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 《犯罪心理》作者:长洱 文案 有天,林辰在看书的时候,刑从连问他: 你是心理学家,那你能帮我看看,我适合跟什么样的人结婚吗? 林辰记得,自己那时告诉他,爱情是世界上最不可估量的东西,就算是心理学家也无法预测,因为人与人的相爱过程中充满了无数变量。 刑从连又问,什么是变量? 林辰那时想,变量就是,我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警察,最喜欢在大排档开一瓶啤酒吃小龙虾,却不知道,你原来是……; 又或者说,变量是,我不知道我会爱上你,也不知道,你何时会爱上我。 Tips: 1.林辰受。 2.苏文。 3.为了河蟹,背景现代架空。 内容标签: 悬疑推理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辰 ┃ 配角:刑从连 作品简评 三年前,心理学家林辰因为一起绑架案被打入谷底、失去了一切;三年后,就在他已经习惯平凡生活,立志成为优秀宿舍管理员时,一桩连环谋杀案又再次将他扯入腥风血雨的案件之中……尸体旁的白沙、被劫持的客车、校园连环自杀案,诡异案件接踵而来,真相远不止如此,而命运啊,命运就是一二再再而三都逃不出的玩意,所以认命就好。 第一卷 一沙 第1章 楔子 一沙一世界。 —— 春水街,是宏景西南的一条老街。 与这座城市里许多繁忙街道并没有什么不同,这里商铺密布,并从长街一头铺向另外一头。 将近傍晚时,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临街的水产店里,一条鲫鱼在塑料盆里打了个挺,刚想游开,却还是被掐住肚皮,捞了起来。 王春花今年已经快60岁了,与这个城市里年近六旬的中年妇女生活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刚在隔壁的理发店里烫完头发,现在准备顺路买一条鲫鱼,回家给小孙子炖鱼汤喝。 “十块钱十块钱,五毛钱零头算了啊!”她从皮夹里掏出张破旧的十元纸币,不由分说,强行塞进店主手里,为恰好抹去的零头而得意洋洋,然后顺手撸了撸头发。 空气里弥漫着收音机沙沙的底噪声音,广播中似乎正在说什么。 水产店主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钞票塞入皮围裙兜里,用湿漉漉的手指,将收音机音量调大。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女播音员停顿了一下,收敛住轻柔的嗓音,“超强台风云娜将于12号夜间正面袭击我市,气象局提醒,从今天夜间开始,请市民朋友们尽量减少外出。” 王春花接过鱼,听到这个消息,忽然抬头看了看天。 是为了印证什么,乌云遮过夕阳,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黑色塑料袋中的鲫鱼轻轻跳动。 春水街18号里的水果摊主也同样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像是感受到空气中湿润的雨意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突然搬起特意捡出的半框烂水果,猛地倒在最昂贵的蛇果里。 腐烂的水果如暴雨般噼里啪啦落下,有几颗溅落开来,顺着铁灰色的人行道越滚越远…… 咔嚓一声脆响,一双厚底皮鞋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果肉炸裂、汁水横流。 “噢呦,有没有素质啊。”王春花抬起脚,看着地上被踩烂地水果,很嫌恶地踢了一脚,“我差点滑一跤!” 摊主没有说话,只是将埋头捡起的苹果,全部抱回店里。 甚至连致歉都没有,王春花忽然有些生气,就在她走开的时候,忽然瞥见水果摊主正发疯似地,将所有烂水果塞在高档苹果里,想起那些以次充好的新闻,她的气就更不打一处来。 “烂苹果还要和好苹果放在一起卖,你脑子是坏掉了啊!”她跑到水果摊前,戳着一只苹果吊起了嗓子。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 摊主没有说话,只是憋红了脸,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王春花清了清嗓,刚要再嘲讽两句,刹那间,起风了。 那风很轻,仿佛少女发丝,那风很软,如同母亲的嘴唇。 温柔的风吹过她的碎发,拂过她的手臂,落在她的手指上,然后,她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手边掉了下去。 她下意识低头,却发现地上多出了一截手指。 哪里来的手指? 剧痛是随后才传来的,她木纳地将视线移向自己的右手,那里出现一个巨大而丑陋的豁口。 她想喊救命,可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摊主的五指铁钳般掐住她的喉咙,一把狭长的西瓜刀抵在她嘴边。 恐惧感远比肉体的疼痛更加骇人,摊主抡起刀柄,向她砍来。刹那间,她皮肤崩裂,血污吞没她所有视线,她耳边只剩下丧失人性的喘气声。 求生欲望激发了人类最大的潜能,王春花用力推开水果摊主,连滚带爬,妄图逃进隔壁店里。 那家店里坐着个老人,王春花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周遭诡异地安详着,她弓起上身,想要爬进门槛,就在她将要碰到老人裤腿的刹那,她再次被一脚踹倒…… 剧痛并没有如期而至,过了好一会,她才有勇气回头。 在她身后,几个男人正用力压制住发疯砍人的水果摊主,围观群众脸上挂着惊恐不安的表情,细碎的言语蔓延开来,大多是“怎么会这样”、“平时人挺好的啊”、“看不出有神经病啊”之类的话语。 王春花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的脸上手上都是温热的鲜血,她用手肘撑住地面,努力想要站起,只是还没等站稳,她的膝盖猛地抽疼,她又一个踉跄,正撞在圈椅里的老人身上。 砰地一声,老人毫无预兆倒下了。 王春花吓了一大跳,她撑住身体,后移了两下,尔后伸手抹了抹眼前的血污。 老人依旧维持倒下的姿势,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身上是一套干净的藏青色旧制服,仿佛一尊诡异而安详的雕塑。 王春花屏住呼吸,再次向前凑去,她小心翼翼地,用缺了食指的手推了推老人,老人顺势翻倒、摊平在地,一把白沙正顺着老人裤袋缝隙淌下,好像有千百只细小的白色蚜虫蜂拥而出。 夕阳顺着窗棱,切割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使脸上的死气更加诡异。阴影把上半边脸涂成了墨色,夕阳又让下半边脸变得柔和,老人的嘴角上,似乎还挂着抹微笑。 春水街静得诡异,唯有收音机里,女播音员的声音还在徐徐传出:“警方最近表示,请各位市民注意出行安全,提高警惕……” 充满磁性的嗓音在整条街区上空回旋。 当所有人目光都附着在老人身上时,没人注意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压低了帽檐,逆着人流,走出了这条刚发生命案的长街。 第2章 白沙 宏景是座老城。 这意味着,这座城市实在见过太多风浪,无论这里发生什么天大事情,都掀不起什么涟漪。朝阳会照例升起,学生们会照例早起,晨读声,也会照例在校园内响起。 这些情形,都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辰照例检查完学生宿舍,他将花名册上最后一个空格勾完,然后翻到前页,看着唯一一个未曾勾选的名字。 作为学校宿管,最怕遇见这种情况。 就在五分钟前,他接到学校老师电话,说一年三班的郑小明同学并没有出现在教室晨读,让他去寝室把赖床的小朋友叫起来。 可真正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在检查完寝室后,他并未看到有学生滞留。 宿舍里蓝底白花的窗帘被风吹起,林辰叹了口气,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他似乎是头一次遇上学生失踪。 他轻轻转了一圈笔,印象中,郑小明是个寡言少语的胖墩,并没有任何叛逆迹象,况且学校门禁森严,门卫也不会轻易放孩子独自出门,那么,似乎被家长领走或是被绑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拿出电话,屏幕上是个未明身份的手机号,归属地在宏景市里。 他接通电话,按下录音键,然后听见拖长调子的慵懒声音从听筒传出:“林先生是吗,请问您认识郑小明同学吗?” “认识。” “哦,小明现在在我手上,请戴好钱包,来颜家巷沧水桥认领,谢谢合作。” 对方说完,便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林辰望着屏幕上那串号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比起头一回遇见学生失踪,他也是头一回遇见如此随心所欲的“绑匪”。 然而他只犹豫了片刻否应该报警,就拿上钱包,坐公共汽车出门。 绑匪挑选的日子很好,树很绿花很红,连沧水桥下的河水,都明亮得仿佛刚擦干净的玻璃。 像是被定位着行踪,他刚走上石板桥,电话铃声便再次响起。 绑匪先生的声音沙哑而镇静:“林先生,请左转,我在第六扇门内等您。” 大概所有绑匪都热爱指挥他人,未等林辰深思关于“六扇门”的冷笑话时,颜家巷六号的门牌就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粉墙黛瓦,老旧门窗。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他抬头,看见门框里站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男人左手夹了支烟,右手撑着门框,阳光从天而降,他睡眼惺忪,眼窝却很深,那双眼睛依稀带着点湖水绿,目光很是肆无忌惮,也因为肆无忌惮,而显得潇洒不羁,仿佛这天,这水,这满城春光,都是可以轻易抛弃的玩意。 一个看什么都很无所谓的男人,大概也不会真去绑架一个80斤的小胖子。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 林辰很平静地开口:“我来接您屋里的小鬼回去,谢谢您收留他。 他说完,缓缓欠身,但却没有听见想象中的客套回应,他抬头,只见对方把烟塞进嘴里,空出的三根手指贴在一起,并轻轻搓了搓。 显然,刚才那句“带好钱包”并不是在开玩笑。 林辰有些无语,但还是把手伸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张缺了个角的暗紫色纸币,说:“正好五块钱。” 男人接过钱,再次揣进裤兜,半点不害臊,他抬手吸了口烟,然后朝旁边挪了挪,手却依旧撑在门框上。 林辰微微躬身致谢,从男人手臂下挤进屋内,径自向里面走去。 在靠河一侧的木板床上,他看到一个撅起的小屁股。 “逃学并不是件好事。”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捞过装鸵鸟的郑小明同学,把人放在床上摆正,然后弯下腰,拿起地上的鞋子,套在小朋友脚上,继续说道:“当然是男人的话,偶尔犯点错误都可以理解。”他耐心地系着鞋带,并说:“但问题是,首先我不喜欢出门,其次我真的很穷,所以,比起打电话给我,偷偷溜走是更恰当的处理方式。” 他声音很轻,小胖子望着门口还在抽烟的男人,泫然欲泣。 林辰看了眼小胖子,又看了眼似笑非笑的男人,目光最后落在房间角落的一套藏青色制服上。 正常好心市民在捡到走失儿童时,第一反应应该是送去警察局,那么,一位能向小朋友拷问出宿管电话,还亲自等人上门来接的市民,显然并没安什么好心。 林辰收回视线,牵着小朋友的手,转身想走。 就在他要跨初房门的刹那,他听见咔擦一声,然后手腕一凉,腕上多了一副银色镣铐。 林辰看着腿边的小朋友,很无奈地说:“当然,如果你惹了警察,就不要溜了,撒娇卖萌抱大腿会更恰当。” “林先生真是个妙人,不如一起喝杯茶怎样?”一旁的警官先生慢条斯理开口。 “我并不很适合去警局。”林辰认真想了想,这样回答。 “多去几次就习惯了。”对方笑着说。 ——— 有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进过警局,更恰当的说法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进过警局的审讯室。 所以,如果能靠撒娇卖萌解决问题,就千万不要把事情闹大,毕竟警局的审讯室,总是很阴森很压抑。 窗上会拦着铁条,正对你的墙上,会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大字,正气凛然的警察会要求你把事情交代清楚,同时,你还有可能被很多人悄悄看着。 张小笼是宏景市刑警队一名普通女警。 她此刻正站在单向玻璃外,监控审讯室里那名嫌犯的一举一动。 她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或许是因为太认真,直到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传来,她才意识到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人。 “怎么样了?” 张小笼扭头,看着新队长英俊的侧脸,然后很没出息脸红了,但作为受过严格训练的警校学生,她迅速调整了心态,汇报道:“队长,您带来的人已经坐了一个小时十三分钟,他就那么看着照片!”张小笼赶忙看了下表,又唰唰翻了两页笔记,“按您的要求,没人跟他说话,就半小时前有人进去送过水,但他没喝。哦,他看得最多的照片是第三张,真的很奇怪,队长,这人一定有问题!” 小姑娘按了两下圆珠笔,看着审讯室里那个青年,有些激动地说道。 老实说,张小笼其实对那名青年没有任何恶感,毕竟对方是她很喜欢的斯文款。 青年人发色很黑,眼瞳更是黑得深不见底,他有些瘦,身材也并不高大,但或许是那平静的面容又或许是那认真的眼神,让他显得郑重而安稳,仿佛山间的松又或是湖边的竹,风一吹,便有干净至极的气息。 如果只是这样,那真的完全没什么可疑,可他在审讯室里坐了这么久,就真的只盯着三张照片看,不吵不闹,连头都不带抬,正常人哪有这么好的耐性? 所以果然还是不正常吧! 张小笼这样想着,她的目光也随之看向桌上的那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位面色安详的老人,老人躺在床上,穿宝蓝色寿衣,看上去好像只是陷入了沉睡。 第二张照片显示,老人所躺的位置是太平间,因为他身边还摆放着一具具蒙白被单的尸体。 如果说,前两张照片有些森冷,那第三张照片,则显得诡异。 前两张照片中的老人平躺在一间商铺里,老人双眼紧闭,穿一件藏青色旧制服,他躺在地上,身边是点点血迹,如果你仔细看照片便会发现,老人一侧的口袋里,流出了满地白沙。 …… 如果照片摆放是按时间顺序,那就是说,原本躺在医院太平间里的老人,不知因何原因,被人从医院抬到了闹事街头。 普通人显然不会有这种癖好,如果这不是医闹,那就是大麻烦。 但无论是什么麻烦,那都是警方的事情,好像和他这样的小宿管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林辰沉思着,审讯室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他抬头,只见一位女警在他面前坐下。 “林辰,9月7号下午1点到3点间,你在哪里?” 女警官嗓音清脆,甚至还没来得及翻开文件,她就已经把话问出了口。 “在市实小宿管站里。”林辰又看了眼照片,审视着面前的女警,缓缓答道。 女警官长得很漂亮,长发乌黑,耳垂白皙,而在那双圆润洁白的耳朵里,还塞着枚小巧的无线耳机。 “有人能作证吗?”女警赶忙打断了他,又继续补充道,“你说你在宿管站里,谁能作证?” “你说的时间里,我一个人在宿管站,学生们都在上课,的确没人可以作证。” 林辰答完,很明显看见女警有些郁闷,她低头按了按笔,照着笔记本上的问题继续问询:“那,你近期没有去过第三医院?” 显然,这是有人提前写好了问题,派手下人来问口供,那么领导当然就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只是为了一具被移动的尸体,显然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 “告诉我,为什么抓我?”林辰打断了女警的问题。 女警眼神游移,下意识看向审讯室一侧的玻璃墙。 林辰向前靠了靠,大概明白这具体是为了什么:“我听说,最近在第三医院的太平间里,总会出现穿戴整齐的男尸,尸体边总会出现一把白沙。”他盯住女警的眼睛,然后靠回椅背,“这事情古怪之极,如果市局觉得棘手,大概会求助两种人——一种是道士,另一个是心理学家……所以,你们的合作单位是H大没错吧?” 张小笼瞪大眼,看变态似地瞪着林辰,忽然间,她按着耳麦,似乎从里接到了什么指令,她噌地站起来,掉头就走。 林辰侧了身子,对准单向玻璃,淡淡道:“出来吧,别藏着了。” 片刻后,审讯室的门被再次打开。 一个身材微胖的男子推门进来,他左手提着热水瓶,右手拿着刚洗干净的瓷杯,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包茶叶倒进杯中,然后迅速倒入热水,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很恭敬地把茶杯递出,声音有些颤抖:“师……师兄……” “原来是付教授。”林辰没有接过茶杯,语调有些冷冷。 “师兄……不是我抓的你啊!”作为市局唯一外聘的犯罪心理学专家,付郝在警局里,很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为什么要抓我?”林辰干脆利落问道。 “是一把沙子。” “这算什么物证?” “师兄,我不敢欺瞒你啊。”付郝向前凑了凑,有些狗腿,“最近市医院里闹得人心惶惶,太平间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一具死尸,尸体都穿戴整齐,而床角总是撒有细沙,这事你知道。” 林辰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刑警队队长在路边遇到个走失的孩子,那孩子扒着车窗,从口袋里掏出把沙,说叔叔我想吃肯德基,能拿这个跟你换吗?” “天才。”林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嘿嘿。”付郝讪笑道,“尔后,经物证处对比,孩子拿出的沙和尸体旁边的应该是同一种。” “好巧。”林辰皱了皱眉头 “何止是好巧,师兄你知道吗,就在昨天,春水街骚乱,一个老人在众目睽睽下倒地不起,救护车赶到的时候,说老人起码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付郝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说道,“而且,老人口袋里,掉出了一把沙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沙子?” “很特别的沙子,非常白,但物证那边还没琢磨出来。” 林辰听完这话,眉头一皱:“拿来我看看。” 他话音未落,审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提了个证物袋,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林先生,鄙人姓刑,刑从连。”男人不知何时换上了警服,举止端庄,态度极好,与先前搓手指的流氓判若两人,“我希望您能辨认一下,您是否曾经见过这种沙子?” 林辰懒得看他,只是顺手拿起桌上那袋沙。 整代沙大约50g重,他拉开证物袋,小心地捻起一点。 沙子很白,颗粒都非常干净,与工地上夹杂了粗糙的石子或者海滩上的细沙,都有明显区别。 林辰将白沙放回袋中,他看着付郝,语气冷峻:“这沙子你没见过?” “好像没有啊。”付郝老实回答。 “这都不认识,你是怎么毕业的?”林辰认真问道。 第3章 麻烦 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被质问,总会不高兴。 可付郝却没有半点不乐意,他满脸讪笑,双手合十,眼巴巴看着林辰。 不得不说,这招非常管用。 刑从连看见那位原本不苟言笑的青年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地拿起桌上的证物袋,认真告诉他们:“这些白色石英砂,应该来自沙盘。心理治疗中有一类疗法,名叫沙盘游戏,大致就是利用这样的白沙和许多摆件,探索和整合人类心灵。”他仿佛在思考什么,说得很慢,但很仔细,“如果在没有淘宝之前,一整套沙盘疗法的器材售价在两万元以上,生产厂家和经销商都屈指可数,但现在,你要追查白沙的来源会非常困难。” 他说话声音有些清淡,但无论是那平和的眉眼还是端正的姿态,都带着绝对的、让人信服的姿态。 该怎么说呢,在绝对的专业面前,一切妄加猜测都显得太过小人之心了。 刑从连很难得地,有些歉意,只是,他的歉意只维持了短短数秒,便被林辰接下来的话所打破。 “你放我走,保证以后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告诉你这些沙从哪来。” “好啊。”刑从连半点没犹豫,很爽快地回答,说完,他单手支颐,饶有兴味看着林辰。 这下,换林辰诧异了。 他也没有想到,警方竟然回答应这个要求。 他认真盯着刑警深绿色的双眼,似乎能够从里面看到真挚和诚信,好像确实不像在唬人:“小胖子手里的沙,是从我房里偷出来的,但其余尸体旁边的白沙,我确实不知情。” 他于是回答道。 刑从连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辰没有再说话,他看了眼自己的师弟,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轻微的震动声在审讯室内响起。 林辰下意识回头,只见坐在椅子上的那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接起电话。 “林先生。” 刑从连按住话筒,忽然叫住他。 “我们等会去中心公园,正好可以顺路送您回家,请您稍等一会儿。”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 他说得顺其自然,毫无破绽,令人无法拒绝。 如果知道所谓的顺路,是先顺去凶案现场的话,林辰一定不会坐上刑从连那辆吉普车。 案发地在中心公园,死者是30岁左右的年轻男子。 据报案者表示,当时该男子正在公园里锻炼,不小心从吊环上摔下来,死因可能是颅底骨折。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光线稀薄,公园里的香樟树轻轻随风摇曳,夜色中,警方拉起的黄色警戒线格外清晰。警戒线外围了很多人,以至于完全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刹车的惯性让林辰微微前倾。 转瞬后,驾驶室里的那位警官先生就已经脱掉警服、拉上手刹、放下车窗。 未等他反应过来,警官先生已经下车锁门,把他和付郝都关在车里。 “林先生,那么就麻烦您再等会。” 隔着车窗,警官先生向他来了个飞了个吻,然后潇洒跑远。 林辰坐在吉普车里,夜风横贯车窗而过,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很离奇,但这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今天遇到的人很奇怪。 在他身边,小师弟战战兢兢,悄声道:“师兄,你别生气,刑队长大概就是想送你回家而已。他人不坏,就是因为有四分之一战斗种族血统和四分之一意国血统,所以为人比较奔放……” “这两个血统混起来,基本出不了正常人。”林辰看着刑从连远去的背影,这样说。 刑从连当然听不到林辰对他的评价。 作为血统复杂的人类,他完全是能屈能伸的典范,他抓乱了头发,点了根烟,混进围观人群,然后站在一个穿广场舞裙的大妈身边。 “阿姨,这怎么回事啊,这么多警察。”刑警队长叼着根烟,装成围观群众,惊恐又好奇地戳了戳身边的大妈。 “死了人呀!”大妈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凑到刑从连耳边说道。 “谁死啦,这是出大事了啊!” “可不是大事吗,小伙子我每天都看得到的,我昨天还和他一起锻炼过类。”说起八卦,大妈非常热情,“他不要太厉害噢,可以两只脚勾着吊环,这么倒过来。”边说,大妈还激动地弯下腰演示,“就是这个样子呀,然后吊环就断掉了呀,他么就吧嗒摔下来,摔死了!” “那好惨的!”刑从连应和着。 “何止惨啊,他那个脸哦,当时吓死人了,眼珠子要掉出来一样,叫声是十里外都好听到的。” “您是说,他掉下来的时候还没死?”刑从连忽然意识到什么。 “没有呀,我们去搬他,他那个时候还在动嘞!” …… “刚那位阿姨说,吊环是突然断裂的,人并没有当场死亡。” 刑从连林辰一侧的窗边,手里夹着烟,虽然吧,付郝觉得他是在对自己讲话,但话完全像是讲给林辰听的。 而林辰则靠在椅背上,双眼轻闭,像是已陷入浅睡。 一人在夜风中似有似无地说着话,另一人在夜色里半真半假的浅眠。 付郝简直要被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灼伤,赶紧挺身而出:“是意外事故吗?” 刑从连没回答他,反而看着林辰说:“这要等鉴证科勘察完现场,才有结论。” 付郝觉得自己简直多余,正当他想继续说下去时,在他身旁的林辰忽然睁开眼,并且搭着车门直起身,付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依稀可以穿过人群,看到那片刚发生命案的场地。 天很黑,警灯闪烁,健身器材泛着蓝莹莹的光。 这些器材分散而立,都是高低杠、仰卧起坐一类的标配器材,它们半新不旧,有些地方被摸得很光滑,但却并没有生锈或毁坏的痕迹。 唯独在最角落的地方,吊环架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只吊挂在半空中,另一只则掉在了地上。 在那只似乎还挂着零星血迹的吊环下,是一片草皮退化后形成的沙地。 林辰看了眼刑从连,两人靠得极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夜色中,他见警官先生的眼底多了几分探寻,似乎也是发现了关于沙地的线索,只是按捺着没有挑明。 同样是沙。 在这个城市里,已经连续数日发生了似乎与沙子有关的案子,这或许是巧合,也很有可能,它们背后有联系。 但林辰想,这些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案发时我在警局。”林辰说,“所以凶手不是我。” 他说完,然后在刑从连眼中看到了一丝失望。 “林先生说什么,鄙人听不很懂啊。”刑从连吸了口咽,然后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笑着说。 第4章 行为 林辰认为自己已经很明显表现出拒绝与警察深交的态度,但血统这个玩意实在太奇怪了,刑从连不仅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在他表示要自己坐公交回家后,对方竟飞速锁上车门,然后用一种诚惶诚恐地语气说:“这么晚了,让林先生一个人回家,我的母亲一定会责怪我。” 他说不由分说,就把车开向与市实验小学相反的方向。 望着窗外流逝的霓虹灯影,林辰总有种被警察绑架的感觉。 等车再次停下时,他们已到了市里最著名的大排档一条街。 “今天冒昧请您到警局协助调查,我内心万分愧疚,请千万答应让我请您吃顿便饭。”警官先生扭头,极为真挚地对他说道。 林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任谁面对那般诚恳的言辞,在短时间内都找不到恰当的拒绝理由。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 反倒是付郝用了拍着椅背,嚷道:“今天你耽误我师兄一天时间,光吃大排档赔罪,老刑你能不能要点脸?” “大排档怎么了,现在小龙虾都要6块钱一只了。”刑从连满脸肉痛地说道,“案子没破啊,这个月的奖金都没了,必须提前省点。” 上回是请喝茶,这回是请吃饭,但幸好不是牢饭。 虽然台风将至,但宏景的夜市依旧开得很好。 霓虹灯下,烟雾都被着上了迷离的光色。 虽然嘴上吐槽近来小龙虾价格飞涨,但刑警队长还是很豪气地要了6斤麻小。 一时间,白色塑料桌被鲜红的麻辣小龙虾占满。 四周是杯盏交错的热闹声响,大排档老板在油锅里撒了一大把辣椒,呛人的白烟飘得到处都是。 付郝环顾四周,被呛得连连咳嗽:“好歹是有身份的人,你能有点品位吗?” 林辰抬眼,只见刑从连岿然不动地与小龙虾战斗,非常认真专注。 听到付郝的质疑,刑从连只是端起啤酒瓶,与之轻轻碰了下,严肃道:“麻小是国粹,再吐槽麻小和你翻脸啊。” 林辰闻言挑了挑眉,伸手剥了个花生,然后端起一次性塑料杯,喝了口啤酒。 从刑从连的角度看过去,林辰好像也没那么难搞。 他剥虾壳的动作很认真细致,喝啤酒的姿势也没有半点故作的矜持,街灯昏黄,他眼神清澈明亮,嘴唇因为麻辣小龙虾变得有些红润。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刑从连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问道。 “我不知道。”林辰喝了口酒,回答得很干脆。 “医院的事情无所谓,就算是有些神经病把死人摆个pose,这种案子都够不上立案标准,可如果再加上菜场的尸体和刚才摔死的市民,这些事情加起来,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吧?” 林辰被盯得有些吃不消。 毕竟刑从连的眼睛本来就好看,睫毛长度又有天生种族优势,因为仰起了头,还勉强可以在他胡茬覆盖的脸上,分辨出侧脸的轮廓来。 不得不说,刑从连确实非常英俊。 林辰移开视线,刑从连见他没有回应,依旧锲而不舍:“那你能给我讲讲,怎样的人,会喜欢玩弄尸体?” “心理变态。”林辰很理所当然地答道。 “当然是变态,不变态还能搞这?”刑从连敲了敲桌。 “所谓心理变态,是指人的行为偏离社会认可的准则,你必须追溯行为背后的产生机制。”大概是倍轻微的酒气侵袭了神经,林辰鬼使神差给刑从连解释起来:“造成这样行为的原因,大概有三种。第一种是仪式,它代表了某种诉求。第二种是幻觉,出自于大脑错乱的神经元活动。”林辰顿了顿,好像在考虑第三种可能性,“第三种,也是最难以捉摸的一种,这是犯罪行为本身的一个环节。” “犯罪行为本身的环节,什么意思?” 林辰看向原初,厨师在油锅里倒下细密的配菜,香气翻腾:“或许是土豆丝,或许是青椒,谁知道这盘菜,到底是什么呢?” 他的话十分隐晦,刑从连却像得到了点拨。 警官先生拎起外套,说走就走:“走,去医院看看。” 付郝反应更快,刑从连还跑出没两步,他就冲上去勾住刑从连的脖子,大喊:“又想逃单是不是!” “付老师付老师,我真没钱啊!” “老子明明在你钱包里那张黑色信用卡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金卡往上才是黑卡,你这个死土豪!” “那是马克笔涂黑的道具啊!”刑从连很无辜地说。 刑从连被付教授强硬地拽回酒桌,可等他们回到桌边时,周围已经没有了林辰的身影。 付郝要去找人,刑从连却一把按住他:“老付,你老实告诉我,那到底是谁?” “我师兄啊!”付教授理所当然地答道。 总之,这个问题,基本上问了等于没问。 刑从连当然也很想深入问一些诸如:为什么你已经评上副教授了你师兄还在小学当宿管,或者你师兄明明很牛逼的样子为什么还扭扭捏捏不提供破案线索之类的问题。 但他终于还是没有问,毕竟这么刨根问底实在是太八卦了! 在付教授的威逼下,他终于还是付了小龙虾的钱。 夜晚的天气已比白天差了许多。 树影幢幢,或许是台风将至,气候变化极快,空气中有湿润的水意,雨也似乎要淅淅沥沥下起。 林辰回到学校,和门卫打过招呼,移门喀拉喀拉挪开,他的手机声也随之响起。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林辰看了眼来电地址,接电话的动作有些许迟疑。 电话接通前三秒,两边都有数秒沉默。 “陈先生,您好。”林辰靠在门卫室后墙上,单手提着电话。 “林辰,你还是这么不安分啊。”电话那头声音很冷,并且拖长了语调,因此听起来非常残酷。 “如果向您汇报的人足够仔细,一定会提到,我是戴着手铐被带到警局‘协助调查’的,这说明我并非自愿,希望您能够理解。” “听说你现在在做宿管?” 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理睬林辰的解释,反而变换话题,显得更加居高临下。 “是,在您的施压下,这是我勉强能找到的,最体面的工作。”林辰微微垂首,他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哈,没想到当年永川大学的林辰也会有今天,你现在,过得苦吗?” “是,我现在过得很苦、很穷,失去了梦想和人生目标,每天像一只卑贱的蝼蚁,如您所愿。”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 林辰熟知男人想要听的话,他每说一个形容词,电话那头的喘息声便粗重上一分。 但他虽然那样说,表情反而很轻松。从门卫室传出的稀薄灯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衫宛若透明。 “你不能再害人了!” “是啊,也是多亏了您。” “啊,说起来,你最好离你愚蠢的警察朋友和你的好师弟远一点,万一你又害死他们,岂不是又要忏悔很多年,你这样的人,怎么配有朋友呢?” “好。” 他话音未落,电话便被挂断。 雨下了起来,落在他的发丝和肩膀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像是掐着点一样,在他走进宿舍楼后,暴雨就如期而至。 雨很大,噼里啪啦的雨点落在树木和叶片上,发出巨大的,仿佛野兽呼嚎般的声响。 林辰转身上楼,按照管理预案,准备将学生们统一安置起来。 实验小学的寄宿学生本就不多,并且大部分孩子都被担忧的父母们提前接走,所以留下来的孩子也就十几个。 他和另外的宿管挨个宿舍敲了门,清点好人数,帮孩子们整理好书包及换洗衣物,一起带到早已准备好的大宿舍里。 宏景的孩子,也不是第一次遭遇台风,因此没人显得过分担忧。 大大小小的孩子聚集在两间大宿舍里,或许是宿舍一角摆放的零食和饮用水,让窗外不见五指的黑夜和怒号的风声,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将近天亮时,孩子们都才再次安睡,林辰与值班的宿管打过招呼,回到自己的房间。 风越来越大,雨却好像暂时停了。 屋外,芭蕉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硕大的绿色叶片哗啦啦抖动,在墙壁上投下凌乱的阴影。 他打开灯,白色的光瞬间照亮这片狭小空间。 这里除了书桌和床,便再没有其他任何家具。 书桌前的窗不知何时打开了,书面被雨水打得湿透,变成汪洋一片。 然而,就在那片汪洋里,似乎飘着一艘粉色的小船。 那似乎是一封信,被折成了爱心形状,林辰快走几步,从水里捞起那封信。 信封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林辰看了眼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内心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摸索着信封边缘,想要将之拆开,然后他摸到信封里面,似乎有团硬梆梆的东西。 那东西很硬,又似乎很绵软…… 林辰飞快拆开信,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粘附在信纸上的沙。 沙的颜色洁白无瑕,却在被雨水浸泡后丑陋地凝固在一起。 林辰皱了皱眉,在房间里找了个塑料袋,轻轻将信纸里的白沙掸落,底下模糊的字迹逐渐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首诗,字迹边缘早已模糊,黑字柔软化开,好像丝丝雾气卷缠在整张信纸上。 【亲爱的,我终于能平静地面对死亡了/我不再犹疑、胆怯和恐惧/死神双臂温柔,眼神迷人/他那乌黑瞳仁绽放出湿润的花朵,我终于嗅到了它的芬芳/我看到他的指尖伸出无数根系,一头扎进人世间,你可不可以摸到?】 望着那些模糊的字体,林辰突然感到,有一股凉气顺着他脊柱,缓缓弥漫到头顶。 第5章 情书 林辰觉得,某些阴魂不散的人真是很麻烦。 刑从连却觉得,林辰有些麻烦。 他早上刚到警局,坐在座位上看新出炉的报告,食堂买的包子才吃了半口,他便被手下通知要去局长办公室喝茶。 老局长沏了杯不那么正宗的龙井,捧着杯子,在他对面前坐下,一副要和他促膝长谈的样子。 “从连啊,案子怎么样了?”局长摸着茶杯,很是语重心长。 刑从连望着局长半秃的头和噌亮的脑门,坐直了身体:“案件还在调查中,我刚拿到鉴证科的报告,报告显示公园的吊环有明显的人为损坏痕迹,所以,这应该是谋杀案。” 似乎是听见了“谋杀案”三个字,局长表情一瞬间变得痛心疾首:“从连啊,我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好啊,这么刺激的词我希望你能小点声说?” “凶手的作案动机和犯罪手法都尚未明确,或与医院与长街的白沙案都有关联……” “住嘴!”老局长几乎要捂着心口:“这种关系就不要随便扯了!” “但付教授说……” “胡扯!”老局长猛一拍桌:“付郝要有这水平他老师做梦都能笑醒了!” “我们付教授毕竟是外聘专家嘛。” “鬼扯,付郝学的是心理测量,外勤都没出过你跟我扯他会分析刑事案件了?” “您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付教授?”刑从连神秘兮兮地反问道。 “刑从连!”老局长真是气不打一出来,“昨天,有人向上级举报,说宏景市局利用编外人员参与办案,严重影响程序公正性和警队纯洁性!” 刑从连皱了皱眉,也真是奇怪了,就他昨天把林辰铐进警局的功夫,马上有人向上级举报了? 这是什么毛病? “付教授不是您通过正规手续聘用的顾问吗?”刑从连继续装听不懂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 “白痴,当然不是付郝!”老局长被气得够呛:“你抓谁不好偏要抓林辰!” “果然是林辰吗?”刑从连定定地看着局长,“林辰是谁?” 老局长望着下属认真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对方反讯的圈套。 “年轻人不要太八卦!”老局长强作镇定饮了口茶。 “还有人因为林辰,特地向我们上级打招呼?”他说话时,也有些不确信,“我昨天只是带林辰回来做个笔录,如果不是我们局里有人认出林辰,就是有人通过内部联网得知了这个消息,能这么快反应必然是因为他的名字上了黑名单……”刑从连边说,边看着上司的脸色越来越黑,“他之前也是警察吗,如果不是警察,就是警方曾经的顾问吧?” 他说完,希冀能从上司的神色上分辨出一些信息,不是老头除了脸色不好看之外,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他看见。 “你今年八十吗?”老局长的茶终于喝光了,他放下杯子反问。 “离八十那是还差一点。” “滚滚滚,没事别跟个老太太一样八卦!” 刑从连终于还是没问出什么,他整了整衣衫,站起身:“其实,您的意思是,让我必须把林辰排除在案件侦破工作之外?”这虽然是疑问句,但刑从连语调很平,反而更像是冷漠的陈述句。 他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老局长忽然抬起头,望着下属笔挺的背影,说:“咦,我刚有说什么吗?” 反正像老头那样的老油条,遇事绝不会暴露出内心的真正想法,又何况从他嘴里套出关于某人的背景? 刑从连坐回自己的位置,窗外暴雨倾盆而落。 雨丝很细很密,然而也很急切,被狂躁的风一吹,伞柄便东摇西晃,甚至连人都没法站稳。 他收起闲心,开始翻阅刚放在他桌上的的现场勘查报告。 基本上他能读懂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却无法读懂报告背后的东西。 医院穿戴整齐的男尸、水果店伤人案、死去的老人、公园断裂的吊环…… 这一切,似乎毫无关联,却又因为沙子,紧密又牵强附会地联系再一起。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位安静的宿管,想起对方平和的双眼和极度镇定的言辞,他非常想站起来、冲入雨幕、跑到对方面前,问一句:“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这样想着,随即便站了起来,他拿起钥匙,提上外套,走出警局,正当他想跨入雨幕时,突然间他看见风雨中,四野茫茫,有人自远方而来。 那人身形单薄,撑着把黑伞,伞骨一边有些塌陷,整张伞面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然而吧握伞的手很稳,那走路的不乏很稳,甚至连落在伞面上的雨水,都发出沉稳的声响。 望着从雨中而来的人,刑从连忽然想抽一支烟。 林辰踏上台阶,收起伞,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他浑身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脸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寒暄或是闲聊,他微微抬头,很直接了当地问:“你想破案吗?” “想。”刑从连很干脆地回答。 “你相信我吗?”他又问。 “信。” “你怕被打击报复吗?” “怕。”刑从连很诚实地回答,想起方才局长的警告,他大概明白林辰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的回答会令林辰失望,可他却很明显看到林辰眼底有了笑意,于是他也笑了起来,说:“但我更怕破不了案拿不了奖金啊,毕竟现在是麻小盛放的季节啊……” 他说着,见林辰点了点头,仿佛非常认同他的观点:“所以,为了您的奖金和麻小,请让我加入。”林辰这样说。 其实林辰的语音并不算响,尤其在漫天大雨中,就更显得轻不可闻了。 但那一瞬间,刑从连有些怔愣。 在他做出决定寻找林辰帮助到出门的那短短一分钟时间里,他想过该怎样对林辰说“请你帮忙”才不会突兀,他也想过林辰会怎样拒绝自己。 但他未曾想过,林辰会对他说: 请让我加入。 如果没有早上在局长办公室那五分钟,他一定会觉得林辰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参与案件。 但当林辰问出那句“你怕被打击报复吗”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林辰很清楚自己将承受多大的压力,并且很清楚,他们将承受多大的压力。 但他依旧撑着伞,冒着雨,走到了这里,说“请让我加入”。 他吸进一口烟,问:“为什么,不是有很多人不让你查案吗?” “你在乎吗?”林辰笑了笑,“我一点也不在乎。” 刑从连有俄罗斯血统。 这样的血统战斗力极强,并且,这意味着,当他想做什么事的时候,一定会爱谁谁去你妈。 很奇怪的是,平和安稳如林辰,骨子里,竟也是这样的人。 刑从连哈哈大笑起来,他被烟呛得连连咳嗽,却还是在笑。 “欢迎加入。”他伸出了手,扔掉了还在燃烧的烟。 ——— 虽然并不在乎投诉或是警告,但刑从连还是考虑到一个常年心脏病犯的老人的心情。 所以他没有将林辰带回警局,而是把人带到了他位于颜家巷六号的家。 屋子里一片安宁,狂风暴雨都被关在了外面。 同样的位置,不同的时间,看着林辰在靠河的木床上,刑从连还是有些心虚的。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 所以他主动拿出了毛巾,还泡了杯热姜茶。 林辰似乎对浑身湿冷的雨水毫不在意,他接过刑从连递来的干毛巾和茶,却随手将这些东西放在一边。 “其实我这次来,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有把白沙。”他这样说,从口袋里掏出放在密封袋里的粉色信件。 刑从连接过密封袋,看着里面那把细腻濡湿的白沙,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因为没有手套,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密封袋中摊平信件:“你知道这信谁写的?” 林辰没有很快回答。 因为他对写信的那个人,其实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在他记忆里,那应该是个很年轻很安静的姑娘,如果不是要登记每天出入宿舍的人员名单,他或许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他曾很多次注意到,那个女孩在偷偷看他,也曾很多次收到过那个女孩小心翼翼放在他桌上的信。 天蓝色的、米黄色的、粉色的,封面上的字很秀雅,永远是“林辰收”这三个字,但他从来没有拆开过…… “寄信人,名叫于燕青,是给我们学校修剪花木的园丁。” “园丁这么有文化?”刑从连端详着信件,他读了好几遍,才读通信上拗口的诗句。 “她年龄不大,大概在2528岁之间,并且应该受过良好教育。” “她为什么给你写信?” “她给我写过很多信,我之前以为,她暗恋我,所以一直认为,她给我写的都是情书。”林辰很平静地陈述着,哪怕说起暗恋两个字时,他也完全没有脸红或者害羞,因此显得非常正直,正直到连刑从连这样爱开玩笑的人,也无法打趣园丁暗恋宿管事件。 “她暗恋你,那信里的白沙总不能也是从你房间里偷出来的吧?” “我不知道。”林辰非常坦诚。 “那她为什么要在信里塞白沙,这些白沙和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有关系吗?” “我不清楚。”林辰顿了顿,又说:“但我怀疑是有关的。” 刑从连忽然有所觉悟:“你怀疑这件事情可能和你有关,所以你必须参与案件侦破,对吗?” 林辰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不管如何,我都有可能帮到你,不是么?” 刑从连很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听见林辰对他说:“如果你信任我,就请派人搜寻于燕青,因为她很可能,已经死了。” 第6章 感受 信任,本就是个很古怪的词。 初次相识,未及深交,说起信任,便有些可笑了。 但林辰说,如果你信任我。 刑从连想,我当然信任你。 这种信任的来源倒是很奇怪,那时刑从连只是认为,他之所以信任林辰,完全是觉得这个宿管人不错。 于是他安排手下在全城布控,搜寻于燕青。 但于燕青一未犯案,二未被报告失踪,所谓的布控也只是监视她的身份证和各种市民卡、银行卡信息,并通知她暂住地和公司附近的民警注意,一有情况便向上级汇报,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但这确实也是刑从连能做到极限。 刑从连撂下电话,回望林辰。 林辰微微垂首,双手捧着姜茶,小口小口缀饮,仿佛感受到刑从连的目光,他抬起头,说:“带我去医院看看。” 宏景市第三人民医院,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如果想要完整这个故事,那么必须回到这里。 因为台风的关系,医院里没有什么人,狂风一下下撞击着大门,送入一张又一张担架。 四周是冰冷的白墙和比白色更暗些的烟灰色地砖,因台风意外受伤的病人被安排在急诊大厅内外,那些低沉的哀嚎在空间里回荡,极度痛苦烦躁又极度冰凉可怖。 林辰放下伞,掸了掸肩上的雨。 医务人员在病患间忙碌,所以接待他们的,是医院保安科科长。 保安科长体型巨大,在最前方引路,将近楼梯拐角时,林辰没由来感到一阵寒意。 他身后的电梯门突然打开,穿白大褂的医生第一个冲出电梯,两个护士推着仪器,紧随其后。 医生迅速冲入一间病房,不多时,心脏起搏警报器的尖锐声音响起,死神的呼唤几乎要刺破人耳膜。 病房外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安静坐着。 唯独有一人,他施施然地离开了纷乱的人群,若无其事地四处看了看,然后找了排蓝色长椅,继续躺下睡觉。 在上楼梯前一刻,林辰的目光,便停留在那张排长椅上。 “那是医院的护工。”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刑从连解释道。 “很奇怪。” “奇怪什么?” “有人即将离去,他却没有任何悲伤情绪。”林辰说。 “看多了,当然就麻木了。”一旁陪同的保安科长回头看了眼那护工,不以为意道。 “看得多了?” “那是当然,我们医院和劳务公司签约,清洁工、护工一类都是长期工,他们在医院时间比有些医生还长……”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 林辰忽然停下脚步,他与刑从连心有灵犀般地互看一眼,刑警队长敏锐地问道:“和你们医院签约的劳务公司,是哪家?” “‘好家’啊,市里最大劳务公司就他们家了。” 林辰收回视线,刑从连果断打起电话,向手下吩咐:“把于燕青的照片同曾出入三院太平间的嫌疑人作比对。” 他电话打得极快,挂断后,他便和保安科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然而,大医院的科长,又怎会对一个女孩有太多印象,他并没有得到什么同于燕青有关的信息。 刑从连下意识搜寻林辰,发现林辰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并且林辰真的只是很认真在走路,甚至没有东张西望,窥探四周。 “想什么呢?”刑从连简直想戳戳他,“想于燕青是不是那个在医院摆弄尸体的人?” “不。”林辰摇了摇头,说,“我在想,为什么是这里?” “选这里肯定是因为这个地方很特别。”刑从连答。 林辰点头,抬头问道:“那么,特别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啊,可能是这里的某个人、曾经发生的某件事、甚至他就是看上这里了,这个答案太宽泛了……” “也并没有那么宽。” 说话间,他们停下脚步。 在他们面前,是扇普通白色木门,门牌上写着“太平间”三个字。 他们头顶的白炽灯轻微闪烁,哭泣声在望不到头的空间内幽幽沉浮。 保安队长取出钥匙,小心开门。 凉气扑面而来。 整个停放尸体的地方不过两百平大小,床与床之间挨得极紧,白床单垂到地上,仿佛无际的雪原,明明此间并不宽广,但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却比天堑更难逾越。 出现过古怪男尸的床铺都空着,林辰迅速走到一张空床边,围着它绕了一圈。 因为空间狭窄,他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位死者的手,他看了眼那僵硬而惨白的手背,忽然想起付郝曾说过,停尸床下曾被睡过。 又为什么要躺在一具尸体下呢? 躺在一具尸体下,是什么感觉? 无法用理性分析,那就闭上眼睛,好好感受。 林辰蓦地掀开垂下的床单,弯腰钻进床下,平躺在地。 地面很凉,四周一片黑暗,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好像所有感官都被封闭起来,唯独思维清醒。 你可以想象到周围那一具具尸体,你可以想象他们有或悲或喜的一生,想象他们是如何出生又如何死亡。 那时心跳会因为恐惧而不由自主地加快,大脑却会因为恐惧而冷静下来。 在那样幽冷、安静、闭塞的空间里,你才会发现,似乎死亡真的离你很近很近…… 到底,是什么感觉? 林辰猛然睁眼。 轻快的铃声在房间内响起。 刑从连掏出手机,赶忙按下接听键。 等他接完电话,林辰已经从床下爬了出来,他捏着手机,对林辰说:“有线索了。” 发现线索的人,是刑从连手下的技术员。 技术员名叫王朝,王朝小同志拥有技术宅的一切优良秉性,手快、话唠、以及会卖萌。 见到林辰的第一眼时,戴着鸭舌帽的少年人就掏出口袋里的所有糖果排在桌上,然后快速挑选了里面的巧克力全部送了出去,嘴上还说个不停:“阿酱、白菜、马玉玉,你更喜欢谁?魔兽、DOTA、LOL你更喜欢玩那个,有空单挑一盘怎么样?” 林辰头一回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王朝纯真的眼神,只得向刑从连求救。 刑从连吸了口烟,淡淡道:“还想报打车费吗?” 正在吹泡泡糖的少年一脸卧槽你太无耻的表情,但还是乖乖在桌前坐下,摊开笔记本电脑。 因为下雨,颜家巷6号泛着轻微的霉味。 少年打了个喷嚏,边开机边说:“头啊,不是我说你,为什么要住这里,我奶奶才住这种房子,老了容易得老寒腿……” “你奶奶真有品位。”刑从连说着,敲了敲王朝的脑袋,问,“别闲扯了,什么线索?” “你早上不是让找一女人么,我刚看到她,你猜她在哪?”王朝脸上挂着浓重的黑进边说,“当当,就是你说的,医院第一次发现,有尸体自己会穿衣服的那段时间里,她曾经推清洁车进过太平间。”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娇小的女子,王朝按下暂停,将图片放大。 那是一张干枯瘦小的面孔,五官也小得似乎要挤作一团,那张脸上无悲无喜,似乎被生活折磨得失去了棱角。 林辰看着那干枯瘦小的女子,点了点头,确认那是总给他递情书的园丁。 “这妞是叫于燕青吧。”王朝说着,快速调出一溜视频文件,然后选中一个,双击打开:“我利用了简易的人脸识别技术,在与今日案件相关的视频资料里搜了搜她的照片,你猜怎么着!”他说着,迅速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傍晚骚乱的街道,“她在这里!” 王朝伸手指了指一位站在街边近冷眼旁观的长发女人。 “最后,你猜怎么着,真神了。”王朝啧啧叹道,眼中有傲人的光彩,他飞快地点开列表中最后一个视频文件,说,“摄像头的位置在中心公园前十字路口,时间是案发前35分钟左右。” 监控视频中,于燕青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穿了条红裙,还抹了口红,整个人容光焕发,正神采飞扬地朝小公园走去。 巧合无法解释同一个人出现在三起看似乎并无关联的案件中,刑从连摸了摸下巴,望向林辰:“那我们不如请这位漂亮的女士来喝茶吧?”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再去春水街看看。”林辰摇了摇头,嗓音沙哑。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 第7章 回忆 颜家巷到春水街并不很远,步行可达。 暴雨还在下,乌云浓重,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再分明。 不知是受台风还是命案的影响,春水街人烟稀薄没有几家店还开着。 雨水已一遍又一遍冲刷过街面,曾经的血迹早已不见踪影,地面很干净,空气也因此变得清新。 清新得,令人只想放慢脚步。 林辰走得很慢,且没有打伞,刑从连撑了把黑伞,跟在他身后。 不知为何,刑从连总觉得,林辰应该很年轻,虽然付郝总是叫他师兄,可他似乎比付郝还小一些。 明明就还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却好像老僧一样腐朽,冷漠淡然,无悲无喜。 他可以冷静地做出推断,也可以很平静地,独自一人躺在尸体下面,甚至出来的时候,脸色毫无变化。 刑从连因此很想知道,究竟有什么事情,能让林辰动容。 两人走得有些缓慢,到当日案发的水果摊前,摊上早已没有人,卷帘门紧紧拉着。 林辰在当日于燕青所站的地方立定。 此刻阴云密布,暴雨如注,那天的情形,却并不是这样。 好像太阳还没有落山,人很多空气里有些腥味,也有些香味。 然后,很突然地,骚乱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发疯的水果摊主,他们看着摊主一刀刀砍向无辜的妇女,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面前还坐着一位死去多时的老人。 而当妇女扑向店门,老人悄无声息倒下时,死亡的恐惧被无限制放大再放大,每个人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变成亲历者。 凶手是谁,他为什么在太平间做那些奇怪举动,又为什么要在这,观看这个场景? 他站在这里,想要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林辰微微仰头,双目轻闭,任凭零星雨水,飘落在自己面门。 见此情景,刑从连总有些不安,他左右看看,拍了拍林辰的肩。 林辰蓦地睁眼。 刑从连手指着街道一头的监控摄像,说:“这个监控是几年前装的东西了,说是为了商户安全,其实也只摆个样子。”他边说着,又指向长街的另一头,“另一边那边那个早就坏了。” “小公园和太平间里,也没有监控覆盖吗?”林辰问。 “公园面积太大,总有监控盲点,而太平间……就算装,也没人敢看吧。” “那么,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林辰顿了顿,说:“罪犯似乎很了解摄像头的分布构造,总能在犯案时躲过监控。那么为什么于燕青,总是被监控捕捉到,这不是很奇怪吗?” “说得很有道理……”刑从连笑了起来,“但,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他环顾四周,向水果店斜对面走去。 那里,还开着一家五金店。 “听说心理学问案很神奇,我一直想见识下。”刑从连凑到林辰耳边,轻声说道。 五金店老板是五十岁出头的中年人,秃顶,两鬓斑白。 见到刑从连亮出的证件,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语气非常熟稔:“您又是来问那天的事情的吧,我是真没看清对面到底出了啥事,您看我面前都挂着东西,我连老爷子是啥时候开的店门我都不知道吶。” 老板语速很快,同样的话,他好像已经重复过很多遍,所有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您再跟他说一遍。”刑从连打断了他,指了指一旁的林辰。 林辰向前走了半步,将挡在老板面前的东西向旁边移开,他语气温和,如同在漫天大雨中,撑开的一把伞:“您不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告诉我,那天天气怎样么?” 他的声音平静而目光宁和,甚至不需要任何指使,老板便不自觉闭上了眼,仿佛陷入漫长的回忆。 “天气挺好的,太阳还没落山,但菜场里,一直阴沉沉的,黑乎乎的。” “你吸了口气,周围有一点点声音,人群走来走去,你能闻到那时的味道吗?” 随着林辰的话音,老板真的长长吸了口气,尔后缓缓开口:“有,有香香的鸡蛋糕,生肉味,还有鱼腥味……” “你听见,周围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响,你努力,想要把那些声音,听得更加清楚。” 林辰的嗓音越发柔和,和着雨声,仿佛一抹悠扬的笛音。 五金店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哭声,我听见了哭声,街上很乱,到处都是哭声喊声,那个女人在喊,救命啊、救命啊……但是我不敢动,我吓得不敢动!” “那是怎样的感觉呢?” “我觉得很害怕,砍人什么我一点都不怕,我手边有刀,他敢砍我我就敢砍他,但是后来,对门老爷子倒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身上很黑,脸上还在笑,我想起我爸死的时候,好吓人……” 老板边说,脸上的肌肉也随之紧绷起来,他紧紧攥起拳头,忽然间,一道宁和的声音,如同很细的水流,缓慢而有力地,冲刷开他紧闭的心房。 “你忽然发现,在你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纸,那张纸很长很宽,它从天而降,慢慢地,包裹住整条街道。” 那声音很轻很缓,老板发现,在他的脑海里,真的出现了一张纸,那张纸从街道一端滚向另一端,包裹住所有一切,令他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轻轻皱了皱眉,仿佛感知到什么,那停顿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现在,请伸出你的手,慢慢地把那张纸揉小,它里面有很多东西,所以你揉的时候,必须很小心,很缓慢……” 随着轻柔的指示音,老板呆呆地立在原地,他的双手垂放在裤袋两侧,指尖却奇妙的,轻轻抖动起来。 刑从连几乎要看呆了。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林辰宁和的脸上,又时而落在闭眼的五金店老板脸上。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 林辰再次开口:“请你把纸团握在手心。” 听他这样说,老板也握紧了拳头。 “幻想着,抬起手,越抬越高,直到手臂超过你的头顶……你觉得手有点累,手里的东西,却变得很轻、很轻……然后,请你用尽全身力气,抛出纸团。” 鬼使神差地,在老板的脑海中,他似真的把纸团扔了出去,他感到自己抬着头,直到那雪白的一点,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感到肩头被拍了一记。 他蓦地睁开眼。 在看面前站着方才那位年轻人。 年轻人不高,有些瘦,穿一件白衬衣,衣衫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体上,他面容平静,而双眼睛,清澈得宛如朝阳下的溪水。 老板耳边,再次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非常感谢您。” 年轻人顿了顿,直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还有,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 天依旧灰蒙蒙的。 他们告别摊主,刑从连把伞往林辰那里靠靠,压低声音:“刚才那是什么,催眠?” 林辰摇摇头:“心理学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诡异,没有人能看你一眼,就催眠你。” “那是什么?” “那只是心理治疗师惯用的一种治疗方法,帮助来访者,摆脱一些过分恐怖的记忆。”林辰看了他,然后默默移开视线。 刑从连不知该说什么,在问案时,还顺带治疗心灵创伤,这服务也似乎太周到了点。 “那,你有问出什么吗?” “很奇怪。作案人好像在故意制造某种氛围。”林辰若有所思。 太平间床下幽寂的恐惧,街边店铺里突然倒下的老人,吊环下垂死挣扎的青年,将死亡带给人的恐惧一步步呈现出来…… “把付郝叫来吧。”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林辰忽然开口。 第8章 权势 付郝赶到时,见林辰正坐在宿舍里喝茶,他只披了条薄毯,头发还没干。 付教授甫一踏入冰冷屋内,看见那荼白四壁和孤零零的木桌,便忍不住跑到床边,对林辰:“师兄,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搬去跟我住呗!” 这回,看他的人却换成了刑队长。 虽然,付郝不是很明白,为何刑从连要看自己,但他很清晰地,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不耐烦。 换成更通俗易懂的句子就是:你丫瞎说什么呢! 付郝以为是刑从连怪他打扰了林辰思考,所以他马上闭嘴,也不怕地上凉,很乖巧地在林辰面前坐下。 林辰没有说话,付郝一个人想了很久,试探着开口。 “说不定,压根不是连环杀手?” 林辰点点头:“没有证据表明,这些人死于谋杀。” 他用词谨慎,坐在一旁的刑从连忽然开口:“今天早上,鉴证科出了报告,公园的吊环是被人为损坏的。” 付郝用“你怎么不早说”的眼神回敬刑从连,刑警队长则很无辜,“我根本没时间说啊。” “谋杀案和非谋杀案混在一起,这比单纯的连环谋杀还复杂你知道吗?”付教授生气道,“那公园的沙地附近检测出白沙了吗,如果出现白沙,就可以把这几件案子放在一起,联合侦查了。” “其实没有必要。”林辰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什么没必要?” “没必要大费周折,在大概念里,寻找小概念。” “你是说沙?” 林辰点点头:“这是唯一可以把所有案件联系起来的线索,不是吗?我们姑且认为,确实存在这样的联系,那么,问题出现了……”林辰低下头,问,“为什么是沙?” 林辰问,为什么是沙。 付郝想,我他妈要是知道,我早就破案了啊。 可是在林辰面前,他当然必须不能爆粗口,所以他只能搜寻一些可能的答案:“沙,是有特殊意向的东西?” “嗯。”林辰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佛教中,有‘恒河沙’、或是‘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之类的词,但你说过,罪犯所用的沙,很特别,是沙盘游戏里的沙子,所以……” “所以,我们很难分析出,这些沙子具体代表什么?”林辰像是看穿了付郝所想,接口道。 “那,光说沙盘游戏呢,以前老师不是简单给我们介绍过,沙盘疗法就是在沙子上自由地摆放人物,以反映潜意识的心理状态……难不成,凶手是在玩游戏?”付郝问。 林辰看向付郝,眼里是一抹赞赏。他从床上起身,推开屋内一扇紧闭的房门。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 伴随着缓缓打开的木门,一张巨大的天蓝色沙盘,缓缓露出了全貌。 沙海茫茫,仿佛在整个空间中开辟了一个新的世界,那些细腻的、洁白的或高或低的沙堆,只令人觉得浩瀚无垠。 而在一旁的木架上,则摆放着整整一面墙的袖珍玩具。 那里有有各式小人、微缩日常用品,闪闪发光的车模、甚至还有些建筑模型…… 付郝和刑从连站在旁边,只觉得自身霎时渺小起来。 “你还记得凶手在尸体边放着的沙子么?”林辰问。 刑从连抢在付郝前面挤进屋子,于是很自然地被林辰问道。 “当然记得。” “我们总是在推测凶手出于什么目的,要放下那些沙子,但其实,反过来想,我们也可以从他的行为,推测出他的心理状态。” 林辰从木架上取过一个小人,放到了沙盘里:“如果呢,设想一下,他是将整个城市当做自己的沙盘游戏,然后在不经意间摆下了他的玩具,那么从沙盘疗法的理论,我们也反向推测出他本人的心理状态。” “所以,他做的越多,就越将自己一步步暴露出来?” 林辰没有回答,反而用手,将沙盘里的白沙推开。 于是在茫茫沙海中,露出一个巨大的蓝色空洞:“首先,犯案距离,无论时间或是空间,都相隔甚远,并且没有任何规律。他给我的信息,是‘空洞’。” 他说着,又在沙盘上,分开极远分别摆下了另外两个人偶玩具,“其次,既然行为无序,那么他必然失去了可支援的力量,因此内心混乱。” 林辰并不去管身后两人的表情,而是抓起一把沙,细沙纷纷扬扬落下,有些,飘到了玩具身上:“最后……”林辰缓缓启口:“是死亡。” “什么死亡?”刑从连和付郝异口同声问道。 林辰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凝望着眼前的浩瀚沙盘,说:“死亡是个狭窄而又宽泛的概念,但毫无疑问,无论是在医院的病床下,还是在那条长街上,甚至是小公园里,都有一种死亡的氛围,那是凶手刻意营造的氛围,他想让人们产生对死亡的恐惧和颤栗,并且这种关于死亡的恐惧感,是逐渐放大并渐趋强烈的……正因为如此,或许也可以推测……” “推测什么?” “如果是由我来对他的沙盘进行分析,我会推测,他潜意识里应当极度畏惧死亡,或许他的至亲离世、又或许他经历过屠杀,总之死亡曾给他带去过极端的痛苦……”林辰说完,轻轻地,眯起眼。 …… 很神奇、很古怪、很诡异…… 这是刑从连从头听到尾后的所有感觉,林辰只是摆弄了几下沙子,便做出了一系列推断,从理智上来说,林辰说得每一句话都太过玄奥,甚至好像对破案没有任何直接推动作用。 但从非理性的角度来说,他似乎觉得林辰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关键问题是,他竟燃真的信了。 又是一日将近傍晚时,离菜场伤人案也不过48小时。 因为一夜未睡,又耗费太多心力,林辰似乎极为疲倦,他换了件干衣服,便在床上躺倒睡去。 付教授还想赖着不走,却被刑从连拖着一起离开。 其实,刑从连也并不很想走。 但是他已经抵抗了局长一下午的的夺命连环CALL,将近下班时,再不回警局真的就再也别想回去。 老局长依旧在办公室里喝茶。 见下属风尘仆仆赶回,他先示意对方好好关门,然后再请对方落座。 刑从连刚回来,也来不及从下属那打听形势,只好盯着领导的脸,试图从那张面皮褶皱、头顶光滑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听说你带林辰去医院了?”老局长喝了口茶,问。 “是啊,去了。”刑从连很随意地说道。 局长看了眼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且完全不知悔改的下属,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不要让他参与案件调查。” “那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你的理由,说服不了我啊,就因为害怕别人举报?”刑从连吸了吸鼻子,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然而因为暴雨,整合烟都已湿透,他变得有些恼火:“这种举报我每天都能收到一沓,因为有人不让林辰参与调查,我们就听话了,这是哪来的黑恶势力?” “关黑恶势力屁事!” “那你告诉我是哪个领导打的招呼,我也写检举信揭发他去?” “我们队伍的纯洁性是你质疑得了的吗?” “那是谁啊,演哪出,总裁狂霸酷炫拽?”刑从连抹了抹满脸胡子,笑问道。 局长似乎再也忍不了刑从连,猛地拍桌:“你知道那是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刑从连被一下子,吼得不知该如何辩驳。 是啊,他和林辰明明才认识也不过一天多,林辰又沉默寡言,他们所说的全部话加起来,也不满百句。 连付郝都比他了解林辰很多,从任何角度看来,他于林辰,不过是半个陌生人。 想到这里,刑从连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领导,问:“那他的故事,您能告诉我吗?” 局长怔愣了。 看着下属真诚的、又满含期待的、甚至带着些许忧伤的眼神,他抄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才克制住想要讲故事的念头。 “你不是和林辰关系很好吗。”局长笑了笑,“自己去问他啊。” 当你极度想知道某件事,却总有人对此讳莫如深,那种感觉最为抓狂。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 刑从连揉了揉头发,愤怒地站起,准备走人。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背后忽然传来老局长的声音:“听过陈氏财团吗?” “搞房地产那个,好像很有钱?” “不是很有钱,而是非常有钱。” “有钱了不起吗,我家也有钱啊。”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刑警,很不以为意地说道。 第9章 终于 林辰是被敲窗声惊醒的。 窗外站着位身穿黄色雨披的保洁阿姨,他起身,开窗,只听阿姨中气十足地说:“小林啊,燕青工具房的钥匙你有吗?” 林辰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问:“今天不是全校停课吗?” “学校停课么,老板又没给我们放假咯。”阿姨拄着把长扫把,“我们扫地的多命苦啊。” 林辰敏锐察觉到此间异常,为什么保洁阿姨要特地来问他于燕青工具房的钥匙? 念及此,他于是问道:“是谁请您来问我要于燕青工具房的钥匙?” “噢呦,你们关系这么好。”阿姨笑盈盈地,见到好看的年轻人,老阿姨们总是多调侃几句也好:“她辞职了呀,说把钥匙留给你了,是不是在你这儿啊,哎呦谁不知道,她平时有事没事总往你这跑啊……” 老阿姨还在喋喋不休,林辰却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于燕青辞职,却没有归还工具房的钥匙,并对其余人说,钥匙在他这里? 可他确实并未拿到过任何钥匙,如果没有钥匙,后勤科当然会去破门。 那么,门后面,又是什么呢? “钥匙可能是在我这,但我得找找,请您先去打扫别处,可以吗。”林辰微微欠身,对阿姨说完,他便转身回到床边,拿手机拨通了刑从连的电话, …… 刑从连赶到时,林辰正独自一人,靠在地下室入口的门上,显然独自守了不少时间 见刑从连身后跟着鉴证科警员和法医,他点点头,站直身子,让开路。 楼梯间只亮了盏昏黄的灯,衬得他面色阴郁,甚至是有些悲伤。 作为刑侦人员,刑从连当然可以闻到空气中异常的腥臭味,他面色一黯,戴上手套,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浓重的血腥味逼得所有人呼吸为之一窒。 惯于处理现场的刑警,已按规章拦起警戒线,照明灯尽数亮起,灯光刺目,黑暗的地下空间霎时宛如白昼。 损毁的课桌、破旧的床铺,还有零星课本,地下室里每一件物品,都被射灯照得明亮清晰,甚至连灰尘都被蒙上了一层莹光。 而在整个空间的的尽头,是扇被关起的、赭色木门。 有警员找来万能钥匙,请示刑从连。 刑从连看了眼林辰,径自接过钥匙,走到黑色木门前。 开门,是很简单的事,钥匙插入锁眼,轻轻扭转,咔哒一声,门很便被打开了。 刑从连却觉得,好像世间很难有比这更艰难苦涩的事了。 血的味道,顺着门缝,飘散出来, 他的手,搭在门板上,又看了眼林辰,说:“我甚至要怀疑,你就是凶手。” 手电筒射出强光,照亮整个房间,里面的场景令人浑身战栗。 在狭小的工具房内堆放着数不清的工具,拖把、修剪花木的大剪、锄头、断裂的植物根茎,种种杂物相互堆叠,形成肮脏而浓重的黑色背景。 于燕青赤裸身体,蹲在墙角,她身上有数不清的细密伤口,鲜血喷洒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好像无数猩红蚯蚓正在攀爬,吸食了生命的所有热量。 而在她手边,是一把学生铅笔盒里常见的小刀,刀柄是浅蓝颜色,刀刃上满是凝固的鲜血。 饶是见惯凶案现场的警员,也有不少人受不了那样血腥的场面,现场很安静,落针可闻。 最先响起的,是快门的咔嚓声,闪光灯次第亮起,鉴证科警员蹲下身,拍摄不同角度的现场照片。 然后法医走入场,将于燕青放平,动作有说不出的缓慢庄重。 没有人说话。 就在于燕青躺下的刹那,她的僵硬的指缝里露下了一把细沙。 一把洁白的、细腻的,像无数蚜虫,蜂拥而出的沙。 刑从连一把抓住林辰,将人拖出地下室。 台风天总是很古怪,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天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 刑从连把林辰按在长椅上,身后是茂盛的香樟。 他从车子后备箱拿了矿泉水,塞到林辰手上,然后径自在一旁坐下。 作为刑警,他很清楚,能预知生死的,除了神明便只有凶手和知情者,但他又很确信,林辰并不是凶手,那么,问题出现了:林辰究竟在这些事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不是凶手。”林辰拧开瓶盖,很认真又很坦然地说道。 很少有人能面对质疑,解释得如此直白。 “公园案发时,你在警察局,你当然不是凶手。”刑从连说。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5 “如果你信我,那么我也不是杀害于燕青的凶手。”林辰仰头,喝了一口水。 这是林辰第二次说,如果你信我。刑从连想,我当然还是信你。 但有些话无法说出口,有些事,却必须问清楚 “为什么?”刑从连问。 “还记得那封信吗?” “嗯。” “她说,‘亲爱的,我终于能平静地面对死亡了’,我……终于……”林辰盯着刑从连,眼神冰冷,“想想看,你什么时候会用这样的词?” “我终于吃到小龙虾,我终于喝上冰啤了……”刑从连老老实实回答。 “这是表明一种已完成或即将完成的状态,包含极度迫切的情绪。” 刑从连点点头,表示理解林辰的意思。 但就算于燕青在写下那封信时,就已决定赴死,却不代表于燕青并不是毁坏吊环,杀死锻炼青年的凶手。 这两者间,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 刑从连顿了顿,突然想到其中一种可能性:“于燕青会不会是被逼的?” 林辰摇了摇头:“她所有的话,都用的是第一人称,说明她在写下这封信时,自我意识很强烈……”林辰的语调难得的温柔,像是在怀念什么,“她之前也给我写过一些信,和她死前那封信的字体,并没有区别,你知道,如果于燕青是受胁迫,那么她情绪波动强烈,写下的字,也一定笔触颤抖字体凌乱,然而,我却没有发现这点。” 刑从连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这姑娘到底在想什么,她写出来的东西都这么冷吗?” “我只看过其中一些信,其余的,我想应该可以当做死者遗物,交给警方了吧。” 林辰有些伤感。 在把那些信收集起来时,他其实从未想过,有一天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或许某日,他辞去学校的工作,也不会带着这些信件远走,但把一个女孩的所有心思交给警方,显然是最令人伤感的归宿。 他回到宿舍取信,宿舍前,有人在等。 那是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们衣衫齐整,面容肃穆,甚至皮鞋,都擦得一丝不苟。 其中两人,林辰都曾在市三小的宣传栏里见过,那是学校校长与一位董事会成员,而另一位,则是林辰认识很久的人。 很多次,在民宿中、小屋里,林辰被敲门声惊醒,站在门口的人,便是这位。 “管家先生,您好。”林辰在自己的小宿舍前站定,微微欠身,向站在最前的那位高瘦男子行礼。 在这个年代,能请管家的,必然是有钱人。 而能请得起一位满头银发、气质高贵的管家,必然是顶级有钱人。 因此,当这样一位有钱人家的管家,站在有些破旧的学校和简朴过头的宿舍前时,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像是被灰尘呛到,又像是电影里所有反派开口前那样,陈平轻轻咳了一声。 他低着头,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其实很欣赏林辰。 怎么说呢,作为陈家的老管家,他了解太多秘辛,他很清楚这个年轻人曾经做了什么,又很清楚,自己的主人是怎样一个偏执狂。 就好像狂风和在狂风吹拂下下生长的草芥,能在无尽的压迫下,坦然生存的年轻人,总是有些了不起。 但他很专业,陈家每年给他相当于任何一个企业高管的年薪,他的存在,便是替主人们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当然,也包括找麻烦。 所以他驱车数百公理,赶到宏景,找到了陈家在当地的关系,又辗转找上宏景市三小的董事,提了一个要求。 陈家提的要求,很少有人能拒绝,又何况,只是那样微不足道的一个要求。 解雇学校的某位宿管。 其实,这件小事,本不用学校校长与董事出面。 他甚至没有必要,与林辰见上这一面。 但很巧的是,当他将要告辞时,有人急冲冲推开校长室。 那人说,学校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叫林辰的宿管报了警。 “林辰是吗,你被开除了。”校长高昂着头,这样说。 “为什么?”林辰看了眼高贵的管家和高傲地校长。 “看看你把宿舍搞成什么乌烟瘴气的样子,宿舍楼里藏着尸体,不是你宿管的责任吗,你看你把警察都招来了!”校长嗓门很大,用力吼人的时候,整栋楼都能听见。 “哦,好。” 吼声余音袅袅,一道清水般寡淡的声音,便紧接着响起。 校长有些怔愣,没想到,年轻的宿管竟然这么干脆地同意,太过不以为意也太过轻描淡写。 就在他想回应时,另一道更加轻描淡写更加不以为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校长啊~请问您是对我们警方工作,有什么不满吗?” 第10章 信件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6 刑从连头发杂乱、胡子拉碴,因今日便衣出行,他还穿着早先沾满泥水的白T,配上毫不讲就的沙滩裤和人字拖,显得非常穷酸。 因此,哪怕他亮出警官证,在市三小校长眼中,他也不过是个小警察。 他确实,也只是个小警察。 “这位警官,我们学校内部事物,好像和您没有关系吧?”校长挺着肚子,望着从远处而来的警官。 “那当然。” 刑从连走得很慢,当他走到林辰身边时,刚掏出烟塞在嘴里。 “那请问您为什么不在现场查案?” 虽然刑从连一副老子爱去哪去哪关你屁事的表情,还是很严肃地回答:“我来取证物。”他说着,像是强忍着什么不适,又把嘴里的烟,重新塞回烟盒。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刚刚听校长您似乎对我们警方查案有不满,所以过来问一问啊。” 刑从连和林辰挨得很近,他生得高大,看上去很像是要替小弟出气的老大哥。 “抱歉啊警官先生,我刚还以为,您这是要插手我们学校内部解雇员工的事情呢。”校长语调古怪,他指着林辰,又说:“这位宿管员是临时工,但遣散费我也会给足,所以,真就不劳您费心了。” 刑从连没有说话,因为他在思考很严肃的问题。 作为警察,他有太多方式可以为难校方,轻松保住林辰的工作。 事实上,在来这之前,他也想过很多很多种方式替林辰出头,然而当林辰真遇到麻烦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是个警察。 因为他是警察,他想的那些方法,他都没法用。 这个事实,很令人憋屈。 刑从连想了很久,最后,他很烦闷地向右瞥去,对林辰说:“我确实插手不了。” 林辰像是很明白刑从连的心情,点点头,似乎宽慰:“我明白。” “那我们收拾东西?” “好。” 对话非常简单,简单得让门口三位西装人士觉得尴尬。 然后,刑从连做了令在场三人,更觉尴尬的事。 他抬起手掌,向一边扇了扇,对三人说:“那,麻烦您们,让让?” 陈平没有动,他一直在看刑从连。 在他人传来的消息里,林辰身边确实有警察,那是宏景刑侦大队队长。 林辰挑选朋友,一贯挑剔,所以陈平很认真地在观察刑从连,从他懒散的衣着看到他胡子拉碴的面容,唯独吸引陈平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很狡黠很聪慧,关键问题是,那双眼睛,非常干净。 该怎样形容这种干净呢。 譬如,林辰的眼神也非常干净,好像涯上的雪又或是雪化作的水,清冽冰凉,让你有时甚至不敢与他对视;那么这位警官的眼神,却广袤深邃,正因为这样,很干净后,必然加上另外三个字,看不透。 虽然看不透,但作为顶级有钱人家的管家,陈平认识到一条真理。 在金钱面前,再硬的骨头,都会被砸软。 于是,陈平掏出了名片夹,华美的金属盒打开又关上,他抽出一张名片,叫了一声:“刑队长。” 此时,刑从连早就带着林辰挤进了屋,听到背后有人喊他,他没回头,反而问林辰:“我不接话,是不是不太好?” “好像,确实不好。” “该死的章程。”刑从连嘟囔着,回过头,脸上强扯出笑容,问:“这位先生,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鄙人是陈家的管家,久闻刑队长大名,想与您谈商谈一些事情,这是我的名片。” 陈平递出暗金压花的纸片,举在半空中。 对面迟迟没有接过。 刑从连摸着胡子,又问林辰:“他这是在向我行贿?” “你说太大声了。” “当然要大声一点,否则别人误会我怎么办?”刑从连很苦恼地说:“我们基层公务员,最怕这种麻烦了你知道吗?” 刑从连一副我很清廉的样子。 林辰继续点头,表示了解,他走到门口,向门外三人微微欠身行礼,然后任谁也没有想到,他竟随手把门关上了。 “麻烦解决了。”他对刑从连说。 刑从连霎时愣住了。 片刻后,屋里爆发出笑声,留下门外三人,尴尬地面面相觑。 …… 这是刑从连第二次来林辰的小宿舍,当然,也应该是最后一次。 他爬到床底,在林辰的指示下,从那张简易木板床下,搬出一大纸箱。 “你可以来我家住啊,我家地方挺大的。”刑从连轻轻拂去箱子上的薄灰,故作轻松地看林辰一眼。 “你不是来拿信的,出了什么事?”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7 刑从连叹了口气,有个通识人心的朋友,真的很麻烦。 “两件事。” “嗯?” “第一,于燕青应该是死于自杀。第二,我们在刚才的工具房里,搜出了一些注射用剂。” “什么注射剂?” “苯丙酮类。” “兴奋剂?”林辰很难地,皱起了眉头:“大剂量的兴奋剂,确实会致人精神错乱,之前发疯砍人的水果摊主,应该就是服用了类似药品,这可以说得通,但是,非常奇怪……” “当你需要什么线索时,什么线索就出现在你面前,当然很奇怪。”刑从连席地而坐,不以为意地说道。 和聪明人说话,确实偶尔会有心有灵犀之感。 林辰也在一边坐下,他没有说话,而是打开了面前的纸箱。 刑从连也曾想过,他会在箱子里看到很多信,但他从未想过,会看到那么多信。 那些信,把整个纸箱塞得满满当当,甫一打开,甚至有几封还飘落下来。 刑从连看得目瞪口呆。 林辰并没有在意他,而是很迅速地分检着箱子里的信件,他将其中一些信挑出来放在地上,另一些则重新塞箱内,最后,他重新将纸箱封口,地上则多出了十余封垒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他的动作从头到尾有种说不出的行云流水感。 “里面那些?”刑从连努努嘴,试探着问道。 “也是别人寄的信。”林辰 “你都没看过吗?” “没有。” “谁给你写这么多信啊?”刑从连说着,总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八卦。 “我们很熟吗?” “好像,也不很熟啊。”刑从连有些委屈地说道。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刑从连简直不知该如何接话,想起付教授初见林辰时的狗腿态度,他只好依样画葫芦,把下巴枕在箱子上,眼巴巴看着林辰。 林辰果然再次移开视线,继续补充道:“同样的,我和这些寄信的人也不熟,为什么要看呢?” “好像,很有道理啊。”刑从连说。 房间里有些静,屋外也没有雨声。 林辰拆开一封信,仔细阅读,同样的,刑从连也在看信。 与林辰相比,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不多时,就把信全看完了,他摸了摸满身的鸡皮疙瘩,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后背而起。 “真可怕啊。”把几封信往林辰那推了推:“这些,通篇都是在讲人死的时候怎么痛苦。”然后,他又拿起一封,把信纸抖了抖:“这谁说的,‘给我一打婴儿,我能把他们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 林辰放下信,看着刑从连:“那是心理学流派里行为主义奠基人华生的观点。” “这么说,于燕青还是个学心理学的?”刑从连摸着下巴上棕色的大胡子,问,“那么她在尸体旁放沙子,是因为你房间里有沙盘,她特地去研究了沙盘游戏?” 林辰垂下眼帘:“如果她把整件事当成了一场巨大沙盘游戏,那么,她很明显是将死亡呈现出来,逼迫我们直面死亡,但同样,这些行为也投射出……” “投射出什么?” “她潜意识,极度畏惧死亡。”林辰一字一句说道。 刑从连猛地抬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关键:“但问题是!” “如果她畏惧死亡,又是怎么敢自杀呢?”林辰淡淡说道。 第11章 试试 不知谁说过,最合理,便最不合理。 从表现上来看,于燕青出现在三起案发现场外,并且留下可以说是遗书的信件,然后自杀,同时在她自杀的房间内,又发现了能间接证明是她制造了长街伤人案的证据。 这是最合理的圆环。 因为完美,所以不合理。 “但问题在于,你没有证据证明,于燕青因畏惧死亡而不敢自杀,因为她已经死了。”刑从连说。 “我确实没有证据,我甚至很确信,她是自杀死的。”林辰折起手中的信纸:“我只是很想知道,她是怎么克服本能,用刀子隔开自己的喉管的。”林辰静默了片刻,像是在寻找恰当的语句,“人总是畏惧死亡,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人类有极度复杂的自我保护机制。那么,突破人性、突破障碍,从来都不简单,除非这背后,有强大的动机支撑。” “想死还不简单?”刑从连纳闷了,“不过你这么说,我忽然想到……刚才法医说,于燕青身上的伤口,有问题。” “什么?” “她身上的深浅不一、新旧不同,她应该很早就开始了自残行为,先在一些并不危险的地方划下小伤口,然后,伤口慢慢扩展到手腕,胸部和脖子附近……”刑从连顿了顿,“最后,她用刀割开了自己喉咙,但那时,她并没马上死亡,她还挣扎着,把刀插入心脏。” 刑从连说完,偷偷看了眼林辰。 林辰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屋内陷入难耐的沉默,天色已快要再次黑透,终于,还是刑从连忍不住,再次开口。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8 “这说明什么?”他问。 林辰开始收拾地上的信纸,将那些信全数塞回信封:“这说明,她下定决心去死,态度之认真、意志之坚决,鲜为人见。” 林辰的回答很干脆很直白,任何一个看过现场的人,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许多人自杀,都是因为活着太过痛苦,生无可恋,而于燕青则好像只是单纯恋慕死亡的感觉。 如果她只是因为恋慕死亡的感觉而躺在尸体下面、而去杀人,似乎,也完全可以说通。 但所有的问题,依旧会回到最后那三个字上。 为什么? 刑从连抹了抹脸,他确实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你说,人死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觉?” 林辰深吸了口气,问他。 “试试不就知道了?” 看着林辰困扰的面容,刑从连冲他笑了笑。 …… 自古以来,人们对死亡总是讳莫如深。 它太危险太恐怖,它代表了生命的终结,但偶尔,它也散发着迷人的色泽,诱人靠近。 林辰跟着刑从连,站在华灯初上的马路边。 此时,风并不大,雨却很细,路灯都因此带着迷离的光晕。 恰逢下班高峰,十字路口车水马龙,车辆裹挟雨水,呼啸而过,人声、喇叭声、发动机声,无数声音混作一团,令人头皮发麻。 “做好准备了吗?”刑从连问他。 林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拽住,飞速冲向车流。 他的衣角刚划过前灯,后退便又碰上车尾,偏偏刑从连力气巨大,令人无法挣脱,他只能被拖着无意识向前冲去。 肩膀生疼,奔跑却未停止,每一步都像踏足死亡,前一秒刚穿过这片车流,后一秒又有另一辆汽车碾压上来。耳边的轰鸣足以撕碎耳膜。风声彻耳,空气里像有一张张大手,将他们推入深渊。 纵身翻过隔离带,林辰差点一头栽倒在那排小松树里。 刑从连站在自行车道上大喘气,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在两人身后,许多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离两人最近的是一辆奥迪车,司机降下车窗,破口大骂。 “宝贝儿,感觉怎么样?”刑从连笑得很坏,似乎没有任何恐惧。 林辰抽回手,抬头看向刑从连:“我现在,终于相信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真的有异国血统。” 作为战斗种族的后代,刑从连当然皮糙肉厚,可纵然他非常小心,林辰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伤了,左腿擦伤,腰际青了一大块,路都有些走不稳。 两人回学校时,于燕青的尸体已被运走,付郝也应召前来。 得知刑从连竟然带林辰去找死,付教授三步并作两步,一跃而起,抽了刑队长很重一记。 刑队长被抽得发懵,付教授打完人,就不管他了,反而拉着林辰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查看,言语和动作一样婆婆妈妈:“师兄你以后离这种人远点……” “他不要命,你可再不能不要命了啊……” “要不要先去医院啊,晚上你还是去我那住吧,万一伤口发炎,我还能照顾你……” “你住学校宿舍把?”刑从连一听这话,很干脆地揭穿了付教授这个无产阶级。 “单人宿舍!” “可你师兄这是要搬家,你那小宿舍也放不下你师兄的大沙盘吧。” 付郝为人单纯,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他反而冲刑从连嚷嚷:“你那屋子也很小好嘛!” 刑从连嘿嘿一笑:“可我家有很多房子啊。” “你哪的房子?” “颜家巷啊。” 作为高级知识分子,付教授非常厌恶这种纯铜臭的对话。只是,文化人依旧拗不过流氓,因为刑队长是唯一的有车族。 等刑从连把大吉普停在颜家巷巷口,事情便已成定局。 眼前是古老的街道和街道旁粉墙黛瓦屋舍,驾驶座上的刑队长对林辰说:“挑吧,想住哪?” 后座上,付郝正在喝水,他握着矿泉水瓶轻轻颤抖,强忍着不把水洒出去。 “说得你好像把这条街都买下来了?”他嘲讽道。 “我看这里不错,就买下来了啊。”刑从连随口说着,非常理直气壮,令人无话可说。 乘着他去后备箱搬行李的间隙,付郝赶紧扒住林辰,小声说:“师兄,我跟你讲,男人最好面子,你为人耿直,但千万别拆穿刑队长了。” 林辰很郑重地点头,表示理解。 果不其然,虽然说话间好像买下了颜家巷,但实际上,刑从连还是把林辰的所有行李,搬回自己位于颜家巷六号的老屋。 理由也非常恰到好处:“其他房子都没打扫过,一起住还方便讨论案情。”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9 林辰与付郝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天已黑,老屋里没有太好的照明,刑从连在八仙桌上支了盏台灯,又端出三碗红烧牛肉面。 付郝已经无话可说,只能任命地吸面条。 刑从连还从抽屉里翻出火腿肠,一人分了一根,很是大气豪爽。 林辰撕开塑料包装,毫不嫌弃地咬下一口。 付郝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手里的塑料叉碎成了渣:“老刑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天看了凶案现场,有多血腥多残酷,吃红烧牛肉面也就算了,火腿肠是怎么回事???” “付教授不要嫌弃嘛,又不是碎尸案,火腿肠也没什么的嘛……”刑从连宽慰他。 付郝终于完全没胃口了。 雨又再次下了起来,一时间,老屋里只剩下雨打瓦片的清脆声响。 付郝撑着脑袋,看着林辰认真喝汤的侧脸,忽然开口:“师兄,我一直很不明白,于燕青既然暗恋你,给你写那么多信,但突然自杀是怎么回事?”他吸了吸鼻子,“她为什么不杀了你,然后再自杀啊。” “你说什么?”林辰突然放下面碗,很严肃地看着付郝。 付教授一时不知自己说错那句话,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他为什么不杀了你,然后再自杀啊……” 林辰看向刑从连,说:“这里有问题。” 刑从连点头,心想我当然知道这里有问题。 但在林辰灼灼的目光下,他只憋出了一个字:“嗯?” “如果是同一人犯下的案件,无论如何混乱,必然有内在秩序,我一直不明白,这些案件的内在秩序在哪里。”林辰顿了顿,对刑从连说:“麻烦给我找支笔来。”他对刑从连说。 纸笔被很快拿来,林辰推开了泡面碗,对付郝说:“你重复下案件过程。” 付郝脱口而出:“首先,是医院太平间发现已经死亡的患者穿戴整齐。随后,街上店铺里,出现了老人的尸体。然后,小公园里的青年从吊环上摔下。最后,于燕青自杀……” 付郝边说,林辰边写,最后,纸上出现了几个关键词。 尸体→呈现尸体→谋杀→自杀 这些关键词被箭头连起,形成了一个圆环。 刑从连望着林辰写下的字,同样觉得似乎摸到了整件事情的核心,但又好像,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第12章 关键 台风夜,暴雨如注。 雨水击打在瓦片上,发出令人击缶般的沉重声响。 林辰躺在木板床上,刑从连在地板上打了个简单的地铺。 再平静的人,两天内经历如此多不平静的事,也会失眠,尤其是经历了死亡,尤其在很深的雨夜。 林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没有入睡。 他想起了于燕青,这世界上有太多痛苦的事,可以让一个人想死,但真正能令人不顾一切去死的事情,却又并不多。 他想起了刑从连,这世界上有太多人容易轻信他人,但把刚认识两天的陌生人直接带回家的人,一定少之又少。 这或许是信任,但比信任更深的,大概是绝对的、超然的自信。 林辰侧过身,看着地板上的人。 清晨时,敲响颜家巷六号木门的,并非狂暴的风,而是一双很胖很稚嫩的小手。 刑从连很机敏地睁眼,床上林辰睡得很熟,他蹑手蹑脚起来开门,便看见一个只到他腰际的小胖墩。 两个大人一左一右牵着小胖墩的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真是冒昧打扰了,我们家臭小子说要找林辰,但我们去宿舍的时候,林先生已经搬走了……”小胖墩的父亲,试探着开口。 “来这里找林辰。”刑从连低头,看着腿边的小孩,“你怎么知道林辰在我这儿。”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小腿一热,小胖墩如考拉抱树,四肢紧紧缠住了他大腿。 孩子父母非常尴尬,拉着小胖墩的后颈肉,然而小朋友就是不撒手。 “我们特地跟学校打听了,校方说,林先生似乎是跟一个姓刑的警官走了,臭小子就让我们来这……” 林辰睁眼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 刑从连拖着一条腿从屋外进来,腿上还绑了只巨型沙袋。 林辰从床上坐起,见小胖子抱着刑从连,眼巴巴地看着他。 想起先前自己对小胖子关于卖萌和抱大腿的教诲,林辰一阵无语。 “很管用的方法,很正确的对象,但有些过激。”他对小胖子这么说,只是他话音未落,小胖墩便猴子上树似得甩掉鞋子爬上床,抱住他脖颈不放。 林辰看了眼刑从连,刑队长果断堵在门口,把两位家长“留”在房间里。 小胖子把脸埋在林辰颈间,闷闷地指指自己,说:“水。” 林辰像是明白了什么,把小朋友从自己身上拉开:“如果你太在意自己的心理障碍,那就是最大的障碍。” 见儿子死死拽着别人不松手,小胖墩妈上前两步,想将儿子拉走,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儿子……话不是说得很清楚,他这里……”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时候我们也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林辰抬头,冰冷的目光直视那位母亲。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0 女人被林辰看得有些发憷,转头寻求丈夫的帮助。 未等男人开口,林辰就说:“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他口齿不清,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总觉得他是智力低下儿童,带他见人都觉得很羞耻?”林辰把小朋友抱在一边:“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父母的,但既然你们儿子能正常升如小学,你们便该对他的智力有信心。其次,你们难道一次没有怀疑过,他或许不是智力低下,而是智力超常儿童?” 刑从连从未见林辰如此生气。 听着一个有一个字从林辰嘴里吐出,他简直想替面前两位父母点根蜡烛。 “您说……他是天才。” 母亲顿时满面红光,再不复先前的尴尬羞愧。 “我给他做过韦氏儿童智力量表,测验结果很显然证明了这点。” “那您能教教我们,平时该怎么教育他吗?” 林辰说着,微低头看身旁的小胖墩,并没有回答男孩母亲的问题,而是问:“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 “奶奶……怕水……”小胖墩拉着林辰的衣角,有些急切。 林辰皱了皱眉头,似乎也对这样的关键词提示,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胖子用力指着自己,又用力指了指门口,想拖着林辰出门。 “你说,你奶奶怕水,想让我去给你奶奶治病?”林辰试探着问道。 小胖子顿时点头。 林辰心念电转,猛然抬头,对两位父母说:“他奶奶最近被犬类咬伤了?” 小胖子父亲也摸不着头脑,望着自己媳妇,说:“妈好像没说起过啊?” “他有没有拉着奶奶,给你们学狗叫?”林辰又问。 “你怎么知道?” “马上带你们母亲去医院!” 刑从连开着大吉普,在无人的马路的飞驰。 一路上,林辰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位置,一言不发。 刑从连透过反光镜,看了眼后座上抱着孩子的两位父母,终于忍不住想要缓和下紧张的气氛,于是开始没话找话:“小胖奶奶被狗咬伤了,为什么来找你啊……” “因为他的父母,无法理解他想要表达的事情……”林辰依旧耿直,后座的两位父母,再次露出尴尬表情。但他虽然生气,依旧很耐心地,向刑从连解释起来:“小胖子很怕水,我曾经教过他治疗这种心理问题的方法,他来找我,是想让我去帮他奶奶治疗……” “恐水症?” “是。” “你们天才间的交流我们凡人果然理解不了啊……” 刑从连感慨道。 “您是说,我儿子,有恐水症,他确实从小怕水,不过最近好像好多了……”后座的家长问道。 “怕水是怕水,恐水症是恐水症,后面那个是狂犬病的别名,恐怕是小胖知道奶奶被狗咬伤,你们又一直不明白他的说什么,他就干脆来找林辰了。”刑从连解释道。 原本男人只是将信将疑,现在一听母亲可能被狗咬了,又没有去打狂犬病疫苗,顿时心急如焚,赶忙,抓着前排座椅,对刑从连说:“麻烦您再快点好吗。” 赶到胖墩家时,老太太正提着太极剑,要去公园锻炼。 见儿子儿媳紧张兮兮冲过来问这问那,还摆摆手,表示被狗咬了是小事,也没发病,不要耽误自己锻炼。 胖墩爸一把将儿子塞在林辰手里,和媳妇一左一右,架着老人就往自己车库跑,边跑还边说:“林先生,我儿子麻烦您照顾一下。” 小胖墩望着父母离去的方向,满脸担忧,林辰牵着小孩肉呼呼的手,很难得地用手揉了揉小孩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柔:“你做的很好,奶奶不会有事的。” “这才7岁啊,就这么聪明,简直成精了。” 为防未成年人吸食二手烟,刑从连叼着没点着的卷烟,声音含混不清。 林辰牵着小孩的手,走在他身旁稍后的位置。 “他的智商比正常同龄人高出四个标准差,大约有160左右,不是这么聪明,而是非常非常聪明。” “这小子放这家人养真是可惜了,当爹妈的抱着天才当白痴养。”刑从连极其谄媚地对林辰这样说。 “他的父母非常包容他,这并不是件坏事。”林辰顿了顿,很认真地,望着小胖墩的大眼睛,说:“因为这样,你才有非常平静而安稳的童年。” 你的父母不会逼迫你进行永无止境的学习,你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成长到现在,这点,非常最重要。 “那,你刚才干嘛又告诉他爹妈这事呢?” “因为,时间到了。” 刑从连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刚想继续问下去,却见小胖墩抬头望着林辰,像大人似的,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此情形,刑队长只得无语凝烟:“果然是超人宝宝,这么小就会找心理医生治病……”关键是,挑人还挑得那么准。 “是啊,确实非常可怕。他第一次偷偷跑进沙盘间,我以为,他只是来偷玩具,可是非常完整地,说出了沙盘游戏四个字。”林辰说着,忍不住摇头。 “有点可怕啊。”刑从连说。 “他甚至能正确表达自己的症状,并表现出,想要客服心理障碍的诉求……” “他说他怕水,你给他治好了?”刑从连很想要再次重复之前的喟叹,天才间的交流,果然不是非凡人可以理解,“那我要是怕什么,是不是也可以找你谈谈心……”他非常无耻地说。 “你怕什么呢?” “这……” “其实无论你怕什么,都可以用系统脱敏地方法,缓慢地、由远及近地,接触你的焦虑源,就可以慢慢克服,不过说起来简单,但你要有客服这件事的恒心和毅力。”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1 “比如怕水,就慢慢接近水?” 林辰点了点头:“如果你怕水,就先走到一个能看到水,又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尝试着放松,刚开始总归是不舒服的,但慢慢的,他就能完全适应这个距离。以后的任务就是慢慢缩短这段距离,一次又一次的放松冥想。” “难怪他在我家那半天就拼命赖在我床上,因为床边能看到河……” 刑从连说着,忽然顿住,下意识看向林辰。 恰逢此时,林辰也正望向他,漆黑的瞳仁中,仿若有光。 第13章 问题 由易到难、重复练习…… 这是人类在近万年的演变中掌握的学习方法,那么,学习克服,同样,也是学习。 “你的意思是,于燕青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付郝带着早点前来,还没来得及把热乎乎的牛奶面包放下,他就听见刑从连的重要剧透。 “师兄你们有新线索了?” “听过系统脱敏没?”刑队长坐在桌边,很是得意地问道。 付郝赶忙放下塑料袋,没有理他,而是凑到林辰身边,问:“系统脱敏?” 刑从连完全被无视,却也不生气,反而上赶着给付郝解释:“是啊,于燕青应该在用系统脱敏的方法,缓解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你安静下。”付郝瞪了刑从连一眼,转而问林辰:“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案子的所有意向,都与死亡密切相关,并呈现出一种逐渐放大的恐惧感,这是我们先前便得出的结论。”林辰轻咳了一声,话语间,反而不如刑从连那样轻松:“但我们一直缺一条可以将所有事情贯穿起来的线索,是小胖给了我们这个重要提示。” 付郝见他看了眼坐在板凳上玩手指的小朋友,然后说,“从作案的过程推断,于燕青可能用了系统脱敏的方法,让自己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整个过程应该分四步:首先,她靠近尸体,幻想自己已经死亡,慢慢地做放松训练,以适应与尸体的距离,所以,医院太平间床底下,有被睡过的痕迹,而将尸体穿戴整齐,也表示对死亡的一种尊敬。” 林辰顿了顿,似在思考:“然后是观看一起残酷的凶案现场,观察他人对死亡的反应;其次是亲手杀死一个人,看着他在你手里死去,适应这种生命消逝的过程,这或许是锻炼的青年被杀的原因。” 付郝只觉得越听越冷,他嘴唇轻轻颤抖,轻轻问道:“最后,是自杀?” “是自杀。” 他倒吸一口凉气,齿颊皆冷。 “那,我们结案了?”他颤抖着问道。 于燕青杀了人,留下遗书,自杀而亡,如此完美, 林辰坐在坚硬冰冷的木凳上,手指搭着凉了一半的水,有意无意地轻叩杯壁,像是没听见付郝的问题。 “看上去,写结案报告,也不是不可以。”刑从连用手掌蹭着自己毛绒绒的胡子,顿了顿,又说:“但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好像一团恐怖的迷雾,你费尽千辛万苦,在迷雾中穿行,最后,不过是摸到了一堵高墙。 上下高耸,巍巍峨峨。 想说句原来如此也可以,却又好像远远不够。 “我想再看一看于燕青的资料。”林辰停止敲击杯壁,淡淡开口。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一位年轻话唠的技术员便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 他反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帽檐滴水,眼睛亮晶晶的,一见刑从连,语气便十分哀怨:“台风天啊头,车好难打。” 刑从连咬着烟,示意他赶紧坐下干活。 王朝于是挑了靠近林辰身边的位置,边开机边说:“林先生,你玩不玩LOL,我教你好不好。” 刑从连反手就抽了他一记头皮:“速度,于燕青的资料呢。” “我说头,你这样真的有点大材小用。”王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片刻后,一份详细的个人资料便展露开来:“这些事你让小笼包做也是一样。”他调出资料,把鼠标往林辰手里一塞,便靠在椅背上。 于燕青的生平整理得非常详细,从她小时候住哪里、读哪所小学,到近期的医保卡记录,都详实罗列。 林辰看得很快,从头到尾,大约用了不到五分钟时间。 他松开鼠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刑从连于是凑上去,问:“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都没有。” 于燕青,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姑娘。 她出生于边陲小城,念完九年义务教育,便外出打工,她做过服务员和工厂女工,后来进入“好家”劳务公司,在市三小做维护绿化的园丁,为了赚钱,她周末时会在医院做兼职清洁工。 她履历简单而干净,与千千万万个和她同年龄的乡村姑娘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她在非常美好的年纪里,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与他人的生命。 那么,在他生命的短暂时光里,必然出现了某桩强有力的事件,推动她、离开那条本应属于她的平坦轨迹。 然而,在于燕青的履历中,他并没有看到这样的事情出现。 思考良久,林辰终于再次开口:“她父母仍然健在?” “对啊。”王朝点点头。 “家里的老人,都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已过世?”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2 “是啊。” “那就很奇怪了。” 于燕青经历简单,父母双全,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对死亡变得如此执着。 “难不成,小姑娘在医院,遇到了什么事?” 刑从连压低声音问,神秘异常。 …… 医院是事件的伊始,要追根溯源,他们还是必须回到医院。 林辰从刑从连的吉普车上下来,他仰望着医院标示,一辆救护车也恰好在他身旁急刹车。 车门洞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车,担架上躺着一位古稀的老人,老人身后跟着一双儿女,两人都哭肿了眼,林辰与他们擦肩而过,听到他们边跑边喊着妈妈。 刑从连推开门,只见林辰依旧在回望那对中年兄妹。 “怎么?”他问。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这种时刻,然而正常人面对亲人的离去,会伤心会难过会痛苦,但本身并不会产生对死亡的恐惧感,于燕青在这里,一定经历了什么特殊的死亡事件。” 刑从连揉着胡子,手还搭在玻璃门上。 片刻后,林辰抬头,神色迅速冷凝下来:“我第一次收到信是在7月13号,尔后每隔一个礼拜收到一封。医院里第一次出现穿戴整齐的男尸,是在9月7号。”他顿了顿,又说:“那么在这个时间段内,市立医院一共过世了多少位病人,其中哪几位在于燕青负责打扫的楼层过世,于燕青在这期间和谁交往过密,这些,都要拜托您查清楚。” 刑从连点点头,就要去找保卫科询问,可他刚走了两步,却听到林辰在他背后说:“死亡日期应该是星期三,病人有可能住七楼或者在第七栋。” “为什么?” 刑从连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白痴了,7月13号和9月7号都是星期三,每隔一周一封信,甚至医院出现穿戴整齐的尸体的时间间隔,也正好是7天。 他们以前认为这可能只是凶手作案的规律,但现在看来,可能有更深一层心理的原因。 望着刑从连离开的背影,付郝往林辰身边站了站,神色郑重地问道:“师兄,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这究竟是简单的杀人案,还是……” 他欲言又止,林辰却并没有回答,反而抬起头,凝望着医院雪白的墙体,他的目光顺着玻璃幕墙,攀爬至很高的楼层。 “去7搂看看。”林辰说。 付郝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师兄是怎样口风严谨的人,但凡林辰不想说的事,那在他开口提及之前,便一定是个秘密。 电梯飞速爬上顶楼,电梯门再次打开的一瞬间,“肿瘤科”三个红字引入眼帘。 在那一瞬间,甚至是付郝,也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林辰低低咳了两声,走在最后。 肿瘤科病房安静异常,间或有老人扶着栏杆,缓缓走动。 便在这时,有位护工搀着一位老人走过,林辰想起,自己几天前似乎见过对方,他于是走上去,拍了拍那名护工的肩膀。 那位护工很奇怪地抬头,未等他开口,林辰便很直截了当地问:“您好,我想请问,您认识于燕青吗?” 对方点点头,语气不屑:“她怎么了?” “她死了。” 那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自杀死的。”他继续补充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于燕青在医院里与谁交从过密?” 护工脸色大变:“不是我!我没有杀她!” 林辰想,当然不是你,你连于燕青死了这件事情都不知道,又怎么杀了她呢?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其实也并不一定是于燕青经历了什么才会导致她做出了那些事情,或许他们一开始的方向,就是错的。 那么,如果说不是于燕青,又有什么人,能让她做出这些事情来呢? 林辰眉头轻蹙,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我知道不是你。”他声音平缓下来,“我并没有要探听你和于燕青之间关系的意思,这是你的隐私。”他轻声说着,大脑里浮现出了凶手摆下的沙盘模型,缓缓勾勒着那个“可能性”,他说,“我想请你回忆一下,是否见过这样一对母子。儿子大约在3540岁左右,母亲约为65岁左右。母亲对儿子管教严厉,你曾经觉得,这个老太太一把年纪还那么强势,很让人厌恶。” 对沙盘的解读,本身就是一种恣意的想象,林辰勾连自己屡次亲临死亡现场所感受到的东西,那是外在的秩序与内在的混乱的一种强烈对抗,是迷惘孤独无助:“那位儿子,我想你一定会印象深刻。他对母亲太过顺从,以至于你可能会觉得,他好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他变换了语气,语速愈加轻缓,“但是,他很绅士,行为举止都非常规范,甚至,非常迷人。” 护工突然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是谁? “以前住在7区3号床的一个病人的儿子,燕青打扫那片。” “那位母亲,患了什么病?” “胃癌,特别折磨人。”护工一点也不避讳。 “她是……是自杀死的?” 护工很讶异,却还是点了点头。 第14章 爱情 有了病床号,找人就方便许多。 林辰坐在病床边,那张病床上躺着位戴氧气面罩的老人,老人虚弱无比,看上去已时日无多。 在他身后,付郝半蹲着,小声开口。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3 “师兄你怎么知道,于燕青是在医院里认识了什么男人,所以才?” “很简单,能改变一个人的,除了亲朋,便是挚爱,而往往,只有爱情,会让人疯狂。” 刑从连步入室内时,恰好听见这个问题。 他快走两步,到了床边,问:“哪来的男人?” “师兄好像找到了可疑人员,于燕青可能在医院交了男朋友。” 听付郝回答谨慎,刑从连皱起眉:“但是于燕青的资料上,根本没有说她有正交往的男友。” 刑从连,很难得地有些焦躁。 毕竟警方调查资料中有所缺失,以至于让他差点错过案件侦破过程中的重要线索,这点确实非常不应该。 “他们的交往很隐秘,我也是用了些特殊的方法,才问出来的。”林辰缓缓说道,似在宽慰他。 “那我们现在?” “在等人。” 像是为了应和林辰的话,病房门口传来很警惕的女声:“你们是病人家属吗,我怎么没见过你们啊。” 一位小护士捧着白色托盘,站在那里。 刑从连亮出证件,金色警徽一闪而过,小护士的神色却紧张了起来。 他很温和地将护士小姐请到病床边。 林辰抬头问道:“这张病床,近来出过事,对吗?” 护士小姐脸色很差,赶忙退了一步想走,刑从连堵在了门口。 “医院不让你们乱说话?”林辰把手搭在老人手背上,回头说道:“我们总有办法查到,只是希望有你的帮忙,让我们能缩短调查时间而已。” 林辰很诚实,因为诚实,便令人无法拒绝。 小护士支支吾吾地,脸涨得通红,终于开口:“之前,这张病床上的病人8月10日的时候……跳楼死了。” “那位病人叫什么名字?” “冯雪娟。” 刑从连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某位技术员的电话。 …… 保卫科科长迅速赶到,他一听警方要调8月10号冯雪娟跳楼的录像,瞬间满面愁容。 本来因为太平间的尸体,市立医院门诊量就已大量缩水,如果连环杀手再和医院扯上关系,那医院的声誉就算完了。 但刑从连态度强硬非常,他只得将一行人带到医院监控室。 王朝很快应召来到监控室里。 医院保安人员还在调取视频,年轻的技术员坐上转椅,抬了抬帽檐,迅速滑过去,将人挤走。 他看了眼文件格式,很快搜索到命名文件,将时间轴一拖一放,屏幕上精准地出现了冯雪娟跳楼时的场景。 身穿病号服的干瘦妇女从窗口一跃而出,只能看见她如断线风筝般向下急坠。 然而因为反光的关系,病房窗口白茫茫一片,根本无法看清房间里的具体情况。 付郝惋惜地“哎”了一声。 刑从连咂了咂嘴,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医院本身安装了完备的监控系统,几乎覆盖了所有公共区域,他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院墙的监控上。 “那台监控的编号是什么?” 他伸手,指着医院围墙上正在转动着的探头。 保安科长顺着刑从连手指方向看了眼,挪动肥胖的身躯,跑到文件柜去翻资料。 王朝抬眼,看了看监视屏,迅速搜索到编号。 他的手指轻敲键盘,屏幕一暗,又迅速亮起,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黑与白的像素颗粒相互挤压,显示屏上,春水街死去的老人正坐在楼下的长凳上晒太阳。 “那个人!”付郝的手点住屏幕上一个背对镜头的年轻人。 王朝赶忙调出另一侧监控,录像重新缓放,石子路上的年轻人露出正面,赫然就是死在公园吊环下的青年! 十秒后,于燕青也出现在了视屏里,她在树下呆立,不远处,冯雪娟的身体还在血泊中,轻轻抽搐。 监控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只觉得周身发冷,如坠冰窖。 突然,一阵钢琴曲在室内响起。 琴音纷乱,众人猛地一颤,这才回过神来。 刑从连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局长字正腔圆的声音,话依旧很短,只有八个字。 “上面来人了,滚回来!” 刑从连太了解老局长。 老爷子磨叽又温吞,话很多,真正能让他着急的事情,却少之又少。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4 而近来,能让老爷子觉得真正头疼的事情,只有坐在监控前的青年。 他下意识看了眼林辰,林辰回望他一眼,仿佛很清楚那通电话里说了什么。 …… 警局外,有人在等。 那人不是等在温暖的办公室内,而是等在湿漉漉的屋檐下,雨水将他的肩章打湿,三颗银星因此显得愈加明亮。 林辰坐在车里,远远望见屋檐下站着的人,他解开安全带,手却被刑从连一把按住。 他很清楚刑从连这是在关心他,因此,他也同样感激这种关心。 “是熟人,不用担心。”他宽慰道,然后很坚决地,将刑从连的手挪开。 他推开车门,没有打伞,很快就走到了警局檐下。 三年未见,站在他对面的男人似乎消瘦不少,气质因此更加锋锐,像柄将要出鞘的剑,剑锋冰冷,不近人情。 林辰很难得地,笑了笑,欠身道:“黄督察,很久没见,近来可好?” “听说你又不安分,我就来看看。” 一模一样的话语,虽然从不同人嘴里说出,其中意味却是同样冷酷。 林辰没有沉默,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说:“黄泽,你太闲了。” 刑从连拎着车钥匙,叮呤当啷走近,恰好听到林辰这句回应。 查案才短短三日,就已经有多少人跳出来找麻烦,而林辰的回应,却一次比一次更有趣。 他忍不住咧开嘴,强忍着不笑出声,林辰面前的男人肩上银星闪耀,足足比他高了两级半。 同属一个系统,他当然听说过黄泽黄督察的大名,警队之星、正义使者之类的词已经被记者用烂,黄泽出身大世家,因为家世好,当然不用收受贿赂,所以他刚正清廉、神鬼莫近,关键黄泽长得还很好看,升职速度之快,无人可及。 他走到黄泽面前,敬了个礼,还未开口,就见对方也朝他行礼,说:“刑队长是吗,我奉命前来,督查您办理此次案件。” 好嘛,原来是被黄督察盯上,难怪老局长这么火急火燎。 然而黄泽言辞恭谨,举止谦和,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 哪怕他言下之意就是“上头让我来盯着你,你好自为之”,可由那样的人说出来做出来,公事公办到了极点,令人无可挑剔。 “我们刚发现了重要线索,黄督察不嫌烦,就请指点指点?”刑从连笑问。 刑从连当然是客气客气,可没想黄泽却一点也不客气。 黄泽甚至没有理睬他,只是转身一马当先,走入警队办公室。 而他和林辰,反而只能跟在后面。 张小笼的女警,正在办公室里紧张地摆放茶杯,警队一干大佬围坐在办公桌四周,她左手拎着茶叶桶,匆匆冲下热水。 听见有人走进来,她赶忙回头,差点烫到手。 “小笼啊,小心小心。”刑从连笑道。 林辰却没有说话,只是在角落找了张椅子坐下,令人意外的是,黄泽无视了明显为他空出的座位,反而坐在林辰身边,他坐姿端正,顺手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笔记本,按了两下圆珠笔,摆明了是来旁听。 刑从连站在桌边,看了两人一眼,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他咂了咂嘴,付郝跟着王朝落在后面,走进办公室时,付教授看见林辰身边坐着的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瞪得掉下。 他拼命朝林辰挤眼,林辰却像没看见似的,开始闭目养神。 因为几人到来,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辰靠在椅子上,看着陆续有人落座,椅子又多摆了一圈。 刑从连最后拉开椅子坐下,警队政委清了清嗓子,道:“9.10杀人案的调查有了新的突破,我们请刑队长来说一说。”他官腔十足,摆明了,是说给空降的那位督察听。 “根据林先生的分析,我们追查出,冯雪娟之子儿子有重大作案嫌疑……” 刑从连话未说完,便被政委打断:“老刑,不是我说你,你这回也太武断了,我们办案讲求证据!”政委轻轻拍了拍桌,批评道,“就因为冯沛林的母亲冯雪娟自杀身亡,你就认定冯沛林是凶手?那于燕青呢?从物证上来看,于燕青才有重大作案嫌疑,你不能因为有无关人员随意揣测,就对案情妄加判断。” 像是被谁推了推,林辰勉强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会议秘书在沙沙不停地写着写什么,其余人手里拿着叠资料,目光都齐聚在自己身上。 空调嘶嘶地突出凉气,办公室里温度霎时更低了。 林辰微抬了眼,并没有因为政委夹枪带棒的话语而动怒,毕竟他比谁都清楚,一切基于心理分析的推论,都无法作为切实的证据。 “我们需要专家。”政委用手敲了敲桌,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称作专家。” 这话说得委实重了,刑从连刚想反驳,林辰抢先开口:“您需要什么?” “你能证明,于燕青认识冯沛林吗?”寂静中,黄泽蓦然开口。 “你们俩是情侣吧。” 林辰没看黄泽,反而盯着政委,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你说什么?” “你和那位姑娘,你们是很亲密的情人吧,虽然办公室的人都不知道,你们经常在下班以后偷偷约会吧。”林辰指着一旁做笔录的女文秘。 办公室顿时开始了窃窃私语,女文秘把头埋得低低地,政委那张黝黑的脸上,也显出了尴尬的神情。 “找一个于燕青和冯沛林同时出现的镜头。”林辰心下了然,转头对正在操作电脑的那位年轻技术员说道,他的手肘不由自主撑在扶手上,以便支起沉重的脑袋。 王朝闻言,赶忙调出个镜头,按下回车键后,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对着众人。 屏幕上,于燕青正拿着拖把,弯腰从冯沛林身边经过,冯沛林让开了身子,于燕青偷偷看了他一眼。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5 “就是这样。” 林辰温和地望着女文秘。 秘书的头低得很下,眼睛却不由自主看自己的秘密恋人,眼神羞涩钦慕又甜蜜,正好被捕捉住到。 屏幕外的眼神,和屏幕内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老蒋,你连这都瞒着我!”刑从连边拍桌子边笑,头一回看到队里这位铁面政委吃瘪,真是值回票价啊。 “行了行了,你们别取笑小陈。”政委赶紧挥手,“讨论案子……讨论案子!” 办公室外传来蹬蹬的鞋跟声,张小笼拿着一叠资料,跑进办公室。 她脸色苍白,左顾右盼,显得有些惊魂未定。 “怎么了小笼?”刑从连问。 “您刚让我去查冯沛林,资料上显示,冯沛林和于燕青的确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 “怎么说?” 张小笼说话间,下意识看向林辰,然后咬了咬嘴唇,继续说下去:“冯沛林曾经是于燕青的语文老师,而冯沛林现在,就在市实小当老师。”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林辰如遭雷击,怔愣地望着还在不停说着什么的女警。 “于燕青因为家庭原因,读完初中就外出打工,当时,冯沛林曾是她的语文老师,三年前冯沛林来到市实小任教……” 第15章 旧事 窗外风雨渐大,狂风和枝叶拼命敲打窗棱,张小笼在很恰当的时刻住嘴。 屋内数十道目光,再次汇集在林辰身上。 那些目光中带着怀疑和惊愕,像是在质疑林辰为什么能轻易推测出于燕青和冯沛林的关系,仿佛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令人非常难堪。 林辰双目轻闭,不为所动。 付郝很气愤,他磨了磨牙,想开口,却被刑从连按住。 “看起来,得请冯先生来喝杯茶了,您说是不是啊,政委?”刑从连揉了揉胡子,将所有人注意力从林辰身上拉回。 政委的脸很红,却还是故作深沉,沉吟片刻后,说:“是啊老刑。” 刑从连站了起来,椅子与地面发出糙砺的声音,他下意识看着林辰的方向,想带林辰同去,然而,林辰却不在看他。 黄泽收起本子,冷峻的脸孔微抬起一个角度,道:“刑队长,让无关人等参与破案,似乎不太好吧。” “林先生曾对本案侦破工作起了关键性作用,怎么是无关人等呢?” 听了刑从连的话,黄泽翻了翻本子,像是看到了什么记录,然而抬头问:“似乎付教授,才是警队特聘心理学专家?” 刑从连顿时哑口无言,他想再做争辩,却看到林辰微微睁眼,看着他,摇了摇头。 付郝赶紧拽住刑从连:“走走老刑,我们逮人去!” …… 路边香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吉普车疾驰而过,付郝噤声不语,刑从连只顾踩着油门,车内气氛阴沉得吓人。 遇到红灯,刑从连一个急停,扭过头,冷冷道:“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啊。”付郝说。 “林辰是你师兄,是专家中的专家,你为什么不说?” “那是黄泽,我师兄都不说话,你别强出头!”刑从连态度强硬过头,付郝被逼地有些生气,于是冲他嚷道。 “黄泽怎么了,看见黄泽你就吓得不敢开口了?” “黄泽,那是师兄的!” 付郝将要把话说出口,却看见刑从连目光闪烁,他忽然明白,刑从连这是在套话:“老刑你学坏了!” 付郝气得牙痒。 “快说快说,黄泽和林辰怎么了,到底有什么过节,还有那姓陈的……”他说的,咔哒一声,将车锁落下,“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出这个门。” 男人八卦起来,确实比女人还要麻烦,因为他们很执着,也很有手段。 付郝望着变换颜色的交通指示灯,感受到缓缓加快的车速,长长叹了口气:“你听过‘周吴陈黄’吗?” “哪本小说里的?”刑从连随口问道。 付郝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刑从连,只觉得刚营造出的高深莫测气氛荡然无存。 “老刑,你怎么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啊……”付郝很无奈,语气也忽然平静下来,“但就算你活在世外,也必须知道,这个世间还是有一些大家族,他们很有钱,有钱就代表有势力,普通人很难接触到这些人,但一旦接触,就必须小心谨慎,这不是小说,这是比小说更奇葩的现实。” “什么意思?” “南北世家,周吴陈黄。”付郝目视前方,轻轻开口,说了八个字。 车外的雨声有些大,车内的引擎声,也有些大,付郝没有说话,刑从连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胡子拉碴的男人将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哦,然后呢?” 他语气很轻,轻到不以为意,也就是毫不在乎。 付郝忽然很无语,他以为自己的话已足够慎重,足以令人警惕,但刑从连好像半句也没有往心里去。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6 “你能不能认真点,这四家人涉足很多行业,很有钱的好吗。” “他们有钱,又不给我花,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那什么才和你有关?” “周吴……什么黄,林辰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们了,这还和我有点关系。” 付郝心想,那也是我师兄的事情,更和你没有关系。 “这个,不能说。”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能说?” 市实小的校门近在咫尺,狂风吹落了满地枝桠,眼前一片萧瑟景象。 望着这样的景象,人的心情,也会很低落。 “因为,不能说就是有人下了封口令啊。”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刑从连从烟盒里抽出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准备开门,下车。 他的一条腿跨刚跨出车外,便听见身后的人,问了一个问题。 “老刑,你觉得人生而平等吗,每个人的性命,都是一样的吗?” “难道不是吗?” “那么小偷的命,和世家子弟的命,你的命和冯沛林的命,都一样值钱吗?”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问题,令人难以回答,也有很多人,令人哑口无言。 警队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原本想留下来整理的女警还没来得及搬起一张椅子,便被空降的督察大人赶出房间。 林辰感觉到有人递了杯水给他,水温很合适,大约40度。 连喝一杯水,都要把温度精确到个位数的人,也只有黄泽了。 知道是黄泽,他收回了搭在纸杯上的手指,于是那杯恰到好处的温水便掉落在地,水渐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一些,还溅到了黄督察笔挺的裤管上。 随着漫淌的水流,黄泽也笑了起来:“你病了。” 林辰烧得有些晕,只觉得有人将冰凉的手背打赏自己额头,然后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高烧,39.5度。” 他笑得很暧昧,动作也很亲昵,与方才冷面督察判若两人,那整张脸上表情柔和,唯独那双修长的凤眼很冷,冷得能滴下水,结成冰。 “黄泽,你这样,很没意思。”林辰没有打开黄泽的手,那样会显得太矫情太做作,他微微转过头,闭起了眼。 黄泽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扶在把手上,几乎要把他整个圈起来,然后问他:“这三年来,你过的好吗?” “我如果过得好,您早就亲手收拾我了,又怎会这么安心?” “我很心疼你。”黄泽说着,又向前凑了凑,因为距离太近,林辰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冰凉的气息。 车内,校门口。 风中似乎带着海洋的咸湿气息,付郝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刑从连的背影,缓缓开口:“举个例子吧,假设,有20个孩子,因为某些原因,被丢在铁轨上独自玩耍,其中,有4人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们很聪明并且是业界精英,他们劝告其他的孩子说,虽然这里看似荒废,但我们所在的这条铁轨,可能会有列车经过,我们应该去旁边另一条铁轨上,那才是废弃的铁轨,会更安全,然而剩下的16个孩子,因为某些原因,所以并没有听从劝告。于是,4个聪明孩子独自走到废弃的铁轨上。理所当然的,火车来了。如果这个时候,你有机会站在铁轨的切换器旁,你可以选择让火车转向废弃的铁轨,牺牲其中4人,以救出更多的孩子;相反,如果你不这么做,更多的孩子,将会死去。”付郝望着刑从连的背影,很艰难地,笑了笑:“请问,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做呢?” 刑从连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他探出车门的半截身体也已湿透,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如石雕一般,仿佛思考了很久。 最后,掏出打火机,打了两下,却并没有打着。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噗嗤一下,火苗终于冒了出来,他把打火机凑近烟,点了很久,才把烟点着,他吐出一口烟,然后说:“但我一定会敬佩那个能做出选择的人。” 在等待回答的过程中,黄泽想望着林辰因为高烧而干裂起皮的嘴唇,他想,如果林辰回答是的,那么他一定会再为他倒杯水,然后逼他喝下去。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林辰凝视这他的眼睛,语调反而轻柔下来:“也并不是所有答案,都可以用对错来区分。” 黄泽猛地站起,如果不是还在刑警队中,四周监控严密,他一定会用力掐住林辰的脖子。 刑从连很聪明,他当然知道,付郝所说的那个故事,并不是纯粹的假设,类似的故事,很有可能真真实实发生过。 因为真实,所以很沉重。 凡是拷问人性的问题,都理所当然沉重。 …… 因为停课,市实小里没有学生,上班的老师也很少。 上课铃却照常响起,刑从连熄灭了烟,跟着学校保安,来到冯沛林办公室。 大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刑从连一眼扫过去,从那些堆满课本和教辅书的办公桌中,一眼就认出了冯沛林的办公桌。 因为在所有书桌里,只有一张很干净,浅褐色桌面,上面除了一本书,其余什么也没有。 刑从连戴上手套,走到窗边,拿起了那本书。 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没经过激情炼狱的人,从来就没克服过激情--荣格” 那字体清秀,笔触细腻,写字的人很认真,可刑从连却从这种认真,感受到了嘲讽。 哪怕不用林辰在场,他都可以想象,写字的人用怎样的姿态坐在窗边,嘴角微提,写下这行字。 他面无表情,开始翻书,这时,一封信蓦地从书里掉了出来。 信封是白色的,干净得纤尘不染。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7 信没有封口,他将信封倒转,轻轻抖了抖,一把细腻的白沙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如果说,扉页的话代表着嘲讽。 那么装满白沙的信封,却是赤裸裸的挑衅。 保安带着一位梳马尾辫的女教师来到刑从连身边,小心翼翼道:“刑队长,这位是许老师,和冯老师一个办公室的。” “哦,好。”刑从连将书和信封递给付郝,同女教师在一旁坐下。 “我想请问您几个关于冯老师的问题。” 女教师眉头紧蹙,抿紧了唇,有些紧张。 “冯老师他对学生怎样?” “他对学生很好,语文老师嘛,又风度翩翩文采斐然的,学生都喜欢他。” “冯老师的家庭情况怎样,您是否了解呢?” “冯老师还没结婚呢,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受女学生欢迎吧。” “那冯老师他的言行举止,他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有些不太对头?”刑从连问。 “要说奇怪的地方……”女教授挤了挤眉,仿佛想起了什么:“冯老师每天都要给她母亲打电话,而且还要固定时间,有时候他在上课,到了时间也会跑到走廊去给妈妈打电话。” 儿子大约在3540岁左右,母亲约为65岁。母亲对儿子管教严厉。 刑从连忽然想起林辰的推论,忍不住与付郝对视一眼。 “还有呢?”他继续问道。 “还有……”女教师揉了揉鼻子,说:“冯老师有时候不太理人,就喜欢坐在窗边,一个人发呆。” “这样坐吗?” 刑从连将椅子向旁边挪了挪,坐到了冯沛林书桌前,向窗外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见刑从连在窗前石化,好久不说话,付郝忍不住推了推他:“怎么了老刑?” “冯沛林,是在看林辰……” 刑从连将付郝拉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这样说。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在后面解释过世家设定不过在这里也说下吧。 如果可以我当然更想写高官子女被绑架,但是为了河蟹和规避可能出现的锁文风险,所以用了世家的设定,做半架空处理。 第16章 请他 刑从连想,三年了。 三年来,冯沛林一直在观察林辰。 天气晴朗时也好,阴雨如注时也罢,冯沛林总是安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对面宿管站里,比他更安静的那个年轻人。 他或许会看林辰读书写字,又或许会看林辰和小朋友们交谈。 不论林辰做什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总有一对目光如影随形,如芒刺在背,又或者比芒刺更可怖。 想到这里,刑从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带着一本书、一封信和一捧沙,他回到了警局。 警局里那场生硬的寒暄早已结束,气氛很冷也很平静。 林辰在椅子上浅眠,他的身上,盖着一件警服。 那件警服上银星闪耀,黄督查穿着白衬衣坐在旁边,左腿搭在右腿上,正翻着手里的笔记,而他另一只手里,则端着杯温水。 刑从连愣在门口,屋子里有那么多椅子,黄泽偏偏就坐在林辰身边。 黄督察偏偏又坐得如此自然,仿佛他理应就坐在那里。 刑从连有些不开心。 付郝从刑从连身后钻了出来,看了眼办公室里的情形,赶忙把愣在门口的人拉进了屋。 林辰恰好睁开了眼。 见他们回,他站了起来,顺势把身上搭着的衣服挂在扶手上,并没有看黄泽一眼。 “我发烧了,需要退烧药。” 林辰语气虚弱,请求也很生硬,想要离开警局的目的太过明显且毫不遮掩。 黄泽在座位上笑了起来,放下手边的笔记本。 就在刑从连以为黄泽会说“公务时间禁止处理私人事宜”一类的话的时候,他却听见黄泽说:“记得买阿司匹林,他对大部分抗生素过敏。” 刑从连于是更生气了。 …… 或许是台风即将登陆,整座城市笼罩在风眼之下,雨反而停了。 林辰脚步虚浮,却坚持步行,刑从连拗不过他,只得走在他身边,付郝很心虚地走在最后。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8 足音落在淌满雨水的青石板上,踢踢踏踏,粘粘腻腻。 虽然心里的疑问已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比如黄泽与林辰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比如黄泽的态度为何有180度大转弯,但刑从连并没有问那些闲碎的八卦,他从怀里掏出证物袋,递给林辰:“冯沛林给你留了一本书、一封信和一把沙,你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林辰有些怔愣。 但怔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冯沛林给他留了东西,而是因为刑从连居然没有问他与任何同黄泽有关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热爱探寻他人隐私,很少有人能按耐住心中对那些隐秘事情的好奇之心。 林辰抬头,望着刑从连,非常真诚地说:“谢谢。” 刑从摇了摇头,继续道:“从他办公桌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你的房间。” 林辰听到这句话,当时站在原地。 “他在看我?” “他应该就在看你。” 因为高烧,他脑海中的片段如蒙太奇般浮掠而过,那些洁白的沙盘、诡异的街市、雪白的床单、鲜红的血迹,一帧帧切换,令人非常混乱,也非常痛苦。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一切画面都回到最初的原点,久到檐上的雨滴都快落尽。 他把证物袋塞回刑从连手里,重新迈步。 刑从连看着林辰的背影,微微眯起眼。 林辰的样子,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又显然是什么都不愿说。 他于是只能冲着林辰的背影开口,虽然不愿意,但也必须装作咄咄逼人起来:“于燕青给你写信,冯沛林每天看着你,我可以不问你的过往,但与这件案子有关的事,你都必须说清楚。” 他的话很直白,林辰的脚步也理所当然停下:“刑队长需要我交代什么?” 林辰背对着他,在前方问道问。 “你是否认识冯沛林?”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留这封信给你,信里的白沙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因为我房间里有沙盘,他想让我知道,我所作的一切分析,只不过是他想让我看到的东西而已,他在向我挑衅。” “他为什么要向你挑衅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刑从连很无语,“三年多了,他每天偷窥你,制造谋杀案,向你挑衅,你却不知道为什么?” 刑从连的话很不客气,他也做好了林辰很不客气回应地准备,林辰微微转身,脸上却出现了笑容。 那不是嘲讽、生气时的讥笑,而只是很单纯的在笑,仿佛刑从连刚才的问题,非常非常有趣。 “刑队长,您可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想挑衅我的人,无论是心理变态者也好高智商罪犯也罢,真的非常非常多,如果我需要在乎他们每次向我挑衅背后的动机,那我可以不用活了。”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刑从连顿时哑口无言。 “为什么?”他于是只能问出这三个字。 “因为我曾经,真的非常有名。” 这是一句骄傲的话,但从林辰嘴里说出来,却没有任何夸耀意味。 反而显得很诚实,诚实得可爱。 如果是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话,大概会大笑,但刑从连确实不一般,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想也是,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聪明的人。” 他的眼睛很好看,低垂着眼凝望你的时候,湖绿色的眼眸仿佛深邃如海。 毕竟是有异国血统的男人,夸人的时候,有特殊的种族优势。 林辰的脸,很没意外地红了。 这是件尴尬的事,毕竟前几秒,他的语气还很冲,差点和刑从连吵起来,几秒后,却被夸得脸红,显然太没有定力了些。 自己开的话题只能自己扯开,所以,他轻咳了一声,问:“时间很紧迫,我想冯沛林恐怕要自杀。” “于燕青自杀了,冯沛林也要自杀?” “于燕青只是受冯沛林操控的一枚棋子,冯沛林恐怕是利用她完善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人可以通过关于死亡的训练,来克服死亡的恐惧,这是我们先前得出的推论。”林辰顿了顿,接着说:“而我之所以认为于燕青不是幕后凶手,是因为她并没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但是冯沛林有?” “对,男孩都有恋母情结。如果我没有猜错,冯沛林应该成长于单亲家庭,他的母亲冯雪娟一手将他带大。你知道,孩子的扭曲,往往与家庭脱不了干系。如果我还没猜错的话,冯雪娟应该有极强的控制欲,必须要求儿子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说起来,你们学校的老师好像是说,冯沛林每到规定时间,都会给母亲打电话,这是因为冯雪娟的要求?” 林辰点了点头:“这样的控制会导致两种结果。” “什么结果?” “第一种是极度叛逆,第二种,是极度顺从,将母亲当做神,尊崇她的话如同尊崇神的旨意。” 刑从连都忍不住打寒颤。 “如果你是冯沛林,你的女神临死前摔成肉泥的惨状被别人看到,你会有什么想法?”没等他表示这太重口,林辰又接着问道。 虽然很想吐,但刑从连必须承认,如果他是冯沛林,自己敬若神明的母亲惨死于他人面前,他确实有杀人的冲动。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29 “就算冯沛林是因为母亲死前惨状被无关人等看到,所以他想把这些人杀掉,但他为什么他要利用于燕青,为什么还要设计一个个步骤,克服死亡?” “这当然是因为他怕死。”林辰看了刑从连一眼,好像在说你的问题太白痴了。 “冯沛林玩死人玩得不亦乐乎,还怕死?” “准确地说,是冯沛林的母亲冯雪娟怕死。”林辰说了很多话,嗓音沙哑,音量也逐渐变轻,“还记得于燕青打扫的病房吗,那里是肿瘤科。而冯雪娟得的是胃癌,这是最令人痛苦不堪的疾病之一,她自杀,是因为她忍受不了癌症的折磨,更忍受不了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感觉……” “所以他其实是在利用于燕青,研究怎么能让人减少面对死亡时的痛苦?”刑从连反应很快。 “这么看来,他的研究很成功啊。”付郝忍不住插嘴,“于燕青很干脆地自杀了。” “那么,冯沛林呢?”刑从连问。 “他的一切研究,都是为了自己能平静地走向死亡。”林辰的视线落到很远的地方,“我们之前认为于燕青的死亡训练有四步:靠近尸体、观察凶案、亲手杀人、自杀,但如果换做冯沛林,这个训练应该是五步。” “靠近尸体、观察凶案、亲手杀人、帮助并观看于燕青自杀、然后自杀?”刑从连脱口而出。 话既出口,他又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可,冯沛林杀了谁呢?” “你们可以查查,是否还有被警方遗漏的凶杀案。”林辰不以为意道。 如果林辰想让你相信一件事,那么你一定会深信不疑。 刑从连当然信任林辰,所以他迅速掏出电话,致电王朝,要求调查近几日内遗漏的凶杀案,并排查冯沛林可能出现地点的所有监控视频。 尔后,他又给交警部门打了电话,请求通力合作,在全市范围内布控,追捕冯沛林。 几通电话下来,刑从连落在了后面,林辰竟然在他身边陪着,反而是付郝,很缺心眼的一个人走在前面。 见他终于挂断电话,林辰问:“怎么样?” “大海捞针啊,最近旅游节,警力本来就有限,我们需要更多时间。”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林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蓦然抬头,他说,“我可以负责让他出现,地点你定。” 他声音虚弱,却认真的可怕。 后来,刑从连想,如果那时他能发现林辰的异常,或许就不会有之后那么许多的故事。 但很可惜,林辰并不会给他这样的反应时间。 “不相信我可以请冯沛林现身,那我们做个试验吧,我中午想吃天星居,你请客。”林辰看了眼付郝的背影,对刑从连低声说道,说完,他迅速走到路边的小店。站在柜台前,花一块钱买了六个星球杯。 刑从连接到林辰递来的星球杯时,还呆立在原地,并没有搞懂林辰想做什么。 他却看见林辰快走两步,追上付郝,将剩下5个星球杯全放在付郝手里。 “诶,师兄?”付郝诧异地看着手里的小零食。 “你最近表现不错,这是给你的奖励。” 林辰眨了眨眼,见如此生动的表情出现在林辰脸上,付郝恍然大悟。 “你别这样啊师兄,搞得也想老爷子了,我要哭了啊。”付郝边说,边撕开星球杯,“你一块钱买了几个?” “六个。”林辰说着,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颜,在阳光下,细微却艳丽。 刑从连在后面看呆了,他忍不住勾起付郝的脖子,凑过去问:“谁是老爷子啊,这是什么梗?” “老爷子是我们的导师,他老人家最喜欢师兄了,每次我们论文写得好,他就给我们买星球杯做奖励,但是我们学校小店老板看他年纪大了,就欺负他,每次都卖他一块钱5个,老爷子还一直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其实那东西一块钱可以买6个。付郝边说边笑。 林辰依旧在笑,气氛很轻松很闲适:“等下去哪里吃饭?”他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天星居。”付郝飞快回答。 付郝的回答很轻松,但这句话在刑从连听来,却不啻于一道惊雷,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林辰,戳了戳付教授的头顶,张了张嘴。 林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身指了指刚才路过的公交车站,车站广告牌上是一张中式餐馆的照片,餐馆匾额上,“天星居”三个大字潇洒夺目。 “我们的导师,是天星居的忠实拥护者,每次师门聚会,总在那里。” “所以你刚才故意让付郝想起老爷子?” “我拿星球杯和老师暗示付郝,再加上付郝刚才扫过一眼天星居的广告,他潜意识里,就将这张图和老师挂起勾来。当我问他吃饭的地方时,天星居的广告图依旧被放置在他脑海里最容易提取的地方,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那里。”林辰生怕刑从连不理解,向他认真解释道。 “你要用这种方法给冯沛林下套?”刑从连表示怀疑,“他真会往里跳?” “相信我。” 第17章 问问 晚饭时,宏景市市民们意外发现,电视里放了大半个月的旅游节宣传片,换了新花样。 伴随琴声鸣响,电视画面逐渐转亮,一片翡翠色的河水缓缓出现在画面中。 河里有几只小鸭子在玩水,它们摇头晃脑,像是急着赶回家。 “一、二、三、四、五、六、七……” 稚嫩的童音压过了清脆的琴声,一位牵着孙儿的老人出现在石拱桥边,小男孩脚步未稳,一遍遍数着台阶上下,格外兴奋。 镜头移向小桥另一侧,有位背双肩包的旅人站在桥边,他愣了片刻,随后念出了拱桥石柱上的楹联:“春入船唇流水绿,秋归渡口夕阳红。” 旅人的声音悠远好听,令人只觉得齿颊都是香的。 尔后,旅人渐行渐远,镜头随着旅人的足迹,来到一片开阔江面边,江水气象万千,汹涌澎湃。 镜头扫过横跨江面的大桥,最后落在“太千桥”三个字上。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0 配乐骤停,女主播俏丽的脸庞再次出现。 “下面播报一条紧急新闻,本月10日,市区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事件,嫌犯冯沛林,男,37周岁,警方提醒,此人极度危险,如您见到此人,请及时报警。” 女主播嗓音肃然,冯沛林的照片,出现在屏幕左上方,他嘴角噙笑,好像在嘲讽什么。 这个短片,自然就是林辰用来诱捕冯沛林的陷阱。 对此,林辰的解释是,任何犯人都有他的“心理归属点”,就像人们去买东西,都下意识选择最便捷的地方,嫌犯作案,也会围绕着能让他们心安或者有特殊意义的地点。 冯沛林的作案地,都是在以市实小为圆心、半径1.5公里的区域内,太千桥恰好就在这个区域内。 更美妙的是,桥下江水充沛,水代表了生命最初的涌动,同样也与沙盘的意向有关。 为了满足对数字七有强迫症嫌犯,短片中共出现了7只小鸭子、数字七,这些无一例外会让冯沛林觉得舒适。 而太千桥又是七笔,在冯沛林潜意识中,他会认为这个地方很心。 如果说,安宁祥和的短片是为了勾起冯沛林的美好回忆,那么,紧接着播放追缉令则是让冯沛林得知警方正在通缉他,这会迫使他加快行动速度。 在无意识记忆和外部压力的双重魔法下,他一定会选择太千桥。 凝视着冯沛林苍白俊逸的脸庞,有人抬起遥控器,关闭了电视。 屏幕变得漆黑,桌上的台灯还散发着温暖的光,当然,还有一处地方也很亮。 那是头顶的反光。 “黄督查啊,您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我老头子来喝茶了啊?”警队局长办公室里,老局长端着茶缸,喝了一大口,只口不提方才新闻里的宣传片。 黄泽坐在老局长对面,笑着斟了碗茶,又轻轻推到老局长面前:“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来见见您。” 老局长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他闭着眼,像是在享受黑夜里宁静悠远的茶香,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但黄泽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无视而生气,他在等待,这样的等待,代表了恭敬。 时间又过了很久,久到屋里的茶香都淡了,久到桌前的老人都绷不住了:“黄少啊,太客气,太客气了啊。” 老局长捞过茶盏,一饮而尽,他动作随意,看上去,好像和在路边喝一块钱一杯的茶水,没有什么两样。 “这是应该的。”黄泽再次满上茶盏,“别家的朋友们想问问您,世叔,您究竟是什么意思?”黄泽没有给老人打哈哈的时间,他很直截了当:“没有您的默许,林辰不可能参与这次案件调查,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黄泽问了两遍“什么意思”,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像黄泽这样的身份的人,已经很少需要通过强调语句,来表达情绪和立场,但他却连问了两遍。 这说明,老人确实真的惹恼了他,纠其原因,当然还是林辰。 林辰是个小人物,他没有背景以及靠山,他们翻过手,就可以像拍死蚂蚁那样轻易拍死他。 他之所以现在还活着的原因,只是因为如果你恨一个人,那么看着他梦想尽碎跪地求饶如蝼蚁般苟且偷生,才是最美好的事情。 前两年,林辰也一直活得很苦。 直到数日前,林辰再次出现在他们视线中,并且以毫不屈服的态度坚持介入案件,如果没有老人的默许,无论那位刑警队长是多么信任林辰,像他这样的小宿管,是不可能在案件侦破中发表关键性意见,更不可能因为他的几句话,就让电视台在三个小时之内,制作出精美的电视广告,诱捕冯沛林。 因此,黄泽此行的主要目的,其实是想问问这位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老人: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能阻止陈董出手,又让他屈尊前来的老人,当然还是有些身份的,老人姓吴,周吴陈黄的吴。 “你之前和小林,不是还挺好的吗?”吴老局长挤了挤眼,很轻易就化解了她的质问。 “世叔,这并不好笑,那一夜死的人里,有我的亲妹妹,无论怎样,我和林辰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黄泽面色阴沉,认真且固执地回答着老人的问题。 “不做好朋友,也可以做朋友嘛。” “我不会和一个杀人凶手成为朋友。” “武断、武断了啊……” “我说得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口供和现场勘查情况一直有出入,他至今没有洗脱自己的嫌疑。” 听他这么说,吴老局长只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世叔,请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黄泽依旧锲而不舍地问道。 “小林跟我说,这是一起非常危险的案件。” “所以您同意了,您就不怕他害死更多人?” “他说,这个案子结束,他一定会离开。” …… 9月14号,星期日。 台风刚刚过去,硕大的云团尚未消散干净。 天蒙蒙亮,零星灯火点缀着尚在晨雾中的街道。 太千桥下卖早点的摊位,比往常足足多了一倍。 一座紧邻太千桥大楼的第六层被临时征用,刑从连和付郝在屋子里面,通过粗犷的黑色望远镜,密切观察太千桥的行人。 经过一夜守候,所有警员都到了最困倦的时候。 林辰在一旁靠背椅中和衣而睡,仿佛对抓捕冯沛林这件事并不在意。 “头,我们都守了整整一晚了,冯沛林也没出现,您找的心理学家真管用吗?” 将近6:30分,依旧没有可疑人员出现,刑从连按住对耳麦,不想让里面的声音传出。 但林辰还是听见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缓缓坐起,说:“让我去桥上。”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1 “不行,太危险。” “你布置了这么多警力,我会有什么危险?”林辰反问。 “你要是出现,他万一知道是陷阱,不上桥了怎么办?” “你觉得对一个活着就是找死的人来说,陷阱有任何意义吗?” 不得不说,林辰总有令人哑口无言的能力。 在屋内所有警员的注目下,刑从连只好挥手,放林辰上桥。 林辰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一只手扶在汉白玉的桥栏上,江风扑面而来,桥下江水茫茫。 远处一片黛色屋顶,如巨兽的脊背,横亘在城市中央。 天渐渐亮了,桥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也慢慢多了起来。 有父母骑着自行车送孩子上学,也有小贩推着三轮,艰难地骑上桥,老人拄着拐杖,向桥顶缓缓走去。 刑从连举着望远镜,注视着桥上的人,他总觉得心跳得很快。 “老付,我觉得有点问题。” 刑从连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感觉,从确认嫌犯到实施抓捕,这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没有时间思索其中的关节,他觉得这里有问题,他也肯定这里有问题,但却无法抓住问题的关键。 “老刑,我师兄也是见过很多大阵仗的人,他能照顾好自己。” 付郝话音未落,刑从连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狂乱的钢琴音让人十分不安。 “头,有个问题,不知道现在说是不是方便。”电脑前,王朝咬着铅笔,按下暂停键。 “什么事?” “阿辰的推理好像点问题啊,他不是说冯沛林去看于燕青自杀了吗,从程序上,我要查冯沛林那个时间段在哪里,然后我发现,在于燕青死亡的时间段里,冯沛林开车去她母亲坟前扫墓了啊,高速公路收费站拍下他的照片了,这事儿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但我好像还是得向您报告一声……” 王朝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刑从连猛地挂断电话。 他心下一沉,终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究竟在哪。 林辰是那样缜密的人,冯沛林又是那样有强迫症的人。 林辰对死亡训练的步骤推理只有四步,于燕青也是严格践行这个步骤,那么既然冯沛林想自杀,也该执行这四个步骤,而并非林辰所说的五步。 靠近尸体→观察凶案→亲手杀人→帮助并观看于燕青自杀→自杀 那么如果,如果“观察并帮助于燕青自杀”这个步骤,本身就是林辰杜撰出来的呢? 大桥上,拄着拐杖的老人在离林辰不远处,停了下来。 像是感知到什么,桥上穿白衬衣的年轻人,也回过了头。 “还有不到30秒,最近的警员就会冲上来逮捕你。”他对老人说。 “对于一个传信人来说,30秒足够了!”老人激动地说道。 “说吧。” “他说你会陪我死,你真的会陪我吗?” “废话。” 离桥顶最近的便衣民警开始狂奔。 像被榔头重重敲了一下,刑从连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如果整个死亡训练的过程回到之前的四部曲,就并没有林辰所说的被警方“忽略”的谋杀案! 如果冯沛林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杀死过任何人! 那么桥上的林辰,就是最好的猎物,他要杀死林辰,然后自杀! 林辰已经知道冯沛林的目的! 他累了,想要结束一切,他根本不是用短片诱捕冯沛林,而是告诉冯沛林,他会在那等他! 刑从连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桥面上,老人扔掉拐杖,突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向林辰。 他将林辰压在桥栏上,虔诚地吟诵道:“他就是想问问您,在这一粒沙的世界中,在这极微小与极宏大的对抗中,您会站哪一边?” 桥栏突然断裂开来。 “林辰!”刑从连凄厉的吼声响彻云霄。 第二卷 双程 第18章 扫墓 命运,是来去双程。 —— 宏景的初春,也还是很冷。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2 但好歹已过惊蛰,雨水也丰沛起来,流云在天地间勾勒极生动的场景,满城草木,一半新绿,一半黛青。 自行车铃叮叮作响,左一下又一下,仿佛是敲醒昆虫的小钟。马路边是连绵的花摊,有奶黄的康乃馨或者是淡紫的蝴蝶兰,行人花极少的钱,便可以买到一束。 刑从连把车停在路边,跨出车门,走了两步,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 树下有个花摊,卖花小女孩戴着顶绒线帽,脸冻得红红的,见到他,女孩甜甜地笑了笑,他掏出十块钱,小女孩照例递来一束百合。 百合还带着露水的清香,他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发顶,便转身向花街深处走去。 在这条花街花街的尽头,是一处隐秘墓园,越走越近时,花香会渐渐淡去,烟火味道则随之浓郁起来。 这片墓园并不在山明水秀的郊外,而是临近一条大江,江上有座桥,名叫太千。 离林辰从太千桥上坠江,已过去半年多了。 湖水沙沙地舔舐着岸边的卵石,刑从连在零星的墓碑中穿行,在离湖岸最近的墓碑前,他停住脚步,放下了手中的百合。 那块墓碑上,甚至没有一张照片,姓氏被油墨涂得红红的,或许是因为描字时沾了了太多油彩,细小的墨迹从名字的边缘漏下,好像某些昆虫的触须。 他在墓碑前随意地盘腿坐下,然后点燃一支烟,任由火光把烟一寸寸烧尽。 那日,林辰和冯沛林从桥上掉下去后,他们在江面上搜寻了很久。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第一次体会到从饱含希望到希望破灭。 直到现在,他有时还会还会想起林辰坠河时的面容。 他见过许多人临死前的脸,却从未见过有人像林辰一样平静坦然,平静得仿佛只是出门吃一顿早饭,坦然得好像秋叶理应从枝头落下。 他常常会想,林辰是不是根本没有死,毕竟他们没有捕捞到任何尸体。那么或许某日,林辰便会站在这座衣冠冢前,捡起墓碑前的百合,轻轻一嗅。 所以,他很喜欢来这,就算什么事也不干,发呆也可以。 这种感觉很舒适, 他坐在林辰坟前,漫无目的地四望。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猛地开始震动起来。 “老大,他又出现了。”电话那头这样说。 “在宏景高速十方路段……” “没有伤亡。” 刑从连挂断电话,他凝视着墓碑,深吸了一口手头的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跟踩灭了火星。 …… 宏景市刑警队与林辰离去时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两样。 办公室里,大部分警员都已出警,只留下王朝一个技术员在看录像。 刑从连抢过王朝手里的冰柠檬茶猛灌了一口,凉得牙齿都要打颤。 “老大,虽然你不嫌弃我可这不代表我不嫌弃你,麻烦你自己买一杯好吗!”王朝单手抢回冰茶,分外嫌恶地将杯口换了个方向,另一只手并没有从鼠标上离开。 “情况怎么样,还是那小子?” “你自己看。”王朝说着,点开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那是一段经过剪辑的录像,记载着一辆客车在高速公路上的8分钟。 那是早上六点多,星月才刚刚隐去,高速公路两边满是柔曼的芦苇,每当有客车疾驰而过时,靠近路边的芦苇便会如海浪般摇曳起来。 车里人很多,因为坐得太过满当的原因,人与人呼吸中的水汽在车窗上凝结成一层薄雾,大部分乘客都在闭眼休息,空气里也似乎满是昏昏欲睡的味道。 窗边的座位上,带孩子的妇女撕开棒棒糖的包装,小女孩接过哈密瓜牛奶味的糖果,舔得滋滋有味。 忽然间,一块绿底白字的巨大路牌出现在窗外,因为车速太快,路牌倏忽一下便闪逝过去,唯独硕大的字体在视网膜上留下浅色的残影。 这块路牌好像启动了奇妙的咒语,窗外的雾气仿佛一下子渗入了车厢内,监控画面开始剧烈晃动,录像画面变得模糊,窗帘齐刷刷飞起,乘客尽皆左倾。 声音是随后才刺入耳膜,司机猛打方向盘,喇叭声与急刹车的尖锐声响相互叠加,震耳欲聋。 小女孩手中的糖果趴地落在地上,奶黄色的棒棒糖表面沾染了地毯上细小的绒毛和灰尘,向后排不断地滚去。 等客车在临时停车带里停下后,乘客们才如梦初醒,他们赶忙左右查看,过了好一会才发现,周围似乎没有其他车辆。 路很空,空得可怕。 他们于是下意识的看向司机,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按着前排椅背站起,仿佛如有危险,他们会即刻冲出去。 但是,他们都愣住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一把枪,一把顶在司机太阳穴上的枪。 不知何时,竟有人摸到了驾驶座边。 那是个年纪很轻的少年,他戴了条烟灰的羊绒围巾。围巾蒙住口鼻,只露出微微上挑的眼眸,那双眼珠好似润泽的琉璃,让人禁不住想要亲吻。 只见他躬身凑近司机耳廓,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现在是法制社会,枪支管控严格,大部分人都没有亲眼见过手枪,更不用在一场真正的公路劫案中遇到一把上膛的手枪了。 等了几十秒钟,劫车人似乎没有任何动作,乘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母亲搂着孩子轻轻拍背,男人们纷纷警惕地站起身,车厢内的气氛渐渐骚动起来,胆大的年轻人开始走上过道,尝试靠近驾驶室。 劫车人双眼微微眯起,好像在笑。 下一刻,枪响了。 那是真正的枪声,如同爆竹炸裂、车辆爆胎,震得路边堆积的雾气都微微摇晃。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3 乘客们第一反应捂紧耳朵闭起双眼。 与此同时,子弹擦过司机额头,打碎了驾驶室一侧的车窗,玻璃渣碎了满地,司机咬紧牙关缩成一团,浑身都忍不住在颤抖。 原先还抱有侥幸心理的乘客们忽然意识到,这个拿枪的少年,是一个认真劫车的匪徒。 车内霎时雅雀无声。 然而,站在客车最前方的少年却笑了,他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只见手臂一撑,跳坐上客车的面板台,手上的枪支却已经放下。 一个穷凶极恶的劫车犯该如何开口? 是说:“把你们的钱都交出来,否则杀了你们”又或是说,“不想被爆头的话,把值钱的东西放到袋子里”? 已经有客人自觉脱下手腕上的金表,却意外听见很奇怪的话: “女士们先生们,把你们的糖果都拿出来,另外,我很不喜欢柑橘口味!” 少年这样说道,他像玩游戏似的,把枪从左手抛到右手,忽然一伸手,枪管又朝向了妄想乱动的司机:“我说了,请不要乱动。” 他轻柔的嗓音如温水般侵入每位乘客的耳廓。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迷茫地左顾右盼,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快一点,我可没有开玩笑呦。”少年坐在面板台上,笑了起来。他淡蓝色的牛仔裤下面配了双明黄的新版耐克鞋,双脚悬在半空,左左右右,轻轻晃动。 就在所有乘客都还沉浸在未知的迷茫中时,“砰!”的一声,少年再次扣动扳机。 这一次,子弹飞向了客车最前方,挡风玻璃“哗啦”一下炸裂开来,冷风瞬间灌入车厢。 风吹起了少年乌黑柔软的发丝,也让司机的脸色寒如金箔。 仿佛变戏法似地,少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顶枣红的绒线帽,体贴地给司机戴上。 但是下一秒,他又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最前排正要掏电话的不安分的中年人,冷冷道:“快点!” 中年人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半卷HALLS薄荷糖,交了出去。 少年很满意地接过糖,单手从里面挑出一颗,放入口中,还顺手把糖纸塞到了自己口袋里。 领头者自然会带动一群追随者,白色的凉糖、浅黄的柠檬糖,粉色的泡泡糖,五颜六色的糖果纷纷落入少年口袋,甚至有人还交出满满一盒金色费列罗,少年人嫌弃地看了眼巧克力,表示拒绝。 八分钟过后,客车上所有糖果都被扫荡一空。 车载呼叫器不时传来通话请求,智能电脑上的红点闪动不停,少年像是嫌烦了,他关掉呼叫器,又顺手将平板大小的车载电脑从架子上摘下来。 “祝大家旅途愉快。” 他说完,便跳上客车最前方的操作台,还顺手做了个飞吻的动作。 下一刻,只见他毫不犹豫地飞身跃出了破碎的前窗,在公路上打了个滚,飞也似地窜下高速公路,如一只归家的白鹭,飞入茫茫芦苇从中。 第19章 命运 “屌不屌!” 王朝敲下暂停键,画面最后,落在劫车少年似笑非笑的飞吻上。 年轻又话唠的技术员兴奋地赞叹道,于是又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队长地暴击。 “你觉得这很有趣吗?”望着录像中的少年,刑从连冷冷问道。 “劫车诶,为了抢糖果,脑洞何止是大,简直就是大……”王朝又唠叨两句,才意识到周围氛围不对,他抬起头,这才发现刑从连脸色铁青,“头,认真你就熟,又没有人受伤,不是很酷吗?” “没有人受伤?是幸好没人受伤!”刑从连拉过鼠标,拖动进度条,画面停顿在少年举枪射击的刹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小心射偏,造成子弹回弹,很可能有人因此丧命!” 画面上,少年持枪的手很稳,仿若磐石。 这样的姿势,绝不会出现在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年人身上,所以那也绝对不是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年。 车上的乘客或许不会发现,但在录像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少年从举起枪的那一刻起,目光便没有离开过监控摄像头。 他在看监控,他在看,看监控的那些人。 王朝被训得不敢辩驳,只好假装喝茶,一不小心,他就一口气喝光了大半杯冰柠檬茶。 幸好电脑右下角的头像开始闪烁,救他一命,他迅速点开对话框,在现场勘察的民警传来了最新图片。 照片上,是一枚刚从被劫持客车中找到的子弹。 刑从连俯下身,看了眼照片:“又是9mm转轮手枪?” 王朝说着,调出视频,截图放大了少年拿着的枪。 “肯定还是同一把啊。”王朝咬牙,“这个案子也很奇怪啊,那个小兔崽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真的不用找专家看看吗?”他试探着问道。 自从林辰失踪后,警队原本的心理学顾问付郝教授因为受不了打击,选择回母校永川大学教书,心理顾问一职便空缺下来,为了填补空缺,上级部门为警队指派了一名据说是犯罪心理学界新星的专家作为宏景市刑警队新任顾问。 刑从连一听这话,当即瞪眼:“你说那个见了我就让我去看病的爆炸头?” “他还说我有Hyperactivity,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王朝一拍桌,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后来我回家一查,你猜怎么着,他说我有‘多动症’,老子怎么有多动症呢!” 他说着,气愤地靠向椅背,一只手转着笔,另一只手拍了拍刑从连的肩,一小撮锡箔灰从刑从连肩头飘落,王朝捻了捻烟灰,问:“你又去阿辰墓边了?” “能专心说别人坏话吗?”刑从连很尴尬地直起身,迅速拍掉王朝手里的锡箔灰。 林辰坠江到现在已经过去许久,久到林辰这个人仿佛从未在城市里出现过,他只是偶尔会去林辰坟前坐一会,大多是在案件太过繁琐古怪,令人毫无头绪的时候。 而这次的连环抢劫案尤为古怪,甚至比冯沛林的案子还要诡秘,一个专门在高速公路上持枪抢劫客车的劫匪,他身手敏捷,受过专业射击训练,往往能在30秒内控制一辆客车,但令人好笑的是,他甘冒巨大风险劫持客车,索要的却只是几块甜蜜的糖果。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4 少年如彩虹糖般绚烂,媒体甚至将他名为“糖果大盗”,小孩子喜欢他,女孩子仰慕他,连被抢劫的途安客运公司的生意,都因为这个劫车少年而好了许多,所以整桩事情,怎么看都像是特殊团体戏耍公众的游戏。 刑从连却觉得很不安,他无法说清这种不安究竟源自何处,但他总觉得这好像是场拆弹游戏,剪错一根引线,炸弹会立即爆炸。 手上满是冰柠檬茶杯壁上的水渍,他用沾满冰水的手撸了撸脸,准备离开。 说来也是很巧,那时他的视线因为水渍而变得模糊,那时他的脑子里甚至没有在想林辰。 可当他视线不经意从电脑屏幕上晃过时,他却在客车车厢后座看到一个人,然后,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个人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戴黑色鸭舌帽,仿佛正在酣睡,但刑从连却很清楚,那个人根本没有睡着。 因为就在少年掏口袋拿枪之前,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 这是极微小的动作,也是极其心有灵犀的动作。 哪怕是提前0.1秒的预知,也是预知。 所以这不是巧合,但是否巧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人的脸,刑从连实在太过熟悉。 熟悉到就算是在低像素的黑白监控录像中,就算他只露出一双眼睛,刑从连也能将他认出。 那就是林辰。 刑从连按了下回车键,画面暂停,他白得有些过分的手指吗,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圈起了一张脸。 王朝盯着视频看了一会,问:“老大,你不会是想说,车上有小兔崽子的同伙?” “这是林辰!” 王朝惊呆了,他赶忙截图,将图片放大,但就算像素颗粒都被放大到指甲盖大小,他也没能将图片里的人和林辰联系起来。 所以,他只能郑重地回头,盯着刑从连的眼睛,认真的说:“老大,讲真我觉得专家说得很对,你该去医院看看。” 刑从连猛抽了王朝一记头皮。 技术宅抱着头,欲哭无泪。 …… 无论警局里的人看多少遍录像,劫车的少年已飞入茫茫芦苇,注定不见踪影,被解救出的乘客,都被分批送往最近的休息站食堂,吃一些简单的食物,并等待笔录。 食堂的空气里有些油腻,气温也还是有些低。 所以大部分乘客都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一边,任由暖融融的阳光烘烤着身体,他们相互交谈,并没有因为方才的劫车案而惊恐不安。 在人群的边缘,一处有些阴暗的地方,有位青年正将脖子里的围巾解下,给身旁拖着很重行李的老太太围上。 老太太像是很高兴有好看的青年坐在自己身边,她摸了摸脖子里的围巾,笑呵呵地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只橘子,塞到青年手上。 橘子很凉。 如果王朝在场,一定会跪着咽回之前那句话。 那确实就是林辰,与冯沛林双双坠入湍急江水中,连尸体都没有被打捞起的林辰。 林辰摸着冰凉的橘子,有些不经意地,望向了出口方向。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命真的不是很好。 如果你为了离开,通过诈死骗了一些人,其中还包括很关心的你朋友,那你一定会很害怕再见到那些被你骗过的朋友。 或许某一天,你会你的朋友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遇,这是你为重逢做的设定之一。 但在那些设定里,一定不包括坐上一辆大巴并在你朋友所管辖的路段遇上劫车的匪徒。 这个设定太离谱太作弄人。 命运,真得太无情。 …… 同样感慨命运无情的,当然还有警局里的某位悲伤了大半年的刑警队长。 “告诉现场的兄弟们,请车上的乘客好好在休息站休息,警方会统一安排车辆,送大家离开,记得,我到之前,谁,都,不,许,走。”刑从连勾起嘴角,一字一句说道。 他说完,扭头就要走,可就在他要去拉门的瞬间,有人抢先推开门,走了进来。 来者仿佛是什么业界精英,他穿齐膝的驼色风衣,脖子上围着条烟灰色菱格围巾。 刑从连与之一握手,对方从口袋里掏出张烫金名片,双手持着递到他面前:“杨典峰,途安客运总公司经理。” 事实上,因为连环客车劫持案,他与途安客运公司公关打了很多次交道,这帮人油盐不进的生意人,很不配合调查,所以刑从连接过名片,很没耐性地坐在办公桌上,点了根烟塞进嘴里:“杨总有什么事吗”。 “宏景高速的案子,还请刑队长多费心。” 一听又是打官腔,刑从连吸了口烟,吐出一口烟圈,“其实你们还挺高兴的吧。” “刑队长何出此言?” “出了个客车怪盗,可比得上黄金时段的广告。” “刑队长认为,连环抢劫案是鄙公司所为?” 杨典峰的围巾上露出一小块商标,那是出自高档专卖店的限量款,单单一条围巾就抵得上他半年工资。 “哪有哪有。”刑从连心不在焉的答道。 “刑队长或许会认为,这是鄙公司为了生意而玩的游戏,但事实上,为增长百分之几的市场份额而担那么大的风险,并不划算。” “杨经理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么几句话?” “事实上,鄙人是来为刑队长提供一道线索的。”杨典峰生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我们公司的所有客车都配备了基于地理信息系统和MEMS加速度剂的自主呼救系统,今天,被抢劫的A7645号客车上的车载电脑被劫匪取走,但我们发现,客车信号并没有消失。”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5 王朝猛地起身,他抢过杨典峰的电脑上,在上面一阵敲击,然后突然说道:“头,和平北路方向,向南行驶。” 杨典峰抱臂靠上椅背,冲刑从连挑眉一笑。 第20章 曾经 知道林辰就在休息站,并且跑不了,刑从连反而不急了。 他很清楚,以他那位朋友的聪明才智,一定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那么看着一位平素以冷静镇定著称的人焦虑不安,真的非常有趣。 和平北路上,协管的交警那辆妄想由南向北,转入昌平大道的小型校车。 刑从连到时,校车司机还在和拦下他的交警纠缠不休。 “师傅,您确实没有违章,就是警察同志想问你一些问题。”交警站在校车边,耐心劝说。 “学生们赶着上课呢!”校车司机拍了拍方向盘、 刑从连绕着明黄色的校车转了一圈。 车上的学生已经下车接受检查了,少男少女们穿着私立学校校服,在路边三三两两站着。 女孩子的水手裙正在膝盖上方,风一吹,就露出青春活力的腿部线条;男孩们丝毫没有骄纵气息,虽然被耽误了时间,却很安静地等待问询。 “枫景学校?”刑从连把目光落在校车左侧金色枫叶与银桂枝组成的校徽图案上。 “市里有名的私立学校,开设从幼儿园到高中的课程,学费可贵了!”王朝指了指路边顶着蘑菇头的小女孩,小女孩也穿着藏青色校服裙,由一个高大的男生抱着。 “这么小的孩子,家长就放心让她自己上学?”刑从连不住咂嘴。 “在枫景,幼儿园的孩子都由专门的高年级学长学姐一对一负责接送,怎会不安全?”听到了他的疑问,站在一旁的客运公司经理忍不住回答。 “你家有孩子在枫景?” “我最小的弟弟,在里面念高中。” “有钱人啊。” 听他这么说,杨典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了笑,却只是说:“毕竟教育质量好,花再多钱也是应该的,刑队长若是也想送孩子进去,我可以介绍您认识校长。” “我们刑警很穷的,付不起学费啊。” 刑从连这么和杨典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忽然间,协助处理现场的警员似乎从一位女生书包里翻出了什么。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女学生紧握包带,言辞却平静。 警员将东西封进证物袋,递给刑从连。 刑从连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再次走到女学生的面前:“小妹妹……”他刚开口,王朝就从侧面踹了他一脚。 “这位同学,你说这东西不是你的?”他迅速转换语气,将证物袋举到女学生眼前,里面正是前不久刚被劫车少年拿走的车载平板电脑。 女生点了点头:“我早上收拾书包的时候,并没有这个东西。” “那么你也从没有碰过它?” 女生眼神清亮:“我想你们可以去检验指纹。” “有道理。”他用手摸下巴上的胡茬。 “我的书包今天一直都背在身上,除非是有人在我从家走到公车站的时候把这东西放到我包里的,但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女生看了眼自己的书包,上面的铁搭扣扣得牢牢的。 “有道理。”他继续摸胡茬,“你几点出家门的?” “7:35。” “你家住哪?” “若水街。” “噢?”刑从连端详着女生,却没有问其他问题。 “那叔叔,我可以走了吗?”说完,女生就往校车方向走去了。 “有趣。”刑从连望着马尾辫女孩的背影,自言自语。 王朝快要看不下去了:“头,你快把平板给我,赶紧去休息站找阿辰吧,求你了!” 准备瓮中捉鳖的刑警队长才不会在意下属的哀求,他施施然递出了平板电脑,悠闲地抱起手臂等在一旁。 看着刑从连愉悦的面容,王朝一口恶气憋在胸中,却还是只能认命地干活。 他迅速将平板连上电脑,敲击下一堆眼花缭乱的代码。 地图上勾勒出一条复杂的红色路径,显示着这块车载平板离开被劫持车辆后,所经过的具体位置。 仿佛蛛网般的路径图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王朝却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输入了两个位置。 “见鬼了……”王朝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电脑上的路线图,下意识冲刑从连喊道:“头,这电脑的GPS有问题,这根本不可能!” 听闻此言,途安公司总经理面色一变:“警官先生,这套车载系统是我们公司最新配备的,不可能出问题!” “你看哦,我刚用手机导航简单计算了下,从宏景高速十方路段到我们现在的位置,总计165公里,要两个多小时车程。”他说着,把手机朝向了杨典峰,然后戳了戳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但你看看现在刚到8:00啊,离客车被劫才一个半小时,而且他的行驶路径这么复杂,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从那到这。” “或许是抄近路呢,你分析下这些路径,应该会有线索?” 王朝想反驳,但他想了想,刑从连说得可能也有道理。于是他调出一张宏景市周边地图,开始埋头认真研究起来。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6 刑从连端详整张地图,那道路密密麻麻,如同附着在人体上的血管。 “刚才那个小妹妹说,她是7:35出门的,她很确定,在这之前,这个平板一定不在她书包里,所以,你着重研究下,在7:258:00这段神奇的时间里,我们可爱的平板究竟经过了哪些地方,又是怎么到小妹妹的书包里的。” 王朝眼前一亮,他按刑从连所说的,开始调取数据,但很快,他就郁闷了。 “杨经理,讲真你们的系统还是有问题。”技术宅一脸懊丧,“为什么你们的GPS定位系统没有“位置—时间”记录。” “什么意思?”刑从连问。 “就是你们的这个系统,只会记录机器所在的位置和行驶路径,却不会记录它是什么时候经过了这些地方。” 杨典峰很无奈地摊了摊手:“对于我们来说,GPS只是方便我们管控、监视车辆行驶路径,真是很抱歉了呢。” “那只能结合监控排查了,我去问校车司机拿他每天的行驶图,你比对看看”刑从连也有些失望,他拍了拍王朝的肩,似是宽慰。 “可这也没有意义啊老大!”王朝搓了搓手,“就算比对出来了,知道它是怎么进小妹妹书包的,又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什么?”刑从连语气有些冷,“证明一个罪犯有能力办到一件我们通常无法办到的事情,证明我们被他耍得团团转,证明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目的,你还需要什么证明?” 刑从连说完,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径自朝司机走去。 王朝看着自己老大的背影,总觉得从那个满是暴雨和血腥气息的秋天过后,他的队长,似乎正默默发生一些变化,可又说不好,究竟是哪里不同了。 “刑队长,请稍等。” 刑从连走出没两步,就被杨典峰叫住。 “我这里有最新的宏景地图,纸质的。”杨典峰跑到自己的车子里,从置物箱里拿出一份地图,小跑着,送到他手上,“您让他直接在地图上画,这样看得会更清楚。” 校车司机似乎是也发现刑警队长脸色不善,于是出奇地配合工作,他在宏景地图上标出了每天的行驶路线图,还清楚地注明了每一个停车上下点,刑从连看了眼地图,然后又将地图拿回去给王朝。 王朝对照着地图上的路线,将行驶路径编入电脑,一条简洁明了的黄色路径图,开始与平板的系统所记录下的红色路线交叠起来。 “真见鬼了。”刑从连终于忍不住,再次重复了刚才王朝说过的话。 因为两条路线最早的交叠点,是在枫景学校门口,而在那之后,红、黄两线有多次分开又多次重叠,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如果有配上时间轴线,就很简单了。”王朝很郁闷地说。 “我去转一遍这段路。”刑从连指了指校车路线。 “我和您一起去吧。”杨典峰笑着说。 车窗外,路牌不停变换,杨典峰坐在副驾驶位上,见刑从连只看了一眼地图,却没有拐错半个弯。 “刑队长记性真好。”俊美的客车公司经理靠着窗,单手撑起下巴,任由春风将他的发丝吹乱。 刑从连叼了根烟,懒得搭话。 在离枫景学校很近的路口,刑从连停下了车,正是上学时间,少男少女们从一个路口之外的地方下车,走入校门。 杨典峰跟着一起走了下来,与他在遍植香樟的林荫道上漫步。 刑从连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口袋里。 微寒的春风和喧闹的言语从他身旁拂过,他却兀自前行。 “您在想什么呢?”杨典峰终于忍不住问道。 “曾经,我有一位朋友告诉我,如果有事情想不明白,就好好感受。”刑从连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那您感受到什么了吗?” 刑警队长睁开眼,没有说话。 第21章 重逢 不知谁说过,每一次重逢,都是为了下一次的分离。 这句的潜在意思是,重逢并不一定都是好事。 对林辰来说,他现在无法定命运安排的重逢到底是好是坏,他只知道,等待重逢,是件难熬的事。 阳光悄然无声洒下,食堂里很宁静。 休息站工作人员拿来棕色毛毯,第一批到来的女警正在给乘客倒茶,见女警不紧不慢的动作,林辰意识到,刑从连应该是发现他了。 “你们什么时候才做笔录啊,我们赶时间回家呢!”有乘客捧着纸杯,语气略微透着不耐烦。 “就是,留两个人下来说说就好了!”一旁的乘客附和道。 “您稍等一会儿。”女警笑得十分温柔,“前面鉴证科的同事还没清理完现场,高速公路限速通行,客运处新调来的车,也被堵在半路呢。” “还要鉴证科,像拍电视一样!” “这都快两个小时,还没弄完啊?” “搞这么打阵仗干嘛啦,我们人又没事,小朋友恶作剧而已!” 几位年长的妇女三三两两发表意见,林辰依旧坐在很角落的地方,角落里有些冷,但也因此非常安静,他很认真观察每一人的表情,心中渐渐升腾起奇异怪的感觉。 再次提起劫案,所有人脸上都很轻松很无所谓,他们不仅没有任何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反而责怪警方大惊小怪。他的目光,最后落到女警脸上,女警轻轻将长发拨至耳后,很可惜的是,他也并没有在女警美丽的脸庞上,找到任何属于紧张或者凝重一类的情绪。 那么,所有人现在之所以还留在这里,除了刑从连的命令,大约就真的是因为后方堵车。 林辰渐渐觉得事态有些严重。 他向窗外望去,那里是延伸至天地尽头的青绿色芦苇,风一吹,便漾起海一般的涟漪。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7 空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又渐渐变得太过安静。 忽然,林辰听见楼下传来一些脚步声,那是典型的警用皮靴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并且声音越来越密集,楼下像是来的很多人,那应该是警方的大队人马赶到。 那些人踏入大厅走过转角然后上楼…… 意识到这点,林辰忽然觉得紧张,这种紧张不至于让双手出汗身体颤抖,但足以瞬间打断所有思路,他很明显感到心跳很快、大脑很空白,所学的任何心理调节法,甚至在这一刻,都不会被回忆起。 他在紧张,他因为即将到来的某一人而紧张。 啪嗒一声。 皮靴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林辰下意识抬起头。 如果说,紧张感到来,是毫无缘由的条件反射,那么那么紧张的褪去,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楼梯口的身影很挺拔,如同岩石堆砌的孤峰,也很料峭,仿佛降霜的冬夜。 那人警服笔挺,肩膀上银星闪耀,那人姓黄,周吴陈黄的黄。 …… …… 接到王朝电话时,刑从连刚走入枫景学校。 “卧槽老大不好了,黄督察要带专家去去休息站做笔录了,你赶紧去,晚了我怕我家阿辰惨遭毒手啊!” 电话那头,王朝连珠炮似地吐了一堆词,因为他发音太快,刑从连并没有听得太清:“你说哪个督察?” “黄泽黄泽黄泽啊!”王朝简直要急死,“高速堵车最佳行车路线我已经发你手机了不谢么么哒!” 王朝话音未落,刑从连就听见手机响起新消息提醒,他低头一看,是封新邮件。 “是出了什么事吗,刑队长?”杨典峰似乎隐约感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紧急,忍不住很关心地问道。 刑从连皱了皱眉,然后迅速转身,向路边的吉普跑去。 校外春风是因为年轻人的喧闹,而食堂里的喧嚣,则全是因为数名警察的到来 大厅一角的旅客们纷纷站起,日光从落地窗和高出的透明顶棚散落进来,黄泽站在楼梯口,却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阳光太明亮,米色大理石反射了大部分光,黄泽感觉被什么东西刺到双眼,一阵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林辰,那也确实是林辰。 但林辰的尸体明明该在滚滚江水里,林辰的魂魄明明该在什么墓地里…… 可林辰就站在旅客中间,他眼神清亮,头发因阳光而显得微微湿润。 黄泽忽然很想笑。 他看见林辰放下手里的纸杯,转身替身边的老人披好围巾,说了些好像是安抚情绪的话,然后才慢慢走过来。 果然是林辰,哪怕撒下弥天大谎,哪怕被人当场撞破,也依旧波澜不惊、毫无歉意。 林辰越走越近,黄泽的拳头也越捏越紧。 最后,林辰终于在他面前停住脚步。 他居高临下,看着林的眼睛,妄图从中看出任何歉意或者愧疚,可是没有,林辰依旧很平静淡然,淡然到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那一刻,黄泽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他猛地挥拳,冲林辰脸颊打去。 那是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拳,把林辰打得猛一踉跄,但他并没有解恨,他见林辰捂脸退了两步,再次捏紧拳头,向前挥去。 林辰被打得有些晃神,疼痛是其次,眼前陷入短暂的黑暗,失去了任何行动能力,他意识到黄泽又向他挥拳,他觉得自己应该躲开,可身体完全不听指挥。 然而第二拳并未如期而至,黄泽脑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的拳头似乎在半空中换了位置,落到了他的肩头,他直接被人一把扣住。 等林辰反应过来时,耳鸣很厉害,脸火辣辣的疼,嘴里满是血腥味道。 他感到自己的脸被按在什么硬质布料上,直到心跳声传来,他才意识到,他正被黄泽紧紧抱住。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他听见黄泽在他耳边说。 他能明显感觉到,黄泽声音有些哽咽,可是又哽咽什么呢? 林辰觉得奇怪,也很尴尬,他双手不知该放哪里,然而黄泽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最后,还是旁边不知谁的一个问题,解救了他。 “你就是林辰?” 说话的人顶着满头蓬松杂乱的卷发,那些头发几乎要遮住眼睛,林辰循声看了对方一眼。 黄泽如梦初醒,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猛地推开。 林辰捂着脸抬头,看到了一头蓬松杂乱的卷发。 “你果然没死啊,黄督查还伤心很久呢?”那人的语气很随意,仿佛早就料到此事般胸有成竹。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姜哲。”见他没反应过来,有些呆愣,姜哲脸上露出一丝嘲讽,“宏景市局新任心理学顾问。” 哦,原来是刑从连同事。 林辰点点头,很自然地伸手。 然而姜哲却没有伸手:“1111特大杀人案,你的嫌疑还没洗清,我不和杀人凶手握手。” 姜哲的声音很大,大厅内的所有目光,齐刷刷向他聚来。 哦,果然是黄泽的朋友。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8 林辰收回手,很礼貌地欠了欠身,既然打过招呼,又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他就向自己的坐位走去。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次劫车案和你有关吗,你还是那么想出名!” 身后传来姜哲连珠炮似的发问,林辰只好再次停下、转身,看着姜哲微挑的眉和嘲讽的唇,他很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认真回答:“不是,我只是刚巧路过,不那么走运的一名受害者。” 像是被触怒了似得,姜哲猛地拔高音量:“是,受害者,上次冯沛林的案子你也是受害者,我看过卷宗,你还和受害者一起搂着跳江!你这么直觉敏锐,会不知道有人观察你三年?你根本就是在帮冯沛林逃命,也只是那个白痴警察不会怀疑你!” 姜哲语速很快,声音很冷,整得玻璃窗似乎都在抖动,因为声音太大,他也说得很累,于是他顿了顿。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很轻飘很随意的声音:“诶诶,姜专家,在背后说人坏话不好吧。” 姜哲猛地一怔。 林辰,也猛地一怔。 第22章 资格 刑从连觉得,这件事到现在为之,都非常有趣。 比方他想让林辰多呆一会儿,以此惩罚林辰无声无息无情无义的诈死,然而没想到,一路上,体会煎熬的人又变成了他自己。 又比方说,他设定了好几种再见林辰时的情境,可等到楼下,他听见姜哲的话,那些想好的对策,又统统不够用了。 他扶着把手,走上楼梯,真心觉得,命运啊,它总是这么有趣。 二楼楼梯口,竟然被愤怒的黄泽和比黄泽更愤怒的姜哲占据。 隔着两人的身影,林辰也同时看到了刑从连,他们对视一眼,这时才觉得,原本预设的一切剧本,好像瞬间失去效力。 仿佛水流总会入海,仿佛冬天过后便是春天。 原来重逢见面,是件很寻常的事。 既然很寻常,那也就无需太激动。 林辰擦了擦嘴角,只见刑从连一副装作没看见黄泽和姜哲的样子,从那两人中间穿过,走到他面前。 “他打你了?”刑警队长身材高大,穿着件警用风衣,身上还带着春风的寒气,混着着满身薄荷烟草的气息,有些清冷,也有些甘甜。 “是啊。” “疼吗?” “疼。” 林辰回答完毕,却久久没有听到接下来的话,他抬起头,恰好望进刑从连的眼眸,那双眼睛带一点绿,带一点蓝,如海般深邃。 而林辰这时才发现,刑从连把头发剃成了板寸,混血儿的容貌,实在是好看极了。 他很少注意别人的容貌,他总是在看一些和长相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情绪又或是态度,但今天,他确实很纯粹在看刑从连的脸。 刑从连大概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单纯在欣赏他的长相,所以见他这么仰头,他想了想,然后说:“没事就好。”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林辰偶尔空闲时也会想,如果刑从连知道他没死,会说些什么,但综合那位的血统,总之一定会些很奇怪话,但他没想到,刑从连会这样描淡写。 没事就好…… 没有哪句话比这句更轻,也没有哪句话,比这句更重。 林辰有些动容。 刑从连说完,见他没有动,大概是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他向前走了半步,伸手抱了抱他,刑从连的拥抱很清浅,搂紧又松开,至多也不过两三秒钟。 可林辰仿佛闻到刑从连身上的香火气息,于是他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其实,刑从连与林辰从交谈到拥抱结束,也不到一分钟时间,但落在黄泽眼中,已经刺眼得有些过分, 只见刑从连抱完林辰后,目光再次落在林辰的侧脸上,林辰脸颊青紫、嘴角开裂、甚至还渗着一些血迹,黄泽意识到自己下手有些重,就在那时,他见刑从连回头,看了他一眼。 刑从连眼神很冷漠,仿佛在说:要打也是我打,你有什么资格打? 那是一种混杂鄙夷与轻视的冷漠。 被人轻视,则是黄泽从小到大从未体验过的,刑从连只用一个眼神,就成功点燃他所有怒火。 他按住了想要回击的姜哲,对刑从连冷冷道:“从案发到现在将近两个多小时,刑队长这是才到吗?”未等刑从连回答,他又说:“如果不是知道林辰在这儿,刑队长还准备让乘客再等多久?” 身为上级督查部门负责人,黄泽这句话说得非常诛心,并且无视了最先抵达现场安抚乘客的民警。 乘客们微微有些骚动,似乎在附和。 刑从连有太多理由可以辩解,比如出现了新的线索要去追查,又或是前方堵车之类,但任何理由,在此时此地说出来,听起来都像在推卸责任,都不恰当。 那么,不辩解,就是最好的辩解。 他于是拍了拍林辰的肩,尔后向乘客们点头致意:“等客运站车来,大家就可以离开了,辛苦大家久等了。” “刑队长,你就这么让乘客离开,笔录做完了吗,错过重大线索,这个责任你但得起吗?”黄泽冷笑道。 “你急着走吗?”刑从连问林辰。 “暂时没什么大事。” 刑从连点点头,指了指林辰说,对黄泽说:“线索说他暂时不走。” 黄泽气结,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刑队长的线索,指的是重大凶杀案的犯罪嫌疑人?”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39 似乎是见自己要巴结的对方正渐渐处于劣势,在一旁的姜哲忍不住开口。 “姜专家。”刑从连厉声喝止他。 姜哲吓了一跳。 刑从连微微一笑,说:“我们是法制国家,做事呢讲话呢,都要讲究证据的。”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啊。” “姜哲!” 黄泽突然开口,喝止住姜哲,他说:“以刑队长的级别,还不便接触这些绝密信息。” 听了这话,姜哲只是冷眼盯着林辰,然后便不再说话。 “刑队长是不准备按章程办事了?”黄泽话锋一转,语气凛然。 这两人的态度真是没劲透了,刑从连于是说:“那肯定不是啊,我现在准备去案发现场看看,黄督查要一起吗?” “既然如此,刑队长现在可以好好与林先生叙旧了,本案现在由江省警队负责,刑队长可以休息了。”黄泽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自刑从连接手公路连环劫车案已一月有余,黄泽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踢出案子,甚至连个理由都不给。 任何人听到这话,都会生气甚至吵闹,但刑从连没有,毕竟他真的很看不起黄泽。 “行啊,这里你最大,你说了算。”他向林辰努努嘴,双手揣兜,转身就走。 林辰很自然地,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边走,还边小声交谈。 “你怎么发现我的?” “那小子动手前,你看了他一眼。” 站在一旁的黄督查听见空气里飘来的零星问答,于是更生气了。 …… 等到了刑从连的吉普车边,林辰才发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 “杨典峰,出事那家客运公司的经理。”刑从连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林辰点了点头,坐上后坐。 “怎样?” 见刑从连上车,杨典峰坐在副座上,关切问道。 “没事,上级不让查了。” “怎么会这样!” 刑从连却不以为意,他拉上车门,回头看了眼他,说:“和你没关系,黄泽这一看就是早想把我踢走……” “我知道,不过按照跨省协同办案条例,第三章第四条,如发生重大案件,为了保证警力资源合理分配,地方刑警因听从上级统一调配,但在不影响调查的前提下,案发当地刑警亦有独立调查权。” “背真熟。”刑从连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像是早有打算,他迅速发动吉普,“那一起查吗?” “嗯。” 听到他的回答,刑从连脸上漾起一抹笑意。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真正的案发现场。 客车外围了明黄的警戒线,两只皮毛光亮的马林斯诺犬正好回来,其中一只嘴里还叼着只明黄色板鞋,怎么也不肯放。 “怎么回事?”刑从连下车问道。 “据说是追踪了十公里,只找到一只鞋。”提前来到现场的王朝蹲下身,抚摸着搜寻犬的脑袋。 训导员正努力从搜寻犬嘴里掰出鞋子,林辰默默来到来到刑从连身边,王朝抬头看了他一眼,见状不由分说,一拳锤在刑从连背上:“老大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我家阿辰是读书人!” 被偷袭时,刑从连正戴着手套,检查看那半只板鞋,他一个踉跄,脸和板鞋差点亲密接触,他刚想喊冤,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跟着刑从连的动作,林辰也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除了青笋般柔和的草木气息,竟然还有点香气。 “这个味道,是香水?”杨典峰不知何时凑到刑从连身旁蹲下,也闻了闻,这样说。 “嗯?” “很像是LANCOME MIRACLE的味道,但我不能确定。” “那是什么?” “是一款女士香水,很多女孩喜欢。”杨典峰如数家珍,“可是,按照这个留香程度,他很有可能,是把香水专门洒在鞋上?” “为了扰乱视线。”刑从连说。 “是吗?”杨典峰望着刑从连笑了笑,目光包涵崇敬:“幸好您还愿意继续查案。” 第23章 名人 刑从连勘察完车外,绕开满地碎渣,向大巴内部走去,杨典峰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林辰站在车外,在同王朝说话。 “你是说,他拿走的车载平板,出现在市里?”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0 “对啊,奇怪吧,而且路线很诡异,看上去GPS像坏了一样。”王朝看了眼跟在刑从连屁股后面的男人戳了戳他,“我怀疑,他们家车有问题。” 听了王朝的话,林辰眉头轻蹙:“有什么依据吗?” “暂时还没有啊,就是看他的样子太谄媚了,一定有什么问题。”王朝同志很肯定道。 望着大巴里勘察现场的警员,林辰只觉得这件案子很奇怪,很危险。 那个少年可以为糖果劫车,可以让警方追踪十公里,可以完成不可能的偷运任务,这些都很厉害,可虽然很厉害,却毫无意义。 没有人会花这么大的代价做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本身就此案最奇怪的地方,值得警惕。 忽然,远方传来引擎轰鸣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林辰回过头,发现对面车道异常空旷,有十几辆车正从远方高速逆向行驶而来。 领头的,是辆白色警车,其后跟着或大或小的商务车,那些商务车无一例外,都喷涂着各大电视台台标,显然是新闻采访车。而在车队最后,竟是有辆高速公路清障车。 转眼间,车队便行至眼前,白色警车猛一刹车,擦过白色分道线,发出尖锐声响,其后十几辆车纷纷停下,溅出无数烟尘,然而车上的人,都没有下车。 就在这时,清障车上跳下几位工人,他们行动有致,迅速移开一段护栏,这十几辆车便从中穿过,最后,齐齐停在在黄色警戒线外。 望着近处的纯白警车,林辰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咔哒一声,车门开了,有人从车上跨下,皮靴光亮、裤料笔挺,正是黄泽。 林辰看到了黄泽,黄泽当然也看到了林辰,所以感慨阴魂不散的,就不止林辰一人。 然而黄泽并没理睬他。 因为看上去,黄督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转过身,走到警车后方,拉开车门,他举止端正,绅士非常,引来一片镁光灯闪。 然后,姜哲从后门走了下来。 林辰看呆了,但令他更吃惊的是,就在姜哲下车后,所有镁光灯、话筒,被迅速抽离黄泽身侧,尽数凑到满头糟乱卷发的年轻人面前。 “姜老师,请问您对凶案现场有何分析?” “姜老师,您是认为劫案还会再次发生吗?” “姜老师,您能对劫车少年的心理情况做一下分析吗?” “姜老师……” 记者们问题很多,语速非常快。 姜哲刚从国外回来,在著名电视台担任一档情感谈话节目主持人,以犀利而不留情面的风格著称,这是他成为警队顾问后,第一次接手案件,所有记者都提前收到风声,姜老师会先去休息站询问受害者,然后进行现场勘察,并欢迎媒体全程跟踪访问,记者们当然非常兴奋。 更何况糖果大盗的案子本就十分有趣,劫车只为抢劫糖果的可爱少年,他行动果决他幽默风趣,他把所有警察都玩得团团转。他这一刻在嚼泡泡糖,下一刻说不定就混在休息站的乘客里面,谁知道呢? 糖果大盗再加上本身就很有话题的姜哲,媒体人们简直爱死这样的组合了。 “根据劫车少年的年龄分析,他应该处于青春叛逆期,反叛行为是为了吸引他们注意,和脱裤子的露阴癖一样,有人看他他就勃起。”姜哲一如既往犀利,自带爆点,现场气氛愈加热烈,快门声此起彼伏,每个记者脸上都写满兴奋。 “是这样吗?”看见大批人员到来,刑从连走下大巴,站在林辰身边。 “他说得很对。”望着采访现场,林辰说,“因为对,所以很可怕。” “确实。”刑从连说。 王朝在旁边听得迷糊:“啊,你们说什么呢?” “你看,如果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吸引关注,他无疑已经成功。”记者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采访声随风飘来,姜哲神采飞扬,逗得记者们前仰后伏,林辰顿了顿,与刑从连对望一眼,“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吸引关注?” “青春期中二少年都这样。”王朝不以为意答道。 “没错,青春期的到来,会导致青少年急需社会关注,这个没有问题。但出现这种问题的年轻人,内心必然是不平衡、极端、偏执的,反应在行为上,是同样的状态。但那个少年没有,他行为果决、举止优雅、言语风趣……。 “你这么一说,人设有点萌啊!”。 “对,他会让你觉得可爱觉得很酷,他是个持枪抢劫犯,你却有这种想法,这不是最可怕的事吗?” “他脑子不正常你别理他。”刑从连拽住技术宅的衣领,把人拖后。 “怎样?”林辰问。 “车上很干净。”刑从连脱下手套,塞在口袋里。 刑警队长口中所谓的干净,当然不是指客车里的卫生状态,而是指少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用于追踪的痕迹。 “没有指纹,没有毛发,他连糖果纸都一起带走。” “胆大心细、处心积虑。”林辰说。 “他的目的,一定不是只为吸引关注那么简单。”刑从连看着姜哲和在采访现场外孤立的黄泽,冷冷道。 林辰远望着直至天地尽头的芦苇地,终于开口:“刑从连,封闭这一路段吧。” 他话音未落,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刚才一直在安静旁听的客运公司经理:“你开什么玩笑!”宏景高速全长三百十七公里,西起穹山,东至永川江,是连接两省的交通枢纽,日平均车流量在三万以上,哪怕只是封闭半小时,都会让高速公路出口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更何况公路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已经发生公路抢劫而封闭整条高速,这是闻所未闻之事。 刑从连看着林辰不似在开玩笑的面容,事实上,他心中同林辰一样,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以他的经验,无论是全城乱跑的平板还是漫天芦苇地里的女士香水,都是为了分散警方注意,既然已开始分散警力,那就代表这个持续劫持客车的少年,要开始最终行动了。 然而,这一切又都只是猜想,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到来。 “这个问题,我做不了主。”他很诚恳道。 林辰却仿佛看出他心中的不安,他指了指远处的笔直挺立的督察,问:“那么他能做主吗?” 刑从连顺着他白皙手指看去,黄泽仿佛感知到什么,恰好转过了头。 “刑队长,您说阻止您调查的上级,是黄少?”杨典峰恍然大悟。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1 “嗯啊,就是他啊。”刑从连随口答道,继续和林辰说话,“要试试?”他问。 “黄少是出了名的强硬派,他对您有成见,您何必去自取其辱?”杨典峰有些着急地劝说道。 刑从连看他一眼,很无所谓地说:“说服黄泽是捷径,有捷径,总要试试。” 林辰点了点头,显然和他是一个态度。 这时,黄泽已走到他们面前,他没看林辰一眼,而是很目空一切地对他说:“刑队长,此案似乎已经不属您管辖范畴了吧,请您带无关人等,马上离开。” 黄泽所说的无关人等,当然是林辰了。 “黄泽,你这样很没意思。” 刑从连微微低头,看着黄泽,平静道。 “刑队长手头没有别的案子要查吗,为什么您还在这儿,纳税人可不是付钱让您上班观光旅游的。” “我手头,没有案子比这个案子更重要。” “呵,重要?你真觉得这个案子重要,为什么一个多月来,此案调查没有任何进展,现在你来谈重要性,不觉得有点晚吗……” “吵架没有意义,要吵架我可以和你吵三天三夜而你一定输,你现在认真听我说话。”刑从连打断黄泽,“我们怀疑,罪犯很有可能有大动作,希望你能出力,向更高层反应,关闭高速,以防万一。” 第24章 有钱 人和人,是不同的。 这是句废话,这句废话却告诉我们,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不要抱有成见。 刑从连当然不喜欢黄泽,但他对黄泽没有成见。 对刑从连来说,不想做纨绔子弟的人,总是值得尊重一下,这是他之所以还愿意找黄泽商谈的原因。 黄泽也确实在思考,他没有迅速给出回答,他的目光从林辰脸上逡巡而过,问:“是你的意思?” “这件事危险。”林辰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不可能因为你的看法,就封闭这段高速。”黄泽看了眼正接受采访的姜专家,说:“那才是真正的心里学专家,我需要听专家的意见。” 黄泽墨守成规、一丝不苟,这是他会尊重击败一干竞争对手,成为省厅督察的原因,这种个性并不是件坏事,但有时也不一定太好。 刑从连叹了口气。 黄泽向记者礼貌致歉,把带着姜哲带到林辰面前。 姜哲一听缘由,瞬间炸了:“这就是个青少年叛逆时期的恶作剧,因为恶作剧封闭高速,你开什么玩笑?”姜哲压低声音,似乎不愿让远处记者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他冲林辰冷笑:“我知道,其实你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好再出点名,你以为你还能回到以前的风光的日子?” 他说完,甩手就走,林辰却叫住他:“姜哲,你能为你所做的每一条分析负责吗?” “林辰,怎么,你还想吓唬谁?”姜哲扭头,见鬼似地看着林辰,“我不能负责,难道你能吗?” “我可以。” 那明明是句反讽,林辰却回答得很认真,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很郑重,很令人无话可说。 姜哲语塞:“神经病!”他憋了半天,只能憋出这句。 说完,满头糟乱卷发的心理学专家头也不回走了。 黄泽耸耸肩,对林辰和刑从连说:“很抱歉,我的专家告诉我,你么你的想法是无稽之谈。” “黄泽,如果真出事,请一定要通知我。”林辰望着黄泽,这样说。 “你为什么很巴不得出事的样子。” “不是我希望出事,而是一定会出事,事情的发生,并不会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林辰说完。 刑从连拍了拍他的肩,对他说:“走吧。” …… …… 如果你时间紧迫,又想封闭一条高速公路,那么最快的方式,就是直接去高速公路运输管理处。 刑从连坐在车里,一踩油门,吉普车便飞窜而走。 车里气氛压抑,没有人敢开口,林辰坐在副驾驶上,王朝和杨典峰则在后座。 后座上那位客运公司经理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对刑从连说:“黄少这样,您根本就没有必要和他谈!” 林辰注意到,他说话时还一直盯着自己,像是对他方才的提议很不满。 “职责所在嘛,我不说是我的问题,他不听是他的问题,没什么。”刑从连双手紧握方向盘,对此不以为意。 林辰看他一眼,然后被对方捅了捅,刑从连对他说:“给我根烟。” 林辰于是在车里看了看,并没见到烟盒。 “在我口袋里。”刑从连微微侧身示意。 后座上,杨典峰看着他们一举一动,像是感到自己再次被无视了。 “您就这么走了,黄少这根本就是携私报复,您应该向上级申诉!”他微微加大音量,再次开口。 “我和他计较干嘛?”刑从连像是从头到位都没有把黄泽放在心上,他猛踩油门,迅速超过前方车辆,“生气浪费时间。”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2 如果黄泽在场,听到这样的话,大概会再次吐血。 宏景高速运管处距劫车案案发地约五十公里,就算刑从连全速行驶,也在将近半小时后,才到达运管处。 在车上时,刑从连已经致电老局长,报告了最新案情进展,希望得到帮助。 所以,宏景高速运管处的人早早就等在停车场。 “刑队长您好,我是宏景高速公路有限公司董事长助理柳行。” 他们一行人下车后,一位戴金边眼睛的青年便迎了上来。 “你们董事长呢?”刑从连步履如飞,边走边问。 “董事长正在开会。” 柳行打量着刑从连一行人,他虽然态度良好,但语气中还是透着一丝不以为意。 刚才,他在办公室接到电话,听说刑警队长想见公司管理层,并要求封锁高速,他就已经觉得可笑了,市刑警队长是什么级别,竟然敢提出这种要求。 现在见了真人,看见那辆破吉普和对方朴素衣着,他就更确定这位刑警队长没有任何背景,既然没有背景,那也只是个普通的公务人员罢了,那么随便打发一下也就可以。 这种搪塞的话,他对很多人说过,有人愤怒又人暗自生气,当然也有人会苦苦哀求,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位刑警队长的反应与那些人都很不一样。 “事急从权,就算董事长现在在上厕所,我们也只能硬闯了。”刑从连停下脚步,用一种我和你好好讲道理的语气威胁他。 柳行打了个激灵,作为助理,他当然不能让老板那么尴尬,所以他将刑从连一行人请入董事长办公室,然后打了个电话。 等他放下电话时,看见进门的四人,正站在门口,对着门内的陈设,露出非常吃惊的神色。 宏景高速横贯两省,利润极高,公司董事长的办公室也很是奢华。 橡木地板、红木家具,真皮沙发、玉石貔貅,办公室里的土豪四件套很是惹眼,唯独不同,是那张真皮老板椅背后,没有挂仿外国名画或是猛虎下山图,而是挂了张巨幅照片。 照片很旧,从各种意义来说都是,它边角泛黄,里面的人穿着八十年代末服饰,正在为高速公路奠基,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照片里的其中几位,已经从高位上退下,因此,照片里的人,也是旧的。 整张照片里,只有一处看上去很新,那是照片右下角一位美丽的女士,那位女士穿了件简单真丝旗袍,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盘起,几缕黑发垂至鬓边,更显得她耳垂如玉、面容素净,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只是怡然静立,却气质高华,仿若天成。 而那巨幅照片也仿佛因为她的存在,而熠熠生辉。 柳行收回视线,再看向几位访客。 “董事长说,他马上就到。”他轻咳一声,打断了认真观赏照片的四人,“怎么,刑队长对这张照片很有兴趣?”室内一片静默,柳行勉强找了个话题,“这是当年我们宏景高速奠基时的照片,奠基仪式非很隆重,有数位高层领导亲临,更重要的是,公路出资方的一位重要人士,也亲临现场。” 这段话柳行背了很多遍,毕竟,这是宏景高速最辉煌的一段历史,每逢有客来,也总是他负责讲解。 他仰望着照片中的美丽女士,开始侃侃而谈。 作为国内第一批投建的高速公路,宏景高速在建设之初筹措资金时曾一度陷入困境,那时,民营资本刚刚兴起,所谓的南北世家也才刚起步。 时任宏景市长为了筹建高速,四处化缘,最后几经周折,来到了传说中的华人第一世家的门口。 据说那天,市长到了那家人门口,敲了敲门,进去喝了一杯茶,出来时,就已经拿着可以完成高速建设的全部资金。 “这位美丽的女士,不会是邢小姐吧?”杨典峰说这话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刑从连一眼。 “不,那不是邢小姐,而是邢夫人。”柳行说着,也随之望向那位穷酸的刑警队长,刑从连,笑道:“说来,刑队长也是姓邢呢。” “没有啦,我们老大的刑是立刀旁的,和大土豪家读音一样而已。”王朝听了这话,重重拍了拍刑从连的肩膀,“老大,同样姓xing,你为什么就这么穷呢。” 刑从连被拍得一个踉跄,他望着照片中的女士,很意外地,沉默下来。 王朝固然是在开玩笑,但也以此可见,华人第一世家在普通人心中,除了有钱,大概就还是有钱了。 邢家自明末清初开始经商,已绵延数百年,它的触角,几乎遍布世界每一个角落。大至石油矿产,小至油烟柴米,邢家经营一切,但如果是这样,邢家也只是个有钱人家而已。 然而传说中,凡是有华人处,便会对邢家肃然起敬。 那是因为,自百年前战火纷飞时起,邢家便为无数海外华人提供庇佑,直至今日,它依旧经营着海外最大的华人慈善机构,为无数飘零异国他乡的海外华人提供各种便利与帮助。 所有赞誉归结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邢家,真的很了不起。 在一片静默中,大门被突然推开,宏景高速有限公司董事长,大步跨入房内。 董事长先生没有理睬办公室里等候的诸人,而是径自在座位上坐下,然后开始接电话。 电话内容大约是等出国考察等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他有一搭没一搭和电话那头的人聊着,似乎并没有放下的意思。 就在这时,刑从连起身,走过去,按断了电话。 “你谁啊,谁让你进我办公室的?”董事长斥责道。 “刑从连,宏景市刑警大队队长。” 或许是因为刑警队长的眼神太过冰冷,董事长在僵持片刻后,终于软了下来:“哦,刑队长啊,请坐吧。”董事长挥了挥手,说:“听说你来找我,是想关掉这段高速?” “我们判断,那位劫车少年恐怕在今天会有大动作,为了旅客生命安全,希望您能同意,暂时关闭宏景路段。” “就因为你的判断,就要暂时关闭这条高速公路,你知道股东们要承担多大的损失么!” “我不知道。” “你懂什么?!”宏景高速董市长,几乎要把手指戳到刑从连脸上。 “我懂的并不多,但我知道,如果你不愿意在此刻承担责任,下一刻就要承担后果。”刑从连眼底尽是寒霜。 “后果?”董事长嗤笑起来,“刑队长,你不会以为这条公路是你家开的吧?” 听见这话,刑从连的脸色,忽然有些古怪。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3 第25章 失踪 就在宏景高速董事长办公室里发生一些不算太严重争执的时候,在宏景高速西南的一处山脉里,也发生了一些事情。 穹山在宏景西南,它海拔近千米,终年云雾环绕。 由晴将转雨时,这里风景最好,湿漉漉的水汽凝结在岩壁上,擦过青苔,顺着细缝最终汇成汩汩溪流。 在山谷间的那条小溪边,是穹山风景区露营地,从远处看去,整片营地色彩斑斓,那是数不清的露营帐篷与数不清的,正在搭建帐篷的人。 更重要的是,在那些人里,有许多孩子。 曹谦之是枫景学校一位普通的小学老师,今天是枫景学校一年级学生集体春游的日子,地点便定在宏景西南的穹山。 他站在营地边,看着假扮山民的工作人员为孩子们牵来一头山羊,小朋友们好像从没见过会动的山羊,纷纷围在山羊四周指指戳戳,看上去兴奋极了。 曹谦之的视线从山羊移至水边,还有些孩子在小溪边看鱼,他们挤在一起,似乎在商量要怎么捞鱼,作为老师,他却没有走过去阻拦,因为那条溪水很浅,那是特意营造的人工景观,他也相信他的孩子们,不会在依旧还寒冷的初春,弄湿自己的鞋袜。 所以一切看上去都很安宁,很和谐。 可曹谦之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远处传来很急促的脚步声音,曹谦之赶忙循声望去。 同他一起带队的教导主任和另一位老师正迅速向他跑来,两人皆面色凝重,冲他摇了摇头。 “还没联系上吗?”虽然明知答案,他还是下意识问道。 “没有啊,许师傅电话打不通,安老师电话也关机,半个小时前车就该到了!”教导主任低声说道。 曹谦之看了看手表,距预定集合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今天学校春游,校方租赁了6辆大巴,送孩子们来穹山。他们一大早在学校门口集合,从学校到穹山车行约4个多小时,来时路上,因为高速堵车,他们多花了不少时间,也还是因为堵车,车辆前后顺序被完全打乱,所以几辆车相隔十几分钟,才陆续到达穹山集合地点。 如果只是这样,那不过是耽搁行程的小事,但在5辆大巴到达集合点后,最后一辆编号为3的大巴,却迟迟没有到达。大巴上乘坐的,是学校一年级三班26名学生以及两位带队老师。 他们一直以为,3号车是因为堵车,被落在后方,他们先前尝试联系司机和两位老师,但手机一直无法接通。 他们起初以为,这因为山区信号不佳,但就在刚才,教导主任和另一位老师去风景区管理中心尝试打拨打老师手机,电话那头依旧是机械而冰冷的女声,他们这才意识到,3号车很有可能是出事了。 “就算出车祸,电话也不会无法接通啊!”一旁的女老师忧心忡忡道。 “那您给高速公路那边打电话了吗?”曹谦之继续问道。 “打了啊,他们说在查,暂时还没有找到。” “还是报警吧。”曹谦之沉默片刻,终于说道。 …… 宏景高速董事长办公室内,三处电话几乎同时响起。 刑从连在办公桌前退后半步,掏出手机;董事长微微松了口气,很不耐烦地接起了座机;柳行听见助理办公室的电话在响,起身跑了出去。 片刻后,刑从连看向林辰;董事长面色僵硬;柳行冲回房间。 电话那头,是最不好的消息。 “市局刚接到报警,枫景学校的一辆旅游大巴,在高速上失踪了。”刑从连按住话筒,对林辰说。 “怎么会失踪呢,高速出口都有监控啊!”抢在林辰之前,杨典峰惊呼道。 刑从连皱了皱眉,只见林辰薄唇轻抿,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并没有开口。 他依旧在接听电话,没有时间回答杨典峰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单手按住电话,另一只手指了指手机,又冲王朝勾了勾。 王朝很快反应过来,他从裤袋里拿出手机,就要递给刑从连,刑从连却示意,把手机给林辰。 “学校老师马上会打电话进来,你接一下。”他对说着,对电话那头报了一串号码。 很快,王朝手机铃声响起。 穹山风景区,露营地。 曹谦之手心冒汗,同行的女教师已经哭成泪人,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恐怖画面,让他更加慌乱。 电话接通的刹那,他忍不住冲接电话的人喊道:“还没找到车吗,不会真的出事了吧,这可怎么办!” 他说完,电话那头大约沉静了三秒,才有声音传来。 那是平静而宁和的男声,好像溪涧的流水或是山间的清风,缓缓注入他的耳中。 “您好,我很理解您现在的焦急心情,但那需要您平静下来,跟我做深呼吸,然后回答接下来问题。” 曹谦之当然知道深呼吸是什么玩意,但事情都这么紧急了,哪还有时间做深呼吸!他这样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电话那头的平静指示,开始深深吸气,然后吐气。 “请问大巴是几点从学校出发?” “6:30分。” “好,我现在需要仔细回忆,您最后一次见到那辆校车,是在什么时候。” 声音依旧平静醇和,但这个问题,让曹谦之再次慌乱起来:“我不记得了!”他脑海中一片混乱,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每辆车都一样,我分不清楚啊!” 电话的另一头,握着手机的青年人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点,他把放下笔,转过面前白纸,朝向对面那人。 在他对面,是位反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年轻人看了眼白纸,纸上写着“车、最近照片、调出”,他点点头,开始敲打键盘。 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了数秒,曹谦之甚至觉得山里的风都变冷了,他冲着电话喂了两声,那头的声音马上传来。 “您好,我在。”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4 清如水般的话语再次流淌出来,曹谦之稍稍放松了下,然后,他听见那人说:“或许您不清楚,但事实上人类记忆,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完全消退,人类有另一套内隐记忆系统,您所以为忘记或没有记住的东西,事实上我们大脑都以另一种形式保存了下来,所以,我需要您冷静下来,回忆一些东西,同时我需要您在回忆时竭尽全力,这能帮助我们确定时间截点,非常重要。” …… 同样流水般清澈的声音,也在王朝耳边响起,但是王朝显然没有闭上眼睛的机会,他很紧张。 听见林辰那样说后,他迅速接入天眼系统,调出6:20分左右,春游队伍在枫景学校校门口集合的照片。 六辆大巴在马路上依次排开,车身纯白,上面喷绘有彩云图案,依稀可辨“宏景外事车辆管理有限公司”字样。 从几辆大巴外观看,并没有任何不同,王朝焦急地看抬头,对面的人却不见了,他再向右看时,林辰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边。 屏幕上,有白皙细腻的手指划过,并停留在第三辆大巴车身。 “放大。” 王朝依言,放大图片,车身上“外事”两字越来越大,其余字则变得更加模糊。 “这里。” 手指点了点后轮上方的一块位置,然后迅速抽开。 王朝仔细看了看,在车身后方,原本该巨大的蓝色彩云喷绘的地方,似乎缺了一块,看上去很不完整。很有可能,这三号车刚从修理厂出来,缺了的那块刚被修过,所以喷绘被铲除了。 他下意识看向林辰,林辰已经走到了窗边,再次放缓语速:“三号车后轮上方是一朵蓝色的云彩,但那朵云缺了一半,虽然您不会注意到这点,但您的大脑,一定会将之如实记录下。所以,我现在需要您闭上眼睛,然后开始回忆……” “那是在繁忙的高速上,周围车非常多,车里有孩子们的笑闹声音。因为有些吵,又因为早起,所以你会觉得困倦,走神时,您会向窗外看去,窗外景色很美,那里有漫天芦苇从,你时不时看到有车超过。忽然间,你看到一辆车,那辆车很奇怪,他的后面车轮上的图案,好像少了一块,你可能只多看了0.1秒,但那真的非常奇怪,所以你记住了那个画面……” 跟随着轻柔的声音,曹谦之仿佛真的回到了那辆嘈杂的大巴车上,他向窗外看去,恰好有辆大巴经过。 “我想起来了!”他猛地提高音量,“是有这么一辆车,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啊!” “请您努力看看,那张图片里,有什么标志性建筑物吗,或者是绿色的路标,它会矗立在路边,非常显眼……” “没有没有啊,周围都是芦苇。”曹谦之眉头紧皱,像是要拼命抓住那即将闪逝的图像,“等一下,我想起来!”有孩子跟我说要上厕所,然后司机说前面马上到梅村休息站了!”曹谦之猛地睁眼。 林辰迅速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梅村”两字。 “您或者您身边的老师,记得到梅村休息站是几点吗?” “你等下,我问问。” 电脑前,王朝已经调出了宏景高速全程地图,他边看地图,边在纸上计算:“梅村服务站在宏景到穹山约130公里的位置,堵车发生在7:00之后,他们6:30出发的话,算上堵车时长的变量,到达梅村服务站,大概是8:30前后。” 王朝刚扔下笔,电话里传来急切的男声:“我们主任说,进梅村服务站是8:30!其他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头的男老师声音非常歉疚。 “已经很好了,非常谢谢您,您帮了大忙。” 见林辰挂断电话,王朝松了口气,心里又觉得奇怪:“怎么知道三号车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不知道。”林辰拿起技术宅的演算纸,然后说:“但那个时候,只能寄希望于运气。” “如果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就继续碰运气。” 第26章 炸弹 运气是世界上最可靠也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它好时,能让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它坏时,又让你觉得永无翻身之日。 所以,如果可以,千万不要碰运气。 林辰也曾想,如果他们运气好,那名少年也许只是想和警方开玩笑,他们或许会遇上假警报、恶意制造的车祸、化学品泄露等等诸如此类的危机。 可是现在,他们丢了一整车的孩子。 这运气,确实非常不好。 “老大,两个小时,车丢了要两个小时了!”王朝见过很多事情,也处理过很多危机,但一辆乘坐26名儿童的大巴失踪两个小时才刚被察觉,这件事令他变得开始慌乱,“两个小时,如果这辆车被劫持,它完全可以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了!” 刑从连终于从接连不断的电话中脱身,他挂断电话,眼神很冷,语气也很冷:“好好说话,认真思考以后,再告诉我具体半径。”他对技术宅说。 王朝吓得窜起,抢走林辰手上的白纸,继续演算。 “按80公里每小时平均车速计算,两个小时车程,应该是半径160公里左右的区域……”他说着,跑到电脑前,迅速敲下一段代码,“排除掉芦苇地和堵车道路,他们可能到达的区域就是……” 回车键轻响,绿色地形图中央,被一片红色扇形缓缓覆盖。 “带我们去监控中心,排查从这个半径内的所有收费站过往车辆。”刑从连将显示屏转向,对着董事长这样说。 董事长很郁闷,他在位三年,从没出过大型事故,突然有警察来跟他要说封锁高速,又没有确切的理由,他当然觉得是在夸张,可是现在,旅游大巴不见了,哪会这么巧? 他心里依旧抱着侥幸情绪:“刑队长,你别太激动了,现在每辆车上都有GPS定位的,一查就知道车在哪,怎么会丢呢……” “GPS定位?”刑从连冷冷看着董事长,“刚才,我的同事告诉我,GPS显示那辆大巴现在应该在芦苇地里!” “这不可能啊,车开不进芦苇地啊。” 听到这话,王朝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刑从连:“我靠,今天早上我们就被GPS耍过,老大,不会真是那小子!” “就算GPS失效,现在每辆大巴上,都配有自主呼救系统,真出事,我们管理中心是会自动收到警报的,现在没有警报,车应该没事,可能是半路上坏了,联系不上或许因为他们手机在信号盲区!” 刑从连直勾勾看着沙发里窝坐的中年男人,加重语气、再次重复:“带,我,去,监,控,大,厅。” 宏景高速监控大厅,在管理局一楼,常年驻扎近百位工作人员。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5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显示屏幕令人头晕眼花,而大厅正中的墙面上,是一块半个篮球场大小、覆盖全线道路的巨大LED屏幕。 屏幕之上,车流如注,单靠肉眼搜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助理柳行掏出门卡,刷开玻璃门。 电流声滋滋作响,与暖气一起,扑面而来。 六人的脚步声嘈杂纷乱,砸在安静的空间里,犹如暴雨撒落,所有工作人员齐齐回头看着他们。 “主监控台在哪?”刑从连扫视四周。 “那里。”董事长指着最靠近大屏幕的位置。 刑从连向王朝使了个眼色,技术员压压帽檐,向最前方跑去。 主监控台上的,是监控中心首席技术员,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抬头,看见个年纪很轻的男孩。 “麻烦让一让。”王朝咧开嘴,礼貌鞠了个躬,然后把人挤开。 “你们谁啊!”中年人被挤走后,很不高兴。 “警方办案、警方办案。”王朝喃喃自语,敲击回车,对刑从连说:“老大,进去了。” “无关人等不得接触监控台!”看着自己的显示屏迅速跳到另外一个界面,中年人赶忙要过去抢鼠标。 便在这时,刑从连迈步走近,淡淡道:“相信我,他接触过的监控系统一定比你多。” “规定就是规定!”中年人看到同时走来的董事长,朗声道。 “我现在和你讨论的是26个孩子的生命安全,所以,不要跟我讲规定!” 刑警队长神情微寒,长身静立,自有一种迫人气场。 中年人立即噤声,不敢多说半句。 “你放心啦,这个系统核心模块是INFINOVA系统,我入侵在X国系统的时候用过、不要紧张……”王朝认真宽慰道。 “有点夸张了。”刑从连踹了下王朝的椅子,说,“调8:30以后全线收费站录像吗,排查车牌。” “好嘞!”王朝双手如飞,嘴里还念叨个不停,“要排查车牌呢,只需要接入收费站的VLPR系统(Vehicle License Plate Recognition),谢谢VLPR,我们可以自动提取检测、提取车辆牌照信息,生成可供检索的数据,也就是说,见证奇迹的时刻马上要到了,五、四、三……” 倒数未完,王朝双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凝如雕塑。 “怎么了?”刑从连赶忙问道。 “没……”王朝把屏幕侧了侧,指着空空如也的检索结果,说,“我把时值设置在8:30以后,没有那辆大巴出入收费站的任何记录……”他下意识摸了只笔开始转了起来,“这不可能啊,宏景高速全长317公里,现在已经12:30了,6个小时还在线上,不科学啊!” 董事长一听这话,忽然就来了精神:“我说嘛,可能是车坏了,在路边停着呢,我派公路养护队全线查一遍就对了。” “这件事已经有人在做了。”刑从连沉吟片刻,“我们可以把高速看成一个封闭系统,大巴没有出高速,就说明还在线上,它不可能凭空消失,除了路边临时停车,唯一的可能只有中途的休息站。” “从梅村到穹山,中间只有两个休息站。”王朝迅速查阅资料,“共有大型车辆车位总计270个!” “我马上找工作人员去查。”董事长很积极地说道。 “额!可以稍等一会儿吗……” 王朝说话间,已经在屏幕调出了休息站停车场监控视频,随着摄像头扭转,画面飞速移动切换,各色卡车、货车、大巴迅速闪逝…… 然而在这所有大大小小各色车辆里,却还是没有那辆白底蓝云的客车身影。 “看来是不在安亭休息站。”王朝说着,继续调取下一个休息站实时监控。 帧数飞速流淌,王朝突然停下摄像头。 “在这!” 他暂停视频,指着屏幕中右下角。 在停车场边缘,靠近树丛的隐匿角落,停靠着一辆白色大巴,车身上的蓝云依稀可见。 “通知休息站保安去查看,一定要小心。”刑从连对董事长说,然后他又转头看向王朝,“放大。” “您瞧好吧!”王朝说着,边扩展图像边唠叨,“这个监控系统比较旧了,清晰度肯定不够,看到马赛格大家不要太吃惊。” “停!”刑从连喝止道。 如王朝所说,高速休息站监控视频像素确实太低,放大几次后,图像已变得模糊不堪。 但依旧可以从画面上看出,那辆大巴后轮上方的云朵图案的确残缺,这很有可能就是那辆满载26名儿童的失踪车辆。 董事长松了口气,林辰却跨前一步,站在刑从连身旁,“有问题,窗帘都被拉上了。” 虽然视频模糊,但从中还是可以隐约看到,大巴车窗被帘子尽数遮挡,车内一切都变得不再明晰。 此时,得到通知的保安人员已开始冲入停车场。 “如果是你,费尽心机劫持一辆大巴,为什么要这么容易让别人找到?” “让保安不要去拉车门!”仿佛意识到,刑从连对刚挂断电话的董事长喊道。 “您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董事长嘟囔着,再次解锁手机屏幕,还没等电话接通,休息站保安已经跑到车边。 两人站在门前,下意识伸手、用力拉开车门锁扣。 危险,并没有发生。 在场所有人,都似乎松了口气。 “接通保安的对讲机,对准电话。”刑从连说着,夺过手机。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6 画面中的保安像是感觉到什么声音,也拿起了对讲机。 “喂喂。”嘶嘶电波声顺着听筒传出。 “师傅,我现在需要您,小心地离开门口,然后走到大巴前面,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如果您听到,就请对准西南角,M记标志,点点头。”刑从连将每个音节都吐得足够清晰。 片刻后,屏幕中的保安点了点头,尔后绕过前门,走向了车辆最前方。 视屏中,已经无法看见两人的身影。 监控大厅内忽地安静下来,唯有细微的沙沙声,自刑从连耳边的手机传来。 如果仔细分辨,依稀可以听见两位保安的对话。 “只有司机啊。” “那是什么?” “为什么在闪?” “那是不是雷管啊?” 全场静默,一秒后,听筒内响起惊恐而犹疑的声音。 “警察先生……我们好像看见定时炸弹了……” 第27章 拆弹 这条高速已经多久没出过大事了? 柳行已经不记得了。 作为宏景高速集团资深员工,他刚毕业就进入这里工作,在这里,他见过太多堵车、撞车、翻车等等一系列事故。 但是定时炸弹? 那真是个新鲜玩意。 可就在五分钟前,就在宏景高速狼川休息站停车场,他们发现了一枚绑在大巴司机身上的定时炸弹。 据说,炸弹上的数字还是不停闪烁跳跃,那代表着时间正一分一秒流逝,全大厅的工作人员都吓坏了,仿佛远在数百公里外的炸弹溅出的碎片也会伤到他们。 他站在监控台前,没有动,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而是因为有人正用一种极度镇定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无法动弹。 “柳行是吧,在高速上工作多少年了?” “六年。” “那应该很熟悉高速疏散方案吧?” 柳行看到面前的刑警队按住话筒,对他这么说。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先前很看不起的人,忽然会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个警察的眼睛很深邃很好看,但令他无法挪动脚步的原因,是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信任,这让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布置工作人员有序清空休息站,不要泄露定时炸弹的消息,防止造成恐慌。” 刑从连说完,松开按住的话筒,继续对电话那头说:“师傅您好,我是宏景市刑警大队队长,我叫刑从连。您能告诉我,现在车厢里一共有多少人?” “就一个人啊!”保安焦急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走,还有29分钟炸弹就要爆炸了!你们警察什么时候过来!” 听闻此言,在场所有知情人内心一震,车上明明还有26名儿童加2名带队老师,那些人去哪里了! 刑从连按了按林辰的手,继续说:“现在,麻烦您拿出手机,拍两张现场照片给我。”他顿了顿,看着屏幕内的保安说:“第一张,我希望您对准车内司机身上的定时炸弹,把炸弹结构拍得越清晰越好;第二张,请您对准车厢,拍摄车内的具体环境。” 很快,电话那头就传来回应:“拍好了,拍了很多张!” “您有微信吧,请用微信发给我。”刑从连给王朝使了个眼色,技术宅很快在电脑上打开微信界面,准备接收照片。 “不不,不要开门。”电话那头,不知谁有了新的提议,刑从连加大音量,制止对方。 “29分钟?难不成有根引线从定时炸弹通到锁扣上,在拉门的瞬间启动定时器?”电脑屏幕前,王朝正焦虑地等待照片,见刑从连还在和电话说着什么,林辰听他这么小声问自己。 “我恐怕就是这样,姜哲有句话没说错,他想引起关注,那么在停车场直接炸掉大巴,远不如放一个定时炸弹效果好。”林辰看了看已经征用了两个手机,还在不停打电话的刑警队长,继续说道:“但他必须保证,我们找到这辆车时,车还没有爆炸,那么在锁扣上装引线是最简单直接的做法,一旦有人开门,定时器开始倒计时。” “那小朋友们呢,小朋友们去哪了?” “26个孩子,太显眼了,他不会愚蠢到把孩子藏在休息站里。所以最大的可能性,他们是在梅村到狼川途中下车。”林辰微微俯身,对王朝说,“你可以调高速监控查一下这辆车的行驶轨迹吗吗?” “阿辰,我必须给你科普下,高速上大部分监控摄像头是用于计算车流量和拍摄违章车辆的,除非那辆大巴正好被拍到违章停车,系统才会把它的车牌信息提取和过滤出来,否则追踪他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人力,也就是目前我们最缺的东西……” “我问你是可以呢,还是可以?”林辰看着王朝,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很温柔地说。 王朝打了个激灵,赶忙说道:“理论上来说呢,我们还是可以利用OCR技术,也就是扫描纸质文稿再识别成文字的技术,识别在这四个小时内从梅村到狼川的所有监控拍下的照片,然后检索那辆大巴的车牌,再生成这辆大巴的具体行驶轨迹,但是……”王朝欲言又止 林辰看着王朝的眼睛,似乎在等待他说接下来的话。 王朝只能硬着头皮:“但是,过滤高速监控照片的模块,是没有内嵌OCR技术……” “所以?” “所以……我要稍微升级一下系统……”王朝咽了口口水,看着高速监控大厅的领导和董事长,这样说。 “你开什么玩笑,这个系统万一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不用他担,我来担。”刑从连按住董事长肩头,对王朝说:“开始吧。” 技术宅像是被打了剂强心针,深吸了两口气,然后说:“安啦,我刚给这系统杀了两个木马所以不会出什么大事,然后我把2号桌电脑开了你们可以那看照片,最后,第35桌在玩扑克的妹子,请问能留个电话吗?” 他说完,整个监控大厅便静得只剩下电流和暖气的嘶嘶声。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7 最后,林辰叹了口气,问刑从连:“你从哪里找来的?” “他欠了我一点钱。” “那欠得一定不少。” “确实。” 与此同时,一张张彩色迅速通过网络传来。 他们走到2号桌旁,看着传来的照片。 照片中,只有驾驶员一人被绑在驾驶室内,除此之外,大巴内里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坐在座位上的26名儿童和2名老师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而在接下来的照片中,可以清晰看出,绑在驾驶室上司机似乎正在拼命挣扎,在司机身上,赫然绑着一枚简易定时炸弹。 炸弹是由简易雷管构造而成,雷管之上,火线裸露、相互交缠,仿佛是病人可怖的血管。 更重要的是,引爆装置上的倒计时间,只剩下27分钟了。 “您得赶紧派拆弹专家去啊!”周围不知谁大声喊了一句,刑从连俯身看向屏幕,不断调整照片位置和角度,却没有回应。 “那个车停的位置旁边就是加油站,万一爆炸后果真得不堪设想!” “刑队长,您必须想想办法啊。”一直站在刑从连附近的杨典峰,也终于开口。 “那是座孤岛。”林辰看了眼沉默的男人,缓缓开口,“所有的拆弹专家,都在市区,就算清空车道,他们也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到那个休息站。” “那怎么办!”杨典峰又说:“那就在现场找人拆弹,我看过电影,你们不能在这儿告诉那边的人,要剪哪根线吗?” “真正的拆弹非常复杂。”林辰看着屏幕上的定时炸弹,说:“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排除炸弹,与自杀无异。” “那我们怎么办!”正在编写代码的技术宅双手如飞,还是忍不住插话。 “继续碰运气。”刑从连突然扭头,对王朝说,“查一下休息站工作人员、附近交警、或者保安里,有没有当过兵的!” 听他这么说,林辰突然看向刑从连,说:“你有多少把握?” “这个定时炸弹构造并不复杂,只需要拆除引爆器和雷管之间的点火装置,所以,我需要一个手非常稳,并且能扛压的人,来拆除这个炸弹。” 林辰沉默片刻,他抬起头,再次凝望着面前巨大的LED屏幕,屏幕的左半边已被王朝切换到了现场监控,人海茫茫,哪里找这个人呢? “你需要一个心理素质非常好的人,意味着他抗压能力强、在混乱中也能遵守交通规则、保持车辆直线行驶,甚至还会给加塞车辆让道……”林辰的目光迅速扫视着 “头,我们的运气好像不是很好,所有工作人员里,好像没有退伍军人啊……保安都是临时工,我调不到资料……交警系统和我们不联网,要不我黑进去?” “不用了。”林辰忽然开口,大屏幕上,一辆白色警车正逆着车流驶入休息站,在那辆车之后,跟着十几辆或大或小的新闻采访车。 白色警车一如既往高速有效,它飞速驶入停车位,一位警服笔挺的青年,拉开车门走下。 看着屏幕上的人,林辰淡淡道:“黄泽特种部队出身,我很确定,他受过专业的、拆弹训练。” 第28章 专家 记者,是这个世界上消息最灵通的人。 所以,最先得知枫景学校旅游大巴失踪的人并不是黄泽,而是省台每日新闻播报的一位女记者。 那时他们刚结束在大巴劫持案现场的采访,正准备收工回去。 那位女记者悄悄拿着手机,走到黄泽身边,说:黄督查,我在市局的朋友说,穹山出大事了,您让我跟这个独家,我就不告诉别人。 黄泽看了看女人精致的妆容,第一反应并不是震惊,而是酸涩,林辰啊…… 果然真是这样,那既然真是这样,又还能怎样呢? 如同蚂蚁传递信息又或是蜂群相互舞蹈,枫景学校一年级整班学生失踪的消息很快在记者群中疯传开来。 对于记者来说,还有什么比在采访途中再次遇见大事件更激动人心的呢? 黄泽被围困在话筒与摄像机中央,只能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警方目前还在调查此案,相关细节不方便透露。” 但是,人力又如何能阻挡记者无孔不入的触角,那么与其让这些触角胡乱伸展,还不如将之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所以黄泽带着这些记者,一起前往穹山。 当时,他们快到狼川休息站。 许多车量正从狼川休息站蜂拥而出,休息站管理人员满脸凝重,在路口疏导过往车辆,很显然,休息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未等黄泽反应过来,在他身后的新闻采访车甚至抢在他之前,驶入休息站,等他下车时,已有摄影师拿出机器、开始拍摄。 黄泽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混合着奇怪的味道,粽子的香气、关东煮的味道、婴儿喝奶时的柔嫩香味,这些味道都被包裹在浓烈的汽油味中,在他四周,越来越多的车辆开始撤离,他举目四望,尾气同烟尘幕天席地,佩戴胸牌的工作人员正向他跑来,满脸惶恐不安。 他知道,这里出事了。 他也知道,林辰和那个警察又猜对了。 很巧的是,当他想起对方时,对方似乎也想起了他。 他裤袋里的私人手机,开始震动。 他拿出手机,低头一看,那是个不知名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宏景。 知道他私人电话的人确实很少 “你好。” 宏景高速监控大厅内,电话里传来黄督察的冷漠声音,王朝举着手机,有些泫然欲泣。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8 刑从连看他一眼,接过了电话。 LED屏幕上,警服笔挺的黄泽微微侧头,低声问:“你在哪?” 这个问题太过熟稔,语气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情绪。 刑从连唇角微提,抬眼看着大屏幕,说:“黄督察,你好。” 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传至黄泽耳中,他心中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于是他的眉头很明显地微微蹙起。 “首先,真诚感谢黄督察和您身后媒体朋友们的到来,有件小事,需要请您帮忙。”刑从连的目光移至显示屏中、然后停车场角落那辆校车上,继续说道,“我想您应该已经得知,枫景学校早些时候丢失了一辆满载学生的旅游大巴,那么,如果您向九点钟方向看去,应该发现一辆喷绘蓝色云彩的旅游巴士,那正是学校丢失的那辆,现在的问题是,大巴司机正被一枚定时炸弹绑在座位上……” 听闻此言,黄泽猛然抬头,朝九点方向望去,然后,他迈开脚步,开始奔跑,他跑得很快,嘴里却问着无关紧要的问题:“刑从连,你为什么会有我的私人号码?” 听到这话,刑从连看了眼林辰,然后说:“特殊事件,所以用了一些特殊手段。” “呵,定时炸弹,特殊手段?”黄泽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他似乎感知到什么,抬头看着停车场一角的摄像头,说。“把电话给林辰。” 监控大厅内,林辰站在一旁,他注意到刑从连忽然扫来的目光,看着刑警队长古怪的神色,向对方伸出了手。 黄泽站在旅游大巴正前方,车内,司机面如金箔、满头大汗,正座位上拼命挣扎,而在司机胸前,红色的计时器正在一秒秒后退,见此情景,他内心涌起一种莫名的愤怒,“刑从连,你是不是很得意?” 然而那边的回应,却不再是低沉沙哑,而是变得清澈安宁起来:“黄泽……” 黄泽觉得很可笑:“林辰,你说高速要出事,高速就真的出事,我甚至要怀疑,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LED大屏幕前,林辰的脸被屏幕的亮光染成极为明亮的蓝绿色,听闻此言,他微微抬头,眼神没有怒火,而是盛满了浓浓的失望:“闭嘴黄泽,我没时间跟你讨论阴谋论。”他声音很冷,“你看着面前的大巴司机,如果你不想救他,马上调头走人。” “这算什么,你给我出的伦理问题吗?让我在没有防护措施的前提下去拆弹,看我是不是会用我的命,去赌我和司机我们两个人的命?” “不,这不是伦理问题。”林辰顿了顿,说,“救人,不过是你职责所在。” 不得不说,在说服他人方面,林辰有着绝对的特长优势。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救他,就是个渎职的懦夫。”电话那头,黄泽低声冷笑了一声,然后说,“说吧,要我做什么?” 林辰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把电话交还给刑从连。 刑从连接过电话,稳了稳气息:“黄督察,这辆大巴所在的位置正好是监控死角,在你带来的记者里面,一定有人携带具备无线传输功能的摄像机,请他将摄像机连接休息站的WIFI网络,我们需要看现场的实时图像。” “哦,然后呢。” “然后……”刑从连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请您将摄像机镜头对准那枚定时炸弹,我们需要您亲手拆解这枚炸弹……” “好。” 画面中,停车场的记者们正向黄泽的位置跑去。 黄泽被人群包围起来,他不知说了什么,有一部分记者吓得转身就跑,剩下一些胆大的记者还留在现场,有人跑去给黄泽拿无线摄像机,还有些人直接将摄像机镜头对准了黄泽。 忽然间,人群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争吵,变得有些纷乱。 刑从连对着话筒喂了两声,依稀听见黄泽在说些什么。 尔后,又有另外的声音强硬插入。 “黄少,您不能冒险啊!” 说话的人,正是早先时候认为劫车案不过是叛逆青少年恶作剧的心理学专家姜哲。 姜哲紧紧拉住黄泽的衣袖,他很清楚,如果黄泽真的冒险拆解炸弹,其中万一发生任何危险,那么,将黄泽带入这等险地的他,一定会承受黄家的百倍怒火。 “你不是说,这不过就是恶作剧吗,那么我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黄泽看着身旁的心理学专家,露出微讽的笑容。 “是啊是啊,姜老师,那么车内的定时炸弹也是“糖果大盗”为了吸引目的的手段吗,您能分析一下,车里的孩子究竟去了哪里吗?”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很快从黄泽面前,移到了姜哲嘴边。 “不,不,劫匪的行为已经升级了,这已经不是单纯青少年叛逆期行为,我怀疑,那名少年很有可能是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他的暴力性和攻击性是根植于他基因,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他的犯罪快感,他说不定正通过监控看着我们,人死得越多,他的快感越强烈,所以黄少,你看他为什么将大巴停在加油站附近,那是因为他想把这里都炸毁,他要大规模伤亡,您就算去拆解炸弹,也一定不会成功,因为他一定会在定时炸弹上做手脚!” 姜哲语速很快,因为他的话,一些原本还准备坚守的记者也要开始恐慌。 然而黄泽却依旧是一副毫无所谓的模样。 见此情形,姜哲意识到,一定是刚才在那通电话里,林辰和黄泽说了些什么。 他忽然激动起来,他一把抢过黄泽的手机,冲电话里吼道:“林辰,如果你真的想报复黄家,一切都冲我来,不要让无辜者因此丧命!” 手机那头的监控大厅里,姜哲慷慨激昂的声音通过公放,几乎要传遍整个大厅。 大厅内所有目光,霎时向林辰齐齐射来,那些眼神如刀如剑,宛若实质。 林辰看着刑从连,刑从连也看着他。 发觉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姜哲正准备乘胜追击,却忽然听了一个问题。 “姜哲,你能背一遍吗?” 好像一拳打入棉花又或者火星落入水中,姜哲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背什么?” “DsmIVTR中关于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你能背一遍吗?” “那是什么东西!”姜哲脱口而出,“林辰,你不要再玩花招了!” “DsmIVTR那是米国精神病学会2000年修订的《精神疾病的诊断和统计手册》,那世界上最权威的精神疾病诊断手册之一,既然你认为嫌犯是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那请你把诊断标准背一遍。” 姜哲的脸涨得通红:“这种情况下谁会背书,你会背就了不起了吗!” “是啊,你要听吗?”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49 第29章 拼命 电话里不再传出姜哲恼羞成怒的吼声,林辰将电话递还给刑从连。 监控屏幕中,黄泽戴上蓝牙耳机,然后扛起了一台高清摄像机,向停车场角落的大巴靠近。 “你们都后退吧。” 黄泽的声音从手机内传出,他赶走身后的记者。 刑从连凑近话筒:“黄督察,开启车门时请务必小心,嫌犯很有将启动定时器的引线连接在车门上,所以……” “所以也不排除我再次拉动车门时,炸弹突然爆炸的可能?” “是的……” 刑从连话音未落,黄泽已扛着摄像机,刷地拉开大巴车门。 所有人心脏猛地揪紧。 车门洞开,高清摄像机已将现场最清晰地影像传回,从图像中可以清楚看到一根连接着定时炸弹和车门的细线正软绵绵垂下。 大巴司机面对突如起来的警察,张大嘴,开始疯狂挣扎。 黄泽将摄像机架在前排座位上,他调试了下机器,然后问:“画面怎样?” 镜头正对准司机胸口,在司机心脏偏左位置上,定时炸弹的线路与雷管纤毫毕现。 定时器由一枚最简单的电子钟改造而成,鲜红的数字正在不断闪烁,时间只剩下19分58秒。 刑从连沉吟片刻,遮住手机话筒,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高速的休息站会有汽车修理仓库,去把所有型号的管钳和铣切工具找来,用清水清洗干净,十分钟之内送到大巴边。” 听闻此言,林辰忽然拉住刑从连:“你不是说这个炸弹并不复杂,只要拆除点火装置就可以了吗?” “那是101式后置碰炸雷管,拆除点火装置就像剪断那根火线一样,并不完全保险,如果黄泽受过专业训练,我们还有一个更保险的方式,那就是直接卸下保险垫片和安装点火极的盒子。” 画面中,黄泽蹲在地上,拍了拍司机的手背,然后他凑近炸弹,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盯着摄像机镜头,问:“刑队长,你有什么想法?” “Plan LPlan L。” “LifeLuck,拼命或者拼命。”黄泽笑了起来,镜头中,他的发梢已被汗水打湿,却依旧在笑:“看来是我一直也是小看刑队长了,您是哪个部队出来的?” 刑从连面色凝重,并同黄泽有对上暗号的惺惺相惜感:“想请问黄督查,您排掉一根雷管,最快用时是多少?” “一定比刑队长快一些。”黄泽看着司机胸口跳动的数字,说:“我需要一套3号管钳还有铣切工具,如果没有的话,美工刀和螺丝刀也可以凑合用。” “已经在准备了。” 刑从连说完,黄泽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没有说别的话,两人陷入难耐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大屏幕的林辰忽然口:“黄泽,把你的蓝牙耳机给司机。” “你想做什么?”黄泽猛然转头,死死盯住镜头。 “问口供。”林辰看了眼大屏幕中黄泽愤怒的目光,他再次将目光移至大巴司机脸上,语气很平静单调,似乎并未将接下来会发生的生死瞬间放在心上。 黄泽转头看了眼司机,然后压低声音:“这个男人快要被吓死了,这种时候,你想的居然还是问口供?” “他掌握着失踪的26个孩子和2位老师的全部线索。”或许是因为屏幕光线太亮,林辰微微眯起眼,“等一下,或许就来不及了。” 林辰说完,饶是刑从连,也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也觉得他此时此刻的措辞并不很恰当。 黄泽冲下车,压低声音,似乎并不想让司机听到这段对话:“意思是,如果我失败,我们两个都被炸死了,你就来不及问口供了,对么?”他深深吸了口气,说:“林辰,你真得很冷血。” 监控大厅内,黄泽的痛骂声再次通过手机公放,准确传到周围每个人耳中。 林辰却对那些质疑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嘴唇轻启,只说了一个音节:“对。” 黄泽冷笑着,他愤怒地扯下耳机、冲回大巴,拍了拍司机的肩膀,低头宽慰了一句,然后将耳机挂在司机耳朵上。 大巴司机似乎仍沉浸在极度恐慌中,并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拼命摇头。 “师傅,我希望您能平静下来,回答我几个问题。”听见听筒内传出急促的喘息声音,林辰从刑从连手中拿过手机,开口问道。 闻言,司机下意识看向镜头,他张了张嘴,肢体再次紧张到抽搐,仿佛已经组织不出完整的语句。 “您面前的警官先生,正冒着生命危险解救您,但我们至今没有车上剩下的28条生命的下落,如果您无法冷静下来,我会要求现场的工作人员,给您注射一针氯丙嗪,也就是俗称的镇定剂,帮助您平静下来,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林辰说话间,场内响起窃窃私语,刑从连微微皱眉,却不再看向林辰,因为在黑暗中,林辰悄悄握住了他的手,然后轻轻捏了捏。 很显然,突发事件的现场,并不存在氯丙嗪这种东西,然而也很显然,大巴司机并不知道这一点。 林辰的话竟奇迹般让司机逐渐平静下来,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还有孩子……我老婆,还等我回家吃饭……” 司机带着哭音,令在场所有人动容,有些年轻的女孩甚至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想请问您是否还记得,这辆旅游大巴被劫持的经过?” “在梅村休息站,抽烟的时候,有人拿手枪顶住我的后背,让上车,按他说的去做。” 听闻此言,黄泽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模糊的监控照片,问司机:“是这个人吗?” 司机看了眼照片,赶忙点了点头:“对对,那个人有点矮,戴着灰围巾,所以看不清他的脸!” 林辰眉头轻蹙,抢在黄泽说下一句前,他继续发问:“那您记得,他是怎样控制整辆大巴的吗?” “他让我坐下,假装开车,他就坐在仪表台上,孩子们上来的时候,他就掏出一堆糖分给孩子们,等老师上来的时候,他就悄悄用手枪顶住老师的腰。” “那车上的孩子和老师们,到底去了哪里?” “那个人让中途停车,然后给我身上安了炸弹,让把车停到狼川休息站停车场里,还说要停到27号停车位,说如果停错位置,车就会爆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辰的问题还在继续。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0 “你所说的中途是哪里?” “过饮川北出口的地方。” “离饮川北出口多远?” “大概十分钟吧。” “您还记得他们下车的具体时间吗?” “不记得了,没时间记这个啊,警察先生,你们怎么还不行动,快要来不及了啊!”司机说着,再次低头看向胸口,时间剩下不到14分钟了。 黄泽闻言,就要去取耳机。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能重复一遍,他是怎样控制整辆大巴的吗?” 林辰再次回到先前问过的问题,监控大厅的低声交谈变成了一片哗然之声。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我刚才没有讲清楚吗,为什么还要问我!”司机猛然提高音量,显得愤怒而激动,他拼命挣扎,大巴内形势忽然间变得极为不可控。 “林辰,你到底想干什么!”黄泽猛地取回耳机,冲话筒吼道。 “黄泽,请你把蓝牙耳机带回自己的耳朵上,然后回答我几个问题。” 画面中,黄泽依言戴上耳机,林辰再次开口:“你真的能在13分钟内,拆卸完这个炸弹吗?” “你想听实话吗?” “你有多大把握,在使用工具拆除炸弹时,不会因为不小心溅起的火星或者说轻微的震动而引爆雷管里的炸药。” “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五到八十。” “也就是说,现在时间不充分,你的成功率会大大下降,并也有可能在拆卸炸弹过程中,你会将它引爆。” “你说得还真是直接啊。” “黄泽,你相信我吗?”林辰面色宁静,怡然而立,忽然问出了一个与之无关的问题。 数个月前,他问过刑从连相同的问题,现在,回答问题的人换了,因为对方时黄泽,他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得到预期的答案。 “我相信你什么,在你害死小薇以后,你让我怎么相信你?”黄泽面朝着摄像机镜头,黑发青年满脸汗水,他扯开嘴角,那一字一句,完完都是说给林辰听的。 刑从连可以清晰的看见,在黄泽提起某个女孩的闺名时,林辰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竟出现了一丝异样的神情,那神情并非悔恨亦非追忆,而是痛苦。仿佛钢钉扎入骨髓又或者是重锤敲断脊背,再深沉而内敛的人,都会因为某个名字的突然出现,而有刹那间无法控制情绪,因此,许多人把那种情绪,称为锥心之痛。 只是林辰依旧是林辰,他脸上的痛苦神情很快便不见踪影,声音依旧那般干净和缓,没有半点哽咽:“你看到那根将司机固定在座位上的红色火线了吗,等会工具送到后,请你直接将那根线剪断。” 第30章 选择 比如在茫茫人海中遇到真爱,又或者在许多导线中恰好剪到正确那根,这都是在电影里才有的桥段。 但电影主演总是超级英雄,黄泽想,能剪对的人一定不是他,他运气没有那么好。 早些时候,在把林辰赶走后,他再次陷入一种难言的情绪中。 他并不后悔,哪怕他现在蹲在一枚定时炸弹前面,被迫面对或许即将到来的死亡,他也不觉得后悔,毕竟如林辰所说,既定事实的发生,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他之所以觉得有种莫名情绪,是因为他发现,原来他真的会因为林辰而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情绪化、不理智,甚至思考方式都变得丑陋,这与他一贯所受的精英教育完全违背,这一切,都因为林辰。 那么现在,当林辰再次要求他做不理智的事情时,他又该怎么做呢? 近百公里外,监控大厅内,林辰静立在大屏幕前方,似乎在等待着黄泽思考后的结果。 “你应该知道,这很危险,而且也有可能,当他剪除那根火线的同时,这枚炸弹会瞬间引爆。”刑从连微微侧首,靠在林辰耳边,低声说道。 “我知道,但在还剩10分钟的情况下,让他排去一根定时炸弹,也同样危险。”林辰按住话筒,似乎并不想让黄泽听到接下来的话:“而且我很怀疑,那个司机在说谎。” “怎么说?” “有三个问题。第一,人在说谎时,会不经意将主语‘我’去掉,他说‘在抽烟的时候’而不是‘我在抽烟的时候’,‘让中途停车’而不是‘让我中途停车’……因为这些事件并非他亲身经历,所以在编造谎言时,这些句子失去失去主语‘我’。” “这也太牵强了吧,他也有说道‘我’啊。”未等刑从连开口,一直在旁关注事态发展的董事长开口。 林辰点了点头,然后逡巡全场,他的视线落在正拼命敲打键盘的技术宅头顶,说:“王朝,回答我你的年龄,第一次说谎,第二次讲真话。” “啊?”被点名的技术宅抬起头,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今年几岁?” 问题来得很快,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16啊!”王朝昂首,理直气壮答道。 “我问你今年几岁?”林辰加重了语气,再次重复。 “好吧……我今年18了。” 听到这个回答,林辰转头看向刑从连,有些不可思议:“童工?” 刑队长略显尴尬,却只好说:“他成年了啊。” 董事长还想反驳,刑从连看他一眼,示意对方噤声。 “继续讲。”他对林辰说。 “第二,谎言和真实事件的回忆不同,谎言往往有更多的细节并且非常清晰,当我在问他嫌犯是如何劫车时,他的回答非常清晰、并且能很快回忆出‘饮川’这个地名,反观我问询枫景学校老师时,也是用了一些方法,才让对方回忆起具体地名。” “但也不排除,师傅特地记住了他们下车的位置的可能!” “确实。”林辰点头,然后说:“所以,还有第三点,当人们说完一句谎言后,会倾向于认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所以当你间隔一段时间,再次询问他这件事时,他会两种反应,愤怒或者是一不小心吐露真言。” “可是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你问他已经回答过的问题他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1 这次,质疑林辰的人,换成了一直在后方观看大屏幕的客运公司经理,杨典峰很气愤地问道,而在他周围,许多工作人员望向林辰的眼神里,也有相同的意味。那是一个被定时炸弹绑在客车座位上,并且只想回家吃一顿热饭的客车司机,对受害者的如此质疑,总显得太冷漠也太讨厌。 林辰并没有分毫动容,他像是也很认同这些人的观点,所以他只是看向刑从连,说话声音很轻也很平淡:“哪怕测谎仪的结果都无法作为呈堂证供,一切对谎言的论断都不可能百分百正确。” “你为什么不告诉黄泽?”刑从连注意到林辰按住话筒的手,忽然问了个与之无关的问题。 “你看,就算是我在这里说这些话,也有这么多人不认同,那又何况是黄泽听到呢?”林辰微微仰头,看着屏幕中,警服笔挺的那人。 “然后?” “然后……我很确定,如果黄泽不知道司机在说谎,他会按照我说得去做,但如果他听完这些分析,我就无法预测他接下来的行为。” 刑从连眉头轻蹙,很认真思考了林辰说的话,然后用同样认真的眼神看着林辰:“但如果我是黄泽,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这些信息。” “哪怕你会因为做出错误的选择?” “对,在生死面前,我希望能自己做出抉择,而不是由别人帮我做出最合理的决定。” 林辰回望刑从连,其实他并不很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但刑警队长的眼神太过坚定,他于是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 大巴车内,黄泽正蹲在司机腿边,仔细研究那颗炸弹的构造。 此时,已有工作人员发来信号,清洗干净的修理工具已被送至车外。 当黄泽转身迈出大巴后,林辰松开按住话筒的手,然后说:“黄泽,继续走,不要回头,我想和你说一些事。” “林辰,你开着公放是吗?”黄泽走到摆在地上的管钳与铣切工具前面,蹲下身问道。 “对。” “关掉公放,我有话和你说。” 刑从连听到这话,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林辰。 “嗯。”林辰回望着刑从连,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将通话转为听筒播放,说:“关了。” “你让我剪火线对吗?”黄泽微微挑眉,轻声问。 “是的,你听我说,我很怀疑……” 画面中,黄泽轻轻笑了笑,他面朝停车场监控,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下一刻,他摘下耳机,很轻松地放在口袋里,然后弯腰拿起剪刀。 监控大厅内,所有工作人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黄泽的身影很快再次出现,他左手提着再简单不过的修理剪刀,定时器上的红色数字还在不停跳动,时间还有将近9分钟。 “快别让他剪,还有时间,为什么要现在动手!” 监控大厅的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这么一句,周围人纷纷响应。 “对啊,对啊,还有时间啊!” 私下低语声声渐渐汇集成洪流。 然而刑从连没有动,他单手按在林辰肩头, 屏幕中,黄泽当然再听不到那些话,也看不到那样的场景。 他没有再看镜头,他非常平静,面容与衣着还是那般一丝不苟,他拿起修理剪,毫不犹豫地,将之卡入繁复的导线中。 有些胆小的女孩直接双手掩面,不敢再看。 咔嚓一声轻响,火线应声而断。 事实上,在监控大厅的所有人都没有听见这极细微的响声,他们目光所注视的是巨大屏幕中那双干燥而稳定的手。 导线断成两截,铜线裸露,没有火光与冲天烟尘,炸弹并没有发生爆炸,但未等人们悄悄松气,就在下一秒,黄泽退了一步,所有人脑海中都爆发出轰隆巨响。 仿佛江水入海中仿佛大坝泄洪,定时器上的数字正在迅倒退,时间很快从9分钟减少到7分,读秒用的红点疯狂闪烁。 黄泽甚至来不及再多看一眼镜头,就返回车门边,冲隔离线外守候的记者与少数工作人员大喊。 他的嘴张得很大,手挥得也非常用力,在模糊的监控镜头中,可以看见远处所有人纷纷趴倒,双手用力抱紧头颅。 但是这些,都没有声音,因为黄泽关掉了唯一的通讯设备,所以停车场发生的所有一切,都仿佛一场盛大的默片。 监控大厅内,有人紧闭双眼,有人开始落泪。 时间过得很快,时间又过得很慢。 黄泽再次出现在高清摄像机镜头范围内,他慢慢靠近镜头,画面中,他衣料的纹理逐渐清晰,然而因为靠得太近,他的面容始终不在画框范围。 忽然间,黄泽抬起干燥而稳定的手,下一刻,画面变成了静止的黑暗。 他关掉了摄像机。 空间里出现了隐约的哭声,林辰怡然静立,他的呼吸和面容一样都没有任何紊乱。 “王朝,把摄像机最后的画面调出来。”刑从连的声音依旧很稳定,在悲伤的氛围中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屏幕中再次出现了黄泽笔挺的衣角,透过他的手与身体间的缝隙可以依稀看到,司机身上的定时炸弹已读秒完成。 现场似乎也有人发现到这点,他们交谈声逐渐变大,开始是入桑蚕啃叶般的交头接耳声,尔后,声音逐渐变大,从疑惑到庆幸,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欢呼。 与此同时,原本全黑的画面忽然亮起。 黄泽打开镜头,愤怒地扔掉手中剪刀,他三下五除二就把绑在司机身上的炸弹拆卸下来。 就在定时器断电的刹那,闪耀着液晶屏突然嘭地一声弹开,黄泽吓得差点坐在地上,许多五颜六色的小彩带溅射开来,在彩带中,刚蹦出的小丑晃晃悠悠,那根手指几乎要戳到黄泽脸上,黄泽面色铁青,他站起身,握住了小丑的手。 在那里……在小丑手中……摆着一块甜蜜的、有柠檬黄包装的糖果。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2 第31章 目的 “那是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好像是sugars瑞士糖,柠檬口味的。” 简单的对话问答不仅在大屏幕前响起,也在数百公里休息站的外警戒线内外响起。 短暂的疑惑过后是庆祝,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鼓掌,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黄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一些激动的记者和现场工作人员,等不及要冲上大巴采访英勇无畏的督察先生,先前提供摄像机和无线传输设备的那家电视台更被同行们层层包围起来、讨要第一手素材。 劫后余生的气氛,总能感染很多人,甚至连董事长先生本人都像个孩子似地,他兴奋地拍打着身旁刑警队长的肩膀,仿佛事情已经到了皆大欢喜的结局时刻。 然而被许多双手拍打的那个人,却依旧面色凝重。 刑从连的目光注视在小丑手中那块柠檬黄的糖果上,糖纸边缘翘起,里面似乎有黑色的笔迹 林辰注意到刑从连的表情,将一直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向对方递了过去。 手机壳因为汗水而有些微濡湿,刑从连点了点头,拨通了黄泽的电话。 屏幕上,作为拆弹英雄的黄泽已经被话筒和摄像机包围,闪光灯亮个不停,现场非常吵闹,他隔了很长一会儿,才意识到手机正在震动。 他看了眼来电号码,在那一瞬间,他竟有些不愿意接通。 “黄督察,还是要麻烦您取出小丑手里的糖果,把糖纸打开,里面好像写着什么字。” 刑从连的声音还是那般讨厌,黄泽皱了皱眉,他转身,依言将取出柠檬糖,原先架设在座椅上的摄像机早就被人扛起,镜头凑到黄泽手边。 一行手写数字出现在糖纸里。 “13952401976。” 黄泽跟着念了一遍,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电话号码。 “王朝。” 与此同时,在数字出现在屏幕中的瞬间,刑从连就提高音量,喊了某位年轻技术员的名字。 王朝几乎要变成八爪的章鱼,他抬头看了眼屏幕,然后迅速打开一个新窗口,开始搜索号码所有人和归属地。 “这是让我们打电话联系他?”黄泽看着号码,语气很不好,任谁刚受过定时炸弹的惊吓,心情都不会太好。 在看到号码的刹那间,一些记者就已经拿出手机,下意识准备拨号。 “黄泽,让他们别打电话!” 见此情景,刑从连火气都快要上来。 黄泽闻言,向周围看去:“你们怎么回事,都把手机放下。” 原本兴奋的记者们有些失落地放下手机,其中胆大的记者们,还试探着问道:“黄督察,那等会您给绑匪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可以录音吗?” 似乎是听到“绑匪”、“电话”这两个关键词,原本缩在人群外的姜哲突然拨开身前几人,站到了黄泽对面:“黄督查,这很有可能是绑匪特地留下的讯息,他会通过电话向我们索要赎金,我们必须慎重。” 刑从连当然也听见了这句话,他当然也明白,姜哲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是绑匪让打电话,那必然要有人负责谈判,负责谈判的人若是心理学专家,那更是再好不过的事。 几位与姜哲相好的媒体记者也明悟过来,赶忙随之说道:“对对,姜老师经验丰富,幸好姜老师在这!” 现场有些混乱,姜哲又像要发表长篇大论的样子,黄泽着微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见此情景,刑从连看着林辰,加重了语气,对电话那头说道:“黄泽!” “刑队长,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与章程不和。”黄泽缓缓说道,他不像之前那般强硬,但依旧不容动摇。 “我明白了,但在与绑匪谈判前,我这里还要做一些准备,所以请您等待我的讯号。”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刑从连没有多作争辩,他说完,便直接挂断电话,然后转头问:“王朝,怎么样了?” “查到了这个电话归属地是宏景,但应该网上购买的电话卡,但电话登记人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我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暂时不用,失踪车辆定位做的怎样了?” “刚改完代码,测试一遍没有问题,就可以生成路径了。” “测试需要多久?” “十分钟吧……” “测试的时候你需要这里吗?” “给我根网线,我在哪都一样的。”王朝拍着胸脯,很自信的说。 “那么,你现在能搭建一个电话追踪系统吗,等会同绑匪谈判的时候,可以定位他的位置?” “可以是可以啊,但是我不在那儿啊,要是等会那边打电话,我在这儿做追踪,会有时间差,很麻烦啊头……” 刑从连没有说话,只是看他一眼,王朝立即会意,马上闭嘴。 刑从连又看向高速集团董事:“陈董,请借一间安静的房间给我们。” “我办公室就可以啊。” 王朝闻言,马上从座位上跳起:“好嘞!” 所谓章程,大约是指那些约束和规范执法者行为的事情。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3 黄泽的意思也很简单,他做的决定或许没有道理,但却符合章程。 所以要说服这样固执的人,讲道理并没有太大用处。 一行人离开监控大厅,王朝熟门熟路窜上楼,刑从连落在人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并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要查一个人,叫姜哲。”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但大约是稍等一类的词语。 “十分钟内给我,翻倍。” 刑从连说完挂断电话。 他抬起头,林辰恰好在台阶上方等他。 “聊两句。”刑从连掏出根烟,挥手,示意其余人先走,然后叫住林辰。 “你准备怎么做?”林辰靠在窗边,淡淡问道。 “你觉得姜哲这个人怎样?”刑从连反问。 “有些奇怪。”林辰想了想,似乎并不能找到太好的形容词。 “那你放心把谈判这件事,交给他吗?” 林辰想了想,又摇头。 “那好,这件事我来解决。”刑从连掏出打火机,在手上转了一圈,却没有点烟。 “你想说什么?”林辰注意到这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他被单独叫下,当然是有更私人的话题要谈。 刑从连按下打火机,闪烁的火星映衬在他侧脸上,他深深吸了口烟,然后说:“我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和隐私,但我希望在事关这件案子的问题上,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因为抽着烟,刑从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话里的意思却非常澄澈。 林辰当然明白,刑从连指的是冯沛林案件中,他故意误导警方视线,然后只身上桥,引诱冯沛林现身的事情。他也一直在想,刑从连会在何时又以何种形式提及这件事,毕竟这是他们心结,他没有想到,刑从连会特意在这里和他说这句话。 很敏锐、很真诚、很恰当,真得很好。 “你觉得,在这件绑架案里,我有意特意瞒着你的事情?” “之前你分析案件,一定会从分析嫌犯的动机和目的着手,这是你的强项,但这一次,你除了认为这条公路会出大事外,我从头到尾都没听你分析过犯罪动机,这就有点奇怪了。” 林辰无奈地笑了起来,和太聪明的人做朋友有时的确令人很无奈,他说:“如果我想说,当我发现那枚炸弹不会爆炸的时候,我忽然在想,那个孩子应该真得不是坏人,你觉得这个观点怎样?” “因为弹出的不是炸弹,而是一个小丑?”刑从连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暂时无法认同这点,因为现在他手上握有28条生命,并且很明显,他将要用这些孩子的生命来胁迫我们。” 林辰缓缓摇头,说:“我曾经近距离的接触过他。他上车的时候戴着长围巾,在第一排坐下,倒头就睡,他这样的举止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时我想,他那么做大概是为了躲避监视摄像,所以问题出来了,他为什么不想被拍到?”林辰用安抚性质的眼神看了刑从连一眼,继续道“那时候以我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腿和手,我发现他在颤抖。很可惜,我没有机会上前询问,尔后他突然提枪顶在了司机头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事实上,他早在等那个机会了,并且他有很多次的机会可以那么做,但是在开枪之前,他在发抖,因为紧张而发抖,这很不合理。既然他能镇定从容地抢劫,为什么会在事发前紧张的发抖呢?我觉得这很奇怪” 刑从连失笑:“听你说完,我觉得那完全不像那个肆无忌惮的糖果大盗。” “如果让我分析他犯案前的情绪,我只能说,他很焦虑。”林辰顿了顿,说:“焦虑,是人应对现实威胁和挑战的情绪反应……他很紧张,本意不愿意那么做,但又必须那么做。” 刑从连皱眉说道:“如果我根据你的思路继续想下去……我会认为,那位少年只是是某起大事件的其中一环,他被某些人威胁利用扮演糖果大盗,目的是为了制造更大的事件?” “对,我当时很怕他是被人胁迫,劫车只是演戏。”林辰稳了稳气息,镇定地说道:“如果那样,他花费那么大代价,不可能只为抢劫几块糖果,我当时觉得,他背后的目的一定非常不简单……”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好像多虑了,没有人胁迫他,这一切都是他主导的。” “话题又绕回来了,既然你认为他主导了整个案件,那为什么你又忽然认为,这个安装定时炸弹、劫持人质的罪犯不是坏人?” “既然无人胁迫,那么他做这一切,就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并且,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伤害任何啊人……” “这些事情,之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之前仅仅是怀疑,没有任何根据,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况且,认为罪犯本质不坏,这种推论并不适宜在很多人面前说。”说着,林辰望着刑从连,缓缓道:“不管怎样,我希望,当你面对他时,能尽量不要伤害他,你可以全当这是我期望大团圆结局的一些私心吧。” 第32章 陷阱 某些话,只能说与某人听;某些话,一定不能说与某人听。这并非虚伪,只在于说话的时机和说话的对象是否恰当。 林辰与刑从连的交谈时间很短,再上楼时,王朝一个人控制着两台电脑,年轻的技术员冲他们点点头,意思是,追踪软件已经ok,可以拨打绑匪电话了。 办公室里的皮沙发很亮,桌上的貔貅也很亮,邢夫人的面容,还是那般明艳动人。 董事长也好、助理先生也罢,甚至是一同前来的客运公司经理,都目光灼灼看着他们,像是迫不及待在等拨通电话拯救人质。 不过很显然,刑从连没有马上行动的意思,他在王朝身边坐了下来,很有耐心地同少年人说着什么。 办公室里那些人忽然变得很失望,就好像燃起了熊熊烈焰火,却突然被一阵清风吹灭那样。 林辰在办公室里环视一圈,先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又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在饮水机上拿了纸杯,很自觉地灌了一杯热水。 五分钟时间过去,刑从连依旧在同王朝低声说话,他也依旧在喝茶。 半开的窗带来了清新的空气,然而办公室里其余三人却变得更沉闷了。 终于,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忍不住了,年逾四十的董事长清了清嗓子,问:“刑队长这是在等什么?” 同样忍耐不住的,当然还有百公里外,面对十几家媒体镜头的黄督察。 记者们已经架好摄像机以及收音设备,然后就这样等了将近十分钟。 姜哲站在摄像机前,觉得原本即将面对绑匪的紧张兴奋情绪都快要被消磨殆尽。 他再次看向人群外,黄泽依旧站姿孤傲,满脸生人勿进。姜哲想了想,把手机收在口袋里,在向媒体致歉后,他走到黄泽身边低声说道:“黄督查,记者那边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万一因为刑队长那边拖延时间,导致解救人质的过程出点问题,被记者指责行动不力的只会是您啊。” 姜哲或许会被林辰嘲讽背不出DsmIVTR诊断手册,但对于官场人的心态,他却琢磨得很透彻。因此,在他加重了“刑队长”三字后,黄泽终于有了反应。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4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刑从连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分钟刚过,他的电话就应声响起。 “黄督察。” “刑队长。” 在接近毫无意义地打完招呼后,两人又很默契地安静下来。 “黄督察,有什么事吗?” 刑从连很随意地问道,因为随意,所以他的声音落在黄泽耳中就变得非常刺耳。 黄泽音质很冷:“我只是打电话来通知刑队长,因本次案件已经从单纯的抢劫案升级为人质劫持案,并且案发地也不在宏景市范围内,准确来说,刑队长只能协助案件侦破,而没有主导权。” “我知道啊黄督察,这个案件您不是早就不让我参与了吗,不过是我刚好在监控中心,所以能稍微帮一点忙。”刑从连把手机换到右手,拍了拍王朝的肩,“我们局里技术员也正好在,他搭建了一个追踪平台,您先找个笔记本电脑,然后我让他接电话,他会教您怎么追踪绑匪电话。” 在被刑从连拍肩的瞬间,王朝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他立即刷新了当前页面,但如果黄泽在场,就会很震惊地发现,那页面并非是什么追踪平台,而是最普通的邮箱页面。 伴随着网页的刷新,一封新邮件随之出现。 “啊啊,黄督察您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不知您玩不玩魔兽啊,您选的阵营是联盟还是部落啊?”王朝边接电话,边点开邮件。 “现在,绑匪手中握有28个无辜生命,你觉得你现在的言行对得起你身上的警徽吗?”黄泽不是刑从连更不是林辰,听到王朝这样散漫随心的话,他随即毫不留情地训斥道。 “哦,我估计您一定玩的是矮人……”王朝漫不经心回答着黄泽,他的目光扫视着那封邮件,看到一半,他就目瞪口呆,冲着刑从连比了个嘴型:“卧槽?” 刑从连只扫了一眼邮件,就收回视线,好像对这个结果并不觉得意外,他敲了敲桌,示意王朝不要把黄泽晾太久。 “哦对,黄督查,步骤很简单的,我教你怎么入侵电信局服务器哦,我在电信局服务器上留了个后门给你,你先打开dos命令编辑器,我教你敲几行代码……” “王朝,警务人员不要知法犯法!”黄泽吼道,“把电话给刑从连!” “刑从连,你怎么回事,我给你时间不是让你找人入侵电信局网站的!” “可是黄督察,要是我们现在要解救人质,不是行动越快越好吗,同电信局工作人员沟通后再行动,三地联合定位追踪的话,实在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了……”刑队长很无辜地说。 “刑从连,你究竟想怎样。”此刻,黄泽似乎预感到刑从连的意图,“你不会是想说,让你身边的林辰同绑匪谈判,然后再让你那位给电信局服务器开后门的技术员负责定位追踪绑匪电话?” 刑从连没有再装傻更没有继续辩驳,他唇边露出很轻的微笑,说:“黄督察,现在麻烦您,查收一封邮件。” 电话就此被挂断,听筒里传出的盲音让黄泽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通知栏真的轻微闪烁起来,邮箱提醒他有一封未读邮件。 黄泽纵然很生气,但还是打开了邮箱。 那封信很短,很简略,但是内容很丰富。 信件全文是封个人信息调查报告,报告出自柯恩五月旗下最著名的独立调查公司。 而被调查的对象正是留学归国、担任警队顾问的心理学专家姜哲本人。 黄泽看了眼姜哲乱糟糟的卷发,侧了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独立调查公司的调查报告显示,姜哲所谓的在X国常春藤大学心理学院的学习经历其实另有蹊跷,事实上,在国外的那三年时间,他一直在X国首都郊外的一所社区大学读书。 而姜哲回国后,便通过关系,在一档著名电视台担任情感节目解说员,因为他言辞犀利幽默又擅于自我调侃,大家的注意力永远都在他所制造出的那些热点话题上,而之所以没有人怀疑过他是否真在那所常春藤大学读书的原因是他曾坦诚自己因与教授理念不合所以中途退学,故而并未取得学位证书。 就是这样一个胆大的心细的骗子,用简单的谎言就将媒体与记者甚至是他黄泽,玩弄于鼓掌之中。 沙发旁,林辰捧着茶杯,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你找人调查姜哲?” “对啊。” “在这么短时间内?” “专业调查机构,总是比较有效率。”刑从连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样子,“而且,我总也不能调用警局的资源去查他。” “你怎么知道,姜哲的学历有问题?” 刑从连微微垂下眼眸,看着林辰,很温柔地说:“见过真的,当然就能分辨出假的。” 林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有混有奇怪血统的刑警队长时不时流淌出的天赋技能,真得很少有人能够招架。 不多时,迅速看完报告的黄督察,再次气势汹汹地打来电话。 “刑从连,你到底想要什么?” 刑从连气息很缓和,他静默了片刻,语气忽然非常认真:“黄泽,其实你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谁更适合与绑匪沟通,所以,收起你的私人恩怨,和那些虚伪的条条框框,我们的目的都是把那些孩子平安送回他们父母身边不是吗?” 电话那头,黄泽陷入了沉默,对于这个问题,他根本无法做出否定的回答。 林辰和刑从连,一起给他挖了一个坑,林辰的坑里埋的是职责,那么刑从连的坑里埋的就是道义。 但相比而言,刑从连城府更深为人也更奸诈,他先暗中调查姜哲、再利用他追踪技术方面的缺陷,最后晓以大义,用很温柔很令人无法察觉的方式,一步步把他推进了这个坑里,令他必须交出主导谈判的权力。 黄泽深深吸了口气,平稳了气息,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只能举手投降:“那刑队长,能提供给我一个解决方案吗?”他问。 “您现在特批一个心理学顾问的职位啊,这样不就符合章程了吗。” 听到这个回答,黄泽忽然在想,哦,原来这么简单,原来刑从连做这些安排,其实都为了林辰有一个合理的身份。但隐约间,黄泽又忽然发现,姜哲的事情与其说是打脸,就更像一个台阶,刑从连之所以要兜这么大圈子,似乎也是因为他在尊重自己作为警队督察的意见与判断。 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处事手段,黄泽真的无话可说,那么,谈话进行到这里,只能以一个“好”字收尾。 很快也、很干脆。 “我靠,头你心机真深。” 听完全程的技术宅,终于忍不住摸着浑身鸡皮疙瘩,蜷在沙发角落拒绝刑警队长的靠近。 这时,林辰放下了纸杯,他抬起了头望着他的朋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5 第33章 判断 林辰有片刻失语,但那也只在很短时间。 没有多做感慨或是赞叹,他很直接向刑从连伸出手:“电话给我。” 而黄泽几乎刚挂断电话,就听到铃声再次响起。 “黄泽,我件事我需要你做?” 听到话筒里再次传出那道宁和的声音,黄泽觉得有些讽刺,然而在讽刺之后,他竟觉得有奇异的安心感觉,但数年来与林辰的针锋相对,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嘲讽的语气:“噢?林顾问新官上任就要放火吗?” 林辰的手指在电话上轻轻摩挲而过,他向刑从连致意,尔后走出了门。 “黄泽,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林辰说话声音很低,并没有在意黄泽的嘲讽,语音一如既往平静清晰。 停车场里,黄泽站在人群之外,听到关键处,他抬起头,看了看先前被解救下的客车司机。 因为黄泽一直低着头,满脸阴沉,在与电话那头不知什么在说话,所以当他突然抬头后,姜哲很快意识到,有一些事情发生了。 姜哲见黄泽把口袋里的蓝牙耳机重新戴回,赶忙上前几步,拉住黄泽:“黄督察,您看什么时候开始谈判?” 望着姜哲极有造型的爆炸式卷发,黄泽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恶心与粘腻感觉,但是现场媒体众多,他又必须忍耐;“姜哲,这次案件,不需要你参与了。” “黄督察,您不能这样啊,林辰和刑从连明显就是要来抢功的!”虽然已提前预感到黄泽态度转变,但是等到宣判那刻,姜哲只觉得紧张和惶恐。 黄泽甩开姜哲的手,向客车司机走去,司机正坐在停车场边的小椅子上喝着热水,接受一些媒体采访。 见黄泽似乎铁了心要听林辰的话,姜哲猛地提高音量:“您忘记林辰上一次作为谈判专家,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的声音很大,不仅成功叫停了黄泽,甚至连一旁的记者们也纷纷侧目。 黄泽回过头,警靴噌亮、警服笔挺,他说:“姜哲,你不觉得,这些话我已经听太多了吗?” 他说完,走到司机身边,拍了拍两位记者的肩膀,示意两人回避。 司机抬起头,面对方才冒生命危险救他的人,眼底却似乎没有太多感激之情:“警官先生,您有什么事吗?”他问。 黄泽微微俯身,靠那位中年司机很近,他说:“我想通知您一声,警方已经定位了那名绑匪,特警正在赶去的路上,应该很快就能将人质解救出来,请您放心。” 黄泽话音未落,司机忽然紧张起来,饶是黄泽,也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闪烁之意。 司机嘴唇轻轻抖动,想了想,然后很不安地问道:“你们会对他怎么样啊?” “我们派去的特警都是最好的狙击手,一旦掌握绑匪动向,能迅速将他击毙!”黄泽语速很快,神情很冷漠。 “你们不要伤害他!”听到这话,司机脱口而出。 黄泽锐利的目光停留在司机担忧的目光中,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直起腰,转身走了几步,然后按住耳机,问:“听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林辰顿了顿,没有马上挂断电话,他说:“黄泽,谢谢。” 黄泽想,你谢我什么。 …… 林辰挂断电话,回到房内,很意外看见刑从连向他使了个眼色。 他的目光掠过办公室内几人,最后,落在董事长脸上。 “有什么事吗?”他问。 董事长猛一拍桌:“我见惯你们这种官僚作风,争权夺利,你磨磨唧唧干嘛呢,为什么还不给绑匪打电话?” 如果说,有谁最担心事情无法完满解决,那大约就是宏景高速的董事长先生了,毕竟他是这条高速的主要和直接负责人,先前又耽误警方工作,此时此刻,他比谁都焦虑急躁。 林辰微微叹了口气,转回身,在饮水机边又灌了半杯热水,递到董事长面前。 他说:“请放松。” 大约是林辰的太过镇定,又或是有人天生能平复人心,董事长下意识把手搭上刚递来的纸杯,杯子上还印着宏景高速留念几字,他又抬头,神情微微缓和。 林辰说:“其实,绑匪要我们给他打电话,是希望我们在经历人质危机和炸弹危机后,会变得紧张焦虑,以便更容易被他操控答应他所提的条件。”林辰回到沙发椅边,王朝很自觉地给他移了个空位,林辰继续道,“但是,主动权很重要,如果我们在发现他的讯息后,让他变成等待的那个人,他也会有同样的情感体验。” 董事长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有些急了,但就算让他像我这样,那也没什么好处啊,万一他情急之下,伤了孩子怎么办?” 林辰微微垂下眼眸,他解锁手机,看了看时间与电量说:“首先,我要等他先开口,其次,他不会的。” 林辰语气很淡,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按下了那串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然后看了看身边的技术员。 王朝接过手机,替他开启电话录音功能,然后再次测试追踪定位系统,最后递给他一条耳机。 林辰点了点头,又分了其中半只耳机,给身旁的刑警队长。 耳机线并不长,他与刑从连靠得很近,他把耳机自带的话筒拿到唇边,为了方便,刑从连又侧了侧头,与他贴得更近些。 温热的气息从脸侧传来,又带着干净的薄荷烟草味道,林辰稳了稳气息,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等待音一下又一下传来,连响了五次,电话接通了。 耳机内外一片静默,随后,又轻又缓的呼吸音渐渐响起。 林辰没有说话,他在等待。 于是,绑匪开口了。 那声音既轻柔又礼貌,好像是家世良好又仪态优雅的贵公子,全无绑匪应有的暴戾之气。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6 他说:“姜老师,我等您很久了。” 刑从连睁大眼,唰地地望向林辰,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他忽然明白林辰所说的要等对方先开口,到底是什么意思。人在等待中,会变得紧张焦虑,而紧张焦虑的人,也最容易犯错。 林辰却连呼吸都没有紊乱半分,他像是毫不在意绑匪暴露出的称谓,他并未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捏着耳机线上的话筒,微微笑了起来,声音很清淡宁和:“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笑,“我等您很久了。” “和你说话前,我也需要好好准备。”林辰很简单化解了对方的质疑,就像面对面时,说一段很平常的话。 “瑞士糖的味道,怎么样?”电话那边的少年笑问道。 “我还没来得及尝一口,糖就被打包送往证物处了。”林辰笑着说。 “那真是太遗憾了,柠檬口味的瑞士糖真是棒极了,我想您应该试试。” “这个主意不错。”林辰的手指轻轻缠了半圈耳机线,然后开口:“天有些冷,你们中午吃过饭了吗?” “哈哈,吃了小朋友们带的零食啊。”少年笑了起来,说:“姜老师,您其实是想问,我们在哪吧?” “那你方便告诉我吗?”林辰完全没有在乎这样轻微的挑衅,他顺着话题,很随意地问道。 “咦,你们和绑匪谈判,难道不用电话追踪吗,通过基站三角定位的话,你应该很快就能知道我在哪里吧?” 闻言,林辰看了眼刑从连,刑从连已经凑到电脑前,然后他见鬼似地把电脑屏幕移给林辰看,屏幕上的追踪红点已经稳定下来,并清晰地显示出,绑匪此时正在宏景高速旁那片遮天蔽日的芦苇丛中。 纵然是林辰,也有些微惊讶,只是未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棉花糖般柔软稚嫩的女童声音,女童仿佛在念着什么东西,声音磕磕绊绊,却又非常清晰认真:“叔叔,希望你们,在九十分钟内,把结果带到我面前。” 柔嫩的嗓音在林辰耳廓中转了一圈,甜得几乎要扯出细密的糖丝,林辰又转了一圈耳机线,并没有追问到底什么是结果,他凑近话筒淡淡开口:“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我会把你想要的东西带给你,但是也请你务必保证孩子们的安全。”林辰的声音很认真很郑重,唇边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姜老师似乎胸有成竹啊?”电话那头,传来了轻微的嘲笑声。 “其实没有。”林辰坐直身子,脊背笔挺,“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少年似乎觉得很好笑,忍不住反问。 “我觉得,你活得很痛苦,而有良知和道德底线的人,总是活得更痛苦一些。” 电话那头的少年似乎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也是安静了一会,才再次开口:“姜老师,我忽然觉得,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像是为了平复心情,他好像拆开了什么包装纸,然后把糖果塞进嘴里,边咀嚼边说:“那就九十分钟以后见啊,请您带着那些记者朋友们一起来啊。” 说完,他便轻松挂断了电话,林辰仿佛听到电话那头还传来了飞吻声音。 “姜老师,姜哲?”刑从连摘下耳塞,修长的指节轻敲台面,“也难怪今天来了这么多记者。” “大概是被利用了吧。”林辰把手移到还温热的水杯上,轻轻感叹道,“真是太聪明的孩子。” 第34章 平衡 费尽心机绑架一车人质,只为一个结果,这不是聪明又是什么呢?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什么是结果,又是什么结果? 见他和刑从连陷入沉思,宏景高速董事长先生再次忍不住发问:“林……林先生,绑匪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是想说,给你们一个小时,找出他想要的东西,否则,他在九十分钟之后就要杀人了。”林辰想端起茶杯,手却被刑从连按住。 “什么!撕票!!”刹那间,董事长只觉得冷汗要顺着脊背流下来,“这简直是穷凶极恶、丧心病狂!你不是说他不会伤害那些孩子吗!” 林辰微微摇头,回避过这个问题,他再次拨通了黄泽的电话。 “怎么样了?”黄泽声音有轻微的紧张情绪。 “绑匪主动暴露了位置,王朝等会会将具体位置发给你。” “什么叫主动暴露位置?” “他主动暴露位置,是因为他要求与您随行的记者到场,然后他称我为姜老师。”林辰平静地叙述道。 “他为什么会喊你姜老师?”黄泽转头看向在车里生闷气的姜专家,心念电转间,他忽然明白了林辰的意思。事实上,今天早些时候,许多记者不约而同要求上高速采访糖果大盗一案时,他就已经觉得有些奇怪。虽然此案备受瞩目,但十几家电视台记者同至似乎又显得太过小题大做。 “我猜想,绑匪怕是利用了姜哲把这些记者骗上高速,原因很简单,当事情到达最高潮时,他需要记者在场。至于他是怎么利用姜哲的,这件事我想你还是与姜老师面谈最好。” 林辰的话令黄泽一时语塞。 “那绑匪提了什么要求吗?”黄泽提着电话,向警车走去。 “他要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他没有说。” “所以从头到尾,你们都还是没有搞清楚,绑匪的诉求究竟是什么?” 林辰说:“但我猜想,以那个少年谋篇布局的能力,他大概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在我们眼前了。” 然而,关于线索和结果,这些都并不是黄泽关心的问题,他所关心的只是案件会如何解决,而解决之后的结果又是否在可控范围内,所以他并没有追问任何关于线索和结果的问题,他已经走到车边,他对林辰说:“告诉刑从连,宏景特警大队已经在半路上了,让他把绑匪具体位置发给我,再抄送特警大队大队长一份。” 黄泽说完,挂断电话。 他看着后坐上满头乱发的姜专家,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车里,姜哲百般不情愿侧过头,见是他,姜哲眼底又冒出些许期盼的光芒。 黄泽主动打开门,坐进了车里。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7 …… 办公室内。 黄泽的话止于最后一个音节,林辰握着手机,微微垂眸。 刑从连很敏锐地察觉林辰在忧虑:“黄督察怎么说?” “他让我们把绑匪的坐标位置发给他,还有特警大队队长。” 两人对话很短,也很默契地没有再继续下去。 刑从连心下了然,他轻轻敲了敲王朝的脑袋:“你把位置发给黄督察发去,然后去现场协助黄督察处理案件。” “卧槽!”王朝嘴里叼着的笔啪嗒掉下,“我为组织立过功,组织不能这样对我!” 这时,刑从连没有再与王朝开玩笑,他严肃认真道:“你处理完追踪系统后,有确认枫景学校那辆旅游大巴究竟停靠在哪里吗?” “哦,你等等。”王朝说着,切换了另一个窗口,他将方才电话追踪定位的结果与车辆追踪结果两相比对,然后对刑从连说,“诶老大,阿辰刚是不是说,那个刚老司机说他们是在饮川北出口后下的车是吧,果然是个老骗子嘿。”他又把笔重新咬回嘴里,啪嗒啪嗒敲了几条指令,随后,屏幕上准确驶过枫景学校那辆丢失的旅游大巴,王朝顺势切换至下一个高速监控摄像头,大巴却不再出现。 见状,王朝看了眼两个监控之间的坐标参数,将鼠标移到地图的一个点上:“是在梅村北30公里处,远远还不到饮川。” “好,你把失踪大巴可能停靠的范围以及嫌犯具体位置一起发给黄泽,然后让老彭他们特警队派个人接你,一起过去。”刑从连揉了揉他的脑袋。 “司机是绑匪同伙吗……姜老师也是?”此刻,一直跟着刑从连的客运公司经理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刑从连并没有回答,他也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个一直全程跟随的人:“杨经理,实在不好意思,要麻烦您自己回去了。” 他说完,很干脆拎起车钥匙。 这时,林辰也恰好站起,几乎不用语言和眼神沟通,他就和刑从连一起走房门,留下办公室内一群人面面相觑。 …… 其实姜哲完全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承认,他是个有贪念的人,他贪图钱财、贪图名声,但他却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所谓的帮凶。 可当黄泽满脸铁青拉上车门保险并在他身边坐下后,姜哲才意识到,好像事情真的不受他控制了。 “姜哲,你知道么,伪造简历并不犯法,但我向你保证,合伙实施绑架却一定犯法。”像黄泽这样职位的人,当然不会像刑从连似地,随身带一副手铐,但他只需翘起腿,保持生人勿近的脸色,再加上一句分量够重的话,就足以把他人吓得屁滚尿流。 “黄……黄督察……”姜哲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语音正轻微颤抖,“绑匪和林辰说了什么?” “绑匪说,希望姜老师您带着记者去与他会和,可问题在于,打电话的人明明却是林辰,为什么绑匪会将林辰认作是你呢?” 听到这句话,姜哲终于明白,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事实上,从见林辰第一面起,他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正因为有这样的预感,所以他才不断阻挠着林辰参与这个案件,因为这本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事情背后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约定,由他帮助一个无国界组织完成某种行为艺性质的宣言,对方会在定时炸弹后的谈判中,向他带来的记者做出宣言,然后被他说服、释放人质。 这是多么皆大欢喜的故事,他从未想过事情会有任何变数,虽然他从未与对方见过面,但对方真得一直在信守承诺并完全按他们预定的剧本操演,除了刚才打电话的人换做是林辰以外,一切都很好很顺利…… 所以,问题都出在林辰身上!姜哲这样想着,心中也仍旧抱有一丝幻想,他对黄泽说:“您知道绑匪把孩子们带到哪了吗,您带我去试试吧,我真的能说服他!” 黄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 下楼后,刑从连并没有马上去取车,他楼外的香樟树下站定,靠着树,准备抽烟。 “有什么在人前不能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林辰听见刑从连对他这么说。 “有没有人告诉你,太聪明不是件好事。”林辰愣了愣,反问道。 听到他的话,刑从连笑了起来,眼角眉梢有些恣意和潇洒意味:“刚才陈董追问你他会不会伤害那些孩子,你没有回答,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有些重要,所以我希望能听到你的答案。” 林辰声音不大,却非常确信地说:“不会。” “怎么说?” “你听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人质对于绑匪产生感情甚至是依赖的某种心理效应?”刑从连心念电转,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个说谎的老司机斯德哥尔摩了?” “我刚才让黄泽做了个小测验,黄泽故意对司机说特警已经找到了绑匪,并且会很快击毙绑匪、解救人质,那时,司机慌张了,他请求黄泽不要伤害绑匪,这不是斯德哥尔摩又是什么?” “小兔崽子也厉害得过分了点,这么短时间内,能让人质完全信任他服从他?” “这就是他太聪明的原因。”林辰几乎有些感慨,“事实上,如果不是司机说谎,我或许还猜不到他之前一次又一次抢劫大巴、索要糖果究竟是为了什么?” 刑从连没有接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其实,他在做常模。” “常模?” “常模是心理测量中的一个概念,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是种平均标准,即大多数人面对某件测试时的普遍反应会是怎样……” 刑从连眉头轻蹙:“他之所以不停劫持客车,是因为他要评估大多数人面对一个劫持者时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他把抢劫当成了心理测试?” “进行测试,然评估,再测试,这是非常重要的。在这循环往复的过程中,他要做到让劫持者不仅不恨他、更要信任他、帮助他……” “有点疯……”刑从连打开烟盒,发现烟已经抽完,于是他又将盒子塞回口袋,“我承认,他确实很吸引人,他幽默风趣,行为举止端庄良好,而且大部分人都不认为一个抢劫糖果的少年会带来真正的伤害,反而会觉得他很有趣,很可爱……但只是这样司机就能够甘愿为他说谎,孩子们就甘愿跟着他跑?” “要完成这项行动,人格魅力和武力当然都不可缺少,但最重要的是说服人质们的理由。”林辰低下头,树根下的泥土,有些微的湿润,“我猜想,他所要的结果也就是他说服所有人质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一定非常沉重,沉重到所有人都愿意为他服务。”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越细想这件事情,就越觉得其中的重重迷雾,既湿且冷。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黄泽知道。”突然,刑从连果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风吹起茂密的香樟叶,林辰抬起头,非常不可思议。 “现在,那个少年、我们、与黄泽之间,正处于微妙的平衡。”刑从连迈开长腿,边走边说,“少年知道我们在找答案,黄泽知道他正制约着罪犯,而我们也知道,他们两方之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这是最好的平衡,但是留给我们寻找答案时间,会非常短暂。” 这样的总结,很直白很清晰,胜过千言万语。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8 林辰望着刑警队长颀长的背影,很是吃惊,他也很想问一问刑从连:这些制约与权衡之术,你究竟从哪里学来的? 第35章 推断 这个世界很大,这里的故事也很多,你要在万千故事中寻找一个答案,这本就比大海捞针更困难些。 林辰跟在刑从连身后,原想对方说得这么有理又步履匆匆,大概是要急着去寻找答案,没想到刑从连却带着他绕过停车场,径直走向管理中心的食堂。 时间过了饭点,食堂打饭的窗口早已关闭,门口的小超市里,猫和看店的老阿姨在一起打瞌睡,连灯都没有开。 刑从连进小超市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碗刚加了热水的泡面,又是红烧牛肉口味的。 林辰想过去帮忙,刑从连却用手肘敲了敲口袋。 林辰于是会意,他把手伸进混血青年长风衣的口袋里,不出意外,摸到了一盒未拆封的烟。 人在烦躁时大约烟瘾确实会变大很多。他于是耐心地拆开塑料包装,抽出一根,塞进刑从连嘴里,刑从连又转了半圈,让他在另外的口袋里拿打火机。 林辰掏出打火机,只见刑从连微微低头,很自然地把烟凑到他手边。 咔擦一声,火苗点燃卷烟,昏暗的空间里,混血青年眼眸低垂。他睫毛有些长,而被纤长睫毛覆盖着的眼眸绿意盎然、澄澈如水,这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动作,林辰觉得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 他收回手,很自然地将打火机放回他的口袋。 刑从连深深吸了口烟,忽然就满足起来。 从头到尾,刑从连都没有说话,他很认真在抽烟,然后慢慢走回车边。 他把两碗泡面放下,拍了拍引擎盖问:“自己上得去吗。” 刑从连开的是越野车,底盘很高,林辰有些无语,心想我上不去,你难道还能抱我上去不成,他这样想着,单手撑着盖子,脚踩在保险杠上,坐上引擎盖。 等他坐稳才发现刑从连为什么要选这处地方。 吉普车所停之处正对着漫天芦苇,远处有白鹭掠过天际,午后阳光温暖,清风拂面,很适宜很舒适也很惬意。他拿起身旁的泡面,挪了挪位置,让刑从连也跳坐上来。 泡面还是烫的,掀开碗盖时热气扑面而来,刑从连很贴心递来叉子,他们两个人就谁也没有说话,开始默默吃起迟来的午餐。 等真的吃上两口东西,林辰才发现自己真得已经饿过了头,鲜辣的汤水和柔韧的面条进入肠胃,紧张和疲惫感终于被抚平了一些。 “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刑从连吃了两口,忽然开口问道。 风很软,芦苇很青,这句话,也像是再平常不过的闲聊。 “我家在茂临。” 林辰答完这句,忽然想起对方其实拿出手机打一个电话、等几分钟,便可以知道他的全部讯息,那么刑从连现在这个看似不经意的问句,其实是想告诉他,他并没有通过那些调查手段探寻过他的过往。 果不其然,说完这句话后刑从连便很安静地继续吃面。 林辰也这才注意到,虽然只是吃一碗泡面,但刑从连脊背笔挺,他端着食物的手很稳,进食频率也很稳,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意味。林辰忽然想起很早之前老师开玩笑时曾说,吃饭和做爱,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那么林辰想,刑从连这个人,确实很可怕。 但是林辰的感慨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因为刑从连很快就吃完了面,并且连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他把面碗一放,顺势躺倒在引擎盖上,看上去好像真的要睡觉。 “你们心理学家是不是说过,如果想不明白一件事就要换换脑子?”刑从连躺在引擎盖上这样说。 林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因为思维定式有时会阻碍人产生新的想法,所以……” 他还没有说完,手肘就被拉住,刑从连不知何时支起上身,把他手里的泡面碗拿了下来放在雨刮器边上,然后不由分说,拉着他一起躺下。 “那来睡一觉吧。”刑从连说。 就这样,林辰很莫名其妙地被迫躺在引擎盖上,更莫名其妙地是,他身旁还躺着一个男人。 引擎盖还是很凉,吹来的风里混合着熟悉的薄荷烟草与泡面气息,很干净也很温暖,甚至令人安心,安心到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林辰觉得有些昏昏欲睡,耳边却突然想起熟悉的低沉嗓音。 “你不会真的要睡着了吧。” 废话…… “我刚忽然在想,既然他让我们找答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其实是在走投无路后,在寻找警方的帮助?” 林辰微微睁眼:“好像,也可以这么认为。” “既然他要寻求警方帮助,那么他在报警时其实就已经把他想表达的事情表达清楚了,按你的话说就是,他已经把所有线索摆在我们面前了。” “对,是这样。” “他交给我们的线索,第一是宏景高速,因为毫无疑问的,所有事件都是发生在这条高速路上。” “嗯。” “你又分析说,如果他能说服那些人,那么他的理由一定沉重,那么这个世界上能令人感到沉重的东西,必定关乎生死。所以,在公路上发生又关乎生死的事情……。” “车祸?”林辰瞬间清醒,“你是说,他想让我们寻找某次车祸事件的真相?” “如果我的思路是正确的,那他之所以要寻找记者,就是为了公开复仇,他要让那次车祸的始作俑者或者说是幕后黑手身败名裂。” 林辰想了想,觉得这个思路实在很清晰,他于是说:“很有道理,那又要麻烦王朝了。” “这是他的荣幸。”刑从连说着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某位技术宅的电话。 …… 年轻的技术员刚坐上车,自己顶头上司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内心很郁闷,真的很郁闷。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59 “你查一下,到现在为止一年之内,宏景高速上发生了多少起车祸。”老大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出,因为刚上车要放东西,他本就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听到这话,他觉得非常心累,“头,你造吗,就算一天3起车祸,一年内这条高速上就要发生上千起车祸啦。” “你安静点,听我说。”刑从连顿了顿,语音清晰,“首先,排除其中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的事故。” “嗯……” “然后,过滤一遍伤亡人士名单,看看里面是否有枫景学校的学生或者老师。” “诶,头,调数据和排查需要时间,你要稍等我下的。” “我知道,最后你还要再过滤一遍所有车祸伤亡人士家属名单,看看家属里是否有1518周岁少年,如果有看看他们中,是否有枫景学校的学生。” “哦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在高速上啦,无线信号不是很好,你要多等一会。” 话筒里传出了刑从连敏锐察觉到一些异常:“你没有跟老彭他们的车吗?” “没有啊,彭老大好像已经快到劫持人质的现场了,刚杨经理说反正他回去也没事,就借了辆车送我过去……”王朝随口汇报完,就挂了电话。 芦苇丛的吉普车上,刑从连盘腿而坐,将手机移下耳旁,他眉头轻蹙,没有说话。 “怎么了?”林辰问。 “我忽然想起,其实绑匪还送了我们一则线索。” “嗯?” “一块车载平板电脑。” 其实最早时候,那名少年就以无比崎岖的手段,将一块车载平板送到警方手上。但王朝已经仔细查过,除了GPS所记录下的行驶路线诡异外,这款车载平板电脑里并没有任何异常信息。 “你不是曾经说,这块平板,经过了人力所不能完成的复杂诡异路线?” 刑从连与他对望一眼,突然揉了揉头上的板寸,跳下车:“一个人的力量,当然没有办法完成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导航是根据高速公路计算路线,但他却可以跳下高速超近路,然后他只需要将这款平板传递给什么人,并有由那个人传递给下一人,几次传递后,路线当然会变得诡异莫测。” “有人在帮他。”林辰坐起身来, “你说得没粗哟,年轻人们,尤其实同学好友之间,很容易产生热血和义气。” …… 刑从连再次将车开上了高速,这次不用赶路,他纯粹是以踏青的姿态慢悠悠开车。 该流逝的时间还是会一分一秒过去,离约定的九十分钟,又近了许多,在时间的洪流面前,再多的努力和思索,总显得杯水车薪。 春风和着青草香气,令人的身心不合时宜地放松下来,窗外是比人还高的芦苇,那名少年说不定正躲在其中的某一片草里,他正和孩子们在一起玩游戏,然而或许下一刻,狙击手的子弹就会击穿他的头颅。 没有答案,就没有大团圆结局。 前方的路面被太阳晒出明亮的光泽,好像凃了一层薄蜡,刑从连的车开了一会儿,就似乎遇上了前方的交通事故,车流速度渐渐变缓,不远处的车尾都亮起了红灯,饶是刑从连不时刹车躲避碰擦,却最终还是只能把车停下。 令人意外的是,就在刑从连停车的刹那,前方车流又忽然动了起来。 林辰拉住把手,只见他们正前方停着一辆黑色别克,黑别车克刚要起步,右侧车道的大客车猛然加塞过,并瞬间别过了小半个车头。 本就等得有些焦躁的别克车司机遇见加塞,一怒之下猛踩油门、不愿相让。 谁知客车司机也不肯停,砰一声巨响,别克车与大巴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因为车型差距太大,别克车撞扁了小半个头,挡风玻璃全碎,客车上的乘客突遭车祸,全被吓得目瞪口呆。 见此情形,客车司机立马打开车门跳下车来,他一脚踹在别克车的车头的:“艹,你不要命老子还要命,老子车上一车人,你想找死是不是!” 火爆的客车司机边骂着还嫌不够,他见别克车司机像是被卡在了驾驶室里,就用劲踹了脚车门,像是要把这门夯实。 就在这时,愤怒的客车司机突然感到脖子里一紧,他瞬时被掀翻再地,他在倒地后还想爬起,却背上一疼,被人死死按在地上。 刑从连松开膝盖,伸手按住客车司机双手,他取出手铐将人拷住,其中动作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果决迅速。 做完这一切后,刑从连才站起身回到别克车边,驾驶室里气囊尽数弹出,司机被卡得动弹不得。 林辰收回视线,继续敲响车窗,询问司机车身体受伤情况。 就在这时,逆向车道上突然传来警笛鸣响声音,刑从连盯着远处而来的闪烁警灯,皱起了眉头。 第36章 时间 交警来得很快,那是个开摩托车的小警察。 “这又是怎么回事?”小警察停好摩托,看见卡在驾驶室里的司机和被拷在地上的另一人,赶忙从车上下来。 刑从连向他敬礼,递出证件。 小交警拿过证件看了一眼,大约是联想到发生的人质绑架和屠杀案件,他迅速敬礼递回证件:“哦哦哦,是刑队长吧,您是要去那边现场吗?” 刑从连对此不置可否。 林辰站在车边,忽然转头对两人说:“手机可能有颈椎损伤,应该不严重,但还是要叫急救人员来。” “那稍等会,救护车应该很快就会来的。”小交警凑过来看了看车内情况,他见司机意识清醒,看上去并无大碍,但也不敢妄动,他于是绕车走了一圈,走到被刑从连拷上的火爆中年司机旁,他悄悄问刑从连,“这是您拷上的?” 刑从连点头:“让他冷静冷静,等会我给他解开。” “他妈的,他撞了老子,你们警察还拷老子,老子要投诉!”司机听到这话,在地上扭曲蠕动起来。 “哎哎,师傅,您看您这车明显就是变道嘛,变道不让直行,出了事就是您全责。” 见小交警开始教育起肇事司机,林辰打断了他的话:“你叫过救护车了?”刑从连说话间觉得很不可思议,林辰实际上林辰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因为他方才亲眼看见这名小交警一路过来,却从未听他对着对讲机说过任何话。 “你等下,我看看。” 小交警登登登跑上肇事大巴,他从仪表盘边取下一块银灰色平板电脑,然后又跑下车在平板上按了几下,很快,平板电脑上面清楚显示出车辆行驶记录,以及遭受撞击后的一系列参数。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0 林辰与刑从连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他们不约而同,来到小交警身边。 “唔,已经自动报警了。”小交警说着,将屏幕展示过来,林辰在屏幕上清晰看到“已自动呼叫高速交警大队及120急救中心“的字样。 就在这时,小交警胸前的对讲也响了起来。 对讲机那头的人问道:“小曹,你那边是不是又出事了?” “两车相撞,不算严重,不过有人受伤,急救车来了吗?” “我看看……”那边停顿片刻,然后说:“已经出发了。” 小曹交警点点头, “效率真高。”刑从连觉得隐隐抓住了什么重要的关键。 “对啊,我们换新系统了嘛,现在7座以上客运车辆、危险品货运车啊,反正容易出安全事故的车辆,都配了最新的定位和呼救系统,指挥中心会通过系统评估综合调配警力和救护资源。” “你说的这个系统,就是基于……MEMS速度剂什么的?” “基于MEMS加速度剂的自主呼救系统,不过这只是车载终端的名字,全称是‘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交警小哥语速很快,“这套系统很好的,尤其在高速这种地方,路面空旷,有些司机受伤失去意识,没法报警,车辆都能自动报警,国外都在用啊。” “也就是说,车辆受撞击后,装有这种呼救系统的车,会自动评估车辆受损程度,并综合分析车型路况等一系列因素,发出求援信号,指挥中心系统接到报警,会以此为依据派警察和救护车前往现场。事故越严重,系统评级就高,更多的警力和和救护资源,会被迅速分配到这样严重的事故中?”刑从连锁眉沉思,语气凝重,“那么,相反呢?” “什么相反?”小交警不是很明白刑从连的意思。 刑从连感激似地拍了拍小同志的肩:“对于这个系统,你还知道什么?” “怎……怎么了?”小交警望着刑从连的肃穆的面容,忽然胆怯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 “这套系统吧,好像是由途安客运公司引进的,前年起开始试用的,效果不错,然后慢慢向全省乃至全国推广,反正所有货车、客车尤其是危险品车辆之类容易出现重大安全事故的车辆上,都必须安装。” 仿佛是有那么一条丝线,将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途安公司,这套系统是由途安客运公司引进的……为什么?” “这有啥为什么,系统是途安公司引进的,途安公司和交通局签订的协议负责系统的安装推广和维护……” 刑从连没有再接话,林辰被他拽着走到路边。 “怎么了?”他问。 “还记得枫景学校那辆旅游大巴被劫持后,我们大概是几点得到的消息吗?” “大概12:15?” “对。”刑从连声音低沉又郑重,“但大巴被劫持的时间,应该是在8:309:00这段时间区域里……” “中间差了三个小时。”林辰很快意识到其中关键,“我们反应太慢了。” 一次小型撞车事故,交警能在几分钟之内赶到现场,但整车的儿童被当做人质劫持,从事故发生到警方接警,却花了整整三个多小时,这根本就是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那个孩子想让我们找的车祸事故答案,应该和他所操作的劫持案非常类似?” “因为救援反应速度不及时而造成的有严重后果的车祸。” “所以,他针对的目标实际上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林辰站在护栏边上,甚至觉得春风都变冷。 “或者是某一个能够直接接触到系统的人。” 刑从连再次拨通王朝电话:“你下车了吗,杨典峰还在你身边吗?” “黄泽过河拆桥,说不需要我了,让我直接在芦苇丛里趴着,怎么了头?” “你离杨典峰远一点,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电话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王朝说:“好了,我悄悄走的,特别不动声色!” “我让你比对的案件,有结果吗?” “刚比对完啊,你不知道我的工作条件有多艰苦……我查了下,枫景学校只有两名学生在宏景高速上因车祸受伤,但是伤情并不严重。” “有学生亲属因车祸身亡的吗?” “讲真老大,你是认为劫车案是枫景学校的小兔崽子做的?” “像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当然还是学生,而从自己学校下手当然最方便,并且也最容易找到愿意帮助他的人。”刑从连回答。 “哦,我明白了。”王朝说着,又打开另一个文档:“那么,枫景学校有3名学生的直系亲属因交通事故身亡。” 刑从连想起小交警的话,如果系统还在推广过程中,那么并不是所有车辆被强制安装:“你可以查到在这三起事故中,是否有安装过MEMS自主呼救系统的肇事车辆,重点应该在客运和货运车辆上。” “诶好。”王朝低低应了一声,他声音有些犹疑,“有点不大对啊,老大?” “有线索了?” “2014年5月11日清晨,宏A牌照的中型金龙客车,在行至永川江路段时,因车辆刹车系统出现问题及司机驾驶失误,致使整车翻入永川内,车上二十三名乘客,无一幸免……”王朝深吸一口凉气,他念得很慢,看到接下来的字句,他只觉得齿颊皆冷:“在此次事故中,年仅40岁的缉毒警员方志明,因公牺牲……” 要在万千故事中,寻找一个答案,当然宛如大海捞针,然而要在三起车祸中,找到最特别的那一起,却简单得有些过分。 刑从连也曾想过,案情或许会很沉重,林辰确实给他打过这样的预防针,但他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许与他牺牲的战友有关,也是隔了许久他才终于开口:“把案件详情发我。”而他说完这句话,才发现,他甚至抱着一丝微妙的侥幸心理在想,也有可能这起车祸与“糖果大盗”并无关系,而那个劫车的少年,也或许并不是一位缉毒民警的孩子。 邮件很快传来,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迅速划过,尔后僵硬地停留。 刑从连绿色眼眸里流露出的震惊于哀恸,让林辰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他将视线移至手机屏幕,刑从连骨节纤长匀称又平素沉稳的手竟有轻微的颤抖。 顺着刑从连的指尖,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中,一行小字纸上。 【其中两名乘客因重型颅脑损伤死亡,一名因肺部穿刺死亡,剩余二十名乘客溺水身亡,名单如下……】 日光隐没,春风骤寒。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1 “这就是他要说的故事。”林辰抬头,缓缓说道。 …… 刑从连以不要命的速度驾车疾驰,阳光追逐着车身,又很快被甩开。 这个故事很简单,乘客溺水身亡,意味他们坠入水中时都还活着,他们或许受伤或许哀嚎,但他们都活着的,车不会迅速沉入江中,他们在水中等待着、期盼着希望有人能够来救他们,或许有五分钟或许十分钟或许有更长的时间,他们等待着绝望着,直至冰冷的江水将他们完全淹没。 刑从连开车很认真很专注,但他神情太过肃穆,还没处理完事故就被强掳上车的小交警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不用担心,我们只是有些事情想问你。”察觉出小交警的惶恐情绪,林辰低声宽慰道。 “我,我能帮什么忙?” “你在高速上执勤多久了?” “两年啊。” “在两年的执勤过程中,有没有一些车祸让你觉得很奇怪……” “什么叫奇怪啊?” “比如说,因为救援不及时导致车祸伤亡惨重。”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救援不及时!”听到这话,小交警有些生气,“车祸发生路段又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再加上堵车等因素,就算我们想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我也要有飞机可以飞过去啊!” “可是你知道吗,公路分级预警系统本身就有其漏洞。” “有什么漏洞?” “分级报警是基于车辆撞击参数不是么?系统按车祸严重程度分级预警,如果车辆毁损严重,指挥中心会接到最高级别的报警,但如果车子没有遭受损坏,却发生了更危机事件呢……比如,整辆客车翻入江中……” “你说得是特例,再说客车掉到江里,怎么可能一点点都没有损坏,我们可能会接到报警的,你你……不能因此否认公路分级预警系统的作用!”交警小哥听得直摇头。 “没有发生过?”刑从连猛一按喇叭,“5.11特大车祸,整车翻入永川江内,没有发生过?”他看着后视镜,目光很冷。 交警小哥眉头轻蹙,似乎不知刑从连为什么突然提起那次车祸:“我记得啊……5.11车祸,是由于司机操作失误造成的啊,而司机在客车翻入江中之前就已经按下了报警按钮,医疗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如果救援及时,那为什么会有二十名乘客溺水身亡?” “永川江深啊,而且江水又急,那天时间又晚,救援难度更大,救援队伍赶到的时候,很多乘客都不行了。” “可你不觉得这起车祸太特殊了么?” “这案子吧,伤亡的确太惨重了些,但是如果你非要说我们出警和医护人员救援不及时,你可以查系统数据啊,看看司机报警时间和我们到达现场的时间,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小交警的话,并没让林辰轻松。 是啊,只是因为父亲没有得到及时救援,就要劫车车辆、绑架儿童,这显得太过激太没有道理,没有道理的事情,是无法说服司机欺骗警方,更没有办法说服那些或许在暗中帮助他的人们。 但如果不是这样呢,那么事件背后的真相,又究竟会有多可怕呢? 他没有任何迟疑,再次请求技术宅的帮助。 王朝趴在芦苇从里,浑身都半干不湿,听到电话里传出林辰的声音,他忽然就有了精神:“这位先生,请问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 “我和刑队长怀疑,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存在漏洞,你能查到,5.11特大车祸的时,车载系统发出求援信号的时间,以及交警救援部门到达车祸现场的具体时间吗?” “哦,后面那个好查,交警出警档案里就有的,我看下……”王朝把电脑搁在腿上,席地而坐,“5.11当天,交警达现场的时间,是21:20分。” “预警系统里接到的车辆自动报警时间呢?” “这个啊……这个数据要进交通厅的后台看,有点小麻烦。”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因为我,又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了……”王朝说着,小幅度抬头看着不远处黄泽傲然挺立的身影,“你和老大啥时候来?”他边说,边在小心翼翼入侵着交通厅的系统。 “现场情况怎样?” “卧槽,黄督察你还不知道吗,能强攻他绝不谈判啊,特警队的狙击手都已经就位了,太可怕了,真人cs啊,我第一次见。”王朝说完,轻敲了下回车键,“Bingo,21:12分。” “也就是说,交警部门只用了8分钟就赶到现场?” “是啊,没问题啊。” 林辰将手机贴在耳边,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正在驾车按了下喇叭,避让开前方车辆。 “诶,我就说你们想多了嘛,什么救援不及时,高速上再怎么晚,都车来车往的,就算车子自身没有报警,路过司机看见,也会报警啊。” 听到这句话,林辰忽然想到了什么,前方正在开车的刑警队长抢先开口:“你说的没错,所以,如果这不止是一起,意外事故呢?” “王朝,5.11车祸当天夜里,警方系统中有收到人工报警吗,我是说除车载系统自动报警之外。”林辰冲手机那头问道。 “这个啊……”王朝再次查询记录,恨不得又八只手,“好像没有诶。” “也就是说,当时的路面很黑也非常空旷,并没有人目击到车祸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刑从连顿了顿,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巧呢?” “王朝,如果有人修改过后台记录,你可以查到吗?”林辰最后问道。 第37章 美丽 【一】 离5.11车祸已经过去一年了,一年时间不算长,但足以抹平许多痕迹。 如果时间允许,他们现在该做的,就是回过头去再次调查这场车祸,无论是排查过往车辆也好,回顾调查报告也罢,他们甚至可以一一核对现场救援人员口供,只是,时间又怎能允许呢?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2 前方人影绰绰,依稀可见全副武装的特刑警正在疏导交通。 黄泽这样的人,在不明情况时,或许还会允许与绑匪谈判,但若真被他掌握局势,那么他一定会贯彻铁腕手段,不谈判、不同意、不妥协。 这样的原则很没有道理,但这本身就是一种道理。 无论你基于何种诉求,劫持人质本身就已经违法,既然你已经违法,那么你就必须清楚,当你将枪口对准他人时,这个世界上也一定会有枪口将对准你。 这就是刑从连之所以要保持这种微妙平衡存在的原因,因为他必须保证,这样的威慑是存在的。 林辰想,你真是让我很难办啊,孩子。 车已在路边停下。 身材颀长的刑警队长率先走下,与刑从连相识的特警走上前去与他交谈,远处的芦苇地里,隐约出现一条小路。 林辰坐在车里,他的手轻抚过屏幕。 过了一会儿,刑从连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我们走吧。” “过去要走多远?” “大概一刻钟。” 林辰看了看时间,离约定的九十分钟时间,正好还剩下一刻钟。 …… 广袤的芦苇地是一个太过奇妙的世界。 周围寂静无声,青绿色叶穗在头顶飘荡,这里有鸟鸣,有流水,有新鲜的青草香和忽如其来的野花香气,但这样的寂静与安详却是最虚伪的假象,因为在这片芦苇丛里某个地方,藏匿着许多枪口,或许下一刻,子弹便会击穿绑匪的头颅,流下满地滚烫鲜血。 时间太紧迫,刑从连甚至没有时间再抽一根烟,他手拨开不停倒伏下的芦苇,并且还须在这种情况下仔细翻阅车祸调查报告。 “刑队长啊,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觉得这次车祸有问题呢?你现在看的这个报告,是经过层层审阅,才会批准发布的。”小交警踩了满脚泥跟在他们身后。言下之意是,那么多交通事故方面的专家看过,并且他们都认为这起车祸纯属意外,你难道比他们还要专业? 林辰跨过一片水洼,松开刑从连的手站在原地,然后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在这片芦苇丛深处,有个孩子拿着枪指着另外一些孩子,威胁我们一定要找出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这孩子有问题吧。”小交警拨开恼人的叶片,“每年高速车祸死这么多人,生死都是命,怎么就他这么偏执呢?” “他的父亲是一位缉毒警员。”刑从连回过头,冷冷说道。 “诶?”小交警提高音量,“你们不会是怀疑,有人想杀了那个警察,顺手就杀了车里其他人?” “我们确实是这样怀疑。”刑从连答。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听说过,有些缉毒警员被曝光身份,然后全家都被毒贩追杀……”小交警打了个寒战。 听见这话,刑从连忽然回头。 “我们大概忽略了一件事,他要那些记者到场恐怕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林辰说。 刑从连点了点头,打开手机浏览器窗口,用最简单的方式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方志明”三个字。 随着滚动条缓缓推进,答案出现了。 那是一些旧新闻,搜索日期显示,新闻刊发的时间是在2014年3月4月间,所有新闻的标题都大致相同。 《永川警方成功破获一起特大制毒贩毒案,新闻频道专访专访缉毒神探方志明》 刑从连挑了其中一条点了进去,最先出现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中的男人面带笑容,他身着警服,看上去憨厚可亲,谁也无法想到,就在这则新闻刊发后一个月,这名警员便命丧于永川江上,而与他一同溺亡的,还有二十二条无辜生命。 林辰收回目光,望着刑从连刀削般的侧脸,他只觉得喉头有些堵塞,很难说出话来。 “这不是意外,这是报复。”刑从连把手机递给跟在最后的小交警说:“还有十分钟时间,请你仔细看一遍事故报告。” 小路很快便走到尽头,尽头是一片湖。飒飒春风拂过水面,水上野鸭凫水,水底草荇摇曳。 湖边有一幢白墙红瓦的小屋,那像是早年看管湖泊的渔人留下的,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小屋看上去又脏又破,虽然条件很差,但这间小屋胜在周围毫无遮挡、视野开阔,因此,他们很难在不惊动屋里人的情况下强攻下来。 不得不说,那个孩子所选的藏身地点非常恰当。 王朝趴在地上,沉浸在与“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的搏斗当中,忽然间他感到肩膀一重,有什么人搂着他的肩膀就坐了下来,他吓得差点叫出声,却看见刑从连那张严肃的面孔。 “怎样了?”刑从连没有与他寒暄,很直接了当地问道。 “卧槽,头,您能不能别这么吓我,我还小啊!” “回答我的问题。” 刑从连声音低沉肃穆,王朝吓了一大跳,林辰恰好蹲下,他赶忙捅了捅林辰,问:“我们头这是怎么了?” “方志明死因蹊跷,很有可能是因为照片泄密,被贩毒集团蓄意报复所致。” “我靠,一整车二十三条人命啊,交警调查报告里没有半点问题,这怎么做到的?” 听到这个问题,刑从连拍了拍小交警的脑袋说:“他问你呢。” “我……我怎么知道!”小交警很委屈。 “你是我们中间最熟悉交通事故的人,你刚才已经看过这份调查报告了,告诉我,如果你是凶手,你会如何完成这场谋杀?” 刑从连的目光深邃,令人生不起半点反抗念头,小交警想吐槽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却最终还是自己咽了下去:“我记得,事故报告认为,车辆坠江是因为司机操作失误和刹车系统所致,关于这两点,我们现在都没有任何办法回过头查证,但这两点呢又是确定存在的导致客车沉江的原因……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也有可能司机并不是操作失误。如果我是凶手,我要制造这样天衣无缝的一场车祸,我就得逼司机自己把车开进江里……也就是说,我需要一辆重型卡车,在高速行驶中,将司机逼靠在最外面的车道上,然后再用一辆车在司机车前突然刹车,如果前面那辆车是危险品运输车辆就更完美了,在两车逼迫下,司机会下意识猛踩刹车猛打方向盘,大巴车身都不会有任何撞击痕迹,就会冲出护栏,翻到江里……”小交警闭着眼睛,拼命挠头,甚至显得有些痛苦:“但要完成这一切,我必须确保大巴内所有乘客……乘客……” “无一活口。”林辰神色冷淡,替他完成了这个回答。 王朝很快反应过来:“噢!所以阿辰你让我查有没有人篡改后台数据,因为大巴配有自主呼救系统,就算大巴坠江,乘客们都以为很快会有人来救他们,可是黑心的王八蛋直接篡改了报警时间,他们就是要把所有乘客活活淹死在车里的!”王朝很激动,赶忙把笔记本屏幕移给林辰看,“阿辰你看哦,我早上就觉得,杨典峰他们那个系统用的GPS定位有问题,因为没有时间位置定位,我很难推算出,当时方警官乘坐的那辆大巴车的具体坠江时间,不过我查了系统日志,后台记录的报警时间确实被人为修改过!” “能查到是谁做的吗?”林辰的目光定挌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面,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3 “这个很难查,不过我很见见给这个系统写程序的人,没见过这么玩的啊,心特别大,获得权限的管理员不仅可以修改时间,还可以修改行车记录,这何止是筛子,这简直是老奶奶的裹脚布好吗!” “比喻用错了。”刑从连拍了拍王朝的脑袋,然后问林辰,“你怎么看?” 林辰很清楚,刑从连问你怎么看,实际是在问他,你想怎么做,或者说,你准备怎么做? 现在案情尚未明朗,一切都止于猜测,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在场所有人中,有两个人或许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远处的芦苇丛中,衣着精美的客运公司经理早已注意到三人到来,此刻,他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向他们挪动过来。 湖边小屋里,在那层蒙蒙灰的破败窗帘后,那名犯下滔天大案的绑匪或许也在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那么,终究还是要让他们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 刑从连抬头,林辰与他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甚至不用说什么话,只需两次目光移转,两人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刑从连把自己的配枪交到了他手里,林辰正要站起来,刑从连却把自己的蓝牙耳机一起拿了出来,他把耳机塞进了他耳朵里,被他粗糙的手指抚过耳侧,林辰觉得耳朵有些热。 “请小心。”刑从连说。 【二】 此时此刻,十几家电台记者正匍匐在草木从中,他们的镜头焦点都牢牢锁定着湖畔小屋。 而几十位全副武装的特刑警正也在战术隐蔽中,狙击手的火力也必然早已覆盖完毕。 同时在这片芦苇丛里的某处,那位衣着笔挺、言辞如剑的警方督察也一定在做着强攻前的最后决断。 现在的局势如同一堆干燥的稻草,随便一点火星便能烧起燎原大火。 那么,在当前状况下,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只有快刀斩乱麻。 “真的不谈判吗?”特警中队指挥员名叫彭然,他按住耳麦,问身前的人。 “任何人都应用正当途径表达诉求,所以,不妥协、不谈判。”黄泽抬腕,看了看手表,“按原定计划,倒数三十秒。”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隽的身影在远方芦苇丛中缓缓站起,黄泽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林辰。 王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刚想拉住林辰,却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林辰果断将手枪上膛,他迈开步伐,快走两步,轻轻松松抬手,冰冷的枪口就抵住杨典峰的额头。 没等杨典峰喊救命,林辰便拨动手枪保险,将枪调至射击状态。 像是为了表示果决的态度,林辰一把将杨典峰从地上拉了起来,缓声道:“放松点,我最多一枪打死你。” 他步速不快,举止也毫无戾气,像长风拂过松林,清淡闲适,仿佛丝毫没有将人命放在心上。 一时间,场内诸人,皆悚然无比。 杨典峰脸色霎白,他原本齐整好看的西装也因为在芦苇地里蹲了半天而变得又脏又乱。他只觉得额头冰凉,一直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他哆嗦着嘴皮子,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林辰半拖半拽,拉着杨典峰走出了隐蔽的芦苇地。 “别去看系统了,直接给我查杨典峰的银行账户。”目送林辰拿住杨典峰,刑从连很果断地对王朝说道。 既然程序有很大问题,那么作为引进整个系统的负责人,杨典峰又怎会不知情呢? 他吩咐完这些,伴随林辰一脚跨出芦苇丛,他也站了起来,然后很无所谓地朝黄泽方向走去。 匍匐在芦苇里的特警见到突然出现的在湖边的两人,一时搞不清状况,因此不敢有半点动作。 黄泽的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细线,他望着林辰刚想发难,那边又大大方方站起来另一个人。 长风衣拂过青绿色芦苇,混血青年态度潇洒无畏,气场迫人。 刑从连到了黄泽面前没说话,他先斜过头点了根烟,又抽出一支顺手就递给一旁做木头人的彭队长,弄得彭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刑队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刑从连抬眼,笑了笑,仿佛在说:黄督察总问什么意思,真是很没意思。 “林辰手里的枪,是哪来?” “我给的啊。” “刑队长先是姗姗来迟,又擅自将配枪借出破坏解救行动,如果学生出现任何伤亡,这责任刑队长你担得起吗!”黄泽语速急切、音调渐高,他说了一大堆,但意思很简单,你一个小小刑警队长,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 等黄泽说完,刑从连悠悠吸了口烟,才缓缓说道:“黄督察说的这些罪名我还担得起。”他的声音轻飘飘的,眼皮也没抬,意思更加简单,我当然确实就是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彭然左看右看,他和刑从连本是旧识,虽然黄泽算他们半个上上级但终究不是亲近的同僚,见刑从连这个态度,本来就反对强攻的他当然乐意再缓缓,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不要妄动。 刑从连和林辰配合得默契无双,他在这里拖着黄泽说了两句话,那边林辰已将杨典峰带至小屋门前。 九十分钟的倒计时刚好走完。 林辰一撞杨典峰的膝窝,杨典峰顺势跪倒在地。 “你要的结果。”林辰平静开口,朗声说道: “所谓自主呼救系统和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本身就有巨大的漏洞,首先,如果车辆本身没有受到严重撞击却出现更为严重的问题,这种情况往往耽误特殊事故的救援,比如说整辆车坠江,又或者连你正在做的这件事情,我说得对么?”林辰对着小屋里的人这样说道,他声音不轻也不重,却拂过湖畔的每一个角落。 “你在说什么?”杨典峰忽然挣扎起来。 “别乱动,我手不是很稳。”林辰的牢牢持枪,他这样说却懒得去看杨典峰一眼,“第二,MEMS系统的GPS定位,不曾记录‘时间—位置’这一重要参数,任何系统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漏洞也是必然存在的,但掌握系统权限的人却可以利用这个缺陷更改了车辆求援时间,以在表面上填补这一漏洞,不是么?” 话音掷地,四野皆寂,甚至连丛中的野鸟,都很恰到好处地收声。 小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 屋外的天光顺着们缝,如潮水般向屋内倾泻而去。 少年人顶着漫天明光,缓步走出。 他依旧围着烟灰色羊绒围巾,并穿一条浅蓝牛仔裤,他脚上是明黄的耐克板鞋,鞋子大大的勾起,如同最灿烂的笑脸。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4 少年把门拉了开来,数道红点瞬间对准他胸口,他坦坦荡荡毫无畏惧,甚至手上连一把枪也没有。 芦苇丛中,特警的手指轻扣在扳机上。 见此情形,林辰忽一闪身,挡在了少年面前。 “他这是在找死吗,不要以为我不敢击毙他!”饶是离得很远,林辰也能听见黄泽对刑从连怒吼。 刑从连正提着手机,似乎正和电话那头的人交流什么,他面容越来越冷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黄泽的质问声。 林辰站在少年面前,只见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柠檬糖,一颗扔到自己嘴巴里,另一颗递给了他:“谢谢你救我,给我打电话的人也是你吗,我倒是你被骗了呢。”他微笑,似乎并不介意剧本被打乱这件事。 林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还有第三点吗?”见此情形,少年人又问。 林辰说:“第三点,也是最可怕的一点,正因为系统记录可以被人为修改,也就意味着有人可以利用这个漏洞,制造一些近乎完美的谋杀案。” 对于他的答案,少年仿佛很满意:“所以,他就是害死我爸的那个人吗?”少年指着杨典峰,很平静地道。 “我不清楚,所以我把他带到你面前,我想你应该很乐意亲自问他。” “你人真好。”少年笑笑,蹲下身来,他的目光与跪在地上的杨典峰齐平,对地上那位客运公司经理说:“听他的意思,是你改了车辆自动报警时间让我爸活活淹死在车里的吗?” 杨典峰的脸色好像最苍白的雪砂纸,一戳就破,他颤抖着双唇,几乎要拼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话来:“你们说的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辰压紧耳麦,那头传出刑从连的声音。刑从连的声音很低沉很镇定,令人莫名安心。 “王朝刚才已经查过杨典峰的账户,在5.11车祸前后,杨典峰母亲的账户里分别先后收到两笔总计100万的汇款,王朝还在查汇款人……” 林辰微微叹了口气,心中勾勒出整个事件的原貌,他枪口轻轻戳了戳杨典峰的脑袋,然说后,“杨先生,5月11特大车祸发生当晚,你受贩毒集团所托,为了报复缉毒警员方志明你修改了方志明所乘车辆的自动报警时间,致使二十三条无辜生命溺亡,这件事,你总还是要给人家孩子一个交代。” “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干的!”杨典峰激动地喊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没有证据我敢拿枪对着你吗?”林辰顿了顿,又说:“你好歹也算认识王朝,你觉得以他的水准会查不出是谁给系统留了后门,又是谁动了手脚?” 杨典峰面无血色。 “嗯,给系统动手脚你好歹可以抵赖称说不知情,但是银行转账总是真的,其实现在地下交易一般都用电子货币了,像你这样直截了当接受现金转账的,胆子也真是有点大。” 他的话其实说得很模糊,但在这种情况下只会让杨典峰满脑子满脑子都在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出了纰漏,而杨典峰的这一迟疑,便是再明显不过做贼心虚。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少年目似点漆,黑得深不见底,突然间,少年掏出枪来死死压在杨典峰额头正中,“说啊!” 看到这幕,黄泽无法再淡定下去,他冲林辰笔挺的背影用力吼道:“林辰你再不滚开,我连你一起击毙。” “你大可以下令开枪,前提是你认为,一个罪犯的命比一位烈士孤女的命,更加重要。”林辰端枪的手很稳,他说完,竟然侧开一步,大大方方将面前人暴露在警方火力之下。 “什么狗屁少女!”黄泽对着他大吼,过了片刻,黄泽忽然醒悟过来怔愣道,“那是个女孩?” 林辰弯下腰。 他一圈又一圈解开了围在眼前这个孩子脸上的围巾,少女小巧的耳垂和白皙的脖颈逐渐显露出来:“死于5.11车祸的刑警方志明,只有一个年仅16岁、名叫艾子的小女儿。” 全场再次陷入寂静之中,这样的寂静,更多的是震惊和悲痛。 烈士孤女、替父伸冤…… 彭然只觉得浑身冷汗,要是没有刑从连阻止,0他听了黄泽的话下令击毙嫌犯,那么不止是开枪的特警,甚至连他也会终身良心难安,想到这里,彭然感激地看了刑从连一眼。 刑从连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湖畔三人身上。 少女说:“宾果,你看……我的筹码很多哦,我就算现在在这里杀人,所有人都不敢碰我一根手指头,你该怎么办呢?”她笑嘻嘻地看着杨典峰,眼神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的啊!你爸得罪的都是大毒枭,都是他们让我做的啊!”杨典峰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方艾子的身份成为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瞬间涕泪横流,“连警察他们说杀就杀,我这种小市民,他们要弄死我还不是翻翻手的事情!” 林辰冷眼看着杨典峰。 就在这时,方艾子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膝盖,冲他甜甜一笑:“打死他,我就放了屋里所有人。” “林辰,你不要知法犯法!” 黄泽再次出声。 林辰没有动。 方艾子先动了。 少女举起手上的枪,如同她许多次毫不犹疑开枪射击般,她非常果断地将那把枪抵死在自己太阳穴上,她说:“我数三下,他死,或者我死。” 少女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她目光很深,她动作很认真很郑重,然后,她开始倒数:“三……” 情势突变,急转直下,这招太狠、太绝、太无情,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彭然最是焦灼,如果林辰真的依言击毙杨典峰,那他是不是要下令击毙林辰? 刑从连依旧站得很直,他如松如柏,连目光都未飘移半分。 于是林辰开始说话了:“无论如何你都会自杀,所以这样的威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声音乘着长风,拂过芦苇,整片整片的芦苇,便如水波一样漾开。 方艾子一口咬碎硬糖,却强作镇定地笑道:“您说什么呀,我很守信的。” “林顾问,林先生……您不能做帮凶啊,杀人偿命啊!”杨典峰扑在他脚边痛哭,只怕他会听方志明女儿的话一枪把他打死。 但他只是牢牢用枪顶住杨典峰的头顶,根本不在乎杨典峰到底在哭闹什么,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女,问:“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在看似意外的车祸事故后,你会很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一起意外呢?” 他话音既落,少女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里的那把枪。 林辰顿时明白,他很平和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这把枪,是你父亲给你的吗?” “这是我爸爸临走前留给我的。”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5 少女口中的临走,也就是临终。 作为缉毒警员,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方志明又如何会私下弄一把枪来给女儿防身呢。 “是因为泄密事件吗?”林辰轻缓地,揭开了方艾子心中掩藏最深的一层伤疤。 少女的手当即颤抖起来,林辰看在眼里,嘴里的话却没有停下:“方警官的身份被新闻媒体大肆泄露,他这辈子得罪过的人太多,他很清楚自己将遭遇不测,害怕你会受到伤害,所以,他给你留了一把枪?” 特警不敢妄动,但他们望向那些记者的眸光里都仿佛喷着火般,一位缉毒警员身份被泄,这就意味着他被毫无遮挡地地推向了毒贩仇恨的枪口前面。 “只死一个杨典峰怎么够,你要用这把枪,来完成最完美的复仇,对么?”林辰继续说道。 方艾子有些终于开始有些慌乱,但林辰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他语调很冷,: “你很清楚害死你父亲的人是谁,毒贩是直接凶手、泄密的记者是间接凶手。你是烈士的女儿,你不可能像一个毒贩的女儿一样,拿一把枪把这些人砰砰砰全打死,你想来想去,只有自杀才是最完美的解决方式,烈士孤女血荐轩辕,舆论的利剑会直指所有当初报道过你父亲的记者,那些因为疏忽或者无所谓或者只是为了博头版而把你父亲照片挂出去的人,他们一定可以逃脱法律制裁,但他们中没有人可以逃脱道德的制裁,没有任何复仇会比这样的复仇更加惨烈更痛快不是吗?” 最深的心思被一语道破,方艾子嘴唇轻轻颤抖,她竭力控制着情绪反问他:“难道你认为我不应该让你杀了杨典峰,或者我不应该向那些人讨回利息吗?” “我认为,你不应该。”林辰没有做任何更多的思考,非常直截了当的回答。 他的一句话仿佛点燃了少女心中埋藏已久的怒火,少女冲他吼道:“我为什么不能恨他,我为什么不能恨这些人,我为什么不能报仇!是他们害死了我爸爸,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少女眼含热泪,却不肯掉一滴眼泪下来:“我爸死了,我以前总嫌我爸爸耳朵不好,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有次缉毒行动,他被毒贩的弹片伤了听觉神经,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没从一线退下,他是那样那样好的一个人,他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被活活淹死,他甚至没有死在战场上,他死得不值得那么窝囊,就因为那些人!” 少女带着哭音,字字泣血,在场所有人尽皆动容,除了一个人。 林辰静静凝视着少女:“道理很简单,你的父亲是烈士,你是他的女儿,你天生就该比别人活得更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别人可以仇恨,你不可以,别人可以求死,你不可以,因为从你父亲去世的那天起,你就活在他带给你的荣光里,你也必须,带着他的荣光和骄傲,一直走下去。” “你以为,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能还活下去吗?”方艾子忽然笑出声来,她指了指杨典峰的,“你怎么不问问,他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大,他们可以悄无声息地抹去二十三条人命,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我吗?” 方艾子先前的哭诉并未让林辰动容,但她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却让林辰觉得悲伤。 那是位15岁丧父的少女,她见识过毒贩丧心病狂的手段,她终日生活在惶恐不安当中。 在黑暗的世界里,她谁也不敢相信,只能凭借着满腔仇恨支起一盏微灯,在风雨飘零的世界里踽踽独行。 但她,终究不过是个会害怕的小女孩而已。 “打死杨典峰,否则我就自杀。”方艾子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几近冷酷。 形势突变,后方一片混乱,狙击手们再次端起了枪,枪口,却无一例地对准了林辰。 就在这时,林辰听见耳麦里传出刑从连的声音:“已经联系上方志明的生前好友,他们说了一些事情。” 林辰看着方艾子手里的枪,他平静地听刑从连在那头讲述不知是谁带来的,关于方艾子的故事,他把那些曾经的故事再说给眼前的少女听:“你母亲很早就过世,但你有一个好父亲,你父亲会带你去打枪,会带你去练习搏击术武术,他说女孩子一定要自强独立,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也可以不受人欺负,好好下去,所以你有良好的身手,不是么?” “你在废话些什么!” “你父亲希望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儿,或许他是错的,因为这样的形容词,实在不适合女孩子,可我想,他是对的。你做到了任何女孩子都无法做到的事情,面对是穷凶极恶的毒贩你不敢妄动,你稍有不慎就会被杀人灭口,在这种情况下,你竟然冒着生命危险跑去抢劫客车,你用切实的危机告诉所有人,那个狗屁系统它有问题,你还利用我们找出了幕后真正的罪犯,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不是么?” “可是,我父亲已经死了。”灿烂天光落到少女的眼眸里,竟如落泪一般,“我不想死在他们手上!” “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女孩,你父亲的女孩,他至死都未曾向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妥协过,那么请你也不要害怕,不要向命运妥协。” 林辰笑了笑,他回望着没入天际的芦苇丛,最后对少女说:“你父亲的同事就在那边现场,你想在结束以后,和他们聊天么?” 【尾声】 将近傍晚,满天红霞。一只白鹭如划过天际,最终消失在天的尽头。 警察们进屋时候,孩子们正在玩地上的一堆糖果,屋子里满是香甜可口的气息,几个小男孩大约是玩累了,正趴在桌子底下熟睡,警察小心翼翼地给孩子裹上毛毯,并把他们抱了起来。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走出屋子,对他们来说,这仿佛只是个好玩的冒险而已。 湖边的警车上,方志明的同事正在和方艾子说话,小姑娘手上带着噌亮的手铐,柔软又清爽的发丝贴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她终于显现出符合年龄与性别的一面来。 现场的后续适宜,自然有黄督察负责处理,杨典峰已被先行押解回市里,刑从连和林辰在湖边漫步。 明明四周围是警方处理现场的嘈杂声音,但是林辰却仿佛听到了水鸟展开翅膀的声音。 从收回配枪后,刑从连就没有说过话,林辰总以为他会开一些玩笑,又或者是说些辛苦之类的话语,然而刑从连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辰其实非常感激刑从连的信任,他挡住黄泽控制局面,以及恰到好处情报支援都非常难能可贵。 林辰想,他或许应该说声“谢谢”? 然而先开口的却依旧还是刑从连。 “你觉得,值得吗?”刑从连剃着板寸,面部线条在湖光映衬下显得不再那么冷硬。 所谓的值得,当然是指那个小女孩所做的这一切,其中她将改变或者已经改变的事情,包括她将要承担的后果,这些都是否值得? 面对这样的女孩,他们甚至没有资格来评判对错,所以到最后只能问一句,值得吗? “这不是关于价值评价的问题,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我们不知道捉出杨典峰、堵上这个漏洞后,是不是会挽救、又最终会挽救多少生命,但我希望,这个数字是所有。” 听到这些话后,刑从连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起来,他用了勾住他的脖子:“想这么多干嘛,今天真的好累啊,回去请你吃烤串啊。” 他笑兮兮的,仿佛再平常不过的忙碌上班族工作一天后的模样。 明明是该享受美景的时候,他的手机却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刑从连接听电话,然后挂断,时间也不过几秒钟,他再看过来时,目光却冷得要结冰。 “杨典峰死了。”他说。 林辰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吸盘炸弹,他们调了监控录像,是过红绿灯时一辆尾行摩托车偷偷装在警车底盘上的,十秒起爆,车上还有三位我的同事。” 苇丛轻拂,夕阳如血。 少年人总以为,人生是充满幻想的旅程,但实际上,每个人的一生,都只不过是来去双程。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6 第三卷 三坟 第38章 测谎 “林先生,下面我将向您询问一些问题,请您如实回答。” “嗯。” “你叫林辰吗?” “是。” “你是逢春人吗?” “是。” “关于本次测谎调查,你是否愿意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愿意。” 林辰坐在审讯室内,他的食指和无名指上夹着几个夹子,胳膊上缠绕着血压计,一些导线连接着他的胸口与桌面上的屏幕。 他的心跳、呼吸、血压、皮肤电等等参数,在屏幕上汇集成复杂的线条,并向前缓缓推进。 在他对面,是一位督察处的工作人员,当然并非黄督察本人。 自“糖果大盗”一案后,不知什么原因,林辰就再没有见过黄泽,并且又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黄泽竟然真的派人来为他办理警队顾问审批手续,当然在那之前,他还是必须把一些未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 通过测谎仪测试,自然是交代程序的一部分。 在他对面的测谎人远将目光从数据监控屏幕上移开,那人目光微凝,在结束毫无威胁的中性问题后,当然要进入正题。 “在办理的案件过程中,你是曾否利用职权,帮助过犯罪分子。” “没有。” “在协助警方办理9.10连环杀人案的过程中,你是否有意帮助嫌犯冯沛林跳江逃跑?” “没有。” 屏幕上的数据线开始波动,测谎人迅速扫过屏幕,然后略有些失望地移回视线:“你和冯沛林一起坠江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冯沛林究竟是生是死?” “和冯沛林一起坠江后,我们被江水冲散,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林辰握着玻璃杯,水很烫,水面飘了薄薄一层茶叶,他盯着旋转地茶叶梗淡淡答道。 “照你这么说,既然你没有事,为什么不归队汇报完这些情况再走,而是招呼也不打一个人偷偷摸摸走了?” 听到这个问题,林辰微微抬眼,似乎在看着测谎人的脸,又似乎在看着他背后清亮的单向玻璃。 “既然冯沛林的目标一直是我,我怕再次出现会给警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并且,有些权势很高的人呢,总在找我麻烦,我也想诈死躲过这些麻烦。”他气息很稳,声音很平静,因为听上去格外坦然。 哪怕不看那些复杂的线条,光从他说话的语气或者态度上,任何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觉得,这样的理由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也仅仅是没什么问题的而已。 刑从连站在单向玻璃外,他双手插袋,穿着再标准不过的警方制服,与每每穿衣总是一丝不苟的黄督察不同,他的衣角有些皱,第一颗扣子也没有系起,因此看上去很是散漫随意,可或许是他的眼窝太深邃又或是眸色偏绿的缘故,在他凝视着审讯室的眸光中有与散漫形象不搭调的宁静和凛冽的深意。 可偏偏,那样的宁静和深意,只保持了很短的时间,在听到那句很合理的回答后,他原本为了保持严肃的嘴角轻轻勾起,深绿色的眼眸中漾起涟漪,然后他边笑边看向了桌上的测谎仪。 嗯,各项指标都很平稳,于是他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测谎人翻过一页纸,突然问道:“你谈过恋爱吗?” 饶是林辰,对于这样的问题,也有些意外:“嗯?” “回答问题。”测谎人清了清嗓子,很严肃地说道。 “没有。” “你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过奇怪,他忍不住补充问道。 “没有。” 就在这时,监控屏幕里的各项数据,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而回答问题的人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说了谎。 林辰微微蹙眉,像是也没有想到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回答上,出现问题。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虽然被测者开始纠结,但测谎人却很快翻过了这章,毕竟谁没有一些隐私呢? 测谎人继续回归正题:“那么,从卷宗上看,在糖果大盗一案中,你是偶然出现在被劫持大巴上的对吗?” “是。” “你这是要坐车去哪里。” “去旅行。” “很巧啊……” 就在这时,林辰终于忍不住了松开握住茶杯的手,说道:“抱歉,请允许我打断您一下。” “怎么了?” “我刚才听了您提的这些问题,我想您使用的这套测谎程序应该是CQT准绳问题测谎法……” 测谎人翻到文件第一页看了眼,有些尴尬。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7 “准绳问题测谎法分为四个部分,中性问题、准绳问题,相关问题,和题外问题。例如询问姓名年龄这些,都是中性问题,中性问题的作用在于确立正常反应水平,所以在提问过程中,请尽量让被测者回答一道‘是’问题和一道‘否’问题,否则基准线设置会出现问题。 测谎人合上文件,很无奈地听着。 “同时,请您在询问关于案件相关的问题时,尽量将问题的模式编写成能让被测者回答是否项的模式,您一开始问的两个问题就很好,但后面就变成了审讯,审讯和测谎毕竟还是有区别的。” 测谎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但林辰的话显然还没有说完,他继续道:“其实在一套CQT测谎问题中,最好只涉及一个问题一个方面,并通过反复询问的方式,来确定被测者到底有没有说谎,所以关于糖果大盗的案子是另一桩事情,您最好可以放在下一套题目中,再来问我。” 林辰的反击很快,很不留情。 刑从连几乎要笑出声来,某些人因为答错问题而恼羞成怒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爱啊。 “林先生,我算是明白了。”测谎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替林辰摘下了黏在身上的那些导线,“如果您诚心说谎,仪器也测不出来吧。” “……” “这只是例行程序,您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们就收工。” “您请问。” “我看了‘糖果大盗’的卷宗,您作为临时谈判专家,在劝服方艾子的过程中立了大功,可与此同时,你也是最后接触过杨典峰的几人之一,在那之后,杨典峰乘坐的警车就被安装上吸盘炸弹,在当时的情况下,您认为杨典峰有时间将他被捕的信息给犯罪分子吗?” “不可能,他当时没有任何机会再接触手机等一系列通讯工具,而且杨典峰很清楚,一旦他被捕,寻求警方庇护是唯一的出路。” “因为当时犯罪分子的反应很快,既然不是杨典峰本人通知的犯罪分子,那我是否可以做出一项推论,在现场所有人员当中,有人将信息直接传递给犯罪分子,从而导致犯罪分子能迅速做出反应,杀人灭口。” “我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实际上,我也可以认为,杨典峰本身就受到了犯罪组织的严密监控,一旦他出现问题,就会被迅速灭口。” “请您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回答我是否可以做出这项推论。”测谎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非常严肃地反问道。 “可以。”林辰沉默片刻,答道。 “继续刚才的问题,您是案发现场接受过最专业和最系统心理学训练的专家,那么当时您是否察觉到有人出现异样,而在所有人中,您怀疑谁最可能将这些信息传递给犯罪分子?” 听到这个问题,林辰猛然抬头。 这一句话中的两个问题,实在充满了督察处的风格,满是阴谋与陷阱的味道,甚至很有可能,这几个问题本身就是由黄督查亲自起草。 本来,督察处的存在就是为了监督警务人员在办案过程中是否正确恰当行使权力,那么既然督察处怀疑警方内部有人泄密,当然要开始着手调查,但基于可能性的推论却要得出确定性的结果,用这样赤裸裸的问题鼓励检举揭发,实在有些诛心。 “我确实受过专业的心理学训练,但我不是专业的面部表情识别专家,而就算是最专业的表情识别专家,也需要通过仔细观察和交谈,才能发现异常问题,您问我,在我面对方艾子,在所有警务人员都隐蔽在芦苇丛中的情况下,我是否有发现现场有人心怀鬼胎,那我只能回答您,我不具备发现这个问题能力。” …… 审核手续总是漫长而冗杂。 林辰走出警队大门时,天已经黑了,初春的夜晚,风与星空一样柔软。 刑从连靠着门口的石柱,在抽一根烟,见到林辰,他缓缓站直身子:“还顺利吗?” 林辰摇了摇头,将刚刚拿到结果,递了过去。 刑从连面色一沉,他咬着烟头迅速翻开报告,他的目光落在报告最后的一行字上。 上面很清楚地写着“审核通过”四个字。 刑从连长忍不住把手按在林辰头上,揉了揉:“哎,这不是通过了吗,怎么还摇头啊?” “你不是问我顺利吗?” “都通过了,还不叫顺利了吗?” “我只是觉得,黄泽会突然松口还真的让我通过顾问审核,这件事太奇怪了。” 看着林辰略显担忧的面孔,刑从连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万一是良心发现了呢?” 他吸了口烟,笑问道。 第39章 锦鲤 半深不深的夜里,路灯将人影拉长。安静的夜里,街边的水声都清晰可闻。 林辰与刑从连走在石板路上,才晚上七点多,街边的小店都已关了大半,从某种意义上说,宏景真是个很没出息的城市。 颜家巷依旧有些窄,有些长,唯独发生变化的,是小巷两侧的店铺 据刑从连说,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市政府对颜家巷进行了改造,两边的民宅被重新修缮,出租给一些想要在文艺产业方面创业的学生和一些文艺界人士,所以,街边的老宅有的变成了咖啡店和茶馆,有的变成了画室或者手工艺工作室。 原本泛黄的墙面被篱笆与花草覆盖,时不时还能看见猫咪在落地窗里小憩,苍老的街道,也因此温暖而富有人情味了许多。 微黄的灯光映照着古旧的门牌,在老式木门前可怜巴巴蹲着两个人。 刑从连跟着刑从连停下脚步。 刑从连用很无奈地口吻对两人说:“你们这样,隔壁邻居看到会报警。” 正沉迷网络游戏的某位小同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啊,报什么警?老大你家wife怎么关了,我把隔壁和隔壁隔壁的密码都帮你破解了,你能放我进去吃口饭吗?” 而在一旁蹲着的另一人则半天都没有说话。 林辰低头看着对方,只见那人眼眶微红,目光怔愣,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哎,不是前两天,已经通过电话了吗?”他放软语气,无奈道。 他话音未落,那人蹭地跳起,紧紧搂住他:“师兄,我胆小啊,你可别再吓我了!” ……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8 和他重逢后,付郝就拉着他的胳膊不放。 一进门,林辰耳边尽是付教授滔滔不绝的诉苦声,他默默在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撒娇? 刑从连站在门边,打开门灯,灯光亮起的刹那,付教授的唠叨声戛然而止。 在他面前,是一片古典式庭院,草木丛中,地灯莹莹地亮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连接着前门与正厅,庭院左侧,是一汪碧绿的池水,在灯光映射下,水面闪烁着清冷的浮光。 付郝愣了半晌,终于吐出两个字来:“卧槽?”他说完,见鬼似地退了两步,走出门,看了眼门牌,然后冲进门拉住刑从连:“你没事进别人家门干嘛,作为公职人员,你不要知法犯法!” 听付郝这么说,刑从连不动声色。 林辰只好替刑从连解释道:“老街改造,市政府实事工程。” “实事工程还给换房?” “原先他住的那间屋子就在隔壁,租给了一家画廊,所以就搬到这里。” 付教授满脸不信:“就他那破屋子,政府凭什么给他换这套,这是园林吧这?”他边说,边走到池塘边,池边堆叠着几处秀雅假山,石拱桥横跨水面,只见鲜红的锦鲤划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师兄你看,还有锦鲤啊!” “嗯,你要不要拜一拜?”刑从连笑问。 “老刑,我跟你说,不该碰的钱你不能碰,知道吗?”付教授突然回头,神情凛然,“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啊,不要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击倒。” 刑从连有些哭笑不得,问林辰:“你师弟这是转行去上政治课了?” “老刑,你严肃点,你说你一个刑警,住这样的房子,可千万不能被黄督察知道啊,否则不死你也得脱三层皮!”付郝继续苦口婆心。 付郝虽然很絮叨,可言辞中满是关切之意,刑从连大概听出这点,于是诚恳道:“付教授,您放心吧。” 他们三人在池边说着话,大多是付郝在不停唠叨,他和刑从连则时不时逗他两句。 忽然间,正厅传来一声哀嚎:“老大,我饿!”早就冲进屋子里打游戏的王朝这么说。 “泡面在厨房左手第一个柜子里。”刑从连提高音量,告诉屋里的小同志。 “可是我不想再吃泡面了!”王朝继续嚷。 “定外卖。” “附近的外卖早吃腻了啊。” 他们走进正厅。 王朝小同志趴在桌上,有气无力,一副刚输了游戏生无可恋的样子。 “你想怎样?”刑从连问。 听见这话,王朝的眼睛蹭地亮了,林辰见他的目光飘了过来。 “阿辰你做饭给我吃,好不好?”他说完,还舔了舔嘴唇,说:“好想吃家常菜啊。” 林辰觉得好笑:“为什么挑我。” “老大pass,付教授食堂吃惯了pass,你之前一个人住一定很会做饭吧!” 事实上,王朝的分析并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一个熟知超市货架各种泡面口味的男人家里,并没有可以展现厨艺的素材。 林辰站在水槽前,冲洗着打蔫的青菜,锅里煮着热腾腾的泡面,嗯,依旧是红烧牛肉口味。 刑从连靠在料理台边,对正在翻检冰箱的小同志说:“别找了,你前天就把最后的盐水方腿吃完了。” “你为什么不去买菜!”王朝很气愤地回头。 “因为我每天都在用心工作。”刑从连很理所当然地回答。 王朝被噎得说不出话,砰地关上冰箱门,气冲冲跑回电脑前,准备继续杀两盘。 …… 加了青菜和鸡蛋的泡面,也依旧是红烧牛肉味的,翻不出什么新奇的花样来。 解决完晚饭,为了避免付郝再对刑从连进行思想品德教育,林辰把他们带到阳台上喝茶。 春风半凉不凉,阳台正对着河面,两岸灯火倒映水中,更显得波光粼粼。 付教授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真坐在腐败的圈椅里,捧着一杯热茶,他就舒服得想哼哼。 “师兄啊,你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了?”付教授半眯着眼,这么问他。 四周只有流水声音,一切都很安静。 “嗯。” 付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道:“那你可千万不要再像之前那样逞强了。” “好。” “冯沛林那事,我理解你是想诈死逃开监视,虽然一直躲藏总不是什么办法,但也比你老这么出头要好。高速劫案吧,我知道你也是一不小心碰上的,不管也不现实,可这也太危险了,能一下子杀掉一车人灭口的贩毒组织,还敢在警车下面装吸盘炸弹,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的了好吗,要不是黄泽把事情压下来,你又要出名了,要是再被毒贩盯上,你可怎么办啊。” 付教授忧心忡忡,林辰听得很无奈,却只好宽慰他:“没事,警方有证人保护系统。” “你根本没有重视这件事情!”付教授搁下茶杯,提高音量。 “但是,你让我该怎么办呢?” 林辰很郁闷地问道。 付郝一听他这么说,赶忙劝慰:“没事没事,就现在这样挺好,你就和老刑住,万一有什么入室抢劫杀人,他也能保护你。” 话题主旨瞬间转变,不得不说,在调教师弟方面,林辰觉得还是有一些心得的。 “你这样说,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69 “哎,谁叫师兄你命真不是很好呢?” “那付教授你有什么转运方法吗?”林辰笑问。 “我觉得老刑运气好像不错,你看政府修条街,他都能换到这么好的地方来住,我听说哦,有些人命格天生硬,就是命好,你赶紧蹭他,把他的好运全蹭走。” “好。” 林辰没有再说话,周围除了水声,便再没有其他声响。 付郝似乎觉得很不习惯,他抓了抓头发,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对了对了师兄啊,后天老爷子六十大寿啊,那个……” “怎么了?” “你去不去啊?” “付教授的意思,是想我去,还是不想我去?”林辰问。 “不是,我当然是想你去啊,就算我不想,老爷子也想啊,就是我们老爷子桃李满天下,去的同学会有点多……” “然后呢?” “然后,我干脆跟你说了吧,他们好多人想借着老子也大寿,顺便搞同学聚会,卧槽,你还记得郑冬冬那个混蛋吗?非说要推荐你当同学会主持人,说你之前成绩又好又能干,现在一定是社会精英了,由你当主持人最合适,我看他在群里那副小人得志、明嘲暗讽的样子就各种不爽,他就是想趁机羞辱下你……” “我不记得了。”林辰打断了付郝。 “不记得什么了?” “我不记得谁是郑冬冬了。” “不记得没关系,那就是个小角色,之前我们隔壁班的,但他恶心人起来可够劲,说实话,老爷子大寿,你不去又真的不好,要不我们当他晚上,去老爷子家里拜访一下,说话也方便。”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听着付郝这么说,林辰提起茶几上的水壶,往杯中续了些热水:“既然我都不记得他是谁,那么他想什么、说什么甚至做什么,很重要吗?” “不重要是不重要,但是同学会……” “你是想说,现在我的同学们都事业有成,而当初成绩最好的我,却偏偏越混越差,只能做警队的小顾问,去见老同学,容易心里不舒服,对吗?” 付郝想了半天的话被憋在喉咙口,最终,他憋得脸有些红,可在他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能点了点头。 “既然这项工作是我选的,我也很乐意做,那么我为什么要自卑呢? 第40章 种花 翌日,天气晴朗。 付教授因为周日下午有选修课要上,一大早就要赶回学校去。 临走时,林辰又被他拉着说教半天,最后,还是刑从连出手,强行将人拖下车,送入车站。 “师兄,后天见啊!”隔着入站口,付郝和他们挥手作别。 林辰象征性的挥了挥手手。 付郝依依不舍地走进车站。 “你们师兄弟感情也是真好。”在他身边,刑从连这样说。 “毕竟认识太多年了。”他和刑从连边说边走回车里。 “所以你后天要去永川参加同学聚会?” “是啊,后天是老爷子的生日。” “能教出你和付郝,老爷子一定非常有趣啊。”刑从连拉开车门。 “是啊。”林辰坐进车里,“老爷子真的很有意思。” 没有回到颜家巷或者警局,刑从连将车停在了一条满是花摊的街边。 车窗半开着,温柔的花香瞬间涌入车内,望着长街两侧绵延不绝的花摊和言笑晏晏的路人,林辰有些茫然。 刑从连很自然地下车,替他打开那侧车门,另一只手则搭在车顶,笑盈盈地说:“这位先生,请下车吧。” 虽然说起来很没见过世面,但林辰确实从没进花店,更不要说来到一条布满繁花的漫长街道上,亲手挑选那些适宜当季种植或者摆放家中装点的鲜花,但刑从连却反而好像是各中老手。 林辰跟在他身后,听他和花摊老板打招呼,说一些他几乎听不懂的术语,不多时,刑从连手里就拎着好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买的种苗,据说是雏菊和天竺葵。 “怎么想到来买花?” “省得付教授整天说我们家徒四壁。”刑从连说着,抱起半束百合与满天星,林辰很自然地接过他左手的袋子,让他能空出手付钱。 听他这么说,林辰有些哑然失笑,家徒四壁要用鲜花来装点,有种奇怪的本末倒置感:“真是很有生活情趣的爱好。”他只能这么说。 “那当然。”混血青年的半边脸被鲜花遮住,只露出英俊的侧脸和好看的眼睛:“我母亲教过我,她说男孩不懂花,以后一定骗不到媳妇回家。” 刑从连眼睛很绿,背后的梧桐树刚长出新芽,枝桠在蔚蓝的天空中舒展。林辰心里微微一颤,虽然知道这只是在开玩笑,虽然也很清楚,这句玩笑也和他无关,但人总是很容易被一些甜蜜的玩笑所打动,“那幸好你认真学了。”他说。 这世界上最愉快的那些事情里,一定包括买花。不多时,他们手里已经提满了花草,花街也快要走到尽头。 刑从连看了眼前方,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对他说:“差不多可以回去了。”他说着,就迅速转身。 “等等。”林辰也好像想起了一些事,叫住了他,“我记得王朝说,你在花街尽头的小墓园里给我立了块碑,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今日天气很好,远处的江水也静谧安宁,太千桥遥遥可见。 林辰站在自己的墓碑前,觉得这真是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体验,明明活着却看到了自己的墓碑。 墓碑上的名字是他,但除此之外,连生卒年月和照片都没有,令人觉得非常陌生,显得不够郑重,但又郑重得过了头。毕竟,在这块墓碑之前,是他和刑从连短短几日的相识,说句萍水相逢也不为过,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买地、立碑,不是郑重过头又是什么?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0 刑从连站在一旁,有些尴尬:“这个,忘记让管理员撤掉了。” 听到这句话,林辰才回过神来,他半转身,从刑从连抱着的花束里抽出一支,弯腰放在自己的墓碑前:“不用,就留在这里吧。” 碑前的百合花还沾着露水,刑从连笑了:“不会觉得不吉利吗?” “留着吧,万一哪天我先走一步,还能用的上。” “你怎么对生活这么没信心啊。”刑从连感慨。 “世事无常嘛。”林辰随口说道,然后很无所谓地转身离开。 “要有信心啊……”刑从连把手搭在他肩头,这么说。 “信心就有用了吗?” “对啊,就算不‘信’心,你可以‘信’我……” 林辰停下脚步,看着刑从连笑盈盈的面容,淡淡道:“好啊。” …… 下午时,天光和煦。 林辰坐在靠河的阳台上看书,杯里的茶水很热,茶几上,还放着一小碟饼干。 刑从连只穿着衬衣,卷起袖口,正在翻整阳台上光秃秃的花架。 我国警员的日常训练好像有点太过到位,刑队长身材好得过分,肩很宽腰很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又隐约可以从紧绷的衬衣面料上,感受到其下覆盖着的遒劲肌肉。 阳光有些刺眼,林辰干脆放下书,专心看他种花。 不得不说,对于混有异国血统的人来说,就算不会做饭,但也必须要会种花,而且必须要种得好看。 刑从连手边光土就有四种,只见他熟练地按比例混合土壤、插花浇水,条理清晰、动作熟练,像是做惯了的种花匠,阳光落在他身上,波光反射在他脸上,他的衬衣很白面容很英俊,令人觉得非常温暖平静。 林辰没由来地,想起他答错的那个问题:你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刑从连将一盆盆雏菊放上花架,拍了拍手,忽然听见身边传来很轻的曲调。 他回过头,只见林辰懒洋洋地倚在藤椅中,一只手握着水杯,另一只手捧着书,似乎在无意识地哼着什么曲子。 那调子有点轻,有点甜,刑从连有些震惊,林辰居然会哼歌。 “是什么歌?”刑从连回过头,好笑地问道。 林辰愣了愣,也笑了:“我也不记得了,好像和种花有关吧?” “还挺好听。”刑从连掏出根烟,夹在手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停下动作,看着林辰:“你后天一个人去永川,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 刑从连从头到脚,审视了林辰几遍,从对方脚上松软的拖鞋,看到那双有些困倦的眼睛,然后说:“总觉得,像你这样的体质出门不出事好像不太可能。” 林辰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是在永川大学念的书?”刑从连在他对面坐下,随意和林辰说话。 “是啊。” “果然是永川大学啊,那真是高材生了。” 作为全国文化重镇,永川市高校林立,而永川大学则是国内最老牌的私立大学。它几经注资,又经由几代人的努力,现已是国内排名前三的高等院校,林辰能从永川大学的王牌专业毕业,说句高材生,确实一点也不为过。 “我读书比较好而已。”林辰很认真地回答。 刑从连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直白的风格,因此并未觉得这句话有任何夸耀的成分在,反而坦白得可爱。 他也坐到藤椅里,提起茶壶,续了半杯水,抿了一口,又再放下:“我记得,永川,好像是陈家的地盘?” 闻言,林辰一怔。 在他对面,刑从连坐姿端正,斟茶续水的动作并不造作,反而有潇洒平和的意味。林辰看他倒水,这才明白过来,刑从连突然提起他的永川之行,原来是因为陈家人。 之前冯沛林的案子里,陈家那位偏执狂的家主还特地派手下的管家来,只为让他再次失业,林辰也不知刑从连从哪里搜集了这些世家的资料,并且知道的还不少。 “只是老师生日加同学聚会而已。” 刑从连听到“同学聚会”几个字时,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还是说:“陈家人,似乎手里有一点永川大学的股份。” 这句话的意思是,就算是吃饭,也别一时兴起回学校。 “我只是去吃顿饭,住一夜,不会什么大问题吧?” “这也说不准啊,总之有事打我电话。” “希望还是不用打。” 第41章 拿好 与宏景相比,数百公里外的永川才是真正的国际化大都市。这里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往来行人皆神色匆匆。 林辰走出永川站,见付郝正踮起脚尖,紧张地守在出站口,仔细筛查旅客,生怕错过什么。 隔着许多许多人,林辰远远望着他,总觉得这样的情景,宛如过年前场景重现。 他双手插袋,走到付郝面前,付郝却吓了一跳:“师兄,你也不挥挥手什么的,看见我一点也不激动。” “那我再按付教授的剧本来一遍?”林辰笑了笑,反问道。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1 付郝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围着林辰转了一圈,然后睁大眼睛,很不可思议地说:“师兄,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没带?” “要带什么?” “寿礼啊!” 林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弟拉住胳膊,往站外走,他话唠小师弟又开始话唠:“你是不知道,郑冬冬他们那帮人,刚一直在群里炫耀给老爷子的寿礼,我已经看到了灵芝、人参、寿山石印章……” 付郝的情报让林辰也有些吃惊,他笑着说:“这能赶上给皇上进贡的规格了。” “这算什么,郑冬冬同志本人,还准备了一套八扇的黄花梨寿屏!” “真是大手笔。” “师兄,你要有危机意识啊,看看人家,又是出钱给老爷子订豪华寿宴又是送礼的,我们情何以堪啊?” “豪华寿宴?” “柯恩五月旗下的洲际酒店啊,现在算是永川最好的酒店了,郑冬冬现在混到柯恩五月的总经理,他这种不炫耀会死的人,直接给老爷子包了一个宴会厅。”付郝边走,嘴上还说个不停。 听见这话,林辰只觉得不妥:“老爷子知道这事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吧?”付郝愣了愣,然后答道,“他们在群里说,要给老爷子一个惊喜的。” “这也太自作主张了。” “那有什么办法,我觉得他们也是掐准了咱家老爷子这么老好人,就算不喜欢,学生的心意他能当面斥责吗?” 付教授不会开车,打车的地方又总是人满为患,林辰回过神来时,已经下意识和付郝走到了公交站台边上,大学里养成的习惯,几年后还是一样顽固。 站台上有很多学生在等公交,一边的人行道上摆着各种小摊,油烟和香气弥散到站台上,林辰回过头,向人行道走去。 等回来时,他手上多了一只塑料袋,里面是新买的水果。 “师兄,你这是干嘛!”付郝望着林辰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惊呆了。 “你不是让我买寿礼吗?” “这也太随意了,你就不能买点贵的吗!” “可是我确实没钱。” …… 没钱,有没钱的心意,有钱,也有有钱的活法。 就算在寸土寸金的永川市,柯恩五月洲际酒店,也是富人们的首选。 它坐落于宏湖之畔,十二平方公里水岸尽收眼底,虽在近郊,却毗邻CBD,地里位置好得不能再好。 可对林辰与付郝来说,这样的地理位置需要他们坐大半个小时的公交,再步行十余分钟,才能辗转到达酒店门口。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晚霞染红了湖面上半边天空。 林辰拎着塑料袋,甫一踏入酒店,便有服务生上前询问。 付郝站在一旁,只说了寿宴,机敏的服务生便鞠了个躬,轻声道:“是苏老先生的六十大寿吧,在三楼,请您跟我来。” 五星级酒店的电梯里弥漫着一股清雅的香薰味道。 先前从宏景到永川,又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林辰都没有太大感觉,可真想到还有一两分钟就要见到老师,他忽然觉得紧张。 服务生把手搭在宴会厅的大门上,躬身,将门推开。 宴会厅内人声鼎沸,璀璨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在大厅尽头的主桌上坐着位戴眼镜的老人家,老人家明明刚过耳顺之年,却已满头白发。 老人身边围着很多人,很多人都在和他说话,他也在和很多人说话,那些人里,有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也有穿着朴素、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无一例外,老人对每个与他说话的人都非常耐心,他脸上满是笑意,握手时总是双手,听人说话时也是微微低头,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林辰从印有酒店标志性金丝雀与蔷薇LOGO的长绒地毯上走过,站在人群边缘等待。 便在这时,老人轻轻拍了拍面前学生的胳膊,像是说稍等,然后抬头。 林辰正好撞上那道目光。 老人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阿辰啊,你来了啊。” 那目光温和安宁,在那一瞬间,大厅内的所有喧嚣声音,仿佛都如潮水般退却,对于从来克己守礼的老人来说,特地打断学生的话与他打这个招呼,已经是莫大的偏爱了,林辰向前走了几步,在老人面前蹲下,轻声喊道。“苏老师。” “回来了?”老人的手掌按在他的发顶,声音听起来竟有一些沙哑。 “嗯。” “回来,回来就好啊。”老人说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林辰随即将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说:“生日快乐,补充维生素。” 老人接过那朴素的口袋,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六个桃子,于是乐得笑出声来。 师徒两人的气氛实在温馨。在大厅中央招呼同学的某人,恰好看到这幕,便很不悦地向主桌走去。 “这不是林辰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辰起身回头,面前站着一位穿酒店高管制服的男人。 他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付郝,付教授很体贴地比了个口型:“郑冬冬”。 林辰收到信号,很自然地向他伸手,说:“好久不见。” 虽然付郝曾反复提起郑冬冬这个名字,可对林辰对郑冬冬这个人实在没有太多印象,记忆中,郑冬冬好像是他们那一届的学生会主席,除此之外,他真不太记得郑冬冬这个人,因此说好久不见,只是理论上的客套。 “那是那是,您这样的大忙人,哪能想到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同学啊。”郑冬冬调侃道。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2 林辰想了想,不知该说什么,因此也就没有搭话,场面一下子就尴尬下来。 郑冬冬脸色一黑,他似乎斜眼瞥见老人手上的塑料袋,然后高兴道:“林辰啊,你给老师送了什么好东西,让我们也瞧瞧?” “桃子。” “老师寿宴,你就送一袋桃子?”郑冬冬猛地提高音量,故作震惊地嚷道,场内许多目光纷纷循声望来。 “嗯,刚买的。” 他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羞愧,郑冬冬无数嘲讽都似乎被这句话憋在胸口。 就在这时,老人拍了拍手,插入他们谈话中,他向后看了一眼,然后说:“豪真啊,你不是总喊着要见你林辰师兄吗,来来。” 这时,林辰才注意到,老爷子身后堆了半人高的寿礼,寿礼边有位身材纤柔的美女,正在登记着什么。 听见老师召唤,那名女孩赶忙回头,长发顺势滑落。 那实在是很漂亮的一张脸,眉如远山,眸光灵动,女孩穿栗色短袖针织开衫和及膝黑色百褶裙,柔和的长发披在肩头,珍珠耳钉若隐若现,她收起本子,笑着走来,冲林辰伸手:“师兄,你好啊。” 林辰审视着面前的女生,目光最终落在她颇为不协调的桃红色指甲上,许豪真指尖轻轻收回,却并没有把手缩回去,最终,林辰伸刺激手,与她交握:“你好。” 说完,他凑到老人身边小声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你说他们送我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我登记一下价钱,让他们拿回去,兑现以后再给我,我给他们捐了。”老人悄悄说道。 林辰哑然失笑:“这会不会不太好?” “你拎一袋桃子来给我拜寿,怎么就不觉得不好了?” “可好歹你能带回家。”林辰悄声道。 他说完,老人就笑了,笑声有些大,落在郑冬冬眼里,分外刺眼。 话也说过,礼也送完,老人身边还围着许多学生,林辰很自觉地退下。 六点时,寿宴准时开席。 酒桌上的坐序很有讲究,他就和付郝被安排到最角落那桌,一些社会名流精英则坐上了主桌。老爷子被众星拱月似的围住,时不时还有学生去敬酒,林辰也没有去凑热闹,很安静坐在着吃菜。 坐序被打得很乱,他和付郝也并没有和之前的同班同学坐在一起,被赶到角落的人也都是不太合群那堆,所以和他们同桌每个人都在埋头吃饭,席面上竟有种诡异的寂静。 五星级酒店的菜品想当然的好,再加上或许是大厨知道这次是总经理请客,做菜时也更加用心,林辰舀了半勺虾仁,再次听见了郑冬冬阴魂不散的声音。 “林辰你怎么在这,我真是忙忘记了,走走,要不要坐主桌去?”郑冬冬举着杯红酒朝他走来,酒店经理面色通红,像是刚敬完一轮酒。 他语气倨傲,声音又很大,半是嘲讽半是客套,像郑冬冬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刚才丢了脸,当然必须要找回场子。而这样的问题,答应就是上杆爬,不答应就是给脸不要脸,无论怎样,都会让人很难受。 周围几桌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林辰倒不觉得尴尬窘迫,他只是拿起茶杯,平静地与那红酒杯碰了碰,然后说:“好。” 他越坦荡荡,郑冬冬脸上就越难看。 他走到主桌前。 老爷子见状,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说:“阿辰啊,来来,坐这里。” 桌上坐位已满,唯一空着的位置,想当然是郑冬冬本人的。对于老爷子这种人来说,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表态了,在场大部分人,又都是老爷子的得意门生,看上郑冬冬的眼神里,少不得带上些异样。 老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让服务生在桌上再多加一个座位,郑冬冬敬了一轮酒,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坐到了自己的新位置上。 他坐下后,向桌上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放下酒杯:“林辰啊,久闻大名啊,年级第一永远是你,从来不给我们活路,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主桌上当然就不能偷懒,别人问的问题,也要认真回答:“我之前在宏景市实验小学当宿管……”林辰回答。 “噗。”他话音未落,桌上就响起了嗤笑声音,“那老付怎么说你在宏景刑警队当顾问啊,这小子!” “嗯,这是刚接任的。” “你这跨界跨得有些大啊。”那人笑着说。 林辰没有应答,只听郑冬冬凉凉道:“宏景那个小地方的警察局?那真是大材小用了啊。” “哎,谁都能跟你似的啊,年纪轻轻就能在柯恩五月当总经理!”那人再次和郑冬冬一唱一和,“柯恩五月可是跨国财团,你要是哪天当上了集团总裁,可不要忘记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哪那么容易啊,我们心理学毕业的,本来就不如正统金融系学生吃香,而且,柯恩五月那可是海外那个邢家旗下的产业,集团总裁,当然只能是邢家嫡系子弟,我是没希望咯!” 郑冬冬半真半假地说道。 周围同学都有些震惊。 毕竟谁都知道柯恩五月是全永川最好的五星级,可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座酒店之上,是一个跨国财团,而在那个财团的背后,又是巍峨的邢家,那么有希望在那个家族的企业里再进一步的郑冬冬,确实非常了不起了。所有人看向郑冬冬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羡慕,很快有人再吹捧起他来:“不管不管,你要是真当了总裁,也要像今天这样,请我们大家吃一桌,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啊!” “以后是不好说了,不过今天晚上,我还是可以请大家再去喝酒的。” “你小子说请喝酒,那一定是好地方!” “还好还好。”郑冬冬抿了口红酒,故作神秘地说道,他目光一转,再次看向林辰,“林辰也一起去吧?” “是啊,师兄也一起去嘛。” 不知为何,在林辰身边的那位小师妹也开口说道。 林辰望着许豪奇怪的真桃红色的指甲油,最后点了点头。 既知学生晚上还有活动,老爷子当然也就找个理由,提前溜走了,临走时,老爷子还特意拍着他肩膀,嘱咐有空要去家里吃饭。 老爷子走了,当然有很多人也跟着开溜。见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有人对郑冬冬说:“冬冬,说好了啊,等下喝酒你请,但你帮我们定酒店的钱,我们还是得给你。” 那人说着,桌上很多人都点头应和。 “你们怎么都这么客气。”郑冬冬像是觉得颇有面子,视线轻移,看了过来,问:“对了林辰,你晚上住哪?”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3 林辰尚未开口,偷偷摸到桌边的付教授已经替他抢答道:“师兄晚上跟我住。” “别开玩笑了,谁不知道我们永川大学教师公寓那都是单人间,你真让你师兄和你打地铺啊!”那人说着,又讲出了郑冬冬最想听的话,“冬冬啊,你看你酒店还有没有特价房了,再给林辰也订一间,我们同学都住一起,也热闹。” 郑冬冬点点头,不由分说就拨通了总台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郑冬冬按住话筒,脸上挂着虚假的歉意,说:“不好意思啊,我们酒店特价房都被这帮家伙订光了,只剩下湖景行政套房,原价六千,我给你打个六折,三千六怎么样?” 他挑起嘴角,眼神也满是得意神色,似乎就等着他说一些推辞的借口,好再嘲笑一番。 付郝听着,忍不住握起拳头。 林辰并未动怒,脸上也依旧是那副平淡从容的表情,他轻轻按住师弟的拳头,说:“不用了,谢谢。” …… 散席下楼时,郑冬冬领着一群晚上要再去喝酒的同学走在前面,付郝还特意拉住他,狠狠吐槽:“师兄,卧槽郑冬冬这小子摆明了是要给你难堪吧,三千六一晚上,还打完折,他自己怎么不去住!” “住不起豪华酒店,难堪在哪里?”林辰反问。 闻言,付郝居然瞪了他一眼,然后扯开话题:“你为什么还答应和他去喝酒!”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低声说着,走过大厅转角时,他像是感知到什么,忽然抬头。 前方的大部队已经走到酒店大堂,十几人围在郑冬冬周围,像是在分配等会出行的车辆,他们都喝了点酒,有些吵吵闹闹,可突然间,林辰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酒店大堂的璀璨的水晶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人长腿交叠,依靠在沙发中,正在阅读文件,他的警服搭在一旁的扶手上,柔和的灯光铺洒在他身侧,在他背后,是漆黑静谧的宏湖水面。 从林辰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对方轻搁在台面上的手以及英俊至极的侧脸。 然后,对方转头向他看来,依旧是散漫的神态和宁静深远的目光。 大厅里轻柔的钢琴音忽然流淌下来。 林辰缓缓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刑从连笑了笑:“你不是说,不想打电话吗?” 林辰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在这时,一直在招呼其余同学的郑冬冬先生不知为何走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肩头。林辰皱了皱眉,以为郑冬冬又想说什么风凉话,然而郑冬冬的一切言语却在看到桌面时停止了。 林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咖啡桌上摆着一张黑色房卡,上面绘有Cowen Mayday标志性的金丝雀与蔷薇图样。 刑从连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卡片上,然后至桌边。 林辰还在怔愣,耳边却响起对方一贯低沉悦耳的嗓音。 “这位先生,房卡请拿好。” 第42章 三坟 说来也是很巧。 刑从连递出房卡时,郑冬冬恰好走到林辰身边,而他身边,又好死不死地,还跟着几个同学。 所以当林辰接过房卡时,他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只好拍了下林辰肩头,装作很熟络地问道:“林辰,这位是?” 可没等林辰介绍,刑从连便放下文件,站起身来,向他自我介绍道:“刑从连,警察。” 大概,有些人天生就有令人臣服的气场,刑从连明明也没说什么,可郑冬冬却不自觉就伸出手,语气也变得得谦恭起来:“郑冬冬,林辰的同学,也是这家酒店的经理。” 刑从连目光依旧安宁沉稳,在郑冬冬说“这家酒店”四个字时,也没有故作惊讶地环顾四周:“郑先生真是年轻有为。”他只是这样说。 “也是替人打工而已。”郑冬冬说着,不自觉地瞥了眼林辰,试探着问道:“您是林辰的上司?” “是。” “诶!”听见这话,郑冬冬又拍了记林辰的肩膀,抱怨道,“我说怎么没房了,原来是刑警官提前订走了。” 他半真半假地解释一句,给自己搭了个台阶,因为他说得含糊,而大部分听到这种话,也不会多说什么,那么订房的事,便可以就此揭过。 可偏偏,刑从连是个很认真的人,而且他不仅认真,还非常细致。本来,他看见林辰这位同学,就觉得这人气场好像有那么一点古怪,现在又听对方说起订房的事情,他知道这里面的问题,怕是没有那么简单,既然有问题,他就没去看林辰,反而笑盈盈地,望着付教授。 付教授终于逮住这个机会,暗搓搓躲在人后,向刑从连使了个眼色。 哦,原来是用订房的事情,欺负了林辰。 刑从连心下了然,于是他很客气地对郑冬冬说:“没有啊,我刚在酒店前台订的,前台小姐说,还剩下很多房间,可以随便挑。” 郑冬冬脸上瞬间交替闪过青红两色,现场很安静。 你说没有特价房,只有最贵的湖景行政套间,可前台小姐说,还剩下很多间,这不是光明正大地为难老同学,又是什么?林辰说没钱不住,倒也还好,要是打肿脸充胖子住了下来,那岂不是吃了大亏。 这已经不是私人恩怨,而是人品和道德问题。 现场气氛异常尴尬,郑冬冬只恨自己嘴贱,为什么要提起这茬事情。 见此情形,先前总是替郑总捧场的那名同学赶忙开口,岔开话题:“刑队长今晚还有公务吗,要是没事的话,不和我们一起去喝酒?” 这句我们,当然也包括林辰。 “你也去?”刑从连到没有追打郑冬冬脸的意思,反而看向林辰,有些意外地问。 “是。”林辰答。 林辰的回答,倒是让刑从连很吃惊,他看了看在场诸人,一群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个有钱的经理,一个不合群的刺头。这样的组合配置,还真是很有趣,而且,林辰居然同意去喝酒?他颇有些兴味盎然的点了点头,说:“好啊。”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4 在场大部分人都已经喝了点酒,刑从连既然答应要去,少不得要继续再当车夫。 郑冬冬叫了司机去开车,又安排了几名代驾,刑从连把桌上的资料整理了下,交到林辰手中,拿上车钥匙,下停车场取车。 一行十几人在酒店门口等候,四辆车先后开了上来,为首的,当然是郑冬冬自己那辆银灰色奔驰S400。 酒店服务生跑到车边拉门,郑冬冬却故意退后两步,让同学先上,他向四辆车的最后看去,特意就要看看刑从连究竟开什么车。 可令他大跌眼镜的是,刑从连开的居然是辆破吉普,车上灰蒙蒙的,车标也是他从未见过的。 郑冬冬忽然就有种被装逼犯摆了一道的感觉。 于是他上车时,脸又黑了几度。 吉普车里,林辰坐在刑从连身边的副驾驶位置,后座只有付郝一人。 车里烟味很浓。 从宏景到永川,三百余公里,开车要四个多小时,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想来刑从连大概是一下班就赶过来,只能拼命抽烟提神。 念及此,林辰不由得微转头,望着刑从连专注开车的侧脸。 远处湖面漆黑静谧,环湖公路两侧,萦绕着路灯昏黄的光晕,车里没有放歌,气氛却温暖而闲适。 大半日的舟车劳顿,同学会上的冷言冷语,好像都刑从连出现的那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种感觉很奇怪,这个世界上,也并没有魔法一类的神奇治愈术。 可在那一瞬间,林辰只觉得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住,然后微微一颤。 “你不必特意过来。”林辰说。 “也不是特地来的,其实是和杨典峰那桩案子有关,王朝捋完了系统后台,发现有几条线索要递交给永川警方,我就顺道过来一趟。” 刑从连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开车窗,湖风微微透了进来。 “老刑你真是太够意思了,你是不知道啊,刚才那个姓郑小人,说酒店没有特价房了,非拿三千六的湖景行政套房挤兑我师兄。”付郝激动地扒着椅背,嚷嚷道,“你说这么大的酒店,还能没房了,这不是存心的还能是什么?” “是嘛?”刑从连听到这话,淡淡地感叹了一句。 林辰皱了皱眉,低声问:“不会太破费吗?” “我认识朋友在这里,能拿到很低的折扣。”刑从连宽慰道。 林辰只是低头,却没有再问什么。 连酒店经理也只能拿六折,那么折扣再低,又能低到哪里去呢? ——— 作为永川地头蛇。 郑总经理请喝酒的地方,当然必须要好过自家酒店。 天人会所,就是这样一处地方。 它坐落于君山脚下,被一片竹林包围起来,一侧靠山,另一侧则是广袤的高尔夫球场。 将近晚上十点,会所门前的停车场里,已几乎看不到空位了。 郑冬冬一行人从车上下来,懂行的同学扫了眼会所门口停着的车,就压低声音惊呼:“这里消费会不会太高啊。” 郑总昂起头,脸上又不能显得太骄傲,所以他只能轻描淡写地开口:“都已经订好包间,也没有多少钱,你们就放心喝酒”他边说,还一边注视着刑从连那辆破吉普。 只见那辆灰蒙蒙的吉普,刚刚在豪车丛中停稳,车身上还有干涸的泥土印和剐蹭痕迹,因此显得更加寒酸,郑冬冬于是笑得更开心了。 与寻常灯红酒绿的豪华会所不同,天人会所很安静,整间会所,由一幢幢黑白相间的小楼组成,小楼错落有致点缀在广袤的竹海之中。 或许也正是因为占地太广,明明该是人声鼎沸的夜场,却没有任何喧闹声音传出,因此更令人觉之高贵雅致,比起晶壁辉煌的柯恩五月洲际酒店,这片会所,显然又隐隐上了一个档次。而大概是为了凸显会所返璞归真的意味,偌大一间会所,门口挂着的招牌,也不过是一块小木板,木板上刻着简单的“天人”二字,左下角,则是金丝雀与蔷薇组成的LOGO。 郑冬冬带着身后浩浩荡荡一群同学,站在会所门口,他慢条斯理地从钱夹中掏出会员卡,递给手持仪器的工作人员。 门口迎宾的工作人员,位很年轻的姑娘,她穿贴身的西装制服,脖子上系了条鹅黄色丝巾,气质温婉可人,她接过卡片,在仪器上轻轻刷过。 只听滴地一声轻响,郑冬冬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就要去推门。 “郑先生,请稍等。”女孩却叫住了他。 郑冬冬收回手,有些不耐烦。 女孩见客人眉眼高傲,却只是欠了欠身,然后按住耳麦,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 片刻后,她静静地开口:“很抱歉,郑先生,今日包间预定已经全满。” 听见这话,郑冬冬整张脸霎时就黑了。 虽然明知像天人这种级别的会所,高级会员挤掉低级会员的预定,本就是常有之事,换做平常时间,他大概也就抱怨一句,转身就走。可现在情况不同,他身后跟着的都是老同学,尤其是林辰付郝还在,他要真带着人到了门口,却又被赶出来,那绝对丢人丢大了,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去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提前一个礼拜就预定了!” 女孩想来也是见惯了这种闹事的阵仗,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说:“很抱歉先生,确实已经没有空余包间了呢。” 这话说得委婉,其实就是告诉他,你的预定名额已被高级会员占用,可此时此刻,他只能装作不知道:“你给我去查预定记录,看看我究竟有没有定!”他提高音量,冲女孩吼道。 女孩还是在笑:“这位先生,请您不要挡住后面的客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认识你们经理!”郑冬冬说着,就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女孩没再说什么,左右看了看,守在门边的魁梧保安,随即包围上来。 “现世报啊。”付郝抱着手臂,站在林辰身边,好整以暇地望着眼前这幕闹剧。 “冬冬算了算了,我看你们酒店也有清吧,我们去那里喝点酒就得了。”见状,一旁的人赶忙将准备发飙的男人拉住,劝说道。 “是啊是啊,本来大家聚会,就是开开心心的事情,没必生气的。”令一人应和着。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5 身边有人给台阶下,郑总经理当然要顺势下来,他看了眼女孩胸前的工牌,趾高气昂地说:“你给我记着,下次等我和你们经理吃饭的时候,会好好跟他提起你的。” “您请便。”女孩还是笑。 郑冬冬冷哼一声,转头要走。 恰逢此时,一辆黑色宾利,正好开到他身边,蹭着他的衣角,稳稳停住。 他们现在,正站在天人会所门口。 像天人这样的地方,无论什么样身份的人,都不能把车开进会所里,这是就是规矩。 可现在,偏偏有人要开车进去,那么车上坐的人,大概只能是会所经理本人。 郑冬冬定睛一看,果然是天人经理的,他退了一步,只希望刚才说得话,千万别传进车里。 他心里这样想,可天偏偏不遂人愿,他眼睁睁看着宾利车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然而,后座上坐着的,并不是会所经理,会所的经理,正在驾驶室充当司机。 后座上坐着的,是一个老人。 见到老人的刹那,郑冬冬只觉得今天出门时,一定没看黄历。 “郑经理,是要提起谁?”老人问他。 老人语气很淡,穿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中式麻衣,领口用一枚盘扣轻轻搭起,却带着久居上位者惯有的矜贵。 听到这话,郑冬冬只觉得冷汗都要冒了出来,赶忙点头哈腰:“邢管事,您怎么来了。” 能让天人会所的经理,都必须开车服侍的老人,姓邢,单名一个福字,是邢家本家的一名老仆。 像邢福这样,能冠以邢氏姓名的老仆,自然就是郑冬冬口中,有资格担任财团高层的邢家嫡系。 郑冬冬也只是在柯恩五月的高层年会上,见过老人一面。 能在会所门口遇上郑冬冬,邢福也很意外。 本来,他只是例行巡查,才会到永川来,刚车停下时,他听见郑冬冬在刁难会所服务生,所以他降下车窗,只为了稍加警示,也没有真要惩戒什么人的意思,毕竟没有浪费时间必要。 因此,话说完,他就要走,就是车窗缓缓上移的刹那,他忽然看见,在门口那堆人最后,在路灯下,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 青年站得很随意,警服搭在左臂上,头发剃成了板寸,脸上的胡子也没刮干净,他眼窝很深,脸庞很英俊,显然血统有些复杂。 邢福觉得自己眼花了。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然后再睁眼。 青年还是那样散漫地站着,脸也还是没有变,邢福这才很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 车窗轻轻关上,天人会所的黑色铁门,缓缓移开。 老人坐在车里,依旧回头望着身后的路灯。 “邢老,是遇见了什么认识的人吗?”会所总经理看着后视镜,恭敬问道。 邢福没有回答。 车外,天人会所门口。 刚被顶头上司撞见的郑总,只想快点离开。 忽然间,门口的女孩再次按住耳麦,里面像是又传出了什么指示。 “郑总,请您稍等。”她再次将人叫住,称呼也发生了变化。 郑冬冬被定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女孩说着,弯下腰,拉开边门,极为恭敬地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非常抱歉。刚才是我们工作失误,现在已经给您升级了包厢。” 她的腰弯得很低,郑冬冬却突然有种如跃云端的欢快感觉,门口的工作人员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用说,一定是刚才车里那位老人吩咐的。 宾利车中。 会所经理放下电话,他并不知老人刚才为何会那样吩咐,可像他这样从底层一步步爬起的人,很清楚,不该问的事情,一句也不要多问。 四周黑暗寂静,老人依旧沉默地坐在后座上。 片刻后,老人像是想起什么,再次开口,对下属说:“去买一箱永川纯生,冰到8度,等下送过去。” 驾驶室里的人点了点头。 “还要油炸花生……”老人顿了顿,又说,“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做吧。” 大约是因为剧情突转,原先的普通包间,突然升级成豪华款,郑冬冬脸上得意的笑容,就再也没有停过。 天字号包间,在整片会所最深处。 一行人穿过竹林,真正坐下时,已经要晚上十一点钟。 不少人脸上都都带着倦意,服务生送来酒水单,郑冬冬反而来了精神。 他将酒水单大大方方摊在桌上,说:“随便点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在场诸人,很多也是第一次来高档会所,好奇地凑过去看价目表,然后被吓得不敢说话。 那张价目表上,最便宜的矿泉水,也要三位数。 见众人都不吭声,郑冬冬很满意这种震慑效果,他故作熟悉地扫了眼酒单,翘着二郎腿,望着在场唯一的美丽女士,说:“豪真来杯低度的鸡尾酒吧?” 照常理,包间里只有许豪真一个女生,正常女孩都会推脱,可许豪真却半点也不扭捏,只甜甜地笑了笑,对郑冬冬说:“让师兄破费啦。” 或许是小师妹带了个好头,在场其余人等,也纷纷点了自己想要的酒水。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6 郑冬冬听在心里,眼睛不停撇过价目表,飞快计算着价格,幸好,也没有太过,他提着的心放下一半,转头,又看见坐在角落里的三人组,他心念一动,再次开口:“刑队长和林辰还有付教授,你们要点些什么?” 林辰当然是不喝酒的,甚至连款泉水也没有点,付教授见场面有些尴尬,开口要了杯果汁。 “刑队长,不需要喝点什么吗?”郑冬冬刚才刑从连那里吃了个暗亏,现在有机会,当然要报复回来。 “我吗?”刑从连也没多想,随口说,“来两瓶永川纯生就好。” 郑冬冬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果然啊,小地方的刑警队长,哪里见过这种市面。 “抱歉啊,刑队长,天人会所,最差的啤酒,也是Hoegaarden这种级别的。”郑冬冬说着,还刻意加重了英文的吐字。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要的酒太低级了,这里是不卖的。 刑从连却仿佛没注意到他话语里的轻蔑意味,只是摇了摇头,说:“洋酒啊,算了吧。” 郑冬冬微微一笑,忽然间,屋外响起了三记规整的敲门声。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会所服务生站在门口,他的左手,是一小只装满冰块的铁皮桶,他的右手,则托着一盘鲜红的油炸花生。 服务生将铁皮桶和花生放在桌上,鞠了个躬,便退了出去。 他一进一出,不过10秒钟时间,可包间里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因为,在他提进屋里的那只铁皮桶里,赫然冰着两瓶售价8.8元的永川纯生,而那盘花生,还散发着喷香的热气。 包间里很寂静。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郑冬冬脸色铁青。 周围同学望向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些鄙夷。 你说没房,可有人开了房;你说没纯生,可服务生刚送进的又什么? 就算你有钱,可以看不起老同学,可总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刁难人,真太没品了。 刑从连坐在沙发里,望着桌上的那两件东西,眸色有些深。 ——— 冰啤和花生,只不过是小小的插曲。 只要KTV一开,音响轰鸣,再冷的气氛都会很快缓和。 就算是多年不见的大学同学聚会,也不过是唱歌喝酒吹牛这样的流程。 在场所有人里,许豪真玩得最开,情歌对唱也好,女声独唱也罢,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停过。 林辰望着小师妹的身影,若有所思。 刑从连靠着落地窗,在默默喝酒,付郝跟着节奏左摇右摆,林辰分别看了两人一眼,向刑从连那靠了靠,想了想,还是找了个话题:“杨典峰的案子,怎么了?” “没事。”刑从连灌了口酒,说:“但此案的牵涉,恐怕比你我想象得更广。” “嗯?” 包间里声音很吵,两人为了听清彼此的声音,只能凑得很近,林辰感到刑从连温热的鼻息喷他脸上,有些痒。 “王朝刚筛查完近半年的系统记录,有十几条可疑记录,可能涉及更多的凶案,还有两桩悬而未决的抢劫案。” 听到这话,林辰忍不住眉头轻蹙:“对方甘冒天大风险,也要迅速杀杨典峰灭口,理由一定非常充分。” “是啊。” 两人在角落小声交谈,虽然屋里是震耳欲聋的歌声,但那一角,却安静得时间都仿佛停滞了下来。 郑冬冬的目光,也扫向了那个角落。 今天一晚上,他仿佛陷入了奇怪的魔咒,无论怎么使力,都好像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令人浑身难受。 时间已将近凌晨,过不了多久,聚会就会散去,他也就很难再有机会,找回今天的不痛快。 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手中的高度数洋酒,倒了满满一杯酒,咬咬牙,站了起来,向林辰走去。 郑冬冬走到面前时,林辰正听刑从连在逐一分析疑案。 一只装满金黄色液体的酒杯,伸到了他的面前。 “林辰啊,好歹大家同学一场,我敬你一杯,你给个面子呗?” 郑冬冬举着一瓶XO,脸上堆满了虚假的微笑。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包间里的音乐,也被人暂停了下来。 一时间,郑冬冬那醉醺醺的嗓音,显得格外突兀。 同学聚会,男生与男生之间的相互劝酒,一般都很难推脱,因此毕竟彼此之间,有同学的情分在,而周围又有很多人看着,别人敬酒你不喝,总显得不够爷们。 所有人都看着林辰。 可那是林辰,再多流言蜚语也经受过,一杯小小的洋酒,实在太不够看了。 林辰看了眼面前的酒杯,目光很凉很淡,但比他的目光更清淡的,大概是那平静从容的语气,他说:“你还没这么有面子。” 蹭的一下,郑冬冬只觉得浑身的火气都被点着:“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郑冬冬接连挑衅,现在又恶语相向,林辰的神情依然平静,看向郑冬冬的目光里,只有同情,而没有愤怒。 付郝作势窜起,刑从连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林辰率先起身,他向包间里的其他人微微欠身道:“抱歉,今天有事,先走一步。” 他说完,便头也不会的走了出去。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7 付郝见状,赶忙跟了出去。 刑从连最后一个站起,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搁在一旁的警服,施施然,走出了房间。 身后的包间内,传来酒瓶砸地的疯狂声响。 ——— 夜晚竹林里,吹起了清凉的风。 “故意的?”刑从连走在林辰身侧,笑问道。 以林辰的智商,遇到方才被劝酒的情况,大概有一百种方式可以摆脱窘境,可他偏偏选了最偏激的一种,不是故意又是什么。 “你不是说明天还要去永川警队,得早点回去休息吧?”林辰的神情平静自然。 原来最后激怒郑冬冬,只为了早点回去睡觉。 想到最后包间里传出的那些酒瓶碎裂的声音,刑从连觉得,以后还是不要得罪林辰为好。 他喝了酒,不能开车。 三人走到会所门口时,已经有代驾模样的人等在那里,见了刑从连,那人上前一步,自称是会所的代驾司机。 刑从连的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金丝雀与蔷薇胸章上,然后点了点头。 —— 大都市的夜,从来都通宵不眠。 将近清晨,天蒙蒙亮起,代驾司机将车停在了永川大学西侧的教师宿舍门口,付教授下车时,已经双腿晃悠,困得不成人样了。 刑从连和林辰将人送回宿舍,再出来时,天色已从深蓝渐渐转浅。 刑从连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浑身上下透着慵懒气息。 空气里有丝丝缕缕的香气,好像是茶叶蛋和煎饼的香气,刑从连揉了揉肚子,眼巴巴看着林辰。 林辰见他这幅模样,只好说:“走吧,带你去吃早餐。” 毕竟在永川读了几年大学,林辰熟知周围的每一处美食景点,他将刑从连带到学校旁边一条小巷里。 小巷悠长深邃,巷口的地方,是一间破旧的小店。 两人走到店门口时,店主正好搬着炉子出来生火。 看见林辰,那店主也是一愣。 “郑伯。”林辰低低喊了一声。 “哎呀,是阿辰啊!”中年人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什么,他赶忙放下炉子,冲屋里喊,“老太婆,看看谁来啦!” 他喊得很响,很快,小店里响起登登登的足音,穿围裙的中年妇女拨开帘子,冲出了屋,看见林辰,她也是一愣,尔后眼角眉梢都漾起笑意:“你看看你,这是有多久没来了,一点也不想你王阿姨!” “想的。”林辰笑了笑,很贴心地答道。 学校附近,能生存下来的小店,大概都有各自特色。 林辰带刑从连落座,王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问道:“两碗虾肉馄饨,还要点什么呀?” 店里没有菜单,刑从连只是看着林辰。 “再来一碗皮蛋粥,小笼和烧麦各一笼。”林辰想了想,指了指刑从连,再补充道,“王阿姨,你再给他做个鸡蛋饼。” “好嘞好嘞。”中年妇女高兴地跑回后厨。 刑从连环顾四周,只觉得店面很小,桌椅破旧,天花板上吊了个灯泡,除此之外,店里就没有任何装饰,可很奇怪的是,或许是外面天还不亮,又或许是店里那盏灯昏黄得有些过头,刑从连只觉得这里很安宁,仿若孤单又寂静的夜,又好像是 “这家味道很好吗?”他双手放在台面上,很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是啊,味道很不错,我只在这里吃。” “是嘛,这么厉害?” “不,因为这家店,不收我钱。”林辰笑着说。 “阿辰可是我和我家老太婆的大媒人!” 两碗刚出锅的馄饨被摆上桌,店主郑伯站在桌边,对刑从连说。 “媒人?” “对啊,之前,我和我老太婆,我们一个在巷口开馄饨店,另一个在巷尾开点心铺,阿辰看出我们有意思,给我们牵的线。”中年人朝刑从连挤了挤眼,还没说完,又跑去端热腾腾的小笼包。 刑从连不可思议地看着林辰:“你是怎么牵的线。” 林辰低着头,将筷笼边的勺,递了一把给他。 “这小子可坏了,他跑到我店里,连续吃了一个礼拜的馄饨,他每次来啊,都会捧着我老太婆店里的一屉小笼和一屉烧麦,吃完,也不把蒸笼还回去,就让我每天给他往回送。”中年人放下蒸笼,干脆在林辰身边坐下,给刑从连讲起了故事。 刑从连听在心里,心念微动,他忽然发觉,原来他的青春,也曾那样恣意而有趣过。 天渐亮,朝阳渐升。 巷口的馄饨店里,不断有笑语欢声传出。 而不远处的永川大学里,已有早起的学生,开始了一天的晨读。 王安全,是永川大学里,一位最普通的保安。 凌晨五点种,偷懒了大半个晚上的他,从床上爬起,预备最后一趟校园巡逻。 乳白色雾气漂浮在清晨的校园,游鱼尚未从水底翻起,麻雀还在树枝上沉睡。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8 他巡逻了大半个校园,也没有任何异常,骑到湖边小树林时,他重重打了个哈欠,天这么早,坏人都要回去睡觉了,想到这里,他干脆将自行车停下,眼前就是颗枝繁叶茂的榕树,他走了几步,跑到树冠下休息。 有晨起的学生,在湖边礁石上朗读,念得大约是英语课文,王安全听在耳中,只觉得昏昏欲睡。 四六级考试临近,近来学生们都特别勤快,王安全眯瞪了一会,像想起什么,他睁开眼,看了看手表,又抬起头,看了看更远一些的地方。 在那里,伫立着一座破旧的老食堂,再过半小时,食堂就要开始供应早餐了,他就可以收工咯。 他边想着,边不自觉地又闭上眼,他耷拉在腿上的手,轻轻滑落到了泥土上。 突然,他像被蛰了似地,猛地弹跳起来! 他好像摸到了什么湿滑粘腻的东西,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脚下的泥土里,露出了一块白色橡胶,可能是个破旧足球又或是谁扔的破鞋,王安全看了看那块裸露的橡胶,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可他刚才好像感觉到,摸到的东西,轻轻动了下。 王安全四下张望,湖边晨读的学生似乎没有注意到树下发生的一切,他蹲下身,犹豫不决地用手指轻轻抠弄橡胶旁的泥土,心里想着,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终于,像下定决心似地,他的双手猛地插入泥土中,抠出一大捧深褐色泥土。 一只白球鞋裸露出来,鞋尖朝上,鞋帮上还有一个对勾。 这个牌子,王安全还是认识的,他松了口气,只怪自己大惊小怪。 或许是刚才有点紧张过头,王安全觉得自己喘气都有些急,他靠着树干坐下,把手伸进衣兜,想掏根烟静静。然而,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摸了半天,却发现手边没有可用的打火机,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失误!他只能叼着烟,用唾液感受滤嘴亲切而令人放松的气味。 湖风飒爽,他也渐渐平静下来,想来或许是榕树太阴凉,不适宜休憩,王安全站起身,想要离开。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因为角度变换,他隐约看到,那只埋在土里的球鞋下,似乎连接着一小块布料,有谁扔鞋子会顺便连袜子一起扔了? 王安全打了个激灵,凉风拂过,吹起了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他猛地扑到那只球鞋面前,发疯似地连挖了数下,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泥土之下,与球鞋相连处,是一条腿! 学校里发生的恐怖事宜,当然不会瞬间传到校外。 吃饱喝足,刑从连餍足地点了跟烟,与林辰并肩走在永川大学外的长街上。 街上行人渐多,早餐摊也纷纷摆了出来。 身着永川大学校服的少男少女们,时不时经过两人身旁。 刑从连侧过头,见林辰正望着远处的校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吧,去你学校里散个步。”他忽然开口。 林辰扭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话:“你不是说,最好不要进去去吗?” “我是说,你一个人的时候。”混血青年吐了口烟,得意地笑了起来,“现在由我陪着,当然就没问题。” 第43章 三坟 大学这种地方,就算过去百年时间,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其实,林辰没有太深的大学情节,但路过校门,不进去看看,又觉得遗憾。 清晨时,薄雾未散,校园里很静,四周只有鸟鸣声。 林辰带刑从连走在古老的砖石路上,沿一条小径,向校园深处走去。 在小路尽头,依稀可见一片老式民国建筑,路边树木丰茂,遮蔽了远处大部分景物,因此,行走其间,颇有些寻幽览胜的趣味。 “你们校长,一定不是个生意人。”刑从连双手插兜,步行在林荫道中,忽然开口。 “嗯?”春风很软,林辰被吹得有些迷糊,一时没理解刑从连话里的意思。 “这种地方,不收20块钱一张门票,可惜了。” 林辰觉得好笑:“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能教出你的地方,当然好。” 林辰抬头看他。 刑从连眼眸低垂,睫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显得目光温柔诚挚。 林辰叹了口气,刑从连这人,有个非常厉害的本事,就是可以把很肉麻的话,说得坦坦荡荡,让听着的人,觉得理应如此,那么这种时候,除了叹气,好像也没有任何更好的办法。 他站在原地,想要开口,远处突然有警笛声,穿透密林响起。 那声音很急,似乎还在移动,因此可以判断,好像是辆高速移动的警车。 两人对视一眼。 林辰先抢先道:“这不怪我,是你说先要来的。” 刑从连无奈地笑了起来。 循着警笛声,两人很快来到湖边。 隔着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见,湖边小树林外,围着一条明黄色警戒带,身着藏青制服的警员,正忙碌地进出其间。 而在树林尽头、榕树下,似乎还蹲着一位身着白袍的法医。 不远处,食堂开始做饭,空气里弥漫着喷香的米饭味道。 间或有学生经过警戒线外,他们望着频繁进出的警察,脸上露出异样和好奇的神色,保安站在警戒线最外侧,驱赶想要围观的学生。 林辰看了眼刑从连,两人加快了步伐。 很巧的是,走到树林边,刑从连发现,带队出警的人,是永川刑警队副队长,正是他要交接杨典峰一案新资料的那位。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79 两人四目相接,彼此都觉得意外。 “老刑,你怎么在这!”副队长姓江,是位非常大大咧咧的汉子。 刑从连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向对方介绍:“林辰,我们局新顾问,永川大学毕业的,这不今天时间还早,我们就先来学校转转,你既然在这,我等会去车里,把那个案子的资料拿给你。”刑从连很客气地说着,反而没问小树林里是出了什么事。 “就是跟你一起搞‘糖果大盗’的那位?”江副队长惊讶地瞪着眼,小声捅了捅刑从连。 见江潮反应这么神秘,刑从连看了眼林辰,笑道:“是啊,怎么?” “牛逼牛逼,恩人恩人啊!”江潮一把拉过林辰的手,重重地握了两下,“快进来快进来。” 林辰见多过太多行事谨慎的警察,突然遇见江潮这样热情似火的人,反而有些不习惯:“案发现场,我们进去,不太方便吧?” “哪那么多规矩!”江潮大手一挥,提起警戒线,拉着林辰就往里面走。 刑从连拍了拍他的肩,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方志明以前战友。” 林辰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 树林里侧,离湖最近处,是一颗茂盛的榕树,树冠苍翠而丰茂,湖风一吹,它便轻轻摇曳起来。 林辰站在树下,有些意外。 这颗榕树,是所有永川学子心目中,最美好的风景之一。 他记得,在他读大学时,就有很多同学都喜欢在这颗树下看书或者谈恋爱,因为这里不是太冷又不是太热,可以吹着水风,看几页书,又或者,拉着恋人的手,说几句悄悄话。而又因为这颗榕树树干粗壮、树荫浓密,以至于树下的一切,都会显得静谧而安详,甚至包括树干下的土坑中,躺着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他皮肤有些黑,衣服因为在土里掩埋时间过长,而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双腿伸直,双手在胸口交叠,他长相非常普通,眉毛很粗,嘴唇也有些厚,几乎是迎面走来,都不会有人注意的那种面容,但在场所有人,在第一眼看到他时,都会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很长时间。 林辰静静地凝视着泥土中躺着的那个人。 那张脸上的神情,是如此安逸舒适,好像他所躺的地方,不是冷硬的土坑,而是家中最温暖的床铺,而此时此刻,他好像只是枕在羽绒枕上,做一场不用醒来的好梦。 “死者名叫李飒,是你们学校后勤部的工人。”江潮在林辰耳边,开口说道。 他说着,走到土坑边,法医正蹲在地上,做初步尸检。 “怎样?”江潮问。 “很奇怪,非常奇怪。”法医眉头紧锁,将手从死者颈后抽出,“暂时没有发现外伤,看上去也不像是中毒。” “噢!”江潮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凶杀就好啊!” 法医横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 “没有外伤,又不是凶杀,很有可能就是普通的抛尸案啊。”江潮边说,边抬头看天,仿佛在许愿。 “呵呵,请问江队,如果他被埋下的时候,还能呼吸,也算抛尸吗?”法医冷冷说道。 听闻此言,江潮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敢相信你自己所听见的:“死因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 所谓机械性窒息,是指由外力作用,阻碍人体呼吸,致使人体缺氧而死的一种生理功能障碍。 通俗来说,就被闷死。 江潮一脸郁闷,可法医还不放过他:“死者的颈部没有外伤,说明他没有被缢颈、扼颈,我检查过他的口鼻,也没有明显的表擦擦伤和皮下皮内出血,也就是说,他也不是被人闷死的,所以……” “是活埋。”林辰淡淡开口。 江潮倒吸一口凉气。 法医猛地回头:“你是谁!” 刑从连走了两步,站到林辰身侧:“我们是宏景大队的。” “哦,同行。”法医蹲在地上,很有兴趣地看着林辰,问:“你有什么看法?” “能问一下死亡时间?”林辰的目光,落在死者胸前那双手上。 “12日凌晨3:00左右。”法医答。 “既然是活埋,那么就有两种可能。”林辰顿了顿,接着说,“第一,他是昏迷以后,被人埋入土中,第二种,他是活着的时候,自己躺到了这座坟墓里。” “那你认为,哪种可能性最大?” “如果是第一种,那么他体内应该能检测出大剂量安眠类药物的成分,如果是第二种……” “第二种怎样?” “一个人,是不可能完美地做到,挖开坑、躺进去,然后把自己埋起来的,所以现场,有铁锹类的工具吗?”林辰的语气变得森冷起来。 “没……没有。”江潮下意识就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林辰微低头,沉思片刻,问法医:“我能看看他的手吗?” 至此,那名法医眼中的目光,已经从性味盎然,变成了欣赏。 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副橡胶手套,递给林辰,然后退了两步,让出了位置。 林辰蹲下,将手伸入土坑之中,轻轻握起了死者的手腕。 与那张安逸舒适,面容平静的脸孔相比,死者那双手,则显得无比狰狞恐怖。 他指甲碎裂,手上满是伤口,褐色的血迹和泥土混合,凝固在他手上。 “怎样?”法医站在林辰身侧,问。 “我有一个想法。”林辰放下死者的双手,脱下手套,视线依旧凝固在那一方土坑之中。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0 “不要卖关子。” “这座坟墓,是他自己挖开的。” 他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令在场所有人,都不禁颤栗的话。 全场一片静默。 法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小伙子,你真的很敢想啊。” “能再挖开一些吗?”林辰打断了他的话,回过头,抬起手,比了个大致的高度。 “坑还不够大吗?”法医问。 “我是说,搬出死者,再向下挖一些。” ——— 一锹又一锹的泥土被飞快铲出。 刑从连与林辰站在湖边,远远望着树下。 “我刚才,是不是太僭越了?”林辰想了想,还是问道。 毕竟先前,刑从连已经提醒过他,在陈家的地盘,还是要万事小心。 听他这么说,刑从连哑然失笑:“没有,老江不是会在乎这些的人,倒是你,怎么这么紧张?” “情况,可能不太好。”林辰说。 榕树下,被挖出的泥土,已经堆积到膝盖高的时候,负责挖掘的警员,蓦地停下动作。 他一只手扶着铁锹,僵硬地回过头,见此情形,江潮赶忙凑过去,深坑中贯穿着一根断裂的榕树根,除此之外,好像并无异常。 “下面有东西。”那名警员扔下铁锹,趴到深坑边缘,用手拨开薄薄的土层,一块鲜红布料突然暴露出来。 原初的呼喊打破了刑从连与林辰的交流,一位满手泥土的警察,飞快冲到两人面前,牙齿都在哆嗦。 “底下……底下,还有一个人!” 第44章 三坟 比发现一具尸体更可怕的,是发现一具被活埋的尸体,那么,比发现一具被活埋的尸体更可怕的,则是发现第二具。 林辰站在刑从连身边,感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丝诡异。 榕树下,油漆工的尸体已被装入袋中,黑色拉链轻轻拉上,遮住他最后一丝面容。 太阳明明升得更高了,湖风却冷了下来。 林辰拢了拢衣衫,走到土堆边上,向里望去。 在深坑之中,在李飒原先躺过的地方之下,还有一个女孩,一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女孩。 女孩穿一袭白色长裙,长发乌黑,脸庞恬静,好像一个乖巧的布娃娃,虽然衣裙肮脏,脸上也满是泥土的痕迹,但她的表情,却温暖而满足,仿佛正坐在冬日街头的甜品店里,喝一杯烫手的热可可。 想到这里,林辰的目光,顺着女孩手臂,向上移去。 果然,女孩的双手同样在胸口交叠,而那双原本应该的白皙细腻的手,同样皮肤皲裂,被干涸的泥土与血迹包裹。 “你怎么知道,底下还有人?” 身后响起冰冷的质问声,林辰收回视线,向后望去。 法医先生站在离他远处,正紧握拳头,显然在刻意保持冷静。 “因为,我曾经是这里的学生。” “你是这里的学生,和你知道底下还有一具尸体,没有关系!” “不,因为我是这里的学生,所以我知这所学校里的很多事情。”林辰顿了顿,寻找更合适的措辞,来解释自己未卜先知这件事,“这颗榕树,有个很土气的名字,它叫情人树,大学里,总会流传很多奇怪的传说,那么关于这颗榕树的传说,是这样的,相爱的两人,只要手牵手躺在树下,许下愿望,就可以白头到老,至死不再分离。” 传说大都荒唐离奇,林辰第一次听说这故事时,只觉得奇怪,好歹都是接受过正规大学教育的学生,为什么还会有人相信这种三流言情小说都不会写的内容? 可直到有一天,老爷子拉着他的手,神秘兮兮告诉他关于情人树的传说时,他才发现,传说这种东西,当然是老一辈编出来骗年轻人的。 但按现在的情况看来,似乎有人将传说,变成了现实。 “所以,你认为底下还有一具尸体,只是因为一个校园传说,那这个女孩和油漆工是什么关系,相爱的恋人?”法医很迟疑地问道,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一个天仙似的小女孩,为很么要恋上平凡至极的油漆工,但爱情这玩意,好像从来都不讲道理。 “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知道这么多。”问题有些过头,他确实无法回答。 “噢!所以你觉得底下还有个人,是猜的?”江潮大大咧咧拉过法医,把人往后赶了赶,亲自询问。 “这么说,也没有错,毕竟人不是我埋下的,所以只能靠猜。”他有些无奈,但他发现,如果他现在不解释清楚这个问题,真得会被当成神棍,所以,他退了两步,离开土坑附近,望着榕树下的泥土,说:“首先,这是埋尸,埋尸地点在大学校园里,这说明无论谁埋下了李飒,都无意隐藏,那么,这块地方本身,就很有意义。” “有道理,继续。” “虽然同样的地方对不同人有不同意义,但是关于这颗榕树,最出名的意义,就是我刚才说过的那件事,当然,情人手牵手至死不分离的传说,只是让我在想,这会不会是情侣双双殉情而死的案件……”他说着,望向脚下的土地,“可是,榕树下,只有李飒尸体附近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迹象,任何勘察完现场的人,都会下意识,做出‘这里只有一具尸体’的结论。” “对啊,所以你快说,为什么觉得一具尸体下面,还埋着另一具!这两具尸体间,是隔着厚厚一层土的,不是你说让翻,我们根本发现不了底下还有人。” “因为李飒的手。” “李飒手怎么了?” “李飒的双手磨损得非常厉害,这说明他是亲手挖开了这座墓,我猜想,他之所以要亲手挖开这座墓,大概是为了埋葬他的爱人。” 林辰的声音有些低,说道最后,几乎有些轻不可闻。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1 树边的警员,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铁锹;江潮望向女孩的目光中,多了一些同情,树边的人,都在沉默,没有人开口,又或者说,不知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一记清脆的声响,打破宁静而低沉气氛。 有人在鼓掌,掌声一下又一下,以极低的频率响起。 林辰回过头,只见有两人正穿过稀疏的树木,向他们缓缓走来。 为首那人满头白发,穿一身极贴身的黑西装,脖子上系着领结,前襟的口戴里,还放着一块暗红色手绢,他气质高贵典雅,他是一位管家。 “真不愧是我们永川大学,十年来最出名的心理学毕业生,编起故事来,还真是一套又一套。”那人语气居高临下,很不客气。 林辰望着他,几乎要再次感慨自己的运气。 虽然经刑从连提醒,他也知道踏入永川时要处处小心,毕竟这是陈家的地盘,可他确实没想到,会在永川大学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陈家位管家大人。 真是快得令人毫无防备啊…… “管家大人,您好。”他微微欠身,打了个招呼,然后抬起头,向陈平左侧那人,再次欠身,道:“许副校长,好久不见。” 陈平垂下眼帘,俯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先前手下向他汇报,说林辰再次踏足永川大学,他立即赶来学校,可到了以后,他竟然听说学校发生了命案,这让他不由得怒火中烧! 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林辰你他妈根本是故意的吧,怎么哪出事,哪就有你! 虽然心情万分暴躁,可陈平却必须保持一个大户人家管家应有的骄傲,所以见到林辰时,他只能克制地嘲讽对方。 可是林辰呢?林辰依旧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事实上,每次他驱赶林辰,把这个年轻人往更低贱的工作上赶时,回应他的,都是如出一辙的平静欠身。 很多时候,陈平都觉得,林辰根本不在乎自己被南北世家联合驱逐的窘境,更不在乎自己今天睡的是小平房或者是地下室,关键问题是,他觉得,林辰从骨子里,根本不在乎他们。 他为什么不在乎,他凭什么不在乎! 陈平越想越气愤,他愤怒地冲着现场警员说:“我永川大学发生命案,你们就是这么调查的吗!” 江潮望着气势汹汹的老人,被吼得一脸懵逼。 “管家先生,您对警方的调查,有什么意见吗?” 依旧是懒散的语调,依旧是略带笑意的尾音,陈平总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他循声望去,竟再次见到了上次在宏景实验小学里,袒护林辰的那个警察。 “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去局里提嘛,但这里毕竟是案发现场,您这样随意出入,还是会给我们警方取证工作造成困扰的。”刑从连还处于震惊状态的江副队长,这样说。 江潮瞬间回神,扭头瞪着不请自来的两人,喊道:“你们谁啊,随便进入案发现场……小陈小陈,给我把人请出去!” 陈平冷笑:“这里是永川大学,这位是永川大学副校长,你的意思是,学校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警方却不允许我们校方来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是没有问题,但闲杂人等,确实不得随意进入案发现场,还请您谅解。”刑从连说。 “永川,好像不是刑队长的辖区,而他,难道就不是闲杂人等了吗?”陈平说着,提手指向林辰。 “可我是一名警察啊,而林辰先生,很不巧,是我们宏景大队的一名顾问,当然,和您相比,我们还是稍微更有资格站在这里一些。”刑从连说得很客气,脸上也带着笑,可话里的意思,却很不给人面子。 望着青年带笑的面容,陈平这才意识到,他这是被带到了沟里…… “很好……很好!”陈平冷笑两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组号码,“刘局是吗,我是陈平,我在永川大学……对,我们学校出了些事情,要麻烦您……” “现场发生了一些状况。”陈平的目光,从林辰、刑从连以及那位方才要把他请出去的警察脸上扫过,然后他转过身,向树林外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要让在场所有人听见他的话:“有人发现绝对不可能被发现的第二具尸体,我们怀疑,那人有重大作案嫌疑……可是您的手下,似乎在袒护对方……我想问问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陈平语气缓和下来:“好好,那就麻烦您了……” 他说完,挂断电话,在警戒线外一步站定,望着里面那些人。 江潮四处望望,只觉得小树林里似乎还回荡着老人冷硬的声音:“这是向我们局长告状了?”他问刑从连。 “似乎是?”刑从连无奈地笑了。 几乎是下一秒,江潮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隔着老远,刑从连都能听见话筒里传出的暴躁声音。 江潮挂断电话,抬头看着刑从连,仿佛霜打的茄子,脸上的表情很是为难。 刑从连却很了然,他过去拍了拍江潮的肩,问:“怎么,需要我们协助调查吗?” 江潮重了点了点头,凑到刑从连耳边轻声说:“哎,不过没事,我们BOSS估计装装样,做戏给老头看呢。”他说着,冲林外管家站立的位置,努了努嘴。 说完,他又恢复了为难的表情,扯开嗓子,也不知说给谁听:“老刑啊,实在不好意思,要辛苦你和林先生,等下跟我们回去一趟了!” 现场的警员们听到这话,都面露不忿。 “都愣着干嘛,取证取完了吗,尸体验完了吗,赶紧干活!”江潮嚷道。 因为江潮的催促,现场警员再次告诉运转起来。 因为榕树下的土坑过深,两名警员在法医的指挥下,视图将女孩的尸体,从深坑中搬出。 林辰与刑从连走到一起,看见林辰眉头轻蹙,他忍不住低声宽慰:“这不怪你。” 女孩的尸体,被缓缓取出。 忽然间,尸体下、土层中,有什么东西,再次引起了法医的注意。 他小心翼翼地跪在坑边,用手轻轻拨开那层土,一块鲜红布料突然暴露出来! “好像……好像下面还有一个人……”他抬头,冲在不远处说话的两人喊道。 听到那句话,刑从连脸上,终于露出震惊的表情。 “我的嫌疑,好像洗清一点了?”林辰用同样震惊的表情望着刑从连,喃喃道。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2 第45章 三坟 既然他没有发现树下的第三具尸体,说明他对此事并不知情,那么他的嫌疑,自然也是洗清了不少。 只是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林辰心中的担忧,却没有减轻半分。 榕树下,原本忙碌工作的场景,再次停滞下来。 不止是带队的江潮,在场每一位警员,都觉得头皮炸麻,在一颗树下同时发现三具尸体,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们很有可能遇上了一起重大刑事案件。 两名警员蹲下身,开始协助法医,清理覆盖在第三具尸体上的土层,江潮下令,其余人对湖边树林展开开始地毯式搜索,如有发现泥土被松动的痕迹,立刻开始挖掘。 布置完任务,他再次望向林辰,眼珠轻转,然后咽了口口水:“我说老刑,你们今天不急着回家吧,不如多住两天?”他拉着刑从连,殷勤地递了根烟,然后忽然觉得,刚才老头那一状,实在告得太妙了,要不他怎么又机会,请人回去协助调查呢? ——— 永川大学校园发生重大案件消息,像插上翅膀一般,飞快传回警队。 因此,当林辰被“带回”警队时,他发现,整个办公室的警察,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如果要形容究竟是怎样的“异样”,大概是热情,或者说是殷切? 林辰忽然有些弄不清楚状况。 他的手,被江副队长紧紧握住,而江副队长的另一只手,则勾在刑从连肩膀上,并大有死不放手的气势。 江潮的办公室显然刚刚才被整理过,垃圾桶套了新袋,地板上还有刚拖过的水渍。 办公桌前,被特地摆上两张座椅,还是带软质靠背的那种,而桌上,则是两杯新沏的热茶,茶叶很新很绿,茶汤也清亮可人。 林辰看了眼刑从连,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暗示,可刑从连却仿佛并未在意,他大马金刀地在办公桌前坐下,握住茶杯,喝了一口。 “林顾问请坐请坐。” 林辰正在犹疑,江潮却赶忙将他按在另一张椅子上,还硬是把热茶塞到了他手上。 明明是被当做“嫌疑人”带回警局协助调查,可他们现在却被当成了上宾招待,这样的待遇,似乎有些不太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位虎头虎脑的小警察探头进来,对江潮说:“江队江队,BOSS让你去呢!” “去什么去!”江潮猛一拍桌,“没看见刑队长和林顾问在吗?” 江潮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江副队,您最近官威颇大啊?” 说话间,一位中年人推门进来,来人身材魁梧,肩膀上银星闪耀,与黄督察同样级别,也就是说,来人是永川第二分局的局长,江潮的顶头上司,小警察嘴里的BOSS大人。 “郑局郑局,抱歉抱歉,您看我真是忙不过来啊!”一见到上司大人,江潮赶忙点头哈腰,又是认错又是道歉,可中年人却没有看他,目光反而落在了刑从连身上。 顺着中年人的目光,林辰又看了一眼刑从连,只见刑从连依然端正坐好,连头也不回,仿佛对中年人的到来,毫无知觉,又或者,他就是故意不理人? 林辰心中疑惑更深。 见此情形,中年人明显咬了咬牙,然后故作惊讶地看着刑从连的背影,大声喊道:“这不是刑队长吗,你怎么来了啊?” 直至此时,刑从连才有了反应,他站起身,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向中年人敬了个礼,然后道:“郑局,您好。” “小江啊,刑队长来了你怎么不说一声呢!”中年人上前一步,极夸张地拉过刑从连的手,然后重重握了两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老刑!”他说着,又扭头对江潮说,“赶紧啊,食堂订几个好菜,中午好招呼刑队长!” “不必了。”刑从连淡淡开口,他边说,边将自己的手从郑局长手里抽出,并将手里的文件袋,双手递出,“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交接杨典峰一案,此案相关资料都在这里,还请郑局长查收。” 林辰回过头。 刑从连的态度太过公事公办,他不仅只口不提永川大学的案子,更催永川警方尽快交接,这好像,并非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果然,听刑从连这么说,郑局长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江潮赶忙救场:“诶诶,老刑你急什么,你看这不是刚出了大事吗,我真是腾不出手来啊!”他说着,却偏偏不接刑从连手头的卷宗。 “那,劳烦您派个手下?”刑从连抬眼,望着局长,少见的沉着冷静,不卑不亢。 态度明显至此,郑局长本人,当然很明白,刑从连这是为什么生气,可偏偏,下令将宏景那位心理学顾问带回来的人又是他,他总不能直接给人赔礼道歉吧? 事实上,当江潮悄悄打电话告诉他,被陈家管家要求带回警局的嫌疑犯,正是在宏景高速上解救方志明女儿的那位时,他心里早就想把陈平那个老头拖出来打一顿,开什么玩笑,把林辰当嫌犯抓回警局,就算他不怕被老刑挤兑,也怕方志明的在天之灵跑来找他麻烦。 “老刑啊,你看这不是刚发生了大案,我们真抽不出人手啊,你就带着林顾问,安心在这吃顿饭!”郑局长说着,再次拉过了刑从连的手。 “烦请尽快交接,我和林顾问可以尽早离开。”刑从连再次强调。 “哎,老刑啊,别这样嘛!” “抱歉,毕竟林顾问来永川并非因为公事,我们也不过是随处转转,就被当成嫌犯带入警局,如时间待的太长,怕是很容易徒惹非议吧?”刑从连开口说道。 听他这么说,林辰才明白过来,原来,刑从连这么一反常态、态度强硬,是在为他出头? 可是,这样的小事,他经历得太多,从不觉得有什么要紧,为什么他要这么在意? 就在林辰很不解时,郑局长也终于从刑从连肃穆的表情上意识到,今日之事,如果他没有确切的表态,一定不能善了。 所以他松开握住刑从连的手,转而面对林辰。 林辰有些惊讶。 “林顾问,真是非常抱歉,今天的确是一场误会,您千万别计较啊!” 中年人的语气诚恳,并且,在说完后,竟然还向他微微躬身垂首,表示歉意。 毕竟由局长亲自出面道歉,林辰很不好意思,他想起身回礼,可刑从连的手,却压在了他的肩头。 从那只手里传递出的分量,林辰理解到,刑从连的意思是,不许站起来,这是应该的,你也受得起。 既然对方道歉了,刑从连当然不会再摆出那张冷脸。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3 在郑局长重新站直身后,他也将资料收回,并对江潮说:“既然江队长在忙,我和林顾问一夜未眠,想先休息一下,等您有空了,再来叫我们?” “诶诶,你怎么要走啊!”江潮一听这话,瞬间满脸委屈。 “我们不走,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在警队值班室休息就好。”刑从连说完,这才看向林辰。 望着他深邃的眼眸,林辰只好点头。 林辰觉得,整个永川分局的风气,都有些奇怪。 比方说,局长会亲自向他道歉,而就在他刚才,他跟刑从连去往值班室的路中,他还被人强行往手里塞了几颗糖。 值班室里灯光昏暗,不大的房间里,摆着两张简易上下铺。 真正看到床,林辰才觉得困意袭来,他并没有洁癖,既然困了,那么就应该睡,所以他手里的糖放在床头柜上,脱掉鞋子,爬上床。 刑从连却没有睡床,他坐在了靠背椅里,双脚则翘在另一张椅子上,看上去很是随意。 “永川警方,好像很不愿意和你交接杨典峰的案子,为什么?”想起方才办公室里,刑从连只用一个文件袋,便逼得对方低头,林辰想了想,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其实,跟文件无关。”刑从连脱下警服,反盖在身上,尔后侧过头,看着他,“只是和你有关罢了。” “嗯?”听到这个回答,林辰微微有些诧异。 “永川大学的案子,你怎么看?”刑从连话锋一转。 “非常不简单。”林辰答。 “可以具体说说吗?” “你觉得一棵榕树下,发现三具相互交叠的尸体,惊世骇俗么?”林辰问。 “非常。” “那么你看到一具被埋在校园里的尸体,第一反应是什么?” “普通凶杀。”刑从连如实以告。 “一件惊世骇俗的故事却以平淡的叙述开场,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想要一波三折的效果?”刑从连忽然有些明白了林辰的意思,就算树下的三人是情愿被活埋,也必定有人替他们亲手盖上了最后一捧土。 “他现在做到了。”林辰静静说道,可等他说完,他也明白了刑从连的意思,“你是说,江队长他们?” “他们,大概是真想留你下来,帮忙协助调查吧。”刑从连有些无奈。 “我不明白,我好像,还没那么重要。”林辰实话说是,局长因为想让他协助调查,而亲自道歉,就算福尔摩斯至此,怕也很难享受这个待遇。 听了林辰的话,刑从连目光忽然柔和起来,他看着林辰刚刚放下的糖果,轻轻开口:“因为方志明在调任缉毒部门前,曾在这里,工作过十年,这里的人,包括郑局长本人,都曾是他的同事。” 你揭开了黑暗真相的一角,你令他们的同事不至于无辜枉死,你还救了他们的同事的女儿,你对他们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陈家或许可以向警方施压,可再大的压力,哪里敌得过你做过的那些事。 这个世界上,钱或许可以买来无数顺从的目光和虚伪的奉承,却永远买不来,真正的尊重。 林辰终于明白过来:“你知道这件事,所以……一定要求郑局长道歉?” “我哪有要求过什么事情?”刑从连哑然失笑,“你以为郑局长亲自下楼,就是为了骂江队长一顿,他是知道自己下令抓了你,特地来给你赔不是的,只是没有机会开口而已。” “所以,刚才他们在演戏?” “是啊,永川二局的特色。” 林辰靠在床上,觉得这间警局的风气,确实有些离奇。 “不习惯?”望着靠在床上陷入沉思的人,刑从连忽然开口。 林辰想了想,点了点头。 “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他说完,调灭了床头的微灯:“好好休息,等下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厚重的窗帘,被仔细拉起,房间里,几乎没有一丝光, 耳边很快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林辰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一颗糖,然后剥开了糖纸。 刑从连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起来。 林辰将糖放入口中,轻轻抿了一口。 其实你不必如此,但还是……非常感谢…… 第46章 三坟 房间里,响起纸张轻微翻动声音。 林辰侧过身,见床头的调得很暗,刑从连坐在阴影里,借着一点微光,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他于是醒了过来。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江潮坐在刑从连对面的椅子上,眉头锁得很紧。 他翻开一点被子,靠坐起来。 “醒了?” 刑从连目光扫来,朦胧得看不清神色。 “几点了?”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4 “刚过12点。” 听着这话,林辰细算了算,他们才睡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刑从连可能睡得时间更短。 而看江潮的样子,似乎是因为发现了重要的线索,才会迫不得已,来打扰他们睡眠。 “出了什么事?”他问。 “江队长已经查清了三名死者的身份。” “好快。” “其中一名死者的指纹在警方资料库中,另两人则是永川大学学生和员工,所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刑从连将手中的资料,分出两张,递给林辰:“你看一下。” 林辰有些讶异,毕竟这是异地警方接到的案件,从程序上说,他们是不便插手的,可刑从连又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他们看江潮的样子,似乎确实很需要他们帮忙。 为什么? 他低头,视线落在面前的两页纸上,开始阅读。 此案共有三名死者,他手上拿着的,是其中两名死者的身份资料。 李飒,男,28岁,家中独子,初中毕业后离乡打工,生前是永川大学后勤部一名油漆工。 王诗诗,女,19岁,永川大学数学系学生,家中长女,其下有个十岁的弟弟,王诗诗家境优越,父母双方都是律师。 单从个人资料上来看,李飒与王诗诗,无论是年龄还是社会阶层,都相差甚远,男生太普通平凡,女孩却如明珠美玉,这样的两人,是如何发生交集,又因为什么,会最后双双被埋葬在那颗榕树之下? 想到这里,林辰轻轻捏在纸张一角上,转头,看向刑从连手上。 那么,第三位死者,又会是怎样的情况? “你方才说,有一位死者的指纹,在警方资料库里,是谁的?”林辰开口问道。 刑从连刚才特意提到,指纹是在警方资料库中,而非公民档案里,这点,很奇怪。 “是最后那位死者的。”江潮抢先回答。 林辰想起树下被挖掘出的最后一具尸体,那似乎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于是问道:“她的指纹,是什么原因被录入的?” “因为一起抢劫案。”江潮说。 刑从连目光微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内容,他抬头看向江潮,语气很是惊诧:“程薇薇……雅沁珠宝?” “对。” “怎么了?”林辰问。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刑从连说着,将最后一位死者的身份资料,递给了他,自己反手去翻从宏景带来的,与杨典峰一案相关的档案袋。 林辰低头,照片中的妇女穿一身干练职业西装,头发盘起,眉眼间颇有风韵。 程薇薇,女,38岁,安阳学院毕业,雅沁珠宝总经理助理,父母都是普通退休职工。 他将三名死者的资料在面前并排放置,果然,程薇薇和李飒与王诗诗,又很不相同。 “723特大公路抢劫案?”刑从连在档案袋中抽出一份材料,抬头问江潮。 “是啊,老刑你也知道啊?”江潮吸了吸鼻子,“去年的悬案啊,破不了啊,年底我们局每个人都被扣津贴啊,你说命苦不命苦!” 刑从连当然没有听江潮诉苦,他迅速扫过卷宗,果然,“程薇薇”三个字出现了。 7月23日,雅沁珠宝从南非采购一批价值近亿元的裸钻,委任猎鹰保全公司全程押运,雅沁珠宝总经理与其助手连同两名安保人员,搭乘7月23日凌晨由南非约翰内斯堡飞往永川市的航班,并于23晚十点抵达永川。 猎鹰保全公司派出两辆特种防弹车和8名安保人员接机,并负责运送货物前往雅沁珠宝总部,然而,保全车辆在国道上遭遇抢劫。 车内九人不幸身亡,价值近亿元的裸钻不翼而飞,除了一个人,有幸逃过一劫。 那个人,便是程薇薇。 “九人身亡,只有程薇薇一个人活了下来,你们没有怀疑过他吗?”刑从连边问江潮,边将卷宗顺手递给林辰。 “老刑你说得这叫什么话,我们能不怀疑他吗,但是我们警方办案,讲什么,讲证据啊!”江潮从腿边捡起瓶矿泉水,猛地灌了一口,“车轮战啊,十轮审讯,她咬死不松口,我们查了她所有的通讯记录、联系人,连她家都翻了三遍,什么线索都没发现!能怎么办,只能放人啊!” “她有说,劫匪为什么没有杀她吗?”林辰忽然开口问道。 “她说是因为劫匪看她是女人,所以没动她……” “还真是侠盗。”刑从连冷笑。 “这个理由,不足以让你们轻易放过她。”林辰说。 “哎,当然了,可是你们知道吗,两辆车里,其他九个人都死了,尸体都被打成筛子了,她可就真的是毫发无伤,警方赶到的时候,她就坐在淌满鲜血的车里,一句话也不说。”江潮咬牙说道,“一开始几天,我们就根本没撬开她的嘴巴,后来,她才开口说,对方就是没动她,没有任何理由,然后她又说,如果她是内应,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她要是被打得半死不过,不是更容易洗脱嫌疑吗?”江潮一拍大腿,“别说,还真他妈有道理!” “那你们后来派人跟踪她了吗?”刑从连问。 “跟,能不跟,跟了整整三个月,就是一点线索都没发现,到后来,连老子都觉得这娘们是清白的了!”江潮怒道,又灌了一口水,或许是凉水的作用,让他冷静下来,他忽然愣愣地看着刑从连,“不是,你刚从你那儿卷宗里抽出来的,这他妈的不会和杨典峰那案子有关系吧?” 刑从连抬头,目光中有少见的无奈:“很不巧,真的有关系。” “猎鹰保全公司的车辆,不会是安装了那个什么出问题的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吧?”江潮张大嘴,下巴几乎要掉下来。 林辰扫了一眼卷宗,说:“不仅装了,而且王朝对系统排查后发现,7月23日那天,猎鹰保全公司的两辆防弹车的行车记录,被人修改过。” “靠,那现在岂不是……” “死无对证。”林辰冷冷道。 房间内,再度陷入难耐的寂静。 江潮捏住矿泉水瓶,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下又一下响起:“那么,程薇薇,是被杀人灭口了吗……”江潮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因为,你们来了……所以……”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5 林辰与刑从连对视一眼。 “不排除这个可能。”林辰说。 听见这话,原本情绪低落的江队长,却忽然高兴起来:“那,岂不是可以并案侦查了。”他忽然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拉开门,回头冲床上床下的两人说道:“你们不许走了!这是你们惹的事,我马上去跟局长打报告,听见没有,我回来之前不许动!” 他说完,飞也似地跑远,留下屋内两人,面面相觑。 “我们走不了了?”林辰问。 “恐怕是的。” “可理由太牵强了,怎么叫我们惹的事?” “江队长他,比较容易激动。”刑从连顿了顿,问:“但是,你觉得这个理由真的牵强吗?我是说……程薇薇的死,和我们带着卷宗来永川这件事之间的关系。” “很难说。”林辰摇了摇头,“首先,还是要看他们的死亡原因,如果是谋杀……” “不用看了。” 一道声音,自门口响起,打断了林辰的话。 林辰抬眼,只见先前那位法医,此刻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小叠报告。 “不是谋杀。” “什么意思?”林辰问。 “三名死者的支气管和肺部都检出有泥土颗粒,同时,他们体内没有检出安眠药、致幻剂、镇定剂,除了手部受伤以外,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头部外伤没有捆绑痕迹,甚至,连皮的没有擦破……”法医缓缓走入室内,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辰,“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被埋入坟墓中,并且……” “没有任何挣扎。”林辰淡淡道。 “你是对的。”法医递出了尸检报告,这样说,“是活埋。” 明明是被认可,但林辰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如果,程薇薇、李飒、王诗诗,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被埋入土中,并且他们没有任何挣扎,这说明,他们三人很有可能是自愿的。 联想到三人脸上恬淡而满足的表情,饶是林辰,也觉得后背发凉。 那么,在怎样的情况下,才可以让三个人心甘情愿躺入湿冷的坟墓中,被盖上一层又一层泥土,直至呼吸停止,生命终结? 这三位年龄、阶层家庭背景都各不相同的死者,究竟为什么会相伴而死,而程薇薇的死,和发生在数月前的残忍劫案,又是否真的有关? “我忽然觉得……”林辰抬头,看向刑从连。 “嗯?” “你说先睡一觉,是不是早就算到,我们今天晚上,是睡不成觉了?”他说。 第47章 三坟 林辰也没想到,他随口说的话,却好像要一语成谶。 江队长还没从局长办公室回来,来寻他的人,就已经先找到了值班室里。 圆脸的小警察满脸通红,推开门大喊:“老大老大不好啦,王诗诗她妈带人在学校闹事啊,学校警务室HOLD不住啦,让我们快去。” 林辰依旧靠坐在床,正和法医先生研读尸检报告,听见这话,法医望向门口,朗声道:“马寒你能不能不要每回都一惊一乍的,怎么回事,慢慢说!” 林辰扭头看着刑从连,满脸不可思议:“马寒,他和你们家王朝是什么关系?” “都是活宝。”刑从连在膝上整了整文件,笑道。 还真是恰当的总结啊…… 马寒小同志说:“慢不了慢不了啊,再慢要出人命啦,记者都去了,我们老大死哪去了!” “老子在这呢!” 闻言,马寒僵硬地扭头,只见江副队长叼着根烟,单手撑在门框上,一副您找我有何贵干的模样。 马寒非常机智地一把抱住江潮,喊道:“老大,永川大学出事了,死者的母亲叫了记者,说是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害死她女儿,要让学校给个说法,据说手法特别专业,可能是做医闹出身,好可怕!” “王诗诗的父母,都是律师。”林辰开口。 “靠,那岂不是比医闹还可怕!”江潮明白过来,把小警察从自己身上掰开,冲刑从连说,“老刑,走呗!” 刑从连点点头,穿好制服,迅速站起,而在他系好最后一颗风纪扣时,林辰也已下床,绑好了鞋带。 “是不是觉得,还是我们局比较正常?”他回头问。 “确实。”林辰想了想,这样说。 ——— 永川大学,正门。 巍峨的汉白玉石牌下,有两拨人正在对峙。 其中一方身穿藏青色制服,正是学校保安,而剩下的一拨人,个个披麻戴孝,他们拉着横幅,纸钱和照片撒了满地。 哭声震天。 行政副校长许国庆站在太阳底下,只觉得头疼欲裂。 如果说,早先见到林辰时,他只是觉得麻烦,那么现在的这个女人,让他真正明白,什么叫难缠。 实际上,他也不是没见过家长闹事,毕竟学校大,总有学生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故,孩子出了事,父母们跑来闹事,说白了,还不就是为钱。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6 可王诗诗的母亲不同,这女人,从头到位,只口不提钱这一字,她只要公道,她要学校给她一个公道。 女人神情委顿,跪坐在地,她发丝纷乱,眼眶通红,手上捧着一张相框遗像,也不哭闹,只是静默坐着,便让人觉得心疼不已。 在她头顶,是永川大学立校时便建起的汉白玉石牌楼,上书“中正平和”四字,而那个女人,又恰恰坐在了“正”字之下,天气很好,阳光很灿烂,可偏偏石牌降下的一片阴影,将她笼罩起来,因此,眼前的画面,就颇有些震撼意味。 在两拨人群之后,记者的镜头,也都纷纷对准了石牌楼阴影中的女人,快门不停闪动,他们心里盘算着新闻稿要如何撰写,才会更加轰动。 许国庆清了清喉咙,再次开口:“王诗诗妈妈,你这么带人闹事,影响了学校正常的生活秩序,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王母猛然抬头,厉声道:“法,你和我说法,我把活生生的女儿交给你们,现在她死在学校里,这就是永川大学的法吗?” 她说话间,颇有庭上的犀利风采,许国庆被呛得说不出话,周围围观的过往行人也越来越多。 不仅是报社记者,甚至连电视台记者都来了,摄影师肩扛摄像机,从车上下来,跑到王诗诗母亲身前,就是360度一顿猛拍。 许国庆的语气只能软下来:“那你要怎么样嘛,你说要公道,那也要给警方调查时间的嘛,究竟是什么问题,王诗诗是自杀还是他杀,我们学校也是要听警方的啊……” “我女儿是自杀,可是他是被这座学校里所有老师学生,给害死的!”汪诗诗母亲蹭地站起,左手搂着女儿的遗像,右手直指校门上方“永川大学”四字,“亏你们还是百年名校,里面全是肮脏龌龊的东西!” 她脊背笔挺,风姿绰约,指控学校时,姿态英勇无畏,仿若雕塑,场间快门声,再次响个不停。 就在这时,紧闭多时的校门,忽然移开,有人,从学校里走了出来。 那是位老人,戴着老花眼镜,穿一身很寻常的老头衫,他背着手,走到汪诗诗母亲面前,抬了抬眼镜,问:“这是怎么啦?” 他语气很是平缓柔和,仿佛老翁询问路边幼童,究竟因何哭泣。 王诗诗母亲提了口气,却发现,面对这个老者,她竟然连话也说不大声,她目光微动,看了眼许国庆,只见许校长也对老人和出现颇为意外,她于是问:“你是谁?” “我啊,我是永川大学的一名老教师。”老人转了个身,绕到保安面前,拍了拍保安队长的腰,说,“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呀,堵着门口啦。” 保安队长闻言,弯下腰,恭敬道:“校长,您怎么来了?” “我啊,我听说学校门口人很多,就来看看。”老人笑呵呵说道。 保安说是校长,既非张校长亦非李校长,那么,眼前的老人,必然是永川大学唯一的正校长。 “苏安之,你是苏安之!”汪诗诗母亲一想,猛然拔高音量,用手指着老人背影大喊,“你终于出来了!” “哎……是我,是我。”老人又转过身,平静地面对着女人直指面容的手。 林辰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他的老师站在人群正中,被一个中年妇女指着面孔,周围闪光灯此起彼伏,摄像师正在拍摄。 江潮将车停下。 他拉开车门,就要下去,刑从连却按住他的手。 “现在这种情况,你不适合出面。”刑从连说。 听见这话,林辰看了眼校门口站着的老人,然后又扭过头,死死盯住混血青年的脸。 林辰的脸色非常严肃,甚至带着些紧张,这是刑从连从未见过的,他看向校门口背手站着的老者,心下了然,恐怕,老人就是那位总被林辰和付郝提起的“老爷子”,而正指着老人破口大骂的,不出意外,就是王诗诗的母亲。 “放心,交给我。”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走下车。 警方的到来,犹如水滴落入油锅,薪火落入干柴,校门口瞬间炸开。 记者早就听说,永川大学湖边树下,挖出了三具尸体,怎奈学校门禁森严,禁止记者入校查看,警方发言人又是一副公事公办撬不开嘴的模样,他们们正愁没有消息渠道,现在,警车来了,跑刑侦线的记者一看车牌,就知是二局江队长的车,他们迅速调转镜头,对准车上下来的两名警察。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这么多人围人家学校门口,学校重地,传播知识的地方,大家尊重相互尊重一下啊。”江潮自然是老油条,不问缘由,只当不知道校门口为什么围着这么多人,抬手就要赶人。 “江队长、江队长,您能透露下案情吗?” “是不是案件侦破有了重大进展?” “请问学校里发现的三名死者,究竟是他杀还是自杀?” “死者王诗诗的母亲刚刚向我们透露,说凶手就在学校里,请问凶手是否是学校师生之一?” 江潮横了眼围在他跟前的记者,神秘兮兮地勾了勾手:“来来,我告诉你们啊。” 记者见状,都围了过去。 “你们就这么写啊,本报记者,援引警方发言人消息,称‘此案正在全力侦破当中,相关消息不便透露’。” 江潮说完,也不管记者们什么反应,脸色一沉,就来到王诗诗母亲面前,刑从连一句话不说,只跟在他身后。 王诗诗的母亲,自然战斗力超群,也很有章法,她没有硬碰江潮,反而冲面前的老人喊道:“怎么,把警察都叫来了,你们学校所有的老师学生,一起逼死了我女儿,现在连话都不让我说了吗?” 江潮站在王诗诗母亲身后,对方就不看他,面对记者他还能游刃有余,可面对这样的彪悍女子,他却有点束手无策。 刑从连看江潮一眼,上前一步:“您有什么问题,是都可以向我们警方反应的。” 闻言,王诗诗母亲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刑从连。 未等她开口,刑从连又说:“如您手中有什么关键性证据,还希望您能不吝出示,以帮助警方,迅速侦破案件。” 他语调平和,场间渐安静下来,记者们的镜头再次对准王诗诗母亲。 人类都是八卦的,连路人的目光都透着殷切,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证据就拿出来嘛。 刑从连的话,很轻飘地,将王诗诗母亲,再次推至台前。 路人的目光,令人很不舒服。 女人咬着牙,似乎是下定什么决心,语气决然:“我女儿是自杀的,她是被学校给逼死的!” “噢,您可有什么证据?”刑从连继续问道。 “我……我……”女人欲言又止,脸憋得通红,最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些禽兽,在学校里,传播我女儿的床照啊,我女儿就是不堪受辱,才自杀的!”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7 第48章 三坟 永川大学门口,围观人群越聚越多 刑从连闻言,面色一凛,转头去看学校保安,保安们面面相觑,像是对此并不知情。 “您有具体照片,可以提供给警方吗?” “我有的!” 汪诗诗母亲像是准备得极为充分,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 刑从连将要接过照片时,女人却一斜手,把照片高高举起,大声喊道:“永川大学那些所谓的高材生,肆意散播我女儿的照片,而校方毫无作为,活生生逼死我可怜的女儿!” 听见这句话,刑从连迅速跨出一步,挡在女人身前,挡住了记者镜头,也挡住了那些闪烁着的、要将女孩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下的灯光。 “请您把照片交给我。”他说。 王诗诗母亲也是没想到,警方态度居然如此强硬,她昂起头,瞪着面前的警察,说:“怎么,你们警方也想袒护学校吗?” 刑从连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女人,眼神变得很冷。 这个世界上,哪有疼爱女儿的母亲,会在女儿尸骨未寒时,大闹学校,又在众目睽睽下,将女儿的裸照公之于众,她所想要的,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利用媒体将事情闹大,再利用舆论的力量,勒索学校,榨干女儿最后一滴血。 念及此,他眼眸微微眯起,目光中,透着深邃而凛冽意味:“这和袒护哪方无关,只和是否触碰法律有关,如您不交出照片,我将以传播淫秽物品罪逮捕您。” “你!”女人只说了一个字,就在也说不下去了。 她明明可以说很多话,比如指控警方滥用职权,又或者控诉警察欺负她一个弱女子,无论是在法律上还是道德上,她都有很多话可以说。 可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警察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得会在众目睽睽下给她戴上手铐。 事实上,作为律师,被警察拷起,甚至是很光荣的事情,可面前的警察,态度太认真太郑重,她甚至在这样的态度里,嗅到了非同寻常的铁血意味,这令她几乎生不出任何反抗念头,她几乎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双手,下意识地,递出了那厚厚一叠照片。 刑从连低下头,双手接过照片,望着照片上那个女孩苍白的面容,淡淡说道:“谢谢您的信任,警方会全力侦查。” 他说完,没有再看女人的脸,而是将照片,递交给江潮。 女人见刑从连转身,忽然攒紧拳头,一个传播淫秽物品罪,就堵死了她以后再拿出这些照片任何机会,这个警察怎么敢当死者家属说这种话! 可如果她今后再不能拿出这些照片,媒体记者是不会对她女儿的死报以太多关注,她也就失去了给校方施压的最好筹码。 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她已经没有再闹一次的机会了,不管如何,都必须一鼓作气,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望着刑从连背影,冷冷道:“呵呵,我就知道,你们是不会给我们死者家属一个说法的!” “您要什么说法?”刑从连转身,问。 他目光犀利,言辞如刀,女人被逼得生生转头,只敢盯着校门口站着的老人,高喊:“学校出了这种事情,我女儿被活生生逼死,难道不是校方管理失职,这事就要不了了之吗?” “学校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校方,肯定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就在这时,一直立在一旁的老人开口了。 “负责的话,嘴上说说就可以了吗!”女人心下一喜,既然校方已经承认有错,那么她就可以尽情提出赔偿,可未等她开口,面前的老人忽然站着了身子。 “作为学校领导,我代表校方,向您道歉。”老人说着,便弯下了腰,那是标准的九十度鞠躬,郑重而肃穆。 闪光灯连城一片。 林辰坐在车中,望着人群中心老师弯下的脊背,手紧紧握在车门把手上,骨节凸起,青筋毕露。 “校长!” “苏老师!” 周围围观的永川大学师生员工也是心中一痛,纷纷开口喊道,许国庆赶忙去搀老人,却被老人强硬拒绝。 女人并没有意料到,永川大学的致歉竟来得如此干脆诚恳,她仿佛失去了再闹下去的理由,可事已至此,她又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只能继续强硬下去:“道歉就能解决问题吗?” 听到这话,刑从连的目光从路边的警车上收回,他看了眼周围群情激奋的师生,对面前的女人说:“既然校长也在,您有什么要求,就在这里提吧,我们警方也好帮您做个见证。” 他嗓音低沉却清晰,竟压过场间无数喧闹声音。 一时间,四下静寂,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集到那位披麻戴孝的女子身上,记者们把话筒往前凑了些,仿佛都在等着她开口。 女人心下一颤,看着那些灼灼目光,她心里默默将眼前的警察千刀万剐了一万遍,什么叫在这里提,什么叫做个见证?这个警察很明显知道她要的是赔偿,却偏偏逼她在大庭广众下开口,但这种情况下,她又怎能直接开口提钱? 她往后退了两步,抚住额头,低声道:“我累了……有什么问题,我想去办公室里谈。” 闻言,刑从连也不说话,只是看了眼老人。 苏老校长收到信号,很谦和地开口:“王诗诗妈妈,你有要求的话,就现在和我老头子讲,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做,但要是您事后提起……” 意思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女人心一横,直接开口说道:“我要向永川大学索赔一千万。” 她说完,根本不管场间那些刺耳声音,只是固执地迎上刚才那个警察的目光。 我女儿死了,你们就应该赔钱给我! 然而,在抬头的刹那,她看到了那个警察的眼睛,在那道扫向她的目光里,没有讥笑没有嘲讽,甚至连蔑视的情绪都没有,那是超然的平静,如山高如海深,令人喘不过气来。 原来真是要钱!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可女儿尸骨未寒,当妈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当街问学校索要千万,这已不仅仅是“不要脸”三个字就可以形容的,这根本就在吃人血馒头,而且是当妈的,一口口沾着女儿的鲜血在吃。 记者们拍着照,只觉得一阵恶心,心里默默将原先拟好的新闻词杠掉,换上了“孱弱女儿尸骨未寒,狠心母亲索要千万赔偿”一类的标题。 情势顿时逆转。 “死者家属提出了赔偿要求,那么苏校长,您的意思呢?”刑从连面无表情,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8 “这个,我们还是要听警方的调查结果的。”苏老先生欠了欠身,说,“但是千万赔偿,真是恕难从命啊。” 王诗诗母亲一听这话,顿时眉梢一挑,转身就要发难。 可没等她开口,刑从连微微躬身,询问老人:“那么如果,死者家属继续在学校门口抗议的话,该怎么办呢?” 老人瞥了刑从连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在问这么傻的问题:“那就在这里嘛,有什么要紧?” 听见这话,周围无论是围观路人、在场记者、学校师生,甚至包括王诗诗母亲本人,都非常惊讶。 “不会影响学校正常教学秩序吗?”刑从连愣了愣,又问。 “他们很闲吗?”老人反问。 刑从连想,果然是林辰的老师啊,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您的意思是?” “在学校里,就要专心读书,这件事跟他们有关吗,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嚷嚷看不进书,也好意思说是我永川大学的学生?”老人声音有些响亮,语气也有些严厉,他像是生了刑从连的气,说完,气呼呼地,甩手就走。 刑从连简直冤枉,可他又很清楚,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不如说是讲给学校所有师生听的,老人的意思很简单: 你们是我永川学子,有理应心智坚韧,不动不摇。 不知是老人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女人赤裸裸的威胁嘴脸令人心生厌憎,永川学子看向这场闹剧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惊诧好奇,变成了冷静漠然,是啊,他们是名校学生、天之骄子,哪有时间浪费在这些诡谲戏码上,看一眼热闹也就行了,谁爱演谁就演,反正他们没时间奉陪。 想到这里,围在校门口的学生,开始跟随校长的步伐,三三两两散去,甚至连周围的围观群众,都觉得再看下去实在掉价,也陆续散了不少。 原本大好形势,竟一触即溃,见此情景,女人脸上一片红一片绿,精彩极了。 她没想到,永川大学根本不怕丢脸,态度竟然强硬至此,更令她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警察实在厉害到了极点,最妙的一招就是迅速给照片定性,这样他就可以从头到尾都一副公事公办模样,先逼她交出照片,再让她当场说出诉求,最后诱导校方表态,这样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不去当政客简直可惜! “好、好、好!你们等着收律师函吧!”女人伸手,指尖点过刑从连、老者和在场的许副校长,每一个好字,都压在每一人身上。 刑从连反是笑了:“我等下给您地址,方便您寄送信函……但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您配合调查。” 他的声音客气极了,落在女人耳中,却刺耳得过分。 “我凭什么要配合调查,我做错什么事了吗,你们想随便抓人吗!”她气急败坏地说道,“我有不配合的权利!” “因为现在,我手上这些照片的持有人,是王太太您,所以根据《治安处罚法》,传播淫秽信息的,情节较轻的,是要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的……当然,我知道,您这是在向我们警方提供重要的破案线索,所以,希望您能跟我回警局做个笔录……” 他声音越温和,言辞中的意思,便越不留情面。 这句话是在说,要不你就是在故意散播色情照片,我就抓你,要不你就是好心在向警方提供线索,那请乖乖跟我回警局接受闻讯…… 女人抬起头,只觉得眼前这个英俊的警察,才是最可怕的恶魔,她从心口到喉头都一阵憋闷,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 刑从连带着照片,再次回到警车中。 林辰坐在后座上,望着他刀削似地俊朗侧脸,久久无言。 刑从连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很自然地将那些照片分出一半,递到林辰手上:“关于这些照片,你怎么看,王诗诗真是因为忍受不了流言蜚语,所以自杀的吗?” 听见这句话,林辰才如梦初醒,低头看向照片。 照片中,王诗诗浑身赤裸,与另外两人纠缠在一起,而床上的其中一人,正是李飒,可奇怪的是,剩下的另一人,却又不是程薇薇。 “这些照片,是视频截图?” “管他是什么,去问王诗诗她老娘不就行!”江潮刚派人把王诗诗的母亲送到警局,听见林辰这么说,他猛地拉开车门,一把握住刑从连的双手,激动道:“老刑你今天太敢了,竟然敢说死者的母亲传播色情照片,何止是有种,简直就是有种!” 刑从连闻言,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毕竟这是永川啊,出了什么事,也有江队长扛着嘛。”他说。 江潮背后一凉,迅速转开话题:“这几张照片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吗?” “这些照片,好像是从一段完整的视频上截取下来的……就不知道这些照片是原图,还是经PS之后伪造的。” “我靠,可我们局的技术科全被征调去办一个特大网络诈骗案了,没人干活啊!” 听到这话,刑从连感到林辰看了他一眼,而且那目光有些奇怪。 好吧,果然活宝一定是要凑成对的。 “我们局的技术员,或许可能有空……”他说。 —— 春日宏景,依旧一片暖融景象。 修葺一新的颜家巷里,遍布着两边商户支起的阳伞,在巷口的一把大黑伞下,坐着位反戴鸭舌帽的少年。 少年膝头窝着只三花母猫,他一只手揉着猫咪的脑袋,另一只手,则紧握手机,他目光紧紧盯住屏幕,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一刻也不得放松,然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少年望着屏幕上的来电号码,很不开心地按下了接听键。 “嘿,帅哥,休假期间,先给我暖暖账号冲1000块钱,再跟我说话。” 刑从连坐在警车后座上,只听手机里传来王朝小同志轻飘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种游戏了?”他皱了皱眉头,放下手机,点开了网银软件。 “我突然发现,美少女换装游戏很有趣啊!好萌好萌好萌!”王朝兴奋地说道,然而他话音未落,却忽然听见手机提示音响起,放下手机一看,短信提醒他收到一笔1000元转账。 “卧槽,老大你这是怎么了,卑职好惶恐的啊!” “你的休假已经被取消了,拿钱订票来永川市,自己到永川市第二分局门口报道。” “老大,是出了什么大事吗,我家阿辰还好吗?” “永川警方有一桩案件,需要我们协助办理。”闻言,刑从连看了眼身旁的林辰,又说:“我这里有些照片,需要你判断一下它们是否经过ps处理,另外,你在网络上搜索下,是否有与照片内容有关的视频,东西已经都发你邮箱了。”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89 “哦……” 黑伞下,少年开着公放,已经抢先一步,点开了邮箱里的图片,望着那些尺度巨大的照片,他莫名兴奋地喊道“卧槽,老大你终于调去扫黄组了吗,这次案子好重口啊!” 或许是因为王诗诗母亲大闹学校的事情,让刑从连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同王朝闲扯,他很严肃地对电话那头说道:“照片中其中两人,已经身亡,剩下一人的身份不明,我已经把她标注出来,你在数据库里比对一下。” “哦……还是凶杀案啊?”王朝听见这话,迅速划过屏幕中的照片,说:“如果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些照片是原图,而且肯定是从一个完整的视频上截取下来的,我是不是就不用去永川了啊!” “没问题,那超五星级酒店湖景套房和自助餐就由我和阿辰单独享用了?”刑从连说完,作势就要挂断电话。 “等我!”听筒内传出一阵惨叫。 林辰已经习惯了跳脱的王朝小同志,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江潮却嘴巴都快合不上了:“这么厉害,看一眼就知道是原图?” “他在这方面经验比较丰富。”刑从连说完,看了林辰一眼,问:“怎么了,你从刚才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说过话?” “很奇怪……”林辰淡淡开口。 很奇怪、很诡异、很离奇…… 这些词甚至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案件,如果这是一段完整视频的截图,从拍摄角度看,是房间里的第四个人,拍下了这段录像,那么,王朝说得完全没有错,这些照片无论从内容还是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太过重口。 照片中的王诗诗,也并不像她死时那般恬静安宁,在那张紫色双人床上,她媚眼如丝,显得狂野而性感,那么,只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就可以把一个女孩变成另外的模样吗? “哪里奇怪?”刑从连问。 “你真的认为,是因为她的这些照片在学校里大肆传播,才令她羞愤自杀的吗?” “我不知道……”刑从连顿了顿,然后说,“不过我听说,大学女生的宿舍,好像从来都藏不住秘密?” ——— 永川大学,共有新旧两处宿舍区。 王诗诗所在的理学院,恰好住得不是很好。 正是午休时间,女生宿舍楼道里几乎没有人,只一盏坏了白炽灯,正闪个不停。 宿管阿姨打开三楼靠左手边宿舍的门,里面几位小声说话的女生,都被吓了一跳。 “警察来了,要问你们点情况。” 宿管阿姨中气十足,林辰与刑从连相互看了一眼,恐怕整栋楼的学生,大概都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到来。 那是一间狭长的屋子,摆了四张上下铺和八张书桌,女生的衣物用品扔了满桌满地,因此更显得拥挤不堪。 哪怕是刑从连这样有经验丰富的警员,面对如此混乱的宿舍,也觉得有些无从下手。 “你看看你们宿舍,脏的不像人住的,还是女孩子哦,搞得这么乱七八糟,以后一个个都嫁不出去去!”宿管阿姨用尖利的嗓音训斥着乱扔东西的女生,一时间,狭小的宿舍里竟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林辰看了眼刑从连。 “阿姨,您先别忙,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站在门口的刑警队长极有默契地拉住了宿管阿姨,他这样说着,吸引了宿舍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哦,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宿管阿姨边说,便拍了拍桌,冲宿舍里几个小女生说道:“你们宿舍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清醒一点,有什么知道的都跟警察说,不许藏着捏着!” “王诗诗的事情,您也应该听说了,我想问问您,您印象里,这个姑娘平时怎么样?”刑从连向宿管阿姨询问道。 “这个闺女真是漂亮得不得了,好多人追。”阿姨啧啧叹道,话语中不免惋惜,“好几次晚上,都有人在宿舍外喊她的名字表白。” “你们呢,觉得王诗诗怎么样?”刑从连转头,看向王诗诗的室友们。 几个女孩欲言又止,显然是已经得知刚才王母大闹学校的消息,不太敢开口。 刑从连拖了张椅子,在女生面前坐下。 “我们这次来,并不是要逮捕谁,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他边说,边扫过面前的女生,然后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我想刚才王诗诗妈妈,她在校门口说的话,你们也应该知道了,真像她母亲说的那样,是你们在背后传她的坏话,害死了她吗?”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其中一位女生猛地开口,她脸色通红,显得非常委屈。 “我们……我们真没欺负过她!”又一个女孩终于忍不住说道,“她妈才是神经病!” “她,她其实还挺好的,可是我们和她真的不熟!” “但你们住在一个宿舍啊,怎么会不熟的?”刑从连问。 “她每天都要打工自己赚学费,天天早出晚归,除了上课就是打工。” “对啊对啊,好像她家里一分钱都不给她的,她还要赚钱给弟弟买衣服买玩具!” “不过我觉得,她好像挺看不起我们的,回来也不和我们说话。” “她每天都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 “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还会跟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啊……” “对啊,她以前穿得破破烂烂的,我觉得她是害羞不敢和我们说话,可后来她突然就变成仙女,高冷得不得了。” 身后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音,林辰走到宿舍角落,那里摆着最后一张架子床,下铺似乎并不睡人,堆满了各种纸盒包装袋,他抬头望向上铺,微微有些吃惊。 那是一张在这间宿舍里几乎可以用出淤泥而不染来形容的床铺,雪白床单微微垂下,鹅黄的毛毯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叠书籍,有几本略显破旧,显然是多次翻看过的。 望着床头名牌上王诗诗三个字,林辰脱下鞋子,爬到那张床上,将那几本破书抽了出来。 第49章 三坟 当林辰与刑从连在女生宿舍接受洗礼时,一场风暴,也在校长办公室酝酿。 书架顶端,吊兰绿叶轻垂,桌上摆着杯开水。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0 穿朴素汗衫的老人坐在窗前,眼镜架在鼻尖上,手里握着支笔,正低头在看一份学生论文。 老人面前站着位大四男生,男生满头冷汗,像是极为紧张,这名男生显然也未想到,他不过是来请求指导毕业论文,竟撞上了学校高层斗争。 副校长和一位衣着精良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身后,两人面色阴沉,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可校长却对两人不管不问,只是认真地在看他的论文,仿佛此间诸多事务,都不如那几页薄纸重要。 “校长,您让陈先生久等,怕是不太好吧?”终于,许副校长忍不下去,出声打破室内的冷凝气氛。 男生咽了口口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哦……你们有什么事啊?”老人头也不抬,翻过论文最后一页,很温和地回了一句。 “苏校长,同意林辰入校调查是您的意思吗?”站在一旁的管家大人双手插袋,跨出一步,气势逼人。 “哦,这件事啊。”老人推了推眼镜,并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抬头,将批注完毕的论文递还给男生,然后说:“题目还可以更细化,你现在做的这个论文,研究范围还是太大……摘要有两处翻译错误,我已经标出来了,你要回去仔细查查准确的用法,阐述还要更精简……” 男生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论文,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本以为毕业论文的导师是校长,大概就是走个过场,日理万机的学校最高领导,哪会有时间指导小小本科生的毕业论文,可他没想到,老人从选题开始,就非常细致耐心地教他,连标点符号的问题都认真指出,治学之严谨,令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数据收集没什么问题,你做的很用心,但方差分析这里,还可以做一个多重比较检验……” 老人依旧在说话,陈平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作为一大家族的首席管事,他哪里受过如此赤裸裸的冷遇。 “苏校长,您是不准备回答我的问题了吗?”陈平再次发问。 “劳烦您稍等。”老人说完,继续低头,为学生讲解论文。 “苏安之,你什么意思!” “总不能让我的学生等,还是劳烦您稍等。”老人很客气地说道。 听闻此言,陈平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拔高音量:“苏安之,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罔顾董事会决议,私自放林辰入校,我们陈家已经表态,禁止林辰再踏入永川大学校内一步!” “大概就这些问题,你回去好好改改,周五下午一点,再拿来给我看。”老人说完,冲学生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听到这话,男生看了陈平一眼,眼神中并无厌憎,唯有冷漠,然后,他向老师认真地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我是永川大学的校长。”老人摘下眼镜,挂在老头汗衫前胸的口袋上,认真回答先前那个问题,“在这所学校里,能代表董事会做出决定的人,只有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非要袒护林辰,不把我陈家放在眼里吗!”陈平猛一拍桌,几乎气结。 “我的学生,袒护也就袒护了啊。”老人很不以为意地说道。 老人态度出奇强硬,根本不买陈家的帐,陈平突然发现,自己进退不得,竟没有更好的办法,到最后,他只能伸出手指,放下狠话:“苏安之,今年开董事会的时候,你小心点,我陈家会第一个弹劾你!” 伴随他狠厉的威胁,门口响起了三记敲门声。 笃、笃、笃…… 那声音很轻柔很温和,每一记,却仿佛敲在了陈平心口,令他大为光火,谁这么不长眼,竟敢在他发怒时敲门。 他猛然回头,不由得呼吸为之一滞。 他看到门口站着个人,一个好看得有些过分的青年人。 青年穿烟灰色长裤,上身配了件黑色高领羊绒衫,毛衣袖口挽至手肘部位,露出白皙的手腕,他手里托着只餐盘,餐盘上摆着两只剔透的高脚杯,杯中液体轻轻晃动,青年抬眼,笑着扫了眼室内,他发色有些浅,眼瞳是琥珀色,皮肤又白得过分,在黑色高领毛衣衬托下,笑容便如春风般优雅温和。 青年敲完门,也不说话,只是托着餐盘径自入内,在老人身旁的座位坐下,他放下餐盘,将其中一支高脚杯递给老人。 老人像看到什么宝贝,也不管周围人,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在一旁看呆的陈平,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想开口,青年却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尽是笑意:“陈管家,您刚才那句话,有些问题。” 听见这话,陈平只觉得好笑,他本来已经不想吵架了,现在有人出言挑衅,他当然很乐意再多说两句狠话出气。 “弹劾是一种程序,是用于对违法犯罪的政府高官进行刑事追诉的程序,永川大学董事会,怕是还没有这个行政级别。” 陈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竟然被纠正用词,竟然有人真的会闲到没事,纠正他说错的一个词。 “呵,那又怎样,没有我陈家的投票,今年6月董事会后,你的老师只能从校长的位置上滚下来。” “您又说错了。”青年还是在笑,他笑得春风化雨,好看极了,“他不是我老师。” “你到底是谁!” 陈平问完,就已经后悔,他好像一不小心,又踏进了什么言语陷阱。 “你猜啊?”青年笑着反问。 陈平简直难受得想吐血,这种感觉实在太憋屈了,好比你想用尽全身力气过招,对方却不接,只是轻飘飘刺你一下,刺得你又疼又痒,还不了口,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陈平深吸口气,一甩衣袖,转身想走,背后却又传来青年阴魂不散的声音。 “我刚才试着理解了一下陈管家的意思,也替您多想了一下,陈家若想在董事会上成功‘弹劾’校长,需要首先拿到董事会过半数以上席位,折合人民币,大概要两百六十亿,但您也知道,永川大学的绝对控股权,一直在那家人手上,所以,就算陈家出得起这些钱,也不知那家人愿意不愿意卖……” 青年翘着腿,单手支颔,语气颇为忧虑,苏老先生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打了个嗝,嗯,碳酸饮料味的。 “你!” 陈平猛地回头,这才意识到,那细长高脚杯里装得,竟然是可乐,可乐…… 眼前的一老一少,根本从一开始就在逗他玩! “你给我等着!” 被人指着额头,青年并不动怒,他抿了口杯中的液体,微笑颔首,也不说好,只说:“再会啊。” 陈平胸口很疼,毅然转身就走,只怕再呆下去,要被气到心脏病复发。 望着管家大人和副校长远去的背影,苏老先生放下杯子,板起脸,转头教育身旁的青年:“你这个兔崽子,不及林辰半分孝顺,我60大寿你都不想着回来看看!” “那是当然。”青年反是笑了,他举起酒杯,与苏老先生轻轻碰了下杯:“不仅是孝顺,比惹麻烦的本事,我也是从来都比不过他的。” 这下,换专门气人的苏老先生,捧着胸口生气了。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1 ——— 在同一片校园里的林先生,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刚被人黑了一把。 他刚和刑队长拜访完女生宿舍,出门时,他手里多了几本旧书。 刑队长揉着耳朵,女生大概是世界上最爱说话的生物,再加一个分贝超强的宿管阿姨,他只觉得一阵头晕耳鸣,回想方才女生们说得话,又实在太多太杂,令人几乎理不出头绪来。 “有什么收获吗?”他想了想,只能问林辰。 林辰闻言,将一本脊背破烂的书籍,塞到了他的手上。 刑从连愣了愣,低头看封面,发现那是一本《离散数学》,书的版本并不老,之所以破烂,大约是被翻看了太多次,想到这里,他翻开籍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许……豪真?”刑从连念着这名字,似乎觉得,很是耳熟。 可未等他回忆起这个名字,肩膀便被重重拍了一下,身后传来付教授严肃的声音:“老刑这是你惦记上我们小师妹了?” 刑从连这才想起,许豪真便是出现在林辰同学聚会中的那个女孩,他回过头,只见付教授一脸还未睡醒的模样,大概是刚被电话吵醒,表情还是很不情愿。 “为什么你们小师妹的书,会出现在死者床上?” “什么死者?”付郝揉了揉脸,以为自己幻听。 “学校里,出了点事。”林辰拉住付郝,简明扼要地向他讲述了清晨发生的诡异案件。 付郝边听,嘴巴边越张越大,他也是没想到,在他睡梦中,校内竟有如此多大事发生。 “所以……王诗诗的床上,发现了许豪真的书,这说明她们两个认识?”付郝的目光落在刑从连手中,他想了想,不可思议地看向林辰,“师兄……你不是一早就觉得许师妹有问题,到底是为什么?”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奇怪。” “为什么呀,就因为人家很仰慕你,想和你见面?” “不,是因为她的指甲油。” “指甲油怎么了?” “什么情况下,一个女孩会选择涂她并不适合的指甲油?” “你认为人家不适合,但人家实际上很喜欢呢?”付郝忍不住反驳道。 林辰回忆着与许豪真握手时,女生刻意缩回的指尖,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不适合,并且不喜欢,而且很在意。” “她只是在试颜色?” “试颜色需要试十指?” “那是有人强迫她涂的?” “我让你涂指甲油才算得上强迫。” 林辰的语气淡淡地,付郝赶忙缩起了十指,“那就是谁给她挑的,或者谁想让她涂的,她不好意思拒绝啊,比如,师兄你要借你的衬衣给我穿我一定不好意思拒绝啊……不过师兄你为什么要纠结这个指甲油的问题呢,感觉有点钻牛角尖啊……” 付郝开口,便收不住话匣子,听闻此言,林辰的眼皮倏忽抬起,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 第50章 三坟 “付教授……”林辰抬头,望向付郝。 付郝被唤得浑身一颤:“师兄你有什么吩咐你就说,你这么叫我很慌张啊!” “需要请付教授帮一个小忙……”林辰顿了顿,但并没有给付郝思考的时间,“我记得,学校新生入学时,都会录下学生自我介绍,留作档案,所以,想请付教授去找找,王诗诗和许豪真入学时做的自我介绍。” 付郝一听这话,如遭雷击,用一种“师兄你竟如此狠心待我”的眼神望着林辰。 刑从连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调这份档案到底有什么难处,但心里还是替付教授哀悼了一把。 林辰只是摸了摸付郝的脑袋,说:“乖啊。” 付教授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只能木然远去。 刑从连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好笑:“这是怎么了,好像是要去英勇就义。” “管理新生入学档案的,是之前一直对付郝很有意思的师姐。” “所以,付教授这是要去出卖灵魂?”刑从连微低头,看着林顾问不为所动的侧脸,笑道。 “反正也不能是出卖肉体。” “你还真是热爱做媒。”想起校门口那两位相亲相爱的小吃摊老板,刑从连感慨道。 “他挺乐意的,不用担心。” “怎么突然想起要看入学档案?” “有些问题,弄不清楚。”林辰摇了摇头,反是问刑从连:“你觉得,王诗诗是怎样的姑娘?” “王诗诗啊,感觉挺复杂的。” “是啊,不仅复杂,而且矛盾。”林辰顿了顿,说“我仔细见过汪诗诗的宿舍,床铺整洁,个人物品摆放的有顺有序,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清高感;同时,她每天忙于打工赚钱,疼爱弟弟,可见她孝顺、勤劳;这样的人却拍性爱录像,表现的那样大胆、狂野。” “很矛盾吗,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吧,是人的话,总会想隐藏一些东西,又在不经意间,会暴露一些东西。” 林辰深深看了刑从连一眼,然后说:“换一个角度来想,如果单看王诗诗的母亲,你会认为,她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起王诗诗那位勇猛刚健的娘亲,刑从连也觉得颇为头疼:“母亲那么强势,女儿要不就是特别离经叛道,要不就是怯懦听话的乖乖女。”他说完,忽然发现,王诗诗简直是这两种类型的完美综合体。 “很奇怪吧?”林辰想了想,又说:“王诗诗生长于一个典型的专制型家庭,从统计学角度来说,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大多顺从、懦弱、缺乏自信,有一些极端的个体,会变得冷漠、残暴、有很强的攻击性……”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2 “可王诗诗好像都不搭啊……” “是啊,任何偏离常态的异常样本,其背后,一定有很深的原因。” “那么许豪真呢,这件事和许豪真有关吗?”刑从连敏锐想起那位因为指甲油,而被林辰特别关照的小师妹。 “暂时还说不好,不过许豪真看上去很开朗很大方,像朵美丽的交际花,这句话并无贬义,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强的主见,那么,她为什么会不好意思拒绝,本不适合她的指甲油?虽然我可能真的在钻牛角尖,但这太矛盾,太不合常理了。” “所以,你让付郝去拿她们入学的自我介绍档案,是想回到原点看看?” “是啊,我想看看她们,还是一张白纸时的模样。” ——— 档案室的付教授,当然无法听见这番谈话。 抽湿机轻轻响起,这里既无吃人师姐,也又无可爱的师妹,偌大的档案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窗帘半拉起,室内有些昏暗,付郝向两排资料架的纵深走去,忽然间,大门吱呀一声关起,他赶忙回头,却不见任何人影,唯有皮靴和地板接触声音,一下又一下响起。 “王师姐?”他试探着,喊了一句,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付郝左右看看,两旁皆是铁架子,连趁手的工具都没有。 犹豫间,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资料柜底部,依稀可以看到,来人穿了双黑色的小牛皮靴,西裤是烟灰色的,衣料精良,脚步也是不疾不徐。 付郝深深吸了口气,对方已经走到与他相隔一个书架的位置,他可以清楚看到,那人上身的黑色羊绒衫一角。 他心中过滤过很多同事的名字,好像没有人穿过这样一件衣服,他心中紧张感愈加强烈:“你是谁?” 没有回答。 下一刻,那人又动了,侧脸一闪而逝,付郝心中咯噔一下,他猛然回头,看到一张英俊儒雅的面孔。 亚麻色柔软短发,琥珀色眼珠,那双眼睛有些长,眼尾微微上挑,虽然在笑,目光却说不出的清凉。 卧槽、你妹、神经病…… 无数问候全家的话语堵在胸口,付郝见鬼似地望着来人,他的身体反应比头脑更快,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然而,未等他跨出门口,一道温暖和煦的男声,便从他背后传来。 “走出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妈的…… ——— 大城市的交通,总是太过拥堵,当林辰和刑从连回到警局时,一位戴黑色鸭舌帽的少年,已经坐在二局刑警队办公室里,接受全局上下的膜拜,以及投喂。 刑从连甫一推门,便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很不满的声音。 “老大,玩姓名梗很俗你知道吗?” 王朝含着根可乐味棒棒糖,他指着自己面前那位虎头虎脑的小警察,很不高兴地说。 “这不能怪我!”马寒小同志非常委屈。 “你怎么来这么快?”刑从连看了看时间,离他打出那个电话,也不过三个多小时。 “噢,我在高速口拦了辆顺风车,嗖地一下就过来了。” “不是让你坐高铁吗?”刑从连边说,边走到王朝跟前。 “不行!说好钱是给我冲暖暖的!” 刑从连拍了拍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凑近他的笔记本屏幕,发现王朝正在将先前王诗诗母亲“上交”的床照,一张张拖到时间轴上。 “这是在干什么?” “做MV啊。”王朝小同志嘿嘿笑起,“会动的哦。” 刑从连抽了他一记后脑勺:“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简直小事一桩。”王朝叼着棒棒糖,冲马寒小同志勾了勾手指,一份个人档案被双手奉上。 刑从连眉头微蹙,将文件凌空截下。 果然,视频中另一位女生,依旧是永川大学学生。 江柳,女,20岁,永川大学生物系高材生。 刑从连扫了眼档案,将之递给林辰,然后他看着王朝,尚未开口,王朝就已经自行抢答。 “我已经查过啦,他们永川大学是指纹打卡,这个小妞昨晚就没回宿舍,今天也没去上课,她身份证银行卡没有任何记录,也就是说,她好像也没跟人去开房。” 刑从连又要开口,王朝继续抢答。 “这个叫江柳的小妞和死者程薇薇没有明显交集,毕竟两人隔得有点远,不过她和死者王诗诗,都是学生会文艺部门的干事,一起组织过国庆舞会。”王朝说完,摊了摊手,意思是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啦。 刑从连点点头,只见江潮正从远处过道走来。 一见刑从连,江副队长像见到救命稻草似地,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嚷嚷:“老刑啊,你们什么时候去审王诗诗那个牛逼妈啊,她已经开始向我们局索要精神损失费了!” “这位帅哥,还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王朝小同志插嘴道。 “跟我去做份口供。”刑从连说。 王朝有些受宠若惊。 毕竟老刑是点名叫他一起去做口供,而不是阿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终于要从一个技术员,走上真正的刑警岗位了! 审讯室内,一位头发很乱,气场很强大的女人,正抱臂端坐于桌后。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3 王朝跟着刑从连推门进去,被那女人扫了一眼,当场就有些腿软,老刑却像没事人似得,拖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那个很凶的女人对面,审讯室里当然没有第三张椅子,所以他只好站着,傻傻地,站着…… “王夫人,希望您能交出视频原件,争取宽大处理。”刑从连开门见山道。 “刑队长,您开什么玩笑,你们警方无缘无故把我扣在这里三个多小时,现在又让我争取宽大处理?”女人翘着二郎腿,足尖还一点一点地,非常之高傲冷艳。 “王夫人,我想您可能并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刑从连说着,伸手指了指王朝,“这位是永川市网络信息安全办的王警官,他受上级委派,来调查您手里那些色情产品。” 王朝被猛地点到名,赶忙站直身子,他看了看正襟危坐的老大,又看了看满脸高傲的女人,很快明白了状况,好嘛,老大就是带他来装逼的…… “是的,这位夫人,最近我们正在抓典型,您的案子特别有代表性,根据我国互联网视频安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8条规定,我们将对您处以15日拘留和10000元罚款。”王朝开始一本正经胡诌。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来协助调查的,我从没有传播过任何色情产品,你们不能抓我!”王夫人依旧是气定神闲的大律师模样,可她的语音中,却有一丝不经意的慌乱。 “当然啦,这个处罚到底多重,主要是由您传播视频的数量和受众人数所决定的,但您首先得提供视频原件,我们才好进行判断。” “我……我没有视频原件……” 刑从连猛地前凑,语气非常冷硬:“王夫人,请不质疑警方的智商,您拿出的这些照片,很明显是从一段完整的视频上截图保存下来的,您现在跟我说,您没有视频原件,您以为这样就可以洗脱罪名吗?” “可我真的没有那段视频,我是在场诗诗洗澡的时候,偷偷在她电脑上看到的。”王夫人说道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拔高音量,“对了,电脑,你们可以在诗诗的电脑里找那个视频。” “您是说,您有时间在看到那段视频时,一张张截图,却没有时间保存整个视频?”刑从连冷冷问道。 “是视频不在她电脑里,是在网上的,我拷贝不下来,一个英文网站。” “什么样的网站?”王朝闻言,迅速问道。 “全英文的,页面是黑色的,看上去怪吓人的。” “有网址吗?” “网址不能复制,特别长……” “是开头吗?” “好像不是……我不记得了啊。” 对面的小警察脸色铁青,王夫人越说,越觉得心虚。 王朝少见的严肃起来,他抢过刑从连手里的本子,撕下一页纸,连同签字笔一次推到女人面前:“把网站画下来,记得多少画多少。” 刑从连也是没想到,本来只是带王朝来糊弄下人,但看少年现在的样子,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 王夫人很快画完网页,毕竟时间久远,她所画的页面里,并没有太多细节。 王朝看了眼纸,飞也似地跑出了门。 第51章 三坟 如果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那林辰,从未见过王朝现在的这一面。 少年气势汹汹,从审讯室摔门出来,走到江副队长面前,极不客气的问:“王诗诗笔记本电脑在哪里?” 江队长被吼得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笔记本电脑,不知道有没有啊……” “什么叫不知道有没有王诗诗的电脑?”王朝小同志一双葡萄似的圆目难得眯起,像是准备要生气,“把死者遗物清单拿来,我自己找。” 毕竟在他人地盘,肆无忌惮地发怒,当然很不妥。 所以林辰轻轻推开面前挡着的两位警员,走过去,按住小同志的脑袋,柔声问:“怎么了?” 少年秀气的唇抿得很紧,却也没有扒拉开按在头上的手。 “来了来了,清单来了。”马寒,迅速递来一个文件夹。 王朝也不说话,只是哗啦哗啦翻动那几页白纸,尔后,面色就越来越难看。 “为什么没有电脑,死者遗物里电脑难道不该是最重要的物证吗,为什么没有?”王朝质问道。 在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若非王朝特意提起,并未有人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气氛冷到了极点。 “确实没有电脑。” “可是死者的母亲明明说,让我们去找她女儿的电脑!” 林辰凝望着少年苍白的面孔,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他后脑细碎的黑发。 王朝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攒紧手中那张画着简笔画的白纸,扭头回自己位置上坐下:“算了,我自己来吧。” 刑从连在审讯室里,又呆了不少时间。 他再出门时,办公室里似乎已没有了先前争吵的痕迹。 技术宅双手如飞,似乎正陷入与数据的惨烈搏斗中。 林辰端着杯水,靠在离王朝很近的窗边,像是漫无目的地走神,又像在守着什么人。 天已经黑了大半,窗外街灯渐次亮起。 林辰见刑从连出来,看了他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向办公室外走去。 站在办公室拐角的硕大绿叶盆栽边,刑从连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低声问:“小兔崽子惹事了?” “刚才因为王诗诗的电脑,差点和二局的人吵起来。”林辰抿了口水,问,“审讯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童年阴影犯了。”刑从连吐了口烟圈,随口说道。 那还真是很大的阴影,能让一个五讲四美的阳光好少年,变得焦躁阴鸷。林辰轻轻抚摸着被扣,刑从连的话太像搪塞,明明知道,却偏偏不轻不重地说一句,让人无法追问,林辰挑了挑眉,也没有再问下去。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4 “不用太担心。”刑从连补充了一句。 林辰没有接话。 刑从连揉了揉鼻子,知道林辰是发现他回答问题的态度不认真,可有些事情,又哪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呢,如果说不清,那么便不如不说。 他于是只能很生硬地转折话题:“付教授呢,还没消息吗?” “他说被一些事情绊住手脚,今天不能来了。” “那正好,顺便让他把江柳的入学介绍,一并找出来吧……” “怎么?” “刚才听王诗诗的母亲说了些话,你们心理学上的统计,还是相当有道理的。”刑从连夹着烟,想起方才审讯室内,女人用骄纵的语气,提起她已经过世的女儿。 乖巧、懂事、听话、孝顺……太多夸赞女孩的词语,可以套用在王诗诗身上,王夫人口中的女儿,宛如典型专制型家庭生产出的木偶,顺从而懦弱,从不懂得反抗为何物。 那样的女孩,又怎敢离经叛道,拍下性爱录像,然后用那样方式,终结自己的生命呢? “理应如此。”听刑从连那么说,林辰却没有太多意外,“但是江柳……” “已经派人在找了。”刑从连赶忙接口道。 突然,办公室内,传出一阵惨叫。 “啊!!!” 林辰和刑从连赶忙冲进屋内,只见王朝的鸭舌帽不知何时脱在一边,此刻他正双手抱头,怒吼道:“为什么网速这么慢啊!”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王朝现在,就好像一只注明“小心轻放”的瓷器,又或者是随时喷火的小恐龙。 刑从连走过去,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警服,对他说:“走吧,带你去吃点好。” ——— 永川不是宏景,刑从连真的不是很熟。 所以最后,吃饭的地点,变成了柯恩五月酒店的自助餐厅。 王朝小同志是见过世面的人,当然不会因为整盆生鱼片和帝王蟹而多给个笑脸。 林辰端了满满一杯咖啡,放在少年面前,王朝头也不抬,依旧沉浸在我穷无尽的图像检索程序中。 林辰把咖啡推过去,很温和地说,“喝掉。” “我还小,不能喝太多咖啡!” “咖啡因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也就是说,它会让你觉得愉快一些。”林辰很认真说道。 王朝敲了记回车,终于抬头,很感动地说:“阿辰,你对我真好。” 刑队长捧着一盘香煎小黄鱼回来,听见这话,毫不犹豫把餐盘放到了自己面前。 “怎么,还没搜到原视频吗?”见技术宅终于肯搭理人,刑队长不由得问道。 “老大,你知道什么叫大海捞针吗,又不是搜几张图,这是通过静态图片搜索动态视频,需要运用Image2Play技术,很困难的好吗?” “难道要把近期新片都看一遍?”刑从连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喃喃道。 “你不要知法犯法好吗老大!”王朝猛地灌了口咖啡,“我已经编完程序了,现在要等搜索结果了。” 见少年双眼布满血丝,神色少见的认真凝重,刑从连想了想,还是问:“你觉得,非常有必要找出原视频吗? “我比较担心,如果找不到的话,就麻烦了。” 刑从连猛一抬眼,手中的筷子停顿下。 王夫人很明确说过,她是在网上看到的那段视频,她无法下载视频,所以只能截图。 那么,如果连王朝都搜不到原视频,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一种让整起案件麻烦程度以几何倍数递增的可能。 “如果真搜不到……我不想再查那样的案子了,你找别人来吧。”王朝说。 刑从连与王朝的对话很短,很隐晦,更像是点到为止的接头暗语,并以少年撂挑子的预言作为终结。 林辰并不清楚,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但王朝,那是面对劫案和屠杀都依旧可以开玩笑的少年人,在网络世界里,竟然有什么东西,能令他都望而却步? 吃完饭后,王朝的目光,便再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 就算是刑从连定的行政套间,他都没有任何参观的兴趣。 少年在地毯上,找了块合适的位置,盘腿坐下,金丝雀与蔷薇图案的长绒地毯既柔且软,璀璨的水晶灯兀自亮着,窗外是浩瀚无垠的夜空,他却守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宛如雕塑。 林辰晚上起来时,王朝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一片漆黑。 显然,搜索结果并不很好。 林辰想了想,踩着拖鞋,从房间里找了条毛毯,盖在少年身上,然后在一旁的地毯上坐下。 “还是找不到源视频吗?”他问。 少年脸色很差,机械似地摇着头。 “怎么会?”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这段视频根本没有上传到网上,只在私下传播,王诗诗她妈在说谎。” “第二种呢?” “阿辰,你听过暗黑网络吗?”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5 林辰想,这果然是个听起来,就不那么简单的名词。 “略有耳闻。”他边说,边从沙发少抽出一只靠垫,让少年倚着。 或许是毛毯很软,又或许是林辰的声音太温柔,王朝只觉得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在软垫上,缓缓开口:“如果一段视频,它无法在表层网络被搜索到,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段视频被刻意隐藏在网络更深处,只有通过特殊手段才能查看到。” “什么意思?” “我们平时所接触的网络世界,都只是冰山一角,所有能被搜索引擎捕捉到的网站都称为表层网络,但是在冰山下的深海里,有更广阔、更黑暗的网络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警察没有法律没有规则,充斥着无数毒品、色情、军火交易、走私、器官买卖、人口贩卖……你说可笑不可笑,因为我们发明出了一种新技术,能让使用者在连接因特网时不会向服务器泄露身份,所以全世界的网络警察,只能像傻逼一样,眼睁睁看着无数罪恶交易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却没有任何办法,我们查不到IP啊!” 王朝越说越气愤,讲到最后,他甚至用拳头猛砸地板。 幸好地毯足够厚实,林辰按住了少年的手,制止了他进一步的自残动作:“那么,请告诉我,如果那段视频真的是出现在暗黑网络上,说明了什么?” “说明什么?Deepweb里有的是能违反所有国家法律的重口视频,3P算个屁啊,只能说明一群傻逼大学生发现了网络新世界忍不住自high起来然后一不小心搞掉了小命!” “你太偏激了。”林辰淡淡道。 “阿辰,你见过极恶的世界吗?所有的东西都坏到了极点,很黑很黑,没有一点点亮光的那种世界?” “我很想和你讲故事,但我想了想,只能说,我好像从未见过。” “你从没见过过,坏到不讲道理的人吗?” 望着少年人不可思议的目光,林辰沉默许久,最终缓缓开口:“我见过。” “人怎么可以坏成那个样子?”王朝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连嘴唇边轻微颤抖。 “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绝对的恶,这并不是个哲学问题,你可以用更唯心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 “我听不懂……” 少年的眼神湿漉漉的,看上去非常迷惘,林辰伸出手,盖住了他的双眼。 “只要你内心光明,世界便不会黑暗。”他语速很缓,声音又轻到了极点,话还未说完,他的耳旁,便响起少年轻甜的鼾声。 林辰回过头,刑从连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曾经,我们追查过一起种族屠杀案,凶手利用暗黑网络,直播整场杀戮……”混血青年弯下腰,将少年身上的毛毯,向上拉好,“王朝负责定位具体地址,但最终,我们都无能为力。” 第52章 三坟 无能为力之哀,不足为外人道也。 其实林辰有太多问题可以追问刑从连,比方说,为什么市级机关的刑警,会参与调查种族屠杀这种国际案件,又或者说,究竟是怎样的屠杀,能令王朝至今都没有走出阴影,甚至问题归结到最后,会变成最简单的两个问句,他是谁,而你,又究竟是谁?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问,如同刑从连一直对他所做的那样。 第二天清晨,他依旧是被一阵惊叫吵醒。 “啊啊啊!!!” 王朝小同志不知何时醒了,正躺在地毯上,瞪着满室陈设,满脸震惊。 林辰赤着脚,走到少年身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幸好,并不烫。 直至冰凉的指尖触摸额头,少年才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大酒店,卧槽大酒店!” 林辰捏了捏他柔软的的脸蛋,问:“还好吗?” “好高级好高级好高级!”王朝蹭地跳起,跑到窗边,视图拉开落地窗帘,然而帘勾却纹丝不动。 “噢噢噢,是电动的!”少年又开始满屋子翻找遥控器。 林辰抱臂立在一旁,刑从连揉着脑袋,从次卧走出,睡眼惺忪地问:“小兔崽子这又是怎么了?” “大概是童年阴影自愈过程中造成的交感神经活动紊乱?” 刑从连:“……” “老大,你终于变回有钱人了吗!” 王朝终于找到遥控器,回头看见刑从连,他很兴奋地按下开关。 窗帘缓缓向两边移开,露出窗外千倾水面,朝阳下,薄雾如纱,水面波光粼粼。 刑从连打了个哈欠,照着王朝后脑勺,就是一记头皮:“废话,老子一直很有钱好吗!” “那可以叫早餐吗,要大龙虾!” 被抽了头皮,少年却恍若未觉,未等刑从连答应,他就扑到茶几上,开始搜寻找早餐菜单。 澳洲龙虾,当然是不做早餐供应。 但松软的小羊角包和可口的鸡茸蘑菇汤却依旧可以抚平肠胃,以及受伤的心灵。 王朝把餐单上所有食物都点了一遍,光饮料就要了三种,然后开始埋头猛吃,林辰泡了杯红茶,坐在他身边。 晨光很好,少年脸上满足的笑容,也很好。 刑从连吃了两块面包,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道:“你有想好找谁来接替你吗?” 王朝塞了满嘴烤培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呆滞地看着他。 “听说BlackJack很有名气,要不换他来?” “卧槽那个怂孩根本连键盘都敲不顺溜好吗!”少年猛地咽下食物,愤怒道。 “你不是说如果事关Deepweb,你就不查了吗?”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6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天,吃饭的时候。” “可是阿辰已经治愈我了啊!” “你还真是生机强大啊……” “行了行了,老大你就别废话了,你也放心把案子交到BJ这种傻逼手上。”王朝小同志大手一挥,咬着羊角包,窜到了电脑前面,“我要开工啦,不就是一段破视频吗!” 刑从连耸了耸肩,却见林辰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看着他。 “你在唬他。”林顾问饮了口茶,低声说道。 “孩子嘛,偶尔也要鞭策一下,遇到一点小问题就想着撂挑子怎么行?”刑队长义正辞严说道。 就好像被消灭干净的法棍面包或是连底都没剩下的奶油汤,昨日的阴霾,仿佛已被努力吞咽干净。 早餐结束时,林辰接到付郝电话,约他在学校办公室见面。 “师兄你早点来啊,记得打包校门口王记鸡蛋饼给我!” “档案都找到了?” “当然!” 林辰几乎可以想象,付郝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故作轻松的模样。 “可为什么,你到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付郝的语气实在不太对头,林辰想了想,还是问了。 “昨天太晚了嘛!” 付郝说完,很干脆利落地闭嘴。 林辰放下茶盏,大部分人在撒谎的时候,都会变成话唠,可他的师弟却有些特别,他的师弟会变得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也不肯。 果然,孩子都大了,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那么作为民主型家长,他当然不能事无巨细,把什么都问清楚。 “那把许豪真一起叫来吧。”林辰抬眼说道。 “为什么啊?” “一起看视频。” ——— 永川大学,保有着录下新生自我介绍的良好习俗,虽说是为了建档,但更多的,是为了科研追踪。 当样本量足够大后,这些新生入学数据,不仅可以代表某一代学生普遍特质,同样,可以作为纵向研究的时间起点,以观测那些白纸般的大学生,在四年后、十年后、甚至几十年后,究竟会变成怎样的模样。 这项研究的发起人,正是永川大学校长,林辰的老师苏安之先生,这也为什么在遇到王诗诗的问题后,他会首先想到查看新生档案的原因。 刑从连被江副队长捉去搜查视频中的失踪女生江柳,林辰独自一人,来到付教授的办公室里。 不得不说,虽然付教授拖延了一个晚上,可他找到的资料,却非常完整。 其中不仅有新生自我介绍视频、体检报告,甚至连入学时的心理健康测验报告,都非常完备。 林辰翻开王诗诗、许豪真、江柳三人的档案,将其中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MMPI)剖面图抽出,依次排在桌上。 便在这时,有人推开了办公室木门。 白衬衣,黑色羊皮短裙,小高跟,长发披在一侧肩膀上,女生穿着简约知性,或许是化了淡妆,她看起来比前日更明艳动人。 林辰抬头看了眼许豪真,女生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林辰师兄,您好,又见面了呢。” 葱管似的玉手半垂在他眼前,手腕上是一条纤细的银链,而那些圆润的甲瓣上,已经没有了指甲油的痕迹。 “不用客套,是我特地找你来的。”林辰并未同女生握手,而是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示意女生落座。 许豪真有些尴尬,毕竟像她这样的女孩,真的许久未被男生如此粗暴对待过。 只是像林辰这样的人,只会比许豪真想象的更直白干脆,他无视了在他对面挤眉弄眼的付教授,直接了当地打开桌上办公电脑,并点开了标有“许豪真”三字的视频文件。 磕磕绊绊的女声先于画面,透过音响传出。 “大……大家好,我叫许豪真……毕业于复兴三中……” 每年入学都在九月,可视频中的女生却穿着厚实长袖外套,她肤色偏黄,留海几乎要遮过眼睛,如果不是文件名上标着许豪真三字,林辰都不敢相信,视频中那位不敢直视台下的女生,竟会与她身旁这位知性大美女是同一人。 “……我希望能在大学里,找到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自我介绍很短,女生说完,飞快逃下台去。 许豪真一直盯着屏幕,她目光灼灼,并没有任何尴尬或者羞愧表情,直至屏幕完全变黑,她的目光,才转移到林辰脸上。 “师兄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女生音质清凉,听起来,似乎隐隐有些动怒。 “你认识王诗诗吗?”林辰说着,点开了另一则标着“王诗诗”三字的视频。 播放器展开画面,视频中的王诗诗微低着头,声音小到几不可闻,她穿着长及脚踝的白裙,上身是件粗劣的雪纺衬衣,看上去与多年前的许豪真一样,胆小怕生。 林辰目光扫过屏幕,转而看向许豪真。 “你认识王诗诗吗?”他问。 “我……很高兴能考入永川大学……和大家成为……成为同学……”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7 音量被调到最大,王诗诗的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许豪真没有回答。 “你知道她和江柳,拍过性爱录像吗?” 林辰问题很直白,很突然,但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却未令许豪真失态,她理了理鬓发,尔后恭敬地朝向林辰,淡笑着说道:“我认识王诗诗。” 听到许豪真的回答,林辰面色冷凝,仿佛对面坐着的并不是美女,而是一块即将风化的石头。 “我和王诗诗都参加过文学社,因为我是学姐,所以王诗诗时常粘着我,江柳,则是学生会的干事,曾经是我的手下,我们三个人,都彼此认识。” “王诗诗,是个很好的女生,她非常漂亮,爱慕者众多,所以经常受到寝室其他女生排挤,但她是个很正直的姑娘,不会乱搞男女关系。” 林辰静静听着,他与女生靠得极近,几乎可以看清对方瞳孔的形状和其中盛满的怒火。 “师兄是因为查到我和王诗诗的关系,所以才怀疑我吧?”女生挺直脊梁,竟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气,“我认识她们,但我也认识这所学校里,其余几百人。” “我不知她们曾拍过什么录像,我不相信王诗诗和江柳会作出那样的事情,并且,那样的视频,我也没有拍过,师兄应该清楚,您刚才的问题,是对女生最大的侮辱。”许豪真说。 “你话太多了。”林辰认真开口,“我并没有问你那些问题,你只需回答我,知道还是不知道,认识还是不认识。” “我已经第一时间,回答了您的问题,不知道,但是认识。” 许豪真的回答非常尖锐,与林辰仿佛针尖对上麦芒。 林辰望着女生如玉的面庞,点了点头,他关掉王诗诗的自我介绍,重新点开许豪真的视频,开始认真观看。 “师兄,我告辞了。”许豪真起身离开,行至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唇角轻轻勾起,语气一变:“师兄,再见啦。” 她笑着说道。 望着女生一闪而逝的如花笑靥,林辰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来去如风,面对那些尖刻到不近人情的问题,依然举止得当,令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许豪真走后,付郝赶忙冲到他面前:“师兄,你太凶了,那是小师妹啊!” “我知道。” 林辰按下暂停键,画面中,是数年前青涩的许豪真,她低着头,目光闪烁,与刚才那位面对尖刻问题,却依旧自信骄傲的美女,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那你刚才还那么不客气。” “你觉得,大学,真的可以完美地,改变一个人吗?” 大学的教育和小范围的社会交往,真的可以令胆小者逐渐胆大,怯懦者开始自信,甚至让丑小鸭变成金色的凤凰? 林辰低声说道,仿佛在问付郝,又仿佛喃喃自语。 第53章 三坟 有太多原因,会改变一个人。 一场事故,一席谈话,一本书甚至是一个笑容,都可能令既定的人生轨迹发生偏移,但这并不代表,这些细微的事件,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人本就是顽固不化的生物,不仅如此,人还是一种群居性、特别容易的激动的顽固生物。 林辰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付教授正在讲台前上课。 窗外传来高音喇叭声,心理学院楼层很高,声音传至高层时,已经不太清晰。 林辰边看师弟和学生聊天,边随意听着窗外飘来的声音。 “希望大家能向警方提供更多信息,帮我们早日找到失踪的江柳同学……” 头戴扩音器的男声慷慨激昂,正不断招揽周围过往师生。 林辰大致听明白,这似乎是永川大学学生会在得知江柳失踪后,自发组织的搜寻活动。 他不由得,向窗外看去。 恰逢两节主课间隙,不少学生刚下课,几位学生干事模样的人,正在分发传单,广场上学生越聚越多,干事们似乎也来了精神,声音越发响亮。 林辰皱了皱眉,发动师生寻找江柳,当然不失为迅速有效的手段,但现今永川大学已人心惶惶,再加上失踪女生,只怕会引起更大波澜,他掏出手机,给刑从连发了条讯息。 ——你们联系了学生会,要求帮助寻找江柳? ——没,怎么了? ——文星广场上,有学生会干事在发传单。 校门外,刑从连收回手机,看向面前的电线杆。 不知何时,永川大学周围,贴出了许多相同的“寻人启事”。 告示上贴着江柳照片,其下是情真意切的呼唤,大抵意思是全校同学都盼望江柳同学平安归来,若江柳看到这份告示,也请早日回归校园云云。 正当刑从连眉头紧锁,一字一句阅读告示时,一个身浅紫色连衣裙的女孩,也站在校内的宣传栏前,笑意盈盈阅读同样的寻人启事。 女孩穿得格外漂亮,画了浅紫的眼影,配上暗红色唇膏,明艳动人,仿若有光。 抱着教科书的一队男生,从她身后经过,其中一位男生,忍不住看了女孩一眼,然后,那名男生的脚步顿住了。 如果他没有看错,告示内外,似乎是同一个人。 心理学院教室内,林辰正靠在窗边,漫不经心俯视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8 林辰望了眼屏幕,来电人是刑从连。他走出教室,接起电话,刑从连焦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江柳出现了。”刑从连喘着粗气,似乎正在奔跑着。 “在哪里?” “刚才有学生说,在3号食堂门口看见她了。” “对方有说,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说是刚上了三号教学楼。” 林辰闻言,猛地一怔,他抬头看向教室门牌,3609,如果他记忆力没有问题,他现在所在的教学楼,正是三号。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刑从连似乎察觉到他短暂的停顿,很关切地问道。 “如果我没判断错,恐怕,江柳现在,应该正在楼顶……” 叮铃铃铃…… 上课铃声很不凑巧响起。 林辰不由自主,向天花板上看去。 突然间,楼外传来一阵闷响,仿佛是重物落地声音。林辰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迅速冲进教室,已经有好事的学生跑到窗边,正探出身子,向外望去。 林辰一把蒙住学生的眼睛,将人拖回座位:“好奇心不要太重。” 他在男生耳边低声说道。 付郝动作很快,已将视线从楼下收回,他刷地拉上窗帘,冲学生说:“靠窗同学把窗帘拉好!” “付哥,你是不想让我们留下心理阴影么,外面是不是有人自杀?”有调皮地男生趁着这个当口,试图偷偷开窗帘,向外望去。 “废话怎么这么多,再问就挂科,禁止重修!”付郝的态度非常强硬。 见小师弟控制住场面,林辰冲他点了点头,握住手机,冲出教室。 只是,他尚未走出门,楼外又传来一阵闷响,教学楼下,学生们的惊呼与尖叫声,如潮水般翻腾而起。 林辰拨了刑从连的电话,那头却传来急促的盲音,林辰握紧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跑上顶楼。 天台铁门半开,原本的铁链正松松垮垮挂在门上,林辰猛地推开铁门,目之所及,是蓝到扎眼的天空,天上没有一丝云,骄阳灼灼,刺得人眼角发疼。 在天台最边缘,坐着一位长发美人。 白衬衣,黑色短裙,长发扣在一侧耳后。 林辰望着她的背影,向天台边缘缓缓走去,只是未等他靠近,女生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猛然回头。 “师兄,真的再见啦,你要加油噢!” 女生笑容柔和甜美,说完最后一句话。 他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刹那间,林辰只觉得耳膜刺痛,心脏冷到极致。 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一只柔弱而微张的手掌,迅速消失在天台外! 重物落地。 尖叫乍起。 哐当一声,天台铁门被再次踹开。 刑从连扒住门框喘气,然而空旷天台上,只有林辰兀自独立的身影。 天很蓝,春风很暖,那些细微的风,拂过林辰的黑发,吹起他的衣衫。 刑从连走到天台边缘,在离林辰一臂处站定。 林辰依旧木然地站在原地,他甚至没有再向前走两步,望一望楼下,那三位已摔得血肉模糊的学生。 “不是你的错。”刑从连单手搭在林辰肩头,宽慰道。令他意外的是,他的手心并未传来颤抖感觉,林辰站得非常坚定,声音也依旧清凉。 “不必安慰我。”林辰露出自嘲的笑容,“实在是精巧到极点的安排,第一和第二位自杀者,引开了我的注意力,如果我能在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赶往天台,就能救下她。” 刑从连掏烟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而将双手搭在林辰肩头,将人掰向自己。 他微微躬身,双手压在林辰肩膀上,几乎要透过林辰漆黑的眼眸,望向他灵魂深处。 “自责和伤怀并不适合你,警队里其他人马上就到,我们先下楼。” ——— 学生活动广场,本就不像小树林那般隐蔽,加之先前学生会活动,吸引了不少学生,一时间,案发现场外里三层外三层,人越围越多。 不少学生捂着脸,却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偷看地上那几滩血迹和血迹上趴着的人。 林辰随刑从连下楼,或许是先前急速奔跑,他的四肢开始渐渐回暖。 因为警方一直在校园内外搜寻江柳,所以人来得很快,警戒线迅速拉起,江潮的手下开始驱赶围观学生,可在场没有人赶去触碰那三位一动不动的学生。 林辰站在人群最外的花摊上,冷眼看着眼前宛如地狱般的残忍场景。 许豪真、江柳,以及一位不知名的男生,正躺在血泊之中,红的、白的、黑的、紫的,各种颜色混成一团,原本的尖叫声,已经渐渐弱化成窃窃私语,然而低声议论,却比尖叫更加刺耳。 江柳摔在广场边的小水池里,池水极浅,几乎只有薄薄一层,池底是大小各异的卵石,水池里原本飘有几株水生浮萍,现已被坠落的女孩,砸得七零八落。 血水缓缓渗开。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99 救护车呼啸而来,医生淌过池水,检查了女生的瞳孔和脉搏,然后下意识摇了摇头。 两名护工将女生抱上担架,送入急救车中。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从那样的高楼跳下,三名学生,已经几乎没有了生还可能。 所以医生和护士的那些动作,仿佛都只是为了完成最后程序。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鼻尖渐渐传来熟悉的薄荷烟草气息。 他回头,刑从连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手还很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头。 如果这世上真有人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那么刑从连一定算一个。 混血青年夹着根烟,语气依旧平静:“又是三个人,三代表了什么,强迫症?” 林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部分人面对突然事故,就算不惊慌失措,也会有短暂空白,可刑从连呢,他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慌乱,林辰忽然想起他与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似乎是:不是你的错? 到底要多强韧的神经,才能在第一时间就开始宽慰他人? “无论与什么有关,这都是一条重要线索。”或许是肩头的手很稳,又或许是鼻尖的气息太令人安心,林辰缓缓开口 “什么线索?” “我不知道。” 他很诚实地回答,目前的线索少得可怜,他也不可能凭借一个数字,就分析出这背后的原因。 又是三人一起自杀,任谁都能想到,三这个数字必然有很重要的意义,可究竟代表了什么,他却真的说不上来。 是强迫症? 刑从连这个观点,当然不失为一种思路,凑满三人一起死,可以代表一种强迫行为,但如果这样分析,却只会带来更加无穷无尽的问题。 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强迫行为,它有何寓意,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这些孩子为何要自杀,还会再有人自杀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他们又能否阻止,悲剧的再次发生?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林辰再次觉得,头疼欲裂。 第54章 三坟 学生广场上,有江潮手下控场,围观的学生渐渐被驱散了不少,但还是有顽固的好事的学生,仍站在警戒线最外沿,东张西望,不肯离开。 江副队长从警车上下来,他先前已经接到报告,永川大学里他妈的又有学生跳楼,还又是三个人,已经一个脑袋三个大,现在又见学生们不听警方安排,他顿时火冒三丈,于是冷笑着,冲警戒线外的学生说道:“来来来,闲得没事啊,都来做笔录,一个都不许走啊!” 江潮说完,冲维护秩序的警察使了个眼色,有几人围到了人群后,将学生们圈了起来。 普通大学生,又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有不少人四散逃走。 广场上,一下子又空了不少,虽然四周的教学楼里,不知又有多少人在偷看那些零落的血迹和警方取证过程,但场间总算安静下来。 一安静,哭声便隐隐响起。 江潮循声望去,广场边花坛处,坐着好几个正在哭泣的女生。 那些都是学生会的几位干事,方才许豪真三人跳楼时,她们正站在最核心的位置,受到过度惊吓,有两位女警陪在那里,正一下下拍着女生的后背,试图问出点什么。 而在花坛后,林辰和刑从连正站在那里,两人凑得极近,不知在说些什么。 江潮想了想,还是绕到花坛后,拍了拍老刑的肩。 “我说老刑,你这样不厚道你知道吗,那俩小姑娘哭得跟什么似的,你也不去劝劝,帮忙做个口供啥的!” 江潮下手不知轻重,刑从连猝不及防,被捶得差点跌下花坛。 “你小声点。”刑从连回头,见江潮不停瞥着林辰,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冲江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人拉倒后方。 “你家的小姑娘问得挺好,你安静听。” “这抽抽噎噎的,得问到什么时候去啊,让你家林顾问给帮个忙给做个口供啊,最好能有牛逼的细节!”江潮凑近刑从连耳边,低声说道。他可是看过“糖果大盗”一案的全部卷宗,林辰用一个电话就唤起目击者零星记忆,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他还想再说,可略显清冷的声音,却他耳畔响起。 “其实并不需要。”林辰抱臂,站在江潮面前说,“我就是目击者,我亲眼看着许豪真从天台跳下的。” 江潮抠了抠耳朵,以为自己听力出问题。 刑从连的目光从林辰脸上扫过,见他面容肃穆,眼神清冽,脸色却非常苍白,刑从连忽然后悔,刚才没有迅速把林辰带离现场。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江潮随即把两人又拉远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当时,我正在心理学院教室里,接到刑队长电话,说江柳出现,并且上了我所在的教学楼,我挂断电话时,楼外就有人跳下,那是一个男生,联想到之前的案件,我恐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很快,又有人跳楼,我冲上天台时,正好看见许豪真坐在天台边缘。” 林辰言简意赅,同江潮简述了事情经过。 虽然他说得简短,可江潮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哦都要冒出来:“你刚说,许豪真从你面前跳下去的?” “是。” “那……那他们最后有说什么吗?” “她还同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师兄,真的再见啦,你要加油噢。”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0 林辰语调很平,他声音又有些冷,完全是在陈述当时听到的话。 江潮瞪大眼,毛骨悚然:“这不是有病吗,自杀前还让你加油,让你加什么油?” “我不清楚。”林辰脑海里,满是女生在生命最后时的笑靥。 该怎么说呢,许豪真当时很清醒,她非常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她是发自内心地愉悦着,仿佛只要从楼上跳下,便能得到生命与灵魂的升华。 “我靠……”江潮揉着胳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学校是被下了降头吗,一个两个都自杀,这都死了六个了!” “不是降头,我恐怕,许豪真的死,是她蓄谋已久,在她跳楼前两小时,我还与她见过一面,那时候,她就特意对我说了再见……” “那你怎么……”江潮听到这话,想开口,却被刑从连看了一眼,他刚要出口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怎么就没看出,许豪真有自杀倾向是吗?”林辰目淡淡望向刑从连。 “其实这个案子,还有个问题。”刑从连忍不住出声,打断了林辰,并且不给林辰任何说出接下来那些话的机会,他说:“刚才广场上聚的人实在太多了,学生会的干事在组织寻找江柳的活动,老江知道,我们并没有委托学生会发动师生寻找江柳,连江柳失踪的消息,都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为什么会那么巧,那三个孩子,会选择在人流最密集场所,在那个时间点自杀?” 林辰抬头,望着刑从连,久久无言。 远处花坛上,女生们依旧在抽泣,满地的寻人启事,仿佛是最无声的嘲讽。 林辰弯下腰,捡起落在脚边的一张,照片上的江柳,同许豪真笑得一般灿烂。 他终于看向江潮,点点头,说:“还是我来吧。” 刑从连心下微怔。 方才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江潮只觉得大脑已经当即,他木纳地点了点头,就看见林辰回过身,向花坛边的女生走去。 “我……我真的记不得了。”女生断断续续的哭音随风传来,“求求你别问我了好吗?” 林辰走到女生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齐平。 未等周围人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轻轻抚上的女生眼帘,他声音很轻,很沉静,却带着抚慰创伤的温柔,他说:“我不需要你回答问题,请你闭上眼睛,跟我做三次深呼吸,然后睁开眼,可以吗?” 女生抽噎了一下,尔后点了点头。 “一,吸气……” “二、呼气……” “三、请睁眼。” 林辰的手,从女生眼前移开。 女生睁开眼,面前多了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很细很洁白,然后,她听见面前有人说:“请看着我的手指,目光向右。”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女生却忍不住盯住那根手指,很听话地看向右边,然后,她的目光再次根随那根手指,缓缓移向了左边。 江潮踮着脚,望着蹲在地上缓缓移动手指的林辰,使劲拽着刑从连,悄声问道:“这是在干嘛?” “你不是让他问话吗,大概是种让人平静下来的手法?”刑从连的声音中,有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冷意。 时间大约持续了半分钟,四周变得雅雀无声。 林辰缓缓移动的手指,终于停下。 “如果你觉得好点了,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可以的话,请点一点头。”他说。 女生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她吸了两下鼻子,原本反抗的情绪,也消失了大半。 “你……你问吧。” 江潮看在眼里,很激动地扒拉着刑从连:“好像催眠啊,这太神奇了。”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分发传单,是谁让你们来的?” 林辰话音未落,旁边坐着的另一位女生,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是……是许学姐让我们这么做的,她说,她说……” 一旁的女警赶忙递纸巾过去,林辰却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自己面前的那位女生。 “许学姐?” “许……学姐说……江柳不见了,恐怕凶多吉少,我们作为她的同学,能帮一点是一点……” “许学姐,是许豪真吗?” 女生点了点头,眼眶里再次溢满泪水:“许学姐是不是故意把我们骗来,让我们看她自杀的?” 望着眼前痛苦的女孩,林辰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然后翻开了女生的手掌心,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援助电话,你一定要去寻找专业人士的帮助。” 他说着,一并看向花坛上的女警:“等会,请务必送她们去见心理医生。” ——— 喧闹过后,便是寂静,直至死寂。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林辰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趁江潮主持工作的间隙,刑从连带他悄悄离开了广场。 正是上课时间,学校里没有什么学生,一切都显得太过静谧。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又走到了大湖边上。 天光灿烂,整片湖面都亮过了头,以至于有诡异的迷蒙光晕,轻轻飘荡在湖面上。 榕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是许多纪念的花环,甚至还有学生自发点上的蜡烛,蜡烛还未烧尽,烛光仍在轻轻摇曳。 刑从连拍了拍林辰的肩,竟有些语塞。 从刚才林辰对警员说完那句话后,他就再没有开过口。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1 对于十八九岁的大学生来说,亲眼目睹有人自杀,大约是她们人生中所经历的,最残酷的事情。 那么林辰呢,他的师妹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跳下,他却没有将人救下,任何正常人,都会自责都会难过。 其实刑从连刚才分明感觉到,林辰并不想去询问那份口供,因为他自己也很混乱,他并没有准备好,但在江潮请求下,他却迅速收拾好心情,甚至到最后,都不忘提醒那些孩子,要去看心理医生。 这也真是太他妈敬业了。 望着眼前人略显单薄的背影,刑从连没由来地,觉得烦躁起来。 肩头的力量越来越重,林辰回过神来,见刑从连眉头紧蹙,想起方才刑从连刻意打断的他与江潮的谈话,他还是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悲春伤秋,但就算是普通的心理咨询师,看不出病人有自杀倾向,也算是失职,又何况是我?” 刑从连收回手,很认真地反问:“你没有发现,你有个很严重的问题,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万能的?” 觉得自己理应对所有人负责,认为没有挽救生命,就是自己的失职,这真是很可笑了。 “我很清楚,我不神仙,我不可能救下所有人,我也没有圣父心态,不会把一切错误都归结到自己身上。”林辰的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或许从前有,但真的经历一些事情以后,就会发现,人的能力总归是所限,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那你为什么认为还认为是自己失职,退一万步说,这根本就不是我们的案子,跟你的职责,没有半点关系!” “我只是在就事论事……” “你在钻牛角尖。” 刑从连话音未落,却感觉腰间一紧,林辰忽然转身,抱住他。 拥抱时间很短,林辰的双臂环过他腰间,然后脑袋在他肩膀上靠一靠,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林辰便退开了,可呼吸间,却犹有属于心理学家的清冽的气息,虽然时间很短,但那分明又是非常真诚的一个拥抱。 林辰说:“谢谢。” 刑从连愣了愣,妈的,这到底是谁在安慰谁? “换个角度想,连我都没有看出许豪真有自杀倾向,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毕竟是林辰,在如何不动声色扯开话题,实在很有一手。刑从连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想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迅速从刚才那个拥抱上转移开,只觉得这句话,真是自负到了极点,可由林辰说来,又让人觉得很理所应当。 “我也觉得,这不是你的失误,或许,这些孩子跳楼自杀,但那与传统意义上的自杀,并不相同?” 许豪真安排同学分发寻找江柳的传单,故意让人群聚集,她对林辰说再见,然后才跳下,光从这几个小细节来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蓄谋已久可以概括的,因此,这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那些因负性情绪而导致的绝望自杀。 如果排除掉这项以后,剩下的自杀动机,就变得有些可怕了。 “当然不同,这根本,就像是按剧本演绎的自杀事件。” 林辰蹲下身,抚摸着面前松软的泥土,昨日清晨,三位学生的尸体,在湖边被接连发现,而在一天之后,又有三名学生,从教学楼上相继跳下。 一具、两具、三具尸体。 一人、两人、三人跳楼。 从惊吓变为惊恐再从惊恐转为毛骨悚然,任何旁观者的心情,都好像是坐上过山车,一波三折后,他们将体会到冲向地狱般的极致恐惧。 这两个片段中的起承转合都太过精妙,这这实在太像是有人编好剧本,然后按场演绎的故事。 四下皆寂。 刑从连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林辰的推论太过大胆,可正因有大胆,有可怕地合理着。 或许是因为太安静,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刑从连接通电话,王朝跳跃的声音传来:“老大老大,你是不是在永川大学,刚学校里是不是有人跳楼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少见的颤抖。 “你怎么知道?” 林辰刷地站起,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刑从连很快意识到这里的问题。 王朝现在应该在酒店独自工作,他和林辰也都还来得及告诉王朝新发生的跳楼案件,那么,王朝是怎么知道? “我……我好像找到他们的直播网站了……” 少年恐惧地说道。 第55章 三坟 大概是真被吓到,王朝来得很快。 林辰同刑从连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见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般从远处驶来,少年从出租车上跳下,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手心都满是汗水。 他下车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把电脑塞到刑从连手里,嘴上还嚷着:“老大你拿着它离我远点。” 像王朝这样的少年人,技术好天性又开朗,平日在网络世界里称王称霸,真得很难遇上什么问题,能令他都惊恐不已。 鉴于少年现在状况,实在不适合马上谈案件,林辰将他带到的学校的小咖啡厅里。 这里平时都是教授讲师们谈论科研思路的地方,很少有学生会来,环境清幽雅致,关键是,这里有整片落地窗和柔软的大沙发,非常温暖舒适。 林辰为王朝点了杯热可可,撒着巧克力屑的热饮端上来后,少年苍白的脸色,才转好了些。 阳光暖融,驱散了春寒。 王朝捧着瓷杯,喝了一大口热饮,只觉得漫天的日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的手脚也开始逐渐回暖。 对面沙发上,林辰和刑从连坐在一起,安静等待少年平复心情。 片刻后,王朝放下瓷杯,用手背抹了抹嘴。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2 见他脸色红润了起来,刑从连微微靠向前,手肘撑在茶几上,温和开口:“说说,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我聪明啊!”王朝吸了吸鼻子,挥手示意刑从连把电脑打开。 “Deepweb的私密性,意味着我无法用通常的检索方式搜到想要的视频,就算编程序也要写断手才可能解决问题,老大也没时间给我写这么长的程序,然后,我突然灵光一现啊,在暗黑网络这种地方,有一样东西是万能的!” “什么东西?” “钱啊!” 少年很嘚瑟地搓了搓手指,看样子,这复原力实在有些惊人。 “Deepweb上,有专门的悬赏网站,有钱可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那种,我试了试,贴了王诗诗妈截下的那几张照片,悬赏了100比特币,要找原视频和发布这段视频的网站,很快,就有人私信我,说这是一个直播网站,然后给了我网站入口。”王朝说着,停下了,又灌了口热可可,“老大,这个钱你出。” 刑从连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别卖关子。” “哦,给你们科普下Deepweb,大部分网站都要特殊的入口才能进去,而且有些网站更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只有长期蹲点的会员才能进去,我一看那个入口,第一感觉这是个搞见不得光的生意的网站。”王朝说着,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再次进入了当时的网站,然后,页面却已经无法显示,“我进去的时候,网站已经开始直播了,那个视频的角度很高,好像是有人入侵了学校的监控系统,然后我正好看见,有人从学校顶楼天台上跳下。” “你有录屏吗?”刑从连问。 “录了。”少年人的回答,难得的郑重起来。 他打开另一视频,那是一个几乎页面全黑的网站,网站最上方标题处,是“Blood Video”两个鲜红的单词。 而整个网站构造简洁到了极点,正中是一段直播画面,左侧是简易留言栏,底部有一丛金色的花。 林辰的目光,定格在那段直播画面上。 毕竟是监控录像,像素并不高,画面中粒子颗粒很大,可完全能分辨出,视频中的地点,正是永川大学的3号教学楼与楼下的学生广场。 林辰回忆起整个学校教学楼的排布,王朝说得没有错,这是4号楼楼顶监控录像,所拍下的画面。 王朝进入的有些晚,他录下的第一端视频,是一位紫衣少女,从楼顶一跃而下的情景。少女仿若一只翩跹的蝴蝶,在空中绽开优美的姿态,尔后重重摔落在地。 那正是江柳从楼顶跃下的一幕。 更可怕的是,在江柳坠楼后,直播视频竟然还切换了镜头,画面变成了楼底水池的特写,女生头破血流,仰面躺在鹅卵石上,血水飘散开来。 旁观学生的表情都已呆滞,甚至有人蹲在地上,用力捂住耳朵,无声地张大嘴,画面没有声音,可又分明能感觉出,那人正在嘶声力竭地尖叫。 望着那些惊恐不已的表情,林辰忽然意识到,直播者竟然还切换了监控摄像画面,使画面更加流畅,如同一场无声电影。 这不是简单的自杀视频,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直播。 窗外明明春光暖融,咖啡馆里还开着暖气,可林辰分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变得冰冷起来。 他忍不住看向身旁那人。 刑从连面无表情,目光却在快速上下移动,仿佛在阅读什么东西。 林辰将视线移向直播画面左侧的的留言栏,这才意识到,刑从连一直都在注视着那些飞快刷新的留言内容。 那些对话如水般流下,令人目不暇接,其中不仅有中文、英文,甚至还有阿拉伯与和俄语,更有一些语句,连语种都无法分辨。 林辰又看了刑从连一眼,有些意外,看刑从连的样子,似乎对这些语句都阅读无碍。 “留言说了什么?”他问。 刑从连闻言,没有回答,只是按了按他的手,仿佛在说,稍等。 就在这时,林辰呼吸一滞,他看到自己出现在画面之中。 许豪真坐在天台边缘,双脚悬空,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动静,她回过了头。 那是一种令人浑身发毛的诡异感觉,望着在天台上缓缓行走的那个人,林辰几乎想冲自己喊,别慢腾腾的,冲过去啊,冲过去你还有机会救她! 然而,那是既定事实,无法因后悔而有所改变的既定事实。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少女身后不远处停下,他看着少女回头,露出那种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的耳边,浮现起那时的声音。 他听见她说,师兄,你要加油啊! 仿佛有一只大手,在使劲捏紧心脏,酸疼到了极点,林辰忍不住低下头,捂住了脸。 在个那时刻,他忽然意识到,再多自我劝慰,都是自欺欺人,他真的很后悔,非常非常后悔。 他很想救她,然而却无能为力。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那真得很好。 刑从连坐在温暖的阳光下,看着坐在天台边缘的少女,一跃而下。 屏幕反光有些刺眼,甚至连画面都有些暗淡不清,他看见画面中,林辰站在楼顶,一只手半伸着,想要拉住什么,却最终,停住了。 视频最后,定格在林辰身上,青年的白衣仿若透明,明明阳光灿烂,天蓝如洗,可他却觉得很冷,刺骨的寒冷。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林辰已经没有再看画面,只是双手捂脸,佝偻着身子,默然不语。 刑从连想要伸手,搂住林辰的肩膀,可他的手同样伸到一半,便停顿在半空中。 因为他发现,林辰的姿态有如塑像,甚至连脊背都没有颤抖,他没有在哭。 是啊,那是林辰,连宽慰都不需要的林辰。 刑从连收回手,然后向服务生勾了勾手指。 许久之后,林辰才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视野里尽是混血青年刀削似的英俊面容,因为捂住脸的时间有些长,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一杯热咖啡,被塞到他的手中。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3 或许是热气弥漫,他只觉得视野里那双眼睛很好看,带点蓝又带点绿,如山如海,又有细碎的阳光撒落其中,只是很美很温柔,令人无法找出恰当的词语来形容。 然后,他听见刑从连低沉的嗓音响起。 他说:“据说咖啡因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也就是说,它会让你觉得愉快一些。 刹那间,林辰哑然失笑。 真是混蛋啊,连安慰人的话,都要一字不差的抄袭。 手中的咖啡很烫,他喝了一大口,像是灌下烈酒一般,从喉咙到胃里,都烫得仿佛要烧起来。 烫到有些发疼,因此很真实。 “抱歉,刚才有些受不了。”他说。 刑从连凝望着林辰,只觉得这句话太过坦然,半点伪装也无,实在是诚恳到极点,让人竟想不到任何话可以接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意大利回炉重造下,越来越不会哄人了…… 林顾问当然不知刑队长的心思,他很快收拾好情绪,然后对王朝说:“这个网站,在直播完自杀后,就关闭了?” 王朝小同志这才回过神来,他望着林辰略显苍白的脸,关切道:“是啊,然后这傻逼网站就关了,阿辰你不要紧吧,要不要我抱抱你?” “没事。”林辰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又问:“这是个什么性质的网站,赢利吗?” “好像是要收费的吧,但我进去没花钱,可能是那个给我入口的人花了钱,所以我只用顺着链接点进去就好。” 刑从连闻言,点了点头,仿佛认可了王朝的话。 他说着,指着留言板最后的内容说:“这里有人问下次直播的入口,和购买方式。” 林辰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发现那是条俄文留言,底下,似乎是两条法语的回应。 “有人回答吗?” “没有,俄国佬被骂傻逼了……” 第56章 三坟 “这当然是傻逼了,一点都不懂规矩,哪有直接问的!一般这种网站,排异性都特别高,内部会员都有固定的聊天室。”王朝很有正义感地说道,“对了,老大你看看前面的评论,有明确这个直播是收费的吗?” 刑从连闻言,看了眼林辰,说:“我把录屏内容往前调下。” 林辰心知他是担心自己再看许豪真跳楼,会心理不适,于是他说:“不用担心我,反复接受刺激,心理阈值会变高,也就没那么容易情绪激动了。” 刑从连皱了皱眉,但还是依言,缓缓将视频拖至开头处。 “恐怕不仅收费,还有打赏。”刑从连按下暂停键,指着一条看不出语种的留言,说,“这里打赏10比特币,要求表演更暴力的画面。” “我靠,土豪!”王朝闻言,伸手遮住自杀画面,然后仔细看了看那条留言,“还真是10比特币啊,两万五千块人民币啊啊!” “汇率这么高?”林辰有些意外。 “是啊,比特币是作为Deepweb通用的电子货币,因为是加密的,匿名性好,使用者越来越多,所以它和现实货币的兑换比率一直在持续走高……”王朝的声音难得有些冷,他顿了顿,说,“从侧面也反映出,地下世界的生意越来越好,呵呵。” “等等,你刚才好像说,你在论坛上悬赏了100比特币?”刑从连忽然想起什么,“你刚花了老子二十五万?” “老大你好好看你的留言,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好吗!”王朝恼羞成怒道,“为了破案的效率,花点小钱算什么!” “嗯,会花钱了,有出息了。”刑从连夸奖道。 王朝:“……” “那么,有人打赏要求看更加暴力的内容,网站管理者有应邀吗?”林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将话题拉回原处。 更加暴力的内容? 如果这个网站不仅是点播,还会受邀表演观众所要求的画面,那么是意味着,当赏金能令网站的主人满意时,真的会出现比三人跳楼的死亡直播更加暴力血腥的内容吗? 林辰有些不敢想下去。 “恐怕,有钱能使鬼推磨。”刑从连的手指划过另一条留言,脸色很难看,“这个人说,这次的直播很令人满意,比上次的活埋更精彩……” 林辰望向屏幕,那又是一段令人无法分辨语种的留言:“这是又什么语,前后还有相关内容吗?” “挪威语,我记得还有一条留言,有提到活埋这个词。” 林辰有些震惊,刑从连的语言能力,好像逆天得过头了。 毕竟他自己从未在语言学上有任何造诣,英语水平也是在读大学后,被各类文献蹂躏,才得以提升。 所以面对刑从连这样,精通俄语、法语、阿拉伯语,甚至连小众挪威语也能够顺畅翻译的神人,他一时间,有些不知该问什么。 刑从连专注地扫过那些流水般的短对话,然后猛然停住:“这里。” 然而,他说完那两个字,便停顿住了,仿佛眼前的留言的内容,令人无法启齿。 “说了什么?”林辰问。 刑从连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稳了稳气息,然后说:“他说,上次看活埋的时候,他射了。” 仿佛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窜至头顶,林辰久久无言,他望着那漆黑的网站,仿佛看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王朝会对暗黑网络避如蛇蝎。 毕竟,这是一个无法监管的地下王国,是无数暴力犯和心理变态者的王国。 “所以,这三起案件,是真的有深层关联。”过了许久,林辰才终于开口,他说:“问题在于,下一次呢?” 从他们所掌握的三起直播来看,屠杀直播到三人活埋再到跳楼事件,暴力等级在不断提升,这其中必定有直播者为了攫取更多利益的深层用意,问题是,这是个信息并不对等的案件,他们从头到尾,都在等待案件的发生,而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4 落地窗外,永川大学的校园,依旧静谧安详,间或有抱着书本的年轻男女,从树荫下走过,他们言笑晏晏,轻松惬意,可是,或许就在那些学生中,有人深入了网络世界最黑暗的一面,有人披着双重身份,为暗黑网络那些饥渴的变态,表演着以生命为代价的剧目,而剩下的一些人,则很幸运的并不知道,究竟有怎么样的黑暗,在这片校园内滋生。 “你还能再联系上,给你这个网站入口的人吗?”刑从连敲了敲桌,问王朝。 “大概有钱就行,我再花个几十万试试看?”王朝试探着问道。 刑从连不置可否,只说:“你试着进入他们的私密论坛,如果能确定下次直播开始的时间就更好。”他停顿了下,又问林辰,“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辰捧着咖啡杯,抿了一口,将视线从校园内的少男少女们身上收回。 “有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事件都发生在永川大学校园内;第二,究竟是什么动力,让他们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生命?” 是自杀而不是谋杀,因为心甘情愿,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啊?”王朝趴在桌上,很郁闷地说,“现在有什么能往下查的线索吗,除了让我钓鱼执法以外? 刑从连思忖片刻,道:“现在已经很确定,第一次的活埋事件,也同样是自杀,并且如你之前所推论的一样,是死者亲手挖开了坟墓,那么必定还是有人,替他们盖上最后一捧土……” 也就是说,一定还有目击者或者说是同伙的存在。 “但也有可能,那个人,或者说那些人,都已经自杀了。”林辰冷冷说道。 事件落到此处,又再次陷入死局。 与死去的程薇薇一样,很有可能,那个亲手盖上最后一层土的人,也在将要被查到之前,变成了再也无法开口的尸体。 那个人,或许是江柳,或许许豪真,或许是那位与他们一起跳下的男生,甚至也有可能,是那三人一起。 “啊啊啊,头好痛啊。”王朝想了半天,忍不住用以头撞桌,很是苦恼。 一旦涉及到Deepweb,他就好像被上了枷锁,空有一身洪荒之力而无法施展。 “其实,还有一条不算线索的线索。” 林辰扶住少年的额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张薄纸,那正是他先前从王诗诗、江柳、许豪真三人档案袋里,抽出的人格测验剖面图。 “虽然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和死者再做任何交流,不过,他们还留下了一些心理上的印记。” “这是什么啊?”王朝伸长脖子,看着林辰在桌上依次排开那三张纸,纸上打印着一些数字和连接数字的曲折线条,看上去仿佛心电图一样。 “MMPI,迄今为止世界上使用最广泛的人格测验,多用于鉴定精神疾病。” “对对,没事自杀,不是精神有问题又是什么啊?” 林辰目光扫过面前的心理档案,说:“很可惜,她们入学时的人格测验结果告诉我,她们三人的心理,都非常健康。” “准不准啊……”少年咂嘴道。 听见王朝的话,林辰垂下眼帘,再次看向那些数据。 事实上,第一次看到三人的人格特征曲线时,他也非常意外,无论是疑病、抑郁、精神病态还是妄想症、精神衰弱……三个女孩的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唯一靠近异常值的,只有si一项,这也是他一直觉得非常非常怪异的地方。 “这个怎么看啊?”刑从连忽然问道。 “很简单,上线是70分,下线是30分,50为中间值,越接近70分,则越异常。” “那这个si是什么意思?” “Social Introversion。” “社会内向性格?”刑从连摸着下巴的胡茬,“这项好像波动很大啊,离70很近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们三人内向、胆小、退缩、不善交际,容易屈服、紧张……” 想起那日在天人会所里推杯换盏,大方开朗的女孩,刑从连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神采:“这不像许豪真啊。” “但和她们入学时的状态是一致的,我看过她们入学时的自我介绍视频,怎么说呢,都很怯懦内向。” “可如果她们都是内向性格的姑娘,又怎么敢做出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 “不,事实上,她们三人的人格,在大学期间都发生重大的改变,这点,是我现在所能掌握的唯一线索。” “那是什么促使她们转变的?”刑从连很敏锐察觉到其中的关键。 “事实上,这个问题应该这样问,促使她们改变的原因,是否同样导致了她们自杀?”林辰说。 是否存在那样的东西? 它可以令你充满活力,令你改头换面,令你觉得每一天都好似新生,但同时,它无比邪恶有如毒品,它会让你心甘情愿,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们再回天台看看。”林辰最后说道。 三人离开咖啡厅时,王朝故意落在最后,旋转门转动时,他突然拉住刑从连,恰与林辰隔开一道玻璃门的距离。 “老大,这恐怕是跨国大案诶,要通知ICPO的人啊?” “暂时不用。”望着林辰的背影,刑从连这样说。 第57章 三坟 将近正午时,却仍未到正午。 预示着午饭的铃声还未响起,午饭前最后一节课并未结束。 阳光从斜上方照下,两幢楼间,是大片大片的阴影,楼外也没有什么人。 学校保安,已经开始冲刷地上的血迹,水流让整片广场变得湿漉漉得。 从3号教学楼底部向上走去,偶尔能听见教师们讲课的声音,那些声音或高或低,在冰冷的走廊里来回飘荡,却并没有任何热闹的感觉,而正因为清晰,间或响起的人声,更令人觉得周遭安静得过分。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5 教学楼顶部天台上,那扇陈旧的铁门,被再次推开。 在许豪真跳楼的地方,有两位警员,在做着最后的现场勘察,突如其来的铁链与门框碰撞声,令两人猛地打了个抖索。 他们回过头,只见又有两人,逆着阳光,先后步入天台。 “刑……刑队长?”其中一名警员认出来人,竟忍不住松了口气。 “现场怎么样?”刑从连走到两人面前,明明已经看过自杀直播的画面,很清楚当时天台上没有其余人等在场,但他还是要再多问一句。 户外的阳光依然很刺眼,他抬眼,看向正前方,因为阳光偏移,对面那幢教学楼的阴影,覆盖过来,几乎要很仔细,才能看到那幢楼顶的监控摄像头。 那枚摄像头的角度已经被调开,看上去一切都了无痕迹。 “应该是自杀,从足迹分析来看,也没有推搡的痕迹。”其中一名警员直起身,回答道。 只是那名警员虽然这样回答,可脸上的表情,却非常难堪,甚至还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刑从连很敏锐注意到他微张的嘴,于是问。 “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那位警员脱下帽子,撸了把头发,又再次将警冒戴好,看上去很是烦躁,“刚才学校领导过来楼下江队吵架了,说我们办案不到位,没有及时阻止学生自杀……” “这能怪我们吗,这是学校的心理健康教育不到位啊。”另一位负责痕迹检验的警员插嘴道。 看着两人憋不住要吐槽的郁闷样子,想来方才楼下那一架,应该吵得极其凶。 只不过,学校领导,又哪会平白无故来指责警方,没事找事,那必然是有事。 刑从连没有接着去问缘由,反而下意识回头,寻找林辰的身影。 只是他甫一回头,就吓得差点喊出声来。 林辰不知何时,站到了天台边缘。 长风烈烈,横空而过,林辰的衣衫他的发丝,都被风吹得纷乱无比,仿佛下一刻,他也要随风而去。 刑从连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久之前的某一场景。 也是这样的风和这样的人,那时桥栏断裂,他眼睁睁看着桥上的白衣青年当空坠落。 他面色铁青,急走几步,悄无声息地来到林辰身后。 只是,就在他伸手,刚刚要勾到林辰时,林辰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猛然回过了头。 一时间,他和林辰凑得很近,楼宇间阴影如墨,让林辰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 “站在这里的感觉,很可怕吧?”林辰突然问道。 “你先下来,不要做危险动作。” 刑从连又上前一步,想要将人拉住,可林辰却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 因为站在天台边缘,所以随着林辰的声音,他竟然下意识地,向楼下望去。 风越发大了。 从高处望下,这里的楼层,竟比想象中的还要高。 “你说,为什么她从这里跳下去时,会那么高兴?”林辰再次问道。 “你先下来再说。” “其实,那样的东西,是存在的。” “什么东西?” “让你兴奋、让你激动、让愉快,让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让你再也无法离开它……” 林辰骤然开口,他眼眸漆黑而明亮,仿若有光。 刑从连的耳边,却只有烈烈风声,他看着林辰开口,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在说非常重要的事情,然而那些声音,却无论如何,也进不了他的脑海。 刑从连发现,他确实如林辰所说,在害怕。 他迅速伸手,握住了林辰的手臂,想将人从天台边缘拉下,只是下一刻,他再次握空,而他的视野里,也失去了林辰的身影。 恐惧感犹如毒蛇的亲吻,令人如坠入冰窖,浑身冰凉。 “肾上腺素分泌的感觉怎样。” 清淡的声音,从他身下传来。 闻言,刑从连迅速低头,发现林辰正坐在天台边缘。 那样的姿势,与许豪真跳楼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刑从连深深吸了口气,他看见林辰脸上竟露出狡黠的笑容,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那笑容一闪而逝,刑从连忽然很想把人拽回家,狠狠打一顿。 只是,他揍人的念头,也同样一闪而逝。 “刺激。”刑从连冷冷道。 很刺激,非常刺激,刺激过头了。 刑从连声音很低沉,仿佛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块相互摩擦的黯哑声响。 林辰回过头,见刑从连的脸色确实很不好,显然是真被吓到。 他赶忙回过身,拉住天台边缘,想要爬起,下一秒,他眼前一黑,只觉得腰间传来巨力,他便落回到坚硬的水泥楼面上。 林辰膝盖一软,下意识扶住刑从连的胸口,喘了两口气。 刑从连没有说话。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6 林辰松开手,迅速抬头,只见刑从连的眼眸变成了深绿颜色,瞳孔也放得很大,面色铁青、气势骇人。 那是林辰所从未见过的样子。 “抱歉,我不该拿你做参考。”他赶忙道歉。 林辰姿态诚恳,声音也有些软,刑从连忽然就生不起气来:“参考什么,你刚才说的东西,又是什么,我怎么觉得,你说得东西,好像是毒品?” “其实很类似,毒品的生理机制,是激活大脑的欣快中枢,刺激多巴胺快速增加,释放欣快感。而去甲肾上腺素这样的东西,则会让你外周神经兴奋,心跳加快、兴奋不已。”林辰拉着刑从连,退开天台两步,然后说:“无论是王诗诗也好、许豪真也罢,他们在死亡时,都显得非常快乐,非常满足。” “可我记得,尸检报告里,没有提过在他们体内检出酒精,或者毒品。”刑从连说。 “事实上,从生理角度来看,不止是酒精或者毒品,你食用美食时,你恋爱时,甚至是你做爱时,大脑都会分泌这些物质,让你愉快、让你飘飘欲仙,这是人类上瘾的本质机制。”林辰说着,“快感是人类无法拒绝的东西,为了不断追求那样愉快而刺激的感觉,许多人开始酗酒、吸毒、乱交……” “所以,王诗诗和许豪真她们,都在追求极致的快感,甚至是死亡的快感?”刑从连忽然想起那些性爱照片中,三位年轻人沉迷于快感的表情,是啊,他们不仅在为暗黑网络中那些人,提供着快感,他们本身,也在享受着那样极致的快感。 想到这里,刑从连竟不寒而栗起来。 “然而,问题是不是所有人都敢偏离正常的道德准则,敢于追求那样的快感,否则,警方的工作量会成倍增加。”林辰没有再卖关子,他没等刑从连发问,便解释起来:“可以用弗洛伊德的最经典的心理动力学理论来阐释这个问题。”林辰顿了顿,与刑从连目光相交,“我们的人格分为‘本我’、‘自我’、以及‘超我’,举个例子来说,‘本我’处于人格底层,由先天本能和欲望构成,你可以把它看做是一匹野马;‘超我’是人格顶层,遵循道德原则,抑制本我冲动,就好像是行路规则;而‘自我’则居中,你可以将自我看成了是驾驭野马的骑手。那么,如果骑手出现问题,野马就会横重直撞,无视规则,导致人类出现精神疾病……” 刑从连忽然有些明白林辰的意思:“也就是说,王诗诗她们无法进行自我监控,使他们沉迷在对“本我”欲望的追求?” “还记得,她们身上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吗?”林辰问。 “你的意思是……” “她们失去了自我,你所看到的许豪真,并不是真正的,那个许豪真。” 阳光被云层遮挡,阴影推移,风冷得刺骨。 刑从连久久无法开口,最终,他稳了稳气息,然后问:“为什么?” 是什么原因,导致人类失去自我? 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与之相关的任何答案,都极度危险,他望向了远处的树林,和树林尽头,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湖。 就在那时,下课铃声响了。 广播里忽然开始播放午休的乐曲,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钢琴声,仿佛露水从枝头滴下,渐渐地,那些响声渐激昂,渐高亢,如同无数细流汇聚、碰撞,它们彼此交融,彼此撕扯,最终奔腾入海。 “请务必提醒江潮,我们将要面对的那些人,他们行事追求本能的快感,没有羞耻、没有道德感、甚至可能变得没有法律感……”林辰这样说。 “下一次的直播,会非常危险,对吗?” 林辰俯视着脚下的校园,说:“是啊,他们甚至不怕你手里的枪,但是,你敢朝他们开枪么?” 第58章 三坟 虽然只是一个推论。 在这所学校,或者说,这个城市之中,出现了一些人,他们失去自我,无论是道德还是法律,都已经无法约束他们,但这个推论都必须令人警惕。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令人失去自我? 午休的乐曲,落下最后一个终止音。 三层楼之下的心理学院教室内,付郝刚收拾好上课的笔记本,他看了眼林辰早先发来的短信,找他在天台会和,他放下手机,开始努力把连接线塞进电脑包里,一位学生悄悄走到了他的面前,神秘兮兮地喊了一句:“付老师。” 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凑近他耳边说的,付郝被吓得往后缩了缩,清了清嗓子,问:“怎么了,求不挂科是没有用的啊,平时成绩和期末考试四六开,分数不到60就挂科啊……” “不是不是。”男生又凑得近了点,问:“刚来咱班听课的那是谁啊,您和他熟吗?” “这事跟你有关吗?” “我刚在学校论坛上,看见张帖子……” “上课刷手机,扣平时分啊!”付郝顺口说道,末了,他忽然醒悟过来,问,“什么帖子?” “您不扣我平时分我再给您看。”男生嬉皮笑脸说道。 “赶紧拿来!” 付郝摊开手,男生将握后背发烫的手机,塞到了他手里:“就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永川大学的校内BBS,一张帖子被版主飘红置顶,全贴只有一个字“他”。 发帖人大概深谙暧昧的艺术,越是混沌不清的内容,越令人有点进去看的兴趣。 他扫了眼发帖时间,是在二十分钟前,可回帖数已到200,而点击量竟已经破4000。 果然,上课玩手机的小兔崽子不少啊呵呵。 付郝冷笑着,点开了帖子。 阴谋来得很快,任谁也措不及防。 主楼只有三张照片,恰好拍下了许豪真跳楼前后的场景,只不过,照片中真正的主人公,却并非他命丧黄泉的小师妹,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师兄——林辰。 付郝稳了稳气息,开始仔细观察那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中,他师兄站在天台上,他的小师妹许豪真坐在天台边缘,女生回过头,似乎在同他师兄说着什么。可是照片的构图很巧妙,阴影让他师兄的脸色显得很冷漠,仿佛是对女生的话语无动于衷。 第二张照片,他师兄的位置向前走了一些,而许豪真刚从楼顶跃下。他的师兄,依旧保持单手插袋的姿势,照片截取的时间非常巧妙,看上去,好像是他师兄把许豪真逼着跳楼一样。 而第三张照片,他师兄正蹲在广场花坛边上,地上满是血迹和凌乱的传单,他的面前,是位因自杀而惊吓,并且哭得非常伤心的女生,场间气氛阴郁,他的师兄冲女生伸出一根手指,仿佛正对女生做着什么事。 这些照片的暗示性太强,好像在说,就在自杀案发生时,有人恰好在案发现场,可是那个人,不仅没有阻止悲剧的发生,还对死亡无动于衷。 而在悲剧发生之后,那个人还下到广场,对着目击者,做着一些仿佛很奇怪的事情。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7 付郝觉得自己手心已经开始冒冷汗了,这些照片暗示性太强,他几乎都可以充分发挥想象了。 他吸了吸鼻子,缓缓将帖子向下移去。 果不其然,因为主题帖的暗示,底下的回帖,也纷纷脑洞大开,做着各种各样的推测。 ——— 3L:我靠,这谁啊,怎么出现在案发现场了? 10L:他怎么了,LZ不要说话说一半啊啊啊! 17L:第三张照片里,那个人在干嘛,伸手指干嘛,是不是在催眠啊? 19L:17哥让我不寒而栗啊。 20L:昨天湖边那棵老榕树底下,还发现了三具尸体,太可怕了…… 21L:17L这么一说,确实很像是催眠啊…… 22L:有道理啊!如果不是催眠,话说……如果不是催眠……为什么他们心甘情愿往下跳啊? 44L:什么,不是自杀吗,又出现嫌疑人了? 49L:楼主是谁,为什么能拍到这些照片? ——— 付郝看完第一页的回帖,只觉得齿颊皆冷,空气里好像充满了碎冰碴。 他赶忙将手机塞回给男生,提着电脑包,匆匆冲出教室,甚至,连自己的手机都忘记拿了。 在几栋教学楼之外的永川大学的会议室里,也同样有一群人,也看着同样的帖子。 “请问江队长,这么明显的线索,为什么警方对此会置之不理?”永川大学常务副校长许国庆从椅子上半站起身,拍了拍桌,语气少见地咄咄逼人。 江潮则坐在板凳上,翘着腿,抽着烟,说:“调查需要时间啊……” “难怪调查事件毫无进展,永川警方办事效率低下,学校里又发生自杀事件,这件事江队长您难辞其咎!” 闻言,江潮瞥了许国庆一眼,好像在说,“你们学校管理不利老有学生自杀给老子惹这么多事儿老子还没找你们算账这会儿倒打一耙什么意思?” 虽然内心戏非常复杂,情绪也因为将近半小时的轮番轰炸,到了忍耐边缘,可江潮还是忍住了! “警方会加快调查速度的。”他说。 “所以,还是用林辰调查吗?” 听见又有人插嘴,江潮很不耐心地向说话方向看去。 这时,他才发现,会议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个一身黑的中年人,江潮眯着眼,觉得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江副队长难道不应该把林辰当做嫌疑人扣押起来,直到弄清事情原委吗?” 说话没事要加个副,江潮忽然想起,穿这么骚包,说话还这么刻薄,除了那个没事找事的管家大人,也没第二个人了。 “哎,您怎么老阴魂不散的啊。”江潮忍不住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这位是永川大学董事会成员代表,有权替董事会发言。”许国庆很狗腿地补充道。 江潮按灭烟头,冷冷道:“哦,永川大学董事会,就因为几张照片,逼我抓人?”他说着,自己觉得很可笑,“这张帖子,明明对林顾问再明显不过的构陷,你们有没有想过,谁能这么恰好,拍到案发现场的照片,还截取了这么别有用心的角度?” “但这确实是条线索,而且照片也有可能是有热爱摄影的学生偶然拍到,就是因为害怕被怀疑,所以他才匿名发上论坛,而且,退一万步说,为什么照片不拍别人,就拍他林辰?” “靠……”江潮简直要被这样无理取闹的逻辑征服了,就好像说被强奸是你太风骚,一定要找自己原因一样傻逼。 江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于是继续被抢白。 “而且,底下学生的回帖难道不也是一种思路吗?催眠啊……如果是催眠,确实有可能让学生心甘情愿的自杀啊,林辰可是我们苏校长的高徒,在心理学上的造诣,可是很深的啊。”许国庆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江潮闻言,忽然来了精神:“噢……催眠吗?原来林顾问这么厉害啊!” 他虽然信任林辰,可确实催眠似乎也是一种可能性,他必须追查下去。 他摸了摸巴,掏出手机,开始翻找刑从连的电话。 —— —— 刑从连和林辰走出天台。 王朝正盘腿坐在楼梯口摆弄电脑。 听见脚步声,他赶忙回头,可看到他们两人的脸色,他却觉得很惊吓人:“怎么了老大,你们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直播网站入口的事情,有线索了吗?”刑从连问。 “没啊,那人没回我了,我追加50比特币,想求下次直播的入口,那人也不回我,难道是时差党?” “也有可能,对方是察觉了你的动机。”林辰说,“毕竟是违法行为,虽然有匿名保护,但他们的警惕性应该非常高。” “阿辰你别吓我啊!”王朝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鸭舌帽戴上,还压了压帽檐,像是很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50比特币,将近12万人民币,你的钱花得有点多,对方确实有可能心生怀疑。”刑从连想了想,接着说道,“不过这是暗黑网落,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地方,再次追加悬赏吧,不要怕,如果对方没有回应,你就继续发悬赏贴,总会有人上钩的。” “不会太大张旗鼓吗?”林辰问。 “越是看上去有执着变态欲的人,越符合那个地方的气场,反而不会容易被怀疑。”刑从连很笃定地说道,他望着林辰,顿了顿,又说:“毕竟,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是不是又出事了啊?”看着刑从连样子,王朝非常惶恐,于是小声问道。 “暂时还没有。”刑从连伸手,将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不过,打电话吧。”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8 王朝迅速会意,他提了提裤子,又忍不住问:“你怎么忽然改主意了,真这么严重吗?” “以防万一,以及,有备无患。” 楼梯口很安静,所以两人的简短对话,尽数落在林辰耳中。 虽然刑从连和王朝说话时,并没有避开他的意思,但两人对话的内容非常含糊不清,而看刑从连的样子,也并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林辰觉得,自己理应有种被排斥的烦躁感。 可是相反,或许是刑从连说话的语气太镇定,或许是说话的内容更像是在做准备,林辰竟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心的感觉。 他看向刑从连,想要说话,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从楼下传来。 他低头,只见付郝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 付郝似乎非常急切,透过楼梯扶手之间的间隔,付郝看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说:“师……师兄,出事了!” 似乎是为了应和那样急促而略带惊恐的语气,刑从连的手机铃声,也突然响起。 第59章 三坟 林辰一直很清楚,陈家是如影随形的麻烦,并且,这是他来永川前,刑从连特意提醒过他的事。 但事实上,没有人喜欢被麻烦不停纠缠。 听见刑从连向他简短阐述电话内容后,他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问题:“学校论坛、照片?他们怀疑我对死者用了催眠术?” “师兄,就我们学校BBS置顶的那个帖子!”付郝摸了摸口袋,想拿手机,可却掏了个空。 王朝反应更快,他再次坐下,拿出笔记本,敲下地址,打开网页,然后把电脑顶在头上,说:“付教授你看看是不是这个贴。” 付郝拉着林辰,略弯腰,点开帖子,说:“是是,就是这个,师兄你看看。” 林辰快速扫过主楼和回帖,忽然就平静下来,只是说:“照片角度很好。” 付郝却激动起来,他一激动,就又开始话唠:“师兄你说陈家人怎么老这么阴魂不算呐!而且拍照片的人哪那么好时机能拍到这些照片,是不是照片就是凶手拍的啊,陈家特地选好时间来发难,会不会本来跟凶手商量好的啊,我觉得陈家人嫌疑很大啊!” “王朝,你看呢?”林辰从少年头顶拿起电脑。 刑从连顺势将小同志从地上拉了起来,说:“别老没事就往地上坐。” “不坐着怎么敲键盘,老大我这是工作状态你懂吗,敬业!”王朝说完就不理刑从连了,他电脑屏幕看去,表情瞬间就僵硬了,“这个角度……这个机位……” “怎样?” “好像是从直播里直接截下来的啊!”王朝望向林辰,吃惊地说。 付郝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直播?” 只是在场的另外三人,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自顾自聊了起来。 “从角度来看,确实很像是用于死亡直播的那两个监控摄像头拍下的。”刑从连说。 “那那,真是直播者干得吗,那他们为什么截这几张照片,发帖子陷害阿辰啊。” “因为我们快要触线了?”林辰答。 “触线,触什么线?”付郝继续插嘴。 可依旧没人回应他,毕竟追剧的话,只差一集,都会跟不上剧情。 “确实,当调查触碰到临界点的时候,总会引起幕后凶手的警惕和阻挠。”刑从连分析道,“其实,这张帖子出现的时间点很好,恰好在三人自杀后,又恰好在我们追查到直播网站时,这首先说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其次,也同样说明,这个案子一定很简单,它背后有很深的犯罪网络。”刑从连说着,认真地看向林辰,问:“但问题是,陈家人呢?他们是被凶手利用来对付你,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他们的生意?” 毕竟是永川地界,像陈家这样根深蒂固的大家族,必然会有些见不得光的营生,同样的,也只有像陈家这样的大家族,才有能力支撑起这些黑暗的营生,不轻易被人发现。 刑从连的推论,其实很有道理。 然而林辰却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我怀疑,不是陈家人干得。” “为什么?” “他们的智商,还没有这么高,胆子,也还没有这么大。” 林辰很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阐释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但如果陈家那位总是西装笔挺的管家在场,大概真会被林辰那样轻描淡写的语调气到吐血。 “这其实是件好事,他们开始紧张,那我们反而会有机会,毕竟紧张的人,总是不那么周全,然后会犯错的。”林辰说着,拍了拍刑从连的手臂,“走吧,我们去会会他们。” —— —— 永川大学行政楼的小会议室内,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大部分烟,都是江潮抽的,但大部分声音,却不是他发出的。 会议室里的一群人为了一张帖子吵翻天,江潮掏出烟盒,准备再来一根,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这是着火了吗?” 刑从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听到这声音,江潮猛然回头,像见到救命恩人似地扑向门口,把人使劲拽进屋内:“老刑啊,你终于来了啊!” 他边说,另一只手边握住林辰,不肯松开:“林顾问也来了啊!” 不知是因为刑从连的到来,还是因为江潮最后的那句话,整间办公室突然陷入寂静。 林辰环顾室内,不出意外看见许副校长和陈家大管家的身影,同屋,还有三位学院领导模样的人,和四五位眼圈通红哭天抢地的学生家属。 想来,江潮一人独扛十人轰炸这么久,还真是不太容易。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09 迎着那些或怀疑、或愤怒、或嘲讽的目光,林辰走进屋内,然而他没有在那张长会议桌边坐下,反而径自走到饮水机边,倒了杯水。 “你就是林辰,是你害死我女儿的是不是!” 一位中年妇女站起身,指着他后背痛斥道。 水流汩汩而下。 没有恼怒、没有惊讶,林辰缓缓转过身,捧着纸杯悠闲地喝了一口,仿佛再多诘难,也不如喝水重要,所以他喝完了大半杯水,然后才开口:“哦,催眠吗,这倒是一个思路。” 听到这话,江潮眉头紧蹙:“真的是催眠吗林顾问?” “可惜,这不可能是催眠。”林辰望着会议桌尽头主坐上坐着的管家大人,举起杯子,微微致意。 “我儿子不会平白无故跳楼的,一定是有人害他的!”听到这话,女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她颓丧地坐会座位,捂着脸说道。 “对啊,我侄女很开朗的,她不会自杀的,一定是你催眠了这些人,你不要狡辩了!”另一位中年男人接口道。 “您对催眠有什么误解?”林辰放下纸杯,向前走去,站到了那位中年男子面前,“您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中年人怒道。 “如果你不带情绪来理解这句话,就能意识到,我是想说,你之所以觉得催眠能杀人,是因为有太多的艺术作品在暗示你们,心理学家或者说是心理医生,都是能看透人心甚至是操纵人心的魔鬼,对吗?”对方越愤怒,林辰反而越平静。 “你敢说你不会催眠,那……那你在现场,对那个女孩做什么!” “您是说这样吗?”林辰说着,走了几步,在那位中年妇女面前蹲下,伸出手指,对那位妇女说:“请您的眼睛,跟着我的手指移动,可以吗?” 他说着,开始让手指以稳定的频率,左右、上下移动。 起初,中年妇女有些抗拒,但慢慢的,她的眼珠开始随着林辰的手指移动起来。 会议室内再次安静下来,毕竟心理医生亲自出手,这样的场景很少有人亲眼见过,故而在场所有人都非常好奇地,看着眼前这幕。 渐渐地,他们发现,女人的情绪,竟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静下来。 而陈管家的脸色,却变得难看了起来。 终于,林辰收回手,依旧姿态平和,他问:“感觉怎么样?” 妇女有些茫然:“我……” “您意识还清楚吗?” “清楚啊……我感觉……” “很奇怪地事,您感觉好些了是吗?” “这并非催眠,只是一个程序不太标准的眼动脱敏技术,它能减缓你的负性情绪,多用于创伤后应激的治疗。”林辰说着,拍了拍妇女的手背,重新站起。 中年妇女捂着胸口,似乎在体会自己的情绪,林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刑从连的方向走了几步。 “您……您……你有电话吗?”妇女忽然抬头,这样问。 “永川大学心理咨询中心的治疗师,只会比我更专业。”林辰停住脚步,转过身,淡淡开口,“如果您持续噩梦,或许感觉精神恍惚,请一定要寻找专业人士的帮助。” 虽然这句话似乎是对中年妇女说的,可又仿佛,是说给在场所有受害者家属听的。 大约是林辰的态度实在不卑不亢,每一句话又听上去很是有理,原先群情激奋的自杀学生家属,竟都不再开口。 甚至有些人,望向林辰的目光,已经从怀疑变成了信任。 见状,一直未曾开口的管家大人,终于站了起来:“林辰你真是很会顾左右而言他……明明我们刚才讨论的问题是你是否对自杀者施以催眠,你反而在现场表演什么心理治疗术,你演得再如何仁心仁术,心也依旧是脏的!” “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这不是催眠。” “呵,凶手总不会说自己就是凶手。” “道理很简单,这件事我做不到,而且我认为,全世界有能力做到催眠他人跳楼自杀的催眠师不超过十指之数,那些人的年薪,都是百万美金起。” 言下之意是,催眠大师不会闲得没事,来学校催眠几个学生。 只是这句话,落到陈管家的耳中,又变成另外一种样子。 “也就是说,你也承认,是有可能通过催眠术诱使学生自杀?” “是啊是啊,真有可能是谋杀”许副校长赶忙附和道,毕竟,如果真是学生自杀事件,那么学校将面临巨额的赔偿,如果是谋杀案,那校方的责任,则要轻上很多。 “哦,我记得,我刚才说的是不可能啊。”林辰在刑从连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催眠他人犯罪都几乎不太可能,更何况是自杀?” “我记得,林顾问是心理系高材生吧,催眠他人进行犯罪活动不可能发生?您不会连海德堡事件都没有听过吧?” 闻言,林辰忽然抬头,反而是笑了:“您知道海德堡事件,那真是提前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呢。”他意有所指地说道,然而,他并没有给陈管家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在海德堡事件中,那位催眠师,确实催眠了E夫人,令她企图谋杀自己的丈夫,但如果您仔细阅读过海德堡事件的卷宗就会发现,E夫人在被催眠后六度实施谋杀的过程中,实际上表现得非常痛苦,因为人的潜意识会拒绝实施那些违背道德观念的事情,如被强制命令执行,则很可能从催眠状态中转醒,更何况是自杀这种危及生命的事情。” “那为什么,故事里的E夫人会接受暗示,要去杀他丈夫呢?”许国庆听得有些入迷,忽然开口问道。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那位催眠师究竟使用了怎样的手法,才能完成这项几乎不可能的犯罪,希望你能理解。”林辰顿了顿,又说:“但我只能说,那位催眠师,实际上以E夫人的心理治疗师的身份对她进行长达数年之久的催眠,而我显然不具备与本案死者认识数年之久这个条件,更别说我确实没有能力完成这样复杂的催眠活动了,最后诱使他们自杀。” 林辰的自证干净利落地结束。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怔愣,可他们又不得不过,这番自白太过清晰有力,就连许国庆,都觉得自己手好像出了问题,忍不住想鼓个掌什么的。 “噢!”江潮终于明白了林辰的意思,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可你不是说催眠是个思路,又是什么意思?” “我说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催眠,但这确实是一条破案的思路。” 林辰说着,视线移向了窗外。 第60章 您智障吗?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0 就在林辰望向窗外时,数公里外的君山上,也同样有人在俯瞰窗外的景色。 那是一座八角小楼,坐落在整片天人会所最高处,楼顶的一扇梅花窗半开着,一位老人正站在窗边。 午后空气很好,春风柔软,雀鸟在枝头鸣叫,山脚下的竹林里,点缀着鳞次栉比的小楼,狂欢整夜的人们,早已散去,午后几乎是天人会所每日最清幽静谧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当然适于午睡。 但是邢福没有睡觉。 准确来说,他是在躺下后,被人叫醒的。毕竟像他这样上了年纪的人,确实很需要睡眠,如果没有重大事宜,手下人哪会特意把他从床上叫起,只是在听到青年所叙述的问题后,他只觉得意外。 “学校发生自杀案,陈家屡次三番向警方施压,阻挠调查,这叫什么事? 老人语气很闲适,甚至还拖长了尾音,像是真心觉得,为这样的事情打扰他睡眠,很不值得。 听到这句话,青年的心情,也从忐忑转为惶恐。 毕竟他确实是在没有老人吩咐的情况下,自作主张,派人跟踪了那位先生,在得知陈家人准备动手的消息时,他也曾想过,是否要为此打扰老人,但最终,他还是借口汇报永川大学内的自杀案,向老人提了一句那位先生现在可能遇到的阻碍,只是看老人的态度,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青年觉得又自己琢磨不清这里的关系了。 但想到昨天夜里老人挽起袖口亲自下厨炸的那盘花生,他又觉得自己分析并没有错,那位爱喝冰啤酒和花生的先生,应当非常重要甚至说是尊贵,所以他必须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但是,那位先生与他朋友的调查遇到了阻碍,您看是否需要,我也去打声招呼?” “招呼,打什么招呼?”老人轻轻系上前襟的盘扣,他依旧在俯瞰着楼外苍翠欲滴的竹林,连视线都未飘移半分。 “就是……”青年欲言又止。 老人扣完最后一颗衣扣,转过身,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还透着写困倦,他说:“打招呼,无外乎就是以势压人或者求人帮忙,这两件事,我们刑家,都是从来不做的。” 青年闻言,怔愣后,认真向老人鞠躬行礼,表示受教。 —— —— 以势压人,就必须得势或者说借势,然后以此打压他人,这些事情,总不够光明磊落,所以邢家不会做,这是一种天生的傲气。 但傲气这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大部分人都是有仇就要报有怨就要诉,被惹怒了以后,当然要痛骂回去。 这大概,就是陈平现在的状态。 他有一肚子火想发,任何人被反驳后都会想发火,更何况他是被林辰在众人面前毫不留情地驳斥了一通,他久居高位年纪也大,除了陈家几位大佬,整座永川城谁不给他几分薄面,现在被一个年轻后备当面打脸,他当然很想拍桌而起,骂个痛快。 可是,房间里很安静,林辰的眼眸干净而清澈,而这里所有人,望向林辰的目光中,虽然很复杂,但却充满了信赖。 心理学家啊,确实很会蛊惑人心。 陈平再次冷笑起来,硬碰得人心者,当然不合适,所以他抬起了手,看了看腕上那只表。 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分。 日光渐强,午后的湖水被晒得刺目无比。 因快到公休假日,所以柯恩五月酒店门口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往来间的客人,大多是携家带口的中年夫妇,或是姿态亲密的年轻情侣,他们衣着精美,看上去非富即贵。 毕竟这里是整座永川城最好的酒店,有最好的食物和最好的客房,当然,也包括最好的服务。 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弯下腰,替一对老夫妇从出租车后备箱里提下行李,并放在行李推车中。 两位老人付完车钱,相互搀扶,准备走入旋转门中,服务生见状,赶忙过去,替老人按住了门。 这是一个出于善意的动作。 而善意,往往会带来好运。 服务生目送两人老人顺利走入旋转门,这才重新让门转动起来,就在他松开手的刹那,他背后突然传来车辆撞击的巨响。 他猛然回头,眼前一片狼藉。 车辆报警声响彻云霄,方才那辆出租车被撞到护栏上,车前盖顶起,车灯碎了一地,而他放在出租车边的行李推车,也被撞得七零八落,罪魁祸首,是辆突然冲上斜坡的黑色SVU。 令人觉得有些怪异的是,明明造成了车祸,可SUV的司机,却没有下车检查的意思。 大堂内的保安反应很快,四五人按着对讲机,从各处冲来,只是未等他们出门,SUV一侧的车门就猛地拉开。 只看了一眼,保安就纷纷定在原地不敢再动,不仅是保安们,原本只是震惊于车祸的前台服务员,都陆续放下手头事宜。 因为他们看见了枪。 数十位荷枪实弹的特勤警从车内鱼贯而出,他们装备似乎比普通特警更加精良,领头那位队长模样的人做了个战术指令,一行9人直接冲向28楼的行政套间,剩下的最后一人,则慢腾腾地,走向了酒店前台,似乎是要打个招呼。 在酒店回廊中,西装革履的酒店经理扶着铁艺栏杆,望着楼下所发生的一切,却并没有下楼阻止的意思。 他起抬头,望向酒店高层,脸上露出一雪前耻般的笑意。 不仅是在柯恩五月酒店门口,在永川大学上书“中正平和”四字的汉白玉牌坊下,也同样出现了一辆黑色SVU和一群荷枪实弹的特勤警。 校门内外闲逛的学生,都有些怔愣,但或许是学校接二连三出事,学生们的情绪,反而坦然起来,他们目送着那些警员冲向行政楼,然后,打了个哈欠。 依旧是在永川大学那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中。 一阵奇怪的叫声忽然响起,那仿佛是游戏中的电子音,又有些像警报声,总之很是奇怪刺耳。 毕竟是在商讨重要事宜,手机理应静音,所以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众人的目光首先看向了江副队长。 在灼灼目光下,江潮举起手,表示这个锅他不背。 叫声依旧响个不停,循着声音,众人的视线移向了会议室角落。 在那里,有个一直坐在地上敲电脑的少年人。 王朝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1 好歹算是计算机高手,可他一时间,也不知自己的电脑怎么就发出了怪叫,他迅速筛查起正在运行的程序,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抬起头,在场间寻找到刑从连的身影,然后轻轻唤了一声:“老大……” “怎么了?” “咱的房间,好像被人闯入了诶……” 刑从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房间?” “酒店客房啊,门锁上的报警装置响了,真是奇怪,你等我看看啊。” —— —— 君山腰间那座八角楼上,喝茶的老人放下了手腕,语气也同样很意外:“这又是怎么了?” 事实上,被打扰了午休后,他唯有坐在桌边喝茶这一件事可干,可他刚坐下没多久,房门又被再次敲响,那位问是不是需要打招呼的青年人又跑了回来。 青年弯下腰,他脸上的神色,比先前更加忐忑。 “酒店……”青年人说了两个字后,再次欲言又止,像是不知是否应该再说下去。 “你若在我手下当差,理应知道,无论何时,都应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道理,这天下间没有那么多值得紧张的事情……”老人继续教育道。 “可是,那位先生在我们柯恩五月酒店的房间,刚才被特警突入了,真得没有关系吗?” 听到这话老人喝茶的手抖了抖,茶盏中的水洒了大半,茶水很烫,他却顾不得手背上的疼痛,很焦急地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青年应声而走。 “慢着!”老人又突然叫住了他,语气竟也冷了下来。 酒店客房被警方突入,这当然也不算什么大事,但问题在于,这是刑家的酒店,并非普通的快捷连锁,如非是大案要案又掌握了十足证据,永川警方哪里敢这么嚣张地闯入酒店高层的行政客房? 但关键问题是,警方为什么要闯入酒店客房? 他们显然是要搜查什么东西,并且,警方既然敢大张旗鼓的行动,这意味着他们非常有把握能搜出那样东西。 这里面,恐怕会有些令人百口莫辩的龌龊事情。 “我也去。”想到这里,老人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这样说。 邢福只是一位老仆人,但他能在邢家本家当这么久的差,老了还能替主人管一些家业,这说明他的脑子并不差。 所以他转念间想起的那些事情,都大致正确。 永川大学行政楼会议室内一片狼藉。 先前被踹开的大门还在轻轻晃动,有三支枪,分别对准了柯恩五月酒店2801号行政套房的三位住户。 会议室其余人等都静若寒蝉,唯独那三位住户,很镇定很轻松。 一双皮靴踩在橡木地板上,宣读着逮捕令上的内容。 听完那番义正辞严的话,坐在地上的少年人揉了揉耳朵,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内容:“您是说,清洁工在我们酒店的房间打扫时,发现了可疑白色粉末,然后她报了警,警方怀疑那是毒品,所以派人搜查了我们的房间,现在要抓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是。” “您智障吗?”少年很不可思议的反问。 第61章 哦 任谁被骂智障,都会愤怒。 但幸好,荣容很喜欢上网,他也很年轻,所以他他大概知道,那句“您智障吗”更像是脑残二次元之间的相互问候。 于是他就更生气了,开什么玩笑,他现在代表的是执法部门,他甚至不用讲什么理由,只需把逮捕令往嫌疑犯面前一晃,就可以直接把人拽走,何况那是枪啊,被枪顶着脑袋还敢开玩笑,心眼也是真大……荣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位少年,少年反戴着一顶鸭舌帽,黑T恤上印着某个地下摇滚乐队的标志,他眼睛很亮,腮帮子一动一动,好像正嚼着口香糖,空气里有柠檬薄荷的甜味。 或许是少年明亮的眼神,荣容忽然觉得这情况不对,在他以往执行过的抓捕行动中,他得出过一个经验,犯人的镇定程度往往与他们的凶恶程度成正比,也就是说,唯有真正穷凶极恶的罪犯,才会在面对一群荷枪实弹的追捕者时,气定神闲,邀你坐下,喝一杯茶。 然后,荣容真听见有人问他:“您需要喝点水吗?” 他循声望去,那是位穿白衬衣的青年人,青年发色很黑,说起话来很平和清淡,或许是正好站在饮水机边,未等他回答,那人竟很顺手的,替他倒了杯水。 荣容觉得自己脊背有些僵,他移动视线,看向了2801号房的最后一位客人。 一柄黑色的枪,正顶在最后一位客人的前额上,所以他必须向前走两步,才能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是位警察,是啊,情报上早就说明,2801号的客人中,有名警员,普通警员又哪里住的起柯恩五月这样的顶级酒店,所以这必然是个肮脏的警察,荣容平静了下来,忽然觉得有了些底气,于是他看向了那位警察的眼睛。 他说不清楚那是怎样的颜色,像是海蓝又仿佛湖绿,眼神中意味很平静,仿佛绝对静止的海面,没有任何的风以及波浪。 他听见那人说:“放下枪吧。” 不是“慢着”或者“稍等”,他说,放下枪吧。 这是命令而非请求,虽然声音和煦,但依旧是命令,再穷凶极恶的匪徒,也不敢对警察说出这样嚣张的话。 荣容不准备再浪费时间下去,他将手掌抬至耳侧,向下属下达了直接逮捕的命令。 可那低沉却温和的声音随之再次响起,却不在和他说话,而是在问角落里那个少年。 “王朝,你打过电话了?” “什么电话?”少年人明显一愣,然后又迅速反应过来,“没啊!” “那为什么ICPO的人会来?” “不是说是因为我们藏毒吗?”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2 “哦。” 对话到此终止,很简单很随意,荣容觉得有凉气,从他尾椎骨最后一截,顺着脊背向上窜起。 不光是他,屋内每一位特勤警员,都下意识看了看彼此的服饰以及肩章,然而他们身上的所有配置都与永川当地特勤队一般无二,没有任何破绽,这当然是为了隐藏真实身份的考虑,可那位靠在椅背上的那人,却很轻易地点穿了他们的身份。 荣容按住了配枪,他很紧张。 如那人所说,他来自于ICPO,隶属于国际刑警组织永川分部,因为事出突然,他正在执行一起藏毒案的嫌犯逮捕任务,嫌疑人却不肯跟他走。 这听上去像一个笑话,然而,这他妈是个事实。 靠在椅背上的警察,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很贴心地解释道:“其实是战术动作方面的问题,受训地不同,所以会有差别。” 谁关关心这个了! 荣容稳了稳气息,决定不再纠缠这些细节,他看了眼逮捕令上的姓名,说:“刑队长是吗,请您跟我走一趟吧。” “抱歉,我想我有权不配合。” 荣容冷笑:“刑队长,既然您能猜到我们身份,那您应该很清楚你所犯下案件的严重程度,希望您还是不要再抵抗下去了。” “哦……倒不是这个原因。”刑从连很客气地说道:“ICPO管理条例第五章第三条明确规定,国际刑警组织在各国特勤部门执行公务时,须经当地警方同意或批准,如遇红色通缉令等突发状况,也需在事后以书面形式通知当地警方并得到许可……但是我想,我的案件并不符合这两项吧?” 这次的话有些长,长到荣容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完全理清其中的含义。 意思是,你们无权逮捕我,因为你们逾矩了。 荣容再次看向那位名叫刑从连的警察。 刑从连头发剃得很短,下巴上长着同样长度的胡茬,看上去很不羁很潇洒,他说那些话时,仿佛额上顶着的也不是突击布枪,而是春风下的树枝,而这里所发生一切,也仿佛都是很无所谓的小插曲。 荣容皱了皱眉,以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气质,往往只能出现在那些真正的巨擘身上,他抿了抿唇,现在的情况,他确实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少年忽然来了精神。 “真是ICPO的人,你们闲着没事跑来抓藏毒犯?”王朝从地上跳起,并同样无视了抵在后背的枪支,用手指着荣容的脸,很嚣张地说:“让你们头过来见我,记得,找组长级别以上的人来!”然后他骄傲地昂起头颅,又补了一句,“妈的智障!” 刑从连倒是对这句话不置可否,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江潮的肩膀,说:“麻烦江队长,先送学生家属回去休息。” 他虽然这样说,目光却一直盯着上首位上的陈姓管家。 江潮下了一跳,自始至终都没搞清楚状况。 可很奇怪的是,或许是刑从连的语气和姿态都与平日不尽相同,他竟真的下意识站起身来,去招呼那些学生家长离开。 房间里的人,霎时少了一半。 望着还在轻微晃动的门板,荣容简直搞不懂现在到底谁在做主! —— —— 柯恩五月洲际酒店,28楼01室。 房间内的搜查已经到了尾声,曹谦站在窗边,俯瞰窗外浩瀚湖景。 套房里很乱,所有抽屉都被打开,衣物和被褥都被仔细翻查过,两件衬衣散落在地,昂贵的水晶灯明明未被触碰过,却总仿佛在轻轻晃动。 作为组长,他很清楚此番抓捕和搜查行动太过突然,甚至显得鲁莽,但线报太过确凿,他已经追查此案三年之久,当然无法放过这样明显的线索,并且,他甚至也非常有把握,能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果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曹谦回头,见下属递上一个封口证物袋,他看了眼口袋里的东西,眼神一黯,尔后宣布收队。 郑冬冬站在2801号客房门外,他很得意,因为他只冒了一点很小的风险,就可以达成一个梦想,这真的非常值得。 房门被再次打开,荷枪实弹的特勤警鱼贯而出,那些人面色冷峻,枪支更是冰冷得不近人情,郑冬冬于是更高兴了。 他上前一步,自我介绍道:“警官您好,我是柯恩五月酒店的总经理,我姓郑……” “哦,郑经理,没什么大事,这是国际刑警组织签发的特大案件搜查令,请查阅。”曹谦打断了面前这位虚胖的男人,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听见国际刑警组织六字时,郑冬冬脸色一变,突然慌乱起来,他接过搜查令,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变得有些结巴:“这……怎么会……”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没有,我……我们一定配合调查。”郑冬冬鞠了个躬,只觉得脖子里都要冒出冷汗,在他概念里,任何带有国际两字的组织,都大得吓死人,可事情明明本不该闹这么大,起码不该大到国际上去,这一切好像都已偏离了既定安排。 然而事情往往只会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这样想着,刚要直起身时,在他身后的走廊尽头,有很苍老又很冷漠的声音传来。 “谁让你配合调查的?” 郑冬冬脊背一僵,甚至连回转身都做不到了。 真是很嚣张的话啊,曹谦冷哼一声,循声望去。 他看见一位老者从尽头的黑暗中走来,老人穿着朴素,黑色布鞋,灰麻衣,前襟的盘扣紧紧扣着,看上去好像最寻常古板的邻家翁,唯独不同的是,邻家翁不会有那样的走路姿态和那样锋利的眼神,曹谦迅速将子弹上膛。 “市民配合警方调查难道不是应尽的义务吗?”曹谦举着枪,很有礼貌地问道。 可老人却似乎对黑洞洞的枪口无动于衷,更对他谦和有礼的问题无动于衷:“这是酒店,客人酒店员工的衣食父母,作子女的理应护住父母,这是本分。” “那么父母违法乱纪,子女也不能大义灭亲吗?”曹谦并不知道老人是谁,可他却忍不住反问。 听到这个问题,老人只从头到位扫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无不无聊,我开除个下属和你有关系吗?” 曹谦顿时说不出话来, 闻言,郑冬冬的头越压越低,几乎直不起身。 像是为了再给垂死的骆驼压上最后一根稻草,一位踩着高跟鞋的女服务生从远处跑来,见到郑冬冬时,她甚至没有在意周围的诡异气氛,很急切地说道:“经理,2801号房的客人刚致电酒店前台,说我们酒店侵犯了他们的合法权益,请您去永川大学解释清楚这件事,否则告到我们倾家荡产。”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3 此言一出,不仅是郑冬冬或者曹谦,甚是正准备开除下属的老人,都觉得很诡异。 倾家荡产,开什么玩笑? 曹谦皱了皱眉,看了眼手表,这个时间点,B组理应将嫌疑人控制住,那么为什么,嫌疑人还能很自由地打拨出电话?他这样想着,无线耳机里传出的通讯音,为他做了解释。 “BOSS啊,我们今天碰上硬茬了,硬茬说我们执行公务时违反条例了所以不跟我们走,还请您也到永川大学来一趟,否则把我们告到总部去,他们怎么这么嚣张啊?” “收到。”无线耳机还在传出喋喋不休的声音,曹谦毅然终止了通话。 他看了眼可怜的经理先生,又看了眼老人,显然在琢磨眼前局面,片刻后,他转身下令:“阿荣把证物送检,其余人跟我去永川大学。” 听见这句话,老人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笑容:“那么一起去吧,郑先生,还有曹警官。” 作者有话要说: 然后说下,国际刑警组织是没有跨国执法权的,联合国中唯一有权行使采取军事行动以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的机构是——联合国安理会! 这里确实和现实不符,但是扯ICPO出来是为了之后的一些可能河蟹的内容考虑,我国警员不能背锅,警方形象要正面,但锅总要有人背啊……(希望这么写能过关,哎……) 其实如果不是河蟹,我也不会写南北世家,……总之奇怪脑洞的锅都归河蟹背! 总之这是架空啊! 感觉又话唠了…… 第62章 是啊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经读者提醒,我才意识到曹谦这个名字和之前双程里的老师名字重合了两个字,我到底有多爱这个名字啊…………所以组长改名叫任闲,三百六十度猛虎扑地式抱歉。 林辰倒的那杯水,荣容最终还是没有喝。 年轻人总是这样,对世界有太多忌惮和不信任,因为不信任,反而很容易迷失方向。 看着年轻特警迷茫又警惕的脸,林辰坐回位置上,处理这种场面,显然不是他的专长,幸好刑从连在。 长条形的办公桌两边,坐着同样弄不清楚状况的几波人。 原先来处理学生自杀善后事宜的学院领导们,不知自己为何还坐在这里,他们明明应该随学生家长一起离开,可面对荷枪实弹的特警,以及那位现在正控制全场的英俊刑警,他们却生不出半点离开的念头,反正,呆着也不会死吧? 而比之坐在首座,面黑如铁的管家大人,许国庆则非常尴尬,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管家大人的身边,因为他有种奇怪的预感,离风暴中心越近,则越容易变成炮灰,不过,他好像也没有可以再次选择的机会了。 江潮刚回到屋内,根据刚才刑从连的嘱咐,他从局里调了一些人手过来,大多是没有任务的文员,负责守在门口,因为门板很厚,所以他们完全不会听见里面发出的任何声音,江潮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门板的厚度和消音这样的问题,但他总觉得,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需要保密的事情。 所有人都很紧张,却没有人说话。 林辰手撑住半侧的脸,拨动眼前盛满水的纸杯,余光瞥见刑从连挥了挥手手,招呼王朝坐到身旁。 那时少年人刚挂断给酒店前台打去的质询电话,整张脸都显得眉飞色舞。 “老大,需要我再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刑从连反问。 “哦,比如说,学校的监控系统不是有问题吗,需不需要我把防火墙修一修啊把小黑客抓出来,或者查查到底是哪个傻逼在论坛发了帖子黑阿辰!”王朝在说这些话时,挑衅地望向坐在那张长办公桌主坐上的管家大人,眼角眉梢全是骄傲。 “继续做我安排你做的事情。”刑从连按住少年的脑袋,把人压在电脑前面,“不许分心。”他补充了一句。 林辰转纸杯的手轻微停顿了下,很难得,连他都有些搞不懂刑从连的用意。 不修复监控,自然是想让那些暗中在监视学校的人,继续多观察一会儿这里的情况,毕竟如果夺回监控摄像头的使用权,也就意味着直接告诉幕后的那位,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究竟在干些什么。但内心深处,林辰甚至怀疑,刑从连是想将死亡直播事件控制在永川大学校园内,如果这里的监控摄像头不起作用,天知道那些疯狂的孩子又会去哪里自杀。 在那一瞬间,林辰忽然觉得有些并不算好的感觉,他又侧过一点头。 刑从连正逆光坐着,温暖的阳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因此让他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以至于连他的眼睛,都看上去绿得有些幽暗。 林辰想,刑从连真的太擅于处理复杂局面,而他的着眼点,也往往高得有些可怕。比如牺牲一些小事,来顾全大局,这样类似的决定,很有可能曾经发生过。 想到这里,林辰忽然转头,低声问他:“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光凭战术动作,就能断定这些警员的出身,这显然是个不靠谱的回答,全世界的战术动作大多大同小异,哪有这么大的区别? 说悄悄话时,当然做得很近,刑从连听到这个问题,不经意间,将头又凑过来一些。 “因为ICPO的人,都很好欺负。”他说话声音很小,林辰也是很努力,才能听清楚,“他们受限于国际条约,在所有有权执行公务的人群中,ICPO往往更注重章程,如果是我抓人,不会说那么多废话。”刑从连轻轻吸了下鼻子,林辰觉得自己似乎能闻到他身上很清淡的烟草味道。 真是经验丰富的回答。 在一旁偷听的王朝,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移,把树影拉得更长了些。 那扇略显老旧的会议室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吱呀声响,让会议室内原本等得有些困倦的人们,都打了个激灵。 走在最前方的,是位全副武装的特警,气质沉稳,眼神很冷,林辰光从房间内全体特警肃然起立的样子上,就能知道,他们的顶头上司来了。而在他身后,另一组警员站得笔直,仿佛高大的林木,他们将不大的房门处,塞得满满当当。 林辰看了眼身旁两人,刑从连依旧默不作声,显然并不准备说话,反而是王朝坐直了身,抬了抬帽檐,生怕来人看不见他脸的样子。 于是,特警组长环顾室内的视线也在少年人的脸上顿住,然后,他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咦”。 时间仿佛在那刻被拉长,好像缓慢的动作片。 所有人都睁大眼,看着那位冷傲的国际刑警组织的小头目,整了整作战服、站直身、并拢脚,向少年坐着的方向,敬了个再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们听见同样冷傲的声音,从那位组长嘴里传出。 他说:“教官,您好。”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4 好像是电视剧里才会有的奇怪剧情,一位明显不算年轻的国际组织中层警官,向一位太过年轻的死宅少年认真敬礼,然后称呼对方为教官。 少年人笑得意极了,没有半点要遮掩的意思,他假装严肃地咳了咳,向主坐的管家大人挑了挑眉,然后说装作很大佬的样子挥挥手,说:“都来了啊,愣着干嘛,坐下吧。” 陈平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房间里,显然没有多余的12张座位,任闲走到会议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那些特警,很自然地一个接一个走到靠墙处。 “坐。” 任闲发出指令,那些特警们整齐划一地坐下。 任闲当然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那名少年,2801号房住户里的王朝两字,无法让他将名字与那位曾在网络安全培训课程中疯狂碾压他们的未成年教官联系起来。 那是在两年前,他为了接受晋升组长前的最后考核,来到了位于法国里昂的国际刑警总部,他们一行50人被拖到一个鸟不拉屎的荒野村落,接受了各种残酷的培训和永不停歇的考核,其中,负责网络安全培训的是位年仅16岁的少年教官,他至今还记得,那位少年脸上天真纯粹的笑容,和永远能把他们玩弄于鼓掌间的各种攻防战。 如果说,两年前他的晋升培训是个噩梦,那么他未完成的逮捕行动,也同样像是个噩梦。任闲脱下战术手套,已经开始盘算,今日行动的报告,该如何书写,才不至于显得太丢脸。 因为特警们让出了位置,林辰抬头,终于也看见了站着的另外三人。 郑冬冬原本就白胖的脸,现在更是苍白得过分,好像透明薄膜纸,一戳就要碎。 王朝与任闲的对话其实很简短很利落,但任何一位听见这样对话的人,都会明白,现在会议室的形势,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而郑冬冬身后,又站着另外两人,仿佛是主从二人,林辰很清晰地看见,在老人进门的刹那,陈管家的身体,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而刑从连的脸色,也在看见老人的瞬间,微微有了变化。 神色的变化,转瞬即逝。原先四方割据的局面,因为新加入的人们,而变得更加混乱。 在所有人落座后,刑从连终于有了动作,他拍了拍王朝的肩,少年人猛地站起,他抓起自己的红色双肩包,从里面倒出了不少零碎玩意。 像是为了体现自己的地位,他还特地抓了两件东西,扔到任组长面前,昂着头说:“会装吧,装起来。” 任闲看了眼面前的部件,发现那是个信号屏蔽器,能屏蔽手机信号无线信号甚至是监听器信号……可是看着玩意的破损程度,似乎是被少年当做玩具,一直扔在书包里,真是令人很无语。 但王朝的动作,并未就此停止,它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粘着透明胶带的破摄像头,然后找了个能拍摄下会议室全景的角度,将摄像头安装好。 等他做好这一切,任闲也将信号屏蔽器安装完毕。 少年回到电脑前,确认了下两样电子产品的工作情况,然后冲刑从连点了点头。 终于,一直没有说过任何话的刑警队长,终于开始动了,他只是微微将身体前倾,房间里的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得不说,人类真是对权威和秩序非常敏感的生物。 “许副校长,还有几位院长,今天辛苦你们了,希望我们警方今后再永川大学的工作,还是能得到诸位的配合。”刑从连说着,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被点到名字的人,可以离开。 许国庆如释重负,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轻松的退场,但看着会议室里又是警察又是特警又是摄像头的状况,不跑难道还等着一约晚饭吗?他拉开门时,回过头,望着林辰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敬畏。 许国庆一群人跑得飞快,望着再次摇动的门板,林辰却很清楚刑从连的用意。 非要学校高层留下来,亲眼看着王朝是怎样轻描淡写地拿捏国际刑警,又在恰当的时间放他们离开,当然是为了敲打学校高层和陈家的狗腿,刑从连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他希望为了今后调查会更加顺利。 这样的心思,也真是深沉细腻到了极点。 像是预感到,真正的大戏将要开演,陈平也动了,他将一直搭在扶椅上的手放上了桌面,开始先发制人:“刑队长,好大的官威,您这是什么意思,只有经过您同意的人,才可以离开吗?” 陈平原以为,刑从连会客气客气,可他却听见非常平静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 “是啊。” “我可以认为,您是在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 “事实如此。”刑从连双手轻支,抵着下巴,很随意地说。 陈平只觉得怒火蹭地窜上头顶,他拍桌而起,痛斥道:“现在警方查的是你藏毒,我凭什么必须呆在这里,难道我也是犯罪嫌疑人吗,警方没证据就可以随便乱扣人吗!” “我当然,是会有证据的。”刑从连笑了笑,他敲了敲桌,王朝很自然地,将电脑屏幕,折转过来。 第63章 呵呵 王朝小同志的笔记本电脑,与他本人气质十分一致。 碳纤维外壳上布满了便签胶印,键盘膜的动漫贴纸能清晰看出他本人爱好的转变,左上角还贴着有两朵不知那本杂志上剪下的NERV团案,总之非常复杂,又生机勃勃。 而电脑屏幕,电脑屏幕现在全黑,除了左下角有个播放按钮外,其余颜色同陈管家的脸色一般无二。 或许是被特地朝向自己的电脑屏幕刺激到,陈平整了整西服下摆,推开转椅,用一副懒得再和庶民废话的高傲模样走向门口。 然而,他却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国际刑警组织的特警。 两柄黑色突击步枪在门口打了个叉,陈平顿住脚步,努力克制自己的脸色不变得通红,他转过身,用下巴对着这帮人的老大,说:“随意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原来这就是国际刑警组织的工作流程吗?” “其实不是。”任闲很抱歉,“但我所接受的培训里有很重要的一条,大致意思是,别他妈去惹你的教官,因为他们会给你的成绩单打叉,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前途无望。”任闲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哎呀哎呀,哪有这么严重啦,我一般不下黑手的。”王朝嘿嘿笑起,然后勾了勾手,示意陈管家坐回位置。 “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永川地界,刑从连我告诉你你不要太嚣张!”陈平的眼神里,终于有了疯狂。 而对应着那丝疯狂的,是刑从连慢条斯理的语气,他回答道:“我吗?我当然是要自证清白啊。” 两位特警拿着枪,将陈管家请回了座位。 一切仿佛都暂时安静下来,好像阴云下的海面,没有一丝风。 “请问您是?” 在他身旁,刑从连转向行动组长,以一个礼貌式的问题,作为开场白。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5 “国际刑警组织永川分部重案C组组长,任闲。”任闲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先敬礼,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坐直身,恭敬地回答这个问题。 “任组长您好。”刑从连点了点头,极为熟稔地,将谈话拉回到正常破案的流程上来,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证明一点,您查获的我们酒店房间的毒品,是被他人栽赃到我们房间里的。” “请继续。”任闲道。 “既然要自证,那么时间线就非常关键。”刑从连语气温和得像在与老友交谈,“我想请问任组长,您是几点收到关于柯恩五月酒店2801室可能藏有毒品的线报?” 任闲闻言一震,现在的情形,他已从审讯者变成了被审者,照理,他也不能在众人面前,回答这个问题,可鬼使神差地,他却像下属向上级汇报工作般,回答了这个问题。 “11:44分。”他说。 刑从连点了点头,他话锋一转,用一种略带笑意又或者是猎人望向猎物的神情,看着郑冬冬,问“那么,请问郑经理,酒店28楼的监控摄像,今天还好用吗?” 听见这话,郑冬冬仿佛被一支利剑射中,紧张极了,他像垂死的猎物,用一种恐惧地眼神看着刑从连,过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地回答:“今……今天……28楼监控检修。”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郑冬冬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早在酒店工作计划上,不是我安排的!” 这是预料之中的回答。 刑从连微抬眼,他翠绿色的眼眸,远远盯着那位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的酒店经理,平静地说:“哦,这意味着,酒店的监控摄像,无法记录我们每个人出入房间的时间?以及,是否有其他陌生人进入过我们的客房,对吗?” “谁让你们房间藏着毒品,这能怪我们酒店吗?”郑冬冬继续辩驳。 “哦,不过我能证明,我们三人中,王朝离开酒店的时间是在11:14分。”刑从连看了眼身旁的少年,又说,“也就是说,在三十分钟内,您酒店的清洁工,完成了打扫房间、发现毒品、上报领导、报警、然后被国际刑警组织捕获线报,这一系列过程,是吗?” 未等郑冬冬回答,王朝便驾轻就熟地按下视频播放键。 那是柯恩五月酒店的电梯监控录像,上面清楚记录了一位背红书包少年进入电梯的时间。 像是在黑暗中捕捉到一丝光,郑冬冬看着屏幕中不算清晰地监控画面,高喊道:“谁让你入侵我们酒店监控系统的,你这是违法,是犯罪你知道吗?” 王朝噗嗤一下,再次笑出声:“是你家酒店啊,还违法犯罪呢……” 刑从连单手支颐,他饶有兴味地目光,移向了一直坐在角落,并且沉默不语的老人。 像是感知到什么,老人只说了四字:“当然不是。” 老人的声音已经很苍老了,却好像风吹过枯枝,有种垂暮的洒脱意味。 闻言,主坐上的陈管家悚然地望着角落里的老者,在永川上流社会混了那么许久,他当然知道,老人姓邢,名字跟主人姓,来自于那个家族。 在所有人新兴家族都开始废弃家族管理制,只有那个家族,还依旧保留着最古老甚至是封建的习惯,每年派家里的外庄管事巡视各地,收收租子查查账目,老人能被外派到永川来巡视,虽然并不能代表它在邢家的地位有多高,但在永川商界看来,分量已经足够。 这样足够分量的人,就算是轻妙淡写的一句话,也意味着一种表态。 陈平低下头,手攒得很紧,他的全部思维,已经从该如何对付林辰和刑从连,转变为陈家到底是什么时候触犯到了邢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要知道,古老家族总有一种自我生存法则,其中最重要的法则就是,保持中立和与人为善,因此,你几乎不会看到任何邢家人对政局、经融形势甚至是敌对企业作出任何表态,他们永远都是谦和有礼,骨子里,却骄傲得不可一世。 可是为什么,邢家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认真地展现出自己的态度? 陈平开始真正慌乱起来。 “酒店的门禁系统应该还算靠谱,除非暴力拆解……”刑从连说这话时,刚暴力拆解完门锁的任组长低下了头,他收回视线,继续说道:“所以,在王朝离开段时间内,能出入房间的,必定是有门禁卡的那些人,例如酒店员工,对吗?” 郑冬冬的样子,像是被猎人的尖刀抵住脖颈的猎物,因为预见了绝望的未来,所以开始最后挣扎起来:“你,你什么意思,明明是你们藏的毒品,这是反咬我们酒店,这是栽赃!”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又尖得仿佛喘不过气来。 郑冬冬的表现太过紧张,神经纤细的好像马上要崩断的琴弦,可明明,刑从连只是在说一些,非常非常正常的逻辑推理。在场的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纷纷用怀疑地眼光,看向几乎失控的酒店经理。 或许是那些宛若实质的目光太过伤人,又或许是他一贯的精英伪装,终于在他最厌恶的人面前崩得粉碎。郑冬冬的头以极小频率晃动着,神经质地自言自语起来:“不不……你没有证据……你不会有证据的!” “哦,其实我有证据。” 刑从连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语速。 可是在他身旁,王朝终于绷不住脸上的笑意,像是闸门打开,奔流的湖水在阳光下冲出大坝,少年人笑得几乎直不起身:“手法不专业,就别玩栽赃陷害啊,技术,男人需要的是技术啊!” 王朝小同志斜睨着屋里所有人,顺手从正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电脑桌面上,调出另外一则视频文件,然后,他又打开一个监听文件模样的东西,用略带歉意的口吻说:“音画稍微有点不同步啊,大家见谅见谅~” 在所有人的震惊目光注视下,一段带有四格画面的监控视频,缓缓播放起来。 不同于普通监控摄像的低劣画质,视频的清晰度非常高,甚至连地毯上的鸢尾花瓣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你曾经住过柯恩五月酒店最昂贵的套房,就能很清楚的知道,画面中所拍摄下的,正是28楼行政套房的内景。 左上角一格画面,记录着客厅中发生的一切。 11:14分,背着红书包的少年匆匆离开房间。 11:20分,酒店客房清洁工,开始进入房间清洁,按照清洁流程,她首先开始清理桌面的垃圾,就在她将那些碗碟中的残渣,倒入垃圾袋时,一位西装革履的微胖身影,进入了所有人视线内。 清洁女工赶忙回头,竟然看见酒店经理站在了自己身后,她吓得手足无措,像是并不知道日理万机的经理大人为什么会突然视察自己的工作。 朴实的女工低着头,听见经理说:“你紧张什么,你干你的活,我就检查检查。” 那位经理的声音很高傲,又略尖细,自然出自现在已经面如死灰的郑冬冬先生之口。 右上角的画面,记录下郑冬冬背着手离开客厅,通过走廊,来到浴室门口的过程。 只见他推开浴室大门,扯着嗓子喊:“为什么浴室还没打扫,你看脏成什么样子了,快过来!” 女工听到召唤,急匆匆跑到浴室,她被经理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然后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开始埋头清理。 片刻的空白后,画面左下角的主卧大门被推开了。 只见郑冬冬蹑手蹑脚走入主卧,他的手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白色橡胶手套,他颇为嫌恶地拉开被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袋,然后撕开包装,将里面的绿色叶片倒在床上,然后拉上被褥,若无其事地走出房间。 不多时,女工清理完卫生间,来到主卧,在她掀开被子的刹那,郑冬冬又很凑巧地,走进了房内。 他望着床垫上的干枯绿叶,脸色变得紧张起来,像真正的专业人士一样,他一把推开女工,蹲在床前,捻起一小撮碎叶,在鼻尖嗅了嗅,然后装作很震惊地样子,说:“是大麻,快报警!” 他说着,还掏出手机,非常敬业地,拍下了一张现场照片。 视频播放到这里,郑冬冬那根脆弱的神经,终于完全崩断,监控画面也终止于酒店经理大仇得报般的笑容上。 会议室内,静如冰窖。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6 林辰望着眼前一切,只觉得这好像是荒诞戏剧里才会有的桥段。 郑冬冬居然跑到他们住的酒店房间,偷放大麻栽赃陷害他们,刑从连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所以从头到位都气定神闲? 可是,大麻而已,这种层次的毒品,也值得国际刑警组织出动? 然而就算是大麻也是违禁品,郑冬冬又是从哪搞来这玩意,他又是从哪来的想法,认为光靠一小袋大麻,就可以令他们锒铛入狱? 问题实在太多,可这所有所有的问题,都比不上其中一个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们的房间里会有监控摄像和监听器?” 酒店客房这样的私密场所,当然不会安装摄像头,这段几乎无死角的监控视频,显然是王朝或者刑从连的杰作,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会议室里响个不停的古怪警报声,那个门锁上的警报装置,恐怕也不是酒店门禁自带的玩意? 这两个人到底给他们住的地方添加了多少种保全措施? 刑从连听到这个问题,反应很快,他拎起少年的后颈肉,把人拉到林辰面前,严肃问道:“问你呢,在我们住的地方搞这么多花样是干什么?” 少年人转过头,用一种不可思议地目光看着自己的老大,仿佛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时,刑从连笑了起来,王朝的头恰好挡住了他的脸,所以,他笑容中威胁意味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因为我从小外出打工,特别缺乏安全感啊……呵呵。”少年人迅速回头,看着林辰,一字一句说道。 第64章 傻逼 林辰怀疑自己的听力和记忆系统都出现问题。 如果他没有记错,昨天晚上,王朝明明一直坐在电脑前做一个忧郁少年,直到很深的夜里,他才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一样睡去,唯一有机会安装那些小设备的,也只有刑从连一个人而已。 可现在,刑从连坐在阳光底下,眼眸中带着讨好般的笑意,他睫毛长得过分,轻轻眨眼的瞬间,周围的阳光都像蜜糖一样甜。 林辰叹了口气,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被欺瞒后的愤懑情绪,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各种奇怪的理由。 比如政府突然更换的房屋,又或者是明明据说被某人买下然后突然修缮一新的街道,所以,比起某些人永远将好人好事推在政府身上的行为,“外出打工缺乏安全感”这种见鬼的解释,似乎也还算走心? 午后阳光很好,窗外有学生追逐打闹的声音。 那些被老同学背叛陷害的阴霾,也随着两人明显的打岔,而消失不见了,林辰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你总不可能让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欢你。 只是郑冬冬,却明显没有这样轻松。 会议室里很安静,不知谁带着机械手表,指针走动的滴答声音响得吓人。 微胖的酒店经理仿佛等待凌迟猪仔,他的脸色白的吓人,他在等待最后的裁决,可刑从连,却偏偏只是用略带笑意的眼神凝望着他,不说任何的话。 只有最老辣的猎人,才可以从头到位,完美控制狩猎的节奏,他有时给出一点希望,然后又残忍地掐灭这种希望,他一点一点,将郑冬冬的驱赶到悬崖边缘,折磨这他脆弱的神经,只有他再向前进一步,郑冬冬大概就离精神病院不远了。 果不其然,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启动声,那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郑冬冬猛地颤抖了下。 刑从连敲了三下桌,这才缓缓开口:“郑经理,您真的不能解释下吗?” 在绝对强有力的证据面前,郑冬冬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 可刑从连,哪会这么容易放过他:“我真得不能理解,为什么您要在我的床上,撒上大麻呢,柯恩五月洲际酒店,现在提供这种特殊服务了吗?”他还是在笑,忽然间,他的唇微微挑起,问:“这么棒的主意,是您想出来的?” 或许是刑从连的问题太有诱导性,好像在茫茫黑夜,撕出了一片奇特的光亮,郑冬冬猛然抬头,他环顾四周,目光终于定在长桌尽头那位管家大人身上。 像疯了一样,他站起身,撞开面前挡着的所有物体,椅子、手臂、甚至是坚硬的枪,他猛地扑倒到家大人腿边,用一种哭嚎道:“陈管家,陈管家您要救救我啊!您不是说不会出问题的吗,不就是大麻吗,可为什么国际刑警组织的人会来,求求你啊,救救我!” 在那一瞬间,林辰很清晰地看见,陈管家那张总是古板而刻薄的面孔现出了裂纹,他仿佛听见那种矜贵的瓷器崩裂的声音。 陈管家永远向后梳理得整整齐齐变得凌乱,虽然仍在强装镇定,可眼神里的慌乱和恐慌,却出卖了他,他嘴唇翕动,像是强忍着,想要将腿边发出怪叫的生物一脚踢开的欲望。 只是,他的对手是刑从连,那位富有经验的猎人,是不会给予他任何翻盘的机会。 刑从连微微一笑,像是终于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回答,但脸上没有太多震惊或者意外的情绪,他故意无视了角落中上演背叛戏码的两人,很果断地转向长桌另一面,对一直假装空气的重案C组组长说:“任组长,现在是否能确认,所谓的藏毒案,只纯粹是一起栽赃案件呢?” “当然。”任闲看着刑从连的面孔,心想这种小事您就别找我确认了吧! 刑从连点了点头,转而面对从头到尾都目瞪口呆的江副队长,说:“那就麻烦江队长,将嫌疑人羁押,以防串供。” 他最后的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 江潮闻言站起身,林辰看见,就在江潮站起来的时候,他随身携带的手机似乎震动了一下,王朝冲二局的副队长笑了笑,露出可爱的虎牙。 江潮低头,看着手机上刚接收到的短信,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好歹是经验丰富的刑警,他瞬间控制好表情,走出房间叫人。于是,他带来的那些“门卫”们起了作用,两位警员跟着他回到房间里,很干脆利落地,将痛哭流涕的郑冬冬,拖出了屋子。 林辰算了算,郑冬冬是第三批被清除出场的人。 虽然只少了一个人,可会议室里,却仿佛空了一大半,云层遮住日光,房间阴沉得可怕,手表走针滴滴答答响起,陈管家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刑队长,真是好手腕。”黯哑的声音从管家大人嗓子里传出,仿佛石子擦过玻璃的那种轻微又刺耳的声响,“您也要把我抓起来吗?”他任然假装高傲,可他颤抖的嘴唇和手指却出卖了他。 “当然不会。”刑从连又靠回椅背,用很漫不经心地语气说,“既然嫌疑人指认是您指使他,用毒品栽赃陷害我们,那么您还是有自陈的机会的,就像您刚才给我的机会一样。” 他略带笑意的语气,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嘲讽。 陈平咽了口口水,并不准备接受这样的好意:“我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你是被栽赃的,那我为什么我就不能是被栽赃的?” 望着陈平微抬下巴,听着他至今还在狡辩的话语,林辰忽然觉得很失望,甚至连郑冬冬都知道害怕或者畏惧,他痛哭流涕,那或许是因为害怕法律的制裁,可在崩溃的刹那,他必然全身心地后悔着,他希望时间能够倒流,祈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才是一个人在做错事情以后,应该具有的情绪反应。 可是陈平呢,那位严肃刻板的管家大人,那位三年内每每出现在他门口,将他往给黑暗生活中驱赶的人,在被揭穿肮脏的手段后,却仍旧不知悔意是什么玩意。看着管家大人的眼睛,他知道他不是在强装,而是从头到尾,都认为自己并没有错。 其实很久以来,他都没有怨恨过这位一直执行着陈家家主旨意的中年人,因为忠诚,并不是一种黑暗的品德,可是现在,他忽然发觉原来那些被驱赶的夜晚或者被辞退的日子,都变得毫无意义起来。 “陈平,我想你一直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终于,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听见被自己一直以来所打压的人直呼大名,管家大人的脸上,有种被冒犯和羞辱的红晕。 “林辰,你根本不懂。”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7 “不懂的是你!”林辰忍不住拍桌而起,他根本无法用正常的语速,和长桌尽头的那个人交流,“大麻?你觉得这就无关紧要了吗,你以为只要郑冬冬咬死我们,就可以让刑从连身败名裂让我们一无所有吗,国际刑警组织,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联系上国际刑警组织的,这件事情远比你能想象的复杂一万倍,你以为陈正学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就会感谢你忠心耿耿地替他弄死我吗?” 林辰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愤怒,可他真的许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气,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大,又或许是他太过沉浸与这种情绪中,他因此并未注意到,会议室的大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冰冷的声音比画面更先一步传入他的脑海。 “是啊,我很高兴。” 刑从连也同样听到了那个声音,他比林辰更快地看向门口。 在那里,站着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穿黑色长风衣,皮带扣得很紧,脊背笔挺,头发与陈平一样梳至脑后,他眼神阴鸷,黑色的眼眸中有死一般的寂静。 几乎不用思考,刑从连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于是看向林辰,林辰有数秒钟时间的怔愣,然后,便清醒过来,目光缓慢移向了门口的方向,说:“陈董,您好。” 现在的情况,就变得更加有趣了。 或许陈家大佬,是因为最重要的下属被扣押而闻讯赶到这里,又或许,他只是一直在附近等待林辰被拷上手铐压入警车的情景,总之,很离奇的是,陈家现任的掌门人,也出现在了这间已经发生过很多戏剧场面的会议室中。 真是有趣的巧合,刑从连这样想着,眼见陈家掌门人一步步走入室内,用一种逼人的气场迫近林辰,然后说:“很久不见啊,杀人犯。” 他的言语间,带着偏执狂特有的桀骜,称呼中,也带着压抑到极点的仇恨。 听见那个称呼,刑从连下意识地看向林辰,他看见林辰退了一步,靠在长桌上,然后很坚定地站住,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你是傻逼吗,为了栽赃陷害我做这种事情,稍有不慎你陈家的生意全会玩完。” 与那样质问陈平时少见的愤怒不同,此刻的林辰,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很平静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如既往的认真,就算在骂人,也认真得可怕。 “就算我陈家贩毒,这件事和你有关吗,林辰?”陈家大佬用非常缓慢地语气问道。 此刻,他与林辰已经靠得极近,用仿佛那种野兽将要撕咬猎物的眼神,恶毒又深情地凝望着林辰。 刑从连觉得他应该站起来,可是刹那间,他看见林辰向他投来的一束目光,那目光明亮而冰冷,好像那种淬炼到极致的钢,很心有灵犀的是,刑从连读懂了林辰目光中的含义,意思是,没有关系,我来就好。 窗外阳光明媚,刑从连有些想笑,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并肩作战的感觉,比一方保护另一方,来得更好。 “所以,你们陈家在贩毒吗?”林辰反问。 他的问题,让那位阴鸷偏激的家主突然无法回答。 像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常客,林辰又问:“不光指使下属诬陷我们,您还带领陈家贩毒,是这样吗?” 林辰真的很善于让人无话可说。 陈家大佬所积累的所有气势,好像被卸去了一部分,他只能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你让我怎么办呢,你现在有保护伞了,我很难动得了你了,你是想让我拿刀割断你的喉咙吗?” “杀人要偿命。”林辰这样说。 这是句陈述句,但更像是自白,杀人偿命,我还活着,所以我不是杀人犯。 “你凭什么还有脸出现在永川,你为什么还要再出现在我眼皮底下!”陈家掌门终于被这句话激怒,他伸手拽起林辰的衣领,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因为我在永川大学查案。” 又是平静的陈述句,语气中,甚至带着一点嘲讽意味。 在怎么让人发火方面,林辰也是专家中的专家。 陈家掌门用力摔开他,指着门口,冷笑道:“我的学校根本不需要你,滚回你自己的地方去,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又再次陷入寂静。 然而陷入寂静的原因,却并非是因为陈家掌门人疯狂又任性的话语。 而因为一直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的老人,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他说:“咦?” 直至此时,一直处于愤怒压抑的陈家掌门人,终于看见坐在最不起眼角落的那位老人。 老人的眸子半张着,像是刚从午后小憩中清醒过来,未等陈正学反应过来,他边从椅子上站起,语气也平和到了极点:“正学啊,像我们这样的生意人,生意做得再大,也要遵守法律,警方在查案,我们就要听从安排。” 陈家掌门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直呼名字过了,哪怕老人声音和煦,可言语中所透露出的意味,却深长得可怕。 “原来是邢管事。”陈正学收回手,很快镇定下来,他问,“您这是什么意思,替邢家表态吗?” 以陈正学对邢家的了解,这家人虽然根基深厚,却是最最守序中立的商人,永远不会在任何纷争问题上,表现出明显的态度,所以,他以为他这样说,眼前的这位外庄管事,就可以坐下闭嘴。 与他预想中的一样,老人摇了摇头,起身往门口走去,像是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等老人走到门口时,他却看见老人回过头,望着他,用一种漫不经心地语气说:“其实,也不算表态,老头子只是刚听您说,永川大学是您家的东西,有些意外而已……”老人顿了顿,他目光悠远,望着窗外广袤的校园,像是在回忆什么:“毕竟,这是大学,虽然我们握有学校股份,可这里不属于任何一家人,它属于所有曾经的现在的和将来的永川师生,这是我们几家人早些年划分股权时,就说好的事情。” 陈正学刚要开口,老人却话锋一转,语意中的傲慢之意,溢于言表:“如果非要说,永川大学是谁家的,那只能说,这所大学是百年前我家老祖宗出钱建的,我家老爷十次注资,但最终,永川大学的主要股份,都只能是我家少爷的。” 老人说话间,像窗外微微欠身,仿佛在向虚空行礼,他说完,便带着下属,径自离开了房间。 陈家掌门人的脸色,难看的好像斑秃的灰墙。 角落里,因为老人的话,刑从连没由来地想要抽根烟静静,但这种想法也只是转瞬即逝,现在的情况,他也并没有怀念和思考的时间,他望向被严肃教育过的陈家掌门人,略有些无奈地开口:“我能认为,您在刚才的对话里承认,已经承认,是您指使下属栽赃陷害我们的吗?” “呵,你觉得你能把我怎样?” “哦……没怎样。”刑从连揉了揉鼻子,恰逢此时,江副队长正推门进来,刑从连眼前一亮,笑着对他说,“江队长,还要再麻烦您,这里有两个幕后主使,想去警局喝茶。” 江潮一副我他妈到底错过什么的表情,他很郁闷地挥了挥手手,门外的二局警员再次进屋,将房间里两位似乎还不是很愿意离开的陈姓人氏,请了出去。 随着会议室大门再次关闭,刑从连脸上,不再有任何轻松闲适的笑意。 像是赶时间似地,他望着一直看戏的重案组长,迅速开口:“好了,人走干净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8 第65章 信任 任闲也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竟有人能如此迅速地切换思路。 总之,在陈姓人氏离开后的一秒,一直掌控局势的那位警官,便将冒头对准了他。 任闲很不愿意承认,但在那双绿色的眼眸扫向他的瞬间,他竟觉得浑身颤栗。 “这个,按规定不能透露。”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回答道。 刑从连却并不准备接受这样程序性的搪塞,与方才谦和有礼的受害者模样不同的是,此刻的他,忽然变得强势冷硬起来。 “我想任组长应该清楚,如果不是我的朋友碰巧有那么一点小爱好的话,现在,我恐怕就在永川分部的审讯室里,接受您48小时不间断的审讯,然后我会以藏毒罪被论处,丢掉我的警徽还有养家糊口的工作。” 刑从连说完这句话,语速很缓,威胁意味很浓,他说完,便停顿了一会儿,像是给任闲充足的思考时间。 任闲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坐在冰冷狭小的水泥房间里,被逼迫要说出些什么秘密的人,哪怕他身后还坐着自己手下的两组特警,他却没有任何安全感。 虽然他从头到尾,他都在当背景板,但事实上,当他坐到这张办公长桌前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不断地在思考和判断局势,比如,今天这桩藏毒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ICPO完全被当做陷害的工具利用,还是存在着别的内情? 可是随着事件推进,他渐渐察觉,他今天趟入的泥水远比以往那些看上去还要更深,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宁远自己没有看到那张被传来的现场照片,真是天大的麻烦。 不过,时间哪里会倒流? 任闲抬起头,忽然注意到那颗被塑料胶带粘在墙上的简易监控摄像头,好像野兽的眼睛,正如实记录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摄像头,信号屏蔽设备……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 “其实,是因为一则线索。” “什么线索?”刑从连微微前倾,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关于一起跨国毒品案。” 任闲撸了把前额的黑发,他的头发并不长,但发根有些湿,一些汗水被拨了出来,他看上去像是终于无法抵抗压力,准备交代清楚事实的样子。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组员们,说:“你们去车里等我。” 这是明显要谈重要事宜的信,地上那些特警组员们面面相觑着,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的BOSS为什么要选择违法章程,与这些人合作。 不过,命令即是命令,他们依次站起,准备出门,去车里等上一会儿。 正当走在最前方的人推开会议室大门时,刑从连忽然开口。 “我们会很快结束,楼下的会议室好像空着,你们可以去那里休息。” 他抬着头,原本板着的面孔上又出现笑容,显得客气而真诚。 会议室门口打哈欠的二局警员听到这话,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们伸手,微微欠身,像是要带路。 望着那些背影,林辰心中默默计数,这些暂时离开的特警,已经是今天走出这间会议室的第五批人了。 见大门合拢,刑从连像是突然被放了气的皮球,又或者是终于结束宴会的青年,忽然就放松了下来,他不再坐的端正严谨,而是懒洋洋地掏了根烟出来,毫不犹豫点燃,火光扑闪后,他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歪了歪头。 王朝像是得到什么信号,同样没骨头似地站了起来,他伸展下手臂,爬上椅子,把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给摘了下来。 刑从连又从烟盒里抽了根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扔到任闲面前。 任闲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拒绝。 当烟雾升腾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真正隐秘却又最最重要的话题,终于要开始了。 “这起藏毒案,和方志明有关系吗?” 像是有人在自己耳边开了一枪,任闲有那么瞬间觉得耳畔嗡嗡作响,脑子乱成了浆糊,当失去一些思考能力后,情绪便会占据上风,他迅速变得愤怒而紧张起来,条件反射一切都快,他迅速拔枪,对准长桌对面那人:“你为什么会知道?” 刑从连依旧在抽烟,没有半点要投降的意思:“你的反应告诉我,还真是有关。” 任闲的大脑在飞快思考,卷宗应该是绝密,就算有局长级别以上的权限也无法调阅,每个未完成的特大案件都有自己内部的加密方式,外部人员根本不可能破解,到底是怎么回事?许多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忽然看见在角落里喝水的少年,像是明白一切后的坦然。 王朝被看得发毛,忍不住嚷嚷:“看我干吗,我是那种没事就违法乱纪,心情不好就入侵别人家系统后台的人吗?” “回答我的问题。”任闲依旧举着枪,在坚持。 “哎哎,你怎么这么紧张啊……难怪看到点小线索就炸毛,随便套下就把真话说出来。”王朝小同志根本没有要拉老大一把的意思,还在继续刺激重案组长。 “小线索?”任闲声音很冷,像是被凿碎的冰碴,王朝被他看了一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我等这条线索,已经等了整整三百二十六天。” “也就十一个月嘛。”王朝随口就算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感到林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三百二十六天前是去年五月十一日。” 去年五月十一日,一辆满载的客车坠入永川江内,其中包括一位名叫方志明的缉毒警员。 王朝很快意识到,这又是关于死亡和复仇的话题,他缩了缩脖子,很真诚地说:“抱歉。” 任闲维持着准备射击的动作,可在场谁都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扣动扳机,他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非常可笑,他早上出门,照例在办公事楼下买一杯咖啡,然后上楼,继续暗无天日的卷宗分析,像是很多漫长无望却突然碰到命运之神眷顾的故事,等到中午的时候,他看到警报响了。 那并不是什么恐怖分子入侵国际刑警永川分部的警报,而是在他电脑右下角的一个红点开始闪动,那代表他们所设下的拦截网络,拦截到了一些重要情报。 而那所谓的重要情报,其实不过是一张像素不算太高的手机照片,照片上是永川最土豪酒店的套房,大片雪白的被褥底下,零碎撒着暗绿色的大麻叶,就当他以为这不过又是那些有钱人家少爷淫乱生活的剪影时,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彩色包装袋。那个包装袋伪装得像某个可以绕地球一圈的奶茶品牌,只是字体很模糊,并带有地下工厂特有的拙劣塑料质感。 当看到只包装袋时,任闲激动得颤栗起来,随后的剧情,就像随处可以见的警匪片一样,他调集手下,决心不能让这样的线索再次溜走,两组人分别展开了突击抓捕和搜查工作,可是,警匪片却变了了低俗喜剧,在那之后,他看到了下三滥的栽赃陷害、愚蠢而毫无抵抗力的棋子、无趣的豪门争斗,这些都让他昏昏欲睡,直到刚才那一瞬间,剧情又再次突然跳回主线,并且,以令人毫无防备的方式向前极速推进。 其实,如果时间允许,任闲就会发现,他面前坐着的几个人,刚在不久之前,挽救了他某位同事宝贝女儿的生命。虽然,出于某些保护的初衷,在那片芦苇丛里发生的事情真相,被像模像样地封存了起来,可世界上实在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其实已经填写过那些调阅文件的报告,递交给宏景当地警方,只等待审批通过,他就可以拿到关于整桩劫持案的所有细节。 只是,一切都刚刚好,还没有来得及而已。 这么美妙的安排,当然不一定出自于命运之手。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19 刑从连非常清楚这点:“我们正在调查的案件,恰好与方志明一案,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牵连。”他终于把整枝烟抽完,也像是完成了漫长的思考,终于决定给予面前陷入困兽之境的重案组长,一线光明的生机,“我们所调查的案件中,有一位死者,曾经是一起珠宝抢劫案的目击人和唯一幸存者,她叫程薇薇。” “然后呢?”并未看过卷宗的国际刑警组织重案组长,有些茫然,死者又是目击者、珠宝抢劫案、毒品案,这些元素似乎有些太过凌乱。 “你看,故事是通过人串联起来的,在程薇薇所经历的那桩抢劫案中,罪犯使用了一些手段,与谋杀方志明的手段,如出一辙。” 任闲的眉头终于紧皱起来,他握枪的身形松弛下来,他把枪塞回枪套,先前那支烟可怜兮兮地被他扔在地上,他弯腰,把烟头捡起,像个落魄的流浪汉一样,将烟再次点燃。 “方志明,是我手下的一位卧底警员,一年前,他参与调查的终于有了进展,然后,他就因为身份曝光,被迫终止任务,回到了国内。” “方志明的卧底地点,并不在境内?” “是的。” 任闲夹着烟,他和刑从连非常清楚,他们所交换的并非情报,而是信任。 刑从连点了点头,说:“案件细节我不会过问,我只怀疑一点,从郑冬冬栽赃到你们反应过来实施抓捕,这里面的反应时间不到一个半小时,郑冬冬不可能直接上报国际刑警组织,他也没有这个门路,你们的反应速度太快,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们这么紧张?” 刑从连的话,令任闲的面容彻底灰败下来。是啊,暗无天日的案件永远是暗无天日的,如果突然出现亮光,那你首先要做的,是躲起来认真研究,那道光究竟是什么玩意。 任闲深深吸了口气,回答道:“在执行任务期间,他传回了一些制毒工厂内部照片,其中有一些产品包装袋,与在您卧室发现的大麻包装袋,一模一样。” 第66章 方向 “哦哦,静态图像捕捉系统啊。”涉及到技术问题,刑从连还没开口,王朝就忽然来了精神,“案子不小啊,都上这套程序了,但如果是卧底拼死传来的制毒工厂内部照片,应该是绝密啊,郑冬冬会不会只是碰巧用了这个包装袋,其实看他的样子,大概也只是想把我们搞起来关几天,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像是突然名侦探附体,王朝小同志眼睛都亮了起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知道,这个包装袋一定会被你们的过滤系统捕获!”王朝结尾时加重语气,还特地推了推完全不存在的眼镜,“所以,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阴谋呢!” “如果问题太复杂,回到原点来看整桩栽赃案,如果郑冬冬报案后来的只是普通民警,那么我们会有什么结果?” “我们被带回局子喝茶,然后老江来捞我们啊。” “现在,把人换成想要追查跨国毒品案线索的国际刑警,我们的结果又会有什么不同?” “我们被逮去ICPO被严刑拷打?”王朝很惶恐地看着任组长,“你不会真有这个打算吧?” “否则他为什么带特警来,打麻将吗?”刑从连顺手抽了少年的后脑勺,示意他安静一会儿。 “这两个结果对你们来说有什么区别吗?”任闲问。 林辰望着刑从连,这确实是他无法理解的地方,假设真的存在幕后黑手,他们为什么要冒着巨大风险,利用方志明传回的照片诱,从而诱使国际刑警组织出手? “区别,在于时间。”像是早已猜到谜底,刑从连回答这个问题时,甚至没有经过停顿和思考。 林辰皱了皱眉。 “如果我们被地方民警带走,大概可以在1小时内重见天日。”刑从连不再卖关子,而是用一种平静到吓人的语气,分析这件事背后的那些阴暗和诡谲心思。 一时间,屋子里又恢复了冰冷和宁静,仿佛透过玻璃窗满溢进来的那些温暖阳光,都变得不起作用。 没有人说话,林辰想,果然又需要他来问问题:“那么,如果是ICPO呢?”他看着重案组长,这样问。 “我会扣押你们,到我所能限制你们人身自由时间的极限。”任闲说。 “大概是多少时间?” “按章程,是48小时。”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我们办案时间?” 这个结论很不可思议。 像藏匿大麻这种微不足道的罪名,并不能对他们说产生什么真正实质性的伤害,所以究竟出动的是地方民警还是国际刑警组织,最重要的区别就是后者会不顾一切地审讯和羁押他们,直到48小时羁押时间结束。 那么,回过头来想,现在,究竟会有谁想让他们停下来喝杯茶,不要太赶时间? 答案几乎已经明显到了极点。 在坐的所有人里,只有王朝同刑从连明白这句话的意义,王朝咀嚼口香糖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很不能理解幕后黑手的脑回路样子,质疑道:“这也太冒险了,要是我们在被审讯的过程中,聊起了方志明或者是和上一个案件相关的内容,那不是真相大白了吗?” 噗地一声,少年将嘴里的口香糖吹爆。 “很简单啊,所谓的方志明和他未完成的卧底案,只是同一个圈套的两个不同阶段而已。”大约像刑从连这样的人,在说重要的结论时,都会平静得仿佛在向你介绍美食街上底哪家大排档更加好吃,“阶段一,我们被抓,被审问,被羁押满时间释放,在期间,如果任组长侥幸与我们聊起方志明或者别的什么线索,那故事自动进入阶段二……” “阶段二是什么?” “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啊,分析死亡直播与方志明被杀一案之间关系,然后,误入歧途。”他没有抽烟,而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老大你讲清楚好吗?”少年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鸭舌帽,狠狠揉了揉两下头发,他所做的,大概是整个房间里每人都想做的事情,“照你这么说,幕后BOSS是故意引导我们去查两个案子之间的关联,可他这为什么啊?如果他们敢这么做,是不是说明,陷害咱们的人和杀方志明的毒贩不是一拨人,那么杨典峰修改车辆行驶时间的珠宝劫案,和之后目击者程薇薇的死亡还有关系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总之,少年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令人无法招架,但那一个小包装袋所带出的问题,好像远比少年问出口的还要多。 空气里好像有无数细密的蛛丝,粘得人无法动弹,甚至令人喘不过起来。忽然间,林辰看见刑从连弯露出一种无趣又慵懒的笑意。 “问这么多问题,我都被你绕晕了。”刑警队长弯手指,敲了敲年轻下属的脑袋,他这次下手重了点,少年被他敲得弓起身,疼得龇牙咧嘴:“老大,你这样欺负弱小很不正义你知道吗?”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肇事者问。 “因为我问了你没法回答的问题,所以你觉得丢脸……”少年开始找死。 “那我换个问法,你知道为什么你爷爷能活到九十岁吗?” “因为他每天吃蔬菜坚持锻炼!” “不,是因为他从来不多管闲事。” 少年瞪大眼,很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还有心思在逗他玩的老大。 “可是老大,线索好多啊,制毒工厂的包装袋、方志明的死、杨典峰修改的系统时间、珠宝劫案的始末、那个目击者程薇薇的背景,我们有太多东西可以调查了啊!” “少说话。”刑从连的脸上,带着少见的严厉神色。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0 王朝被他呵斥得迅速噤声。 “换种角度想,为什么那个包装袋就不是幕后黑手布下的疑症呢,实际上方志明的死也可能我们现在调查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四周的空气,都仿佛是凝滞的实体,他的话,却像是破开那些粘稠丝网的锋利刀刃:“你看,我们可以做出无数推理,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因为可能性太多,所以我们不能朝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这肯定是条会浪费我们无数时间却最终让我们无功而返的死胡同……”他认真看向少年,又像在看会议室里所有人,他说:“所以,收住你的思路,想都不要给我往这个方向想。” 这是命令,而非探讨。 有一那么瞬间,林辰觉得这条命令实在太令人难受了。 对于想要破案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放在眼前的线索更加诱人的了,那好像是散发的香甜气息的水果硬糖,或者是将要到高潮的升级流小说,你很难控制自己缩回双手或者放下书本。 因为从很久以前,他们已经养成分析和研究各种事情的习惯,思维的惯性让他们就算是明知这或许是凶手布下的迷阵,也令人无法遏制地想要挖开整条街道,看看迷阵地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可是现在,现在刑从连就好像是在地上明确划了条线,告诉它们必须绕开这里,因为无论前方埋藏着什么东西,都暂时和他们没有关系。 这确实强硬得令人无法接受。 但在下一秒种,就像有冰凉的水,顺着头顶淋下,阴冷湿寒感觉让林辰很快清醒过来。 他很庆幸,坐在他身边打哈欠的人是刑从连。 毕竟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在不停分析和判断,只有少数部分人能够破开迷雾,看清事情的真相,而那些懒得和你废话,直接告诉你该怎么做的人,则更加了不起。 整个栽赃案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险恶的思维陷阱,并不致命,却非常阴冷恶毒,在布局者的巧妙安排下,你甚至无法察觉原来你正踏入一片精心设计的泥潭。 事实上,拖延时间和制造意外的方式实在太多了,比如杀人、放火、制造车祸等等,但那些手法都太强硬太明显,很容易让他们察觉到背后的意图,而一起恰到好处的毒品栽赃案,48小时微不足道得仿佛扎穿车轮的铁钉,它令你只会想着该如何解决眼前的麻烦,如果你侥幸修补好车胎,准备继续前进时,你又会发现,前方公路上有几个洒铁钉的熊孩子,他们冲你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就跑,这很容易让你提高车速,想把那些臭小子抓到手狠狠揍一顿,等到那个时候,你会离真正重要的东西越来越远。 那就是方向,以及时间。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我们的调查时间,这说明下一次死亡直播应该很快就会发生。”林辰说。 “是啊,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刑从连开口,他眼神中的严厉神色已经消失不见,林辰发现,他正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自己,“我们好歹知道了一个时限。” “到底怎么了嘛,什么时限?”王朝有些急躁,或许是他家阿辰的脸色变得和他老大一样难看,又或许是他从头到尾,都有些跟不上他们这些侦探的思路,毕竟他只是个技术员而已啊! “我恐怕,我们最多还剩下48小时。” 48小时,是任闲能羁押他们的最长时间,也同样,应该是未来那场死亡狂欢的落幕时间。 ——— 对于林辰与刑从连来说,他们已经明确了方向,知道未来最坏的可能性。可对于任闲来说,他在经历了今日的荒诞戏剧后,却无法回避那个最为重要的问题,为什么那只印刷拙劣的大麻包装袋会在时隔11月后再次出现?而重案组内部信息保密,外部人员又怎会知道方志明偷偷传回的那张照片? 正当他困惑,并思考是否该开口时,会议室的大门被再次打开。 那位总是大大咧咧的二局副队长站在门口,脸上满是审讯成功的喜悦。 “卧槽老刑你有点神,陈平全招了,他说那大麻是他的二助手给他出的注意,货也是他二助手给的。” 听到这话,任闲眼前一亮,他没想到刑从连一副不会过问此案的样子,却居然早已暗中派人审讯了犯罪嫌疑人。 “实施抓捕了吗?”刑从连变戏法似地又掏出盒烟,扔了过去。 江潮伸手接住,说:“按你短信里跟我说,一早派人去了陈家公司,只等陈平供名字就抓人,但老黄他们可还是扑了个空,助理办公室没人,桌上的咖啡还是热的?” 任闲的心情像是坐上过山车,听到那句话是,瞬间滑落至深渊,周围很冷,甚至没有一丝光。 “所以,这一看就是有人通风报信了啊。”江潮打开烟盒,抽了一支叼在嘴里。 听到那句话,不知是烟草的残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任闲觉得口中满是苦涩意味, 刑从连的网已经收得足够紧密,可那人还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脱身,这只能说明,方才呆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中存在内鬼。 而他记得,他刚才在这里组装过一个信号屏蔽器,那么房间里的人,是没有任何通风报信的机会。 可所有走出去的人中,郑冬冬已被羁押,陈平与陈家大佬在接受审讯,因此唯一有可能走漏消息的,就只他刚被支走的下属们。 “任组长。” 在彻骨的寒意中,任闲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他抬头,向窗边看去,那里满溢着灿烂的阳光,亮得刺眼无比。 在阳光中,他看到了一个模糊而懒散的笑容。 他听见有人对他说:“现在,您可以去搜查您手下的手机和通讯装备了。” 第67章 套路 “老刑你这是一早就下好的套?” 江潮用很不确定的语气问道,像是无法想象怎么有人套路这么深。 刑从连仿佛是早猜到问题出在重案组内部,他所做的,不过是先排除了郑冬冬和陈家人通风报信的可能性,并给了ICPO警员可以传递消息的时间,毕竟如果真的存在内鬼之类的阴暗生物,大概会迫不及待地报告主人他们这局快完了。 但问题是,哪有人从游戏一开始,就算计着如何在最后时刻反将对手一军,这完全就是不讲理。 任闲仍在愣神,王朝从笔记本上拔下一个U盘,朝他扔了过去:“这是刚才的监控视频,全程监拍了你手下人情绪反应,找个什么微表情分析师啦之类的看看。”少年咧嘴笑着,眨了眨眼,露出洁白的虎牙,“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看着那枚小巧的U盘,不光是任组长,旁观的江副队长简直觉得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他看着正窝在桌边思考要不要再抽支烟的刑队长,一字一句说道:“我他妈怎么早没发现你心机原来这么重?” “都是套路、套路。”刑队长笑道。 或许是刑从连的笑容太可恶,任闲终于清醒过来。 他肃然起身,向对方鞠了个躬,道:“非常谢谢您。” “不用客气。”刑从连点了点头,方才他脸上那种看谁都不顺眼的煞气早已不复存在。 任闲被他打量上下打量着,总觉得像被猎人盯上的猎物,就在他后背发毛时,他听见对方开口说:“有件小事,还得麻烦任组长。”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1 只是帮忙而已,应当不会太麻烦:“您请说。”他回答道。 “不管是不是真存在内鬼,还想请任组长在这段时间内,能假装全力调查方志明被害案,好给我们争取些时间。” 刑从连用词非常客气。 听见这话,任闲点了点头,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们大概只是想将计就计,让幕后黑手已经他们已经中计,来迷惑对方,这于他来说,当然只是举手之劳:“没有问题,请您放心。” 他说着,敬了个礼,转身向门口走去,预备下楼处理那些肮脏事宜。 正当他将手按在门板上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能冒昧问句,您是?” “宏景市刑警大队大队长,刑从连。” 虽然知道这大概确实是对方的姓名和职务,可任闲在那瞬间,总有种被搪塞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恍惚间,他看见了自己那位年纪很年轻的教官。 那位年仅18岁的少年躲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后,偷偷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任闲一阵悚然,准备毫不犹豫离开并发誓一个字不再多问,忽然间,他却听见那位宏景市刑警队长又开口说话了。 “任组长,那真是辛苦您了啊,又要处理重案组内部事宜,还要帮我们这个忙。” 任闲转过身,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有您的鼎力协助,相信我们应该很快能够破案。” “等等,您的意思是?” “欢迎加入永川大学集体自杀案专案组。”阳光下,刑从连笑得诚恳而真诚。 ——— 任闲的身影恍恍惚惚,消失在门后。 江潮有些不满:“老刑你这什么意思,要调人我们有的是人,跑去国际刑警组织找什么人啊,那帮大爷眼高于顶,从来都瞧不起我们……” 刑从连笑了笑,说:“有备无患嘛。” “什么嘛?” 刑从连看了眼王朝。 少年将笔记本电脑反转过来,朝向江队长。 一段惨烈的三连跳视频,毫无预兆地开始播放起来。 江潮怔怔地看着对面,眼神略显茫然,但很快,他瞳孔放大,脸色僵硬,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变成了凝滞的实体。 其实,视频播放的时间很短,可又好像被无限拉长,江潮用了将近半分钟时间,才让自己适应了浑身的的寒意。 这次,换江潮笑得很苦:“你就不能先让兄弟缓缓?” “没时间了。”刑从连叹息。 “有人利用网站,直播学生自杀?” “不仅是直播自杀,还直播性爱现场,并且他们不是光播,还用这些内容盈利。” 江潮掏了根烟,听到这话,他发现自己手都在抖:“不能关闭这个网站吗?” “啊,理论上说,这个网站已经被关闭了,因为它都是一次性的。”王朝插嘴。 少年人阳光的声音,让江潮缓过神来,像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似地,他赶忙问王朝:“你,你跟老刑这么久,你技术好,你能找到直播者的IP地址,我们就去逮人!” 像是被霜打的玫瑰花瓣,少年人阴郁地低下头,很不开心地解释:“这是暗黑网络啊,网站直播者利用洋葱服务器,你就是把全世界最顶尖的黑客红客白客找来也找不到他,啊,除非出现AI,但是,那也得等个十几年把?” “那你可以查到是谁入侵了学校监控吗?” 听见这话,王朝忍不住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请您把我刚才说得话默念一遍,谢谢。” “那夺回监控控制权总可以吧?” 王朝叹了口气,用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老大,跟江潮说:“那当然是小事一桩,搞成铜墙铁壁都行,可他不让我这么干啊。” “为什么啊老刑?” “毕竟两次死亡直播,都是发生在永川大学校内,如果我们封闭了这里的监控系统,你能保证凶手不去别的地方作案吗?” “不是,你是说还可能会再发生自杀事件?”江潮顿时头皮炸麻。 “不是可能,是一定,并且会在48小时内发生。”像是生怕江潮不够恐慌,刑从连不经意地看了林辰一眼,尔后继续说道:“并且,按照幕后黑手给我们下的套,恐怕下次直播,会比之前两次,要严重许多。” “老刑你真别吓我,这严重要有多严重,我把永川大学戒严了还不行吗?” 大致是收到刑从连眼神中传递的意思,林辰抿了抿唇,还是说:“我建议您,不要这样做。” “为什么!”建议被两次三番驳回,江潮拍桌而起,像是觉得眼前两人太过冷血,他冷冷道:“难道知道这里要出事,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刑从连和林辰都没有说话。 见两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江潮仿佛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其实你根本不想让幕后黑手知道,你已经查到这个网站,并且知道将要发生更严重的事件?”他瞬间想通了一切关节,“你刚才说什么让任组长假装侦查方志明案,如果他不假装呢,是不是幕后直播者会知道自己的计划暴露,然后放弃下次行动?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见点血才开心,万一出点事情,你我都担当不起啊老刑!” 江潮苦口婆心说道,只是这样的劝说,不仅对刑从连,对林辰都没有任何作用。 “面对一种可能性,总比在两种可能性面前,猜测到底会发生什么要好。”林辰说。 “现在不是讨论哲学问题的时候。” “是,如果我们愿意,幕后黑手或许会终止那个48小时内的计划……” “那干嘛不做!”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2 “江潮,你有没有想过,他冒那么大的风险,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ICPO暗桩的准备,只为了拖延一点时间,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下次直播一定他妈得HIGH爆了,他们能靠这赚很多很多钱!”江潮觉得刚才皮肤上的寒意,现在已经完全转化成了怒火,“这意味着,可能会死很多人!” “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林辰试图用不那么吓人的语气,让眼前的人平静下来。 “是啊老江,要是我们这次不抓住他们,让他们收手,你能保证他们下次不想着干票更大的?”刑从连接着说道,“而且我保证,他们之所以敢划这个时间线,就意味着,在48小时后,我们所能查到的一切线索,都会被清理干净,你知道身边存在这么一批人,你抓不住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犯事,这可比如鲠在喉难受多了。” “但……但现在也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啊。”大概是刑从连的话太有说服力,江潮的语气软了下来。 “放心,我们也不会拿学生的生命冒险。” “那我们下面该怎么办?” “首先,你得安排人手在永川大学里布控,不过,我们也不能确定,下次直播的地点一定在这所学校里,毕竟现在动静闹太大了,所以这片大学城最好都有人盯着……”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啊。”刑从连摊了摊手,很理所应当地说道,“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明显的线索。” 这就好像明知前方是颗炸弹要炸开,可你和它之间,却搁着一望无际的泥沼。 刑从连继续说:“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需要大量时间,我们查不到网站幕后操纵者,唯一可以用的方法,是通过钓鱼的手段找出这个网站的观众,但是否成功,也只能靠命。” “老刑你开什么玩笑!”江潮再次被气得血压飙升。 见老友一副快要死于高血压和心肌梗塞地模样,刑从连转头,望着林辰,说:“所以,现在只能靠林先生了,毕竟他是专家。”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像救命稻草。” “那么稻草先生,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准备大海捞针。” 第68章 数据 “这怎么捞,拉网式排查吗?”江潮叹了口气,“老实说我觉得走访排查的时间不够了。” “是啊,所以需要找些人出来聊聊。” “啊?” “如果我们很确定会有下一次直播,也就是说,在这所学校或者在这整座城市里,仍旧存在可能犯案的人员,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方法,将这些人找出来,谈谈。” “问题是,你们心理学上有什么快速找人的方法吗?” “准确来说,是用数学。”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张纸,那是他今天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现在看来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因为麻烦,而把这几张纸扔掉。 “借王朝用下。”他对刑从连说。 “这么客气干嘛,只要不弄死,怎么用都可以。”刑从连笑答。 坐在一旁的少年把头从屏幕前抬起,嘴上还叼着支签字笔,显然还在研究该如何措辞,才能钓上那些变态狂:“老大你这样我很容易叛变你知道吗?” 林辰将三张纸平铺在桌上,说:“事实上,通过MMPI的结果我们发现王诗诗、许豪真、江柳,都有类似的人格特征,那么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特征,筛选可能人群。” “找出可能参加下次死亡直播的人?”王朝下一秒就趴回桌上,“光永川大学就有三万师生,要在这里面找参加下次直播的三个人出来?阿辰你别说,这还真是大海捞针。” “你是说,先筛选出社会内向性格大于等于70分的人群?” 林辰点了点头,经过方才的事情,他对于刑从连居然记得关键词和评分标准,已经没有任何惊讶感觉了。 他看了眼王朝,少年很自觉地将嘴里的签字笔吐了出来,还不忘用T恤擦擦被咬过的地方。 接过笔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圆环,解释道:“假设这是社会内向性格高分人群……”尔后,他又在大圆边画了一个与之相交的小圆,“这是可能犯案人员。”他边说,边顺手将两圆相交处涂黑,“这是我们可能找出来的潜在人群。” “我get了!这是让我先撞个库,把这个什么测验的资料搞出来,然后筛出这项得分70以上的学生,那大概有多少人?” “撞什么库。”刑从连敲了敲王朝,“我们可以通过正当程序调数据。” “70分大概是在平均数上两个标准差,所以,保守估计,会有4%的异常人群。”林辰接着回答。 “那就算只筛永川大学也会有1200人啊!”王朝惊呼。 “还有什么办法缩小范围吗?”刑从连问。 “有。”林辰很干脆地回答,“再进行一次人格测试。” 本案的几位自杀者,都表现出个人性格重大转变这一特点,那么二次人格测验中分数出现重大变化的学生,可疑程度就很高了。 “我明白了。”刑从连说。 “但是,仍有个问题。”林辰望着刑从连,“假设我们大张旗鼓对学生进行人格测验,不会打草惊蛇吗?” “这个问题不大,现在学校出了这么严重的自杀事件,对学生心理健康问题进行检查不是很正常的行为吗?”听见林辰的担忧,刑从连笑着继续说道,“并且,等你真的确定了可疑学生,以此为借口约谈他们难道还不够正义吗?” 刑从连的话,让林辰有些无语:“你还真是……” “是什么?” 林辰摇了摇头,表示无奈。 “老奸巨猾阴险狡诈特别不要脸!”王朝小同志无比正义地回答。 刑从连像是没在意这些评价,他眉头轻轻皱起,问王朝:“你完成初筛需要多久?” “这个很快的啦。”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3 “二次施策需要多少时间?”他又问林辰。 “测验时间大概只用一小时,但是从组织人手、安排测验地点到通知学生进行测验,这个过程会比较长,并且学生基数庞大……” 刑从连闻言,看了眼时间:“现在是16:37分。” “是啊,快到下班时间了,就算现在通知辅导员,再安排测试,大概也要19:00左右可以开始第一批学生测试。” “你有预估吗,我们要找的学生,最有可能出现在哪个系所和哪个年级?” “其实各系学生分数不会有显著差异,但心理系学生心理不健康的比例相对较高……” 刑从连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算自我吐槽吗?” 林辰挑了挑嘴角,继续道:“根据我校数据,还有医学院和化学院学生…… “大概涉及多少学生?” “报告老大,一共是3158人。”王朝小同志迅速回答。 “意思是,无论如何,今天都无法完成测试,对吗?” “就算同时开20个教室,让800名学生参加测试,也要5个小时才能完成。” “最快也要明天上午了。” 可就算是明天上午,时间也已经过去20小时。 刑从连点了点头,继续问:“可以再缩小一些范围吗?” “从年级上看,大一新生刚做过入学测验,不用再测了,大四学生很多都开始实习,不再校内,直接排除,所以,直接选大二大三学生就好。” 两人话音刚落,只听王朝爽利地敲下回车键。 “yoooo一共是1342人!” 和高效率的伙伴合作,确实非常愉快:“需要麻烦你挑出心理系、医学院和化学院大二、大三的学生,然后拉一个名单给我。”林辰说。 “小意思。”少年闻言,敲了几下键盘,他看着生成出的数据,瞪了瞪眼,对林辰说,“阿辰你别说,你们心理系还真的很特别诶。” “是吧,我也一直很奇怪。”林辰很难得地耸了耸肩,说“把这些人的名单、简历还有测验结果发给我。” “已经发了。” 总之,林辰大概明白,为什么刑从连一定要把王朝带在身边了,实在好用得过分了。 少年说完,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了他:“你用这个看吧。” “如果有这份名单在手,我们不是就可以交叉比对本案6位死者的朋友圈,看看有没有重合?”江潮忽然问道。 “可以是可以啊。”王朝从掏出颗糖,抛进嘴里,“你找人来做嘛,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干。” 就算从头到尾都很是轻松悠闲的王朝,查案到现在,也倍感压力。 大范围的人群筛查和紧迫的时间,几乎是天然矛盾着的。 他继续连上暗黑网络,有些烦躁地按了几下刷新键,仿佛这样便能得到网络那头不知是谁的回应。 “如果江队长有名录的话,你可以帮他做下比对分析吗?”林辰按住少年的手,语气温柔。 “比对要很长时间,而且那边还没回应,我要盯着回帖。” 少年很难得地,拒绝了他。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能力在这片黑暗世界里几乎无从施展,因此更加迫切地想要起些作用,战胜一些什么东西。 像是看穿了少年的心思,林辰摇了摇头,说:“你应该去做更加重要的事情。” “听到没有,等下让任闲来盯悬赏,好歹是你教出来,水平也不会太差。”刑从连很难得地没有太强硬,“不过,如在半小时内,我们还未收到回应,就需要采取一些更极端的措施。” “你想怎么做?”林辰问。 “我们现在的渔网太小了……”刑从连看着林辰,“主要是你启发我门要大海捞针嘛,假定幕后凶手是在利用直播赚钱,那么他就不可能过于排斥新人加入,暗网的地下论坛也有不少,我们可以撰写一些主题帖,嗯……” “你是想说,让我模仿心理变态者的语气,撰写主题帖,分发在各大网站上,把渔网拉大?”林辰敏锐注意到其中的陷阱。 “你比较专业嘛。”刑从连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主动表态,“我可以负责翻译。” 虽然有些无语,但不得不说,刑从连的意见仍旧非常靠谱,他刚想回答,却听对方说:“林顾问知道办公楼厕所在哪吗,麻烦带我去下?” 刑从连大概是个找人单独谈话,都要详细考虑到房间里其他人心情的类型。 林辰跟他出门,果不其然,刑警队长根本没有半点要解决生理问题的意思,只是找了个窗边,开了半扇窗,然后点烟。 “他怎么了?” 林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刑从连特地叫自己出来,是为了询问王朝的心理状况。 “他应该是紧张了。” “你紧张吗?” 问题转换得太快,林辰有些反应不过来。 “暂时还没有。” 淡色烟雾升腾而起,林辰被他盯得有些难受。 “不管怎样,都希望你不要感到太大压力,如果有问题,可以告诉我。”终于,刑从连开口。 在那一瞬间,林辰猛然明白了刑从连的用意,他几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刑从连也真是通透过了头。 从头到尾,刑从连都没有忽略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知道郑冬冬与他有怨,又知陈管家,并且能恰当利用这两人,布置出偌大的陷阱,这样的幕后黑手,似乎对他的一切都熟悉过了头。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4 “如果你很想知道,这个案子结束后,可以请我喝酒。” 林辰抬头,看着刑从连的眼睛,这样说。 第69章 不宁 将近傍晚时,天阴了下来,这显然不是什么太好的预兆。 任闲在处理完手下那些,如约回到了楼上的会议室里。 事实上,作为资深的重案组探员,对于处理内鬼有一套内部流程,究竟是现杀还是做饵,都有不同的考量,外人还真得不好过问。 但林辰想,任闲大概会选择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封存在自己心里,因为他现在已经很难再相信其他任何人,起码在关于方志明的这个案子上,他已经失去了信任的能力。 这就好像必须把不适宜播种的种子贴上标签,封存在储藏室的角落,然后静待春风和适宜的土壤。 秘密这种东西,大抵如此,并非不能说,而是始终没有到达那样恰当的时机,所以必须保守,他真的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就像方才,他与刑从连的对话,到他说完关于喝酒的问题后,就很自然地结束了。 而刑从连也并未就是否会请客这件事做出任何表态,意思是在那之后,刑从连不仅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他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下去。 与刑从连深交后,林辰才发现,这人真是与外表完全不符地谨慎着,这种谨慎落到一些很小的细节处,表现为你很难在他真正着手处理一些事情之前,察觉到他有任何明显的态度或者倾向,这让其他人很难猜到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造成这种谨慎的过往,也自然是个秘密。 林辰写完最后一条主题帖,将之交与对方审核。 刑从连看完后,很吃惊地说:“林顾问,就这几条主题帖,我都有想把你铐起来的冲动了。” 他的语气和表情非常自然,好像先前他们并没有进行过任何私下谈话一样。 林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虽然嘴上这样说,可刑从连却迅速地将他写得那些肮脏下流病态的语句翻译出来,并输入电脑,而任闲只要完成复制黏贴的工作就可以。 而在这之前,刑警队长已经完成上千人心理测验的计划安排,其中包括具体执行人教室安排和先后顺序等等一系列工作,他好像天生擅于安排和整理,干起正事来高效到可怕。 以至于付郝下课后赶来时,对于这样的安排也几乎无话可说。 要知道,付教授专攻心理测量方向,主持过许多大型联合测验,对于测验计划的好坏实在太有发言权了。 “同时进行计算机测试和纸笔测验啊……虽然从测量误差的控制上不太可取,但是如果赶时间也没什么大问题,我等下去我们机房准备下,可是这里为什么还有条细则,让参加计算机测试的学生先在食堂里集中,并不事先告知测验地点,然后再由我带队去机房?” “为了以防万一。” ——— 以防万一,近来都快变成刑从连最近的座右铭了 或许是一语中的。 夜晚降临时,天开始下雨。 春雨并没有任何规律,它时大时小,整座校园便被笼罩在这样稀薄的雨雾中,散发出幽静的光芒。 可对于永川大学心理、化学和医学系的学生来说,这个夜晚注定幽静不了。 毕竟是散漫惯了的大学生,没人愿意在本该窝在宿舍追剧打游戏的时间跑到教学楼,做五百多道人格测验题,他们甚至还要认真填涂答题卡,这简直是煎熬中的煎熬。 雨夜冰凉而潮湿,空里弥漫着电子设备的滋滋声响。 为了隐蔽的目的考虑,林辰只能坐在监控室里,观察着那10间教室的一举一动。 像是被复制黏贴过的画面一般,每间教室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教室的前后方,分别坐着付郝找来主持测试的博士生,他们讲解和分发完测验纸,就开始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 而此时此刻,大部分学生都弯着腰握着笔,他们一页页翻过试题册,虽然有些人打着哈欠,有些人在用超常的速度答题,可问题是,光从那些低头的角度或者脊背的弧度上,你根本无法判断,他们之中究竟有谁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哎,你们学校确实实力雄厚,连教室里都装摄像头。” 监控室的大门被推开,林辰转过头,见刑从连端着两杯咖啡,缓步走入屋内。 “看出些什么了吗。”刑从连问。 他摇了摇头:“角度不好,摄像头主要是为了监视老师上课情况,所以都装在了后墙上,光看动作,很难看出什么可疑点来。” 望着学生们整齐划一的后背,林辰有些郁闷。 “毕竟学生太多了。”刑从连宽慰道,他声音很低,像是不经意而随口说出的那种话。 可这句话落在林辰耳中,却仿佛是黑夜里突然打了个响雷,他微微抬头,皱起眉,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很令人烦闷。 “怎了了?”刑从连这样说。 “你刚才提醒我了,整个事件最危险的地方。” “什么?” “我们看不出来。”他双手交叠在桌上,凝视着屏幕中的五百多名学生,说,“就算能够筛选出一些学生,依旧会有我们看不出来的那些孩子存在,因为他们已经完美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就好像用一张渔网永远无法捕完池塘里所有的鱼类,他们现在所做的,只不过是捞出那些恰好符合渔网大小的种类,可剩下那些鱼,依旧在自由游曳。 “能够找到一些人,已经很不容易了,好歹有个突破口。”刑从连说。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有突破口,我们可能也很难触及到问题的本质,也就是说,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他们会做那样的事情?” “可你说,这不是毒品也不是催眠,人怎么能无缘无故就失去自我,他们总不能是被下了降头吧?”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5 听见这话,林辰抬头,久久无言。 监控室窗户半开着,依稀可以看见,远处教学楼里灯火通明。 不知不觉,雨声渐渐密集起来,他们的谈话声,似乎都要被雨声掩盖。 “又怎么了?”刑从连问。 “你给与了我非常不好的启发,希望不要被你不信言中。” “林顾问,封建迷信要不得啊……”刑从连打了个激灵,悄声问:“不会真是什么邪术吧?” “心理学的邪术算吗?” 林辰无意吓唬刑从连,但从男人的表情上,他看出了一丝惊愕,那神色一闪而逝,像是有什么东西照亮了他的整张脸孔,然后林辰才注意到,那是因为窗外的一道闪电。 “现在说不好,等结果出来吧。”趁着雷鸣未响前,他说。 “希望能顺利出来啊。”刑从连说。 总之,林辰觉得,刑从连最近的逆言灵好像精准得过了头。 因为在刑从连说完“祈求顺利”的那句话后,天上落下一个响雷,那道雷是如此之响,以至于整栋楼的玻璃窗似乎都因此震颤起来。他甚至听见,远处的教学楼里,有些微惊叫声传出。 然后雨声变得狂暴,毫无章法地落下。 春雨和春雷,都是毫不讲理的存在,它们带着强大无比的生机,铺天盖地而来,连空气都开始骚动。 他站起身,向窗外看去,再一个更新更亮的闪电后,灯突然灭了。 这是比春雷更不讲理的剧情,可事实如此,没有任何预兆,远处大片校园陷入黑暗,就好像有人用粉板擦硬生生擦出了黑暗,包括正在进行心理测试的教学楼在内,有数十栋教学楼的灯光尽数暗下,而学校的其他地方,此刻仍旧灯火通明。 林辰借着闪电的微光,对刑从连说:“这件事完了以后,你真的要去拜拜。” 他说着,掏出手机。 托刑从连做事细心周到的福,在组织人格测验前,负责具体实施测验的那些博士生们,都被统一拖入微信群中。 “安抚学生,守住前后门。” “禁止任何人离开教室。” 他在群里发了两行字。 坐在黑暗教室里的学生,全都愣住了,在尖叫响起前,有一两秒钟的静默。 接着雷声炸响,胆小的女生们开始尖叫,那些尖锐的声音如暴雨一般,开始撕扯着整栋黑暗的大楼。 然而,也并非所有学生都在喊叫,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倾听着周围的叫声,先是左顾右盼,渐渐地,在那些尖锐的叫声下,出现了焦虑不安的窃窃私语。 “我靠好吓人啊。” “不会那些自杀的……” “闹鬼了吗,怎么突然就停电了?” 学生们交头接耳,做着无端猜测,可在暴雨中黑夜下,这些猜测却真实而立体地存在着。 他们甚至感受到那些穿堂而过的风变得更凉了,仿佛有一些尖锐的手指刺破黑暗,即将扼住他们的脖颈。 像是有无数蚂蚁爬过,学生们细碎的抗议声此起彼伏响起。 “好吓人啊老师,没电了怎么做啊!” “我们能不能走啊!” “老师你就放我们走吧!” 焦虑烦躁的声音慢慢升腾发酵。 林辰站在监控室里,俯瞰着远处的黑夜。 就在这时,刑从连也放下手中电话:“好像就那几栋楼突然断电了,学校保安正在赶去配电室,这事很蹊跷。” 天上又砸下一个惊雷,隆隆雷声滚过,林辰几乎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 第70章 楼梯 窗外大雨瓢泼,虽然听不见刑从连在说什么,但手机的震动提示,很快攫取了林辰的全部注意。 他低下头,只是几秒钟时间,微信群瞬间涌入无数信息,并还在接连不断地出现新信息 【老师老师学生要走啊,拦都拦不住。】 【电什么时候来?】 【开始撕试卷了。】 【我也好怕啊……怎么突然就停电了?】 【请问到底怎么回事啊,电什么时候来?】 【靠靠靠,好可怕啊。】 【真的不能放他们走吗?】 【我们门拦住了,下面要怎么说啊?】 ……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6 屏幕显出幽绿的光,刑从连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撕试卷……这帮孩子是疯了吗?” “但是让人热血沸腾,不是么?”林辰抱住手臂,冷冷看着眼前的黑夜。 “热血沸腾?” 林辰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刑从连噤声:“听。” 窗外是朦胧的尖叫声,有时高,有时低,有时又完全寂静下来,仿佛什么声音也没有。 “你说叫声?”刑从连很不确定地问道。 他话音刚落,雨夜中,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过巨大,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空坠落,尾音还带着一些金属特有的颤音。 林辰打了个激灵,向夜色深处望去,但远方除了雨幕仍旧还是雨幕,未灭的路灯在暴雨下犹如浮萍一般。 暴雨裹挟着吼叫声,扑面而来。 突然砸下的重物,很显然让孩子们联想到了今日的跳楼事件,那些叫声愈加狂躁,仿佛地底幽灵,要掀翻泥土冲入世界。 他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起来,一道道短讯,如同催命的符咒,前仆后继地涌入。 【门快拦不住了!】 【是不是又有人跳楼了??】 【有人在喊救命!!!】 【怎么办?】 【怎么办???】 【放他们走也没事吧,反正停电了啊!】 【真的顶不住了啊!】 …… 屏幕中的字符疯狂流下,林辰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是啊,集体无意识。” 他说完,看了眼刑从连,连解释的时间也没有,便夺门而出。 【一定守住们,禁止任何学生离开。】 【告诉学生,出去也是淋雨,先等一会儿,看是否来电。】 短短三层楼竟如此漫长,他边奔跑,边输下一个个文字。 在跨出屋檐的刹那,倾盆暴雨就瞬间将他浑身都打湿,身后传来巨大的拉力,林辰被拉得猛一后退,停住了脚步。 “你现在冲出去有用吗,冷静点。”刑从连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道。 “我很冷静!”他喘着粗气,雨水此刻竟有了冰雹般的力度,“停电,坠物,有人在煽动学生冲出教室!” “你的意思有人想让学生暴动?但你一个人就能控制住疯狂的学生,我很怀疑,好了现在告诉我,如果学生现在冲出教室,最坏的后果是什么?”刑从连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他甚至连呼吸都丝毫未乱。 “伤亡,踩踏……”林辰心念电转,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兜转过来。 “楼梯?”刑从连突然说道。 “对,楼梯,恐怕有人在楼梯上动了手脚。” “好,我知道了,你现在回去呆着,我会派人去检查楼梯。” 林辰想要开口,突然肩头一重,刑从连的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极其镇定地嗓音说:“也有可能,这是有人设局引你出现,所以,你在这里下指令,是最好的选择。” 刑从连说完,松开手,接替他向雨夜深处跑去。 林辰的视线一片模糊。 “我明白了。” 他对着刑从连的背影这样说。 耳畔雨声未歇,林辰坐回楼梯上,虽然浑身都在滴水,他却感觉不出半丝凉意。 雷声和闪电依旧交替而过,可或许是刑从连最后奔入雨帘的身影太过义无反顾,他内心竟有种奇怪至极的安静感觉。 他忽然觉得,这漫天大雨,似乎是老天爷的眷顾。 【老师现在情况好点了。】 【我靠,刚才太危险了啊,简直疯了。】 【我们班撕了所有试卷你们信吗?】 【幸好下雨,他们还有点犹豫,否则肯定拦不住。】 ……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呼吸中尽是雨夜的冰凉意味。 他拧干衬衣,擦了擦手,然后摸着屏幕,输入道: 【通知想走的学生,现在雨太大,如果十分钟后还没有来电,就从一班到十班的顺序,有序下楼。】 ———— 刑从连冲到教学楼下时,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破碎的纸屑。 楼上还有零星纸片,混合着雨水飘落下来。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7 然而学生们的叫声大多已经停了,整栋漆黑的楼宇,安静而空洞地伫立在雨夜之中。 刑从连想,大约是林辰的安排起了作用。 已有学校保安闻讯而来,远处也有几道身影划破雨幕飞奔而来,那应该是刚才他电话让江潮找来的警员。 因为多起自杀案的关系,他与大部分保安早已打过照片,他甚至不用亮警徽,只是撸了把脸上的雨水,已经有保安叫出了他的名字。 “刑队长,刑队长这是怎么了?” 刑从连抬头看了眼楼面,学生们测试地点在五楼,那里还有人探出头来张望着什么,而教学楼共有东西两处楼梯,时间有些紧迫。 他指了面前的5位保安,郑重说道:“看到这栋楼没有,你们五个,分别检查东边楼梯1至5层,尽量仔细,争取在五分钟内检查完毕,其余人跟我来……” 他说着,又对留下的最后一位保安说:“对讲机和耳机给我。” 楼道内,只有断电后的应急灯亮着,刑从连站在最底层,向上望去,整片楼道都被笼罩在模糊的暗绿色光线中。 急促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刑从连迅速转身,对赶来的三位警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五分钟时间检查楼梯,把手机静音,尽量小声……”他说完,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林辰像是掐时间一般,发来了一条短信。 【6分钟如未来电,学生会开始离场,要小心。】 刑从连收起手机,打开了手机自带电筒,然后弯腰摸了摸地面。 楼梯上下内光线昏暗,因为下雨的关系,地面异常湿滑,他拉住扶手,向楼上走去。 扶手的触感很稳,他又使劲摇了摇,依旧没有任何问题。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他额头上,刑从连抬头,只见铁栏杆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皱了皱眉,迅速低头,楼道地面上是常见仿大理石花色,在暗淡的光线下,更是模糊不清。 他将电筒灯光移下,在楼梯边缘,隐约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 他走了几步,蹲下身,才发现,那竟是两颗极小的塑料珠子。 一颗是黄色,另一颗是粉色。 就在这时,对讲机中,传出了压抑而紧张的声音。 “地上有钉子,大家要小心。” 虽然没有风,在刹那间,刑从连似乎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都冷得要凝固起来。 钉子、塑料珠……如果再加上从楼梯上狂奔而下的学生…… 他仿佛看见了满地鲜血,听见学生痛苦的惨叫在楼道内徘徊。 稳了稳气息后,他向对讲机话筒低声道:“注意安全,迅速清理楼梯,按原定计划五分钟后离开。” 说完,他俯下身,将地上的两颗塑料珠捡起,封入证物袋内。 噼啪的暴雨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内,听着雨声,刑从连很难得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觉。 ——— 对于教学楼内学生来说,今夜不过是他们反抗学校偶尔脑残决定的一次小小尝试。 反正天黑,反正大家都在一起闹事,法不责众是最简单的道理。 并且,只是撕掉两张卷子,根本没什么大不了,谁让学校脑子有病,大下雨天把他们叫出来做什么心理测试? 而且学校办事果然效率很低,直到他们一个个离开教学楼,电依还是没有来。 刑从连站在黑夜中,没有打伞,他望着最后一名学生安全离开教学楼的身影,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刑队长,不用把学生拦下来调查吗?” 他面前的警员低声问道。 “五百个学生,你拦得住?” 大概是真的运气不佳,他按了几下打火机,连零星的火苗都没有出现。 而江潮手下的警员,此刻正用看恐怖犯的目光扫视着学生们离开的背影,刑从连皱眉,拍了拍对方的肩,向对方伸出了手。 “刑队长……我……我不抽烟……” 被折腾了一晚上,他已经完全没了脾气,像他今天的运气,如果面前出现打火机才叫有鬼。 他从口袋里掏出方才封存好的证物袋,递了过去,并嘱咐道:“和你们在地上捡到的东西一起,拿去送检,重点查指纹。”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明明是春雨,落到最后,竟有种萧瑟意味。 他独自走在树下,忽然,他的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 电话那头,是江潮一副大事不好的紧张嗓音。 “老刑,断电是人为的,刚发现了一个简易的定时断电装置,电力好像据说一时恢复不了,你那没什么事吧?” 或许是江潮的声音太大,竟让四周的雨显得小了些。 “哦,暂时没事了。” 刑从连看了眼远处大楼的微光,似乎有道瘦削的身影,正独自坐在台阶最上方。 他放下手机,向来时的地方走去。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8 第71章 群体 “这位先生,借个火。” 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光线昏暗,林辰望着踩在地面上的皮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向上方递去。 “你不是不抽烟吗?” 刑从连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惊讶,因此刚才那句借火,更像是调侃或者是调戏。 “酒店的火柴,出门时拿的。” “你为什么出门会拿火柴?” “随手。” “还以为是特地给我拿的。”刑从连随口嘟囔,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坐下,“也不知道,能不能点着啊……” 说完,男人将火柴随手划向侧面的磷条,刺啦一声,火苗与青烟一同飘起。 “我这还是能算转运了吗?”刑从连凝望着火苗,这样问他。 “你运气一向好得过分。”身边有着温暖的气息,林辰近乎无奈地说道。 “诶?” “幸亏下了暴雨,学生们冲出教室时在犹豫,所以刚好争取了一些时间。”林辰想了想,又问:“楼梯上找到了什么?” “你真没偷跑去现场?”刑从连微微侧过头,用怀疑的语调问道。 “没有,我一向很听领导的话。”林辰答。 “啧……”在火柴燃尽的最后时刻,刑从连终于点着了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草,语速轻缓,“塑料珠、玻璃子、大头钉……” 刑从连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此时,雨声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也该是这些。” 林辰倒也没有什么意外感觉,如果煽动学生骚乱,想制造踩踏事故,那么在楼梯上撒上一些小玩意,真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连日来不断的突发事件,已经完全将他们的神经拉到极限,忽然松弛下来后,他们甚至连后怕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满腔疲倦。 这种状态并不好,而且时间紧迫,连喘息的时间都变得奢侈,纵然如此,他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静静地,等刑从连抽完了一支烟。 “说吧,什么是集体无意识?”刑从连按灭了烟头,转头看着他。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林辰看了看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半缕星光,黑到极致,反而显得更广阔深远,如果不是地上太湿,他几乎想躺倒在台阶上。 “你说的很多话我都记得很清楚啊。” 刑从连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林辰低低笑了笑,索性真的躺倒在台阶上,他用手枕着头,说:“比如说,在正常情况下,学生们会反抗学校的安排、大声吼叫、想趁乱冲出教室吗?” “当然不会。”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导致他们忽然变成了刚才那样?” “难道不是说因为天黑,而且有人趁乱故意煽动他们?” “事实上,白天摇滚乐演唱会的乐迷也会骚乱,球队输球后球迷们也容易暴动,这和时间、环境、地点都没有什么太大联系,只与人有关。再向深处探讨,问题就变成这样——为什么人类会变得容易被一些小事煽动,从而做出极端举动来呢?” “林顾问~”刑从连说着,倏然躺下,他的尾音有些上扬,听着很是慵懒,“别问问题了,你说,我听着呢。” “这涉及到大众心理学的问题,我们时常发现,在群情激奋的集体中,人们敢于做很多他们独处时完全不会做的事情,他们会烧杀抢掠,他们没有羞耻、没有道德感、甚至没有法律感……因为在那个时候,他们失去了自我……” 林辰说完,刻意顿了顿,等待刑从连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可这次,又偏偏与以往的情况不太相同,在他身边,刑从连呼吸均匀,眼眸轻阖,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夜很静,雨不知不觉停了。 林辰有种被当做催眠仪器的错觉,他挑了挑眉,坐起身,手支在腿上,回过头,静静看着刑从连,慢慢说道:“如果你没睡着,大概会说,嗯,失去自我,这好像和王诗诗、许豪真、江柳他们有些类似……” “其实,事实如此,集体无意识,这是一种很可怕又确实存在的心理学现象。通常情况下,人是理性而懂得思考的存在,可一旦理性的人类,进入一个群体之中,他们的个人人格会很快被瓦解,理智和自控力荡然无存,人的本性冲动会被释放,所有种族屠杀的悲剧,大多源于此。如果非要找一个和催眠有关的名词,这就是群体性催眠。” “那么,王诗诗他们的自杀,和今晚的事情,有多类似呢?” 忽然间,林辰见刑从连轻轻动了动嘴皮,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被拨动的大提琴弦般,拨开了夜色。 林辰心头一颤,莫名其妙,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感觉,他揉了揉额头,然后说:“此类悲剧,很大程度上是类似的,因为人是有思维惯性的,哪怕罪犯,都会反复选择相同的手法犯案。其实,我们真的应该庆幸,好歹抗过了这一波,我们也得到了很多线索……” “王诗诗他们,处在一定的群体之中,那个群体被人控制了,以至于群体中的所有学生,都丧失了自我?”刑从连总结道。 “听上去很像玄幻小说对吗?”林辰说着,从台阶上站起,继续道:“如果这是一群学生对另一群学生施暴,就好像国外兄弟会或者姐妹会的暴行,那很容易看出这是集体无意识所导致的暴行,可她们选择了自杀,这只能说明……” “嗯?” “她们所在群体的信仰和凝固力,远超我们想象,而我们却对那些东西一无所知。” “这是恐怖小说。” 刑从连认真纠正他。 林辰叹了口气,从台阶上站起,问:“你真的不睡一会儿吗?” “你不是也没睡吗?”刑从连赖在台阶上,笑着反问。 “但你今天用脑过度了。” “林顾问,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黑夜里,四周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29 刑从连浑身湿透,楼道内的灯光只在他身上铺下薄薄一层,淡到林辰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可他声音与气息,却清晰得过分。 “是啊。”林辰认真回答。 “哎,我也心疼林顾问,不过我们好像今天是必须通宵了。” 刑从连说着,朝他伸出手。 他把他拉了起来,然后看他毫不在意地用双手撸了把脸说:“今晚引诱学生骚乱失败,倒是更像是心血来潮,而非是精心策划的行动,今天没有学生伤亡,可能会导致明天出现两种情况,第一,他们放弃原定计划,蛰伏下来;第二,明天出大事……你觉得,哪种情况更有可能发生?” “我们赌不起。”林辰摇了摇头,“还剩下40小时不到,之后的每一秒,都可能出事。” “真惨……”刑从连双手插兜,走在他前面,“唯一寄予希望的大海捞针都被破坏了,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那个群体的成员吗?” “其实,没有完全失败。”林辰抬头,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些光,那是刑从连先前特意安排开的电脑测试组,“你忘了吗,现在我们还有两个班的数据可用。” “没忘,我特地提起来,等你夸我的。” 刑从连说着,掏出手机摇了摇:“付教授刚发短信来,说测试结束了。” 林辰皱了皱眉,迅速掏出手机,想要拨电话过去。 但刑从连的动作比更快,他按下通话键后把电话递了过来。 “老刑啊,你们那是不是出事了,我刚听到好大的动静啊。” “是我。”林辰对着电话说。 “师兄!你没事吧,听说教学楼那边断电了,还有学生闹事?老刑呢,老刑怎么了?” 电话那头,付郝又快受不住话匣子了。 他立刻将话题打断:“我很好,他也很好,结果出来了吗?” 听筒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把电话抢了过去,片刻后,王朝轻快的声音响了起来:“阿辰,我按照你之前给的条件处理过数据了,唯一符合你的筛选条件的,只有一个女生,姓金,名叫小安,名字还挺可爱的啊。” “金小安……和本案的死者,有社会联系吗?” “没有明显的联系,毕竟系所差太远了,金小安学医的耶,也没参加过任何学校社团。” “医学院?”林辰想了想,说,“我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心理系和医学院的学生一起上公共课,比如思想政治课我们就是一起上的,你查查看课表。” “好嘞,给我三十秒!”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过后,林辰听见王朝猛地吸了口凉气。 “靠,金小安和江柳一起上过政治2,政治2是什么玩意阿辰?” “一种很容易培养同学间友谊和课外阅读能力的课程。”林辰拍了拍刑从连,两人在路灯下站定,“金小安住哪间宿舍?” “7栋201。” “我和你老大我们现在在机房楼下的空地上,你和付郝一起下来吧……” “我们要去女生宿舍玩吗,好棒诶!”王朝兴高采烈地说道。 第72章 书籍 王朝大概是那种,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能找出兴奋点来的小朋友。 林辰见少年远远向自己跑来,背包上下颠簸,几乎把去女生宿舍当成了春游活动。 他略到歉意的看了少年一眼,向刑从连使了个眼色。 路灯下,刑警队长一把拉住自远处飞奔而来的下属,笑道:“王先生这是去哪里?” “查案啊!”少年人猛地站定。 “去哪里查案?” “不是女生宿舍吗?”少年反问。 刑警队长说着,将少年的鸭舌帽向后带去,然后敲了敲他光洁的脑门:“想什么呢,大晚上去女生宿舍?” “不带我去?”少年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下来。 王朝的表情实在太委屈,这让林辰忍不住看了眼刑从连。 “青春期,青春期。”刑从连笑着对他解释,然后又敲了敲少年的脑袋,吩咐道:“拿一对耳机和针孔摄像头出来。” “……”王朝瞪大眼睛,缓缓移动头部,盯着刑从连,非常震惊地说:“老大你不会是想偷拍女生宿舍吧我怎么认识这么猥琐的你!”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刑从连顿了顿,继续说,“我们不能大张旗鼓进女生宿舍,太容易惹人怀疑,并且正面问话也不一定有效。” “所以要找个卧底进去?”王朝蹲下身,借着路灯的微光,他开始在书包里翻找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随口嘟囔:“那找谁去收福利啊?” 就在这时,付郝也终于走到了他们跟前。 林辰听完那个问题,然后挑了挑眉,看着自己的师弟。 “师……师兄……我不合适吧!”付教授磕磕绊绊地说道。 “只有你合适,我们去都显得太大张旗鼓,但是负责心理测评的老师找有自杀倾向的学生谈话,还算恰当。” “但我一说谎就脸红啊,我骗不了人啊,这可怎么办!” “没事,不需要你撒谎,毕竟就算你诱供,她也不会松口,所以,你就当去女生宿舍参观就好。” “对对,参观宿舍然后拍点素材!”王朝小同志从地上窜起,不由分说,将一副微型耳塞按到付教授耳朵里,又随手翻了个文件袋出来,将微型摄像头卡好,递了过去,说:“文件袋你随手拿着,夹在腋下,装逼用。”他说边说,像掏百宝箱一样,又变出个烟盒模样的东西,抛给付郝,说:“把烟盒放在书架上,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对着小MM的脸。”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0 他很随意地说完,打了个响指,问:“明白吗?” “我怎么可能明白!” “小视频没拍过吗,烟盒拍客观视角,文件袋拍主观视角,so easy!” 刑从连打断了吵闹着的两人,对付郝说:“简单来讲,就是烟盒正对着少女,你站在少女旁边,镜头对准烟盒位置就好。” “那我拍完,要把烟盒拿回来吗?” “我们又不是拍特工片,所以到时候你当然要把东西收回来啊,有点节操好吗老付!”王朝又插了一句嘴,然后用一记拍在付教授背上的重锤,结束了整场卧底培训。 林辰望着师弟欲哭无泪的脸,说:“7栋201,辛苦付教授了。” ———— 总之,虽然没有去成女生宿舍,但王朝小同志对于看付教授卧底女生宿舍这件事表现出了更大的兴趣。 他们回到了先前的会议室里,甫一进门,少年就兴奋地跳入靠背椅,打开电脑开好公放,密切关注付教授的一举一动。 办公室里回荡着江潮跌宕起伏的嗓音,江副队长似乎正为先前差点发生的踩踏事故扫尾,见他们进门回来,只点了下头,继续投入电话战争之中。 而在办公室角落,任组长哀怨地抬起头,他的黑眼圈很重,然后又摇了摇头,像是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了。 林辰低下头,俯视屏幕画面。 从先前穿来的对话声音可以分辨,付郝已经顺利与宿管阿姨交涉完毕,进入了7栋女生宿舍。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宿管阿姨生活,或许因为楼道内灯光太暗,画面呈现一种深灰颜色,像数十年没有擦过的玻璃一样。 王朝开了卷新的泡泡糖,就差再拆一包薯片了,他有些遗憾地说道:“没有夜视功能就是不够犀利,老大你什么时候给配点高级货啊!” 刑从连抱臂而立,懒得理他。 少年调整了下坐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阿辰,我把小金妹子的档案发你邮箱了,你可以看看。” 林辰听他这么说,随即拿出手机,电子档案其实并不长,他从头到尾扫完,那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女生成长模板。 虽说个人成长轨迹有千千万万,可实际上,大部分人都生长在既定的模板中,如同被不停复刻的产品,没有任何新意,然而没有新意,其实不算什么坏事。 他收回视线,付郝也已经站在了女生宿舍里。 同寝室的三位女生和宿管阿姨到了外间,付郝在书架上放下烟盒,按照刑从连的指示,站到了那位女生身边。 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剩下匀称的呼吸声,和隔壁女生们看剧的声音隐约传来,气氛尴尬得吓人。 与许豪真的感觉并不太相同,镜头里,金小安似乎更像个邻家的乖乖女,她微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女孩脸圆圆的,或许因为身材矮小,她看上去有些胖,皮肤也黄黄的,但依旧能够看出,她的发型经过精心修饰,书桌被褥齐整,没有丝毫脏乱。 “小安啊,这次呢,主要是学校派我,找你聊聊天,你不要紧张啊。” 金小安的头依旧低着,对付郝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或是活在自己世界的孤独症患儿,她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任何变化。 虽然和学生谈心这种事,付郝也做过不少,但真是带着不纯目的套话,这种事他好像一次也没做过。他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像是想起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摄像头。 隔着屏幕,林辰被小师弟瞪了个正着,刑从连站在他身旁,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开口:“付教授这是在问你,为什么什么指示都没有?” 听见刑从连开口,林辰赶忙按住话筒。 “你不是说,不能打草惊蛇吗,如果问任何带有暗示性的问题,付郝的目的很容易暴露,我们也很难预测金小安会做什么,况且,现在这样,反而很好啊,你不觉得吗?” “我是觉得很好啊,不仅好,还有趣。”刑从连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不怀好意地说道,“像付教授这样纯情的男孩子,真是很少见了啊。” “现在已经很好了,之前在大学里,他一和女孩说话就脸红。” 毫不在乎监控摄像头前,叫天天不应的付教授本人,他们就付教授何时能找到女朋友这件事,开始了热情的交流。 电脑音箱里传出付郝断断续续的声音,付教授听上去尴尬极了,却又被迫承担起暖场的任务:“小安啊,最近心情还好吗?有没有遇上什么事情啊?生活上遇上什么事情,都可以和老师讲讲,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啊……” 只是无论付郝怎么说,金小安都完全不露声色,诡异到了极点,反而看不出什么具体诡异的地方。 “靠,这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感觉,怎么和程薇薇这么像呢!”江潮打完电话,也来到了王朝身后。他看了会儿画面,嚷嚷道。 “当时程薇薇也这样?” “可不是,珠宝劫案后,我们把程薇薇带回警局,她就是低着头,不说话,像死了一样,无论问什么都没反应。”江潮答。 林辰皱了皱眉:“看来她们都接受过专业的应对审讯的训练,被查上,就主动开启应对模式。” “那怎么办,当时我们花了好几天都没撬开程薇薇的嘴,我们现在哪有那么多时间!” 画面中,付郝像是听到他刚才说得话,再次看向镜头,如果可以说话,他大概想说:师兄你真是坑死我了,下面怎么办? “让人放松警惕,其实只需要一瞬间。”林辰抓起话题,嘱咐付郝,“好了,你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 付郝像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不过他好像是松了口气,然后对着女生说:“我们今天就到这里,老师给你留个名片,有事可以来找我。” 他说着,递出张纸,然后走到书架,准备收回烟盒。 看到这里,林辰突然开口:“直接去门口开门,别回头。” 书架上的烟盒,依旧正对着女生的面容,画面依然平静,可在那瞬间,紧张的气氛几乎要溢出屏幕。 付郝依言走到门口,就在他即将把手搭上门把手的刹那。 可以清晰地看到,坐在座位中的女生,肩膀轻轻松懈,小幅度抬了下头。 “江柳!”付郝突然回头,跟着耳机内林辰的嘱咐,突然提了一个名字。 金小安像是被吓了一跳,她目光闪烁,但很快再次低头,恢复了先前行将就木的姿势。 虽说人是自主的个体,可永远逃不过一些下意识的反应,那些反应不受思维控制,却往往能透露出被深藏的事实。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1 情绪反应的时间很短,或许只有零点几秒时间,不过很完美的是,他们有录像,可以重复倒回观看。 “你走回刚才的位置,随便聊点什么。”林辰对付郝说完,就拍了拍王朝的肩,未等他开口,少年就自动将画面调回了方才付郝说出名字的刹那。 从画面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女生的目光,分明下意识地看向了镜头偏左的位置。 “她发现烟盒了?”王朝很不可思议地问。 “应该不会,她的视线更偏左。”刑从连俯下身,道:“把画面切到刚才付郝拍下的主观位。” 王朝依言而动,很快,床下的书桌和放置烟盒的书架出现在画面中央。 “书架上有什么东西……” 刑从连手指轻移,顺着轻轻移动的,然后接过林辰手里的话筒,对付郝说:“老付,去拍一下书架第二层,烟盒后的所有书。” 过了一会儿,画面传来,付教授很机智地用烟盒扫过书架。 突然,刑从连按下暂停键。 画面静止下来。 可以清晰的看到,籍里,有一本有些破旧,那是一本《离散数学》。 第73章 讯息 “离散数学是研究离散量的结构及其相互关系的数学学科,离散数学也可以说是计算机科学的基础核心学科,离散数学同时是构筑在数学和计算机科学之间的桥梁。” 这两句话,是刑从连刚搜到的关于《离散数学》的解释,他大声念了出来,然后被王朝打断。 “离散数学我熟啊,老大你为什么还要百度,看不起我吗!” “那请问王先森,为什么金小安在付郝提起‘江柳’的时候,看了眼书架上的《离散数学》?” “你怎么知道她看得是《离散数学》啊!也有可能是旁边那本《一切从相遇开始呢》?”王朝反问。 “因为我们王诗诗的宿舍里,也同样发现了同样一本属于许豪真的《离散数学》……” “神马?”王朝打了个激灵,“Unbelievable!” “好好说话!”刑从连拍了拍少年的脑袋。 “靠,《离散数学》又不是高等数学,不属于大学必修课啊,她们也都不是数学或者计算机系的吧,怎么突然就对这感兴趣了?” 听王朝在耳边喋喋不休,林辰低头,望着屏幕中正和金小安尴尬闲扯的付教授,他们在会议室里说的话,大概都通过话筒,尽数落入付郝耳中,所以付教授现在脸部肌肉僵硬,像是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才好。 “付教授……你猜,金小安那本《离散数学》的扉页上,会不会写着江柳的名字呢?”他对着话筒这样说,然后很明显看到,画面中,付郝显然因为他这句话抖了抖。 不过验证猜测的方式,只有动手。 这次,他没有再为难付郝,而是说:“你腋下不是夹着文件袋吗,用另一只手拿烟盒,假装去看那本《一切从相遇开始》,然后装作不小心,把离散数学也抽出来。”付郝大概再面对女生的时候,只能发挥出平时百分之零点一的说话能力,所以他继续嘱咐道,“你可以对金小安说:‘你也看一切啊,这本推理小说我也看过。’” 总之,虽然导演的水平也不算高。但幸好付郝从头到尾都是尴尬的本色出演,所以无论是他那句引言,还是接下来把架的动作,都还意外地并不突兀。 好几书都掉在地上,付郝赶忙蹲下身,挡住了金小安的视线,他先是将某本推理读物放回桌上,嘴里还念叨着:“这书真不错的,你看完了吗?” 然后假装不经意地,他迅速翻过那本《离散数学》,另一只手还不忘拿着烟盒,将翻看整本书的过程拍摄下来,态度非常敬业。 “这本《离散数学》,和王诗诗那本一样吗?”王朝手动放慢画面,将进度条前拖,然后问。 “一样。”林辰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画了个圈。 书籍扉页的右下角,果真出现了“江柳”的名字。 “注意拍一下版权信息页,然后你就可以撤退了。”林辰说完,便关闭了话筒。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林辰没有说话,刑从连也没有说话,连平时大大咧咧的江队长,也不敢说话了。 所以,唯一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开口的,也只有王朝了。 “这是姐妹会吗,还要互相送书督促好好学习?” 少年声音轻甜,虽然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大作用,可光听着王朝的声音,就会令人莫名轻松下来。 “你能稍微解释下离散数学吗?”林辰问。 “我没法解释给你们听啊,学科太大,内容太多,对你们来说太难了。”虽然这句话的大意是在说“你们凡人智商太低”,可王朝眼神诚恳,让人连敲他脑袋的力气都没有。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刑从连很认真地跟随付郝看完了正本离散数学,忽然开口:“有点奇怪。” “怎么?” “你看,这本书被翻得有点旧了,但是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刑从连指着卷曲的书角,说:“许豪真送给王诗诗那本,也是一样的情况,虽然被翻过很多次,但是书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读书笔记。” “没笔记怎么了,这种书正常人看10页就受不了啦?”王朝接口道。 “那请问王先森,你为什么要把一本正常人看10页都受不了的书翻到烂?”刑从连勾住王朝的脖子,笑问。 在那一瞬间,王朝小同志灵光一现三花聚顶,转头对林辰说:“阿辰,老大问你呢!” 林辰被他逗乐,原先的迷雾重重的情况,突然变得豁然开朗起来:“书被翻烂,只能证明有人翻过它很多次,而不能证明其他任何事情。” “不能证明什么?” “不能证明,金小安也好、王诗诗也罢,她们有认真看过这本书……”林辰看了眼刑从连,又说,“像这样的专业书籍,大部分认真阅读的人,都会边看边在书上做笔记……” “但也有可能是这本书对她们来说很珍贵,她们舍不得涂画啊!” 见王朝会举一反三,林辰很欣慰地点了点头,说:“确实是这样,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性,一、她们没有认真看过《离散数学》这本书,只是纯粹把这本书翻了又翻,那么这门学科究竟讲的什么,其实对她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二、她们认真学习过《离散数学》只是因为太珍视这本书,而没有在上面做过任何笔记……你觉得哪个可能性更大?”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2 王朝挠了挠脑袋:“我不知道啊!不过讲真啦,不是数学或者计算机专业的人,学《离散数学》太吃力了,集合论的创始人都疯了……” “所以你认同观点一?”林辰打断了少年的话。 “阿辰凡是你说得我都觉得对啊!”王朝很没骨气地对他这样说,“所以答案真的是她们屁都不懂,瞎翻书吗?” “是啊。” “可你怎么知道?” “哦,因为你刚才给我看过金小安档案,里面有她大学成绩单啊,她高数挂科。”林辰说。 一听这话,王朝小同志迅速吸了口凉气,然后很哀怨地对他说:“阿辰你不要学老大啊,这样不好……” “认真仔细在办案过程中非常重要。”刑从连敲敲王朝,教育道,“而学过离散数学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但为什么啊,她们这是在练什么气功吗,翻书百变其义自现?”王朝很郁闷地问道。 “如果再加上本案的其他几个关键词,比如‘暗黑网络’、‘毒品’,您对此有什么联想吗?”刑从连继续问。 刹那间,王朝的眼神都变了:“靠,老大我要毛骨悚然了啊,大晚上你想点什么不好!” 少年此言既出,整座房间陷入难耐的静默。 林辰右手紧握,也同样陷入了沉默。 一本翻烂的书、一群大学生、受控制的群体、暗黑网络直播、毒品交易、珠宝劫案…… 如果把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大致是这样的:有人通过某些手段,控制了一群大学生,不仅利用他们进行各种网络直播,谋取暴利,甚至还可能牵扯出上亿元的珠宝劫案和跨国毒品案,而他们现在唯一掌握的线索是,这些学生手里,似乎每人都有一本奇怪的《离散数学》。 那么,这本书的作用,似乎也就显而易见了。 “到底什么怎么回事,我发现你们就不爱说明白话。”江潮终于忍不住打破这种太过默契的寂静。 “这么说吧,为什么幕后凶手要利用暗黑网络直播?”王朝反问。 “为了不被查到啊!” “对啊,无论是洋葱服务器还是暗黑网络,本质上都是为了保护个人隐私服务的,换句话说,那是种加密手段,那么如果有人控制了一大群学生,他是不是需要给这些孩子下指令,那么,他也要保证自己传递出的信息,有一定的安全性,对不对??” “不是吧,你们难道认为那本书是密码册,现在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东西,而且其他死者的遗物里,也没发现这本书啊?”江潮反应很快,继续说:“而且他们不是有什么暗黑网络吗,那么在网上,搞个黑暗论坛什么的交流,不是更方便吗?” “哦,很简单啊,这种重要的东西死之前组织不回收吗,犯罪组织是傻吗,这么明显的线索能留着给你查?估计王诗诗那本一定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所以没有被销毁!而且其实这种加密方式,虽然很简陋,但其实挺管用和隐蔽的。首先,就算是室友,也很少有人会去翻《离散数学》这种书,你在宿舍上网看个奇怪的页面,还是挺容易惹人怀疑的。然后,群发短信微信什么的就更容易被追查啦,而数学书呢,它公式多,奇怪的字符也多,比如说,我报一个数字1612,你知道我说得是16页12行,还是1页6行12个字,如果那个字恰好是个减号,你知道那代表退格、进位或者是删字?当然,理论上这种加密手段是可以破解的,不过这需要大量的数据和运算分析,因此,数学书吧,真的可以作为是比较理想的密码手册了……我之所以认为它比较理想,是因为,除了我老大,谁他妈会把好好一本书和地下密码工作联系起来啊!” “我当你是夸我了。”刑从连冷冷道。 终于,一直躲在角落的任组长,也忽然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但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这本身就是他所最关心的问题:“您的意思是,她们用这本《离散数学》作为传递信息的加密手册?我想,您之所以能联想到这点,恐怕是因为这种加密手段是地下犯罪组织、准确来说,是毒贩很爱用的手法吧,那么我能怀疑,这些学生,其实有被暗中利用在递送毒品吗?” “你可以这样怀疑,但这样的怀疑,现在基本没有任何用处。”刑从连倒是异常高冷地说道。 “您不能因为自己的案子就阻止我的调查!” “我好像说过,和方志明的毒品工厂案有关的一切,都暂不在我们侦破的大方向内?” “这是重大线索,我们可以顺着查下去!”任闲猛地拔高音量。 “哦,那任组长有截获过任何密码吗?”刑从连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可他一句话,就把任闲噎得说不出话来。 “暂时没有,不过我可以回顾档案,说不定会有线索……” “好,假如你的侥幸截获过一串密码,然后你的结论得到验证,是,有人操控一群学生进行无数违法犯罪活动,包括利用他们贩毒,然后呢,你能以此抓到幕后凶手或者拯救这些孩子吗?”刑从连声音很冷,他伸手,指着王朝的笔记本电脑,画面定格在座位中那个微低头的女孩身上,“你还不明白,这个案子和我们之前所遇到的那些凶杀案有什么区别吗?” “我……”任闲欲言又止,显然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有什么区别啊?”江潮也插了一嘴。 林辰看着显然被两人气到的刑警队长,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背,替他解释:“区别在于,普通凶杀案,我们只要找到杀人凶手就好了,但在这个案子里,甚至找到幕后黑手,都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抓到幕后黑手还不重要吗?” “和迫在眉睫的流血事件以及一群被操控的大学生相比,幕后黑手是谁,以及他究竟利用这些学生做了什么,这些问题都不重要,如何解决当下的问题才最重要。” 林辰说完,又再次看向刑从连。 事实上,如果不是亲口替刑从连解释完,他也不会发现,原来刑从连的思路一直都很清晰,轻重缓急,孰先孰后,他判断得再正确不过。 正确得令他无话可说。 “那找到凶手然后让他停止行动,这样不是最快的解决方案吗?”江潮又问。 “我们现在有两条可用的线索,一本书和一个人。假设那本离散数学真是密码表,但我们现在,连对应的密码都没有截获一条,这条线索现在基本是无用的,而金小安……当日您没有撬开程薇薇的嘴巴,那么,您看到今天的金小安,觉得能够撬开她的嘴,得到任何有用讯息吗?”林辰继续说道。 “那我们现在不还是死路一条?”王朝很哀怨地举起了手,问。 “谁说的?”刑从连拎了拎王朝的耳朵,说,“首先比对王诗诗那本离散数学和江柳是不是确定为同一版本的,然后查版权页找出版社看看印量和出库记录,看有多少本书流到宏景,这种事还要我教你吗?” “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王朝拍着胸脯,双手如飞,“首先看版本!”他说着,放大了先前的版权页图片,然后道:“恭喜这位先生,这本书是2001年第一次印刷的版本,印量是5000,也就是说,它真的是古董呢!” “旧版书的好处在于,它可能没再网上卖过……”少年敲了记回车,啧啧叹道:“Bingo,真的没有在网上销售过,这位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的运气。” “所以,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呢?”刑从连百无聊赖地问。 “没在网上卖过,意味它走的是出版社的渠道,好处在于,我可以查到出版社出库记录,坏处在于,时间段太长了,很可能有多家经销商分不同批次订过这本书,而且任何系统都只能查到一级经销商,查不到二级经销商,所以……” 少年猛地收住尾音。 虽然做了很多假设,可在他设定完检索条件,搜索结束后,整个永川市,只出现了一位经销商的名字。 【永川市思源励志图书经销有限公司重点常伟 139XXXXXXXX】 正在此时,江潮也将传来的手机图片,递给了王朝。 少年看了一眼照片,迅速复制下书店地址,发送给自家老大:“两本书是同一版本,地址发你手机了,老大你可以出发了,bye bye!”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3 时间是晚上8点31分。 林辰先是看了看刑从连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然后才看了看地址,他发现,那家经销商所在的位置,恰好在永川大学的图书市场里,于是说:“凤凰书城一般晚上九点才会歇业,稍微开快一点,应该能赶得上。” 刑从连已经转身准备出门,听到了他这句话话,猛然转身,对任闲说:“我们是九点,那么大洋彼岸的时差党们大概快起床了,麻烦任组长盯紧些,网上有什么事情,你吩咐这个小子来办就好。”他说完,指了指王朝的脑袋,像是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不要和那些人做任何交流,他们提供用有用信息,我们就给钱,这样最快。” 第74章 模式 刑从连总是这样,看上去自由民主,其实完全是霸权主义。 在他做判断和决定的过程中,是不会受任何人所左右的,你只需要按照他所说的去做就好,虽然他下命令的时候,往往言辞和煦而目光温柔,可命令中内容的不可违抗性,是不会变的。 比如他说,不许顺着毒品案的线索查,那就一定不要去碰,又或者,他说不要和暗黑网络上的人有深入交流,那就一定不要说太多话。 林辰坐在车里,窗外灯光如流水般淌过,他忽然觉得,其实王朝大概真的欠了刑从连很多钱。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刑从连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将车窗关起,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你认为,我们最后可以找出那些人吗?” 刑从连的声音低沉近乎冷酷。 林辰忽然觉得,刑从连大概又开始在判断局势。 如果他回搭有把握的话,那么他们就会按照现有路线查下去,目标是努力将这伙人一网打尽;如果他回答没有把握,那么刑从连大概会在他们造访书城后,选择跳出来打草惊蛇,逼迫那些人放弃执行已经策划好的事件。 A选项固然完美,但也有可能,他们最后都一无所获,意思是,他们不仅没能抓到凶手而且还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无法阻止;B选项虽然保守并且憋屈,同时后患无穷,但比起阻止可能的死伤事件来说,一切都不重要。 如果这是连续剧,那么他们可以拖动进度条偷看结尾,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可真实生活,一旦选择偏差,是不可能倒带重来的。 忽然间,林辰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 他向驾驶室看去。 刑从连的目光中带有奇怪的笑意。 “放松点。”刑从连说,“别想太多,没到生死抉择的时候。” 林辰有些无语,现在想太多的人明显是你。 “可是,如果凤凰书城的线索断了呢?” “断了就断了,再找就好,实在不行,那也是我的责任,和你有什么关系?” “刑队长……” “林顾问请说?” “你有没有发现,你有时候真的很独裁。” 刑从连听见这话,毫无意外地笑得露出牙齿:“怎么会呢,我一向再民主不过。” “这次和以外不同,我确实没有把握。”林辰握着安全带,然后说,“时间有限,线索缺少,我们完全是在碰运气。” “也不是碰运气,我们好歹在林顾问的指导下,迅速找到了金小安。” “可这次就算我们找到一万个金小安,她们松口的概率也几乎为0,她们不会告诉我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们不会透露接下来会发生的是杀人还是放火,是群体暴动还是集体自杀,是抢劫银行还是劫持客车,一切皆有可能,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额……林顾问……”刑从连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她们会这么死心塌地地为组织效命,我用‘组织’这个词,恰当吗?” “哦,因为她们被洗脑了。” “当然是洗脑,可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刑从连拨转方向盘,根据导航的指示右转,凤凰书城四个大字已经清晰可见。 “群体、洗脑、自杀、再加一个暴力,这样的关键词组合出来的模式,你难道没有见过吗?”林辰皱了皱眉,问。 “正因为见过,所以更奇怪,为什么幕后黑手能成功,为什么他可以隐藏的这么好,以至于一直以来就从没有人举报过这些人?”刑从连想了想,又说,“就算是传销组织,也有宁死不从,最后逃出窝点的勇士吧,他们是怎么挑选忠心耿耿的受害者,这本身就是玄学吧?” 刑从连将车在路边停下,他拉上手刹,见林辰如遭雷击,怔愣地坐在位置上,一句话也不说。 他俯身过去,为心理学家解开了安全带。 咔哒一声轻响后,林辰动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传销组织啊。” “谢谢你。”林辰说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推门下车,“这就是为什么要三个人的原因。” 林辰走得很快,刑从连锁上车门,赶紧跑了两步追上去。 “为什么是三个人?”他跟在林辰后面问道。 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径自走入书城大厅,然后在入口左手边的书店停下,他随手擦干净挂在书店门口的白板,拿起笔架上的油性笔,毫不犹豫地写下了三个字母——A、B、C。 三个字母呈三角形排列,刑从连站在白板前,望着林辰写下的字母。 从一开始,整桩案子便有一个最显眼却也最难以琢磨的地方,为什么是三个人,为什么要三个人一起死? 谁都知道,三必定有其含义,那么三的含义是什么,他们却毫无头绪。 “虽然这并不是传销组织,但所有的洗脑程序里都有一个经典的运作模式,我们称之为ABC模式,A把B骗入组织,A不能做B的思想工作,A只负责把C神化,并由C对B进行思想灌输,所以,在这个组织中,活动一般是以三人为单位。”林辰缓缓开口,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刑从连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许豪真把王诗诗骗入组织?”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4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一道温和的嗓音从左后方传来,刑从连回过头, 刑从连循声望去,发现在他们身后的一家书店旁,摆着张宣传台,正是坐在宣传台后百无聊赖转笔的青年,插入了他们刚才的谈话。 青年穿一件烟灰色的西装,配浅色条纹衬衫,他的发色和眼瞳颜色都很浅,因此显得清淡儒雅,明明是夜间,他却好像阳光下舒展的花木,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就在他发愣的当口,林辰平素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现出冰雪消融般的神色,未等他反应过来,林辰便抛下笔、绕过他,走到宣传台前。 西装青年施施然从座位上站起,然后轻轻弯腰,伸开手臂,仿佛要迎接什么,下一刻,刑从连震惊地发现,林辰竟然和对方结结实实抱在了一起。 大概有五秒左右,时间是完全凝固地。 刑从连看着紧紧抱住的两人,看着林辰双手环抱在对方背部,惊讶得合不拢嘴。 最后,打破凝滞时间的,是那位西装青年极其不怀好意的笑容,刑从连亲眼看见那人背着林辰,向自己挑了挑唇,甚至还眨了下眼,暗示意味十足。 他迅速清醒过来,然后迈开步子,走到那张宣传台前。 等走近了,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公司的宣传台,那就是一张破桌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图名大致是《暴君的十三个王妃》、《霸道将军甜甜妃》一类让人浑身毛骨悚然的标题…… 而书桌中间,摆着一张名牌,上面写着“著名作家——苏凤子”几个字。 所以,这是一个作家的签售会? 但一个作家要多冷门,才会大晚上一个人来摆摊,而且签售台前半个读者都没有,不过想到那些书名,无人问津也太正常了! 那一瞬间,刑从连简直觉得,和眼前这个青年比起来,王朝真是再正常不过的孩子。 就在他认真感慨的时候,在他身边紧紧搂着的两人也松了开来。 林辰迅速平静下来。 刑从连低低咳了声,用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正紧语调,认真地向那位“著名作家”伸出手:“请问阁下是?” “苏凤子。”刑从连见青年眼波流转,撇过桌面,又再次看着他的脸说,笑着说:“牌子上不是写着吗?” 这人不仅不怀好意,而且毫无礼数,竟然抱着手臂,完全没有和他握的打算。 刑从连缩回落在半空中的手,更加想念王朝小同志了。 “所以,苏先生刚才的意思是?”他问。 “哦,我是说,不是许豪真诱骗王诗诗进的组织,许豪真是被神化的那个人,所以王诗诗的《离散数学》上才会写着许豪真的名字啊。” 刑从连心念电转,迅速看向苏凤子,书上的名字是案件未公开细节,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 看林辰的样子,似乎也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这个人,所以,不是林辰泄露的,那么,是谁? 就在刑从连皱眉深思的时候,苏凤子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自顾自说道:“就好像金小安的书上,写着江柳的名字一样嘛,这种组织,都会给被认可成员一点认证嘛,就算是超市会员还会给你发张卡呢,偶像的签名书,是不是很有创意啊?” 听到这里,刑从连反而不紧张了,他看了眼林辰,然后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案件未曾公布的细节?” “很简单啊,我跟付教授说,让他随时将案件进展向我通报,如果他不干,我就把他裸照贴满在学校的所有橱窗里。” 刑从连觉得这事简直在自己的常识之外:“你为什么会有老付的裸照?”虽然应该专注案件,或者怒斥这种违法行为,但他还是下意识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Photoshop……”回答这句话的人,是林辰。 刑从连木然地转头,却只看见他的顾问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神情,仿佛类似的事情真的发生过一样。 既然连林辰都对这个叫苏凤子的人毫无招架之力,刑从连感觉自己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第75章 书店 “走吧。” 说话的人是林辰。 刑从连被他拍了拍肩,然后见顾问先生头也不回向楼上走去,似乎重逢已经点到为止。 刑从连赶忙追了上去,林辰已经走上电动扶梯。 “那是?” “一个朋友。” 刑从连想回头再看看林辰口中的“朋友”,可林辰却提前拉住他,说:“不要看,别理他。” “所以,那朋友,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个案子感兴趣?”他试探着问道,虽然林辰的朋友大概不至于是穷凶极恶的坏人,但也不一定就是好人,起码苏凤子,一定不是什么太好的人。 “我不知道,但他想说,自然会赶上来说。” 林辰很少像现在这样翻脸如翻书,所以,大概在说完Photoshop后,林顾问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于是决定要开始生气。 果不其然,电动扶梯载他们到二楼时,刑从连用余光瞥见那位穿着烟灰色西装的朋友已经站在电动扶梯上,似乎准备上楼。 “怎么了?”刑从连笑问。 “我们之前一直认为,无论王诗诗也好许豪真也罢,甚至江柳和金小安,她们都是在学校里认识的……” 他当是想问林辰怎么突然开始翻脸,不过对方很巧妙地用另一个回答来搪塞,然后避开了他的问题。 他也只好顺着问下去:“实际上不是?” “苏凤子说得没错,套用ABC的模式的来说,王诗诗一直保有着许豪真的签名书,说明被神话的C是许豪真,那么骗王诗诗进入组织的人,就不可能是许豪真……” 刑从连大致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5 林辰继续说道:“这是之前许豪误导我的,她说她和王诗诗都参加过文学社,而江柳是学生会干事,所以她们都彼此认识……我们就很自然认为,她们确实都是在学校里认识的。但如果这是一个有预谋的犯罪组织,那它挑选成员是不可能如此草率,而且……” “而且只是普通同学的话,突然有一天有人神秘兮兮对你说‘同学你知道XX吗?’这好像是卖安利的,还同时惹人怀疑啊。”刑从连说。 “对,你之前问我,他们是怎么挑选出忠心耿耿的受害者,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人叛变或者举报过他们,要做到这点,首选它挑选成员时就非常小心,它挑选的都是具有某一类的人格特质的人。” “但他们总不能像你一样给所有人做人格测验吧……”刑从连摸了摸下巴,倒是想到了另外的可能性,“总不会像王朝一样黑了所有学生的心理档案?” “无论是偷资料还是通过用别的什么方法筛选,都只是第一步,这是远远不够的……最好的方法,是首先找出目标人群,诱骗他们来到陷阱面前,然后选择那些主动踏入陷阱的人。”林辰越走越快,绕过两排商铺,向店铺与店铺的深处走去,“主动性很重要,” “哦……就是守株待兔,这倒是个相互吸引的过程啊。”他跟在林辰身后,说:“也就是说,在这座大学城的某个地方,存在某个学生会主动踏入的陷阱……比如书店?” “不是书店。” 林辰猛地停住脚步,他的脸上带着推测落空后的失望神色。 思源励志城3楼B区19号,刑从连抬眼,审视着他们此行的目标地。 将近八点五十分,书店卷帘门拉下了大半,但店铺里的灯还亮着。 店门口堆着大大小小尚未拆封的邮包,那些都是从各大出版社运来的新店里的情况,比店外要糟糕更多。 他将卷帘门向上拉了一些,弯腰进去,差点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地上的书几乎都要堆到天花板高度,桌上桌下都是五颜六色的小说杂志,店铺更里面的地方,则堆满了从《三年高考》到《剑桥雅思真题全解》一类的教辅书屋,刑从连对他们能在这里找到线索的可能性表示深深担忧。 大约是听见有人进店,留在最后收拾店铺的员工从一堆杂志后冒出头,皱眉道:“关门了,要买什么明天来吧。” 刑从连毫不犹豫地亮出警徽,然后说:“有些问题,需要您协助调查。” “怎……怎么了?”小伙计赶忙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绕过满地图书,来到刑从连面前。 “你们店里的图书出库有记录吧?” “有的有的。” 刑从连拍了拍小伙计的肩头,说:“不要紧张,帮查一本书的出库记录……”他说着,将王朝发来的图书版权信息页,展示给书店的小伙计看。 年轻人点了点头,赶忙跑到电脑前。 “叶文忠写的《离散数学》是吧……”他说着,敲下检索条目,很快,一行出库记录出现了。 出库时间是,201111月19日下午17:44分。 刑从连的目光落在最后的出库数量上,有一瞬间的怔愣。 数量:300。 “比预想的还要多。”林辰清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是今年来的,这事我不知道啊!”小伙计迅速撇清关系。 “能查到提货人吗?”刑从连问。 小伙计摇了摇头:“没记录啊。” “那发票呢?” 刑从连问完,只见小伙计抬起头,讪笑着说:“警官先生,我们这儿除非客户有特殊要求,一般零售是不开发票的……” “打电话给你们老板。”刑从连说。 小伙计赶忙给老板挂个电话过去,简要说明情况后,把手机递给了刑从连。 “您好,我长话短说,请问您对2011年11月出库的一批《离散数学》还有映象吗?” “哎,警官先生,您看我这每天人来人往,你突然问我五年前出库的一批书,我真的记不得啊。” “就算您是地区经销商,可突然300本的出库量应该并不常见吧,何况是《离散数学》又不是《三年高考五年模拟》,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 “不瞒您说,这店之前不是我在管,现在我合伙人他们全家移民了,我才接手的……而且五年前的书,您要查,我连当时的店员在哪我现在都没法给您打听去。” “把你之前合伙人电话和联系方式发到这个手机里。”刑从连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然后冲林辰摇了摇头。 林辰的态度反而更释然:“如果他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反而就奇怪了。” “五年前就购入300本,这个组织到底存在了多久……”刑从连简直要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最近已经神经脆弱到极点的江队长。 “最多也是近五年发生的事情,还不算太远。”林辰忽然说。 “你刚开始说,不是书店是什么意思?”刑从连掉转话题,与林辰继续着刚才未完的关于陷阱的谈话。 “他的意思是,这地方太破了,很难让人产生第一眼的喜爱或者信赖感,毕竟喜欢不喜欢,主要是看脸。”略显慵懒的音调再次从店门口传来,刑从连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只是这次,林辰并没有给予插嘴的人任何好脸色,他甚至头也没回,连话都懒得和对方说。 “如果我是幕后黑手,我要挑选我的目标,我当然首先会用最科学的方法筛选最容易被我控制和的那些人,这类人的特征是内向、自卑、缺少朋友,但他们同时,他们内心又对美好生活有着强烈的向往和憧憬,大体来说,所有的传销组织也好,更高一个级别的洗脑也罢,本质也都利用了这种向往和憧憬……所以,如果我要吸引这些人上钩,我也一定会布置出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它很美很优雅,令人放松却又没有高不可攀的疏离感……它不会太隐蔽太神秘,那样太惹人怀疑,它很有可能就在寻常街巷里,令人毫无戒备之心。组织的成员可以很轻易地将被害者引诱过来,甚至那些潜在人群,都会主动上门……” “一家店。”刑从连说。 林辰点了点头:“这也只是一个假设,假如,我们要找一家店,它首先一定在这片大学城里,它吸引的受众是学生,可能其中女生居多,在餐饮娱乐几大类别里,最有可能是富有小资情调的饮品店或者女性向服装店以及书店……” 刑从连示意林辰暂停,然后拨通了王朝的电话。 “刑先生您好,竭诚为您服务。” 刑从连将电话递给林辰。 “王朝,你能搜到永川大学城范围内所有商铺的注册记录吗,我需要在永川大学城的范围内,找一家店。” “意思进工商局后台是吧,小意思啦……” “来吧,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6 “这家店没有具体的名字和地址,所以检索起来会相对困难,首先,它可能是饮品店、服装店或者书店,饮品店的话,排除所有街边的奶茶铺和大型咖啡连锁店,店铺面积在50150平方左右……服装店比较困难,先排除所有商场内的服装和品牌服装,排除男性服装店,店铺面积在20到80平方之内……而书店的大致面积同服装店……” “凤凰书城里肯定没有这样的书店……”靠在门口微笑的作家这样说。 林辰瞥了门口一眼,然后对王朝说:“排除所有凤凰店……告诉我类似的店铺分别有多少家。” “饮品店12家,书店3家,服装店……”王朝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92家……” “购书时间在2011年11月,如果有人一早筹划这件事,那么店铺开业时间……” “开业时间和购书时间不会相差太远。” 刑从连忽然凑近话筒,对王朝说,“店铺的开业时间在2011年6月到2012年6月之间,的并且至今未登记暂停营业过。” “靠,老大你不早说!”王朝和他说话,显然没有和林辰说话那么乖巧听话,刑从连听少年很没好气地抱怨道:“一共是3家饮品店,没有这样的书店,服装店是27家。”王朝说完,突然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惊喜地嚷道:“老大你知不知道,你们凤凰,就是全永川大学城里最大的地下步行街啊……名单上的2家饮品店和20家服装店都在你们脚下,据说关门时间是晚上十点,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啊?” “我记得,老江的手下盯了程薇薇几个月,让他去查记录,程薇薇有没有去过这些店,先查她有没有来过凤凰书城的地下步行街。然后把地址发我。”刑从连说完,挂断电话。 “已经九点十分了。”林辰说。 “还有五十分钟。”刑从连望着林辰,这样说。 林辰点了点头,然后对他说:“你在这里等我三分钟,三分钟以后电动扶梯口见。” 刑从连还来不及说好,林辰已经率先大步走出书店,他气势汹汹地,冷冷看了眼门口那位作家,然后转了个弯,像是要找个僻静地方。 刑从连忍不住笑了。 ——— 林辰在梯口站定,转过身,拽住身后那人的衣领,直接把人推到墙上。 “你到底来这做什么!” “想回来就回来了啊。” 苏凤子的双眼里依旧带着盈盈笑意,林辰更加愤怒:“说实话凤子,你到底为什么来的!” “我说来帮你破案,你也是不信的吧?” “不信。” “刑侦啊,多好的素材啊,帅帅的刑警酷酷的心理学专家,不是很有趣嘛?” “滚。” “啧……这么生气啊,让我猜猜……你生气,是忽然意识到,原来我一早就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啊。”苏凤子说话的时候很轻很温和,好像刚出炉的面包般松软,“你气的当然不是我突然出现找付郝而不找你,你是想到,我很有可能更早就掌握了此案的关键证据,所以才会出现在凤凰书城,你生气是因为我没有把我所知道的线索提早告诉你,对吗?” “好好说话。”林辰抿着唇,冷冷道。 “哎……”苏凤子伸出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掰开,然后说:“我只能回答,我之所以会回来并且会关注这个案子,是因为一些非常私人的原因,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这完全都是你查到的线索,而我今天会出现在凤凰书城,这真的是签售会啊,你要相信缘分,毕竟,我真的是个作家。” 苏凤子对他这样说,然后嘴角轻轻上挑,目光中透露出狡黠的笑意。 见他这么笑,林辰后退一步,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转身要走,只听苏凤子在他身后说。 “但是没想到啊,我难得回来,却看到你移情别恋,实在太令人伤心了。” 苏凤子声音忧郁,就好像那种舞台上哭诉负心汉的歌剧演员一样动情。 林辰只觉得毛骨悚然。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是在黑夜中被一束光突然打亮,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他甚至连探究这种莫名羞怯心理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藏起来才是第一要务。 竭力控制着情绪,他回过头,对苏凤子说:“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 仿佛是撩到一定点就收手,苏凤子整了整衣衫,笑着说:“是,我错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出转角,林辰一眼就看见靠在扶手旁等待的刑警队长。 见他们出来,刑从连只是把苏凤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放下耳边的手机,说:“老江确认了,程薇薇到我们底下的步行街逛过。” 他说完,就下了楼,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事实上,林辰对于凤凰下那条地下步行街真的不是很熟。 毕竟在他读大学时,步行街还在修建,而且所有大学城里类似的地方,都是为女生准备的,男生大概除了陪女朋友逛街,真的很少会从头逛到尾。 等真的走到地下,林辰才知道,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夸张一些。 炫目的灯光,一眼望不到头的各式店铺,地下的气压很低,空气也异常浑浊。 虽然是晚上,可依旧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散步,踩在璀璨的钢化玻璃地板上,林辰刹那间还以为自己走进了什么二次元空间。 “还真是品味独特的地方啊。”苏凤子走在最后,淡淡说道。 林辰完全没有再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意思,就在这时,刑从连开口了。 “我刚才和这里的管理员联系过,我们去直接去物业办公室。” 刑从连在地下展现出良好的方向感,他从一堆花花绿绿的铺面中穿行而过,直接将他们带到了物业办公室里。 时间已经将近晚上九点半了,物业办公室里也只有一名员工在值班。 那人像是已经提前预知了刑从连的到来,迅速起身,道:“刑队长是吗,我们经理安排我接待您。” “劳烦了,我现在需要底下步行街的平面图。” “图纸在墙上挂着呢!”员工指了指墙面说道。 刑从连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 林辰跟着走到平面图前,看了眼大致布局,想找支记号笔,就在这时,刑从连从笔筒了抽了支油性笔,递了过来。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7 林辰点了点头,对员工说了句抱歉,然后根据王朝传来的资料,将所有店铺的位置,一一在图纸上标记下来。 纸上瞬间多了许多黑点,林辰望着那些标记出的店铺,开始思考。 如果说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商店,那它首先不可能处在太惹眼的位置,它不可能处在黄金地段,它会相对隐蔽。 他迅速划去了所有位于通道口位置的热门商铺。 处在主干线上的商铺也不可能,因为他从主干线上走过来,那里太嘈杂,不够安逸。 他这样想着,将主干线两边的4家商铺划去。 于是,剩下的店铺变成了10家。 林辰让开了地图前的位置,对办公室里唯一的物业员工说:“麻烦您看下这些店,有哪家比较清新脱俗,它装修不一定豪华,但是很别致,虽然客人并不会很多,但它却一直开了好几年,有时您甚至怀疑,这家店到底靠什么赚钱,怎么还不关门……” 林辰这样说,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莫名其妙的推测有些疯狂,这一切的推理都基于一种可能性的假设,也只有刑从连,会在他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店铺的时候,就迅速帮助他着手查找。 “您这么一说,之前D15这家店好像和您说得很像啊,我记得名字是个法文,是个咖吧也,卖卖书,挺安静的……” 如同天边现出曙光,林辰闻言,放下笔就走,可就在他迈腿的刹那,他突然顿住。 “您说……之前?” “对啊,几天前,开门的时候,那家店店员突然跑来说店被偷了,要调录像,我们过去一看,我靠店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小偷直接把店搬空了,简直了,店里什么都没了。” “报警了吗?”刑从连问。 “当然报了啊!” “那么,监控呢?” “就是怪啊,那个女服务员和老板看完录像以后,整片D区的录像都掉了。” “掉了是什么意思?” “掉了就是没了,不知道是出问题还是被人误删了,反正都没了……” 第76章 知识 好端端的店铺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被盗。 那么好端端的监控录像,更不可能无缘无故从电脑里消失。 唯一的可能性是,有人在案发之前,已经将所有可能线索清扫干净。 “到底是几天前?”刑从连拉住可怜的员工,仔细询问。 “三……三天前,对,就是三天。” “是老师寿宴前一天。”林辰微微色变。 如果说,先前的调查还让他觉得仿佛是在黑暗中摸索,看不清他们到底在哪,那么现在情形当然依旧是黑暗,可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其实一直呆在一只被收紧的口袋里,早就有人扎紧袋口,他们的挣扎,也只是在很有限的范围内。 “在榕树下那几个孩子自杀前,对方已经着手抹除证据了,准备得还真是充分啊。”刑从连倒没有任何沮丧神色,他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哦,不对,这不能说是准备充分,应该说这一切的根本目的,都是在毁尸灭迹?” 一个隐藏了数年的组织,利用学生们进行无数黑暗营生、牟取暴利,它经营得如此低调,为什么突然要搞出那些集体自杀的的大新闻? 他们应该比谁都清楚,一旦浮出水面就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无论他们最后的大目标是什么,只要是重大的社会事件,警方总会追查到底,能否彻查清楚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那么,其实刑从连说得并没有错,那死去的六位学生,甚至包括他的小师妹,只是被当做累赘丢弃了而已,就好像他们处理那些录像,大约没有什么比直接“删除”更干脆利落的手段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清除整个组织曾经存在过的证据的手段,可就算这样,他们都甚至还不忘用这最后的机会赚钱,这大概已经不是简单的冷血可以概括的了。 林辰忽然想起王朝的那个问题。 你见过极恶的世界吗? 还真是,犀利得过分的问题啊。 他用力揉了揉脸,仿佛短暂的黑暗可以让人清醒。 然后,他听见刑从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走吧,我们去店里看看。” 青年的声音是那么平静坦然,并没有任何被抢先一步的受挫感。 “我已经让王朝过来了,看看监控能不能修复,不过三天过去了,硬盘没有被覆盖过的可能性很小,而且他们做事不会这么不小心,要做好找不回来的准备。” 林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平面图上,那间被标星的店铺。 与想象中样子并没有太大出入。 那间人去楼空的咖吧并不大,位于整个地下商城的角落位置,就好像孤立一隅的清冷美人,事实上,那间店铺现在也确实清冷得过分。 它的玻璃门紧闭,店铺里黑洞洞的,走道的灯光照亮了靠近玻璃门的一片原木色地板和门边无法拆卸的木质吧台,吧台上空空如也,连一张宣传单都没有,无论怎么看,真的如管理人员所说,店里被“偷”得什么都没剩下。 除了店牌还在。 那是很小一块木板,挂在门楣上,上面用花体字写着一个英文。 林辰皱了皱眉,然后下意识看向刑从连。 “法语,意思是知识。” 刑警队长出众的语言能力再次立功。 林辰低眉沉思,意外感到身后有人轻轻笑了笑,他转过头,只见苏凤子看了眼刑从连又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眼眸里尽是调笑意味。 “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8 林辰很没好气地问道。 “咦,警方办案,不许群众围观吗?” 林辰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和他交流。 在那家名为“知识”的咖啡吧门口,刑从连打了个手电,向店铺里面照去,墙上原先挂着相框的地方露出可笑的铁钉,天花板垂下的吊灯,也只剩下几根链条,灯泡和灯罩都已不见踪影。 “真是平生未见如此饥渴的小偷啊。”刑从连冷笑着说,“如果我找鉴证科的人来,你说会不会墙上连一个指纹都找不到?” “是啊,太干净了。”林辰回到他身边,望着连一个指纹都没有的玻璃门。 “这家店里到底有什么,非要大动干戈把所有可能留下的线索都清干净啊,一点机会也不留给我们?”刑从连满不在乎地抱怨了一句,然后见蹲下身,戴上手套,简单查看了门锁。 锁芯看上去确实有被暴力拆解过的迹象,这说明对方就算是演戏,都很细致周到。 “其实大概也可以猜到,不外乎是出入人员记录,一些宣传单类的东西,甚至这家店还有可能负责发布任务……”林辰靠在对面商铺的墙上,看刑从连勘察现场,说,“如果有监控记录就好了。” “有啊。”刑从连抬头,指了指店内东南角上一个黑色的水滴形摄像头,“就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你觉得那个摄像头还在运作然后他们已经发现我们找到这家店的可能性有多大?”林辰问。 “运作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刑从连望着摄像头上亮着的红点,“不过,运气比较好的是,我们现在在监控盲点,不进门的话,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虽然嘴上这样说,他站起时的动作却变得小心了起来。 检查完门锁,刑从连开始检查店铺外墙,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抚过墙面,然后在一处铁钩上停下。 他再次打开电筒,让那片浅白色墙面更清晰起来。 强光下,可以清晰看见白墙上有块区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浅一些,像是长期挂着什么东西,才会留下的痕迹。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问哪句?” “就是大概可以猜到什么?” “这家店?”林辰望着那块浅色区域,想了想,说:“首先,它的目的当然是吸引那些潜在目标上钩,店里肯定有宣传单一类的东西,它可能还承担着发布任务的作用,我是说如果它业务广泛,一定会有一个对内对外的窗口……” “比如一块宣传板?”刑从连的手指划过那片浅色区域的轮廓,恰好是常见的儿童黑板大小,“有什么小偷会连门口的宣传板也偷?” “这太……” 林辰不知该形容自己的感受。 在他愣神的当口,刑从连已经转过身,推开了咖啡吧对面的饰品店。 已经到了打烊时间,饰品店的女老板正关好橱窗,准备收摊。 刑从连出示警徽,然后开始询问对面那间店铺的详细情况。 “对面那家店啊,好像是三天前关门的,后来就没人来过了……”女老板拨了拨鬓发,然后压低声音,凑近刑从连说:“我怀疑是开不下去了,故意逃走的。” “哦?” “谁没事来地底下喝咖啡啊,生意那么差,有时候一天都没个人的,而且他们店员都怪怪的,清高得不得了!” “清高?” “对啊,我觉得是对门啊,大家认识认识是不是,我开业第一次,特地去他们那边点咖啡,照理说么你不给我打折,态度好点啊,他们的服务员就对我爱理不理的,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以后再也不去了……” 女老板大约是对对门的邻居怨念已久,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态度的差异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女老板肯定不是那个组织想要招募的对象,林辰果断打断了对方的抱怨,问:“物业那边说,他们店里还卖书,您还记得,那大致是什么类型的书吗?” “我怎么记得啊,我只去过一次。” “既然您坐了一会儿就走,那里一定有让您觉得不舒服的东西,可能不止是店员的态度,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林辰循循善诱。 “你这么一说,倒是那些书……”女老板眯起眼,陷入了回忆中,“反正看得人挺尴尬的,都是什么心灵鸡汤,连个正常杂志都没有!” “心灵鸡汤?” “哦,就是那种‘十天改变自我’、什么‘美好励志人生’什么的那种。” 林辰点了点头,指着咖啡吧外墙问:“那里原先挂着什么东西吗?” “挂着块小黑板啊,我门口也有啊。” 闻言,林辰看了眼刑从连。 刑警队长掏出笔录本,写了几个字,又问:“或许,您还记得那块黑板上,写了什么?” “警官先生,这我真是记得不住啊,谁关心他们写了什么啊!” 林辰感到刑从连用询问的眼光看了自己一眼,虽然刑从连没有说话,但林辰大致能猜到,他是在问“这种记忆能唤醒吗”? 林辰摇了摇头。 刑从连敲了敲本子,又问:“那大概呢,上面大概会写什么,您想到什么都可以说,不用太具体。” “大概啊,不都什么今日特价,学生限免,外卖电话一类的……” “我能否理解为,上面是会变动的价目表?” “当然会变啊,不过还挺奇怪……” “怎么?” “也不能说奇怪吧,老有人在门口看那块黑板……也不进店,就看黑板……” “大概是什么样的人?”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39 “还能什么样,这里来来往往的不都是学生们么。” 林辰回望着对面墙体上的铁钩和灰白分明的轮廓线。 一块黑板、驻足的学生、被抹去的D区监控…… 黑板上所书写的内容,或许比他们所猜想更加严重些。 他几乎可以想象,每天早上店员穿好制服,随意地看两眼手机,然后慢悠悠地系上围裙后,推开门,拿起黑板上的粉笔,写下“今日特价”或许是一些别的什么字句。 那些字符在普通人眼里,或许是决定他们是否进去喝杯咖啡的宣传语,但在另一些人眼里,它可能恰好决定某些人的生死。 学生们甚至不用进门,只要偶尔路过门口,就能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这种做法如此闲适如此云淡风轻,却冷血得令人浑身发抖。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他太过丰富的想象力造成的。 刑从连也像是想到什么,放下笔对他说:“你不会和我猜的一样吧?” “你想到什么了?” 林辰刚问出口,就被刑从连拉到角落。 “说起来有些夸张,但我们现在可是有了密码本,如果他们真的胆大包天到把指令内容光明正大写在黑板上,我们不就可以知道那个什么组织究竟让学生干了什么?” 林辰惊诧于刑从连的思路。 《离散数学》是本密码本是推测,那个组织将各种命令以加密的形势向学生传递也是推测,要证明这些推测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一条确切存在的指令,这也是他们现在所缺少的东西。 或许偶尔有人会拍下这家咖啡店门口的照片? 或许会有人记得那块黑板上究竟写了什么? 可那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如果这家店里有个摄像头,24小时监拍那块黑板就好。”林辰近乎无奈地说道。 “这家店里有啊。”刑从连大概真是和摄像头有很深默契感的男人,他随手指出了店铺一角很不起眼的摄像头:“现在开店,不装摄像头怎么行。” 他边说,边走到摄像头正下方,尔后环顾四周看,饰品店里到处挂着大大小小的玻璃镜,连橱窗背面都是镜面,因此显得满室璀璨。 突然,林辰见刑从连的视线停顿下来,林辰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刑从连的目光落在一面落地镜上。 “去把店门打开。” 刑从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林辰依言开门。 刑警队长挑了挑嘴角,说:“你说,这里这么多镜子,偶然有一面照到对面小黑板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第77章 请君 “可能当然是可能,但问题是老大你不觉得你脑洞开太大了吗?” 一分钟前,王朝小同志在自己顶头上司的敦促下,火速赶往地下商城。 大概对于林辰或者刑从连来说太过炫酷地下集市,对于王朝小同志来说,实在是这个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有趣地方。 他很兴奋地扔下书包,嘴里念叨着刚看到的海贼手办。 “你先把监控录像调出来再说!”刑从连反手抄了少年一记头皮。 或许是一路跑来太过兴奋,少年并未就职场暴力有任何反抗性言论,他麻利地爬上饰品店小板凳,看了看摄像头型号,嘟囔着:“还是镶钻的艾斯啊老大!” “给你买。”刑从连想也没想,随口说道。 林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饰品店橱窗里,明晃晃的挂着一个镶满水钻的盗版艾斯摆件,女店主听到他们的对话,脸色都青了。 “老大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爱都可以用钱来解决的。”王朝从板凳上跳下,像没事人似地跑回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说:“还不错,这个店里的监控可以保存一周,有钱你还是给我冲暖暖吧。” 大概是实在没办法再在店里待下去,女店主干脆把钥匙一扔,拎起包就走。 王朝小同志也是在调出一系列视频后,才发现店里少了个人。 “诶,刚才那个姐姐呢,我还想问她大概每天几点开门呢?” “平时中午十二点,周末早上十点。”刑从连回答。 王朝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准确找到了时间点。 “靠!”少年喊了一声,凑近屏幕,截图放大,“老大,你说得那个落地镜好像确实有反射走廊里,但要特定角度,还得在有人推门的时候,而且清晰度太差了,我也不保证能把图像还原出来啊。” “多干活少说话。”刑从连很理所当然地说道,“有多少算多少,这是可能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了。” 大约是刑从连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认真起来,王朝不敢再多说什么,开始哼哧哼哧地看视频。 只是他的工作热情还没持续两分钟,他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就响起了激烈的电子警报声音。 “靠靠靠,终于有回应了!”少年很激动地转向笔记本电脑屏幕,“悬赏网站上原先红色的条目终于转绿,显示终于有人回答了他们先前设下的问题。” 随后,刑从连的电话响了。 任组长的声音透着些困倦和歉意:“抱歉,刑队长,对方虽然回了贴,但我不是很看得懂,还得麻烦您。” 既然任闲看不懂,那就说明回复并非网址,而是对话一类的东西。 王朝很得意地冲自己老大勾了勾手指,然后继续投入“找找看”的大业中。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0 “什么意思?”林辰问。 刑从连凑近看那段复杂的语句,一时间也无法回答林辰的问题。 那段简单的回复,夹杂着字母字符甚至是表情符号,看上去很是混乱无解。 “我看不懂……”他很诚实地回答。 “就算是网络上的群体,也有排外性,这很有可能是那些直播视频收看者内部的黑话。” “所以我们现在在他们看来,就好像是那种天真可爱的网络小白?” “更像是试图接触年轻人生活的老爷爷……”说道这里,林辰的视线还是落在了小店里最年轻的那个人身上,“你看得懂吗?”他揉了揉王朝的脑袋,问。 “不是BT不是磁力链接,看上去更像是乱码,总之我真得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在玩什么,但是暗网里一部分人是犯罪天才一部分人就是纯粹的傻逼……”年仅18岁的成年人王朝嚼着口香糖很不屑地说道。 “没错,如果对方是想要以此盈利,那就不可能设置太过晦涩的关卡吧,毕竟蠢货永远比天才多,而且事已至此,他们难道不希望全网每个心理变态都花钱来看才好?”刑从连这样说。 林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如果它希望能吸引世界范围内的观看者,那么所谓的‘黑话’必然突破语言的限制……” 然而,所谓的破解密码确实不是他所擅长的门类,而看刑从连和王朝的样子,似乎也是理论大过实践,他们根本看不懂这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看不懂所有的东西,看你看懂的不就行了吗?” 忽然间,轻柔的声线从门口传来,饰品店里灯光暧昧,林辰转过头,只见苏凤子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施施然推门进来。 总之苏先生已经完全把警方办案现场当成了自家书房,林辰木然地接过他递来的K记外带的美式咖啡,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应该接受贿赂。 刑从连倒反而显得很坦然,他自己挑了杯咖啡出来,撕了两包白砂糖进去,边用木棍搅着边说:“苏先生似乎知道很多本案的内幕?” “刑警官你……”苏凤子说着,靠在刑从连肩头,凑近他的耳廓。 林辰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苏凤子却恍若未觉,反而将头凑得更近些,他红润的嘴唇轻轻开合,似乎是说了什么话,末了,他用一个惯常的笑意收场。 林辰完全听不见他到底说了什么,但总觉得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刑从连却坦然地过分,既没有被非礼后的羞愤,更没有什么吃惊的表情,但不知苏凤子究竟说了什么,刑从连居然在“内幕”问题上放过了苏凤子,甚至还帮他了把先前被错开的话题捡了起来:“苏先生看得懂?” 苏凤子举了举咖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径自绕过林辰和刑从连,放下咖啡杯,双手撑着收银台前,毫不在意自己的姿势,圈住了坐在电脑前的那个人。 王朝小同志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像看到变态狂一样努力缩紧身体。 苏凤子低下头,看着眼前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很可爱的小朋友啊,几岁了?” 林辰和刑从连非常默契一致地,无视了少年求救的眼神。 苏凤子终于动了,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笔记本屏幕,然后说:“如果去掉所有符号和表情,还剩下三十四位长度的字符串……” “日日日!”听见这话,王朝终于动了,他也不管身上压着的人,猛然坐直身子,迅速处理完数据:“我靠,这是比特地址啊!”他说完,将整段三四十位字符串复制出来,不停说道,“他妈的搞个二维码不就行了么为什么要这么复杂,还要老子付钱才能得到地址是不是,你们怎么不开个淘宝店呢!老大我该怎么办,往这个账户打钱吗,万一不是直播的收费账户呢!” “不是直播收费账户你等下悬赏把给你这条信息的人做掉钱我出。”刑从连很豪爽地说道,“价钱不会太高,综合全世界的平均物价,你试试看5比特币。” 王朝吹了记口哨,迅速照办。 就在这时,刑从连的手机再次响起。 大概所有事情都会有一个集中爆发点。 打电话的人是江潮。 江副队长在电话里,用一种十分暴躁的语气说:“你从楼梯上捡到的那些小弹珠上指纹结果出来了,能确定其中一处指纹属于永川大学一个大三男生,我要不要现在就去抓人,小兔崽子是疯了吗!” 刑从连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电话,林辰见他瞥了自己一眼,然后果断回答:“暂时不用,再等等。” 电话那头,江潮显然对这个命令有些不满,其实也不知道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的指挥人早已从江潮变成了刑从连。 大概真有人很自然地,能有令所有人信赖和服从的能力,江潮虽然嘴里在抱怨,但还是回答了个“好”字。 “竟然留下了指纹?”林辰刚才就站在刑从连身边,自然听见了电话里江副队长急躁的声音,他有些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了对面干净得连个指纹都没留下的咖啡吧,“他们做事什么时候转性了?” “怎么能说是转性呢……”苏凤子站在王朝身边,笑盈盈地插了一句话。 “也有可能是失误。”林辰很生硬地移开了看向收银台的视线,转而望着刑从连说:“其实,利用集体无意识来控制一个群体,本身就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自杀事件和雨夜暴动,倒是确实不像是同一伙人策划的,后者漏洞太多,虽然危险,但不可控因素太多了点,而且还遇上暴雨,你要是想杀人,会不考虑天气吗?” 听了他的话,林辰抿了口咖啡,陷入沉思。 所谓的人格测验,本身就是他临时起意的决定,那么留给幕后黑手反应的时间其实很短暂,这意味着他们纵然有时间策划制造楼梯上的踩踏,却根本来不及将这件事进行直播,无法直播就意味着无法盈利,这确实不符合那个组织幕后凶手的动机…… “或许,其实那个安装在配电站的定时断电装置,才是他们的唯一目的,也就是说,他们只是想要阻止目的不明的人格测验,而并没有策划暴动的意思……” “也就是说,那些铁钉也好、塑料珠也罢,甚至是教室里那些吼叫,其实并非幕后凶手的初衷,而是一些热血上头的成员们自己干的?” “我很怀疑……” “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不觉得这是个坏消息啊。”刑从连一下将整杯咖啡喝完,很爽快地说道,“你能完整地分析一遍那个群体给我听吗,比如说,它一开始是什么样,而整个组织又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你还真是……”林辰一时无语。 “刑队长还真是犀利啊。”苏凤子像举红酒杯一样,握着杯咖啡向刑从连致意,“要求他用那么几条线索,描绘出一个庞大组织的全貌,真是太厉害了,我也很期待呢。” 苏凤子大概有让所有人都乖乖闭嘴的能力。 然而事已至此,无论多困难,对那个组织的完整侧写都是必须的。 “这涉及到群体心理动力学的问题……”林辰像被赶鸭子上架似地,走出门,将饰品店门口的小黑板摘下拿进店内,然后用手擦去了上面所有促销信息,画下了一个金字塔状的三角形。 “一开始,如果我猜的没错,幕后黑手只是想利用一些单纯的学生来获取利益,它的组织架构更类似于传销组织,通过诱饵吸引学生加入组织,许诺他们以脱变、金钱、和更美好人生。”林辰将金子塔底涂白,“这其中是有技巧的,首先,他们挑选的人群,都是自卑内向的个体,这些个体往往比人格健全者,因此更加向往他人构筑出的美好人生,虽然我没有真的去过对面那家咖啡吧,但刚才饰品店店主告诉我,咖吧里的书,大多是人生励志一类,其实那些孩子们,他们一开始受到诱惑参加组织的活动,或许只是想改变一下自我,他们想变得更好、更美更加惹人喜爱而已。”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1 或许是周围太安静了,四周的店铺都渐次暗下,林辰的语气也在不知不觉中轻柔下来,他脑海里浮现出许豪真最早时的模样,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是,他的小师妹是那样羞怯胆小,那是的许豪真,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走进那间咖啡吧的呢? 或许店员向她递送了什么卡片,又或者店里的什么人,主动开始与她搭话。 她可能在某一瞬间有种深深的感激之情,原来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理睬那么不起眼的她。 她跟着自己的指引者,走入了那个温暖的大家庭。 “一旦有受害者加入,幕后黑手有无数种手段,可以让单纯的人们相信,他们只有在那个组织里才能真正获得真正的美丽人生,除此之外的世界全是虚伪而黑暗的,群体心理中集体无意识很神奇的一点是,所有人的才智会被完全抹平,并不再受道德和法律的约束,而且,与虚幻的传销组织不同的是,在那个群体里,他们可以通过完成任务赚取钱财,获得爱和归属感,他们确确实实发生了质的蜕变,这让他们更加相信整个群体的力量,并且逐渐变得密不可分起来。” 林辰在金字塔中间画了一道横线,然后用第二种颜色,将其涂满。 “一旦出现犯罪,那么整个群体,已经从单纯的社会群体向犯罪组织转变,但这样的犯罪组织,远比那些拿到砍人的黑社会要可怕许多,更恰当的称呼,应该是‘犯罪群体’” 金字塔上出现了第三种颜色,林辰继续说道:“既然是犯罪群体,那就有其普遍特征,一般来说,犯罪群体容易受到怂恿,轻信他人,它们容易走极端,习惯把正面和负面的感情夸大,它们会表现出平时未有的道德,就好像所有的屠杀者,都深信自己肩负重要的使命,进行屠杀只是为了完成使命而已,这些使命有可能是为了他所属阵营的繁荣昌盛,也有可能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支配群体的永远不是个人私利,而且群体所共有的精神信念。” “所以,那些孩子,究竟是抱着怎样的精神信念,甚至他们可以为了那样的精神信念而自杀的?”刑从连的语气不经有些动容。 “为了集体利益、为了更美好未来……可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林辰有些难受,他几乎开始后悔这场分析,因为无论他怎样分析,到最后,那些自杀者、和犯罪者,都不过是向往美好而被虚假的美好所愚弄的可怜的孩子,或许某一天,当这个案子被翻开时,所有旁观者都会说,看啊,那些傻孩子,他们多容易上当受骗,简直就像弱智。 而到了那个时候,他无法向心怀不屑的人们一一解释所谓的集体无意识和人类心理的脆弱性。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无论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都必须阻止他们,这整个群体是在不断演化的,很有可能,现在连幕后黑手都无法完全控制它。” “但是我们还是不知道,他们接下来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刑从连再次将问题带向了最关键的地方。 “其实,如果不是那枚指纹,我大概,也无法想象……”林辰凝望着金字塔最后的空白,说:“如果我没有猜错,幕后黑手一开始是为了除去程薇薇,于是,向她与王诗诗三人灌输了一定的信念,让她们相信,她们的死能有利于整个群体,实际上,当有人为群体献出生命后,整个群体将会升华到更无坚不摧的阶段,这也是幕后凶手的根本目的所在。” “你说说,程薇薇王诗诗他们的死,被当做了催化剂,可到底要催化什么?” “仇恨。”林辰放下粉笔,淡淡说道,“他们恨他们,所以要杀了他们。” 雨夜的暴动,楼梯上的小陷阱,如果那并非幕后凶手的意图,只能说明,这是群体成员自发的举动,他们是真的想杀了他们身边的那些同学们。 林辰无法理解这种仇恨的来源,它超越逻辑毫无理性,却又恨得如此真切。 或许是曾经饱受过的轻蔑,又或者是长久以来被灌输的思想,让他们深信,是那些看似优秀的人们,夺去了他们的爱情、地位、和金钱,他们其实根本就是道貌岸然的混蛋,他们不配拥有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他们会把所有失去的东西都讨回来…… 而程薇薇王诗诗他们的死,只不是幕后黑手让群体成员相信,真的是流言蜚语害死了他们群体中的成员,这个世界是丑陋而邪恶的,他们必须团结起来,对抗周围那些丑陋而邪恶的人们。 这一切,或许从王诗诗的母亲,看见女儿的性爱视频开始,就是被完全计算好的过程。 一些细碎的流言蜚语、因此自杀的女孩、愤怒的母亲、冷漠的同学…… 在常人看来,这是黑心母亲榨取女儿最后一丝价值的过程,但在那个群体的成员看来,王诗诗母亲的每句话,都是他们的心声,冷漠的世间再次对他们现出嘲讽的笑脸…… 在这种情况下,简单的挑唆和暗示,就可以使整个群体仿佛崩腾的海水,疯狂地拍向岩石,直至粉身碎骨。 而许豪真他们的三连跳,就变成了冲锋的号角,那是向整个世界反抗的呼喊声。 那么接下来,真正的屠刀即将挥下。 林辰有些颤抖地握起咖啡杯,液体冰凉而苦涩。 狭小的饰品店内,那些水钻散发着阴暗而璀璨的光芒,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其实他们的目标早就已经暴露了,他们想杀人,想杀很多人,对吗?”刑从连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冷静。 回答他问题的,却并非林辰,而是一直躲在角落的王朝小同志。 “老……老大……阿……阿辰……你过来看看……这个……”少年说着,惊恐地转过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正中,一块鲜艳的红色广告几乎要将人的瞳孔染红。 巨大的黑×横贯整片鲜红底色,而在线条分隔出的四片区域里,分别填充着各类刀具、管械,那些堆叠的器物在屏幕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芒,仿佛昭示着即将到来的鲜血与嚎叫。 而在广告下,打着一条极小的网址,以及一个准确的时间点。 2016.4.14 18:00 刑从连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说:“还剩下20小时不到,我们需要确定具体地点。” “这是对方刚发来的?”林辰问。 “五比特币啊,一万块钱买来的这个……老子真的这辈子都不想花钱了。”王朝极其哀怨地说道。 “上面没有暗示任何的地点,只有时间,那就说明他们有可能袭击在这座大学城里的任何一处地方。”林辰说。 刑从连点了点头,再次盯着王朝,问:“黑板上的内容到底复原出来没有?” “我只找到两天的,但老大,现在复原出来那个密码还有意义吗?”王朝边说,边打开图片,“我知道你是想找他们最后到底要搞哪里的线索,可是你看哦,那家店三天前关门的,这说明最后的信息是三天前更新的,上面会有最后的地点吗,而且一块小黑板诶,能够向这个大学城里的所有人发布命令吗,老大你会不会脑洞太大……” 刑从连真正严肃的时候,话少到了极致,甚至连王朝的疑问都懒得回应。 两张模糊的图片出现在屏幕中。 王朝已经用了最好的算法处理过那两块镜面反射后的黑板图案,依稀可以看清上面的粉笔字迹。 很奇怪的是,相隔只有一天,可一日的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价”而另一日,却改成了“特别推荐”,这样的变动似乎确实有些奇怪。 刑从连仔细看着两块黑板,但除了菜单,他也完全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关键问题是啊老大,就算它是暗码,一时间,我们也破解不了啊……我们的智商连个简单的比特账户都看不懂……”王朝趴在电脑前,叹了口气,“反正我看到这些数字就头疼,真的。” 刑从连对此不置可否,半晌后,他直起身,对王朝说:“把图片给江潮发过去,《离散数学》的书在会议室里,让他看看能不能解开。” “不是吧,指望江队长?”王朝忽然想起什么,猛然回头,看向一直站在他身边喝咖啡的那个人。 林辰也抬起眼,看着自己那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刑从连挑了挑眉。 视线齐齐汇聚。 “我当然也不行。”苏凤子举起双手投降,“不过,这里是全国高等学府最集中的区域,找个会解密码的人很困难吗?”他说。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2 第78章 水中 苏凤子找来的人名叫叶延,T大数学系教授。 夜里十一点钟,叶教授揣着房门钥匙,匆匆赶到地下商城。 数学家大多形象不羁,叶教授大概更是其中佼佼者,他顶着一头凌乱的卷发,穿着双棉拖鞋,推门进来以后也不多说话,气喘吁吁地把钥匙甩在桌上,就问:“要解的什么码?” 林辰看了眼叶延至的造型,几乎可以想象对方在接到苏凤子电话时,是怎样一种见鬼似的心情,大概虽然想摔电话,但一想到打电话的人是苏凤子,只能乖乖从床上爬起来,下楼打车。 王朝让开电脑前的位置,江潮手下的警员已经把那本《离散数学》送了过来。 叶延迅速翻了遍书,看了眼屏幕上被还原出的价目表,然后说:“哦,确实是密码。” “教授教授你确定吗,为什么刚我们怎么看,这都是乱码啊!” “因为你书读少了。”叶延很好没好气地说道,像是一秒钟也不想多呆,他随手扯过张便签,写下了几个字,然后拍在桌上,问:“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林辰看了眼苏凤子,后者像没事人一样靠在橱窗边,依旧用一种浅淡的笑意望着生气的叶教授说:“怎么这么着急,一起去吃个宵夜吗?” “我有病吗,和你一起去吃宵夜?” 苏凤子大概是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也不生气,依旧还是笑。 见叶延说着就要走,刑从连赶忙上前:“烦请叶教授稍等,我们的技术员仍在还原一些图像,或许等下还要麻烦您。” “那为什么这么早把我叫来。”叶延至虽然嘴上很不客气,但还是一屁股坐下。 林辰拿起便签。 上面写着两个短句。 【4.10 Home Farewell Dinner】 【Wir waren tot und konnten atmen.】 昏暗的光线下,白纸黑字愈显迷离。 虽然为人不修边幅,但是不得不说,叶延的字确实很好。 “咦,书上都是中文啊,为什么破译出来变成英文了啊?”王朝小同志本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又开始问问题。 但叶教授显然没什么教书育人的自觉性,他抱着手臂,超苏凤子的方向冷冷道:“我还要负责教警察怎么破案吗?” “当然不用。”苏凤子答。 这两人的气氛微妙地诡异着,具体来说,大概只要苏凤子在,气氛都不会正常。 林辰望着叶延译出的两句话,将便签递给了刑从连。 “第一条是几号拍到的?”刑从连问。 “4月8号。”王朝很自觉地回答。 “第二条呢?” “4月10号,运气很好啊老大,他们4月10号清场,那是他们清场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 “你怎么看?” 林辰听刑从连忽然问他,沉思片刻后,才缓缓说道:“第一条很好理解,更像是日程安排,4月8号时安排了4月10号的行程,Home应该是地点,指的是他们通常的聚会场所,那么告别晚宴……” “翻译成散伙饭更恰当。”刑从连又拿出手机,给江潮打了个电话:“老江,让你手下排查一遍六位死者再4月10号的行踪,看看有没有交汇点。” “第二条……”林辰很自然地转头问刑从连,“什么意思?” “德语,应该是句诗。”刑从连说。 “我靠还是诗,逼格好高好文艺噢!”王朝又从屏幕前抬头,插嘴道,“这不是有病吗,花大力气加密一段诗,直接写出来也不会有人怀疑的好吗?” “这是不同的感觉。”林辰打断了少年的话。 不光是刑从连,甚至叶延都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 夜晚的地下,静得连脚步声都没有。 林辰轻轻说道:“它营造的是一种美好的幻觉,一句每人心中都不断默诵的暗语,它会赋予所有人无比强大的力量。” 在晚宴之后,死亡开始之前,反复默诵,铭记于心。 “我们死了,却能够呼吸。” 刑从连音质低沉,如同大提琴般悠扬的嗓音在他耳边回荡。 林辰愣了愣,才意识到,他是在说那句诗。 没有沉迷于诗中关于死亡的意向,刑从连在手机中输入了关键词,然后很快搜出了全文。 《法国之忆》 跟我回忆吧,巴黎的天空,大秋水仙…… 我们到卖花姑娘那儿买心: 那些心是蓝色的,在水中绽放。 我们的房间里下起了雨, 邻居莱松先生进来了,一个瘦小男人。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3 我们玩牌,我输掉了眼珠; 你借给我头发,也输光了,他打败了我们。 他穿门而去,雨在后面追他。 我们死了,却能够呼吸。 诗的作者是保罗·策兰,一位历经磨难的犹太诗人。 “这是什么意思?”叶延也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 林辰摇了摇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任何看过这首诗的人,都能体会到里面关于死亡的清凉而美好意境。 对于那些学生来说,这太有吸引力了,死亡并不血腥,它那么美。 这让他忽然想起他的小师妹从蓝到透明的天空中纵身跃下时的情景,她那样快乐,仿佛死亡只是另一种生命存在的形式而已。 手机在人与人之间传递,刑从连的指尖夹了支烟,用更偏近浓绿色的眼眸望着他:“这首诗必然有意义。” 那是清场前,组织给信众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鼓舞和煽动之外,它必然有象征意义。 林辰当然知道,刑从连想要的是从诗歌中推断出一个确切地址,在明天18:00整时,学生们会结束生命的确切地址。 但问题在于,诗歌中的意向是复杂多变的,更复杂的是,不同的人对同样的诗歌也有千万种理解。 我们死了,却能够呼吸…… 那么,你们的理解又是什么呢? “买心,还是蓝色的?心是蓝色的,在水里飘着?春天的水都是绿的啊,蓝色只有海水,可是永川也靠海啊……”能在这种气氛下,还说个不停的,也只有王朝了,“玩纸牌?最近大学城里有纸牌大赛吗,应该不会有吧,邻居莱松先生……雨在后面追他……他是谁?” 少年问个不停,刑警队长实在忍不住,狠狠敲了记他的后脑勺。 “先用排除法吧。”林辰顿了顿,对王朝说,“把永川大学城的地形图调出来。” “得嘞!”少年手起键落,一张灰蒙蒙的3D卫星图铺陈开来,“可是阿辰你为什么认为会在永川大学城里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着重于永川大学?” “现在看来,明天事发于永川大学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如果我是最后的策划人,我一定会用前两次集体吸引警方视线,将最后的重头戏安排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林辰说着,看了看刑从连,却发现对方只是敛眉深思,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继续说道,“既然幕后黑手的首要目的是进行直播敛财,那么我们可以排除所有没有监控或者监控覆盖相对薄弱的区域。” 王朝迅速将所有无监控区域变成灰色。 “其实公共区域倒是好说,可是很多学校教室里都有摄像头,万一他们冲进去袭击教学楼怎么办啊?”王朝看着很多依然明亮的区域,很是忧心忡忡地说道。 “既然他们仇恨的对象,就是他们身边的普通同学,必然会选择学生相对聚集的人流密集场所……”林辰顿了顿,对王朝说,“请整理一份明天大学城里各个大学的学生活动表给我。” “已经整理过了。”王朝从书包里掏出张纸,嘿嘿笑道,“老大让干的,有备无患!” 林辰望着A4纸上大大小小几十个活动,终于明白了刑从连的压力。 大概在这之前很早的时候,刑从连就已经考虑过暂停各项活动和布控的问题,可就算校内集体活动可以暂停,依旧有教室、食堂、图书馆等等人流密集场所,整座大学城二十余万学生却不可能在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辰凝望着卫星图,一时有些出神。 他忽然听刑从连出声问他:“你想象中,最危险和最不可控的情况是什么?” “你是想问,如果是我,怎样在这种情况下,杀掉最多的人,对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们是群体,只有集体活动,才能让他们感受到短暂和无比强大的力量……”林辰深深吸了口气,说,“我会选择在一个外人短时间内无法攻破的封闭式场所,进行屠杀。” 他说完这句话后,店铺内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一只旋转的展示架还在轻轻转着,水晶摆件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那就可以排除所有开放式的场所。”刑从连拿了支笔,把纸上的所有户外活动划去,继续说道:“食堂不太可能,食堂人流量太密集,除非有枪械,小众群体很难控制人数几倍于他们的学生,而且……” “食堂不够优雅和美好。”林辰说。 “杀人还要杀得优雅,是不是还要配个BGM啊!”王朝怒道。 “既然要优雅和美好,那么有人反抗,显然不够美……”刑从连像是想到什么,问林辰,“他们按照那首诗歌的内容,来实施杀戮的可能性有多少。” “诗歌是早就存在的,如果那是暗语或者说口号,那么,他们应该会希望最后的杀戮盛宴能符合意境……”林辰思忖片刻,猛然看向刑从连,“你刚才说控制?” 刑从连挑了挑眉,显然与他想到了同样的地方。 两人忽然互相看着,却不说话,王朝小同志开始着急,“控制怎么了,他们怎么控制无辜学生吗?” “秋水仙……”林辰望着王朝,说,“你可以找一张照片看看。” 少年人闻言,迅速在图片搜索框内输入了关键词,他望着瞬间覆盖整个屏幕的花朵,半晌后,才木然地说道:“这是,蓝色的心?” “秋水仙大致是粉色的,但是在光色晦暗时,会呈现出蓝紫色。”林辰解释道。 “所以,他们要把杀人时间定在傍晚?”王朝咽了口口水,“可是水里飘着的蓝色的心又是什么……” “秋水仙碱的毒性很大,致死量大概是0.8mg/kg。”林辰淡淡说道,“但是它相对味苦,一定剂量才会至死,所以它的作用应该还是使误食的学生们变得虚弱,渐少反抗力。” “投……投毒?”王朝吓的几乎要炸毛,“靠靠靠,怎么办,难道他们会饮水机投毒,我们是不是要连夜彻查所有水源,学校教室以及图书馆里的桶装水,还有活动现场会分发的矿泉水?”可这个工作量也太大了,“万一问题出在饮用水的源头厂家呢,已经流入市场了怎么办!” 少年的脑洞越开越大,林辰制止了他:“不会这么困难,剖析开来看,第一,我们现在还没有接到任何秋水仙碱中毒的报案,假设存在一批有问题的水源,那它现在还没有流入市场,而超市配货和学校送水也不会在深夜工作,所以我们有时间阻止这部分的水源问题。”林辰看着刑从连,说:“第二,如果是针对学生活动的投毒事件,很有可能,那批水源已经被采购,只待恰当时间发放给学生,那么要阻止类似的免费赠饮会相对困难;不过最难控制的是第三点,如果秋水仙素在组织成员手上,由他们亲自投毒,那么学校的开水房、教室里的饮水机,都会成为目标……” “第三点也还可以啊,三条一起来才可怕呢~” 苏凤子的声音从角落里悠悠传来。 “秋水仙素很苦啊,学生们喝一口就很容易被发现水有问题,而且公用饮水设施的投毒是无法控制学生们的饮用量的,如果出现类似投毒情况呢,最多也就是辅助作用,用于分散警方注意力,营造恐慌气氛……”刑从连叼着烟说,“可以排除教学楼和图书馆了,应该是定点袭击啊。” 林辰闻言,再次看向王朝整理出的明日活动清单,虽然大部分的学校活动都是在五点半下课后开始的,但晚上六点的时限,仍可以帮助他们排除一些日间活动。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4 如果需要投毒成功,大量饮水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可以暂时排除知识竞赛、入党仪式、学院大会、讲座…… 剩下的,是一场放学后的室内篮球比赛,以及A大校园歌手大赛、T大舞蹈节的活动…… 它将这三处活动,用红笔圈出,然后看向刑从连。 今天夜里,刑从连的话一直很少,尤其从刚才开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思。显然,到了如此困难的决断,纵使是刑从连都有些难以下定决心。 其实,现在距明天傍晚的直播,还有一段时间,如果他们反应迅速手段强硬,那么完全有可能将那个组织一网打尽,可以机会与危险,永远相伴而生。 例如,最好的应对方法是对三处具体地点进行布控,布控和警力问题都很好解决。 然而,一旦如果他们选择这种处理方式,意味着他们不能提前打草惊蛇,必须静静等待对方行动。 只是这样的静候,是将公共安全置于极大的风险之中,他们不仅要眼睁睁看着不知情的学生们喝下剧毒液体,等待他们毒发,而且必须忽略那些可能存在的对公共水源的投毒。 在这过程中,一旦出现任何死伤,都是他们无法承担的重责。 又或者,他们也可以选择最简单的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法:出门直走,砸开对面那家咖啡吧然后对着那个监控摄像头比个中指,写下他们所有的推测。 但问题在于,然后呢…… 然后,可能组织会下令停止行动,群体成员们继续蛰伏,也有可能,组织内部本来就有第二套方案,那他们就猜不到下次发生危险事件的地点。 甚至,组织可以让它的成员们集体走到一个地方,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剧毒的水喝了。 尸横遍野,漫天哀恸,又何尝不畅快? “我们不能冒险。”刑从连终于开口。 林辰没想到,刑从连的决定,居然是这样? “有什么办法,能在明天晚上六点前,改变这个群体的意志?” 他听他非常非常认真地问道。 第79章 请君 “刑队长,也真是很有想法的人啊。” 比林辰反应更快的是苏凤子。 角落里传来略带嘲讽的声音。 苏凤子眯着眼,像是在责怪刑从连太异想天开,但又或者他这句话,是纯粹的欣赏。 林辰在思考,就像是先前刑从连所做的思考一样。 现在的问题在于,无论他们怎么处理这件事,都必须付出相应代价,公共安全也好、学生的健康也罢,这都是必须付出可他们又没有资格用以交换的代价。 就好像解一道平面几何题题一样,无论怎样破题,那些辅助线都是必须添加的。 “我们现在,好像走到了一条死路上?”林辰摇了摇头,这样问。 “你有什么想法?”刑从连点燃了烟。 望着他静默却坚定的眸光,林辰竟忽然有种轻松感觉。 “生路,总是从死路而来。” 他转过身,斜倚在柜台上,问刑从连:“你心目中,最理想的解决危机的方式是什么?” “当然希望他们主动走到我面前说,警察叔叔我错了,然后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刑从连吸了口烟,说。 “我可以试试。”林辰这样回答。 刑从连猛地一震,他很清楚,方才自己的要求根本就是已经强人所难了,毕竟要在短时间内,扭转一群疯子的意志谈何容易。 可林辰却认真思考,并且很认真地回答他,可以试试。 还真是骄傲得过分啊。 “我靠,反洗脑吗?”王朝小同志忽然激动起来。 “理论依据是这样的,群体成员都丧失了自我人格,转而以集体意志代替了个人意志,那么这是一种缺乏认知能力的集体无意识状态……既然是无意识状态,那么有一样东西,就变得管用起来。” “什么东西?” “暗示。” “诶诶,集体催眠吗,虽然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但是真的可行吗?”甚至是王朝小同志,都很怀疑。 “没这么夸张。”林辰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丝,淡淡道:“想让他们冷静下来,警告、威胁和理智的劝说都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他们疯狂而偏执,是幕后黑手让他们变成现在这样,那么,如果幕后黑手能给他们洗一遍,我们为什么不能也洗一遍?” “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却觉得很有道理呢!” “要怎么做?”王朝话音未落,刑从连很果断地开口。 “需要一步步来,首先我们要处理的是一群充满仇恨的复仇者们,你的目标是希望他们出现在你的面前,而不是出现在那些无辜学生面前,那么唯一的方式是——拉仇恨。” “拉仇恨?” “就像打游戏一样,他砍了BOSS十血我砍了BOSS一百血,BOSS对我的仇恨值就高?”王朝问。 “对,你可以把那个群体想象成一群狼,如何让野狼不去攻击孱弱的羊群,而转而攻击我们设定好的目标呢?” “让他们痛。”刑从连答。 林辰点了点头。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5 可未等他接着说下去,王朝就说:“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车轱辘,但问题不就在于这儿吗,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又分别是谁、到底在哪,怎么伤害他们呢?” “不知道他们是谁,并不妨碍我们和他们做一些交流。”林辰抬起头,望着对面那间店铺里闪烁着红点的摄像头,说:“你猜,那个摄像头背后,有多少人在看着呢?” “阿辰你脑洞真不比老大小诶!你想用一个监控摄像头给他们反洗脑,但是会有那么多人在看吗?” “有多少人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看。”林辰顿了顿,说:“这有两个推论。第一,如果那个群体有100人,他们中不可能所有人每天都来这里看一遍讯息,所以我们假定他们有内部自有的信息传递手段;第二,你看,就算他们撤离这里,整个店铺内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杂乱,假设这家店对每个群体成员来说都非常重要,就算不是他们心目中的圣地也是他们精神和情感来源之一,那么如果在这家店里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你猜他们会不会很难受么?” “怎么让他们不爽?” 王朝很激动地说,一副放着我来全靠我的样子。 “既然失去了人性,那么就是动物性,对于任何群居性动物,最难受的事情,莫过于自己的地盘被他人占领、践踏……”林辰歪了歪头,嘴角甚至有若有若无的笑容,“想象一下,如果有人走近你的房间,把你最心爱的手办放在地上踩。” “日他全家好吗!” “那如果,踩你手办的人,还是他们最厌恶的对象呢?” 王朝猛然扭头,看着刑从连:“老大如果黑杰克这么干了,你借我点钱好吗?” “你想干嘛?” “搞点雇佣兵弄死他啊!”少年怒道。 刑从连哑然失笑,嘴上却说:“好啊。” 林辰有些无语,但还是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所以,如果你们同意这个计划的话,我们就需要找一个拉仇恨的对象。”说完,他先开了眼刑警队长,道:“警方显然不行。” 刑从连举起双手,说:“我知道,但你和警方一起行动,所以你也不行吧。” “我当然不行,个人力量是有限的。”林辰环视屋内,轻轻说道,“所以我们还是需要一个群体,一个令他们万分憎恶的群体。”林辰目光环视四周,语气非常镇定,“虽然这么说,可能太偏颇,但试想一下,如果你是那个群体的成员,你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比我强的人?”刑从连说。 “比我美的?”王朝道。 “比我聪明的?”叶教授说。 “不仅实力强大还颜值超高、不仅成绩优秀更聪慧过人,总之是那些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抵消常人百倍努力的天之骄子们。”苏凤子微笑着,盖棺定论。 “靠,我们这是要把大学城里所有校花校草拉下水?”王朝搓着手掌很兴奋地说道,“好像很有意思啊。” 林辰的目光,落在刑从连身上。 刑警队长依旧在思考,突然,林辰见他抬起头,很果决地问:“时间来得及吗?” “有些紧张,主要是布局需要时间……” 他还要继续阐述,刑从连却用锋锐的眼神制止了他。 “放手做吧。” 刑警队长这样说。 刑从连是个很干脆的人。 林辰从他那简单的四个字中,体会到了其中的意味,他大致是说,决定我做,责任我担,你只需要放开手脚。 林辰没有再说别的什么话,他冲刑从连点了点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已经到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时间远比想象中的还要紧张。 他的语气也随之肃然起来:“需要麻烦叶教授了。” ——— 叶延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毕竟大部分搞数学的人,只喜欢窝在自己的地盘里,想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而这些感兴趣的问题里,显然不包括如何做一个好演员。 他望着面前的一排红色笔刷和油漆筒,非常非常郁闷。 “真要我上吗?”他很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克制住踢翻眼前油漆桶的愿望。 “是的,时间紧迫,时间并不允许由您写下演算过程,再由我们找学生背下默写出来。”林辰解释道。 叶延一直以为自己很疯,却没想到有人比他疯狂多了。 就在数分钟前,警方送来了两桶红油漆和一排笔刷,而他的任务,就是用这两件道具,把解开密码的全过程用血字刷满整个咖吧,最后留下一句赤裸裸的挑衅。 到底多丧心病狂的人,才会想出这种主意! “您放心,您可以全程背对摄像头,他们看不到您的脸。” “那我为什么要穿他的衣服!”叶延扯了扯并不算合身的烟灰色西装,只觉得浑身难受。 “因为……在场所有人里,只有我的衣服,看上去很贵啊。”西装的主人伸出手,替他轻轻整理这衬衫领口。 “你不许把我的衣服弄脏!”叶延看着苏凤子身上穿着的自己全套行头,更加生气,为什么同样的衣服穿在苏凤子身上就显得人模狗样。 “好。”苏凤子说着,替他系上领带,“请注意安全。” 叶延难得听他这么郑重,忽然有些莫名的感动。 “不要把我的衣服弄脏,真的很贵。” 苏凤子很认真地说。 空荡荡的咖啡吧,安静伫立在地下世界一隅。 榔头已经准备完毕,王朝事先计算过同款摄像头的监控画面范围,所有人都站在画面之外。 叶延光着脚,扯了扯领带,提起榔头,向前跨了一步。 他举起榔头,用尽全力抡起。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6 哐地一声巨响,玻璃炸裂,榔头重重飞入店内。 数学家踩着满地玻璃碴,走入那间阴暗的咖啡吧内。 地板是清纯的原木颜色,此刻却沾染着满地破碎,走入店内的男人潇洒地扔下油漆桶,几滴鲜红的油漆溅射开来,仿佛血液般落在地上。 像所有疯狂的人物设定一样,一旦站立在自己所引以为傲的领域里,叶延根本不需要任何演技,就可以将天才对凡人的蔑视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笔杆,微微仰头,开始随意而潇洒地书写起来,仿佛有激昂的音乐响起,叶延的笔触越来越快。 灯光昏暗,数学家的背影桀骜洒脱。 如同天神写下符文又又或是画家肆意泼墨。 一个个数字,一道道公式,以惊人的速度在雪白的墙壁上生长蔓延开来。 而更多的红色油漆,顺着墙壁缓缓滴落,画出一道道细小的纹路,宛如血红藤蔓。 望着店铺内那些不断扩散的血红字迹,刑从连说:“像我这样的正常人,都想冲进去打他一顿。” “靠,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王朝揉着胳膊说。 “这还不够。”林辰负手而立,静静开口。 “什么意思?” “还是那句话,个人的力量永远是有限的,一个伟大的群体是不可能因为个人的反抗而调转矛头,能吸引群体的,只有群体。” “我们要让他们以为,叶教授并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很多人?” “是的,我们要让他们以为,叶教授身后站的是那些他们内心恨到发疯的人,是那些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羞辱他们、碾压他们让他们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天之骄子,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是那些人,在向他们发出挑衅。” “可是要怎么做?” “群体只接受暗示,所以,我们可以编故事。”林辰微微侧头,看着苏凤子,这样说。 第80章 三坟 无论你是否相信,总有那么些人特别会编故事,他们编出的故事看似离奇,却可以让三岁小孩一直相信到老。 所以从发生两起骇人集体自杀案的永川大学校园开始,一则神秘传闻,开始在整座大学城流传开来。 起初,那则传闻只是出现在永川大学城公共论坛上,并且整张主题帖在发布后的第三分钟,就被管理员果断删除,如果不是有好事者迅速截图,那么很有可能,大部分人都看不到整张帖子的内容。 历史是八卦者们创造的。 时间是4月14日凌晨0:13分。 大部分学校的寝室都已经熄灯,但大部分学生,都还拿着手机躲在被窝里刷网。 所以,当学生们在朋友圈刷到一张血腥图片时,时间并不算很晚。 从小图上看,那好像是一面墙,因为几乎没有什么光,照片整体色调都显得黑漆漆的。 躲在被窝里的学生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点开大图。 照片唰地展开,鲜红的字体映入每位学生瞳孔内。 那确实只是一堵墙,一堵刷满鲜红的颜料的墙。 数不清的数字和未明字符覆盖在整堵墙面上,那好像是许多演算公式的集合,看上去凄惨极了。 这是在哪? 出了什么事? 哪个神经病没事在墙上算数学题装逼? 许多学生想到这里,也就自然而然关掉图片,继续在小群里聊着学校八卦,并讨论例如某系系草同某校校花好上,又或者是某某明星再次出轨的话题。 虽然如此,可未解决的疑问,却不会马上消失。 所以当第二张照片出现时,几乎是在数分钟内,就席卷了学生们的朋友圈。 不知是谁在哪个群里喊了一声:赶紧去看永川大学城BBS,凤凰步行街出事了出事了!! 很快,整条消息连附带的同论坛地址,迅速被复制黏贴到不同的微信群里。 纵然那条消息的语气夸大得很,但实际上,许多学生顺着链接爬到永远大学BBS看了一眼,发现情况好像远没有传说得那样严重。 似乎是凤凰书城地下步行街的一间商铺,被人在墙上刷了一堆数学公式。 玻璃门被砸得粉碎,原木色的地板上多了一把榔头,玻璃碴子溅射开来,鲜红的字符在 “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下变得有些渗人,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大不了。 因此,本想看个八卦的学生们,又变得失望,底下的回帖,也很是百无聊赖。 【靠,谁啊,在别人店里刷红漆,有病吗?】 【数学系出精神病人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还以为是优衣库啊优衣库……】 【LZ去死好吗,标题党去死。】 【你们不要总想搞个大新闻啊!】 大部分人都懒得回帖,而小部分闲出屁的人,在回完贴后,也都关闭了页面。 因此,最先发现情况异常的,是永川大学城BBS的管理员。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7 当他点击删除该贴时,发现论坛系统提醒他管理员账号出现了问题,窗口不断提醒他并无此项操作的权限,作为负责任的论坛管理员,他很快致电学校论坛维护者报告问题。 然而,就在他打电话的时候,一张“标红”、“高亮”、“加精”的主题帖招摇地飘在首页,内容也非常招摇——请别再删我帖子里,如有下次,后果自负。 发帖人的ID与照片楼楼主一致无二。 偶尔有些学生退回论坛首页,看到了置顶帖,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他们再次点回“照片贴”内,将回帖拉到最后,发现已经有人在第一时间总结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致经过如下: ID为SF9706的楼主在永川大学城BBS上发了个血淋漓的墙体照片,那张帖子发布后,就很快被管理员删除。这个删贴举动似乎激怒了楼主,所以那人另起一楼,发了同样的照片,并且还很嚣张地发主题帖警告管理员,不要再有小动作了。 管理员当然不可能把一张挑衅贴高亮加精置顶,会这么做的,只有SF9706本人。 “照片贴”还在,而“警告贴”仍旧置顶着,看样子永川大学城BBS的管理员要不就是已经睡了,要不就是被人黑掉了权限? 【SB管理员一分钟前还删了我帖子,好像真的被人搞掉权限了?】 “照片贴”里很快出现了一张新回帖,并附加了一张删贴时间的截图,从侧面证明了管理员权限丢失的事实。 如果只是普通的商店被砸被刷血书,还可以当社会新闻来看,但连学校论坛都被对方攻陷的话,事情好像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那么这件事背后,显然是有能秒杀学校论坛管理员的真?技术宅出手。 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技术宅要为了发两张照片而黑掉永川大学城BBS? 墙上写着什么,写那些东西的人想干什么,而发发照片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疑问,“照片贴”的回复因此马上沸腾起来。 【我靠,楼主是要和谁撕逼吗?】 【LZ把那家店咋了,这是要干吗?】 【好像真的是凤凰书城地下步行街啊,我晚上九点多经过的时候,那家店还好好的啊?】 【LZ是不是把论坛黑了?】 【数学帝和计算机帝出手了?】 【谁能看懂那个墙上到底写了什么?】 【LZ能说人话吗,智商低伤不起啊!】 回复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围观群众渐渐意识到,破解墙上的内容似乎是了解整个八卦全盘的关键。 因为这个原因,许多学校数学系学生都倒了血霉,他们在凌晨一点时被那些好事又八卦的同学叫起来,研究照片里那堵墙上到底写了什么鬼。 【不是看得很清楚,但好像是在解什么东西?】 【复议LS,确实是在破解密码?】 【还用密码???这是间谍活动嘛?】 【感觉要搞出了个大新闻啊!】 热闹的地方,并不仅限于永川大学城论坛上。 永川市第二分局的警队里也彻夜灯火通明。 “敢删老子帖子啊哼哼哼,胆子真不小啊……”办公室里,王朝小同志又开了一罐提神的功能性饮料,灌了一大口后,他再次刷新页面,审阅起新回帖来。 果不其然,甚至不用他们引导舆论,图片贴内的阴谋论已经甚嚣尘上,学生们的脑洞已经从数学系的人发神经扩展到了外星人入侵地球,并且他们的思维还在不停拓展。 时间渐进深夜,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 “你们可千万再坚持一会儿,别这么早睡啊!”屏幕前操控全盘的少年人喃喃自语道。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身边有人问道:“流量怎样?” “同时在线人数是973,但是涨速变缓了。”王朝答道,他想了想,又说,“阿辰,我们来得及吗?” 其实,在听完林辰的全套方案后,王朝作为实施者,并不担心方案不奏效,他所担心的是起效时间太慢。 毕竟他们现在以永川大学城论坛为基础,向整个大学城里二十二万学生传递他们所想要传递的信息,这个过程中,最不可控的,便是信息传递所需的时间。 “大规模信息传播是靠累积和突然爆发,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引爆点,只要控制好引爆点,时间还是够用的。”林辰捏了捏少年忧心忡忡的脸,说,“在线访问人数到1000,发布下一条内容。” 疯狂涌入永川大学城BBS的学生们,大概也不会想到,他们的每一反应,都是被人为操控的过程。 午夜血书不仅让八卦者彻夜难眠,甚至惊动了这座大学城里各个领域的大拿。 永川大学城BBS上最著名的数学系账号亮了起来,论坛首页瞬间被仰慕者们刷屏。 【卧槽,轩哥都上线了吗???】 【轩哥轩哥,求解题啊啊啊!】 【轩哥我爱你爱你爱你啊。】 【轩哥是来解码的吗,那张图到底说了什么?】 问题越来越多,可名为CXUAN的账号,只是在亮起后便很快暗下,并没有留下任何回帖。 纵然如此,但围观群众的猜测并未就此止步。 传言,CXUAN皮下是最永川大学数学系系草陈轩,陈轩出名的原因,并不是他拿过的几十尊数学竞赛奖杯,而是因为他的脸。 陈轩长得很帅,可以上杂志封面的那种正直帅。 很快,陈轩狂热的粉丝开始给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科普轩哥的光辉事迹,当然,科普的同时,也是必须要附赠轩哥作为学生会主席在开学典礼上的致辞照片。 直到美术系大手上线前,大部分少女已经把八卦的重心放在舔颜上。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8 时间已经将近凌晨1:00,线上人数却稳如泰山。 美术系大手当然比高冷系草当然要好很多,她毕竟还特意点开已经盖了上千层的“照片贴”,然后回了一句【落款……好像在哪里见过啊?】 如同挖掘沟渠引导水势,围观群众的目光,都纷纷落在墙体右下角很小的一款区域上。 那里是一块前后由小到达的三个半圆组成的奇怪图形,仿佛未完成的波浪线,但仔细观察后,却可以发现,与书写公式的潦草字迹相比,那三个半好像画得格外认真,既然美术系大手把段波浪线鉴定为落款,那必留下血书的人,好像还很嚣张地留下了自己的签名? 【我好像也在哪见过这个签名?】 【LZ对个暗号吧,SF???】 【楼上能别这么神神秘秘吗,还对暗号,有话直说啊。】 【我觉得今晚是不用睡了……】 落款问题再次将聊天帖内的讨论推向高潮,在不断增加的楼层中,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很快,有人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楼上那位对的暗号,难道是在说三坟?】 仿佛薪火点燃干柴,又或者是水滴落入油锅。 大家都在猜测,在充斥着无数脑洞的这张帖子中,一块图案、一个简单的关键词,就可以瞬间激发出众多疯狂联想,甚至不用刻意引导,林辰所想要的那个联想,也自然而然会出现。 【靠,不会是和永川大学挖出的那三具尸体有关吧,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啊!】 终于,有人这样问道。 第81章 入瓮 需要对暗号的关键词,显然是小群体的专利,就如同走进高档会所需要出示会员卡一样,门槛本身就是代表了一种身份。 而大部分人,他们只要看见高耸的围墙,就会自动开始幻想墙后的世界,更不用提还需要费力刷开的门禁,越是神秘的东西,就越能激发人的讨论兴趣。 所以,在照片贴发布的一小时二十分钟后,回帖数量再次疯狂增长。 起先,大家只是在讨论“签名”、“三坟”和永川大学校内被埋藏的尸体之间的联系,提出这个观点的楼主一开始被喷得很惨,毕竟大晚上的,没人愿意将睡前八卦和命案联系起来。 但或许越离奇的想法越惹人探寻。 很快,又有人贴出了一张照片,似乎是为了证明那三个半圆的签名确实曾经存在过。 那是多年前的一份文件,因为发帖人特意截了大图,所以看不见全文,只知道落款时间是2003年7月17日,署名人那栏里,没有名字,只有前后连接并由小到大排列的三个半圆。 【怎么回事,十几年前就有人用那个签名了?】 【好吓人啊,那个文件到底是什么?】 【啊啊啊啊啊,好想好想知道啊!!!】 【我开大图面合约,有一方是什么什么医药,还有2003年,倒是让我想起来2003年的时候,有一群老人集体控诉一个医药公司骗了他们很多钱,但是那家公司拒不承认,因为是好像某些原因,那个案子好像都没法构成诈骗罪立案……】 【1378L是老师吗,2003年的事情都记得?】 【老师你好老师快八!】 【我好像找到那个新闻了,和1378L老师说的一样,不过没有后续是怎么回事?】 【最后好像双方和解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和解了。】 【哦哦哦,我按照老师的线索搜了下啊,哪个安华医药诈骗案的最后一条新闻是在2003年7月15日,之后好像就没有消息了,所以是7月17日的三方合约解决了那件事?】 故事落到此处,又多了一条线索。 似乎在2003年时,不知名人士连同老人与医药公司签下一份协议,解决了一起医疗诈骗案。 【大家看我这么编这个故事通顺不通顺啊,因为某些原因,你大学城存在一个神秘团伙,这个团伙潜伏了十几年,每当你市出现重大事件时,这些人就会冒出头来行侠仗义?】 【1501L你也太扯了,不能因为最近超蝙上映就瞎扯好吗,醒醒啊我们不是活在DC位面啊!】 【按照1501L的说法,那现在这伙人为毛要出来啊?】 【难道那个自杀案是他杀,我们大学城里出现连环杀手了?】 【楼上说的什么鬼啊,大晚上我要睡不着了……】 【放屁,我们学校今天刚跳了三个,都是自杀,不可能是连环杀手啊。】 【那也说不准啊,有可能是被逼的呢?】 【我晚上也看见警察了,总之现在我们学校里到处都是警察啊越说越吓人,到底什么时候破案,明天不敢出门了!】 【心疼永川大学的学霸们一秒钟。】 就在聊天内容渐渐转向点蜡和怜爱时,终于,有人忍不住跳出来回帖。 【额,其实我真的曾经受到过一份入会邀请啊,上面就画着那个签名,不过最后没通过,就说到这里,爱信不信吧。】 这条回帖不长,并且隐没在各种刷屏的阴谋论中。 但很快,就有人将这条回复摘出。 【真的有?】 【靠,我真的忍不住脑补起来了啊。】 【别瞎编了,大学城里有这种团伙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就你知道?你是怎么收到入会申请的,编也不编得像点,呵呵。】 【我是1501我只是瞎猜的啊啊啊啊!】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49 【层主都说了爱信不信,怎么还有人KY,反正活在你那小天真的世界里也挺好啊。】 【有人和我一样,觉得毛骨悚然吗,这件事水到底有多深啊?】 【毛骨悚然加我一个。】 【也加我一个。】 …… 像是有人掐好表,总是在最恰当的时间点里,放出最耐人寻味的消息,以至于时近深夜两点,在线人数却只增未减。 神秘而未知的校园组织,只在连警方都无法主持正义时出现,这种猜测几乎令人热血沸腾,然而,接下来的回复中,许多人忍不住透露的点滴消息,更将那个校园组织推向高贵而神秘的地步。 各种传言依旧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有人爆料说,只有真正的精英学生,才能得到那个校园组织的入会邀请函,再此之后,还须通过一系列测试,才能最终入会,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人从未听过这个组织存在的原因,因为那完全是只流传于精英学生口中的神秘存在。 后来,又有回帖逐渐证实了前面的猜测,有人甚至给出了那个学生组织的入会标准:大学四年学习中,必须在前三年专业第一,才有可能在第四年时收到邀请函。 这道门槛,也是那个组织鲜为人知的原因之一。 一时间,关于该学生组织的传言甚嚣尘上,甚至有人爆出了该组织的名字,它不叫“牛逼会”,也不叫“精英会”,而是叫“三坟”。 因为T大校园里的三座坟墓出现,激怒了组织负责人,所以他们才浮出水面…… 当然,这些都是纯粹的猜测。 不过,既然存在猜测,也既说明,有人在不停通过线索,追寻事情背后的真相。 人总是更相信自己亲手挖掘到的东西,无论那是否是真相。 所以,有人开始整理从2000年开始永川大学城所有学校历年的专业排名第一的学生名单,具体来说,这应该是件浩瀚工程,不过毕竟是在大学里,总有些身怀一技之长的学生,很快,有人就编写了一个小型程序,用以过滤名单。 最后得出的结论,十几年来这样的神人总计不超过150人。 有了名单,好事者当然就开始打电话了,有人特别八卦,大半夜特打电话给自己三年专业第一的学长,虽然那位学长毕业后在银行当个小职员,也没有什么特别“拯救世界”向的发展,但据说学长的言辞颇为闪烁,既未证明也未否认那个学生组织的存在。 总之,故事变得越来越神秘莫测。 八卦动人心。 没有什么比八卦的力量更强大,所以这场发生在论坛上的午夜八卦,经由与活生生的那些人的勾连,开始真正地在现实生活中传播开来。 有的寝室里突然亮起了灯。 有的寝室里突然响起信息提示音。 还有的寝室根本一整夜都语声未歇。 当然,肯定也还有人觉得这纯粹是场闹剧,于是关掉电脑沉沉睡去。 但这些,都不妨碍人们在黑夜里,不停幻想着关于那个精英组织的故事。 回帖数,很快越过了2000大关,舆论和观点似乎正朝着既定方向、很正确地发展着,可刑从连心中,却有了不算太好的感觉。 因为在那份150人名单里,他看到了林辰的名字。 照理说,如果林辰的名字不在那里,反而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毕竟林顾问想当然的该是个学霸。 可事实上,整份名单都是经过王朝之手调整过过,林辰的名字本可以不出现在上面,但现在,林辰的名字依旧在,这就说明这个安排肯定经由林辰授意。 刑从连充满犹疑地向左前方看去。 白炽灯明亮得过头。 林辰微靠在办公椅里,手上提着灌咖啡,他眼睛半眯着,似睡非睡,刑从连靠回座椅中,刷新了一下页面。 一张照片在最新回复中掉落。 刑从连坐直身,竟没有太意外的感觉,这是在完全是林辰的行事作风。 照片拍下的是一处案发现场的场景,那是在广阔的天台上,林辰冷漠地看着从天台跳下的少女。 大约半日之前,这张照片曾在永川大学论坛引起轩然大波,被强行压下后,现在再次出现。 而在照片之后,还附上了林辰大学四年的成绩单和年纪名次,四个“1”格外刺眼。 【靠靠靠,那个叫林辰的真是“三坟”的人吗,“三坟”的人真出现在案发现场过?】 【我就说,“三坟”肯定是存在的,你楼请继续扒皮。】 【我我我,我要开始相信那个脑洞了啊,不会真是那个“三坟”的人发现了这些自杀案件的问题,然后……】 【带我一个,感觉是什么正义联盟和邪恶轴心的较量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虽然很玄幻,但我觉得这件事肯定不简单,我怀疑主楼墙上刷的是战书啊!】 【战书什么鬼?】 【楼上是不是漫画看多了,但我好信啊怎么办,球破解啊,今晚不想睡了……】 数据流再次变得疯狂起来,可突然间,所有刷新页面的人猛然发现,论坛变成了“该页无法访问”,大写的504让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王朝打了个响指,再次敲击了下回车键。 就像大坝开闸,水流崩腾泻下,回帖数量再次以几何倍数增长。 【刚才怎么回事?】 【访问人数太多,论坛挂了?】 【等等,大家看看楼层数好像有点不对啊。】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50 【好像有一层被抽楼了,正好在刚才505的时候,掉了一层。】 【被抽掉那层楼里是什么东西?】 【我靠,心脏都要停了啊,幸好我手快截图,拒绝跨省啊……真心是……】 【??????】 【幸好截图+1】 【啊啊啊啊,没看到啊,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能分享下吗,我扣扣号xxxx】 【我邮箱是XXX】 【到底被抽了什么东西,有没有料君透露下?】 【额,不能说啊,怕说了被监视的技术帝大大封IP,总之,只能说大家猜的都没怎么错,吓尿了!】 【用手机上来说一声,我们宿舍被封IP了,大家不要触线,总之,那个图,真的不能贴……】 【大神太残忍了啊!!!】 【给大神磕头,球保佑、球不封IP。】 【求高数不挂科啊!】 【感觉很神啊,我也拜个?】 被突然抽去的楼层、删除的信息、禁言的ID、封去的IP…… 不可说、不能说、不许说…… 突然的高压政策,令人不再怀疑那个所谓的“三坟”是否真正存在。 整个故事编到现在,回帖已不再猜测和讨论,转而向个人崇拜发展。 学生们渐渐开始相信,有那样的人或者事情,守护着整片大学城的宁静,他们开始相信,那个精英学生组织现在之所以出现,正是因为大学城里接连发生的自杀案,那些人掌握了非同寻常的证据,他们抢在警方之前,向恶势力宣战。 这大概是林辰想要的效果,很完美的效果。 刑从连按了按眉头。 椅脚与地板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办公室内响起。 刑从连抬头,见林辰站了起来,径自向房间外走去。 甚至不用与林辰眼神对视,他也随之站起,跟着他出门。 还是那条走廊,走廊里的窗依旧半开着。 林辰站在那盆一人高的阔叶植物旁等他,第一句话就是:“抱歉。” 刑从连真是连气都气不起来。 “所以是你安排的,又被自己推出去当靶子?” “故事只能这么编,没有更好的办法,明天收网时,我必须在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唬人的水平真的很好。”林辰非常诚恳地说道。 林辰的目光很干净很清澈,没有那种个人英雄主义病患者眼神里常有的狂热,刑从连很也相信,他不是为了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可能事情只能这样进行下去,这也是唯一的出路。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觉得好像没法继续说下去,想要走开。 只是在转身的一瞬,他忽然发觉,自己介怀的并非是林辰先斩后奏的举动或者是不顾个人安危再次冒险的行为,他介意的,只是林辰没有提前告知他。 想到这里,他也很自然地回过头,把心理话说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可以提前向我打声招呼?” 但未等林辰回答,刑从连却摆了摆手,说:“其实你是非常清楚,如果你告诉我,你准备再次把自己当成诱饵,我一定会反对是吗?那么比起花大力气说服我,让我看到事情完美解决的结果则更加干脆。”他顿了顿,望着林辰很清澈的双眼,认真说道,“你太聪明,太清楚每个人的想法,所以就很容易放弃改变他人想法的努力,你知道,这不是件好事。” 他看到林辰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并没有给林辰这个机会。 “我希望,下次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你可以试着努力说服我,虽然我确实很顽固,但我也很愿意听,起码你说得话,我很愿意听。”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82章 沦陷 该怎么说呢,其实是很不恰当的时间点。 但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会让你莫名其妙地感动。 就好像是带露水的花或许是冬天夜里的烤山芋,总之,对于林辰来说,他有太多时间都在别人忠告和建议,以至于忽然听见有人在劝诫自己,他起先是意外,尔后是深深的感慨,最后的最后,只剩下单纯的感动。 夜风带着晨露的湿意。 林辰望着刑从连渐渐走向光明的背影,白色的光让他的身形轮廓变得毛茸茸的,然后他消失在拐角处。 突然,林辰感到眼前一暗,有人单手蒙住了他的眼。 “啧,可千万别回头,千万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苏凤子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辰拉住他的手腕,转过身,很无语:“现在说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哪种事情,是你一颗食古不化的心终于开始萌发生机的事情,还是你那清澈内敛的目光凝视你工作伙伴的事情?”苏凤子微微俯身,林辰有种要被他看个对穿的错觉,正当他想打断时,又听苏凤子说,“但不管是哪种事情,又不是谈你们何时结婚,还需要挑良辰吉日?”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51 说起打嘴仗,林辰觉得苏凤子真的无人能敌。 “比喻用这么差,难怪你的书卖不出去。”林辰只好这么说。 但苏凤子又哪是一句打岔能应付得了的人。 “那我换个妥帖的词,你不会真喜欢上那个警察了吧?”苏凤子很直截了当地问道。 林辰倒是也曾幻想过心意被人挑明的瞬间,但与臆想中的紧张或者失措不同,他突然听到苏凤子这么问,忽然就没了那种忐忑慌张,只觉得很平静 毕竟这种时刻总会到来,既然如此,现在突然到来,也没什么不妥。 那么,他说句真话,也没什么不妥。 “是啊。” 他答道。 这下,换苏凤子吃惊了:“你好歹矜持一下啊。” “矜持什么?”林辰双手插兜,不太理解。 “你好歹现在要搞基,不该有什么违背世俗伦理的纠结感或者害怕自己心意得不到回应的羞怯感吗,总之,你好歹害羞下?” “我喜欢他,关他什么事?”林辰忍不住问道。 太多时候,关于爱情的痛苦,都来自于求而不得,林辰反而没有这种烦恼。 “为什么?” 终于,连苏凤子的语气都不再轻佻戏虐。 他认真问道,带着朋友间最真诚的关心。 也很深,风很轻。 林辰没想到他竟这么认真问为什么,很是意外。 事实上,他觉连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有多喜欢他,为什么喜欢他,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喜欢这种事情,本就是种感觉,感觉这个玩意,更加说不清了。 或许是见他第一面时。 或许是见他第二面时。 或许是离开他时,又或许是再见他时。 或许是那天休息站里阳光太好,他穿风衣的样子太帅;又或许是在指挥中心,他运筹帷幄的样子让人很放心。 或许是自己墓前,那束百合半枯萎的样子很好看;又或许是他低头种花的样子太温柔…… 有那么多的或许,积累起来,已经成为了必然。 起码,林辰想,他这辈子遇到的幸运事情确实不多,那么那些令人觉得幸运的或许,在他这里足以累积成为必然。 “他就像一块糖,很甜,尝了一口,就不舍得吐出去。”林辰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决定用一个比喻句回答。 “你这话说得有点色情。” “但真的很甜。” 说完这些话后,他与苏凤子就没有任何对话了。 那是非常恰到好处的休止符,朋友间,最难能可贵的,反而不是滔滔不绝,而是适时的关心和恰到好处的停止。 林辰走回灯火通明的大办公室里,所有的布置已经完成。 二局的警员们一些人趴在桌上浅眠,一些人开始关机,一些人,用不确信但又无可奈何的目光望着他。 似乎是想问,这样这的有用吗,他们明天真的会上钩吗? 在那本最著名的、关于大众心理研究的书上,林辰读到过一段话。 大致是说: 作为个体的人是理性的,因此可以用善恶来打动他情感,用是否来规范他的观念,用利害约束他的行为…… 比方说,因为理性可以约束感性,所以他不会因私人感情,而打扰到刑从连,然而可惜的是,在群体里,这种理性就不太管用了。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就是,如果他身处于一个狂热的刑从连粉丝后援会中,身边都是刑从连的痴迷者,他就不会理性地控制自己的爱了。 那么,如何解决一个深陷集体无意识的群体,其实和让一群狂热粉丝迅速脱粉的难度也差不多。 首先,时间肯定是管用的,大部分人都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磨去狂热、恢复理智。 但在没有太多时间的情况下,要影响一个群体,那就必须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 其实理论反而很简单。 群体不受理性和逻辑制约,却拥有丰富的想象力和伪推理能力,他们似乎倾向于相信拿些不可能之事、不合逻辑之事、不存在之事,但却唯独不信日常逻辑。 好比在远古时期,人们是真心实意地相信,巫师的祭祀能求得大雨,为此,他们愿意跪上三天三夜或者杀掉族群里的妇孺,用他们的生命祭天。 这些相信的开始,可能只是巫师吟诵时偶尔刮起的风,又或是施法后的几日里,突然降下的雨。 总之,越是表面上看似存在的联系,越能群体成员让人深信不疑。 因此,他只是塑造了一群守护校园的精英,虽然普通学生们或许会对此将信将疑,他们会思考,那份文件真是“三坟”帮助老人与某不良医药集团签下的和解协议吗;他们会怀疑,那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林辰,真是“三坟”的一员吗;他们甚至会考量,那三个半圆的签名,真是某个校园精英组织的标志吗,而就算出现了标志,就真的能证明那个校园精英组织真的存在? 可很奇怪的,群体的成员们,却不会这么想。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52 他们一旦看到那些表面联系和不算太牢靠的证据,就已经栩栩如生地幻想出“三坟”成员的面貌,他们能幻想出那些高大出色的校园精英们聚集在一起的情形,不仅如此,他们甚至会深信着“三坟”成员正密谋要除掉他们的事实,甚至他们仿佛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校园精英的鄙夷眼神和厌憎词句。 每个人都有被害妄想症,这是基于生物自我保护的本能,而群体成员更是如此,如同粉丝会厌恶任何说他偶像坏话的人,将那些人视做必须战胜的仇敌,极端群体的成员当然也会极端厌恶那些敢于挑战他们的人。 粉丝或许只会敲击键盘和那些坏家伙们打嘴仗,但那个群体的成员们,是真的会拿起武器,砸烂那些反对着们的头颅。 更何况叶延还生动演绎了一个最经典的反派形象,玷污了他们心目中的圣地,留下最不屑的词句。 林辰完全可以想象,明天,哦不对,是在数小时候后,那些愤怒会累积成怎样的狂风暴雨,朝他们铺天盖地砸来。 第83章 汇聚 永川大学女生宿舍,7栋201室4床,清晨6:30。 金小安看到那段视频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其实她昨天一晚上都没有睡得很好,总体来说,她的内心还是很平静的,毕竟一切终于都要结束,那么她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她理应宁静度过。 可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总有种不安感觉, 所以她很早就睁开了眼,那时窗外天还不是很亮,她觉得自己仿佛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早醒来过了,她微微侧过身,拿起已经充满电的手机,照例点开了那个她每天睁眼后都要看一遍的地方。 比如洗脸刷牙,比如洗心诵经,每天清晨都要做的事情,当然都带着非常重要的仪式感,当时,她本是带着怀念或者说祭奠的心情,想到那个地方再看一眼,毕竟那是她曾经记忆中最美好的地方。 可是美好已经不再了,因为她看到了一段视频。 视频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可她却觉得耳边响起了躁狂的鼓点声,仿佛有人在嘶吼也仿佛有人在尖叫,但也有人在这种躁狂的氛围里,露出了冷漠的神色。 她是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一点点将美好毁去的。 鲜红的血迹从墙面上滴落下来,那人书写的速度也并不算快,可在那黑暗空间里,那些鲜红的字符却如同是无数的蚂蚁在吞噬整个世界。 望着原本洁白的墙面被一点点玷污,金小安握住手机的手越来越颤抖,终于,书写的人停顿下来,金小安猛地蜷缩起身子,开始愤怒地喘息。 她靠着冰冷的墙面,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紧接着,她发现视频里那个人其实并没有收手的意思。 那人只是很闲适地走到油漆桶边上,用笔刷沾了点鲜红的漆,然后再次返回墙面前。 从笔刷上滴下的红漆把原木色地板弄得淋漓一片,那实在太脏太脏了,要用力擦很久才能擦干净…… 看到这里,她下意识伸出手,用力摩擦着手机屏幕,想要把那些污渍清除出去,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不能把那些脏东西擦干净。 她指尖变得滚烫,愤怒如同火焰般在她指尖灼烧、在她眼中灼烧、在她胸口灼烧,她猛地坐直身,把手机砸了出去。哐当一声巨响。 寝室里随即响起床板翻动声,起先,醒来的室友们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愤怒的责骂声是在数秒后才响起的。 “神经病啊!” “傻逼不睡觉啊!” “不睡觉就滚!” 不光是寝室里,甚至连隔壁,都响起了愤怒的拍墙声。 那些声音轰隆隆地,在她耳边炸响,金小安竭力克制住想要杀人的冲动,她咬紧牙,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她一点点把砸成三份的手机组装起来,试探着重新打开。 屏幕重新亮起、网页重新亮起、视频重新亮起,她鬼使神差地将视频条拖至最后。 画面定格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唯有红色血迹自墙面般蜿蜒而下,她的目光也定格在所有公式的最后,那里有一条很明显的,留给他们的信息。 看见那行信息,她当然不可能把手机再砸一遍,所以她拉开窗帘打开灯,不顾寝室内再次响起的辱骂声,翻开了那本书,找到了相对应的那个词。 【Rubbish】 Rubbish的意思是垃圾,没事在墙上留这个词,当然是在骂人,具体是骂谁,当然是在骂那些能看懂这个词的人。 你们是垃圾。 你们这些垃圾。 你们这些活在阴暗角落苟且偷生的垃圾。 无数字句在金小安脑海中穿梭而过,她咬紧嘴唇,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可她能感受到那个人居高临下的声音轻蔑至极的眼神。 那个人砸开门、解开密码让后刷了满墙的公式,只是为了骂他们是垃圾? 真是,让人想杀人啊。 金小安觉得嘴里咸咸的,并有温热的铁锈味道,大概极端愤怒可以令人冷静,起码她是这么觉得的,她并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她很乖巧地拉上窗帘、关起灯,然后在书桌前坐下。 …… 在离金小安有一些距离的某个宿舍,具体来说,是在永川大学临校的永川工业大学里,也有人同金小安一样愤怒。 宿舍号是6601,主人公是位男生。 沈然比金小安醒得还要早些,他是凌晨五点多时被突然的短信提示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发信人没有名字,短信内容只有一条简短至极的话:上永川大学城论坛。 其实那时沈然非常困倦,并且他完全没有金小安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在人生最后一晚里,他真的睡得很香,所以如果不是鬼使神差地觉得那个号码眼熟,他真的会放下手机,再次睡去。 反正用手机登录一个网页,也不需要太多时间,所以他顺手就打开了论坛,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置顶帖。 鲜红的标题、拉风的高亮、数千层的回帖,在如此深的夜里,里面的内容必然轰动了整个大学城才会这样,他顺势点了进去,然后看到了那堵被刷满红漆的墙。 大概因为是看过太多次了并且被深深刻入脑海的地方,虽然原本的白墙已经被血红的字迹覆盖,但他甚至不需要点开大图,就知道那是哪里。 在那瞬间,他与金小安的反应是完全一致的,他当然生气、愤怒、想杀人、睡意消失无踪,并且觉得浑身肌肉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或许是因为夜还深,或许是因为人与人间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差异,他还是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把那张帖子认真仔细地、从头阅读到尾。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53 最后,他掏出手机,给发信人,回了一条短信。 “你是谁? 但那头并没有回复他任何文字,而是回复了一条彩信给他,因为从头到尾看完了帖子,所以沈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辨别出彩信的内容。 那正是整张长贴中被暴力抽去的唯一一层,有人用截图的形式将那层楼保存下来。 沈然下载大图时,手指都紧张得在抽筋,很快,他如这个大学城里许多彻夜未眠的学生一样,看到了那层“不可说”的回帖。 其实,粗看上去那张回帖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那只是那份150人名单中的后半截,标明了2013、2014、2015年度中各校出现的三年专业第一,可与长名单不同的是,名单中有四个名字被圈了起来,除此之外,整张截图里什么都没有。 问题大概就出在那四个红圈,或者说,是那被圈起的四个名字上。 沈然用了最蠢又最管用的方式,他在搜索框里依次打下这些名字,然后按了回车键。 瞬间,搜索引擎为他列出了上千条结果,而最重要、最贴近的那条结果,赫然列在最前。 【永川大学城科学技术与应用联合协会十届换届选举名单如下】 带着近乎变态的激动,沈然点进了那条校园新闻,果不其然,那条新闻似乎已经被删除了,只是被搜索引擎捕捉的网页快照还存在着。 他在里面看到了那四个名字,而协会会长,则是陈轩——那个突然上线又突然消失的著名ID背后的主人。 大概是老天开眼,或者说,那帮自以为是的傻逼根本没有想到群众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他们妄图隐藏的东西只是在瞬间就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沈然继续搜索下去。 与猜想的结果一样,关于那个科技协会的信息几乎都被人清除干净,但这种慌乱之下才采取的补救措施,简直到处都是漏洞。 他迅速查到了那个协会的组织结构、活动地点、还有活动安排…… 什么狗屁“三坟”,那根本就是个完全不出名的小型学生社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以为这样就会超凡脱俗,其实根本就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垃圾! 沈然握紧手机,继续搜索下去…… 他突然发现,群人在今天也有例行集会。 真是美妙的巧合。 沈然这样想着,将他所查到的信息编辑成短信,再次发送出去。 …… 数不清的信息与升起的朝阳一道,以并不很快却无可阻挡的速度,在整个大学城中飞快扩散。 但这个世界上,人类所真正无法阻挡的东西,是时间。 时间是4月14日中午12:10分。 阳光正好,并丝毫没有收到昨日降雨的影响。 校园里的一切都展露着不加掩饰的春意,比如路边的花或者女生的腿,它们都是暖融融的,仿佛带着巧克力的香甜气息。 下课铃声刚刚响过,食堂附近到处是学生们欢快的笑闹声,金小安提着一个保鲜袋,逆着人流,走出食堂。 袋子里装得是她的午餐。 其实永川大学食堂有卖很多好吃的食物,可她最喜欢的,还是二楼拐角处卖的五毛钱一只的三鲜包,如果是往常,她当然不会在中午吃包子,可现在几乎已经到了她人生的最后时刻,她觉得自己理应享受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 所以她提着两只包子,走到了湖边。 因为前日的命案,湖边人很少,榕树下也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的味道,水声却依旧宁静。 这颗榕树下是整个校园里她最喜欢的一处地方,她于是在树边坐下,打开保鲜袋,咬了一口她最喜欢的包子。 每个人的喜好是不同的,因为毕竟人与人总是不同的。 和金小安不同,沈然并不觉得人生中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美好事情,所以在中午下课后,他连饭都没有吃,就穿越整片校园,来到操场边的废墟里。 在所有人都往食堂跑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废墟边站着的他究竟在干什么,这个世界的人们总是这样冷漠,并也最终会因为冷漠而死。 沈然的目光扫过废墟,找到了自己曾经做下的标记,他搬开了哪些砖头,将藏在最底下的东西,用力拽了出来。 永川大学那颗榕树下,啃完包子的少女从榕树下站了起来。 校园小卖部里,有人拉起帽衫,在收银台前为新挑选的水果刀结账。 修车摊前,有人将刚买好的废弃链条,随意塞进口袋。 小径上,有人拢紧衣衫,缓缓向前走着…… 芸芸众生里,有些人终究会走到一条与其余人完全不同的道路上。 他们坚定地、愤怒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第84章 动人 那是一幢并不起眼的小楼。 起码在永川大学的众多古建中,那座三层小楼并不起眼。 它的外墙是红色的,建筑风格带有明显的民国味道,因此连窗户都是彩色玻璃拼贴而成,这种式样在现代已经不多见了。 在永川大学里,这样的小楼大多各有公用,有些是教授办公室,有些是实验楼,还有一些则被当做陈列馆,但无论如何,因为这些小楼都很珍贵,所以它们大多属于校方专用,如果不是特意翻阅过资料,大约很少有人知道,在湖岸边的小径深处,有这么一幢并不属于校方的红色小楼。 小楼外的樱花开得很好,大朵大朵的粉色云团,让人可以想起许多美妙动人的故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楼外也渐渐聚集起一些年轻面孔。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54 最先来到楼外的人并没有冒失地推门进去,他只是很安静地在门口站定,同时将怀里冰冷的武器握得更紧了一些,在他之后,又来了一些人,穿校服的少女、戴鸭舌帽的少年、长裙及第的女孩…… 像是参加什么集会一样,楼外的人越来越多,但与集会不同的是,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任何交流。 太阳渐渐移动,周围一切都显得极度光明极度灿烂。 终于,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人动了,他缓缓走上台阶,用力一推,那扇赭红色大门,豁然洞开。 在那一瞬间,小楼外所有人都没有着急进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从怀里或者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 铁棒、链条、刀…… 他们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器械,血脉偾张,一个挨着一个,走进那栋楼内。 与楼外盛放的光明场景不同,小楼内非常黑,所有的彩色玻璃都被蒙上黑布,连气温都陡然降低。 大门突然合上,走在最后的人拿着粗大锁链穿入门把手内,金属与金属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整扇门随即被牢牢锁住。 从光明到黑暗,人眼需要一些适应时间,所以他们几乎完全看不见楼里的任何情景。 照理说,人在失去视觉时会感到恐惧,可他们却没有任何恐惧感,因为他们彼此在一起,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这世界上就没有任何值得畏惧的声音。 他们渐渐听到,在偌大的空间里,有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回荡,那仿佛是黑夜里夜行生物们在地板爬过的声音,或许是耗子或许是蟑螂,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的视野渐渐恢复,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这里果真有人! 一盏吊灯从古旧的天花板上垂下,昏黄的光线骤然洒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猛地一颤。 在进楼之前,他们当然幻想过那个名曰“三坟”的组织是怎样一群人。 他们幻想过他们开会时的样子、说话时的样子、自以为是不可一世时的样子,甚至,他们幻想过用铁管抽打他们肉体看们倒在血泊中哀嚎的样子…… 他们想过那么多样子,可眼前那些人的样子,却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没有西装、没有衬衣、没有话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小楼内的一切沉默而压抑。 他们的面前站着通体皆黑的一些人,那些人穿着宽大的黑色罩衫,昏黄的光线笼罩在那些人的黑衣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黑衣人仿佛幽灵一般,不仅对他们的突然闯入者视若无睹,还手执粗大的笔类,埋头在地板上勾勒巨大图案…… 他们随之向地面看去,这才发现,地板并不是寻常的木色,而是呈现一种柔和的象牙白,地板上面弥漫着山峦似的黑色线条,那些线条连绵起伏,相互环绕又再次拆开。 “是他!” 突然他们中有人,指着其中一位黑衣人说道。 随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他们看到了一张非常英俊而面孔。 虽然灯光昏暗,那人面容模糊,但他们仍旧可以认出,那正是仅仅是上线便能轰动整个论坛的数学系系草陈轩。 只是现在的陈轩满脸冷淡,再不复传闻中的温文尔雅,他只是专注地在地上绘画,仿佛入魔一般。 或许是周围太安静,又或许是沉默能唤醒一些东西,闯入的人们终于渐渐恢复过来,他们重新想起了自己的目标,他们明明是要来这里杀人的! 不约而同的,他们四散开来,并以一种包围式的阵型,踏上了覆盖着绵密线条的地板。 仿佛预知到什么,所有黑衣人的动作为之一滞,就好像呼吸停滞、空气被突然抽去,黑衣人如突然如木偶断线般放下手中一切,齐齐坐下。 黑衣人停止了绘画,站在包围圈外的闯入者们,再次停住了前进的脚步,他们再次将目光投向地面,有人甚至还踮起了脚尖,他们看到了一副由众多线条组成的图案,那图案仿佛远古的图腾,有骇人魔力…… 周围气氛实在太过诡异,他们竟觉得那个图案仿佛是一片墓地,那片墓地中砖碑林立、白骨四散、充斥着野兽嘶吼。 其实,小楼里是绝对的安静,周围静得没有任何声音,但突然间,又有声音如白光击碎黑夜,在幽暗的小楼内炸响。 “书籍,是知识的坟墓。” 有人开始吟诵。 那人身着黑衣,坐在最最角落的位置,他语音悠远,却偏偏有惑人的魔力。 仿佛信众念诵教义,其余黑衣人都跟他一起虔诚吟诵起来,那些浩渺的声音,仿佛真能穿透时空,将人引入荒芜而黑暗的空间。 “盲从,是智慧的坟墓。” 第二句吟诵声响起,闯入者们再次震悚,他们定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宏大的念诵声再次响起,终于,闯入者中有人开始行动,他握紧刀柄,悄悄向黑暗中那位领头人走去。 “先知,是后人的坟墓。” 最后一句话戛然而止,甚至连墓字的尾音都没有完全结束。 这并非因为那位领头者突然意识到周围来了一群闯入者,而是因为更严重一些的原因,因为一柄雪白的刀,正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虽然那时,现场氛围其实非常平静。 黑衣人们并没有因为首领被袭而停止吟诵,他们岿然不动,甚至呼吸都不曾有丝毫变化。 但在某些人看来,那几乎是心脏都要停止跳动的紧张刹那。 在小楼最高层的某间屋内,站在屏幕前的人们尽皆屏息凝神,他们眼睁睁看着刀刃贴近黑衣人首领脖颈,片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向了刑从连。 然而刑从连没有动,虽然耳麦了传来狙击手的请示声,周围的目光都非常急切,但他却依旧没有下令开枪。 他望着屏幕中正面临生命危险的那个人,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同样一言不发的,还有被刀架上脖子的那个黑衣人。 那个人依旧盘腿坐着,他肤色很白,发色却柔软,他长得其实不如陈轩帅气,但那周身流露出的气质,却远胜于尚未走出校园的系草。 这是沈然之所以要挑选这个人下手的原因。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55 无论从哪里看,这个人都是“三坟”的首领,擒贼先擒王,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只要他杀了这个人,只要他杀了这个人…… 沈然默默想着,可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有办法思考下去。 然后呢,杀了这个人然后呢? 在那瞬间,他内心突然慌乱起来,他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嗒……嗒…… 就在这时,寂静的空间里,突然响起了沉稳的足音,那足音一下又一下,正离他越来越近……。 沈然猛地抬头,他看见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与所有黑衣人不同的是,那人只穿了件最寻常的白衬衫,从天花板撒落的光仿佛能穿透那人清瘦的身躯。 一步又一步,那人踏上了地上的图腾,刹那间,仿佛有人拂开流水,原本静止的黑衣人又动了起来,他们齐齐站起,向那人鞠躬行礼,然后退至一旁。 退到旁边又有什么用的,该死的人还是得死。 沈然将刀刃紧紧贴在人质的脖子上,他忽然认出了眼前穿白衬衣的这个人:“你是林辰?” 他冷冷问道。 “是我。”林辰看着眼前男生,那男生大概与王朝相同年纪,或许比王朝稍大一些,但也真的大不了几岁。 可男生的目光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青春活力,该怎么形容呢,那目光很璀璨,仿佛有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虽然璀璨,却让你觉得那并不美,而少年人的目光理应是美好的,少年人的目光里面会有青春可爱的少女或者活泼动人的世界,但在那双眼睛里,林辰只看见了火焰还有火焰燃尽后的灰。 “你是三坟的首领?” 男生这样问时,又偷偷看着了眼自己所劫持的人质,仿佛有那么一些搞不清楚状况。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林辰并没有说话,说话的,是被男生劫持的那名人质。 林辰看着人质先生,人质先生还冲他轻轻眨了眨眼。 看着苏凤子颈边贴着的刀刃和他轻松闲适的面容,林辰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自己的安排,毕竟苏凤子是个不受控制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他先前如何叮嘱,像苏凤子这样的人,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是没有人拦得住的。 未等男生回答,苏凤子便反向握住了抵在自己脖颈上的那把刀。 男生似乎也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他手上猛地用力,可刀柄被铁钳握住般不得移动分毫。 人肉与铁刃相抗衡当然必须付出代价,鲜血瞬间染红了整片刀面,血一滴滴落下,苏凤子却恍若未觉。 或许是苏凤子脸上的表情太冷淡,又或许是他不知疼痛的举动太骇人,男生突然松开刀柄,猛地后退两步,仿佛受到巨大惊吓般地喘息起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苏凤子将那柄水果刀拿在手里把玩,很无所谓地反问道,“我们是三坟,三坟是我们啊……” “是你们毁掉了我们的家!”男生脸色陡然一僵,厉声问道。 “啊,那是你们的家吗,不好意思啊……”他虽然嘴上说着抱歉,可无论是那微抬的下巴还是轻蔑的眼神都显露出,他其实没有半分悔意,“你们不要误会啊,我们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没有任何解释,是觉得不需要对他们解释,其实那也不是挑衅,只是好玩而已,好玩就已足够。 “好玩?” 大概最惹人生厌的人,莫过于你满心仇恨,对方却毫无所谓的那些人,他玷污你、蹂躏你、羞辱你,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站在稍远些地方的那些年轻人们听到这句话,再次愤怒起来:“然哥,别和他们废话,我们杀了他们!” “这地方有你们开口的份吗?”苏凤子秋水般的目光向方才的吵嚷者扫去,他很不耐烦地说道:“参观完了,你们是不是该滚了?” 他表现越不屑,那些年轻人则越激奋。 “我们做完要做的事情,当然会走!”男生冷冷道。 “你们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好做?”苏凤子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是觉得男生的话太好笑了些,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些黑衣人,说:“我们这里智商最低的一个人IQ141,请你智商多高,拿过几块奥赛金牌,你是天才吗,如果不是天才,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他说话间,带着浑然天才的倨傲感。 男生显然被这句话打蒙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身后的同伴们反应比他更快一些,他们提起手中的武器,就要冲上前来。 苏凤子依旧孤傲地站立着。 而林辰,依旧在他侧前方的位置,沉默不语着。 一方是手持器械怒火滔天滔天的学生,另一边,则是手无寸铁寸铁冷漠无言的黑衣人。 如同是火焰与海水或者人与深渊,它们绝不相容,并且一方总会吞噬另一方。 在楼上的那间房里,江潮终于无法忍耐,他按住刑从连的肩膀,低声怒道:“老刑,我必须保证其他学生们的安全!” 他指的当然是那些身着黑衣扮演“三坟”成员的普通学生。 只是如同大厅中从头到尾都静谧如水的林辰,刑从连也没有说话,他双手交织抵住下颚,连盯住监控屏的目光都没有丝毫偏移。 大约是无言的默契,或者说是比默契深刻许多的信任。 就在刑从连用沉默阻拦江潮时,林辰动了,而那些即将冲上来的学生也因他的行动而被吓得猛一停滞。 监视器前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正当他们想要偷偷松口气时,却意外看见林辰其实并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他竟然双手插袋,转过身去,做出离开的姿势。 “站住!”他身后的学生们大声呵道。 可林辰却没有半点要停住脚步的意思,就在这时,苏凤子跨出一步,挡在林辰身前,他用那种不屑的高傲的仿佛这世界欠他几百万的语气说:“闹够了就滚吧,来这儿喊打喊杀,你们才三岁吗……在墙上就是给你留信就是希望你们收敛点,真以为自己举世无敌了?” 听见苏凤子的话,那些年轻的少男少女们,他们喘息着愤怒着他们双目通红,仿佛下一刻便会如兽群般疯狂撕咬上来。 可或许是苏凤子手上的伤口太骇人,又或许是在那盏吊灯并不明亮的光线下他的脸庞竟带着不可侵犯的凛冽感觉,闯入者们有片刻停顿。 犯罪心理_分节阅读_156 苏凤子面露鄙夷,不给那些人任何反应时间:“挖座坟,看着人躺进去,你们就激动得热血沸腾了,这样就让你们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最超脱最神秘的集体中的一员了,觉得你们有了真正的信仰而其他人都泯然于众? …… “老刑,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生怕激怒不了那帮神经病吗,这他妈就是在找死!”监控屏幕前,江潮再次厉声道。 刑从连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在小屋里的所有人,都用一种焦急的目光看着他。 “老江啊……”刑从连终于开口了,他把桌上的茶杯,向旁边移了移,“你要不要喝点茶?” “喝你妹的茶,老子都要急死了,这要是真出点什么事!” “诶诶,我们在执行公务呢,你文明点啊。”刑从连笑道。 江潮简直气极:“他妈我们干嘛不能现在冲下去,把那些人一网打尽。”他说话间,还做了个瓮中捉鳖的动作。 听他这么说,刑从连的目光再次落在屏幕中的林辰身上。 他耳边回响起吃早饭时,林辰对他说的话。 具体来说是这样的,大概是因为他深夜说得那些话起了一些作用,早上7点多警队分发早餐时,林辰特地给他拿了盒酸奶,邀他共进早餐。 他们两个蹲在二局门口的石狮旁边,看着街边的扫地工人一下又一下清扫着地面。 “等下的行动,会有些危险……”在看了一分钟环卫工人扫地的画面后,林辰这样对他说。 刑从连大概也猜到他要说什么,却还是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当然危险,你也要注意安全。” 他说话间,很明显看见林辰呼吸一滞,显然没想到他会装傻充愣,但到底是林辰,心思远比常人透彻许多:“你凌晨说的那些话,我非常抱歉,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所以,我想试着,努力改正那个这个问题。” 对方如此陈恳,这下,轮到刑从连语塞了:“干嘛这么客气?” “因为,确实有件很麻烦的事情,需要你帮忙。”林辰深深吸了口气,说,“希望你能尽量拖延警方的抓捕时间,除非真正有人受到严重的生命威胁,我都希望你能下令狙击手们不要开枪。” “什么意思?” “当那个群体的成员走进小楼后,照理说,警方会选举恰当时间实行抓捕,对吗?” “当然。” “可抓住了他们,又怎么样?”林辰反问。 “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啊,逼他们供出幕后主使,然后我们再去抓人……你想说,那样没用,对吗。” 林辰摇了摇头。 虽然明明是进行严肃谈话,可刑从连简直想笑:“其实我突然发现,你也一直在给我们灌输这个观念,就是说,捉住他们之后,我们的审讯都不起任何作用,但除了审讯,其实只要等下我们出其不意把他们抓个现行,在他们来不及擦掉通讯设备、电子设备或者其他线索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不对吗?” “不对。”林辰很果断地说。 “哪里不对了啊?” “你觉得抓住幕后主使重要吗?” “不重要吗?”刑从连继续反问。 “它很重要,但比起那些孩子,那个人远没有那么重要,如果抓住他们,我们或许永远就失去了拯救他们的机会。” 听见林辰说孩子时,他有那么一瞬间搞不清对象,但很快,他意识到,林辰所指的孩子,是那个群体的成员,那些已经失去人性,被他们视作恐怖分子的人。 拯救恐怖分子,这确实是个新鲜的说法。 在他人生的无数次类似经验中,从未向任何敌对方妥协,更不用说,要拯救罪犯的心灵。这是圣人该做的事情,而不是警察该做的事。 可他没有反驳林辰,他安静地听林辰继续说下去。 “是啊,我们是可以瓮中捉鳖了,然后呢,那些孩子们看到警察突然冲下来,他们很震惊但是会变得更加愤怒,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再次被这个世界背叛了,他们会拼尽全力反抗,有人会受伤甚至有人会被击毙,他们会真正失去对世界上一切事物的信任感,他们或许进入监狱或许进入拘留所,运气好的话,他们中有些人有些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但一定也有更多的人顽固不化,那些人出来以后会变成垃圾、废物真正的社会渣滓,他们绝望、痛苦憎恶一切最后继续报复这个世界,你觉得,这是解决事情的办法吗?” 刑从连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当然可以反驳,他当然可以说,这世界上很有可能不存在ALL—WIN的结局,很有可能你费尽心思却得不到你想要的大团圆结局,那些人的已经坏了,就好像被肿瘤侵蚀的脏器,虽然痛苦虽然惋惜,但该要摘除就必须摘除,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莫名的,在他内心深处,他竟觉得有些难受,事实上,他真得已经很久没有难受这种感觉了。 林辰依旧在说话,或许是蹲得腿麻了,他站起身,依靠在那尊石狮上。 石狮的造型有些好笑,林辰的面容,却有些庄重。 “有些犯罪,是来源于恶意,有些犯罪,却来源于懦弱,而有些犯罪,则来源于无法自控,对我来说,他们更像是罹患精神疾病的孩子,他们首先是自卑而内向的个体,因为这种特性,他们被犯罪分子挑选、被他们曾经所信任和喜爱的人骗人那个可怕的地狱。你觉得,当他们进入那个群体后,首先遭受的是什么,是爱的欢迎吗,不,他们首先遭受的是虐待,对肉体的凌虐对精神信念的摧毁。” “你是想说,罪犯也是受害者?”刑从连的语调有些冷。 “你是不是觉得,无论遭受怎样的苦难他们也该坚守本心,不被犯罪分子左右?但很可惜啊,他们只是普通学生,他们抵抗不了人类的天性,人都有规避痛苦的天性,如果痛苦不可避免的时候,我们就会选择纠正认知,来适应痛苦。就好像一个男人监禁一个女人,他拼命虐待那个女人,一旦女人承受不住虐待,就会开始纠正自己的认知,将男人对自己的行为视作爱,并爱上那个男人,心理学上,将这个过程称为‘习得性无助’。” 林辰一如既往淡淡的,可刑从连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不可遏制的凛冽意味。 “他们会逐渐爱上那个群体,接受群体所灌输给他们的观念,一旦他们真正融入群体,便会出现去个性化的现象,个体对群体的认同淹没了他们的人性,他们开始失去自我……” “失去自我即失去人性,他们只接受群体的指令,因为从根本上说,他们已经不是他们了,那些罪恶的念头,只是那个群体的意志,而不是他们的意志。” 听道这里,刑从连明白了,林辰从头到尾,都在告诉他,那些孩子,终究不是真正的恐怖分子。 在失去人性之前,他们只是一些被挑选的被害者,而在成为被害者之前,他们只是对生活充满美好幻想却又不太得志的普通学生而已,而在普通学生这个身份更前一些的身份是人。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那么,拯救其他学生的生命和拯救他们的人生,都一样重要。 刑从连忽然对林辰的冒险有了信心,因为他发现连他自己都被说服了。 果然啊,林辰说得没错,他真的很能说服人。 那么或许呢,或许太天真太理想太奇怪,可或许林辰也真的可以拯救那些孩子的人生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