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动心(GL)》 分卷 《禁止动心》作者:璟梧 文案 程苏然二十岁这年做了江虞的情人。 那个女人成熟冷艳,风情万种,把她从纯洁无瑕的白纸变成五彩斑斓的画。 江虞宠她,给她很多钱,却从来不带她回家,不允许她喜欢她。 直到有一天程苏然动了心。 姐姐,我喜欢你。 嘘,不可以。 程苏然心灰意冷,远走他乡。 后来重逢,彼此坐在会议室里谈合作,江虞眉眼温柔地望着她笑:小朋友长大了。 可以吃了。 CP:千年老妖孽x纯情金丝雀 非职业文。 作者围脖:@莫得感情的璟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苏然,江虞 一句话简介:不要喜欢我 立意:独立自主,在逆境中坚强向上。 作品简评 二十岁的程苏然遇见了大自己一轮的江虞,那个女人成熟冷艳,美丽多金,一步一步将她从纯洁无瑕的白纸教导成五彩斑斓的画,却有一颗冰冷难以靠近的心。直到有一天程苏然鼓起勇气向江虞表明爱意,得到的并不是想象中的回应,而是残酷的丢弃。心灰意冷之下,程苏然远走他乡,多年后,两人在谈判桌上重逢,江虞欣慰于程苏然成长的同时也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深爱着她本文讲述了一个双向救赎的故事,行文流畅,文笔简练,将主角二人的情感变化描写得细致入微,人物形象鲜明,情节丰富而生动,主角之间的感情如深巷美酒,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深切弥久,同时本文立意于独立自主,成就自我,发人深省,引人深思,是一篇值得阅读的佳作。 第1章 周日夜晚,市区商业街灯火流丽,人来人往,高楼外墙闪动着斑斓色彩,到处是喧嚣。 NOTTE是整条街上最瞩目的存在。这家夜店开业不到三年,以奢华的装修和超高的消费闻名江城,常有社会名流出入,据传老板是某位背景深厚的女明星。 此刻八点刚过,一楼大厅渐渐热闹起来。 舞台中央悬挂着一架花藤秋千,程苏然坐在秋千上,一手扶着吊杆,一手握着话筒,口中唱出婉转的调子: 白风车,想谁呢,六月的萤火悄声寂寞 清润温和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她穿一身白纱长裙,披散着乌黑柔顺的头发,轻灵飘逸。银色面罩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薄薄的唇,瘦削的下巴,柔光照着她的肌肤没有一点血色。 四周升起缭绕的烟雾,仿如仙境,每个经过舞台的人都忍不住望她一眼。 仙女妹妹!底下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个年轻男人在台下蠢蠢欲动,像是随时要冲上去。但舞台被二十几个保安团团围住,轻易上不去。 程苏然皱了皱眉,藏在面罩下的眼睛毫无波澜。 两个月前,她成功应聘上NOTTE的兼职歌手,每周日晚八点过来唱歌,十首歌,挣三百块,不包括客人送花的提成。 与其他歌手不同,她每次都戴着面罩上台。 面罩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加上声音好听,唱得不赖,不到半个月便积累了高人气。 也渐渐习惯这种场面。 NOTTE内部分为两层,一楼是开放区,客人只要消费得起就可以进,二楼则是VIP区,只有老板的朋友和三百张限量会员卡的持有者才能入内,进出走专用通道和电梯,安保严格,与楼下是两个世界。 虽然是正经的娱乐场所,但来玩的人当中免不了有怀着其他心思的,须得小心提防。 唱完最后一首歌,秋千缓缓下降,程苏然站起来,在一片别走啊仙女妹妹再来一首的声音中轻轻鞠了个躬,转身走下舞台。 四五个保安护送她回到休息室。 一直等在旁边的杨经理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说:小程,再唱两首吧,有些客人是大老远专门来看你的。说话间,他比了个手势,给你加一百。 程苏然抓起桌上的矿泉水,闻言,胳膊一顿。 一百块。 钱的诱惑 她捏紧了瓶子,眼底挣扎一闪而逝,笑着摇头道:不好意思,杨经理,今晚我还有事 说话时不像唱歌,声音少了温和,脆脆的,有着少女的青嫩。 喝过水,程苏然摘下面罩,露出了一张清丽秀气的小脸,初雪般剔透,两颊在正常灯光下微微泛红,有浅浅的小梨涡。 杨经理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秒,略有些遗憾地点头:好吧,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我先去忙了。说完转身离开。 程苏然心里不舍,但想到今晚要做的事又觉得可以舍一舍,或许,舍下小的,就能换来大的 休息片刻,她拿出手机看时间,点开屏幕却见四五个未接来电,几条微信消息,都是姑姑发的语音。 她心一紧,手也哆嗦了下。 装死?不想管你奶奶了? 别跟我说没钱,你暑假不是在打工吗?还有那什么奖学金,都给我拿出来!供你吃供你穿这么多年,让给你奶出点医药费磨磨唧唧中年女人尖细的声音如针扎耳。 程苏然抿着唇,眼角微红,全部听完后才慢慢打字: 【手机静音没听见】 【明天吧】 这个月第四次催,想拖延也拖不下去。 她退出微信,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田助理,我下班了 半小时后,程苏然上了一辆黑色凯迪拉克。 车内亮着暖黄的光,一个约莫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的女人坐在后排,见女孩上来,微微一笑:程小姐,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顶灯柔柔地洒在女孩身上,她侧着脸,额前鬓角散落了几缕毛绒绒的碎发。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 田助理没再说什么,转头让司机开车。 一路上很安静,程苏然绷着身体坐得笔直,两手搁在膝上,细白的手指交握在一起。车窗被布帘遮住,她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一如无法预测今晚过后的人生。 目的地是一家名为云锦丽华的高档酒店。 二十七楼,VIP电梯入户,大厅空荡荡的,墙上挂着几幅景物油画,灯光像雾一样。 程苏然还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忍不住四处打量,跟在田助理身后的步子迈得规规矩矩。 田助理推开那扇白金色大门,里面是个套房,她指了指左斜前方,说:程小姐,浴室在那边,洗漱用品和衣服都准备好了,你先洗澡,老板她稍后就来。 好程苏然抓紧了背包带子。 记得洗仔细一点,我们老板比较爱干净。田助理微笑着,声音却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另外,最终结果如何,取决于你今天的表现能否让老板满意。 程苏然顿时小脸就烧了起来,嘴唇抿得发白,仿佛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扇了一耳光,屈辱,难堪。 但她还是淡笑着应了声好。 人走后,程苏然独自站在原地,抬手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那一瞬间她有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田助理口中的老板是NOTTE二楼的女客人,月初她被点上去包厢里唱歌时,见过一次背影,在昏暗的灯影下,长发,人很高,腿特别长。说是单身。 老板想让她做她的情人。 她正缺钱,考虑大半个月,同意了。田助理说,今天老板有空。 程苏然叹了口气,与其在这里纠结耽误时间,倒不如想想一会儿怎样让未来的金主满意。她遂打消了逃跑的念头,放下包,往浴室去。 浴室里有个圆形大浴缸,背后是一整面玻璃墙,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林立的高楼和星星点点灯光。洗漱台上瓶瓶罐罐都是不认识的牌子,旁边的木质架子上挂着换洗衣物。 一件粉色睡袍,真丝料子很顺滑。 就换这个吗? 程苏然脸又热了起来,有点害怕,不禁猜测那位老板是不是有某种奇怪的爱好,比如 她闭起眼,咬了下嘴唇。 不敢想。 程苏然洗了三遍澡,用了磨砂膏,浴盐,精油,然后抹了牛奶味的身体乳,连脚趾都没放过。 她咬牙穿好木架上的衣服,把带子系得紧紧的,生怕遮得不够严实,然后吹干了头发,迎着水汽走出浴室。 窗边的背影让她脚步一顿。 女人站在八角窗前,身形高挑挺立,乌亮微卷的长发直直地垂散在肩后,两条腿又长又直。与她仅仅见过一次的背影一模一样。 程苏然心头猛跳,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睡袍。 似乎察觉了动静,女人忽然转身,彼此的视线一瞬间对上了。 那是一张骨感冷厉的脸,五官生得清淡,却显出锋芒,柳叶般的眼睛长而不细,单眼皮,越看越觉得特别,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又有点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像蛇。 还有点面熟。 程苏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漆黑的眸子微微发亮,整个人石像似的僵立在那。 程苏然? 江虞注视着女孩许久,念出了她的名字。这声音很薄,气息很足,和人一样森冷。 程苏然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人家发呆,忙移开目光,点头。 可很快她的目光又落在对方脸上。 明明不敢看,却忍不住看。 江虞把一切收在眼底,笑了,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这一笑,春水融化了坚冰,温暖许多,程苏然稍稍放松,听话地走过去。等到站在江虞面前她才发现,这人真的很高,她得抬起眼睛看她。 一米六五的她大概够到对方耳朵中间。 身高差距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程苏然退开半步,放低了视线,一眼扫到江虞脚上的酒店拖鞋。 视线由下往上,修身的黑色直筒西裤,同色无袖衬衫,最上面开了两颗扣子,大半鹅白的颈线。再往上,落入一双黑沉的眸。 程苏然一怔,佯装镇定道:老板好 只是面前这人气场太强,她的声音不由自主低下去。 嘘 江虞轻声打断,竖起食指抵在唇间,是姐姐。 程苏然愣住。 姐姐 这称呼不仅过于亲密,还承载着太多不好的记忆,有点难开口。可是今晚她必须听话,就像穿上那件衣服一样。 江虞俯视着女孩,眼尾带笑,如同欣赏一件新鲜的玩具,想叫阿姨? 说罢,她上前半步,两人离得更近了。 不、不是程苏然连连摇头,姐姐。 头顶沉下凛然的威压,她抬着眼,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有这么矮,像只小鸡仔似的,随时都能被人单手拎起来,放在手心里搓扁。想着,她情不自禁绷紧了神经。 很乖。 别紧张,小朋友,江虞抬手摸了摸她头发,露出温柔的笑容,姐姐不吃人。 程苏然小声辩解:我二十岁了。 哦? 不能算小朋友吧?她想说不是小朋友,但又觉得这样听起来不乖,不像一只合格的、顺从的金丝雀,于是用了更委婉的语气。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江虞反而更加想逗她,细长的手指松开了头发,指尖擦过她的脸,漫不经心道:对我来说,你就是小朋友。 程苏然抿住唇,不再辩解。 要听话。 女孩垂着眼,秀浓的睫毛在柔光下翕动着,乖巧如羊羔。 江虞心里顿时生出一丝掌控欲被满足的痛快。她微微向前倾,一只手托着程苏然的下巴,抬起来,细细端详。 奶油般细腻的脸颊,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干净得过分,很年轻,像春日里树梢吐出的新芽,生涩,单纯,眉眼间藏不住心事。 唇角有颗棕色小痣。 江虞大拇指轻轻按住那颗痣,揉了揉,目光落在女孩肩头。 粉色很衬她白,真丝料子温和地包裹着,长度只到膝盖上面一点,中间细细的系带被打了个紧结,像要把人拦腰截断。 还在读书? 嗯。 哪个学校? 江城外国语大学。 小金丝雀低眉顺眼,江虞满意极了,自己的眼光果然不会错,非常合胃口。 她像一条锁定猎物的蛇。 程苏然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打了个颤,想挣扎,忽然后背被一股力道托住,往前一带,她整个人扑向江虞。 温温的呼吸洒在耳朵上,就听见江虞低柔的声音:是第一次吗? 第2章 程苏然浑身僵硬,小脸和耳朵烧得滚烫,愣了许久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很小声地应道:嗯。 她依偎在江虞肩上,两手垂立着,抱也不是,退开也不是,一颗心砰咚砰咚跳到了喉咙口。 那可有点难办了。江虞轻笑一声,仿佛在自言自语。 淡淡的牛奶沐浴露香气散出来,萦绕在鼻尖,清甜纯净。她收紧了手臂,鼻尖几乎要碰到鬓边的发丝。 程苏然愣住。 不是喜欢干净的女孩子吗?难道她理解错了? 走神之际,耳边的温度渐渐扩散,她抖了一下,只听见江虞逗哄的语气说:没关系,姐姐会教你。 说完,系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抽了一半。 顺滑的真丝料子塌拉着,两根平直的骨在灯下轻轻颤动,因为瘦,凹陷得略深,像一片柔光滟滟的小水洼。 程苏然呜咽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开了江虞,往后退了一大步,两只手紧紧揪住。那点还没来得及显现的被遮得更加严实。 分卷(2) 她惊惶地看着江虞,水润的黑眼睛微微睁大了,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江虞也望着她。 那眼神中糅杂了惊奇,疑惑,还有很浅淡的无奈。 我女孩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行动比脑子还要快,那一秒,来不及思考。 一阵诡异的沉默。 江虞凝视她半晌,好像明白了什么,唇角一勾,单手插进西裤口袋,另一手指了指右边的房间,说:今晚你住那间卧室,早点休息。 然后她迈开一双长腿,越过程苏然走向左边房间。 咔哒 门关上了。 程苏然愣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抓着睡袍的手指无意识松了一点。许久,她侧过身,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前两步,又停住,一时不知所措。 她竟然拒绝了未来的金主 对方不满意,就不会要她。事情被她搞砸了。 程苏然懊悔地垂下头,轻轻咬住嘴唇,她有什么可忸怩的,难道那种事会比山穷水尽更难过吗?不就是眼睛一闭,然后一瘫 可是若要她现在去敲门,好像也办不到。 四周很静,吊顶折射出华丽光泽,笼罩着她散乱的头发,粉白盈盈的小脸,她孤零零的影子在地毯上融化成一团。 这时左边卧室的门又开了。 程苏然倏地抬头,望见女人修长的身影从房间里出来,略略惊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顿时不知哪儿又来了勇气,走过去,姐姐 不睡觉吗?江虞听着这声嗓音低弱的姐姐,心口微微发痒,语气都不自觉温柔起来。 超过十点半睡觉是要长皱纹的。 程苏然垂下眼皮,想说自己今晚可以的,话涌到嘴边却只有一句道歉:刚才对不起 她攥着睡袍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分明紧张无措,却拼命想要让自己主动表现出讨好,小金丝雀这副挣扎的样子,极大满足了江虞内心的恶趣味,她忽而低头,凑到女孩耳边轻声说:既然对不起,那你说,要怎样赔罪比较好? 嗯? 程苏然心一颤,艰难地抬起眼。 她当然明白金主的意思,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纵使考虑这么久早已有了准备,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也还是无法立刻接受。 越想松开手,就攥得越紧,她的大脑好像控制不了手脚,绝望一点点漫上心头 忽然,江虞笑了一声,直起腰,敛了逗弄玩笑的神色,认真道:好了,去睡吧,明天再说。 晚安。她抬手捋了捋女孩的头发,径直走向浴室。 明天? 程苏然怔怔地转头。 还有明天吗? 这一夜忐忑,程苏然睡得不怎么好,翌日早早醒了。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起来洗漱。 卧室自带小厕所,里面有酒店准备的一次性洗护用品。她把衣服换下来,看着那前卫的款型,又红了脸,匆忙用睡袍裹住才出去。 客厅里敞亮,阳光刺目。 窗边有台跑步机,江虞正在上面慢跑,她闭着眼,长发挽在脑后,黑色运动背心,同款短裤,两条修长的腿有节奏地交替跑动着。 她虽然很高,但身材薄,比例优越,线条紧实而流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轻盈。 程苏然直勾勾地盯着她 身材真好。 她叹道,脸颊不禁发热,一丝微妙的情绪涌上来,像风,转瞬即逝,还来不及捕捉便没了踪影。 不知多久,跑步机上的人渐渐停下来,睁开眼睛,做了几个拉伸动作,一转身,就瞥见女孩站在卧室门口,眼眸晶亮地望着她。 早上好,小朋友。江虞淡淡一笑,拿起搭在跑步机上的毛巾,擦了擦脖颈,放下,径直朝女孩走去。 程苏然恍惚回神,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微微垂眼,俯视她。 那目光像在看猎物。 她与之对视,莫名紧张,姐姐早上好。 昨晚住得还习惯吗?江虞伸手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仿佛无意识的动作,自然而然。 才起床,女孩脸上仍沾染着些许睡意,乌黑的眸子里有一丝迷糊,离得再近点,能看到那对纤长秀浓的睫毛一下又一下颤动着,轻薄如蛾翅。 程苏然有些受宠若惊,乖巧点头道:嗯,很舒服。 江虞笑容愈深,指尖穿过她发丝落在颊边,一点点挪动,按住了唇角那颗棕色小痣,早餐想吃什么? 我程苏然张了张嘴,来不及说完,江虞就放下手,转而抓握起她的手腕,往桌边走。 手心温度微热,她本能想要抽离,却忍住了。 桌上有个平板电脑。 江虞熟练地点了几下屏幕,推到女孩面前,选你喜欢的,稍后会有人送上来。 程苏然看了她一眼,涌到嘴边的不用终究咽了下去,不想太扭捏,金主说什么她听话就是了。好,谢谢姐姐。 江虞的目光落在女孩侧脸,带了点审视的意味,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程苏然这样青嫩生涩的女孩子,在她面前几乎是透明的,说几句话便能看穿。 小朋友很拘谨。 不太自信,没什么安全感,家庭人文环境不会好。长得倒是很漂亮,基因不错。 与她从前那些情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好控制,好玩弄。 等待的时间,程苏然听话地坐到了沙发上,江虞回卧室片刻,拿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出来,在她对面坐下,谈过恋爱吗? 女孩的坐姿很乖,两腿摆放端正,规规矩矩的,裙摆边是一双穿着杏色凉鞋的小脚,脚踝纤瘦, 程苏然摇头。 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江虞弯了弯嘴角,把手中的文件递给她。 程苏然疑惑地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是一份类似协议的东西,白纸黑字列明了两个人需要遵守的条款,对她的要求尤其多。 她抬头看了江虞一眼。 江虞亦含笑望着她,只是那笑意仅仅流连在表面,并未深入眼底。 程苏然又低下头。 协议期三个月,期间她禁止与任何人恋爱、有亲密行为,禁止向任何人提到金主或间接透露金主的信息,禁止在外面过于招摇一条又一条。 最底部有一条红色加粗字体:禁止动心。 猩红的颜色像血,鲜明刺目,程苏然看着那四个字出神,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她再次抬头,望进江虞那双蛇一样冷艳魅惑的眼睛。 怎么会在不对等的关系中动真心呢? 她不傻。 能接受吗?江虞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钢笔,眸光深不可测。 程苏然点头,嗯。 江虞朝她伸手,拿回了文件,用那支钢笔在金额栏填上大写数字,每个月你将得到十万人民币。 程苏然呼吸一滞,咬住了嘴唇。 十万,对她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她感觉自己像菜市场里的猪肉,被挑来拣去估价出售,被买家品头论足,屈辱和难堪针一样扎在心上,酸酸麻麻地疼。 可是三个月就是三十万,至少大学剩下的两年里她不用到处兼职,可以专心读书,为将来去留学做准备,并且能还上大一大二的助学贷款。 有钱多好啊 姐姐,这个有法律效力吗?她指了指文件。 没有,江虞缓缓盖上笔帽,随手把它连同文件放到一边,给小朋友一个仪式感,只要你乖,姐姐说话算数。 程苏然心头一刺,垂下眼,自尊早已被磨得不成样子,好。 却也松了口气。 成了。 彼时她并不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万分后悔两人之间曾有过这样一段关系 第3章 双方达成共识,程苏然添加了江虞的微信,按要求把银行卡号发了过去。 随后服务员送来了早餐。 两片全麦吐司,一小碗水煮西蓝花,半个牛油果,小杯酸奶江虞点的食物看上去清淡无味,少得可怜。 这些程苏然忍不住出声,能吃饱吗? 江虞笑了笑,没答。 程苏然乖乖闭嘴,低头喝自己的山药肉粥。 一点好奇的心思又被勾起来。 昨天看着金主姐姐面熟,或许两人曾经在哪里见过?她想不起来,也不敢开口询问身份,越是克制,就越想知道。 出入NOTTE二楼的客人都有一定身份地位,那是个她平常根本接触不到的圈子。 程苏然在脑海里搜索自己认识的名人,可是平常不追星、不关注娱乐新闻的她,来来去去只记得那几个很出名的老戏骨。 不是明星,难道是运动员?个子这么高 她悄悄打量江虞。 与传统审美不同,她的五官立体,脸部轮廓清晰骨感,越看越有成熟大气的韵味,仔细瞧着,也不是纯粹的单眼皮,有一点小内双。 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森冷寡淡,气势十足,笑起来的时候,又褪去所有锐气和锋芒,如同冬日里温暖的咖啡。吸引人靠近,却永远保持着距离。 她应该会记住这张脸很久很久。 偏巧这时江虞抬了视线。 两道目光猛然相撞。 程苏然心神微震,慌忙低下头,借着喝粥掩饰自己此刻的窘态。 小朋友江虞低声喊她。 她下意识抬头,哎? 没事。 女孩脸上晕开一片淡粉。 江虞抿着嘴笑,眼中浮起玩味的神色,对这只小金丝雀又喜爱了几分,她估计,这次的保鲜期应该会长一点 吃过早餐,江虞去浴室洗了澡,回房间换衣服。 程苏然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便坐在沙发上等吩咐,她沉浸在偷看金主姐姐却被抓包的窘迫之中,正走神,大门突然开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从外面进来。 田助理?她站起来。 田琳点了下头,扬起职业化的笑容,程小姐,早。她将手中抱着的文件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一份与刚才差不多的协议。 程苏然指了指茶几,我看过了。 哦? 姐呃,姐姐给我看的。她有点别扭,在第三人面前用这个称呼。 田琳面露惊讶之色,目光陡然带了点深意。 今天早上没有接到电话,说明她的老板对这个女孩子是满意的,按照老规矩,她需要带着文件过来一趟,交代些事情。 现在却有了例外,是老板亲自交代。 田琳 江虞从卧室出来。 她穿了件灰白相间的蛇皮纹连身裙,皮革质感暗哑,走过窗前,细碎的阳光掠过她高挑轻盈的身体,衬得那蛇皮纹愈发逼真森冷,像一条灰白花色大蟒蛇朝这边游过来。 程苏然看着两腿发软,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一屁股又坐在了沙发上。 她怕蛇。 江虞和助理交换了眼神,后者识趣地退出去,她看向程苏然,从包里拿出一张房卡给她,轻声说:你可以在这里住,随意活动,有事我会在微信上联系你。 好程苏然视线只落在她脸上,不敢往下看,姐姐,你去哪里? 江虞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下女孩的鼻子,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弯下腰,红唇缓慢地贴近她耳边,幽幽吐出几个字:小朋友要乖。 低柔的嗓音如蚀骨药,程苏然心口一悸,耳尖微热,却也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 不该问的别问。 房门外,田琳静静地站在门边等待,不一会儿,见江虞大步流星出来了,便迎上去,跟在她身旁。 虞姐,你和那个女孩子 嗯? 没有草莓,不像你。田琳打趣道。 江虞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到电梯前,伸手按了下,语气淡淡:小朋友太紧张了,给她一点时间。 这倒是像她。 从不勉强。 电梯门打开,两人先后进去。 田琳一边点头一边问:这次给多少? 十万。 江虞拿出手机,把那串长长的数字发到自己微信大号,再转发给田琳。后者闻言愣了几秒,但没多问。 在她看来,即使那女孩容貌出众,歌喉动听,也只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无法为老板带来任何有效资源,不值这个价,亏。 江虞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地笑,比我想象中满意。 哦,千金难买老板开心。 田琳也笑了。 离开酒店后,江虞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公寓,让司机送田琳去银行,大约十点半,她自己开车到公司。 SIENA MODEL,成立于今年四月的模特经纪公司,到现在未满半年,却已小有规模,在行业内初露头角。它是年轻的,也是非凡的,因为老板是江虞。 江虞十九岁踏入模特圈,只身去国外闯荡,十三年来走遍四大时装周,拿下多个红、蓝奢侈品牌主线代言,十九张四大封面,位列MDC榜第二,是国内唯一跳过New Supers直接进入Legend级别的模特。 走出国门的模特很多,江虞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如今,职业生涯的巅峰时刻已经过去,她准备退居幕后,培养新人。 公司位于一条充满异国风情的街道上,离得不远就是江城寸土寸金的CBD,门前马路宽阔,沿街两旁栽种着梧桐树,还未到落叶的季节。 分卷(3) 虞姐,钱已经给程小姐转过去了。田琳比江虞先到,等在办公室,她说完将手中的平板递了过去。 上面是去纽约的公务机飞行计划和行程安排。 嗯。 江虞随手放了包,坐下来,指尖缓缓划过屏幕,为什么提前了一天? 这次时间很宽裕,不用那么赶,提前一天去可以充分休息、倒时差,免得影响你试装的状态。田琳抬头笑了笑,虽然她们是上下级关系,但平常私下里相处更像朋友。 她跟在江虞身边八年,除睡觉、上厕所之外几乎形影不离,是江虞遍布全球的众多助理当中的头儿,没人比她更了解江虞。 听她说完,江虞略微沉吟了会儿,点头道:可以。 又到时装季了。 今年上半年的秋冬季,是她最后一次走完全部时装周,总共四十二场。下半年即将到来的春夏季,她只去纽约,以后会渐渐以看秀为主,其余时间要么出席品牌活动,要么在国内打理公司。 想起从前,每天睁眼就是试装、造型、拍摄、走秀,最忙的时候像赶场子,不是在车上就是在飞机上。 时间突然空了许多,竟有些不习惯。 原本她计划今晚回家住,明晚再去酒店逗逗小朋友,眼下行程有调整,今晚是回家还是去酒店,要重新考虑。 她脑海中浮现一双清澈透亮的黑眸。 容易害羞泛红的脸蛋,绵白的耳垂,柳条似的腰,唇边的棕色小痣 这瞬间,已经做出了选择才刚捕获的小金丝雀,新鲜感正浓,喜欢得不得了,她怎么舍得丢下,独自回那空旷冷清的家。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再安排一个司机过来。江虞习惯性拉开抽屉,摸出打火机,却找不见烟盒,才想起自己最近正在戒烟,都扔了。 她望着空空如也的抽屉,拧了下眉,继续说:要女司机,驾龄五年以上,性格沉稳脑子灵活。 好,田琳立刻起身冲过去,劈手夺走了她指间的打火机,你是觉得现在这个司机不安全吗? 江虞眼睁睁看着她没收掉,不禁露出无奈的笑,摇了摇头,给小朋友单独配辆车,这段时间接送她。 田琳压下心头涌起的疑虑,认真想了会儿说:你库里有辆捷豹XJ空了挺久的,正好合适。 不行,太危险了。 啊? 她还在读书江虞微微挑了下眉,纤白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大学校园里人多眼杂,漂亮的女孩子尤其惹人注意,目前她还不清楚小朋友在学校的情况,虽然不妨事,但要防患于未然。 她眼神意味分明,声音却没什么起伏:买辆新车,价位在三十万以下,路面上经常能看见的品牌,用你的名字,到时候用不上了就送你。 田琳恍然大悟。 以前的情人们,接送都是随老板自己坐的车,再不济,让生活助理跑腿,怎么方便怎么来。至于昨天那个女孩子总之,这样一来,成本又拉高了不少。 再去酒店附近的小区租一套两居室,离酒店越近越好,空在那里,不用动,然后去打探一下她在学校的大概情况。江虞眸色晦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田琳都记了下来,开她玩笑说:这到底是养情人还是女朋友。 女朋友会需要我养着吗? 不用钱养,要用心养。 江虞默不作声地笑了。 钱她有,心没有。 交代完所有事情,田琳去忙了,江虞接了一个长达二十分钟的电话,挂掉后,视线不经意扫过手机上的软件图标。 她记得,里面存着很多学习资料。 适合小朋友这样的新手。 江虞凝视着图标,忽然又生出了逗弄的念头,点进去,把链接分享给程苏然,附上四位码,然后发送语音: 小朋友,好好学习。 第4章 客厅里空空荡荡,程苏然独自坐在沙发上出神。 鼻尖还残留着清淡的忍冬和鸢尾的香气,是金主姐姐的味道,随着香味一并深入她心底的,还有那句话暗含的潜台词小朋友要乖,不该问的别问。 在金主身边生存,这是要学的第一课。 诸如名字、身份这类问题,也不是她该问的,她只乖乖听话就好了。但也许是面熟的缘故,她心里总存了一点幻想,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程苏然拉回了思绪,低头看手机。 昨晚兼职的工资到账了,银行卡余额一万零五百块。这些钱是她暑假打三份工,加上剩余的奖学金,辛辛苦苦存下来的。 再过几天开学,大三了,她计划参加的专业考试光报名费就要两千多,还得吃饭生活,所以这些钱是留一部分给自己,还是全部转给姑姑,她纠结了很久。 奶奶住在ICU,或许没几天了,即使能撑过去,也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她倾尽所有,最多拖延些时间。 何况她们祖孙之间本来就感情浅淡。 可是如果自己没有尽力,道德和良心上就过不去,不管怎么说,那是给过她一口饭吃的人。 程苏然内心天人交战,一时做不了决定,姑姑已经在微信上狂轰滥炸她,那充斥着埋怨的字眼,刀子般嵌入她心头血肉,刺得她脑子里神经突突地跳。 [我知道了你就是装死,不想管你奶奶,白眼狼,当初就不该管你!] [你姐也才刚毕业,没工作没收入,都把自己攒的压岁钱拿出来了,你想一毛不拔?是个人吗?] [我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跟你奶奶两个拖油瓶] 连续几条后戛然而止。 程苏然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手指在屏幕上艰难地滑动着,她将一万块转入微信,发给姑姑,只为自己留了五百应急。 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她的心控制不住地疼了一下,像是生生剜去一块肉。 等了会儿,姑姑没有回复。 今天还有最后两节家教课要上,算算时间该出发了,程苏然没再等,起来收拾好东西,出门。 八月末的天气依然炎热,烈日晒得头顶发烫,在室外走几分钟就要出一身汗。 程苏然朝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走,水绿的纱衣轻巧地拢住白色长裙,随着迈开的步伐浮动,像一株清新素雅的小茉莉。 刚到站台,手机响了。 她抬头看了眼大显示屏,绕到站牌背后,悄悄避开其他等车的人,才接了,喂?姑 怎个回事啊你?就那么点钱还不够你奶两天用的,磨唧好些久给我这抠抠搜搜,没良心的东西!不等她说完,电话里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程苏然眼眶泛红,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她很想争辩,甚至破口大骂回去,可是话涌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吞进肚里。 不能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声音说:我只有这么多,暑假兼职的工资和存下来的奖学金,全给你了,开学之后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 话说完,姑姑沉默了几秒。 一点没得用,叫你早些出去打工,读什么高中她骂骂咧咧挂掉电话。 水汽漫上眼底,程苏然强忍住泪意,抬起头。 天空被树木茂盛的枝叶遮住,凉阴阴的,阳光透过绿叶缝隙落在她脸上,温度不那么灼人,柔和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是姑姑养大了她,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添她一双筷子一个碗,是很艰难的,所以,挨两句骂也没什么。成年人了,扛得住。 程苏然劝了自己一会儿,眼睛里湿热退去,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手机又震动了下。 银行的短信,十万元已到账。 她以为自己看错,揉了揉眼睛,确认后面是五个零,才反应过来,这是金主姐姐给她打的款 心猝然一跃,绝处逢生。 一串冷冰冰的数字,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仿佛身后有了依靠和退路,不再是万丈深渊。她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没有戾气,没有委屈。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过来,程苏然收起手机,一颗心也踏踏实实放回去,跟着其他人上了车。 傍晚,太阳落了山,天空呈现出橘红与紫蓝交错融合的景色。 家教课结束,程苏然拿到最后一笔工资,回了趟学校。暮色之中,偌大的校园空旷宁静,从正门口到宿舍楼这段长长的路上,只有清洁阿姨的身影。 暑假她申请了留校,这两个月一直住在宿舍里。 四人间,上床下桌柜,有空调、独卫、大阳台,她的东西很少,桌上洗手台上摆得整整齐齐。 拿了两套换洗衣物,几本书,一点日常用品,装进大帆布袋子里,再把前天晒出去的衣服收进来,简单打扫一下卫生。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她背起帆布袋子离开宿舍,在校门口打了辆车。 市区晚高峰拥堵,十公里路程走了四十多分钟,程苏然后悔不已,这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奢侈地打车,没想到还不如坐地铁舒服。 好不容易到了酒店,刷卡上楼,她推开那扇白金色大门 客厅亮着灯,女人姿态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两腿交叠,手中端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盛了小半石榴红的液体,浓郁似血,衬得她的手指愈发修长细白。 灰白相间的蛇皮纹泛着哑光,像一条阴森冷魅的蛇盘踞不动。 程苏然腿有点软,右手扶住门,姐姐 细弱的嗓音像小猫叫。 江虞转过脸,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女孩,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就这样沉默了三五分钟,将人晾在那。 去哪里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女孩过来。 程苏然乖乖走到她面前,一五一十地交代:白天去做家教了,今天最后两节课,然后顺便回学校宿舍拿了点东西。 家教? 嗯,给初二学生补习英语。 江虞眼底流过一丝惊讶,却没再往深处问,她对小金丝雀的具体境况并不感兴趣,只点了下头,表示对这番诚实的满意。 吃晚饭了吗? 嗯。 坐。江虞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程苏然放下帆布袋往前迈了半步,有些犹豫,不敢往下看。忽然她手腕一紧,反应不及,就跌坐在了沙发上,被女人的臂弯搂住。 微凉的蛇皮纹紧贴着手臂,触感无比真实,她情不自禁打了个颤,你别过来 小朋友,江虞眸光忽暗,是不是忘记了我说过什么? 我、我怕蛇姐姐,你把衣服换掉。女孩软声央求,听着像是快哭出来了。 惹人怜惜。 江虞神色一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她松开胳膊,语气意味不明地说:去洗澡。 好。 程苏然顾不得金主是否生气了,起身逃似的拎着包回房间。 浴室里弥漫着浓郁的洗护香味,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顺着发丝流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今晚不可以再拒绝了。 江虞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放下杯子,回卧室给自己披了件薄薄的外套,米白,很温柔的颜色。她把扣子都扣起来,看不见里面的纹路。 直到女孩洗完澡出来。 她愣住。 过来。江虞微笑着招手。 程苏然看着她身上的米白色外套,缓缓走过去,姐姐。 江虞伸手将人拉到自己旁边坐,手臂圈住了柳条似的腰,真丝面料很薄,稍稍收紧,就能感受到流畅的线条。 怕蛇的话,以后姐姐在你面前就不穿它了,都依你。她笑吟吟地说,仰头贴近女孩的脸。 双颊被水汽蒸得泛红,纤长的睫毛乖巧地栖在眼睑上,整个人散发着清甜的牛奶香,像抱着一团蓬松的棉花。 程苏然受宠若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心口有一丝丝荡漾。 自打她记事开始,没有人对她说过这话,她不知道被迁就、被依着是什么感觉,好像更惶恐了。 姐姐,我 嘘。 江虞按住那颗小痣,打断了话音,钱收到了吗? 一盆凉水兜顶泼下来。 程苏然点点头,心忽然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不知是浮上半空,还是往下坠落。 你说,姐姐是不是说话算数的人?江虞转而揉搓起那颗棕色小痣。 嗯。 一个不轻不重的吻落在她脸上。 像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的柳絮,毛茸茸,轻飘飘,温柔擦过她的脸,留下让人心悸的痒。 她的香味,姐姐的香味,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程苏然手脚都软了。 原来被女人吻是这种感觉,过电一般,温情绵绵。虽然,只是脸。 姐姐有礼物送给你。 江虞微微前倾,伸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盒子,小小的长方形,宝蓝色绒布包裹着,看起来像首饰。 打开,里面装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精巧的小银锁吊坠在中间,锁孔镶了颗水钻。 设计新颖,造型简洁。 这是程苏然以为是项链,却不够长,又以为是手链,却不够短。 江虞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没有回答,一只手捉住细瘦的左脚踝,另一手拎起银链子,动作熟练,手指灵活,给她戴了上去。 是脚链。 银锁背面镌刻着四个小字:专属宝贝。 这双脚纤小秀气,看上去约莫三十六码,指甲亦透着健康的粉色,在灯下光滟滟的,比细闪的水钻还要滢亮,似乎有种羞意。 江虞将它握在手里,细细欣赏着,满意极了。 分卷(4) 她是她掌控之下的小金丝雀。 姐姐程苏然挣扎了一下,有点不安。 锁代表着铐住,就如同她此刻的身份,只是金主手中的玩物。四个简简单单的小字看似含着宠溺,实则是屈辱,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可是一切都是她自愿的。 江虞松开手,抬头,温柔地望着她笑,喜欢这个礼物吗? 她把话咽下去,乖巧道:喜欢。 两颊浮起了小梨涡,一张娇俏的小脸明艳动人。 江虞微眯起眼,目光落在那片唇上,似是被攫引,一点一点靠了过去。彼此交织的香气像蒙蒙细雾,不知不觉渗透进呼吸。 唔 比刚才更轻,如羽毛落在水面。 程苏然浑身僵硬。 小朋友江虞很快放开了她,似笑非笑地搭着那根系带,做出要抽开的样子,姐姐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第5章 温度透过真丝料子传来,程苏然抖了一下,慌乱之中她抓住了那只手,感觉不对,又触电似的缩回来。 心里想着不能拒绝,却做不到完全接纳。 可是金主的耐心有限。 她只是个被包养的小情人,没有自主权,姐姐已经对她很好,很迁就她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未免有点不知好歹。 我会努力的。程苏然挣扎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说完咬了下唇,与江虞对视。 清透纯净的眼眸里写满了真诚。 她真的会努力。 至少今晚适应得比昨晚好多了。 女孩低着头,散乱的发丝疏疏落落垂下来,尖巧的小下巴像奶糖,或许品一下,会是甜的。 江虞越看越喜欢得不得了,心亦是痒痒,噢,怎么努力? 她想逗她。 又不忍逗她。 两种情绪碰撞,冰火交织。 我程苏然张了张嘴,望进她深如寒潭的眼睛,窥不见底,只有自己的脸,倒映在乌黑的瞳仁中间,无比清晰。 她微微低头,凑到江虞唇边小心地吻了一下,动作有些笨拙。 江虞被她这副生涩的模样哄得心口发热,眼里笑意收不住,只能由着自己暂时放过小朋友。 乖,唱首歌。 姐姐想听什么? 上个月二十八号,八点十五分左右,你唱的那首法语歌。 程苏然一怔,仔细想了想说:是冬日花园吗? 原来叫这个名字。江虞指尖勾起一缕发丝缠绕,凑到鼻尖轻嗅,是清芬的鸢尾香。 很少有客人会记得歌手唱过什么歌,通常是唱完就忘了,印象深刻的最多在脑海留存一两天。可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人竟然还能记得日期,精准到分钟 程苏然有种被关注的紧张感,还有一点点惊喜,很淡,仓促闪过。 好。 那首歌原名《Jardin D'hiver》,译作冬日花园,浪漫富有情调的曲子,简单优雅的歌词,她早已烂熟于心,一个人的时候唱过许多遍。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唱道:je voudrais du soleil vert 是某个冬日的午后,阴云沉沉,细雨如丝,她穿着长长的碎花裙子走在街头小巷,步入枝叶凋零的花园,想象它阳光明媚。 没有原唱那种慵懒磁性的嗓音,却有着少女独特的清润温和,像甜白葡萄酒。 那晚她穿了一条暖色碎花裙子。 江虞在楼上俯视她。 舞台是一池清水,她是浮在水面的小茉莉,伸手可摘。 姐姐? 少女的声音近在耳侧,一只素白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唱完了 江虞收起思绪,含笑望着她,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很好听。学过法语? 嗯,我是法语专业的。 程苏然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咬了下唇,双颊似乎更红了,小声说:姐姐还有喜欢的歌吗?只要我会唱都可以。 小梨涡害羞地陷下去,浅浅的,甜的。 你唱什么,姐姐就喜欢什么。江虞贴近耳边低声说,殷红的唇碰了碰那片耳垂。 背后手臂倏地收紧,程苏然身子一歪,不得不撑住沙发,以免自己全部的重量压到江虞。她哪经得住这般逗弄,心跳陡然加快,一时都不知怎么回答。 我 她刚要说话,江虞却好像并不在意,转而又问:发给你的东西看得怎么样了? 什么? 学习资料。 程苏然想起白天收到的链接和语音,金主让她好好学习。她点进去看了看,是一列空白封面的视频,标题按数字排序,不知里面有什么内容。 在外面既不方便,也没有足够流量,她便想着等晚上回来再看。 她如实说了。 江虞淡淡道:你不听话。 我现在去看。程苏然说着就要下去。 不用,江虞拉住她,像丢弃玩具似的推到一边,起身回房间,关上那扇门之前留下一句:睡觉吧。 金主的脾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让人捉摸不透。 程苏然垂着头发了会儿呆,默默地站起来,抱着自己的帆布袋子回房间。 夜里做了噩梦。 程苏然是被惊醒的,睁眼发现天亮了,爬起来,低头看到自己衣衫平实,才松一口气,想起梦境又不禁脸红。 出了汗,身上不舒服,她又去洗了个澡,收拾穿戴好出去。 姐姐? 客厅无人。 程苏然敲了敲江虞卧室的门,悄悄打开,里面光线很亮,被褥在床上铺得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昨晚人就不在。 想起昨晚江虞面无表情的脸,她后知后觉金主姐姐可能生气了。 程苏然心一紧,拿起手机给江虞发微信: [姐姐,我错了,对不起。] [视频我会好好看的,谢谢姐姐给我宝贵的资源。] [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她盯着屏幕,蓦地感觉到心酸,从小到大在家人面前习惯了这般讨好的姿态,以至于那么熟练。小时候是因为身不由己,长大了却也一样,究竟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羽翼丰满,不用受制于人。 她自嘲一笑,继续低头打字:我等你回来。 江虞在家吃早餐。 昨天夜里十点,她让司机把自己从酒店接回来,泡了个澡,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亮。逗够了小朋友,也该将心思拉回工作上。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又灭。 她设置了不显示消息详情,看不见谁发的,但内心有股直觉是小朋友。随后,她像是验证一样,拿起手机刷脸,点进去看,果然 小朋友又是道歉又是撒娇的。 虽然只有文字消息,但字里行间充斥着讨好的意味,再加上萌萌的表情包,仿佛那一张明媚娇艳的小脸就在眼前,楚楚怜人。 江虞看得弯了嘴角,眼里笑意渐浓。 真是听话。 哄得她心都软了。 但是先不回复,让小朋友长点记性。 江虞放下了手机,拈起一颗蓝莓送入嘴里,细细咀嚼。她吃东西很慢,寥寥几样食物吃了半个小时。 吃完早餐,保姆阿姨过来收拾桌子,她起身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极尽远眺。 这房子是三年前买的,坐落于江城市区中心,临江而立,四十二层高,近六百平,大平层,视野开阔,站在阳台上能览尽整座城市的风貌。她在国内除酒店之外就住这里。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个歇脚处,哪里都一样。 就如昨晚,她在家睡还是在酒店睡,没有任何区别。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世界各地飞,居无所定。 江总 身后传来生活助理小周的声音,田琳姐来了。 江虞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身进屋,一个眼神给小周,后者识趣地走开。她坐到沙发上,长腿搭着,冲坐在对面的田琳挑了下眉。 田琳捧着平板,眼角眉梢藏不住喜色,谈妥了,下周四会有六个巴西、俄罗斯的A类模特过来签约,我已经安排人接机,暂时就住公司附近的酒店。 另外还有一批新人要来面试,经纪部那边安排的是下周二,我看了下,你那天没有外出行程,所以要不要亲自面? 江虞半垂着眼皮,懒懒地点头,嗯。 意料之中。 田琳笑了笑,继续汇报工作,等差不多说完了公事,她把平板收起来,换上另一副严肃面孔,虞姐,你还记得章楠吗? 她的前前前小情人。 当然记得。 怎么突然提她?江虞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田琳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倾身递过去,昨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能不能问你借点钱,好像是她家里欠赌债,爸爸去世了 屏幕上是通话录音文件,按下播放,女孩子哽咽的声音传出来。 江虞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像凝结成冰的死潭,才听了一半,她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别说她家死了人,就是她本人死了,也与我无关。 章楠是她前年包养的情人,当时在江城读研,长得娇媚可人,会画画,会跳舞,性子活泼嘴也甜。那会儿江虞很喜欢她,为她花的钱最多,两个半月才开始觉得腻。 分开的时候还被死缠烂打了一一阵子。 过期食品罢了。 嗯。田琳习以为常,心领神会地拿回手机,关掉了录音。 把她拉黑。 好。 下午,司机来接江虞一行人去机场,这次田琳不随她去纽约,只送她到商务登机楼。到了大洋彼岸有专门负责美国事务的助理接机。 一路上江虞不断收到程苏然发来的消息。 前两条是文字,后面就变成了语音,一条比一条长。 她连上蓝牙耳机逐条听了一遍,少女青嫩的嗓音,含着委屈,语气低弱,像小虫子在她心窝子里啃噬,密密麻麻地痒。 我真的知道错了。 姐姐,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她最喜欢听小妹妹撒娇。 江虞心口发热,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怕自己忍不住回复,迅速切换了大号,眼不见为净。 先晾几天。 第6章 发出去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一连几天没有收到回复,程苏然坐立难安,心里像揣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无奈之下,她只好给田琳打电话。 田助理,你好,我是程苏然,请问你知道姐姐最近有空吗?我想见她。程苏然在电话里客气地问,像是面对着金主本人,声音都轻了三分。 那边短暂地沉默了两秒,公式化地吐出几个字:老板很忙。 程苏然斟酌问:我大概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呢? 不知道。 程小姐还有其他事吗? 金主身边的助理,连脾性都和金主一样,客气流于表面,冷酷到极致。 程苏然咬了下嘴唇,有点犹豫,她直觉无法从田助理口中问出什么,却又不死心,电话都打了,总要试一试。有的。田助理,你能感觉到姐姐的情绪吗?她有没有不开心?我是不是让她生气了? 这是老板的隐私。程小姐,我提醒你一下,你不该打探这些。田助理语气生硬。 我这里也很忙,没什么事就先挂了。 电话被掐断。 程苏然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而后恍然大悟。 她们之间只是包养关系,她这个金丝雀没有资格打探金主的情绪和行踪。她在意的并不是姐姐,而是姐姐有可能生气,终止合约,没有了钱她真正在意的是钱。 即使现在结束,她手里有这十万块也足够了,够支撑她念完大学。她不是那么贪心的人。 程苏然想开了。 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她像紧绷的弹簧,松懈下来。 这几天,程苏然就住在酒店,吃喝有人送,卫生有人打扫,衣物有人帮洗,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也能静下心来,专注学习。 开学之后要报名DALFC1考试,除了复习备考之外,她还在努力看江虞发来的学习资料,主动了解相关知识,甚至做了笔记。 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向她徐徐打开 眨眼又到周日。 程苏然几乎快要把金主忘了,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午睡过后,她听了一会儿法语新闻,照常点开姐姐发的视频。 这部与前面十几部都不一样,有剧情,有对话。两位女主是韩国人,长相温婉,声音轻细,她们靠在阳台栏杆边聊天,眉目间含情脉脉,然后一起做饭、吃饭、外出游玩,一颦一笑充满了温情。 最后自然而然,彼此温柔又有耐心,一个眼神,一次呼吸,都饱含情感张力。 程苏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渐渐投入进去。 心跳频率随着进度节节攀升。 许久,播放完了,她仍沉浸在那细腻的温情里,意犹未尽。 心底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朦胧之中,她只感觉到一阵微妙的情绪,像蚂蚁在手心爬。冷不丁想到了金主姐姐,想到了那两个很轻的吻 今晚的NOTTE比平常热闹些,三三两两的客人围一桌,灯影昏暗,男男女女欢乐而疯狂,到处充斥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程苏然坐在舞台秋千上唱歌,依旧是穿了白裙子,但长度只到膝盖,明晃晃一双纤细的小腿,被灯光染得纸一样白,有种病弱感。 分卷(5) 不断有客人给她送花,为她欢呼,有老男人酒气熏天地冲她喊:妹妹嫁给我! 她视线不经意往楼上瞟。 走廊镜面反射着流光,里面只有一模一样的景色。 一楼是看不见二楼具体情形的,二楼却有地方能看见一楼全貌。这是她上个月初被点上去包厢里才知道的事情,那种镜面设计并不只是装饰。 会不会金主姐姐此刻就在二楼某个角落看着她? 像那个夜晚一样。 她蓦地紧张起来,心跳沉重用力了几分。 我只好,完全去相信你的触摸,你 那一瞬间,程苏然险些忘记歌词,幸而唱多了,大脑形成了条件反射性记忆,连忙接上:你肯定爱我 藏在面罩下的脸颊升起烫意。 唱完最后一首歌,程苏然像往常一样从秋千上站起来,轻轻鞠了个躬,走下舞台,在保安的护送下回到休息室。 其他歌手准备替换,与她打了个招呼,出去了。 她摘掉面罩坐下来,一边喝水一边看手机,点进微信,回复了同学的消息,再挨个点进聊得火热的群里,直到所有红点都消失不见。 金主姐姐依然没有理她。 屏幕上一条又一条绿色消息,有文字,有语音,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没人理,看着看着,不知怎么鼻子一酸,委屈伴随着无力感涌上心来 她一时感到丧极了。 小程突然有人推门而入。 程苏然大拇指立刻按下锁屏,佯装淡定地抬起头,对来人笑了一下,杨经理。 今天不着急回去吧?杨经理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身材高瘦,这副眼镜为他添了些书生文秀的气质,有位客人想点你去包厢里唱歌,半小时,六万。 他比了个手势。 程苏然脱口道:二楼吗? 怎么可能,杨经理摆摆手,是一楼云山房的客人。 去包厢唱歌赚得更多,一楼有大方的客人,几万几万地给,按规矩歌手拿百分之十。而二楼点人无需额外付费,只看心情给歌手打赏,几千到几万不等,店里不抽成,还会给几百块当做奖金。 她忘了。 二楼的VIP们轻易不点人。 所以她偏偏就是那个曾经被点过的幸运儿。 想到整整一周没理她的金主,程苏然有点失落,才按下去的沮丧感又在心口沸腾。 怎么样?对方是熟客了,经常来,很大方的,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给小费。杨经理温声劝她,厚厚的酒瓶底直冒光。 六万,他的提成也不少。 只是NOTTE有规定,必须尊重歌手的个人意愿,不能强迫,所以这笔钱能否赚到还得看小姑娘的意思。 程苏然抿着唇,欲言又止。 她想起半个月前那次,也是自己唯一一次在楼下包厢唱歌时看见的场景。男男女女十几个人,客人们一边喝酒一边玩游戏,昏暗的灯光中,有男的借着酒劲上头开始装疯,手脚不老实。 最后她只能盯着天花板,假装看不见听不见,唱完歌立刻走人。 从那之后她再也不想去包厢唱歌了。 况且她现在不缺钱。 心里有了底气,程苏然顿觉浑身舒畅,冲他摇头道:不去。 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还是有特殊要求?你尽管说,如果有需要跟客人沟通的也他不死心,想再劝劝。 没有,她轻声打断,是因为这几天比较累。 杨经理干笑两声,推了推眼镜,嗯,好吧。 等到人离开,程苏然默默拧紧了矿泉水瓶盖,站起来,一股脑儿把手机和面罩塞进包里,轻轻吐了口气。 她自己不想赚这个钱,也等于间接不让别人赚,想一想,莫名有些愧疚,可是再一想,规定如此,拒绝是她的权利,心里才感觉舒服了一点。 收拾好东西,程苏然从侧门出去,没几步路,想起忘记上厕所,又折了回去。 洗手间在大厅另一头,她急匆匆地经过舞台前,白裙子在暗色灯光下无比醒目。花红柳绿的酒,嘈杂震耳的音乐,人们眼神迷离,纵情欢乐。 程苏然上完厕所出来,洗了洗手,抬头瞥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匆匆往外走。 欸 一寸头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倚在墙边,发出一声惊呼,睁大了眼睛,果然是仙女妹妹! 程苏然顿住,吓了一跳。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掸了掸夹在指间的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笑嘻嘻地说:这么漂亮的妹妹戴面罩可惜了,既然被我看见那就是有缘,去喝一杯怎么样?我请你啊。 一股浓重的烟味夹杂着酒气扑过来,程苏然拧着眉往后退了一步,扭头欲越过他。 欸,别走嘛寸头拦住她。 程苏然偏头躲开,斜了他一眼,让开! 不要客气撒,酒管够,我们桌还有好多漂亮小姐姐,大家交个朋友嘛,来来来寸头一把抓住她手腕。 程苏然惊声尖叫,甩了下胳膊,寸头猛一用力将她扯进自己怀里,另一只夹着烟的手牢牢扣住她肩膀,连拖带拽,她仓皇失措地挣扎起来,放开我!神经病! 酒气熏得胃里翻江倒海犯恶心,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又踢又叫,却根本无法与这酒醉的男人抗衡,一步一步被拖着走。 保安!保安!救命啊 诶诶别叫别叫寸头伸手要捂她的嘴。 前面拐角处有两三个保安正在巡逻,一听见动静停了下来,朝这边望,最高的那个拎起警棍指过去,吼道:干什么呢! 寸头见保安冲了过来,一松手,调头就跑,程苏然刹那间失去了重心,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脑门咚一声重重地磕在墙壁凸起的装饰物上。 一阵剧烈的钝痛伴随着短暂的眩晕感袭来。 嘶 右胳膊肘撞麻了,一时没了知觉。 姑娘,没事吧?凌乱的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一个保安蹲下来搀扶她。 程苏然捂着额头爬起来,站稳,闭了会儿眼,轻轻摇头,没事她搓了搓指尖,摸遍自己整个脑袋,没有预想中热乎的液体,松了一口气。 缓了片刻,右胳膊渐渐恢复知觉,她深呼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 那个人跑了。保安转头看了看,另外两个追人的同事正往回走,昏暗的光线里,早已不见了那寸头的身影。 程苏然惊魂未定,拍着胸口,似在安抚那颗激烈狂跳的心脏,微张着嘴唇小口喘气,谢谢。 雾蒙蒙的灯光照着她双颊通红。 她憋着眼泪,慌忙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机械似的转身,脚步从快走到小跑起来 今晚夜色格外浓。 月光素凉如水,淡淡洒向灯火辉煌的城市。江虞独自站在八角窗前,垂着眼,冷白的光洒了她满身。 上午飞机落地江城,她直接回家休息,下午处理工作,如果不是田琳跟她说新车已经办好所有手续,司机也到位,她几乎就要忘了,这空旷华丽的套房里还有一只小金丝雀在等她。 然而此刻只有她一人。 微风吹来一丝闷热的燥意,江虞抬起眼,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杯中甜白,甜中带微酸,一点点酒精的辣在舌尖上蔓延。 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录音文件,小朋友与田琳的对话传入耳中。 从傍晚开始,一遍遍听,听着女孩小心翼翼的语气,听着助理代她冷硬地回绝,听着女孩被噎得说不出话,像上瘾似的,一丝兴奋感刺激着神经,舒服至极。 羸弱的鸟儿在她手中扑棱着翅膀,无论如何挣扎都飞不出牢笼,极大满足了她的掌控欲。 这是她最爱的游戏。 解压,痛快,乐此不疲。 听够了录音,江虞转而打开微信,切换小号,点进沉寂了许久的对话框,漫不经心地打字:过来。 嘀 身后那扇白金色大门打开了。 江虞指尖一顿,转过身。 女孩站在门口,塌着肩,脸色晦暗,头发有些乱,两道目光撞上的一瞬间,她呆滞而无神的双眼微微一亮,整个人凝住了。 分不清是意外降临的惊喜,还是突如其来的惊吓。 姐姐 程苏然喊了一声,知觉好像变得迟钝,明明应该笑,可是嘴唇一动,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就这样木偶一般定定地看着。 那人倚着窗台,身形高挑挺立,乌黑的长发勾在耳后,酒红色丝质睡袍松松散散地披着,眉眼深邃,神情冷淡,手中依旧端着高脚杯,只不过酒色是淡金泛白的琥珀。 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江虞无声地望着她,唇角露出一点笑意,过来。 程苏然机械似的走过去。 走近了,额头肿胀的鼓包在灯光下暴露无遗,原本白皙的皮肤有大片淤青,看着触目惊心。江虞眸光一凝,皱眉道:头上怎么回事? 说话。 程苏然犹豫了会儿,小声说:走路看手机,不小心撞到电线杆。她心虚地垂下眼。 是吗? 江虞并不相信,想起今天周日,是小朋友去NOTTE兼职的日子,她故意说:你还没告诉我,这么晚,去了哪里。 唱歌程苏然越发心虚,说完忙转移话题,姐姐,我先去洗澡了。 她转身就要跑。 站住。 江虞放下杯子,缓步绕到女孩跟前,手指轻轻触碰到她尖巧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小朋友,说谎是要受罚的。 没有是真的唱歌。 也是真的撞了电线杆? 嗯?江虞目光落在那片淤痕上,眉心又拢起褶皱,指尖打了个圈,告诉姐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耳边温柔的声音哄着,程苏然心一颤,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我 是有人欺负她。 她想说,想大哭。 明明回来的路上已经把自己安慰好了,现在却又因为三两句关心的话崩溃。 她眼角发红,欲言又止。 江虞知道自己猜中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仿佛自己精心饲养的小乖鸟被人揪了羽毛,然而心里却有一丝期待,想看看小朋友向自己撒娇哭诉要好处的样子。 乖她柔声哄着,指尖缓缓移到女孩脸上。 程苏然鼻头一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对不起,姐姐,我是撒谎了不过也没什么,就是有个客人喝多了想拉我一起去喝,我不想去,然后就拉扯了一下,我不小心磕到墙,变成这样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 说完,一片沉寂。 江虞静然望着她,目光深深,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以前的情人们,一个比一个会撒娇,稍微受点委屈,在她面前表现得像天塌了似的,让她哄,让她安抚,或给零花钱,或买礼物,总能拿到一点好处。 她很吃这套。 对待情人只需要宠,用糖衣炮弹打发,但如果是女朋友噢,这种懦弱的作精没资格与她并肩。 小朋友完全出乎她意料。 或许是欲擒故纵呢? 姐姐?程苏然被她盯得不自在,内心忐忑,我不是故意撒谎的。 江虞微笑着打断:去洗澡吧。 好。 女孩听话地点头,默默回了房间。 江虞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重新端起杯子,踱步到窗前,一丝热风徐徐吹进来,撩起了她鬓边细碎的发丝,天上星子暗淡,远处是城市喧嚣。 她慢慢喝光了杯中全部的酒,拿起手机,给生活助理打了个电话,小周,去家里药箱找一支绿色包装的软膏,现在送到酒店来。 挂掉之后,又点进通讯录,找到备注为徐总的号码。 这是NOTTE高层。 一通电话过去,就能让底下人调看监控,验证小朋友所说是否属实,再找出耍酒疯的客人。江虞凝视着号码,迟迟没按下去,想了想,似乎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她作为金主,应当享受,而不是救苦救难伸张正义。 小朋友哄一哄就好了。 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流夹杂着哭声。 程苏然泪眼朦胧地站在花洒下,垂着头,身子微微抽搐着,源源不断的热水顺着湿透的头发淌下来,流过她的脸,分不清脸上究竟是水还是泪。 水是干净的,眼泪是脏的,水流会将所有的眼泪带走,冲进下水道,连带冲走她的负面情绪。 这个澡洗了很久。 直到手指泡得发白,皮肤皱皱巴巴的,她才关掉水,擦干身体,穿衣服,吹头发。 明天又会是新的美好的一天。 调整好情绪,程苏然对着镜子扬起笑脸,她看见两只小梨涡甜甜地陷下去,满意地舒了一口气,离开浴室。 客厅的灯光似乎比方才亮了一点。 姐姐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侧过脸,程苏然主动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我洗好了。 女孩露出乖巧的笑容。 很干净的一张小脸,花瓣一样粉白剔透,原本光洁饱满的额头肿起淤青的鼓包,像被毒蜂蛰了似的,有几分滑稽。 分卷(6) 江虞眼神柔和地望着她,唇角漾开笑意,随后拿起放在旁边的小盒子,拆开,倒出一支细细的软膏,这是涂抹药,治疗跌打肿痛伤效果很好,你把头转过来。 浅绿的包装盒上是全英文说明。 我自己来吧。程苏然下意识伸手去拿。 别动。 江虞避过她的手,低头拧开盖,挤出大约五毛钱硬币大小的透明膏体,在掌心里稍稍搓化了,抬起手,轻柔小心地覆住她额头淤青,停顿了几秒,然后一点点涂抹开。 药膏微凉,手心微热,温度融化在伤处,缓解了些疼痛,很舒服。 程苏然乖乖坐着不动,呼吸由浅变深。 一阵清幽的淡香萦绕在她鼻尖。 很熟悉,很好闻。 是姐姐的味道。 她侧着脸,鼻尖不经意碰到那片顺滑的丝料,如同细小的绒毛,轻轻挠过她心口。妖娆冷魅的红,浓郁如血,一点风景淹没在其中。 感觉好点了吗?江虞低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掌心却没离开。 程苏然惊得一个激灵,闭上眼睛嗯了声。 额头疼痛减轻了不少,她能感受到姐姐小心又温柔,眼睛闭着闭着,忽然有酸意涌上来,熏得很疼,连带鼻子也酸酸的。 心上空的那一块瞬间被潮水灌满,潮涨潮落,起起伏伏。 她仿佛在梦游,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 额头温度骤然消失,只余药膏的凉,程苏然猛地睁开眼,像要抓住梦境一样抓住那只手,却只见着江虞把药装回盒子,起身往浴室去。 她摸了摸额头。 没有预想中黏糊糊的手感,只有涂抹了乳霜一样的润。 不那么痛了。 水声哗哗响,片刻,江虞洗完手出来,回到程苏然身边坐下,长臂一伸,将人搂进了自己怀里,以后不许再去NOTTE唱歌。 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 好。程苏然半点没反抗,乖顺地靠在她肩头,那我明天去跟经理说辞职。 她知道金主姐姐为什么不让。 自己也不太想去了。 很乖。 江虞微微偏头,伏在她耳边,嘴唇轻轻碰了碰那片耳垂,要碰,又不碰,惹得程苏然禁不住哆嗦,发出一声呜咽。 唔,姐姐 嗯?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程苏然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脸色,许是离得近了,她整张脸,五官的细节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熟悉的感觉在脑海里翻腾。 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话说出口,惊觉收回已经晚了,她忘记自己只是金丝雀,没有资格打探金主的名字和身份,一想,又觉得刚才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 江虞却只是笑了笑,贴近她的耳朵低声说:小朋友想知道吗? 可以么?程苏然眼睛微微发亮。 话音刚落,系带倏地一松,领边泛凉,她还没反应过来,江虞竖起食指按住了她的手,一笔一划在上面写字。 指尖划过带来一阵痒。 江。 虞。 程苏然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她确信自己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江虞她念出了声。 嗯?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第7章 记忆深处是一片汪洋大海,熟悉的感觉是隐在海面下的巨兽,模糊不清,却真实存在。 程苏然看着江虞,陷入了恍惚,眼神忽而清明忽而迷离。 噢? 江虞与她对视,唇角扬起漫不经心的笑,细长的手指在女孩手心里打着圈,在哪里见过? 我不记得了。程苏然沮丧地垂下头。 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传来,她呼吸一滞,才发现自己遭了狼手,慌忙抓住这人手腕,抬起头,求饶似的望向江虞。 江虞停下了动作,却没抽开手。 彼此安静地凝视着对方。 没有表情的时候,这张脸看起来给人一种冰冷的距离感,尤其骨感的脸廓,尽显锋芒,柳叶般长且媚的眼睛,眉压眼气势十足。二者糅合为一,危险而魅惑。 令人惧怕,又忍不住靠近。 程苏然坚持不过十几秒,败下阵来,喉咙不自觉滑动了一下,默默松开手。 她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不得不承认,金主姐姐对她很包容,很有耐心,或许这几天突然消失是为了给她缓冲的时间,只是没有明说。她看了那么多小视频,了解那么多从前不知道的东西,才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难以接受。 她主动凑上前,亲了亲江虞的嘴角。 江虞微眯起眼,被吻过的地方有了笑意,也许是电视上,或者网络。 什么? 见过我。 程苏然一怔,你是明星吗? 你猜。江虞挑眉轻笑,不经意间显露万种风情,眼底却一片薄凉。 女孩微微张开嘴唇,两颗小门牙露了一半,迷惑的神色搁浅在她眉眼上,接着又拢起一点褶皱,她拧了下眉,似在努力回忆。 这副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 小朋友真的不认识她。 破案了。 江虞垂下眼,瞳孔里融化了坚冰,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柔情。 早年她在模特圈摸爬滚打,走的是High Fashion路线,只兢兢业业走秀、拍摄,后来商业热度渐渐上去了,代言、广告将她包围。她在国内不说家喻户晓,至少提到超模时,很多人首先想起来的是她的名字。 以前的小情人们都认识她,很多时候,热情与嘴甜只不过是演技好。 各取所需,倒也无妨。 我不太关注娱乐圈,猜不出来。程苏然泄气地鼓了鼓小脸。 姐姐你告诉我吧。 江虞懒懒地撩起眼皮,食指按住她的唇,笑着摇头:我不是明星。 那还让她猜半天。 程苏然无意识地噘了噘嘴,在心里撒娇似的抱怨,然后吓了自己一跳,慌忙收住表情。 什么时候开学?江虞随口问。 程苏然愣了下,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如实道:后天。 江虞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发了一串号码给她,这是司机小文的电话,以后由她专门负责接送你去任何地方,你可以直接跟她联系。 司机?程苏然惊得睁大了眼睛,不用了,姐姐,我自己坐地铁很方便。 江虞略略诧异地抬眸,上下打量她,又笑了,小朋友一面亲昵地喊着,一面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子,你在帮姐姐省钱吗? 程苏然小声说:是我的话,能省就省。 可是姐姐就喜欢为你花钱。江虞啄了一下她的唇。 程苏然后知后觉。 因为,她是金丝雀。 女孩低着脸,垂落的秀发遮住了半边脸,灯光流水般滑落下来,淌过那一双水泽盈盈的鹿眸,尖巧的下巴,有一股灵动清纯的稚嫩感。 像一张纯白的纸,让人想涂画。 江虞心口发热,眸光渐渐染上了一点醉意,她搂紧女孩,微微低头,强势地衔住那片唇。 唔 程苏然闭着眼偎在江虞身边,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遏制不住的呜咽。她没有经验,完全不懂得回应,只知道乖顺地配合 没多久,江虞放开了她。 姐姐?她睁开眼,神情有点迷糊。 江虞低下头,伸手替她把松开的带子系回去,打了个好看的结,又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手心抚上她侧脸,乖,去睡觉。 说完,起身要走。 姐姐 嗯? 程苏然抓住她的手,红着脸小声说:你不想吗? 我没有欺负伤病员的爱好。江虞指了指她额头,抽开手,起身回房间。 那晚江虞是在酒店住的,之后又消失了一天一夜。程苏然没有再频繁发消息给她,而是安静等待她随时召唤,不胡思乱想。 要开学了,忙的事情很多。 她去NOTTE向杨经理提出辞职,对方虽然惋惜,但没有强留,并告诉她以后只要想,随时可以回去。事情很顺利,她又回了宿舍,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清洗晾晒,打扫了下卫生,往学费卡里存了六千块。 余额九万多,光是看着就让人安心。 开学那天,程苏然早早起了床,收拾洗漱完,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抹药。 药膏效果的确很好。按照金主姐姐说的方法,每隔六小时涂一次,按摩几分钟,两天下来,额头大包已经消肿,瘪下去不少,淤青还有一点点,摸着不疼。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自己给自己揉,比不上姐姐给她揉舒服。 约莫九点,下楼。 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停在酒店侧门,车身漆光油亮,司机是位大姐姐,看着三十出头,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程小姐,你有没有什么喜好?比如在车里摆一点装饰品?她为程苏然拉开后座门。 程苏然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不太自在,客气地笑着说:没有,谢谢。 说完她钻进车里。 今天周五,这会儿路上仍有些堵。市区高楼林立,十字路口前等红灯的车排成长队,街边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表情是麻木的。 半小时后,到了江城外国语大学,车子停在离校门十几米远的路口边。 程苏然露出惊讶神色。 心有灵犀? 是田助理吩咐的,她说校门口人来人往,太惹眼了。司机笑着解释说,但她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惹眼,这车路上很多,分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程苏然表情一滞,很快又恢复自然,她道了声谢,下车往学校走。 校门沐浴在晨光里,七个烫金楷体大字闪闪发亮,三三两两的学生拉着行李箱往里走,有的身后拖家带口,有的独自一人。今天是老生报到的日子,但校园里随处可见长长的迎新横幅。 沉寂了一整个暑假的校园又热闹起来。 虽然已经是初秋,但太阳依然晒人,程苏然交完了学费,心不在焉地撑着遮阳伞往宿舍楼走,耳边不断回荡着司机的话。 田助理吩咐的 太惹眼? 她也是这么想的。 田助理代表着江虞。意味着,姐姐想到了这一点,亦很清楚她的心理,是在照顾她,保护她。 一股暖流无声无息地淌过心底。 程苏然紧抿的唇弯了弯。 她知道,金主姐姐更多的是不想给自身惹麻烦,协议写明了禁止过于招摇,如今不过是执行到位,并非只为她一个人考虑。但在这孤独漂泊的日子里,能有人与自己想法共通,照顾到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对于从小到大看尽人脸色的她来说,已经是极其奢侈的安慰。 一点点温暖她就能知足。 不知不觉,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程苏然总觉得自己忘了做什么事,冷不丁听见旁边女生讨论微博热搜,某某明星出轨了,她才一下子想起来。 忘记搜金主姐姐的信息! 这是前天就记着的,忙来忙去忙忘了。 她边走边掏出手机,打开某度,输入江虞两个字。头顶光线一暗,进楼门了,她把收起来的伞夹到腋下,一只手刷校园卡,一只手点搜索。 屏住了呼吸。 加载条卡着不动,页面始终一片空白。 每次一进宿舍大厅就网络不好。 等了会儿,刷不出来,程苏然叹着气把手机放回包里,先去按电梯,上七楼。 732宿舍大门敞开,室友李美玲已经到了,正在整理东西,靠门边地上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她见程苏然进来,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埋头继续整理。 程苏然习以为常,绕开地上的东西走到自己桌前,准备收拾收拾去图书馆。 你看到我桌上的洗面奶没?李美玲突然抬起头。 程苏然一怔,冷淡道:没有。 一阵诡异的沉默。 她转回视线,从书架上抽了两本书装进帆布袋,这时,走廊远远传来行李箱滚轮声,停在了宿舍门口,耳边响起轻快的女声: 哈喽 你们都好早啊。 是另一个室友丁媛。 她穿件吊带背心,牛仔短裤,头戴一顶鸭舌帽,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焦糖色的长发编成两根小辫,俏皮可爱。 媛媛,你来啦,李美玲迅速站起来,扬起了笑脸,热络地打量她,我怎么感觉你又变白了好多? 有吗?我还嫌弃自己在海边晒黑了呢。丁媛吐了下舌头,摘掉墨镜。 两人聊了几句,李美玲一会儿夸丁媛衣服漂亮,一会儿夸她头发染得好看,丁媛只是笑,一边随和地应声一边从行李箱中拎出两个大袋子。 吃零食吗?我特意给你们带的。 她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李美玲,提着另一个袋子走到程苏然身边,然然,喏,不要跟我客气,里面那个巧克力特别好吃,一定要尝尝。 好,谢谢。我下午再吃。程苏然笑了笑,接过袋子放到桌上。 随后她背起帆布袋离开了宿舍。 室外闷热,空气里有一丝燥意,程苏然穿过长长的林荫小路,到了图书馆,刷校园卡进去。 迎面扑来凉阴阴的冷气。 图书馆这会儿没什么人,大部分座位都空着。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默休息片刻,把书拿出来,顺便摁了下手机看时间。 分卷(7) 解开锁,正要设定闹钟,屏幕上却显示某度百科。 江虞 刷新出来了。 程苏然惊得目瞪口呆。 第8章 百科词条显示江虞的名字,底下写着国际超模,点进去,是大片密密麻麻的文字资料和几十张写真。 程苏然倒吸一口气。 原来 资料显示,江虞出生于1987年10月31日,身高一米七九,天蝎座,下个月底就三十二岁了。家乡在南方某小城市下属的一个县里,和她一样,是小地方出来的人。 十八岁参加模特大赛拿了中国区冠军,又在接下来的全球总决赛中获得第三名。一年后,她正式踏入模特圈,先是孤身一人在巴黎闯荡,后来签约了经纪公司,厚积薄发,事业蒸蒸日上。 二十三岁,江虞已经走遍四大时装周,为多个国际大牌走秀,并担任开场模特,同时封面和代言成绩两开花,迎来了事业巅峰期。 三十岁,江虞在全球模特排行榜上位列第二,成为国内唯一荣登Legend级别的模特,地位无可撼动。 那些奢侈品牌的名字,顶级时尚封面的标签,让人眼花缭乱的字母LOGO,都像华丽璀璨的勋章,一个一个挂满了江虞这十几年的人生之墙。 如今身家已经过亿。 光芒耀眼。 翻完了百科,程苏然恍惚生出一种苍白空洞的不真实感,好像从来没遇见过这个人,此前所有的记忆都是幻觉。 她又去搜了一些视频,有T台走秀,有独家专访,有新闻资讯。 看着江虞走在T台上,一步一个钉,自信而强大的样子,她终于想起来,专业课老师曾经在课堂上放过一个巴黎走秀纪录片,这张脸在其中有两三秒的镜头,老师提了一下名字。 这就是所谓的面熟和耳熟 那晚以前她们并没有见过。 前两天纽约时装周刚结束,时间或正好与江虞消失的那几天吻合,网上还有外媒采访她的视频。 所以,也不是什么为了给她缓冲的时间。 都是她想多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程苏然莫名感到失落,心一点一点缓慢地往下坠,身体像一个巨大的气球,随着空气渐渐被放掉,瘪了下去,皱成小小一片 午后,太阳被阴云遮住,天空暗沉沉的,不多会儿,一场阵雨落下来。 三点钟左右,来面试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五女一男,个个身材高挑,头小腿长,站成一排等在会议室外。 江虞和几位资深经纪人一边聊天一边走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 她穿了浅灰的细条纹衬衫,纯白的半身裙,长度刚过膝盖,布料贴着紧实的曲线,简单干练,又有几分柔婉的女人味。 即使穿着平底鞋,也是人群中最高的,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格外亮眼,气势冷冽。 年轻的女孩子们看得移不开眼。 对于有模特梦的她们来说,没有人不希望成为第二个江虞。 一行人经过,江虞转头,视线依次掠过几人的脸,在其中一个女生脸上停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进了会议室。 签模特比较特殊,除了星探发掘之外,社会上的普通人投递简历需要附上全身动态视频。这些孩子来之前,简历已经被筛选过两轮,她们从几百人当中脱颖而出,站在这里。 面试顺序按姓氏首字母排,一个一个叫名字进来,简单自我介绍完后走几步看看。 江虞坐在中间,表情淡淡,深潭似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给人冷冰冰的距离感。 直到第四个女生进来,她神色一暗,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 是刚才她多看了两秒的那个。 各位老师好 女孩二十一岁,自我介绍流畅又自然,落落大方不怯场,目光就没从江虞身上离开过,说完了还冲她一笑:江老师,我是您的忠实粉丝哦,今天终于有幸亲眼见到您本人了。 做手术疼吗?江虞淡声问。 所有人皆是一愣。 什什么手术? 整容手术。 室内顿时死一般寂静。 那女孩不自觉撩了下头发,笑着说:我没有整容啊。 你的鼻子很假,江虞毫不留情地揭穿,声音没什么起伏,给你做颧弓内推的主刀医生,技术欠点火候,动骨头的大手术,还是要慎重。 女孩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和脸,有些难堪,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 经纪人们默契地不做声。 外面雨已经停了,树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拍打着窗户,一下又一下,宛如心跳的节奏,在这般寂静之中显得无比刺耳。 我们不需要一个无法接纳自己的人。江虞静静地注视着她。 下一位。 面试结束后,最终签下来的只有两个女生。 江虞和经纪人们开了个短会,回到办公室,正好田琳也从外面回来,虞姐,司机小文说早上九点半把程小姐送到了学校,按照你交代的,车停在校门拐角的路口边,以后接送也应该就停那附近了。 嗯。 江虞翻着杂志,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抬起头,你让她现在把车开过来,我要用。 田琳表情惊悚地望着她。 去接小朋友。她只有在田琳面前才愿意耐心解释。 噢 七点半,天空已完全黑透。 街边划线的泊位停满了小车,一辆崭新的白色凯美瑞混在其中,很不起眼。路灯洒下的光照进车内,前面空无一人。 江虞坐在后排,整个人隐在黑暗中。 右侧车门倏地被拉开。 一阵热风灌进来,女孩上了车,关门,猛然发现身边有个人,尖叫一声:啊 是我。江虞摁亮了手机屏幕。 冷白的光线照着她的脸。 姐姐?程苏然睁大了眼睛,望向空空如也的前座,你怎么会司机呢? 江虞抿唇轻笑,又锁了手机,一伸胳膊将人搂过来,想小朋友了。 你有没有想姐姐,嗯?她抬手抚上女孩的脸。 程苏然心口一悸,颇有些受宠若惊,乖乖由着抱,想。 真的? 嗯。 不止是在想。 这一下午,她搜索着各种各样关于江虞的资料,书却是半点没看进去,浪费了时间,心思也乱了。回宿舍不见得能静下心,再一想那种氛围,不如回酒店住。 难怪两小时前姐姐突然问她在做什么 女孩身上有股牛奶味,清甜纯净,江虞微微低头,把脸埋在她鬓边乱发中,鼻子贪婪地嗅着,有点上瘾。 姐姐她轻声喊。 心好像在发抖,不知是惶恐还是惊愕。自从知道了江虞的身份,知道了她的金主是那么耀眼强大的一个人,她的心绪便难以平静下来,也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金钱交易。 如同在做梦一样。 嗯,怎么了?江虞捏着女孩的耳垂,忍不住亲了亲。 光线昏暗,空间狭小,隐秘的刺激感。 程苏然哆嗦了一下,脸颊发烫,涌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她小声说:没事,我们回去吧。 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 江虞笑了笑,没有回答,松掉了搂着她的手,开门下车,坐到了驾驶位。 程苏然回过神来,连忙爬到副驾驶坐下。 不能让姐姐给她当司机。 今夜没有月亮。 车子行驶在浓郁的夜色中,渐渐进入了市中心,街上灯火流丽,人群熙攘,四周繁华又喧闹。 目的地银华广场,市中心的中心,各大品牌专柜扎堆。 到了地库,江虞找位置停好车,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斜前方的楼门通道里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制服打领花,手里拎着两三个纸袋,快步朝这边走。 江虞按下了车窗。 江总,都在这里了,还有新品的小样也在里面,您清点一下。女人微笑颔首,把手中的东西递进车里。 不用,谢谢。江虞只随意地扫了一眼,走了。 好的,您慢走。 窗户又升上去。 江虞提着纸袋放到程苏然腿上,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给你买的礼物,最近忙,改天有空再带你去逛街。 这是程苏然低下头。 银色的纸袋,上面印着英文字母和商标,是她不认识的牌子,但可以看出应该是护肤品一类的东西。 应该不便宜吧。 她抬起头,犹豫了会儿说:姐姐,你不用为我花额外的钱,我她想说有那十万就够了,下一秒却见江虞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回到酒店套房,已是九点半。 程苏然乖乖把纸袋提回了房间,再出来时,江虞已经进浴室了。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她一时又想起下午搜到的资料,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 站着发了会儿呆,她转身也去洗澡。 这回洗得很快。 牛奶身体乳留香很久,清甜却不腻,程苏然站在镜子前,望着里面这张清丽秀气的小脸,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出去。 江虞懒懒地靠坐在沙发上,手中端着高脚杯,酒色与她身上的睡袍一样红。 姐姐 程苏然缓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对上那双深沉冷厉的黑眸,我准备好了。 嗯? 女人挑了挑眉。 程苏然低下头,捏住了系带一端。 第9章 女孩咬住了嘴唇,头微低,脸颊有点蒸熏的桃红,一双清透的黑眸略略睁大了些,两只垂在身侧的手不安,似在努力克制着窘意。 她像是藏在粉色蔷薇纸里珍贵可人的礼物。 江虞目光凝住了。 姐姐?见她不动,程苏然小心翼翼地喊了声,随后又意识到什么,微微低头,抖了下自己的睡袍。 拆掉包装纸的礼物显现出来。 她很白,虽然瘦,但不是干瘦,在滢亮的灯光下像一颗剥了壳的小荔枝。 江虞喉咙发紧,抿了一口酒。 微凉的液体甜中带着点酸涩。 蓦地,她长臂一伸,抓住女孩的手腕,稍稍施力便将人拉进自己身旁,熟练地勾紧了。 轻吸鼻子,能嗅到纯净的牛奶香,像抱着蓬松热乎的棉花。 想来夜里抱着睡觉应该会很舒服。 会喝酒吗?江虞柔声问,似乎并不急着进入正题。 程苏然紧张得心脏砰砰乱跳,双手攀住了她肩膀,诚实回答:小时候喝过一次啤酒不好喝。 要不要陪姐姐喝一点红酒? 甜的。 好。 一听是甜的,程苏然感觉不那么抗拒了,甚至还有点想试试。她见江虞手上只有一个杯子,很懂事地要下去,我再拿一个杯子来。 不用,江虞抱紧了不让走,另一手端着高脚杯凑到她唇边,喝这里的。 杯中盛着小半猩红似血的液体。 浓郁,热烈,妖娆。 像爱与欲。 程苏然垂眸又抬起,不确定地看向江虞,你介意吗? 不介意。 唔。 程苏然低头闻了闻,似乎是淡淡的果香,清新的甜,又夹杂着像是烟草或皮革的味道,酒精味略浓,有点冲鼻。 她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浓稠的甜瞬间冲击了她的味蕾,化开轻微的酸和涩,酒精味涌入鼻腔,她猛地咽下去,喉咙泛凉。 怎么样?江虞拂开她额前发丝。 程苏然露出惊喜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喝,像饮料。 说完又喝了两口。 她颊边浅浅陷下去的小梨涡变得饱满。 杯里的酒不多,三五口的量。江虞望着她像喝水一样的动作,不禁失笑,伸手去拿大瓶子,又给她添了小半杯,别喝太多,当心喝醉了 落入虎口。 后半句她没说出来。 这是甜红,初入口像饮料,酸酸甜甜,越喝越想喝,但它十九度的酒精度数,小半杯就足以让不胜酒力的人上头。 享用佳肴之前来一点餐前酒,既能助兴,又能缓解小朋友的紧张,一切自然而然,让大餐更美味。 江虞眼里闪过狡黠之色,就这么静静地觑着她。 没多会儿,程苏然渐渐感觉到脸发烫,脑袋有点晕晕胀胀的,心跳声愈发清晰。 姐姐 嗯? 我好热啊。她小声嘟囔,一边说一边下意识要揪领子,抬手却只碰到了发梢。 江虞拿走了高脚杯,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能再喝了,小朋友。 唔。程苏然歪了歪脑袋,主动靠着她。 江虞抚了抚女孩发烫的脸,指尖缓缓往后移,按住她后脑,微抬下巴,温柔地贴了过去。 室内陷入寂静。 许是酒精作用,程苏然感到心脏越跳越快,仿佛有电流涌过,击中了她,麻痹了大脑神经,她像渴水的鱼,投入了江虞这片汪洋的怀抱。 分卷(8) 直到空气越来越稀少,才得以再次呼吸。 姐姐 她主动抱住她。 不止是脸,整个脑袋都慢慢烫了起来,头有点重,眼皮亦发沉。她靠在江虞怀里,水润的黑眸里染了一丝迷离。 真的准备好了吗?江虞揉着女孩细滑的发丝,压低了诱哄的声线,如果不行可以继续等,姐姐愿意给你时间。 说着忍不住又亲了亲那颗棕色小痣。 等不了。 她等不及了。 程苏然费力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真的准备好了她主动抱住江虞,低头去碰那片唇。 没有经验,毫无技巧,笨拙又生涩。 只是这菟丝花般攀附的姿态实在惹人心里痒痒。 酒劲使得动作有点迟缓,但意识是清醒的。程苏然努力回忆着学习的内容,很多很多,看上去简单的东西实践起来却难,她尝试了几次,始终不得要领。 看着她着急迷糊的样子,江虞心窝子软软的,眼底有了几分柔情。 只记得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 而上一次,是她认真谈恋爱的时候,与前女友的热恋期。快十年了。 姐姐程苏然红着脸从她唇上离开,我该怎么做? 这样也算是准备好了吗?江虞仰头轻笑,伸出食指点了下女孩的鼻子,存心想逗弄。 程苏然羞得把脸埋进了头发里。 江虞深呼吸,偏头凑近女孩耳边,姐姐教你。 卧室里灯光昏黄幽暗,窗帘完全敞开着,外面是林立的高楼与城市灯火,隔绝了喧嚣,只余一片山火。 台灯照出重叠的影子投映在墙上。 姐姐 乖。 程苏然小脸红到耳朵根,江虞抱着她,一手抓住那只系了小银锁的踝,细瘦不堪握。 黯黄的光染亮了她眼底的火苗。 年轻妹妹的滋味美妙在于,她青涩,纯粹,如初生羊羔般偎在你身边,依赖你,信任你,而你,可以像捏泥人一样把她们教导成任何你喜欢的样子,在她们心里永远留下独属于你的印记。 她沉迷于这种游戏,乐此不疲。 夜渐渐深了。 程苏然蜷缩在江虞温暖的怀抱里,缓着气,呼吸和心跳都归于平静,眼皮沉沉地塌拉下来,困意俘获了她。 整个世界像沉入了海底,幽深寂静没有一点光。 她闻着江虞身上清芬的淡香味,充分感受到了安全,快要睡着之际,她口中喃喃:我今天知道姐姐是很厉害的模特。 声音戛然而止。 江虞静静等了几秒,耳畔传来轻浅均匀的呼吸声,睁开眼,发现小朋友已经睡了过去。 暗色之中,她眉间带着笑,眼底却一片薄凉。 翌日,太阳照在了腰上,程苏然才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昨夜酒醉累极,这一觉又睡得太舒服,以至于她忘记了时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猛然想起已经开学,连忙爬起来。 宽大的一米八双人床上只有她一人。 身边位置又空又凉。 想起昨晚,程苏然唰地红了脸,反复低头,又抬头,她四处张望,在床尾看见了那件粉色睡袍。 夜间情形,姐姐的温声细语犹在耳边,不断询问、安抚,密密匝匝落遍每一处,让人无力招架。满足了她的完美幻想,亦让她知道,不是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而是此前没有遇见那个人。 一粒小小的种子落入土壤 她咬了下嘴唇,眼底泛起羞意,心里亦有一丝丝甜。 坐了会儿,程苏然起床披上睡袍,回自己卧室拿手机,一看时间,十点零八分。她记起是明天才开始上课,松了一口气。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 她边看边转身进浴室,站在镜子前,准备洗漱,一抬头,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 领口密密麻麻的痕迹,不深,像抓挠过的蚊子包。 !!! 这时手机震了下。 江虞转过来三万元,接着又发了两条文字消息: [奖励。] [昨晚表现不错。] 第10章 短短几个字,霎时冲散了心里那一丝甜,像昨夜的酒,甜味散尽后才觉出淡淡的涩。 温柔是有条件的,哄宠也是有条件的,一切她沉溺过的东西都有交换条件。她不过是一只金丝雀,是个玩物。 程苏然深呼吸,收下了这三万块,思索片刻,回过去一个可爱但不刻意卖萌的表情包。一如她现在的心情,平和接受,不抗拒,不谄媚。 钱是熨斗,能烫平一切。 等了会儿,金主没有回复,程苏然放下手机,一抬头,又瞧见领边上零星分布的痕迹,不禁皱眉。 这要怎么办? 仔细看,颜色不深,大多分布在靠下一点的位置。只要衣领不是太大,就能全部遮住。 想起这些痕的由来,程苏然又禁不住红了脸。 听说会很痛,但昨晚她只感受到了欢快,那种登高再尽情跌落的滋味,尝过了就有些难忘。除了肢体,心亦是放松的,她记得自己在昏暗朦胧的空间里浮沉,如同溺水。 啊。 她捂住脸,轻轻甩头。 不能再想下去了。 收拾洗漱完,程苏然换了件圆领短袖,床头柜上放着昨晚江虞送的礼物,银色纸袋静静立在那,险些被忘记。 里面的确是护肤品,这一整套下来两万多。 它就像伊甸园里的禁果,引诱着她去触碰,去尝试,一旦尝过,心底的欲望就会被放大,再难回到从前。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控制得住欲望,宁愿从一开始就不碰。 人总是喜欢质优的东西,而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程苏然想了想,这么贵的东西送人舍不得,拿回专柜退货有点难,一直放着又会过期,最好的办法是转手卖出去反正金主不会关心她有没有用上。 她立刻行动,把东西放在光线充足的窗边地毯上,用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打开某二手网站,编辑发布,再转发到自己加了两年的同城闲置交易群。 忽然有电话进来。 是姑姑。 程苏然脸色微变,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动,等了一会儿,通话自动结束。 没等她松口气,几秒的功夫,第二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她不想接也得接。 喂?姑姑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电话里传来中年女人疲惫的声音:开学没?你姐下礼拜要去那边找工作你呆个两年好歹熟,帮衬她点,多照顾下子,晓得不? 程苏然一怔。 表姐要来。 人嘞?怎不说话了? 我程苏然心里不情愿,我要上课,还要准备考试,没有那么多时间。 能花你几个时间,就自私,我还不晓得你,记恨死了吧? 我没有 行了就这样,到时候你姐给你打电话。 程苏然抿了抿唇,正要挂掉电话,又听见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些:等下 还有事吗? 你奖学金发了不?姑姑沉默片刻问道。 程苏然喉咙一紧,几乎是立刻坚定地回答:没有。 真没得? 才刚开学,我都还没申请她话说一半止住,突然意识到这么回答不行,可是要改口已经晚了,果然,姑姑接上了她的话。 那你快申请啊,这不然,呃,不然你吃饭怎个办? 耳边话音生硬地拐了个弯。 程苏然高高悬起的心跌落下去,砸在软棉花上,有种闷闷的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她有没有饭吃也是一件值得被惦记的事啊。 但是她明白,她都明白,那是一笔钱,除了吃饭还可以拿回家的钱。成年人说话做事不那么直白,又或许是没有被逼到极限,才会给彼此留脸面。 她必须有价值,别人才会爱她。 然然? 这个学期我申请不到了,程苏然狠下心撒了个谎,低弱可怜的语气,成绩不够。所以只能周末打点零工,学校食堂吃饭便宜,两个素菜配饭才五块钱,勉强够吧。 为什么成绩不够?读个书不好好读的浪费时间,跑那么远姑姑突然情绪激动,骂了两句,随后声音又低下来,絮絮叨叨说什么奶奶病情恶化,借遍了钱之类的话。 程苏然不断默念别心软,嘴唇抿得发白。 电话被挂掉了。 太阳渐渐西斜,霞光把卷云染成了橘红色。 江虞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一缕霞光透过帘子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线条冷硬的脸上,像跳动的萤火,交替掠过,带走了眉目间显露的疲态。 今天上午的专访进行得很顺利,下午的拍摄工作出了些岔子,折腾得她有点累。 但只有忙碌起来,才不会感觉到空虚。 十几分钟后,到了公司,江虞从侧门进去,上楼,转过拐角,一身形高瘦的年轻女孩等在她办公室门口。 虞姐女孩见着她扬起笑脸,迎了过来,你可算回来了。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随之扑面。 白露,公司的模特。 江虞看了她一眼,按下心头淡淡的不悦,输入指纹开了办公室大门,径直走进去。她随手把包放到桌上,却没坐,而是站在窗前在车上坐得够久了。 你和客户吵架是怎么回事?她单刀直入。 白露跟在她身后,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与她并肩而立,闻言,转过身,撇了撇嘴说:谁让他们给的钱少,事情反而多。 她是公司首批签进来的模特之一,属于老天赏饭的姑娘,很有天赋,不到三个月就在众多模特中脱颖而出。合作过的品牌方、设计师、摄影师和秀导都对她青睐有加,但她却是个特别能闹腾的主。 前两天,白露与国内某小品牌女装合作,参加一场中型时装秀,不知什么原因在后台跟客户吵了几句,回来后一直待在公寓,不愿再接其他工作,急坏了经纪人。 今天下午她突然给田琳打电话说想见江虞。 所有模特中,她和江虞关系最近。 目前也只有江虞治得了她。 噢,怎么个多法?江虞平视她。 白露身高一米七七,比江虞矮两厘米,但是站在一起视觉上两人一样高。她的长相和风格都跟江虞有点相似,只是眉眼间稍显稚嫩,气质更柔媚,公司里人称小狐狸。 一个小牌子,我又不是主秀模特,还让我试那么多套衣服她低声抱怨,视线似有若无扫过江虞的嘴唇。 江虞说:你现在没有资格挑选客户。 可是我都积攒很多片儿了,奖也拿了两个,在圈子里怎么都算小有名气吧,接这种小牌子的活儿就是在浪费时间,钱还少。 虞姐,你不是最看好我吗?从现在开始我得爱惜羽毛。白露说完抿唇一笑。 江虞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淡淡道:羽毛还没长出来,就开始谈爱惜了? 这说明我有上进心。白露不以为意地挑了下眉,将来我还要去巴黎走走,然后走遍四大,虞姐,你就是我的榜样。 她那双狐狸似的桃花眼写满了野心。 工作上,江虞很喜欢白露这样的人,积极,有能力,知道主动争取。她有心想培养她,故而可以忽略她身上的小毛病。 先沉住气。江虞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问道:不是说有事吗? 是的 白露顺势挽住了那只胳膊,微微倾斜,贴过去,我想换经纪人。 浓郁的香水味钻进鼻间,有点呛人,江虞忍不住皱眉,没说话。白露以为她不同意,松开了胳膊,从侧面整个抱住她,求你了,虞姐,你最好了。 目光凝在她浓艳丰润的唇上,颜色略深的朱砂色口红很适合她。 想亲一口。 我考虑一下。这两天你正常工作,否则免谈。江虞被熏得不舒服,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拉开了点距离。 白露识趣不再靠近,笑着说:好,我会的,那就先谢谢虞姐了。 去吧。 随后,门开了又关。 人已经离开有一会儿,办公室里依然弥漫着那股浓郁到腻的香水味,越闻越辛辣刺鼻,让人嗅觉都快失灵。江虞不得不打开窗户透气。 她不喜欢浓香。 闭上眼,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她想念起小朋友身上清甜的牛奶味。 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天边,夜幕落下来,街灯陆陆续续亮起冷白的光。 一辆黑色轿车穿行在城市灯火中,前方驶近云锦丽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速度渐渐放慢。江虞坐在后排临窗而望,眼看酒店近在眼前,想到美味可口的小金丝雀在等着她,不由得生出刺激感。 昨夜意犹未尽,不过瘾。 车拐弯,江虞正要拉上帘子,不经意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朋友? 女孩从酒店大门出来,手里拎着两三个银色纸袋,抬头望了望,小跑到坡下花圃边,与一个等在那里的长卷发女人说了几句话,把纸袋交给对方。 停车。江虞对司机说。 车子立刻停住。 那长卷发女人将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仔细看。 像是在检查。 随后,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对着程苏然的手机做了个扫码的动作,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分卷(9) 小朋友转身进了酒店大门。 江虞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眸色沉了下去。 第11章 夜色浓寂,车子静静停在地库入口边,江虞凝视着灯火通明的酒店大门,眼底一片冷光。直到人进去有一会儿了,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走吧。 拉上帘子。 司机停好车,江虞并没有立刻下去,而是静坐了几分钟。 银色纸袋很熟悉,是昨天她送给小朋友的礼物。方才那一幕,如果她没有猜错,小朋友应该是把东西转卖给了别人。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她冷笑。 电梯上到二十七楼,打开那扇沉重的白金色大门,暖黄的光漏了出来,套房里很亮,空无一人。 次卧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餐桌上有小半碗吃剩的水果沙拉,旁边摆放着一台旧得掉漆的笔记本电脑,两本书,一本是中文版《包法利夫人》,一本是法语原版。 电脑上显示着文档页面,一大段一大段像是自己翻译的段落,小本子上还有注释。那字迹干净秀丽,和人一样。 江虞翻了两页,放下,迈步朝次卧走去。 浴室很大,里面设有大浴缸和单独的淋浴间,干湿分离,从外面看不见具体情形。只听着水流溅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就惹人浮想联翩。 好了吗?江虞冷着脸敲了两下门,连称呼都省去。 水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传来小朋友略略发颤的声音:快好了,姐姐,我冲一下泡沫。 吓着了? 江虞不禁莞尔,但很快眼底又恢复了冷色,她侧过身,目光在房间里移了一圈,走到床边坐下。 没多久,水声再次停止。 一阵窸窸窣窣。 江虞起身,上前又敲了敲门,淡声道:不许穿睡袍。 里面彻底安静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浴室门开了一条缝,再慢慢扩大。 程苏然战战兢兢走出来,抬起眼,不偏不倚撞上女人冷冽的目光,顿时神经紧绷,两只手一上一下护住自己。 湿头发还在滴水,透明的水珠顺着发梢滑落下来,一张粉白的小脸清丽可人。 拿开。江虞命令道。 程苏然睫毛轻颤,犹豫了几秒,慢吞吞地松了手。 江虞垂眸俯视着她,伸手将人圈进自己臂弯里,微微低头,鼻尖凑近她耳后,却并没有闻到自己喜爱的牛奶味。 姐姐程苏然两手紧紧攥住衣角,我、我还没吹头发。 江虞顿了顿,松开手,去拿身体乳和吹风机。 好。 程苏然回浴室拿来了东西,垂着脑袋站在江虞面前,脸颊烧得滚烫赤红。她感受到江虞直白打量的目光,不敢抬眼。 自己吹头发,江虞淡淡道,随手拿起那罐牛奶味乳霜,挤了一泵在手心揉化开,我来抹。 说完将她拉过来侧对着自己。 程苏然乖乖插上插座,推动开关,吹风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背后猛然一热。 掌心温度融化了微凉的霜,所到之处仿佛有急流涌过。她手一抖,险些掉了吹风机。 一声呜咽淹没在嗡嗡声中。 江虞似乎无所觉,神情专注,像在呵护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吹风机响了多久,她就抹了多久。 终于吹干头发,程苏然脚软得快要站不住,刚放下吹风机,一条有力的胳膊勾住了她,随后便跌进了温柔乡。 昨天送给你的套装,好用吗?江虞拂开她耳边的发,阖上眼,鼻尖轻嗅着,那清甜的味道惹人沉醉。 程苏然一愣,蓦地紧张起来,小声说:还没开始用。 怎么不用? 江虞睁开眼,直起身子,眼波淡淡地望着女孩,是不会用吗?说着抬手抚了抚下巴,唇角勾起浅笑,来,姐姐教你。 程苏然被迫与她对视。 她的眼睛不像大多数人是棕色,而是很深的纯黑色,瞳仁占比多,显得深邃而有神,像幽冷的寒潭,能看透人心。 即使她此刻在笑,也透着一种森冷的感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 会程苏然眨眨眼,心慌得乱跳,我放在学校了,先用完自己的再说。 江虞凝视她半晌,忽然,松开了下巴,淡笑着点头道:好。 呼 程苏然悄悄舒一口气。 许是做了亏心事的缘故,她总觉得今天的姐姐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那双眼睛,越看越让人心慌,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秒钟就要暴露,佯装自然地低下了脸。 姐姐,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主动搂住了江虞。 想你了。 我也想姐姐。 江虞似笑非笑:是吗? 程苏然乖巧点头,正要去亲江虞的脸,蓦地被一股力道推得往后仰,猝不及防摔倒在了被褥上。她惊呼:姐姐唔 狂风骤雨般的强势堵住了她的唇。 江虞却只是吻了这一下,放开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冷淡道:过来。 说罢,转身出去。 程苏然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缓了会儿,爬起来,进浴室把睡袍披好,匆忙跟过去。 主卧光线昏暗,只亮着一盏小落地灯,黯黄的光照着窗前女人修长的身影,投映在暖咖色的墙壁上,朦朦胧胧,犹如鬼魅。 姐姐程苏然小心翼翼地靠近。 江虞转过身,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微微皱眉:我允许了吗? 听着她冰冷的语气,程苏然打了个颤,立马揪掉外袍,扔到一边,屏住呼吸望着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上去。 江虞指了指枕头旁边。 见女孩眼睛里似有水光,乖乖走了过去,她稍微缓和了脸色,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 夜渐深,万籁俱静。 窗外黑沉沉一片,卧室里灯影昏暗,女孩躺在光线照不尽的阴影中,一边抽泣一边小声嘟囔:姐姐,我好累 江虞坐在旁边,静静地觑着她,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手掌心里有细微嗡声。 静谧之中很刺耳。 此刻,一遍遍,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她任由小朋友从喊累到嗓子发哑,始终没停下。然后她也累了,却不想就此放过,换了机器代替自己。 直到现在。 女孩瘫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皮沉沉地耷拉下去,呼吸冗长。 江虞关掉了小东西。 看着小朋友疲惫的睡颜,她冷笑一声,只觉得兴味索然,失望至极,一周前刚刚得到这只金丝雀时,那种汹涌的新鲜感荡然无存。 都一样罢了。 这些年养过的情人们,都是她按照前女友的模子找的,无一例外性子火热,活泼开朗。她会为她们花钱,花得不多,她会送她们礼物,送得敷衍,她们也会把她送的东西转手卖掉,她从来不管。 后来她彻底放下了前女友,对同样类型的女孩也提不起兴趣了,于是那晚,她在夜店看见了程苏然,一个与她的过去完全相反的女孩。 这是她真正听从自己内心做出的选择。 她亲自带她看协议,给她十万的高价,为她买车配司机,替她防患于未然。 她没有把品牌方送来家里都快堆不下的奢侈品当礼物敷衍她。 她以为小朋友能让她的新鲜感维持得久一点。 可惜 没意思。 江虞站起来,转身欲离开,走到房门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睡在昏黄的灯影里,白得像覆了釉的瓷玉。 她又折回去,掀起另半边被褥盖住小朋友,把灯光调到最暗,拉一半窗帘,打高了空调温度,随后带上门离开了 第12章 程苏然睡得不踏实,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被一条又粗又黑的巨蟒追赶,在丛林里狂奔,跑着跑着体力跟不上了,一回头,就见巨蟒张开血盆大口 然后她吓醒了。 睁开眼,脑子有短暂几秒的空白,她动了动手脚,后背传来一阵一阵的酸胀感,禁不住轻呼出声。 咝咳咳 喉咙发干,声音有点哑。 她撑着胳膊爬出被窝,环顾四周,这是姐姐住的房间,依旧只有她一人,而她自己,又是什么都没有。 低头复抬头,程苏然呆坐在那,大脑逐渐清醒,昨夜的记忆汹涌而至 那个人真的是姐姐吗?一个人变脸真的可以那么快吗? 冷漠,凶狠,毫不留情。 但是,又为什么不可以呢?那只是金主罢了,心情不好,随意拿她撒气,她也不能有任何怨言,过后依然要讨好,攀附,笑脸相迎。这是金丝雀的宿命。 她安慰自己这是工作,在外打工哪有不看领导脸色、不被生活欺负的,道理她很早就懂。 程苏然自嘲一笑,爬下了床。 八点半,窗外晨光熹微,桌上的东西维持着原样,电脑却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没忘记今天十点钟有课,不能迟到,匆忙收拾好东西,喝了点水,回自己房间的浴室洗漱。 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微肿,没精神,虽然不见新添的痕迹,但旧痕未消,头发也乱糟糟的,有刚洗过的炸毛般的蓬松,且昨晚出了汗,不舒服。就像一个报废的玩具。 她忽然停下动作,眼泪毫无征兆地流出来 上课铃响那一秒,程苏然踩点进了教室。 专业课,前排几乎坐满,她一个人迎着众多同学的目光走到后排,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低下头翻书。 她在班上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与任何人都保持着客气礼貌的社交距离,平时忙于兼职和学习,几乎不参加团体活动,一个人独来独往习惯了。长久下去,大家都认为她高冷自傲,不好相处,把她当做熟悉的陌生人看待。 至于室友 程苏然抬头看了看坐在第三排的丁媛和李美玲。 普普通通,只是室友。 毕业即如从未见过。 一整节课,程苏然上得心不在焉的。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早上又哭了很久,眼睛酸胀干涩,看投影久了很难受,也听不进老师在讲什么。 就这样浑浑噩噩熬到中午下课。 走出教室,程苏然加快了步伐,只想快点回宿舍补个觉。 然然丁媛从后面追了上来,你怎么了?感觉你没精打采的,不舒服吗? 程苏然不得不慢下来,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是昨天睡的太晚了,有点困。 下到楼梯拐角处,大片阳光从窗外投进来,照着她素净的小脸没有丝毫血色,眼睛里却布满红血丝,毫不夸张地说,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吸血鬼。 丁媛点点头,忽然间想起什么,说:对了,美玲说你这两天晚上都没回宿舍 嗯,我忘记和你们说了,我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子,以后偶尔才回宿舍。程苏然反应迅速,一边说谎一边打了个呵欠,让人不疑有他。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确实被她忘记了。 总是彻夜不归,又没有个说法,难免引起人怀疑。虽然大三了,学校管得不严,但若是有人私下说三道四,会给她带来麻烦。 宿舍关系尴尬,她不知道怎么主动提起,室友来问,倒是给了她一个台阶。 噢,那以后岂不是只有美玲一个人在宿舍了?哈哈哈丁媛笑着转过头。 她是本地人,家离学校不远,又有钱,车接车送的,从大一开始就不经常在宿舍,铺位只是个放东西的地方。加之她朋友多,平常除上课之外就是出去玩,很多发生在宿舍的事,她并不知情。 李美玲跟在后面,没说话,狐疑地看了程苏然一眼。 三人走出大楼,丁媛朝花圃边望了一眼,语气突然兴奋:我男朋友来了,先走咯~她朝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小跑过去。 程苏然也快步走开。 江虞再度从程苏然的世界里消失了。 像上次一样,几天不回消息,不去酒店,单方面蒸发。这一次,程苏然不敢再频繁发消息打扰,也没有再问田助理,每天按部就班上课,做自己的事。 她为自己制定了计划。 这学期专心准备DALFC1考试,上法语翻译课,她有翻译方面的兼职经验,实践起来会轻松许多。 到了下学期,大部分同学会去交换,她则打算留在国内考CATTI英语二笔和二口,大四再去法国交换一年,然后考那边的学校继续读研。 如果拿不到奖学金,就要自己负担学费和生活费,那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未来虽然充满希望,压力却也不小。想起这些,她就更加有动力学习了,投入进去,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 一场秋雨落下来,风吹散了暑热,气温略略转凉。 校园里栽种的金桂树开花了。 下午没课,程苏然坐在图书馆刷题,正专注,手机屏幕突然一亮,收到微信消息。她解锁点进去,猝不及防瞥见熟悉的灰黑色头像。 是金主。 一条定位消息,接着又一条:急事,过来。 她愣住。 眼底映出备注姐姐两个字,不禁想起那个狂风暴雨般的夜晚,某个地方好像隐隐作痛起来。 一股难言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 她眨眨眼,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自己没刷完的题,不敢耽误,立刻合上书本收拾好东西,背着包离开。 分卷(10) 定位是一家叫SIENA MODEL的公司,程苏然来不及打电话让司机赶过来,在校门口打了辆车走。一路上,她心里没底,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急事,连带着也有些急,又想起那晚痛苦的情形,愈发惴惴不安。 大约半小时后,到了公司。 一下车,程苏然就看到见了等在门口的田助理,后者见着她,迎上来,程小姐,老板等你很久了。 请问是什么事情?程苏然谨慎地问。 田助理公式化地淡笑:上去就知道。 她在前面引路,程苏然乖乖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 这家公司的设计风格非常简单,大面积白、灰、驼纯色搭配简洁利落的线条,没有过多装饰,光线充足,视野开阔,整体看上去明亮通透。 大厅右侧是模卡墙,贴满了模特们的照片,造型百变,风格多样。 乘电梯上到三楼,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白色的门。田助理推门而入,对着里面说了一句:虞姐,人到了。 程苏然忐忑地踏进去。 房间大而微暗,灰白的幕布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几台方的圆的巨型大灯高高立起,柔白的光打在幕布上,正前方的三脚架上有一台相机,斜侧面摆放着沙发、桌椅和电脑。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程苏然一眼看见了站在电脑旁的江虞。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同色阔腿西裤,单手插在裤口袋里,披着浓黑半卷的长发,身形高挑,气势挺拔,唇上是浓郁的铁锈红,别有一番冷魅风情。 那深邃的眼眸像是无边黑洞。 程苏然迎上她的目光,呼吸一滞,心脏蓦地急促跳动起来,仿佛有股巨大的引力在撕扯。 小朋友,来那人淡笑着招手。 女孩听话地上前。 江虞牵起她的手腕,转身走到另一个女人面前,祁言,你看她怎么样?合适吗? 对方正在摆弄摄影机,闻声,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着程苏然,再绕着她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一拍巴掌道:太符合了!快,换衣服,造型上! 姐姐程苏然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疑惑地看向身边人。 江虞牵着她往旁边角落里走,直到停下脚步,低眸凝视她,轻声说:今天姐姐想拜托你做一次模特。 拜托 她竟然也会对她说出拜托这个词。 可是我身高不够 平面模特,不用上T台。让摄影师给你拍几张照片,放在杂志上,然后支付你薪水,好吗?江虞抬手抚了抚女孩细软的发丝,冷淡的眉眼染了笑意。 与从前一样温柔,仿佛冷漠无情不曾存在。 程苏然睫毛颤了颤,望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不由得又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心头一刺,酸意涌上来,满满都是委屈。 腰好像又酸了,喉咙好像又涩了,那里好像又疼了。 她在指望什么? 难道让金主给她道歉吗? 嗯? 好 等一下就去那里换衣服,江虞侧过身,指了指对面的小房间,又转回来,然后化妆师和造型师会帮你化妆、做造型,按照他们说的摆姿势就好了,很简单。 姐姐会在旁边陪你。 她虽然笑着,但却只是流于表面,笑意并未入眼底,神色亦不见了从前那种逗弄小动物般的宠溺,反倒像习惯性而为,戴着面具。 女孩乖顺地点头,心尖却阵阵发颤,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程苏然第一次在摄影棚内拍照片,被几台奇怪的大灯照着,十几个人盯着,难免有点紧张,摆什么姿势都僵硬,放不开。她以为自己搞砸了,却没想到摄影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青嫩,生涩,略带局促,隐隐透着纯欲的味道。 拍摄过程很顺利。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才结束。 程苏然还没来得及卸妆、换衣服,就被江虞先行带去了办公室。 姐姐她坐在沙发上,忍不住环顾四周,这是你的公司吗? 办公室风格依然简洁,以米色和浅咖色为主,线条点缀,大面水晶玻璃幕墙,视觉上横平竖直,冷与暖完美交融。 嗯。 江虞淡淡地应了声,拎起办公桌上橙红色的纸盒,轻轻放到她面前,今天辛苦了,给小朋友的奖励。 盒子上印着某奢侈品牌的LOGO。 程苏然愣住。 薪水就按公司新人平模的标准翻两倍算。江虞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长腿懒懒地搭着,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跳动,随后,微信转了三千块。 姐姐,我能不要这个奖励吗? 为什么? 程苏然抿了抿唇,视线从纸盒上移开,小声说:太贵重了,我用不上。 此话一落,空气凝固了。 室内陡然沉寂。 用得上。 我 江虞目光冰冷地望着她,漫不经心道:你不是可以拿去卖钱吗? 第13章 闻声,程苏然蓦地僵住,想起那个夜晚。 难道姐姐知道了? 那天上午发布完交易消息,她便去了学校图书馆,傍晚吃饭才看见买家发来的消息。对方正好在离酒店不远的商业街玩,于是约了七点大门见。 而江虞回酒店的时间都在八九点,或者不回。 谁知东西转出去没多久,江虞就提前回了酒店。她心虚害怕,想过会不会正好被撞见,却又觉得不可能那么巧合,后来江虞问她套装好不好用,更是让她放下了心。 可现在 程苏然迎上那冷冽的目光,手心攥紧了衣角,姐姐你看见了? 江虞没说话,只静静地觑着她。 无言算是默认。 程苏然霎时心凉了半截。 她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那天晚上姐姐看起来不对劲。她的直觉没有错,她的敏感也没有错,却始终以为是自己做了坏事心虚所致,催眠自己多想了,生怕露马脚。 任谁看到自己送的礼物被转卖都会生气吧? 更恶劣的是她撒谎。 可是 金主竟然在意这个?在她们之间冷酷无情的包养关系下,竟然会为了这种事大动干戈,记到现在? 一丝微妙的情绪在心底荡漾,像沸腾的水冒着泡。 她看着江虞。 江虞也看着她。 对不起,姐姐程苏然眼睛泛酸,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该把礼物转卖掉,更不该撒谎骗你。 姐姐送的礼物很好,只是对我这种年轻、阅历浅、没见过大世面的人来说,它更像一种会上瘾的诱惑。我不敢高估自己的自控力,也许用过它之后就很难再戒掉,而我目前的能力负担不起它,就怕习惯了之后回不到以前了。 我当时想,它要一直用下去才能维持效果,对我来说是昂贵的消费品,不是必需品,这样挺不划算的。如果把它卖掉,就不是诱惑,而是资源 程苏然说着说着有点哽咽,频繁地眨动眼睛,好似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她是金丝雀,她大可以理直气壮地伸手向姐姐要钱,趁着三个月期限还没到,多捞一点,多享受一点。但是然后呢?协议到期之后呢?习惯了奢侈生活,习惯了挥金如土的她,要怎么办呢? 她也许会迷路,也许会堕落,她选择被包养的目的终究变成了享乐。 可那不是她的本意啊。 在她看来,与其说江虞是她的金主,不如说是变相的资助者。她心里对她多少存着一点感激。 姐姐,谢谢你的好意,以后还是不要送我贵重物品了,这也不是协议内你的义务。它们放在我手里除了卖钱没什么用处,何必呢,你把它们送给更值得的人不好吗?程苏然笑了笑,眼角不小心挤出一滴晶莹。 她飞快地抬手抹去,仰了仰头,继续说: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 话未说完,她突然起身走到窗前,钻进帘子背后。 江虞仍保持着原坐姿不动。 走了神。 女孩的话回荡在耳边,恍惚间,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时尚圈看起来是那么的光鲜亮丽,她初入其中,差一点就花了眼。 那年她与小朋友一般大。 江虞侧过脸。 落地窗半开,米白色窗帘微微拂动着,女孩纤弱清瘦的轮廓在中间剪下一道阴影,凉风携来细微的抽泣声,压抑而克制。 如果这算是欲擒故纵,小朋友的演技就太完美了,该让她混娱乐圈的演员朋友来学习。 一点罪恶感浮上心头,很快又被她挥去。 她没有心。 她只忠于自己的感受。 坐了一会儿,抽泣声依旧断断续续,江虞皱了皱眉,站起身,从木盒里抽了几张纸巾,朝窗边走去。 声音戛然而止。 她停下脚步,单手插进西裤口袋,沉默望着窗帘里的身影。 片刻后,窗帘动了动,程苏然从背后转出来,见她站在那里,冷不丁对上了视线,一怔。 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泪水洗过的睫毛黑润透亮,脸上还带着妆,没花。 一张小脸愈发明艳动人。 姐姐浓重的鼻音。 江虞往前迈了两步,把纸巾递过去,淡淡开口:送给你的东西,就是属于你的,如何处置是你的自由,与我无关。 但是下一次不要被我看见。 没有下次了。程苏然捧着纸巾擦鼻子,一边擦一边摇头。 江虞没接话。 姐姐,你 嗯? 程苏然红着眼睛,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江虞摇头。 小朋友还没有资格让她生气。但之前失望是真的,失望于小朋友和过去那些情人一样,失望于这份新鲜感不能维持得久一点,失望于她或许依然没有跳出过去的习惯。 其实是对自己的失望。 不过,现在,好像有了意外收获。 她眼底浮起波动。 真的? 嗯。 那程苏然张了张嘴,想问,那你讨厌我吗?话涌到嘴边,卡了一下,再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发现自己有点在意江虞对她的看法。 也发现自己又想多了。 姐姐没有生气。 是啊,金主怎么会为她生气,或许只是这件事挑战了金主的什么权威?支配欲?掌控欲?她隐约能感觉得到。无论是什么,都与她本身无关。 心底沸腾的小泡泡消失了。 水凉了。 姐姐这几天在哪里玩?程苏然扬起笑脸,两只小梨涡甜甜地陷下去。她知道江虞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想随口掩饰。 江虞低眸俯视着她,红唇吐出两个字:看秀。 哎? 在伦敦和米兰。 这话一落,她看见女孩澄澈的黑眸里亮起了光,像是惊喜,又像是崇拜,很克制,却又克制不住。 啊,噢程苏然点了点头,眼睫垂下去,好像找不到可以说的话题了,继续呆在这里没什么事情做,有点尴尬。 她小脸微鼓,纠结了一会儿道:姐姐,那我先回去了,我今天要刷的题还没完成 嗯。 江虞欲言又止,目光跟随女孩到了门边,注意到她脸上的妆,会卸妆吗? 程苏然顿住,回身点头,会。 卸干净,否则长痘。 好。 去吧。 随后人消失在门外。 江虞站着不动。 夕阳斜进落地窗,大片金红的霞光洒在窗帘上,米白变成了温柔的奶橘,将她高挑挺立的身影拉得愈发修长。 一阵敲门声。 江虞抬眼,以为是小朋友又折回,门后进来的人却是祁言。她挑了下眉,先开口:已经收工了,怎么还不回去陪你家陆总? 这是她们的主摄影师。 她六点才下班,等会儿我先去接妞崽。祁言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 有事? 嗯。 长话短说。江虞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绕到桌边拿手机。 祁言抿着嘴笑,轻咳了两声,说:下午那个小妹妹我很满意,不止这一期,后面整个系列都可以让她来拍。但是刚才我问了下经纪部,她们说不是公司的模特? 嗯。 你从哪儿找来的?什么时候让她再过来一趟,如果她愿意,我们就协商时间 江虞正在看工作邮件,眼皮都没抬,随口道:我家小朋友。 第14章 啊?祁言怔住。 江虞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改口道:是我妹妹。 祁言更疑惑了,啧声: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以前没见过啊。 你确定要让她继续拍吗?江虞不动声色地拉回了话题,她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放下手机,侧身望着祁言。 嗯嗯。 有空我和她说。 啧祁言表情微妙,微扬的桃花眼轻轻眯了下,真是妹妹?亲妹妹?还是新交的女朋友? 分卷(11) 看着她八卦的眼神,江虞轻嗤一声:这很重要吗? 当然了,如果是江总夫人就要小心伺候,不能得罪,如果不是嘛,那就祁言故意买了个关子。 就怎样? 随便欺负。 看出这人是开玩笑,江虞不予理会,她身边除了田琳,没有人知道她这些年养了无数情人。而祁言,她已经放下的前女友,一直都知道她喜欢年轻妹妹,见着一个就能猜。 她冷冷地斜了祁言一眼:下了班还在我这里八卦,当心回家跪搓衣板。 哦,那你记得跟小妹妹说,我去接女儿抱老婆咯~祁言耸了耸肩,没所谓地站起来,嘚瑟着离开了办公室。 江虞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橙红色的纸盒上,若有所思。 她转身走到窗前。 天空是淡淡的水光橘,太阳很快落了山,薄云呈现青灰色,一片叠着一片,拉开了夜幕的蓝。 江虞静静地望着窗外,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她孤寂的影子逐渐被夜色吞没。 脑海中浮现出小朋友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子。 又想起那天晚上的求饶 良久,天彻底黑了。 江虞打开办公室的灯,拿起手机,破天荒地给小朋友发了一条报备性质的消息: [今晚不过去。] 小朋友很快回复:[好的,提前跟姐姐说晚安啦],又一个卖萌表情包。 她没再理。 隔日是周末,程苏然要去高铁站接表姐。 她穿了自己最旧的衣服,背着小双肩包,让司机把自己送到沿线地铁站某个入口处,然后坐地铁继续往前。到了南站,她接到表姐的电话,匆匆忙忙赶去对方说的出站口。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穿着过膝长靴的表姐,赵意含。 染了棕色头发,化着淡妆,薄外套小短裙,从头精致到脚,像韩剧里小女生的打扮,街上很常见。 表姐比她大两岁,是姑姑的独生女,在家乡的省会城市读大学,今年六月刚毕业,要来江城找工作。在江城读书这两年,程苏然没有回过家,算起来有两年没见姑姑和表姐。 姐。 怎么才来啊?赵意含皱着眉嘟囔,一边打量她一边把行李箱推过去,累死我了,你拿。 说着又卸下背包一并给她。 程苏然习惯性要接,手伸出去一半顿住了,不咸不淡地说:行李箱你自己拿,我没那么多体力。她顺手接过背包,转身。 赵意含一怔,露出惊奇的神色,拉着行李箱快步跟上去,那有喝的吗?我渴了,你去帮我买瓶饮料,我要喝那个水溶C100柠檬味的。 程苏然停下脚步,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瓶未开的小矿,塞到她手里,只有水,不喝算了。 赵意含翻了个白眼,拧开水喝了两口,没滋没味的,一抬头,就看见程苏然往前面地铁站走。 喂,不打个车吗?我坐七小时高铁都累死了,还要挤地铁啊? 没钱。程苏然头也不回地扔下话。 我自己打车行吧?赵意含被她的态度激怒了,站着没动,掏出手机查软件,一搜,从南站到江外打车要一百元。 而地铁换乘一条线总共只要五元。 手指始终点不下去叫车,她抬眼,见程苏然停了下来,在路边等她,咬了咬牙,认命般跟上去。 进站的人很多,程苏然终于放慢了脚步,轻车熟路地带着赵意含买票、过闸机,且还抢到了一个座位,自然而然让给了她。 一路上两姐妹谁也没跟谁说话。 约莫四十分钟后,到了江城外国语大学,赵意含又累又饿地跟在程苏然身后出站,忍不住道:去哪儿吃饭啊? 食堂。 啊?我第一次来江城,你不请我吃点好吃的吗?比如特色菜?食堂能有什么可吃的,我大学吃四年了。 没钱。 赵意含停下来,猛地把行李箱往前一推,程苏然你故意的吧? 硕大的行李箱惯性滑出去,撞到程苏然,她一个踉跄险些被绊倒,稳住了身形,转过头,直视着赵意含的眼睛。 不能怂,不能怕。 她绷着脸,手指紧紧掐着掌心,一字一句道:我存下来的所有钱,都让姑姑拿去给奶奶治病了,你应该知道,我没有钱,所以你才是故意的。 要么去食堂窗口打饭,要么你自己去外面餐馆吃,选吧。 你赵意含嘴唇颤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僵持许久,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默默抓起行李箱拉杆,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程苏然转身继续走。 这回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像是要甩掉身后的人。 离学校大门还有一小段距离,赵意含渐渐有点跟不上她了,拉着行李箱小跑几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走那么快干嘛? 程苏然挣扎了两下,想抽出胳膊,谁知赵意含搂得更紧了。 松手。 不松,你别想甩掉我,这人生地不熟的。 她皱起眉,正要说话,兜里手机震了一下,话又咽下去,拿出手机,解锁。 是金主的消息。 姐姐:[你旁边的人是谁?] 第15章 看见屏幕上的字,程苏然心一惊,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不远处,十字路口前车子排成长龙,恰好此时红灯变绿,一辆黑色凯迪拉克朝这边驶过来,隔着一条绿化带,速度放慢,却没停,只是缓缓经过她身边,又加速。 后排车窗关得严实,只隐约窥见里面人的轮廓。 熟悉的号牌。 是她坐过的那辆车! 姐姐? 看着它渐渐远去,程苏然有些忐忑,不禁想到那天晚上,或许,也是这样的情形吧?姐姐在车里看见了她 你看什么呢?赵意含用力拉了她一下,快走啊,我要饿死了。 程苏然回神,双腿机械似的继续往前走,低头打字回复:[是我表姐。] 想了想,她又详细补充: [她来江城找工作,我今天去接她了。] 别玩手机了,快点行不行?赵意含催得紧,声音里透着焦躁,原本挽着她的手变成了拽着她。 程苏然无奈把手机放回口袋。 周末食堂的菜比较少,却也不像平常那般人多,可以坐着慢慢吃。 程苏然给赵意含买了七元的餐牌,能选两个荤菜一个素菜,自己刷饭卡,吃五元餐。她把饭卡藏得严实,就怕表姐又让她给买什么,像她这种容易心软,从小到大被使唤惯了的人,容易意志不坚。 不能让表姐知道她有存款,她也不信表姐身上没带钱。 这顿饭吃得不太愉快。 从食堂出来,许是吃饱喝足舒服了,赵意含一边拿出小镜子补口红一边斜眼打量妹妹,讥笑着说:你怎么还是这么土啊,大学白念了?不知道跟同学啊室友啊学一下打扮,到时候出去工作,一看就是学生样,好欺负。 两人并肩走在宽阔的林荫道上,头顶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大片阳光,四周凉阴阴的。 程苏然没接话,频频低头看手机,她脸上虽然素净,但五官生得小巧精致,有一副好骨相,就是混在人群中也能被一眼注意到。 一点都不像程家人。 这是姑姑曾经说过的话。 见她没反应,赵意含自觉讨了个没趣,补完口红,又对着镜子端相自己一番,不经意道:诶,你们宿舍的床有多大?够睡两个人么? 问这个做什么?程苏然瞬间警惕。 我去你宿舍挤挤呗,省得在外面租房。 不行。 宿舍目前只有三个人住,有一张床空着,其实,只要她征得室友同意,让表姐暂时进去住一段时间是可以的。但是她们室友之间关系尴尬,这么做容易节外生枝,且自己被包养的事情也就兜不住了,她不能冒这个险。 为什么不行?一般学校都是一米二的床,我们俩又不胖,挤挤怎么了?赵意含理所当然道。 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都是女生,你跟你室友说说,而且我又不会一直住。 等不到金主的回复,程苏然心烦意乱,被吵得毛了,怒道:你就不能去租房住吗? 赵意含被吼得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凶什么啊!都是先面试通过了再考虑租房,还没毕业你懂屁!而且哪有那么容易租到满意的房子,我这也是想省钱! 你只考虑你自己,麻烦都丢给了我。 那你的意思是我得一个人解决所有事不能找你帮忙? 又是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程苏然想起这些年住在姑姑家,凡事忍着,顺着,不能有脾气,而表姐无论对她做什么、要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便觉出心酸,生出厌恶。 她讨厌她的蛮不讲理,讨厌她的理直气壮,讨厌她的我行我素。 因为这些都是她没有的。 为什么你不可以一个人解决?程苏然哂笑,你比我大两岁,是要工作的人,我这个在你口中还没毕业的学生都一个人过来了,你好意思吗?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在从前,她是不敢这么对表姐说话的。 赵意含被激怒了,伸手用力推了下她的肩膀,你不就是记恨我妈没给你出学费么?凭什么?我们家养你这么多年,仁至义尽了吧!要不是你 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偶有经过的师生侧目望过来。 程苏然心神微震,气势瞬时软了下去。 是姑姑把她养大的,她占了原本应该独属于表姐的资源,尽管那只是很少一部分。良心是冷而硬的铁索,牢牢将她束缚住。 我再问一遍,让不让住宿舍?赵意含压低声音威胁。 程苏然艰难地摇头:不。 行啊,出来两年翅膀硬了,有种你一辈子别回家!赵意含指着她鼻子骂道,气急败坏地拉着行李箱走远。 程苏然看着她的背影,长舒一口气,转身往反方向走。 家? 她没有家。 那不是她家,是别人的屋檐,别人的篱笆。 这两年独自在外,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还欠着贷款的生活,她撑住了,挺过来了,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拥有力量,可以长出翅膀。只是现在她的翅膀还不够强壮,不能自己飞。 但那一天不会等很久。 入夜,城市灯火璀璨。 一辆白色小车缓缓驶近酒店侧门,停稳了,程苏然从车里下来,向司机道了谢,乘电梯上二十七楼。 刷卡,推门,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她顿住。 女人站在八角窗前,侧着身,长发低挽,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插在裤口袋里,袖边微卷,露出小半截细白的手腕,鼠灰的丝质衬衫最上面开了两颗纽扣。 窗外细雨蒙蒙,顶灯在她身上晕出一层暖色。 电话里与人讲着满口流利的英文。 闻声,江虞转过来,视线触及站在门边的女孩,疏离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她冲她招了招手,随后加快语速,客套几句,挂掉。 姐姐,程苏然乖巧地站在她跟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没多久。 江虞唇角噙着淡笑,伸手勾起了女孩耳边的碎发,今天中午我路过你学校,在门口看见了你。 真的是表姐吗? 嗯嗯。 江虞轻点了下头:那就好。 程苏然一怔。 什么意思?是表姐就好,那么不是表姐就意味着不好?不好在哪里?为什么呢?姐姐竟然会注意这种事?她脑子里冒泡泡似的想了一连串,心不知是紧张忐忑还是别的什么,突然跳得好快。 难道 不待她胡思乱想更多,江虞又说:遵守协议上的条款,切记,不要给我惹麻烦。 平静到冷淡的语气。 心跳好像凝滞了一秒,节奏瞬间慢下来,程苏然低低噢了声,抿住唇。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冷酷却也现实。 女孩低垂的睫毛又密又长,像轻薄的蛾翅,静静地栖在眼睑下。江虞俯视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脸颊,像是安慰,又像是习惯性的动作,让人捉摸不透。 忽然,她松开手,转身走向茶几,过来,小朋友。 程苏然跟上去。 茶几边摆放着一个银色方形盒子,缎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瞧着像是礼物。她冷不丁想到被卖掉的套装,和办公室里橙红色纸盒上的奢侈品LOGO。 姐姐,这是? 礼物。 拆开看看。江虞抬了抬下巴。 程苏然站在原地没动,许久,她小声说:姐姐,我说过了,你不要再送我贵重物品。 不是贵重物品,看看就知道了。 哎? 她咬了下嘴唇,半信半疑地伸手去拆,缎带一抽,散开了,撕掉外层银色礼物纸,露出了包装盒。 是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姐姐,你程苏然触电似的缩回手,转头看向江虞,眼神像是委屈,又像是埋怨,仿佛在说她骗她。 小脸鼓了起来。 江虞不禁勾起唇角,耐心地解释:它是你现在的必需品,可以用好几年,折算下来平均到每天,并不算贵重。 分卷(12) 可是我有电脑啊。 该换了。 还能用。 影响你的学习效率。 程苏然微微低头,想起自己那台掉漆的旧电脑,是便宜收的二手,用了两年虽然卡,但凑合凑合还可以用,能满足她的需求。 可是 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那个噩梦的夜晚,她把电脑带了过来,摆在桌上。距离今天已经一周了,她冷酷又现实的金主,怎能将小宠物的事记在心上这么久。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了。 为什么? 见女孩陷入沉思,江虞伸手按在包装盒上,屈起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而后像是自言自语:提高效率能节省时间,时间才是真正的贵重物品。你就用它好好学习,让它发挥除了卖钱以外的价值,好吗? 说完,她牵起女孩的手,压在自己掌心底下。 温热的触感在手背上蔓延。 程苏然抬起头,撞上江虞深沉的目光,窥见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姐姐在哄自己。 嗯?江虞另一手勾住女孩的肩,将人圈进自己怀里,小朋友,要听话。 说罢,亲了亲她的脸。 好。程苏然闭上眼,用力呼吸着,鼻间盈满了女人身上清芬的鸢尾香。 她好像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乖,去洗澡。 唔。 洗完澡出来,程苏然双颊绯红,鹿眸水润,好似喝饱了水,整个人像一只粉白的水蜜桃。 来,小朋友,姐姐有事跟你说。江虞坐在沙发上朝她招手。 她听话地走过去,主动挨着江虞膝头坐下。 彼此面对面。 这个角度,她终于能俯视江虞,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双手情不自禁捧住她的脸,指尖沿着冷硬的轮廓线条移动,再细致地勾画五官。 眼睛,鼻子,嘴唇。 妆容很淡,眉峰描得柔和,唇色是带点棕调的红,一双狭长冷魅的眼睛风情万种。 真好看。 忽然,江虞捉住她调皮捣蛋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笑着说:愿意继续做平面模特吗? 什么? 昨天那个摄影师姐姐很喜欢你。 我考虑一下。 程苏然挣扎着想抽出手,江虞稍稍施力,偏不放,两人一来一回,嬉戏玩闹似的。江虞趁女孩不注意,一个转身将人摁住。 头顶光线被遮挡,暗沉沉的影子笼罩住她。 一只手捉住了下巴。 呼吸慢慢贴过来。 猛然间,程苏然脑海里闪过那个夜晚的记忆,浑身不受控地发抖,一阵一阵,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怎么了?江虞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仰起头。 第16章 话音一落,程苏然立刻回过神,噎着喉咙,手心朝下紧紧抠住了沙发,强迫自己镇定。 没事。她咬了下嘴唇,露出笑脸。 刹那间唇瓣微微泛白,很快又恢复了粉,像一颗光滟滟的樱桃。江虞低头吻下去,心口发热。 唔。 程苏然闭上眼,又禁不住开始发抖,手指深深抠进沙发布里,指甲都酸痛了,可是肢体却不听使唤。 那晚的记忆在大脑里像放电影,一帧一帧烙印得无比清晰。 姐姐真的好凶。 她害怕了。 以为这么多天过去,情绪早已被淡忘,而当两人靠近了,彼此更进一步时,那些埋藏在心底的阴影悉数涌了出来,像一头猛兽,疯狂地啃噬她。 可是她不能拒绝。 绵长的吻榨尽了空气,停了片刻,又变成密密匝匝的雨点落在她眼睛,鼻子。 程苏然抖得愈发厉害了。 江虞再次停下来。 冷吗?她拂开女孩鬓边的发丝,眼底是火热的柔情,声音里不自觉带了点怜惜的意味,我们回房间好不好? 房间 昏暗的灯光,嗡嗡的声响,无助的抽泣。她想起了种种,心生恐惧。 我、我比较喜欢这里程苏然挤出一个笑容,两只小梨涡僵硬地凹了凹,手脚却仍抽个不停,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红了。 直到有泪光闪烁,酸涩的水汽弥漫。 她飞快地眨动眼皮。 江虞俯视着女孩,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什么,蓦地,她将人扶了起来,害怕? 没有没有。程苏然连连摇头。 说谎。 真的没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她一惊,慌忙转过脸去,借着头发的遮挡抬手擦掉。 果然是个撒谎成性的小朋友。 江虞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心情有些沉重。她想起了那天夜里,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但是依稀记得小朋友痛苦的呜咽声。 那时候她满脑子只有支配和掌控带来的快意。 像是养在手心里的小乖鸟,她高兴时,看看鸟儿漂亮的羽毛,听听鸟儿清脆的歌喉,喜欢得紧,她不高兴时,只要合拢掌心,一用力,就能结束鸟儿的生命。 她曾经最爱看小金丝雀害怕的样子。 现在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唇上忽而一热,江虞回过神,不知什么时候小朋友已经转过脸来,主动亲了她一下。 姐姐,程苏然搂住了江虞,伏在她耳边吹了口气,似乎在尝试主动,我没有害怕,我觉得沙发挺好的。 可惜经验太少,笨拙的模样惹人笑。 江虞情不自禁弯起嘴角,心底软了几分,在她背上拍了拍,轻声说:去睡觉吧。 哎? 乖。 听着她哄孩子般的语气,程苏然心软了,直起背,鼓足勇气与她对视,姐姐 嗯?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江虞笑了笑,替她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今天姐姐也累了,早点休息。 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一汪深潭,只能看见表面浅浅的、有温度的一层,再往下,是深不可测的坚冰。 程苏然一瞬不瞬地盯着,试图从中窥探出一点东西,却只是徒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姐姐会哄她吗? 会像第一次时那样温柔耐心地哄她吗? 她是很容易满足的,害怕也好,委屈也好,再多的情绪,只要有人哄一哄她,就什么都好了。即使下一次还是不长记性,循环往复。 可是怎么能奢望金主来哄她呢?明明应该是她主动去讨好金主。 她也不该委屈。 那天晚上所承受的一切,都是自己活该付出的代价。姐姐有没有原谅她还是个未知数,不过给了她几分好脸色,她就忘了教训。 怎么了小朋友?江虞刮了下女孩的鼻子。 程苏然摇摇头,小声说:没事。 去吧。 好。 她从江虞怀里退出来,没有说晚安,默默回了房间。 一室寂静。 江虞独自坐在沙发上,像尊雕塑,一动不动,水晶顶灯照着她孤寂的身影,暖色也失了光泽。 良久,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离开。 第二天,程苏然被姑姑在电话里骂了一顿。 白眼狼,不知好歹,不懂感恩都是反复骂过无数遍的词。从小到大,只要她稍有不顺服,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有时候还会挨打。 现在她逃了出来,姑姑打不着她,便只能电话里骂两句发泄。 她静静地听着,麻木地听着,不辩解,不反驳,由着对方骂了个痛快,然后挂掉电话,起床洗漱。 周日,阴天,灰蒙蒙的光泛着冷意。 江虞不在。 桌上放着拆了包装纸的电脑,缎带和礼物纸散落在旁边,扁扁的长方形盒子孤零零立着。 程苏然怔怔地看着它,上前,伸手按在昨天江虞的手放过的位置,似乎还能感受到温度,耳边又响起了江虞的话。 提高效率能节省时间,时间才是真正的贵重物品好好学习。 她反复咀嚼。 姐姐是在为她着想吗? 前天她在办公室向姐姐道歉,一时情绪上头,没能控制住自己,说了许多有的没的。哭完才后悔了,她不该在金主面前矫情,金主想送什么礼物不需要考虑小宠物的想法,轮不到她指手画脚。 可是,当姐姐拍着电脑告诉她要好好学习时,她一点也顾不上是不是自己多想,只觉得,姐姐看似没有考虑,其实不仅听进去了她的矫情话,还花了心思认真挑选。 选了她需要的、有长期价值的、有投资属性的东西。 小宠物值得金主这样花心思对待吗? 程苏然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回忆这些天的种种,心上缠绕了一丝矛盾的情绪。她摸不透姐姐的脾气,时而冷酷凶狠,时而温柔细致,所有念头都不过是自己的揣测,算不得数。 还是不要想太多了吧。 她收起思绪,动手打开了纸盒,把电脑拿出来,先读了一遍说明书,然后开机,按照指引一步一步操作。 设置好程序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江虞。 [姐姐,我弄好了。] [谢谢你。] 吃完早餐,程苏然背着新电脑去了学校。 以前的周末,她为了生计必须出去做兼职,忙得精疲力尽。而现在,她可以自由安排,故而十分珍惜,这一整天都泡在了图书馆里。 阴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天空就开始变暗。 程苏然从图书馆出来,边走边看手机。企鹅上很热闹,班群、系群、各种兼职群,动辄九十九条消息,而微信上没加几个人,一片死寂。 早上发给江虞的消息仍孤零零躺在对话框里。 昨天应该又让姐姐不高兴了吧。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往校门方向走,没两步,迎面看见几个认识的同学朝这边来。 两个室友也在其中。 然然丁媛最先看见她,挥着胳膊打了个招呼,你去哪里呀? 去吃饭。 正好我们也要去,一起啊。 几个同学都没说话,面色平和地看着她,好像她加入也行,不加入也行,可有可无。 只有李美玲皱了下眉。 程苏然是识趣的,也不想做那个镶边的人,遂淡淡一笑,摇头道:不了,我还要先去一趟银行。 噢噢,好。 嗯。 一行人擦肩而过。 凉风吹着有些冷,程苏然加快脚步,出了校门,她习惯性往拐角路口走,没见着车,又往深处走了点,才看见停在路边的白色小车。 她拉开后门上了车。 电线杆背后,一只胳膊悄悄举起了手机 第17章 夜拉下帷幕,滨江两岸灯火通明。 一辆白色跑车在夜幕中疾驰,光影横斜,一路穿过市中心,来到云锦丽华酒店楼下,驶入了地库。 江虞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去。 套房外间静悄悄的。 她推开门。 室内光线微暗,巨幅投影幕布发出幽幽的冷光,上面正在播放电影,最底部的字幕却被遮住了,音箱里只传出声音不大的法语台词。 程苏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嘴唇张张合合,像是在自言自语:1773年6月,王储夫妇声势浩大地来到巴黎,人们兴高采烈说了一连串中文台词。 与此同时,投影画面上出现了一队穿行在街道上的车马,身穿洛可可式衣裙的贵妇微笑望着路边欢呼的人群。 她在同步口译。 江虞看了看屏幕,目光又落在女孩身上,冷淡的眉眼染上了一点惊讶神色。 幽暗的空间里,冷光像濛濛的细雾,笼罩着女孩纤弱轻盈的四肢。因为太过专注投入,她并未发现有人进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起身走到屏幕前,拿掉了遮挡字幕的硬纸板,然后把音量调到最小,继续播放。 她盯着屏幕说出法语台词。 江虞站在门边的阴影处,静静地看着,听着,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屏幕冷光,微微闪动。 又十几分钟过去。 程苏然关掉了投影,低头摆弄电脑,正要开灯,一转身望见门边的人,吓得一缩,姐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以为姐姐今天不会回来了。 江虞没有回答,迈开了一双长腿走过去,电脑好用吗? 嗯嗯,很好。程苏然点头如捣蒜。 江虞勾起唇角,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眉眼间带着温柔笑意。程苏然悄悄观察她脸色,似乎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目光触及那点柔和,有片刻失神。 姐姐,你没有生我气吧? 为什么生气? 啊,没事。程苏然笑着摇头,咬了下嘴唇,两只小梨涡凹出愉悦的弧度, 她的眼睛很大,是温润的水杏形状,像小鹿,盛了滟滟水光,灯光下睫毛如同颤动的蝉翼。 江虞凝视她片刻,好似在思索着什么,忽然,她张开双臂将人圈进怀里,微微低头,轻声说:今天睡主卧。 程苏然犹豫了一下,乖乖点头:好。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耳侧。 乖。 江虞去洗澡了。 程苏然出了会儿神,俯身收拾东西。她把书和电脑都搬回房间,然后坐在沙发上,一边等一边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分卷(13) 她其实是个感性的人,有点敏感,一件寻常小事都可以触到她的泪点,但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只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她认为,被别人看见眼泪是很丢脸的。 可是她已经在姐姐面前丢过两次脸了。 今晚绝对不能够。 她不怕。 许久,大浴室的水声停了,接着门打开,江虞只穿了背心出来。 她披散着头发,轻盈自若,比例绝佳,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线条紧实而流畅,有一种健康而充满力量的美感。 有腰的人腿短,腿长的人没腰,她却是两者皆有。 程苏然看得直了眼。 有股微妙的情绪在心里膨胀她好像还没有碰过姐姐,可是,姐姐会允许吗? 走神之际,江虞已经回了房间。 程苏然忙跟过去。 屋里只亮着台灯,暖黄的光柔和,稀稀疏疏落在那张大床上,仿佛是一汪深海。她蓦地想起那个夜晚,肩膀抖了一下,脚步微顿。 江虞靠坐在床头,身上披了酒红色睡袍,微卷的长发散下来,屈起一条腿,宛如森冷妖媚的美女蛇。 她似乎看透了女孩心底的怯意。 过来。 唔。 程苏然从另一头爬上去,挪到她身边,一副乖巧的模样看着她。 江虞忍俊不禁,伸手将人捞过来,指尖轻轻捏住了小耳朵,做模特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程苏然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神经放松下来,软声说:好啊,姐姐给我开工资。 当然,江虞揉着耳垂笑,你想要多少? 按普通模特的标准来就好了。 不行。 哎? 江虞低头啄了下女孩的唇,宠溺的语气道:别人是普通的,但你是姐姐的小朋友。 心猝然一跃,像是被急流冲入了漩涡,程苏然脑里一阵眩晕,失去了方向。 她口中喃喃:那我是特殊的吗? 是啊。 ! 明天下午,你下了课直接去公司,到办公室等我。门锁密码是060212,茶几抽屉里有小零食,专门给你准备的,乖乖别乱跑,知道吗?江虞过分低沉的嗓音带了点磁性,有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程苏然情不自禁搂住了江虞,好。 幽静之中,彼此沉默对视着,呼吸的空气逐渐融合在一起,还有清芬的鸢尾香,甜净的牛奶香,在这昏黄的暖光里发酵。 她看见江虞眸底燃烧着火苗,也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加速震动。 盘踞在心头的阴影褪了色。 只是,念头愈来愈强烈,却没有任何动作。 程苏然以为她在等自己,便腾出手,揪了下系带,冲江虞眨眨眼,试探出声:姐姐 江虞抓住了她的手。 今天早点休息。 ? 程苏然睁大眼睛。 塌拉的料子只一晃,江虞觑了眼,按下想法,不动声色地把它系了回去,低头轻啄。 唔 这一下,便有点止不住了。 她仿佛溺水,晕头转向,寂静的空间里充斥着杂乱的心跳。 反反复复,热烈长久。 怕我吗?耳边忽然传来低柔的嗓音,江虞往后仰了仰,静止不动。 程苏然迷迷糊糊摇头:不怕。 江虞的呼吸渐渐有点沉,好像在忍着什么,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想说不许怕,又顾忌着吓到小朋友,便哄着说:不要怕,姐姐最喜欢你了。 在程苏然这里,她曾经钟爱的掌控游戏无法带给她痛快,只让她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她不希望小朋友怕她,一如腻味了过去的游戏。 她要这只乖乖鸟在她手心里肆意玩耍。 为了她自己。 姐姐程苏然早已迷糊得不成样子,什么阴影,什么恐惧,都被丢在了脑后。 她主动搭住了江虞的肩膀。 江虞却适时止住,拉过堆在旁边的被褥将两人卷裹起来,就这样静静地抱着躺下,手心拂了拂她脸上散乱的发丝,乖,睡觉吧。 程苏然一怔,霎时清醒。 难道姐姐在迁就她? 否则,现在完全她又忍不住多想了。 为什么? 我睡不着。程苏然大着胆子抓住那只手,亲了亲掌心。 江虞愣了愣,把手抽出来,抱住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抚着后背,躺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怀抱里很温暖,环绕着熟悉的她喜欢的香味,满满都是安全感。记忆中,她还从来没有被人抱着睡过觉,那颗还未平复的心又砰咚砰咚乱跳不停,声响在这静谧之下无比清晰。 台灯忽然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程苏然下意识抱紧了江虞,姐姐 嗯,我在。 我也最喜欢你。 江虞没说话。 第18章 程苏然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睡着的。朦朦胧胧间,只感觉被一片令人心安的温度包围。 醒来的时候,江虞又不在了。 今天周一,满课,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斜,一整天换了四个教室。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班委趁着大家还没走,大声吆喝: 还有想报名两个比赛的来我这边登记啊 都积极一点哈!隔壁二班报了七个人,我们班才三个。这可能是大家最后一次在学校参加活动了,明年大四不一定有时间,不要给自己的大学生活留下遗憾哈! 学校每年都会举行很多活动,规模大小不一,除运动会和元旦联欢之外,最盛大的活动是十佳歌手大赛和服装表演大赛,往往十月底举办,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报名准备。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嘻嘻哈哈地调侃起来: 我都打听了,二班有四个人报的是服装表演,剩下报十佳歌手的人数跟我们班一样,打平手。 害,谁让高个子都分到二班去了,不算不算。 我倒是想报服装表演呢,就我这身高,一上台怕是衣服拖着我走? 哈哈哈哈 大家笑成一团。 程苏然坐在角落里,正收拾书,周围的世界仿佛与她无关。 然然丁媛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你不报歌手比赛吗? 我记得在宿舍听过你唱歌,很好听的。 自娱自乐而已,上台不行。程苏然淡淡一笑,语气里透着习惯性的疏离。她满脑子想着要去姐姐的办公室,说完,匆匆忙忙从后门离开了。 天黑之前,到了公司。 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楼里的员工陆陆续续往外走,程苏然一路畅通无阻,与他们擦肩而过,惹来众多探究的目光。 她默默进了电梯,上楼,来到江虞办公室门前。 060212,密码输入成功。 那一瞬,电光火石间,她想,这串数字会不会有什么特殊意义?可是她一点也不了解江虞,根本无从猜起,只能打消了念头。 办公室里没人,落地窗开了一半,微凉的风吹着窗帘微微拂动。 桌上有个小相框,里面嵌了张单人照片江虞站在绿茵草坪上,怀抱一只柯基,脸上洋溢着热情自信的笑容,一身最朴素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穿出了高级感。 右下角时间是八年前。 程苏然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许多小零食,她眼睛一亮。鱿鱼片、面包干、草莓脆、海苔卷每样都没吃过,每样都想尝尝。 她从小到大很少吃零食,仅有的几次也是表姐愿意分给她,才有口福。 出来读书后迫于生计,更是舍不得在这上面花钱。 但是,现在,她可以拥有这么多吗? 太幸福了吧! 程苏然合拢抽屉,起身去沙发后面的小浴室洗手,顺便上了个厕所,才关掉水龙头,就听见外面大门响动。 她动作一顿。 一阵脚步声进来,像是两个人。 新换的经纪人还适应吗?江虞的声音,低柔又轻细,语气里似乎还带着笑意。 安静了两秒,又是另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挺好啊,娜姐毕竟是我们的首席经纪,手上资源多,我呢,又是最优秀的,强强相配。语调松快,听起来很年轻。 程苏然屏住呼吸。 要不要现在出去?姐姐在跟人谈论工作,这个时候出去会很尴尬吧?可是不出去又像在故意偷听她有点纠结,悄悄探头往外看。 天色已暗,室内亮起了灯。 江虞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抱臂,微微侧着身,长发勾在耳后,露出冷硬骨感的侧脸轮廓,显得有几分凌厉。 另一人紧挨着她,身形同样高挑,也是清冷孤傲的长相,尤其眼睛生得妖娆柔媚,像狐狸似的,眉目流转间好似会放电。 虞姐,跑面试真的很累,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不用这样 等你不再做模特的时候。江虞轻声打断。 白露眨眨眼,歪头一笑:难道不应该是等我像你这样的时候吗?说完,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乌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这回没有浓郁的香水味。 江虞偏了偏头,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孩子,无奈道:任何一个模特,条件再好,名气再大,上秀台之前都要面试,包括我。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初到巴黎时,一个人,语言不通,孤立无援,没有任何资源,只能抱着片子和杂志上门找客户,一家一家推销自己。 一次次被拒绝,被歧视,被羞辱 因为尝过那种苦,深知机遇的重要性,所以她不想让自己培养的人再尝一遍。 我知道,白露吐了下舌头,我就是想给你吹彩虹屁。 江虞伸出食指戳她脑门,饭喂到嘴边不吃,饿死的是你自己。 嗯嗯,我懂。 白露的目光凝在她殷红的唇上,喉咙滑动着,微微倾斜过去,而就在这时,江虞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 嗯。我在办公室。还没到。好。 说了几分钟,挂掉,她又打开微信,屏幕往一侧偏了偏。 虞姐 嗯? 我最近乖乖听话了,你是不是要给我一点奖励啊?白露抱住她,伸长了视线欲一探究竟。 却只看见个小企鹅头像。 屏幕就灭了。 啧。 江虞抬起眼,想要什么奖励? 嗯她拖着鼻音,耳朵蹭了江虞的头发,口中吐出不太确定的话,封面资源? 可以。 至少要三大之一,单人主封。白露又补充。 她是指国内最具影响力的三本时尚杂志,《域色》,《零度》和《最时尚》。 江虞沉默了。 见她不说话,白露以为是不答应或者没戏,有点急,抱在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往上移,搂住了脖子,虞姐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小狐狸? 是。 你爱不爱我?眨了眨柔媚的眼。 爱。 江虞望着她笑,丝毫不介意她稍显逾越的动作,神色愈温柔,一面抬手替她撩起鬓边的碎发,一面语气平静且笃定地说:安分点,别浮躁,封面没问题。 那笑意并未深入她凉薄的眼底。 当然,虞姐最好了。白露欣喜得差点就要去亲她。 却只是头一歪,刹住了车,嘴唇轻轻擦过她的头发。 从斜后方角度望过去像接吻。 至少在程苏然看来是。 浴室空间狭小,没开灯,她隐在暗处,贴着墙壁,目光穿过缝隙伸出去,直直落到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侧。 全身的神经都仿佛激灵了一下,酸麻感沿着尾椎骨往上爬。 她脑里一片空白。 没多久,白露离开了。 江虞依旧站在窗前,远眺着风景,时而低头看手机,眉头轻拧一下,好像在等什么人。 姐姐程苏然适时走出去。 那人转过身,目光一凝。 你在这里? 嗯。 江虞微微挑眉。 程苏然咬了下嘴唇,小声解释:我想洗了手再吃零食,准备出去的时候你们进来了。我不是故意藏起来的,也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看你们 话音突然卡住。 脑海里闪过方才看到的画面,心仿佛被塞进一团沾了水的棉花,闷闷的,潮潮的,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姐姐昨晚才说最喜欢她 她鼓起了小脸。 江虞静静地觑着女孩,眼底毫无波澜,正要说什么,一阵敲门声响打断了思绪,她抬眼。 小妹妹到了?祁言从外面进来,目光精准地落到程苏然身上。 她露出笑脸。 你好,小妹妹,我姓祁,叫祁言,语言的言,我是这里的摄影师。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因为一番简单介绍后,祁言直接切入正题,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程苏然坐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分卷(14) 干脆无视了江虞这个老板。 今天是双方来商量拍摄画册的时间,顺便由祁言向程苏然介绍整个系列的概念,不同期的主题创意。她的语速很快,好像要赶着做什么。 程苏然拘谨地坐在她对面,有些心不在焉。 我这么说,能明白吗?祁言突然问。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一直被无视的江虞突然命令式出声:放慢你的语速再说一遍。 她走到程苏然身边坐下。 程苏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只瞧见她冷硬的侧脸线条,眉眼淡淡,没什么情绪,好像永远无法靠近。 可是刚才她为那个陌生女人掖头发了。 那么温柔,那么自然。 程苏然鼻子发酸。 好吧,整本画册是一个系列,总共分八期,每期有个主题祁言放慢了语速,重新解释,八卦的视线在江虞和女孩之间扫来扫去,说完,还啧啧两声。 江虞不动声色地回视她,语气淡淡:你赶着做什么? 乔乔在楼下等我啊。 反正都是自己人,我不多啰嗦了,拜拜。祁言说到自己人时多看了程苏然两秒,眼神意有所指,一双桃花眼里笑意灿然。 她起身退出办公室,贴心地带上了门。 一片寂静。 冷白的顶灯照下来,光影稀疏,给静坐的两人镀上了一层冷色。 姐姐。 江虞没应声,只转头,黑沉的眸里平静无光。 程苏然与她对视,嘴唇抿得发白,就这样默默地无言地看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你还有其他情人吗? 第19章 此话一落,室内再度陷入沉寂。 江虞俯视着女孩,神色寡淡,令人难以揣摩。 长久的沉默。 程苏然后知后觉,被那双蛇一样森冷的眼睛盯得发毛,她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竟然问了一个如此逾矩的问题。 姐姐只是她的金主 有没有其他情人?有几个?比她好看还是比她更得姐姐欢心?这些都是金主的私事,轮不到她来过问。她才做几天乖巧小金丝雀,又开始不知天高地厚。 程苏然垂下眼,咬住了嘴唇。 她错了。 姐姐别嫌她烦就好。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你说呢? 我程苏然抬眸,定定地看着江虞的眼睛,故作无谓一笑,这是姐姐的隐私,和我没有关系。 真的不想知道吗? 不想。 两只小梨涡若隐若现。 江虞不说话了,只噙着淡笑,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 她忽然欺近女孩耳畔,红唇微张:吃醋了? 程苏然一怔。 吃醋? 心底涌起朦朦胧胧的情绪,像是穿行在雾中,只看得见一片模糊。她仿佛被什么击中了,脑中嗡声作响。 女孩双目呆滞,小嘴半张着,乖软又可爱的模样,江虞抱住她,低头去吻那片唇。 唔 温温的,润润的,像含着清甜的软糖。 闭着眼,脑海里闪过数不清的小情人,每张脸都很模糊,只有一声声姐姐在心底留下痕迹,却也只是堆叠着,分不清谁的声音是谁。 情人是不会吃醋的。 情人也不配吃醋。 情人只需要金钱。 情人也只配得到钱。 不过,她的确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情绪,而上一次,是在认真谈恋爱的的时候。她心中了无生机已久的荒地,涌入一汪甘泉,给予她刺激和痛快。 她是需要新鲜感和刺激感的人。 唔姐姐 别说话。 江虞加深了这个吻。 如火的热情吞噬了程苏然,她偎在江虞臂弯里,被牢牢禁锢着不得逃开,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震颤,辨不清是因为空气被榨干还是因为莫名的悸动。 眼前蓦地回闪方才那一幕 有股热血涌上头顶,她晕头转向,整个脸发烫,眼角都被烫红了。 想以昨夜美好的记忆压下酸楚,只是,还未来得及细细回味,江虞就放开了她,随之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 你今天违反了协议条款。 下不为例。 程苏然微张着唇呼气,烂泥似的歪斜着靠在沙发上,眸里的光黯淡了,嗯对不起,姐姐,以后我会注意的。 她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乖。 后天有课吗? 下午有两节课。 江虞一只手抚上女孩白净的脸蛋,另一手勾住了背,稍稍施力,又将人拉近自己身边,后天上午有一场商业大秀的彩排,想不想一起去?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她很擅长。 程苏然睫毛轻颤,怔怔道: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江虞低头啄了下她的耳朵,吐出幽幽气息,姐姐喜欢你。 那双狭长冷魅的眸里含着温柔笑意。 程苏然蓦地心口一悸。 仿佛震天的响炮,在她脑海里炸开绚烂的烟花,可仅仅是几秒,轨迹便消失了,小小的世界又恢复一片黑暗。 她只是金丝雀。 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江虞松开怀里人,拿了手机,起身去窗边接。 两三分钟后,江虞挂了电话,回到沙发边,脸上已然没了方才玩笑的神色,没什么表情。她说:回酒店吧,后天早上八点我去接你。 姐姐不回去吗? 回家。 听见回家二字,程苏然心里某个角落被戳了一下,眼里有羡慕的光。她站起来,背上包,好,姐姐晚安。 走出没两步,她忽又想起什么,折回来。 怎么了?江虞挑眉。 程苏然看着茶几抽屉,咬了下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可以把零食带回去吃么? 她一口都没吃到呢。 见她馋猫的模样,江虞不禁莞尔。转身绕到柜子边拿了个塑料袋,蹲下来,把抽屉里的零食都装进去,再递给她,喜欢的话,以后天天给你买。 谢谢姐姐。 去吧。 后天是个晴天。 大秀彩排地点在江城艺术馆,位于滨江沿岸,临近市中心。漆白圆顶大理石的建筑,十二道拱形门,各雕刻着形态迥异的图案,像古堡。 这是江城的地标性建筑。 八点半,车子停在艺术馆侧门,程苏然跟在江虞身后下来,旁边是田助理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助理。 一行人经核验后从侧门穿过主厅。 主厅是秀场,灯光、布景、T台、座椅等已经布置妥当,以蓝和白色调为主的冰雪海洋风格,梦幻大气极具设计感。由于彩排的缘故,大厅里只有几个正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 程苏然没见过这种场面,有点紧张,脸上努力表现出自然的样子。 到了后台,大多数模特都在。 个个一米八,大长腿,比例优越。她们当中有名气不小的超A类模特,也有近两年脱颖而出的新人。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江虞。 江虞随和地跟她们打了个招呼,一转身,进了隔壁单间。她指着程苏然对生活助理说:小周,你带她去坐席。 好。小周点了下头,程小姐,跟我来吧。 程苏然看了江虞一眼,乖乖跟着小周离开。 主厅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有几个西装笔挺的男男女女站在秀台边说话,一边说一边往后台走。大背景屏上显示着品牌名字和商标伊微尔。 ! 程苏然小时候就知道这个品牌,印象是贵,很贵,一件普通款的风衣要几千块。是她走在商场里看到门店根本不会进去的那种。 程小姐,我们就坐这里吧。小周带她来到正对秀台的第二排中间。 噢,好。 两人坐下来,旁边有不知是工作人员还是围观的人在聊天。程苏然听了几句,悄悄转头问:小周姐姐,什么是主秀模特? 第一个或者最后一个出场的模特。 那姐姐今天是主秀模特吗? 嗯,小周点头,又补了一句,江总现在非大品牌的主秀不接。 为什么? 浪费时间。 噢。 程苏然不禁又想起百科上的资料。 她都快要忘记姐姐是那么优秀的人了 九点,彩排开始。 模特们依次按顺序出场,穿着自己日常的衣服,在台上走一遍。没有灯光渲染,没有服装修饰,只有音乐节点,台步的功力如何一目了然。 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从程苏然眼前闪过去。 江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穿着来时穿的白色V领短上衣,长袖半挽,蟹壳绿的高腰长裤,腰间系一根深褐色宽皮带,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惊艳亮相。 像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又像是发起冲锋的战士,她神情冷淡,眉眼间却有一股自信桀骜的气质,仿佛掌控了众生,随意且毫不费力地散发出高级感。 她稳稳地踩着音乐节点,一步一个钉,气场强大。 程苏然看呆了。 屏着呼吸,心跳越来越快,咬住了嘴唇又松开,微微张着,直到有些喘不过气了,才缓缓吐出深长的气息。 走位不需要定点,江虞没停留便利落地转了身,往回走。 程苏然猛地醒过神。 忘记拍照了! 她慌忙举起手机,却为时已晚,镜头里只留下一个修长挺立的背影。 接下来,还有第二轮和第三轮,程苏然长了记性,目不转睛地盯着秀台,一连拍了三十多张照片。到最后一轮,模特们换上了品牌方的衣服。 她把相机调成录像模式,一边默数着模特一边等。 忽然,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三条企鹅消息。 程苏然皱眉,低头又抬头,不放心地看了眼秀台,再次低头,点进了企鹅。 是室友丁媛发来的消息。 [然然,快看学校贴吧!] [有人挂你!] [链接:法语系1班程苏然被包养实锤] 第20章 程苏然手指一僵,点进了链接。页面跳转到学校贴吧,网络延迟了两秒,她屏住呼吸,心一下悬到嗓子眼。 帖子显示出来,楼主id名为小虾米,发帖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多。 一楼:老规矩给度凉,等我慢慢放锤。 二楼:[照片][照片],她暑假留校,经常进出这家夜店,随便问问在江城呆了三个月以上的人,谁不知道这家店的消费水平,而且,夜店哦,什么人才去夜店啊?不用我说,自己体会。 三楼:[照片],开学之后她经常坐这辆车,别跟我说什么网约车,以她的条件不可能每天坐,她又不是本地人,更不可能家里来接,再说了,就算是家里来接,也应该坐副驾驶啊。 四楼:[照片][照片],重点来了,前几天晚上这辆车开到云锦丽华酒店旁边的小路,离地下停车场只有几米哦,前面就是酒店大门,啧啧啧。 五楼:[照片][照片],她在图书馆,电脑是新的,这个牌子型号市价一万多。拿助学金的人买得起这? 六楼:对了哦,她从开学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回宿舍住,结合我前面发的照片,突然就反常,你品,你细品? 寥寥几楼,十分刺眼。 程苏然看着那些照片和文字,霎时手脚冰凉,只觉头顶炸开了一朵烟花,震得浑身发麻。 周围似乎安静下来,没有音乐节奏,没有窃窃私语。 她脑海空白持续几分钟,唯一闪过的念头是自己惹了麻烦,接着才后知后觉,楼主是谁?怎么会拍到这些照片?她要怎么办? 往下滑,很多人留言跟帖。 [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 [哇我们班的,挺高冷,平时神出鬼没,没想到还有这种瓜?] [这不是上次吧里评选的系花么] [楼上,那个评选贴就是楼主无聊的自娱自乐,评了好几个,哪有什么系花,看看得了] [被包养不应该豪车接送嘛?这车也太寒碜] 大部分人在吃瓜看热闹,也有人猜测楼主与程苏然有仇。 程苏然低着头,手指滑动越来越快,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屏幕上的字。最后,她退了出去。 脸颊一热,有液体滑落。 她瞬时被拉回现实世界,音乐声和身边的交谈声都回来了,她抬手飞快地抹了把脸,头更低,指尖胡乱点着手机屏幕,点开一个软件,装作在看。 不能哭,不许哭。 程苏然把泪意憋回去,稍微冷静了,片刻,她仰起头看T台,所有模特已经走完了最后一轮,包括江虞。 T台上空空荡荡。 她双目呆滞,凝固成雕塑。 不知多久过去,小周喊她:程小姐,结束了。 程苏然眼神恢复清明,讷讷应了声好,低下头,退出了调成录像模式的相机。机械一样站起来,机械一样跟着小周走。 后台一片嘈杂,江虞在小单间里与品牌方负责人相谈甚欢。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侧对着门,单手插在口袋里,浓黑半鬈的长发随意散落下来,身形高瘦挺立,衬得对面穿西装的男男女女更矮了几分,气场压过一头。 程苏然脚步一顿,僵在门口不敢进去。 分卷(15) 她闯祸了。 上回她仅仅是跟表姐在校门口拉扯了一番,就被提醒、警告,这次的事情显然更严重,如果姐姐知道了,一定会嫌弃她给她惹了麻烦。然后直接终止合约。 这是每个冷酷而现实的金主都会做出的选择。 程苏然皱起眉,心好像被一只手拽着沉了下去,她不甘,握紧拳头,生出一股力量与之对抗。 绝不能让姐姐知道这件事 光凭几张照片不能说明什么,只要她不理,时间会冲淡一切痕迹。再熬两年,毕业了,就没有人记得。 她往前迈了一步。 田助理正收拾东西,小周上前帮忙,只有她像木头一样站在旁边,心不在焉的。 这时,江虞和品牌方负责人转过身,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她目光扫过程苏然,凝了两秒,不动声色移开。 两人擦肩而过。 该走了,程小姐。田琳跟在后面提醒。 程苏然睫毛轻颤,低头跟上去。 外面太阳正盛,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侧门口,一行人道别,江虞先上了车,程苏然随后上去,田琳和小周坐在最后排。 车子缓缓驶出艺术馆大门。 江虞拉上窗帘,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拿起手机,挨个回复消息。她一边低头打字一边对身后人说:田琳,你给白露的经纪人打个电话,问问她明天下午白露的安排。 好。田琳在通讯录中找到叫米娜的号码拨了出去。 米娜是公司的首席经纪人,在这行干了近二十年,无论年龄还是圈龄,都比江虞还要大许多。她是江虞花了心思和高价挖来的,现任经纪部总监,统管所有经纪人。 她们之间说话一向简练,三两句就沟通完了工作。 虞姐,明天下午有客户来公司面模特,白露也要去。 推掉。江虞不咸不淡地说,明天大秀结束后,我们要跟品牌方吃饭,我带白露去刷个脸。 今天是彩排,明天是正式场,这次江虞被邀请作为主秀模特而来,不仅仅是走秀,也在跟品牌方谈长期合作。 伊微尔是国内女装老品牌,走中高端路线,占有相当大的市场份额,每回举办时装秀挑选模特都很严格。对新人模特来说,能与之合作就是为职业生涯添上漂亮一笔,双方相辅相成。 白露如今还算是新人,刚暂露头角,势头正猛,后续资源必须得跟上,以免因为后劲不足而浪费了她优越的先天条件。 江虞是这么考虑的。 好的。田琳没多问,只是照做。 江虞想了会儿工作的事,转过脸,看到程苏然像木偶似的一动不动坐着,背挺得笔直,仿佛神游天际,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她的存在。 饿了吗?她伸手揽住女孩的肩膀,脸颊贴过去。 程苏然身子一僵,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不饿,就听见肚子发出咕噜声,羞道:有一点。 说话间不自觉往江虞怀里靠。 江虞笑了,顺势把人搂住,鼻尖蹭了蹭那小巧的耳垂,柔声说:我还要忙,先送你回酒店,你自己吃饭,记得睡一会儿午觉再去上课。 这般语气听得程苏然的心一颤一颤的。每颤动一下,酸意就多一分涌上来。 她怎么能那么不小心,给姐姐惹出大麻烦。 怎么了?江虞刮了下她鼻子。 程苏然两颊绽开小梨涡,若无其事地点头:好,姐姐放心去忙吧。 话说出口感觉到不对。 金主怎么会放心不下小宠物?这种话不是她能说的,意思也不是她能揣测的。好像用错了词,又好像是自己太敏感。 她小心观察江虞的脸色。 江虞只觉得她乖极了,在那浅浅的梨涡边印下一个吻,觉得不够,又去啄她的唇,像尝到甜软的水果糖。 唔。 程苏然轻哼一声,猛然想起后排还坐着两个人,不禁红了脸,躲闪着,姐姐,有人的。 坐在后排的田琳和小周面不改色。 看不见,听不见。 老板身边总有小情人陪伴,但心里拿捏着分寸,在外面至多是嘴上逗几句,亲一亲,不会做更出格的事。不过,偶有几次,田琳去酒店给江虞送玩具,在客厅听见了浴室里的声音。 她习惯了。 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 撒谎。 程苏然心里慌乱,生怕被看出什么来,垂下眼,很小声地说:因为最后一轮没拍到你的照片。 这并不算谎言,她确实因为看帖子而错过了给姐姐录像,什么都没有拍到,心有遗憾。可是 她是打算偷偷拍的呀! 怎么说出来了? 程苏然绷紧了神经。 没拍到我的照片这么难过吗?江虞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笑着逗她。 程苏然抬眼,被那温柔的笑意迷了神,怔怔点头,嗯。 为什么? 因为她看见江虞的脸色慢慢淡下去,蓦地清醒过来,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因为姐姐好看啊。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或许就是因为好看吧。好看的人,谁不喜欢呢? 江虞注意到她躲闪的神色,微微皱眉,目光带了点审视的意味,许久,才淡淡嗯了声,说:网上有很多。 程苏然不敢贸然开口,只轻轻点头。 一路再无话。 十几分钟后,到了酒店,程苏然正要开门下车,忽然想起帖子,那些照片必定是有人跟踪她才能拍到。 外面是酒店大门,也许现在附近就有人蹲点。 她纠结半晌,转头看向江虞,说:姐姐,我想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去,可以吗? 去停车场。江虞直接对司机说。 车又动起来,前面调了个头,进入地下停车场,老位置。 程苏然还是有点不放心,扒在窗户上仔细看了看外面,小心翼翼开门,下车,谨慎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对江虞挥了挥手,转身进电梯。 女孩纤瘦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内。 江虞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回到套房,程苏然瘫在了沙发上,像被抽掉了骨头,软成一团烂泥。 明明没有做特别消耗体力的事,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从心底深处涌出来,带着焦虑,一点一点流遍四肢百骸。 她半张着嘴唇呼气。 肚子咕噜直叫,饥饿感无法忽视,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捧着平板电脑点午餐。 菜单页面花花绿绿,各色美食应有尽有,吃了大半个月都没有重样。程苏然手指滑动着屏幕,一道又一道菜,看着那动辄上百块的价格,喉咙蓦地一哽。 她其实哪有钱吃这些东西呢? 是因为被包养了,一切消费都记在金主的账上。 看到帖子那瞬间,她一点也没有被造谣的愤怒,因为那就是事实,她就是被人包养了,连愤怒这种寻常情绪都因为心虚而生不出来。 她只是害怕。 害怕被揭露出来,害怕被人议论指点,害怕直面自己的心。 她是出卖自己的人,是甘于堕落的人,是不知廉耻的人。莫说别人看不起她,她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从来没有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每时每刻都在煎熬。 只是大部分时候这种煎熬都被姐姐带来的光芒掩盖。 程苏然咬紧唇,甩了甩头,在菜单上随意选了份面条,等送来,草草吃完。 她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但还是鬼使神差般躺到了床上,闭起眼。可大概是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着,就这样闭目养神了半个小时。 下午两点的课,程苏然收拾好背包,给司机打电话说不用送,然后出门坐地铁。 她在铃响前三分钟进了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程苏然仿佛没看见,镇定自若地走到靠窗边位置坐下,像往常一样翻书。 那些目光陆陆续续收了回去。 兜里手机一震,程苏然拿出来放在桌子底下看,是丁媛给她发的消息: [你还好吗?] 她抬头,环顾四周,不经意撞上几道窥探的目光,后者慌忙缩回去。她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丁媛,对方也回头正看她,不知道是真的关心还是只想八卦。 她不能心虚,不能露怯。 程苏然若无其事地眨眨眼,低头回复:[谣言止于智者。] 相信谣言的人都是蠢货。 丁媛:[你可能得罪人了] [也许吧。] 这时,教授进来了。程苏然收起手机,再抬眼,丁媛冲她笑了一下。 她回以淡笑。 大一大二这两年,宿舍里发生过一些事,闹得很尴尬,最终以另一个同学搬出去住收场。剩下的三个人里,丁媛置身事外不清楚具体情况,就只有她和李美玲维持着表面和平。 这两年的经历使得她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即使丁媛真的不知情,关心也好,八卦也好,她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这节课程苏然听得心不在焉。 第二节 课换教室,程苏然抱着书走在前面,丁媛从后面追上来,然然,你要不要跟辅导员说一下?或者报警吧,恶意造谣是犯法的。 她压低了声音,挽住胳膊。 程苏然侧头看她一眼,有所保留地说:没事,不用理跳梁小丑。 但是那个帖子已经很多楼了,每分钟都有人回复,今天还有外校的人来看热闹,任由它发展下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然然,你千万不要小看舆论的力量,有些人,活的能说成死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而且我感觉那个楼主肯定认识你,连你暑假经常去的地方都知道,不光知道还蹲点拍照片,最可疑的是,她怎么知道你没回宿舍? 我们用排除法,有两种情况,第一,那个人问了你室友,也就是我和美玲,第二,跟我们宿舍离得近。 我可以保证没人问过我关于你的事,然后也不太可能问美玲,因为楼主要是这么问的话就直接暴露了,所以现在只有一种可能,住在我们宿舍附近,可以看到我们进出。 丁媛眉头紧锁,仔细分析了一番。 程苏然静静听着,仿佛没什么兴致,心底却掀起滔天巨浪。她一直沉浸在自责与恐惧中,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两点。 楼主是谁?与她有没有过节? 毫无头绪。 有道理,我回去再想想吧。谢谢你。不知不觉走到了下节课的教室,程苏然客气又疏离地向她道谢,表情都没变一下,抽出手,要独自去窗边坐。 别人说她高冷孤僻并非没有原因。 丁媛忙又拉住她:哎,别坐窗户边了,跟我坐中间。 这节课是法国文学,程苏然以为丁媛的意思是要选个好位置,方便听讲,便委婉拒绝:我比较喜欢窗边。 笨蛋丁媛小声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落单,帖子里有我们班上的人,等着看你笑话呢,偏不让他们看。 程苏然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一时说不出反驳、拒绝的话,任由她拉着自己去第二排。直到两人坐下来,她才回过神。 有股暖流在心间荡漾,这种感觉,好像与上次姐姐给她的一样。 但很快它又消散了。 她和丁媛的交情并不深,只是对方性子开朗,朋友多,还有点被家人宠爱着长大的傻白甜般的天真,对所有人都是友善的,不设防的,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现在她身处漩涡中心,无法分辨周围人是敌是友。丁媛这么热络地帮她,也许正是要从她口中套话,甚至 贼喊捉贼。 程苏然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将它赶出脑海,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如此阴暗 有了罪恶感,更加心烦意乱,课也没听进去多少。铃响时,丁媛要拉她一起吃饭,她记挂着今天要刷的题还没完成,拒绝了,一个人去超市买了个面包,偷偷带进图书馆。 姐姐没有给她发消息,今晚应该是不会去酒店的。她就在图书馆待到深夜十点,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去。 而当她推开套房的门 女人斜倚着沙发,长腿交叠,姿态懒散,脸上敷着厚厚的深绿色泥状面膜,闻声,睁开了眼,目光幽幽地望着她。 去哪里野了? 薄唇吐出冰冷的字句,眼神透着对她现在才回来的不满。 程苏然一怔,顿时心情五味杂陈,惊讶、心虚、恐惧还有点委屈。她咬了下嘴唇,小声说: 在学校图书馆,今天的题有点多。 两人沉默对视。 她在那双冷魅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闪而逝的懊悔。 去洗澡。江虞收回目光,顺手又指了一下主卧,而后起身,进浴室洗脸。 程苏然明白这是让她洗完澡之后过去。 卧室里很暗,昏黄的光照着两道重叠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空气中弥散着纯净的香味,淹没了低语。 乖 姐姐最喜欢你了。 江虞说着不知对多少女孩说过多少遍的话,轻而易举就将小朋友哄得服服帖帖。程苏然耳尖发红,心窝子酸软,早已将那晚的阴影丢在脑后。 可她总会想起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一幕。 迷迷糊糊之际,有两个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荡,一个说姐姐喜欢你,一个说你只是玩具。 思绪飞去了别处。 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江虞有些不悦,沉着声音道:你今天怎么回事? 程苏然一个激灵回过神。 嗯?江虞垂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眸底一片愠色,要我教你专心两个字怎么写? 没有女孩连连摇头。 那双清透黑亮的鹿眸盈满了水光。 分卷(16) 江虞顿时心软,脸色缓和了,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又仿佛从未说过重话一般,温柔地哄:再不专心,姐姐要生气了。 唔。 夜渐深。 过后,江虞不再理会小朋友,兀自去浴室。她有轻微洁癖,前后要洗两次澡。 程苏然躺着一动不动,思绪纷乱如麻。 脑海里反复闪过姐姐变脸的样子,那么快,那么捉摸不透。因为她只是无足轻重的小宠物,腻了可以换一个,所以,姐姐不会考虑她的情绪,不会在意她的状态,更不会关心她为什么走神。 嗯。 不关心最好。这样就不会知道她惹了麻烦。 程苏然自嘲一笑,侧过身,拿起手机按亮了屏幕。 十一点半。 她解锁,指尖无意识地滑动,没忍住又点进了那个帖。正如丁媛所说,楼已经盖得很高,二十四小时翻了六页。 前两页回帖都是吃瓜围观,大部分人持怀疑态度,到了第三页,有人开始讨论她的长相、性格、成绩,甚至是衣品,又冒出许多自称暗恋她的人,一面把她当女神,一面觉得可惜。 第五页末尾,有人开起了猥琐玩笑。 [一看就不便宜] [最后还不是老实人接盘,老实人挖谁家祖坟了?] [穷人的女神,富人的j盆] 肮脏的字句刺痛了程苏然的眼,亦深深扎进她心里,一瞬间,浑身的血液直涌向头顶,双手不住地发抖。 不便宜 的确不便宜。 没错,没错,一点都没错!她就是不便宜!她就是这样的人!没有人冤枉她。 一刹那眼泪汹涌而出。 手机掉在地毯上,她听着咚一声闷响,惊惧得打了个颤,溺水般大口大口喘着气,弓起了身体,把自己蜷缩起来。 为什么,她的生活那么艰难?同龄人尚在父母的庇护和关爱下享受着青春,她却要一个人扛着重担匍匐前行。明明已经把姿态放得那么低了,还是被良心绑架,被现实折磨。 她做错了什么让命运持续惩罚她十几年? 脆弱的自尊心,被掩藏的自尊心,在这一刻碎得七零八落。 程苏然紧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蜷缩的身体像一座被挖空的小山包,摇摇欲崩。 许久,浴室水声停了。 江虞披着睡袍回卧室,见女孩侧躺在微弱光线里发抖,不由皱眉,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一直到床边,才听见细微而压抑的呜咽声。 小朋友?她轻声喊,伸手拉开被子。 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撞入视线。 两人都愣了下。 程苏然惊慌失措,一边胡乱抹脸一边拽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翻了个身,朝另一边侧过去,背对着她。 江虞没动,沉默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快十二点了,往常她决不允许自己这么晚睡觉,但是今天,睡意并不浓烈,直觉告诉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朋友不愿意被人看见掉眼泪。 她给她时间。 半晌,程苏然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转过来,猝不及防对上江虞的目光。她脸上泪痕已干,漾开小梨涡:姐姐,该睡美容觉了。 不准备告诉我吗?江虞凝视着她。 程苏然装傻:啊?什么? 江虞正要说话,脚边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捡起来,是小朋友的手机,背面朝上,屏幕是亮着的,正无声地循环播放廉价页游的广告。 手机怎么掉在地上?她欲还给程苏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屏幕,页游广告退出去,回到帖子界面。 标题在眼前一闪而过。 江虞神色微怔,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视线落在屏幕上。 程苏然倒吸一口气,起身扑向江虞,劈手去夺,给我 江虞举着手机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不要看程苏然急出哭腔,下床被绊了一跤,咚地跪坐在地毯上。她顾不得疼,爬起来要抢手机。 江虞一只手拦抵着她,另一手大拇指在屏幕上跳动,把帖子翻回首页。她看东西很快,十几秒便看完了楼主发的所有图文。 冷白的光照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姐姐程苏然哽咽着喊她,垂下手臂,绝望了,对不起,我我自己处理,会尽快解决。 江虞转过脸,挑了下眉:怎么处理? 不理它就好了。 没用。 程苏然一时语塞。 从上午到现在,一整天,她有点麻木了,比起别人如何看待她,更让她在意的,是姐姐的态度和选择。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难过起来。 彼此沉默。 江虞俯视着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片刻,她锁了屏,单手将女孩揽进怀里,不用害怕,没事的。 程苏然震惊地抬起头。 你什么都不用做,继续早晚让司机接送,该怎样就怎样,其他的交给我。江虞云淡风轻地说,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夜色融进那双眼,黑沉的瞳孔迸发出寒意。 程苏然讷声问:姐姐,你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 我我给你惹了麻烦。 江虞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托起她下巴,半是嗔怪的语气说:你怎么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因为程苏然欲言又止。 嗯? 没什么。 她摇头,松了一口气,两手回抱住江虞,脑袋靠在她肩上,不知怎么觉得特别安心。 江虞没有追问。 两人拥抱在一起,彼此耳边只有对方的呼吸声。 江虞的态度给程苏然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照常上课,完全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司机姐姐依旧接送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如此冷静下来,她明白,越是有什么动作越显得心虚,反而落人口实。 只是有时候,想起那些肮脏的话语,悲从心起,还是有点难过。 但她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其实,她真正在意的只有姐姐的态度吧?当姐姐说出那番话时,她灰暗的世界立刻明亮了,压在心上的巨石消失了,走路的步伐都轻快起来。 她选择做江虞手中的金丝雀,失去了自尊,却得到了另一种情绪。 一种 朦朦胧胧道不明的情绪。 帖子持续发酵,三四天盖了六百多楼,一度成为学校贴吧里最热的话题。 江虞关注着舆论动向,与田琳说了这件事。 两人坐在酒店套房里边吃晚餐边聊天。 这些孩子真幼稚。看完帖子,田琳摇着头放下了手机。 江虞抿了口酒,漫不经心地说:后天是中秋节,明天学校应该会放假,你把车开到她宿舍楼下,然后上去帮她换被子,再一起下楼,开车回酒店后面那套房子,记得从侧门和地下停车场中间的小路插过去。 原来那房子的用途在这里,没出这事儿,我还以为你要用它来养蘑菇呢。田琳笑着调侃。 江虞也笑了,说:防患于未然。 是啊。 一直很谨慎。 田琳望着江虞,笑容里多了几分酸苦。 她的老板,她的朋友,江女士,总是那么谨慎、理智地对待周围的一切,只因为这样才能尽量把一切掌握在手中,不至于失控。 以至于很多时候显得病态。 说的好听是心思缜密,细致周全,说得不好听是疑神疑鬼,神经质。她不想她永远都如此下去。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程小姐的小姨了。 田姨。 你可千万别这么喊我。 好的,田姨。江虞一本正经逗她。 田琳沉下脸,煞有介事道:别想吃小笼包了。说完,伸筷子作势要夹走江虞盘里唯一的小笼包。 这是她最爱的食物。 十几年来,为了保持身材,江虞很少碰高糖高油的东西,小笼包也被她列在这个范围内。有时候抵挡不住诱惑,就把它当成给自己努力工作的奖赏。 晚上最多吃一个。 江虞一把抓住她手腕,田妹。 噗。 两人都笑起来。 吃完饭,聊了几句工作,田琳正要走,大门嘀一声打开了,程苏然从外面进来。 一张小脸素净,头发有点乱,颈上还挂着耳机圈,穿着简单清新的咖色长袖衫和牛仔裤,背个大帆布袋。 她乖巧地打招呼:姐姐,田助理。 过来。江虞朝她招了招手。 程苏然把帆布袋放一边,走过去,碍于有第三个人在,她没好意思坐腿,往旁边挪了挪,挨着江虞坐下。 田琳适时站起来,虞姐,我先走了。 嗯。 程苏然: 大门再次关上,室内陷入寂静。 江虞注视着女孩片刻,长臂一勾,将人圈进了自己怀里,像逡巡捕猎的蛇一般牢牢缠住。她低声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程苏然一怔,受宠若惊道:很好呀。 这话说得并没有底气,她在学校的每一天都只是完成学习任务,谈不上好,也算不得坏,只是近来发生那种事,被议论,她心里多少有点压力。 嗯。 江虞点点头,没说话了,不知在想什么。 程苏然悄悄打量她。 正脸好看,侧脸更好看,秀鼻高挺,线条凌厉,皮肤在灯光下是冷瓷般的白,一点斑纹都瞧不见。 即使没有化妆,也自带一股大气风情,教人移不开眼。 她鬼使神差般凑过去 嘴唇还没碰到那张脸,江虞突然转头,明天下午开始放中秋假? 对。 程苏然险险地刹住,眸里显露出狼狈神色,忽然,好像意识到什么,疑惑地看着她,姐姐,你怎么知道我们明天下午放假? 贴吧里有人说。 你看了我们学校贴吧? 嗯,江虞神色温柔地望着她,抬起手,把那缕乱发理顺,这两天一直在关注。 程苏然咬住唇。 为什么? 心跳蓦地急促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雀跃。她弯起嘴角,小梨涡不受控制地凹下去。 我和田琳商量了一下,明天江虞把计划全盘托出。 明天下午是宿舍楼人最多的时候,田琳以小姨的身份开着那辆白车进校园,去她宿舍,帮她换洗床单被罩,在室友和附近同学面前刷个脸。 她已经安排好了反转公关。 正好中秋节放假,这个时间点家里人来做这些事,比较符合人情逻辑,否则,如果是在帖子发出后立刻这么做,就显得太刻意了,会起反效果。江虞耐心向她解释。 你不是本地人,所以比起爸爸妈妈这种角色,年轻未婚的小姨更合适。 程苏然静静听着,沉默了很久。 小朋友? 怎么了?江虞抬起她下巴,有其他想法也可以告诉我。 两人目光交绕。 程苏然眸色复杂地望着江虞,心里五味杂陈。她摇头:没有。我是觉得这样太麻烦你和田助理了 她可以不用管她的。 小宠物值得姐姐如此大动干戈吗?恐怕也不只是为了她,但是她又忍不住怀有几分期待。 这是我应该为你做的。江虞轻声说。 为什么? 姐姐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江爱情骗子渣渣:姐姐不喜欢你,姐姐只是嘴甜.jpg 第21章 涉世未深的女孩被哄得心花怒放,脸上漾开羞涩的笑意,两只小梨涡像盛了一弯滟滟水光。 我也喜欢姐姐。她双眸发亮。 江虞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女孩的目光,一面指尖轻揉着小下巴,一面转移话题:这几天你有观察班上的同学吗?有没有怀疑对象? 有。程苏然收敛了思绪,严肃起来,我觉得室友的嫌疑最大,但是还没证据。 她以为江虞会让她说说看,甚至在脑子里组织了一番语言,怎样更好地把自己的分析结果表达出来。但江虞只是垂着眼,沉默不语。 难道在等她继续说? 我程苏然刚吐出一个字,江虞打断了她: 这个你自己处理。 ? 当务之急是平息风波,不让这件事继续发酵,你和同学之间的有什么问题,是你自己的事。江虞抬起眼,嘴角噙了一抹慵懒的笑,手指漫不经心地勾起女孩的头发。 考虑到自己,能让事情在可控范围内干脆利落地解决掉最好。至于幕后人是谁,小朋友与同学之间有什么矛盾,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她很忙的。 程苏然呆滞望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哦,好。 心像泄气皮球般瘪下去,盛开的娇花刹那间枯萎。 有一点失落。 但至少姐姐愿意帮助她,没有因为嫌麻烦而将她一脚踹开,她不必独自面对狂风巨浪。她知足了,不能再麻烦姐姐更多了。 一阵温热的呼吸徐徐落在她唇上。 程苏然闭眼迎合,她还不够熟练,但也没有前几次那般生涩,她两手搂住江虞的脖子,心跳渐渐加快。 分卷(17) 就在她想更加主动时,江虞却放开了她。 姐姐?她迷糊睁眼。 江虞看着她,炽热的黑眸里有野火跳动,似乎在忍耐什么。她拍了拍女孩的脸,淡声说:明天早上田琳会给你打电话,具体怎么配合,你们在电话里沟通。我还有事先走了,早点休息。 说完推开程苏然,起来的动作有点急。 不等人开口她便消失在门外。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程苏然接到了田琳的电话。 两人定下了具体见面时间,怎么做,怎么说田琳甚至准备了剧本,像排练一样把剧情梳理了一遍。但彼此之间毕竟不熟悉,田琳跟在江虞身边多年习惯谨慎,多问了她一些问题。 你的家庭情况怎么样?在家跟爸爸关系好还是妈妈? 问到这里,程苏然沉默了。 程小姐?田琳喊她。 她握紧勺子,机械似的一下一下搅动碗里粥,很小声说:我没有爸妈,一直住在姑姑家。 这下轮到田琳沉默了。 但没有太久,田琳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问别的,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好像比刚才轻,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公式化。 最后说起酒店附近的房子,程苏然才回过神,什么房子? 老板和你签协议之后在酒店附近的小区租了一套普通两居室,说是防患于未然,现在确实可以派上用场了。 原来,姐姐都想好了吗? 平和稳重的司机姐姐,毫不起眼的小车,近酒店的房子周到,细致,妥帖,处处都在为她考虑。 或许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吧。 程苏然轻轻噢了声,眼底有水汽漫上来。 上午满课。 不同专业不同班,有些下午没课的学生,午饭时就可以放假了,但程苏然她们班下午有一节精读课,四点多才放。 按照计划,中午她要回一趟宿舍,简单收拾下东西。 中午吃完饭,程苏然从食堂出来,没忍住诱惑买了一杯六块钱的奶茶,怀着罪恶感和愉悦感交织的心情边走边喝,一路上随处可见拉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学生。 女生宿舍楼下停着一辆本地号牌私家车。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拉着行李箱从楼门出来,抬眼张望了下,开心地跑向那辆车,这时,驾驶座门打开了,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女人下来,冲那女孩伸出手。 妈 箱子这么轻?要换的衣服都装进去没有? 没几件,我都在学校洗了,哎,晚上我们还去那家店吃烤鱼吧?上次我都没吃过瘾呢。 馋猫。 程苏然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听着她们对话,看着她们上车,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直到车子开走,她才回过神,把手里的空杯子丢进垃圾桶。 上楼,推开宿舍虚掩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 靠门边的桌上摆着一部手机,屏幕正亮,程苏然愣了下,朝阳台张望。厕所门正好发出落锁的声音,有人刚进去。 那是李美玲的床位。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帖子楼主究竟是谁,分析来分析去,一开始把范围划在同班同学内,但是她平常独来独往,大多数同学根本不了解她的具体情况。 起初怀疑是丁媛,本地人,暑假在江城,所以才能撞见她去夜店。但她们俩无冤无仇,动机实在不足。 倒是李美玲,不仅跟她有过矛盾,还比较了解她。 现在只需要看看手机就能验证 厕所传来冲水声,程苏然脑子一嗡,刹那间来不及多想,抓起手机悄悄溜出了宿舍。 她避开人视线,走楼梯下到三层拐角处,转身朝窗户,捧起李美玲的手机看了看,页面是微博。 她点了后台运行,指尖一滑主菜单,翻页,再翻页,找到了贴吧软件。 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嗓子眼。 点开贴吧,个人主页 id是你过来一下子啊,注册时间五年,关注了一些明星的贴吧。 程苏然神经一松,有点泄气和不死心,她看过那楼主的资料是个注册才半年的小号,而这明显是大号。 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进账号管理。 小虾米! 就在主号切换的下方! 果然是她 程苏然深吸一口气,却并未感觉有多愤怒,好像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早晚而已来自李美玲的报复。 眼前像是放电影一样闪过些画面。 她恶心。 缓了半晌,程苏然定下心神,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照着页面拍了一张,然后调成录像模式,一边操作李美玲的手机点进企鹅,一边录像,以证明小虾米是李美玲。 接着她又翻了翻李美玲的企鹅聊天记录。 其中有个来自兼职群的临时会话,记录显示李美玲暑假没有回家,而是在江城东郊一家电子厂打工。 果然。 她抹了把额头细汗,拍下聊天记录,再将李美玲的手机调回微博页面,锁了屏揣进兜里,若无其事地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李美玲正翻箱倒柜找东西,见她进来,只瞥了一眼,又埋头扎进衣柜。 程苏然淡定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假意整理,趁她衣柜门开着挡住了视线,飞快把那手机塞到两个床位之间的缝隙里。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宿舍门又开了,丁媛哼着歌从外面进来。 美玲,你现在就回家吗?她看见李美玲在扒拉柜子,以为是收拾行李。 不李美玲抬起头,我手机不见了,明明刚才还在桌上的。噢,正好,借你手机我打个电话试试。 丁媛掏出手机解锁给她。 电话拨出去没多久,床间传出铃声。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弯腰从缝隙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怎么掉这里来了 挂掉电话还给丁媛,拍了拍手机上的灰尘,满脸狐疑。 刚才有人进来吗? 我啊。丁媛眨眨眼,噢,我来拿书。 我是说在你之前李美玲说着说着看向程苏然,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又忍着狐疑收回去。 丁媛不明所以,啊? 没事。 程苏然侧对着她们,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保险柜,佯装感受不到那目光,就在这时,田琳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 小姨 我在收拾了,下午还有一节课。 嗯,到时候你直接上来宿舍,走到头这几间,732。 她流畅自然地应了几句,挂掉,暗暗舒一口气,继续收拾东西。整理完了保险柜,她又爬上床铺拆被套。 哇,然然,你终于要回家了?丁媛已经拿了书在手里,仰着头看程苏然。 连她这个不常回宿舍的人都知道程苏然节假日从不回家。 但具体原因并不清楚。 程苏然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淡笑着摇头:不是,我小姨下午过来帮我换被子。 哎丁媛食指点在自己唇上,疑惑地皱起眉,你家不是在陵州么?好像挺远的。 是啊,陵州的,但我小姨今年调到江城工作了,我住在她那里,放假这几天把被子搬过去晒一下。程苏然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丁媛眨眨眼,恍然大悟:我以为你小姨从陵州飞过来再飞回去天呐,我上课上傻了,不好意思。 一副我好蠢你不要理我的滑稽表情。 程苏然被她逗笑了。 四点十分,田琳开着车到江城外国语大学,在门卫处做了登记,顺利进入校园,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她来早了。 出门前,田琳按照江虞的嘱咐换了条one piece型的裙子,头发放下来弄得微卷,颇有事业成功的熟女强人味道。 现在她就是二十岁女大学生的小姨。 不多会儿,学生们陆陆续续往这边来。田琳下车,斜倚在门边,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抬头,大方迎接他人的打量。 她个头还算高挑,米白色裙子淡雅精致,身上有着常年在时尚圈耳濡目染的高级气质,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人目光。 程苏然远远就看见了她。 小姨 走近了,开心地小跑上前,两只小梨涡甜甜陷下去,你等很久了吗? 田琳露出一脸老母亲般温柔和蔼的笑容:没有,就几分钟。说着顺手拉开后座门,拎出一床蚕丝被,走吧,上去。关上门,单手搂住女孩的肩膀。 嗯嗯。 程苏然下意识想接过来自己提,很快又反应过来,乖乖垂着手。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宿舍楼。 电梯繁忙,外地学生要回家的,本地学生要出去玩的,上上下下,每层都要停许久,整栋楼也热闹了起来。 程苏然自然而然靠着田琳的肩膀,两人一路低声聊着天来到宿舍门口。 住在附近的同班女生就走在她们身后。 程苏然拿出钥匙打开门,带田琳进去,宿舍这会儿没人,她指了指自己的桌子说:放这里吧,你先坐。 你们宿舍环境不错。田琳环顾四周,一边点头一边发表评价,像极了第一次参观孩子宿舍的父母。 话音刚落,虚掩的门被推开。 李美玲和丁媛抱着书一前一后进来。 四人面对面。 丁媛率先反应过来,热情地打招呼:阿姨好。 阿姨好李美玲不太自然。 田琳大方点头,冲她们笑:是然然的室友吗?你们好。 然然 听到这随意唤出的小名,程苏然心莫名颤了颤,视线触及田琳眼中温和的笑意,一时分不清是她演技太好,还是自己多想。 她脱掉鞋子爬楼梯上床。 换下来的床单被罩装进袋子,程苏然在上面铺床,田琳在下面接应,话不多,但配合得很默契,几分钟就换好了。 夏天的衣服不穿了吧?都带回去洗洗晒了收起来。 嗯嗯。 一会儿顺路去超市,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羊排吗?我们买了回去自己做。 唔,我现在就饿了。程苏然撒娇似的朝田琳笑。 田琳伸手戳了下她脑门,小馋猫。 她猛然想起中午看见的那对母女。 眼眸里的光黯淡了。 太阳渐渐西沉,余晖染红了天空。 宿舍楼下多了几辆私家车,程苏然和田琳并肩走出楼门,一眼看到那辆并不起眼的白色小车,那瞬间,竟觉得它分外亲切。 就好像她真的有父母来接。 程苏然拉开副驾门,坐进去,田琳随后也上了车,缓缓起步,迎着霞光离开校园。 以往每到节假日,她特别羡慕有家可回的同学,也特别想感受那种没下课就迫不及待想冲回去的雀跃心情。她会站在楼上窗口看着,看一辆又一辆车来了又走,看别人拉着行李箱渐渐走远。 有时候难以理解,回家真的能让人那么高兴吗? 可今天她似乎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即使是演戏,即使不是真正的回家,也莫名让她开心。以至于,一点点贪恋在心底蔓延。 这样体验一次也不错呀。 她想。 田助理程苏然看向驾驶位的女人。 嗯。 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只是做好老板交代的事。 程苏然苦笑。 没错 她不过是只金丝雀,在田助理这类人眼中是没有尊严的,是可以看不起的,一切都为了维护金主的利益。她突然觉得自己闹了个笑话,狼狈至极。 路口红灯,车停下。 田琳转过头,见女孩低着脸,神情沮丧,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程小姐,你没有做错。 ? 你情我愿的事,利弊大于对错。不要给自己设立太高的道德底线。 说完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 没多会儿,绿灯亮了,田琳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程苏然似懂非懂,许久,突然回味过来,这是在告诉她,没有因为包养而看不起她,也不必因此妄自菲薄。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田琳摸出一只蓝牙耳机戴好,按了按方向盘上某个钮,虞姐。 姐姐的电话! 程苏然屏住了呼吸。 嗯。很顺利。在回去的路上。她简单应着,忽然瞥了眼右边副驾驶,她还好,情绪稳定。 要让她接吗? 寥寥几句话,听着听着,程苏然忍不住猜测,姐姐是不是在关心她?不等她多想,一只蓝牙耳机递了过来: 老板的电话。 她迫不及待接了戴在耳朵上,却不知道说什么,开口声音低弱:姐姐 乖,回去好好吃晚餐,舒舒服服泡个澡,什么都不要想。耳机里传来江虞温柔的声音,大概是在程苏然开口那瞬间就窥探到了她的情绪。 程苏然紧咬住唇,鼻头微微泛酸。 小朋友? 好。 姐姐这边在忙,今晚不过去了,你早点睡。 嗯。 随后电话被挂断。 分卷(18) 程苏然不舍地摘下耳机,把它放在手心里,她仿佛囫囵吞下了一颗果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在内里慢慢地生根发芽 第22章 当天晚上,造谣帖炸了锅。 某吃瓜群众上传了一张照片,正是下午田琳提着被子搂住程苏然那会儿,一同入镜的还有白色小车。 [下午在7栋看见的,是楼主发的那辆车吧?我看见这个阿姨从车里下来。] [这就是金主?那我爸妈也算我的金主了。震惊!妙龄少女被包养二十年竟不自知!] [早就觉得楼主几张照片不靠谱] 照片出来不到两小时,帖子连翻三页,舆论风向以排山倒海之势逆转。有几个id成功带起了节奏,把矛头直转楼主。 [怕不是同班的?真想避雷这种人] [没别的,单纯看不惯哈,去夜店怎么了?就不能是去聚会喝酒的??你有本事让所有夜店关门大吉,眼睛被屎糊了当然看什么都脏!] 有人自发为程苏然说话,大部分能看出来是女孩子。 而之前开猥琐玩笑的男生如同隐身。 程苏然从丁媛那里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做笔译练习。这些天她被流言蜚语搅得精疲力尽,有点PTSD,看见任何扎堆讨论的话题都像是在说自己,只能用学习转移注意力。 她艰难看完帖子里反转部分,又发现有人开了新帖讨伐小虾米。 标题:现在恶意造谣这么猖獗了嘛? 新楼主把那张照片贴在首页,自发为程苏然说话的人陆续跟帖,细心观察可以发现,有几个id说话一针见血,语气不太像二十岁左右的人。 程苏然慢慢往下翻,冷不丁看见一条留言: [我是程苏然的室友丁媛,我敢带大名在这里证明,照片上的人是程苏然小姨,今天下午来宿舍了,正脸漂亮气质也很好,经济条件应该不差。然然是很优秀的人,大一大二都拿了国家奖学金,虽然她平时不爱说话,但为人正直善良,只不过在某些阴暗的人看来不合群就是原罪,我不知道那个楼主是谁,为什么要恶意造谣她,猜一下多半是因为嫉妒吧,这种人真可悲,永远都只能做阴沟里的臭老鼠] 丁媛在学校朋友多,此话脱口,一呼百应。 更多的人开始同情程苏然,一条条夸赞接踵而至,还炸出了不少默默崇拜着她的学妹。 程苏然默默看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戳了一下,顿觉羞愧。 丁媛站出来帮她说话,可不久前她却怀着恶意揣测对方,现在看着这些文字,只觉得讽刺。她根本不是什么正直善良的人,她才是阴沟里的臭老鼠 程苏然退出帖子,给丁媛发了一条谢谢你。 这件事并没有结束,舆论反转平息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她必须好好敲打敲打背后的始作俑者,否则未来两年很有可能再次发生类似的事。 她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翌日中秋节,上午江虞有拍摄工作,一早随团队进了摄影棚。 今天工作室搬迁完毕,中午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庆祝,她给每个人发了红包和月饼礼盒,下午放假,各回各家,原本热闹的工作室冷清下来。 新地址是江虞亲自选的,占地九百多平,两栋独立平层中间相连,大面积运用玻璃幕墙做装饰,使得整个室内无论阴天还是晴天都光线充足。 这会儿人都走光了,连清洁阿姨也回家了。 江虞坐在庭院摇椅上一边看书一边晒太阳,休假的时候,她最喜欢独处,时间会飞快从指缝中溜走。 书是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叉的花园》。 四周清幽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一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墙头,停在矮树枝上。阳光就落在她脚边。 田琳来了有一会儿,站在落地窗边望着那身影,没打扰。 良久,她轻声叹息,轻手轻脚走过去,虞姐 江虞转头。 DM这季度的新品寄过来了。田琳把手中的盒子放到桌上,我看了一下,搭配你那套蛇纹礼服很合适。 她侧过身挨着桌沿坐下。 江虞放下书,冲她挑眉,不回去过节?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 银色狭长的眼睛,祖母绿的瞳孔,森冷中透着威严,宝石色泽在阳光下璀璨灼人荷鲁斯之眼。 今年初江虞和DM签了两年代言合同,成为这个古老的顶奢珠宝品牌的全球大使,每季度千万级新品都会送来一份。她一般只在出席活动时佩戴,平常就收在家中衣帽间里。 看完,她盖上盒子。 我要是回去,不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么?田琳笑了笑,替她收好项链。 江虞轻笑着摇头:都多大了,还要陪。 总不能年年都是一个人过。 一个人很好。 田琳抿唇沉默,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固执的老太太。过了会儿,才提起另一件事:针对程小姐的流言,经过这一晚上局势已经逆转了,比我们想象中要快。 嗯。 有很多人帮她说话,情况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嗯。 所以你别担心。 担心什么?江虞转过脸,眼波平静。 田琳顿了顿,说:没什么。她似乎猜错了老板的心思,遂转移话题,昨晚怎么没去酒店? 江虞重新拿起书,漫不经心道:让她缓缓。 田琳忽又觉得自己没猜错。 你再盯两天,辟谣后热度下去,路人很快就散了,一群小孩子闹不起来。 好。 又是一阵沉默。 江虞看了几页书,突然抬头:回去吧,我不用人陪,倒是你天天跟着我忙这忙那的,都没时间好好陪家人。 难道要我赶? 行吧。田琳无奈地站起来,那我走了,你记得吃月饼,今天过节不用太严格。 嗯。 没走两步,江虞叫住她:等等 田琳又转身。 不是说阿姨最近腰不太好吗,我买了个扫地机器人,放在办公室,你顺路拿了带回家。 这 听话。 哄小孩儿啊,江女士? 去吧。江虞莞尔,低头继续看书。 田琳离开了。 偌大空旷的庭院中只有江虞一人,脚边阳光缓慢向西爬,手里书不知不觉看了一半,再放下时,夕阳已经染满了天空。 她站起来活动筋骨,拿手机回复消息。 微信好友列表上千人,动辄几百条消息看不过来,也是件头疼的事,江虞先挑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回复,其余暂时放放。 五点半,驾车离开。 中秋节,市区格外热闹,到处张灯结彩,中心广场上竖立着大大的月饼玩偶,有商家在做免费品尝创意月饼的活动。 大约十几分钟,到了小区地库。 小区总共五栋楼,都是临江豪宅,住着各种各样的明星大腕,譬如,江虞楼上住着某个奥运冠军,楼下住着某上市公司总裁。大家互相认识,偶尔碰见会打个招呼。 屋里空荡荡的。 保姆阿姨也回家过节了。 江虞按下遥控让所有灯亮起来,径直走进厨房,冰箱门上贴着阿姨留的字条,大概是今早刚添置了一批食材,还新鲜。 她没什么胃口,煮了半碗西蓝花,一小块三文鱼,就着白开水慢慢吃完了一顿晚餐。 天彻底黑了。 滨江两岸灯火通明。 前厅堆满各式礼物,有朋友送的,有品牌方送的,江虞把它们整理收拾好,留下了一盒月饼,其余都塞进库房。 月饼的包装有点过度,大礼盒层层剥开后只有六枚,是流心奶黄馅的。 她拿起一枚,有点犹豫。 吃下去的话明天至少要踩一个小时椭圆机。 算了。 也不是很喜欢甜口。 江虞把它放回去,抓过手机,继续回复微信消息,田琳问她有没有吃月饼,她面不改色地扯谎:吃了。 朋友圈很热闹,大家都在晒月饼,晒团圆饭,晒各种自拍。 她没什么可晒的。 田琳:[帖子舆论走向良好。] 江虞微微一愣,想起自己的金丝雀。 小朋友应该回家了吧? 她不等回复田琳,切换小号,一刹那手机震了下,收到程苏然几个小时前发的消息。 [姐姐,月饼节快乐呀] [猫猫卖萌.jpg] 江虞情不自禁笑了。 小朋友把头像换成了乖巧宝宝表情,她点了一下,朋友圈栏意外有一张照片,仔细看,是今天傍晚发的动态。 [提前完成任务!] 照片上是电脑和书,密密麻麻的字母,像是在图书馆。 旁边隐约可见半个没吃完的面包。 没回家? 江虞微眯起眼,退出去,正要回复,一通电话打了进来白露。 喂? 手机传出年轻女孩娇媚的声音:虞姐你在哪儿啊? 在家,怎么了? 我过去找你。 有事? 今天不是中秋节嘛,我刚忙完,一个人无聊也没地方去,你陪我过节好么?白露那边有点嘈杂,声音不得不提高几分。 江虞沉默片刻,脑海中一闪而过程苏然的脸,说:我现在要出门。 带我一起。 不方便。 好吧。白露声音低下来,没再说什么。 挂掉电话,江虞立刻起身,从库房里挑了几样礼物装起来,连同那盒月饼一起拎上,出了门。程苏然在图书馆泡了一天。 放假了,师生们回家的回家,玩耍的玩耍,图书馆正是人少空位多的时候,反正她没地方去,不如多做做练习看看书。 今天提前完成任务,又是中秋节,晚上可以奖励自己多看一集剧。 对哦。 中秋节 她拿出手机满怀期待地解锁。 安静得仿佛断了网。 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人给她打电话,没有人给她发消息,这是常态,她早就习惯了,只是连发给姐姐的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 不知为什么,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孤零零躺在聊天框里,她比想到自己在外流浪还难过。 真的那么忙吗? 哪怕回一个嗯也好。 程苏然咬住嘴唇,又松开,忍下失落,默默关掉电脑,一股脑儿把东西塞进包里,起身离开。 今夜整座城市都很热闹。 但这热闹与她无关。 到了酒店,电梯缓缓停在二十七楼,程苏然走到那扇大门前,刷卡瞬间,她忍不住想,也许姐姐在里面? 她推开了门 视线扫过沙发,窗边,想象着江虞或坐或站在这两个地方,手执高脚杯,里面盛了或红或白的酒,像往常一样,看着她,冲她招手,说:过来。 可是,没有。 沙发没有,窗边没有,整个套房里都没有。 程苏然心沉了下去,呆站在门口,许久,叹了口气,迈着机械的步伐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 静得人耳朵疼。 她放下包,拿起平板电脑,憋着一口气像要发泄似的,猛点了七八样特别贵、还没吃过的食物。 哼 不理我就让你大出血。 她赌气地想。 不过十几秒,程苏然又后悔了,看着菜单上大四位数的总价,自己先心疼起钱来好贵啊,够她一个月兼职工资了。 姐姐的钱也是钱呀,是辛苦赚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明明不饿,干嘛浪费。 她鼓起小脸,手忙脚乱撤了单。 嘀 大门开了。 女人修长的身影踏进来。 程苏然抬起头,眼睛一亮:姐姐? 放假不回家吗?江虞嘴角带笑,缓步走到了女孩面前。 她穿件很宽松的淡紫色西装,同色直筒西裤,里面丝质的衬衫领开了两颗扣子,微卷的长发垂在肩头,随性而懒散。 程苏然又惊又喜,看得移不开眼,一时有些语无伦次:我没不是,我、我家太远了。 江虞轻点了点头,把另一只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到桌边,给你的礼物。 月饼节快乐。 姐姐,你怎么会来我以为你哎,不是程苏然讨厌死自己了,舌头居然打结。 我当然要来。 哎? 因为 江虞挑了下眉,狭长冷魅的眼睛像蛇一样盯住她,红唇缓缓贴近了耳朵,压低声音说:姐姐不放心你一个人,今晚我们一起看月亮好不好? 第23章 那时候程苏然不知道温柔可以是假象,她生涩稚嫩的心被轰然击中。 好啊 程苏然点头如捣蒜,但转念又道:可是姐姐不用陪家人吗? 我更想陪你。江虞在她耳边说。 女孩咬着唇笑起来,小梨涡陷得更深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雀跃。 江虞留恋地亲了亲她脸颊,直起身,把礼物从纸盒里拿出来,总共三样,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黑色手袋,米白色连衣裙,一组香薰蜡烛。 这个托特包是Bottega Vea今年的新款,纯手工编织,设计简单低调,特点是外部没有明显商标,看上去普普通通,而且容量大,能装很多东西,符合你现阶段的需求。 分卷(19) 裙子是我一个设计师朋友自己做的,他让我把它送给最喜欢的人。说到这里,江虞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她。 姐姐最喜欢你。 程苏然与她对视,心口微微悸动。 江虞很快又别开脸,继续说:尺码是均码,我手量你的三围正好合适,可以穿。 手量? 嗯。 手怎么程苏然低头看自己,忽然明白过来,红了脸。 江虞拎起裙子在她身前比划了两下,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看。 清新素雅的米白色,V领七分袖,左袖口有手工刺绣的设计师名字大写首字母。布料的垂坠感和剪裁廓形特别好,无论怎么用力抓揉拉扯都能一秒钟恢复原样。 她放下裙子,拿起香薰蜡烛。 这是香氛蜡,白天晚上都可以点,给你选了无花果味,会比其他味道淡一点,有安神作用。 香薰盒子上写着程苏然不认识的英文。 都喜欢吗?江虞微笑望着她。 每样礼物都是精心挑选,充分考虑了她的需求,这得花心思、时间,就两人这间的包养关系而言,应该这么做的人是她。从来只有情人取悦金主,没有金主取悦情人。 上回送她电脑也一样。 程苏然脸颊发烫,下意识点头,又摇头:姐姐,你不要破费了。 送小朋友礼物怎么是破费呢? 可是我都没有准备礼物给你唔 江虞低头吻住她的唇,两条细瘦有力的胳膊绕后勾住了腰,温热的气息在鼻尖下蔓延,只这一下便放开了,喃喃道:难道你不是最好的礼物吗? 程苏然依偎在她怀里,心跳如擂鼓,已经发红的脸颊更红了几分。 是错觉吗?今晚姐姐好像变了个人,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笑容,模糊了她们之间冷酷又现实的关系界线,彼此间更近了,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在发酵,像蚂蚁爬过手心,痒痒的。 她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姐姐故意不回消息,只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呢? 一旦陷入情绪的漩涡就再难出来。她忘记了彼此的关系,忘记了江虞曾经的冷酷,心甘情愿沉下去。 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 跟我来。 今晚酒店有猜灯谜、放河灯活动,地点在内庭东侧的大花园。 从电梯出来,江虞牵着程苏然穿过大厅和长廊,踏上了红毯,远远就瞧见景观湖边挂着一排排大红灯笼,有婉转悠扬的乐声传来。 参加活动的人不少。 入口处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游戏规则。 最多两人一组,不能带手机进去,每猜对一个灯谜就能拿到一张号卡,集齐全部号卡可以自由兑换礼物,时间限制在十五分钟内。 奖品有钢笔、小音箱、平板电脑、投影仪等,都实用且价格不菲。 程苏然盯着那支钢笔,黑眸微微发亮:我想要那个 对自己有信心吗?江虞柔声问。 程苏然愣住。 好像 她转头,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扭捏了会儿,才小声说:不太有。 以前参加猜谜活动,她和同学三个人组队,别人都猜到最后一题了,她还卡在第四题。那时候题不难,奖品都是小玩意儿,而今天的奖品如此丰厚贵重,题一定很难。 江虞鼓励道:姐姐对你有信心。走吧,我们去试试。 嗯!程苏然用力点头。 两人走到入口处,登记了房号,把手机交给服务员。 每个灯笼下方都有电子显示屏,玩家在上面答题,答对后灯笼会自动吐出一张号卡,然后换题,等待下一组玩家来答。 程苏然迫不及待走向第一个灯笼,才迈出半步,忽然想起自己牵着姐姐的手,犹豫片刻,又收回了脚。 江虞却松开手,说:去吧。 怎么了? 我们一起。程苏然试探着去牵她的手,没留意角度,一不小心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江虞笑着说好,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指,搭在她手背上。 程苏然恍若未觉。 两人并肩走到第一个灯笼前,显示屏上只有四个字:四季如春。后面括号写着猜台湾省地名。 这个程苏然懵了,我没去过台湾呀。 哎。 没有手机,不能搜索。 果然,不会让人轻易拿到奖品。第一题她就泄了气。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像抹了胭脂似的,小脸泛红,又因纠结而微鼓,有几分可爱。 江虞静静地看着她。 看小朋友怎么办。 过了会儿,实在毫无头绪,程苏然垂头丧气地嘟囔:第一个灯谜就猜不出,看来今天是拿不到奖品了我好笨。 江虞没说话,伸手点了下屏幕键盘,飞快打出两个字: 恒春。 答案正确! 灯笼底部咔哒掉出一张号卡。 哎?程苏然睁大了眼睛,神奇地看着江虞,不等她问,江虞主动解释了。 去那边玩过。 江虞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下一题。 噢。 第二题、第三题分别是猜物品和人名,江虞心里有数,却不作声,看着小朋友绞尽脑汁无用,最后才回答。 第四、第五接连九题都是江虞答对的。 程苏然一时觉得挫败极了。 严格来说,题目并不难,只是对她来说难,许多事物她没有接触过,见得太少,根本不知道从何猜起。 也是这短暂几分钟里,她发现,自己与姐姐的差距有那么大。 月出惊山鸟最后一个灯谜,江虞轻声念了出来。 猜字? 她看向程苏然。 程苏然几乎是瞬间就想出了答案鹃。 这个灯谜未免太过简单,可能吗?前几题接连受到打击,她有点不相信自己了,纠着眉,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点下去。 姐姐,你知道吗? 江虞摇头。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了。 程苏然咬住嘴唇,眉拧得更紧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她在屏幕上打出了鹃字。 正确! 她不可思议地张开嘴。 江虞朝她竖起大拇指,温声夸奖:很棒。 程苏然笑了。 集齐了所有号卡,两人走到兑奖台前,小朋友心念着那支包装精美的钢笔,一眼望过去,却不见了它的踪影。 服务员抱歉地说钢笔被其他通关的玩家兑换走了。 那程苏然有些失望。 要不您再看看其他奖品? 好吧。 退而求其次,她选了小音箱,粉色猪猪形状挺可爱的,正好,她也喜欢听歌。 江虞默不作声地觑着她。 结束了游戏,两人并没有回房间,而是上了楼顶。 顶层设有休闲观景露台,摆放着十几张宽阔舒适的沙发椅,对于今晚而言,是个赏月品酒的好地方。 今夜没有云,一轮硕大如盘的圆月挂在天上,银光微凉似水。 江虞斜躺在沙发上,懒懒地望着围栏边女孩的身影,从后面看,很瘦,可是她知道,抱在怀里软乎乎很舒服。 不知不觉她微眯起眼。 她在施舍,对一个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女孩施舍陪伴,施舍温柔,以及耐心。 心里带着疙瘩的金丝雀无法专心服务于她。 协议未满一个月,她的新鲜感尚且浓厚,如果因为这件事给小朋友留下了阴影,再也不能取悦于她,那么,对她来说就是损失,惨重的损失。 她怎么能做赔本买卖? 一切为了自己。 姐姐女孩转过身,小跑着来,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从上往下看真的很高,在房间里反而没感觉。 她单腿跪坐下来,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乌黑发丝被风吹动,从眼皮上掠过去,幽幽暗色中这张小脸清丽可人。 江虞笑了笑,没说话,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放下小半杯红酒,一杯果汁,说了句您请慢用后悄然离开。 姐姐,为什么我的是果汁?程苏然诧异盯着杯子。 江虞懒懒地撩起眼皮,说;小朋友要少喝酒。 她抿了口自己的红酒。 程苏然一怔,想起上次自己才喝了几口甜甜的红酒,一下子便晕晕乎乎,脸烫心热,实在是丢脸。她不禁猜测姐姐是不是在迁就自己。 我可以陪你喝一点的。 听话。 唔。 她乖乖捧起果汁喝了一口。 四周灯光昏暗,偶有人声私语。江虞蜷起单条腿,身子像蛇一样曲线起伏,冷魅的眸子里晦暗不明,她像是潜藏在暗中伺机而动的猎手。 程苏然抬眼看月亮,而后又看她,只望见那冷硬的轮廓,一时之间,忍不住出声:姐姐 嗯?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我们学校贴吧的帖子里,有几个id 不等她说完,江虞淡声打断:我的人。 噢。 猜到了。 程苏然不知心中是甜是酸,亦有点复杂,她叹气,把脸埋在江虞身前,嗅着这股熟悉又喜欢的香味。 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 帮我。 此话一落,空气静了几秒,凉风吹拂而过。 耳边传来江虞的轻笑声。 我说过,这些是应该为你做的,保护你是我的义务。她低头吻了吻女孩的鼻尖,语气平静。 保护小朋友就是保护她自己。 她永远忠于自己。 可在程苏然听来,话里话外是满满的柔情。 家庭缘故,以前她是自卑的,从不敢与人主动交流,后来念大学,她强迫自己出去做需要频繁与人沟通的兼职,譬如酒店前台、招聘专员、语音客服。 终于,她的毛病有所好转,在外面不怯场了,却又因为这次帖子事件差点被打回原形。 幸而这个世界上好人比坏人多。 她又可以相信美好了。 嗯。 程苏然抱住了江虞,闭眼感受这份愉悦。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唇上。 她睁开眼。 温热的鼻息扑过来,像在挠痒。原以为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猛然间加深,狂风骤雨般席卷了她,带走所有空气。 唔 程苏然再次闭上眼。 脑子里炸开了绚烂的烟花,一股兴奋之情急流直上,将她填满了,不同于之前每一次的紧张,这次,她清晰感受到心口的悸动,想要更多。 时间在这里飞速流走。 程苏然伸手去够江虞的衣领,不小心拽松了第三颗扣子。 一瞬间她被推开。 姐姐? 不早了,回去睡觉。 江虞坐起来,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她把扣子扣好,端起高脚杯一饮而尽,起身往电梯走。 程苏然僵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跟上去,却错过了同一趟电梯。等到坐下一趟回到套房时,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又走了吗?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嘀 背后大门开了。 她抬头。 江虞侧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盒子,递给她。 是那支钢笔。 第24章 咦? 钢笔不是被别人兑换走了吗? 程苏然接过盒子,疑惑的眼神看向江虞。 这种奖品一般会有库存,我问酒店买了一个。江虞伸出手,撩起她额前微乱的碎发。 程苏然心一颤,又是自责又是悸动。 又让姐姐破费了。 江虞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扬唇一笑,说:重要的是你喜欢。 谢谢姐姐。程苏然也不想忸怩了,大大方方收下。 其实是因为我平时喜欢在本子上写字,累了的时候,随便抄一点东西玩玩,而且我是外貌协会的,哈哈哈,这支钢笔超好看,我才相中它了。 她那两只甜甜的小梨涡开心地陷下去。 那江虞挑了下眉,想逗她,微微低头贴近耳朵,外貌协会成员,你觉得我好看吗? 程苏然认真点头:姐姐在我心里最美。 怎么听起来那么敷衍呢? 是真的!小朋友急了,你又高,身材又好,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哦对了,气质也超棒,谁站在你身边都会被秒杀! 急得她吹了一长串彩虹屁。 江虞忍俊不禁,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逗你的。 要不要吃月饼? 程苏然摇头:晚上不吃甜的。说完许是觉得自己扫兴,她又补了一句:我想留着白天当零食吃。 嗯,江虞点点头,去洗澡睡觉吧。 已经十点半了。 程苏然一把抓住她手腕,你要走吗? 分卷(20) 江虞垂着视线,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不舍和期盼,也看见了自己的脸。她沉默片刻,淡道:不走。 女孩脸上浮起雀跃的笑容。 两人各自去洗澡,程苏然的速度稍快一点,她把自己浑身上下抹得喷香,钻进了主卧,在大床上打滚。 过不久,江虞进来了。 她披着红色丝质睡袍,系带松散,浓黑半卷的长发垂在肩头,略有些凌乱,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程苏然看得失神,等她坐下来,一个翻滚过去抱住了她,姐姐 不睡觉吗?江虞拍了拍她那只手。 程苏然没说话。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手机震了下,有新邮件,江虞拿起来看,便任由小朋友抱着自己,另一只手掀开被褥,把腿放进去,靠坐床头。 程苏然试探性地揪住那根系带。 只要悄悄往外拉 手忽然被抓住。 做什么?耳边传来江虞低沉的声音。 程苏然望着她,欲言又止,小嘴微微噘了下,既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甘心。 江虞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不说就睡觉了。 我我看到小视频里面,呃,没有一方是永远主动的,所以说到这里,程苏然咬住嘴唇,眼中流露出一丝羞意。 不能总是姐姐主动吧? 江虞幽幽地看了她一会儿,向前倾斜,鼻尖蹭到她的脸,闭了眼,轻轻吐出几个字:小朋友学坏了。 是你把我教坏的。程苏然以为这便是同意了,得意起来。 细窄的带子很容易便抽开,她手有点抖,对于第一次要尝试的事情莫名兴奋,见江虞只是看着自己,没有反应,不由更加大胆。 她去掀那片领口。 江虞攥住她手腕,整个脸色都沉下来,加重了力道,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透着寒意。 程苏然禁不住抖了一下,口中喃喃:姐姐 睡觉。 好。 她点头如鸡啄米。 江虞松开手,程苏然立马缩了回来,乖乖钻进被窝里,一时委屈极了,她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背后的人。 姐姐晚安。闷闷的声音。 江虞侧过脸,凝视着女孩乌黑一团的头发,半晌,关灯躺下。她从后面抱住程苏然,轻声说:晚安。 余下两天,正逢巴黎时装周开幕,江虞飞去看秀了。 气温略微回升,早晚较凉,中午热,与八月份相比有过之无不及,太阳依旧晒得人头皮发麻。 程苏然穿了江虞送的裙子去上课。 不知是什么面料,剪裁非常贴合身形,无论她怎么改变姿势都不会发皱或鼓包,质感好到让她不敢多摸,生怕摸坏了。 很普通的款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花边点缀,走在去食堂、教室的路上却总有陌生女孩子来问。 这个年纪的小小虚荣心被极大满足了。 经过三天假期,造谣帖的热度已经降下去许多,夸赞程苏然的声音此起彼伏,与讨伐小虾米的声音齐平,她莫名就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但还有一件事情没做。 吃过午饭,程苏然回到宿舍,如她所料,只有李美玲一人在。 她放下背包,深呼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录音笔按开,揣进口袋,转身走到李美玲旁边。 我有话跟你说。 李美玲正抱着手机刷微博,闻声抬头,皱起眉:干嘛? 程苏然拿出手机,点了几下,调出一个视频,举到她眼前,看看这个。 视频上出现了一部亮着屏幕的黑色手机,页面是贴吧个人账号,接着又出现一根食指,滑动屏幕,从主菜单跳转到企鹅,进入资料页。 十几秒很快播放完毕。 李美玲睁大了眼睛,咬牙切齿:我就说那天手机怎么突然不见了,原来是你在这里做贼? 这不重要。程苏然面无表情。 所以你想干嘛? 想陈述客观事实,你,李美玲,恶意造谣我被包养,引导舆论网暴我。 两人沉默对视。 李美玲有些心虚,移开了目光,嗤笑道:我造谣?你那些照片是个人都会往那方面想吧?最多是误解,再说了,真有没有误解你谁知道。 她比程苏然矮一点,是浓眉大眼非常有灵气的长相,眼窝深,睫毛很长,圆圆的脸型。 大一刚入学时,宿舍四个人,程苏然,李美玲,丁媛,以及另一位已经搬出去的室友沈栀。那会儿大家彼此不熟悉,吃饭上课都一起走。 程苏然独来独往惯了,加之要经常出去做兼职,久而久之便又是一个人。丁媛是本地人不常住宿舍,只留个床位,所以大部分时间里沈栀和李美玲关系最好。 起初宿舍关系还算融洽,李美玲和沈栀分别加入了学生会的不同部门,每天忙着签到开会和帮老师跑腿,后来不知怎么,两人开始在学生会明争暗斗,势如水火。 程苏然早出晚归,一直没察觉宿舍氛围不对。某天傍晚下课,李美玲主动拉着她一起去吃饭,吃完又带她去操场散步聊天,说起自己家庭不幸,读书不易,在学校被昔日好友欺负。 昔日好友自然是沈栀。 那时程苏然天真单纯,高冷外壳之下是一颗孤独的心,她相信了李美玲,坚定认为沈栀表里不一,做了许多让自己后悔的事。 李美玲偷挤沈栀的洗面奶,往沈栀床上倒饼干渣,在沈栀喝的饮料里吐口水诸如种种。她虽然没有亲手去做,但也是旁观未阻止的帮凶。 后来偶然与沈栀参加活动,才发现对方并不是李美玲口中那样的人,她崩溃了,又自责又心慌,隔日便向沈栀道歉并坦白了一切。 宿舍就此爆发大战。 再后来,沈栀搬了出去,李美玲恨她倒戈,而她,里外不是人。 交朋友是假,拉拢利用是真,她的满腔真诚不过是好骗,换来了算计,愚蠢到被人当枪使,自责至今。 她从此与集体隔绝,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件事的性质,总之事实就是,你造谣我,给我带来了伤害。程苏然一字一句地说。 李美玲脸上写满了不服气,指着她鼻子道:你偷拍我手机的东西是侵犯隐私!我可以告你! 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懂法?程苏然冷笑一声,巴掌重重地拍开那只手。 那我也告诉你,造谣诽谤是犯法的。我可以直接报警,警察一样能顺着网线找到你,我根本不用出示手机里拍的东西。另外,我还要起诉你侵害我的名誉权,让你吃官司,到时候事情的影响就不止现在这些了,你会比我更出名。 说不定你会去坐牢,出来的时候带着案底,日子肯定不好过。 她说这话也心虚。 包养是事实,从法律角度来说,李美玲没有诽谤。她只是想以此来震慑对方,而不是真的要走这一步,毕竟,很难保证闹大之后不会影响到姐姐。 但如果李美玲不配合,这就是她最后的底牌。 不大的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空气瞬间凝结了。 李美玲脸色微变,死死盯着她,嘴唇抿着抿着成了一条直线。许久,恨恨出声:你想怎么样? 那瞬间,程苏然松了口气。 幸好管用。 拍露脸视频发帖,公开向我道歉,然后删掉造谣帖。 那别人骂我怎么办? 你活该。 你李美玲上前一步。 程苏然忍住后退的念头,站住了,腰背挺得笔直,你发完之后,我会跟帖,就说我们已经私下和解,过段时间再让吧主删帖,这件事就过去了。所有恩怨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要么公开道歉,要么法庭见,选吧。 一旦公开道歉,李美玲必定被群嘲,有了前科,以后再想针对她也难。 有选择的善良才是善良,没有选择的善良叫懦弱。 李美玲拧着眉,犹豫了会儿,怎么录视频? 你先写好稿子。 下午没课,程苏然去了公司。 之前她与摄影师约好拍片时间,一周两次,分三周半拍完。今天是她正式答应做平面模特后第一次拍摄,没有田助理接应,一路畅通无阻。 影棚里正热闹,大家在忙准备工作。 程苏然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祁言漂亮的摄影师姐姐。 她努力克制着身处人多场合的不适,礼貌与大家打了招呼,径直向祁言走去。没等走近,对方抬起头,看见了她。 小妹妹,来祁言笑着朝她招手。 程苏然加快步伐走过去,乖巧地打招呼:言言姐。 祁言今天化了淡妆,瘦削的瓜子脸,唇红齿白,乌木一样黑的秀发披在身后,双眸神采奕奕。 看着漂亮的人心情都更好了。 今天要拍的比较多,时间有点紧,我们先进去聊一下,然后你再去换衣服化妆。祁言指了一下角落的小房间。 哎? 还要先聊天吗? 程苏然心生疑惑,却仍是配合地点头:好。 她跟在祁言身后进了小房间。 上次拍摄时换衣服的地方,摆放着组合沙发、圆桌、饮水机,祁言指了指那张单人沙发,示意她坐,然后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谢谢。 不客气,祁言笑眯眯道,今年多大了? 程苏然如实回答:二十岁。 大三? 嗯。 家乡是哪里? 陵州 在哪所学校念书?什么专业? 程苏然顿了顿,心生警惕:问这个做什么? 别怕,这只是我的职业习惯,拍一个新模特之前我都会跟她聊聊,了解一点基本情况,不会做什么。祁言耐心解释,看她的目光带了点探究意味。 上次不算是正式拍摄,小妹妹只给她留下了第一印象。 纯可以是白莲,欲可以是玫瑰,可塑性极强。 江虞那个渣滓的眼光一向不错。 才二十岁,尚在象牙塔的年纪,涉世未深,识人不清,就这么落入了渣滓手中祁言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若不是没有立场,她真想提醒小妹妹江虞是个渣。 快跑。 程苏然点点头,轻轻噢了声:江城外国语大学,法语系。 许是祁言长得漂亮的缘故,她慢慢放下了戒备,也想起在姐姐办公室的时候,这位摄影师似乎与姐姐关系不错,那么,应该是能够放心的。 彼时她不知道,在未来某一天,她会嫉妒祁言嫉妒到快要发疯的地步 两人聊了约十分钟,程苏然去换衣服、化妆。 今天拍摄要穿的衣服有七套。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程苏然面对镜头不那么紧张了,只是,毕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表现力稍微逊色。 到第六套衣服时,影棚的门突然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进来。 江化妆师助理看见了她,正要喊,江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幕布前摆放着一把椅子,女孩蜷着双腿坐在上面,泳衣似的裙子布料太少,大片莹白的皮肤被光照得发亮。她似乎有点放不开,表情很拘谨。 更像是累了,眉眼间显出疲态。 不对不对,眼神应该再懒一点。 左脚尖点在地上就好,不要发力哎,怎么回事?我是说不要用力,一用力小腿就绷起来了。 拍了一下午,卡在第六套衣服反反复复十几次,依然找不到符合主题的感觉,祁言渐渐有点耐心耗尽,声音不自觉提高。 她绕过相机上前。 抓住女孩的脚踝,摆成既定姿势,仿佛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她眼中有着狂热的喜爱,力求完美。 程苏然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连续四小时的拍摄让她疲累不堪,肩膀酸,脖子也疼,脚尖点在地上就忍不住发抖,她忍着没吭声,艰难保持着姿势。 就这样,保持住,别动。祁言满意地往后退,回到相机边。 终于,拍成了。 下一套。 祁言 江虞从暗色中走出来,看着祁言,不咸不淡地问:拍多久了? 所有人吓了一跳。 她站在灯光下,双手抱臂,身形挺立,黑西装随意披在肩上,里面是牛油果绿的收腰长裙,很素雅的颜色,为冷厉之中融入了一点温和。 程苏然惊喜地望着她,双眸晶亮。 姐姐回来了! 一点开始拍的,有四个小时了吧。祁言早已习惯她的神出鬼没,说完低头摆弄相机。 江虞目光扫过女孩的脸,淡淡命令道:今天到此为止。 别,最后一套了,很快的。 整个系列的拍摄进度并不赶,但祁言做事喜欢有始有终,这一期开始拍了,就一定要把它拍完,才能停下来做别的,否则她浑身难受。 她不是工具人。江虞沉声道。 祁言停下摆弄,一脸严肃地转过头,她正想说自己也有自己的原则,要让她留在这里,就得按她的节奏来。 可是她从未见过江虞的脸色有这么难看。 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好吧。 江虞默不作声地转过身,朝女孩招了招手。 程苏然迫不及待迈步上前,姐姐,不拍了吗? 分卷(21) 该休息了。江虞收敛了神色,嘴角浮起淡笑,细长的手指勾起她一缕发丝,你难道是铁打的? 女孩抿着唇笑了,脸颊忽而晕开一片粉,两只小梨涡也被染成了粉色。 走吧,回办公室。 嗯嗯。 江虞揽着程苏然的肩膀,转身刚走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让程苏然先去,自己折返。 祁言。 ? 在这里,我给了你最大的自由,但是也希望你能尊重我,和我的人。 第25章 江虞在身后人的白眼中离开了摄影棚。 回到办公室,小朋友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缩着肩膀,双手规矩地搭着膝盖,腿靠得很紧,整个人有种紧绷得放不开的拘束感。 裙子又薄又透,款式设计得相当前卫,好像随便动一下就要走光。 闻声,程苏然转过脸,水盈盈的黑眸发亮:姐姐 小脸带着妆,淡到近乎看不出,水杏般清秀灵动的眼睛盛了光,两片唇微张,唇角翘起微甜的弧度。 稚嫩清纯的长相,穿上这条性感火辣的裙子,反差到极致,惹人遐想。 影棚里不止有摄影师,还有男男女女六七人,小朋友脸皮薄,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就这样暴露在镜头下当然不自在。 江虞眼神微沉,心头浮起一丝悔意,暗骂祁言:流氓! 你今天才回来吗? 不是。 江虞反手带上门,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脱下西装外套披在程苏然身上,拢了拢前襟,把她里面的裙子遮住。 程苏然看着她的动作,低头,又抬头,莫名感受到一股浓重的占有欲。 姐姐不会生气了吧?她穿得这么哎,虽然是拍片需要,但她忘记换衣服就出来了,姐姐肯定不希望她再被人看见。 昨天下午回来的。江虞坐下来,长臂勾住她的腰。 程苏然闷闷地哦了声,小嘴无意识噘起来。 早就回来了呀。 她略略失落的小表情被江虞尽收眼底,像羽毛在心上扫过,带来一阵痒,安抚着方才沸腾的情绪。 回来之后倒时差,今天中午才起床,然后处理了点工作,知道你在公司拍片就过来了。江虞耐心解释,低下去吻了吻她的头发。 程苏然一愣,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歪头靠着她的锁骨。 一起床就来找她了呀。 小朋友,你是傻瓜吗? 唔? 江虞伸出食指点了下她脑门,嗔笑却语气严肃道:累了就要说,这是你的正当权利,一味忍耐满足别人只会被理所当然忽视。 我程苏然欲言又止。 这是她生来就有的毛病,不好意思提出需求,不好意思拒绝别人,便忍着,受着,一切都可以没关系。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花了很大力气去改变。 可没想到还是被一眼看穿。 嗯,我会努力克服的。她低声说。 对了,姐姐,帖子的事情我找到人了,也已经和平解决,你和田助理不用再费心了。谢谢你。 江虞挑眉,饶有兴趣地问:怎么解决的? 让她公开道歉。 说来听听。 程苏然犹豫了片刻,从包里拿出手机,点进一个录音文件播放出来。 两个女孩子的声音传出来,一个清润,一个尖细,前者是程苏然,后者是造谣帖楼主。 江虞静静听着。 录音不长,三五分钟。 播放完,程苏然指尖滑动屏幕,退出文件,把手机搁在一边,转头观察江虞的脸色。 江虞垂着眼,一动不动。 忽然,她对上女孩的目光,深沉的眉目染上了一点惊奇,带着审视的意味,唇线不觉勾起微妙的弧度。 她想象不出程苏然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短短大半个月,小朋友在她眼中是乖巧听话的,生了一张清丽可人的脸蛋,性格柔软单纯,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现在她发现她错了。 在女孩看似柔弱乖顺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充满力量的心,未必单纯好骗,柔软可欺。 她看人第一次判断失误,心里开始对小朋友产生一丝好奇。 姐姐程苏然见她不说话,有些忐忑,两根手指绞在了一起,我只是想先吓唬她,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能的话再撕破脸把事情闹大,但我其实不想这样,怕影响到你。 江虞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耳朵,怎么办小朋友,姐姐越来越喜欢你了。 程苏然睁大眼睛。 什么?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江虞,纤长的睫毛如一对蝉翅颤动,眸里水光滟滟,涂抹着淡粉色唇膏的小嘴微微张开。 胸口砰咚砰咚的震颤声越来越激烈。 很多年以后,程苏然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动心的,脑海中便闪过这一幕。 江虞的眼神,江虞的语气。 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 这一张小脸娇艳无比,江虞俯视着,似在欣赏一幅生动的水彩画,她单手将人搂进怀里,低头吻住那片唇。 唔 程苏然微仰起脖子,双手很自然地抱住了她。 唇上热意随着悸动一点点蔓延开,她还没有熟练,只是依着本能迎合,灵魂里仿佛有电光火花闪过,疯狂叫嚣着,想要江虞。 江虞察觉到一丝不寻常,却也无法细想,这些天等太久了,她想给小朋友一点缓冲时间,把舆论对小朋友内心的冲击降到最低难听的话都是事实。 等到现在,足够了,不能再等。 姐姐,这是办公室程苏然发现了她的意图,有点慌。 江虞不理会,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毯子盖住腿,然后抱着她放到自己膝上,又从茶几抽屉里拿了个小盒子,一边撕包装一边望着她笑。 看了太多学习视频,程苏然一下就明白了这个坐姿的意思,顿时羞得面红耳赤。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到毯子。 裙子是刚买的高定,我不想弄脏。看穿她的疑惑,江虞漫不经心地解释。 程苏然红着脸噢了声。 过后,江虞把报废的毯子扔进垃圾桶,收拾好盒子,去摄影棚拿回了小朋友的衣服,好了,回去吧。 她绕过办公桌坐下来。 程苏然默默抱着衣服进厕所换,出来看到江虞正讲电话,满口英文,她听两句就明白过来,是工作的事,不知怎么有点失落。 姐姐切换状态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前几分钟抱着她轻声细语地哄,现在她以为会像视频里那样,至少有一段温存。但是什么也没有,她觉得自己像个娃娃,一结束,任务便完成了。 她有点不舍,慢吞吞拖到江虞挂了电话,小声问:姐姐,晚上你回去吗? 有事,江虞摇头,怎么还没走? 程苏然没说话,拎起包默默离开了。 傍晚,一辆黑色商务车驶进小区地库,停在楼门附近,一扎马尾的高个子女人率先下车,警惕地四处看了看,对车里的人说:瞳瞳,安全。 说完朝她伸出手。 坐在车里的女人戴着墨镜口罩,披着微卷的茶色长发,看不清长相。她刻意避开伸到眼前的手,一言不发下了车。 停车场寂静空旷。 裴初瞳大步流星走在前面,阮暮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如获大赦,裴初瞳麻利地摘了墨镜和口罩,露出一张精致妩媚的脸,她一手攥着东西,另一只手抬起来勾了勾头发,下巴自然微昂,眉眼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我帮你拿。阮暮伸出手。 裴初瞳不说话,手往旁边躲了一下。 阮暮默默收回手。 到四十二层,裴初瞳先一步迈出了电梯,拨通门边视频,不一会儿,门开了。 江虞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可可她脸上绽开笑容,热情地抱住了江虞,我好想你。 后面阮暮眼神暗下去。 江虞被抱了个满怀,拍拍她的背,笑着说:我也是,月初你就说要回来,现在都月底了,真的想我还是假的想我? 别提了,把我气得够呛。 先讲来说。 嗯。 江虞拿出两双常备拖鞋,朝阮暮一笑,不着痕迹地松开了牵着裴初瞳的手。 她所谓的有事便是要在家里招待朋友。 若是以人脉资源作为朋友的标准,江虞的朋友几乎遍布全球各地,多得数不过来。但抛开这个标准,她身边称得上亲近的朋友屈指可数。 裴初瞳是那屈指可数之一。 她小江虞三岁,出生在红色家庭,货真价实的红三代,爷爷那辈是上过战场的功勋军人,父辈或搞科研或经商,到了她这一代,家里兄弟姐妹要么继承父辈衣钵,要么出国深造。 只有她进了演艺圈。 从小喜欢表演,高考报了首都戏剧学院,大二与名导合作了处女作电影,反响不错,毕业后却靠一部都市剧爆红,之后走上了影视双栖的道路。 因为家庭背景够硬,裴初瞳在圈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丁点黑料绯闻。 谁敢动她? 到上半年为止,裴初瞳已经捧回两座最佳女主奖杯,再来一座便是名副其实的三金影后。 三人绕过玄关来到客厅,江虞正要坐单人沙发,裴初瞳却挽住了她的胳膊,挨着坐下来,看也没看后面的人一眼。 江虞: 阮暮不声不响地坐到单人沙发上。 我不会再跟流量咖合作。 怎么了?江虞收回了放在阮暮身上的目光,看向身边人。 裴初瞳冷笑一声:这次去希腊取景半个月,前十二天,男主角连影子都见不到,我和替身倒是相处得其乐融融。最后三天他来了,台词一句没背,我们搭戏的时候,他助理就抱着剧本在旁边念台词,然后他做口型,我我脾气该有多好才没动手打他? 本来早就应该拍完那部分,硬是拖到现在,进度全部延后,虽然是剧组烧钱,但我的时间也很宝贵啊,档期没有安排那么紧是因为我要给自己放假,现在,原定时间内拍不完,假期泡汤了。 她摇着头抱住江虞。 这便是她晚了一个月回来的原因。 两人约好月底去巴黎看秀,最后是江虞一个人去的。 江虞叹气,既好笑又无奈,安慰地拍了拍她肩膀,说:没关系,花时间买教训,假期以后还会有的。 嗯。 一旁阮暮看着她们,垂下了眼。 保姆阿姨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放在阮暮面前,一杯放在裴初瞳面前。 喝点水。江虞替她端起杯子。 裴初瞳点点头,接过杯子,正要喝,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拦住她,冷的。 我去倒热水。阮暮从她手里拿走杯子。 江虞怔了怔,疑惑地问:瞳瞳,你开始喝热水了? 今天气温三十度,整个江城入秋失败,外面正热。 也不是裴初瞳脸色有异,似乎欲言又止,突然,她起身追上阮暮,抢回杯子,一口气喝光了所有冷水。 阮暮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终于浮现一丝怒意。 她是裴初瞳身边的保镖,比对方高小半头,生了张轮廓偏硬的脸,五官却很柔,短马尾扎在脑后,一身普通短袖和黑色工装裤,显得清爽英气。 裴初瞳没理她,径直回到江虞身边坐下,杯子随手一放。 江虞看着她们两人,没多问,转移话题道:你在电话里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差点忘记了,裴初瞳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调出一个文件,你看看。 文件内容是综艺项目。 大概是挑选一些女明星组成搭档去过一周农家生活,期间还有探险等活动,非常丰富,是个大项目,赞助商都是名企。 江虞囫囵看了一遍,冲她挑眉:你让我去参加综艺? 是你和我。 有区别吗? 裴初瞳知道她又要发表那套我不是明星我不混娱乐圈综艺与我无关的言论了,苦口婆心地劝道:江可可同学,时尚圈和娱乐圈是相交的,而一个人的商业价值是不分圈子的,你不是明星,但你是名人啊,上综艺能增加人气,对你的事业有很大好处。 对我们来说,适当营销是锦上添花,不用那么排斥。 江虞静静地看着她。 裴初瞳与之对视,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我想让你陪我去,可以吧?我都帮你预留名额了。 早说实话不就好了吗?江虞噗嗤笑出声。 噢。 阮暮不知什么时候坐了回去,一直低着脸,安静得像个没有生气的雕塑。 听见两人的笑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拍摄地点在西南陵州?江虞又仔细看了一遍文件内容,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裴初瞳点头:嗯,那边风景不错。 城市名字有些耳熟。 江虞盯着陵州两个字,脑海中忽而闪过程苏然的脸,终于想起来,那是小朋友的家乡。 怎么样? 我考虑一下。 分卷(22) 这时候保姆阿姨走过来说晚饭已经做好。 先吃饭,我饿了。裴初瞳拿回手机,放下来,拉着她起身。 江虞刚站起来,桌上自己的手机屏幕一亮,她让裴初瞳和阮暮先去,蹲下看了看,是田琳发来的链接消息。 [虞姐,这是程小姐做的吗?] 点进链接是一个女孩子的道歉视频。四十多秒,很快播放完毕。 江虞凝视着屏幕,眼波平静,许久,她打字回复: [嗯,低估她了。] 第26章 入夜,窗外万家灯火。 桌上菜品丰盛,今晚江虞不忌口,吃喝随心。 她和裴初瞳面对面坐,阮暮想坐裴初瞳身边,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大小姐一记眼刀劈过来,她默默绕到江虞身边坐下。 江虞: 可可,吃完饭我们去NOTTE吗?今晚有活动。裴初瞳收回眼神,给江虞夹了一块排骨。 正好我也很久没去视察了。 她就是NOTTE的幕后老板。 江虞忍住把排骨放进水里洗洗的冲动,饶有兴趣地问:什么活动?说完咬了一口。 一刹那,舌尖上香气四溢,味蕾仿佛被吸住,那大概是人类刻在基因里对脂肪的迷恋,而她,有太久没有吃到这种口味的食物。 自我约束一旦松懈就容易放纵。 我工作室的新人妹妹今天满二十岁,给她办一个生日会,她会叫几个同学,都是二十出头学表演的女孩子,颜值绝对不差。裴初瞳朝江虞眨眨眼,暗示意味分明。 江虞听到二十岁,眼前不自觉浮现程苏然的脸,唇角弯了起来,摇头道:不用,我有小朋友了。 噢?裴初瞳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底。 所以交往一个月了你才分享给我。 江虞脸上笑容淡了几分,说;不是交往,是饲养,小鸟。停顿片刻,又补充:在你店里发现的。 难道是我的粉丝?裴初瞳恍然大悟,带出来见见。 不是,她不追星。 说起小朋友这一点,江虞感到了欣慰,她喜欢的女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不追星,不崇拜偶像。 她认为追星的人幼稚浅薄,爱谈娱乐圈八卦的人更是内心空虚,往往最容易沉迷于奶t乐。 我怎么没想到包养呢裴初瞳喃喃自语。 对情人,我不用费心付出和维护感情,她会主动讨好我,顺着我,满足我的需求,再不济,至少不会气我。你说,多好? 说完,她冷笑一声,余光瞥向阮暮。 阮暮低着头,安静吃饭。 速度不知不觉慢下来。 裴初瞳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今晚就可以挑一个,金主前辈和情人后辈在圈子里不算什么,我可以给她资源,捧她,只要她 我去上厕所。阮暮突然站起来,转身离开。 话音夏然而止。 江虞看着阮暮离开的背影,转头看向裴初瞳,目光带了深意,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怎么回事? 裴初瞳停下筷子,我跟她摊牌了。 然后呢? 她说不能对不起我爷爷。 江虞皱起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是清楚这两个人之间渊源的,作为旁观者,没有立场发表任何想法。 她就是个死木头!裴初瞳忽然激动,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江虞握住那只手,轻声安抚:小阮也许不懂怎么处理感情上的事,你多给她一点时间,好饭不怕晚。 最后一句把裴初瞳逗笑了。 她是她碗里的饭。 片刻,阮暮回来了,坐下安静吃饭,与方才离开时没有两样。 吃完饭,裴初瞳打消了去NOTTE视察的念头,跟江虞聊了会儿综艺的事情,说到新生代小花争抢封面资源,各家粉撕得火热。两人有说有笑,阮暮就坐在一旁,低着脸,不说话也不看手机,透明似空气。 明天各自都有工作,到九点半,裴初瞳不得不走了。 她不等阮暮就进了电梯。 阮暮反应极快,在门将要关上的前一秒追了进去。 到了停车场,裴初瞳走得飞快,似要甩掉身后的人,然而,阮暮人高,腿长,一步可以跨出她的两步,轻而易举就与她并肩。 别跟着我!裴初瞳怒而停下来。 阮暮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的职责。 我可以解雇你。 此话一落,阮暮平静的眼眸里有了丝裂痕,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只要老首长同意。 你裴初瞳皱眉,少拿爷爷压我! 没有。阮暮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裴初瞳定定地望着她,这张脸,永远不会为自己哪怕笑一下,永远不会有除了皱眉之外的表情,从小到大,从未改变。 她怀疑她没有心。 眼睛渐渐泛红,她别开脸,一头钻进了保姆车。 阮暮跟进去。 帖子风波在李美玲发出道歉视频并被群嘲后终于平息下来。大家看了许多天的热闹,吃瓜吃得心满意足,只有个别以前认识李美玲的人在讨论,说她人品不行,没几天也过去了。 宿舍氛围比从前更多了一丝僵硬,程苏然和李美玲一句话都没有,好在她只是中午回宿舍放书、拿书,坐着休息一会儿,其余时间教室、图书馆、酒店三点一线。 丁媛也不跟李美玲说话了。 我真的没想到她是那种人,现在想起来她每天在我面前那么热情,不知道背地里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我坏话,恶心死了。看完道歉视频那天,丁媛私下里找到程苏然,愤愤地吐槽。 两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傍晚的风有一丝凉。 程苏然犹豫要不要把大一大二宿舍发生的事告诉她。 这是心里的疙瘩,说出来,意味着直面自己的愚蠢,自己的阴暗,是利刃剖血肉,会痛,会溃烂 她好像还没有那么信任丁媛。 然然,其实我觉得你一点都不高冷,就算是,高冷也不是个贬义词,她们只是看不惯你独来独往。虽然我喜欢热闹,在她们眼中是合群的人,但是我不喜欢别人用这种标准衡量我,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我们都有自己的性格习惯和生活方式,为什么要用统一的标签贴上去? 你不要理会有些人的言论,也许她们没有恶意,只是八婆了一点,反正不认识,同班同学毕业后都不一定有来往,何况其他人呢? 过滤掉跟你不合拍的人,剩下的就是能理解你的、和你一样的人,这样反而是好事啊。丁媛眯着眼笑,拍了拍程苏然的肩膀。 程苏然轻嗯一声,也笑了:谢谢。 虽然她羡慕丁媛有温暖的避风港保护,总是率先看到事物美好的一面,但是这两年她能自己养活自己,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尽管这份骄傲带着看不见的伤痕。 那一刹,程苏然差点忍不住说出宿舍里的事。 吃过的教训告诉她,不能因为别人对你丁点好,就一股脑儿栽进去,不管不顾,掏心掏肺。 她终究是没说,都烂在肚子里。 国庆前,江城终于降温了,秋天的气息来得稍晚一点,步伐匆匆,一场雨让路上的人又拾起长袖。 程苏然接到了表姐的电话。 表姐说,已经找到了工作,大公司,财务部门,也租好了房子。 我们公司写字楼在CBD呢,一整栋都是,可气派了,房子是Loft小公寓,门口就是地铁站,到公司只要二十分钟,怎么样,没有你我照样可以。赵意含在电话里语气得意地说。 程苏然淡淡吐出两个字:恭喜。 她真的恭喜她。 在她看来,每个能独自解决生存问题的人,都很了不起。 电话里愣了下,突然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样啊?考试考了没? 十一月份考。程苏然一边说一边往教学楼走,经过综合楼时,不经意看见大显示屏上播放的画面。 是学校往年举办服装表演大赛的视频。 哎? 这不就是模特大赛吗? 高个子,大长腿,走T台只是换了一个叫法。 可怜见哦,还要在学校里考试,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饭,小孩子就要听话,知道么?赵意含那喜欢教训人的毛病又犯了。 程苏然眼睛盯着画面,含糊地嗯了声,挂掉电话。 她想姐姐了。 这几天姐姐好像很忙,一直没去酒店,回复消息的间隔也很长,最快几小时回一条,最慢隔天才回,语气公事公办如机器。 譬如昨晚发的消息,孤零零躺在聊天框里,姐姐到现在都没理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迫切渴望着姐姐的回复,渴望着见到姐姐,而见一次总是要分开的,就又不舍。 心里像猫爪轻轻挠似的痒,她鼓起勇气给田助理打了一次电话,对方倒是柔和不少,却也只说老板最近很忙。 一点点行程都不肯透露 程苏然收回目光,怀着失落的心情继续往前走,等到了教室,还有几分钟上课,她惯例一个人找靠窗位置坐。 手机忽然震了下。 她飞快低头,满心欢喜地解锁屏幕,一看,是微博推送了特别关心消息江虞。 ! 新微博是一组照片。 江虞身穿香槟色长裙站在海边,乌黑柔长的发丝飞扬凌乱,后背镂空的设计露出性感的蝴蝶骨,她背对镜头回眸一笑,红唇浓艳,狭长冷魅的眼睛里流露出万种风情。 总共九张大片,举手投足间魅惑又勾人,彷如神祇。 程苏然看得挪不开眼,滑动指尖一张一张保存下来。 前几天她下载微博,注册了账号,第一个关注用户就是江虞,并且设为了特关只要姐姐有动态她就能第一时间收到。 起初给自己取名姐姐的小朋友,后来又觉得这个名字太显眼,万一被姐姐发现就暴露了,她便改成你的小朋友。 微博上有超话,有粉丝群,有好多好多姐姐的美图、视频。 还有姐姐发的日常照。 程苏然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注册,连续几天视奸下来,她觉得每张都好看,每张都想保存,于是相册里已经有七百多张江虞的照片。 作为超模,江虞穿什么都好看,再诡异的设计,再花哨的颜色,她都能轻轻松松驾驭住,会凹造型,镜头感强,表现力十足这些光鲜亮丽的时刻,是程苏然平常私下见不到的。 你的小朋友给江虞V点了个赞。 上课铃响,教授讲来了。 程苏然最后再看了一眼,不舍地退出微博,正要锁屏,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姐姐:[在公司。] 终于回复了昨晚那条。 她一惊,抓紧时间打字过去:[我四点二十下课,能去找你吗?] 姐姐:[可以。] 程苏然嘴角弯起甜蜜的弧度,安心收起了手机。 公司是除酒店之外,第二个充满江虞气息的地方。程苏然来过几次了,保安和前台已经认得她,不会拦,也不用登记,内部消息都传她是江总的妹妹。 程苏然站在办公室门口,脸颊因兴奋而微红,心跳如擂鼓,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慢慢推开。 屋里静悄悄的,光线有些暗,窗户只开了条缝。 一丝凉风徐徐灌了进来。 江虞坐在沙发上,闭着眼,长腿交叠,雕塑般一动不动。 姐姐程苏然小声喊她。 咦? 睡着了吗? 她反手关好门,步调轻慢走过去。 江虞头微仰,两手抱臂,灰色西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颈线秀白,两根平直的骨因呼吸而起伏。她脸上化着淡妆,眉峰描得柔和,嘴唇亦是淡淡的裸色,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凌厉,显得平易近人。 一点也不像微博大片上风情万种的妖孽。 可是却更勾人了 程苏然望着她,漆黑的眸子微微发亮,忍不住弯下腰,凑近了些,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她的脸。 唔。 好刺激! 她迅速退开,睁眼,紧张兮兮地盯着江虞,见人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便又凑了过去。 腰上突然一紧,程苏然猝不及防被搂住转了个圈,跌进了温暖的怀抱。 唔 唇被一股强势的气息裹挟住,一只手牢牢摁住后脑,迫使她逃不脱。她猛地睁开眼,就看见江虞放大的脸。 小金丝雀被剧毒蛇捕获。 吃得骨头都不剩。 很快,江虞放开了她。 姐姐她终于吸入一点新鲜空气,张开了嘴。 你没睡着呀。 江虞俯视着女孩,深眸里浮起一丝宠溺笑意,指尖滑过她的脸,低声说:小朋友学会偷袭了。 才没有。程苏然小脸涨得通红。 哦?江虞挑了下眉,如果我睡着了,你打算做什么? 低沉的嗓音带着欲,越来越贴近耳朵,说完便衔住那片小耳垂。 程苏然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大着胆子说:亲你。 还有呢? 没了。 难道你不想江虞抓起她的手搭在西装前襟上。 程苏然眼睛一亮:可以吗? 空气陷入沉默。 不可以。 分卷(23) 那还问。 程苏然噘了噘嘴。 江虞却轻快地笑起来,她发现逗小朋友能给自己带来很大乐趣,于是箍紧了女孩柳条似的腰,想我吗? 想。 姐姐也想你。 骗人吧程苏然轻哼一声,最近你都没回去,我给你发消息,你很久才回,还只回一个字两个字,这也叫想我吗? 女孩低着脸,两只手委屈地绞在一起,像是恋人般控诉。 江虞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笑意淡了下去。 心头涌起一丝狐疑。 小朋友? 程苏然嘟囔了会儿,抬起头,正撞上她冷淡的目光,愣了一下,刹那间醍醐灌顶。 姐姐我、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我 嘘江虞忽然又笑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知道,小朋友最乖了。 程苏然点点头,不敢再说话。 额前碎发被一只手勾起来,掖在耳后,掌心温柔地抚摸着发顶,江虞笑眯眯地望着她,今天有点累,但是抱着你就不累了。 姐姐喜欢你。 说完,眨了眨眼,微挑的眼尾会勾人。 那是一种看宠物的眼神,逗猫逗狗逗小鸟般的怜爱。 程苏然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小梨涡浅浅地陷下去,什么都忘了,两手搂住江虞的脖子,撒娇似的说:姐姐,你把电话号码给我好不好? 为什么?江虞眸色微变,笑容却依旧。 我想给你打电话。 有微信就够了。 可是程苏然有点失落,不死心,光滟滟的眸子里含着委屈,你那么忙,总是收不到微信消息,就算收到了也没有时间回复吧?我只是觉得电话更方便一点,你放心,我不会经常骚扰你的,也不会把你的号码告诉别人。 江虞沉默不语。 好不好呀,姐姐?程苏然厚着脸皮撒娇。 唉。 她还是第一次跟人撒娇呢。 小朋友,你知道姐姐最喜欢你哪一点吗?江虞不答反问。 女孩愣了愣,满脸茫然地问:什么? 喜欢你听话。 江虞眼中透着浓重的警告意味,语气骤然冷下来,修长的手指抚过她脸庞,像无数条吐着红信子的蛇。 程苏然僵住,小脸煞白。 第27章 这是警告。 那双深潭似的眼眸里一片寒意,隐隐含着愠色,程苏然浑身僵硬,手脚发凉,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金丝雀。 一个没有资格对金主提要求的小宠物。 程苏然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听见有什么东西啪地打碎了,她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急速坠落。 坠落进冰湖。 浮浮沉沉的现实世界,这才是本该属于她的地方。 原来她做了梦。 对不起程苏然喉咙里发出小猫叫似的呜咽声,一股酸意直逼眼眶,她没忍住,想要避开人已经迟了,眼泪就这样簌簌流下来。 对不起姐姐对、对不起 她抽着气,说了很多遍对不起,睫毛被泪打湿,黑润透亮,有几根还黏在了一起,脸颊上泪痕亮滢滢的。 眼周,鼻头,红成一片。 江虞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有如此大杀伤力,一时也束手无策,心底升起淡淡的悔意,却又不想立刻哄,她遂把程苏然推到一边,转过脸,自顾自看起了手机。 正好田琳给她发来了下个月的大致工作安排。 杂志,广告,盛典依旧忙碌,到处飞。 不同的是,以前国庆节她不放假,今年可以拥有一整周假期。 她思索着带小朋友去哪里玩比较好。 最优选该是巴黎,小朋友学法语,亲身感受法语环境对学习大有好处,只是想法来得太晚,现在办护照签证赶不及 江虞陷入沉思,身旁抽泣声不知不觉止住了,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喂?嗯,在,你们上来吧。 听着她说完挂掉,程苏然心知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默默擦掉眼泪,识趣站起来,乖巧道:姐姐,那我先走了。 江虞抬起头。 小朋友套拉着眼皮,鼻头红红的,紧抿着薄唇,神情怔仲,受了欺负的可怜样。 记忆深处涌来一股熟悉感,江虞脑海中倏地闪过模糊画面,一丝丝一缕缕,转瞬间又消失。回过神,来不及细想,心窝子最软的地方被扎了一下。 去洗脸。她移开目光。 现在不能哄,要让小朋友长点记性。 程苏然乖乖进了厕所。 冷水浇在脸上,她才彻底清醒,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双眼微红,毫无神采,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是她逾越了。姐姐给她几分好脸色,就肖想些乱七八糟的,不过,现在挽救还来得及。 走出厕所,江虞正捧着一本婚纱画册在看,程苏然不经意瞄了一眼。 ! ! 难道姐姐要结婚? 念头闪过脑海,程苏然慌忙移开眼,拎起背包,抱起书,姐姐,我走了。 嗯。 江虞头也没抬,我今晚过去,洗干净。 好。程苏然讷讷应声。 她走到办公室门边,正要伸手拉开,外面突然传来两声响,接着门被推开,祁言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比祁言稍矮,长发微卷,眉目清冷,眼尾有颗乌黑的泪痣。 二人目光对上。 小程?陆知乔上下打量女孩。 程苏然惊呼:陆总你 祁言:? 江虞:? 空气凝结了几秒。 陆知乔目光落在女孩手中的课本上,更疑惑了:你还在读书? 我,呃,我程苏然噎了一下,支支吾吾,手里的课本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 见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在旁围观的祁言快急死了,忍不住问:乔乔,你们认识? 陆知乔点头:小程是我们公司的员工。说完顿了顿,不过上个月底辞职了,还没来得及转正。 江虞祁言:??? 程苏然低着头,嘴里说了句还有事先走,匆忙离开。 三人面面相觑。 江虞不动声色地按下疑虑,朝她们招了招手,过来谈正事。 两人走过去,祁言先行一步,发现三个人坐一排不方便看东西,便指了指单人沙发说:你坐那儿,我和乔乔坐这里。 江虞瞥她俩一眼,起身挪了位置。 谈个公事也要吃狗粮。 今天祁言和陆知乔是过来挑选婚纱的。她们认识一年多,那时候祁言还是中学老师,陆知乔还是科技公司的营销总监,如今一个转行做摄影师,一个升职为副总,大大小小的心酸坎坷经历遍了,终于修成正果,准备明年举办婚礼。 主流市场的婚纱都以异性恋为主,没有女女情侣款,而早前,江虞和自己的设计师朋友创立了一个时尚品牌ETERNO,旗下有专门为女女情侣定制的婚纱,正好满足她们的需求。 品牌名意寓永恒,总部在意大利米兰,现在是朋友主管经营,江虞当甩手掌柜,偶尔过去当免费模特。 祁言接过江虞手中的画册,歪头与陆知乔靠在一起翻。 这些都是其他客户定制的案例,给你们做参考。江虞看不下去,只想赶紧谈完正事,问问刚才小朋友是什么情况。 妻妻俩脑袋挨着脑袋甜蜜地翻着画册。 我觉得这款挺好看。 嗯,好看。 这个也不错,肩膀这种设计我喜欢。 嗯,喜欢。 陆知乔说一句,祁言就附和一句。 你没有喜欢的吗? 你喜欢我就喜欢。 别闹。 我说真的,老婆审美最棒。 江虞无聊得开始玩手机。 终于,那妻妻俩翻完画册,综合了下意见,祁言转头说:风格就以性感为主,庄重做辅吧,不要传统婚纱那种老套的,我看这些案例一个都没踩雷,相信你们的审美。 Danilo下个月会来中国,具体细节你们见面谈。江虞提起了设计师朋友的名字。 他英文OK吗? 废话。 她们一个在加拿大留过学,一个从事外贸工作,常年与海外客户打交道,语言方面都没有问题。 三人又商定一番,正事谈完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祁言欲化解尴尬,轻咳了声,率先说:乔乔,江虞想知道刚才那个小妹妹 陆知乔目光在江虞和祁言之间来回跳动。 最后停在祁言脸上。 那意思分明是:你怎么那么清楚你前女友的心思? 她是我妹妹,祁言帮她拍过片。江虞好笑又无奈,适时解围,这时候开玩笑能要了命。 祁言插嘴:什么妹妹,还狡辩,女朋友就女朋友。 江虞: 陆知乔一听女朋友,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回想了片刻,说:小程是六月底入职,我们公司跟非洲几个法语国家有业务来往,所以招了一批会法语的语音客服。大概七月下旬有个大项目是我带队,需要两名翻译,本来是打算现聘,但她的上司推荐了她,说这孩子厉害,用自己人省钱省力,我考察之后就把她留下了。 她是英语法语能同步口译无缝切换,一个应届生达到这种水平确实挺不错的,我当时想把她调到我身边,没想到项目结束后她就辞职了。 说完,一阵诡异的沉默。 她才大三,江虞不疾不徐道,你们新员工入职,人事不看毕业证原件吗? 这要问人事部。陆知乔叹气。 我看她刚才好像心虚了,有没有可能是用假她看了江虞一眼,没再继续说。 江虞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气氛再次陷入了尴尬。 祁言左看看,右看看,岔开了话题:假期有安排吗?大家一起出去玩怎么样?我和乔乔先报名。 你直接说发免费狗粮吧。江虞奚落道。 祁言皱眉:你有病。 再说一句? 有病有病。 不去。 我爸朋友建了一个文化镇,我想组织同事去捧场,当然,我买单,三天两夜。你可以带你的小然然一起去。 然然是你叫的?江虞瞪她。 祁言正要反驳,陆知乔连忙拦下来,好了,你们这是要吵架么?好好说话。 两人同时闭嘴。 天黑了,夜风微凉。 在外游荡许久的程苏然回到了酒店,一头扎进浴室里,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三遍,如同第一次见到江虞那晚一样。她用了全部能用的洗护品,洗得干干净净,连毛孔都是牛奶味的。 她没吃晚饭,胃里和心里空空的,今天的刷题任务只完成了一半。 突然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吃饭没意义,刷题没意义。 时间走向七点半,程苏然枯坐在沙发上愣神,脑子里乱糟糟一团,灵魂仿佛离体,手机的震动声将她拉了回来。 姑姑的电话。 她沉默凝视着备注,平静地接起:喂? 让她猜猜又是找什么理由要钱? 你奶奶走了。电话里传来中年女人沙哑的嗓音。 程苏然愣住。 走了。 死了。 她木然盯着空气,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不等她应声,姑姑继续说:医生说什么脑死亡,就是咽气了,你跟你姐明天回来办丧事。 埋在老家?程苏然木木地问。 那边沉默了片刻,姑姑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埋?还给她埋?有得给她埋?一把火烧了她个泼皮扬了去!想的倒好嘞,还埋 她不知是哭还是笑,话没说完就挂了。 程苏然长舒一口气。 死了真好。 没有借口找她要钱,生活从此风平浪静,不仅仅是她,还有姑姑和表姐,三个人的苦难都结束了。真好。 嘀 大门开了。 江虞从外面进来,带了一阵清淡的鸯尾香,高挑的身形披着灰色西装,有种疏离的冷意。 她总是穿西装。 程苏然立刻站起来,乖巧地喊了声姐姐。 她的眼睛没有神采,笑容更像是贴纸黏在脸上,江虞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悔意,自己也许太凶了,不该那样对待小朋友。 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先一步开囗: 我洗干净了。 江虞微怔,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坐下来,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膝上,搂进了怀里,放假想去哪里玩?姐姐陪你。 此话一落,程苏然睫毛颤了颤,双眸发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刚才我家里人打电话来,我奶奶去世了,要回去办丧事她乖顺地靠在江虞肩头。 分卷(24) 低垂的睫毛掩盖住眼睛里的不情愿。 她一点也不想回家奔丧。她想跟姐姐出去玩。 只是良心上过不去 江虞沉默片刻道:陵州挺远的,我给你买机票。 不用,程苏然摇头,机票太贵了,而且我是和我表姐一起回去。 到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机票钱从哪里来。 江虞皱起眉:陵州没有高铁站,要先从江城坐七小时动车到省会南阳,然后转三小时普快,往返几乎一整天,很累。 姐姐,你怎么知道?程苏然惊讶地看着她。 江虞不会告诉小朋友,自己最近在了解她的家乡,连当地有什么特产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随口敷衍:田琳去那边出过差。 噢。 程苏然没有多想,在她看来姐姐知道什么都不奇怪,只是因为提到自己的家乡,格外敏感。没事,我不怕累。 当心久坐屁股变形,姐姐就不喜欢了。江虞逗她。 小朋友噘起了嘴。 噗。 真可爱。 开玩笑,江虞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姐姐都最喜欢你。 程苏然眼眸晶亮:真的吗? 嗯。 她靠在江虞怀里笑了,两只小梨涡涩涩地陷下去。 姐姐只是喜欢她听话而已,尽管她明白,在听到这些温柔哄宠的话时,也还是会不顾一切相信,不由自主期待。 大概去几天?江虞以轻吻安抚她。 程苏然想了想说:不知道是火葬还是土葬,快的话一天就可以,慢就要两三天。我尽量四号之前赶回来那个时候你还有空出去玩吗? 有,江虞嗓音微哑,抱着她侧了个身,低下去,不急,姐姐等你。 一个吻落在额头上,沿着她的鼻子缓缓挪动,灼人的气息顺流而下,她呜咽一声,情不自禁仰起头,竟不知自己何时躺在了沙发上。 在这静谧的空间之中,呼吸到彼此的呼吸。 令程苏然没想到的是,表姐原本就有国庆回家的打算,早早买好了车票,而她,临时被通知,根本买不到票,走铁路不行。 当天机票的价格翻了三倍,两趟航班分别剩一张票,下午比晚上又贵几百。 江虞毫不犹豫给程苏然买了下午的票。 小朋友想省钱,但太晚了她不放心。 先刷身份证取登机牌,然后办托运,再去安检,不清楚可以问工作人员,到了之后跟着其他人走,看路牌箭头去拿行李,然后要给我发定位,知道吗?去机场的路上,江虞亲自送程苏然。 小朋友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她为她讲了一遍大概流程,叮嘱注意事项。 程苏然默默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十八岁离家来江城的时候,没有人对她说过哪怕一句叮嘱的话,是她幸运,没有遇上任何危险。 其实这些她在网络上就能查到,但是听人说出来与自己查的感觉不一样。 尤其是 那个人在她心里有说不清的地位。 飞了三个小时,程苏然回到了家乡陵州,机场很小,走着走着就出去了。时隔两年,再听到家乡的方言,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这座城市不大,依山傍水,环境特别好,可惜经济发展跟不上,人才往外流。 程苏然打了辆车去姑姑家。 市区小楼房,没有电梯,一步步爬上五楼,敲了几遍门都没人开,她打电话,倒是接得很快:姑姑,我到了,家里怎么没人啊? 你咋这么快? 我买不到火车票,借钱买飞机票回来的。她撒谎。 那边噢了声,没多问,继续又说:在你奶奶老屋这头,村上有人帮忙,你也快点子过来! 啊?不是要火化吗? 化个头,埋了清静,省得晚上来梦我。 哦 程苏然闷闷地挂掉电话,转身下楼。 老屋在东郊程家村,以前不通路,去一趟回来身上能搓出两斤土,近些年修了一条大马路,车进车出很方便。现在的农村大体不是从前,家家户户都盖起了两三层小楼。 正是农忙的时候,田边地里随处可见收割机的影子,三三两两人戴着草帽扛着锄头,边聊天边干活。 老屋在村子最南头。 黄砖外墙,斜顶黑瓦,门口围着一圈挂满篱笆的木栅栏,檐下吊着两个小白灯笼,院子里满地鸡屎印。 一穿白衣的中年女人正端着碗稻谷往鸡舍里洒。 姑姑 程苏然站在她身后,紧张得心跳飞快。 女人转过来。 那张脸又干又黄,添了几道明显的皱纹,眼神有些麻木,整个人透出一股饱经风霜的沧桑。 两年不见,变化极大。 变老了。 来了啊,程秀芳上下扫她两眼,没说什么,指了指里屋,去给你奶磕个头。 好。 程苏然以为自己会挨骂,姑姑的态度却在她意料之外。她默默进了里屋,眼前出现一口黑漆漆的棺材,盖子斜搭在上面,还没封口。 小桌两旁点着白烛,中间是老人的遗像。 看着挺刻薄的一张脸。 往事浮上心头,或恨,或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程苏然面无表情地跪下去,膝盖挨着稻草垫,不情不愿磕了个头。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完成任务似的,迫不及待退了出去,掏出手机。 姐姐:[到家了吗?] 程苏然一惊。 忘记给姐姐发定位了! 她连忙打字:[嗯嗯。]然后发过去一条定位。 没有收到姐姐的回复,却收到了银行的短信。 二十万元到账。 程苏然盯着那串零,一时没反应过来,又给江虞发了三个问号。 姐姐:[一次性付清。] 第28章 五个字,程苏然看得清楚,却看不懂。她知道这是两个月的包养费,不知道为什么一次性付清。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 难道 姐姐不要她了? 所以提前终止合约? 她心悬起来,颤抖着手指打字:[为什么呀?] 江虞迟迟没回复。 程苏然一时忐忑难安,恨不得自己长了翅膀立刻飞回去,余光瞥见奶奶的遗像,转过脸,狠狠瞪了一眼。 都怪你! 她在心里生气。 让你磕个头,玩起手机来了!姑姑尖利的声音传过来。 程苏然猛一激灵,就见姑姑拎着笤帚朝这边来,以为她要打自己,下意识侧过身子躲开,我磕过头了。 姑姑却只是把笤帚往她手里一塞,去东头屋打扫卫生!就晓得玩手机 哦。 她拎着笤帚走开。 老屋共有四间,一间堂屋,东西各一间卧室,一间灶房。 东边是程苏然父亲生前住的屋子,小时候她在奶奶家生活那几年也住过。她对老屋的记忆,永远是角落里的蜘蛛网,每天掉皮渣的墙,翻个身就吱吱作响的雕花木床,还有一股怎么开窗通风都散不去的湿霉味。 打扫完卫生,微信依旧没有动静,程苏然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姐姐?] 院子里嘈杂,姑父买东西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叔伯。 无论谁家办大事,婚丧嫁娶,总有人上门来帮忙,不要钱不要礼,只主人家留着吃顿饭表示感谢,村里一直秉持着这般传统。 爷爷奶奶家人丁不兴,到现在只有姑姑、程苏然和赵意含几个后代,这次奶奶病情来得凶,住院花了不少钱,姑姑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丧事只能一切从简。 不停灵,明天封了棺直接抬上山埋了。 程苏然出去与几位叔伯打了个招呼,便钻进灶房帮姑姑烧火做饭。 这时候手机震动了。 姐姐:[表现不错。] 姐姐:[还剩两个月,按月付麻烦。] 江虞发了两条。 冰冷的文字跃入眼帘,程苏然心头一刺,仿佛看见了签合约那天的江虞,冷淡的面孔,冷淡的语气,将她当做货物一般看待。 可她本来就是姐姐花高价买来的小宠物 这头心里酸涩,那头看见还剩两个月,又有种不舍的紧迫感,她简直快要被自己矛盾的情绪折磨疯了。 难道这是在考验自己吗?试探她会不会拿了钱跑路? 程苏然苦笑着安慰自己,低头打字:[姐姐,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嘛?] 这次江虞回复得很快:[你不会。] 程苏然:[为什么这么笃定?] 江虞又不说话了。 唔。 吃过晚饭,程苏然问起表姐,姑姑说刚到城中家里,天黑不方便,明天一早再过来。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舍不得遭一点罪,吃一点苦头。 她虽然羡慕,但也麻木了。 这一晚,程苏然和姑姑留在老屋守夜。 过去的农村夜晚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人们吃完饭早早就睡了,如今还好,却也比不得市区热闹,尤其老屋这边,一入夜,四周黑黢黢的,只见星点灯光,照着山头田埂的轮廓,远望像一只沉睡在黑暗中的巨兽。 堂屋灯光敞亮,黑棺材阴森森的,有几分瘆人。 程苏然以为自己会害怕,但看到奶奶那张脸心里尽是气,恐惧都不值一提,她索性坐在遗像边插着耳机背单词。 姑姑坐在对面,眼睛死死盯着棺材,不知在想什么。 周遭静得只听见狗叫。 老东西,你不喜欢生儿子咩?你儿子早早死得顶透,老了还是我管你,还是我给你送终手机播放内容暂停,程苏然就听见姑姑自言自语的声音,莫名一怔。 女人眼里有愤恨和不甘,末了嘲讽地笑。 程苏然偷偷看她,顿时觉出心酸,其实姑姑也是可怜人,是这个家庭中的受害者,换做自己是她,当年未必能做得比她更好。 如今奶奶这个大包袱没有了,束缚在她们心上多年的疙瘩也能解开了,何不借这次机会修复关系? 不知不觉间她的心软了下来 一夜未眠,翌日天刚蒙蒙亮,姑父就带着表姐前脚刚到,村里那几位叔伯后脚也来了。 丧事从简,流程几乎没有,姑姑拿着引魂幡走在前面,程苏然和表姐跟在后面,姑父和几位叔伯抬棺材,一行零零散散几个人上了山。坑是昨天就挖好的,在爷爷的坟旁边,两人合葬。 这是程苏然第二次参加农村葬礼,上一回是十几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 那会儿她还小。 匆匆下葬后,大家又围在一起吃了顿饭,收拾老屋的东西,姑姑把院子里养的鸡送给了几位叔伯,留了一只带回家。 程苏然终于回到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小楼房老旧,八十多平,两室两厅,一间姑姑住,一间表姐住,程苏然则住在小储藏间,只放得下一张折叠床和一套小桌椅,衣服统统塞在床头收纳箱里。 两年没回来,储藏间堆满了表姐的东西,桌上,床上,到处都是杂物。 完全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程苏然低着头,默了片刻,不想去吵因为早起一直打瞌睡回来倒头补眠的表姐,遂自己动手搬掉一些杂物,收拾属于她的东西。 虽然,也没有多少东西了。 几支不出水的笔、一摞用完的草稿本、小学拿过的奖状书桌抽屉最深处有个不起眼的小盒子,她拿出来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只刺绣小白兔。 程苏然微愣。 记得很小的时候,这只兔子就陪伴在她身边,印象中是别人送给她的,但具体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将小白兔捧在手心,仔细端详,兔耳朵弄得有点脏,脖子下面有个小小的勾状图案,很像扑克牌中的J。因年代久远,白线微微泛黄,但依然能看出缝它的人手工精巧。 当初去江城念书怎么忘记了带上这个小东西? 正好,她属兔。 程苏然把小白兔揣进口袋,继续清理东西,不要的都扔掉,再把表姐的杂物搬回原位,转身出去。 这家还了一万,还有两千多。 一起算到是七万。 哪有这么多钱哦,造孽 隔壁房间里,姑姑和姑父正商量还债的事,不断唉声叹气,程苏然脚步一顿,屏住呼吸听了两句。 还有然然的一万嘞? 那算个屁,她本来就该给的。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可周围太安静了,一点点响动在这静谧之中都显得刺耳。 程苏然想起自己省吃俭用存下的一万块,仅仅为老人家续了几天命,最后该走还是走了,白费努力,赔掉所有身家,她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她现在不缺钱,比过去富有几十倍,但出卖自己换来的终究与努力工作赚来的不一样。 她想 干脆拿出十万块给姑姑还债,然后一家人放下包袱好好生活。 她现在大了,肯定要嫁人的,还得从她身上捞笔彩礼来,随了她妈那个狐狸精相就是这点好,男的巴着上门。隔壁又传来姑姑的声音。 姑父惊讶道:这都还没毕业,急什么? 早点把她嫁出去省事,养她这么多年也该回报点我了当初她爸死了没人管,惹我一身骚,要不是那老东西答应把老屋留给我,鬼去管她! 赔给你弟那些钱用完了没? 分卷(25) 本来剩两万,都给老东西花在医院了,唉,还想留着给我小含 程苏然兜头一凉,僵愣在原地,刹那间全身的血液直往脑袋顶上涌,凉意从头皮蔓延,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在身体里激烈地震颤。 记忆中父母的印象不深,这些年,她只从旁人嘴里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往事。 在她三岁那年,父母离婚,母亲把她丢给父亲就走了,之后再也没露过面。 父亲没耐心,把她扔到爷爷奶奶家大半个月不管。老人们身体不太好,又嫌她是个丫头,还拖累自己儿子难以二娶,便也没给过好脸色,能让她有口饭吃就算是恩德。 七岁的夏天,父亲酗酒与人斗殴,伤重不治而亡,没两个月,爷爷旧病复发也走了,奶奶再没精力照料。 谁来抚养她是个问题。 打人者赔了十五万,那段时间扯皮来扯皮去,她成了烫手山芋,找不到亲妈,谁都不想要,最后被迫塞给了姑姑,那笔赔偿金就当做她的抚养费。 姑姑年幼时因为爷爷奶奶偏爱儿子,在家饱受苛待,心里始终对他们怀着怨恨,于是结婚后搬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但最后都妥协了。 这便是她所知的全部。 她一直以为,姑姑当年收留自己是因为心软,不忍心看着她无人照料。所以,即使这十几年饱受冷眼,过得并不好,她也没有太多怨言,处处忍让,理解那种苦楚,心怀愧疚。 只是没想到,原来 为钱罢了。 什么心软!什么亲情!什么好好生活!没有人要她,没有人欢迎她,走到哪里都被赶出去。程苏然双眼泛红,攥紧了拳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抽气声。 哭没有用,哭无法解决问题,她不能让没用的情绪占据理智,她得想办法,她得逃,确保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放轻脚步往后退,回到储藏间,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拿出手机订票。 微信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姐姐:[带点特产。] 程苏然浑身沸腾的血液霎时冷却下来,怔怔地看着这四个字,半晌,她才想起来回复,慢慢打字:[好。] 上一条为什么这么笃定被直接无视。 她神情恍惚,却已经匀不出精力再胡思乱想,熬了一整夜,头有点疼,可是一秒钟也不想再待下去。回完消息,她迅速收拾好背包,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姑姑,我回学校了。 说完飞快打开门,一溜烟没了影。 午后,艳阳高照。 滨江两岸人山人海,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争相观景,市区拥堵不堪,路上随处可见指挥秩序的交警,平常十分钟能走完的路今天要花费二十分钟。 车子在其中艰难穿行,好不容易驶出市区范围,速度才提上去。 终于到了机场。 虞姐,我要现在下去吗?田琳拉起手刹,转头看向后座的女人。 江虞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看手表,说:差不多落地了,我跟你一起。拿起墨镜戴上。 别,我去接,万一你被认出来麻烦。 又不是明星。 今天小朋友回来,她在家休假没什么事,过来接人,特地素面朝天,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色长袖,一条深蓝的牛仔裤,平底皮鞋。 看起来只是个邻家姐姐。 田琳探过半个身子,伸出手,一把摘了她的墨镜,好好坐在这里等吧。 江虞皱眉,佯装不快道:你想造反了? 是不放心。田琳攥着墨镜下了车。 车内寂静,江虞拿起手机解锁,点进了与程苏然的聊天框,指尖缓缓往上滑,目光落在为什么这么笃定上。 凝视着半晌,叹了口气。 她不清楚小朋友家的具体情况,但经过这一个月的接触,大概能判断出家庭条件并不好。亲人去世,丧葬花销大,没有钱是极难过的,或许还要额外支援家里一点 二十万对她来说只是一堆衣服,但对小朋友来说就是全部。 这笔钱,或早或晚,都是要给的,无论小朋友拿去做什么,无论她是否在协议期限内感觉到腻味。 啧。 她真是个仁慈的金主 沉思许久,江虞放下了手机,拇指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过了十几分钟,后座门被拉开,程苏然提着一个礼盒和塑料袋上了车,一见她,低低喊了声:姐姐 累了吧?江虞笑吟吟地搂住人肩膀。 还好。 女孩神情怔仲,表情木木的,往日清亮的黑眸失去了神采,眼睛下面有点肿。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江虞觉出不对劲,没多问,只当她是奶奶去世了伤心难过,情绪还没有缓过来,遂低头亲了亲她的脸,明天下午出去玩吗? 好。程苏然想也不想就点头,突然回过神,迷茫地抬起头,去哪里呀? 一个新开发的度假区,摄影师姐姐请我们去捧场。 噢,好。 她挤出一个笑容,两只小梨涡甜中带着酸苦,江虞正要说话,她忽又想起什么,低头翻手中的袋子。 对了,姐姐,我给你带了特产,这个水果酥饼特别好吃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买的时候有点赶,就各种口味都买了。 它里面的馅儿是用真正的水果做的,不是色素和糖精,而且热量不高,可以放心吃。 她把装着散称酥饼的塑料袋递给江虞,然后又打开另一个礼盒。 江虞很给面子,随手拿了一个蓝莓味的,撕开包装,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酥酥脆脆,有浓郁的蓝莓果香,溢出汁来,味道确实不错。 这是一套木雕杯子,木材在我们当地才有,制作流程纯手工。程苏然又献宝似的打开礼盒给她看。 江虞满意地点:嗯,很适合摆在办公室。 姐姐喜欢就好。 程苏然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放到旁边,见她手上的酥饼还有大半没吃完,心不禁悬起来,姐姐,是不好吃吗? 没有,江虞摇头,我吃东西比较慢。 噢。 程苏然从包里拿出一瓶小矿,这是飞机上空姐发的,还没开。 一边说着一边拧开递给她,然后又掏出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顺手撩起她垂落鬓边的头发,掖在耳后。 江虞接过水,轻笑着挑了下眉:小朋友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 程苏然抿了抿唇,小脸微鼓,略带幽怨的眼神望着她,我不会跑的。 第29章 我不会跑的。 那时程苏然不知道,为遵守这个承诺,她亲手把自己送入了无边苦海而她本可以不用踏进去。 她不跑,她讲诚信,她有契约精神。 江虞眼眸微敛,假意不知地笑了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程苏然并不惊讶于她的健忘,低头去翻手机,先点开银行卡到账短信,再点开两人的微信聊天框,滑到相关那条消息。 哦 江虞做出才想起来的样子,把水瓶递给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乖,不要多想,姐姐不是这个意思。 程苏然乖乖点头,收起了手机。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窗外风景徐徐倒退。假期的缘故,路上车多,即使在高速上也开不快。 江虞吃完酥饼仔细擦了擦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喝够了才拧回盖子,放到一边。她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只看见半张略显憔悴之色的小脸,和垂下去的又长又密的睫毛。 心口莫名又扎了一下。 昨天打款,她做出一次性付清这个决定时并非毫不犹豫,相反,她考虑了种种可能,最后才选择相信程苏然。 不知不觉间,在她的潜意识里,小朋友成为了可信的人。 一种很奇妙的直觉。 她细长的手指穿过发丝间,缓缓梳动着,眸里柔光滟滟,离开的人不是真正离开了,只要你依然记得她,她就永远活在你心里。 难过就哭出来吧。 闻声,程苏然睫毛一颤。 一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静静地怔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姐姐大概是以为她在为奶奶的离开而伤心,才会这么说。 所以她的情绪早已暴露了。 虽然不是因为奶奶。 程苏然心念一动,转过脸,对上了那道温柔而有力量的目光,如遇春风,一扫盘踞在她心上的阴云。 那瞬间她在想,如果姐姐不是金主就好了。 她不想解释,不想说实话,不想告诉姐姐自己难过其实是因为感觉到了像在流浪,没有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她顺着江虞这番话点了下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嗯。 姐姐,你说的度假区在哪里呀?转移了话题。 江虞便也不再提,淡淡道:江城周边,不远,开车两小时。 我能问一个问题么? 你说。 言言姐和陆总是好朋友吗?方才提到了祁言,程苏然冷不丁想起那天在办公室尴尬的碰面。 江虞笑着摇头,她们是情侣。 啊! 怎么了? 小朋友嘴巴张成一个圆。忽然,肩膀塌下去,颓着脸说:这样的话,陆总肯定也会去,好尴尬。 江虞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程苏然抿唇不语。 长久的沉默,耳边是很轻微的车身与空气摩擦声,在这份静谧之中却显得突兀。 陆知乔说,你在她那边工作过?半晌,江虞淡淡开口。 但她好像不知道你还没毕业。 程苏然咬了下嘴唇,老实承认:是,暑假的时候。 你当时还在做家教。 嗯。 家教,歌手,翻译。也就是说,一个暑假打三份工?江虞一字一句说出来,语气令人琢磨不透。 程苏然平静地点头。 无论她自己养活自己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也弥补掩盖不了背后缘由带来的酸楚与苦涩。她只能极力控制自己,做到不卑不亢,维持一份脆弱的体面。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江虞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终究程苏然还是嫩了,被看得不自在,垂下眼,避开那视线,一五一十交代:专业对口的工作都要全职,但我的时间只够做兼职,所以面试的时候我就说自己毕业了,入职我说自己毕业证放在老家,给她们看了学信网的复印件,那批人挺多的,人事姐姐看到学校名字就直接给我办手续了,签的是试用期合同。 每个大学生入学时都要注册学信网,以此认证学历学籍。 一开始她并不抱希望,新北科技毕竟是大公司,面试流程会很严格,不一定能蒙混过关,她只想碰碰运气。 于是就这样走了好运。 大公司福利待遇好,工资高,同事之间氛围和谐,领导也很好相处,如果不是九月份要开学了,她根本不想辞职。 但以长远的眼光来看,满足于面前的甜头也许会错过更多风景,她还是要继续念书,争取去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 这样想便释然了。 说完,程苏然鼓起勇气与江虞对视。以为她介意这件事,心里又忍不住感慨,果然优秀的人都跟优秀的人一起玩。 而自己算什么呢? 江虞凝视着她,目光染上了一点惊奇。 这小朋友 你以为她是涉世未深的傻白甜,但她什么都懂,脑袋瓜聪明得很,你以为她是早熟懂事的小大人,但她又尚且稚嫩,在你面前形同透明。 不知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或许两面都是,或许两面都不是。 江虞有点看不明白她了。 看不明白,就意味着无法掌控。 难道面试的时候hr看不出来你是个小朋友吗?江虞饶有兴味一笑。 不清楚程苏然见她没有生气的样子,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可能我经验比较丰富吧,面试过挺多工作,而且我也做过类似的招聘岗位,有些面试套路我知道的。 哦?江虞微眯起眼,拇指轻轻按住她唇边小痣,哪些工作? 程苏然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姐姐,你问这个干嘛呀。 小朋友要听话。 唔。 她想了想,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拨动着,说:高考完暑假在我们老家的酒店当服务员,然后大一寒假在小公司做前台,那个都不用学历,说我长得好看就要了。大一暑假在我们学长开的公司,好像是叫招聘专员吧,就是招人,算提成,我可能忽悠了,业绩第一 她有点小得意。 江虞嘴角忍不住上扬。 然后大二寒假我去考了驾照,那个时候觉得要开始找专业对口的兼职了,正好我过了B2和三口,我们老师推荐我去一个国际展会当翻译,这是我做过最有意义的兼职了,我看到好多好多外国人,说什么语言的都有,一开始我都不敢主动跟他们讲话,哈哈哈 程苏然说着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有微光闪动。 整个暑假,周一到周五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看书学习,周六全天做家教,周日上午继续看书,下午休息,晚上去夜店唱歌。 生活越忙碌,越能带给她成就感,让她摆脱过去的阴影。可她还是很羡慕那些不用边读书边打工的同学。 正开车的田琳看了一眼中央后视镜。 女孩靠在江虞肩头,低敛的眼眸里笑意盎然,略有些苍白的脸颊漾开两个小酒窝,像恋人间亲密的依偎。 分卷(26) 平常周末也要做兼职吗?江虞也笑了,不自觉继续问。 不,程苏然摇头,要上课,没有那么多精力,我觉得还是读书更重要。 江虞笑容一凝,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转脸看向窗外。 车子正经过一座高架桥,十几年前她刚来江城时,是没有这座桥的。时光走得飞快,物是人非。 是啊,读书很重要。江虞转回来,淡淡一笑,说着,低头亲了亲她的脸。 小朋友要好好读书。 程苏然一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却只看见江虞眼里漫不经心的笑,又听见她说:看来我不能叫你小朋友,应该叫小油条。 哎?可是 不喜欢? 程苏然点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喜欢你叫我小朋友。 江虞抿着嘴笑,轻轻刮了下她鼻子,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她从包里拿出来,是裴初瞳。 瞳瞳? 一听这昵称,程苏然竖起了耳朵。 可可,来首都玩吗?电话里裴初瞳语调轻快,听起来心情不错。但江虞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说话似乎有点鼻音。 你感冒了? 没有啊。 我怎么听你说话有鼻音。江虞皱起眉。 裴初瞳笑着说:听错了吧,江可可,年纪轻轻耳朵就不灵了。 你在你爷爷那儿?江虞绕过话题。 裴初瞳声音低下去:嗯,昨天陪他看阅兵,我跟剧组请了两天假。 你跟阮江虞猜到几分,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裴初瞳不知朝谁大喊了一声:别烦我,滚! 然后电话瞬间挂断。 江虞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隐隐有点担心,又拨过去,响了几声被挂掉,接着收到了裴初瞳的短信:[没事,心情不太好,我冷静一下,晚点再和你说。] 她松一口气。 程苏然看着她眉心拧起,又慢慢舒展,一会儿紧张担忧,一会儿放松平静的样子,心里不禁打起了小鼓。 tong tong?不会是姐姐的另一个情人吧 昨天周年阅兵,裴初瞳特地请假回了首都老家,一家人陪爷爷看仪式。 裴爷爷生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十六岁参军,上战场,从小班长升到高级将领,战功赫赫,勋童无数。如今老人家八十多岁高龄,身子骨依然硬朗,精神矍铄,头脑清晰,德高望重,受人尊称一声老首长。 九岁以前,裴初瞳一直随爷爷奶奶住在部队大院里,是孙辈中最受两个老人家喜爱的孩子,故而与他们感情深厚。 这次,家里长辈叔伯姑姑、同辈兄弟姐妹、小辈外甥侄女都回来了。四世同堂,老爷子高兴得不得了。 一高兴就给裴初瞳介绍了个对象。 男的比她大两岁,一米八,模样儒雅标致,海归博士,高干家庭出身,爷爷跟裴老爷子是战友,门当户对。 瞳瞳啊,你们先接触一段时间,觉得合适再考虑,不合适也就当交个朋友。你放心,爷爷绝对不会干涉你的自由,你想干事业就干事业,想谈恋爱就谈恋爱,只要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裴老爷子拉着孙女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 裴奶奶在旁边擦老花镜,笑着打断道:这还不算干涉呀?看你,都恨不得替瞳瞳跟人家吃饭了。 诶,我是真的很满意小许,但是我满意没用啊,要我们瞳瞳满意才行。 哟哟哟。 老两口逗起乐儿来。 裴初瞳心情有些沉重,嘴角虽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神采。但她是个演员,明白应该怎样演好一个哄长辈开心的孙女。 爷爷,我知道了,明天先和他吃顿饭,互相了解一下。 好好好。 裴老爷子开心极了,连声应好,然后又转头看向一旁静默不语的阮暮,招了招手,还有小暮,来。 阮暮猛地抬起头。 她今天没扎马尾,黑发齐肩披散着,衬得原本偏硬的脸廓柔化了一点,身上穿件棕色皮质风衣,清清冷冷,不苟言笑。 裴初瞳心里咯噔一下。 老首长。阮暮难得一笑,起身走过去,挨着老爷子坐下来。 裴爷爷佯装不高兴道:你这孩子,怎么还是一口一个老首长,越大越倔了。那都是外面人取的虚名儿,我们是一家人。 阮暮连忙改口:爷爷。 诶,裴老爷子笑起来,拉过她一只手与裴初瞳交叠在一起,你和瞳瞳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吃一锅饭,睡一张床,比亲姐俩儿还亲,所以爷爷不会厚此薄彼 他又开始牵起了红线。 阮暮心里一慌,下意识看了眼裴初瞳,偏偏,裴初瞳也朝她望过来,两道目光撞上了。 她扭脸避开。 裴初瞳皱起了眉。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暖热的温度从指尖蔓延而上,她能感觉到阮暮手心里厚厚的茧子,粗糙地覆盖在自己手背上,也能感受到这人的不自在。 呵。 她在心里冷笑。 好了好了,老头子,裴奶奶适时出声,打断了老伴儿的喋喋不休,我看你今天是兴奋过了头,别唠叨孩子们了,早点睡。 裴爷爷像小孩一样撇了撇嘴。 两人同时松口气。 第二天,裴初瞳应付着跟男方吃了顿饭,回来却发现,阮暮与她小侄女玩得正开心,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于是两人回房间大吵了一架。 你是不是很高兴?终于不用面对我了,终于可以看见我应付别人了。 没有。 那就是无所谓,我真的跟男人结婚也无所谓。 阮暮低着脸,一言不发。 说是吵架,但始终是裴初瞳一个人在控诉,阮暮修长的身形立在窗前,逆着光,侧脸冷硬,浑身上下只有睫毛会动。 像块没有生气的木头。 裴初瞳眼圈泛红,深吸了一口气,颓然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把脸转向另一边,任由泪落。 家里从来没有逼过她做什么。 即使是结婚。 爷爷不会非要她结婚,不会非要她嫁给某个人,父母就更不会了。裴家的家风虽然严正,但对子女后代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多限制和要求,她其实是在非常自由的环境中长大的。 所以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难。 空气中传来一阵抽泣声。 阮暮终于动了,转过头,望见沙发上的人肩膀颤抖,不由得拧起眉,面无表情的脸有了一丝波动。 她抽了张纸,缓步走到沙发边,正要给她擦眼泪。 裴初瞳怒而挥开那只手,纸巾落在了地毯上。 阮暮又回去抽了一张。 然后又被她挥落。 三次。 瞳瞳阮暮低声喊她,垂着眼,却只是喊了这一下而已,什么都没说,好像在哄。 裴初瞳抬手抹了抹脸,嗓音微哑:你到底觉得对不起我爷爷什么? 阮暮没说话。 出发那天,晴空万里。 上午九点半,两辆奔驰商务车停在公司门口,大家在一楼集合。江虞和程苏然是最晚到的没有人知道她们昨天折腾到半夜。 这次出行人不多,加上她们、田琳和祁言一家三口,总共十二个人,都是留在江城没回去的同事。 一踏进大厅,江虞意外看到了白露的身影。 她化着淡妆,穿件休闲的黑色长袖,简单的牛仔裤,头上戴一顶棒球帽,长而直的黑发披散及腰,气质与众不同。 虞姐白露自然也看见了她,迎上去,亲昵地挽住她胳膊。 这位是? 目光落在程苏然身上,从头到脚快速打量一番。 江虞随口道:我妹妹。 哦,小妹妹你好啊。她眯着眼笑,说完目光很快转回江虞脸上。 程苏然都来不及回应一声。 祁言正在清点人数,见她们来了,拍了一下手说:人到齐了,出发吧。 众人纷纷跟江虞打招呼,连带着打量程苏然。 站在两个模特旁边的她被衬得又矮又瘦。 一行人走出大门。 门口有三辆车,停成一列,祁言带着老婆女儿上了最前面的白色轿车,方便带路,江虞她们坐中间那辆商务车,其余同事坐最后一辆车。 车门打开,田琳先上去了,坐在后排,中间座位留给老板和小情人。 江虞正要上去,一直挽着她的白露没松手,轻轻往后拉了一下,说:虞姐,我们坐中间吧,让小妹妹先上去。 小妹妹,你和田助理坐后面好吗?她转头看向程苏然,语气亲切。 第30章 程苏然患有难以拒绝别人的毛病,尤其是对方长得好看、语气彬彬有礼的情况下,就更难拒绝了,宁愿让自己难受也要答应别人。 可是今天她不想让步。 她看了看江虞,视线转回白露脸上,酝酿着勇气,这时,江虞开口:坐哪里都一样,两个小时就到了。 说完便要抽出胳膊。 程苏然心中一喜,只是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这份喜悦就被硬生生掐灭。 我们都很多天没见了,正好路上说说话。白露坚持道,挽紧了不松手,征询的眼神望着她。 江虞思索片刻,对程苏然说:去后面坐。 程苏然抿紧了唇,没动,她还想再争取一下,却又被白露抢了先:小妹妹,快上去吧,要出发了。 只能妥协。 她垂下眼,默默钻进车里,在后排田琳身边坐下。 目睹一切的田琳: 中间正好两个座位,白露让江虞先上了车,坐左边的位置,在田琳前方,她自己随后上来,坐右边的位置,在程苏然前方。 程苏然眼睁睁看着江虞坐到了自己斜前面 关上门,车子缓缓开动。 今天是四号,街上人流量比前两天少一点,路面不拥堵了。三辆车排成一列平稳行驶。白露和江虞聊起了天。 是祁言邀请你来的?江虞转头问,余光瞥见小朋友正在看自己。 白露歪下头,想了想说:算是吧,祁言挨个部门拉人,正好我这几天没事,就来玩玩儿。本来今天有个片子要拍,我还可惜来不了,结果摄影师临时有事,改了时间。 而且她朝江虞眨眨眼,卖了个关子。 嗯? 你参加的活动,我当然也要参加。 江虞以为是什么,轻笑一声:就这么黏我? 谁让虞姐是我的大伯乐、大恩人、大偶像。白露竖起修长的手指,弯下三根,笑容中透出一丝妩媚。 还有,上次跟伊微尔签约的事,我还没有好好感谢你。 那天大秀结束后,江虞带着白露与品牌方负责人吃饭,双方相谈甚欢,顺利签下三年输送模特的合同,对方也很中意白露,又与她签了两年合约。 小狐狸开心又得意。 江虞满脸老母亲般慈爱的笑容看着她,你好好工作就是感谢我了。 聊了几句,白露翻出手机的照片给江虞看,说是自己新拍的模卡,还有一些未发布的片子、动态图。 喏,这两套look是我自己搭的,尝试一下新风格。 个人风格不稳定的时候尝试太多容易混乱。 嗯,我知道,也就是私下里自己拍着玩儿对了,这件是姐你送我的C家高定,想不到还能这么穿吧?哈哈哈。 这两场秀相隔半个月,你的台步功力提升倒是挺快,但肩背力量还不够,你看这条,脖子又摇动了 两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脑袋互相贴抵在一起,长而直的黑发与微卷的黑发交织缠绕。 不同的洗发水香味彼此奇异地融合。 程苏然在后面默默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禁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窥见的一幕。 明净的落地窗前,两人亲密拥抱在一起。 她们接吻了。 是姐姐的情人吧还有叫tongtong的。金主不可能只有一个情人,她不过是众多金丝雀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个。 程苏然垂下眼,静静地听着她们谈话,忽又觉出不对劲。 咦? 金主和情人是这样相处的吗?怎么越听越像是关系好的师徒? 谈到专业类的东西,程苏然不懂,有几个英文单词听起来很奇怪,譬如look,在她们的对话里,这个词似乎不是它原本的意思。 以及sittings、shoot、i结合她们说话的内容,可以猜出应该是行业内某种特殊名词。 程苏然掏出手机,好奇地搜索了一下。 look在是指形象和外表,sittings是负责大片拍摄的编辑,shoot是时尚大片,i则是指经典单品。 她恍然大悟,立刻把这些词记在了备忘录里,也许将来笔译时尚行业相关文件时用得上。 一边记一边听两人说话,突然挫败感由心而生。 姐姐提到工作时,语气听起来有着不同寻常的振奋,如果她能看见姐姐的正脸,相信那双眼睛里一定有光闪烁。但这些东西她都不懂,与姐姐没有共同话题,彼此之间能聊的只有枕边那些事。 分卷(27) 程苏然暗暗叹气,点进了江虞的微博。 最新一条仍是那几张海边大片。她往下翻了翻,继续考古,从今年翻到九年前第一条微博,从几万个赞到几十个赞,不知不觉翻入了神。 田琳不经意瞥见,目光意味深长 度假区名叫青山小镇,位于江城远郊外,青山环绕,绿水为伴,故而得了这个名字。 小镇占地面积非常大,山下是文化商业街,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山上则是VIP专区,有温泉、马场、高尔夫球场等,普通游客禁止入内。 三辆车先后停在酒店门口。 大片玻璃幕墙上流动着潺潺清水,外围栽满了绿植,水流下来渗进泥土里,汇成小溪,一路沿着石板道涌向水车,循环往复。 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出来迎接,祁言下车跟他寒喧了几句,带大家到前台登记,领了房卡,一人发一本图册。 好了,房间自由组队,现在开始大家自由活动,山上山下和后湖都随便玩,七号中午在这里集合。 一行人陆陆续续乘电梯上楼。 程苏然牵着江虞的手,两人并肩踏进电梯门那一刻,白露后知后觉跟上来挽住了江虞,硬生生把她挤了出去。电梯门正要关闭,她一个重心不稳肩膀磕在门上,那门又向两边退开。 哎,不好意思,小妹妹,我没注意到你白露尴尬地看着她。 程苏然捂着肩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正要说没事,江虞伸手将她拉了进去,下一秒,电梯门再次合拢。 撞到哪里了?江虞皱起眉,微微低头,抽出手臂搂住了她。 程苏然摇了摇头,小声道:没事,不痛。 江虞看了白露一眼。 白露缩起脖子,拉低帽檐。 到了八楼,大家四散开,江虞很自然地牵着程苏然朝房间走,白露一边左右张望一边跟上去,挽住她另一只胳膊。 虞姐,我们俩住一间吧? 程苏然心一沉,抓着江虞的手紧了紧。 我带我妹妹住。江虞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像是在安抚,说完就要刷房卡开门。 白露搂着她的胳膊晃了晃,不依不饶地撒娇:哎呀,虞姐,这么多人我只跟你有话聊,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吗?而且我们都忙,好不容易才出来玩一次,你和小妹妹平时经常能见面啊,两姐妹一家人,不差这几天。 江虞凝眸沉思。 姐妹关系能掩人耳目,却也是无形的桎梏,白露这人她相对了解,即使不答应住一间房,晚上八成也要跑过来跟她挤一张床。况且,白露是她喜爱且重视的好苗子,代表着她的事业。 情人当然不如事业重要。 姐姐程苏然见她犹豫,有些着急了,余下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打断江虞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然然,你和田琳住一间好吗? 然然? 她仰着视线,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脸颊涌上热意,好。 不知怎么就答应了。 等到各自回房间,整理东西,程苏然缓过神,才感觉到了后悔。如果她能反应快一点,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就 也不行。 在姐姐面前,她反应永远慢半拍,强行坚持在姐姐看来就是不听话,她不敢不听话。这时候,她反而希望,自己真的是妹妹,那样她就可以不听话,可以理直气壮。 看着她一脸愁苦郁闷的样子,田琳心中的怀疑又深了一分。 不会吧? 程苏然从包里拿出两袋一次性四件套,抬起头,田助理,你要用一次性床单吗? 偷看差点被抓包的田琳: 不等她说话,程苏然拎着袋子走过去,一边拆一边说:还是用比较好,干净卫生,我带了好几套,先帮你换。 谢谢,还是我自己来吧。田琳客气道,不动声色地掩饰了惊讶,她可不敢让老板的小情人给自己铺床。 没关系,女孩唇边漾开两只小梨涡,冲她眨了眨眼,我铺床很快的。 田琳: 程苏然搬开被褥和枕头,取出一次性床单抖了抖,铺上去,两边一拉,再套被子和枕头,手脚麻利,两三分钟铺得又快又平整。 好了,我去帮姐姐铺。她拎着袋子出去。 来到隔壁房门前,程苏然屏住呼吸,敲了敲,门很快开了,那一瞬间,她祈祷开门的人是江虞。 视线里出现了白露的身影。 小妹妹,有事吗?白露歪了下头,朝她笑,狭长妖媚的眼睛像只狐狸。 程苏然有点失望,扬了扬手中的东西,我来给姐姐送一次性床单 白露盯着她,半晌不语。 ? 哦,好,给我吧。 白露伸出手,程苏然愣了一下,低头,又抬头,有些犹豫,目光越过她朝房间里探去。 可惜这人太高,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突然郁闷自己为什么才一米六五。 怎么了?白露疑惑地眨眨眼。 程苏然咬了下嘴唇,垂着眼皮,轻声说:麻烦你了,谢谢。她把袋子交到白露手上,转身离开。 这会儿正是饭点。 田琳坐在阳台秋千上翻图册,里面大致介绍了度假区内的游玩项目,倒还新颖别致,突然,房门打开,程苏然默默进来了,一句话没说,坐到床边摆弄手机。 没几分钟,田琳收到了江虞的微信消息:[我和白露先去吃饭了。] 啧。 好好的发这个给她? 作为一个贴心又了解老板的助理,田琳立刻猜出了江虞的潜台词:我脱不开身,替我照顾小朋友。 哎哟 她想笑。 程小姐,田琳放下图册,站起来,你饿了吗?我现在去吃饭,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那背影抬起头,侧过身,愣了几秒才说:不用了,我们一起去。 哪好意思让人家给她买吃的。 我去隔壁叫姐姐。程苏然站起来,双眸发亮。 田琳说:老板她们先去吃了。 她们。 程苏然眼神黯淡下去,轻轻点头,挤出一个酸甜的笑容,那我们走吧。 好。 酒店旁边有个花园自助餐厅,环境布置得清新典雅,菜品丰富,食材上乘,住客报房号可以免费用餐。 人有点多,三三两两一桌,却并不嘈杂,大家吃饭交谈都很小声。 一进门,程苏然就看见了斜前方熟悉的身影,江虞和白露,她们面对面坐在窗边,一个正喝柠檬水,一个手中刀叉切着什么。 程小姐?田琳见她发呆,顺着目光望了过去。 程苏然回过神,笑了一下,说:我们先找位置坐。 嗯。 两人找到靠主厨台边的位置坐下,各自去拿喜欢吃的东西。程苏然早上吃少了,路上明明感觉有点饿,这会儿却没什么胃口,只拿了几个生蚝、一点炒年糕、一碗三菌汤。 田琳也没拿很多,怕吃不完浪费。 这个座位的角度能看见窗边,程苏然安静吃东西,不言语,时而远远看一眼江虞她盘子里好像是三文鱼,还有一点素菜。 吃两口,说几句话,笑一笑,看起来很开心。 小然然有人喊她。 祁言牵着陆知乔迎面走来,停在她桌前,视线在她和田琳身上来回扫过,怎么只有你们两个?江虞呢? 田琳看向窗边。 程苏然一怔,指了指窗边位置,在那里。 祁言顺着望过去。 啧她一脸嫌弃的表情,自言自语,这个渣滓到处留情。 还有那个白露。 啧啧啧。 公司里谁不知道她喜欢黏着江虞。这次要不是为了凑人头,她才不会把白露算进来,以前她帮她拍片,这位白大小姐事情特别多,给她印象就不太好。 真想告诉小然然不要跟渣滓在一起浪费时间。 祁言意识到自己间接办了坏事,暗暗叹气,把盘子放到程苏然旁边,小然然,不介意我们一家人坐这里吧?说完,又看向田琳。 田琳表示随意。 不呀,随便坐。程苏然连连摇头。 视线一转,看到陆知乔。 陆陆总 我们很有缘。陆知乔坐下来,朝她眨眨眼,笑容如沐春风。 程苏然硬着头皮笑,是啊。 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陆知乔,这是我女儿陆葳。祁言热情地逐一介绍。 小然然是我今年最喜欢的平模。 陆葳乖巧点头,小然姐姐好。 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几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祁言今天不知为什么特别兴奋,像个话痨,一会儿分析遇人识人的重要性,一会儿分享自己帮朋友摆脱人渣的经历。 陆知乔喂烤肉都堵不上她的嘴。 程苏然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知不觉,江虞那桌空了,等她再去看,已经换了陌生的面孔。 吃完饭,走出餐厅,程苏然鼓起勇气喊陆知乔到一边。 陆总,对不起,我入职的时候骗了公司,后来也骗了你,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气诚恳地道歉,然后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陆知乔听完只是笑了笑,眼尾乌黑的泪痣温柔可人。她拍拍女孩的肩膀,说:没关系,小程,这并不是很严重的事,你的能力足够让我忽略掉它,就当从来不知道好了。等以后你毕业了,如果还想来新北工作,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谢谢陆总,程苏然朝她鞠了一躬,颊边绽开两只甜甜的小梨涡,希望你和言言姐白头到老。 你和江虞也是。陆知乔微笑着点头。 小梨涡僵了一下。 乔乔,你们好了吗祁言在催。 一家三口赶着去坐热气球,程苏然与她们告别,随田琳一起上楼。到了房门口,她转头看向隔壁房间,忍不住走过去,敲了敲门。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人开。 应该是去玩了吧。她默默想着,转身回自己房间。 田琳又收到了江虞的消息:[很晚回去。] 继续照顾小朋友。 她抿着嘴笑,回了个好,一抬头,见程苏然迟迟才进来,略微思索,捧起了图册说:程小姐,下午我们去坐直升机观光吧? 程苏然停下脚步,摇头道: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说着从大背包里拿出小挎包,把手机和纸巾装进去,背在身上。 我陪你。田琳站了起来。 程苏然动作一滞,田助理 嗯? 其实,你不用替姐姐照顾我,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跟自己相处好,而且大家都是出来玩的,心里没有负担才玩得开心。 啊这。 小朋友脑袋聪明得很。 田琳沉默不语。 我是真的想一个人,程苏然苦笑了一下,又给她以宽慰的眼神,就在附近,累了我就上来了,你也去玩吧,出来一趟,不要浪费假期呀。 田琳犹豫了片刻,看她的目光染上一点深意,遂点头:好吧。 夜色渐浓,灯火嘹亮。 已是九点半。 累死了,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电梯门开,白露挽着江虞跌跌撞撞出来,像没骨头似的偎在她肩上。 江虞放慢了步伐,腰背挺得笔直,闻言,她嗤笑一声,调侃道:体力不行还骑马,你这个样子,明天哪里都别想去了。 不行,我要去坐热气球。 找人把你抬上去吧。 两人高挑的身影被廊下灯光拉得很长。 到了房间,打开门,白露松开了江虞,迫不及待扑向自己的床,彻底瘫在了上面。 我先洗澡。江虞抱着睡衣进浴室。 白露哼唧了一声。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 江虞还没来得及关浴室门,又出去,来到房门边问:谁啊? 虞姐,是我。田琳的声音。 她打开门。 怎么了? 程小姐在你这儿吗?田琳朝屋子里张望。 江虞愣了一下,说:不在,我和白露刚回来。说完顿了顿,她没在房间里? 田琳摇头,下午她说想一个人走走,我就去山下商业街逛了,刚才回来发现手机没电,程小姐也不在,我以为她在你这儿。 你是说她到现在都没回来?江虞皱起了眉。 田琳轻轻嗯了声,我现在给她打电话。转身回隔壁。 江虞跟过去。 手机充上一点电,能开机了,田琳迅速打开通讯录,找到程苏然的号码,拨了出去,大约几秒钟后听到语音提示。 不在服务区? 第31章 离开酒店后,程苏然漫无目的地走着。 远处山峰连绵,墨绿苍翠,天空是莹澈的水,云团如棉絮浮在上面,像一幅意境温和的油画。 分卷(28) 走着走着,远离了人群喧嚣,走入一片小树林。 四周清幽寂静,仿佛与世隔绝,程苏然闭上眼,深深吸入一口纯净无污染的空气,慢慢吐出来,顿时缓解了胸口的沉闷。 前面有个小凉亭,她踩着几片零散的落叶走过去,掏出纸巾擦了擦石台上的灰,坐下来。 脑子里空空的。 静坐许久,程苏然渐渐想起江虞,想起种种,心底蓦地涌起巨大的孤独感。 她以为自己很独立,一个人上课下课,一个人吃饭散步,一个人打工赚钱,一个人解决全部。可即使是这么独立了,时间被安排占据得满满的,她的精神世界也依然贫瘠荒芜。 她很容易依赖上某个人,以前,是一个同学,或者一个笔友,现在 是她的金主。 这就是依赖吧? 在意对方不回消息,在意对方与别人亲近,在意对方在两个人之间没有选择她。光是想着这些,眼泪就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了。 只有在没人的地方才能肆无忌惮。 她真矫情,真没用。 醒醒吧,那可是金主,最无情的人,最不该抱有期待的人。再过两个月,摆脱了那个人的影子,时间会带走一切。 程苏然抹了把泪,张开嘴,大口呼吸,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凉风吻干了她的泪痕。 林间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四周高耸的树木直入云天,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进来,投下斑驳的影子。 坐了一会儿,程苏然起身继续往前走,视线逐渐开阔,眼前出现了一片湖泊。 水面倒映着天空的影子,游船拉出长长的波纹。 湖上有座桥,程苏然在中间停留了片刻,继续走,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休息够再走,不知走了多久,再次来到一片树林。 这片树林更茂盛,杂草丛生,几乎看不见路,枯枝落叶上堆满了鸟粪。 一直到前方实在无路可走,程苏然才停下来,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 好像迷路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导航,页面却一片空白,显示网络故障。 一看右上角,不仅没有数据流量图标,通讯信号也没有。 程苏然心慌不已,原地转了个圈,目光一扫,只觉得周围每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她脑子发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六点了。 怕迷路得更深,她不敢乱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浓荫遮住了黄昏最后一丝光亮,树林子里阴森森的,有些瘆人。 咕噜 肚子在叫。 此时百鸟归巢,林间充斥着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眼看天就要全黑了。程苏然强迫自己冷静,捡了一块还算锋利的石头,在旁边树干上画了一个圈,再画了个朝向身后的箭头。 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每走过一棵树,就在树干上画圈和箭头,再回头看看前一棵画过的树,确认自己没有偏离方向。 直到天完全黑透。 整片树林安静下来。 四周漆黑一片,只隐约看得见树木的轮廓,程苏然放慢脚步,手心渗出的汗打湿了石头,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清脚下的杂草和枯叶。 再回头却看不清前一棵树的标志了。 以前听过某种说法,当人的视线受阻碍,无法看清身处的环境,也就是不借用任何辅助工具摸黑走路的情况下,会不知不觉向左偏离,一直偏一直偏,最后回到原点。 这就是所谓的鬼打墙。 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但程苏然越想越害怕,拼命给自己心理暗示我在走直线我快出去了 她想打开手机电筒,又害怕黑灯瞎火中突然照出个什么东西来,把自己吓半死,一边纠结一边慢慢往前走,看过的恐怖片画面一股脑儿涌入记忆里。 山间夜晚温度低,一阵阵凉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浑身发冷,靠着一棵树坐下来休息。 没带水,没有食物,又冷又饿。 程苏然自认是无神主义者,但人类对黑暗与未知的恐惧深深可在基因里,她抵抗不了恐惧本能,越怕越想,越想越怕,最后索性背起了社会主义价值观。 富强,民主,和谐,文明不对,反了反了,文明,和谐,自由,哎后面忘得一干二净。 哎。 她会不会因为没吃没喝死在这里? 最多撑三天,然后死去,慢慢腐烂变成骷髅,也许会有人找到她,也许找不到。总之,在她闭上眼睛那一刻,所有烦恼都结束了,干干净净来人世间,清清白白离开。 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但是,还要好好毕业,要去留学,要买房子,要给自己一个家。梦想都没实现,怎么能死在这里? 心中的不甘刹那间冲散了恐惧。 程苏然猛地站起来,打开手机电筒,咬着牙在树干上刻好了标记,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有白的,黄的,交汇相连,一直延伸到远方。 是一条看起来近实则很远的公路。 那瞬间,程苏然看见了希望,不由加快脚步。 残缺的月亮越升越高。 九点四十五分。 视野越来越开阔,终于,眼前出现了大片湖泊,一座熟悉的拱桥,亮着灯光的码头小屋,她怔证愣片刻,长舒了一口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沿着拱桥下到湖另一头。 可以看见错落有致的房子,石板路上散步的情侣,听见远处人群的喧闹声。 回来了。 程苏然靠在石柱上喘气,不吃不喝连续走了几小时夜路,一下子狂奔几百米,她有点体力不支,心脏在胸腔里急速震动,出了一身汗,双腿发软。 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这才让她意识到有了信号。 是田助理。 她接通,一个田字卡在喉咙,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却传来了江虞焦急的声音:你在哪儿? 我程苏然张了张嘴,心蓦地被用力掐了一下,忍不住哽咽,姐姐,我在湖边,我 湖边哪里?不待她说完,江虞厉声打断,语气里隐隐含着怒意。 程苏然又是一噎,四下看了看,拱桥的桥头,旁边有一块牌子写了青鲤湖,小字是东。 呆着别动。 说完,电话被挂断。 她握着手机发愣。 没多会儿,一辆观光车晃晃悠悠驶过来,两束强劲的灯光在暗色中十分醒目,在不远处停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疾步朝这边来。 程苏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江虞静静地站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冷白的灯光照着她脸色阴寒如铁,眉眼间透着怒意。 姐姐程苏然轻唤了一声,站起来。 她脸上都是汗,碎发湿了黏在鬓边,小脸通红,一副狼狈的模样。 江虞冷笑。 从打不通电话开始,她就到处找人,问遍了同行的同事,去问祁言,被祁言阴阳怪气讽刺了一顿,然后从田琳囗中得知了中午发生的事。 那一刻所有担心都化作了愤怒。 小朋友竟然敢和她赌气? 一只金丝雀,一个玩物罢了,没有资格在她面前耍性子,摆脸色。她养鸟是为了观赏,为了逗弄,而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更不想闹出事故。 不能要了。 这只鸟不能要。 江虞下定决心,正要开囗,小朋友突然扑过来,闷头抱住了她,姐姐,我好蠢啊,一个人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手机都没有信号,我又原路走了好久才走回来 说着说着,嗓音哽咽起来,身体忍不住抽搐。 江虞脸色微变。 欲推开女孩的双手一滞,悬在半空片刻,转而落下去圈住了她的腰。 身后,田琳停下了脚步,伸手拦住正要下车的工作人员,我们在这里等。 好的。工作人员又收回脚。 四周寂静,灯光下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偶有散步的情侣牵着手经过,好奇地张望一眼,渐渐远去。 怀里的女孩小声抽泣,生怕人跑了似的越抱越紧。 江虞下意识拍抚着她的背。 姐姐 嗯。 姐姐 我在。 如果我死在荒郊野外,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好险呜呜呜好险 江虞没说话,心里怒气消退得干干净净,难言的滋味涌上来。 此刻,她真正感受到了自己是被需要的,一种最淳朴、最原始,情感上的被需要,而不是鲜花与掌声所带来的光环。 一直渴望着,得不到,也给不了的东西。 深埋心底的弦被拨动了一下。 江虞抱紧了怀里人,一遍遍安抚似的吻着头发,不会的,如果你再不回来,姐姐就带人去找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野外。 那个字说不出口。 程苏然埋脸在她头发里蹭了蹭,而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上半身往后仰,泛红的眼睛望着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江虞垂眸,避开了目光,抬起一只手替她擦眼泪。 指尖不经意碰到鼻尖,触感冰凉,又背到身后摸了摸她的手,也是凉凉的。 冷不冷? 江虞看着她单薄的长袖,皱起眉,松开了手,脱掉自己临时穿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这件外套是定制的,又大又宽松,江虞自己穿长度刚好遮住屁股,程苏然却硬生生穿出了连衣短裙的感觉,下摆过大腿一半,她肩膀也窄,根本撑不起衣服原本的形状。 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噗。 江虞忍不住笑了。 姐姐?程苏然茫然地看着她,你笑什么呀?忽然间反应过来,小脸垮下去,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特别丑 是。 啊,我 骗你的,江虞刮了下她的鼻子,牵起那只手,走吧,我们回去,趁餐厅还没关门先吃点东西。 程苏然乖乖由她牵着走,另一手捂在肚子上。 不说还好,一路走来胃已经饿麻木了,说起来,好像又有了知觉,想吃东西,更想喝水。 两人上了观光车。 田助理程苏然看见田琳,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今天迷路了,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的。 才说完,就被江虞搂过去,按在了怀里。 田琳憋着笑,瞄了一眼自家老板,摇头道:没事,平安回来就好。 唔。 工作人员开动了车。 车子缓缓朝酒店驶去,迎面拂来微凉的风,程苏然安静地靠在江虞怀里,神经彻底放松,一股浓浓的困意席卷而来,上下眼皮直打架 大约十分钟后,到了酒店门囗。 虞姐 田琳先行下车,一转身,江虞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着怀里的人,压低声音:睡着了。 还是要叫醒,不然怎么上去?田琳小声说。 小朋友睡得正香,呼吸平缓,胸口微微起伏,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江虞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说:我来背她,你先帮我扶住。 ?! 快点。 好。田琳上前,小心翼翼从她手中接过人。 江虞下了车,转过身,半蹲下去,田琳轻手轻脚扶着程苏然趴到她背上,手臂圈住脖子,抬起两只脚,她双手分别勾住了膝弯,慢慢站起来。 很沉。 小朋友看起来瘦瘦的,背在身上却像秤砣一样,估计最少有九十斤。 她自己也才一百斤。 田琳在后面扶着程苏然的背,防止她无意识搂不住,摔下来。 慢慢进了电梯,刷房卡,她见江虞背着有点吃力,另一手帮忙托住小朋友的屁股,想分担点重量。 干什么?江虞斜眼过去。 田琳立刻缩回手,憋着笑转开脸。 到八楼,电梯门打开,偏巧祁言牵着女儿等在外面,碰个正着,她惊讶地上下打量,这是怎么了? 让开。江虞沉着脸,一记眼刀飞过去。 祁言闪身让她们出来,跟上前一步,追问:小然然没事吧? 睡着了。 这会儿江虞没心情跟她计较称呼问题。 哦。 祁言又转回身,丢下一句:算你有良心。她牵起女儿的手,进了电梯,走,妞崽,我们吃宵夜去。 进了房间,江虞背着程苏然走到床边,转过身,与田琳两个人小心翼翼把她放下来,平放在床上,脱掉鞋子,拉过被子轻轻盖住。 短短几分钟路程,像是跑了四百米。 骑马都没有这么累。 江虞坐下来,有点喘,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 快十点半。 虞姐,田琳挨着她坐下,看了眼手机,又看向她,还要终止合约吗?钱已经准备好了。 江虞凝视着床上的人,不知在想什么,眼底糅杂了混沌不明的情绪。 末了,她摇头。 暂时不。 作者有话要说: 江渣渣:不要你了! 小朋友:抱住姐姐嘤嘤嘤.jpg 江渣渣:(心软)乖 小朋友:计划通,耶.jpg 分卷(29) 第32章 每踹掉一个情人,江虞就会给对方一笔分手费,几万到十几万不等,视她的喜爱程度和陪伴时间而定。 越喜欢,陪伴时间越长,给的钱越多。 但她与那些情人之所以分开,无一例外是因为失去了新鲜感,只有今天,她动了终止合约的念头是因为权威受到挑战,有失控的感觉。 她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小朋友触到了她的逆鳞。 今晚,她原本打算先终止合约,提前支付的二十万就当是做慈善,另外再给十万分手费,然后立刻把人送回江城,继续找下一个情人按小朋友的样子找。 但还好,是一场误会。 江虞暗自叹气,脑海中闪过庆幸的念头,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失去这份新鲜感,若要立刻分开,是舍不得的。 好。田琳应了声,收起手机。 吊顶灯光照下来,很温暖的黄色,有些过分亮,却也给整间屋子镀上了一片温馨。 江虞抬了抬头,视线又落在熟睡的女孩身上,微微皱眉,起身,关掉了又大又亮的灯,只留了廊檐这盏。 室内骤然暗下来。 田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随口问:今晚咱俩换床吧? 江虞盯着女孩,犹豫了片刻,轻轻摇头,不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嗯,田琳点点头,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又笑着问,你今天跟白露去哪儿了? 骑马。江虞眼睛都没眨一下。 田琳还想说明天陪陪你的小朋友,但转念一想,终究是江虞的个人私事,自己这么说未免管得太多。况且,金主没有义务陪伴情人。 算了。 今天白露累得很惨,江虞收回目光,侧过头,笑了一下,运动过量,明天后劲会更大,应该需要休息。 田琳挑眉,明白了她的潜台词。 可以陪小情人了。 半晌,江虞站起来,辛苦你,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回到隔壁,白露也已经累得睡着了,床头灯昏暗。 江虞进浴室洗澡,做完简单的护肤流程,捧着手机上了床。看一遍邮箱,刷一圈微博,到十一点。 最后,点开备忘录。 有个文件,记录着包养过的情人的姓名、年龄、身高和体重,附带照片,她像集邮一样记录保存下来,每翻看一次,内心的空虚和痛快就刺激她一次。 第一个情人是在她二十七岁那年找的,比她小九岁,刚成年,在巴黎读书,无论模样还是性格都跟前女友相似。 也是那年春天她正式与祁言分手。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喜欢的就是祁言那款,于是陆续找了2.0、3.0、4.0,也越来越腻味。到今年,她回来找祁言验证,突然发现自己只是陷入了僵硬的固定习惯。 想明白后,她就彻底放下了,忙工作之余总在想,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 直到那天晚上在夜店二楼看见程苏然。 她的新鲜感和探索欲又回来了。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在感情方面,江虞自认为是个爱无能,激情只靠新鲜感维持,但凡深入就会厌倦,这并不妨碍她花心,四处留情,来者不拒。于是不断寻找新鲜感的后果就像滥用抗生素,到最后麻木了,再也 起不了任何作用。 指尖滑到最后,是现在的情人。 小朋友 1999年2月20日,身高一米六五,体重未知,照片没有。 江虞凝视着女孩的名字,眼底是冷色染就的光,许久,她指尖微动,在体重后面添上内容:不低于九十斤。 嘴角有了点弧度。 不知道下一个情人是什么样子。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不间断的金钱关系多多少少让她感到疲惫,结束了这一个,想停下来,却不能停。 有很多人需要她,需要她的成就、名誉、财富,唯独没有人需要她。 深夜,十一点半。 江虞切换了微博小号吃肉的草食动物JWY,发送一条:晚安。 翌日清早,白露躺在床上哀嚎。 哎哟救命啊,好痛 浑身肌肉酸疼,像被压路机狠狠碾了,筋骨尽碎,一动胳膊腿就疼,爬都爬不起来。 江虞一语成谶。 她洗漱完从厕所出来,坐到白露床边,好笑又无奈地说:一看就是最近偷懒了,至少有三周没去健身房。 我错了,虞姐,再也不敢了白露欲哭无泪。 胖了几斤?超重是有惩罚的。 没胖。 嗯,江虞点头,那今天就在房间里休息吧。 你陪我。 不行,我要出去。 我也去! 说着,白露拉住她的手,一个挺身猛地爬起来,胳膊和腿像是被用力扯了一下,她还没稳住身形,整个人又跌回了被褥里。 哎哟嗷 江虞皱起眉,不由分说将她按住,别逞能,你忘了八号还有画册要拍?不好好休息,到时候这个样子怎么去? 白露闭嘴不言。 是啊,她要努力工作,才能更久地留住江虞,不被别人抢走。但其实只要她不想,已经没有人能把她从她身边抢走。 饿了可以让酒店送餐上来,今天休息好,明天还有时间出去玩。江虞替她盖好被子。 白露轻哼一声,你要去陪小妹妹么? 嗯。江虞垂下眼,神情陡然变得凝重,昨天她一个人走丢了,大半夜才找回来,我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她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难过自责的样子。 话是故意这么说,担心却也不是假的,只不过,那份担心来自于害怕麻烦。是她带出来的人,就要负责任。 白露幽幽地望着她,眼里写满了不服气,但却不好说什么,遂闷闷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好了,江虞睁开眼,难掩沉重之色,你休息,我出去了。 虞姐 白露忽又翻过身来,力道猛了,扯得浑身酸痛,禁不住皱眉,挣扎着抓住了她的手,那除了你妹妹,是不是只有我在你心里分量最重? 是。江虞笑着点头,像在哄要糖吃的孩子,毫不犹豫。 白露脸上终于有了满意的笑容,松开她道:去吧,要早点回来。 好。 隔壁房门打开时,田琳刚洗漱完换了衣服,正欲牵床,看着站在门口的自家老板,不知怎么又很想笑。 人还在睡呢。她忍住笑,侧身让江虞进来。 江虞的目光比腿更快,不待自己走过去,它已经游到了那张床上,昨晚她醒过吗? 没有,但是说了几句梦话,没太听清。田琳停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 女孩睡得正香甜,脸颊挨着被沿,纤长浓密的睫毛宛如羽扇,在眼底投下阴翳,唇角翘着浅浅的弧度,像清晨雾中的一朵小茉莉。 江虞俯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听着女孩均匀的呼吸声,心绪渐渐归于安宁,很奇妙的感觉。 她不自觉弯下腰,伸出手,小心地拂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然后掖了掖被角,转身说:让她多睡一会儿,我们去吃早餐。 田琳立刻收敛了看好戏的表情。 两人去餐厅吃了早饭。由于免费食物不允许带走,江虞惦记着房间里的小朋友,便准备自掏腰包,买一份带上去。 她喜欢吃什么? 江虞看着品类丰富的食物犯了难。 田琳无奈摊手,眼神分明在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她微微蹙眉,仔细回忆与程苏然相处的这一个月,可惜,除了床第之间那些事,余下都一片模糊。即使两人初次见面时,一起吃过早餐,她也记不起小朋友当时吃了什么。 不关心,自然不会花心思去留意,更别说记住。 虞姐,随便买吧,不行就每种口味买一点,程小姐想吃什么可以自己选。田琳看着她费劲回忆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心里那怪异感也越来越强烈。 但愿是她想得太多。 江虞仿佛被点醒,没再坚持,买了一碗红豆粥,一屉小笼包,鸡蛋还有水果沙拉,又问服务员要了保温饭盒,这才提上楼。 小朋友依旧睡得香。 虞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玩了?田琳自觉拎起包,打算回避。 江虞没说话,点了下头。 房门再次关上。 东边的太阳渐渐往正中爬,不知不觉十点半了,大片淡金色光芒斜落进房间。 床上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懵了几秒,掀开被子爬坐起来,就看见江虞坐在窗边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捧一本书正在看。 她穿件宽松的白色薄线衫,脖颈前挂着一条字母H项链,微卷的长发垂在肩头,一缕阳光倾泻而下,原本冷厉的脸庞显出几分柔美。 程苏然看失了神。 似乎是有所觉,江虞抬起头,一瞬间撞上了她的目光。 姐姐她嗓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里呀?说完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或是在做梦。 再环顾四周,是自己和田助理的房间。 睡醒了?江虞温柔一笑,放下书,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程苏然接过水,迫不及待喝得精光。 咕噜咕噜 肚子叫个不停。 她愣了会儿神,才想起昨晚自己迷了路,千辛万苦走回来后见到了姐姐,一起坐观光车,再然后睁开眼就在房间里。 饿吗?江虞微笑望着她,给你买了早餐,但是现在快中午了。你是想现在先吃一点,还是等会儿我们直接去吃午饭? 程苏然眼睛微微发亮,用力点了下头,现在就吃。 姐姐买的当然要吃。 去洗漱吧。江虞站起来,走到桌边摸了摸保温盒,打开,粥和小笼包还有点温热,鸡蛋已经凉了。 闻到小笼包的香味,她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蠢蠢欲动,指尖不知不觉摸到了筷子,有种强烈的想要拆开的欲望。 啊,姐姐背后传来小朋友的声音。 江虞迅速断了念头,啪地重新盖上保温盒,隔绝了那股香味,转过身,嗯? 程苏然站在床边,脱掉了昨晚披上的江虞的外套,摊开平放,她紧盯着衣服内衬,皱起了眉,然后又扭头看自己的裤子。 昨晚席地而坐,裤子沾了不少泥土,就这样穿着姐姐的衣服睡了一夜,蹭得内衬上到处都是,脏兮兮的。 她转头望着江虞,很小声说:我不小心把你衣服弄脏了。 江虞上前拎起衣服,仔细看了看,随手往地上一丢,淡淡道:没事,扔掉吧。 ?? 程苏然急了,连忙弯腰捡起来,我会洗,可以洗干净的。 这件是定制,面料不能水洗也不能干洗。江虞好笑地看着她,耐心解释,一边说一边又从她手中拿走了衣服,扔到旁边。 什么? 还有如此奇怪的衣服? 不能水洗也不能干洗,总之就是不能洗,一次性的吗? 那穿脏了怎么办? 扔掉,买新的。 程苏然用一种你好败家的眼神看着她。 噗。 江虞忍着笑,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乖,先吃点东西,下午我们出去玩。 可是程苏然极力克制住欣喜,隔壁姐姐呢? 她昨天玩累了,今天想休息。 哦。 女孩抑制不住嘴角上扬。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江虞再次打开了保温盒,闻着小笼包的味道,把尚有余温的早餐拿出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一点,你先垫垫肚子。从昨天中午之后就没再吃过东西了吧? 只要是姐姐买的我都喜欢吃。程苏然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 许是昨天无形中受了太多冷落,她总觉得姐姐今天特别温柔,一想,不禁埋怨起自己昨天的矫情,为乱跑迷路感到自责。 一个温柔的眼神,一个善意的笑容,足够让她忘记所有酸楚。 她真的很容易满足。 早餐尚有余温,红豆粥是甜的,小笼包是咸的,但她的口味习惯一致,要么全甜,要么全咸,混合着吃有点难接受。 程苏然怕被江虞看出什么来,镇定自若地端过粥,一勺一勺舀着慢慢吃完,再吃小笼包。 江虞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小朋友吃东西也慢,咀嚼的时候,小脸微鼓,两瓣薄薄的唇总会嘟起一点,像一颗饱满的樱桃让人情不自禁想吻上去。 小笼包的诱惑不及那片唇三分之一。 下午想玩什么?江虞拿来图册翻了翻,递过去,从她手中夺走了已经凉透的鸡蛋,直接扔进垃圾桶。 凉了。 她一面说一面把水果沙拉端到自己面前吃。 程苏然不敢反驳,默默抽了张纸巾擦嘴,翻两页图册,想了想,说:我想去泡温泉,还没有泡过哎。 好,江虞揉揉她的脑袋,眼中一闪而过狡黠之色,忽又想起了什么,等一下,我去隔壁拿点东西。 嗯嗯。 江虞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几分钟后,她两手空空回来,掌心里却攥着一个粉色小盒子,当着程苏然的面,将它放进包里。 分卷(30) 姐姐 嗯? 你程苏然盯着她的包,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你带那个做什么? 江虞漫不经心地挑眉,明知故问:哪个? 小朋友唰地红了脸,指 套。 联想到一些夜晚的画面,脸红到了耳朵根,羞得没法完整说出那两个字,她转过脸,却忽然被托住了下巴。 你说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朋友:姐姐好温柔哦 江渣渣:对谁都温柔.jpg 第33章 温热的呼吸吹入耳朵,程苏然情不自禁哆嗦了一下,发出闷哼声,脸颊愈发烧得滚烫。 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她耳垂上。 姐姐 没等做什么,她就小声求饶。她真是禁不住这人一点点的挑逗。 江虞被这一声姐姐哄得心都软了,停下来,按捺住脑海里疯长的念头,在她唇边啄了一啄,才松开下巴。 乖。 我们泡私汤。 不会有人看到的。 她安抚女孩。 程苏然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时间尚早,她先去洗了澡,拿着吹风机出来却被江虞抢走,江虞说要帮她吹头发,她哪里敢,两人就像孩子似的在房间里追逐起来。 哎,姐姐,我自己吹啦。小朋友无奈使出杀手锏。 在她的潜意识中,她觉得这个是。 江虞果然停下来,唇角扬起一抹宠溺的笑意,把吹风机交还给她。 她站在窗边的阳光里,乌黑柔长的发丝无序翻飞。 光线像是沾了甜腻的蜜。 人比蜜还甜。 江虞倚着桌沿,坐一半,侧过脸静静地觑着那女孩,那只小精灵,难得感受到了一丝安慰。 有人需要她。 吹完头发,程苏然换了宽松的衣服,陪江虞去餐厅吃饭,顺便又多吃了些甜点。走出餐厅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问江虞一件事。 姐姐,你昨天玩了什么呀? 去骑马了。 噢。 女孩低下头,密密的睫毛掩住了心事。 想到昨天姐姐和隔壁那位玩得开心,她就有点不是滋味,心里酸酸涩涩的,控制不住阴暗的情绪,还有蠢蠢欲动的念头。 她抬头,看着江虞的侧脸,鼓起勇气说:我也想去骑马,姐姐,你带我吧? 现在?江虞停下脚步。 程苏然连忙改口: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可以,江虞看了看手表,揽住她的肩膀,我们先去骑马,晚一点再泡温泉,怎么样? 程苏然绽开欣喜的笑容,好啊。 那一瞬间,她又矛盾了,一面因为姐姐答应自己而雀跃,一面又因为自己缠着姐姐去做重复的事而自责。但很快,这天平渐渐向雀跃那头倾斜。 两人调转方向,坐上观光车,大约二十分钟后到了马场。 一片连绵不断的原野,绿草如茵,远处森林茂盛,与天空相接,宛如一幅油画。 几匹枣色大马正悠闲地散步吃草。 与工作人员交涉后,两人穿上了护具,江虞去马厩挑了一匹成年公马,牵出来,它几乎与程苏然一样高,黑鬃银尾,威风凛凛。 它都可以挡住我整个身体程苏然惊得张大了嘴巴,既兴奋又害怕。 江虞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摸了摸鬃毛,在它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转头冲女孩笑,我先示范,左手要抓住缰绳和鬃毛,右手撑在马鞍上,左脚踩住马镫,然后 她一个利落翻身坐上马背。 右脚也踩进马镫,小腿慢慢拍打马肚子。江虞说完,马儿踏着小碎步跑出一段距离,她动作熟练地拉着缰绳转了个圈,又返回来,下地。 程苏然觉得新鲜好玩,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爬上马背,但一时离地太高,有点怕,坐上去不敢动。 别怕,江虞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抚,我先牵你走一圈。 唔,好。 她不自觉挺直了背。 江虞牵着马,马驮着程苏然,沿围栏优哉游哉地散着步,走了一会儿,程苏然渐渐放松下来,欣赏够了风景,视线不由自主落在江虞身上。 她平视前方,表情淡淡,头盔压着乌发,黑色皮质长靴包裹着笔直的小腿,步调中透着自信与从容。 程苏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悄悄拍下了一张照片。 感觉怎么样?江虞突然抬头,把程苏然吓了一跳,还好已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若无其事点头,眼里浮起一丝赧意,嗯,我想要姐姐带我骑。 声音很低,有点撒娇的意味。 像落在心口的绒毛轻轻挠了一下,江虞凝眸望着女孩,嘴角微翘,没有回答她,直接翻身上了马。 程苏然上半身微微向前倾。 一双纤细却有力的胳膊穿过她腰间,抓住了缰绳,她整个人跌入柔软的怀抱。 江虞偏过头,嘴唇贴在她耳边,轻声说:坐稳。 两腿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 马儿撒开四蹄奔跑起来,溅起细碎的草屑,耳边渐渐生风,程苏然惊呼一声,身体被颠得上上下下的,不由自主往后缩,紧紧贴着江虞。 心跳随着这颠簸越来越快。 风吹乱了鬓边碎发,她闭上眼,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软在背后人怀里。 害怕吗?江虞温柔地亲了下她耳朵。 程苏然喃喃道:不怕。 好玩吗? 嗯嗯。 好不好玩,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扳回一局,为自己的心争取来一次平衡隔壁那位有的,她也要有。 幼稚! 可是好开心! 她闭着眼睛笑起来。 天幕之下,原野之间,欢声笑语,阳光灿烂。 累了就放慢速度,在绿茵草坪上散步,江虞担心小朋友像昨天白露一样兴奋过头,只让她把控缰绳荡了一小会儿,便由自己控制着,两人就坐在马背上休息。 对了,姐姐,你怎么会骑马呀? 以前学过。 什么时候学的? 程苏然怀着一丝能多了解她的期待,小心翼翼地继续问,江虞却不说话了,她心一紧,意识到自己逾越了,唔,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江虞。 江虞沉默了片刻,说;大概七年前,在巴黎的时候。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是英国人,从小学马术,他教了我很多。 刚开始很难,摔了十几次,后来慢慢就熟练了。当时骑马只是为了放松,工作忙起来是没空的,断断续续去几次,所以,也很久没骑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是与朋友随口聊起生活中的平常小事。 程苏然心里霎时开出了惊喜的花,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于是想了想,大着胆子往下问:那除了骑马,你还喜欢做什么? 工作。 啊?工作也算爱好吗? 嗯。 除了工作呢? 江虞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一滞,清醒过来,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太阳要下山了,我们走吧。 好。程苏然闷闷应了声,眼神黯淡下去。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山间的夜落下了帷幕。 温泉池离酒店不远,场地很大,每个私汤独立成包间,主题不一样,环境布置得也不同。 江虞开了一个名为清竹的包间。 半露天式的屋子,圆形温泉池设在庭院正中央,墙壁由鹅卵石堆砌成不规则形状,其中一面栽了几株翠绿的竹子,清幽雅静。 两张躺椅,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浴袍,旁边有个小换衣间。 姐姐,这是 泳衣。 江虞手中拎着两套比基尼,一套白色,一套红色,她把白色那套递给程苏然,暧昧地眨了眨眼,去换吧。 这是她早就为小朋友准备好的。 程苏然迟疑接过来,两手拎着那细细的带子展开,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下,不禁皱眉,这这也太少了,根本就遮不住呀。 是吗?江虞挑了下眉,你想遮什么? 当然是她话到嘴边卡住,低头看了看,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逗了,霎时脸红,姐姐,你就是故意的。 嗯。 江虞看着她不禁逗的可爱模样,一时又起了坏心思,说:就在这里换。 程苏然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难道要我帮你? 不是 那就快点。江虞假装沉下脸。 程苏然委屈地咬住唇,不敢反驳,开始慢吞吞换泳衣,她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被层层拆剥,再缠绕上充满诱惑的丝带。 江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底被灯光染亮。 终于,换好了。 姐姐她红着脸抬头,极力忍住想要护住自己的冲动,可是转念一想,该看的早就看过许多次,才稍稍释然放松。 江虞弯起嘴角,满意地点头,指了指温泉池说:去吧。 池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水面清透荡漾,程苏然走到石台边,蹲下来,先是伸进去一只脚,接着另一只脚,最后大半个身子没入水中。 唔 好舒服。 温暖的水流包围了她,像无数双安抚的手,从各个角度轻柔地为她按摩,消解疲乏。与在家洗澡是不一样的感觉。 原来泡温泉这么舒服呀! 她仿佛重回活水的游鱼,开心地拍打起水花,玩了一会儿,才想起身后的人,转过头 廊檐下空无一人。 姐姐? 人呢? 疑惑之际,换衣间门帘被掀开,江虞穿着泳衣走了出来。 她清瘦骨感,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线条紧实,看得人挪不开眼,火红的比基尼宛如一道烈焰,炽热而奔放。 程苏然怔怔地望着她,喉咙滑动了一下,有股微妙的念头在脑海中蠢蠢欲动 江虞从池子另一边俯身入水,小盒子搁在旁边,屈起两条长腿。 一抬头,就见小朋友傻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轻笑一声,随手朝她掸了点水花,挑逗的语气: 小朋友,过来。 程苏然乖巧地蹚过去,跨坐在江虞膝上,双手搂住脖颈,彼此面对面。 她知道姐姐最喜欢这个坐姿。 廊檐下的灯光照过来,均匀洒在水面上,女孩低着脸,肌肤像沾了雾般晶莹,薄薄的唇微抿着,一双小鹿样的眼眸干净得过分。 江虞仰起头,指尖托住她的下巴,仔细打量一番,温泉舒服吗? 越看越喜欢得紧。 她怎么就得了这样一个宝贝呢? 嗯,舒服。程苏然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羞涩地垂下眼,感觉像有人在按摩,如果可以天天泡就好了。 傻瓜啊,偶尔泡才对身体好。江虞笑着刮了下她鼻子。 程苏然的心被这声傻瓜哄得甜滋滋的,整个人仿佛泡在了蜜里,不禁有点飘飘然,那姐姐还带我来吗? 当然,江虞又揉起那片耳垂,只要你喜欢,来多少次都可以。 程苏然哆嗦了下,软绵绵地靠在她肩头。 谁也不记得合约这回事了。 温泉水热,蒸腾着毛孔徐徐张开,江虞收紧了手臂,只觉得怀里抱着一团暖烘烘的棉花,心口升起燥意。 抬起女孩泛红的脸,薄薄的唇瓣在灯光下如待采果实,愈发诱人。 她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温温的,很柔润,像清甜可人的软糖。 越品越上瘾。 程苏然被动沦陷在火热的柔情中,无意识地迎合、回应,她已不再生涩笨拙,晓得以退为进,晓得嬉戏缠闹,不知不觉由被动变为主动。 此刻,这里,只有她们两人。 是她和姐姐先来的。 没有隔壁那位。 背后带子倏地一松。 乖。 低沉的嗓音贴在耳边,温柔地将她哄入美梦。 江虞拿起旁边的小盒子 一场水中火。 过后,程苏然趴在江虞臂弯里,嘴唇微张,缓缓呼着气,绵弱的嗓音喊她:姐姐 嗯?江虞摘下了手指上的东西。 隔壁的姐姐是谁呀? 告诉我好不好?程苏然半撩起眼皮,可怜巴巴又委屈地看着她,目光染了一丝迷醉。 经验教会她这招百试百灵。 果然 江虞心窝子软下来,抚了抚她发烫的脸蛋,柔声说:是公司的模特。 那你 嗯? 你喜欢她吗? 第34章 池中热气氤氲,袅袅的水雾漫上来蒸红了女孩的脸,也蒸得她脑子晕晕乎乎的,以至于,把不该问的话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