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金屋囚质子》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1节 公主金屋囚质子 作者:余生怀 文案: 梁缨做了个梦,梦里她是亡国公主,逃命途中被人强行掳去淮越国,在淮越国的皇宫做了笼中雀。 惊醒后,她仔细一想,梦里的男人正是她昨日遇到的小国质子。 “你投怀送抱!” “你欲擒故纵!” “你占我便宜!” 现实中的张扬青年与梦境里的冷漠太子截然不同。很好,他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 第二天,一道圣旨将元千霄变成了梁缨的伴读。 来的那天,元千霄气极,“七公主,你究竟想怎么样?” 她靠近他耳边,娇滴滴道:“我要你任我为所欲为。” “你脑子有病。” “不同意得一直当我的伴读,老老实实的,一年后我求父皇放你回淮越国。再问一句,同意还是不同意。” 元千霄:“……”这哪儿有的选。 白日,他张扬,她娴静,两人形同陌路。 夜晚,她将白芷姑姑教的东西全用在他身上,他隐忍又嘴硬的模样让她心情大好。 正人君子能屈能伸,可后来,她越来越过火,他实在压不住躁动了,翻身抢占高地,牢牢禁锢她。 “别说一年,一辈子我也认了,谁要跟你玩游戏,给我来真的。” 假人淡如菊x真张扬肆意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甜文 主角:梁缨,元千霄 ┃ 配角:成谭,梁钊,周宸游,澜语,李妍媃,梁思思,白芷,叶更庭 ┃ 其它:契约关系,打脸真香 一句话简介:你囚的不是狗,是狼 立意:自己的幸福自己争取 第1章 隔世初见 她想折了他的翅膀,看他怎么…… 乾元二十二年,秋。 劲武国与淮越国结成同盟,两方大军前后夹攻直入天巽国都城。 “呜……”城内鼓角声起,百姓抱头逃蹿,空气中尽是嘶哑扭曲的人声。 外头混乱不堪,宫内亦是如此,宫人们自顾不暇,拎着包袱四散逃窜,全然不管平日里精心照顾的主子。 这残酷可怖的景象,梁缨都看在眼里,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逃命的方式离开皇宫。 敌军高喊着劲武国的名字冲入皇宫,杀戮声随之而来,不消片刻,地上便倒了大片羽林军和宫人,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都城,浓烈地刺鼻。 “公主我们快些逃命吧,再迟便来不及了!”澜语心急如焚,使劲拉着呆愣的梁缨往前跑。 两人怕被敌军撞着便走了御花园里的小道出宫,翻过一道道木栏杆进入绵密的灌木丛。 背后不断有惨叫声传来,步步逼近,听在耳中只觉心惊肉跳。 到底是自小长大的地方,即便再不喜欢,她如今也是万般不舍。梁缨匆忙回头看了眼梁钊住的太极宫,心头蓦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们快看,前头有人!” 倏地,一道男声从后头不远处传来,激得两人浑身一哆嗦,“公主先走!”澜语使劲推了她一把。 梁缨受力跌入青桐林中,她急忙回身,望着澜语摇头,“别犯傻我们一起走!” “公主,原谅奴婢不能再伺候您了。”澜语扯开嘴角,笑意决然,圆润的面上被叶子划了几道口子,红地惹眼。 “我不……”还没等她伸手拉人,澜语已站起身,飞快往来时的方向跑去。“澜语!” 梁缨一只手停在半空,一只紧紧捂着嘴,强迫自己忍住哭声。澜语比她小一岁,在身边伺候了六年,平日里都是她护着她,没想今日是她护着自己。 沉痛归沉痛,但这个时候最不该停留在原地沉痛。梁缨咬牙,拼了命似的往前跑。 出了青桐林后,她只觉双腿发软,不由扶着树干喘气,抬头一瞧,浑身血液凝结。 前头站着个男人,身姿魁梧,看穿着是个参将,劲武国人。 来不及多想,梁缨转身便跑。还没跑出几步,男人一把抓住了她的长发,刹那间,她只觉头皮被扯得生疼,接着,一股大力将她往后拉去。 “还敢逃。”男人擒住她的双手,粗糙的大掌直往她面上摸。“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老子今日赚了。” 梁缨竭力挣扎,奈何力气实在悬殊,她虽习过武,却也只能对付一般人,而眼前这人她显然对付不了。 反抗并非上策,她索性忍着作呕的冲动乖乖配合,敛眉柔声道:“将军能不能轻些?我怕疼。” “哈哈哈。”听得她求饶的声音,男人一下子咧嘴笑开,顺道放开了手,“小美人,安分点,等老子玩尽兴说不准会放你一马。” 梁缨踮起脚尖去圈男人的脖颈,凑近他耳边道:“将军可知我们天巽国的女子会学一门闺房课?” “闺房课,这么带劲儿?”男人似乎被勾起了兴致,揽着她的腰往上一提。“来,让老子开开眼。” “呼……”她往男人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不错,继续。”男人缓缓闭起眼,似乎在回味享受,便是这个瞬间,梁缨袖中的簪子滑出,狠狠扎进男人颈间的动脉上。 眨眼间,鲜血喷涌,猛烈地溅了她一脸,连带她的视线都染红了。 这簪子淬过毒,见血封喉。 “你……”死气上脸,男人双眼圆睁,捂着脖子重重倒下。 头一次杀人,梁缨自然是怕的,但眼下逃命更要紧。她蹲下身,正打算扒了这人的衣裳穿上出城。 “吁……”凭空传来一道男声,尾音拖得很长,骏马应声停下。 她慌乱抬头,对上来人的刹那,双手猛地捏紧盔甲。 “哒,哒,哒。”白马越走越近,马上男人一脸冷漠,五官被银色盔甲浸染得愈发冷冽,他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一双漆黑的眸子比夜色还深,似要将人吸进去。 “元……”她刚喊出一字。只听“唰”地一声,长剑出鞘四寸,男人用剑柄挑起了她的下巴,整个人俯下身来。 “亡国公主,最适合做笼中雀。” 下一刻,他将她拎上了马背。 * “元千霄!” 梁缨从梦中惊醒,面上冷汗淋漓打湿了大片额发,整个人瞧着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的。 她不断搓着自己的脸,使劲挥去那抹厌恶感,方才的梦,每一处都分外清晰,犹如身临其境。 梦中,孟苟带着劲武国大军杀入皇宫,父皇他们凶多吉少,而澜语…… 这是什么奇怪的梦,梁缨晃了晃脑袋,虚幻的画面一闪而过,最后出现的男人,正是昨日碰巧撞到的嘴毒质子。 他是淮越国人? “咚咚咚。”澜语叩响房门,“公主醒了?”糯糯的声音透过房门,带着一丝清晨的甜意。 “进来吧。”梁缨扭头,澜语捧着洗漱用具进屋,一笑嘴边两个酒窝,跟梦里的澜语没什么两样。 那个梦,她是瞎做的吧?一定是。 “公主是不是做噩梦了,面上怎的这般红?”澜语递了打湿的帕子过来。 “嗯。”梁缨起身从澜语手中接过软布巾,一点点擦干面上的冷汗。归还软布巾时,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澜语一眼。 她胆子一向小,何时露出过那样的决然神情。 “嗯?”澜语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纯粹又略带不解。 梁缨行至梳妆台前坐下,一语不发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看着看着,视线悄然模糊,铜镜中慢慢浮现出另一张脸来,是她,但不是此刻的她。 她吓了一跳,闭眼再看时,铜镜里的那张脸已然消失不见。 “备水,我想沐浴。” * “咻”,竹箭划破空气,稳稳钉在箭靶中心。 与其他公主不同,梁缨自小爱射箭,且每日清晨都会射上几十箭,至于为何喜欢射箭,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大概是喜欢正中靶心的畅快。 “公主真棒,又中了。”澜语拍手叫好,顺道递上一支竹箭。 梁缨眉头紧锁,深地化不开。她盯着十丈外的箭靶陷入沉思。 直到此刻她都记得那个梦,事情的起因是五姐要嫁劲武国的二皇子孟苟,父皇答应了,大婚前几日,孟苟问父皇借了十万精兵,说是要打下一座城池作聘礼。 然而真到他们大婚那日,血染都城。 现实中,孟苟确实来了,也确实喜欢五姐,可五姐对他并不理睬,反而跟掌事太监魏栖不清不楚的。 倘若她没猜错,五姐今日定是带着魏栖去了避暑山庄,这一去怕是得不少时日,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 想不明白,梁缨缓缓放下弯弓,拿了一旁的帕子擦汗。 “公主怎的不射了?”澜语满脸疑惑,“昨儿的一半都没到。” “先去见一个人。” 梁缨匆匆走出宣宁宫,澜语快步跟上。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2节 皇宫里设有学堂,分男女两室,授课不同,能进的多是皇子和皇亲国戚,也有几个重臣的子女,读九休一,而今日恰好休沐。 天气晴朗,梁缨踩着日光走在宫闱中,望着熟悉的一墙一瓦出神。 在那个梦之前,她打心眼里想离开皇宫,本以为自己对这个地方毫无留恋,可真到离开时,她却是千万个不愿。 澜语见她出神开口问道:“公主,我们这是去见什么人,能不能透露透露呀?” “见……”梁缨语塞,她并不晓得那些质子被安排住在何处,于是拦了个小太监询问,“淮越国的质子住哪儿?” 小太监想了想,恭恭敬敬道:“回七公主,淮越国的九皇子被安排在千竹苑,不过这会儿在蹴鞠场蹴鞠。” “蹴鞠?”梁缨心下奇怪,仰头顺着小太监所指的方向瞧去。 * 一进蹴鞠场,梁缨便听到了不少叫喊声,其中几道女声很是耳熟,想来是学堂里的那几个。 她提着裙摆走上看台,找了个能纵观全场的位置。 场地东西向,长三十丈,宽十二丈,中间竖着两根长杆子,风流眼在最上头,约莫二丈多高。两队人在蹴鞠,一队穿着黑衣,头戴红布条,另一队穿着黄衣,头戴绿布条。 不知为何,她一眼就看到了元千霄,兴许是他太惹眼了,一身黑色劲装,窄袖蜂腰。 他瞧着像是球头,额上系着一条三指宽的红头巾,鬓发因着大幅度的跑动散乱了些,随风飘过高挺的鼻子,瞧着倒是赏心悦目。 “千霄,接球!”有人大喊一声,果断将鞠球踢给了元千霄。 元千霄反应也快,往上一跃,双腿夹住鞠球,身子一落便用单手撑地,右脚适时一勾,用力踢出鞠球。 “呼”,鞠球破开流风飞入风流眼,“好!”看台边的十几人激动地喊了起来。 元千霄落地,鬓边发丝跟着一抖,张扬有力,见鞠球进了风流眼,他嘴角一弯,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来。 “呵。”一想到梦中的男人,梁缨望着他的笑只觉刺眼。 “开球!再来!”黄队球头朱式开恶狠狠地瞪着元千霄,那副样子像极了要吃人的豺狼。 鞠球向上抛起,元千霄与朱式开激烈争夺,两人飞快往上一跃,一并落在风流眼上方。 不少女同窗为这两人捏了把汗,七嘴八舌地念着“小心”两字,梁缨冷眼旁观。 只见朱式开与元千霄同出一脚去接半空中的鞠球,元千霄右脚一抬踢向朱式开的脚,接着旋身左脚一踢,将鞠球传给了队友。 一踢即中,朱式开落地,队友纷纷去扶他,此时黑队再进一球。“我不用扶,你灵堂的!” “啪啪啪……”看台上响起了连绵的掌声。 黑队赢了,元千霄扯开头巾一甩,直接跳上一丈高的中央圆台去摘金丝钱袋,动作矫健,又快又猛。 “我们赢了,赢了……” 十几名队友接住跳下圆台的元千霄往上抛去,各个都笑得开心。 他被抛得上下颠簸,笑声干净爽朗,不说梦里如何,便是第一次见,梁缨也讨厌。 她讨厌这种肆意的笑,越看越觉得讨厌,他就像一只翱翔在天空中的雄鹰,自由自在,叫她忍不住想折了他的翅膀,看他还能不能飞起来。 第2章 为所欲为 梦里她是亡国公主,而现实他…… 梦境与现实不尽然相同,却又万般真实,真实地让人心惊。 思前想后,梁缨决定去御书房找梁钊。 进门前,她碰到了李桑。李桑正值不惑之年,一月前还是个二等太监,而原一等太监魏栖去了五姐身边当差,流言漫天,可谓相当精彩。 “七公主?”李桑从御书房内走出,见着梁缨出现在此,心头多多少少有点诧异。许多年了,从不见她主动来找皇上,今日倒是稀奇。“老奴给七公主请安。” “免礼。”梁缨抬手,淡淡道:“李公公,父皇眼下有空么?本宫有事想同他说。” “皇上这会儿正巧有空,七公主进去吧。”李桑侧身。 梁缨迟疑片刻,抬脚踏入御书房。 入眼处的东西并不熟悉,毕竟她上次来这儿已经是相当久远的事了,久远地她都记不清。如今一看,确实陌生。 “平南?”不说李桑诧异,梁钊见着梁缨更诧异,甚至以为自己看多奏章眼花了。 他的几个儿女中,属梁缨最文静,也最不会来事儿。 以前,他将宠爱全放在梁绯絮与梁砚书身上,对其他子女从未上过心,此刻想来,他心头不由升起一股愧疚之意。 梁缨垂着眼眸上前,“儿臣给父皇请安。”她很少见梁钊,而这很少里全是大宴,单独见面只有过一次。 十岁生辰那日,她来御书房求他去宣宁宫,他没答应,纵然他后面去了半个时辰为她过生辰,可她还是觉得好笑。 之后,她再没找过他,也没过过生辰。那点虚无缥缈的关心,她是想要,但不会像乞丐一样地求。 “怎么不说话?”梁钊放下手中的朱笔看她。 梁缨开门见山道:“父皇以为劲武国的二皇子如何。” 孟苟?梁钊眸光一闪,不明她问这话的意思,随口道:“孟苟仪表堂堂,文武双全,是个好男儿,你何故问起他?” 听得这话里的夸赞,梁缨急了,追问道:“若他执意娶五姐,或是五姐执意嫁他,父皇会答应么?” 尽管梦境与现实不同,可她仍想确定一件事。 梁钊细细思索着她的话,长眉皱起,“既是絮儿的婚姻大事,朕自然会征求她的意见,她不嫁,朕难道会强逼不成。”说完,他往前倾了倾,沉着脸审视梁缨,“你怎的关心起絮儿来了?” 这近乎质问的语气叫她由衷难受,仿佛她的担忧带着恶意一般。梁缨心头苦笑,也对,毕竟大哥和五姐才是父皇最疼爱的皇子。 记得儿时,她为了讨父皇的欢心,琴棋书画骑射,样样都胜过五姐,然而父皇并没多看她一眼,反倒是去安慰五姐,说不会武不重要,他可以安排暗卫给她,当时她便明白了,她学什么都没用。 “儿臣无事可做,好意关心五姐罢了。”梁缨勉强扯起嘴角,她不该为一个梦来这里,弄得自己像个小丑。 她语气里的自嘲生生扎人,梁钊心头一跳,徒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不妥。昨日,絮儿临走前还让他多关心关心其他子女。 “平南,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同父皇说。” 闻言,梁缨愣了一愣,对于梁钊这难得的关心有些讶异,下意识回了一句,“没有。”话已出口,她也不知该继续说什么,“儿臣告退。” 转身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五姐可以要魏栖进灵素宫当差,她为何不能让元千霄进宣宁宫做伴读,一来他放在身边更稳妥,二来试试父皇方才说话的真心。 “父皇,儿臣想求您一件事。”梁缨回身。 梁钊拿起朱笔,露出一个他自认和蔼的笑容,“何事?” 梁缨直视梁钊,扬声道:“儿臣想要淮越国的质子做儿臣的伴读。”清脆的声音响在御书房内,每一字都如碎裂的浮冰,重重敲在空中。 “啪。”朱笔掉落。 梁钊整个怔住,他以为她来问孟苟是看上了孟苟,结果她看上的人是淮越国的质子?这转变还真叫人始料未及。 * 梁缨神情恍惚地走出御书房,她怎么也没想到,父皇点头了。 一路上,梁缨慢慢回忆起儿时的事来。 她出生那年,南边正在打仗,父皇想不出名字,看着平安结上的红缨说,“叫梁缨吧。”至于“平南”这个封号,更是想都没想。 “平南”“梁缨”,她的名字与封号处处透着敷衍,远不及几个姐姐上心。 从记事起,她整日对着郁郁寡欢的母妃,而父皇只顾秦妃母子,压根想不到她们娘俩,所以她恨上了五姐,直到秦妃去世,五姐跟她一样没了母妃。 那天,她听到五姐在哭,说宁愿自己是普通百姓,这时她才看清一件事,不受宠的母妃,受宠的秦妃,谁也逃不过后宫女人的宿命。 自那以后,她便不恨她了。 “公主。”澜语小跑到她跟前,她认真瞧了她一眼,肯定道:“公主今日不对劲儿。” “哪里不对劲儿?”梁缨继续往前走,暗自思量着,元千霄昨日敢那么跟她说话,她非要叫他吃些苦头。 澜语故作一脸肃容,沉默半晌才道:“公主从晨起就不大对劲儿,神神叨叨的,跟话本里……” “你才神神叨叨的。”梁缨打断她,伸手用力点了一下澜语的脑门,“去差人打个铁笼子来,越大越好,最好能站下一个人。” “铁笼子?”澜语瞪大眼,不可思议道:“公主要做什么?” 梁缨不答,仰头往上瞧,碧空如洗,澄澈地叫人心情大好。 谁要做笼中雀,倒是他,可以做笼中鹰。 * 宣宁宫。 初夏的天不怎么热,温度适宜,寝殿里的窗都开着,夜风从一侧吹来,温柔地拂上面庞,犹如情人间温柔的触摸。 梁缨手持玉笛,站在窗边静静地吹着,她不晓得自己该吹什么曲子,随意而为。 这会儿,澜语坐在一旁看坊间最新的话本,时不时发出几声甜甜的笑。 她翻过一页纸,上头说的是公主与驸马分离两地,越看越揪心,配上幽远戚戚的笛音,让她不禁落下泪来。 “呜呜呜,呜呜呜……” 笛音蓦然一停,梁缨收了玉笛回身看向澜语,她正哭得起劲,声泪俱下,一边哭,一边翻着话本继续看。 “哭什么呢?” 澜语哭得一抽一抽的,指着话本里的一处道:“驸马太惨了,被人下了毒。” 梁缨上前一把抽出她手中的话本放在案上,不冷不热道:“假东西不值得真情实感,时候不早了,去歇息吧。” “是。”澜语意犹未尽,临走前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桌上的话本。 “嘭”,房门被关上,梁缨上榻。 入睡后,她再次梦到了元千霄。没有前情,也不接昨晚的梦境。 那是一个华丽的陌生寝殿,到处都点着蜡烛,亮地晃眼。她低头坐在床缘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倏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她抬头朝来人看去。是元千霄,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衣,面容惨白地厉害,瞧着不怎么好。 “过来。”距离七步之遥时,他停住身形,身影被烛光拉得长长的,出口的声音冷淡如霜。 “元千霄,我们做一笔交易。”许久,她说出一句话,散在偌大的寝殿里有几分缥缈。“你若从劲武国救出我父皇,我报答你。” “报答我?如何报答?”元千霄行至榻前,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嘲讽道:“听说你跟自己的暗卫有染?是不是真的?” 这句话里,每一字都嵌着刺骨的寒意。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3节 “对,我和他有染。”她挑眉,不惧与他对视,更是直接望进了那双古井般的瞳仁。“可你困着我不就是想要我么?” 元千霄缄口不语,一点点收紧眉心,折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猝不及防地,他倾身过来,将她往榻上压,她没反抗,任由他扯开身上的衣裳。 “……” 她屈辱地别过脸,却又被他强行掰了过去。 “梁缨,看着我。”他捏着她的下颚骨命令。 “是,淮越国的太子殿下。”她被迫转过脸,讥诮地看着他脱下衣衫,露出精壮的胸膛,肩头一处很是显眼,裹着厚厚的细布,伤着了。 他按着她时,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似乎,她并非初夜,身体上不算很疼,更多的是心里的疼,密密麻麻的疼。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说,只用冷漠的眼神看她,而与这面容不符的是他的人,很热,热地几乎要融化她。 渐渐地,他的呼吸开始加沉,一下一下,有力地扑在她面上。 他在看她,鲜血染红了肩头,她也在看他,张着口,急促地喘气。没有求饶,一个字都没有。 最后一刻,他一口咬在她肩头,她能清晰感觉到,一颗尖利的虎牙刺破了肌肤。 “成交。” * 清晨。 日光照进帐帘,梁缨睁眼醒来,下意识看向帐帘外头,是自己的寝殿,并非梦里的陌生寝殿。 她低头回想梦里的一切,感觉异常清晰,似乎身体里还残留着隐约的颤栗。 面上热意阵阵,她不由紧紧抱住自己,暗骂一句,“混账东西!” 梦里的她或许经了事,可如今的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叫她那么直白的跟一个男人行周公之礼,真可恼。 不过仔细一想,她发现一件事,梦里的自己不知和谁有过,现实是,她跟谁都没有过,但她也能感觉到那个自己同现在一般大。 梦境与现实截然不同。做这样一个梦是她太缺了么? “公主,奴婢能进来吗?”澜语等在外头,声音比昨天大,过了一会儿又喊,“公主?” “嗯。”梁缨深吸一口气,撩开帘子走出。 澜语进屋,小脸上漾着异样的红,她放下东西,时不时偷瞄她,小心翼翼道:“公主,淮越国的质子来了。” 梁缨擦脸的手一顿,“嗯。”她按着软布,从上往下,用力搓了搓。 洗漱完,梁缨没用早点,直接去了前厅。 今日天气格外清朗,前厅被日头铺满,耀金一片,暖洋洋的。 元千霄立于厅内,一身暗纹黑衣,身姿颀长。 梁缨扫了眼,挺直身板走进前厅,越过元千霄在软垫子上坐下。来前,她听说孟苟今日清晨离开了皇宫。 果然,梦境只是梦境。 她慵懒地朝元千霄瞧去,他看起来不怎么好,张扬的剑眉向上挑着,眼中怒意显而易见。 说起来,他与梦中的元千霄大相径庭,梦里的元千霄冷漠无情,而这个元千霄,张扬率性。 “七公主,你究竟想怎么样?”元千霄压着怒气开口。 他额前的发丝上挂着几滴汗珠,身上还未褪去炽热的气息,该是匆匆跑过来的。 若是在外面,梁缨或许会装一装,让大家觉得她是真人淡如菊,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并不想装,尤其是在他说过那些话后。 而今,她是公主,他是质子,与梦里正好相反。 梁缨久不说话,元千霄等得有些不耐烦,胡乱拨了把额前的碎发,“啧,你是不是聋了?” 好半晌,梁缨站起身,一步步靠近他,用娇滴滴的语气说,“我要你任我为所欲为。” 第3章 签下契约 不过你一说,本宫倒是挺想看…… “咿!”澜语倒吸一口冷气,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仿佛是听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元千霄僵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脑子有病。” 梁缨不动,也不言语,饶有兴致地玩着身前垂落的长发。 元千霄皱眉端详她,心思急转,眼中怒意渐渐褪去,“你执意让我做伴读是因我前日出言不逊吧?那好,现在我向你道歉。我不该说你投怀送抱,不该说你欲擒故纵,不该说你长相寡淡。” “口头上的道歉本宫不接受。”梁缨重新坐下,双腿交叠斜搭着,放柔嗓音道:“只要你老老实实的给本宫做一年伴读,本宫便求父皇放你回淮越国,不然你得一辈子待在天巽国,直到老死。” 最后四字,她咬得极重,说完,她展开笑颜,“再问一句,答应还是不答应。” 梦里的事先不管,就凭他前日和今日说的话,他就得付出代价。宫里头的人都说她人淡如菊,其实只有她自己清楚,不是。 “一辈子”,这三字比千斤巨石都重,元千霄紧紧抿着唇瓣。事实摆在眼前哪有的选,他压根就不愿来天巽国做质子,他只想早日回淮越国,早日回到娘亲身边。 “不说话,那便是不答应了?也成,本宫这就去找父皇,让你在天巽国做一辈子质子。”梁缨敛去笑意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元千霄伸手拉她。 肌肤接触的瞬间,如电流过,梁缨一下子想起了梦里的事,猛地挥开手。“放开!” 元千霄收回手,他侧头看她,眸中掠过一道暗光,“公主说的为所欲为指哪方面,让我挨鞭子,还是下跪上夹板?” 梁缨抬着下巴思索他的话,回嘴道:“本宫哪儿有那么恶毒。”突然,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过你一说,本宫倒是挺想看你挨鞭子。” “嘁。”元千霄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声,垂落的发梢上落了光,他随性道:“你抽我就挨。” 什么?澜语在旁听得瞳孔地震,这不比话本刺激? 梁缨:“……” 望着她说不出话的呆傻模样,元千霄有一刹觉得,这七公主有点摸不清门路。“你不会当真了吧?谁脑子不好使愿意挨鞭子。” 他寻思着,定是前日那几句话说重弄伤她的心了,所以她蓄意报复。不过一个小公主能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法子,无非就是辱骂下跪那一套,真把他弄出事,梁钊也不好向淮越国交待。 奇了怪了,宫里人都说七公主梁缨人淡如菊,他现在一瞧简直就是放屁。她跟这四个字哪有半点关系,改成“逼良为奴”“表里不一”“阴险恶毒”还差不多。 片刻,梁缨意识到他是在逗自己,沉下脸道:“本宫不想同你废话。” “行,我答应了,前提是白纸黑字写清楚。”元千霄拦在她身前,眼尾微微往下压,言语中透着一丝执拗的认真。 “你怕本宫反悔?”梁缨嗤笑,“本宫从不反悔,不过你想写本宫便写一份。”她挥手示意一旁呆若木鸡的澜语,“澜语,拿纸笔来。” “……是。”澜语方才听了许多不得了的事,嘴巴张得大大的,她做梦都没想到,公主会跟这小国质子说那么多惹人遐想的话。 很快,澜语拿来纸笔,梁缨在书案前坐下,落笔端正有神,写得一手蝇头小楷。 元千霄单手搭在案上,斜着身子往下倾,一个字一个字地瞧,前头没什么问题,但这最后一句问题很大,“若是对方抗拒不从,酌情增加年数,你可真毒。” 梁缨放下笔,仰头看向一副无话可说的元千霄,高傲地提醒,“签字。” 一年折磨与一辈子待在天巽国,他是真没得选。元千霄呼出一口压抑的气息,提笔写下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你与劲武国二皇子相识么?”她直勾勾地望着他写的字,再次想起了那个梦。 元千霄扔下笔,“不相识,他哪位。”他歪头审视她,心头存了个疑惑,拧眉问道:“七公主,你不会喜欢我吧?” 哦?澜语竖起耳朵,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梁缨笑了,双眸上勾,笑得温婉恬静,一如枝头的白兰花悉数绽放,可元千霄却觉得背后发毛。 “本宫对你何止是喜欢,甚至想弄死你。” * 诸国中,天巽国向来以礼待人,梁钊做事也大气,并不限制质子们的自由,给的吃穿用度与皇子们更是相差无几,同时还安排他们去学堂一并上课。 今日并非休沐日,得去学堂。 两人一道走出宣宁宫,梁缨像是想起了什么,侧着身子站远了些。“你记住,我们俩的关系只能对内,对外最好装作谁都不认识谁。” “求之不得。”这点他们俩倒是达成共识了。元千霄快走几步,尽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你也别把其他人当瞎子,我日日进出宣宁宫,难保他们不乱想。” 梁缨心想,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是她没考虑周全。“这样,上课的日子里你扮做宫女过来,休沐日,天没亮你便要过来,深夜无人之时再回去。” 这话落在耳中,元千霄差点一个踉跄摔了,他稳住身形,背对着她继续往前走,扬手摇了摇。“免了,我自有办法,绝不让人发现我们俩的事儿。” “你最好能说到做到。”梁缨瞪着他的背影,语带威胁道:“要是被人发现便加一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学堂,梁缨去右边,元千霄去左边。 “五公主去哪儿了?昨日都没瞧着她。” “出宫了,我还听说,她带着魏公公。” “堂堂公主竟跟一个太监搅和在一起,不知检点。” “妍媃,你小心说话,若是被有心人听见去皇上跟前说一说,你怕是不好过。” “说便说了,我又没说错话,皇上为何要我不好过?” 室内叽叽喳喳的,一进门,梁缨便听到了李妍媃那尖刻的声音,直冲耳膜,叫人感觉不怎么舒服。 她偏头看向几人,跟往常差不多,李妍媃在自己的小团体里,大多时候是她说,其他人点头,要么附和几句。 坐在最前头的大郡主梁思思从不参与其中,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下巴总是抬得高高的,冷眼看人,李妍媃对她的评价是,“故作清高”。 相反,梁思思的妹妹小郡主梁宴茹总喜欢迎合人,别人喊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是个没心气的人。 这些人里头,她最喜欢赵太傅的女儿赵鸾衣,时时刻刻都是一张温婉脸,笑容恬淡,真心实意,不像她,是装的。 见她坐下,李妍媃立马跑到她身前问:“平南,五公主是不是跟魏栖一道出宫了?” 梁缨但笑不语,任由她们胡乱猜测。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李妍媃则正好相反,越撕越来劲儿。上次那事过后,她竟还敢这般乱说话,不过谁叫皇后宠她呢。 * 第一节 课,乐理。 梁缨的乐理课一般,并非她真的一般,而是她自愿一般,外人说她人淡如菊功课平平,那她索性做到极致。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4节 对于一个不喜成为焦点的人来说这样更好,没人关注,可以活得更自在些。 老师在上头教,她们在下头学,有的认真,有的在打盹儿。 梁缨随意拨弄着指下的琴弦,更多时候是在听,宫、商、角、徵、羽,她五岁便开始学,只是后头不怎么在意了。 “叮”,下课铃响。 十几人收拾好东西,挨个走出学堂。对于女子学堂而言,上午大多只有一节课,隔两日会有骑射。 “咔”,隔壁男子学堂的门开了,一群朝气少年蜂拥而出。 梁缨转头,有不少人跟元千霄勾肩搭背,看样子他在这里混得不错,至少没人人喊打。 “你们看你们看,那个淮越国的质子,他长得真俊。” “我从未见过把黑衣裳穿得这般好看的,他是头一个。” “俊有何用,再俊也是个质子,要真被淮越国国君器重也不会被送来当质子。” “昨日他蹴鞠……” 兴许是昨日元千霄在蹴鞠场上表现得过于出色,贵女们谈他的话多了,言辞间多多少少都透着爱慕之意。 听得那一句接一句的夸赞话,李妍媃的脸顿时黑了,乌云盖顶。她昨日也在看台上,而与她定情的朱式开输了,叫她好生没面子。“淮越国真是池浅王八多,送来的质子更是上不得台面。” 语毕,她也不管其他人作何感想,扭过身来问她,“七公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梁缨收回目光,浅浅笑开,“是。” * “七公主。”一道文雅的男声顺风吹到耳边。 梁缨往来人瞧去,小侯爷周宸游正缓步走来,如画眉目配白锻锦衣,端的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这时,方才讨论元千霄的几人全噤了声,先是可劲打量周宸游,随后才不可思议地看向梁缨,神色各异。 “小侯爷。”梁缨被几人看得垂了脸,两边特地留的发片随之盖下,适时挡住了外头的大部分视线。 有旁人在,周宸游便没走太近,他的人跟这身白衣像极,清雅出尘,不染世俗,当得起都城第一公子的头衔。 “敢问七公主这会儿可有空暇时间?”他彬彬有礼地望着她,声音泠泠,清如脆玉。 这话一出,周遭几道视线再次变色,紧追不舍地盯着她,梁缨不由捏紧了衣袖里的手,小声回道:“有。” “那我可有幸邀七公主逛一逛御花园?” 周宸游再次语出惊人,众人面上表情齐齐凝结。 不说其他人被镇住,梁缨自己都惊了,好半晌没缓过神。 她这个年纪正值情窦初开,对他这样的风流人物多多少少有点爱慕之情,加之都城内有不少名门闺秀想嫁他,而他又当着众人的面邀她逛御花园,确实满足了她的一点虚荣心。 “嗯。”梁缨点头,霎时,她只觉一抹冷光强势飞来。 第4章 闺房之课 你不是想脚踩两条船吧?…… 御花园。 梁缨低着头,两手在袖中紧紧交握,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答应得快没多想,这会儿她倒是有的想了,他喊自己来,怕不是有事相求。 然而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能给他什么。 她不说,周宸游也不说,持着相同的步调跟在她身侧。走动间,他们俩的衣袖半点儿也没碰着,一时分不出是谁有意为之。 许久,周宸游开口,“御花园的景真美。” “嗯。”梁缨应声,她虽不是个舌灿莲花之人,但也不是沉默寡言之人,却不知为何,在周宸游面前她脑中竟一片空白。 “七公主喜欢赏牡丹么?”这一次,周宸游放慢了脚步。 梁缨跟着放慢脚步,仰头对上他的脸,他生得确实好看,秀眉如墨,双眸如星,当他看人时,会叫人心头急促一跳,只是这俊美的五官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她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大片牡丹竞相开放,争妍斗丽,一团团一簇簇的。美是美,可她并不喜欢牡丹。 “喜欢。” “牡丹是花中之王,我也喜欢。”周宸游侧头看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视线一触,梁缨再次垂下目光。 “七公主近来睡得可好?”他继续往前走,语气中有明显的温柔。 这问的是什么话。梁缨心头奇怪,转念一想,有话总比没话强,硬聊也是聊,“嗯,偶尔会做梦。” “啊。”周宸游轻叹一声,停顿片刻,又问:“七公主近来吃得可好?” 梁缨呆了呆,僵硬地点头,“……嗯。”他平日都跟人这般聊天? “七公主近来可有觉得心情烦闷?” “……没有。” …… 一路上,他问一句,她答一句,聊得生硬无比。看样子,他们都城的第一公子是个不会聊天的。 梁缨瞧着裙身下摆,浅色的裙摆在走动间开了花,晕出一抹绮丽的胭脂色。 “哎呀。” 一个不注意,她踩着了裙摆,眼看便要往前摔去,此时,一双修长的手从旁伸来,稳稳扶住了她。 “公主小心。”周宸游扶起她,待她站稳后立即放开手,动作相当君子,不该碰的地方不碰。 “谢谢。”梁缨面上一红,小声道谢,除了梦境里的元千霄,她还是头一次和一个男子有这样的亲密接触,难免不自在。 远远的,几人朝这边望来。 眼下是课间休息,男子上午通常有两课,一课文,一课武。第二课骑射,今日正巧轮到骑马。 元千霄懒散地玩着手里的马鞭,心中不解,她这是几个意思,原以为她喜欢自己,然而事实是她喜欢周宸游。 那她硬要自己做伴读是打算脚踩两条船? 说起来,周宸游有帝都第一公子的美称,家室外貌才华样样聚全。公子配公主,天长地也久,那就没他什么事了。 但愿这个男人能加快脚步俘获梁缨的芳心,最好明天便能把她给娶了,那时他就是自由身,而那合约又是作数的。 好极。 “千霄,看什么呢?”阮熙光抬肘撞来。 元千霄收回视线,耸肩道:“没什么,走。” * “七公主,下次……”两炷香后,骑术课到点,周宸游停下步子,目光微微闪烁,“下次,你愿意同我一道去游湖么?” “好。”梁缨答得很快,憋在宫里太久,她确实想出去走走。 自打梁绯絮走后,梁钊对儿女外出游玩的态度宽松不少,想出宫只需派人同他说一声,不用特地去御书房报备。 “抱歉,我不太会说话,让七公主为难了。”周宸游皱起眉头,懊恼似的说了一句。 闻言,梁缨顿感讶异,她与周宸游其实并不熟,同窗两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今日会有这一出怕是他心血来潮。 “其实我也不大会说话,今日都是你在找话,下次换我找话吧。”梁缨抬头直视周宸游。她很少直视别人的眼睛,若是肯了,那必定出自真心。 “好,一言为定。” 周宸游赶着去上骑射课,匆忙走人,梁缨转身回宣宁宫。 御花园里万紫千红争艳,景致宜人,空中飘荡着浅浅的花香,她闭眼深深吸了一口,顿感心旷神怡。 睁眼时,梁缨想起了五姐曾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自己一看便是适合过日子的好姑娘。 她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不过今日看来,周宸游应该是想跟她过日子。 走远后,周宸游回头,一瞬不瞬地望着梁缨远去的背影,眸色神色几经变幻。 她确实是个好姑娘。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洁白的丝绢擦拭双手,细致有力,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仿佛自己染了什么脏东西。 * 午后,闺房课。 “皇家的女人不必委屈自己,了解自己,了解对方,对房事有好处。”白芷拿着一本牛皮小札,一边讲,一边在课桌间走动,神情凛然。 她的声音向来一本正经,听不出丝毫情绪,可她讲的东西却是最不正经的,带动了堂间所有人的情绪。 “我们今日主讲,前戏第一课,眼神动作。” 堂间十几位小姑娘纷纷议论起来,多是邻桌与邻桌。 梁缨往身侧的空位瞧去,几日前五姐坐她前头六姐坐她身旁,她们三还能讨论讨论,如今她们俩都不在,感觉少了东西。 以往,她自认清心寡欲,习惯在闺房课上走神放空,别说精髓,她连课堂要点都记不住几个,不过今日例外。 听着白芷的话,不知为何,她脑中逐渐浮现出昨晚的梦,说不上香艳,更像暧昧,若即若离,元千霄对她也不算直来直往,就是力道不分轻重。 想着想着,她面上热了起来,连带耳根都烫了。 梁缨用手扇了扇发烫的面颊,心头默念,“打住打住。”这大白天的,她一个姑娘家在想些什么不堪的东西。 “第一,我们先说说挑情中的眼神。”白芷放下小札,肃容道:“媚而不荡,略携一丝羞怯,一眼瞧过去,若即若离。” 语毕,她摆出自己所说的挑情眼神,瞬间,那张古板的脸不见了,秋波柔情似水,眼角那一点风情最是动人。 “哇。”众人惊叹。 “……”梁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她一直以为白芷姑姑只会嘴上说说,眼下看来,她也会做,还做得相当出色。 “男人想不想行周公之礼,从眼神里便能瞧出来。”白芷收住表情,面上妩媚之色转眼褪去,这一前一后的对比相当强烈,仿佛换了个人。 “方才白芷姑姑来那一下,整个人都变了。”有人起哄。 “白芷姑姑不苟言笑的脸也是美的。”李妍媃故意提高嗓音。 “人与人不同,有人行周公之礼会闭着眼,多是怕羞,也有习惯等缘由,不过我建议你们睁开眼,多同对方眼神交流。”白芷看向面红耳赤的几人,声音越发正经,“不必怕,也不必心存排斥,若他做得好,你便用眼神加以鼓励,若他做得不好,你可坦言相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彼此的交流自然不会顺畅,长此以往并非好事,容易影响夫妻感情。”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5节 眼神交流?梁缨托着右脸回忆梦中的场景,他们俩确实全程都看着对方,但她的感觉是他们俩都恨不得对方死。 期间,她一句话都没说,心里只有恨和痛。 “白芷姑姑,为何我们要学这些东西,是要我们讨好男人么?”有人发问。 又一人接道:“隔壁也上闺房课吧?” “不是讨好,是掌控。”白芷摇头,她一眼扫过众人,问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你们难道不想看到夫君被一点点勾起冲动的模样?难道不想掌控他们?” 霎时,堂中鸦雀无声。 梁缨听得若有所思,用食指在桌上画着小圈。掌控一个人的方式?有这一层理解,她开始觉得闺房课有意思了。 “男子的敏感度相较女子要差些,但位置是一样的。”白芷不光说,还指位置,手跟嘴同步,“耳朵,喉结,嘴唇,锁骨。你在抚弄时一定要注意他的眼神,动作不能太实,要柔,适当放重……” “白芷姑姑为何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羞人的话。” “我忍不住想问,白芷姑姑的内心是何等的狂野。” …… 一旦有人开头,后面的人便开始打趣,梁缨也跟着好奇,印象中,她从未见白芷姑姑脸红过,她是不是不会脸红。 白芷沉下脸,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书面,严厉道:“我在上课,肃静。” 这一声不响,却足够能震慑全场。 * 晚膳过后,澜语吩咐守门太监关上大门,正要进屋,谁知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灰影从墙头跃下。 “啊!来……”还没等她喊出声,肩头便被一枚硬物打中,跟着喉间一麻,怎么也发不出声。 “是我。”落地后,元千霄火速摘了头顶的软巾帽,捋着额前碎发说道:“认出来就眨眨眼。” 澜语使劲眨眼。 “要不是怕人认出,这破帽子倒贴钱我都不戴。”元千霄嫌弃地说着,手上顺势弹出一颗石子。 澜语左右打量他,脑子里开始自己写话本,故事的起源来自于一场蹴鞠赛,大国公主对小国质子一见钟情,决定…… 等等,公主要求做的那个铁笼子,不会是给他用的吧。 元千霄麻利地脱下太监服,露出自己习惯穿的一身黑衣,他左看右看,问:“七公主睡了?” “公主还未歇息,这会儿正在寝殿里看书。”澜语垂着脸,时不时拿眼神瞄他。 “寝殿?”元千霄皱眉,她不是应该在书房么。 * 一到夜里,寝殿里便会点满琉璃灯,亮如白昼。 梁缨端坐在案前,左手拿着书册,右手翻过一页泛黄的纸张。她的眼睛在看书,可她的心不在。 以前,她从未想过嫁人之后要行周公之礼,只想着出宫,想着往后各过各的,谁也不干涉谁。 何况她是公主,没人能逼她。 这样亲密的事,对方该是心上人。她无法接受跟一个不喜欢的人行周公之礼。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澜语领着元千霄进屋,上前道:“公主,淮越国的九皇子来了。” 兴许是话本看多的缘故,她脑子里的故事开始不受控制,女角和男角挑灯夜读,读着读着,两人…… “嗯。”许久不见对面动静,梁缨抬头,一对上澜语的脸她便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定是话本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澜语,你先去歇息。” 澜语看看自家捉摸不透的公主,又看看门边抱着双臂的元千霄,她想继续看,奈何公主不让。 “是。” 寝殿门被关上,元千霄兀自站在门边,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案上烛光“噼里啪啦”地燃着,夜色静谧地诡异。一页一页,翻了十几页书,梁缨才往元千霄瞧去。 “勤奋刻苦挑灯夜读的七公主,终于舍得放下书籍看我了?”他扬着调子,眉目间并无恭敬之色,也无讨好之意。 梁缨不答,每次见着他,心头总觉得不舒坦,什么古怪,她又说不上来。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实在不方便说话。元千霄大步走近,随手拉了把椅子放在书案前,自顾自坐下,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一般。 梁缨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眉梢蹙起。他跟梦里的元千霄简直判若两人,可她知道,那个人是他,因为她喊了他的名字。 “本宫问你一件事,老实回答,你是不是双生子?” “不是。”元千霄不假思索道,他交叠两手放在书案上,顶着一张漫不经心的脸,“我娘只生了我一个。”说到娘亲,他的眼神暗了暗,不带一丝温度。 不是双生子,那梦里的人铁定是他。梁缨扔下手中的书册,“啪”,书册落下,撞上书案,发出重重的一声。 第5章 拿他练手 我就算嫁人你也得跟着我。…… 元千霄将目光移到梁缨脸上,她瞧着像是在思索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眉头拧成麻花,整张脸都绷着。 仔细看,她的眉形相当古怪,棱角太多,并不适合她,若是换成细长的柳叶眉…… 这么想着,他眼前竟浮现出一张脸来,是她,又不全是她。 霎时,心尖猛烈一抽,元千霄下意识抓住书案边缘,然而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便消散了。 他心下奇怪,却也没多想,“喂,我是来当伴读的吧?” “嗯?”梁缨从思绪里回神,不悦地瞪他,“废话。” 元千霄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扬起眉梢调侃道:“那你倒是读出声来啊,你不读我怎么伴?” 被他的话一噎,梁缨只觉火气上来了,厉声道:“闭嘴,本宫没让你开口。”说罢,她重新拿起书册翻阅。 一个大活人不是说不在意便能不在意的,更何况他还坐他对面,所以即便她再专注,也会不由自主地去留意他。 “小公主。” “七公主。” “平南公主。” “梁缨。” 元千霄闲着无聊便打算逗逗梁缨,结果喊了四句也不见她搭理,通常来说她这是打算无视他了。 若是这种程度的报复,那他完全接受。 案上书册不少,有两摞,他瞧都没瞧,直接拿最近的那本,是本棋谱。淮越国没有下棋一说,所以他进宫后也没学,如今看棋谱自然是看不懂的。 视线一瞥,他拿了支竹架上的胡笔过来,三指捏着笔杆,食指一勾,胡笔便在他指尖转动起来,仿佛粘在他手上一般,灵活来去,随意在五指间走过,偶尔还在某根手指的骨节上旋转逗留。 梁缨被他转笔的动作吸引了目光,这是她第一次见人转笔,转得还不赖,她张大眼,新奇又好奇。 他的手生得漂亮,骨节分明如竹节,手指修长,转起笔来尤为好看。 正当她看入迷时,元千霄两指一夹,胡笔停住,他望着她得意道:“我转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梁缨满脸冷漠,鄙夷道,“不过是市井间的玩法罢了。” “哦。”元千霄轻飘飘地应了一声,也不恼,趁她说话之际追问道:“以后你要是嫁了人,我们之间的合约还作数么?” 嫁人?梁缨被问住了,她想过嫁人,但并未想过怎么处置他。她对上元千霄的眸子,脱口道:“我嫁人了你也得跟着我。” “啊?”元千霄一脸错愕,他弯着身子凑近她,指着自己的脑袋问:“七公主,你这里是不是有点毛病?” 梁缨手里刚好拿着书,他一说,她挥手便朝他脸上打去。 元千霄立时往后一退,坐正了身子,戏谑道:“我倒是不介意,就怕你那位驸马拿刀来砍我。”他盯着她左看右看,连连感叹,“别人都说你人淡如菊,怎么在我面前不装一装。” 他说一句,梁缨便觉得手痒,想当场揍他一顿。第一晚便这么嚣张,后面还了得。 她放下书册起身,脑中闪过一句白芷姑姑说的话,有些事学得好可以掌控一个人。而今日她在闺房课上学了不少东西,拿他练手正好。 “生气了?”寝殿内的气氛突然变得诡谲起来,梁缨又一语不发,元千霄忍不住出声试探。 她径自走到他侧边,伸出右手想触碰他的耳朵,结果手还没碰着便被他扣住了手腕。 “你想做什么?”元千霄偏头,扣着她的力道不重,她却挣脱不出。 挣脱不出便不挣,她俯身凑近他耳边,用调戏的语气说:“为所欲为啊,合约上不是写了么,不从得加一年。” 这话一出,元千霄吃瘪了,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不情不愿地放了手。 梁缨哼了声,这感觉才对。她想着白芷姑姑说的动作要领,试着去拨弄他的耳朵,两指轻轻揉捏,自上而下抚弄。 “……” 只一下,他的耳朵便红了,粉粉嫩嫩的,比他这个人有趣。 梁缨捏着元千霄通红的耳垂逗弄,眼角的余光往旁瞧去,他右手攥拳,手背青筋浮起。她心想,这算舒服了? 此时此刻,元千霄的内心极度微妙,从小到大,他的耳朵只被人拎过,摸就还是第一次。她究竟怎么想的,不会真喜欢他吧。 当然,撇开其他不说,她的手确实软,柔弱无骨,摸在耳朵上分外舒服,真有种浑身都酥了的感觉。之前听别人说女人是怎么一回事,他半点不信,结果今晚见识了。 她要继续下去,怕不是要为所欲为到其他地方,如此一想,他顿时觉得这一年没有想象中地那般好待。 期间,梁缨一直观察着元千霄的反应,起初,他颤了一下,接着开始蹙眉,眼神清明,不大像是舒服的样子。 她暗忖,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对。 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索性不想,为何一定要他露出难耐的模样,叫他露出痛苦的模样不好么。 梁缨不再纠结,使劲扯元千霄的耳朵。 她手上没轻没重的,方才还是酥麻,这会儿便成了疼痛,元千霄摸不透她的心思,只能硬装过来人,“你到底会不会,不会我教你。” “再说话加一年。”梁缨使劲拉了一下他的耳朵才松手,伸手往旁一指,“看到那个铁笼子了么,自己走进去。” 元千霄顺着她的手指瞧去,她的寝殿很大,不仔细看都没注意衣柜前摆着个铁笼子,铁笼子足足有一人高,宽敞地能躺下一人。 这是,专门为他打造的囚笼? 看来是他想少了,小公主折磨人的法子要多少有多少,还个个别出心裁。 嘁,她想看他屈辱的模样,他就偏偏不让她看。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6节 元千霄站起身,想都没想,直接进了铁笼子。他站着不舒服,弯身坐下,背靠在铁栏杆上,“满意了么?” 梁缨拿出抽屉里的铜锁,上前将铁门锁住。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勾唇冷冷一笑。“加一年。” 元千霄张嘴正要说话,听得她说要加一年,生生将到嘴的话憋了回去,眉间抖动地厉害,似乎是很难憋。 他这幅模样,她便觉得心头顺畅多了,仿佛卸了千万斤东西。 梁缨走了几步,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坐下,素雅的裙裾散了一地。她望着他,光挑他听不得的话说,“你父皇不要你才将你送来天巽国,但凡他对你重视点都不会将你送过来,呵,你真可怜。” “……”元千霄强忍着冲动没接话,不说话,他便只能皱眉。对于这些话,他压根不在意。 梁缨见他皱眉便以为自己戳中了他的痛点,继续道:“一看你就是被抛弃的棋子。本宫是个大度的人,只要你跪下求饶,本宫立马放你出来。” 元千霄抬手摸了摸被她拎红的耳朵,身子一歪躺在了地上,姿态随意,并不管她是否在看。 梁缨:“……”她站起身,高扬下巴道:“老实待在里面。” 随后,她去了案前看书。 时间悄悄溜走,梁缨翻着手中的琴谱,偶尔看一眼元千霄,他就这么躺在地上,右腿翘着搭在左腿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哪里像个出身尊贵的皇子,更像市井混混。 元千霄闭眼沉思,他如今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明白,就因那几句话她便要想尽办法折磨他? 不至于吧,他不是道歉过么。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依稀间,耳畔传来一阵悠扬的笛音,很熟悉的调子。小时候,娘亲经常哼着它哄他入睡。 梧桐谣。 * 夜里入凉,冷意直往皮肤里钻。 元千霄瑟缩着转醒,眼前昏暗一片,大半琉璃灯都灭了,他扭头看向梁缨,她已躺到了床榻上,瞧着是睡熟了。 她也未免太天真了些,光凭一个铁笼子能困住他?做梦。 元千霄站起身,胡乱拍了拍外袍,他抬手抽出发冠上的金簪,上前往锁孔里一插。 “咔”,锁开。 他放轻动作打开铁门,走出时又往梁缨瞧了眼,这万一他要是个坏心眼的,她现在可就遭殃了,好在他是正人君子。 这会儿该过子时了,得尽快回千竹苑。 外头是漆黑的夜,四周静悄悄的,偶有巡逻的侍卫路过,见着他时万分诧异,倒也没过问什么。 元千霄快步赶回千竹苑。 同行伺候的太监信冬正在躺椅子上打盹儿,呼噜声贼响,远远便能听到。“哐”,房门被打开。 “啊,殿下可算回来了,叫老奴好等。”他即刻清醒,用力拍了拍打哈欠的嘴,“老奴这便去将汤药端过来。” “嗯。”元千霄坐下身,这一走,他万分清醒。 说来也是怪异,他在这千竹苑睡得并不好,怎的一到那铁笼子里睡得那般快。 梦里,他听见有人在吹梧桐谣,是她,书案上有玉笛。倒是看不出来,她竟会吹淮越国坊间的歌谣,而且吹得还不错。 “殿下,药来了。”信冬端着一个瓷碗过来,目光微微浑浊,望着他问:“殿下可有见着荣华公主?” “荣华公主早去了避暑山庄,我再想见也见不着。”元千霄并没回避这事儿,反而说得坦荡,他伸手接过药碗。 碗里药汁晃了一晃,隐约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殿下千万别怪老奴多嘴,来时皇上可是交代了,您可不是真来做质子,您身上有任务,得尽快俘获荣华公主的芳心。”信冬自顾自说着,面上一派恭敬,细听之下,语气中却含着步步紧逼之意。“按老奴看,您若是……” 元千霄仰头饮尽汤药,至于信冬的话,他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答应娘亲待在父皇身边,并不代表父皇要求的事他一定会做,他不是工具,他有自己的想法。 “我回房歇息了,你也早点歇息。” * 这晚,梁缨再次陷入梦境。 不知是哪一天的夜里,元千霄带来了梁钊的书信,她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险些掉下泪来,字迹扭曲,是行笔不稳。 单这几字,她便能想象出父皇在劲武国遭受了什么折磨。 视线渐渐模糊,她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泪意,不管怎么说,父皇活着便好,活着才有希望。 “看够了么?”冷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嗯。”她颤着手收起信纸,仔细叠好放入枕下,做好一切才抬头看他。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衣,领口敞得比平日大,发梢上还挂着水珠,想是刚沐浴回来。 “愣着做什么,我这几日没教会你?”元千霄开口,面上挂着明显的不耐烦。 她竭力压下喉结的苦涩,起身行至他面前,他漠然张开双手,目视前方,并不看她。 这是要她更衣。她伸出手,细致地解着他的金玉腰带。 忽地,“轰隆”一声,一道惊雷打下,室内烛光跟着一灭,她跟着浑身一颤,双手抖个不停,腰带掉落在地。 梦魇袭来,那可怕的一幕不断在她脑中涌现,怎么也挥之不去。“啊!”她尖叫一声,捂着耳朵蹲下去,整个人抖得厉害。 “麻烦。”元千霄低斥一声,打横抱起她往床榻上走。 上了榻,她背对他蜷缩着,用双臂抱住自己,闭眼紧紧咬着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还怕打雷,没用。” 元千霄关上窗户,重新点了熄灭的蜡烛。 她睁开眼,眼前尽是光亮,即便如此,心底依旧怕。他上榻之后将她掰了过去按进怀中,两手牢牢箍着她的腰,叫她动惮不得。 “快睡,我不动你。”他低声说道,手上抱得很紧,呼出的气息直往她头顶吹。 热意从他身上源源传来,她渐渐停下颤抖,蜷缩的身子一步步舒展开,安心地伏在他怀里。 之后,他真就这么睡着了,若是换了平日,他定会闹到她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也不知何时停的,她抬头,他的右脸压在软枕里,呼吸平稳,挺翘的长睫偶尔扇动。 她喜欢他的怀抱,可他是孟苟的帮凶,这一点,她永远不会忘记。 灭国之仇,她一定会报。 第6章 我选你了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喊…… 清晨。 梁缨坐起身,目光自上而下垂落。 昨晚,她又一次梦见了他,时间点在上次那个荒唐梦的后头,他什么都没做,但还是让人讨厌。 一连三梦全梦着他,是因她情窦初开么。其实梦便梦了,为何是他,真羞耻,弄得她喜欢他一样。 “混账。”梁缨暗骂一句,侧头往铁笼子看去,里头空无一人,哪里有元千霄的身影。 怎么回事,她掀开锦被跑下床,上前仔细一看,锁开了。 钥匙在她身上放着,他哪儿能爬出来偷钥匙。看来这锁不坚固,得换个更大的才行。 * “吱呀”一声,李桑推门走进御书房。 听得声音,梁钊从一堆奏章中稍稍抬了头。 他确实同意了梁缨的请求,可也不能任她瞎折腾,不过火的话,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过火,他会即刻收回自己的话。 “昨晚情况如何?”梁钊并未放下朱笔,只单单问了一句。 李桑如实道:“回皇上,七公主昨晚将淮越国的九皇子关进了铁笼子里。” “什么?”梁钊写字的手一顿,眼尖笔尖的墨水要滴下,他赶忙抽出奏章,将朱笔搁在砚台上,抬眸问道:“她将元千霄关进了铁笼子里?哪个铁笼子?” “听说是七公主让人专程做的铁笼子,刚好能躺下一人。”纵然这事匪夷所思,李桑仍说得面不改色。 七公主会这般折磨人,确实是意想不到。 梁钊沉下脸,是他老了么?为何女儿们的心思一个比一个难猜。 平南瞧着明明比絮儿内敛,做出的事却更加狂野。她前日来御书房一说,他还道她喜欢元千霄,结果她第一晚便将人关进了笼子里。 “女儿大了不好管。”梁钊扶了扶额头,无力道:“你继续派人盯着,每日一报。” “是。”李桑应下。 * 日升第一课,棋艺小测,按赢得的点数做排名。 大学士方华年监考,一个时辰后,他挨个记录排名,写到一处时停住。 女学堂里只十五名学子,一月一测,而梁缨每月都拿第八,真有这般巧?他不信。 “叮”,下课铃响。 方华年趁着梁缨走过的间隙问:“七公主这次的棋艺排名还是第八,可是不适应老师教人的方式?” 梁缨立马作出一副自责的模样,小声道:“并非是老师教得不好,而是学生水平有限,只能听这么多。” “当真如此?”方华年眯起眼,倘若他没记错的话,梁缨八岁时便能跟当时的棋艺老师打平,如今这棋艺是荒废了么。 “千真万确,只怪学生愚昧,叫老师费心了。”梁缨礼貌性地点点头,随后跟着其他人走出学堂。 这边棋艺小测,隔壁也是,几人欢喜三十几人愁。 “你们瞧瞧,这好动之人的头脑就是不灵活,倒一都能叫他考出来。”朱式开大声囔囔着,恨不得整个皇宫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一说便有人接道:“小国人多是蛮夷,根本不会下棋。” 他们说的人是元千霄?梁缨忍不住往前头那群少年郎瞧去,元千霄与阮熙光走在一处,面上并无不快,反而在笑。 朱式开是出了名的心眼小又爱计较,谁赢他都能被嘴碎一阵,当然,周宸游除外。上次那蹴鞠比试过后,他怕是要盯上元千霄了。只要元千霄拿不到第一,他随时能开口嘲讽。 “唉。”李妍媃叹了声,不冷不热道:“小侯爷棋艺小测又是第一,可怜式开次次第二,怕是永远上不去了。” 梁缨刚好站她身旁,正想说几句安慰的人话,谁想梁宴茹开口了。“第二也好啊,那也是赢了许多人才得来的。”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7节 “你懂什么。”霎时,李妍媃面色一冷,梁宴茹登时颤了一颤,像是猫见了老鼠。 前头,朱式开还在说,不少人附和,十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很是起劲。 最后,周宸游听不下去了,上前去安慰元千霄,“元兄,你昨日才初学下棋,不必介怀小测名次。” 元千霄淡淡地瞥了周宸游一眼,无所谓道:“我为何要介怀?倒一不过是个名次而已。” “倒一不过是个名次而已……”梁缨默念着这话,再次瞧过去便看到了周宸游元千霄两人。 论外貌,他们俩都好看,非要说谁更好看,那得看各人喜好;论才华,该是周宸游胜。 而对她来说,一个是翩翩佳公子,一个是惹人厌的混账东西。 * 学院规定,女子隔两日安排一节骑射课,排在琴棋书画后头。 骑射课有骑射课的衣裳,统一穿的白色劲装,女子肩部和腕部带有护具,场地与男子共用。 男子射箭授课老师张宿,女子射箭授课老师张堇。 梁缨最拿手的便是射箭,比琴棋书画都要拿手,但她的射箭成绩也只排第八位,最中央的位置。按照以往射箭成绩排名,大多是李妍媃与梁思思争第一。 通常来说,张堇会先领着女学生活动筋骨,等筋骨活动开了再射箭,而另一边,男子组已开始了第一轮比试。 等她们活动结束,箭靶前还剩下四人,按站位分别是:朱式开,梁淳,周宸游,元千霄。 “原地休息一盏茶时间。”张堇抬手示意。 女学生们揉着双臂坐在石阶上,大多都在看射箭的男学生。 这一轮,靶心又远了三丈,意外的是,周宸游没射中靶心出局了,引得不少女学生直呼可惜。 梁缨望着二哥梁淳陷入沉思,他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以前都没见他来学堂上课,而且,他的身量也比几月前高出许多,真不可思议。 一轮一箭,射不中靶心的直接出局。 如今场上只剩三人,边上一群人喊得厉害,多是跟在朱式开身侧的。 他们一喊,朱式开更得意,再看梁淳,拿弓的手微微颤抖,额上不住地冒着冷汗,而元千霄与他们俩都不同,惬意地转着竹箭把玩,似乎并不在意输赢。 “装。”梁缨低声嘀咕。 她最讨厌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箭术超群,射箭时的模样专注冷峻,像极了梦里的元千霄。 这一轮,梁淳输了,他落败后,场中只剩下两人,朱式开和元千霄。 “棋艺小测排名倒一,这会儿轮到不用脑子的东西倒是风光了。”朱式开顺手抽出一支竹箭,叹息道:“可惜遇上了我,神之射手。” 元千霄站直身,拉弓拉到一半,轻飘飘道:“老实说,我最喜欢会叫的狗,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它会看家啊。” 这话一出,有人憋不住了,笑声连连。 “笑什么!”朱式开扭头朝那几人飞去眼刀,逼得他们噤了声。“元千霄,你有种再说一遍!” “说什么?哦,我方才在说会叫的狗。”他装作一脸不解的模样,放低姿态道:“敢问朱兄有何独到的见解?” “你!”朱式开语塞,额间青筋暴跳。 “最后一轮比试。”张宿走上前,示意两人认真比试,“一箭定胜负。” “咻!”“咻!” 两人一同放箭,元千霄中了靶心,而朱式开并未射中靶心,他面上涨红成了猪肝色,差点将弯弓捏断。 比试赢了,元千霄也不在意,收了弯弓走向休息区。 这时,张堇在张宿耳边说了几句。 张宿思索片刻,点头表示同意。随后,他转向众人,大声说道:“今日女学生都在,我与张先生决定来个混合比试,每名男学生可选一位女学生组成双人队,不想比试的可以不比,没选中人或是没人选的视为自动弃权。” “这个提议好。”刹那间,男生们兴致高涨,纷纷朝这边看来。 “我数十声,十声过后必须敲定人选,否则视为弃权。”张宿站在场中,放声喊道:“一!” 瞬间,场上学生全都躁动了起来,女学生几乎都下了台阶去选人。 梁缨稳如泰山地坐在石阶上,她在外从来都不是个主动的人,以前混合射箭的事也不是没有过,然而真就没人选她。 他们表面上不说,其实心里都怕她吧,怕她有疯病。 基于周宸游邀她逛御花园的事,她以为今日周宸游会选她,抬眸一看,梁思思主动选了周宸游,而周宸游点头答应了,一眼也没瞧她。 她收回目光,无意间瞥着元千霄,有不少女学生去选他。 此刻,不知为何,她心底起了微妙的触动。 梁缨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弯弓的弓弦。今日跟以往没什么两样,她该习惯才是,不比试便不比试,又不会少块肉。 “七公主。” 张宿不知数到了几声,梁缨兀自坐在石阶上发愣,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发什么愣,低头数蚂蚁呢,数到几只了?” 肆意的男声出现,接着,视线里出现一双白靴。她猛然抬头,对上元千霄那种张看又让人想打一巴掌的脸,他单手拿弓,正挑眉看她,眸中闪着明亮的日光,以及一丝浅浅的笑意。 “快起来,我跟你一组。” 第7章 有声暧昧 我只记得住你一个。 “你只要不脱靶便成,我们稳赢。” 梁缨久不说话,元千霄只得再补一句,听起来嚣张极了,又自信地让人觉得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你一箭脱三靶。”梁缨站起身,高傲地扬起下巴往前走。 她纤细的背影落在视线里,有一刹那的模糊,元千霄稍稍出了神。 原本他并没打算比混合射箭,谁想目光一转刚好触及她。她低着头,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那个瞬间,他心里特不是滋味。 真是奇怪,她昨晚那般羞辱他,他竟也不在意。倘若换作别人,他早加倍奉还了。 学堂里的女学生共十五人,便是每人都参加也就十五队,剩下的单人只能在一旁看。见梁缨过来,一群人炸开了锅。 “七公主也会参加混合射箭?” “我还以为她每次都坐一旁是不愿参加,早知便去选她了。” “她会答应元千霄就离谱。” “他们俩怕不是要一轮游。” …… 那些谈论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至耳中,此时此刻,梁缨才发现一件事,不是没人选她,而是大家都以为她放弃了比试。 她从来都没有不愿意,是不会主动,习惯等人来邀。 “大家站好位置。”张堇行至队伍前介绍规则,“射中靶心得五分,依圈递减,最外圈一分,第一轮,男女各一箭,脱靶即淘汰。”说完,她举手示意三十人准备,“第一箭。” 元千霄拿起竹箭搭上弯弓,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眼梁缨,轻声道:“你行不行,不行我教你。” 梁缨正望着靶心,闻言侧过头来,冷脸道:“谁要你教。” “啧,你在别人面前温温柔柔的,怎么到我这儿就爱呛呢。”元千霄无奈耸肩,扭头目视前方。 梁缨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竹箭,趁着回身的间隙偷偷往身旁之人瞧。他侧着脸,目光直指箭靶,清亮的眼睛微眯着,拉满弓弦后并未多做思索,放箭的动作更是果决。 “铿”,竹箭进了靶心。 这一下后,他松了脸,换上平日的懒散模样,再三提醒道:“到你了,千万别脱靶” 一听他这股嫌弃的劲儿,梁缨心里头尤为不舒服,冷声道:“我若是脱靶,今晚便放你自由。” “这么自信啊?”元千霄单手搭着木桩,身子半斜着。他心道,她高傲的模样可比方才那落寞的样子好看多了。 “四分,五分,三分,四分……”待第一箭射完,张宿报起了分数,“五组九组十三组出局。第二箭。” 梁缨被元千霄的话激起了好胜心,她自五岁起便日日练箭,箭术不说登峰造极,射个二十丈的靶心还是在能力之内的。 “呵。”她冷哼一声,搭箭拉弓,倏地一放。 “铿”,五分。 她松开紧闭的嘴角,仰起修长的天鹅颈,用轻蔑的眼神睨了他一眼。 然而元千霄并没看靶心,他默然凝视着梁缨的脸,她射箭的模样似曾相识,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一点忽如其来的感觉凭空乍现,忽又石沉大海,消失地无影无踪。 两箭后,围观看比试的学生全注意到了梁缨。 “七公主的箭术这般厉害?” “我怎么记得以前她的箭术平平无奇。” “兴许这一箭是运气好。” 平日里,梁缨无论在什么课上都不会表现太好,久而久之,大家便觉得她就这么点水平,所以今日这个五分着实出人意料。 一下子,围观学生全往这边看来,梁缨不由皱起眉头,急忙低下头去,她不喜被人关注,更不喜被一群人注视。 元千霄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用手肘碰了碰她肩头,轻快道:“第一箭便能中靶心,不赖嘛。” “嗯。”她没抬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二组四组六组出局,第一轮比试结束。” 张宿一个个报着出局的两人组,周遭的议论声也大了起来,更有甚者不少人开始打赌了,说得兴致高昂。 朱式开站第一组位,一看七组的箭靶,脱口而出道:“切,瞎猫碰上死耗子。” 李妍媃平静地觑着梁缨,面上神色不怎么自然,“七公主来射箭可是难得,你少说一句。” 按照规则,淘汰的组队相继退出射箭场,这时场内还剩下九组。张宿站在前头说道:“第二轮,两人都得四分以上才算过关。” “快快快,下注,输的人今晚请大家伙儿去千金楼吃一顿。” “我赌小侯爷那组胜。” “确实,小侯爷与大郡主的箭术都不错,我赌他们俩。”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8节 “千霄可是刚拿第一,你们不赌这组么,七公主也不弱啊。” “七公主这不好说,看她下一只箭能不能中靶心,成了我赌她。” 两旁议论声不断,元千霄见梁缨还低着头不由啧了一声,“喂,这一箭你先。” “嗯。”梁缨被人瞧得浑身不自在,似乎大家都在等着她这一箭,她再抽一箭,拇指勾弦,用食指和中指压住拇指。 她的手很紧,瞄靶心的时间也久,元千霄暗忖,这一箭怕是要歪,果然,只听,“铿”的一声,竹箭歪了,四分。 怎么会……梁缨呆住,眉间渐渐拢起,她捏着弯弓,骨节用力地发白。四分并非不成,但她不想连累元千霄,也不想他因自己而不被人看好。 “唉,四分,看来是凑巧。” “你们看你们看,大郡主射了五分,我也压小侯爷这组。” “还是大郡主厉害,我赌了。” “李妍媃也射了五分,小王爷这组更有机会。” …… 这群人找冤大头请客倒是积极,元千霄摇头哼了声,纵然梁缨什么都没说,可她的动作和表情说明了一切。 从那一箭到现在,她一直低着头,一看便是在责怪自己。 这一轮的规则是四分以上,四分也成能进下一轮,所以她在自责什么。 此刻,大家都已选定相应的队伍,只待比试结束揭晓答案,选七组人的少之又少。 “第二箭。” 听得这声,梁缨抬头,眼里的慌张满地即将溢出。他今日选她做队友,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选错了。 元千霄搭箭上弓,他知道梁缨在看她,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输了便输了,比试而已。”出口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毫不在乎的语气。 “咻”,这一箭也歪了,四分。 怎么才四分。梁缨一眨不眨地盯着竹箭,心头自责更甚,从男子比试开始到上一箭,他还没下过五分,定是自己影响了他。 “风儿有点喧嚣,待会儿得调整调整方向。”箭是偏了,然而元千霄面上并无不悦。 “不行就是不行,找什么借口。“一组传来一句冷嘲。 梁缨回忆着元千霄方才射箭的动作,他连靶心都没瞄,这算什么,安慰她?“我不用你让。” “我让你什么了,我们俩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元千霄握着弯弓把玩,似真似假道:“再说,你看我像是喜欢输的人么?” 梁缨阖了阖眼皮,疑惑道:“你方才还说输了不打紧。” 元千霄扬起唇角,俯身看她,“输了不打紧跟想赢有冲突?”说话间,他鼻尖呼出的气息偶尔会拂过她的面颊,温热一片。 梁缨:“……” “输赢不是用嘴说的,要看实力,好运不会永远围着一个人转,不行便是不行。”朱式开扬声说道,话中火药味十足。接着,他拉起李妍媃的手,一脸造作,“妍媃,你说对不对?” 李妍媃面上微红,小声应道:“对。” 两人如同私下一般勾着手,并不管别人是否在场。 天巽国的民风在几个大国中也算开放,男女之防不算严,然而眼下的问题是他们在课上,并非私下。 “小王爷,这大庭广众的,你可悠着点儿吧。” “小王爷怕是巴不得我们瞧。” “他是不是越瞧越来劲?” 学院里都是十七八的青年男子,血气方刚,见着这样的场面免不了要起哄,你一句,我一句,一下子冲散了比试的气氛。 周宸游与梁思思两人自比试起便没说过话,只听张宿口令,该射箭射箭,没轮到他们俩便站着等口令。 “嗯,咳咳咳。”张宿老脸一红,实在看不下去了,使劲捂嘴咳嗽。“这轮,我们换个方式,两人各一支箭,合计得分高的两组胜出,剩下的全出局。第一箭。” “妍媃,让我射第一箭。”朱式开兴奋地摆好架势,抽箭搭弓,姿势极为潇洒好看。 许是过于兴奋的缘故,他一个不小心手松了,箭是落在了靶上,可惜只有三分。 霎时,朱式开的脸绿了。 李妍媃的脸由红转青,压着脾气说道:“没事,我这支箭能追回来。”她瞄准靶心射出一箭,“铿”,四分。 “哟,小王爷今天倒是挺大方的,三分这个礼都能送啊。”见状,元千霄说起了风凉话,并不管朱式开跟李妍媃的脸色。 朱式开最受不得人激,一激便要回嘴,“你下一箭必脱靶。” 梁缨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眼下大家都被朱式开的三分吸引了注意力,没人关注她。她平稳地拉开弓弦,瞄准位置。 “铿”,五分。 闻声,元千霄转向梁缨,她这会儿倒是没低头,眉眼舒展,嘴角牵起了浅浅的笑意,干净,而且真实,“你笑起来很美。” 从小到大,除了澜语外还是头一次有人夸她美。梁缨愣了愣,紧紧抿着唇瓣,又缓缓松开。“少来这套,你前几日不是说我长相寡淡么。” “嗯……”元千霄凑过来,盯着她左看右看,摇头又点头,随后得出一个结论,“还是寡淡。” “你!” 梁缨气上心头正要打他,只听他继续道:“不过至少能让我记住,其他女子的脸我可是一个都记不住。” 他顿了顿,茶色的眼眸里闪过几簇流光,直起身道:“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长得还不错?” 说完,他望着箭靶轻轻一放,“咻。”竹箭划破空气钉在箭靶上,四分。 无论真心与否,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倒是戳到了她的心坎里。梁缨顺着元千霄的视线看去,低声提醒道:“射箭的时候少分心。” 元千霄垂下手,偏头看她,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遵命,小公主。” 这一声既有少年的朝气,也有暧昧的意味。 不知为何,他一说,梁缨顿觉浑身不自在,这个不自在跟那些人瞧她的不自在南辕北辙。 他们瞧她,她是想逃;他说这话,她心头是开心的,但又觉得羞臊。 第8章 共射一箭 老丈人看女婿,还算顺眼。…… “一组七分,七组九分,八组七分,十组十分。”张宿顶着一张黝黑粗犷脸,先看周宸游梁思思,再看梁缨元千霄,“最后一轮比试,由七组十组为我们决出今日混射第一名。这轮两人共射一箭,男握弓,女射箭,得分高者胜出。” “还真意想不到,最后竟是这两组争第一。” “你们看,小侯爷与大郡主挺般配的,金童玉女啊。” “七公主和千霄不配么?” “不成,我反对这门婚事。” “人家郎才女貌,用得着你个妖怪来反对。” …… 以往,周宸游从不答应女学生来比试混合射箭,可这次他应了,那旁人便有一通好想了,看戏的四十几人聊这聊那,最后,话题全转到了他俩身上。 梁缨被几句话引得往那对所谓的璧人瞧去,男的高雅,女的清冷,从家室外貌到才华,他们俩都足够配得上对方。 然而即便周围一群人说上天,周宸游也不在意,面上依旧风轻云淡,他握着弯弓调试站姿,梁思思抽出竹箭凑近他,两人面对面说了几句。 望着这样的场面,梁缨并没觉得不舒坦,按理说,她爱慕周宸游,见他跟梁思思在一处该难过才是。 或许,爱慕并不同于喜欢。 “还有心思管别人,我看你是不想赢了。”这话锋利如刀,直截了当地斩断了她的疑惑。 元千霄顺手抽出竹箭,目光在梁缨脸上扫了两下,语气不快,甚至透着一抹难以觉察的冷意。 “我爱管谁便管谁,与你无关。”梁缨收回视线,并没接元千霄手上的竹箭,而是自己重新抽了一支。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深深吸了口气,心头久久平静不下,于是又吸一口。 最后一局定生死,她没比过这样的混合射箭,多多少少有点放不开。 “赌七组的人怕是要输惨了。” “小侯爷,你可千万不能输啊!”有人起身高喊。 他一喊,选定周宸游的人全开始喊,各路声音此起彼伏,而押宝元千霄和梁缨的人太少,根本喊不过,势头完全被盖住了。 梁缨刚搭上竹箭,只听“铿”地一声,梁思思已射出竹箭。 竹箭离红靶心差一寸,四分。 “怎么才四分,完了完了,要被翻。” “大郡主太心急了,手放得太快。” …… 这结果一出,压十组的全慌了,眨眼间,气势萎了一半,而压七组的几人气势火速上来了,不停地喊着“五分五分五分”。 梁思思不可置信地盯着箭靶,贝齿咬得唇瓣发白,一幅快要哭了的模样。 见状,周宸游忙出声安慰,“一个比试而已,郡主不必自责,何况我们还有机会获胜。” “……嗯,谢谢。”梁思思仰头看他,面上不动声色,眸中却有悄悄的情愫涌动。 不一会儿,场上充斥着“五分”“三分”“二分”“脱靶”的话,激烈地即将吵起来。 此时,元千霄已摆好姿势,嘴角轻松上扬,“紧张什么,相信我准能赢。” 倘若这会儿只是练习,梁缨定会呛他一句“自大”,但眼下她不会,她很清楚自己的弱点,纵然有实力也发挥不出。 因为许多东西在她心上生了根,难以拔除。 两人合作射箭讲究配合二字,这让梁缨不得不主动靠近元千霄。一贴近,她便能闻到他身上似有似无的翠竹味,清新提神。 他比她要高出大半个头,为迁就她的身高便岔开腿站着。 “站我前头。”不等梁缨反应,元千霄一把揽过她的肩头往身前拉。 位置一变,射箭的视野也跟着变,她这才发现,这个姿势更适合射箭,方才那样站着并不好瞄靶心。只是这姿势暧昧了些,在外人看来,像是他将她抱在了怀里。 但凡她稍微动一下,背后便能触上坚硬的胸膛。这感觉叫她想起了第二晚做的梦,他喜欢从身后抱她。 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袭来,梁缨顿觉双颊跟着了火似的,吓得她赶忙摇头,使劲甩出脑中的画面。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9节 一箭定胜负,她必须摒除一切杂念,心静手稳才能射中靶心。 便在她拉开弓弦时,元千霄往她耳边靠了靠,低声说:“你信不信我?” 独属于男子的气息从耳蜗灌入,梁缨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嗯。”讨厌归讨厌,她还不至于否定他射箭的实力。 “瞄位置。”他没动,继续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低而沉,与平日的慵懒有着天壤之别。 关键时刻,梁缨聚精会神地盯着箭头,往上调了调位置。 “放。”他在耳边短促地说了一个字,她反应也快,瞬间松手。 “铿。”竹箭正中靶心。 一个四分,一个五分,胜负了然。赌输的人蔫儿了,赌赢的人大声欢呼,欢呼声中夹着几道嘲讽声,其中又以朱式开的声音最大。 箭一出,元千霄便站直了身,身子也离远了些,似乎是有意回避。 在这之前,梁缨从没觉得射中靶心是件多了不起的事,可今日例外,射中靶心叫她格外开怀。 她情不自禁地咧开嘴,扭头对上元千霄分享喜悦。“我们赢了!” “嗯,我们赢了,一人一半功劳。”他歪着头,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这一笑,仿佛所有的光都洒在了他身上。 * 临近午时,梁钊派了李桑去千竹苑召元千霄问话。 元千霄心道,梁钊这会儿找他怕是要问昨晚的事,这俩父女也是稀奇,梁缨年纪小胡闹也就罢了,他堂堂一个一国之君还纵容女儿胡闹,简直匪夷所思,他们淮越国便没这样的荒唐事。 不过话说回来,淮越国宫内不曾有过公主,他上头全是哥哥,下头全是弟弟。 “九皇子,请。”李桑领着他到御书房外,一路礼数周全。 “多谢李公公带路。”元千霄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抬脚踏入御书房。 他进门后,李桑随即退出将房门关上,“嘭”的一声,利落地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淮越国九皇子元千霄,拜见天巽国君主。”空旷的御书房内飘荡着元千霄的声音,不卑不亢。 “免礼,坐着说话吧。”梁钊合上奏章,挥手示意他先坐下。质子并非阶下囚,而是客人,他自然以礼相待。 “谢皇上赐座。”元千霄坐下身,身姿挺拔。 梁钊仔仔细细地将元千霄打量一番,都还凑合,尤其是性子坦荡,这点他喜欢。“朕听说,你昨晚留宿在平南公主的寝殿里?” 一听,元千霄便知道梁钊在宣宁宫安排了人,怕是在防他。“不瞒皇上,昨晚前半夜我确实睡在七公主的寝殿内,但准确说,我是睡在了她精心打造的铁笼子里。” “咳。”叫人家皇子睡铁笼,那不是把他当畜生了么。梁钊面露尴尬,清了清嗓子道:“朕也不知她何故变得这般,惊世骇俗,昨晚委屈你了。不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吃亏的总是女子。” 元千霄侧头直视梁钊,反问道:“那皇上为何还将我赐给七公主做伴读?” “这十几年来,朕亏欠她太多……”说到此处,梁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隐隐含着几分自责与愧疚,“如今她想要什么,朕都会尽量满足。” 其实不用梁钊说,他也能猜到一二,梁缨儿时过得一定不如意,不然她也不会人前温柔人后恶劣。 “我与七公主有过约定,绝不让人发现伴读之事……”他顿了一下,随意舒展肩头,扬声道:“更何况我只是个小国质子,而她是天巽国的公主,真要被人发现什么,我怕是会被皇宫里的唾沫星子淹死。” 闻言,梁钊轻笑一声,“好一个小国质子,倒是会说话。”他话中有两意,一来表明自己与梁缨有过约定,绝不伤害她的声誉;二来他有自知之明,更不会做出不轨之事。 “实话实说。”元千霄本想问问梁缨儿时的事,不过转念一想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平南的眼光可比絮儿强多了。”梁钊小声嘀咕一句,再次看向元千霄,目光如炬,“元千霄,朕来同你做个交易如何,若是你能解开平南的心结,朕便放你回淮越国。” 元千霄怔住,他没听错吧。还有这等好事? “怎么,不想回去?”梁钊挑眉,再抛一次钩子,“机会可只有一次。” “想,但我也不愿毁了和七公主的约定。”元千霄为难地垂着眼眸,思索片刻才道:“若是我能解开她的心结,且七公主一年后不放我自由,那便请皇上履行承诺。” 梁钊听着元千霄的话若有所思,半晌,欣慰地笑开,“成,朕答应了。往后她再将你关进铁笼子或是用别的法子欺负你,你尽管来同朕说。” 元千霄:“……” 第9章 尬读话本 你怎么看这种话本,内心寂寞…… 申时过半,日头落了些,温度适宜。一艘画舫从岸边驶去,穿过长长的杨柳堤,慢悠悠地荡在湖心。 梁缨侧坐在矮几边,轻轻摇着团扇欣赏美景。岸边柳树成片,纤细绵密的枝叶被风吹得乱舞起来。 德礼课后,周宸游邀她出宫游湖,她存了一点小心思,没拒绝。 十四岁时她便想过一件事,与其被送去他国和亲,不如嫁给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男人,而周宸游显然是个好选择,只看他愿不愿意娶了。 倏地,一张痞气的脸闯入脑海,她不由愣了一下。 “七公主可是有心事?”周宸游一手拉着宽大的衣袖,一手优雅地拎起酒壶斟酒。 “没有。”梁缨回过头,仔细审视周宸游。射箭课那会儿,她还道他喜欢梁思思,没想下午他来邀她游湖了。 原本,她以为他对自己献殷勤是有事相求,然而他一句旁话都没提,当真奇怪。 “七公主。”周宸游放下酒壶,一脸肃容地望着她,声音紧绷,“上午的射箭比试,我并非不愿选你,而是……” “无妨,我没那般小气。”梁缨飞快打断周宸游即将出口的话,善解人意道:“一场比试而已。” 还记得上次两人逛御花园时,周宸游说自己不大会聊天,她说下次由她主动。“小侯爷,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没想梁缨压根不计较那事,周宸游只觉一肚子的说辞全哽在了喉间,他尴尬地笑了笑,“念书,自己同自己下棋。” “我也是。”梁缨笑着回应。除了澜语,她跟其他人还真聊不上几句,更别说周宸游这样的人,找了话也不会接。 两人沉默半晌。 周宸游眺望着岸边的风景,侧脸如雕,许久,他转过头来,认真道:“七公主觉得元兄为人如何?” 听得元千霄的名字,梁缨微微一怔,垂下目光去端酒杯,随口道:“不如何,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闻言,周宸游似是松了口气,追问道:“那我与他相比如何?” “啊?”梁缨抬眸对上周宸游的脸,捏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自然是我们天巽国的小侯爷更胜一筹。” “是么。”周宸游神色复杂,之后没再说话。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一人。 “啧。”元千霄翘起二郎腿,斜靠石桌,手里转着个青涩的苹果,时不时往湖心的画舫扫一眼。 不是他想来,真不是他想来,是合约逼着他来的。她若出事,他便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淮越国了。 画舫距离太远,看不清两人的神情,不过他想,她面对周宸游时定是一脸温柔如水,跟在他面前时的模样根本没法比。 虽说周宸游是都城的第一公子,为人君子,但他对这个人就是没什么结交的欲望,总觉得少了点真实感。 “咔嚓”,元千霄一口咬下苹果,舌尖尝到了又酸又涩的滋味,“嘶。”他放下苹果,余光恰好瞥见个小厮,小厮直奔码头朝画舫招手。 嗯?元千霄顿时来了兴致。 约莫两刻钟后,画舫靠岸,周宸游先下船,伸手扶了梁缨一把,扶完立马放开手,动作确实君子。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周宸游匆匆离去。 元千霄想,反正这会儿没事,不如跟上去瞧瞧。 直到走出一里路,周宸游才停下步子,掏出怀里的帕子擦拭双手,他擦得很是细致,细致地甚至有一丝多余。 元千霄隐匿在树后,越看越觉得诡异,周宸游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 是夜,宣宁宫。 梁缨捋着半干的长发走进书房。 明亮的烛光下,元千霄正坐在书案前看书,他单手搭着左面颊,右手轻叩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眼下,梁缨发现一件事,自己没前两天那般讨厌他了。 察觉身后有人,元千霄拿着话本起身,“真看不出来,七公主喜欢读这玩意儿。”他故意露出上头的名字,大声念道:“霸道驸马的十八种报恩方式,名字可真长,不过这名字倒是让人一眼便能明白里头讲什么,写的东西也算对得起名字。” “……”梁缨一看那上头的字,倍感尴尬。这书是澜语落下的,她总乱丢话本。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明日她定要罚她。 “本宫看什么书与你无关。”梁缨走上前,一把从元千霄手中拿过话本,仰着下巴道:“跟本宫去寝殿。” “不会吧,今晚又要给我关笼子里?”元千霄低头看她,微微挑起眼角,“我白日才帮了你,你晚上便要恩将仇报?” 梁缨没搭理他只管往前走,姿态高傲,“说一句加一年。” “你……”元千霄硬生生闭了嘴,她可真是抓到他的把柄了。 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梁钊那儿还有个口头承诺,至少梁钊没她这么会扯事,更何况君无戏言。 * 两人进入寝殿,元千霄一眼看到衣柜前的铁笼子,上头换了个更大的金锁。 他不由觉得好笑,换锁有什么用,什么锁他都能开。 梁缨放下话本,见元千霄望着铁笼子便想起了他昨晚撬锁的事,“昨日本宫让你在笼子里待着,你敢不听话?” 元千霄走近几步,压低眉毛道:“你昨晚也没说待多久,而且我临近天亮才走,够久了吧,再待着被人瞧见我可不负责。” 被他的话一堵,梁缨缓缓皱起眉头,“你怎么开的锁。” “头发丝。”元千霄指了指自己的发冠,颇为得意。 “头发丝也能开锁?”梁缨拉过一小搓长发观察,怎么看都不觉得它能开锁。她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瞧,用力地仿佛要把他看穿,“你是做贼的吧?从头到脚,半点也看不出皇子样。” “做贼?”似乎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元千霄勾起嘴角,不屑道:“做贼不比做皇子强?”转眼间,他又变成玩世不恭的模样,“我九岁才进宫做的皇子,学不会他们的装模作样。” 他面上的嘲弄真真切切,引得梁缨好奇了,“那九岁以前呢?” “九岁以前……”元千霄阖了一下眼眸,烛光在他眼中不住变幻,乍然一停,他饶有兴趣地凑近她,“怎么,你很好奇,想了解我?” 尽管他的气息不算陌生,可她还是觉得别扭,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故作威严道:“进笼子读话本,你选一个。” 元千霄不假思索道:“我选进笼子。”语毕,他大步朝铁笼子走去。 要他读那玩意儿,他宁愿在笼子里待一晚。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10节 “慢着,你急什么,本宫同意了么?”梁缨喊住他,他越是不想做,她越是要他做,“过来,本宫要你读话本,读到本宫睡着为止。” “你还真是……”元千霄回身,朦胧的烛光映在他眼底,尽是无奈。 “拿去。”梁缨扔了话本便往屏风后走。 元千霄下意识伸手接住话本,自找罪受,他就不该闲着没事拿它来消遣。 没一会儿,梁缨换上一身素白的寝衣,上榻侧躺着,“本宫不喜欢等人。” “读就读。”元千霄拉了把椅子在床榻前坐下,顺手翻了一页,扬声就念,“这日,玉琼公主在凉亭里撞着状元郎冯桦,立时被他清雅如莲的外貌所迷,可谓一见钟情,上前问道,冯公子可曾去过风月楼。” 他念是念了,然而态度极为敷衍,声音有气无力。梁缨趁机发作,“读得不好,重来。” 元千霄停住声,掀起眼皮看她,“敢问公主,我哪里读得不好?” “没有情意在里头。”一到怼他的时候,梁缨立马来劲儿了,她拨着额前垂落的发丝,故作温柔道:“我要听你声音里的情意。” “嘁。”元千霄合上话本,中指一勾,话本便在他指尖转了起来,“我又不懂男女情爱,你爱听不听。” 梁缨看向他指尖旋转的话本,目光停顿,“那你就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本宫满意为止。” 闻言,元千霄用两指一夹,话本瞬间停住旋转,稳稳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 对于他露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梁缨心情大好,催促道:“读啊,读到本宫睡着,本宫便不折腾你。” “嘶,啊。”元千霄无力地翻开话本,深深呼了一口气,压着声音念道:“冯公子可曾去过风月楼?” 梁缨好笑地玩着身前的长发,偶尔觑元千霄一眼,烛光从他发间滑落,勾勒出线条利落的五官,生的真是一副好皮囊。“重来。” 默然片刻,元千霄往后一靠,随心所欲地念道:“冯公子可曾去过风月楼?” 这声比第一次都不如,她加重语气道:“重来。” “冯公子可曾去过风月楼?” “重来。” “冯公子可曾去过风月楼?” “重来。” “冯公子可曾去过风月楼?” “重来。” …… 说了二十几遍相同的话后,元千霄还能继续,反而是梁缨折腾人的耐性没了,她死死地瞪着他,纵然他面上一本正经,可她知道,他心里在笑。 混账东西,他是故意的,她让他重念,他便让她跟着说了许多话。 话说多了,梁缨只觉口渴,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见状,元千霄站起身,嘴里继续念着,“玉琼公主瞧上了状元郎,铁了心要召他为驸马……” 他一边念,一边倒了杯茶水过来,并未将茶杯直接递给她,而是放在了玉枕边。 梁缨愣了愣,心头有些过意不去,正要说话,只见元千霄懒洋洋地坐下,双手拉开话本,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公主不必言谢。” 这人还真是叫人说不出话来,梁缨拿起茶杯抿了口,喉咙被水滋养后顺畅不少,她沉着脸道:“你给本宫倒茶是分内之事,继续念。” 她说继续念,他便继续念。“七月初七,皇帝下旨,赐婚玉琼公主与状元郎冯桦……” 算了,便看在他倒水的份儿上饶他一次。梁缨不再为难元千霄,翻身躺平,静静听着话本里的故事。 屋内烛光憧憧,灯影摇曳,只留元千霄的声音回响,不带男女之情,更像茶楼里的说书先生。 她闭眼听着,总觉得他后头读得好了些,声音像是从玉笛中发出来的,又清又脆。 “是夜,冯桦刚上榻,玉琼公主便拉着他的衣衫调戏,娇笑道,你想要,本宫偏不给。”念到此处,元千霄抿了抿唇,下意识往榻上的梁缨瞧去。 她睡着了,呼吸均匀,无意识地扯开衣裳,领口半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许是夏日来临的缘故,天热,元千霄口干地厉害,正打算喝杯茶润润嗓子。这时,梁缨开口,“怎么不念了?” 第10章 我保护你 这什么破书,他读得整个人都…… 她出口的声音软乎乎的,咬字不大清晰,鼻音也重,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仿佛羽毛轻轻挠过。 心头猛地一跳,元千霄当即收回视线,暗自调整微促的呼吸,“冯桦面颊泛红,用力按着玉琼公主的腰,一阵天旋地转间,两人换了位置。他慢吞吞道……” 下一句不长,只是其中几字异常惹眼,他犹疑着,不知当念不当念,毕竟男人大多都懂“吹箫”两字的另一种意思。 皇宫学堂里虽有闺房课,讲的也是男女之事,可叫他当着她的面念这些,他还真念不出。 她一个公主看这种话本是为的什么,内心寂寞? 稍作思索,他改了一字。“公主可会吹笛?” “会。”梁缨侧过身,衣襟一边顺势滑落,她挥开锦被,含糊地应了一声。 元千霄扭头看了眼书案上的玉笛,昨晚她吹了梧桐谣,吹得很好。 “玉琼公主按住冯桦的心口,纤手下移,调笑道,驸马可要试试,她话音方落便被冯桦扣住双手往上举……”这后一句话他是真不会改了,奇怪的字太多。 “娘子,的,额,嗯……”元千霄想,梁缨这会儿估计也不会听得太仔细,于是将后几句念得含糊其辞,糊着糊着就过去了,直接进入下一回。 然而事与愿违,梁缨是处在入睡的边缘,并未入睡,一听他有意偷懒,她便使劲睁开眼,不悦道:“前面几句没听清,重念。” “翌日……”元千霄拖长调子,习惯性地往她瞥去,谁料这一瞥恰好对上若隐若现的春光,面上“腾”地一下热了,他飞快低下头,低哑道:“驸,驸马冯木,呸,冯桦……” “不是这句。”梁缨撑着酸累的眼皮纠正他,仔细回忆半天,嗓音愈发娇气,“还要前头一点,说驸马将公主的手往上举,后面几句我没听清。” “嗯。”元千霄单手捏着话本,不自在地调了调坐姿,她听得还真仔细。他死死地盯着那几字,硬着头皮道:“……冯桦有意迎合她,便道,娘子的……” 屋内只他们两人,气氛渐渐发沉。元千霄绞尽脑汁,最后关头眼前灵光一现,取了个折中的方式,“公主低头自己看一眼,那个地方真软。” 梁缨眯眼看他,昏昏沉沉地,听得他的话后往下看,衣衫开了,而且她还没穿小衣。 这下,她瞬间明白过来,面上烫地厉害,睡意也醒了大半,揪起衣领喝道:“放肆!” “不是你让我读的么?”元千霄顿觉委屈,今晚真是吃力不讨好,他放下话本反问道:“再说,我怎么放肆了,换种说法你都受不住,若按话本上的字眼读,你是不是还得下来打我一巴掌。” “你!”梁缨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心头怒意更盛,指着铁笼子道:“闭嘴!自己进笼子里待着,没本宫的允许不准出来!” 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元千霄巴不得早点进笼子,谁要读这狗屁话本,他读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梁缨气呼呼地瞪他,这个时候,他也不多话,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铁笼。 一等元千霄走进铁笼子,梁缨立马锁上金锁,合得结结实实的。昨日那锁太小,她便让人做了个大的,不仅大,锁钩也深,他一定打不开。 * 榻上之人睡得很快,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烛光依旧燃得热烈。 地上铺着薄薄的毯子,不冷,甚至是热 元千霄交叠双腿躺着,脑中闪过许多儿时的记忆。 一到夜里,娘亲便会开始织布,腰机“咯吱咯吱”地响着,而他每晚都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眠。 偶尔,娘亲也会哼一哼梧桐谣,但她哼的不全,断断续续的。今晚看这情形,梁缨怕是不会吹笛子了。 渐渐的,他也入了睡。 “轰隆”,一道惊雷打下。 元千霄猛然睁开眼,寝殿内的烛光全灭,外头倒是还剩几盏风灯。黑暗中,床榻上有动静。 他抬头望前一看,她怎么在发抖? 还没等他弄个明白,只见梁缨匆忙跑下床,胡乱将衣柜里的衣服扔出,自己钻了进去,“嘭”,衣柜门合上。 “……”元千霄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想给自己一巴掌,试试自己有没有做梦。 他取下发髻中的簪子,捏着铁丝头卷进锁孔,不是他吹牛,就这锁,不管多大他都能开,除非他们能做出一种他没见过的锁芯。 “咔”,锁开,他一把接住掉落的锁杆放在地上,推开铁门走出。 “呼,呼,呜……”外头狂风大作,激烈地拍打着门窗。 元千霄踏着黑暗走近衣柜,越近越能听到里头的声音,她还在发抖。 “七公主?”他试着喊了一声,里头没反应,于是他又喊了一声,“梁缨?”里头依旧没应声。 “轰隆”,又是一道天雷劈下,衣柜里出现了细微的哽咽声。 她这是怎么了?怕打雷?又不像是纯粹地怕打雷,更像是怕跟打雷有关的东西。 倏地,他想到一件事,她睡觉时从不灭灯,这里头怕是有秘密,心结? 来不及多想,元千霄从怀中拿出火折子,一盏一盏地点亮琉璃灯,寝殿内一寸寸亮起,直到亮如白昼。 他再次走近衣柜,想想还是打开了衣柜。怕有什么用,难道她算怕一辈子么。 烛光涌入衣柜,里头一切清晰可见。梁缨蜷缩在衣柜里,双手紧紧怀抱自己,头埋在双膝之中,瞧着格外娇小可怜。 尽管她对他百般羞辱,可看到她这副模样,他竟觉得心头难受,仿佛破了个口子,空荡荡的,压抑地紧。 “梁缨。”他蹲下身,轻声喊了一句,伸手想安抚她。 “走开,别碰我!”梁缨反应剧烈,一把打开了他的手,使劲往衣柜一角缩去,她抱着自己,惊恐地看向上头的横梁。 “轰隆”,“轰隆”,连着两道雷打下,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天际要炸开了。 “啊!”梁缨尖叫一声,使劲捂着自己的耳朵,使劲将脸往膝盖里埋。 元千霄往横梁上仔细瞧了敲,什么也没有,不过他能猜到一二,皇宫里有这些事并不稀奇。 不管天巽国也好,淮越国也罢,这后宫里都不干净,腌臜事怕是数不清。 他不想当质子,也不愿留在淮越国的皇宫里,外头的日子或许苦,但至少有自由,能做个人。 “轰隆隆轰隆隆……”外头雷声持续不断地响着,闪电交叠。 梁缨颤得愈发厉害,捂着耳朵左右摆动,似在摆脱什么东西。 这便是她的心结吧。元千霄叹了口气,缓缓拉开梁缨的手腕,“你在怕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俩。” “你滚出去,滚出去!”梁缨焦躁地扭着,妄图抽出自己的手腕,奈何力气抵不过,她急地眼中水雾朦胧,仿佛下一刻便会掉下泪来。“放开我,放开我,你放开……” 她无意识地喊着,一直喊,视线并不聚焦,根本没在看他。 公主金屋囚质子 第11节 “梁缨!”元千霄扣着她的手腕,逐渐加重力道,试图用痛觉换回她的意识,“你看清楚了!” 这一喊似乎起到了效果,梁缨愣愣地瞧着他,眨着漂亮的杏眼,刹那间,一行清泪从她眼中溢出。她委屈地望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 许是男人天生便有保护女人的冲动,她一哭,他不由放软了声音,“怎么哭了?寝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 他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一字一字道:“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你信不信我。” “……”梁缨并未停住哭泣,只是声音小了,她整个人讷讷地,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一瞬不瞬地地盯着他。 “哭够了就忍住,再哭,你更寡淡了。”元千霄不会哄人,想到什么说什么,好在梁缨此刻神志不清,要是计较起来,她怕是又要给他加一年合约期限。 “不哭了,乖乖上榻睡觉。”他用拇指擦净她面上的泪水,动作轻柔,随后抱起她往榻上走。 她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面色惨白如纸,额前的发片也被冷汗打得透湿,整个人狼狈不堪。 从头到尾,梁缨一句话都没说,很乖巧,也很配合。 元千霄放下她,不禁在心头感叹,她要是一直这么乖巧,那多好。 第11章 前世爱恨 射我这一箭,你解恨了么?…… 临近子时,檐上风铃合着雨声“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元千霄手拿半湿的软巾坐在床缘边,等梁缨止住了哭泣才问:“喂,还认不认得我?” 梁缨一语不发地坐着,两手僵硬地抱着膝盖,半张脸埋在臂弯间。 “我现在要掀开头发给你擦脸,成不成?”掀头发前,元千霄凑近梁缨又问了一遍,“我真的掀了?” “……”梁缨直愣愣地盯着一处,像块木头。 元千霄本来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就是象征性地问一问。他俯下身,捋过她额前汗湿的两片长发往耳后勾。 看到她全脸的瞬间,他顿觉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生生被抽走一半魂,然而这强烈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奇怪,我也开始有点毛病了……”元千霄自言自语道,他捏着软巾一角,一寸寸擦拭她嫩白的面庞。 近距离瞧,她露出全脸更美,脸型饱满,每一处线条都生得恰到好处,遮一部分反而差些味道。 他擦得很是仔细,动作也轻巧。 那个叫澜语的宫女应该伺候她不少年头了吧,怎么不晓得她怕打雷的事。而且听梁钊那日问话的语气,应该也不知晓这事。 所以这些年,一遇着雷雨天她都躲柜子里? 如此一想,他心头还真有些五味陈杂。 元千霄将梁缨露在外头的肌肤都擦了一遍,期间,他一直将目光专注在她面上,不该看的地方不看,只当自己是个仆人。 这待遇,他娘都没享受过。 直到他擦拭完,梁缨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眉心拧得跟疙瘩似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没回过神?”元千霄放下软巾,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等不到回应,他又戳了戳,手感好极了。 梁缨久不说话,元千霄弯下身子侧头去看她的脸。她的双眼因长时间哭泣而红肿着,唇色惨淡。 “要不,我再给你读点话本?”他坐直身,故作轻松道:“我保证,这次绝不含糊,上面写什么读什么。” 他说完,梁缨依旧毫无反应,双眼倒是眨了眨。 “时候差不多了,我得赶回去喝药,让澜语来陪你。”元千霄扭头看向外头,雨声小了不少,他转过身,人还没站直,手便被拉住了。 他侧头往下看,两根纤细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衣袖,黑与白的映衬十分惹眼。此刻,他心头犹如被撒了一把糖,软中带甜。 “你这是让我留下来?” 梁缨没吱声,两片樱花般的唇瓣微微动了动。 算了算了,好人做到底,说不定她明日醒来会给他减一两月。元千霄褪去外衣上了榻,盘腿坐在梁缨对面,“我等你睡着再走。”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实在是撑不住了,眼皮直打架。 “轰隆”,天雷猝不及防地响了,比之前的几声要小上一些。 梁缨应声颤了颤,使劲抱紧自己,呼吸显而易见地急促起来。 “麻烦。”元千霄吐出两字,按着梁缨躺下,他揽过她往怀里抱,苦脸求道:“你不想睡我想睡,我真的熬不住了。” 梁缨抬眼,看定了他,这场景跟梦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她安静地窝在他怀中,心口微妙地跳动着。 元千霄低头,两人视线恰好撞上,见她回神,他紧绷的心不由放了几分,“有我在,谁也伤害不了你。”说罢,他疲累地闭上眼,想想又加了句,“我困了,再怕自己想办法。” 话音方落,他随即闭上眼,入睡很快。 之后,外头没再打雷,大雨转细,缱绻而缠绵。 寝殿内烛光透亮,朦胧的安静落了下来。 梁缨屏着气息凝望元千霄,这几日里,她对他并不好,言辞恶劣,行为更恶劣,可他今晚却帮了她。 十一岁的那晚起,她怕上了黑暗,也怕上了打雷,但今晚,她没从前那般怕,许是有人陪着的缘故。 最脆弱时,刚好有人出现拉了她一把,那么这个人一定会在她心里占据一个无法取代的位置。 * 熟睡后,元千霄做了一个梦,这是他第一次在梦里见梁缨。 时值春末,空中下着绵绵的细雨,疏薄的雨幕如纱一般,笼罩着繁华的帝都。 他打了胜仗凯旋,恨不得下一刻便能见着梁缨,奈何身上有伤,骑不得快马,只能平稳前行。 从城门到宫门,再到熟悉的东宫,他下马后直往里冲,然而寝殿里空无一人。“人呢?” 太监宫女们吓得跪到了地上,颤声道:“回太子殿下,平南公主去了碧落楼,说是那儿能看清宫门。” “碧落楼?”他疑惑地念着这三字。 如今劲武国已灭,她怕是存了离开他的心思。这一想,他再也顾不得背上的伤势,匆匆赶去碧落楼。 从那日起,他便知道,她是恨她的,恨他助孟苟吞并天巽国,恨不得他死在战场上。 骏马一路狂奔,颠簸得他浑身气血翻涌,喉间早已腥甜一片,但他始终强忍着,直到碧落楼下才喷出一口鲜血。 “噗!”他跳下马,来不及擦去嘴边溢出的鲜血,此时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留住她。 “太子殿下小心呐。” “太子殿下,先让老臣给您看看伤势。” …… 他猛提一口真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掠上楼,并不管后头追着跑的一群人。 “缨缨!”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以前,他从未喊过。“咻!”金箭穿透空气,带着呼啸的流风直往他飞来。 蓦然,心口一疼,他低下头。 这只金箭,是她生辰前一月他特地赶去劲武国取的,为了拿到它,他任由孟苟百般刁难羞辱。没想到,她最后将它射进了他的心口。 他苦笑一声,缓缓抬头。 外头的廊上,烟雨蒙蒙,梁缨穿着被虏来时的衣裳,手拿弯弓站在红木栏边,她面上覆着一层氤氲水汽,发丝也被打湿了,整个人雾蒙蒙的,好似站在云端一般。 她就这么看着他,不知水汽还是什么,眸中有晶莹在闪动。 “为什么?”他轻声问了一句。 “你说为什么?”她扔下弯弓反问,眸中迸发出深入骨髓的恨意。 下一刻,她眸中的恨意轰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释然,还有一丝不以觉察的痛楚。“孟苟死了,劲武国灭了,你父亲战死,真好。” “太子殿下!”数十名侍卫赶到楼上。 随后,一群人围了上来,一人一手,全都在扶他,“来人,将……”禁军统领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捉拿梁缨。 “住手!谁都不准动她!”他怒喝一声,心口的鲜血越流越多,浸得那片黑色更深。 他一喊,正要上前的侍卫纷纷停下脚步。 梁缨深吸一口气,轻轻笑了起来,楼顶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朝一处飞起,她的长发也在飘。 “如今,我射了你一箭,我们之间的仇也算了结了。” 她哽咽地说着,一字比一字沙哑,哭腔尽现,说到最后,她用力闭上眼,再次看向他时,双眸明媚,当中的情意毫不掩饰。 “谁都不准过来!违令者死。”他推开众人的手,一步步往她走去,步伐虚浮不稳。“射我这一箭,你解恨了么?” 梁缨并未回答,她望着他心口的金箭,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眼角浮现出难得的娇憨。“你知道么,我十岁生辰的那天,母妃没发病,笑着送了这支金箭给我,她说,缨缨,你若是遇着喜欢的人,便把这枝金箭交给他。” 他一句句听着,心头疼地厉害,悲喜交加。喜的是,她喜欢自己;悲的是,她恨自己。 原本,她该是一个公主,也许不是最受宠的公主,但起码能在自己的故乡活着,而不是被困在淮越国的皇宫。 “我……”没等他说完,梁缨利落地翻过栏杆跳了下去。“缨缨!” 千钧一发间,他奋力扑了上去,右手与她飞扬的裙摆交错而过。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跟着跳了下去,抱着她一起坠下万丈高楼。 “来世等我去寻你。” 第12章 你是我的 他是风月楼的小倌么,穿成这…… “!” 元千霄惊醒,入眼处全是金丝帐帘,随风浮动,仿佛掀起了层层的海浪。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宣宁宫,并非自己的寝殿。 “嗯……”梁缨无意识地找个舒服的位置。她一动,元千霄才意识到怀中有人。 他低头往她瞧去,她正睡得香甜,嘴里嗫嚅着,两手紧紧环着他的腰身,半边面颊贴在他肩头。 不像公主,倒像是黏人的小妻子。 妻子…… 梦中场景一一在眼前浮现,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他都记得。此刻一想,他只觉心口隐隐作痛,不是箭入皮肤的疼,而是一种痛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