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驸马,真皇后(重生)》 分卷(1) 《假驸马,真皇后》作者:云照君 文案: 1. 贺顾为了太子出生入死、平南定北,最后新皇登基,却落了个被满门抄斩的下场。 重回十六岁,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再一次接过太子递过来的橄榄枝,成为其心腹。 贺顾:我呸! 或者娶了那位传闻中高贵冷艳、十分厌男的长公主,成为一个不能入仕、吃软饭、而且可能还要做一辈子处男的可怜驸马。 贺顾:不就是软饭吗,吃就吃! 2. 后来贺小侯爷在长街上邂逅了出宫打猎的长公主。 长公主红衣黑马、肌肤赛雪,远远瞥他一眼,那眸光凌冽如秋水。 贺小侯爷一眼荡魂。 手里这碗软饭,它忽然就香了起来。 3. 万万没想到的是,千辛万苦做了驸马,才发现长公主他不太对劲。 没错,是他,不是她。 原来要当一辈子处男都是骗人的,这人简直不要太行好吗? 4. 贺顾忽然发现自己的肚子大了,十分悲愤。 万一让人知道,我这驸马还要不要做人了? 驸马怀上了,的确不好见人但若是皇后怀上了,诞育皇嗣,不是天经地义? 【指南】 1、攻前期女装 2、1v1 he 生子 3、感谢各位支持正版的读者,鞠躬 【排雷】 1.架空!架空!架空! 2.瞎编的!瞎编的!瞎编的! 3.恋爱小甜文,主角恋爱脑,作者瞎逼写,看个乐呵就好(本条加粗)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顾、裴昭珩 ┃ 配角:预收《抬杠后我穿成了油腻男配》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从驸马到男后。 立意:把握好生命中每一分钟,勇敢追逐自己向往的美好生活。 作品简评: 贺顾为了太子出生入死、平南定北,最后新皇登基,却落了个被凌迟处死、满门抄斩的下场。重回十六岁,他选择了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迎娶了当朝公主,成为驸马都尉,决定以后做个富贵闲人,再也不掺和进那风云诡谲的夺嫡之争里去。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他娶的这位公主,不是真正的公主,而是三皇子的一个马甲,一串啼笑皆非的误会和故事就此展开本文文字朴实,语言流畅,作者行文诙谐而风趣,以生动的文字描绘出一个轻松快意的重生故事,角色形象立体,情节逻辑通畅,十分适合茶余饭后阅读,缓解生活压力。 第1章 贺顾和贺老侯爷回京,一路上听他念叨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你娘一个人留在汴京,如今她年纪也大了,经不得气,你回去以后不要说些混账话,回头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贺顾哼了一声,道:爹这话说的古怪,谁是我娘?我娘早死了七八年了。至于府里那位,那是金尊玉贵的侯夫人,我自然不敢气她的。 你这孽障!贺老侯爷被他一翻阴阳怪气的话气的直翻白眼,就算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她也 贺顾把嘴里的瓜子壳一喷,噗一声正好喷在贺老侯爷乱颤的胡子上。 行了爹,别念经了,省着点力气吧,回京还得面圣呢。 他掀开马车车帘,完全不管后面气的手指点着他乱抖的老侯爷,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他刚一跳下来,跟着的一个侍从牵着马,立刻很有眼色的凑了过来,贺顾朝他笑笑,拉过缰绳一个干脆利落的纵跃翻上马背。 侍从问他:我刚听老侯爷气的不轻啊,您也不悠着点。 贺顾拉着马缰悠哉悠哉的跟着队伍,哼笑道:气不死他呢。 老侯爷跟您提那事儿了吗? 没提。贺顾摸摸爱马的脖子,他现在没胆儿自己跟我提这事了,肯定得等回了京那个恶婆娘主动牵头,到时候他就知道在边上狐假虎威的刺儿我了。 侍从啧了一声,道:侯夫人这事儿也做的太绝了长公主选驸马,她私自把您的生辰八字送进宫去,这是存了要断了爷以后仕途的心啊。 这女人精着呢。 贺顾有一门绝技,一小把糖炒瓜子扔进嘴里,他不用手就能在嘴里剥壳,然后一一吐出来。 此刻他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道:眼见太子犯了事,日益失宠,不定哪天东宫就得易主,到时候还不是三殿下胜算大,他那宝贝儿子走了科举路,眼下有个这么好的机会,既能和三殿下的亲姐姐攀关系,又能把我的前途断送了,还叫旁人挑不出错来,她能愿意放过吗? 侍从大惊失色,忙道:哎呦我的小爷,这话是能随便乱讲的吗,让人听到你妄议皇储,到时候咱们整个长阳侯府都得 贺顾笑嘻嘻道:放心吧,这里又没人,谁听得到。 他嗑完了嘴里的瓜子,猛地一勒马疆,在夕阳下笑的肆意放浪:我去放个马,一会就回来。 侍从还不及阻拦,那蓝衣少年已经猛抽了一记马鞭,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了。 只留下一个十分任性的背影。 侍从无奈的叹了口气。 贺顾现在的心情真的很好。 任谁在被凌迟处死、满门抄斩后,一睁眼发现又回到了鲜衣怒马的十六岁,估计都要高兴的又哭又笑、涕泪纵横。 贺顾也不例外,他虽然刚才在故人面前表现的从容,心中的喜悦却几乎要溢出胸膛。 他又活回来了! 活回了随贺老头从承河郡回京的十六岁,活回了那个无忧无虑,不用为了太子的皇位殚精竭虑,不用为了担心新皇的猜忌战战兢兢的十六岁。 天下还有比这更快活的事儿吗? 贺顾狠命的夹着马腹,催着胯下的马儿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任凭草原上的风吹拂着自己的脸,看着胭脂红一样的夕阳一点点的往山下滑,天际层层叠叠的火烧云卷了一层又一层。 他开怀的放声大笑。 好他妈美啊! 粗人贺小侯爷狂喊道。 贺顾的额发被风吹的烈烈飞扬,白皙饱满的额头下,已经初具成熟男人魅力的一副剑眉星目神采奕奕。 贺顾虽然笑着,一滴泪却无声的从眼角滑落了下去,他抬手胡乱蹭了蹭,脸上的笑容却愈加灿烂。 等贺顾拉着马疆心满意足的回到队列,刚才那个侍从正满脸担心的看着他。 爷? 贺顾心情正好,扭头笑的阳光灿烂。 叫爷干嘛? 侍从咽了口唾沫:我也知道爷现在心情烦闷,但是也别憋坏了自己他眼神担忧看着贺顾,把自己憋得疯魔了就不好了 贺顾: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疯魔了。他莫名其妙,爷好着呢! 您这又吼又叫的侍从左右环顾,这一车队的人都看到了,回头回了京,传到侯夫人耳里,肯定又要说爷心存怨怼,不孝不敬了。 贺顾哼道:我本来就心存怨怼,她又不是我亲娘,我为何要对她又孝又敬? 话虽如此。侍从道,传出去毕竟于爷的名声不好的。 贺顾却突然笑了,他一笑起来,脸颊两个小梨涡清晰分明,十分可爱。 我是要做驸马的人,又不入仕,名声差点又何妨?或者,倘若我名声差点,传进宫里,到时候那边不愿意选我做驸马了,岂不妙哉? 侍从被他的逻辑打败,目瞪口呆道:这,这 贺顾却从腰上扯下一个小口袋,扔给了他。 糖炒瓜子呢?给爷满上! 侍从: 他接过那个绣着福寿娃娃的小口袋,面色复杂道:您也不必太灰心,我已派人打听过了,这次盯着驸马这个位置的,倒也不只夫人一个,或许宫里那边会考虑咱们老侯爷的面子,估计他们也能猜到夫人之所以会递您的生辰八字进去,安的是什么心 行了,征野,别操心了,你一个贴身侍从整天操比老妈子还多的心干嘛?就算真选了我那又怎么了,不就是娶个公主吗?而且陛下相貌堂堂,皇后娘娘凤仪端庄,长公主殿下定然也品貌不凡,又不是让我娶钟无艳,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啊? 征野嘴唇颤了颤,心道,你不急,你昨晚气的差点把老侯爷的马车砸了你还不急? 然而不管征野心里如何火烧火燎,贺小侯爷却不知吃了什么定心丸,只隔了一夜,昨天还为着娶了公主以后会断送仕途这事儿要死要活,今天突然又泰然处之、安之若素了。 随行车队也只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搅和进长阳侯府这糟烂的家务事儿里。 果不其然,刚一回到汴京,车队在侯府门前停下,贺顾就远远看到了那个穿着浅青色袄裙的女人。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从马背上跃下来,跟着刚刚下了马车的贺老侯爷踏上了侯府门前的石阶。 侯爷,你可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一人留京,有多担心你,整日吃不香睡不好,一到夜里更是辗转难眠,生怕你在承河有个什么唉罢罢罢这些话不吉利,我不说了。 这位就是长阳侯府的侯夫人,贺老侯爷的继室万氏,她个头不高,身量纤纤,一身浅青色襦裙愈发显得弱柳扶风、我见犹怜,水葱般的手指捻着块绣着文竹的丝帕,正轻拭着眼角泪光。 好姝儿,让你忧心了。贺老侯爷见了爱妻这般模样,也是十分动情,连忙上前扶住她清瘦的肩膀,承河郡叛乱已平,没什么大问题了,这次圣上召我回京,应当也是要允我回来养老了,以后我一定多陪你。 贺顾一阵恶寒。 这两个人一把年纪了,腻歪也不顾及旁人,怪恶心人的。 他突然想到,上辈子就受够了这个恶婆娘的窝囊气,这辈子他既没了在往上爬的打算,难道还怕她出去嚼舌根儿不成? 贺顾一想顿时觉得是这个理。 这恶心遭了一辈子也就罢了,再来一辈子他可不受,清清嗓子,声音洪亮字正腔圆道:夫人,我也回来了。 侯夫人一怔,从贺老侯爷怀里抬起头,仿佛这才看见他,脸上瞬间挂上慈爱神色,忙道:是我疏忽了,顾儿这一趟也受苦了吧,现在回府里来好好歇歇,我已命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咱们这便进去吧? 贺老侯爷正准备和万氏互诉衷肠,冷不防被儿子打断,却不好说什么,只回头不轻不重剜了他一记眼刀。 贺顾笑的阳光灿烂,视若无睹。 贺老侯爷和侯夫人率先踏进府门,贺顾跟在后面,刚才侯夫人万氏背后跟着的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走到了他身边,他左眼用一个眼罩蒙着,相貌却仍算得上儒雅斯文,温声道:大哥远行一趟,辛苦了。 这人是贺老侯爷和万氏的儿子,贺诚。 贺诚虽然有万氏那么个亲妈,但也不知是不是自小读书受了圣贤教诲,没有跟着他娘那样长得心黑手狠,人前人后两副嘴脸,上辈子贺顾虽然一直怀疑他在背后给自己捅刀子,但直到贺家被满门抄斩,他才发现自己冤枉了贺诚。 贺诚的确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 贺顾沉默了一会,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把对万氏的厌憎带累道他身上,语气缓和了些,道:诚弟在汴京可好? 贺诚虽然来搭话,却早已做好了会被贺顾恶语相向的心理准备,不想这位脾气一向十分随心所欲的大哥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对他表露出嫌恶之情 竟然还问起他的安好来了? 贺诚看着贺顾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愣了愣,明白过来贺顾这是在和自己示好,瞬间感动了。 贺诚心道,圣人诚不欺我! 这便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哥总算愿意对他摒弃成见了么? 第2章 长阳侯府。 饭桌上各色珍馐摆的琳琅满目,每一道都色泽鲜亮,光是一看就叫人食指大动。 但最吸引人目光的,还是正中间那个最大的碗。 不为别的,就为了他大真是好大一碗糖醋排骨。 饭桌前坐了五个人,分别是 莫名其妙不高兴,黑脸狠瞪儿子的贺老侯爷。 看着丈夫笑的温柔小意的侯夫人万氏。 完全没察觉到自己亲爹正在瞪自己,正看着那晚糖醋排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贺小侯爷。 还沉浸在刚才大哥给了自己一个好脸色,十分美滋滋的二少爷贺诚。 以及咬着一口小银牙,正睁大一双圆溜溜杏眼狠瞪侯夫人的三小姐贺容。 吃啊!贺顾等了半天,见没人动弹,索性拿起了筷子,笑的十分豪爽,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贺老侯爷: 贺顾话一出口,才发现亲爹贺老侯爷的脸黑的像锅底。 他这才回过神来,现在贺老头还活着,他也还没继承长阳候的爵位,成为一家之主。 这也不能怪他,上一世他死的时候都三十了,贺老侯爷在他十八岁那年就嗝屁了,他当了十二年的家主,自然早忘了在这个家做小伏低是什么滋味。 但现在贺老侯爷还在桌上坐着,老子还没动作,儿子倒吆喝着要动筷子,贺老侯爷不黑脸就奇怪了。 你的规矩都到狗肚子里去了。老侯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扔,你爹我还在桌上坐着呢,轮得到你喊开席吗?! 贺顾摸摸鼻子:您半天不吭声,这能怪我吗?我都饿了一路了。 分卷(2) 就你饿?你二弟不饿?你三妹不饿?怎么你就这么娇弱,多饿一时半刻是能要你的命怎么着?贺老侯爷气的吹胡子瞪眼。 您吼什么吼,一把年纪了,气大伤身。贺顾懒洋洋道,您喊开席,您喊开席还不行吗?我不跟您抢,我要是跟您抢,我就是小狗,您放心。 他这话说的倒好像在安抚三岁小童,贺老侯爷两眼一瞪:你! 万氏吓得赶忙拉住他:侯爷,顾儿也不过就是少年气性,您何必跟亲儿子较劲呢,顾儿说的没错,气大伤身,再不吃饭菜都要冷了,快吃饭吧。 贺老侯爷被爱妻好言好语安抚,总算没那么气了,不过他还是狠狠又剜了贺顾一眼,这才抖了抖胡子,道:那就吃 吃字还没出口,那边贺顾已经飞快的伸出了筷子夹向饭桌中间那碗糖醋排骨。 贺老侯爷见状简直心头一哽,险些没气出个好歹来。 这个儿子虽然之前也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是勉强还知道点规矩,不会当面让他下不来台,可自从那日回京车队收到了京城里的快马飞报,他就突然成了这样。 到底怎么回事? 贺老侯爷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快马飞报的内容,他顿了顿,沉声道:姝儿,之前我回京路上,收到马报,说是长公主殿下选驸马,你把顾儿的生辰八字递进了宫中,这是怎么回事? 万氏眼皮一跳,饭桌下拽着绣帕的手指猛地扯了扯那块小小丝帕,脸上却一点神色没变,只温柔笑道:确有此事,那日我与文昌伯爵府家的夫人一同入宫陪皇后娘娘说话,娘娘说长公主殿下如今也十八了,该是婚嫁的年纪,娘娘的意思,是有意在世家贵子里选一位年纪相仿、品貌可堪的,给长公主殿下做夫婿呢。 然后呢?贺老侯爷面无表情道。 贺顾似笑非笑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万氏,就飞快的挪开了目光,他夹了一大块还沾着汤汁的糖醋排骨,放进了三小姐贺容的碗里。 容妹多吃些才能长个子。他朝着贺容笑的眉眼弯弯,低声道。 那边万氏还在跟贺老侯爷解释。 后来后来娘娘就问起,说长阳候府是不是有个样貌十分出挑的大公子,又命人传了顾儿的画像进宫去看,娘娘看了画像,连道顾儿生得好,这才向妾身要了顾儿的生辰八字。 哦?贺老侯爷面色一缓,这么说不是你主动把顾儿的生辰八字凑到娘娘跟前的? 自然不是。万氏突然抬起头来,眼里含了三分泪意,侯爷有此一问,难道是疑我?做了驸马便不能再入仕,我是顾儿的母亲,岂会存了这般心思? 这些年来,我待顾儿容儿如何,整个侯府里但凡是个有眼睛的活物,都看的清楚明白,老爷生此疑心,岂不叫姝儿寒心。 她一双美目看着贺老侯爷,泪眼朦胧,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真是楚楚可怜,眼角那一滴恰到好处的泪,更是有如春日碧叶上要坠不坠的露珠,娇美可爱。 贺老侯爷一颗心顿时为爱妻拧成了团梅菜干儿,忙道:我不过就是一问,姝儿为这等事伤心落泪又是何苦来?快擦擦。 贺顾却冷哼一声道:为这等事?我的终身大事在爹眼里就是[这等事]吗? 贺顾虽然已经打定主意不按照上辈子的走向来,那位长公主他虽打算娶,但是万氏算计他的这份恶气,他却不打算受。 夫人不是说自己茶不思饭不想?不是整夜整夜又是辗转反侧,又是彻夜难眠吗?倒难为你还记得和小姐妹进宫去,拼命凑到皇后娘娘跟前露脸,我的生辰八字,从来只有言家几个给我娘陪嫁的老嬷嬷知道,她们定然不会告诉你,除此之外就只有族谱上有,族谱在宗祠里锁的好好的,敢问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您倒是神通广大啊!贺顾阴阳怪气,拳头大的铜锁说打开就打开,好大本事喏。 万氏听得瞬间白了一张俏脸,贺老侯爷也一愣,转头看她:姝儿你 侯爷,你听我解释,我没有 要解释回屋里解释,我和诚弟容妹还要吃饭呢,二位别在这里倒我们胃口。贺顾凉凉道。 他这副模样却先激怒了贺老侯爷。 你这个孽障!贺老侯爷站起身来,指着贺顾怒道,就算你娘真的找了你的八字送进宫里,那又怎么了?你的婚事本来就该她来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点人伦纲常你都不懂,你对我和你娘,又是什么态度? 贺顾的脸瞬间也冷了下来。 她是什么态度,我自然就是什么态度,只不过我做不来那套脸上春风化雨、实则棉里藏刀的做派罢了。 还有,我最后跟您说一次,她不是我娘。 贺顾寒声道。 我娘早死了,她如今在地下好容易才落个清静,别带着这女人提她,叫我听了犯恶心也便罢了,还扰了娘地下安宁。 你你你你你贺老侯爷眼睛瞪的铜铃大,几乎要跳出眼眶来。 贺顾视若无睹,只把手里筷子往桌上一扔,道:不吃了,我犯恶心,先回去歇了。 他扭头就跨出了房门,一直候在门外的征野赶紧跟了上来。 贺顾步子飞快,征野也只得小跑着跟着他,一边跑一边苦着脸道:您说您这是何必这下您忤逆不孝的名头,肯定要传遍整个汴京城了 传便传罢,我还怕了她不成?倘若人人皆知他儿子有个忤逆不孝的大哥,酸儒们最是讲究家门清正,我倒要看看她儿子以后还怎么入仕,她敢吗? 诶!爷,不是说回去歇歇吗,您这是出府的路啊? 贺顾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我就是要出府,憋死我了,去备马。 啊?征野茫然。 啊什么啊?赶紧去。 征野挠挠头,但贺顾要去哪他也管不着,只得转身去找马房小厮备马了。 贺顾气儿还没匀过来,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低唤。 大哥! 他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三妹贺容正站在身后,她穿着一身鹅黄袄裙,白皙圆润的小脸上一双杏眼眼眶微红。 容儿?贺顾一愣,连忙上前蹲下身扶她,你怎么追出来了? 大哥,呜贺容一边伸手擦眼泪一边哭哭唧唧的说,你一回来就受了那么大委屈,我怎么还吃得下去嘛! 贺顾的心顿时软成了一团,他伸手想去替贺容擦眼泪,又怕自己手劲儿太大弄疼了妹妹,那手悬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最后只得把贺容揽进了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不哭不哭,是大哥的错,大哥和他们吵架没有顾及到你在旁边,吓到你了,大哥跟你道歉好不好? 贺容一边抽鼻子一边委屈巴巴道:大哥才没有做错,都是爹爹坏,夫人坏,他们都坏,他们欺负大哥,坏人没有好下场,明天他们就拉肚肚。 贺顾差点被她逗笑:是吗?明天就拉肚肚,这么快啊? 才不快,太慢了!今天就拉! 八九岁的小女孩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十分笃定。 贺顾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容儿放心,大哥厉害着呢,谁都欺负不了大哥,不仅欺负不了大哥,也欺负不了你。对了,大哥不在这段日子,有没有人来欺负容儿呀? 没有,曲嬷嬷他们可厉害了,没有人敢欺负容儿,每次他们想做坏事,都会被嬷嬷们发现! 贺顾神色一沉:他们常来做坏事吗? 贺容表情有点茫然:好像也没有吧 贺顾沉默了一会,贺容却突然道:大哥你真的要娶那个长公主吗,嬷嬷们都说夫人坏,娶了长公主大哥就要完蛋了。 大哥,要不咱们去找姥姥姥爷吧,就说你不想娶公主,姥爷一定会帮你的。 贺顾摇了摇头:姥姥姥爷一把年纪了,不能有事没事就想到麻烦他们,他们经不起折腾了,容儿要体谅他们,知道吗? 贺容眨巴眨巴眼睛,表情有点委屈:可是可是大哥你怎么办呀 娶个公主而已,又不是让你大哥娶母老虎,有什么大不了?贺顾笑了笑,而且就算娶了公主,大哥也不会完蛋的,容儿乖,不要替大哥担心了,好吗? 他话音刚落,那边征野已经牵着马回来了。 贺顾食指指节曲起,蹭了蹭贺容软嘟嘟的小脸,站起身来,道:快回去吧,一会曲嬷嬷她们找不到你该担心了。 贺容乖乖点了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征野问:爷,咱去哪? 贺顾转头看他一眼,忽然露出一个让征野心里发毛的灿烂笑容。 花月楼。 第3章 征野好险差点没在门槛上绊一跟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边追着贺顾一边苦着脸道:这这怕是不妥吧,宫里那边还在选驸马,夫人刚把爷的八字递进宫去,您这一回京就往窑子里钻,万一传进宫去了可怎么好? 贺顾被他念的头疼,心道原来征野从十几岁就这么啰嗦了,还以为他是成家以后才这样的,看来真是误会他了。 我又不是去逛窑子,只是去找人罢了,再说就算真传进宫去又怎么了?顶多选不上,难道还能为这个问罪不成? 要真是问贺老头一个教子不严的罪那倒好,只要想到他在皇帝那里要吃瘪,贺顾做梦都能笑醒来。 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道:你别跟来了,爷自个儿去。 语罢绝尘而去,独留下侯府门口望着他背影孑孓独立的苦瓜脸征野。 花月楼是整个汴京最出名的风月之地,往来其间多是王孙公子,一掷千金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鸨儿爱钞、姐儿爱俏,来嫖的有钱人常有,像贺小侯爷这样又俊俏又有钱的却不常有。 他一身上等的宝蓝色窄袖锦衣滚着暗色云纹,头束羊脂玉冠,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贺顾脸上生的最好的地方便是眉眼,虽然还年少,一副顾盼神飞的剑眉星目却已经初具神韵,他刚一撩了门帘子进楼里,目光只是随意一扫,却看的一众姐儿心都差点跟着飞了出去。 生的俊也便罢了,还是十六七岁这样嫩的能掐出水的年纪,谁能不爱? 哟,这不是贺小侯爷 老鸨凑上前来要逢迎,贺顾却不耐烦跟她扯皮,只道:言大少爷在楼里吗? 老鸨心道这家伙果然不是来嫖的,不但不嫖搞不好还要砸场子,但是没辙,惹不起,只得心不甘情不愿扯着一张笑得发僵的老脸道:言少爷今日早早来了,他包了珍屏姑娘一个月,眼下怕在怕在听曲儿呢?您要不先歇会,等言少爷他 不歇。贺顾一撩下摆抬腿就往二楼去,他在哪间房? 老鸨终于笑不下去了,苦着脸追上来道:哎呦小侯爷,今天言少爷身边还有贵人,您就行行好,让楼里的姑娘们先伺候您一阵,等言少爷那边事了,我一定立刻跟他转告,行吗? 贺顾扭头看她,狐疑道:贵人?什么贵人? 老鸨左右为难,一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的样子,贺顾不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塞给她:甭管什么贵人,你给我带路,我现在就要见言定野,他要发气自会寻我,不会带累了你花月楼的生意。 老鸨果然没扛住银票的诱惑,终于不再拦了,乖乖带着他上了三楼。 贺顾正要问她是哪间,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笑声从一间房里远远传来。 虽然嗓音要年轻的多,笑起来那个仿佛得了羊角风的劲儿却和多年后一点没差,贺顾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心道原来当年自己在鸟不拉屎的承河郡吃草的时候,言定野这个王八羔子竟然天天就在窑子里泡着,无怪后来这个不争气的表弟会气死了舅舅,闹的姥姥姥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没两年也撒手人寰。 他越想越火大,走上前去对着门抬腿就是一脚,贺顾习武多年,又是自小天生大力,一脚下去简直山崩地裂,黄花梨木的房门几乎被他踹的尸骨无存,房里正搂着姑娘喝花酒的一个圆脸少年和旁边坐着的青衫文士都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那少年结结巴巴不可置信道:表表表表表哥? 贺顾看了看已经支离破碎的房门,转头对旁边目瞪口呆的老鸨道:门的钱可遣人上长阳侯府账房去支,只说是我踹的就是了。 老鸨呆滞道:好好的。 贺顾转身跨步进门,他每逼近一步,圆脸少年脸上的惶恐就多一分,等贺顾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的时候,言定野已经快吓哭了。 你你你你你干啥啊表哥?他哆哆嗦嗦,你不是才刚从承河回来,不在家呆着来找我干嘛啊? 贺顾冷笑一声:怎么?我还不能找你言大少爷了? 贺顾来者不善,瞎子都能看出来,言定野怀里的姑娘十分有眼力见,跟缩骨功大成一样飞快的麻溜从他怀里缩了出去,短短几息功夫,房间里已经只剩下了贺顾、言定野和旁边的青衫文士三人。 贺顾一把拽住言定野的前襟,把他从摆满了美酒珍馐的桌案后拎了起来。 他虽然只是少年身形、还未曾完全长开,个头也只算得上成年男子里中等,此刻拎着言定野却宛如拎小鸡崽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言定野这下是真的要哭了:不是表哥你干啥啊我我我我也没得罪你啊? 贺顾却没回答他,他转头看着那个青衫文士。 分卷(3) 这青衫人十分有眼力见,一看到贺顾扭头过来,不等他言语,就站起身揖道:既然是二位家事,在下就先不打扰了,暂且告辞。 也十分麻溜的跑路了。 言定野欲哭无泪,看着他的背影无力的挽留:诶!刘公子你别 刘公子下楼蹬蹬蹬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显得急促又无情。 言定野: 他只能绝望的看向还拎着他,阎王一样的表哥,苦着脸道:哥有话好好说,打人别打脸,你这是干啥,要不你先放我下来? 贺顾面无表情。 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吗? 言定野心道我他妈哪儿知道,但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可怜巴巴苦着脸说:表哥是回京想我了吗? 他也不知道贺顾这是干嘛了,他这趟前往承河郡以前,两人还经常一起喝酒,虽然贺顾不愿意往这些花街柳巷来,但是却也不怎么对他的爱好插手管教,今天却忽然活像变了个人。 刚才贺顾冲进门来那架势,脸上那黑成锅底的神色言定野当即看的就是小腿肚子一软,差点产生幻觉,以为来的不是表哥贺顾,而是他亲爷爷言老将军了。 我在这是因为贺顾一字一顿。我他娘的用脚想都知道你不会在别的地方。 言定野: 言定野给自己壮了半天胆,终于鼓足勇气弱弱的抗议了一句:表哥你是不是在承河呆太久,我听说那儿啥也没有,你这就扭曲了,看我找乐子就拿我出气。 贺顾听得心头火起,冷冷道:你在这多久了?你多久不回家了? 不是表哥你没事儿吧?言定野莫名其妙,我爹我娘都不管我,我看你就是扭曲了 我扭曲?我犯得着吗?你爹你娘不管你?你爹那是身子不好管不着你,有心无力,你仗着你娘心软护着你,不把你做的这些破事告诉祖父,你就可劲儿的作是不是? 言家就你一个嫡孙,你自己烂成泥,我都懒得管你,但回头要是气坏了你爹的身子,气坏了外祖父的身子,我把你皮扒了你信不信言定野? 贺顾越说语气越森冷,言定野被他瞪的莫名气短了三分,缩了缩脑袋小声道:祖父他身子骨硬朗着呢 贺顾伸手就在他屁股蛋子上一巴掌:你还敢顶嘴是不是? 言定野嗷的叫了一嗓子,他表哥手劲儿大,尽管隔着衣服,这一巴掌也打的差点叫言定野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他疼的呲牙咧嘴:不顶了不顶了,表哥你别打我了! 贺顾匀了两口气,终于把被拎了半天的鸡崽儿表弟放了下来,道:回家跟你爹认错去,以后不许再来这里。 言定野的脸顿时又苦了下来:我也没干嘛我就是听个曲儿我 然而贺小侯爷眼珠子一瞪,言定野到了嗓子眼的狡辩又给生生吓得憋了回去。 回家,我送你回去。 言定野委屈巴巴看了贺顾一眼,道:喔。 两兄弟离开房间,顺着楼梯下去,这两人都生的好,贺顾尤甚,此刻他一张俊俏面庞上带了三分薄霜,更显出挑,离开花月楼不免又惹了一群姐儿门眼波暗送,只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贺小侯爷此刻满脑子都是怎么整治这个不争气的表弟,哪有闲工夫看她们。 言定野被贺顾押着,活像是被酷吏押去苦寒之地流放的囚犯,长街上人流如织,他却觉得一颗心仿佛掉在三九天里,拔凉拔凉。 一会回了家,如果真的要跟父亲认错那他爹不就知道这一个月他都在窑子里泡着了 这不告诉他爹还好告诉了恐怕真要气出毛病来了,他正想转脸跟贺顾讨价还价,长街尽头却传来一阵喧嚣声。 贺顾的注意力也被远处的人声吸引了,他扭头去看,远远就见到了打头侍卫举着的明黄色旗帜,上头一个猎字,正迎风招展 这是宫里哪位出宫狩猎去了? 贺顾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边的马队快马驰着,几个呼吸间功夫已经到了他们面前,行人远远见了,也都纷纷避让。 贺顾抬眼去看,只见一群人前呼后拥,正中间那匹膘肥体壮、通体油亮的黑色高头大马上跨着一抹明艳的红 马上的红衣女子猎装打扮,窄袖长靴,英姿飒飒。 她面覆薄纱,露出的半张脸莹白如玉、肌肤赛雪,她的眉不似寻常女子一般画的弯弯细细如柳叶,反倒直来直去,眉尾轻轻上扬,形状比起男子也无甚区别,只是稍细了些。 但恰是这一副干净利落的眉,反而衬的那双本应含情带俏的桃花眼脱去了所有媚意,只剩下九分高高在上的寒,和一捧凛冽如秋水的眸光。 不知是不是巧合,马上红衣女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恰好停在了贺顾身上,两人目光短短相逢片刻,她很快便又淡淡然挪开了视线。 贺小侯爷却看的差点痴了,甚至连心跳都不由得漏了几拍,然而等他回过神,马队却已经绝尘而去。 那一抹红色,也再难寻觅。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一下,还是在作话解释一下,关于长公主这个称号,不感兴趣可以直接跳下一章嗷! 东汉末年的蔡邕注解《史记孝武本纪》时称帝女曰公主,仪比列侯。姊妹曰长公主,仪比诸侯王。但事实上,就像日本内亲王未必是皇女一样,两汉时期并非每位长公主都是皇帝姐妹。 西汉时,汉文帝登基后立长子刘启(即汉景帝)为太子,太子生母窦姬为皇后,长女刘嫖为长公主。汉武帝时,刘彻嫡女当利公主为卫长公主。由于西汉礼仪制度仍处在发展中,和东汉及之后历代有所不同,一般认为,普通情况下,西汉封为长公主的皇女都是嫡长女,比如馆陶长公主刘嫖和卫长公主,此外,皇帝也可封自己的姐妹为长公主,比如汉武帝的姐姐平阳长公主(在嫁给卫青之前,《史记》对平阳公主的记载从公主变成了长公主),和入宫抚养年幼的汉昭帝的大姐鄂邑盖长公主(即盖长公主)。 以上资料来源百度百科,本文的长公主指的就是皇帝的嫡长女,并不是皇帝的姐妹。 第4章 直到仪驾消失在长街尽头,贺顾才默默转回头来。 言定野啧了一声道:昨日我才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抱恙,长公主这些日子在西山随陛下围猎,竟这么快就赶回汴京了,一片孝心真是日月可鉴啊。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刚才那位是长公主? 言定野凑过来八卦兮兮低声道:应当是的,陛下宠爱长公主殿下,年年出宫围猎,带着的就只有太子殿下和她,连二皇子殿下陛下都不带呢。 贺顾瞥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清楚得很啊。 言定野脸上小小得意:毕竟我不像表哥你,常年跟随姑父守在那鸟不拉屎的咳,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 见贺顾表情逐渐有多云转阴趋向,言定野连忙改口。 总之,我还是有些消息门道的刚才那位刘公子,他可是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人来人往的长街,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表哥,此处不便,一会我再同你细说。 贺顾懒得听他的八卦,抬手狠狠给了他一个脑瓜崩,道:你有空关心宫里的贵人,怎么不知道好好关心关心你爹?你爹 他顿了顿,想起舅舅言颂如今倒是还没被诊出肺痨来,一时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高兴是高兴他重生回了十六岁,或可寻得法子为舅舅好好调理身子,不至让他患上肺痨这种要人性命的不治之症,生气却又生气亲眼看到言定野这幅没心肝的模样,虽然上辈子他知道言定野气死了舅舅,但那时他不在汴京,后来外祖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之下双双辞世,他也没能送他们最后一程,这事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而言定野自亲爹和祖父母离世后,在汴京便再没一个管的住他的亲长了,言家也只剩下他一个守了寡的亲娘,对他也早已失望,再也不管不顾,言定野终日被人戳脊梁骨,虽然自责却悔之晚矣,逐渐一蹶不振。 上一世等贺顾风尘仆仆的赶回汴京,见到的就是已经支离破碎的言家和终日只知借酒消愁、自我麻痹的表弟言定野了。 贺顾想至此处,目色渐冷,心中暗道这辈子他要是不把言定野这个小畜生给掰回来,岂不白白辜负了老天让他重活一回? 言定野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表兄贺顾看他的眼神凉飕飕的,直叫人心里发毛,他想起刚才的打算,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道:那个啥表哥,我爹和祖父都不知道我这个月都在花月楼的事你看要不咱们打个商量,我以后不去了你也别把这事儿告诉他们,否则本来他们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不更得生气么? 贺顾拉着手里的马缰绳,面无表情:你便是这么忽悠舅母,一次又一次的纵容包庇你? 言定野: 哥,咱们就事论事,你先别扯别的,我说的不对吗,现在要是告诉了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个少年惊喜的呼声:爷! 贺顾抬头去看,只见不远处街市人群中,征野满脸惊喜和焦急交织,正朝他挥手,他快步小跑过来,喘了口气,道:可算让我找到您了。 贺顾皱眉道:不是让你在府里等我,我有事要办,你来找我做什 征野道:不是我,是他喘气不停,好容易才缓过来,是言老将军和言老夫人来府上了,侯爷才叫我出来找您的。 贺顾不由得一愣,道:外祖父和外祖母?他们怎么来了? 征野见到旁边的言定野,也有些意外,道:诶,表少爷既也在,正好也一起回去吧。 言家二老自上了年纪便很少再出门走动,言定野听闻自家祖父祖母竟然大老远去了长阳侯府,也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回过了神,拼命摆手苦着脸道:不了不了,我就不去了吧我也没跟你们府上提前递拜贴,姑父刚刚回京我就贸然拜访,恐怕打扰了他,这不太好 只可惜他有心想跑,贺顾却不可能放他,一把拽住了他后领子,嘴角勾起的一个温柔浅笑,在言定野眼里十足不怀好意。 何必如此客气,你我是表亲兄弟,你来侯府用顿晚饭有什么大不了,也值得递什么劳什子的拜贴? 正好,外祖父外祖母也在,一会你还能跟着二老回将军府。 言定野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贺顾架了回去。 三人回了长阳侯府,贺顾把马疆交给小厮,拉着言定野刚进了二道门,就远远听到正厅方向传来一声茶杯被人狠狠摔碎在地上的脆响,隐有人声浮动,他心里浮起一层不好的预感,转头看了一眼征野,低声道:怎么回事? 征野也很茫然:刚才言老将军和老夫人只说上门来讨杯茶吃,我走的时候看着他们和侯爷还和和气气,也不知怎么就摔上杯子了 贺顾无语,只得拉着言定野加快脚步往正厅去,他想起来了,上辈子外祖父和外祖母似乎也替他到侯府来闹过这么一通,只是没什么成效不说,还平白挨了万氏话里一顿绵里藏针的机锋。 言家人都是一脉相承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无一例外。 包括贺顾的娘,甭管待字闺中时是何等英姿飒爽、女中豪杰,嫁到长阳侯府后遇上了万氏这样长了一万个心眼子的,照样还是被人家玩弄于鼓掌之中。 果不其然,人未近贺顾就已经听到了外祖母言老夫人的声音,老太太嗓音浑厚字正腔圆语音冷冽,听起来最近身子应该挺硬朗,贺顾稍微放心了一点。 当初我念你年纪轻轻,若儿就撒手人寰,顾儿和容儿两个娃娃年纪尚幼,家中若是没个主母,的确也不好看顾,你又口口声声说万氏贤淑,我与将军犹豫再三,才同意了你将她扶正,如今她竟做出这等事来,可见妾终究是妾,便是你硬要抬举他做了正妻,她也只干得出这等赃心烂肺的事,要是早知有今日,当初我和将军便是咬死了口,也绝不要我两个外孙儿,多这么一个后娘! 岳母,您先消消气,这件事并不是您想那 我想的?我想什么了? 言老夫人拍桌子的声音从厅里传来,贺顾还没什么反应,言定野倒不知道是什么条件反射吓得一哆嗦,贺顾不由得淡淡瞥他一眼,扯了扯嘴角。 如今她把顾儿的八字递到皇后娘娘面前,抢着要让顾儿做这个驸马,满京城的勋贵,还有哪家不知道?你以为人家都怎么想你贺南丰?人家不说话,背后都在笑你长阳侯府出了个一门心思要绝了前头夫人孩子今后前程的后娘呢! 贺顾刚一走进门,看到的就是坐在上首拍着桌子气的脸红脖子粗的言老夫人、和一言不发扶着雕花红木长椅扶手脸沉如霜的言老将军。 顾儿,你回来了?言老夫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一亮,朝他招手道,快过来快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承河呆这么久,我怎么觉得又瘦了呢。 贺顾走到她面前,就被老妇人一把抓住了手,征野很有眼力见的搬了个小圆凳过来,贺顾顺势坐下,低声道:外祖母,我没瘦,您太担心我了,我还长高了呢。 他说着余光扫了扫旁边坐在下首的贺老侯爷。 亲爹神色晦暗不明,五指捏成拳放在膝上,显然心情也并不大好,万氏坐在他旁边,她还是那身青襦裙,显得清瘦又可怜,她合拢着腿只斜斜把身下的椅子坐了一半,头低低垂着,看起来可怜巴巴,一副小心翼翼又拘谨的模样。 贺顾脸上没表情,心中却有些恶心,赶紧挪开目光。 分卷(4) 你刚随你父亲从承河郡回京,我和你外祖父原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你们,只是你这个后娘,做事太绝,欺人太甚,我和你外祖父要是不来,只怕你和容儿两个被欺负死了去,这诺大的长阳侯府也不会有个把有良心的给你们兄妹两个撑腰。 言老夫人一边轻轻拍着外孙的手背一边叹道,她的手干枯又皱皱巴巴,但掌心却仍然温热,贺顾不由得心头一暖,低声道:孙儿不孝,让外祖母替孙儿担心了。 又不是你的错。言老夫人说着抬起头来,这次她的目光终于锋锐而尖利的看向了侯夫人万氏,万姝儿,我与侯爷在这闹了大半天,也不曾听你响过一声,怎么?你就没一句交代?还是只有胆子做,却没胆子认? 贺南丰道:不是她把顾儿的八字递进宫的,是皇后娘娘亲自开口 一直一言不发的言老将军却忽然开了口,他嗓音有些嘶哑,却中气十足,隐约还能听出点年轻时杀伐果决的镇定和说一不二的气势来。 你别说,让她自己解释。 言老将军如是说。 第5章 言老将军一发话,贺南丰便也不好再替万氏推阻,他胡子抖了抖,终于不说话了。 万姝儿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看的贺南丰十分心疼,但她神色却还算镇静,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开口缓缓道:正如侯爷所言,顾儿的画像和八字,都是皇后娘娘亲口要的,并非是我有意如此,今日用饭时侯爷就已经问过了一回,现下便是二位再问,我也只这一个回答。 她说着捻起手帕拭了拭泪,又低声道:况且,顾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与长公主殿下年纪相仿,娘娘若能看得上咱们顾儿,这难道不是长阳侯府的福气么?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许给顾儿难道还委屈了他不成,我虽的确递了他的八字进宫,那也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怎么到了老夫人口里,倒成了什么脏心烂肺之事,难不成皇后娘娘看重顾儿品貌才华,有意以帝女许之,也有错了吗? 她这一番话看似只是替自己辩驳,实则已经在夹枪带棒的暗讽言老将军和言老夫人不敬皇后,不敬公主,言老夫人听得当即面色就变了,万氏做小伏低多年,言老夫人万没想到她竟还有这副面孔,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她气的手指都抖了起来:你你 贺顾连忙拉外祖母坐下,他心知万氏虽然不安好心,说的话却没什么错,不想做驸马虽是许多勋贵子弟们都心照不宣的事,但敢说出口的却寥寥无几,正是因为这个。 倘若是个混吃等死的倒也罢了,娶了公主虽不能入仕,却可得丰厚赏赐,只要不犯大错,一辈子衣食无忧,做个富贵闲人倒也快活。 但长阳侯府在汴京虽算不得数一数二的勋爵贵戚,家底却也不薄,贺顾又是嫡长子,将来有爵位承继,做不做驸马都不影响他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要为此白白把前程断送了,实在不值当。 在言老夫人的心里,自己这个外孙儿是十分争气的。 大女儿命苦去得早,外孙幼年丧母,却一点也没长歪,他从小乖巧聪明,学文习武、一点就透。 骑射武艺放眼整个汴京的王孙公子里,都数一数二,贺顾小小年纪就随父亲前往承河平乱、得胜而归,虽然不算什么太大的功勋,但以十六岁的年纪来看,也已经很了不得了。 颇有他外祖父言老将军当年风范,甚至青出于蓝。 言老夫人一直深信不疑,外孙以后一定是有大造化的。 可是此刻她却不好直言,说这门皇家亲事不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贺顾见状,生怕她气坏了,正要开口,却听亲爹贺老侯爷道:岳父岳母倒也不必着急,此事虽然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可毕竟宫里的准信也没出来,现也只是在替公主相看,未必顾儿就真能娶得了公主。 这样吧,两日后陛下应当就会从西山收猎回京,届时我进宫交差,或可在面圣时探听一二,若陛下也有此意,我再为顾儿寻个由头婉拒,陛下是位仁君,我如今又有承河平乱之功在身,想来陛下应当不会因此怪罪于我,此事或还有周旋余地。 他话一出口,不必说贺顾与言老将军夫妇都有些意外,便是连万氏都不由得愣住了,言老将军沉默了一会,闭了闭眼,道:倒还算你这做爹的有些良心。 万氏嗫嚅了一会,低声道:这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侯爷明着推拒,恐怕要开罪了天家 她话音未落,贺南丰就已经面色一肃,喝道:你闭嘴! 万氏鲜少见他对自己发这么大火,当即被吓的就是一个激灵,连忙垂着头不敢说话了。 贺南丰既已承诺会在明日进宫时,替儿子推拒这门婚事,言家老夫妇两个也不好再不依不饶,当下便要告辞离去,贺南丰有意留他们用晚饭,也只被言老将军不咸不淡的推辞了。 言老夫人这才注意到门边一直挨挨蹭蹭不敢进门来的言定野,愣了愣,道:定野,你怎么也在这? 言定野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小声道:这个我今日在街上正好偶遇了表哥,就被他捉来了。 言老将军看了眼不争气的孙子,心里猜到这小兔崽子多半是又出去鬼混了,但他不欲在贺家训斥孙子,只皱了皱眉,道:回家。 语罢又看了眼外孙,语气和眼神都肉眼可见的柔和了不止一点:顾儿,好不容易回京了,改日记得回来看看我和你外祖母。 言定野: 到底谁才是亲孙子啊! 贺顾连忙点头应是,贺南丰把万氏按在屋里,没让她跟出来,和儿子一起将言家二老送到了侯府门前,直至目送他们上了车辇,这才回头。 一回头就对上了大儿子凉飕飕的目光。 贺顾见他看向自己,勾起唇角吊儿郎当的一笑,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准备回自己屋里去。 贺老侯爷却忽然道:你站住。 贺顾脚步一顿:爹有何贵干? 两日后为父进宫,你跟我一起去。 贺顾愣了愣:我我跟去做什么? 贺南丰抖了抖胡子,他嘴唇颤了颤,却没说话。 他心知当今天子不仅是位仁君,更是位明君,陛下爱才,他这大儿子虽然忤逆了些,然而无论文章词赋、还是弓马骑射,俱有几分本事,这点贺南丰虽然不曾说过,心中却也是暗暗为此骄傲的,他也没少在与同僚交谈时被羡慕生了个好儿子,若是陛下见了贺顾,八成会起惜才之心,或许会想留着他以后为官为将,不忍见他因做了驸马断送前程。 这样就比他亲自开口推拒要高明的多了。 只是贺南丰心里虽然清楚,却不愿在贺顾面前说出来,否则这个本来最近就犯轴的忤逆儿子,不定还要怎么得意,倒时候他更加不好管教了。 他想到此处,便只干咳一声,冷冰冰道:为父的决定,自有道理,问这么多干什么? 贺顾深觉他神经病,明明是贺老头自己叫住他的,现在倒要卖关子了,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又想起一件事,顿住了脚步。 爹和夫人怎么过,我做儿子的无权过问,只是夫人是爹的继室,容儿却也是爹的女儿,还请爹管好夫人和她手下的那些个黑心婆子和下人,不要把手伸到望舒斋里去,否则将来若是闹大了,爹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贺老侯爷一愣,皱了皱眉,道:你是说 贺顾颇有点奇怪的看他一眼,讥讽的笑了笑。 夫人好歹也做了爹这许多年的枕边人,怎么,她能干出什么事儿,难道您真的一点也猜不到?容儿亲口告诉我,有坏人要害她,只是被望舒阁的嬷嬷们发觉了,未能得逞,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能撒什么谎?我与爹都在承河,这偌大的长阳侯府又有几个人能害她、想害她?爹难道猜不到? 贺顾说着,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上辈子他一个不慎,贺容在家里遭了那女人毒害,被蛇吓得失心疯,心智永远停留在了孩童时这件事,不由得心中更添了几分气。 重生到现在,贺顾其实时常有种庄周梦蝶的感觉,每一个夜晚过去,他在清晨醒来,洗漱时看着水面上的自己,都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重生了,走过那么一遭处处不顺心的人生?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但贺顾发现,他无法有那份胸怀,像梦里的那个半生沉浮的贺顾一样,面对着为了他出生入死,最后却把贺家满门抄斩,说他是不忠不顺之臣的太子,也只是逆来顺受,引颈就戮。 回到了少年,贺顾感觉到自己的心理也多少受了点影响,情绪起伏变的大了,也不想再受被人摆弄、辜负、背叛的气了。 不管那一世是真是假,至少这次,他绝不会再走之前的老路。 尽管现在的万氏可能还没造上辈子的孽,但是贺顾却绝不会放任不管,他不会再给这些人一点伤害自己和自己亲人的机会。 他冷声道:好话已经说在前头,倘若爹纵容她,以后她要是惹怒了我,爹别怪儿子忤逆不孝。 贺顾话音罢了,转身离去,独留下面色怔然的贺老侯爷。 与此同时,皇后居住的芷阳宫。 长公主淳孝,原本在西山猎场陪同皇帝围猎,刚一得知皇后染了风寒,立刻告了假回宫来看母亲。 但芷阳宫的宫人却都知道皇后娘娘好着呢,至于偶感风寒卧床不起 不存在的,都是娘娘为了诓公主提前回来扯的谎。 此刻长公主果然风尘仆仆的从西山赶回来了,她刚一进芷阳宫,芷阳宫的宫人们俱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一点大气,生怕一会公主发现被亲妈忽悠了以后,会拿他们撒气。 陈皇后当年是名动汴京的美人,加之她家世贵重,还未出阁,提亲的人就几乎踏破了陈府的门槛。 长公主裴昭瑜,一副好容貌生的就随了母亲。 只是她性情清冷寡言,陛下又爱重她,自小养的与皇子并无二致,读书弓马,样样在行。 与母亲陈皇后的娇俏动人,灵动跳脱不同,长公主更像雪中红莲,虽然清冷、却仍然艳色夺人。 她一摘下面上薄纱,芷阳宫的宫人们虽然是从小看着她长大,却也免不了每次乍一见,都要为长公主的美貌目眩神迷一番。 长公主的声音微微有些低,却仍然算得上温润悦耳:母后?您没事? 没事没事。陈皇后一边在案几上哗啦啦的翻一边道,我要不这么说,也不知你几时才回宫,母后这有正事要找你呢。 既然是正事,您为何不直接 她话音未落,目光落在陈皇后翻在案几上的一副画像上顿住了。 画中俊俏的少年人一身蓝衣,绘制画像的画师很是有几分本事,把他那双点漆一样明亮的乌黑眸子画的炯炯有神,他眼角微弯,唇带三分笑,俊俏非常。 怎么样?皇后喜滋滋的抬眼看着女儿,长阳侯府家的大公子,本宫看来看去还是最中意他,前些日子也问过长阳侯夫人了,他才学武艺好,八字也和你相合,瑜儿看看,可还喜欢? 第6章 她目光在画像上只是稍稍一顿,很快挪开了视线,面色淡淡无可无不可的答了一句:尚可。 皇后拿起画卷挪步到她面前:什么尚可,瑜儿可得看仔细了,你如此不上心怎么行?挑选夫婿可是女子一生头等的大事,日后要与他举案齐眉的是你,光是母后中意可不够,还得瑜儿自己喜欢,成了亲才能称心如意呀。 也罢,你若是不中意长阳侯世子,倒也无妨,母后这里还有不少画像,我记得户部王大人家的次子、还有荣远伯家的世子也都生得不错,虽然不及刚才给你看的长阳候家世子,但也算是品貌可堪的好孩子了。 长公主语气里终于微微带上了点无奈:母后画像岂能看出人品才学? 皇后愣了愣:吴公公说,送画像来前,他已特意遣人去查过了,并无不妥。 前朝便有公主选亲,内官收受贿金,向宫中举荐行贿之人的先例,内官的话恐怕未必可信。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站着大气不敢出的吴公公就被吓得膝盖一软,立刻跪下了。 他连连磕头告饶道:还请长公主殿下明鉴,还请殿下明鉴啊! 老奴奉娘娘之命,整理京畿所有适龄官家子弟的名目与画像,全都是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只挑才学品貌俱佳的,便是样样都好、哪怕有一丁点的污点都不敢取,深怕误了殿下终身大事,从头到尾都尽心尽力,岂敢行收受贿赂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啊! 长公主在皇后身畔的长椅上坐下,侍立在侧的小宫女立刻很有眼色的把早早就备好、温度适宜的茶递了过去,她垂眸接过茶杯,杯盖轻轻拨了拨,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吴公公在母后身边当差,日子也不短了,若非我今日回宫途中,亲眼见到这位长阳候家的世子从城南花月楼里出来,自然也不会疑你。 皇后惊的猛然站起身,道:什么?花月楼? 吴公公也如遭雷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张老脸哆哆嗦嗦道: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这话本该我问你。她淡淡道,母后命你选人,你便选出一个流连于花街柳巷的纨绔回来交差? 吴公公究竟是老眼昏花了,还是长阳侯府给你塞了银子? 吴公公被她这话吓得差点没厥过去,他心知这位长公主对于皇后身边生了异心的宫人,惩治起来有多狠,若是真的被公主误会,恐怕不但他内廷司掌事的位置保不住,还得吃好一顿苦头。 越想越怕,忙苦着脸替自己辩解:殿下!老奴真的不曾撒谎! 这这长阳侯府的贺世子,他父亲贺侯爷刚刚从承河平乱归京,是圣上也器重的良将,贺世子的外祖父又是当年先帝爷在时,有过勤王之功的言老将军。世子的弓马骑射自小就得了贺侯爷与言将军教导,在整个汴京的勋贵子弟里,他说第二绝没人敢称第一啊。 分卷(5) 老奴也是听了贺世子的才名,才会递了他的画像到娘娘跟前,贺世子往日里名声并无不妥,老奴也不知道他错了哪根筋,突然就要往那花街柳巷里钻呀。 吴公公这番话说的几乎是声泪俱下,皇后看了都有些不忍,道:这,或许是吴公公不小心弄错了,瑜儿 长公主放下茶杯:既如此,念你年纪大了,这件事便不追究你的过错。 只是公公既能弄错一个贺世子,想必其他勋贵子弟的人品,也未必不会出错,选驸马的事,就先缓一缓吧。 她语毕,站起身对皇后一揖道:儿臣匆匆回宫,未曾更衣,身上尘土不净,恐污了母后居处,先告退了。 皇后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好吧 也只得目送女儿离开了芷阳宫。 长公主刚一出殿门,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门前等了一会,果不其然没多久殿内便跟出来了一个嬷嬷。 殿下。 这些日子,母后身体可好,有按时服药吗? 按时服了。李嬷嬷知道长公主担心什么,又道,娘娘这些日子未曾犯病,只前些天夜里做梦恹着了一回,有些受惊,奴婢们精心照料着,如今已没什么大碍了。 长公主颈间面纱虽然刚才摘了,系带却还挂在耳上,材质上好的纯白月影纱坠在颈下,此刻她才把面纱重新覆回面上,动作间微微露出一个缝隙,隐约可见修长脖颈上突起的喉结。 但李嬷嬷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长公主身边跟着的唯一一个大宫女兰疏也对此视若无睹。 她转身离去,兰疏垂首跟在后面,宫门前一直静静候着的一排宫人立刻也提着暖黄宫灯跟了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李嬷嬷站在宫门前屈膝低头礼道:恭送殿下。 次日,长阳侯府。 天光晴好,贺顾起了个大早,他洗漱完毕也没吃早饭,径自带着征野去了贺容居住的望舒斋。 长阳侯府虽大,内里却分了不少的小院子,内院主人家居住,外院则是侍仆们的居处,贺容的望舒斋便在内院东侧。 征野刚敲门没多久,一个挽着袖子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就打开了门,她手里抱着个扫帚,看到了征野和他身后的贺顾,明显愣了愣,继而脸上露出惊喜神色,道:世子爷?您怎么来了小姐今天还没起呢,我这就 贺顾摆手:不必叫醒她,让她睡个懒觉吧,我是来找曲嬷嬷的。 贺顾生的俊,这小丫鬟十三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见了他不免一颗心怦怦乱跳,脸红红道:是是,我这就去叫嬷嬷来。 说罢扔下手里的扫帚,逃也似的跑了。 征野低头看了看被扔在地上倒的歪七扭八的扫帚,嘴角不由的抽了抽。 他自小跟着贺顾,眼见着这两年贺顾年龄一点点变大,相貌也越发肖似他已故的生母贺侯爷的元配夫人,言家大小姐言眉若。 言大小姐生的比弟弟更像父亲,天生的剑眉星目,英气勃勃,只可惜她是个女子,总有人欣赏不来女子身上出现这种气质。 但这种相貌遗传给贺顾,贺顾却一点点呈现出了它对所有年龄阶段女性的杀伤力征野觉得自己就没见过不喜欢贺顾的女人。 哪怕是在贺顾很小的时候,他随着贺顾在隔壁王大人府里家学读书时,贺顾也是一群奶乎乎的小娃娃里最招人疼的崽,王大人的夫人来看儿子都要给他带额外的蜜饯点心,就为了听小侯爷一句软糯糯的谢谢王孃孃。 如果说真的非要说一个不喜欢的 那恐怕就只有万氏了。 征野正面无表情的神游天外,小丫鬟已经带着曲嬷嬷从院儿里走了出来。 曲嬷嬷虽然叫嬷嬷,其实也不过四十来岁模样,她身材清瘦,背脊挺的笔直,一身藏青色短袄看起来就十分干练利落,远远见了贺顾,立刻快步走上前来,迎面就要在贺顾跟前下跪。 世子爷,你可算回来了。 贺顾忙拉住她,道:嬷嬷跟着娘嫁进侯府,从小看着我长大,怎么还动不动就要跪,岂不折煞我了。 曲嬷嬷被他扶住,叹了口气道:是不是昨天三小姐把那女人做的好事跟爷说了? 容儿只跟我说有人想做坏事,却被嬷嬷们发现了,果然是正院那边做的? 曲嬷嬷一边引着他进屋坐下,一边道:除了正院那些丧良心的还能有谁?见天的挨头擦脑想打听望舒斋里的事儿也便罢了,所幸望舒斋里姑娘们都是我亲自选进来的,个个都嘴巴牢靠,他们问不出什么。 谁知前些日子,叫我发现厨房的人往给三小姐做的点心里掺蟹黄酥?小姐嘴馋,年纪小也认不出那是什么点心,若不是采儿眼睛尖,差点就叫吃进去了。 贺容有个毛病,一吃螃蟹就发疹子,小时候就曾经因为这个发过一身的红疹,那时候贺家兄妹俩的生母言大小姐刚刚离世不久,贺顾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小孩,看妹妹起了一身红疹子又发高烧,差点没吓死,此刻他听了曲嬷嬷的话,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放在膝上的手也缓缓握成了拳头。 如今姑娘也渐渐大了,若是这时候再发疹子,恐怕就不好再消下去,万一毁了容貌,日后还怎么说人家?那女人真是丧良心,丧良心啊,要遭天谴的! 贺顾垂眸没说话。 他在想,上辈子自己到底为什么会那么窝囊? 就为了那日后虚无缥缈的前程,不愿担个忤逆继母的名声,万姝儿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他竟还是忍气吞声,他这个亲哥哥无能,自然就害惨了贺容。 自母亲死后,这世上除了言家人,贺顾最亲的便是妹妹贺容,无论是上辈子还是重生后,都没变过。 他不会让贺容再次落得上一世那样的结局。 贺顾抬眸,突然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句:嬷嬷,娘当初陪嫁来的铺子和田庄地契,如今还有多少在手里? 曲嬷嬷愣了愣,面色更显灰败,叹了口气道:只有几个庄子还在手里,汴京城里最值钱的那几家铺子,小姐不善打理,当初嫁来时就交给了府里的王管事,后来小姐去了,我去要过一回,被王管事打发回来了,只说那铺子是小姐的嫁妆,小姐去了,自然就归了侯府 贺顾冷笑一声:恐怕不是归了侯府,是归了万姝儿吧? 曲嬷嬷一愣,道:世子爷,你这是 贺顾冷声道:容儿是娘的亲生女儿,娘既然不在了,娘的嫁妆自然该添进容儿的陪嫁里,岂有落在别人手中的道理? 第7章 他这番话说的语气冷肃阴鸷,眼底寒意如霜,便是曲嬷嬷见了心底也不由得一突。 曲嬷嬷自问,她也算看着小侯爷从一团软糯的小娃娃,长成如今的翩翩少年郎,现在却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色。 总觉得这一趟随着老侯爷承河平乱,世子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曲嬷嬷还未及细想,贺顾又道:我有意把娘这份嫁妆拿回来,不知嬷嬷可还留着当年娘陪嫁时的嫁妆底单? 曲嬷嬷愣了愣,道:这太多年过去,小姐陪嫁时的嫁妆底单应该是还留着的,只是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贺顾道:无妨,嬷嬷先找着,倘若找不出来,重新理一份给我也可。 贺顾话毕,便准备离开望舒斋,谁知他一起身,就被身后一个惊喜的声音叫住了。 大哥! 贺顾回头就看见贺容身后跟着一个慌慌忙忙的小丫鬟,她脑袋上发髻只梳了一半,另一半头发还在小丫鬟手里拉着,弄得那小丫鬟跟着她一阵小跑,生怕拽疼了她。 曲嬷嬷连忙上前接过了小丫鬟手里贺容那一把细软的头发,无奈得给她挽起来,转头对贺顾笑道:世子爷难得来一次,小姐看来是想哥哥了,不若留下一起用个早饭吧。 贺顾有些无奈,摸摸鼻子只得应了。 今日天好,望舒斋的下人们索性把小方桌抬到了廊下,贺顾贺容兄妹俩在廊下用早饭,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手感软糯,配上几个颜色鲜亮的小菜,虽然清淡却很爽口。 贺容一边啃馒头一边好奇的打量了大哥两眼,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大哥昨晚没睡好么? 旁边的曲嬷嬷一边给贺容的小碗里盛粥,一边看着贺顾忧心忡忡的问了一句:世子爷可是刚从承河回京,水土不服了? 贺顾拿过桌上的茶杯低头一看,果然倒影里的自己眼下两片乌青,还挺明显。 这事说来有些尴尬 昨日去花月楼抓言定野,路遇从西山返京的长公主仪驾,虽只得惊鸿一瞥,贺顾却结结实实被惊艳了一番。 也许是因着出身将门,也可能是因为后娘万姝儿带给他的心里阴影,从小贺顾就不喜欢那些太过柔弱的女子,偏偏如今的大越朝,女子皆以柔弱为美,让他看了就觉得索然无味。 贺顾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女子,在本朝,好男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先帝的曾祖父高祖皇帝,当年还曾经立过一个男后,虽然当时闹得物议沸腾,但高祖皇帝愣是力排众议,和言官打了几十年口头机锋也未曾废后,二人相携终老,成就一段佳话。 不仅如此,传闻甚至还说,高祖皇帝和那位男后还育有一子,虽然具体是哪位王爷,谁也不知道,但至高祖后,男风在大越朝便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 贺顾虽然觉得高祖和男后生孩子什么的纯属后人瞎扯淡,男人怎么可能能下崽呢? 但这不妨碍上辈子的贺顾怀疑自己的性向,既然不喜欢女人,那就只可能是喜欢男人了。 但他寻了最好的男风馆,看着小倌们一个个咿咿呀呀的唱曲儿,衣衫半褪媚眼如丝的扭来扭去,他没生出什么兴致,倒只生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简直是落荒而逃。 上辈子的贺顾便是这么打着光棍,直到三十也没成家。 但贺顾毕竟是个正常男子,憋的久了自然也要出问题,长街上惊鸿一瞥后,贺顾虽觉惊艳,倒也没想太多。 可他的身体显然诚实的多 昨晚上贺小侯爷做了一整夜的春梦,几乎没得睡一个囫囵觉,直到夜半,他实在忍耐不住了,才一个人爬起身来,在昏暗的床帐里闭着眼自行解决了一番。 他如今这幅少年体格,经不得什么刺激,分外敏感,偏偏贺顾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白天长街上长公主那双带着寒意的桃花眼,贺顾情动的简直无法自抑。 这一折腾,竟足足折腾到了快天明。 了事以后再睡去,拢共不得一个时辰,现在当然黑眼圈了。 只是真话是万万不能跟曲嬷嬷明说的,更不可能告诉贺容,他只得干咳了一声,道:呃或许是有些水土不服吧。 曲嬷嬷十分心疼的念念叨叨,直说要给他熬点鸡汤,晚些时候让他带回去喝,贺顾也没听进去。 用完早饭,贺顾和妹妹贺容告别,带着征野离开了望舒斋,他走在路上又开始心不在焉。 说实话,想着别人的模样自渎,还做了那种梦,这种事对贺顾也算得上是两辈子以来头一遭,贺顾既觉得自己对长公主殿下实在是大不敬,又忍不住一遍一遍的回味那个梦 该死难道他是真的憋坏了吗? 电光火石间,贺顾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不对啊,万姝儿把他八字递进了宫中,皇后娘娘又在给长公主选驸马,上辈子这事儿若不是后来太子帮他搅和黄了,他和长公主的婚事本来十有八九就成了。 但上一世他没有去花月楼捉言定野,自然也未得长街上这惊鸿一瞥,所以才会找太子帮他推了这门婚事。 重生后他本来就不打算再次投靠太子,对这门婚事也只是无可无不可,可现在他见过了长公主,回家以后还在梦里把公主这样那样 他这不就是看上人家长公主了么? 贺小侯爷无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贺顾两辈子也从没喜欢过谁,不知道真心喜爱一个女子是什么样的。 但是以他上一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看着兄弟们一个个成家立业的经验来看,淳朴的感情观告诉贺小侯爷:你都想和长公主做那种事了,这不就是喜欢吗? 难道他的爱情隔了两辈子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来了? 征野在边上跟了一路,见贺顾从早饭时就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模样,本来就有点担心,眼下又发现他脸上突然飞起两片十分不正常的潮红,忍不住问了一句。 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脸这么红? 贺顾缓缓回过头看他,他眼神看的征野心里突然一毛,连忙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谁知贺顾竟缓缓问了一句:征野,你有心仪的女子吗? 征野一愣,不知道他没头没脑的突然来这么一问是什么意思,挠了挠头:还没呢,我我还没那种想法。 贺顾道:心仪的女子又不会等你有了想法就会来,万一你还没想,她便来了,怎么办? 征野茫然:啊可是我还没准备好成亲啊 贺顾: 他无语了一会,憋出一句:算了。 征野见他一副很失望的样子,连忙道:不过我虽然没有娶亲,我家中堂哥和堂嫂已经成亲两年了,十分恩爱。爷是有了喜欢的女子么?若有什么想问的,我我虽没成过亲,或许也知道呢? 贺顾满脸纠结,他踹了一脚路上的鹅卵石,忽然扭头看征野,你堂哥堂嫂喜欢彼此什么? 征野沉思了一会,道:我堂哥生的高大,有一把子好力气,人稳重,又老实,孝顺父母,家里有十多亩水田、三头牛、还有 贺顾: 那你堂嫂呢?你堂哥喜欢你堂嫂什么? 堂嫂和堂哥是自小的娃娃亲,堂哥从小就喜欢堂嫂,堂嫂她贤惠,手艺好,女红也好,做饭也特别好吃,孝顺公婆,长得也好看 分卷(6) 贺顾眼睛一亮,忙道:长得好看? 征野点头,有点好奇:怎么了? 贺顾道:如果只因为一个女子生得好看就喜欢她,这算喜欢吗? 征野沉默了一会。 贺顾见他不说话,不免有些着急:你怎么不说话? 征野问:只有长得好看这一点么?爷就没有什么想和她看月亮,想和她一起逛花灯会之类的想法吗? 贺顾神色有点古怪,他沉默了半天。 直接说想和人家睡觉也太下流了还容易显得自己像个会始乱终弃的渣男,贺顾琢磨来琢磨去改了个说法,开口小声问了句:那想让她给我生孩子算吗? 征野: ? 第8章 征野此刻毕竟也只是个半大少年,就算对日后娶妻成家有过些许期冀,也实在还没像贺小侯爷那样,连生孩子都想到了,他挠了挠头,道:应当应当算吧?既然要生孩子,那肯定是要结为夫妻了,爷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千金?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世子爷如今搞不好还要被拉去做驸马,霎时恍然大悟 难怪他这些日子总感觉世子爷不太对劲,原来是他已经有了心仪女子,万一他和长公主的婚事真的成了,世子爷与心上人岂不是注定今生无缘了? 征野瞬间就脑补出了个郎有情妾有意无奈天意弄人、有缘无份的苦情剧本来。 看贺顾的眼神也瞬间同情了许多 世子爷真是太可怜了,长这么大征野头一次见他如此在意男女之事,不想这么快就要被棒打鸳鸯了。 只能寄希望于两日后,侯爷带着世子爷进宫,真的能推了他与长公主的婚事。 征野表情风云变幻,贺顾却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征野肯定的那句既然要生孩子,那肯定是要结为夫妻了。 他们此刻行在侯府后花园的游廊里,贺顾抬头望着青砖黛瓦的院墙那边,伸过来的一从开的娇艳俏丽的红杏,脑海里鬼使神差的又想起了那日街上长公主清丽殊艳的侧脸来 若是能做她的夫君,做驸马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些梦,也不算什么大不敬了吧? 两日后。 要进宫面圣述职,贺老侯爷自然是分外重视,特意起了个大早不说,又吩咐下人选了件颜色素净、纹样低调的衣裳,再将他那把分外得意的美髯好生修剪了一番,这才整衣出发。 谁知到了府门口,见了贺顾,才发现儿子竟然比老|子更上心。 贺顾虽然常着蓝衣,今日这一身,却能看得出是格外用心打扮过的。 贺小侯爷额系一条纯白云纹抹额,身上宝蓝色锦衣衣底绣着文竹,外罩一件浅色绸布披褂,束的紧紧的腰带勾勒出少年人劲瘦有力的腰身,下坠一块通体莹润的纯白羊脂玉佩,愈发显得他气质温华,却又不失贵气。 贺南丰当即愣在了原地。 恍然间,他竟仿佛看到了当年初见时,女扮男装英气勃勃、不输男子的发妻贺顾的亲娘言大小姐。 贺老侯爷想起早早亡故的发妻,心里不由得叹了两口气。 言大小姐虽然逝世多年,他却并不曾忘记发妻,午夜梦回还偶尔会想起她,也是因着她的缘故,这些年来贺顾便是再怎么忤逆,他也不曾真的对大儿子有过什么实质性的责罚。 贺顾却不知道他想起了生母,父子俩上了马车,他见贺老头盯着自己,脸上神情古怪,还以为他是不愿意违逆圣意,又反悔不想推拒这门婚事了,若是换在之前他肯定要开口冷嘲热讽一番,只是现在贺老头如果反悔了,倒是正好合了他的意。 马车穿过汴京繁华街市,很快到了第一道宫门前,宫中不能行车辇,贺顾跟着亲爹贺老侯爷下了马车,就见到一个青衣内官早早等在宫门前,见了他们连忙上来笑着行了个礼,道:咱家奉圣上之命,在此等侯侯爷已久,哟,这位便是贺世子吧? 贺南丰在朝中任武职,却并不是那些不通人情世故的粗人,相反还十分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便是对着宫中宦官,也从未流露出过一点轻慢意思,更何况,这位还是皇帝的贴身内侍之一。 圣上竟然特意派了他到宫门前接自己,想必这次他承河平乱的差事,办的是十分叫圣上满意了,贺南丰心中高兴,拍了拍贺顾肩膀,笑道:正是犬子,顾儿,这位是陛下身边的王内官。 贺顾从善如流的道了声好,王内官却抬手揖了揖,他脸上笑容饱含深意:小侯爷日后造化大着呢,咱家一个下人,可不敢当小侯爷一声好,二位爷,快上轿吧。 王内官话里有话,贺南丰也是个人精,立刻听出了不对,暗想坏了,陛下不会是已经打定主意,给长公主定下贺顾了吧? 两人换轿进了宫,在皇帝的揽政殿殿门前侯了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王内官就从殿内走了出来,低声道:二位爷,请吧,今日皇后娘娘也在,小心言语,莫要冲撞了娘娘。 贺南丰连忙应是,带着贺顾踏进了殿门。 揽政殿是皇帝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常在的宫殿,贺南丰不是第一次来了,却仍然觉得手心有汗,十分紧张。 贺顾却与他相反,上辈子为了太子的皇位,什么逼宫、皇子内斗,他没少掺和,这万人之上九五至尊的居所揽政殿,他却在这里杀进杀出了不止一回。 想想他实在是个冒犯了裴氏皇家天威的不详之人,无怪有人跟太子嚼舌根,说什么贺子环屡举重兵进犯内庭,虽为陛下故,然拥兵必自重、陛下养虎为患,须得分外留心,太子就立刻信了,后来又斥他已生鹰视狼顾之相,实乃不忠不顺之臣给他安了莫须有的罪名,刚一坐稳皇位就立刻重新扶植了其他心腹,卸磨杀驴了。 贺顾跪在殿下,脑子正在走神,也没太在意贺老侯爷和皇帝在说什么,直到他听得上面的皇帝忽然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这便是你那此次承河平乱、擒下逆贼的大公子吗?不错,小小年纪随父从军,有孝心,擒了逆贼立下这份战功,有武勇。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贺顾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贺老侯爷已经在他耳边低声道:还不快抬头?圣上叫你呢。 贺顾这才收敛了刚才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的心神,抬起了头,他十分规矩,虽然抬头却仍然垂着眸子,不曾直视圣颜,没有一点逾矩。 皇帝笑了笑,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道:不错,果然是少年英杰,贺南丰,你这儿子生的不像你,倒有几分肖似你岳父言老将军啊。 贺老侯爷连忙道:岳父一生征战沙场,铁骨铮铮,对朝廷也是忠心耿耿,犬子虽然尚且年少,还未及弱冠,但他日若能有他外祖父三分忠勇,可以为陛下尽忠,我这做爹的也无他求了。 贺南丰这话顺着皇帝的话茬,却话里有话,他不晓得皇帝如今知不知道,皇后给长公主选驸马要走了贺顾的生辰八字和画像,在皇帝面前话不可说的太白,也只能如此旁敲侧击的暗示。 皇帝却似乎没听出他言外之意,只看着贺顾笑了笑,道:朕听说你文章师从户部尚书王庭和王老大人,王大人可是先帝惠和三十四年的探花,他学问精深,你既能得他指点,想必不仅武艺好,文章应也不差吧? 贺顾顿了顿,他也知道如今这位陛下十分爱才,若是答的太好,万一皇帝生了惜才之心,他和长公主的婚事怕是就黄了可不能太出风头。 想及此处,贺顾面露难色,迟疑道:草民愚钝,只是幼时有幸得了老师开蒙,文才也只平平,平日亦不敢以老师弟子自诩,深怕给他老人家丢人。 他此话一出,贺南丰在旁边先愣住了 贺顾一向性子直,往好了说是少年意气,说难听点就是张扬,从来不知锋芒内敛,他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生了这一计,谁知今天需要他展露才华,这小兔崽子却不知道错了哪根筋,反倒谦虚起来了? 皇帝听了贺顾的话,也不由得失笑道:长阳侯,你这儿子小小年纪,说话却和老大夫们一样,怎么这样小心谨慎、老气横秋? 贺南丰干笑两声,胡子下的嘴角隐隐抽搐。 贺顾,朕来问你一个问题,你需得好好回答,若是藏拙,便是犯了欺君之罪,朕要是发现,绝不轻饶。你听到没有? 贺顾背脊一僵,只得叩首道:是,草民知晓。 皇帝沉吟片刻,接过了旁边皇后递给他的茶盏,轻抿一口,这才缓缓道:你年纪轻,朕也不为难你,便问你一个简单的,你名为顾,朕问你,这个顾字何解? 贺顾一愣,他本来还在发愁,猜皇帝要问他四书五经、还是治国理政之道、又或者是要他做辞赋,虽然答的太好怕被皇帝列进以后当牛做马给裴家江山卖命的名单里,但若是太差,想来皇帝也不会给爱女找个草包驸马,要拿捏准这个度,实在不易。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没头没尾问这么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这问题的确不难,但是答得好与不好,如何界定,皇帝究竟是什么心思,却也着实难猜。 贺顾垂眸想了半天,缓缓道:草民谨对,《说文》有云,顾者,环视也,父亲为草民取了这个顾字为名,是希望草民收敛性子,行事需得三思而后行,多思多想,不可鲁莽冒进。 皇帝轻声笑了笑,道:还有呢? 贺顾抿了抿唇,又道:顾字也有看顾,观察之意,草民母亲早逝,只留下一个幼妹,父亲军务繁忙无暇顾及妹妹,她只得我这个亲兄长照拂,草民也会谨记这个顾字,常怀孝顺父母亲眷、照顾弟妹之心。 他说完叩首道:草民才疏学浅,没有什么经义精深的见解,答得不好,请陛下 然而贺顾话没说完,皇帝却哈哈大笑,道:哪里不好,男子汉顶天立地,照拂家眷、提携弟妹,孝悌之义,人之大伦,朕看没什么不好啊,贺世子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语罢又道:往日朕还听说过些流言,说长阳侯家的大公子忤逆父母,然今日见了你,却并非如此,可见流言不可尽信,你过来。 贺顾一愣,还以为听错了。 皇帝叫他过去,过哪里去? 他微微抬起头,就看见皇帝正在殿上笑着看他。 皇帝如今岁数还不算大,正值壮年,他虽然脸上已生了皱纹,却仍能看出年轻时就生的温润儒雅,笑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当真是没有一点架子,难怪底下的人都说这位皇帝是位仁君了。 皇后一身朱红色宫裙,也正笑着看他,只是她虽然脸上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知为何,她面色似乎隐有担忧。 忠禄,你去把这次西山围猎,内务司给朕新做的那张上好的角弓拿来。 刚才接他们来的那位王内官低声应是,没多久果然取来一张大弓,恭敬的奉到皇帝跟前。 贺顾还在犹豫,该不该上前,皇帝却已经接过了那张大弓,走到跪着的贺顾面前,道:贺世子起身吧,你既是长阳侯府有册印的世子,日后也是要袭爵的,算是朕的臣子,不必以草民自居,称臣即可。 贺顾一愣,只听到那句是朕的臣子,瞬间感觉手心一冷,暗道完蛋,他和长公主的婚事是不是黄了? 万万没想到上辈子想推死活推不掉,这辈子答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的题,反而给搅黄了。 贺顾喉咙发干,只能站起身来,强笑道:臣谢恩。 现在就谢恩,还太早。皇帝似乎心情十分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张角弓足足有十石之力,朕听说你骑射功夫在京中年轻子弟里数一数二,不如试试这张弓?若你能拉的开它,朕便将它赐给你。 贺顾: 他心道我又不想要你的弓,我只想要你女儿啊! 然而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贺顾只能接过那张角弓,这弓一入手就沉甸甸颇有分量,弓把不知用什么动物的皮细细包了一层,手感十分好,果然是张好弓。 然而贺顾还抱着皇帝会愿意选他坐驸马的希望,他觉得刚才皇帝已经表现的对他很有好感度了,应该不会因为他无能怪罪他,反倒他要是太有能耐 到嘴的长公主怕是就要飞了。 想来想去,便微微蹙着眉演技逼真的拉了拉那张弓 只拉开了一小点。 贺顾又拉了几次,假模假样的表演了一个使出了吃奶力气也没拉开弓,十分懊恼的愣头青形象,跪下沮丧道:臣辜负了陛下的期望,臣叫陛下失望了,臣有罪! 旁边亲眼见过这个小兔崽子不止一次拉开十石之弓的贺老侯爷: 皇帝的表情果然有些失望,却并未苛责,还是笑了笑道:罢了,你才十六岁,未及弱冠,力道未开也正常,日后或许也能拉开这弓,这把弓朕还是赐给你。 贺顾叩首道:谢陛下赐弓,臣必好生爱惜,争取早日拉开,不辜负这张好弓。 皇帝点头,转身回到了御案前,他坐下身来,忽然转头看着旁边的皇后,微微点了点头。 皇后似乎一直在等他这一点头,松了口气,开口道:贺世子,本宫有一件事问你。 贺顾心中一动,给长公主选驸马的正是皇后,她是不是要问这个? 今天这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贺顾心跳微微加快,道:臣在。 想必你也知道,本宫这些时日在给本宫的长公主选驸马,本来前些日子看到你的画像,本宫很 她话没说完,皇帝就在旁边干咳了一声,皇后只得顿了顿,道:本宫觉得你甚好,只是我听闻两日前,有人见世子出没于京中那些花街柳巷,你为何要如此啊? 皇后说到后面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看着贺顾,一副惋惜神色,就差把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写在脸上了。 贺顾一愣,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皇后蹙着眉了,心道幸好皇后性子直,还愿意问他,否则要是莫名其妙背了这口黑锅,害得他没了媳妇,他一定把言定野皮扒了。 分卷(7) 他把那日来去经过仔细解释了一通,皇后听了,果然脸上愁云惨雾烟消云散,她喜滋滋看着皇帝道:我就说,贺世子长的就不像 皇帝又剧烈的干咳了一声,猛给她使眼色,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后半截十分不矜持的话总算没说出口,勉强维持住了皇家的尊严。 贺顾正在猜皇后的心思,却听皇帝突然道:贺世子,朕与皇后有意为公主选一位驸马,皇后虽然中意你,然礼不可废,我朝自有遴选驸马的章程和规矩,你可愿参选? 本朝有规矩,做了驸马,便不可再入仕为官,更不可掌兵干政,你是个有才学的少年郎,若是自有抱负在身,朕也绝不会逼你。 皇后听了这话,明显有点不高兴,猛给皇帝使眼色,皇帝却视若无睹,仍然开口把这话说了。 贺顾却几乎是心下立刻一喜,正要应是,贺老侯爷却先道:陛下,犬子资质平庸,年纪尚轻,比长公主还小两岁,他还是少年心性,臣惶恐,只怕委屈了长公主殿下啊! 皇后道:大两岁又何妨,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虽然瑜儿要这金砖无用,但可见女大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本宫看贺世子年纪虽轻,却知道照拂年幼弟妹,是个有担当的 她话音未落,宫门口传来了一个温润低沉的淡淡女声。 母后,既然长阳侯府不愿意,又何必强人所难。 第9章 当今圣上共有过两位皇后,分别是生下了太子的元皇后大陈氏,和生下了长公主与三皇子的继皇后小陈氏。 陈氏姐妹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当年一起嫁入东宫,嫡出的姐姐为正妻,庶出的妹妹则做了侧室,圣上登基后,亦是姐姐大陈氏为后,妹妹小陈氏则封了皇贵妃。 只是先皇后福薄,早早病逝,皇帝就扶了妹妹小陈氏做了继后便是眼下正在给长公主选驸马的陈皇后了。 贺顾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身后殿门外传来的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昨天晚上刚在梦里大不敬过的长公主,裴昭瑜。 长公主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特别,她嗓音沉润悦耳,说话音调比起寻常女子稍低,语气平缓淡然,没有一丝待嫁少女应有的娇俏感,即使是在和亲生父母说话,也不带一丝一毫撒娇的意味。 长公主的声音像是幽谷空山崖壁上落下的一捧冷泉,清冽澄澈。 贺顾头一次知道,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乍一听那姑娘开口,张生骤然酥了半边身子之类的浑话竟然都是真的。 只可惜不论此刻贺顾心中如何激荡,在皇帝面前,却肯定是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 就连回过头去看看都不行。 皇后道:瑜儿,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并没有立刻回答,贺顾却听到她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了自己,他此刻正低头敛目跪在殿下,面上神色虽然恭谨,心跳却随着长公主靠近的脚步声一点点加快。 长公主只走了七步,贺顾的心跳却已经快的有如擂鼓。 贺顾心道,都这样了,要是还认不清自己喜不喜欢人家,那他大概真是脑子有点问题。 长公主停步在他面前,贺顾未得圣命,不敢抬头,目光低垂着,正好看到她红色宫装垂下层层叠叠的丝绦,和裙角绣着白色月季的精致纹样。 贺顾隐约间闻到了长公主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气味本来极为浅淡,并不易察觉,此刻却因为长公主就站在他跟前,让贺小侯爷嗅了个清楚明白。 母后既要为儿臣选驸马,儿臣自然要自己来看看。 长公主淡淡道。 贺顾愣住了。 对所有待嫁的闺阁女儿来说,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没听过哪家小姐,竟然还要亲自相看。 不过也是,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她是皇帝的嫡长女,是如今最受皇帝宠爱、身份也最贵重的公主,任性点、不守规矩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况且他不是本来就喜欢长公主的特别吗? 贺顾刚刚想及此处,忽然眼前一花,一截红色衣袖在他面前拂过,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某个人微凉的指尖给擒住了。 贺顾的脑袋被那只手的主人微微抬了起来,他简直呆若木鸡,目光毫无防备的望进了此刻长公主那双正俯视着他的,漂亮又淡漠的桃花眼里。 贺顾: 卧槽?? 这是什么姿势??? 他他他他他这是被长公主调戏了???? 这下呆住的不只是贺顾,皇帝皇后都惊得微微张开了嘴,贺老侯爷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惨遭调戏,更是呆若木鸡。 长公主还是面覆薄纱,这次距离很近,虽只能看的清半张脸,但是却也让贺小侯爷几乎忘了呼吸,他呆呆的想: 娘啊,我我我我看到神仙姐姐了。 他这幅痴愣神色,长公主见了,却没一点反应,她似乎是早已经对这种表情司空见惯,只有眉头微微一蹙。 果然是你。 长公主这句话声音极低,只有贺顾听清了,他几乎立刻就感觉她本来就冷冰冰的目光又寒了三分。 那边的皇后这才反应过来,饶是她一向跳脱,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尴尬,道:瑜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贺世子。 皇后话音一落,贺顾就感觉下巴一松,长公主果然放开了他。 母后,那日回宫时儿臣看到从花月楼出来的便是他,儿臣并未认错。 皇后这才想起这件事,反应过来原来女儿还在介意这一茬,忙道:这事是个误会,那日世子是去 皇帝却突然打断了她,沉声道:朕有些乏了,要先歇了,长阳候,你便先带着儿子回去吧。 贺南丰听到这句话如释重负,今天揽政殿里发生的事走向越来越诡异,搞得他也十分摸不着头脑,此刻皇帝总算肯放他离去,他便立刻带着贺顾叩头谢恩,拉着儿子逃也似的跑了。 贺顾还沉浸在刚才的恍然和震惊之中,被亲爹拉出揽政殿殿门也只是呆呆愣愣没什么太大反应,直到他们出了宫门,上了车马,才被贺老侯爷一声孽障喊得回了神。 贺顾回头一看,只见亲爹面有怒色,正在恶狠狠瞪他。 贺顾茫然:干嘛? 贺南丰道:不是你自己不愿意做驸马的?今日怎么反倒在陛下面前藏起拙来了,你这样叫为父如何替你推拒?! 贺顾摸摸鼻子:我又不知道您要怎么推拒,您也没提前告诉我有什么打算,在陛下面前,我谦虚些难道有错吗? 他这话倒不假,贺南丰的确没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此刻被他顶回来,只得梗着脖子呛道:你这蠢货!难道就想不到你若是表现的才学出众一些,当今天子是何等惜才爱才,岂会强逼你做驸马?这下可好,刚才为父本还想替你推拒一二,谁想长公主殿下竟亲自来了,陛下也未曾答复,如今选这驸马你是不去也得去了。 贺顾靠在马车内厢,懒洋洋道:去就去呗。 贺老侯爷怒道:叫我如何同你外祖父祖母交代? 贺顾道:我自会去和二老解释,就说是我自己想做驸马,与爹无关,他们便不会怪您了。 贺老侯爷一愣:什么?你自己想做驸马? 贺顾看他一眼:是啊,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觉得做驸马也没什么不好。 贺南丰虽然小事偶尔会犯糊涂,但大事却还是拎的清的,比如贺顾是他原配嫡妻留下的长子,是朝廷册印过的长阳候世子,换言之是他贺南丰的接班人,他绝对是希望贺顾日后能有出息的,此刻听他竟然又想做驸马了,这等自断前程的想法,贺南丰岂能接受? 他当即怒道:胡闹!你知道做了这个驸马意味着什么吗?外戚不得干政,你若娶了公主,以后这一辈子,不仅科举入仕无望,便是连马也上不得,为父让你自小读书习武,难道就是为了要你日后做个被皇家养着的废物吗? 贺顾见他气成这样,一边颇觉好笑,一边却也不由得有些意外。 没想到贺老头心底竟然还是期盼他以后建功立业的,看来多少对他还是有点父子之情,没有彻底叫万姝儿那女人给迷的昏了头。 不过想想也是,万姝儿虽然也育有一子,但贺诚盲了一眼,注定无法袭爵,便是他再忤逆不孝,贺老头这爵位也只有他能继承。 这么一想,贺老头会这样也就不稀奇了。 贺南丰见他不回答,面色狐疑的问了一句:前日返京路上你不是还哭着闹着不愿意,怎么又忽然改变主意了? 贺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容阳光灿烂。 殿下生的美啊! 本以为他这话十有八九又要把贺老头刺激的破口大骂,骂他被美色迷惑不思进取,不想贺老侯爷却沉默了一会,半晌才面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贺顾被他看的发毛:爹你看什么? 你是不是不知道 什么? 老侯爷缓缓道:长公主殿下之所以年逾十八还未嫁,是因为之前娘娘给她定下的婚事都没能成。 贺顾一愣:什么,既然娘娘定下了,如何会成不了? 贺老侯爷喉结一滚:娘娘本已定下,谁知婚期未至,殿下却说她自小厌恶接触男子,便是摸一下碰一下也不成。 虽然陛下后来也许诺,若是娶了长公主,可准驸马纳一妾留下后嗣,原本定下的那户人家知晓后,却还是不愿,宫中也自觉理亏,这门亲事便只得作罢。 你若是因公主美貌动了心思,为父劝你还是别打这个主意 贺南丰顿了顿,胡子一抖,也不知他胡子背后那张老脸,此刻是何神色。 见儿子不说话,他忍不住又道:你那点心思,为父也是男子岂会不知,只是就算你做了驸马,恐怕此生也摸不到殿下一个小手指,选驸马这事你还是莫要出头了,还好陛下不废礼制,虽然皇后娘娘属意与你,也未曾直接定下,既然是选,你便可 贺顾却忽然道:谁说摸不到。 贺南丰一愣:什么? 贺小侯爷抬起头,表情得意的几乎有点欠打,他伸出修长食指指了指自己扬起的下巴,道:喏,这里,刚才殿下伸手亲自摸的。 贺南丰: ? 第10章 贺老侯爷想管教儿子,只可惜他不知道,此刻儿子躯壳里的灵魂早已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了。 任他怎么苦口婆心劝说,贺小侯爷靠在马车內厢,却始终巍然不动,甚至还表情不耐的掏了掏耳朵。 贺南丰: 他浑身解数使尽,没见一点成效,心知贺顾犯起轴来,他就是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也没用,只得叹了口气。 马车已经临近长阳侯府了。 罢了说不动你,可你就算不为了自己考量,也该好好为长阳侯府和你妹妹想想 贺南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听信了那些谣言,说储君之位要易主才会打起长公主殿下的主意? 回京前,贺顾分明还是个有理想有抱负、志在四方的热血男儿,贺老侯爷还是不相信他会仅仅因为长公主殿下美貌,就愿意葬送自己今后的前程。 他心道,这小子别不是错了主意,想要另辟蹊径、打起了做未来皇帝小舅子的心思吧? 毕竟大越朝自开国以来,虽然看似一直在严防外戚干政,但许多政令其实都没有做到令行禁止,喊喊口号的不在少数,便是现在,在朝中得任实职的外戚也不是没有 比如先皇后和继皇后的哥哥,吏部尚书陈元甫陈大人。 贺顾问:什么谣言? 贺老侯爷道:前些日子,宫中的确传出消息,说太子殿下犯错触怒君父,又被禁足在东宫,虽不知殿下究竟犯了什么错,但既然圣上只是将他禁足,可见还是对太子殿下心存期许、希望他改过自新的。 陛下虽和皇后娘娘恩爱非常,但多年来,也从未流露过一丝一毫东宫易主、变动储位的心思可见太子殿下简在帝心,将来继承大统者,依为父看,十有八九还是太子。 先皇后过世多年,这一点太子殿下虽的确不比三殿下,有个母仪天下的亲娘在,是以这些年京中总有些见识浅薄之人,说陛下早晚会废储再立。 但他们也不想想,单是体弱多病受不得北方天寒、自小养在金陵这一点三殿下不在陛下膝下长大,又多年不见君父,他岂能拼得过陛下自小教养的元后长子呢? 贺老侯爷摇头晃脑,把他琢磨的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猜测对儿子娓娓道来,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番话,简直就是真知灼见,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贺顾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贺老侯爷坑儿子还是有一手的,这番话贺顾并不是第一次听了。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么误导才投入了太子门下。 贺老侯爷还在滔滔不绝,贺顾还没怎么样,他倒是先把自己给说得又忧心了起来。 姝儿毕竟只是妇人,她未曾见过事,恐怕听了些传闻便信以为真,才会 贺顾听得欲言又止。 贺南丰不会真的以为,万姝儿想让她做驸马,只是想让长阳候府抱上皇后和三皇子这条大腿吧? 他不会真的以为万姝儿是个一心为了贺家好的贤妇吧? 不会吧不会吧? 贺南丰又道:似咱们家这种世袭勋贵,怕的不是无功,而是有过,尤其储位之争,更是诡谲难测,一旦站错位置,将来新帝登基清算之时,任你往日泼天富贵,也难保住,这样的前车之鉴已有太多了。 贺南丰语罢,这才发现贺顾一直没说话。 分卷(8) 贺小侯爷唇角微微勾起,看着亲爹的眼神有点古怪,他笑容略略带着点讥讽的意味。 便是不站错队,难道爹以为就能保住富贵了? 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贺南丰愣了愣,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马车已经停在了侯府门前,贺顾弓着腰准备下去,他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的贺老侯爷,悠悠补了句:如今大越海晏河清,圣上龙体康泰、正值盛年,爹还是别想太多了。 有些事,贺顾活了一遭,心里门儿清,但他却不好直接告诉贺老侯爷。 比如,没了他贺顾,未来新帝屁股底下那张龙椅,还保不保得住,那可难说。 这话可不是贺顾自大,上一世二皇子裴昭临和太子斗了十多年,可惜最后还是棋差一着。 裴昭临被围剿于凌江江畔时,新皇已然登基为帝,他心知新皇肯定容不下自己,若是被俘回去,不仅难逃一死,估计还要被安上一个逆王的名头,被万人唾骂。 愿赌服输,成王败寇,二皇子自刎于凌江江畔,临死前只哑着嗓子叹了一句:大哥胜我,无非有二。其一他为元后长子,大义所向,我为妃妾所生,君父不喜;其二便是大哥得了贺子环你。 那时贺顾奉了君命,带裴昭临回京,若带不回活人,也要带项上人头回去。 贺顾听裴昭临这么说,也只不过付之一笑。 他替新皇料理了二皇子,又抄了三皇子的恪王府。 那段日子,京里无论是昔日里趾高气扬的勋贵们,还是曾经自命不凡的清流们,只要是掺和过夺嫡之争的,但凡听了贺顾这个名字,就没有不悚然变色的。 贺侯爷是新皇沾满了鲜血的刀 虽然污秽,却锋利。 后来贺顾被问罪,有一条原因,便是滥杀皇室宗亲。 贺顾后来才明白,站错队固然要命,然而不管他追随了谁,见不得人的刀,总是要在江山定平后被收起来的。 重生后他想的越来越明白,贺顾不那么怪太子了,但同样,他也会离太子远远的。 这辈子,贺顾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刀,他只想做个普通人,和自己喜欢的女子成亲生子,活的轻松点,什么从龙之功,谁爱要谁要吧。 至于长公主厌男这码子事 贺顾相信水滴石穿,只要他们成亲了,他好好表现,长公主总会被他打动的! 三月初五,宫中为长公主裴昭瑜挑选驸马,择出京畿家世清白的官家子弟十余人,一一进宫参与内廷考察。 不管贺南丰如何横眉竖眼,贺小侯爷还是把自己打扮的帅气逼人,施施然的出门了。 这些天征野也多少看出了点不对来,世子爷的反应实在不像是心仪于宫外哪家官家贵女,相反他自那日从宫里回来以后,打听其他几位被宫中纳入驸马待选名单的官家子弟,倒是很勤快。 就差让征野去把人家家里八辈祖宗都查出来了。 贺顾虽然打了两辈子光棍,不知道怎么追姑娘,但眼下选驸马却不是追姑娘,竞争对手可要多得多了。 和别人斗他就在行了 兵法不是白学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在进宫的马车上,贺顾还在拿着来之前,他特意手抄的小纸条复习。 小纸条上的字儿密密麻麻,征野凑头过去瞥了两眼,只见纸条上全是贺小侯爷列举的竞争对手和假想敌们的各项资料与情报。 荣远伯府世子,陆归宁。 相貌:中上(然不及我);文才:尚可(然不及我),武艺:马虎(远不及我),对公主心意:不祥。 户部尚书次子,王沐川。 相貌:中上(然不及我);文采:上佳(我不及多矣!);武艺:无,对公主心意:无(远不及我) 征野看了几眼,满脑子都是贺顾各种笔迹的不及我三个大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那个猜测了,忍不住道:爷,你认真的啊? 贺顾不顾马车颠簸,还在聚精会神看那个小纸条,道:什么? 征野: 小侯爷的心思不难猜,征野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他会这样只有一个原因 看来世子爷那天跟他说的心仪女子,十有八九就是长公主了。 征野有点无语:您这纸条上,全是不及您的,既然如此,还有必要这么认真看吗? 贺顾抬头看他一眼,道:谁说的? 他指了指王沐川名字后面,文采:上佳背后的我不及多矣五个大字,满脸忧心忡忡。 文章我是肯定写不过王二哥的,他分明无意做驸马,不知怎么也在此次宫中的名单里。 二人话音刚落,马车似乎是已经到了宫门前,刚一停下,贺顾就听到了马车外一个少年略带嘲讽的声音。 谁知这传言是不是他贺顾自己传出来的?若是陛下真的看中他,早该为长公主殿下将他定下,岂会还要与我等一同应选? 我等俱是应召入宫,陛下可没说咱们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各位哪个不是相貌堂堂文武俱佳的好男儿?只要内廷司的结果没出来,这驸马之位,便谁都有机会! 贺顾: 怎么还没开始选,他倒好像先成了众矢之的 第11章 贺顾动作顿住,开始在脑海里飞快的一一回顾起待选驸马的竞争对手们,试图猜出这个对他敌意颇大的家伙是谁。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来,另一个人又道:圣上重礼制,便是再看重,选驸马的规制和章程,岂会轻易说废就废。 这人的声音冷冷的,贺顾却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是他老师,户部尚书王庭和王老大人的次子,王沐川。 王老大人二十三岁进士及第,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才名遍天下,当初贺老侯爷为了把自家儿子塞进人家王府的家学里去,实在没少费功夫。 贺顾在王府家学从小念到大,照他自己的话说,他和王二哥那简直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熟的不能再熟。 虽然王二公子性子冷,嘴又欠,时常对他冷嘲热讽,但贺顾一直觉得他只是生性如此,从来不曾介意。 这不,眼下王二哥不就在旁人面前替他说话了么? 不过上辈子,尽管贺顾记不得是哪一年了,王沐川可是高中了二甲传胪的,虽然贺顾死时,王二哥还巴巴的在翰林院苦熬资历,但他这般清贵的出身,日后一旦熬出头来,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他来凑选驸马这热闹干嘛??科举不考了? 贺顾心里感觉有点不对劲,他重生后很多事好像都没有按上辈子的剧本来啊。 难道是因为他的缘故? 贺顾想罢,索性掀开马车车帘跳了下去。 果不其然,宫门前已经凑了七八个官家子弟。 这些人生的都还算端正,个个衣着光鲜 毕竟不管愿不愿意,来都来了,不穿的体面点,不仅丢人不说,万一给宫中贵人添了堵,认为他们不敬公主,没准儿还得触霉头。 这些人年纪不等,多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甚至还有一个面向颇为成熟、唇边微须的,看起来起码得有三十多了。 贺小侯爷发现,自己竟然是年纪最轻的那个。 他一下马车,立刻就吸引了众人视线,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传了长阳侯夫人送府中大公子画像进宫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宫中似乎十分中意贺顾,是以刚才才会有人心生不忿。 贺顾无视众人各异的目光,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王沐川。 王二公子虽然生的清俊,可惜他面相有一个致命缺点,便是眼白甚多,面无表情时,看起来总会让人觉得他在翻白眼,一脸的不屑和蔑视。 偏偏王沐川又话少寡言,渐渐地就有了恃才傲物、目下无尘的名声。 王二公子刚才那番话一说,再加之他这双死鱼眼,果然很成功的激怒了那个编排贺顾的青年。 你什么意思?! 这人生的方面耳阔,本来五官尚且还算端正,却偏偏要穿一身白到闪瞎眼的锦衣,看起来实在不协调。 不巧王二公子今天也是一身白衣 俗话说的好,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王二公子白衣如雪、眉目英俊,气质清贵,他二人不在一起还好,乍一起了争执,众人视线聚过去,那开口青年硬生生被王沐川衬出三分土味来,活像是个没甚品味、又审美堪忧的暴发户,十足十的辣眼睛。 有了这么磕碜的绿叶,兢兢业业的衬托,就连王二公子那双死鱼眼,都显得不那么招人恨,反而有了种目光冷寒的感觉。 王二公子的死鱼眼毫无情绪的看了一眼那人,口吻平淡:没什么意思,陛下不是会徇私枉法之人,勿要以己之劣,度天子之坦荡胸怀。 他这话说的,压根儿让人没法反驳,毕竟王二吹捧的是当今天子,吹捧天子那不叫吹捧,那叫仰慕圣德。 敢说不是? 您怕不是反了。 那青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把目光转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的贺顾,狠狠剜了他和王沐川一眼,扭头过去不说话了。 贺顾笑的原因,却并不是因他出丑,而是笑王沐川。 别人听了他刚才的话,可能还会以为这人怎么如此媚上,没有一点风骨,读书人拍起马屁竟然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实在不要脸。 只有贺顾知道,王二哥虽然表情看起来实在很嘲讽,说的每一句话却都是发自真心的。 他走上前去,道:二哥,你怎么也来了? 王沐川的死鱼眼转过来,在贺顾身上转了一圈,凉凉道:你能来,为何我不能来。 贺顾被他怼习惯了,不以为意,又道:老师知道你来选驸马吗?你的八字和画像又是谁递进宫的? 肯定不会是老师王老大人,难道王沐川也有一个不安生的后妈? 但是老师只有一位夫人,情意甚笃,并无妾室啊。 王沐川面无表情:我自己要来的。 贺顾一愣:什么? 王沐川道:我已弱冠,不像你还乳臭未干,我自己想娶公主,自然不必经由他人之手。 贺顾: 他可得努把力,千万得选上,不为了他自己,也为了老师啊。 万一他没选上,王二哥选上了,回头老师知道了不得气昏过去? 宫门前的一个五十来岁,慈眉善目的内官数了数人数,道:各位公子爷们,还差三位,若是午时之前他们还没到,咱家便要带着各位入宫了。 咱家是内廷司掌事吴德怀,好教各位爷知道,这次内廷司奉命操办,为长公主殿下择选驸马,考察共分为三环:一为殿前对答,二为文试,三为武试。 陛下和皇后娘娘爱重公主殿下,今日定然要亲自考校你们,各位今日如何表现,日后便有什么造化,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吴公公语罢,抬头看了看日头,道:午时已到,陛下有命,公主的婚事需得两厢情愿,既然他们不愿意来,便算做弃权了,各位若是现在有反悔的,也可自去,陛下不会追究。 当今圣上果然是位仁君,自古以来,多得是儿女看上了哪个,就算瓜不甜也要强扭着赐婚的皇帝,临了了还允许反悔的,倒是头一次见。 吴公公话音刚落,贺顾就见到人群里,果然有几人愣了愣,面色都有些阴晴不定,显然正十分纠结。 他想娶公主还娶不到,这些人倒好像多勉强一样。 贺顾心道不乐意就赶紧滚,长公主那般神仙样的女子,若是真配了你们,那真是一朵天山雪莲插在牛粪上,你们倒他妈的委屈上了。 看见他们这幅模样,贺小侯爷都觉得,真是气煞人也! 与此同时,皇宫内苑。 空旷的宫殿里摆了十多张长案,两个小宫女正在一一往岸上布置笔墨纸砚,一个一边布置一边挨头擦脑的跟另一个说:诶,今日选驸马,我方才来时瞧见了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兰疏姐姐呢,难道殿下今日也要亲自来看么? 另一个小宫女左右环顾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多半是来陪着皇后娘娘的,昨晚上我跟着李嬷嬷值夜,娘娘竟又犯病了,一晚上都在喊殿下的名字,折腾了大半宿,后来是嬷嬷亲自去庆裕宫请来了殿下,娘娘才好呢 刚才说话的小宫女惊得捂住了嘴,小声道:什么?娘娘不是都大半年不曾 她话音未落,殿门外就传来了一个脚步声,两个小宫女吓得连忙闭了嘴,又开始眼观鼻鼻观心的布置起书案来。 脚步行至殿门口,果然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嬷嬷,李嬷嬷看了看殿内两个小宫女,道:青珠、黛珠,布置的如何了? 青珠忙站起身福了一福,道:回嬷嬷的话,已布置好了。 李嬷嬷点头,道:一会各位待选的公子爷们就要来了,你们收拾好便退出去吧,不要惊了贵人们。 两个小宫女连忙点头应是,收拾好东西赶紧退了出去。 没多久,果然吴公公带着一行人进了殿,道:先在此等候圣驾吧。 贺顾侧头看了一眼殿内布置的书案,心中暗暗觉得有点奇怪。 早年间,本朝给公主选驸马,考虑的一向都只有家世品貌。 毕竟选驸马,是要和公主过日子的,若是出身太差,和金枝玉叶的公主难免过不到一块去,门当户对便是这个道理;二是长相若太磕碜,日后成了亲,公主天天看着,也难免添堵。 后来虽然因为言官纳谏,要防外戚干政,驸马便不可在成婚后任朝中实职,有点头脸和家底的高门没几个愿意送自家儿郎来做这驸马。 只有那些家底薄,家世不上不下、又实在没什么才华的,正儿八经没啥出路,愿意为了做驸马的丰厚赏赐搏一搏。 当然了,他们就算愿意,宫里贵人也未必看得上他们就是了。 只是贺顾寻思,今天给长公主选驸马,也搞得太过于复杂了吧 要文试、要武试、还要殿前对答陛下这么严格,难道就不担心筛选到最后,一个合格的也不剩了? 分卷(9) 他正在琢磨着,就听吴公公气沉丹田道:陛下、娘娘、长公主殿下到。 贺顾一愣,连忙跟着众人纷纷跪下叩首。 皇帝和皇后坐在上首御案后,长公主落座的小案前却布了道珠帘,贺顾望不清帘后的人,只觉长公主便只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的一个剪影,都漂亮的像是一副意境高远的美人图。 终于等来这一天了,贺顾心潮微微澎湃,看着那个人影,终于没忍住,在心里暗挫挫的叫了长公主的名字 瑜儿姐姐等我来娶你。 第12章 人已到齐,皇帝从吴德怀手里接过名册,草草扫了一眼,道:有三个没来? 吴德怀垂首敛目,揖道:回陛下的话,午时已到,三位公子仍未至太和门,老奴便依陛下所言将他们三人从名册上划去了。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殿下跪着的七八位官家子弟们,一一扫过,看到贺顾时他目光顿了顿,转头看了眼皇后。 陈皇后果然也一眼注意到了贺顾,眼底喜色连挡都挡不住。 皇帝把目光又转回了殿下,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穿白衣的青年,愣怔了片刻,道:你是王家二郎? 王沐川叩首道:草民王沐川,叩见陛下。 皇帝蹙了蹙眉,道:你来选驸马你父亲可曾知晓? 王沐川道:回陛下的话,家父不知。 贺顾嘴角抽了抽,心道就算不知,你也不能在陛下面前这么耿直啊 这不是相当于直接告诉皇帝,王老大人不愿意让儿子尚公主,他是偷偷摸摸来的了么? 皇帝果然蹙起了眉来,他看着殿下跪着的王沐川,眼神里隐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今年春闱落榜的事朕也听王老大人提过了,然你年纪轻轻,能过乡试中举,已是十分难得。便是会试落榜一次,回去好生准备,三年后再来,未必不能取中。 如今你不好生读书,等着来年春闱再考,倒是来凑这选驸马的热闹,是何缘故 他话音未落,珠帘后的长公主却轻咳了一声,皇帝听到后面色一怔,果然不再说了。 王家家门清正,王沐川断然不可能会为了一点赏赐,断送前程。 但也正是因为王家家门清正,两朝以来,无论是王庭和老大人,还是他已在朝为官的长子,都是只受命于君的纯臣,从不曾掺和进那些党同伐异的烂事里。 这样的王家人,也是一根直肠子,王沐川收到了宫中递来的帖子,让他参选驸马,当然也不会像别人那样不愿意,便不来了。 王家人的确忠心,只是忠的实在太过,简直傻的有点可爱了。 至于给王二公子递了帖子的,自然是恨不得把京中所有有点名头的青年才俊,都给女儿好好选一选的陈皇后。 皇帝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贺世子、王二公子他有心给这些少年郎一个机会,谁想他们却还是老老实实的来了。 贺顾跪在殿下听得心中奇怪,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想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缘由来。 也是因为贺小侯爷打了两辈子的光棍,不曾成过亲,当然也没尝过做爹的滋味。 否则他一定能想到便是陛下再爱才,天下间父亲给女儿选婿,又哪有如他这般,见了青年才俊,非但不欢喜,反倒还一副痛心疾首模样的? 王沐川却只跪着,他面无表情,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睛愈发显得嘲讽意味十足,怎么看怎么心不甘情不愿,道:臣愿娶公主。 皇帝: 贺顾好险才憋住没笑。 折腾了半天,殿前对答才终于要开始了。 贺顾看了一圈,来前他便早已打听过,这些人大多都是些对他没甚威胁的庸碌之辈。 只有那个三十来岁样貌的男人,贺顾打听来的名目上并没这人,眼下才知道他是洛河魏氏的宗族子,看起来十分平平无奇,贺顾并没太注意他。 他觉得他需要留心的,就两个人 一个是文章才学胜过他不止一点的王沐川。 还有一个是各项综合素质都还算上佳的荣远伯世子,陆归宁。 最先开始的是殿前对答,贺顾等人被一一带到殿门外,唯有得了传唤的,才能进殿,被皇帝皇后和长公主单独质询。 贺顾本以为所谓的殿前对答,顶不过也便是一群人站成排,一人问两句话便罢了,万没想到竟然如此郑重。 他本来还不算太紧张,这下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吴公公带进殿门,也不由得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被排在第四个,前一个恰好是王二哥。 王沐川一进去,贺顾心底顿时也跟着揣揣不安,等他出来,立刻就问他:二哥,陛下问什么了? 王沐川眼皮抬了抬,瞥他一眼,语气凉飕飕的:为何我要告诉你? 贺顾: 吴德怀道:贺世子,请吧。 贺顾只得瞪了王二哥一眼,转头跟着吴德怀进了殿门。 只走了短短几步,贺顾掌心却已经汗涔涔的了,他恍惚间想起,便是上辈子披甲执刀逼宫,他都没现在这么紧张吧 贺世子。皇帝道,长阳候不愿让你做驸马,你今天却还是来了,此事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贺顾道:回陛下,是臣自己的主意。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后见了他,神色却十分欢喜,笑问:为何,你为何不听你爹的话,要来选这个驸马呀? 贺顾喉头哽了哽,闭了闭眼,心道别紧张,别紧张,你可是活过两辈子的人了,讨个媳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些天,贺顾问过征野,问过贺容院儿里的嬷嬷们,甚至问过最擅长和女人打交道的言定野,他们都说 真心是最能打动人的。 长公主殿下是陛下和娘娘的掌上明珠,她是除了皇后外,整个大越朝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又自小锦衣玉食的长大 长公主什么都不缺,他也给不了她什么物质上的东西。 所有人都说真心最重要,贺小侯爷也不想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漂亮话。 他觉得,他只要表达出自己对长公主殿下的喜欢,让陛下娘娘看到他的真心诚意,只要说实话,就够了吧? 贺小侯爷半天不吭声,皇帝皇后却不知道他心中纠结,正要在追问,却见贺顾忽然抬起头,看向了某个方向,他神色认真,目光如箭,似要穿透那重重珠帘。 臣臣对公主一见倾心,真心仰慕殿下,若是若是能做殿下的夫君,臣必一生对殿下珍而重之,不教公主殿下受一点委屈。 贺顾说完,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太紧张的缘故,他嘴唇都有点发干了。 长公主案前珠帘,是内务司所制,十分精巧,帘外窥不见帘内情形,帘内人却可将帘外看得一清二楚。 珠帘后,长公主的目光始终停在殿下跪着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低着头,自以为不会被殿上贵人发觉,他悄悄伸出一截淡粉色的小小舌尖,舔了舔颜色浅淡的下唇。 皇帝听了贺顾的话,沉默了片刻,道:哦?做公主的夫君? 贺顾有点紧张,小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叩首道:回陛下的话,是,宫中选的虽是驸马,但臣来选驸马,却不是为了做驸马都尉,而是为了做长公主殿下的夫君。 皇帝闻言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了看皇后,果然见她眼底的喜欢藏也藏不住,满脸写着对贺顾的欣赏。 这大概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了。 皇帝忍不住在心底又暗暗叹了口气。 你且下去吧。 贺顾愣了愣。 这就完了? 吴内官已经站到他身边,道:贺世子,请吧。 于是贺顾只好又一头雾水的被请了出去。 他一出去殿门,皇后就看着皇帝道:我看不必再选了,这孩子说的没错,除了他,其他那些个都是冲着做驸马来的,没一个是为着做瑜儿的夫君,只有这孩子对瑜儿是一片真心的。 她语罢,又看向长公主:瑜儿,你说呢? 然而皇帝未曾搭话,长公主也只是端起案上茶杯,垂眸道:母后,礼不可废。 皇后被她噎得一哽,有点不高兴,气道:什么礼不礼的,你们父女两个,休要诳我,这又是文试,又是武试的,之前选驸马,哪有这许多的考校?这是在给公主选夫君,又不是科举,便是选出个再有才华的,与你不相配,又有什么用? 皇帝见皇后着恼,连忙打圆场道:罢了罢了,瑜儿本也不愿选这个驸马,朕与皇后既已和瑜儿承诺过,若是此次无人能过内廷司的考校,以后便不再提亲事,朕是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然说话算话。 皇后说不过他,一双美目也只得恶狠狠斜睨了他一眼,还是没忍住小声气呼呼道:你究竟是不是瑜儿的亲爹啊 皇帝眼观鼻鼻观心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她的指责。 吴德怀从殿外回来,见了这情景,也只在心中叹了口气,暗想,长公主铁了心不嫁,陛下又有意相护,皇后娘娘虽已为国母多年,却还是这天真如白纸一般的性子,哪里玩儿的过陛下和长公主这对长了一万个心眼子的父女呢 可怜眼下,门外的少年郎们,没一个知道,那位洛河魏家的宗室子,实则是跟随陛下多年的暗卫。 宫中养出来的人,那可是见过血、见过真家伙的,他的身手哪里是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人能匹敌的呢 至于文试 便是那位文采出众的王二公子,恐怕也敌不过这位早早就知道了试题,而且还有出题人亲自帮忙准备好答案的作弊选手。 若是文试无人能过,那到还好但若是能过几个,这位恐怕就要在武试,把那些个还少不更事的公子哥儿们,都狠狠的给修理一通。 到时候要么选不出驸马来,要么选出来了也是这位陛下安插进去的暗卫。 殿下这亲 恐怕还是结不成的。 第13章 贺顾出了殿门,还在琢磨自己刚才在皇帝皇后面前表现的如何,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分析一下,他到底能得几分。 圣上始终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是皇后娘娘似乎对他很是满意,一直脸上带笑,贺顾想到这里,心中稍安几分,暗道陛下毕竟是陛下,喜怒不形于色也是寻常,还好娘娘十有八九是中意他的。 贺小侯爷从小女人缘就好,小的时候奶奶嬷嬷们爱,长大点了姑姑婶婶们疼。 再大些,虽还没到掷果盈车那么夸张的程度,但整个汴京城,起码得有小一半的高门贵女,都在打着做未来长阳侯夫人的主意。 可惜上辈子贺顾始终未娶,许多姑娘惦记着他,便硬生生从待字闺中,一路惦记到了嫁入夫家,等孩子都满地跑了,贺侯爷的婚事,却还是始终没有着落。 他愣是从汴京城万千少女的梦,熬成了汴京城万千少妇随风飘散、不堪回首的青春。 所以皇后娘娘会喜欢他,贺顾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只是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又是怎么看他的 他们只有短短一面之缘,之前皇后娘娘又问过他为何会出入于花月楼的事,这么看,长公主殿下必然也知晓了,她会不会以为他是个轻浮孟浪之徒啊? 贺顾越想越焦心,越想越害怕,只恨后面几人的对答怎么还不结束,好叫文试赶紧开始。 大概只有等他得了魁首,陛下亲自赐婚,他才能安心吧。 正想着,最后那个对答的洛河魏氏宗族子总算出来了,吴内官跟在他身后。 他一出现,殿门前等待的少年郎们俱是精神一震。 不知是不是贺顾错觉,吴内官脸上虽在笑,看着他们的那双浑浊的眸子,却好像带了点看什么小猫儿、小狗儿一样怜悯的神色。 贺顾为自己突然产生的这个古怪想法愣了愣。 吴内官道:各位公子爷,随咱家进殿吧,文试这便开始。 进了殿,贺顾按照排号坐在了自己的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已经备好,镇纸压着试题,贺顾挪开镇纸,展开来一看,不由得愣了愣。 四书择句,经义释论各一道,每题需答百字以上,五经选试一道,可自择,做诏、判、表、诰其中一道。 这题目未免也有些太难了。 题目形制,与本朝乡试类同,然而择出的经义题难度,却远在乡试之上,许多年前,王大公子王沐泽春闱应考,曾经跟他们几个弟弟,用拉家常的语气,猜测今年会试大概考什么,那时他还颇为震惊,王大哥竟然对这些艰深聱牙的经义,能那么如数家珍。 今日一看这选驸马的题目,竟和王大哥那时候叨叨的,差不多是一个难度了。 王公公刚才已然告诉他们,文试只有短短半个时辰,时间不等人,贺顾只得赶紧拿起笔开始答题。 还好他今日来前,已在府中恶补了几日的四书五经,本来还觉得不一定能用上,只为了万无一失,不想此刻竟真的用上了。 贺顾虽然答的稍觉吃力,好在少年人记性好,靠着临时抱佛脚,他好歹也能一一答上,不至于交白卷。 至于其他人,那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这些公子哥大多都是学问稀松平常、自知科举没什么出路,文不成武不就,才会打起做驸马得的那点赏赐的主意来,眼下万万没想到选个驸马竟还要考经义策论,都是猝不及防。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抓耳挠腮的抓耳挠腮,咬笔杆的咬笔杆。 皇帝在御座上一一打量,场下只有寥寥几人还算的上从容。 王二公子自然是最为气定神闲的那个,皇帝瞅着他看试卷那不屑的眼神,甚至开始怀疑,难道这题目还是简单了? 那位所谓的洛河魏家宗族子,则早早知道了答案,只要默背往卷上誊写就好,自然也是面不改色。 再余下的,长阳候府贺顾,荣远伯府陆归宁,虽然眉头轻蹙,额有薄汗,这二人却好歹也还算在奋笔疾书。 分卷(10) 时辰一到,吴德怀收上各人的答卷,恭敬的奉到了皇帝跟前的御案上。 皇帝开口道:此前朕答应过长公主,今日文试出题和阅卷,都以她的主意为准,不必拿给朕看,奉给公主便是了。 吴德怀恭敬的低头答了声是,果然将一摞试卷呈到了珠帘后的长公主案前。 贺顾却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天了个老爷这难到变态的题目,竟然是殿下亲自出的。 虽然此前,贺顾早就听闻,长公主殿下自小聪慧非常,又得陛下爱重,养的和皇子无异,甚至与太子、二皇子一同开蒙读书,他还只当是旁人吹牛。 眼下才发现竟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贺小侯爷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那道珠帘了,他眼睛亮闪闪的,心道,不愧是他喜欢的女子。 旁边的王沐川却冷不丁伸手拧了他屁股一把,贺顾猝不及防,差点被拧的嗷一嗓子叫出声来,他转头怒视王二公子,嗓子里没敢发出声音,嘴型却能看得出,是在控诉王二哥。 你作甚! 王沐川的死鱼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只又转过眸子低下了头。 贺顾这才反映过来,大约是他胆大包天,竟敢直视长公主,这等孟浪行为在王二公子眼里,当然是有失体统的。 王二哥真是好烦,管天管地,还管他看不看喜欢的姑娘,贺顾心中气呼呼的想,等他做了驸马,不仅要看 还要亲!亲好多下! 气死王二这个死鱼眼! 吴德怀虽然低眉敛目站在圣人身边,余光却已经把殿下这些年少气盛的公子哥儿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了眼里,他心中暗叹一口气 没想到圣上竟真由着公主,让她来阅卷,这下子若是公主不愿意,那便是撒个泼,全都说不合格,岂不也是可以的了? 只不过公主若真那么做了,皇后娘娘定然不依,还是得演个戏,才好糊弄过去,让娘娘信守承诺,以后再也不提选驸马的事。 也真不知殿下为何如此不愿意成亲她是皇家贵女,便是嫁出去了,以后想念父母,回宫探望不也是一句话的事儿么? 何况这次参选的几位公子爷,分明都是挺好的少年郎啊。 吴德怀正想着,却听长公主在珠帘后淡淡开了口。 合格者,四人。 贺顾不由得精神一震。 王沐川,魏世恒,陆归宁 三个了,没他的名字,还剩最后一个 他不会就这样凉凉了吧?? 贺小侯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贺顾。 贺顾长出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吴德怀道:余下几位没念到名字的公子爷,还请跟咱家来,这边领赏,领过赏,便可出宫了。 那几人果然都面色略显灰败,其中就有来时在宫门前编排贺顾、和王沐川起了冲突的那个白衣方脸青年。 其他几人正转身要走,那青年却定了脚步,一动不动,众人正纳闷,却见他忽然跪在了殿下,抬头看着皇帝,喊道:陛下!这不公平! 吴德怀眼皮一跳,心道这缺心眼的,莫不是落了选,竟在陛下娘娘面前发起疯来了,真是仗着陛下仁厚,无法无天了。 皇帝挑眉道:噢?哪里不公平了? 那青年叩了一个头,这才转头看向贺顾,面色忿忿道:王家二公子,陆世子都是才学出众,又有功名在身之人,这位魏家世兄,一望也知是沉稳好学之人,他们能过文试,臣心服口服。 然这贺顾,不过十六岁,乳臭未干,怕是开蒙都没几年,贺顾整日里跟他表弟言定野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能读过几本书?又有几分真才实学? 他不过是仗着有副好皮囊,这才引得京中一些不知廉耻、轻浮浪荡的教坊歌姬竞相追捧,这些妓子肤浅无知,将他吹的天上有地下无,谣言传到我家中,竟还带坏了我那年仅十三岁的庶妹,整日说什么若是能得贺郎一顾,便此生无憾了。 他越说越面色不忿,贺顾却听得一脸茫然。 他什么时候跟着言定野整日鬼混了??? 臣知道,贵人们也是受了小人蛊惑,才会以为他真有什么真才实学,陛下和娘娘看重谁,臣不敢置喙,更不敢心生怨怼。只是,叫臣如此不清不楚的被一个纨绔比下去,臣却咽不下这口气! 这人怕不是有病吧? 这得恨他恨到了什么程度,才敢在皇帝面前这么放肆,就不怕惹怒了陛下吗? 贺顾也有点怀疑人生了,上辈子他还没发现,他有这么招人恨吗? 难怪后来太子那里,有那么多人弹劾他。 正此刻,珠帘后的长公主,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 文试合格者是我定下,你既不服,便是不服我阅的卷了? 那青年愣了愣,他刚才只顾着忿忿不平,眼下才回过神来,他方才说的话,其实已经相当于是在指责长公主评卷不公了。 按理说他此刻该立即跪下请罪,解释是他言语不慎,冲撞了公主,然而这人心中却还真觉得公主只不过是一介女流,哪能读得懂圣贤书、懂得什么学问? 也许是近些日子在家中受气,路上又和王沐川起了争执,他胸里憋着一团闷火,一时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叩首闷闷揖道:臣确认为,文试题目,应由陛下或是有学之士审定,若只凭殿下自身好恶评判,不免有失偏颇。 第14章 他此话一出,且不说旁人,吴德怀就第一个变了脸色。 这家伙口口声声,说贵人们是被小人蛊惑,才会相信贺顾有真才实学,岂不知所有待选子弟的名单,皆是由他这个内廷司掌事亲自拟定,他这话,不是相当于在骂自己徇私枉法,媚主惑上吗? 吴德怀当即开口怒斥道:放肆!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岂容你来指摘起长公主殿下的不是了?殿下何等才学,难道还看不了你区区一个监生的文章? 那青年被吴德怀训斥,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竟然在天家面前如此失仪,霎时白了一张脸,可惜话已出口,再后悔也已经晚了。 皇帝摆了摆手,吴德怀见状连忙低头躬身退后,皇帝目光这才转向阶下跪着的白衣青年:朕若没记错,你父亲是御史台的赵秉直吧? 白衣青年瞬间感觉到手心足底一寒,牙关也不自觉的打起战来。 皇帝淡淡道:赵秉直是个本分的人,不想却教出你这么不本分的儿子,来人 然而他话音未落,珠帘后的长公主却道:父皇且慢。 众人俱是一怔,却听长公主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心有偏私,我便让你留下,看完下场武试。 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竟然并没有反对。 吴德怀虽然心中看赵秉直那个缺心眼的儿子很不顺眼,但长公主既然已经决定了,他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尽管认了,却免不得要叫他吃点苦头。 吴德怀当即唤来两个人高马大的内官,两人一左一右,将那呆若木鸡的赵家公子架住,跟在了前往武试场所的众人背后。 武试场所是御苑中临时设立的一个小校场。 贺顾心知他虽然过了文试,但自己那份答卷平平无奇、没甚亮点,也实在称不上才华横溢,若要指望着通过文试脱颖而出,肯定是不可能了。 武试他必须拔得头筹。 还好,武试嘛,既然沾个武字,那是贺小侯爷吃饭的家伙,他一听到这个字,顿时心也不慌了,气也不喘了。 只暗自琢磨一会切磋时,万一对上了王二哥,可千万别把他揍坏了才好。 午后日头高悬,阳光灼人,吴德怀办事甚为妥贴,早已在校场中设好了御帐,以供皇帝皇后和长公主歇息乘凉,贺顾等人则被安排在了校场中。 贺顾见着校场入口处,几名内官牵了四匹高头大马进来,不由得微微一愣 难道今日武试竟不止切磋,还要比骑射不成? 遭了,他今日来之前,一门心思琢磨着要在陛下和娘娘面前,表现的像个文质彬彬的好孩子,今日他身上衣裳好看归好看,却也是贺顾甚少会穿的宽袍敞袖,十分不便弓马。 贺顾急中生智,眼见着那边牵着马的内官们还没过来,索性将头上发带扯下一截,从肩背臂膀处绕了一圈,把袖口腰身束紧,又在胸前打了个蝴蝶结。 王沐川冷眼瞥他一眼,并没说话,那位荣远伯府的世子陆归宁倒是看着他挑了挑眉,十分新奇的笑了笑。 贺顾瞧见吴德怀在御帐中,低头躬身附耳在长公主身前,也不知公主叮嘱了他些什么,良久他才施施然过来,将武试的比法告知贺顾四人。 武试也分了两轮,先比骑射,二比擂台。 吴德怀心知,大约陛下和长公主殿下,还是心软了,不忍让他们直接上擂台,平白挨一顿好揍,倒不如在骑射环节,便让他们知难而退,若能如此,也是件好事。 果不其然,四名内官刚把马儿一牵来,王沐川见了那马,立刻皱了皱眉,抬手揖道:川不擅骑射,还请吴内官转告陛下、娘娘和长公主,既然要比骑射,我便只能弃权了。 吴德怀道:既如此,便请二公子先一旁观礼吧,少顷试毕,咱家自会安排宫人带二公子出宫。 王沐川颔首,看了眼贺顾,便走到一边去了。 贺顾琢磨,若是方才,长公主念他们四人名字时,是根据文章好劣区分先后,那现在文章最好的王二哥已经弃权了 而他最大的对手,竟然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已经三十来岁的魏世恒。 他文章排在最末,武试若不能拿个魁首,恐怕是盖不过人家的。 他可得支棱起来啊! 想及此处,贺顾便第一个接过了内官递来的马疆,一个纵跃翻身上马。 他这一跃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身姿如燕。 便是吴德怀这等没摸过马的人,也从他简简单单一个上马动作,看出贺小侯爷的马上功夫定然不差,吴德怀眼睛微微一亮,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好。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当年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多年来,弓马骑射在大越朝不仅是武人杀敌的手段,于勋贵们,也自有一套切磋比试的体系。 百发百中固然厉害,然而真正厉害的,却绝不是站着不动,盯着静靶闷头射。 纵使马背上颠簸着,却还能百步穿杨,那才是真功夫。 御苑的临时校场虽然不算大,但驰着马跑一个来回,却也需要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偌大的校场里放出去了五十只兔子,打得兔子数量最少的,便要被请去边儿上和王二哥喝茶了。 贺顾从内官的手中接过弓箭,掂了掂,皱眉心道怎么这么轻,他低头看着那马下的小内官道:可还有更重的弓? 内官应是,又从边上取来一张弓,贺顾又掂了掂,仍是轻飘飘不得劲。 不是他非得矫情作态,贺顾从小就天生大力,小时候他练骑射摧残坏的弓,就是没有一百也得有八十,这要是真的跑起马来,他一个不慎,搞不好连弓带弦,都能给扯断了,糟蹋东西便也罢了,可不能耽误了武试。 吴德怀在边上看着,也不由得诧异道:小侯爷,这已经是校场里开弓之力最大的了,竟还不顺手吗? 贺顾也很无奈,只得摸摸鼻子,道:还是太轻了。 吴德怀只得又回了御帐中,去跟皇帝通禀,回来时他身后跟着个小内官,内官怀里抱着张眼熟的大弓。 吴德怀道:陛下说,这是那日赐给小侯爷的角弓,小侯爷走的匆忙,未曾来得及带走,原想等今日试毕了,再叫小侯爷带回去。正好,眼下您若是实在没有顺手的弓,不如试试它? 贺顾一时竟也没想太多,只接过了弓,掂了掂,手感果然和那日一样好,他当即笑道:多谢公公。 吴德怀皱巴巴的老脸微微一笑,道:那便开始吧。 贺顾和魏世恒、陆归宁三人勒马到校场口,只等吴德怀一声令下,比试便可开始了。 贺顾转头看了看远处御帐,却见一抹红色人影不知何时,竟从帐中走了出来。 他远远地瞧不真切,心中却猜到,那定然是长公主,顿时觉得胸腔中热血沸腾,简直恨不得当即就跑马进校场,把所有兔子都打来给她。 大约这世间所有的男子都是这般,一旦坠入情网,便迫不及待的想叫心上人知道自己是最好,最适合她的男子吧。 开始! 吴德怀话音一落,三人便一勒马疆,驰入校场,绝尘而去。 贺顾虽然重生后,心性受到这幅十六岁的身躯影响,又变回了少年时那幅跳脱飞扬的性子,但毕竟军营里打滚十多年,骑射的本事早已如同刻在了骨血里一样。 当年乱军之中一箭取得敌将首级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干过,何况只是几只小兔子? 进场不过片刻功夫,贺顾锁定目标,勒马、开弓、短短几息,已经一气呵成、连中三箭。 与此同时,御帐中的皇帝嘴角微微抽搐,他看着校场中开弓如满月,箭去如流星的贺小侯爷,嘴角抽了抽,心道那日这孩子果然是在藏拙。 只是不知他为何要如此? 皇帝忍不住转头问身边的皇后:阿蓉,朕应当没记错吧?那日贺世子随他爹进宫,不是说他拉不开这张弓么? 皇后却完全无暇他顾,她眼睛发亮的看着校场里风采夺人的未来女婿,喃喃道:本宫就说,不用选、不用选了嘛。 又回头去看长公主,道:瑜儿快看看咦? 这才发现帐中,长公主刚才落座的长椅,此刻已经空空如也了。 长公主站在帐外校场边,那双一向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桃花眼,正定定的注视着校场里,白马马背上的蓝衣少年。 胯下马儿驰骋如飞,而那少年的额发在风中烈烈飞扬,露出一小片光洁莹润的白皙额头,他剑眉飞鬓,双眸明亮如星子。 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贺顾后脑原本束着发的纯白发带,刚才被他扯落一截,此刻正好被风吹的飞在颊边翻腾,他索性张了嘴,一口咬住那发带,眼里又盯上一个目标,左手又从马背上箭袋里抽出一箭,搭在弓弦上,行云流水的开弓 分卷(11) 又中一箭。 他垂下手中长弓,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灿烂笑容,远远看向了长公主站着的这个方向 兰疏跟在长公主身后,垂首道:殿下,日头灼人,还是先回去吧。 长公主仍然穿着那身红色宫裙,也仍然面覆薄纱,一双桃花眼淡如秋波,神情仍是淡淡。 兰疏见他没动,又问了一句:殿下? 还算有几分本事。 长公主的语气淡淡的,这句话说的声音很低,兰疏却听到了,不由得一愣。 那边长公主顿了顿,又道: 倒也不算是个纨绔。 第15章 短短半柱香功夫,校场中活蹦乱跳的兔子已经不剩几只了。 贺顾射出最后一箭,勒马回到了校场口,魏世恒和陆归宁正好也回来了,两人神色都不太明朗,尤其是那个魏世恒,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贺顾心知自己没留手,场上兔子基本都被他承包了,只剩下寥寥几只留给陆归宁,魏世恒二人瓜分,他们当然脸色不好了。 贺顾心道,真是不好意思,若是别的,让让你们也便罢了,但长公主的夫君这个位置,他是断断不可能拱手让人的。 校场边的三个内官等待多时,眼下见他们出来,立刻进了校场去清算,三人马上箭袋中的箭羽,尾部颜色皆不相同,贺顾白色、陆归宁黄色、魏世恒红色,哪只兔子是谁射杀,非常好辨认。 很快那三个内官,便回来告诉了吴德怀清点后的结果,吴德怀带上他们三人回到了御帐前,躬身回禀皇帝道:陛下,箭羽已全部轻点了,白箭共三十九、红箭七、黄箭四。 场下的陆归宁很有眼色,吴德怀话音刚落,他便一撩衣袍下摆,跪下惭道:臣弓马骑术不精,今日献丑了,贺世子与魏兄胜我多矣,臣愿赌服输。 皇帝道:既然要比试,输赢胜负自然在所难免,卿不必自责,平身吧。 陆归宁叩首谢恩,起身很自觉的走到了边上的王沐川身边,朝他笑了笑。 王二公子却只是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场下只剩下最后两人,皇帝抚了抚须,目光落在贺顾身上,突然冷不丁开口道:贺顾,你可知罪? 贺顾本来正美滋滋琢磨接下来的擂台,他应当也十拿九稳,万万没想到皇帝突然就要问他的罪,他愣了愣,想了一会,实在没想到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茫然道:臣臣愚钝。 皇帝把手中端着的茶杯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终于沉声道:你好大胆子,竟敢欺君! 贺顾还是很茫然,不过这次他终于回过神来叩了个头,这才抬头道:臣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万万没想到这家伙敢骗他不说,骗完了竟然还给扔到了九霄云外,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那日,你不是亲口说你拉不开那张弓吗?怎么朕今日见你,分明将它使得如臂使指啊? 贺顾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自己怎么这般大意,竟然忘了这一茬,眼下好死不死皇帝还计较上了。 只是贺顾从来就是大大咧咧混不吝的性子,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恐怕也改不了,但欺君这种罪名,他是万万不敢认的,好在电光火石间,贺小侯爷脑海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陛下!臣那日并非作伪,的确是拉不开那弓他面色微微带了几丝羞赧,臣自小认床,又随父亲留在承河日久,乍一回京一时睡不惯家中床榻,那日进宫前一晚,臣又不巧落了枕,半边身子都没什么力气,这才 皇帝: 皇帝一时竟然被他这看上去十分合情合理、又天衣无缝的借口给噎住了,然而还不等他回答,旁边的皇后已然关切道:可怜的孩子承河的确风沙大,本宫听说那里多有胡人夷族出没,是个不毛之地,真是苦了你,小小年纪就要跟你爹跑那么远,现在可曾好些了? 贺顾灿然一笑,揖道:谢娘娘关怀,如今修养多日,早已大好了。 让皇后这么一打岔,皇帝便也不好再追究贺小侯爷的欺君之罪了,他虽然心知贺顾落枕,多半是在扯谎,但结合殿前对答和贺顾的表现,皇帝也同样猜到,贺顾那日藏拙,大约也是因为长公主,他本来也无心问贺顾的罪,便干脆揭过不提了。 只是贺世子一副对长公主情根深种的样子,皇帝看的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若他的长公主真是女儿身,能为她找个如此一表人才,又真心爱慕她的夫君,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他这做父亲的,当然也只会老怀大慰。 但是 唉,真是造孽。 皇帝想及此处,面上带了三分无奈,摆了摆手。 吴德怀见状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转身道:既然只剩下贺世子、魏公子两人,最后这切磋,便也不必再特意往擂台去了,还请二位就地比试吧。 贺顾愣了愣,转头去看那魏世恒,却见他也正盯着自己看,眼神十分幽深。 其实魏世恒的眼神并不是幽深,他只是有点慌。 陛下吩咐他一定要夺得此次武试魁首,他本来也信心满满,觉得不过是些整日里锦衣玉食、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要胜过他们想必易如反掌。 宫中暗卫,长的是隐匿行迹,几息功夫,便能于无声间夺人性命。 而弓马骑射,则是军旅行伍之人才会长于此,他虽着意练过,自认水平还算上佳,却万万没想到,竟然遇上了贺小侯爷,这么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眼下若是切磋也败给他,他便有负于陛下的嘱托了。 虽然圣上仁慈,想来便是有所惩处,也并不会把他怎么样,但这些年他费尽心力才得到了陛下的重用,岂能这么容易,就因为一个才十六岁的毛孩子叫陛下失望? 魏世恒的牙关紧了紧,腮帮子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他衣袖下的五指,也暗暗成拳。 武试最后的这场切磋,并没有兵刃,只是赤手空拳,吴德怀如此安排,也是考虑到陛下、娘娘和长公主都看着,若是搞得刀光剑影的,万一见了血晦气不说,还会惊了圣驾。 谁知贺顾却在开始前又举起了手,喊道:吴内官,有件事,我觉得我还是该说一下。 吴德怀无奈,也不知这位小祖宗又怎么了,只得道:小侯爷请讲。 贺顾道:我力气有些大,若是空手切磋,没个兵刃缓冲一二,只怕伤了魏兄,要不还是 他抬眸看了看对面的魏世恒:要不还是给魏兄准备个兵刃,便是未曾开过锋的,也 魏世恒本来刚才还只是因为陛下命令,才起了几分争胜之心,眼下却不想,这小侯爷一副唇红齿白瘦不伶仃的模样,竟然也敢这般托大,当即冷哼一声道:魏某还不至如此娇弱,小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小侯爷赤手空拳,我却有兵刃在手,岂不叫人看了我魏世恒的笑话,还是不必了。 吴德怀点头,道:既然魏公子都这么说了,那便还是开始吧。 贺顾摸摸鼻子,心道这可是你说的,一会可不能怪他欺负人啊。 众人很自觉的将御帐前一小块空地清出来,只留下贺顾和魏世恒,吴德怀远远看了一眼帐中的长公主,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气沉丹田的喊了一声:比试开始 魏世恒还在想一会下手需得轻一些,虽然这小侯爷年少气盛、甚为托大,叫他有些不喜。 但这些王孙公子,他却还是惹不起的,若是真将这细皮嫩肉的小侯爷打出什么好歹来,回头跟陛下也不好交差 谁知他才刚想及此处,吴公公话音刚落,魏世恒眼中,原本离他足有三四步远的,贺小侯爷的身影却倏忽间如疾电一般消失了,那蓝衣少年速度快到,就连魏世恒这样常年习武的人,眼睛都几乎只能捕捉到一点残影。 他心中大骇,直到这一瞬间,他才明白过来,自己太轻敌了。 还好武人的直觉,让他立刻猜到了那少年即将袭来的方向,魏世恒侧身避开,腰身往背后一弯 一个角度匪夷所思的铁板桥。 果然躲开了后侧贺顾裹挟着劲风的掌风,魏世恒将计就计,抬手便捉住了贺顾成掌的右手,紧接着,猛力狠命一拽 没没拽动??? 魏世恒简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少年的手腕还有些清瘦,和他这样膀大腰圆的成年男子比,甚至说得上纤细,谁知他一拉之下,却只觉得那细细一截手腕,连带着手腕的主人,简直就如同十几人合抱粗的参天巨木那样,便是他再怎么使劲儿,也难撼动一二。 他不甘心的又拽了一拽,贺小侯爷仍然是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魏世恒还在跟贺顾的手腕较劲,却不想贺顾竟然也一把拉住了他,这次那少年左手也一并伸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魏世恒右臂。 魏世恒立刻感觉到,一股匪夷所思的大力,从肩部传来,他眼前景物一空,还不及反应,已经被贺顾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整个人都被甩到空中翻了个个,最后扔在地下,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魏世恒胸膛撞到地面,传来一股闷闷的巨痛,他当即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他短暂失去了片刻意识,等到恢复意识,却已经被贺顾骑在背后了。 头顶传来少年有点迟疑的声音。 贺小侯爷扯着嗓子,朝远处正呆若木鸡,看着他们的吴内官喊道:吴公公!这样应该算我赢了吧? 吴德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想,贺小侯爷可真是个猛人啊。 嘴里只得回答道:自自然算了。 魏世恒都这幅德行了,要是还不算,难道要等贺小侯爷一拳把他脑袋开了瓢吗?? 贺顾当即松开了魏世恒被反剪的双手,喜滋滋追问道。 既如此,那陛下何时为我与长公主殿下赐婚?? 第16章 吴德怀一听他这话,愣了愣,赶忙干咳一声道:这需得问陛下,小侯爷问咱家咱家又哪儿敢妄自揣测圣意呢。 语罢转过身去,讪笑着看御帐里的皇帝。 吴德怀心知贺顾武试夺魁,定然是在陛下与长公主的意料之外的,果不其然皇帝面色沉沉,看着刚从魏世恒背上跳起来的贺顾,目色幽深,若有所思。 一直一语未发的长公主却突然开口道:赵默,武试你也看完了,可有不公平之处? 众人这才想起赵秉直那个缺心眼的儿子来,扭头去看,只见他仍被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内官架着,动弹不得,他脸上神色忽白忽青,之前那股子犯浑的劲儿,此刻却已经散了大半。 赵默嘴唇喏喏,半晌才声如蚊呐的说了一句:并并无 长公主从帐内长椅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淡淡道:见你方才忿忿,看来的确不知,为何文试你会不合格,现下我便告诉你。 今日文试之题,其实并不算难,一、三、四题,都是三言两语便可论定的,而你文章,却通篇浮华词赋,乍一看去,骈四俪六,对仗平仄倒是工整,只可惜通篇皆是夸夸其谈,文不对题。究其原因,无非是借此掩盖你经学义理,学得不扎实罢了。 令尊供职于御史台,我亦读过赵大人的文章,他是个刚直忠正之人,只可惜你未曾学到你父亲一点务实之风,实在叫人失望。 她这番话说的淡漠从容,那双清寒的眼睛,却看得赵默莫名羞惭。 他面红耳赤,自觉面上过不去,忍不住低声强词夺理:殿下殿下不必科考应制,又怎会懂得做文章的学问 长公主却轻笑了一声,闭目摇了摇头。 这是贺顾第一次听到她笑。 他远远看着,带着面纱的长公主,侧脸线条略显锋锐,她眉眼轮廓深邃,纤长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面部弧度并不似其他女子那般柔和婉约,反而因为线条过于凌厉,带着点令人难以忽视的攻击性。 然而这幅眉眼,此刻在贺小侯爷眼里,衬着长公主那身烈焰一般的红衣,却姝艳的惊心动魄。 长公主就像是雪山之巅,冷潭里盛开的红莲。 她寒气逼人,高高在上,却又美丽的让他忍不住心旌摇荡。 长公主每一根头发丝儿,简直都好像长成了贺小侯爷最爱的模样。 她面纱下的脸,又该好看成什么样呢? 贺小侯爷几乎是抓心挠肝的好奇。 可惜那边的长公主,却不知道他的心思,仍看着赵默淡淡道:你方才说,我不应以个人好恶阅卷,但今日,本就是父皇母后替我选婿,我若不选我喜欢的,难道还要选赵大公子喜欢的不成? 赵默脸色发白,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长公主目色一沉,寒声道:赵默,你御前失仪,可否知罪? 两个夹着赵默的内官终于松开了手,他这才跪在了御帐前,对皇帝叩首,声音干涩道:赵默知罪,请陛下降罪。 皇帝只得道:今日你冒犯的是长公主,怎么罚你,还是她说了算吧。 长公主回头看了皇帝一眼,垂眸道:既然父皇这么说,那便罚你回赵家闭门思过一个月让赵大人好好管教儿子吧。 吴德怀眼力见好,听她话音一落,便立刻让两个内官把赵默给带下去了。 贺顾却还在发呆,他在琢磨刚才长公主那句不选我喜欢的,难道还要选赵大公子喜欢的,这么说 长公主殿下还是欣赏他的文章么? 贺顾心中忍不住一喜。 然而再仔细一想,王沐川、魏世恒、陆归宁的文章她也都喜欢,而且自己,还是在四个人里排最后的,贺顾心中,又忍不住有点不是滋味 长公主出的题目那么难,她自己却说其实并不算难,谈论起文章词赋,更是头头是道,她喜欢的,应当也是王二哥那样饱读诗书的有识之士吧 分卷(12) 两辈子了,贺小侯爷心里那坛三十多年的老陈醋,头一次猝不及防的被打翻了。 一时只觉满心满肺,都开始泛起酸来。 贺世子? 直到长公主连叫了他三声,贺顾才从神游天外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长公主不知何时,竟然离他只有不过短短两三步距离了 而且她还在看他,跟他说话。 贺顾舌头骤然打起了结,半天才磕磕巴巴道:臣臣在。 今日结果,待我与父皇母后商议之后,自会派人通传,世子且先回去吧。 贺顾却仍然呆呆看着长公主。 他突然发现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他好像 没有长公主殿下高。 长公主这个身高在女子里,也未免太过鹤立鸡群了一点,贺顾站在她面前,竟然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 夭寿啊 殿下会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他? 贺世子? 长公主见他呆呆愣愣,微微蹙眉又叫了一声。 可惜贺小侯爷的脑子,已经被今日这些他从来没经历,也没体验过的复杂情绪,冲击的有点发懵。 他呆呆道:臣臣知道了。 长公主嗯了一声,吴德怀立刻遣了内官,带着他和旁边一直等着的王沐川和陆归宁离开了御苑校场。 眼见着武试结果,分明清楚的不能再清楚,可皇帝却始终一言不发,既不给长公主和贺世子赐婚,也不曾言明贺顾胜了,女儿又把刚新鲜出炉的女婿打发走了,皇后终于咂摸出了点不对。 她转头看着皇帝,又看了看回到帐中的长公主,不可置信道:我明白了,你们父女两个,合起伙来耍赖是不是? 皇帝干咳了一声,道:阿蓉这是说的哪里话,贺世子胜的只是武试,魏家孩子和陆世子的文章也是不错的,具体定下谁,朕觉得,再仔细斟酌斟酌也好 皇后道:陛下还要诳我,瑜儿年纪小不懂事,难道陛下竟也不为女儿着想吗?瑜儿是女子,便是身份再尊贵,也总是要嫁人的,否则等本宫百年之后,瑜儿孤身一人,这宫中谁能护她,谁又能照顾她 皇后说到这里,那双原本灵动的美目,眼神却忽然呆呆的顿住了,她口里喃喃的,又重复起了刚才的几句话,神色变得有点呆怔:这宫中这宫中,有谁能护她,谁能护的住本宫的瑜儿瑜儿 皇帝和长公主见了她这副模样,不约而同的面色一变。 果不其然,下一刻,皇后的脸色已然煞白一片,她双目空洞,一把拉住了身侧一个小宫女,再也不复之前模样,神情状若疯狂,尖声道:瑜儿呢?本宫的瑜儿呢?! 本宫的瑜儿在哪里?! 陛下!!阿蓉和你的女儿没了,瑜儿没了! 皇后发起疯来,衣袖乱拂,案上茶盏亦被拂落在地,瓷器摔碎的脆响听起来让人头皮不由得一耸。 皇帝想上前拉皇后,却被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内官拦住了。 陛下,保重圣体,长公主殿下在呢。 长公主果然立即两步上前,蹲在了皇后面前,她一把拉住了皇后不住乱动的手,沉声道:母后,母后清醒一些,儿臣没事,儿臣在这里,儿臣在母后膝下。 陈皇后呆了呆,这才低下头目光怔怔的看着她,道:你你是本宫的瑜儿? 长公主拉过她的手抚在自己面上,轻声道:是儿臣,儿臣是母后的瑜儿,母后不认得了吗? 陈皇后的手在他颊畔颤抖着,一点点把长公主的额发拨开,轻轻抚着孩儿的眉眼,半晌她才带着点泣音道:是你是本宫的瑜儿,本宫的瑜儿没事,瑜儿还在本宫的瑜儿还在 一边说着,一边又哭又笑的把长公主揽进了怀里。 皇帝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中酸涩,鼻头一阵发酸,猛地转过头去仰起了下巴,硬生生把眼眶里温热的液体憋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道:朕出去走走,吴德怀。 吴德怀连忙跪下应道:老奴在。 好好照顾皇后,今日的事朕不要传出去一丝一毫,该怎么做,你心中清楚。 吴德怀忙道:老奴知晓。 皇帝踱步出了御帐,长公主却趁着皇后抱着他不备,在她颈后轻轻一击,皇后这才眼白一翻,软软的倒在了他怀里。 去芷阳宫请李嬷嬷来。又侧目对兰疏道,叫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兰疏颔首应是,立刻转身去了。 长公主这才把皇后交给了旁边的宫人,沿着刚才皇帝离开的路跟了上去。 皇帝果然没走远,出了校场,是御苑中一处小花园。 皇帝背对着来时的方向,站在一株桃花树下,不知在想什么,王内官垂首跟在他身后,见了跟过来的长公主,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皇帝背影一顿,转过身来看到长公主,却似乎并不意外,他那张布满了细纹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些愧色。 王内官立即很有眼色的退远了。 皇帝嘴唇颤了颤,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珩儿 朕对不起你母后,也对不起你。 你可怨朕么? 第17章 初春三月,御苑中绯色桃花开了满树。 落英缤纷,芳华如醉。 树下的皇帝和长公主之间,却维持了许久无声的静默。 半晌,长公主才垂眸道:儿臣岂敢。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朕不是问你敢不敢,朕是问你有没有? 父皇身为九五至尊、天下共主,需要顾及思量之事良多,便是疏忽间力有不逮,亦非您所愿,儿臣明白父皇的难处,并不曾心生怨怼。 皇帝听了他的话,沉默了良久,最后只道:你不必安慰朕,当初你皇姐和你母后的事说到底,是朕太过疏忽如今她这幅样子也是因着朕的不是。 珩儿你是朕的孩子里最懂事的,却也是朕最对不住的,当初若不是你急中生智你母后如今如今 皇帝说到这里,嗓音干涩到几乎难以为继,那张本来只是生了细密皱纹的脸,却像是骤然间老了十多岁。 当初之事已过去多年,父皇不必如此介怀。 朕如何能不介怀? 皇帝忽然剧烈的咳了两声,他伸手扶住了树干,低声道,你本是朕的三个儿子里,最聪慧、天资最高、也最懂事的那个,却因朕之过,受了这许多年的委屈,若非有你母后和皇姐之事,你又何须 儿臣并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只要母后凤体安康,能侍奉父皇母后膝下,儿臣已觉满足,亦从未生过一丝一毫怨怼之心。 皇帝听了他的话,叹道:你是个淳孝的孩子,朕又何尝不知? 但你毕竟不是女儿身,也不可能做一辈子你姐姐的替身,总有一日 长公主沉声道:儿臣跟着父皇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母后的病,太医院调养多年,直到近年,才稍好一些,可昨晚与今日,却又接连发病,想来多半是因为忧心儿臣的婚事,才会如此,若再这样下去,儿臣实在心中难安。 这些年来母后安排的婚事,父皇已替儿臣推拒过多次,然则几次三番下来,母后却始终不曾释怀,至今还在挂心于此。 既如此,倒不如遂了母后的心愿成婚吧。 皇帝彻底被他这番话搞得愣住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瞳孔微微放大,喝道:你这傻孩子,瞎说什么胡话?!你与他们同为男子,如何成婚? 前朝的仪清公主,被先帝指婚于文英殿大学士刘崇之子刘茂,公主不喜刘茂,二人成婚多年,始终未曾同榻而眠,更无子嗣,也一样相敬如宾到老了。 儿臣与驸马,只需如此,并非什么难事。 皇帝嘴唇颤了颤,道:这怎么行你们两个男子,若真如此子嗣又该怎么办?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道:让他纳妾便是了,妾室自然会为驸马留下子嗣,不会叫他家中绝后。 皇帝低声喝道:朕说的不是驸马!是你! 父皇有大哥、二哥,二位兄长都能为皇室留下子息,总不会缺我一个,但母后她如今却只有儿臣一个孩子了,还请父皇允准儿臣所求。 皇帝听了他的话,胸膛急促起伏,半晌才闭目,低叹道:造孽,造孽啊 还请父皇允准。 皇帝猛然睁开了眼定定看着长公主,他目色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十分幽深:朕问你,你就没有一点不甘心吗? 你大哥虽是元后所出,可你与他同为朕的嫡子,如今他主位东宫,你却可能连自己的子嗣也留不下你便真的不曾有一丝一毫的不甘心吗? 长公主跪下,对皇帝叩了个头,抬起头来定定道:父皇圣裁,皇兄是父皇亲自册封的储君,多年来皇兄贤德有目共睹,满朝文武亦对皇兄交口称赞,儿臣既不曾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与此同时,贺顾与王沐川,陆归宁刚刚踏出宫门。 同带他们出来的内官稍作寒暄答谢,看着他们转身回去。 三人站在宫门前,陆归宁朝贺顾抱拳道:今日校场上贺贤弟风采,真叫人一见之下难以忘俗,还要恭喜贤弟武试夺魁,想来不日长阳候府便能接到陛下赐婚的圣旨了。 贺顾心中飘飘然,索性也不惺惺作态的谦虚了,十分大方的灿然一笑,抱拳回以一礼,道:同喜同喜,回头一定请陆兄喝喜酒。 王沐川: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由得开始思考半个时辰前,这两个人还在校场相争,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了。 他凉凉看了这二人一眼,道:陆兄似乎对驸马之位,不甚有意? 陆归宁哈哈一笑:叫王二公子看出来了,我本也是收到了皇后娘娘的帖子,想到殿下之前定下的亲事俱都没能成,一时好奇心起,就想来看看,长公主殿下究竟长成了副什么模样。 贺顾听得眉头一皱,刚才还抱拳的手骤然收了回去,冷道:殿下自然是风华绝代,一等一的美人了,之前那些个退婚的,是他们自己有眼无珠,与殿下的相貌有什么关系? 陆归宁刚才还看他笑容满面,也不知他说错了什么话,这长阳侯府的小侯爷突然就黑了脸,将他好一顿怼,一时也十分摸不着头脑。 只得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的干笑道:自然,自然,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自然风华绝代,呃陆某家中父母还在等,与二位既不同路,便先告辞了。 王沐川点头,贺顾却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哼了声,道:不送。 便看着陆归宁爬上马车走了。 长阳候府和王家在一条街上,只隔了一堵墙,贺顾便索性邀了王沐川同乘马车一道回去。 侯府马车十分宽敞,內厢便是坐了贺顾、王沐川、征野三人,却也并不拥挤。 马车一跑起来,征野终于忍不住了,看着贺顾咽了口唾沫,问道:爷,今日怎么样了? 贺顾笑的得意,一时也顾不上王二哥在边上,答道:当然十拿九稳了。 征野睁圆了眼睛:真的?! 贺顾还没回征野的话,王沐川却忽然问了句:你为何突然生了做驸马的心? 贺顾被他问得一愣,王二公子眉头却更加紧锁,又追问道:以你才学家世,将来必然大有可为,我本以为你今日前来应选,是你继母使坏,但方才见你在校场上,却分明是真心争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顾想了想,觉得跟王二没必要拐弯抹角的打机锋,干脆直接大喇喇的说了实话,道:没怎么回事,就是我见色起意,对殿下一见钟情了。 他如此坦诚,倒叫王沐川怔住了。 你你可知你一旦做了驸马,将来 贺顾道:我知道,将来便科举无望,也不能掌兵干政。 王沐川蹙眉道:那你还 我与二哥不同,我又没二哥那么好的才华学问,科举便是能考,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考出个名堂,至于掌兵干政如今大越海晏河清,四海升平,能有什么需要用兵的地方?便是真有,朝中人才济济,哪里就缺我这么个毛头小子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摸了瓜子出来嗑,王沐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已经快拧成一团了。 那你便不为自己考虑了吗? 贺顾奇道:考虑啊,我怎么没为自己考虑呢,我要是不为自己考虑,作甚还要去争我喜欢的女子? 王沐川: 贺顾看出他担心什么,拍了拍他的肩,道:二哥不必为我担心,我家这种勋贵门第,便是只啃老本,也能啃他个天荒地老,就算我没什么出息,贺家不是还有我弟弟吗? 分卷(13) 何况若是做了驸马,他就算想饿死,宫中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吃软饭他不香吗? 而且还是长公主殿下的软饭。 王沐川道:你弟弟?不是你那继母的儿子,他 贺顾道:她娘是他娘,他是他,诚弟秉性纯良,不像他娘。 王沐川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 贺顾心道他可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王沐川下次春闱,就能金榜题名,王家大哥大嫂下一胎是个漂亮闺女,十多年后还闹着要嫁给他 嘴上却只嫌弃道:二哥,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他只是随口一说,谁想王二哥沉默了一会,突然道: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陛下是不会为你和长公主殿下赐婚的。 第18章 王沐川平素一向嘴毒,便是与不相识之人交谈,他也从来不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不经意间便能得罪一大票,他自己都想不起来是谁的甲乙丙丁。 但王二哥的嘴毒,却也都是在说大实话,而且对不知不解之事,他一向甚少轻易下论断,所以贺顾乍一听他这么说,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以后,心里却不由的咯噔一声,忙问:二哥为何这么说?何以见得? 王沐川道:我朝选驸马,虽也一向有定例,有规制章程,然则却也只是考究驸马的出身家世,容貌品格,在太祖高祖年间,更是多择开国功臣子孙,不论年貌,但今日内廷司考察的,你看像是为了选驸马么? 贺顾一怔,心想 好像还真是不太像。 驸马都尉,位在侯爵之下,伯爵之上,一旦受封,足以算得上京中一等一的贵戚,却无一点实权,便是能有一二差事,顶多也是陛下看在公主的份上,给些无关痛痒、主持礼祭之类的琐事,若是就为了做个驸马都尉,陛下何必今天又是文试,又是武试,定下如此高的标准,岂不浪费? 今日内廷司的考察内容,我倒觉得,像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贺顾挠挠鼻子,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陛下毕竟是长公主殿下的亲爹,殿下又自小备受爱重,陛下不想她明珠暗投,我觉得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你看今日,长公主殿下驳斥那个姓赵的,将他文章不足之处说的一针见血,殿下这般才貌双全、神仙样的女子,若是许了绣花枕头一包草,连几句简单经义都解不明白的蠢货,岂不是太委屈了么? 贺顾说到此处,脸上又开始出现了那种近乎于两眼放光的表情,王沐川见了,心中简直犯堵,瞬间不想搭理他了。 征野也觉得自家世子爷,最近有些太过于春光灿烂了,眼下王家二公子在,竟也不收敛一些,不由得有些尴尬,赶紧干咳了一声,想叫贺小侯爷在外人面前稍稍克制一些。 他又哪里知道,贺小侯爷这可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情窦初开,他这是老房子着火了,烧的那叫一个生猛,哪有那么容易浇灭? 王沐川好话说尽,见贺顾还是油盐不进,盲目乐观,也只得闭了嘴。 只马车到了王家宅邸门前,下马车前他才深深看了一眼贺顾,问:万一陛下不赐婚,你要如何? 贺顾道:怎么可能,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能诳我一个毛头小子么? 王沐川叫他这幅冥顽不灵的模样,气的牙关都紧了,他腮帮子抖了抖,冷哼了一声,跃下马车走了。 连贺顾那句改日再见都没听完,背影十分无情。 贺顾莫名其妙,看了看征野,道:他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征野干笑一声,道:王二公子不是一向如此的么? 贺顾道:也是哦。 便不多想王沐川究竟搭错哪根筋了。 只是刚才他说的话,倒叫贺顾深思了一下:若是陛下不把长公主许配给他怎么办? 其实上辈子贺顾和长公主的婚事虽然没成,二人还是有几分缘分的。 或者说,他和长公主的亲弟弟三皇子裴昭珩,还是有几分缘分的 当初太子登基后,在金陵养病的三皇子受封为恪王,恪王与二皇子裴昭临不一样,贺顾记忆里,恪王殿下是个十分与世无争的人,听说他七八岁得了哮症,受不得北方天寒,便送去了金陵养病,一养便是二十来年。 按理来说,恪王这样从小长在京外的皇子,即便他是小陈皇后所出,也毕竟没在皇帝膝下长大,若论与君父的感情,肯定是远远比不得太子的,在太子登基前,他也没对太子产生过什么威胁。 更遑论上一世,太子在贺顾与一众拥立之臣的辅佐之下,登基后又杀了二皇子裴昭临,他这皇位本是稳若泰山的,可惜最后,他却仍是给恪王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叫贺顾亲自前往金陵恪王府,将他押解回京。 虽说是吩咐了押解回京,新帝那时却私下特意嘱咐了贺顾:倘若恪王有不臣之意,可就地格杀,无需奏请。 贺顾跟随他多年,当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新帝想要斩草除根,却不愿意自己脏了手,便让贺顾这把刀去,话不必说的太明,刀心里当然也清楚。 这位太子,可并不像一众大臣,多年以来,以为的那样仁厚贤德,太子的猜忌之心,可一点也不比他的皇父轻,甚至还要更甚几分。 除了恪王也是皇后所出这个原因以外,还有一层关系在 恪王与长公主是双生子。 在大越朝,双生子并非是什么详兆,尤其是皇后所出的双生子,更为司天监视为不祥。 毕竟国无二主,天无二日,倘若其中一个将来为帝,试问外面有一个和皇帝相貌完全一样的亲王兄弟在,龙椅上的君王,如何能安枕而眠? 双生子只留其一,一直是未曾明言,但所有人,却又都心知肚明的规矩。 好在长公主和三皇子姐弟俩,虽为双生子,却是兄妹,并非同性,储位也没有落在三皇子身上,兄妹两个,这才俱都保全了。 只可惜司天监那群神棍实在可恶,从长公主和三皇子降生,就没少旁敲侧击的明示暗示双生子不祥,又整日唧唧歪歪说什么夜观天象,双生子恐怕会妨害东宫储君,搞得皇帝当年,也是十分不胜其烦。 是故三皇子会被送去金陵养病,倒也不全是因为体弱,也有一层众臣心知肚明的原因 怕他真会如司天监所言那般,妨了太子殿下罢了。 对一个承平日久的王朝来说,无论是高门勋贵、还是清流世家,没有什么比江山稳固更重要的了。 不稳定因素还是排除了的好。 只是贺顾跟随太子多年,也知道司天监的人,不止是因着为了国朝考虑一个原因这么说,真要深究 不过是他们也不敢和太子的亲舅舅,陈大人作对罢了。 贺顾前脚刚奉命前往金陵,抵达恪王府时,却并没有见到恪王,那时好像是因为 贺顾坐在马车里,想及此处,忽然忆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 重生后他一直无意识的,不愿去回忆那些实在算不得愉快的前尘往事,但此刻事关长公主,他却想起来了 因为那时恪王得到消息,说亲姐姐长公主,不知缘何在京中暴病而亡,恪王府的下人说,就在他到金陵的前一天,恪王已经启程前往汴京,回去给姐姐奔丧了。 那时贺顾扑了个空,只得又带着手下,快马加鞭原路往回赶,最后终于在京郊追上了恪王。 贺顾知道皇帝特意私下嘱咐他,便是暗示他寻个由头,直接在路上了结了这个祸患,若是真的将他押解回京,再想在京中杀了恪王,文武百官御史台纳谏,只会麻烦重重。 但这一次,贺顾却鬼使神差的没能下手。 这也是上一世贺顾第一次没有听从太子的命令,也是因为这一次明面顺从,实则抗旨,太子终于开始对他产生了忌惮之心。 贺顾追上恪王时,恪王轻骑简从,一身黑衣,带了顶帷帽,侍从只说恪王殿下有哮症,汴京又正值三九,殿下受不得天冷风大,只能以帷帽遮挡。 恪王竟然一见之下,便猜出了贺顾的来意,问他:侯爷可是来拿本王的? 贺顾沉默着没回答。 他不回答,恪王也不恼,只淡淡道:或者说,侯爷是奉皇兄之命,来取我性命? 贺顾被他道破来意,却松开了掌心攥着的长刀刀柄。 曾经的三皇子,现在的恪王殿下看起来实在羸弱,完全不像是能威胁帝位之人。 太子登基后,已然是想法子弄死了继皇后,二皇子和其生母元贵妃这对母子,也一起上了路。 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病弱的兄弟,竟也要赶尽杀绝。 贺顾看着带着帷帽,在雪中不住轻咳的恪王,新帝的多疑和狠戾,第一次让贺顾心中产生了几分畏惧。 他不由得开始想,日后新帝坐稳了皇位 又会不会对他这个,有着从龙之功,手握重兵的臣属露出獠牙? 贺顾沉默良久,道:新皇登基,王爷却未曾在三十日内上奏贺表,已被众臣参劾王爷大不敬之罪,我不过是奉命押解王爷回京,听候发落罢了。 恪王似乎愣了愣。 你不杀我? 贺顾的唇在寒风中有些干裂,只道:王爷多心了。 贺顾便这么押送着恪王回了京,长刀刀柄攥了整整一路,却始终未曾出鞘,等到了京城,大雪纷飞的三九寒天里,人人露出的鼻子耳朵都冻得通红,可他手心里的汗水,却竟然多到让他握不稳刀柄。 刀,还是未曾出鞘。 贺顾这一路心中纠结着,口上却和恪王攀谈了不少,一谈之下,他才发现这位一直留在金陵的病弱王爷,竟然也是个见地不俗,颇有才学之人。 贺侯爷甚至发现,他和恪王二人在许多事上的观点,都十分相似,一时竟然还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 若是他没有这副病弱身躯,太子的皇位,恐怕就不止要和裴昭临相争了 贺顾想及此处,才猛然想起,这人可是他所追随主君,如今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却和人家无话不谈,相见恨晚,不由得失笑。 心中暗觉有些讽刺。 恪王毕竟是皇族,尽管被问罪,但朝廷还未发落,也不能苛待,旨意下来前,只需将他在京中的别院圈禁,重兵把守,无诏不得出。 贺顾送他进那别院前,恪王在帷帽下微微低了低头。 贺顾这才发现他在看自己握着刀柄的右手。 啪嗒。 一滴剔透汗珠从他虎口落了出去,落在积的厚厚的雪地上,硬生生砸出一个被融化了的小坑。 贺顾却松开了刀柄。 恪王顿了顿,道:今日之恩,本王必当永生不忘。 贺顾自嘲的笑了笑,道:王爷言重了,顾不过奉命而为,于王爷何恩之有? 他转身正要离去,恪王却在他身后又低声喊了一句。 子环。 贺顾顿住了脚步,心中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何其可笑他少年与太子相交,如今太子登基为帝,再叫他的字,他只觉得遍体生寒,可押解恪王回京不过短短两日,恪王叫他的字,他却觉得如此自然。 贺顾顿下了脚步,并没回头。 王爷还有何事? 恪王沉默了一会,声音低的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得见,我皇兄并非值得追随之人,子环好自珍重。 贺顾轻笑一声,道:王爷此言,不觉得太过于交浅言深了吗? 恪王却没有因为他带着讥讽的这句话着恼,反而又补了一句:他日若有机会,你能将兵权交还皇兄,勿要恋权,性命为重,尽早下野。 贺顾却只是轻声哂笑,微微摇了摇头,他转身跃上马背,一勒缰绳,看着恪王道:王爷还是多为自己操心,好自珍重吧。 语毕双腿夹了夹马腹,策马带着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离去。 天地相交,白茫茫一片,恪王看着他的背影离去,雪地上却只剩下长长一串斑驳的马蹄印。 第19章 这便是上一世,贺顾和三皇子见过的唯一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如今想来,虽然也的确叫人唏嘘,但是贺顾现在在意的,却是当时长公主殿下在京中暴病而亡这件事。 那时他和长公主的婚事黄了以后,便再没听过公主的消息,她似乎一生未嫁,长公主的死,如今想来,十有八九是太子的手笔。 贺顾在马车上微微紧了紧牙关。 看来这一世,便是他不愿,但完全不掺和夺嫡之争,却也不行。 尽管这一回太子没了他贺顾,却也难保太子就找不到李顾、王顾。 毕竟 从龙之功,乃为人臣子头一等大功,他虽然知道太子是个什么人,别人却不知道。 而太子身后的陈家,想必也不会轻易看着太子失势。 若他坐视不理,便是在赌,赌这一世没了他,太子便无法像上辈子那样坐上皇位,诚然他赌赢的概率很大,可万一万一赌输了呢? 万一太子又坐上了皇位呢? 贺顾忍不住悚然一惊。 据他所知,已逝的元皇后,和太子的亲舅舅陈元甫陈大人,才是亲生兄妹,太子对继皇后这个姨母兼继母,不但没有一丝亲情,甚至似乎还颇为怨恨。 否则上一世,太子登基后,继皇后也不会那般不明不白的死在后宫之中了。 若太子再次登基,难道这次,他就会放过皇后娘娘和她两个孩儿了吗? 长公主殿下怎么办? 上一世他们不曾相逢,长公主殿下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她一介弱质女流,被太子逼死时,可曾受辱? 她是陛下最爱重的嫡女,性子又那般清冷孤傲,若是临死前还要受辱,该是何等绝望 贺小侯爷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快要窒息了。 这一世有他在,无论如何也不能重蹈覆辙。 谁做将来的皇帝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太子。 分卷(14) 三皇子就不必说了,虽然当初只是短短两日相交,贺顾也能看出来,若非那幅孱弱病体,他的心胸、才学,无一不在太子之上。 即便是人人都说小肚鸡肠的二皇子,在夺位时,尚且还有许多次的不忍心,得势时,也从未对宫中的陈皇后下过杀手。 这兄弟三人中,最狠心的不是老二、不是老三,反而是那个朝臣们交口称赞,纷纷夸他仁厚贤德的太子。 贺顾心中,将来坐上皇位最好的人选,当然是三皇子,不仅因为他是长公主的亲弟弟,更因为前一世那短短的一面之缘。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贺顾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了,他既然有心帮舅舅言颂调养身体,为何就不能帮帮金陵的三皇子呢? 只要三皇子的身体能好起来,万事不是就都大有可为了么! 至于刚才王二哥问他的,若是陛下不把长公主许配给他,他该怎么办 反正上一世他们没成婚,长公主也没嫁人,若是他日后能帮三皇子登上帝位,到时候软磨硬泡,他什么都不要,只求娶三皇子的姐姐这也不过分吧? 贺顾挠了挠下巴。 毕竟太祖高祖年间,宫中不还总把公主们,许配给功臣之家的子孙,不论年貌么?那他这请求,既然有旧例,便也不算唐突了。 毕竟上辈子,恪王殿下还说什么今日之恩,永世不忘,显然是个十分知恩图报的人咧。 贺顾越想越高兴,征野叫了他半天,也没反应,只见他满脸傻笑,不知道在乐什么,不由得有些无奈,伸手摇了摇贺顾肩膀,道:爷,到家了! 贺顾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干咳一声,就着车厢里的小窗往外看了看。 还真到了啊? 他收了思绪,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就见侯府门前,等着一众人 贺老头,万姝儿,贺诚,贺容竟然都在。 贺顾被唬了一跳。 怎么一家子都在等他??? 贺南丰见他跳下马车,立刻几步上前,神情焦灼道:如何了? 万氏也问:可还顺意么? 贺诚脸上愧忧交加,小声嗫嚅:大哥,你你没选上吧? 贺容小脸皱成一团,急吼吼问:大哥你不用做驸马了叭? 贺顾: 显然今日,选驸马的虽是贺小侯爷,最急的却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一大家子人。 贺顾觉得,除了不安好心的万氏,贺家一家人应该都在殷切的盼望着、期望着 可千万别选上啊! 他干咳一声,道:殿前对答尚可,文试平平,勉强合格,武试夺魁。 贺老侯爷愣道:什么?考这么多? 贺顾道:是啊。 万氏也忙问:那陛下可曾定下你了? 贺顾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道:那也没有倒叫夫人替我急坏了。 贺南丰看了万氏一眼,皱眉道:你怎么还在打这主意?我不是同你说过,顾儿选不上,对咱们家是好事了么? 万氏忙道:妾身并未那般想,只是担心顾儿罢了 贺南丰摇头,叹了句:后宅妇人,过于短视。 心中却想起了过世的嫡妻言大小姐。 只得暗叹了口气,心道眉若虽也是女子,却不似姝儿这般 也是姝儿虽然美貌,毕竟总还是小门小户出身,没读过几本书,算算帐、管管家,这种琐事还能做做,但真到大事上,比不了原配发妻,也是意料之中。 皱了皱眉,又想起一事来 可千万不能叫诚儿学得和他娘一样目光短浅。 短短几天之内,万氏已被一向宠爱她的贺老侯爷,说了两回重话,不由得嘴唇喏喏,不敢吱声了。 贺顾总算是看出来了。 贺南丰虽然宠爱万氏,但更看重的,却还是长阳侯府的前程。 上辈子贺老头没准是替他推过这门婚事的,只是他这亲爹是个铁嘴公鸡,断然不会主动告诉他,他自己也不曾问过。 重生后心态改换,倒是看到了许多以前不曾看到的事。 贺顾顿了顿,道:陛下的旨意还没下来,到底将长公主殿下赐婚给谁,我也摸不准,还是先等着吧。 他心中既有了陛下不赐婚,以后也能娶到长公主的办法,顿时心不慌了、气也不喘了。 贺南丰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差点怀疑起,那日这混小子在马车上,说他看上了长公主殿下,是不是就为了气自己了。 贺顾脚步一顿:对了,还有件事。 贺南丰问:什么事? 贺顾道:先进屋吧,正好夫人也在。 他回头笑着看了万姝儿一眼,只看得万氏心中发毛。 还请夫人也一同来正堂。 万氏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祥预感。 不知为什么,自从这趟贺老侯爷从承河回来她简直就像走了背点儿。 当初,怂恿侯爷带着这个小孽种去承河,便是想着承河是个不毛之地,又有那么多丧心病狂的逆贼,叫他同去,刀剑无眼,万一小孽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日后岂不省事? 就算没事,想想这小孽种在那鸟不拉屎的边陲之地,平白受一顿折腾,也叫她心中快活。 果不其然,她一吹枕头风,说贺顾也快十六了,机会难得,若不跟着父亲一同去历练一回,岂不可惜? 侯爷只稍稍一沉吟,便立马允了。 谁成想,贺顾一趟承河之行,屁事没有,也便罢了,听说那日他跟着侯爷进宫,竟然还因为平乱之功,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得了嘉奖?? 万姝儿这才忽然开始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再加上前日,贺诚怒气冲冲的来质问她,为何要把贺顾八字递进宫去,万姝儿这才从贺诚嘴里得知了一件事。 原来自先帝惠和年间起,本朝公主出嫁,便有了个新定例 驸马尚主,成婚后公主与驸马的辈分,便在家中一起提一辈,这本是先帝心疼那时出嫁的仪清公主,怕女儿日后在婆家被立规矩为难,才会如此。 本朝开国多年,裴家出来的皇帝们有个特点,便是护短且犟,有那护着一个男人做了几十年皇后的高祖珠玉在前,先帝毕竟只是爱女情切了些,大臣们思来想去,觉得反正也就驸马家倒霉,日后千万别叫自家儿郎做驸马也就是了。 便不再反对,这规矩也沿袭至今。 但万姝儿可不知道这些,她听贺诚提及这规矩时,简直不可置信。 这才惊觉,若是真叫贺顾跟着公主提了一辈,日后,他岂不要在自己面前翻了天去? 万姝儿被贺老侯爷一顿凶,其实很冤枉,至少刚才,她也是同贺家一家人一齐盼望着 陛下、娘娘、长公主殿下 你们可千万不能看上贺顾这个小兔崽子啊! 第20章 万姝儿只怪自己一时脑热,才会信了那文昌伯爵府夫人的撺掇,竟没深想,便草草递了小孽种的八字进宫。 如今想来,她这些年在长阳侯府,可谓说一不二,而文昌伯爵府那女人,家中太夫人还在,事事受牵制,十有八九是妒忌红眼,见不得她过好日子,这才笑里藏刀的使绊子。 万姝儿只恨自己精明多年,侯爷一趟承河之行,她在家中颐指气使、做了一年多的管家夫人,竟一时麻痹大意,不防之下,走错了这么一步要命的棋。 她心中恼恨,却也只能老实跟着贺南丰和贺顾进了侯府正厅,坐在了贺老侯爷身边。 贺顾道:好教父亲知晓,我有一事,正好今日夫人在,便把这事了了,也省的日后麻烦。 贺南丰捋了捋胡须,道:你说吧,什么事? 贺顾在下首坐下,转头看了眼征野,低声吩咐了一句:你回院儿里去,把昨日曲嬷嬷送来那个匣子取来。 征野点头应是,转身离开。 贺顾这才看着贺南丰道:爹,容儿是你的亲生女儿吧? 他这话问的诡异,贺南丰愣了愣,莫名其妙,骂道:问的什么混账话!不是你爹我的女儿,难道还是你的不成! 贺顾幽幽道:既然如此,您为何如此苛待于她? 贺南丰皱眉道:胡说,为父何曾苛待容儿了? 贺顾端起桌上茶盏,吹了吹,缓缓道:汴京城里,不说勋贵人家,便是寻常官家小姐,都是一出生,家里就开始给姑娘准备嫁妆的。 如今容儿已快九岁了,按理说这时候,便是添妆都已该添了个七七八八,别家快的,没准现在都要张罗着,给女儿相看人家了。 从承河回京后,我想起这事儿来,便问账房要了他们给容儿准备的嫁妆单子,想看一看,如今备了几成?若有不足之处,我这做哥哥的,也好给小妹添置一二,结果 贺顾顿了顿,他脸上虽然在笑,眼底却没笑意。 哈哈,结果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堂堂侯府千金,那嫁妆单子,寒碜的搞不好都比不过寻常官绅之女。 他目光冷冷看向万姝儿,寒声问:夫人口口声声说对容儿好,我倒要问问夫人,难道这好,便是给她送点稀罕吃食,这便完事儿了? 若是如此,实在不必劳烦夫人,我贺顾的妹妹,还不至于连口好饭都吃不上。 噢,我倒忘了,若不是夫人惦记着,蟹黄酥这种东西,原也不会出现在容儿的望舒斋,难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容儿吃不得什么,夫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比我这个亲哥哥含糊啊。 贺南丰只有贺容一个女儿,之前没有过嫁女儿的经验,侯府太夫人又去世得早,他也并不懂得姑娘和小姐们,养在闺中是如何准备嫁妆的。 他平素对后宅之事并不了解,对贺容即便还算关怀,也只是通过看看女儿近日是胖了还是瘦了,来判断万氏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贺容倒是一直生的白胖粉嫩,一天比一天出落的水灵可爱,贺南丰也就越发相信,万姝儿这么多年来,并不曾苛待过贺顾和贺容兄妹俩。 他一直以为,万姝儿这个后娘还是尽心的,可此刻听贺顾娓娓道来,才知道,竟还有这许多他不知道的门道。 贺南丰心知儿子虽然叛逆了些,却从来是个直肠子,撒谎陷害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贺顾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贺老侯爷面色沉郁的看了看万氏,道:若真如此,你这做娘的,也未免太不尽心了,这一年我带着顾儿离京,你不是在信中说,都在为府中庶务奔忙?容儿是长阳侯府唯一一个小姐,她的终身大事你都不上心,既如此,你究竟都忙到哪去了? 贺顾道:不上心?我看不是不上心,夫人是太上心了。 当年娘过世后,我与妹妹年幼,娘的嫁妆,也被夫人叫王管事寻了个由头,说曲嬷嬷是下人,无权掌管家产,强要走了。 容儿的嫁妆并不是无人准备过,娘生前便一直在给她置产。 我只问一句,如今是夫人管家,既如此,当初王管事,把娘的陪嫁和给蓉儿准备的嫁妆单子一起要走,这些东西都上哪儿去了? 我娘的陪嫁,容儿的嫁妆,夫人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万姝儿怔然,她确实没想到,贺顾要说的竟然是这件事。 事情早已过去多年,若不是今日贺顾提及,她怕是都不记得当初有这么一茬了。 毕竟当年言眉若死了,贺南丰扶正她做了新夫人,府中下人都忙着巴结她,有些事根本不需万姝儿亲自吩咐,便会有人摸着她的心思先去做了。 至于现在,整个侯府都归她管多年了,她又哪里能记得那死了多年的短命鬼言小姐,有些什么嫁妆? 这便一时没答上话来。 贺老侯爷眉头皱得更紧:指使王管事,要走眉若嫁妆真有这种事? 贺顾上辈子在亲爹面前,十分别扭,言大小姐去世后,他心里恼恨母亲尸骨未寒,贺南丰就迅速扶正妾室,一看他和万氏腻歪贺顾就反胃,更是一句话也不愿再同他说,父子俩见了面,也只有阴阳怪气,横眉冷对。 至于受了委屈,那更是硬着头皮,打落了牙齿也要和血吞,示弱是不可能示弱的,打死他也不可能示弱的。 贺顾原不信贺南丰什么也不知道,只以为,他就是一心护着万氏罢了,谁知,直到贺老头过世,贺顾才发现,他可能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万姝儿在他心里,没准始终都是娇娇弱弱一朵出水白莲。 贺南丰大半心思,估计都用在钻营朝中的差事上了。 征野回来的很是时候,他捧着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气喘吁吁的跑进了正厅。 贺顾接过匣子,淡淡道:爹若不信,一看便知。 汴京城里几家铺子文盛书坊、兴安绸缎铺、珍客楼其他的姑且不论,单这三家,每一个都是日进斗金,这些都是当年娘从言家带来的陪嫁,也是娘亲自置进蓉儿的嫁妆单子里的。 除此以外,这匣子里,还留着当年娘出嫁时的陪嫁单子,张张字据清明,皆有言家账房印信为证。 贺老侯爷面色风云变幻,他猛地站起身来,两步冲到贺顾面前夺过了那个匣子,打开匣子翻出里面泛黄的纸张来 当初他与言大小姐,是两家长辈早早定下的亲事,言眉若是言老将军独女,陪嫁十分丰厚,底单字据都足足有一摞厚。 贺南丰哗啦啦的翻着,越看胡子抖得越剧烈。 半晌,他的目光终于顿在了最后一张上 果然是言大小姐亲笔所书刚给贺容置了一半的嫁妆单子。 贺顾等他看完,才淡淡道:如今我也只剩下这些单子,这些田庄铺子的契书,早就到夫人手里去了。 贺南丰缓缓转头看向万姝儿,面无表情的一句一顿问: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分卷(15) 万姝儿伺候了他多年,看他这副模样,知道这是动真怒了,但今日事发过于突然,她毫无准备,慌张之下,六神无主,只能搪塞道:这这多年过去,妾身又怎生能记得 贺顾笑了笑,道:夫人不记得不要紧,叫来府中账房,对一对这些铺子,如今是不是在夫人手里管着,不就成了,这又有何难? 又道:征野,你去账房请王管事来还有,不能只叫他一个,把账房所有管事全都叫来。 征野点头应是,立刻又转身去了。 贺顾胸有成竹,反观万氏,却吞吞吐吐,一句明白话也答不上来。 贺南丰也不是傻子,此刻他已心知贺顾所说,十有八九都是真的了。 他放下匣子,缓步走回万姝儿面前,面无表情的问: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有这些事没有?你侵吞了眉若的陪嫁、容儿的嫁妆,有这些事没有? 贺老侯爷再怎么说,一辈子也是戎马刀剑里过来的,平日里他虽然随和,但乍一动真怒,简直吓得万姝儿两腿发软。 还好现下她还坐在长椅上,否则怕是站都站不稳了。 万姝儿知道贺南丰动了真怒,今日这事儿,若不能善了,日后她在侯府的日子怕是就难过了。 还是赶紧哭吧,往日只要她一流眼泪,侯爷总会心软的。 当即抹着泪,颤声抽泣道:怎能怎能说是妾身侵吞她的陪嫁呢,她既已去了,又是侯爷的女人,那些产业自然也是侯爷的,怎么能留在一个下人手里? 可惜万姝儿话没说完,贺南丰却听得勃然大怒,他左手掐住她的下巴抬起头来,右手食指先是中风一样指着她抖了个半天 继而抬手狠狠一耳光,直扇的万姝儿从椅子上被贯到了地下,乱了发鬓。 这一记响亮耳光,在侯府空旷正厅里不住回响,就连坐在下堂的贺顾,都不由得听的屁股一紧。 贺老侯爷看着不可置信的捂着脸,跪伏在地上的万姝儿,气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原只是个良妾,当初我不顾外面非议,顶着岳父岳母压力将你扶正,已是给足了你体面,你已是侯夫人了,堂堂侯夫人了!你想要什么,我不曾给你?为何为何你却连眉若,留给两个孩子的一点东西,都不愿放过? 你究竟是猪油蒙了心,还是黑了心肝了? 第21章 贺南丰这话,的确没说错,当初他将万姝儿由良妾扶正为妻,其实很是受了一番非议。 本朝太祖皇帝,当年发迹前,是洛陵裴氏庶出之子,不仅是庶出,还是最为人所不齿,又可以随意发卖的贱妾所生,年轻时为此受了不少委屈。 然而,后来群雄逐鹿,太祖起于乱世之中,最后一统中原九州,为裴家立下了万里江山基业。 开国后,他力排众议,又将那早早亡故,连名姓也无的生母,追封为嘉宪皇太后,奉其灵位入了太庙。 新朝拟定律法的官员,揣摩上意,十分鸡贼的将以前,民间和官府都严禁扶妾为妻的律令废止了。 果然太祖知晓此事后,十分高兴,重重把那律官赏赐了一番。 只是,尽管如此,在大越朝民间,真的会扶妾为妻的,却并不多,士官勋贵之辈,要顾及颜面,这么干的,那更是凤毛麟角。 贺南丰当年虽然丧妻,但他毕竟也是堂堂的长阳候,便是再讨一位良家小姐为妻,也不是不能,可他却还是不顾旁人目光,硬将万氏扶正,甚至不惜亲自去求原配的父母,言老将军夫妇两个 本朝虽不禁扶妾为妻,但真要扶,其实限制也十分严苛,其中有一条,便是必须征得已过世正妻的双亲同意。 贺南丰对万姝儿,简直可以说是真爱了。 所以此刻贺顾看到贺老头气成这样,万氏又被扇成那样,倒也并没觉得有多快意 他只是冷眼旁观,心中暗觉有些可笑罢了。 这女人,不也是贺老头自己选的么。 万姝儿似乎是被打懵了,她捂着脸呆愣了半天,半晌才终于抬起头看着贺南丰。 这次她终于不是装哭,而是真哭了。 侯爷,你打我?万姝儿颤声道,我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长阳侯府和侯爷的家业吗,我父母亡故多年,在这世上,也只有侯爷一个牵挂,姝儿整个人都是侯爷你的,侵吞她的陪嫁,对姝儿又有什么用? 你不用再来这套。贺南丰冷声道,也不必跟我提你的父母亡故这事,我便是念你身世可怜,这些年才对你颇多回护,爱重于你,可你呢? 你若真是为了我,更不该做这等事,侵吞出嫁女子陪嫁,这是何等丢人的丑事,若是传出去,以后我长阳侯府,便是在整个汴京城的高门勋贵里,都要为人耻笑!日后谁还敢把女儿嫁到咱们家来?顾儿诚儿,那还能讨得到什么正经人家的小姐为妻? 他话音刚落,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征野带着几个侯府账房的管事和算账先生们来了。 那几人中,除了王管事平日里,还算常能见到当家主母,其他几个还是头一次进这侯府内院的二道门,他们也不知道侯爷突然找他们干什么,还以为犯了什么错,都是十分惶恐。 但甫一进屋,便是王管事也彻底懵了。 侯夫人万氏发鬓凌乱,皮肤娇嫩的半边脸上,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五指印,正捂着脸哭的梨花带雨看着老侯爷。 几个下人哪能想到,会见到这种场面,一时都吓的呆了,贺顾却不给他们缓冲的机会,他心中早有主意,当即便厉声道:你们几个,竟敢侵吞夫人陪嫁,当真是目无王法,此等刁奴,合该送到汴京府尹大人那里去,打个三十大板,再发卖为奴,流三千里! 这几人都认得贺顾,知道这位是小侯爷,日后长阳候府的主人,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贺顾开口,如此耸人听闻,当即便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告饶,又是不敢又是冤枉的,叫起了屈来。 贺顾趁他们此刻来不及串供,又被吓破了胆,立刻问他们,言大小姐当初陪嫁的那些铺子去了哪里。 除了王管事嗫嚅了半天,目光鬼鬼祟祟去看万姝儿,一句清楚话没招,另外几个账房先生倒是都稀稀拉拉、你一言我一语的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这些家产果然都在万姝儿手里,其中有几家,竟然还因为万姝儿经营不善,一直亏钱,被变卖了。 贺南丰简直是怒不可遏,他看着呜呜哭个不停的万姝儿,斥道: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都是我这些年太宠着你,这才叫你越发失了本分是我的不是。 贺南丰说这句话时,目光有些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万姝儿看的害怕,不知他想怎么处理自己,忍不住哭着叫了句:侯爷 她这一声听起来十分凄厉,门外蹲墙角的贺诚终于没忍住,冲进了正厅,他撩开下摆,扑通一声跪在了贺南丰面前,磕了个响头,闷声道:是娘当年糊涂,但还请父亲,看在娘伺候您多年的份上,不要把娘送官。 他又挪了挪膝盖,对贺顾磕了一个头:娘对不起大哥三妹,娘欠大哥和三妹的,日后我一定全数替她还上,还请大哥别让父亲把娘送官,否则否则 贺诚没说下去的下半句话,众人心知肚明 出嫁女的陪嫁,一向是女子私产,夫家尚且不可侵占,万姝儿身为扶正之妻,一旦坐实了这个罪名,若是被送官,官府肯定认为侯府也不愿姑息,多半要落为贱籍,或死或充官妓。 贺南丰和贺顾同时一愣:送官? 他们什么时候说要把万姝儿送官了? 贺诚的脑回路很简单 他觉得做错了事,触犯律法,惩罚当然是送官,听凭官家发落了。 但是万姝儿毕竟是他生母,便是有千般不是,他身为人子,也不能冷眼旁观。 贺诚完全没想到过,便只是为了他这个儿子,贺老侯爷又怎么可能会让万姝儿沦为贱籍? 贺南丰皱眉道:为父何时同意让你进来了?这里又哪有你插嘴的份?没大没小,出去! 贺诚却一言不发,只砰砰磕头。 贺顾心中暗叹了口气。 两辈子了,他知道贺诚秉性不坏,只是倒霉,投生在了万姝儿的肚子里摊上这么个亲娘,贺诚也没办法。 贺顾记得,当年他爹和娘,不知为何吵了一场大架,两人冷战许久,娘一气之下,便给贺老头纳了万姝儿这个良妾。 结果后来俩人不知为何又和好了,他娘有了身孕,不巧的是,万姝儿刚进侯府没几天,竟然也有了。 他娘虽然恼恨,但当初是她自己赌气,才给贺老侯爷纳了这个妾,眼下自己给自己找气受,难不成还能怪他没管住下半身吗? 他娘孕中越想越气,又不知道能怪谁,一日比一日抑郁,最后累的肚里那个弟弟,也先天不足,出娘胎不到一日,第二天便夭折了。 可巧万姝儿便是临盆,都和言大小姐在同一天,而且还都在晚上,产婆都不必跑二道,前脚给言眉若接,后脚给万姝儿接。 言大小姐的孩子没了,贺诚却健康长大了。 是以前世贺诚尽管什么都没做,可贺顾只要一想到,他出生的这一连串机缘巧合,心中就忍不住膈应,怎么想怎么觉得,贺诚不可能是啥好玩意。 直到他后来被下了狱,贺诚带着家小,在宫门外为他敲了整整三日的登闻鼓,面圣后,又不知是怎么替他和新皇求情,不仅没起作用,还成功激怒了新皇,被夺去功名,下了诏狱,兄弟俩带着囚拷在狱中喜相逢,搞得贺家成功被一锅端了。 贺顾沉默的看了看这个缺心眼的弟弟,叹了口气,对他低声道:我不曾要求爹将她送官,今日,只要夫人把我娘的陪嫁还来,我便不再追究。 只可惜他这句话声音低,万姝儿似乎没听见,她被贺诚刚才话里的送官吓破了胆,一时不及细想,以为贺南丰真会如此无情,扑上前去抱着贺南丰的大腿哭道:侯爷看在姝儿也曾为你生儿育女的份上,不要送姝儿去见官,姝儿不要见官 贺南丰却始终沉默不言,不知在想什么。 万姝儿见嚎了半天,他也不答话,只得又来求贺顾,道:顾儿,你娘的嫁妆,我也只是看你年少,这才代为保管,如今都还给你,你不要叫你爹送我去见官,我是冤枉的 贺顾: 本来也没打算送她见官,谁想这女人戏还挺多,他忍不住凉凉刺了她一句:既然冤枉,岂不更该送官,好教府尹大人查清你的冤情,这样你又可以告我一个污蔑和忤逆之罪了。 万姝儿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急声道:就算看在你弟弟这只为了你的爵位,才瞎了的眼睛份上 贺南丰却面色一变,怒道:住嘴! 贺顾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门外却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厮,跪在门前。 候,侯爷!宫宫宫宫宫 磕巴了半天也不知要说什么。 贺南丰还在气头上,怒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那小厮的下半句话却同时喊了出来 宫宫里的王内官来传旨了!眼下正在前院儿的茶厅里等着呢! 第22章 贺南丰闻言,不由得一愣,道:王内官,哪个王内官? 这小厮不过是个小门房,当然不可能知道。 小的不知,但 小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这位公公,带来了好多好多赏赐,眼下都已快摆满府门前半条街了,真是好大的派头。 贺南丰其实刚一问出口,就立刻猜出了来人是谁。 来传旨,又还有赏赐,必然是皇帝皇后身边近侍,姓王,那肯定是陛下身边的内务司掌印太监,王忠禄了。 贺顾才刚选完驸马回来,宫中立刻就遣了陛下身边的内官,亲自来传旨,还带了丰厚赏赐 为何而来,简直不要太好猜。 贺顾也不傻,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当即便把还跪在地上的贺诚和哭哭啼啼的万姝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看着那小厮,追问道:真的?! 贺顾倒不是不敢相信,只是眼下,天都已然半黑了,离宫门落钥,估摸着也只有一个时辰不到。 往日里,宫中便是传旨,也不会这么晚。 可见今日陛下选完驸马,对他应该很中意吧? 否则,也不会如此迫不及待的让王内官,赶在今日来传旨了。 贺南丰却在心中叫苦,他暗叹了一声,心想也罢,许是长阳侯府的运数合该如此。 人事已尽,天命躲不过,那也没办法。 又想起若不是万姝儿不安分,这倒霉事,也不能落到他长阳候府头上,低头寒声道:我今日不将你送官,那是念在诚儿的情份上,从今日起,府中庶务你便不要再管了,自己回你院里去禁足,我一日不许你出来,你就一日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又指着堂下,跪着的王管事,沉声喝道:来人!将这人给我捆了,送到汴京府去,这刁奴侵占主家田产铺子,便交由府尹大人,按本朝律例处置,日后是死是活,和我长阳侯府再无一丝关系。 门外果然闻讯冲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仆,压着那惶然无措、连连告饶的王管事出去了。 贺南丰站起身,走到剩下的几个账房先生身边。 至于你们几个,限你们三日之内,将以前夫人的陪嫁理出来,田庄地凭、门铺契书,一样不得少,若做不到,便和王管事一齐在卞京府衙门,等着府尹大人审讯吧! 那几个账房先生,眼见王管事被拖出去,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异议,纷纷磕头应是。 贺南丰这才把目光转向了显然已经心不在焉的儿子身上,道:随为父去接旨。 贺顾终于等到他这句话,自然不可能拒绝。 分卷(16) 父子俩相继踏出正厅房门,征野转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面色怔愣、形容狼狈的万氏,暗自呸了一声,骂了句活该,便立刻跟上贺顾离去了。 贺顾此刻却觉得有些奇怪,他正在琢磨,即便宫中相中了他,赐婚的旨意,来的应该也不会这么快啊。 长公主殿下是陛下的嫡长女,又素得爱重,娘娘更是疼的如同心肝儿肉一般,她的婚事,断不可能草率定下,起码也得叫司天监选好良辰吉日,内廷、内务二司再打点好公主大婚节仪,才能走到宣旨这一步。 但等贺顾亲眼看到那从侯府门前,直直延伸到了长街尽头的赏赐车马队伍,还是不由得被这阵仗给唬住了。 前院的茶厅虽叫茶厅,其实都没进到侯府一道门里,只是前院大门旁,一个搭了牵牛花架的小廊。 贺顾远远就看见了廊下的王内官,他身着一件圆领小青袍,跨坐在廊下石凳上,端着一盏青瓷茶杯,正闭目细细品味。 若不是贺顾心知肚明,前院能奉的不会是啥好茶,看王公公这幅陶醉神色,他险些都要以为王忠禄手里,真是什么上好贡茶了。 贺南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拱手一揖道:家中临时有些琐事耽搁,叫内官等得久了,万望勿怪。 王忠禄睁开眼,将那茶杯慢条斯理的放回廊下小桌上,站起身道:侯爷还是如此多礼,是咱家今日来的突然,又岂能因此怪罪于侯爷? 贺南丰道:我听下人说,内官为传旨而来,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王忠禄道:侯爷误会了,咱家这趟前来,虽确是奉天子之命,但陛下并无什么旨意,只是遣咱家,来给小侯爷送些赏赐罢了。 贺南丰与贺顾俱是一愣。 王忠禄终于清了清嗓子,道:传陛下口谕 长阳侯世子贺顾,端文有礼、文嘉武善,朕见之甚慰,又念卿承河平乱擒贼有功,着特赐银帛若干,钦此。 贺南丰带着儿子连忙谢恩,罢了才道:内官辛苦出宫,为犬子送赏,府中下人竟如此怠慢,也不知请内官进门喝口好茶,真是 王忠禄摆了摆手,道:这不怪他们,是咱家自己要在此处等着的,今日陛下赏赐小侯爷,也是临时起意,这差事来的突然,实不相瞒,咱家也是匆匆点备完赐物出宫,眼下还得赶在宫门落钥前回宫去,就不劳烦侯爷招待了。 他语毕,却见贺老侯爷身后的贺顾,一副神游天外模样,思及今日场上,这位世子爷的表现,王忠禄便猜到,他多半是在担心,圣上定下的驸马人选,究竟是谁了。 圣旨虽还未下,王忠禄却知道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他有意给未来的驸马爷卖个好,便压低了声音笑道:世子爷日后贵不可言,不必太过忧心,且好生在家中等着便是了。 至于等什么,王忠禄虽未明说,但贺家父子是聪明人,当然心知肚明。 贺顾心中的巨石终于猛然落了地,看来他是不用再等个十年八年,等到三皇子殿下登了基,才能娶到媳妇儿了。 尽管三皇子还是要帮的,但现下能早早抱得美人归,那当然再好不过,贺顾喜道:多谢内官提点。 王忠禄哈哈一笑,转身挥了挥手,长街上的随从们,赶忙开始把海样多的赏赐一一抬进侯府大门。 他心中暗自哂笑,有些促狭的想 有朝一日,若是三殿下恢复了原本身份,那贺小侯爷究竟算是三殿下的姐夫,还是三皇子妃? 这么一想,小侯爷的前程果然是不一般啊。 第23章 王内官这句话,终于让贺小侯爷这些时日,一直高高悬着的心放下了。 这一晚,贺顾睡了个格外酣甜的囫囵觉,又做了个差点没让他笑醒、可谓是重生后最香的美梦。 梦中,他已与长公主殿下成婚,汴京城的三月,下着绵绵细雨,长公主殿下仍然是一身明艳红衣,只是梦里的公主,已为人妇打扮,还挺了个大肚子。 看样子是怀上了 那必然是他的。 贺小侯爷在梦中为妻子撑着油纸伞,二人站在京郊长鹿山山脚,那座最灵验、香火也最旺盛的送子娘娘庙前。 往来行人纷纷,见了这小夫妻俩,都忍不住撑着伞驻足回顾,想要多看一眼,这对如画一般的壁人。 贺顾温声说:其实,倒也不必来这送子娘娘庙,无论你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以后都定然疼他一辈子的。 顿了顿,又赧然道:自然,在我心中还是你最重要。 长公主也有些羞涩的说:话虽如此,我总希望,咱们的第一个孩儿,是个男孩,如此以后你家的爵位,便有他来承袭,而且,日后咱们若还能得女儿,妹妹便有哥哥疼爱,岂不是很好? 长公主说完,抬眸看他,嫣然一笑。 梦里的长公主,仍然带着那薄薄的白色面纱,贺顾也未曾去深想,为何成婚了,她却还带着面纱,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长公主笑起来时,那双微微勾起的桃花眼上 初见时的长公主高高在上,马背上她身着猎装,英姿飒飒,一双剪水秋瞳寒气逼人,凛冽不可直视。 可这个梦中,婚后已为人妇的长公主,这双眼睛却又如漾漾春水,潋滟含波、简直像是会说话一般,无声更胜有声,叫贺小侯爷不由得看的痴了。 他忍不住去拉长公主的手,道:自然,你说的都对,我听你的。 谁想,却只拉了个空。 梦境溃散,贺顾悚然一惊,肩膀抖了抖,忽的睁开眼睛,暗色床帐这才映入了他还稍微有些模糊的视野里 贺小侯爷稍微呆了呆,慢慢回过了神。 他侧头看了看,只见床帐外的窗棂,透进乳白色月光,夜色静谧美好。贺顾有些惆怅。 竟然只是个梦么? 还好白日里王内官的话,已给他吃下了定心丸,他也没太介怀,只躺回了床榻上,再次沉沉睡去。 上辈子沉浮半生,贺顾一直在为了太子的皇位奔波劳碌,一把年纪却还是个单身汉。 新皇登基后,虽也有意为他赐婚,却都被他推拒了。 嫁娶之事,贺顾还是从重生后,为妹妹贺容备置嫁妆,才稍微了解到了一点,却还是知之甚少,至于皇室婚仪,公主出嫁是什么流程,他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故,皇帝给了贺家那么夸张的赏赐,贺顾也没因此想太多,只自恋、且理所应当的以为,这是他才学不俗,相貌堂堂,承河平乱又立了个小功,所以才会讨了天子喜欢,得了这些赏赐。 毕竟陛下的口谕里,不也是这么说的 卿承河平乱擒贼有功,可见这些赏赐,和选驸马的事,应该没啥关系,只是因为陛下看他顺眼而已。 但等到第二日,他见了从言家跑来的表弟言定野,贺顾才得知,他实在是太孤陋寡闻了。 长阳侯府,坐落于汴京城西大街,俗话说南富西贵,这一片几乎汇聚了整个大越朝,将近一半的勋贵官宦人家。 昨日王内官来送赏,那般大得让人瞠目的阵仗,自然是叫整条街都瞩目于长阳侯府了。 言定野同情的看着他,道:表哥,如今整个京城都已知道,你将来肯定是板上钉钉的驸马了! 言少爷虽然同情他表哥要做驸马,但他比较与众不同,他同情的,并不是以后,贺顾仕途无望,而是同情贺小侯爷那几乎已经可以预见的、惨淡的婚后生活。 长公主殿下厌男的名声,就连言定野,都有所耳闻,他寻思自家表哥,若是真娶了公主,便是圣上仁慈,允许侯府为着绵延子嗣,给他纳一个妾,但在言大少爷看来,那也已经很惨了! 至于逛窑子、喝花酒,那简直想也别想,若被人瞧见,在陛下面前弹劾一二,贺家全家搞不好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他表哥也从来不逛窑子就是了。 总之,言大少爷觉得,谁要是真娶了长公主,那不仅是给自己后半辈子,请回去一尊活菩萨,干什么都不痛快不说,还得守一辈子活寡。 再多的荣华富贵又有啥用啊? 太惨了太惨了。 这种倒霉事,怎么就落到了他表哥,这个汴京城无数官家小姐的梦中情郎身上了呢。 暴殄天物啊! 据言定野说,本来那边言家二老还在琢磨着,要不先偷偷给贺顾寻个门第低一些的好姑娘,为他定下一门亲事。 这样回头若真是选上了,便跟陛下说,以前他们为贺顾定下过娃娃亲,只是贺顾自己不知道,虽然外祖一家为孙儿订婚不太合规矩,但是想来言老将军,也是两朝老臣,又有先帝勤王之功在身,圣上是位仁君,应当不会苛责。 可谁知,那边言家二老还在物色,这边王公公,却腿脚麻利,已经带着浩浩汤汤的赏赐队伍到了贺家。 这一晚,陛下要选贺小侯爷为驸马之事,在汴京城,简直是不胫而走;这一晚,又不知得多少颗芳心碎了一地,拼也拼不回去。 但当事人贺小侯爷,却很后知后觉。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日陛下赏赐,其实已经相当于,是在变相的对整个汴京城的勋贵官宦们表明 贺顾,已是天子亲自为女儿定下的驸马人选了。 以后要招婿、要嫁女的躲远些,可别不要命的打起皇帝女婿的主意来。 言家二老便也只得偃旗息鼓了。 至于贺顾与长公主的婚事,那自然是万事俱备,只欠公主府。 天子嫁女,帝姬出阁,自然和寻常人家天壤之别。 寻常女子是嫁进婆家,但公主出嫁离宫,却都有自己的公主府,而长公主殿下,又是帝后独女,素来备受天子爱重。 操办婚仪的内务司,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点不敢含糊。 果不其然,没几日后,汴京城西大街上,那座空置许久、据传是前朝某位王爷所居的宅邸,便开始有工匠频繁进出修缮。 这座宅邸在西大街最好的位置上,占地更是整个城西最大最广的,前朝若不是那位王爷犯错触怒先帝,倒也不会闲置下来,早年大家还猜,这宅邸若是日后三皇子回京,搞不好要给他作王府。 如今忽然开始修缮,也没听闻三殿下要回京的消息,宫中也无即将出宫别居的皇子。再结合最近所发生之事,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大概便是圣上和娘娘,给即将出嫁的长公主殿下,选定的公主府了。 陛下的确爱重长公主,别的不说,这么大的宅子,便是赐予亲王为府,那也是顶顶够了,又和长阳侯府同处一街,更显贴心。 至于宫中这些时日,给贺家的赏赐,众人更是看的一清二楚。 那般阵仗,看宫里的意思,竟然还只是在成婚前,给驸马家的一点小甜头罢了,等日后大婚时,真不知,该是如何的十里红妆、声势浩大啊。 便是那些自恃清贵、从来不愿意沾上外戚名头的清流,眼下见了宫中把那小山一样的赏赐,三天两头、流水样的往贺家送,都忍不住要在心里酸唧唧的刺儿一句 不过是胸无大志、贪图富贵的媚上求宠之辈罢了。 便是真做了驸马,日后不也得看公主脸色过日子,整日摇尾乞怜的吃软饭么? 哪里比得上靠自己才学博个功名、或是武职、日后凭本事建功立业,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哼,他们根本不羡慕! 不过人间总是很真实的,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自然也有要上赶着,要来和未来陛下儿女亲家攀关系的。 长阳侯府贺家,往日里在汴京,也只能算是个不高不低的勋贵门第,如今也因着要和天家结亲,门庭若市起来了。 贺老侯爷几天前,还以为他可能会因为万姝儿的事,伤感个几天。 万万没想到,这些日子,各种平常只有一面之缘的同僚、没说过几句话的邻居、八竿子打不着隔了一座山远的亲戚,全都一窝蜂涌过来了。 贺老侯爷每日,光是接待这些一波又一波的访客,都累的疲于奔命,至于回京前,他想象中,本该平和惬意的养老生活,更是影儿都没看见。 至于为了万氏伤感 那还真没这个空。 这个暮春四月,对于住在汴京城西大街的人家而言,实在不算平静。 街头这边公主府紧锣密鼓的修葺,街尾那边长阳侯府,又天天拜客往来如织,门庭若市。 还挺热闹。 邻居们心情复杂。 然而某日,贺老侯爷终于累了,在天黑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贺南丰扶着酸痛的老腰,哐哐哐的锤门,吹胡子瞪眼的怒道:闭门!闭门!自今日起,一个也不见了!本侯一个也不见了! 与此同时,贺小侯爷却被皇帝传诏入宫了。 之前还态度不明的皇帝,仿佛忽然变了张面孔,温声细语好一阵关怀,又赐给他一块腰牌,说是恩准他平日,可以凭此牌入宫,进入宫中皇子和宗室子们,念书的宗学堂进学。 贺小侯爷十分摸不着头脑,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一个以后注定要做米虫的驸马,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事儿,倒也不是皇帝真的闲得无聊,没事找事。 实在是皇帝,也着实扛不住皇后的一再央求。 陈皇后求这事儿,原因其实很简单。 那日皇后醒来,只以为自己是因着日头太大,中暑才晕了过去,没想太多。 倒是醒来后,长公主告诉她,她终于想通,愿意成婚了,这可叫皇后大为欣慰,暗想女儿总算是开窍了。 也是,选驸马那日,她毕竟也亲眼看见,贺小侯爷是何等相貌堂堂,文武俱佳的好儿郎了。 若是为此心动,也再正常不过。 陈皇后十分欣慰,心道看来之前她不愿成婚,也不是女儿真的就如她所说那般讨厌男子,只不过,是还没有遇见中意之人罢了。 好在姻缘天定,总算让女儿和贺世子看对了眼,眼下亦是佳期将近。 一向不善管理庶务的陈皇后,竟为此开始天天守着内廷、内务二司,事无巨细的盯着他们操办长公主婚仪的大事小情。 二司的管事太监们,叫她给盯得心里七上八下、苦不堪言,整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哪里做的不和娘娘心意,吃了挂落去。 皇后也的确认真,上到公主府选址、如何修缮,下到长公主嫁衣纹样、用苏绣还是蜀绣,赶制嫁衣的绣娘又选了谁 分卷(17) 每一个针头线脑,她都要一一亲自过问,绝不肯含糊。 皇帝赏赐贺家时,陈皇后更是一再,从她的私房钱里,给未来女婿添赏,最后搞得连长公主都看不下去了,不得不来芷阳宫劝她。 母后,这些天宫中对贺家,已是赏赐有加,若再加赏,恩宠太过,恐怕会叫父皇在前朝受言官纳谏,说他过于宠爱外戚。 陈皇后皱眉道:怎么又是这些劳什子的言官? 当初便是他们整日唧唧歪歪,说本宫的珩儿不祥,会妨了元儿,岂不知珩儿与元儿小时候还常一起玩,两兄弟感情好得很,哪里就会妨着元儿了?也用的着这些老妖怪多嘴! 最后害得陛下也没办法,可怜珩儿才七八岁,就独个儿被赶去了金陵。皇后忿忿道,本宫最讨厌的,便是御史台这些整日吃饱了饭,没事干,只知道抬杠的言官。 长公主: 三弟身子不好,若是留在汴京,入了冬,他也受不得寒,也不能全怪言官和司天监。 陈皇后悻悻道:本宫省得若不是为着这个,休说是什么御史言官唧唧歪歪,便是玉皇大帝来了,也别想赶走本宫的孩儿。 她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道:也不知这些年,珩儿一个人在金陵,过得可还好,若是想他母后和姐姐了,会不会寂寞呢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道:三弟每年不是都有不少书信回来,母后不是也都看过了吗? 陈皇后叹道:书信是书信,人是人,书信再好,又怎能抵得过一个会说会笑的孩儿,留在亲娘的身边呢?说起你弟弟,本宫便伤心,珩儿身子总也不见好,唉倒是,就算他好了,恐怕你父皇,也不会放他从金陵回来 她顿了顿,有些出神,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半晌却又忽然屏退了殿中宫人,这才继续道:瑜儿,你要记得,若是日后你弟弟好了,也能回京了,他要是起了和元儿相争的心,你一定要劝他,别淌这个浑水。 长公主道:母后叮嘱多次,我自然记着。 皇后叹道:你父皇总说对不起我,你可知为何? 当年先帝还在,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我是陈家庶出的小女儿,有一年花灯会,我带着丫鬟溜出门去,买了个鲤鱼河灯,结果还没放,一个不慎掉在了地上,把那灯摔得散了架,我便坐在河边哭,然后就看见你父皇从边上过来,也不同我说话,只捡了那灯,闷不吭声的就给捣鼓好了,他要把灯递还给我,我却没接。 陈皇后眼神悠远,显然已经陷入了多年前的回忆。 其实我那时,也不是不愿意接,只是有些害羞罢了。 他见我不接,便退了两步,把灯放在地上,朝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我那时就想,若是真有书上写的,那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谦谦君子,大概,便该是他那样的。 后来我回家没多久,你外祖告诉我,宫中四皇子求了陛下的恩典,讨我去做他的皇子妃,陛下也准了,他来府中拜访你外祖,我在屏风后偷偷瞥了一眼,才发现四皇子便是那个在河边给我修灯的公子。 我满心欢喜的等着婚期,谁知宫中太子染了时疫,竟然薨了,四皇子被册封,成了新的储君,你外祖进宫了一趟,回来后,我和他的婚约,就变成了我与姐姐一起嫁给他。 皇后叹了口气,道:你说,我怨他么?其实早些年,说不怨,那是假的。但是后来我也看明白了,他要坐稳这个位置,便需得得了你外祖支持,可我毕竟只是陈家的庶出女儿,身份不够,当然是不配做元后的,他便不得不再娶了姐姐,姐姐也不得不嫁,他俩都很不快活,我也不快活,但是我们都没办法。 长公主握了握皇后的手,道:母后 陈皇后摇头道:你不必安慰我,我好歹还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可你姨母,却平白搭了一辈子进去,就算元儿做了太子,她也不快活。 如今元儿长大,心思也重了,我也愈发看不明白,这孩子都在想什么,他如今倒是和你父皇当年越来越像,成了太子,便好像都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可我却还是最喜欢,那个在河边捡灯给我的公子,而不是你父皇如今这副模样。 你说,做太子、做皇帝便快活么?我瞧你父皇,就没多快活,他当初那般喜欢珩儿,也得听言官纳谏,乖乖把珩儿送去金陵,姐姐的儿子做了太子后,她就像是变了个人,整日为了元儿的皇位,算计来算计去,我虽不知她当年做错了什么事,把你父皇惹的生了那么大气,最后 陈皇后顿了顿,叹道:罢了,不提了。 总之,你要记得,珩儿是你的亲弟弟,他没养在我身边,我就怕,以后若是我不在了,他错了心思,到时候惹祸上身,你做姐姐的,要记得劝劝他,千万别让他犯糊涂,做个闲散王爷,没什么不好的。 母后这辈子,也没什么别的想头,只盼着你们姐弟俩,都能好好的,一辈子健康顺遂,儿孙满堂。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道:儿臣儿臣记住了。 皇后这才又想起刚才,说言官的事,又变得气鼓鼓起来,哼道:如今我嫁自己女儿,拿自己私房钱,赏赐给女婿,又不曾动国库一分银子,这些人还要说三道四。 回头本宫倒要让吴德怀去查查,那几个整日鸡蛋里挑骨头,纳谏来纳谏去的,究竟是谁,我倒要让他家夫人进宫来,好好问问,难道他家孩儿,便不嫁娶的? 长公主无奈道:天家与寻常人家,自然不同,便是父皇自己,一言一行,也落在文武百官眼中,但凡做错一分,揽政殿御案上的折子,都能叠二尺高,儿臣的婚事毕竟只是家事,还是不要让父皇为此烦心了。 一向不爱说话的女儿如此好言相劝,陈皇后耳根子软,哪经得住,也只得妥协道:好吧好吧,说不过你,所以本宫才说做皇帝没什么好的嘛。这样吧,便只有这最后一次,这次赏完了,到你和顾儿大婚之前,本宫都不赏贺家了,这总行了吧? 长公主突然看见了皇后手中,一支镶了巨大东珠的金钗,面纱下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道:这东西,就不必赏给贺世子了吧,他一个男子,也用不到。 陈皇后道:就算顾儿用不着,他家中不是还有个嫡亲的小妹么,日后姑娘长大了,也总要梳妆打扮,顾儿做哥哥的,送这个给妹妹,不也很好,哪里就用不着了? 长公主: 陈皇后目光一顿,转头看着女儿,忽然蹙眉问:瑜儿怎么还是贺世子贺世子的叫? 长公主: 父皇赐婚的旨意尚且未下。 陈皇后不依不饶,问道:那瑜儿可还是不喜欢他? 长公主: 半晌她才慢吞吞答了一句。 未曾,我亦中意于贺世子。 皇后有些狐疑:当真? 当真。 陈皇后心中稍稍一松,她就怕是自己乱点鸳鸯谱了,万一误了孩儿的终身大事,她可要后悔一辈子。 只是瑜儿既然喜欢,为何看起来,却如此别扭呢? 又心道,也是,这两个孩子,时至今日,毕竟也只有几面之缘,就算互有好感,也难免还有几分生疏,瑜儿是姑娘家,会害羞些,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这倒好解决的很,只要宣贺世子多多进宫,让两个孩子多多见面,一起读读书,回头她再弄两场园游会、诗会什么的,还怕不能给他两个创造机会么? 等渐渐熟悉起来,叫司天监选个良辰吉日,甜甜蜜蜜成婚,再给她抱两个大胖外孙,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皇后越想越开心,暗自决定,就这么做了! 女儿面嫩不要紧,不还有她这做皇后的娘么? 皇帝果然没经住陈皇后软磨硬泡,所幸宫中宗学堂,太子和其他皇子、宗室子都是分开上课的,放了贺世子进来,他倒也不担心会影响太子课业,便允准了。 贺小侯爷,就是在这么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整个宗学堂,最受人羡慕的那个人。 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别人是来苦哈哈读书的,这家伙却是来谈恋爱的,而且,贺顾和这些来读书的裴家宗室子不同,他得腰牌的时候,皇帝说的是恩准闲时入宫,宗学堂进学。 闲时,闲不闲还不是贺顾自己说了算,所以,这个书他可以来读,也可以不来读,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 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世上竟还有这么美的事儿么?! 宗学堂一众天天被逮个大早起来读书的少年郎们,简直羡慕到流泪。 只是,此刻的贺顾却完全忘了,长公主在宫中一直进学,与皇子无异这件事,当然也没想到,去了宗学堂就能见到长公主。 他得了恩旨,足足拖了三四日,才觉得好像皇帝特意给了他恩旨,他却不去,好像有点不知好歹。 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进宫读书去了。 贺顾心中暗自决定,以后就七日来一趟,应付应付了事,绝不多来。 读什么破书,他又不科举。 只是,虽然皇帝允许他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但既然要去,学堂毕竟是学堂,总还是得尊师重道,不能迟到的。 而且,能进宫中宗学堂授课的先生,几乎个个都是名满天下的才子,贺顾还是敬重他们,不愿冒犯的。 他起了个大早,洗漱完随便挑了件衣裳爬上了马车,一路上天光未亮,汴京城的街市上还空空荡荡,只有马车车辙,碾过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贺顾打了个哈欠,道:征野啊,你说这宗学堂,整那么早上课干什么,我琢磨先生们也都一大把年纪了,就算我们年轻人受得了,多折腾人家上了年纪的先生呢? 征野挠头:书上说,天将降大任于 贺顾本来想让他和自己一起,谴责一下宗学堂反人类的上课时间,谁知道征野竟然还开始念经了,赶忙挥手让他打住。 征野只好乖乖闭了嘴。 上次世子爷进宫,他在宫门口等着,这次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能进皇宫大内,征野知道贺顾是去读书的,这几天特意自己私下里,偷偷开小灶猛看书,生怕和别人家的侍从一比,他太没文化,会给世子爷丢人。 但是,世子爷好像不太喜欢看他掉书袋诶 征野有点困惑。 看来还是做一个沉默的侍从,比较适合他。 这次进宫,便没有王内官接了,当然也没有陛下特意赐的轿辇乘坐,从太和门到宗学堂,用走的,可有老远一段距离,寻常人起码得走小半个时辰。 还好贺顾早有预料,提前出门,他和征野又都自小习武,脚程很快,比预想中还要提前起码半刻功夫,就到宗学堂。 学堂的门还上着锁没开,倒是门前已经站了几个少年,正叽叽喳喳十分兴奋的围在一个华服少年身边。 而那众星拱月,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华服的少年,则正聚精会神的蹲在花坛边,盯着草丛里不知什么东西,忽而目光一凝,抬手快狠准的往花坛里一抓 贺顾远远看见他手里抓住的,是一只绿油油的蚂蚱。 他这才站起身来,把那只蚂蚱扔给了旁边几个兴奋地叽喳乱叫的少年,回过头来,就看到了也正在看他的贺顾。 华服少年挑了挑眉,道:哟,生面孔? 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笃定的说:你便是长阳候那个儿子吧? 贺顾心情复杂。 谁能想到,上一世那个不可一世,最后却功败垂成,被他围剿,自刎于凌江江畔的二皇子,裴昭临,眼下竟然只是个在宗学堂门口,撅着屁股捉蚂蚱的小屁孩呢? 此刻面前这个唇红齿白,十分臭屁的少年郎,和贺顾记忆里,那个机关算尽、睚眦必报的老对手,实在是相去甚远。 贺顾: 裴昭临哼了一声,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见了我竟敢不行礼,你 贺顾知道他小心眼,不想惹得他发疯,赶忙道:见过二皇子殿下。 裴昭临鼻孔出气,道:你既知我是皇子,为何不跪?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贺顾: 果然不愧是裴昭临,动不动就是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股被害妄想的劲儿,倒是两辈子都始终如一。 他刚要说话,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贺顾一听到这个声音,心脏当即漏跳一拍。 他是朝廷册印过的长阳候世子,二哥眼下尚未封王授爵,贺顾见你,可免跪拜,不行大礼,并无错处。 贺顾转过身去,说话的果然是长公主,她今日没穿红衣,想是不愿在读书进学之地,穿太惹眼的颜色,只是一身样式简单的白色罗裙。 尽管如此,颜色却未逊分毫。 白衣的长公主,又是另外一种美,没了红这么有烟火气的色彩中和,她身上那种目下无尘、凛然自恃的清傲,更加彻底的凸显了出来。 贺小侯爷觉得,白衣的长公主,看起来更像是神仙姐姐了。 这好像还是殿下第一次,完整的叫他的名字 长公主殿下叫的是贺顾,不是贺世子,也不是小侯爷。 贺顾有点开心 殿下应该也知道陛下马上就要给他们赐婚了吧? 她愿意吗? 应该也是愿意的吧? 否则也不会替自己说话,和亲兄弟裴昭临斗嘴了,这不就是在维护他么? 贺小侯爷一颗心简直小鹿乱撞,又有点隐秘的美滋滋,他脸上有些发烫,一时甚至没敢抬头去看长公主。 贺顾脑海里,开始飞速的思考起,自己究竟是应该先问个早上好,还是吃朝食了么,亦或者是殿下您也来读书啊? 分卷(18) 好像都有点怪怪的 到底说什么,又用什么语气开口,比较自然呢? 贺小侯爷苦思冥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每次一见到长公主,他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变快,呼吸加促,脑袋发懵,思考速度明显下降。 可惜还没等贺顾想出个究竟,那边裴昭临已经阴阳怪气的哼笑了一声,道:眼下还没出嫁呢,胳膊肘就已经开始往外拐了啊。 长公主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搭理。 正此时,一个七十来岁、胡子花白的老先生,从远处颤巍巍的行了过来,宗学堂门前的两个小内官见状,一个连忙上去扶他,一个赶紧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老先生被扶着进了门,长公主便也跟着,头也不回的带着身后,那个抱着书箱的大宫女,踏进了宗学堂的门。 贺小侯爷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心情顿时从小鹿乱撞变得开始泛酸 殿下竟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就这么走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受伤。 他还没想出,应该用什么表情和语气同她说第一句话 难道不应该邀请他一句门开了,走吧或者要上课了之类的么 殿下好冷淡,看来是真的很讨厌男人了。 贺顾只能安慰自己,不是他的问题,只是殿下讨厌男子。 好吧 讨厌就讨厌,没关系,他早就知道了。 就算现在遭受了现实的一记无情重拳,贺小侯爷那原本计划着和长公主婚后甜甜蜜蜜、儿女双全、三年抱俩的美好愿望,哗啦啦碎了一地,但他还是不会轻易气馁的。 反正他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驸马、殿下未来的夫君,他总会想到办法,慢慢让殿下改变态度的。 俗话说的好,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贺小侯爷坚信,他这么帅的有情郎,打着灯笼也难找,殿下总有一日会动心的。 活了两辈子,这点自信,贺顾还是有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心态,昂首阔步的也迈进了宗学堂大门。 裴昭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刚才,长阳侯府的臭小子,从他旁边经过时,那幅昂首挺胸的模样,活像一只正准备开屏的花孔雀。 简直傻透了。 第24章 长公主殿下,在宗学堂里一直是个十分特殊的存在。 其一,她是整个宗学堂进学子弟里唯一一个女子,万绿丛中一点红,当然格外显眼。 其二,她虽是宗学堂里唯一一个女子,却也是当今陛下和皇后的独女,身份尊贵,无人胆敢冒犯。 其三,和长公主是女子无关,和长公主尊贵的身份也无关,仅仅因为她是这些年来,整个宗学堂里课业最好的学生,宗学堂来过不少先生,几乎每一个,都曾在心底发自肺腑的感叹过一句 怎么就生成了女子呢? 当然这句话,是万万没人敢说出来的,否则要是传到东宫去了,说这话的人,岂不是要惹祸上身。 至于对宗学堂里的这些个王孙公子而言,被长公主从全方面碾压,早已成了他们青春经历的一部分。 被碾着碾着,压着压着,也就习惯了。 在宗学堂里,先生讲课,提问,看一圈没人举手,点了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对答如流,众人叹服 这几乎早已成了每日进学的日常项目,叫这些少年郎都见怪不怪了。 然而最初宗学堂,本来只是宫中皇子们的进学之地,当初陛下也是因为,太子可进学于东宫,三皇子又远在金陵,宗学堂只剩下二殿下一个孩子,是以便把他们这些公子哥,拎进了宫里来凑数。 后来对于勋贵门第、功臣之后而言,自家子弟,若能进宗学堂读书,本身就象征着一种家族为天子信睦的荣耀。 然而这些年下来,宗学堂的少年郎们早已把当初,他们是来给二皇子陪读这事儿忘了个九霄云外,时常产生陪读的对象,其实是长公主这种错觉。 可惜,没有人能想到,长公主殿下在宗学堂笑傲众纨绔的日子,竟然会有一日,因为一个不速之客的来临,彻底终结 这人便是众所周知,长公主未来的夫婿,长阳侯府的小侯爷贺顾。 最开始得知贺家小侯爷要进宗学堂,众人都心照不宣,猜到大概是陛下和娘娘,想让他两个在成婚前熟悉一二 说白了,别人是来读书的,贺世子是来儿女情长的,并且还是帝后亲自默许的那种。 万万没想到,等贺小侯爷来了,众人才发现这家伙拿的剧本,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不对劲之处,具体体现在以下方面: 课前,这人每日都要提前小半个时辰到宗学堂,就为了把长公主殿下书案周边,其他所有位置全都占了,谁都不让坐,靠的近点,就要被他恶狠狠的眼刀给剜的心惊肉跳。 众少年: 真不知他一个人,也不过只有两瓣屁股罢了,占那么多座,能坐的过来吗? 课上,每逢先生要点长公主回答问题,贺小侯爷必要举手抢在其先,誓要把先生问的问题里三层外三层,从四书五经到数算天文、包罗万象无微不至的回答个详尽,把所有能答的话都答了,让长公主无话可答。 众人: 长公主: 最可气的,这家伙得了先生夸奖后,还要得意洋洋、十分欠打的看长公主殿下一眼 在宗学堂众少年眼中,贺顾俨然一副耀武扬威、小人得志的可恶嘴脸。 课下,长公主殿下每有疑问,想要向先生请教一二,贺小侯爷必要屁股一拱,从众人之间以一种气壮山河的气势挤到长公主殿下身前,拦着不让她去请教先生,还大言不惭的说她不明白的问题,自己都知道,还说什么让殿下尽可以去问他。 长公主殿下: ui! 臭不要脸! 贺顾究竟为何这般? 同为男子,宗学堂众少年岂会不知? 他们个个都心知肚明,必是因着他恼恨,陛下选了他做长公主殿下的驸马,日后不仅摸不着殿下一个小手指,还要葬送了前程,所以陛下和娘娘送他来和长公主殿下培养感情,他不但不从,反倒心中不忿,才拿殿下撒气。 虽然若是要问,谁愿意做驸马,宗学堂里这些个纨绔,怕是没一个肯应声。 但好歹,他们也被长公主殿下碾压了这么多年,是自小的同窗,岂能看着殿下被他欺负? 少年人火气格外旺盛,一时宗学堂里,找贺小侯爷约架干架,简直蔚然成风 至于为什么会成风? 因为没一个干的过,既然干不过,自然就要换人前赴后继的上,如此一来,风可不就成了。 只可惜风虽然成了,却还是吹不动所向披靡、不动如山的贺小侯爷半分。 至于贺顾本人 他其实也十分茫然,原只是想争取一下,能不能在陛下,给他们二人赐婚前,成为那众多被长公主殿下讨厌的男子中,不那么讨厌的一个。 也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又成了众矢之的。 之前是他不知道,殿下还在宗学堂进学,眼下知道了,本来计划七天来一次,点卯应付的主意,自然是不复存在了。 长公主在这里,他岂会不每天都来?? 不仅如此,贺顾自认,他已是十分努力了 以前是他不在,长公主殿下无人回护,她分明厌恶男子,却还要坐在一众男子中进学,那岂不难受的紧? 为此,贺小侯爷每日拉着征野天不亮就起,只为了提前半个时辰,到宗学堂占座,这样便能不让长公主殿下的桌案旁,出现其他男子,叫她不舒服。 再有,为了让长公主殿下不看轻了他,贺顾这些日子,每一日放课后回侯府,都会翻遍侯府书房,找出所有与明日,先生要讲的内容有关的书,挑灯夜战,恶补一通,能背多少背多少。 若要问贺小侯爷累吗? 自然是累的,但是他却也盼着第二日先生提问时,他的回答能让长公主殿下注意到他,知道他也可以不比王二哥差。 除此以外,每每上课之时,他还要一边听先生讲授,一边分心偷瞄殿下神情,猜她哪个地方不明白,然后回府去查了藏书,背个滚瓜烂熟,就为了第二日能为殿下解惑 只可惜长公主殿下每每要问的,都是些十分艰深聱牙的问题,他为了背下来,一日比一日睡得晚,却仍然坚持不懈。 贺小侯爷坚信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对长公主殿下一片真心,殿下肯定能感觉得到。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大约一个月,谁知长公主却还是没什么回应,贺小侯爷这才不由得有些慌了,暗道怎么殿下还是这般冷脸,没什么变化呢? 难道还是他表现的过于隐晦了?长公主殿下还看不明白他的心意么? 看来是时候挑个好日子,和长公主殿下表明心迹了 好吧,便是此刻为着不吓到她,还不方便表明,他们俩的关系,也总该进步一点了吧?至少也该能叫叫她的名字。 贺顾特意选了休沐日的前一天,这一日清晨出门前,他很是用心的把自己好好的捯饬了一番,带上了昨日他早早给长公主殿下准备好的两样礼物 一盒经过曲嬷嬷和小贺容一致认同,颜色十分漂亮的胭脂。 以及一首他自认作得还算不错,反复誊抄了十余遍的酸诗。 贺小侯爷深呼吸 万事俱备,也该是时候,带着这两样礼物,同殿下好好谈谈了。 然而,此事落在宗学堂众人眼中 这姓贺的,怎么还仗着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日渐蹬鼻子上脸了? 竟敢在放课后,带着他那面黑脸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的侍从,堵在了长公主殿下回庆裕宫的路上! 众人有心对可怜的长公主殿下施以援手,只可惜,如今大半个宗学堂的少年郎,俱是已经尝过贺小侯爷铁拳的滋味儿了,只能远远看着远处树下的两人,怂且沉默 这援手不是不想施,是实在施不下去啊。 五月的汴京天已微暖,御苑里的月季已经开了一小半,争妍斗艳,十分漂亮。 跟着长公主的那个宫女十分有眼力见,一见了他,便很自觉的退远了,眼下正和征野两个人站在远处,等着他们。 树下只剩下他和长公主两个人。 长公主面纱上露出的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正淡淡的看着他:贺世子拦着我,有什么事吗? 尽管来前,贺顾自觉,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此刻却还是忍不住一颗心砰砰乱跳。 贺小侯爷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了那个小小的胭脂盒子,强迫自己鼓起勇气去看长公主的眼睛,道:我有东西想送给殿下。 长公主低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个小盒子,垂着的纤长眼睫微微颤了颤,道:这是什么? 贺顾道:这是这是我买给殿下的胭脂。 他顿了顿,又道:我觉得这个颜色最好看,很很适合殿下。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却并没接,只道:多谢,但我素日并不用胭脂。 贺顾愣了愣,感觉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连忙道:呃不用也无妨,殿下 殿下便是不施粉黛,也很好看 后半句话说的脸红,声音也渐渐小下去了,但贺小侯爷的眼神却很坚定。 毕竟,他可是发自真心这么想的。 长公主却不知为何轻笑了一声。 长公主,或者说是裴昭珩一直垂着的眸子忽然抬了起来,他看着贺顾,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道:你既不曾见过我真容,如何知我生的好看? 第25章 贺顾一愣,这才发现,长公主说的还真没错。 当初他会瞧上人家,无非是长街上那惊鸿一瞥,实在叫人一见之下,难以忘俗,他之所以会对殿下心生爱慕,十成里有九成九,也是因着殿下生了那样一双好看的眼睛。 至于她的真容,贺顾当然不止一次的好奇过,只一双眼睛,便能美成那样,若是露了全貌,真不知该是何等倾城颜色。 俗话说得好,美人七分在眉眼,单是这露出的一副眉眼,也知长公主殿下生得必不能差。 何况当今陛下,年轻时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至于皇后娘娘,更是当年名动京城的美人,这样一对父母,难道还能把闺女生歪了? 但想归想,贺顾又不傻,这些话他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无他,即便他真是因为脸,才心慕于长公主殿下,但若真承认了,殿下这般才学不俗,知书达理的女子,恐怕要觉得他肤浅的,若真如此,岂不完蛋? 贺顾又不傻,不该坦诚的时候,万万不能坦诚,这种道理他还是懂的。 况且,这么一个说情话的好机会,他岂能不好好把握? 当即便清了清嗓子,肉麻兮兮道:无论殿下生的什么样,在我心中,殿下都是最美的。 长公主: 贺顾又道:对了,胭脂殿下不收便罢了,我还有一件东西想给殿下。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似乎是生怕他又要作妖,半晌才道:什么? 贺顾从袖口里摸出一张仔细对折过的雪花笺,抖落抖落展开,放在手心里奉到了长公主面前。 裴昭珩不知为何眼皮微微一跳,他指尖颤了颤,还是抬手接过了贺顾掌心那张薄薄的笺,在眼前展开,定睛一看。 只见笺上笔迹洒脱中不失秀逸,字迹工整的写着一首酸掉牙的情诗,看样子应该是贺小侯爷自己写的,水平实在称不上多高明。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优点,大约是实在很含蓄,没有什么狂悖孟浪的浑话,乍一看上去还算得上风雅。 长公主: 贺顾见她不言语,倒也不好直接问自己诗写的怎么样,不过贺顾其实也无心问,情诗这种东西,又不是考科举,非要争个文采第一,只要意思到了,又带给了那个人,不也就够了。 分卷(19) 他干咳一声,道:殿下,我今日除了想送殿下这两样东西,还有件事想同你说。 长公主目光从那写着诗的笺上移开,看着他道:何事? 贺顾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些期待、又认真的问了句:我可以叫殿下的名字吗? 长公主明显愣了愣。 什么名字? 话已至此,若不一鼓作气,忸忸怩怩,反而要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贺小侯爷心一横,索性字正腔圆、中气十足道 瑜儿姐姐! 长公主: 贺顾见她神情不太对,不由得有点紧张,以为她被吓到了,搓了搓手连忙道:我知道,可能是有点太亲密了,所以这一个月,我也想等着,和殿下熟悉一点,再提这事儿。 我是觉得,咱俩总是殿下长、世子短的叫,难免也太生分了那个,其实姐姐也可以叫我的表字的。 裴昭珩听他三言两语间,已经开始十分自来熟的又是咱俩,又是姐姐了起来,面纱下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 那边贺小侯爷顿了顿,忙又道:对了,我表字子环,殿下叫我子环即可,不用总是那般客气。 殿下,我这么叫行吗? 贺顾语罢,一双眼亮晶晶又满是期冀的望着长公主,等她回答。 裴昭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他本应该拒绝的,然而看着贺小侯爷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竟然有些不忍心拒绝贺世子的这个要求。 裴昭珩心中叹了口气,其实自那日他与母后说,自己愿意成婚,心中便多少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即将成为驸马的贺家小侯爷。 初见时,他在马上,贺顾在街边,隔了远远半条街市,裴昭珩便一眼看到了他,那少年虽然五官还带着些稚气,却有一副朝气蓬勃的英俊眉眼,和身边人谈笑间,更是顾盼神飞,活灵活现。 但他却似乎是刚从那风月之地出来,裴昭珩便只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京中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多是这般看着人模人样,内里却草包一团,败絮其中的,他也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不免觉得有些惋惜罢了。 所以那日在母后的芷阳宫中,甫一见到贺小侯爷的画像,裴昭珩便立刻认了出来。 直到那时,他仍以为,这位长阳侯府的小侯爷,不过是个寻常打马游街、留连花街柳巷的纨绔罢了。 直到选完驸马,才发现似乎误会了他。 且不说那一身娴熟精绝的弓马骑射功夫,便是文章词赋,其实贺顾也是不差的,虽则他行文辞藻称不上有多好,但却胜在精准干练、言简意赅。 这些年裴昭珩见多了或是浮华艳丽、或是卖弄文墨、艰深难读的文章,是以那日文试见了贺顾的文章,他其实是眼前一亮的。 贺世子显然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却不知道为何心甘情愿为了做驸马放弃前程。 再到他进宗学堂这一个月,虽然贺顾显然不大擅长为人处世,短短一个月,就把整个宗学堂得罪了个干净,可在裴昭珩看来,少年人性子直了点无伤大雅,难得的是他那份上进向学,每日早早进宫赴学的勤勉。 这一个月来,每每先生一讲到艰深难懂之处,第二日贺顾出现在宗学堂,裴昭珩便见他眼底一片青黑,可先生每每问起他问题,他皆是对答如流,无一滞涩之处。 可见前一日回去,是下了苦工的。 越是发现这位即将成为驸马的小侯爷,其实是个有才学又勤勉的少年郎,裴昭珩心中就越是难免带了些愧疚和惋惜,自觉是他耽误了贺顾的前程。 也因此,有些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世子想怎么叫,便怎么叫吧。 贺顾心里七上八下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她答应,顿时脸上愁云惨雾尽散,笑的春光灿烂道:谢谢殿啊,谢谢瑜儿姐姐! 裴昭珩: 能和长公主殿下互道名讳的愿望顺利实现,贺顾自觉今日目标达成,正准备叫来征野,跟长公主告辞,离宫回家。 临了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口里摸出了朵已经蔫了一半儿的浅红色山茶花,不由分说的踮起脚插在了猝不及防之下,愣在原地的长公主发鬓边。 贺顾也没敢去看她神色,只微微红着脸,结结巴巴道:这个好看,送给瑜儿姐姐戴! 语毕朝长公主微微一礼,告辞离去,转身跑向了远处的征野。 裴昭珩: 兰疏见贺顾主仆二人告辞离去,这才从远处跟了过来,谁知还没走近两步,立刻一眼看到了殿下头上的那朵蔫了的山茶花,饶是她一向稳重,也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 感觉到殿下的目光扫了过来,她这才连忙又给硬生生憋回去了。 裴昭珩站在树下,斑驳星点的阳光穿透枝叶间隙,浅金色的散碎光芒落在他身上,他却一动不动,只看着远处长阳候府主仆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离宫方向的长路尽头。 这才抬手,把鬓边那花摘了下来。 兰疏垂首立在一边,心中暗自有些后悔刚才没憋住,竟在殿下面前失态了。 殿下性子严正,一向不苟言笑,也不知她这般没规矩,会不会叫殿下不快。 但这也不能怪她因为着实是过于好笑了啊! 如今的长公主便是三皇子裴昭珩,这件事宫中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只有皇帝、三殿下自己,芷阳宫的李嬷嬷,圣上身边的王内官加上她,这么几个人知道。 兰疏心知殿下虽男扮女装多年,但却毕竟还是男子,他平日里,从不擦胭脂描眉弄妆,更别提往发鬓上带花了。 这花必然不是三殿下自己带的,是谁的手笔,当然不难猜 三殿下待这位小侯爷,倒真是十分宽仁,竟然能容的下他如此放肆胡作非为,还将他大摇大摆的放走了。 她用余光偷瞄了几眼,殿下似乎并没生气,只是若有所思的把那花从发鬓上摘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 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道:兰疏。 兰疏道:奴婢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三殿下的神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半晌,他才终于憋不住似的问了句 这花好看吗? 兰疏: ? 宫中内务司的人,办事本就十分利索,长公主的婚事又有皇后全程盯着,是以公主府修葺所耗时日,竟然比原来预想中要快了近一个月。 公主府一修葺好,皇帝果然便在某日上朝时,提了一嘴儿自己准备嫁女儿的事,司天监体察圣意,立刻选了几个适宜婚配的良辰吉日,递到御前。 皇帝看了一圈,索性想也不想,就定了最近的那个 日子既已经定好,拟旨当然就快了,当日下了早朝没多久,皇帝身边的王内官,便带着册封长阳候长子贺顾为驸马都尉,赐婚皇长女庆裕长公主,择六月廿五完婚的圣旨,施施然出宫传旨去了。 第26章 倘若贺顾能提前知晓,他盼了许久,陛下赐婚的圣旨会在这一日来,定然不会离京去。 是的,贺顾在赐婚的圣旨传到长阳候府的三日前,便已经离京了。 时近仲夏,天气渐渐燥热起来。 宗学堂的先生们,毕竟已有不少都上了年纪,这么热的天,让人家老先生,天天起个大早往宫里赶,怪不人道的,是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宗学堂便索性直接放假,直放到九月末十月初,天气渐凉,才会复课。 反正这些个公子哥儿,也没几个有心科考的,倒也不存在耽误了他们的功课这一说。 正好放了假,贺顾自重生以来,心中便一直惦记着他舅舅言颂的病,这事需得解决,宜早不宜迟,便索性趁着得空,直接让征野收拾了车马,带着几个随从,回了趟贺家在樊阳乡下的老家。 樊阳县是京城和洛陵中间,夹着的一个小县城,位置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也算不得远,坐着马车去,约莫也就一日多功夫便能抵达。 若是找匹矫健些的马儿,快马加鞭,不需一日功夫,也可跑到。 贺顾这趟回樊阳,是特意回去找一个人的。 此人上一世从鬼门关里,救了贺顾不止一回,医术之精绝,可称当世罕逢。 上辈子,贺顾短短十多年,便一路从一个小小的粮响兵马使,做到了最后的京畿五司禁军都统,太子的器重,固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但身为武将,仅是主君愿意任用,也是不够的,要领兵必得能服众,叫手下的人,肯听他的话才行。 军中多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浑人,越是这种人,越是胆大,真要是不服气,犯起混来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且军中又都是男子,个个火气旺盛,像对文人那样,慢条斯理的同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既然是浑人,当然只服拳头大的。 纵观大越朝开国两百余年,二十七八岁的五司禁军都统,简直前所未有,贺顾之所以能成为那开天辟地的头一个,很大一个原因,便是因着,他着实是身先士卒、悍勇无匹。 尽管人的确年轻了些,但一身铁打的军功,没掺一点水分,任是谁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不服也得服。 只不过,刀兵无眼,既然身先士卒了,不受伤是断断不可能的,上一世贺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起码得有十七八处,除却无关痛痒的皮外伤,也颇有几次,几乎是已经在鬼门关溜达了。 他能活到三十岁,最后没死在战场上,却把自己一条小命交代在了太子手里,还得多亏了这个人 这一世,若能早早请得她,为舅舅诊病,言颂的病想必,定会大有好转。 樊阳县城不大,有点头脸的高门大户也没几家,本地人掰着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此刻贺顾一行人的车马,正停在一户人家宅邸的朱红大门外。 这是樊阳县大户,颜家的宅子。 征野领了贺顾之命,马车甫一停下,他便跳了下去,小步跑上台阶,到那朱红色的大门前,扣了几下门环。 果不其然,没多久,里面的门房小厮便打开了门,看着征野道:这位小哥是 征野道:这位哥哥,我家小主人是汴京城长阳候府贺家的小侯爷,今日,有些事想要拜访你家老爷。 那小厮一脸茫然,道:汴京城什么侯府? 征野知道这么个小门房,估计不太可能知道长阳候府,多说无用,索性直接塞给了他几个钱,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笑道:这是我家小主人早早准备好的拜贴,可否劳烦哥哥,将这拜贴送给你家老爷一览,届时,他自知晓我们小主人是谁了。 门房收了钱,态度果然好了不少,也不多问了,立刻接过信封,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道:行吧,那就劳你在这里等一会。 语毕关了门,似乎是进府通禀去了。 征野转头回到马车下,看着车窗,对车里的贺顾道:爷,我已把拜贴给了门房,请他通传去了。 贺顾撩开马车门帘,望了望那朱红大门,道:行,那咱们就在这等着吧。 征野问道:爷,咱大老远回樊阳来,你说要找一位贵人,难道便是这颜家的老爷么? 贺顾笑了笑,道:不是颜家老爷,是他家的一位远房表姑娘。 征野茫然道:什么?姑娘,这还未出嫁的姑娘? 贺顾心道,自然是未曾出嫁的了,否则日后你小子的媳妇便没了。 贺顾见征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知他此刻,必然是好奇的抓心挠肝,不晓得为什么他要大老远来找这么一个未出嫁的姑娘。 正好此刻干等着无聊,贺顾有心逗征野玩儿,既不解释也不回答,只嘴上敷衍的嗯了一声,故意吊征野胃口。 征野果然没忍住,问了句:这咱们一群大老爷们,跑来找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是不是不太合适而且,爷这是不喜欢长公主殿下了么?怎么这么快便 贺顾顿时眉头一跳,道:胡说八道,我心中自然是只有殿下一个的! 征野: 正此刻,颜府的大门果然开了,门房远远道:老爷说了,外头日头大,还请贵人入府一叙。 看来颜家老爷,已经看了他的拜贴了。 要说樊阳县的颜家,之所以能成为当地高门,乃是因为他家老太爷,当年曾在宫中为天子问诊,官至太医院院判,医术十分了得,得了皇家不少赏赐,家底这才渐渐丰厚起来。 只可惜颜家后人无心从医,男丁里也没一个,能学到他家老太爷五分本事,虽说后来科举也考出几个,放出京去在地方做个芝麻小官,到底是比不得当年老太爷在的时候了。 如今这位颜家老爷,便是老太爷的大儿子,早年在外为官,如今已致仕,还乡养老了。 他在京中,也有些常通书信的同年和好友,知道近些日子帝后嫁女之事,是以一看到拜贴上贺顾的名字,便立刻想起了这位是谁 未来的天子内婿,即将成为驸马爷的那位小侯爷。 颜老爷心中摸不着头脑,他一辈子在地方做芝麻小官,除了当年一同科考的同年,说实话见过的京官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等贵人,更是第一次遇见,实在不知道小侯爷大老远从汴京,带了重礼,来自己家登门拜访,是为了什么。 若非要说贺家和颜家有什么关系,大约便是贺家祖宅也在樊阳了。 但尽管如此,贺家早年发迹,那祖宅早就空了,只剩几个管事洒扫的下人,颜老爷想来想去,他家先前,也未曾和贺家有过什么交情啊? 贺顾未喝颜家下人递的茶,只简单同颜老爷寒暄了几句,便单刀直入,开门见山道:老先生,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带着侍从,特意从京城赶回樊阳,登门拜访贵府,实是有一事相求。 我家中舅舅,早年得了咳症,多年来久久不好,日益严重,我以前曾听父亲说过,樊阳老家有一户颜家,老太爷当年在太医院当差,很是医术精湛,替宫中贵人治好了咳症,妙手回春,这便起了心思,冒昧来访。 分卷(20) 颜老爷闻言怔了怔,半晌才叹了口气,面上带了三分惭色,道:这实不相瞒,家父已仙去多年了,我们这几个儿子,又都实在不是行医的料,如今颜家家中,也早已无人擅医术,小侯爷舅舅的病我虽有心相助,却也是的确无能为力啊。 贺顾摇了摇头道:这却未必吧?我这一路上,倒是听闻,贵府有一位远房表姑娘,借住在贵府府中,很是有几分本事,又十分心慈,上门来求她看诊的,无不有求必应,声名远播,有颜姑娘在,怎能说你家老太爷后继无人呢? 颜老爷听了他这话,先是一愣,继而面上一寒,道:小侯爷说的,若是我那不尊叔伯安排、又不守妇道的表侄女,她早已搬出去了,我颜家家风严正,岂能留此等人在此,平白污了门楣,以后带累的其他颜家女子都说不了亲? 贺顾沉默了一会,虽则上一世,他也知道这位特立独行的颜姑娘早年在家中,很是不受待见,但也没想到,颜家竟然能干出把一个未嫁女赶出家门这种事。 只得到:这那不知颜姑娘如今在何处? 颜老爷方才听贺顾提到,他那忤逆又不守女德的表侄女,本来就已生了三分不快,眼下见他如此直白,也不拐弯抹角,委婉一二,心知这小侯爷,怕是早已打听清楚了他那表侄女的事,且就是冲着她来的。 颜老爷冷着脸,当即站起身道:小侯爷若是为她来颜家,小老儿便是失礼则个,也要叫小侯爷知道,她如今早已经和我颜家没关系了,她那医馆就开在城南,若要寻她,自去便可。 只是小侯爷别怪我多嘴,她那点三脚猫的古怪医术,不知是从何学来,并非家父所传,不过够治些小病小痛,若想指望她治顽固旧疾,小侯爷最好还是另请高明吧! 送客! 贺顾: 和征野两个人,被连人带礼请出颜府大门的贺小侯爷,不由得望着颜家大门,无语凝噎,半晌才道:这颜老爷脾气怪大的啊。 地上被颜家小厮扔出来的礼物,歪七扭八倒了一地,征野心疼的捡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见里面他精心挑的那株百年老山参安然无恙,并未被摔到,这才放心。 转头对贺顾道:爷,我方才听那颜老爷意思,似乎这位表姑娘,不是寻常温顺女子,否则也不会得罪叔伯,被赶出家门吧? 不过也是,我还从未听闻过,哪家未出嫁的姑娘,会抛头露面的出去开铺子,更何况还是医馆这种营生,切脉诊面,那定然免不得要与外男接触,这岂不坏了名声。 贺顾心道,要请颜之雅这尊大佛还真是不容易,只是他今天来都来了,说什么也得请回去。 一则舅舅言颂的病,京中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贺顾想来想去,其他人实在是指望不上了。 再者,还有金陵,长公主亲弟弟三皇子的病,也是多年来众御医都束手无策,三皇子的身子,可得赶紧好起来,否则日后,他可怎么做皇帝的亲姐夫,安安稳稳的吃软饭呢? 眼下只能指望上辈子,无数次把他从鬼门关扯回来,妙手回春的颜大神医了。 可能是因为上辈子颜之雅的医术,实在太过诡谲精妙,拿刀子为难产妇人剖腹救儿,最后保得母子俱全,这等神乎其神的手段她都有,贺顾觉得,颜之雅救他舅舅这么一个区区咳症,为三皇子调理身子,自然也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的! 而且若是赶紧请回了她,征野也不至于像上辈子那样二十八九来岁了,才娶到媳妇不是。 贺小侯爷可是个十分仗义的人,眼下他和心上人佳期将近,应该没多久便能抱得美人归了,他自己快活了,也不能忘记了兄弟不是? 至于能不能请的动颜之雅,从来不是贺顾担心的问题。 无他,颜之雅是个天字第一号的财迷。 果不其然,当贺顾把那厚厚一摞银票掏出来时 这银票哗啦啦抖动作响的清脆声响,实在过于美妙,立刻叫柜台后,那刚才还十分公事公办、毫无感情朝贺顾主仆二人念叨问诊一钱,上门三钱的颜家表姑娘,眼睛亮的发起了光来。 贺顾道:只要颜姑娘能治好我舅舅的病,这些银票,还只是定金,日后,我必酬以定金的三倍,以做诊金,以谢姑娘之恩。 颜之雅身形有些微胖,却胖的恰到好处,并不过分,反倒叫人觉得,她看起来很有福气,她生了张国字脸,与如今主流审美偏爱的那种杨柳细腰、巴掌小脸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 她身为未嫁女,抛头露面、经营医馆已经是十分大胆,竟然也不带面纱,更不带帷帽,大喇喇的便露了真容随便让人看,想是早已破罐破摔,根本不在意旁人说闲话了。 颜之雅也的确是个奇人,寻常女子,尤其是她这年龄的,见了贺顾,大多都是面红耳热,小鹿乱撞,她倒是关注点十分清奇,只盯着贺顾拍在柜台上那叠银票,咽了口唾沫,两眼放光道:说吧去哪儿治? 颜之雅这反应倒是没出乎贺顾意料,反倒是旁边的征野,少见如她这般不掩容貌的闺阁女,微微有些赧然,耳根泛红侧过头去。 忍不住心中暗道,这姑娘心也忒大了,如此见钱眼开,银票多就跟着跑,这般没心眼,岂不轻易就能叫人拐带了去? 幸亏世子爷与他皆是正人君子啊。 贺顾笑道:我家是汴京城长阳侯府,我舅舅是威远将军言既朗的独子,姑娘若愿意随我回京,我便在京中,为姑娘安置一个小院、留二三侍女,这样行吗? 颜之雅摸了摸下巴,打量了贺顾一会,问:可有路引文碟,身份凭证? 贺顾当然早早就准备好了,立刻将路凭递予她验看。 颜之雅仔细验看了一番,见果然无误,心觉贺顾应当没撒谎,的确是来求医的。 毕竟她生得这幅尊容,这般贵重家世的王孙公子,实在犯不上打她的主意,又兜这么大个圈子。 再加之她也的确心大,又眼热贺顾给的诊金,虽有些纳闷她在樊阳虽然小有名头,但为何这位贺小侯爷远在京城,也知道她。 却也没再细想,只被银票冲昏了头脑,立刻便答应了。 在颜之雅心里,世上可再也没什么人、什么事比银子更香了! 见她答应,贺顾也放下心来,笑道:除了我舅舅,其实还有一位 颜姑娘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挂着个弧度十分完美的笑容,她一边点了点那一摞银票,心中美的冒泡,一边道:都可以,都可以,只要先给钱,自然都可以。 平白冒出个冤大头,出一趟远门看诊,便能赚坐馆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钱,不狠狠宰他一笔,岂不亏大了? 颜姑娘如是想。 旁边的征野: 贺顾早知她脾性,立刻道:自然,姑娘放心!贺某一手交钱,姑娘一手看诊,贺顾绝对不会叫姑娘做赔本买卖,如何? 颜姑娘那张国字脸上,嘴角弧度又拉上去了一点。 显然十分满意。 事既谈妥,颜之雅也是个一等一的爽快人,当既便把医馆里的伙计全都叫来,一一发了散伙钱,将他们遣散了。 颜之雅显然素日里人缘颇好,有几个伙计知道她要走了,不但不收散伙钱,还死活不让颜之雅走,看着贺顾的眼神更是十分戒备。 贺顾心知他们多半,是在替颜之雅担心自己和征野不是好鸟,但他也不在意,只等着颜之雅将那几个伙计好说歹说,劝得眼眶发热、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贺顾心知,这些人多半都是承过颜之雅的恩,才会如此。 颜姑娘其人,虽然贪财,但是看诊也有二不收,不是不收诊,而是不收诊金,便是贫病交加不收、孤儿寡母不收。 日久下来,便在樊阳结了不少的善缘。 是故,尽管她从颜家被赶出来这事人尽皆知,樊阳县的平头百姓们,虽然不敢对颜家这等高门的决定说三道四,但却没有人因此轻视颜之雅,不仅如此,谁得了个什么头疼脑热,伤寒感冒,便是能自己好的,也都要来颜之雅的医馆叫她瞧瞧,走时多往诊金里塞两个铜板。 等颜之雅干脆利落的处理好剩余事务,坐上了贺顾早早为她准备好的单独车厢,启程回京时 正好也是宫中拟好赐婚圣旨的时候。 贺顾一行人刚一抵京,他本打算先去把颜之雅安置了,谁知还没到那个小院,倒是先在大街上,被个骑着马的侯府长随给截了个正着。 那长随平日跟着贺南丰,贺顾倒也认得他,从马车车窗里探出了个脑袋,奇道:不是告诉过爹,我有事回樊阳去了么,你来找我作甚? 那长随连忙勒马停下,跳下马背跑到贺顾马车车窗下,满脸焦急道:爷,你可算回来了,王内官来传旨,都已在府中等了一下午了,咱侯爷差点没急死,正要遣小的回樊阳找你去呢。 贺顾眼皮一跳,道:王内官?传旨? 他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会是来传赐婚旨意的吧? 遭了! 果然,小厮道:正是那位陛下身边的王内官!爷快跟我回府去接旨吧! 于是也顾不得后面马车里还坐着的颜姑娘,只得一道把她也拉回了长阳侯府。 果不其然,还没进门,贺顾便见到府门前的西大街又一次被宫中的赏赐,从街头摆到了街尾,这一次与上次不同,箱笼上都系着喜气洋洋的红绸,为首的马车车台上放着两个红色木笼,笼里一对活大雁,还生气勃勃的在扑棱翅膀。 贺顾见此情形,一颗心顿时砰砰乱跳了起来 以雁为聘,此乃大越婚仪俗礼。 现在,再去纠结为什么收聘礼的是他家,已经没有意义了,贺顾满脑子都是,皇帝这是要给他和瑜儿姐姐赐婚了吗?! 总算等来了这一天。 他飞快的从马车上跳下来,也不等身后的征野跟上,便一阵风一样跑进了大敞着的侯府正门。 他跑的飞快,穿过了侯府的外院,又穿过了假山回廊的小花园,过了一道门,又过了二道门。 仲夏的风微微带着燥意扑面而来,贺顾的心跳也仿佛被这风暖的越发躁动了起来,变得有如擂鼓,跑到正厅前顿住脚步时,几乎连呼吸都开始微微不畅了。 他知道王内官应当就在里面坐着,连带着那一纸叫他等了足足三个月的婚旨。 贺容竟然也在,小姑娘正猫在正堂墙根儿底下,小手抓着窗棂下沿,十分卖力的踮着脚往里看。 听到贺顾的脚步声,她受惊一般赶紧回过头来,满脸干坏事被逮了个正着的心虚,见到来人是亲大哥贺顾,又连忙松了口气,两只手做喇叭状凑在唇边,对贺顾做口型小声喊道: 大哥快去 这段时日来,随着贺顾坚持不懈的给她洗脑,长公主是个又漂亮、心底又好、天仙一样的姐姐,而且也不会害了他什么,贺容也十分自然的接受了她即将拥有一个公主嫂嫂这件事,甚至还给哥哥追嫂嫂出谋划策,选起礼物来。 此刻贺顾见小妹这幅可爱模样,亦是忍不住失笑。 院前回廊荫下,比其他地方凉爽许多,这一刻,贺顾却觉得,心中被塞的满满当当、暖意融融。 这或许便是满足感吧。 这一世,能有一见倾心的妻子,健康可爱的小妹,舅舅的病也有了治好的希望,只要他再管好表弟言定野,还会有长命百岁、疼他爱他的外祖父外祖母。 夫复何求? 什么从龙之功,位极人臣,显赫一时 又有他娘的个屁用? 第27章 贺南丰硬着头皮陪王内官在正厅里,干坐了整整一下午,直坐的两股战战,又不敢独自离去,将这带着圣旨而来的天子近臣晾在这里。 只得在心中大骂贺顾这个小兔崽子,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能挑在这个时候出去,也不知他大老远回那空无一人的樊阳老宅干什么。 是以,当贺南丰终于看到从门外踏进来的大儿子时,第一反应就是想开口骂人,再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只不过转念一想,王内官还在这坐着,便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皱眉道:你到哪里去了,叫内官等了你这许久,如此怠慢,还不快来赔罪! 贺顾还没说话,王忠禄倒是立刻从长椅上站起身来,连道不敢。 侯爷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咱家也不过是在这等了一会,好好坐着,也不曾累着,又有这上好的金鼎春喝,还有侯爷作陪,怎么就怠慢了?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小侯爷的赔罪,咱家如今可不敢当,若真受了,岂不折煞我也。 说着转头看向贺顾,取出臂弯中的一个淡黄色折子,道:二位爷,接旨吧。 王忠禄话里意思已经很是明显,贺顾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跟着贺老侯爷跪下接旨。 王内官的声音中正平和,并不似某些宦官那种近乎拿捏的尖细,字正腔圆,洪亮而中气十足。 果然是给他和长公主赐婚的圣旨! 他听着王公公一字一句的把那圣旨甚为肃穆的念完,时间虽不长,贺小侯爷一颗心却已经高兴的,快要飞出去了。 只是最后听到那个成婚时间的时候,他稍微愣了愣 六月廿五那不是,就是十日后了么? 这么快? 那边王内官已经合上折子,笑道:小侯爷,接旨吧。 贺顾这才恍然回神,连忙谢恩,站起身来接了旨。 王内官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随和的笑容,走到贺家父子二人面前,道:眼下陛下的圣旨,咱家是已经带到了,还有一事,陛下并未下旨,咱家便厚着脸皮,斗胆提醒一句,也教侯爷心里有个数,日后好应对。 贺南丰心中暗道,不愧是跟了陛下多年的内官,说话实在是滴水不漏,面上却未露分毫,只笑着道:噢?倒不知是何事,还请内官提点。 王忠禄这才低声道:按规矩,驸马与公主成婚后,合该是驸马全家,一齐搬入公主府的,无论是侯爷、侯夫人都该如此,只是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见了陛下一回,陛下便改了主意,撤了原要命侯爷举家迁入公主府的旨意,只把公主府许给了殿下和小侯爷独住 侯爷,您可知,这是为何啊? 王忠禄说完,面上笑容意味深长。 贺南丰愣了愣,心中骤然浮现起一个猜想 分卷(21) 莫非是,陛下从哪里听闻了姝儿的事? 王内官自觉这提点的话,也不能说的太破,点到为止就够了,便抬手一揖,笑道:侯爷的家事,咱家也就不多过问了,今日旨意带到,小侯爷便等着好日子吧。 语毕,也没管贺南丰挽留,只摆了摆手,施施然走了。 贺顾在旁边听着,也从方才王内官这番话里,咂摸出了几分味道,八成是万姝儿干得好事,不知怎么的进了圣听,陛下不愿让长公主和这么个婆婆相处。 眼下恐怕便是在敲打贺老头,叫他赶紧把家事处理干净了。 只不过,贺顾心知贺南丰对万姝儿有多宠爱,便是那日他能当着贺顾的面,扇了她一耳光,又好生将她数落了一番,三个月了,却还是始终未曾发落于她,只是禁足在内院,更不曾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万姝儿还是做着她好端端的侯夫人。 贺顾重生后,对贺南丰重新燃起的那一点期待,便也随之灭了个干干净净。 贺南丰还是贺南丰,尽管他知道了万姝儿当年干了什么好事,也还是嘴上厉害,雷声大雨点小,舍不得对她怎么样。 只是如今,万姝儿的事儿已经传入圣听,贺顾倒也有些好奇,他爹究竟是准备装不懂,继续护着万姝儿,还是忍痛割爱? 但有些好奇,毕竟只是有些而已。 这事儿,或许上辈子他还会兴冲冲的期待着,看那女人会落个什么下场,如今重活一回,却意兴阑珊了起来,也没那么关心万姝儿是死是活了。 反正眼下他娘的嫁妆,俱是已经要了回来,短斤少两的地方,贺南丰也已经掏了侯府腰包替她补上了。 尽管曲嬷嬷得知以后,还是忍不住来气,跟他埋怨道:我的爷啊,您怎就能如此不计较呢?她将小姐的陪嫁霍霍没了,便是侯爷再找补,不也是从侯府内库里找补吗?这侯府整个儿,以后都是你的,这么一遭,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临了了倒霉都叫爷受了,她倒快快活活的吃香喝辣,真个气煞人也。 贺顾只摸摸鼻子,无所谓的懒懒一笑,道:罢了,只要她如今老实作不得妖,我也不愿和她一个后宅妇人无端计较,这事儿便到这里吧。 是的,直到这个时候,贺小侯爷的确还仍是这么想,刚重生那会儿,他对万姝儿的确怨气不小,只是如今想想,这辈子他还有大好的未来要经营,哪里有空和万姝儿掰扯? 且随她去吧,只要她别再整什么幺蛾子,贺顾就当看在贺诚的份儿上,不欲与她计较了。 十日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只是在大婚之前,皇帝将长公主的封号由庆裕长公主,又晋封为庆国长公主,享食禄位同亲王,已是极高的恩遇,足以见得对这个女儿有多爱重。 贺顾则是在大婚之前,做了两件事。 一是将从樊阳带回来的颜之雅,安置在了京中他买的一处小院子里,眼下他还不得空,将颜之雅带去言家介绍给二老和舅舅言颂,他有些担心颜之雅未嫁女这一层身份,会不会叫言家人不愿意让她替舅舅看诊,便觉得还是改日,等他和长公主大婚后得了空,再挑个好时候,将颜姑娘引荐给他们。 二是带着征野,在大婚前三日,起了个大早,去了趟京郊的观音庙。 京郊两座庙,名头都十分大,出了名的灵验,一是长鹿山的送子娘娘庙,二则是这广庭湖边的观音庙。 尽管这两座庙一个是道家的送子娘娘,一个是佛门的观音大士,都不是一家,但是却并不影响贺小侯爷两个都信。 他也不计较是哪家的神仙,只要愿意管他贺顾的事,那便都是好神仙,香火钱少不了。 贺顾是去许愿的。 俗话说男拜观音女拜佛,他来找观音大士许愿,应该没找错人。 京郊不比城中闷热,庙中供奉观音金身的这座殿宇,更是十分凉爽,再有耳畔梵钟敲响,心里果然便更清静了几分。 贺顾在蒲团上十分诚心的对着金身磕了个头,又直起身子手掌合十,看着上方眉目悲悯慈和的观音像。 贺小侯爷在心中,对着那面目无悲无喜的神像,唠唠叨叨了起来: 观音大士啊观音大士,他现在能跪在这里,给大士添份香火钱,也知道多半是大士见他可怜,死的那般早,这才保佑他活了回来。 常言道,人死不能复生,他却活了两辈子,说出去怕是也没人会信,这么好的运气,本也不该再奢求太多,只是上辈子,他又实在过得不成样子,混了三十年,到死还是光棍一条,从没尝过和心上人携手一生,白头终老是个什么滋味。 如今自己回来了,又遇着了那个一见倾心的人,还有幸得她为妻,想来想去,也不敢再和大士奢求别的,只求大士保佑,这辈子叫他妻儿家人,都能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要是能与瑜儿姐姐白头偕老,举案齐眉,那就更好了。 若能如此,他必三年一回此庙,进奉香火,为大士重塑金身。 贺顾在心里念叨完了,这才又叩首一拜,将手中燃着青烟的线香,奉入了香炉。 这才叫上征野离去。 观音庙外风景甚好,山色青青,草木繁茂,广庭湖波光粼粼,贺顾正极目远眺欣赏着,忽然听路边有人叫卖道:开过光的护身符,便宜卖了!五十两一个,可挡三次大灾,童叟无欺,错过这个村儿没这个店了! 贺顾有些纳闷,回首一看,果然见远处摆了个摊子,一个黄脸道士正站在摊子前叫卖。 他心中颇觉稀奇,暗道这道士也真好笑,在佛寺门口卖道符,也就是欺负人家观音庙里的出家人脾气好,不打人了。 走上前去,目光扫了扫那道士摊子上的符,正要问他这符究竟有什么门道,他凭什么有底气卖五十两的天价一个。 那道士见了贺顾征野二人前来,却反而先眉头一跳,二指合一点着贺顾便道:这位小公子,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 贺顾、征野: 现在这些个江湖骗子都是一套开场白么? 他穿的一身上好锦衣,傻子见了都知道贵,还用得着这黄脸道士跟他说了? 谁知那道士却摇摇头,捋了捋胡须道:小公子这第二条命,来的殊为不易,可得好好珍惜啊。 贺顾先是一怔,明白过来他说了什么后,心中立刻有些惊疑不定。 征野却道:你这道士,修得胡说八道,我家爷好端端在这里,什么第二条命不第二条命的,呸!真是晦气。 黄脸道士似乎容不得被人质疑,当即吹胡子瞪眼道:你这小娃娃,难道我三山大仙还能骗你不成,你家公子本来便是百年不出一个,乱世豪雄的运格,却偏偏生在了太平治世里,他的命数承不住这运格,注定了不是要少年早夭,就是要英年早逝的! 征野听他竟然开口咒人,当即勃然大怒,道:放你娘的屁! 贺顾: 征野正要再骂,却被自家小侯爷拉了拉,他有些疑惑的转头看贺顾,却见贺顾一脸认真,问那黄脸道士道:既然如此,敢问大仙,我这第二条命又是如何来的? 黄脸道士哼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这小公子说的还算人话,白了一眼旁边的征野,这才看着贺顾道:那是你命大,得了真龙相助,不仅扣着了你三魂六魄,使你未被阴差勾走,又不知通过了什么法宝,助你溯回已逝光阴之中,重来一次,这等手段,真是大手笔,大手笔啊! 我看这真龙,为着渡你,自己也讨不了好去,被夺一角,想再成龙,怕是难啦! 贺顾一怔,正要再问,征野却已经骂道:江湖骗子,胡扯八道!你再咒我家主人,休怪我扭了你送官去! 贺顾听了他这番似是而非、云山雾罩的瞎掰,也只得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多半是这道士胡扯,瞎猫碰上死耗子,倒把他给吓了一跳。 且不论这道士一番话何等荒诞,单是他说是真龙救了自己,这便不可能。 上一世就算真有人救他,让他重回少年时,那人也断断不可能是太子裴昭元。 而且,听这道士话里意思,真龙还为了救他元气大伤。 且不说,正是裴昭元亲手置他于死地,就算他日后真的良心发现了,想救他,像他那般心胸狭隘的自利之人,又怎么可能会为了救别人,搞得自己元气大伤?确实是太扯淡了。 不过这道士还真是挺能瞎掰,刚才一时没回过神来,把他都给唬的一愣一愣。 贺顾笑道:大仙果然神通广大,既如此,你这护身符,便给我来一 他忽然顿了顿,道:罢了,爷全都要了! 第28章 他此话一出,不仅吓傻了征野,便是连那满嘴瞎掰、狮子大开口的黄脸道士,都被吓了一跳。 黄脸道士咽了口唾沫,道:都都要了? 贺顾笑道:是啊,你这摊上有多少,今天我就都买了,正好带回家去,给我家中妻儿弟妹一人发一个。 征野、黄脸道士: 征野正在头疼,寻思世子爷别不是拜了一趟庙,弄得神神叨叨,脑子也不灵清了不成,他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劝贺顾,那黄脸道士倒先眉头一挑,一副老大不高兴模样。 全卖给你,这怎么成,我三山大仙的护身符,那可是一等一的灵物,都叫你揽了去,岂不坏了人间气运,护身符每人只能买两个,多了不卖! 贺顾摇头叹道:我家中妻儿弟妹、舅舅舅母,还有祖父祖母,你只卖两个,叫我回去怎么分?若只给两个人,其他人没有,厚此薄彼,岂不叫人心中不快活?既如此,我还是不买了罢。 语罢转身便要走,那黄脸道士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竟然是真的要走,赶忙又道:诶!小公子留步! 贺顾是真准备要走了,听他喊自己,又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一眼,歪了歪脑袋道:怎么了? 黄脸道士挠挠下巴,神情似乎十分纠结,半晌才泄气一般道:罢了!若不是大仙我今日缺银子,你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便卖你十个吧,你家里亲戚再多也不至于,十个都不够分吧! 贺顾果然一脸认真的掰着手指数了数,半晌才道:晤,也勉强够了,道长这是肯卖了? 黄连道士痛心疾首道:卖了卖了!卖了还不成吗!五百两银子,一分也不能少! 贺小侯爷也是近些日子婚期将近,心情一直好的很,见这黄脸道士明明要赚钱,还一副自己亏大发了的神色,倒也不生气,只觉得他十分逗趣,对征野道:征野,拿银票给他。 征野万没想到,自家世子爷竟然真的这般冤大头,十分不情不愿的啊了一声,道:爷,今日咱是出来拜观音的,身上哪里有那么多的现银啊? 贺顾恍然,道:说的也是。 语罢想了想,索性摘下了腰畔一直坠着的那块,通体莹润的羊脂玉,放在黄脸道士的摊子上,道:这块玉应当也是够五百两的,若是道长不愿收玉,只想要现银,也可拿着这玉,到汴京城长阳侯府去,把玉交给账房,我会提前告诉他们,让他们给道长换五百两银子,如何? 黄连道士拿起那块羊脂玉,瞅了一眼,竟然并没有质疑贺顾的说辞,痛快的答应了:行! 贺顾笑了笑,转头叫征野从摊子上捡了十个折成三角的护身符。 黄脸道士道:看在你买了我这么多符的份上,今天三山大仙给你泄露一个天机。 贺顾没想到他的鬼扯竟然还有后话,此时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什么天机,还请道长提点。 黄脸道士满脸认真道:寻常活人,都是一世之命,满身阳气,可小公子本该入阴门而未入,身兼阴阳二极,早已并非寻常凡人,虽然平素里是没什么影响的,但也要切切记得,勿与至阳之人太过接近,否则 他越说越邪乎,虽然扯淡倒是也听起来颇有意思,征野忍不住追问道:否则如何? 黄脸道士郑重其事的说:否则,小心大了肚子啊! 贺顾、征野: 贺顾唇角抽搐,道:道长可真是风趣。 拉上征野就准备走,那黄脸道士却在身后喊道:不过话虽如此,若是小公子自己不介意,倒也无甚不可,你体质特殊,说不准,还能助那人旺盛运数哩! 贺顾听得脑门青筋直跳,只当那胡扯八道的道士在放屁,拉着征野飞一般的跑了。 婚期渐进,贺顾反倒没有刚开始那么激动了,脑子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陛下将公主府赐居于他和长公主,长阳侯府仍然如旧,不必举全府搬迁,看似是恩旨,实则大有深意。 只可惜距离赐婚旨意,传到长阳侯府那日,已过去了足足八日,贺顾没等到贺南丰处置万姝儿,他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终于在临近婚期最后一日,没有知会贺南丰,便将妹妹贺容、连带整个望舒斋的嬷嬷丫鬟们,全部装了几辆马车,浩浩荡荡送去了言老将军府上。 言老将军见外孙子送来小外孙女,也有些意外,但他虽然是性格直爽之人,却也还是聪明的,没绕太大弯子,便大概猜到了原因。 贺顾在言府正厅,言老将军面前一撩衣袍,跪下叩头道:外祖父,二老年事已高,我还把容儿送来叨扰,实在是外孙不孝。只是孙儿与长公主殿下成婚后,要奉旨迁居公主府,留下容儿一个小姑娘在府里,嬷嬷们虽然尽心,却也有疏忽的时候,若一时不查,叫容儿遭了歹人暗害,我这做哥哥的,心中实在难安。这才不得不 他话还没说完,言老将军已经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两步走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拉了起来,叹道:容儿是你娘的女儿,我的亲外孙女,不过到言家住住,还用你这样磕头? 他话音刚落,言府后宅的言老夫人也闻讯,风风火火的带着丫鬟嬷嬷们赶来了正厅,她在门外时,就听到了言老将军和贺顾祖孙两人的对话,一进门,看见了贺顾贺容兄妹俩,立刻走上前来,一把将正拉着贺顾衣袖边边的外孙女贺容抱了起来,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这才转头看着贺顾,道: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容儿到这来,能陪陪我和你外祖父,我们老两口高兴还来不及呢。 贺顾心中不由得涨的发酸,他一时没忍住,鼻头抽了抽,涩声道:容儿很乖,平日里也不调皮捣蛋,我已将素日里照顾她的嬷嬷和丫鬟们都带来了,不用外祖母烦心,只需给她安置一个小院子就行。 分卷(22) 再等两年,容儿大了,嫁个好夫婿,到时候便不用继续叨扰 言老夫人嗔道:叨扰什么叨扰,只要我宝贝外孙女愿意,我能活到那时候,咱们容儿就是一辈子不嫁人,我也乐意养着她在家里做娇小姐! 贺容在她怀里眨巴眨巴眼睛,也道:不嫁人!陪外祖母! 贺容今年也有九岁了,她虽然从小被曲嬷嬷一干人护的好,性子有些单纯,但其实这小丫头骨子里就十分鬼灵精,天生就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人开心。 果不其然,言老夫人被她这句话逗得乐不可支、心情大好。 贺顾也不由有些失笑,他忽然又想起了昨日,在那黄脸道士哪儿,买的护身符,便叫征野逃出来六个,塞给了小贺容一个,其他五个给了言老夫人,叫她看着给言家舅舅舅母、她和言老将军一人分一个。 言老夫人也颇觉诧异,笑道:顾儿不是一向最不信鬼神吗,怎么忽然想起求护身符了。 贺顾笑道:鬼神到底有没有,谁又知道,信了便是有了吧,不过是我不能陪着诸位长辈,求个心安罢了。 言老夫人也没深究,她如今得了个粉团团的外孙女,可以天天陪伴,便喜滋滋的带着贺容和一众丫鬟婢仆,去给她安排住处了。 贺顾正要告辞,却被言老将军叫住,他似乎是想和外孙儿说些什么,然而半晌却也只叹了口气,道:也罢,顾儿以后就和长公主殿下,好生携手共度吧,平平安安一辈子,也是好的。 贺顾闻言,心知外祖父多半是觉得,他如今尚了公主,在朝中再难得实权,也不可能干出什么大事了,如此,从小学文习武,吃下的苦头便都白吃了,所以才替他不值。 他沉默了一会,转头看着言老将军,道:外祖父不必替顾儿惋惜,我与长公主的婚事,虽则最初有万氏算计之故,但后来,我亲眼见了殿下,殿下品貌双全,才学更是不俗,若非身为女子,她心中亦是自有沟壑,未必不能成就一代人杰。 外孙本就心折于殿下风姿,又在宗学堂与她共处这些时日,更加爱慕于她,能得她为妻,实是我之幸,我与殿下,若真要说有一个委屈了,那也未必是我。 言老将军一把年纪,许久没见过少年人谈情说爱,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番坦荡荡的自白震撼到了,竟然半天没说话。 贺顾见状,便又笑道:虽则做了驸马,的确再于仕途无望,但好男儿做什么,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孙儿心中自有别的主意,外祖父不必替我担心。 语罢便同言老将军告辞离去了。 六月廿五,庆国长公主裴昭瑜与天子亲封的驸马都尉贺顾,大婚的日子,就这么如期而至了。 贺顾这一夜其实没睡着多久。 昨日他自言家回来,便在家中被怒气冲冲的贺南丰堵了个正着,贺老侯爷质问他为何敢如此自作主张,不与亲父商量,就送走了他的女儿? 贺顾送走妹妹贺容,这一趟走的浩浩荡荡,并未有意掩人耳目,是以同街不少人家,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眼下驸马马上要和公主成婚,迁居公主府,却在大婚前日将亲生妹妹,送回生母娘家去了,再联想到多年前贺老侯爷扶正妾室的事儿,实在不能不叫人浮想联翩。 贺顾既然敢这么干,便是没怕过会让人瞧见的,他和公主大婚在即,宫中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因为这种事撤销婚旨,反正他不痛不痒,也不怕丢人,但若是叫贺南丰丢人了,不痛快了,他就开心得很。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买了二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安置进了府中,叫她们日夜围着万姝儿那个院子,不许她出来半步。 万姝儿这些时日来,虽说是在关禁闭,却关的实在随意,府中下人见这么久了,侯爷都不曾处置夫人,也便心知,侯爷心中舍不得,夫人的事儿,多半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 也许等小侯爷成亲搬出去没多久,夫人的过错就能被一笔揭过。 万没想到贺顾却会在成婚前一日,带回这么多人,叫她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万姝儿那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还言道万氏既然是在关禁闭反省,便该像个反省的样子,月例银子全都扣光,一分也不许给她发,饮食更是严格按照家规里关禁闭的规格来 一日三顿,每顿一个素菜一个汤,不许沾一点荤腥。 新管事苦着脸不敢答应,贺顾便抬出了那被送去衙门的王管事,把他好一顿恐吓,搞得那管事不从也得从了。 除此以外,还跟婆子嘱咐,千万盯紧了这个院子,谁都不能探望,尤其是贺老侯爷。 果不其然,贺南丰回府一得知他干的好事,立刻就勃然大怒,要找他麻烦。 那贺小侯爷可就不怕了。 任贺南丰好说歹说,他自巍然不动,他要是想动那些婆子,给万姝儿府里添银添菜,贺顾便凉凉道:难道爹要逼我将夫人干的好事,捅去衙门不成? 贺南丰: 折腾了许久,贺顾精神便也亢奋了起来,再加上想着明日便要和公主成婚,他直到月上中天才睡了过去。 还好虽然睡得时间不长,质量却好。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天虽还没全亮,他却十足的神清气爽。 宫中内务司,前来负责提点驸马今日诸多婚仪的管事太监,已经带着浩浩汤汤的宫女和内官们,早早候在了府门外的长街上。 与此同时,宫中此刻也正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备辇驾的备辇驾、装东西的装东西。 整个皇宫几乎都已张灯结彩,红灯笼随处挂着,红绸幔随处系着,长公主的庆裕宫更是太监宫女进进出出,忙前忙后跑断了腿。 唯一稍微安静些的,还是庆裕宫中,长公主的寝殿。 兰疏跪在屏风前,对那屏风后的人叩首道:也只这一日,今日不便带面纱,又是大喜的日子,胭脂便罢了,若连唇脂也不用,大红喜服就更衬得奇怪,殿下殿下便委屈这一日,勉强用吧 屏风后坐着一个挺拔人影,他沉默了一会,半晌才终于低低叹了口气,他声音有些低沉,此刻无外人在场,未曾掩饰,已经完全可以听出这是个男子的声音了。 屏风里的人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兰疏又叩了一个头,这才离去。 长阳侯府。 这些个内官宫人,不知是平日里办事便如此妥贴,还是他们得了宫中贵人吩咐,不敢怠慢,贴心的简直不能更贴心。 就连洗漱更衣,贺小侯爷换个喜服,都有两个小内官侍候,车马仪架更是早早准备停当,已经在候府门外等他了 他只需两手一张、衣来伸手。 这软饭果然够软,一点不硌牙,吃起来别提多轻松了。 贺顾穿戴停当,正准备迈步出门去,伺候的一个小内官却道:驸马爷等等。 贺顾愣了愣,停下脚步,那小内官连忙又小心翼翼在他眉心点了一点朱砂,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这新娘该点的吉祥痣,咱们长公主殿下脾气冷,死活不乐意点,皇后娘娘没办法,只得特意嘱咐了,叫驸马爷点上,也算求个好意头,把长公主殿下那份补上了。 贺顾: 一众宫人这才前呼后拥,围着他出了府门去,府门外的西大街早已经一片欢腾,锣鼓喧天,虽然时候还早,看热闹的却已经挤了一街,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 而府中正院儿里的万姝儿,自昨日起,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送进院子里的饭食,一下子变得只有清汤寡水的一菜一汤,没一点肉星子,那素菜更是淡出个鸟来。 她摔了筷子,骂那送饭的婆子狗胆包天,竟敢苛待侯夫人,婆子却把她要摔筷子的手一抓,直抓得万姝儿一截细皮嫩肉的手腕红了一片。 婆子皮笑肉不笑道:夫人还是省点力气吧,明天便是咱们小侯爷大婚的日子,侯爷忙都忙不过来,又哪儿还有功夫顾着您? 万姝儿闹着要出去见贺老侯爷,便被门口一众膀大腰圆,身形壮实如山的婆子给推了回去。 一日里,便真的只送来了三顿叫她嫌弃的饭食,贺南丰也无影无踪。 她赌着气没碰一筷子,正院儿里原本伺候的丫鬟嬷嬷都不知去了哪,只有那些婆子守着她,见她不吃,她们也不劝她,只一声不吭的收走了碗碟。 等第二日万姝儿醒来,简直饿的眼冒金星,浑身难受,她耳朵里听着院子外面喧嚣的锣鼓声、人声,扶着床沿恨恨道:是不是那个小孽种要成亲了? 然而无人回答她。 万姝儿恍然,这才想起原来她的贴身丫鬟,早已不在这院儿里了。 她尖声叫道:侯爷呢!侯爷在哪儿!我要见侯爷! 可惜,万姝儿心心念念的侯爷,正在侯府门前,受他那即将光耀门楣,成为天子内婿的儿子一拜呢。 这一拜,贺顾拜的面无表情。 贺南丰受的脸上勉强带笑,十分僵硬。 贺顾拜完,也不多说闲话,只道:儿子成婚去了,日后父亲多保重。 也不等贺南丰回话,便转身下了台阶,走到早已等在侯府门前,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面前,接过了牵着马的内官递过的马疆,一个轻巧纵跃,翻身上马。 长阳侯府父子俩的龃龉,无人察觉。 此刻的西大街只有一片欢腾,长街上人头攒动,喜气洋洋,大红绸幔从街头挂到街尾,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喜字灯笼。 天子嫁女,谁敢不给天家撑这场面呢? 且他们当然也愿意沾上这整个大越朝,如今最大喜事的三分光了。 不过今日这街上看热闹的,倒还有不少未嫁女子,这些姑娘家都是带着帷帽,远远的、默不作声的看着,那队列前头,白马马背上一身大红喜服,额间一点朱砂,剑眉飞鬓,目如晨星,俊俏非凡的少年驸马 昔日的心上人万众瞩目的成亲了,情敌还是那妒忌也妒忌不来的天之骄女,小姐们只得远远看着,黯然神伤。 贺小侯爷却不知道这些闺阁女儿心思,他听了掌事内官的话,先是进了一趟公主府,这才又从公主府出发,骑着马前往皇宫大内 迎娶当朝公主去了。 迎亲队伍浩浩汤汤,敲锣打鼓,唢呐吹的喜上眉梢,看热闹的人群跟了一路。 这一日,卖糖人儿的、卖冰糖葫芦的、卖豆腐脑的小贩无不赶了个大早,将公主府到皇宫太和门前这一段路,给摆的满满当当。 无他,只这一天的营生,卖的钱,可够平日摆摊儿半个月了。 大人们给怀里的孩儿卖了糖葫芦,又跟着沿街看驸马长什么样,毕竟这样的热闹,也不知多少年才能见一次呢? 怀里的女娃娃一边舔糖葫芦,一边流口水,看着行过的队伍,呆呆道:那个红衣服的哥哥真好看啊! 妇人便笑着说:那当然好看,那是要娶公主的人哩,那是驸马爷啊! 人生三大快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 如今虽然洞房花烛夜还没到,贺小侯爷牵着马疆,看着满街窜动人头,听着喜乐声,想着宫里此刻,正等着他娶回来的瑜儿姐姐,却也已经觉得 真是快哉! 便是上辈子位极人臣,也远不及矣!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等到了宫门口,内官又告诉他,今日是他和长公主大婚,皇帝竟然给了前所未有的恩典,允准驸马爷宫中骑马,可行至英鸾殿前,再下马进殿。 圣上对这个长女,实在是宠爱非常。 这般阵仗,这般恩遇,与皇子大婚相比,也已经一点不差了。 等贺顾跪在英鸾殿下,按照之前内官提点的,和高高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以及他身边的陈皇后说完吉祥话后 皇帝这才允准他平身,抬手一挥,示意殿后宫女扶长公主出来。 天子嫁女,拜天地,却不拜高堂,或者说,不拜驸马家的高堂。只拜帝后。 贺顾心潮澎湃,也不及去观察殿上帝后神色,立刻抬头去看被兰疏扶出来的长公主 大越朝嫁娶,女子并不遮盖头。 不仅不遮盖头,嫁人后,以前遮挡容貌的面纱、帷帽,日后便都可不再带了。 是以,这是贺顾第一次看到长公主的真容 贺小侯爷的目光,直愣愣的落在了身着大红嫁衣的长公主脸上,这次是真的忘了呼吸。 长公主微微垂着眉眼,此刻,贺顾窥不见,她那双桃花眼眼底是何神色,却能清楚的看见,她垂眸时那纤长又浓密的眼睫,在如玉般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小小阴影。 那张干净的脸上,竟然未施一点粉黛,颊上更是连半点胭脂也无,只有两片形状完美、微抿的薄唇,覆着一层浅浅朱红 长公主脸部轮廓,本就生的眉峰鼻翼线条凌厉分明,而衬着他白玉般肤色,那本来凃的十分敷衍的唇上朱红,却鲜明夺目如烈焰。 简直美得夺人心魄。 着实是艳色无双。 贺顾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听到胸腔里心脏扑通扑通,疯狂跳动的声音,那节奏快的,按也按不住。 他愣愣的想,我竟然真的要娶到神仙姐姐了。 第29章 贺顾呆呆的看着长公主,他写文章,一向都是干巴巴,直来直去,从来憋不出什么好辞藻修饰一二,此刻却觉得能在心中洋洋洒洒,为长公主的美貌,写他个十篇八篇的千字文 长公主穿白,像九天玄女落了凡尘,清冷孤傲;长公主穿红,又似烈焰里飞出的朱雀鸟,美艳凌厉。 而此刻,一身嫁衣的长公主,更是叫贺顾连半刻都挪不开眼睛 尽管长公主素日也穿红衣,但今日,这一身繁复、精致、华丽的嫁衣却更衬得她贵气逼人,美艳无匹,而且,更让贺小侯爷一想就心跳如擂鼓的是 这一身嫁衣,她是为自己而穿的。 贺顾心中百转千回,兰疏已经笑着将长公主扶着,行到了他面前,又将长公主的手交到了他手里,这才恭谨的垂着首退下了。 头次摸到长公主的手,贺小侯爷几乎是本能的将那只手先握紧了,然而没一个呼吸的功夫,又忽然想到自己天生一股大力,生怕一个神思不属之间,会弄疼了长公主,连忙松开了些。 他小心翼翼的拉着长公主的手,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 那只手骨节修长分明,微微有些发凉,一如手的主人在贺顾心中的模样。 分卷(23) 然而,握了片刻,贺顾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这才发现 长公主的手,竟然比他的手,还要微微大一些,眼下本该是他这夫君,温情脉脉的握着妻子柔荑,可贺小侯爷却十分尴尬的握不住? 仔细想想,又觉得也正常,毕竟殿下就连身形都要微微高他一些,手大点也没什么稀奇不是。 贺顾如此安慰自己,心里那男子汉的尊严,却多少还是有些被刺痛了。 还好他如今年纪不大,活了两辈子,他也知道自己还能再长个儿,心中这才稍微好受了点。 宫中的司仪内官,早已等在了殿侧,见驸马爷牵妥了长公主殿下,这才气沉丹田,开始开口主持婚仪。 贺顾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身边的长公主身上,他只觉得此刻身处之地、身边之人、无疑不叫他飘飘然,仿佛置身幻梦之中 太好,太美,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最后他和长公主携手拜了天地,拜了殿中帝后,又夫妻对拜 第一次离长公主这么近,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檀香味又充盈了贺顾的所有嗅觉,叫他几度心猿意马。 典仪行毕,内官这才躬身小步退后,殿上皇后却不知怎的红了眼眶,她为裴昭瑜的婚事操心了不知多久,眼下终于亲眼见着女儿女婿,在她眼前结为夫妻,不由得百感交集,想说的话太多,话到嘴边了却反而又一句也说不出,只是抬着衣袖去拭眼角的泪。 旁边宫人见了,连忙为她递上一块小巧精致的细绢。 皇帝低声道:大喜的事,伤心什么呢,以后你若想见瑜儿,叫她回宫陪你,不也是一句话的事么?今日便先叫他两个回去罢,莫耽误了好时辰。 皇后闻言,便也不多说了,只擦干净眼角泪光,点点头道:陛下说的是,是本宫情难自抑了。 这才抽了抽鼻子,破涕为笑,看着殿下的小夫妻二人,道:去吧,以后以后好好的。 贺顾与长公主二人这才跪下,叩首谢恩。 然后驸马便拉着公主的手,转身在一众宫人们的簇拥下离开了英鸾殿。 帝后二人却始终端坐在殿内御座之上,目送着他两个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直至殿外喧嚣人声渐远,皇后才终于低低叹了口气,道:做这皇后真没趣儿,只能眼巴巴送着瑜儿走,我真想也去看看公主府的喜宴,好好喝上两杯,替他们小两口庆贺。 陈皇后自己当然也知道,她是断断不可能真那么干的,所以也只得又恹恹的小声道:以后,宫中便没有人陪着我了。 她这句话说的小声,显然是念叨给皇帝听的,也只有在孩子和皇帝面前,她才会以我自称。 皇帝一把拉过她的手,摇摇头笑道:说什么浑话,难道朕便不是人了么? 英鸾殿中帝后私语,暂且不论,与此同时,贺小侯爷已经牵着长公主离开英鸾殿,将她送进车辇,自己才又跨上马背。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这便又接着公主前往城西公主府了。 时已近晌午,艳阳高照,日头灼人,出了皇宫太和门,整个汴京城比之清晨他出发时,却只更加摩肩接踵,人潮如浪。 天子嫁女,帝姬出阁,如今已不是贺小侯爷一人的喜事,而成了整个汴京城近年来的最大盛事。 许是看热闹的人太多,就连京畿兵马司的武官们,都生怕人太多,一时不妨会出意外,不得不派了禁军前来,一路帮着遣散人群,维持秩序。 等迎亲队伍到了公主府,贺顾勒马回缰,一个利落翻身跃下马背,他也不让侍女上前,去扶辇上的长公主下来,非得亲力亲为,引得一街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连连哄笑。 就连一直随着送亲队伍的征野,都不由得摸了摸鼻头,情不自禁的替自家小侯爷,感觉到不好意思起来。 然而贺小侯爷是什么人? 他早已认定长公主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妻子,今日是他们大婚的日子,这辈子再也没第二回,他眼里只有长公主,又哪会在意旁人的指指点点和哄笑? 贺顾小心翼翼的扶着长公主下了车辇,又扶着她进了公主府府门。 按婚仪,此刻他应该松手,让兰疏送长公主殿下先去喜房了。 他这驸马爷,还得张罗应酬傍晚喜宴、招待宾客,有正事在身。 贺小侯爷心知他不得不去,那握着长公主的手,却有些舍不得松开,反而指腹还在长公主手心里,微微摩挲了一下。 裴昭珩被少年那温热指腹,蹭的心头莫名微微一跳,他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道:方才不必扶我,不过是下车辇,我并非站不稳。 贺小侯爷却没多心,一点没听出他这话里有些不快,只嘿嘿笑了笑,理所应当道:总要有人扶的,与其旁人扶,倒不如我来。 裴昭珩: 兰疏在旁边垂首低声提醒了一句:驸马爷,前面等着您呢。 贺顾闻言,恋恋不舍的看了长公主一眼,这才准备转身离去了,然而还未迈步,却又回头,对裴昭珩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瑜儿姐姐,晚些时候,我便来陪你! 裴昭珩: 等他离去,裴昭珩沉默了半晌,才抬手道:兰疏。 兰疏心知他在要什么,连忙闷不做声的递过去一块绢帕。 她心知三殿下今日被迫做新嫁娘打扮,还要往嘴上搽红点赤,此刻心情定然好不到哪里去。三殿下虽然性情严正寡言,对她们这些下人也一向赏罚分明,但泥人儿还有三分土性,要是真的心情不好了,她们触了霉头,难道还能讨得了好去? 当然大气不敢多喘一下,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泥里做隐形人。 裴昭珩接过绢帕,面无表情的拭去唇上朱红,始终未发一言。 却说公主府尽管建制颇广,在整个汴京城的宅邸中都能算的上数一数二的宽敞豪奢,前院里点灯结彩,尽然都还接待不过来,前来贺喜的如云访客。 这么多人,都要驸马亲自招待,岂不累煞了他? 贺顾自然是只招待熟人和贵人的。 熟人嘛,就比如当初还信誓旦旦,扬言陛下不会为他和长公主赐婚,却在短短三个月内喝上了喜酒,惨遭打脸的王家二公子,王沐川。 今日王府来的不止王沐川,还有如今已在朝为官的王家大哥,王沐泽与弟弟王沐川不同,生的面目疏朗,浓眉大眼,他笑着朝贺顾敬酒道:今日以后,倒不敢再满口子环子环的,叫驸马爷你了。 贺顾举杯笑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大哥还同我说这些个矫情话,未免也太没意思! 王沐泽早知他会是如此反应,也不意外,只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转头挑了挑眉,看着自家一言不发的弟弟,道:你干什么呢,也不响个声,今日是子环大喜日子,你就不恭贺他一二? 王沐川却好像不太高兴,那双死鱼眼只不情不愿在贺顾身上稍稍一顿,便迅速挪开了,他鼻腔里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闷闷道:大哥恭喜了,便是王家人都恭喜了,我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沐泽闻言嘿了一声,狠狠拍了弟弟肩膀一下,正要在说,前院院门,却传来了小厮两句洪亮到几乎破音的喊声 太子殿下到! 二皇子殿下到! 几人面色同时一变,贺顾一听到太子二字,更是本能的感觉到手脚一阵冰寒。 那原本端着酒杯的手,竟然有些微微发颤。 贺顾在害怕。 倒也不是他怂,只是任谁上辈子,被一个人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后,再见到这人,能不怕呢? 那是再悍勇、再胆大的人,也要本能害怕的。 也许是王沐泽此刻正在抬头张望,关注太子,贺顾的异状王大哥并没察觉,王沐川却发现了,他看着贺顾,微微蹙眉道:你怎么了? 贺顾逼自己赶紧定下神来,强笑一声道:没怎么,我去招待太子殿下。 语毕转身离去。 前些日子太子犯错,触怒君父,被禁足于东宫,眼下出现在这里,想必是陛下已经消气了,太子才得解禁。 裴昭元身为一国储君,身份尊贵无匹,今日却来的低调,只带了几个随从,穿的也只是普普通通一身雪白锦衣,十分素静,并不张扬。 这也很符合他平素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仁厚贤德,肖似乃母。 当年大陈小陈皇后这一对姐妹,未嫁时,都曾是名动京华的贵女名姝。 姐姐是陈老大人唯一的嫡女,出身贵重,被教养的品行端庄、温良贤淑自是不必说。 而妹妹虽是庶出,幼时却运道好,被老来孤独的陈家太夫人选中,带去身边抚养,再不必如寻常庶出子女那样,处处算计、汲汲营营。 是故她出落得单纯娇俏,她本就聪慧非常,又自小得了陈家太夫人教养,当时京中贵女一举行什么诗会、花会、园游会,只要一有比的,小陈皇后总能大出风头,夺个魁回来,逗得陈家太夫人笑哈哈。 便是连弓马骑射,她都能学,都能会。 按理来说,闺阁女儿如此张扬,不是好事,但陈太夫人把这个孙女养在身边,本来就是图个乐儿,对她自然也不如嫡出姑娘那般,有诸多约束要求。 毕竟只是个庶女,养在太夫人身边,已经是身价大涨,日后也不指望她嫁高门,自然只要开心就好。 万没想到,这姑娘日后,竟然是嫁入东宫、母仪天下的命。 小陈氏当初,自然是做不了元后的,不说别人,满朝文武就要第一个反对,这么一个跳脱张扬、娇俏美艳又不守女德的小姐做太子妃,这般能折腾,日后当了皇后不得翻天? 是以最后定下的太子妃人选,不是这个妖精小陈氏,而是她那贤良淑德、本分,生的也不算太狐媚、身份贵重的嫡姐 满朝文武连连高呼陛下英明,皆是额手称庆。 皇后人选,自然是贤德为上。 是以对于皇后所出的,这个性情仁厚像母亲的太子裴昭元,大家也都很满意。 裴昭元脸上笑意朗朗,完全看不出是个被关了小半年禁闭,刚刚出来放风的人,朝贺顾道:孤来晚了,只备了几件薄礼,驸马不会相怪吧? 贺顾的牙关微微发颤,半晌他才强挤出一个笑容,作势要跪,道:太子殿下亲来,臣感激还来不及,怎敢相怪。 裴昭元主动上前扶住了他,没让他下跪,道:你这是做什么,今日是你和皇妹的大喜日子,以后咱们便是一家子人了,孤原是心中替你们高兴,这才想来讨杯喜酒喝,若倒叫你这新郎官,动不动跪来跪去,倒没意思了,那孤还不如不来了呢。 他此言一出,周围人群都发出善意轻笑声 太子殿下果然仁厚,尽管和长公主殿下不是同母,对贺顾这个妹夫却也能如此亲近,真是心胸开阔。 贺顾却觉得手脚有些发凉,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副模样,可绝不是裴昭元的真实面目。 虽被他扶住,跪不下去,却还是恭敬道:臣岂敢,君是君,臣是臣,殿下与长公主殿下是兄妹,臣却还是圣上与太子殿下的臣子,自然是礼不可废。 贺顾知道,裴昭元说归说,但若他真的不拜,那就肯定得在他心里挂上个心中无君无父、恃宠而骄的牌子了。 太子摇头笑道:罢了罢了,速来听闻驸马是京中一等一的爽快人,却也如此拘谨,真是没趣,看来还是孤在,才叫你拘谨了,你自相迎别个去罢,不必管孤。 语罢竟然真的施施然,找旁人搭话去了。 贺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正在出神,却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男子哼声,他一愣,转头才发现竟然是刚才,跟在太子身后的二皇子裴昭临。 裴昭临凉飕飕道:可让你等到今日,把我皇妹给糟蹋了! 贺顾: 这大约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吧。 二皇子上辈子,有句话还真说错了。 他最后成不了大义所向,倒也不完全是出身不如太子高贵这一口锅的问题,二皇子这张嘴也实在功不可没。 贺顾今天心情好,也不同他计较,只笑道:殿下所言极是,长公主殿下的品貌,许了谁怕都是委屈了她,这世上男子没几个能及公主风姿分毫,也只能矮子里面拔高个,选了我,让长公主殿下少委屈几分了,是吧? 裴昭临: 这家伙脸皮真厚。 半晌裴昭临才又道:我今日来拜贺,只是不想别人来了,我没来,显得我没礼数,可不是要讨好你。 贺顾道:殿下的礼数当然是再周全不过的,且殿下天潢贵胄,哪里用的着讨好谁?实在言重了。 裴昭临哼了一声,似乎这才满意,朝身后侍从摇摇手道:拿上来。 几个随从立刻奉上来一个盒子,在贺顾面前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玉如意。 可巧了,太子送的也是玉如意。 且裴昭临这一柄,还正好要比太子的大那么一圈。 贺顾: 贺顾:多谢殿下赏赐。 裴昭临瞥他一眼,也没说话,只鼻孔朝天的自个儿离开,找别人喝酒去了。 贺顾倒也懒得管他,正好乐得清闲。 贺小侯爷心里可一直记挂着,一个人等着他的长公主呢。 虽则他也记得长公主殿下碰不得男人这事儿,但即便不碰她,今日毕竟也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就算只和她和衣而眠,同床共枕一夜,对贺顾也是意义非凡的。 夜幕逐渐降临,夜色浓黑如墨,今日白天便晴朗无云,是以夜里也是繁星点点,甚为璀璨。 贺顾虽有意在席间少喝两杯,但宾客如云,官居高位的、爵位显贵的、更是不在少数,他要是一点不沾,也难免失礼,故而此刻多少还是喝的有些微醺。 征野扶着他,道:爷,都差不多送走了,眼下是回喜房么? 贺顾在夜风里深呼吸了一口气,摸了摸发烫的脸,忽然道:先等等,你去叫人端盆冷水来。 征野一愣,有些不解,却也没多问,果然不久就叫人端来了一盆冷水。 贺顾弯腰把冷水在脸上、额头、耳后、颈后全部拍了一遍,直到感觉神智清明许多后,才道:走吧。 分卷(24) 他怕他若是醉着,一会头脑不清醒,若是冒犯了长公主,会叫她日后讨厌了自己,觉得他贺顾是一个霸王硬上弓、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子,也怕她觉得他不是真心爱慕她,只是图她身子,若是瑜儿姐姐因此恼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是想和瑜儿姐姐好生过一辈子的。 贺顾这些日子逐渐想清楚了,虽然他刚开始确实是为着那个很不成体统的春梦,才一点点对公主生了心思,但这些日子他也发现,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公主的人。 贺顾也想要那双寒意彻骨的桃花眼,能如那个梦中,在送子娘娘庙前那般,带着缱绻情意看他。 他想要长公主也和自己倾慕她一样,喜欢自己。 不知何时,贺顾征野二人,已经走到了卧房门口,天色已晚,兰疏显然也是累了一天,撑不住了,正蹲在门口打瞌睡。 征野见状要上去喊醒她,却被贺顾拉住了。 贺顾低声道:别叫她了,我自己进去就成,你也自去歇了吧。 征野挠挠后脑勺,又看了看蹲在门口的兰疏:那行,爷,你 半晌咽了口唾沫道:爷今日一定能行! 贺顾: ?? 这家伙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笑骂着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低声道:快滚! 征野果然十分自觉,一溜烟儿的跑了。 贺顾等他离开,这才转身,轻手轻脚的绕开了正在轻声打鼾的兰疏,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卧房的门。 按理说寻常人结亲,闹洞房的、凑热闹的肯定不在少数。 但是如今成婚的是长公主,她性情冷,宫中操办婚仪的内官也知道,自然是不会在搞这些花里胡哨的,闹得公主生气,全都省了。 是以公主府的喜房,才会这般安静,只有兰疏一个人在门口守着。 贺顾打开了门,发现屋里安安静静,没一点动静,心道长公主殿下不会也是睡着了吧? 毕竟这么晚了。 手脚便又不自觉的放轻了几分。 等绕过屏风,果然见到喜房里的灯,都不知何时,差不多烧完了,屋里只有两支还剩一点点的雕花喜烛,也是摇摇欲坠,即将烧灭。 光线昏黄。 贺顾往床榻上望了望,却只见床上空空如也,扭头一看,才发现屋里的美人榻上,一个修长的人影正侧卧在上面。 果然是长公主。 她既困了,怎么不去床上睡? 贺顾微微皱了皱眉,想上去叫醒她。 然而等他在美人榻前蹲下,看着长公主在摇曳跳动的灯影下,闭目浅憩的脸,却又呆了。 殿下真是太好看了,不能怪他每次都看呆。 贺顾忍不住想,再等一会吧,他再看两眼,就叫醒瑜儿姐姐。 于是便撩撩衣袍下摆,索性蹲在了美人榻前,手撑着腮帮子看着榻上浅眠的长公主。 这姿势其实挺别扭,但他自小马步,都是以时辰为单位的扎,这么蹲蹲对别人来说可能腿麻,对他贺顾却不在话下。 何况前面还有瑜儿姐姐这根儿胡萝卜吊着,贺小侯爷这头小毛驴儿,便更找不着北了。 贺顾就这么撑着腮帮,痴痴的看着睡着的瑜儿姐姐,一刻又一刻,总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看最后一刻。 月上中天了。 贺顾蹲的离那美人榻越来越近,蹲在榻前逐渐成了跪在榻前,最后成了趴在榻前。 瑜儿姐姐的唇脂不知道何时被拭去了,却没拭的干净,还剩一点残红。 贺顾心中想,看着兰疏挺靠谱,怎么对殿下这么不上心呢? 也不知道帮她擦擦干净。 这便忍不住想去替她擦擦。 贺小侯爷伸出一半手,却又有些犹豫 没事儿的吧? 我只是替姐姐擦擦唇脂罢了,不做什么。 贺顾如是想, 那修长食指,便真的胆大包天的凑近了长公主两片微微抿着,颜色浅淡的薄唇。 贺顾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心道,我就摸一下。 却说房门外,兰疏被一阵凉飕飕的夜风,呼啦啦一下从梦里吹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冷颤,神智半天才恢复清明,继而看着浓浓夜色,忽然想起了三殿下的吩咐,瞬间白了一张脸 坏了! 三殿下让她拦住贺小侯爷,叫他今日睡在隔壁堂屋的! 小侯爷,这这这这别不是已经进去了吧?! 天呐!夭寿啊!! 第30章 兰疏在卧房门口急的团团转,敲门也不是,不敲门也不是,又总不能此刻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一句驸马爷你快出来啊。 她也只得惴惴不安的等在房门口,生怕下一刻,驸马爷就会被三殿下整个人都给扔出来。 不过她再仔细想想,又仿佛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三殿下和驸马爷都是男子,眼下虽然名义上成了夫妻,但两个男人就是两个男人,再怎么样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又不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个不好,就会大了肚子,弄得不好收拾。 他俩顶多也就打一架吧。 这么一想,兰疏也没那么着急了,倒是琢磨起驸马爷和三殿下,万一真打起来,究竟哪个能赢。 虽说旁人不晓得,可兰疏却知道,三殿下也是自幼习武且武艺不凡的,若是同旁人比,她肯定想都不想,就押三殿下赢,但那日选驸马时,贺小侯爷的凶残表现,又实在是给兰疏留下了很深的映像 不留下真的不可能,跟随陛下多年的魏家大哥,那是何等好的身手? 那日都被贺小侯爷揍得,直到前几日,才刚能从榻上下来。 虽说跌打损伤一百天,但显然也足以见得,贺顾下手有多狠了,无论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还好驸马爷眼下不知道殿下真实身份,而且看起来还挺喜欢殿下,就算打起来,下手应当不至于这样重吧? 兰疏想。 兰疏的担心其实纯属多余。 房里的贺顾趴在美人榻前,他那根不老实的食指距离长公主的唇,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最后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生怕长公主会在这一刻醒来。 然而并没有。 贺小侯爷的食指指腹,竟然真的如愿以偿的,触碰到了长公主那两片颜色浅淡的薄唇。 长公主的唇,温度也是微凉的,和她的手一样。 贺顾从来没有感觉到,他这食指指腹,触觉如此灵敏过 指腹下长公主的唇凉凉的,触感和她平日里那幅寡言冷淡的模样相去甚远,细腻又柔软。 贺顾的心跳频率,已经快的不能再快,然而他指尖触上长公主的唇,还不到一个呼吸间功夫,长公主就忽然睁开了眼。 她左手一把抓住贺顾那只作奸犯科的手,右手又抬起猛然抓住他肩胛,一个用力便把贺顾也扯得,整个身子都滚上了美人榻,被他死死按在下面。 若是旁人,定然是不可能这样拿住贺顾的,但偏偏是此刻,他方才正神游天外、想入非非,一凑近长公主,更是浑身便先酥了一半儿,力气也和手里握着的流沙一样,不知不觉间就散的不剩几分了。 尽管他还是本能的想还手一二,却又在即将动手的前一刻,猛然想起这是长公主殿下,是他的瑜儿姐姐,只得硬生生的打了住,生怕他一个不察之间,会没轻没重伤到她。 但贺顾被她扯倒,按在美人榻上,才忽然惊觉,长公主这身手,明显身上是有武艺在身的,而且还不差。 习武之人,呼吸节奏、行步轻重、举手投足之间,动势皆与寻常人天差地别、完全不同,可在此之前,贺顾竟然一点没看出来长公主会武。 她不但一直在掩饰,还天衣无缝的掩饰住了,若不是今日,便成功瞒过了贺顾这样的行家。 长公主显然是平日里睡着时,便本能的在提防旁人靠近她,这一套擒拿行云流水,真不知她堂堂一国长公主,为何连睡个觉都这么不安稳? 贺顾倒也不介意长公主瞒着他,她习武这件事,毕竟他也没问过,只是看长公主眼下神色,却有些不太好。 她早已摘了凤冠,只挽了一个简单发髻,刚才一番动作,那发髻许是不太牢靠,竟然忽的,全部散落开来了。 长公主散了一头如缎墨发,不仅不显得狼狈,反而更加衬得她神色冷淡高渺。 一番缠斗,其实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裴昭珩呼吸微微急促,这才定睛一看,发现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榻前、鬼鬼祟祟的人,竟然是贺顾,不由得一愣,开口道:你怎么是你? 许是刚醒的缘故,她的声音微微沙哑,和平日里很不一样,听在贺小侯爷耳里,却不知让他想起了什么,贺顾一张俊脸微微爬上两片潮红,小声道:姐姐忘了么今日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啊不是我又能是谁? 裴昭珩: 说的好有道理。 他松开钳制着贺顾的手,坐起身来,看着他淡淡道:你方才要干什么? 贺顾哽了哽,道:瑜儿姐姐,你你唇脂没擦干净,我见你睡着了,不忍叫醒你,便想替你擦擦。 他这由头虽然听着,总觉得怪怪的,但裴昭珩一时竟然也没觉出,究竟是哪里不对来,只得沉默了一会,道:多谢。 贺顾笑了笑,挠挠后脑勺,道:那个,姐姐既醒了,咱们是不是 他转过眸子,看了看卧房中八仙桌上那壶酒,咽了口唾沫,道:该喝合卺酒啦? 裴昭珩: 今日的事本来都不该发生,只要兰疏看住了门,便不会有眼下这许多麻烦,但兰疏却又偏偏没看住,把贺顾放了进来。 他的身份,一时半会还不便告知贺顾,一来是不知贺顾究竟是否是值得信任、且能够保守秘密之人,二来他的真实身份、一旦公诸于世,牵连甚广。 界时,决不止是他和母后二人之事,就连包庇他的君父,都定然要遭受百官纳谏,会闹的麻烦不休。 而母后的病一旦叫百官知晓,后位保不住都还是小事,更要紧的是,她八成要被朝臣,以后妃疯癫不祥为由,要求她远离天子近侧,他们本来就不待见这个继后,何况她还疯了? 要母后离开父皇身边这是要了她的命。 裴昭珩闭了闭目。 眼下,也只得先好生安抚贺顾了,日后若能确定他是值得信任之人,再找个机会告知于他吧。 贺顾却不知道对面的人,心中是如何百转千回,他已爬起了身,走到八仙桌前小心翼翼斟了两杯酒,喜滋滋的端回了长公主面前 虽然刚才他是决定,若是瑜儿姐姐睡着了,便不叫醒她的,但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之夜,别的暂且不论,他心中自然是万般期待,和她喝这一杯意义非凡的合卺酒的。 长公主似乎是犹豫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然而最后,还是接过了贺顾递过的那一盏小小酒杯。 贺顾坐在榻边,凑近了长公主,他抬眸看了看长公主,却只见她垂着眸子,神色似在害羞,心中便不由的微微一哂 瑜儿姐姐便是性子再冷,终究还是女儿家,总有娇羞不胜的一面,眼下终于叫他看见了。 这副模样,也只有他能看,旁的男子定是绝无机会,窥见一二的。 贺顾心中不由得愈发美滋滋了起来,等二人贴头凑近,饮下这杯交杯酒,贺顾才终于心满意足。 今日无喜婆在侧,等他们喝完这合卺酒后说吉祥话,贺顾倒也不觉得遗憾,自己开口把喜婆的活儿给补上了,道:瑜儿姐姐,喝了这杯酒,日后我与你,便是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患难与共,这辈子,我定然都再不松开你的手,也绝不叫你受一点委屈,让旁人欺负你一分一毫,此心矢志不渝。 咱们白头偕老,举案齐眉,好不好? 暖黄模糊的灯影下,原本五官俊朗、轮廓分明的少年,脸部也变得模糊了几分,愈发显得柔情似水,但那双眼睛却亮如星子,莫名看的裴昭珩心跳没来由的顿了一下。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嗯。 贺顾听她回应,这才展颜一笑,他似又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袖里摸了摸,半天摸出一个小荷包来,递到了长公主面前。 贺顾道:这个荷包,里面有一个护身符。送给瑜儿姐姐,叫它替我时时刻刻都陪在姐姐身边,保佑姐姐,一辈子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顺遂如意。 贺顾这番话说的发自肺腑,大婚前这十来个日夜里,贺顾不止一次夜半难眠,爬起来看着月亮,诚心诚意的许愿 若广寒真有仙子,能实现凡人愿望,他只愿他的公主殿下,嫁给了他,没嫁错人,能幸福顺遂一生。 长公主接过了那个荷包,垂眸定睛一看,只见荷包上绣着一对戏水鸳鸯,十分可爱。 贺顾选这个荷包,原本也只是想到,鸳鸯成双成对是个好意头,现下给了长公主,才忽然发觉,洞房里送个这般图案的小玩意儿给人家,实在是意味深长。 他的脸也不由得噌的一下红了,本来信心满满、成竹在胸的模样,就这么猝不及防破功,一张白皙俊脸上绯红如暖玉,直衬得眉心那点朱砂吉祥痣,愈发可爱起来。 贺顾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我只是送个东西,没有别的意思,姐姐你千万莫多想,我我今日定不会碰你的。 语罢,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个正人君子,竟腾的一下站起了身,仿佛下了什么决心,道:我去隔壁堂屋睡,瑜儿姐姐也早点歇息吧! 转身就作势要走。 谁知刚一转身,贺顾的手就被人一把拉住了。 长公主的声音有些低,她似乎有些无奈,道:今日就不必去了,天色已晚,兰疏也歇了,驸马就在这歇息吧。 贺顾来前,便早已做好了会叫长公主扫地出门的心理准备,万没想到,他现在主动要走,长公主竟然留他,一时心中直如吃了蜜一般,真个好生欢喜。 瑜儿姐姐,对他也不是全无情意的吧? 尽管她不喜男子接触,却还是留下了自己,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委屈了他。 贺顾想及此处,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涩。 分卷(25) 只回首看她,道:那那我便睡在榻上,姐姐去床上睡罢? 裴昭珩却道:不必,近些时日白天燥热,夜里却寒凉,你若睡榻,万一着凉却也不好。 贺顾闻言,只觉得心中更感动了,若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真想立刻抱着瑜儿姐姐亲她一口。 裴昭珩道: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便可。 贺顾自然无有不应的。 二人皆是不约而同,打算和衣而眠,谁也没准备脱半件衣裳,这么睡本该挺累,贺顾却完全没有介意,只顾着心猿意马和小鹿乱撞了。 他道:那我去整理床铺。 便快步走到床前,一摸被褥,不由得愣了一愣 难怪方才瑜儿姐姐累了,也不在床上歇息,这被褥里,塞的满满当当全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别说躺了,坐一下都得嫌弃咯屁股。 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驸马爷和长公主成婚后,怕是也碰不到长公主殿下一根儿头发丝,但是婚仪便是婚仪,不管有用没有,好意头必须要足。 否则皇后娘娘,便头一个不能答应不是? 贺顾心知这些东西是寓意,他们夫妻二人能早生贵子的,也不敢侧目去看长公主,只红着脸将这些东西都掸到了床下,准备等明日天亮再叫人洒扫。 收拾完了,也没想起询问,为何长公主要他睡里面,只言听计从脱了靴子,爬了进去,这才转过身看着长公主,眼神亮晶晶的拍了拍身边的床铺,道:姐姐也休息吧。 长公主嗯了一声,果然在他身侧,背对着他侧卧而下。 贺顾见她那嫁衣,领口拉得颇高,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形制嫁衣,虽然长公主颈部线条修长漂亮,穿着高领衣裳更显得好看,但这毕竟也是六月的天,怪热的,真是辛苦了她。 他有意提醒瑜儿姐姐,若是实在热的慌,便解开一点领口纽扣也无妨,他还不至于因为这样,就兽性大发的。 但是想了半天,却也不知如何开口,反倒是躺下以后,白日里折腾一日的倦意、困意齐齐上涌,贺顾甚至都没来得及心猿意马多久,便沉沉的睡去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贺顾迷迷糊糊摸了摸身边,才发现那里早已经空空如也,瑜儿姐姐不见了 这下立刻噌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匆匆忙忙就爬到床边穿好鞋袜,在整个喜房里来回张望,却始终没找到长公主。 他正要出门去,门外却传来一个婢女恭顺的声音,道:驸马爷可醒了吗? 贺顾愣了愣,没回答。 若是醒了,奴婢们便进来,服侍爷更衣洗漱了,爷,您醒了吗? 贺顾走到门边将门打开,门边站着一个大丫鬟,身后跟着一群婢仆,有端着水盆的,有拿着衣裳的,一群人显然已候在此处多时,就等着他在屋里醒来了。 贺顾看着那丫鬟,道:你是? 领头的大丫鬟俯身袅袅一礼,柔声道:奴婢是宫中,和兰疏姐姐一同随着长公主殿下出降的兰宵,日后兰疏姐姐贴身照顾殿下起居饮食,奴婢则要服侍爷了。 贺顾莫名从她身上觉出三分古怪来,倒也没想太多,只问道:殿下呢? 兰宵道:回爷的话,殿下早早起了,殿下在宫中,便有每日晨起练剑的习惯,眼下应当是已经去了。 贺顾迈步就要往门外走,道:我去找她。 却被兰宵拦住,道:爷,既要找殿下,还是换身衣裳,收拾停当了再去才好呀。 贺顾愣了愣,直道自己真是昏了头,他现在这头发睡得一夜乱如鸡窝,又还穿着大婚喜服,确实不成体统,去见了瑜儿姐姐,怕是要被她笑话。 便道:洗漱盆子和衣裳,放在屋里吧,我自己来就得了。 长阳侯府虽也是勋爵人家,不缺婢仆伺候,但贺家太爷当年也是从军、凭武职发迹,算的上将门人家,所以当初太爷才会给儿子定下言家小姐,因为着实门当户对。 将门人家,养孩子便不似寻常高门那般,千娇万宠,呼奴使婢的整日团团围着,就怕子孙沾了太多脂粉气,养得女里女气,拿不动刀,那便断了传承。 是以贺家除了贺容,毕竟是小姐,院里婢仆要多些。 而无论是贺顾,还是贺诚,院子里都是小厮伺候,不用一个婢女的。 眼下门口这一群婢女,都是十五六岁花一样年纪,颜色好的更是有好几个,听兰宵那意思,这么多姑娘都要看着他更衣洗漱,贺小侯爷哪儿见过这般阵仗,当即就拒绝了。 兰宵却面有难色,道:这爷若是觉得人太多,那要不就只奴婢一人,带两个丫头伺候,如何? 贺顾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这个兰宵,每次叫他爷时,那尾音拉得实在叫人头皮发麻,他皱了皱眉,道:我说不必便是不必,把洗漱盆子端进来,衣裳留下,你们自去罢。 婢仆们面面相觑,兰宵也只得答应。 贺顾关上门,动作麻利的换好衣裳,洗漱完成,打开门就想去找长公主,谁知那兰宵竟然还在门口候着。 别的婢女都走了,只剩她一个。 贺顾道:你怎么还在这? 兰宵柔声道:爷,不是要去找长公主殿下么,爷刚刚来这公主府,想是也不识得路,奴婢带爷去罢? 贺顾愣了愣,仔细一想还真是,他的确不知道瑜儿姐姐在哪练剑,便道:行,那你带路。 心中又道,也不知道征野这家伙跑哪儿去了,不会还没起吧? 贺顾早就知道,公主府修建的十分大,但直到此刻,才直观的感觉到究竟有多大,他跟着兰宵穿过假山回廊、穿过姹紫嫣红的花园,又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拱门,走了也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前方一片宽阔校场。 兰宵道:爷,便是这儿了。 贺顾嗯了一声,正要过去,却又顿住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道:以后别叫我爷了。 兰宵一愣,道:啊?那,那奴婢该怎么 贺顾冷冷道:叫驸马可以,叫驸马爷也可以,只不许单独叫爷一个字,听懂了吗? 虽则只有短短几个照面,这个兰宵身上的味儿,他却太熟悉了 一股万姝儿的味。 兰宵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冷脸,只觉得有些心慌。 诚然,她早就知道公主和驸马爷定然感情不睦,陛下也准许过驸马爷纳一妾,她原是普通一等宫女,再熬两年也能发放出宫去,只这次又被安排来了公主府,她又得了贴身侍候驸马爷的活儿,这个机会与其给了旁人,她近水楼台先得月,为何不好好把握? 且不说陛下仁厚,公主也不喜欢驸马,更不是寻常那等会妒忌妾室的女子,以后她做了驸马爷的妾,多半也不会被苛待,反而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便只驸马爷这般相貌人品,京城里不知多少官家小姐都牵挂着,她自然也未能免俗,见了面便为其春心浮动。 只是万万没想到,驸马爷平日里,看起来是个粗人、大大咧咧混不吝,此刻却好似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还这么冷言冷语相对,就差没明着说,叫她安分些了。 驸马爷也太过火眼金睛,又不解风情了 可终究是小心思被戳穿,兰宵当即便觉得无地自容,羞愤难当起来,她两片樱唇喏喏,一句话说不出来,一张俏丽小脸瞬间惨白如纸。 贺顾却没再给她一个眼神,只径自进校场找他的长公主去了。 却说校场上,长公主已经换回了,平日里那般素净无任何纹样的红衣,且是束腰窄袖模样,显然很方便练剑。 最后一式结束,长剑被她剑尖向上、在身后提着,走到了校场边上。 裴昭珩一早晨的剑练完,脸上却也未带一丝薄汗,甚至连气色也没有一点变化,仍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就好像刚才他是去散步赏花,而不是大开大合练剑一样。 兰疏见他收了剑势,她怀里抱着剑柄,连忙小步跑上前去,将那剑柄恭敬奉上。 裴昭珩脸上又覆盖回了那薄薄面纱,他接过兰疏手中剑柄,干脆利落的收剑回鞘。 然后看着天际初升的朝阳,忽然愣了会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兰疏道:殿下,差不多也该是用朝食的时候了,咱们回去么? 裴昭珩却道:贺子环呢? 兰疏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子环好像是驸马的表字,三殿下这是在问驸马呢,便道:回殿下的话,兰宵早早便去侍候了,只是不知道眼下起了没。 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始终没敢开口说出来。 裴昭珩淡淡扫她一眼,道:有话就说。 兰疏一哽,心道每次一有话要说,果然都瞒不住殿下,有些小声道:奴婢奴婢这话可能有些多心,只不知道,为何陛下,要选兰宵到驸马爷身边伺候,她原来在张贵人宫中,便不是什么本分的人只怕,只怕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只怕什么? 兰疏顿了顿,道:只怕她在驸马爷身边,也不会安分的。 裴昭珩却淡淡道:不安分便不安分吧。 兰疏一怔,心中这才猛地回过味儿来 这兰宵,难道是陛下和三殿下,故意安排在驸马爷身边的吗? 也是若是有个娇美妾室,一则能让驸马正常生儿育女,为他们贺家留下子嗣,二来也好让驸马别整天盯着殿下,改天露了陷儿。 正想着,他们身后却远远传来了贺小侯爷十分兴奋的叫声 瑜儿姐姐 你在这儿呀! 裴昭珩: 兰疏: 第31章 若是寻常夫妻成婚,第二日是断断不会像如今的贺顾与长公主这么闲的,且不说贺顾这睡到日上三竿的大懒觉,肯定是没了,长公主也决计不可能这么优哉游哉的练剑。 普通媳妇,还得给公婆敬茶呢。 但如今成婚的是帝女,自然没这种烦恼,整个公主府唯一的主人便是她 在这府中,公主和驸马夫妻二人就是天,当然谁的茶也不必敬,怎么舒坦就怎么过。 如果是以前,贺顾听说长公主晨起练剑,十有八九会以为,她练的是那种轻柔好看的花架子,大越朝有不少女子,都把剑这么练,与其说是练剑,倒不如说是舞剑,更为贴切。 但有了昨日在喜房中的一番交手,他自然也知道长公主身上,是有真功夫的,所以知她练剑去了,贺小侯爷就免不得犯了老毛病,想要在如今的妻子面前,好生展露展露自己的本事,也好叫她早日倾心于自己。 自然是风风火火,赶来找她。 兰疏见他过来,垂首屈膝礼道:见过驸马爷。 贺顾只朝她微微一点头,示意她不必多礼,便转头看着长公主,笑的春光灿烂道:姐姐这是练的什么剑?要不要我陪你? 长公主道:我已练罢,不必了。 贺顾闻言,不免微觉可惜,立刻开始追悔莫及起来。 新婚第一日,他竟然就没出息的睡了个大懒觉,不仅错过了瑜儿姐姐的头一回梳妆,眼下匆忙赶来,她竟然连剑都已经练完了。 贺顾心中的小算盘落了空,也只得有些不甘心的悻悻道:啊那好吧,改日咱们再一起。 不过仔细想想,剑明日还能练,今天他与瑜儿姐姐,却还有大好的时光,贺顾便又重新振作了起来,道:姐姐,咱们去吃朝食么? 长公主却忽然无来由的微微叹了口气。 贺顾也不知道她在叹什么,只以为她是练完剑累了,仍然自我感觉十分良好,问道:姐姐? 长公主默不作声的迈步,贺小侯爷见状也立刻跟上,二人便带着后面的兰疏,一齐回到了公主府前院膳厅。 朝食准备的不算琳琅满目、十分丰盛,但却绝对算得上精致用心,炖的浓稠鲜香的骨汤、再加上顺滑劲道的细面,上缀几点碧绿葱花,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长公主毕竟是锦衣玉食长大,皇后娘娘心疼女儿,估计直接将宫中做御膳的厨子,都往公主府塞了一大群,膳食上自然精心。 但贺小侯爷这顿饭,却食之无味,这倒不是面的问题,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压根儿就不在饮食上罢了。 他自以为只是在用余光打量长公主,谁也发现不了,岂知裴昭珩其实也早已被他盯的后背发毛,浑身难受。 长公主忽然放下碗筷,道:我用完了,驸马慢慢吃吧。 贺顾愣了愣,寻思瑜儿姐姐好像也没吃几口啊,正要发问,长公主却忽然低头看着他,淡淡道:你年纪还小,正在长身体,吃饭时专心些,不要心不在焉,这样会长不高。 贺顾: 他一时,竟被长公主这番话给说的呆住了,只张着嘴愣愣的看着长公主施施然的领着兰疏走了。 直过了半盏茶功夫,兰宵见他始终呆若木鸡,不得不战战兢兢的在后面问了一句,道:驸马爷?您还吃么,再不用当心凉了 贺顾心里正难受呢 他的瑜儿姐姐,一向温柔內向,再体贴不过。 刚才会那样说,可见是真的很嫌弃自家夫君,个头比她还矮了。 贺小侯爷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红,简直异彩纷呈。 贺顾自己发现自己比瑜儿姐姐矮,和被她亲口嫌弃,那对贺小侯爷脆弱的心灵,造成的伤害程度,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贺顾头一次感觉到,他那一向坚若磐石的自尊心,瞬间哗啦啦的碎了一地,若不是长公主此刻已经离开,他简直就无地自容了。 对一个男子来说,有什么能比被满心爱慕的女子,嫌弃个头矮,伤害还大呢? 估计也只有嫌弃床上不行了。 分卷(26) 旁边兰宵心知,自己今日惹了驸马不快,本就有些战战兢兢,毕竟是年轻姑娘,尽管有些小算盘在心中,脸皮却还是薄的,若不是苦于现下有差使在身,她定然是臊得慌,躲得远远的了。 可如今却还得时时刻刻跟着贺顾,见他不答,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驸马爷您这是不是不吃了 她话音未落,贺顾却忽然把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兰宵被那清脆声响,吓得心头一跳,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却听驸马道:怎么不吃!我还要吃,你去跟厨房说,再弄点来,不要光是汤和面,骨头也要,要大块的! 兰宵: 她也不敢问,驸马爷这究竟是搭错了哪根筋,只闷不做声,扭头乖乖的去厨房传信了。 贺顾这才重新端起碗来,恶狠狠地吸溜着碗里的面条,心道,不就是长个儿吗? 多吃点,难道他还怕长不过瑜儿姐姐一个女子不成? 定不能叫她看轻了自己! 却说另一边儿,公主府书房里,裴昭珩正站在案前,抬肘垂眸临帖,他临的是先帝时的书法大家,王止明的行书,兰疏则悄不做声的站在一边,侍候文墨。 裴昭珩有一手好字,更有一副泰山崩于前,从来不改其色的好定力。 但这些东西,却也不是生来便如此的。 兰疏眼下看着虽然模样年轻,但她其实也已经二十八岁了,自三殿下还是个奶娃娃时,她便已被皇后娘娘安排着,照顾长公主和三殿下双生子两个。 时至今日,兰疏都还记得,小时候的三殿下,并不是如今这幅冷冰冰的模样。 那时的三皇子,还是个爱哭、爱撒娇、软乎乎粉嫩嫩的小团子,动不动就要皇后娘娘抱,跑起来一颠儿一颠儿,甚是可爱。 倒是那位真正的长公主殿下裴昭瑜,才是自小早熟且早慧,心思多且重。 许是因着是女孩罢,天生便对这后宫中,女人对女人的恶意,更为敏感。 长公主也因此,从小性子内向稳重、沉默寡言。 三殿下其实只比长公主晚了一会,从亲娘肚子里出来,但毕竟是幺儿,好像天生就点满了撒娇技能,不光是皇后娘娘拿这爱娇的小儿子没办法,便是那不比他大多少的长姐,也对这个幼弟爱护有加。 直到后来 长公主殿下不明不白的薨了,皇后娘娘一夜之间状若疯狂。 三殿下人生中,两个最爱护、疼爱、能让他做个无忧无虑小娃娃的女性长辈,一下子就没了一个半儿。 他也终于不得不直面,没了母亲和姐姐这两把保护伞后,与昔日相比,显得截然不同起来的皇宫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年南方水灾,陛下与诸大臣在议政阁同吃同睡,七日不出。 而长公主薨了整整三日,皇后娘娘却一直抱着公主已经凉了的小小身体,哭着不让任何人接近,更不许发丧。 后来娘娘累的实在撑不住了,终于在第四日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就发现,自己怀里的女儿竟然正在睁着眼看她。 长公主眨巴眨巴眼睛,问:母妃,你怎么哭了呀? 兰疏想到这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三殿下是个聪明的孩子。 裴昭珩心情不好时,便爱临帖,且一临便是一两个时辰,常常一个上午便这么过去了。 他临了一摞一摞的贴,性情也一点点变得越来越像死去的姐姐,几乎骗过了所有的人,包括精神时常不正常的母亲。 他变成这副模样,兰疏刚开始本来只是觉得陌生,但到了后来 当初那个奶团团、爱撒娇小娃娃的旧影,竟然也开始一点点,在她心里变得模糊起来。 就仿佛那个真实的三皇子,其实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今日殿下又忽然开始大清早临帖,多半又是心绪不畅了,兰疏也不敢问,究竟是为什么,只一声不吭站在边上研墨。 裴昭珩却忽然开口道:兰疏。 兰疏连忙道:奴婢在。 你觉得驸马好吗? 兰疏怔了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样的问题,只老实道:驸马爷的家世、人品、才学、俱是贵重,难得的是心性又纯良,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裴昭珩低声道:你说的不错。 兰疏见他这幅神色,终于没忍住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驸马爷做了什么,让殿下觉得不顺意了? 裴昭珩笔下,正好写到那字帖贺吾师寿辰古稀之喜一句中的贺字,不知为何,忽然笔下力道失了轻重,将那贺字的一半沾上了个黑黢黢的大墨点。 他便皱着眉,把笔往边上笔架上一扔。 兰疏见状,正要安抚他,字而已,重写就是了,却听裴昭珩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前些日子,我便想不通,他有家世有才学,为何要来选驸马,自断前程。兰疏闻言愣了愣。 裴昭珩顿了顿,低声道,是我与父皇欺瞒于他妨了他一生前程。 兰疏这才明白过来,殿下今日,为何忽然临起贴来了。 她简直恍然大悟 仅管三殿下对外,一向是副清冷孤傲的模样,仿佛对谁、对什么都不上心,但兰疏却知他秉性,其实再淳良不过。 否则也不会甘愿委屈自己,为了母亲心甘情愿男扮女装多年了。 若驸马爷真是个纨绔,那倒还好,三殿下心中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负担,但越知道驸马爷有才学,有人品,却因着这桩婚事断送了前程 三殿下会因此愧疚,觉得贺小侯爷明珠暗投,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兰疏心中叹了一口气,口里却道:殿下换个思路想想,也未必是您害了驸马爷啊。 裴昭珩怔了怔。 兰疏道:谁又说人这一生,只有做了大官、成就了大事业,这辈子才算过得快活呢?便是那些个做官的大人们,又有几个最后能熬得出头来,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呢? 若真这么想,这世上十个人里,岂不是有八九个都白活了? 驸马爷虽的确因为这桩婚事,不可入仕,但若能因此免于卷入朝堂纷争,可以一辈子快快活活,做个富贵闲人,依奴婢看,倒不比汲汲营营、整日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差到哪儿去。 殿下若真的觉得,自己对不住驸马爷,好好待他也便是了,总归眼下,贺家已得了不少的赏赐,日后奴婢们也留意一些,看看驸马爷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来告诉殿下,殿下再好生补偿他,只要能叫驸马爷过得顺心快活,殿下欠的这份情,不也算找补上了么? 裴昭珩听他说完,却只缓缓摇了摇头,道:男子丢了前程,岂是一点吃的玩的,便能找补的回来? 我观贺子环文章,乃是胸有沟壑之人,他虽不说,却也定然自有抱负,不是那等会为了荣华富贵迷了双眼、玩物丧志的寻常纨绔。 兰疏无奈,心知三殿下这是钻进牛角尖里去了,正要在劝,却听裴昭珩忽然低声道:事已至此,我便是再愧疚,也于事无补如今亦只能将他当成亲生弟弟,好生照拂他与他妹妹了。 兰疏见他终于不往死胡同里拐了,十分欣慰,连忙笑道:正是这个理儿呢!殿下说的一点不错,您能想通,真是再好不过了。 裴昭珩正欲再言,却听门外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为首那个步伐,节奏甚快,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整个公主府里没第二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主仆二人立刻心有灵犀的闭了嘴,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门外来的,自然是贺小侯爷。 贺顾刚才虽然因为早膳时惨遭嫌弃,足足伤了一整顿饭的心,但他十分努力的啃了三四块龙骨,又再灌了一碗面,感觉腹中甚为充实,离个头超过瑜儿姐姐,近了大大一步,那自信心,便又重新找补了回来。 贺顾本来就不是会钻牛角尖的性子,纵然低落片刻,一旦给自己找到台阶下,便会麻溜儿的顺坡下驴,不会为难自己。 在他心中,现下他和瑜儿姐姐新婚燕尔,陪着她才是眼下一等一、最要紧的事儿。 公主府的书房布置的十分雅致,贺顾一迈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墨香,见长公主与兰疏主仆二人正站在案前,便快步走了上去,道:姐姐好勤快,一上午又是练剑、又是习字的,比我强多了。 兰疏笑道:咱们长公主殿下,在宫中时便日日这般,雷打不动,皇后娘娘都总开玩笑,说殿下像个老学究呢。 贺顾走到案前,看见长公主临的一副字,顿时眼睛一亮,道:我认得,我认得、这是王止明先生的《对江序》是不是?他的行书真是独步天下,前无古人,后 说到这顿了顿,忽然嘿嘿一笑,道:后只有瑜儿姐姐! 裴昭珩: 兰疏: 兰宵: 贺顾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马屁仿佛拍得尬了些,连忙摸摸鼻子,干咳一声,准备转移话题。 长公主却失笑着摇了摇头,道:真是胡说,王老这《对江序》的功力,我拍马也赶不上,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贺顾道:我字写的不好,也看不出来什么门道,总之我觉得,瑜儿姐姐写的,已是很好啦!和这个帖子比起来,也不差几分嘛。 长公主道:写字不能只看形,更要看骨和神,只是形像,不过是学到皮毛罢了。 贺顾一哽,心道,我不过只是拍个马屁而已,瑜儿姐姐可真是太认真了。 他挠挠头,道:自然,姐姐说的自然都是对的。转头看着兰疏,兰疏,你先歇歇,我来给瑜儿姐姐研墨吧? 兰疏也是头回听见驸马爷这般,一口一个瑜儿姐姐的叫三殿下,而打量三殿下神情,竟然也能毫无心理负担的坦然受之,心中不由得啧啧称奇。 她正要答应,退到一边儿去,长公主却抬头看着贺顾,那双一向清冷淡漠的桃花眼,正神色认真的定定看着他,道:子环若想习字,其实不难,我虽功夫还不到家,教你应当还是够的。 贺顾一怔,压根儿没听见长公主后面说了什么,只有那子环两个字,在他脑海里不停盘旋。 天呐! 瑜儿姐姐,终于不再贺世子、小侯爷、驸马的叫他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表字,他必须回去好好记着。 贺顾心中美得冒泡,这才反应过来长公主刚才,是要亲自教他习字,他上赶着还来不及,又哪会拒绝,连忙道:当然想了!只是要麻烦姐姐 旁边的兰疏,听着贺小侯爷那腻歪歪的姐姐,简直牙酸,只眼观鼻鼻观心,心道真不知若是日后驸马知道了殿下真实性别,该是如何表情。 实在不敢细想啊。 兰宵却心情复杂,暗想,谁告诉她长公主殿下和驸马爷定然会感情不睦的? 必得将她嘴给撕了,真是害惨了她! 贺顾走到长公主身边,捻起那支刚才长公主还在用的小狼毫,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笔杆上还有长公主手指的温度 长公主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道:你先临一行,我再替你看看,哪里要改。 贺顾连忙点头,提起笔就开始写。 他虽然文章写的还算过得去,字却实在一般。 无他,贺顾没那个耐性 两辈子来,他都是宁愿在艳阳底下,练一天刀,也决不愿意站在书案前,临半个时辰字的人。 那字只能说写的工整,实在谈不上好看。 但此刻不同,有温香软玉作陪,爱慕的女子在边上看着,贺顾自然也愿意写了。 凑得这般近,贺顾每落一笔,都能闻到长公主身上那股浅淡的檀香味,一如她这个人,清清冷冷,高高在上,却飘渺绰约,让人想入非非。 贺顾写的美滋滋,长公主却一直在看他笔下的字,贺顾一行写完,她已经眉头紧锁的不能再紧锁。 贺顾这才注意到她神色,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如何写的不好么? 他这句话有点没过脑子,嘴太快了,贺顾问完,反应过来就想抽自己。 心中狂骂:贺子环啊贺子环,你那破字,有个几斤几两,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竟然还敢问姐姐写的好不好,这不是自讨没趣? 长公主果然叹了口气,指着第一个字便道:间架结构便不对,落笔轻重更不对,这个字重心确实在左下方,但并不是完全落在下面,上面这一笔也要带一带,不能直接略了。 贺顾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谢谢姐姐指点,我我知道了。 长公主却很认真:你按照我说的,再写一个,我看看。 贺顾: 他只得硬着头皮又写了一个。 他自觉已经按照瑜儿姐姐说的改了,谁知她仍然是眉头不展,贺顾见状,心中不免有些羞惭,正要说要不他就不练了,实在没啥天赋。 长公主却道:你站着别动,我来带你写。 贺顾一怔。 怎么带? 他呆呆的拿着笔,没敢动弹,长公主却走到了他身后,贺顾想要扭头看她,她却道:别看我,看字。 贺顾便只能老实低头看字。 可可这个姿势,他怎能静得下心来写字啊! 长公主站在他身后,她本就身形高他小半个头,如今环着贺顾,他才发觉瑜儿姐姐看着身形挺拔,四肢果然也是修长的,把他拢在里面,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十分自然。 她身上的味道,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萦绕在贺顾鼻尖,他们俩的身子,也从来没有贴的这么近。 长公主从背后握住了贺顾执笔的手,道:你好好感觉,我是怎么带着你运笔的。 贺顾呆呆道:好好的。 长公主便这么从后面环着他,他俩身子贴着身子,长公主握着他的手,要在纸上,重新将那个字写一次。 分卷(27) 然而还未落笔,贺顾却听长公主在他身后道:放松些,身体不要这么紧张。 贺顾咽了口唾沫,连忙应是。 肩胛、手臂果然放松了许多。 长公主这才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开始落笔。 长公主写字果然比他强太多了,有她带着,贺顾笔下的字都仿佛换了个模样,橫平竖直、撇有骨、捺有锋,便是点都点的干脆利落,十分好看。 贺顾的心砰砰乱跳,他能听到长公主在他身后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她显然正精心带着贺顾运笔,呼吸平稳,不像早已经心猿意马的贺小侯爷这般。 一字写完,长公主便松开了贺顾的手,重新走回了贺顾身畔,问道:如何?有些感觉了吗。 贺顾: 可太有感觉了! 只是就一个字,也太不够了,贺顾还想这么来一回 不!不止一回,便是十回、百回,他也乐意得很呢! 贺小侯爷那少有的机灵劲儿,瞬间冒出来了,当即蹙眉,做十分困扰状,道:有些感觉了,但还不甚明晰。 裴昭珩听他说明白了一点,便眉头一松,温声道:无妨,我再带你写一次,便是了。 但很快裴昭珩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已经带着贺顾写了第二十七遍,贺小侯爷却仍是蹙眉道:仿佛还差一点。 裴昭珩: 兰疏: 兰宵: 第32章 贺顾话一出口,就发现那边长公主和兰疏兰宵三人,望着他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微妙,心中不免一突。 这字儿,已写了整整二十七遍,他若是还摸不到门道,的确有些可疑。 眼下,显然是已经糊弄不过去了,贺顾只得干咳一声,赶忙道:呃也不是全无领悟,要不我我回头自己再练练,练个十天半个月,应当也能写个八九不离十了。 贺顾生的剑眉星目,相貌堂堂,便是此刻,他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竟然也能显得无比诚恳。 裴昭珩见了他这副神色,方才心中升起的那一点疑惑,便又随之消散了。 只心道,人各有擅专之处,子环长的是弓马武艺,于诗书文墨一道,便是悟性稍差了一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且子环少年心性,磊落坦荡,定然不会欺他。 他说学会了,那便应当是真的学会了。 裴昭珩本就觉得,是他害了贺顾前程,眼下贺顾不过是想学写几个字罢了,虽然的确有些天分不足,懂得稍慢了些,若每个字都要带他写二十来遍,也的确有些麻烦。 但再仔细一想,和他害的贺顾丢了前程这事一相比,眼下他也不过是受这一丁点的麻烦,又算的了什么? 只要驸马愿意学,他便耐着性子,好生教他就是了。 想及此处,便颔首道:你既懂了,自然最好,回去以后,也要勤加练习。习字一事,最忌惰怠,今日恐怕是临不完这一整本《对江序》了,我便带着你,把头二十个字写一遍吧。 若你还想学,以后每日朝食过了,可来找我,咱们再把这帖子,好好临过一遍。 贺顾闻言,立刻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天呐 天上掉下个老大馅饼,正中饿死鬼的脑门,大概也不过是这种感觉了吧! 他的瑜儿姐姐,果然是这天下最温柔、最体贴、最有耐性、又最善解人意的女子了,辛苦了这半天,不仅不恼他,也不嫌弃他笨,竟还打算教他写完这一整本的《对江序》! 《对江序》可足足有三百八十多个字呢,一日二十个,那岂不是能写他个十几二十日了么? 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往后大半个月,他每天,都能和瑜儿姐姐贴贴了? 贺小侯爷简直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还好终归是顾忌着,此刻站在长公主面前,多少有些包袱,十分努力的憋住了,这才不至于失态,叫她看出端倪。 贺顾只故作认真,面色深沉,连连应是道:我知道了,定然好生练习,只是辛苦瑜儿姐姐,要日日教我。 长公主今日不知为何又带回了面纱,听他这么说,那一向凛冽淡漠的眸光,竟显得柔和了三分。 长公主道:无妨,这有何辛苦?你虽往后,不可再入朝为官,但如今你年纪尚轻,愿意习字是件好事,小可陶冶情操,大可磨砺心志,便是不考科举,也能从中受益无穷。 贺顾自然连连点头,一叠声的附和,就差高呼姐姐英明了。 他心中美滋滋琢磨,瑜儿姐姐这般处处替他考虑,想来,就算她还不曾钟情于自己,但心中定然也是不讨厌他的。 只要他能把握住机会,循序渐进,叫她看到自己的好处 牵个手什么的还会远吗? 牵了手亲一下还会远吗? 亲完了圆房又还会远吗? 若是能圆房三年抱俩,不也就近在咫尺了! 贺小侯爷顿时感觉,前路忽然一片光明了起来! 越想越高兴,看着长公主的一双眼睛,也愈发明亮。 贺顾相貌虽然棱角分明、英气朗朗,不带一丝女气,但此刻他毕竟也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面颊上有些地方,仍然带着点没完全消去的婴儿肥,那是种少年人独有的圆钝感,显得稚气犹存,此刻他双眸亮如点漆,又好似漆黑夜色里,独明的两点熠熠星辰。 无怪京中的官家小姐们,一个两个都惦记着他,打着做未来长阳侯夫人的主意,谁被这样一双眼睛,全心全意、一瞬不错的注视着,心中能够毫无触动呢? 裴昭珩虽是男子,竟也未能免俗。 他心中微微漏跳了一拍,目光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迅速的从贺顾脸上挪开了,只低声道:继续写吧。 贺顾连忙点头,又执起笔开始临那《对江序》,这次他得了瑜儿姐姐承诺,会亲力亲为的教他写这帖子,便又更加认真了几分。 虽然装傻,让瑜儿姐姐揽着他写字,写他个天荒地老,的确是件美事,但他刚才一想,也不能表现的太傻了,毕竟瑜儿姐姐何等才情? 若是她发现夫君过于蠢钝,又岂能不嫌弃他呢? 六月底的天气十分燥热,公主府的书房里却很凉爽,书案前,裴贺二人,竟真的这么临了整整一上午的帖子。 等到好好写完二十个字,已近晌午,贺顾写的认真,竟也是头次没觉得习字枯燥无聊,甚至还想再写一会。 长公主却不让他写了,还语重心长的跟他说,做什么都得适度,贪多嚼不烂,今日已经很用功,不必再写,写得多了反而不好,贺顾也只得悻悻的让下人收了笔墨。 正好厨房的人跑来说午膳已经备好,二人便往膳厅去吃午饭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同榻而眠,今日又凑得那般近,写了一上午的字,贺顾隐约觉得,长公主待他似乎与之前,稍微有些不同,虽然他也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但二人相处,也的确比未成亲,在宗学堂时那样的同窗之谊,要亲厚了许多。 果不其然,午膳时,长公主竟然主动开口和贺顾说话,问他:既然你家中父母弟妹,未曾迁居公主府,要不要挑个日子,我陪你回一趟侯府,见过老侯爷和侯夫人? 裴昭珩这话,其实问的颇有深意。 他此前便得了消息,贺顾的生母,前位长阳侯夫人似乎早早逝世,后头这个侯夫人,乃是抬妾为妻的继室,当初便是这个继室将贺顾的生辰八字和画像递到了母后宫中。 陈皇后性子单纯,收到了这么一个好儿郎的画像,也只顾着相看适不适合自己女儿,不曾想太多。 但裴昭珩毕竟以公主身份,留居庆裕宫多年,这后宫中,妇人之间的阴私手段,他可比寻常男子要了解的多,这些年来皇后总是不理事,若是没有他一直看顾,芷阳宫也不能这般始终风平浪静、安然无恙。 是以他一听说这个继室不是贺顾生母,便立刻猜出了当初贺顾的生辰八字被递进宫中,大概是怎么回事。 且后来派人私底下去查回来,也果然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裴昭珩便将这事告诉了皇后,皇后果然也很不悦。 陈皇后虽然想替女儿挑个好夫婿,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乐意让旁人利用她的爱女之心,行一些苟且龌龊、不足为外人道的丑事。 这才有了上禀帝王,长阳侯府留居旧邸,不必再迁之事。 若只是如此,也便罢了,前些日子,裴昭珩竟然得了个消息,长阳侯府有个管事被送到了汴京府,告了他个侵吞侯爷元配夫人嫁资之罪。 长阳候父子今年三月以前,都一直戍守承河郡,不曾在京城里,京中侯府管事的自然只有贺顾那个继母,这么一个小小管事,哪里来的胆子干这种事? 若说他没得了府中主家夫人授意,只有傻子才信。 如今这管事已经被送了官,却未曾听闻长阳侯夫人一点消息,想必是贺顾的父亲长阳候有意袒护,这才给按了下去,没有将她送官。 裴昭珩只要一细想,就大概能猜的出来,当初这位继夫人掌家之时,贺顾还是一个小娃娃,定然是没什么反抗之力的,也不知那继夫人侵吞他娘的陪嫁,如今可否还给了他兄妹二人,又还了几分? 裴昭珩既然已经在心中将贺顾视若亲弟,便不会看着旁人欺负他,这事,他已是暗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管。 他猜都能猜到,贺顾这般磊落心性,定然不屑于和后宅妇人相争,但越是这样,有的人却越要蹬鼻子上脸。 不然老话怎么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呢? 裴昭珩此刻身份毕竟还是贺顾新婚妻子,也不好直接表明,他已将贺顾家底查了个底朝天,是故才会这么委婉、拐弯抹角的问他要不要回去一趟。 这么一来,便能给贺顾个机会,将他家里的事主动告知与他,他要伸手管,也好师出有名,若是贺顾能主动向他求助,那自然更是再好不过的了。 果然,贺顾闻言,脸上笑意瞬间淡了三分,他伸着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饭,半天才低声道:不用了,见他们干什么。 裴昭珩道:毕竟是你父母,你我成婚,若是连门也不回一趟,虽然无人敢议论我,你却免不得要被指点,说你不孝。 果不其然,贺小侯爷一听这话,瞬间炸了,道:说便说罢!我就是忤逆不孝,又怎么了?我又不入朝为官,也不怕言官弹劾,他们再指指点点,我难道还怕了不成?况且理亏的也不是我贺顾。 贺小侯爷气呼呼的说完,然而话一出口没多久,他又立刻后悔了。 此刻他面前坐着的,毕竟是瑜儿姐姐,他家里那些糟心事,自己烦心难道还不够么? 作甚还要告诉她,让她也跟着自己平白受一顿恶心呢? 便又急急低声道:我家里的事,姐姐就别过问了,我亲娘早就去了,我爹他他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犯不着给他好脸色,咱们以后,只逢年过节往侯府送点礼,点个卯,也便罢了,姐姐不必特意去拜他,回头还叫他得意。 裴昭珩微微蹙眉。 看来贺顾不仅是被他那个继母欺负,似乎和亲爹贺老侯爷,也龃龉颇深。 贺顾既然不要他管,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但若要裴昭珩真的不管,任由他母亲嫁资被恶妇侵占,也绝不可能。 此事还得下去派人查查,再从长计议。 正想及此处,却听贺顾忽然道:姐姐,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裴昭珩愣了愣,道:什么事? 贺顾放下碗筷,看着桌子那边的长公主。 长公主便是用饭时,面纱也不曾彻底取下,只是微微拉下去,堆在颈间。 贺顾本来今日见她还带着面纱,心中还有些奇怪,此刻见她如此,便心想,看来姐姐是实在生性內向,带惯了这面纱,并不是不愿意嫁给他,才在婚后还故意做闺阁女儿打扮。 也不再因此介怀。 只认真的跟她提起正事儿,道:不知,姐姐的亲弟弟,金陵的那位三皇子,得的是什么病? 这下,无论是裴昭珩,还是侍立在侧的兰疏,简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中皆是起疑,难道他们不慎之间,竟露馅了,驸马这是察觉到什么了么? 贺顾却继续认真道:我听闻三殿下自小畏寒,有喘咳之症,朝中御医,皆是束手无策,这才送去金陵养病,是不是这样? 长公主道:的确如此,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顾道:喘咳之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家中舅舅亦有咳症,多年来深受其苦,所以我前些日子,寻来一位名医,想替舅舅诊治,便想着,若是她能医的好舅舅,三殿下如果也是咳症,说不得,她也能治好三殿下的病呢?不知姐姐近些日子,可否同三殿下通过书信,知道三殿下身体近况么?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三弟的病,已是顽疾,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你找的大夫,还是好生替你舅舅相看吧,不必再为了他舟车劳顿前去金陵了。 贺顾怔了怔,心道,三殿下毕竟也是瑜儿姐姐的亲弟弟,怎么看她反应,听到有个好大夫,却也没有一丁点为了弟弟高兴的意思,还要将其推之门外呢? 难道是不相信,颜姑娘能治好三殿下的病么? 他解释道:这位大夫,妙手回春,很有本事的,若是她出马,什么顽疾痼疾,都不在话下的,姐姐相信我,到时候三殿下的病好了,不就可以回到汴京来,和姐姐、还有皇后娘娘团聚了么 长公主却忽然面色一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啪一声脆响,面沉如霜道:我说了不必,就是不必,三弟的病,不是普通咳症,没那么简单能治好,驸马不必再异想天开,打这个主意了。 她语罢,站起身来转身就走,兰疏也只得跟上。 只留下一个呆愣愣,摸不着头脑,看着她离去背影半张着嘴,一脸茫然的贺小侯爷。 兰疏跟着裴昭珩离开了膳厅,主仆二人,连带着跟在后面的一众婢仆,足足走了半炷香功夫,裴昭珩才在公主府后花园里的荷花池前,停下了步子。 兰疏见状,回头对后面的丫鬟们道:你们先退下。 分卷(28) 一干婢仆应声退远,兰疏转头看了看,只见三殿下正望着池塘里一株半开的七瓣莲,眼神有些空洞。 兰疏心中叹了口气,道:殿下还在生气吗?驸马爷,他毕竟不知事情真相,又是无心之言,殿下何必当真呢? 是啊,贺小侯爷又哪里会知道,就算治好了那位金陵三皇子的病 这辈子,陈皇后、长公主、三皇子母子三人,也绝不可能再团聚了。 裴昭珩沉默了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有些自嘲道:兰姨,我真可笑,竟然拿他撒气。 你说的对,子环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一片好意罢了,而我我却恼羞成怒,跟他计较,我真是 兰疏忙道:殿下心中郁结,这又怎能怪您呢?没事的,小侯爷生性仁厚豁达,殿下回去吧,只要殿下同他道个歉,想必他定然,是不会生您的气的。 兰疏这话,的确没说错。 贺顾心大,根本不知道长公主刚才是怎么了,还只以为是夏日里天燥,人也难免气大,她午膳又吃的太饱,这才回去睡午觉罢了,压根儿没想到长公主是在生他的气。 所以等长公主一行人回到膳厅,发现早已空空如也,一问下人,得知驸马已经出府后 裴昭珩: 子环这是生了他的气,离家出走了?? 贺小侯爷当然不是离家出走了。 说到底,贺顾觉得,刚才瑜儿姐姐之所以不让他找的大夫,给三皇子诊治,想来多半还是因为不相信,这大夫的确能治好三殿下的病罢了。 这个没什么不好解决,等颜之雅治好了他舅舅的咳症,瑜儿姐姐亲眼看到了,难道还能再拦着,不让颜之雅去给弟弟治病么? 毕竟是亲生姐弟,血浓于水,不可能的。 贺顾刚一出公主府,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征野,他先是愣了愣,继而飞快弹了征野一个脑瓜嘣,笑骂道:你小子看看,这都晌午了,你这一天,人跑哪儿去了?欺负爷脾气好,你就擅离职守是不是? 征野揉揉被他弹的脑门,道:哎呦,我哪儿敢,这不是爷新婚大喜之日,我怕我要是来的早了,到时候我一个男子,杵在爷和长公主殿下旁边,那多讨人嫌。 贺顾一边继续往府外走,一边道:你怎么忽然学的这么油嘴滑舌了?说,昨晚上上哪儿去了? 征野连忙跟上他,听贺顾这么问,脸上忽然泛起两片不正常的潮红,道:我我我是有正事的昨天颜姑娘来找我,说想在京城里盘一间店面,开个医馆,就请我去帮她相看一下,这才 贺顾心道,可以啊征野,本来还担心颜姑娘来了这家伙脸皮薄,不敢跟人家说话,没想到还不等他费脑筋琢磨,该怎么给他俩牵线搭桥,征野就这么上道了。 看来离娶到媳妇,亦不远矣! 贺顾也不戳破,只笑道:这样啊,那倒正好,我今日便是要去找颜姑娘,你就再跟我去一趟吧。 征野一愣:啊? 啊什么啊,难道你不想见人家第二次了? 征野顿时脸上一红,道:没有,爷爷你别这样瞎说,颜姑娘还是未嫁的姑娘,怎可如此调侃 贺顾道:哦,那就不调侃了,看来你确实也不想见她了,那你回府等着我回去吧,我自己去找她。 征野: 征野:爷,还是我陪您去吧,您一个人出去,多不安全 贺顾噗的笑出声,也不逗他了,主仆二人牵了两匹马,又叫公主府的马房准备了一辆马车跟着,便往城南颜之雅住的那个小院子去了。 今日是公主驸马大婚第二日,汴京城中,张的红、挂的彩,还未全部拆掉,仍然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一路看的贺顾也不由得心情好了几分。 等到了那个院子,见了颜之雅,她果然也爽利,见贺顾来接自己,去给那个说好的病人看病,没有一点二话,直接就上了马车。 一行人这便赶往言府。 言府上下,都没想到,贺顾竟然会在和长公主大婚第二日,登门来访,而且还带着一个 未出阁的小姐? 你是说这位姑娘,能看你舅舅的病? 言老夫人有些半信半疑的看着颜之雅。 还好今天来时,在贺顾好言相劝之下,颜之雅好歹还是带了个面纱。 贺顾心中多少还是顾忌,若是颜之雅显得太过于特立独行,言家二老会不相信、也不接受她给言颂看病。 贺顾颔首道:是,颜姑娘虽然的确年轻,却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我知道外祖母、外祖父看她年纪轻,又是女子,可能不相信孙儿的话,但舅舅的病,毕竟也拖了这许多年,京中这么多名医,个个都是行医多年的老资历,不也束手无策么,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颜姑娘试试呢? 总归,她若是能治好舅舅的病,那当然再好不过,治不好咱们也没什么损失,我再出去寻访别的大夫,便是了。 颜之雅戴着面纱,坐在言府正厅下首,虽然言老夫人未曾明说,但刚才话里意思,显然是不太相信她的,颜之雅被人当面质疑,也不生气,仍然优哉游哉的打量着,言府正厅中悬挂的书画。 等贺顾说完了,她才笑了笑,转过头来道: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是来之前,小侯爷给了我三百两定金,若是我诊看后,的确对贵府老爷的病,一点办法没有,我也不会欺瞒,小侯爷的诊金,颜之雅如数奉还,一文不取。 她这番话说的十分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便是言家二老一辈子识人无数,也不由得有些被唬住了,二人面面相觑,半晌,言老将军忽然道:既然是顾儿打了包票,我又怎会不信,那便请这位姑娘,为颂儿诊治吧。 他看着颜之雅,又道: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若姑娘真能治好我儿子的病,除却顾儿那份诊金,我将军府也不会亏待姑娘,定然重金相酬。 言老夫人见丈夫打定了主意,也不多言,便叫来两个婆子,给颜之雅领路,去了言颂的院子。 他们走了,厅里一个穿着十分素静的妇人,这才上前,看着贺顾道:顾儿,为难你这些年来一直记挂着你舅舅,无论这位姑娘能不能治好他的病,舅母都先在这里谢过你了。 这妇人,自然便是贺顾的舅母,言定野的亲娘陆氏。 贺顾道:舅母多礼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么客气做什么,如今容儿借宿府中,还要拜托舅母照拂呢。 陆氏自然是连连应是,贺顾却忽然察觉出一点不对来,皱了皱眉,环顾四周道:表弟呢? 堂上言老将军冷哼一声,道: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哪里在府里坐得住?自然不知道又到哪儿鬼混去了。 陆氏闻言,忍不住小声替儿子辩解道:定野近日已经知道悔改了,他今日也不是出去顽的,他是 言老将军道:你还替他辩解,就是你这个做娘的,对他太过溺爱,否则他 贺顾却没继续往下听言老将军的话,因为他听见了陆氏那声音极低的后半句。 他是和东宫的贵人一同出去宴饮了。 贺顾瞳孔微微放大,他看着陆氏,疾声道:舅母,你说他和谁,一起出去了? 第33章 贺顾这一声,问的既切且厉,便是堂上的言老将军夫妇二人,都不由得被他吓了一跳。 陆氏更不必说,她天性温良懦弱,便是在公公面前,为儿子辨白,都不敢大了声气,此刻听贺顾这般追问,整个正厅的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嘴唇喏喏,半晌才小声道:定野定野这些日子,说是识得了与太子殿下交好的几位公子,十分投缘,这才这才日日出门去,和他们宴饮的。 语罢抬头一看,见堂上公爹言老将军,堂下她的驸马侄儿,神情都不大好,当即心虚三分,又补了一句,道:也也不是去那些花街柳巷,只是去了城南的汇珍楼。 言老将军眉头一跳,道:真有这事?怎么也没听定野提过? 陆氏答道:定野说了他眼下,还未曾和太子殿下相熟,所以,才想等日后日后再 言老将军沉默了片刻,忽然皱眉道:也只有你这做娘的糊涂,才会相信他的鬼话,什么和太子殿下结交?太子殿下何等贤德,他呢?文不成、武不就,殿下便是要结交,又岂会轮得到他,殿下图他什么?图他整日逛窑子、听小曲?我看,十有八九是他出去鬼混,才胡乱找来的托词,糊弄你罢了!下次再有这等事,绝不可这般瞒着我与你娘,知道了么? 陆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垂下头去,道:是是,媳妇知道了。 见她答应,言老将军这才拍了拍桌案,门外果然应声进来一个一身短打、十分精悍的长随,他对那长随道:夏五,你带几个人出门去,把少爷找回来,甭管他和谁在一起,如何强词夺理狡辩,这次都莫再听他扯皮,他若不从,你只将他绑回来便是,如今我也不怕,这不肖子孙再给言家丢人了。 那叫夏五的长随立刻应是,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贺顾拦住了。 贺顾面色微沉,回头看着言老将军,道:外祖父,找定野这事儿,还是让我去吧,正好,外孙也有些话,想和他说说。 言老将军一怔,正要问他是什么话,却见贺顾已经带着征野快步离开了。 贺顾到了将军府门前,翻上马背,朝着送颜之雅来的马车的赶车马夫道:我有事儿要办,一会你们送了颜姑娘回去,自回公主府便是。 马夫应了是,贺顾征野主仆二人,便勒马回缰,一扬马鞭,朝着城南去了。 言定野的确没跟陆氏撒谎,他的确未在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真的在那城南的汇珍楼。 其实汇珍楼,说是楼不大贴切,那楼只是普通客人享用膳食之处,似言定野和眼下这群同他宴饮的王孙公子,则另有去处。 若是不来这一趟,贺顾还真不知道,汴京城中竟然还有这般雅致地方,上辈子,他确然活的太糙了,尽管位极人臣,最大的享乐也不过是自己在候府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和此刻,这些个在汇珍楼景致怡人的小园子里,曲水流觞、诗酒唱和的公子哥儿们比,简直就是个土老帽。 贺顾今日穿的,是一身深青色锦衣,远远看去,直衬的少年人面如冠玉、气度雍容,好生俊俏脱尘。 一众公子哥儿远远见了他过来,还以为是谁又请来的同道中人,正要招呼,话才说了一半,却见那少年人走近,黑着一张脸,目光沉沉落在了席间的言家少爷身上。 贺顾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面孔,刚刚回京,他去花月楼逮言定野时,和他一起的那个姓刘的公子 那日在花月楼,他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言定野身上,眼下再见到此人,才恍然想起,前世投入太子麾下的,似乎的确有这么个人,只不过不甚得太子信重,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然而今日,这一园子的人,却叫他又认出了不少熟悉面孔。 当初弹劾过他的、背后给他捅过刀子的、乃至于政见相左、吵了不少架的 一大半都在这里。 言定野看清来人面目,立刻回忆起了花月楼发生的惨案,立刻噌的站起来,一叠声的解释道:表哥,你你听我解释,今日,我不是来 贺顾却忽然露出了一个,叫言定野毛骨悚然的笑容,道:不必解释,舅母都告诉我了。 言定野一怔,还不及再问,席间却站起一个青年,举杯走到了贺顾身边,朗声笑着道:方才还在和定野说,他有了个驸马表哥,日后,可算在京中,多了座靠山。不想,说曹操曹操便到,驸马竟纡尊降贵,亲自到我们这小宴上来,岂不是让这汇珍楼,以后都沾上了长公主殿下和驸马三分贵气,大大蓬荜生辉了? 贺顾认得此人。 上辈子,这人当面笑意融融,背后笑里藏刀,十分契而不舍,在太子哪儿弹劾了他多年,最后终于得偿所愿。 贺顾心知,此刻,还远远不是和他撕破脸的时候,便只淡淡笑了笑,十分客气道:岳兄言重,有诸位在此,汇珍楼沾的贵气难道还不够么?我来这里,只是家中外祖,临时有事,叫我来寻表弟,我这才找到此处。 那姓岳的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贺顾竟然认得他,回过神来,神色立马显得热络了几分,连连点头,笑道:原来如此,难怪昨日才大婚,今日驸马便出门来,原来是家中长辈有命,那倒也不奇怪了,既然是言老将军找定野,我等便也不留他了,二位且请自便。 贺顾点头,转头看着言定野,面色立马冷了三分,拉上他扭头就走。 言定野见他面沉如霜,一时也被吓到,莫名心虚,不敢吱声问他,到底祖父找自己干嘛。 贺顾一路未和言定野说一句话,言定野心中便越发七上八下,直到回了言府,进了大门,贺顾才在府门前冷下脸来,扭头看着他,道:你跟他们认识多久了? 言定野听贺顾终于开口,不由得莫名松了口气,连忙解释道:表哥,你听我说,这些人并不像你和祖父想的那样,他们都是京中,咱俩的同辈,俱都家门清贵,刚才和你说话那个,还是大理寺少卿,岳大人家的公子呢,我听说,他自小在东宫伴读,很是得太子殿下信重,这才与他们结交 贺顾却仍是冷着脸,道:我问你,多久了? 言定野解释了半天,见贺顾还是没有一点神色缓和的迹象,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也没多久就就三个多月吧。 三个月。 那便是从他和长公主的婚事定下,在京中传开时开始。 贺顾的牙关不由得紧了紧。 分卷(29) 外祖父早已卸甲养老,舅舅又有病在身,言家此刻在京中,也只能算得上闲散勋贵,没有实权。 若是家里儿郎没出息,过不了几代,说不准就要没落下去,太子身边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接近言定野? 除了通过这个傻子,打他这个表哥的主意,还能为了什么? 倒也不是说,如今贺顾多值得拉拢,只是贺南丰刚从承河卸了武职回京,他也的确有几分本事,尽管朝廷为防武将拥兵自重,这些年来,朝中武将戍卫之地,都是一变再变,但贺南丰却仍然在军中博出了名头,也带出过不少,很认贺字军旗的旧部。 如今,虽然长阳候的兵权,已然交还陛下,但贺家的名望,朝廷却收不回去。 若是贺顾将来,能够子承父业,重回军中,不说一呼百应,也肯定比旁的将官在军中打拼,容易得多,然而他现在已经做了驸马,太子却还不放弃拉拢,这就耐人寻味了。 贺顾看了看满脸傻气的言定野,忽然凉飕飕道:你最近是不是闲得很? 言定野茫然道:啊? 贺顾道:我看你就是闲了,整日不是逛窑子、就是喝酒,既然如此,今年你也十五岁了,不如去国子监念书吧。 言定野一愣,顿时大惊失色,道:这,这怎么使得,我是将门子弟,将来又不科举,去国子监读啥书啊! 贺顾被他逗乐了,嗤笑道:亏你还有脸说得出将门子弟四个字,真是城墙厚的脸皮,怎么着,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想继承外祖父衣钵,将来从军不成? 言定野脸上忽红又忽白,道:我我今年才十五岁,表哥你得给我时间准备啊! 贺顾歪着头道:噢?那要不咱俩比划比划,哥就比你大一岁,也不算欺负你吧? 言定野瞬间怂了,道:你你你这还不算欺负,那什么算欺负,我哪儿打的过你啊! 贺顾瞬间冷脸道:少废话了!我去年和你一样十五岁,已在承河杀了不知道多少贼寇,你呢?不是不给你时间,只是你扪心自问,你的确日日习武、以待将来了么?你可曾虚度光阴,你自己心中不知道吗,还用我来告诉你? 言定野被他说的终于无话反驳了,只嘴唇喏喏,半天没下句话。 贺顾道:与其整日鬼混,气的家中长辈肝儿疼,倒不如好好去国子监读书,不求你将来考功名,也好好学学什么是为人子女的孝悌之义,别的我都不说,你爹躺床上多久了?你可曾为他操过一点心? 言定野这下,被他数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三分惭色,垂头丧气的不说话了。 贺顾把言定野提溜回了言家正厅,将此事告诉了言老将军,言老将军愣了愣,道:这这小兔崽子若能进国子监收收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国子监需得在朝五品以上官家子弟,才可入读,我已致仕多年,你舅舅身子又不好,不曾做官,他如何能进得了国子监? 贺顾道:这却不难,我当初是有入学名额的,又一直未去读书,我恩师王大人的长子如今在朝,便是做的国子监司业,回头我去求求他,若能把当初我的名额通融一下,换给表弟,那就最好,不行便再想想办法。 外祖父不必担心,国子监中,亦有不少监生是走后门进去,没道理他们能寻到门道,咱们就寻不到,读书求学之事,上点心,总会有办法的。 贺顾这番话说的胸有成足、气定神闲,只看他神色,便莫名让人安心几分,不由得就信了他的确能做到。 言老将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眼神有些惆怅,也不知又在想什么,半天才道:那好,便依顾儿所言,只是要劳你这个兄长,为你这不争气的表弟费心了。 贺顾自然连道没有。 言定野一句话也没插上,就被安排了个明明白白,心里有点哀怨,暗自琢磨,看来是真逃不过去国子监念书的悲惨命运了。 欲哭无泪。 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和人喝个酒,又怎么招了他表哥了? 贺顾却忽然转头对他道:你先出去一下。 言定野一愣,没动。 旁边陆氏倒是很有眼力见,立刻拉着儿子出了正厅去。 贺顾这才扭头看着言老将军,沉默了一会,道:外祖父,日后务必要好好看住定野,不能让他再和与东宫亲密之人结交。 言老将军听他这么说,皱了皱眉,道:顾儿,你可是听长公主殿下说了什么?难道是陛下有意动储? 说到后一句,面色一变,声音也不由得压低了三分。 言老夫人在旁边听得也是脸一白,连连道:老头子,这话可不敢瞎说啊! 贺顾道:与长公主殿下无关,只是太子殿下刚刚被关了半年禁闭,也不知究竟是何缘故,触怒君父,如今二殿下也已成人,他和他生母闻贵妃娘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储位之争恐怕才刚开始,即便日后真是太子殿下得登大宝,难保这中间的风波,将来不会牵连到和二位殿下亲厚之人。 表弟年纪尚轻,头脑又简单,行事不知分寸,我担心一个不好,他自己都不知道,给人当了刀使,最后还出去挡罪,这事儿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真有那么一天,整个言家都要被波及。 言老将军此前还真是未考虑到这一层,眼下听了贺顾一说,他立刻便明白了,甚至想得更多一层 若真如贺顾所言,被波及的又岂止是言家? 眼下他外孙尚了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又是三殿下的亲姐姐,贺顾身为三殿下的姐夫,无形之中便已是站在了三殿下一边,若是外祖言家出了什么幺蛾子,陛下岂能不联想到贺顾身上?再从贺顾身上联想到长公主、三殿下身上? 当今圣上,虽然如今看着仁厚,但他当初是怎么登上皇位的,言老将军两朝老臣,那可是亲眼目睹。 陛下何等多疑,他岂会不知? 当即便胡子一颤,看着贺顾道:好孩子,你说的外祖父都知道了,今后定然好生看着定野真是叫你替我们操心了。 贺顾微微一笑,知道外祖父这是闻弦歌之雅意,心里门儿清了,他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当即便起身告辞。 处理完言家的事,贺顾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回公主府时,已经暮色四合,天光昏暗。 还好天光昏暗,汴京城的街市却不昏暗,反倒灯火通明,贺顾回府的路上,在街边卖彩陶小人儿的铺子前驻足,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一对小人儿。 一个蓝衣服的男小人儿,和一个红衣服的女小人儿。 两个小人摆在一处,圆头圆脑,脸上挂着笑容,嘴巴都能咧到耳朵旁边,看起来虽然好笑,却显得很有福气。最关键的是,那个红衣服小人儿的怀里,还揽着一个在襁褓中的小娃娃。 贺顾简直觉得这两个小人儿,就是贴着他和长公主夫妻二人做的,当即便美滋滋买了下来,又和那店主比划了一下,问他:能不能再捏个别的姿势的? 店主挠头:小公子是要和这对一样的模子,捏个别的动作的么? 贺顾连连点头,道:对对对! 店主道:那小公子想要什么动作? 贺顾想了想,街市暖黄的灯火里,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一张如玉般俊脸微微一红,凑到那店主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大哥,听了他的话,也不由得老脸一红,低声道:这这这岂不有伤风化 贺顾啧了一声,道:你一个捏泥人儿的,还计较什么风化不风化,我给五倍价钱,够不够?捏么? 店主立刻道:捏捏捏,小公子明日来取就是,今晚我定然就给公子捏出来。 贺小侯爷这才满意,付了钱,揣上两个小陶人儿,美滋滋的走了。 征野忍不住问他:爷,您叫那店主捏什么了,瞧把他给臊的。、 贺顾眼一瞪道:你管那么多作甚! 征野: 世子爷变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竟然也不告诉他了。 成亲果然会改变一个人 征野惆怅的想。 所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呢? 等回了公主府,贺顾才知道,长公主竟然一直在等他回来吃晚饭。 饭桌上长公主问他:你今日出去做什么了? 贺顾想到今日,提及三皇子的病时,瑜儿姐姐似乎不太高兴,就琢磨着要么还是等舅舅那边,颜之雅为他医治的有了起色,再告诉姐姐好了。 便没直说,只道是回言府去看了眼妹妹贺容。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道:今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你可生我的气了? 贺顾茫然:啊?姐姐什么时候发脾气了? 长公主: 看来兰姨说的没错,的确是他多心了。 只是今日那马房小厮回来,他让兰姨去问过,驸马今日做什么去了,马夫只说他接了个姑娘去言府,后头又给送回去了,怎么晚上贺顾回来,却只字不提此事? 但若说是外室,送到他外祖家又给送回去,这行为却又有些古怪。 裴昭珩沉思了一会,心道,难道是他搞大了人家姑娘肚子,不知如何解决,这才去跟长辈求助么? 这么一想,若真如此,贺顾不与他提此事,便再正常不过了。 本来裴昭珩还担心,贺顾若真的对这个,他伪装出来的长公主种下情根,日后恐怕不好收场,眼下他若能转移注意力,到别的女子身上,也是好事。 如果那女子有了身孕,自然更好不过了。 裴昭珩想及此处,也不戳穿,只看了眼贺顾,云山雾罩的淡淡说了句:有什么事,尽可告诉我,咱们当初成婚前,便说好的相敬如宾,我不会怪你。 贺小侯爷一脸茫然:啥? 裴昭珩: 罢了,等子环想告诉他时,他再自己提吧,总归女子有了身孕,捂着也是捂不住的。 只是裴昭珩此刻以为,贺顾外面有了女人,对长公主应当没什么太深情意,之前表现也不过是知慕少艾,换谁都行,然而 时光如梭,二人成婚,转眼便过去了八九天。 这些日子,贺顾时常有事出门,只有两件事,从不曾耽误,一是晨起和他练剑,二是上午和他习字。 其间看他的眼神,更是目光灼灼,一口一个腻腻歪歪的瑜儿姐姐,别说是裴昭珩,兰疏都看出来驸马爷这是对他们三殿下情根深种了。 有时候裴昭珩不察之间,低头看他写的字,一抬起头来,便能看到贺小侯爷火苗般炽热明亮的目光。 贺小侯爷刚开始,被他逮住偷看,还会小脸一红,若无其事的扭过头去,假装四处看风景。 等次数多了,许是脸皮磨练出来,被裴昭珩逮到,也不挪开目光了,反而要定定的盯着他,露出一个春光灿烂的傻笑,道:姐姐,你真好看。 裴昭珩: 转眼之间,七夕将至,距离公主和驸马回门,入宫拜见帝后的日子,只差一日了。 这些天来,除了成婚那日,贺顾与长公主同居一室,第二日,他便很自觉的搬到了,公主府主院旁边的一处小侧院,没让裴昭珩多费一点心跟他解释,为什么他俩不能住一屋子。 贺顾只道:我知道的,姐姐,你什么也不用说,我等得起。 裴昭珩: 这些日子,越是发现贺顾秉性纯良,又对他这个长公主多有体贴,他心中便越是难安。 但不可否认的是,二人相处,也愈发亲昵了。 这个亲昵,倒也不是说如何挨面贴耳,而是言谈之间,顾及的东西,与不能说的话,越来越少。 裴昭珩自问已将贺顾视若亲弟,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份仅仅维持了短短十余日的兄弟情,在入宫回门,拜见帝后的前一个晚上,便被贺小侯爷给彻底搅黄了。 贺顾晚些时候,正要歇息,准备明日精神头足足的,陪瑜儿姐姐进宫去见陛下和娘娘,临睡前却听到主院传来了一阵低低琴声。 琴声很低,像是弹琴的人有意不叫它吵到别人,若不是贺顾自小习武,耳力颇胜常人,大约是不可能听到的。 他循着琴声到了主院,看着门的丫鬟见到是他,自然不会阻拦,只屈膝行礼,放了他进门。 长公主穿着素白中衣,也未带面纱,只挽了个简单发髻,坐在庭中对月抚琴。 她闭着眼,纤长眼睫微微颤动,纯白月光洒在她身上,愈发显得长公主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更加似真似幻,飘渺如神仙中人。 贺顾站在庭前月下,愣愣的看着她,这场景太美,一时竟叫人忘言。 但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瑜儿姐姐的琴声,和她脸上神态 似乎有些落寞。 尽管兰疏侍立在侧,看到驸马前来,也没说话提醒,长公主却很快察觉到了,修长五指按在琴弦上,琴声忽然停住。 裴昭珩睁开眼看到是贺顾,道:怎么还没休息? 又蹙了蹙眉:我虽有意压低琴声,还是吵到子环了吗? 贺顾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一屁股坐下来,闻言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是姐姐弹得太好听了,我便是在梦里,也要被姐姐的琴声勾来的,不能算吵! 裴昭珩: 有时候贺顾说的话,真的让他很难想到该怎么接茬。 还好贺顾又兴致勃勃,双眼明亮的看着他道:姐姐武艺好,写字好,弹琴竟然也这般好,瑜儿姐姐怎么什么都那么厉害? 他这马屁拍的,十分发自内心,但不知为何,长公主听了,却沉默了一会,半晌,才淡淡道:我不过是个闲人,整日里又没什么事做,自然也只能琢磨这些了。 她这话说的,越发让贺顾确定,刚才,她神情中的落寞不是自己的错觉。 分卷(30) 瑜儿姐姐这般完美的人,竟然还会有烦恼的事 她这么好的女子,难道不应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吗? 贺顾沉默了一会,忽然伸手在怀里摸了摸,半晌摸出两个彩陶小人儿,摆在庭中的石桌上。 这两个小人,只比拇指大一圈,带着很方便,那日他买了,便十分爱不释手,天天带在身上,没事儿就掏出来摸一摸、看一看,然后嘿嘿傻笑。 此刻正好拿出来讨瑜儿姐姐开心。 长公主看到那两个小人,果然愣了愣:这是 贺顾嘿嘿一笑,把蓝衣服的小人儿推过去给她,道:姐姐看,这两个小人儿,像不像你和我? 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不开心,可我希望姐姐能开心,就像这两个小人儿一样,笑起来时,嘴能咧到这里! 他伸手在腮帮子旁边,比划了一下。 裴昭珩一愣,终于是没绷住,轻笑出声。 今日长公主没带面纱,贺顾甚少在她不戴面纱时,看见她这么笑,不由得看直了眼睛。 长公主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目光,笑容敛了敛,道:怎么了。 贺小侯爷咽了口唾沫。 也不知是夜色里看不太清楚,还是晚些时候他喝了点小酒,酒壮怂人胆,他竟然狗胆包天的说了句十分孟浪的话 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我我想亲你。 第34章 贺顾此话一出,场面顿时诡异了起来。 贺顾自己,脑子一热说浑话,说完才想起来,兰疏还在旁边杵着,顿时开始后悔,不仅是后悔他说这话没过脑子,更是怕长公主面皮薄,有人在边上,听了他这话,恐怕不恼都得恼,当下便心里七上八下,战战兢兢去看长公主表情。 而裴昭珩,则是完全没料想到,贺顾会忽然来这么一句。 这些日子,贺顾虽然看他的目光甚为炽热,裴昭珩也能看出来,贺顾十有八九是对他长公主这个身份,动了些情意的,但贺顾的表现,却始终还是克制着。 他虽然会拍马屁,会讨长公主欢心,却没有一丝过界举动,也不曾咄咄逼人的叫对方,必须给自己回应。 但今日的贺小侯爷,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头一次在他面前说了这种话。 裴昭珩虽然男扮女装多年,又有一副万中无一的好容貌,然则他素日里的身份,也是帝后独女,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长公主。 便是见惯了各种各样或惊艳、或倾慕的眼神,却也没有任何人,胆敢在他面前说这种孟浪话。 他素来性子严正,贺顾又与他同为男子,可一时不防之下,乍然听了贺小侯爷这么句直白撩拨,竟然诡异的没觉得反感,反而忽觉耳根微微发热。 心跳也快了几分。 兰疏在旁边,则是既觉得无比尴尬,又憋不住的想笑,一时忍得十分辛苦,便更加垂首低眉,以掩饰憋笑憋到抽搐的面皮。 裴昭珩缓缓长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心中暗自告诫自己,子环这是不知他男子身份,才会如此。 若他真是女子,那眼下与子环二人,新婚燕尔,子环会如此,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可他却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当然不能放任子环越陷越深。 便只得硬着心肠,微微冷下三分神色,淡淡道:不行。 贺顾: 贺顾心中那原本跳动着、期冀着的,希望的小火苗,瞬间被长公主一盆凉水给浇灭了,虽然他刚才早就告诫自己,这般没过脑子的浑话,瑜儿姐姐十有八九不会答应,他应当早有心理准备。 可要说他的确一点没有期待,姐姐或许会一时心软从了他,那也是在自欺欺人,是骗鬼的。 贺顾的脸皮微微抽了抽,喉咙口莫名有点发涩,心底酸酸的,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在心中安慰自己,有什么可难过的,不是早有预料么,大老爷们做甚这般矫情? 便强笑道:啊,没关系,我就是开玩笑,说一说,那那我先回去了,姐姐也早点休息。 语罢也不等长公主回话,站起身来,便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兰宵随着他前来,本来远远候在院子门口,眼下见贺顾走了,正要跟上,谁想却被院子里的长公主叫住了。 你先留下。 兰宵闻言愣了愣,看了看院子外,驸马爷那已经消失在花园小石径尽头的背影,道:可驸马爷他 长公主淡淡道:让他去吧,你先进来。 兰宵只得领命,踏进院门。 兰疏看了看裴昭珩神色,似有所感,当即走到门前,把值夜的丫头叫了出去,关上了院门。 兰宵见状,心中咯噔一声,手心立刻出了一层薄汗,暗道长公主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难道她是知道了前些日子,自己打过驸马爷的主意,要处置她了不成? 兰宵心中顿时欲哭无泪。 老天有眼,这些天来,她见了驸马爷对殿下一片痴情,便是再傻,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横插一脚进去,如今她早已老实了不说,驸马爷也从没拿正眼瞧过她啊! 兰宵心中害怕,却听长公主问道:你这些日子,可有好生伺候驸马? 她愣了愣,回过神来,跪在庭前对着长公主连连磕头,颤声道:奴婢奴婢自然是好生侍候驸马爷的,且且奴婢如今,如今也已经谨记本分,不敢再有逾矩之心了,还请殿下明察,饶过奴婢吧! 裴昭珩一愣,半晌才想明白这婢女在想什么,他不由得有些无奈,道:谁告诉你,我不让你有逾矩之心了? 兰宵一怔,没明白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 找兰宵叮嘱,本来是他早已决定之事。 兰宵其人,他已查过,先前服侍在张贵人宫中,还有两年便可放出宫去,虽然兰疏说她有些不安分,但在裴昭珩眼中,也不过是,总打着去后宫中那些得宠嫔妃宫里的主意罢了。 尽管如此,兰宵却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曾害过人。 谋生不易,想往高处走,吃一口好饭,是人之常情,裴昭珩觉得她本性其实不坏,这才会安排在贺顾身边。 这样一个他知根知底,虽然有些小心思,却不至做什么坏事、又有几分姿色的婢女,若能引得贺顾注意,总比让他去外面,勾搭些来路不明的女人,要强得多了。 有心思是好事,贺顾那般跳脱性子,太木讷的,恐怕也不能叫他留意。 这本来是他早已打定主意,想好的事,可是此刻,却不知为何 他忽然有些不想开口。 原本觉得还过得去的兰宵,今日不知为何,在他眼里却变得有那么几分不顺眼起来。 太过怯懦,姿色虽然不错,却过于柔弱妩媚。 子环将门出身,喜欢的女子,估计应当也是英姿飒爽、爽朗果断的。 裴昭珩垂眸看着跪在庭前,瑟瑟发抖的兰宵,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 虽然小家碧玉,也有可人之处,但要配子环还是勉强了些。 只是如今他和子环已然成婚,便是真有合适子环、又的确容貌、人品都合宜的将门之女,那般性情的女子,又岂会愿意委身为妾? 兰宵见长公主半天不曾发话,心中不由有些狐疑,暗想,殿下似乎似乎并不是要处置她? 裴昭珩侧眸看了看兰疏,兰疏朝他点点头,果然对兰宵道:咱们长公主殿下,身子不好,不能生育,这才将你安排在驸马爷身边,你若有福分,能得驸马爷青眼,愿意收了你,做个侧室,殿下也不会责怪你。 兰宵听得眼睛微微睁大,愣在原地。 兰疏继续道:不仅如此,若你能给驸马爷生个一儿半女,日后殿下,自不会亏待了你去,你的孩子,可记在殿下膝下,算是驸马爷与殿下的嫡子,以后袭爵承产。 今日殿下吩咐,把这话明说与你,便是怕你不敢尽心服侍驸马爷,心中有顾忌。 若真如此,其实大可不必,你以后该怎么侍候驸马爷,还是怎么侍候。 兰宵仍然愣愣的,似乎是没回过神来。 今日之事,你听了自己心中知晓便罢了,绝不能告知旁人,更不能叫驸马爷知道,殿下吩咐过你这些,否则,殿下定不会轻饶,你可听明白了么? 兰宵这才回过神来,她壮着胆子,抬眸偷偷瞧了瞧。 月色下,长公主面上神色淡淡,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身后的兰疏却神情沉肃,问道:你听明白了吗? 兰宵这才猛地回神,连忙磕头,额上不由得沁出三分冷汗,连道:奴婢明白了,只是只是 长公主道:只是什么? 兰宵心知她其实不该说这话,但又实在是实话,以后她搭不上驸马爷,早晚还是得跟殿下说,倒不如丑话说在前头,省的将来被殿下怪罪。 便壮着胆子,道:只是驸马爷对殿下用情至深,兰宵姿色平平,也没什么本事才学,驸马爷想必是看不上兰宵的,恐怕也不会愿意收奴婢为妾。 而且,前些日子,殿下与驸马爷成婚第二日,驸马爷就提点过奴婢,不许奴婢有非分之想,要奴婢谨守本分,奴婢也怕被发落,岂敢岂敢再惹驸马爷不快呢? 她此话一出,裴昭珩和兰疏都是一怔。 半晌,裴昭珩才道:既如此,你尽力而为便是,不必勉强。 兰宵连忙叩头称是。 这才小心翼翼退下,离开了主院。 兰疏送走了她,关门回来,便看到月下,三殿下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他那本来按在七弦琴上的修长五指,忽然抬手在琴弦上一拨,七弦琴刚要发出一声刺耳激鸣,却又被他猛地按住了。 琴声戛然而止。 兰疏不由得眼皮一跳,低声道:殿下,怎么了? 裴昭珩闭了闭目,道:没事。 他站起身来,把那琴抱起,转身要回屋里,刚走了两步,却又顿住了。 兰疏道:殿下?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若是兰宵一个不够,过两天就再挑几个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良家女子 顿了顿,又道:性子爽朗些的。 兰疏垂首道:奴婢记得了。 她应了,裴昭珩却也没进屋去。 他把琴交给兰疏,兰疏连忙接住,裴昭珩这才转身走到了刚才那张石桌前,抬手顿了顿,拿起了桌上,贺顾刚才留下的那个蓝衣服的小人儿。 他修长白皙的五指,把那个小人儿捏在手里,指腹在小人圆头圆脑、笑哈哈的脸上,摩挲了片刻。 裴昭珩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起来虽然似乎仍一副淡漠模样,眸光却微微有些凝滞。 兰疏却瞧出来了 三殿下这是在出神。 也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日。 寻常小夫妻,成婚后都是三日回门,帝女出降,则又稍有不同,公主和驸马成婚后,十日才需回门。 贺顾与长公主回门的日子,本来比七夕要早两天,但七夕那日,宫中正好有宫宴,皇后便十分任性的叫他两个在家中,多腻歪两日,等七夕那日再回门,正好还能凑一凑七夕宫宴的热闹。 陈皇后心中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若是正常叫他两个回门,当日来、便得当日走,但七夕宫宴,是宫中难得热闹喜庆的大宴,正好可以寻这个由头,留他两个在宫中过一夜,那岂不美哉? 是故二人回门的日子,便定在了七夕这天。 贺顾起了个大早,他忘性大,早把昨天说浑话要亲瑜儿姐姐,结果惨遭拒绝的事儿,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也不会为此继续惆怅。 贺小侯爷不记隔夜仇,更不记隔夜的堵,平白叫自己难受。 他满脑袋都是今天要和长公主回宫,拜见帝后这件事,早早洗漱完毕,挑了那件最喜欢的宝蓝色团云纹、束腰窄袖锦袍,又挑了半天的发带,试过了蓝色又试了白色,连连问兰宵和征野:哪个好? 兰宵也不知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今天一早就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此刻他问话,也呆愣愣的没回答。 征野打了个哈欠,拍拍嘴道:爷,不就是发带么,都差不多啊。 贺小侯爷十分倔强,梗着脖子道:不行,必须得挑最好看的那条。 征野: 世子爷果然越来越矫情了。 贺顾比划了半天,把整个院里的下人都问了一遍,最后终于老实的系上了那条蓝色发带,这才出门去。 车辇早已备好,长公主也已经等在马车车厢里,见了贺顾,愣了愣,道:你 贺顾钻进马车车厢,坐在她身边,十分自然的一把拉过她的手,笑道:怎么样,姐姐,我这打扮,还算妥当吧? 长公主道:甚好。 贺顾正要笑着再同她说话,却见车帘被征野掀开,他竟也十分自然的要往车厢里钻,贺小侯爷当即眼一瞪道:干啥呢你,下去下去,自己骑马去。 征野: 征野爬了一半儿,又被赶了下来,旁边人见他一脸呆愣,很有眼色的给他牵了匹马,征野这才接过马疆,跨上马背。 车队开始往皇宫前行,那递马疆给征野的人嘿嘿笑道:小兄弟也太没眼力见了,你家小侯爷眼下与长公主刚成婚,岂会还和往日一样,让你也坐马车,杵在二位主子身边碍事?你说你这不是讨打么? 驸马爷只是赶你下来,已是很宽宏大量啦! 征野愁云惨淡道:我刚才也反应过来了,就是以前从来都和爷一起坐车,有点没习惯过来。 那人笑道:以后便会习惯了! 征野在马上朝他一抱拳,笑道:多谢这位大哥刚才替我解围,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也抱拳笑道:我原是陛下身边的人,长公主殿下出降,陛下便从亲卫中拨了一个小队,叫我带着,以后算做公主府府卫,护卫殿下与驸马二人,出行随侍,咱们二人以后,也算共为一主,我姓周,叫周羽飞,表字仙成。 分卷(31) 征野忙道:原来是周大哥,我叫言征野,还不曾有字,大哥叫我征野便可,日后便要劳烦周大哥多照应了。 周羽飞挑眉道:哦?我倒是早就听闻,驸马爷有个一起长大,极为要好的亲信,刚才猜到是小兄弟你,只是征野兄弟姓言,莫非是驸马爷外祖家的那个言? 征野挠挠头,笑道:我家的确是言家的远房亲戚,只是已经快隔出五服了,当初也是运气好,才被老将军和老夫人挑来,给爷做伴的。 周羽飞笑道:那便更要亲厚些了。 二人交谈,暂且不言,车里的贺顾试图和长公主搭话,却不知为何,今天的瑜儿姐姐似乎,对他态度冷了三分,他一路上拼命找话题,却频频冷场,最后也只得讪讪闭了嘴。 许是要回门了,近乡情更怯,瑜儿姐姐毕竟是新嫁娘,如今回门,紧张所致,话少了些也很正常。 便没再多想。 还好西大街离皇宫很近,没多久就到了宫门。 二人下车,宫门前早早等着一个皇后派来的接应小内官。 陈皇后想的甚为周到,竟然连步辇都给他俩备好了,显然是生怕女儿女婿,多走一步会累到,真是十分体贴。 裴昭珩看见那辇,却皱了皱眉,对内官道:还是不乘辇了,我们步行进宫吧。 裴昭珩还未和贺顾成婚,以长公主身份,留居宫中时,便时常协助陈皇后打理宫务,说是协助,其实宫务主要都是他在管,裴昭珩虽然驭下不算严苛,该有人情味的时候也不缺,但总归还是按照宫规,严正行事,且十分说一不二。 时日久了,自然在宫中积威甚重,不仅是芷阳、庆裕二宫,便是其他宫里的宫人们,见了长公主,也不免要心中打几分怵。 此刻她说了不坐步辇,那接应的小内官,又哪儿敢多劝,低着头便乖乖的把步辇麻溜抬走了。 贺顾倒是没多想,是坐、是走对他来说,其实没啥大差别,他也不多问,只陪着瑜儿姐姐,老实步行入宫。 谁知,长公主却主动低声和他解释:乘辇入宫,是天子赏赐有功之臣入宫觐见,才给的恩典,我与你只是回门,就轻易破规矩,日后倘若传进御史言官耳里,怕要给母后和父皇惹麻烦。 贺顾愣了愣,连忙拉过她的手,道:原来如此,没关系的,其实姐姐不用同我解释的这么细,姐姐无论说什么,我都听的。 裴昭珩一怔,贺顾拉着他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柔软 不是女子温香软玉的那种柔软,而是少年人还未完全长成,如青青碧草般,那种带着坚韧的柔软。 他几乎被烫的缩回了手。 裴昭珩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自从昨日贺顾说了那孟浪话,他便再也没法告诉自己,贺顾对他,只是寻常少年知慕少艾。 贺顾显然已经用情颇深。 而他而他竟然也开始因为贺顾的注视,心跳加快。 他该冷静冷静。 子环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却知道 他们都是男子。 裴昭珩面纱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垂眸,从贺顾手里缓缓抽回了手,淡淡道:嗯。 贺顾愣了愣。 前面领路的小内官,走了老远,才发现后面公主驸马没跟上,连忙又小步跑了回来,小心翼翼道:殿下,驸马爷? 裴昭珩道:走吧。 语罢,便抬步从贺顾身边走了过去,贺顾虽然心中总感觉,今日的瑜儿姐姐有些怪怪的,却也只能老实跟上。 裴贺二人在路上各怀心思,纠结的纠结、摸不着头脑的摸不着头脑,陈皇后却在芷阳宫宫门前,等得望眼欲穿。 她一边扯着手里的丝帕,一边念叨道:算着时辰,乘步辇也该来了呀,怎么这般慢? 李嬷嬷在她旁边宽慰道:娘娘太心急了,这才辰时末呢,许是路上遇着了什么人,也说不准啊。 陈皇后道:能遇上什么人?今日虽有宫宴,那些得了恩旨赐宴的大臣们,却也要晚些时候才进宫,现在哪能遇上? 正说着,远远一行人便从宫道那边过来,陈皇后当即眼前一亮,连忙抬手,朝那边挥起了手里的丝帕,道:可算来了! 李嬷嬷: 等接了贺顾、长公主二人进殿落座,陈皇后才拉着长公主,道:总算叫我把你们盼来了! 便开始絮絮叨叨问长公主,这些日子在公主府过的怎么样,吃的香不香、睡得好不好。 贺顾摸摸鼻子,寻思人家母女俩说体己话,他杵在这,有些碍事,便十分自觉的请了辞,说出去透口气,陈皇后倒也十分爽快的放他出去了,临走前还十分关怀的问他饿不饿,若是饿了,她就叫小厨房去做些点心,先给女婿垫垫。 贺顾连忙婉拒了。 陈皇后又吩咐了兰疏跟着他出去,带着驸马透透气,贺顾这才离开。 贺顾和兰疏刚一出去,陈皇后便拉着女儿的手,低声笑着问她:刚才顾儿在,我也不好问你,这些日子,可还好么? 裴昭珩顿了顿,道:方才母后不是问过了吗,儿臣很好,公主府得母后悉心布置,无甚不妥之处。 陈皇后闻言,一个没忍住,翻了个小白眼,这才道: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顾儿待你好不好,你们俩好不好? 裴昭珩: 裴昭珩:甚好他爱吃甜,尤喜糖醋排骨,儿臣已嘱咐了厨房,日日都做,这些天驸马每顿都能吃两三碗,他年纪还轻,应当过不久,便能再长个子了。 陈皇后: 陈皇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又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看着女儿,终于没忍住,焦急道:谁问你这个了!母后是问你,你两个如今如何了啊? 裴昭珩:还请母后明示。 陈皇后终于绝望了,索性四下无人,只有李嬷嬷和几个小宫女,也不拐弯抹角,干脆直言问道:你和驸马,如今感情如何?可曾住一间房,他喜欢你吗?圆房了没有? 裴昭珩: 他终于明白过来,母后想问的原来是这一茬,一时不由得有些无奈,但又不好欺瞒她,便只得如实道:不曾。 陈皇后听了这两个字,简直就差把失望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她沉默了一会,又追问道:都十来日了,这是为何?难不成驸马不喜欢本宫的瑜儿吗? 裴昭珩无奈道:母后忘了么,儿臣不喜接触男子,与驸马成婚后,我与他也一直分院而居。 陈皇后看着他,顿时愣住了,半晌,才奇道:什么?这不是你因着不愿成婚,瞎编来糊弄母后的么? 裴昭珩: 陈皇后道:若非如此,那日顾儿和老侯爷入宫见你父皇,你为何主动碰人家,非要看他长得什么样? 母后那时还以为,你便已经瞧中顾儿了呢! 裴昭珩: 也不知该如何与陈皇后解释。 厌恶接触男子的确是编来糊弄她的,可不能和贺顾圆房却也是真的。 毕竟他与子环,两个男子,圆哪门子的房? 正要再解释,陈皇后却忽然一脸认真道:瑜儿,你害怕圆房,小女儿心思,母后如何不懂,说白了,也不过是怕痛,怕羞罢了,只是你与顾儿毕竟是夫妻,总要过了这一道坎儿,以后才能儿孙满堂,你要真的害怕,母后倒有个办法。 语罢转头对李嬷嬷道:嬷嬷,你去把本宫早已备好的那壶酒,拿过来。 陈皇后此话一出 对长公主真实身份,心知肚明的李嬷嬷嘴角抽搐: 心中莫名其妙,升起一丝不祥预感的裴昭珩: 一时芷阳宫正殿内,沉寂一片,落针可闻。 第35章 李嬷嬷抬眸瞟了那边的长公主一眼。 心中暗道,还好娘娘只是说,要赐酒给殿下,殿下心知肚明,这酒定然是不会碰的,且就算碰了,他与驸马爷二人,两个男子,也闹不出什么事儿来,便乖乖领了皇后之命,面色如常,若无其事的去取酒了。 陈皇后见李嬷嬷离开,又屏退了左右宫人,这才看向女儿,一向跳脱如她,此刻,脸上笑容也不由得显得微微有些尴尬,她心知女儿聪慧,定然能猜到,便也不言明那酒有何效用。 只低声对她道:这酒是西域一个小国,进贡给你父皇和本呃,总之,这酒得来不易,且效用甚为猛烈,一小杯便可起效,瑜儿拿着回去,可寻个好日子,再 裴昭珩听得额头青筋微微跳动。 母后。 陈皇后干咳一声,终于不说了。 李嬷嬷动作麻利,很快就拿着一个白瓷小酒壶进了殿门,放在案上,道:娘娘,酒取来了。 陈皇后道:你不愿听,母后就不多说了,这酒瑜儿就自己带回去,至于要不要用如何用瑜儿便自己看着办吧,母后也不逼你,好不好? 裴昭珩嘴角微微抽了抽,他沉默了一会,还是道:儿臣知晓了,多谢母后赏赐。 却说殿外,贺顾正坐在芷阳宫花园里的荷花池边,从怀里摸着糖炒瓜子吧唧吧唧的嗑。 他上辈子亲娘去的早,且一生未娶,又不喜欢与人推杯换盏、寒暄往来的客气来客气去,参加这种宫宴园游的次数少的可怜,为数不多的几回,都是后来太子登基为帝后赐宴,不得不去。 结果去了也还是坐不住,贺顾一到那般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上,就浑身难受,屁股上仿佛长了钉子,半刻也坐不住,宴行不到一半儿,他往往就尿遁跑路了。 偏偏太子又是个看似宽仁,实则心眼比针尖儿大不了多少的人,这么几次下来,就难免要以为贺顾这是恃宠而骄,又或是对他有意见,借此,给他这个赐宴的新君甩脸色。 偏偏贺顾又缺心眼,完全没考量到过这一层,旁人劝他忍忍,他也只当放屁,该尿遁还是尿遁。 于是和太子隔隙日深,贺顾直到东窗事发前一晚,都还浑然未觉,只是宴会上喝喝酒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也能成为太子发难于他的一个缘由。 贺顾想起这些往事,坐在荷花池边长长吁了口气。 还好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世人常开玩笑,把一件事过得久,叫恍如隔世。 然而对贺小侯爷来说,那些个糟心事,的确是恍如隔世了。 如今他日子过得快意,又得了心爱女子为妻,不该再琢磨这些个给人添堵的烂事了。 不过,不琢磨归不琢磨,今日毕竟是他陪瑜儿姐姐回门,若是晚些时候的宫宴上,他也尿遁,难免不好看,叫旁人猜测公主驸马感情不睦,是以贺顾打定主意,今天便是再难受,他也要在宫宴上坐到陛下散宴为止。 这便做了万全准备,叫征野给装了鼓鼓囊囊一兜儿的糖炒瓜子,届时若是实在难受,旁人且聊他们的,他就坐那嗑瓜子,这么一大兜,便是嗑他个三五个时辰也够了。 只是眼下他先尝了尝,感觉还是有些干了,晚些时候宴会上有酒佐着,想必好点。 贺顾琢磨着,殿里皇后娘娘和瑜儿姐姐的体己话,也该说的差不多了,便对兰疏道:咱们回去吧。 兰疏点头应是。 时近晌午,二人回到殿中,果然陈皇后和长公主似乎已经说完了,只是贺顾观长公主神色有些奇怪,仿佛有些神思不属。 贺顾看到长公主身边案几上,摆着一壶酒,正想问这酒是怎么回事,长公主却飞快的叫兰疏给收走了。 贺顾便也没多想,心道,可能是陈皇后赐给女儿的什么佳酿吧。 只是平日里瑜儿姐姐性情甚为严正古板,贺顾从未见过她饮酒,皇后娘娘虽然亲自赐酒给姐姐,想来带回府去,她也不会沾的。 多半要暴殄天物了。 他上辈子军营中打滚,自然是很能喝酒的,虽然说不上嗜酒如命,但多少也能算是个行家,此刻他隔了那酒壶老远,胃中酒虫勾动,就已经闻到了三分酒香。 那定然是一壶好酒。 贺小侯爷心中,忍不住暗暗为其惋惜 真是可惜了一壶好酒。 大越朝皇室旧例,七夕这日,总要宫中设席,刚开始还只是宴皇室宗亲、与京中能和裴家沾得上关系的勋贵。 到后来,朝中一些得天子信重之臣,也能得恩旨,带上家中亲眷,入宫享宴。 故而,能进七夕宫宴,在本朝是极能昭显荣宠,又可光耀脸面之事。 皇帝勤勉,便是七夕这一日,早朝也不歇,又遣人来了芷阳宫传话,说是有要紧政务,留在揽政殿处理,便不来和皇后、公主驸马一同用饭。 皇后倒也不意外,只说知道了,就要放那小内官回去。 倒是长公主心思细,今日外头日头灼人,那小内官想是得了圣上口谕,不敢耽搁,紧赶慢赶跑来的芷阳宫,满面通红、出了一脑门的细汗,长公主见状,怕他要是再这么跑回去,难免要中暑,便叫兰疏留住了他,端了碗凉凉的绿豆汤给他喝了,这才放那小内官离去。 贺顾见状,面上不言,心中对她爱慕却又更甚三分。 和长公主成婚这些日子,贺顾对自己的妻子,了解的也日渐深刻,长公主尽管出身高贵,却并不似某些人那样,看似脸上慈和,实则佛口蛇心,心中并不把这些供人差遣的下人当人看,便是偶尔待人好了,也多是别有所图。 比如太子。 长公主一个女子,高贵出身,神仙般容貌,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她对人的好,是心眼里真的好,而不是图别的什么,贺顾能看得出来。 贺顾刚开始,虽然的确是为了她的容貌动心,可真的了解了这个人,知她品行,却只有更加钟情于她、更加死心塌地。 长公主似乎是感觉到了,贺顾在看她,转过了头来,然而她目光刚刚与贺顾相遇,便又飞快的挪开了。 贺顾却不在意,仍是呆呆看着她,唇角噙着三分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分卷(32) 他兜里揣着那日,夜市里找捏彩陶小人的大哥,给他特别定做的小人,贺顾伸手在兜里摸了摸,心中甚为熨贴。 兜里这两个小人儿,和送给了长公主的那一对,并不一样,或者说并不是两个,而是合为一体的。 两个小人面对面,手拉着手,食指相扣 亲嘴。 咳,的确,这个东西若是叫人看到了,实在有伤风化,所以贺小侯爷也只是自己珍藏,揣在身上,谁也不叫看到。 就图个乐儿嘛。 那边陈皇后远远瞧见了这小两口,光是一个目光,都这般你追我赶,你藏我躲的,忍不住唇角带笑,心道瑜儿这反应,一看就知道,是害羞了。 既会害羞,便说明已经开窍,离想通也已不远,陈皇后便也不替女儿着急了。 总之,顾儿对瑜儿用情颇深,那般眼神,瑜儿便是个冰块,也早晚要被捂化的。 问题不大。 陈皇后如是想。 时间过得快,陈皇后又与贺顾、长公主闲聊了一会,关怀了一下贺顾和他小妹贺容,又问了他家中近况,贺顾也没答的太明白,只含含混混的说外祖想念小外孙女,便将贺容送去了言家,幸而皇后也没有细细追问。 傍晚很快就到了。 今日有七夕宫宴,宫中不设宵禁,还未到日落时分,御花园中的席面便已摆的七七八八,宫宴分了男子一席,女眷一席。 倒是因着今日是长公主和驸马回门之日,宴会开始时,长公主和驸马贺顾都在前席,一同给君父磕头行了礼,皇帝又关怀了女儿女婿几句,问了他们在公主府过得可否顺意,也都是例行公事的话。 贺顾心道,陛下毕竟是陛下,日理万机,忙得很,对女儿和女婿的婚后私生活,好奇心显然没有陈皇后那么旺盛。 长公主又给君父敬了酒,这才带着兰疏回了女席那边去。 贺小侯爷眼巴巴的送走了媳妇,也只得苦哈哈、心不甘情不愿的独个儿在男子席面这边落了座。 他眼下刚成了驸马,是天子内婿,自然与旁人不同,内务司给他准备的位置甚为靠前,紧挨着太子与二皇子的座位。 若是平常,二皇子见了他,总不免要阴阳怪气、讥讽一番,但今日许是因着君父在此,裴昭临表现的十分克制,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贺顾也没在意,他心中在膈应另外一件事。 他和太子之间,只隔了裴昭临一个人,实在有些太近了 离太子过于近,贺顾心中便既觉厌恶,又十分恶心。 不仅是情感上的恶心,也是生理上的恶心。 只要一见到这个人,就能让贺顾想起被凌迟的那种非人痛处,他实在没有办法能够让自己完全不受影响。 可也只能坐下,强迫自己不去看,也不去想。 但即便贺顾不看不想,太子却不可能一点声息不出。 毕竟裴昭元是一国储君,既然坐在了这里,就注定是要受众人瞩目的。 太子笑道:皇妹和驸马回门,竟正好赶上七夕,这日子意头甚好,可见皇妹与驸马,是命里缘分使然,注定了要白头携老、相伴一生的。 太子这话,分明是在恭维君父,皇帝听了,脸上笑容却不知为何淡了三分,道:公主和驸马回门的日子,也是朕与皇后定下的。 太子脸上微微一僵,但他头脑转的甚快,立刻便又改口道:父皇与母后爱重皇妹,一片慈心,实是用心良苦。 皇帝面色稍缓,沉默一会,道:为人父母,自然是要多操些心的。 席上一个胡须花白,身形高瘦的老者闻言,站起身来,遥遥朝着皇帝一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为人父母,便难免要多操心一些,若是子女有什么不是、错处,也需得耐心了解,子女之错处因何而起,再想法子为其纠正,虽然的确辛苦,但这也是为人父母之责啊。 这老先生站起身来,身形都在抖,一番话说了这么老长,却还是颤颤巍巍、坚持着说完了,且说的之乎者也、云山雾罩。 贺顾心道,大好的七夕佳节,也不知这老先生搭错了哪根儿筋,竟然念起经来了,实在听的叫他头疼。 他远远瞥了那老头一眼,却愣住了。 这位老先生,贺顾多年不见,是以刚才人群中匆匆扫过,贺顾竟也没留意到他,眼下注意到了,才想起这人是谁。 太子的老师,孟博远孟老太傅。 一认出他来,贺顾再细细品味,刚才他那番云山雾罩的话,就立刻咂摸出了点别的味道。 孟太傅这是再给刚被放出来的太子说好话呢? 皇帝淡淡道:太傅年事已高,快坐下吧。 两侧小内官极有眼力见,立刻躬身上前,要扶孟太傅坐下,谁知这老头看着分明摇摇欲坠,两个小内官却没扶动,他仍站在那里、巍然不动。 只道:陛下,老臣家中长子,前些日子犯了糊涂,惹了老臣与他娘好一顿气,但最后还是与他好生讲了一番道理,如今他也悔改了,老臣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才会生此感悟,老臣如今已经年迈体衰,想到什么,便要忙着禀给陛下,生怕哪一日撒手人寰,就再不能为陛下尽忠,这些话,也没人说给陛下听了。 不知陛下觉得,老臣说的可有道理么? 皇帝端起案上白玉酒杯,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道:太傅所言,朕听了亦是感触良多,已省的了,太傅快快坐下吧。 谁知那孟太傅却仍不罢休,不肯坐下,又朝天拱了拱手,抖抖花白胡子,道:老臣字字皆是发自肺腑,更是发自一片衷心,常言道忠言逆耳,老臣这长子,虽然的确有许多不是之处,但也正是因为他是长子,以后要承了家业,身上担着我孟家的前程,难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有时候说话直来直去、叫人听了生气,老臣的幼子,倒是机灵,总会在长子惹了老臣生气后,给老臣捏肩捶腿,好言相慰,幼子确然可爱,但老臣心中也知道原因,也不会因此,觉得长子不如幼子 他说到这里,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手中那一盏白玉酒杯,也被啪一声放在了案上。 裴昭临的脸也黑了,冷声打断道:孟太傅,今日是七夕佳节,大好的日子,父皇设宴款待亲眷、群臣,是为着高兴来的,不是为了听太傅絮絮叨叨家中鸡毛蒜皮的事,太傅年纪大了,莫不是头脑也糊涂了不成? 还是快快坐下,好好歇歇吧! 本来长公主走了,还叫贺顾有些萎靡不振,眼下见此情形,心中瞬间精神了。 他就是再傻,也看出来了,孟太傅这是在帮太子和二皇子打机锋呢! 上辈子他好像没来这趟宫宴,也完全不记得这么回事儿。 如今三殿下远在金陵,孟太傅嘴里刺刺叨叨、含沙射影的那个捶腿捏肩、讥讽谄媚的幼子肯定不可能是三皇子,而是近日颇得圣眷的二皇子,裴昭临。 狗咬狗,一嘴毛,反正咬不到瑜儿姐姐和他小舅子三殿下身上,贺小侯爷当然是乐得看戏,心中喜滋滋道:打起来打起来,赶紧打起来! 嘴里的瓜子,也嗑得愈发欢了。 二皇子语毕,孟太傅才颤颤巍巍道:二殿下,请恕老臣年迈,这耳朵也不好使了,殿下说慢些,老臣实在是听听不清啊 裴昭临: 贺顾一边憋笑一边继续嗑瓜子。 孟老头虽然装傻,二皇子却也有他的靠山在,果不其然,席间一个面方脸阔的男子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孟太傅年事已高,便还是坐着歇息歇息吧,臣刚从南岭戍守,卸职回京,眼下也想趁着七夕这个好日子,跟陛下讨个恩典呢。 这人贺顾自然识得,二皇子的生母,闻贵妃娘娘的兄长,威宁伯闻修明。 孟太傅似乎还不愿意罢休,仍要再说,太子却轻咳了一声,孟太傅一怔,半晌,终于不再说话,老实的让小内官扶着坐了下去。 皇帝也不再搭理孟太傅,笑着问闻修明道:你倒自觉,朕的恩典,旁人都是老实等着,偏你敢开口要,罢了,卿便直说吧,有何请求啊? 闻修明笑道:七夕佳节,沾着长公主殿下和驸马刚刚大婚的喜气,臣家中也有个小女儿,如今刚刚及笄,还不曾许人家,我这当爹的,怎么看都觉得,选不到合适自己闺女的儿郎,想到陛下圣听清明,定然慧眼如炬,便斗胆求个恩典,想请陛下为小女,择一良婿。 皇帝一愣,他本来刚才被孟太傅一番指桑骂槐,搞得心中十分不快,但今日又是七夕佳节,在座不是皇家近戚、便是平日得他信重的臣子,他不愿在这场合发怒,又顾及孟太傅两朝老臣,年事已高,也只能忍着。 眼下闻修明求的虽然是个恩典,却也是个轻松又好办的吉祥事,还能给他个台阶,将刚才孟太傅那番话的尴尬带过去,心情自然好了许多,便笑骂道:闻卿倒是滑头,嘴上说是要朕帮着选婿掌眼,心里打的,却是要朕给你闺女赐婚的主意,是也不是? 闻修明嘿嘿一笑,道:陛下若真能赐婚,何等荣宠,小女也算走了大运了!臣岂能不想呢。 皇帝道:罢了!总归你在南岭辛苦这么久,朕也该给闻家姑娘这个体面,选婿的事,便叫朕考虑考虑,你就回府等消息去吧! 闻修明连忙从案前走出来,对着皇帝便叩首恭敬道:臣谢陛下隆恩。 闻修明无形之间替外甥二皇子,消融了孟太傅这个麻烦,席面上氛围也好了起来,皇帝和众臣闲谈,一时君臣相得,气氛怡然。 只是没人吵架,贺小侯爷就难免又开始觉得无聊,打起瞌睡来。 转移不了注意力,就不得不想起,太子还在边上坐着,真是十分恶心人,不知是因太子之故,还是今晚的宴席他没动几筷子,净顾着嗑瓜子了,贺顾感觉胃部有些不舒服 想出恭。 这次是真的,不是想尿遁。 然而早已打定主意,今天要在宴上坐住,眼下陛下和众人又相谈甚欢,还不是让他煞风景的时候,贺顾也只能先憋着。 幸而皇帝对这个新上门的女婿,还是颇多留意的,见他表情不对,忽然开口问道:驸马怎么了,为何面色如此差,是吃食不合口味吗? 贺顾如释重负,苦着脸道:臣臣想要去出个恭 皇帝愣了愣,半晌无奈道:既如此,怎么不早开口?若朕不问你,你就一直忍着? 席上传来众人一阵善意哄笑 皇帝道:你这傻孩子,赶紧去吧,别憋坏了身子。 贺顾刚要站起来谢恩,又想起了什么,摸起了案上一个还没巴掌大的青玉小盅,这才起身道:谢陛下。 也不管身后,笑得一脸讨打的裴昭临,飞快离席跑了。 一出来,又不想去出恭了。 也许只是因为,留在那席面上,和太子凑得那般近,又要听一群人假惺惺的马屁寒暄,实在累人,刚才才会叫贺小侯爷浑身难受。 但眼下出来后,顿时胃也不疼了,头也不昏了,简直神清气爽。 至于贺顾刚才捎出来的那个小青玉盅 则是他今日从芷阳宫出来前,趁兰疏不备,偷偷从那壶皇后娘娘,赐给瑜儿姐姐的酒里,倒出来的一点。 那般好的酒,闻一闻也知道难得,与其无人品尝、糟蹋了,倒不如让他尝个味儿,也好佐他的糖炒瓜子。 御苑花园中,有个种满了七瓣莲的小湖,虽然说是小湖,但毕竟是皇家园林,再小,围着湖边走一圈,也得花上大半个时辰。 天色已晚,贺顾正好走到湖边,此刻极目远眺,纯白色如练月光下,湖面波光粼粼,七月时节,沿湖的莲花开的甚好,晚风中随风摇曳,朦胧里有种别样美感。 贺顾正想找个地方坐着喝酒嗑瓜子,忽然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竟然是长公主。 她站在湖边,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贺顾顿时精神一震,小步跑上前去,道:瑜儿姐姐! 长公主果然身形一僵,她转过头来,见了贺顾,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贺顾笑道:这话我还想问姐姐呢,不过既然姐姐说也,难道姐姐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我今日的确不想留在席上。 席上都是女子,聊的无非都是些夫君、孩儿、家长里短,这种宴会,以前裴昭珩陪着皇后,也只姑且听着,从不往心里去,今日却不知为何,越听越觉得烦躁,心神愈发不宁。 便早早出来了。 贺顾笑道:可见姐姐和我一样,受不得宴会无趣,咱们性子一般。 少年人俊俏、爽朗、干净,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笑容,都好像带着灼人的温度。 裴昭珩的目光,迅速从贺顾脸上挪开,他垂眸看了看湖里的莲花,道:花开了。 贺顾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一亮:姐姐,你摘没摘过莲蓬? 裴昭珩愣了愣,没回答。 贺顾却喜滋滋道:姐姐肯定没摘过,正好眼下到了时节,我看这湖边就长了不少,还长得挺不错,我这就给姐姐摘一些上来,剥开了,里面莲子清香又白嫩,可好吃了! 他说干就干,也不等长公主阻拦,便叫她坐在湖边等自己,抬脚脱了鞋袜,十分随意的一扔,捞起裤腿,也不嫌脏,赤着两只白嫩脚丫就下了水。 湖边水还不深,所以刚才贺顾看一眼,就知道要摘这湖边的莲蓬不难。 裴昭珩却愣住了。 月色下,那少年捞起裤腿,卷起衣裳下摆,两条白生生、肌理流畅、匀称的长腿,就这么露在了外面。 贺小侯爷正一脸认真的在水里摸来摸去。 虽然还未完全长成,他身形仍稍显纤细,但贺顾的腰臀线条,却十分流畅矫健,此刻他撅着屁股、弯着腰,这般紧绷,就更加明显,轮廓分明起来。 裴昭珩看着他,那原本要阻拦的话,也不知为何,彻底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再也没说出口。 第36章 贺顾动作十分麻利,没有半盏茶功夫,便已经摘了一大把莲蓬,抱着上了岸,他把莲蓬扔在湖边的石凳上,又伸着脚丫进水里,涮了涮踩了一脚的湖底淤泥,待涮干净了,甩甩脚丫上的水渍,十分混不吝的就打算放下裤腿穿鞋袜。 分卷(33) 裴昭珩见状,眉头拧成了一团,忽然道:等等。 贺顾一愣,扭头看她,道:姐姐,怎么啦? 裴昭珩道:你先别穿,过来坐着。 贺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自觉,一个好丈夫的必要素养,就是对媳妇言听计从,于是问也不问,便依长公主之言,坐在了湖畔的石凳上。 谁知他甫一坐下,长公主竟然在他面前蹲下了身,从袖口里取出了一小块白色丝帕,拉过贺顾的脚丫,低着头聚精会神的给他擦起了 脚?? 贺顾顿时呆若木鸡,简直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亦或是在做梦。 苍了个天啊 他心中高贵、清傲、不苟言笑的瑜儿姐姐,眼下竟然竟然纡尊降贵,屈膝蹲下身,低着头认认真真给他擦脚丫?? 长公主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她手上力道极轻,却又擦拭的很认真,就是贺小侯爷两个小脚趾之间的缝隙,都没放过,但正因如此,更加叫贺顾觉得既酥又痒,愈发难耐。 贺顾回过神来,脸已经红成了猴子屁股,他哪里经得住瑜儿姐姐这样,吓得连忙缩脚,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不不用这样我直接穿鞋袜就好 然而长公主却一把抓住了贺小侯爷往回缩的脚丫子,她抬眸看了贺顾一眼,淡淡道:夜里天凉,你脚上水渍不擦干净就穿鞋,回去落了风寒怎么办? 贺顾结结巴巴道:那那我自己来就行怎么能让姐姐 长公主道:无妨。 语罢,继续低头给贺顾擦着脚丫子上的水渍。 贺顾心中顿时既甜蜜、又有些窝心,涨的直发酸,暗自发誓他以后,这一辈子都绝不会负瑜儿姐姐,一定好生爱护她一生一世。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又忍不住暗自庆幸起来,还好今日来前,便早早沐浴焚香过,他也没有脚臭啥的这种毛病,否则现下岂不尴尬的紧? 等长公主给贺顾擦完了,贺顾穿好鞋袜,忍不住道:姐姐这般好的手帕,却给我擦脚,白白浪费了,回头我一定送姐姐一块更好的 裴昭珩摇头道:不必,一块手帕而已。 贺顾心中却越发过意不去,死活都要拉着她软磨硬泡:姐姐,那我我帮你洗个手吧。 瑜儿姐姐堂堂一国公主,何等尊贵,定然是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贺顾何德何能,竟然让这双手给他擦脚? 刚才心里美归美,眼下却忍不住心中难安,直嫌弃自己的脚丫子脏起来。 裴昭珩心知他在想什么,有些无奈,道:你已在湖水里洗干净了,没什么脏的。 贺顾却犟得很,坚决要给瑜儿姐姐洗手。 裴昭珩拧不过他,也只得被他拉回去,在湖边让贺顾仔仔细细把手洗了一通,这才回到了刚才那方长凳上坐下。 本来想剥莲蓬给瑜儿姐姐吃的,眼下一搅和,贺顾也完全没心思了。 他还惦记着刚才瑜儿姐姐那双微凉的手,抓着他脚丫的触感,心中不免有些心猿意马,此刻长公主又坐在他身边,叫他想要分心也不行。 贺顾越想越心思浮动,念头难抑,索性伸手就去摸刚才那个放在石凳上的青玉小盅,准备往嘴里倒酒。 但旁边的裴昭珩,其实心中也不比他淡然。 今日他在席上,听了众女眷闲谈。 往日里,陪着陈皇后在这种宴饮场合,裴昭珩都不甚在意,这些女眷闲谈了些什么,今日却鬼使神差的留意了起来。 这么一留意,就发现这些夫人,多是议论家中夫君如何、儿女如何。 能和陈皇后一齐进宴的,都是高门之家的正室夫人,不少还有诰命在身,然而尽管是这些正儿八经的夫人,言谈之间,也不免会流露出那么一两句抱怨。 多是抱怨家中老爷,近日又如何纳了新妾,乐不思蜀云云,这等戚戚然之言。 裴昭珩不免想到了贺顾。 他们二人同为男子,却阴差阳错成婚,贺顾与他之间,当然不会、也不可能有子嗣,贺顾身为驸马,便是要纳妾,也只能是他这个公主同意,并且主动为他张罗,否则便是不敬皇家,不敬天子。 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也早就有替贺顾添妾的打算,毕竟长阳侯府的爵位在贺顾身上,他家的香火本不应断在贺顾这里。 可是,直到此刻,裴昭珩却忽然发现,他不想那么做了。 尽管这些日子来,他有意不去细想,然而时至今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在心中唾弃,质问自己。 裴昭珩 方才湖边月下,你看着子环,脑子里生的是什么龌龊念头? 他简直难以启齿。 一旦发现自己动了念,再去看贺顾,就再也和以前不同了。 便是月色下,少年那双白生生的脚丫子,都仿佛带上了另外一种,难言的隐秘寓意。 裴昭珩越想越觉得喉头干涩,然而心中这些个隐秘又龌龊的念头,却又仿佛原上芳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心烦意乱,见贺顾带了一盅酒放在旁边,索性拉下面纱,拿起那壶酒,抬头就喝。 于是贺小侯爷伸手去摸自己带来的酒,便摸了个空。 他愣了愣,抬头去看旁边的瑜儿姐姐,只见她抬着自己的小青玉盅,一反往日娴静、严正神态 正姿势十分豪迈的往嘴里倒。 贺顾: 等长公主吨吨吨完了,放下小盅,贺顾拿起来晃了两下,不由得震惊道:姐姐,你都喝完了? 裴昭珩: 心绪烦乱,也没太在意好像是喝完了吧? 主要是贺顾这小青玉盅,实在也装不了多少酒。 贺顾摇了两下酒盅,见竟然真的一滴都没有了,不由得十分受挫,心道看来他和那壶味道诱人的酒,是真的没什么缘分了。 真是好想知道它的滋味。 不过喝了酒的是瑜儿姐姐,贺顾自然也不会怨她,别说是一壶酒,就是长公主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肯摘的。 倒是姐姐今晚是怎么了,竟然忽然想喝酒? 这一日姐姐都不大对劲,今晚还吨吨吨了他的酒,果然不是他的错觉,贺顾有点担心,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今日是心情不好吗?怎么突然 裴昭珩却不知怎么,忽然觉得眼前有些眩晕,身体燥热,口干舌燥起来。 下腹仿佛烧了团火。 贺顾在他眼里,也逐渐变了样子。 贺顾道:我常听人说,女子出嫁那日,因为是长大后头一次离家去,都免不得要哭一顿的,但是那日咱们成婚,瑜儿姐姐却没哭,难道是今天回宫,触景生情,这才又难过了么? 裴昭珩: 他根本没听清贺顾在说什么。 只是身体里那团火,烧的更旺了。 聪明如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贺顾那盅酒不对劲。 他闭了闭目,半晌才声音沙哑的问:你这盅酒,哪里来的? 贺顾一愣,忽然想起了这盅酒本来是赃物这回事儿,瞬间心虚了,支支吾吾的瞎编道:呃是,是方才宴饮时,从席上倒的 裴昭珩衣袖下的修长五指,却已经扣紧成拳,指甲甚至掐进了肉里,硬生生掐出几道淡淡血痕。 然而他面上,也只是眼尾微微泛红,没露出一点异状。 但裴昭珩生的何等好颜色? 虽只是眼尾一点绯色,晕染在他那张白玉一般、美的不分性别、惊心动魄的脸上,便好似是纯白宣纸上,晕开了一团上好的松烟墨,霎时铺就成一幅千姿万态、惊艳绝伦的江山图。 贺小侯爷顿时看的傻了,那目光直勾勾的,想挪都挪不开,简直如同狗皮膏药一般,粘在了长公主的脸上,口里愣愣道:姐姐姐,你你怎么忽然这么好看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今日瑜儿姐姐说话,音调格外低沉些,带着种莫名、难言的意味,她低声问:忽然? 子环觉得我往日不好看吗? 贺顾顿时傻了,万没想到,一向性情严正、古板、不苟言笑的瑜儿姐姐竟然会问他这种俏皮话,他红着脸,舌头打结道:自自然不是了!姐姐每天都好看的,只是只是今日要更好看些 裴昭珩没答话。 贺顾这幅面红耳赤,连连辨白的模样,此刻落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以前那幅天真爽朗的少年神态了。 少年那睁得圆圆的、乌黑水润、明亮如点漆一般的眼眸,说话时轻微发颤、不易察觉的尾音,都带上了点别的意味。 裴昭珩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在逼自己保持清醒。 这是母后那酒效力所致,他是把子环当成弟弟的。 裴昭珩这么告诉自己。 贺顾却不知他的挣扎,他闻到了那股长公主身上的檀香味,不知为何,此刻这味道,竟然仿佛比往日,浓烈了许多。 裴昭珩常年泡在书房里,不是成日成日的临帖,便是成日成日的看书,庆裕宫书房中又常年点着檀香,时年日久下来,他身上便也带了这味道。 此刻裴昭珩自己都能察觉到,他身上发热,体温升高,那气味便如同被小火温过的醇酒一般,逐渐在这一方小小天地,挥发开来,变得无法让人忽视。 贺小侯爷不由得闻得心驰神荡,忍不住又说了句:姐姐你好香啊。 他这句话一说,裴昭珩的的理智,霎时间分崩离析,他衣袖下的手,也再没办法继续老老实实、一动不动的垂着了。 贺顾正在闻着瑜儿姐姐的味儿,看着她出神,却见她忽然睁开了眼睛,一瞬不错盯着自己,那眼神幽深的简直有点吓人。 贺顾唬了一跳,道:姐姐你你怎么了? 裴昭珩没有回答他。 他一把拉过了贺顾胳膊,将他揽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掌住贺顾后脑,低头便吻住了那少年两瓣温热的唇。 贺顾被他扣着后脑勺,感觉到嘴唇碰上了另外一个人两瓣微凉的唇,人顿时都傻了。 他瞳孔猛然放大。 脑海一片空白。 然而还不等贺顾反应过来,这个吻,是他千盼万盼、日也想夜也想的瑜儿姐姐,与他的第一个吻,也不及等他开始品味这个等待良久的吻 长公主手上便又忽然传来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了他。 贺顾一时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推的倒在石凳底下,长公主脸上神色晦暗不明,神态有些狼狈,呼吸微微急促,若是他仔细看,定能发现反常之处。 但是此刻贺顾已经反应过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呐! 瑜儿姐姐! 刚才! 亲! 他! 了! 她她终于愿意接受自己了么? 长公主似乎要站起身来,她仿佛转身就想走,却被贺顾一把拉住。 此刻长公主所有神态,落在贺小侯爷眼里,都只化成了四个字 娇羞不胜。 贺顾的嗓音也有些低哑,他抬着眸子,一瞬不错的看着长公主,眼神认真、明亮,几乎能灼伤人。 他说:姐姐别走。 裴昭珩好容易才逼着自己松开了他,下定决心要赶紧离开此处,见他这般神色,竟又鬼使神差的没走成。 他心中知道他应该走,否则他是男子的事,恐怕今晚便要瞒不住了,但是子环的眼神,却又让他不忍心 不,不是不忍心。 裴昭珩闭了闭眼,在心中对自己说 别骗自己了,你 你分明是舍不得。 贺顾在月色下,一点点凑近了他,他抬手去轻柔的抚摸着长公主微微凌乱的鬓发,低声道:姐姐不要害羞,咱们咱们是夫妻啊。 贺顾对他说话,总是爽朗、诚恳且真挚的,此刻听在裴昭珩耳里,却完全变了味。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意味。 长公主闭着眼,眼睫轻轻颤动,不知道在想什么,贺顾便也无言的,一点点凑了过去,靠近了她的脸。 朦胧月色下,湖里绯色莲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湖畔树影婆娑,树下石凳上,一红一蓝两个人影慢慢靠近 交叠。 这一个吻长公主几乎动也不动,贺顾却亲的很认真,细细品味了一番她的味道。 果然比想象中,还要 还要让人难忘。 良久。 贺顾才声音低哑的问:姐姐,你这是愿意了么? 他这话没有明说,话里意思,二人却都心知肚明。 贺顾问长公主的是,可愿意让他碰了么? 裴昭珩却忽然如梦初醒,仿佛被贺顾这句话,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他与子环,都是男子。 既不可能圆房,也不可能有孩子。 他如今已是骗不了自己,生了这般龌龊心思,而子环却和他不同 贺顾青春年少、意气飞扬、他在最好的年华,娶了最爱的女子,想和她白头偕老、想和她儿孙绕膝。 他做错了什么? 裴昭珩的喉间干涩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贺顾和他是不同的。 贺顾光明磊落的喜欢一个女子,而他却就活在一个虚假的壳子里,见不得人,如今竟然还对一个男子动了那般心思。 更加龌龊。 这次贺顾没拉住他,裴昭珩站起了身来,眼神幽暗的看了贺顾一眼,忽然低声道:我对母后说只是出来一会,现在该回去了。 分卷(34) 贺顾愣了愣,还不及说话,长公主却已经把颈间面纱拉了回去,转身走了。 贺顾: 他这是又被拒绝了吗? 第几次了? 贺小侯爷惆怅的挠了挠下巴,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好吧瑜儿姐姐这性子,他还总耐不住,每次恨不得一步千里,今日能亲上便很不错了,他竟然还贪得无厌的打起了圆房的主意 唉,人果然总是得陇望蜀,不知餍足的。 也罢,今日酒没喝成,换了瑜儿姐姐两个亲亲,已是大赚特赚了! 贺子环,知足长乐啊! 贺顾如是对自己说。 站起身来,掸掸衣袍,便准备回男席那边去了。 却说裴昭珩虽然嘴上,跟贺顾说是回女席那边去,其实走的方向却是庆裕宫。 那酒效力甚猛,幸而他自小习武,自制力尚算颇佳,刚才在贺顾面前,虽然已经是大为失态,但男子身份好歹还是没露馅,观贺顾神态,显然也没起疑心。 可是那酒毕竟还是在作祟的,他得回去找兰疏,打一桶冷水来,再 正想着,穿过御苑花园假山游廊,却听见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长公主殿下。 裴昭珩脚步顿住,回首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浅紫色罗裙、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女,从一座假山后走了出来,远远朝他盈盈一拜。 裴昭珩顿了顿,道:你是威宁伯府的小姐? 威宁伯,便是二皇子裴昭临的生母,闻贵妃娘娘的亲哥哥。 这位闻姑娘,今日在宴上他才见过,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闻姑娘生的浓眉大眼,十分英气,五官甚为像她父亲威宁伯闻修明,礼数很周全,言谈措辞也十分妥当。 挑不出错处的高门贵女仪态。 她拜完了,这才站起身来,缓步行到廊下,看着裴昭珩道:民女有些话,在心中憋了许久,与旁人又不便说,这才想和殿下提一提 裴昭珩: 眼下他身上春酒效力仍在,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不看着贺顾,便发作的没那么厉害,也不是不能抑制。 这闻家小姐忽然找他,言谈间也甚为得体,若是不管不顾直接走了,难免叫人起疑。 他男扮女装多年,中间遇到的麻烦数也数不清,连贺顾这个和他成了婚的驸马,都瞒了过去,如今自然不能轻易栽在这个闻家小姐身上。 淡淡道:你说吧。 这闻家小姐,如今在京中,其实也算数得上号的名门闺女,毕竟有个贵妃姑姑在,她父亲闻修明近年来立下不少战功,且与贺老侯爷不同,尚且年富力强,看样子还能为朝廷效力许久,自然是颇得圣眷。 只是尽管在朝堂上顺意,闻伯爷于子息上,却不太得意,只得一个妾室生了一儿一女,正室夫人并无所出。 这两个儿女,自然都被他心肝儿肉般疼着,尤其这个女儿闻天柔,听说闻伯爷自己经常对旁人说,这姑娘长得比哥哥还像他,性情也像,若不是个闺女,以后威宁伯这个爵位,他必传予她。 闻天柔果然十分爽朗,说话也不拐弯抹角,当即便单刀直入,道:我听说,长公主殿下厌恶男子,且与贺世子成婚,也只是听从皇后娘娘的安排,其实殿下并不喜欢他,对吗? 裴昭珩沉默着没回答。 闻天柔没得她回应,却也仍不露怯,继续道:且陛下有过恩旨,言道若是殿下不愿碰驸马,便允准驸马纳一妾,以延绵子嗣,传承贺家香火,对么? 裴昭珩道:你想说什么? 闻天柔忽然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才神色恳切道:民女知道,今天这个请求,实在孟浪无礼,但是,我心慕贺家哥哥已久,自三年前,西山弓马大会,我见了哥哥,百步穿杨,便打定了主意,以后非他不嫁,是以也早早求过爹爹,要爹爹去跟贺家提亲。 只是爹爹总觉得,女儿家主动去提亲,有失体统,一直不愿,也不允准,我苦苦相求,直到去年他去南岭戍守之前,才答应了我,今年他回来,便为我向长阳候府提亲。 可是,等今年爹爹回来,贺家哥哥,却已经做了驸马了。 闻天柔说到这儿,眼眶微红,显然心中也很是难过。 裴昭珩一向耐性甚好,但此次却不知为何,竟然听得有些烦躁,闻天柔只说到这里,他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冷声道: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闻天柔吸了吸鼻子,又磕了一个头,道:殿下自然什么错也没有,殿下的婚事也是陛下和娘娘相中的,只是只是若是殿下与贺顾哥哥,是勉强成婚,殿下心中也没有哥哥,又不会与他有夫妻之谊,哥哥总要纳妾的,民女就忍不住想,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她抬起头来,眼神明亮的看着裴昭珩,道:殿下,只要我能做贺家哥哥的侧室,我什么也不求,更绝不会给殿下添堵,若是有了孩子,我愿送到殿下膝下养着,以后他便是殿下的孩子,至于什么别的产业、爵位,全看殿下,殿下愿意给他便给,不愿意便不给,若若殿下还是介意,我也可以喝一辈子的避子汤,我可以不要孩子,我只想只想嫁给贺家哥哥。 裴昭珩一时被她这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给惊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闻天柔却带着鼻音道:我有了这个主意,爹爹知道了,已经把我好生臭骂一顿,说我不知自爱、不知羞耻,可是可是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想和自己心爱的男子在一起,若是殿下愿意成全,殿下恩德,天柔必将一辈子铭感五内。 如今,爹爹十有八九已经去和陛下求恩典,要给我选婿了,只有殿下殿下亲自与圣上提及此事,或许才有转圜余地,否则,我怕是此生都再和贺家哥哥无缘了。 她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良久,却只淡淡道: 你本来便与他无缘。 闻天柔一愣,呆住了。 第37章 若是在今日之前,裴昭珩听到闻天柔这一番话,便是心中感觉不舒服,说不好还真会犹豫一二,甚至有可能会回去,问问贺顾是何想法。 可他刚刚才看清了自己心思,眼下还心绪烦乱,转眼就听到闻天柔这番剖白,再加之那春酒效力,还烧的裴昭珩十分难过,一时耐性全无,只凭本能,便想也不想,冷声拒绝了。 凭心而论,闻天柔有这心思,实在再正常不过。 贺顾在京中王孙公子里的名头,当初选驸马之初,他便早有耳闻,陈皇后更是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将贺小侯爷大夸特夸,吹的天上有地下无,是以闻家姑娘会爱慕于他,并不叫裴昭珩觉得意外。 而这位闻姑娘,有了这心思,还敢付诸行动,不怕旁人非议,不惜违逆父命,也实在不得不说,的确算的上胆大,且敢爱敢恨。 她方才眼神明亮,看着裴昭珩的目光殷切期盼,不免让他想起,眼神和这姑娘十分相似的贺顾来。 贺顾和这闻家姑娘,其实倒还真是性情相似,一样的磊落飒爽,一样的敢爱敢恨,一样的不顾及旁人指指点点,且又同出将门,若是没有他和贺顾这桩婚事挡在其中,他二人如果能够成婚,想来京中任谁知晓了,都得赞一句,实在是天赐良缘。 闻家小姐,不正就是那个能和子环相配,且容貌、家世、性情都不差的女子么? 更难得的是,她还如此爱慕子环,甚至愿意为他委身为妾。 若是子环见了她,也难保不会心动吧? 裴昭珩想及此处,心中忽觉一阵刺痛,那痛感几乎盖过了春酒猛烈的效力,叫他喉头愈发干涩,胸口发闷。 闻天柔的选择,是来找他这个长公主询问相求,而不是直接去勾搭贺顾、乃至仗着父亲军功,央求皇帝皇后,其实已经算上的磊落了。 毕竟众人皆知,长公主无意于驸马,驸马纳妾亦是早晚的事,便是母后不肯依了她,但父皇知道他真实身份,又要仰仗着她父亲闻修明,戍守南境还真难保,父皇不会同意。 或许,正是他心中清楚,兰宵之流,其实入不了贺顾的眼,而这个闻天柔,却搞不好真能叫贺顾动心。 所以才会容不下她。 闻天柔听了他的话,愣了愣,果然垂下头去,神色有些落寞。 然而半晌,她却忽又抬起头来,面色认真道:或许殿下说的不错,我与贺家哥哥,的确没有什么缘分,所以父亲回来后,他才会已经成了驸马,可天柔也相信,缘分一说,说到底,也不过是人力未尽时,安慰自己的话罢了,我只信事在人为,若我拼尽全力,能拼出和贺顾哥哥的一丝缘分,我便也绝不留一丝余力。 她这番话,说的实在是掷地有声,目光明锐,落在裴昭珩耳中,更是有如响雷 缘分一说,不过是人力未尽时,安慰自己的话罢了。 他目光顿在闻天柔脸上,久久没回话。 闻天柔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说的,似乎实在有些过于胆大、过于僭越和冒犯了,心中不由的又打起鼓来,见长公主不说话,忍不住小声问道:殿下? 裴昭珩却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了,他看着长长的游廊尽头,忽然低笑了一声。 闻天柔不知她在笑什么,却听长公主淡淡道:你说的不错,世上之事,的确是事在人为,总要试过了,才知道行不行得通。 闻天柔心中一喜,以为长公主这是同意了,谁知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便又被她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 但有人力未尽之事,便也有人力不及之事,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是努力就有结果。 裴昭珩垂眸淡淡扫了她一眼,道:闻姑娘回去吧,你是伯府千金,有大好前程在,以后和他人成婚,未必不能美满幸福,给驸马做妾的主意,便不要再打了。 即便我同意了,你父亲闻伯爷,也断断不会放任,让你如此自贱。 却说贺顾捡了莲蓬,施施然回了男席去。 他方才离席之时,只说是去出恭,便不让征野跟着,征野等了半天,宫宴已经行了大半,却始终不见贺顾回来,便不由着起急来,站在摆设宫宴的花园入口小道上张望。 贺顾看见他在等自己,还不等征野先开口,便笑道:诶,正好,我还愁着,这些个莲蓬叫我直接抱着,坐回席上去,不大合适,你既然在,就替我拿着吧。 语罢不由分说,就把莲蓬都塞给了征野。 征野接了一大捧莲蓬,连忙抱住,道:爷去了这大半天,也不回来,便是去摘莲蓬了么? 贺顾挠挠鼻子,心道,何止是去摘莲蓬,爷这一趟可是去窃玉偷香,一亲芳泽了。 但这话是不可能告诉征野的,便只懒懒应了一声。 征野忧愁道:这这宫中的莲蓬,都是皇家的东西,爷这般说摘就摘,是不是不大好,回头叫人见了 贺顾见他又开始唠叨,耳根起茧,赶忙道:得了得了,几个莲蓬而已,陛下如此宽仁,岂会和我计较?也值得你絮絮叨叨。 何况连皇帝的女儿这朵倾国名花,他都摘了,还怕这两个莲蓬? 便不再与征野多言,回了席上去。 只是席面果然已行了大半,贺顾回来没多久,月上中天,皇帝便叫散席,满席王公大臣,这才三三两两站起身来,寒暄告辞,纷纷离去。 贺顾想去找长公主,但和征野刚在宮道上,走了没两步,却被人叫住了。 顾儿。 他听到这个声音,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一看,果然是面色有些晦暗的亲爹,贺老侯爷。 儿子做了驸马,迁居公主府,成了天子内婿,皇族一员,他这做老子的,便也不好再摆当爹的架子,倚老卖老了。 贺南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等贺顾和长公主成婚后,竟然连见他一面,都变难了。 这十几日,他几次遣了下人,去公主府递拜贴,却都吃了软钉子 公主府的下人,不少都是以前在宫中当差的,且都经过陈皇后和吴德怀精挑细选,这才随着长公主出降,自然都是见过世面,见过贵人的,拒绝起人来,那叫一个果断,那叫一个冷脸,让贺老侯爷吃了闭门羹,心中憋屈,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没地儿撒气。 只暗骂贺顾这个小兔崽子,竟然娶个媳妇,连爹也不认了。 这倒是冤枉了贺顾,贺顾倒还真不知道,贺南丰这些日子吃闭门羹的事 都是裴昭珩那日听了贺顾之言,知他不愿,才私下叫门房推了所有长阳候府的拜贴。 直到今日宫宴,贺老侯爷毕竟也是皇帝儿女亲家,自然也得了恩旨,入宫享宴,这才能见到贺顾这个忘本的不孝子。 贺顾却不知道,贺老侯爷这些日子遭受的委屈,见他脸色不好,心中便只猜测,多半是看万姝儿吃了小半个月的苦头,眼下不忍心了,来跟他求情的吧? 他安排在侯府那些个婆子,领头的一个,原来是在外祖言家管事的,脾气硬不怕事儿,最难得的是忠心。 言家待下人好,言老夫人又治家有方,这些丫鬟婆子对言家,多是死心塌地,当初言大小姐嫁入长阳侯府,最后却在这里香消玉殒,她们自然也是对贺老侯爷、和他那个继夫人万氏,生了几分怨气的。 是故,那婆子得了贺顾吩咐,这些日子他虽然不在,但估计贺南丰再怎么找她,威逼恐吓,那婆子也只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会搭理贺南丰。 贺顾想及此处,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爹这是心疼夫人,来找我求情了? 谁知贺南丰沉默了一会,却道:不是因为姝儿,她的确对不住你和容儿,如今你不将她送官,已算得上对她宽仁,为父这些日子想清楚了,她仗着你和容儿年幼,做出那等事,便是你如今要惩治她,也没什么不对,为父不是替她求情。 贺顾一愣,有些意外,道:那爹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贺南丰回首看了看,确认左近无人,这才看向贺顾,皱了皱眉,低声道:你把容儿给为父从言家接回来。 分卷(35) 贺小侯爷挖了挖耳朵,心中颇觉好笑,半晌才冷声道:我没听错吧,爹还在乎容儿这个女儿呢? 贺南丰疾声道:容儿是我和你娘的亲骨肉,为父如何能不在乎?如今我还在呢,你也不同我招呼,便把她送去你外祖家,叫旁人见了,怎么想我,怎么想长阳侯府? 贺顾怔了怔,他方才心中本来还有些意外,贺南丰竟是为了贺容而来,此刻听了他的话,那颗心却不由得又一点点冷了下去,冷声道:我还以为爹是转了性子,却原来还是我天真,想多了。 贺老侯爷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顾道:你是在乎容儿么? 你不过是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叫你这个长阳候,丢了面子罢了,容儿在哪儿,对爹来说,根本没那么重要,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脸面,和长阳侯府的体面,不是么? 贺南丰道:为父身为长阳候,承了贺家这份爵位、家产,难道不该维护贺家声誉,反要任凭旁人指摘、造谣、诋毁么?若我真的全然不顾,又叫我如何对得起你祖父在天之灵? 贺顾笑道:是了,父亲在乎贺家声誉,所以害怕旁人指摘,说你苛待亡故发妻的小女儿,这才要我把容儿接回来。 可如今父亲已经卸职养老,旁人就算指点,又不能弹劾父亲,叫你丢了差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罢了。 可当初,娘亲逝世、尸骨未寒,父亲刚刚得了朝廷重用,正在紧要关头,却不惜为了夫人,不顾旁人指摘、不惧言官弹劾你宠妾灭妻,甚至还能拉下脸来,跪在外祖父、祖母面前,这般不顾一切,也要将万姝儿从良妾抬为正室,那个时候,您怎么不顾及着贺家声誉,和长阳侯府的脸面了? 可见在爹心中,什么脸面、声誉、统统比不过一个万姝儿,也不过如此嘛?既然如此,如今又何必扯虎皮做大旗、拿鸡毛当令箭,来吓唬我呢? 贺顾越说,神色越厉,说到最后,眼睛已经泛起红色血丝,征野见状心中担忧,忍不住去拉他,低声劝道:爷 贺顾却甩开了他的手,皱眉道:你给我老实抱莲蓬! 征野: 好委屈哦。 贺老侯爷被儿子刚才一番数落,说的面色也微变,他早就知道贺顾对当年之事,心存怨怼,然而贺顾之前,不知为何,也许还是顾忌着他是他的父亲,未曾捅破,时日久了,贺南丰便当他不会再撕开这些事,搞得大家都难堪 却不想,贺顾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胡子抖了抖,月光穿透婆娑树影,照在他一张已经沟壑嶙峋的脸上,莫名显得十分苍老。 半晌,他才低声道:当年之事,不像你想的那般简单,姝儿如今虽然变了,当初却不是这样,她性子柔弱善良又实在命苦。 当初你娘生下的那个弟弟夭折后,你娘身子便落了毛病,虽则为父一直吩咐大夫,给她用最好的药养着,却也总不见好,偏偏诚儿生下后,他胎里也不足,左眼有些毛病,要治也甚为不易,恐怕需得许多好药、好大夫,可姝儿她也傻,她担心给诚儿治眼睛,会影响了府中大夫医治你娘,又怕药不够,便想着等你娘好了,以后再给诚儿治病。 谁知你娘的病治好了,诚儿的眼睛拖了那么久,却已经再难医治。为父后来总在想,姝儿究竟为什么那么傻,咱们家虽然算不得京中一等一的勋贵,但只要她与我说了,难道我便不会去想办法么,何况只是多用几个好大夫,多用些好药,难道我贺南丰还供不起了么? 这段往事,贺顾倒还真不知道,上辈子也从未听贺老侯爷提过,此刻不由得听得怔住了。 贺南丰叹了口气,继续道:说到底,不过是姝儿心中愧疚,觉得是她与你娘同时有了身孕,你娘才会心气郁结,她自觉对不起你娘,你外祖父祖母又曾告诫过她,便是她有了孩子,也别生了用这个孩子,和你争侯府爵位的主意虽然我问她,她总不承认,但恐怕姝儿正是为此,才会放任诚儿盲了一眼,以此对我和你外祖父、祖母证明,她没这个心思。 那时她性子软弱,孩子又盲了一眼,落了残疾,府中下人本就看她不起,若是我再娶一个夫人回来,性子强硬些,她岂不是更加没了活路? 贺南丰说到此处,眼眶微微泛红,道:为父这辈子,已经对不起两个女人。你娘早早香消玉殒,姝儿的孩子又因我一时大意不察,盲了一眼,我那时心灰意冷,又已有孩儿家室,何必还要再娶一位良家小姐呢,倒不如抬了姝儿为妻,她那时性子软,我亦不知她会变成如今这样,只想着她会好好照顾你和容儿兄妹两个,以后她和诚儿,在府中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贺顾听明白了,不想贺诚盲眼,竟然还有这些缘由在里面,心中一时百味陈杂,到最后却只顿了顿,问道:便是爹的确有苦衷,要抬她为妻,难道就不能等一等,娘才去了多久,爹就迫不及待 贺顾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 不知为何,他看着亲爹贺老侯爷那一副愁云惨雾的样子,口里的质问,也忽然变得索然无味,没有必要起来。 无论爹再怎么说,娘还在的时候,他的心思就跑到了万姝儿身上,他对那姓万的女人,比娘在意的更多,这总是不争的事实。 也无论贺南丰承认与否,贺顾早就看明白了,如今便是再谴责他,又有什么用? 徒增怨怼罢了。 也不欲多言,只冷冷道:容儿绝不可能送回侯府。 贺南丰一怔,皱眉道:为何,为父已经和你解释了 贺顾面无表情道:您怎么解释都没用,我不管当初万姝儿如何柔弱善良,她后来野心日盛,侵吞娘的嫁资,这也总是事实吧? 我便与爹明说了,有之前她往望舒斋的吃食里,掺和蟹黄酥,想要暗害容儿一事在,我这做哥哥的便不可能安得下心,只要万姝儿还在府中一日,容儿便不可能回去。 贺南丰道:此事究竟是真是假还没查明,或许是下人一时疏忽搞错了,也未可知 贺顾听他还要为万姝儿辩解,一股邪火窜上心头,怒道:够了!爹就别说了,我说了不行便是不行! 语罢也不多言,更不顾贺南丰在背后叫他,带着征野转身离开。 贺顾行了半路,站在了女席那边小花园的入口,顿住脚步,转身看了看征野。 征野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儿堵心,宽慰道:总归三小姐已经送去了言家,侯爷如此,也不是一天两天爷也别太为此心中不快。 贺顾却道:谁在乎他了,我是在琢磨,这边儿都是女眷,咱俩这么贸贸然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征野一愣,道:是哦不过,女席这边怎么也没宫女拦着我们? 贺顾忽然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笑道:别说,你近日胖了,抱着这莲蓬,有点像那个那个 他挠挠下巴,半天才终于想到了,食指点了点征野,嘿嘿笑道:像哪吒! 征野: 正此间,却听背后穿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驸马爷? 贺顾转头一看,叫他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兰疏。 他心中一喜,正要问兰疏长公主去了哪儿,兰疏却道:驸马爷可见过殿下了么? 贺顾一愣,道:我也正想问你呢。 兰疏走近,面带三分愧色,道:这也怪我,方才宴上,我顾着和别宫姐妹说话,一时不查,也不知道殿下上了哪儿去,竟直至散宴,都没回来。 贺顾道:啊?姐姐没回来? 兰疏奇道:驸马爷见过殿下么? 贺顾便把方才在湖畔的事,省却了他和长公主亲了两下那段,告诉了兰疏。 征野在旁边弱弱道:爷不是跟我说,只是去摘莲蓬了么 兰疏和贺顾自然没理他。 兰疏皱眉道:既如此,没回宴上来,想来不是去了庆裕宫,便是回了芷阳宫这样吧,眼下散了宴,皇后娘娘应当已经回了芷阳宫,奴婢这就去芷阳宫看看,殿下在不在娘娘那儿,驸马爷便先回庆裕宫等着吧。 贺顾听说长公主不见了,也忍不住有些担心,道:要不然,我也跟着,去问问皇后娘娘? 兰疏摇头道:不可,驸马虽然得了恩典,可以留宿宫中一日,毕竟还是外男,眼下时候晚了,若是还去皇后娘娘宫中,叫人看了要说闲话,驸马爷还是先回殿下的庆裕宫去吧。 贺顾闻言恍然,拍了拍脑门道:还是兰姨想的周全,我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兰疏愣了愣,道:爷怎么也叫起奴婢兰姨了,奴婢一个下人,哪里当得起? 贺顾道:瑜儿姐姐怎么叫,我自然也怎么叫了。 兰疏无奈的笑笑,也不再和他客气,只从身后跟着一众宫人中,点了两个小内官、两个小宫女,道:你们带着驸马爷回去,若是我与公主一时没回,便服侍驸马歇息。 宫人应是,兰疏便转身离开,带着剩下的宫人们,往皇后的芷阳宫去找人了。 贺顾在此之前,还未曾去过庆裕宫,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好奇,毕竟是瑜儿姐姐长大的地方,他自然想看看是什么模样。 夜色已深,几个宫人提着宫灯引路,他和征野走得快,很快便到了庆裕宫。 只是天幕浓黑如墨,贺顾也没太看清,庆裕宫中景致如何,便已经走到了长公主的寝殿殿门前。 征野被打发去了偏房休憩,那两个宫女要侍候他更衣洗漱,贺顾闻言赶忙推拒道:不必不必,我还不歇,要等兰疏带着殿下回来的,你们自去歇了吧,不用管我。 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但也不敢违抗驸马的意思,便躬身行了个礼,退下了。 贺顾走进寝殿,关上殿门,便立刻闻到了一股淡淡檀香味 果然是瑜儿姐姐的味道。 他转身看到了寝殿里的那张红木大床,心中不由得有些旖旎 这是姐姐从小睡到大的床啊 若不是还没换寝衣,真想上去打个滚儿。 不过,瑜儿姐姐果然好学,竟然连寝殿里,都布了书案文墨,还有一个不小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拳头厚的大部头,贺顾走上前去,就着殿中灯火看了看,这些个书的名字,他每个字儿都认得,只可惜组合在一起,便又不认得了。 本来还想看看,有什么话本子之类的,好打发打发时间,是他疏忽了,忘了瑜儿姐姐那般性子,又怎么可能会有话本子,能在她的书架上存活下来? 要等兰疏和瑜儿姐姐回来,贺顾便只得先坐在了书案前的长椅上,趴在案前,十分无聊的打算随手抓两本薄一点的书看。 瑜儿姐姐什么事,都做的有条不紊,便是书案都理的整整齐齐,明明白白,连已经摊开了的书都没有,贺顾只好看起了叠在一旁的书堆。 一看之下便发现,书堆旁边,竟然有个十分精致、小小的乌木匣子。 他愣了愣,抬手拨开那匣子,只见匣子里叠了一摞书信。 贺顾看了看书信的抬头,又看了看落款 竟然好像是 那远在金陵的三皇子,写给皇后娘娘的家书? 贺顾有些好奇,虽然知道窥探别人书信,不大光明磊落,但心中好奇心作祟,还是没忍住看了两行。 别的不说,三皇子和瑜儿姐姐不愧是亲姐弟,都写得一手好字,虽然字体字形不同,但贺顾跟着长公主习字十来日,书法水平已经大有进益,此刻他一看这书信上,三皇子的笔迹,便知道三殿下于文墨一道,定然也是功力颇为深厚的。 贺顾正要继续往下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子环你在看什么? 第38章 贺顾万没想到,头一次干坏事,就叫瑜儿姐姐逮了个正着,长公主这一声叫的,差点没把贺小侯爷吓得跳起来。 他按捺住险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一颗心,回过头干笑道:呃没看什么,咦?姐姐你这是 长公主身着一件月白中衣,草草挽着的一头乌发沾了三分水汽,她脸上、颈间隐隐还有莹润水珠,显是刚刚出浴。 长公主道:天气炎热,身上有汗,席间难坐,我便先回庆裕宫,打水沐浴。 贺顾恍然道:原来如此。 只是瑜儿姐姐若是刚刚沐浴,身上却没冒热气儿,面色仍然冷白 难道是用冷水洗的么? 忍不住道:虽然夏日里天热,但我听说,女子天生畏寒,瑜儿姐姐以后还是少洗冷水为妙,恐怕对身子不好的。 长公主应了一声,她走到书案前,贺顾愣了愣,却见她忽然伸手合上了那个乌木匣子,道:子环刚才在看这些书信吗? 贺顾心头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偷看人家书信,被逮了个正着,瞬间有些尴尬,道:我我也不是故意要看,就是以为瑜儿姐姐,去了皇后娘娘那儿,我在这等着有些无聊,就想找本书看看,不巧看见了这个匣子就 长公主把那乌木匣子取了过去,这次她没再收在书案上,而是放回了一旁高高的书架上,这才转身看着贺顾,道:这些是三弟从金陵寄回来,给母后的书信,多是报报平安和身体近况,没什么好看。 贺顾挠挠头,道:这样啊,只是为何这书信会放在姐姐宫中,皇后娘娘不收着吗? 长公主顿了顿,道:我原先留在宫中,替母后打理宫务,这些东西也都收在我这里。 贺顾闻言,不免有些惊讶,由衷道:姐姐真是厉害,会武、会写字、会弹琴、学问又好、竟然还能帮着娘娘打理宫务,我的一日只有十二个时辰,难道姐姐的便有二十四个不成? 分卷(36) 心中不由暗道,有这么个厉害姐姐,难怪三殿下也不差了,这倒也好,日后殿下争储,有个厉害的军师在后面掌眼,三殿下与他在前头行事,也不容易出错。 却说裴昭珩本来只是想把书信的事,从贺顾这里糊弄过去,谁知他莫名其妙又开始夸自己,不由得有些失笑,道:这些原都不是什么难事,我整日里闲着,做一做也不费时间。 贺顾听了他这话,心底却不免一动,想多了一层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瑜儿姐姐已经不是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说自己整日里闲着了。 贺顾当初和言老将军说过,长公主若是男儿身,说不好也能成就一代人杰。 这话不是贺顾和外祖父吹牛,他是发自真心这么认为的,至少在贺顾眼中,单单是和京中这两位皇子比,瑜儿姐姐的文才、武学,都不输于他们,二皇子便不必说了,太子也就那么回事,贺顾心里比谁都清楚,若要说太子真有什么,胜的过瑜儿姐姐,那大概便是心黑手狠了。 但真要说起来想成就帝王霸业,心黑手狠倒还是个长处,至少上一世,裴昭临不够心黑手狠,没玩儿过太子,三殿下不够心黑手狠,也没玩儿过太子 好吧,虽然也有他的因素在,但若是这一世,瑜儿姐姐与三殿下姐弟俩,包括芷阳宫的皇后娘娘,还是这么一副与世无争的性子,虽说贺顾有心扶三殿下上位,但是三殿下那心性,便是真的得登大宝了,恐怕也坐不稳屁股底下的皇位啊 倒不是说与世无争不好,只是不争,等裴昭元再次登上皇位,那估摸着他们母子三个,再搭上他这个上门女婿,都得玩儿完,眼下旁人不知道,他却知道未来的事大致是个什么走向,怎可袖手旁观,混吃等死? 贺小侯爷这么一想,便不由得觉得有些忧愁,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他险些都快忘了要帮三殿下争储这回事了。 看来这碗软饭,倒也没那么容易吃的。 不过还好,眼下听瑜儿姐姐有意无意,说了几次自己是个闲人,可见姐姐这般才学,还是不甘困于后宅之中的,这也是人之常情,贺顾扪心自问,要是自己也出身皇家,是凤子龙孙,文治武功都好,却不巧生成了女子,的确也是件憋屈事。 只不过,瑜儿姐姐自己虽然是女子,不还有个亲生弟弟么,再怎么说三殿下也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亲儿子,继后嫡子那也是嫡子,只要身子好了,那个位置,难道二殿下争得,三殿下便争不得么? 何况还有他啊。 贺顾想及此处,心觉眼下要紧事儿,还是赶紧治好他舅舅的病、然后带着颜之雅去一趟金陵,给三殿下看诊,只要身子好了,自然脑子就活泛,念头也会多起来。 便开口对长公主道:偌大内廷,能打理的井井有条,姐姐或许觉得不是难事,那是因着姐姐天资聪颖,做起来才觉得轻巧,看看我家中继母,只管着我家里那么一亩三分地,还能管的乱七八糟,好端端的铺子,放在她手上,都能亏得生生变卖了,可见姐姐的本事,还是远胜常人的。 裴昭珩抬眸看他,皱眉道:你继母侵吞你母亲嫁资,竟然还亏得变卖了? 贺顾心中咯噔一声,暗骂自己真是多嘴,在瑜儿姐姐面前提这晦气人、晦气事儿做什么? 赶忙转移话题道:不说她了对了若是我找的那位大夫,能叫三殿下身子好转起来,日后他回了京城,是不是便可不必再与皇后娘娘和姐姐,书信往来了? 裴昭珩愣了愣,他的确没想到,自那日他推拒了后,贺顾竟然还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惦记着那个金陵所谓的三皇子,他心中不免有些起疑,道:子环你为何总是想着我三弟? 贺顾愣了愣,心中不免寻思,瑜儿姐姐、皇后娘娘都是性情淡泊、不爱争强好胜之人,现在若是就跟她们说,叫三殿下日后医好了身子,去争储,不仅显得突兀,还容易叫人起疑,觉得他贺顾不安好心,日后搞不好想要挟持小舅子,做个干政的外戚。 如今显然还不是时机捅破,争储之心也最好还是三殿下自己起了,而不是叫旁人推着嚷着。 要坐住那个皇位,不自己有点野心怎么行? 便只是干笑一声,道:三殿下才学不俗,大好年华,总是缠绵病榻,又和姐姐、皇后娘娘隔了这么老远,岂不是很可惜,我如今做了殿下姐夫,自然免不了也盼着他早日好起来了。 裴昭珩听了这话,心中却有些触动。 他今日刚刚看清自己心意,此刻再听贺顾嘴里说着他的真实身份,便是简简单单的三殿下三个字,仿佛都带了一层别的意味 可他心中,却也清楚的知道,这不过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的臆想 子环什么都不知道,他如今爱慕的,也只是长公主裴昭瑜,而不是身为男子的三皇子裴昭珩。 裴昭珩衣袖下的修长五指缓缓握紧成拳,良久,却又有些无力的慢慢松开了。 贺顾见她不说话,不免有些疑惑,问道:姐姐? 裴昭珩闭了闭目,道:你如何知道三弟有才学,子环并未与他见过面吧? 他这话只是随口一问,却叫贺小侯爷听得吓了一跳,暗道糟了个糕了,怎么每次在瑜儿姐姐面前瞎扯,都能让她逮到话里的漏洞? 还好每到这种紧要关头,贺顾的小脑瓜子,就转得格外灵光,他忽然想起一事,一脸正经道:我家中有个产业,是我娘留下来的嫁资,是京中的一间书坊,我平日里去溜达,看见过三殿下在金陵写的时文集,有幸拜读过,自然知道三殿下才学不俗了。 裴昭珩一愣。 他心中有些讶异,因为贺顾说的,还真确有其事。 这些年来,他每每读完书,偶生作文记书之念,随手挥就,写完了一般也不太留意,只随意收着。 倒是兰疏在一旁看了,总是连连说好,又可惜这样的文章,只留在庆裕宫中,未免蒙尘,便给拿了出去,叫几家京中书坊,编纂成文集,如此他们愿继续卖便卖,兰疏觉得三殿下的文章,能留与旁人看看,也是好的,她也可得了成卷书册,带回庆裕宫,替裴昭珩好生收藏。 至于这些文集,著名皆是只有玉卿二字。 玉卿,是裴昭珩的表字。 他只是一个早早去了金陵的不受宠皇子,表字虽然也有人知晓,但知晓的人却也不多,子环又是如何知道,玉卿便是他? 难不成,子环竟一直在留意金陵的三皇子? 也是若说是读了文章,意志相投,算得上神交,子环只要有心,回去查查,也不难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人是谁。 子环竟然一直在注意着他吗? 贺顾当然知道那是三殿下的字。 上辈子他与三殿下相逢恨晚、一见如故,后来自然是特意打听过,又寻来了三殿下的文章拜读的。 此刻贺小侯爷还恍然未觉,对面的长公主已然想歪了,他还在滔滔不绝的夸赞那远在金陵、素昧平生的三殿下。 由衷道:观三殿下文章,便可知殿下才学,着实不凡!不岂止不凡,我原以为,殿下毕竟缠绵病榻,性情应当是柔和中正的,可殿下的文字却能不顾门阀士族痛脚、针砭时弊、字字珠玑、便是我老师王庭和,当年放官至洛陵,所推行丈量田亩、土地新政,明明是能遏制士族高门兼并田亩、减轻小民赋税担子,又可充盈国库的好法子,却叫这些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殿下文章,能不顾非议,说老师做的没错,便只这份眼光、这份气节,我看也比京中许多食禄不菲、官居高位者,强了不止一点! 殿下身子若能大好,将来贺顾顿了顿,改了个说辞,呃将来便是辅佐新君,做个贤王,分封一方,必然也能叫治下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的! 裴昭珩: 当初便是贺顾在庭前月下说要亲他,他也只是心中微觉赧然,然而此刻,猝不及防之下,从贺顾嘴里听了这么一番甚为猛烈的彩虹屁,却叫他心跳骤然加快,还好殿中灯火并不特别明亮 否则贺小侯爷一定能发现,长公主那张白玉般面颊,双颊上早已飞起了两抹藏也藏不住的绯红了。 毕竟眼下,贺顾嘴里夸的是真正的裴昭珩,而不是瑜儿姐姐。 裴昭珩沉默了片刻,道:你果真果真这么想的吗? 贺顾神色认真道:自然了,我何曾骗过姐姐? 裴昭珩本来还在心跳加快,听他忽然又是一句姐姐,顿时如同兜头被泼下一盆冷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以后别再叫我姐姐了。 贺顾茫然:啊? 继而大惊失色。 难不成他刚才口不择言,说错了什么话,惹怒了瑜儿姐姐么?? 其实裴昭珩头脑一热,说出这句话,也微微有些后悔。 短短一日,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在子环面前频频失态、几次说了不该说的话 或是尽管刚才已经用冷水沐浴、纾解过了,可身体还是有些受那酒力影响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 正要跟贺顾解释,方才是他说错了话,贺顾却忽然脸一红,小声道:难不成难不成姐姐是想要我叫娘子么? 裴昭珩: ? 裴、贺二人这一夜,在庆裕宫中仍然是如大婚那日当晚,在床头、床尾睡去,贺顾和衣而眠,长公主却只穿了中衣。 若是往日,估计贺顾免不得要心猿意马一番,只是今日殿中灯火昏暗,他什么也看不清,再加之白日里宴饮应付,已是弄得很累,故而脑袋一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醒来,梳洗完毕,和长公主一齐去芷阳宫跟皇后请了安,便离宫回了公主府去。 贺顾本打算回了公主府,便找瑜儿姐姐带着他写今日的《对江序》,谁知刚一到府中,却得知有人找他。 来人竟然是长阳侯府,新提上来的那个管事。 这管事倒也鸡贼,知道挑这个时候来找贺顾,若是平常,十有八九就和贺老侯爷遣来的人一样吃闭门羹,只今日贺顾和长公主未进府门,便被他堵了个正着。 管事苦着脸道:驸马爷,若不是有要紧的事,我也不敢现在来打扰,只是是京中那几间铺子,有些问题,不得不来问问您。 贺顾愣了愣,道:我娘的铺子? 管事点头,道:前些日子,驸马爷叫我清点好了,再一并交由您,只是我初接手这些事务,还有些生疏不说,那些个铺子的掌柜、账房,据都是从了从了夫人管教的,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恐怕还得叫驸马爷过目。 贺顾挠挠头,转身看了长公主一眼,却见她对自己微微点头,道:去处理吧。 便带着兰疏与一众婢仆,径自回了主院。 贺顾带着管事进了公主府的茶厅,那管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怀里都各抱了一大叠厚厚账本,垒起来足有一尺高,贺顾在茶厅上首坐下,看着管事问道:怎么回事? 兰宵见驸马带客回来,也十分有眼色,连忙吩咐丫鬟招呼那管事和两个小厮坐下,又上了茶给他们,管事接过茶抿了一口,听到贺顾问他,这才苦着脸道:不瞒爷说,我原先虽然也管着几家铺子,还算打理得益,但因着和以前的王管事不大对付,所以一直不得重用。 贺顾道:正是因为你和他们不对付,如今侯爷才会提你上来。 管事连连点头,道:小人自然知晓,是这个理儿,但正因如此,如今叫我接手了那些铺子,他们以前,都是在夫人、王管事手底下听话的,现在王管事送了官、夫人又不见人,也不知他们是犯了什么轴,竟然对我阳奉阴违起来,这些天铺子的事儿一直理不清楚,且不说店里营生,便是我叫他们送了近五年的账册,想要对对,仔细一看,竟然都都 贺顾皱眉道:如何?难不成他们竟敢拿烂账糊弄你? 管事道:倒也不是烂账,正是算不上烂账,而是这些账册既繁又乱,乍一看仿佛都马马虎虎对上了,但仔细一想,却又分明不对,若是真的一点毛病没有,咱们那几家铺子,平日里生意也不差,如何就能亏了这样多去? 他惭道:总归,还是小人本事有限,实在看不出问题在哪儿,这才没办法,想着跟驸马爷搬救兵来了。 贺顾无奈道:我于数算、理账、也只懂一些粗浅皮毛,听先生讲讲课还行,你让我看,我哪里又能看得出来了? 话虽如此说,还是叫那两个小厮奉了账册上来看。 只是贺顾的确很有自知之明,才看了两页,便觉得眼前天昏地暗、头大如斗。 这账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记成了这样,笔记总有文墨模糊处不说,那字体更是龙飞凤舞,便是看明白一行,都要叫贺小侯爷丢了半条命去,更不必说还参杂许多繁杂数字,他根本看不出什么头绪。 这可怎么办? 贺顾抬起头来,心道,看来,说不得得去挖挖墙角,看看京中哪些铺子的掌柜账房有本事了。 要不然 他顿了顿,面色冷了些,道:既然他们要弄虚捣鬼,便干脆全部把这些个掌柜、账房,全给我辞了,咱们重新找人来管,以前亏的,我不计较了,总不能让这些人继续祸害铺子。 那管事放下茶杯,无奈道:爷啊,哪儿来的那么简单,这些掌柜、账房、伙计都是在铺子里干了少说八九年的,铺子怎么营生他们最清楚,换了新人来,又得重头开始,无异于重新开间店啊。 贺顾道:重新开就重新开,难不成这点钱我还亏不起了 他话音未落,边上的兰宵却忽然道:驸马爷,这账册倒也不是一点毛病没有的。 贺顾愣了愣,这才扭头注意到兰宵,却见她正目光定定地看着贺顾扔在旁边案几上的账本,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贺顾有些惊讶,道:你能看明白? 分卷(37) 兰宵一改平日里那幅柔弱胆小,说话声音都不敢大的模样,抬起头来,眼神微微发亮,她指着帐册上一处,对贺顾道:爷,你看这里,与前一页,这里 虽然小目上没错,但是和后面总数,差了三千七百六十四两,还有这里,这一目,记得是采买惠州府文心书坊新书,共花费四百三十六两二钱,可是后面 兰宵越说越兴奋,不知是不是贺顾错觉,眼下这个盯着账册,目不转睛,纤长食指微微在账册上滑动的兰宵,似乎与往日的她变得截然不同了。 她说着说着,那个侯府来的管事,也不由得走上前来,边听兰宵言语,边看着账册,做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 兰宵说了足有半盏茶功夫,终于累了,正觉口干舌燥,手边就递过来一盏茶,她也没多想,抬手便接住抿了一口,茶汤温度适宜,兰宵正觉得喉咙舒服了许多,忽然想起什么,转头一看,这才发现递茶给她的,竟然是眼睛亮闪闪的驸马爷。 兰宵: 天呐,她一时忘形,竟然让驸马爷给她递茶,这如何当得起? 兰宵连忙放下茶杯,当即便要躬身后退,给贺顾行礼道不是,却被贺顾一把拉住了。 贺顾由衷道: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说呢! 真是捡到宝了! 兰宵见他赞叹意味溢于言表,不似作伪,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奴婢奴婢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本事,以前奴婢在张贵人宫中当差,管着贵人的衣食月俸,时年日久,便能看懂一些粗浅账目 贺顾心道,这可不是微不足道的小本事,要知道,便是像今日来的侯府新管事这般,在帐房里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见了这些账册都要喊头大,兰宵倘若真的只是看看张贵人的衣食月俸,便能练就这般本事 那只能说,真是天赋异禀了! 管事也在旁边赞叹道:原来姑娘是宫中贵人们,身边出来的,无怪有这般的好本事,方才听姑娘一说,这账册问题在哪儿,一下就变得一清二楚,真是好毒辣的眼力,便是小人也要心服口服。 兰宵的脸顿时更红了,她正要再谦虚,却听贺顾忽然道:兰宵,你想不想以后做掌柜,也能管着一家甚至十家,百家铺子? 兰宵顿时呆了,转头看着驸马爷,却见他神色肃穆,竟然不似作伪。 贺顾认真道:这样,刘管事,今日我便带着兰宵姑娘,你跟着,咱们先去一趟这个这个 他低头看了眼账册名字,这才抬头又道:文盛书坊,咱们去跟那账房对簿公堂,兰宵,你看出什么问题来,别害怕,当着他的面问他,最好问的他哑口无言,回头我把他解了,你要是愿意,我就让你以后去管这家书坊,若能管的好了,以后我手上的铺子,都给你管。 兰宵顿时傻了。 她虽往日里,也常有钻营的心思,毕竟见过贵人们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不甘心以后年限到了,便要发还家去,继续做普通人家的女儿。 宫中出去的,如她这般到了年纪的宫女,尽管已经能比寻常人家女儿,嫁的好一些,但再好也不过是些家境一般殷实的人家、若想再往上,那就难了,除非愿给那些个小官绅做妾。 是以兰宵才会打起贺顾的主意,要过好日子,总归都是做妾,与其给那些个糟老头子做,驸马风华正茂、生的又好,她也不傻,自然知道哪个香了。 但此刻,贺顾的话,却忽然给兰宵指出了一条新的路。 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裴昭珩回了主院,在书房里闲坐着,只翻了几页书,也不知为何就有些心神不宁,兰疏仍然站在一边垂首不语,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去问问,驸马在做什么。 兰疏应是,转身出门打发了一个丫鬟去问,回来道:奴婢已遣人去问了。 裴昭珩嗯了一声,又心不在焉的翻了两页书。 不知为何,这本游记,前些日子他本来很喜欢,今日却觉得索然无味。 只满心都在惦记,琢磨着,那个去问话的丫鬟,怎么还没回来? 等了半天,那丫鬟还是不来,裴昭珩终于忍不住了,正要把书往案上一扔,站起身来,想叫兰疏和他一起去偏院看看 刚才去问话的那小丫鬟,却在此刻小步跑着回来了。 兰疏见她回来,皱眉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丫鬟在书房堂下,对着裴昭珩行了个礼,这才道:回兰疏姑娘的话,奴婢方才去了偏院,没找到人,问了半天,才知道驸马爷半个时辰前,已经出门去了。 裴昭珩一愣,道:出门去了? 丫鬟答道:是的,驸马爷带着身边的兰宵姑娘,出门去了。 裴昭珩: 带着兰宵? 他自己没察觉,然则他手里握着的那本可怜游记,却已被他一个用力,给捏的变了形。 第39章 小丫鬟点头道:是的,奴婢已打听清楚了,驸马爷没回过偏院,回府后只在茶厅,和那位侯府来的管事坐了一会,便带着兰宵姑娘和征野小哥,出门去了。 裴昭珩闻言没说话,面上神色晦暗,也不知在想什么。 兰疏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那小丫鬟行了一礼退出门去,兰疏这才转头,看着裴昭珩,笑道:既然是侯府来的管事,想必是有正事,驸马爷肯定是紧着去处理了。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他他为何要带着兰宵去。 兰疏怔了怔,想起前两日的事来,以为三殿下这是还在挂心给驸马纳妾的事,关心那边驸马和兰宵进展如何了。 便开口宽慰他道:既带着兰宵去了,想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驸马爷已和兰宵亲厚起来了,兰宵毕竟正是好年纪,生的也不差,虽说有些小心思,性情倒还算是柔顺,驸马爷会动了念头,也不奇怪,今日既是做正事,都要带着她去,想来是已经看对眼了,正是稀罕的时候,若真如此,也不枉费殿下一番苦心了。 裴昭珩: 他手里的那本游记,书脊都已经被生生摁的弯了下去,兰疏这才注意到,连忙道:哎,殿下,小心这书,可是孤本,弄坏了怕是找不到第二本了。 裴昭珩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把那书往案上一扔,他看了看窗外满庭碧色,沉默了一会,道:这么快便看对眼了? 兰疏闻言,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汴京城中,似驸马爷家这般的将门人家,家中养儿子,和寻常人家不同,院里都是不用丫鬟的,至于通房,那更是统统没有,咱们驸马爷,如今也不过堪堪十六岁,奴婢估摸着,弄不好还是童子之身呢。 裴昭珩: 兰疏又道:若真如此,似驸马爷这般情形,又是这样年纪的少年人,不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么?他头次得了贴身侍婢,又整日同处一室,可不就是这么快么? 兰疏不说还好,越说裴昭珩听得越火大,到后面,几乎感觉到胸口堵着一团闷气,上不来又下不去。 公主府书房所在的这个小院子,有个很风雅的名字,叫致芳斋。 只是,再风雅的名字,一个小院子,毕竟也只是一个小院子。 裴昭珩没说话,只从书案前站起了身来,走到了书房门前,他抬起头,看了看致芳斋上空四四方方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兰疏看着他的背影,却愣了愣。 殿下似乎又长高了。 也是,十八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且男子长得又慢,有些能长到二十三四岁,都不是稀奇事,三殿下还在窜个子,倒也正常。 只是 如今,毕竟殿下只有十八岁,尽管生了副好容貌,如今雌雄莫辨,便是扮作女子,看上去英气了些,也能糊弄小侯爷,但在等两年,殿下身形定然会长开,到那时候,真不知该怎么瞒着驸马了 兰疏心中有些忧心,看着三殿下的背影,不知为何也觉出了三分落寞来。 裴昭珩却忽然道:兰姨。 兰疏走上前去,应道:奴婢在,殿下怎么了? 前日晚上,我说要给子环挑良家女子,兰姨挑过了么? 兰疏答道:挑过了,昨日早上进宫前,我便挑了几个府中年貌合适、家世清白、性情爽快的,叫先送去顾嬷嬷那里学一日规矩,今日也该学完了,若是顾嬷嬷动作快,应该也已送去驸马爷院儿里了。 裴昭珩道:都叫回来。 兰疏一愣,道:叫回来? 却说另外一头,贺顾带着兰宵、征野、连同着那侯府的刘管事,出了公主府大门。 贺顾自昨日和长公主,在庆裕宫有了那番交谈,心中便也警醒了起来,自觉他这些日子,也差不多舒坦够了,是时候干点正事了。 还好,如今他才十六岁,那边的裴昭元、裴昭临二人自然也是羽翼未丰,现下还有的是时间,让他替三殿下准备。 贺顾虽然头脑算不得多灵光,不敢说能替三殿下做到事事筹谋周全、算无遗策,但有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别的且先不说,但甭管要做什么,银子总是第一位的至少是前三位的。 上辈子二王争储,裴昭临会落败,很大一个原因,便是二皇子的靠山闻家,虽为将门,二皇子的舅舅闻修明,也的确手握兵权,但闻家毕竟不似太子身后的陈家,不仅世代簪缨,在朝中根基深厚,家底也颇为厚实。 闻家说到底,只是因为出了一个闻修明,实在是战功彪炳,威名赫赫,当初又有拥立之功,圣上自然对他甚为仰仗,甚至纳了她妹妹入宫,抬为贵妃,给足了体面,闻家这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但在京中某些老勋贵们眼中,闻家顶多也只能算个近些年,才异军突起的暴发户罢了,稳不稳得住,那得看三代,甚至五代以后。 贺顾记得,上一世太子虽然和君父的关系,几番濒临破裂,甚至干出了逼宫,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但贺顾总在京外,也不知京中,皇帝和太子父子间,情形究竟如何。 但说到底,太子做的已经很过分,陛下却始终没动过太子的储位,贺顾不知那时,皇帝到底是怎么想太子、又是怎么想三殿下这个儿子,可他只要是心中真有传位给三殿下的念头,不管最后成与不成,总该替三殿下考量一二吧? 可贺顾上辈子,没见到。 兵权就不必说了,上一世,太子手里牢牢捏着京畿五司禁军、二皇子的舅舅又捏着洛陵、承河两处镇守大营的兵符,三殿下呢? 三殿下有个屁。 兵权没有就罢了,产业估计也够呛,贺顾估计三殿下手里的银钱,说不准还没他姐姐长公主的嫁妆丰厚呢。 想及此处,不由得在马背上长叹一口气。 别的不提,银钱总得早早替三殿下作打算,待他把贺容的嫁妆备置好,剩下的那些个铺子、包括公主府的营生,都必得好好打理,幸而眼下时日方长,只要不虚耗光阴,相信等到几年后,总能攒下一份不薄的产业,以待来日。 贺顾脑子里百转千回的替三殿下打算,一行人却已经到了城南街市,文盛书坊门前。 要说当初言老将军夫妇二人,对言大小姐真是不一般的爱重,虽然言家算不得家底多丰厚,但是给言眉若添置的陪嫁,只这几间铺子,门面都是一等一的好地段。 文盛书坊所在,便是整个汴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段之一。 贺顾今日,有意给那阳奉阴违的书坊掌柜、账房一个下马威,来前便从公主府,点了浩浩荡荡一溜儿的随从,眼下停在书坊门前,车马浩荡,甚为壮观。 他甚至回忆了一下,去汇珍楼捉言定野那日,那些个王孙公子的做派,出门前,还特意叫小厮,去挑了把精致折扇来,别在腰上。 人是不可能输的,阵更是不可能输的。 书坊里的掌柜,果然也被这么大动静给吓到了,凑到门前一看,便见一个眉目俊朗、身着锦衣的公子哥儿,从一匹白马上翻身跃下,身段好个漂亮。 公子哥神情泠然,不似善茬,还没说话,便带出三分鼻孔朝天的傲气来,他伸手把腰间折扇一抽,也没展开,只在掌心里拍了拍,抬头看了看书坊匾额,便要往里走。 这一走,后面便跟了一群人,可谓前呼后拥,还没到门前,便有小厮替他把书坊那扇用老了的黄花梨木大门一推,那门便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掌柜见了这阵仗,心中便打了个突,暗道这是得罪了哪家小爷,今儿上门找茬来了? 脸上却是不敢怠慢的,连忙笑着上去道:诶,这位公子爷,不知是想看看什么书啊?我们文盛书坊,在京中也算得上品目最全、价钱最好的书坊了,定然不叫公子爷失望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四十来岁、蓄须、管事模样的男子,皱眉道:贾掌柜,我看你真是糊涂了,连东家都认不得了? 贾掌柜一愣,转头看了看那人,奇道:刘刘管事? 刘管事哼道:昨日我与你好言相劝,你却不听,非说你那账本没问题,既如此,我今日便只能请来咱们东家,好生查查你这书坊的账,若是今天真查出问题,到时候东家要处置你,可别怪我。 贾掌柜闻言,心跳当即快了几分,他转头看了看那蓝衣公子哥儿,年龄果然和如今他们书坊的东家贺小侯爷对的上。 眼皮不由得一跳。 但这贾掌柜,毕竟管着文盛书坊多年,自恃他和账房做的那账,便是刘管事看了,若不是精心盯着瞧他个三五个月的,一时半会,也断断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且小侯爷毕竟也年轻,未必就不能糊弄过去,就扯着老脸笑了笑,刚要解释 那边征野已经十分有眼色的搬来了一张长椅,摆在书坊大堂中央,贺顾也不说话,一屁股坐了下去,手里折扇点了点书坊大门,道:把门关了。 分卷(38) 几个随从果然应声上去,把书坊几扇敞开的大门都关上了。 门一关上,书坊大堂里光线骤然一暗,贺顾端坐堂上,一双长腿穿着雪白长靴,随意的翘了个二郎腿,眼神冷冷的看着贾掌柜,抬了抬下巴,道:我给你个机会,自己老实招待,你那账本是怎么回事儿,你若说了,我尚可手下留三分情,否则等查清楚,上了汴京府衙门,你受雇做掌柜,却侵吞主家财产,虽不至于流放,却也要赔个倾家荡产,你可得想好了。 他这番话说的冷肃,再加之身后兰宵、征野、刘管事、以及一众仆从,都面无表情,黑着一张脸,饶是贾掌柜自问做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得渐渐的,出了一脑门、一掌心的冷汗。 这位小侯爷,分明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怎么光是坐在那里,沉下脸来,就能这般叫人腿肚子发软? 贾掌柜当然不知道,贺顾如今这幅皮囊虽然十六岁,他又受身体影响,心性较之前世幼稚了许多,但毕竟是军营里打了十多年滚的人,见过的血,怕是比贾掌柜喝过的水还多,贺顾有心威吓,岂能叫人不怕? 贾掌柜心里打鼓,一时有些犹疑,到底还要不要替夫人遮掩。 但他对自己和账房的信心,终究是战胜了对贺顾的畏惧,无他,吞了书坊所赚银钱的,毕竟也不是只有夫人一个人,若是真相大白了,他也未必就能讨得了好去。 他还没说话,贺顾已经从他神色里,看出了他心中主意,冷哼一声,道:叫书坊账房来。 刘管事应了一声,果然叫了人去后院,请账房先生来。 账房来得倒快,他看见大堂中的情形,愣了愣,还没等他回神,贺顾便寒声道:兰宵,问他,把那账册里,你看出的毛病,一个一个问他。 兰宵在贺顾身后,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她虽然也是宫里出来的,在女子当中,也算得上见过世面了,但今日这等剑拔弩张、又都是男子的场面,还真是第一回 遇上,尽管刚才她一路上,都在心中跟自己说,千万不能给驸马爷露怯,但此刻整个大堂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得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贺顾看出她紧张,语气温和了几分,对她低声道:别怕,有什么就说什么,你是爷的人,有我给你撑腰,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兰宵闻言,看着贺顾神情,心中立刻一定,对他点了点头,便从旁边拿着账册的小厮怀里,取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开始一目一目的询问起,她看出的那账册问题所在。 刚刚问了三个对不上的账目,那账房还未如何,贾掌柜的脑门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账房不如他经验老,虽然也紧张,但不似贾掌柜一般,只一听便知道这位姑娘眼力有多毒辣。 竟然连一些他做账时,未曾顾及到的小错处,这姑娘都能一文不差的说出来。 这可就有些可怕了。 还没翻过一页,那账房已经是有些答不上来了。 待翻了五页,兰宵问的便少说有十来个账目的问题,莫说账房,贾掌柜也听得眼前有些发黑。 这可还没到后面,作假的大头呢 贺顾见她滔滔不绝,便叫小厮,给兰宵奉茶。 兰宵对自己看账的本事,虽然嘴上谦虚,心中却还是有几分自傲的,眼下见那掌柜和账房神色,便更加笃定自己肯定没看错,她抿了两口茶,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自信。 最后直把那掌柜、账房,问的面有菜色,支支吾吾,一声也响不出来了。 只翻了小半本,贾掌柜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在贺顾跟前跪下磕了个头,道:东家,小人也是也是逼不得已啊! 兰宵见状,便先打了住,转头看着贺顾。 贺顾冷哼一声,对那贾掌柜道:方才给你机会,你不老实,非得被揭个底朝天,脸面全无,才肯认账么。 你逼不得已?万姝儿便是当初的确逼了你,如今我已拿回了铺子,我才是东家,刘管事来问你,你为何不老实交代?又是谁逼得你到如今还要欺上瞒下? 若非我今日寻得了这位姑娘看账,你是不是还要继续瞒,继续在铺子里中饱私囊、大发横财啊? 贾掌柜连连磕头,哭丧着脸道:东家,也不是小人不肯招啊,如今如今夫人,说到底还是侯府的夫人,小人若是把她把她做的事都招了,万一以后夫人重新掌家,要寻我错处,小老儿一个平头百姓,哪儿敢得罪了她啊! 而且而且他脸上露出几分惭愧神色,小老儿的确的确也没扛住夫人利诱,是从账房中,取了一些银钱的,但也只有那一次!小老儿这心中,也害怕若真是招了,我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小孙儿若是 贺顾听得头大,道:打住打住,谁还上没老下没小了,你别跟我扯这个。 那贾掌柜闻言,以为贺顾不愿通融,要将他送官,顿时大惊失色,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连磕头道:小人小人知错了,求东家给个机会吧,小人一定一定 一定了半天,也想不到该一定什么。 不说万姝儿贪墨的那份银子,便是他这些年,从书坊获利的,也早都给家中儿女置产的置产,作嫁妆的作嫁妆,让他现在还上,也是断断不能了。 贺顾看着这老头,心中多少生出三分不忍来,他沉默了片刻,问道:我问你,这些年,万姝儿嘴上说,是把书坊归为侯府家产,但书坊年年亏钱,她究竟从中得了多少? 贾掌柜擦了擦鼻涕,道:约约有四成罢 贺顾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站起身来,道:四成?! 这他娘的难怪亏钱了! 赚了的,都进了万姝儿的口袋,还得往她兜里倒贴,不亏才怪! 征野在边上听了这话,也吓了一跳,见贺顾气的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赶忙低声安抚道:爷这这也早在意料之中了,别气坏了身子。 贺顾怒道:这原是容儿的嫁妆! 只他骂完了,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贾掌柜,心头火起,差点想走上前去踹他一脚,然则见他一把年纪,终究还是没忍得下心。 最后,只冷声道:我可以不将你送官,但是有件事,你必须做到,否则你便等着,去汴京府和王管事聚头吧! 贾掌柜一听事有转机,自然是连连磕头应是,哪儿敢提一个不字。 贺顾闭了闭目,转头看着兰宵道:我今日问你的话,你可记得? 兰宵心中一紧,她自然知道,贺顾说的是让她做书坊掌柜一事。 贺顾还是考量到,兰宵如今虽然还是公主府中婢女,但等她年纪到了,发还家去,按宫中规矩,兰宵也还是良家女子。 她如今毕竟未嫁,在书坊抛头露面,虽然能成一个铺子的管事,每月月钱也比在府中,做婢女多五六倍不止,但辛苦自然也要辛苦得多,且还费脑子,她也未必愿意。 所以才会再三询问她。 兰宵沉默了一会,道:回驸马爷的话,兰宵兰宵愿意的。 贺顾闻言,点了点头,转过目光看着贾掌柜,冷声道:以后这位姑娘,会在铺子里,学着如何打点铺子,你需得把整间铺子、如何营生、进货、卖货、各种名堂,好生教她,若是叫姑娘发现你不老实,回头告诉我,说你藏藏掖掖、不肯尽言,你就等着进官府吧! 贾掌柜闻言,背脊抖了抖,连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磕头应是。 其实贺顾也心知,这种师父带徒弟的事,总是教会徒儿,饿死师父,便是真真的亲徒弟,尚且还有不愿倾囊相授的,何况如今,教会了兰宵,贾掌柜便得下去,这是明摆着的事儿,贾掌柜心中定然还有小九九,不会真的让兰宵顺心如意的学到所有本事,这是十有八九的。 但是贺顾一时,却也实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他也只能尽他所能,给兰宵撑腰,至于兰宵能学到几分,也只能看她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总归,贺顾对她的要求也没那么高,只要不亏本,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给三殿下攒本钱,倒也不急在一时,回头他也准备准备,再去寻几个有能力经营的人来,好好打理手中产业。 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得书坊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响起来:贾掌柜,在么?你就再看看我的稿子罢,真的,我的稿子在樊阳的书坊里,都卖的很好的。 贺顾一怔。 征野也奇道:颜颜姑娘? 贺顾遣小厮去打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一个国字脸、身形微微丰润的姑娘,她身后跟了个小丫鬟,怀里抱着一个小匣子。 不是别人,竟然是颜之雅。 颜之雅见门开了,面色一喜,忽然看见正厅中的贺顾,愣了愣道:小侯爷? 贺顾也奇道:颜姑娘? 你怎么在这里? 颜之雅走进门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贾掌柜,犹疑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贺顾道:这家铺子,是我娘留下的家业,我今天来处理一下铺子里庶务。 颜之雅却不知为何,面色一喜,道:这么说,小侯爷是铺子的东家? 贺顾点头,有些疑惑,道:是啊,怎么了? 颜之雅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半晌却又仿佛下定了决心,狠狠心道:我我有意在京中开一家医馆,已看好了门面,只是只是囊中羞涩,一时租不起那门面,便想着先写点东西,赚些外快。 贺顾点头,看了看她背后丫鬟抱着的匣子,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今天是来书坊,毛遂自荐的? 颜之雅叹了口气,道:是的,其实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只是贾掌柜总是说我写的东西,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吧,这就是贾掌柜太过清高了,你说开铺子,究竟是赚钱重要、还是登大雅之堂重要?我写的东西,当初在樊阳,那些个书坊也不愿意收,后来呢,有一家收了,那卖的叫一个红火,不是如今我着实缺钱,这个价钱,我还不愿卖咧! 贺顾被她说的有些好奇,道:哦?这么厉害,你写的是什么? 也不知为何,颜之雅一向脸皮厚,此刻听了贺顾询问,那张白白胖胖、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却也老脸一红,干咳道:看是可以给小侯爷看的,就怕吓着了小侯爷 贺顾心中本来只有三分好奇,她这么一说,瞬间成了七分。 到底是什么书?能叫颜之雅这样子神神秘秘的? 他还真不信了,他贺顾上辈子也是堂堂的京畿五司禁军都统,难不成还能被一个姑娘写的书给吓到了? 想及此处,贺顾便笑道:吓不到我,你的稿子,拿来我看看,若是写得好,我便做主让书坊收了。 颜之雅一愣,喜道:真的? 贺顾点头。 颜之雅闻言,果然把匣子从丫鬟手里取过来,正要递给贺顾,又顿了顿,干咳一声道:这个要卖稿子,自然是吃香和能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贺顾也不知她扭扭捏捏个什么,接过来匣子,打开一看,只见最上面一张薄笺上,写了几个大字,想来便是书名了 《朕与将军解战袍》。 贺顾: ? 第40章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姑娘这书名甚为大胆啊。 颜之雅干笑了一声,道:书名嘛,我写的又不是什么经义策论、时文杂集,也不讲究文雅高深,就得这么一目了然,让买主看一眼,就知道是说什么的,人家才愿意翻开看呢。 贺顾心道,这倒的确,卖东西讲究的,可不就是第一眼,便能吸引住金主么? 他方才见了这书名,虽觉得这名字多少有些犯忌讳,但只要内容的确有趣,回头让颜之雅改个书名,也不是什么难事。 贺顾看了书名,本能的就觉得,这大概是一本讲君王贤明任用、将军保家卫国,最后君臣相得,成就一段佳话的故事。 虽然话本子,也有这类以家国大义为主要调子的,但贺顾觉得,应该还是书生女鬼、才子佳人、荒郊狐妖报恩之类,更为喜闻乐见和贴地气,颜之雅的话本子,题材倒还算的上少见。 只是贺顾一想到什么君臣相得之类的,他自己亲历了一回,死无全尸,心中难免哂笑一声,暗觉颜姑娘虽已是闺阁女子中,较为特立独行的,却也还是有些天真。 哪儿有那么多君臣相得的传世佳话? 更多的还是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罢了。 然而贺小侯爷心中给这话本子定了调,翻开看了几页,却越看越不对劲儿 这书里的皇帝怎么回事? 怎么有事儿没事儿,就叫将军秉烛夜谈、宫中过夜? 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武将,何等身手,皇帝便不怕他起了异心,在他酣睡之际,心生不轨么? 这心也忒大了。 还有这后面,将军有意把自己的妹妹,送入宫中给皇帝为妃这倒是寻常事,如此一来,借着这个妹妹,君臣之间的关系,更进一分,武将在外有所倚仗,皇帝捏着他妹妹,也有了武将的软肋 像如今的陛下、威宁伯、和闻贵妃,不就是如此么? 只是为什么,颜之雅这话本子里的皇帝,这样的好事,不仅不答允,还要对将军勃然大怒??? 这皇帝的心思也太古怪了,他究竟生的什么气? 再看看这皇帝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书中的皇帝怒道:你便是这样想朕的?朕对你有多信任,你心中不知晓吗?你一定要这么伤朕的心吗? 嗯??? 把妹妹嫁给他,怎么就伤他的心了? 贺小侯爷看的,简直摸不着头脑,十足十的费解。 更诡异的是 分卷(39) 这书中将军,竟然莫名其妙红了眼眶,跪在皇帝面前,磕了个响头道:陛下!您毕竟是九五至尊,如今后位虚悬多时,朝野争议不休眼下,后宫中一位娘娘都没有,谁来给陛下延续血脉?陛下陛下的身上,担着江山社稷,担着天下子民,臣臣庸碌之身,岂能耽误了陛下,叫陛下日后,因为臣,身负后世骂名啊 贺顾: 这都是啥啊? 这将军说啥玩意呢?咋的他就觉得是自己,耽误了皇帝延续血脉呢?? 皇帝生不出来,关他甚事? 贺顾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半晌,终于看不下去了,正想跟颜之雅说说,她这话本子写的实在有些不对头,抬头却发现,旁边兰宵也正看着他手中笺纸,竟还有些红了眼眶。 贺顾抬头看她,她也没察觉,估摸着是压根儿没发现,直到察觉贺顾半天没翻页,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显然十分迫不及待,正等着驸马爷翻到下一页。 贺顾: 很好看么? 他忍不住问兰宵,毕竟他也实在没明白,兰宵怎么就忽然红了眼眶了。 兰宵这才回过神来,察觉自己一时有些忘形,赧然道:颜姑娘真是写的太好啦,奴婢只看了这么几页,便觉得,这书中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贺顾茫然道:哪里可怜了? 兰宵恻然道:或许或许奴婢在宫中待了多时罢,看了这故事,便也心生感触,吴将军心慕的,是个注定不可能与他白头厮守的人,这一辈子,想必也只能可望而不可及了。 贺顾挠头道:哪里写了他的心上人了?我怎么没看见? 兰宵: 颜之雅: 颜之雅无语凝噎了片刻,又和兰宵对视了一眼,这才缓缓道:看来还是我写的太隐晦了。 又道:小侯爷翻了下一页,便懂了。 贺顾半信半疑的看了她一眼,果然将笺纸,翻到了下一页。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贺顾瞳孔骤然缩紧 书中皇帝怒道:什么后世骂名,朕不在乎,朕只在乎只在乎 在乎什么,却没说出来,话本子只写到,皇帝两步行到将军面前,将他打横抱起,转身便步入了重重叠叠的明黄色宫幔之中帝王御榻之上。 后面便是一段,极尽香艳之能事的描写。 虽然只瞥了两眼,但贺小侯爷毕竟还是个雏儿,且这又是两个男子之间的床事描写,更是叫他吓的不轻,一时猝不及防,险些将手中笺纸扔在了地上。 他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那笺纸扔回了颜之雅端着的匣子里。 这下便是再傻,贺顾也看出来了,颜之雅写的这皇帝和将军,有断袖之癖!! 他沉默了一会,看了看颜之雅,涩声道:真是看不出来啊颜姑娘竟然还有这种爱好 颜之雅干咳一声,道:一看小侯爷您这反应,便知小侯爷定然不常看最近时兴的话本子,如今这龙阳话本子,虽然不大上的了台面,谁都不承认看过,但卖的却好的很哩。 贺顾一怔,半信半疑道:当真么? 他话一出口,就想起了方才兰宵的反应,兰宵才看了两页便懂了,还看的红了眼眶,显是十分动情,这么一想,她定然也不是第一回 看这种话本子了。 见贺顾忽然扭头看自己,兰宵也回过味来了,十分尴尬,只红着脸小声道:奴婢奴婢也是偶尔无聊,才看看打发打发时间。 贺顾: 好吧看来这些个讲断袖情的话本子,在京中应当还是受众颇广的,否则也不能连兰宵这样,久居深宫的宫婢都看过了。 只要能赚钱,上不得台面一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 贺顾道:你这话本子,谈及君臣、帝王、将相,又扯了龙阳,难免有些犯忌讳,若是叫宫中贵人见了,怕是要惹麻烦,有没有别的题材的? 颜之雅闻言,神情明显有些遗憾,讪讪道:其实来之前我也想到,这本怕是有些犯忌讳,但这本也是我最为得意之作唉,那我便回头再改一改好了,别的题材,也不是没有,只是香艳归香艳,未免不如这本情真意切 贺顾道:什么题材? 颜之雅低头在匣子里翻了翻,摸出另一叠笺纸,递给贺顾。 这次贺顾没仔细看,只大略扫了一眼。 只是万万没想到,颜之雅无论哪个话本子,带给他的冲击,都是前所未有的 贺顾翻完了,嘴角微微抽搐了片刻,道:你这话本子里的睿哥儿,不是男子么,为何为何能生孩子? 颜之雅啧了一声,道:小侯爷这么较真做什么,总之他生了便是生了,这本总不犯忌讳了吧? 贺顾: 忌讳倒是没犯,只是还是有些过于猎奇。 他又看了看署名,没忍住问了一句,道:颜姑娘这署名一顾先生?又是何意? 颜之雅道:这倒没什么特殊含义,就是我生的寻常,取个一顾倾城的意思,忽悠忽悠看书的人,叫他们以为我长得美罢了。 贺顾: 倒的确是朴实无华、却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他沉默了片刻,道:好吧,既然方才我已经答应了你,以后你的话本子,出册的事,便找兰宵吧,正好她以后管着文盛书坊,你们又同为女子,也好行事。 而且看样子,兰宵大约对颜之雅的话本子,颇为喜爱。 颜之雅闻言自然是喜滋滋,兰宵心中虽然很乐意,面上却不好意思再表现出来,只乖乖躬身应了声是。 贺顾正准备离开书坊,回公主府去,忽然又想起一事,转头对刘管事道:我有些事,要去一趟王家,今日你便先回去吧,若是后头还有什么难处,再来公主府找我。 征野在边上纳闷道:爷,可还有什么事么? 贺顾道:定野去国子监读书的事,我那日已经和外祖父、祖母,打过了包票,今日正好出门,就去一趟,找王大哥问一问,若是不行,我也好替他另做打算。 谁知贺顾话毕,征野还没什么反应,刘管事听了,却面色犹疑了片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贺顾道:管事可是还有什么事么? 刘管事沉默了片刻,道:这话,我原是不该提的,爷也未必肯管,只是二少爷他贺顾愣了愣,道:诚弟?他怎么了? 又蹙眉道:有话直说便是了,不必藏藏掖掖。 刘管事听他这么说,也不犹豫了,只叹了口气道:今年年初,二少爷便已经到了年纪,按理说,也该是去国子监入学的时候了,只是前些日子,却叫人给拒了回来。 贺顾怔了怔。 刘管事这么一说,他便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儿来。 贺诚盲了一眼,虽说本朝科举,并不禁身有不全之人应考,但就算考中了,一是难得授官,二则若是过了会试,毕竟也还有殿试等着,主考官十有八九是不愿,让贺诚这样身有残疾之人,出现在殿试会场之上,叫圣上见了不悦的。 所以上辈子,以贺诚学问,本来是能考个进士出身的,但十有八九,是因着眼盲这个缘故,会试文章被黜落了多次,一直只有举人功名。 一考再考,总也不中,贺诚心灰意冷,也不再考了,直接外放出京去,做了个芝麻小官,后来因为考评优异,且新皇又登基了,贺诚这才沾了贺顾的光,被调回了京中。 只是贺顾也着实不知晓,难道因为眼盲,贺诚竟然连国子监都没进去么? 他沉默了一会,问刘管事道:是因为诚弟盲了一眼国子监才将他拒回来的吗? 刘管事点了点头,这才叹了口气,道:按理说,小人本来与夫人、还有以前的王管事都不对付,如今小人替二少爷说话,难免叫人多心。 只是夫人虽然糊涂,但世子爷不在京中这些时日,二少爷待我们这些下人,却是宽仁的,若不是二少爷当初帮了小人一个忙,恐怕小人如今,也不能安然留在侯府中做事了,是以小人今日,才想替二少爷和驸马爷求个情,若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半晌终究还是下了决心,道:若是爷能替表少爷通融,叫表少爷可以进国子监去读书,能不能也替二少爷问一问虽然夫人她她的确 可二少爷,毕竟还是驸马爷的亲兄弟呀。 贺顾听明白了刘管事的话,面上不露神色,心中却长叹了一口气,莫名就想起了那日宫中,贺南丰跟他说的,贺诚盲眼的经过来。 若真是那般诚弟也的确苦命。 两辈子了,贺顾知道这个弟弟的人品,万姝儿虽然不是东西,贺诚却的确是无辜的。 今日他也是才知晓,贺诚好歹也是长阳侯府的二公子,因着盲眼,竟然连国子监都进不去,若不是这只眼睛,他的前途,想来应该是不只像前世那般,只是在京外穷乡僻壤外放,做个芝麻小官的。 贺顾想及此处,道:这事儿我知道了,会去问问王家大哥的,你且回去吧,叫诚弟安心读书,不必为此烦扰。 刘管事闻言一喜,连忙道:驸马爷这般心慈宽仁,日后日后定然福报不浅的! 贺顾笑骂道:嘴倒挺甜,我自己亲弟,还用得着你替他谢我?且回府去罢! 刘管事连忙笑着应了是,这才带着那两个小厮转头,回侯府去了。 贺顾带着兰宵、征野去了王家,只行到半路,天色却已渐晚,他抬头看了看逐渐昏暗下来的天幕,有些犹疑。 寻思道,时候也晚了,要不然还是明儿,再来找王家大哥吧? 谁知,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贺顾正犹豫着,迎面便遇上了刚刚从国子监回来的王家大哥,王沐泽。 王沐泽生性爽朗好客,且比他弟弟王二哥话唠的多,见了他来,先是愣了愣,也不问来意,便从马背上下来,两步走到了贺顾面前,拉着他寒暄了起来。 等贺顾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王大哥拉着,坐在王家正院茶厅里了。 王家二老,且不说他的恩师王庭和王老大人,对贺顾这个年纪最轻的门生,一向颇为赏识,也不似对其他学生,那般要求严苛。 毕竟贺顾家中有爵位承袭,且他便是真要入朝为官,多半也是子承父业,任个武职,是以王老大人对他的要求,也只是读书以明理,而不强求他做锦绣文章,解艰深经义。 至于王老夫人,看着贺顾长大,从小没少照顾他,这个师母,在贺顾心中,甚至都不比亲娘差什么。 是以今日贺顾一登门拜访,王家一家人,自然都是十分高兴的。 贺顾被留着用了晚饭,在饭桌上才把言定野、贺诚读书的事提了提,王沐泽笑道:这倒不难,只要把你那个名额,匀给你表弟就是了,只是你以后便没机会再进国子监读书了。 贺顾笑道:我如今还进去读什么书?又不能科考。 王沐泽道:这倒是,不过你弟弟,本来就该进国子监的,也不知为何他们将他拦了下来,这样吧,明日我去替你问问。 贺顾忙站起身道:那我就要替诚弟,先谢过大哥了。 王沐泽笑道:子环也太多礼了,这点小事,你寻人跟我打个招呼便是,也值当你特意登门,还带这么多东西来,也忒矫情。 王老夫人在边上,给贺顾夹了一大筷子糖醋排骨,笑道:别光说啊,快吃饭。 等贺顾在王家吃完饭,天色已晚,王老大人也开了口,要留他在府里过夜,明日再回去。 老师亲自相邀,贺顾自然不好拒绝,他想了想,反正也不过是在外面过一夜,瑜儿姐姐跟他不住一个院子,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他不回去过夜,便在饭桌上直接答应了。 只叫了个小厮,回公主府去报个信儿,说他今日有事外宿,明日再回去。 贺顾在王家和恩师、师娘、王大哥相谈甚欢、和王二哥大眼瞪小眼,暂且不论。 公主府这边,裴昭珩却等了他整整一日。 天黑了 还是没回来。 天幕浓黑如墨,星夜悬沉,明月皎皎。 夏日里天气炎热,裴昭珩只穿了件中衣,垂眸坐在案前,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里的书。 灯台里的灯油,不知多少回,又快烧尽了,那灯火刚一开始有摇曳迹象,兰疏见状,便赶紧又添了些。 待添完了,她这才小心翼翼的侧目看了看裴昭珩,低声问道:快子时了,殿下,歇了吧,再看就熬眼睛啦。 裴昭珩沉默了片刻,道:驸马还没回来吗? 兰疏道:没呢,奴婢已经吩咐过了,回来了,偏院那边会过来告诉咱们的,现在都没来,想是今日也不回来了,宿在外面了吧? 正说着,一个丫鬟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那丫鬟停步在门前,隔着门低声道:殿下、兰疏姑娘,驸马爷遣人回府传话,说是今晚不回来了。 兰疏倒没太意外,刚要说知道了,裴昭珩却忽然开口问道:驸马去哪了? 门外的丫鬟道:回殿下的话,那传话的小厮,不是咱们府上的,只来报了个信,说是今晚驸马不回来,就匆匆回去了,也没提驸马爷今日宿在哪儿呢。 裴昭珩: 兰疏道:知道了,你也去歇了吧。 分卷(40) 丫鬟应了是,这才离去。 兰疏转头,正要劝三殿下,既然驸马爷今日不回来,便没必要再等着了,且她也实在没想通,驸马爷与三殿下,也不是真夫妻,又不宿在一处,殿下何必这般点灯熬油,等着驸马爷回来? 只是尽管裴昭珩称她一声兰姨,兰疏却也心知,她毕竟只是下人,三殿下的心思,她猜得出来倒还好,猜不出来还多管,反要惹人嫌,也不敢再问。 裴昭珩道:你也去休息吧,不必守着我。 兰疏看了他一眼,心中虽然有些担心,却还是应了是,关门径自出去了。 她也累了,还是回去歇了。 裴昭珩房里的灯,却直亮到将近天明。 第二日兰疏起了个大早。 三殿下一向洗漱更衣不要旁人侍候,晨起他总会自己收拾打理好,每一日都是雷打不动的早起练剑,然后朝食。 谁知这一日,三殿下却不练剑了。 兰疏见到他的时候,三殿下已换了一身素静低调的外出打扮,直接让膳房传了朝食,草草用过,便要出门。 三殿下脸色不大好。 他眼下两片淡淡青色,甚为明显,像是昨夜没歇好,兰疏见了心中不免打了个突,甚至没敢问他要去哪儿。 只得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跟在后面,自然也不敢问,殿下这是去做什么 城南,文盛书坊。 裴昭珩习武多年,日日不辍,是以耳力极佳,虽然还未走近,且带着帷帽、遮掩面目,却也听到了街市上,那家书坊附近的几个小摊贩,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昨日啊昨日我亲眼见着的呢!还能骗你不成?他家东家,便是前些日子,那个和宫里的公主娘娘,成婚的驸马爷,我远远看了一眼,啧,真是俊的没边儿! 是么?驸马爷亲自来,就为了给相好的撑腰么? 可不是,我已打听过他家铺子里的伙计了,说是以后,铺子搞不好都是那位姑娘管啦,且我当时附在门边儿,听得一清二楚,驸马爷亲自说的,咳 说什么啦? 那说话的摊贩压低声音,惟妙惟肖的模仿道:你是爷的人,别怕,没人敢欺负你,爷给你撑腰! 啧,怎么驸马爷才刚和公主娘娘成婚,就在外面有相好啦? 这我哪儿能知道?不过公主娘娘毕竟是公主娘娘,金枝玉叶,在家中,肯定也是趾高气扬的,哪儿有外面的姑娘温柔小意、体贴柔顺,伺候的舒坦? 裴昭珩: 兰疏见他顿了脚步,本来还不知道为什么,走近了,她便也听到了那边的议论声。 愣了愣,立刻沉下脸来,低声道:这些人,竟然如此大胆,随便议论殿下和驸马的是非,奴婢这就叫人去 裴昭珩沉默了片刻,道:不必吓他们,只叫他们不要造谣就是了。 兰疏连忙道:是,奴婢知道了。 便转身吩咐随从,找那个几个小贩的麻烦去了。 裴昭珩却没再回头看,只径自走进了文盛书坊的大门。 文盛书坊,装潢还算雅致,迎面扑来一股墨香,铺子里掌柜似乎不在,只有两个伙计在看店。 裴昭珩抬眸环视了一周。 只可惜既没见到贺顾,也没见到兰宵。 有个穿黄衫的小伙计,圆头圆脑,生的十分机灵,见到来客了,连忙迎上来,笑道:姑娘,想看点什么书? 裴昭珩顿了顿,道:你们掌柜不在? 伙计道:掌柜的有事,刚才出去了,一会就回来。 那伙计见这姑娘个头高挑,又带着帷帽,衣着料子看着也甚为昂贵不菲,便猜她估摸着是哪家的高门小姐。 这位小姐问了也不答话难道是想买那些个话本子,不好意思开口? 伙计自以为猜中了真相,压低声音道:姑娘可是想看那些个话本子?不瞒姑娘说,咱们铺子里往日也没有,可昨天东家亲自做主,给铺子里补了新的,那可都是眼下最时兴的呢! 裴昭珩本来还在想,要不要等掌柜回来,再问问贺顾去向,忽然听这伙计提起东家。 这家书坊的东家便是贺顾,他自然知道,昨日贺顾来了这里,他也知道,否则今天也不会来这儿找他。 听伙计这么说,裴昭珩心中不免升起了几分兴趣,道:哦?你们东家亲自补的什么话本子?我看看。 伙计闻言连忙笑了笑,道:好嘞。 立刻动作麻利的从柜台后面,摸来了两本小册子,又小步跑着回来,递到了裴昭珩面前,低声道:姑娘,眼下可就这么两本,都是原本,稀罕着呢,眼下我们铺子还没开始印,您是第一个问的,若是姑娘要,印了的第一本,便是姑娘的了! 裴昭珩心中暗觉好笑,这小厮嘴倒是滑,话都让他说尽了,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一看,却愣住了。 扉页上的书名赫然是 《我做哥儿那些年》。 裴昭珩愣了愣,道:哥儿是什么? 伙计嘿嘿直笑,搓了搓手,道:姑娘这是许久不买话本子了吧?最近时兴的话本子,十本有八本都是写的哥儿的故事,要说写哥儿的开山鼻祖,那还得数樊阳的一顾先生呢!这本便是一顾先生卖给我们铺子的,全汴京城,可只有我们文盛书坊,拿到了一顾先生的原本啊。 裴昭珩怔了怔。 一顾先生? 樊阳顾文盛书坊东家亲自添的货还只卖给了他家书房一家? 这也太巧了,难不成这话本子 是子环闲情逸致,空闲时所著? 他饶有兴味的勾了勾唇,问那伙计道:哥儿是什么? 伙计隐秘的笑了笑,凑过头来,低声道:这哥儿便是能生孩子的男子。 裴昭珩: ? 第41章 伙计话一出口,裴昭珩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即愣在原地。 他沉默了一会,半晌,才涩声道:这是龙阳话本? 伙计显然没想到,这位小姐会忽然问这么个问题,也被他给问呆了,半晌才答道:这这是自然,咱们一顾先生,一向只写这咳,男风话本的,如今在整个凌江以北,先生可是声名大噪呢! 裴昭珩: 男风在大越朝,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且因着高祖和那位男后的往事,不少闲得没事的文人骚客附庸风雅,甚至还为其吟诗填词、著书立传。 人性大约便是如此,过去了的事,已经死了的人,那便都是好的、香的、风雅的,便是再如何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也能说成是真情动人的体现。 然而,若是当今圣上,要立一个男子为后,那恐怕就得整个朝野都为之震荡了 光是唾沫星子,估摸着都能淹死御座之上的皇帝,由此亦可见,当年高祖,能够扛住三十余年文官的口诛笔伐,也不肯废后,且仍能坐稳江山 该是何等心志,何等手段。 裴昭珩倒也知道,便是如今,也有不少人家里养着小倌,这在本朝,不是什么稀罕事,至于区区一本龙阳话本,那更是不值一提的。 然而叫他知道,这龙阳话本子,竟然是子环所著那便是两码事了。 且听那伙计所言,子环写这话本子,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能在整个凌江以北,声名大噪,最起码也得要个两三年功夫吧? 子环如今才多大? 难不成他竟是十二三岁,便便知晓这些事了么? 他竟有如此风流一面? 裴昭珩心中几乎是惊涛骇浪,忽觉他对贺顾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太少,恐怕一直以来,他看到的那个贺子环,都只是贺顾想让他看到的 他想及此处,面上神色都不由得微微扭曲了三分,还好有帷帽遮挡,这书坊的小伙计,才什么都没看见。 裴昭珩花了足足小半刻功夫,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贺顾私底下,竟然有写断袖话本这种爱好的事实,想起刚才小伙计的话,忍不住开口低声问道:男子如何能怀胎生子? 小伙计其实从刚才,心中便觉得,这位小姐有些不对劲儿了。 既然能来买这种话本子,难道不该都是一顾先生的忠实拥趸么? 怎么这位小姐,倒好像是什么都不晓得一样? 不过这伙计,昨日刚刚见了东家来铺子里,好一番腥风血雨,心知文盛书坊、怕是很快要变天了,贾掌柜肯定是管不了书坊多久了,眼下他若是能冒个头,表现得好,说不得,新来的那位管事姑娘,便会注意到他,再提拔、重用一二呢! 小伙计有了这个想头,耐性也好了三分,同裴昭珩解释道:害,姑娘这话问得就没道理了,姑娘想想,若看的是个志怪话本子,难道还要去想为何书中人,能移山填海、飞天遁地么? 这种话本子,大家不都是看个情字么,一顾先生写的故事,虽然俗了些,不如何风雅别致,但是正是贴了地气,俗的叫人觉得真,情意动人,不知道多少小姐买回去,看的都哭湿了枕头哩! 裴昭珩: 果然不愧是卖东西的,好厉害一张嘴。 不过他也的确让这伙计说的,心中越发好奇,且既然是子环所著,便是伙计不说,他也必然要买回去,拜读一二。 正所谓文以载道,以往子环给他看的都是正儿八经的文章,他也只能看到一个正儿八经的贺子环,或许透过这话本子,倒能瞧瞧,那个真实的贺子环,心中究竟都在想什么。 伙计见他握着书翻了一页,看出他意动,赶忙趁热打铁,问道:如何?姑娘不若买一本回去,回了家中,也好慢慢品味? 裴昭珩顿了顿,道:好,那你们这话本,我便做第一个买主吧。 伙计闻言一喜,正要问这小姐府宅所在,等印好了也好给她送去,却听她道:过几日,我遣人来你们书坊取。 伙计一愣,倒也没大惊小怪,毕竟这种话本子,虽然爱看的姑娘多,但女子脸皮薄,怕叫人知道了也正常,便道:小人省的了,必给姑娘留着这第一本。 正好,兰疏刚收拾完了外面几个嚼舌根的小贩,跟着踏进门来,裴昭珩便叫她把书资付了。 事了又在铺子里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掌柜却始终没回来。 不过,掌柜虽然没来,公主府却来人传讯,说是驸马已经回府去了,眼下,正在候着长公主回去。 贺顾虽然昨日宿在王家,但今日却还是起了个大早,且早早赶回了公主府去。 无他,他算的清楚,瑜儿姐姐每日清晨,带着他习字,今日正好是整篇《对江序》,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字的日子,是最后一天了。 贺顾虽然有些不舍,美妙的贴贴和习字,就要到此为止了,但这些日子,他自己回去,亦是下了不少功夫的,便也想让长公主,看看他的进益之处,他不想叫瑜儿姐姐觉得,她白教了这些时日,却没有成效。 毕竟,哪个男子想被心爱的女子,以为是个愚钝不堪的蠢才呢? 只是,贺小侯爷万万没想到,他起得早,长公主比他起的更早,且还出门去了。 往日里,按这个时辰算,她应当才刚刚练完剑,然而今日他回府来,下人却告诉他,长公主早已经出门去了。 贺顾本来还纳闷,瑜儿姐姐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起练剑、朝食、习字的顺序,今天怎么破天荒的乱了,下人便告诉他,长公主殿下就是去寻驸马爷你的 贺顾愣了愣,指了指自己,奇道:寻我? 小丫鬟点头道:可不是呢,昨日殿下为着等驸马爷回来,熬到将近子时才歇下,今儿个又起了个大早,剑也不练,便往城南寻爷去了。 贺顾: 他一边赶忙遣了下人,去找瑜儿姐姐回来,一边又觉得有些窝心和内疚。 原来原来姐姐也不是全然不在乎他的。 他在外留宿,也没提前和她打招呼,虽然叫了小厮回来说了一声,却忘了嘱咐那小厮,告诉公主府的人他去了哪儿。 姐姐一定是担心他的安危了吧? 还好贺顾没内疚多久,长公主便很快回来了。 贺顾刚一见她摘下帷帽,就立刻注意到了她眼下两片乌青,立即想到了方才婢女说的,长公主昨夜熬到子时,等他回来的话,心中更觉内疚。 长公主刚一踏进院门,贺顾便两步走上前去,拉过她的一只手,道:都是我的不是,也不曾好好遣人通传,叫姐姐替我担心了,是不是昨日一夜都未曾歇好? 裴昭珩其实回来的一路上,都还有些恍惚,满脑子都是贺顾私下里,竟然写龙阳话本子这事,此刻一进门,见了贺顾神色,心中也不免有些五味陈杂。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还好。 贺顾心疼道:姐姐眼圈都青了,要不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裴昭珩未答话,只摇了摇头,兰疏知他心思,笑道:咱们殿下,从来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的。 裴昭珩道:吃过朝食了么? 贺顾听了兰疏所言,又见瑜儿姐姐分明自己都没歇息好,还来关心他吃没吃过朝食,心中简直愧疚的无以复加,却也只得涩声道:已在我老师王老大人家中,用过了,姐姐不必为我担心。 二人走进书房,裴昭珩一边把帷帽递给旁边的兰疏,叫她放好,一边问道:你昨日是去了王老大人家? 贺顾答道:是啊,我那表弟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寻思着与其让他整日打马游街、招猫惹狗,气坏了家中长辈,倒不如送去国子监读书,也好收收心。 分卷(41) 只是我外祖,已解甲多年,我舅舅身子也不好,不曾做官,表弟并无资格入读国子监,是以我昨日便想着去求一求王家大哥,他如今在国子监做司业,或许能帮帮忙,把我的名额换给我表弟。 裴昭珩闻言,知他昨日原来不是和兰宵、或者什么别的女子在外面风流快活,心底某处便隐秘的稍稍一宽,但没半晌,却又开始有些不是滋味 子环果然并未把他当作一家人。 不过是送他表弟去国子监读书,这等小事,只要子环愿意跟他开口,不也只是一句话的事么? 他却宁愿去求外人,也不愿告诉他。 裴昭珩心中,不免有些自嘲的想:也是,他与子环这夫妻,本就名不副实、貌合神离,没有至亲,只有至疏。 否则子环家中有了难处,自己又怎么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尽管贺顾可能的确动了三分情意,但那也是对长公主裴昭瑜,而不是对三皇子裴昭珩。 裴昭珩也不傻,自然能看得出,贺顾之所以心慕与长公主,很大原因是因着他这幅皮囊,所以前日七夕宫宴,湖畔月下,子环才会情难自抑 可是正如那书坊门前的小贩所言,再好的皮囊,若是一直都是个菩萨,看得见摸不着,碰也碰不到,子环会移情到别的能与他有夫妻之实的女子身上,便再正常不过了。 兰疏说,子环成婚前,多半还是童子之身 那如今呢? 他是否已经和别的女子 缠绵悱恻,耳鬓厮磨了? 活了十八年,裴昭珩头一次这般心中酸涩难言,嗓子眼发干,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兰疏在边上问道:殿下,驸马爷,今日可还要习字么?若要练,奴婢这便去准备文墨。 贺顾本来就是为了回来,和瑜儿姐姐得瑟,他这些日子,习字的进益之处的,但此刻却犹豫了一下,道:姐姐若是没歇好,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裴昭珩顿了顿,半晌才道:不必去备文墨吧。 兰疏躬身应是,转身便去书案前准备笔墨纸砚了。 裴昭珩眼下,并不想让贺顾发现,他有任何异状。 若说之前,还有等着和贺顾慢慢熟悉,确定他是值得信赖之人,便可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这念头,如今却已彻底打消了。 不为别的,眼下再叫他和子环将此事和盘托出,他早已开不了口了。 若是子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以贺顾心性,倒未必会怨他、憎他,可毕竟因着这桩婚事,贺顾如此人品才学,却前程尽失,若真的知晓他根本不是那个他魂牵梦萦的瑜儿姐姐 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今日这般亲厚模样了吧 他知道他这心思自私且阴暗。 可裴昭珩却仍然 说不出口。 更舍不得。 兰疏备好文墨,笑道:已收拾好了,前些日子惠州府进贡了一批上好的羊毫,娘娘知道殿下总习字,特意吩咐奴婢带了几支回来,正好今日,殿下和驸马爷,便可一试了。 贺顾笑道:哦?那我倒要沾沾姐姐的光,试一试这上好的贡笔了。 又道:只是可惜,羊毫还是写楷书、隶书为佳,近日我与姐姐,习的却是王老先生的行书帖子。 裴昭珩也走到了书案前,他方才已在心中,叫自己尽量别再想那些事,先如常陪着子环,习过今日的字。 只温声道:书者不择笔,虽然有些差距,也不是不能写的。 贺顾点点头,执起笔,把帖子翻开了,又抬头看着长公主。 然而他等了半天,那边瑜儿姐姐却半晌没动静,贺顾只得咽了口唾沫,没忍住问道:姐姐今日不带着我写了么? 裴昭珩: 裴昭珩:这些日子,我见你运笔已没太大问题,眼下倒也不必再那般一笔一笔带着写了,你只照着帖子临就是。 贺顾闻言,心中不由大感失落,可惜他也不好意思明说,只得蔫巴巴的小声道了句好,这才执起笔开始临了起来。 还好贺顾虽然失落,却也记得今日初衷,他是要给瑜儿姐姐交一份满意答卷的,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认真起来。 裴昭珩站在书案这边,书案那边的贺小侯爷低着头,一副聚精会神模样。 贺顾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稚气,但他毕竟生了副剑眉星目、五官朗阔的好相貌,认真起来时,那副屏气凝神、下唇微抿的模样,莫名就让人联想到,草原上那些还没成年的幼年猎豹,一瞬不错的盯准猎物的模样。 明明只是在写字,却写出了三分野性来。 既野性,又可爱。 裴昭珩看着他的侧脸,微微恍了恍神,他发觉自己的心思跑远了,想要挪开目光,却又鬼使神差的瞧见了贺小侯爷脑袋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儿。 子环好可爱。 三殿下忍不住如是想。 贺顾不知道身边的长公主,注意力压根儿不在他写的字上,他刚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将最后十来个字临完,便十分兴奋的放下笔,抬头问道:如何姐姐,我临的还行么? 裴昭珩: 他这才挪开目光,看了看贺顾笔下的字,顿了顿,道:甚好。 贺顾茫然:啊甚好? 往日里,不论他怎么写,瑜儿姐姐都总是能挑出一堆又一堆的毛病,这里间架结构歪了,那里落笔轻重不对,怎么今日却竟然一处也不说了,只说了一句甚好? 裴昭珩语毕,也才发觉自己这短短一句甚好,有些过于敷衍,他轻咳一声,挪开目光,道:你不过只练了短短十来日,便能有这般进益,已经很难得,不必过于苛求自己。 贺顾挠挠鼻子,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姐姐夸了他,他自然是开心的,也不再多想,只笑道:姐姐既说好,那我自然再开心不过了! 裴昭珩如今心思变了,再一听到贺小侯爷这般猛烈又直白的表达爱慕,不免心跳骤然一快,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兰宵、以及贺顾写的那些个男风话本子,心中便不由得,忽而又冷了三分。 可谓冰火二极,十分刺激。 他沉默了一会,轻声问了句:这些日子,在府中过得还习惯吗? 贺顾听她关怀自己,忙点头道:自然好的很。 事事都有人伺候,整日吃穿用度,几乎可以比照亲王,这还能不好么? 裴昭珩又道:下人伺候的可还习惯? 贺顾道:很好了。 裴昭珩铺垫了半天,终于能把这句说出来了,道:兰宵可还尽心? 贺顾想起白捡了兰宵这么个算账小能手的事,心情立马就好了几分,笑得阳光灿烂,道:兰宵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啦,我原先都不知道,原来她有这么大本事呢!果然是宫中贵人身边出来的。 裴昭珩: 这么大本事?哪种本事? 他险些没崩住面上神色,脸几乎都要黑下去三分,还好贺顾话一出口,也忽然感觉有点歧义,赶忙道:自然了,我最喜欢的,只有瑜儿姐姐! 裴昭珩听了他这话,心中一动,沉默了片刻,道:你当真这般喜欢我么? 贺顾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我从前对姐姐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言,若是撒谎了,便叫我天打 裴昭珩连忙打断了他,有些无奈道:行了,我也只是随口问问,驸马不必如此。 在边上的兰疏: 虽然心知三殿下与驸马爷,同为男子,他二人之间,如今只有一个不知情的驸马爷,一头热乎,但是这般总也不避讳她在边上,便是她年纪大了,听了这些话,都总是免不得耳热。 小侯爷说起情话来真是一套又一套,还好三殿下是个男子,否则天下间,哪个女子听了,能扛得住这么一个俊俏风流,还痴心爱慕自己的少年郎呢? 今日练完了字,贺顾用饭用的草草,只扒拉了没两口,便说有事,又出门去了。 膳厅里只剩下了裴昭珩、兰疏主仆二人,以及边上侍立在侧、一众大气不敢喘的下人。 裴昭珩放下了手里的碗筷,看了看刚才贺顾坐的位置,和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食,目光微微沉了沉。 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贺顾又是带着兰宵出门去的。 兰疏看出来,三殿下似乎不太高兴,便遣退了膳厅中的其他婢仆,低声道:殿下,可是饭菜不合口味么?怎么不用了?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恐怕不是不合我的口味,而是不合子环的口味。 兰疏怔了怔,才听出三殿下这话,是在说驸马爷没吃两口,便又跑了这事,道:驸马爷不是说在府外还有事没处理么?想是着急去办,这才不吃了吧,驸马爷最喜欢糖醋排骨,今儿也没夹几筷子,可见是的确有事,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裴昭珩: 不是饭菜不合口味,那便是饭桌上的人不合口味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兰姨,与我相处,子环是不是觉得很累? 兰疏道:怎会呢,那些个小贩的浑话,不过是捕风捉影、都是瞎编的,殿下怎地还当了真,驸马爷分明是十分爱重殿下的。 她留了意,特地说的是爱重,而不是爱慕,兰疏也心知,如今殿下将小侯爷视若亲弟,虽然操心为他张罗纳妾,不想叫他因自己绝后,但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殿下定然也是不希望小侯爷讨厌自己的。 谁知裴昭珩听了,却仿佛并没被宽慰到,只又道:他今日,又带着兰宵。 可贺顾分明说,他最喜欢的是自己。 裴昭珩放在膝上的五指紧了紧,忽然想到了他的父皇和母后。 兰疏道:如今正在新鲜劲儿上,总想带在身边,也属正常。 裴昭珩忽然低声道:兰疏,你说,子环是不是和父皇也是一般的? 兰疏这次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一脸茫然。 父皇总跟母后说,他心中最在意的,只有母后一人,可是这些年,后宫中,还是一个又一个的进女人。 便是当年,父皇口口声声说,母后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发妻,可在我与皇姐出世之前,父皇却能先同姨母,生下了大哥,又同闻贵妃,生下了二哥。 我相信父皇心中,母后的确是最紧要的,可是在父皇的心中,除了最紧要的,却还有第二紧要、第三紧要的,总之除了母后,他还能分给许多人,是不是? 兰疏听得彻底呆住了。 三殿下一向性情古板、严正,对于君父,他总是表现的既敬且慕,即使兰疏侍奉他多年,也从未听他挑剔过皇帝的不是,今日却怎么忽然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番话? 兰疏也的确有些惊着了,听殿下这话,他心中好似是对陛下,怀着几分怨气的。 这么多年了,竟是第一次发现。 裴昭珩低声道:我也知晓,本来只是觉得,父皇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有很多身不由己,但如今看,这般的男子,却不止父皇一个,子环嘴上说爱慕于我,但除了我,他心中是否也有第二紧要的兰宵,第三紧要的那个他养在外面的女子? 他们都是这般么? 兰疏听了半天,终于听出了几丝不对来,她心底某一处忽然一动,顿时心中一惊,抬眸去看,三殿下果然神色晦暗,那模样竞像 若是她没猜错,殿下这难道是对小侯爷 动了情了??? 第42章 兰疏生了这个念头,再观三殿下神色,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觉得自己没猜错,她心中震惊,声音竟也一时没抑制住,稍稍拔高了几分,道:殿下,您您这是 裴昭珩见兰疏这模样,心知兰疏多半是猜出来了,不由微觉有些难堪,他偏过头垂下眸,纤长眼睫微微一颤,半晌才道:若是子环知我这般心思,定会吓着。 兰疏方才还只是猜测,虽则她看着三殿下长大,知道自己多半是没猜错的,但亲耳听他承认,还是惊得瞠目结舌,直过了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殿下您您这是糊涂了啊 驸马爷如今什么都不知道,便是真知道了,殿下与驸马爷同为男子,这这 裴昭珩道:兰姨,你说的我都明白。 兰疏闻言,不由得怔住了。 是啊。 殿下自小何等聪明懂事? 若不聪明,这些年来,如何能就着这个女子身份,几乎瞒过了所有人? 若不懂事,他身为帝后独子,如何能愿意为了皇后娘娘,委屈自己这么多年? 那些个大道理,殿下又岂会不明白? 可殿下 终究也是人。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有爱恨嗔痴,总归是肉体凡胎,哪儿就真能做得到无爱无欲了? 殿下把自己,包在壳子里这么多年,却也终归是遇见了那个敲碎壳子的人 前日宫宴,我回庆裕宫路上,遇见了威宁伯家的独女,她说她有事,相求于我。 兰疏闻言疑道:威宁伯家的小姐?她能有什么事要求殿下? 分卷(42) 裴昭珩便将那日闻天柔所言,复述了一遍,最后低低笑了一声,道:我虽叫她回去了,但心中却是敬佩这位闻小姐的。 她比我洒脱。 兰疏听三殿下说完,心中一时百味陈杂,最后只化成一句无声的低叹。 这些年来,她也不是未曾替殿下担心过,若是皇后娘娘的病一直这么下去,难道殿下便真要这么,做一辈子的长公主么? 可她毕竟也只是个下人,可以在心里替主子担心,却不能真的置喙什么,且也更轮不到她来做主。 是以,陛下和三殿下如何决定,兰疏从不多问一句。 时日久了,看着三殿下,总是那般淡漠、从容,兰疏心中的担忧,便也渐渐淡了。 就好像殿下永远会这样 淡漠、从容、无懈可击下去。 她的担忧也仿佛是不必要的。 直到今日。 兰疏却并不想劝他。 这么多年了 殿下为了娘娘活着、为了陛下活着、甚至为了死去的姐姐活着。 如今他终于破天荒的,为自己动了一回心,兰疏又如何能狠得下心,劝他放手? 她沉默半晌,只问了一句:那殿下可要将真实身份,告知驸马爷吗? 裴昭珩从八仙桌前,站起了身来,他迈步走到了门前,这才顿下脚步,道:不可。 兰疏问:为何不可? 子环本是正常男子,会心慕于我,也只因我是长公主,而非三皇子,他若动了真情,我在此时,将真实身份和盘托出,岂非是利用子环感情,逼他接受我男子身份? 只是,我原以为子环赤子之心,于情爱一事,也定是如白纸一般,坚贞如雁鸟,可近日一看 裴昭珩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低下头去,半晌才如自嘲般、微微摇了摇头,道:近日才发现,我对子环,实在知之甚少,他亦可能并不是如我所想那般。 兰疏越听,越摸不准他心思,心中十分疑惑,她原以为,三殿下这是在介意兰宵、以及城南养着的那个外室,可见他神色,却又仿佛并不如何着恼,忍不住问道:那殿下可是失望了么? 裴昭珩却忽然转过头来,他看着兰疏,神色定定,却答非所问 兰姨,我已钟情于子环。 见他忽然一扫惆怅神色,心中倒好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兰疏心头不由一突,迟疑道:殿下殿下可是有什么主意了么? 裴昭珩道:子环若是因我这副容貌动心,那我为女子时,子环喜欢,我为男子时他又会否动心? 兰疏: 今日三殿下,真是频频语出惊人,兰疏听了他这话,不由得惊道:殿下您这这是打算 裴昭珩却只笑了笑,没答话 反正子环也不是专情之人,私下又写龙阳话本,可见男女之别,于他倒未必是最紧要的 既然如此 姐姐可以,为什么弟弟便不可以? 倘若子环也会对他男子身份动心,届时他在坦白身份,将当年男扮女装的起因经过,告知于他 便也不算是利用子环对长公主的情意,逼着他接受自己男子身份了吧? 裴昭珩如是想。 却说贺小侯爷,饭不好好吃,匆匆出了门去,自然是有原因的。 昨日他听了刘管事的话,知晓贺诚因着眼盲一事,入国子监求学受阻,再想到那日宫中,贺南丰所说,当初贺诚眼盲的经过,便决定管一管贺诚求学这事。 如今万姝儿在侯府关禁闭,他娘的陪嫁也还回来了,虽然有些短斤少两的地方,贺顾倒也不欲继续和她斤斤计较,只要贺老侯爷不再多事,按照家规关完万姝儿这两年禁闭,日后这两人愿意怎么样,他也懒得管了。 只是贺诚,却是的确可怜。 其实读书进学一道,贺诚无论是天分、还是勤勉,都是胜过他这个大哥的,否则当初万姝儿,也不会打着让他走科举一途的算盘了。 只是贺诚这只眼睛,瞎的实在要命,如今还只是国子监把他拒了,贺顾重活一世,却知道日后,贺诚要因为这只眼睛受的委屈,可不止是这么一点。 便是不说贺诚是他弟弟,只贺诚上一世,愿意为他这个异母哥哥,舍了功名,在他落狱后,带着妻儿、为他在宫门前敲了整整三日登闻鼓这一件事 这一世,贺顾便不会袖手旁观,冷眼看着他继续走上辈子的老路。 贺顾昨日便索性请了颜之雅,去给贺诚看看眼睛。 颜之雅一向爽快,昨日贺顾在书坊见了她,只是分别时,才提了提此事,今早上,颜之雅竟然就已经请了刘管事引荐,去侯府给贺诚看病了。 是以贺顾在公主府中,还没用午饭,便得了侯府下人传讯,说是颜姑娘给二少爷看完了眼睛,有些事要跟他商量,请他去一趟。 贺顾这才匆忙出门,刚一上了马车,他还没如何,征野倒是又别扭上了,十分不忿的念念叨叨道:夫人当初那般对待爷和三小姐,如今爷竟然还请颜姑娘,给她儿子看眼睛,爷这般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这些日子,征野说话越来越喜欢掉书袋了,可见私底下没少用功,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贺顾道:倒也不是以德报怨,只是以德报德罢了。 征野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气道:德?夫人何曾对爷,有过一丁点德了?! 贺顾心道,报的也不是她的德,嘴上却没回答,只看了看征野,半晌忽然贼笑两声,低声道:你这模样怎么倒好像比我还气?究竟是气我以德报怨,还是气颜姑娘,给诚弟看病去了? 征野闻言,从双颊到耳畔,顿时窜上一层淡淡红晕,结结巴巴道:爷爷可别胡说!医者父母心,颜姑娘何等妙手仁心,便是给给别的男子看病,那也只是行医的本分罢了,不能如此调侃的 贺顾却迅速的,发现了征野话里的不对之处,啧了一声,摸摸下巴道:哦?别的男子什么叫别的男子?难不成除了你言征野外,都是别的男子么? 征野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他本来就不善言辞,眼下被贺顾逗的,愈发臊起来,更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我我我了半天,却没我出个什么名堂。 贺顾沉思道:我还在寻思,这些日子,你怎么胖了,直到前两日,见颜姑娘身边那个小丫头到府上来,提了个小食盒,我问了问门房,才知道她是得了吩咐,日日替颜姑娘,来给府上言公子送药膳啧,药膳味道如何啊? 征野脸已经红成了猴子屁股,小声道:那那是我替颜姑娘,选了医馆门面,她为答谢我,这才 征野还没说完,马车已行到了侯府门前,贺顾撩开帘子,正要跳下去,听了征野的话,回头笑的促狭,道:哦原来如此,言姑娘的药膳,那可金贵得很,我看没个十两银子,怕是难吃上一顿,你可要好好品味,别糟蹋了。 这才跳了下去,徒留征野在后面面红耳赤,不知如何解释。 这次,贺顾倒是又来了个巧,刚一下马车,便见颜之雅站在侯府门前,身边跟着个提了药箱的小丫头,正和刘管事说话。 他二人见马车来了,定睛一看跳下马车的是贺顾,颜之雅道:小侯爷可算来了,我还想着,若是你迟迟不来,我就带着春彤先去用饭呢。 贺顾道:姑娘遣人去公主府找我,可是因为诚弟的眼睛 颜之雅点头道:不错,今日看过,二少爷的这只眼睛,倒也的确不是不能治。 贺顾本来也知道,贺诚这眼睛,若真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那多半连顽疾都算不上,这么多年,已是瞎了个透彻了,但他心中却始终记得,上辈子颜之雅的医术,如何出神入化,多次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又治好了数不清的、人人都说没救的沉疴顽疾,便没忍住,也对贺诚的眼睛能被她治好,抱了三分希望。 尽管如此,希望却也是渺茫的,贺顾心知肚明。 所以,此刻听颜之雅说,竟真的能治,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喜道:当真? 颜之雅点了点头,道:能治是能治,但毕竟二少爷这眼睛,已是拖了这么多年,我亦不敢打包票,只能勉力一试,至于好不好的了,便只能看二少爷自己的运道了。 贺顾问:那姑娘大约有几成把握? 颜之雅沉默了一会,道:两成。 旁的大夫,治病都少有敢打包票的,便是问几成把握,也多是打马虎眼、推太极的,生怕把话说太满了,以后好不了,被人找来算账,但颜之雅却一向十分自信,便是上辈子,贺顾当胸被捅了一个拳头那么深的一刀,她也敢给贺顾的部下吃定心丸,说贺顾八成死不了,叫他们别担心。 可此刻,自信如颜之雅,都说只有两成把握,可见贺诚这只眼睛治好的希望,有多渺茫,贺顾心中不由得稍稍有些失望。 刘管事在边上,听了这话,不由得叹道:竟只有两成么唉二少爷真是 刘管事倒是知恩图报,得了贺诚一次恩惠,便一直记挂着,这位残疾少爷,此刻也是发自肺腑,为他扼腕叹息。 颜之雅却不晓得其中缘由,她还以为刘管事这是嫌弃她医术不精,只哼了一声,道:你们也该烧高香了,还好找得是我,不是我夸口,你家二少爷的眼睛,不说京城,便是整个凌江以北,除了我再没第二个大夫,敢说有两成把握治好,多半都是看一眼,连脉都不号,就扭头走了。 贺顾连忙宽慰她道:我自然知道姑娘医术精妙,无妨,两成把握也是把握,便先给诚弟看着吧。 颜之雅倒也是小孩心性,叫人哄两句,就不计较了,只认真道:小侯爷,你弟弟这眼睛,便是你再晚找我个一年半载,怕是连我也没办法了,只是如今治虽然能治,却要花大价钱的,呃小侯爷应当也猜得到吧? 贺顾道:自然,姑娘尽管用药,药钱诊金,都有我兜着,不必担心。 这辈子他毕竟已是做了驸马,不可能再同上一世一般,做到禁军都统这个位置上,以后也没人能再提携贺诚了。 但贺诚才学不俗,若他眼睛能好,自然是比谁提携都强的。 贺诚的事说完了,他便又想起言府的舅舅来,和颜之雅问了一嘴言颂的病,颜之雅道:快了,我前些日子,给他用了一副猛药,若是顺利,今年年底应该便能见效。 贺顾眼皮一跳,道:猛药,我舅舅的身子 颜之雅连忙摆了摆手,道:你放心,我自看着的,出不了什么问题。 贺顾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若是舅舅的病,今年年底能见好转 那明年年初,便也可以和瑜儿姐姐商量商量,带着颜姑娘,去一趟金陵了罢 早些给三殿下治好病,早些和三殿下碰头,也好共谋大事。 贺小侯爷心中算盘打的啪啪响,抬手和颜之雅告辞,正准备转身离开,忽而又想到一件事,顿住脚步,转头看向了颜之雅,有些欲言又止。 颜之雅道:小侯爷可还有什么事么? 贺顾还真有事。 这些日子,他和长公主朝夕相处,也曾几次见到瑜儿姐姐只着中衣,姐姐明明生的好相貌,身形也高挑,却不知道为何咳,身板儿有些单薄。 这么说是隐晦了点说白了就是 瑜儿姐姐,可实在有点平胸。 贺小侯爷觉得要说是年纪问题,瑜儿姐姐如今也十八了,这便不该,他也向婆子婢仆打听过,她们都说,若是真的胸不长,那八成是吃的东西不对。 贺顾倒也不是介意瑜儿姐姐平胸。 只是这些日子,贺小侯爷几乎是抓耳挠腮的琢磨,长公主不愿碰他的原因,若说是厌恶男子,二人贴着习字大半个月,贺顾也没感觉到她多不乐意,着实不像 若说是对他没情意,姐姐那日在宫中,还主动亲他,更加不像,她究竟为何,迟迟不愿意与他圆房? 贺顾排除了自己的原因,便觉得,只能是因为姐姐自己的原因了 他琢磨了无数个理由,最后忽然想到,瑜儿姐姐会不会是因为自卑,这才怕他二人,若是咳,若是赤诚相见了,他会嫌弃姐姐平胸? 越想越觉得是,瑜儿姐姐作为一个女子,出身高贵,容貌倾城,才学不俗,性子虽然冷了点,也算得上温柔又体贴,若非要说她有什么自卑的,那也只有平胸这一点了吧? 贺顾思前想后,这种事,他要是大喇喇的直接跟长公主说:姐姐!其实我不介意你平胸,你怎样我都欢喜! 一来太假,甜言蜜语没什么说服力,二来治标不治本,他也不可能日日都解释一遍,姐姐女儿心思,总免不了为此伤神。 若能治本,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这么想着,贺顾便压低声音,微微红着脸,跟颜之雅解释了一遍。 颜之雅: 原来如此,小侯爷这不就是想给自己媳妇开点丰胸药么? 她干咳一声,也低声道:这倒没必要特意给殿下开药的,食疗便可。 颜之雅语罢,念了一串儿诸如黄豆炖猪脚一类的菜名,贺顾自然是连忙一一记下。 这才罢了。 这个七月,贺小侯爷格外忙碌,一边要和京中,除了文盛书坊,当年言大小姐陪嫁的,其他几家铺子的掌柜账房斗智斗勇、威逼利诱,一边要关心颜之雅把他舅舅、弟弟的病治得怎么样了,最紧要的,还得每日和瑜儿姐姐沟通感情,指望着,他们夫妻俩,能早日更进一步。 分卷(43) 毕竟 孩子还没有呢! 不过,日子虽然忙了点,倒也算的上有所收获,到了月底,经了几番杀鸡儆猴,那几家铺子的掌柜总算老实了许多,兰宵也开始留在文盛书坊做事,一切都很顺利 唯一不大正常的,是瑜儿姐姐。 自从十多日前,长公主带着兰疏,去了一趟京郊的观音庙,回来就变得有些不大对头。 说来也奇怪,以前长公主分明是不信鬼神之人,但自那日,从观音庙回来,却特意在府中设了个小佛堂,天天关着门,都要在里面待好几个时辰,贺顾要进去,兰疏便不让,只说殿下在里面给陛下、娘娘和驸马诵经祈福,不好让人冲撞。 贺顾本以为姐姐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这才念了两天佛,谁知道,一连半个月都是如此,每日他见到长公主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难不成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惹了姐姐不快? 是以,她才这般给他脸色看么? 半个月过去,贺小侯爷终于忍不住了,这日晚膳,便特意吩咐厨房精心准备,又叫他们从府中库房里挑一壶好酒,准备和瑜儿姐姐谈谈心。 菜上齐了,丫鬟将一个十分精致的白瓷小酒壶放在桌上,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了。 这顿晚饭没在膳厅,而是设在了主院里,贺顾见其他下人都出去了,转头对兰疏道:兰姨,我有些话想和殿下说,你也下去吧。 兰疏心中一动,垂眸看了看面色如常的三殿下,也不多问,只径自退出去了。 等兰疏带上门出去,整个正房里,便只剩下了贺顾、长公主二人,贺顾这才叹了口气,看着长公主,道:瑜儿姐姐这些日子,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姐姐才这般避着我,总也不见? 裴昭珩道:并无。 贺顾抬手斟了一小杯酒,站起身来敬了长公主,举杯一饮而尽,这才道:我我头次做人夫君,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不和姐姐的意,这杯酒就权当我给姐姐赔罪,姐姐心中若有什么不痛快的,告诉我便是,我定会改的 只别这般不冷不热,叫人心中难过。 贺顾喝了酒,唇边还带着一点晶莹酒渍,他目光诚恳又有些失落,裴昭珩见他这副神色,又听他如此言语,险些就软了心肠,还好他心中记得自己的打算,这才未曾露馅,叫这些日子的准备,功亏一篑。 只道:驸马没做错什么,只是当初成婚,你便该知晓往后你我,也只会相敬如宾,不会有夫妻情分。 贺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听她明言,心中却还是不免难过,吸了吸鼻子,有点委屈,闷声道:为何姐姐分明也是喜欢我的吧,就算只有一点,难道那便不是喜欢了么?姐姐为何不愿承认,总要把我推开去,难道是我还不够好么? 裴昭珩: 子环这般情态,想要憋着不破功实在是太难了 还好他定力非凡,强自闭了闭目,逼自己不去看贺顾,淡淡道:有件事,你知道了,便不会再钻牛角尖,我从未告诉过你也是我的不对,今天就不瞒着你了。 贺小侯爷掏出手帕,擦擦鼻涕,闷闷道:什么? 裴昭珩道:我身体有疾,不能生育。 贺顾顿时愣住了,呆呆道:啊? 他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回过神来,心中却是山崩海啸,这些日子来,关于瑜儿姐姐,究竟为何不愿意与他圆房的原因,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水落石出。 难道姐姐自卑的便是这个么? 贺顾在长公主身边,那方圆凳上一屁股坐下,他一把拉过长公主的手,道:姐姐你始终不愿,便是因为这个么? 长公主沉默着没回话。 贺顾急急道:姐姐真是误会我了!我我对姐姐一片心意,日月可鉴,便是你不能生育,我又岂会因这个嫌弃于你?我我承认一直想和姐姐,有咱们自己的孩子,但若是姐姐身体不好,我也不会强求,大不了以后我弟弟有了孩子,咱们抱一个过来便是了,姐姐生不出来便生不出来,我不在乎,我最在乎的,始终只有姐姐一个人罢了! 裴昭珩: 饶是今日早做了心理准备,猜到子环的反应必然不小,但此刻听了他这般热烈激昂的自白,却也不免要耳热。 裴昭珩的唇微微颤了颤,道:便是我叫你们贺家绝后,你也不在意? 贺顾目光定定看着他,一瞬不错:瑜儿姐姐信我!我绝不骗你!再说,贺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男丁,没有我还有诚弟,我刚才说了,我心中最重要的,始终只是姐姐这个人罢了,咱们若能有孩子,自然是锦上添花,要是真的强求不来,我也决不怪姐姐的。 反是姐姐你,因着这种事疏远于我,这才真叫我伤心。 他这番话,说的目光明澈,语气诚恳,裴昭珩还是没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便差点再也挪不开去。 半晌,他才好容易逼着自己狠下心来,侧过目光,低声道:我两日后,要带着兰疏出一趟远门。 贺顾愣了愣,连忙追问道:远门?去哪里?为何? 裴昭珩道:我近日心绪不宁,心思烦乱,打算去一趟宗山莲华寺,小住一段时日。 贺顾啊了一声,道:宗山?这也太远了小住,姐姐打算住多久?那不若我陪着姐姐去吧 裴昭珩连忙打断道:不行,断断不可,莲花寺从来不收男客。 贺顾心知长公主是行事果断之人,她既然开口跟他说了,那必然是已经打定主意,不可能不去了,所以方才他并未阻拦,而是直接说想陪她去,可她竟然拒绝的如此果断,不由得委屈道:我知道,姐姐近日心情不好,可是你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留我一个人在京中,叫我如何放心得了?且我我定会想姐姐,想的夜夜睡不着觉的 裴昭珩: 要在子环眼皮子底下跑路未免也太难了。 他道:我前日已将此事,禀明父皇母后,他们也应允了,我此行并非无人保护,兰疏也会跟着去,她做事稳妥,不必担心。 贺顾闻言,心知瑜儿姐姐,这显然是都安排了个明明白白,临行前最后一个,才告诉自己。 姐姐要走,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贺顾虽然知道,自己多半是拧不过长公主的,但他又哪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正想再磨,却忽然觉得身体似乎有些不对劲。 贺顾忽觉小腹一阵发热,头脑昏沉,口干舌燥,眼前长公主的模样,也一点点变得模糊了起来 贺顾神色不对,裴昭珩也看出来了,他顿了顿,道:子环你怎么了? 他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贺顾却忽然凑近了他。 贺小侯爷两只胳膊一伸,忽然挂在了裴昭珩颈侧,脑袋在他肩窝蹭了两下,神智昏昏,半闭着眼口里喃喃道:姐姐我忽然好热你身上好凉快,给我蹭一蹭吧 裴昭珩: 却说门外,兰疏掩上门,心知今晚殿下和驸马,多半得吵一架,只留了一个婆子守夜,其他的全给叫走了。 她还有事在身,也没多想,带着婢仆便去把行礼清点装箱,安排两日后出行的车马 咳虽然殿下不是真走,但是样子还是得做足,否则怎么瞒得过小侯爷? 但指挥着丫鬟小厮,收了一会,她心中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方才桌上那个白瓷酒壶来 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呢? 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罢了,先不想了。 第43章 两辈子了,贺顾虽然也有憋久了,起念头的时候,却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等滋味。 神智昏昏,身上无力,脸颊到耳后,整片皮肤都在发烫,浑身燥热,而下腹更是有如烧着了一团火,扑也扑不灭。 就连呼吸,都变得滚烫,好似带着灼人温度。 与此相对的,长公主扶着他的手,温度微凉,甚至长公主身上的每一寸,都好像是一块薄薄的冰,贺顾既担心靠的太近,会烧化了这团冰,却又忍不住往她身上凑。 还好贺顾自小习武,这滋味尽管难耐,他脑海里,却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失态了没有多久,便立刻惊觉过来不对了 他吃了什么东西里面下过药? 药效还甚为猛烈。 贺顾逼着自己,从长公主颈侧挪开,痛苦的宛如撕开一块已经黏上的膏药,每剥离一寸,都仿佛在消耗着他的意志力。 半晌,贺顾才坐了回去,垂眸哑声道:姐姐我我觉得我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他语毕,站起身来就想出门去,却被长公主拉住了。 裴昭珩道:你先等等。 子环这副模样,他只是一看,也大概看出来是哪儿不对了,同他那日在宫中,误引了母后赐下的酒时,一般无二, 裴昭珩目光在八仙桌上扫了一圈,果然看到了那个白瓷酒壶。 他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多半是兰疏想着,这酒是皇后所赐,没舍得扔,收进了库房里,谁知今日阴差阳错,鬼使神差之下,不知怎么就被挑酒的丫鬟拿错,奉到了桌上,又被贺顾给喝下肚了。 这酒效力甚猛,那日他在庆裕宫打了冷水,也足足泡了小半个时辰,又自己纾解过,才稍稍好了些 眼下若是放子环走了,他年纪尚轻,一来裴昭珩担心他纾解不当、伤了身子,二来也担心他太会纾解寻来兰宵,或是什么旁的女子,到时候 更闹心了。 倒不如有他看者,叫子环解决了,也不必因此担心。 还好眼下七月,正是盛夏,天气炎热,洗个冷水澡,倒也不算什么,裴昭珩站起身来,两步行到门口,隔着门叫了一声:兰姨。 无人应答。 裴昭珩微微蹙眉,转头看了看正低着头,闭着眼,胸膛不住起伏,明显正在勉力忍耐的贺顾,这才又转身打开门,想叫兰疏赶紧打水来。 谁知门一打开,门外莫说是兰疏了,便是整个主院里,裴昭珩也没见到一个人影。 屋里的贺小侯爷,唇齿间已经泄出了几丝不易察觉的低吟和喃喃显然神智也愈发不清醒了。 裴昭珩心知,子环虽然自小习武,但他年纪轻,少年人正是火气旺的时候,子环平日里,又是那般跳脱性子,也并不像他那样,有自小习字临帖磨出来的耐性,他能忍了这许久,已很是不易了。 兰姨多半是去收拾行李了,只是她去便去,只是一向行事妥贴如她,怎么连个下人都不留在院中? 如今叫他去哪儿,寻水桶浴盆 他正想着,房里忽然传来哗啦啦一连串,刺耳的杯盏碗碟摔碎在地面上的声音,裴昭珩一惊,转头一看,果然见贺顾已经摇摇欲坠的站起身子来,桌上方才布好的酒席,都已被他拂落在地,他先是垂着眸子,半晌才抽抽鼻子,忽而抬眸看着裴昭珩,那眼神既执拗、又带着三分淡淡哀怨。 贺顾的眼角,已经彻底红了一片,就连少年那原本挺翘且圆润的鼻头,此刻也染了三分绯色,变得红彤彤的,甚为可怜。 他看着站在门前的裴昭珩,眼角带泪,委屈巴巴的问了一句:姐姐我好难受 真的真的不可以吗? 裴昭珩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先是空白了短短一瞬,继而某根弦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啪一声断了。 他衣袖下的无名指微微颤了颤,最后还是没控制住自己,一步一步走近了贺顾。 近些日子,裴昭珩又长得高了些。 如今他已经比贺顾高了半个头去 也是时候该走了。 再不走,身形日异,难保贺顾不会起了疑心,与其狼狈的被子环发现、揭穿,万一他恼了,最后落个糟烂的结局,倒不如就让瑜儿姐姐,就这么从子环的世界里 离开吧。 就像是美好的少年时代,做的一场梦。 裴昭珩抬手,摘下了那块、颈间从没取下过的纯白月影纱 他低头看着贺顾,先是抬手,轻轻用食指指节,蹭了蹭少年人滚烫的脸颊,然后才低头,闭着眼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贺顾的意识,则已经彻底被那小小一杯酒,烧的模糊不清了。 他感觉到,长公主似乎亲了亲他的额头 虽然,被自己的娘子亲额头有点奇怪,但能和瑜儿姐姐这般亲密,贺顾潜意识里却也是开心的。 他动了动唇,想要说话,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掌心温热、五指微凉的大手,捻起了他的下巴 唇上被人落下了一个吻。 长公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还有点低沉,总之和平日里很不一样。 可惜此刻,贺小侯爷那浆糊成一团的小脑瓜,早已没法子去仔细思考,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朦胧间,他只感觉到长公主的呼吸温热,像是小扇子一样,轻轻拍打在他耳畔,贺顾听到长公主在他耳畔低声道: 分卷(44) 子环,别怕 姐姐帮你。 却说那被兰疏留下,在主院院门口守夜的婆子,其实也不是没听见一点动静的。 只是兰疏姑娘吩咐过,今晚长公主殿下和驸马怕是要吵一架,叫她若是听到了什么声响,也别大惊小怪。 是以,婆子便是听见屋里又是摔杯、又是砸碗、那般热闹,后头殿下又叫了几声 这婆子自以为聪明,心中暗自寻思,天老爷,公主娘娘发这么大火,这种时候叫下人,不就是为着撒气的么? 不得挨一顿好打? 这时候,谁傻谁应声啊! 何况公主娘娘还是叫的兰疏姑娘,也不是叫她嘛。 婆子便只当自己聋了,老实的对兰疏姑娘的吩咐言听计从,只守在院门口巍然不动,始终不曾进去。 只是后面,屋里传出来的动静,就有些不大对头了。 咳不过也是,公主殿下和驸马爷,那毕竟也是三书六礼行过、红红火火、喜庆如意的成了婚的,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夫妻嘛,就是这般床头打架床尾和的。 正常。 婆子十分心安理得的,坐在门槛上打起了瞌睡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被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叫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抬头一看,眼前竟然是跟着驸马爷的兰宵姑娘。 兰宵这些日子,本来都是日日往文盛书坊去的,只今日有些生意上的事,要问贺顾。 知晓昨夜驸马爷和公主都宿在主院里,她心中也是微微一动,暗道 难道长公主殿下,终于和驸马爷对付上了? 便赶了个大早,想趁着驸马和公主院子里值夜婢仆们、清晨交班儿的时候,打听打听八卦,顺便也好等驸马爷起来了,把书坊的事儿跟他说了。 谁知她来了主院,却发现,偌大一个主院,竟然就门口守了一个婆子,驸马爷身边的征野小哥,也不见踪影。 她问婆子道:怎么就你一个? 那婆子站起身来,揉揉脸,忙把昨日兰疏吩咐的解释了一通,兰宵听了,心中正觉得奇怪,院门却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兰宵和那婆子,见了长公主,先是一愣,继而连忙下拜行礼,道:殿下。 夏日天热,长公主散着发、只着中衣,倒是面纱仍然如往日一般带在脸上,兰宵看不出她神情,只感觉到那双淡漠的桃花眼,在她和婆子身上,淡淡一扫,道:昨日是谁值夜。 婆子腿肚子一颤,道:是是奴婢。 裴昭珩看了她一眼,本欲问两句昨日晚上,为何无人应答,此刻却只暗自摇了摇头,心道,这么大年纪的婆子,兰疏还安排来守夜,无怪她精神不济,听不到传唤。 罢了也不与她计较了。 只道:去唤兰疏来,跟她说,去宗山的日子,改到今天,两个时辰后就走,不必带太多东西,叫她赶紧准备。 兰宵愣了愣,道:殿下要去宗山? 裴昭珩本要转身回屋里去,闻言顿了顿脚步,回眸来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你要管到我头上了? 兰宵心里打了个突,这才惊觉,自己这些日子总在书坊管事,久久不伺候人,竟忘了规矩,什么都敢说,问了不该问的话,连忙低头道:奴婢奴婢僭越了,请殿下责罚。 长公主淡淡道:我哪能罚你。 顿了顿,又道:我去宗山后,好生侍候驸马。 兰宵连忙应是。 院门,这才又关上了。 婆子和兰宵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去跟兰疏传话了,兰宵却站在主院门前愣了愣。 方才,若是她没看错 中衣宽松,微微行动、抬手间便会露出手肘,长公主关门时,她分明瞧见,殿下手肘上干干净净 没有守宫砂了? 殿下和驸马爷,自成婚来,旁人不知晓,但如她和兰疏这样的心腹,却心知二位主子貌合心不合,住都不住在一处,更不必说圆房了 是以昨日,他两个都宿在主院,才让兰宵觉得稀奇,眼下一看,果然是热乎起来,还圆了房了么? 驸马那般钟情于殿下,眼下见他终于熬出头了,兰宵一边儿替他高兴,一边又忍不住担起心来 这夫妻两个才刚刚好点,怎么长公主殿下,便要出门了? 宗山那可是快到关外了,离汴京城不说千里,也得有七八百里远啊 山水迢迢,长公主殿下这一去,驸马爷又岂肯? 她正琢磨着,院门却又开了。 这次长公主已经穿戴妥当,她只看了兰宵一眼,便挪开了目光,淡淡道:驸马昨日累了,还在歇息,不必喊醒他,等他醒来,你们再服侍就是。 兰宵连忙应是。 长公主便这么走了。 屋里的贺小侯爷,则是昏昏沉沉,做了一整宿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梦。 要说好的吧也不是没有,比如和瑜儿姐姐共赴巫山啥的还 还挺美。 要说不好的吧 他梦见姐姐看着他哭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哭,可是问她,姐姐却又不答。 她只是无声的看着他,长公主就连落泪,都美得像是一幅画,无声却更叫人心碎。 贺顾想去拉她的手,却只拉了个空,他看着瑜儿姐姐就这么挂着泪,回首望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去,那抹红色背影,也渐渐远去,再难寻觅。 贺顾跑的气喘吁吁 ,远远地追她,却始终追不上,他几乎有点沮丧的看着她的背影喊:姐姐,你为什么要走啊! 没人回答他。 贺顾却被惊醒了。 他猛的从床帐里坐起身来,呼吸节奏极快,胸膛急速起伏。 姐姐 大脑还未完全清醒,他没忍住,口里又低声喊了一句。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 理智渐渐回笼,贺顾这才发现眼下他所处的地方,这个房间这副床帐 以及屋子里的那抹淡淡檀香味。 这不是他的偏院,而是瑜儿姐姐主院的卧房。 但贺小侯爷,很快就发现了另一处不对。 他他被子底下,竟然竟然光着! 天呐! 联想一下昨天那个梦,昨儿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姐姐到哪儿去了? 卧房里,空空如也,床幔中,只他一人。 可昨晚上,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太过真实,贺顾觉得那一定不仅仅只是个梦,他和姐姐之间肯定发生了点什么 可是,姐姐为什么不在 难道难道 难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她她这是恼了他,这才跑了吗? 门外响起了一个女子熟悉的声音,是兰宵。 驸马爷,醒了么? 贺顾顿了顿,道:醒了。 兰宵问:那可要奴婢们把洗漱盆子和换洗衣裳拿进来? 贺顾道:进来吧。 兰宵便推开了门,叫了几个小丫鬟一一将东西拿进来。 贺顾问:什么时辰了? 兰宵远远躬身行了一礼,道:回驸马爷的话,已经午时了,对了,驸马爷,长公主殿下已启程离京了。 贺顾愣了愣,道:什么? 兰宵疑惑道:爷不知道么,殿下带着兰疏姐姐,说是去宗山莲华寺小住,今早卯时初刻便起了,早早收拾好了箱笼行礼,眼下都走一个多时辰了。 贺顾瞳孔猛然一缩,半晌才反应过来,兰宵说了什么,他抬手就想掀被子下床,却又忽然想起,眼下他被子下面,什么也没穿,一时只能急的五指成拳,在床上猛锤被子,怒道:什么?!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是说两日后么!殿下走了,你怎也不叫我起来,让我睡到现在,征野呢,人呢!! 他忽然发这么大火,兰宵也给吓了一跳,道:不是奴婢不叫,是是长公主殿下吩咐了,说驸马昨晚累了,不让我们叫,等爷醒了再伺候呢。 贺顾一愣,道:姐姐不让叫的? 兰宵道:是啊,且主院毕竟是殿下居处,征野不能进的,驸马爷忘了么? 兰宵问完了,那床帐里却忽然变得一片死寂,她等了半天,也没听床帐里的驸马回话,正想开口再问,却只听得一声低低的叹息。 贺顾低声道:姐姐她她这是恼了我么? 他终于一点点想起来了昨晚,失去意识前的事,他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怎么,喝了酒便失了理智,很是对瑜儿姐姐放荡孟浪了一番,若是昨晚,他和瑜儿姐姐真的发生了点什么 贺小侯爷想及此处,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可可别是他酒后乱性,把瑜儿姐姐给霸王硬上弓了吧?! 所以她才会恼,提前启程跑了? 越想越觉得是,越想越害怕。 兰宵忙道:殿下怎会恼了驸马爷呢?今早奴婢还见了殿下呢,长公主殿下神色如常,不似生气呀。且殿下说了,此去宗山,路途甚远,这几日天儿好,日头晴朗,索性趁着这时候走,免得后面赶上雨天,路途泥泞,不好行路呢。 贺顾怔了怔,道:姐姐姐姐当真这么说的? 兰宵道:是呀,而且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顿了顿,才压着嗓子道:殿下昨晚上才和驸马爷,有了夫妻之实,若是殿下真的恼了驸马爷,又如何肯呢? 贺顾一怔,道:你你怎知道? 兰宵便将清晨,瞧见长公主手上守宫砂没了的事,告诉了贺顾。 这下,她不说还好,她一说了,贺顾便更确定了,他昨晚的确与瑜儿姐姐,有了夫妻之实,一时心中简直百味陈杂。 又是酸、又是甜、又是担忧、又是期待。 酸的是,昨晚他们才有了夫妻之实,今日姐姐竟就能狠得下心去那鸟不拉屎、千儿八百里远的宗山,独个儿扔下他一人。 甜的是他终于熬到了这一日,虽然记不太清昨晚经过,但但也终于和姐姐,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至于担忧的,自然也是她去了这么远的地方,期待的便是见她的下一面了。 贺顾遣退了兰宵和其他婢仆,草草把身上收拾洗净,洗漱更衣。 收拾的时候,看见自己身上痕迹,便不由得就红着脸,琢磨起来 既然兰宵说,瑜儿姐姐没生气,那想必昨晚也是你情我愿,并不是他强来,那 那也不知,咳昨晚他表现的,可还叫姐姐满意么? 恨只恨,他这浆糊一般的脑子,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杯酒肯定不对劲。 贺顾将门出身,上辈子更是军营里打滚,区区一杯酒,岂能放倒他,现在想起来,那杯酒效力甚猛,不止后劲儿大,似乎似乎还有催情效果。 贺顾想及此处,心中忽然一惊 这不会是姐姐安排的吧? 她会不会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日要走,所以昨天那壶酒,和昨夜都是她有意安排? 可姐姐为什么要走呢 她分明也是有意于自己的吧。 不过,姐姐厌恶男子多年,便是如今动了心,忍不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一时小女儿情态,难以直面,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等她想清楚了,不别扭了 会回来的吧? 一定会的。 贺顾这么想着,却忽然在桌上那白瓷酒壶底下,瞧见了一封信。 他愣了愣,走上前去拿起了那封信,拆开一看 竟然真的是长公主临行前,留给他的。 大概内容便是如方才,兰宵所言,说她此去小住,有人护卫,兰疏随行,叫贺顾不必为她担心,也不要去宗山找她 不得不说,长公主实在太了解贺顾了。 贺小侯爷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怎么知道自己想追着去的? 只是,眼下姐姐既然都留下书信明言了,再追着去,搞不好还要惹怒她 真是好难。 他打开门,吩咐马房小厮备了马,饭也不吃,便策马离开了公主府。 贺顾马术甚佳,从西大街公主府,前往汴京城北城门,也不过跑了一会儿,最后他勒马停在城门外一个小山包上,远远看了看往北地的那条路 车马纷纷,浩浩茫茫,唯独看不见他的长公主了。 其实贺顾早知追不上了、看不到了,却还是忍不住,要来望这一趟。 回公主府的路上,就不由得有些丧气。 虽然心中已经接受了,但是姐姐才走了一个多时辰 贺顾却已经开始想她了。 回了公主府,膳厅用饭,也用的没什么胃口,贺顾见兰宵在,随口问了她一句,道:今日怎么没去书坊,回来了? 兰宵一边安排侍婢布菜,一边道:本来今早,有些铺子里的事儿,想问问驸马爷的意思,只是今日爷没起,我就索性等到了现在。 贺顾一边拿起碗筷,一边问她,道:噢?是什么事? 兰宵道:是这样,书房那条街上,有家卖笔墨的铺子,他家东家缺钱,说往后不做了,如今门面也打算盘出去,正好咱们现在那个门面,逼仄了些,我就想着来问问爷,要不要换个店面?到时候再把咱们现在这个盘出去。 分卷(45) 当然了奴婢只是问一问,怎么做还是听凭驸马爷安排。 贺顾沉默了一会,仔细一想,那日他去文盛书坊时,铺子门面,的确有些逼仄,且光线也不大好。 不过城南那块地方,寸土寸金,这样不完美的门面也已是难求了,如今听兰宵的意思,显然那家不做了的笔墨斋,位置更好,只是要换新铺子,便免不得添钱进去 说实话,贺顾于经商一道,天赋实在有限,他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名堂,问兰宵道:只为着宽敞,和光线好,换个新门面,是不是花费大了些? 兰宵答道:倒也不全是为了宽敞,那家铺子,比咱们临着国子监,近了起码半条街,从国子监出来,没两步便能走到,奴婢想着,监生都是京中官家子弟,虽然以前咱们也做他们的生意,但毕竟隔了半条街,奴婢这些日子瞧着,就是这么半条街,他们便逛不到这边来了,所以自然是近些更好,其他不论,至少时文集、经义释论,都能好卖不少的。 而且 贺顾道:而且什么? 兰宵干咳一声,小声道:而且据奴婢观察,这些监生还蛮喜欢买一顾先生的话本子哩!靠近国子监,另有家书坊,翻了咱们的话本子卖,竟比咱们这拿了先生一手稿子的,卖的还好,赚了个盆满钵满,实在气人! 贺顾: 行吧总归你看好了,就自己支账,盘铺子吧,这事我已省的,把账做好便是。 贺小侯爷这边,在为了一顾先生的话本子如何赚钱操心,而裴昭珩那边 他正坐在马车上翻着一顾先生的大作。 《我做哥儿那些年》。 说实话,若不是见了这话本子,将男子之间的床第之事,写的那般靡丽,极近香艳之能事 光看着昨晚上,子环那幅纯情模样,还真猜不出来,他竟懂这么多。 虽说这话本子,写的男子生子一事,有些荒诞,但倒也叫裴昭珩知道了,原来两个男子之间竟也能 正此刻,兰疏在马车外面道:殿下,到了。 裴昭珩嗯了一声,把那话本子往车厢里的小几上一扔,撩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此处,是汴京京郊的一个小院子。 兰疏道:咱们在此修整,等过个几日,圣上的旨意传下去,殿下便可恢复男装打扮 回京了。 第44章 三日后,皇宫,揽政殿。 皇帝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这才把手里的朱笔,扔到了笔架上,他站起身来,手里拿着刚才批过那本奏折,又看了两眼,最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低哼。 皇帝把奏折合上,往御案上一扔,抬步走到殿前空着的那片空地上,来回踱起步来。 王忠禄伴驾多年,只是眼角余光,瞥见了圣上三分神色,心中便已知晓,陛下这是正烦心着呢,自然是大气不敢出一下,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死物,不出一点声响。 然而皇帝的怒气,却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平息。 揽政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天子极力压抑着情绪的低斥,听起来格外叫人心惊。 今年初夏,江庆、洛陵二地水患不息,朕五月便已拨了银子,拨了人,前去治灾平患,眼下已经八月初了,却忽然冒出一窝人,联名上书直谏,阴阳怪气、旁敲侧击,话里话外无非是怪朕不够上心罢了! 朕还要如何上心?自五月以来,朕每日四更起,批折子要批到快子时,连顿囫囵饭都没好生吃过,直到上个月灾情稍缓,朕才得了几日安歇,眼下,连屁股都没坐热乎,他们倒又开始数落起朕的不是了! 王忠禄垂头听着,越听右眼皮子跳的越厉害,此刻揽政殿中除了皇帝和他,再无第三人,他心知肚明,帝王这是在跟他吐苦水。 皇帝心思深,甚少有这般模样的时候,他会这么失态,定然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这些从来没少过的谏言,肯定还有别的缘由。 便是王忠禄伺候他这么多年,亦不敢说,能完全摸清皇帝心思,自然不敢胡言,可宽慰却又必须宽慰,便只低头恭声道:陛下勤勉,忧心国事,臣工们却毕竟不能整日与陛下呆在一处,未必尽皆知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如今二地灾情缓和,百姓可得休养生息,谁又敢说,这不是陛下夙夜操劳的功绩呢? 皇帝道:灾情究竟如何,朕亦不是没有派遣钦差前往,心中自然知晓。上个月龚文虎、余亦成才从江洛回来,将二地民情告知于朕,如今,他们却非要说,江洛二地灾后重整、所需人手、钱粮都还不够,要朕再拨,好,拨钱粮,倒也是情理之中,不必他们多言,朕也已免了江洛二地三年赋税,更是一再下拨赈灾钱银! 然则,如今他们却非要朕,再派一个钦差下去,主持重建,又说什么钦差最好是皇室血脉,能表朕之仪德,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朕,叫太子去做这个钦差,下这趟江洛吗! 皇帝越说,火气越大,王忠禄也听出来了,原来闹了半天,还是因着太子殿下的事。 太子触怒君父,被禁足半年,如今虽然解禁,当初陛下许他,观政崇文殿的恩典,却又收了回去,这一个多月来,也只是叫太子潜心进学读书,没有别的。 看来,是前朝众臣,看不下去了,这才想给太子捞个活儿干,却不想,反倒更因此惹得陛下不快了 他们倒是会给太子挑差事,江洛水患,有龚、余二位钦差打理,如今最紧要的关头已经过去了,太子去了也只需要等着重建好了,和朝廷表功,不必担风险,更不必担责,民不聊生的水患,落到他们眼里,倒成了给太子打的小算盘,真是算的好准,算的好狠啊。 皇帝说道后头,声音渐低,语气却更冷三分,王忠禄听了,心头不由的一突。 陛下这是疑心病犯了啊。 忠禄,你说这事便真是他们自发而行,背后就没人撺掇,没人搅风搅雨么? 王忠禄垂首道:老奴只是陛下近侍,朝堂之事,还请陛下恕老奴愚钝,实在是看不明白,只是众位臣工,想必也是怀着一颗实心用事、公忠体国之心的,无论如何,总是为了江山社稷好的。 皇帝听他不回答,只打太极,也不和他较真,只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道:你这老狐狸。 王忠禄面上跟着讪笑,手心却有些出汗。 皇帝道:他们想要太子去,揽了这桩差使,朕却偏不要,不仅不要太子去,朕也不要任何一个皇子去,赈灾这等事,倒给他们搅和成争权夺利,朕看,既是赈灾,便该叫真正实心用事的人,去给江洛二地百姓谋福祉,而不是给他们当成一块香饽饽般,扯来扯去。 王忠禄道:陛下圣明。 皇帝缓了两口气,他喉结只是微微滚动了一下,王忠禄便立刻很有眼色的奉了茶上去,皇帝接过茶,饮了一口,才道:不说这个了,召珩儿回京的旨意,你可叫人传了? 王忠禄道:回陛下的话,五日前,便已叫人快马加鞭去传了,如今也早该到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皇后知道了吗? 王忠禄道:知道了,还好知道了,这才高兴起来,否则娘娘怕是这会子,还得为了陛下放长公主殿下离京这事生气呢。 皇帝闻言愣了愣,半晌才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阿蓉总是这般孩子心性。 王忠禄道:皇后娘娘赤子之心,正是这样,才更能证明,娘娘定能千岁无忧,凤体安康,常伴陛下左右啊。 皇帝顿了顿,道:那日珩儿自己来找朕,提了此事,朕还有些惊讶,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有此心,如今竟有心恢复原本身份了这也是好事,毕竟也总不可能,让他真的做一辈子女子,只是阿蓉那边就免不得要闹一番,还好如今公主驸马已经成婚,叫她了却一桩心事,否则若是长公主就这么离京,她未必干休。 阿蓉的病也不知何时能好,只是若她真的好起来,会想起当年的事,朕倒也不愿要她好了 皇帝说着,面上神色稍带三分落寞,他沉默了一会,才道:朕总在想,当初瑜儿没了阿蓉成了这副模样,这些年来,她究竟是真的全然不记得了还是心中不愿意记得 这么多年,她始终不愿和朕同房若说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又何至于如此 她心中定是怨朕的。 王忠禄宽慰他道:陛下多心了,娘娘如今这样,也不过是因着有病在身罢了,等三殿下恢复身份回京,母子团聚,说不得,娘娘的病,便会这么好起来了呢? 皇帝摇摇头,叹道:若她好了,全想起来了,恐怕只会更怨怼于朕、疏离于朕。 分明是九五至尊,这话说的却丧气,王忠禄闻言,连忙跪下道:陛下如此忧虑,忧思过度,小心伤及圣体啊。 皇帝叫他起来,道:罢了,朕不过是说说而已,又不是你的错,你跪什么。 王忠禄这才站起身来,抬袖擦擦额上的汗,道:陛下这些日子,心绪烦乱,老奴见了,也只恨自己浅薄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心中亦是难安。 皇帝闻言,长叹一声,道:你一个内官,尚且有此心思,朕的儿子,是朕的亲骨肉,却不能体谅朕分毫,唉真是 王忠禄心知,多半是这些时日,朝堂上支持储君、和陈家联系紧密的太子一派,与支持二皇子、与闻氏及其背后的武官一派交好的朝臣,斗来斗去,这才弄得陛下心烦,有此感慨。 只是他虽知道,却没打算掺合,便只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皇帝却忽然道:忠禄,你觉得,三皇子如何? 王忠禄被他问的心头一跳,霎时嗓子眼紧了紧,沉默了半晌,道:三殿下三殿下性情中正柔和、孝顺懂事、还这般体贴陛下和皇后娘娘,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皇帝道:朕不是问你这个,朕是问,你觉得他和老二甚至,和元儿比,如何? 王忠禄嘴唇喏喏片刻,才道:这三位殿下都是陛下的亲骨肉,是凤子龙孙,老奴又岂能评头论足、说三道四呢?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你说的不错,珩儿,好就好在他这柔和中正、体贴懂事的性子上,可坏却也坏在,什么都不争、给什么就要什么唉,太随他娘,反倒叫朕替他担心 担心什么,自不必说,皇帝和王忠禄,都心知肚明。 三皇子的性子,不适合做帝王,可若是他的两个兄弟,日后登上皇位,他这性情,恐怕自保都难 半晌,皇帝才道:京中一时半会,也修葺不出合适府宅,珩儿又还未封王,待他入京,便 见皇帝没继续说,王忠禄便试探道:要不要,先安排进宫住着? 皇帝却摇了摇头,道:不可,珩儿已是成年皇子,要是还回宫住,难免惹人闲话这样吧,你叫内务司去寻一处好宅院,修葺一下,年底便打理出来,给他做宅邸,正好明年年初,朕也可给临儿、珩儿加号封王了。 王忠禄道:那可是大喜事,老奴记着了,一定赶紧去办,只是公主府那边 皇帝道:这倒不必操之过急,先暂且放着吧,倒是新宅子修葺好之前,珩儿入京,可以先叫他去公主府小住,等年底修好了,再搬不迟。 王忠禄点头,附和道:老奴省的了,也是驸马爷如今与三殿下咳,好歹也算明面儿上的亲姐夫和小舅子,长公主殿下又已离京,也用不着避嫌,公主府宽敞,小住一些时日,倒不是什么大事。 皇帝应了一声,道:嗯,对了,过些时日,中秋宫宴,你张罗的时候,还是要记得给公主府里也发帖子,别落了驸马。 王忠禄道:老奴自然记得。 皇帝忽然叹了口气,道:唉,长阳候家这大公子,也是朕和珩儿将他忽悠一通,是朕对不住这孩子,这样吧你在内库,拨些东西,晚些时候,赏赐给驸马吧。 如今也只能这般了,日后,皇后的病若能好,朕再将瑜儿薨了这事,昭告天下届时寻个时机,也可重新任用驸马,不至白白废了一块良材。 王忠禄连道:陛下仁德圣明。 与此同时,宫外的贺小侯爷,却对这一切浑然未觉。 长公主走了,这些时日,他便再也没了能分心的事,贺小侯爷终于,能彻底投身于捯饬汴京城中的几家门面铺子,专心琢磨怎么给小舅子,攒下一笔不薄的争储本钱了。 不得不说,兰宵于经商一道,的确有几分眼光和天分,自那日贺顾同意,把文盛书坊的铺子,换到国子监边上,书坊的生意的确好了许多。 最意想不到的是,因为文盛书坊搬到了国子监隔壁,监生之间口耳相传,大名鼎鼎的一顾先生竟然把一手稿子,新话本子《我做哥儿那些年》,卖给了文盛书坊,一时,前来购买一顾先生最新大作的各家的丫鬟小厮,几乎踏破了书坊门槛。 颜之雅和兰宵因为成了事业伙伴,联系紧密起来,她心思也奇巧,不知怎么又给兰宵支了个主意,将十来张,她亲笔写了一顾先生这个署名的花笺,夹在了话本子里,以此作为噱头。 一时京中拜读过一顾先生大作的官家小姐,乃至性向不对劲的骚客文人,都以有那么一张一顾先生亲笔署名的花笺为荣,坊间单是这么一张花笺,价格便能过了百来两银子去。 分卷(46) 只是颜之雅平日里要给贺顾舅舅言颂,贺诚看病,又还要琢磨着开医馆的事,几次卖断货后,便没那么多时间,总给书坊写花笺,索性贺顾整日无事,就开始帮着兰宵,伪造起有一顾先生墨迹的花笺来。 到后来,百来张花笺,只有头十张,是颜之雅真正墨宝,后头全是贺小侯爷咬着笔杆儿,照着写的西贝货,但因着量大,坊间倒开始把那笔迹不太相同的几张花笺,打成了冒牌货 搞得那几位抢在最先头买话本子,又幸运的抽到了有花笺的话本的人,十分郁闷。 不过这些事,都和贺小侯爷无关,他这些日子,看着兰宵抱着账册给他算,近日书坊进账,早已乐得嘴角咧到了腮帮子 兰宵!颜之雅!可真是两尊摇钱树啊! 是以兰宵叫他再写五十张花笺,贺顾自然是毫无怨言、勤勤恳恳、一丝不苟的写完,又给书坊送去了。 夹有一顾先生墨宝花笺的《哥儿》话本子补货,这一日,城南文盛书坊门前,更是不一般的摩肩接踵,人头涌动。 有刚下了学,假装只是来看正经经义策论、挂羊头卖狗肉的监生、也有替自己家小姐来抢限量版话本子的小厮丫鬟,更有什么都不顾忌,真身前来,一下买了五十本,嚷嚷着要见一顾先生一面的 咳,真断袖。 与此同时,文盛书坊门前。 马车车顶甚高,车厢宽敞,窗门帘子都是带着玄色暗纹的月影纱,一见便知价钱不菲,马车主人定然非富即贵。 马车后更是跟着几队声势不小的侍卫,皆是禁军打扮。 然而这辆马车,却也在经过文盛书坊门前时,忽然停了下来。 车里的男子声音低沉柔和。 等等。 赶车的侍卫听见这声音,连忙勒了马缰,贴头到门帘前问了句,道:殿下,怎么了? 这家书坊,怎么回事,今日这样热闹? 侍卫跳下马车,打发了人去询问,很快便回到帘前,将今日这家书坊增了夹着一顾先生亲笔署名花笺,限量版话本子的事告知了车里的人。 裴昭珩听了那侍卫通报,愣了愣,半晌,他才失笑道:噢原来还有亲笔署名 你去买一本,有那花笺的话本子来我看看。 他道。 侍卫赶忙应了,心中却不免寻思,陛下让他们去京郊接的,这位从金陵入京的三殿下 眼下才刚刚入京,不赶紧进宫去,给陛下娘娘请安,竟然在路上让他们为了个龙阳话本停下来这果然是病的久了,闲云野鹤,无欲无求,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想着博个君父的欢心么? 想归想,却是不敢说的,还是老老实实给三殿下买话本子去了,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 这侍卫,也不知是今早晨起,脸没洗干净,还是实在点儿背,他挤在人头攒动的书坊里,先是买了一本 翻遍了,没花笺。 又买了三本 没花笺。 旁边看着的,不知哪家小厮笑道:这位哥哥还是清醒些罢!不买他个十来本,还想抽到先生的花笺,哪儿来那么好的运气呢! 侍卫心头火起,暗道,我他娘的还不信邪了 不就是个龙阳话本吗! 买! 又买了五本。 没花笺。 十本。 依然没花笺。 二十本。 仍然没花笺。 侍卫: 旁边看热闹的,早已不止刚才那个小厮了,只是此刻,众人看他的神情,都变得同情了起来,纷纷道: 害也不过是个花笺而已,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我已经替我们家小姐买到了,但是这东西吧有是锦上添花,没有话本子不还一样看么? 是啊这位小哥,你都砸进去百来两银子了,别糟蹋钱了,许是你家主人,便是和一顾先生,没得缘分呢! 是哦,先生的话本子里都说了,缘分这种东西,强求不来喏! 侍卫: 好他娘的委屈。 长这么大没这么委屈过,竟然还是因为一本龙阳话本子。 他越想越来气,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淡淡男声 怎么,还没买到吗? 侍卫一惊,回首便见到,果然是带着黑色帷帽,身着玄衣的三殿下,他一时交不上差,有些难堪,却又没其他办法,只得把刚才的事,跟三殿下说了一遍。 裴昭珩闻言愣了愣,在帷帽后笑道:噢?这么难?那我也买一本试试。 便叫侍卫又付了一本的书资,给店里伙计,这才从摞了老高、新印的《哥儿》话本子书堆上,随手捡了一本。 结果刚刚翻了几页,一张薄薄笺纸,便这么扑簌簌的从书页缝隙间,滑落了出来。 众人:哦! 伙计:哇! 侍卫: 他娘的。 裴昭珩眼疾手快的接住了那张薄薄花笺,笑道:看来,还是我的运气好些。 他拿起那花笺,顿住目光一看 虽然此前,也早已猜测过,一顾先生多半就是子环,但是那些猜测,却都没有此刻,叫他看见这张花笺这么 证据确凿。 他带着贺顾写了大半个月的字,几乎知晓他大半的运笔习惯,是不是贺顾笔迹,裴昭珩只要一眼便能识得。 一顾先生便是 子环。 裴昭珩余光瞥见书坊里,那些个闹着要见一顾先生一面,就差把断袖两个字写在脸上的人。 子环果然有着他完全不知晓的另一面 多愁善感,风流细腻。 裴昭珩攥着那花笺的修长五指,便也随之紧了紧。 现在他知道了。 旁边的侍卫低声道:殿下,咱们走么?娘娘等着见您呢? 他嗯了一声,这才转身带着侍卫离开。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很快如期而至。 其实如今,贺顾在京中的名声,有些尴尬。 毕竟刚刚与长公主成婚不久,长公主竟然就离京去宗山小住了,虽说大家伙都心知肚明,这对小夫妻八成合不来,但也万万没想到,竟能不和到,一日都不愿同住的份上。 长公主宁可躲到快关外去,也不愿意留在驸马身边,可见二人感情多差。 便不由得,要猜测,驸马会不会因此落罪与帝后。 只是他们猜测归猜测,中秋宫宴前日,宫中还是照常给公主府送了帖子,甚至还赏赐了不少东西,可见陛下似乎,并没有因公主离京一事,怪罪驸马。 这倒是真的奇了怪了。 女儿赶在中秋前夕,被女婿气跑了,陛下竟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难不成真能那般随和,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不过他们猜破了头,也是猜不出来究竟为什么的。 贺顾倒没太在意,他本来连宫宴都不想去,但是知晓了另外一件事,这趟宫宴,他却必须得去了 三皇子裴昭珩,竟回京了。 据说,是陛下半个月前,收到了金陵三殿下的书信,说他身子好转,有心趁今年中秋,回来见见皇后娘娘,皇帝便欣然应允,召他回宫了。 这么个体弱,又不得宠的皇子,换了旁人,也许不会太在意,但贺顾却不可能不在意。 他还想着明年开春,带着颜之雅去一趟金陵,给三殿下治病,不想他竟然自己回来了。 也不知病好没好,虽说现在是八月,天还燥热,但是一进了九月,入秋了,汴京的天气就要开始转冷了。 三殿下那小身板,可能抗得住么? 贺小侯爷着实是有点替这位,他未来的主君兼小舅子担心起来。 只是,等真的见了面,贺顾才发现 他可能是想多了。 入了宫,贺顾便打算先去芷阳宫给皇后磕个头,之前他听瑜儿姐姐说过,成婚前宫中的赏赐,多半都是皇后从私房钱里添的,便以为昨日那些赏赐又是皇后给的,自然要去跟丈母娘磕头谢恩。 然则刚过了御苑花园拱门,还没走近芷阳宫,贺顾便在芷阳宫,宫门前不远处,一丛盛开着的有红有白、娇艳俏丽的月季花从前,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人身着玄衣,背影颀长挺拔,宽肩窄腰,他一手背在身后,似乎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他身形顿了顿,这才缓缓转过头来。 贺顾看着那背影,本来正想问他是谁,然而那人转过身来,他甫一看见那双形状熟悉的漂亮桃花眼,却骤然呆在了原地。 这双眼睛瑜儿姐姐? 不,不对 好像不太一样 瑜儿姐姐的眼睛,是寒气凛冽,淡漠到让人压根儿不敢接近的,可眼前这人,看着他的眼睛 带着三分笑意,温柔有如春水一般,几乎能看化了人一颗心。 贺顾的心跳微微漏了几拍。 玄衣人看见他,似乎了愣了愣,半晌才勾唇一笑,温声道:这位,便是姐夫了吧? 第45章 上一世,贺顾虽与恪王也就是如今的三皇子裴昭珩,有过短短两日相处,且还相逢恨晚、一见如故,但因着那时,汴京正是三九,大雪纷飞、天气寒冷,恪王从头到尾都带着帷帽,是以贺顾并未得见恪王真容。 他虽早就知道,三殿下和瑜儿姐姐是双生子,生的像没什么奇怪,但眼下真见着了,还是不免觉得 这也太像了吧!! 且不说五官容貌,便是身量个头,竟然都差的不太多,恍然一见,贺顾简直要以为眼前这位,便是女扮男装的瑜儿姐姐了! 唯一能让贺顾意识到,他们的确是两个人的,还是那双眼睛 虽然生的一模一样,可看人时的眼神,却实在是天差地别。 瑜儿姐姐虽然也有和声细语的时候,但她的眼神却总是淡漠无波的,便是后来他们相熟了,看着他时也偶有温柔神态,但那却也总是一闪即逝,很快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可眼前这位,即使是一言不发的看着贺顾时,那双桃花眼,都实在是水光潋滟晴方好,三分笑意眼里藏,温柔和煦、暖风明媚,叫人连同他说话,都不由得要放低三分声气。 是以,才叫贺顾一时看的失了神。 贺顾身后跟着征野,以及方才从宫门口,接着他往芷阳宫来的宫女和一众宫人,那宫女是皇后宫中遣去接他的,似乎名叫青珠。 青珠估摸着是识得,这位刚刚入京的三皇子,故而眼下遇上了三殿下,见驸马爷驻足愣住,还以为他是不认得三皇子,当即柔声介绍道:驸马爷,这位便是咱们那位,刚刚从金陵回京的三殿下呢。 贺顾听了她的话,这才恍然回神,发觉自己竟然看的愣了,连忙低下了头去,两步上前,一撩衣袍下摆,单膝跪下礼道:见过三殿下。 然而贺顾还没跪下,便叫三皇子一把拉住了,裴昭珩笑道:驸马与皇姐是夫妻,更是我的姐夫,咱们虽是头次见面,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其实贺顾方才愣神,此举的确有些过于多礼了,他本就是朝廷册印过的长阳候世子,眼下又做了驸马,是天子内婿,只要不是太子,似裴昭临、裴昭珩这般,尚未封王授爵的皇子,他见了是可免跪拜,不必行大礼的。 但是这一世重生后,无论是因为如今,已知晓太子不是良主,而且三殿下才学不逊于太子,还是因为自己娶了他的亲姐姐长公主,贺小侯爷都已在心中暗自打定主意,这辈子定要扶这位三殿下,搏一搏那万人之上的御座,他是个实心眼,既然已经认定了,三皇子便已经是他心中主君了,见了面,也自然是恭敬的。 只是没想到,这位三殿下,竟然如此性子亲和、平易近人。 不过也是,毕竟如今三殿下也不过十八岁,前世他们相见时,二人都已经年近而立,眼下三殿下还年少,活泼些也没什么稀奇。 三殿下与长公主这对姐弟,实在是生了一幅好相貌,说是倾国颜色,也绝不为过,虽然姐姐是女子,弟弟是男子,性子也是天壤之别,可却又各有各的颜色,没一个逊了分毫。 若说长公主是一枝开在料峭崖壁、独立北风中的红梅,三殿下便更像是一株挺拔、修雅的白兰花。 旁人拿花比人,怕辱没了花,但若是这姐弟俩以花喻之,贺顾却只觉得,花尚且不及人五分颜色。 三殿下虽穿了一身玄衣,可这一身黑,却没叫三殿下显得有分毫孤僻冷傲,反倒越发显得他干净、矜贵,却又温煦脱尘。 贺顾让他扶起来,心中还有些恍然,鬼使神差的寻思到便是为了这张脸,扶三殿下上位,也比扶太子顺心多了。 上辈子,怎么就没早叫他看见呢? 只是想归想,贺顾听见方才三殿下叫他姐夫,他也是万万不敢当的,只一边起身,一边道:殿下,唤我表字子环即可,实在不必那般多礼。 裴昭珩闻言,笑了笑,温声道:也好,听说子环今年也不过十六,既如此,我虚长你两岁,就不客气了。 贺顾赶忙点头称是。 二人语毕,便叫青珠领着路,进了皇后的芷阳宫正殿。 皇后见他们二人一起来了,也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赶紧招呼着三皇子、贺顾在下首坐下,又叫青珠、黛珠上了茶、蜜饯果子,这才笑道:我还说,等着顾儿入了宫,再介绍你们郎舅俩相识,不想你们竟先遇上,还一起来了,这倒是替本宫省了事了。 贺顾道: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三殿下竟然回京来了,不想今日刚一入宫,就遇见了,实在是巧。 只是听说殿下体虚畏寒,不知如今可好些了吗? 分卷(47) 他此话一出,裴昭珩还没如何,御座上的皇后却不知怎的,竟先红了眼眶,她拿着手里绢帕抹起泪来,陈皇后抬眸先是看了看三皇子,这才对贺顾道:珩儿七八岁一点儿小,便被送离了京去,这一去便是十来年十来年啊,如今珩儿可算回来了,却瘦成了这副模样,定然是病着,又离了我和他姐姐,在金陵受了委屈了。 裴昭珩: 贺顾: 天老爷,这便是亲娘眼里的孩儿么? 难怪人总开玩笑,说有一种瘦,叫亲娘觉得瘦了。 贺顾虽只十六岁,在男子里,却也算的中上等的个头,三殿下则比他,还要高了大半个头去,且殿下还生的这般肩宽腿长,虽说不似禁军里,那些个整日光着膀子操练、肌肉虬结的老哥们壮实,但也绝对称不上瘦了吧?? 皇后娘娘到底是哪儿看出来殿下瘦了的? 不过心中费解归费解,贺顾嘴上还是宽慰道:三殿下如今既能归京了,陪着娘娘过中秋,不就说明身子已经大好了么?殿下是陛下和娘娘的亲骨肉,福泽绵长,身子也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娘娘切莫因此过于忧虑,忧思伤脾,若因此伤了凤体,反而要叫三殿下心中内疚呢。 裴昭珩闻言,却不由微微一怔,心中稍觉有些讶异。 贺顾往日里,在瑜儿姐姐面前,总是赤诚、爱意满满、甚至带着几分憨态的,他紧张起来,有时话都会说不利索,面红耳赤,裴昭珩还是头回见他这般 眼下倒好像一下子换了个人,成熟了许多。 他顿了顿,道:驸马说的不错,儿臣如今已然回京了,儿臣的身子如今已好多了,只是有些畏寒,只要入了冬多穿几件衣裳便是,母后不必为儿臣忧虑。 皇后闻言,这才不流眼泪了,抽抽鼻子,道:汴京冬日天冷,珩儿偏偏又畏寒,唉,只恨偌大汴京,竟也没个大夫,能彻底把你这病根治了。 裴昭珩无奈道:母后,既然是顽疾,又哪里有那么容易根治?这也不是大夫的过错。 陈皇后自然知道是这个理,她也只是随口埋怨,正要再说,却听贺顾忽然道:说起大夫,我倒认得一位,妙手回春,很有几分本事,与其他大夫都不同,我舅舅多年咳症在身,叫她治了一个多月,如今也渐渐有了起色,以前连喝口水都费劲,眼下已经能下床了,若是娘娘与三殿下不嫌弃,回头倒可以介绍了这位大夫,替殿下看看的。 皇后闻言一愣,继而喜道:当真?汴京何时竟有这般好本事的大夫了?我这些年总为了珩儿打听,怎么也没听人说起过呢? 贺顾道:这位大夫,原本是在别处的,是我听了她的名声,有意请来替我舅舅看诊,这才特意请回了京,娘娘自然是打听不到的了。 皇后道:原来如此,既然顾儿都说他厉害,想必是真有几分本事的了,他若能替珩儿看好了身子,本宫必不亏待了他! 贺顾听皇后应允,笑道:既然娘娘答应了,那改日,我便把她介绍给三殿下。 他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一事,殿下若是体虚畏寒,我家在京郊,倒是有一处庄子,别的虽没什么稀奇,不过庄子里有一处天然地泉,常年暖热,下人见了,便给砌成了个汤池,平日里在那儿泡澡,既暖和又驱寒,眼下看来,不是正适合给殿下泡泡,也好养养身子么? 皇后听了,笑道:噢?这温泉本宫倒也听闻过,不是说大多都在南境么?原来汴京附近也有,还正好在顾儿家的庄子里,这倒好了,日后你两个一同去泡泡,郎舅俩既能熟悉一二,也好叫珩儿,沾了他姐夫家里温泉的光了。 贺顾也是忽然想起来,他娘的陪嫁里,京郊有这么个带温泉的庄子,他会提起,自然是诚心诚意,想给小舅子调理调理身子。 而皇后,自然也是诚心诚意,为了儿子能泡泡温泉、养养身子高兴 在场三人,唯有裴昭珩神游天外 虽然知晓,子环会喜欢长公主,十有八九是因为皮囊相貌,但也着实叫他没想到,如今他换了性别、换了性情、甚至换了个人,只是留了这张脸 子环竟然也能因着这张脸,不过初见,便能公然邀他共浴这 虽说事情果然如预想中,那般顺利,裴昭珩心中,却莫名其妙,有些不是滋味了起来。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半晌才道:那便要多谢姐夫了。 皇后看着他,笑道:你这傻孩子,既知道顾儿是你亲姐夫,还同他客气什么?咱们这是一家人,自然是对自己家人最好的,在母后这儿,不用顾忌外面那么多的虚礼。 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瑜儿偏偏在这时候闹别扭跑了,否则今年中秋,咱们本能吃个团圆饭的。 贺顾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这些日子,京中那些说他触怒了长公主,这才气跑了媳妇的传言,贺顾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他不当真,却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不是会当了真。 便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在皇后面前跪下,道:姐姐忽然离京,的确是我的不是,我 皇后被他这突然一跪,给吓了一跳,连忙招呼身旁的青珠过去扶他,道:你这是做什么,大好的日子,怎么动不动就跪的,你的人品,本宫岂会不知道么?若是不知道,当初也不能选你做瑜儿的夫婿了,快快起来。 贺顾被青珠扶着坐回去,皇后这才又道:你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本宫一时半会也摸不清楚,那日她离京去,也只先同他父皇打了招呼,本宫后头才得了她一封书信。 她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性子别扭,往日里从来不解情爱,一时与你做了夫妻,怕是有些适应不过来,这才跑了,只是她信中还与本宫说,叫本宫别因此怪罪于你,又说她走,不是驸马的错,可见她心中,还是在意你的,或许等她哪日想通了,也便回来了,顾儿倒也不要因此,太过内疚介怀。 贺顾听了,心中一暖,连忙点头应是。 一番叙话,这才结束,天色渐晚,宫宴也要开始了。 上次七夕宫宴,男席只有贺顾一个,这次倒有了三皇子一起,两人便一同先和皇后请了辞,这才往御苑中,摆设席面的小花园去了。 天色渐渐昏暗,路上虽然每隔几步,便有宫灯照明,光线却还是有些朦胧。裴昭珩与贺顾,都不是喜欢参加这等宴饮场合的人,是以眼下,也不急着立刻到场,二人不约而同的走的慢慢悠悠,倒好似是在花园里散步一样。 贺顾悄悄侧目,瞅了两眼三殿下的侧脸,虽然已经看了一日,却不免还是要在心中感叹 天老爷,也太像了! 贺顾自问只是悄悄看了一眼,谁想三殿下却仍然无比敏锐的察觉到了,他转头看了看贺顾,笑道:怎么,子环总是看我,有什么问题么? 贺顾咽了口唾沫,心道,没什么问题,就是殿下你长得实在太像我媳妇了 然而这等孟浪话,他此刻是决计不敢说出口的,便只干笑了两声,道:呃殿下风姿出尘,叫人见之忘俗,我这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裴昭珩顿了顿脚步,叹道:不错,我一无所长,亦只有容貌,尚算过得去了。 贺顾愣了愣,心中这才反应过来,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是了,哪个男人,会喜欢别人说自己只有长得美,别处平平无奇呢? 他忙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的才学自然自然也是不俗的,岂能和那些个绣花枕头一包草的花瓶比,殿下与他们,当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我的意思是,殿下才貌俱佳,无论比哪个,殿下都是人中龙凤啊。 说完却又觉得,好像仍然有点不对头,夸一个男子才貌俱佳,总觉得好像有点怪怪的 可这又实在是他的真心话啊。 三殿下转过头来,眉眼弯弯的朝他一笑,道:哦?子环真是这么想的吗?你我今日才相逢,你怎知道我才学不俗呢? 还好贺顾记性好,这便又把那日,在庆裕宫同长公主,给三皇子吹的彩虹屁,又添油加醋的复述了一遍,且还说的慷慨激昂,十分认真。 贺顾刚开始说着,还是为了应付三殿下,然则他说着说着,却又想起来,如今不正是时机,若能好好夸一夸三殿下,叫他认识到,自己其实不比他那表里不一的大哥、鼻孔朝天的二哥差,那其不正好! 贺顾便吹的,愈加热情、夸张了几分。 他吹的用心,而裴昭珩在边上,听着心上人对自己如此认真的大夸特夸,心中自然也是无比熨贴,只不过听到后来,贺顾提到的某个文章观点,他记得他似乎,并没有在文集里提过,为何子环也能知晓? 难不成子环只读了他一本时文杂集,便可将他的政见、心思,摸得这般透彻了么? 本来只觉得子环可爱,如今倒是才发现 他二人,倒也算得上知己了。 贺顾自然知晓了。 这些事,上辈子从京郊返回汴京城,短短两日,他和恪王却几乎已无话不谈,一见如故大概便是如此,尽管时间短,却能猜到对方对每一件事的观点和看法。 只是贺顾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些话,他眼下知道的有些太早了,若是三殿下听了,又是否会多心。 眼下贺小侯爷,已经满脑子只顾着表忠心了。 只是裴昭珩面上,始终未露分毫,只有唇角笑意、和看着贺顾的目光愈发温柔和煦。 二人便这么在宮道上细语交谈,时不时说到兴尽之处,贺小侯爷便免不得要发出一阵爽朗笑声,一时气氛甚好,就连跟在他们背后的宫婢们,看着这二位主子相谈甚欢,也觉得他们简直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中秋之夜,明月皎皎如盘,如此良辰,驸马和三殿下又都是仪容出尘之人,一个英俊爽朗,一个温雅俊美,二人并肩笑谈,实在如画一般,叫人不忍打搅。 等到二人行到宫宴入口,相继落座,才发现他两个竟然是最后到的了。 太子在席上笑道:三弟久不回京也就罢了,怎么驸马跟着,也这样久才来,难不成是你也不认得路了? 贺顾听裴昭元发问,吓了一跳,正连忙要站起身来解释,却听裴昭珩道:臣弟初回汴京,有些水土不服,驸马陪着臣弟前来,这才被我连累了,一时走得慢误了脚程,是臣弟的不是。 说罢站起身来,朝太子遥遥一揖,算是赔礼了。 皇帝道:罢了,珩儿体虚,走得慢了些,也是情理之中,坐下吧。 裴昭珩依言坐下,太子脸上的笑容,却微微僵了僵,不远处的二皇子见此情形,哼笑一声,瞥了太子一眼,这才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日是中秋宫宴,是以不像七夕,能入宫宴饮的大多都是皇亲贵戚,基本没有外姓臣子,席间便也比七夕那日轻松得多。 只是席间,还是免不得都是那种寒暄恭维、推杯换盏,争着给帝王拍马屁的气氛,这种场合,贺顾一向是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只是今日多了一个人陪他 三殿下的席面,又正好和他相邻,贺顾便忍不住跟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他抬抬下巴,朝远处一个紫衣公子哥儿努了努嘴,道:看见那个没有? 裴昭珩低声道:看见了,此人既然是男子,为何鬓边带花? 贺顾低笑了一声,凑过去小声道:我正要给殿下解释这个呢,殿下久在金陵,不知道京中风气,近年来,京中男子打扮,不知为何流行起涂脂敷粉,夹桃带花来,还以此为美,这位若我没记错,似乎是陈 贺顾八卦到这里,却猛地顿住了。 无他,他忽然想起来,这位他正评头论足,要和三殿下挖苦,笑他打扮可乐的 正是吏部尚书、当朝国舅陈元甫陈大人的幼子,也他身边儿的三殿下的表弟啊 差点把先皇后和如今的皇后娘娘,是亲姐妹,同为陈家所出这事儿给忘了 裴昭珩见他忽然不说了,蹙了蹙眉,问道:子环? 贺顾干笑一声,连忙改口,道:呃这位是殿下的表弟,吏部尚书陈大人的幼子陈泉声陈公子,他戴着这花呃风姿出众,甚为俊俏。 裴昭珩抬目,看了看远处肥头大耳,眼睛小的几乎看不见,还头戴了一朵紫色杜鹃花的陈泉声。 裴昭珩: 原来子环 竟然喜欢这般打扮的吗? 也是,毕竟他连那样的话本子都写了,如今京中时兴的这种男子带花涂粉的打扮,子环风流,会喜欢也确实不叫人意外。 说来也怪,旁人这般打扮,裴昭珩多半会觉得女气、浮糜,甚至他那表弟,更是让他连多看一眼都没兴趣。 可仔细想想,若是带花的是子环 那倒还 有些可爱。 三殿下如是想。 待宫宴行完,月已上中天。 贺顾站起身来,和三皇子走到了花园入口处,他正准备和裴昭珩告辞离去,却被人叫住了。 来人,竟然是圣上身边的王内官。 贺顾愣了愣,王忠禄却笑着先开口了:还好,二位还没走,正好三殿下也在这里,老奴也好把陛下的口信儿给二位带到。 贺顾道:陛下有何吩咐么? 王忠禄道:三殿下初回京中,一时还不及给殿下安排府邸,陛下的意思是,先叫殿下在公主府借住着,等年底了,新王府修葺好了,殿下再搬。 贺顾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抬手一揖,领了皇帝口谕,这才道:我省的了,劳烦公公告知陛下,我一定好生照顾殿下。 王忠禄点头,笑道:驸马爷做事,自然稳妥,不然当初娘娘也不能说,驸马爷虽然比长公主殿下小了两岁,却比旁人更有心、知道怎么照顾人呢。 贺顾笑了笑,这才目送着王忠禄回头离开,找皇帝复命去了。 分卷(48) 他转头看着三皇子,笑道:看来,以后这半年,要委屈殿下暂且先到公主府,先小住着了。 谁知这甫一扭过头去,却发现,裴昭珩竟然正一瞬不错的,定定的看着他。 贺顾叫他看的心中一突,道:殿下,怎怎么了? 三殿下却缓缓摇了摇头,半晌才低笑一声,温声道:和子环同住我又岂会委屈? 他这话说的,看似没什么问题,贺顾听了,却莫名觉得手肘上、背后,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他牙关抖了抖,半晌才干笑道:殿下呃殿下真是随和。 谁知裴昭珩却没回话,他忽然转过身去,微微弯下腰,在路边花丛里,抬手摘了一朵小小的、盛开着的白色月季 这才转过身来,对贺顾笑了笑。 贺顾被他笑的恍了神,一时忘言,谁知裴昭珩却忽然走到他面前,将那花别在了贺顾鬓边,温声道:子环,若要戴花,你只有戴这白月季,最为相宜。 贺顾: 贺顾:?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小舅子 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第46章 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眼前这位三殿下,与他前世记忆里,只有两日缘分的恪王,性子差的实在是有点大。 说是性子,其实倒也不很贴切,贺顾觉得,眼前这位和记忆里那位,不仅仅是话多话少的差距而是整个人,味儿就不大一样。 记忆里,他和恪王虽然也是相谈甚欢,但恪王言谈之间,仍然是带着几分疏离、淡漠,且有几分自持的,若真细论起来,那种感觉倒是和瑜儿姐姐很像很像 总之与此刻,他眼前这位三殿下,相差甚远。 也许是因着,最近帮兰宵、颜之雅写花笺,贺顾没事时也翻过两页颜之雅的话本子 咳,他发誓,他也就草草扫了几眼,绝对没细看过。 三殿下给他的感觉,实在让人不得不联想到颜之雅的话本子里,那些个有龙阳之癖的男人 然而贺小侯爷产生了这个念头,只短短一瞬,心中却又猛地一突,暗道:天呐,贺子环,你到底在想什么,上辈子又不是没有和殿下相处过,殿下是不是断袖你还不知道么? 在这瞎猜什么呢?? 或许或许三殿下此刻待他亲厚,也只是因为瑜儿姐姐的缘故呢? 是了,毕竟这一世,他娶了三殿下的亲姐姐,如今他们是郎舅俩,殿下态度较之前世不同,不也很正常么? 贺顾强行说服了自己,这才不瞎想了,干笑一声,道:呃花,我就不戴了,我我只觉得别人戴好看,其实我自己没这个爱好的。 裴昭珩看着他,微微蹙眉,半晌才道:是么?那倒是我误会了,不过,也是我疏忽,白月季虽好,戴着却的确不吉庆,罢了,那就算了。 贺顾见三殿下给他带花的主意作罢,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二人离了宫,一道回了公主府去。 等回了府,已近子时,府中下人早前便得了宫中口信,知晓今日中秋宫宴结束,驸马爷会带着那位刚回京的三殿下回府,借住几个月,已早早替裴昭珩收拾了一处院子出来,是以,也不需贺顾再多费心另行安排。 回了府便与裴昭珩道别,各自回了院子歇下不提。 第二日贺顾起了个大早。 昨日与三殿下相处,虽然殿下与他前世记忆中,那副在寒风中不住咳嗽的模样相比,已经是好了许多,但贺顾见三殿下,却也有时不时蹙眉、掩袖轻咳的样子,显然病还没有好利索。 他挂心着,自己这位未来主君的身子,也记着昨日与陈皇后承诺,要带三殿下去京郊庄子泡温泉这事,正好近日来,他除了看着铺子,也没什么事做,就想着事不宜迟,不如今天便叫三殿下一齐去京郊那庄子泡一泡,也好给殿下驱驱体内寒气。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贺顾小算盘打的好,却不想,一向都是隔七日,才来与他报一次账的兰宵,今儿个竟提前了两日,早早来了府中,候在院门口等着和他报账。 人家姑娘整天辛辛苦苦、任劳任怨给他赚银子,贺小侯爷心觉,自己也总不好因为泡温泉,把兰宵独个儿撇在这。 便只能放了兰宵进门。 兰宵这姑娘,平日里虽然是极为体贴、且眼色甚佳的,可每次只要一提起书坊里的生意、账目、银钱出入来,便会如同见了胡萝卜的兔子,什么都尽忘了,直拉着贺顾在偏院里说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将近午时,才终于告一段落,心满意足的揣着账册走了。 贺小侯爷听了一上午银四钱六,也是头昏脑胀,偏生他又是铺子东家,兰宵这般负责任,他自然也不好意思拉垮,不听还不行。 等兰宵走了,贺顾才晕晕乎乎的扶着偏院的门框,叫外面的丫鬟小厮,端着洗漱盆子进来,更衣整理。 贺顾这边儿,整一上午都没动静,裴昭珩却是从卯时起身,便等了他足足两三个时辰。 他这次改换身份归京,自然不便再带着兰疏回来,索性给兰疏放了长假,许她回洛陵老家探亲去了。 再加上,裴昭珩也不是喜欢身边前呼后拥,跟着一大群婢仆的人,是以如今,他身边跟着的,除了一个皇帝打发来的、前几日在文盛书坊替他买书的那名侍卫,就都是公主府安排过来的下人小厮。 本以为初到公主府借住,第二日,子环怎么说应当也会好好招待一下小舅子,却没想到,眼下都已经日上三竿了,还没见着贺顾人影。 如今还是同一个公主府,他换了个身份,却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他现在是借住在公主府自然也不好叫下人去打听,驸马在做什么。 但裴昭珩虽不问,下人却不敢怠慢他。 这位三殿下,虽是从金陵远归而来,看着也不如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得圣上宠爱,可他毕竟还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是帝后独子,更是这公主府二位主子的亲弟,如今虽是借住公主府养病,日后却早晚有一日要封王的。 见他只是闷在这兰息阁里,看了一上午的书,也不出去走动,丫鬟婆子们倒也猜出来了。 三殿下这恐怕多半是在等着驸马爷。 毕竟殿下才刚入府一日,不熟悉地界,等着姐夫来招待,也正常。 朝食用过一个多时辰,他还坐在院儿里看书,有个机灵的婆子便忍不住道:三殿下,咱们公主府里景致甚好,今日天儿又好,殿下不若也出去逛逛、散散心,闷在院子里,也不利于殿下养身子的。 裴昭珩放下手里的话本子,没做声回答。 婆子又劝道:殿下,其实也不必再等驸马爷啦,方才奴婢已叫人去驸马爷院子那边儿瞧过了,才晓得原来兰宵姑娘,正在爷院子里呢,眼下驸马爷怕是都还没起身哩。 裴昭珩愣了愣,半晌才紧了紧手里的书,缓缓道:兰宵? 婆子解释道:是呢,殿下有所不知,这位兰宵姑娘,是当初长公主殿下在时,亲自安排给驸马爷的贴身侍婢,如今公主殿下走了,想是昨夜,驸马爷才叫兰宵姑娘陪着过夜呢。 裴昭珩: 虽然知道子环风流,却也没想到,长公主这才离京半个多月,子环竟然就已按耐不住,堂而皇之的叫兰宵在他那过夜了。 动作倒快。 那婆子欠了三分眼色,见他面无表情,也没看出不对劲,她还要再献殷勤,劝三殿下出去逛逛,那个跟着裴昭珩的侍卫倒是眼力见好,打断她道:你先下去吧,不必再多言了,殿下若真想散心,自会去的。 婆子一噎,侧目瞧见那侍卫,看她的眼神有些冷,心中不免打了个突,也不敢再多言,只好悻悻下去了。 叫她下去的这侍卫,被指派来跟着三皇子以前,原是宫中养着的暗卫,因他自小跟随陛下左右,做事妥贴、又会看主子眼色,极为聪明,皇帝才会想到把他叫来跟着三皇子。 这小侍卫眼睛尖,虽则裴昭珩面上未露分毫,他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三殿下似乎有些不快,联想到这位是长公主殿下得亲弟弟,眼下不快,多半是知晓了驸马爷宠爱其他女子,心中替姐姐不忿。 便小心翼翼的宽慰道:殿下刚刚回京可能不大清楚,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这桩婚事,当初本就是听从陛下和娘娘安排,长公主殿下又厌恶男子,所以成婚前,圣上是特特允准过,驸马爷以后纳一妾,为贺家延续香火的,如今公主殿下又已经离京,往宗山去了,这倒也不能怪驸马爷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半晌才勾唇淡淡一笑,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抬眸看了这侍卫一眼,道:你倒机灵,叫什么名字? 侍卫垂首答道:小人有幸得陛下赐名,名唤承微。 裴昭珩正要答话,院门外却传进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 三殿下,驸马爷遣人来传信儿了,叫奴婢们问问,殿下可愿去京郊庄子,和驸马爷一道泡温泉么? 却说贺顾收拾穿戴停当,叫了丫鬟去三殿下住的兰息阁传信,便遣人去收拾准备车马了。 昨日他见了殿下返京所用的马车,那马车车厢,内壁都是加过一层厚厚羊绒的,一见便知,定然十分防寒保暖。 下人的确贴心,但也足以见得,三殿下这身子,确实娇弱了些,他可得好生伺候照顾着,别把未来的主君颠出毛病了。 只是贺顾虽然有心,眼下却毕竟是八月,天气还没冷,公主府中自然也没有那样的马车,马房下人来通传说寻不着,但贺顾一时,却也想不到别的办法,正琢磨着要不叫人在内壁垫一层毯子看看行不行,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男声,道:不必如此麻烦。 贺顾一怔,转过身去,背后果然是三殿下。 裴昭珩道:眼下八月,天气也不冷,不必这般费心,寻常马车,我也不是坐不得。 贺顾叹道:话虽如此,殿下分明是坐着好车马回京的,没道理到了我这府上,就要委屈,万一冻出个什么好歹,回头我怎生和皇后娘娘交代。 征野在边儿上闻言,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小声道:就不能继续用三殿下回京时,乘的车马么? 贺顾听了这话,愣了愣,心道可以是可以,但是眼下是他请三殿下去泡温泉,还用人家的车马是不是有点太寒掺了? 裴昭珩笑道:这位小哥说的有理,子环若是不放心,那便乘我回京的车马,去你家的庄子,也就是了。 贺顾想了想,的确没别的办法,他也不敢拿三殿下的身体开玩笑,倒也只得如此了。 这便吩咐了下人,收拾好裴昭珩来时那副车马,准备整装出发。 二人用完了午膳,临行前,先去了一趟长阳侯府。 贺顾想带着三殿下,去京郊庄子泡温泉,这主意也是临时冒出来的,还没和那边打过招呼,便打算先去侯府,跟刘管事吩咐,叫他先遣个小厮,快马加鞭提前去庄子知会一声,这样也好叫那边下人先有个准备,等他们马车到了,也好伺候三殿下,不怠慢了他。 刘管事倒也爽快,闻言便立刻遣了人,牵匹快马,先去了庄子传话,又十分贴心的问贺顾,要不要再派些婢仆跟去伺候,贺顾也只笑着婉拒了。 只是贺顾下了马车进侯府,也不好撇下三殿下一人留在马车上,裴昭珩从没进过长阳侯府,他有心看看子环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便跟着一起进来了。 他俩来的随意,却把别人给吓了一跳,侯府下人知道了,连忙去给内院儿里的贺老侯爷传话,说小侯爷带着一位皇子来了府中,叫侯爷快去接待。 贺老侯爷本来正在院儿里的太师椅上,瘫着晒太阳,知晓三殿下竟然到了府上,也给唬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紧赶慢赶换了衣裳,匆匆去了前院招呼。 贺顾久不见亲爹,倒也不很想念,不过他也知道,贺老头这多半是招待三殿下来的,便只皮笑肉不笑的叫了声爹,没什么他话。 贺南丰得知二人要去京郊庄子,三殿下不会在府中久留,这才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寒暄过后,贺顾和裴昭珩正要离开,不想却在府门前,遇见了一个人 他那异母弟弟,贺诚。 一段日子不见,贺诚似乎长高了些,只是他如今已换了身衣裳,贺顾仔细一瞧,正是国子监监生统一的那身黛色书生帽、广袖白衫的打扮,心中便也一宽,心道王大哥做事果然妥贴,看来诚弟是已经顺利在国子监入学了。 贺诚和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怀里都抱着老高一摞书,尤其是贺诚,足足有那小厮抱着的两倍多,看着都沉得要死。 他和小厮二人刚一进府门,见了贺顾,先是一愣,继而眼前一亮,喜道: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贺顾笑道:三殿下借住公主府,我今日有心请殿下去京郊庄子歇一歇,就回府来和刘管事打个招呼。 贺诚抱着那一摞老高的书,闻言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转头要朝裴昭珩行礼,却被裴昭珩叫承微扶住了,道:二公子既抱着这么多书,就不必多礼了。 贺诚连忙谢过,这才又转头看着贺顾,他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一红,半晌才喏喏道:我能进国子监读书这事,是是大哥帮我打点的吧,这几日,我本有心去公主府谢过大哥,只是近日刚刚入学,有些事忙,这才耽误了。 贺顾笑道:有什么好谢的,你只要好好读书,将来博个功名,那就比怎么谢我都有用了。 贺诚闻言,先是愣了愣,继而眼眶竟微微泛起红来,看着贺顾低声道:娘娘她那般对待大哥和三妹妹大哥竟然还这样毫无嫌隙的待我,帮我找王司业通融,又请了颜大夫替我看眼睛 他说着,吸了吸鼻子,声音也带了几分鼻音,半晌才继续道:大哥恩情,诚定然好好记得一辈子不忘。 贺顾闻言,不由得一愣。 便是他自己,都没想到,贺诚竟会想了这么多。 贺顾上一世,军营里打滚,靠着武职混口饭吃,虽然读书,却也没动过科考念头;这一世见了长公主,更是早早打定了主意吃软饭,更加不曾想过要考功名。 分卷(49) 他自然也不晓得,对于贺诚这样从小在圣贤书里,泡着长大的小书呆子而言,能重新入读国子监,意味着什么。 贺诚心中感激自不必说,再一想到他亲娘,那般苛待大哥三妹,而大哥竟然能不顾旧隙,如此对他,心中只有更为他母亲所作所为羞惭,又暗自发誓,以后若能有所作为,必然不会辜负大哥今日恩情。 贺顾半晌才反应过来,见贺诚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忙道:害,我道是什么事,把你弄成这样,罢了,你娘干那些事,我已找她算过账了,你自好好读你的书,没什么好替她多想的,别叫这个误了前程。 贺诚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应是。 裴昭珩先前还做长公主时,就已经将长阳侯府的家事查了个底朝天。 他基本已经清楚了贺顾、贺老侯爷与那位继室之间的龃龉,此刻贺顾贺诚兄弟一番言谈,贺顾没觉得有什么,落在裴昭珩眼里,却只觉得 子环心性之纯良,莫说是在京中王孙公子之中,便是裴昭珩长到如今这么大,也是头回见到,如他这般胸襟宽阔之人。 他对那继母所出的弟弟,竟然能如此不计前嫌,裴昭珩扪心自问,便是换了自己,也未必能如贺顾如今这样。 他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垂眸看着贺顾和贺诚交谈时,少年那带着笑意的俊朗侧脸 子环虽然花心、风流了些可其他地方,却又实在可爱的紧。 叫人挪不开眼睛。 贺顾正要最后叮嘱贺诚一句,叫他在国子监好好读书,却听三殿下在边上,温声问了句:这么多书,二公子怎么不叫下人帮着拿? 贺顾闻言一愣,看着贺诚怀里那一摞老高的书,的确是多的有些夸张,也奇道:是啊,诚弟怎么不多叫个小厮跟着呢? 贺诚忙道:害,不碍事,只是几本书罢了,也不重的,我拿得动,再说不是还有小夏跟着我吗。 他这话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就仿佛他抱着的那一摞二尺高、本本都快有拳头厚的书,的确是轻如鸿毛,然而他身后,那跟着他,只抱了贺诚怀里一半多书卷的小厮,却已经开始胳膊发颤了。 小厮等了半天,似乎终于扛不住了,苦着脸小声道:二公子,咱们先回去放书成么?小人小人实在是拿不动啦 贺诚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是么,那要不你再分几本给我吧? 贺顾见状忙道:罢了,也不说闲话了,你快回屋放书去吧。 裴昭珩、贺顾二人,这才与贺诚告了别,重新登上马车,启程前往京郊的庄子去了。 往京郊庄子去,这马车怕是还得跑上一段时间,贺顾正琢磨着,寻个什么话题和三殿下闲聊,却听他忽然问道:不知二公子那只眼睛,是如何盲了的? 贺顾一怔,没想到三殿下,竟然忽然问起了这个。 不过如今,殿下是他的小舅子,亲戚之间,会关心关心家事也不奇怪,贺顾便没多想,只把那日贺老侯爷在宫中和他说的当年旧事,跟三殿下复述了一遍。 他说的随意,裴昭珩却听得眉头轻蹙,待贺顾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才道:这么说,当年子环的亲娘,和如今的侯夫人,竟然是同一日生产? 贺顾提起这事,神色也蔫了几分,想起早早过世的言大小姐来,闷闷道:嗯,自从我那弟弟夭折后,娘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虽说爹给娘用药养着,毕竟还是虚了,后来又怀了容儿,本不该生的,大夫都叫娘喝落胎药,说若是非要把容儿这一胎生下来,搞不好到时候母子两个,都保不全了,可娘娘她却死活不依,怎也不愿意喝那药,后来生下容儿,容儿虽然保住了,娘却没几天就去了 贺顾越说声音越低,神色显然也很低落,裴昭珩见他这般神情,连道:是我不该多问,反惹了子环伤心。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想远了。 裴昭珩毕竟以女子身份,在后宫待了这么久,又替陈皇后打理宫务多年,诸般妇人之间的阴私手段,他见得比寻常男子多得多,是以听了贺顾刚才所说,他生母言大小姐和那继室,当初竟然是同一日生产,心中便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头。 且他记得一件事 以前贺顾曾经对长公主提过,言老将军、以及他那早逝的亲娘言大小姐、乃至贺顾自己,都是自娘胎里出来时,便是天生大力,与寻常人甚异。 再联想到方才那位继室所出的长阳侯府二少爷贺诚,他也不过十来岁少年模样,抱着那么老高一摞书,边上那已经成年的小厮,都尚且撑不住,贺诚看着细胳膊细腿,竟然好似毫不费力一样 裴昭珩便不免多想了一层 若真是他猜测那般定然不能放过那狠毒妇人。 只是这事,眼下还没证据,也可能只是他一时多心,猜错了 也没必要立刻告诉子环。 再等等吧。 贺顾却不知道三殿下坐在他对面,想了那么多,他正抽着鼻子,目光却不经意触及了马车车厢小几上,一本薄薄书册,定睛一看,瞬间呆住了 这竟然是 《我做哥儿那些年》???? 且还是翻开的,显然之前已经有人,将这话本子看了一半了这是三殿下的马车,除了他 还能是谁看的? 三殿下,他他他他怎么也在看这玩意???? 贺顾心中顿时惊涛骇浪起来,他瞥了一眼那半翻着的话本子,只这一眼,便瞧见了翻开那一页,正好是书中,哥儿和他相公这样那样,写得十分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床事 贺小侯爷当即呆滞在了原地。 正常男子,不会看这种东西吧? 难不成难不成昨日他在御花园里,产生的那错觉根本不是错觉么? 这一世的三殿下就是断袖? 不对不只这一世 贺顾想起来了,便是上辈子,三殿下都一把年纪、三十来岁了,他去金陵恪王府时,也没见着有王妃啊! 一个男子,还是个王爷,王子皇孙又不愁娶不到媳妇,一把年纪了不成婚,还能因为什么?? 殿下他他十有八九,就是断袖吧! 贺小侯爷被自己这念头吓到了,看着三殿下的眼神,都忍不住带了几分惶恐。 真不是他大惊小怪,见不得断袖断袖当然没什么稀奇的,但是 但是若是这断袖,是自己的小舅子,还还对自己有意思,这这就有些可怕了啊! 昨日,三殿下在御花园里,看他那个眼神,跟他说话那语气 就是不对劲啊! 肯定不是他的错觉! 贺顾越想越害怕,心道 天呐,怎么现在才发现,他竟然还约这位爷,一块去庄子泡温泉若是三殿下真的像他猜的那样,这不是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只是他心中虽然觉得自己没猜错,却又不敢完全笃定,也抱着一点微弱的希冀,希望是他多心了,三殿下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其实殿下不是个断袖,更没有丧心病狂到,打自己姐夫主意的地步 是的是的,一定是他多心了,他和殿下毕竟是姐夫和小舅子,又才见面了这么短短两日,殿下怎么会如此饥不择食呢? 肯定是他近日,颜之雅的话本子看多了,这才草木皆兵了! 贺小侯爷把自己吓了个半死,却不知道,他那风云变幻,脸皮疯狂抽搐的模样,落在裴昭珩眼里,变成了另外一重意思。 裴昭珩会堂而皇之的,把这话本子放在小几上,且又特意翻到了这一页,让贺顾看到 当然是故意的。 而子环见了这话本,这幅心虚且惊惶不已的模样,便让他心中完全笃定了 不仅这话本子是子环所写,且他必然也是断袖,或者说男女亦可的。 否则,他究竟心虚个什么劲儿? 裴昭珩心中确定下来,便也彻底打定了主意 子环这般多情、花心、风流的性子,指望着他自己老实了,变得专情,那是必不可能的。 就像他父皇和子环的父亲贺老侯爷那样,男子花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刻在骨子里的、甚至有时候,他们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 似子环这般性子,想要把他牢牢握在手心里,便必须把这花心的家伙 吃的死死的。 才能少了那许多的糟心事。 他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看着贺顾,忽而勾唇一笑,低声道:怎么?难道子环竟然也是一顾先生的拥趸吗? 这倒巧了,我近日也在看先生的话本子,咱们倒可以就此交流一二。 贺顾: ? 谁他娘的要交流这个啊! 第47章 不管是不是他多心,总之,贺小侯爷实在叫他小舅子这句意味深长的交流一二,吓得腮帮子一颤,回过神来便不由自主的挪了挪腚,情不自禁的想离这位越看越不对头的小舅子远点,脸上只干笑了一下,道:殿殿下说笑了,这龙阳话本子,我可不看的,怕是没法子和殿下交流了。 三皇子道:子环没看过么?可见子环方才神色,倒好像见过这话本子一样 贺顾心中猜测,这位小舅子是个断袖,便生怕他误会了自己,还没等他说完,便道:我我虽的确瞧过这话本子,但这也只是因为,咳殿下知道了这事儿,可不要声张。 裴昭珩看他反应看得有趣,心中愈发兴味盎然,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子环但说无妨,我定然守口如瓶。 贺顾这才顿了顿,道:这话本子是我家书坊印售的,是以我才看过,写话本子的先生,也是我一个呃,好友。 他想了想,觉得颜之雅毕竟是个女子,将她写龙阳话本子这事儿,贸然抖搂给别人,不大地道,便只拐了个弯儿,说她是自己好友,并未言明颜之雅的女子身份。 三皇子闻言却沉默了一会,半晌,才看着他,敛了面上笑意,道:果真如此那倒是我误会子环了么? 贺顾闻言,点头如捣蒜,连道:殿下真是误会我了,我对这龙阳话本子真没什么兴趣,也也不是断袖,殿下千万莫多心,我对长公主殿下一片心意,日月可鉴,此生定然只喜欢她一个,死也不变心的。 贺顾突然这么一番剖白,不仅是因为他心中,的确这么想,也更因为 万一以后这位三殿下,真的登上了御座,到时候让新君想起来,他这做驸马的不但花花肠子,竟然还敢搞男风,给他亲姐姐戴绿帽那还了得?! 虽说三殿下性子比之太子,仁厚的多,但泥人儿尚有三分土气呢,亲姐姐被欺负,他岂能不生气? 天子一怒 真的惹不起。 可万万没想到,他一番发自肺腑的剖白说完,三殿下脸上神色却并未缓和。 不仅没有缓和,不知道是不是贺顾错觉 他脸色倒好像更沉了。 裴昭珩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果真如此么? 贺顾垂首道:不敢欺瞒殿下。 裴昭珩顿了顿,道:观子环方才言谈神色,似乎很是厌恶龙阳之癖? 贺顾一怔,道:那那倒没有,只我不是罢了,旁人喜欢的是猫是狗、是男是女、与我又有何干,也轮不到我去指指点点的。 三皇子没回话。 贺顾见他面色渐沉,最后竟然变得一点笑意也没了,只垂着眸子,眼睫微颤,不知在想什么。 贺顾看着他这幅模样,却微微一愣 三殿下一冷下脸来,这幅神态,和 和瑜儿姐姐,好像啊 真不愧是亲姐弟,方才他一时不防之间,乍一眼瞧过去,险些就要看错了。 他正走神,却忽然听三皇子道:纵然子环觉得没什么,断袖之癖,也是人中少数,逆乱阴阳,世所不容的。 贺顾听了他这话,心中却不由得一动,抬眸去看三皇子神色,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半晌,才迟疑道:殿下,你这是 三皇子却缓缓抬起了眸子来,那双剪水一般的桃花眼,只要一剔除了笑意,就不由得带上了三分远离世俗的淡漠寒气,和 和一点微不可察的落寞。 他道:子环,你觉得我奇怪吗? 裴昭珩这话问的虽然突兀,并未明言为什么贺顾会觉得他奇怪,但此刻,车厢里坐着的两个人,却又都不是蠢人,贺顾只一听便反应过来,三殿下话里意有所指的是什么了。 贺小侯爷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心道,三殿下要只是断袖,他自然不会大惊小怪、咋咋呼呼了,京中这些个王孙公子,出身尚不及殿下高贵,都还养小倌、去男风馆听曲儿,好这一口没什么大不了,只要 只要您别打我主意就成了,您可是我小舅子啊。 贺小侯爷心中如是道。 脸上却只抽抽着干笑了一下,强挤出一句道:呃断袖就断袖呗,又不吃别人家大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分卷(50) 三皇子沉默了片刻,半晌才道:我从未生过娶妻生子之念,且心慕之人也的确是个男子。 除他以外,其他男子未曾叫我动念,若这般也算,那我大概便是断袖了吧。 贺顾听了,心中却不由得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听三殿下语气,和他话里那心慕之人的意思,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近日才临时起意的,倒像是,用情已有一段时日了 那定然不会是他了。 果然是他近日来,颜之雅的话本子看多了,搞得草木皆兵,这才瞎猜些有的没的。 他心道,断袖而已嘛,没什么的,反正殿下您以后,做了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倒时候您看上谁了,绑来就是,且莫说你只是喜欢男人罢了,就是您老人家喜欢猴子,也没谁嫌命长,敢多嘴一句的。 立刻宽慰他道:不就是断袖么,只要二人心意相合,志趣相投,比什么都要紧,照样快意一生的。 三皇子一双桃花眼定定注视着他,缓缓道: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有好家世好人品,若要因我绝了后嗣又岂能愿意。 贺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却有些恍然。 三殿下和姐姐实在生的太像了。 叫他不由得,想起了长公主临行前那一晚,神色落寞的告诉他,自己不能生育的情境来。 那时姐姐也是这般垂着眸,嘴唇颤了又颤,半晌才说得出一句话来,声音都是干涩的。 她她若是也对他动了心,一直将她身子有疾、不能生育这桩心病憋在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贺顾想起来,只恨自己那时心大,竟然那般粗心大意,什么异状也没发现,直到姐姐一个人伤心不堪,再也扛不住了 她才会离开京城,离开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吧。 贺顾想及此处,眼眶都有点泛起酸来,他看了看还垂着眸的三殿下,忽然就产生了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这次便是发自真心的劝慰起他来,由衷道:殿下想岔了,我是觉得万丈红尘、芸芸众生,能寻着一个钟情之人,何其不易?若是她也恰好钟情于我,便更是人世间万金也难求的圆满事,子嗣虽好,却又怎能比得上这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人?若是殿下心慕之人,会因为子嗣弃殿下于不顾,也只说明,他并非真的钟情于殿下罢了,真是这般,那也是他不值得殿下为他如此,换一个不就是了么? 三皇子闻言,似乎有些意外,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眸来,看着贺顾,道:倒不知,子环竟是如此专情之人。 贺顾闻言,立刻挺了挺胸脯,道:那是自然,我心中便只有长公主殿下一人,只愿与他白头携老,再容不下其他人啦。 裴昭珩: 贺顾正要再说,却听三皇子忽然道:可若是那人,已有了妻室呢? 贺小侯爷听了这话,扭头看着微微蹙眉,一脸认真的三殿下,瞬间呆住了。 不是,本来以为三殿下已是很放得开的了,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混不吝么?? 他咽了口唾沫,道:这,那要不还是换一个吧,毕竟有夫呃,有妇之夫,也是已经成家之人,贸然搅和进人家夫妻中间,似乎不大地道。 裴昭珩: 贺顾见他不做声,最后也只得拍了拍他的肩,道:天涯何处无芳草,殿下这般品貌才学,何必非得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呢? 他语罢,马车外天色已暗,征野在外面喊了一句,道:爷,快到啦! 贺顾撩开马车窗帘看了看,京郊山水如画,暮色里愈发显得有几分朦胧美感,前路远处尽头,果然有几点明亮灯火,隐有屋阁房舍层叠,显然便是那庄子了。 二人闲话谈了一路,几个时辰下来,倒也不觉得马车颠簸、路途漫长,只是贺顾年少,正在长身子的时候,不免腹中空空,甚至饿的开始咕啾咕啾腹鸣起来,还好马车上只有一个三殿下,旁人也听不着,不怕丢人。 见三殿下扭头看他,贺顾也只朝他咧嘴嘿嘿一笑,道:我一向饿的快,让殿下见笑啦。 他笑的爽朗灿烂,自己没觉得怎么样,倒叫裴昭珩看了,耳根微微一热,泛起几丝不易察觉的浅红来,迅速挪开了目光去。 二人下了车马,庄子里下人早已得了信儿,候在庄子门前了,管事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六十来岁模样,背脊却并不佝偻,双目炯炯,一副很有精神的模样。 老头见了他二人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贺顾,两步行上来,道:老朽管着这庄子十来年,如今可算见着小主人了。 这庄子,原也是言大小姐的陪嫁,且万姝儿当初,约莫是嫌弃,这庄子在京郊实在有些偏僻,没打它的主意,是以一直管在曲嬷嬷手里。 老头估摸着,也是十来年前言大小姐出嫁时,言家安排过来的旧奴了。 贺顾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介绍了一下,说跟着他的这位玄衣公子是三皇子。 还好这老头提前得了刘管事的信儿,不然头次见王子龙孙,怕也得吓出个好歹来。 不过他倒是早早打点好了一切,晚膳已在厅中,给裴、贺二人备好了,虽然菜色赶不上京中精致,却胜在新鲜、丰富,贺顾见了,也不由得赞一句用心。 老头得了主家夸奖,喜滋滋的搓搓手道:老朽听刘管事遣来的人说,三皇子殿下怕冷,这才来咱们庄子上泡泉,便叫厨房特意做了这道牛肉煲,殿下若是畏寒,老朽家中那口子,略懂几分食补之道,她说若是夏日里还畏寒,那多半儿啊,是肾阳虚哩,多吃牛肉,正好补肾! 贺顾奇道:哦?是吗,原来竟还有这种说法,畏寒是因着肾虚么?那的确得好好给殿下补一补。 裴昭珩: 半晌,他面皮扯了扯,道:多谢老伯费心了。 这老头多半是常年守在庄子里,寂寞的紧,上了年纪也爱热闹,闻言一张老脸笑的皱纹横生,连道不敢当、不敢当,这才关了门,留他二人用饭,出去了。 贺顾见征野和跟着三皇子那个侍卫,还守在背后,便道:你两个也自去吃些东西,歇了吧,不必守在此处。 二人便应声退出去了。 贺顾早前来过这庄子泡了几次,清楚门道,一边给三皇子夹了块牛肉,一边跟他道:泡这暖泉,还是得先吃点东西垫垫,不然一会子下了水,容易叫热气蒸的头昏眼花,也别吃太多,只五分饱就够了。 裴昭珩垂眸,看了看子环夹到他碗里的那一大块牛肉,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把那句我不肾亏憋回去了。 庄子上守着的婢女少,等用过了饭,也只有两个丫鬟过来,领着他们去了汤池,贺顾见那两个婢女要跟着进来,侍候他俩更衣,他自己没这习惯,便扭头想问三皇子,谁知还没问,就听见三殿下淡淡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贺顾见状挑了挑眉,倒还真没想到,三殿下身子虽不好,却也如他一般,不喜欢丫鬟伺候。 汤池前面是个小隔间,以供主人家更衣整理,二人进了隔间,还未更衣,隔着一扇薄薄的门,便感觉到一股潮湿、蒸腾的热气从里面汤池渗了过来。 夏日天热,若是平常贺顾也不会想到来泡温泉,只是如今既然是三殿下来了,他这主家便不得不作陪。 还好京郊入了夜十分凉爽,不似京中那样闷热,泡这温泉才不至叫人受罪,贺顾本来也没穿几件,他又脱得麻溜儿,没两下上半身就已经脱得光溜溜了,倒是回首去看三殿下,见他正在解中衣的系带。 中衣解开,贺小侯爷看着三殿下赤裸的上半身,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看的几乎愣住了。 三殿下 不是人人都说他病弱吗? 这这穿着衣裳,还只是觉得殿下肩宽腿长,是个头高、骨架长得挺阔才显出来的,可脱了衣裳才发现,他根本就不瘦弱啊 三殿下肩臂宽阔、肌肉结实且流畅,颈部线条修长漂亮,他肤色也与姐姐长公主一样,冷白如玉,此刻脱了衣裳,一时望去,衬着那肌理流畅、块块分明的胸肌腹肌,叫人看了几乎目眩又眼晕。 贺小侯爷一向自负,以为在男子里,他的身条绝对算得上是漂亮的,然则此刻见了同为男子的三殿下 却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自己比他强。 这样一幅身板,怎么怎么会体虚畏寒呢? 真是想不通,想不通啊想不通。 莫不是五脏内腑有什么问题吧?回头必得请颜姑娘给殿下好好看看。 贺顾正想着,裴昭珩却已经将那束发的白玉簪抽下来了,霎时一头乌发如瀑滑落 更是看痴了贺小侯爷。 这也 太像瑜儿姐姐了!! 而且而且 这般看着三殿下顶着姐姐的脸,视线再下移,却能见到他那八块腹肌这视觉冲击力,也太 可更冲击的还在后面。 贺顾看的呆了,三殿下那边,却已经脱的只剩一条亵裤,贺小侯爷尽管早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呐喊着,叫自己别看了,目光却还是没控制住,往三殿下腰下扫了一眼 然后人就傻了。 虽说隔着一条亵裤吧但毕竟都是男的,根本不用细看,扫一眼基本就知道几斤几两了。 贺小侯爷备受打击。 天呐。 虽说小舅子是比他大了两岁,个头也高不少,但是也不能差这么多吧! 这也太伤自尊了 三殿下究竟他娘的是吃什么饲料长大的??? 都是男人,怎么能差这么多呢?这不公平 他内心已经酸的冒泡了,偏偏再往上挪挪目光,又能看到三殿下那张和瑜儿姐姐一模一样的脸 五。 雷。 轰。 顶。 贺小侯爷呆若木鸡。 谁知裴昭珩见他还没脱完,还困惑的歪了歪头,道:子环? 贺顾眼神呆滞的看了看他,啊了一声。 三殿下道:你怎么不动了。 贺小侯爷拽了拽还没松开的裤头: 他有些悲愤的想,算了,我才十六岁,还会再长的丢人就丢人吧。 这才动作磨磨蹭蹭,心不甘情不愿的把裤子脱了,只留下一条晃晃荡荡的小亵裤。 他也没敢抬头去看三殿下神色,脱了裤子便打开隔间和汤池的门,飞快的跳进了温热的池水里。 裴昭珩方才见他那样子,也猜出了他几分心思,此刻见他这般逃也似的跑了,更是好笑,却也只能无奈的微微摇了摇头,跟着踏进了池水。 贺顾撩了撩水,还是没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道:殿下您您还真是天赋异禀啊 毕竟上辈子他好歹,也是在军旅里呆了十几年,和兄弟们放风撒尿比大小,那更是不值一提的寻常事,没事儿总要比一比的可即便如此,三殿下这个头,也算的上他头一回见了 真是叫人艳羡啊咳。 他说的小声,三皇子却没听清,蹙了蹙眉,道:什么? 贺顾干咳一声,道:呃没什么没什么。 又赶忙转移话题,道:对了,这些年殿下一个人,在金陵过得还好么?这次裴昭珩听清了,沉默了一会,答道:富贵闲人,没什么不好的。 二人在池水里虽然隔了一丈远,贺顾抬头却也能见到裴昭珩垂着的眸,和温热水汽凝结在他纤长眼睫上后,缓缓滚落的晶莹水珠 三殿下这模样、语气又让他想起了,曾经庭前月下,也这般自嘲,说自己不过是个闲人的瑜儿姐姐了。 贺顾心中微微有些触动,暗道,果然是姐弟,便是身份有碍,骨子里却都是胸有沟壑、不甘蹉跎年华、虚度光阴的人吧。 姐姐是女子倒也罢了,可三殿下那般才学、又同样是嫡子,却要因着一副孱弱病体,被发配到金陵去,虽说江南也是富庶之地,可他是皇子,自然还是留在汴京君父脚下,才好有所作为的。 三殿下心中,其实也是不甘的吧? 便是前世相见时,听他口吻,似乎已经释然了。 但那时候,他毕竟也已是个被岁月打磨了许多年的中年人,可如今,这个十八岁、正在最好年华的三殿下,真的能毫无遗憾、毫无执念么? 贺顾看着他,半晌,终于忍不住道:殿下若是不想做闲人也不是不行吧? 他这话明显叫裴昭珩有些意外,见他抬眸看自己,贺顾认真道:我近来悟到一个道理,人活一世,也不过短短几十载,有什么想要的、在乎的,与其放在别人手里,让別人掌握着,摇尾乞怜,最后搞不好还落一场空,倒不如拼一把,即便最后发现不成,也算无悔了。 虽则此处只有他和三殿下二人,贺顾这话,却仍说的极为隐晦,只字未提争储、夺嫡之言,可贺顾相信,以三殿下的聪明,只要有心,也不难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只是见裴昭珩不言,他才又补充道:就像我和长公主殿下,我如今做了驸马,于朝堂之上,此生都注定是没甚作为了,可我却也想叫长公主殿下,一生过得顺遂安稳,衣食无忧,如今陛下娘娘在,自然是爱重姐姐她的,可是若到了十年、二十年后呢?倘若有朝一日太子殿下登基,公主府又是否还能维持今日这般光景? 贺顾说着顿了顿,转头看裴昭珩,却见他面色淡淡,只注视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分卷(51) 贺顾道:我知道,方才我这话,是有些冒犯,旁人听了搞不好还要说我大逆不道,只是我也并非有意要咒陛下娘娘,我 裴昭珩道:无妨,子环也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无甚错处,此地只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贺顾见他真的不介怀,这才继续叹道:我便也只能打理府中家产铺子,经商以求留下几分家业,指望着能保得瑜儿姐姐将来衣食无忧,只是 只是 财毕竟只是财,若是没权倚靠着,总有保不住的那天。 可这话,眼下跟三殿下说却又有些为时过早。 贺顾正在苦恼,还能怎么旁敲侧击,暗示一下,却听裴昭珩忽然道:子环娶了皇姐,废了今后仕途,便不悔么?我听闻你今年年初,才和贺老侯爷自承河平乱归京,你擒了贼首,得了父皇夸赞,难道你以后便不想再纵马疆场了吗? 贺顾一怔,沉默了一会,忽然道:殿下若要问我还想不想纵马疆场,我自然是想的,可若要问我悔不悔 他抬头,看着裴昭珩,定定道:为了殿下,贺顾不悔。 裴昭珩: 贺顾这笃定且毫不犹豫的八个字,几乎一字一句,都敲在了他心上 字字都惊心动魄。 他心中分明知晓,子环为了的那个殿下,是哪个殿下,却仍忍不住为此心驰神荡。 贺顾说完,已经靠回了池壁边,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叹了口气,道:纵马疆场这种事儿,若是为着保家卫国,那还好,若是给别人当刀使,那还是免了吧。 我脑子不大灵光,可不想做别人的刀,真要领兵,保不准就被人忽悠了去,还是吃瑜儿姐姐这碗软饭,来的轻松。 不过殿下与我不一样,只要身子能好起来,想做什么又不能成? 贺顾想及此处,认真道:回头我介绍一个大夫给殿下,定然把殿下你这肾虚的毛病给治好了,到时候殿下活蹦乱跳,不就再也不用回金陵去了么? 裴昭珩:我只是畏寒,并非肾虚。 贺顾害了一声,扶着池壁,正要再说,却忽然没来由的脚底一滑,当即便往前头栽了过去。 裴昭珩眼疾手快,赶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道:小心没事吧? 贺顾也给唬了一跳,大约是这池子里太暖和,泡着泡着就让人脑壳发昏,他这才一时走神,差点滑了个跟头,还好三殿下接住了他,否则便是在水里怕也得摔傻了。 只是 此刻仰倒在三殿下怀里,总感觉这姿势有点不大对劲 而且有个什么东西,抵着他大腿了。 贺顾也是男子,且他又不傻,自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是什么,抬眸有些震惊的看向了三殿下,咽了口唾沫,半晌,才艰声道:殿下你 裴昭珩明显也察觉到不对了,他一把将贺顾扶了回去,有些狼狈的侧过目光。 可能是太热了。 贺顾: 看来说三殿下肾虚还真是冤枉他了这看起来不挺好么。 就是有点尴尬。 不过仔细想想人非圣贤,孰能不硬殿下看着是正派人,应该只是憋久了,并不是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殿下不是说他有心上人么? 既然如此 便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了吧? 第48章 只是想虽然这么想,可活了两辈子,这等尴尬事贺顾也是头一回遇上,一时竟然想不到该说什么话接茬。 不巧的是三殿下的尴尬,看样子也不比他少,二人之间瞬间冷了场,汤池里热气蒸腾氤氲,他俩却都没敢看对方,一时无言。 半晌,贺顾才轻咳了一声,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轻声说了句:呃泡的有些头晕,我先出去了,殿下再待会? 三殿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贺顾这才逃也似的出了浴,更衣时便忍不住想,还是他大意了,虽说殿下另有心慕之人,只是却也毕竟是断袖、喜欢男子的,既然如此,以后共浴这等事,还是少和殿下做为宜,一来是避嫌,二来也可避免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比如今日这等尴尬场面。 贺顾换好衣裳,也没等三皇子出来就出了隔间,见那两个婢女还守在外面,道:我先去歇了,一会殿下换好衣裳出来,你们好生侍候。 两个婢女点头道:是。 贺顾转身要走,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他有些怕这两个丫头没眼力见,小声道:你们只需服侍殿下起居,引他去宿处即可,多的事不必做,小心别触了霉头。 这才转身离去。 贺顾这一夜都睡的不大安稳,很是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本来先是梦到了他和瑜儿姐姐大婚那日,喜房里姐姐头戴凤冠,穿着大红嫁衣,垂着眸含羞带怯坐在他面前,这倒是个好梦,可后头就开始不对劲了 梦里的新嫁娘瑜儿姐姐,当着贺顾的面摘了凤冠,一层一层褪去嫁衣,露出里面的身子 贺顾刚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后头就越看越不对劲。 长公主香肩半露就是露出来的这肩,着实宽了些臂膀也着实太结实了些 这些也还都罢了 可胸膛怎么也一马平川? 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女人的身子啊。 贺小侯爷心中悚然一惊,抬头往上看,却正好撞进一双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三皇子看着他,道:子环,你觉得我奇怪吗? 贺顾: 梦里的贺小侯爷,瞬间吓得萎了。 然后他就这么被吓醒了。 他从床上被惊得猛地弹坐起来,胸膛急促起伏,过了半天,眼前视线逐渐清晰,才回过神来 原来只是个梦。 这才心下稍安,额头上却已经是出了一层薄汗,也只得强行宽慰自己,重新睡了下去, 贺顾、裴昭珩二人,便这么在这京郊庄子里住了两三日,第四日一早,才收拾行装,上了车辇回京城去了。 贺顾自做了那个梦,再加上那日汤池里的尴尬情形,心中便已对三皇子有了三分芥蒂,倒也不是怨怪他什么,而是单纯只出于避嫌之心,觉得自己一个媳妇不在身边的独居男子,应当和断袖小舅子,保持几分距离罢了。 只是他态度冷落了下来,倒也不知三殿下是否察觉到,总归他是一句话也没多说的。 不过保持距离归保持距离,正事贺顾也没忘,二人回了京,贺顾便请了颜之雅来了一趟公主府,替三殿下把了脉,只是贺顾本以为颜之雅多少能看出点问题来的,谁知颜姑娘把完了,却只是面露三分疑惑,看了看三殿下 又看了看三殿下。 依脉象看,颜之雅实在没诊出来什么。 这位端坐公主府茶厅,容止温雅的三殿下,身子不但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还强健得很,可小侯爷和三殿下,却又都明明白白的跟她说,三殿下他体虚畏寒多年 小侯爷也就罢了,三皇子可是皇帝老儿的亲儿子,他都说了有,她要是硬说没有,那不是跟他对着干么? 而且观小侯爷神色,分明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三殿下的身体,不似作伪,应该不是存心忽悠她。 颜之雅竟一时也有点怀疑起自己的医术来了。 贺顾见她久久不说话,急道:怎么样,姑娘倒是说句话呀。 颜之雅呃了一声,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抬眸却正好望见了那位没病装病的三殿下,一双深邃如幽潭的桃花眼里。 那双眼睛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她,乍一看像是在笑,再一看却又意味深长。 颜之雅心中便不由得猛地打了个突,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道:呃殿下脉象平和,虽然看不出什么大问题,但喘咳、畏寒之症,诱发原因甚多,也不能仅凭一个脉象就断言症结所在 裴昭珩听她这么说,看着她时,微不可察的轻轻勾了勾唇角,这才挪开目光去,没有说话。 贺顾却被颜之雅绕的头昏脑胀,急道:那那怎么办,若是确定不了症结所在,可该怎么治啊,难不成殿下的病便治不成了吗? 颜之雅站起身来,把随身带着的小药箱合上背起来,道:我回去琢磨琢磨,若是有头绪、有办法了,再告知小侯爷。 贺顾无奈,也只得应了。 颜之雅是个聪明人,刚才只是见了那位三殿下一个眼神,便意会了他几分意思。 所以给贺顾答的话里,才故意留了些余地,只含混不清的暂且糊弄过去了。 倒也不是她转头,就把贺顾这个旧主卖了,实在是她孤身一人在京,也不敢得罪王子皇孙、天潢贵胄啊 出了公主府门,她带着跟着她的丫头,也有意无意的把脚步放缓了三分,果不其然,还没行出西大街,便有一个小厮跟她行了个礼,交给她了一封薄薄书信。 颜之雅回了城南院子去,打开那封书信一看,只见里面叠了几张银票,和一张浅黄信笺,银票数额不小,信笺上的内容,却叫她看了后,愣在了原地 却说贺顾原本还信心满满,以为颜之雅妙手回春,定然能看好三殿下的病,谁知今日却发现,颜姑娘竟对三殿下的病,似乎不太有把握,甚至连毛病出在哪儿都没说就跑了,他心中便不免要着起急来。 没了颜之雅这颗定心丸,这半个月,贺顾便开始加派人手,开始到各地为三殿下寻访起名医来。 谁知三殿下知道后,却拦住了他,叫他不必再如此费心,又说自己早晚会好起来,贺顾听了,要仔细问他,三殿下却提起了另一件事。 三殿下道:我有件事想告诉子环,只是牵连甚广,干系繁杂,我一时也不敢断定,可能还需传几个人来,问过才能断言。 三殿下这一打岔,他说的语气郑重,面色肃然,贺顾也被唬了一跳,一时忘了方才看病的事,问道:殿下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又要传什么人? 这些日子他也没留心三殿下在公主府中,整日里在做什么,只知他时不时就要出府去,难道便和今日他要说这事儿有关不成? 却听三殿下道:此人身居内宅,我也不好贸然传唤,还得子环叫她来。 贺顾疑惑道:是谁? 三殿下道:多年前,贴身侍奉子环生母的那位婢女,如今可还在吗? 贺顾一愣,道:殿下是说曲嬷嬷? 三殿下找曲嬷嬷做什么? 贺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三殿下点头,心中却也隐隐升起了一点不大好的预感 三殿下平日里,不是会拿正事开玩笑的人,他既然开口要见一个内宅妇人,多半是真的有正事,而且是非找来曲嬷嬷不可的正事。 贺顾也不再多问,只是遣人去了言家,把曲嬷嬷从贺容身边请出来了。 曲嬷嬷被带着进了公主府茶厅,见了贺顾,显然也很迷惑,茫然的看了看贺顾、又茫然的看了看他身边的三皇子,迟疑道:爷找奴婢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贺顾道:我身边这位,是本朝三皇子殿下,今日找嬷嬷来,也是殿下有话要问嬷嬷。 曲嬷嬷显然也吓了一跳,道:三三皇子殿下这这 裴昭珩道:不必拘谨,嬷嬷且坐吧,只如实回答便是,我今日只是想问清一件旧事,不是要寻嬷嬷的错处。 他语罢,便有丫鬟扶着曲嬷嬷坐在了茶厅下首,曲嬷嬷见他神色确然温煦,不像是要找她麻烦,这才心中稍安,道:不知殿下寻来老奴,是要问什么? 裴昭珩道:我听子环说,当年言家小姐也就是子环生母尚在时,一直是嬷嬷侍奉左右,可是如此? 曲嬷嬷点头道:的确如此,小姐自还在府中时,奴婢便跟着她了,后来才会被将军、夫人挑中,随小姐嫁入侯府。 既如此,当年的侯夫人生下那夭折的第二胎时,嬷嬷可也曾目睹了? 曲嬷嬷一怔,心道当初小姐生过一个夭折的少爷这事便是如今侯府里知道的,也没几个,且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了,这位三殿下是如何知晓的? 而且,他问这个做什么? 贺顾也听得奇怪,忍不住道:殿下你 裴昭珩打断了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子环稍安勿躁,待我问清楚了,自会告诉你。 贺顾便也只得禁声。 曲嬷嬷见贺顾默许,便回忆了一会,半晌才叹了口气,低声道:的确如此当初小少爷生下来时,我还抱过,虽然胎中稍有些不足,也不过是抱着分量轻了些,那时我还想着日后得找个奶水好的精心喂着,谁想谁想一夜过去,第二日竟就没了唉 裴昭珩道:这么说,孩子是夜里没的,第二日嬷嬷才见到的? 曲嬷嬷点头,道:是这样。 孩子既然刚生下来,嬷嬷怎的不曾贴身看着?到第二日才发现? 曲嬷嬷叹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初小姐生产以后,虽然孩子是出来了,却出血的厉害,那一晚上险些就没挺过去,我是小姐的贴身侍婢,小姐那般情形了,自然是和另外几个妹妹守在小姐身边一整晚的。 分卷(52) 裴昭珩道:既然如此,那一晚上,是谁守着孩子的? 曲嬷嬷想了想,道:虽然已经过去这样多年了我倒是也还记得,当时守着小少爷的,是一个姓魏的姐姐,并两个侯府的家生子丫头,那位姓魏的姐姐,也是和我们一道随小姐嫁入侯府的, 裴昭珩闻言,皱眉道:偌大侯府、堂堂长阳侯夫人,为何生了孩子,只有你们这么几个人看着? 曲嬷嬷沉默了一会,不知为何抬眼瞅了一眼坐在上首,也听的微微蹙眉的贺顾。 贺顾见她这般神色,道:嬷嬷有什么就说吧,不必顾及我。 曲嬷嬷见他这么说,顿了顿,才道:这事,说起来就是经年的龃龉了那时候爷也还小,这些年来我怕给爷添堵,是以从未提过,只是今日既然贵人问了,那奴婢也就不忌讳了 当年小姐初嫁给侯爷时,原是有过一段好光景的,他们二人,都是将门出身,又是好年华,新夫妻成了婚一时也是如胶似漆,只是后来,这日子过着过着,便渐渐变了味 侯爷是个倔脾气,偏偏小姐她自小备受将军、老夫人宠爱,也一样执拗好强,犟起来谁都不让,他二人成婚二三年后,便时常因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吵得府中家宅不宁、鸡飞狗跳,偏偏又谁也不愿意让步,这就越闹越僵后来临到小侯爷两岁那年,更是吵了场大的,小姐她一气之下,带着小侯爷跑回了言家,后来虽然侯爷上了门,把小姐劝了回去,心里却十有八九是埋了刺儿,生了怨气了 小姐这次回了侯府,老夫人心疼她,便又给多多添了婢仆、银钱回来,不想侯爷见了,心中却很是不快,只是他那时刚劝回小姐,不想再闹得难看,也只是隐而未发,没说什么。 谁知后头有一日,侯爷和小姐,不知怎么的又吵了起来,话里还扯到了刚刚过世的老侯夫人,似乎是老侯夫人临终前,说了两嘴小姐脾气大,叫侯爷听了去,进了心里,言谈时提到了,小姐听了气的不轻,顶了回去,侯爷也来了火气,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小姐已经做了长阳侯府的夫人了,将军府还见天的给小姐身边塞钱、塞人,是看不起长阳侯府还是怎么的?又说小姐不知温良贤淑、不守女德、骄纵跋扈,便是小官之女嫁了人,也要比她本分 那次,是真的把小姐气狠了,小姐赌气之下,便把一众言府跟来的,都给打发了回去,更不要侯府的下人服侍,只留了我们几个知根知底、贴身走不开的,留在院子里。 是以那晚上,小姐半只脚都进了鬼门关,除了魏姐姐,我们又哪儿分的开人手?也只得从外院里捡了两个侯府的家生子,帮着照看了。 这么多年了,两世过去,贺顾今日才从曲嬷嬷嘴里,听了这番缘由,一时心中百味陈杂,只感觉一股怒气憋在喉咙眼,叫他堵得慌,他话里带了三分怒气,低声道:既然如此,那时候爹又去了哪儿? 曲嬷嬷道:爷忘了么?当初那女人也在生产,侯爷在院里等了一会,又见小姐顺利将小少爷生下来了,一时瞧着也没什么事,那边院子里又频频来人,说姓万的难产了、要死了,侯爷他岂能忍得住,不去看万氏呢? 贺顾: 裴昭珩听到这里,心中那个猜想已然印证了八分,只是还差最后一环的人证没有。 他道:既如此,当初那个守着小少爷的,姓魏的婢女,如今在何处? 曲嬷嬷道:她早五六年,得了疟疾,如今已不在了。 裴昭珩一愣,没再说话。 贺顾却没留意到后头这一句,他满脑子都是当年娘受的委屈,一时心头火起,恨不得立时就去找贺老侯爷算账。 见他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曲嬷嬷和后头的征野都吓了一跳,赶忙拉他,又有三皇子劝了两句,说事情还没查清楚,叫他先稍安勿躁,好说歹说,贺顾这才不去了。 只疑惑的看了三皇子两眼,道:还有什么没查清楚? 裴昭珩道:再等两日水落石出,子环自然知晓。 贺顾摸不着头脑,半信半疑,也只得依言从了。 承微如今虽然跟着三皇子,当初在宫中时,却也是隶属禁军、且最为天子信重的玄机十二卫出身,门路甚广,查几个人对他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裴昭珩身边跟着的,也不止一个承微,只是外人能看到的,只有一个承微罢了。 承微领了三殿下之命,自去查人暂且不提,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逐渐也进了九月末 九月廿二,则正好是贺小侯爷满十七岁的生辰。 只是他本来也没有什么过生辰的习惯,这些日子,又忙着帮兰宵张罗往京外开书坊分号,帮颜之雅开医馆一干琐事,自己都忘了生辰这事。 还是这一日回了公主府,被裴昭珩拉去了城南汇珍楼,见了满满一桌席面,和那碗长寿面,这才想起这件事儿来。 上一世他过得糙,身边也没什么贴心人,能记着他的生辰,早年间还有一个征野作陪,后头他提拔了征野出去,征野又娶妻成家了,便一个也没有了。 虽然因着他那禁军都统的面子,送生辰贺礼的能踏破门槛,可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心为他庆贺生辰,贺顾自然心知肚明。 看着那些个冷冰冰的贺礼,年复一年,贺顾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过生辰的雅兴了。 可眼前这碗长寿面 却是热气腾腾的。 三殿下包下的这个隔间,在汇珍楼顶层,今日虽然廿二了,月亮却也只缺了一小块,看着还是很圆满、很漂亮。 见他不说话,裴昭珩道:今日你生辰,吃了长寿面,日后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贺顾低头看着那碗面,拉开椅子坐到了桌前,忽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心道,三殿下虽然只是他小舅子,但也算是一家人、是亲戚了,人活在世上,果然还是有亲人挂念着,心里才熨贴 自重生到现在,已经快有大半年了,刚开始午夜梦回,他还总是惊出一身的冷汗,生怕这重活的一世,其实只是一个死状凄惨的孤魂野鬼,游离世间,仅存的一点臆想和执念而已。 他白日如常,可每一夜入睡前,却又都会感觉到一种真实的、彻骨的、寒意泠然的恐惧 他怕这一觉下去,明日醒来,又会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天牢里。 直到此刻 眼前这碗热腾腾的长寿面,这个与前世迥异的十七岁生辰,才切切实实的告诉他 一切都变了,的确变了,他不会再回去了,也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光是这么想着,眼眶就泛起酸来。 贺小侯爷心中千回百转,可他对面的三殿下,却没想那么多。 对裴昭珩而言,每年生辰,一碗长寿面,是陈皇后怎么也不会忘了他的。 所以给子环过生辰,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长寿面。 可是此刻,看着贺顾一边夹面条,一边莫名其妙的红了眼眶,滚下来一滴泪,便把他吓了一跳。 他微微蹙眉,正想问贺顾这是怎么了,却见那边贺顾忽然抬起眼看着他,无比真诚的说了句:殿下,多谢。 你这个兄弟,我贺顾认了。 贺小侯爷如是想。 二人用罢席面,闲谈了两句,这才回了公主府去。 刚一进府门,贺顾就见到前院里牵着一匹身形矫健、体态骏朗、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 马儿前胸系着一条红绸带,还打了个结,他愣了愣,转头去看裴昭珩,却见三殿下正低着头看他,二人目光对上,裴昭珩淡淡一笑,温声道:这马儿名唤云追,是我送子环的生辰贺礼。 只要一眼,贺顾便知道这匹白马是匹万金也难寻的宝驹,这等马儿,多是西域运来汴京的稀罕物,都是有价无市,拿着银子也买不到,他前世纵马疆场多年,自然是爱马之人,眼下亲耳听三殿下说这样好的马,竟然是送给他的,岂能不喜? 当即喜上眉梢道:云追这可真是个好名字!多谢殿下赠马之谊,顾必不相忘。 这才叫来了马房小厮,再三叮嘱,一定要好生照顾这宝贝疙瘩,不许怠慢了,这才和裴昭珩拱手告别,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去。 他转身走的利落,却不知身后的三殿下,还站在原地,就着公主府夜色中,挂着的暖黄灯火映照,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许是今日过得开心,贺顾回了偏院,也没觉出困意来,只叫征野先去休息,自个儿却坐到了书案前,研起墨来。 他点上灯火,展开信笺,执笔沾了沾墨,想了一会,才在信笺上开始落笔: 瑜儿姐姐: 见字如晤。 已近十月,一晃姐姐去宗山小住已快两个月了,近来过的可好?寺里的斋饭清汤寡水,吃的还惯么? 每每忆起宗山在北地,天气苦寒,总怕姐姐会不小心穿的少了,要是受了寒可怎么办,又怕你夜里睡不惯那的床,还好是兰姨随着姐姐去了,她做事那般稳妥,定然会好生照顾姐姐。 只是虽然如此,我在京中还是很想念姐姐,每日每夜,行走坐卧、吃饭饮食,都会想起姐姐,日日盼着姐姐能早些回来。 我说这话,只是想告诉姐姐我很想姐姐而已。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还是等姐姐想通了再自己决定,我绝不逼你。 对了,还有一事。 先前信中,告诉过姐姐,三殿下到京城来了,这些日子我与殿下相处,深觉殿下和姐姐一样,也是个行止磊落、心性纯良之人,只是有件事,姐姐可能不晓得,我发现了也没告诉皇后娘娘,毕竟三殿下愿意叫我知道,也是信任于我,我不能这样转头就把他卖了。 这事儿,我就只告诉姐姐你一个,毕竟姐姐你也是三殿下的亲姐姐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三殿下他好像喜欢男子。 不是寻常喜欢,而是男女之情的那个喜欢,我瞧三殿下似乎已经有了心慕之人,而且还颇为挂念,只可惜据他说,他心慕之人却是个有了妻室的男子,这便叫人有些头疼了 虽然我觉得断袖没什么大不了,可惦记一个有了妻室的男子,总是不大妥当的,殿下他毕竟是姐姐的亲弟弟,我也想寻个机会好好开导开导他,只不知道该如何开导 自然,若是能看上别人,移情别恋,那是最好的,只可惜我也不识得几个有龙阳之癖的男子,倒是京中几家男风馆,我去逛过,里头有那么几个,长得还算可以,没事也能陪着吟吟诗填填词,只是不知道三殿下他喜不喜欢这个调调? 我就不大喜欢,不过倒也不是说他们不好,只是在我心中,始终还是姐姐世上最好罢了,我有了姐姐,就觉得旁人连姐姐一个小手指也比不上了。 但若是三殿下喜欢,我倒可以带他去那看看,虽说小倌也不是什么正经男子,但总要比惦记人家有妇之夫,要好一些吧 不过,三殿下总归是姐姐的亲弟弟,姐姐可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劝劝他么? 好像说了太多三殿下的事,其实还是因着,今日是我的生辰,三殿下请我吃了一碗长寿面,又送了我一匹好马儿,我也希望他快活些,这才扯远了 不知不觉,就写了这样长,这次姐姐见了信,会给我回信吗? 一句话也是好的。 九月廿二子时 子环谨书 落下了最后一个字,贺顾放下笔,看着洋洋洒洒一封信,这才笑了笑,他正准备再检查一遍,门却被敲响了。 丫鬟在门外道:驸马爷,宗山莲华寺来信了。 贺顾闻言,先是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两步走到门前,打开门,喜道:信在哪儿? 小丫鬟被他突然开门吓了一跳,却还是连忙恭敬的抬手,奉上了一封薄薄书信。 贺顾接过书信,一看信封上,果然是瑜儿姐姐那一手漂亮工整的簪花小楷,一颗心顿时砰砰直跳。 他小心翼翼的拆开书信,将那张薄薄笺纸抖落开来,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见字如晤,生辰喜乐。 愿君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这封信简短的不能再简短,可贺顾看了,却忍不住把那短短的愿君长命百岁,福泽绵长十个字,咀嚼了不知多少遍,指腹也在那墨痕早干的信笺上,来回摩挲。 贺顾心中,一时既酸又甜 几乎软成了一团。 只是这句话,不知为何好像有点耳熟 他想起来了,今日三殿下,是不是也这么说过一句? 第49章 转眼间进了十月,汴京城的天气,也开始渐渐转冷。 贺顾自与长公主成婚,做了这驸马,彻底成了个真真正正的富贵闲人,整日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以往在侯府中,起居上的琐事有时还要自己动手,如今到了公主府,莫说是动手了,便是想都不必想,根本用不着他烦心,就有婢仆早早的把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 怪道将门人家都不敢太娇养儿郎,这么下来一段时日,别说是尚未定性的少年人,便是贺顾这样,上辈子在沙场上滚了一辈子的,都能生生给磨的骨头都软了。 这些日子,贺顾书没怎么好好读,连以前日练不缀的刀,如今也是三五日才想得起来摸一回,自己都没察觉到,竟不知不觉间就怠惰至此,还是那日和三皇子在京郊庄子泡温泉,见了人家那幅好身材 他再摸一摸自己小腹上,日渐模糊的腹肌,贺小侯爷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惭愧,心道再这么下去可不行,虽说这一世不必上阵厮杀,但总得叫身板好看些,否则他日若是长成了陈大人的幼子那副尊容,瑜儿姐姐从宗山回来,可不得嫌弃死他了? 这才又开始早起,练起刀来。 做了驸马,虽说科举不成、仕途无望,也不能放纵自己,毕竟软饭想要吃的安稳,还得有个靠得住的皇帝小舅子,日后才好安心不是 贺顾也愈发开始对铺子里的生意上起心来。 要说这一世,贺顾自觉运气好的,有两件事,头一件最要紧的,便是有幸娶了长公主,做了她的夫婿;第二件,便是无意之间,捡到了兰宵这个赚钱鬼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