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造反:无情帝王家》 第一章满门抄斩 永和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永和三十八年,突如其来祸患不断,灾情连连,战争纷乱,民不聊生。 皇上赫连敏之忧国忧民,劳心过度,病入膏肓,一月后驾崩! 时年八月,太子赫连瑾继位,改年号——政和! “昔载杨柳,依依汉南。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空旷寂静的街道上,稚嫩的歌声尤为动听。原本是一首凄凉哀怨的曲子,在这个五岁女童的口中唱出,却是更显愉悦婉转了许多。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沈如故的名字便是取之于此,从她牙牙学语之时,母亲自编了曲子教于她。 “娘,娘,你快些。外祖母该等焦急了。”沈如故欢快的蹦跳着,厚厚的积雪没过她的膝盖,娇小的身躯在一片白茫茫中更显灵动秀气。 今日是腊八,外祖母齐氏亲自派了马车来接她们母女去将军府过节,岂料沈如故玩心太重,非要亲自在这漫漫白雪中步行到将军府去。无奈,外祖母对她是百般疼爱,几翻规劝之下不得结果,便也由着她去了。 许是一连下过几场雪的缘故,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街道上空旷无人,家家躲在屋中取暖,沈如故母女的身影,倒是为这冷清寂寥的街道增添了几分生机。 不远处的沈澜之神情忧郁,步伐缓慢。 犹记得嫁给洛弘泰的时候,他不过是父亲兵营中的一名小将,沈澜之爱了,便是义无反顾。好在大将军并非冥顽不灵之人,拗不过女儿,自当成全了。 沈澜之以为,洛弘泰当是同她一般爱的坚定。可谁知成亲不足一年,因为自己无所出,洛弘泰便在母亲的威逼利诱下纳了妾室。 洛弘泰在父亲沈凌云的帮助下,平步青云,遥遥直上。待他身为将军之时,已是七年之后,妾室提了平妻,为洛家生儿育女,然而,自己依旧一无所出。 永和法规,七年无所出,可无条件休妻!即便洛弘泰多么不情愿,最终还是妥协在了母亲的以死相逼之下。 沈澜之被休,自是不能回到母家,母家便为她在外购置了一处家宅。谁料,沈澜之被休之后,总是郁郁寡欢,伤心过度之余,竟然一病不起。 其父沈凌云请了御医诊治,诊过后才得知沈澜之已怀孕两月有余。真是造化弄人啊! 这消息自是传到了洛弘泰的耳中,若非休妻,沈澜之腹中胎儿,便是他洛家嫡子。痛悔也好,懊恼也罢,他总归是下定决心要将沈澜之接回府中,重归妻位! 可沈澜之性子执拗,寒了的心岂能如此轻易被捂暖?她是决了心思不回洛府的。 流言蜚语也好,指指点点也罢,总归她是挺过来了。五年,自打五年前被夫家所休,她便不知欢乐是何种氛围。若不是因为女儿支撑着,或许她已经死了。 听到沈如故的喊声,沈澜之抬起头来应和。 “你慢一些,别摔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哎呦”一声,再抬眼望去,却已不见了沈如故的身影。 沈澜之担忧之际,却见沈如故从雪堆里爬了出来,小胳膊高高举起,嘴角上泛着稚嫩纯真的笑意。 “没事,没事!娘亲做的桂花糕被故儿保护的好好的。” 沈澜之疾步上前,积雪在她的步伐下肆意飘散,为沈如故拍落满身积雪,嘴角泛笑,疼惜道:“摔疼了没?” 沈如故摇头,将桂花糕紧紧捂在怀里,然后骄傲的裂开嘴笑。 积雪太深,沈如故走起来有些费劲,到达将军府的时候,煞费了一些时日。 将军府门前巍峨雄壮的石狮子早已被积雪覆盖,不远处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许是被沈澜之母女惊扰了,徒然间飞身而起,抖落了树枝上的积雪,悉悉索索的飘落而下。 乒乒乓乓—— 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以往哥哥沈安阳总是约了人在府中练剑,可是,今日这样严寒的天气……沈澜之无奈的摇了摇头。 将军府门紧闭,沈澜之敲了几声无人回应。不应该呀!母亲方才还来接她,即便是路上耽搁了一些时辰,母亲也该为她留了门的。 嘶声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沈澜之内心没来由的揪紧。不经意瞥见门缝下的一抹鲜红,在那煞白的积雪中甚是刺目,鲜红流淌而出,积雪化出一条条的细沟。 沈澜之徒然一惊,用力的拍打着府门,却是没有任何回应,只听得刺耳的兵刃撞击声,和那令人揪心的惨叫声。 沈澜之抱起一脸迷茫不解的沈如故,想起一旁的侧门。这个侧门是为了府中下人出去办事方便,只派一人看守,一般情况是不上锁的。 侧门只轻轻一推便开了,眼前的景象令人膛目结舌。 将军府哪里还有以往的气势?现如今,府内官兵盛行,手执长剑,见人就杀,来人就砍!将军府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沈澜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早上不是都还好好的?双腿发软,将沈如故的小脑袋压在自己的怀中,不愿让她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 母亲!母亲!她必须得尽快的找到齐氏,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堂堂大将军府,怎么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凄凉狼狈? 忽地被一道力量阻拦,沈澜之被重新拉回门外,她来不及去看清来人,只想尽快见到她的母亲。 “你不要命了!”来人紧紧的揪着沈澜之的臂腕,叱道:“即便你要死,也该考虑一下故儿!” 沈澜之愣在原地,许是被那呵斥声吓住了,只怔怔的望着眼前的慕达,双唇微微颤抖着,似要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见泪水似泉涌一般,永无止境的喷涌而出。 “杀!杀!皇上有命,满门抄斩,沈家主仆一个不留,统统杀——无——赦!” 府内传来充斥着激昂斗志的将士的呐喊声,只可惜不是在战场之上,而是在忠臣府中。 沈澜之泪眼模糊的抬眼望去,却陡然望见母亲颤颤巍巍的身躯,在那血流成河的尸横遍野中悲痛欲绝、惊慌失措的寻找着什么? 一将士逼近,将剑刃挥向齐氏颈项,下一瞬便是血柱喷涌……混乱之中,却见洛弘泰执剑回眸,嘴角噙含一抹嗜血的冷笑,齐氏柔弱的身躯顿时倒在那一片尸横遍野的血泊之中…… 第二章罪当沉塘 十一年后…… “瞧见没?这沈家满门抄斩,沈家女被休也并非不无道理。这样下作的妇道人家,又能教出怎样的好女子来?这倒好,竟然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情来!” “是也!这沈家姑娘听说已怀胎五月,却不知其父是谁?真是好不知廉耻。” “这样下贱的女子,就该处以沉溏之刑,若不严惩,别家女子岂不纷纷效仿?” “沉溏!沉溏!沉溏!” “…… ” 破旧不堪的农家院前,议论纷纷,谩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稀松简易的拦腰木门摇摇欲坠,若不是里长危坐正襟的守在一旁,怕是这些村民便要破门而入了。 透过门缝,看到那些兴灾惹祸的村民如同恶魔般张开血盆大口的可恨模样,惠班气急败坏,在房中焦躁踱步,手中的皮鞭紧了又紧。 “姐姐,让我出去,一鞭子下去,看谁还敢鬼叫?省得他们在这里口吐污言,让人听着烦闷!”惠班骤然转身,异域风情的服饰飘逸洒脱,帽子上的饰物泠泠作响,透着一股子女中豪杰的气概。 反观当事人,却是悠闲自得的很,挺着孕肚淡漠的品着茶。 “站住!”沈如故悠然开口,欲要夺门而出的惠班气馁的顿足,嘟着嘴巴满脸委屈。 “不然我去找哥哥来,他愿意娶,你为何不嫁?总归得为腹中胎儿找一个爹!难道你真要被他们押去沉溏不成?”惠班气急,一屁股蹲坐在椅子上。 “不准去!”沈如故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搭上玄庸的一辈子罢了:“很多事情你不懂!” “我懂不懂都不打紧,现在最打紧要处理的,就是外边的那些豺狼。”惠班性子急,一鞭子挥在地上,清脆的响声贯穿整个房间,耳膜被刺得生疼。 外边突然安静下来,原以为是鞭子声震喝住了那些村民,好奇的转头望去,却不由得惊呼出声:“小王爷?” 破旧的房门细缝中清晰的映入当朝肃亲王赫连禹凡伟岸挺拔的身影,嘴角上噙着一抹轻浅的笑意,正温和的与村民交谈,阳光折射出他不自藻饰、面如冠玉的容颜。 这样雅人深致的赫连禹凡不多见,更多的是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顽皮劲。惠班一时间觉得十分耀眼,竟然有些愣怔。 “这才是最打紧要处理的事情。”沈如故的神情有片刻的凝滞,放下手中的茶杯,起了身子,开门走了出去。 随着沈如故的出现,人群逐渐散开,就连太师椅旁的里长都是一脸惊愕,很难想象在生死关头她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走出来。 沈如故身上的粗布麻衣不知道补了多少个补丁,虽然破旧不堪,却是穿着十分整洁。是臃肿还是肥胖?总之与以往判若两人,没有了往日的灵动,更多的却是看透世事的漠然。 赫连禹凡穿过人群,径直冲到沈如故面前,喜不自胜,拉低声音道:“故儿,你终于肯见我了!为何不告诉我?你放心,我断然不会让你与腹中胎儿……” “不是你的,我为何要告诉你?”沈如故不着痕迹的拉开与赫连禹凡的距离,清冷鄙夷的话语让人感觉被隔离在千里之外,她避开人群,站立在一旁的角落里。 赫连禹凡欣喜的笑容僵在嘴角,心口处被刺的生疼。罢了,罢了!总归不是一两次了。 他上前,凝视着沈如故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双眸,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认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他们说胎儿已有五月……” “他们说便就是了么?是我吃的比较多,村民看我肥胖便断定为五月,其实不足四月。”沈如故抬眸,对上他隐忍着痛楚的双眸,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那腹中胎儿的父亲是谁?让我见见!”赫连禹凡收敛了笑容,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从他出征回来,已经两月有余,他曾经无数次的徘徊在这间寒碜的农家院前,只为了一解心中相思之苦。可她除了避之不见,便是冷漠以对。 可是,纵使她人变了,他的心却从来不曾变过。 “他不过一介普通男人,怎有这等福气面见小王爷?” “没有?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骗我?”赫连禹凡蹙眉望着沈如故,想要从她的双眸中找到一点迟疑!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么,他便相信她是在负气。 “骗你?有何必要?他战死在边疆。不过,我照样得活,或许不久后便会有新的男人。原指着随你过上好日子,你却去了战场,我怎知你是否能活着回来?总得给自己找个保障不是?啊!真可惜,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沈如故冷然开口,嘴角轻蔑自嘲的笑意更甚,话语间却又是无限的绝情与冷漠:“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刺骨的冰冷穿透身体每一寸肌肤,往日里快乐满溢的日子历历在目,可如今却已经物是人非。赫连禹凡有片刻的窒息,望着沈如故的神情有些哀怨。 天呐!原来你是王爷!我竟然爱上了王爷!那我以后是不是会因着你的关系,变成飞上枝头的凤凰?以往沈如故天真无邪的话语萦绕在耳,可如今的冷绝面容总是让他心痛不已。 “不是想要指着我过上好日子吗?那就说一句谎话吧!只要你说了,我便信了。把你和孩子的一生交给我,总好过随他们去死吧?”赫连禹凡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他是有多离不开这个女人?竟然可以下作到如此地步。 “你是在可怜我,还是可怜你自己?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可以轻而易举的坐拥天下美人,又何故这般苦苦哀求?我虽爱慕虚荣,可还不至于昧了良心。”沈如故冷眼望着赫连禹凡,眸子里透射出的鄙夷让人心酸。 既是爱慕虚荣,又何必故作高尚?现在是与他谈良心吗?若是还有良心,又何故将他伤的这般体无完肤! 短短数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将两人之间的过往这般毫不留恋的抹杀掉!这个女人,竟然如此狠绝,让他如何再自圆其说的为她找尽各种“她有苦衷”的借口? 如此说来,他走后不过一月,她便变了心。赫连禹凡甚至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普通男人”,竟然有着他遥不可及的魅力! 时事变迁,如今再度四目相对,迸射出的不再是深情,更多的却是敌对的冷漠与恨意。 指着他过上好日子?若是她肯多等等,是不是就不会如现在这般追悔莫及了?好日子没过上,男人却死了,现在还落得被迫沉溏的后果。 第三章喜当爹 他将她视作生命,她却将他弃之敝履。 内心的愤怒逐渐膨胀,恨意顿生。双拳紧握在侧,青筋爆出,有冲动想要将眼前的女人活活掐死,或者说同归于尽才是更好的结果…… “小王爷!”里长上前,对着赫连禹凡行礼,道:“沈家女儿不守妇道,未婚先孕,罪当沉溏,请小王爷恕罪!” 言下之意,便是要将沈如故拉去沉溏了。他是一里之长,自当有权利处置本村村民,这是高高在上的王爷都无权干涉的事情。 “对!沉溏!沉溏!”村民的躁动再度引发,说话间便纷纷冲到沈如故面前,欲有当场将她绑了的架势。 赫连禹凡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沈如故拉到自己的怀中,将那些野蛮的村民阻在自己的面前,俯首望她,颇有些不服气的冷然开口:“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经意间的举动,却是让沈如故心头一颤。原本,他应该恨极将她推向里长手中,任由她被人沉溏,一尸两命!可是,他却在情急下护她周全,一如往常的将她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我,罪当沉溏!”沈如故一字一顿,再次表明了自己的坚定。 赫连禹凡冷凝苦笑,她宁愿死,也不要与他在一起,他到底是有多么不堪?又何故非要被她弄得如此狼狈?可他却是宁愿被骗,也不愿意她死! “小王爷!您都瞧见了,这沈家女儿已经怀孕五月,腹中胎儿的父亲是谁却也不说。村有村规,她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上有亭长,下有村民,岂是我这小小里长能够左右的?” 里长说话间似乎有诸多无奈,暗地里摆了摆手,村民们便一拥而上…… 啪—— 随着鞭子落地的响声,躁动的村民再度安静下来。在惊吓中纷纷转头望去,却见惠班手执长鞭,一脸愤恨。 “你们这些野蛮人,是想要尝尝我皮鞭的味道吗?人家生儿育女,关你何事?”惠班紧逼其中一村民,凌厉的眼神顿时让她退却,后移一步。 “那么,是关你事?”再次紧逼,抽紧手中的皮鞭,霸道的气势让人心惊胆战,不自觉的便垂下眸子去。惠班嗤笑,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现在倒是变得一副缩头乌龟的样子。 “那关你事咯?”冷对里长,将皮鞭捋直,扽了扽。双眸中迸射出的怒火几乎将里长生吞活剥了。 里长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会惧怕一个小丫头片子?将惠班的皮鞭压下,挺直腰板,义正言辞道:“作为里长,整治村风自是首当其冲。沈家女儿做出这等有伤风化之事,若是里长都视而不见,那么村民岂不纷纷效仿?如此下去,又将是一番怎样污秽不堪的画面?” 这是村风,是村规,是他作为里长该担负的责任。他不能退却,也不能忍让。 “不用管她!将沈家女儿绑起来!” 里长气势恢宏,顿时给村民增加了勇气,纷纷叫嚣着逼近沈如故。 “小王爷……”东尧气喘吁吁的跑来,看到眼前的情势,不由吓了一跳,拨开重重人群,将赫连禹凡挡在身后:“大胆刁民,竟敢以下犯上,你们是不要命了吗?” 东尧的话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村民顾及赫连禹凡王爷的身份,不敢伤了他。却是不曾在乎沈如故的身份,纷乱中扯住了她的衣袖。 沈如故的衣衫本就是缝缝补补的旧衣,哪里经得起这般拉扯?只听得刺啦一声,整根衣袖被扯了下来,沈如故略显肥胖的手臂顿时裸露在外,白皙皮肤上的扭伤淤青格外刺目。 赫连禹凡气急,脱下自己的罩衫披在沈如故的肩上,叱道:“你们怎可这般不讲道理?硬要取了人的性命才安心吗?” 赫连禹凡的情绪已经明显失控,愤怒在他的面容上扩散开来。为什么都已经恨极,却还是没办法对她绝情?这样下去,并不是沈如故乐见的结果。 颇带厌恶的推开他搭在肩上的手,缓步走到里长面前,正色道:“村规未婚先孕之女子必当沉溏,可也有规定,若是有幸存活,自当给予生机,是吗?” “哼!自然!”里长鄙夷。沉溏者,必当捆绑四肢,关入猪笼之中,再加之巨石,不让其漂浮。在如此极刑之下,还想着一线生机,简直是天方夜谭。 “好,那我随你沉溏便是!”沈如故神态淡然,仿若在说着一件与自己生死无关的事情。 “姐姐!” “沈如故!” 惠班与赫连禹凡异口同声惊呼出声,不可思议的望着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一旦被沉溏,便是一尸两命的后果。 赫连禹凡又恨又怒,沈如故那一抹厌恶的神色,打消了他内心深处的最后一丝不舍。这样的女人,他到底还在留恋什么? “王兄,到底何事如此焦急?我这一首曲子还未听完就被东尧给强行拉来了。”赫连禹德满腹抱怨,依旧沉浸在那软玉在怀的旖旎香氛之中。 赫连禹凡心中怒气无处发泄,可怜的赫连禹德正好撞在了枪口上,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兄长一顿拳打脚踢。他一阵吃痛,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蜷缩在一旁的角落里苦苦哀求: “哎哟哟!轻点!轻点!我错了,王兄,我再也不敢了,我不吃花酒了,也不找碧荷了!” “他就是沈如故腹中胎儿的父亲!”赫连禹凡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指着蜷缩在地的赫连禹德。这样的想法一旦在心中滋生,便迅速膨胀。 沈如故,你不是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吗?不是要指着我过上好日子吗?不是不久后便会有新的男人吗?既是如此,何不让我来帮你一把! 风流成性的男人,独守空闺的寂寞,不被待见的孩子!如果你的后半生是在这样凄惨无比的日子中生活,你是否依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赫连禹凡冷眸望着沈如故,咬牙冷笑。只要想到往后她心中即将承受的苦楚,他便觉得心中甚是痛快! 出征回来,沈如故的变化让他感到不安,他只是不愿意相信沈如故是如此绝情的女子,或者说承认自己看人的眼光竟然是这般不堪。 一次又一次,当她毫无底线的痛击他的心脏,让他不得不认清眼前事实的时候,他再也无法承受心脏被生生剥离的痛楚,强忍着几近崩溃的内心,故作安然无恙…… 第四章今非昔比 “什么故?什么胎?什么父亲?”赫连禹德终于确定赫连禹凡所说之人是自己的时候,急的跳脚,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人惊愕。 他不过是去醉烟楼里听碧荷弹了首曲子,情话都没说几句,便被东尧以威胁的形式“请”了出来,路才走了几步,怎的就突然生出这么一件喜当爹的事情来?无意中听到“沉溏”之事,可又与自己何干? 赫连禹凡想过很多种沈如故对他避之不见的理由,也曾很大度的设想,假如沈如故不再爱了,他也愿义无反顾的爱下去,直白一些来说,他甘愿头上扣顶绿帽子也不愿失去她。 只是有些时候,怎么想是一回事,怎么做却是另外一回事。 众目睽睽之下,他承受不住沈如故带给他的冷漠与嘲讽,他没办法在众人面前丢掉高高在上的尊严,没办法放弃身为王爷的高贵身份,反之对一个冷漠无情的女人低声下气。 气愤是固然。生气了,便就失控了;失控了,也就不理智了。 赫连禹凡生怕赫连禹德说漏嘴,便做势要打,赫连禹德如同惊弓之鸟,顺势抱着脑袋蜷缩在一旁的角落里,那股子可怜劲真让人有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气恼。 堂堂县侯,往日里在醉烟楼不管如何嚣张,在兄长面前,显然瞬间变成了无能草包。 “果真是女人多了,都不记得哪些种是自己播的了。”赫连禹凡说这话无疑是在置气,心中有多气,说出的话就有多毒。 斜眼睨着沈如故,却见她淡漠如初,事不关己。心里更寒,她说放下便是如此简单,可她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气恼! 记得以前赫连禹凡常常开玩笑:“你这么爱财,估计哪日我落魄了,你定然随财主跑了。” 而如今,玩笑成了事实。可笑的是,他未落魄,她随的也非财主。两年光阴,终究抵不过一次远行。 赫连禹凡俯身欲将赫连禹德扶起,却是将他吓了一抖擞,抱着脑袋的手臂更加紧了。 “王兄,我真忘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定然会将那女子的身家姓名做个记录,以免后患。”赫连禹德原以为是兄长气不过自己作下的风流债,为这姓沈的姑娘伸张正义。可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曾记得自己何曾与这样寒酸的女子相好过。 “起来!”赫连禹凡恼怒,堂堂县侯如今这般是何样子:“能不能有担当一些?给我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 赫连禹德瞅着不像是开玩笑,便瑟缩着起了身,做发誓状一本正经道:“王兄,我定然会像一个男人担负起该担的责任,可是……” 真是憋屈,靠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这婆娘我真不认识,腹中胎儿也不是我的。王兄,估计是这婆娘怕死,赖上我了,我总归不会做祸害民间百姓这缺德事儿。” 赫连禹凡叹息,瞅着自家弟弟的怂样,亏得他风流的还有个度,不然真真是将他们王爷府的脸面丢到叫花子窝去了。 “更何况,还是个庸脂俗粉!”赫连禹德鄙夷着:“她是被沉溏吓坏了吧?揪了我这么个救命稻草,漂亮便罢了,我将就收了,可这等肥胖,岂能入你弟弟的眼呢?” 赫连禹凡瞬时间绿了脸,赫连禹德这等风流之人都瞧不上眼的女人,在他眼里怎的就变成至宝了呢?只可惜,自己再怎么宝贝,对于沈如故不过是一文不值。 呵,她的心,可曾有一片刻为他停留?许有吧!因为他的荣华富贵,她也曾驻足过。只是,到了最后,仍旧抵不过她需要一个保障和需要一个男人的现实。不然,他又怎么曾经拥有呢? 啊!真悲伤呢!计划出征回来就去向皇上讨一道婚旨的想法泡汤了!即便沈如故反悔了,他也不打算要了! 拍拍赫连禹德,示意回府,却见里长满面微笑的过来行了礼:“恭喜县侯,贺喜县侯!小民自知不够格参加县侯的婚礼,只求成亲之日能够分得一枚喜糖,也算是了了我等见证人的心愿!” 里长态度无不恭敬,可是说出来的话真是令人讨厌!家长里短见识多了,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若说真成亲也便罢了,可若只是解一时之危,她沈如故到最后还是逃脱不过一个“死”! 别说这沈如故腹中胎儿不是县侯的,即便是,他也不相信王爷会让沈如故这等贱民嫁入王府。 里长的心思显而易见,沈如故泰然自若,真真猜不透,她的心是什么做的!一把搂过赫连禹德,拍着他的脑袋,对里长道:“回去我自会禀告父王,若不然,我亲自进宫去向皇上请了圣旨,若是里长不放心,我便亲自带了你入宫!” “呵呵!”里长干笑:“小王爷说笑了,皇宫禁地,岂是我等贱民可以随便出入的。那小民不打扰了,先行告退!”不由分说,便带着众人悻悻然离去了。 他哪能这般不识好歹呢?将庄亲王搬出来也就罢了,竟然拿了皇上做挡箭牌,这可不只是村规村风的整治了,而是事关皇家亲事了,他若再放肆,只怕脑袋是保不住了。 众人离去,气氛瞬时变得有些尴尬,赫连禹凡上前,居高临下的冷眼凝视沈如故,以往这样瞧着她,总会情不自禁的笑出来,笑什么呢?谁知道?只是就这样看着,笑意蔓延到心底了。 一直觉得她爱慕虚荣,是因为性子真实。用她的话说,哪个人不想要过好日子呢?然而,再度这样望着她,却觉得心脏似被冰凌狠狠戳了一个洞,冰冷又刺痛。 “这可不是开玩笑!我这个弟弟,想必早有耳闻吧?虽然风流了一些,却也是英俊不凡的,总归是要有男人的,县侯好过贱民一千一万倍,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美梦,终归是实现了呢!”说罢,便提着赫连禹德的衣襟离开了。 怎么一会子不见的功夫,小王爷与沈姑娘就变得这般敌对了呢?东尧甚至清晰的记得,当打了胜仗归朝之时,小王爷迫不及待要见到沈姑娘的样子,在异国为沈姑娘买的发簪还小心翼翼的裹在小王爷的胸袋里,可现在却像是互不相识的陌路人。 今非昔比,是误会吗?还是不得已?哎!罢了。他不过一个奴仆,又能奈何?无奈叹息,追上赫连禹凡的步伐。 第五章坠湖 沈如故好不容易将惠班打发走了,瘫软在床上身心俱疲。 开始的时候惠班还颇为担忧,因为方才发生的事情,生怕她会想不开,可沈如故挺着孕肚只说了四个字:“我要休息!”惠班为着腹中胎儿着想,最终妥协了,临走前还劝了好多有的没的。 赫连禹凡的外衣被平整的摊在床上,沈如故就这样怔怔的望着,心思百转千回,最终想了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片刻后,方起了身子,揉着腹部的凸起,喃喃自语:“终归还是放弃了!” 笑容很是苦涩,双眸略显失望。事情正顺着自己的方向走,可自己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从上了锁的破旧木箱里翻找出几套衣裳,然后傻愣愣的坐着挑选。反正也没几件新衣,又能挑出什么花来?有些时候自己都不明白,这样破旧不堪的木箱,还上什么锁?这整个家,怕是送给人,人家还得考虑一下会不会累赘。 最终还是选了一件颜色稍显鲜艳的衣裳,鹅黄色绣冬梅,虽然没有补丁,但看起来也有些许年头了。穿在身上,其他倒还好,只是腹部有些紧,这是母亲年轻时候的衣裳,在她的记忆中,好像自打五岁过后,就再也没有穿过新衣了。以往还能穿,现在确实胖了不少。 将军府气势恢宏,府门前的两座石狮雄壮威严,守门的将士威武强悍,宣示着将军府的不可侵犯!思绪飞转,回忆转了几个轮回,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最后却笑了,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像记起了什么,又好像全忘了。 “三小姐来了。”说话的是将军夫人身边的刘妈妈,许是出去办事了,手中拿着一个包裹,言行颇为恭敬,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怎么傻站着?奴婢带您进去吧!”说罢,只打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自顾自的走了。 在刘妈妈的带领下,倒也不费劲,一会子功夫便到了正厅。 “老爷,夫人,三小姐来了。”刘妈妈行了礼,便自行退下了。 将军洛弘泰与夫人萧秋楠正悠闲自得的品茗闲聊,说到动情处笑的很是开怀。看到沈如故,洛弘泰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只傻愣愣的坐着,忘了开口。 却是萧秋楠连连放下茶杯,起了身子,上前搀住沈如故的手,满脸慈爱。 “故儿来了?快来,让母亲瞧瞧胖了没有。”满心欢喜的抚上沈如故凸起的腹部,却是刚刚触碰,便被沈如故一巴掌拍开了。 萧秋楠尴尬的笑笑,却也不在意,便拉了沈如故坐下:“肚子大了好些呢!自己走过来的么?累不累?快坐着休息。以后要来,只管找人捎个信,我自会派了马车接你。这可是咱们洛府的第一个孙子辈呢,可得好生些。” 沈如故面无表情躲开萧秋楠的搀扶,淡然道:“是沈家的,与洛家有何干系!” 萧秋楠再度被沈如故的话噎住了,笑的尴尬不已:“这孩子,说的哪里话,你总规是流着将军的血液,怎能撇的这般干净?你父亲打老些时日就念叨着你,这次来了,便在府中多住些时日。” 萧秋楠瞅着洛弘泰脸色实在难看的紧,为了打破尴尬的氛围,又是给沈如故倒水,又是拿点心。 “我来接我娘。”沈如故冷然开口,对萧秋楠的热情置之不理,甚至连扫都不扫一眼二人。 萧秋楠时刻注意着洛弘泰的神色,瞧着他面色更僵了,便对沈如故微笑道:“这孩子,还在生我气呢!你娘方才玩累了,刚歇下。难得来一次,让她多呆些日子,她跟老夫人玩的甚是投缘呢!” 哪里是玩?恐怕是将母亲当了玩物逗弄罢! “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话落,便瞧见夫人身边的丫头小玉慌里慌张的跑了过来,欲要说的话在瞧见沈如故的那一刻噎在了喉中,只拧着衣襟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事这般大惊小怪?你也不是新来的,怎的还是这般不懂规矩!”夫人先是瞧了一眼沈如故,随后才斥责了小玉。 沈如故心头一紧,骤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焦急追问:“可是我娘出了事?” 小玉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脑袋垂的更低了。洛弘泰拍案而起,怒斥一声:“有话说话,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小玉被吓了一抖擞,这才开了口:“沈夫人吵着要吃荷叶鸡,厨房做得有些久了,沈夫人就不乐意了,把厨房都砸了,吵着要回家,奴婢们哪敢让沈夫人自己出去呢?越是追,沈夫人就越怕,一个不小心掉到湖水里去了……” 丫头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洛弘泰还未听丫头把话说完,便急不可耐的大跨步离开了。 “那宣御医了没?”萧秋楠急急的问。 说话给谁听呢?沈如故鄙夷,也随着洛弘泰去了。 沈澜之住在后院的“紫竹苑”里,因着院子里的紫藤花和青竹而得名,环境倒是清幽雅静的很。院子里的丫头瞧见洛弘泰与沈如故一前一后进来,便纷纷行礼。 “沈夫人呢?”瞅了一眼伺候沈澜之的丫头,冷冷开了口。 “已经睡下了。”丫头行礼回应。 洛弘泰这才舒了口气,转身离开。沈如故越过洛弘泰,径直跨到门前,却是在欲要推门的刹那,被洛弘泰给拦住了:“好不容易睡下了,就让她好生歇息吧!” “呵!”沈如故冷笑:“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将军竟然是如此关心我娘。这可怎么是好?我娘怕是感受不到呢!” 沈如故才不要任人左右自己的情绪,自行推了房门进去。 十六年了,他们原本是最为亲密的爱人,最终却变成了毫不相干的陌路人。从沈如故记事以来就不曾记得与洛府有何亲情可言。只是这几年不知道怎的,洛府的人开始往她那破旧的农家院跑的勤了。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所有人放下自尊去讨好那个十六年前就被休了的疯妇,和这个对洛府没有半点感情的女儿,竟是为着他们洛府的嫡长女——洛千鸢! 洛千鸢爱上了赫连禹凡,而且他们之间已有婚约。只是沈如故不识相的穿插了进来,是不期而遇也好,是精心策划也罢,总归赫连禹凡被沈如故吃的死死的。劝不动赫连禹凡,只好从沈如故下手,而沈如故天生亡命,只有沈澜之是她唯一可以突破的弱点。 萧秋楠巧妙的抓住了沈如故的这个弱点,所以,她成功了。 第六章吃鸡 “小姐,你可来了。” 随着开门声,最先冲过来的是沈如故的丫头明月,一时高兴竟忘了行礼,只一双眸子沁着雾蒙蒙的泪花。 明月原是先将军沈凌云在征战归朝的路上捡的孤儿,在她三岁的时候便安排在了沈如故的身边做玩伴,其实两人的年龄相差不了几个月,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却亲似姐妹,两人在一起也没有这样多的礼节。 在沈府落魄的时候,沈如故多番要将明月打发走。可明月却是磕破了脑袋,死活不肯的,虽然随着沈如故受尽了苦楚,却也难得衷心不离。 沈如故原也不舍,又想着自己总没办法一直陪在母亲身边,有明月如此衷心也是好的,最终便不再强求。 沈如故拍了拍明月的手背安慰的笑笑,走近床边,瞧见沈澜之已经换下了干净的衣裳,额前的秀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垂在耳鬓。她睡的香甜,嘴角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自打亲眼目睹了那一场惨烈的杀戮,沈澜之就得了疯病,久治不愈,心智如孩童一般。这些年颇有了一些好转,起码没有以往疯癫的那般厉害了,有时候也能与人正常交流几句。 一旁的御医刚刚施完针,神情颇显倦怠,开了药方,收拾好药箱,话也没说一句便走了。洛弘泰还守在门口,御医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等娘醒来,咱们就走。”沈如故抬眸望着明月,瞧她神情有些憔悴,自知在洛府的这些时日,定是好过不了的,自然心疼的紧。 明月重重点头,心中甚是欢喜,虽然只有短短两月,却像是熬过了二十个年头。在洛府之中,处处都是规矩,一个行差踏错,便被人揪了小辫子。夫人神志不清,又有将军撑腰,自是不必顾及太多,可明月作为丫头却不得不检点一些,省得某些有心人又拿了她来揭小姐的短处。 洛弘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萧秋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垂首望着熟睡的沈澜之,嘴角泛起一丝娇笑。 “姐姐还是如此俊美。” 明月回头瞧见是萧秋楠,便忙俯身行礼。萧秋楠只微笑道:“你先下去吧!我与你家小姐说说知心话。” 明月侧身瞧着沈如故,见沈如故向自己点头示意,这才行礼退下。 “你这丫头倒是衷心的很。”萧秋楠在床沿上坐下来,依旧笑的和蔼可亲,却又不失大家夫人的风范。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沈如故冷冷的开口,视线却从来不曾离开沈澜之。 “故儿,我想你定是误会了母亲。”萧秋楠想要拉近与沈如故的距离,却是所有的热情淹没在了沈如故冷凝的眼神中,收回手,有些不知所措,便拿着帕子抿了抿干净的嘴角。 “哼!”沈如故原是气恼的,但最后却鄙夷的笑了:“我自小卑贱,洛夫人可千万别污了自己的身份!” “生气是必然的!”萧秋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作为母亲,我是断然不能够瞧着自己的女儿相思成病的,你长姐现在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出门,也不说话,现在连送进去的饭菜都很少动了。她自小身子骨柔弱,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的。 母亲并非要你离开小王爷,只是想着你们姐妹一前一后嫁入王府,也总归是有个照应的。千鸢怎的说都是将军府的嫡长女,而且与小王爷之间也是有了婚约的。你的身份……” 萧秋楠说到此处顿住了,嘴角溢出一抹歉意的笑容,垂首道:“总归是有些尴尬的,母亲定然会为你在王妃那里求得一个侧妃的位置。这些事情千鸢是一概不知的,母亲只盼着可千万别为了这事弄得你们姐妹关系疏离了,你们总归是根连着根的姐妹,再亲不过了!” 疏离?说的好像他们一直很亲近一样!从她记事以来,她的根就已经与洛家的根斩断了,她连根拔起,将自己与他们脱离了一个干净,她只知道自己是沈府的人,自小便是没有父亲的,而且母亲也只有一个。 “不劳洛夫人费心了,我自己的事情自会解决,只盼你别爽约才是,等我娘醒来,我就带她回去了。”沈如故着实厌倦这里的氛围,每一个人都看起来虚情假意的,与这样整日带着面具的人交流,简直要让她窒息了。 “你父亲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他是很愧疚的,总是想着留你娘在府中多住些时日,也好弥补一下那些年亏欠的……” “有些亏欠,是永远也弥补不了的!” 萧秋楠还想说些什么,沈如故便冷声打断了她,面无表情,她现在甚至连冷笑都不屑于给她:“他……或者你!” 萧秋楠自知每次都会被沈如故的话噎的喘息不过来,但每次还是犯贱的想要去讨好,她无奈的摇头苦笑。 “不走,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澜之醒来了,只睁着一双眸子咕噜噜的转着,随即从床上一跃而起,裹着被子蜷缩在了角落里,既恐惧又哀求的望着沈如故,拼命的摇头。 沈如故只觉得心脏仿佛被荆棘滚过一般,刺痛的很,秀眉紧蹙,不可思议的望着沈澜之。 “娘,我是故儿,你的女儿!我来带你回家了。” “不走不走。”沈澜之依旧重复着那句话,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指了指萧秋楠:“我要吃鸡!” “好!”萧秋楠如同哄孩子一般,笑的温和,点头应着:“已经命小厨房做着了,下次可不准再砸厨房了,不然就没有鸡吃。” 沈澜之点头,伸脚蹬了蹬沈如故:“你走,你走。” 沈如故心头乍寒,错愕的望着萧秋楠,真不知道她给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瞧着母亲这般不争气,竟然只因为一只鸡就要赖在洛府之中,自是气恼的很。 “吃鸡的话我回家给你做好多,不许再赖在这里!” 沈如故想要上前拉住沈澜之,岂料沈澜之情绪一时失控,从角落里一跃而起,拉着床幔就跳下床。沈如故还未曾反应过来,却见整个床幔呼啦啦倒了下来,将她盖了一个严实,下一瞬便听得萧秋楠一边将床幔拉起,一边冲着门外喊: “快些拦住沈夫人,别让她再出什么意外才好!” 缠缠绕绕,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床幔中挣脱出来,而沈澜之的身影早已经消失无踪…… 第七章一手好牌 明月被萧秋楠打发出去之后,因着担心沈澜之醒来会饿得慌,便去厨房热了一碗粥。刚端了粥来,便看见沈如故急匆匆跑出来,若不是明月躲得快,怕是就要被沈如故给撞翻了。 “小姐,这是怎么了?”明月好不容易端稳当手中的托盘,瞬时间想起什么,张大嘴巴惊讶的问:“不会是夫人又闹饥荒了吧?” 沈如故无奈叹息,无暇顾及明月,便如无头苍蝇似的满院子乱窜着去找沈澜之了。 一时间,整个洛府又乱了套,吼的吼,叫的叫,追的追,跑的跑…… 沈如故找到沈澜之的时候,发现她已经顺着木梯爬到了房檐之上,刚刚站稳身子,便一脚将那木梯给蹬翻在地,一院子的奴才丫头吓的四处乱窜,生怕倒下来砸到自己,惊叫声连连不断,像是炸开锅的蚂蚁。 这事自然也惊动了洛弘泰,他急匆匆的赶来,正巧看到这样惊险的一幕。一时间怒火冲天,无来由的怒吼道:“是谁这样没有眼力劲?好好的在这里摆个木梯做什么!” 摆木梯的奴才可真是冤枉的很,瞧见洛弘泰发这样大的火,惊吓的噗通一声跪倒,匍匐在地,颤颤巍巍的说不出话来。厨房里的烟囱堵了,这奴才便是上去通烟囱的,可谁知道就被那疯疯癫癫的沈夫人给爬上去了呢? 洛弘泰担忧沈澜之会摔下来,施了轻功一跃而上,沈澜之情急之下奔向烟囱,岂料这时烟囱恰巧通开了,滚滚浓烟扑面而来,皮肤白皙的沈澜之瞬时变作黑脸包公,只剩下唇红齿白,一双眼珠子咕噜噜的转动着,那画面分外妖娆。 众奴才瞧着,先是一脸惊愕,随后竟然都抑制不住的笑出声来。 “笑什么?还不快些想办法将沈夫人救下来!”萧秋楠赶过来,甩着帕子命令那些看热闹的奴才们。 命令一下,众人便乱了分寸,谁也不敢站着看热闹,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救,只能束手无策的在园子里乱撞。 沈澜之被突如其来的黑烟呛的倒吸一口气,随即便忍不住的咳嗽起来。心下又怕被洛弘泰抓了去,便环手紧紧抱住烟囱,借此赖着不走。可谁知,那烟囱滚烫的很,瞬时间便闻到布料烫焦的味道,沈澜之一时吃痛,惊叫着抽回了手臂。惯性使然,脚下一个打滑,竟然顺着房檐滚落了下去。 洛弘泰眼疾手快,一个飞身向前,在沈澜之落下屋檐之际,一个打横将她抱在了怀中,飞身旋转,轻盈落地。 沈如故终于舒了一口气,极度厌倦洛弘泰这样近距离的接近沈澜之。上前将洛弘泰推开,一脸担忧的捋起沈澜之的衣袖,手臂已经红肿起来,好在伤的不是太严重。 沈如故顿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即便是疯癫了,也不该忘记过去的耻辱啊!怎么就能够为了一只烧鸡连家也不回了呢?哎!沈如故深切的感觉到,自己的爱慕虚荣,完全是秉承了母亲骨血里的传统。 “疼不疼?”沈如故又气又恼又心疼。 沈澜之点了点头,可怜兮兮的望着沈如故,一撇嘴巴,竟然吧嗒吧嗒的落起泪来。 “家……不回,母亲……吃鸡!”沈澜之委屈的像一个孩子般抽泣起来,伸手指着前方。 沈如故颇为无奈,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想着那只鸡。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沈如故恍惚间想起了什么,不由得一阵心酸涌过,她似乎体会到了母亲内心深处迫切想要的东西。 很心疼,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后背安慰着她。这样一副情景,倒是感觉沈如故更像母亲多一些。 “好,不回。”沈如故应了声,瞥见人群中萧秋楠正拿着帕子掩着嘴角,瞧见沈如故的眼神直逼而来,竟然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随即又瞥出一丝柔和的笑容来。 沈如故嘴角微扬,一抹寒冷贯彻心底,她甚至觉得,多看一眼那个妇人,都是一种耻辱。 转身走到明月面前,一脸歉然的拉起她的手:“明月,还得委屈你陪夫人多待些日子了。” 明月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应声道:“我会照顾好夫人的。” 沈如故没有再说什么,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故儿!”萧秋楠追上沈如故,众目睽睽之下,握起她的手,一副慈母形象表现的淋漓尽致:“来都来了,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 “这样的结果你不满意?”沈如故讥讽:“那你还想要什么?” 众人唏嘘,自是不曾想到,沈如故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顶撞当朝一品诰命夫人。即使沈如故的母亲被休,但她身为洛氏的血脉,总归应当恭敬的称萧秋楠一声“母亲”才是,她非但没有,竟然如此态度恶劣、桀骜不驯! “我只是想着,你既是洛家的根苗,来都来了,不如去给老夫人请个安吧!她总归是你祖母……不要总是对母亲充满敌意,很多事情,并非是自己意愿!”萧秋楠怔怔的望着沈如故抽回的手,她那双充满冷漠的眼睛,总是让人心里毛毛的。 很多事情?她指的是什么呢?洛千鸢爱上赫连禹凡,还是她的母亲为了一只鸡不愿意回家呢? “我说过了,我,只有一个娘,再无亲人!”沈如故又怎能不明白?萧秋楠,不过是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表现得能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罢了。 反正她也不在乎,就尽管让人议论去吧!目无尊长也好,大逆不道也罢!为了母亲,她可以抛弃挚爱之人,除此,怕是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够打击到她了。 瞧着沈如故眼底的鄙夷更甚,她无奈叹息,柔声劝慰道:“原本想要让姐姐在府中多待些时日,无论是你父亲还是你祖母,都是十分想念她的。既然你如此抵触,不如这样吧!待你长姐成亲之日,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你母亲送回去,可好?” 好!自然好的很!沈如故几乎要笑出声来。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萧秋楠这只疯狗,却总是躲在暗地里,给你致命的一击,让你无法还击。 萧秋楠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牌,怕是洛千鸢一日不成亲,她将一日不得安宁。真没想到,她沈如故竟然有这样大的本事,与赫连禹凡之间的关系,竟然让萧秋楠如此不安。 这样也好,放弃赫连禹凡的想法在心底纠结了许久不得结果,最终却在萧秋楠的逼迫下更加坚定了。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好好的想一下,该怎么运用好与赫连禹凡的关系打一副更好牌才是…… 第八章长女千鸾 现在是初秋时节,正午依旧炎热,傍晚时分,却是添了几分凉爽之气。秋风习习,凌乱了沈澜之的秀发,沈如故温柔将她两鬓的发丝掖在耳后。 “等你待够了,我就来接你!” 沈澜之怯怯地点了点头,对沈如故颇有些许不舍。 “回去给她清洗干净,处理好手臂上的伤口。”沈如故对着明月叮嘱一番,没有半分留恋的转身离开了。 “来人呀!快些去备马车,将三小姐安全无恙的送回!”萧秋楠的声音再度响起,急急地下了命令。 “不必,劳驾不起!”沈如故头也不回,依旧如此决绝,充满着骄傲的背影说话间已经消失在了拱门。 “澜之,让我瞧瞧你伤势如何?”洛弘泰满脸心疼的望着一脸胆怯的沈澜之,在没有沈如故的氛围之中,他总是可以随着自己的性子去接近她,去关爱她,如同以往一般,这种感觉让他血脉膨胀。 不知道为什么?纵使现在的沈澜之已经不是以往那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可是,多年之后,再度生活在有她的屋檐之下,仿佛一瞬间感觉自己的生命又再度鲜活了起来,他真的很享受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哪怕她每日都是疯疯癫癫的,哪怕她不曾体会到他内心最真切的感受,只要她在,他就觉得快乐。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散了!”这些围拢在一起的奴才丫头们,实在让人看着心烦意乱,一点眼力劲也没有,洛弘泰着实气恼的很。 待众人散去,只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洛弘泰转身望去,却见萧秋楠站立在原地,望着沈如故离开的方向,眼神颇显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于这个洛府的三丫头,她实在是一点辙也没有。洛弘泰自然能够体会她在沈如故那里承受的委屈,遂上前拍着她的手安慰道: “夫人,辛苦你了!这孩子心中有气,等她为人父母,体会到老一辈的心酸,或许就会好一些了。” “老爷说的哪里话?我也只是觉得三丫头自小吃尽了苦头,颇为心疼罢了。心下想着让她回府中过些好日子,可她的性子随姐姐一般,实在执拗的很。”萧秋楠再度叹息,似乎有无尽的委屈一般。 明月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对着洛弘泰行礼后,搀扶着沈澜之退了下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婉转动听的声音,却是读出了无奈哀怨的调子,让人听着不由惋惜声音的主人。沈如故不由顿了步子,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却见后花园湖中心的长亭内,洛千鸢正坐在木椅上,侧身趴在栏杆前,满目忧伤的望着湖水中嬉戏的锦鲤,时而微微叹息,时而无奈苦笑。 夕阳西斜,晚霞灿然,透着湖水的微波粼粼,打在洛千鸢略带忧郁的侧颜,更加增添了一抹娇柔朦胧的美。别说沈如故身为一介女子都看得有些痴了,怕是这世间哪个男子都抗拒不了洛千鸢的美。 沈如故悠然间想起了十岁那一年,刚刚赶完羊回家,熙攘的人群中,骤然间奔腾着一匹脱缰的野马,人群一时间乱了套,纷纷逃窜,沈如故娇小的身躯被无情的挤到在地。 终是得到一丝空隙,再度抬眸望去,却见高高扬起的马蹄欲劈头落下。沈如故想着,这一蹄子下去,或许自己五脏六腑都被踢碎了,可怜她痴痴的母亲都不知道会不会为了她的死而落一滴眼泪。 生死关头,却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几个翻转之后,只听得“嘭”的一声,马蹄落地,溅起灰尘飞扬。 沈如故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暗叹自己命不该绝,许是被母亲折腾的还不够。 抬眼望去,却见一娇美可人的女子从自己的身上缓缓爬起,然后伸出白皙的手,微笑望着沈如故。 “妹妹,你没事吧?”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落下来,打在那女子的脸上,沈如故看的恍恍惚惚的,只觉得她仿若是从天上走下来的仙子,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这般好听,不禁看得有些痴了。待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那女子拉起来了。 她真的很想与她做朋友,遂伸出手握上她的:“谢谢你救了我。” “姐姐救妹妹,应该的。” 在与那女子的谈话中她才得知,这女子便是洛府的嫡长女,洛千鸢!名义上是她的长姐,其实,事实上也是。 若不是因着她身为洛家长女的身份,沈如故还是由衷喜欢着这个女孩子的。只是,但凡与洛家有任何干系的,她都决然不会去触碰。随即拉下脸来,无情甩开她的手,决绝离开了。 “喂!野丫头,怎的这般没有礼貌?人家救了你,连声谢谢都没有!还有我,若不是我拉下这马,怕是你……” 拉下马匹的少年便是赫连禹凡,他不满的望着沈如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声音逐渐淹没在喉间。 有些事,许是今生早已安排好了,三人第一次的交集,便注定了往后的纠葛。 拉回思绪,沈如故转身离开。回想起这段回忆,总是万分感慨,颇为佩服洛千鸢的胆量,那时她也不过十二岁!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是这般的果决勇敢。许是因为在将军身边的缘故,潜移默化的受了许多影响,铸就了如今这般温柔却刚烈的性子。 依着沈如故的性子,萧秋楠拿了母亲来威胁她,她也总会有更加无赖的法子去应对的。只是,或许是自己原本就不想这样做吧? 谁知道呢? 原来洛千鸢比她爱的还要早,只是,她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所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占据了赫连禹凡的心。她从来不曾想过与洛千鸢争夺什么!不管以往的家产或是唯一的父亲,还是现在的爱人或者王妃的身份。 虽然极度不喜欢洛家的每一个人,但是,洛千鸢的救命之恩却是名副其实的存在着。权当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来回报当年的恩情吧!那么,自此之后,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任何瓜葛,她也不再亏欠于她! 这决定,既保全了母亲,也保护了赫连禹凡,又还了洛千鸢的恩情,还真是一举三得呢!她赚大了。 第九章真心错付 午后,王爷府中分外宁静,只听得虫鸣鸟叫的声音,似在为枯燥的晌午演奏一曲交响乐。丫头奴才们各行其是,有些倚靠在门侧或柱子上打盹,却听正厅之中传来一声怒吼。 “混帐东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当朝庄亲王赫连康怒盛之时,执杯摔了出去,打盹偷懒的奴才们吓了一个激灵,硬生生的挺起了精神。 赫连禹凡见势,一个侧身躲了过去,茶杯与脸颊擦身而过,随之摔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另一旁的赫连禹德早已经吓的双腿发软,怕是兄长再缓慢一点,便要被砸的鼻青脸肿。心中扑腾的厉害,就势跪了下来,胆怯哀求道:“父王饶命,儿臣有罪!”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赫连禹凡实在看不惯赫连禹德的软弱,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有出息,也不瞧瞧自己办出来的是些什么事儿!”王爷气急败坏,翻身在几桌上寻找着什么,恨不得提溜了几桌就丢过去。 王妃韩夕颜见王爷似一时收不住火气,便连连上前,一面轻抚着王爷的胸前安抚着,一面对着赫连禹凡使了一个眼色。 “你少说两句,难道还闲自己闯的祸不够大吗?” 说罢,又转了身子对着赫连禹德柔声道:“德儿,你先下去,我有话与你兄长讲。” “是!儿臣告退!”赫连禹德额头直冒冷汗,巴不得尽快离开这样恐怖的氛围,起了身子,行了礼,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真没义气!”赫连禹凡瞧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心中暗自苦恼,剩下他自己,父母亲可是要有什么都一股脑的倒出来了,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把这样的女子推给自己的弟弟,你有义气?!”王妃嗔怪,暗地里对赫连禹凡连连使眼色。 赫连禹凡心中憋闷,却也只能默然无语。 “别以为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不知道。告诉你,门儿也没有!那个姓沈的丫头,毫不检点、不知廉耻,想要她嫁入我王府之中,简直是天方夜谭!”王爷开了口,语气强硬,毫无商量。心中怒气更胜,一屁股蹲坐在了椅子上。 “反正禹德女人多了去了,多她一个也不多。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总不能眼睁睁瞧着故……那姓沈的去送死吧!权当是洗刷了禹德平日里玩女人造下的孽,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吗?” 真是想不明白,这样聪明的想法,怕是没有人能够想出来了,父母亲又何故要这般反对! “你娶不得她,便要她嫁给自己的弟弟。为了留得她的性命,你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往后整日里瞧着她与自己的弟弟出双入对,我就不相信你心里能好受到哪里去!”王爷气的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劈开这痴儿的脑袋瞧瞧他里边都装了一些什么。 赫连禹凡瞬时间收敛了方才的玩世不恭,一抹忧郁爬上脸颊。娶不得她,便要她嫁给自己的弟弟!王爷说的一点也没错,他一味的劝告自己,只是想要看到沈如故狼狈不堪的样子罢了! 可是,王爷的一句话,便揭穿了他隐藏在心底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骤然间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抽离了一般,难过不已。 “好受不好受,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赫连禹凡正了神色,表情坚定,不容反对。 “难道你都不想一下,这样对禹德公平吗?”王爷缓缓的平静下来,他自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性,越是与他执拗,他便越是不会妥协。所以,王爷便放缓了心态,试图用尽任何办法来说动赫连禹凡。 “公平?”赫连禹凡嗤笑出声:“谁又曾对我公平?” 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便是奔着一生一世。可是,他不过出征五月,回来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心爱之人所怀之子并非自己,他原本痛恨不已,可是到头来发现,即便自己恨极,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她送死! 赫连禹德整日里不知情为何物,多少女人玩弄于他的股掌之中,虽然知道不过是逢场作戏,可却有无数的女子甘愿为他付诸真心。 而他呢?真心错付,得到的不过是这样残忍的结局。 瞧着赫连禹凡悲痛欲绝的样子,王爷一时间竟然有些不忍了。王妃生怕这件事情就这样撂下了,始终得不了结果,便上前对着赫连禹凡安慰道: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姻既不在自己的手里,也不在父母手里,而是全权掌握在皇上的手里。 况且你与千鸢是有婚约在先的,这桩婚事也是得到皇上首肯的。即便你心中再怎么稀罕那姓沈的女子,门不当户不对,你以为皇上就肯给你赐婚了吗? 往日里在沙场之上这样英勇果敢、骁勇善战,怎么碰到女人的事情,脑子就变得这般不清不楚了!” 王妃嗔怪连连。她是断然不能够接受沈如故这样的媳妇的,大家闺秀的女子,有哪个能够做出未婚先孕的事情来?谁能保准她不是借腹中胎儿行飞上枝头的野心之举? 沈如故腹中的胎儿不是他的,赫连禹凡说不出口!他知道,只要父母知晓了事情的真相,那么沈如故便真真是死路一条了。如此隐瞒着,起码父母还会稍稍顾及她腹中胎儿的身份。 “总归是赫连家的种,你们就忍心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去死?要么是我,要么是禹德。”赫连禹凡语气坚定,忽然感觉真的很可笑,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还在拼尽一切的保护着那个不再属于自己的女人。 “想要我妥协,乖乖娶了洛千鸢,那你们就别想暗地里搞小动作,她生,我生!若是她死了,我绝不独活!”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一瞬间,忽然感觉自己的内心轻松了许多,还能够为她做些什么的感觉很好! 很贱吧?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 沈如故,能为你做的,该为你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只要你活着,我还去计较什么呢? 一阵热风扑来,打在赫连禹凡的心头,胸口闷的厉害,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的划过脸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都说一醉解千愁,他是不是也该体会一下将千愁抛诸脑后的轻松了…… 第十章媒婆造访 “姐姐,菊花都开了,不如我带你去瞧瞧?” “姐姐,小宝宝踢你了没有?想是他也憋闷的很,不如你随我一块去走走吧?” “哎!你放牛的那户主家,听说又找了新的放牛娃,总是觉得没有姐姐满意,整日里叨叨不停!” “你瞧你瞧,宝宝都抗议了。若是姐姐继续躲在屋子里,怕是要憋闷出病来了。” “…… ……” 惠班坐立不安,上蹿下跳,无疑就是想要将沈如故带出去溜溜弯。只是,不知道怎的,她硬是不肯出门。 赫连禹凡的外衣叠整齐了摆放在床头,惠班思量着,沈如故怕是每日里都要枕着那衣裳入眠的。如沈如故所说,有些事情她不懂。 譬如沈如故明明深爱着赫连禹凡,最后却要选择放手,她不懂;譬如沈如故腹中胎儿明明是赫连禹凡的,却硬要给孩子造出一个亲爹来,她不懂;再如赫连禹凡明明不想放弃,而沈如故却一意孤行的冷漠着,她还是不懂;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总之就是要离开赫连禹凡,她更是不懂! 但是,沈如故现在故作淡然的样子,内心其实痛苦不已,她懂! 她只是想要竭尽全力的让沈如故开心起来,无论她做什么样的决定,她都义无反顾的陪伴在她的身边,支持她。 沈如故无奈的笑笑,捏着她粉嫩嫩的脸蛋嗔道:“你这嘴巴何时停休,我便自然无恙。” 话音刚落,便听得院落里破旧的木门传来吱嘎一声响,沈如故顺着窗子望去,却见一妇人站在门口正往里张望。 “有人在吗?” 那妇人吆喝着,穿着打扮得煞是华丽,发髻高高盘起,带满了金银首饰,秋风一吹泠泠作响。 “也不嫌坠的慌!”惠班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夫人颇有些显摆的意思。随即起身出了门,颇为不满的问:“你是哪家的妇人?怕是走错门了吧!” 那妇人打量了惠班一眼,看她的打扮充斥着浓浓的异域风情,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在整个咸阳城,这样打扮的人屈指可数,那妇人思绪飞转间,便对惠班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意。 “哦!请问,这里是沈如故沈姑娘家吗?” 惠班双手环抱胸前,眉头微蹙打量着那妇人,暗自思忖着她的来历。既然知道沈如故的名字,确定是没有走错门的。只是,沈如故的朋友不多,又哪里来的这样一个打扮华丽的妇人? “你是什么人?”惠班一时间警觉起来,不会是赫连禹凡被沈如故抛弃了,心中气不过,找了个妇人来报复的吧? “呵呵,我是咱们咸阳城中出了名的媒婆金兰,姑娘喊我金姐姐就成!” 金兰笑呵呵的回应,拿帕子擦拭了一下并无汗珠的额头,又伸着兰花指整理了一下平整的发丝。 惠班撇着嘴巴,深感这妇人确实有媒婆的架势,穿金戴银的,好似在宣示着自己的业绩一般。金姐姐?真好意思说的出口,看这满眼的鱼尾纹,怕是喊一声奶奶都不足为过了。 脸上的脂粉厚重的很,怕是干了抠下来都能做一副面具了。惠班心中想着,许是为了掩饰脸上的褶子,才涂了这样多的脂粉。可越是如此,越是弄巧成拙,那脸色苍白的,要是夜里冷不丁一瞧,还以为是哪个坟地里钻出来的僵尸。 “哦,媒婆呀?那你找我家姐姐有什么事!”惠班不放松警惕,跨步将欲要自行进屋的金兰拦在了原地。 沈如故透过窗子,将一切听得清楚,心中自是纳闷的很。 “这可不是开玩笑!我这个弟弟,想必早有耳闻吧?虽然风流了一些,却也是英俊不凡的,总归是要有男人的,县侯好过贱民一千一万倍,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美梦,终归是实现了呢!” 恍惚间忆起赫连禹凡冷漠鄙夷的话语,心头骤然间好像被绳索拉扯着一般,起起落落的,很不是滋味! 莫不成他真的恨极到如此地步么?非要看着她沦落于痛苦之中,方能消减他内心的愤恨?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都说了你不能进去,怎么还要硬闯了?”惠班气急的声音传来。 沈如故这才恍然若失的拉回思绪,透过窗子看着那金兰挤挤撞撞的已经快要冲到门口了。金兰长得高大壮硕,乍一看就颇像汉子一般,魁梧的很。 惠班娇小柔弱,怎抵的过金兰有力的身躯?纵使她使了功夫,整个人盘踞在她的身上,却依旧阻挡不了她的步伐,她轻而易举的迈着步子,一步一步的朝着房中走来。 “吱嘎——”随着破旧古老的房门打开,沈如故默然站立在门口。瞧着惠班如同猴子一般死死缠绕在金兰的身上,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 “让她进来吧!”沈如故瞥了一眼惠班,眼神里颇有不满。 骤然间想起沈如故经常对她说的“稳重”,惠班便连连松了手,从金兰的身上跳了下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对着沈如故一阵呵呵傻笑。 再一眼望去,沈如故才注意到,院子不远处,零零落落的站立了七八人,身侧均摆放着挂着红绸大花的箱子。 “你去给这位婆婆沏一壶茶来。”沈如故对着站立在一旁稍显尴尬的惠班吩咐道。惠班白了一眼,一屁股蹲坐在床上,她何故要去伺候这妇人? 沈如故不说话,却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惠班,惠班扛不住了,便一溜烟的出去了。 “沈姑娘客气了,叫我金姐姐便是。”金兰再度强调着,倒是有礼貌的很。不像是别的媒婆一样,进门就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 沈如故点了点头,示意明白。微微一笑,询问道:“不知道金姐姐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既是媒婆,自然是为了亲事!”金兰笑呵呵的,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这是王府带来的礼单,请沈姑娘过目!” 沈如故只是斜眼睨了一眼那礼单,便垂首默然,嘴角上的冷笑肆意扩散,心头的痛击却是让她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她宁愿一个人活,只要不生活在有赫连禹凡身影的世界里,她就可以安慰自己,无论多么艰苦,她亦能如母亲一般将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 第十一章亲事成局 惠班沏了一壶热茶来,没好气的放到桌上,壶嘴里溅出的热水尽数洒在了金兰的手背上,她一时吃痛,竟然整个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随之捂着自己的手背就是一阵猛吹。 惠班不由被她的样子惊到,须臾,竟然弯着腰大笑起来。 “咳咳!”沈如故轻咳两声,惠班即刻间便收敛了笑容,危坐正襟的守候在一旁,嘴角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好像随时都能够笑喷一样。 “这丫头行事总是这般莽撞,金姐姐莫怪!”沈如故看金兰好不容易才忍了疼痛再度落座,这才为她倒了一杯茶,悠悠的开了口。 “嘿嘿,无妨。小孩子嘛!总是淘气一些的。”金兰笑的有些尴尬,内心却是气血喷张,只不过为着口袋中的银子,奋力的撑着罢了。若不是考虑这丫头的身份可能会比较特殊,说不定她会一时冲动,拎小鸡子一般将她丢出去。 “只怕这次要让金姐姐白跑一趟了。我与王府之中素无瓜葛,更加没有亲事可谈。”沈如故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金兰显然有些吃惊,四下打量着沈如故的房间,随即咋吧咋吧嘴,叹息道:“啧啧啧,沈姑娘,你是昏了头呀!你这般条件,现在王府来提亲,那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事呀!……哦,我知道了,定然是因为侯爷风流,让你受了委屈,你在与他置气呢!” 金兰瞧了瞧沈如故凸起的腹部,了然一般的点了点头。赫连禹德的风流名迹简直是家喻户晓,每当茶余饭后,人们总习惯拿那些风流事迹来消遣一二。 “你说什么?侯爷?”惠班惊叫出声,冷不丁将金兰吓的跳了起来,拍着胸脯不满的道:“沈姑娘,你家妹妹总是这般一惊一乍么?” “你是说来提亲的是县侯吗?”惠班疾步上前,揪着金兰的衣襟追问。 “若不是县侯,难道还有别人么?”金兰甚是诧异,沈如故现在腹中还怀着赫连禹德的孩子呢!这是她来之前王妃就已经叮嘱过了的,这件事情办成了那自然是好,可若是办不成,怕是自己这咸阳城金牌媒婆的名号是挂不住了。 “你走吧!我家姐姐不嫁,又不是小王爷!”惠班赌气般的低吼。 生气自然是生小王爷的气,怎的那日过去之后,他竟然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呢?他也不是不知道,姐姐是十分好哄的,若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只需说几句好话,姐姐心中的气就全消了。 “小王爷?”金兰惊呼出声,一双鼠眼硬生生的瞪成了牛眼,骤然间起身捂住了惠班的嘴巴,警惕的瞅了瞅门外,斥责道:“姑娘说话可得小心呀!王府的人还在外边候着呢!” 惠班颇费了一些力气才将金兰的手拿开,鼻息间还有浓重的脂粉味,说香不香,却也说不出什么味道,难闻的紧。惠班狠狠的吐了几口唾沫。 “呸呸呸!小心什么?赫连禹凡敢做不敢当……” “惠班!”沈如故冷声开口,瞬时间拦下了她后面要说的话:“你去院子里候着。” “姐姐!” “快去!” 惠班知道,沈如故或许又要做一些“她不懂”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情并非儿戏,若说所嫁之人是县侯,那往后她便要以弟媳的身份与小王爷朝夕相对,届时,她的内心又该承受怎样的一番苦楚? 拗不过沈如故,惠班只好悻悻的出去了。 看到房门关了个严实,金兰这才拍着胸脯缓过劲来,咕咚一口吞下一杯茶水,对着沈如故干笑道:“你家妹妹说话一向这般口无遮拦吗?真真是让人提心吊胆,这些话若是被王爷听了去,怕是要定大罪的!更何况,你腹中还怀着侯爷的后,这是伦理不容之事!” “我妹妹心直口快,没有心计,你别往心里去。”沈如故纠正着金兰所说的口无遮拦,她是十分不愿意别人去评判她身边的亲人的。 “沈姑娘,做人可得知好歹。侯爷虽说风流了一些,可想要嫁给侯爷的那也是排成长龙一般,有生之年能够嫁入王府之中,这是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至于小王爷,像咱这种贱民,只做做梦就好了,他的婚事,那可是要由皇上做主的!不是皇亲贵族,想必也是臣子之后,轮也轮不到姑娘身上的。 再者说了,像沈姑娘这种家境,能够嫁入王府之中,那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这个侯爷夫人的位子,可是多少人磕破了脑袋想爬都爬不上去的。你这一生能够爬到这个高度,已经是多少女子羡慕不来的了,沈姑娘切莫要懂得进退才好呀!” 沈如故沉默不语,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金兰得不到回应有些着急,便推搡着沈如故的手臂追问道:“沈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呀!可不要因着与侯爷置气,错失良机呀!” 沈如故悠然抬头,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你把礼单放下吧!” 金兰终于舒了一口气,笑的合不拢嘴:“还是沈姑娘识大体呀!”说罢,便将礼单平整的摆在了桌上,扭着身子一摇一摆的出去了,拍了拍手,对着王府的下人吩咐道:“快快快,把彩礼都抬进来……小心点,可别磕着碰着的,到时候不好给王府交代!” 像这种平民女子,有哪个不是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尊享荣华富贵?即便是那有权势之人,也是想着攀高结贵,攀龙附凤的。金兰还真不相信,她沈如故有着这样的一张王牌不用,硬生生看着机会溜走。 沈如故的屋子原本就不大,六箱子的彩礼已经将房间塞的满满当当,无处落脚。 “王妃曾叮嘱过,沈姑娘怀有身孕,不便长时间打扰,想必今日沈姑娘也累坏了。”金兰搓了搓手掌,对自己完成的事还是颇为满意的:“成亲的日子王府都已经定好了,礼单里附着一张成亲事宜,诸多该注意的事项,都在那里边记载着。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告辞了。” 王妃千叮咛万嘱咐,话切莫不可多说,她只管以媒婆的身份送下彩礼,事就算办成了。所有的事项,王妃都已经在礼单中记载详细了。若是这次的亲事有一点差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金兰不是傻子,为皇亲贵族办事,那是一定要保持好度的。 “慢走!”沈如故嘴角瞥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这满屋子的彩礼如同蝼蚁一般啃食着她的心脏。 第十二章高度 惠班气鼓鼓的立在那一片狭小的空间里,若不是着实惹不起王府,她都想将这些个彩礼统统丢出去。 “这算怎么回事?就是你已经答应了的意思么?” 惠班骤然间转身,怒视着沈如故,实在想不透彻她心里的想法。从她记事以来,沈如故就已经在她的生命中占据了颇为重要的位置,她一向喜欢、敬重这个姐姐,也从来不曾对她生过如此大的气。 “是。”沈如故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别说惠班会生气,其实连她自己也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姐姐怎么忽然之间就变了这样多?原本从无关联的将军府,现在倒也走的亲近了,还将姨母送去将军府中,说什么在好的环境里颐养天年;原本心中还放着小王爷,可偏偏要与他断的干净! 好嘛!你宁可沉溏也不愿意嫁给小王爷,这件事情暂且不论,我哥哥对你的情义你是知道的,他要娶你也是发自真心的,你不嫁也就罢了,最终却要嫁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小侯爷!姐姐,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都看不透你了。” “惠班,有些事情……” “我不懂!我知道你定然会这样说。”惠班打断了沈如故的话,言行颇为激动。 “是,我承认我不懂你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来日以弟媳的身份与小王爷朝夕相对,内心该是怎样的感觉?若说你不在乎自己,难道也不曾考虑过腹中胎儿么?待他出世之后,整日里面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却只得喊一声大伯!若是孩子有朝一日知道事情真相,又该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沈如故答应的仓促,她想过一千一万种可能,自己的感受可以忽略不计,却也同时忽略了腹中胎儿的感受。此时,胎儿似感应到了一般,在腹中剧烈的运动。沈如故抚上自己的腹部,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毫无焦距的注视着前方,嘴角微微抽动,手指紧紧抠着桌面。 惠班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看的出来,她似乎在挣扎,很痛苦。 缓缓俯身,将头埋在沈如故的双膝,心疼道:“姐姐,我知道你自小承受了许多磨难,也知道你想要让姨娘过上好日子。若只为此,给哥哥一个机会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是小侯爷。” 沈如故微微叹了一口气,情绪逐渐缓和。轻抚着惠班的秀发,眼角逐渐渗透出一丝笑意,苦涩至极。 “惠班,我有自己想要爬到的高度。” 惠班骤然抬起头,眼神中充满着些许期待。 “那就让哥哥帮你爬,起码他不会背叛你,不会让你痛苦!”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选择小侯爷。利用毫不相干的人,总比利用至亲至爱之人要更加坦然一些。”沈如故的笑意更甚了,却从那笑容中看不到一丝快乐。 惠班就这样怔忡的审视着她,忽然觉得就好像不认识了一般。蕴藏在双眸中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的流淌下来,频频摇头。 “姐姐,你心里到底放着什么?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置于如此痛苦之中?” 沈如故轻抚着惠班的脸颊,为她拭去满脸的泪痕,轻轻将她拥在怀中,眼角的泪珠滴落之前躲开她的视线。 “我不痛苦,我只是想要过好日子!” 惠班不再说话了,是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趴在沈如故的双膝之间,哭的昏天黑地。 透过窗子,看到院子里的杨树正在翩翩落叶,轻风拂过,落叶翩然起舞,像极了自由自在飞舞的精灵,沈如故甚是羡慕。若说只有这样的结果才能让她与赫连禹凡两人都彻底的死心,即便难过她也受了。 起码孩子出世之后,总归是姓着赫连家的姓,即便是死后,他也能入赫连家的祠堂,血脉亦是混淆不了的。就算整日面对他会让自己千疮百孔、痛不欲生,只要能走上她要走的路,她也不在乎。 她荒废了太多太多年,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去做!而且,一定要成功。所以,她没有办法继续耗费自己的生命在那些儿女情长之中,她要走自己的路,爬到自己要的高度,以她的身份,是必须要借助一些外力的。 而萧秋楠与赫连禹凡合力给她创造了这样好的机会,她为何不顺着杆子往上爬呢? 房门由内而外的打开来,沈如故在来人进门之前,匆忙拭去了眼角的泪痕。惠班缓缓起身,瞧见玄庸站在门口,一脸柔情。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射过来,打在他的后背,原本颀长的身影被拉的更长。英俊的面容在一层朦胧的金光下映衬的更加气宇非凡,处处充斥着浓浓的男儿气息,嘴角微扬,一抹浅淡的微笑自唇间肆意的扩散开来。 惠班转身,瞧见来人竟是玄庸,原本已经快要止住的哭声又再度发泄出来,骤然间扑进玄庸的怀中,紧紧抱着他抽泣起来。 玄庸比惠班大了整整七岁,他们母亲原本身子柔弱,所以,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玄庸自是格外心疼这个妹妹,瞧她哭的这般伤心,便温柔轻抚她的秀发安慰着。 “谁惹着这丫头了?怎的哭的这般难过?” 沈如故只微笑不语,示意玄庸过来坐下。玄庸无意间瞥见拥挤在一旁的彩礼,心中顿感窒息。下一瞬才注意到沈如故的双眸亦是泛着血红,微微有些红肿。 “他逼迫你了么?”玄庸轻轻推开惠班,上前挽着沈如故的手臂追问,双眸中尽是恼怒。 沈如故微笑摇头,倒了一杯茶水递给玄庸:“玄庸哥哥,别傻站着,坐下说话。” “哥哥,姐姐要嫁的不是小王爷,而是小侯爷!”惠班气急跺脚,真希望在紧要关头,玄庸能劝服沈如故不去做傻事! 玄庸傻眼了,怔怔的望着沈如故,一时竟然语塞的说不出话来。 “哪有这样的傻瓜?明明有这样心疼她的哥哥不利用,却非要去利用毫不相干的人,说这样心里才会更加坦然。哥哥,你快劝劝她,不要让她拿余生来做赌注!”惠班焦急的上前,搀扶着玄庸的手臂奋力的摇晃着。 玄庸好像明白了什么,了然点头,阴暗的面容逐渐漾起释然的微笑。 “那就勇敢走下去吧!我会一直在你身后,什么时候累了,想要回头,定然能够看到我!” 疯了!疯了!都疯了!怎么连哥哥也如此纵容姐姐?惠班实在想不通,气急跑了出去…… 第十三章赴宴 王爷与王妃回到府中的时候,刚入巳时。秋日里的夜晚总是透着一股子凉意,白日里又闷热,所以穿的比较少,凉风拂过,王妃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曼姑姑一直等候在门前,朦胧中瞧见韩夕颜回来,便头也不回的叮嘱道:“快些拿披风来,夜里这样凉,怕是王爷王妃会受寒的。” 丫头秋蓉与秋月便连连拿了披风来,一左一右为王爷和王妃披上。 “方才李公公来过了,等不到王爷王妃便先行回宫了。”曼姑姑搀扶着王妃进到正厅,说话间秋蓉已经将热在炉子上的姜汤端了过来,秋月也捯饬好了小手炉给王爷王妃捧着,二人行了礼后便退下了。 王妃先是一怔,随即微笑询问道:“可有说什么事?” 曼姑姑端了姜汤递给王妃,盯着王妃将姜汤喝了个精光,才悠然开了口。 “说是明日请王爷王妃携小王爷去宫中赴宴。”曼姑姑接过空碗,放到了一旁,为她掖好披风,生怕她着凉。 “家宴么?可是为何不曾提到禹德?”王妃疑惑的询问。 王爷端坐在一旁,虽然上了年纪,但总归是壮硕的汉子,不消一会子功夫就暖了过来,将披风取下来,递给曼姑姑。 “他那德行,不去也罢……不年不节的,没说是什么宴会么?” 曼姑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只说不用穿朝服,随意一些便是,说是皇后想要与王妃说些知心话。” “好,我知道了。”王妃应了声,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今天一整天都在外边,实在乏的很,有些支撑不住。王爷瞧着实在心疼的紧,便搀扶着她一块去休息了。 恍恍惚惚的睡着,却也不踏实,心里总思量着明日里皇后要说的事情。于是第二日起床的时候,王妃的双眼有些红肿,王爷瞧着又是一阵心疼。 “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看得这般重,亲姐妹之间说说知心话,又何故这样紧张?” 王爷拿了脂粉,亲手为王妃敷上,眉目间皆是浓浓的深情。 自古皇亲贵族皆是妻妾成群,可王爷自始至终却只认韩夕颜一位王妃,多年来依旧恩爱如初。据说当初王妃哺乳期间,王爷一次醉酒误将王妃的媵妾柳芷珊当作王妃,有了夫妻之实。 王爷深爱王妃,自此事发生之后,愧疚难当,于是柳芷珊还未封妃便已被冷落,故此赫连禹德也颇为不受重视。 后因为生了赫连禹德,王妃又宽容大度,王爷不得已才提了柳芷珊做侧妃,但自此之后,再无夫妻之实。在赫连禹德六岁那年,柳芷珊就去世了,因着这件事情,王爷对王妃更是百般疼惜,恩爱有加。夫妻二人在京城之中,亦被传为一段佳话。 “不知为何,总感觉心有不安。”王妃微笑,遂垂首不语。 差人去请赫连禹凡的时候,他还睡的昏昏沉沉,被强制起床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王妃等了许久不见人,便亲自过来了,正巧遇着赫连禹凡将往常颇为喜爱的高脚白玉净水瓶摔了个粉碎。一进门便有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王妃倒抽一口气,用手掌扇着鼻尖难闻的气味。 众人见王妃来,便纷纷行礼。王妃示意他们退下,瞬时就只剩下母子二人,房间内寂静的很。 “瞧你这点出息!”王妃瞧着一地狼藉,再瞧赫连禹凡那自甘堕落的样子,真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打醒。她也暗地里派人调查过沈如故,也没觉得那女子多么讨人喜欢,整天与牛羊打交道,满身都是动物身上的骚气味。 不过提到沈如故,王妃也是颇为感慨的。这孩子也是命大,若不然早在十一年前就随着沈家一起命丧黄泉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原都是洛弘泰的女儿,她与洛千鸢之间,却也是有着天壤之别的。若是她娘的肚子当时争气一些,早生她哪怕一年,不被洛家休妻,怕是促成她与赫连禹凡的亲事,也是轻而易举的。 只是,如今她这尴尬的身份,怕是费尽全力,也没办法在皇上面前促成这段亲事的。 “该做的我都做了,你只管放任我休息两天,不成么?”赫连禹凡的语气里充满着哀求,往日里在战场之上,也不曾如此无奈过。 看惯了生死一线,可以坦然面对生死,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触动他的心。可是,就因为那个女子,他现在感觉自己的心脏生生被剥离,那种疼痛,想喊却喊不出来。 “傻孩子,你这般深情可如何是好?”王妃颇为感慨,真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除了赫连禹凡比较玩世不恭一些,他还是亲随王爷的。 赫连禹凡埋头在被窝里,沉默不语。瞬时间,王妃只觉得被子里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他哭了?! 王妃如同哄孩子一般,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恨不得顷刻间就将那姓沈的女子拉到儿子的面前来。身为母亲,她能做的也都做了,让沈如故嫁给赫连禹德,只是因为儿子想要她活着,想要日日看到她。 虽然这样不公平,对赫连禹德或者沈如故。其实最不公平的,莫过于她的儿子了。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谁让他生于王室之中,再加之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深的皇上宠信,他的婚姻不得自己做主,那是必然的。 “怪只怪你投错了胎,生于王室之后,生来你的婚姻便已被注定。你若不争气,不被皇上重视,倒也好说,可你偏偏这般争气!你无可奈何,母亲又何尝不是呢?说来你也是幸运的,虽不能相守,起码能日日看着。有些人,分开了,便是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了。” 王妃轻轻拉开被子,却见赫连禹凡许是将母亲的话听进去了大半,抽泣声已经逐渐缓解,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但仍是静默不语。 “快些好起来吧!父亲见到你这样子,怕是又该失望了。皇后宣了咱们去赴宴,可别耽搁了时辰。” 母亲已经这般苦苦哀求了,他还能怎样?虽然不能够及时从痛苦中挣脱出来,但起码不让母亲担心还是能够做到的。 就像母亲所说,他的命运是注定好了的,刚开始的时候他就知道,还曾为了这些担忧过,但因着自己的战功,他自恃能够从皇上那里挣得一旨婚约,但最终还是挣脱不得命运的捉弄,妥协在了沈如故的冷漠无情里。 第十四章郡主 坤宁宫中,皇上与皇后携肩端坐大殿高堂,神色悠然,嘴角漫着一丝浅笑。 殿中舞姬着翡翠烟罗绮云裙,翩然起舞,长裙摇曳,舞姿优美,各个身姿卓越,容貌超群,真可谓“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琴音绕梁,悠扬婉转,清越流畅,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如高山流水般动听。弹琴女子着柔绢曳地长裙 ,团锦琢花衣衫端坐琴前,发髻高盘,清爽利落,头插金镶玉蝶恋花步摇,嘴角沁含娇柔媚笑。 王爷与王妃端坐几桌前,均是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桌上摆满了奇珍异果,杯盏中酒香四溢,却是都未曾动过。 纤纤素指撩拨琴弦,星目流转间已然变换了几个音调,曲子瞬时活泼跳跃了起来,舞姬不得不转换舞姿,跟随琴音旋转。女子垂眸浅笑,顽皮中尽显灵动。一曲终了,舞姬翩然退下,女子悦然起身,直直扑进王妃怀中。 “姑母,嘉懿好想念你。” 此女子便是皇后与王妃的亲侄女,他们娘家亲弟韩致远对辅助皇上登基有着莫大的功劳,之后在九年前的一场战役中勋命。其妻顾念情深,执剑于奔丧之夜自刎,只盼与其在碧落黄泉再续夫妻情缘。 当时徒留五岁的女儿韩玉柔,皇后怜惜这个侄女,便将她带在身边抚养,皇上为感念韩致远的功劳,晋封其女为嘉懿郡主。皇后嫌弃韩玉柔这名字太小家子气,便一直唤她嘉懿,久而久之,大家似乎已经忘却了她原名为玉柔。 三年前,嘉懿患了一场大病,御医说要静心休养,皇后纵使不舍,为着其健康,不得已将她送去五台山静休。最近身子骨硬朗了许多,两天前皇后才将她接了回来。一直瞒着王妃,不过是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王妃喜不自胜,轻轻拍打着嘉懿后背,微笑道:“几年不见,这小妮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来的时候,王妃心中还颇有不安,待得知是因着嘉懿而举办的家宴之后,心中便坦然了许多。 “调皮的紧。”皇后微笑回应,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重,看的出来是真心喜欢这个侄女的。 嘉懿从王妃怀中起身,瞅见一旁的赫连禹凡,正单手托腮,手肘支撑在几案上,鼾然睡梦中。她纤指放于唇畔,打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到赫连禹凡面前,歪着脑袋审视他熟睡的样子。 双唇轻启,气若芳兰,如雾仙气尽数喷洒在赫连禹凡鼻翼之间,睡梦中只伸手挠了一下鼻尖,遂又睡得香甜。嘉懿调皮娇笑,却恍然间被他的睡颜吸引。 世间怎会有这样好看的男子?嘉懿不由得心头一颤。鼻梁高庭,轮廓清晰,皮肤细腻如同幼婴。即便是睡着,却也不缺英俊非凡的气质,忽然间觉得书中那些睡梦中千奇百怪的丑态,不过是古人构想出的罢了。 想起皇后昨夜里说的话,要将她许给表哥做王妃,一时竟然有些羞怯,忍不住红了脸颊,心跳加速跳动。 嘉懿骤然起身,嘟囔着:“不好玩!”红着脸回到皇后身边落座。 嘉懿顽皮期间,王爷曾试图将赫连禹凡唤起,但被皇后制止了,王爷无奈,也只有由着去了。 “多年未见,你这个表哥是不是如你姑母口中所言,无一虚假?”皇上侧头瞧着含羞不已的嘉懿调侃着。 “怎能无虚!这样好的氛围,他却睡的这般死沉,我这琴声倒成了他的催眠曲了。”其实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一时间被人戳破觉得有些尴尬罢了。 犹记得三年前她还在宫中,表哥那时虽也不过十五岁,却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功臣,年纪轻轻就被册封了小王爷的爵位,这是几百年来鲜有的功勋。 嘉懿只记得,表哥比别人是好看了一些,但那股子顽皮劲也着实让人不敢恭维。小时候她就经常沦为表哥恶作剧的牺牲品,但唯有一点,除他之外谁敢欺负她,定然会被他狠狠教训一番。 许是那时候太过年幼,就算看着他将眼珠子瞪出来也不曾觉得脸红,现在倒是有了些女儿家的情愫了。 王爷与王妃似乎从皇上的话语中听出了另外一番味道,面面相觑,微微蹙眉,会意了然间只得等候随机应变。 赫连禹凡手臂一软,瘫倒在几桌上,也是在这一刻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睁着惺忪睡眼,擦了擦并无口水的嘴角,随即干笑着鼓起掌来:“好听,好听!几年不见,表妹到是娴静了许多,能坐着弹完一首曲子也实属不易了。” 嘉懿无奈的翻个白眼,他还不如不说话,这样一说,越发觉得他有多不在乎了。 “禹凡今年也十八了,是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皇上坐正身子,不再调侃嘉懿,转身对着赫连禹凡笑的暧昧不明。 赫连禹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脸茫然,须臾,才瞬间恍然般作揖行礼道:“皇上,臣还小……” “不小了。”皇上打断赫连禹凡的话:“朕如你这般年纪时,太子都会背诵弟子规了。” 赫连禹凡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默然不语。皇上转头瞅了一眼王爷,遂笑道:“五弟,嘉懿这孩子虽然顽皮了一些,但也是知书达理的。朕一直留着禹凡,想要为他寻摸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妃,现在嘉懿回来了,也算是对上了。今日朕就做主,将郡主许给禹凡做王妃了。” 说罢,还转头望了一眼嘉懿,瞧她含羞垂首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王爷与王妃对视一眼,颇显不安。昨日里与将军夫妇聚在一起还讨论起两个孩子的亲事,因着当年有皇上作证的缘故,双方还都是颇为重视的。况且说来,将军府的嫡长女他们也是见识过得,温柔娴静,知书达理,若是做了赫连禹凡的王妃,定然也会是一个好妻子。 可是,今天这件事情发生的意外。他们几乎忘记了嘉懿这个侄女,即便是记着,或许也不能想到赫连禹凡的亲事上去。皇上如今下了圣旨,若是不遵,岂不是违抗圣旨的大罪!但若是遵了,将军那边又该作何解释?这样一来,岂不是对将军食言了? 第十五章皇上赐婚 殿内寂静无声,氛围有些僵硬。赫连禹凡独坐在几案前,对一切事宜置若罔闻。他从来不曾想过成亲,准确的说是与除了沈如故之外的其他女子成亲。洛千鸢也好,韩嘉懿亦是。 他心中不骄不躁,所谓皇上不急太监急,自知王爷与将军之间一直有着一门婚约,如此尴尬的关系,他总得想办法解决了才是。 皇后瞅着王爷似乎有些扭捏,又瞧着皇上威坐正襟等着谢恩,便连声提醒道:“庄亲王,还不快些谢恩!” 王爷这才回了神思,起了身子立在大殿中央行跪拜礼:“臣弟谢皇上恩典!只是……” “只是什么?嘉懿这样好的孩子,你可是有什么不满?”皇上疑惑道。 “皇上似乎忘记了,早些年皇上已经作证,允了洛府千金与凡儿的亲事。”王爷跪地提醒道。 “哦……”皇上做思虑状,摆了摆手,道:“有这么回事?你起来,坐着回话。” 皇上心中百转千回,一时间恍然忆起好似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只是,两门亲事都是出自他口,若是否了哪一门都不好,尽显得他出尔反尔了。一时间竟然没了主意,转头望着皇后求救。 “什么时候的事?”皇后自是领略到了皇上心中的为难,便转了身子望着王妃询问道,希望能够找得一丝破绽,为皇上排忧解难。 “好些年了,那时凡儿不过五六岁,皇上许是忘记了。”王妃回应道,瞧了一眼嘉懿,看着她情绪不是太激动,便也放心了许多,生怕这事伤了她。 “五六岁的年纪,又怎能做的了数?许是当时的一句玩笑话罢了。不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侄女总亲过别家女子的。嘉懿这孩子自小吃了许多苦,世上也就你我这两个亲人了。若是留得她在你身边,我心里也总能安心一些。”皇后挽着嘉懿的手,眸中尽是怜惜。 “是。”王妃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对于她和王爷,或者是赫连禹凡来说,都是不容拒绝的。神色稍有迟疑道:“只是……” “若不然,便让那洛家长女做侧妃,总归不算出尔反尔。到时候让皇上册封她个县主,品级也与嘉懿差不一些了,也算弥补了将军夫妇,让他不至于丢了脸面。若是如此你还有所顾忌,本宫便亲自出面将这事给你办妥了!” 皇后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若是还扭捏着,那真是不识好歹了。王妃只得垂首行礼,强自笑道:“是!那就有劳皇后了。” 赫连禹凡骤然起身,刚想说些什么,便被王爷一个凌厉的眼神阻了回去。 皇上自是看到了赫连禹凡的举动,只是装作视若无睹罢了。这孩子打小就执拗,有着自己的想法,但无论他怎么有主见,还是要遵从圣旨的。 这孩子太过骁勇,十岁的时候就敢跟着王爷上战场,小小年纪就有着自己对军事的见识。不可否认,很多胜仗的奇思妙想都是出于他的点子。十二岁就敢上阵杀敌,在别的王孙贵族如同温室花朵般娇生惯养的时候,他已经看透了生死。 如今不过十八岁,却已与自己父亲齐头平肩,可见功勋实在了得。别说当朝,只怕是近几百年都是罕见的,如此英勇的皇族后室亦是寥寥无几。赫连禹德也是因着他的缘故,才被册封了一个三品县侯,那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肃亲王小王爷加官进爵了。 皇上其实对于赫连禹凡还是有所忌惮的,他不如他父亲一般温顺知理,他太有想法,若是由着他桀骜不驯下去,怕是有朝一日便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今日是家宴,且将那些儿女情长放一放,苏寅……”皇上头也不回的唤了一声,一位两鬓已然斑白,长相却甚是和蔼的公公跨步上前,将拂尘搭在臂弯处,躬身行礼道:“奴才在。” “西域不是刚进贡了些上好的葡萄酒吗?去命人取一些来,朕要与老五痛饮一番。” …… …… 回到王府的时候,时辰有些晚了。赫连禹凡再度喝的酩酊大醉。 人前,他是要强自装出一副笑颜来。可是人后,谁也不知道他内心承受着怎样的一番苦楚! 他没有抗拒,亦是有着自己的理由。既然不能够娶自己心爱之人,那么,娶谁还不是都一样么?殿上他只是想要否决了与洛千鸢的亲事。以她的身份嫁入王府,对于沈如故来说,又该是怎样的一种嘲讽?可笑的是,最终他也做不得主。 洛千鸢也好,韩嘉懿也罢,都不是他想要的女子。他想要的那个女子,却将在不久之后嫁给自己的弟弟。 他们曾经相爱过……不,应该说沈如故有没有爱过,他不知道。但是今后,他们却要以这样别扭的身份面对彼此了。 他能给她的,都已经竭力给了,只盼着她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亦能开心的笑。 从此以后,他们算不得陌路人,但却比陌路人的身份更加尴尬了。 “禹凡,你要我吧!”朦胧中听到沈如故的声音响起,他侧着耳朵寻找着她的方向,望眼处一片漆黑。 “此后,即便你战死沙场,也会有流淌着你血液的孩子做念想。” 熟悉的画面逐渐出现在脑海之中,赫连禹凡看到沈如故就这样立在他的面前,语气坚定,眼神倔强,好像他不要了她,待他战死沙场,她就只能随他一起去了一般。 “不!待我战胜归来,定然以八抬大轿将你正大光明娶进王府,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的王妃!”赫连禹凡及时制止住沈如故欲要解衣宽带的手,一时间仿若触电一般,心头涌过一股暖流,握着沈如故的手更加紧了。 沈如故双手捧着赫连禹凡的脸颊,双眸里迸射出无尽的柔情,踮脚轻吻上他的唇…… 他爱她,深深的爱着她!他承认自己并非正人君子,在沈如故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他就有了要将她占为己有的念头。因为他害怕!害怕有朝一日沈如故会离他而去。 或许为她留一个孩子,便可以将她永世留在自己的身边。纵使留不得她的心,能够留的住她的人,他也觉得生命不会灰暗下来。 这不是梦,而是他们之间最真切的回忆,在回忆里,他幸福的像个孩子。直到赫连禹凡醒来,才切实感受到心底的那一抹刺痛,那抓心挠肝的滋味告诫着他,他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个至爱的女子。 第十六章行刺 王府给定的成亲日子是九月二十八,现在已是九月中旬,离成亲的日子没有几天了,好在沈如故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王府的礼单中写得详细,美其名曰顾虑沈如故的身子重,不会将婚礼大办,只请几家至亲好友,办的简单一些。其实不过是瞧不起沈如故的身份罢了,能将这样的女子收做王府的媳妇,已属不可思议了。 沈如故其实也颇为意外,赫连禹凡竟然有这样大的本事,他的父母不知情被劝服在情理之中。可是,赫连禹德却是当事人,事情如何自是清楚的很,能让他顺从接受这场亲事也是一种本事。 近日总是乏累的很,躺在床上打了个盹,没想到这一盹竟睡到了下午。惠班还在生她的气,已经几天没有来过了。自己在家实在憋闷的很,心中虽不情愿,但还是去了将军府看望了母亲,因为心中实在挂念的紧。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沈如故独自走在稀疏的街道上,凉风吹拂,她止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忽感强烈的孤独侵袭而来。以往的时候将牛羊赶回主家,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赫连禹凡总是陪她漫步回去,有时打闹,有时沉默…… 有他在身边的日子,总是觉得拥有了全世界,即便世界对她不公,即便生活充满挫折。他在,她就有幸福。 “嗖——”的一声,只听一记扫风腿至沈如故的肩头直劈而下,内力之大,让人望而生畏,却是在劈下之后,力气减弱了不少,沈如故只被轻微的力量踹了一脚,毫无防备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还未等反应过来,便又听得利刃划破长空,从耳际呼啸而过。 沈如故转头之际,却见暗夜之中两道身影早已纠缠在一起。 穿夜行衣的男子蒙面行刺,沈如故看不清来人的面貌,倒是那白衣男子在黑夜中颇显突出,沈如故一眼便认出此人是赫连禹凡。顿感心中一阵温暖,心下欢喜他还是会在她有危险的时候出现。 心中惊愕,不知道到底什么人想要取他性命。是萧秋楠?不不,她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莫不成是赫连禹德?心中气不过自己戴了绿帽,所以想在成亲之前将他除之后快? 思虑间,两人打斗的已是热火朝天。 赫连禹凡功夫了得,招招制胜,几次三番试图摘掉那男子的面巾。但那男子虽不能制胜,却也能防守一二,手中利剑招招直逼要害,月光之下,闪烁着凌厉刺眼的光芒,赫连禹凡空手接招,不得不有所顾忌。 能够与当朝数一数二的高手过这些招,可见此人功夫也非一般,想必这次若不是赫连禹凡及时出现,自己与腹中胎儿早已命丧黄泉。 那黑衣男子躲避不及,中了重重一掌,他自知赫连禹凡是用了十足的内力,自是奔着他的性命而来。此刻不是多做纠缠的时候,无暇顾及自己的伤痛,一个转身扑向沈如故的身边。 赫连禹凡见势,一个箭扑挡在了沈如故面前,那男子得以空隙,灵活转身,运用轻功骤然消失在暗夜之中。 瞧着了无踪迹的夜空,赫连禹凡暗自疑惑,不知是谁想要取她性命。真是可惜,终归还是让他逃脱了。 赫连禹凡回过神来,原本担忧的神情尽数消失。转身步履蹒跚的走过去,将坐在地上仓皇失措的沈如故扶起,俯身逼近她的脸颊,仔细审视着。 忍不住打了一个酒嗝,竟然自己将自己逗乐了:“呵呵,这是谁呀?不是鼎鼎大名的沈姑娘吗?真是冤家,本王要行侠仗义也碰上你。哎!若早知道是你,本王也懒得费这些力气,死了多痛快!” 不是不气!不是不恨!只是心中的爱大于恨,所以只能用狠话来发泄心中的怨愤。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鼻而来,沈如故审视着那熟悉的面容,面色红晕,双目迷离,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赫连禹凡俯身附在沈如故耳际,像是在说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笑话:“怪不得我弟弟总是流连‘醉烟楼’,那里的姑娘真是耐人寻味,比你这种庸脂俗粉识趣的多了。本王顿感被你束缚的那些年,真真是浪费了全部的好光阴。” “我是俗。”沈如故回视着他凌厉却又鄙夷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冷笑:“她们是贱!原以为不是我,至少也是皇亲贵族,却不成想小王爷倒是欲加堕落了。民女是否可以理解为,小王爷不过是离了我活的太过索然无味了?” 赫连禹凡错愕。他以为,如此狠绝的伤害了一个人,至少她的心里应该有那么一点点歉意。可是,为什么她还能够如此理直气壮的去讥讽他?嘲笑他? 赫连禹凡心中怒气顿生,一时控制不住,环手掐住她的脖颈,手背上青筋暴突,是毫不留情用了力气的。 “若是就这样死了,你猜,你会下到几层地狱?” 沈如故被掐的喘息不过来,瞬时涨红了脸。有些时候感觉还不如就这样死了好,起码不会有这样多的责任去担负,没有这样多的悲痛去承受。 感受到她的呼吸困难,赫连禹凡骤然惊醒,松开了环着她脖颈的手。方才那是怎么了?感觉自己竟然变得如同魔鬼一般的可怕!若是真想让她死,所有的事情就不会变得这样复杂。他只是太想让她活着,所以才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嫉妒!他痛恨!他抓狂!他无助! 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说多了都是痛。还不如各自转身,各自安好,各自成亲,各自白头到老。反正他于她,已经没有任何的留念,他又何必苦苦执念? 眉头紧蹙,只觉得心脏一阵阵的刺痛,紧紧捂上胸口,用了最大的力度来制造另一种伤痛,试图掩盖那撕心裂肺的痛。黯然神伤,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冷笑,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这样凄凉,这样无助。她到底是有多么歹毒的心,才能够将他伤的体无完肤。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刺痛,沈如故伸手抚上凸起,凝望着赫连禹凡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暗夜之中。 禹凡……你不会明白,利用心里的人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会有多心疼。不忍心让你成为得到欲望的垫脚石,不想让你成为争名逐利的工具,不想在日后连累你,所以才狠心伤害你。 你那么高高在上,你有自己活着的价值,你有自己要守护的朝廷,千万不要为了我变得毫无意义。恨我吧!忘记最好。 若有朝一日你我对立,请一定不要手下留情。 第十七章黑衣汉子 到底是怎么走回家的,沈如故也不记得。只是刚刚躺在床上,便感觉腹部的疼痛感愈加强烈,心里总有不安的感觉,想要起床去瞧瞧大夫。 爬起来有些费力,双腿痉挛,却是怎么也迈不动步子。额头上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走出了房门。 “有人在吗?”暗夜里,只听得一阵声音传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沈如故瞧见院门口站着一位稍稍有些驼背的老者,花白的胡须在月光下分外清晰。 沈如故倚靠在门框上,却是怎么也挪不动腿,伸着手臂求救,手臂亦无力的垂下去。 “救……救我……”微弱的声音从喉间传出,下一瞬便摔倒在地上,一时吃痛,顿时陷入昏迷之中。 那老者瞧见了房门口的身影,便匆匆推开院门自行走了进来。蹲下身子细细的诊脉,须臾,似放心了一般舒了好大一口气。 那老者是上了年纪的,想要在不伤害到沈如故的情况下将她抬进屋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正在为难之际,却见一黑衣蒙面的汉子立于面前,俯身一个打横将沈如故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 大夫苦笑,还是年轻人身强力壮的好!那黑衣人倒也乖顺,放下沈如故便自行出了房门。 大夫打开药箱,找准穴位,开始为沈如故施针。无奈手中没药,还得回药所去拿。 却是刚刚出了院门,却见那黑衣人双手环抱胸前,壮硕的身材瞬时间将自己阻拦在了原地。大夫无奈叹息,似乎颇有不满,却又不敢表达一般:“没有药怎么治病救人?” 那黑衣人未曾开口,只示意大夫回到房中,拿过他手中的药方,下一瞬便“刺溜”一下不见了踪影。 大夫神情紧绷的在床边候着,时不时的诊一下沈如故的脉相。不消一会功夫,便听得房门打开来,却见那黑衣人已然拿了许多麻袋来,麻袋里装着的都是他药方上的药。 “你何不把我药所都搬来?”大夫苦苦埋怨着,黑衣人不说话,转身消失的无影无踪。 哐当哐当——沈如故再度醒来的时候,是被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吵醒的,迷迷糊糊中,只见一驼背老夫在房间里忙活着。沈如故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惊的从床上一跃而起,腹部强烈的不适刺激着她,让所有的回忆瞬时重归脑海。 “躺着别动!”那老夫头也不回,依旧自我忙碌,对着沈如故用了命令的口吻。 沈如故甚是疑惑,侧着脑袋瞅见那老夫好像是在包药,看样子应该是大夫无疑。可是,这大夫出现的如此恰逢其时,想必应该是受人之托的,是禹凡吧! 沈如故微微叹息,顿感自己的残忍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地刺穿自己的心脏。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决定她不记得了,但是,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开始,她还从未如这般犹豫过。放弃自己心中挚爱,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的孩子如何了?”沈如故问。 在失去赫连禹凡的同时,若再失去腹中的孩子,她自己也不能够确定是否还能撑下去。现在,腹中胎儿便是她的精神支柱。 大夫将最后一包药用麻绳系好,转了身子望着沈如故颇显不满:“守了你一宿,总算保得你们母子无庾。若非那黑衣蒙面的汉子,老夫怎会承受这般劳苦?还得劳累我夫人跟着一起受苦,真真是遭罪的很。哎!保你母子性命的同时,也算是保住了我自己的命吧!” 大夫颇为怨愤,一把年纪了,还得熬个通宵的照顾病人。 “你说……是黑衣蒙面的汉子?”沈如故疑惑。 “可不是,进门就是一阵凶神恶煞,提着我就‘飞’来了,说是保不得你,我一家都活不得!现在想来还真是后怕,老夫活到这把年纪也不曾到过这样高的地方。真是,行医救治这些年,总归是有善行的,这是造的哪门子的孽……” 许是年纪大了些,又忙碌了一宿,叨叨起来无休无止。后边的说了些什么,沈如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心中暗自思虑,此黑衣蒙面的汉子,与刺杀他的蒙面人是否是同一人?若说是的话,又何故要在杀她的同时又来救她? 从大夫的口中,沈如故基本可以确定,这人绝非是赫连禹凡,因为,他断然不会拿百姓的性命做要挟。既是如此,那救她之人又是谁呢?知道她受伤的,也就只有行刺她的黑衣人和赫连禹凡了。 “那就勇敢走下去吧!我会一直在你身后,什么时候累了,想要回头,定然能够看到我!”身后?记得玄庸当时是这样说的,莫非是他一直默默的在暗中保护她?不不,他是如此温润,又怎会行如此粗暴之事?再者说了,玄庸的保护都是在光明正大之中。 沈如故迷茫了。 “喂!丫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沈如故被大夫的声音惊醒,却见他伸着五指在自己面前晃悠。她歉意的点了点头,微笑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大夫不满的叹息,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晃动着身子扭了扭腰。 “药我都给你包好了,放在桌上,里边加了安胎的药,早晚各一副。记得要按时吃,若之后再出什么意外,可就与我无关了。”大夫说罢,便背起药箱,扛起麻袋,自顾自的走了。 走到门口,又顿了足,回身望着沈如故道:“知道你的条件不允许,亲人也好,邻居也罢,求个人来伺候你两天,你现在着实不适合下床走动。我是没有义务继续伺候你的,这把年纪熬了一宿,几乎要了我半条命。” “是。您慢走。”目送大夫的身影离开,沈如故才惊觉天色已蒙蒙亮。 有诸多的疑惑在心底解不开。是谁要害她?又是谁要救她? 大夫已经熬好了药放在床头,沈如故乖顺的端了药一饮而尽,不为别的,只为着腹中的胎儿。恍然想起,好像还没有给人家大夫诊金,随即苦笑,如她这般囊中羞涩,又拿什么付给人家诊金?罢了罢了,等往后身子好了再说吧! 许是还未恢复的缘故,身子乏累的很,反正时辰还早,她也无事可做,便又倒头睡去。 第十八章冰释前嫌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蒙中米香四溢,顿感紧迫的饥饿奔涌而来。沈如故缓缓起了身子,比昨儿个夜里好受多了。 “馋虫,一会也饿不得,做梦都是找吃的。”沈如故怜惜的抚上自己的腹部,经过这一次,越发觉得腹中胎儿是如此珍贵,起了身子,喃喃自语:“娘现在就去给你做点好吃的去。” 沈如故尽量放缓步子,虽然没有经验,但也知道这时候是该小心一些的。出了房门,却见惠班蹲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拿着蒲扇在院子里的小炉灶上煮着什么。时而玩弄蒲扇,时而掀开盖子来瞧瞧,看着无聊的很。 原以为是梦,却不想是真有吃的,沈如故越发觉得饿了。 “什么时候我们惠班竟然学起做厨娘来了?”惠班听到沈如故的声音,骤然间一跃而起,扔了蒲扇,上前搀扶着沈如故就往屋里拽。 “你起来做什么?大夫不是说要你好生休养吗?”将沈如故强制按在床上,掀起被子给她盖上:“我一不在你身边你就出意外了,如此还怎么叫人放心的下!” 此时,惠班却不再如同孩子一般,倒是多了几分体贴与成熟。沈如故心中欢喜,看得出来,她心中还是置着气的,只是不舍得在这种情况下斥责她罢了。 “你是如何得知的?”沈如故也不强求,就听从惠班的,乖乖躺在床上休养。与她,从来没有必要客气。 “睡起觉来如同死猪一般,怕是被人丢到乱葬岗去都不知道,这样不懂得照顾自己,可怎么是好?你稍微等我一下,粥好了,我去给你盛一碗过来。”惠班说着,便一溜烟的跑到了院子里,现在倒是没方才进屋的时候别扭了。 沈如故神色有些黯然,在惠班提到“乱葬岗”的时候,只觉得心中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重重的撞击着她的心脏。惠班端了热气腾腾的粥来,舀了一勺吹凉了喂给沈如故喝。 “我哪里会做饭呢?是哥哥早上过来看你,瞧你睡的香就没打扰你。看到桌上有药心中担忧,便拿了去药所鉴定。他是煮好粥之后才走的,我只管让粥热着,看着火不灭了就是。”惠班边喂沈如故喝粥,边解释着。 沈如故只微笑不语,恍然间觉得,这粥是全世界最好喝的粥了。 “虽然我不明白你想要爬到的高度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爬到那个高度要做些什么?但是,哥哥说了,你总有自己要这么做的理由。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的给自己徒增苦恼!哥哥说要我理解你。” 说话间,一碗粥已经喝下去了,惠班放下碗凝视着沈如故,仿佛从来不曾如此认真过。 “姐姐,直到现在我也理解不了你。但是我会如同哥哥一般,一直在你的背后支持你。如果你累了,不只有哥哥,还有我!姨娘那里有明月,你这里有我和哥哥,你尽管放心去做自己要做的。” 一番话,无疑打动了沈如故,她一直以来都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一时间说出这样贴心的话来,沈如故忍不住热泪盈眶。紧紧握着她的手,感激道:“有你们真好!” “是!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是因为太难过,所以才变成这样子的吗?”惠班是了解沈如故的,她不过是将所有的悲痛全部压抑在心底罢了。曾经,她是亲眼目睹着沈如故与赫连禹凡的深厚感情,既是迫不得已,又怎能如此轻易的说放下就放下呢? 对于“要做什么?为何又要放弃?”这件事情来说,惠班已经不想再去追问,既然沈如故有她不想说的理由,那么,她也不再强求。只盼着沈如故能够一如往常,不要太过难为自己就好。 沈如故微笑,倒也看不出哪里有什么悲伤过头的情绪,捏着惠班的鼻尖调侃道:“你想多了。不过是我昨夜里如厕,不小心滑了脚。” “好,我暂且信你!不过,往后心里要是有什么,千万别憋着,权当我是渣斗,只管将心里的不痛快敞开了往里倒就是。”惠班拍着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 沈如故点了点头,她又怎么舍得将这样好的妹妹当做渣斗呢?她一向都是这样无忧无虑,天真纯良。沈如故是断然不舍得让她变得如同自己这般复杂,只盼着无论她将来要走的路不管多残忍,惠班只管一路这样纯真无邪的生活下去。 吃过饭之后,惠班又陪着聊了一会,感觉身子乏累的很,便又倒头睡下了。 趁着沈如故睡着的时间,惠班回了一趟太师府…… 去了自己的卧房,将所有的被褥一股脑的包了起来,伺候她的丫头宝香与翠香瞧着她异常的举动,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又害怕惠班手中的鞭子不敢上前,只得立在原地踌躇不已。 “崔妈妈,你快来瞧瞧,小姐这是怎么了?问什么也不说!”瞧见崔妈妈进来,宝香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崔妈妈对着宝香使了一个眼色,宝香便乖乖的站了回去,与翠香面面相觑。 宝香翠香与崔妈妈都是从故乡跟随太师慕达一同前来的,穿着打扮亦是充斥着浓浓的异域风情。她们原是伺候太师夫人的,只是夫人过世之后,便一直在惠班的身边伺候着。 惠班是性子比较野的人,又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伺候着,无论走到哪里,也是不愿意带着这些个累赘出门。 说话间,惠班已经将被褥打包好了,轻而易举的丢到后背上,扛着就往外走。 崔妈妈挡在惠班面前,神色较为严肃的问道:“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妈妈,你走开。我得快些回去,不然姐姐醒了,又出意外了可如何是好?”惠班显得颇为不满,纵使调皮,却也知道如何尊重自己的乳娘,遂只能埋怨。 “姐姐?可是沈小姐?她出了什么意外么?小姐是要去照顾她么?若是如此,为何不把沈小姐接到府中来照顾呢?这样不是方便多了么?……” 啰啰嗦嗦的真恼人,惠班脚下轻点,纤纤身姿一跃而起,从窗口翩然而出,一瞬间便不见了踪影,只徒留她的声音在窗口飘荡:“姐姐才不会来!我要过去住几日,你们谁也不许缠着我,小心我鞭子伺候!” 宝香与翠香对视一眼,只觉得浑身颤栗,汗毛倒竖,想到小姐那清脆的鞭子声,就忍不住的发抖。 第十九章心塞 洛弘泰穿过鹅软石铺就的道路,径直行至卧房。 萧秋楠在房内来回踱步,时不时的向门口方向张望。现在午时已过,以往这个时辰,洛弘泰早就已经午睡了,可现在却还未下朝。桌上摆着的几道小菜,已经不知道热过多少遍了,却依旧不见人影回来。 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不安,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回身间,瞧见了洛弘泰的身影,便急急地迎了上去。 “今儿个是怎么回事?怎的这个时辰才下朝?”萧秋楠关切的询问道,连连亲自为洛弘泰斟了一杯茶。 洛弘泰微微叹息,摇了摇头,回应道:“早就下朝了,是皇后招了去,说了些话。” “皇后?何事竟然说的这样久?”萧秋楠颇为关切的询问道,为洛弘泰更换了朝服,试了试菜的温度还好,便拿了筷子递给洛弘泰。 “自然是千鸢的亲事。”洛弘泰摆了摆手,眉头微蹙,显然情绪不佳,更加没有心情用膳。单手撑在桌上,垂首望着地面,心事重重。 萧秋楠在旁边坐下来,瞧着他的神情,心中的担忧更甚了。 “鸢儿的亲事么?瞧你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不妥?”萧秋楠如今最为关切的就是洛千鸢的亲事了。 与小王爷之间的亲事,是在五岁那一年就定下了的,原本定好了,待到千鸢及笄之年便让二人成亲。可小王爷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拒绝,当知道原因的时候,萧秋楠心中讶然为何会是沈如故? 她瞒着被洛弘泰知道的危险,秘密的对沈如故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她亦是知道,当事情戳破之后,洛弘泰定然不会轻易原谅了她,但为着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她也只能豁出去了。 现在,终于瞧着事情逐渐明朗化,若是再突如其来的出现什么意外的话,怕是女儿真不知道该怎么挺过去了。 洛弘泰点了点头,心中烦闷的紧,也不去正眼瞧萧秋楠,只道:“皇上将嘉懿郡主许给了小王爷!” “嘉懿郡主?”萧秋楠诧异:“怎么会?她不是在五台山么?” “回来数十天了,只是没说罢了。那日皇上召见了庄亲王,已经下了圣旨。”洛弘泰喝了一口茶,颇为感慨。他这个大女儿的亲事,怎的就这般坎坷崎岖呢? “怎会如此?这不是出尔反尔么?当时定下婚约的时候,也是皇上首肯的,今日怎的就反悔了呢?”萧秋楠的情绪有些激动,说起话来自然就没了遮拦。怎的刚打发走了一个沈如故,就又来了一个来头更大的韩嘉懿。 “你小声一些!”洛弘泰斥责道,瞅了瞅门外,不曾有人影,才冷声道:“说这样大不敬的话,是不想要脑袋了么?” “那王爷呢?王爷也没有提么?如此,咱们千鸢可怎么办是好啊?”萧秋楠哪里还有心思顾及什么大不敬?只一心惦记着她的女儿。洛千鸢对小王爷的深情厚谊,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是作为母亲,她是最清楚不过了。 以往不知道拖延下去的原因也便罢了,起码还是抱着幻想非他不嫁的!但是,现在突然又被皇上赐了婚,那不就说明她是真真没有机会了吗?若是知道了,又怎能承受的住这番痛楚? “怎么没有提?只是皇上铁了心要将郡主许给小王爷,谁又能违抗的了圣旨呢?”洛弘泰顿了顿,长长呼了一口气,感觉心中压抑的很。前些日子与王爷王妃还在一起对两个孩子的亲事商谈了一番,今儿个,就全然便了模样。 “不过,皇后说了,许千鸢做小王爷的侧妃,为了安抚她,赐封鸢儿为二品县主,也算不得皇上食言了!” “县主又如何?总归不是小王爷的正妻呀!”萧秋楠面上的焦虑之色更甚,想到洛千鸢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的神情,就难免感到心疼。拿了帕子擦拭了一下即将涌出眼角的泪珠,硬生生的又将泪水给压制了回去。 “正妻!正妻!总是盼着这个正妻的位子又能如何?以往的时候,是小王爷拖着不愿意娶,我们不也是无可奈何?现在倒是皇上亲自下了旨了,即便小王爷不愿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还得了个二品县主的封号,对千鸢来说已是不错的结局,她总归是与小王爷正妃的位子无缘的。” 洛弘泰有些恼怒,说话的声音便有些重了。这些许年来,洛弘泰还从未对她如此大声过,萧秋楠一时忍不住,竟然委屈的抽泣起来。 洛弘泰压制住情绪,拍了拍萧秋楠的手背,安抚道:“我也只是有些着急,事情至此,我亦是无可奈何!” 得到洛弘泰的安慰,萧秋楠心中稍稍舒缓了一些,拿着帕子擦着眼泪,点了点头,示意理解了。 “澜之呢?今日如何?”洛弘泰不愿意再去想这些恼人的事情,便叉开了话题。 “姐姐今日挺安稳的,现在许是已经睡下了吧?”萧秋楠回应着,已经止住了抽泣。 “我去看看她。”洛弘泰说着,便起了身子。近日一直挂念着女儿的亲事,心中压抑的很,今日无论结局好坏,也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虽然不是正妻的位子,但对于洛千鸢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起码,赫连禹凡是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不吃些东西再去吗?饿了一上午了。” 瞧着洛弘泰离去的背影,萧秋楠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然也说不出来是股子什么滋味。丝帕紧紧的缠在手指上,拧的都有些皱了,恍然间觉得,这许多年过去了,沈澜之却依旧在他的心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即便她现在神志不清,心智不明,却依然能够博得他的欢心。 “鸢儿呀!是母亲无能。”萧秋楠喃喃自语着,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事情已是无力回天,怕是她也只有将这样的结果告知洛千鸢了,不管她受不受的住,圣旨是无可违背的。 瞧了瞧桌上的饭菜,忽然间觉得有些凄凉,嘴角上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他可是从来不曾如此忽略过自己!起了身子,扭着依旧纤细的腰肢,其他的顾不得,她只盼着能够好生安抚自己的女儿。 第二十章唯爱独尊 山空天籁寂,水榭延轻凉。浪定一浦月,藕花闲自香。 将军府的后花园中有一“静心湖”,静心湖中盛开着碧叶粉荷,一长廊自水面贯穿于湖中心,筑一雅致水榭,名为“丽水榭”。洛千鸢是十分钟情这里的景色,既可以观赏后花园的雅致美景,又可嬉戏于锦鲤之间,偶尔淡淡的荷香四溢,沁人心脾。 夕阳西下,“丽水榭”内的石桌前,端坐一男一女,正执黑白子对峙。男得英俊,女的貌美,晚霞映衬的一对才子佳人更显般配。 洛千鸢手执白子,顿于半空之中,凝眸望着对面的男子,秀眉微蹙,眸光愕然。须臾,白子跌落于棋盘之上,砸乱了几颗棋子,棋局一时间没了思路。 “你说,禹凡去了‘醉烟楼’?”洛千鸢讶然开口,不可置信的样子,更显楚楚可怜。 对面的男子腰背挺直,没有多余的情绪,只点了点头,回应道:“是。” “为何?”洛千鸢微微摇头,很难劝服自己相信。赫连禹凡虽说玩世不恭了一些,生活却是颇为洁身自好的,又怎可能去沾染这烟花之地? “戴寻,你可看清楚了?”洛千鸢已然没了心思下棋,望着戴寻追问道。 只知道赫连禹凡总是有各种的理由来延迟亲事,或者出征,或者朝廷。洛千鸢心中自知是他不愿娶,但因着是两家钦定,加之皇上首肯,这婚事最终是逃脱不得,自此心中亦是抱着期望。因为,从母亲告诉她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中之唯独认定了这一门亲事。 她一心盼念的便是嫁给赫连禹凡做王妃,这许就是她活着的使命。 纵使他不愿意娶,可为何又要去这种不干净的地方自甘堕落? “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萧秋楠嘴角带着浅笑,步入“丽水榭”中:“戴寻也在呢!” “夫人!”戴寻瞧见来人是萧秋楠,便连连起了身子,作揖俯身行礼。萧秋楠微微笑着,打了一个手势,戴寻便起了身子中规中矩的站立在一旁。 洛千鸢已经整理好了思绪,转头望着萧秋楠,露出一抹恬静的笑意。 “母亲。” 萧秋楠瞧见凌乱的棋局,回想着方才洛千鸢略带伤感的神情,心中猜测女儿是否已经得知事情真相?随之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也是方才从洛弘泰的口中得知,戴寻是断然不会知晓的。 “戴寻,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与鸢儿讲。” “是!”戴寻行了礼,便退下了。 萧秋楠握上洛千鸢的手,轻抚着她的手背,嘴角扬起一抹复杂的笑意,瞧着楚楚可怜的女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洛千鸢感觉母亲的笑容有些奇怪,便微笑询问道:“母亲,可是心中有委屈?” 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着沈澜之回到洛府的关系。这些日子以来,洛千鸢也是亲眼目睹了自己父亲对沈澜之的旧情难忘,洛千鸢不知道该怎样去劝服自己的母亲。但她知道,父亲也断然不会再行抛妻弃子之事——因为没有理由! 萧秋楠摇了摇头,爱怜的轻抚洛千鸢的脸颊,微笑道:“只是我的鸢儿马上就要成亲了,心中颇有不舍罢了。” “成亲?”洛千鸢疑惑,但瞧着萧秋楠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心中涌过一丝暖流,莫非是与赫连禹凡的亲事已成定局了么?骤然间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拉过萧秋楠的手欣然道:“母亲说的,可是与禹凡?” “自然!”萧秋楠点了点头,甚感凄凉,提到赫连禹凡,她这个女儿便高兴的没了分寸:“与小王爷的亲事,可是早些年就定了的,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洛千鸢心中欢喜,所盼之事终于要达成了。 “只是……”萧秋楠瞧着女儿这般欢喜,实在不忍心打击她,但想着已是无力回天之事,自然要对她讲清楚了才是。 “只是什么?”洛千鸢紧张起来。 “只是,可怜我家鸢儿只是个侧妃。”萧秋楠硬着头皮讲了出来,果不其然,却见洛千鸢整个都愣怔了。 “是皇上下了圣旨的,你父亲亦是无可奈何。鸢儿,若是你真的如此喜欢小王爷,也只有委屈你了。” “那么……正妃是谁?”洛千鸢好不容易才整理好了情绪,一时又将戴寻的话想起来,心中酸楚的很,莫不成正妃却是一个风尘女子么?若是如此的话,又让她怎么承受的住!好歹她是当朝大将军的嫡女啊! “是嘉懿郡主。不过,皇上为了补偿你,册封你为二品县主,如此一来,你与郡主的品级也不是低的太过,总也能挺起胸膛来的。” 虽然洛千鸢身为将军之女,但却是没有品级的小姐,与郡主比较,亦是差了不少品级。如此一来,总归不会在郡主的面前太过寒碜。想着若是作为小王爷正妃的话,总归得册封个一品夫人,萧秋楠心中就难免觉得委屈! 打小就定下来的亲事,只因着皇上一句话,所有人不得不做出妥协。 “是那个病怏怏的郡主么?”只要能够嫁给赫连禹凡,洛千鸢才不会在乎什么正妃侧妃,只要高她一头的并非是那风尘女子,她也不至于觉得太过膈应。只是,比那风尘女子更加意想不到的,是那个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郡主。 记得些许年前,这个嘉懿郡主在当朝皇室之中还是颇为受宠的。可是,几年前突然得了怪病,久治不愈,因此便上了五台山去静养。犹记得这郡主与赫连禹凡之间,亦是有着颇为深厚的感情的,小时候赫连禹凡将她保护的紧,洛千鸢看着都有些吃味。 只是,不曾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兜兜转转的,竟然又回到赫连禹凡的身边来。还真是难缠的紧呢! “若是嫁入王府之中,可不许说话这样没分寸。”萧秋楠斥责,生怕成亲之后,因为自己的直性子,在王府之中给自己招来什么祸患。 洛千鸢歉然点头,微笑道:“是,母亲!只要能够嫁给禹凡,做什么都不重要。” 萧秋楠瞧着自己的女儿,心中颇为心酸。要爱一个人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够将身份地位看的如此淡然?想当初嫁给洛弘泰的时候,她亦是想着爬上正位的,谁不想要高位呢?却是她这个女儿唯爱独尊! 第二十一章初始回忆 秋风瑟瑟,细雨绵绵,今日是个十分差劲的天气。沈如故端坐梳妆镜前,瞧着铜镜中凤冠霞帔的娇美容颜,不知怎的思绪就神游到了远方…… 犹记得当初与赫连禹凡相识,也是在这样的绵绵雨天里。 那年,她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少女,他也不过是个舞象之年的少年。 他受了伤,血染衣衫,拖着沉重的身子躲进山洞避雨,正巧碰见沈如故悠闲自得的坐在岩石上烤鱼,一烤还是三条,这在饿肚子的人面前,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因为受伤的缘故,身体有些虚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甚感丢脸的抬头望向沈如故,却见她无动于衷做着自己的事情。 那时,她穿一身破旧的麻布衣,全身脏兮兮的,脸颊亦是被灰抹的看不清容颜,靠近了还依稀闻到一股羊骚味。额间的秀发湿漉漉的搭在眉间,流淌下来的雨滴在脸颊上印出一行清晰的印记,她抬手将水痕擦掉,毫不顾忌脸颊上的污渍。 赫连禹凡从来不曾见过这样不爱美的女子。 顾不得思虑太多,鲜香的烤鱼味道让他难以忍耐腹中饥饿,饥肠辘辘,饥寒交迫。赫连禹凡挪动身子靠近火堆旁取暖,那羊骚味更重了。 忍着伤痛,挑眉挤眼的打招呼:“姑娘,可否分一条鱼给在下?” 沈如故不说话,只垂首望着自己的鱼,半熟的鱼肉鲜香味道更浓,让赫连禹凡止不住想要流口水。 “你看,我是骑马打猎来着,一个没拉住缰绳连人带马一头扎进这山沟沟里来了。你分我一条鱼,待我出了这山谷赏你一两黄金。” 伤痛加饥饿,使得他说话都开始有气无力,不过是不想太过丢人硬撑罢了。 她依旧沉默不语,置若罔闻,只翻看着自己的烤鱼。 赫连禹凡捂着胸口的伤拉近与她的距离,瞅着她淡然的面容,心中疑虑重重,莫非这女子是聋子不成?既如此,他便手舞足蹈的打起了手势,一双眸子未从那条鲜鱼的身上挪开,强烈的表达了自己想要分享一条的欲望。 沈如故只抬头瞅了一眼,原以为是她看懂了自己的意思,却不成想她又没有任何表情的垂下眸子去。 赫连禹凡见挥舞了半天手臂,也不见有任何反应,自认她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饿的要命,想要伸手去抢一条鱼来吃,却还未触碰到,便被她用藤条打在了手背上。赫连禹凡吃痛,立时收回了手,可怜兮兮的眨巴着眸子哀求着对方,却见她依旧淡漠如初的瞥他一眼,视若无睹。 “你看我伤成这样,姑娘就可怜可怜我,分我一条你也不会饿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没有同情心还这么脏兮兮的女子……你应该不止耳聋,我猜心也聋……又冷又饿会死人的……等爷回去了,买十笼蒸包砸死你……” 赫连禹凡自言自语的嘀咕着,顿感身体传来一阵刺痛,双腿一时痉挛,没了力气,有气无力的蜷缩在角落里,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按着腹部。 “啊呀!饿死爷了。给你十两黄金如何?你这鱼简直卖出了天价……呼,算了,反正你也听不到!”话音刚落,却见眼前多了一条鱼,抬眼望去,沈如故正一脸真诚的望着他:“成交!” 感情这女子不是个聋子呀!赫连禹凡错愕:“你……听得见?” “我不聋,是鱼不熟。”沈如故重新坐回火堆旁,拿一条考好的鱼自顾自的吃着:“记着,十两黄金!” 赫连禹凡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样的女子他还是头一次见。不爱美,只爱财。 赫连禹凡吃了不到半条鱼,只感觉身体的疼痛感正四处蔓延,仿若有无尽的蚂蚁在自己的血液里啃食。他一时承受不住,在地上打起滚来。 沈如故蹲身在他面前,瞧见他的胸口衣衫被利刃划破,渗出的血渍微微发黑。沈如故冷笑,哪里是摔伤的?根本就是利器所致。 “你中毒了。”沈如故淡然开口,砸吧砸吧的啃着鱼肉。 “救……救我……”赫连禹凡随手拉扯住她的衣衫,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痛苦难忍。却见她只是微微蹙眉,面带惊慌的审视着他的伤口,随后推开他拉扯着她衣衫的手,转身朝着洞外的雨天跑走。 这是从见到她开始,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上有了表情。赫连禹凡食指抠地,疼痛撕心裂肺,沈如故那仓皇逃窜的背影,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没有了活着的希望…… 赫连禹凡再度醒来的时候,只听到清脆的虫鸣鸟叫,伴随着山谷里潺潺的流水声,那感觉让人心静的很,仿若身处仙境般悠闲自得。 沈如故在一旁的篝火前烤野鸡,浓浓的香味让人垂涎欲滴。赫连禹凡瞧见,她衣衫比初见时更加脏了,连后背都甩满了泥渍,秀发凌乱不堪。细看之下,才发现她的背影是如此瘦弱,在那宽大不合身的衣衫包裹下,几乎找不到腰身。 他还活着!她没有丢下他逃离?也没有见死不救? “你没走?”赫连禹凡起身,盖在身上的衣衫顺着光滑的身子滑了下去。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的上衣早已被脱了个精光,上身毫无遗留的赤裸在外,胸前的血渍已经被清洗干净,伤口亦被洁白的纱布包扎了起来。 赫连禹凡一时惊慌失措,连连拉起衣衫挡住了自己的胸前。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一个画面:一张脏兮兮的脸在自己面前晃动,充满欲望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赤裸的胸膛,哈喇子顺着嘴角不住的往下淌…… 好恶心!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承受不住这样的女子。 “你醒了?”沈如故回身,瞧见他拿着衣衫紧紧裹着自己的身子,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蹙眉道:“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的这样不知羞……”赫连禹凡一时着恼,连声斥责。 抬头的一瞬间,哪里还有那个脏兮兮的女子?虽然秀发纷乱,却是长着一张精致俊美的容颜,肤如凝脂,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尤其那双乌黑闪亮的大眸子,似会说话一般,正忽闪忽闪的望着自己。 她很美!只是不顾及自己的美…… 第二十二章极简婚礼 赫连禹凡一时间觉得心里一股异样的感觉恍惚而过,像是她的身上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吸引着他怎么也挪不开视线。他见过很多貌美如花,倾城国色的女子,可却不曾有一人让他这样怦然心动过。 记得母妃经常说:“凡儿,出征回来,便将千鸢娶进门吧!” 洛千鸢,真的是一个集美貌才华于一身的女子,不可否认,她的美倾倒众生!纵使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却从来不曾有过以她为妻的想法。甚至说,他从来不曾有过娶妻的想法。 自由自在多快乐!何须非要某个女子束缚了自己的生活?像是赫连禹德,总是挣扎于哪个女子更美貌,苦恼于哪个让他更动情。他才不要这样的生活。 “你……你是方才……那女子么?”真是不可思议,若是同一人,怎会有着这样天壤之别的变化? “可别想赖账!”沈如故转身,撕下一块鸡肉自顾自的吃着,随之扯了一根鸡腿递给他,努着嘴道:“若说你觉得一条鱼一只鸡着实有些贵的话,那再加你的一条命,总归值了吧?” 瞧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生怕自己赖账一般,赫连禹凡竟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不同于别的女子,总是这般温柔娴静,说起话来也得顾虑一二。反之,她这样直爽的性子倒是让人觉得更加增添了几分灵动俏皮,相处起来亦是格外舒心。 “笑什么?”沈如故疑惑不解。 “你很爱财!”赫连禹凡止了笑声,表达着自己的见解。 “谁不爱财?”沈如故说的理直气壮:“若是有好日子过,谁愿意整天过得像个乞丐?我没有那样高尚,送上门的财,却要拒之门外。我给你鱼,你给我钱,这叫交易。” 赫连禹凡诧异,好像说的也没有什么不对。这个世界上,许多人宁可穷困潦倒的坚持着理想,也不愿屈就于金钱的侮辱之下。反之,那些整日里盼着升官发财的,倒是归类于爱慕虚荣的行列之中。 沈如故就是其中一个,但是,她不会掩饰自己爱财的想法。 赫连禹凡觉得,这样的女子很真实,很天真! “你从哪弄得解药?”赫连禹凡自行岔开了话题,看她满身泥渍的样子,仿若看到她为了救他性命,在大雨中狂奔、甚至摔倒的景象。 “我师……”沈如故话未说完,惊觉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顿了顿,继续道:“我是学过一些医术的,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药材!” “谢谢你救了我!”赫连禹凡感激道。 沈如故撇了撇嘴,颇为不屑:“一句谢谢可抵消不了十两黄金!” “你怎的还惦惦着那黄金?”这女人太无趣了,张口闭口的都是黄金。 “不惦着怎么行?十两黄金,或许够我下半辈子生活了。”沈如故咋吧咋吧嘴,将手指上沾满的鸡油舔舐干净:“不过我看的出来,你也不像那衬的上十两黄金的主,我权当自己做做梦就好,你也别把话说的太破!” “今儿这话还真得说破了才行,我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你得对我负责!”赫连禹凡瞅见沈如故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他,挺直了腰身,不打算妥协。 “没看光!”沈如故摇了摇头,指着他的下半身:“裤子我也没给你脱啊!” 她的手在指着什么地方?一个女孩子家怎的这样没羞没臊的?赫连禹凡连连拿衣衫捂了捂自己的下体,颇为不满的翻着白眼。 “要是脱了那就是我对你负责!”赫连禹凡强调着:“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你总归得为着‘你’的命负责。”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救。十两黄金没到手,却是多了一条累赘。我得放牛放羊,时间紧的很,你的命就自求多福吧!什么时候凑够了十两黄金,再来找我负责!” 沈如故说罢,便将整只鸡塞进他怀里,自顾自的转身离开了。 “喂!你去哪?”赫连禹凡瞧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虽然总是将金钱挂在嘴边,但看得出来她并非真的爱慕虚荣。 “我没你这样闲,我得赚钱养家!”沈如故头也不回。赫连禹凡连连穿好衣裳,提着烧鸡追上她的步伐,刚醒来的缘故,身子有些沉重,单手撑在她的肩头,头脑昏昏沉沉的。 “做人得有责任心,不能半途而废!把我丢在这山谷里还是死路一条,你得负责把我带出去。” …… …… “姐姐!姐姐……”惠班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沈如故不由得拉回思绪。铜镜中,那圆润却不凡俊美的容颜依旧带着一抹甜美的笑,浅浅的,难以令人察觉,却一直渗透到了心底深处。 “要上轿了。”惠班埋怨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沈如故点了点头,瞧着外边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雨。这倒好,就连迎亲队都省了,只来了一辆马车拉新娘子,这婚礼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罢了!反正她在乎的也不是这场亲事,倒是让她省心的多了。 喜娘将沈如故搀扶起来,两个丫头一边一个驾着她上了轿撵。 雨下的越来越大,惠班站在门口依依不舍的望着她的背影。 进了轿撵才知道,这一场亲事,竟然连新郎官都不曾到场,可真真是极简至极了。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苦笑,这亲成的,太寒碜了。 无所谓了。既然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就该知道这条路比顺着赫连禹凡往上爬要困难的多。 车子行进了不足半个时辰,便稳稳的停了下来,沈如故清晰的听到雨水打在车顶的声音,叮叮咚咚的,仿若一锤一锤敲打在了她的心上。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了爱下去的权利,只为着权利欲望而活。 喜娘掀起了轿帘,两个丫头搀扶着沈如故下了轿,有丫头上来撑伞。沈如故俯身望着自己脚下的绣花喜鞋,每走一步,离他的距离就越近了一步,她一直幻想着在有他的屋檐下,一生一世一双人,抬头就可以看到他。 每走一步又离他更远了一步,她奔向的是另外一个男人的洞房,他的怀抱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十三章洞房之夜 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还在下,秋风拂过,寒意侵袭,落叶飘落至积满雨水的地面,泛起丝丝涟漪。不知为何,这感觉却是让人倍感凄凉,沈如故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恍惚觉得,搀扶着自己的人好像换过了。垂首透过红盖头下的细缝,看到一黑色缎面秀红丝鸳鸯的喜靴,沈如故猜想,此人必是赫连禹德无疑。 头顶上,雨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滴滴答答,分外清脆。沈如故的心也随着那雨滴有节奏的跳动着,原本平静的心思,却突然在这一刻变得紧张起来。 踏麻袋、过火盆,在赫连禹德的搀扶之下,径直进入了正厅。 进到正厅之后,便听迎亲乐奏起,欢快而又喜庆,有人将一块红绸塞进沈如故的手中。红绸的另一端,系着的可是毫不相干的男人,心里沉甸甸的,仿佛被那红绸拉着,就这样永无止尽的坠落,坠落…… 一番敲打之后,婚礼已经步入正轨。所有的程序一成不变,拜天拜地拜父母,沈如故在喜娘的搀扶之下,完成的还算得体。随之,又到了敬茶的环节,沈如故已然觉得腰身乏累的很。有身子的人,总是经不起长时间的折腾,也幸亏这婚事省了好多的细节,若不然她真的撑不下来。 给王爷王妃敬茶,托盘里有二老的红包。按礼数,也是要给赫连禹凡敬茶的,可是赫连禹凡不知道去了哪里,最后只得略过了。这样也好,省得双方尴尬。 嫁入王府之中,行这些礼数,沈如故深觉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当听到下一位要敬的是娘家父母的时候,沈如故愣怔了。 她只有母,哪里来的父?洛弘泰能够来参加这场亲事,真是意料之外!她的亲事,从来不曾向洛弘泰提起过,为何他还这样不识趣的来了?沈如故心里很是不痛快。 喜娘在一旁轻轻推搡着沈如故,示意她婚礼中切莫发呆。沈如故为了不在王爷王妃面前表现的太过失礼,便强忍着心中的怨气敬了一杯茶,却见洛弘泰满意的微笑,眼角已然泛红。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够看到这个倔强的女儿成亲的那一日!更何况,于沈如故对他的抵触来说,能够来参加这场婚礼,也是一种奢侈。 再来就是萧秋楠,沈如故怔忡着站了许久,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办法对着她行跪拜礼,然后喊一声“母亲”。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调转了身子,等待着婚礼继续进行。 王爷王妃似乎也不曾料到,沈如故会如此不识大体,面面相觑,心中顿感气恼。 “呵呵,没事的。这孩子打小与我生疏,慢慢就会好了。”萧秋楠拧着帕子,笑的尴尬。 王爷实在看不下去,欲想说些什么,却被王妃拦下了,对着他摇头使眼色,王爷也只有将怒气憋在心里了。现在也确实不适合生气。 来的宾客不多,除了洛弘泰夫妇外,还有几位是王爷的知己好友,只坐了寥寥三桌。 沈如故被送入洞房,赫连禹德出去招呼宾客。 从头至尾,她没有听到赫连禹凡的声音,没有见到他的人影,不知道为何,沈如故总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身子有些支撑不住,她没有多余的力气等到新郎来挑起红盖头,便自行盖着盖头躺在床上休息了。 赫连禹凡的心中,应该还是顾念她的吧?若不然,她又怎能名正言顺的嫁入王府中来?在这等情况之下,又做了小侯爷的正妻。虽然婚礼确实简易至极,但却保得她今后的生活地位无虞。 一颗心脏揪的紧紧的,从这一刻才真切的意识到,她真的再也无法回到他的身边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淌落在耳际,浸湿了鬓角的秀发,她甚至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心脏一点一点裂开的声音,那么痛!那么痛! 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迷蒙中感觉有人推搡自己,一瞬间仿若被困在无尽的梦魇之中,想醒却醒不过来,鼻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的捂着,呼吸愈加困难。 “夫人!夫人,您醒醒!” 喜娘瞧着沈如故浑身颤抖,不由吓的冷汗直冒。喜帕整个盖在她的脸上,包裹的严实,喜娘连连将那喜帕拿开,轻轻拍打着沈如故的脸颊。 倒吸一口凉气,似灵魂瞬时被拉入身体一般有了意识。沈如故缓缓睁开眼睛,瞧见喜娘一脸焦虑的望着她。 “夫人,您没事吧?”虽然也看的出来,其实这个所谓的夫人并不被人重视,但是王妃曾千叮咛万嘱咐,定然要照顾好夫人的身子。于此,她自然是怠慢不得。 沈如故长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微笑道:“没事。” “侯爷快来了,您醒醒神!” 沈如故点了点头,从婚礼的前一天就没有好好吃东西了,顿感饥饿难耐,便对着喜娘道:“可以帮我弄点吃的么?我饿了。” 哪里有洞房之时吃东西的?喜娘颇为无奈,但想到她是身怀有孕之人,又得了王妃的叮咛,实在是没有法子的事情,便应了声出去了。 不一会的功夫,便端了几盘子的肴菜来。 “快点垫巴垫巴肚子,一会侯爷该回来入洞房了。”喜娘叮嘱着。 先填饱肚子再说。沈如故扯了一根鸡腿毫无顾忌的啃了起来。外边有人敲门,却见是王妃身边的丫鬟,将喜娘遣走了。 沈如故吃的愈加肆无忌惮了…… 抬头的瞬间,却见一身影立于门前,一脸错愕。双眸大睁,嘴巴大张,下巴几乎都惊到脚趾尖去了。 自己都不知道看了多久了,反正这副画面,确实颠覆了他对女人的认知。赫连禹德关了房门,在桌前坐了下来,不可思议的瞅着沈如故。他见识过太多太多的女人,或优雅、或温柔,即便有个别比较强悍的,可吃东西也没有如此放肆的,就像是饿了许久突然间松了绳的狗,逮住就是一阵猛嗑。 赫连禹德摇了摇头,抱拳作揖,调侃道:“佩服!佩服!” “你饿个两天试试。”沈如故塞了满嘴,嘟囔的同时不小心喷散出一些残渣,尽数喷在了赫连禹德的衣襟上。沈如故见势连连伸手去擦,残渣倒是擦干净了,却又增添了些许油渍,沈如故歉意的笑笑,将嘴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 第二十四章约法三章 赫连禹德干笑两声,实在猜不透王兄怎么就结交了如此低俗的朋友呢? 记得当时王兄是这样说的:那沈姑娘是我麾下一名小将的未婚妻,二人未婚行了夫妻之实,那里长便要将她们母子沉溏溺死!哪里还有这样惨无人道的刑法?我总归不能眼睁睁瞧着她去送死。 反正你的女人那样多,没有一个门当户对的,父王亦是断然不会允了你,这样我再旁敲侧击的,你就勉强收了,给她个夫人做做!现在能帮她的也就只有你了,若是你帮了王兄这次,以后都好说,可若是不帮……哼哼! 都夫人了,还勉强?赫连禹德还清晰的记着他那犀利的眼神,充斥着浓浓的杀意!禁不住的打了一个寒颤,他哪里是来求人的?直接说威胁来的更恰当一些。 “你是怎么进了我的洞房,心里应该跟明镜似的吧?”赫连禹德开了口,这气受得太憋屈。不是自己心怡的女子也便罢了,还是这么个肥肥胖胖的野丫头,让人瞧着着实有些倒胃口。 沈如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明白的是她怎么走上的这条路,不懂的是赫连禹德的寓意。 “我这是在救你性命!我是你恩人!你懂么?”赫连禹德一脸认真的望着沈如故。 沈如故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感激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饭菜,转了身子亦是一脸认真的回视着赫连禹德。 “我王兄说了,待来日我若有了意中人,便想法子让我休了你,到时候你可别赖上我!” 再点头。 为了让她活着,赫连禹凡还真是煞费苦心啊!虽然表面上总是会说一些气话、狠话,但是,她了解他的心从来就不曾对她狠绝过。 都说长痛不如短痛!即便是再怎么不舍得,现在放手总归比以后让他承受抉择“责任与爱情”的伤痛来的更加轻微一些。 “那今日咱们便要约法三章。”赫连禹德伸出手掌,做发誓状,对着沈如故示意,沈如故也照着做。 “今日洞房之夜,你睡你的大头觉,我找我的花姑娘,你我互不干涉,你也不可以告我的状!”赫连禹德询问似的神情望着沈如故,见她点头答应,便击了击她的手掌:“此其一章。” “你腹中胎儿可以姓了我的姓,但我没有义务对他履行父亲的责任,说白了,你我同床不同梦,你们母子不受宠也不得与我撒泼!” 沈如故点头,赫连禹德击掌:“此其二章!再有……再有……我临时还未曾想起,等想起了再说!” 沈如故微笑。 赫连禹德开了窗子,外边天色昏沉的很,雨水绵绵,激起他心中层层涟漪,想起那“醉烟楼”里的碧荷就心痒难耐,嘴角不禁扬起一抹放荡的笑意。很想念软玉在怀的感觉,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沈如故看的汗毛倒竖,瞥了瞥嘴,这样风流的男子,想要与她有何干涉,她也得愿意才行。都是同一个父亲生出来的种,怎的就有着这样的天壤之别呢?哥哥这样深情万种,弟弟却这般流连风尘。 想起了洛千鸢,她们两个又何曾有相似之处? 沈如故自顾自的吃着,填饱了肚子才能美美的睡一觉。 深更半夜,沈如故已经快要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只感觉赫连禹德推搡着她,道:“我走了,明日请安之前我就回来了,记得帮我打掩护!” 沈如故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唔!” 随之,便听到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不消一瞬功夫,沈如故就睡沉了过去。 翌日。 天色微亮,清脆的鸟叫声回荡在耳畔,四周静谧的很。雨似乎已经停了,秋风从窗台下呼啸而过,更加增添了严寒之意,沈如故蜷缩着身子,不愿意醒来。 “夫人,夫人?……时辰不早了,该起床去给王爷王妃请安了。” 悦耳的声音,仿若是会唱歌的黄莺。沈如故睁眼望去,却见一长相颇为俊俏的小姑娘,俯身在自己的床边,正嘴角含笑的望着她。 沈如故一时迷茫,骤然间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冷不丁的进来人,她一点响声都没听到? “夫人,奴婢名叫阿蛮,是王妃命奴婢来伺候您的。一同前来的还有夏蝉。”阿蛮躬身行礼,毕恭毕敬,不失礼法。 说话间,却见另外一丫头端着铜盆进来,瞧见沈如故醒来,便面带笑容的过来行礼。 “夫人,您醒了?奴婢们伺候您起床吧!王爷王妃都等着了,耽误了时辰怕是不好。” 沈如故心中微颤,这大宅院里的规矩还真是多,未曾开口说话,便先弯腰行礼。这些也就罢了,起个床还得要认伺候着。悠然间想起了明月,对那丫头还真是想念的紧,不知她在那洛府的大宅院里,过得可安好? 沈如故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起了身子,瞧了一眼门口,疑惑的问道:“我的房间,你们可以随便出入么?” 阿蛮与夏蝉一时不明了沈如故的意思,面面相觑后,骤然间跪地,匍匐在她面前,惊慌失措的道:“奴婢知错!” 沈如故一脸茫然,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竟然将两个丫头吓的这般慌张。便连连上前,将她们扶起,道:“我不过问问罢了。” 两个丫头这才胆怯的起了身子,伺候沈如故更衣,梳洗。 大宅院里的丫头,化出来的妆容也是极细致的。沈如故恍然觉得,自己比成亲那日还要美了几分。想着若是等胎儿出世,自己的身子瘦下来,容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床上的被褥已经被叠放整齐了,以她目前的身子,不洞房也是情有可原的。依稀记得,赫连禹德临走前曾说请安前就会回来的。可是,都这个时辰了,却还不见踪影,想必是对那碧荷的旖旎香怀流连忘返吧! 沈如故摇了摇头,在阿蛮与夏蝉的提醒下,准备了几个红包以备不时之需,遂径直去了正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熟悉而又冷漠的容颜,沈如故心中咯噔一下,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赫连禹凡颇为懒散的坐在那里,不停的打着呵欠,头也不抬,对她视若无睹。 现在,她不再是那个深爱着他的沈如故,也不再是狠心伤害他的沈如故,而是以弟媳的身份来给他敬茶。 孩子啊!委屈你了。沈如故暗自深吸一口气,缓缓整理着自己的情绪…… 第二十五章姨娘 王爷与王妃端坐上座,王妃气质端庄,举止优雅,看不出一点苍老的痕迹。关于王爷与王妃的恩爱事迹,沈如故多少也是听说过一些的,今日看来,王爷如此钟情于王妃,也不是不无道理的。 王爷危坐正襟,浩气凌然,多少让沈如故有些打怵。王妃则不同,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温和亲切的很。她瞅了一眼赫连禹凡,又瞅了一眼王爷,端坐着沉默不语。 赫连禹凡坐在右方的上首座,十指交叉,一双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两根拇指不停的打转,颇显无聊。 左侧的下座是一位发髻高盘,打扮的甚是华丽的妇女,正垂首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眼角一抹冷笑若有似无。身旁站着一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梳着羊角髻,着一身白色绣翠竹的百褶如意月群,明眸善睐的,颇为讨人喜欢。此时,正一脸好奇的望着沈如故。 沈如故悠然想起来玄庸所说:赫连禹德早前曾钟情于一员外之女,名唤陆碧游。因其性子较为跋扈,王爷王妃断然不允许她入府,后因她怀有身孕,才不得已被接入府中,只封了个姨娘。 陆碧游原以为会因着腹中胎儿的关系,母凭子贵,可不成想生出来却是一女儿。赫连禹德盼念落空,对她多少有了些许隔阂。又性子风流,不出数年便冷落了陆碧游,整日流连“醉烟楼”中寻花问柳,快活的不知今夕何夕。所谓陆碧游,自当也被抛诸脑后。 阿蛮端了茶水来,在一旁候着。 沈如故缓步向前,俯了身子,端了茶水行礼道:“儿媳给父王请安!” 王爷不曾接过茶水,也不曾命令沈如故起身,却转身望了一眼吊儿郎当的赫连禹凡,心头不禁生起了闷气!悔不当初自己听了他们母子俩的劝慰,不然,也不会落得这般尴尬。也亏得他这个儿子心大,竟然还能够坐的住。 “知道为何不让你起身么?”王爷冷着声音问道。 沈如故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垂首摇头。 “洞房之夜,你便由得自己夫君出去野?作为正妻,是不是也该劝着一些!都这时辰了还不回府,成何体统!” “父王可能有所误会。是今儿个天色未亮,儿媳饿的紧,忽然想要吃西街的桂花糕,小侯爷心疼儿媳,便亲自去了。”赫连禹德不是说帮他打圆场吗?这事情做起来容易的很。沈如故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谎。 赫连禹凡嗤笑一声,不由得摇头叹息。才刚刚成亲,倒是知道护着自己的夫君了。 王爷拍案而起,心中自是气恼。原本这门亲事就憋着气的,若不是实非拗不过他这个儿子,他断然是不会成全了这门亲事。现在倒好,才刚刚成亲,就开始随着那不孝子说瞎话了。 试想一下,心中明知这女子的腹中胎儿是大儿子的,却非要装作不知的当成是二儿子的,心中该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他王府中就这么两个儿子,还都弄了个未婚先孕,也亏得老二风流,黑锅让他背了。若不然,王爷府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刚想发脾气,却见王妃及时拉住了他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我说怎的见不到你的人影?原来是给父王母妃请安来了。”赫连禹德的声音洋洋洒洒的传来,好不自在。进了正厅,对着王爷王妃行了礼,又转身对着沈如故道:“你要的蒸包!” 沈如故抬眸,这小子还挺有悟性的,两人做的也算有默契,不至于让她无法圆场。 “不是说要桂花糕么?”沈如故故作娇嗔的埋怨。赫连禹德愣怔了片刻,须臾才会意过来,颇为无奈的道:“时辰这样早,除了蒸包就是馒头,哪里来的桂花糕。反正我给你买来了,你爱吃不吃。” 赫连禹德说罢,便将那蒸包放在了阿蛮端着的托盘里,自行在左侧的上首坐了下来。 王爷瞧着不像是说谎,不禁气消了大半。 “还不快点将夫人扶起来,身子重,可别累着了。”王妃对着一旁的夏蝉叮嘱道。夏蝉便连连上前,将沈如故扶起来。 现在算来已快六个月了,身子重的很,只这一会子的功夫,沈如故就觉得双腿有些发麻了。 在阿蛮的指引下,又到了赫连禹凡的面前。 “给小王爷请安!”沈如故端了茶水行礼。 赫连禹凡抬眼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滋味。只一晚上的功夫,两人倒是造就了非一般的默契,可真真是让他嫉妒的发狂。 若不是因着场合不对,怕父母担忧,怕赫连禹德瞧出端倪,他真想狠狠嘲讽她一番。 端了茶杯,一饮而尽:“起吧!”丢下茶杯便自行出去了。 这种氛围太闷!即便她能够若无其事,但是他却不行。必须得出去透透气,不然会被憋疯。 “好了,去坐吧!”王妃瞧着赫连禹凡有些寂寥的背影,自知他的心里不好受,便也不勉强。暗自整理好了情绪,转头对着沈如故微笑。 沈如故才从赫连禹德下首的座位坐了下来。却见方才那小丫头上前,俯身行礼。 “君兰给母亲请安!”稚嫩的小脸蛋扬起一抹欢喜的笑意,小身板行的礼数倒也规整。 沈如故深觉这个小人儿着实讨人喜欢,不禁泛起一丝怜爱的笑意,伸手将她扶起来。将阿蛮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她那双小手中。 “你就是君兰么?长的真是俊俏。” 陆碧游自当也不曾想到,第一时间跑来讨好沈如故的,竟然是她的女儿。好歹不济,她也是大家小姐,到头来却只落得一个姨娘的位分。同是怀着身孕嫁入王府的,然她沈如故却偏偏做了正妻的位子。 一个乡村野丫头,不识大体,又上不得厅堂,与她这大家小姐又如何比的了?陆碧游心中自是憋着委屈不服。即便是身为正妻之位,也不愿屈尊去给她行礼。 “母亲。”君兰接过红包,显然开心的很,睁着一双铮亮的眸子问:“母亲腹中胎儿,是弟弟还是妹妹?” “那君兰是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我喜欢妹妹,母亲若是生个小妹妹,就能陪君兰一起玩了。王府这样大,君兰连一个玩伴都没有。”说至此,君兰不由得垂下头去,一双粉嫩的小嘴唇嘟着,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疼惜不已。 沈如故轻轻抚摸着君兰的秀发,微笑道:“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君兰都是姐姐,都可以一起玩。” “切。”一旁的陆碧游不由得低讽。这样说,无疑就是抱着生儿子的念想!谁又不知道呢?只是就看你那肚子争气不争气了! 第二十六章挑衅 沈如故转身望去,这才细细的审了陆碧游一番。柳叶弯眉,丹凤细眼,面赛芙蓉,貌似天仙,美的不可方物。沈如故认识的人不多,这样貌美的更是寥寥。 若说洛千鸢的美可谓倾国倾城,那她的美只做小家碧玉。 陆碧游面色难看的紧,一副高高在上的傲娇模样。摆摆手对着君兰道:“兰儿,过来。来姨娘这边。” 以往侯爷不曾娶正妻之时,好歹不济君兰还能够喊自己一声娘,现在倒好,无论她沈如故再怎么低贱,在她的面前还是得喊自己姨娘。原以为王妃当日如此看不上自己,定然会给侯爷物色一位身份尊贵的正妻。到头来,却不过是个贫贱丫头,这让她的面子往哪里搁? 岂料君兰却摇了摇头,与沈如故贴的更近了。那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得出来是十分喜爱沈如故腹中胎儿的。 “你这孩子怎的这样不知好歹?母亲如今身子娇贵的很,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岂是你能担待的起的?”君兰忽然间提高了嗓音,不由将君兰吓了一抖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娘亲为什么突然发脾气,只睁着一双泪眼汪汪的眸子,可怜兮兮的望着陆碧游,想哭却不敢哭! 王妃自然知道陆碧游心中有所不满,即便赫连禹德并非自己所出,她也是盼着能够给他找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可是,事已至此,实在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你这是做什么?孩子还这样小,哪里知道什么好歹?兰儿,来,到祖母身边来。” 君兰听到祖母发话了,小嘴一瞥,迈着蹒跚的步子,扑进王妃怀中,哇——的哭出声来。 “好了,都散了吧!”王妃心疼君兰,轻抚着她的小身躯安抚着她。原本该要陆碧游给沈如故请安的,王妃一时也没了心情去在乎其他。 赫连禹德将沈如故搀扶起来,与陆碧游一起,行了礼,便退下了。 “瞧瞧!你就这么惯着他吧!弄得现在每个人心里都不舒服。”王爷心中烦闷的很,却又不舍得斥责王妃,遂压低了声音柔声埋怨。 “难不成你真想看着凡儿去死么?”王妃转了身子微蹙着秀眉望着王爷:“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惯着他惯谁呢?” “哎!”王爷叹息,也实在无奈的紧。他又怎的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呢?若说真的将沈如故逼到死路,他这个儿子不一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这么将就着吧!好歹不济这沈如故是将军之后。你莫非忘了不成?洛弘泰当日可是好生托付你我照顾好他这个女儿的,看得出来他心疼这个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别的不说,得给他一个面子吧?更何况,日后还有千鸢要嫁过来,咱们两家的缘分总归是要走下去的。” 王妃安慰着。俯视着怀中安静的小人儿,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不禁会心的微笑:“总归是孩子无忧无虑的,这会子功夫就睡着了。” “把她送回去吧!你身子弱,别累着。”王爷颇有不满的道。 “你也别老是对他们爷俩抱着偏见,禹德总归是你的儿子!”王妃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君兰:“兰儿又何辜呢?自打出生就不曾见过自己祖父对她笑过。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咱们还得往前看不是?” “我知道了。”王爷点了点头。虽然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总是迈不过去那道坎,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深深的烙印在心底了,想要抹灭,或许三年五年,或许十年八年,或许一生都再无可能! 出了正厅不远,陆碧游移步到赫连禹德面前,强自撑起一丝娇柔媚笑,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赫连禹德伸了个懒腰,喃喃道:“起了个大早,困死了……唔,回去睡个回笼觉。”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陆碧游心中恼怒,气的直跺脚。随即想起沈如故还在一旁,便压制了自己的情绪。 “看来你也不是多受宠!”陆碧游转头望着沈如故鄙夷的道。 “夫妻之间,本该互相体谅。侯爷一大早起来为我买了蒸包,我定然应该体谅他的辛苦。”沈如故微笑回应,显然不将陆碧游的挑衅放在眼里。 “我还以为是什么上等货色,现在瞧来却是连庸脂俗粉都比不得。别以为你怀了小侯爷的孩子,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大宅门里恩怨是非多了去了,指不定哪日你就被小侯爷冷落了。” 陆碧游似是在说话给沈如故听,但却也戳到了自己的痛处。说至此,不由得心中泛酸,泪水模糊了眼眶!早知今日得这结果,她还不如找个凡夫俗子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只可惜当初寄错了情,最终落得没了退路。 “看来姨娘很有经验。”沈如故嘴角泛笑,轻抚着自己凸起的腹部。 “你……”陆碧游大致听说过沈如故的情况,只觉得她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却不成想说起话来如此毒辣,直戳人的痛处:“我总归比你早入府,你怎可这般没有规矩?好歹不济,你得称呼我一声姐姐。” “早又如何?这许多年竟也拉拢不得侯爷的心,终归却也只是个姨娘。”沈如故摇了摇头:“冷落不冷落,那都是后话,好歹我是侯爷的正妻,人前人后,你也总得对我行礼,尊称我一生夫人!” “哼!”陆碧游心中不痛快,一时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侯爷的女人不胜其数,瞧着这再简单不过的婚礼,陆碧游也自是想到她也不能够呈宠太久,本想着在沈如故的面前显显威风,却不成想碰上的是个伶牙俐齿的姑娘。 “别得意的太早,等着瞧吧!”陆碧游吃了鳖,便气闷闷的转身离开了。 沈如故从来不想树敌,但才刚刚过门,便有人前来挑衅。她虽不是大家闺秀,但也总归得捍卫着自己的尊严,不被人欺凌了去。 阿蛮与夏蝉虽也听说王爷的正妻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但因着王妃的关系,却也是毕恭毕敬的。好在两个丫头并非势利小人,又是一直跟随在王妃身侧的。王妃善良柔和,两个丫头自然潜移默化的受了些许影响。 今日看来,这夫人哪里像是没有见过世面?简直是伶牙俐齿的很。往日里这姨娘是有多嚣张跋扈?王府之中的人自是清楚的很,但今日却被夫人堵的哑口无言。两人竟然情不自禁的佩服起这个夫人来!原来,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是要有着自己的资本的。 第二十七章逼上极端 沈如故成亲已经第三日了,除了昨日里请安时见过赫连禹凡,至今都没有见到他的人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呢?因为身怀有孕的缘故,王妃将她的日常请安都免了,若非,总还有理由见他一面的。 哎!见与不见又能怎样?徒增悲伤罢了。事已至此,该牺牲的都已经牺牲了,必须要坚定信心,将自己的路两眼一抹黑的强撑下去。 沈如故发现,其实成亲与不成亲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除了每日里睡觉吃饭外,依旧无聊的要命。反正她的郎君也不会在她的面前嘘寒问暖的,两人空有夫妻之名,却形同陌路。这样倒好,省的沈如故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心里烦闷。 若说真有改变,那本质上的区别就是她那所破旧不堪的旧宅子换成了宽敞舒适的大宅院,床也比她的又大又软又舒服,这让她睡的更加欲罢不能。 沈如故方才小憩了一会,是被一阵沁骨的寒意冻醒的,睁开眼才发现被子不知何时被踢走了。 外边有丫头唧唧喳喳的说着什么,沈如故开了窗子,瞧见院子里落满了枯叶,两个粗使丫头正拿着扫把清扫院落,一阵凉意侵袭,沈如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自行拉过被子来盖好。 “不是,听说是皇上赐婚的,日子就定在下月!皇宫里都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一丫头激动之余放下了手中的活络,凑到另一丫头面前,欣然的炫耀着自己得来的消息。 “怎么时间这样仓促?” “谁知道呢?皇上心疼郡主,怕是担心中间出什么意外吧?” “那洛家长小姐呢?听说她与小王爷的亲事是打小就定下了的,这样一来,岂不是没戏了?” “定不定的,不还都是皇上一句话么?听说好像是皇后说了情,让洛家小姐做了小王爷的侧妃……好像皇上为了安抚大将军,还赐封了洛家小姐二品县主,以将军今日之功劳,皇上怕是也不敢轻易得罪了去。” “那洛家小姐是与郡主一块嫁入咱们王府么?” “怎么可能?郡主怎的都是比她尊贵的,听说洛小姐的亲事,连日子都还没有定呢!” “……” “做什么呢?王府里的闲话还不够说,竟然说到皇宫里去了?闲着在这里嚼舌根也不怕闪着舌头!”两人正说的尽兴,却见阿蛮与夏蝉架着一筐葡萄从屋子里出来,瞧见沈如故趴在窗台上煞有介事的听着两人的谈话,夏蝉不由出声斥责。 两人见势,吓得连连住了声,抗起扫把继续干活。 “反正我也待着无聊,听她们说话就像听说书的,热闹的很。”沈如故面色无异,其实心中波涛汹涌。 洛千鸢终归是要嫁给赫连禹凡了!只是,不知道萧秋楠知道她的女儿一直盼念着的亲事,最终只落了个侧妃的位子,心中又是个什么感想。 这样也好,倒也是真的各自成亲,各自安好了!沈如故只觉得心中憋闷的很,压抑的透不过气来。恍然间体会到了当日嫁给赫连禹德时,赫连禹凡内心的感受,那种痛,真真是撕心裂肺的。 强自压抑了情绪,长舒一口气,微微笑着开了口:“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沈如故起了身子欲下床,阿蛮见势便放下箩筐进了屋子搀扶沈如故:“侯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了这些葡萄,说是吃够了,侯爷瞧着嫌烦,让丢出去。” 说话间,沈如故已经出了屋子,伸手拿了一串葡萄,有几个自根处断落,掉入箩筐里。沈如故瞧着,除了个别枝干有些发干外,其它都还好,外皮依旧光泽的很,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想法。将葡萄放入筐中,转了身子对守在箩筐前的夏蝉道: “这么好的果子,扔了可惜!命人清洗一下,然后给我送过来。” 夏蝉先是愣怔了一下,随即便应了声。 方才那俩粗使丫头暗地里撇嘴,心想农家院里出来的野丫头就是上不得台面,一些侯爷不要的葡萄她都稀罕的紧。 刚要进屋,却听一道声音传来,转头望去,却见是王妃身边的曼姑姑,沈如故微笑上前打招呼:“曼姑姑。” “夫人。”曼姑姑也微笑回应:“明日就要回门了,王妃要我来问问夫人还缺什么?” “有劳姑姑挂心了,我已与侯爷商议好了,不回门了。”沈如故话音刚落却见曼姑姑一脸错愕,随即又笑着问道:“夫人何故有这样的想法呢?自古以来,女子成亲三日,必须随夫家一起回门,这是传统。” “我那破宅院寒碜的紧,怕是让侯爷随同失了侯爷的身份,反正家里没有人,回去也不过面对冷冰冰的墙面罢了。也没个招呼的人,没得让人说了侯爷的闲话。” “哦!听说沈夫人目前在将军府中居住,王妃叮嘱说让夫人去将军府回门。”姑姑似乎才意识到沈如故的想法,便连连解释着。 沈如故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夹杂着些许冷意。她又怎会愿意去将军府呢?跪下来再喊他们一声“父亲母亲”?她做不到。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已经做了很多违心的事情,若是继续强行伪装下去,触碰到自己的底线,说不定就连自己也没有办法继续坚持下去了。 “对了,王妃还要我转告夫人:洛夫人前日里都与王妃商量好了,待夫人回门之时,可将沈夫人一同接回王府之中。” 沈如故顿时眉开眼笑,上前拉了曼姑姑的手,不可思议的道:“真的么?” 曼姑姑瞧着沈如故如此亲密的举动,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只微笑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多谢姑姑。” “王妃那里还有事,我就不耽搁了。” “劳烦姑姑跑一趟了。”沈如故虽然一时想不明白萧秋楠为何突然间改了主意,但是只要一想到今后不用再与母亲分离,心中就无暇顾忌其他了。 或许,她真的应该好好的感谢一下萧秋楠!若非如此,她断然没办法让自己狠下心来。她不是没有办法将母亲接回来,撒泼犯浑是她的专长。从萧秋楠的态度中,她也可以了解到,拿母亲逼迫自己的事情,洛弘泰定然是不知道的。只要在洛弘泰面前一抖露,萧秋楠的这点小伎俩,一治一个准。 如果不用外力来推动自己一把,又怎能逼迫自己走上极端呢?不走上极端,她的目标又该怎么达成?有时候,的确需要残忍一些的动力! 第二十八章无往醉烟 翌日。 一大早沈如故便起了床。梳洗打扮整洁了坐在铜镜前瞧着镜中打扮俊美的女子。 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果不其然。虽说现在胖了许多,但经过两个丫头的巧手一打扮,精致高贵的妆容,有时候自己都不敢确认镜中之人是否真的自己。 虽然不怎么去过将军府中,但以往去的时候,总归要在衣裳上犯愁。穿的太过寒酸了,又怕丢了母亲的脸面,可那能撑场面的衣裳她也没有。 现在总归不会为了这些琐碎小事烦心,阿蛮与夏蝉早就为她挑好了每日的着装。有钱人的日子过得就是舒心,吃喝不缺,还有人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沈如故忽然觉得,很是享受这种生活。 赫连禹德过来的时候还未睡醒,揉搓着一双惺忪的睡眼,不满的嘟囔着:“都说好了的不回,突然间就又改变主意了!这觉才睡了大半,困的紧。” 沈如故无奈的摇头,想是昨夜里又在那“醉烟楼”里消遣了一整个晚上。醉烟楼?沈如故恍惚间想到些什么,心底似被用力敲打了一下。 “醉烟楼的姑娘,果真就这样迷人么?”沈如故望着镜中的自己,强自压抑着心中的酸楚。 “那是!”许是挑起了赫连禹德的兴趣,他顿时来了精神,拉了张椅子在沈如故的面前侃侃而谈: “你知道么?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说的就是碧荷!她那双纤巧的手就这么往琴弦上一搭,奏出来的曲子让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那撩魂的小眼神就那么……” “你似乎颇为钟情闺名中带碧字的姑娘。”沈如故打断了赫连禹德的话,若非如此,他还不知道有多少好话来赞美这烟花女子,他提起碧荷时的那浪荡模样,让人起鸡皮疙瘩。 “赶巧罢了。”赫连禹德打了个呵欠,似乎又想起来自己还未睡醒。 “听说小王爷近日也去‘醉烟楼’,莫非你们兄弟都是为着那碧荷姑娘而去么?看来果真是魅力无限呢!”沈如故不经意的问话,让赫连禹德错愕不已,怔怔的瞧了沈如故半晌,才不可抑止的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笑死我了!我甚至可以想象,当王兄踏入‘醉烟楼’时的狼狈相。咳咳,你这话是打哪听来的?我知道你与我王兄有些交情,但没有依据的事不可乱说哈!小心传到父王的耳中治你的罪!” 赫连禹德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仿佛听到了一件天底下最为好笑的事情,笑的自己都差些断了气。 “那你的意思是小王爷并未去‘醉烟楼’咯?”沈如故转头满脸期待的望着赫连禹德,赫连禹德重重点头,然后俯身在沈如故耳边,窃窃私语道:“告诉你,有时候我都怀疑我王兄是不是……断袖,怎的这把年纪了,依旧不近女色?若非皇上赐婚,他还不一定拖到什么时候去呢!” 断袖?沈如故竟然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当得到肯定答复的那一刻,莫名觉得心中欢快的很。 “这样说你王兄,真的好么?” “你可不许告状!不然我跟你翻脸!”赫连禹德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连连对沈如故起了戒备心,懊恼自己对她也不是太过了解,怎的就有的没的对她说这些。 沈如故只微笑不语。想起被黑衣人行刺的那夜,赫连禹凡适时出现,满身酒气憔悴不堪。他说他去了醉烟楼,那里的姑娘让他着迷…… “夫人……夫人……”夏蝉轻轻摇晃着游神的沈如故,恍然醒过神来,沈如故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即便他被她伤害的体无完肤,可他却依旧将她保护在羽翼之下。越是如此,沈如故越加觉得,今日的决定是她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她要走的路,是一条与他背道而驰的路,她不能让他面临那样的抉择。 在阿蛮与夏蝉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却见洛弘泰与萧秋楠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了。瞧见沈如故与赫连禹德前来,便连连上前打招呼:“小侯爷,故儿,你们来了。” “将军,许久不见,依旧是容光焕发呀!哈哈!”赫连禹德有些尴尬的打着招呼,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与官场上的这些人打交道了,别扭的紧。哪里如他那些狐朋狗友相处来的自在? 沈如故淡漠如初,因着有王府的人在,不得已对洛弘泰夫妇行了礼,随之便搀着赫连禹德进入将军府中,看得出来,他也不善于这样的交际。 赫连禹德诧异的望着沈如故,瞧见她投来的俏皮眼神,瞬时会意过来,连连返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沈如故知道,王府是她这条路上的挡箭牌,与此同时,亦是她的阻碍!很多时候,她不得不为了王府的面子而做出妥协,但即便如此,终归是利大于弊!她应该要牢牢抓住这张王牌。 赫连禹德随从洛弘泰一同去了正厅用茶,沈如故则径直去了“紫竹苑”。 明月瞧见沈如故来,兴奋的说不出话,只管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着,许久才冒出来一句话:“小姐,你好美!” “我来接你们回去。”沈澜之在睡觉,沈如故只管坐在床边静静的等待她醒来。 明月自当是高兴的紧,听了沈如故的话便迫不及待的去收拾行李。沈如故瞧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微笑。 “明月,委屈你了!”沈如故疼惜不已。自打明月跟在她的身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尽受苦了。 “只要能一直跟随在小姐身边,我做什么都不委屈!”明月拾掇了一圈才发现,整个屋子里,基本没有属于她们的东西,能带走的亦是寥寥无几,充其量都是沈澜之的一些稀罕玩意。 说话间,沈澜之已经从睡梦中醒来。瞧见明月打包好行李,瞬时从被窝里跃然而起,噗通一声跳下床,指着墙壁上的画像焦急的跺脚:“这个这个这个……带走带走带走!” 沈如故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未回过神来,却见明月已然走到沈澜之的面前,搀扶着她安抚道:“好好好,带走!夫人不乖了哦!没穿鞋子就下床。” 沈澜之一听,便又小跑着蹦到了床上去,一瞬不瞬的盯着明月将那画像打包起来…… 第二十九章遇袭 月黑风高夜,最适合杀人不见血。秋风萧瑟,寒意沁骨,回王府的路上静谧无声,微弱的月光下,一道黑影悄然掠过,在一棵只剩寥寥树叶的粗树干上停歇。因身穿夜行衣,脸带蒙面巾,整个人与黑夜融为一体,黑衣人看不清容颜,只一双如墨黑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前行的马车。 前后两辆马车匀速前进,黑衣人待确定好目标之后,手持利剑毫不犹豫的出手。却是在自己的身影刚要接触到马车之时,另一黑衣人突然出现,剑芒逼近,险些刺中他的面颊,出手之快,让人望而生畏! 前黑衣人历时收手,回击后者。此人招数甚熟,黑衣人直觉曾与此人交手过。该死!机会怕是又要擦肩而过了。 暗夜之中,刀光剑影,黑影交错,刀剑碰撞,火花四射。前黑衣人心中懊恼,怎能眼睁睁瞧着唾手可得的机会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交手之时,顺手折断枯枝,运用内力朝着那马匹执去,却亦因此分神,被对方用剑刺穿肩膀。 此人顾不得伤痛,使了轻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暗夜之中。 于此同时,马儿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击中,早已惊了,嘶鸣着朝前狂奔。驾马的小厮也慌了手脚,无论怎么费劲心力,却也难将受惊的马儿降服! “怎么回事?大宝,快让马儿停下来……你在做什么?你要作死么……怎么办?我还不想死。” 后黑衣人原本想要乘胜追击,却听得马车疾驰的声音在静谧的黑夜里尤为刺耳,加之赫连禹德那惊慌失措的叨叨声,真令人烦忧。 哎——无奈叹息,又让他跑了!后黑衣人只得临时换了方向,如脱弦利箭,骤然飞身到马车之上,勒紧缰绳,三下五除二便将受惊马匹降服。 赫连禹德惊魂未定,与同样一脸惊恐的沈如故面面相觑,须臾,才气愤的掀开轿帘,只见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消失在自己面前。赫连禹德回神,揪着大宝的耳朵就是一阵数落。 “你是怎么驾车的?好好的怎么就惊了马,爷还这么年轻,要是因此断送了性命,你只管随着一起陪葬。” “爷,爷,不关奴才的事!是方才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正巧砸在了马背上,这才惊了马。”大宝又岂能不恐惧?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还是头一次经历。 “与方才消失的黑影可有什么关系?”赫连禹德心中突生恐惧,莫非是方才的黑影原本想要害自己来着? “是方才的黑衣人降住了马儿。”大宝如实回答,一系列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就连自己都不曾看清楚。 “快些回府!”赫连禹德心中疑惑,放了轿帘钻进马车,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后怕不已。 马车惊了,又怎会突然有人出现及时勒住缰绳?况且,还是个黑衣人!赫连禹德疑惑蹙眉,着实理不清楚头绪。 恍惚间想起什么,连连抬头望着沈如故询问道:“你可安好?” 赫连禹凡将沈如故交给他照顾之时,曾义正严辞说的甚是明确,若是这婆娘受到任何伤害,怕是他受伤害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原本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却突然间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他甚至还未曾适应过来有她的生活。 沈如故摇头,亦是疑惑不解的神情。她没有办法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与前些日子的遇袭事件联系在一起。若是两件事情真有关联的话,沈如故确实很难猜透黑衣人为何要契而不舍的追杀她。 看不上她的人很多,却不可能到了雇凶杀人的地步,因为她接触的都是最底层的贫民百姓,没人有这等财力。可达官贵人她也没有交集,亦不可能有什么血海深仇! 达官贵人?哼!若说真有的话,也就只有洛府之中的夫人了…… 沈如故却又直觉萧秋楠不可能如此愚蠢,因为一旦事情败露,沈如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可若说是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呢?沈如故迷茫了…… 方才救了他们的黑衣人,想必就是上次救她的黑衣人!不知为何,沈如故越加坚信此人就是赫连禹凡了。 下了马车,后车里的明月就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搀扶着沈如故上下打量着,焦急的紧:“小姐,可有受伤?吓死我了,怎么会突然间惊了马呢?” 沈如故轻轻拍打着明月得手背安慰:“无妨!” 说话间,夏蝉与阿蛮亦搀扶着惺忪睡眼的沈澜之匆匆走了过来,关切道:“侯爷,夫人,受惊了!是奴婢照顾不周。” 两人自责行礼,若说他们二人有任何一人出现意外,也不是他们能够担待的起的。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再出什么意外,现在终于到了王府,才稍稍放宽了一些心。 “无妨!”沈如故淡笑,依旧重复着这句话。上前搀扶着沈澜之,却见她一脸迷茫的审视着灯火通明的王府。 沈如故微笑,搀着沈澜之径直进了王府。 瞧着她如此淡定,两个丫头一时无言,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她原本就不需要安慰。 用了最快的速度,将西厢房的暖香小筑打扫出来,固然明月多想陪在沈如故的身边,可也知道除了她无人能将夫人哄睡下,便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夏蝉伺候沈如故躺下,一直沉默不语,心中依旧为方才的事情吊着胆子,若说一般小姐遇上惊马的事情,怕是早已经吓得花容失色,不知所以,她倒是淡定的很。 看来,乡下人也自是有乡下人的好处,起码心野,胆子大。 “夏蝉。”夏蝉行了礼,刚要退下,却被沈如故喊住了。 夏蝉连连回身应声:“夫人。” “听说皇上为小王爷赐婚了,虽说我刚过门,但作为弟妹,总也该亲自去道贺,但今日我确实也有些累了。”沈如故顿了顿继续说道:“不如这样,你从方才带回来的礼品中挑几件像样的给小王爷送过去吧!” “现在吗?”夏蝉瞅着时辰不早,生怕小王爷已经睡下了。 沈如故点了点头:“我性子急,就现在。” 既如此,夏蝉也不好说什么,便点头应下了。 “记得要亲自送到小王爷手中,说些祝福的话,也算是将我这个弟妹的情谊带到了。”夏蝉临行之际,只听沈如故似睡非睡般朦胧呓语着。 第三十章高贵 黑衣人轻功了得,只见颀长的身影在黑夜中飞檐走壁,轻盈飞旋,不消一瞬的功夫便翻越一座高墙,瞬时感觉臂膀处伤口的疼痛牵动着全身的神经,身体有些虚脱,感觉此时身处安全之地,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依靠在墙壁上稍作休息。 “什么人!”只听得一声怒斥,却见暗夜里一侍从手执利剑对着依靠在墙壁处虚脱的黑衣人,说话间便挥舞着利剑往黑衣人刺去,与此同时还不忘大喝一声:“来人呐!有……” 却是话还未说出口,却见那黑衣人一个轻盈的转身,以迅雷之势捂住了那侍从的口。许是动作太突然,牵动了伤口,原本没了血色的脸面更加苍白,黑色面巾上那双浓浓的眉毛紧紧的挤成一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别喊!是我!” 那侍从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双眸子疑惑的瞪着,转了头不可思议的望着那黑衣人:“戴将军?” 黑衣人点了点头,虚弱的摘下面巾,此时已没了多余的力气,双膝一软,竟然顺着侍从的身子瘫软了下去。 侍从手疾眼快,顺势将戴寻扶住,却是摸到了一手的温热。他抬手,就着微弱的月光,只看到手掌心上黑乎乎的一片,凄寒的秋风中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将军,你受伤了!” “别出声,将我送回去。”戴寻本来身负重伤,又生怕会被对方追上,近乎用尽了全身的内力,才终于到达了安全地。 侍从只管听命,背着戴寻径直去了他的房间。 搀扶他在床上坐好,点了烛火,这才一脸关切的道:“将军,我去给你找大夫。” “不许声张!”戴寻顿时严肃起来,士兵一脸踌躇的望着戴寻,一时间竟然没了主意:“可是将军……” “去,将我娘找来,不要惊动任何人!记住,今天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透露。”侍从错愕,虽说戴寻以往冷然淡漠,却从未如今天这般威严,仿若不听命于他就会丧命一般。 伍甲是戴寻最为衷心的部下,瞧着他此刻的伤势尤为挂心,却又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狠了狠心,一转身子出了房门。 将军府有一扇侧门,是专门留给下人往出方便的,每个时辰都会有人排班严密把守,亦是怕会有杂乱的人混进来,把守的并非下人,而是将军洛弘泰亲自训练出的高手。 伍甲瞧着暗夜月光,心中思忖着各式理由,最终敲响了侧门。 开门的是一威严的汉子,瞅着伍甲满脸戒备的询问:“什么人!” “哦,小的是戴将军的部下,名叫伍甲。”伍甲赔着笑脸。 “深更半夜的什么事!” “是这样的,戴将军前些日子失足坠河,原本也没当回事,可是今日突发高烧昏迷不醒,许是受了风寒。” “受了风寒找大夫,来这里做甚!” “大夫是找了!可是,大哥你也知道,咱们院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哪里能照顾好将军?心下想着这个时辰夫人也该睡下了,不若让刘妈妈去照顾一下,总归是母子,照顾的也舒心一些。” 门卫眼珠子转了转,似在思忖什么?最终,却只露出一抹鄙夷的笑容,嗤笑道:“亏得大将军还如此器重他,只是落个水就昏迷不醒,当真是脆弱的紧。既是找刘妈妈就快些去吧!动作小点,别惊了主子。” “哎,好来,多谢。”伍甲面上赔笑,心里早已将这门卫祖宗问候了一遍,谁不知道他的心里是存着气的?同是大将军的部下,戴寻做了将军,而他却始终不过是个守门的门卫罢了。整日里守着这偏门,来来往往打交道的全是府中的下人,怕是他的仕途遥遥无望了。 切!不过嫉妒罢了。 回到戴寻府宅的时候,他已经因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刘妈妈因着伺候萧秋楠方便,或多或少的学了些医术,洛弘泰的大儿子打小顽皮的紧,经常伤痕累累,刘妈妈包扎也就不在话下。 上了金创药,娴熟的手法节省了很多时间。眉头微蹙,深深叹息…… 翌日清晨,刘妈妈早早的就准备离开了,她需得早点回去伺候夫人。伍甲进来,她小声叮嘱着:“寻儿受伤的事情不可外传!我熬了粥在火上热着,等他醒来喂给他喝,喝过之后再喝药……” “娘。”还未叮嘱完,却听得颇为地虚弱的声音传来,戴寻忍着伤痛缓缓坐了起来。 刘妈妈转头对着伍甲吩咐:“你先出去,我与寻儿有话嘱咐。” 伍甲领了命退下,刘妈妈一脸担忧的望着戴寻。 “到底怎么回事?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怎的这么艰难,还让你身负重伤!” “那丫头算得了什么威胁?是她身边有人暗中保护,瞧着那身手,我猜八九不离十是小王爷!咳咳……”许是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倒抽一口气,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刘妈妈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心思百转千回:“小王爷?事情看起来更糟了……这样,你最近只管安心养伤,切莫再轻举妄动,这事断然不能被大将军知晓,待日后你伤势复原,再找机会下手。” 戴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刘妈妈拍了拍儿子得肩头,道:“好好养伤,大小姐日后的幸福,还攥在你手里。” 望着刘妈妈离去的背影,戴寻心中沉痛不已,原本如此简单的事情,却不料办起来竟是如此捉襟见肘,吃力的紧。有些时候,他甚至想不明白,像是沈如故那样的女子,排成长龙也比不得一个洛千鸢,可小王爷却偏偏钟情了那个渺小如尘埃的沈如故,对高贵如仙子的洛千鸢视而不见。 有正常审美的男子,怕是都会选择洛千鸢,而非沈如故。戴寻猜不透,为什么即便现在沈如故已然嫁为人妇,小王爷却宁可守护着一个早已变心的下贱女子,也不能将心思在洛千鸢身边停留? 不!他断然不会让高贵如洛千鸢的大小姐过的如此卑微。沈如故的存在,原本就是一个错误,他需得好好的计划一下! 第三十一章当家主母 是日,沈如故早早的起了床,来到暖香小筑看到母亲睡的香甜,不禁心里暖了大半。 昨夜里睡得早,没亲眼瞧着母亲入睡。不是对伺候母亲不上心,而是打小就是她在外打拼顾家,而照顾母亲的事宜就全权托付给了明月,怀孕之后,明月更是不让沈如故掺手。 “昨儿个夜里,夏蝉是哭着回来的。”明月搀扶着身子愈加笨重的沈如故出了门。沈如故瞅了她一眼,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说是昨儿个去送礼小王爷已经睡下了,扰了小王爷的清梦,好一顿发火,摔出去得茶杯砸伤了夏蝉的手踝,委屈的很。”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了房间,夏蝉正好端了一盆水过来,伸开的手臂因着衣袖上蹭,淤青的手踝露了出来,双眼看着还有些红肿。 “你去拿跌打损伤膏来。”沈如故对着明月吩咐,然后摆了摆手将夏蝉唤过来。 夏蝉福身行了礼,道:“夫人,礼已经送下了。” “知道了。”说话间明月已经拿了跌打损伤膏来,沈如故亲自为明月擦药:“竟不知道小王爷还有起床气,委屈你了。” 夏蝉在王妃身边伺候的时候,虽只是个粗使丫头,可王妃温柔谦和,倒也没受过什么气。但像如今这般被主子亲自上药还是头一遭,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怯怯的道:“怎敢劳烦夫人亲自给奴婢上药?奴婢该死!” 说话就要叩头,被沈如故给拉住了:“谁都不该死。我不过农家院里出来的野丫头,没有那样多的规矩,你能将我当夫人看,尊重于我,我感激你。” 沈如故想起了刚入府时陆碧游对她的讥言挑衅,深知这大宅门里恩怨是非多,有的就连奴才都是狗眼看人低,能得到阿蛮与夏蝉这样两个中规中矩的丫头,沈如故省心不少。 “这是奴婢该做的。”夏蝉叩首。不曾想沈如故不止没有架子,还这样的通情达理,真真是庆幸摊上了好主子。 “日后你们随我若是忠心耿耿,我必真心相待,可若是存了不良心思,我也不是个吃素的主。”沈如故恩威并施。 “奴婢断然不会有二心。”夏蝉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敢,沈如故甚是满意。 沈如故命明月和夏蝉将偏房里的三个坛子抱出来,一一打开来,顿时一股葡萄酸甜又夹杂着发酵后的味道扑面而来。明月瞧着心中欢喜:“小姐酿了葡萄酒么?” 沈如故微笑调侃:“小馋猫!拿那棍子好生搅拌搅拌,再过个十天八天的,大概就能喝了。” 沈如故虽然只是个业余酿酒师,但是不可否认,她酿出来的酒别有一番味道。以前的时候家里穷的很,没有太多的原料,但只要存够了她就会酿成酒,喝完后明月总是馋的要命,纠缠着沈如故再酿一些来。 很奇怪,她酿的酒却是怎么也喝不醉。 “小姐,有件事情我不太明白。”明月边搅拌,边一脸疑惑地开了口。 “你说。”沈如故觉得口渴的紧,将杯中茶水喝了个见底,夏蝉有眼力劲的连忙上前添了一杯。 “小姐还是少喝些茶水为好,不都说喝多了宝宝肤色会变黑的。”明月劝慰着,看着沈如故只一味的笑,知道她做事总是我行我素,便也不多加劝慰。 “以往夫人是如何都不会随别人走的,萧氏到底用了何种法子让夫人如此留恋将军府,就连小姐都请不回来?而且,又是说走就走,竟也不闹腾!” 明月说的夫人,自然是沈澜之。这件事情在明月心中就像是个谜怎么也解不开,莫非这萧氏还会妖术迷惑人心不成? 沈如故抬头,乌黑亮丽的双眸似踱了一层水雾,微眯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无关欣喜。 “紫竹院是我娘未出嫁时的闺阁……还记得临行前我娘非要带走的那幅画么?那是外祖母年轻时的画像。” 寥寥数语,明月便心领神会。若是没有十一年前的事情发生,将军府依旧姓沈。萧氏的心思真是歹毒,就连心神疯魔了的人都要利用,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真是煞费苦心了。 明月知道沈如故心里肯定不好受了,便也没有再多话,只安静得搅拌着已然开始发酵的葡萄汁。 阿蛮端了早餐进来,对着沈如故行了礼道:“夫人,该用早膳了。” 沈如故刚起了身子,却见王妃身边的秋月进来,福身行礼:“给夫人请安,还没用早膳呢?” “不知道秋月前来,所谓何事?”沈如故一如往常的端庄,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样子瞧着又哪里像是一个乡野村妇? “王妃请夫人去一趟。”秋月直接禀明了自己的来意。 沈如故也不多话,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总归得乖乖听人家的。 来到正厅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跪在地上的陆碧游,一头秀发蓬乱不堪,衣衫凌乱不整,身旁还站着两个看起来比较壮硕的汉子。 再抬眼望去,却见王妃与王爷端坐上方,就连往日里异常温和的王妃都是一脸的威严,君兰伏在王妃的双膝间,抽泣的几乎快要喘息不过来。 大户人家的规矩沈如故接触的不多,也猜不透彻王妃叫她前来的用意。但还是毕恭毕敬的愈俯身行礼,却是刚刚屈膝,便听王妃不咸不淡的说:“免了吧!给夫人赐坐。” “谢母妃。” 沈如故不知事情缘由,断然不敢轻易多嘴,免得惹祸上身,便只乖乖的坐着等待王妃的吩咐。 陆碧游早已经哭花了妆,双眼肿的似核桃,脸颊处还略有红肿,样子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当日的盛气凌人?那不可一世的轻蔑眼神,也早已被如今的可怜兮兮所掩盖。 “故儿,母妃知道你如今身子不便,但你作为禹德的当家主母,总归还是要分担一些的……从今以后,君兰便托付于你了。” 沈如故原还在讶异要分担些什么?后边的话让她更加惊愕。妾室的孩子,自当亦是在嫡母的膝下养育,这些道理沈如故是懂得。 王妃原本就是性子柔和的女人,原以为对自己温顺了一些,不过是性子使然,亦或是因着王府的面子。可现如今,王妃如此看重自己的主母身份,就让她有些出乎意料了。 第三十二章心头之恨 “故儿惶恐。”沈如故连连起了身子,屈膝行礼。 王妃面上很是焦躁,捧着君兰的小脸蛋给沈如故瞧,眸中尽是心疼。 “瞧瞧那陆氏做的好事,亲生骨肉竟也下的去如此狠手!这样的娘亲又能教育出什么好孩子来?好歹不济你也即将为人母,总该知道怎样去疼惜自己的孩儿,我相信你断然不会亏待了君兰。” 王妃的一番话,真真是给沈如故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如此一来,往后君兰若是生活在沈如故的眼皮子底下,可是有千万双眼睛紧盯着,管得松懈了教育不好孩子是她的错,可若是管得太过严厉孩子受了伤害亦是她的错!这哪里是待见她?简直是丢给她一个棘手的包袱,她果真还是太瞧得起自己了。 沈如故这才注意到,君兰那小小的额头上起了一个馒头大的包,整个额头高高凸起,乍看仿若寿星公一般,倒是颇有喜感。沈如故微微蹙眉,将视线挪向陆碧游,心下想着如此狠心的事情竟然是这个亲娘做出来的么? “看什么?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怎可能对自己的孩儿下的去如此狠手!”陆碧游痛斥,沈如故瞧她的眼神,就仿若是一把利刃狠狠的刺入自己的心脏。那娇美的容颜已经不复存在,只徒留狼狈不堪,却依旧在努力支撑着自己最后的骄傲,不愿意屈从于沈如故。 “母妃……” “故儿,我心意已定,你不必多劝。若是你见了方才陆氏是如何撒泼,想必定然也会心疼君兰这孩子的……” 沈如故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王妃打断了。如此威严的王妃,别说是沈如故,就连陆碧游亦是头一次见。 陆碧游深知自己闯了大祸,方才已经闹腾了一番,自己也受到了惩罚,可作为母亲又怎能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的孩子被别的女人夺走呢?心中一时气恼,跃然而起,竟直直的扑向沈如故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这个乡野村妇,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你已经抢走了我的侯爷,莫非还要抢走我的孩儿不成么?我从未招惹于你,你何故非要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这个心思歹毒的贱人……” “拉住她!快些拉住她!” 王妃焦急的命令着,若非命运捉弄,沈如故腹中胎儿便是她的嫡孙,王妃心知肚明。对于沈如故无关喜欢,也并非厌烦,但是因着她腹中的胎儿也断然不能够让她受到伤害。 王妃心脏咯噔一下,原来她的思想早已经潜移默化的受到了禹凡的影响,即便面上多不愿意承认,可内心早已经接受了沈如故腹中的孩子。 “小姐,你怎么样?”幸亏明月眼疾手快,在沈如故挨了一巴掌之后挡了过来。 陆碧游被那两名大汉架了开来,强迫性的将她按于地上。 “泼妇,竟然还不知悔改!”王妃气恼斥责:“将她拖出去打二十大板,禁足与犀香苑,没有命令不得出门。”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君兰还给我!你们凭什么夺走我的孩子,凭什么……” 陆碧游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门口,徒留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在厅内回荡。 君兰哭的更甚了,想要挣脱开王妃的怀抱冲出去,却又被王妃拉了回来。 “把孙小姐带下去。” 乳娘领了命,便连连抱着君兰离开了。 陆碧游野蛮泼辣,这是从未嫁入王府之时就听说过的,现如今亲眼目睹了,才深切的体会到自己的那点小泼辣于她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故儿,你如何?”王妃关切的上前,审视着一脸惊慌的沈如故,生怕她腹中胎儿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沈如故定了心神,摇了摇头,强自微笑。 “秋蓉,去请御医来给夫人瞧瞧。” “多谢母妃关心,我没事。”沈如故强自起了身子,似乎在示意一般。 院子里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噼里啪啦板子击打肉躯的声音,听起来甚是凄惨。沈如故深觉,原来一向温顺的王妃,狠心起来竟是让人如此胆寒。 她是不是可以将这件事情视作王妃给她的下马威?不过是想要告诫她,依着她的身份嫁入了王府之中已属不可思议,切莫忘了自己的身份越了规矩。 “你是明月吧?”王妃睨着明月,被这件事情作的情绪不佳。 “回王妃,我是。”明月屈膝行礼。 “护主有功,赏!”王妃纤细的手指揉上自己的太阳穴,深感乏累的很。以往陆碧游的野蛮,她权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无伤大雅她便忍了,可是今日竟然离谱到伤害了自己的骨肉!王妃心疼君兰,断然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孩子在自己娘亲那里受苦。 扭着依旧妙曼的身姿愈将离开,却又顿了足,眼神瞟也不瞟的冷声道:“往后这个我呀我呀的毛病得改,奴婢就是奴婢,王府之中还没有这样的规矩!” “是,我知道了!”明月自打跟随沈如故回来,还是头一次见到王妃,传说中王妃温柔娴熟,不成想竟是这般凌厉,现实与传说总归是有一段差距的。明月不禁有些惊慌失措的匍匐在地,瞬时间会意到自己说错了话,便又连连改了声:“奴婢知道了!” 王妃这才睨了一眼,转身离开了。 “从今日开始,慧君便搬到夫人那边住着,陆氏想要探望孙小姐必得先请示故儿,此事即刻去办,一刻也不得耽搁!”临行到门口,对着曼姑姑叮嘱,语气不容置疑。 却见曼姑姑一边搀扶着王妃,一边垂首应声:“是!” 沈如故知道,这话是说给院中正在受罚的陆碧游听的,亦是说给自己听得。微微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沉重,很多事情是她想的太过简单了!原以为顺着赫连禹德这根杆子会更加顺畅一些,却不成想无意中将自己卷入了一场王府内宅的争斗之中。 纵使陆碧游嚣张跋扈也好,刁钻泼辣也罢。沈如故无意与她为敌,可是,今日之事怕是在陆碧游的心头狠狠划了一道伤口。即便她多么不愿,也已然成为了陆碧游的心头之恨! 第三十三章撒欢 没有沈如故陪伴的惠班简直无聊透了,双手托腮趴在窗前静静地细数落叶,从上午坐在这里开始已经掉落了一百五十八片树叶,已近深秋树叶寥寥无几,怕是再多一些她也数的过来。惠班思量着,需得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记得哥哥说梨园里的戏班子唱的戏不错,不若去那里消遣一二。 惠班是个直性子,如此想了,便要即刻去做,唤了宝香来为自己更衣。 宝香一听说惠班要出门,整张脸都绿了。前些日子没了沈如故的管束,她家小姐就像是脱了缰绳的野马到处撒欢。 爬山摸鸟蛋摸了鹰巢,差些让老鹰啄瞎了眼;去江河里捕鱼,与渔民大吵一架,被百十号渔民拿了鱼叉追的满大街跑;心情不好踢石子都无意踢中小孩的脑袋讹了一笔银子,被哥哥狠狠教训了一番;翻墙入果园偷果子,让疯狗咬伤了屁股…… 这才刚刚消停了几天,就又生出新的点子来,宝香深觉自己的小心脏不够用啊! 宝香内心早就已经跪下来拜了几百遍真主,盼着小姐快些打消这念头。小姐身手不凡,总能溜之大吉,可怜他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跑跑不过人家,骂骂不过人家,只能惨兮兮的留下来给小姐收拾烂摊子。 “你给我淘换一身男装来。”惠班想起来哥哥说:往后出门不要太招摇,换一身男装,正儿八经的。惠班想着,这是个好主意。 可宝香却为难了,一怕出门小姐的撒欢又没了把门的,二怕闯了大祸着实没法向少爷交代了。 瞧着宝香站着不动,惠班挥手就是一掌,吓得宝香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瑟缩成一团。惠班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快些去!将我逼疯了你岂会有好日子过?” 好日子?打从跟了这主,又何时有过好日子?整日里都是揪着心过的。反正去或不去都没有好日子,索性就随了小姐的心意,起码还能买个好。 宝香灰溜溜的跑了,不消一会子功夫就抱了两套主仆的男装来。惠班换上,一头黑发束起,用一简单的玉簪扎着,英姿飒爽,颇有一股男子的英豪气概,惠班甚是满意。 “走!本小……本少爷带你逍遥快活去。”说罢,便拉了宝香的手,运了轻功嗖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待站稳的时候,宝香便忍不住的干呕起来,这样剧烈的运动让她的胃翻江倒海,简直比坐马车登山颠簸的还要厉害。 街道上人群熙攘,满目琳琅,惠班看的眼花缭乱。多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的疯狂一把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梨园近在咫尺,惠班早已经迫不及待了。前边拥挤了很多人,惠班一时好奇便驻足查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今日醉烟楼里有一新的舞姬要竞价出售初夜。 醉烟楼呀!那可是京城里最大最豪华的青楼,往日里进进出出的可都是达官贵人,听说里边的姑娘各个绝美无比,勾人心魄。别的先不说,就瞧着站在门口那以蒲扇遮面娇柔媚笑的揽客女子,都是丰姿绰约的,那如柳纤腰轻轻一扭,挤在门口看热闹的男子的心都酥了。 惠班看了门口的公告,公告里的女子被描述的倾国倾城、无与伦比。往日里且不算,但今日想要进入这醉烟楼,就得先交二十两银子的过门费,有些人削尖了脑袋怕是也难跨进去。 竞价初夜?这事有趣,惠班一时来了兴致,颠了颠自己的钱袋,想着这银子应该够她在这醉烟楼里逍遥一阵子的。 宝香舒缓过来,一抬头却见自家小姐流连在这等烟花之地,不禁头昏脑胀,提了步伐紧追而去。 “小……公子,咱走吧!这里边全是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惠班双眼冒金星,一副轻佻的样子:“就是女人多的地方才好玩嘛!” 说话间便已经掏了二十两银子递给了门前的守卫。守卫接了银子,开了一张单据,然后便放行了。 醉烟楼共分四层。一层中央设一宽大的舞台,舞台上摆放着几样常用的乐器,周遭便是客桌了;二楼是用各式各样带着春宫图的屏风阻隔起来的雅间,周遭有护栏相围,看客们可以坐在雅间从上到下的俯视歌舞伎的表演,视野甚是开阔;三楼四楼不必多说,便是达官贵人们与女妓们尤红殢翠、翻云覆雨的单独居所。 醉烟楼是从午时开始营业的,一般到了子时就准时打烊了。届时,即便是再有势力的也得乖乖打道回府,除非是那些在醉烟楼里花了重金包了姑娘过夜的,但那也需一笔不小的数目。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醉烟楼才会生意兴荣,让嫖客们流连忘返。 但醉烟楼也有人性化的一面,一楼便是留给那些消费水平稍微差一些的客人,可以不找姑娘,只为观看歌舞伎的表演,但是茶点是有最低消费的。 此时刚过午时,时间尚早,客人并非太多,只稀稀疏疏的几桌。现下基本都是男子的身影,三三两两的围坐在一起议论着今天晚上的活动,无不兴奋至极。 因着还未到正式营业时间,姑娘们还不曾接客。招待客人的也是醉烟楼里的小二,一眼望去,清一色的男人。 惠班瞧了瞧,相中了二楼正对舞台的雅间,这里视野很正。惠班便带着宝香径直去了那雅间里。 雅间只有屏风隔着,前后相阻,左右却相通。惠班坐下来,手撑着栏杆瞧了瞧下面,一览无余,对自己选择的位置还是颇为满意的。 宝香畏手畏脚,一双眸子怯怯地扫视四周。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清一色的男人让她觉得很是压抑。 “公子,咱们还是快些走吧?若是被少爷知道了,怕是要卸了我们的腿。”宝香伏在桌上,拉近了与惠班的距离,怯生生的嘀咕着。 “再罗嗦,我先卸了你的腿!”惠班哪里肯走?打从娘胎出来,头一遭来这种地方,刺激的很。 迎上惠班凌厉的眼神,宝香吓的连忙捂住了嘴巴,一副软柿子任人捏的认命相,桌下的手却直冒冷汗。管不好小姐被少爷卸腿,想要管好又得被小姐卸腿……反正横竖都得卸,宝香还就豁出去了! 第三十四章不可开交 说话间,只听得楼下传来一阵阵娇笑声,惠班顺着视线望下去,却见姑娘们三三俩俩的出来了。 许是时间赶巧了,此时进入醉烟楼的客人们也逐渐多了起来。相比刚刚进入醉烟楼时的寂寥,此刻却显得嘈杂哄闹了许多。 惠班眼珠一转不转的扫视着那些丰姿绰约的姑娘,思量着自己该找个哪种类型的来伺候自己才更舒爽一些。 “公子,干坐着聊天多无趣?不找个姐妹来陪么?” 惠班转头望去,却见一打扮清丽的女子立于自己面前,说话的声音就仿若是撩拨琴弦一般悦儿动听,让人听的心里一颤一颤的。 “好啊!好啊!本公子就找你了,来来来,陪爷喝一杯。”惠班觉得眼前的女子瞧着还是颇为顺眼的,不娇艳,不妖娆。 “公子好讨厌!人家只是这醉烟楼里的斟茶姑娘,不卖身!”说话间,还拿了丝滑的帕子扫过惠班的脸颊,看似清纯的面容上却夹杂着些许的挑逗,惠班倒像是被撩拨的心神荡漾的色坯子,一把环抱住姑娘的腰揽入怀中,伸手摸上那白皙水嫩的脸颊。 姑娘倒也伶俐,一个转身脱离了惠班的怀抱,却也不在意她的揩油,娇嗔道:“公子好坏。”说罢便提着水壶,扭着柔软的腰肢离开了。 整个过程宝香看傻了眼,这哪里还是她家小姐?明明是一个拈花惹草地登徒浪子。 “她的腰……这么细。”惠班比划一番,惊诧不已,如今却是体会了什么叫做“盈盈一握小蛮腰”了,又比量着自己的腰身,深觉自己这些年的女人都白做了。 “还有她的皮肤,好嫩、好滑,最重要的还会弹,弹,弹!”惠班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哎,自叹不如。 “公子,咱们走吧!这种地方不适合您待。”宝香声音颤颤巍巍的,都快急哭了。实在不敢想象,若是自家小姐如此轻佻的调戏青楼姑娘的情景被自家少爷看到了,又该是一副怎样惊天动地的画面。 “喂!你没有听说吗?今天晚上有姑娘要竞价……况且说了,往日里只听说这醉烟楼如何让人流连忘返,却不曾体验过,今日有幸来了,你切莫扫了兴致。” 惠班没功夫搭理宝香,只一双眸子色迷迷的盯着人家姑娘妖娆的身姿。 宝香眼泪簌簌的落,竞价姑娘初夜与你有何干系?你是要买人家,还是要睡人家?宝香忽然有些后悔随她出来了,起码在府中不会被少爷打断腿。 惠班要了一些瓜果点心,颇有兴致的等待着夜幕降临。扫视周边的男子,尽数狂野放荡地很,唯独她坐的束手束脚,像个娘们。意识到这一点,她便翘起了二郎腿,恣意潇洒得很。瞧了一眼宝香,坐在那里唯唯诺诺的,惠班在桌下踹了她一脚,斥道:“能不能像个爷们!” 宝香哪里能做到像她这样大大咧咧的?冷不丁被踹了一脚,愣是吓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却听得邻桌传来一阵哄堂大笑,惠班转头望去,却见邻桌两位纨绔子弟正瞧着狼狈不堪的宝香笑的前仰后合。 “笑什么!”惠班拍案而起,压低了嗓音,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像个爷们。 “看你们束手束脚的,兄弟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吧?”却见一长相颇为俊郎的男子,将自己打扮的花里胡哨的,着装打扮夸张的很,让人瞧着就反胃。 “关你屁事!”惠班忍不住的爆粗口。 “喂!你这人怎的说话这般无礼?”那穿着花哨的男子不急,却是一旁的男子恼了。这男子长得很是清秀,浓眉大眼,高鼻朱唇,古灵精怪的。与惠班一般高,瞧着像是个白面书生。但是行为却不够温润,学着惠班的样子拍案而起,登时与惠班大眼瞪小眼起来。 惠班哪里吃他的气?说着便抽了缠绕在腰间的皮鞭,一鞭子下去木桌顿时一分为二,杯盏碎裂,瓷片四处飞溅,那花里胡哨的男子吓丢了魂,抱着脑袋躲到了一旁的桌子底下。 秀气男子眼睁睁瞧着同伙狼狈不堪的藏了起来,惊诧的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惠班紧接着又是一鞭子,那秀气男子却也不是吃素的主,脚尖轻点,瞬时间飞跃而起,身体轻盈如同梁上飞燕,栖身于房梁之上对着惠班不服气的竖了竖中指。 “嘿!爷今天还头一次见逛窑子带鞭子来找事的!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罢,便从房梁之上翻身而下,身段轻盈直逼惠班。惠班哪里会给他靠近的机会?瞬时拿着鞭子一顿猛抽,那男子的轻功貌似不错,身姿很是柔软,在各根柱子间来回穿梭,惠班鞭鞭抽空,气急败坏!却是一时疏忽被他钻了空子,趁其不备在背后给了惠班狠狠一掌。 宝香早就吓坏了。就知道小姐出来定然会惹事,就她那样的火爆脾气,不过一句话的事,就打的这般不可开交。无助的巡视四周,生怕此刻少爷会寻着声音找了来,到时候小姐的命运不好说,自己的小命可就真的不保了。 惠班气急,一跃而起紧追而去,几番追逐下来,却依旧不分胜负。惠班武功高于秀气男子,秀气男子轻功高于惠班,几番追逐,惠班早已体力不支,那秀气男子瞧准了时机,广袖一甩,瞬时间一把飞刀脱壳而出,直逼惠班而去,惠班闪身而过,利刃划破长空擦过脸颊呼啸而过。 这小子真他娘的狠,若不是躲的快,半张脸颊的肉都被他炫了去了。 不给惠班喘息的时间,紧接着三五把飞刀朝着惠班直逼而来,惠班来不及多做思考,后弯下腰欲躲过袭击,岂料自己正立于楼梯边缘,一个没把持好力道,竟然欲要顺着楼梯翻滚下去。 适时,手臂被人拉住,一股力道将她拉了回来,下一顺便扑入一堵坚实的胸膛之中,于此同时,只听啪啪啪的声音,飞刀把把刺入对面的墙壁之上。 好在有惊无险!惠班暗地里拍着胸脯,心中早已怒火中烧,哪里能放过这个蛇蝎歹毒的人? 抬头,却对上一双深邃如墨的双眸,不知何缘由,惠班只觉得心脏没来由的颤了一下,下一瞬便沦陷在了那双眸子里,哪里还有心思气恼?只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七尺男儿。 第三十五章房话情事 那男子麦色肌肤,星目剑眉,不自藻饰,却英俊非凡。惠班觉得,纵使像赫连禹凡那样俊郎的男子都不能够与之比拟,一时间竟然看的有些傻眼了。 男子面色冷峻,不言一语。微微蹙眉,撒开惠班的手臂,拉开与他的距离,径直走到那秀气男子面前,颇为严肃的道:“切莫伤及无辜。” 秀气男子吐了吐舌头,略过他坚实的胸膛,对着惠班做了个鬼脸。 钻到桌下的胡哨男子也灰溜溜的钻了出来,一脸无奈的埋怨道:“硕硕,都说了不带他出来,一言不合就动武,好在有惊无险!” 冷面男子默然,径自在一旁的桌前坐定。 此时,醉烟楼里的妈妈带着一群打手上来,瞧见此番情景,舞着帕子拍着大腿就差鬼哭狼嚎了。在这醉烟楼里,通常都会有闹事的,打手一般会先行劝架,劝不动的就会用武力解决,而且打手们各个都是顶尖的高手,专治各种不服气,不然这醉烟楼如何立足于这权贵之间? “哎呦喂!天老爷,这可怎么办是好呀?今儿晚上还有……” 妈妈话还未说完,兀的眼前就多了一块亮闪闪的金子。妈妈回首望去,却见那冷面男子面无表情的道:“给妈妈添麻烦了。” 妈妈先是愣怔片刻,捏着兰花指接过了金子,讨好道:“王爷客气了。”俯身在他耳际低语道:“豫亲王并非常客,今日既已前来,必要好好享受才是。”说罢,便带着娇柔媚笑,扭着柔软的腰肢带领打手退下了. “来人呀!把这里清扫干净了。” 醉烟楼再度恢复“平静”,此时已是越加熙攘了起来,到处充斥着让人惊艳的旖旎香氛和让人耳膜颤抖的娇媚挑逗。 …… 王府。 暮色降临,繁星点点。赫连禹德用膳过后,与沈如故并肩而行,瞧着眼下的时辰,面上颇带焦急。 “醉烟楼里来了新舞姬,今儿个夜里有大活动,听说美如天仙,我得去瞧瞧,你切记要帮我打掩护。” 娶了沈如故,虽然喜当爹,站在某种立场上,两人算是互惠互利。别的不说,单说这每日留恋醉烟楼,往日里被王爷逮住小罚面壁,大罚家法。娶了正妻,沈如故便成了他的挡箭牌,新婚之期,又是身怀六甲,王爷也总不能拿了孕妇来出气。沈如故再适时说几句讨好的话,这事就过去了。 迫不及待欲要转身离开,却被沈如故拉住了手臂,回头见她一脸认真的望着他,轻描淡写道:“我也去。” 赫连禹德掏了掏耳朵,深觉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却见沈如故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待在这王府之中,整日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好生无趣,你且带我出去溜溜弯。更何况,有我在你身边,怎的都好交待。” “你怎好有如此大胆的想法?要知道我去的可是醉烟楼!那等烟花之地,你一介女子岂能轻易踏入?况且你还身怀有孕,若被王兄知晓,定然揪了我的脑袋!” “我不过小王爷部下的女人,小王爷救我于水火之中纯属重情重义,我现已嫁你为妻,他也不好管。再者说了,何故非要坦白说去了醉烟楼?此事你知我知,你我不说,哪里来的第三人知晓?” “那也不妥!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传到王兄耳中,我又岂能有好果子吃?” “没想到小王爷竟然如此关心我吗?既是如此,我不妨亲自去问问,同是救人为何他不娶了我,却是将我嫁给了你?” “你疯了?!”弟媳想嫁兄长?赫连禹德不曾想到沈如故竟然敢说出这等不敬之语,连连去捂了她的嘴巴:“这话若被父王听到,你还活不活了。” 好不容易挣脱开赫连禹德的束缚,一脸无辜的回应道:“这哪里是我的意思?明明是你的意思。” “姑奶奶,你可不能将这大不敬的罪名乱扣到我头上啊!” 赫连禹德话音刚落,却见迎面走来一翩翩佳公子,趁着月色望去,却是赫连禹凡无疑。他依旧一身纯白绣金丝边的广袖长衫,面无表情却依旧难掩气宇非凡。 方才赫连禹德与沈如故的亲密举动他看在眼里,不知为何明明如此恨她,却仍旧很是吃味。 强自压抑了心中的郁闷,扯了一抹干笑调侃道:“哟!小夫妻感情不错,月色之下打情骂俏倒也闲情。” 沈如故福身行礼:“哪里是打情骂俏?明明是侯爷他说……” 赫连禹德即时捂住了沈如故的嘴巴,这小妮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捅呀!怒视的目光几乎想要将她凌迟。 瞧着一脸迷茫的赫连禹凡,赫连禹德收回手,嫌弃的在衣衫上抹掉满手的口水,干笑两声:“不过房事情话罢了,这妇道人家竟也敢乱说。” 房事?赫连禹凡瞅着沈如故的大腹便便,一脸错愕。 “禹德,不曾想你还有此等爱好呀?” 赫连禹德扶额长叹,颇有一股子哑巴吃黄连,有理说不清的无奈感。 “王兄切莫取笑我,既已是夫妻,不过是趣话闲聊,促进感情罢了。” “是啊,方才侯爷还说了,要带我出去赏夜灯,生怕我这疯惯了的野丫头在这门禁森严的王府之中憋出毛病来,都说侯爷生性风流,却不呈想也有如此贴心的一面,真是叫人感动呢!” 沈如故一语双关,既钉死了让赫连禹德带她出去的事实,又借机秀了恩爱,以查看赫连禹凡的反应。 两次遇袭,救她之人让她迷茫,原以为该是赫连禹凡顾念旧情,可结果却好像与他毫无干系。想要借着这次机会看看赫连禹凡是否对她存有情义? 有些时候,人心就是这般矛盾,明明选择了放弃,却依旧贪恋那一丝温柔。在期盼赫连禹凡忘记自己的同时,却又奢侈的盼望他一直对自己好下去。 是该狠下心来的!像他这样重情重义的男子,不应该为她这样自私无情的女子沉沦。 “还得多谢小王爷赐我这样好的男人。”沈如故福礼,面容恭敬。 一抹冷笑在嘴角上蔓延开来,他当初是瞎了眼爱上如此绝情的女子?没有丝毫怜惜的,分开了就要斩断所有情愫。 他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脏滴血的声音。到底要执着到什么时候?事已至此,何故执念不忘?被她一而再的蹂躏践踏! “很好!那就快些去吧!府中已有一个疯子,再多添一个岂不恼人!” 第三十六章势同水火 沈如故换了一身宽大的青衫男袍,腹部的凸起掩饰的还算好,因着现在的身材略显肥胖,倒也瞧不出哪里不妥。加之又粘贴了胡须,倒是颇有一股子男人味,瞧起来还有几分儒雅。 明月哄沈澜之睡下后,因为上次惊马的事情着实不放心沈如故身边无人照料,是死活要跟着一起出去的,便也换了男装跟随左右。 赫连禹德瞧着俩人的装束,知道自己已经被吃死了,却又无可奈何。对于沈如故这个女人,他是打不得骂不得,还又冷落不得。 “府中已有一个疯子,再多添一个岂不恼人?” 一路上,沈如故都在想赫连禹凡的话,心中酸楚。他往日里是颇为尊重母亲的,今日说出这样不尊不敬的话来,怕是对她已经彻底寒心了吧? 多少有些失落,当事情正顺着自己想要到达的方向前行的时候,她在这条路上也会失去的越来越多。相信不久的将来,她的心也会跟着一点点的碎裂,直到麻木不仁。 “小侯爷,怎的这么晚才来?”赫连禹德是醉烟楼的常客,一进门便有姑娘上前来拉拢了他的手臂讨好,娇嗔做作的嗓音让沈如故头皮发麻。 “家有河东狮,出门需谨慎!”赫连禹德侧手挡在唇边,压低了声音调侃。 醉烟楼装修奢华却也难得优雅,但见舞台中央有舞姬在表演,身段妖娆,舞姿优美,滚滚浓烟弥漫于三寸金莲之下,仿若身临仙境,美仑美奂。沈如故看的膛目结舌,明月亦是睁大了眼睛陶醉不已。 赫连禹德顺手合拢沈如故就快要流出口水的嘴巴,心中鄙夷万分。 那姑娘甩着帕子,笑的娇媚,浓浓的香味扑鼻而来:“老位置,今儿个是否叫碧荷作陪?” “不不不,我今儿个是来凑热闹的,顺便瞧瞧是否能将那新舞姬拿下。” 赫连禹德话音刚落,突觉后背传来一阵刺痛,转头望去,沈如故一脸无害笑意,掐着他腰间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赫连禹德生怕沈如故的身份露了馅,连连拉了她去二楼南面常坐的雅间。 “咱们有章法在先,你不得争宠,不得阻我逍遥快活。” “可你说我是河东狮,哪里有河东狮陪着夫君寻花问柳的?” 赫连禹德愣怔了,这慢半拍的反应……嫌弃的翻了个白眼,懒得与她闲聊。 一阵锣鼓喧天,醉烟楼内顿时寂静无声。常来的人都知道醉烟楼的规矩,此锣鼓声响起便宣示着活动要开始了,众人皆屏气凝神的等待着。 却见妈妈笑的满面春风立于舞台中央,虽已半老徐娘,却亦是风韵犹存。在这醉烟楼里,上至老鸨子,下至斟茶女,各有千秋,美艳无双。 “多余的话妈妈我也就不多说了,今儿个各位官爷前来,自是为着咱们玉乔姑娘。历时三月,玉乔定会以最美好的一面呈现给大家,只是,今儿个规矩与往日不同。三百两起价,每次叫价不得低于一百。” 众人听后瞠目结舌。往日里醉烟楼的姑娘都是二百起价,叫价不得低于五十,今日看来,这醉烟楼的妈妈是有意要将玉乔打造成花魁之首了。既是如此,这玉乔姑娘定也是绝美容颜,顿时议论纷起,乱作一团。 随着婉转动听的曲调响起,一白衣如雪的女子摇曳生姿步入舞台中央。却见玉乔身穿洁白对襟羽纱曳地裙,面带洁白面纱,容貌若隐若现间笼罩着一种朦胧美。玉乔头梳灵蛇髻,两鬓秀发垂于面颊两侧,越发显得灵动可人,夫光胜雪,明眸清澈动人。 但见她立于舞台中央,颌首垂眸,仿若天仙下凡超凡脱俗,冰清玉洁。 众人看的皆是目瞪口呆,只管直起了身子伸长着脖子来瞧,只一眼,身子就酥了下去。 何谓倾国倾城?当是如此。 妈妈看到众人的反应,自是傲娇一笑,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的眼光。 那秀气男子最先回过神来,拍了拍冷面男子的肩膀,信誓旦旦:“这玉乔姑娘确实美若天仙,倒也配的起你,今儿个我是定要将这玉乔买下来送于你。” 这话却是被在旁桌沉默的惠班听了去,心中怒气顿生,回眸狠狠瞪了那秀气男子一眼,烟花姑娘,哪里配得上如此高贵不凡的男人? 那秀气男子忽觉背后传来一道凌厉眸光,不由打了个寒颤,回首望见惠班,竟不由被她那如刀目光给震慑住了。 可笑!他可不是在害怕!回神之际竟又对惠班做起了鬼脸。 惠班心中早已有了主意,今儿个她是必定要将那玉乔姑娘买到手的,看你还怎么拿了人家姑娘去公子面前做人情。 敲锣示意,竞价开始,醉烟楼内顿时炸开了锅,料先举手的是一肥胖员外,色迷迷的眼神猥琐至极。 “三百两!”妈妈开了口,游戏不过才刚刚开始。 秀气男子哪里能少的了凑这热闹?举手示意六百两。 惠班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八百两!”哼哼,不过区区八百两,傲娇的很。 秀气男子拍桌怒吼:“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惠班气急干脆起了身子一脚踩在凳子上,怒视秀气男子。 “一千……八百两!”看着两位公子开头便争的如此激烈,端坐一旁的公子哥倒是没了底气。 “两千两!”秀气男子拍案而起,瞪了那男子一眼,投去一记“凑什么热闹”的眼神!对着惠班咬牙切齿,谁怕谁? “三千两!”惠班两脚踏足于板凳之上,气势恢宏。 “五千两!今日这玉乔姑娘,爷势在必得!”秀气男子更加踩高一层,双手掐腰,吐着舌头做鬼脸。 惠班突觉这男人怎的这样娘?在瞧着这与自己一般高的个头,纤瘦的身材,不会也是女扮男装吧?惠班深觉好笑,偌大的醉烟楼中,竟然两个女子为了一个烟花女子争的面红耳赤,清一色的男子静默端坐看好戏! 你是不是势在必得惠班才不要管,她只顾及着别让这玉乔投入冷面男子怀中既是。 “七千两!这姑娘,爷要定了!”惠班单脚踩着桌面,单手撑膝,那气度颇有一股子豪侠风范。 秀气男子总也不服输,干脆将满桌子的茶点扫落,立于桌面之上。原只是一片好心,为着早已与情绝缘的豫亲王找一貌美女子以慰藉多年情伤,却不成想竟遇上个不识好歹的,非要与她争个你死我活。 第三十七章大度相让 这秀气男子便是那刚刚回宫时日不久,被赐婚于赫连禹凡的嘉懿郡主;然那冷面公子便是当朝皇上的九弟豫亲王赫连硕,听说赫连硕原有一恩爱王妃,且是皇上赐婚。可是,两年前因病辞世,自此后赫连硕便是心灰意冷,不问情爱,只管借酒消愁;那花里胡哨的男子,便是大将军洛弘泰的长子洛承钰,听说大将军之子各个出色,唯独这嫡长子不好武学,独爱花花世界。 往日里嘉懿未曾去五台山前,三人就经常在一起疯耍,依着嘉懿的性子,回宫之后怎能乖顺呆在宫中?无意间听了洛承钰与赫连硕的对话,是非吵闹着要跟随一同前来的。 一开始的众人竞争演变成后来的二人竞争,赌气之中,玉乔的身价便被叫到了七万三千两,这是在醉烟楼内史无前例的。 两个“男人”势同水火,斗争依旧在持续。众人顿时忽略了那貌美如仙的玉乔,纷纷将视线转向了那两个不甘示弱的“男子”。 然,惠班似乎忘记了自己初来时的目的只为消遣,短短时间内,却升腾起如此异样的情愫,她不能眼睁睁瞧着那玉乔姑娘入了赫连硕的怀。 整个醉烟楼里上演着一出紧张的夺姬大赛。 醉烟楼中间镂空,四方走廊环绕,惠班即坐北面,却不知正东南是沈如故,屏风只遮挡前后,廊面瞧去却清楚的很,这样的境况亦是引起了沈如故的注意。 “小姐,小姐,那不是惠姑娘嘛!”明月惊叫连连,指着对面的惠班就差跳起来去指认了。 明月的惊叫声在这静谧紧张的氛围中显得分外突出,惠班反射性的转头望去,但见明月身旁坐着一胡须肥男,正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这眼神太熟悉了,惠班暗叫不好,用手掌掩面怯怯地俯身趴在桌面上,用身侧的栏杆阻了沈如故的视线。 沈如故镇定自若,视而不见,只悠闲自得的品着茶水。 却是与此同时,赫连禹凡正坐于东面桌前,听了明月的叫声,亦是寻着声音望去,瞧见那身着男装,淡定自若的沈如故。 她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保得性命嫁入王府之中,还不好生做人?竟敢随着自己的夫君如此胡作非为,身为女儿身,竟然踏入这烟花之地,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自毁名声? 她怎的总是这样惹祸上身?她以为赫连禹德有本事为她收拾残局么?手中的茶盏在不知不觉中被捏了个粉碎,赫连禹凡恨极间恨不得将她活活掐死。 东尧生怕茶水烫伤了赫连禹凡,便连连拿了衣袖为他擦拭。寻着他的眼神望去,皆是被这场面惊的哑口无言。 嘉懿不经意听见茶盏碎裂的声音,循声望去,却见是赫连禹凡。惊得瞪着眸子张着嘴巴,愣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一溜烟的钻到了桌子底下,偷偷扯了扯赫连硕的裤脚,哀求道:“表哥也在呢!被他知道我就死定了!” 一时间,醉烟楼内寂静无声,众人皆是疑惑不解,原本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怎的突然间就没了动静?莫非只是耍性子,兜里根本就没银子吧?议论声起,醉烟楼内又嘈杂了起来。 七万三千两?这是一个什么概念?玉乔立于舞台正中,早已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她三生三世都不见得能赚的如此多的银子!然而,让她心动的并非银子,而是那愿意出银子买她的人。一时间竟然动了心思,对那惠班充满了感激,秀眉微蹙望着躲藏与栏杆之下的惠班,忽地心头多了一些忐忑。 原本洋洋自得的妈妈亦是错愕不已。瞧着藏起来的两人,一时间竟然没了主意。他们两人将竞价抬了上去,自然不能就这样算完事,总得有一个交代才是。妈妈暗地里对着打手使了个眼色,打手们便径直上了二楼。 这赫连禹德是脑子有问题么?竟然新婚初期,带着自己的夫人来逛窑子!惠班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趴在桌上抱着脑袋暗自懊恼。却是不经意瞧见眼前突然多了一道黑影。 那打手身穿黑色缎面衫,面色威严,双手环抱胸前,气势汹汹望着惠班。 最后叫价的便是惠班,如此情势下,妈妈不愿意到手的银子飞了。 惠班连连摆手,生怕打手的出现更加引起沈如故的注意。 “走开,走开!别杵在这里。” “公子,玉乔姑娘今儿个是您的了。”打手冷冰冰的说。 惠班透过栏杆细缝,瞅了一眼沈如故,却见她仿若无事的与赫连禹德浅笑风生。 “公子,玉乔姑娘初夜竞价所得,共计七万三千两。”打手再度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惠班不耐烦的挥手,伸手去衣袋里掏银子,一时间瞪了眼:“多少?” “七万三千两!” 她哪里来的七万三千两?她出门统共才带了五百两银子!就算把她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钱,一个舞姬,竟然卖到这样高的价格。惠班气急败坏,拍案而起怒吼道:“你这黑心肝的!一个舞姬卖到七万三千两!” “不是舞姬!而是舞姬的初夜。公子,这可是您自己出的价。”打手鄙夷的冷笑提醒。 惠班这才恍然醒悟过来,却是自己出价不假,可她没有这样多的银子也是真的。多少有些理亏,但惠班才不会认亏,趾高气昂的拍胸脯道: “那爷不要了!方才不是还有一公子竞价吗?爷今儿个大度一些,让给他了!” 嘉懿原本躲在桌下,暗地里瞧着这一出戏,看到惠班拿不出银子,正掩嘴偷笑。突然间惠班将矛头指向了她,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将惠班咒骂了三千五百回。拉扯着赫连硕的裤脚求救,生怕还未曾嫁入王府便被赫连禹凡给休了! 这样轰动的场面,赫连禹凡怎可能不曾注意到?只是,当沈如故映入他眼帘的那一刻,他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心思去顾及其他,只觉着一颗心早已被沈如故四分五裂,他却依然愿意犯贱的承受她将自己伤的体无完肤,也要想尽一切去保护她。 第三十八章吃一堑长一智 “公子,怎么办?都说了,这地方不适合您呆!七万三千两啊!不是卸了腿的问题了,是要扒了咱们的皮呀!”宝香欲哭无泪,生怕被沈如故瞧见,学着惠班的样子趴在桌前,说话的声音哽咽了,就连双腿也不争气的颤抖起来。 “少废话。”惠班低叱,打了个手势,示意宝香跟在她身后偷偷溜出去。 打手蹲身瞧着蜷缩在桌下的嘉懿,冷笑顿生。还未开口,嘉懿便一脸嫌弃的挥手驱赶:“滚开,滚开,爷不要。” 打手骤然起身,却见惠班早已弓着身子灰溜溜的溜到楼梯口。脚尖轻点,壮硕身躯轻盈腾空而起,一个转身便阻在了惠班的面前,双手环抱胸前,冷言讥讽:“怎么?公子想一走了之?” “不是说让给他了吗?跟他要去!”惠班蜷着身子藏在打手的遮挡下,尽量抑制着情绪,压低了声音。 打手没了耐心,提了惠班就飞身于妈妈面前。妈妈坐于舞台中央,悠闲自得的喝着茶水,瞧也不瞧惠班,只一声冷哼从鼻尖喷薄而出。 去你娘的,这下完全暴露在沈如故的面前了。惠班倒也不藏着掖着了,反正也没银子,索性一如往常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抽了腰间的皮鞭,扽紧了,怒视对方。 “你哼什么哼?爷今儿个就把话给你撂这了,没银子!”气势首先不能输。 “那公子是来诚心捣乱了?”妈妈不骄不躁,缓缓起了身子,睨视惠班,笑意自嘴角逐渐扩散,却又突然间收住,只听冷若冰霜的话语从齿间迸出:“绑了他!” 惠班哪里是吃素的?挥了鞭子就抽下去,打手闪身躲开,惠班虽然没有打手功夫高,好在她出手快,手中又是长鞭,让那打手无从靠近,一时间两人便打成一团。 嘉懿想要趁乱逃脱,却被眼尖的打手瞧见,得了惠班的下场,被拎小鸡子一般的丢到了妈妈面前。 嘉懿狼狈不堪,望向二楼的赫连硕寻求帮助,岂料赫连硕撇着嘴巴耸了耸肩,一副坐下来看好戏的样子。转瞬之际,对上赫连禹凡的眸子,惊慌失措的垂下脑袋,恨不得将头缩进脖子里去。 硬着头皮起了身子,一脚踏在妈妈所坐的椅子上,逼近她威胁道:“敢这么对我?知道我是谁吗?” “来咱们醉烟楼的!非尊即贵,妈妈我既能开了这醉烟楼,自有开下去的本事。”这话说来,无疑是不将嘉懿的威胁放在眼里。 嘉懿气恼之余,想要飞身上楼求救赫连硕,岂料被打手以为抱了逃跑的心思,一番误会之下,竟也打斗了起来。 “呀!快瞧,原来是个姑娘。” 混乱之余,只听一声惊叹,却见惠班在打斗中被撩开了秀发,女儿身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惠班气急,扬起鞭子挥了下去,鞭尾落下,却抽在了因打斗倒退过来的嘉懿身上。这一鞭子是用了十足的力道的,瞬时间皮开肉绽,鲜血渗出。嘉懿痛的倒抽一口凉气,转身对着惠班谩骂。 “你他娘的会不会打架!睁大狗眼看清楚了再抽!” 惠班是个不吃气的主,原本心中存了一丝愧疚,听得嘉懿这样骂,倒也不客气了:“抽的就是你!不是你存心捣乱,本姑娘哪能落得这下场!” 嘉懿气急间,竟然将矛头转向了惠班。原本是两人与醉烟楼的斗争,最后到变成了他们两个的打斗。 “呀!这也是个姑娘!哈哈哈!” 众人原本就端坐一旁看好戏,这下却是上演了一出如此反转的大戏,方才为那玉乔姑娘争得面红耳赤的,竟是两位姑娘,这事真是天下第一大稀奇! 惠班是存了心思要曝光嘉懿的身份的,自己落得如今这下场,总的拉一个垫背的。 赫连硕实在看不下去了,这要是传到宫里去,皇上非废了他不可。刚欲起身,却被人按回原处,抬头却见赫连禹凡对他摇了摇头:“九叔,嘉懿这丫头性子野!吃点亏长长记性,若是往后嫁入王府中来,我可没有那性子去纵着她。” 赫连禹凡言下之意摆明了让嘉懿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嘉懿将是赫连禹凡的发妻,赫连硕往日与她玩的再好,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只无奈的耸了耸肩,静坐等候,只管别让嘉懿吃了大亏即可。 “你的王妃,你说了算!倒是你来这醉烟楼,稀奇的很。” 其实,赫连硕也就比赫连禹凡早生了两年,两人坐在一起,模样上瞧着有几分相似,不识真相之人,倒觉得他们像兄弟更多一些。 “哪有万物亘古不变的道理?我也是瞧着禹德留恋的紧,心中好奇罢了。” …… 与此同时,玄庸下朝回府,几番打听下才得知惠班换了男装出了府,可现在已近巳时,却依旧不见惠班踪影,心下着急便出府寻找。 了无踪迹。 “哎哟喂!疼死我了!” 路过醉烟楼时,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膜,玄庸顿了足,不由一阵心惊。这是何等地方?这丫头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来这种地方撒野了,看回去不好好教训她! 玄庸无奈抚额,硬着头皮进了醉烟楼。却是刚刚立于门前,便见两个重物啪——的一声砸在自己的脚下。玄庸俯身望去,却见是两个身着男装却蓬头垢面的女子,打斗间两人皆不服输,早已是鼻青脸肿。 细细瞧去,眼下的这位除了他家的冤家妹妹还能是谁?旁边那位更是让人惊愕,竟是那刚刚回宫不久的嘉懿郡主!这俩丫头还真是有的一拼,竟然女扮男装逛窑子?这若是传出去,往后还怎么嫁人? “够了!”妈妈一声叱责,瞧着狼狈不堪的俩丫头。之所以如此狼狈,便是被打手给扔出来的。 “既是丫头,事情便好办了。没有银子不打紧,绑了,调教三月便如同玉乔一般可以接客了。”妈妈气急败坏,那妩媚风韵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威严。 “啪啪——” 两记清脆的耳光响起,妈妈甚至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眼前就多了一道身影。这耳光是用了十足力气的,两巴掌下来妈妈被打的头昏脑胀,醒不过神来。 原本早已被惠班吓破胆的宝香,瞧见来人便是他家公子,心头一惊,竟然晕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出手相救 那妈妈也是风月场上混迹多年的老手了,醉烟楼也是在京城立足多年的,这迎来送往的,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到还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不客气的打了两巴掌。 脸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痛,更过不去的却是面子。 今个儿玉乔初夜的拍卖,本就是为图个好名声,醉烟楼特地广传了消息,请了不少的贵客。因此现在坐在这场中众人,哪个的名字放到外头一说不是大名鼎鼎?偏偏她就是在这么多贵客面前被生生的打了几巴掌,这份耻辱,怕是就算打回去也洗不清了。 脑海中思绪万千,那妈妈的脸色阴沉的滴水,连画着精美丹蔻的指甲都掰断了,她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不风度,指着那从外头闯进来的男人厉声道:“来人,把这不知哪儿来的混小子给我绑起来带到后头去!” 此时玄庸已经快步走向了还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一手一个的把自己妹妹和嘉懿郡主分开。看着二人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模样,玄庸只觉得一阵头大,这二人也真是不懂事,大众场合怎么就这样闹起来?让人看笑话不说,还偏偏是两个姑娘家,说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那妈妈此时还没看清玄庸的模样,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只是见他背着自己将那两个姑娘搀扶起来,便断定这三人是一伙的。 打手们虽然一开始被玄庸的两巴掌吓到,但此时在妈妈的吆喝下也都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棍子,靠近了过去。 惠班见到自己哥哥一脸严肃的样子,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当下也不敢再多说话,顺手将自己的衣裙褶皱抚平,乖乖站到了玄庸身后,嘟着嘴扯着他的衣摆道:“哥哥,是嘉懿郡主先骂我,我才反击的。” “你别血口喷人!”嘉懿郡主头发散乱的比惠班还要厉害,再加上先前被惠班抽了一鞭子,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委屈的看了一眼赫连硕的方向,见他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再加上自己的未婚夫赫连禹凡也在场见到了她的狼狈相,嘉懿只觉得又疼又羞恼,竟是干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小声抽泣了起来。 “欸,郡主你别哭啊。”玄庸心里本只是觉得懊恼,此时真个儿见到那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大的姑娘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这份暗恼瞬间就变成了手足无措。 “哼!现在知道躲不过了开始哭了?哭什么哭!也没什么人会给你们这两个野丫头出头!”醉烟楼的妈妈恢复了自己内心的平静,恶狠狠的走向三人,咬牙切齿道,“你们是哪家院里的,主意竟然打到我醉烟楼的头上来了!” 玄庸根本懒得理这没有自知之明的妈妈,他脱下身上外袍遮在嘉懿郡主身上,轻声安慰道:“郡主想来不是自己过来的吧?是跟着哪位王爷公子一道的?我一会儿将你送回去。” 也是那妈妈倒霉,没有听清玄庸对嘉懿的称呼,不然恐怕就不会再做出接下来的举动了。 她竟然指着三人示意打手们将他们押到台上去,惠班见自己哥哥来了,索性也不惧,仰头就率先走过去道:“走就走,难道怕你不成?”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你们两个就留在我醉烟楼吧!”那妈妈怒极反笑,指着玄庸道,“至于那个男子,给我把他的腿打折了丢出去!” 赫连硕此时也认出了玄庸,听那妈妈这么说,他反倒是笑了,对坐在身侧的赫连禹凡拱手道:“这乱子可是闹大了,我还是上去把那个丢人的丫头带回来吧。” 台上,玄庸冷笑着看着四周虎视眈眈的打手,对那妈妈一拱手道:“这位妈妈,不知道我妹妹哪里得罪你了?” “原来你是她哥哥。”那妈妈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玄庸的穿着打扮,倒也像是个有钱的主儿,一声冷笑道,“你妹妹和这位姑娘以七万三千两银子拍下了我楼里玉乔姑娘的初夜,却没银子可以付。怎么?难道你这个当哥哥的替她付了?” 七万三千两?玄庸听了这个数字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惠班的眼神也是一下子带上了生气的意味,惠班自知理亏,低下头去小声嘟囔:“我就是跟嘉懿郡主开个玩笑,哪想到一下子价格就抬那么高了……” “你别说话了。”玄庸狠狠瞪了惠班一眼,还是忍不住低声斥责。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只能一脸尴尬的愣在原地。 “怎么?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把腿留下来吧!”听这楼内的妈妈这么说,那些打手一下子就扑了上来。 玄庸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一个人对那四个打手竟然毫不显弱势。 这时赫连硕也冲到了台上,掀开玄庸盖在嘉懿身上的衣袍,仔细查看了一下她身上的伤势,远远比他想象的重多了,当下也是脸色一沉就加入了混战。 那妈妈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是认出了赫连硕,吓得连手中的扇子都掉了:“停停停!别打了!”打手们摸不着头脑,这一晃神,又被玄庸和赫连硕两人联手揍了个鼻青脸肿。 “这位……莫不是豫亲王殿下?”妈妈声音都颤抖了,要知道这可是皇室的人啊!他出面自然意味着方才台上的三人与他有关系。 “妈妈好眼力,既然认得出本王,怎么认不出郡主了?” 赫连硕虽然是笑意盈盈,但是在妈妈眼中,就如同夺命的恶魔。 “殿下的意思是……”妈妈不敢置信的望着那在赫连硕身后的嘉懿一眼,“那位姑娘是郡主?” “正是。”赫连硕一张冷面竟然难得的出现一丝笑意,“不知冲撞皇室宗亲该当何罪呢?” 赫连硕话音刚落,满场哗然,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这也难怪,毕竟是皇室中人,若说先前是因为掉面子所以不说出嘉懿郡主的身份,如今既然赫连硕以亲王身份站出来了,这也就意味着他在暗示在场众人离开,不要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 能坐在醉烟楼场子里的来客都是人精,心里亮堂的很,他们可不想不小心被这豫亲王殿下以冲撞皇室的罪名治罪。 第四十章走散的两人 赫连禹德侧过身来看了身边自己的女扮男装的妻子一眼,轻声道:“如故,既然九叔出面了,咱们也就回去吧。” 沈如故点头同意,明月忙上前扶住她,小心叮嘱道:“小姐小心脚下,可别摔着了。” 人流如织,沈如故怀有身孕走不快,明月只得扶着她在人群中一步步靠着墙行走,不一会儿就和赫连禹德走散了。明月有些慌张刚想张口呼唤,却被沈如故制止道:“明月,我们先往门口方向走,别再被人认出来。” 明月忙应了声是,二人谨慎的在让人群中寻找出路。 而赫连禹凡也是在赫连硕上台之后便跟随人群一同离开,但是他控制不住的回头望向沈如故的方向。 她变了装,因为身孕的缘故显得有些臃肿,她和她那小侍女在人群中跌跌撞撞的,如同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赫连禹凡看着她们吃力的样子,有些担心,忍不住悄悄的跟了过去。 果然,人群太拥挤,沈如故在下楼梯时不小心脚滑跌了一跤,明月毕竟也只是个女子,眼见着扶不稳,主仆二人就要一同摔下楼去。 沈如故此时也慌了神,惊呼出声。她知道这么一摔她的孩子是有可能保不住的,但是状况好像已经不是她能掌控的了,她只能伸手拦在肚子前,努力侧转身子,希望不要摔到自己的孩子。 赫连禹德在人群中和沈如故走散,找了她许久也没有看见,此时听到她的惊呼方才转头发现,只可惜距离尚远,中间又隔着重重的人海,他连忙往那个方向赶去,也是分身无力了。 沈如故绝望的闭上眼,却并没有想象中一般摔落在地,一个有力的臂膀撑住了她倒下的身躯。她睁开眼,正好对上赫连禹凡眼中复杂的神色。 沈如故忙从他怀中起身退后两步,轻声道了谢。她现在的装扮可是一个留着胡须的男子形象,当然不能在另一个男人怀中呆着,赫连禹德此时也是赶到了她身侧,上下打量确认她无碍之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才放回了原处。 赫连禹凡看不惯他对她像是爱得深切关怀备至的模样,出言讽刺道:“怀有身孕还带她出来,你倒是放心。” “这是我夫妻二人家事,只要她开心怎样都行。”赫连禹德冷笑,反唇相讥。 赫连禹凡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来,只得从鼻中一声冷哼,一拂袖转身离开。 台上,醉烟楼的妈妈在赫连硕出现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自己今日算是栽了。 她伏在地上,只是不住的磕头乞求豫亲王的原谅。天哪,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指使打手将郡主卖入青楼?还试图殴打朝中重臣? 还有眼前这个让人根本看不出深浅的豫亲王,他怎么不早点出现来制止自己?既然一开始没有解释,现在怎么又一副冷面阎王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赫连硕看着瑟瑟发抖的老鸨,薄唇勾勒出一丝淡漠的笑意,“可是觉得本王出现的晚了?” “是啊是啊,小的有眼无珠……”老鸨见赫连硕像是给她台阶下,忙堆出一脸的欣喜,转过身来对打手们又踢又打,口中道,“你们这些个不省心的,老娘供你们吃供你们喝,你们就这么不长眼,对个姑娘家也痛下杀手?要不是亲王殿下阻止,以后得罪了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你!”那妈妈扫视了一圈,看见了瑟瑟发抖躲在一旁的玉乔,忙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发髻痛骂道,“你这个狐媚子,要不是你在上面搔首弄姿的,两位姑娘怎么会吵起来?” “这就是妈妈您的不对了。”赫连硕一直似笑非笑的看着老鸨“发威”,此时才出声制止,“这玉乔姑娘,是郡主欣赏的姑娘,哪是你这样肆意打骂的。” 老鸨一听,忙松开自己的手,呸呸打了自己两巴掌陪笑道:“是是是,全听亲王殿下的,玉乔姑娘在我这醉烟楼是我的福气,我一定好生供着她。” “这还差不多。” 赫连硕转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道:“那今日这事?” “亲王殿下放心。老身定不会将二位姑娘的事说出去半个字,不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果然还算是个明事理的。”赫连硕拍手称赞,“那我们几人就走了,我看这场子乱的也有些厉害。想来妈妈还有修缮一番,我等就不再叨饶了。” 离开了醉烟楼,玄庸向赫连硕一鞠躬,惭愧道:“今日还是劳烦豫亲王殿下了,我这妹妹性格顽劣,昔日是我把她宠坏了,回去之后我自然会好好教训她。” 惠班仍是一脸不服气道:“哥哥,我哪儿错了?要不是她一直跟我抢着抬价,我才不会说这么高呢。” “惠班!向嘉懿郡主道歉!”玄庸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眼中全是不容置疑,“别的不说,就凭郡主身上那道伤,要你道歉都是轻的!而且你回府之后禁足十天,这十天之内我不会再让你出府了!” 惠班极少见自家哥哥气成这样,张着嘴说不出话,连本来想说的反驳的话都没有说出口。她本也是极其聪慧的女子,想了一会便明白哥哥这样做也是为自己好,毕竟皇室中人也不是她得罪的起的。 想到这里,惠班低了头,乖乖对嘉懿郡主道了歉,还不忘傲娇道:“不出门就不出门!不就十天么,我看快得很。” 玄庸见她肯低头才舒了一口气,带着一丝祈求的看着赫连硕。后者摆摆手笑道:“玄公子,嘉懿此行也有她做的不对的地方,就当是一个教训了。” “那我兄妹二人就先行一步了。”玄庸一颗心这才放回了远处,内心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看着自家妹妹,再不让她出去惹是生非。 第四十一章不敢妄自议政 看着玄庸带着惠班远去,嘉懿郡主不满的对赫连硕道:“就让那丫头这么走了?” “嘉懿,这次我虽然没有骂你,并不代表你就没有错处。”赫连硕看着灰头土脸的嘉懿郡主,认真道,“你是郡主,所以那醉烟楼的妈妈得罪不起,但不是所有人都得依你的。若是今日我不是与你一同前来,你怎么脱身?” 嘉懿郡主只觉得十分委屈,揉着眼睛道:“都是那惠班……” “这都过去了嘉懿,我希望你以后行为处事能量力而行。”赫连硕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脑袋,领着她走出了醉烟楼。 赫连禹凡领着东尧走到了王府的车驾前,在那楼内人潮拥挤的地方呆了那么久,此时一出来,只觉得连空气都格外的新鲜。 “东尧,你觉得今日这事要是被朝中那些个老古董知道,可是又要借题发挥指责一番了。” “世子说的自然是对的,小的可不敢妄议朝政。” “怕妄议朝政被诛九族吗?”赫连禹凡冷冷一笑,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此事若是真传到陛下耳朵里,怕是连九叔都免不了重罚。” 东尧把头伏的更低了,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过是随意说说。”赫连禹凡扫他一眼,轻笑出声,“不过这可和咱们没什么关系,走吧回府咯。” “怎么和你没关系了。” 一句突兀的话语打断了赫连禹凡前进的脚步。他皱了皱眉,回头看向身后。 “你也说了,我可是得回去找陛下请罪了,这丫头我可不敢带回去,被陛下见着定是要怪我没照料好她。”赫连硕带着嘉懿郡主走到赫连禹凡身边,笑道,“反正她也是你的未婚妻,不如就让她暂且跟着你,你们二人也多了解了解?” 嘉懿郡主完全没料到赫连硕会这么说,初始还愣了一会儿,旋即便急得直摇头,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我才不跟表哥走呢,我现在这个样子难看死了!他要是休了我怎么办?” “你这丫头。”赫连硕哭笑不得,俯身小声道,“现在倒是想起来要面子了?刚才在台上不是精神的很吗?又哭又闹又打的,他不是都见着了?要休你早下决心休了。” 嘉懿郡主又气又羞恼,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只是一个劲的低着头梳理自己的头发,恨不得地上能有个洞让她现在钻进去。 赫连硕见她不反对了,便笑着对赫连禹凡一拱手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走一步了。” 赫连禹凡瞅着低着头的嘉懿郡主,才想自己倒是一直都未曾好好看过这未婚妻的模样。 一身男装打扮也掩盖不了她如雪的肌肤,因为先前打斗而披散下来的头发随意挽成发髻,还有几缕乌黑的发丝在耳边温顺的垂下,她裹着一件外袍宽大,遮住了身形。 见到这外袍,赫连禹凡眉头一皱,疑惑地看向赫连硕。赫连硕会意道:“嘉懿背上有伤,恐怕还得劳烦你回府后请个医生来。” “我知道了。” 嘉懿郡主突然觉得耳边一热,那男子温热的呼吸轻拂在耳后,他俯身将她鬓边碎发挽至她耳后,这行为对于未过门的女子而言略微有些太过放肆了。 嘉懿郡主瞪大了双眼,刚想斥责,赫连禹凡已重新站直走到她身侧,亲密而不狎昵的微扶着她温柔道:“表妹,你既然有伤,那便先去我府上将伤口处理一下吧。” 赫连禹凡也不知道此时自己到底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情,他将嘉懿郡主眼中一闪而过的羞恼与欣喜都看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这个未过门的妻子是喜欢自己的。只可惜,他的心中早已印上了另一个倩影……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天色已经不早了,半盏残阳铺在王府围墙上,将砖红色的墙面映成了一种缱绻缠绵的绯色,如同见到心上人的少女双颊,明艳的动人。天边云卷云舒,点点金光镶嵌其间,璀璨夺目,就连王府院子的地面上也像是镶满了碎银子一般。 这样美丽的情景也只有在傍晚时分才会出现,若换做是平时,就连王府的下人们也忍不住在忙碌之余悄悄驻足,抬头对着远处瞅上那么两眼。 但是今日却是有所不同。 “看什么呢!王妃的茶都凉了,你小子还不快去厨子那儿换一壶过来!” 王府前厅,管家悄悄拿眼瞅着坐在正厅的两位主子,见他们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舒了口气,转过脸来就对那倒霉的小厮吹胡子瞪眼睛道:“还愣着干嘛?快去!” 小厮低着头诺诺的应了,忙提着炉子出去了。 今日的王府,被一种严肃压抑的氛围围绕着。管家已在这儿侍奉了王爷王妃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二位坐在前厅一言不发的严肃模样,太安静了,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王爷与王妃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对方的半信半疑。还是王妃先开口说了话:“本来我还是不信的,禹德那孩子不是这么不明事理的人,现在看来恐怕也是不得不信了。” 王爷本只是淡定的坐在太师椅中,眼见着时间流逝,心中的烦躁逐渐增加。此时听王妃这么一说更是心烦气躁,他猛的将手边残茶一饮而尽,一下子站起来瞪着管家道:“禹德和如故还没有回来?” “这个……门房那边确是还没有消息。”管家忙低头应道,上前再次替他将茶加满。 “哼!这孩子倒是出息了啊!成天跟着那些狐朋狗友混日子,好事没见他办多少,坏事倒是不断。”王爷鼻中发出一声闷哼,显然很是不满。 “王爷,别激动,咱们还是等禹德回来自己解释吧,说不定他们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呢?”王妃在一旁劝慰道。 “苦衷?能有什么苦衷?”王爷怒极反笑,“他一个王府公子,带着已怀孕的妻子前去逛青楼?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第四十二章心思 赫连禹德和沈如故还不知道王爷和王妃已经在府内等着他们回来。 马车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偶尔有微风吹动沿街柳枝,沈如故将帘子挑开一个小角向外张望。 街道两旁的小摊已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夜市做准备,大红的灯笼挑上在街两旁,沿街叫卖的各式小玩意儿玲琅满目,一路过去繁华入目,又随着踏踏的马蹄声转瞬即逝了。沈如故仍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切,她的眸中有京城万象,通明灯火一一亮起,人们脸上欢笑与悲痛交织,在这里,每天每日都有无数的故事发生在每一个角落。 “在看什么?”身后的男子为她披上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又体贴的将她身后的软枕重新垫好。 “看人。”沈如故放下帘子,回头对赫连禹德轻笑,“许久不出来了,难得这一回儿出来走动,自然要好好看看这国泰民安的景象。” “国泰民安可不是我关心的,那是陛下的事。”赫连禹德见她这么说也笑着附和,伸手替她将斗篷拢了拢。 “那你关心什么?”沈如故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躺好,双手扶在肚子上笑意盈盈的看向赫连禹德。 后者看着她一脸认真听答案的样子笑了,俯下身去轻轻刮了一下沈如故的鼻子刻意道:“我说是关心你你可信?” 沈如故面上一僵,此时她虽是仍着着一身男装,却早把脸上的乔装洗去,恢复了女子的秀丽模样。 她定定的看了赫连禹德许久,突然轻笑出声:“你可别拿这样的话去勾搭别的姑娘,我不信,可怕是换一个人连魂儿都能被你勾了去。” “那不,我自然是只讲与你听。”赫连禹德泰然自若道。 明月在一旁也忍不住哧哧笑出声来:“公子与小姐真甜蜜。” “怎么?明月也有心仪的男子了?”沈如故开玩笑的对明月道。 “小姐你就知道拿我开玩笑。”明月嘟着嘴道,“明月还要侍候小姐呢。” 众人一路笑闹,马车里其乐融融,径直往王府的方向去。 王府大门,管家已在此等候了多时,远远见着那熟悉的马车终于慢悠悠的行驶了过来,才觉得自己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原地。 “我们回屋的时候小声点,可别把爹娘给惊动了。”车帘被掀开。赫连禹德率先下了马车回身扶着沈如故。 “诶哟我的小祖宗们啊,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的把你俩给盼回来了。”管家见二人仍是悠哉悠哉的样子,忙踱着步子上前搀扶。 “赵管家?你怎么出来了?”沈如故心里只觉得一阵不妙,看了看门房小厮们都是一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管家小心翼翼地往屋里头瞅了一眼,见那边看不清这里的动静,才一拍大腿一脸的欲哭无泪道:“还能是因为什么?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嚼舌根,告诉了王爷和王妃说是你们俩去了那烟花之地,他们二人现在正在屋里等着呢!” “什么!这可是真的!”这下子别说是沈如故了,赫连禹德也是措手不及吃了一惊。 “骗你们做什么。王爷和王妃可是从下午就开始等着了,连茶都换了三轮了,你们还是快些进去吧。”管家摊手,对二人的讶异感到一丝不解,“不过现下你们不是回来了吗,那进去和王爷王妃好好解释不就成了?” 沈如故与赫连禹德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脸上的苦笑。 管家这才反应过来,惊得倒退两步捂住嘴,瞅了瞅四周没有外人方小声道:“少爷、少夫人……莫非你们真是去了青楼啊?” “是啊,既然都有人说了还能怎么办,见招拆招吧。”赫连禹德一声苦笑,率先走进府中。 “你小子终于懂得回来了啊?”王爷见自家儿子带着儿媳进来,忍不住一声冷笑。 管家瞅着局势不对,早已先下去为茶壶续水了。厅内就只有王爷王妃和沈如故一行三人相互对峙。赫连禹德深吸一口气,带着笑意恭敬道:“父王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你不知道吗?”王爷脸上仍是阴云密布,“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你们方才是从哪儿回来的?” “爹,您别生气。”沈如故莲步轻移,微笑道,“是我在这屋子里坐久了气闷,才央禹德偷偷带我出去逛逛的。” “逛逛?上哪儿逛不好你们去逛青楼?”王爷一声嗤笑,眼中的不满意味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没有……”沈如故陪着笑还试图解释,赫连禹德深吸一口气对她低声道:“如故,你穿着一身男子衣袍呢,别解释了。” 沈如故低头看了眼自己,也是叹了口气不再辩解。 “怎么,现在没话了?”王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扫视着二人。 赫连禹德上前两步道:“没错,我们是去了醉烟楼……” “你还有脸说没错?”压抑了许久的火气终于爆发,王爷张口怒斥道,“赫连禹德你给我跪下!” 沈如故担心的望了赫连禹德一眼,后者悄悄的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言,一撩袍子就跪在了地上,一副洗耳恭听的乖顺模样。 “逛青楼就不说了,还带着妻子一道去?长能耐了啊!那醉烟楼是什么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腌臜地方你不知道?如故还怀有身孕,这也是幸好你们没出什么事!” 沈如故听着王爷的意思是说全是赫连禹德的不对,忙上前想要与他一同跪下,请求道:“爹,这事儿是我的不对,是我要禹德带着我……” 王妃瞪了沈如故一眼:“你怀着身孕呢,别跪在地上。再说就算是你要求的,禹德他自己也不知轻重吗?你就不用为他求情了!” “娘……”沈如故上前扯了扯王妃的衣袖,看来跪着的赫连禹德一眼,又看看正在气头上的王爷,眼中全是乞求。 王妃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摆摆手叹气道:“你们也太不懂事了些。” 第四十三章翅膀硬了 王府内的气氛凝重之至,赫连禹德跪在地上,地面冰凉刺骨,让他的双腿有些发麻。 王妃上前来为王爷顺了顺气,小声劝诫道:“他们二人既然现在平安回来,也就罢了吧。” “哼!”王爷接过王妃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心中的气仍然是没有消散,看着赫连禹德重重叹了一口气,“禹德,不是我刻意罚你,你自己想想这事儿可是你错了?” “醉烟楼里今日要是有人认出了你们二人,这事儿传出去对我们王府的名声来说多不好听?”王爷撑着椅子站起身来回踱着步,眉上的皱纹拧成一字,仍是不住的叹气,“你说本王罚你跪一宿应不应当?” “是,我知错了,这罚自然是认得。”赫连禹德抬头看了沈如故一眼,竟是低下头认了错。 “那就好。”王爷这才满意的喝了口茶,润了润唇。 沈如故双眼瞪大,她向来知道赫连禹德是不爱她的,却没想到这次他竟替她认下了指责,要知道的确是她要求去醉烟楼看看,他才带她去的。想到这儿沈如故忍不住再次出声辩解:“爹,您别罚禹德。都是我的过错……” “如故!”赫连禹德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无奈,她怀着身孕,难道要她与自己一同跪在这儿受罚?他虽不够爱她,但他并不讨厌她,怎忍心让她在这凉气侵体的地板上跪一宿?沈如故平日里那么机灵的女子,更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性子,如今怎么就想不通了? 沈如故不是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受不住罚的,但是她看着赫连禹德,心里竟泛起一阵好感,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再没说出口。 “什么都是你的过错!”王爷心里本已是平静了不少,被沈如故一句话激的又气愤了起来,“如故,本王先前没有罚你,不代表这次你就没有错!你平时也是个知书达礼的孩子,今日怎么与他一同胡闹!你不知道自己怀着身孕吗!” “好了好了,如故也是心疼禹德,他们年轻人主意多,这也没什么不对的。”王妃忙出面打圆场。 管家站在一旁不敢动,只是不知道自己已来来回回倒了多少次茶。 王爷见王妃开了口劝告,才闷哼一声不再作罢,目光游弋间却看到了早就在伏在地上瑟瑟瑟发抖的明月,眼神一凝,像是又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如故你不是觉得自己也有错,要陪禹德受罚吗?”王爷突然开口道,这话让赫连禹德一惊,难道父王真的不顾如故的身子,铁了心要罚她? “我不是罚她。”知子莫若父,王爷瞥了赫连禹德一眼后道,“明月!今日是你跟他们一起去的吧?” 明月整个人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的声音细弱蚊蝇:“是,王爷。” “你知道你家主子怀着身孕?也知道他们要去的是烟花柳巷?” 明月的声音更胆怯了起来,毕竟她只是一介丫鬟,如果王爷真是要惩罚她的话,有的是方法手段,但是她也只能回答:“是,奴婢知道。” “啪”的一声,白瓷做的杯子被摔到地上裂成八瓣,茶水在空中滑落,四溅在地面铺着的精美地毯上。 “知错仍犯。”王爷冷冷道,“这样的奴才留在身边有何用!更何况如故正是怀有身孕之时,身边一切事无巨细都应谨慎小心把握,更是应该找个懂事的丫头侍候。” “王爷!” “爹!” 却是沈如故与明月同时出声。沈如故看了明月一眼,示意她让自己先说。 “怎么,你还有不满?还是说我这个王爷已经不被你们放在眼里了,连一个小小丫头的去留也不能管了?”王爷挑眉,话语中的意思已是很明显。 “爹,我自怀孕以来一直是明月陪在身边,照顾的无微不至,对我的吃穿用度也都十分了解。恳请王爷再给明月一个机会,再者若真是明月有什么过错,也应该从我罚起,是我这个当主子的教导不力。” 沈如故一面诚恳的请求,另一面拿眼悄悄的瞅着赫连禹德,见他仍是低着头无动于衷,知道他并没有出声辩护的打算,心中本来对他的好感不由得下降了几份。 此时王妃打量着众人的神色各异,一下子形成了僵局,忙站出来发了话打圆场道:“明月这丫头我知道,的确是个会照顾人的丫头,如故怀孕了身边自然还是有个呆惯了的贴心人使唤比较适合。” 闻言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忙膝行向前了一步,拽住王妃的衣角恳求道:“王妃娘娘,明月知道此事是明月的不对,没有看好主子,只求王爷王妃别赶明月出府,明月愿做牛做马侍奉好少夫人。” “你看,至少这丫头还是忠心可嘉的嘛。”王妃对明月温柔一笑,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神色,转身对王爷道:“依我看,明月该罚,至于赶出府就不必了?” 王爷依然是顶着一张阴沉的脸,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王妃便对明月道:“既然此事你也有过错,就罚你五个月的银子,与禹德一样,就在外头院子底下跪一夜如何?” “谢谢王妃娘娘!”明月听到王妃这么说,感激不尽,一连磕了几个响头。 沈如故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但是也知道这已是王妃开恩,她也不敢再出言劝说。 “一个个长大了就翅膀硬了,看来本王已是老了,管不住你们这些小崽子了。”王爷站起身丢下这样一句话,转身便回了里屋,还不忘叮嘱管家,“给我看紧了,禹德去祠堂里跪着,不准给他送吃的,明日中午才准他起来。至于那个唤作明月的丫头,就跪在院子里吧!也叫众人都看看,看谁以后还敢做这等影响王府声誉之事!” 王妃起身跟上王爷,临走前对明月道:“你这丫头好运,有个为你求情的好主子,你别忘了你明日早上还得去她跟前侍候。” “奴婢晓得。”明月低头应了,看向沈如故的眼神也多了一份感激。 第四十四章外头出什么事了 沈如故回了后院自己的房间,闷闷躺下,这一夜虽是勉勉强强的睡了,心里始终十分的不安稳。自己虽然没有被受罚,但是这夜凉如水,明月已是在院子里跪上一宿,那膝盖岂不是要废了? 她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屋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吵得她的内心更觉得烦闷,索性翻身坐起来唤来个服侍的婆子问道:“外头是出什么事了?你替我出去看看,这么吵吵嚷嚷的,闹的人心里怪不舒服的。” 那婆子应了声是,敛了衣裾出去探查,不一会便苦着张脸进来,只是唯唯诺诺的不敢说。 沈如故心中掠过一丝不妙,不由得抬高了嗓音逼问道:“怎么?遇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为何不说?” “哎,是……是少夫人身边惯常跟着的那个丫鬟明月,被人架着拖到了院子里,正跪在那儿呢。”婆子嘴唇打颤,眼珠子在眼眶里直溜溜的打转,就是不抬起头来看沈如故。 “我那丫鬟因为做错了事被王爷王妃罚跪在外面,这我是知道的。” 沈如故叹了口气,又重新倒回枕上,明月为她受罚,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又不能为她做什么,思来想去料是受罚的时间也快尽了,便从香纱橱里取了件素红绣百子图案的披风出来披在身上,起身便道:“我要去明月那儿看看。” 婆子听沈如故这么说,眼皮不由得一跳,竟是伸手拦住了沈如故的去路。 沈如故脚步一顿,心中那种不妙的感觉更是明显了几份,她皱着眉,眼底三分不耐四分威慑,冷冷的看着这婆子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出去?难道我连去看看自己丫鬟都不成了?还是说我被禁足在这院子里了?” 婆子瑟缩着自己的脖子,被沈如故这么一说,显然是有些吓到,忙往后退了两步,将出路让开。 沈如故不屑的冷哼一声,迈步便出了门。她心里挂念着明月的状况,脚下步子走的飞快,那婆子跟在身后,生怕她跌倒,不由得一连声的惊呼:“少夫人,小心身子!” 沈如故哪里顾得上这么多,她方才见那婆子回话的方式语气都不太对,显然是明月出了状况。她拢着披风绕过曲折百转的回廊,有风声从她的耳边掠过,她第一次觉得这王府的设计也太麻烦了些。 院内,明月咬着下唇不出声,额上却有一滴滴的汗珠冒出来,显然是痛楚难忍。她抬头长吁一口气,脚尖用力,试图将膝盖从地面上铺着的碎石子中微微抬起一点,却马上被身边的人发现。 那是个穿着粉衫的女子,个子不高,伶俐娇俏的一张脸,不算出众的相貌,只是生了张讨喜的樱桃小嘴,和尖俏的下巴让她平添了几分特色,但也难以避免的略显刻薄。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明月的动作,见后者有使劲的意思,便一步走过去摁住明月的肩狠狠向下一压,尖声对两旁看管明月的小厮道:“诶呀,她都快从地上站起身了,你们这些个没长眼的难道看不出吗?王妃派我来可是监督的,你们这是要不听王妃的命令吗?” 小厮们同情的看了一眼明月,也看的出她眼中显而易见的哀求,但是他们也只能是奉命而行罢了。小厮们没有办法,只得上前反剪了她的双手,将她重新按在地上的碎石子里。 膝盖处的痛楚再次传来,明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只是硬撑着一口气对那粉衫女子道:“春祺,你我二人都不过是侍奉柱子的丫鬟,你何必如此对我!” “要怪就怪你没遇着个好主子呗,我也是奉王妃的命令行事,让你在这儿好好跪个一段时间,也长点教训。”春祺笑得花枝招展的,眼底却是掠过一丝阴毒。 “王妃娘娘心地仁慈,怎会像你这样恶毒!再说以前怎没在王妃娘娘身边见过你?”明月不信,挣扎间头发也有些散乱,她不顾自己的颜面,只是固执的盯着春祺,像是要将她的样子牢牢记住。 “的确,我本来只是王妃娘娘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还没你的等级高。”春祺笑得放肆,“不过现在我就是大丫头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明月不说话,疼痛一直传到大脑,反而让她的思路更加明晰了起来:“难道少公子和我家小姐出门的事就是你告诉王爷王妃的?” “你倒是聪明。”春祺眼神一变,显然没有想到明月这么快就理清了其中的头绪。但是旋即她又捂住嘴笑了起来,俯身凑到明月耳边道:“就算你猜到了又有什么用呢?我也只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罢了。” 春祺意犹未尽,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刺激明月,这时却传来了一声怒斥:“都给我住手!” 春祺一愣,抬头往院门方向一看,竟是沈如故挺着肚子走了过来。 沈如故见明月受罚,心里又难过又气愤,竟是不顾自己的身子,甩开身后跟着的婆子就奔了过来,她终于知道先前那婆子为何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在她印象里明月这丫头一直都是笑嘻嘻的模样,跟在自己身后打点上下,也算得上是得体大方,她经常说明月比一般人家的姑娘看上去还要像个小姐,做事也向来手脚麻利的不让自己操心。而现在跪在那儿的姑娘头发乱了,衣衫也被扯开了些,她膝下那些细碎的石子一看就是有人刻意为之,隔着衣衫都能看出血色盎然,已是渗透了出来。 沈如故三步并做两步奔向明月,也不顾自己弯腰不便,一把抓着她的手腕便将她扶了起来,由脱下身上的披风替明月披上,低声叮嘱:“明月,去我房里歇一会儿,我替你叫个大夫来。” “哎,王妃有令……”春祺还伸手试图阻拦。 “你闭嘴。”沈如故这三个字咬的异常清晰,她冷冷一笑,站起身来盯着春祺道,“或者你也在这儿跪一会儿?。” 第四十五章你要谋杀亲夫么 有些碎石子镶在了明月的膝上,随着沈如故将她搀扶起来,带血的石子与皮肉分开发出轻微的刺啦一声。 “罚够了吧?”沈如故扫视全场,被她眼风扫过的丫环小厮们都纷纷低下了头。春祺讪讪一笑,退后一步低着头恭敬道:“既然少夫人这么说,那就够了。” “那你还呆在这儿做什么?滚!” 沈如故将明月带回院子中,请了大夫前来替她清理伤口。 细小的伤口里有些碎石子已是镶进了皮肉,大夫将碎石子挑出后又为明月上了一层药膏,叮嘱她需得每日涂抹,以防止伤口发炎化脓。 沈如故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里一阵不好受。 反倒是明月还笑着安慰她:“小姐,别哭丧着一张脸了。我不过是跪了一会儿,疼过去就好了,不打紧的。再说,大夫不是留下祛疤的药膏了吗,我看这伤啊,过几日也就消了。”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罚。”沈如故亲自拿过药膏替明月上药。 明月挣扎着从榻上坐直起身,不好意思道:“小姐,我自己来吧。” “那不行。”沈如故故意以开玩笑的语气笑着说,掩饰了自己内心的心疼,“你是替我受的罚,我若是不帮你上药,可是会因愧疚而寝食难安的。” 明月只得依着她。 “我也是替你受的罚,怎么不见你对我愧疚而寝食难安啊。”外头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略带笑意的声音。 赫连禹德一从祠堂受完罚后起身便来到了沈如故的院内,当然也见到了二人主仆情深的一幕。他本是懒懒的斜倚在门口,直到此时说话见二人注意到了自己才跨步走入屋内,身上还是穿着一身昨天出门时的衣袍。 “你过来凑什么热闹。”沈如故看着他大大咧咧的就走进来,随手找了个椅子就自来熟的坐下,不由的扶额一阵无奈。 明月更是吃了一惊,要知道此时沈如故在替她上药,所以把罗裙撩至了膝盖上方。见赫连禹德进来,一下子不知是否该将裙摆放下才好,白皙修长的小腿就这样暴露在人前,就算明月只是个丫鬟也禁不住两颊绯红,小声道:“少爷您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就闯进来了?” “我妻子的房间,我进来需要通报吗?”赫连禹德刻意咬重了妻子两个字,摇着扇子调笑着看了明月一眼道,“明月丫头,你这双腿倒是漂亮,可得仔细着上药别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明月被这么一调戏,脸色涨的通红。沈如故冷笑一声替她将裙摆整理好,对赫连禹德嘲讽道:“外头丫头多得是,有喜欢的自己挑去,别在我屋子里头挖人。” 赫连禹德摇扇的手一顿,便轻笑一声换作一副委屈的神色道:“好好好,爷不说了就是。倒是我昨夜跪了一宿,也是受伤了,你帮我也搽点药膏。” 沈如故往枕上一靠,指着自己的肚子道:“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方便帮你吗?” “顺手嘛。”赫连禹德厚着脸皮不依不饶的凑到沈如故身边,自己动手就把里衣的裤脚卷到了膝盖处,指着淤青的地方道:“你看,爷可不是诓骗你,是真的伤着。” 沈如故给他烦的没奈何,半信半疑的朝他膝上瞧去,竟是真的瘀伤了一大块,青色紫色连成一片蔓延在膝盖上,也的确是触目惊心。 “你瞅瞅,爷没骗你吧。”赫连禹德抬着头装模做样的龇牙咧嘴,“如故你就行行好,替我这个伤病患者上个药呗。” “知道了知道了。”沈如故翻了个白眼,挪动了一下身后的靠枕,过去替赫连禹德抹药膏。 她下手不轻,赫连禹德本来还觉得不是特别疼,给她这么一摁倒是真的疼的咝的一声,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是要谋杀亲夫吗?”赫连禹德忍着痛,咬牙切齿的瞪着沈如故,这个女人,真是不肯吃一点亏。 “是啊,看你这条腿伤了你还怎么出去勾搭那些大小姑娘。”沈如故脸上带着笑,下手可是毫不客气。 赫连禹德叫苦不已,这才说出了自己来这儿的主要目的:“沈如故你这个没良心的,父王叫我告诉你,你这几日就在王府呆着好好养胎,别出去了。” 沈如故手下动作一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出她的所料,王爷果然还是对她感到不满了。她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不动声色道:“如此说来我是被禁足在王府了?” “没错。”赫连禹德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女子,同情的点点头。 “没事。”沈如故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抬起头来又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不是还有君兰陪我嘛。既然是父王和母妃的意思,那我自然是不会违抗的。这样也比较适合我好好养胎。” 赫连禹德上下打量着她,只觉得自己真的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子了。她不哭不闹,安静的接受了被禁足的消息,坐在那儿恍若无事发生一样,淡定的可以。赫连禹德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乱的想法都抛在脑后。管她呢,反正自己话也是传到了。 赫连禹德一摊手,站起身往门外走去,走了没几步还是回过头道:“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我从外面给你带回来就是。” 沈如故点点头,没有回答。 阳光从雕花的窗口照进屋内矮脚的木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伏在桌边窃窃私语,不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娘,你看我的名字写的怎么样?” 小一点的女童扎着双平髻,一身梨花白细云纹锦裙,小脸如珠玉般可爱圆润,声音奶声奶气的,手里抓着一管兔毫笔。 大一点的女子自然就是沈如故了,她温柔的凑过脸去看了看宣纸上写的还有些歪斜的“君兰”二字,笑着称赞:“君兰写的很好,这两个字很漂亮。” 君兰得到称赞,也是笑得十分开心。 屋外的阳光镀在她二人的裙摆发梢,剪影美的如同幻象。 第四十六章今日的书 院内,沈如故已被关在王府中好几日不曾出门,她只觉得自己都快要闷的发霉了,于是今日便特地让小厮们将软榻搬到了院内一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下,她和衣懒懒躺在其上,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在她随着怀孕也日渐圆润的身形上。 君兰如往常一般喜欢凑到沈如故身边玩耍。 沈如故招手唤她来到自己身边,笑着问道:“君兰,今日的书可读了?” “读完啦。”君兰一双小手托腮,杏仁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沈如故的肚子问,“娘,你的肚子里是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君兰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沈如故的脸上浮现出作为母亲的温柔笑意。 “都喜欢。”君兰的眼眸一亮,就像是其中有碎星光闪烁。小女孩雀跃着起身,在院内欢喜的转了一个圈道:“那我就是姊姊了?” “对啊。”沈如故歪着头看着君兰,脸上也浮现出对未来的希翼,“你可要好好的照顾弟弟妹妹。” 君兰欢喜了每一阵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开心的嘟着嘴道:“那娘是不是就不喜欢君兰了?” 沈如故哑然失笑,亲昵地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道:“怎么会呢?君兰这么懂事可爱,娘亲自然是喜欢君兰的。” “可是我听丫鬟姐姐们说,娘不喜欢我的亲娘,还把她关起来了,所以以后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我了。”童言无忌,说到沈如故的耳里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沈如故不禁抓紧了君兰的小手,迫切的问道:“这种话是谁对你说的?” “娘?你弄疼我了。”君兰的手腕被这一抓已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皱着眉,眼见着就要掉下泪来。 沈如故忙松了手,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又重新牵过一脸委屈的君兰,对她的手腕轻轻吹气:“对不起君兰,是娘不小心。君兰,不管是哪个姐姐这么和你说都是不对的,娘保证你一直都是娘喜欢的乖孩子。” 女孩年幼,还分不清那么多是是非非,见沈如故一脸认真的回答,也就破涕而笑了。只是脸上还挂着两滴泪珠,显得有一丝可笑又十分可爱。 沈如故见君兰的心情平复,方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道:“好了,你看你还哭鼻子呢,快去找奶妈替你擦擦吧。” 君兰被奶妈带了下去,沈如故的表情才慢慢变得凝重起来。这些日子来她过的相当安逸,都快把那关在别苑里的陆碧游给忘了,陆碧游是君兰的亲娘没错,却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派人这样对君兰说。若是给有心人听到,又是免不了的嚼舌根子。 沈如故将这前前后后的事情一捋顺,心头忍不住就浮现出一种怀疑:难道自己和禹德先前出门的事也是陆碧游派人告知王爷王妃的?她越想越觉得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当下就想叫明月过来询问。 明月本是去厨房里为君兰和沈如故二人准备了一些点心,这两日她觉得君兰与自家小姐的关系也是越来越好了,明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欢喜的。 然而她方把准备好的糕点端到银杏树下,却发现沈如故坐在榻上扶着后腰,脸色阴沉的吓人。 “小姐?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起来了?”这一下可是把明月吓得不轻。她放下手中托盘上前去扶着沈如故,嘴里急切道,“小姐你怀着身子呢,大夫说了要尽量躺着,不然多累啊,有什么事您就叫奴婢,奴婢替你去做就是了。” 明月絮絮叨叨了一番,又将沈如故扶回榻上,又替她敛好了衣服方发现四周已不见了君兰的身影,当下不解道:“君兰小小姐呢?” 沈如故回过神来,接过明月手中的水果茶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让她的内心平复了不少,她对担心的看着自己的明月笑笑道:“没事,我让人带君兰下去了。” “没事就好。”听沈如故这么说,明月也放宽了心,收拾了下茶盏就想端下去,却被沈如故扯住了衣袖。 “明月,你记不记得之前那个在你跪着的地面上铺石子的丫鬟是谁?”沈如故斟酌了片刻语句,开口询问。 “自然是记得的。”明月皱眉,恨恨的一跺脚,“那丫头是王妃娘娘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叫春祺,就是她把小姐出去的消息告诉王妃的。”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别的,明月扑哧一笑对沈如故道:“不过啊,听说那春祺最后还只是个二等丫头罢了。” “春祺?”沈如故食指在太阳穴附近轻敲,脑海中又想起了自己当时见到那粉衣丫头伏在明月耳边的情景,“明月,当时那丫头俯在你耳边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明月皱了眉,歪着头仔细回忆道,“奴婢也记得不太清。依稀说的是什么吃人家的嘴软,那人家的手短。”说到这里,明月不解的看着沈如故问道:“怎么了小姐?那个春祺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对?当然不对了!”沈如故若有所思,“王妃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哪来的途径知道我和禹德的行踪?没有十足的把握会冒这个险去说吗?这个春祺,定然背后还有她人指使。” 明月惊讶的捂住了嘴:“原来是这样!还是小姐想得周到。”她也是聪慧的女子,眼睛一转便想明白了其间的心机,当下开口问道:“不如派人去将那丫头要来问问便是,只要是来到了我们这院子,总有方法能让她开口的。” “这样也好。”沈如故握紧了拳,已经下定了决心。 虽然现在她怀有身孕,性子已比之前温和了不少,但若是这背后有什么人或事威胁到她的孩子,她也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揉了揉眉心,重新睁开眼时沈如故已恢复了平静淡然的模样。她望向关着陆碧游院子的方向,心里叹了口气:“敬酒不吃吃罚酒,陆碧游,你最好是别让我查出来什么。” 第四十七章不明不白的死法 明月是个办事利索的人,当下就派人去找来了春祺一阵拷问,沈如故在外头的银杏树下不紧不慢的喝着茶,眼神却是时时注意着春祺的动静。 春祺倒也是爽快,见自己已经落到了她们手里,干脆利落的就把事情的缘由交代了个清楚。 “奴婢不过是拿人钱替人办事。”春祺对沈如故一摊手,回答的意外简单,“这消息是府上那位陆夫人告诉我的。奴婢本来不愿意冒这个险,不过是她万般恳求,又许给了奴婢不少银子说是她亲耳听说了少公子与您要出去,奴婢方才在王妃面前提了一提。而且也是她要求在您的丫头罚跪的地面上铺上石子。” 沈如故定定的看了春祺许久,见她眼神坦荡丝毫不躲闪,知道她说的倒也是实话,于是便问道:“那陆碧游可还要你做了什么其他的?” “没有了。”春祺低下头避开了沈如故审视的双眼,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道,“反正奴婢跟在王妃身边也不过是个二等丫头,若是夫人还是不放心,把我调到身边就是,横竖都是个二等丫头的命,跟着谁都一样。” 明月听她这么说上来就是扇了她两个嘴巴,恨恨道:“你这般害我家主子,还想跟在夫人身旁?” 春祺硬着脖子受了那两巴掌道:“你打了我这两下,我俩的恩怨也就扯平了,你不能怨我,我可是事先就和你说过了,我不过是替人办事。” 明月伸手还想去打,却是被沈如故制止。 “你这丫头倒是有意思。”沈如故对春祺冷笑道,“既然你这么巴巴的想呆在我身边,那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理。” “春祺谢过夫人了。”春祺福了一福,竟是不卑不亢,顶着那微肿的唇角就阔步走了出去。 明月不解,沈如故见她这般疑惑模样便向她解释道:“我看这春祺,是个明小人,倒不是阴险狡诈之辈,我将她放在身旁,不也就是放在了你我的眼皮下?想来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波浪。” 明月听了这番解释,恍然大悟,忙笑道:“还是小姐想得周到。” “揽枕北窗卧,郎来就侬嬉。小喜多唐突,相怜能几时。驻箸不能食,蹇蹇步闱里。投琼著局上,终日走博子。” 青葱的翠竹从幽静的小院中伸出柔韧的筋骨,院中传来女子的歌声幽幽,恍若一潭看不见底的井水,悲凉的调子在水面上一波三折,引得过路的人也忍不住驻足聆听。 院内的女子像是意识到了外头有人侧耳倾听,不紧不慢的停下了歌调:“怎么今个儿想起来来这里?” 过路的男子风流倜傥,手执一柄玉骨折扇,扇面是上好的白色绢丝。那男子一摇折扇笑道:“‘郎为傍人取,负侬非一事。摛门不安横,无复相关意。’陆碧游,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唱的一手好曲儿,你这子夜歌,倒是选的很恰当啊。” “赫连禹德,你来这儿就是来取笑我的么?若是,那你走吧。” 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唱歌的人从门后的阴暗角显露出身形——那委实是个动人的女子。里头是件烟白色的软银轻罗百合裙,外头罩着件白玉兰散花的纱衣,虽是远观也见得她这一身轻描淡写的白,却在行走间银光点点,那是掐银丝的线绞了两股密密的绣在外头的纹路上,衬得她肤白如雪,状若月宫琼仙。 “许久不见,你就是这样对自己丈夫的?”赫连禹德嘴角上挑,往陆碧游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在将要跨过她的院门的时候脚步一顿。 “怎么,难道夫君是来告诉我我的禁足被解,亲自来接我出去的?”此时二人的距离已近在咫尺,陆碧游抬头,忽地朝他莞尔一笑。 女子身上有一种清雅的香气,呼吸可闻,她突然伸手,一下搂住赫连禹德,定定的看着他,眼中全是见到心上人的痴迷神色,这一刻她像是仙女动了凡心,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姿态,“你既然知道日日唱的子夜歌,心心念念的等着你,你怎么现在才来见我?只要你说一声,我就能离开这院子,我就日日陪着你……” 赫连禹德的步子最终还是停在了院门外,他只觉得眼前全是深深浅浅的白,眼前女子口中喃喃,香气扑鼻,她像是使了什么妖术,又像是遮人双眼的朦朦胧胧的雾,而他在这白色中盘旋沉溺,几近窒息。 “少公子?你唤我可是有事?”一声疑问将他从这片白色的海洋中唤回神来,赫连禹德踉跄着步子一连退了两三步,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侍卫,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家主子。 赫连禹德用白绢扇遮着脸,不住地大口喘气,而那造成这一切的白衣女子已是收了手端庄的立在那儿,仿佛这都与她没什么关系。 “陆夫人,请您回到院子里去。”那侍卫注意到了陆碧游已堪堪的站在门边,眼见着就要一步迈出的模样,不禁皱着眉高声提醒。 “诶呀,这位小哥,妾身不过是见夫君来了,心里实在是喜欢得紧,只是跑的急了险些跌了一跤,夫君不过是扶了我一下,这不打紧吧。”陆碧游朝侍卫眨了眨那双什么时候看都是水汽朦胧的眸子,语气像是在撒娇。 “没事,你先去别处吧,我与陆夫人说会儿话。”此时赫连禹德挥手示意,侍卫见主子如此吩咐,便也鞠了个躬走去了远些的地方。 “当着为夫的面勾搭别的男人?陆碧游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被禁足在这小小院落里碰不得男人,怎么?你心痒了?”赫连禹德又退后了两步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脸上带着一抹邪邪的笑,他上下打量着陆碧游,目光肆意如刀,话中意味深长。 陆碧游见碰不到他,又被他毫无顾忌的眼光在全身上下肆意游走,只觉得他每看一处,就像撕开了她那一处的衣衫,眼中全是挑逗。索性一转身,将半个身子藏匿在了门后,口中闷闷道:“妾身只想侍奉在夫君左右,与夫君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第四十八章小小姐你在哪 赫连禹德完全不领情,收了扇子冷笑一声:“你觉得你说这样的话我会信吗?” 听他这么说,陆碧游脸色一变,藏在袖中的手也下意识的狠狠掐在了一起。然而这一切的发生都只是在一瞬,她从门后露出脸时已经重新换上了一副哀怨的模样:“你还是相信沈如故的话!” “我倒是无所谓啊。”赫连禹德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过沈如故说你的燃香里混杂着川乌的辛味,还在你倒出的香末中挑出了川乌的残渣,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是吗?” 说到这里,赫连禹德眼底掠过一丝寒光,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万一你真是要害我,我可不想哪天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那不过是我的药渣罢了。”沈碧游试图解释,“沈如故她不过是嫉妒,所以才冤枉我!” 赫连禹德定定的看着她,唇角倏地勾起一抹常见的风流笑意,他又恢复了那顽劣公子的本性,拿着扇子轻佻的抵着陆碧游的下颚笑道:“好好好,就当你说的是对的罢,不过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禁足你,你以为我就找不到你这样的女人了么?” 陆碧游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她抬起头,悲怆的望着赫连禹德,“好,既然你不让我出去,至少将我的君兰还给我,陪着我说说话。” “你要她跟着你一同被禁足在看不见天日的院落里腐朽吗?”赫连禹德收回了扇子,眼中闪现的是不屑的光,嘴角挂着一抹邪笑,“陆碧游,你就在这院子里好好呆着罢,安分守己一点,说不定哪天爷心血来潮还过来宠幸你几回呢!” 望着那公子翩然远去的飘逸身形,陆碧游颓然转身委顿在地,她不必在他面前,也就不必再扮作任何一副模样。都是那沈如故!若不是她的出现,自己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又怎么会被赫连禹德遗忘在角落?不,她要出去。离开这让人生厌的院子,离开这恼人的竹林! 悠悠的风吹过,风中远远的又传来了那哀怨的子夜歌。 “小小姐,你在哪儿呢?” 君兰的奶娘在府中急得团团转,那粉雕玉砌的小女孩正是调皮的时候,对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一不留神就发现她已不见了踪影。 奶娘揉着眉心苦笑,朝着四周呼唤:“君兰小小姐,你在哪儿呢?” 偌大的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音。 “这孩子,真是调皮,又跑出去玩了不成?”奶妈喃喃自语着,一路寻找着君兰的踪迹。 而此时的君兰已是听不到奶娘的呼唤了,她正一脸好奇的看着站在自己前面拿着球的女子问道:“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若是沈如故或者明月在场一定会惊呼出声,这女子可不就是春祺嘛。 春祺手里正拿着一个金线绣的小球,随着她的转动,那球上绘有飞禽走兽百般事物,也是十分精巧玲珑。 君兰的一双眼更是巴巴的盯着,就差没伸手讨要了。 “小小姐,这球可好看?”孩子的心意不懂得掩饰,一番喜爱全写在脸上,春祺见状,知道君兰已经上钩,眼珠子一转就将小球藏到了身后。 君兰见那球不见了踪影,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春祺却道:“小小姐与我一同玩一会儿,我就把这球送给你。” “姐姐说的是真的吗?”君兰一双杏眼睁大,欢喜却从上扬的唇角里溢出,连脸上的两个小酒窝也笑了出来。 “自然。”春祺说着便把手中的球递给了君兰,两个人你来我往,玩的不亦乐乎,不知不觉间就离开了前院,越发的往后院行去。 “诶呀。”春祺突然一声惊呼,却是君兰不小心将球踢入了隔壁的院子里。 那院子里有着葱葱郁郁的翠色竹林,密密麻麻的交织在一起,掩住了里面一切的人和事。 君兰不知道这个院子是谁的住处,一时间驻足不前,一会儿抬头望望滚入院内的球,一会儿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春祺的嘴角掠过一丝得逞的笑,转而换上焦急的样子对君兰道:“小小姐,这院子是陆夫人的住处,我是不能进去的。你在这儿等一下,我马上就去找人来替你把球取出来。” 君兰不知有诈,只是仰着天真的笑脸,脆生生的答应下来。 谁知春祺这一去,就再也没见到人影。君兰在院外徘徊了许久,终是等不及了,自己迈步便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空,就像是没有住人一般,君兰小心翼翼的挪动步子,见四周没有动静,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欢欣雀跃的就朝院内奔去。 层层叠叠的帷幔在女孩的身后扬起落下,遮住了她蹦蹦跳跳的身形,院门一声轻响落了锁,锁门的女子正是去而复返的春祺!她隐秘的一笑,对着门里头轻声道:“陆夫人,咱们的约定到这儿可也就是完了。你的女儿我也给你带到了,你看……” “我自然不会亏待你。”银子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落中回响,格外清脆,“拿去吧,你的报酬。” “奴婢谢过陆夫人。”春祺忙不迭的俯下身去,捡起那一锭银两塞入怀中,脸上还保持着那种刻意的微笑。 天色逐渐晚了,奶娘还是没有寻到君兰的身影,心里的不安愈发的扩大了起来,她匆匆的前去沈如故的房前,请求相见。 沈如故近几日来只觉得自己腹中的孩子动个不停,折腾的她浑身疲惫,故而早早的就躺下歇息了,听说君兰的奶娘求见,本不打算相见,却耐不住再三请求,只得同意了。 那奶娘见到沈如故便哗的一下跪在了地上,脸色煞白,不住的磕着头:“夫人不好了,君兰小小姐不见了!” 这下沈如故是真个儿睡意全无了,她不由得一惊,皱着眉对奶娘叱问道:“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早点说?” 奶娘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偏巧这时,外头又传来了小厮的通报说是王妃娘娘来了。 第四十九章兰儿是你么 王府后院,翠竹苑内,君兰一溜烟跑了自己心爱的玩具球前,爱惜的捧了起来。 “兰儿,是你吗?” “是在叫我吗?”君兰不解的抬头四处去看,院子仍是空荡荡的,只是在那一头有衣袂拖在地面划过的声音逐渐响起,愈来愈近。 陆碧游关了院门之后便匆匆的赶到了院内,看着眼前小巧可爱的女孩,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这就是她的女儿!那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上杏眼眨啊眨,满是疑惑的神情。陆碧游心中一沉,知道君兰许久未见过自己,已然是对这个生母印象渐淡了。 “我是你的娘亲啊。”陆碧游的脸上扯起一抹僵硬的笑意,“你不记得我了?” 君兰歪着头若有所思,虽是开口换了声“娘”,脸上的神情仍是不确定的样子。 陆碧游见她这般,只得在唇角牵起一抹僵硬的笑,勉强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入院中:“没关系,我许久不出院子了,你不记得也是应当的。” 院中凉亭早就摆好了小小的藤椅,甚至还有藤编的秋千,陆碧游拉着君兰坐下,亲手将一盘点心端到她跟前,殷勤道:“来,尝一尝。这可是娘亲手做的椰汁桂花糕,可好吃了。” 君兰睁着那双无邪的眼,抱紧了怀中的金球,小声道:“可是娘不许我吃别人的东西。” “你说什么?”陆碧游一下就阴沉了下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传来被细线穿过一般的疼痛,她亲生的女儿,不过一段时间不见,现在却是口口声声叫着别的女子娘亲,听着别的女子的话了。这样的认知如此残忍,带的陆碧游的声音也不由得高了几份。 君兰没有想到陆碧游一下子就生气了起来,觉得十分委屈,鼻子一抽就微弱的哭出了声。 “你说的娘是沈如故那个女人吗?”陆碧游一把抓住君兰的手腕恶狠狠的逼问,“她凭什么是你的娘亲!明明你是我的骨血,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你不过是她带了几日,却在这里口口声声的叫着她娘亲了!” “可是如故娘亲很温柔,她会教我读书写字,会亲手给我扎辫子,不会像娘一样弄疼我。”小女孩皱着眉,眼泪汪汪的,说话也不连贯,却还是固执的很。 陆碧游听她这么说,心里更气愤了,这院子本就空落落的没人,她拽着女孩的手腕,将他拖入其中一个房间,漂亮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了起来。她瞪着君兰道:“好啊,沈如故不是你的好娘亲吗,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来找你!” 房门被人重重的关上,留下女孩儿自己一人瑟缩在黑洞洞的房内,只有那个金球还忠实的陪伴着她。 而在王府前院,此时众人已乱做一团。 沈如故正在为君兰的下落不明而着急的节骨眼上,王妃却是突然驾到。 这下子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沈如故还来不及吩咐去寻找君兰,就不得不起身前去迎接王妃。 王妃今日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在左右两个丫头的搀扶下施施然迈入了府内。 沈如故心中叫苦不已,也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去,堆出笑脸道了个万福:“母妃,天色都这么晚了,什么事还劳烦您亲自过来?” “也没什么大事。”雍容华贵的王妃浅浅一笑,配着她一身橙黄的衣裙显得整个屋子里都充满了暖意,她伸手接过明月恭敬递上的茶盏,随意一问,“就是来走走看看,我儿禹德在何处?” “禹德出去了,大概是拜访哪位朋友吧。”沈如故笑着回应,虽是怀着身孕行动不便,仍然笑容得体礼数周到。 “这孩子,天色不早了还在外头和那帮朋友们鬼混。”王妃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满,出身世家的修养让她压抑住了自己的心情。她挥了挥手道:“算了,不提他。” 沈如故忙陪着笑应下了,一边只希望王妃能够赶紧离开不要注意到君兰不见了的事实。 然而世事往往是不那么如愿的,王妃环顾四周,没有见到那个常见的女孩身影,便自然的张口问道:“君兰呢?带她出来给我看看,我倒是好久没见着她了。” 王妃这厢里说的倒是轻巧,沈如故却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她眼神一瞥,看到侍候在一旁的奶娘的身子也在听到王妃话语的同时变得僵直,整个前院里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沉默。 王妃也是过来人了,下意识的感到不对,眼中神色也在一刹那变得凌厉了起来,她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不轻不重的一放,一字一句问道:“怎么了?君兰呢?难道我不能见她?” “不是不是,母妃,您多虑了。”沈如故话已出口,只得硬着皮头继续编下去,“只是君兰这孩子贪玩。可不,刚刚还在前院呢,这会子玩的热闹,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也是。”王妃的神色稍有缓和,不过怀疑仍是没有完全放松,半信半疑的问道,“不是不见了很久了吧?” “没呢,娘,您放心,这王府就这么大,我过会儿就派人去找找,把君兰给找回来。”沈如故别过脸,装作喝茶来掩饰自己脸上的不自然神色。 王妃上下打量着沈如故,见她还算是镇定,心里方是放心几份,只是这府中赫连禹德不在,也寻不见君兰,而唯一能见着的沈如故还是个孕妇,不能久坐闲聊,心里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拂袖站了起来想要离开:“既然都不在,那我也就先走了,免得打扰你休息。” 沈如故心底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乖巧模样:“母妃慢走,儿媳身上不便,就不出门相送了。” “你好好养胎,争取给我赫连家生个大胖小子啊。”王妃鼓励地朝沈如故笑笑,转身离开,一旁早有丫头为她披上了外罩的纱衣,恭敬的送出门去。 沈如故见王妃走出了府门,心里的大石方才落下,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总算是过了这一关。 第五十章回去 王妃前脚刚走,府内上下却更是忙活了起来。 君兰不见的消息让所有丫鬟小厮们心中都不由得一紧,沈如故更是吩咐下去谁能找到君兰小小姐就赏银十两! 这下子府里真个儿热闹了起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府里上下在沈如故的命令下,将王府从头到脚翻了个遍。不管是花园里还是偏僻处的凉亭,或是君兰常走动的几处卧室,甚至是厨子那儿,都被一一查看,却还是没有那女孩的身影。 翠竹苑附近也有丫鬟小厮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陆碧游靠在门边,一袭白衣委地,一张俏脸上没有表情,冷着脸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故意出言道:“诶呀,这是怎么了?府里头为何乱成一片?” “陆夫人,这不关你的事,请你回到自己的翠竹苑里去!” 守门的侍卫尽职尽责的挡着她的去路。 “我只是被禁足了,又不是被休了!什么时候连过问府中事物的资格也没有了?”陆碧游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长如蝶翼的睫微微扇动,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反驳。 陆碧游又旁敲侧击的问道:“再说了,你们诸位不也是在看守着我吗,我又离不开这翠竹苑,不过央你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算是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吧?” 侍卫仍在犹豫,却被自己的同僚拉了拉袖子道:“我看还是告诉陆夫人得了,这事毕竟也与她有关,她不是小小姐的生母吗?” 侍卫们商量了片刻达成了一致,便告诉陆碧游这院子里喧闹是因为小小姐不见了,大家都在四处寻找,只是不知道小小姐究竟去了哪儿,竟是到现在也没人寻着。 说到这里,侍卫的声音已慢慢小了下去,因为他看见眼前的陆夫人完全变了。她本是一副悠游自在看笑话的模样,然而在听到君兰失踪的消息之后,悠闲完全变成了惊慌,接着是毫不掩饰的焦急神色。 “我的君兰!”陆碧游一声哀嚎,双眼狠狠的看向前院的方向,冲出院门咬牙切齿的怒骂,“是不是沈如故那个贱人把我的女儿藏起来了?她冤枉我把我关在这儿不说,还要害我的女儿!” “陆夫人!请你冷静一点!”两个侍卫上前拦住她,又架着她回到院中,任她拳打脚踢也不松手。 翠竹苑内匆匆迎上来一个青衣的丫鬟,扶住陆碧游急切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去前头站了会儿,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这青衣丫鬟也是跟在陆碧游身边唯一的贴身丫头了,名唤青芜。侍卫将陆碧游交给她,无奈的叹一口气道:“青芜姑娘,陆夫人是听说君兰小小姐不见了的消息才变成这样了的,还麻烦你多多担待。” “君兰小姐不见了?”青芜扶着陆碧游,听到这消息还是惊得倒吸一口气后退了两步不过她还是很快控制住了这些情绪,冷静道:“我晓得了,夫人就交给我吧,劳烦各位大哥了。” 侍卫们对视一眼点点头又站了出去。 见侍卫们去了外头,本来还在大声哭喊的陆碧游一下子止住了声音,满是泪痕的脸上化作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青芜担心的问道:“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陆碧游不耐烦的一挥手,“人可算是都走了,真是演戏演的我心累。” “啊?夫人您不是真的在伤心啊?”青芜不解道,“不是说君兰小姐不见了吗?” “蠢丫头。”陆碧游扶着桌子走到贵妃榻边躺下,闲闲道,“君兰在我这儿呢。” 青芜转念一想若有所思,却还是不解道:“那既然夫人知道君兰小姐在哪儿,为什么不告诉沈夫人呢?” “你个小贱人胳膊肘往哪边拐呢?”陆碧游听青芜这么说就觉得一阵气闷,劈手揪过她的发髻恶狠狠道,“我把君兰还给她做什么?让她再教我的女儿,教的连自己的亲娘都认不出来吗?” “再说了,君兰是我的亲闺女,难道我会害她吗?她在我这儿不比在外头那群人手里好?” “是是是,夫人说的是!”青芜捂着自己被揪疼了的头皮不敢反抗,诺诺的应了。 陆碧游这才松了手,重新躺回榻上,看着自己的丫头眼中全是不顺:“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笨呢?要不是看在你还算乖巧忠诚,我身边又没什么可用的人的份上,我早就把你贬下去做个粗使丫头了!” “青芜粗笨,是夫人厚爱。”青芜伏在地上诚恳道。 “算了,你下去吧,我看着你心烦。”陆碧游摁了摁眉心,闭上眼不耐烦的一挥手,青芜乖巧的转身离去。 待她离去后不久,陆碧游便重新睁开眼,环顾四周冷笑道:“春祺,我方才可是听到你的脚步声了,出来吧。” “夫人聪慧。” 随着陆碧游的这句话,屏风后有个人影闪了闪,转出个粉衫的丫鬟来。 “春祺,我记得我们的交易可是已经结束了?”陆碧游故意道,“你现在偷偷摸摸来我着破落院子是做什么?” 春祺笑道:“夫人,我们之间明人不说暗话,你自然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来。” “贱人!谁跟你之间是一类人!不过是个粗鄙的丫头罢了,真以为自己能翻了天?”陆碧游一把抓过身旁的茶壶,朝春祺狠狠砸了过去。 春祺冷笑,侧身让了两步,躲开了那茶壶,她一摊手道:“陆夫人,君兰是我带到这儿的没错,我可是亲眼看着她走进你这翠竹苑的。沈夫人可是说了若是谁能找到君兰小姐就赏给谁十两银子呢。” 陆碧游看着她定定的笑了,张口却提了个毫无关联的问题:“春祺,你很缺银子吧。” 春祺的脸色变了,陆碧游不等她开口继续道:“你总是穿着这一身粉衫,拿了我的银子就愿意替我办事,现在之所以来找我也是因为你觉得在我这儿能拿到比在沈如故那儿更多的银子吧?” 第五十一章拿你是问 陆碧游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的变化,嘴里却还是不停:“你被自己的父母卖入府里,上头还有对儿成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只好赌的哥嫂,下面还有个小侄子,这么一大家子人都是靠你的月俸银子生活,你也是不容易。” “春祺你是个聪明丫头,有眼光有心计的,只可惜背后粘着个撵不走的狗皮膏药。” 陆碧游看着春祺从一开始的镇定自若到现在的微微颤抖,知道自己说的正是戳到了后者的痛处,她轻蔑一笑道:“既然你只想要这十两银子,那便走吧,去告诉沈如故吧。我就在这儿等着她。” 春祺看着眼前的女人,才觉得自己先前完全是小瞧了她,她只当她是个争宠的妾室,却忘了她曾经也是将整个王府掌管的井井有条的女子。 春祺终于是低下了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还有些生硬:“陆夫人,需要奴婢做什么?” 陆碧游看着跪下的春祺,她双膝直接跪在刚刚泼洒出去的滚烫茶水里,也没挪动半下。陆碧游满意的点点头,起身凑到春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春祺的脸色一变,眼中全是不敢置信,低声道:“那可是您的女儿!” 陆碧游微微一笑,在春祺眼中却是如同恶魔,她噤了声,不敢再说一句质疑的话。 “很好很好。”陆碧游鼓励似的拍了拍她的肩道,“等我从这苑中出去,就从沈如故那儿要了你过来。你知道我的贴身丫头月俸是多少么?那可是一个月就有八两银子,两个月就超过这十两了。” 春祺一喜,忙想答应,外头突然传来碗盆落地的乒乓声。这意外的动静在空旷的翠竹苑里回响,一时间也是有些瘆人。陆碧游脸色一变,朝外面喝斥道:“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屋外头才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夫人……是奴婢,是青芜……奴婢先前听到屋子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所以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但是不小心打翻了洗脸盆子。” 陆碧游不耐道:“做什么事都笨手笨脚的,得了得了,你下去吧,我这儿没事,不需要你。” “是,夫人。” 屋内二人静静听了一会儿,等那脚步声逐渐远去了,春祺才匆匆出了苑门,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竹林里,方才说话的丫鬟青芜环顾四周,缓缓跟在了她的身后。 沈如故被留在了屋内,只有明月陪着她,她已经将整个王府的人们派了出去到处寻着君兰,也没有人见到她的踪迹。明月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声劝慰道:“小姐,没事的,王府就这么大,君兰小小姐一定会找到的。” “可我总觉得眼皮直跳,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沈如故疲倦的撑着额,“明月,除了你别人我都放心不过,你也别陪着我了,我没事,你替我出去看看问问吧。” “那好吧。”明月咬了咬下唇起身,一脸担忧的回望了一眼沈如故,看她眼中的意思明确,便也提了裙摆出去。 此时沈如故的身边已没有了别人,她看了看自己日渐明显的身形,又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忙乱景象,愈发觉得这黑洞洞的王府如同潜伏着的巨兽,择人而噬,而自己身在其中,只怕是哪天不知觉的就也被吞噬了。 现实却不允许她再想下去,方才出去的明月已是脸色煞白的回了屋子里来。 沈如故心头一阵不妙,忙翻身坐起来问道:“明月?怎么了?” “如故!君兰到底在哪里?” 明月还没有说话,另一个声音的响起已经代替了她的回答。 沈如故掖在被下的手攒成一团,她都能感受的自己掌心津津的汗,心中暗道该死,脸上还是堆出笑问道:“母妃……您怎么又回来了?” 六角灯笼被一旁的丫鬟接过,来人竟是去而复返的王妃。 “我回来的原因不用你管。”王妃伸手示意,打断了沈如故的话,她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我就来问你一句,先前你说君兰出去玩了,那现在她人呢?” 沈如故听王妃这么说,心里已经明白,大概是府中有人将君兰不见了的消息捅了出去,所以王妃才回过头来追问。 事已至此,隐瞒已没有意义,沈如故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母妃,你听我解释……” “别说了。”王妃本是温柔和善的性子,这次也平静不下来,“君兰不见了是吧!” “沈如故啊沈如故,你到底心里有没有这个家?先是与你的夫君一同去烟花柳巷胡闹,现在又是看管不好子嗣后辈,连人不见了都不晓得去了何处。我本觉得你还算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嫁给禹德,也算是不错的,现在看来倒是我看走了眼!” 王妃气的直咳嗽。 沈如故低头道:“是如故做的不好,只是君兰的确是方才才发现不见了踪影的,如故只求母妃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定能把君兰找回来。” “好,我就给你时间。”王妃不屑的冷哼一声,“我就坐在这儿等着,等到你找到君兰为止!” 残阳一点点的落下,如同此刻沈如故的心,也一样的落入了谷底。 放在窗台上的更漏不留情面,那细碎的沙石滴滴落下,不急不缓,却冷酷的宣告着时间的一点一滴流逝。 王妃已开始做的有些不耐烦,她站起身来,失去了往日作为王府主母的冷静的模样,现在的她更像是寻常人家的长辈,为自家孩子的安危实心实意的着急。 “还没有消息吗?” 窗台上更漏落下最后一粒沙石,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天色愈发的黑了起来,几近泼墨染成。 “母妃不如还是先回府歇着吧,这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只怕都是要宵禁了。”沈如故好言相劝,信誓旦旦道,“母妃您放心,明日您再过来,我一定亲自带着君兰来见您。” “好吧。”王妃叹了口气,临走前还不忘告诫沈如故,“如果明日还找不到君兰,我便拿你是问!” 第五十二章没有人会相信 送走了王妃,沈如故只觉得自己这一日过的简直是糟糕透顶。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寻找君兰的人群还在府内忙乱,她也被这杂乱声响吵的休息不得,先前顾不上考虑,现在仔细想想方觉得自己是被人陷害。 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君兰一不见,王妃就出现,还点名要见君兰。若说是其中没有蹊跷,怕是没人会相信! 想到这里,沈如故伸手唤来明月:“明月,你可看见春祺了?” 没料到自家主子会在这节骨眼上提起那个人,明月歪着头想了想回道:“好像是没见着,大概也是在寻着君兰小小姐吧。” “你们可去翠竹苑寻过?”沈如故又一次发问。 “翠竹苑?那不是陆夫人的禁足之处吗?侍卫说没见着有人进去过,还听说陆夫人因为得知君兰不见了的消息哭得声嘶力竭,现在还在院子里歇着呢,所以也就没有进去查看。”明月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给了沈如故听。 “可是我心头总觉得有些不对。觉得此事与上次一样,同陆碧游之间脱不了干系。”沈如故似是在喃喃自语。 明月便道:“那不如我现在就带几个丫鬟婆子去翠竹苑里搜一搜?不就知道了?” “也好。”沈如故点头。 外头有风动了,吹皱了沙沙作响的门帘。 一股浓烈的酒香随风扑鼻而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就连香炉里点着的熏香都盖不住。沈如故自怀孕以来闻不得太重的酒味,平日里明月她们也是小心谨慎的侍候着,从来不曾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还没等沈如故开口,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扑进了她的房间。 “你们!”沈如故对这二人再眼熟不过,本来将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声也不由的吞了回去,转而感到一阵无奈,“禹凡禹德?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俩个男子正是赫连禹凡和赫连禹德,而那阵熏人的酒香正是从赫连禹德身上传来的,显然他喝了不少。 赫连禹凡看着自己喝得烂醉如泥的弟弟,只觉得一阵头痛。 “他这是又喝醉了?”沈如故一眼便看出了赫连禹德现在的状态,简直是给这本就乱作一团的府里又加了个麻烦。 “没错……”赫连禹凡迟疑着开口。 眼前怀孕的女子身形看上去比前段时间更明显了,她宽大的衣袍下不再有纤细的腰肢,脸上也多了几分苍白。她的眉宇间褪去了少女时的稚嫩青涩,换上了成熟与温柔,还有一抹遮盖不住的淡淡忧虑。 “出什么事了吗?如故,我能为你做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方才赫连禹凡拖着弟弟一路走来,已经见到了王府内乱成一片的情景,而他们俩个大男人直接闯进了沈如故的闺房,也没有人上前通报或者制止,这些不同寻常的意外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在此时把赫连禹德带回来的做法其实是在添乱。 沈如故也在打量着赫连禹凡,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哽哽不知从何说起。她多么想不用去面对现下乱糟糟的一切,她也多想能有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替她支撑起依靠,让她不用去算计这府内勾心斗角的现状。 沈如故大口的喘息,终于压抑住了自己倾诉的冲动,她把脸转向靠墙的一侧,尽可能的冷静道:“没事,哥哥你先出去吧,我来照顾禹德。” “再说了,哥哥你在我闺房里呆久了也不好吧,传出去又要叫人看笑话了。”犹豫了一会儿,沈如故艰难的启唇说出了第二句刺痛赫连禹凡的话。 赫连禹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定定的看着沈如故,难过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他的双手握拳又松开,最终化成一声轻叹。青年公子低下头轻声道:“也罢,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出去就是了。” 沈如故看着他松开扶着赫连禹德的手,退后,转身,掩门。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房间里的人再次俩开,唯有那瘫倒在地的赫连禹德有可能见到二人眼中交织的复杂神色,可惜他已经醉了,只是伸手做出举杯的模样,趴在桌面上翻了一个身,口中还在呢喃不止:“哥哥,我还要喝,你拖我要去哪?是给我找酒吗……” “赫连禹德!你给我醒醒!君兰不见了!”沈如故伸手去拍他的脸,却被他反手打开。 “赫连禹德!娘已经来过两次了,你倒是清醒一些!”沈如故拿这醉鬼没办法,端起一旁摆着的已放凉了的茶水当头一泼。 这一下子赫连禹德倒是不嚷嚷了,只是一双眼盯着沈如故不放。 沈如故见他像是清醒了几份,舒了一口气,再次提起神道:“赫连禹德,我再说一遍,君兰不见了!你可知道这府里还有什么隐蔽的地方可以藏人?” “君兰?”赫连禹德的意识仍然是模糊的,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可是因为喝得伶仃大醉而根本辨不清是谁,只浑浑噩噩间见到眼前有个女子在呼唤自己,竟以为仍是在那酒楼之中。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就叫君兰?来,陪爷喝会儿酒!”赫连禹德嘿嘿一笑,伸手就捉了沈如故的腕,喝醉了的人更掌握不好力道,这一拉便是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他把脸埋入沈如故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香味让他愈发的恍惚了起来。 “赫连禹德你个混蛋!”沈如故被他制住,一时间动弹不得,又担心撞到孩子,不好起身,幸而赫连禹德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肩窝,姿势也慢慢从扯着她的双手到将她抱着圈住。 喝醉了的公子看上去不若平时的肆意模样,安静下来的眉眼也多了几份温顺。 沈如故见他像是睡了过去,苦笑了一声,便想唤来明月扶他去床上歇息,明月应声推门,却不由的一声惊叫:“世子?你怎么在这儿?” 第五十三章我有个想法 赫连禹凡将弟弟送回府上后,心里还是十分担心,也不知道那一瞬间是怎么想的,他神使鬼差没有走,而是缩在沈如故房外的窗下偷听了会儿墙角,却恰巧撞见了明月。 在别人夫妻房间外听墙角还被人撞见可不是什么光明事,纵是赫连禹凡脸皮再厚,此时也是不由得红了一红,下意识间竟是用上了身法,脚步一点便遁走了。 明月一下子撞见了赫连禹凡,只觉得莫名其妙的摸不着头脑,疑惑的进了屋,替沈如故将赫连禹德扶上了床榻,又打了壶温水替他净身更衣,火盆里的火燃的哔啵作响,照亮这个不眠之夜。 沈如故看着这个除了给自己添乱之外什么忙也帮不上的丈夫,不由得重重叹气,起身披了件织锦镶毛的锻袍推开了窗,微有一丝凉意的夜风灌入屋内,还在寻找君兰的人们已经三三两两的点起了灯笼,星星点点的红光一处处亮起,驱散了几份阴气。 外头的嘈杂人声不断,明月上前了几步道:“小姐可是要歇下了?若是,我便要那些人小声些。” “罢了罢了。”沈如故的眼角流露出一丝难得的脆弱,“天色不早了,再找也找不到了。除了巡夜的人注意留神些之外,其他的丫头婆子们都睡了吧。” “可是小姐,王妃明日一早……”明月的心里有些焦急,担心找不到君兰,明日王妃来了,定是要说自家小姐办事不力,指不定又要闹成什么样。 沈如故苦笑道:“明月,这次是我大意了,只怕此事与上次一般,仍与那陆碧游有关,那女人在翠竹苑里禁足,定是想方设法的脱身,心里也必定是恨透了我。” “那小姐不如就去请陆夫人来,仔细询问她是否知晓君兰小姐的下落?”明月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我倒是有这个想法,只怕现在时候不早了,她要是说她已经睡下了,我又有什么奈何的呢?不如明早起来再做打算。”沈如故深思道。 “自然是依小姐的。”明月点点头,表示同意。 长夜漫漫,第二日的到来似乎格外漫长,只听得巡夜人手中的梆子敲了五声响,脚步声匆匆又逐渐远去了。 翠竹苑里,连绵的白色床幔下,惨白的月光影影约约拂过床上两具纠缠在一处的赤裸肉体,一只白玉一般的手伸出在床外,狠狠扯住外面的纱罩,床上的女子喉中溢出媚人的呻吟,三千青丝顺着身体的玲珑曲线倾泻而下,她柔软的腰肢随着男子的动作而抬起,整个人弯成弓的形状。 “妖精,真是个妖精啊。”床上的男子倒在女子的胸口上,眼中几许痴迷神色。他抬头看着她冷清如仙的面孔,不见天日而苍白的肤色因为刚才的一番激烈运动而双颊微红,更添了一份韵味,男子忍不住看痴了。 陆碧游冷冷的看了伏在自己胸口的男子一眼,有些嫌恶的皱了皱眉,推开他起身,随手拿过方才被丢在一旁的白色里衣随意的拢在了身上:“你可是答应了我将君兰放在那个好地方,现在还不去?” “别这么绝情啊,我的好夫人。真不知道少公子是从哪儿寻来你这么个宝贝。”男子笑嘻嘻道,月光扫在他的脸上,却正是翠竹苑守门的两个侍卫之一。他伸手揽过陆碧游的腰肢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一手把玩着她的头发,一手忍不住向上摸向女子微开衣襟中的那一抹嫩白。 “天都要亮了,你还不快去,咱们都要被发现了。”陆碧游不动声色的打开那只作怪的手,一转身便坐在了床边。 “切,装什么贞女烈妇的。”侍卫小声嘀咕着,可是见女子一脸认真,也只得无可奈何的起身更衣离去。 留下陆碧游一人立在满眼都是白色的屋内,她下意识的揪紧了身上的白衣,那样纯洁无暇的白色,却沾染着熨不妥帖的道道褶皱。陆碧游恨恨的望向前院的方向,她不得已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青芜!给我打水,我要洗澡更衣!” 青芜来到时,只见到自家主子把整个自己泡在水中,乌黑的长发覆盖在水面。 陆碧游闭着眼,她知道青芜已经来了,她只是不愿睁开眼去看。她伸手,如同水中的一节玉藕,白的透亮,她指了指地上随意丢作一团的衣服,口中吐出两个冷冽的字:“烧了。” 在这深宅大院里呆久了,没人还是不通世故的小女孩,青芜在把那个侍卫带进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的发生,她看着水中的陆碧游,碧色的水下白玉般的身躯上印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痕,她嘴唇诺诺,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敬的低头弯下腰去捧起凌乱的衣服,起身出门。 “青芜……”陆碧游还是唤住了她,“明早王妃来府上的时候,春祺会去找沈如故那个贱人,说瞧见君兰在王府左侧的高墙上……” 青芜一愣,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就是先前陆碧游拜托侍卫和春祺的事情!她为了沈如故被王妃惩罚,竟然是将自己的女儿作为代价,把那女孩放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隔着朦朦的水汽,青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见水珠被泼洒到人体身上的闷闷声响,混杂着女子断断续续的自白:“终究是我的女儿啊,我本来是想乘王妃来的机会,狠狠将沈如故一军。可是我也担心兰儿啊,我担心她要是在那儿不安分,一不小心自己跌下来了怎么办?” 陆碧游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青芜,若是你还没走,听见了我的话,就一早去告诉沈如故吧。我终究还是没能完全狠下心来……青芜,我只是想回到禹德身边,怎么就这么难?”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过双眼,只是抬着头任凭眼角晶莹的液体滑过,和身边的水汽混为一起,落在她漂亮的锁骨上。 第五十四章哭泣 次日清晨,女孩的哭泣声划破了整个王府的宁静。 沈如故本就睡得浅,在梦中恍惚觉得听到了女孩的抽泣,一下子便睁开了眼,外头的明月见她醒来忙上前道:“小姐,你可醒了。翠竹苑陆夫人的贴身丫鬟青芜可是已经在外面候了许久了。” “青芜?陆碧游的丫头?她来做什么?”沈如故一脸不解,掀了帘子大步走出去,还没走几步就见到个青衣的丫头盈盈往下一拜,挡住了她的去路。 “沈夫人。”青芜抬起头,仔细地看着这个被自家主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女子,她不是第一次见她,却是第一次正眼打量她。 沈如故其实是没有陆碧游好看,也没有陆碧游身上那抹看似冷清实则妖冶的独特气质,但是这个女子像是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让人放松并且不自觉的信赖她。 青芜摇了摇头,压住自己的胡思乱想,脆生道:“是这样的,奴婢方才去厨子那儿替我家主子煎药,却见着高墙上头有个人影,看着倒像是君兰小姐,所以我家主子特地要奴婢来向沈夫人禀告。” “你是说君兰!”沈如故哑然,她看着眼前的丫鬟样子不像是作假,可偏偏她是翠竹苑的丫头,若她说的是真的,那此事也太过蹊跷,陆碧游不是应该恨不得自己找不到君兰被王妃责罚才好吗?怎么却巴巴的要这丫头过来,难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想错了? “沈夫人还在犹豫什么呢?”那唤作青芜的丫头一脸焦急,竟是对着沈如故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奴婢知道我家主子与夫人向来关系不和,我家主子思女心切,又因为禁足不得出院子,只得拜托奴婢来求夫人,还望夫人看在君兰小姐也是跟了您一段时间的份上,快点去派人将她救下来吧。” 沈如故心里本还是有几分不信的,现在见青芜说的诚恳,也是不由得不信了,忙提起裙摆就打算跟着她往墙那头去。这时翠竹苑的方向却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呼:“不好了!陆夫人晕倒了!” “什么!”别说是沈如故了,这下连青芜都是吃了一惊,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什么不好了?” 大概是诚心想给这已经乱七八糟的府上再添一份麻烦,沈如故脸色惨白的往身后的大门方向看去,方才最后一句的问话正是从大门口传出,那儿站着的尊贵身影,自然是担心孙女而早早前来的王妃娘娘。 这下可好,三件事情赶到了一处,偏偏这府里唯一的男主人还酒醉未醒,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盯着沈如故。明月站在她身旁,只觉得肩头无形间就重了几份,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如故下意识的舔了舔干裂的唇,先是上前对王妃福了一福道:“娘,我刚刚得知了君兰的消息,正打算去找她,过会儿就带她来见您。” “什么!都过了一夜了,再说刚刚说的什么晕倒了是怎么回事?还有我儿禹德在哪儿,他怎么不出来……”王妃走上前两步,咄咄逼人,似乎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 “王妃娘娘!”沈如故看着王妃一步步走近,几乎快要贴在自己眼前,突然提气喊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王妃一惊,竟是被她吓着了。 “明月,替王妃娘娘看茶。”沈如故快速道,转头对仍是一脸不敢置信的王妃说,“我现在没有时间一一解释,禹德喝醉了还歇着。” “你这孩子怎么和长辈说话的!”王妃的怒斥声完全没有被沈如故听在心里,她快速的转头抓住那个从翠竹苑跑过来的丫鬟追问:“陆夫人怎么了?” 那丫头低头福了福,急匆匆道:“好像是本来就气血不足,再加上听说君兰小姐的消息,气急之下就晕过去了。” “你是春祺?”这时沈如故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对,“你怎么去陆夫人那儿?” “夫人,是我在路上恰巧见到了这位姐姐,翠竹苑没什么丫鬟,所以托她替我照顾一下陆夫人。”青芜忙站出身来恭敬道。 “真是麻烦。”闻言,沈如故也没有再深究,差了两个婆子去外头请大夫,自己则跟着青芜去找君兰。 此时的墙角下已围了不少的人,砖瓦连成一片,砖红色的高墙上坐着的小女孩哇哇大哭,却不敢伸手去抹眼泪,她一只手紧紧的抓着一旁的柳树枝,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下来。 沈如故看到坐在上面颤抖的君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忙招呼着众人前去搬来梯子,想去上头将小女孩抱下来,可是这墙头本就是为了防盗贼所建,比两个成年人加在一起都要高些,梯子架在墙上,也还是差了一点距离。 风吹动君兰单薄的身影,她的衣带绞在一旁的树枝上,柳枝也随风微微晃动,小女孩便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晃动了起来,看上去尤为怵目惊心,她的小手紧紧抓在瓦片凸起的棱角处,哪怕是磨破了皮也忍着痛含着泪不敢松手。 “君兰!别哭啊,娘亲这就找人来救你!”君兰虽然不是沈如故亲生的女儿,可是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也是打心眼喜欢上了这个精灵般的女孩,此刻见君兰在墙头摇摇欲坠的模样,虽是心疼也没有办法,只是急得直跺脚。 君兰觉得自己这俩天过的就像噩梦一样,先是被娘亲关进了屋子里,然后就是被一个不知名的黑衣人给丢在了这墙上,她本就觉得委屈,现在听沈如故安慰,更是哽咽了起来,竟是做出了张开手想去拥抱沈如故的姿势。 这一下不得了,众人眼见的小女孩在半空中松开双手的支撑,一个不稳竟是朝下面摔了下来,惊呼声连成一片,众人下意识的闪避,只有那个怀着身孕的女子反而迎了上去,张开双手,试图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接下女孩。 第五十五章一切都过去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来不及往前,只有几个离得近的丫鬟扑上去拽住沈如故不让坠下的君兰撞到她的肚子,却没办法再腾出手去接住君兰。 这时斜刺里有一道银色的光闪过,突然出现的人影一个旋身脚尖点在墙面上,飞身扑上前去揽住君兰,又就地打了个滚卸去下坠的力道,锦袍被地面的沙石勾破发出刺啦一声轻响,那在千钧一发时刻救出君兰的人站起身,竟是赫连禹凡。 他先前偷听到沈如故与赫连禹德的对话,便也留了个心眼,暗中寻找君兰,现下刚好赶到。 沈如故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原处,眼中向来是一身干净利落打扮的公子难得衣衫破败的坐在地上,脸上也沾染了不少尘土,虽是邋遢了些,看上去却是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赫连禹凡抬头,看见眼前的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种种复杂情绪,有欣喜、有感激、有终于舒了一口气的放心。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护住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子,轻声安慰道:“好了,都过去了。” 沈如故轻轻挣扎了一下,赫连禹凡却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四周的仆从们都有眼见的退开了。沈如故叹了口气,近几日来的种种浮上心头,她闭上眼,缓缓伸手回抱赫连禹凡,也罢,就让她把这个短暂的拥抱当作是一场梦吧,让她暂时的忘记等在外面的王妃,忘记沉睡不醒的赫连禹德,忘记种种猜测,她现在只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同一时刻,翠竹苑内,病榻上的女子伸手拽住了大夫的衣袖。 上了年纪的大夫不解的转过身,隔着床幔恭敬的俯身问道:“夫人,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 那只手掀开了床幔,里面坐着的女子虽是脸色苍白,也掩盖不住她绝美的容貌,大夫只用余光瞧了一眼,便更加诚惶诚恐的低下头去,他知道这位女子是王府的贵人,模样不是他所能随意去看的。 手中被塞进来一片金叶子,老大夫惊讶的抬头,就听见眼前的夫人微笑:“大夫,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王妃还在前院等候着消息,尊贵的女子手上带着硕大的玉扳指,此刻却像是失去了耐心,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桌面,眉眼间也已透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烦闷。 “你家主子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带君兰来见我?”王妃寻不见沈如故的身影,只得把不满都发泄在了身边侍候的明月身上。 “王妃娘娘稍安勿躁,主子已经知道了君兰小姐的下落,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回来见您的路上了呢。”明月强颜欢笑,恭敬的为沈如故解释。 外头像是呼应明月的话一般,恰巧传来了一阵喧闹。王妃的眼睛一亮,自己起身上前打开了房门道:“可是君兰找到了?” 明月本也是顶着一张笑脸跟在王妃身后,却在见到门外的人时大吃了一惊。 “你好,明月妹妹,不知道你膝盖上的伤,可好全了呢?”再华贵的服饰衣冠也掩盖不住的怨毒从来人的眼底留出,这一句话在明月听来就如同吐露着蛇信子的毒蛇发出的嘶鸣,陆碧游身后跟着两名丫鬟和一名大夫,四人朝着王妃恭敬下拜。 王妃疑惑的瞥了明月一眼,眼中尽是不解。 “妾身陆氏拜见王妃娘娘。”陆碧游再次盈盈下拜,“君兰是我的亲生女儿。”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竟是微微有泪光闪烁。 王妃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的确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她站在那儿,脸色因为病态的苍白而显得虚弱,但是这苍白非但不能遮蔽她的美貌,反而使她更有一种弱柳扶风之美。王妃托着脑袋回想了一会儿,记起那个早些时候被丫鬟称作陆夫人的女子,想来就是眼前这人吧。 “你若是君兰的生母,为何不出面寻找她?”王妃一想到君兰下落不明就心里一阵不满,这开口也多了几份恼意。 没想到这话一出,陆碧游眼中竟是有豆大的泪水接二连三的滚出,这女子直接跪倒在王妃膝前,悲悲切切道:“求王妃娘娘替妾身做主啊,自从沈家姐姐来到这府里之后,一切就都变样了。” “陆夫人!你别血口喷人!”明月本是候在一旁不敢出声,此时见陆碧游开口就将一盆脏水泼在自己的主子身上,终是按捺不住心中郁愤。 “放肆!主子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王妃身边的大丫头璧如厉声喝斥。 明月咬咬牙闭了嘴。 王妃斜了明月一眼,漫不经心道:“我本来还没什么兴趣,现在见你这丫头回嘴我倒是开始有些好奇想听听,你的主子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明月听王妃这么说,知道是自己给沈如故惹了麻烦,当下煞白了脸不再说话。 陆碧游见王妃发了话,显然是愿意听自己说说的意思,心中一喜,面上却仍是一副悲切的样子道:“王妃娘娘,这沈夫人一进府就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我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此乃妒;又怂恿丈夫一道女扮男装抛头露面去烟柳之地,此乃门风不正;再者娶妻后,少公子更是常常夜不归宿饮酒作乐,沈夫人也不曾有所挽留,此乃治家无方;而现在沈夫人虽是从我手中夺去了我的孩儿,却又不曾好生照料,让我的女儿下落不明,此乃看管不力!” 明月听她每说一个“此乃”便觉得心头一跳,转身便想悄悄出门去寻沈如故告诉她这一切,却早就被春祺青芜料到,一左一右的挡住了去路。 陆碧游回头看了明月一眼,眼中流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转身却仍是一副坚韧而哀婉的模样,对听到这一切后因讶异和不满而坐直的王妃再拜道:“妾身自知妄言主母乃是大错,然而妾身实在不忍心这府里就这样乱下去!故而愿拼尽此生只求将这一切告知于王妃娘娘,望王妃娘娘明辨是非!” 第五十六章怎么冤枉你了 王妃面上的表情是严肃而凝重的,她认真的盯着匍匐在地的陆碧游,放缓了声音道:“若是你说的都是对的,那倒的确是沈如故的不对。” 陆碧游面上一喜,就听见王妃一声冷笑道:“不过本妃还是有一些不解,只是不知你既然被禁足,现在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陆碧游脸色一僵,额上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她自然不能告诉王妃是门口侍卫将她放出来的,要是被王妃知道了,那可就是犯了比沈如故更严重的错误!她心里千回百转,竟然也暂时找不到什么合理的解释,只觉得头上的目光如同高悬的两束利剑,端端的刺在她心口若即若离的地方,只等她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 王妃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么多,王府中生存的女人,哪有完全天真善良没有点手段心计的?她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只是敲山震虎,警醒她一下罢了。 “那你倒是说说,沈如故怎么冤枉你了?”王妃沉吟片刻问道。 “回王妃娘娘,沈夫人说我屋子里常年燃着的香料中有微量剧毒的川乌,闻久了致死。”陆碧游恭敬道,“可是那川乌虽毒,却是我常年所服的方子里的一味药,所以我屋中自然是有川乌的辛香味道。若是母妃不信,这位大夫便能替我作证。” “哦?”王妃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跟着的老者,冷冷一笑,心道眼前这女子倒是为了搬倒沈如故做了完全的准备啊,看来这沈如故在府里也并不得人心。王妃心里虽是这么想的,脸上却完全不表露出来,只是一挑眉对那大夫招手道:“药方呈上来我看看。” “是……”老大夫颤颤巍巍的起身,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方子,挪动着脚步上前双手恭敬地捧着呈给王妃。 宽袍大袖中伸出一只戴满了珠玉珍宝的手,从老大夫如枯枝一般的掌中轻巧取过。王妃并没有急着看方子,而是状若无意的问道:“大夫,你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有什么事让你很紧张吗?” “母妃雍容端庄,想来是大夫难得有幸见此天容,一时激动所以紧张颤抖吧。”陆碧游一叠声的称赞,将大夫不自然的紧张一带而过。 “你倒是会说话。”王妃笑笑,才把注意重新集中回手上的药方中,“川乌(炮,去皮、脐)、草乌(炮,去皮、脐)、地龙(去土)、天南星(炮)各六两,乳香(研)、没药(研)各二两二钱……” 这时大夫也已经回过神来,卑微的弓着腰解释道:“回娘娘,这方子主治妇人睥血久冷,诸般风邪湿毒之气,留滞经络,陆夫人久居阴僻寒凉之地,体内有阴湿之毒蓄积在五脏六腑之间,故须长期调养。” “如此说来倒真是沈如故错怪你了?”王妃若有所思,眼中闪现出犀利的光,“那为何你不与她解释反而冒着危险来告诉我,若是我今日不愿你替你做主,你以后在府里的日子可就是不好过了!” 陆碧游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列出了沈如故如此多的“罪状”的情况下,王妃的意思仍是明显的倒向那人的一方。 深吸一口气,陆碧游终于没办法保持住面上的平静,刻意的哀痛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她的双肩微微起伏,平撑在地面的双手缓缓攒成拳,却再说不出多余的字。 女子还试图再做挣扎,她舔了舔唇,再次低下头试图辩解:“王妃娘娘……”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王妃一挥手,制止了她还未出口的话语。 而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内,沈如故正在替君兰洗脸,又擦干净她手上的点点血痕。 “没事了没事了。”赫连禹凡沉默的站在一旁,看着沈如故温柔的安慰着小女孩,细心的替她整理头发和衣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去那么高的地方了?娘亲可担心了。”沈如故柔声安慰还在惊吓中没有缓过神来的女孩。 君兰微弱的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一时间还不能很好的回应沈如故。 沈如故又柔声道:“下次可不要这样了,去哪儿玩要记得跟娘亲说一声,不然大家都可担心呢。” 这时房门被打开了,沙沙作响的衣裙曳地,推开门进来的是一群衣容华贵的女子。这群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王妃和沈碧游一行人。 沈如故讶异的放开了怀中的女孩,一一扫过来人的脸庞,不同的情绪凝刻在不同人的脸上,如同一幅诡厄莫测的众生相。明月脸上显而易见的焦急,王妃则是看不出想法的波澜不惊,陆碧游的恭敬中夹杂着一丝扭曲的快意,而跟在她身后的春祺与青芜更多的则是紧张。 沈如故突然注意到身侧女孩抓着自己衣摆的手一紧,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鼻子一皱就要哭出声,此时陆碧游突然瞪了女孩一眼,让她硬生生的收住了眼角的泪水,只是更害怕的躲在了沈如故的身后,怯生生的只露出半张脸来。 沈如故心中觉得一阵不妙,难道君兰此次遇险是陆碧游派人做的?而她乘此机会到底又在王妃面前说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沈如故抬眼示意明月到自己的身边来,明月看到自家主子的眼神,抬起裙角刚想过去,却被王妃一声闷哼制止,也再不敢多动一步。 紧张的气氛在对立的双方中涌动,没有人敢率先开口,似乎一开口就是一场大变动。 还是沈如故率先起身,回手将女孩拉至身边,对陆碧游道:“陆夫人,你怎么出现在前院?虽说你思女心切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可是禁足未解,这贸贸然出来违是背府中规矩的……” “你们都先出去。”沈如故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王妃打断了,她莲步轻移,随意在八仙桌旁坐下,对沈如故轻笑道,“我要和我这儿媳好好谈谈。” 第五十七章对不起 众人恭敬的应了声是后退下,陆碧游使了个眼色,示意春祺前去将君兰抱过来,没想到那小女孩倒是发了狠,竟是一手拍开春祺,转头就缩进了沈如故怀里,怎么也不愿意离开。 王妃不耐的摆了摆手:“小孩子打什么紧,走走走,你们下去就可以了。” 春祺方诺诺的退了下去,顺手别上了房门。 沈如故见众人来势不善,心中已是一片亮堂,这一切定都是陆碧游捣的鬼! 这女人不惜以自己的女儿为代价引开自己,换来与王妃哭诉的机会,既然她已做到了这一步,想必也是想好了说辞来解释当时屋内的燃香!甚至给自己按上种种罪名……想到这里,沈如故不禁打了个寒颤,而明月虽然听到了陆碧游所控告自己的话,现在却是被指使了出去,自己连解释这一切的余地都没有! 眼中因寻到君兰而浮现的喜悦的光点点熄灭,她自从嫁到这府里来,就被卷入了纷争之间,只是为了这个枕边人的身份?她不稀罕,她只是想有个归宿,能够好好孝敬自己的娘亲,抚养自己的孩子…… 沈如故思绪纷飞,眼神惶惶也不知该落向何处。王妃也没有开口,只是冷眼看着她,似乎是在等着她开口给自己一个解释。 场面一时僵住,只有那方安全了的女孩不懂大人们心中的算计,知道王妃向来是喜欢自己的,便咧开嘴笑着奔入王妃的怀中,用甜甜的童音唤道:“祖母好,君兰可想祖母了,祖母可是来看我的?” 王妃慈爱的摸了摸扑到自己怀中的女孩的头发,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么一搅合倒是缓和了不少,王妃看向沈如故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辛苦你了,找到这孩子。”王妃打量了君兰片刻,见她安然无恙,心头的焦急不满也褪去了许多,原本想对沈如故的指责也都吞回了肚子,换成了还算温和的措辞。 但是沈如故并没有因此而放下心来,她没等王妃再次开口就率先出了声:“如故请求母妃的责罚!” 抚摸着女孩柔软头发的手一顿,王妃将怀中女孩放回到地下,示意丫鬟带出去玩耍,屋内真真正正的只剩下了二人。 “何出此言。”王妃的眼神犀利如刀,“莫非你果真做了什么对不起王府之事?” 沈如故苦笑,不躲不闪,任凭王妃投向自己探究的目光,只是看着已经越发明显的身形低声道:“王妃娘娘,我不知道陆夫人到底都和你说了些什么,我也无从争辩。如故自认问心无愧,现在唯一的愿望只是能把这个孩子好好的生下来罢了,这府中事物繁杂,实在不是我一个普通的女子所能左右的。而君兰小姐失踪一事,的确是我照顾不周,引得府内大乱。如故无能,还请王妃娘娘免去我照顾君兰小姐的职责,另请奶娘看护。” “做了错事,自然就得承担后果不是吗?”王妃尖尖的指甲扣在桌面上道,“陆氏与我说了什么,你不用在意,不过我也觉得有一点她说的有些道理。” 话锋一转,王妃竟是直接下了断言:“这些日子下来,我看处理这王府里的事物,打点上下种种,恐怕对你一个民女而言的确是太过强人所难。” 沈如故强压着心头的不适,勾起一抹微笑道:“那母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王妃轻笑,“我的意思是解除陆氏的禁足,搬至前院掌管分配府中事务,而你嘛……” “沈氏因怀有身孕行动不便,故搬去后院好生休养,调养生息,不得出院,直至生下子嗣。”新来的小丫鬟毕恭毕敬地向自家主子转述着王妃的旨意。 “不得出院?那就是被禁足了咯?” “是,夫人。” “哈哈哈哈!”巨大屏风后的女子竟是突然爆发出一阵难以自抑的笑容! 那女子正是陆碧游,她被王妃解除了禁足之后便搬入了前院,处理府中事务。 她的面前现在没有别人,大概是真的太开心了,陆碧游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她像是笑得喘不过气来,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沈如故!你也有今天啊,和以前的我一样被禁足在看不到光的地方了吗?” “夫人,但是王妃下令说,君兰小姐跟着沈夫人呆惯了,所以现在还是由沈夫人抚养,过几日就要和沈夫人一同搬到后院去……”小丫鬟怯生生的听着屏风后头的声音,犹豫片刻,还是把自己听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什么!君兰可是我的女儿!那个老女人……凭什么让我的女儿跟着她?难道我不配为人母吗?”陆碧游愣了,忍不住怒斥,她完全没有想到王妃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大口大口的喘息,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随即恨恨的询问道,“君兰那个傻丫头,她难道不会自己说跟着我一道吗?” 小丫鬟虽是隔着屏风,也能感受到里面女子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煞气,她跪在外面,只觉得自己的双肩在微微发抖,越发觉得自己的主子委实有些可怕,连回话都回不利索。 青芜见到这一幕便挥手赶走了小丫鬟,她知道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便亲自上前禀道:“回夫人,其实王妃娘娘本来没有想好,是君兰小姐主动要求跟着陆夫人的……” 哐当一声,屏风被推倒在地,那屏风后露出身形的女子捂着脸,指缝间隐约有晶莹的泪水滑落,指甲划破了手心,连绵成一片印痕。 “夫人?夫人?”青芜受了一惊,却还是下意识就去查看自家主子的情况。 “我没事。”女子向后直直躺倒在雪白的大床上,瞬间就被床幔遮去了身形,不让侍女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痕,她抬头看向上空,眼神空洞…… 终于是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愿意跟在自己身边了吗?她用尽卑劣的手段,从一个牢笼中逃出,却无可避免的,跌入另一座牢笼。 第五十八章多心 明月吃力地捧着一个箱子跟在沈如故身后,嘟着嘴一脸不满的样子:“小姐,你就这么认了?那个什么陆夫人,诚心就是在害你嘛!” “明月,我们计较那么多干什么?”沈如故的心态倒是十分平和,她一手扶着自己的肚子,一手牵着君兰道,“我倒是觉得,现在挺好,这后院也挺好。反而是前头,才真是个要命的地方。我们虽是被禁足,但是不愁吃穿,我也刚好能够安心养胎,有什么不好的呢?” “那是小姐您脾气好想得开,要是奴婢,奴婢就气不过!”明月哼哧哼哧地把箱子拖入房间内,又招呼着为数不多跟过来的丫鬟婆子们一起把这院子打扫干净,手里忙个不停,嘴上也没消停过。 “特别是那些个奴才!”看着身边寥寥无几的人们,明月的气更是消不下去,“一个个都是趋炎附势的,先前跟着小姐鞍前马后的,这不,我们刚搬来,他们就都不见了!现在一定是都围着那陆夫人打转呢!” “好了好了明月,你今个儿吃炸药了?”沈如故仍是随和的笑着,一脸的自在。 “奴婢就是替小姐委屈,明明小姐还怀着身孕呢。”明月低了头,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此时另一个声音插入了她们之间的交谈:“哎哟,我不过是昨夜醉酒,今日醒来这府里怎么就大变样了?” 这吊儿郎当的语气不是赫连禹凡还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沈如故却没有打算给他什么好脸色看,她其实心中不是一点都不怨恨他的。他既然娶了她为妻,却将她一人丢在那虎狼环伺的境地不管不顾,在她最需要他支持的时候将她弃之如履。但是她又有什么资格怪罪他呢,这肚子里的孩子本就不是他的,他愿给自己一个安身之处,已是天大的施舍。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不对就是了,沈如故的脑海中第一次出现了这样无比消极的想法,连带着她向来灵动的一双瞳眸也黯淡了下去。 赫连禹德警觉的看出了她的心态变化,难得温柔的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伤的猫:“发生什么了?” 沈如故拉着君兰后退一步,竟是刻意避开了赫连禹德的手,别开脸冷漠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爷的府邸,你是爷的妻子,你倒是进来告诉爷,怎么没关系?” 赫连禹德见沈如故竟是故意避开了,心中本来涌起的那一丝怜惜瞬间被席卷上来的怒气所遮蔽,他一把拉过沈如故,丝毫不在乎自己粗鲁的举动是否会弄伤眼前的女子。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旁的众人跟本来不及反应,就见到赫连禹德拽着沈如故撞进了身侧的屋子里。 门锁落下,明月这才回过神,扑上去大声的呼唤着:“少公子,你要做什么!你别冲动啊!小姐可是怀着身孕呢!” 屋内的沈如故直接被赫连禹德摔在床榻上,她的眼中满是惊恐:“赫连禹德!你要干什么!” 赫连禹德看着她难得一见的惊恐样子,反倒是吃吃的笑了,这个女子啊,他与她名义上是夫妻,他却连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 他不喜欢她,这一点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而正是因为不喜欢,所以他们才能共处一室相敬如宾。她不是那种大家出身柔柔弱弱的小姐,她独立,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从不像别的女人那般只是依附在男人身上的藤萝。 可是真当他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他的哥哥赫连禹凡,那个冷静严肃的世子殿下,只有在每次看到这个女子时,眼底才会流露出压抑的痛苦和爱慕,他都看在眼里,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哥哥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女子?他好奇,所以答应了将她娶回府上,才发现原来她已怀有身孕。那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呢…… 沈如故眼见着赫连禹德离自己越来越近,忍不住挣扎了起来,那男子纯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的盯着身下的女子,虽是双手紧紧将沈如故箍住在床榻边,却刻意小心放缓不压着她的腹部,沈如故见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将头扭到一边,死死咬住的双唇却透露出了她心头的不安。 温热的呼吸混着男子身上的檀香味喷在她的脖颈,这一切只让她觉得无比的羞辱,沈如故咬牙切齿的恨恨道:“赫连禹德你这个混蛋!你喜欢的不是陆碧游那样的女人吗,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你以为我要吻你吗?”男子的脸端端停在了离她不到一个指尖的地方,俊美的脸庞上,勾人的薄唇吐露出暧昧的话语。 “混蛋。”沈如故听他这么说,更是忿恨。她一使劲,却被赫连禹德抓的更牢了。 男子笑得邪魅,却改变了方向,只是俯身在沈如故的耳边轻声道:“放心,我怎么会动自己哥哥的女人呢?” 满意的看到身下的女子如遭雷击,赫连禹德随意地放开她起身,又恢复了往日不正经的样子。 门外,明月还在锲而不舍的拍着门,沈如故苍白着脸整理了一下衣衫对外头道:“明月,我没事,你去忙吧,我还有些话想和禹德说。” 隔着门传来明月担忧的询问:“小姐真的没事吗?不是那混蛋对你做了什么吧?若是,你可千万别忍着啊!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就回去,不住这王府了!” “说什么玩笑话呢。”沈如故苦笑,回去?还回得去吗? 她抬眼看了随意靠在一侧的赫连禹德,提起精神勉强道:“谁说这孩子是赫连禹凡的?” “没有,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大可不放在心上。”赫连禹凡双手一摊,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转而问道,“倒是你,真不告诉我这个做丈夫的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说我是别人的女人吗?那我还告诉你做什么!”沈如故争锋相对的回道,倒是倔强的很。 第五十九章直率 赫连禹德站在门边,双手抱胸嘲讽道:“不愿意说?怎么,还怪我不成?” 沈如故不说话,只是把头转去了另一边,根本不正眼看这个所谓的夫君。 “好吧。”赫连禹德一摊手道,“既然你执意不说,少不得我自己问就是了。” 他说到这里,手一挥将门打开,外头扑通一声跌进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来。 “明月?”沈如故看到摔进来的女子,一下子就认出这正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本来板着的脸的人看到她这狼狈样,也不禁捂着嘴笑出了声,“你不会是在听墙角吧?” “奴婢不还是担心小姐嘛。”明月揉着自己撞痛了的额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切,爷可不喜欢她这种没意思的女人。”赫连禹德不屑道,目光在沈如故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毫不客气的下了定论,“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沈如故紧了紧自己的衣襟,反唇相讥,“我说赫连禹德,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你那陆夫人那儿看看,来我这被贬到角落里的人的院子里做什么?诚心看我的笑话吗?” 赫连禹德伸出一只手指摆了摆,沈如故刻薄的语句像是没有对他造成一点影响,他转头对明月道:“明月丫头,我是来问你家主子为什么被禁足在这儿了?” “哼!还不是陆碧游那个女人,陷害主子说她犯了女德中的条例,王妃听了也不问清楚,就下令把主子禁足了。”明月心直口快,话语间毫不掩饰的流露出自己对陆碧游和王妃等人的不满。 “明月!怎么说话的呢?”沈如故担心她这般对王妃不敬的话语会引起赫连禹德的不快,忙出声制止。 明月这才想起来眼前的男子可是王妃的儿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下子紧张的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摆在何处。 赫连禹德的眼中浮现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原来是娘的命令,怪不得……” 沈如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现在原因你也知道了,还赖在这儿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没事的话你还是赶紧走吧,这院子偏僻,若是你从我这儿回去之后打了个喷嚏,说不定那陆碧游也能找到说辞说是我的不对呢!” “和爷说话的时候这么伶牙俐齿的,怎么被人委屈了还不敢反驳?爷看上去好欺负?”赫连禹德开玩笑道,凑过来拍了拍沈如故的肩,“你也见着了,既然是嫁到这府里,腌臜事还会少吗?你以为皇亲国戚的日子真如看上去那般光鲜亮丽?既然想在这府里住下,就早点习惯这些事吧,不想变成众矢之的,就把你那副独立的样子收起来……” 赫连禹德本来还想叮嘱两句,想了想却突然转了口,那向来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公子哥一摆手出了门,像是知道了自己想要得到的消息之后就对这一切没了兴致:“算了算了,爷说了也没用,能给个安身之处也是爷仁慈,你毕竟……不过只是个被别人抛弃的女人罢了。” 年轻公子抛下这样一句恶毒的话,身影消失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地方。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明月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抓过屋子一旁打扫用的扫帚就追了出去,还没迈出门就被沈如故抓住了衣袖。 明月吓了一跳,从床边到门口也算是有段距离了,以沈如故的速度本应是绝对赶不到的,她忙回身扶着她坐下,不解道:“小姐,他这样骂你,你也不怪他?” 沈如故显然是方才跑急了,只是惨白着脸不说话,明月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更气了,恨恨道:“这口气我可吞不下,小姐你别拦我!” “够了明月。”虽然脸色不好看,沈如故的双眼瞧着赫连禹德离去的方向,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说得对,我的确只是个被人抛弃的女人罢了。” 她自嘲的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底满是悲凉。 “明月,我们何苦去和他们置气呢?我先前说过了,我只是想有个安身之所,让我的孩子好好的生下来。明月,禹德收留了我们,总比某个丢掉我的人好多了!”说到这里,沈如故的眼中似乎有火苗在燃烧,她的声音也不禁高了起来。 明月原本搀扶着她的手,也在她这般少见的暴怒下瑟瑟发抖,甚至整个人后退了一步。 沈如故大口的吸气,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房间内空空旷旷,却只听得见急促的呼吸。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明月怯生生的询问。 “我没事,都走吧,让我冷静一会儿。” 片刻后,背光而坐的女子才重新发出了声音,她颓然的低下头,任凭身影被黑暗吞噬。 前院里,陆碧游正在指挥着工匠们换掉苑中的花草。她穿了一身茱萸粉的散花如意云烟裙,项上一圈乳白的珍珠璎珞,鬓边簪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随着她的走动在发间轻灵的闪现出点点金光。 陆碧游的心情像是很不错,她站在院子中间巧笑倩兮,似乎是对这样的变动感到十分满意。 春祺跟在她身旁,满心忧虑的看着这一切。随着陆碧游的一声令下,那巨大的银杏被匠人们拦腰斩断,树枝颤抖着,从裂口处溢出绿色的汁液。春祺的心里微微一颤,斗胆问道:“夫人,为什么一定要将这银杏树砍了?这树长了这么多年……也蛮不容易的。” 枝叶繁茂的大树已在斧头的劈砍中轰然倒下,陆碧游嘴角还挂着喜悦的微笑:“没什么为什么的。我只是一想到这儿曾是沈如故住过的地方我就觉得别扭,你看这院子里的布设,多低俗啊!我要换了全种上桃花,春天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春祺低了头应道:“夫人说的是。” 陆碧游满意地笑了,却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身后,这丫鬟的眼中透露出一丝惊恐,自己当初和这个女人站到了一起,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呢…… 第六十章主子醒了 “对了,禹德在哪里?他可醒了?”本来还在一心监督工匠们的女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欢快的回身向还有些出神的丫鬟询问。 春祺听她这么一问,又回想起刚刚从小丫头那里得知的消息,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春祺?”陆碧游不解道。 春祺回过神来恭敬道:“回夫人,主子的确是醒了。” “醒了!哎呀,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女子欢欣的提起裙摆往后方院落的房间里走去,眼中的雀跃一如即将见到心上人的少女,完全不像是深宅大院中尊贵的夫人, “不知道醒酒汤可热好了,我要亲手给他端过去。”陆碧游口中喃喃,眼里全是对即将见到的人的盼望,没有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春祺眼神复杂。 眼看着陆碧游就要走进房间,春祺才从身后叫住了她:“夫人,少爷已经走了。” 那女子的身形一顿,像是被这样一句话定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来,眼中的欣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全是失落。她口中喃喃:“又走了?去哪儿了?” 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握紧,春祺不敢抬眼再去看自家主子的双眼,只是低下头快速道:“听说是去了沈氏的怡月馆。” “沈氏?哪个沈氏?沈如故?”陆碧游抬高了声线,刺得人耳膜几近出血,她瞪大了双眼,满眼的不敢置信,而被她盯着的那个丫鬟面色惨白,在主人的暴怒下几乎说不出话来 “的确是沈如故。”春祺好不容易稳定了心神,快速的回答,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两步,想要避开这个暴怒的主子。 两行殷红的血迹从陆碧游手心流出,星星点点的溅在她粉色的衫裙。 “走,随我去怡月馆。” 沈如故拉着君兰站在院子门口,满意的看着上头刚挂上去的三个大字。 “君兰,你认识这三个字吗?” “怡月馆。”君兰一字一句地念道,歪着头笑着对沈如故道,“娘亲,这里就是我们以后的住处了吗?” “没错。”沈如故拉着女孩柔软的手一路走进来,小小的庭院已经被勤快的明月带着丫鬟们收拾的干干净净。这院子位于府里沿墙的地方,略微有些偏僻,看得出是许久未注住过人的地方,不过住处倒是不少,这几日一番收拾下来后发现,竟是每人住一间屋子都绰绰有余。院落里也没种什么花草,只是有一处小池塘正对着蜿蜒回廊,满池的残荷萧瑟,工匠们正在忙着清除池底堵塞的淤泥。 “到了夏天荷花开得时候,一定也很好看。”沈如故看着众人忙活的身影,低着头对君兰盈盈一笑,轻声耳语,“那时候我教你剥莲子吃。” 陆碧游一进院子便见到的是这么一副母慈女孝的情景。 她冷笑出声:“我倒是不知道谁家教的丫头这么没脸没皮的,放着自己的亲娘不认,巴巴地去认别人家的后娘!” “你怎么来了,陆夫人。”沈如故意识到身旁女孩不自觉的颤抖,宽慰似的捏了两下她的小手,示意丫鬟们将她带下去。 “慢着,怎么见到我就走了?怎么着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血肉,虽然你不孝,不愿认我这个娘亲,我来看看你总成吧?” 那女子两步走近,飞快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即将要离开的女孩,嘴角急切地嚅动着,眼神如同吐露着信子的毒蛇,她以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君兰转过头去不愿看她。 沈如故见状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道:“陆夫人,有什么事何必拿孩子开刀?” 陆碧游眼神一转,竟是笑笑放开了君兰,看着沈如故道:“也好,本来我也是来找你的。” 沈如故一副不出我所料的样子点点头,毫不掩饰的直接示弱:“陆夫人,我已经偏安一隅,你要的你已经得到了,你还来我这破败地方做什么呢?” “我听说赫连禹德酒醒之后就直接来你这儿了?” 陆碧游丝毫不被沈如故示弱的话语所影响,她的眼中全是执念,像是一定要在沈如故口中讨一个说法。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沈如故讶然,在这府上,只要是和那个真正的一府之主沾上边,就不得安宁吗?他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吗……沈如故的神情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想着的“他”到底是赫连禹德还是赫连禹凡,又或是两者皆有。在这样锦衣玉食的地方,却比街头泥泞里更能看遍人间冷暖。 沈如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嘲讽的肆意的笑,就如同赫连禹德身上常见的那样。她挺直了腰背,看着眼前气焰十足的女子,以同样的语气顶了回去:“这是他的府邸,他喜欢我,愿意跟着我来这小院子,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贱人!”陆碧游没想到向来对自己忍让有加的沈如故会如此说。这个女人在落了下风之后,反而还敢反唇相讥?陆碧游气得脸色煞白,眼中的神情却是犹疑不定。 若是沈如故说的是真的,赫连禹德真是一心向着她,那自己此番前来挑衅,显然会惹得后者不快,那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岂不是又坐不稳了?还不如先从这府中事务入手,等过一些日子,再来收拾这个女人! 想通了这些,陆碧游也不再露出针锋相对的样子,反而是后退了几步,端出一副笑脸来盈盈福了一福:“看来倒是我逾越了。” “既然姐姐已住在此处,那就请姐姐小心养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差丫头来我这儿取。”陆碧游说完这一番话,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沈如故左手轻抚着回廊上雕刻的精致花纹,依然如方才一般,戏谑的看着那远去的身影:“不必挂心,倒是你打点府中事务,还需多心。你的女儿在我这儿,我自是替你好生照顾着,你放心便是。” 远去的人脚步一个踉跄,仍是勉强站稳了笑道:“姐姐说笑。” 第六十一章没有没有 陆碧游仓皇远去,沈如故却听见身后传来了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么做的人除了赫连禹德也第二个了。 “你又来做什么?引起陆碧游对我的不满吗?”沈如故皱了皱眉,话里带着一股火药味。 “没有没有,爷方才不过是听娘子说我喜欢你,愿意跟着你到这院子来,所以爷自然是来兑现你的话咯。”那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的公子坐在回廊的扶手上,一张俊美的脸仍是笑的风流倜傥,说出的话却十分欠揍。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沈如故一皱眉,明明是他点醒她这府里的勾心斗角,现在又是他装疯卖傻顾左右而言它。 “我不知道。”赫连禹德笑眯眯的,仿佛自己什么都没说过。他大大咧咧的翻过回廊走到沈如故的身边伸出手:“我只是做我答应了的该做的事。” 池塘里刚换好了水,水面粼粼的波光上倒映着一对夫妻的影,不过是貌合神离。 还是赫连禹德打破了宁静,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沈如故的额头笑道:“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多,可是已经到了吃午膳的时间了,你不饿,爷都要饿了,还不快去吃饭?” 这样亲昵的动作让沈如故回过神来,眼中的戒备与怀疑慢慢消失,她握住赫连禹德伸过来的手回应:“也是,我也有些饿了,咱们走吧。” 屋子里早就摆好了香喷喷的饭菜,想来是厨子那边知晓今日自家主子是留在怡月馆用膳,菜品也是相当的丰盛。从点心到前菜,还有碟菜和大碗,种种玲琅满目,围着桌子一圈排开,看上去倒也是一应俱全,不曾怠慢半分。 明月一开始心头是十分讶异,没想到小姐和自己被王妃赶到了这等地方,那些趋炎附势的奴才们竟然没有趁机落井下石,但是这样的疑惑在见到赫连禹德牵着自家主子走进来时就被打消了。 他们俩这是……关系缓和了?明月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这是主子们之间的事,不过她其实心里是希望小姐和少爷能够好好相处的,不管怎么说,小姐都是嫁过来了的人了。 沈如故不知道明月是怎么想的,她随着赫连禹德一同落座,笑盈盈地任他替自己布菜,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副举案齐眉的和美模样,然而这一切也仅仅是看上去罢了,沈如故的心中还有许多解不开的疑惑。 她突然装作身体不适的样子起身,示意明月过来扶自己出去歇息。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赫连禹德视若无睹,仍在温和的替君兰夹着菜。 明月扶着沈如故刚出了门,还没来得及问她哪里不舒服,就见她回头看了眼,眼神复杂。 沈如故挥手制止了明月的疑惑,轻声对她说:“明月,我这些天来都感到非常的疑惑。” “你没有听见我刚刚对陆碧游说的话。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成为那种每时每刻斟酌着字句,说出每句话都饱含深意的女子。可是我现在不得不这么做。” “你说赫连禹德,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公子哥吗?虽然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而这样尴尬存在的我,在他看来又到底算什么呢?”沈如故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走出的屋子,苦笑着对明月道,“坐在一桌吃饭的三个人,那孩子不是我的孩子,肚子里的这个又不是他的孩子,我和他却是夫妻。这真是令人无比生厌的纠葛,我怎么就陷进来了?” 明月听着自家小姐喃喃,没有完全听懂,只是捡着自己知道的话回答:“小姐,奴婢只知道你现在是赫连禹德少爷的妻室,大家不都是说夫为妻纲吗?小姐若是能与少爷好好的,那自然是好的。至于其他的,过去了的不就过去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沈如故眼神一亮,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突然双手抓住明月的肩,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明月,你说的对。” 明月见她不再消沉,心里才舒了口气,却见到沈如故眼珠一转,像是有想到了什么主意。 “对了明月,方才的膳食里是不是还没有上例汤?” 沈如故回到了屋子内,对上赫连禹德投过来疑问的眼光。 “只是吃的有些荤腥了些,身子有些不适罢了。”女子对赫连禹德笑笑,一副温婉模样,“我让明月顺便去催一催,把汤端上来。” 话毕,明月便带着一个婆子一同端上了青瓷的汤碗,碗中奶白色的光泽泛出鲜香,翠绿葱花和嫩黄姜丝均匀铺在汤面上,白色的鱼肉柔软细腻,在汤碗中若隐若现,明月拿起放在一旁的汤勺轻轻一搅,更是使得香气扑鼻而来,诱人至极。 “这鲫鱼汤是厨房特意做了送过来的,说是少爷喜欢吃鱼。”明月笑道,一边勤快的为在座的每个人舀了一碗。 碗中的鱼汤还在冒着热气,那热气伴着香气传入鼻中,令人食指大动。沈如故慢条斯理的吹着勺中的汤,一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赫连禹德,竟是没有半分要喝下手中汤的意思。 赫连禹德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君兰,小女孩巴巴的望着眼前的汤碗,眼中透露出馋意,终于是忍不住了,她不顾着汤还有些烫手,舀了一勺就像放入口中。沈如故一惊,就要冒着自己被揭穿的危险去伸手制止 “别喝!”赫连禹德先她一步动了手,向来无所谓样子的公子难得表现出急迫的样子,他挥手打掉女孩手里的汤勺,那乳白的汤汁溅了一地。 “怎么了?”沈如故明知故问,她知道这汤里加了巴豆,是她刚才出门的时候嘱咐明月放的,她只是想知道赫连禹德是不是真的如看上去一般吊儿郎当。 “汤馊了。”赫连禹德瞟了她一眼,回身夹起一块糕点安慰汤被打泼的女孩,回答的轻描淡写,“你们最好都别喝了。” 沈如故有些心惊,却没见他有拆穿的意思,只得闷声吃完了这一顿各怀鬼胎的午餐。 第六十二章明白人 饭毕,赫连禹德放下筷子起身离席,而在沈如故的示意下,明月端着吃剩后的残汤剩羹也小心翼翼的跟了过去。 明月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那公子还是一副悠游自在的样子,并不像是给自己订好了什么目的地,而更像是在府中随意闲逛,只是在大方向上似有若无的走在明月前头,竟也是朝着厨房而去。 二人一前一后,眼看着厨房就在眼前。从里头走出来一个有些壮实的厨娘,生了张略微有些泛红的脸庞,正在招呼着小丫头们端稳了盘子,往各房主子那儿送去膳食。 一身锦袍的公子收了手中一直摇啊摇的扇子,略一回头环顾四周,便施施然走入了厨房。 厨房里常年都充斥着一股浓浓的烟火味道,哗啦啦的水声落在摆满蔬菜的盆里,巨大的铁锅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膀阔腰圆的厨娘一只手来回翻动着清洗其中残留的油污,木制的墙面也因为常年的烟熏而染上了棕黑的颜色。 “苏大娘,听说你今日是特地做了鲫鱼汤送到怡月馆去?”锦衣的公子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一步迈入了门里头,他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自如的穿梭着,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那正清洗着铁锅的厨娘身边。 厨娘纯朴憨厚的脸庞上沾着汗水,她见自家主子来了,有一些不好意思的把关节粗大的双手藏在身后道:“奴婢想着少爷向来爱吃鱼,这白肉也是比较清淡不怎么荤腥,沈夫人虽然怀孕了也能吃着补补,所以的确特意做了碗鱼汤。” 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锦衣公子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询问:“怎么了?少爷,可是汤不合口味?” 赫连禹德却在厨房里随意的转了一圈,又打开了好几个装着不同事物的瓶瓶罐罐仔细查看。 此时听见厨娘的问话才笑到:“没有没有,那汤是好喝的紧。我跟如故都赞不绝口呢,只是她胃口不好,所以也没喝多少,倒是可惜。”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厨娘重复了两遍,笑得朴素,双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搓,仿佛心中的紧张在得到主子的赞赏后方才有所缓解。 “苏大娘,你在这厨房里可曾见过巴豆?”赫连禹德转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状若无意的向厨娘询问。 “巴豆?那可是致人腹泻的东西,厨房里怎么会有这个?”厨娘不安的打量着赫连禹德的神色,心中略过一种让她不安的猜测,“少爷,难道送过去的膳食里有巴豆?” “没事,我就随意一问。”赫连禹德显然没有深究的意思,在厨房里又转了一圈便起身想要离开,出门时正好撞上了送餐盘回来的明月。 明月本是慢走一步的,没想到赫连禹德竟是在厨房里呆了这么久,还正好与自己撞见。 “沈如故手里没丫头了嘛?什么时候连送餐盘这样的小事,也要你一个贴身丫头来做了?”赫连禹德见到眼前的女子,似笑非笑的讽刺。 明月一惊,旋即稳住了心神回到:“回主子,小姐觉得那鲫鱼汤闻起来甚是鲜美,所以晚上仍想喝一点,故而令奴婢来和苏大娘说一声。” “怀了孕的人,还这么有兴致。” 赫连禹德不再追问,丢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笑着离去。 明月摇摇头,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主子了,或许自家小姐说得对,这府里最清醒的人其实是赫连禹德。 厨房里,苏大娘听到了外头的对话,忙迎了出来从明月手中接过食盘,憨笑着问道:“沈夫人喜欢今日的鱼汤?” “我家小姐和君兰小小姐都很喜欢呢。”明月笑着回道,旁侧敲击地询问,“不知道刚刚主子过来,是问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少爷是问说这儿有什么巴豆的。”苏大娘无奈的摇摇头,“那种致人腹泻的东西,厨房里怎么会有?” “许是主子突然好奇吧。”明月捂着嘴轻笑,不动声色的带开话题,顺手拿过几副碗筷与苏大娘一起清洗,“方才我听到大娘唤主子少爷?大娘是起先就在王府,后来主子分了家之后一同过来这边的吗?” “是啊,少爷小时候其实是个可聪慧懂事的孩子了。”苏大娘打开了话闸子,絮絮叨叨的拉着明月说个不停。 前院内,陆碧游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她看着随意坐在自己房里的赫连禹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少公子,你终于是肯来看我一眼了。”陆碧游自嘲的笑笑,想起近些日子里自己虽是解了禁足,却还是和先前没什么俩样,充其量只是换了好点的院子,有了个好一点的名分。毕竟府里的主子不来,任这些个女人们如何争奇斗艳,也不过是一时的陪衬,自己先前的一番努力,也都不能挽回赫连禹德的停留。她的心,本都已经冷了,只是不知今日他为何又改变了主意来了自己这里。 陆碧游想着这些,还是轻移了脚步缓缓走到桌边替他添茶,上好的碧螺春潺潺从壶口流出,在室内的一片平静中漾出一抹动人的碧色。 那碧色盈盈,随着陆碧游的动作微微晃动,赫连禹德突然捉住女子盈盈不堪一握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入自己怀中,低下头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陆碧游一惊,还没有反应过来,赫连禹德就狠狠的擒着她的下颚,将口中略带一丝苦涩的茶水渡了过去。 陆碧游口中发不出声音,只得任着男子充满侵略性的唇舌挨着她的,一开始是疾风骤雨似的掠夺,然后渐转为柔和的亲吻,赫连禹德微眯着眼,轻咬着女子弧线优美的软糯双唇。 “禹德……”陆碧游手中瓷杯早就滚落在一旁的地毯上,她口中轻唤着他的名字,双手回身环抱赫连禹德,唇也是更用力地回吻过去,像是要将这男子吞入腹中。 第六十三章夜夜笙歌 赫连禹德看着这如藤蔓一般缠在自己身上的女子一声轻笑:“怎么,怨爷这段日子都怠慢你了?” 陆碧游低垂了眼眸,一双剪水瞳中似怨似嗔的怪罪,却是说不出的勾人:“奴家可想念少爷了。” “所以你就去惹沈如故,想来引起爷的注意?”似笑非笑的看着身下娇喘微微、呼吸不稳的女子,赫连禹德开口说出的却不是什么动人的情话,而是一句刻薄的询问。 陆碧游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本是软若无骨的身子一下就僵在了那里,美丽的女子忐忑不安的咬着下唇,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符合眼前这忽冷忽热的人的心意。 赫连禹德怀抱美人的手紧了一紧,勒着她的腰肢离自己的身体又近了一些,男子灼热的体温像是在她身上放了一把火,烧的她两颊飞红,可是男子的话语却又像兜头的一瓢冷水,将她心中的旖旎瞬间浇得一干二净。 “你想要什么,爷可以给你。你若是实在看沈如故不顺眼,偶尔给她找下麻烦,爷也可以就当是看不见。可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若是惹她滑了胎或是之类的问题,爷可不护着你。”赫连禹德随意的笑笑,话语里却是毫不客气。 又是那个女人吗?难道她已在向来风流成性的少爷心中留下了这么重要的位置?陆碧游简直对沈如故恨之入骨,可是面上又不敢显露半分,只得是委委屈屈的低下头应了。 “这就听话了。”赫连禹德宠溺的摸了摸女子的脸庞,那样温柔的目光却达不到眼底,他抱起怀中的女子走到床边,温柔的解开她的衣衫,蹭在她的耳边暧昧一笑,“那么我便如你所愿。” 罗帐散下,遮住满室春光。 华灯初上,又一日的夜幕降临。 街栏巷口处,嘈杂声渐起,却是三三两两闲人散客也到了出来活跃的时候。 不管是酒楼客栈,或是那声色犬马的胭脂水粉地,都能看到一个白衣锦袍的公子混迹其中。那公子相貌俊美出手阔绰,是哪家都不愿错过的金主。 不夜楼望月台,轻罗纱帐随风飘动,纱帐后重金设下的豪华酒席间歌舞升平,有数十个舞女扭动腰肢齐舞,跳一支霓裳羽衣;又有数十个执琵琶的琴姬指尖微动,弹多少风花雪月;窈窕的歌女清了清夜莺般的嗓音,唱的是一支当红的菩萨蛮小调;而座间尽是京城内出了名的宦官子弟。 美酒佳肴摆在盘中一一呈上来,觥筹交错间,不同材质的丝绸罗裙与刺绣精美的锦袍缠在一起。就连桌上随意摆放用作摆饰的瓜果雕花,亦是番外之地进贡的珍奇。 这是最奢华的酒宴,邀请的十方来客莫不是出了名的贵族或是朝中人士。有人窃窃问说是哪家的子弟如此大手笔,莫不是皇室中人?一挥千金设下的酒局,果真是让宾主尽欢,极尽奢华之事。 有知情者捂着嘴窃笑:除了王府的小少爷,谁还能有这等财力物力?瞧瞧这上好的美酒吧!偏他又是个最风流倜傥的痴人,多少红墙里见惯风月的金丝雀儿,也以与他共度一夜为荣。 而处在这谈论中心的公子却是穿着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色锦袍,仰首坐在上座上,教身旁的公子哥们一同击鼓传杯为乐。那混杂着清倌与贵族子弟的座次里,相邻的人们呼吸急促,唇齿间叼着放有佳酿的小小金杯相互传递,那鼓声伴着暧昧的气氛忽快忽慢,停止时金杯正落在那白衣公子唇间。 “禹德这回你可算是输了一次!”旁的有人顶着酒醉后微醺的双眼,大笑着凑到那公子身旁,起哄着要他喝下手中美酒。 赫连禹德也抚掌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怕你不成,喝就喝!” 一杯酒下肚,赫连禹德顺手扳过身侧歌姬的脸,对着她的唇便是毫不客气的吻下,口中美酒香气馥郁,怀中美人香气勾魂。 那歌姬羞红了脸,唇上胭脂恍若沾了春水的桃花瓣。“来!再喝!”白衣公子举杯笑道,座下众人更是求之不得。 夜渐渐深了,只剩下这里还是一幅凌乱的华美幻象,喝醉了的人们三三俩俩携着身旁女子离去,晦明不定的摇晃烛光下,有云鬓散乱也有玉体横陈,赫连禹德冷眼看着这一切哈哈大笑:“痛快痛快!” 他伸手揽过身边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唇上殷红,开合间有一排细碎洁白的齿,笑意盈盈的就势倚坐在他怀里道:“奴家唤作七巧。” “七巧。”白衣的公子也像是有了醉意,上挑的一双眼里仿佛盛了一碗盈盈的美酒,“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翻手将手中残酒从怀中女子的衣襟灌下,酒湿春衫透,那单薄的纱衣遮不住她胸前起伏,七巧装作慌张的扯拢衣襟,实则将那酒湿了的衣服离躯体贴的更近了些,冰冷的酒液沾湿肌肤,让女子忍不住发出一声喘息,更显得曲线玲珑,偏偏她仍是一脸的清纯无辜,红了脸口中殷殷道:“公子原来也是个坏人。” “那爷便再坏一些……”赫连禹德打横抱起美人往后室走去,手已是顺着领口伸进去故意捏了一把那酥软的妙处。 衣衫被撕开的声音在罗帐后响起,伴着女子高高低低的娇吟。 王府上,少爷天天夜宿不夜楼的消息早就传的众人皆知,而府中的两位女主子却都不曾出面说过一句什么,府上的奴仆更是不敢乱嚼舌根,只是看着陆碧游日渐阴沉的脸色,众人行事也越发的小心了起来,生怕出了什么错处被发现。 “春祺,你说禹德到底是怎么想的?”陆碧游绞着手帕不甘心看着自家丫鬟,“难道我不比他在外面找的那些狐媚子漂亮?” “夫人自然是最漂亮的。”春祺谄媚回道,“奴婢相信少公子没几日就会想起主子您的好来,就回府了。” 第六十四章送香 听了春祺的回复,陆碧游心里显然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可是也没办法抱怨什么,只得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拔地而起的高楼只有最上面的那一处还能看见隐约的灯火亮起,在隔了雾一样的夜色里熠熠生辉,就连从那边吹过来的风,都似乎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味。 他又不回来了吗?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陆碧游担忧的想到,若是王府小少爷日日留宿外头的消息传到王爷王妃耳朵里,只怕自己这个掌家人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想到这里,陆碧游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她本以为赫连禹德上次宠幸自己,是要在这府中好好留下,找点正事做的意思,没想到他转头就又去了外面鬼混,还大摆什么流水席,引得京城上下都为之轰动。 听说那设在高楼阁宇里的欢场,可都是极尽华美之事,去过那儿的人们不肯透露出自己做过什么,只是相视一笑、讳莫如深,暧昧不明的道一句:“王府的小少爷,果是个风流倜傥的妙人儿。” 陆碧游的心如夜风一般寒凉,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还不如先前在翠竹苑里的时候,至少那时她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搬倒沈如故,好能重新回到赫连禹德的身边。 是了!沈如故!她都快把她忘了。 怡月馆里,沈如故安然自在的卧在暖烘烘的被褥里,明月侍候在一旁,拿着剪子挑了几截燃尽的炭火,又将熏香炉挪的远了一些。 “明月,你可听说赫连禹德在外头的事了?”沈如故翻了个身,闷闷的问道。 明月拿眼察言观色,见她的确只是一副好奇的神色,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一说来:“不就说是少公子又在外面花天酒地的鬼混了呗。真是的,小姐你明明怀着身孕呢,他也不回来好生照看你。” “不啊,我觉得这样挺好。”沈如故听到自家丫鬟的埋怨,不以为忤,反而捂着嘴笑出了声,“明月你看,现在当家的不是我可是陆碧游,她费尽心思抢来的位置,赫连禹德根本就不在意。这花花公子的名声传到王妃耳朵里,那就是陆碧游的不是。” “真的?”明月听小姐这么说,眼睛一亮,殷切道,“这么说来,是不是我们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搬回去了?” “我可没这么说。”沈如故懒懒道,“我觉得怡月馆挺好的,我也不想有变动了,只是觉得那陆氏挺可怜的就是了。” “小姐就是心地善良,她可是害了咱们呢,你还为她操什么心,我看啊,她那就是咎由自取,活该!”明月气也不喘的说了这么一连串话,心里显然是不给陆碧游任何好脸色看。 “明月,注意分寸。”沈如故拍了拍这丫头的手,“话可别乱说,这可不是以前了。到处都是隔墙有耳的,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自然是不用担心什么了。”明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再说了,小姐可还是怀着身孕呢,谁敢来拿皇家子嗣开玩笑?” “是吗……”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在渐晚的天色里显得尤为突兀,明月忙起身过去开了门。 在她身后,沈如故幽幽叹了口气,担忧的摸着自己的肚子:“可就是因为这个孩子,我才更担心啊。” “明月姐姐,这是王府每月按例发的熏香,本是应该明日到前院去发放的。但是陆夫人说这香味对安神养胎颇有好处,你照顾着沈夫人也不方便离开太长时间,所以特地令我早些送过来,还麻烦姐姐清点一下。” 外头站着个面目普通的小丫头,手里拿着两盒贴着封条的香丸,快言快语的解释着。 明月接过香丸,又与那丫头客套了几句,便转身回了房里,喜滋滋的对沈如故道:“没想到那陆夫人也是个爽快人,得了那位置之后,也对小姐挺关照。真巧,小姐先前的那几味香丸也快要用完了,今日送过来的这些,刚好可以换上。” 明月拿起剪子绞开封条,取了一味香丸放在手中,细细打量,不由的赞不绝口。 那是一个精致的丸子,外头蜡衣上绘着吉祥的云纹,明月拿了细绢的帕子将它轻轻托在手心,又将蜡衣掰开,露出里面湿泥状的黑色香丸来。那香气华贵而厚重,如同涌上心口的蜜色潮水,却是从这潮水中又渐渐露出让人迷醉的花香味来。 “呀!好香!”明月忍不住凑上前去轻嗅,那味道靠近了闻,又是另一番风味,许是加了几钱乳香,那香气逐渐变得温柔醇厚了起来,像是勾勒出了重重叠叠的乳白色的梦。 “明月?明月!”沈如故见明月的表情恍惚,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明月这才像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小姐!”明月的眼中全是兴奋,“这香丸好香啊,果然不愧是王府的东西。我这就去给你点上。” “别点。”沈如故从方才明月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丝不对,她坐起身来朝明月伸出手,“那香丸拿给我看看。” 明月虽然不解还是依着沈如故的话给了她。 沈如故将香丸掰开,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混杂在一起的繁复香味层层叠叠涌入鼻尖,浓郁醇美,沈如故皱了皱眉,仔细辨认着——沉香、丁香、黄烟、乳香、排草、香茅、零陵香、玫瑰、乳香再加上苏合油调和,可是总还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味道盘旋其间,将这些不同的味道糅合在一起,她却闻不出来。 心里总是觉得有一些不妙,那将她视作眼中钉的陆碧游怎么会如此友好呢? 沈如故定了定心神,还是下定了决心对明月道:“明月,把这香丸收到后头去,别用这个了,这香太浓烈,我闻着心口疼。” “好吧。”明月虽是不解,还是依着自家主子的,她将那香丸重新封入蜡衣,小声道,“这么珍贵的东西,还真是可惜了。” 第六十五章风波又起 这一夜沈如故都睡得十分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心里却不得平静。 那一枚香丸的香味不时浮现在她脑海里,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先前自己配的安神香燃完了,今日身旁没有那熟悉的香味,她还真是有些静不下心来,不由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心想或许先前是自己多虑了?要不要让明月再去将那例香取来点上?她想着想着,竟是也渐渐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已是到了日上三竿,似乎有人挑开了帘子,刺眼的阳光一下子照到沈如故的脸上,她下意识的伸手遮住双眼,耳畔就听见了明月焦急的呼声:“小姐小姐,快醒醒!出事了!” “沈夫人,你倒是睡得安稳。” 似乎还有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沈如故一开始还没有听出来是谁,闭着眼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想明白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沈如故睁开了眼睛,克制不住心中的讶异,她看着床边那个仙子般的美人儿,语气既不解又保留着一番谨慎:“陆夫人?不知你来我这儿所为何事?” 沈如故房内桌边坐着的女子竟是陆碧游! 那本是每时每刻都刻意的保持着自己得体妆容的女子难得的不修边幅,头发只是随手挽成的发髻,衣服也显然是没有像以前一般经过得体的搭配,素色的衣衫下竟然还露出了一双红色的绣鞋,可谓是不伦不类极了。 “王妃娘娘先前将我的女儿交给你抚养,我也就认了。你生我的气,我也可以理解,可是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我的女儿!”陆碧游见沈如故醒了,站起身就是一阵破口大骂,这女子状若疯魔,要不是被身旁的丫鬟们拦住,怕是就要冲上来扇沈如故一巴掌。 沈如故放从睡梦中醒来,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摸不着头脑。明月本就侍候在她身旁,此时见有别的丫鬟将陆碧游拉开,才匆匆附耳对沈如故道:“小姐,君兰小小姐不知为什么昏迷了。” “什么?”沈如故的心一沉,起身推开窗,果然看到了这偏僻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白褂的大夫正在跟奶娘吩咐着什么,然后便抬头看了一眼这边,竟是迈步向这个方向走来。 沈如故唰的拉拢了帘子,勉强收敛了心神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外头怎么这么多人?大夫看了之后可有说原因?” “还没有,不过应该一会儿就知道了。”明月显然也是一大早的就吓得不轻,麻利的替沈如故更衣打扮,口中絮絮道,“都是今早上的事……” “沈夫人,还是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本来扶着陆碧游的青衣丫头突然打断了明月的话,“今早本是发放月俸和其他一些按例分配的绸缎柴火之类物件的时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怡月馆却没有人来,不管是明月姑娘还是君兰小姐的奶娘都没有到场。” 听青芜这么说,明月的脸涨的通红道:“青芜你可别乱说,明明昨天晚上……” 沈如故这次却没依着自己的丫鬟,而是制止了明月,对青芜道:“你继续说。” 青芜瞧了明月一眼继续流利道:“我家主子担心沈夫人和君兰小姐的安全,就带着各房的领事一同来了怡月馆想看个究竟,才发现君兰小姐竟已昏迷多时,而奶娘也声称自己前来禀报过多次,但是尽没有回复!所以直到现在才请了大夫。” “明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如故疑惑的看着明月,显然也是有些生气了。 明月扑通一声跪倒地上,惶惶道:“小姐恕罪,今日不知怎么了,奴婢醒来时觉得头昏昏涨涨的,见小姐您还没醒,奴婢就又贪睡了一会儿……起来时也已经是时候不早了,奴婢得知君兰小小姐的事后还没来得及告诉您,陆夫人就已经带着众人来了这儿……”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明月的话,外头传来大夫的求见。沈如故深吸了一口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着神情恹恹的陆碧游恳切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害君兰。”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大夫揣揣不安地走了进来,见到八仙桌旁坐着两个绸衣的女子,料想这就是这王府的女主子了。坐在左边那人显然是怀有身孕,温柔可亲,而右边的那个女子一脸急切,见他进来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大夫,不知道我家小女是怎么了?” “回禀二位夫人,小生初步判断,贵府小姐应该是因为闻了夜来香燃烧后产生的毒气而造成的昏迷。”大夫毕恭毕敬的回答,在沈如故听来却是如同晴天霹雳。 她惊讶的连手中的帕子都落在了地面,昨晚的一切如同散落的珠链一般,随着大夫的这句话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夜来香!那香丸里唯一一味她没有识别出来的香料,竟然是碾碎的夜来香花瓣! 夜晚的夜来香散发出来的香味虽然是极致甜美,但是只要是闻的时间过长都会让人出现头昏失眠气喘等一系列症状,而经过燃烧之后更是可以致人昏迷。 昨夜送来的香料里因为添加了冰片,所以可以使香味被更浓烈的激发出来,自己没闻多少,所以还好说,但是明月可是一直拿着它闻了许久!所以她昨夜才会失眠,而明月今日才会因为头昏而起晚。这一切的起因都是那香料! 而这内藏玄机的香丸,可是陆碧游专门派人送过来的啊,也就是她已经料到了今日会有君兰昏迷的事情发生吗…… 想通了这些,沈如故不禁打了个寒颤,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还在号哭的女子身上,心头掠过一丝冰凉。 太可怕了,这个陆碧游,她哭的那样情真意切,连自己都被完全诓骗了过去,方才还诚心诚意的安慰她,要不是大夫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夜来香的存在,自己昨夜又对那香丸特意留了个心眼,今天只怕是就被她耍的团团转了! 第六十六章寻找证据 沈如故虽然想清楚了其中的门道,也打消了自己先前对明月的怀疑,却没办法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声,而陆碧游显然也没有给沈如故更多的思考余地。她一双泪眼仍是狠狠瞪着沈如故,一副无比心痛的模样。 “沈夫人,我一向敬你几分,先前虽是君兰失踪,我后来也未曾因此责怪过你。你的日常吃穿用度,我也不曾有所克扣,你的诸般要求,我又何尝不是有求必应?”陆碧游这一连串的哭诉如杜鹃啼血,端的是声声泪下我见犹怜,就连外面聚集过来的众人也不禁为她感到心痛。 “陆夫人,你莫不要血口喷人,你可有什么证据?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家主子害君兰小小姐?”明月不服气的反驳,却是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如故却低了头思索应该如何回复,这一切的关键应该就是在那丸香料上,而那香丸应该还放在府库中吧,若是现在将它毁去不知道可还来得及? 这时,陆碧游身旁的丫头春祺冷冷的说了一句:“夫人不若现在就在这怡月馆里搜搜,不就知道了?乘着各房都有人在,也可以做个见证,省得日后还说是夫人冤枉了什么人。” 闻言,各房众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愿意作证。当下便自有自告奋勇的丫鬟小厮们去四处翻找。 见众人在怡月馆中翻箱倒柜,沈如故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暗道不好,也顾不上什么别的,急切的走到明月的身边低头去询问那香丸的下落。 陆碧游见状故意出言嘲讽道:“沈夫人怕不是做贼心虚吧?” 沈如故不甘示弱,笑道:“陆夫人说笑,我也很好奇倒底是什么东西害的君兰。” 这时,听见外头传来了一阵嘈杂,有人高声道:“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小厮手里捧着香炉急匆匆的穿过人群,众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让那小厮走到二位女子面前。 “回二位夫人,这是小的在君兰小姐房里香炉里找到的还未燃尽的香灰。请二位查看。” 那是一个螭纹的双柄香炉,炉子主体呈圆形,镂空的铜制盖子打开了,里头乌黑的香丸还未燃尽,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让人闻之昏昏欲睡。 “就是这个味道!燃烧的夜来香!”大夫倒是先一步惊喜的叫出声,显然是辨认了出来。他一个箭步窜到小厮的身边,将未燃尽的香丸用小勺从雕成芙蓉形状的隔热片上取下,仔细放到鼻尖轻嗅。 有道是气染荀香馥。那香丸随着大夫的翻动,竟是满室飘香,令人闻之便无法自拔,像是坠入一场纸醉金迷的梦境。 “先拿下去!这味道不能久闻,你们也都想昏过去吗。”沈如故见众人的眼神都变得恍惚,忙一声厉斥打断,众人方醒过神来,看着那不起眼的小丸子的眼神也变得惊恐了起来。 沈如故定了定心神向大夫询问:“里面可是有夜来香的花瓣?” “这位夫人好眼力。”大夫恭敬道。 “沈如故!你还说不是你害的我女儿,你看你都一口辨认出这香料的成分了。”陆碧游怒气冲冲的指着沈如故,连带着那些围观的人们也对沈如故疑心不已。 “陆夫人,若真是我诚心害人,我何必说出真相?再说我既然能认得出川乌又为何认不出夜来香呢?”沈如故不紧不慢,前一句话提高了声线,却是说给众人听的,而后一句话则压低了声音,只是冷冷对着陆碧游一人所言。 陆碧游被她这么一堵,心中有些讪讪的,口中仍是不服气道:“那好!那就再给我搜!搜搜看这香丸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众人应声而去,沈如故面色有些发白,搭在明月肩上的指尖也是明显的用力样子,其实她的心中也十分紧张,因为她有一个根本想不通的问题,这香丸明明是昨夜陆碧游给她的,然而她并没有使用,所以这香丸又到底为什么会在君兰的院子里发现呢? “回陆夫人,我们还在沈夫人的后院中发现了这个……”还没等沈如故想明白,小厮又一次捧着一盒香丸出现,这下子所有人怀疑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沈如故的身上。 那是个精致的盒子,不过封条已经被拆开,还可以看出里头的香丸已是少了一粒。 “这!”众人纷纷惊呼出声,交头接耳间已都是对沈如故的指责。 这时,君兰的奶娘怯生生的走上前来道:“陆夫人,还有一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但说无妨,我家夫人自会替你做主。”春祺瞅了眼陆碧游,见后者微微点头,便率先出声代替她道。 “那是那是。”奶娘躬身立在阶前道,为难的看了一眼立在沈如故身旁的明月道,“是这样的,以往君兰小姐燃的香都是以前常用的一种,可是昨晚明月姑娘突然过来拿着这香丸,说是沈夫人闻得这香馥郁好闻,特地送来给小姐试试。” “君兰小姐听说是沈夫人送来的,便立马央我点上。奴婢见那香气扑鼻,果是难得的好香,便用这炉子装了放在了屋内。一直到今早,才发现小姐已经昏迷不醒。”奶娘说完了这番话,两只手不安的绞着衣摆,甚至不敢抬头再看沈如故一眼。 “我?我什么时候把这香给你了?”明月一脸的莫名其妙,因为被冤枉而感到的不解和委屈都写在脸上,要不是沈如故摁着,只怕是她立马就要跳起来去找那奶娘问个明白。 “得了,沈如故!事情难道还不明确吗?你恨我我可以理解,但是君兰也是你亲手养着的孩子,你怎么就如此忍心,对一个孩子下此毒手!”陆碧游义愤填膺,转身对众人道,“你们评评理!你们也有人是为人父为人母的,谁不就盼着自己的孩子能好好长大?结果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这种事。你们可能理解我的心痛!” 第六十七章暂避其锋 这几句话说有情有理,众人看向沈如故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充满了敌意。 明月急了眼,忙对沈如故道:“小姐,你快解释解释啊。” “不了,我们现在解释不了,只怕是越说越乱。”沈如故冷眼看着愤怒的众人,脸上神情却是波澜不惊,她强压下心头解释的冲动,抬手对明月悄声道,“我们必须找个理由先赶走这群人,她们现在还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我需要等她们走了之后理清一下思路,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啊?”明月焦急道。 门口虎视眈眈的人群简直像是一群饥肠辘辘的饿狼,就等着沈如故的一个疏忽,便要联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如故深吸了一口气道:“各位,此事我的确没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话就像是投入沾满汽油的柴木中的一点火星,轰然引发了大火。 众人交头接耳,看向沈如故主仆二人的目光充满了疑惑。 陆碧游本是在等着沈如故给出一个解释,她本以为以沈如故的性子定是不甘愿受这样的委屈,却没想到她竟选择了避其锋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着沈如故目瞪口呆。 只见沈如故继续道:“可是在此我愿意以我怀中孩儿为誓,发誓我绝没有害君兰,还望众人能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找出真凶。” 这誓言不可谓是不狠绝。众人愣住,竟是也有一部分人频频点头,心中开始赞同沈如故的说法。 那怀孕的女子挣脱了丫鬟的搀扶,一人立在阶前,背后黑洞洞的房子如同她此刻面临的难题,像是张开的巨口,随时都要将她一口吞下的模样。然而她指天为誓,一言一行自有千钧之力,因怀孕而柔软了不少的眉眼,也都带有近似奇迹的信服力。 阶下的众人商量了片刻,有一名最长者代表着众人走了出来,对沈如故恭敬道:“沈夫人,既然如此,我们愿意相信你,只希望你能够早日找出真凶也好给我们一个说法。” 有了一人的表态,也就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人站出来表示自己也要离开。这一幕显然出乎陆碧游的意料,她本是率领着众人气势汹汹前来,没想到最后却走的只剩了自己一行人。 她只得带着自己的丫鬟也起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掷下一句威胁:“沈如故,你以为你这样可以逃避什么问题吗?我现在就去禀告王妃娘娘,要赫连禹德休了你!” “总算是都走了。” 长吁了一口气,沈如故蹒跚着往后退了两步,疲倦的坐在黑暗中扶着额,明月这才发现自家主子竟是浑身颤抖,就连额上也冒出冷汗来。 “小姐,你怎么了?”明月一惊,忙去扶住沈如故,将她搀扶至内室的榻上,又赶忙为她端来一壶热水润了润唇。 “明月,你先别管我,你倒是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那香丸送给君兰用?” “真的没有!”明月委屈道,“我真的是依着小姐的命令把那香送回府库里了而已。” 这就奇怪了,沈如故颦着眉头思索。 而沈如故和明月不知道的是,还有一波危机正等待着她们。 明月为她端来的茶水还在唇边,那半口茶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下咽,沈如故不禁一叠声的咳嗽了起来,沾湿了手中的绣帕,她已经不知道今日里自己这个小院子的房门已经是第几次被猛地推开了。 她抬头看向门口,太阳不知何时也敛去了光彩,取而代之的是阴沉沉的天色。沈如故看着那天对明月苦笑:“明月,看来又要下雨了……” 明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望见了门口正站着的三人——一脸阴沉的王妃,看不出情绪的赫连禹德和面有一丝得色的陆碧游。 王妃急促的迈步,也不等她发话,一扬手就对着还倚在床上的沈如故扇了下去。明月见状,忙一个箭步上前,自己生生替她挨了这一巴掌。王妃似乎还不解气,又一次扬起手,却是在对上沈如故镇定的双眸时终于一顿,那举起的手缓缓落下,她闷哼一声,像是想起了后者还怀有身孕,只得拂袖转身坐到桌边,泄气似的将桌上杯盏往地上重重一拂。 滚落了一地的碎瓷片如打泼出去的水珠,直愣愣的滚落到另外二人的脚下。 一只手捡起了脚边的半截茶壶把手,男子有着一张不拘言笑的脸,他随意扫了一眼四周瑟瑟发抖的丫鬟,沉声道:“都没长眼吗?没看见有瓷器不小心被打碎了?还不快进去收拾!” 沈如故艰难的俯下身去扶起倒在一旁的明月,轻轻替她搓揉着唇角的红肿,冷眼看着小丫头们战战兢兢的收拾满地凌乱。 门被小心翼翼的带上了,赫连禹凡却突然对一同前来的陆碧游道:“你也出去。” 陆碧游本是叫了王妃来,笑嘻嘻的等着看沈如故的笑话,听到有人叫自己出去,正是心气不顺,却对上了赫连禹凡的冰山脸。她心里不由得一紧,只得诺诺的出去了。 “你怎么让她出去了?”王妃不解,“我还要听她说事情经过呢。” 赫连禹凡恭敬回礼道:“母妃,孩儿觉得沈家弟妹也是知道事情经过的。公平起见,我们不如先听一下她的说法再做判断吧。” “哼!也罢,我倒是要看看你倒底怎么解释!”王妃显然是不相信沈如故了,只是恶狠狠的盯着她,要是眼神可以杀人,沈如故觉得此刻自己一定已是死了无数次。 她看着不请自来的王妃与赫连禹凡二人,心里的绝望情绪一阵阵的翻腾,难道自己在王府里的日子还是过到头了吗?罢了罢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死在外头,现在还连累了君兰…… 腹里的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母亲的不安,沈如故突然间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踢了自己一下,那是她腹中的小生命正在伸展着四肢,她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心里重新涌上了一阵希望来。毕竟她并没有做错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不过是讲清楚发生的事情,这有什么做不到的! 第六十八章奉命调查 “母妃……”沈如故想好了措辞,便开了口。 “别叫我母妃!你这个三番两次伤害我孙女的凶手!”王妃就像护犊的母狮子,沈如故的一句话不合她的心意,便让她张牙舞爪的咆哮。 赫连禹凡忙凑过去握住自己娘亲的手,小声的安慰她冷静一些。 沈如故紧闭了嘴,一连深呼吸了几次,才重新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同时也强调了自己府库中搜到的香其实是陆碧游差人送过来的,而明月在昨晚也真的没有去君兰的房里的事实。 王妃终于冷静了一些,仔细思考一番,也发现了陆碧游先前添油加醋的描述中,却是有着诸多破绽。 赫连禹凡见王妃的神情有所缓和,忙在一旁拐着弯道:“娘,上次君兰差点从墙上摔下来的那时候,我也是在场的,我可是亲眼见着沈夫人不顾安危的上前试图接住她。沈夫人又怎么会害君兰呢?” “也是,当时君兰那孩子主动要求跟你住在一块,若是你存心害她,小孩子定是不愿与你住在一处的。”王妃点点头,对赫连禹凡的话表示认可。 沈如故眼中仍是十分警惕,她的手忍不住抓紧了身旁的明月,紧张的在被褥下攒成拳。 重新摆上桌的茶壶里还在冒着热气,八宝果盒里的点心琳琅满目,一切似乎仍是十分和谐美满的模样。 “那娘您的意思是?”赫连禹凡见沈如故没有出声的打算,便小心翼翼的替她询问。 “禹凡呢?他不是一家之主吗,这府里的事,本当他拿主意。”王妃熟练的磕着瓜子,她的心情经过了难得的大起大落,需要寻找一些其他事情来稍微缓解。 屋内却是陷入了一片沉默的尴尬中。 赫连禹凡下意识的转头看向沈如故,果不其然的见她面色一白,唇角勾起一抹黯淡的惨笑。他想起在外头听见有关自家弟弟的种种传闻,一时间也是觉得十分头疼,这样的话语又怎么对娘亲说的出口呢?难道说他夜夜不归,成日里与那些个妓家厮混在一处?这话说出来,还不是又得把王妃气个半死。 其实赫连禹凡一开始并不打算前来,他只是恰巧在门口撞见了来意不善的陆碧游,在听说了此事之后,赫连禹凡相信沈如故并不是这样恶毒心肠的人,所以特意前来替她说话。 沈如故也不是不明白赫连禹凡的来意,可是再次见到他就让她忍不住回忆起先前那个短暂而温暖的拥抱,她每次都想将他忘在脑后,可是他偏偏一次次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王妃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她抛下了手中的瓜子,皱着眉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怎么了?禹德不在家?还是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赫连禹凡含糊其辞的回答:“娘,禹德的确不在家,可能是出去了吧。” “什么事比他女儿的命还重要?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知道派人去找他回来?”王妃显然是又一次的生气了,她刚想招手唤小厮前来,就被赫连禹凡按住了手臂。 赫连禹凡诚恳道:“娘,弟弟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 听到大儿子这样的一句话,那地位尊贵的女子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低下了头,竟是找不到词汇能够反驳,她只能低声呢喃:“我懂了,他又出去鬼混了是吧……” 赫连禹凡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悲哀,他的母妃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眉目如画的京城第一美人了,温润的玉镯戴在她枯弱的手臂上显得格外宽松,眼角上也出现了皱纹,曾经明艳如三月桃花的双颊如今也是皮肉下坠,那一头人人称赞的乌发中,不知何时也添了几根银丝。 她穿着极为色彩鲜丽的服饰,从头到脚装饰的都是最为名贵的珠宝,但是她的身体和心都在日渐枯萎。她已经老了。 “娘,若是您愿意的话,这件事便由孩儿来查吧。孩儿保证一定会找出真凶!”赫连禹凡的鼻子有些酸,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坚定的向王妃保证。 “罢了罢了,现在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也老了,管不得你们了。”王妃疲倦的挥了挥手,在丫鬟的侍奉下起身,眼中尽是沧桑。她看看眼前玉树临风的赫连禹凡,又想想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小儿子,苦笑道:“娘只是想你们都好好的成家立业,现在想想,你们倒是各完成了一半。” 沈如故瑟缩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二人,心中也涌起了一阵悲哀。 都说是皇家亲情最浅,可是眼前的王妃也就如寻常人家的母亲一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对儿子的殷殷期盼。 “听说禹德是整个京城最风流倜傥的公子呢……”王妃起身走出屋外,竟是微微一笑,说不尽的风韵动人,她转头对沈如故道,“其实不管到底是谁害的君兰,我只是希望我的儿子能有个安稳的家庭,就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最后的一点请求吧。” 王妃的身影越走越远,终于消失成了天边的一点。 送走了王妃,沈如故不但没有安心,反而觉得屋内的气氛更诡异了。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对面那男子正在一寸一寸的打量着自己,以一种既欢喜又哀痛的目光。她只得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赫连禹凡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放在油锅里煎熬。他爱的人就在眼前,他多想冲过去狠狠抱住她吻上她的唇,再撕碎了她的衣服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他想听她的花朵一样的唇瓣发出夜莺一般的动人娇啼,而不是像现在一般冰冷冷的坐在那里,仿佛一座丧失了所有爱恨的冰雕。 可是他不能,他只能打量着她,仿佛他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沈如故被他看的不耐烦,终是下定了决心的抬起头道:“世子殿下,对于君兰昏迷一事,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第六十九章不需要你的帮助 赫连禹凡咳嗽了两声,已掩饰他内心的澎湃与许久不见的一丝尴尬。一向冷面的王府世子的声音里也带了些许颤抖:“如故,你在这儿过得可好?” “世子殿下,你说呢?托您的福,亲手将我送到这里,好歹也算是有了个容身之所吧。”沈如故讥诮的笑了笑。 赫连禹凡明白她语后的意思,君兰一而再的出事,陆碧游在一旁不停的使绊,府内诸般勾心斗角如彩色染缸,早就将昔日那个纯真的女孩染成处事不惊的夫人。她面带微笑,即使是卧在床侧也是妆容得体,就连根根发丝都梳的服帖整齐, 沈如故看着自己过去的爱人眼中不舍又留恋的眼神,心头也有一丝悸动,但他是王府世子,前程一片大好的皇亲国戚,自己这个没什么背景实力的小女子,本就是配不上他的。沈如故已不再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女孩,也早就把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奢望埋在了心底。 赫连禹凡见她的双眸微微闪动,知道她也是想到了过去,忍不住恳切道:“如故,不管怎么样,看在以前的份上,既然母妃将此事给我调查,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帮你掩盖的。” “不用!”赫连禹凡没料到的是,沈如故竟然一口驳回了他的好意,那女子的眸中竟然有隐约的怒火燃烧。 沈如故是真的生气了,她本是想好好与赫连禹凡说的,没想到他竟是已经认为了君兰的确是被自己所害,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赫连禹凡!在你心中我就是那样一个恶毒的女人吗?你既然认为君兰是我害的,那就找证据啊!别说什么替我开脱,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你是高高在上的世子,所有人就得听你的?你说的对就是对得,你想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你一手遮天,我不过是一介民女,所以我就任你握在掌心搓圆捏扁?”沈如故心中的复杂情绪如同找到了突破口,一下子变得滔滔不绝,“赫连禹凡!我受够了,你太让我失望了!” 赫连禹凡惊得后退了两步,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的吗?恨他,怨他,怪他,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然而事情已无法挽回。相爱的人面对面的坐着,中间却似乎隔着几生几世无法跨越的沟壑,那是来自现实的巨大压力,他们每个人都不过是斗不过礼教束缚的芸芸众生。 可能是越爱一个人,内心的忿恨也就越多吧。 沈如故说完了这样一番话,才觉得内心的那股抑郁稍微有所消解,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滑过一滴晶莹的泪珠。 “你走吧,出去调查吧,我能说的都早就说完了,如果你执意认为是我害的君兰,那就让赫连禹德休了我好了,反正你们兄弟俩都一样。” 锋利的语句如寒光辚辚的刀刃,割的双方都遍体鳞伤,却不肯罢休,似乎只有这样的伤害,才能聊以慰藉彼此本以为早就麻木不仁的心。 “好,我走,你好好养胎,稍安勿躁。” 门被带上,有细小的木刺刺入赫连禹凡的掌心,挑出一滴滴细小的红珠,见证着这一场不欢而散。 赫连禹凡去了不夜楼。 有人曾说是“十二楼台天不夜,三千世界春如潮。”赫连禹凡沿着正中的楼梯一层层上去,下面的三层还是一席席酒宴的模样,越往上便越少见到客人,取而代之的是绫罗锦缎缠身的漂亮女子来往不停,脂粉的香味一次次钻入他的鼻尖,又飘渺至他的头颅深处。 他不为所动,直至最后一层的天台被拦住。 “这位公子,您没有请帖的话,不能再上去了,里面有贵客。” “让开,难道我还不能去找我弟弟了?” 拦路的女子一愣,仔细打量着这个突然闯上来的不速之客,倒是的确与那连着包下不夜楼天台三日的俊美公子长的有几分相似。再想想传闻中里头那人的身份,女子的双眼不由的一亮:“莫非是王府的世子殿下?” 一枚刻有王府标志的令牌出现在她面前,女子忙不迭的堆了一脸的笑。要知道王府的少公子虽是出了名的风流,这作为长子的王府世子却是从不沾这些风花雪月的地方,至于留宿在外,更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想到这里,女子的眼神就亮了,柔软的腰肢如蛇一样缠绕上来贴着男子的身躯柔媚道:“是奴家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世子殿下,殿下随我这边来。” 赫连禹凡身子一僵,本是想将这女子推开,转而想到沈如故那双忿恨的眼,推开的动作一滞,竟是自嘲地笑笑,自暴自弃的任那女子依偎在自己身侧。 女子窃喜,行走间腰肢扭动,赫连禹凡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女子圆润的大腿形状,那女子走向了设在天台之上的一个被烟罗纱帐围绕的地方,娇声道:“七巧姐姐,那公子可醒了?” “公子不是说了不要让人上来打扰吗?” 纱帐里头传来另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子声线,尾音慵懒,纱帐被掀开,那说话的人赤着脚行来,乌黑的发一直拖到腰间,不着寸缕的身子上只裹着一件几近透明的绯色薄纱。 那被唤作七巧的女子身材有致,嫣红嘴唇一张一合,她肆意的走至赫连禹凡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这个王府世子。带领赫连禹凡前来的女子显然没想到七巧竟是这副打扮便走了出来,即使是同为女子的她也不由的一阵脸红,低了头不敢看。 “禹德的哥哥?”七巧舔了舔唇笑了,她笑起来眼角也跟着弯弯,说不出的动人好看,她几近赤裸的身躯贴在赫连禹凡身上,转头看向带他来的那个女子道,“妹妹好厉害,竟是带了赫连家的长子来。” “七巧姐姐别开玩笑,世子殿下是来找赫连禹德少爷的而已。”那女子被七巧一抢白,脸竟是更红了。 “那倒是可惜了,我倒是想知道赫连家的男人,是不是都是一样的勇猛。”七巧唇间发出一声喘息似的叹息,没等皱着眉的赫连禹凡斥责便让开了身子笑道,“禹德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带他走吧。” 第七十章取证 回府的马车上,赫连禹凡终于摇醒了还在昏睡的弟弟。 “哥,怎么又是你?怎么了?难道又是家里的老头子要我回去?”赫连禹德睁开眼不耐烦道。 “君兰出事了。”赫连禹凡言简意赅的阐述。 “君兰?君兰!她怎么了?”这一下赫连禹德可算是彻底清醒了,忙抓着赫连禹凡询问道。 “禹德,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像是个一家之主吗?”赫连禹凡一脸的很铁不成钢,“你连自己女儿昏迷了都不知道!” 赫连禹德跟着哥哥匆匆下楼,还不忘刻薄道:“难道哥哥就比我好些?连自己的孩子和女人都保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赫连禹凡听他这么说如遭雷击,一把揪住赫连禹德的领子道:“你说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赫连禹德本是下意识的随口一说,没料到自家哥哥竟是这么大反应,忙改了口道:“我,我的孩子!我说君兰到底怎么了!” 赫连禹凡的面色才稍有后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赫连禹德眉头紧锁,紧紧咬住的薄唇反映着他心中的愤怒。马车已经开到了府邸门口,赫连禹德一言不发的跳下马车,挥手推开候在门口迎接他的陆碧游等人,直冲沈如故的怡月馆而去。 “禹德!你等等!”赫连禹凡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一向对任何事都表现得漫不经心的弟弟会如此动怒,忙起身跟了上去。 赫连禹德穿过弯延的回廊,穿过池塘和荷叶,穿过空旷的院子,一直走到沈如故的房间里,那女子看见他,眼里没有讶异和奇怪,平静的就像早就料到他的出现。 “你回来了。”沈如故眉梢一挑,朝赫连禹德微微点头。 他怒睁着眼,额角有青筋突起,因为一路不停的狂奔而来而鼻尖沁出几点汗珠,微微喘着粗气。他一手指着沈如故,像是有什么刻薄的恶毒的话语将要从他的口中说出,他的一双眼因气愤而睁得很大,甚至让人觉得微微有些前凸。 沈如故闭上了眼不去看他,他身上的气息如同即将抓住猎物的秃鹫,那一只利爪伸出来,即将扼紧她的咽喉。 她被赫连禹德从床上拖了下来掼在地上,皮质硬底的靴子踢在她的小腿上,一阵火辣辣的痛。赫连禹德似乎还有些不解气,又一次抬起了脚,却在看见地上女子凸起的小腹时稍有迟疑。就是这一迟疑,赫连禹凡已是赶了过来,拦腰抱住愤怒的赫连禹德,将他拉到桌子旁摁着他坐下。 回身扶起到在一旁的沈如故,心疼的看着她小腿上的青紫,赫连禹凡不敢置信的瞪着赫连禹德低声道:“你疯了吗?” “你才疯了!”赫连禹德喉间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哥哥,如今你还要护着这个恶毒的女人吗?” “事情还不能下定论,你不要激动。”赫连禹凡耐心的解释。 “除了她之外还能是谁害的君兰?哥哥,你才是执迷不悟,我们上次就都被她骗了,上次君兰失踪一定也是她搞的鬼!只是恰巧被陆碧游揭穿了她才不得不重新把君兰放出来!”赫连禹德气的语无伦次,眼中的怒火似是在熊熊燃烧。 “对不起,的确是我没有照顾好君兰。”沈如故揉着腿上的淤青轻声道,“但是我从未想过害君兰。” 赫连禹凡拦在他们二人中间,见沈如故服了软,便对赫连禹凡劝道:“禹凡,这事儿不是还没证据吗,你与我一同调查便是,若真是如故的错误,那你再问罪也不迟。” 赫连禹德见赫连禹凡是执意要护着沈如故了,方恨恨的一跺脚,冷笑道:“一口一个如故倒是亲切,也好,我便与你一同调查,你也好好看看这个女子到底是多么蛇蝎心肠!” 二人达成了一致,赫连禹德纵是还有千般不满,此事也都暂且压在了心头不提,只是一拂袖离去,想来便是去看看君兰的情况了。 赫连禹凡看了离开的赫连禹德一眼,一声苦笑对沈如故道:“如故,其实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说实话我之前不相信你也是因为如果不是你下手,几乎找不到另一种可能性。” 沈如故低头沉思道:“其实我的确还有一个疑惑,当时那奶娘声称是明月送去的香丸,可是我却很肯定明月晚上并没有离开我的院子,那奶娘倒底又是从哪里辩认出来人是明月的呢?” 惶恐不安的奶娘被唤到了沈如故房内,一双手绞着帕子,腕上的银镯子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夫人,其实那晚上天也黑了,奴婢并没有看清来人是不是明月姑娘,只是看见那丫头身侧挂着的的确是明月姑娘常带着的几个香囊和钥匙,还有出入府内的腰牌,想来就是明月姑娘吧。”奶娘不安的回忆道。 “可还有什么别的奇怪的地方?”沈如故追问道。 “哦!夫人您这么一说,奴婢的确想起来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那晚上天那么黑,明月姑娘却没有带灯笼,奴婢本来以为是明月姑娘来得及没带上,还想给她点一盏,却被她拒绝了。” 沈如故听她这么说就明白了,她一拍手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因为那个根本不是明月!她之所以不要你的灯笼,是怕你照到了她的脸认出了她的身份!” “啊?”奶娘惊讶的捂住了嘴,抬头看着沈如故不安道,“怎么会这样!” 一直不曾出声的赫连禹凡也像是发现了什么对奶娘问道:“你这镯子倒是漂亮,新买的?” 奶娘的身体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一双手恨不得藏到袖子里去。 赫连禹凡一把扯过她的手腕,将镯子从她腕上取下拿给沈如故查看,冷笑道:“这一串白银绞丝双扣镯市价大约是十二两银子,而你作为一个奶娘,月俸也不过是三两,想要买这样一个镯子,想必是存了不少时间吧?” 奶娘慌了,跪下去不住地磕头,口中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赫连禹凡看着她冷冷道:“说吧,多余的银子哪来的?” 第七十一章情况突变 “世子殿下,饶了奴婢吧。奴婢实在是见财起意,想来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才鬼迷了心窍收下了银子……”奶娘断断续续的解释着。 原来她早上发现君兰未醒之后正焦急时,却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说是要她一会儿将自己昨晚所见的都照实说出来,如果她照办,就会收到十两银子。那奶娘心想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照实做了,果然就收到了一笔银子。 “禹凡,你看明月的确是被冤枉的!”沈如故急切道,“那夜我们都曾闻过那香丸的味道,明月也因此深睡不醒,所以一定是有人乘那时偷走了明月随身的腰牌,扮作明月的样子嫁祸与她。” “利用先入为主的想法诱导奶娘以为那是明月吗?”赫连禹凡也不再看那连连磕头的奶娘一眼,托着腮深深思考了起来。 “是啊,说不定就是那个送香丸的丫头装扮的呢,她看上去就和明月差不多身高体形。”沈如故道。 “那个丫鬟可有说她是哪房的?”赫连禹凡询问道。 “她只说是来送例香的,应该是陆氏手下的丫头吧?”沈如故犹豫道。 “那我们便将那个丫头寻来问问就是。” 赫连禹凡说到做到,当下便聚集了府里的丫头前来问话。陆碧游也问询赶来,见到怡月馆前聚集着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明月正在一一辨认。 陆碧游忙推开众人走到前头,对沈如故与赫连禹凡二人阴阳怪气的嘲讽道:“哟,这不是世子殿下和沈夫人吗?不知你们二位这是有什么事呢,竟是把全府的丫头都找过来了?怎么,难道世子殿下想在这儿挑个暖床丫头回去做通房?那哪个女人比得上您身边这位啊。” 暧昧的话语里,竟然是在暗讽沈如故与赫连禹凡之间的关系不明。 赫连禹凡脸一沉,冷冷道:“陆夫人,本公子奉母妃之名前来调查君兰昏迷一事,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哪敢啊。”陆碧游扑哧一笑,随意扫了眼院中的丫鬟们道,“那世子殿下请便吧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妾身,妾身虽不才,想来也是比沈夫人稍有一些威慑力的。” “不必了,陆夫人还是好自为之吧,本公子一会儿还要去你那边取证。”赫连禹凡不为所动。 “那妾身就恭候大驾了。”陆碧游福了一福,领着丫头离去了。 明月脸色不太好的走到沈如故身边道:“小姐,寻不见那日那个丫头了。” 赫连禹凡皱紧了眉头道:“看来我们的确得去府库那儿走一遭看看。” 府库里摆着的香料大多是常见的安神香或是合欢香一类的东西,并没有与沈如故收到的香丸一样的物件。天色也已渐渐晚了,眼见着一天下来并没有任何的收获,沈如故虽是找出了解释的说法,却也因为找不到那个丫头而并没有办法证明。 赫连禹凡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去了陆碧游的屋子里寻找,那女人却拦在了门口不放她们进去。 “陆夫人,你先前不是声称有什么事都愿意相助吗?”赫连禹凡保持着最后的一点耐心询问道。 “世子殿下,妾身虽只是个小女子,可也是知道礼教身份的,世子殿下既然是做兄长的,怎么能够随意进入妾身的闺房?”陆碧游横了跟在赫连禹德身边的沈如故一眼,故意道,“妾身可不像某些从乡下来的人一样,都已是出了阁的女子了,还跟在别的男人身后乱跑。” 沈如故给她这么一番夹枪带棒的嘲讽,脸上也不好看,却还是强打着精神陪笑道:“陆夫人,若是说禹凡不能入内查看,那我也是女子,我进去总是没问题的吧?” 陆碧游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打转,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诡异的咧开嘴道:“若是妾身没有听错,沈夫人方才是唤世子殿下的名字?禹凡?这两字叫的可还真是亲切呢。” “妾身以前可是想不通了,世子殿下这么日理万机的人儿,怎么沈夫人每次一出事,殿下就巴巴的挨过来了?先前我的兰儿失踪时,好像也是殿下救回来的吧?”陆碧游的眼中有着越来越明显的讥讽,“看来我们这位民家出身的沈夫人,不仅是攀上了禹德这条大船,连更大的另一艘船也踏上了半只脚呢。妾身真是自愧不如。” “陆碧游!你在胡说些什么!”沈如故虽是厉声斥责,心中却是不寒而栗,她先前与赫连禹凡相好的事要是被捅漏了,只怕她在这府中的境地又要更难了几份,她无论如何也是要否认陆碧游的猜测。 陆碧游轻蔑的一笑,倚着门对赫连禹凡道:“妾身只是随意猜测而已,还望世子殿下不要放在心上啊。这时候也不早了,殿下在妾身这儿呆的太久了,传到别人的耳朵里,总还是要说闲话的。沈夫人大人大量不在意,妾身还是要面子的,还请二位回吧,妾身就不送了。” 话语间俨然是拒绝他们入房内查看的意思,沈如故愈发觉得陆碧游的房中也藏着那香料,所以才百般推脱,然而他们也的确没有办法抢闯进去,只得闷闷不乐的离开。 府里各处都已点上了烛火,沈如故心事重重的走在路上,只觉得头疼欲裂,这万千星辉中竟没有一处让她觉得可算是归乡。她觉得自己像是这人间一抹游荡的魂魄,却没有人唤她的名字带她回家。 她漫不经心的走着,迎面撞上了一个端着盆子的婆子,那婆子腿脚不灵便,这一下竟是就摔到了地上,沈如故忙要明月前去扶那婆子起来,却被婆子一把甩开了手。 “呸!不要脸害主的小蹄子。”那婆子自己颤颤巍巍的爬起身来,忿忿不平的看着沈如故主仆二人骂道。 明月心中气不过,伸手便想扇那婆子,却被沈如故制止了。 “老身不过是个半截入了土的腌臜物。你们灭我容易,却灭不了有眼的老天,一定会将你们伤害君兰小姐的恶行公之于众!”那婆子不躲不闪,只是口中不停的咒骂,言辞间竟是对二人恨极。 第七十二章好消息 沈如故面色惨白的看着那婆子问道:“你这么骂我,是因为觉得我害了君兰?” 婆子冷笑着不说话,只是恨恨的瞪着沈如故。 沈如故又问道:“你是哪房的婆子?我见你从怡月馆的方向出来,却又不是我见过的。” 婆子的表情已经不耐烦了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婆婆,你怎地还不快去打些水来?” “这就去了。”婆子应了声。沈如故拉着明月让开位置,那婆子走了后,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匆匆赶了过来,显然是认出了二人的身份,对她们福了一福道:“沈夫人,方才奴婢的婆婆慧眼不识珠,冲撞了贵人,还望夫人恕罪!” “你是君兰的丫头阿蛮?”明月倒是对这姑娘有些印象,疑惑的询问。 “是,君兰小姐应有一个奶娘,两个丫头和两个粗使婆子使唤,奴婢的婆婆也是从小看着君兰小姐长大的,出了那事儿,所以才心有不满。”阿蛮小心翼翼的回到。 沈如故苦笑道:“那想必你也是认为君兰是我害的吧?” “不!”意料之外的是,阿蛮竟是摇了摇头,“夫人您待人向来和善有加,奴婢往日也听明月姐姐经常说起夫人的体恤,想来夫人并不是那种恶毒之人。” 这一番话说下来,沈如故竟是略微有些红了眼圈,她近日来听了太多的诽谤污蔑与指责,竟是难得有人愿站在她这边说一声相信。 “怎么了夫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阿蛮看着沈如故的样子,忍不住悄声询问。 沈如故不好意思的低头道:“没什么,只是风沙甚大迷了眼。” 阿蛮理解的点点头道:“夫人寻找证据辛苦,若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和我们说。” 明月察言观色道:“阿蛮,君兰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可还是昏迷着?” 提到这个,阿蛮的神色一下就变得有些不妙,她叹了一口气道:“明月姐姐这个问题倒是问的巧妙了。怎么说大概是有好有坏吧。” “此话怎讲?” “好事是君兰小姐虽是仍未睁开眼,但是手指有些抽搐,口中偶尔也会发出声音了;坏事是她不知为何身体开始发烫,所以我才叫婆婆去打点冷水来敷一敷,希望能够好一些。”阿蛮叹了一口气,犹豫的回答,显然也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惜我被禁足,今日若不是有世子殿下带着,我也不能在府中四处走动,我看还是去陆夫人那儿通告一声,唤个大夫来比较好。”沈如故虽是不想与陆碧游打交道,但是出于对君兰的担忧还是诚恳的建议。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就过去。”阿蛮点点头表示同意。 “小姐……”明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出了声,拍手道,“我们方才去陆夫人那儿不是被赶出来了么?现在可是又有一个机会前去探查了!” 当下明月便将自己的打算与阿蛮说了一遍,请她帮忙在陆碧游的院子里暗中寻找可有那香丸的下落,阿蛮也是个爽快人,此举既然是为了君兰小姐好的,她自然也是愿意去做。 两人一拍即合,沈如故带着明月回到了怡月馆,阿蛮却是往陆碧游的院子前去。 又是一夜无眠,隔壁君兰的卧处灯火通明,却是赫连禹德一直陪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人声不断,铜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尤为嘈杂。沈如故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得是睁着眼望着床顶,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数着时候,也不知道阿蛮可找到了证据。 同一时刻,赫连禹德的脸色很是难看,他定定的望着大夫道:“我没听错吧?你的意思是要给小女放血?” “这位公子,令爱长时间昏迷不醒,此时又浑身发烫额角有冷汗,需将身体内毒血引出才能让她早日清醒。”大夫恳切道。 赫连禹德不再说话,眼见着大夫从随身的小兜中掏出银针,对着君兰的指尖刺去,有近紫红色的血珠渗出,慢慢滴落在地上摆着的银盆里,血滴在水中晕开,染成清浅的粉色,如同傍晚铺开的晚霞。赫连禹德却是死死盯着那一滴滴落下的血珠,仿佛那根针是刺在他身上一般。 片刻后,大夫收了针,替那女孩上了药,又写了副方子要下人明早去拿。赫连禹德见状忙问:“大夫,不知小女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大夫把着脉又细细的切了一回道:“若是不差,明早就差不多了。” “那便好。”赫连禹德这才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自从不夜楼归来之后竟然是连换衣服的时间都不曾有过,现在一放松下来,四肢百骸涌上来的疲乏几近要将他淹没,他只觉得上下眼皮不住的打架,竟是就趴在君兰床头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到了次日清晨。 早上的赫连禹德是被人摇醒的,而摇醒他的人又是他那哥哥。 睁开眼看到那一张脸是赫连禹凡时,赫连禹德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哪个酒楼妓馆里,那时候他总是喝的烂醉不醒后,被赫连禹凡重重的摇醒带回家中。 赫连禹凡看着弟弟眼下的青紫,也听说了他昨晚熬了大半宿的事情,心一软,连那向来冷冰冰的脸色也温柔了几份:“君兰醒了。” 赫连禹德本还有些恍惚,听他这么一说,所有的迷糊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激动,他也顾不得自己还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没了半点往日京城第一风流公子的倜傥,嗷的一声就冲出院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转,一边还喊道:“君兰?你醒了?快让爹看看……” “你还是去沐浴更衣吧。”赫连禹凡的心情像是被赫连禹德的兴奋所影响,也难得的勾起一抹笑意,“过会儿,还要你做个见证呢,我这儿也有好消息,我又找到一个线索了。” 第七十三章苏醒 怡月馆虽是个偏僻地儿,这几日来却是比前院还要热闹。 沈如故推门看见外头的人群拥挤,不管来意如何,就已是觉得头大了三分。 转眼又看见阿蛮与赫连禹凡站在一处,歪着头朝她一笑,心里便也明白了几分。 台下的众人见有人来了,嘈杂声不由打大了起来,似是不解前来的原因,赫连禹凡远远的见到沈如故出来了,便带着阿蛮走到阶上朗声道:“各位稍安勿躁,此番请诸位前来,是有劳各位做个见证。” “世子殿下客气。”众人回礼道,“不知是与何事有关?” “自然是君兰小姐一事。”赫连禹凡笑道,“我身边这位阿蛮姑娘有了些新的发现,故而乘各位都在场时与大家交代一番,也省得有人在后头说闲话。” 众人在王府里呆着,自然也是个个精明得很,此时大多忙不迭的表态道:“既是世子担保,咱们怎么敢乱嚼舌根子,世子说便是。” 沈如故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在人群中随意一扫,果不其然的发现陆碧游站在人群边缘,听赫连禹凡这么说也只是鼻尖一声闷哼,明显没有赞同的意思。 “多谢各位。”阿蛮倒也落落大方。 她从怀中掏出个红绸盒子来,又当着众人的面从中取出了粒丸子,随着蜡衣被掰开,那夜来香的味道再次充斥在整个院中。这下就连赫连禹凡看向那香丸的眼神也不禁变了,他先前倒也从未见过此物,一直都是道听途说,此时亲眼所见,方才知道了其中的利害。 阿蛮显然也是知道的,所以只是给众人见了见,便又封回了那红绸盒子里头脆生生道:“诸位哥哥姐姐,这香丸是我在陆夫人房内发现的。” “什么!”这话一出,众人看向陆碧游的眼光便开始变得不善了起来。 也有一两个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嚷嚷道:“我就说陆夫人今日怎么不站在前头了,原来是自己做的错事被发现了所以不敢出声了吧?” 沈如故站在一旁却是想得明白,阿蛮这个姑娘倒是精明,她是君兰的丫头,发现的证据率先告诉的是赫连禹凡,再借着王府世子的口说出来,竟是将与自己之间的干系撇的一清二楚,既然也就说明了此事并不是自己指使,众人也就更觉得可信了,怀疑便都转到了陆碧游身上。 陆碧游身侧的丫鬟率先按捺不住道:“放肆,我家主子可是君兰小姐的亲生娘亲,怎么会对君兰小姐下此毒手!” “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赫连禹凡危险的眯起眼睛,瞪着陆碧游道。 后者却是轻蔑一笑道:“那香丸曾从沈夫人院中搜到时,世子殿下就说沈夫人是被冤枉的,现下香丸从我的院子里找到,我就是罪不可恕了?世子殿下未免也太不公正了些。” 赫连禹凡给她这俩句话堵得胸口一闷,竟是不知该如何反驳,而陆碧游却转向阿蛮又道:“至于这位阿蛮姑娘,你说这香丸是在我屋子里找到的?不知你为何会去我屋子里寻找,又是什么时候去的?本夫人可不记得曾随意允许一个不熟悉的丫鬟随意翻动我屋内的东西!” 若说先前两个问句还是礼让有加,这最后一句话可谓是刻薄至极了,直直将阿蛮的处境逼至墙角,暗讽她与沈如故及赫连禹凡二人联手陷害自己。 看着赫连禹凡愈加阴沉的脸色,陆碧游却是全然不惧,又掷下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既然你们一定要将此事怪罪于我,那便麻烦阿蛮姑娘说清楚这香丸到底是怎么得来的吧!” 阿蛮一时语塞,她的确是偷偷找到的香丸,这来路不够光明,的确没办法给众人一个交代。 这一沉默,众人也就品出了味道,而众人看着阿蛮等人的眼神也变的愈发奇怪了起来,更有甚者,已是大胆的在赫连禹凡与沈如故二人身上来回打转,其中的暧昧意味不言而喻。 纵是赫连禹凡这般定力深厚的人物,给这一道道雷达般的目光扫来扫去,心里也觉得十分不自在了起来。他尴尬的瞥了沈如故一眼,心中全是歉意,赫连禹凡大张旗鼓的招来众人,本意是为了在大家面前给沈如故一个交代,没想到却反而害得她更被人猜疑。 “怎么这儿聚了这么多人?”这时院外传来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窃窃私语,“本王听说兰儿醒了,她在哪儿?怎么还不带出来给本王看看?” “儿臣、儿媳、奴婢拜见王爷王妃。” 来人竟是王爷,众人忙都俯下身去请安。 “免礼。”王爷豪放的一挥手,朝人群中扫了一眼,随意到,“没什么事就都散了吧。” 他走上前,众人自动的让开一条道来。 “爹,君兰在这儿。”隔壁的一扇门被打开,赫连禹德牵着还有些虚弱的女孩走出来,时不时看向沈如故的眼神中还是充满了愤怒。 “哎哟我的小公主啊,你可醒了。”王妃本是亦步亦趋的跟着王爷,现在见到君兰也顾不上别的,拖着长长的裙摆就奔了过去,蹲下来心疼的抚摸着君兰的小脸,“这丫头怎么瘦了这么多,哎,真可怜。” “娘,君兰既然醒了就是好的。”赫连禹凡轻声在一旁劝道。 “可是本王听说君兰此事是因为你府上那个沈夫人捣的鬼?”王爷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板起脸严肃的问道,锋利的眼神在留下所剩无几的人群中扫过,一下便定在了苍白着脸的沈如故身上。 王爷看着她已经很明显了的身形,不禁为难的皱了皱眉,又转头看了看仍是对沈如故一脸恨意的赫连禹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道:“这女子犯了七出之罪,合该休出府去,现在既是怀有身孕,就等这孩子生下来之后再赶出去吧。” 赫连禹凡听王爷这么说,脸色竟是一下比沈如故还要白,他紧紧咬着自己的双唇,生怕不留神就将那一个大逆不道的“不”字脱口而出;陆碧游低下头似是一脸不忍,却难以掩盖嘴角上扬的弧度,那一份喜悦简直是欲盖弥彰;赫连禹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挽留的话。 第七十四章尘埃落定 而作为这一切中心的沈如故反而没了先前的慌张,她定定的站在门边,一双亮而黑的眸子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这里站着的每个人,都比她身份高贵,却在她无比坦澈的眼神下忍不住别过脸去,不愿与她对视。 沈如故越是淡定,赫连禹凡只觉得愈发愧疚,他只觉得仿佛时日颠转,似乎又回到了当时他拜托赫连禹德娶她的时候,那时他也只是眼睁睁的看她嫁做人妇,却不得做声,将满腔热血徐徐压在心头,硬生生绞做解不开的疙瘩。而如今,如今他依然不敢挺身而出护她周全,那王府世子的名号死死的将他压在仁义礼智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他是个没用的懦夫。赫连禹凡闭了眼,心想大不了自己等她被赶出府之后再找个空将她接回自己身边便是,大不了换个名字身份,这点小事难道还做不到?心里虽是这样想的,心头传来的愧疚还是让他转过头去,不敢再对上沈如故的眼神。 沈如故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竟是异常谦顺恭敬的福了福:“妾身谢过王爷。” 沈如故的结局似乎就是这样下了定论,王爷见她这般顺从,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不过也挑不出什么出错,随意的点了点头,便又把注意力放回在了刚醒过来的君兰身上。 “爷爷 ,你是要赶走沈娘亲吗?”那本是一直不说话的女孩却突然开了口,像只怯生生的小鸟儿一般拽了拽王爷的衣角,一双大眼中全是懵懂。 王爷一愣:“君兰,那沈氏害的你昏迷不醒,你怎地还叫她娘亲?” “别赶沈娘亲走好吗?君兰喜欢沈娘亲,君兰相信娘亲不是故意害我的。”小女孩的眼中黑白分明,说出的字句却是无比清晰,陆碧游的脸色刹那间就变得无比难看了起来,她忙排众而出走到君兰身边,陪着笑对王爷王妃道:“王爷王妃,这小孩子不懂事,你们别放在心上。” “不!”小女孩却是固执的挣开了陆碧游的怀抱,转而躲在了自己爹爹的身后。赫连禹德不轻不重的瞪了陆碧游一眼,那女子伸出的双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只得讪讪的退了下去。 王爷也是活了这么久的人精了,自然看出了其中有猫腻,他沉吟了一下,犹豫着不知是否该改口自己先前的话。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妃此时却开了口:“老爷,此事不是还没个定论么。依我看,不若就还是像先前一般,沈氏就留在这怡月馆内休养生息,君兰我带回去养着,也避免再生什么事端,你们看如何?” 既然是自己的妻子开了口,王爷自然乐得顺台阶下,当下抚掌笑道:“那便如此吧。” 本来惊心动魄的一件大事,就在君兰的挽留和王妃的顺水推波下,这般如春风细雨一般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王妃临走前深深的望了还有些失魂落魄的赫连禹凡一眼,又看了恭顺的弯着腰的沈如故一眼,似乎有什么想说的,最后还是化作一句勉励:“沈氏,这段日子来也是辛苦你了,你还是好好养着怀中王储,争取给赫连氏生出个大胖小子来。” 眼看着那女子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王妃看着赫连禹凡,心里却是无端端的生出一点哀伤来。她之所以出声让王爷不要将沈如故赶出门去,却是因为看到了她这个冷如冰霜的大儿子眼中少有的一点情愫,她也是过来人了,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她这个儿子向来识得大体,绝不会做出什么有损大局的事,即使如此,便是给他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王妃看着赫连禹凡,心中没奈何的一颤,话到了嘴边只是一句:“儿啊,你好自为之吧。” 赫连禹凡的身子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明白了自己娘亲话中半是宽慰半是警告的意思,恭敬的应了声是。 地位尊贵的人们匆匆的来了,又都匆匆的去了,只留下空空荡荡的怡月馆,恢复了本来空旷僻静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日子似乎又重新恢复了平静,该忙忙碌碌的人们依然在诺大的府中急匆匆的奔走,彻夜不归的公子依然成日不知在何处寻欢作乐,只是少了那个女孩蝴蝶一样翩雀的身影,也带走了府内的几分生气。 沈如故彻底过上了静养的生活,赫连禹德因为君兰昏迷一事而彻底与她结了怨,再不像以前一般无聊时便过来闲坐;陆碧游虽是恨恨的不甘心,也因为没了由头而不再过来添乱;至于赫连禹凡,更是早就不见了踪影。 轻巧的脚步走过来,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问道:“小姐,您醒了吗?该吃饭了。” “可是阿蛮来了?快进来吧。”沈如故放下手中正在做着的孩童样式的小袄,微笑着向那个端着餐盘进来的丫头微微颔首。 君兰自从被王爷王妃带走之后,就被王妃找了个由头将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全换了一批,沈如故便收了那个唤作阿蛮的姑娘,与明月一起放在身边做个一等丫头,也算是省得她没了主子之后被陆碧游手下的人为难。 阿蛮是个性格爽朗大方的女子,手脚又麻利,很讨沈如故与明月二人喜欢。沈如故自怀孕以来的吃穿用度向来是明月一一亲手查看,不曾有半点假手与他人,这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明月对阿蛮也愈发信任了起来,偶尔有些端茶送水的小事便也任她一起分担了。 阿蛮将手中托盘打开,上面只清清爽爽的摆着几碟清淡的蔬菜,一小碗米饭和一碗清澈的海带汤,她将托盘放在沈如故面前,又从桌子上取了个小巧的果盏来,在随身的小瓶里倒出几样果脯蜜饯精致的摆上。 沈如故看着她的动作,却突然道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阿蛮,跟着我真是辛苦你了。” 第七十五章负屈 阿蛮别过脸去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强颜欢笑道:“小姐,怎么这么说,要不是您,奴婢早就没了去处了。” 沈如故扫了眼盘中的饭菜,又在那没有任何油水的菜肴中翻了翻,才沉下脸对阿蛮道:“阿蛮,我虽只是个落魄的夫人,可是也是知道按惯例来说的膳食配比……”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阿蛮的时候,还记得那丫头是生了张乖巧的苹果脸,脸蛋上微微的婴儿肥都没有褪去,而现在,阿蛮已是面有菜色,下巴也越发尖了起来,一看就是这段时日里吃的并不好。沈如故心中明白分配的伙食一定是出了问题,只是丫头们不愿说,她也不好过问。 “说吧,明月去哪儿了?是不是怡月馆的饭菜被人动了手脚?” 沈如故随是这么问,她的心里其实一片亮堂,想来又是陆碧游看她不顺眼,千方百计的找麻烦来了。 阿蛮眼中豆大的泪水终于是按捺不住的落了下来,这姑娘狠狠一抽鼻子,拿手背在眼上胡乱的抹了一遭,才将抽泣声咽了回去,有一些哽咽的道:“小姐,前院那头已经有好几次送来的都是馊的饭菜了,奴婢挑了好久,才将这些还算完整难过的挑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又不怪你。”沈如故看这姑娘泪汪汪的样子,忙一叠声的安慰,心里却是觉得一阵不妙,生怕明月那爆碳脾气的丫头又惹出什么麻烦来,便问道,“明月那丫头呢?” 这不问倒好,一问,阿蛮却是再也按捺不住的跪下来哭诉道:“小姐,明月姐姐气不过,在院子前头闹着呢,又不让奴婢跟你讲……” 沈如故这下子也是按捺不住了,扶着床沿便坐了起来:“那傻丫头,怎么吃了这么多苦也没点长进?这下子怕是又要遭罪了,你快扶我起来到前头去。”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热辣辣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如故许久不曾出门去,此时竟觉得脚步也有些虚软了,只得半个身子撑在阿蛮身上,一步步往外挪去,还没走多远,便听见了门口传来的一阵争执。 门上还是当初她牵着君兰的手一同仰头看的那三个字,当时陪在她身侧的女孩已是不见了踪影。 明月叉着腰正在和送饭来的丫鬟怒目而视,两人脚下是打泼出来的饭菜,远远见着那丫头骂骂咧咧的,想来嘴里也没一句好话。 明月只觉得这几日来她实在是受够了,先是克扣了饭菜的量,接下来干脆是半生不熟的食物,而方才送过来的直接就是馊饭菜。明月本就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没了在一旁的约束,那倔脾气更是拉不回来,当下便一巴掌打翻了食盒,饭菜倾倒了一地,与门口没有打扫过的尘土沙砾混在一起。 沈如故心里着急,远远就提高了声音道:“明月!你给我回来。” 明月的身子摇了一摇,像是听见了那边的动静,虽是退开了一步,却还是没有半点回来的意思。沈如故走近了两步,才看见地上的饭菜里甚至有蠕动的毛虫,那灰绿色的霉点密布在其上,散发着让人看一眼就想转头的恶臭味。 “哪个给你的胆子,送来这样的东西!不知道我家主子怀着身孕吗?”明月狠狠的骂道。 “怀着身孕又怎样?还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贱种呢!”那丫头也是个口舌伶俐的主,不甘示弱的顶了回去,也不介意沈如故正在朝这边走来。 明月的脸白了白,想到了赫连禹凡每次看着小姐时那古怪的眼神,一时竟是找不出话来反驳。 “怎么?没话说了?怕不是让我说中了?”那丫头愈发的肆无忌惮,“你那个贱主子还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妖术,把王府两个公子都迷得神魂颠倒的,当着众人的面眉来眼去,当大家都是瞎的吗?依我看那,这样的女人干嘛还留在府里?早打出去算了!” 沈如故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自己在府内众人的眼中已是这样一个遭人嫌的角色了吗?想归想,她还是陪着笑脸拉住明月,对那送饭来的丫鬟好言道:“那位姑娘,不知我们是哪里得罪了,你看这饭菜,怕不是送错了?” “没送错,你这种恶心肠的女人,就只配吃这种坏了的饭菜!”那丫头竟是没半点尊重的意思,后半句话虽只是小声地嘀咕,还是传到了沈如故耳中,只让她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这位姑娘……我们之间怕不是有些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那丫头一声冷笑,竟是颐指气使的下了定论,“我家主子吩咐过了,不吃就算了,难道还求着你们吃不成?” 说罢,那丫头竟是一转头拎着空食盒离去,看也不看那面色尴尬的主仆二人一眼,嘴里还念念叨叨着:“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主子干嘛还要给她们送吃食,依我看还不如就饿着算了!” 明月气的脸色铁青,冲出去就想扇那丫头耳光,却听见沈如故一声厉斥:“明月你要是赶追出去,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小姐!”明月堪堪停下了脚步,满脸的愤恨不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如故见她不再追赶,这才缓缓松一口气,无奈的劝慰道,“既然整府人都看咱们不顺眼了,那又何苦出去讨嫌?罢了罢了,清者自清,仍他们说去吧。” “可是小姐你怀着身孕呢,这般下去,身子骨都要受不住了。”明月的心里全是担心。 “先前怡月馆内应该还有一些存粮。”沈如故叹了口气道,“再不行就把我的首饰都悄悄拿出去当了吧。” 明月和阿蛮看着自家主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最终都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怡月馆内就此过上了一种无比清贫节约的日子,没有饭菜也没有人来往,沈如故有时回想起她初嫁来掌管府中事务的时候,院中门庭若市的光景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却已是冷清如废墟。 第七十六章供认不讳 陆碧游坐在巨大的红木桌旁,悠哉游哉地翻看账目,青芜推门进来为她端上了一碟新做好的椰汁糕。 白皙晶莹的糕点夹在女子葱尖似的柔嫩指尖,白的有一些惊心动魄。她将椰汁糕放入唇间细细品味着因为咀嚼而从口齿中传来的无比香甜。 “青芜,你说沈夫人这几日过的怎样?”本来还在看着账本的女子突然问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一旁的丫头愣了愣。 “回主子,沈夫人已经绝食了三天,自从上次摔盘子之后,就没再送过饭菜了。”青芜想了想恭敬的回答。 “倔脾气。”陆碧游叹了口气问道,“青芜,你觉得我做的过分吗?” “奴婢不敢随意评论,主子要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了。”青芜退了一步,将她桌旁摆着的茶壶倒满。 陆碧游将手中朱笔一掷,靠在垫着软榻的椅上,百无聊赖的翻来覆去,细看着自己尾指上精雕玉琢的护甲,似乎是对上面的花纹有些不满意,她喃喃道:“其实这样的日子,与以前在翠竹苑又有什么区别呢?” “自然是现在好的。”青芜沉声回应。 “那也是。”陆碧游看着这个曾陪着自己一同被禁足的丫鬟,嘴角上扬勾起一抹如有容光流转的笑,“至少现在只要我想,我就能吃到椰汁糕,而那位却不能。” “夫人说的是。”青芜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却没有一份生气,简直就像是依着模子刻出来的模样。 陆碧游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突然伸手一指桌上那碟精致的点心笑道:“毕竟我也不是那么冷血的人。青芜,把这椰子糕做了一份送到怡月馆去,就说是我送她的。” 青芜刚应了打算出门,就见着了惨白着脸的春祺推了门进来,也忘了禀报一声,青芜皱眉正想指责,就见春祺眼神惶惶,心神不宁道:“夫人不好了!怡月馆的沈夫人晕倒了,王爷王妃都在那儿呢,您快去吧!” 椰汁糕滚落了一地,凌乱的堆成软绵绵的一叠,白色的点心铺在木色的地板上,还在不住的微微弹动。 “陆氏!你这个管事人到底是怎么当的!”王妃看上去像是很不高兴,她坐在沈如故身旁,亲手替她吹凉了补身子的汤药,拿小勺将那药一点点喂给沈如故,还不忘提醒丫头给沈如故准备去苦味的冰糖。 陆碧游陪着笑脸,忍声吞气道:“娘,不知此话怎讲?” “怡月馆里为什么已经三天没有送饭菜来了?”王妃一针见血,问的毫不客气 “回王妃娘娘,这饭菜是送来了的,只是那回来的丫头说沈夫人嫌我们做的不好,都倒了不肯吃,那妾身也没办法啊。”陆碧游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言语间信誓旦旦,竟是有八分可信。 王妃沉吟了片刻,便断然道:“你莫要哄骗我,难道你的意思是沈氏好好的不吃饭,硬生生把自己饿成这般模样吗?” 沈如故本来躺在床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此时也微眯了眼睛,虚弱的开了口:“陆碧游,我与你无怨无仇的,你何苦处处为难与我?你敢当着母妃的面说你送来的饭菜是没问题的?我记得上次那熏香也是在你的屋里搜到的?你敢说那件事与你无关?” 陆碧游神色一滞,一时有些语塞,不过很快就找到了说辞:“沈夫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饭菜的事的确是我管教手下人不当,竟让这些个没皮没脸的东西冲撞了您。我一会儿回去就问清楚是哪个不长眼的,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私自克扣饭菜。若让我查到是谁,准是利落的打出去,给夫人消气如何?” 一番话下来竟是将与自己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却也对饭菜的确被动了手脚一事供认不讳,别说是王妃了,就连沈如故本人,也一时从中挑不出什么错来。 偏偏陆碧游还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她性子虽算不上娴淑幽静,却偏生了一副仙气十足的皮囊,若她不开口说话时,真正如仙子一般温婉动人,教人不得不信。 王妃听她这么说,也不再好意思说什么不对,只得道:“你也带下人太宽厚了些,该严厉的时候自然是得好好教导,不然若是一个个丫鬟都这般欺人太甚的,还作威作福到主子头上去了?那可不行!” “是是是,自然是听母妃的意见。”陆碧游点头如捣蒜,无比的乖顺。 沈如故心有不甘,还想道:“可是上次的熏香一事……” “行了。”王妃横了沈如故一眼,像是对她不识抬举的三番两次提起感到不满,“那不是已经过去了么,君兰现在也没什么事了,我倒是寻思着该找个机会将她送回自己娘亲身边了。” 听王妃这么说,沈如故也不敢再计较了,只得闷闷的应下了。陆碧游高仰了自己的下巴尖,甜甜的一笑道:“谢过母妃。” 亲亲密密的拉过沈如故的手,陆碧游关怀备至的提议道:“沈家姐姐上次犯错被禁足,所以出入也不方便。依我看母妃不如就解了这禁足,以后有什么事儿也方便和妾身招呼一声,也能互相帮衬一下。” “这也是极好的。”王妃点头同意,苦口婆心的叮嘱到,“禹凡那孩子宠坏了,自小就喜欢在外头逛荡,你们这屋里人就得齐心点,认清自己的身份,别总是互相勾心斗角的,不还是便宜了那些外头的狐媚子?” 说到勾心斗角时,王妃还不忘狠狠的瞪了沈如故一眼,这下沈如故可谓真是有苦说不出了,她只得将心中苦涩咽下去,一言不发的接受了这莫须有的指责。 陆碧游见状扑哧一笑,刻意挤到沈如故身边挽着她的手对王妃撒娇道:“母妃,我们晓得了,您放心,妾身一定会好好照料沈夫人的,定不会再出什么差错。” “如此甚好。”王妃推心置腹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告诫二人,“我不管你们先前有什么误会或是其他,既然嫁进来了,那就得是互相帮衬的一家人。” 第七十七章洛家千金 “母妃说的是,妾身省得了。”二人一对视,一福身,暂时达成了共识。 “明白就好。”王妃点头认可,对身侧服侍的丫头道,“璧如,回府里取一对云脚珍珠卷须簪来赏给二位夫人,再把上次送的那支八十年的人参取来煎了,赏给沈夫人入药。” 待那丫头离去,王妃又勉励二人了几句,方起身离开。王妃前脚刚迈出院门,后脚沈如故与陆碧游二人便触电似的分开老远,显然都是看彼此不顺眼极了。 “你真是不配当君兰的娘亲!”沈如故将被子往身上重新拽了拽。 “那个白眼狼,我还不稀罕呢。”陆碧游下意识的反驳。 “好歹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你怎么能这样!”沈如故对她这样的态度完全不能理解,只得是忿忿不平。 “沈夫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只是想坐稳禹德身边这个当家主母的位置而已,谁叫你总是挡在我的路上呢?”陆碧游随意的揭开桌上摆着的铜壶,瞥了一眼那壶中所剩无几的茶水,讪笑一声起身离开,留下一句警告,“我奉劝你不要总是添麻烦。” 又是日月流转过去了几日,沈如故的身子虽有所好转,却还是因为之前的不适而一直卧床不起。 府内上下也都因为这个怀孕的主子的重新受宠而忙碌了起来,源源不断的人流在怡月馆的禁足令解除后,重新活跃在了这个空旷的小院里,连着院中的花鸟鱼虫也多了不少,虽然还是不怎么见到府主赫连禹德的身影,可是沈如故肚子里还不知男女的孩子,已俨然成了众人追捧问候的对象。 陆碧游也消停了不少,大概是赫连禹德即使回府也并不去沈如故那处过夜的缘故,她像是自从听了上次王妃的一番话后果然醒悟了一般,从此便卧在了前院不曾露面,就连明月也时常忍不住和沈如故嘀咕:“陆夫人最近可是乖觉的很啊。” “管她做什么。”沈如故就着明月的手喝下一碗补汤,随意道,“只要她不来找我们麻烦便是好的。” “小姐就不想重新掌管这府中事务?”明月小心的询问,“那陆夫人处处针对小姐,小姐就不想重新讨个公道,整治她一番?” “明月,谁教你这样说的?”沈如故皱了皱眉,严肃道,“我要是去害她,岂不是变得跟她一样的勾心斗角了?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只是想在这府中有一席之地,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小姐,是明月多嘴了。”明月低下头抿紧了唇。 “没事,你不服气我也是理解的,只是这话在外头可别乱说罢了,在这孩子生下来之前,我实在是不想再惹什么麻烦上身了。”沈如故长吁短叹,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半点消退。 她看的很清楚,不管是先前的君兰出事,还是后来的馊饭菜,都是冲着自己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自己的孩子来的。毕竟如果这是个男孩的话,便是王府的长孙了,那她的日子恐怕是更不好过了。 沈如故不知道的是,在她苦思冥想的这瞬间,角门处却悄然停了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 神骏的白马配着镶有十八枚南珠的辔头,梳的油光发亮的好皮毛一眼看上去就如上好的缎子一般,这漂亮的马匹不安的打着响鼻,前脚也在有些湿漉漉的地面上烦躁不安的刨了几刨。 马车不过是小巧玲珑的一架,显然最多也就只能坐下两个人,外表看上去不过是普通的车驾,然而识货的人却能一眼看出那马车用的是一整块的上好沉香木挖空制成,就连每一丝纹路都无比自然,显然是经过了细心的琢磨,只要稍微靠近便能闻到那一股挥之不去的淡香。 而更不用说还有那马车门帘覆盖着的是千金难买的鲛绡,车顶四角坠着的亦是整块玉石雕成的风铃,随风吹过,微微摇动出玉石相撞的温润声响。 一双保养的良好的手掀起鲛绡车帘,露出张清丽十足的脸来,那是个上身穿着藕丝琵琶衿上裳的姑娘,下身着了恰巧垂到脚踝处的柔绢百褶裙,她下了马车,将手中抱着的脚踏放在地面,早有车夫伸出手去搀扶马车中的另一人。 那人不耐烦似的将自己的手搭在马车夫的手背上,矜持的踏着脚踏下了马车,显然这才是那名贵马车的正主。 角门处平时只是丫鬟们来往的破败地方,今日却是明显经过了一番收拾,地面一尘不染,就连门边的墩子都被擦的光可鉴人。见那车上的主人下来了,早就候在角门边多时的陆碧游忙迎上前来亲自搀扶,口中恭维道:“洛小姐,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劳烦你亲自前来啊?有什么是拜托织莺过来和妾身说一声不就是了?” 那马车的主人正是洛将军的千金洛千鸢,而先前抱着脚踏下来的姑娘却是她的贴身丫鬟织莺。果然不愧是将军府的来人,就连丫鬟的衣服也比一般人家的小姐看起来的要贵重。 不得不承认的是,洛千鸢是个美人,她一身银红色的凤尾裙,腰间别着红色的长鞭,眉心一点红色的花钿,小巧的耳垂边也坠着两粒眼泪似的红玛瑙,随着纤长的耳线垂至肩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着。 陆碧游向来也是自认美丽的,只是她的美丽与这将军府千金一比就显得略有些小家子气,竟是有几分上不得台面来。洛千鸢的马车低调内敛,她整个人却像是一把光芒四射的出鞘利剑。 美人洛千鸢带着她美丽的丫鬟漫不经心的扫了同样是美丽的陆碧游,旋即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嘱咐着车夫:“你们走远些先,一个时辰之后来接我,注意着别弄脏了秋水的皮毛,不然可仔细你的皮!” 等车夫们纷纷应了,洛千鸢才像是不情愿一般抬起了她高贵的眼皮,施舍似的对陆碧游说了一句:“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进去!” 第七十八章意外发现 若是换作另一个人这般对陆碧游说话,她怕是心中早就不满了,但是在面对眼前这个一身红衣的女子时,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的不耐,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忙恭敬的上前来带路,将女子引入屋内。 一行人走过绿意盎然的花园,绕过耸立的假山,沿着蜿蜒的流水一路走到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去。这王府里倒是大的紧,却没住几个人,所以洛千鸢等人一路大摇大摆的行来,竟是也没撞见什么别人,一行人顺顺利利的走进了一个布满翠竹的小院。 这地方竟是陆碧游先前被禁足所住的翠竹苑! 洛千鸢竟也是对这个地方轻车熟路了,她率先掀开了门口的竹帘,走过当时君兰找到金球的前厅,穿行过竹林间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鹅卵石小路,一直走到郁郁竹林间一处隐藏的小亭中。 小亭中的桌上还摆着冒热气的茶水,显然是做好了待客的准备。 织莺手中已掏出了备好的软垫,替洛千鸢铺上在有些冰凉的石凳上,那娇贵的小姐才一屁股坐下,陆碧游忙上前替她奉茶,殷勤道:“洛小姐今个儿怎么有空自个儿过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废物。”将军家的小姐不满的瞪了陆碧游一眼,仿佛对方不是什么王府的女主人,而是自己手下的粗使丫头,“怎么还没把那沈如故给赶出王府?” “小姐,实在是沈如故仗着自己怀中的孩儿为保障,妾身已经是尽力了。”陆碧游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洛千鸢的神色,故意似说还休的犹豫道,“还有就是……” 洛千鸢最见不得别人这般拖拖拉拉的模样,不耐烦道:“还有什么?” “小姐,妾身说了您可别怪我。”陆碧游故意卖了个关子,一副委屈的样子道,“自然是那世子殿下,也不知道是中了那沈如故的什么巫术,三番五次的替她说话。还有上次小姐您给妾身的那枚香丸,妾身本是安排了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的,却偏偏被世子殿下给压下了,又没成功……” 眼见着洛千鸢本来高高在上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陆碧游眼角掠过一抹冷笑,这个将军府的千金虽是娇蛮却没什么心机,只是凭着父族的威望才得以横行霸道罢了,这样的女子只要略施小计,就容易被惹恼。 洛千鸢心悦王府世子赫连禹凡的事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陆碧游故意说赫连禹凡与沈如故交好的事情,更是惹得洛千鸢心气不顺。 当下便在心中暗恨道:禹凡那般丰神俊朗的人物,怎么会喜欢沈如故那样相貌平平的女子!一定是沈如故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是将禹凡迷得神魂颠倒,自己一定要替禹凡扫清身边的那些个碍事的人。言语间,洛千鸢竟是俨然已将自己当作王府未来的主母看待。 陆碧游看似恭敬的侍奉在一旁,实则冷眼将她心中的算盘都看的一清二楚,在心底发出一声窃笑,口中仍是一副担忧的样子:“小姐,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依妾身看,沈夫人平时倒也是安分守己的,我们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那可不行!她这种……”洛千鸢差点就将后面的心声说出了口,旋即意识到自己的氏族小姐身份,忙捂住了嘴,勉强维持住端庄的模样,改口到,“反正不能不管,若是她真的生下个儿子,那陆姐姐你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陆碧游被她一声刻意的姐姐激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还得假惺惺道:“什么姐姐不姐姐的,洛小姐帮妾身离开了这翠竹苑,妾身已是感激不尽,洛小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既然如此,那你莫忘了我们当时说好的——我答应想办法让你离开翠竹苑,作为条件,你就要帮我把沈如故赶出去!”洛千鸢再次强调道。 陆碧游还未来得及表示自己的忠心,就听见外头的竹叶突然剧烈的抖动了起来,一阵簌簌作响。 织莺的反应更快一步,竟是从腰中唰的抽出一把雪亮的软剑向那个方向掷去,又脚尖一点便追了出去,厉声喝道:“什么人!” 来人并未答话,像是慌不择路的逃跑了,织莺追了一阵,却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物,那剑并没有刺中人,只是割下了一角衣襟,织莺只得闷闷的回来向洛千鸢禀告:“小姐,人跑了,离得有一段距离,想来并没有听到什么。” 陆碧游虽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丫头拔剑了,但还是下意识的往后一缩,冷汗直冒,生怕自己做了什么事惹恼了洛千鸢,那把闪着寒光的软剑下一秒就会悬在自己喉间。 “陆夫人!你不是保证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前来吗!”洛千鸢恼羞成怒的瞪着陆碧游。 “小姐,这地方的确已是荒废了良久了,我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来……”陆碧游哑口无言,显然也是十分意外。 “若是别人倒是没事,就怕是沈如故的人。”洛千鸢摇头,只觉得自己的眼皮不住地跳了起来,心里也隐约有了一阵阵的不安。 “不如我们往沈如故的怡月馆去看看?”陆碧游小心的提议道,“就说您是去拜访的也不奇怪。” 洛千鸢心头一转,心想也罢,不如就去看一看再做打算,当下便应承下来,一行人从偏僻处拐了条小路走到府中的花园,径直往怡月馆的方向而去。 怡月馆内,沈如故见明月慌乱的进来,像是丢了魂一般,连衣角的裙衫上有一截布料破了都不知道。 她皱了眉头有一丝疑惑,又有些不满的问道:“明月,怎么这么匆匆忙忙的?连衣服都破了,一会儿王爷王妃可是要过来的,你这般叫他们看见了,岂不是又要怪罪,还不快去将衣服换了。” 明月见到沈如故,一颗心才好似落回原处,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姐,我方才遇见洛家小姐了!” 第七十九章不怀好意 “洛家?哪个洛家?洛千鸢?”沈如故一愣,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未曾听见了,她现在可是在王府,明月怎么会见到洛千鸢? 显然是看出了沈如故的疑惑申请,明月会意的解释道:“每房丫鬟都得轮班打扫那些没人住的庭院,我今日恰巧在翠竹苑值班,就看见洛小姐和陆夫人在一处,却是商量如何对付小姐您呢。” 沈如故一愣:“她们说什么了?” “好像说是洛小姐答应了陆夫人什么要求,陆夫人就要替她赶走小姐。那香丸好像也是洛小姐给陆夫人的。”明月歪着头回想,焦急全表现在面上,“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原来之前那一切都是洛千鸢捣的鬼。”沈如故恍然大悟,她先前就觉得十分好奇,那香丸本就不像是寻常人家之物,若是从将军府流出来的珍宝,这一切也就都说得通了。 明月显然还是没有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满脸的惊慌失措,像是怎么也不明白沈如故哪里得罪了将军府。沈如故却是对洛千鸢与赫连禹凡之间的情愫早有耳闻,听明月这么一说只觉得豁然开朗,前些日子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似乎都被一条线索串联了起来,让她隐隐明白了漩涡背后的真相。 沈如故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对明月笑道:“明月,你也别急,先去换一件衣裳。若方才你在府里看到的真是洛千鸢,我相信一会儿她一定会自己找上门来打探我是否知道了什么的,不过谅有王爷王妃在,她也不敢对我做什么。” 门口的风铃发出了被惊动后的清脆声响,庭院里散步的鸟雀被这不速之客惊的四散而去,地上撒着的苞谷被一双娇俏的尖头红色绣鞋踢散在空气中,来人毫不客气的直直闯了进来,全然不顾身侧丫鬟的惊呼。 银红色的衣摆在阳光中反射出极为耀眼的光泽,伴着来人娇滴滴的问候:“沈姐姐最近身体可还好啊?” 王爷王妃此时已是到了怡月馆的内院,正和蔼的坐在床头,看着沈如故将一碗油光发亮的滋补乌鸡汤喝下去,那乌鸡汤是王妃特地令王府的厨子煲了数日送过来的,里头放了不少的补药。 看着沈如故眼也不眨的将整碗汤喝了下去,王妃这才宽心的笑了。 自上次发现陆碧游送来的饭菜是馊的之后,王妃就一直对沈如故放心不下,生怕她又没能好好吃饭动了胎气,或是饿坏了身子。近些日子,也就都经常带着君兰一道往怡月馆内来,有时候还会带一些安神养胎的上好香料,显然是对沈如故的一举一动十分在意。 阳光透过木制的雕花窗格射入沈如故白的有些透明的脸上,她放下汤碗时,已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沈如故之前听了明月的话,微微一笑,已是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却并不揭穿,只是淡然一笑道:“不知来者是何人?” 来人的脚步声一顿,却已经来不及收回推开门的手,王妃疑惑的抬头一看,见到那人时却是又惊又喜,忙起身道:“这不是将军府的小姐吗?怎么来这儿了?也不叫人通报一声,璧如,快给洛小姐看茶。” 洛千鸢眼中的惊讶几乎是遮掩不住,她与陆碧游一路前来,完全不知道会在这儿碰上王妃,要知道她可是执意要嫁给赫连禹凡的人,如今见了自己心目中未来的丈母娘,竟是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那扶着门框的手也尴尬的卡在了原处,就连本在后头跟着的陆碧游,也险些一头撞上。 陆碧游也未曾想到这当口儿恰巧遇见了王妃,不过她毕竟也是个精明人,见洛千鸢呆在原地,便忙从她身后走出来替她道:“给母妃娘娘请安,洛小姐原是来找妾身的,听闻沈夫人近日来身体稍有些不适很是关心,特地过来探望。” 洛千鸢也回过神来,连忙附和道:“对对对,我本是来找陆姐姐的,然后也有些想念沈姐姐了,便过来探望。” 说罢,洛千鸢走到床边,亲亲热热的拉着沈如故的手道:“沈姐姐真是好福气,你瞧王爷王妃都这般疼你,也不知姐姐可有什么想吃的想见的?妹妹替你寻来。” 若说沈如故之前对她还有些好感的话,在知道了她就是害自己的幕后之人后,那一丝好感也不剩了,所以她只是冷笑一声,将自己的手从那女子手中抽出,疏远而不失礼貌的回道:“多谢洛小姐关心,妾身一切都安好的很,吃嘛嘛香睡得也舒适,若是窗外的小雀不叽叽喳喳的,那就更好了。” 洛千鸢好歹也是宦官人家的千金,这其中的暗讽怎能听不明白?她自小在将军府里被众星捧月的长大,到哪儿都不吃亏,除了赫连禹凡之外,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不客气的和她说话。洛千鸢当下脸色一变,扯住腰间的软鞭就要劈头盖脸的抽过去,却被王妃身旁的那个丫头璧如摁住了手。 “洛丫头,怎么了?”王妃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就骇得洛千鸢将扶在软鞭上的手松了开去。 洛千鸢性子虽是蛮横不讲理了些,也是知道分寸的,现在在王妃眼中,沈如故和她的孩子的分量已是重中之重,要是真给洛千鸢一鞭子伤了还得了? 洛千鸢只得将那口气吞下,尴尬一笑道:“看来沈姐姐是有些乏了,不怎么欢迎我。” “不欢迎你还在这儿做什么?”王妃虽是笑意盈盈,说出的话却也是毫不客气,“陆氏,你替我好好照顾洛丫头,莫要怠慢了。对了,将君兰也带走吧,你们母女俩也是许久未见了。” 陆碧游与洛千鸢对视一眼,知道先前她们过来本是想好好询问沈如故一番,现在看来,既然王妃一早就在这里了,沈如故也的确没有中途去翠竹苑的机会,想来她们方才遇到的那人并不是沈如故,这样一来也就不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第八十章恼羞成怒 二人达成了一致,陆碧游便上前陪着笑脸道:“母妃,那妾身就再带着洛小姐去逛逛园子,我们二人就先告辞了。” 王妃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斜眼望着她们,竟是连一句客套的挽留话都没有,就差把“赶紧走”三字写在脸上。陆碧游也觉得有些尴尬,便转头对沈如故道:“沈夫人也要好生歇息,保重身体。”她本以为沈如故总会给自己一个面子,可是事实并不如此。 “若是你们不在,我自然是更清静一些。”沈如故微笑回应,说出的话却是相当直接。 陆碧游因为王妃在场也无法发作,只得咽下了这口闷气,带着洛千鸢起身离去。 沈如故装作低头喝汤的样子,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敛在眸中。她这次故意挑衅洛千鸢来试探王妃对她的态度,事实证明,她赌对了。随着她的身形愈发明显,王妃也越来越关注她的身体状况,显然是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这也就意味着她在府中又有了一个靠山。 然而沈如故没有想到的是,王妃对她这么好的还有一部分原因,却是因为赫连禹凡。王妃知道作为王府世子的赫连禹凡是不能随意选择自己的婚姻的,然而让她骄傲的是这个孩子也的确守住了应有的礼数,哪怕他娶的人并不是他的所爱。 王妃将对长子的愧疚转化成了对沈如故的喜爱,也就逐渐对她越发的关心了起来。 沈如故听着王妃絮絮叨叨的叮嘱,竟是隐约觉得仿佛又听见了自己母亲的叮咛,忍不住轻唤了声:“娘。” “好孩子,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好生养着便是。”王妃慈祥道。 沈如故低下头接受了这样的好意,外头候着的明月听见二人温馨的对话,便悄悄的退了开去,心中也是为二人关系的亲密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另一边,名贵的马车在路上跑得又快又稳,似乎是知道主子的心情不好,就连那匹拉车的白马都刻意放稳了前进的脚步。 驾车的是个帅气的少年,脸上还有些许的稚气,不过从他掌心的老茧中便可以看出,这已经是个驾过多年马车的人了。 路两旁有结伴而行的女客被这神骏的马匹和英俊的车夫吸引了目光,纷纷驻足观看。车夫见有娇美的娘子投来目光,手腕一抖,刻意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引得一片莺声燕语的夸赞,不由的有些沾沾自喜,赶车的步子也略慢了些。 可还没等他得意够,就遭到车内女子的怒喝:“怎么车子这么慢!还没回到府上吗?” “小姐息怒,快到了快到了。”车夫心神一震,这才想起车内坐着的那位出了名的骄横小姐,忙颤巍巍的低下头去,一心一意的赶起车来。 洛千鸢一回想起方才与沈如故见面时的情形,就觉得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愤怒,那女人如今可真是翅膀硬了,当着王爷王妃的面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这般目无尊卑的不知礼数,这下可好,自己本来还是想给王妃留一个好印象的,结果却还害得她不仅没留下什么好印象,还被王妃娘娘数落了一顿。 一想到这些,洛千鸢气的将桌上上好的琉璃夜光杯一把掼在地上,随着马车的移动,砰的一下摔了个粉碎,那车夫一惊,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又听见自家小姐怒气冲冲的声音:“还不快走!” 车夫又一次遭到了斥责,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了起来,要知道洛千鸢对这辆珍贵的沉香木车很是喜爱,连着驾车的他也得以沾光,从不曾被这刁蛮的小姐斥责过,今日却不知是什么事触了她的霉头,却叫他倒霉。 在他这么一迟疑的瞬间,车内的主子似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火舌一般的红色长鞭唰的从帘中窜了出来,末端狠狠打在前头那匹迈着小碎步的白马屁股上。白马吃了这么一惊,仰着头一声嘶鸣,拉着马车就疯狂的奔跑了起来。车夫忙拽紧了缰绳,连拽了好几次才将这马驹的速度控制了回来,还没来得及一抹额上的冷汗,将军府的大门已是耸立在眼前了。 “小姐,咱们到了。”车夫好脾气道,可这次还没等他伸出手去,也没等织莺将脚踏搬出来,车内的主子就自行跳下了车,愤怒的对着自家大门口巨大的石狮子踢了一脚。 这一脚踢得实在,可是要知道那石狮子乃是个实心的石头圪垯,洛千鸢不但没能出气,反而还将自己的脚踢得生疼,织莺见自家小姐一气之下又要抽出鞭子,忙上前拉住她的双手。 这织莺跟在将军府最被疼爱的小姐身边,多少也学了些拳脚,当下制住了洛千鸢好言相劝道:“小姐,奴婢知道您心中有气,咱们回屋里去再生气好不好?别当着这街门巷口的,传出去倒是叫人看了笑话。” 洛千鸢见她说的有理,方恨恨的扔下手中的鞭子,蹬蹬蹬的进了院子。织莺和那车夫方才松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侥幸。二人朝彼此微微一笑,那车夫自去安顿车辆马匹,织莺则是大步跟上了洛千鸢。 洛将军正在后院的练武场边读一卷兵书,就见着自家女儿闷着头闯了进来,一张脸涨的通红,洛将军就明白了。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女儿的性格他最清楚不过,瞧她这副样子,当爹的就知道准是又有谁惹着她了。 “闺女,你怎么了?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可是谁家的野小子惹着你了?告诉爹,爹替你教训他。”洛将军好言好语的劝道。 洛千鸢也不管自家爹爹的询问,顺手抄起架子上悬着的一把长剑就下了练武场,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威,步下生风。洛将军见状也挑了把三尖两刃刀下去,架住洛千鸢的长剑道:“哟闺女,你这气可是不小啊。” 洛千鸢还在气头上,唰的一剑拨开那刀,翻手一个直刺,洛将军见闺女动了真格,没奈何只得驱刀架住,二人一来一回,竟是纠缠了起来。 第八十一章娘亲 洛将军有心让着女儿,任她出气,洛千鸢却是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不过终究是女儿家,力气小些,不一会儿就渐落了下风,洛将军见她力气不敌,故意卖了个破绽,刀口夹住剑尖一拨一绞,那长剑便脱了手,径自飞插在一旁的地面上,剑柄犹在发出嗡嗡的声响。 洛千鸢见长剑被拨开,方才回过神来,也不管尘土飞扬的地面上脏得很,抱着膝盖就地一坐,怒气逐渐消散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委屈。这大小姐将脸埋在掌中,略红了眼眶,却倔强的咬着牙,未曾流出眼泪。 “得了,看你这副样子,又是为了王府那冷冰冰的混小子吧?”洛将军知道自己女儿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能让她哭出来的公子恐怕也就那冤家一个,“赫连禹凡怎么欺负你了?” “爹,你说像我这样总是舞枪弄棒的女孩子,是不是很惹人讨厌?是不是嫁不出去啊?”洛千鸢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洛将军一听,气的是须发怒张:“谁敢不要我家的闺女?你不是已经与那混小子订了婚了?难不成他说要退婚?” 洛将军越想越气,竟是提着那把三尖两刃刀就气势汹汹的往外头走去,口里还不住的道:“气死我了,那个混小子,他还敢看不上你?我还不同意他娶你呢!” “哎,别别别。”洛千鸢一愣,忙拦住自家爹爹,本来满腔的怨气与火气被这么一闹,已是消去了不少,此时见自家爹爹比自己表现的还激动,更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起来。 洛将军从善如流的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对洛千鸢憨笑道:“闺女,不气了?” “不气了不气了。”洛千鸢本是还有些气闷,却在见到洛将军的笑容后,所有的气愤似乎都如春天的冰水一般消融了去,她拉着自家爹爹的手撒娇似的抱怨道,“都是怪那个沈如故,害得女儿都被王妃骂了。爹爹,我的婚期什么时候才到啊,我要快些嫁过去,出这一口恶气。 “你这丫头,就这么想赶紧嫁出去?爹爹真是白疼你这么多年了。”洛将军开玩笑的回道,“不过你这脾气,以后嫁了人可得好好收敛收敛,万不能像在家这般淘气。” “我不管!”洛千鸢嘟着嘴不满道,“我可是要嫁给赫连禹凡做正室的,按辈分来算也是沈如故的嫂嫂吧,难道我还不能治她一个偏房?”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你和你娘亲讲去。”洛将军听她说了这么一大段的就觉得头疼,无奈的挥挥手道,“别捅了大漏子就行。” “我就知道还是爹疼我。”洛千鸢狡黠的笑了,拎起的红色裙摆在院落中如一尾银红色的小鱼,一闪就没了踪影。 怡月馆已经被解了禁足,随着沈如故的愈发受宠,来往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竟是连前院的动静都被比了下去。沈如故常年卧床不见人,明月这个贴身丫头便俨然成了半个主子,发号施令忙的不亦乐乎。 沈如故以前还住在前院的时候,最喜欢去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乘凉,而现在搬来的怡月馆,却是再没有这样的荫僻处了,她只得将平日里的休憩处搬到了荷塘边的一个小凉亭里,倒也算的上是凉风习习,沁人心脾。 她许久未曾放松过的心神难得的宁静,只觉得就连鸟雀的嘈杂鸣叫也比前几日听着顺耳了不少。 “夫人,夫人您别跑啊!您这是要去哪儿?”她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了小丫头的惊呼,伴随着一片喧闹嘈杂的脚步声。 沈如故好奇的从榻上起身,探头往外看去,只见一大群丫头跟在一个略上了些年纪的披头散发的女子身后,那当头的女子像是注意到了有人在看她,转过脸来朝沈如故一笑,沈如故一眼就认出了那正是自己的娘亲沈澜之,不禁哑然失笑:“娘怎么出来了?你们别拦着她,让她进来见我。” 没了身旁人的牵扯,沈澜之嘴一咧,便朝着沈如故跑来,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动作,却被沈如故身旁的丫鬟阿蛮给拦下了,一下子铺了空,她像是不高兴似的撅起了嘴。 沈如故看着自家娘亲脸上犹如小孩子一般天真的神情,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楚,自那难以忘怀的一日之后,家里只剩了自己与娘亲相依为命,娘却变得神志不清起来,她像是到退回了还是女孩的那个时代,对发生过的惨痛的一切都忘记了。 制止了阿蛮的阻拦,沈如故任凭沈澜之跌跌撞撞的闯入凉亭里,她在看到沈如故的肚子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珠滴溜溜的转着,竟是有些惶恐着不敢上前。 沈如故笑道:“娘,你连我也不记得了吗?” “你是……你是故丫头。”沈澜之费劲的在脑海中思索了片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像孩子一般欢喜的尖叫了起来。 “是我,娘今个儿怎么从院子里出来了?”沈如故温柔而耐心地替沈澜之理顺那一头乱发,又心灵手巧的将那发编出了一个挽月髻,从身侧侍女手中接过两簪的金钗替她将两侧的头发绞上在一处别上。沈澜之被她这么一打理,看上去也是干净利落的不少。 “故丫头,我要出去玩玩,你可别拦着我,也别告诉你爹爹啊,我会记得给你带桂花糕回来吃的。”沈澜之笑嘻嘻的看着沈如故,任她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利落,没有半点做母亲的样子。 沈如故在听到这话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抽了一抽,她这可怜的母亲啊,她的灵魂似是留在了当年抄斩之前爹爹还未死的时候,这么多年来也未曾走出过那个虚构的幻境。 心这么一软,沈澜之已是蹦蹦跳跳的想要跑开去,沈如故本还想出声挽留,却在见到她眼中的雀跃时,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一样一样的叮嘱着:“娘亲,你可得早些归来,可别太贪玩错过了宵禁,也别乱拿别人的东西,知道不?” 第八十二章不见了 “晓得啦,你快让我出去吧。这些日子尽是呆在府里,我可是闷坏了。”沈澜之现在的表现完全像个孩童,如故看着她,又回想起了昔日的自己曾也是这样和娘亲说的,而现在她则是亲手送她到府门,又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远去,现如今却是身份颠倒,实在是令人唏嘘。 沈如故牵着自家娘亲的手送她出了府,又望着她欢喜的离去,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放心不下。 阿蛮在一旁察言观色道:“小姐,若是担心,要不派个人跟着?” “罢了罢了,由她去吧,找两个机智点的小丫头远远跟着就是了。”沈如故想了想还是没有强行叫人跟上,只是轻声嘱咐。 天色逐渐晚了下去,暮色爬上了围墙,来往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波,沈如故的心里却是愈发的不安了起来,因为她一直没等到沈澜之回来,就连那两个跟着沈澜之出去的丫鬟也没了回信,她的心里开始感到一丝不安,便又打发了几个丫鬟前去寻找,可是那些个丫鬟不一会儿也都回来了,却仍是没找到人。 “怎么会这样?”沈如故的内心十分焦急,却又不方便行动,只得在院子里焦急地踱着步,等着丫鬟们的消息。 “小姐您别急啊,说不定夫人一会儿就回来了呢。”明月跟在沈如故一旁,生怕她一着急就奔了出去。 陆碧游也闻讯赶来了怡月馆,要知道现在沈如故可是王妃眼前的红人,就连陆碧游也是让她三分的,当下也派了不少王府的侍卫出去沿街询问,竟是每一个人见过沈澜之的身影。 “沈姐姐,你可别急,想来令堂那么个大活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你也别太过心急,要是动了胎气可不好。”陆碧游这一番话说的诚心诚意,就连阿蛮也在一旁不住的点头。 “那是你们不知道。”一想到自家娘亲现在如小孩子一般的智商,沈如故就觉得一阵害怕,内心也是无比的自责,她怎么就这么放心的依着她出去了呢?要知道沈澜之现在的状态,可是连一个小孩子也能轻易伤到的,当年的红颜老去,竟是已成了如今令人不放心的模样。 而明月却是跟随沈如故许久了,当下也明白沈如故的担忧,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不方便说,只得紧紧握着沈如故的手来安慰她。 而被众人所担忧的对象沈澜之,此时却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地方——将军府。 洛千鸢一脸有趣的打量着眼前虽是姿色略减,仍是丰韵犹存的女子,如同看着某种一头撞在枪口上的猎物。 “沈伯母,你怎么今个儿有空来将军府了?我还以为你随着你那女儿攀上了王府的高枝,就把我洛家给忘了呢?”洛千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屑。 沈澜之本是得了沈如故的允许出门玩耍,一路上走走停停竟已是到了晚上,沈澜之想起沈如故曾要求她早些回家的决定,却只记得昔日回洛府的道路,这一下竟是无意间回到了洛府,撞见了洛府的下人,下人们不知道沈澜之的身份,本来想将她带去见洛将军,却在半路上遇见了洛千鸢。 洛千鸢自然是认识沈澜之的,当下便叫住了众人,叮嘱他们不要将这个女子出现的消息说出去,只说是自己认识的一位伯母,便将沈澜之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澜之对洛千鸢隐约还是有些印象的,自然也愿意跟着她回去,只是内心还是念叨着自己的女儿,对洛千鸢的问题却是视而不见,一双眼中全是迷茫,口中还喃喃道:“我家丫头要我早些回家,她在哪儿呢,怎么还不来见我?” 洛千鸢歪着头打量着沈澜之,心里也逐渐明白了过来,她故意诓骗她道:“伯母是要找沈姐姐吗,我带你去找她,你乖乖在这儿呆着别动。” 沈澜之一听到眼前这红衣姑娘提起沈如故的名字,旋即就安稳了下来,当下便乖巧的坐在了门边的椅上,双手放在膝上,一副听话的模样。 洛千鸢见她安静了下来,眼珠一转,想起早些时候因为沈如故而受辱的情形,当下便觉得一阵的怨恨,恰巧眼前有个送上门来的人质,她心里浮起一阵坏笑,念头一转,就连哄带骗的将沈澜之带入了内院去安顿。 沈家被抄斩后多亏了洛家曾伸出援手相助,所以洛千鸢是知道沈家底细的,也很清楚沈澜之走失了之后沈如故会有多着急。 沈澜之还不知道自己是误入了虎窝,她只是凭借往昔模模糊糊的印象,下意识的甩掉身后跟着的丫鬟们走回了洛府,她乖乖的任洛千鸢牵着她走到了后院的一个偏僻的小屋里。 那屋内阴暗潮湿没有光,洛千鸢将手中的柴火擦亮了,有一束微弱的光啪的点燃了起来,照的屋子内亮堂了许多,勉强可以看出这是个相当简陋的地方,破旧的木桌上还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还挂着未曾打扫过的蜘蛛网,随着生人的靠近而惊得四处散开去。 沈澜之像是对这个地方的阴森感受到了一丝不安,像是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的抓紧了洛千鸢的衣摆,洛千鸢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动作,不耐烦的闷哼了一声,下意识的一把甩开。沈澜之一惊,又不敢声张,只得嘴一扁,默默的走到里面的一张单榻的木床上,小声询问道:“我家沈丫头在哪里?” “沈如故说,只要你乖乖坐在这儿,她过几日会来找你的。”洛千鸢不耐烦的随意回答道。 沈澜之只得讪讪的闭了嘴,眼中流露出一丝对洛千鸢的害怕。 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黑暗重新降临了这个小小的房间,沈澜之胆怯的缩成一团,无法合眼安眠,只是口中不住的喃喃,若是此时有人在房中,一定可以听出,她一直低语的便是那个名字,就算是已失去了部分记忆的女子,始终挂念在心上的仍是自己的女儿—— “沈如故,沈如故,你到底在哪里?娘亲好想你。” 第八十三章寻找 先前派出去跟着沈澜之的两个丫头终于回到了府上,却都是一番惊慌失措的模样。 沈如故见她们二人终于出现,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跌跌撞撞的松开丫头搀扶的手,就一下子扑了过去,抓着那丫鬟的衣袖就一叠声的追问:“我的娘亲呢?”因为太过焦急,她的声音都有一些嘶哑了起来。 明月连忙分开激动的沈如故,一边为她拍肩顺气,一边替她端茶送水,她知道沈澜之向来是沈如故的软肋,此时已是有半天不见踪影,沈如故心里定是已经惊慌的不行。 那丫鬟没想到向来温婉可人的沈夫人此时竟是会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骇的连退了两步,一下子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明月连忙略扶了她一把,带着一丝嗔怪一丝勉励道:“夫人问你话呢,还不快回答?” “夫人,您要我们跟着的那位伯母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奴婢等无能,实在是寻不到她的踪迹,请小姐责罚。”丫鬟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瞥着沈如故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才愈发觉得后怕,只怪自己怎么不多在意一番。 “不见了?”沈如故连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都不知道,只是愣愣的盯着那丫头,似乎只听见了那三个字,紧接着众人便看到沈如故两眼向上一翻,竟是昏了过去。 这下大伙可真是慌了,纷纷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请大夫的请大夫,找主子的找主子,七手八脚的将沈如故抬回了院子,几个机智的小厮早就出去寻找赫连禹德来。 “主子来了!” 随着这一声呐喊,众人才觉得自己的内心稍微平静了些,仿佛是吃了颗定心丸。 陆碧游本来以为来人是赫连禹德,忙不迭的迎上前去,却在认清来人时不由的一脸古怪,脱口而出:“怎么来的又是你?” 赫连禹凡一声冷笑:“不是我那弟弟,你就觉得很失望了?” “妾身哪敢啊,妾身只是觉得世子殿下知道消息倒是知道的很及时。”陆碧游捂着嘴刻意道。 赫连禹凡却没心情与她在这儿闲聊,他的全副心神都被那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所吸引了,看到她这般憔悴模样,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紧揪了起来,他忍不住低吼道:“这是怎么回事?叫大夫了吗?” “叫了,只是大夫还没到。”丫鬟们战战兢兢地回禀,还是明月相比而言较为镇定一些,拨开身边忙乱的众人走到赫连禹凡身边道:“世子殿下,小姐这样子是因为沈夫人的缘故,沈夫人早上就出府了,可是到现在还未回来,小姐一时心急才晕过去了。” 赫连禹凡一皱眉,不禁问道:“赫连禹德呢?” 众人纷纷别过脸去,不敢与他对上眼,赫连禹凡只得把疑问的目光投向陆碧游,陆碧游打了个寒战,硬着头皮回答:“世子殿下……禹德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赫连禹凡整张脸便皱了起来,他自然懂得陆碧游话外的意思,只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现在依着陆碧游的意思来看,赫连禹德基本上都是不住在这府里了! 他把自己最在意的女人托付给了这个弟弟,却没有想到他竟是如此不负责任。他心里虽是有气,却不能多说什么,只得先带了众人一起出去搜寻沈澜之的下落。 众人一路寻过去,沈澜之却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一般,没留下过任何的痕迹,丫头们只说是跟着沈澜之在街上一路闲逛,却没有任何的有用的说辞,只听得赫连禹凡愈发的头疼起来,刚想摆手让她们都别说了,却见一个丫鬟突然指着街角的一家店惊呼:“对了!奴婢印象中,沈夫人最后是在这里出现过。” 赫连禹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是一家糖铺。 “去那儿?“赫连禹凡有些不解,沈澜之为何会专门去一家糖铺? 那丫头费劲的回想了一会儿,同样疑惑不解的道:“好像是去买桂花糖。可是府里也是有桂花糖的啊,奴婢也想不明白。” 赫连禹凡却明白了,他早就知道沈如故最爱的便是那切成薄薄一片的桂花糖,不管是以前还是在她入府之后,都曾差人寻过多种上好的桂花糖来给她,却极少能听到哪怕她一声的称赞。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她心心念念的那片桂花糖的味道。 赫连禹凡压抑住了自己心头的复杂心思,重新搜索起沈澜之的下落来。城门已落了锁,日头也逐渐落下去,眼见着天上的星点与路边的灯火一同点点亮起,赫连禹凡遣散了部分的丫鬟,只带着几个小厮挨家挨户的询问,夜间巡逻的官兵们远远的认出王府的灯笼,也不去打扰。 一个酒罐子突然啪的一声落下,直直砸到了赫连禹凡的脚边,浓厚香醇的酒液溅在他的衣角与鞋边,把那一尘不染的衣摆也沾湿了一角,小厮忙点亮了灯笼过去照亮,赫连禹凡皱着眉拍打着自己的衣服,顺便抬头向那酒缸泼洒下来的地方望去。 围聚在一起的灯笼照亮了小小的牌匾,也照亮了二楼上一晃而过的裹着白纱的女子身影,那女子仰着头娇笑着,一节嫩白的手臂无力地沿着阳台边缘处垂下,乌黑的长发如光滑可鉴的绸缎,酒液顺着她的指尖向下轻巧的一滴落下。 那女子的白纱下似乎没有别的衣裳,那小厮们只看了一眼,便都不好意思的将手中的灯笼转了过去,因此没有留意到一闪而过的男子面孔,而唯一没有转头的赫连禹凡却是一下子辨认了出来,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不妙了起来。 见自家主子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有个小厮小心的提醒道:“主子,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这儿好似是个姐儿的私宅,也与咱们此行没什么干系,我们就不去打扰人家了吧?” “我知道这是个私宅。”赫连禹凡突然一声冷笑,“不过我还真是得闯进去看看了。” 第八十四章销金窟 上了年纪的婆子眯了眯昏花的老眼,刚颤巍巍的开了门,就闯进了一帮如狼似虎的男人,带着寒夜里冷冰冰的水汽。那婆子却并没有惊慌,像是见惯了这些深夜的来客。 “这位官人,咱们家巧姐儿已是睡下了,官人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来吧。”婆子慢条斯理道。 赫连禹凡视若罔闻,迅速判断了一下楼梯的方向,一扬手推开那挡路的婆子就往上头走去,好似上面有什么吸引人的宝物。 那婆子见状,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竟是伸手将赫连禹凡拉了回来,语气生硬道:“官人,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呢,老身方才的意思你不明白吗?巧姐儿屋里此刻有人呢。” 小厮们见这婆子厉害,纷纷冲上来将二人分开,其中一人便指着婆子斥道:“你这婆子怎么说话的,可知我们主子是谁?” 又有一人道:“不过是个窖姐儿的住处,我家爷来是看得起你们。”他们倒是以为赫连禹凡见着方才隐隐约约的女子动了心思,或是要去向她报方才的溅酒之仇。 也有人谨慎,转而向赫连禹凡劝诫道:“公子,不若我们还是先离开吧,正事要紧,咱们还得替沈夫人寻找沈伯母呢。” 赫连禹凡一愣,明白了他们的意思,都快给他们这群二愣子给气笑了,在心里一阵腹诽:在这群小厮眼中看来自己就是那种见色起意的小气之人? 还没等他腹诽完,那婆子又开了口:“管他是天皇玉帝的,哪有什么正经人是深更半夜私闯民宅的?” 这婆子倒也硬气,一转身便拦在楼梯门口,龇牙咧嘴的警告他们:“你们若是还不走,老身便唤人报官去。” 突然被按上了不正经的名号的赫连禹凡本是想再次闯上去的,寻思片刻觉得婆子说的有道理,这般野蛮粗暴的方式不太符合他高冷的气质,便冷冷解释道:“本殿下来寻的就是与你家巧姐儿在一起的人的。” 料是那婆子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有人闯到妓家却是为了寻一个男人的。当下愣在那里,竟是连阻止的话都忘了说。 “啊?少爷啊,你大晚上的专程去找个男人做什么?”小厮们听了也是张嘴结舌,目瞪口呆。 赫连禹凡哭笑不得,干脆一扶额,觉得还是选择直接闯上楼去比较好。 楼上显然也是被楼下的状况惊动了,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女声走来道:“妈妈,下面出什么事了?” 还没等那婆子发话,赫连禹凡就抢先出了声:“七巧是你吧,我知道赫连禹德在这儿,我有事找他。” 小厮们一听,不禁互相挤眉弄眼了起来,没想到一直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清心寡欲的世子殿下,实际上也是有几个相好的女人的吗,看这名字叫的那么亲切,两人怕是早就相识了吧?一想到这里,众人看向赫连禹凡的眼神也不禁变得暧昧了起来。 赫连禹凡只得咳了一声,对这些探究的好奇目光视若不见。 那婆子不解,却在接到七巧的眼神时唤作一副笑脸道:“巧姐儿,你们认识?那就好说好说。”说罢,那婆子也不再拦在楼梯口了,迈着双小脚让开了位置。 赫连禹凡这才看清,那雕花的楼梯上铺满了一指厚的白色貂绒毯,七巧赤着一双脚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缓步走下来,踝上有细小的银链,随着她的行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楼下的赫连禹凡,嘲讽似的笑笑:“世子殿下好久不见啊,怎么,你们府上难道又出了什么事了?” “的确,还麻烦七巧姑娘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还给我。”赫连禹凡尽量客客气气道。 七巧倚在楼梯口,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条香帕捂住嘴咳了咳,只见她一双眼里眼波流转,配上那眼尾的那点小痣,说不出的风流婉转,她让开身指了指二楼内里未电灯的地方道:“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世子殿下若是要找,便自己进去找吧,二爷在最里头那间上房。” 赫连禹凡谨慎的打量了她一眼,微一点头便上了楼。 整个二楼里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麝香味道,几乎熏得人头脑发热,越往里走越像是走到了个销金窟,两旁的房屋里似乎都有无数双妖娆柔软的手臂伸出来,又缠在他的身上,赫连禹凡不由的眼皮直跳,飞快的向里走去,同时也更确认了内心的想法——这儿是个隐藏的妓院,那股令人窒息的脂粉气味更是直冲人的脑子里去。 赫连禹凡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直跳,心里全是说不出的厌恶。 他想到了躺在府内榻上的沈如故,心里的厌恶逐渐转化成气愤,他的眸子也逐渐暗沉了下来。他已经听到了深处的屋子里传来的男子声音,他方才在那酒盏砸下来的时候就借着一闪而过的灯笼光隐约瞧见了赫连禹德的样子,再后来看见了七巧的时候,更是确定了内心的想法。 他终于一把推开了那扇青铜做的大门,不管不顾的将那醉卧在床上的男子拉起来,又顺手抄过一旁的酒坛揭开封皮倒在那人的头上,他身旁玉体横陈的女子一声惊叫,抓着自己被酒液打湿了的衣襟,像受惊的兔子一般从门口跑开了。 赫连禹德的鼻子抽了抽,睁开双眼见着自己的哥哥,倏地又闭上了,顺带翻了个身,将身上的锦被裹得又紧了一层,吐舌舔了舔鼻尖上的酒液喃喃道:“不夜楼上好的千年醉,就三坛,一坛我喝了,一坛我泼了,一坛被你泼给我了。” 赫连禹凡见他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也再没那个耐心跟这人在这儿干耗,直接伸手将他的锦被掀开,用相当恶劣的语气道:“你就不能醒醒?那府邸就那么可恶让你都不愿回去吗?” “回去?”赫连禹德闭着眼冷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原来兄长也知道那是我的府邸?可是那儿住着的可不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在这儿,她可比那沈如故漂亮。” 第八十五章回府 装疯卖傻。赫连禹凡心头迅速掠过这四个字的评价,他这个弟弟口中所谓的女人指的是那个窖姐儿七巧吗?那样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女子,也值得他放下一切,在自己的妻子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的当头,成日成日的呆在这里? 赫连禹凡愤怒间,已是忘了自己本是没权利管他人的家务事。 “你到底怎样才肯回去?”赫连禹凡的双拳握紧,像是下一秒就要挥到对方脸上。 赫连禹德却好似是没有注意到自家兄长阴沉的脸色,还是无所谓的道:“府上不是有你替我看着吗?” “我?”赫连禹凡怒极反笑,“你好意思吗?沈如故已经昏迷了!众人都寻不到你,若不是你方才泼的那坛千年醉,我倒是也不知道原来在这儿还有这么个好住处!你再不回去,就等着父王来拉你回去家法伺侯吧。” “昏迷?”赫连禹德的眼皮勉强眨巴了几下,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赫连禹凡终于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暴躁,对沈如故的担心让他再难以维持表面的冷静,一拳砸在赫连禹德的腹部。 赫连禹德本是刚刚从床上坐起来,给他这么一砸就像是烧熟了的虾子一般弯了腰向后倒下,因为疼痛而冒出冷汗,本来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你当初是怎么给我信誓旦旦的保证的?”赫连禹凡没了平日王府世子的端庄仪态,更像是个普通的哥哥在教训不成器的弟弟,“既然成了家,还在外头鬼混什么?若说你真是一点都不喜欢沈如故我也就认了,那不是还有陆夫人吗?不是还有别的妾室?你要什么女人没有,你非要出来鬼混?” 难得见到哥哥暴跳如雷的模样,赫连禹德自知理亏也不敢狡辩,幸好此刻那青铜门足够厚重隔音,这房里的一切动静都传不到外头去。 “得了得了,我回府里就是了。”赫连禹德朝地上啐了一口,吐出嘴里混着酸水的酒液。清醒后的屋子里味道糅杂在一起,实在是有些熏人,赫连禹德收拾干净自己,高傲的抬着头当先走了出去。 赫连禹凡一脸阴郁的跟着,二人一路行来,不少的屋子里都探出个女子来朝赫连禹德打招呼,或是抛个媚眼,又或是更胆大一点的便悄悄出来在他的唇角轻轻一啄。赫连禹德也丝毫不避讳,一一的受着。这短短一段路,竟是走了数十分钟都未到尽头。 “姐妹们,别缠着二爷了,人家可是有家室的人。”走廊尽头传来的女子独特的声线,赫连禹凡对上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那人是七巧。 赫连禹德走到她身边勾起她的下巴,像是刻意要挑衅赫连禹凡一般的对她笑道:“你放心,我过不了几日就不回来。” 赫连禹凡眉头一皱,不好发作,心里已是将这个弟弟又骂了无数遍。 七巧露齿一笑:“我可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怒世子殿下,怕是在殿下眼里我就是个以色媚主的狐狸精吧?” 赫连禹凡终是看不下去,阴沉着脸拽着赫连禹德咚咚咚的下了楼梯,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二人一路互相看不顺眼的,终于回到了府邸,大夫已经来了,见到二人忙回身恭敬的行了个礼。 赫连禹德心中本还是因为赫连禹凡那一拳而感到有些窝囊的,却在见到沈如故的脸如此苍白的时候,心里似乎感到了一丝愧疚。怎么说赫连禹凡也是郑重其事的将沈如故交给自己照顾的,如今这人生死未卜的躺在这儿,看着就像具冷冰冰的尸体。 想到这儿,他一直不太好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放缓了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这位公子,夫人的脉搏倒是平稳,想必只是应受惊而暂时性的休眠,想来一会儿就好了。”大夫回答的到很是干脆利落。 赫连禹凡的心放下了一半,赫连禹德却还是有些不明白,瞅着自家兄长那张没半点解释意思的臭脸,赫连禹德自觉地凑到明月身边询问:“如故怎么突然受惊了?” “世子殿下没有告诉你吗?”明月有一丝不解,她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个连日里都见不到的主子,但是也并不像赫连禹凡那般气愤,便回道,“小姐的娘亲早些时候走丢了,所以小姐才在一急之下昏迷不醒的。世子殿下都快把整个京城都翻了过来,可惜还是没有寻到,也不知是去哪儿了。” 原来方才赫连禹凡寻见自己完全是侥幸,赫连禹德眼珠一转,敏锐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赫连禹凡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的心思变幻,只是自顾自的坐到一旁的茶几边上,不住的叹息。众人绞尽脑汁,却都是一筹莫展,实在想不到沈澜之倒底会去什么地方。 赫连禹凡的食指与中指并拢,他有些烦躁,下意识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桌面,仿佛这样杂乱的声音可以让他的大脑获得片刻的休憩。他皱眉对明月道:“真的再没有什么地方是沈如故昔日会常去的吗?” “真没有了。”明月很是为难,“世子殿下您也是知道的,在您……弟弟认识小姐之前,小姐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只是和夫人相依为命罢了。” 赫连禹凡的确知道,可是他不这样询问,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真的眼睁睁的看着沈如故就这样昏迷不醒吗? 屋内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静,就连一开始见到赫连禹德出现后,缠上去嘘寒问暖的陆碧游也识趣地闭上了嘴。众人仿佛是沉默的冰雕,而最为可怕的则是那地位最尊贵的世子殿下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偏偏此时有人不怕死的出了声:“明月丫头,这几日有什么与往日不同的情况出现吗?” 那是赫连禹德,他倒是轻松,顺手捞起桌上摆着的果脯放入嘴中,边嚼边说话的样子轻松写意,仿佛已经找到了什么解决的办法。 第八十六章闯入将军府 “近几日?倒是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就是昨日早上洛小姐突然来看望小姐,而且好像和小姐闹的有些不愉快。”明月虽有所不解,还是下意识的回答了赫连禹德的问题。 “得了。”赫连禹德打了个响指,摊开手道,“可曾派人去洛府上看过?” “洛府?那可是将军府!”陆碧游一听忍不住惊讶的瞪大了眼,“那儿和沈伯母有什么关系?” 明月却是思索道:“小姐以前好像还住过一段时间洛府呢,只是没怎么提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太随意了些,忙低下头捂住嘴道:“主子们恕罪,奴婢……” 本是一直安静的赫连禹凡却在此时出了声:“禹德说的有道理,天一亮本公子就带人去洛府看看。” 既然是赫连禹凡自己开了口表示赞同,别人自然不会再去犯浑提什么反对意见。只有赫连禹德揉着自己腹部被打痛的地方,龇牙咧嘴的皮笑肉不笑道:“那多谢兄长了啊,如故的娘亲就是我的娘亲,此事还劳烦您多多担待了。” 太阳终于慢慢爬上了墙头,天色还有些许的阴沉,早就等的不耐烦的赫连禹凡一跃而起,也不管自己一宿未眠的凌乱衣衫,按捺不住的带着自己手下的小厮丫鬟们气势汹汹的朝将军府的方向冲了出去。 赫连禹德早就已身体不适要泡个澡的理由起身离开,他现在泡在温度适中的池水里,轻蔑的一笑,从氤氲的雾气中斜睨着这群鱼贯而出的人们,缓缓的用手舀起一泼水,兜头浇在自己脸上。 “谁这么一大早的就在外面敲门?”将军府守门的小厮骂骂咧咧的起了身,打着哈欠拖着脚步往门口挪去。将军府是个门口立着两座凶神恶煞的石狮子的地方,一般的京城子弟们,就算是耍着玩也会对这地儿退避三舍,那门卫小厮已是很久不记得有人在这个时辰来敲过门了。 门口站着一群衣着统一的人,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比石狮子还要凶神恶煞。 看门的小厮咽了口口水,将差点出口的斥责吞回肚中,小心翼翼的从半开的门缝中打量着来人,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赫连禹凡还算客气的笑了笑,拱手道:“告诉洛将军,王府世子赫连禹凡前来拜访。” 本来还算是宁静的王府随着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就像是沸腾的油锅上投入了一点火星,一下子就忙碌了起来。 洛将军起床后习惯性的在练武场舞刀,还不知道自家的府邸已是迎来了一群纪律分明的虎狼之师。王府的不速之客们在洛将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成两两小队,对整个将军府外围进行了地毯式搜索的策略,小厮们自去前院,丫鬟们则去了后院。 既是亲家王府的来人,将军府的侍卫们一时也不好反抗,只得是面面相觑的苦笑,一时间鸡飞狗跳,惊醒了洛千鸢。 赫连禹凡这个罪魁祸首,却是欣欣然的摇着他那把折扇,脚尖一点施展轻功,快那通报的人一步,径直往练武场的方向而去。 “禹凡贤侄来了!”洛将军还不知道自家宅院已是“惨遭毒手”,爽朗的拍着赫连禹凡的肩膀,笑出了一口大白牙,“你可是来看我家囡囡的?” 赫连禹凡却没有回应洛将军的友善,而是退后了一步,单膝跪下了。 洛将军吓了一跳,连身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擦,心里咯噔一下,就想到自己女儿先前的气恼模样。他心道,莫非真是千鸢那丫头做了什么错事,人家上门退亲来了?想归想,洛将军还是忙上前去扶赫连禹凡:“禹凡侄儿,你这是怎么了?先别跪着,咱们一家人,有什么事站起来好好说。” 赫连禹凡也是学过武功的人,在面对洛将军时也好歹没被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他的身子晃了晃,诚恳道:“岳父,禹凡斗胆,来府上寻人,扰了府中清静,禹凡实在是内心愧疚,故特来请罪。” 这时,通报的人也是到了,将府中的情况如实的说了一遍。 洛将军还没从赫连禹凡的话中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亲眼见到了自己女儿拿着鞭子,追着几个不认识的丫鬟从后院里跑了出来,更别提还有什么打在一起了的侍卫,就连养来护宅的狗也被惊得满府乱窜。 所幸洛将军是个妻管严的主,这辈子只娶了洛夫人一个女子,偌大的宅院中除了一家三口并一些护卫之外并没有太多的莺莺燕燕。赫连禹凡带来的人群三下五除二就找了个干净,倒也算不上太扰民。 洛将军被惊得一口气没喘过来,难以置信的看着跪在眼前一脸淡定的公子,喉中发出低吼:“你疯了吗?” “将军恕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倒是低眉顺眼的,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赫连禹凡在前来的路上就打好了算盘,他若是先礼后宾,只怕是洛将军并不会依着他肆意翻看,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再好好赔礼道歉便是,若是真的在洛府找到了人,那依洛将军的性子,倒是自知理亏,反而不会太过追究。 而至于找不到人的情况,王府世子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知道赫连禹凡这个弟弟虽是很多时候都不靠谱,可是在某些时候,总是有着鬼神一般的直觉。 洛千鸢正在每日第无数次的思念自己的心上人,就遇上了突然闯进来搜查的丫鬟们,这娇蛮小姐一气之下,抡起鞭子便追了出去,却正巧抬眼撞见了跪在那儿的赫连禹凡。洛千鸢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再仔细一看,果是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当下惊喜的扑了过去。 “禹凡是你吗?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欢喜的小姐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父亲脸上黑云压城似的表情,反而是抱住了那公子的手臂,一下子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第八十七章没找到 “孽障!”洛将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线,怒发冲冠的发出了一声怒吼。 洛千鸢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不管不顾的行为惹恼了洛将军,讪讪的放开了方才抓着赫连禹凡的手,嘟着嘴道:“爹爹,你怎么这么老古董的。他都是我的未婚夫了,我抱他一下怎么了?” “我才不是说你!”洛将军伸手一拨,像护小鸡仔似的将洛千鸢从赫连禹凡身边拨到自己身后,一双眼不满的瞪着赫连禹凡道,“我说的是这个混蛋。” “啊?怎么了?”洛千鸢莫名其妙的摸不着头脑,还试图替赫连禹凡争辩,“爹,禹凡能做错什么啊?你可别怨他,有什么事找我就是了。” 洛将军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由的在心中感慨真是女大不中留了,这丫头怎么处处依着他? 赫连禹凡适时的开口,他温朗如玉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微笑,对洛千鸢道:“洛小姐,禹凡不请自来,扰乱府中宁静,是为了寻一个名叫沈澜之的女子,不知洛小姐可曾见过?” 洛千鸢一开始只听到男子的前半句, 刚想笑道不打扰,你来这儿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打扰呢。可她还没开口,就听见沈澜之这个名字传入耳朵,一下子闭上了嘴,不敢置信似的眨了眨眼,慢了半拍后道:“你说找谁?” “沈澜之。” 赫连禹凡目不转睛的盯着洛千鸢,像是要在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洛千鸢心头一掠而过一阵恐慌,却被她不动声色的压了下来:“什么沈澜之?不认识,禹凡,你过来不是为了看我的吗?” 洛将军的脸色却是变了,他自然是记得当年那个被抄的沈府的。此刻他也顾不上自己起先对赫连禹凡的不满,一叠声的询问:“沈澜之?她怎么会在我这府上?她不是随着她那女儿出嫁一同离开了吗?” “沈如故是我弟媳。”赫连禹凡解释的干脆利索。 洛将军恍然大悟的点头,洛千鸢却在听到沈如故的名字时,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她刻意盯着赫连禹凡说起沈如故这个名字时的表情,却见他不动声色,连眉都没有挑一下,又觉得难道是自己先前想的太多。 此时先前在将军府中忙活个不停的的人们也都纷纷垂头丧气的回到了赫连禹凡的身旁,面对着他审视的目光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显然是一无所获。 赫连禹凡无奈的叹气,心想也是自己太过于病急乱投医了,竟然真是信了那赫连禹德的鬼话,说不定他只是对自己责罚他的行为怀恨在心,故意引他来这儿触洛将军的霉头罢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的,赫连禹凡还是又一次确认道:“真的没找到?” “殿下,是小的们无能……”当下身边就有人跪了一排,“确确实实都找了,也没有寻到。” 赫连禹凡在心中发出一声哀叹,心想恐怕自己这次真是捅了个大漏子了 “殿下,恐怕只有洛小姐的闺阁没有查过,我们也不好意思前去翻看。”有一个声音突然突兀的传了出来。 赫连禹凡双眉一拧,就把探究的目光转向了洛千鸢。 洛千鸢心里一紧,换做一副委屈的表情道:“都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是怀疑我?我为何要把那位沈伯母藏起来呢?” 毕竟是女儿家,赫连禹凡总不好与她计较,只得是淡淡道:“既然洛小姐说的如此肯定,不知洛小姐可愿意让我们进去转一圈看看?” 洛千鸢没想到赫连禹凡竟是这般不给面子,又气又恼,只得愤愤的让开了路,赫连禹凡指了两个丫鬟进去转了一圈,却也是一无所获的出来,显然也是没什么发现。赫连禹凡有些语塞,一下子竟是不敢看洛千鸢的双眼。 洛将军斜眼看着这群人,有一丝不满道:“赫连禹凡,虽说我二家向来是世家,若你是真的找到了人,今日这闯入私宅的行为我倒也可以不计较,然而现在没找到人,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你到底把我这未来的岳父当成什么了?真以为这就是你家了可以来去自如?” 洛千鸢见赫连禹凡的人没搜到沈澜之,心里的大石已经放下了一半,此时也能笑着对自己爹爹撒娇道:“爹,您可别怪禹凡,想来他也是救人心切,才不得已做出如此之举的。” “实不相瞒,我那弟媳得知沈伯母不见的消息之后,已是昏迷不醒至今,生死未卜,我弟弟正陪在身侧。故而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说也得硬着头皮来走一遭。”赫连禹凡重新单膝跪下恳切道。 “弟媳?沈如故是吧?”洛千鸢狮子啊忍不住内心的嫉妒,突然不阴不阳的道了句,“还真是娇气。” “千鸢!怎么说话的。”洛将军不解的看了自家闺女一眼,似乎觉得不认识这样的她。 “洛小姐倒是对我府上的状况颇为了解。”赫连禹凡听出了洛千鸢口中的敌意,心里虽然有一丝不解这样的敌意为何是对着沈如故而来的,却是相当不客气的反唇相讥了回去。 “赫连禹凡!”洛将军怎么能容忍有人这样对自己的宝贝女儿说话,当下心情就变得不好了起来,脸色一板,阴沉的吓人。 赫连禹凡自知失言,恭敬的低下头不再说话。 这时门口的小厮们又一次带来了新的消息:“老爷,王府那边来人了。” 洛将军此时正在气头上,不想说话;而赫连禹凡毕竟是在别人的府上,先前也是有错再先,所以此时虽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好开口。 “快请进来。”倒是洛千鸢见两个男人都不想说话的样子,率先做出了决定。 “世子殿下,府内传来消息说沈夫人醒了。”王府的来人一过来就带来了这样一个爆炸性的信息。 “什么?” 赫连禹凡与洛千鸢二人同时发出惊呼,不过一人是惊喜,另一人则是气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