茫又潋滟的目光。 暗一忽然想起来魏叶安临走前跟他交代的,预计姜含下一次毒发的时间跟症状。 算了算日子,大概就在今天。 暗一心里一慌,不敢耽搁,立马起了身,顺便叫上了傅钧恪。 傅钧恪有些不明所以。 就连姜含都有些没反应过来,看着暗一紧张又有些泛红耳根,突然自觉身体有些不太对劲。 从腹部传来的热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姜含面上闪过一丝慌张,还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被傅钧恪和姜含一左一右给捞了起来。 场面一时间有些骚动。 傅钧恪眼神扫过扎营的众人,冷声道: “你们在外警戒,没有吩咐不准进马车。” 傅钧恪说完,就将姜含整个人从地上给抱了起来。 也不顾众人的眼神,径直走向听在不远处的马车。 他虽然不知道暗一说的“不好”究竟是什么不好,但是一看姜含他就明白了。 姜含不正常。 最起码在他看起来,面色不正常的泛红这是跟平日里不太一样的事情。 暗一跟在傅钧恪身后,取了一盏灯。 在他发现姜含的异样的时候,恐怕姜含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那时候,姜含的脸没有泛红,仅仅是眼中开始有了平日里没有的波光潋滟。 这在旁人眼里可能没什么,但是暗一想起魏叶安临走前跟他再三交代的毒发症状,他知道,这简直就是讯号。 暗一心里有些慌,他不知道姜含第一次毒发时魏叶安在旁边做了什么,但魏叶安临走时告诉他,这次毒发,唯一的办法,还是忍。 傅钧恪将姜含抱进了马车,暗一跟着上去了,将手中的灯盏放在马车里面的小几上。 原本漆黑一片的马车立马就亮堂了起来。 傅钧恪看着一直都没出声的姜含,见他手不自觉抓紧了衣摆,也有些慌了。 转头问暗一,脸上的神色有些冷硬:“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算是看出来了,暗一肯定见过这种情况,或者说知道这种情况,甚至还提前预算到了。 在阿含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情况下,就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暗一将手里的剑放在一旁,拧紧了眉头,他这会不太敢靠近那个开始极力忍耐着什么的少年。 很久之前的那一幕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暗一咬了咬牙:“主子中了毒,这是毒发了。” 暗一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但是却没有明说姜含究竟中了什么“毒”。 魏叶安临走前告诉了他姜含体内的毒是蛊毒,但在没有得到姜含的许可之前,暗一不敢将这件事让第三个人知道。 不管现在姜含在不在场,他都不会说更多了,傅钧恪能不能知道,完全取决于姜含。 一会他们两个会不会被赶下马车,也完全取决于姜含。 姜含将两人的话听在耳里,对于暗一的做法,他是很满意的,但是自己现在的身体。 艹! 姜含察觉到傅钧恪好死不死地盯着自己,生平第一次差点骂出了脏话。 “给我滚出去!” “阿含?” 傅钧恪一个威风凛凛,冷血狠辣,又野心勃勃的大男人,被姜含一个小少年吼的彻底慌了。 想说些什么,却瞥见暗一拿起放下的剑就要往外钻。 “暗一留下,傅钧恪你出去。” 傅钧恪这会还扭着头看着正准备往外钻的暗一,看着暗一突然僵住身体,傅钧恪也跟着僵住了。 暗一留下? 他出去? 傅钧恪眼里有些受伤地回望姜含,却没能如愿看着姜含的脸。 “唔......”姜含低着头,心脏疼得厉害,忍不住溢出声来。 除此之外,他再也抽不出力气再说其他的话了。 傅钧恪还是没能丢下姜含出去,或者说是丢下姜含和暗一独处一个马车出去。 又是在这种情况下。 傅钧恪将脸色苍白浑身冒冷汗的姜含揽进怀里,看都没看转身回来的暗一一眼。 姜含虽然浑身冒冷汗,但身体温度却在短短的时间里上升到了一个烫人的程度。 傅钧恪先是摸了摸姜含的额头,见他没有发烧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听见少年压抑的嘤咛声时,却忍不住再像之前那样再无视少年身体异样的反应了。 暗一还在场,傅钧恪倒是不会做出什么禽兽的事情来。 更何况姜含现在对他的态度还不甚明晰,他若是在这个时候做了什么姜含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和姜含就没有什么后半辈子了。 傅钧恪此时抱着姜含,终于体验了一回美人在怀的感觉了。 但是实际上傅钧恪却不太好受,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姜含此时恐怕还在忍受什么难以言明的痛楚, 一想到刚才暗一咬牙切除说姜含中了毒,此时是毒发作了。 他心里又慌的厉害。 傅钧恪的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汗了。 暗一说怀里的少年是中了毒毒发,可是他看着...... 并不像。 倒像是...... 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怎么着都说不出来。 傅钧恪抱着怀里的少年,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反观暗一,虽然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是傅钧恪知道暗一怕是也不好受。 怀里的少年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让滚出去的傅钧恪非但没有滚出去,反而还抱上了? 姜含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傅钧恪究竟出没出去,又或者怎样了。 浑身的感觉都被集中在下腹的部位,浑身热的仿佛进了火炉一样。 但心脏处的疼又几乎抽掉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第一百二十七章 防备姿势 姜含此刻虽然是被傅钧恪抱在怀里,但是他整个人都是弓起来的。 全身上下,就只有脑袋和双手在傅钧恪胸膛上支撑住。 典型的防备姿势。 傅钧恪也不管姜含这会如何防备他了,因为他这会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个上面。 姜含浑身都在抖,但是他身上的温度却并不低。 相反,烫的厉害。 傅钧恪这会不太敢伸手抱姜含。 他的两手垂在身体两侧,僵硬着身体,腰腹用力挺直给姜含当支撑。 热。 姜含此时只有这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在火上煎烤的炽热,而是浑身力气都使不上的燥热。 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哪哪都难受的要命。 手脚身体不管怎么伸展都不舒服。 烦躁,莫名的烦躁从身体最深处蔓延上来。 堵在胸口处不上不下。 跟第一次毒发不太一样,这次除了不受控制的情/欲。 还有这种四肢百骸都不舒服的感觉。 不舒服到甚至都能缓缓压下升起来的情/欲/感。 但是也只是感觉而已。 腹部的灼热不一会就又盖过了四肢百骸的难受,一浪盖过一浪颠倒反复。 情欲爬上四肢,驱使原本清冷隐忍的人渐渐丢失了理智,眼角染上妖娆放浪的颜色。 主人却一点都不自知。 傅钧恪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却不是骂姜含的,而是自己轻易就被挑起来情欲。 转头看向暗一。 马车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人声议论,傅钧恪知道如果不能给那些人一个准确的情况概论,怕是不好安抚。 可是现在…… 傅钧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迷离着双眼,已经开始渐渐往他身上磨蹭的少年。 这种情况是能说出去的吗? 暗一知晓了傅钧恪的意思,掀了马车帘子出去。 暗一刚出马车,就察觉到四周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疑惑,不解,询问,等等一系列的。 暗一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冷冷地丢下一句“稍安勿躁,主子身体不太舒服”就又进了马车。 说实话,这句话有些敷衍了。 但是看着暗一丢下话时的沉沉的目光时,众人皆知再不敢过多猜测。 这些人一部分是姜含自己在顾流笙手底下精挑细选出来的,一部分是傅钧恪从手底下挑的亲信。 就算是主子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主子不让他们问,他们自是也不敢再过多刨根究底。 暗一是有一瞬间犹豫的,带来的这些人有随军的大夫…… 不过仅犹豫半晌,就下了决定。 主子是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 苏婠婠离马车还是比较近的。 最开始时候姜含说让傅钧恪滚的那些话,她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 她没敢问傅钧恪为什么没出来。 她听得出来,姜含话里是有些沉沉的气恼情绪的。 犹豫了半晌,直到暗一再次进入马车,苏婠婠还是没能问出来什么。 苏婠婠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有些怔愣。 她能一声不吭地历经千难险阻,一个人跑到南国。 哪怕是女扮男装去那种淫歌艳舞的地方给人家当小厮。 就是为了想见姜含一面。 如今怎么就没有这个胆子再去问问姜含如何如何了呢? 她,究竟喜没喜欢过姜含? 苏婠婠有一瞬间的迷茫。 如果她喜欢过姜含,那么多问一句她都不敢。 如果她不喜欢,那现在她孤身一人在南国就是个最大的笑话。 究竟喜欢是什么? 苏婠婠不知道了。 外面的所有人这会都在原地待命,该警戒的警戒,该巡查的巡查。 没有人再议论什么。 姜含不能出事。 因为他是南国丞相,还是因为他是南国帝王宠臣,又或者是因为他是南国侯爷胞弟。 不论因为哪一个,姜含的安全都显得无比的重要。 经过这半个月的行进,已经离那群山匪的活动地点不远了。 山匪的活动地点在上一座城池和下一座城池之间,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就在山匪和上一座城池的中间。 近倒是不近,但是说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所以加强戒备和防范是必要的事情。 而暗一这边刚一进马车,就被傅钧恪给盯上了。 看暗一的反应他就知道,在场的人只有暗一一个人遇到过这种事情。 “不知道。” 暗一横竖只有这三个字。 他是真的不知道。 怎么办怎么办?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暗一丢下手中的长剑上前来,一直低着头的姜含听见声音朝暗一看过去。 眼底的波光潋滟惊地暗一差点忍不住后退一步。 “……过来”少年哑着声音说出两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暗一。 手上用力将傅钧恪推开,却总使不上力气。 傅钧恪察觉到姜含手上的动作,眼底漫上来一股子浓稠的黑色。 “你就这么嫌弃我?” 姜含推开傅钧恪的动作一滞,眨着眼睛回来看他。 傅钧恪就保持着姿势不动,任由姜含看。 看了一会,就在傅钧恪以为姜含放弃之前的想法之后。 不知道怎么回事,怀里的人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瞳孔一缩,突然就激动了起来。 傅钧恪不知道姜含突然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就将他推到了一边,撞在马车车壁上。 “砰”地一声。 傅钧恪掩饰不住眼底的诧异,然而姜含却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 不知道在怕什么东西,双手抱着头情绪有些崩溃地朝着傅钧恪大声地喊叫。 “滚,你给我滚!” “我不想见到你,不想见到你!滚!” 暗一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 他以为傅钧恪看见这种情况会出去,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 “我不滚。” 傅钧恪压下眼底的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也不管这会儿失控的少年听没听见,倾身过去伸手将少年又重新揽进怀里抱住。 “我不滚。” 凭什么让那个黑心的家伙留下来,让他滚。 傅钧恪觉得很是委屈。 怀里的少年刚开始还使劲地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可是到了最后,渐渐就没了力气。 这会已经有些安静地不正常了。 傅钧恪伸手查看,却不想着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以手为刃 少年的身体还在抖,尽管眼神已经迷离地不像样子了。 但是傅钧恪觉得咬他的力度却丝毫都不含糊。 “阿含?”傅钧恪低声唤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忍不住沉了眸色。 就算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也这么对他么…… “将军……”暗一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一步,却不想被眼前的一幕惊地说不出来话来。 少年原本发狠咬在男人掌上的的力道渐渐松了些许,伴随着越来越红的面容。 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男人手上被他咬出来的血牙印。 傅钧恪当时身体就僵了。 舔的这一下力道对于他来说轻的要命。 但是当舌尖触及手上皮肉时,从接触的地方,那一瞬间过电一般的感觉却让他没办法忽视。 “阿……阿含?”傅钧恪愣愣地,没敢低头看少年。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 姜含这会已经快记不清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是谁了。 他只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浑身都在叫嚣着燥热难耐。 舌尖舔过男人虎口处的牙印,来到掌心,一下一下,色/情又诱惑至极。 傅钧恪的呼吸声陡然加重,某个地方仅仅因为少年这种程度的挑逗,就忍不住开始叫嚣着要冲破桎梏。 不仅傅钧恪这会不好受,在一旁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的暗一,这会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这样的行为诱惑,有几个人能忍得住毫无反应。 傅钧恪压下心底升腾起来的欲望,将手从少年的舌尖下抽了出来。 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放肆。 也不敢不阻止少年在这个时候放肆。 一旦少年清醒过来…… 傅钧恪低垂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的情绪,那种后果不是他想要的。 没有手掌可以舔舐,少年一时间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心,瘪了嘴。 傅钧恪一看这情况,心道:坏事了。 这怕是要哭的节奏。 不想下一刻,下巴突然就被一条软软的舌头舔了一下,傅钧恪低头对上少年一双波光潋滟的猫眼。 完蛋,这下刺/激更胜了。 只是这还没有结束。 在下巴处舔了舔还不过瘾,少年伸出手拽住男人胸前的衣襟,竟然直起身往上而去。 傅钧恪忍不住动了动唇角,以为少年接下来会亲到唇角上去。 却不想少年在即将亲上去的时候歪了歪脑袋,定了半晌改了方向,在他脸上舔了舔。 傅钧恪闭了闭眼睛,受不了了。 不仅如此,少年似乎还嫌给在马车里的两人不够刺/激似的,开始动手动脚起来。 傅钧恪终于忍不住捏住少年作乱的手,撇过头不去看他瞬间委屈的模样。 他敢确定这时候少年已经迷失了自己的神智。 唯一的办法…… 看向一边愣神的暗一,傅钧恪皱眉:“动手吧”。 暗一知道傅钧恪什么意思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上前以手为刃举了起来。 “……?” 暗一对上少年茫然的目光,抿了抿嘴唇。 挥手砍在少年的后脖颈上。 少年倒在傅钧恪的怀里。 暗一没有丝毫犹豫得转身将马车正中央的小几挪到了一边。 从车上的暗格里拿出来备用的毯子和枕头。 在马车上铺了铺,待到铺好后示意傅钧恪。 全程两人都没有开口说什么话,但是却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傅钧恪将已经晕过去的姜含抱起来放到暗一铺好的摊子上,又拿起一旁多出来的盖在姜含身上。 尽管少年脸上还有着不正常的红晕,但是想比之前已经好太多了。 但是傅钧恪和暗一还是放不下心。 没多会原本躺下的少年就蜷成了一团,眉头也开始紧紧地皱起来。 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一样,浑身发颤,让人看的揪心。 傅钧恪忍不住伸手,将自己的手放在少年的手中。 紧紧握住他的。 傅钧恪没有再问暗一如何如何。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暗一除了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其他的跟他一样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傅钧恪就在一旁坐着,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才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才渐渐放松了力道。 傅钧恪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面上表现得很平静,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样的担惊受怕。 傅钧恪看了看自己另外一只手上的血牙印,没什么感觉。 又看了看躺在毯子上似乎熟睡的姜含温柔了眸色。 将手从少年的手中抽出来,下了马车。 暗一留在马车上照看姜含。 从始至终,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话。 对于姜含这样的原因,他们两个谁都不知道。 既然关于姜含没什么要谈的,那么他们两个自然就不会再有什么共同语言了。 暗一目光落在安安静静熟睡这的少年身上,眼里浮上心疼的神色。 上次毒发后,姜含告诉过他,他这毒是十年之前被下的。 究竟是谁会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明明…… 十年之前,十年之前,暗一的丹凤眼里闪过狠厉。 他现在对傅钧恪的印象已经差的不能再差了。 就连十年这个时间上,就能跟那个人扯上些关系。 傅钧恪完全不知道因为这个他就被暗一彻底地给惦记上了。 出了马车后径直找了随行的军医过来。 傅钧恪是这么说的:“姜相身体有些不舒服,这会已经睡了,趁他睡得沉了,你去看看他身体有什么问题没有。” 被傅钧恪单独拎出来的军医脑子有些懵,这将军和姜相那随扈将姜相带上马车之前,姜相似乎还没什么不舒服的表现吧? 老军医身体一僵,难不成这傅将军…… 老军医当时就吹胡子瞪眼:“你,你们对姜相做了什么?!啊?他不过就还是个孩子!” 傅钧恪听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时就冷了脸色:“不管你怎么想,我动谁都不会动姜含。” 傅钧恪是真的生了气,他不光看不得别人动姜含,他也听不得别人说他会害姜含。 明明是他恨不得捧在在心里头的人。 他怎么就会害他了? 老军医见他这么说,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谁知道会不会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夜安好 老军医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傅钧恪一心扑在姜含身上,难得没有听见老军医的嘟囔。 带着老军医来到马车前,傅钧恪抬手掀开帘子,让身后跟着的老军医先上了马车。 随后跟了上去,手一松帘子就被放下了。 外面伸着头想一探究竟的人缩回了自己的头。 啥都看不到。 算了算了。 想想傅将军刚才那回眸一看。 众人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老军医上来的时候见躺在那里的少年脸色还算红润,稍稍松了口气。 暗一有眼色地挪到一边去,跟傅钧恪还是两两相对。 老军医夹在两人中间,没有注意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伸手搭在少年白皙的手腕上,闭上眼,再三确认脉相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收回了手。 “姜相这是身体内在虚了些,也不用过多的调理了,一路上注意些饮食,不要受寒就好。” 说完之后,老军医顿了顿,忽然改了主意:“算了,老夫还是开些药吧,这路上那有什么可以调理身子的吃食。” 傅钧恪不置可否,待老军医走后,看了看暗一。 暗一回视傅钧恪,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两人的氛围却意外的紧张。 中途暗一下了马车弄了些吃食回来,犹豫了一会还是递给傅钧恪一部分。 “主子这一路上需要足够的人保护。” 暗一说过这些话后,傅钧恪一声不吭地接了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陪着姜含在马车上过了一夜。 一夜安好无事。 姜含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脑子有些懵,不知道是因为睡得太长了还是怎么的。 起身的时候还伴随着一阵晕眩。 坐在旁边的傅钧恪伸手扶住了姜含。 姜含在知道傅钧恪在马车里的时候,就有些不自在。 昨天发生的事情,他记得虽然不是太清楚,但是大概发生了什么,他还是没有忘的。 抬眼看了看傅钧恪,见他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 而且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有些不一样了。 傅钧恪扶着姜含起来的时候,正好暗一掀了帘子进来。 单手托着个小托盘,上面放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和两三样清淡的小菜。 姜含昨天夜里没有吃饭,这会醒来肚子里早就开始叫嚣了。 简单的洗漱过后,姜含就着小菜和白粥填饱了肚子。 就在姜含刚要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外面想起老军医的声音:“姜相,该吃药了。” 姜含一脸懵。 见暗一出去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当时脸就变色了。 “这是怎么回事?” 姜含自己是不想喝的,但是后来经过暗一的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之后,还是闭着眼睛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暗一准备的有蜜饯,就在马车暗格子里。 蜜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之后,姜含这才舒展了皱紧的眉毛。 迫于傅钧恪可怜兮兮又无比诚恳的目光期盼下。 姜含将自己身体的情况给傅钧恪说了。 对,身体里面那种毒通过脉相是看不出来的。 要不然老军医也不会把了半天的脉也没把出来姜含身体有什么其他的不适。 傅钧恪听完姜含说的话之后,一直沉默不语。 就连对姜含百般宠溺的兄长都不知道这件事。 傅钧恪这会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一方面为姜含担心,一方面又因为自己是这为数不多的人里面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而窃喜。 还有一种情绪是…… 暗一。 傅钧恪对于暗一知道这件事情是有些不是滋味的。 这么私密的事情…… 毒是十年前被人下的。 姜含虽然没说下毒的人是谁,但是傅钧恪却隐隐约约觉得姜含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正在这个时候,苏婠婠过来了。 隔着一层帘子,也不进来,问姜含。 “你有没有事啊?” 姜含摸不清苏婠婠是什么情况,张了张嘴,开口道:“无碍。” 这回答有些冷清了。 姜含也自觉,所以又加了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外面苏婠婠低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姜含根本就没有听见苏婠婠的那一声“嗯”,等了半天也不见苏婠婠的声音,转头问暗一和傅钧恪两人。 “走了?” “走了。”傅钧恪抢在暗一之前答道。 姜含一点武功底子都没有,自然听不见苏婠婠那跟蚊子哼哼一般大小的声音。 但是他和暗一不一样,两个人的底子旗鼓相当,差不多都是从小习武。 听力自然也就比姜含要好上许多。 自然也就听见了姜含听不见的。 早上解决完温饱问题之后,很快地就启程了。 越是靠近北边城池,就越是冷。 姜含从小就怕冷,一直到现在。 就连苏婠婠披着个狐裘都能出去转两圈。 但姜含就不行。 不管穿的多厚,他都感觉冷的要命。 自从这次毒发之后,他就没怎么下过马车。 其实离匪窝那边已经不远了,自然也就放慢了速度。 姜含一路上吃吃喝喝倒也算是自在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说是已经接近山匪这几日的活动范围了。 姜含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让就地扎营。 上个城池知道姜含要过来查山匪的事情,也要派人来的,但是被姜含拒绝了。 发生粮草被劫的事情后,之前这个城池里面的人不是没派人去清剿过山匪 但是不幸的是,连找都找不到山匪在哪里。 这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姜含见过那城池的主事,是个清正廉洁有能力的。 要不然在靠近极北这种地方能让一座城池呈现出繁华之势,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那些山匪倒是极有意思的。 姜含笼着袖子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坦高地上,看着不远处横穿而过的平坦大路勾了勾唇角。 他似乎有预感,这些山匪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会让他觉得有意思得多。 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但是就像之前一样,除了这种对于未知的趣味,还有莫名其妙的心慌。 他总感觉,这次出来皇都,会有一些他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一旁的傅钧恪和暗一自然都注意到了姜含面上的情绪,但是没有开口问。 第一百三十章 山匪来了 大概午时稍稍往后一些,头上正南的日头有些偏西了,众人才将车马帐篷之类的安置好。 姜含在马车上睡是睡过了,但是绝对没有宽敞的帐篷睡着舒服。 收回目光,姜含径直朝着帐篷那边过去了。 已经有人开始准备吃食了。 傅钧恪和暗一跟在姜含身后,一并过去。 众人见了皆行了个礼,姜含一一点头看过。 吃饭时,姜含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些东西垫了垫肚子就放下了碗筷。 傅钧恪开口劝了一会无果,也不敢勉强。 只默不作声地随身带了些小糕点之类的。 暗一看见了没有说什么,怀里揣的蜜饯之类的东西依旧揣的好好的。 傅钧恪是傅钧恪,他是他。 姜含不知道两人的小动作,待两人吃过饭后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意图。 在正式清剿这群山匪之前,姜含想先去探一下路。 王承阳到现在为止都还活着,而且到现在为止这群山匪还没有什么动作。 既不威胁朝廷,也不出来提要求。 只是故意让人将粮草被劫,奉命押送粮草的王承阳被活捉上山寨的消息放出来。 啧。 姜含说自己不怀疑这些人的意图,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傅钧恪和暗一是同样的想法。 于是抽调了几十人随着姜含一行人去探路,剩下的在原地驻守,以备不时之需。 跟着姜含的有从宫里抽出来的,也有傅钧恪带出来的人。 一行人从驻守的地方的另一侧,绕到那条平坦的大路上。 这次姜含骑着马,身上裹着狐裘不说,还被兜帽从头罩下。 从下巴开始,大半张脸都埋在带着毛毛的衣领子里,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半眯着的猫眼。 暗一和傅钧恪一人骑着一匹马夹在姜含的两侧。 这是最为保险的队列。 后面跟着这次挑出来的人骑着马匹缓缓前行,但每个人的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戒备。 一手拉着马缰绳,一手按在腰侧的剑鞘上。 浑身上下都带着警惕,周围稍有风吹草动似乎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相比于他们看来,姜含面上的神情可以称之为轻松惬意了。 姜含手里抓着缰绳,双手却缩在袖子里。 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 但是姜含并不在意这些,他怕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种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在意的是这些山匪的聚集地,或者说是那个所谓的山寨到底在哪里。 传来的消息只说山匪在这一带出没,但是具体的方向和位置却是没有人知道的。 但是有时候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行走了大半个时辰,早就已经看不见驻扎的地方了。 姜含前脚刚说找不到山匪的位置就先回去,后脚马匹还没来得及调转。 就看见从远处寸草不生的地平线荒凉处冒出来的滚滚尘埃。 姜含目测估计了一下,大概有百人左右。 勒紧了缰绳,姜含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停在原地等那些人策马奔腾到近前来。 刀疤脸,大胡子,扛把大刀身壮如牛。 姜含眯着眼睛打量为首的那个土匪头子。 嗯,跟他想象中的山匪差不多,可以说是几乎一样。 “你们可是皇都来的?” 大胡子喝了一声,问道。 没有上来就动手? 姜含这个时候已经基本猜到了这些所谓的山匪跟一般的山匪不一样了。 而且上来就问是不是皇都来的。 显然是就等着他们这些从皇都来的人。 “是,请问有何请教?” 姜含轻笑一声,应下了。 这个时候傅钧恪和暗一是不会开口的。 那大胡子虽然上来问的是“你们”,但是那目光转了一圈后,却是只落在了姜含身上。 一动不动,就等着他回答。 这时候旁人说的什么话怕都是不管用的。 姜含的话刚出口,就见那大胡子上下打量了一下,但看了半天就看见一双眼睛似乎有些为难。 “可是姜姓公子?” 姜含听见这句话从那大胡子嘴里出来的时候,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这可不像是这大胡子会说出来的话。 姜姓公子? 姜含不相信一个远在极北之地的山匪头子会知道有个姜姓公子会来这里。 傅钧恪和暗一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看来这场所谓的山匪劫粮草,真正的目的不是那些粮草,他们这目的已经很显然了,就是姜含。 姜家公子。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巨大的阴谋,阴谋背后是什么现在看不见,但这个阴谋针对的已经确定是姜含无疑了。 傅钧恪有些担心,至于暗一,手中的长剑已经完全出鞘了。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跟在姜含身后的那些人几乎就在一瞬间也将腰间的配剑抽了出来。 气氛有些紧张和压抑。 姜含没说话,坐在马背上轻轻地扯了扯缰绳。 场面一触即发。 “暗一,无碍。” 姜含抬起一只手将头上的兜帽拽下,下巴依旧埋在毛毛衣领里。 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一笑,差点就勾了人的魂儿。 身后的众人放下手中的剑,少年看着山匪,尤其是那个大胡子刀疤脸的山匪头子,在马背上俯下了身笑道: “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其实不用说姜含也知道,这刀疤脸的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怕是才是关键。 果不其然,被姜含一笑迷的神魂颠倒的人回过神来时,脸上闪过尴尬的神情。 但是却并没有敌意,挠了挠后脑勺:“别的俺不能说,只能告诉你俺军师想要见你。” 意外的憨厚…… 姜含直起身,眯了眯眼睛:军师? 看来从这个大胡子山匪头子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那这山匪匪窝,他可能得亲自进一次了。 “那麻烦你带路吧。” 姜含将兜帽又重新戴上,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猫眼。 啧,失算了。 王承阳啊王承阳,本相为了招揽你可是下了血本。 他既然来了极北,就断然没了半途而废的道理。 山匪劫粮草这件事他要解决,王承阳他也要招揽到他的手中。 还有这幕后的推手,那个山匪头子……的军师。 他可得好好的拜会拜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