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丞天下》 掌丞天下_分节阅读_1 《掌丞天下》作者:月神的野鬼 文案: 琅玡王家的世子是神奇的人。对着谢家大公子时,他柔弱傲娇易推倒,风吹吹就跑。谢家大公子不在时,他西北望射天狼,一个字,浪! 腹黑攻X前期落魄隐忍后期妖艳贱货受 主角:谢景X王悦 古穿今,然后又今穿古,两个人久别重逢。 从第二十六章开启古代篇章,如果不习惯,直接这章开啃,大家食用愉快! 内容标签: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悦 ┃ 配角:,刘隗,刁协,王导 ┃ 其它:的主配角 116 第1章 楔子 人活着,说不清世事有多奇妙。 深巷中的丧葬一条龙,少年正在狭小的店里忙碌,他看了眼靠着无数花圈的白墙上挂着的电子表,抬手从案前扯过一沓雪色宣纸,提笔蘸墨,一列行云流水的字似乎在落笔的瞬间活了过来。 “万古长青。” 王悦写完这四个字,笔微微顿了下,耳边响起白事店老板的声音。 “王悦,字不错啊!”胖墩墩的中年老板靠着柜台打量着这在店里打了一年工的勤快少年,眯眼笑道:“今天写挽联的老头去医院看白内障了,我还说这麻烦了,没想到你这深藏不露啊!” 这字一笔一划全是风骨啊,瞧着何止是赏心悦目。老板瞧见店里来客人,忙迎上去,路过王悦的时候拍了下他的肩,“一张八毛钱!比老头贵两毛,你别同他说啊,算我给你另加的,你好好写!”说完他朝那客人迎上去,笑道:“这位先生,有啥需要的吗?您看看!” 王悦顿了下,低头看着“万古长青”四个字,心中有些无奈。 能不好看吗? 书法家辈出的魏晋豪族琅玡王氏教出来的书法,与王羲之一脉相承的风骨,这写出来的字能不好看吗? 王悦心里头瞎琢磨了一下,这要是教他那些先生们知道,他王长豫在一千八百年后的今天竟然靠给人写挽联勉强糊口,估计那群老夫子能气到从坟墓里蹦出来骂他有伤风化。 王悦想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捏着笔缓缓蘸墨。 这里的人瞧不出门道,也看不出这少年洗笔蘸墨透出一股浑天天成的清贵气质,这少年举手投足间全是魏晋数百年逍遥养出来的风流味道。 人但凡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悦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活。 他清晰地记得,在一千八百年前的东晋建康城,太子西池的宴会之上,觥筹交错间,有人轻轻哼着调子,伪装成舞姬的刺客上前敬酒,将匕首一点点送进他的心窝。 东晋初期第一门阀豪族琅琊王氏世子,东晋丞相王导嫡长子,王悦,字长豫,年二十,死于一场谋杀。 再睁眼,云烟已逝近两千年。 如今的王悦不再是什么人人赶着巴结奉承的琅琊世子,也不用每日琢磨着谁想要自己的命,一千八百年都过去了,就连建康的王城都化为了万丈烟尘,所有的故人旧事恩恩怨怨都早已风流云散,只剩下史书汗青三两行。 对于这荒诞的一切,王悦错愕过,质疑过,最终在一年多的平淡生活过程中接受了这一现实。 他琅玡王家世子王长豫没死成,反倒在一千八百年后的陌生时代重生了,很巧的是,他借之重生的这名少年也叫王悦,眉眼与他有几分神似。 现代的王悦死了,自杀,自己淹死了自己。 因为父母双亡带来的家道中落让少年饱受白眼与奚落,生活担子越来越重,与此而来的还有追债者花样百出的恐吓手段,最终,少年撑不下去了。被追债者剥光衣服涂满油漆绑在小区门口的第二天,他抛弃了上初中的幼妹,投水自尽。 一抹来自异世的孤魂附上了这具身体。 除了一声叹息,王悦也不知道对这少年该说什么,人活一世难免都有些难与人道的苦楚,人死灯灭,万事皆空。他自觉担起了照顾这少年妹妹的责任,算是回报这少年成全他重生。 王悦太想活着了,前世死的不明不白,什么都没留下,想起来种种遗憾难免饮恨。活着,便还有些什么希望,王悦说不上来这希望到底是什么,但就是这股气,撑着他走到了今天。 王悦重生后,为了避开追债的人,他带着名叫王乐的小姑娘搬了家,自己辍学在这店里打工挣钱,一年多过去了,日子还算风平浪静。从一开始看着满街车水马龙灯红酒绿茫然不已到后来渐渐学着融入其中,他熟悉现代的日子熟悉也还算可以,如今混在一群现代人中间,再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了。 也没人教,王悦自己花了一年时间熟悉生活,磕磕绊绊到如今,从新鲜趋于最终的平淡,好像日子也就只能过成这样了。 可常常就在王悦感觉自己已经麻木时,他却又会在噩梦中惊醒,头疼欲裂,逼迫他去回忆那段充满着血腥与权谋斗争的人生。 背叛、反目、谋杀、奸细、王权、杀戮、战争…… 这就是他前二十年的人生,琅玡王氏世子的人生,腥风血雨,荡气回肠。 第2章 初见 今日和寻常一样,王悦起床给王乐熬了点粥做,喊了她起床。在现代久了,公子哥的贵气去了七七八八,又加上从前在军营里待过一段日子,本就不是什么娇贵的人,王悦如今做饭洗衣服什么的都干得很顺手。 短发少女慢腾腾地穿着睡衣爬起来,走到桌前坐下,睡眼惺忪地喝了口粥,觉得不好喝,丝毫不给面子地噗一声又吐回了碗里。 王悦看了眼她。 掌丞天下_分节阅读_2 王家父母重男轻女,两兄妹自小关系就很疏离,从前王家有钱的时候,王乐一直住校,几乎和兄长没有任何往来,甚至连兄长换了个人都丝毫没有察觉。以前的王悦对王乐也没什么太深的感情,大约是也打心底瞧不上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妹妹。 琅玡王家姊妹兄弟众多,王悦却没什么亲近的人,他母亲曹淑一辈子就他这一个儿子,嫡长子,唯一的一个女儿在那场有名的东晋“衣冠南渡”大逃难之中早夭。幼小的尸体裹了布条随地埋了,胡人马蹄践踏而过,尸骨遗迹什么的丁点都没剩下。后来曹淑想起这小女儿,总是念叨这小女儿福薄,早早投胎去了太平盛世过好日子了。 巧的是,那小女儿也叫王乐。 王悦对着这样一个小姑娘,确实说不出什么重话,何况这名叫王乐的少女甚至和他母亲曹淑有几分神似,他看着她的脸,真像是瞧见了当年烽火里头那王家小女儿。 王乐没喝粥,顶着头蓬松的短发,拎了书包走了。 王悦叹了口气,觉得这小姑娘脾气真是够大,确实有王家人那股猖狂劲,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打算去店里帮忙。 今天店里没什么人,天气热,老板趴在柜台上摊着胳膊上的肉打哈欠,瞧见王悦走进来,他招了下手。 “王悦!” 王悦抬头看去,只见老板弯腰从地上捞过一叠写好的挽联,他伸手接过来。 “殡仪馆打电话过来,说是有家的老人走了,昨天夜里上的路,请店里王老头写副挽联送送他。”老板看着王悦心里暗自高兴,这帮工请得值,一个月八百块钱,使唤得太舒服,能打杂能写挽联还能兼职跑腿,他将那两副挽联用黑纸包了包递给王悦,“你把挽联送过去,赶紧的。” “送哪儿去?”王悦接过来,心底知道这人又在偷乐着剥削他,他在现代的技能有一半多是这人训练出来的,欺负老实人这事儿我们王老板干得那是脸不红心不跳。 “我给你个地址。”王老板从一旁一大叠便利贴摸出一张递给王悦,“你赶紧送过去就行了,然后早点回来帮着打扫!你好好干,下个月给你涨工资!” “行啊。”王悦笑了下,低头看了眼,简体字他如今认得很轻松。他放下包,拎着东西出了门。 王老板送走了憨厚勤快的“老实人”,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悠然自得。 一旁昨天刚去看了白内障的王老头看了眼一脸油腻的王老板,低低咳嗽了声,“这天太热,叫他打个车去吧。” “嗨!打什么车啊?年轻人,就是得有股干劲!要能吃苦,我看王悦就很不错,这能成大事啊!”老板笑出了一口黄牙。 王老头慢腾腾地磨着墨,“打个车也就二十多快钱,他两条腿得跑一上午,太老实了,总是吃亏。” 王老板嘿嘿一笑,对着那念念叨叨的老头低声道,“这你个写字的就看不出来了!老实人吃不了大亏,王悦你看着他憨,他全明白。”王老板笑了笑,摸着案上的玉莲花摆设开始慢腾腾地沙着嗓子唱曲儿,“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 深巷中悠悠的昆曲调子传出来,写字的老王心里腹诽,满身铜臭味的人,唱得倒是有几分味道嘛,随即下一刻他就被一声叫声惊得摔了笔。 “给王悦的地址拿错了!”王老板拿着张便利贴抖得满脸肥肉都在颤,“操!给他打电话快把他喊回来!” “可、可他没手机啊!”老王慌忙去捡自己的笔,诧异地看着他。 “完了,那这小子给送哪儿去了?!” 出了门,没走一会儿,王悦就已经满头大汗。再好的脾气也耐不住这种折腾,王悦顶着大太阳走了三个小时后,终于有些想骂娘了。姓王的这回是把他往死里整啊! 地址给的很奇怪,王悦一路问过去,一直到下午两点才找到那块大致的区域,就在他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的时候,忽然发现许多黑色的车从眼前陆续开过。 车上有大团的黑色花束,明显是葬礼车队。 王悦松了口气,总算是找着了! 他忙顺着他们的方向跟着走过去,结果还没进小区就给人拦住了,他解释了半天自己是来送挽联的,那保安却只是疑惑地看着他,最终让王悦先在这儿等等,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那保安打了十几分钟,电话一直没通,王悦觉得自己耐心不够用了,说了半天也说不通,趁着保安没注意,他拿着东西走了进去。 走进去不久,王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青色砖石为主的四方大宅院,坐北朝南,表面瞧着其貌不扬,实则无一处不耗费心思,风水地势被运到了绝佳,这种格局古称叫龙抬头,搁在魏晋那是门阀权贵独享的。清一色的保安将宅院围得严严实实,每个来吊唁的人胸前都佩戴着黑色的纱花。 王悦查看了一眼那门牌号,又对了一遍地址,没错。 谢家宅院,主人貌似是姓谢。 混在人群之中,王悦其实是很扎眼的,他没穿黑色衣裳,穿着一身用王乐的话来说土到掉渣的黄色短袖校服,这还是他上高中的时候学校发的,实在是他没什么衣裳,裤子鞋子都很旧,旧到有股很脏的感觉。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人上来盘查,王悦晒得太久了,整个人有些脱水,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他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 大约保安也没想到有人敢来这场子找麻烦,态度倒是比外头的人温和一些,细细问了几句,觉得有些对不上,正打算仔细问,一辆黑色的车开过来按了下喇叭,尖锐的声音引得所有人回头看去。 保安立刻走上去,车窗摇下来,穿着黑色裙子的高挑女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冷冷扫了眼那保安,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 那保安慌忙道歉,也顾不上管王悦,回头使了个眼色让他从后面进去,自己去给那女人打开大门。 王悦回身往宅院中走,他本想着把东西送到让人转交就行,结果没人搭理他,他莫名其妙就进去了,回头看了眼,却见那车中的黑衣女人恰好回头看了眼他。 王悦微微一顿,那女人不过望了他一眼,随即便漠然地转开了视线。但是就在那一眼中,王悦敏锐地察觉了一些东西。 上一世在建康城,那些权贵子弟望着街头冻死骨的也是这样的眼神。 王悦太久没见过这种眼神,乍一看见还有些不习惯。他在现代待久了,现代的阶级层次感比晋朝要弱化不少, 有人在催促他进去,他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宽敞的大堂里空调打得很冷,王悦刚走进去的时候冻得轻轻一哆嗦,仔细看去,大堂中站了不少人,无论男女全都打扮的很正式,女人胸前佩戴着黑色纱花,肃穆的灵堂里鸦雀无声。王悦抬头看去,从三楼垂下的二十四副黑边挽联飞泻而下,灵堂正中央摆着一张黑白的老人照片。 脚底下纯黑色的大理石地砖铺开清冷的光,大厅的中央站了个少年,黑色的衬衫没有一丝褶子,他立在光影中央,整个人从背后瞧上去有棱有角,却不张扬。 王悦意识到自己误闯了灵堂,立刻就想退出去,却忍不住多瞥了几眼那大厅中的黑衣少年,那少年站的位置太抢眼了,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少年的脸,只看见纯黑色衬衫贴着少年的脖颈,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丧事的肃穆气氛中。 有人注意到了王悦,却不敢开口说破,只是望着他诧异,王悦往后退,打算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一转眼却瞧见了刚才在门口撞见的那黑衣女人。 女人踩着高跟鞋大踏步走进来,达达的声音一下子在安静的大厅中引来了许多人注意,王悦不知道这女人为什么竟是比自己来得慢,忙侧身避了下。那女人扫了他一眼,似乎皱了下眉,却没有理会,大踏步走过去了,她直接走到那灵堂中央的照片前,越过那立着的少年,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一旁的黑色盒子里毕恭毕敬地捧出一束雪色的花束,轻轻放在了那黑白照片前。 “爸,我回来晚了。”那黑衣的女人捂嘴沉默了一会儿,等到情绪稳定后才平静地放下手,回头看向那站着的黑衣少年。 黑衬衣的少年没说话,一双眼平静地看着那黑白照片,这个角度,王悦瞧不见他的表情。 那黑衣女人忽然开口了,“谢家大少倒是端得住,一滴眼泪都没掉,这灵堂前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姑姑今日和你掏心窝子,老爷子走了,你爸早算不上谢家人,今后这一家子,姑姑叔叔们,可都全仰仗你了。” 那少年依旧没说话,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少年神色未变,那女人的脸色却渐渐难看了起来,大约是没想到这少年会彻底无视她。 掌丞天下_分节阅读_3 局势正僵着,一旁走上来个戴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拉了把那女人的胳膊,回头对那少年道:“老爷子年轻时虽然去外头看过世界,老了终究还是盼着落叶归根,这一趟走了,我们子孙辈的还是将老人家送回南京老家,你看如何?你是嫡孙子,老爷子生前疼你,死前都还念叨着你,遗嘱上也只指了你一个人的名字,这事儿你拿主意。” 少年望着那照片良久,平静地低声嗯了一声。 眼镜男人回头望了那女人一眼,那女人一下子红了眼眶,似乎是喊了声“二哥”,眼镜男人看向一旁的管家,“这丧礼办的不像话,去拿几束香来,让谢家子孙给我家老爷子上炷香,送我爸安安心心走这一程,在场都是谢家亲朋故友,一齐做个见证。”那男人扫了一圈,忽然视线落在了一处。 王悦本来都已经快走出去了,却被人喊住了。 “你站住!”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王悦一僵,慢慢回头看去,却只见那儒雅的中年男子望着自己,温和道:“你去拿些香。” 王悦穿着身快洗烂了的旧校服,站在人群里那叫一个格格不入,大家一看见王悦的打扮脸色就变了,王悦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顿觉不好。 那眼镜男人见他没动,问道:“你怎么了?”他扫了眼王悦的装扮,犹豫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悦觉得自己太阳穴有些疼,他看着周围那群人,终于开口道:“我来送副挽联,是你们家定了副挽联吗?我和保安提了,他说确认一下,我就进来了,东西不知道交给谁。” 眼镜男人看了眼那一旁的穿着黑衬衣的少年,似乎有些诧异,紧接着回头看向管家,“怎么出这种岔子?打电话确认一下。” 王悦隐约觉得情况不妙,一抬头却看见一直没说话的黑衣少年正回头望着自己,他到此终于看清了那少年的正脸,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却忽然愣住了。 那少年清瘦却不孱弱,骨架撑起一身黑色衬衣,清清冷冷地立在那儿,像株古画里泼墨写意的劲竹,三分皮相七分风骨,壁立千仞。 王悦还未来得及感慨这人长得养眼,却是先愣住了,奇怪了,这人怎么长得这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正盯着这人看,忽然听见这少年身边的眼镜男人开口了。 “你们俩认识?”那眼镜男人似乎有些诧异,开口招呼王悦走过去。 王悦已经察觉局势不对劲,不想淌浑水,便站着没动,一旁的仆人却是将一盒香递到了他手上,当着众人的面,他顿了片刻,确实没办法,只能将盛满香的盒子送了过去。 他将那盒香递给了那黑衣的少年,递的时候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黑衣的少年一双眼看着他,淡色的眸子瞧不出任何的情绪,他伸手从王悦手中接过了香盒,低声淡漠道:“你回去吧。” 王悦点点头,犹豫片刻后将手中的挽联也递了过去,“王老板让我送过来的,地址是这儿没错。” 黑衣的少年停顿片刻,抬眸望着王悦,半晌,他伸手接过了那盒挽联,抽开看了眼,而后平静道:“多谢你走一趟。”他看了眼那管家,示意他带着王悦离开这儿。 王悦不想多生事端,跟着那管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刚走两步路,却又给那眼镜男人喊住了。王悦心里已经把这挑事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回头脸上却没显露什么,落在大家眼里头,一副瑟缩不懂事儿的样子。 那眼镜男人挂了手机,笑了下,让王悦走上前去,“我这儿问过了,没说要人送挽联啊?你这儿不是送错了吧。” 王悦心里直骂人,亲爹死了却在他葬礼跟一副挽联纠缠不清的儿子也真是少见了,他脸上挂着笑,低声道:“不、不会吧?地址没错啊。” “你过来,我看看你那地址。”眼镜男人也不知道想些什么,不依不饶的,一双眼紧紧盯着王悦。 王悦走上去将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他,却忽然感觉脚下踩着了个什么东西,下一刻,一记耳光对着他的脸就甩了过来,王悦都感觉到了掌风,生生在最后一刻压住了自己的下意识反应,没躲没挡,站在那儿受了这一记响亮的耳光。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悦垂眸,松开脚下踩着的黑色裙子边,低声道歉,“抱歉。”女人的裙摆太长,纯黑色与黑色大理石几乎融为一体,他注意力全在那男人身上,没留意。 黑衣的女人垂眸望着王悦,大约没想到这少年道歉得这么干脆,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冷冷笑了声,却没多说话,回头看向那立在灵堂中的黑衣少年,“谢景,今天这是什么场合什么日子?什么人都能往里头进了?!” 那名唤谢景的黑衣少年望向王悦,还未说话,王悦已经低下头。 “对不起,我、我没有留意,我马上离开!” 王悦的头埋得很低,谢景看清了他脸上的红印子,一直甩到脖颈处,有细微的指甲刮出来的血痕,这少年似乎吓得不轻,浑身都在压着颤抖。谢景回头看了眼那黑衣的女人,在他转开视线的那一瞬间,那少年忙转身离开,那身颜色有些脏旧的衣服在人群里很扎消失不见了。 谢景立在堂前看着那少年仓皇离开的背影,忽然就皱了下眉,那黑衣的女人同那戴眼镜的男人本来还欲说话,一下子顿住了。 谢景扫了他们一眼,脸上瞧不出喜怒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没人说话了,大厅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脚步声响起。 谢景回身走到那灵堂前,修长冰凉的手抽出三支香,氤氲的轻烟舒卷开,将少年的眉眼笼罩在一片雾气中,他抬头看向那悬挂在堂前黑白照片上的温和笑着的老人,伸手将三炷香供在了堂前,一双眼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大厅中一时鸦雀无声。 第3章 重逢 王悦出来后,觉得今天这事儿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他又不是傻子,明显看出来那葬礼上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一群人装模作样摆道场治那黑衣的少年,正好他给枪口上,这是一出戏,杀鸡给猴看,他今天就是那只没眼力见的鸡。 王悦在回来后发现这事儿压根就是王老板弄错了,这地址是神通广大的王老板抄殡仪馆几个高级业务人员的,王老板一生致力于和人殡仪馆抢死人生意,结果阴差阳错把错的地址给了王悦,王悦对着那一脸歉意的王老板,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老实人形象快装不下去了。 王老板良心发现,知道王悦一整天没吃没喝在外面晒了一天,不知道怎么的还给人抽了一耳光,良心非常过意不去,塞了王悦二十块钱,让他晚上回家好好休息。 王悦回家的路上捏着那二十块钱,真想给他几个白眼,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花天酒地造的孽太多,这辈子遭报应了。 王悦又热又累,本来想拿着二十块血汗钱去买点吃的,走在街头的时候,脚步却忽然顿住了,他缓缓回头看去。 太阳西沉,街道尽头的地平线上汤汤霞光,整个城市闪烁着灯光,与晚霞一齐将傍晚的城市照耀得通透无比。这景象很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古往今来的繁华城市,在太平时期都有几分相似的雍容。 王悦看着与千年前一模一样的阳光落满这千年前的大地,红色的暮光照在他的脸上,遮住了脸上的伤口,他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二十块钱,良久,他终于忍不住低头扶额笑了下,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什么。 收拾好心情,他眯眼看着那光,笑了下,拿着本来想吃饭的二十块钱去买了本书。 晋书选读。 他坐在街头翻了一阵,没翻完,感觉到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回家给王乐做饭。 坐在厨房里收拾的时候,王悦看着菜刀寒光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这会是建康城数一数二的纨绔了,洗衣做饭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妈的,确实大不一样了。 掌丞天下_分节阅读_4 王悦失笑,麻利地将菜弄好了。洗手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脸上的巴掌印已经褪了,只剩下脸颊处还有几道指甲划出的血痕,他看了两眼,想起今天的事儿,纯当给狗咬了口,没放在心上。 王乐今晚一直没回来,王悦等了半天,渐渐察觉出不对劲了,拿家里的座机给王乐拨了个电话,对面却是无人接听。就在王悦等不住打算出门去王乐学校找人的时候,门外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王乐哼着歌往里头走,拿钥匙开了门。 两兄妹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王乐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王悦,“干什么?” 王悦打量了她几眼,没看出她有什么问题,开口问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王乐很直接大方抱起手回呛了一句,“你管得着?” 王悦被噎了一下,觉得小姑娘脾气够大的。他没什么养小女孩的经验,对付王乐就是两个字,装傻。在他的眼中,他保证王乐饿不死就成,拿起筷子递过去,他开口道:“回来了就吃饭吧。” 王乐扫了眼王悦做的菜,大热天得本来就没胃口,看完这菜色更是没胃口了,她庆幸自己在外头吃了。 “我吃过了。”她摆摆手打算回房间。 王悦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每天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王悦从床上醒来,睁开眼就瞧见绿油油的藤蔓缠绕着生锈的窗户,大片大片肥硕的绿叶子随风轻动。清晨的阳光从外头打进来,照在他略显困倦的脸庞上,他闭了一瞬眼,觉得活着的感觉还真不错。 他有时候真怕自己一觉睡去便再也睁不开眼,腐烂生蛆都没人知道,堂堂琅琊王氏世子,这死得未免也太凄凉了。 闭着眼睛装了会儿死,王悦一脚蹬了被子起床,洗了把脸后整个人神清气爽,照镜子的时候看了眼,脖颈处的刮伤竟然有些化脓的感觉,王悦摸了把,痒得厉害,他觉得那女人厉害了,这是有毒啊! 他洗了把脸,拿剩下的料酒随便地擦了下伤口,倒是也没太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他从小就不老实,上蹿下跳穷折腾受的伤多了去了,这点伤确实入不了他的眼。 王悦简单收拾一下便去王奸商的店里帮忙了。 王老板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每日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店里只有王悦和睡眼惺忪的大花。 大花是王老板死去的老婆养的橘猫,一团肥膘,王悦低身捞起迈着小碎步走过来的大猫,把它放在了铺着软垫的柜子上,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起身去把开张的牌子支起来了。 大花哼哼地喵了两声,尾巴一卷窝成团睡了。 王悦偏头打量了它两眼,觉得这大猫与王奸商越来越神似了。 丧事店里没什么人,王悦正打扫着,看见写挽联的王老头拎着只搪瓷茶杯进来了。 “早啊,王叔。”王悦擦着柜子打了个招呼。 “早!”王老头四下看了眼,没瞧见王老板,朝着王悦摸过来了,“王悦啊,叔和你说个事儿。” “叔,你说!”王悦收了东西,起身看向王老头。 王老头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往王悦这儿微微一推,“过两日又是交房租水电的日子了,你手头紧,先垫吧垫吧。” 王悦从出生起便是一路挥金如土混日子,窑子歌姬坊大把大把砸银子从没眨过眼,二十年了,头一回有人给他塞钱,他一下子顿住了。 “不,叔,这钱我不能拿。”王悦反应过来后觉得这钱不能拿,王老头一辈子无儿无女的,每天写两个字过日子也不容易。 “拿着。”王老头把红包朝王悦那边推了推,低声道:“也没多少,你拿着买点吃的,买点新衣裳。” 王悦看着王老头的干瘦的手底下压着那只红包,喉咙跟猛地堵住了似的,一瞬间竟是说不出话来,要说他自己也不是没给人送过钱,从前当纨绔的时候,路上瞧谁可怜了也会随手扔点银子,在窑子里扔的钱更是流水似的,他看着那薄薄的一只红包,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老头以为王悦是自尊心重,轻轻把钱推到王悦手底下,“算是叔借你的。”他看着王悦,问道:“日子有什么难处就和王老板开口,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别憋着,这毕竟是老皇城,一个月八百块钱哪里活得下去!” 王悦看着他,良久,点了下头,“嗯。” “上回讨债的人没再来了吧?” “没有。” “你和你妹妹小心些,躲着他们点,把钱都藏好了,存银行去。” “嗯。” 老头看着王悦良久,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日子过得确实是不容易,他扭头四下看了眼,压低声音对王悦道:“我有个侄子在这儿开店,他夜里去老城的步行街摆地摊做点小生意挣钱,你要真的缺钱,你要不下班后跟着去倒腾一下?好歹是个门路。” 王悦静静看着王老头,而后低头看了眼那只红包,脸上露出些笑意,“行,我去试试。” 王老头点点头,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傍晚,王悦将那红包叠成个小三角,轻轻压在了王老头喝茶的茶杯下,而后他关了小店,走出了巷子。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他出现在了老城步行街的街头,手里头拿着张塑料折叠小板凳,脚边放着只箱子。 王老头那侄子,是个倒腾二手旧手机的,他那吹得天花乱坠的高科技小生意,俗称街头贴膜。王悦不是好忽悠的人,无奈科学素养实在太低,他怀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最终还是信了。 跟着王老头的侄子学了几招后,他自己把塑料小板凳一支,坐在了车水马龙的老城街头。 王悦是个认真的人,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在街头卖手机贴膜。 一张五块,贵的十块。 第一天开张,生意只能用惨淡形容。 大半夜了,也没几个人上来问问,更别说买了,王悦坐在路边吹了一晚上的闷热夜风,吹得头昏脑涨的。 陷入自我怀疑的琅玡王家世子坐在街头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哪儿出错了。 开车路过老城的谢景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随意地瞥了眼一旁的街道,视线忽然就顿住了,午夜的城市依旧热闹,街上有行人来去匆匆,隔着长街,他瞧见玻璃橱窗外蹲了个少年,手支着下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脑袋微微侧着,略长的碎发随着夜风轻轻浮动。 谢景的记忆力一向不错,他一下子就记起葬礼上的事。 王悦这边正在瞎琢磨,身旁站了个人都没察觉,等他漫不经心地回头时,忽然就吓了一跳。 少年立在他面前,大热的天长袖长裤,衬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的一粒,裹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王悦盯着那张好看的脸看了半天,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盘桓,这个人他一定很热吧。 王悦当然认出来这人是谁了,这不是那有钱人家的贵公子嘛! 掌丞天下_分节阅读_5 重点是有钱! 等了大半夜的王悦一双眼刷得就亮了,都快绿了。他忽然咧嘴冲着谢景不好意思笑了下,露出一个瞧着很朴实无华的一个笑容。 “贴膜吗?”王悦打开箱子,“普通的两百,贵的三百八,我们见过,熟人我给你便宜点算,贵的只要两百八。” 谢景看着他,没说话。 王悦上辈子是顶尖的纨绔,二十多年尽和贵公子打交道了,这群人的脾性他都快摸烂了,他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大方的人,想起上回在这家葬礼上莫名其妙挨的那一耳光,觉得宰这人一笔也无可厚非啊! 王悦心里头算盘打得啪啪啪响,看着面前的人心思已经拐了千八百个弯,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傻里傻气的。 谢景看着这少年,忽然就觉得很有意思,他看见这少年有双漆黑的眼睛,亮极了,就像是仲夏夜的星辰一样。 王悦开口道:“到我这里贴膜很划算的。” 谢景笑了下,这少年算计人的样子太过认真。他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王悦眼睛微微一亮,伸手平静地接过了那手机,“贵的还是普通的?” “贵的。” “有眼光!”王悦伸手从一旁的箱子里掏出一张膜,忽然抬头看着谢景,“我头一天开张,讲究个彩头,买一送一,添一百块钱我给你送个壳。”王悦也没光动嘴皮子,从箱子里捞出个土豪金的手机壳就给那手机生生按上了。 谢景看着王悦把金光闪闪的手机在自己的跟前晃了下,忽然失笑。 王悦和纨绔待久了,瞅人眼光特准,一瞧见谢景他就知道这人属于骨子里特清高的那种贵公子,绝对拉不下脸跟他这种人计较,花钱就跟施舍似的,王悦自己做无赖做久了,平生最不喜欢的便是这一类道貌岸然的清高贵公子,这人今天若是只羊,他能给他薅秃了。做的就是一锤子买卖,王悦就压根没想着今后再和这人打交道。 谢景看着低头不太熟练却又认真贴膜的少年,一直没说话。 少年忽然抬头盯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王悦。” “谢景。” 王悦贴着膜的手一顿,良久才道:“手机壳刻个名字吧,不容易丢,一个字五十,两个字便宜算八十。” 王悦老实得就跟个传销头子似的。 “……”谢景在王悦的真诚注视下,点了点头。 谢景掏钱的时候,王悦的脸色很平静,接过来后数了一遍,数完后,又平静地重新数了一遍。 “你很缺钱?”谢景接过手机的时候问了一句。 王悦将钱塞到兜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低着头轻轻笑了下,“算是吧。”长街有潮热的夜风吹过,他抬眸看了眼谢景。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他总觉得这人的面容有几分熟悉,像是从前在哪儿见过。 第4章 手机 王悦背着箱子往回走,路上去二十四小时都开门的药店买了点消炎药。 今日这买卖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好说的。他把消炎药敷在了脸颊下侧的化脓伤口上,刺痛感传来,他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这身体确实比不得他从前那副身子骨,虚太多了。 他去了店里,没推门进去,而是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凌晨的星光铺满了小巷子,照的白墙上爬山虎的叶子一闪一闪的。 大花听见动静从墙洞里钻出来,一双眼碧幽幽的,王悦偏头看了它一眼,它轻轻跃入了王悦的怀中,找了个暖和的地方枕着尾巴睡了。 王悦轻轻摸着它的背,脸上带着笑意。 少年和猫相依为命,这一幕落在了一直跟在王悦后头的谢景眼中。 凌晨的巷子里头,少年抱着猫坐在台阶上,低头的样子瞧上去很温柔。 谢景插着兜立在巷尾,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跟着王悦,这个少年身上有种莫名吸引他的气质,这气质很抓人,又兴许只是种错觉。谢景望着王悦,这些日子心头一直沉沉浮浮许多事,太久没这么宁静过。 王悦在现代待了一年多,这里也没人整天鼓捣着要行刺他,他警觉性一落千丈,完全不知道有人跟在自己后头跟了一路,他坐在台阶上休息了一会儿,起身拿出钥匙开了店门,趴在桌子上搂着猫睡过去了,这晚他梦到天上在掉钱,他捡了一晚上。 那一夜后,他没再见过谢景,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薅完毛就是一拍两散。 王悦依旧在丧事店里打杂混日子,闲暇时分会拿本地摊上买的便宜史书坐在柜台前翻两页,看看魏晋过后这一千八百多年来的风云变幻,看历史的洪流席卷这大千世界,将千百年来一切的荣辱沉浮冲刷得干干净净。 魏晋之后,又有隋唐,隋唐之后又有宋元,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刹那间便是风流云散两千年。 街上来往的行人没人想象得到,这搂着猫安静读书的少年,曾经是魏晋公卿堂前的炙手可热的高门新秀,随手写了“得意”二字卖出了黄金千两。 王悦靠着柜台搂着橘黄色的大猫,读着晋书上寥寥几笔记载,默念着熟悉的几个人名地名,视线忽然停了一瞬,落在一个熟悉的人名上。 后世之人纵观这东晋百年历史,对东晋的皇帝大多颇有微词,东晋偏安江左一隅,外有强敌环饲,内有士族门阀凌驾于皇权之上,这局势使得东晋的皇帝们似乎天生骨头就软一些,后世对东晋诸位皇帝评价几乎都不怎么样,除却一人。 晋明帝司马绍。 年纪很小的时候,皇子一句“日近长安远,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曾让无数长安南渡而来的衣冠老臣泪洒长襟。这是东晋历史上评价奇高的一位少年皇帝,从王悦死的那一刻算起,他和这位皇太子满打满算刚好相识十五年,从亲如兄弟到无端反目,不过也就是近几年的事。 他还记得第一次读到这人的结局时,他失手打翻了王老头刚沏好的热茶,滚烫的开水泼了他一手,他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到,司马绍会死的这么早,年仅二十七,皇位不过坐了三年。 这人还没来得及回到故乡长安,没来得及恢复北土,就随着史书上一两句模糊记载永远消失在了历史中。居然是病逝,王悦刚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太不可置信。 少年空负凌云志,欲揽神州静胡沙。 那一瞬间万千思绪在心头涌动,许多愉快的不愉快的往事都汹汹而来,王悦慢慢合上了书。 他抬头看向门外,人来人往,正午的阳光把小巷子照得亮亮堂堂。 好像都还是昨天的事,其实原来都已经快两千年了。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半月过去,王乐放暑假了,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十二三的小姑娘已经快野疯了。 王悦依旧在老巷子里的丧事店里混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七月又八月,八月又九月,转眼就是秋,日子平静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