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美人》 笼中美人 第1节 《笼中美人》 作者:骑猪上清华/春山居士 文案: 姬姮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她貌美骄纵,性情乖戾,任谁在她面前都要矮上一截。 她常在宫中暖池嬉闹,宫人皆要避让,偏偏小太监陆韶时运不济误闯进去。 那一日她靠在亭旁笼烟眉微翘,抬起脚轻轻勾起陆韶的下巴,嗤笑道,“凭你也配偷看本宫?” 陆韶伏在地上,双耳泛红。 后来先帝驾崩,西厂厂督陆韶力排众议将其唯一的儿子扶上了皇位,姬姮一跃成了长公主。 是夜,陆韶进了长公主府。 红绸飘动,灯影摇晃,窗边的美人朝他望过,眉心起了皱。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托住她的脚,任她百般挣动都不放手,他虔诚的问她,“殿下您如愿了,是不是该轮到臣了?” 食用指南: (1)女主比男主大半岁 (2)男主假太监 (3)超欲傲慢大美人x阴险狡诈小狼狗, (4)1v1!双处!he!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爽文 主角:姬姮(heng,第二声),陆韶 ┃ 配角:求预收《暴娇将军和作精美人》《白莲美人》 ┃ 其它:爱情 一句话简介:超欲大美人vs卑微鬼畜太监 立意:千帆浪尽,保持初心 第1章 引子 臣死了,也想拉着殿下一起下地府…… 嘉和元年早春,风雪荡尽只剩一片萧条。 新帝初登基,朝堂内外才稍安定,正是百废待兴时,长公主姬姮却突然病倒了。 傍晚飘起了雨丝,没一会天边打闪,雨势渐大,打在墙头的红瓦上噼啪作响。 “里边儿醒了吗?”京墨合上雨伞,问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 两人摇头,“还睡着。” 京墨露出一丝尴尬,悄声推门进屋里。 眼见她进里头,两丫鬟凑一堆闲话。 “我昨儿守了一宿,屋里就没消停过,也不知殿下被折腾成什么样。” “他们这些太监惯会摆弄女人,陆厂督又是太监里的天爷,殿下岂能好过?” “唉,陛下才八岁,皇位都是陆厂督一路扶上去的,陛下若大些,说不定还能护着殿下……” 那丫鬟唏嘘道。 另一个丫鬟叹道,“便是陛下大了也不能如何,陆厂督手握兵权,咱们如今过的太平日子也是他打下的,得亏他是太监,不然这皇位还轮不到咱们陛下。” “若是当初殿下对他好些……” “快别说这话,殿下什么性子你不清楚?没杀了他就是老天爷造化!” 隔着门窗声音传进来,京墨短暂呆滞,嗅见一丝淡淡的香气才踱步站到隔门前,她没敢进前,目光落在那张白玉珊瑚软床上,只瞧见乌发铺满枕头,纤细的脚踝掉在床侧,隐约可见红痕,脸被纱帐遮挡,属实难看清面貌。 京墨踏一只脚过门槛,床上的美人动了一下,香气馥郁的似乎能将人醺醉,京墨小声唤她,“……殿下。” “滚,”姬姮有气无力道。 京墨停在镶翠团花屏风前,看着她那张糜艳的脸,轻声道,“厂督让奴婢给您传话,过会子他要带陛下进府里听戏,让您尽快起来迎驾。” “啪!” 玉枕摔碎在地上,姬姮凶恶的瞪着她,“本宫让你滚你没听见?” 京墨捏紧手,半晌朝床边走来,试图扶她起身,“奴婢服侍殿下更衣。” 姬姮挥开她,满面厌腻,“真是陆韶的好狗,本宫当年待你的好竟抵不过一个太监。” 京墨怔怔的看着她。 姬姮疲惫的卧在褥子里,耷拉着眼自嘲笑道,“这长公主府算什么,不过是个戏园子。” 京墨嗫喏着,“厂督的心里……” “皇姐!皇姐!”屋外响起新帝的喊叫声,姬姮脸色发青,合目时气息越发微弱。 京墨匆忙出去,果见新帝等在门口东张西望,他的身旁站着陆韶,玉面红裳,唇角带笑,不说他是太监,反倒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 “殿下还没起?”陆韶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帕,替新帝抹去了额头的雨水,神情一派淡然。 京墨躬身朝他们行礼,“回厂督,殿下身弱……” 新帝急躁的推开她,伸脚想跑进屋。 陆韶拉住他,他转头疑惑,“陆韶,朕不能去看皇姐吗?” 陆韶微笑道,“陛下,紫芳园的戏班子已经搭好了台子,估摸要开唱了。” 新帝一听到戏就把姬姮忘去,急慌慌催他,“那还不赶紧走?” 陆韶说,“您先去,臣去看看殿下如何,也好叫您放心。” 他朝京墨递过眼色,京墨走上前候在新帝身边,新帝老气横秋的背着手,“有你在,朕一百个放心。” 陆韶笑看着他被京墨领出院子,随后慢条斯理的将帕子卷好丢进屋里的火盆中,他缓步入了房门,一直走到床边才定住,床上的女人像是在深睡,那张艳红的唇微微抿着,能看见咬痕,他的眸光变得阴暗晦涩,弯身下来一只手擒住她的下颌,触之生香,他不仅使了点力,迫她抬起脸。 姬姮再难装睡,睁一点眼仰视他,后脑因着不上力往下垂,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底,她分明看清他在笑,她强忍着酸疼,扬手朝他面上扇去。 这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扇在陆韶脸上,连印子都没显露,陆韶手一松,她跌回床褥中,他抚了下自己的脸,“殿下病的这般重了?” 姬姮急促的呼出气,“滚出本宫的府邸。” 陆韶的笑里含着讽刺,“殿下的府邸是臣求来的,殿下得了想要的府邸,就想卸磨杀驴,未免过分了些。” 姬姮睨着他,嗓音沙哑,“你嚣张什么,只要本宫还有一口气在,本宫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陆韶是如何人面兽心。” 陆韶轻颔首,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一条素金雕花细链,举到她跟前道,“这个好看吗?” 姬姮偏过脸默声不答。 陆韶执起她的脚腕,在她欲挣扎时轻蔑道,“臣再人面兽心也只对着殿下,好歹也算个有点功名的奴才,您跟他们说了臣的不是,他们就会救您?您的父皇死了。” 那条金链拴在姬姮的足上,一瞬间令她发疯,她猛揪住陆韶的衣襟,妩媚的眸子里尽是愤恨,“你这个贱种!本宫早该杀了你!” “殿下说的是,您早杀了臣,臣得感谢您的栽培,才有今日的好日子,”陆韶轻松扯下她的手包在掌中,氤氲的香气环绕在鼻尖,他眯着眼轻嗅,“臣死了,也想拉着殿下一起下地府。” 姬姮眼睫轻颤,忍耐住厌恶怒斥他,“你做梦!” 陆韶冷冷的盯着她。 紫芳园的戏唱开了,咿咿呀呀的戏腔在雨夜里听的分外清晰,间或有新帝的拍手叫好声。 陆韶起身推开窗户,院子长廊站满了宫女太监,个个低垂着头,老实的过分。 “臣不小了。” 姬姮嗤笑,“你想要对食宫里有的是。” 陆韶转过脸看她,“臣这样残破的身子舍不得糟蹋那些宫人。” 姬姮朝床角后退。 陆韶的面目在夜灯下愈加模糊,嘴角的笑里含着嗜血,“委屈了殿下,被臣糟蹋成这样。” 他丝毫不在意这话会被别人听进耳朵里。 姬姮压低声喝他,“闭嘴!” 陆韶似笑非笑,“臣忘了,您瞧不起臣,无论臣爬到何种地位,在您眼里也不过是个太监,您高高在上惯了,臣也想捧着您一辈子,可您不给臣机会。” 他慢慢朝她走,身后的窗户还开着,那出戏落了音,新帝又折回院子,脚步声在雨中一下下的响,越来越近。 姬姮的脸色刹那煞白,她缩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陆韶靠近,近前了才看清他的眉梢写满阴鸷,她的眼里聚出泪。 陆韶猛地伸手掐住她,“臣对殿下没有同情。” 姬姮张了张口,外边的门被敲得砰砰响,“皇姐!陆韶!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陆韶拍拍她的面颊,“小陛下这般关心殿下,不然就让他进来瞧瞧?” 瞧瞧什么? 姬姮颓唐坐倒,“别让他进来。” 陆韶哦一声,“陛下是君,臣只是陛下的一条狗,臣怎么敢差使陛下?” 姬姮惊愕的注视他。 “不是您教导臣的吗?”他覆住她的眼睛,唇贴近她耳边发出低低嘲笑。 外屋的门一下被推开,新帝的脚步声哒哒不停,终于他闯进隔门。 陆韶托起她的脸朝外,“陛下正看着您呢……” 笼中美人 第2节 第2章 凭你也配偷看本宫 景章二十三年夏末。 燕京才下过一场雨,暑气散尽,御道穿着风,半凉不凉,惬意非常。 天边隐隐现着太阳,光线穿过云层照在人身上没觉得有多热,陆韶跟着前面的小太监进了昭华门。 他们停在宫墙边,小太监王欢将手里的扫帚推给他道,“你今儿替我顶一天差吧,早起我身上就起了热,这会子没劲,就怕当差的时候冲撞主子。” 陆韶抓着扫帚犹豫道,“我还得喂马。” 他是御马监的马厩正堂管事,说白了就是个养马奴,这职位是干爹陆富贵给他求来的,宫里的人都不是善茬,干爹常跟他说,跟人打交道不如跟马相处,好歹马还听人话。 王欢忙拉过来他的手往自己头上按,“你瞧,我都快烧死了。” 他额头确实热的烫人,陆韶性格温厚,再不好推拒。 王欢笑嘻嘻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给他,“暖池也没多少好打扫的,就是九殿下常过来沐浴,你遇着了避开,没其他事。” 正说着,打昭华门前驶进来一辆厌翟车,其后跟了十多个宫女,个个儿身段苗条脸儿秀气,穿的皆是窄袖短襦短衫,随车一起行的还有两个宫女,她们的衣着比那些宫女要精致,通身气派也更张扬。 王欢踮着脚看那厌翟车朝西面行去,一直停在黎翠宫门口,他拉着陆韶小声道,“你小子今儿有福气,竟遇着九殿下了。” 九殿下姬姮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她的生母是丽妃,给皇帝诞下了唯一的皇子,可见其身份显赫。 陆韶也不禁瞧着那车,只见宫女挑开车帘,当先伸出来一只纤白柔腻的手,宫女忙将她搀出来,她背对着众人,身穿一袭织金云仙纹绫衫裙,细背挺直,细长脖颈微抬,即便是看不着那张脸,也能切身感受到这位殿下是何等傲慢。 她踏过台阶进了黎翠宫,王欢念念不舍道,“九殿下是宫里最贵气的美人,平生能见一回,也算死而无憾了。” 陆韶收回目光,好奇道,“你见过?” 王欢害羞的挠头,“哪儿能啊,就是听过九殿下的传闻。” 陆韶奥一声,提着扫帚转身要走。 王欢忙拦住他神秘兮兮道,“今早九殿下当着陛下的面将齐王世子冷嘲热讽了一顿,那齐王世子还跟个傻子似的听不出来,这笑话整个宫里都传遍了,也就九殿下敢说,换做其他殿下,估计都是蔫葫芦。” 陆韶和马呆的时间比跟人呆的时间还长,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讥讽藩王世子的情形。 大魏奉行封藩制度,皇帝的那些兄弟早已封王就藩,各自独享兵权,谁强谁说话。 这里面最凶悍的藩王就属齐王姬昭。 皇帝只有一个儿子,小皇子的生母丽妃又是黎国后人,那黎国早亡了几十年,让一个亡国之后当太子,朝臣自然不愿意,为着这事吵了许多次,有甚者还想让皇帝从兄弟中挑选继承人。 其中不乏有拥立姬昭的大臣。 王欢转了转眼珠,想象着姬姮当时讥诮人的神色,将下巴抬高,用鼻孔看着陆韶,“本宫向来辨不清方向,即便父皇手把手教,也不曾分明东西南北,今儿见着世子,本宫才勉强清楚南北在哪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本宫打小就听过,没想到世子竟不知。” 陆韶有些呆,等他要跳起来,才回味出来他是在学九公主姬姮,他学的滑稽可笑,但这话说的气势十足,陆韶微懵道,“她骂世子不是东西?” 王欢嘿嘿笑,“连你都听得出,那姬焕竟都蠢得没知觉,据说还盯着九殿下发痴,要我是陛下,就挖了他的眼睛!” 他喊得有点大,那头有宫女朝这边看。 陆韶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扯出昭华门,直接道,“你回监栏苑躺着吧,少说些没用的。” 王欢拍拍屁股,一溜烟跑远了。 陆韶也扛着扫帚去了暖池。 -- 姬姮缓步踏上台阶,她才从宴上出来,喝了些酒,免不得头晕脸烫,随身的宫女京墨忙扶着她道,“殿下要回西殿歇息吗?” 姬姮摆手,慢走进黎翠宫中,京墨为她披好外裳,悄悄停在殿外。 黎翠宫里空荡,那些随候的宫女和太监都在殿外,显然是母妃遣出去的,姬姮轻着步子往里走,窗户半开,屋里的暖香被吹淡,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料,闻得叫人作呕,她还是嗅出那暖香是母妃身上的。 寻着香味,她缓缓踱到内殿门前,准备推门进去时,她听见里面在说话。 “胡苏哥哥,他不愿立焕儿为太子,我没法子了。” 这是母妃的嗓音,比平日更柔和,似乎能掐出蜜来。 “他只有小殿下一个儿子,再等等吧。” 这声异常尖细,姬姮只在片刻就听出是个太监,她腹中翻滚,踉跄着奔出殿。 京墨见她面色白的瘆人,小心托住她道,“殿下是不是不舒服?” 姬姮紧闭住唇,一步一步往宫外走,她背站在那两扇雕花镂金门前,终于忍不住一口吐出来,吐的站不稳,人直往地上栽。 京墨和另一个宫女空青一左一右托着她,她闭着眼低声说,“扶本宫进暖池沐浴。” 空青不放心,“殿下吐成这样,还是先请太医过……”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姬姮两只眸子已经睁开,神情阴狠可怖。 —— 暖池在黎翠宫以东,平日里很少有人过去洗浴,各宫都有浴池,谁也不愿跑这么远就为洗个澡,但姬姮爱呆在暖池里,她可以在这里呆一整天,底下宫人都不敢打搅。 京墨和空青脱掉她的外衫,扶她坐进水中,眼看她没甚力的仰靠在池壁上,那张脸在池水的映衬下越发莹白艳绝,只她垂着眼,水雾凝在浓密的长睫上,一颤一颤,反倒显得她不似真人。 两人小心翼翼的服侍她。 室内一时静谧。 就在姬姮快睡着时,角门处突然闯进来一个小太监。 姬姮被吵醒,蹙着眉转过头去看人,就见那个太监呆望着她,她难掩厌恶,耳边空青娇声呵斥道,“大胆!谁准你直视殿下的!” 那个小太监急忙放下扫帚拂尘,扑腾跪到地上求饶,“……奴才不是有意冲撞殿下。” 空青还待骂他。 姬姮抬了下手,空青小声道,“殿下要起吗?” 姬姮低嗯一声,由着她搀起来,京墨拿来一件大襟宽袖长袍拢住她,想扶她坐倒。 姬姮推开两人的手,赤脚走在地上,慢慢走到小太监跟前,她俯视着他,“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才叫陆韶,”陆韶不敢抬头,眼睛只能看到那两只白净秀气的足,从脚踝到脚趾都生的精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能闻见一种浅淡的香,似有若无的飘在空气里。 姬姮弯腰坐到软榻上,侧门的风吹进来,她的长发被吹乱,她拂开挡在脸侧的碎发,轻笑道,“太监的名字都是主子取的,你这名字谁给你取的?” 他穿的杂色盘领衣,是最普通的太监服,看着品阶就不高,主子们应该没有闲情雅致给他取这样规整的名字。 “是干爹给奴才取的,”陆韶忐忑回答她。 没了根的太监最爱攀亲带故,身份越高越爱收小太监做儿子,姬姮不掩讥讽的弯起唇,看着他的目光愈加鄙夷。 陆韶顶着她的视线浑身冒汗,他向来谨慎老实,还是头次撞到贵人,就怕她一怒之下要杀了他。 不等他紧张多久,面前那只白足抵到他的下巴处,稍一动就抬起了他的头,他在这慌乱惊恐瞬间,鬼事神差的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真真切切的美人香。 姬姮看清了他的脸,倒是一副好样貌,俊眉星目脸白唇红,没有太监的腌臜气,很能叫人生好感,姬姮撤掉手,任他伏在地上。 “凭你也配偷看本宫?” “……奴才不知这里有人,并不是想偷看您,”陆韶红着耳朵道。 姬姮微眯起眼,“偷看本宫是什么下场?” “杖毙,”空青接话道。 陆韶汗如雨下,勉强镇定道,“求殿下开恩,奴才愿为殿下孝犬马之劳。” 姬姮目色阴冷的看着他。 陆韶背上的衣服都汗湿了,露出水印叫她看的清明,她忽的挑唇道,“你不在这里当差。” “奴才是御马监的马厩正堂管事,”陆韶回道。 “养马奴。” 姬姮浅浅说出这三个字。 陆韶登时面如火烧,“御道的洒扫太监生病了,奴才是过来顶差。” 京墨递来一杯茶,姬姮抿了一小口,“本宫可以不杀你。” 陆韶垂着头听她吩咐。 姬姮伸指挑起他的下巴,拿过帕子帮他擦去脸上的汗,“你去替本宫杀一个叫胡苏的太监。” 第3章 杀人 陆韶一抖,将头往地上磕,“奴,奴才不敢……” 他一个无名小卒,杀了人谁会保他,即使现在不死,后面也会被上边抓起来,左右是死,他根本逃不过。 姬姮微倾身到他面前,他们的眼神一对上,他立刻闭住唇,呆呆瞧着她。 距离这么近,那股香萦绕在鼻尖,她的脸比陆韶见过的任何贵人都出彩,纵然那脸上尽是厌烦和肃杀,也掩不住这个女人的美貌。 “你不敢,本宫就让你干爹陪你一起去死,”她轻启唇,艳红的舌抵在下唇处,说的很慢,声音也很细,像是情人间呢喃。 陆韶霎时怔忡。 “本宫只给你三日,”姬姮拍一下他的面庞,起身出了暖池。 四周宫女全数都撤走,只剩他一人跪在原处发呆,过良久,他爬起身抹了一把脸,飞快跑进了侧门。 暖池外的御道里,姬姮仰头数天上的星星,京墨悄悄走出暖池,对着她欠身道,“殿下,那个太监走了。” 姬姮说,“找人盯着他,他若暗地有小动作,就杀了。” —— 隔日晌午,皇帝召姬姮进紫宸殿。 她入寝殿时,御马监掌印刘乾也在场。 皇帝脸色很差,手按在书桌上叹气,“姮姮,昨儿你不该那样说。” 姬姮皱起眉,“父皇,姬辕明摆着是抢占国土,儿臣不说话,莫非真将关外让给他们?” 皇帝压了压太阳穴,横她一眼,“这是政事,容不得你参与。” 姬姮垂眸,半晌眼尾红了一片。 笼中美人 第3节 皇帝也知语气太重,放软声说,“你是朕的女儿,朕自然知晓你向着朕,但如今的情势你不懂。” 他看一眼刘乾,刘乾谄媚笑过,“这次齐王击退入侵关外的女真人,立下大功,自个儿没上京,反倒让世子爷过来,他也怕在京里被陛下诛杀,世子爷过来好歹是表了忠诚,送一个人质,给他换国土,他的藩地再大,明面儿还是臣。” “照你的意思,关外白手送给他?”姬姮反问道。 刘乾翘着兰花指咯咯笑道,“那哪儿成啊?就像九殿下说的,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谁也不能沾边儿,辽北卫所离关外近,等咱家这边从腾骧四卫营中分出几万人来,直接成立关北卫所,还怕他齐王狮子大开口吗?” 姬姮瞥他一眼,敷衍的笑了笑,皇城禁军全数掌在他手中,西厂也被他掌舵,谁叫父皇倚重他。 皇帝抚摸姬姮的头,柔声道,“朕叫你来,是要叮嘱你,姬辕在京的这段时日,你私下不要跟他接触,朕总觉得姬昭送他来不仅仅是当质子这么简单。” 姬姮眨一下眼眸,“父皇忌惮他们,就不能随意找个理由斩杀了吗?” 刘乾弓着身道,“九殿下快别为难陛下了,这人岂是说杀就能杀的?” 姬姮拧紧眉心。 皇帝叹一口气,“这些藩王都是朕的兄弟,当初父皇设立藩王,原是想镇守四方,给他们兵,也是防止动乱,朝廷出兵不及时,由他们来清理,谁知竟成了鸡肋,朕现在若废掉藩王,他们必定不愿,到时他们齐心,朕就只能从龙椅上退下来。” 姬姮扣住手,眼底黑雾凝结。 皇帝耷拉下肩膀,冲两人挥手,“都下去吧。” 刘乾和姬姮缓缓朝外退。 “你母妃病了好几日,朕现下不得空,让她照顾好自己,”皇帝轻声说。 姬姮抿了抿唇,到底没说其他,旋身走了。 去黎翠宫和御马监顺路,姬姮坐着厌翟车,刘乾随在车旁,姬姮摇着团扇笑道,“难得能和刘掌印同行。” 这会子出了大太阳,热的人出汗,刘乾捏着粉帕子擦了擦脖子,冲她抛媚眼,“能跟九殿下一道,是咱家的福分。” 他身上应该抹了粉,汗一出,裹着粉香汗臭还隐约能闻到一股尿骚味,直冲姬姮的鼻子,姬姮这时也不知怎的想到先前在暖池里遇见的小太监,他身上倒没有这些令人恶心的脏味儿。 刘乾没等来她说话,眼瞧要分道,突然低声跟她笑,“咱家听皇后娘娘说,丽妃娘娘病的有些重,前头皇后娘娘还想叫咱家去探望,没成想咱家空不出时候,今儿个将好跟九殿下一路,可还是没得去,咱家这样卑贱的奴才,进了娘娘殿里都是玷污,哪比得上昨儿个娘娘宫里呆着的人呢。” 姬姮摇扇的手一顿,寒着面盯他。 刘乾手拿着拂尘挥挥,拱手道,“咱家还得替陛下去检兵,就不随九殿下一道了。” 说完就走。 姬姮闭上眼又睁开,心头火气无处发,连扇了好几次风才勉强镇定。 厌翟车停下来,她下了车进黎翠宫里,骤然听到一声孩子嚎哭,她匆匆入内,就见内殿左边阁房里人影晃动,她的母妃搂着半大孩子在哄,眼眸温和慈爱,完全看不出背地里的龌龊。 姬姮走到她跟前柔笑道,“母妃,皇弟怎么了?” 丽妃拍了拍姬焕,“你父皇也不过来看他,他想见父皇谁还拦得了。” 姬姮把团扇给京墨,侧身坐到杌子上,摸一下姬焕的小脸,“你闹什么?还有没有体统?” 姬焕乌溜溜的眼珠子朝丽妃瞄,“不是我想哭的,母妃掐我,我疼……” 丽妃一瞬难堪,松开他让嬷嬷抱了下去。 姬姮阴恻恻的瞪着她,“您做什么?他是您的儿子,您也下得了手?” 丽妃身体微颤,“连你也不体谅本宫吗?” “父皇宠爱您,皇弟是父皇唯一的皇子,您有什么不满的?”姬姮问道。 丽妃睁大眼,“那他为什么不立焕儿为太子?” “立太子不是父皇一人决定的,您在宫里这么多年,难道还要儿臣来明说?”姬姮甚为不解,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把这种事怪到父皇头上。 丽妃眼底泛泪光,未几抬袖抹去,她凉声道,“你真是你父皇的好女儿。” 姬姮翕动着唇,“儿臣也是您的女儿。” 丽妃低笑,“我们黎国人,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你怎么就不一样呢?” 姬姮沉默住,倏忽起身道,“母妃糊涂了,这里是大魏。” 丽妃嗤的一声,“本宫告诉你,你向着你父皇,他却只念着他的江山,你不过是他养出来巩固统治的工具,如有必要,他也会将你送出去。” 大公主和四公主远嫁鞑靼和亲,二公主嫁给了吏部尚书的儿子,三公主嫁去了高句丽,皇家的公主生来就由不得自己,一生也只能在权势中沉浮。 “母妃若顾念儿臣,就安分的呆在宫里。” 姬姮踱出门,远远见到几个太监抬着花木往殿后去,她伸手掐断挡在眼前的枝桠,红唇紧抿。 那个叫胡苏的太监赫然在其中。 —— 陆韶在监栏院一宿未睡,早起就直奔内官监后苑,那院里做着个守门的老太监,正靠在门前嘬烟袋。 陆韶蹲到他跟前,“干爹。” 陆富贵拿烟袋敲他头,“灰头土脸的,不是犯了太岁吧?” 陆韶面露纠结,片晌还是将事情原尾告诉了他。 陆富贵被烟呛得连连咳嗽,好半晌才平息道,“也是你的造化。” 陆韶闷声不语。 陆富贵将烟袋放旁边,给他分析,“跟了九公主是享福去的,旁人几辈子也修不来,你就偷着乐吧。” 陆韶想起姬姮淡漠潋滟的脸,愁眉不展,“我只怕她过河拆桥。” 陆富贵点点头,“富贵险中求,你这次得机灵点,好歹这些年也教了你拳脚功夫,不动声色的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不被揪到小辫子,九公主也没法把你踢出去。” 陆韶说,“干爹认识叫胡苏的太监吗?” 陆富贵搓两下手,回忆道,“这名儿取的怪,我倒有些印象,十几年前黎国曾送来一个贡女,那贡女就是九公主的母妃丽妃,当时随贡女一起的有十来个人,里边儿多是姓胡的,那些男人很多在入宫前就被阉了,经我手查过没一个落下。” 陆富贵年轻时是净身房的刀儿客,经他手里的就没子孙命,现在老了,眼睛花,刀也拿不稳,才被调到内官监衙门当个看门的,再过些时候就得出宫去了。 陆韶沉目,“我得找出胡苏在哪儿。” “我在马厩找了半天,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院外跑来王欢,插着腰喘气。 陆韶冷着脸道,“我还当你要明天才病好,没想到现在就活蹦乱跳了。” 王欢手提着一袋子零嘴塞给他,赔笑道,“咱们弟兄,你还为这事跟我置气。” 陆富贵哼一声,“你个皮猴儿,我乖儿子差点就因为你没了命。” 陆韶瞧他一眼,将零嘴给他,他板着脸没再往下说,扒开袋子自顾啄瓜子。 陆韶推一下王欢,“你在暖池做洒扫,各处都熟吗?” 王欢拍拍胸口,“这后宫就没我王欢不熟的。” 陆韶问他,“太监胡苏你认得吗?” 王欢哎呦道,“这不凑巧?我今儿个才跟他做过事。” 陆韶从陆富贵手里抓来一把果子给他,道,“你和他一处的?” “什么一处不一处的,我平日里也闲,黎翠宫要是忙起来,我还得帮着搭把手,这不早上黎翠宫栽种花木,我就帮着胡苏他们一起去埋土了,这会儿估摸还在浇水呢,”王欢也不嫌地上脏坐到陆富贵旁边,剥掉果子皮吃的津津有味。 陆富贵倒掉烟袋里的灰,叮嘱陆韶,“不早了,回去喂马吧。” 陆韶点着头,抬脚离开了内官监。 —— 陆韶到黎翠宫后门时,胡苏一个人挑着水桶往井边打水。 陆韶站过去和他搭话,“你累的满头汗,我帮你挑吧。” 胡苏的脸上都是汗,他岁数不小了,长时间挑水桶也觉得累,可是黎翠宫里的太监宫女都瞧不起他,没有谁愿意和他亲近,陡然有个人过来给他帮忙,他还犹豫起来。 陆韶看出他迟疑,主动接过他的水桶舀水。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陆韶替他挑了几担子水,他跟在后面感激不尽,只等他把园里的花木都浇了才谦意道,“这都午后了,饭堂可能也没饭了,劳你累的,倒让你大中午没饭吃。” 陆韶露出憨笑,解下腰边小袋子,“我这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包子,我分些给你吃。” 胡苏不好意思的笑笑,随他一起坐到井盖旁。 陆韶分了两个包子给他,看他吃的缓慢,没有那种饥饿时露出的狼狈感。 “宫里人都不帮你吗?” 胡苏怔了一下,看向他。 陆韶温声说,“你瞧起来比我干爹小不了几岁,我干爹过些时候就能出宫享清福,你再过几年也能过好日子。” 胡苏露出诡异的笑容,“我的好日子不用出宫也能过。” 陆韶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也没再问。 他们很快吃完了包子,胡苏收拾东西准备回殿。 陆韶帮他提好桶,站在一旁道,“你有没有亲人?” 胡苏点头又摇头,转身要走,后颈骤然巨疼,还不待他转身,就晕了过去。 陆韶两手直颤,倏尔蹲下身托住他扔进了井里。 第4章 你真是太监? 胡苏的尸首当晚被打捞了起来。 彼时姬姮在御花园中随一众公主赏菊品蟹。 她和姬绣坐一起,姬绣剥好螃蟹肉放进她碗中,软笑道,“前儿你不懂事,我说了你两句,就不见你过来寻我,怎的还跟我生分了?” 姬绣是皇后所出,自来端庄秀雅。 蟹肉鲜美,姬姮却停了筷子,两手置桌下,低眉道,“没有。” 她垂着脸时表情很乖巧,姬绣抚她的背,面上挂着笑,“难得这么温顺,可别心底生怨,我都是怕你跟世子起冲突,到头来还落不着好。” 姬姮眉心皱了一点,状似无意般撇开她的手,与她笑道,“我是公主,为什么要怕一个藩王世子?” 姬绣微讪,“没叫你怕他,这是朝政,你本来就不该插话,会被底下人传出去不服教。” 笼中美人 第4节 姬姮神色肃冷,没回嘴。 坐在她们对面的六公主姬芙噗嗤笑,“我还当你们两个不会吵架,今儿还闹上了。” 姬姮闭唇不答。 姬绣净过手,也取笑她,“六皇姐不回去清点嫁妆,还有空笑我们。” 姬芙脸一红,小声嘀咕,“我连面儿都没见着,谁爱嫁谁嫁。” “户部侍郎王大人家的公子,六皇姐还不知足,”姬绣给她斟一杯酒道。 姬芙啄着酒惆怅道,“我还是羡慕五姐。” 五公主姬鎏和姬绣都是皇后所出,但姬鎏自幼习武,成年后也常跟着她的舅父英国公在外从军,和皇家的这几位被养在深宫里的公主相比,她当真自由。 三人一瞬安静。 这时空青上前来弯腰道,“殿下,丽妃娘娘遣人过来寻您。” “什么事?”姬姮问。 空青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胡苏死了。” 姬姮眉一挑,唇边荡出笑,随即起身退席。 “神神秘秘的,”姬芙道。 姬绣笑看着她们走远,“可能听说黎翠宫死了个太监吧。” —— 黎翠宫冷寂的不像有人住,那些宫人悉数站在外头,姬姮踏进门时,能听见左右两侧的窗纱被风吹的咯吱响。 殿内飘着层层黑布,她穿过那些布就看到丽妃跪在神案前。 丽妃的身上穿着一件红边金色长袍,那件袍子背后用黑线绣着月亮,她神色悲怆,眼睛看着神案供奉的碑牌泪流满面。 那碑牌上写着胡苏二字。 姬姮立在她身后浅薄道,“母妃叫儿臣过来就是看您发疯?” “你叫人杀了他,”丽妃哑声道。 姬姮微抬颚,“儿臣还不至于对一个太监动手。” “本宫养你这么大,你从没为本宫着想过,你和他们蛇鼠一窝,帮着他们欺负本宫,”丽妃缓缓说出话,她的声音很疲惫,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姬姮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道,“母妃累了,儿臣送母妃回床歇息。” 丽妃猛地摁住她,死盯着她道,“你以为你是谁?” 姬姮一愣。 丽妃的眸光又变柔,张手搂住她浅笑道,“我的小乖乖,阿娘最疼你。” 姬姮的睫毛轻动,抬手想回抱她。 “我十七岁被送来大魏,胡苏哥哥陪着我一路走来,这宫里人都看不起我们,他们笑话我是个亡国奴,笑话我们黎国贡女不过是个玩物,”丽妃喃喃自话。 姬姮垂下手,“儿臣知道您苦。” 丽妃低低笑,骤然将她推倒在地,讥诮道,“你被我宠到大,便以为事事都要顺你,我宠你是因为你是我的骨肉,陛下宠你,是因为你是黎国贡女。” 姬姮的眼眸睁大。 丽妃擦掉眼泪,没头没尾说了一句,“陛下久不立太子,我也知道是我的缘故,如若焕儿是皇后所生,大概他早就入主东宫,终归是我耽误了他。” 姬姮道,“他是儿臣的弟弟。” 丽妃道,“若是能过继到皇后膝下……” 姬姮一口截断她的话,“他是儿臣的弟弟!谁也不能将他抢走!” 丽妃欣慰的点头,摸着她的脸柔声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姬姮直直望着她。 “南有黎女,体生异香,骨血入药,百病皆除,”丽妃微微吐出话。 姬姮闻到了空气里的香味,有她的也有母妃的,她笑了一下,“母妃说的儿臣听不懂。” 丽妃捋起袖子,在腕肘处有一道疤,凹下去一大块,瞧着像被人挖掉一块肉。 “你很小的时候,你父皇得过一场大病,连太医都说他活不了了。” 姬姮记得这回事,当时所有人都说父皇会死,甚至朝官都在议论推哪个藩王为帝,可是父皇没死,他在一夕之间病好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好的。 “他吃了我的肉,”丽妃的眸低灰暗,说话声低的不仔细听都听不清。 姬姮心口窒住,愣着忘了该说什么。 丽妃站起身,摇摇晃晃往隔门里走,“我不该把你生出来,你别怨阿娘。” 姬姮眼眶赤红,“我不信!” 丽妃没回头,在纱布的遮掩下不见了身影。 —— 这天夜里姬姮睡的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四周人声嘈杂,有男人声,也有女人声,还有不阴不阳的太监声,他们围着她垂涎不止,纷纷拿着刀想割她身上的皮肉。 姬姮惊慌失措的后退,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你的父皇把你送给了我!你想往哪儿跑?” 她霎时一声尖叫,挺身坐了起来,后背汗湿,她才惊觉是一场梦。 卧室的门被推开,京墨气喘吁吁冲进来。 “怎么了?”姬姮勉强平静道。 京墨两眼含泪,手捧着一件金袍跪到床前,痛声道,“殿下,丽妃娘娘自缢了……” 姬姮喉间腥甜一片,“你说什么?” 京墨伏在地上哭出来,“殿下节哀,丽妃娘娘去了。” 姬姮顿时吐出一口血来,京墨忙环着她道,“奴,奴婢给您请太医。” 姬姮挥开她,下地想往出跑。 “陛下命令各宫都不准乱动,您别去,”京墨死死抱着她道。 姬姮眼前雾蒙蒙看不清,眼泪一颗颗往下落,她轻声问道,“皇弟呢?” 京墨揩去她嘴边的血,小声道,“小殿下已经被刘掌印接到皇后娘娘宫中。” 姬姮死咬着唇,脑海里不停回荡着那句“若是能过继到皇后膝下”,她忽然明白了过来,母妃用自己的死给皇弟铺路,逼着她去争,去跟父皇和皇后撕扯。 她背身靠到墙壁上,微合着眸静默。 京墨将金袍放到床头,“这件袍子是娘娘身边的嬷嬷送来给您的。” 姬姮凝视着袍子许久,说了一句话,“去把那个养马奴叫来。” 京墨道是,悄声退开。 姬姮拉开那件金袍披到身上,蜷身卧倒成一团。 —— 陆韶被京墨偷偷带进了西殿,他们候在门前,京墨轻唤了一声,“殿下。” 里面传出女人微弱声息,“让他进来。” 京墨便开门将陆韶推了进去。 屋里昏暗,陆韶杵在门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敢朝里去,慢慢走到屏风前曲身道,“奴才给殿下请安。” 床上的女人没应他。 陆韶大着胆子抬一点头去看,只见她着一身金色镶红的袍子侧卧,身段纤细,腰肢软塌,那脸白的出奇,唇却红的丰润,凭白叫人盯着她看,纵然不想生出邪念也觉着惹眼。 “你过来,”姬姮看着他道。 陆韶忍着忐忑近床畔。 姬姮朝他伸一只手,他想都没想要扶,谁知那只手转了方向,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陆韶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忙跪到地上,“殿下恕罪,奴才不是有意犯上。” 姬姮面无表情的俯视他,“你手脚很快。” 陆韶凝声道,“奴才已经替殿下做完事情,求殿下放过奴才。” 姬姮道,“胡苏死前跟你说过什么?” 陆韶抿过唇,“他没来得及说。” 一片沉默。 过一会姬姮道,“去倒杯茶给本宫。” 陆韶佝偻身站起来,倒了茶站回床前,这回他学聪明了,将茶端到她手边,身子离床远。 姬姮仰头睨他,“喂本宫漱口。” 陆韶没伺候过主子,但在之前也叫上边的太监管事教过怎么服侍人。 他学着样将茶水端到她嘴边,她饮了一口,随即吐到床底下的痰盂里,空气里能闻见混着香气的血腥,她嘴里有血。 他拿出干净帕子轻拭她的嘴唇,等擦完才觉得不妥,一抬头果然和她视线对上,那茶色瞳孔里全是疏离。 “扶本宫下地。” 陆韶忍住心慌将手背伸在她手边,“殿下当心。” 姬姮抬手搭在他的腕上,趿着木屐走到窗边,不远处的黎翠宫亮着灯火,有许多人在奔跑,她听不到谁在哭,她母妃的死好像没有人在意。 那只纤白手指覆着陆韶,陆韶的注意力时不时被吸引,这是只女人的手,纵使它的主人狠毒,也不妨碍这只手看起来柔弱无力,或许被人扣在手中都挣脱不了,但没人敢这么做,只有她可以玩弄人命,谁若染指了她,只怕求死不能。 姬姮慢慢转过脸,白皮在昏黄的灯火下越发剔透,她望着他,眼中是审视。 陆韶屏住呼吸。 她微微倾身朝他凑近,他不自禁朝后退。 姬姮撇唇,“你真是太监?” 笼中美人 第5节 第5章 干架 陆韶低头不语,心间突突跳。 姬姮在他的神色里品出那么几分羞愤,她挑着眉,“回话。” 陆韶两手伏在身侧,极老实道,“奴才六岁入的净身房,给奴才净身的师傅是……” 姬姮不耐烦的抬手,他立时闭嘴。 “你身上不臭。” 陆韶微怔,片刻后说,“……奴才每日都洗澡。” 养马的太监不仅臭,还登不上台面,是连太监都看不起的行当。 姬姮刚才那一问也不过是随口来的,她挪步子转到梳妆台前,手点在一只小盒子上,低声问他,“怨不怨本宫?” 陆韶揪紧衣袖,“殿下是主子,奴才为主子赴汤蹈火是应该的。” 姬姮提眸定在他面上。 陆韶身体俯下,静静受她忖度。 姬姮捏起那只盒子扔给他,“赏你了。” 陆韶只愣了一下,连忙伏地叩谢,再起来时,她已经躺回床,窈窕背影在这宽阔的卧室内显得异常孤寂。 —— 丽妃死后,在黎翠宫中停灵,姬姮守着她的棺木七日,这七日不见皇帝过来,黎翠宫中阴冷破败,一如冷宫。 半夜时外面听见乌鸦叫,姬姮木着脸对身旁两个丫鬟道,“叫人把这晦气东西赶走。” 空青回身朝守在灵堂内的宫女们打手势,各人忙不迭退出灵堂去赶鸟雀。 堂内空寂,片晌就见一个老嬷嬷从角落里站出来,跪到姬姮跟前给她磕头,“殿下,娘娘生前让奴婢交待您,定要寻机回黎国一趟。” 这世上已经没有黎国了,那片土地被边陲小国瓜分,又被大魏收复,如今那里叫建陵,不过是大魏一个小小的县府。 姬姮默了良久,老嬷嬷低叹一声准备退走。 她张唇问道,“你不跟着本宫吗?” 老嬷嬷眼含泪凝望她,“殿下是个好孩子,奴婢不舍得拖累您,就让奴婢守在这里吧。” 姬姮紧闭着唇,耳边听那脚步声渐渐走远,她的眼睫濡湿,胸中积攒出的怒气竟无处发作。 “皇后那边有什么动向?” 空青矮身道,“殿下,皇后娘娘并没有跟陛下开口要过养小殿下,小殿下目前暂养在她的偏殿,不知她如何打算。” 姬姮哼笑一声,“母妃终究算错了,她怎么可能养一个五岁的孩子。” 五岁不小了,能知道很多事,谁也不愿意要一个养不熟的小崽子。 殿外忽听嘈杂声,空青和京墨立时挺直身保持原先跪姿。 刘乾单手托着圣旨进门来,见着棺木假模假样的擦两滴泪,才对姬姮道,“还请九殿下接御旨。” 姬姮直板板的跪着,似乎没把这句话听在耳朵里。 刘乾只当她伤心过度,拉开圣旨宣道,“奉天诰命,九女温敦忠孝,品性谦和,册封建陵公主,特赐浣香台为公主府,钦此!” 他将圣旨放到姬姮手中,眼见她神色恍惚,人也憔悴,看的他露出怜爱。 “九殿下也不要太悲切,这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才有盼头,”刘乾蹲下来,一双招子挂在她脸上,不自禁想伸手揽她的肩,“殿下这小脸儿瘦的,咱家瞅着都心疼。” 姬姮阴冷乜他。 刘乾的手一震,到底没敢按到她肩上。 姬姮咧嘴笑,“滚。” 刘乾表情一讪,随即站起来扭身翻了个白眼,“九殿下早早收拾出宫吧,宫里不留闲人。” 姬姮抓着圣旨难以遏制怒火,直看他出了殿,登时将圣旨砸地上。 京墨赶忙捡起来,“殿下息怒。” 姬姮合眸按耐火气,她彻底明白了父皇的意思,他不喜欢她讨论政事,或许在他看来,她的所有话语都是母妃授意,母妃死了,皇弟被皇后带走,她成了一个废物,他可以随意将她打发出宫,等以后需要了,也能拿刀切割她的皮肉。 只有黎国人死绝了,他才可以光明正大的把儿子推到储位上,也或者他根本不想要姬焕这个儿子。 她仰头望着天边明月,呢喃道,“给本宫盯紧了那个养马奴。” 京墨小声应是。 —— 陆韶过了几天安生日子,那个小盒子被他藏在枕头底下,姬姮的人没再来找过他,仿佛当真饶了他。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准备去马场搬草料,临床的几个太监鬼鬼祟祟凑在一处说话。 “黎翠宫那事听说了吗?” “丽妃娘娘死了谁不知道?” 那太监挤眉弄眼,“九殿下被陛下遣出宫去了。” “这九殿下也算好日子到头了,陛下从前宠她时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现在一个建陵封地就打发了,得亏还让她呆在京里,不然一个娇贵的公主可怎么能在破落地儿活下去。” 陆韶一顿,他向来不跟人背后议论主子,陆富贵常跟他说,人前得装傻子,否则在宫里活不长,这回听见姬姮被遣,一时竟不知滋味。 那几个太监瞅他不走,便一起坐过来,跟他哥儿俩好的搭着肩膀道,“老早看你收拾,这个时辰还不走,偷听我们说话,你小子怕不是藏着贼心思。” 陆韶套上布靴,道了声不是,将要走。 太监摁着他调笑,“我听说那九殿下是一等一的美人儿,这男人见了身子能酥半边。” 陆韶想起初见姬姮时的场景,她靠在浴池里,周身被热气环绕,一身肌肤白的扎眼,那面容异常精致妩媚,叫他见了根本忘不了,可是美人带了毒,谁又真的敢碰呢。 瞧他怔住,坐他左侧的太监啧嘴,“咱们都是去了势的太监,美人再香我们也没法榻上行事。” 另一侧太监尖着嗓子道,“太监怎么了?太监就不能弄女人了?等哪天咱们发达了,在外头养百八十个女人,照样逍遥自在。” “还别说,这外面真有那么个传法,”那太监一屁股坐到床头,手床上摸来摸去。 陆韶已经听烦了,起身道,“你们不干活吗?” 那三人自顾在一块扯闲,这回声儿低了不少,“前头听人说,那刘公公想借机占九殿下便宜,结果被九殿下轰了出去。” 说完还互相乐呵,“要我是刘公公那个位置,这九殿下我也想趁机上手。” 落难的美人,最招恶狼。 陆韶听得不适,“去你们自己床上说话。” “你今儿不对劲啊,平时闷葫芦一个,现在这么多废话。” 那太监一手摸到他的枕头底下,将盒子摸到手里,当即打开来,便能闻到粉香,他露出一丝妒意,奚落道,“哎呦!这是哪个情妹妹送的香粉盒子,瞧着价格不菲啊,不像是宫女儿能拿的出手的,不会是哪个娘娘公主送的吧?” 陆韶劈手抢过来盒子,揣身上就要走。 几个太监团团将他围住,个个龇着牙笑,“早早交代了,也省的我们报到管事那边,你免不了一顿好打。” 陆韶抿着唇不答话。 太监们面面相觑,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恶意,片晌他们就冲上来,想将他暴打一顿。 陆韶一人一拳,直揍的他们嗷嗷叫。 最终惊动了上面的管事,扣了几人三餐,这事才算平息。 —— 傍晚时,陆韶往马槽里塞满干草,准备回监栏院。 就见那樟树旁站着个女人,他走近看才发现是京墨。 京墨对他微笑,“殿下要见你。” 陆韶垂着眸子道,“奴才……” 京墨道,“你今天跟人打架了。” 陆韶神色一凛,她们在监视他。 京墨冲他招手,他只能乖乖跟着出了马厩。 入夜整个燕京都安静下来,他们进公主府时已是月上梢头,京墨送他到房门前就退开了,屋门前遮着花帘,他候在门边等着里面传唤。 屋里静的听不见响动,他等了一会还是决定出声,“奴才陆韶给殿下请安。” 屋里还是没声。 他犹豫片刻,到底憋住好奇没进门。 西洋钟敲一响,房内燃起了灯,他没敢抬头朝里看,那花帘被挑开,空青对他笑道,“小公公快快进来。” 陆韶垂着头随她进去,直站到桌边,才发觉那桌上摆满了饭菜,空青推他坐倒,特特盛好饭放到他手边,笑嘻嘻道,“快吃。” 陆韶不敢吃,谁知道这菜里是不是下了毒。 空青捂着袖子笑,转身跑里间。 姬姮被她搀着出来,陆韶慌忙起身,弯腰道,“殿下。” 姬姮坐到对桌,侧头跟空青道,“下去吧。” 空青低应着是,临走时跟陆韶无声递话,“伺候殿下用膳。” 陆韶重新盛好米饭,小心放到姬姮手边,待撤手时,她突然抓住他。 陆韶心一抖,只感觉那细指顺着他的手腕探进他袖里,指尖又软又凉,点在他的胳膊上根本没法忽视。 他愣在原地,她这是……在干嘛? 第6章 取代刘乾 笼中美人 第6节 姬姮摸到那只粉盒退出手,她把盒子丟桌上,“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跟太监打架?” 陆韶缓过心跳,敬声道,“殿下赏给奴才的……” 姬姮勾唇,“本宫落势,那些狗奴才明里暗里贬损本宫,没想到你竟会维护本宫。” 陆韶垂眸,“奴才的本分。” 姬姮斜着他,“你多大了。” “奴才过完年就十八了,”陆韶回她。 就比她小半岁。 “你对别的主子也这般?”姬姮问道。 “奴才只见过殿下。” 这恭维话令姬姮发笑,她甩手道,“莫不是真如那群太监所言,你心里对本宫藏着龌龊?” 陆韶登时跪地,“奴才对殿下只有敬畏,绝不敢包藏祸心!” 姬姮端详他的神色,未几抬一下手。 陆韶躬身起来,手心汗湿一片。 姬姮道,“端水来,本宫要净手。” 她碰过他的胳膊,她嫌弃太监不干净。 陆韶心微沉,照着话端来水盆供她洗。 清水抚过白手,陆韶托着毛巾等她擦拭。 “再过两日就秋猎了,你们御马监养马的太监应该都要跟过去,”姬姮拿过毛巾擦手。 陆韶说,“是。” 姬姮捏着筷子夹菜吃,“你真愿意跟着本宫?” 陆韶只迟疑一瞬,立刻应道,“是。” 姬姮放下筷子,冲他弯唇,“本宫当你说的真心话。” 陆韶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他看出来这位殿下需要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他敢反抗,估计就只能带着陆富贵一起去死。 姬姮交叠手,凉薄笑道,“你身手不错。” 陆韶说,“奴才在执事堂学过三年武功。” 御马监的执事堂历来用来教小太监习武,就如宫里的内书堂是教小太监读书一样,都是按规矩办事,但也要看上边有没有人,毕竟这些师傅是在宫里混了多年的老太监,个个都是人精,他能学这些东西都靠陆富贵花钱打点。 姬姮点头,“你吃饭吧。” 陆韶照着话坐到桌前扒饭,他饿了一天,吃起来颇有些狼吞虎咽。 姬姮看着他吃,从他的吃相里才发觉一点少年气,委实不像太监,她压了压眉尖,转步进了里间。 陆韶连吃了两大碗,吃完后自觉把碗筷收好,才站到隔门边冲里头道,“请殿下吩咐奴才。” 里面人没声,他想了想跨过门进去,小心走到屏风边,才见她已经散了头发,身着玄色绣金大衫靠在海棠榻上,少了平日的冷漠,倒多几分慵懒。 她翻阅手中的册子,低声道,“秋猎那天,你若有本事,就寻机攀上刘乾。” 御马监掌印刘乾,皇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攀上了他,什么荣华富贵不能享。 但是陆韶想不明白,向前传言她差点被刘乾得手,真要是想搭上刘乾,何故用他呢? 姬姮挑着眸子看他神思不明,一忽儿扬手将册子砸地上,阴声道,“要不要本宫砍了你的脑袋?” 陆韶忙伏地捡起册子,轻声道,“奴才只是不解。” 姬姮示意他看册子。 陆韶翻开册子,那上面写着几个人名,皇后,皇帝,姬焕,刘乾。 “本宫只要你做一件事,”姬姮撑着腮凝视他,眉目软和,毫无平日里的乖戾,她柔柔笑道,“取代刘乾。” —— 过了九月天气日渐消冷,去东郊围场那日还结霜了,路上行车不方便,到围场时已是黄昏,顺天府尹提前叫人将行宫及周边屋宅收拾干净。 皇族和朝臣入住当晚,就在踏仙台设了酒宴欢饮。 姬姮和姬绣坐的近,姬绣瞧她比往日沉默,温声道,“外面住的惯吗?” 姬姮自品着果脯,“嗯。” 她表情很冷,瞧着根本不想搭理她。 姬绣探手想摸她头,被她腾手挥走,姬绣做出难过的神色,“你是怪母后带走皇弟?” 姬姮仰头对她微笑,“我母妃出事,难得皇后娘娘愿意收留皇弟,我对八皇姐感激不尽。” 姬绣被堵的吱不出声。 姬姮又低着头挑挑拣拣案桌上的菜品,一抬头就见对面姬辕抬着酒盏朝她样了样,她觑着眼看姬辕,对方明显一懵,她迅速低下脸,仿佛不曾和他对视。 旁边姬绣盯着他们互动,手攥的死紧。 这时只听一阵马嘶声,场地中飞奔出十多匹骏马,那马上坐着缇骑,打头的却是女人,她长发高束,身穿红色劲装,脸也生的秀丽,她策着马到中央,朝上首的皇帝抱拳,“父皇!” 皇帝坐在上首有些怔,他旁边的刘乾与他笑道,“陛下,五殿下一片孝心,看您舟马劳顿,特意让老奴备好马队,给您助兴。” 皇帝扬声大笑,“那让朕好好开开眼,鎏儿随着国公在外历练多日,成果如何?” 姬鎏喝一声驾,返身驶回场中和那群缇骑抢夺马球。 片刻就叫她进了一球,座中不少人拍手叫好,就连姬绣也难掩激动。 姬姮冷眼看周围热闹,目光落到高位上,果见皇帝也兴致勃勃,她缓慢移过目光,看向皇后身侧,她的皇弟被一个嬷嬷抱在怀里,巴巴儿看着她,他瘦了些,人缩在老嬷嬷怀里乖的不像话。 姬姮张着唇给他做口势,“忍耐。” 也不知他看没看懂,转头缩到嬷嬷颈子旁,只留个后脑勺给她。 姬姮立时咬住唇,兀自倒一杯酒喝了下去。 那头场上正热闹,缇骑们围着姬鎏抢球,姬鎏耍的他们团团转,勒着缰绳一转头,猛一下将球传给下手,缇骑们便都追着下手去,姬鎏拍马跟着追上去。 突变在这时发生,那马骤然发狂,撅起前蹄长嘶,在场地上胡乱蹦跳,姬鎏也带着颠簸,四周缇骑想上前,那马疯的到处撞,竟没人能制住它。 皇帝着急起身,扯着刘乾道,“快!快让他们拦住马!” 刘乾脑门儿冒汗,连忙招呼场外的太监,“赶紧将马制住!殿下若是受伤了,陛下饶不了你们!” 那帮太监手忙脚乱追着马跑,有点胆子的上前想安抚马,也被它撅后蹄踢翻了。 一时乱作一团。 姬姮小酌一口清水,眼睛朝陆韶撇去,他混在人堆里,好半天才挤到那匹疯马前,趁着那马想抬蹄子踢他,他机灵的侧身转到一边,扣着马鞍让它踢不着,他伸一只手凑到马的鼻子边,那马顿时安静下来,舔着他的手好像在吃什么东西。 姬姮抿嘴笑了下,低下头多吃了几口菜。 姬鎏从马上跳下来,拍一把他的肩膀,“哎!你给它吃什么?” 陆韶摊开手给她看,是糖豆。 姬鎏捡起来一颗看,就是普通的糖豆。 陆韶蹲到地上,抬起马的一只前蹄,果见那蹄子被铁钉扎住,他小心翼翼拔掉铁钉,马低着脑袋蹭了蹭他,终于温顺了。 姬鎏与他笑,“不错,瞧着年纪不大,办事倒妥帖。” 陆韶适当俯身,“是奴才没训好马,叫它误踩到钉上,害五殿下受惊。” 姬鎏将马鞭丢给他,小跑到皇帝跟前,皇帝对着她上看下看,确定没伤着才放心,侧头冲刘乾道,“你挑的好马!差点害的鎏儿遭殃。” 刘乾拿帕子不停擦汗,结巴道,“陛,陛下息怒……” 姬鎏朗声笑道,“父皇,怪不得刘公公,那马上场被钉子戳到才发狂,多亏了那个小太监给安抚好。” 她指了指陆韶,陆韶走近跪倒。 她没事皇帝自然高兴,他侧身跟刘乾道,“这小太监救了场,瞧着是个办事牢靠的,该赏。” 刘乾哎哎两声,算是松了口气。 一路车马劳顿,皇帝眼看时辰不早,起身跟低下臣子道,“明日还得狩猎,散了吧。” 他带着皇后退宴,过程中没有看姬姮一眼。 姬姮将面前那盘雪菜吃尽,再抬头时,席上人已经走了大半,她瞥过宫门,陆韶被刘乾叫过去,刘乾两只绿豆眼笑眯成缝,显然对他很满意,她扬唇嗤笑,起身晃晃悠悠踏过宫门,和陆韶擦身时,轻推了他一把,眼都没看他们,扬长而去。 陆韶只看到她脸侧绯红,近身时能闻到酒香,估摸是喝醉了,他耳朵不自禁发热,抬眼去看刘乾,他眼睛都看直了,陆韶掩住心思,露出笑道,“公公?” 刘乾低咳一声,“明儿个狩猎时,你得瞧好了,几位殿下身子弱,又骑不得马。” “奴才记得马厩中有几匹刚成年的红枣马,它们脾性柔顺,正适合殿下们骑着玩,”陆韶说。 刘乾啧啧笑,“咱们九殿下性子最是桀骜,这红枣马怕是不能叫她满意。” 陆韶揣摩他话里的意思,斟酌些许才说,“马场里还有一匹白蹄乌,最是活蹦乱跳,野性难驯……” 刘乾手指朝他头上一点,“你给咱家亲自牵给九殿下。” 陆韶乖顺的点头,“奴才省得。” 刘乾得意的挥挥拂尘,“咱家看你是个乖孩子,这相貌也生的好,整好御马监缺个奉御,等回宫了就你顶了吧。” 第7章 (大修) 色厉内荏 翌日天晴,朝官在围场中等候,皇帝跟朝官们训过话,转头又叮嘱了姬鎏、姬绣一番,这才像是想起姬姮。 姬姮没骑马,她立在一棵大松树下,穿一身月白暗花对襟长裙,面容冷漠,她生的像丽妃,皇帝有些恍惚,到她跟前还如往常那般笑着,“姮姮不想打猎?” 姬姮抬臂朝他拜过,“回父皇,刚刚齐王世子邀儿臣一同狩猎,儿臣在等底下牵马来。” 皇帝瞬间积火,无奈这里是大庭广众,他只能小声说,“朕不是说过,不要跟姬辕交往过深。” 姬姮绵绵笑道,“世子盛情难却,儿臣不好推辞。” 皇帝从她语气中听出了隔阂,她不再像先前那般娇纵,丽妃的死让她对皇帝生出了怨念。 笼中美人 第7节 姬辕驾着马过来,向皇帝拱手道,“陛下,微臣定会护好九殿下。” 皇帝想发怒也不好在人前,他瞪着姬姮片刻,撂下一句话,“别伤着。” 谁都知道,姬姮失宠了。 谁也不知道,她这一身皮肉比她这个人值钱,随她怎么闹,只要她的肉还有用处,皇帝便能一直养着她。 姬姮攥紧手,看着他策马走远,他立在群臣前面,五公主和八公主随在他身边,他们言笑吟吟,他们才是一家人,她不过是个随时会被烹煮的药材。 那边皇后拍一下姬绣的肩膀,转而搀着姬焕回了行宫。 姬绣与皇帝温笑,“父皇,儿臣怕跟不上您和五皇姐,不若让儿臣和九皇妹他们一起。” 皇帝正愁没人看住姬姮,她这一说倒让他舒心,大笑道,“你们姐妹自小玩到大,有你盯着她,朕放心。” 又跟随身的禁军都统道,“你调些侍卫跟在他们身后。” 禁军都统便抽出百来人守在三人四周。 皇帝随即带着姬鎏和一帮子大臣飞驰进林中。 这边陆韶牵来白蹄乌过来,那马瞧着鼻子冲气,一看就不好惹。 “这匹马生的可真俊,”姬绣夸赞道。 姬姮瞪陆韶,他抿一下唇,低头道,“请九殿下上马。” 京墨和空青和宫女们站在一起,没法上前搀扶她。 姬辕这时朝她伸手道,“微臣扶您吧。” 姬姮的余光扫过姬绣,她果然神色莫名,姬姮心底讥讽,直接忽视那只手,对陆韶道,“你来扶本宫。” 陆韶一下错愕,不过很快递上手去。 姬姮将手搭在他手心上,一只脚踩着马蹬,她还没上马,那匹马就隐隐有躁动,姬姮的手指抠着他,发泄火气。 陆韶只觉满手软腻,掌心被她抠的疼也能勉强忍住,他将人托上去,另一只手勒着缰绳,那马想挣扎也没辙。 姬姮坐在马上盯着他,“你替本宫牵着马。” 陆韶低低道一声是,拽着缰绳引她进林子。 姬辕也不在意她冷淡,跟上去道,“多日不见九殿下,九殿下的性子越发冷清了。” 姬姮根本不跟他搭话。 姬辕皱一下眉头,看出来她不爱理人。 倒是姬绣打圆场,“世子入京中还住的惯吗?” 姬辕笑道,“京里繁华,气候宜人,比雍州呆的舒服。” 姬绣脸微烫,“说起来,世子幼时在京里呆了几年,那个时候我们还常在一起玩耍。” 姬辕也想起年幼,不觉跟着笑,“还记得八殿下常跟微臣一起和泥巴。” 姬绣登时羞窘,片刻想起来没带上姬姮,便和她说,“那时你还没出生,这样的小事你是不知道了。” 姬辕笑哈哈,“左右微臣在京中,往后玩乐的日子多,九殿下若无聊,也可叫微臣作陪。” 这话显得过分殷勤,陆韶听在耳朵里都能察觉出他是讨好姬姮,这样傲慢的公主殿下,却能受许多人喜爱,可她目中无人,谁的炙热都打动不了她,她只会憎恶嘲笑那些觊觎她的人。 姬姮翘一边唇笑,“世子不想念故乡吗?” 姬辕一愣,“所说故乡,这燕京也算微臣的故乡,如今暂住倒不会有乡愁。” 姬姮又笑,“世子不想念故乡,难道连皇叔也不想吗?” “九皇妹又不会说话,世子自然是想皇叔的,这不是皇叔没空入京,不然又岂会让世子孤身前来?”姬绣截断话道。 姬辕干笑道,“八殿下说的是。” 姬姮哦一声,“皇叔的身体还好吧。” 姬辕说,“父王身强体壮,虽说岁数上去了,但也能一顿饭吃两大碗,多谢九殿下挂念。” 姬姮无趣颔首,伸脚踢陆韶,“带本宫往里走一截。” 陆韶引着她往林深处,偶尔能见到鹿和兔子跑过。 姬辕拉起弓箭射了两只,姬绣和他同行满含着笑,她说道,“本宫听闻雍州去年灾情严重,父皇还特意让户部下送粮食过去,不知今年可好些?” 姬辕点头笑,“关外那一战胜过后,父王从女真人手中抢了不少粮草。” 姬绣笑了笑,“皇叔勇猛。” “微臣上京时,父王常念叨,若不是英国公向陛下上奏,只怕雍州去年就挺不过去了,”姬辕道。 姬绣柔柔笑看着他,“世子还能记着舅父,倒也不枉舅父当时死谏。” 姬辕维持着笑容,脸上也表露出感激,但是话没往下说,双方都心里明白。 忽听一声野兽咆哮,从松树上窜下来一只豹子,马匹受惊,四散乱跑,姬辕和姬绣也被马带着朝东边密林中冲去。 禁军们立时丢下姬姮追姬绣和姬辕去了。 那只豹子在原地吼一声并没有追上去,反倒盯上了姬姮这边,白蹄乌躁动不安起来,弓起背想将姬姮抖下去,陆韶强扣着缰绳也没让它安静下来。 姬姮扶不住马鞍,一头栽地上,背被摔的巨疼,陆韶松开缰绳,白蹄乌耸起身嘶叫,片刻踏过豹子一头奔进密林中,那只豹子被踢中,霎时飞速追了上去。 没有禁军护卫姬姮,她疼得爬不起身,跌在地上直打颤,她眼眶飞速红起,眼泪聚在眼中只要眨一下就能掉。 她恨父皇,恨他欺骗自己! 陆韶蹲过去想扶她,她骤然掐住他的脖子,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滴滴落在他手上,那脸上全是色厉内荏,“连你也敢给本宫使绊子!” 陆韶任她掐着,看她分明是无助却要装出这副凶恶的样子,“刘公公让奴才这么做,奴才若不做,会叫他疑心。” 姬姮抹掉眼泪,顿时呵笑,“迟早有一日,本宫要亲自手刃他。” 她额角疼出了汗,整个人狼狈不已,倏地她使劲儿摁着陆韶,“若有一日你敢背叛本宫,本宫就将你剁成肉泥喂狗。”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这句话说完,疼痛让她眼前两眼泛黑。 陆韶单膝跪在她腰侧,起誓道,“奴才若和刘乾勾结,就叫奴才天打雷劈。” 姬姮闭眼轻笑,低声道,“抱本宫回去。” 陆韶伸手穿过她的腰肢,才碰上去她的身体一抖,显然是被触到伤处,陆韶轻轻托到她脊背上,将人横抱起来,她已经昏昏沉沉,头偏在他的臂弯处喘息,温热的呼吸浮在他的皮肤上,泪水将他的衣裳打湿,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她很轻,身子也柔软,依偎着他是全然信任。 这是她在陆韶面前显露出的最脆弱姿态,撇去公主的身份,没了仆从庇护,她就如同一只羔羊随时会被人扼住脖颈,她再凶狠也威慑不了人,相反更会招引豺狼。 陆韶的咽喉处有些许干,快步跑出了林子,往行宫赶去。 空青和京墨一见他们这副模样回宫,都吓出了汗,空青赶忙出去叫太医,京墨让随身的丫鬟托着姬姮入浴室换洗。 约半个时辰,姬姮被京墨环着肩膀走出来,东侧的青白玉海棠宽榻早有丫鬟铺好了一层白虎皮,她趴上去才稍微好一点,侧头与京墨道,“把本宫受伤的消息散布出去,越快越好,一定要让父皇回宫就能听到风声。” 京墨急忙退出房。 姬姮偏过脸,见陆韶还站在角落里,与他道,“以后在刘乾手底下做事,知道他的喜好吗?” 陆韶说,“奴才只听闻刘乾贪色。” 他忽然扼住声,抬眼就见她满面厌恶,便不说了。 恰巧空青气呼呼进门,跺脚道,“殿下,那些太医全被皇后娘娘叫过去看脉了,奴婢怀疑他们是故意的!” 姬姮哼笑,“本宫这身肉贵的很,倒要瞧瞧父皇会不会发怒。” 她试着想转身,但腰实在疼。 陆韶试探着道,“殿下,奴才会些推拿……” 空青调笑,“你倒会不少东西,还知道对殿下好,是个懂事的。” 陆韶弯一下唇,恭维的话都憋了回去,他知道姬姮不爱听。 姬姮注视着他,“去净手。” 空青招呼小丫鬟端水来给陆韶洗手,陆韶忙跟她称谢,空青调皮道,“陆公公往后有大福报,我可当不得谢,有朝一日你富贵了,可别忘了是咱殿下扶你起来的。” 陆韶腼腆的笑了笑,擦干净手站到榻边,“还请殿下褪去外衫。” 第8章 (大修) 这疼爱她再也不稀罕了…… 空青屏退两边丫鬟,站到榻边替姬姮将襦裙脱了一半,露出里面水红色主腰1,将将裹住那纤细腰身,漏一截肌肤,淤青覆盖,看着惨艳,她叮嘱道,“可仔细些,殿下怕疼的很。” 陆韶收回目光,倾身探指按压那块伤处,姬姮闷哼一声,他立刻放轻,张开手掌揉散淤伤,那肌肤太过细腻,时刻提醒着他,这是女人,被富养出来的娇贵人,身体的每一寸都异常细嫩,他看了也碰了,他根本无法忽略这样的触摸,他的心砰砰跳,诚惶诚恐又从中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窃喜。 “好了,”姬姮闭上眸子道。 陆韶立刻撤手,起身立在那儿。 姬姮打了个哈欠,将头转到里侧,空青理好她的衣衫,盖住那细腰,又拉开毯子将她盖好。 她哑着声道,“本宫要睡会。” 陆韶便悄悄退出房门,折回自己的住处。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的女人被他掐着腰,被迫靠在他怀里喋喋不休的咒骂着他,言辞恶毒,却让他越发亢奋,直逼的她求饶,她哭的甚是可怜,泪水全洒他手里,烫的他想搂紧人,他在这时徒生出一点熟悉感,托起女人的脸来看,霎时将他吓醒。 梦里的美人赫然是姬姮。 -- 姬姮受伤的事到底没有那么快传到皇帝耳朵里,他回宫第一个得知的是,豹子突袭,姬绣被吓去了半条命,皇帝自然是对她好生安慰一番,直等调过头才想起姬姮。 这时底下人才跟他说,姬姮受伤了。 皇帝立时心急如焚,忙带着太医过去看她,姬绣也跟着一起,美其名曰要看到人才放心。 这会儿已是月上梢头,皇帝进卧室时姬姮任趴在榻上没起身。 皇帝让太医进前给她看看,太医赶忙凑过去道,“九殿下,微臣替您看一下伤吧。” 姬姮道,“滚开。” 太医窘迫非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笼中美人 第8节 姬绣坐到榻边,柔声哄她道,“九皇妹别使性子,你伤成这样不叫太医看,父皇会担心。” 姬姮冷笑一声,转过脸并不理会她。 皇帝瞧她伤着多少还有些心疼,可见她这态度也置气,“都多大了,还这样动不动折腾人,非要朕发火才老实?” 姬姮不吱声,京墨这时扑通跪地上给他磕头,“陛下,今日殿下被抱回行宫后,奴婢们根本寻不见太医。” 皇帝拧眉,伸脚踹到太医身上,“姮姮伤重,你们不给她医治藏的什么居心?” 太医瑟瑟发抖,“微,微臣当时和其他的太医被叫去给皇后娘娘诊脉,丝毫不知道九殿下受伤。” 皇帝登时神色阴郁。 “父皇,母后身子向来差,隔三差五就会请太医诊脉,这您是知道的,”姬绣连忙解释道。 皇帝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子,他跟皇后这么多年夫妻,甚少见过她对后宫嫔妃苛待,即使是受宠的丽妃,也没见过她们红过眼,甚至丽妃死后,皇后还将姬焕暂养在自己宫里,至少明面上,她是个极贤惠的人。 但他毕竟在皇位上这么多年,人心这种东西他最不信,皇后无子,姬焕又小,她若养在膝下该是顺理成章的,但她没有跟他表露过要养姬焕的想法,她还是介怀,这背地里不让太医给姬姮看伤也就顺理成章。 他探手轻拍着姬姮,“让太医给你看看伤。” 姬姮眼尾湿红,抿唇不答。 姬绣暗自捏紧手。 太医给姬姮诊过脉,又开了几副伤药。 皇帝才稍稍放心离去。 姬绣临走时瞥过姬姮,她勾唇肆笑,嚣张到了极致。 —— 这天夜里,皇帝独自歇在寝殿,隔天启程回京路上,皇后跟他提出抚养姬焕,皇帝的怀疑才勉强消去。 姬焕过继给皇后,这样的大事前朝后宫都甚为重视,他的身份正了,朝臣中有人冒头上奏立他为太子,但反对的臣子依然多,以英国公为首的外戚一派倒是不出头,这朝堂局势谁也看不出。 “都有哪些人反对?”姬姮吐掉嘴里的葡萄皮,交叠着腿晃荡。 空青扳着手指道,“刑部尚书崔大人、左都御史大人,就连司天监的监正大人也……” 姬姮按了按手指,“张监正说什么?” 空青气道,“这个老东西说,小殿下出身不正,没有紫微命格。” 姬姮嗤一声,“皇弟没有帝命,难道帝命在他嘴里?” “陛下也大发雷霆,怒斥了他一通,”空青道。 姬姮耸着肩笑,“是不是秋闱要到了?” 京墨从院子外进来,手里抱着只狼崽子举给她看,“陛下特让人送来给您的,说是养在身边当狗玩儿。” 伤的真好,能叫皇帝对她又起了疼爱的心思,只要她不参政,她就可以继续当她的公主,等待着皇帝哪天宰杀她。 这疼爱她再也不稀罕了。 姬姮接过狼崽,那两只狼眼绿幽幽的,瞅着她滴溜溜转眼珠,她伸手摸了下它的头,它立刻拿脑袋蹭了蹭她。 “秋闱在这个月下旬,京里的学子近来极刻苦,鲜少出国子监找乐子,”空青道。 姬姮笑,“那也有往出跑的?” 空青挠头,“那些书生常往万花馆去,近来都在猜考题,晚上聚一起探讨。” 姬姮捏着狼崽子的耳朵,轻说,“张监正的嫡子张元修是不是也要参加秋闱?” 空青点头,“据说他在国子监里都受那些先生称赞,这次秋闱很有可能得中。” 姬姮提着狼崽子的后脖子,搭着京墨的手往出走,“到万花馆找乐子去。” —— 万花馆这名儿一看就不是正经地方,它开在过北门最繁华的街道口,白日倒没有夜晚热闹,天一黑,馆内门打开,能见着不少姑娘花蝴蝶般在其中穿梭,那些书生坐在堂内引经据典,瞧着倒正派。 街角处停了辆马车,布帘开了一半,姬姮探身出来,被京墨扶下马车,她穿着斗篷,外人瞧不见她的脸,她却往四周看了一圈,目光停在巷子口。 她看到了陆韶。 陆韶送陆富贵进了一个宅子,陆富贵拉着他道,“你都住衙门了,不如跟我一块住外头,省得拘束。” 陆韶沉目,“干爹,我现在在刘公公底下当差,他这人您是知道的,杂活都得我去做,住衙门方便。” 陆富贵唉一声,拍拍他的手道,“干爹还指着你,可别搭进去了,九殿下那头也难伺候,你既然跟了主子,刘公公这里就得小心,遇着事不要莽撞,回头你把王欢调到跟前,有他帮衬你少累些。” 陆韶颔首,他就背着手进门里。 陆韶转过身就见京墨立在巷口跟他笑,“陆公公,叫我在这儿遇着你了。” 陆韶慢慢走到她身边,见不远处停靠着马车,笑道,“殿下怎么到这种地方?” 京墨引着他往马车走,“殿下出来散心的,不想碰见公公,公公可别多心。” 陆韶低嗯一声,站到马车旁冲里面福身,“奴才给九殿下请安。” 车帘被拉起来,探出一只纤手。 陆韶取出白帕将手擦过,抬胳膊过去让她搭手。 姬姮下了马车,怀里还抱着那只狼崽,它伸头瞅着陆韶,示威似的龇牙。 陆韶冷冷扫过它,随姬姮朝万花馆走,他望着那馆内莺歌燕舞,犹豫道,“殿下,这里是声乐场所。” 姬姮侧目睨他。 陆韶当即垂首道,“奴才多嘴。” 一行人入万花馆,登时有老板娘过来迎客,那老板娘瞧都是女眷,便把目光转向陆韶,“这位爷来我们馆怎么还自备着姑娘?莫非我们馆内的姑娘还不够您挑的?” 陆韶低眉看姬姮,她轻抚着狼头,那只狼便冲老板娘嗷呜一声,老板娘这才正眼看向她,她被斗篷遮掩着,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也还是瞧得出,老板娘见多了人,心知这不是一般的姑娘,便连忙对他们弯着腰道,“请二位上二楼雅座。” 说着便有小厮来引他们上楼。 等进了雅座,姬姮将狼崽撂地上,任它乱爬,她朝楼下看,书生才来了三两,都在跟楼里的姑娘打情骂俏,她转过头问陆韶,“你干爹离宫了?” 陆韶说,“干爹岁数到了,照着宫里的规矩要出宫养老。” “你干爹养了个好儿子,”姬姮侧身靠到凭几上,那只狼崽转够了又爬回到她脚边,缠着她的裙子玩。 陆韶看她逗着狼崽,眼眸微深,“奴才只有他一个亲人。” “本宫不会对你干爹怎么样。” 狼崽钻到姬姮的裙底,想往她腿上爬,姬姮一脚将它踢出来,它还不死心,竟张嘴咬她的脚腕,她的脚腕很细,被它含在口中真有种易碎感,她腻烦的冲空青道,“把它抱走。” 空青抱起狼崽咯咯笑,“小色狼!” 陆韶收回目光,轻声跟姬姮道,“殿下,刘公公近来忙于军务,常和英国公在衙门中密谈。” 姬姮手撑着腮,“军务?只怕是借着军务说其他。” 陆韶缄默。 姬姮笑了下,“司天监的张监正来过御马监吗?” 陆韶道,“没来过。” 姬姮啧一声,没说话。 下面热闹了起来,好些书生都进馆里,吵嚷嚷的扰的人耳朵疼。 京墨低身到姬姮身侧道,“殿下,那个穿湛青直裰的就是张元修。” 姬姮抬眼去看,就见楼下左侧海棠花旁,坐着个公子哥,正揽着一个姑娘互相喂酒,瞧样子也有书生气,但就是面相不正。 姬姮目露鄙薄,“张元修家中可有妻妾?” “还未婚娶,前头倒是差点跟大理寺卿韩大人成了亲家,但后来莫名其妙就没声儿了,”空青转了转眼珠,加了句话,“朝里向着咱们小殿下的,就数这位韩大人领头,要是没他,估计陛下早被其他臣子撺掇着立藩王了。” 姬姮皱着眉,眼看向陆韶,“你可听见了?” 陆韶当即弯腰,“奴才会注意英国公的动向。” 姬姮挑唇,“皇弟这个儿子父皇是不在意的,皇后恐怕厌恶的多,本宫逼着她养下皇弟,就怕她暗地使坏,最差不过是她宁愿支持齐王也不愿让皇弟入主东宫。” 陆韶记下了这话。 楼底下传来一声口哨,姬姮寻声去看,就见张元修直勾勾盯着她,还轻浮的朝她举酒。 陆韶看着他胸腔里没来由生出一股戾气。 姬姮仰起下颌,对张元修做口型,“天阉奴。” 第9章 让你当回爷,带本宫出去…… 张元修怔过就惊怒,掷了酒杯欲上楼。 姬姮朝陆韶伸手,“搀本宫起来。” 陆韶捏住她的指头轻轻扶起人,她顺势朝他靠过来。 陆韶略微局促一瞬,但很快镇定,任她靠在自己肩上,他垂头看人,她正百无聊赖的把玩腕子上的镯子,极不得劲问道,“上来了吗?” 空青探头张望,那张元修被人绊住了,绊住他的人看着眼熟,她辨认了半天才敢大惊,转头跟姬姮道,“殿,殿下,那个好像是王大人家的公子。” 姬姮站直身,“六皇姐的未来驸马?” 空青呐呐点头。 姬姮挪到窗边,只见楼下那两人勾肩搭背,左右还有姑娘作陪,丝毫不避讳。 姬姮想起姬芙说起他时含羞的神情,霎时讥笑,她喃声道,“不知六皇姐知晓自己的未来夫君逛花楼,会是什么场景?” 她回过身又走到陆韶身旁,京墨重新给她披上斗篷,她将手挂在陆韶臂弯里,保持着和他亲近的姿态。 陆韶身体僵硬的瞬间叫她察觉,她稍稍抬起脸,她的眼睫浓密弯长,眼眸和他视线对上,他只从里头看到凉薄,她抹唇笑,“让你当回爷,带本宫出去。” 陆韶迅速收敛情绪,抬步带着她下楼。 他们下去时,身后跟着不少奴仆,张元修原还想上前喝骂,但一见这架势便以为是京中贵人,哪儿还敢上前造次。 陆韶送姬姮上马车,直见她快入车里,才喊住,“殿下。” 笼中美人 第9节 姬姮蹙眉瞥他。 陆韶道,“先前曾听刘公公说过,六殿下的驸马当时是由内官监甄选的,刘公公和内官监的魏掌印交好。” 公主们虽说是皇帝爱女,但婚嫁的事也没那么舒心,皇帝的臣子那么多,他们的儿子更是多,皇帝不可能个个都认得,所以给公主们挑驸马的担子就落到了太监手里,得由太监挑出他们认为拔尖儿的几个,然后皇帝在其中指出个合眼缘的当驸马,从始至终公主都不能参与自己的婚事。 盲婚哑嫁。 姬姮低笑一声,解下腰边的一串翡翠宫绦递到他手中,随即进车里。 宫绦上还有她的淡淡体香,陆韶捏在手中,下意识收紧,他知道这是赏赐,只因为他是奴才。 马车缓缓朝前驶去,京墨站他身边道,“殿下最恨身边人生异心,陆公公可不要辜负殿下对你的倚重。” 陆韶笑一声,“姑娘的话奴才记在心里。” 京墨快步跟上马车, 陆韶目送着马车驶进夜色,过良久慢慢托起那串宫绦放在鼻下深嗅。 -- 隔天晌午,公主府递了帖子给六公主姬芙,邀她去调香。 六公主的母妃位分不高,原先是商户女,不过她家中做的香料生意,南来北往都有铺子,虽说商人地位低下,但正经来说有钱,比一般的官员还富足,去年雍州灾情,他们还捐了不少银两,只不过人人都念着是英国公的功劳,也没谁记得这个。 姬芙到公主府时,府里的丫鬟们正聚花厅里玩叶子戏,姬姮坐在上首,看她们吵嚷也没制止,倒是兴味。 空青挤在当中叉着腰朝那几个输钱的讨要银钱,眉飞色舞的不行,“都赶紧掏钱,藏着掩着也是我的。” 几人唉声叹气解荷包,“奴婢们这个月的月钱全给姐姐赢去了。” 空青从她们手里拿了几个铜板,大方道,“都下去做事吧。” 丫鬟们笑嘻嘻跑出去,空青才起身把门合上。 姬芙坐到桌边,手指着空香炉道,“九妹妹当真叫我来调香的?” 姬姮捏着细簪在香炉上敲了敲,京墨便往香炉里倒香料,味儿冲鼻子。 姬芙摆摆手,“你是叫我来给你练毒的吧。” 姬姮搅拌着香料,慢声道,“六皇姐月初就要出降了吧。 姬芙红着脸,“说这个干什么?” 姬姮放下镊子,牵过她的手道,“六皇姐喜欢那位王公子吗?” 姬芙眼含落寞,“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又没人在乎。” 姬姮靠回凭几,望着窗边盛开的石蒜缓缓道,“你看那花开的多好看。” 姬芙顺着她的目光往窗边看,那些石蒜开着艳红色的花,在风中摇曳生姿。 “书上将男人比作叶,女人比作花,只说红花必须有绿叶衬托,却没说红花不需要绿叶也能开的红火,”姬姮道。 姬芙抠着指头没接话。 姬姮浅啄清茶,嗓音低冷,“若将来父皇给我挑一个爱逛窑子的男人当驸马,我定先杀了这个男人,再跟父皇决裂,我的驸马需得向着我,否则我不要。” 姬芙瞪着她,“你……” 姬姮笑,“那位王公子爱逛窑子,你知道吗?” 姬芙眼圈泛红,“你从何得知?” 姬姮扫一眼京墨,京墨上前道,“奴婢的弟弟在国子监打杂,前些时候他休假过来找奴婢,跟奴婢闲聊时说过,户部侍郎家的王公子常跟张监正的公子一起去花楼厮混,回来还会在学生中吹嘘哪个花娘身娇体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威猛。” 姬芙立时站起身,急往外走,“我要找父皇。” “六皇姐稍安勿躁,”姬姮放下茶杯道。 姬芙停住脚,转头看她。 姬姮说,“凡事讲证据,六皇姐得带着证据去。” 京墨说,“王公子和张公子近来爱去万花馆。” 姬芙矮身拍拍姬姮,“若我能退婚,往后九皇妹便是我的大恩人。” 姬姮露出笑,难得乖巧。 姬芙大步出了花厅。 姬姮伸了个懒腰,跟京墨道,“晚上帮六皇姐一把,最好满燕京都知道,张监正的儿子和王公子狎妓。” -- 这天半夜,那位王公子和张元修被姬芙的外家从万花馆中抓了个正着,据说当时两人怀里还抱着衣衫半解的姑娘,场面怎一个混乱了得。 未过一个钟头,全燕京城都传遍了,这张元修是国子监中出类拔萃的学生,出了这样的事,那些以入读国子监为荣的学生都开始质疑其水准。 一夜之间就出了数种判学论,甚至有言辞激烈的开始担忧大魏未来。 这些声音当时还没传入宫中,六公主的母妃赶在皇帝上早朝前跪在紫宸殿的石阶上向皇帝哭诉。 皇帝当场震怒,向她再三保证早朝后定给个交代。 及至早朝,都察院右都御史上奏张王二人恶行,在太和殿上痛批其毁坏国子监名誉,令国子监生及天下书生蒙羞。 皇帝怒不可遏,当着群臣的面将张监正和王侍郎骂的狗血淋头,当堂将二人的官职罢掉,并令国子监将张王二人除名,朝官无一人敢出面求情。 皇帝做事迅速,于晌午颁出律令,有夜宿柳巷,行为不检的书生,皆不得入国子监,有此劣行的国子监生,一经查出立刻逐出国子监。 这一律令发出,民间的那些非议也慢慢消失,都称赞皇帝英明,大魏之福气。 前朝动荡,后廷也不安宁,那位准驸马被废掉,之前主持甄选驸马的内官监掌印也被皇帝打入了大牢,整个内廷二十四监都笼罩在皇威之下。 -- 公主府内,姬姮在欣赏皇帝送来的一株红珊瑚,听说是高句丽进贡的,只有两株,一株在皇后宫中,一株给了她。 “刘乾最近过的如何?”姬姮围着红珊瑚转一圈,探手在上头摸了摸,确定那赤色不是颜料染上去的。 她立在那一人高的红珊瑚旁,仰头看珊瑚顶端雕刻的玉石花,细白的脖颈微微伸长,她的肌肤在日头下莹润生辉,一如她这个人矜贵、乖张。 陆韶眸色浓黑,躬身道,“回殿下,内官监掌印锒铛入狱后,刘公公连着几夜,屋里的灯都点到天亮。” 那就是睡得不安稳了。 姬姮嘴边荡起笑容,踱过来伸脚踢他,“所以你现在混得还不如一个普通太监,倒给他当看门狗去了?” 她的脚抵在陆韶脚背上,本就生的玲珑,这会儿在他脚上显得越小巧。 陆韶禁不住想起那日她赤足挑着他的下巴,那足绵白软香,很适合握在手里把玩。 姬姮看他沉默,以为他在羞愧,便道,“本宫不养废物。” 陆韶顿了顿,道,“刘公公有一个心腹,是他的左膀右臂,平素刘公公办事都会指派他,奴才只能替刘公公处理杂事,要紧的他都不会让奴才去做。” “御马监提督徐忠义,”姬姮说出名字。 陆韶颔首,“徐公公不仅替刘公公协管西厂,边塞监军也常是他去。” 姬姮沉思了一会,问道,“本宫记得,月底你们御马监该派人下地方县府去征要税款了。” 陆韶轻声答道,“月底前刘公公五十大寿。” 姬姮眼眸顿显阴寒,“想办法讨他欢心,哄他派你入建陵征店税。” 第10章 蹲下来给本宫洗脚/熬鹰…… 太监过寿向来朝官都不敢去私下祝贺,毕竟被皇帝知道又是一条私通内廷的罪责,所以太监的寿辰也只有底下一堆小太监敬着。 缘着禁令,刘乾的寿辰宴只能在府里,底下坐着小太监们奉承他,可这宴吃的怎么也不舒坦。 徐忠义看出他意兴阑珊,举酒起身敬道,“今儿是掌印的好日子,奴才祝掌印岁岁有今朝,福寿安康!” 刘乾眼皮耷拉,翘着指头拍拍胳膊,“瞧着咱家没劲儿,你都敢敷衍咱家了。” 徐忠义连忙抬起手在半空中拍了拍。 片刻时间门外走进来个女人,妖柔娇俏,眉间带着浪荡风情,她扭着小腰到刘乾桌前,娇声道,“奴家见过掌印。” 刘乾那对眼珠子在她脸上看了看,转向徐忠义,“几个意思?” 徐忠义嘿嘿两声,“奴才知道掌□□情不好,特意去万花馆把芊芊姑娘请来给您作陪。” 刘乾扬手将酒杯砸他脸上,满座小太监都怕的畏缩着。 “前头这万花馆才出了那档子事儿,你还敢把万花馆的姑娘往咱家府里请,你是嫌咱家不够闹心呐?” 那位芊芊姑娘咬着帕子低哭不已,原本大好的寿宴愣是被她哭的像丧宴。 徐忠义摸掉脸上的酒水,忙叫手底下人把芊芊姑娘送出门,苦着半张脸,“奴才的不是,掌印莫怪罪。” 他坐回到座上。 其余太监看这架势也不敢再送美人,都自觉敬酒送礼。 刘乾看着那些贺礼兴致缺缺,倒也没计较。 等到陆韶上前,他也依样给刘乾说了一圈贺词,刘乾听得腻,都准备让他退下了,他缓缓笑道,“奴才手头不富裕,给掌印的贺礼比不得其他公公贵重,也就是讨掌印一个欢心。” 刘乾被他逗起了兴味,“小陆子要送咱家什么?” 陆韶拍一下手,门外只见王欢托着一只海东青进来,那只鹰仰首挺胸,眼神凶煞。 陆韶抬了抬胳膊,它立刻展翅飞到他手臂上,进前才看得清那爪子个个带钩。 刘乾眯着眼睛观察它,称赞道,“这鹰熬的不错,熬了几日啊?” 陆韶弯腰道,“回掌印,奴才熬了七天七夜。” 刘乾嗯一声,朝他伸出手。 陆韶手一震,那只海东青就老老实实的飞向刘乾,刘乾摸了摸它,它转动脑袋,鹰眼和他对视,竟没有攻击人。 刘乾哈哈笑,赞许道,“咱家很喜欢!” 陆韶弯了弯唇,退身回座上,他眼尾余光瞟见徐忠义,对方忍着怒气瞪他。 刘乾得了海东青心情大好,他清清嗓子,问徐忠义,“这眼瞅着快十一月了,各地的店税你收齐了吗?” 笼中美人 第10节 徐忠义讪笑,“掌印是知道的,这些时候奴才都忙着抽调缇骑,回头还得赶往辽北,实在分不出时间来管这事。” 刘乾哼一声,“咱家瞧你是不中用。” 徐忠义连忙颤声道,“奴才回去就安排人下地方,只是……” “只是什么?”刘乾夹了一块肉到海东青嘴边,它猛一口吞进肚里。 “目前地方守备太监多在北边、东面,奴才手头人也没多少,番子大部分都在北边监察,缇骑又不能动,往南黔州那一块倒提不出人过去,”徐忠义说,其实最主要是那里太远,再加上早年还不算大魏属地,又处在交界口,很不好管辖,京里这些人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谁也不愿意往这种地方跑。 刘乾将筷子往桌上一按,横着他道,“咱家还不清楚你?现在有身份了,一点儿苦头都吃不得,得亏咱家稀罕,不然早将你丟出御马监!” 徐忠义挠头笑笑,“还不是掌印体恤。” 刘乾看向陆韶,眉眼带笑道,“小陆子,那南边儿没人,咱家瞧你是个能吃苦的,不如你走一遭,等回来了,咱家给你升官儿。” 一旁原还喜滋滋的徐忠义立时垮下脸,阴毒的盯着陆韶。 陆韶从容弯身,“奴才仅听掌印差遣。” —— 刘府热闹,公主府却清闲。 府里的丫头们搬出来红珊瑚,给它灌水清洗,间或说着话。 “那刘公公过生辰,也不知道底下小太监送什么礼。” “还能是什么礼,不是女人就是金银珠宝,他们太监不都好这口?” 小丫鬟咯咯笑,“我还真好奇,太监要女人有什么用?” 她旁边的丫鬟左看看又看看,忸怩道,“太监就是伺候女人的,只要他们乐意,管保女人快活,比那些臭男人好使多了。” 她一说完,几个丫鬟都害羞的红起来脸,有好奇的问道,“可我怎么听说太监阴毒,最爱磨搓女人了。” 那丫鬟跟她笑,“谁叫咱们都是奴婢,太监对着主子可不敢欺辱,在主子那里受了气,才会往其他女人身上撒,但对主子还是捧着,管叫主子如意,不然这宫里的娘娘身边怎么都有个听话的太监,就是这个理。” 隔着门帘,姬姮将这些话听的七七八八,她放空眸光,想起了当初母妃和胡苏,他们那般亲昵,除了不能在人前张扬,俨然是一对情意绵绵的眷侣。 可是母妃生了她和皇弟,他们是父皇的儿女,母妃是父皇的女人,父皇有很多女人,母妃背着父皇找太监寻求慰藉,这样丢脸恶心的事到如今竟让她产生一种迷惑。 她是不是真的不应该杀胡苏,不杀胡苏,他们的丑事会被皇后揭穿,公之于众,母妃还是逃不过一死,归根究底,是父皇不对,是皇后不对。 是黎国不对。 —— 快入夜,陆韶进了公主府。 主院的灯火还亮着,他进门时闻见浓重的水汽,混合着那股熟悉的香味。 他的步子放缓,直走进暖阁,就见姬姮着一身绯袍依在席子上,两脚泡在盆中,她的头发还滴着水,手中转动着匕首,那株红珊瑚就在她面前摆着。 “你送了刘乾什么?” 陆韶回她,“回殿下,一只海东青。” 姬姮微笑,“蹲下来给本宫洗脚。” 陆韶蹲到地上,用手指衡量了一下水温。 姬姮低头只能看到他的眼睫轻动,他在很认真的拂水,“你会熬鹰?” “奴才熬过烈马,”陆韶小心托起她的脚放手心,将好被他的手包住,那足肉细软,趾头粉白圆润,直瞧着便很适合捏在手中,他掬着水为她洗足底,指尖轻抚在那层细肉上,触之即离,绝不会让她生出反感。 姬姮饶有兴致的问道,“怎么熬马?” 陆韶拿过毛巾将她足上的水擦干,随后又捧着她的脚放到席子上,恭敬道,“刚进马厩的烈马一般都很不服管,更不喜欢人骑它,只要扣了它的草食,抽一顿鞭子,再饿上两三日,它必然就没力气折腾,转头奴才再骑它,即使它不情愿,也不敢反抗。” 姬姮的眉心微微蹙起,她抬起手中的匕首抵着他的下巴,稍一动,将他脸挑起来,那脸上尽是温和忠厚,完全看不出他语气里的凶狠。 “刘乾准了你去建陵吗?” 陆韶点一下头,“徐忠义嫌南边贫苦,不愿过去。” 姬姮扬唇笑,“那你去了,岂不是正好让他高兴?”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陆韶回想着席间场景。 姬姮眼尾翘起,含着笑看他,“那你得当心了,他是西厂提督,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将你抓进西厂,本宫没权没势,没法捞你,你现今得了刘乾的眼缘,若是狠一点,就把他拉下来,你上去。” 陆韶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奴才谨记殿下教诲。” 姬姮甩手将匕首扎到珊瑚上,珊瑚登时裂开了,顶上的玉石连同珊瑚悉数掉地上。 陆韶惊道,“殿下!” 这是御赐的,坏了回头皇帝知道定会骂她,说不准还会失宠。 姬姮坐起身,不在意道,“本宫要跟你一起入建陵。” 陆韶略错愕,“……殿下不能贸然出京。” 她时刻被人盯着,一旦离开公主府宫里就可能知道,到时候就不是皇帝责罚那么简单了。 姬姮趿着鞋站到地上,和他面对面道,“本宫打碎了珊瑚,父皇生气了会让本宫禁足,你带本宫偷偷离京,没人会发现。” 她就立在他面前,他们只隔了差不多手指长的距离,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她的表情很倨傲,说话的语气都是命令,她总这样仰着头,嗓音轻细,要人依着她。 分明是个目中无人的女人,可是谁能拒绝的了她。 陆韶低低道,“不能带太多人。” 姬姮嗯一声,“就本宫一人。” 陆韶从她的嗓音中听出浓浓困意,忙垂着头缓缓退走。 姬姮打了个哈欠,躺回床睡去。 出了公主府,陆韶立在墙外,眺望着那间院子,院里的屋廊上挂着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偶尔能听见婢女的说话声,小的听不见在说什么。 他呆立了良久,直等那说话声渐渐停下,灯笼燃尽,他抬起那只手放在唇边,依稀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他不自觉摩挲着手指,仿佛那滑腻触感还掌在手里。 他覆唇在指尖轻吻,嘴角弯出一个莫名的笑。 第11章 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姬姮打碎了红珊瑚,皇帝好一顿气,这眼看着都要年底了,各国使节到时都会过来,难保高句丽会问起红珊瑚,这种事瞒着倒也没什么,就怕有不长眼的捅出来,损伤了两国关系,免不得有一番折腾。 皇帝直接勒令她在府中闭门思过。 当天下午,姬芙入公主府去看望她。 她进府时,姬姮身边那两个丫鬟守在堂屋里,一个劲儿的撺掇着她喝茶,“六殿下,您先品品茶,咱们殿下这会子在气头上,谁都不愿见。” 姬芙抬帕子往她们脸上挥,“你们殿下惹了祸,还敢跟父皇置气,还不快带本宫过去说她两句,仗着父皇宠她,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空青和京墨面面相觑,犹疑着不敢答她。 姬芙瞅着她们两个,片晌略有些气道,“莫非她连本宫也不见?” 空青恐她真置气,连忙摆手道,“不是的,殿下她……” 京墨横她一眼,她立刻将嘴闭上。 姬芙狐疑的往两人面上看,突然起身朝主院那头走。 京墨追在她身后劝着道,“六殿下,您是知道咱们殿下脾气的,她说不想见人,奴婢们都不敢去打搅,您就别为难奴婢们了。” 姬芙把她话当耳旁风,踏过门坎冲进暖阁中,那里头根本没有姬姮,她转头瞪着门口的丫鬟们,“她跑哪儿去了?” 空青支吾着想出声,京墨按住她手。 姬芙瞥过她们的小动作,伸指头戳两个人的脑门儿,“她疯你们跟着疯,府里随便闹也就算了,她一个人跑出去,出了意外怎么办!” 空青和京墨缩在一起装老实。 这时门外跑来个小丫鬟,咋咋呼呼道,“六殿下,姐姐们,八殿下过来了,说是来看往咱们殿下。” 空青和京墨满头大汗,踌躇在原地只能看着姬芙。 姬芙扶额,倏地急走出门,将将见姬绣进院子。 姬芙做出一副火冒三丈的表情,冲到姬绣跟前,拽着她出院子。 姬绣不明所以的笑道,“六皇姐怎么气成这样?” “这个死丫头越来越不像话,我好心哄着她,她不领情就算了,还叫丫鬟把我轰出来,你也别去了,没得惹一肚子火,”姬芙没好气道。 姬绣就是过来走一个样子,听她这么说,也就不打算进去触霉头,随着她一起出门上了厌翟车,一路往宫里行。 过宫门时,厌翟车停下,姬绣搀着姬芙一起下来,迎头却见宫门前站着人,是个面庞秀雅的书生,见着她们当先跪地给她们行礼。 姬芙没见过几个书生,这个倒是生的俊气,但总归不好多看,低着眉和姬绣一起入宫里。 “六皇姐知道他是谁吗?”姬绣浅笑问道。 姬芙摇摇头,回身又瞟一眼那人,他又站起来,长身玉立,通体气韵不俗。 “他叫方玉林,是大理寺卿韩秀韩大人的门生,”姬绣状似无意的瞥她,略唏嘘道,“这位方公子和韩大人的千金是青梅竹马,可惜韩大人好像没想让人家做女婿。” 姬芙笑笑,亲亲热热拉着她回宫去了。 —— 南行去黔州走水路要快很多,但燕京人大多不识水性,上了船通常都会晕船。 姬姮也有这征兆,好在她没吐,只是头昏脑胀,躺在船舱里根本没法起来。 陆韶端了些清水到她嘴边,看她喝了点,柔声道,“殿下若遭不住,咱们上岸吧。” 姬姮支着身起来,探头朝窗外瞧,河岸离得有些远,这一片多是水泽,大小船只漂泊在水面上,时不时能听到船夫的呦呵声。 她怔怔看着这和燕京千差万别的湖光水色,喃声问陆韶,“还有多久进黔州地界?” “回殿下,明日傍晚应该就能到了,”陆韶拿起披风替她披好,目光柔和的凝视着她的侧脸。 他们坐的是官船,姬姮随他来时,身份也没往外泄露,出了燕京他最大,带个女人也没谁敢指手划脚。 姬姮下了床,陆韶抬手让她抓着自己,只见她朝船舱外慢慢走,停在船头看浪花翻滚,冷风打在她面上,那种眩晕感稍微降了些,她侧头道,“你怎么不晕船?” 陆韶笑道,“奴才是南京人,从小在秦淮河边混日子,会些水性。” 笼中美人 第11节 姬姮也笑,“既然能混日子,怎么就落得来宫里当太监?” 她虽然长在宫里,但也清楚太监是最低贱的,不仅女人瞧不起太监,男人也瞧不起,换句话说,在所有人眼里,太监就不是人。 陆韶敛住笑,缄默了一阵,说,“奴才五岁那年母亲走了,夜里被同村人捆起来送到收人的太监手里。”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身世交代了,连情绪都没有显露,可姬姮看出来他是难受的,死了母亲的孩子最可怜,那时他也不过和她的皇弟一样大,被人卖进宫,生死难料。 “你爹呢?”姬姮随口问道。 陆韶抿住唇。 姬姮也没因他不答话而置气,转身回船舱。 “奴才没有爹。” 她听到他说,她顿一下,提脚回床歇下了。 —— 到黔州是隔天黄昏,陆韶跟姬姮下船便有当地布政使贾元道亲自过来将他们接进藩司中。 贾元道年纪不小,肥头大耳的,整个人很富态,他面上挂着笑,弯腰随在陆韶身侧极尽讨好,“陆公公和……” 他视线落到姬姮这边,瞧着她眼睛转不过来,国色天香的大美人,那眼底眉梢都染着冷漠与风情,好似谁也不放在眼里。 姬姮觉察出他的眼神,侧眸斜着陆韶,陆韶的脸色很阴,他跟姬姮弯了弯唇,试探着将手搭在她腰侧,没感觉她不快,才将人拢紧了。 贾元道识趣的搓着手,“陆公公和夫人一路舟车劳顿,本官已经在摘仙居设了酒宴,还请两位移步过去用膳。” 姬姮神色不愉,她最厌恶这种酒宴应酬,在宫里都鲜少参加,没想到到了这样的穷地方还得受这份罪。 陆韶斟酌她的情绪,将手从她腰上拿开。 他才放下手,姬姮一只手环到他手臂上,“走吧。” 陆韶看着那根根白皙的手指,嘴边微微翘起,抬步跟着贾元道走了。 黔州离燕京远,朝廷不怎么管,这里的老百姓能吃口饱饭,日子过得下去就算好事,像京里那般奢侈想都不敢想。 这摘仙居里的菜品也跟京里差了不止一点,姬姮勉强吃了两口菜就再也不动筷子。 陆韶盛了碗鱼汤给她,“殿下,这鱼汤很美味。” 姬姮捏起勺品了品,将就着喝下去。 陆韶翘一下唇,跟布政使道,“刘公公交待咱家过来收店税,贾大人明儿收整好就给咱家吧,赶早回去,咱家和贾大人都过个好年。” 贾元道抱着手苦笑,“陆公公您不清楚,今年黔州遭了不少难,前有水患后有蝗虫,收成实在不好,那些商贩也跟着遭殃,这店税到如今收上来的也没几个子……” 陆韶放下筷子,打量着他,“贾大人说的穷酸,咱家怎么瞧你过得这般好?” 黔州是苦地方,朝廷也知道,别的州府一般都有三司加守备太监监管,往上还有巡抚协领,黔州就单单一个布政使,什么都归他管,这手头有兵,想在中间贪点儿什么太容易,除了官阶小,他可谓快活似皇帝了。 贾元道哭丧着脸,“本官喝凉水都长胖,前些时候看大夫,大夫说本官有脾胃病,这胖也不是本官愿意的。” 陆韶甩甩袖子,“贾大人即是有病在身,就该将养了,咱家看你也到了年纪,等咱家回去报给陛下,贾大人就可辞官养身了。” 贾元道手里的筷子啪掉地上,连忙起身给陆韶拱手,“是,是本官说错了,那店税要过两日底下才收齐,陆公公要不然再等几日……” 陆韶淡笑,“好说,咱家要去建陵一趟办点事儿,估摸五六日再回黔州,可别说咱家不留时间给你。” 贾元道手揣着袖子连连哎声,“还得谢谢陆公公体恤。” 陆韶点一下头,侧头拉起姬姮,牵着她一起走出去。 贾元道眯着眼瞧他们走远,伸脚将案桌踢翻,守在一边的主簿道,“老爷,这钱可不能真便宜了那个太监。” 贾元道哼的笑,“徐公公早快马加鞭送来信,让本官好生招待这位陆公公,最好别让他活着回燕京。” 他摸着胡须两眼色咪咪,“那美人儿可别伤着。” 那主簿嘿嘿两声,“小的这就下去准备,管叫他活不过三更天,那位美人后半夜就给您送来。” —— 陆韶下榻在藩司衙门里,贾元道早叫人收好了内院,但总归比不上公主府,屋子不算大,倒也算齐全。 姬姮坐杌子上翻看黔州地图。 陆韶唤人抬了热水进盥室,折身到她身边,“殿下要沐浴吗?” 姬姮卷起地图放桌上,起身对着他张开手臂,“宽衣。” 第12章 你图本宫什么 她还是仰头,目光放空,安然等着他服侍。 陆韶心口微颤,探手到她颈边解盘扣,一颗两颗,从细颈直至腰身,他的手不可避免接触到。 心越热,面上就越平静。 他快速将那件外罩的销金银红纱袄褪下,只见她贴身穿的束腰短衫,正犹豫要不要接着替她脱,她勾掉鬓边发,绕过他自顾进了盥室。 半晌里面就传出水花声,水雾似乎从盥室中飘散出来,空气里浮动着香,一闻就醉。 约莫半个时辰,姬姮洗好出来,神色已经掩不住疲倦,陆韶扶着她躺倒,察觉她手微凉,便又将地上的三个火盆拨旺些。 “那个布政使不是好东西,”姬姮合眸轻轻道。 “奴才回京就报给刘乾,”陆韶柔声道。 窗外风大,呼呼作响,他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再回床边看,她已经睡熟了。 她睡相很好,平躺着就不会再动,眉目舒展,浓发满枕,比醒时少了乖戾,会让人误以为她很温柔。 陆韶凝视她许久,挪步进了盥室,浴盆里的水已经冷了,他探手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依稀能闻到残香,他将那捧水放回去,挑了腰带,倾身坐进浴盆中。 桌上蜡烛燃尽,他敞着衣裳走出来,正要上角落的矮脚榻歇下,那窗户边突然有响动。 陆韶脚一定。 那扇窗被一根管子悄悄捅过,没一会就有白色的烟从管子里冒出。 陆韶匆匆移到床边,弯身拍一下姬姮。 姬姮被拍醒,睁开眼见他,待要发怒,他猛一把捂住她的脸,将她整个从床上抱下地,旋身钻进了一旁的衣橱中。 衣橱里边空间窄小,两个大活人根本无法站立,陆韶矮身蹲倒,姬姮只能跨坐在他腿上。 陆韶小心松开手,果然见她阴森森瞪着自己。 “有人往屋里下迷药。” 姬姮眉头打结,原本想将他推出橱外的手也放下来,他们的脸靠的很近,她的视线落在他嘴唇上,过一会她小声道,“你要是敢诓骗本宫,本宫回去就将你的头拧下来当蹴鞠。” 陆韶的胳膊甚至还虚虚环着她的腰,她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忘恐吓人,竟难免有点滑稽,但陆韶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她只将他当奴才使唤。 房门被踢开,有许多人涌进来,火光照亮了房间,隔着衣橱的缝隙,他们看清了那领头的正是藩司主簿。 陆韶和姬姮瞬时屏住声息。 那主簿从随从手里拿过刀,亲自对着床头砍了一下,正好砍到枕头上,那枕头发出砰的一声,主簿连忙掀开被褥,那床上根本没人。 “他们跑不远,赶紧去追!” 主簿慌里慌张冲出房,那群人一窝蜂跟着跑走。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韶将橱门推开,轻扶姬姮站起身。 姬姮闭眸又张开,直望着他,“本宫不想在这里坐以待毙。” 陆韶道了声是,从橱柜中取出一件轻裘裹住她道,“请恕奴才冒犯殿下。” 姬姮眼尾落在橱里那件赤边金袍上,“把它带着。” 陆韶随着她的目光看到那件袍子,古怪的很,那衣服上的月亮在这黑夜里也发出盈盈光泽。 犹如月辉。 陆韶捡起袍子挂在手臂上,转头时就见她已经等在门外。 陆韶疾走出去,眼睛在周围打量一圈,停在墙边的一颗松树上,他躬身抱起姬姮纵身跃到树枝上,借着树枝的弹力飞过墙头,稳稳落地。 他急忙放下姬姮,姬姮冷瞥过他,沉着面朝前走去。 -- 陆韶和姬姮躲在沅水河畔的桥底下,白日只抓些鱼虾填饱肚子,夜里顺着沅水往上观察黔州城情况。 贾元道将黔州城封锁住,一连好几日在城中搜寻,愣是没找到两人的踪影,便开始派人前往建陵查找。 黔州城暂时松懈。 陆韶这时趁机带着姬姮逃出黔州城,他手头有余钱,出城就买下一辆马车供姬姮休息。 姬姮这些日过的不好,虽没有埋怨过他,但也鲜少跟他说话,两人除了一些必要的话基本不交流。 直过了黔州,快入建陵时,姬姮稍微活泛了些。 这天傍晚,陆韶抓到一只野兔,他花了点心思往兔子腹中塞满新摘的野果,经过烤制,兔肉也添了几分风味,他将兔肉切成片放在干净的帕子上,对车里人道,“殿下,出来用晚膳吧。” 姬姮从车里出来,慢慢蹲到火堆旁,夜里的风有些大,刮在人脸上生疼,好在烤着火,并不是很冻人。 她看一眼兔肉,又扫过陆韶,“如今的境况,你没有必要讨好本宫。” 陆韶温声道,“殿下因奴才受苦,奴才心内愧疚,并不是故意讨好。” 姬姮抿笑,“先前在猎场,你分明可以借着那匹白蹄乌弄死本宫,但你没有做,如今本宫只身跟你入黔州,现在的处境你也没有对本宫动手。” 她抬眸和他对视,“你图本宫什么?” 这宫里最不值得信的就是忠诚,主子们威逼利诱让奴才们效忠,谁不是表面上捧着主子,暗地里恨着主子,一朝主子落难,踩的最凶的就是这些奴才。 陆韶静默着,他图她什么,他原本分明畏惧她,可是逐渐惦念起她,从被迫到自愿,甚至是甘之如饴。 这是犯贱。 “殿下是奴才的主子。” 姬姮微微挑起唇,停顿良久道,“胡苏临死前说了什么?” 笼中美人 第12节 陆韶屈膝跪地,“他死前说了一句奴才听不懂的话。” 姬姮看着他。 “他说,他的好日子不用出宫也能有,”陆韶道。 姬姮一手掐断指甲,胸中恨意骤聚,这个狗杂种害了她母妃,他蛊惑母妃,令母妃为了推皇弟入主东宫不顾皇弟的死活。 他该死! 陆韶观察她的神色,“奴才询问他有没有亲人,他点头又摇头。” 那就是说,这世上还有黎国后人,母妃让她来建陵,寻得就是这些遗孤。 姬姮眼底沉浮着阴寒,扭过身冲他浅笑。 陆韶琢磨不出她笑里的含义,木着脸垂下眼。 姬姮慢慢蹲下来,进前和他平视,“先前跟本宫撒谎?” 陆韶薄唇微动,“奴才以为那句不算话。” 姬姮眯住眼,视线落在他的唇上,随后起身抬脚踩在他肩头,“欺骗本宫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陆韶抿住声,她丝毫不念情。 姬姮张手抓住他的前襟,他老实站起身,姬姮的两指扣在他脖颈处,正正好覆住他的喉结,她轻抚了一下。 陆韶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喉结,眼睛飘过近在咫尺的红唇勉力控制着心跳。 “把衣裳脱了,”姬姮冷声道。 南地十一月,荒郊野外冷归冷但冻不死人,脱了衣裳挨冻,这样的惩戒到底是手下留情。 陆韶解掉上衫,半身露出,肩膀宽阔,双臂肌肉虬结,身体也挺拔,除了常年不见太阳显得皮白,这副躯体竟异常结实,丝毫看不出太监的萎顿。 他迟疑着将手放在腰边,“奴才怕污了殿下的眼睛。” 姬姮垂视着他的手,眼眸觑起,“脱。” 第13章 陆韶在这一瞬间对他生起了妒…… 陆韶腰带,缓慢往下褪,正思索着对策要将她打发上车,耳边忽听一声怪异叫声。 两人转头去看。 只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他身穿兽皮,脚上着草鞋,一头长发随意束起,耳边挂着一只骨坠,配着他俊挺的脸孔显得野性十足。 他紧紧盯着姬姮,姬姮皱眉。 陆韶穿好衣裳,侧身将姬姮挡住,谨防这野人突然攻击。 野人大步朝他们走来,近身扑通跪在地上,目光灼灼的看着姬姮道,“主人。” 陆韶阴冷的瞪着他,探手进袖中摸到匕首,准备一刀将其砍杀。 姬姮揣着袖子端详他,“你是谁?” “我是鬼臼,”野人看着她道。 姬姮有些许不耐烦,“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滚远点。” 鬼臼伏地给她磕头,“婆婆让我来接您。” 姬姮沉下脸,“你知道我是谁?” “您是羌柔公主的女儿,”鬼臼道。 羌柔是丽妃的本名。 姬姮松懈下来,抬步要靠近他。 陆韶握紧匕首,拉住她道,“殿下不要轻易相信他的话。” 姬姮停在原地,冲鬼臼道,“你们是黎国后人?” 鬼臼解下腰边长剑,捧起来给他们看,“请主人过目。” 那柄剑鞘上刻着一弯月,形状跟那件金袍上的一模一样。 姬姮笑一声,“带本宫去见那位婆婆。” —— 建陵多山丘,百姓多靠打猎捕鱼为生。 鬼臼带着姬姮和陆韶沿林间小道走,路上崎岖不平,姬姮走的磕磕跘跘,陆韶搀她走了一截,直到半山腰停下来。 在山坳处有草屋。 鬼臼引他们来到一间草屋前,那门前坐着老人家,瞧见他们便激动的起身跑来,直走到姬姮一步远,她两只眼定定看着她,好半晌回不了神。 姬姮静静由着她看,直见她眼里流出泪,唇颤不停,才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陆韶自袖中取出白帕递到她手里,她手微滞,不过很快捏起帕子帮老人拭泪。 老人欣慰的笑起,朝鬼臼看了看。 鬼臼对着半空吹了一声口哨,只在片刻,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人,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纷纷冲姬姮下跪。 姬姮俯视着这一地,老人小孩都有,她母妃给她丢下来一个烂摊子,如今她只身来这里竟是为这些人奔波。 “都起来。” 那些人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女人居多,个个生的秀气,但着装诡异,身上穿的是黑袍。 老人跟她笑道,“我们等了小主子十年。” 姬姮抿嘴。 陆韶浅笑道,“不知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人笑眯眯道,“他们都叫我蛇婆。” 陆韶从善如流道,“阿婆,您是怎么知道殿下南下的?” “这里的每一个关口都有我们的人盯守,只要小主子一出现,我们就能知道,”蛇婆道。 陆韶舒眉淡笑,退到姬姮身侧不再问话。 姬姮挑一边眉,“母妃让本宫过来寻你们,如今本宫见了你们,燕京太远了,你们之中多是老人,本宫没法全部带走,但本宫可派人来将你们接回燕京养老。” 蛇婆笑着摇头,“小主子孤身在京,接我们这些不中用的人过去岂不是累赘。” 姬姮表情一怔,蛇婆清楚她的处境。 “现今建陵被贾元道的人封锁了,您和这位小公公想逃出去很难,”蛇婆接着道。 姬姮脸色渐沉,陆韶也敛住笑等她往后说。 “小主子还没来黔州前,京里有人提前送信来给贾元道,正巧被奴婢的人在半道遇上。” 蛇婆朝人堆里招手,便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走过来,红着脸局促的给姬姮屈膝行礼,“奴婢胡秀见过小主子。” 姬姮嗯了一下。 蛇婆道,“阿秀将那封信临摹了出来。” 胡秀解开荷包,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纸递给姬姮。 姬姮往纸上一看,眉毛霎时竖起,随即将那张纸甩给了陆韶。 陆韶将那封信铺开看,越看越心惊,他躬身对姬姮道,“奴才连累了殿下。” 原以为是贾元道舍不得税款才对他们痛下杀手,谁知这竟是徐忠义授意,南行这一趟原本带的人就不多,贾元道手上有四千人,杀他轻而易举。 姬姮哼一声,眼睛望着胡秀,“你临摹的是徐忠义的字迹?” 胡秀嗯嗯两声,讨好道,“只要奴婢看到过的字迹,奴婢都能模仿。” 姬姮浅浅笑起,“好得很,你用徐忠义的口吻写一封谩骂刘乾的书信,还是写给贾元道的。” 陆韶有些愕然,随即心内温热,她在帮自己出气。 胡秀说了个是,连忙转进屋里去了。 蛇婆立在一边跟姬姮道,“小主子觉得阿秀如何?” 姬姮赞许道,“很有用处。” 蛇婆笑呵呵的领着她往场中人走,指着其中的几个姑娘道,“她们都是小机灵鬼,最会隐匿藏身,就没有她们打听不到的消息。” 说完又指左边的一个道,“她叫胡蓉,和阿秀是姐妹,她比阿秀能干,会制药看病,解药毒药都精通。” “小主子身边虽然有随从,但终究不尽心,奴婢的这些人里,武艺最好的就是鬼臼,您把他带在身边,就不用怕再没人护着您了。” 姬姮已然没了声,她把母妃想差了,这些人是母妃留给她的后盾,母妃说爱她是真的,母妃也知道想让皇弟登上皇位很艰辛,她一个人做不了,所以这些是她的帮手,有了她们,往后胜算也多几分。 陆韶扫过鬼臼,他直板板的看着姬姮,眼里映着热忱与忠诚,他可以坦坦荡荡的表露忠心,不必担心姬姮怀疑他。 陆韶在这一瞬间对他生起了妒忌。 蛇婆低叹一口气,带姬姮等人往屋后走。 这草屋内里有乾坤,蛇婆引着众人入了里间,蹲身到玄关处伸指按住旁边的石头,眨眼间地面分开,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暗室。 蛇婆率先沿着阶梯走下去。 姬姮等人也一起往下走。 这下面俨然是一座宫殿,四周燃着长明灯,殿中摆放数具棺材,每个棺材上都铺着绣金长布,黑月压在当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圣感。 蛇婆领着他们到高台上,那王座上坐着女人的雕像,纤眉长眸,神色肃穆,是照着丽妃的样貌刻出来的,只是要年轻许多。 蛇婆朝陆韶伸手,陆韶将手中的金袍递给她,蛇婆抖着双手将金袍披在雕像上,双目赤红道,“主上忍辱负重,也没能让黎国免于灾难。” 姬姮的睫毛微动,湿气自眼中泛滥,她低问道,“为什么要把自己献入宫?” “黎国太小了,原本居于这荒芜之地也是怕和其他国家起争执,主上登基时才十五岁,南边的蒲甘国时常寻机进犯黎国边界,我们和他们起了几次冲突,双方矛盾愈演愈烈,原本我们也做好了恶战的准备,可谁知蒲甘国联合其余小国想趁机将黎国瓜分掉。” 蛇婆下了台阶,慢慢折转到背后的书架上,她自里面取出一叠纸给姬姮,“我们硬扛了一年,实在抵挡不住他们的兵力,主上逼不得已向大魏皇帝发出求救,那位皇帝陛下满口仁义,借机求娶主上,主上别无他法,只能舍身救国。” 姬姮看着那些书信,上面的字迹她很熟悉,是父皇的亲笔信,信中对母妃倾诉柔肠,字字真挚。 笼中美人 第13节 可全是假的! 她的母妃被父皇骗进宫,父皇看着黎国被其他小国瓜分,再出兵收复。 黎国没了,母妃也死在了父皇的后宫里。 姬姮眼泪涌出来,她对不起母妃,她帮着父皇将母妃逼进了死路里,她得有多绝望。 陆韶瞧着她哭,她脸上的恨藏不住,一如先前在猎场那次,她孤零零被所有人抛弃,她想叫嚣,想杀人,可谁都能要她的命,就像被逼急了的兔子,眦着牙要咬人,却只是在让人看笑话,可怜。 “您能来这里,想必已然对那位皇帝陛下有疑心,他是位好君王,但他也是个野心勃勃的狂徒,我们黎国以女人为尊,皇室更是只立皇女为帝,这其中缘由便是皇女血统,她们生来就携着上天的恩赐,血肉皆能入药,”蛇婆缓慢走过来,阴冷的对姬姮笑,“大魏皇帝要的是主上那副躯体,主上没了,还有您,他养着您,却不立小殿下为太子,您觉得他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他不想把皇位让给任何人,他要坐在那张龙椅上,千秋万代。 姬姮倒吸一口冷气,从一开始她就想岔了,她以为父皇养着她是以备不时之需,伤重病重都要她来入药,现在看来,竟是她目光短浅。 陆韶在一旁也惊住,这样耸人听闻的皇室秘辛竟真的存在世上,姬姮哪里是真的公主,这和田地里种的草药丝毫没区别,怨不得她愤怒,谁在她这样的处境,估计都会崩溃。 蛇婆说完话,面带着笑看向陆韶,“被小公公知道了这里多秘密,可不能让小公公活着回去,不若就在这里跟我们主上做个伴,我会厚葬你。” 第14章 你侍奉过女人吗 围在四周的人纷纷抽出刀剑,虎视眈眈的盯着陆韶。 陆韶一刹那反应过来,他们想杀人灭口,他侧头去看姬姮,姬姮表情麻木,望着他的眼神确实隐含杀意。 他突然浅笑出来,轻声对姬姮道,“奴才死不足惜,只求殿下回京能放过奴才的干爹,他什么都不清楚,奴才也从没跟他说过殿下。” 他想赌一次,赌她对他的那点可笑信任。 姬姮拧紧眉头,艳红的唇抿成一条线。 殿内的更漏滴着水,啪嗒啪嗒的响,一如陆韶起伏不定的心,他念着这个人,他愿意为她往上爬,他使尽浑身解数只为讨她欢心,即使身处逆境,他也不曾有过半点欺辱她的想法。 可她只把他当成随意打杀的奴才。 时间消磨着人的意志,陆韶的心越来越凉,连嘴边的笑都快维持不下去,在他准备闭眼等死时,姬姮说话了。 “他是本宫的人,他不能死。” 陆韶胸口一松,低眉顺眼的垂着头,他赌对了,姬姮对他的信任多过怀疑,她还需要他。 蛇婆唔一声,将手抬抬,那些人便将兵器收了回去。 姬姮缓步在殿内走动,她穿梭在这些棺材间,确定这些死人都是黎国皇室,这座宫殿应该是皇族陵墓。 她站到门口,陆韶踱步到她身旁,看她侧过半张脸道,“阿婆有办法让本宫连夜出黔州么?” 蛇婆笑着点头,走到东边宫墙推了一下,那墙倏地转动,一条密道出现在眼前。 “这密道直通绥水,绥水已出建陵,小主子带鬼臼他们可乘舟北上,不必担心贾元道会追来。” “阿婆当真不跟随本宫回京?”姬姮将先前的话重新问了一遍。 蛇婆捶捶背,指着身后那些年老体弱的人道,“我们都老了,土生土长在这里,不愿意再背井离乡去其他地方,小主子心疼我们,我们很高兴,燕京就不去了,就让我们守着这里,等着小主子将小殿下扶上皇位。” 姬姮眸光放柔,凝视着他们,“好。” —— 当夜,姬姮跟陆韶带着十几人进去密道,入绥水一路舟行向北。 至十一月底,他们回到了燕京。 贾元道在建陵和黔州一带大肆搜查,不敢将此事报给徐忠义,徐忠义蒙在鼓里,自以为陆韶必死无疑,随意揪了个错将陆福贵抓进西厂。 陆韶去找陆福贵时,就见王欢坐在屋里抹眼泪,王欢一瞅到他,更是哭的没个德行,“你可算回了,陆老爹被徐忠义抓走了!” 陆韶陡时心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儿,我陪陆老爹两杯酒还没吃够,西厂的人突然冲进来,说陆老爹偷拿了宫里贵人的首饰,不由分说将他绑走了,”王欢气道。 陆韶心一紧,匆忙要出门,直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柜子上的一把剪刀,猛一下扎到腰侧。 鲜血洒了一地,他撑不住腿跪到地上,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王欢唬的一跳,忙扶他起来包扎伤口,“你干什么?陆老爹还没死呢,你用得着急着自杀吗?” 陆韶咬牙等他替自己包好伤口,踉跄着爬起身道,“我要去见刘公公。” 王欢搀着他出门,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你见刘公公做甚还给自己扎一窟窿,你要是没了,还得我收尸,我好不容易才因着你当上了长随太监,可不能又被打回去做洒扫。” 陆韶不耐烦的横他,“你废话真多。” 王欢瘪瘪嘴将脸一抹,拖着他往刘府去了。 他们入刘府时,刘乾在西苑跟新纳的小妾嬉闹,屋里不堪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管家提着胆子敲门道,“老,老爷,陆公公回来了。” 里头静了一下,随即屋门打开,刘乾衣衫不整的披着大氅走出来,懒洋洋的瞥过陆韶,只见他惨白着脸,只眼看着就像会晕过去。 刘乾哎呦着声,急走到他跟前,拉着人道,“怎的去一趟黔州成这副模样,这路上遭贼了?” 陆韶忍疼朝刘乾下跪,被刘乾一把拖住,他红着眼对刘乾道,“掌印,奴才在黔州遭贾元道暗杀,差点就死在那儿……” 刘乾当即虎起脸,大骂道,“他贾元道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咱家的人也敢动,看来是当官儿当腻了,想要蹲大牢!” 陆韶头泛晕,一把揪住刘乾的手指,颤声道,“掌印,奴,奴才有事要报!” 刘乾神色微凛,冲一旁的管家递眼色,管家立刻招呼院里的丫鬟小厮退走,院里再无旁人,刘乾肃声道,“你说。” 陆韶艰难从胸口摸出一封信,那信上沾了他的血迹,猩红的扎眼,他抖着手将信递给刘乾,声音已经有气无力,“贾元道和徐公公暗通沟渠,被奴才带去的缇骑发现了信件,才对奴才等人大开杀戒,那些缇骑为了保护奴才全部惨死在路上……” 他说到这里嗓音中已有哽咽,气息越发弱,连眼都快张不开。 刘乾急忙看信,果见那信上皆是谩骂,更嚣张的是,徐忠义还大言不惭要将他拉下马,自己替任御马监掌印,刘乾抓着信火冒三丈,连说了三个好啊,恨不能将徐忠义抓在手里撕扯。 “亏的咱家这些年栽培他,没想到竟栽培出一条白眼儿狼!” 他仰着头深吸气,把这怒火暂时压住,瞅着陆韶要晕厥,便好声道,“你先回去养着,这事儿给咱家烂肚子里,切不可说出去走漏风声。” 到底是当了这么多年的掌印,不可能因为一封信就立刻判定徐忠义对他有异心,但总归在他心里埋了根,他必定会找机会试探徐忠义。 陆韶轻颔首,又急声与他道,“奴才的干爹被徐公公抓进了西厂,求掌印救他出来,他年纪大了,受不得刑,奴才只他一个亲人……” 刘乾听着心软,摸他头道,“倒是个孝顺的孩子,你干爹不会有事,回去歇着吧。” 陆韶点点头,叫王欢搀着回去了。 到傍晚,徐福贵被放了出来,他挨了些刑,出来时人颤颤巍巍的,被王欢接回家才缓过气来,一见陆韶伤着,表面上还镇静,背地里也偷着抹眼泪,给他请大夫,随后又擦身洗澡,当真是将他疼在心窝子里。 —— 相安无事的过了一日,隔天夜里,陆韶在房内睡的正熟,半梦半醒间嗅到淡淡香气,他对这股香最是敏感,一睁眼就见姬姮站在床前凉飕飕望着他。 陆韶掀开被角,支起身起来,腰部也跟着巨疼,他不禁倒回床,吸着气还想起身。 姬姮看他腰边的纱布都挣出血来,淡声道,“不用行礼了。” “多谢殿下,”陆韶低声道,目光在屋里扫过,却见鬼臼直愣愣看着他们这边,陆韶眸色暗下来,垂头等姬姮问事。 姬姮偏过脸对鬼臼道,“出去。” 鬼臼一闪身消失在屋里。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气氛莫名凝固。 “给刘乾卖苦肉计,也没见他对徐忠义真动手,你这伤白挨了,”姬姮讥笑道。 陆韶轻嗯,“刘乾很谨慎,奴才能做的都做了,只看他后面怎么办。” 姬姮审视着他,目光自他的脸滑到腰边,毫不避讳的盯着那处伤看,“你倒下得去狠手。” 陆韶弯一点唇,“要想让刘乾相信,就得手狠些。 ” 姬姮弯腰坐到床边,虚睨着他,“要想让本宫相信,就得对本宫好些?” 陆韶眼睫抖动,“殿下无论如何也不愿信奴才是真心待您。” 姬姮轻笑,“撒过慌的奴才不配得到主子的信任。” 陆韶低着眼沉默,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对她,敬着她要被她抵挡,垂涎着她会被她唾弃,这样难伺候的女人,他活了这么多年竟第一次遇到,偏偏拿她没辙。 姬姮歪一下头,抬腿爬到床上,挑指在他下颌上,眼眸观摩着那张薄唇,淡的看不出原先色泽,有些微泛白,她的指头落到他胸前系着的带子上,拽住那根短的就要扯下来。 “殿下!”陆韶急忙将她手按住,无促看着她。 姬姮沉沉注视他,“本宫还没看到你脱裤子。” 陆韶的脸登时涨红,他张了张口,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姮等不到他回答自己,拨开他的手扯他衣裳。 陆韶慌的朝后退,难堪道,“您别这样。” 姬姮懵了一下,眸子又落到他唇上,不过是个相貌俊秀的太监,生了张好看的嘴,叫她多看了两眼。 “你有喉结,你不像太监。” 陆韶心一跳,她果然怀疑他。 陆韶沉默半晌,手从身上撤开,一副由她看的架势。 姬姮欺身贴近他,手还是没拽掉他的亵衣,她还是盯着他的唇,有些许厌恶又烦躁道,“给本宫解释。” 她靠的太近,气息都像扑在他脸上,烫的他心口不停乱跳,他只得低着头道,“奴才六岁进的净身房,岁数小,后来又练了三年武功,即使没了那物,喉结之类的会显露,这很正常,同奴才一起的王欢,还会长胡子。” 姬姮不咸不淡的哦一声,张手拍他的脸,“本宫听说太监最会侍奉女人,你侍奉过女人吗?” 第15章 只要殿下开心,奴才什么也愿…… 陆韶呆滞住。 姬姮蹙起眉,未几直起身远离他,下地就走。 “……奴才只侍奉过殿下。” 笼中美人 第14节 陆韶看着她的背影呢喃道。 姬姮转过头,他脸上有羞涩,但更多的是迷茫,少年气浮现在他脸上,他还是个没长成的小太监。 姬姮一瞬错开眼,只当方才自己得了失心疯,缓步朝门外走。 “殿下……”陆韶犹疑着叫住她。 姬姮暂住身,没回头。 陆韶眸光温热,艰涩笑道,“只要殿下开心,奴才什么也愿意做。” 姬姮慢慢回过脸望他,“只要本宫开心?” 陆韶双耳通红,点了下头。 姬姮扬起唇,目有深意的打量着他,“把身体养好了。” 陆韶低应一声好。 姬姮踱步出门,恰恰见鬼臼杵在栏杆上对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鬼臼跳下栏杆,直挺挺走到她身前往地上一跪,“我,卑职也什么都愿意为主人做。” 姬姮表情一寒,劈手甩了他一个耳光,“给本宫滚!” 鬼臼被这一巴掌打傻了,随即爬起身当真要滚。 姬姮压了压太阳穴,招手道,“送本宫回公主府。” 鬼臼忙背着她飞出墙。 房中陆韶死死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最后一拳打在床柱上。 —— 陆韶将养了十日,刘乾派人来叫他去红袖坊参宴。 刘乾这宴席没请几个人,就御马监里的一些太监,徐忠义也在其中。 徐忠义瞧见陆韶时,脸都绿了,陆韶便知道这宴是刘乾用来试探徐忠义的。 刘乾倒是热情,招呼陆韶坐下,乐呵呵道,“小陆子,今儿咱家给你接风洗尘,辛苦你往黔州一趟,赶巧腾骧四卫营缺个少监,咱家瞧你是个能干的,这职务就你替了。” 腾骧四卫营是皇帝的亲卫,统共有二十万人,这二十万人个个都是精兵,相比禁军这种守备军来看,腾骧四卫营能远征四方,它的名望出了大魏,边陲小国听见了都都会怕。 腾骧四卫营的少监,虽说不能调兵遣将,但也可参与军务了。 陆韶端起酒正欲推辞,徐忠义突然插话进来道,“掌印,陆公公回京,怎么也不上报啊,奴才还没收到黔州店税,您便是疼他,好歹也得等奴才这边理清了款,再给他论功行赏啊。” 刘乾脸一沉,手拍的桌子啪啪响,“咱家提拔个人,还要你来叽叽歪歪?” 徐忠义瑟缩了一下,陪着笑道,“……奴才也是为掌印着想,总不能什么没用的东西会拍几句马屁,就让掌印您安插进亲卫中,回头若是闯了大祸,少不得连累您。” 刘乾皮笑肉不笑道,“你个狗东西倒向着咱家。” 徐忠义嘿笑两声,“掌印的事就是奴才的事,奴才应该的。” 听到这句话,刘乾并未有多高兴,那双招子阴恻恻的,不过转了方向盯陆韶,“小陆子确实不顶用,让你去黔州讨个税,竟给咱家两手空空回来,那边就穷的收不上税了?” 徐忠义乐滋滋的喝一口酒,贾元道没杀了这个兔崽子,让他逃回京,还想哄刘乾给他升官儿,也不看看他徐忠义同不同意。 陆韶装作胆怯的模样,“贾,贾大人说,黔州今年遭了蝗灾,百姓都靠着藩司接济,那些商贩更是没钱营生,奴才瞧他说的可怜,就,就……” 他没说贾元道杀他的事,徐忠义料到他不敢说,说了又如何,刘乾又岂会为个小太监出头,再不济贾元道那头也不是傻的,总有办法撇清自己。 “你个没出息的,那贾元道最会哭穷,也就诓诓你这个不经事儿的!”刘乾佯做生气,抱着胳膊瞪他,“你干爹偷拿宫里娘娘的东西,咱家都叫西厂放了,你倒好,办不成一桩事!” 陆韶手里的酒抖得泼洒出来,脸上尽是怯怕。 刘乾长叹一口气,冲一边正得意的徐忠义道,“这黔州还得你去一趟,咱家看也就你靠谱。” 徐忠义笑着脸就垮下来,“可,可奴才还得去辽北监军。” 刘乾摇摇手,“齐王还没撤回关内,关外有他辖管暂时出不了事,关北卫所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今年还差半个月就到头了,你跑一趟黔州,回来将好过年,这会子辽北正冷,等过了正月再去也不怕冷。” 徐忠义只能答应下来,心底对陆韶却是恨得牙痒痒,暗暗筹算着从黔州回来,一定要寻个由头将他宰了。 “回去准备吧,早点儿去早点儿回,咱家可缺不得你,”刘乾道。 徐忠义便起身退出了宴席。 等他走了,刘乾冲宴上其他太监道,“散了散了。” 太监们顺着话悉数离场,厢房内只剩了陆韶跟他。 刘乾捏碎手中的酒杯,面露狰狞道,“等他出京,你带人去将他杀了,咱家要他的项上人头!” 陆韶眉梢微挑,“是。” 转而又略有犹豫道,“那位贾大人掌印要如何处置?” 刘乾冷笑,“贾元道和徐忠义勾结谋反,你率三万缇骑前去讨伐,绝不容其祸乱大魏。” —— 傍晚下起了小雨,陆韶绕到公主府后门,京墨等在那儿,将他引进门。 “陆公公如今比以往看起来更有气势了,”京墨笑道。 陆韶弯唇,“姑娘看岔眼了,奴才还和当初一般。” 京墨瞥他一眼笑而不语。 陆韶揣起手,“听说姑娘的弟弟在国子监打杂,那里总归不是个好去处,奴才手底下缺个典簿,姑娘若愿意,就让你弟弟过来御马监做事吧。” 京墨脚一顿,笑脸冷成冰,“陆公公出息了,背着殿下巴结我,不怕殿下知道了责罚你?” 陆韶淡笑,“姑娘误会了,正因为你是殿下跟前人,奴才才想着替你弟弟谋个前程,也算是讨好了殿下。” 京墨摇摇头,停在拙枫园门口,“你自个儿进去吧。” 陆韶推开院门,只见鬼臼靠在大梨树上磕瓜子,手里还提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 陆韶收回视线,低着头上了石阶,正要掀布帘,脑后突然一阵冷风,他反手一抓,捞到本书。 陆韶翻开书看了看,通篇男欢女爱,真是好极了。 鬼臼飞掠过来抢书。 陆韶侧身掀开帘布闪了进去,留鬼臼在外面急得直抓脑袋。 姬姮靠坐在香几旁,空青调了丹蔻给她涂指甲,屋里檀香缭缭,她身上的香气被掩住,添了一层朦胧感。 “闹什么?” 陆韶将书递到她跟前,“奴才过来时,鬼臼在看这书,殿下请过目。” 姬姮翻了两页,将书扔桌上,对空青道,“将鬼臼撵出去。” 空青啊了一声,“真,真撵走?” 姬姮摁着眉心,“让他住到庑房,没事不要在本宫面前晃荡。” 空青吐吐舌头,将手里的竹棒递给陆韶,跑出去了。 片刻就听到外头哀嚎声。 陆韶轻挑唇,学着空青捏住她的细指涂抹,“刘乾掐了个谋反的名头按在徐忠义和贾元道头上。” “然后呢?”姬姮懒散问道。 “奴才要离京讨伐反贼。” 指甲盖上好丹蔻,映衬的那双手愈加纤柔,需得精心养护,才能守得住。 姬姮歪头看他,“跪下。” 陆韶应声跪到地上。 从上往下,能瞧见他的鼻梁挺直,那唇抿成线,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更老成。 姬姮伸手抚到他肩侧,他眼眨一下,克制着心底的激动。 她缓慢摸到他脸上,轻轻问道,“伤好了吗?” 陆韶低嗯一声,脸热的泛红。 姬姮抬起腿坐到他膝头,他立时身躯一颤,姬姮拧住眉,烦躁的想要起身。 陆韶察觉出她的情绪,伸长手搂住她的腰,细的能一臂揽住,他绷直身道,“奴才……受宠若惊。” 姬姮抬一下脸,“松手。” 陆韶乖乖放开她,沉默的等着她动作。 姬姮抱着玩儿的心态,她享受这种差使人的乐趣,她对陆韶起了兴味,所以现下也不过是拿他消遣。 她伸着指头触他的嘴唇,比她想象中要软些,她微微眯住眼,长睫将好和他的交织在一起,莫名有些缠绵悱恻,她不太喜欢这种纠缠,和他分开了一些距离。 陆韶浑身燥热,本能告诉他要将她搂紧肆意轻薄,但是理智又让他压抑,只要表露出一丝疯狂,他就可能会被她厌弃。 姬姮低一点头,张唇覆在他嘴边。 陆韶心魂震荡,她在吻他,那唇贴着他没有动,像是在等他采撷,他想将她抱紧,想将所有的热情都挥发给她,但他只能忍耐。 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良久,姬姮有些没劲,但又不愿意就这么无聊的停止,于是她命令陆韶,“吻本宫。” 陆韶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噙住她唇,极温柔的疼着她。 姬姮眉尖蹙起,片刻身体软化,整个靠到他身前,安然接受着他的亲吻。 屋里的香越来越浓稠,覆盖住了原有的檀香味,鼻息间尽是她的体香。 气氛异常旖旎,陆韶虚虚扶住她,吻用了点力,她意识渐模糊,呼吸也急促起来。 房门骤然打开,有人冲进来尖叫道,“你们在干嘛!” 第16章 太监有什么好玩的 陆韶握在姬姮腰边的手顷刻放开,松掉她的唇,她闭着眸子靠在他怀里,脸泛起微微的红,好似沉溺在方才的亲昵中。 笼中美人 第15节 陆韶别过脸看来人,是六公主姬芙,她双目瞪圆了,俨然已经暴怒。 姬姮掀开眼冷冷睨着姬芙,哑声跟陆韶道,“抱本宫上座。” 陆韶团起她放到软垫上,拿来架子上的薄毯将她腰腿盖好,随后退到后方不再有动静。 姬芙冲到她跟前,喝斥她道,“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 姬姮低低笑出声,“我是什么身份?” 姬芙按住她的肩,额头青筋直跳,“你是父皇的女儿,大魏的九公主,你任性胡闹我们宠着你,你怎么能跟太监厮混?你还没出阁啊!” 陆韶两手紧握拳,他是太监,不配跟公主扯上关系,天生下贱,活该被贵人唾弃。 姬姮仰起头凝视着姬芙,“你见过公主像我这样?你觉得我像公主吗?那驯兽所里的野兽都过得比我自在,我只能困在公主府内,凭什么?” 姬芙怔住,好半会才呐呐道,“父皇那般疼你……” 公主府中御赐的东西随处可见,比她母妃宫里的都多,谁瞧见了不羡慕。 姬姮轻哼一声,侧过头不理她。 姬芙拿她没辙,转头瞪向陆韶,“定是你蛊惑的她!本宫这就叫人来砍了你这混账东西的脑袋!” 陆韶抿紧唇,一言不发。 姬姮扬起笑,“你杀啊,你杀了我再找下一个。” 姬芙霎时愕然,“你不怕父皇知道……” “你尽管去,”姬姮两手交叠在腿上,阴沉着脸咧嘴笑,“我就是要跟太监厮混,我就是要让他丢脸,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着,大魏皇帝的女儿如何德行败坏,最好所有人都耻笑他。” 姬芙在她眼底看到了恨,她恨父皇,恨到作贱自己也要让父皇蒙羞。 姬芙扬手要往她脸上打。 陆韶急忙拦住她。 姬芙惺惺撤手,叹了口气,“我不会跟父皇说,你任性也该有个度。” 姬姮撇脸看陆韶,“出去。” 陆韶眼下垂,快步走出了房门,那帘布一放下,他心里落空,他朝院里看过,果不其然见到鬼臼在墙头偷窥,他踱步到墙边,与他笑,“殿下不让你进院子,你听不懂?” 鬼臼怕他告状,翻身跳走。 陆韶的笑容隐去,他马上就要离京,这段时间不在姬姮身边,难保鬼臼钻空子,好在有六公主,她必定会看着姬姮。 —— 房内,姬姮抱着胳膊轻声道,“我私出公主府,多谢六皇姐帮我遮掩。” 姬芙坐到她身旁,冷哼一声,“我懒得管你那些破事,我只问你一句,你和那太监断不断?” 姬姮笑了,“我还没玩够。” 姬芙扶额,“太监有什么好玩的?” 姬姮意味深长的斜着她,“六皇姐很好奇?” 姬芙摇头,“你生父皇的气也不该胡作非为,即便父皇不好,你的身子是你自己的,往出去说,也是你吃亏,没必要为了跟他置气就糟蹋自己。” 姬姮笑一下,摸着手上的戒指转圈道,“六皇姐过来找我有事?” “你禁足明儿就解了,我这不是怕你闷,想带你出去逛逛,”姬芙温笑道。 姬姮撑起腮,“父皇准你出宫乱跑?” “都年尾了,前朝有的忙,父皇没空管我,”姬芙嫌檀香味太重,往香炉里倒了半杯茶,浇灭了才罢手,“近来我听到风声,宫里要进新人了。” 姬姮敲敲脑袋,“选秀明年三月才开始,父皇现在就等不得了?” 姬芙拨开她耳边散下来的头发,“要进宫的是英国公庶女杜雪荷。” 姬姮神情变冷,“当真?” 姬芙沉声道,“我还会骗你?” 姬姮凝眸,这档口让杜雪荷进宫,指定是皇后授意,她年纪上去了,没法再怀孩子,但杜雪荷不一样,年轻的姑娘可以为她带来皇子,皇弟才五岁,她养在膝下随意糊弄就行,太子还是她的人生下最好。 “六皇姐要带我去哪儿晃荡?”姬姮挑旁的话道。 姬芙有些不自然道,“明儿下午,秋闱就放榜了,在朱雀街的观音门那头,估摸着热闹,我想去瞧瞧谁得了魁首。” 姬姮取笑她,“六皇姐不会冲着榜下捉婿去的吧?” “你尽混说!我的婚事又不能自己做主,哪儿有那等想法,”姬芙通红着脸啐她。 那就是有了。 姬姮一本正经道,“好些日子没出门透气,去瞧瞧明年的状元郎是个什么模样也有意思。” 姬芙跺一下脚,兀自挑帘布走了。 —— 半夜下起了雪,陆韶率三万缇骑从北门离京,走阳谷道追赶徐忠义。 彼时天正冷,徐忠义出了燕京也没有走多远,就在附近的驿馆下榻,那边驿馆看守是个有眼色的,在客舍内摆了酒宴,还特意叫了几个女人作陪。 这宴中都是徐忠义的亲随,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 “掌印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对陆韶这么信任,”徐忠义闷一口气,越想越气。 底下人恭维他道,“那小子不就是一张嘴儿甜吗?真要他干活又没个本事,掌印现下就是当乐子,等过段时间他没劲了,还得向着您。” 另一人忙应和着,“可不是,这些年提督替掌印办了多少事儿,这南来北往的,也只有提督为他尽力,陆韶能为掌印做什么,让他下黔州收个税都办不成,小的就没见过这样的窝囊废。” 徐忠义被这两人吹捧的飘飘然,“要没咱家,掌印睡觉都不安心,什么脏活累活不都是咱家包揽,掌□□里明白的很,也就是被他一时哄的忘形,等过些时候,掌印自然知道谁是真的待他好。” 座中的亲随便也跟着敬了他几杯酒。 热酒下肚,身上的寒气被驱散,徐忠义抹了把脸开始骂话,“咱家千叮咛万嘱咐,让陆韶死在黔州,贾元道这个蠢货竟然让人跑了,这个不中用的,跑了也不递信给咱家,要是咱家提早得知消息,也能在他回京前就派人去将他除了,闹得现在让咱家受气。” 他自顾自的长叹一口气,蓦地发狠道,“等咱家从黔州回来,一定要寻个由头扒了那小子的皮!方泄咱家心头之恨!” 这番话说出口,客舍门猛地被人推开,驿站看守连爬带滚跑了进来,战战兢兢道,“提,提督大人,外面来了,来了……” 徐忠义一脚将他踢翻,“来鬼了!?吓咱家一跳!” 看守窝在地上瑟瑟发抖,“陆,陆少监率大军过,过来讨伐反贼……” 徐忠义一时没反应过来陆少监是谁。 那门外就见陆韶领先骑着马踏进来,他身着朱红曳撒,肩头披着麾衣,俊脸凉薄的睥睨他,“徐忠义勾结贾元道暗中谋反,咱家奉命捉拿反贼,杀无赦!” 第17章 你敢背着本宫攀上了八皇姐!…… 外面站满了缇骑,徐忠义拿不稳酒杯,“……你奉谁的命令?” 陆韶弯眉浅笑,“自然是掌印的命令。” “你放屁!咱家对大魏,对掌印忠心耿耿,掌印岂会杀咱家,分明是你在掌印面前诬陷咱家!”徐忠义陡时怒起,将酒杯狠狠朝他砸去。 陆韶歪过身,那酒杯砸到缇骑的刀柄上,砰的一声成碎片,陆韶啧啧笑,“哪个反贼会在人前说自己是反贼,不都是嚷嚷着自己最忠心,提督大人老实伏法,咱家勉为其难让你死的快些。” 徐忠义双目赤红,“咱家要见掌印!” 陆韶抽出腰刀,凉凉瞥着他,“那你只能先死了,掌印说,要咱家带着你的头回去见他。” 徐忠义瞬时瘫坐在椅子上,他朝宴上的亲随看去,他们个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上前护着他。 徐忠义泪流满面,仰天痛呼,“掌印,你对不起奴才啊!” 他拔出佩刀,直朝陆韶冲去。 陆韶拽紧缰绳,□□马猛地撅起前蹄,将徐忠义踢翻在地,他倒在地上吐一口血,还想杀过来。 陆韶扬起刀砍在他胸口上,鲜血飞溅,他跌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陆韶策着马转了个方向,如来时般从容的出了门,留下一句话道,“把他的头砍下来,送到刘公公府上。” —— 雪下了一夜,到隔天晌午才停,下午竟然还出太阳。 姬姮和姬芙在观音门附近的金鲤居包了间厢房,靠窗正对着放榜公牌,早有许多书生候在那里,焦灼等待。 “我回京多日,六皇姐昨儿才过来看我,这些天都忙什么了?”姬姮没甚兴趣的收回目光,背靠到软垫上晃着腿。 姬芙伸指戳她,“还不都是为着你,八皇妹老想过来看你,我不缠着她,你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乱跑?” 姬姮淡淡哦着,随手剥一个橘子递给她,“那六皇姐怎么对这些书生起兴了?” 姬芙脸上泄一丝尴尬,“八皇妹惯来爱读书,内侍先生都夸她聪慧,我跟着她学了几天,内侍先生常拿国子监生做的文章给我们瞧,还挺有意思。” 姬姮沉默,垂着眼不做声。 姬芙拍她肩,“你和八皇妹自小玩在一起,现今小皇弟又被皇后娘娘养在身边,皇后娘娘仁厚,总不会亏待他,你别置气了。” 姬姮笑一声,柔柔挑别的话说,“内侍先生都拿谁的文章给你们看?” 姬芙揪紧手里的帕子,好半会状似随意道,“一个叫方玉林的书生。” 姬姮支着下巴对她笑,“谁家的公子?” 姬芙支支吾吾,“听八皇妹说,是韩大人的门生。” 大理寺卿韩秀的门生,姬姮还记得韩秀是朝堂中拥立姬焕为太子的领头人,她对韩秀有好印象,对这个方玉林也生出一点趣头。 外头热闹起来,打观音门走出来两个紫衣太监,手托着两卷红纸到公牌前,书生们自行让出一条空道,让太监们把红纸贴在公牌上。 太监们动作迅速的贴好红纸,又退进观音门中。 那群书生一拥而上,争先恐后的在榜上找自己,有看到名字的当场欢呼,有落榜的直接蹲在地上号啕大哭,一时悲喜交集。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方玉林高中解元了!” 这一声出,人堆里走出来一个秀雅的书生,他站在榜前瞧自己的名字,看过就转身走了。 姬姮瞥向姬芙,她眸光有掩不住痴迷,姬姮温笑,“来年春闱,他若高中状元,六皇姐跟父皇要他做驸马,父皇定会同意。” 姬芙转回眼,揪紧帕子细声说,“他有心上人。” 姬姮皱眉,抬眼去看方玉林,他站在路口,那里停了辆马车,一个姑娘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和他说话,生的很娇柔,方玉林与她有说有笑。 笼中美人 第16节 姬芙有些微懊恼,“我不过是看他有才学,并不真的对他爱慕。” “那姑娘是谁?” 姬芙面显落寞,“韩大人的独女,韩凝月。” 姬姮奥着声,没话了。 “瞧韩小姐对他也有意思,这样一桩亲上加亲的婚事多好,可韩大人好像没有这想法,”姬芙唏嘘道,她脾性再通透不过,即使对方玉林生情意,也不会贬低韩凝月。 姬姮捏一颗樱桃吃进嘴里,慢吞吞道,“韩大人看不上的男人,自然算不得好男人,六皇姐还是绝了这个念头吧。” 姬芙落寞的嗯着,“也轮不到我惦念。” 姬姮揣起袖套,呼一口冷气,那头方玉林和韩凝月分开了,马车走远,只剩方玉林立在路边,过了小半会,有一个身穿宫装的女人走到他身旁,领着他朝东边走了。 姬姮微眯眼,这人跟宫里有来往。 公牌前突然喧闹了起来,几个书僮围在一处殴打一个小少年,那些书生只关心公牌榜,竟没人劝阻。 那小少年被打的爬不起身,只能抱着头缩成团。 姬姮挪开眼,准备起身回府。 “殿下!那是奴婢的弟弟,请容奴婢下去救他,”京墨扑通跪到地上,焦急的给她磕头。 姬姮拧紧眉,一时没答声,这里人多口杂,京墨是她跟前人,只要一露面就会被有心人注意到,父皇最不喜欢她参与朝政,这些书生未来都有可能会入朝为官,她这时暴露身份,转头父皇就会对她愈加忌惮。 她还不想被父皇盯死。 京墨含着泪哭求,“……殿下,奴婢只有他一个弟弟,求您救救他。” 姬姮扣着指头,最终塌下肩,侧头跟姬芙道,“六皇姐,劳烦你叫人下去把那孩子救上来。” 姬芙对身侧丫鬟递眼色,那丫鬟就带着几个老嬷嬷下楼去了。 京墨跪坐在地上神色有一瞬间迷茫,但很快擦干眼泪。 丫鬟很快将少年带进厢房,那少年老实巴交的跪地上给他们磕头,姬姮看他被打的鼻青脸肿,随口问了一句,“在国子监打杂,怎么跑这里挨打了?” 少年瑟缩着道,“小,小的是过来帮衬着搬考卷。” 秋闱结束后,考卷被吏部分发回国子监供学生研习。 光燕京的学子就有一万多人,这么大量考卷却差使一个瘦弱的小少年来搬,明摆着欺他弱小。 姬姮乜着京墨,低声道,“叫你弟弟辞了这差事,本宫府里的活计有一堆,随便指派个给他。” 京墨咬一点唇,给她磕头,“多谢殿下。” 姬姮便随姬芙一同下楼回府。 —— 秋闱放榜后,朝里也没什么大事要忙,都等着皇帝下批年末休沐。 这时都察院却忽然上奏弹劾大理寺卿韩秀,言明经人匿名上报,在二十年前的一桩盗窃案中,韩秀因受贿改判窃贼无罪,反将受害的那家人打入监牢,后来那家人死在牢里,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都察院将整理出来的证据悉数呈给了皇帝,皇帝勃然大怒,直接当堂令人扒了韩秀的官袍,让刘乾将其全家打入西厂诏狱,择日流放边疆。 这事儿当天就传进姬姮耳朵里,姬姮一早上没出卧室,直至晌午听京墨说,陆韶打南面凯旋,她才稍微有些劲头。 将好八公主姬绣递来请帖,邀请她入马场去看马球,她闲来无事便过去了。 马场在皇城外宫,归御马监管辖。 姬姮进马场时,就见姬绣早已进场,姬辕还有姬芙都在,这三人瞅到她都面带笑,但姬姮很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不对劲。 姬绣亲热的搀着她,“好些日子没见了,瞧着瘦了,怪叫人心疼的。” 姬姮挑了挑唇,没吱声。 姬绣一手牵着姬芙,一手拉着她坐到绵席上,身后姬辕随便找了个地方坐倒,并没有如以往那般觍着脸凑过来。 缇骑们排成两队站在场中,陆韶打东头踱步进场,直站到当中挥手道,“上马!” 缇骑们立时翻身上马,遣着球在场中争夺。 陆韶慢慢走到姬绣身旁,朝几人行礼,“奴才陆韶见过三位殿下。” 他停下话,又转头冲姬辕道,“见过世子。” 姬姮懒懒的斜着他,职位一升,通身的气度都不同了,着的那身赤罗裳倒显得他身形修长挺拔,有些看头。 姬绣抿嘴笑了笑,给姬姮介绍道,“这个小公公不得了,才从黔州抓叛贼回来,得了父皇好一顿夸奖。” 姬姮哼笑一声,“不就是个奴才。” 姬绣被呛的说不出话。 陆韶眼眸微沉,腰弓的越发谦卑。 姬姮直起身,冲陆韶抬下颌,“带本宫去驯兽所看大象。” 姬芙狠狠瞪一眼陆韶,柔笑道,“九皇妹叫你来是看马球,什么大象回头再看也一样。” 姬绣也帮着话道,“是啊,大象那般蠢笨,哪有马球有意思,九皇妹就坐着吧,出去了也冷。” “我就爱看蠢货,太有意思的反倒提不起兴趣,”姬姮挪步就走。 姬绣尴尬的跟姬芙笑两声,冲陆韶扫一眼,陆韶忙跟着姬姮一起朝驯兽所方向过去了。 他们沿着甬道走了一段路,经过一间温房,姬姮旋身转进去。 陆韶也跨进房内,瞧她背着身,低低问道,“殿下生气了?” 姬姮欺身靠近,反手将他摁在门上,“你敢背着本宫攀上了八皇姐!” 第18章 放肆 她暴怒时眼尾眉尖都染上一层绯,纵使神色凶狠,但瞧着也妩媚,更遑论她没有多大力气,全是陆韶任她抓着才有这副情景,只消他稍微挣一下,她根本就扣不住人。 陆韶喉间微微发痒,轻声说,“奴才如今是腾骧四卫营的少监了。” 姬姮一愣,转瞬明白他的意思,他成了刘乾的心腹,必然会接触姬绣他们,如果他有心想踹了她,转头投奔姬绣,这是绝佳的机会。 他的翅膀已经硬了,她再难像先前那般随意驱使他。 姬姮双眸泛沉,狠一口啃在他嘴上,“你若敢背主,本宫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陆韶只觉唇上刺疼,还没回味过来,她又和他分开,那两片唇沾了他的血,红艳艳的勾人,他只见她伸舌舔掉血,便心火丛生。 “奴才只愿终生追随殿下,”他用极赤诚的语气道,半分情意都不敢显露,唯恐遭她耻笑。 姬姮浅勾唇,抬指头覆在他嘴边的伤口处,“韩秀进了西厂。” “奴才会关照诏狱的狱卒,绝不会让韩大人在里面受苦,”陆韶接道,说话间和她的手指相触,一下一下,像在亲吻。 姬姮的手蜷缩到他颈边,两腿发软,她依在他胸前,仰头看着他,“放肆。” 陆韶眼底凝出浓黑,低一点头靠近她。 姬姮揪紧他的衣襟,眉心皱的看不出是嗔还是怒。 陆韶便在这犹豫间吻住了她。 温室里热的起汗,姬姮浑浑噩噩被他痴缠,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她站不住脚,勉强攀住他的肩膀,由着他挑弄唇齿。 陆韶撤开一些距离,看她慵懒的将脸搭在他颈窝里,柔声问道,“要奴才抱着吗?” 姬姮点一下头,恹恹的不想说话。 陆韶伸出手环住她,将她腾抱起来,近她脸边又问道,“是不是奴才伺候的不舒服?” 姬姮的长睫抖动,嗓音低哑,“闭嘴。” 陆韶稍稍勾唇,抱着她转了方向,想让她靠着门。 姬姮微睁眼,“你敢压着本宫,本宫现在就掐死你。” 被男人抱在怀里都能颐指气使,殊不知这副情态最叫人生邪念。 陆韶老实拥紧她,任她挂在身上,垂头浅啄着那唇,眸光里她的表情有些迷离和无促,想挣扎又不自禁纵容他深入,似乎被这亲吻捕捉住了神魂,任他摆布。 就在陆韶无意识要往下时,忽然有人在外面推门。 陆韶很快清醒过来,拢好姬姮的衣襟,捏起她的脸,小声唤她,“殿下。” 姬姮动了动唇,意识渐渐归拢。 陆韶定定望着她,这样骄矜的女人被他掌在手中,皮肉里的香都被他沾染,这念头一出,身体里的那把火越燃越旺,直等她张眼,他露出温和笑容,从袖中取出帕子细致的为她擦去唇角血迹。 外面还在推门,姬辕的声音传进来,“九殿下在里面吗?” 姬姮难掩烦躁,拨开陆韶的手,自顾站到地上。 陆韶蹲到地上,为她理顺裙摆褶皱。 姬姮垂眸看着他,半晌道,“你刚刚怎么碰本宫的?” 陆韶单膝跪地,“奴才以为殿下喜欢。” 姬姮扬起手欲扇他,外面姬辕还在不停推门,“有人在里面吗?” 姬姮放下手,做了个深呼吸,道,“你起来。” 陆韶规规矩矩在她面前站好。 姬姮低声说,“后宫要进新人,是英国公的庶女,名字叫杜雪荷。” 陆韶浅声道,“刘公公还没跟奴才说这个事。” 姬姮侧眼看他,“你既然攀上了八皇姐,往后出入后宫也方便,皇弟你替本宫看顾。” 杜雪荷进宫,她怕皇后将皇弟养废了。 陆韶颔首,“奴才会看好小殿下。” 姬姮乜着他,“晚上到公主府来。” 陆韶应一声好,笑里越发恭敬。 门外又敲了两下,姬姮才准备要出去,那外头又传来姬芙说话声,“世子在找九皇妹吗?她往豹室去了。” 笼中美人 第17节 姬辕笑着道了声谢,调头朝驯兽所西面走去。 姬芙等他走远,才拍门道,“快出来!” 姬姮拉开木栓,施施然站到门口,冲姬芙笑笑,“六皇姐又帮了我一回。” 姬芙瞧陆韶嘴唇上的伤口,忍不住一股恶气上来,手指着他们道,“你们还知不知道羞耻?” 姬姮无所谓的耸着肩膀,转身出了驯兽所。 姬芙朝陆韶翻了个白眼,一甩袖子跟着走出去。 陆韶执起帕子放在嘴边吻了吻,随即叠整齐放进荷包中,也出了驯兽所。 三人回到马场,姬绣抬眼就见陆韶嘴上伤口,取笑道,“方才还没瞧见,陆公公怎么嘴破了?” 陆韶憨笑,“奴才嘴笨不小心咬到的。” 姬绣咯咯笑两声,没再揪着不放。 那头姬辕也从驯兽所出来,见着姬姮也没问话,坐回到座上继续看马球。 这场马球到黄昏结束,各人散场分开。 姬姮乘坐厌翟车一路往公主府去,快转入府时,临边有马车拦在门口。 空青隔着车窗对姬姮道,“殿下,齐王世子找您。” 姬姮招手,“先进府。” 两辆车便都驶进了公主府。 —— 茶厅内。 姬姮盘坐在绵席上,淡声道,“多日不见,世子清减了不少。” 姬辕吹了吹茶水,打量着她,“九殿下似乎也没过好。” 姬姮撑着脸,笑吟吟道,“从前世子跟八皇姐最交好,怎么今儿都没说上话?叫本宫看着都快以为你们吵架了。” 姬辕叹一声气,摇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姬姮眉微抬,“本宫不懂世子话里的意思。” “英国公庶女进宫这事九殿下知道吗?”姬辕问道。 姬姮皱一下眉头,做出惊奇的神态,“本宫从未听闻此事。” 姬辕同情的看着她,“九殿下生性纯真,本就不爱这些宫闱事,哪里会清楚这些呢?” 姬姮转了转茶杯,做不在意状,“后宫进人也算正常,莫非世子喜欢那位杜小姐,这才和八皇姐生出了间隙?” 姬辕一口茶水喷出来,哭笑不得道,“九殿下率直的可爱。” 姬姮被这句话激的手臂起疙瘩,只笑了笑没往下接。 姬辕严肃起脸道,“那位杜小姐进宫,往后若能诞下皇子,小殿下的身份就尴尬了。” 姬姮咕一口茶,挑起眼看他笑,“皇弟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皇后娘娘向来宽厚,不会薄待皇弟。” 姬辕极关切道,“九殿下果然不懂这其中关节,原本储位该是小殿下的,可现下来这一遭,小殿下就成了废子,九殿下难道一点也不怨恨吗?” “本宫不管这些。” 姬姮当然恨,但恨也不可能在敌人面前袒露,她把话往他身上引,“所以世子为何跟八皇姐生分了?” “九殿下看不出微臣对您的心意?”姬辕流露出情意绵绵,痴痴望着她。 姬姮面不改色,侧过脸对京墨道,“把窗户打开,本宫心口直泛恶心。” 京墨憋着笑道是,站到窗边将窗门打开,放眼就见那梅花树下站着陆韶,树上蹲着鬼臼,两人都盯着这边。 陆韶的脸色很阴郁,京墨瞥过他兀自转过头立在墙角处。 姬辕露一丝尴尬,捉摸不出她是不是讽刺,只接着道,“九殿下可能不清楚朝中局势,韩大人入狱,目下已无人敢站出来支持小殿下入主东宫,一直以来,父王都暗中支持小殿下为储君,奈何现在皇后娘娘闹这么一出,当真叫我等心寒。” 姬姮低眸笑,真会说话,齐王对储位虎视眈眈,皇后背地里也拉拢他,现在一个杜雪荷入宫,就叫齐王警铃大作,看来他跟皇后是崩了,要拉她当同伙。 “本宫是女儿家,这种朝政之事不便参与。” 姬辕急忙握住她的手,“只要九殿下愿意下嫁微臣,微臣愿为九殿下鞠躬尽瘁!” 他说的掷地有声,窗外的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韶的目光定在姬姮含笑的嘴角上,只见她撤开手,散漫说,“你去跟父皇提,只要父皇同意,本宫就招你做驸马。” 陆韶握紧拳,他没有资格上前去质问,他不过是令姬姮一时兴起的玩意儿,她想嫁给谁,全凭她的喜好。 他算什么东西。 姬辕欣喜若狂,起身朝姬姮一拱手,疾步离去。 姬姮轻蔑的发出嗤笑,抬腿站到窗外,直直瞧着陆韶,“过来。” 陆韶上了台阶,垂着头给她施礼,“奴才给殿下请安。” 姬姮抬他的脸端详,“你在跟本宫使脸色?” 陆韶抿直唇,“殿下误会了。” 姬姮松手,冷声道,“本宫误会什么?” 陆韶尽量表现出温和的神情,“韩大人在狱中自尽了。” 姬姮身子一颤,猛地合住眸子,片晌她的眼眶晕红,“韩小姐能救出来吗?” 陆韶顿了顿,“只能在流放途中让她死遁。” 姬姮道,“别让她路上吃苦。” 陆韶自袖里取出新帕子,轻拭她眼角,“奴才省得。” 姬姮面上的悲伤一扫而空,沉沉看着他笑,“你把本宫当成什么?” 第19章 他们看本宫的眼神,就像本宫…… 陆韶垂下手,缄默许久道,“奴才心底,殿下是天边月,不该受任何人桎梏。” 姬姮敛住笑,转身绕出门进旁边卧房。 陆韶跟到卧房门边,待要进去时,突的转头看向院子,鬼臼还没走,他趴在梅树上,探头探脑的望过来。 陆韶捡了块石头砸过去,只听树枝抖动,他人不知躲哪儿去了。 陆韶挑帘布进卧房中。 姬姮脱了外衫,背身坐在案几上,香炉被她拿在手里,微一倾斜,那些灰悉数落在地上,空气里的檀香味变得粘稠,闻着让人作呕。 陆韶蹲下来,用手将香灰抹进唾壶里。 姬姮瞟着他,“把手洗干净。” 陆韶转入盥室中擦洗手,再出来时,就见她在吩咐京墨。 “派胡娇和胡灵入关外,给本宫查探齐王的身体状况,速去速回。” 胡娇和胡灵是他们上次入建陵带回来的小丫头,蛇婆曾说这些小丫头最会探听消息。 京墨回了个是,踌躇着跟她道,“殿下,奴婢的弟弟伤势太重……” “府里有医女,带她去看一下你弟弟吧,”姬姮道。 京墨小声道谢,悄悄退出房门。 陆韶走到木施旁拿下薄毯,盖住姬姮的腿。 姬姮单手支着桌面,身体微斜,长发扫在腰侧,须臾滑到案几下,腰窝塌陷,身形玲珑窈窕,很招人。 她的余光瞥着陆韶。 陆韶咽了咽喉咙,揣测她的心思,试探着张手搂她。 在要碰到腰时,姬姮按住他的手,凉凉道,“你胆子很大。” 陆韶立时想缩手,她扣着不让动,陆韶轻轻笑一下,“夜深了,奴才以为殿下困顿。” 姬姮赤足落到地上,走两步偏脸对他笑,“本宫不开心。” 陆韶默然,屈膝跪到她脚边。 姬姮摸了摸他的头,“他们看着本宫的眼神,就像本宫不是人。” 陆韶胸腔震动,她很不安,那些凶恶冷漠都是虚张声势。 “你是不是也想吃了本宫?”姬姮露出怪异的笑,手压着他的锁骨,很用力,像是要将它压断。 陆韶仰起头,温柔笑道,“奴才只想让殿下站在高台上,谁也不能欺辱殿下。” 姬姮面无表情的睨着他。 他越矩了。 陆韶收起笑,垂首说,“请殿下责罚。” 姬姮拿过香案上的一条赤红皮鞭,抵在他肩侧,“脱了。” 陆韶脱掉外罩的二色衣,弓起脊背等着她鞭打。 姬姮对着他的背抽了一下,随即将鞭子扔地上,闭眼道,“本宫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她要嫁人,择选夫君,这些都是她的事,他们之间的那点亲密不值一提,那不过是奴才服侍主子应该做的。 陆韶紧扣着手指,仍然敬声说,“奴才知错。” 姬姮疲惫的伸着懒腰,踢他一脚。 陆韶站起身,探手将她抱起来。 姬姮别过脸枕在他肩膀上,“本宫要沐浴。” 陆韶心热如焚,勉强稳声道,“奴才去叫空青姑娘来。” 笼中美人 第18节 姬姮冷眼瞪着他,“抱本宫进盥室。” 陆韶心头划过涟漪,迅速抱着她进了盥室。 这间盥室很大,里头挖出来一个暖池,是仿着姬姮在宫里时的习性建造的,池中水冒着热气,连着地面都浸满湿气。 陆韶放姬姮在矮榻上,她张开手臂等着他来脱衣。 屋里暖和,她穿的绯色大襟长裙,陆韶解掉后,里头贴身是素纱主腰,开襟则用银扣衔着,那纤瘦腰身被裹得不盈一握,陆韶眼底窜出火,手下越加稳,挑开银扣将其褪下,视线略过那丰润就垂下头兀自将这艳景藏在心底。 他搀着姬姮进池中,姬姮靠着池壁昏昏欲睡。 陆韶捏着巾帕小心擦洗,一如先前为她洗脚那般,绝不让她有丝毫不适,眼见她的脑袋要沉进水中,陆韶伸手将她的后脑勺托起来,她睡沉了,无知无觉的被他握着,长发尽数落在他的胳膊上,犹如无法凭依的浮萍,只能靠着他生长。 陆韶摩挲着她的脸,白瓷一样的玉人,娇贵凉薄,想堵住她的唇,将她养在手里,再也不用听那些伤人的话,从此只能看着他,驸马什么的,都去死。 —— 陆韶出屋已是深夜,鬼臼候在院外要跟他打架。 陆韶伸脚朝他身上踹,“殿下刚睡下,吵醒了你想挨罚?” 鬼臼挠着脑袋,退到外头,气道,“殿下为什么准许你随意进出她的屋子?” 陆韶转身沿屋廊往下,根本不理会他。 鬼臼拦在他跟前,“你告诉我!” 陆韶神色阴寒,“因为咱家是太监。” 他意有所指的垂着目光定在鬼臼腹下,鬼臼立时朝后跳,吵着道,“你别想独占主人!主人也是我的!” 陆韶眼含阴鸷,“那你就阉了自己。” 鬼臼立时呆愣住。 陆韶冷呵一声,推开他沿着石阶转出屏门。 鬼臼低头看着自己,突然痛心疾首,连拍着自己脑袋,钻回庑房去了。 陆韶才要出公主府时,和京墨碰上,她手里提着药材,显然是准备回家给弟弟送药。 “姑娘的弟弟怎么样了?”陆韶问道。 京墨略微窘迫,“他没什么事。” 陆韶浅笑,“姑娘送弟弟进国子监打杂,原也是想让他在里面学习吧。” 京墨捏紧手,她家中贫寒,自己也是奴藉,好不容易跟在姬姮身边,才找了关系让弟弟进国子监,哪怕是打杂,在里面也能学到东西,可现在这般,她弟弟的前程就真的没了,在公主府做活计,往后一辈子没出路,谁会愿意苦一辈子? 陆韶伸指头缠着帽沿边的组缨,温笑道,“咱家从前说的话仍作数,御马监缺的典簿还给姑娘弟弟留着,只等姑娘想明白了,咱家绝不亏待了他。” 京墨紧咬住唇不答话。 陆韶拍拍胳膊上的灰,悠哉的出了公主府。 —— 陆韶回御马监衙门时,就见王欢等在门口,挤眉弄眼的跟他道,“刘公公让你去他府中。” 陆韶点点头,快步越过衙门,沿御道往刘府走。 刘乾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他的府邸离皇宫特别近,方便宫里传唤。 陆韶进刘府已经是后半夜,刘乾屋里亮着灯,他站门口就听到里头有怪异的鹰叫声 陆韶敲一下门,屋里刘乾应一声,“进来。” 陆韶便推门踏过门槛,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只海东青,它站在徐忠义已经腐烂的头颅上,用喙一下下的凿着,吞吃腐肉。 刘乾看的哈哈大笑,手里转着保健球,怡然自得道,“这就是违逆咱家的下场!咱家要让你死后都尸骨无存。” 陆韶想起了徐忠义临死前的悲愤,心下警觉,刘乾这是杀鸡给猴看,提醒他老实,不要有其他心思。 那只海东青吃完腐肉,扑闪双翅飞上了木架子,目光炯炯的和他对视。 陆韶翘一点眉,俯身给刘乾请安,“掌印叫奴才过来有何吩咐?” 刘乾踢掉徐忠义的头骨,拿起桌上的一叠账簿递给他,“年关要到了,宫里的娘娘们都等着赏银,内官监催着咱家送银子过去,赶巧儿皇庄那头才理出一笔钱,你明个把这账簿送去,让他们先凑活着用。” 御马监的皇庄是先帝单独辟出来充做自己的小金库,国库有朝里大臣看管,大多用作政事以及民间,这后宫开销本也从里面分,但后来发现会有底下人借机和后宫联络,先帝就断了这层联系,直接让御马监经营皇庄,后宫开销全部由皇庄出,倒也为国库省出来钱财。 但御马监的权利更大了,把控着兵权还令后宫妃嫔也仰他们鼻息。 这也使得前朝部分大臣对他们不满,谁愿意被太监拿捏呢? 陆韶捧着账簿应下,忖度着道,“掌印操劳了一年,也是时候该歇歇。” 刘乾手指着他的脑袋一戳,笑的两眼眯成缝,“还是你孝顺,可惜咱家是劳碌命,想歇还不行,这正月还得编排缇骑入辽北,哪儿空的下来?” 陆韶将腰弯的越发恭敬,谦声道,“掌印若不介意,可指派奴才……” 刘乾瞅着他颇为赞赏道,“你是个懂事的,咱家倒是想交到你手上,但你太年轻了,就怕缇骑们看低你,这编队还得咱家自个儿来,不过开年没什么事,辽北那边缺个监军的,你过去一趟,等回来咱家再提一提你的职位,就不怕有人说什么了。” 陆韶抬起下摆跪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嗓音发颤道,“奴才定不忘掌印提携之恩。” 刘乾虚托他起身,“记着咱家的好就成,可别跟那头白眼儿狼似的,暗地捅咱家刀子。” 陆韶乖乖听他训。 “英国公家的姑娘要进宫,这事儿皇后娘娘一早交代了咱家,回头你进宫时,顺道去直殿监一趟,叫他们抽空去把黎翠宫打扫干净,往后这一宫就让她住了,”刘乾吹吹茶水道。 黎翠宫是姬姮母妃丽妃生前住的地方,这人才去了几个月,就让新人入住,刘乾可真是存着心气姬姮。 陆韶垂着眸子道,“……九殿下那头知晓了,就怕会闹。” 刘乾想着姬姮生气的脸,半边身子都酥了,啧啧笑道,“她能闹出个什么花样儿,还不得来求着咱家。” 只这般想着,刘乾脸上就现出淫邪的笑。 陆韶胸口积聚阴戾,嘴边笑得恭顺,没再接这个话。 刘乾拍两下手,自门外走进来个女人,瘦长身子,脸不算出众倒也清秀,站到跟前老老实实给刘乾行了礼。 刘乾指着她对陆韶笑道,“咱家瞧你身边没个体己的,特意挑了个乖顺懂事的,这模样也周正,你瞧着喜欢吗?” 第20章 冲突 陆韶憨涩道,“难为掌印费心,奴才只怕埋待了姑娘。” 刘乾给他送女人,说的好听为他着想,难听点就是叫这个女人盯着他,说到底还是对他不放心。 刘乾乐呵呵道,“你干爹岁数大,也不见得能照顾到你,还是女人好,烦了闷了还能有她开导。” 陆韶适时脸红,“奴才还没……” 刘乾摆摆手,“日子一长你就知道女人的妙处了,下去吧。” 陆韶闭住嘴,忙带着那女人一同退出房门。 他现今升了职位,衙门里不便再住,早搬出来跟陆富贵住在一起。 他带着女人进门时,陆富贵披着衣裳站在廊下,正招呼小厮往屋里换火盆,瞅见他们过来,当先将一对儿眼放在那女人身上,笑嘻嘻道,“打哪儿接过来这么俊的丫头?” 陆韶也笑,“刘公公怕我孤单,送来给我做伴的。” 女人朝他曲身,“奴婢月娥见过陆公公。” 陆富贵面上的笑便淡了不少,但也还是笑着点点头,随即拍拍陆韶道,“还有两日就过年了,家里的年货还没采办,你今儿个回来的忒晚,赶紧跟我进房里盘账。” 陆韶嗯着,转话对月娥道,“你先去兰园歇着吧,等我空了来找你。” 月娥突的抬眸对他露笑,“奴婢是掌印指派来服侍您的……” 言下之意,她想呆在他的屋里。 陆韶面色温和,冲她柔柔一笑,“姑娘是掌印跟前人,咱家哪能将你当奴婢使唤,你先暂且在兰园住着,等咱家忙活完了,就筹办咱们的婚事。” 他生的俊俏,即使是个太监瞧着也讨喜,月娥不觉脸一红,没再提要进他房里。 旁边有眼力劲的小厮忙过来引着她走开。 陆富贵捶捶腰,叹气道,“你还真打算把她娶进门?” 这娶进来往后就是个祸根,指不定哪天就捅出篓子。 陆韶搀着他进屋,“不过是个幌子,等我有时间就找机会将她撵走。” —— 隔日清早,皇帝传姬姮入宫。 姬姮拖拖拉拉,快晌午才进了紫宸殿。 她入殿内就见皇帝端坐在罗汉床上,满脸怒气。 “儿臣叩见父皇,”姬姮伏地道。 皇帝没叫她起身,压着火气道,“朕让你别跟姬辕搅和,你耳朵聋了?” 姬姮抿声不语。 皇帝抓起手边的夜明珠对着地上狠砸,“你是不是要朕罚你,你才老实?” 姬姮攥紧手,慢慢笑起来,“儿臣在府中循规蹈矩,父皇无缘无故将儿臣叫进宫责骂,总得给个理由吧。” 皇帝下了床,站到她面前咬牙切齿道,“姬辕跟朕求娶你,还说跟你两情相悦,难道是他说的假话?” 姬姮扯着唇,“父皇答应了吗?” 皇帝一把将她肩膀扣住,“从前你最听父皇的话,为什么现在总是忤逆父皇,你还有没有点样子?” 姬姮怔怔和他对视,目光自他眼尾的皱纹划过他的头发,他确实老了,纵然还有着强健体魄和精力,但也难掩衰褪,她轻轻笑一下,对他说,“因为母妃死了。” 皇帝手指发颤,红着眼眶摸她脸,“姮姮……” 姬姮避开他的手,侧过脸道,“父皇会将儿臣嫁给姬辕吗?” 皇帝垂下手,冷冰冰看她。 “姬辕开出什么条件娶儿臣?”姬姮问道。 皇帝两腮紧绷,齐王愿献出一半藩地只为让姬辕娶她,确实让人难以抉择。 笼中美人 第19节 姬姮抬起头笑看着他,“看来他开出的条件让父皇很是心动,父皇打算何时颁旨让儿臣……” “啪!” 皇帝一个耳光扇到她脸上,但见她半边脸红肿起来,他喝斥道,“滚回你的府邸,别让朕再看到你跟姬辕有勾连,否则朕就扒了你的皮!” 姬姮沉默的站起身,疾步退出了寝殿。 她走的又快又急,果决的仿佛再也不想看到皇帝,皇帝抖着手跌坐在地上,倏地将头抱住。 —— 陆韶送完账簿后,打昭华门出了后廷,过行道将好绕到御花园。 御花园当中有一个池塘,被各色奇花异草包围,若是其他节气这边风景是一绝,但眼下已经是隆冬,百花凋零,这里没什么看头。 陆韶沿着池塘旁的石阶朝前走,走了一截路忽然停住。 不远处的水池边趴着个半大的孩子,张着肉乎乎的小手在水里捞什么,时不时的身子往池子里探,一不小心就会跌进水里,这寒冬腊月的,他身旁没跟着嬷嬷,竟任他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玩耍。 陆韶疾走过去将他抱下来,捏捏他的小鼻子问道,“小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姬焕眼泪汪汪的抓着他,“我,我的手镯掉水里了,呜呜呜……” 陆韶探头往池里看,那水底当真躺着一只小金镯子,只是水太深了,这会子天又冷,一时竟不好捡上来。 “这个镯子是皇姐给我的,你快帮我捡起来,”姬焕急得抱住他摇手,生怕他不帮忙。 陆韶拧住眉,他不能下水,瞧这架势姬焕在皇后宫里必定没有好日子过,他如果帮的太明显,会被刘乾怀疑。 陆韶朝四周看了看,恰见不远处有禁军过来,他蹲下来跟姬焕道,“奴才去叫禁军来给您捡。” 姬焕乖乖嗯着。 陆韶伸手招来一个禁军,让他下水池将小金镯捡上岸。 姬焕失而复得了小金镯,极宝贝的用袖子擦擦,随后套回手腕上带着。 陆韶弓着身问他,“小殿下的贴身嬷嬷呢?” 姬焕嘟着嘴生气,“她把我丢在这里,就跑了!” 那个嬷嬷故意留他在池塘边,若是他一个不慎落水,回头也能说是他偷跑出来的,最多用嬷嬷看顾不周来顶罪,皇后就可以将自己撇出去,照样宽容大度。 最毒妇人心。 陆韶摸一下他的小脑袋,叮嘱道,“小殿下往后不要呆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谁领您来您就骂谁。” 姬焕眨着大眼睛点点头,“我记下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韶冲他笑道,“奴才陆韶,是九殿下派奴才来救小殿下的。” 姬焕一听到姬姮就开心的蹦蹦跳跳,“我好想皇姐,她什么时候才能接我走,我不想呆在母后这里,他们老是让我吃不喜欢的东西。” 他生的玉雪可爱,脸上也肉嘟嘟,瞧着可人疼。 陆韶拍他小脑袋,“九殿下跟奴才说,让您再等等,她现在被人盯着,不能进宫里。” 姬焕瘪瘪嘴,抬手背将脸上的眼泪揩掉,鼓着腮跟他说,“我听话,皇姐要快点来接我。” 陆韶帮他扣好前襟的纽扣,打掉他身上的灰尘,笑着问道,“皇后娘娘身边人都给小殿下吃什么?” 姬焕气呼呼道,“他们天天让我吃猪油拌饭!” 陆韶瞬时眯起眼,真是好算计,给这么小的孩子顿顿猪油拌饭,过不了多久孩子就会发胖,等再大点,这孩子基本就养废了。 陆韶拉着他的小手道,“还有几日就到年关了,到时候陛下会设宴让所有娘娘、公主还有小殿下一起参加,小殿下记得当场跟陛下说,您不喜欢吃猪油拌饭,但是那些伺候你的人非逼着您吃。” 姬焕有些犹豫,他这些日子在皇后宫里受多了冷遇,现在胆子小的连宫女都怕。 陆韶揉揉他的脑袋,“小殿下别怕,是九殿下让奴才这么跟您说的,只要您敢在陛下面前说这个话,往后皇后娘娘的宫里人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真的吗?”姬焕仍旧迟疑。 “您是主子,主子教训差使奴才是正理,奴才逼迫主子就是大不敬,告到陛下面前,不说那些不长眼的奴才要受罚,就是皇后娘娘也得挨批,”陆韶耐心道。 姬焕眼珠子咕噜噜转,倏地挺起小身板,颇有点气势道,“我是主子,我要跟父皇说这些坏人欺负我!” 陆韶弯了弯唇,搀起他绕过御花园,送到昭华门前,看他迈着小短腿往内宫跑。 姬焕跑两步又回头瞅着他,“你帮我跟皇姐说,我会乖乖等着她,她不要丢下我。” 陆韶轻嗯一声,就看着他跑进了御道里。 —— 傍晚起了雾,没多久天上就开始飘雪花,陆韶进公主府时,地上已经落了一层雪,白花花的一片,冷清又好看。 空青打着灯笼引他入了拙枫园,跟他小声道,“殿下在宫里受了气,你进去别冲撞她。” 陆韶低应着好,想了想问她,“这两日怎么不常见空青姑娘?” 空青脸边现红晕,羞答答道,“我过些时候就要成亲了,殿下顾念我,所以放了我几日假。” 陆韶轻颔首,“那姑娘往后还呆在公主府吗?” 空青一讪,跟他笑笑两声没了音。 陆韶心中有数,也没接着问,踏过台阶进了屋里。 姬姮蜷褪坐在地上,手捏一柄匕首转着玩,她脚边趴着一头狼,已经长大了,趴在那儿异常乖顺,狼爪搭在她的足上,想挠又不敢挠,比狗都老实。 陆韶的目光落在她脸侧,半张脸肿起,显然是挨了巴掌,谁敢打她,自然是皇帝,他的眼神微暗,弯腰下来敬声道,“奴才给殿下上药吧。” 姬姮扬起匕首抵在他胸口上,凶戾的瞪着他,“谁给你的胆子背着本宫找女人?” 第21章 她是不是对他生出一点情…… 陆韶呆住,只在霎时心口砰砰跳,狂喜冲散了他的稳重,他有些磕巴道,“殿,殿下……” 她是不是对他生出一点情,所以才会在知晓他有了女人后震怒。 姬姮浓长的睫眯在一处,手中匕首下了狠劲往他胸口上戳,“本宫还没玩儿腻,你敢让别的女人碰你,要不要本宫将你的心挖出来?” 那阵狂喜顷刻熄灭,只剩一片心凉。 陆韶扶着她的手,任那把匕首往他心口锥,他低声道,“那个女人是刘乾塞过来监视奴才的。” 姬姮手一松,匕首落到地上,她转过脸一言不发。 陆韶蹲过去,拿出来帕子正欲往她脸上覆,那头狼猛地窜过来,对着他的手就要咬。 姬姮伸腿踢它一脚,它立刻缩到角落里,呜呜的叫唤着,两只狼眼可怜巴巴的瞅着她。 陆韶阴寒的瞥过它,缓缓跟姬姮道,“殿下脸上的伤有些严重,还是让奴才先给您涂药吧,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您还得进宫。” 一听到进宫两个字,姬姮的脸色顿时变差,连看那头狼的眼神都带着厌恶。 那只狼垂着脑袋,将尾巴夹住,未几不情不愿的跑出屋去。 陆韶嘴边微微翘,嗓音放柔道,“奴才今日进宫看到了小殿下。” 姬姮浑身的怒气就慢慢降下来,垂着眼沉默。 陆韶进盥室端了热水出来,拧干帕子轻拭她的面颊,她一动不动任他擦脸,低低问道,“皇弟瘦了吗?” 陆韶擦完那伤处,又搬过来药箱,挑出里边的伤药,抹一点在指头上,才托起她的下腮往伤处敷,口中说着话,“小殿下过的很好,也长胖了些,跟奴才说,他会乖乖等着殿下来接他。” 他们挨得很近,陆韶的呼吸和她的交错,她直直望着他,茶色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孔,平生出一种深情的错觉,他知道这是假象,但他依然难以遏制心跳,只能专注抹她的脸,细腻肌肤任他抚摸,眉眼到腮边都叫他触碰过。 这个人若不是公主,早该是他的,只这么想着,他喉间已然一片发痒。 姬姮等他抹好伤口,抬指推他一把。 陆韶心一颤,如她意躺倒在地毯上。 姬姮缓慢骑到他身上,懒懒坐倒,她卧下来,趴在他胸前,袍子的前襟大开,能看到雪颈连着锁骨往下,她浑不在意这些,嘴唇贴到他耳边道,“你觉得本宫很好骗?” 陆韶半边身都被这低柔嗓音撩起了火,他两手并在身侧,勉力克制着兴奋,小声回答她,“皇后娘娘虽说不喜小殿下,但面上也不会做的太过。” 姬姮呵笑,“所以呢?” 陆韶默然。 姬姮猛一下直起身,睥睨着他道,“她能让杜雪荷进宫,难道做的还不算过?” 陆韶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说出来,“刘乾让杜雪荷入住黎翠宫。” 姬姮笑得煞是好看,眼中杀气毕现,“他是活腻了。” 陆韶急忙道,“殿下别去找他!” “他想死,本宫自然要亲手给他送葬,”姬姮淡淡道。 陆韶胸中怒火骤燃,“刘乾故意安排杜雪荷进黎翠宫,就是为了让殿下您去找他,他对殿下……” 姬姮握紧拳喝道,“别说了!” 陆韶抿紧唇,静等着她发泄。 姬姮嗤地笑,指头勾到他的衣带上,轻轻一扯,就见他的外衫散开,露出里面地红贴里,她挑起红贴里一边,按了按他的腰,轻佻道,“起来。” 陆韶遵着话弓起上半身,两人贴的很近,她几乎被他兜在身上,她把玩着他腰边的牙牌,“让杜雪荷滚出黎翠宫。” 陆韶凝眸回是。 姬姮这才有空往他脸上瞧,细细观摩着他的眉眼,片晌拽着他的衣裳道,“你那个女人趁早轰出去,别让本宫知道你们有首尾,否则别怪本宫不客气。” 陆韶垂着眸子点头,“奴才会找机会将她轰走。” 这么提着精神训了许多话,姬姮也有些累,她懒懒地将手搭在他肩头,眼神落在他唇上。 陆韶立时心领神会,探手揽住她的腰身,覆唇轻吻着她。 他如今做这些事已经很熟练,知道怎么让她舒服,也知道怎么抱着她会让她比平日温顺,他慢慢用这些手段俘获她,令她沉沦在这陷阱中,觉察不出任何危险。 姬姮有点晕,被他亲的直不起身,歪歪斜斜朝后倒,却又叫他勾着腰,只能倒进他的怀中,脖颈着不上力的往下垂,浓长墨发悉数垂落,服服帖帖的坠在腰边,有些让他握在手里,倒没撒地上。 馥郁的香气将他们包裹住,陆韶将长发拂到腿上,小心扶起她的颈子,吻的越发温柔。 桌边烛火变暗,陆韶将姬姮肩侧掉落的衣领提好,单手搂着她的腰肢,轻声道,“奴才扶殿下去睡吧。” 姬姮轻吁着气,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微不可见的颔首,“你留下来。” 笼中美人 第20节 陆韶应了个好,嘴边弯出笑,抱起她放进那架梨木海棠纹拔步床中,拉开被衾替她掩好,随即坐到床头,静静看着她睡进梦里。 -- 快天亮时,陆韶从姬姮房中退出来,门口候着京墨,一见他登时乍舌,“你怎么还在殿下这里?” 陆韶笑笑,“殿下还没醒,姑娘不用进去打搅她。” 京墨半张着唇,好半晌才醒过神道,“你和殿下……” “正是姑娘想的那样,”陆韶毫不避讳道。 京墨惊出一身汗,手足无措道,“……你怎么敢对殿下?” 陆韶勾唇,“咱家是殿下的人,只要服侍的殿下高兴,咱家做什么都行。” 京墨瞪圆双眸一时不知怎么说他。 “咱家跟姑娘说的事,还望姑娘多考虑,殿下如今势微,姑娘就甘心自己的弟弟埋没在公主府?” 陆韶又提点了她一遍,也不急着逼她,慢悠悠往出走。 京墨跌坐在栏杆边,满面犹疑,未几她紧咬牙关,急追了上前,“陆少监……” 陆韶扬起唇角,转过身和颜悦色道,“姑娘想通了?” 京墨揪紧手里的帕子,忐忑道,“少监大恩我无以为报,只要是不伤害殿下的事,我都愿意为少监做。” 陆韶粲然一笑,“殿下是咱家心尖尖上的人,咱家自然舍不得伤害她,咱家只要姑娘帮衬着咱家守在殿下跟前,那些个想往殿下身边凑的杂种,都劳烦姑娘驱赶走。” 原来是这点小事,京墨心下放松,点点头道,“少监放心,我会守好殿下,绝不让其他人碰殿下分毫。” 陆韶冲她鞠一躬,步伐轻快的离开了公主府。 -- 陆韶一夜未回,天蒙蒙亮才回府,刚进自己院子就见那屋前站着月娥,月娥瞅见他便落落大方的施礼道,“奴婢等了公公半宿,不成想公公竟不在府中。” 陆韶卷起袖子,扇两下风,“快过年了,咱家去京郊祭拜父母,一呆就这么些时候,姑娘找咱家有事?” 月娥飞快瞟他一眼,瞧他肩膀上还有落雪,不像是说假话,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他道,“奴婢瞧您身上只带了一条宫绦,就绣了一只香囊,将好跟宫绦配上。” 陆韶垂头看腰边挂着的宫绦,这是姬姮赐给他的,其他女人的香囊怎能与之相提并论,但他仍接到手中,感激笑道,“姑娘有心。” 月娥顿时娇羞,攥着帕子问他,“您何时能清闲?” 她急着跟他成婚,这样才好近身看着他。 陆韶叹一口气,“至少得等到二月了,这档口正忙着,宫里脱不开身,转头咱家还要去辽北,实在忙的不可开交。” 这些事月娥都清楚,她就不好催着他完婚,只得装出体谅道,“奴婢等得起,忙归忙,您仔细身子。” 陆韶嗯着声,冲门边小厮招手,“送姑娘回兰园。” 那小厮点头哈腰的引着月娥出了院子,陆韶踏进屋,随手将香囊扔进火盆里,倒床补觉。 月娥随着小厮一起进兰园,地上有积雪,滑的很,她踮着脚走两步,一不小心踩到树枝上,脚往旁边一崴,眼看着就要滑倒,小厮眼疾手快地搂到她腰上,“姑娘当心。” 被一个真正地男人搂在怀里,月娥的身子不争气般发软,她回头跟小厮对上眼,脸上一片娇羞。 -- 姬辕求娶姬姮的事迟迟没有下文,皇帝没有表态,姬辕这头递了好几个折子上去催,皇帝只说要考虑,一直拖到过年那天。 年宴摆在寿福宫。 后宫妃嫔齐聚一堂,姬姮也入宫参宴,她来的迟,入内宫将好跟姬芙碰头。 姬芙瞧着蔫头耷脑,姬姮笑问她,“今儿过年,六皇姐为何哭丧着脸?” 姬芙拿手朝她脑门上点,“还不都是你!父皇准备今日给我和世子赐婚了!” 第22章 绞杀 姬姮愕然,“父皇当真如此?” 她原以为皇帝会拒绝姬辕,谁知他竟打算将姬芙嫁过去,他终归舍不得齐王开出的条件,姬芙的母族是商户,没什么权势,把她嫁给姬辕,不用怕齐王借势起兵,真是好一招安抚之道。 姬芙眼里冒出泪,抹过又涌出来,朝左右看一遍,才敢跟她说,“父皇说,让我顾大局,齐王割出半个藩地,这么好的削藩机会绝不能错过了。” 姬姮眼微觑,迅速在脑海中形成一个想法,拿半个藩地娶她,齐王委实大手笔,要只是娶媳妇没必要牺牲这般大,恐怕是另有目的。 “你们俩凑一起说什么呢?瞧着表情凝重的,这大过年的叫父皇见了要挨骂,”姬绣搀着姬焕走过来。 姬姮抿了抿唇,眸光瞥过姬焕,他确实长胖了,身上穿着明红色对襟短衫,脑袋则戴着虎头帽,虎头帽上绣了个福,衬得他整个人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姬焕张着小嘴喊人,“六皇姐好,九皇姐好。” 他的眼珠子瞅着姬姮,跟她调皮的眨两下,可爱的紧,姬姮禁不住柔笑。 姬芙捏着姬焕的小脸蛋,“瞧瞧这小脸胖的,皇后娘娘可疼在手心里了。” 姬绣笑得欢快,“母后待皇弟素来好,我看着都羡慕。” 姬姮嘴边笑隐去,当先进宫门,挑自己的位置坐下。 -- 约莫半个时辰,皇帝和皇后入座,刘乾站在御座旁,悄声招呼站在编磬旁的小太监奏乐。 宫内顷刻就飘荡着乐声,皇帝和皇后说说闲话,各宫妃嫔也面带着笑容,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姬姮捏着筷子将就挑拣了几口菜,眼眸望向姬焕,他坐在姬绣身旁,姬绣不停的往他碗里夹菜,他的小眉毛都皱在一起,明显是不爱吃。 姬姮捏紧拳,转头看其他地方,正见自边门处走出来十多个舞女,领头的女人带着面纱,但也能看出身段婀娜,眉目流转,她们步态轻盈的走到场中翩翩起舞,姬姮没甚兴趣的收回视线,转头又往那边门看,就见陆韶站在门角边冲她笑。 姬姮皱紧眉,侧过脸再往厅中领头的舞女看,她跳的香汗淋淋,在一众舞女中尤为出众,就连皇帝也看的目不转睛。 那舞女应该就是杜雪荷。 姬姮冷眼看她掀开面纱,果然是一张柔媚的脸,年轻就是好,水灵灵的眸子漾着娇怯,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美人。 乐声在这时停止,舞女们都跪在地上等待皇帝发话。 皇帝盯着杜雪荷才要问名字,下首的姬焕忽然大哭起来。 场中人的注意力全部被姬焕吸引过去,皇帝冲姬焕身旁的嬷嬷看过,那嬷嬷连忙抱起姬焕走到皇帝身边,皇帝接过姬焕放腿上,拍着他的背哄道,“焕儿别哭,父皇在这里。” 姬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我不要吃猪油拌饭,他们逼着我吃猪油拌饭,我不吃,他们就不准我吃其他东西!” 姬姮手抓着桌子,忍住愤怒,皇后果然在暗处下狠招,想养废她的弟弟,这样才能堂而皇之的让所有人都看到,皇弟没有资格入主东宫。 皇帝那狭长的凤眸眯成一条线,半晌他就弄清楚了这其中的关节,杜雪荷进宫他是默许的,但不代表他默许皇后养废姬焕,皇后看起来比谁都端庄稳持,可是这么个孩子养在她手里,她竟然也使了阴招,若姬焕一直不敢说,那这个孩子再大点就真的废了。 “陛下,您别听焕儿混说,他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臣妾听伺候的嬷嬷说他挑食,这才叮嘱嬷嬷不要顺着他,该吃饭还得吃饭,”皇后温笑道,面上一派平和,不见半分凶狠。 姬姮吃吃笑一声,死盯着皇后道,“皇后娘娘真有善心,为了皇弟长身体,就给皇弟喂猪油拌饭,您身子骨不也弱的很,您怎么不餐餐猪油拌饭,合着皇弟年纪小不懂事,就活该吃这种猪食,是不是往后他大了,胖了,没人稀罕了,您再将他关进猪圈里直接当猪养,您可真疼皇弟。” 皇后怔住。 皇帝黑沉着脸,“你若不喜欢焕儿,朕也不会逼着你养,他是朕唯一的儿子,你竟背着朕想将他养废,梓潼,你太让朕失望了。”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迅速镇定,她依然温和道,“陛下,焕儿的膳食向来是他身边的嬷嬷负责,臣妾也只是偶尔过目,这猪油拌饭臣妾属实不清楚。” 姬绣跟着说,“近来宫里事情也多,母后时常忙到深夜才休息,儿臣这些时候也难跟母后说上话。” 皇帝睨着她,“你母后手下有宫女女官帮扶,能忙到哪里?” 他明显不相信这措辞。 姬鎏急着要跟他解释,姬绣悄悄按住她的手指,示意她别作声,这事捅到皇帝面前就没那么好收场,她们母后免不得一顿责骂,这时候上赶着推辞,只会让皇帝更加厌恶。 姬姮噌的从座上起身,扬声跟皇帝道,“父皇!既然皇后娘娘贵人事多,皇弟她必然看顾不周,不若让皇弟暂时养在儿臣身边,儿臣定不会让皇弟顿顿猪油拌饭。” 她将猪油拌饭四个字说的阴阳怪气,皇后和姬绣几人都听的刺耳,偏偏反驳不了。 皇帝沉沉注视她,“胡闹!” 未成年的皇子都生活在后宫中,将姬焕放养在公主府,传出去了他的颜面尽失,这偌大的后宫竟然养不了一个皇子,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用。 姬姮微微笑,并没有因这句斥责害怕,她就是要这些都看着,谁欺辱了她的弟弟,她就要狠狠的扇对方耳光,最好扇的她们抬不起头。 皇帝深思许久,高声道,“焕儿由朕亲自抚养。” 皇后大惊,“陛下!您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养孩子?臣妾这次疏忽,回去就将焕儿身边的嬷嬷换掉,定每日看护他。” 皇帝冷笑一声,眼睛乜过场上还跪着的杜雪荷,与她道,“你有闲心引人入宫,却没空管朕的儿子,朕求不得你,还是朕自个儿教导才安心。” 他原本还想在年宴上给姬芙赐婚,这下全搅和没了。 他的面上尽是厌弃,立刻抱着姬焕离座,大步出了寿福宫。 姬姮扔下酒杯,扬长而去。 姬芙瞧气氛不对头,也趁机溜走。 座中妃嫔窃窃私语,皇后勉强维持住端持,挥手冲妃嫔们道,“都退下。” 那些妃嫔便都退出了寿福宫。 皇后颓唐坐倒,用手捂着脸,“本宫真想杀了那个贱丫头。” 姬鎏皱眉道,“母后这次做的有些过,您若是好好抚养皇弟,往后皇弟也不见得就不认您。” “姐姐说错了,皇弟过完年就六岁,他母妃怎么死的,我们都清楚,谁知道丽妃在死前有没有跟皇弟说什么,你看九皇妹现今对我们是什么模样,这外头人哪能养的熟,”姬绣道。 姬鎏咕一口酒,不再多说。 皇后平复好心绪,偏身对一旁的刘乾小声道,“那个贱丫头打碎了高句丽进贡的红珊瑚,你给本宫把这消息散出去,最好传到高句丽使臣的耳朵里。” 高句丽使臣已经入京安置在驿馆中,明日就要觐见皇帝,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她倒要看皇帝怎么偏心姬姮。 刘乾记下来话。 地上还跪着杜雪荷,皇后对她道,“侍寝的事你不用担心,本宫只要你讨得陛下欢心,为他诞下龙子,其他的都不用你去管。” 杜雪荷弱弱的道是。 皇后便恢复成那副温婉神色,带着姬鎏和姬绣一起走了。 刘乾咳嗽两声,朝边门唤一声,“小陆子!” 陆韶快步进来曲身道,“奴才在。” 笼中美人 第21节 刘乾挥挥拂尘,朝外走,“你送雪主子去黎翠宫吧。” 陆韶调头对杜雪荷低声道,“奴才送您回宫。” 杜雪荷受了不少惊吓,呆呆愣愣随他走。 黎翠宫在内宫西面,这里到晚上人少,路道都有些昏暗,陆韶在前头引她走,微侧脸佯做贴心道,“雪主子提防脚下,黎翠宫原先是丽妃娘娘的寝宫,几个月前娘娘自缢去了,这宫里再没人住,这一块就渐渐冷清下来。” 杜雪荷战战兢兢朝他身旁躲,“真,真死了人?” 陆韶避开她,低头浅笑,“您一打听就知道了。” 他将人送到宫门口,又轻声说,“奴才听说,自缢死的人怨气最重。” 他徐徐退走,杜雪荷胆战心惊的立在门前,还未停留多久,就听见一阵诡异的鸟叫声,她登时吓得躲进门里。 陆韶颇为满意她的反应,慢慢回身沿原路返回,到一片假山旁时,忽地被人伸手给拽了进去。 只闻见淡香,他就笑着唤道,“殿下。” 姬姮爬到他腰上,伸手按着他的上衫,软趴趴的挨着他。 离近了就闻见一点似有若无的酒香,陆韶握紧她的细腰,低头吻她的嘴唇,“要奴才伺候吗?” 姬姮低哼一声,脸被他托在手心里,她有些难受,又有些舒适,根本回答不了他的话。 陆韶转身托抱她靠在假山上,挑开她的外衫,抱紧她肆意深吻。 姬姮摇摇头,侧脸想躲避这狠劲,却被他扣住,她抬手想推人,反倒被他捏住手,她终于在这混乱中清醒了点,没力气道,“滚开。” 陆韶一震,只能意犹未尽的放掉她,他手一松,她就往地上摔,他连忙捞住人腾空抱好。 姬姮张开手毫不犹豫地朝他脸上打。 假山外忽听到姬绣的声音,“是九皇妹在里面吗?” 第23章 伺候本宫/恶鬼 假山里的两人顿时屏气,姬姮的手打不下去。 姬绣站在原地等了会,再听不到里边儿出声,她狐疑的朝假山里走,身后姬鎏拉住她道,“九皇妹早不在宫里,你别是听岔了。” 姬绣拉她一起往假山边看,“九皇妹最爱躲猫猫,自小就喜欢钻这些假山,说不定在里头跟谁玩。” 她们越走越近,姬姮媚眼如丝的瞪着陆韶,唇一张一合的做着口型,“本宫要杀了你。” 陆韶眼眸深暗,单臂托起她闪身避进深处,他把人摁在怀里,整个儿缩在偏角,他们两人几乎唇息相闻,陆韶贴在她唇边发出一声猫叫。 姬鎏停在假山口不确信道,“是猫儿叫春?” 姬绣顿觉晦气,疾步退开,“我才听着像九皇妹,还以为她跟谁在里头私会。” 空欢喜一场,这要是抓奸了,父皇定不会轻饶她。 姬鎏沉声道,“适可而止。” 母后欺负人家弟弟,姬绣也想出这样的坏招害人,她私心是不耻的。 姬绣撇撇嘴,牵着她一起走远。 外头安静下来,陆韶立刻放开姬姮。 姬姮冲他甩了一耳光。 陆韶的脸被打偏,胸口戾气骤升,只低着头不语。 姬姮掐过来他的下颌,倾身将他唇咬住。 陆韶背靠到假山壁,双手托起她,任她抬腿挂在胳膊上,她吻的毫无章法,完全在他脸上啃,啃累了才伸手扯自己的衣裳,扣着他的脸命令道,“伺候本宫。” 陆韶只觉香气扑鼻,灼热霎时席卷全身,他颤着手环紧人,闭眼投进这美人香中。 夜色愈浓,假山处偶尔泻出吸气声,过良久,陆韶搂着睡过去的姬姮从假山里出来。 他舔了舔唇,脸上尽是魇足,在原地站了会儿,解下身上的氅衣将她从头到脚裹住,才挑一条小道出后廷。 离宫后,在半道遇上刘乾,刘乾瞅见他抱着人,估摸那身量是个女人,便极猥琐的笑道,“是月娥?” 陆韶面露窘迫,“她候在衙门里半宿,奴才瞧她睡得香就没忍心叫醒。” “你们同房了吗?”刘乾问道。 陆韶憨笑,“还不曾,奴才想给她个名分。” 刘乾手持拂尘往他面上挥了挥,欣慰道,“回去歇着吧,打明儿就放假了,跟月娥多处处,咱家瞧你们般配,都是听话的孩子。” 陆韶道是,然后犹疑着开口道,“不知九殿下有没有来找掌印?” 刘乾的瞌睡都被这一句话问散了,火大道,“咱家还等着这小贱蹄子自投罗网,谁知今儿个整这么一出,她这口香咱家想不到了,还害的雪主子受牵连,过几日有她好果子吃!” 陆韶连忙道,“掌印劳累,若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奴才定赴汤蹈火。” 刘乾摇手道,“皇后娘娘交代的事得咱家亲自去做,用不着你了,回去吧。” 陆韶躬身行礼,随后退到一旁,看着他坐轿子离开,陆韶眸光灰暗,他们在偷偷策划着什么。 -- 陆韶没送姬姮回公主府,直接将她带回自己府里,这深更半夜的,也就陆富贵守在堂屋里等他,眼见着他抱个女人进门,当先乍舌,“这,这是……” 陆韶点一下头,“是。” 陆富贵呛了一口烟,慌忙跟着他进屋里,“你怎么把公主带回来了?” 陆韶轻嘘了一声,陆富贵当即捂住嘴,看他把姬姮放到床上,才悄悄道,“你出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陆韶便随他站到走廊上,这会儿院里没人,那两个看门的小厮都不在。 陆富贵拿着烟袋敲他脑袋,“你真是不怕惹祸,兰园那个本就不安分,你又把她带回来,这要是捅破了,咱们爷俩都活不了。” 陆韶垂着眼低笑,“兰园的怎么不安分了?” 陆富贵连嘬几口烟,唉声叹气道,“那个月娥一天要跑过来七八趟,尽跟你院里的小厮凑一块,也不知在探听什么?” 陆韶嘴边显一丝邪笑,“看来我院里的小厮比我这个太监要讨女人喜欢。” 陆富贵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只道,“你晚上过来跟我睡吧。” 陆韶摇头道,“殿下房里要有人,不然睡不安稳。” 陆富贵瞪大眼,手指着他,“你!她是你能碰的?” 陆韶咧嘴笑,转头回屋去了。 陆富贵连骂了几声小混蛋,最后只能忍着气睡觉去。 屋里,陆韶帮姬姮擦过身,随意挑了件自己的褂子给她穿好,她侧卧在床上,睡得很不舒服,昏昏沉沉的伸手拉陆韶。 陆韶跪在床头,抚着她的脸庞,“怎么了?” 这床太硬了,她咯得肉疼。 她蹙着眉往陆韶手里躺,陆韶怔住,转瞬明白是被床折磨的睡不好,他低笑着在她嘴边吻了吻,弯身躺下来,没一会就见她自己爬到他身上,睡得无知无觉。 陆韶摩挲她的脊骨,也闭眼睡着。 -- 快到四更天时,陆韶忽地被踢下床,他迷蒙着睁眼,姬姮盘坐在床上冷冷盯着他。 陆韶爬起身垂首道,“殿下若罚奴才,奴才绝无怨言。” 姬姮走下地,在屋里转了一圈,随后停在窗前道,“你那个女人呢?” “她住在兰园,跟奴才不在一屋,”陆韶道。 “皇弟在年宴上哭闹,是你教他的吧,”姬姮拿下手上的戒指,抛了抛,随即扔给他。 陆韶拿好戒指,心知她是赏赐。 “奴才只是提了两句,小殿下聪慧过人,自己就知道怎么做了。” 姬姮微觑眼睨着他,他脸上还有巴掌印,她依稀记得假山中的情形,顿觉烦躁,“本宫要的是个奴才。” 她要的是条狗。 陆韶嘴唇翕动,好一会低低回答她,“奴才犯错,请殿下重罚。” 姬姮拨开腮边散发,抱着手扯唇,“这次将功补过,本宫暂且饶过你,若还有下次……” “若还有下次,不用殿下罚,奴才自己割了自己的嘴,”陆韶直接道。 姬姮表情冷漠,猛地将手往桌上一拍,“你的嘴要不要是本宫说了算,轮不到你做决定!” 陆韶记起先前在假山里的绮丽,想来她很喜欢那样侍奉,这张嘴倒是比他这个人有艳福,他暗哑着声回道,“是。” 姬姮推开窗,冷气自外面吹进来,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送本宫回公主府。” 她衣裳都脏了,陆韶拿出自己的大氅给她穿好,随即抬起手臂等她搭上,便托着她出了屋。 两人刚出来,就看到院门口有一个小厮偷摸着溜了出去。 陆韶微笑,侧头跟姬姮道,“奴才带您去看一场好戏。” 姬姮挑眉,由他牵着自己跟在那个小厮后头一直进了兰园。 那小厮鬼鬼祟祟爬到窗台上,掀窗翻进屋内。 姬姮似笑非笑的瞥着陆韶,陆韶全当没看到她讥讽,引她到窗边,静听那屋里动静。 “你怎么才过来,我都快等睡着了,”月娥娇滴滴的嗓音传出,腻的乏味。 没一会就听到衣服拉扯,并着男人满嘴脏话和女人的娇啼。 “是哥哥厉害还是太监厉害?” “我恨不能死在哥哥怀里,太监哪有这本事,哥哥才是真男人。” 姬姮听的直皱眉,转身想戳开窗纸往里瞧。 陆韶拦着她小声说,“里面龌龊,殿下不要看。” 姬姮推开他,伸指在窗纸上戳一个窟窿,朝里看了一眼,那床头两个人不知羞耻的纠缠在一起,她立时忍着恶心移开眼,火冒三丈的冲出兰园。 笼中美人 第22节 陆韶默默跟在她身后,脸上阴寒遍布,那个小厮该死了。 姬姮疾走了好一段路,突地停住身,“你试探本宫什么?奴才永远是奴才,想越过这条线,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还是仰着脖子,傲的想让人折断她的脊梁。 陆韶眼中最后的灼热熄灭,只剩悲哀,他轻轻说,“殿下是奴才的主子,奴才是殿下的狗。” -- 陆韶将姬姮送走后,随后转进刘府,在刘乾卧房前双膝跪地,两眼赤红。 刘乾忙活完了还没睡,瞧见他这般,赶忙拉他起来道,“前边儿咱家看着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会功夫就伤心成这样?” 陆韶跪在地上不愿起身,咬牙道,“奴才娶不得月娥姑娘!” 刘乾面色一冷,“敢情你在哄着咱家玩儿?” 陆韶的身体直打颤,“奴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糊弄掌印,月娥她现下正跟奴才的小厮……” 后面的话他已然说不出口,只连连抖着唇,看起来难过至极。 刘乾僵白着脸,吊起来嗓子叫,“什么!你带咱家过去看看!” 陆韶急忙爬起身,扶着他一路直奔兰园,等他们到地方时,这天已经泛起来晨光。 刘乾伸脚踹开屋门,恰见月娥服侍着小厮穿衣,她身上仅着一件肚兜,这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干了什么好事。 刘乾煞红着一双老眼,大骂月娥道,“亏得咱家提点你,你竟暗地干出这样的丑事!” 两人当即吓得瘫在地上,月娥哭哭啼啼道,“奴婢只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奴婢伺候过您的份上,饶了奴婢这回吧……” 把睡过的女人送给心腹,刘乾脸上难免挂不住,只略有些愧疚的跟陆韶说,“咱家改明儿给你再寻个俊俏的,这次咱家亏了你。” 陆韶落寞道,“奴才知道掌印是好心,但奴才现下只想为掌印办事,其他的再无暇顾及。” 刘乾也知他难受,先前还满面欢喜的要迎娶月娥过门,这转头月娥就偷了人,放谁身上也得颓丧,他叹口气,拍拍陆韶道,“咱家不给你塞人了,这女人随你处置吧。” 他说完就转身走,月娥跟着朝外爬,“掌印别走!掌印别走!” 还没爬到门槛,她的喉咙忽然被掐住,她惊恐的回头,就在陆韶眼中看出了煞气。 她抓着手朝小厮求救,小厮浑身瘫软,栽在地上瑟瑟发抖,哪里还敢上前。 屋门自里边栓上,片刻里头就传来两声尖叫,随即戛然而止,等那扇门再打开,陆韶的脸侧印满血,犹如恶鬼临世。 -- 这日夜里,京中大街小巷忽然四散传出姬姮砸碎红珊瑚的消息,这消息很快被高句丽使臣探听到。 到第二天早朝,高句丽使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皇帝讨要说法,皇帝搪塞了几句,顺便赐给了高句丽数十箱金银珠宝,那使臣收下珠宝才熄声。 皇帝以为这事就揭过了,谁知高句丽使臣当夜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燕京,致使举朝震惊,皇帝立刻下发密令给各地刺史,凡遇到高句丽人一律扣下来。 前朝后宫皆惶惶然,他们都知道,这太平日子只怕不能长久了。 与此同时,齐王世子也不再催促皇帝赐婚,一切都仿佛安寂下来,直到姬姮派去齐王藩地的探子回京。 第24章 请殿下戴上这枚戒指 “殿下,齐王虽然打赢女真族人,但当时也中了埋伏,他的右臂被废了,目下一直在暗中寻医,”胡娇和胡灵将探听到的消息上报给姬姮。 姬姮捏着信指节发白,未几将信递给陆韶,陆韶接过信看,“那位世子最是惦记殿下,原来打的这个主意,倒是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陛下,看看陛下的反应。” 姬姮一脸疲惫,摊在椅子里喃喃道,“那些朝官纷纷指责本宫,即使没有齐王,高句丽也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陆韶卷好信,自京墨手中拿来白狐裘为她穿好,温笑道,“前头刘乾说让您没好果子吃,可见这消息是他散出去的,陛下召您进宫,定会说起这事,您打碎红珊瑚也没几个人知晓,除了宫里那位,还有谁这么恨您?” 姬姮借他手站直身,深呼吸一口气,“红珊瑚终究是本宫打碎的,高句丽真要借此发动战争,本宫就是大魏的罪人,那些大臣和百姓都会痛骂本宫祸国。” 陆韶神容肃穆,屈膝道,“奴才愿为殿下奔赴战场,谁若敢动殿下,奴才就踏平他的家国!” 姬姮笑了点,伸手在他脸上摸过,便往外走。 陆韶站起身侧看向京墨,京墨小声跟他说,“这两日齐王世子递来十几封信邀殿下出去游玩,全被我扣下了。” 陆韶翘起唇和她道声谢,追着姬姮出院子。 他们沿着行道快到前院时,凑巧见鬼臼穿一身太监服,扭扭捏捏的挪到姬姮身旁,掐着嗓子给她行礼,“主子……” 姬姮斜着他不说话。 鬼臼这么多天观察下来,也知她这个表情就是不耐烦,连忙挺直身道,“卑职是想贴身保护主子,您进宫卑职跟不进去。” 学聪明了,还知道迂回。 “你以为穿了一身太监服就是太监了?进宫要过检的,”陆韶轻飘飘道。 姬姮上下打量着鬼臼,“太监没你这么魁梧。” 鬼臼顿时委屈,“他也不像太监!” 陆韶一脸黑沉。 姬姮转头瞧他,他确实不像太监,宫里的太监多数娘气,说话走路都向女人靠拢,早先她曾听身边的教习嬷嬷说过,太监阉割后,往往连心性都女人化,矫情做作是常有的。 但陆韶不同,他不像女人,也没那种黏糊糊的劲儿,姬姮和他独处时,很多时候察觉不到他是个太监,他有着宽阔的肩膀,坚实的双臂,甚至还有喉结,这些特征都像个正常的男人,但这不影响她享受,只要不是真的男人,她根本不会在乎他长得如何。 “你留在府中。” 她丢下这句话踱步出府。 鬼臼气的在原地跺脚,换来陆韶几不可闻的一声讥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姬姮被陆韶握着手上了厌翟车。 -- 陆韶引姬姮到御书房,刘乾在御书房外候着,笑眯眯的冲姬姮道,“九殿下赶紧进去吧,陛下可等了您好一会儿。” 姬姮直接不看他,推门进去。 刘乾哼一声,偏头对陆韶道,“你去敬事房一趟,叫他们把牌子备好了。” “……陛下这么晚了还要召寝?”陆韶迟疑道。 刘乾催他,“赶紧去!” 陆韶忙躬身朝敬事房跑去。 -- 御书房内,皇帝走到姬姮身旁就地坐倒,将手里的奏折给她看。 通篇都是痛批她骄纵跋扈,字字句句若都是刀,只怕她已经被凌迟了。 姬姮五指紧握,嘴边勾出浅笑,“您打算如何处置儿臣?” 皇帝轻摇头,“朕舍不得处置你。” 姬姮眼睫濡湿,“如果高句丽借此事宣战呢?” 皇帝扔掉奏折,“朕还没死,它敢打,朕就敢接。” 高句丽使臣太过狡猾,乔装打扮避过各地关卡一路逃回高句丽,没两日高句丽就起兵驻扎在辽河边,随时入侵辽北。 于他而言,高句丽不过是附属小国,既然这小国不听话,自然要教训一番,朝里那些主和派都是怂货,真要是为了一个红珊瑚将姬姮处死,那大魏往后都抬不起头,边界也不可能再安宁,这一仗必须打! 姬姮拂掉眼尾的泪,低垂着脸呢喃,“是不是儿臣犯什么样的错,您都会饶过儿臣?” 皇帝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你是朕的女儿,谁也不能越过朕来欺负你。” 姬姮捂住脸,眼泪落了满脸,她慌乱的擦掉那些泪,这样动听的话她已经分不清真假,她宁愿不信。 “儿臣打碎红珊瑚,这事原本没几个人知道,可年宴后就一夜之间传遍了燕京,您没有想过为什么?” 皇帝竖起眉缄默,他想过,这很显然是有人故意散播,刚出了姬焕差点被养废的事,皇后的嫌疑最大,但他暂时不能动皇后,这举朝武将中,只有英国公可用,年轻的后生很多都还没打过仗,这后头跟高句丽对战,势必要派英国公前去。 只能秋后算账。 “朕会给你个交代。” 姬姮弯了弯唇,“父皇不担心齐王吗?” 皇帝眉一拧,“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世子先前还非儿臣不娶,现在却没声儿了,他们开出的条件估摸着也不会再拿出来,说不定还想趁机胁迫您,”姬姮直截了当道。 皇帝额际青筋直跳,齐王在关外,将好在高句丽腹背,如果英国公和齐王两面夹击,高句丽绝无胜算,但昨日姬辕突然上奏,齐王患病,需得卧床静养。 这病来的蹊跷,无非是想借机跟他要东西,要人亦或者要地,没准他两个都想要。 姬姮道,“世子曾说,齐王身强力壮,哪个身强力壮的藩王会愿意将自己的嫡子送进京做质子?” 皇帝猛地起身,“回公主府禁闭,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外出。” 姬姮朝他举手做拜,悄悄退出御书房。 皇帝捻着手里的佛珠静不下心,不管齐王有没有病,他都有谋反之心。 刘乾隔门朝里喊道,“陛下,夜深了。” 皇帝摁住佛珠,“进来。” 刘乾便带着陆韶和敬事房的总管太监入内。 总管太监捧着银盘到皇帝跟前跪好,“请陛下翻牌子。” 皇帝随手翻开一张牌,看都没看扔回去,总管太监便退下去了。 刘乾佝偻着背跟皇帝笑道,“陛下,奴才跟您说个事儿。” 皇帝压了压眉,“说。” “先头徐忠义伙同贾元道谋反,得亏有小陆子帮着奴才拿下反贼,奴才瞧他是个干实事的,想遣他入辽北当个监军,有他在,奴才不担心关北卫所有事,”刘乾拍一下陆韶,陆韶走上前跪倒。 皇帝对陆韶有印象,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笑道,“朕瞧他不错。” 刘乾嘿笑两声,“小陆子在奴才手底下办事从没出过错,是个好苗子。” 皇帝摸一把胡须,“高句丽蠢蠢欲动,朕打算派英国公带兵入辽北,小陆子暂且不用去辽北当监军。” 刘乾略有些失望的答是,他还想着栽培陆韶,全怪姬姮惹出事,瞧皇帝这样子还是偏心她,那消息白传了,免不得一场仗打,倒叫他的人提不上来。 皇帝冲陆韶抬手,陆韶弯着腰站好,他生的干净白秀,身形也修长,瞧着温善懂礼,比一般太监要得人眼缘。 笼中美人 第23节 “朕担心英国公兵力不够,叫西厂分出来九万人给小陆子,让他跟在后头当援兵,”皇帝对刘乾道。 刘乾一喜,笑着欸一声,“奴才遵旨。” 皇帝伸了伸懒腰。 刘乾连忙给陆韶使眼色,陆韶便恭敬道,“奴才送陛下回去就寝吧。” 皇帝嗯着,背手随他出了御书房。 紫宸殿在宣政门以北,做步撵过去约有半刻钟,陆韶随在步撵边慢走。 到紫宸殿前皇帝喊停,步撵便停住,他扬声道,“朕掉了串佛珠,你们都出去给朕去找。” 四周宫女太监便都循着来路抹黑找佛珠,陆韶也欲去,皇帝抬手将他按住。 陆韶连忙躬身道,“请陛下指示。” 皇帝压低嗓音道,“你带那九万人潜藏进虎口,齐王若有异动,就地绞杀。” 虎口是连通关中和燕京的重要关道,伏兵在那里,确实是最有利的。 陆韶眼微定,凝声道,“奴才何时出发?” 皇帝自兜里摸出那串佛珠,递到他手中道,“就这几日吧,若英国公战败,齐王必会动作,他若胜了高句丽,你就带兵从虎口赶往关外,直接联合英国公前后包抄。” 他挥挥手,陆韶弓着背退离,皇帝便进了紫宸殿。 过一会儿杜雪荷就被底下太监抬着送过来。 陆韶纵身跳到殿前的梧桐树梢上,直等那殿内烛火渐暗,他张唇在半空学了几声杜鹃叫1,这叫声又惨又诡异,夜幕下犹如鬼哭。 殿内陡然灯亮,只听皇帝一声怒喝,“滚出去!” 杜雪荷下一刻就被太监领出来,那脸上涕泗横流,走路都是软的,显然吓得不轻。 陆韶撇唇笑,旋身下地离去。 -- 月上中天,陆韶绕进公主府后院,院里躺着几十具死尸,鬼臼蹲在墙头目光如炬地环视四周。 陆韶缓步进屋,立在那扇云纹镶金花鸟屏风前,谦卑道,“殿下的府邸也不安全了。” 姬姮放下书,慵懒的瞥着他,“只要本宫不出公主府,他们又能如何?” 陆韶弯一抹笑,“奴才不日要离京了。” 姬姮朝他勾指头,他缓慢走到榻前,她扬手打了一响,自外屋进来胡灵,她淡声说,“把她带着,随时跟公主府保持联络。” 陆韶小声说好,胡灵吐吐舌头冲他俏皮一笑,随即自觉跑走。 他蹲身到地上,轻手托起姬姮裸露在外的足放上榻,指尖温绵只停留片刻,他便飞快撤开,自兜中摸出一枚圆形指环奉到姬姮眼前,“请殿下戴上这枚戒指。” 第25章 劫走 姬姮没动,凉凉瞟他。 陆韶按到指环内侧,立时从指环中弹出十数根银刺,他笑道,“是给殿下防身用的。” “你想的真周到,”姬姮将手递给他,任他把戒指套在指头上,旋即搭着他的手软软轻按。 那青葱玉指一下一下的点着,能勾断人魂。 陆韶喉咙里干的冒火,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轻微将她一扯,她就掉落进怀里,他压抑着冲动,缓缓扶住她的腰肢,让她在腿上坐好,他望着这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虔诚道,“让奴才再伺候您一回吧。” 姬姮高高蹙起眉尖,倏地抱住他的脸按进怀中。 -- 朝内大臣多数反对也没让皇帝改变决定,隔天皇帝下旨令英国公率兵前往辽北,和英国公一同出征的还有五公主姬鎏。 御马监这边,陆韶在英国公离京后,也携那九万缇骑随后出京。 后宫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半大不小的事,杜雪荷自那夜侍寝后就病倒了,皇后派太医给她诊治,却又看不出什么毛病,杜雪荷在病中向皇后哭求,只说这黎翠宫闹鬼,她已经连着许多日被鬼魅缠身。 丽妃死了大半年,黎翠宫本就没人敢住,现今出了闹鬼的事,更是惹得后宫人人惊惧,皇后当即让她搬离黎翠宫,又请了法师入宫驱邪,后宫才又恢复宁静。 这般过了小半个月,从辽北那头忽然传回噩耗,英国公中了高句丽的埋伏,在辽河一带遭高句丽两面夹击,英国公身受重伤,五公主姬鎏为了掩护他撤退,被敌兵乱箭射死。 魏军被打的节节败退,一直退到松山。 公主战死,举国哀痛,但辽北情势严峻,根本没法松懈,皇帝就在这时决定御驾亲征。 朝堂内外因战败而带来的颓唐一扫而尽,百姓皆振奋,只除了那几个劝和的大臣忧心忡忡外,谁都期盼着皇帝能一举拿下高句丽。 皇帝带走十万腾骧四卫营兵士,京中留守只剩几万人马,悉数由刘乾坐镇,暂时倒不曾怕事。 —— 却说皇帝走后,京里的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姬姮在公主府内过的自在,只除了偶有刺客闯入。 过了三月天气转暖,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疯长,姬姮养的那头狼又大了一圈,钻花丛里刨地找虫子吃,毫无狼性。 姬姮坐院里晒太阳,那头狼爬过来,蹲在她脚边轻蹭着她,她递块肉干给它吃了,它立刻谄媚的摇起来尾巴,嘴巴张着还想要。 姬姮便又递了一块给它,它当即得寸进尺,抬着前爪搭她腿上。 姬姮嫌它脏,猛地将那爪子推开,那头狼就变得越发乖巧,缩在地上生怕惹她生气。 这时京墨自院外进来,身后领着个太监,站到她跟前弯身说,“殿下,宫里来人了。” 这声落,那太监上前来给姬姮行跪礼,“奴才拜见殿下。” 姬姮脸边的狼骤然窜过来,两爪将他按到在地,张着獠牙就要咬死他。 太监吓出一身汗,急喊着饶命。 姬姮踢一下狼,那狼自顾躲花堆里玩去,姬姮交握手问道,“找本宫什么事?” 太监擦擦脑门儿上的汗,憨憨笑道,“小殿下昨夜着凉,今早起了热,嚷着要见您才吃药,奴才没法就只能过来请您进宫了。” 皇帝走后,姬焕暂且由紫宸殿的女官看顾。 姬焕自小娇气,从前生病也要人哄着才高兴,现在母妃走了,父皇又不在身边,他想撒娇都没人哄,少不得要黏着她。 姬姮失笑,起身随他一同走。 京墨跟在她后头小声说,“殿下,不然您带着鬼臼入宫吧。” 姬姮摇头笑,“本宫带男人入宫,岂不是落人话柄,回头叫父皇知道,当真会剥了本宫的皮。” 京墨欲言又止,只得看她跟着太监出了门。 入了后廷,姬姮跟着太监走过一截路,发觉这方向不是去紫宸殿,她暂住脚,阴声喝问,“你要带本宫去哪儿?” 太监依然佝偻着腰,赔笑道,“小殿下在黎翠宫呆着,奴才带您过去见他。” 姬姮熟悉宫里的路,看方向确实朝黎翠宫,便没再揪着不放。 他们很快进了黎翠宫,整个宫殿灰暗阴冷,地上洒满了香灰,墙边窗前也都贴着符咒,光眼看着就不像是寻常人敢住的地方,姬姮叫住太监,“皇弟在何处?” 那太监脚下不停,直往殿后走。 姬姮不得不跟着他,心内隐现不好的预感,果然当她踏进暖阁中,即见姬绣和皇后坐在那张梨花榻上,她转身就要走,阁门周围站满了太监,她这时才反应过来是被骗进宫里来了。 皇后用帕子擦掉眼泪,哑声道,“鎏儿战死沙场,你却在公主府逍遥快活,她是因为你才死的,你这个畜牲!” 姬姮嘴唇微动,“难道不是皇后娘娘害死了五皇姐?” 皇后怒瞪着她,“你胡说什么!” “儿臣打碎红珊瑚只有几人知晓,若不是您暗中传播,挑起大魏和高句丽战事,五皇姐怎么可能会死在战场上,您怪儿臣什么?全是您咎由自取,”姬姮冷声说,姬鎏死了,她也很意外,这个皇姐虽然是皇后所出,但生性洒脱,对她们这些妹妹也温和,她对她没有恶意。 皇后错愕,随即脸上爬满怨毒,“你害的鎏儿身亡,害的大魏遭受战乱,本宫若是你就以死谢罪!” 姬姮唇微抿。 姬绣上前一步,还如以前那般温柔道,“九皇妹,你害死了五姐姐,我再疼你也不能忍,现今你乖乖听话,只要照着我们说的去做,我们不会伤害小皇弟。” 姬姮烦透了她这副伪善,厌声道,“收起你的假惺惺,你们趁着父皇不在,将我骗进宫里,等父皇回京,他绝不会饶了你!” 姬绣一愣,面上的温柔转化成讥诮,“这些年我待九皇妹比亲妹妹还好,可白眼儿狼就是养不熟。” “你待我好,不过是借我手压迫我的母妃,若不是你们这些人!母妃怎么会死?”姬姮眼中尽是恨,她恨这些人,是她们和父皇迷惑了她,母妃死的凄惨,他们都是杀人凶手! 姬绣扬起唇呵呵笑,“你母妃不是被你逼死的吗?” 姬姮身体发颤,眼泪涌出来又被她逼回去,她不愿在这两人面前示弱。 “你母妃私通太监,本就是秽乱宫闱的大罪,能让她自杀,都是给她的体面,母后若狠些告到父皇跟前,你觉得你母妃怎么死?”姬绣嗤声说。 姬姮道,“父皇不会随意杀她。” 她是药,只要她一直有用,父皇绝不会对她动手,只有她自己不想活了,才会去死。 姬绣点头,噗噗笑道,“你惯来机灵,我懒得说这么多废话,你老实点,我们送你去见齐王,往后若是有机会咱们再见着,说不定你就是齐王妃了。” 姬姮张大眼,“你们不是和齐王……” 姬绣唉一声,“先前是掰了,但这些时候世子跟我说,只要把你送给齐王,齐王愿对母后俯首称臣,你也知道的,这宫里说不定未来就会有新皇子出生,立太子总要有人支持。” 姬姮不自禁朝后退,“你们不怕父皇知晓?” “父皇能知道什么,你在宫里畏罪自杀,世上再也没有姬姮,你只是齐王后院里的女人,”姬绣挑眉,向两边招手。 几个太监上前来扣住姬姮,刘乾手捏着帕子朝她过来,张手要往她脸上捂。 姬姮狠一口咬住他的手腕,他哎呦一声,疼得脸上横肉直抖,两边太监急忙将他们扯开,姬姮吐掉血,“你们蛇鼠一窝,父皇眼睛不瞎,等他回来,你们全都去死!” 皇后唰的起来,朝那几个太监斥道,“还不快把她捆起来!” 那些太监一起扑过来,姬姮按动手上戒指开关,霎时有银刺飞出,太监们齐齐栽到地上,她趁势朝门外跑。 就在她以为能跑出去时,脑后骤然巨疼,一瞬昏倒在地。 刘乾甩两下手,望着那玉色脸庞痴迷不止,“好好儿的话非不听,这娇弱的身子骨咱家都舍不得下手打,可劲儿闹腾,偏就挨罚才老实。” 他禁不住想偷摸着沾点便宜,皇后凉声道,“把她送去给齐王世子。” 刘乾可惜的收回手,忙叫人抬起她送出了宫。 —— 笼中美人 第24节 京墨在府里等到黄昏,都不见姬姮回来,及至掌灯时分,胡娇从外面回来,直说齐王世子趁着夜色偷偷乘马车出了燕京。 京墨心慌意乱,火速写了封信让胡娇送去给陆韶。 第26章 邪思 姬姮再醒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何处,她躺在马车里,手脚都被绳索捆牢,根本动弹不得。 马车行了一截路停下来,车帘掀起探进来姬辕的头,他见人醒了,柔声问,“九殿下饿不饿?” 姬姮侧过脸,“放开!” 姬辕咧笑,倒真替她松绑。 姬姮手脚疼得厉害,垂着眸子靠在车壁上,“世子串通皇后拐带本宫,好本事。” 她脸色煞白,眉眼却越发绝丽,这样柔弱的姿态相比往日的冷漠倒更叫人想碰。 “九殿下这般娇柔,微臣看着都忍不住心动,等微臣带你回藩地,给父王治完伤,微臣就娶你为妻,”姬辕眯着眼,探手摸她脸。 姬姮勉力躲开他,咬牙道,“你也配娶本宫!” 姬辕啧着声笑,一手按住她的肩说,“果然是骄矜自傲,谁见了九殿下不赞一声尤物,微臣不仅要娶你,将来还要带着你攻回燕京,这大魏早该属于父王了,你应该庆幸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姬姮闭眼冷笑,“狼子野心,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姬辕张手掐住她的脸,迫她仰起头,“你知道为何高句丽突然跟大魏宣战?” 姬姮肃寒着面瞪他。 “因为父王跟高句丽承诺,只要他们能将燕京兵力拖住,事成后,我们会将整个辽北赠送给他们,”姬辕扬唇大笑。 姬姮脊背一震,“辽北是大魏的国土,你们为了争夺皇位竟敢勾结外族,这天下的百姓都看着!你们不得好死!” 她这样徒劳无力的谩骂取悦了姬辕,姬辕饶有兴致的告诉她,“那微臣再跟殿下透露个事儿,英国公遭埋伏,是因为父王将辽北边界的地形图送给了高句丽,他们早已经摸清了地势,别说英国公,便是陛下去,说不定也得吃败仗。” 姬姮睁圆眼,五皇姐死在辽北,父皇也过去了,他极有可能像五皇姐那样。 没了。 姬姮倏然哑了嗓子,她明明恨父皇的,他欺骗母妃,侵吞黎国疆土,他真出事她应该笑,可她笑不出来,她很难过,难过到手足无措。 姬辕勾一缕她的长发放在鼻下轻嗅,“九殿下真香。” 姬姮侧过脸,推搡他道,“不是说要本宫给你父王治伤,你现下怎么敢动本宫?” 姬辕窒住,他父王伤的太重,恐怕姬姮一入藩地就要被割肉炼药,虽说还活着,但总归没有现在这般美貌,这美人妙处就是身姿袅娜,形体完美,缺块肉少块骨哪还算得上美人,他虽说着要娶她的话,但也不过是嘴上的玩笑。 一个药引子,玩玩儿罢了。 姬辕握住她的手腕往胸口带,“得了,殿下现在是阶下囚,横竖后头遭罪,不若让微臣尝尝鲜,没准伺候好了微臣,微臣心一软,就让你少受些罪。” 姬姮攒劲挣出来手,忍着疼朝他脸上扇。 姬辕反扣着那手,将她往地上一推,她摔倒就爬不起来,半身握在原地蜷缩成团,姬辕阴笑一声,伸手朝她抓来。 耳边忽听咻的一声,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他慌忙退开,撤身从马车里跳出来。 四周围满了缇骑,打头的陆韶一手握弓,箭羽方向正对着他额头。 姬辕软着腿跪倒在地,“我,我是齐王世子,你们不能杀我……” “齐王世子未经陛下允许,擅自逃回藩地,格杀勿论!” 陆韶手一松,那只箭迅速刺穿姬辕的头颅,直扎进他身后的枯树上。 姬辕栽倒在地,鲜血模糊了他的脸孔,只一双眼睁圆。 死的猝不及防。 陆韶策着马进前,俯身从他胸前拿出来信,随后踏过他的尸体,跟缇骑道,“把他拖下去。” 缇骑们上前将尸体拖走。 陆韶行到马车前,挑开车帘,即见姬姮眼眸微张,怔怔的发着呆。 他微倾身下来,探一只手托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着那眉目,与生俱来的傲气失去了庇佑就凝落成泥,妩媚纤弱,群狼环伺,谁都想独占她。 他弯唇浅笑,低声唤她,“殿下。” 姬姮震了一下,从混沌中醒转,她眯住眼,泪水顺着眼尾滑进他手里,带起一片湿。 陆韶指腹摸过那排纤长眼睫,伸手穿过她腰下将人抱到马上。 还是倒春寒的天气,他拉开麾衣将她团团包住,随即勒紧缰绳飞驰进营地。 陆韶带着那九万缇骑驻扎在山腰处,营帐也尽数藏在树林中,在官道上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陆韶将姬姮抱进自己营帐中,甫一将她放到毯子上,她就醒了,她弓着腰转过身,手腕和脚腕上的勒伤触目惊心。 “你没去辽北。” 陆韶端来温水,曲身侧坐在毯边,手捏着她的细腕替她擦洗伤口,“陛下让奴才潜伏在这里,只要齐王敢生异心,就寻机将他镇压了。” 姬姮猛地坐起身,又因着疼痛跌回去。 陆韶忙扶她靠到枕头上,笑道,“殿下身体有伤,不要太激动。” 姬姮揪住他的手,急声道,“你快派人去辽北!齐王将辽北地图给了高句丽,他们早已经提前布下埋伏,父皇踏入就中了他们的圈套!” 陆韶沉下眼,旋身坐到桌边写信,那封信写到尾,他才想起来她先前是恨着皇帝的,他放下笔,问姬姮,“殿下不是一直盼着陛下不好,他出事您不开心吗?” 姬姮呆坐着,半晌侧过脸沉默。 陆韶抿笑,卷好信件走出营帐让信使带走了。 他再回来,姬姮仍然没有动,外头有缇骑送进来食物,他盛了白粥喂她。 姬姮吃了两口,将他手推开。 “营地简陋,殿下吃不消也正常,奴才叫人送您回公主府吧,”陆韶道,一个公主流落在外,更遑论她是被姬辕掳走的,传出去名声基本散尽。 “本宫不回去,”姬姮扯过来他手,示意他接着喂。 陆韶小心喂到她嘴边,看她皱着眉头吃,“这里都是男人,殿下留在这里,奴才不好放您在外边,您只能住在奴才的营帐里。” 姬姮低嗯声,交待他,“派人去公主府把胡秀接过来。” 胡秀先前临摹徐忠义笔迹,致使刘乾跟徐忠义反目,这事儿陆韶还记得清明,他问道,“殿下要胡秀姑娘做什么?” “皇弟孤身在后宫,本宫不放心,本宫想让胡秀用父皇的笔迹向后宫发一道信旨,将皇弟接到身边来,”姬姮道。 陆韶道声是,将那碗粥喂完就让胡灵悄悄潜回了燕京。 没两日宫里收到皇帝的亲笔信,言明将姬焕带去辽北,这事儿算不得大事,谁听了也只当是皇帝舍不得幼子,皇后再不高兴也不敢阻拦,只能任缇骑带走姬焕。 —— 清早山林中雾气重,不见太阳只闻鸟叫。 姬姮迷迷糊糊睡醒过来就见陆韶带着一身水汽进了营帐,他身上穿的玄色飞鱼服,头戴三山冠,足登赤红皂角靴,不笑时竟莫名生出压迫感。 陆韶走到矮床边,掖好被角道,“天还没亮,殿下再睡会儿。” 他下巴上还流着汗,姬姮看的出神,也不知怎的就有些口渴,“本宫要喝水。” 陆韶接杯茶让她漱口,随即倒了清水看她喝下去。 入营地后姬姮没有衣裳可换,只能暂时穿陆韶的,这从军在外,她勉强能忍受。 她支起身,袍子从肩头滑落,莹白肌肤乍现,灼人眼球,陆韶深着眸子飘过,老实伸手将袍子拉好,半托着她起来道,“小殿下大约下午才能过来,奴才已经叫人去接应,殿下不必担忧。” 姬姮蜷起腿,冷冷道,“何时进军关中?” 陆韶道,“齐王手底下有十万兵,都在关中城里,奴才贸然冲去不一定有胜算,奴才昨儿从姬辕身上搜出来书信,齐王派人在清河接应他,奴才叫缇骑过去先宰了那帮人,随后再伪装成他们的人入关中,骗得城门打开,奴才再带人杀进去,必能打的他们措手不及。” 姬姮歪着头端量他,脸还是这张脸,但就是不对了,先前他胆小怕事,畏畏缩缩,如今带兵打仗也能手到擒来,他才十八岁,还是个太监,却已经比很多有经验的将领能掌控局势。 她抬手欲碰他,忽的生出一种抵触心,手指停在他上唇边没有再动,她仰起下颌,“坐好。” 陆韶嘴边带笑,拉来杌子板板正正坐直。 姬姮脚踩在他膝头,俯身坐到他腿上,她仅着了那身袍子,长腿挂在他身侧,又细又白,她趴到他胸前,与他鼻尖贴着鼻尖,未几开始啄他的唇。 陆韶燃了一身火,愣是逼着自己不去碰她。 姬姮啄的没劲,才出声道,“本宫累了。” 陆韶轻咽着喉咙,一手揽在细腰上渐渐束紧,另一手抚在她脸侧,随后垂首吻着她,清浅的,隐忍的,潜藏在心底的掠夺令他生燥,但他已经学会了遮蔽,她以为她是在驯化他。 殊不知,这不过是他用最轻柔的手段编成囚牢,迟早有一日会叫她再也离不开自己。 “……放开本宫,”姬姮晕着眼靠在他手臂上,扬手推他。 陆韶立刻放她回褥子里,她揪着前襟呼气,眼尾腮边尽是红,连着颈侧痕迹霎时动人。 想将她拖进榻中放肆摧残。 陆韶只觉要被彻底焚烧,他抹掉唇边沾上的水香,扯过被子盖住她。 姬姮闭着眼喃喃道,“这一仗你若胜了,往后你就不再只是个太监。” 陆韶低笑,“殿下不用怕,奴才只想当殿下的太监。” 姬姮的睫毛扇动,“出去。” 陆韶缓慢退出营帐,天上还有残星,不远处仍能听见缇骑在早训,他觑着眼回味方才的绮思,胸口那簇火苗瞬时窜向全身,他克制不住自己,良晌疾步绕过营帐,朝林后的河边奔过去。 料峭早春,河水冰的冒冷气,他脱掉衣裳矮身坐进水中,寒冷彻骨,却浇不灭他的心头火,姬姮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遍遍的出现,嬉笑嗔怒,到最后尽数化作冷漠,她高高仰起头,命令他跪下,命令他吻她,到最后……命令他抢夺她。 他终于难以克制的将手探进水中。 身后杂草响动,他顿时警觉,一侧身就见姬姮站在草丛中。 第27章 冷水澡 他陡然一阵慌, 但迅速镇定住,他还蹲在水中,露出羞窘的表情道, “外头冷,殿下回营帐歇着吧。” 姬姮的视线落在他身前的水域, 直直的,像是能穿过那层水看到底下的东西。 笼中美人 第25节 这个时节水底已经开始长水草, 水面上零零碎碎飘着浮萍,陆韶不怕她看,但她套了件直缀就跑出来, 很容易着凉。 “殿下回去吧, 别冻着身子。” 姬姮往河边走近, 站到水边的石头上, 问他, “你为什么洗冷水澡?” 陆韶尴尬笑道,“行军在外多有不便,热水并不常有。” 姬姮伸手摸了下他肩膀。 陆韶顿住身, 不知她要干嘛。 姬姮手指游曳到他胳膊处, 蓦地要探入水。 陆韶立时握住她手,“殿下。” 姬姮皱一下眉,冷气笼罩着她, 令她脑子有些转不过弯,连被他捏着手都不知道让放, 她轻声问,“你在水里摸什么?” 陆韶抿唇,“您给奴才的戒指不小心掉水里,刚刚奴才在找戒指。” 他摊开手, 将戒指给她看。 姬姮扫一眼,撤回手转身上岸。 陆韶等她走远了,才慌忙起身穿好衣裳,跟着回了营帐。 —— 下午姬焕被送来,皇帝走了有一个多月,他在宫里过的不算好,贴身的几个女官虽说不敢苛待他,但总归没有皇帝在时尽心,再连着要上启蒙,一个六岁孩子哪儿有那么多精力折腾,倒瘦了不少,人也消沉。 见着姬姮才高兴,直围着她嘻嘻哈哈,“皇姐!宫里人都说你死了,害的我哭过好几回。” 姬姮撇唇冷笑,“那看来过不了几日,燕京都要知道我羞愧自缢了。” 陆韶削了个梨给姬焕,心思飘远,从此燕京不再有她这个活人,他只要想,完全可以将她藏匿住,往后以他为天地,他也不用再做她的狗。 他瞥过姬姮,她的倨傲刻在骨子里,是与生俱来的,她看不起任何人,得所有人捧着她。 这样香艳冷傲的公主,折了她的细手腕捆在怀里才好玩。 只是她会伤心哭泣。 “辟出新营帐,本宫跟皇弟暂住,”姬姮道,先前说要住在他这里的话全不作数。 陆韶指节动了动,掩下心底灰暗,应声是,“营中人多,两位殿下没事不要乱跑。” 姬焕边吃梨,边张着小手拉他,“陆韶,你不陪我们吗?” 他手上全是梨水,黏巴巴的,陆韶抽出白帕细心替他擦手,哄着道,“奴才要去打坏蛋。” 他感觉到姬姮的视线定在他脸上,带有某种探究,但他不能跟她对视,只任她观察。 姬焕似懂非懂的哦着,“你本事真大,比皇姐还厉害。” 陆韶眉头一跳,果然见姬姮阴恻恻对他笑。 陆韶立刻做谦卑状,弯腰道,“小殿下抬举奴才,奴才有今日都是九殿下栽培,万不敢越过九殿下自高自大。” 姬焕挠挠头,抬腿坐到姬姮身旁依着她,撒娇道,“皇姐,陆韶这么好,你把他给我吧,宫里的太监都不听话,我不喜欢。” 姬姮捏他小脸,“他如今是父皇的大红人,我哪儿能差遣他。” 父皇跟前人他就没法要了,姬焕失落的垂着小脑袋。 陆韶掬着笑,“小殿下别气馁,往后您登基了,奴才也一样是您跟前人。” 登基是什么意思,姬焕在尚不记事时就被丽妃教导过,丽妃时常跟他说,他是未来的东宫太子,皇位迟早是他的,但丽妃每每跟他说这些都脸色极凶,他很害怕,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当皇帝。 不过现在看陆韶这般说,他又觉得当皇帝或许是个好事,但他也愁眉苦脸,“那些宫女都说,宫里要添新皇子,太子一定是他。” 姬姮卷好宽袖,拍拍他的头,“真要是有新皇子,你就更要讨父皇欢心,要好好读书,乖乖听话,这样父皇就会只疼你一个。” 姬焕便挺起小胸脯,颇自信道,“我最听话!” 姬姮两眼含柔,摸摸他直笑。 陆韶立在旁边看她笑,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亲切温柔,她从前便是笑也多是讥讽和冷淡,好像谁都入不了她的心,直到今日陆韶才看出,她也有心,只是这心全在姬焕身上,旁的人想占据。 太难了。 —— 两日后的夜里,陆韶派去清河的缇骑传回来信,他们杀了前来接应的人,已经成功潜伏进关中地界,为大军开路。 陆韶便在当夜率大军踏入关中,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关中城门口,那城头将士早已被换装的缇骑自内伏杀,陆韶朝后方招手,便有一人隔空放出信号弹。 片刻,城门自里边打开。 陆韶策马当先冲了进去,其后缇骑们紧跟着冲进城内。 关中自来不及燕京繁华,到深夜各家都熄灯睡觉,鲜少有人在街头晃荡,大军闯入城中后,齐王将士才反应过来,可都为时已晚,只能负隅顽抗。 陆韶一路杀到齐王府,齐王府内正摆着宴,一众人喝的满面红光,齐王更是醉在座上跟怀里的女人调情。 齐王府大门就在这时被人自外边撞开,缇骑们手持着腰刀齐齐入内,包括齐王在内的所有人都呆愣住,还不待他们动作,脖子上已经架了刀。 陆韶从马上跳下,回身转到后方的马车边,对里头道,“殿下,到地方了。” 姬姮挑开车帘,由他搀着落地,她想缩回手,但见这四周尽是缇骑,他们不知道她的身份,估计只当她是陆韶的女人,这么一想,她心口那阵恶气出不去,便只得被他捏着手带进齐王府。 陆韶牵着她穿过那些酒席,悠闲的踱到齐王跟前。 齐王长的很像皇帝,只那双眼浑浊,比不得皇帝凤眸威仪,他喝高了,眼睛自陆韶转向姬姮,从她的脸扫到全身,未几露出□□,伸手朝她脸抓来,“美人儿!” 姬姮那两条纤浓秀眉紧紧皱成结,脸上的厌恶掩不住,若不是嫌他脏臭,估计早已上手打人。 陆韶耷拉着眼皮,胳膊微抬,自袖里掉出一把小刀,在那只手快要伸到姬姮脸上时,他拿起小刀一下扎进手背里。 “啊!” 齐王惨叫一声,倒在案席上疼得抽搐,酒也醒了大半,他这时才看清院子里的情形,他瞪着眼颤声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把他给咱家拎进来,”陆韶踢开门槛边挡着的小厮,执着姬姮的手入了堂屋。 齐王府宽阔,一个堂屋都快赶的上寻常人家的住房,里头的桌椅摆设一应用具看着都是珍品,可见其平日是如何奢靡。 陆韶扶姬姮上座。 齐王被缇骑五花大绑踢进堂内,他仍有些懵,但看陆韶的衣着也勉强猜出一点,他喝声道,“大胆!本王你们也敢抓!” 陆韶攥着帕子揩手,吊着眼尾睨他,“咱家奉旨捉拿逆贼。” 齐王窒住,旋即破口大骂,“陛下都已经去了辽北,你奉的哪门子旨,本王看你是假传圣旨!你才是逆贼!” 他说的吐沫星子横飞,姬姮一脸青黑,忍耐半晌到底扼不住火气,骤然站起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陆韶朝屋里的缇骑挥手,那些缇骑便都悄悄退出去,还顺带将门合上。 姬姮磨牙凿齿的对他笑,那眼神只差将他撕成肉片,“叔父好本事,如今连本宫都认不得了。” 齐王望着她,仔细辨认,只觉得有些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是谁。 这也难怪,姬姮尚在襁褓中时,齐王就已经离京去了藩地,只在第二年回京给皇帝贺寿时远远见过她,那时她才会走路,和眼前这样艳丽乖戾的长相对不上。 “……你,你是皇兄的女儿?” 姬姮眯眼笑,“皇叔真是年纪大了,你不是跟皇后娘娘做好了交易,用我来给你治伤,你去当皇后娘娘的臣?” 齐王惊出一身汗,对着她上上下下看,随即抖着声道,“……你把辕儿怎么了?” 姬姮的目光落在他废掉的那条胳膊上,挑唇笑,“死了。” 齐王一颤,立时老泪纵横,他猛地要起身。 陆韶自旁边一脚踩在他的伤手上,他龇牙咧嘴倒在地上,哭骂着,“你怎么敢杀他!本王定要将你剁碎成泥!” “然后入药?”姬姮后退一步,站到陆韶身边,陆韶摸出来新帕子替她擦脸。 姬姮闭着眼,感受那手指在她脸上游动,快要一年了,她已经习惯了被他服侍,潜意识里,他好像比京墨更好用。 她慢慢睁开眸子,他的手停在她眼下,很快撤走。 地上齐王惊疑不定的看着陆韶,“他是谁?” 姬姮弯唇,“他是父皇派来镇压你的人。” 齐王瘫坐在地,“……怎么会?” 陆韶将帕子叠的四四方方,揣回袖里,“怎么不会?皇后娘娘直接把你卖给了陛下,不然咱家闲的没事做,跑过来抓你?” 齐王难以置信,眼珠子往上又往下,在肚子里回想了一周仍觉得不可能,“你们在诓本王!” 姬姮哼笑,“诓你有什么意思?你跟皇后娘娘要本宫,还答应皇后娘娘将来会拥立她挑出的皇子为太子,你不也是在骗皇后娘娘吗?难道你还真打算推举父皇的儿子当太子?你们这笔交易互相揣着鬼心思,只许你骗人,还不准皇后娘娘先将你一军?” 齐王被她怼的瞪目结舌,“这个女人竟敢耍我?” 陆韶叹笑,自腰间香囊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他面前,温善笑道,“你看看,咱家将你的罪证都列了出来,你瞧着合适,就给画个押,咱家回去了也好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省得她成天担惊受怕。” 齐王望着那张纸,上面列出了十余条罪状,其中最令他愤怒的便是强加的那条,皇后以身犯险,诱出齐王造反野心。 她犯什么险,分明是一拍即合的,如今所有罪责全推到他身上,合着她清清白白,他成了阶下囚! 齐王抓起那张纸撕的粉碎,“本王不认!皇后亲口说出将来太子必须是她选出的,本王确实跟她承诺,只要将九公主送给本王,本王愿助她成为太后,你们说本王谋反,她想成为太后不也是盼着陛下死?” 陆韶啧啧声,拍一下手。 堂屋门打开,缇骑送进来纸笔,端到齐王跟前。 陆韶笑道,“咱家瞧你也是条汉子,就给你个自述的机会,把你说的都写了,咱家带回去呈给陛下,自有公断。” 齐王这时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拿起笔将他和皇后私下交涉的事情悉数写在纸上,甚至还添油加醋了几笔。 等他写完,陆韶拿了那张纸看一遍,甚是满意的递给姬姮。 姬姮翘起眉,笑的欢快,“皇叔这拉人下水的本事当真不差,回头父皇瞧了,咱们皇后娘娘这后位算是坐到头了。” 齐王猛愣住,旋即清醒过来先前是他们设套,他窜起身要来抢纸,陆韶单手环住姬姮的腰送到自己身后,旋即转过腰刀直砍到他胳膊上。 齐王瞬时倒在地上嘶叫,“本王要见陛下!你们两个竟敢无故坑害本王!陛下不会轻易信的!” 姬姮乜他冷笑,“这纸上的字都是皇叔亲笔书写,还能作假不成。” 齐王煞白着脸,仰声叫道,“本王忠君爱国,分明是你们这些奸佞小人作祟,你们敢杀本王,天下人都不会饶过你们!” “齐王世子私出京都,本就是违逆陛下,陛下出征前特意跟咱家指示,凡齐王有异动,杀!”陆韶提着腰刀一步步朝他靠近。 齐王惊恐万分,翻身朝外爬。 笼中美人 第26节 陆韶手起刀落,扎进他的胸口随后迅速拔出,鲜血洒了一地,他趴在地上挣扎不了两下,人就没了气。 腰刀上的血顺着刀锋缓缓往下流,一下一下滴在地上,陆韶自兜里摸出崭新帕子极细致的将刀面擦干净,然后扔地上,腰刀插回刀鞘,他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杀人时的狠戾。 姬姮怔怔看着那帕子上的血,好像在她跟他接触后,他的袖子里总是有数不尽的干净帕子,给她擦脸,给她擦嘴,还给她擦眼泪,她从来对这些都不在意,她只当是奴才侍奉主子应该做的,这些帕子也是为她备好的。 可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帕子不仅仅是给她用的,还能用来抹掉血迹,掩藏脏污。 “殿下吓到了?”陆韶柔声笑道。 姬姮的目光转到他脸上,他笑起来最是好看,两眼弯弯,唇翘齿白,很有少年气。 但那笑已经不能让人觉得他忠实,从前他像狗,如今他更像一匹茹毛饮血的狼,他笑只会令人不寒而栗。 姬姮偏过脸,“没有。” 陆韶翘了翘唇,去把门打开了。 院子里早被收拾干净,那些齐王府门客全部被拖下去处理了,只空气里还能嗅到血气,他仰头往天上瞧,那弯月隐在云层里,已经发不出光辉。 底下缇骑上前道,“陆少监,后院已经收干净,还请过去歇息。” 陆韶颔首,回身朝姬姮走来,抬起手臂放在她身侧,等着她搭手。 姬姮扫过一眼,兀自踏过门槛出去。 陆韶冷住脸,望着那纤细的脊背咧出一个可有可无的笑,半晌跟在她后头入了院子。 —— 屋里寂静,姬姮靠在榻上,眼眸微垂。 陆韶端水盆进来,蹲到地上,捏起她的脚踝放进热水里,手里攥着毛巾,托好她的足认真招水洗。 她的脚将好被他一只手握住,没用多大力,他手上动作轻柔,表情也温和,嘴边还挂着笑,像是极享受这种服侍人的感觉。 姬姮眉头紧锁,分明他也没有对她做什么,但无端就让她生出一种被掌控的不适,她想抬脚。 陆韶轻捏着没让她动,就手洗去脚边沾到的血迹,低笑道,“殿下别动,这脏东西得洗干净才好。” 姬姮抿着唇等他洗好。 陆韶洗完就将那两只足放到榻上,躬身将水盆倒出去,他的姿态很卑微,走出去再进来,抱了新毯子盖到她身上,做的活娴熟又稳妥,仿佛一个寻常太监在伺候主子就寝。 他见姬姮睁着眼看他,忖度着笑,“殿下睡不着?” 姬姮一言不发。 陆韶眼睫轻动,探手要抚她的脸颊,被她拨开手,他还是笑道,“不要奴才抱着睡吗?” 这口气很平常,平常的仿佛他说的不过是一句问候语。 姬姮瞥他又侧过脸,闭眸道,“你杀了齐王,等于你的身份摆在台面上,刘乾不会那么好糊弄。” “殿下是在担心奴才?”陆韶笑意加深。 姬姮拧住眉,“别跟本宫嬉皮笑脸。” 她不喜欢。 陆韶便正色道,“就像殿下先前说的,奴才在台面上更是陛下的人,奴才是奉旨杀贼,刘乾即使怀疑奴才,也不敢对奴才怎么样,更不用说,这次回京,9时光整理皇后娘娘必定万劫不复,刘乾都自身难保,又岂会再盯着奴才?” 姬姮掀开一点眼皮,余光瞟着他,“你怎么知道皇后万劫不复?” 皇后能坐上后位,靠的不是她自己,是她身后的英国公,英国公这次虽然战败,但根底还在,再加上姬鎏战死,皇帝看在他们的面子上,也不可能轻易废后。 “殿下还是不了解陛下,陛下的眼里,第一是大魏,其后才是儿女情长,皇后娘娘做下的每一件事都危及到大魏安宁,纵然陛下再顾忌英国公,也不可能再容皇后娘娘嚣张,这个后位她保不住了,”陆韶道。 帝王的心思最难猜,也最好猜,甘于臣下,是最好的待君之道。 姬姮两眼愣怔,她几乎是被父皇一手带大,母妃也宠着她,但她懂事后,父皇亲身教导,宫里人都说,她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只有她不想要的,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姐姐们也都让着她,可这些全都是假的。 她听话,所以父皇疼她,母妃听话,所以父皇宠她,她不听话,父皇百般打压,母妃不听话,父皇便将她冷落了。 她的长睫扑闪,片刻有泪光乍现。 陆韶抬指摸过那睫毛下的水珠,轻轻一捏,就碎了,她从呆懵中回神,又恢复成那副冷漠的神态,她说,“你出去。” 陆韶顿了顿,原想说她现今身份是他的女人,没理由让他出去,但见她脸色不好,便踱走开门,正要出去。 那门边站着个姑娘,娇羞一张脸期期艾艾的瞅他,“奴家怜怜见过大人。” 陆韶皱一下眉似想到什么勾一抹笑来,他饶有深意问道,“哪儿来的?” 怜怜当即眼底畜泪,哭哭啼啼道,“奴家是被齐王抢进府的,多亏大人救了奴家,奴家想报答大人,但奴家身无分文……” 她就差把以身相许四个字写在脸上,这齐王府现今成了反贼窝,齐王的那些女人自然都不能留,她倒是机灵,想出献身的主意来自保,却是个有脑子的。 只是可惜。 陆韶笑的越发亲和,眼眸微斜,邪气道,“咱家是太监,你也愿意?” 怜怜揪紧帕子,只迟疑了一刹那,就立刻点点头,手指也试探着要来搭他肩膀。 陆韶人没动。 就在怜怜快要靠上他胸口时,他骤然被拽的往后一踉跄,侧转头就见姬姮赤脚站在他身旁,双眸阴郁的瞪着怜怜。 怜怜搅着帕子看她,从她的脸看到腰,最后落在地上那双纤足上,心内暗叹妙人,若齐王还在,估计也得被抢进后院。 她讪讪笑道,“姐姐火气忒冲了些,奴家也算是大人的人,往后咱们共同服侍大人,姐姐可别置气啊。” 姬姮一脚踩在陆韶腿上,陆韶眼中滑过笑意,弯身将她横抱起来,她将脑袋贴在他脸侧,扬手照着怜怜的脸就给了一巴掌。 怜怜被打傻了,一手捂着脸哭叫,“你怎么打人啊!” 姬姮睨过她,转头埋进陆韶衣襟里,“关门。” 陆韶单手拢着她,空着右手欲关门。 怜怜急忙按住门,“大人……” 陆韶挑眉,薄唇吐出一个字,“滚。” 门哐的合上,怜怜傻在外头,哭也不是丧也不是,一旁缇骑看够了热闹,将她拉了下去。 屋内姬姮被陆韶抱着坐到榻侧,他手臂环在她腰上,等她自己开口叫他走。 姬姮埋在他怀里很长时间,长的让陆韶都快以为她要睡过去,她说话了,“她碰了你哪里?” 陆韶抿嘴。 姬姮狠揪紧他的衣领,张口吻住他,凶的近乎在撕扯。 腥甜在口中泛滥,陆韶扶好她肩膀,等她发泄完才慢慢回应着她,让她逐渐软化在这亲吻里,轻摸着她的头发,让她的气性消散,最后乖顺窝在他身上,任他疼爱。 室内的气息沉顿,她有些昏,他将唇贴在她耳边小声说,“她没碰奴才。” 姬姮缩一下肩膀,脸朝旁边躲。 陆韶捏着她的腮,专注凝视她,“奴才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松手,”姬姮道。 陆韶抚了抚她的下颌,终究松开手,他的语气卑微到了极点,“若殿下将来下嫁驸马,还会要奴才吗?” 姬姮从他腿上下来,平躺好,凉声道,“你是本宫的奴才,除非背叛了本宫,否则本宫怎么会不要你?” 陆韶嘴角泄出一丝苦笑,他是奴才,又怎么配跟驸马相提并论,驸马是她的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也是和她相守一生的人,而他只是阴暗角落里觊觎她的臭虫。 可他也想当她的驸马。 他笑着脸上的表情逐渐阴狠,他要做她的驸马,做她的男人。 —— 陆韶带着缇骑在关中只停留了一夜,次日清早就整编齐王兵将,将其分拨成两路,一路由他从缇骑中选出一名千户卫带领,仍驻守在关中和关外交界口,谨防女真族人突然偷袭。 还有一路则被他归拢进缇骑,加起来有十二万人。 陆韶带着这十二万人一路赶往辽北。 彼时皇帝在辽北已经吃了一次败仗,接到陆韶的信后,他直接将所有兵马撤进松山,只等陆韶前来。 这般苦苦等了快半月,陆韶率大军停在狼山一带,和皇帝里应外合击杀高句丽敌军。 高句丽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背后偷袭,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先前还扬言要让大魏皇帝不能活着出辽北,这下却叫他们直接打退,一直退出辽北边界,深入高句丽腹地。 魏军所向披靡,所到之处尽收在手,直逼近高句丽都城,眼看就要彻底将其攻占。 高句丽国主携满城将士百姓开门归降。 陆韶长弓拉满,一箭射穿他们手中的白旗。 皇帝紧随其后手持长剑,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砍下了高句丽国主的头颅。 那头颅悬在城墙上暴晒三日,自此世间再无高句丽,这块土地和辽北合并称为辽东。 打完胜仗,两军才有歇息的机会。 陆韶将姬姮和姬焕从狼山接进辽东。 他们进了藩司衙门,左转穿过廊道入后堂。 皇帝背身坐在后堂里,他好像又老了一些,头发斑白,身上的气势也颓丧。 后堂当中摆了一口棺材,姬姮牵着姬焕经过那口棺材,才发现里面躺着五皇姐姬鎏的尸首,她死了近三个月,尸首却还是完好如初,眉眼鲜活,只在颈侧有一道刀伤,除了没有呼吸,给人感觉她还活着。 姬姮慢慢走到皇帝身后,她推一下姬焕。 姬焕忙趴到皇帝背上,高兴道,“父皇!” 皇帝身躯震动,一转头就看到他们,立时满面惊喜,他抄手将姬焕抱紧,蓦地脸一冷,对姬姮道,“你们还懂不懂事?怎么敢跟着跑到这里?” 姬姮从荷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皇帝一眼认出上面的字迹是齐王亲笔,他越往下看越拧眉,直看到最后已经气的额头青筋迭起,他转头去看棺材里的姬鎏,抖着手想碰她的头,但终归没下的去手,他哑着声道,“是父皇不好,不应该相信你母后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父皇对不起你……” 他泣不成声。 姬姮看着他哭,思绪飘出去老远,好像从记事起,她从来没见到过父皇落泪,更别说哭的声嘶力竭,她母妃死的那天,整个后宫都如往常,她见不到母妃,他也不去见母妃,她想他应该不爱母妃,不然又怎会在母妃死后,可以如无其事的任杜雪荷入宫,他都没为母妃流过一滴泪。 她递过去帕子给皇帝,皇帝勉力收住,拨走她的手道,“你怎么把焕儿接出宫的?” 姬姮有些想笑,这个时候了,他依然对她存着戒心,只要她插手后宫,她就和母妃一样,都是妄图颠覆大魏。 “儿臣假传您的口谕,命陆韶遣人入宫去接皇弟。” 笼中美人 第27节 她把陆韶摘了出来,陆韶是她养出来的棋子,假传圣旨是死罪,无论对错,皇帝都有可能会处死他。 果然皇帝听到这句话,脸色变得奇差无比,他立起身,厉声道,“跪下!” 姬姮心内发出一声冷笑,曲腿跪在地上。 姬焕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皇帝扬声对外道,“去把陆韶叫进来!” 外头布政使应着声跑开。 过一会陆韶踏进门里,一见着地上跪着姬姮,也赶紧就地跪倒,“奴才有罪。” 皇帝哼声,“你是有罪!你罪在辨不清真假,她说是朕的口谕,你就信,朕看你聪明伶俐,没想到你竟是蠢货!” 陆韶听他这一说,先是迷惑,旋即猜出他是因姬姮接姬焕出宫的事生气。 他连忙伏在地上,“请陛下责罚。” 墙角的香案上挂着一条长鞭,皇帝拿在手里,踱步到他身前,扬起鞭子对着他的后背挥去。 他下手极狠,抽的陆韶背上渗出血迹,陆韶任他抽打紧咬住下唇,愣是忍下来没哼一声。 那鞭子声传入姬姮耳中,像敲击在她心上,砰砰砰,她说不出自己什么感觉,但她胸口里积攒着越来越多的愤恨,逼迫着她去宣泄。 “父皇打他有什么解恨的,您不如打儿臣。” 皇帝手发颤,转身骂她,“你以为朕舍不得打你?” 陆韶缓了口气,侧眸望向姬姮。 她挺直背,弯唇笑道,“儿臣从不会这么以为。” 皇帝哑然。 姬姮仰视着他,从前她跟皇弟那般大时,她总张手要他抱,他抱着她到处走,穿过一层层宫墙,在无人处偷偷陪她捉迷藏,那时他有多疼她,她甚至可以骑在他背上玩耍。 可是现在全没了。 “或许儿臣被姬辕抓去入药才是最好的。” 她呼出一口气,这句话终于被她说了出来。 皇帝抖着声,“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姬姮望了一眼棺材,呢喃道,“儿臣很羡慕五皇姐。” 姬鎏是死了,但她会载入史册,她是大魏的荣光,也会长存在百姓心中,她在皇帝心中永远是最独特的存在。 皇帝张着唇,未几喝她,“你觉得朕会一再纵容你胡言乱语?” “父皇从来没有把儿臣当女儿过,”姬姮笑道。 皇帝急走到她面前,扬手朝她面上扇。 “其实您一早说明白,儿臣不过是个可以随时宰杀的药人,儿臣可能就不会让母妃那么难过,至少她不会难过的去死,”姬姮眼中涌出水雾,她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也不想再看。 皇帝的手硬生生停在她脸侧,他极速吁气,良久衰败的退到椅子上坐倒,他自嘲笑起来,“你母妃真恨朕啊。” 这句话落,陆韶就看着姬姮的眼泪颗颗落尽尘埃里,她真的伤心,伤心的脸上维持不住冷漠。 叫人看了想抱进怀里哄着,怎么也不舍得看她哭。 皇帝交叠着手搭在膝头,仰头靠着椅子,“朕若真拿你当药人,又岂会容许你活到成年?” 姬姮抬袖子胡乱将脸上抹干净,闭唇不再回他。 皇帝摁着太阳穴,疲惫的挥挥手,“都下去。” 姬姮起身快步走出去,陆韶也踉跄爬起身,准备走出去。 “朕鞭打了你,你会记恨朕吗?”皇帝淡声问道。 陆韶欠身道,“陛下已经手下留情了,奴才若是还记恨,当真该死。” 皇帝笑一下,手指着他道,“可别学刘乾那个滑头。” 陆韶微笑,“刘公公常跟奴才说,一定要好好为陛下办差,切不可辜负陛下的厚望。” 皇帝点点头,“刘乾这人滑头归滑头,朕用着还算顺心。” 他这意思便是,虽然刘乾是皇后身边人,但他用的趁手,暂时不会弃用。 他这话也是试探陆韶,看看他对刘乾的态度,刘乾一手将他提拔了上来,按理来说,是他的恩人,他如果因着皇后的事趁机对刘乾落井下石,为了讨好新主,背弃旧主,这种人也不是什么善类。 好在他见陆韶面容诚恳,明显对刘乾感恩,可见是个忠厚念旧情的老实人。 皇帝叹了口气,“出去吧。” 陆韶悄声退出门。 皇帝捏了捏眉心,随手将鞭子扔到桌上,侧目就见姬焕还蹲在角落里怯怯望着他。 皇帝眉目变慈和,冲他招手道,“焕儿过来。” 姬焕战战兢兢走到他跟前,“父皇……” 皇帝抱他到腿上,拍着他的背道,“焕儿不怕,父皇不打焕儿。” 姬焕小手挠着脑袋,懵懵懂懂问道,“父皇会杀皇姐吗?” 皇帝微震,转而失笑道,“当然不会。” —— 陆韶挨了一顿鞭子,回屋后那疼就有些遭不住,他背靠到木架旁,忍着疼将衣裳褪下来,那背后的布料被血浸湿了,他低叹一声,反手摸到水盆里拧干毛巾,小心擦拭着后背的伤。 屋门这时被敲响。 他提着声道,“没栓,进来。” 那门便被推开,只见姬姮跨进门,她干杵在那儿,毫不避讳的盯着他。 陆韶脸发烫,扯着衣裳想往身上穿,“奴才不知是殿下,并不是有意要污殿下的眼睛。” 姬姮移开眼,走到他跟前道,“本宫给你上药。” 陆韶低着头,耳朵红的快滴血,“不劳烦殿下了,奴才自己可以……” “你再啰嗦,本宫就再给你添几鞭子,”姬姮截断他的话道。 陆韶垂着眼不看她,眼底晕出笑,面上却是拘谨窘迫。 姬姮不耐烦的扒掉那件外衫,就手拿湿毛巾往他背上抹,没轻没重的,抹的他一阵阵疼,他还只能憋着。 湿毛巾上的水悉数落在他的裤子上,毛毛躁躁的,几乎像是在给他洗澡,裤子贴身就有些危险了,他别着腿,双手握在一起放膝头,勉强遮掩住,试着跟她道,“殿下给奴才擦伤,奴才感激不尽,但殿下是千金之躯,这种伺候人的活伤手,还是奴才自己来吧。” 姬姮将毛巾扔水盆里,半冷不热道,“回京后,父皇必定重赏你,你也瞧见了,父皇不喜欢本宫插手政务,更讨厌本宫用他的人,往后你我来往要更小心。” 陆韶嗯一声,手在腿上抱的越发紧,嘴边温笑道,“殿下放心,奴才会谨慎行事。” 姬姮看他这副拘束的样子很不得劲,这跟他平时很不像,虽然他说话的语气没变,但感觉似是巴不得她赶紧走。 姬姮阴沉着脸瞪他。 陆韶不明所以,“殿,殿下?” 姬姮抓起伤药往他背上搽,搽完了,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在屋里巡视一周,没发现有人。 她抱住手臂质问陆韶,“你在房里藏着谁?” 先前在关中,他杀了齐王还有小妾自动送上门,现在在辽东打了胜仗,那些百姓对他更是感恩戴德,说不定就有不长眼的女人往他跟前凑。 她其实已经摸不准他的想法,他的变化太大了,大的让她生出犹疑,她拿这样一个看不透的人当奴才,会不会有一天被他反噬。 但不管如何,她决不允许他沾惹其他女人,无关情爱。 陆韶眨两下眼,手还紧紧抱在一起,“屋里只有奴才一人。” 姬姮早看不顺眼他那两只手,猛拍过去将他手打散,“你装什么!以为本宫眼瞎吗!” 陆韶被她这突如其来一下给打懵了,怔愣的忘记反应。 姬姮端量着他神色,正要斥责他,目光却落到他腿间,蹙眉问道,“这是什么?” 第28章 你要什么 那里隐约呈现在眼前, 即使穿着胫衣也依稀能看出来一点苗头,她这句话一问出口,陆韶略微愕然。 她没见过真正男人是什么样, 上回那个小厮她也只瞟了一眼就嫌污秽,他还当她看全了, 没成想她就没过眼。 陆韶从容起身,抖掉裤子上的水, 笑笑,“奴才是太监,太监总有些不能说的难堪。” 姬姮意味不明的在他身上转悠, “你裤子湿了, 脱下来。” 陆韶勾唇, “是。” 他抽掉腰带, 动作迅速的往下拉裤子, 姬姮的眸子瞅他腰,能见着肌肉迭起,很结实, 他还在褪, 也不知怎的,她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启齿的念头,从头到脚都起了热, 她一下侧过去脸,眼睛垂视着地面不再看他。 陆韶手停住, 裤子挂腰上,他朝姬姮靠近。 姬姮将眼闭紧。 陆韶拉过来麾衣罩住半身,缓缓伸手搂她的腰,没察觉她反感, 便顺势将她兜抱住落座在身后的杌子上,他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姬姮睁开一点眼,和他脸贴的很近,她脸上没表情,但眼底有迷茫和挣扎。 陆韶浅笑一下,唇吻了吻她的嘴角,果见她整个人松懈,懒散的趴着他,丝毫不在乎他没穿上衫,她的目光还定在他嘴上,缓缓将细眉凝出结,她有些不满足这种浅尝截止,她无法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是陆韶很敏锐的感觉到了,他拨开那头长发,托好她的头,忍住心间躁动,试着问她,“要奴才侍奉吗?” 姬姮眯起眼来,无声的骂着他,“本宫要撕烂你的嘴。” 陆韶浅浅发笑,指节在她腮边碰了碰,柔声道,“奴才受了伤,不便久坐,卧床也只能趴着,先前仰卧的姿势不大行,只好委屈殿下躺着。” 姬姮颤了颤身,一瞬将下唇咬住,她不喜欢屈居人下,那是一种压迫,但他确实受伤了,她想玩就只能暂时委屈自己。 陆韶揣摩着她的心思,抱起她放到窗边的红木弥勒榻上,眼见她没有发怒,才探出手指勾勒着她脸部轮廓,低喃道,“要奴才拿被褥吗?” 姬姮打掉他手,冷情的撇过去脸。 陆韶目色泛深,探手解掉她腰间缎带,轻微挑起,只在片刻那环绕在周围的香变浓郁。 笼中美人 第28节 陆韶喉间干的生火,猛地俯下头。 窗外起了风,过半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声遮挡住屋里轻微响动,只看到枝头盛开的朱顶红在这雨里歪歪斜斜,有几株直接倒在泥土里,瞧着不好活了。 屋里姬姮骤然推了一把陆韶,陆韶差点跌地上,等他抬起头,姬姮抓起外衫软手软脚的往身上套,她靠在墙边,脸上染满绯色,眼眸中蕴着水汽,整个人绵绵的没力气动。 这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往先是舒适,现下除了那点舒适更多的是压制,是从力量上的威压,她只能被迫接受,她的力气敌不过陆韶,由此产生了畏惧。 她竟然畏惧一个太监。 陆韶眼中浓黑,伸指依依不舍的抹去嘴边水渍,站好身想探过去手给她穿衣。 姬姮挥开他的手,自顾下地,刚站直就要栽倒。 陆韶忙将她扶住,小声道,“殿下歇会儿吧。” 姬姮愤怒的瞪着他,“别碰本宫!” 陆韶一顿,当即收回手退到一旁。 姬姮扯好衣裳,飞速跑出去。 陆韶就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一溜烟穿过长廊,最后消失在雨幕中,他轻轻抚了抚唇,眉梢间的邪佞展露,他唉了一声。 这回真把人吓到了。 —— 皇帝在五月末带兵回京,京中百姓在街头巷尾欢呼,百官相迎,一路送皇帝入皇城。 皇帝带着姬姮和姬焕入宫后,皇后就得知了,她在京中也不是什么都没探听,早在齐王藩地被陆韶率军攻破她就意识到大事不妙,齐王死不足惜,只要跟她没瓜葛她都可以置身事外。 但她没想到,姬姮还活着。 坤宁宫内,皇帝安坐在金丝楠木交椅上,姬姮搀着姬焕坐在他身后,他闲适的呷着茶,凤眸睨着皇后,“朕多日不见皇后,皇后好像还过胖了。” 皇后手心里全是汗,讪笑道,“陛下说笑,自从陛下离京,臣妾茶不思饭不想,只盼着陛下能平平安安归来。” 她身旁姬绣红着眼,“五皇姐去了,母后日日以泪洗面,别说胖,前儿太医给母后看脉还说母后血亏。” 皇帝听着不觉呵呵笑,“你母后只怕不是伤心,她都能做出勾结齐王的事,鎏儿死了有什么打紧?” 皇后身子发抖,“陛下,您不要听信小人谗言,臣妾久居深宫,万不敢跟齐王有交涉。” 皇帝哼一声,自袖中取出纸对着她的脸砸去,“看看齐王怎么说的!” 皇后颤手捡起那张纸,翻开一瞧立刻又扔地上,含泪呼声道,“臣妾冤枉!齐王污蔑臣妾,陛下您最明事理,岂能信他一面之词?” 姬姮觑着她笑,“皇后娘娘总是最无辜,也不知五皇姐九泉之下会不会恨您?” 皇后一脸错愕。 皇帝从座上起身,深恶痛绝道,“朕还没死,你就想做太后,你跟齐王里勾外连,却不知他早有谋反之心,鎏儿就是被你这个黑心的母亲害死的!” 皇后跌坐在椅子上,张着眼流出泪,蓦地手指着姬姮道,“……若不是她,鎏儿怎么会死?陛下,您开开眼,虎毒尚且不食子,臣妾又怎么舍得害鎏儿?” 皇帝极速走到她跟前,伸手欲抓她衣襟。 姬绣扑通跪到地上,抱着他的腿大哭,“父皇!母后只是悲伤过度,一时失言,她不是有意说九皇妹……” 皇帝看她哭,难免心软,但一抬头瞧见皇后那张脸,怒气根本止不住,他一脚踢开姬绣,揪住皇后的领子凶声道,“朕以为你贤良温恭,却不知你背地如此狠毒,你将姮姮送给齐王,便以为他会辅佐你,可他转头就将辽北地图送给了高句丽,鎏儿怎么死的?她中了高句丽的埋伏!你帮着齐王杀死了鎏儿,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皇后怔愣住,未几泪流满面。 皇帝松开她,冷眼看她倒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背着手道,“朕给过你机会。” 姬姮勾一抹笑,他对皇后比对母妃好太多,立储的事上,朝里很多大臣都推齐王,英国公却一直保持沉默,他沉默自然是皇后授意,皇后一早和齐王就有所互通。 皇帝不傻,所以他默认杜雪荷入宫,只有杜雪荷入宫了,她才会跟齐王分道扬镳。 可是皇后心太野,什么都想要,到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你残害朕的两个女儿,属实心肠歹毒,大魏因你之顾无端遭受战乱,你对不起大魏和百姓,也对不起你的哥哥,你做下这么多错事,哪配执掌凤印,朕看在英国公的面子上,给你留一份体面,你自己交出后位,后宫仍有你的立身之处,”皇帝冷声道。 皇后呆呆看着他,他们同床共枕了几十载,从来相敬如宾,后宫更是和谐,鲜少出现争斗,直到丽妃出现,他待丽妃跟其他女人不同,无论是喜或者厌,丽妃在他心目中都占据着独一份,她曾经以为皇帝没有爱,后来她发现他是有爱的,只是这爱敌不过皇权,一切危及到皇位的人他都要超铲除。 比如丽妃,比如她。 皇后笑了两声,“陛下对臣妾确实算体贴了,好歹没一起灭了杜家,这点上,臣妾可比丽妃强点儿。” 姬姮青白着脸,张手将姬焕的耳朵捂住。 皇帝眼神一厉,侧头对姬姮,姬绣道,“你们全部出去。” 姬绣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边哭边求,“父皇开恩!母后她不是有意说的,求您放过她,求您放过她……” 皇帝朝两边太监招手,太监们便上前将她架了出去。 姬姮牵着姬焕跟着出了门,即见她痴傻了般瘫坐在地上,姬姮绕过她站到旁边,不远处刘乾和陆韶并排候在廊沿下,她睨过去,恰跟陆韶的目光撞在一处,她不禁冷了脸,带着姬焕下台阶离开了坤宁宫。 陆韶转过视线望姬绣,她醒过神还想往殿内冲。 刘乾给身旁小太监递眼色,那些小太监都围上去强扶着姬绣离开。 姬绣哭的撕心裂肺,直接被他们拖出了坤宁宫。 刘乾捏着帕子擦了擦眼睛,叹气道,“娘娘不成了。” 陆韶苟着腰等他说后面话。 刘乾掉几滴眼泪后,眼珠子瞟他脸上,“咱家记得,陛下让你带兵去辽北,你怎么跑去关中了?” “陛下在辽北遭了一次埋伏,怀疑是齐王在背后捣鬼,所以遣奴才入关中捉拿齐王,齐王被捕后,在陛下跟前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了皇后娘娘,”陆韶从善如流道,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刘乾甩了甩拂尘,眼睛从他身上移开,“好小子,连咱家都瞒着。” 陆韶登时提起下摆跪倒,“奴才万不敢瞒掌印,实在是皇命难违……” 刘乾捏帕子抹两下脸,虚抬手让他起来,掐着嗓子道,“得亏咱家没参与齐王的事,否则咱家也得死。” 他向来看清形势,虽说他在皇后跟前当差,但他也是御前太监,皇后自然没有皇帝大,那些个小打小闹的他帮衬着能讨皇后欢心,大事上还得看皇帝。 陆韶笑笑,恭维道,“陛下向来倚重掌印。” 刘乾翘着指头捂在嘴上笑,“嘴儿甜,可别转头学着徐忠义把咱家一刀捅了。” 陆韶连忙道,“掌印是奴才的恩人,奴才自不会忘恩负义。” 刘乾长长嗯一声,揣着拂尘不动。 陆韶心下有计较,笑着道,“奴才这次从辽东回来,特意给掌印带了一套琉璃盏,听说是高句丽王族才能享用的珍品,奴才记得掌印最爱品茶,有了这套琉璃盏,掌印喝茶也更有滋味儿。” 刘乾探头先朝宫门前看,确定那边听不见才故作姿态的笑出来,张手朝他后脑勺拍拍,“可惜你有干爹了,不然咱家都动了收儿子的心。” 陆韶恭敬道,“掌印若不嫌弃,奴才也将掌印当成长辈孝敬。” 刘乾哈哈笑,理好袖口拉他朝后方退了几步,连叹几声道,“皇后娘娘这一倒,咱家也不好过,真要是小皇子入了东宫,九殿下肯定也饶不了咱家,不过所幸雪主子怀了龙种,若能诞下皇子,这背后有杜家撑腰,倒是能柳暗花明。” 陆韶垂着头,心下一沉,杜雪荷就侍寝过一次,竟这么巧就怀上了。 那头皇帝匆匆出了宫门,刘乾急忙迎上前,引着他出了坤宁宫。 陆韶慢慢走到宫门前,太监宫女端着水跑进跑出,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恐。 他扯了扯唇,转身离去。 当天夜里,宫里传出皇后的死讯,举朝悲痛,英国公更是向皇帝递了辞呈,意欲为皇后守孝。 皇帝再三劝慰才让他振作。 —— 伤心事过去,便是论功封赏,斩杀齐王,追击高句丽等战事中,陆韶功不可没,朝里朝外都听过他的神勇,但太监总归不能站在朝堂上为官,皇帝权衡再三,决定升他为总督,总领京军九营。 京军九营一共包含了腾骧四卫营、四勇营加禁军,几乎整个京都兵力都被陆韶掌在手里。 只除了西厂。 原先刘乾是有心思将西厂交给他,但打他回京后,刘乾就没再提过,平日里还同他笑眯眯,只再不会说正事。 陆韶也装没事人,他现今不能算是御马监的奴才,陛下给他升职后,府邸也翻了一倍,虽说在二十四衙门里没个职务,但他实实在在算是臣了,和那些奴才已经划清了界限。 他现今的身价水涨船高,自然多的是底下人巴结,除了太监们,还有那些官儿,往深了说,宫里的娘娘也记挂着他。 除此外,便是宫里的雪贵人怀孕,也为后宫增添了一点喜气。 这般休整了小半月,那位被流放的韩小姐被秘密接回京,暂时住在陆韶府中。 陆韶递信到公主府,却不得姬姮面见,姬姮只遣了京墨来见他。 恰时他在府里腾栽花束,京墨进院子就见他捧着一束蔷薇放在廊下的石盆中,他的神情很阴冷,那束蔷薇花被他用手轻轻捏着花瓣,微微一拔,就散落到地上。 “陆总督,九殿下让奴婢来接韩小姐,”京墨小心翼翼道。 陆韶斜过她,嘴边落一丝微笑,“咱家很多天没见九殿下了,她问起过咱家吗?” 京墨纠结着脸,犹疑不敢说。 陆韶敛住笑,提了木舀往土里浇水,慢慢道,“咱家想她了。” 京墨捏紧手指,咬唇半晌道,“陆总督,您放过殿下吧。” 陆韶将木舀扔进水桶中,取出来帕子揩干净手,抚到蔷薇花上,被那花杆上刺扎出来血他也没眨眼,就手折断花枝执在手里,轻声问,“她是不是不想见咱家了?” 京墨嗫嚅着,“殿下说,往后联系不用见面,您有事递个话就成。” 多狠心的人,前头还在他怀里跟他亲昵,不过是没如了她的意,一转头就能将他抛弃,他有什么错呢,不过是被她逼到了今日,他贱的连他自己都看不起,却还是想匍匐在她脚边当条狗,可她终究不愿意要他。 “韩小姐回京途中病倒了,她身体太弱,不宜来回走,咱家看还是等她养好伤,九殿下再接过去吧。” 那枝蔷薇花上沾满了陆韶的血,他重新抽出来一条新帕子将花枝包裹住,血立刻沁透帕面,衬着那娇艳欲滴的蔷薇异常好看,他把花递给京墨,温笑道,“替咱家带这枝花给殿下,算做咱家的问安。” 京墨扣着手不愿接。 陆韶嗤笑,“京墨姑娘向前跟咱家说过,会帮着咱家看好殿下,看来这话不作数了。” 京墨心头猛跳,生怕他对她弟弟下手,忙接过花道,“奴婢答应总督的事,自然记着的。” 陆韶卷好袖子,与她道,“咱家手头事多,就不留京墨姑娘了。” 京墨巴不得赶紧走,忙转身小步走。 “前几日雪贵人让咱家去她宫里听戏,咱家一直不得空,赶巧儿今日闲,咱家今晚巡查顺便过去瞅瞅,也算是解解戏瘾,”陆韶轻飘飘说,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她听,说完他就进屋里去了。 京墨听得眉头直跳,慌忙离开奔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内,姬姮手里攥着陆韶的信在发呆,未几手夹着信放烛火上点燃,这些天她想了很久,陆韶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她没有信心能拴住他,最好的法子就是远离。 笼中美人 第29节 她支着头朝外看,鬼臼蹲在枝头眼睛一瞬不眨的盯着这边,她微微眯着眸子,倏地冲他勾手。 鬼臼从枝头跳下来,傻愣愣的蹦到窗前,“主人。” 姬姮打量他,虽说糙了点,但这脸勉勉强强能看。 她伸手拍了下鬼臼。 鬼臼抠了抠耳朵闹不懂她什么意思,只得道,“卑职今儿没干坏事。” 委实笨的出奇。 姬姮半沉着脸,思索着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来对他,于是她张手欲摸他的面颊。 谁知鬼臼以为她要打他,一个瑟缩蹲到地上抱着头道,“卑职错了,卑职不应该惹主人生气!” 姬姮五指攥成拳,闭眸又睁开,将要训斥他。 “……殿下,”京墨搁廊下叫她。 姬姮侧脸发青,冲鬼臼道,“赶紧滚。” 鬼臼如蒙大赦,忙不迭跑出了院子。 京墨微抿唇,她刚刚看的分明,姬姮是想摸他。 “韩小姐人呢?”姬姮问道。 京墨弯腰道,“陆总督说韩小姐病了,要等养好了身子才能送来。” 姬姮紧皱眉。 京墨将那株蔷薇递到她眼前,细声道,“殿下,陆总督让奴婢给您带来的,说是给您问安了。” 那株蔷薇艳红喜人,可惜枝干被白帕子裹住,那白帕子上晕着血色,莫名有种诡异感。 姬姮没接那枝蔷薇,寒着嗓音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京墨艰涩道,“他说晚上要陪雪贵人听戏。” 姬姮再难忍怒火,扬手打掉那枝蔷薇,那枝干上的刺戳破了她的手指,很快流出血。 京墨急忙用帕子揩她手,她一把挥走,咬牙切齿道,“带本宫去陆府。” —— 陆韶如今的身份不同,往先的市井小宅替换成了高门大府,坐落在皇城附近,很有一个总督的气派。 姬姮走后门进去的,丫鬟引着她入了主院,那院里栽种了很多植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跟她院里的草木很相近。 姬姮垂着头进了陆韶屋内,屋里空荡荡的,他竟不在。 姬姮胸中的怒气这时就像被抽空了一般,陡生出无力感。 她端坐在椅子上,手边的茶飘着茶香,她闻得出来,是她最常喝的铁观音,但她一点也不想喝。 她就这么坐在屋内,等到那杯茶凉透,陆韶自外边进来,弯着身站在屏风前,和她隔一段距离,他还如以前般卑下,敬声道,“让殿下久等了,臣刚刚在隔房中沐浴,出来才知道您过来。” 姬姮双唇紧紧闭着,身子一动不动,她想发怒,想将他大骂一顿,甚至想给他两巴掌,但她什么也做不了,今时不同往日,她不能再将陆韶当做奴才驱使。 她养出了一头恶狼。 陆韶看到她手上的伤口,眸光沉沉,抬步走近她,欲给她包扎,“殿下怎么受伤了?” 姬姮缩回手,侧过脸道,“本宫听说你要去雪贵人宫内听戏。” 陆韶淡笑,揣着手道,“雪贵人盛情难却,臣不好推辞。” 姬姮垂着眼沉默,良晌道,“不准去。” 陆韶嘴边笑意蜿蜒,柔声答道,“是。” 他轻轻捏起姬姮带伤的手指,自旁边柜子里取出伤药给她涂,“殿下便是生气,也不应该伤害自己。” 姬姮瞥着他,“韩小姐在哪儿?” 陆韶顿住,蓦地用纱布将细指包扎好,笑说,“韩小姐在臣的府里。” 姬姮撤手放在膝盖上,“带本宫去见她。” “韩小姐在流放途中水土不服,身上起了疹子,大夫说不能见风,她屋里全部被密封住,殿下过去也不好见她,”陆韶缓缓道。 姬姮仰起眼和他对视,“你跟杜雪荷几时勾结在了一起?” 陆韶耸眉,“禁军现今在臣手下,臣时而出入后廷,偶尔能碰见雪贵人,臣并没有跟她勾结,只是她叫臣,臣总不能不答应。” 姬姮点点头,微侧身道,“你把本宫说过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陆韶压下眼底阴晦,回答她,“殿下说的每一句话,臣都记在心底。” 姬姮闻着话笑出声,“本宫说的话本宫自己都记不清,难为你记得那么牢固,现在却反过来威逼本宫。” 陆韶凝视着她的侧脸,“臣从不敢威逼殿下,是殿下不愿意要臣了。” 姬姮眼睫抖了抖,“本宫何时说不要你了?” “殿下没有说,殿下做了,”陆韶道,那天后,他忐忑兴奋过,原以为这不过是玩耍时的小打小闹,却没想到她翻脸无情,他想见她,她却差人来说不用见了,他等了那么多天。 什么都要听她的,被迫开始,被迫终结,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姬姮端起那杯凉了的茶,直接泼到地上,“你长本事了。” 陆韶那浓长的眉舒展开来,“臣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想为殿下敬忠。” 姬姮手一放,茶杯砸地上摔的粉碎,她那纤细的手指勾走掉在脸侧的头发,徐徐上挑眉尾,妩媚又冷漠的问他,“你要什么?” 第29章 阴鸷 陆韶抬手想触她, 她立时别过脸,陆韶凝眸浅笑,“皇后娘娘没了, 小殿下现今由陛下亲自教导,不过是个雪贵人, 以殿下的能耐完全不用怕她,所以臣没用了是吗?” 姬姮没吱声, 没用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会随时产生威胁,她杀不了他, 也不想他为人所用, 只能这样僵持。 陆韶曲身蹲倒, 他才沐浴过, 湿发披散在后背, 面颊莹润,比素日束发看起来更柔和,他低眸望着她的脚尖, “殿下夜里睡得好吗?” “本宫睡的当然好, ”姬姮说。 陆韶沉声笑出,“臣睡的不好。” 姬姮垂视他,“本宫问过了, 你想要什么?” 这语气极其不情愿,但又不得不依着他, 谁叫他现今是京营总督,明面上皇帝跟前人,她完全被牵制住。 陆韶勾唇,“臣想时时伴在殿下身侧, 夜夜抱着殿下入梦。” 姬姮伸脚踹到他胸口上,腾的站直身,“本宫看你是得了失心疯!” 她快步踏出门,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陆韶朝后躺倒,低低笑起来,笑到后面哑了声,满面阴鸷。 —— 佳芙宫内,戏子甩着水袖咿咿呀呀的唱着,杜雪荷大着肚子靠在罗汉床上,嘴边磕着瓜子,跟陆韶闲说着话,“我听说陆总督是南京人,南京那边的戏自来比燕京出彩,陆总督可曾听过?” 陆韶跟着那戏腔手打着拍子,思绪回到了幼年,他浅声说,“臣的母亲就是唱戏的,那些个戏文都刻在臣的脑子里,和娘娘宫里这些相比,也没多好听。” 杜雪荷咯咯笑,坐于她下首的刘乾,忙不迭拍着她的背道,“娘娘可得当心着些,您现儿带着身子,大动作要注意。” 杜雪荷推他,“刘公公也太紧张了些,我又没怎么,连笑你也管着。” 她的嗓音柔媚,这个年纪的姑娘自来爱娇,说话做事总要人哄着。 相比较而言,姬姮就像是异类,陆韶从没见过她撒娇,她总冷着脸,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好像怎么对她都不对。 那戏突的就索然无味,他站起来跟杜雪荷道,“时候不早了,臣还得出去巡查,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刘乾低咳一声,对他笑道,“这大半夜的还巡查什么,不是有禁军都统吗?他是吃干饭的?” 陆韶朝他弯腰,“陛下近些时候神思不宁,交待奴才加紧宫内巡防。” 刘乾叹了口气,“自打陛下回京后,咱家也瞧得出他太过劳累,眼看着那头发都白了,这朝堂内外还得他操心。” 陆韶噙着笑,“掌印最是忧心陛下。” 刘乾拍拍他肩膀,他就悄悄走开。 杜雪荷等他离宫了才抱怨,“我几时才能再见陛下,这肚子都快生了!” 她摸到腹部,直接将里头的棉布拽出来砸榻上,呜呜咽咽哭的伤心,“我到哪儿生个皇子出来,父亲也不管我,你也不帮我,我死了你们才如意!” 刘乾被她哭的锥心窝子疼,一手搂着人哄道,“不就一孩子吗?这宫里还有咱家不能摆平的事?等你临盆那天,咱家就给你变出个孩子来。” 杜雪荷泪眼汪汪的瞅着他,“你说真的?” 刘乾捏着帕子擦掉她的眼泪,搂住人往内室去,“咱家说的还有假,这往后你母凭子贵,陛下若是气消了,说不定还能立你为后,你是咱家的心肝宝贝肉,咱家可舍不得让你埋待。” 佳芙宫的烛火暗了下来,陆韶杵在隆德御道旁眺望着,不见刘乾走出来,他撇唇一笑,慢步沿着后廷的御道往东巡视,直走到御书房那一片,正见姬焕被人带了出来,小脸上挂满了泪。 他走过去温柔道,“小殿下怎么哭成这样?” 姬焕呜着声扑到他怀里,“我不想当皇子了,父皇……” 陆韶急忙捂住他的嘴将他抱到外头,他小声说,“小殿下这话往后不要在人前说,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你又得挨罚。” 姬焕哭的伤心,“父皇今天骂我蠢,还说我没一点出息,就知道哭。” 陆韶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陛下说的气话,他心里还是最喜欢小殿下。” 姬焕撅着嘴道,“我再也不信这话了,父皇天天没事就盯着我背书,背错了就要打我手,我的手都快成猪蹄了!” 他举起小手给陆韶看,那两只手确实肿的厉害,可见皇帝有多气。 陆韶略微沉思,轻声问他,“小殿下想不想要别的先生教你?” 姬焕眼睛一亮,脆生生答到,“想!” 陆韶捏捏他,“但是让别的先生教,小殿下大概就不能跟陛下日日见面了。” 姬焕两只眼笑眯成了一条线,抱着他的脖子高兴道,“那最好了!见不着父皇我就不用怕父皇骂我!” 陆韶翘一边唇,抬手拍两下他的背,让嬷嬷带他走了。 陆韶撇着唇活动两下肩膀,伸脚踢掉挡在路道上的石头,站到御书房前敲了敲门。 笼中美人 第30节 “进来,”皇帝的声音里掩不住疲惫。 陆韶推门进去,就见皇帝趴在书桌上,手边高高摆放着奏折,几乎将整个书桌挤满,他人也像被奏折淹没了。 陆韶跪到地上,“陛下,再过一月就到了征兵日,若照往年,应该征收五万人,但今年跟高句丽一战,我军折损了六万……” 皇帝揉着太阳穴,端起茶咕了一大口,才勉强睁开眼,道,“这事儿朕想过,有些头疼。” 六万不是小数目,加上要退伍的,今年至少征十一万人,十一万壮年男丁,那些百姓家家户户都靠着顶梁柱才能活,如果全部拉进军营,老百姓恐怕怨声载道。 陆韶顿了顿,犹疑道,“陛下,奴才有一个想法……” 皇帝忙道,“快说!” “齐王才被陛下镇压,估计其余藩王现下都心有余悸,如果陛下这个时候提出燕京兵力不足,让他们各自出一点兵作为补给,相信他们一定不会拒绝,”陆韶道。 皇帝不由一震,转瞬就大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削了藩王的兵力,往后他们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藩地里,想再蹦哒,随随便便就能镇压。 皇帝扬声大笑,从座上起身,将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朕没看错你,你比那些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大臣能耐多,他们个个说的头头是道,朕要兵,他们只会打太极,一边说百姓苦,一边说朕不容易,朕脾气都被他们折腾的发不出来。” 陆韶只露着笑。 皇帝发完牢骚,正声道,“朕瞧你稳重,这收回来的兵由你整编,朕放心!” 陆韶便露出拘谨的表情,“奴,奴才手里已经有京军九营,这若是再将他们归拢到一起,只怕,只怕奴才会遭人嫉恨,不如把这些兵将收编进西厂,掌印自来跟奴才说人不够用……” 皇帝黑下来脸,“先帝设西厂是让他缉拿监察犯人的,他要那么多人干嘛?” 陆韶适时抖了下身,往地上跪道,“奴才说错话了,掌印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当真要人。” 皇帝摇手道,“起来,朕又没说要怎么,瞧你吓成什么样子?” 陆韶乖乖站好不敢动。 皇帝打了个哈欠,按着酸疼的脖颈坐回椅子上。 陆韶小心走到他背后,抬手给他按肩,谨声道,“奴才刚刚瞧小殿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皇帝才舒坦了会儿,一听这个脑瓜子都大了,“他还有脸哭,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跟着父皇一起修习政务了,他倒好,连三字经都背不出来,朕怎么养出个这么笨的儿子?” 陆韶扯了扯唇,试着劝道,“小殿下也才六岁……” 皇帝搅着耳朵,“朕六岁可没他那么能哭,比姑娘家还磨人。” 陆韶陪着笑,“陛下望子成龙……” “行了行了,这话朕都听腻了,朕每天一堆事,还得管着这个小祖宗,一点儿也不省心,”皇帝是真烦,他从辽北回京后,那些奏折堆积了好几个月,本就忙的不可开交,偏偏这个儿子还不懂事,成天给他找气受。 陆韶观察他的神色,试探道,“奴才以为,小殿下年岁尚小,陛下也忙,不如挑个折中的,陛下给小殿下寻个先生,等陛下忙过这段时间,再亲自教导小殿下……” 皇帝眉一挑,觉得这个法子甚是可行,“朕当年母后去的早,朕也是独自一人,当初父皇可没朕这么尽心,直接将朕扔到一旁,只在每月末抽查,朕也照样应付自如,他是朕的儿子,他岂能比朕差,改明儿朕在翰林院选个人出来,专门给他做先生,看他还有没有长进!” —— 隔天皇帝上朝时下了诏书,今年入伍的将士不从百姓当中征取,令各地藩王抽出二十万兵充为燕京守备,以安民心。 这诏书直接堵住了那些口口声声为民着想的大臣的嘴,这其中有拥立藩王的大臣,还打着藩王可以镇守地方的名义上奏,想让皇帝撤旨,被皇帝当堂骂的狗血淋头,直说这种大臣丝毫不顾念百姓疾苦,哪里配当官,他借机罢了几人,其余朝臣才都安分的当缩头乌龟。 到下午,皇帝从翰林院中挑出方玉林给姬焕做先生,顺便让宫人将紫宸殿临近的宣德殿收拾出来,让姬焕住进去,就再不管他了。 这事儿一出,宫里各种说法都有,倒是姬焕开心了,方玉林性格温和,待人也和善,姬焕跟着他读书每天都乐呵呵。 还在姬姮跟前夸赞陆韶,多亏他帮忙。 姬姮忍了三天怒火,直至第四天她再难憋下去,叫京墨去传话,让陆韶来见她。 彼时陆韶在院里逗鸟,他看着京墨笑,“九殿下是贵人,咱家这样卑贱的身份,岂敢面见贵人,京墨姑娘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咱家洗耳恭听。” 京墨面露难色,小声小气道,“您就过去一趟吧,殿下生了好几天闷气,奴婢怕她气坏了身子。” 陆韶对着那只八哥吹一声口哨,八哥也跟着叫唤一声,他喂了一把鸟食,悠哉悠哉道,“姑娘这话说的奇,咱家跟九殿下好像没什么关系,她生气也轮不到咱家去哄,你跟咱家说这些,咱家可帮不到什么。” 京墨揣度不了他什么意思,都快急哭了,“您多大人了要跟殿下闹生分,她当真气的吃不下饭,您就让让她,好歹让她消消气。” 陆韶放掉八哥,神色冷下来,“不是咱家跟她生分,是她跟咱家生分,咱家如她意还不好?总归她是主子,咱家不在她跟前自讨没趣,她若还是气,咱家也没法。” 京墨瞧出来他是说真话,便也不留话说,“陆总督可能不清楚,殿下曾唤过鬼臼进院子,还伸手……” “啪嗒!” 鸟笼子被打翻在地上,那只八哥扑腾着翅膀飞上天,陆韶的拳头上磨出来伤痕,他咧嘴嗤笑,“原来在她心里,咱家的用处也可以找其他人替代。” 京墨连忙摇头,“您误会了,殿下没碰鬼臼……” 陆韶呵呵的笑,没再应声。 这时王欢从院外跑进来,哼哧着气道,“总督,暖春阁那边儿开了窗,说请您过去说说话。” 陆韶拍拍手,踱到京墨身旁道,“公主府咱家不去了,你替咱家带句话给她,咱家命贱,断不敢脏了公主府的宝地。” 京墨大张着唇,呆呆瞧他出了院子,眼瞅着王欢道,“暖春阁住着谁?” 王欢脸泛红,嘿嘿道,“住着位天仙似的姑娘。” 京墨心一慌,急忙跑出了院子。 —— 暖春阁里住着韩凝月,陆韶过去时,她在屋里做着针线活。 陆韶就坐在她身旁,看她一针一线的绣着团扇面,他温笑道,“韩小姐身体才好些,还是不要过于操劳。” 团扇上绣的是个秀字,她用红线绣成,乍一看还当是鲜血写出来的,她低声说,“我本应该死在流放途中,陆总督却将我救回燕京,我很感激,陆总督想要我做什么请直言。” 陆韶翻开桌上茶杯,拎着茶壶倒了两杯茶水,他将茶水端到她手边,“咱家想问问韩小姐,当年的那桩案子真是韩大人错判的?” 韩凝月捧着热茶的手止不住发抖,片刻就湿了眼睛,“我父亲岂是那等小人,那家人是诬告,根本没有窃贼,不过是两家没结成亲事翻脸,互相攀咬,我父亲当时将两家人都抓进牢里,为的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哪里知道那一家子气性大,就在牢里自杀了,只剩了他们的儿子,我父亲也给放了。” 陆韶啧一声,“这么说,告密的定是那个还活着的孩子。” 韩凝月落了泪,拿帕子抹掉,柔柔道,“不会的。” 陆韶翘眉,“怎么说?” 韩凝月脸颊浮粉,“父亲收了他做门生,他不会恩将仇报的。” 陆韶要笑不笑,“韩大人的门生叫方玉林。” 韩凝月紧张的揪起手,“玉林哥哥对父亲很敬重。” 这位小姐还真是天真的可笑。 陆韶站直身慢悠悠跨过了门槛,“那位方公子如今大出息了,他今年春闱中了探花,近来又被陛下调出翰林院,给小殿下当了先生,这往后前途无量,韩小姐若想去找他,咱家倒是能将你送过去。” 韩凝月心口砰砰跳,犹豫着嗯了一声。 陆韶肆笑着,抬腿走开。 —— 这会儿正值酷暑,出来走动就淌了一身汗,陆韶下了长廊,踏进房里,都觉一阵凉意袭来,才舒适的呼了口气。 他缓过神就感觉屋里有人气,转到那扇釉彩青花金鱼屏风后,姬姮侧身靠在香几旁,桌上的熏香烟烟缭缭围在她周围,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越显得她如梦似幻,仿佛伸手过去就能将她打散。 陆韶没上前,就站在屏风边鞠躬,“臣参见九殿下。” 姬姮微偏着脸,眼尾瞄他,“陆韶。” 这是她第一次连人带名的叫他,她的眼里只有奴才和主子,根本不把他当人看。 陆韶弯着嘴角低应,“臣在。” 姬姮手执着团扇轻摇,那层熏香被摇散,她的面容逐渐清晰,纤眉水瞳,鼻梁细挺,那唇似沁着水,红艳艳的惹眼,她微微勾起唇,轻吐声道,“你过来。” 陆韶走到离她一步远的位置站定,低头垂眼,异常本分。 姬姮伸过来团扇抵在他下巴上,托起来仔细端看,倏地将他托近,仰头吻住他的唇。 她不过是清浅一碰,陆韶就神魂一荡,自发回应着她。 他陷在这温柔缱绻中,不由想要更多,他想和以前那般,张手拥她入怀。 姬姮就在这时猛地将他轰开,她的唇更红了,微微上挑出讥诮的弧度,“你让皇弟搬离父皇寝宫,还让父皇远离了他?” 陆韶微笑,“臣没那么大本事。” 姬姮推翻香炉,任香炉灰洒了一地。 陆韶蹲过去,张手捧着香灰往唾壶里放。 这一幕让姬姮回忆到了先前,那时他只是个小太监,顺从听话,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会忤逆她。 陆韶扫干净地面,重新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温声道,“小殿下被陛下打怕了,哭着让臣给他出主意,臣才跟陛下说了两句话,也不过是让陛下换一种教导方式,并没有让陛下疏远小殿下。” 姬姮将团扇盖在脸上,徐徐笑,“你真贴心。” 陆韶沉默。 姬姮拨开团扇,斜睨着他,“你去杜雪荷宫里听戏,离间父皇和皇弟,你想干什么?” “臣没想干什么,臣只是想听听戏。” 陆韶将手揣袖中,眼观鼻鼻观心。 姬姮手按在香几上,一瞬坐直,“本宫怎么不知道你有听戏的爱好?” “殿下是主子,主子怎么会知道奴才的爱好?”陆韶道。 姬姮沉着眉盯他,转而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听戏?” 陆韶笑了点,眉尖添着苦涩,“臣的母亲是伶人。” 那时他还小,母亲白天睡觉晚上唱戏,他和母亲住在秦淮河畔的胡同巷里,破破烂烂的小地方,睡觉都得提防着有盗贼进屋,他就在那间破屋子里长到了五岁,在有记忆的日子里,母亲总是穿一身戏服,嘴里唱着小调,吴侬软语煞是动人,他长到现在这么大,仍记得母亲唱戏时的样子,婉转娇柔,如痴如狂。 姬姮看他沉浸在记忆里,手往桌上拍,他就像刚从梦中惊醒,脸上怔忡过就恢复成淡定的模样。 “本宫来不是听你扯皮的。” 陆韶轻嗯声,与她笑道,“九殿下入蔽府,自然不是来闲玩的,还请九殿下直说事。” 他称呼她为九殿下,言辞间自动跟她疏远,他如她所愿不再黏着她。 姬姮的指甲抠在凳子上,恶狠狠地笑道,“你忘了你是怎么爬起来的?” “九殿下对臣的栽培,臣感激不尽,臣先前确实得了失心疯,这些时日已经自己反思过了,往后不再求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只想为陛下守好大魏,”陆韶说,面上挂着恭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姬姮气笑了,“为父皇?” 笼中美人 第31节 陆韶认真点头,“臣得九殿下一番训诫,自知妄念太重,臣愿赎罪,最好的方式就是做好臣子的本分。” 姬姮握紧团扇,硬声道,“你最好的赎罪方式,就是替本宫拿下刘乾,辅佐皇弟登基。” “陛下很看重刘公公,刘公公也没犯下什么错,臣即便想抓他,也得有证据,还有,”陆韶说到这里停顿住,他抬起头冲姬姮勾出笑,“陛下身体康健,太子也尚未立成,九殿下就这般心急的说出让小殿下登基的话,不怕有心人听到传入陛下耳朵里?” 姬姮顷刻被扼住声,他在威胁她。 陆韶还是那副谦卑姿态,他两手并在腿边,唇边笑意未减,只是看向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般诚挚温情,他还在往下说,“九殿下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有些话说了只会伤陛下的心,您从前在臣这里说过的话,臣都记不得了,只是往后莫要再提。” 他侧身朝门边站,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姬姮眼中尽是错愕和惊怒,她想过这个人翅膀硬了,不好控制,却没想过有一日他反过来倒打一耙。 她突的站起身,揪住他的前襟一口狠咬在他唇上。 第30章 压制 她向来横行霸道, 让她吃瘪,她必定要还回去,若换作以前, 她随意差使奴仆就能打杀了他,可如今他已成气候, 她拿捏不了他,只能用这种幼稚的做法来宣泄不满。 陆韶嘴唇被她撕出了裂口, 腥甜混着她的韵香纠缠在周围,闭着眼近在咫尺,伸长颈子舔舐他, 她两手扒他的衣领, 潜意识里以为只要将他这层面具扯下来, 他就不敢再对她放肆, 她要他永远匍匐在脚下, 她就是这般不讲理,要人顺从她,不顺从她就折腾。 归根结底不过是仗爱行凶。 陆韶拿下她的手, 想将她推开。 姬姮不依不饶的抓着他, 唇抵在他嘴角一字一句的咒骂着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杂种,本宫要将你剥皮抽骨!” 她的眼睛里蕴着泪, 一颗颗的往下砸,砸到两人唇上, 能尝到其中酸涩,陆韶伸指抚去她眼睫上的泪花,唇弯了个好看的弧度,“时候不早了, 殿下不该在臣的府邸逗留,以免落人口舌,臣担待不起。” 姬姮身子发颤,脸挨着他定住,她这时思绪已经混乱了,往先是别人迎合她,她的脾性被这些人养成了张扬跋扈,受不得气,也不知收敛,她在陆韶这里碰了钉子,她以为用先前的手段可以让陆韶老实,却发现陆韶不陪她玩了。 但须臾间她醒悟过来,面上飞满愤懑,她两手掐着陆韶的脖子,下了狠劲。 陆韶仍旧微笑着。 姬姮徒然感到无力,蓦地双手改掐为环,踮起脚放柔力道吻着他。 她竟讨好一个太监,屈辱,不甘,愤怒,她只能将其悉数压下去。 她好像真的服软了。 陆韶俯视她,她微合着眼眸,仅露一点目光,他看不清那里面是火气还是厌烦,在睫毛的遮挡下,平生出温软的娇气感,他知道这是错觉,但他还是心软了,他想这次后她便不会再把他当成狗,是她自己主动送上来的,往后她想要什么,都得来求他,他不会再送上门给她践踏了。 他就手勾住她的腰肢抱牢,唇下微张衔住她,反客为主拿回来控制权,他的嘴上微微刺疼,更多是噙着香,不自禁就陷了进去。 姬姮看着他逐渐沉迷,缓慢将眼合住,她在心底跟自己说,迟早会宰了这个小畜生。 她安静温和,陆韶趁手绕到她腿弯处,兜起人靠到躺椅上,手指挂在她腰带边,轻轻拉开解散,边吻着边问她,“要臣顺气吗?” 姬姮无促摇一下头,腿蜷到他膝盖上,将自己缩成团,承接着他吻,眼泪流一会儿又停,再然后就往他怀里钻,哑哑的叫嚣着,“……你去死。” 陆韶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来,手掌轻缓的拍着她,瞧她稍微舒服了,才挑着她的脸触摸,终于落到他手里了,往后他都不会再容她逃跑,那些小心思他全当没看见,翻了天也别想翻出他的手掌心。 他实在会伺候人,姬姮很快招架不住,趴在他身上直不起来,眼泪也打湿了他肩头,瞧着甚是疲惫,陆韶扯来架子上的薄毯盖着她,往外两只白足露出,他握住放回毯子里,再一抬头,就见院里站着韩凝月,张大一双杏眼盯着他们。 陆韶脸色转阴寒,手指抹干净姬姮的脸,搂着她绕进内室,一放进床就听到她肚子咕咕叫,陆韶憋着笑道,“臣午膳用的少,殿下要是不嫌弃,就陪着臣一起吃点吧。” 这对姬姮而言形同羞辱,她扒拉枕头照着他的头狠砸,只恨这枕头不是刀,不然直接将他劈成两半。 陆韶扯下枕头扔回床,托着她的头放上去,笑眯眯道,“外面有人找臣,殿下若想被人看着您这般衣不遮体的躺在臣怀里,臣不介意。” 姬姮背身侧卧,反手往他脸上招呼。 陆韶捏住她的手腕塞回被里,转身出了内室。 姬姮紧咬住唇,恨意满脑,这是她平生仅有的憋屈,却只能忍耐。 —— 陆韶踏出门变作一副淡漠姿态,立在台阶上冲韩凝月道,“韩小姐找咱家有事?” 这会子太阳才落山,夕阳余晖落在他脸侧,打出半边阴影,一半阴一半阳,叫人猜不透他的脾性。 韩凝月还停留在方才看到的场景里,他抱着的那个女人很美,美的有种不真实感,天生贵气,不像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姑娘,但富贵人家又怎么会把女儿送给太监呢? 她有些好奇道,“方才那位是,是……” “是咱家的夫人,”陆韶道。 韩凝月自入府从没听说陆韶有夫人,但她一直住在暖香阁,鲜少出来,所以乍听到他有夫人还觉得惊奇,不过也由衷赞叹道,“夫人生的委实好看,像画里的神仙。” 陆韶抿嘴笑,“脾气很差。” 韩凝月从他的神态里看出了宠溺,他应该很喜欢自己的夫人,韩凝月转了转眼,“夫人好像不爱出来。” 陆韶便收住笑,抹了抹手道,“今儿天晚了,韩小姐若想去方公子府上大概得等明天了。” 韩凝月红一下脸,旋即正色道,“我来找陆总督是忘了跟您说,我父亲当初入狱前曾说过,朝里某些大臣是一丘之貉,若想大魏能太平,这些祸害一定要除去。” 陆韶微挑眉,“韩大人真敢说。” 所以他死在了狱中。 韩凝月擦了擦眼,朝他躬身一拜,“陆总督的恩情我没齿难忘,若往后陆总督遇到难事,玉林哥哥和我会尽力相助!” 陆韶扑扑发笑,“韩小姐自信的可爱。” 韩凝月一怔,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陆韶背转过身,慢慢道,“咱家送韩小姐去方公子那里,若方公子不收,韩小姐的身份暴露,咱家的府里也不能留小姐,就只能委屈小姐隐姓埋名,藏于市井了。” 韩凝月原本是坚信方玉林不会抛弃她,但一听陆韶提醒,也不觉发怵,她讪笑着,“玉林哥哥不会不收我。” 陆韶乜过她回了屋,再回头看,她已经出了院子。 姬姮靠在内室门边狠瞪着他,“你为什么将韩小姐送走?” 她穿着他的木屐,脚小鞋大,看着滑稽可人。 陆韶朝她抬臂,“臣饿的慌,殿下随臣去吃些,饭桌上臣再跟殿下细说。” 姬姮只得搭着他的手随他出屋,过了垂花门,进堂屋里去用膳。 缘着她的身份,陆韶没让其他人在里头,还遵着她用膳的习惯先给她盛汤,不过他自己坐到姬姮左侧,丝毫没讲究尊卑。 姬姮抿了汤,眼神睨着他。 陆韶慢条斯理的给她夹菜,笑道,“殿下刚刚听得清楚,不是臣想送她走,是她自己要去找方大人,臣哪儿能拦着她?” 姬姮不动筷子,“让本宫带走她。” 陆韶手一顿,还是笑,“殿下确定?” 姬姮皱着眉缄默。 “刚刚她可是看到了殿下的脸,臣为了保住殿下的声誉,只能牺牲自己谎称殿下是臣的夫人,您要带她走,她见着您了,这可怎么说?”陆韶浅啄一口酒,老神在在道。 姬姮攥紧手,一眼横着他。 陆韶撇唇笑,“臣也没说错。” 姬姮将目光望回碗里,挑着菜吃了点,她吃的不多,没两口就不再动筷子。 陆韶知道她的耐心到头了,便道,“殿下要臣做什么?” “把皇弟的先生换掉。” 姬姮臭着脸,她已经让步了,姬焕被父皇迁出寝宫,再想让他住回去没那么容易,但姬焕的那个先生必须换了,她一早就看出来方玉林不简单,韩大人一家锒铛入狱,他倒没有影响,考试入翰林还当起了皇子的老师,可没见他为韩大人申辩过。 陆韶捏帕子拭过唇,手在桌上轻敲,“殿下真的把臣想的无所不能。” “你既然能说动父皇挑他做先生,自然也能让父皇撤了他,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皇弟的老师绝不能是他,”姬姮沉声道。 陆韶哦一声,执起她放在桌边的手,缓缓拿着新帕子给她擦手背,眼见她神色差劲,他擦完就把手放回原处,不咸不淡道,“殿下可能误会了,陛下挑方大人不是臣说的,方大人在翰林院中矜矜业业,陛下看在眼里,让他给小殿下做老师不过是想借势放他入朝为官,臣有再大能耐,也不能左右陛下的决定,更何况,这位方大人颇有才学。” 姬姮立时站起身朝外走。 陆韶捏一支筷子在碗上敲打,砰砰脆脆,说不出是个什么调子,别有一番味道。 “殿下觉得自己委屈了这么长时间,臣就应该顺着你的意思来办事,殿下这么委曲求全可太辛苦了,那得臣赴汤蹈火,拿出这条贱命来才能对得起您的委屈。” 姬姮都快出门了,硬生生停住,她旋身凶恶道,“本宫用不着求你!” 这句是她强撑着语气说出来的,她实在不想再示弱,如果父皇不看着她,她根本没必要求他,她受够了! 陆韶笑得欢腾,“殿下说的是,您身份尊贵,哪儿用得着求到臣身上,您自个儿就能想出来法子对付,要真不成,您去跟陛下撒个娇,指不定陛下心里服帖,就顺了您的意呢。” 他的语调充斥着阴阳怪气,姬姮气的浑身发抖,脸都发白,愣是说不出一句骂人的话,她找不了父皇,只要她敢跟父皇提,说不定往后她连皇弟的面都见不了,她也没办法找朝臣,她打碎红珊瑚一事引得群臣激愤,再没有人愿意帮着她,她现今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他若是再从中作梗,皇弟极有可能还会被父皇厌弃,不求他,她求谁? 姬姮背过脸,只余一点湿红眼尾。 陆韶便再难笑她,低声道,“想撤换方大人有点难,但是倒可以给小殿下再加一个老师,有两个人教小殿下读书,相信陛下一定会很高兴。” 皇帝本就嫌弃这个小儿子太笨,别说给他再塞一个老师,就是再塞十个八个估计皇帝都乐意。 姬姮还是垂着眸子,并不理会他。 陆韶望着她,温声道,“翰林院内不仅有探花,还有榜眼,那位新榜眼名唤鲁昭,没什么身家背景,他爹就是街市口卖猪肉的,殿下若不嫌他腌臜,臣倒是可以跟陛下提一提。” “本宫不清楚他的品性,”姬姮僵声道,她不能将皇弟随意交付给一个陌生人。 陆韶想了想,道,“过两日五柳斋从南京接一批伶人上京,臣寻思也快休沐了,将好可以过去听戏,到时候臣给那位榜眼递个请帖,殿下跟臣一起过去探探他就知道了。” 姬姮瞟了他一眼,没再跟他置气。 陆韶浅笑,“至于那位方大人到底是哪路货色,等臣把韩小姐送过去就知道了,殿下若不放心,可偷偷前去观察。” 姬姮锁着眉不看他,未几抬腿离开了堂屋。 —— 翌日下早朝后,陆韶悄悄遣人将韩凝月送往方玉林的府宅。 韩凝月到地方即见方府大门紧闭,这间府宅跟她以前的家相比算不得大,但胜在地段好,往左往右通大道,和皇宫相隔不远。 韩凝月揣着期冀去敲旁边的角门,那门自内打开,探出来小厮的头,“你找谁?” 她忙将手中一枚玉佩递给小厮,讨好笑道,“烦请将这枚玉佩送给方大人,就说是故人之女求见。” 那小厮接过她的玉佩重新将门合上,不过小半盏茶功夫,小厮开门将玉佩扔给她,不耐烦道,“什么故人之女,我家大人根本就不认识你这号人!” 说完就把门砰的关上,韩凝月怔在当场,片刻就泪流满面,她的玉林哥哥竟然真的不要她了。 笼中美人 第32节 王欢凑到她跟前,觍着脸道,“姑娘,跟咱家回去吧。” 韩凝月抬袖子抹去眼泪,失落的跟着他走了。 在方府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辆马车,京墨挑着帘子让姬姮看,他们走远了,姬姮扯一边唇笑,“方玉林有点意思。” 京墨蹲到小炉子边,将煮沸的茶水拿下来沏茶,捧着热茶放她手边,阮声说,“殿下之前让胡灵去查方玉林,昨儿夜里胡灵就回来了,这位方大人很有蹊跷,早先在韩大人门下倒是循规蹈矩,后来韩家入狱,他不仅没有去看望过他们,还特意避嫌,迁居到北门的汶口巷中,这期间还有人来接济他,胡灵查过,接济他的是从宫里来的。” 姬姮品一口茶,记起来当时去观音门看榜,方玉林也曾和宫女接触,这不是巧合,他确实跟宫里人有关系。 姬姮放下茶杯,正准备打道回府,那边角门又开了,自里面溜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姬芙。 她一出来,紧随后头的就是那个方玉林,两人面对面站着,不知道说了什么,姬芙的脸红透。 姬姮突然就笑了出来,她对京墨道,“让车夫把马车赶过去。” 京墨犹豫道,“这……六殿下会不会尴尬?” “她敢背着父皇出来偷见男人,还怕尴尬?”姬姮冷笑道。 京墨只好朝外吩咐车夫驱着车赶去。 离近了才听清这两人不过在说些闲话,姬姮挑开车帘冲姬芙喊道,“这么巧,在这里遇上六皇姐。” 姬芙那红彤彤的俏脸煞是泛惊,结结巴巴对她笑,“九,九皇妹,你出来玩的?” 姬姮嗯声,自她望向方玉林,对方俯身作揖,很有君子派头,她手支着脸问姬芙,“六皇姐不跟我介绍介绍?” 姬芙讪讪笑了笑,“这位是方玉林方大人,也是这次春闱的探花郎。” 姬姮笑一下,“原来是方大人,瞧方大人一派清风明月,皇弟有你教导,本宫甚是放心。” 方玉林客气回道,“能教授小殿下,是微臣的荣幸。” 这么不尴不尬的说了几句,姬芙脑子嗡嗡的都快炸了,连忙接过来话跟姬姮说,“我出来的匆忙,没乘马车,现在快晌午了,九皇妹不然送我一程?” 姬姮道了声好啊,亲自朝她伸手,扶她上车。 马车缓缓朝皇城行去,姬姮回头瞧人,方玉林还驻足在原地,她掩住车帘,讥讽姬芙,“六皇姐不解释解释?” 姬芙窘迫的揪着帕子,细声细气道,“我和他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做出格的事。” 姬姮抚平袖子上的褶皱,问她,“韩家出事,方玉林应该没钱养活自己,是六皇姐送钱给他的?” 姬芙眼睛左右飘,磕磕巴巴道,“……我只是可惜他的才学,才私下送了些银钱,但他没要。” 姬姮拍了拍手,“六皇姐财大气粗,为了追男人都快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也不知父皇知晓,要怎么说?” 姬芙立时惊恐,忙捂住她的嘴弱弱道,“你别胡说,我和他没有你想的那般龌龊。” 姬姮扯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道,“六皇姐,我提醒你一句,这位方大人没你想的那般高风亮节。” 姬芙愣住。 姬姮朝京墨递眼色,京墨上前道,“六殿下大概不知道,就在刚才,韩小姐过来找方大人,被方大人的小厮轰走了。” 姬芙有些呆,“韩家不是被流放了吗?” 姬姮笑看着她,“我若说,韩家是被人冤枉的,你信吗?” 姬芙咽了咽口水,慌乱起来,“那可是御史台奏给父皇的,必然查证过……” “御史台那帮老东西自来喜欢倚老卖老,韩大人跟他们本就不对付,有人告他,那帮老东西巴不得将韩大人摁死,调查什么?”姬姮反问道。 姬芙呐呐说不出话。 马车停在宫门前,姬姮牵着她的手柔笑,“六皇姐是我最喜欢的皇姐,虽然你比我年长,但外头的很多事你未必有我懂得多,那位方大人并不是好相与的,韩小姐跟他那般好,转头他就不认人,不过是韩家没了,他想另攀高枝,刚好六皇姐你傻乎乎看上了他,人都会装的,你还是跟他断了吧。” 姬芙湿润了眼,撇开她的手,喃喃道,“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她恍恍惚惚被搀下车,走路都虚浮。 —— 过几日到了月末,朝臣有一天休沐,陆韶在这天请了鲁昭入五柳斋去听戏。 到地方时,戏才开场,陆韶牵着姬姮落座,她带着面纱,坐在陆韶身侧,旁人见了只当她是陆韶的人。 那位榜眼生的不出挑,面相瞧着很忠厚,见坐姿也是一板一眼,木木愣愣的。 陆韶冲他举酒敬道,“当初鲁探花高中游街时,咱家一眼就瞧到你就觉得定非池中物,今日终于有幸邀你过来一叙,咱家与荣有焉。” 姬姮听得眉头打皱,春闱那会儿,他人都在辽北,哪里瞧到鲁昭游街了,真的说谎话眼都不眨一下,她忽而心里生疑,他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那当初在她面前必然也没少撒谎,他这个人说的每句话都不可信。 鲁昭坐着不动,木讷道,“我不饮酒。” 陆韶从容将酒喝下肚,淡笑道,“鲁探花入翰林以来恪职尽守……” “我就抄抄史册,没做过什么事,”鲁昭打断他道。 这人真有点直愣子,说话完全直来直去,完全不考虑别人感受,这种性格在朝堂里吃不得好,极容易得罪人,但这种性格也可靠,交待他做一件事,他必定会竭尽全力。 陆韶侧头瞄过姬姮,瞧她发呆,便低低问道,“可喜欢?” 姬姮扫他一眼,侧脸不语。 陆韶浅弯唇,冲鲁昭说,“鲁探花有所不知,近来陛下甚是担忧小殿下的学业。” 鲁昭奇怪道,“陛下不是钦点了方玉林做小殿下的老师吗?还愁什么?” 他这语调真能噎死人,但陆韶心知他不通人情,便还是一团和气道,“方大人脾性温和,小殿下太过调皮,他一个人不好管的过来。” 鲁昭深以为然,“确实,方玉林最爱端架子,还真不一定能管住人。” 陆韶低咳一声,将笑掩去,肃着脸和他道,“陛下正想再择一位先生给小殿下,咱家瞧鲁探花性格稳重,必能和方大人一同将小殿下教导成才。” 鲁昭这才稍微明了他的意思,是打算提拔自己,他急忙捧起酒杯朝陆韶敬道,“我惯来笨嘴拙舌,陆总督不要见怪。” 陆韶哈哈两声,“鲁探花这样的真性情才叫咱家喜欢。” 两人寒暄了几句,鲁昭几杯酒上头,醉醺醺起身跟他告辞离开了。 厢房里只剩了姬姮和陆韶,外头还在唱着戏,戏音婉转悠扬,陆韶眯着眼听的入神。 姬姮扯下面纱,离座准备走。 陆韶喃声道,“臣还没把事办完,殿下就等不及要远离臣,太不聪明了些。” 他还没去劝皇帝,就还能将她捏着不放。 姬姮唇角下垂,杵在门前没再走,但通身都带着抵触。 陆韶捡起面纱,走到她身边,将面纱重新戴在她面上,即使挡住了脸,她那双眸子也别样艳气,陆韶不自觉伸手想碰一下,被她凶戾的瞪着,他蓦然一呆,旋即极自然的帮她理头发。 姬姮甩开他的手,怒道,“小心本宫剁了你的手!” 她猛地将门推开,就要出去。 陆韶握住她的手腕拖近,“殿下是跟臣一起来的,您独自一人走臣不放心,何不等臣一起?” 姬姮斜着他们放在一起的手,冷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本宫受你桎梏,你就能任意触碰本宫?” 陆韶松开她,朝后退两步,温笑,“九殿下多虑,臣只是担忧殿下安危,您若想走,臣不拦您。” 他说的轻声细语,光眼看毫无威慑,真像是敬着她,和她拉开了距离,让她生出慌张,自觉靠近他。 当真狡猾的可恨! 姬姮缓步朝他来,陆韶弯出笑,静等她乖乖坐回去。 及至靠近,姬姮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直接打偏了他的脸,他愉悦的翘起眉头,摸过脸仰起头。 恰时见临近厢房里走出来一人,正是方玉林,两人的目光一下对上。 第31章 嫁给臣好不好 气氛难免尴尬。 陆韶侧身将姬姮挡到身后, 跟方玉林浅淡笑道,“方大人也是过来听戏?” 空气里能闻到似有若无的香气,和平日里随身佩戴的香囊气味有很大区别, 这味道更清新好闻,不像是香料能散发出来的。 方玉林的目光瞥过他身后的姬姮, 只觉得有种熟悉感,但又回想不起来, 她带着面纱,瞧不清脸,方玉林压下心底疑惑, 与陆韶拱手道, “向徳书院的几位师兄邀请下官过来清谈。” 书生向来喜欢围坐一团, 上议朝政, 下议百姓民生, 个个看起来忧国忧民,有什么不满的就口诛笔伐,顺他们心意的则大肆赞扬, 他们最会靠舆论威逼他人。 陆韶笑着点头, “咱家早闻向徳书院人才济济,不曾想,方大人也出身其中。” 向徳书院是私塾, 开在南京,原本是供一些上不起启蒙的贫寒孩子读书, 后来这些孩子大部分入仕,向徳书院的声望也渐渐起来,它虽不在朝,但朝中文臣常自诩向徳书生, 便是皇帝也听过这个书院。 方玉林将手揣进袖里,“臣幼时在向徳书院启的蒙。” 陆韶笑得温温热热,“不知是谁送方大人去向徳书院的?” 方玉林眼中闪过惊诧,转瞬掬着笑,避而不答这话,倒露出一副关切神色,“陆总督的脸上瞧着肿起来了,还是尽快回去看伤吧。” 陆韶不尴不尬的颔首,一手搂在姬姮腰上,不等她挣扎就将人往出带。 两人跟方玉林擦过肩,那股香又能闻见,方玉林弯着眼定在姬姮侧边,想透过那一丝缝隙瞧出是谁。 姬姮感觉到他的视线,微偏脸睨着他。 方玉林面上温文尔雅,不动声色的笑着。 姬姮冷冷乜过他,任陆韶带下楼。 那一眼太过锋锐,不像是寻常女子敢在外露出来的眼神,再加上她刚刚那一巴掌。 方玉林笃定,这姑娘绝非一般人。 —— 陆韶送姬姮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姬姮弯腰就准备钻进去。 “方玉林是向徳书院的学生,自然跟向徳书院枝理相连,这朝里的大臣也有出身向徳书院,方玉林和这些大臣的关系说不定牢不可破,那些个大臣先前推举藩王,也因着这次陛下威慑,都装成了老实人,但终归是装的,只要藩王仍在,他们的心就不会死。” 陆韶立在车前,看她进去一半身又出来,笑弯了眼。 姬姮瞥着他,他的半张脸是有些红肿,这会儿看着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慢慢移过眸子,道,“你的意思,方玉林会帮着朝臣对付阻拦皇弟登基?” “不好说,”陆韶拍拍下摆的灰土,将手背到身后,“看不透,方玉林摆在明面上是小殿下的老师,没准他对小殿下生出舔犊之情,只愿意辅佐小殿下。” 笼中美人 第33节 “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都能抛弃,本宫的皇弟他岂会眷顾?顶多是根墙头草,那边风大往哪边倒,”姬姮道。 陆韶笑而不语。 姬姮眉尖微拧,转头欲进马车。 “殿下想让这根墙头草安分吗?”陆韶凝视着她的脊背问道。 姬姮掀帘子的手停顿,慢慢蹲在车边不回头看他。 陆韶嗓音低柔,“靠一个鲁昭只能保证小殿下不会被教歪,要想让他别暗中挑事,就得对朝臣施压,无论他站在哪一方,只要没了靠山,他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姬姮沉默声,对朝臣施压只有父皇能做到,父皇如今很器重他,等回头藩地兵力全部被他收编,放眼大魏,没有谁再敢招惹他,他只要在父皇跟前进言几句,就能随随便便打压对方。 他想说的是,不要以为这次有了鲁昭,她就能可以枕无忧,随后轻松摆脱他,不可能,只要他握着兵,他就能一直勒着她的脖子让她驯服。 姬姮闭紧唇,挑开帘子钻进去,马车缓缓驶向大街,没一会就看不见影子。 陆韶仰着头深呼吸,未几侧转头望回五柳斋,那边大门还开着,戏早停了,客人三三两两出来,未见什么书生模样的人,倒是方玉林带着几个小厮行色匆匆出门,朝西面街道过去了。 陆韶噗噗笑,吹了几声口哨,自在的晃着步子往自己府邸走。 —— 隔天天还没亮,王欢火急火燎跑进陆府。 陆韶才洗漱过,穿好蟒衣准备上朝,他趴在窗口呼哧着气,“总督,还真叫您算到了,昨儿夜里有人偷摸进韩姑娘住的宅子里,想杀人灭口,被奴才带去的人给抓了个结实,这会儿正关在柴房里,只等着您过去问刑。” “能问出个什么玩意儿,咱家不过去了,这人先关着别让他死了,往后有大用处,你替咱家多安慰安慰韩小姐,”陆韶系好牙牌,踱出门顺着游廊下去。 王欢扭扭捏捏,“奴才一个太监,怎么安慰姑娘?” 陆韶停住脚,撇脸看他,“咱家瞧你对她挺热忱,给你个机会讨姑娘喜欢,你不愿意?不愿意咱家找别人。” 王欢连忙点头如捣蒜,“奴才自然是愿意的!奴才一定替总督照顾好姑娘!” 陆韶拍拍他的背,“你不能一直在御马监,等咱家找个机会把你要过来,你给咱家打下手,也省得在御马监随时被刘乾盯着。” 王欢立时激动的热泪盈眶,“得亏您还记得奴才,自打您走了以后,奴才在御马监就被人明里暗里排挤,奴才还当您忘了奴才。” 陆韶表情凝重,“这段时候你做事记得谨慎,切不可被人抓到把柄,等咱家归拢兵权,刘乾就彻底跟咱家撕开了脸,你得当心。” 王欢打了个激灵,往胸口上敲了敲,“奴才一定保住这条狗命!” 陆韶不禁笑出声,缓步出府上朝去了。 —— 临早朝,兵部尚书递上来折子,向皇帝言明,从藩王那里征上来的二十万兵士都是地方兵,许多京都律令都不懂,以防他们不服管教,应当由兵部暂领,等将这些人训练好了,再归进京军之中。 皇帝可没将这话听在耳朵里,他当着众臣的面将那奏折撕的粉碎,大骂兵部尚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京军的事从来都是皇帝亲自接管,兵部管的不过是些武官征调、军械、消散军务,兵部尚书这档口想抢兵,皇帝自然逮着他狠骂,骂完还不过瘾,直接扣了他半年俸禄气才消。 那些朝臣都缩着脖子,没一人敢上前求情。 早朝后,皇帝将陆韶叫进御书房。 “那二十万兵,朕交托给你,你能管住吗?”这是他第一次犹疑,兵部尚书的话终归让他不安,这二十万人是从各地藩王手里抢过来的,他们跟着藩王那么多年,想立刻让他们心向着皇帝,确实有点难。 陆韶伏在地上,沉声说,“奴才可以。” 皇帝皱着的眉稍微舒展,笑着问道,“怎么管?” “是人就要吃饭,他们若敢敷衍疲怠,奴才先饿他们几日,这么多苦力不用也浪费,现下正值酷暑,燕京的百姓们做农活都辛苦,奴才想就干脆将他们遣入农地为百姓做活,不愿做的继续饿着,愿意做的视情况分食物,那些个积极的有好菜好饭,想在中间浑水摸鱼的,给个小半饱,这人越吃不饱就越想吃,为了吃的,他们也得老实,”陆韶有条不紊道。 皇帝听得大为震撼,连连笑道,“瞧你岁数不大,在哪儿学的这些鬼点子?” 陆韶回道,“回陛下,奴才幼时曾被人这般对待过。” 那年母亲去世后,他被邻居抓起来关在柴房里,为他们洗衣做饭,五岁的孩子会做什么活,做的不好不仅没得吃还得挨打,年幼时他常觉得自己活不长,饿疯了连树皮草根都敢往嘴里塞。 后来江南大旱,许多人饿得别说树皮,连土都吃,江南产观音土1,有许多人活不下去了,就吞食这种土入腹,活生生胀死。 邻居一家眼看着要饿死,原想将他宰了吃,所幸宫里过来收太监,那家人将他卖了换钱,这才让他免遭一死。 皇帝沉了沉眸,陡然问道,“后来报仇了吗?” 陆韶轻摇头,微笑道,“奴才那会儿才五岁,早记不清人了。” 那家人化成灰他都记得,但是他们不见了,他起势后派人去南京找过,胡同巷里已经没有这户人家,他们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皇帝明显表情放松,笑他道,“朕看你是太善良,害了自己的人都给忘的一干二净。” 这样的人才叫他当心,睚眦必报不是什么好性情,帝王要的是无条件忠诚。 陆韶适时露出憨笑。 皇帝唉一声,“焕儿都六岁了,还懵懵懂懂,成天只知道玩闹,也不知何时才能像样。” 陆韶绵声道,“小殿下有方大人教授,假以时日必定能成长。” 皇帝哼一声,“朕都后悔让方爱卿教他。” 陆韶垂首等他发牢骚。 “方爱卿性格温厚,教书也不差,关键这小子皮的很,朕有几次悄悄过去看他,他都在课上偷吃耍滑,方爱卿根本发现不了,朕看方爱卿管不住他,”皇帝甚为苦恼。 只怕是方玉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放任姬焕。 陆韶做出沉思的神情,迟疑道,“即是方大人一个人管不了,陛下有没有想过再给小殿下加一个先生,这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有道理,”皇帝摸了摸胡须,从书桌上翻开翰林院名册,一个个详看,“方爱卿太过温柔,朕得找一个脾气凶的。” 陆韶闻言噗嗤笑起来。 皇帝抬眼瞧他,“你笑什么?” 陆韶慌忙跪地上,“您说找个凶的,奴才陡然想起来那位鲁探花的父亲是杀猪佬……” 皇帝眼一亮,“杀猪佬好,就要这个煞气重的,这才能治住那小子!” 他待要拟旨,外头刘乾提着嗓子道,“陛下!” 皇帝道一声进来,刘乾苟着背进门,一眼瞧见陆韶,眼就往下耷拉,跟皇帝道,“陛下,初五就到了九殿下生辰,奴才得跟您请示一下,九殿下的生辰宴要在哪个宫办?还是奴才直接拨款给公主府,由公主府来筹办宴席……” 陆韶微怔,才记起姬姮的年龄,她比他就大半岁,这都六月了,掐着日子算,确实是她满十九岁的月份,只这么想,他心内就惦记上了,回头定要给她备份生辰礼,不管她喜不喜欢。 皇帝按着指甲,道,“就在福禄殿吧。” 刘乾应一声好。 皇帝活络活络筋骨,问陆韶,“翰林院那个叫什么名儿?” “鲁探花名唤鲁昭,”陆韶回道。 皇帝便下笔拟旨,写完对刘乾道,“把这道旨意传到翰林院。” 随后朝两人摆手。 刘乾便跟陆韶齐齐退出去,两人默不作声走出宣政门,刘乾早瞄过圣旨,冲陆韶皮笑肉不笑道,“小陆子现在出息了,都能左右小殿下先生的事,这手里掌着五十万京兵也不嫌重的慌。” “为陛下尽忠,奴才不敢称重,”陆韶笑道。 “当真是个会来事的好孩子,”刘乾假模假样的摸一把他的脑袋,转头就走。 陆韶咧咧嘴,独自出宫去了。 —— 很快到了姬姮过生辰这天,傍晚宫里就遣了太监来请姬姮入宫参宴。 福禄殿内早坐满了妃嫔公主,姬姮入内后被人引到左侧案席边,和姬芙邻座,她转头往四周扫过,姬绣坐在最角落,神色呆滞,不再像以前那般端庄得体,在她脸上已经看不出昔日嫡公主的高贵。 今儿是好日子,皇帝多喝了两杯酒,对姬姮道,“姮姮,你十九了,又大了一岁,大一岁就多一份稳重,往后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莽撞。” 姬姮敷衍的嗯一声,灌了自己一口酒。 皇帝看出她没什么兴致,便随口又提点两句,这般吃吃喝喝到快散时,皇帝赐了些寿礼给姬姮,照着流程,各人就都退走了。 殿内只剩皇帝跟姬姮,皇帝自斟自饮,望她笑道,“咱们父女俩,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坐一处谈谈心了。” 姬姮单手撑腮,喃声道,“谈什么?” “谈你母妃,”皇帝道,几杯酒喝完,他脸上蕴着酒红,神智却清楚。 姬姮倒了杯酒,朝他敬过仰头饮尽,她说,“母妃没什么好谈的,儿臣遵从父皇的命令在公主府绝不出去,但儿臣想问问,是不是父皇打算将儿臣囚到死,亦或是哪天您心情好了,给儿臣择一驸马,将儿臣发落回建陵?” 她将建陵两个字咬的极重,估摸着是不胜酒力,腮边眼角都浸出红,不仔细看倒像是在哭。 皇帝手发颤,“朕若真贪图你母妃的国土,就不会将它作为封地重新赐给你。” 公主入封地,往后也只能在封地中了却残生,不像皇子还有可能争权,公主除了嫁人根本没有别的出路,姬姮这样的身份,想嫁权贵几乎不可能,她生母是女皇,骨血里就贪恋着权势,皇帝为了杜绝后患,可能都不允许她嫁人。 姬姮嘴唇翕动,低声问,“那您娶母妃入宫难道是因为爱吗?” 皇帝哑了嗓子,他娶羌柔起初不是爱,是交易,他替她护好臣民,她献出骨血供他研制长生药,她的骨血没那么灵验,长生药根本制不出来,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长生药,不过是以讹传讹,最后信了的人才是傻子,他不怪羌柔,但他无法原谅她,因为她曾试图杀了他,扶姬焕登位。 她想借着辅佐天子的名义侵吞大魏山河,只是她失败了,他在一怒之下任黎国被瓜分,随后再出兵征讨回来,他是故意做给羌柔看的,她想杀他,那他就踏平她的国土。 这种阴暗的勾当又怎么能告诉姬姮,要跟她说,她的父母各怀鬼胎,从没有一点夫妻感情。 她会伤心欲绝。 姬姮等不来他的回答,低笑两声,揭了酒盏的盖子,猛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喉咙一路烫到心口,她丢开酒盏,摇摇晃晃直起身,跟皇帝笑道,“父皇给母妃写了那么多示爱信,如今却连一句爱母妃的话都说不出口,儿臣觉得委实可笑。” 皇帝懵住,“什么示爱信?” 姬姮哈哈两声,泪水流出来她立刻抬袖子擦的干干净净,她起身离座,踉踉跄跄出了迪殿。 只剩皇帝坐在殿内满头大雾。 —— 姬姮跌跌撞撞出来,随侍的京墨半扶她沿着过道走,她们走了一段路,快进御花园时,那浴池站着陆韶,朝她们伸手,“把她给咱家。” 京墨抖着手将人放开,就见姬姮歪歪斜斜要摔倒。 陆韶兜手搂住她,轻轻抱起来摸黑往花丛中去。 京墨站在原地纠结,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还没等她抉择好,那两人早不见了踪影。 陆韶将姬姮抱进了附近的花棚里,花棚是给匠人暂歇的,里头虽然简陋但也一应俱全,他拢着姬姮坐到地毯上,自袖里取出一只翠玉镶金凤簪斜斜插进她的发里,他抵着她的额头,手掌将她脸托起,柔声问道,“殿下十九岁了,可以嫁人了,嫁给臣好不好?” 第32章 猎杀 笼中美人 第34节 他的嗓音掩不住卑微, 眸光中藏着希冀,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是在痴心妄想,他也只敢在她喝醉的时候问, 乘人之危虽然卑劣,但好过被她羞辱。 姬姮那半闭着的眼睛缓缓掀开, 和他对视。 陆韶胸腔突突震动,她听到了。 姬姮的眸中漾着水波, 看不见清醒时的戾气,她就这么和他互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将他辨认出来, 她张了点唇。 陆韶顿生紧张。 “……狗东西, ”她骂他。 陆韶浅浅笑出声, 矮身吻她唇, “臣愿意一辈子给殿下当狗, 殿下不要嫁给别人。” 人的想法总是在变,先前他恨她冷漠无情,等到再将她抓在手里, 分明也可以欺负她, 但见着她伤心就狠不了,被他捧惯了的公主,一点委屈也受不得, 这主仆尊卑在她的脑子里根深蒂固,他也甘之如饴当她的奴才, 只要她一直被他抱在怀里,哪怕打骂斥责他也以为是蜜糖,他只想将这娇贵的公主供养在手心里。 谁也不能将她抢走,包括她自己。 姬姮眯着眸子感受他的安抚, 喟叹着声,人缩在他胸前,两手挂在他脖子上,哑哑的哼着。 陆韶喜欢听她细细的喉音,他轻轻揉着她的长发,吻深了又松开,小声道,“臣给殿下准备了生辰礼。” 姬姮没听进这句话,她的下巴搭在他肩膀上,闭着目眼泪顺下淌,沉溺在先前皇帝说过的话里,完全将外界的声音隔绝。 陆韶张手覆住她的眸子,那些泪全叫他用手揩干净,他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脸,看她不哭了,才从袖里摸出来一颗糖塞进她嘴里,他轻声道,“臣带殿下去看戏。” 他从地毯下取出一个包裹,将里头的黑斗篷披到她身上,直将她遮的严严实实,半扶着她站直。 那颗糖化在嘴里,甜味将酒气压下去,姬姮清醒了不少,头再昏沉也对他介防,她凉声道,“你要带本宫去哪里?” 她恢复成平日模样,陆韶也收起那副讨好的神情,不咸不淡道,“殿下今儿生辰,臣好歹得了殿下的恩情,总不能没点表示。” 姬姮紧蹙着眉,倏地一伸手拔下发里的凤钗扔给他,“本宫不需要。” 陆韶捏紧凤钗沉默,少顷放进袖里,勾唇笑道,“殿下不要臣的钗,自然佳芙宫的戏也不爱看了,白瞎臣盯梢,蹲了好几个半夜,今儿正好睡个早觉,臣先走了。” 他作势要走。 姬姮僵冷声,“慢着。” 陆韶薄唇轻翘,弯身道,“殿下有事?” 姬姮那点酒劲全因着这装模作样的语调给气没了,她紧咬下唇,愣是说不出让他带自己去佳芙宫的话。 陆韶甩甩衣袖,手指着花棚道,“这里头蚊子忒多,殿下即是没事就早点回公主府歇息,臣还得回总督衙门理军册。” 姬姮眼垂着不作声,手握成拳直抖。 陆韶轻微抿一下嘴,还是主动道,“让臣带您去佳芙宫?” 姬姮的睫毛动了动。 陆韶浅笑,探手过来搀住她,没感觉她有挣动,才带着她从花棚后方悄悄走去。 这间花棚虽然开在御花园,但往后竟是一条小道,直直通往后廷。 陆韶边走边告诉她,“宫里的娘娘殿内大多种着花草,但草木多起来那些守宫的宫女也忙不过来,就会让这头的花匠从这里入内帮忙,但花匠位份太低,防着他们冲撞了娘娘,就都挑人少的时候进殿。” 花匠多是小太监充任,这些小太监大部分都是直殿监那边的,运气好点可能遇着贵人提拔,运气不好的,一辈子只能做个花匠,也就比他先前养马的职务好点。 姬姮默然,随他一起沿着小道走,这里边又热又潮,走几步就能不小心踩到泥水,她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受不了脚上的脏,嫌恶道,“抱本宫。” 陆韶在黑暗中轻笑,慢慢抱起她稳步朝前。 他以前也抱过她,那时他抱着人总是谦卑谨慎,生怕惹她不快,现在却不同了,她整个儿窝在他身上,腿弯和腰上都叫他的手扣紧,他的胸膛坚实,双臂有力,再看不出先前的少年气,他长大了。 心也野了。 走了有半柱香,那条小道的尽头又分出数个小门,陆韶仔细辨认着门上的名字,转到左侧,单手勾着她,空出手来拿钥匙。 姬姮就看他娴熟的摸出钥匙扣,挑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然后低着头跨过门进去。 “你怎么会有这门的钥匙?”姬姮问道,后宫向来森严,皇帝的女人想出去都难,他竟然能轻而易举拿到钥匙入后廷。 陆韶望她笑,“臣有一个兄弟叫王欢,近来颇受刘乾眷顾,底下那些太监最会看眼色行事,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做,就连直殿监的花匠太监也让他插一手,这不就凑巧让臣得了钥匙?” 姬姮看他笑便没了好脸色,“放下本宫。” 陆韶便松手放她下地,这一片都是花地,这个时节正值花季,它们争相开的热烈,各种花香混合,好闻归好闻,但也招蚊虫,两个大活人杵中间,没会那些蚊子就都凑上来咬。 陆韶解了一只香囊给她,“这是驱蚊香草,殿下暂且拿着。” 姬姮这回倒没发脾气扔回去,板着脸将香囊系到腰上,由着他扶自己钻进花丛中,摸索走了一截,一直到屋墙边停下来。 陆韶双手托着她的腰将她抱到墙边,往上就见窗户,里头还亮着灯,隔着窗透出光线,隐约能听见说话声,是杜雪荷跟刘乾。 陆韶低声跟她道,“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在佳芙宫内东阁房后头,这扇窗一开,就能看见雪贵人。” 姬姮呆怔,转瞬明白他什么意思,他们是过来偷看杜雪荷的,她指定藏着什么秘密。 陆韶自兜里倒出几个糖果子,自己塞了一个到嘴里,随后递给姬姮。 姬姮不吃,只问道,“她有什么秘密?” 陆韶将手抬了抬,示意她吃糖果子。 姬姮捡了颗放嘴里。 “臣上次进佳芙宫听戏,发现刘乾在佳芙宫一夜没出来,”陆韶淡淡道。 姬姮一口咬碎糖果子,面上惊住。 “所以臣连着几日过来探查,发觉刘乾几乎夜夜留在佳芙宫,”陆韶道。 后妃跟太监私通,这事传出去,杜雪荷跟刘乾只有死路。 他看着姬姮柔笑,“臣的这份大礼,殿下喜欢吗?” 姬姮表情微凝,旋即故作冷淡道,“她怀孕了。” 怀孕的女人能跟太监做什么?没准是他们私底下商议着怎么对付她和皇弟,这才夜里在一处。 陆韶顿一下,说,“殿下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没有怀孕?” 姬姮咽下果子,抱着胳膊道,“无稽之谈,她假怀孕怎么瞒得了太医?” “殿下太单纯,假怀孕也不是不可能,臣去敬事房查过,她只侍寝过一次,那一次还被臣打搅了,陛下再威猛,毕竟年纪大了,她能一次就怀上,难道真是运气太好?”陆韶徐徐道。 姬姮犹疑,“后妃怀孕都要太医院诊脉,除非刘乾能瞒得过太医,不然她绝无可能做这么冒险的事。” 那屋里传出杜雪荷的娇笑声,媚的能滴出水,这嗓音姬姮耳熟,曾经她母妃跟胡苏在一起时,说话也爱这般,腻的作呕,让她恨不能亲手宰了那个太监。 陆韶看出她怔忡,眼见夜色越浓,想起来她这个时辰该歇息,便带着她沿原路走,慢声道,“宫里的娘娘请太医看脉大多是只挑熟悉的,臣记得皇后娘娘最常请太医院的陈太医,现在雪贵人也爱请陈太医,您不觉得蹊跷?” 姬姮懵了懵,心下生出计较,她得找时间试探杜雪荷,不管她有没有跟刘乾私通,若孩子有假,那也能将她按死。 陆韶送她出了花棚,京墨还等在原地,瞧他们出来才松口气,忙搀着姬姮转身走。 陆韶扬笑道,“后日翻经节,照往年习惯,宫里不仅要请和尚除祟,大约各宫娘娘公主还得聚一处吃斋念经,殿下可得把握好机会。” 姬姮眉蹙起又平展,步态轻盈的离开。 —— 佳芙宫内,杜雪荷扭着腰跟刘乾捉迷藏,没一会就被刘乾捉住抱怀里,没羞没臊的乱来,杜雪荷很不开心的哭起来,“我整天害怕,你只拿我当个玩意儿,他们若是提前发现我没怀孕,我死了也跟你没关系。” 这三天两头哭闹,刘乾再大的玩心也被她哭没了,不耐烦道,“有咱家看着,谁敢欺负到你头上?” 杜雪荷从他腿上下来,旋身站一边,略显鄙薄道,“你现儿手上也没几个人,前头还能用那个陆韶,如今人家飞到枝头上都不理你了,谁知道他是人是鬼,连陛下都听他的。” 后面话她没往下说,总归就是陆韶比他这个老太监强太多,她确实后悔的,当初若是撇过他去巴结陆韶,肯定比现在的境况好,她在后宫如履薄冰,皇帝见不着,她腹中还是个假的,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就不该听你的话,假怀孕!” 刘乾黑着脸,剜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盒子冲她招手。 杜雪荷小步到他跟前,“这是什么?” 刘乾戳她脑袋,“小没良心的,可别说咱家不疼你,咱家特意找了几家大夫才配出这假孕药,算算日子也有六个月了,你把这药吃下去,这腹中就算没胎儿,其他太医也诊不出你的脉象。” 杜雪荷欢欢喜喜的拿过盒子,急忙揭开将药丸吞下去,蓦地搂着他的脖子娇声道,“这后宫里,我只倚仗着你,你可不能把我抛弃了。” 刘乾一双小眼睛眯成缝,“可不是,你父亲还指着你能生出皇子,你要是生不出,转头他就再送个女儿进宫,你可就没用了。” 杜雪荷身子一抖,忙媚笑着将他拽进房内。 —— 翻经节那天,宫里早早遣了人来叫姬姮。 姬姮入宫时没带京墨,带的是胡蓉和那头狼。 她牵着狼一路招摇,那些禁卫没人敢拦,她的狼是皇帝赐的,谁敢动皇帝的赏赐,哪怕都知道狼性凶残,还是让她进了后宫。 彼时一众宫妃和公主都团坐在佛堂中,见她牵着狼进来,都吓得瑟瑟发抖,尤其是杜雪荷,直接坐在蒲团上,吓傻了,她身边的宫女想扶她,她都腿软的站不直,一个劲儿的朝后退。 姬姮乜着她,邪肆笑着,手抖了抖绳子,那头狼仰头吼一声,蓦地狼眼紧盯着杜雪荷。 第33章 训狼 “雪贵人不用这么怕, 本宫这头狼不咬人。” 杜雪荷汗如雨下,假笑两声,勉力搭着宫女躲到一旁, 跟那群宫妃缩在一处。 姬姮随意挑了个蒲团坐好,那头狼就趴在她身侧, 乖的不像话。 她们瞧这狼确实不咬人,才都坐回蒲团, 听着上首的老和尚念经。 杜雪荷倒霉的很,跟她排排坐,那狼的脑袋朝着她这边, 绿幽幽的狼眼看着她一动不动。 杜雪荷浑身打颤, 眼珠子也时刻瞄它, 老和尚念的经根本没听进耳朵里。 一人一狼对峙许久, 久到老和尚的木鱼敲停, 和蔼可亲的对众人道,“辛苦诸位施主,愿佛祖庇佑你们。” 杜雪荷小小松一口气, 慌忙起身准备撤走。 姬姮的手悄悄放掉缰绳, 那头狼伺机而动,张开血盆大口直冲杜雪荷咬去。 “啊!” 杜雪荷尖叫一声,拔腿往其他人跟前跑, 那些人也唬的四处乱窜,整个佛堂吵嚷嚷的, 那头狼倒是目标明确,只追着杜雪荷,杜雪荷被它逼退到墙角,眼看着没人上前, 这时才悟出来她只怕真要命丧狼口,她心下百转千回,最后只得装作腹疼。 她捂着肚子哀叫,“我的肚子,我的肚子……救救我!救救我!” 笼中美人 第35节 这一声刚出,佛堂外冲进来禁军,齐齐将宫妃们护送出去,未几陆韶缓步入内,他着一身赤色蟒袍,走路带风,踱到那头狼跟前五指一张就扣住了它的脖子,直接将它摁翻在地上。 杜雪荷愣愣注视他。 那狼扭着头呜呜叫唤,姬姮踱到他手边,捡起缰绳道,“本宫没抓牢绳子,害的雪贵人受惊了。” 杜雪荷才从怔愣中回神,一时竟不知反应。 姬姮哎呀一声,“刚刚雪贵人喊肚子疼,这会儿又不疼了?” 杜雪荷急忙露出痛苦的表情,一翻眼就晕了过去。 她随身的宫女这会儿倒机灵,忙招呼其他宫女扶着她往出走。 姬姮把缰绳扔给陆韶,跟在他们后头走。 一行人入了佳芙宫,便有人出去叫太医。 姬姮拦住那人,“本宫带了医女过来,让她给雪贵人看看吧。” 那宫女左右为难,急得哭道,“九殿下快别为难奴婢了,雪贵人怀着龙嗣哪儿敢随意让人看?” 姬姮眼眸眯起,趁手将她推到一旁,跟身旁胡蓉道,“你进去给雪贵人看脉。” 胡蓉匆匆跑进阁房,还不待她绕过屏风,那床前婢女尖叫一声,“娘娘流血了!” 胡蓉急着往上凑,自屋外传来皇帝一声暴喝,“都在屋里吵什么!” 胡蓉只得就地跪倒。 皇帝踏进来,身后跟着刘乾。 姬姮心口下沉,这阉贼委实奸诈,竟跑去请了她父皇。 皇帝瞅着她皱眉,“今儿礼佛,你好端端的把狼带宫里做什么?公主府不够你玩的,跑后宫搅和。” 姬姮弯眉笑,“狼有血性,儿臣也想让大师度化一下。” 她这话纯属瞎扯。 皇帝摁了摁额头,跟刘乾道,“你去瞧瞧里边怎么个情况?” 他连门都不愿意进,明显不待见杜雪荷。 刘乾揪着拂尘小跑到房内,打眼扫过胡蓉,急慌慌跑床边,那宫女方才喊的一声让他只恨不能撕了她的嘴,原本可以说是惊吓过度,现在一出血哪还能搪塞过去,他见杜雪荷躲在被子里阵阵发抖,心底也瞧明白了,这小丫头真的没用,遇着事不知道先稳住,倒自乱阵脚,六个月胎相都稳了,哪里能出血,出血就是滑胎,她这假肚子算没了。 不过好在还能借这次机会让姬姮失宠,倒也是个好买卖。 他哎一声,摸过床头早备好的血袋一把捏碎,床上尽是血,他连忙做出一副惊恐神色往外冲,一直冲到皇帝跟前,摊开两手血对着皇帝颤声道,“陛,陛下,雪贵人她,她……” 皇帝也是一惊,伸脚踹他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刘乾忙跑出去。 姬姮原想说她带来了医女,这时也只能闭上嘴,她带狼是她任性,再带医女就是早有预谋,皇帝不傻,只要她敢说,这件事转头就能上升到争夺皇位上。 她会被驱逐。 皇帝忍着火气训她,“你一点儿也不懂事,后宫也敢放肆!” 姬姮偏过脸,“父皇想罚儿臣,儿臣都受着。” 皇帝眼微红,这是他带大的姑娘,就怕被她母妃养歪了,可终究敌不过她母妃的那些谎言,她跟他离了心,变着法子惹他发怒,再不会像幼时那般黏着他。 陆韶牵着狼站在廊道口,对皇帝道,“陛下,这事不能全怪到九殿下身上,奴才看这狼很温驯,奴才带了它一路也没见它咬奴才,刚刚在佛堂,它朝雪贵人身上窜,也有原因。” 皇帝转过脸奇道,“什么原因?” “狼天生弑杀,但也不会随便攻击,只有先招惹上它,它才会盯着不放,奴才听其他在场的娘娘说,雪贵人当时坐它旁边,眼睛还死对着它,这狼估计以为她要跟它比拼,才会攻击人,”陆韶解释道。 皇帝听得火大,“她一个女人盯着狼做什么?平日里闲得慌跟狼较真,朕看她是找死!” 他一转头瞪过姬姮,“你别以为他替你辩解,你就逃的掉责罚,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保不住,朕饶不了你!” 他对这个孩子有所期盼,他只有姬焕一个皇子,姬焕有黎国血统,这在他心上始终是颗刺,杜雪荷他瞧不上,但只要她能给他再生一个皇子,他就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杜家是外戚,他也可纵容他们多活几年。 刘乾带太医疾跑来,催着他进去看诊,那脑门上尽是汗,好声好气的跟皇帝道,“陛下,外头太阳大,您进殿内吧。” 皇帝脸色阴冷,看着他道,“朕瞧你对这佳芙宫熟悉的很。” 佛堂出事,他第一个跑过去找皇帝,比狗还灵敏,早先他服侍皇后,倒也能理解他事事为皇后着想,可皇后死了,他又对这个杜雪荷上心,这就很不对,很明显他忠于的不是皇后和杜雪荷,而是这两人背后的杜家。 刘乾心一慌,忙跪地上道,“陛下约莫是忘了,佳芙宫原先是您小时候住的地方……” 皇帝顿住,思绪回想到过去,他小时候过的不算好,父皇有很多个皇子,他在其中不是最优秀的,他和母妃就住在这里,那些宫人向来看人脸色,面上恭敬,私底下时常克扣他们的东西,连母妃的首饰都敢偷拿。 这里承载着他幼年最昏暗的一段时光,他都快忘干净了,却又被刘乾提起。 太医战战兢兢跑出来,扑通跪地上给皇帝磕头,“陛,陛下,雪贵人小产了……” 皇帝一脚踢翻他,气的吹胡子瞪眼,“没用的东西!” 他骂完又转头瞪向姬姮。 姬姮笑一瞬,“父皇想怎么罚儿臣?” 皇帝赤红着眼道,“给朕去佛堂思过!” 姬姮高举起袖子朝他拜过,和陆韶擦身而过,挺直身走向佛堂。 —— 翻经节的这一天,姬姮在佛堂里静思,她在脑海里将最近发生的事一遍遍翻出来回忆,它们串成了一条线,最终指向一个人——陆韶。 让皇弟远离父皇,让她也被父皇责罚,他做的每一件事看似都在帮她,但却狡猾的留一半,他认定了能将她控住,她挣扎他就收紧,她反抗他就压制,全是被迫。 她越反感这种威压,就会招来他更放肆对待。 脚边的狼蹭了蹭她,她垂首瞧着那狼,倏地抬手轻抚狼头,那狼就乖乖窝在地上,小小叫唤着撒娇。 姬姮不自禁嘴边露出笑。 她能将狗养成狼,她也可以将狼训成狗。 佛堂门自外边打开,廊道里的风吹进来,吹散了堂内闷热,姬姮微仰头就见陆韶拎着食盒进门。 陆韶的目光落在她嘴边,她在笑,而且笑得很柔和,不是对着他,却是跟一头刚闯祸的畜生。 他阴着脸道,“殿下对畜生总是这般宽容。” 姬姮摸着狼头,它甚至爱娇的在地上打滚。 陆韶垂着眸,跟姬姮道,“殿下摸过狼,手是脏的,还是让臣替您净手吧。” 姬姮挪开手,平伸向他,他放下食盒,准备接她的手。 两人手指刚碰上,她绕了个弯,指头摁在他胸口一推,凉飕飕道,“好本事。” 她力道不大,陆韶纹丝不动,低低道,“殿下挨了顿罚,但雪贵人失去了孩子,外加上刘乾被陛下疑心,这难道不算赚了?” “本宫会失宠,”姬姮道。 失去宠爱的公主,往后会被遗弃,就像姬绣那样,即使有杜家撑腰,父皇不喜欢就彻底在后宫没声儿了。 陆韶翘一点唇,她怎么会失宠呢?有他在,他永远会让她站在云端。 姬姮的手反复在他衣服上抹了抹,手上的狼毛全沾了上去,她抬指按在他嘴角处,觑着眼道,“你很得意?” 陆韶温笑,“得意什么?全是殿下自找的。” 姬姮胸中怒意升腾,扬手要扇他,叫他一手握住腕子,她的气性便似没了,她张开五指覆在他肩侧,眉目晕出来笑。 “把那根凤钗插到本宫头发上。” 第34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韶滞住, 有些许不确信的问她,“殿下……要什么凤钗?” 姬姮的手缓缓朝他脸滑过,停在他眼侧, 只消她用点劲,就能将他的眼珠子抠出来, 但她没动,喃声道, “不要跟本宫装傻。” 陆韶眼睛不眨,看着她低笑,变聪明了, 晓得收敛火气跟他迂回。 陆韶将揣着的凤钗拿出, 斜斜插到她的发鬓中, 他端详着, 好像这钗也没多好看, 她生的矜贵,即使不着钗玉,光凭通身气韵也瞧得出她是受万千宠爱的贵女, 什么金银都夺不走她的光芒。 姬姮伸了伸腿, 朝他张手。 陆韶抱她到腿上,捏着她的手道,“殿下又变了, 是打什么坏主意吗?” 姬姮将脸贴在他颈侧,极慵懒道, “给本宫洗手。” 她的态度还当他是奴才,只是将厌弃藏住,知道他吃哪一套,她学着黏人, 往他怀里坐,用最柔和的语气来驱使他。 即使知道她在耍小手段,陆韶也还是心动,他轻托起她转到佛堂后面的净水池,那头狼想跟进来,他当即一脚将它踢了出去。 姬姮靠在他颈窝里,手被他握好放在池中清洗,他的指腹一点点穿过她的手缝,揉、搓、洗。 细致的不放过她手的每一寸。 “父皇想要更多皇子,没了杜雪荷,还会有其他女人,”姬姮梦呓道。 陆韶捞起那只手,缓说,“臣也不能不让他生吧。” 他拿了锦帕要给她抹手,她突的放手在他唇上,水顺着流到他衣领上,晕出一片深色,她微仰脸,没甚表情道,“舔。” 陆韶眸光轻动,唇包住她的手,将上面的水汽悉数吞食掉,他紧紧看着她,从她逐渐皱起的眉流连到她浅浅张开的唇,他的吻顿在指尖,他愉悦道,“殿下又不开心了吗?” 姬姮想缩手,他按着不放,她便把脸埋到他衣襟里,低哑着道,“本宫想让皇弟入主东宫。” 陆韶唔一声,缓缓抚着她的长发,笑笑,“殿下总是为难臣。” 姬姮掀一只眼看他,“你在轻薄本宫。” 他占了她的便宜,就该顺她的意。 陆韶伸手指抵在她嘴边,小心摩挲,然后柔笑,“那臣得好好供着殿下。” 这样才可以让这衿娇的殿下乖乖听话。 姬姮抬一点脸,凑到他脸边亲他,只亲了两下,她将脸贴在他唇边,细细道,“你害了本宫,你得帮本宫把他们都杀光。” 他们指的是所有危及到皇位的人。 陆韶弓起背,一手掌住她的脸往上托,那瓷白的肌肤毫无瑕疵,她说着最恶毒的话,可眸子里依然纯净,连勾引都做的敷衍,像是施舍般,非要人哄着,宠着。 笼中美人 第36节 “可是殿下利用完了臣,回头又想将臣抛弃掉,殿下惯来喜欢始乱终弃,臣不敢冒险。” 姬姮眸子泛寒,片晌笑了,“你不是本宫的狗吗?” 陆韶怔住,旋即噗嗤笑,矮下头和她平视,“臣做殿下的狗,是有条件的,殿下应允了臣的条件,臣才能把链子交到您手上。” 姬姮难得的耐心也差不多被消耗尽,她想撤开脸。 陆韶扣着没让她动,叹了口气,“殿下总这般不会装,臣都配合您到这个地步,您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好歹给臣一个了断。” 姬姮脸色忽青忽白,她可以随意摆布他人,没有道理让她被人摆布,她若是应了他,往后就得跟他牵扯,她是公主,跟太监纠缠上,那是她自甘堕落,但让她顺从太监。 不可能! 她拍开他的手,坐直身冷呵,“那你一件件来,先把刘乾弄下马,本宫要亲自手刃他。” 陆韶卷好衣袖,失笑,“您这次闹得,陛下都看出来刘乾依附杜家,刘乾又不傻,自然夹起尾巴做人,他指定不敢再进佳芙宫跟杜雪荷厮混,您觉得臣能轻易扳倒他?” 姬姮清清冷冷端视他,倏尔扬手照着他的脸打了一下,不重不轻,她就这般高高仰起头颅,勉为其难的挑起他下巴,“混蛋。” 她更想骂奸贼,但她骂了又能怎么样,只会招致他讽刺。 那巴掌相比于以前的几乎是轻拍,配合着这声混蛋,莫名有种撒娇感,听得他骨髓里滋生出柔软,当真想跪在地上,随她打的高兴。 “殿下太心急了,刘乾向来小心谨慎,想抓到他的把柄,得慢慢来。” 终归是答应了她办刘乾。 姬姮退手起身,缓步进了佛堂,瞅见那头狼自咬着尾巴玩,便骂了句蠢狼,随即坐到案桌前等着陆韶摆放餐食。 陆韶从食盒中拿出饭菜,看她动筷子吃,才道,“殿下的这头狼约莫活不成了。” 姬姮手一滞。 虽然有他辩解,但终归是狼袭击杜雪荷害她受惊小产,皇帝就算不舍得动她,狼逃不过罪责,谋害皇嗣是重罪,这头狼要代替她去死。 姬姮咽不下去米饭,这狼蠢归蠢,但她养了一年,手把手的带在身边,是有感情的。 陆韶看她神色落寞,微抿唇,想着道,“臣可以为殿下再寻一头狼。” 保证比它乖,比它更讨人喜欢。 “本宫只要它,”姬姮低喃道。 陆韶缄默。 姬姮也顿然。 “这头狼暂时由臣带走,陛下让臣杖杀它,”陆韶道。 姬姮呆呆望着墙角的狼,它还很小的时候,常常咬她裙子,走哪儿跟哪儿,对她很依赖,明明是只狼,却生的狗头狗脑,黏着她不愿跑。 它是父皇赐来的,原本就是讨她欢心的小玩意儿,现在她惹事了,父皇就将它收回去,她的父皇残忍凶狠,哪怕她自小生长在他膝下。 陆韶捏筷子为她布菜,“殿下吃完晚膳,就出宫去吧,陛下在气头上,让您呆在公主府不准再往宫里跑。” 姬姮麻木的哦一声,“所以本宫真的失宠了。” 陆韶淡笑,“殿下若真失宠,死的就不仅仅是头狼那么简单。” 姬姮一口一口往嘴里喂菜,“狼是本宫的,你们没资格杀本宫的狼。” 她脸上很难过,说着苍白无力的话,仿佛这样就真的没人能带走她的狼。 陆韶轻拍她的后背,“臣不杀它。” 姬姮立时僵直,转瞬眼睛酸涩,她别过去脸。 陆韶微笑,“但是臣得暂时藏它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臣再送还给您。” 姬姮扯扯唇,略翁声道,“你把它藏到你府上,这样本宫就只能往你府上跑,是吗?” 陆韶朝她张开手掌,她搭到他手里,只叫他轻轻一握,就严实裹住,他凝声笑,“虽然知道殿下是别有用心,但臣吃这一套。” 姬姮撇唇,绕回刘乾身上,“本宫记得,当初徐忠义和贾元道被刘乾诬陷谋反,这事如果翻案,不能治他?” 陆韶笑,“殿下莫不是忘了,那封信是捏造的,真要是翻案,臣也得跟着遭殃。” 姬姮瞟着他,心内激动,若是能将他和刘乾一起连锅端了,那才真是天大的乐事。 陆韶笑容淡没,揉了揉她的手腕,放过去,自顾站起身道,“殿下的如意算盘就别敲了,您若是想去陛下跟前告发臣,臣被逼急了,也只能跟陛下和盘托出,您跑去建陵找黎国后人。” 姬姮差点抠断指甲,她跟他早就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必须驯服他,这样一柄利剑拿在手里,指哪儿杀哪儿,她要做的就是稳住他,决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刘乾。 —— 杜雪荷落胎一事就算揭过了,姬姮被皇帝勒令在公主府反思,宫里她进不去,但有的消息还能打听到,比如杜雪荷的位份降成了美人,刘乾也因着在御前当差犯了个小错,叫皇帝赶出御书房,从此再不让他入内。 过几日姬芙入公主府来做客。 她带了些自己做的点心,看姬姮吃的津津有味,便数落她,“你成天惹是生非,好好儿的非带狼进宫,左右我们都知道你爱玩,但朝里的大臣可没那么好相与,雪美人肚子里的龙种没了,英国公倒没发话,那些朝臣倒个个儿义愤填膺,非说你是故意而为。” 姬姮听惯了这些大臣的屁话,早不在意,“我又不是杀了他们的儿子,他们激动个什么劲儿,左不过是想借着这个事打压我,好让父皇彻底将我厌弃。” 姬芙笑咯咯,“说的什么话,忒难听。” 姬姮挑了块甜腻腻的豌豆黄塞她嘴里,眸光定在她腰间的一块玉佩上,拍拍手道,“六皇姐不带荷包倒带起了玉佩,瞧样式还是男人的,你不会还跟方大人来往吧?” 姬芙脸生烫,结巴道,“……不,不是的。” 姬姮冷冷瞪着她,“我没想到六皇姐这么拎不清,我说的那么直白,你还能跟他继续,天下的男人那么多,你为什么只盯着这么个负心汉?” 姬芙急得落泪,“你懂什么?若真能那么快抽身,我也愿意,可他跟我一笑,我心里就……” 姬姮猛地站起来,“我没想到六皇姐是这样的痴情人,明知对方心怀不轨,还能不管不顾的往上凑,我是薄情人,确实不懂六皇姐的难舍,你我既然说不到一起去,今儿就散了!” 她快步进了屋。 姬芙坐在院里手足无措,未几捂着脸痛哭,跌跌撞撞跑出了公主府。 —— 她哭了一路,入后廷将好跟陆韶撞上,陆韶瞧她红着眼,便打算上前问一声,哪知她看到陆韶恨得牙痒痒,跺脚骂他,“你个混账东西!都怪你把九皇妹带坏了!” 说完就跑了,留陆韶一人在原地懵住。 倏地他扑扑笑,背着手顺御道往西面走,直过了游廊恰好见杜雪荷身段妖娆的靠在御池边喂鱼。 陆韶走近道,“雪美人身子才刚好,还是回佳芙宫歇着吧。” 杜雪荷将鱼食悉数倒池子里,转头娇柔的望着他,“今儿我宫里还有戏听,陆总督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第35章 设套 陆韶微不可见的挑半边唇, 笑容疏离,“您瞧见臣后头的禁军了吗?臣还得巡视后宫。” 杜雪荷朝他身后看,不远处的禁军整整齐齐候在御道里, 他们身穿玄色盔甲,身姿挺拔, 手时刻按在腰间佩刀上,伺机而动, 委实威武煞气。 杜雪荷看的心热,一双招子又挂他身上,不自禁娇声道, “我知道陆总督白日里不得空, 晚上过来也一样的, 我托我父亲去南京请了两个伶人, 她们生的很水灵, 嗓子也动听。” 陆韶轻轻笑,问她,“雪美人嫌闷, 怎么不找掌印来陪你?” 杜雪荷挤两滴泪, 攥帕子抹眼睛,没哭多少,眼睛倒擦红了, “刘公公近来忙的很,哪儿有空来陪我?” “掌印忙什么也不应该让雪美人空守佳芙宫?”陆韶随便应付道。 杜雪荷趁机掐住话柄, “陆总督想知道刘公公忙什么,晚上来听戏啊。” 陆韶弯唇笑,“却之不恭。” —— 这天夜里,佳芙宫的戏音隔着宫墙在廊道里穿荡, 在这阴森后宫里犹如阵阵鬼音。 陆韶入佳芙宫时,那厅堂内两个戏子正喝着交杯酒,嘴里你一句我一句情意绵绵,缠绵悱恻的让人落泪。 杜雪荷两眼泛泪光的看着她们唱,瞧他来了,才收住泪,招呼身边宫女道,“给陆总督奉茶。” 那宫女便泡好茶水送上。 陆韶吹了吹茶,细抿一口,这茶味略淡还涩,没上次过来喝的味儿香,可见杜雪荷日子过得很不好。 杜雪荷瞅着他,视线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双颊泛红,可惜了是个太监,若是男人,得叫多少女人痴迷。 “陆总督常跟着陛下,却一点儿架子都没有,比那些得势的太监平易近人。” 陆韶当听不见她话里的巴结,眼睛瞅着戏台上,嘴角落半点笑,“雪美人抬举臣了,臣只是个奴才,得陛下恩赐才在御前当差,算不得什么人物,自然也不敢自傲。” 杜雪荷揣度着他的意思,小声道,“我觉着陆总督比寻常男人好的多。” 陆韶眉打结,旋即松开,侧头朝她笑,“雪美人夸的臣飘飘然了。” 杜雪荷看他不反感,忙伸手冲戏台挥挥手,那两个伶人便躬身退走。 杜雪荷娇羞的望着陆韶,“我今儿请陆总督过来听戏,其实就是想多谢你上次救了我。” “臣职责所在,总不能真让狼咬了您,”陆韶挑眉道,他差不多看出来她什么意图,刘乾不来佳芙宫她急得跳脚了,想攀上他,说不定还能借着他见到皇帝,他可比刘乾有用的多。 杜雪荷绕着帕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黏着他,“陆总督是热心肠,但我自那次后,就再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陆韶露出同情的神色,“臣竟不知雪美人这般苦,只不知掌印忙成什么样,竟都不来帮扶您。” 杜雪荷经他一问,立时垂泪,“他说幽州大旱,御马监那头忙着调人过去勘察灾情,这几日都不得空,要我安分呆在宫里,可我宫里人都是看眼色的,早先他时常过来坐坐,那些个宫女太监待我也殷勤,现儿我落胎后,他们表面上仍然敬着,可是背地里变着法子磨搓我……” 后宫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一朝得宠,所有人都捧着,假如跌落云端,不说贵人主子,就连太监宫女都能将人折磨死。 陆韶唉一声,“幽州的旱情臣有所耳闻,据说死了不少人,陛下都令户部下派赈灾款过去,掌印再忙,也不过就是派几个番子过去监视当地官员,哪儿会忙的没空来见您?” 杜雪荷发着呆,她委身给刘乾,原想着就算没有陛下宠爱,但有刘乾这个御马监掌印,她总不至于在后宫没有立身之处,刘乾替她规划好一切,让她假怀孕,然后劝导她顺从,她被动的接受刘乾,也被动的被刘乾丢弃,她父亲不管她,很明显在准备让她的妹妹进宫,她要死在这深宫里。 她匆匆下地,急抓着陆韶的袖子哭道,“求陆总督救救我……” 陆韶斜眼睨着她的手,却也是青葱白指,不过不及姬姮的纤细,她的手更宽些,指头上涂着丹蔻,单看也秀气,只他见过了姬姮的手后,其余女人的手在他眼里都算难看,他笑,“雪美人这样不好吧。” 杜雪荷摸不准他的情绪,只得厚着脸皮揪紧他,哀哀哭道,“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不想死……” 陆韶借着端茶的姿势撇开她的手,轻啧声,“哪儿就说到死了?您才多大,这宫里再不济,您也是个美人,回头臣跟底下人说一声,叫他们都老实些,保准您过得舒畅。” 他这话就是定心计,说完杜雪荷就不哭了,觍着脸跟他笑道,“陆总督这样好,我也不知怎么报答你……” 她停在这一句上,脸上媚态横生,身子骨也软下来,才要碰上他。 陆韶伸脚抵着地面,连人带椅子朝后退去,她身上有很浓的脂粉香,冲鼻子的那种,旁人不知道,但他闻着有些反胃,他还是笑的,“臣是太监,雪美人这般娇媚的人臣不敢玷污。” 笼中美人 第37节 杜雪荷汲着泪巴巴儿道,“我不嫌弃你。” 陆韶差点冷笑出来,这可是他见过的最能豁出去的女人,跟了皇帝,转头再跟刘乾,现下还想搭上他,有这等手段属实厉害,若他也像刘乾那般急色,估摸着还真就遂了她的心。 “雪美人如今在困境里,总有想不开的时候,臣能理解,但臣不能陪着您犯傻,这往后日子长,您有的是机会见陛下,不若养好身子,等哪天陛下想起您来,还有机会重获圣宠。” 杜雪荷只觉心间一股暖流生出,他真的跟刘乾不同,刘乾只把她当个玩意儿,他却是为她着想的,虽然这着想流于表面,但她切实感受到敬重。 杜雪荷哭哭啼啼道,“我如今这般,陛下哪里愿意再见我?” 陆韶将那杯茶喝到低,笑道,“下月在御花园应该会有场百花宴,臣记得雪美人舞艺出众,不若就再给陛下献上一场舞。” 杜雪荷有些忐忑,她对过年那次还有阴影,就怕再出个什么事,回头陛下斩了她的头都有可能。 陆韶温温道,“雪美人也不用怕,陛下虽说凶,但也曾宠幸过后宫的妃嫔,那位死去的丽妃娘娘,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 杜雪荷在进宫前就听皇后跟她说过,皇帝宠爱丽妃,并且丽妃的两个孩子也荣宠加身,她见过姬姮,浑身带香,容貌美的盛艳,完全可以想象的出,丽妃是何等美貌。 “……我和丽妃根本无法相比。” 陆韶摸着手腕上的念珠,轻笑,“所以丽妃才能得陛下喜爱,若雪美人有那么半分像她,必定也能承宠。” 杜雪荷一震,随即连忙道,“请陆总督指点!” 陆韶绕了两圈珠子,两腿搭一起,散漫道,“丽妃娘娘体生异香,只要雪美人能做到这一点,想来陛下必能对你留恋。” 杜雪荷身上也有香,但这香是衣服熏染外加香囊上的,好闻归好闻,闻多了会很腻,她想起先前见过的姬姮,她身上就有香,光嗅着便能迷醉。 可这种体香岂能人人都有? “……我是会制香,可我没办法让自己生香。” 陆韶笑了下,起身道,“这事不急,雪美人先养好身子,那香臣去想办法,您只要保证在百花宴那天把舞跳好,其余的都不用操心。” 杜雪荷煞是感激,忙跟他道,“若,若往后我真能得到陛下的宠幸,我一定会记得陆总督的恩情。” 陆韶咧唇笑,“全是雪美人自己的能耐,恩情倒不用记着,只您好好儿的过吧,别再想着死了。” 他一说死,杜雪荷又是一阵伤心,她现在也看清了人情世故,谁对她好她自是想将掏心窝子话放出来说。 “也就陆总督还顾念我,我父亲他们已经等着我死了,再把我妹妹送进宫,他们没一个盼着我活。” 陆韶心底发笑,还真是,这杜家也没表面上看的那般低调稳妥,英国公在朝里自来沉默,立储没他,论战没他,即使辽北战败,他在朝臣中依然德高望重。 可这原来也是道貌岸然,将女儿一个个往宫里送,就想着能在皇帝死前生出个皇子,说不定还做着挟持皇子,权倾朝野的美梦。 陆韶怜悯道,“那您得加把劲让陛下疼您,这样您的妹妹就没法入宫了。” 杜雪荷被他点破,连忙点点头,“陆总督说的便是我的心里话,我定会抓住这次机会,让父亲对我刮目相看。” 忒的可笑,落到这种境地还对她父亲心存念想。 陆韶笑两声,踱步出了佳芙宫。 —— 陆韶回府已是夜深,他院里点着灯,刚进去就见京墨候在廊下。 京墨手指里头,悄声道,“殿下生了闷气,您让着些。” 陆韶挑眉轻笑,推开门进去了。 这时令正热,屋里头放了冰,入内就一身舒爽,他脱掉外衫放木架上,缓缓跨过内室,当先就见那头狼趴在地上,姬姮赤着脚踩在狼头上,跟它玩。 那狼很兴奋,张口咬她足,又舍不得下劲,叼过又放。 看的陆韶脸泛黑,他走近两步,那狼一个翻身爬起来,竟避着他偷跑出去。 看来这几日规训挺有成果。 姬姮踢蹬着足,冷脸道,“你让本宫等了你一个时辰。” 陆韶进盥室端来水盆,捧着她的脚放盆里,低声道,“雪美人叫臣去听戏了。” 姬姮登时一脚踹进水里,溅的他一脸水。 陆韶抹掉脸上的水,沉脸道,“您闹什么?” 姬姮垂手揪住他的衣领,凶神恶煞道,“本宫不要脏了的贱种!” 陆韶先是一怔,转而笑起来。 姬姮厉声道,“你笑什么?” 陆韶眉目温软,张开手掌将她包住,柔声问道,“殿下是在吃醋吗?” 姬姮微眯起眼,垂下头跟他接吻。 陆韶胸腔砰动,就着这个姿势回应她,难得没有撕咬愤恨,她吻的很温柔,他逐渐被这虚伪的温情迷惑住,想抱着她,想在她耳边呢喃着心里的爱。 就在他慢慢张开手要拥他入怀时,他突的被她一推,一时不慎跌坐到地上。 姬姮来回擦着自己的唇,呵笑,“你若是被本宫知晓,你用你那张嘴碰了其他人,本宫就将你的嘴用针缝起来!” 陆韶又无奈又好笑,好奇得问她,“您又瞧不上臣,为什么还不准臣碰别的女人?” 姬姮哼笑,“因为本宫不想跟其他女人共享一个太监。” 她说的话从来难听,但这回陆韶听着舒服,盘腿坐地上道,“臣去见雪美人,给她出了个主意。” 姬姮抿着唇示意他继续说。 陆韶笑,“让她在百花宴那日给陛下献舞,借此重获隆宠。” 姬姮听笑了,“怎么,你这是打算培养她,回头踢了本宫跟杜家狼狈为奸?” 要真是这样,她现在就掐死他。 “刘乾现今弃了她,她父亲也盼着她死了,好重新送女儿入宫,臣想,既然后宫必须要有杜家人,不若挑她好,至少她对臣没戒心,臣能操控着她,”陆韶坦白道。 姬姮睥睨着他,“你要她干嘛?” 陆韶拿来木屐,放在她脚边,“臣跟她说,臣有办法让她体生异香,靠着这个她一定能受陛下疼爱。” 姬姮穿上木屐,弯身坐到他膝盖上。 陆韶抱着她绕过水迹,侧躺到窗边的梨花榻上。 姬姮低头跟他亲,亲了会儿,笑起来,“你求本宫。” 她有胡蓉,想制出和她母妃体香一样的太容易,更不用说在里面加点佐料,就能令杜雪荷不孕,给父皇送去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宠妃,那真是太安全了。 陆韶倾身屈膝跪好,啄着她的唇悄声道,“臣求殿下帮帮臣。” 姬姮手指蜷团,颤着脊背趴到他肩侧,微摇头又蹙眉,“闭嘴……” 陆韶眸光深沉,才握着她的削肩。 院里突的冲进来韩凝月,流着泪大喊道,“陆总督!陆总督!您快去救王欢!” 第36章 双更合一 陆韶跟姬姮一起顿住, 他当即放下姬姮,跳地上要走。 姬姮伏在榻上平息一会儿,在他要出去时道, “扶本宫起来。” 陆韶回头看她,她脸上还有红晕, 眉眼上缀着疲糜,照往常应该要歇息, 但她还要走。 陆韶转回去俯身按摩着她的脖颈,她越发没劲,眯着眸子无声道, “让她进来。” 陆韶凑近她细吻, 听见她微微吁气才放开, 轻轻道, “殿下今儿睡这里吧。” 姬姮掀起眼仰视着他, 良晌将眼闭回去。 陆韶横抱着她放进床,他的床比以前舒软,全按着她的喜好布置, 她躺着很舒服, 任陆韶褪去外衫,盖好薄被,她的细腕落在腰侧, 陆韶有些不舍道,“臣回来再服侍殿下, 您跟韩小姐解闷。” 姬姮嫌他啰嗦,侧背过身不睬他。 那腰肢细薄,偏身恰好让里衣散了些,白肤粉润乍现, 很惑人。 陆韶只感觉一阵口干舌燥,匆忙出了门。 院里韩凝月哭的伤心,瞅见他急得催促道,“您快去御马监,刘乾派人来宅子里把他抓走了!” 陆韶表情阴沉,忙道,“韩小姐进屋里陪陪咱家的夫人,咱家这就去御马监。” 说完人就踏出院子直奔御马监去了。 韩凝月是想跟着他一起去,但也知道自己麻烦,便擦掉眼泪,杵院里踌躇着,也怕进屋会打搅那位夫人。 京墨端着果盘往过来走,瞧着她笑道,“小姐进屋里吧,外头热的慌。” 韩凝月略窘迫,弱声道,“我怕吵到夫人。” 她只远远见过姬姮一次,瞧着不像爱跟人亲近,再加上她听陆韶说过姬姮脾气差,便更犹豫。 京墨干脆拉起她进屋,小声道,“殿,夫人见过小姐,很是喜欢。” 韩凝月那阵忐忑才稍稍放下,缓步入了内室。 京墨放下果盘就悄悄退出门。 屋里静的很,韩凝月放轻步子走近架子床前,就见床里睡着的人。 离近了才看清她的面孔,美艳的叫人转不了眼,太不真实,像书本里画出的神女,光这么看着就能让人生痴。 姬姮小歇一会,察觉到床前有人才睁开眼,茶色眸中尽是疏离。 韩凝月屏住气,半晌柔声说,“陆总督让我进来陪陪夫人。” 姬姮嗯着声,坐起身道,“坐。” 她身上带着上位者的气度,越近看越觉得她非平民女子。 韩凝月坐到床边的杌子上,心内还忧心王欢的安危,一时跟她相对无言。 “韩小姐在外头住的好吗?”姬姮问道。 韩凝月略苦笑,“还好,宅子住的很舒心。” 只是终归不及以前家中情境,那间宅子里的人少,更清净些,但也更寂寞,好在有王欢时常过来,王欢虽然滑头,但也逗乐了她许多次。 她突然就紧张,只怕陆韶没有及时赶到,王欢大约真的要死。 笼中美人 第38节 姬姮观察她脸色,淡淡道,“韩小姐不气方大人吗?” 韩凝月滞住,她跟方玉林自小一块长大,在她记事起,就想着有一天能欢欢喜喜的嫁给他,可是父亲总说他心思深沉,说他不是她的良人。 但她还是喜欢他,他那么温柔,对她也无微不至,她想是父亲有偏见,等以后他高中了,父亲自然就会打开心结。 可这一切都在韩家落败后变了,他真的高中,可是他不仅不认她,还暗中派人来杀她。 那些年一起长大的情分竟都比不过功名利禄。 “气的,但能怎么办?我这样的身份,站出来就可能会被官府衙门抓回去,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让我好好儿活着,我不能死。” 姬姮眉际生出阴厉,“你就没想过,是谁告发了你父亲?” 韩凝月哑住声,向前陆韶说,告发的人极有可能是方玉林,可是她私心里还是存着一点期冀,直到方玉林派人来刺杀她,那点期冀彻底破灭,方玉林被父亲带大,从前装出来的温文尔雅都是为了复仇。 “那位方大人有的是本事,一朝平步青云,不仅丢弃了你,转头还诓骗六皇、六公主殿下,将她迷的团团转,只怕过不久就能当上陛下的乘龙快婿,”姬姮一嘴说着讥讽的话,目光盯着她,“韩小姐难道真想看着他一路高升?” 韩凝月抓着帕子的手发颤,她想过从此跟他成陌路人,可谁知他一早就攀上了金枝,从前的那些好全是假的,她父亲说的没错,他是个奸诈之徒! 姬姮瞧火候挑的差不多,慢慢说出自己的目的,“六殿下心性单纯,被男人哄几句就晕头转向,韩小姐若能去劝劝她,想来方玉林必定无法得逞。” 韩凝月坐立不安,焦急道,“可,可我见不到六殿下……” 姬姮握住她的手轻拍,弯笑道,“六殿下跟我交好,我带你去找她。” —— 御马监在外廷,一般白天黑夜都当差,只要宫里来传唤,他们就得立刻入宫。 陆韶赶过去时,御马监的衙门是关着的,他敲了敲门,里边根本没动静,他停了一下,直接伸脚踹门,踹的那门咔咔响,他这时真有些急了,拔出腰刀准备穿过门缝将门栓砍断。 那门忽然打开,迎头见一个小太监瑟缩着身给他行礼,“奴,奴才叩见总督大人……” 陆韶伸腿将他踹到一边,带着禁卫,提刀冲进内堂,只见王欢被打的满身是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刘乾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茶,一边喝一边看着陆韶笑,“怎的?咱家这御马监遭了贼?劳陆总督提着刀跑过来抓贼?” 陆韶微笑,“奴才记得掌印忙着幽州灾情,哪里还有功夫罚底下人?” 刘乾呷着茶,装样子叹气,“你道咱家愿意罚他?实在他干了蠢事!” 陆韶笑容不变,定定注视他。 刘乾翘着小指捏起锦帕擦擦汗,“咱家让他去皇庄清点粮食,他倒好,粮食没清点完就跑回自个儿家里睡大觉,幽州那头光靠户部拨款不够,陛下让皇庄分出来一批粮食送去幽州,为这事,陛下都催了咱家好几遍,咱家急着要这批粮食,他竟敢给咱家偷懒,咱家杀了他都不算什么。” 陆韶在手里挽出一个刀花,笑道,“掌印的御马监没人了?让他一个人整理粮食,不怕他中饱私囊?” 刘乾哼一声,“咱家身边不留没用的人。” 陆韶将腰刀放回刀鞘中,笑道,“既然掌印这么说,奴才就带走这个没用的蠢货,奴才也有账找他算。” 刘乾眉一挑,“合着你提刀闯进咱家的御马监,为的是找这小子寻仇?” 他还在想着给他按个什么罪名,敢带人持刀进御马监,明个就能借着这个由头到皇帝跟前告状,不成想,这小混蛋这么狡诈,倒被他给绕住了。 “前个他进奴才府上,将奴才府里养的猫儿扔水里淹死了,奴才找他几天,他都躲着不见奴才,今晚奴才的人发现他在御马监这里,所以奴才憋不住一肚子火,提刀来捉人,”陆韶扯了个谎。 这谎一听就假,但他府上的猫谁还能说没有,总归话由着他说。 刘乾黑张脸道,“那也没道理拿着刀往咱家这里冲,唬的咱家以为你要杀咱家。” 陆韶顺势朝他鞠躬,回嘴道,“奴才的不是,但即使在宫里,奴才也要带刀巡游。” 言下之意他太小题大做,他是九营总督,整个皇宫里他随意携刀行走,不过是进一个御马监。 刘乾眼底生寒,随即笑了笑,“小陆子有本事了,咱家哪儿敢说你什么。” 陆韶朝身后招手,便有禁卫上前将王欢抬起来,他浅薄笑道,“掌印说笑了,奴才得您恩情才有今日,您有什么想知会奴才的,奴才能帮上忙自然尽全力。” 刘乾打了个哈欠,冲他挥手,“晚了,回去歇着吧,咱家可不敢指派陛下的人,没得告到陛下面前,咱家这个掌印也坐到头了。” 陆韶笑一瞬,转步带着一大帮人离开了御马监。 等他走了,自左右耳房络绎走出来十几个缇骑,刘乾面色阴沉,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他原以为是陆韶独自前来,这样他就能偷偷将他杀了,没想到这小子鸡贼,竟带了禁军过来,倒叫他逃过一劫。 刘乾憋着一股火气,俄顷他转头跟身后缇骑道,“幽州真出现了瘟疫?” 那缇骑跪地上道,“回掌印,幽州瘟疫已致千人伤亡,当地藩司连奏了七道奏折,目前太医院还没研制出汤药,藩司只能暂时关住幽州城门,估计撑不了多久。” 刘乾对他招手,他跪到跟前,刘乾在他耳边窃窃私语,随后直起身龇牙笑,“去,给咱家把这消息散布出去。” —— 陆韶将王欢带回府中,大夫给他诊治后,开了些药让底下小厮去熬药。 他伤的太重,药汤灌下去仍然昏迷。 韩凝月坐在床边不停落泪,她现今孤身一人,只有王欢会逗她,平日里那么活泼的人成了这副模样,她实在太难过了。 陆韶站旁边看她哭的收不住,勉强道,“韩小姐,他没死。” 韩凝月瞅他一眼,眼泪哗啦啦掉,“……也不知怎的,我看着他这样,就忍不住想哭。” 陆韶抽了抽嘴角,挪脚退到门边,静看着她哭,绝不上前再过问,她跟姬姮是两个极端,姬姮看起来凶,哭起来叫人心疼,抱怀里能抱一整天,顺顺背就哄好了,这位韩小姐瞧着像泪泡出来的,光他见过的就哭了好几次,只瞧这架势不像一般人能哄住的。 韩凝月越哭越难过,眼泪水啪啪掉,一直哭了有半个钟头,床上王欢醒了,王欢一瞧她哭,立刻心疼的要起身安慰她,可谁知胳膊才一伸,就哎呦一声栽回去。 韩凝月慌忙凑近道,“你,你哪儿疼?” 王欢搔着头,腼腆的跟她笑,“你哭的我心疼。” 陆韶鸡皮疙瘩起一身,大跨步走了出去,随他们打情骂俏去。 韩凝月呆在当场,反应过来就想往外跑。 王欢连忙倒在床上,哎呦哎呦叫唤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韩凝月霎时紧张,忙进前看他,看不出他哪儿疼,便着急道,“我,我给你叫大夫。” 王欢一把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道,“姐姐陪着我,我就不疼了。” 韩凝月心口砰砰跳,抢回手噌的逃开。 王欢发了阵傻,在床上滚两下,捂起脸先是小声笑,随后控制不住笑大声。 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的笑声,跟发癫似的。 姬姮在屋里被吵的睡不着,火大道,“让他闭嘴!再笑本宫砍了他的脑袋!” 陆韶脸色青黑,推开耳房的门冲王欢道,“你再不消停,咱家明儿给韩小姐挑一个好夫君。” 王欢立时垮下来脸,缩床上老实了。 陆韶转回屋,却见姬姮坐在床沿上要下地,他急走近攥住她手道,“夜深了,殿下暂且睡下,明个再回公主府吧。” 姬姮甩开他手,直接道,“本宫要带韩小姐走。” 陆韶眸色微沉,探手拢住她的腰身,轻道,“臣也没说不让您带,但殿下不怕她发现您的身份吗?” 姬姮抿唇。 “现下时辰不早了,殿下要睡觉,”陆韶没追着说。 姬姮推一下他,没推动,她撑着他的胸膛,斜眼瞪他,“便是本宫在这里睡,也没准你上来。” 陆韶笑着,垂眸靠近她,眼见她侧过去脸,他在她耳边道,“上午六殿下对着臣发脾气,说臣把殿下带坏了,可臣什么也没做啊。” 他的语气带着委屈,好像受了极大冤枉。 姬姮耷拉着唇,不愿搭理他。 陆韶便猜出来她是真跟姬芙吵架了,并且她很在乎姬芙。 “殿下跟六殿下不过拌拌嘴,又不是什么大事,也不用这般愁眉苦脸,瞧得臣以为你们还要老死不相往来。” “关你屁事,”姬姮冷声道。 陆韶唇边迭起笑,随即托起她的脸,偏侧头噙住唇,有一下没一下的吻着,眸光观察着她的表情,从冷淡到迷离,他便圈住人,和她唇贴着唇道,“两位殿下为着什么事吵?” 姬姮紧锁眉梢,想挣扎却又懒得动,颓唐的依在他臂膀上,不愿跟他说话。 陆韶揭去衣摆,罩着细腰放到里床,随后自己踢掉靴子,爬过来跪在她身边,轻抚她的侧脸,小声说,“不告诉臣吗?” 屋里还是凉的,姬姮抖了一下,想拽被子。 陆韶扣住腕子带过来,托起她的后颈吻住。 姬姮那纤长的腿垂在床沿下,想挪又嫌累,片晌被他握住放到腰边,他顺手将床边的帷幔拉下来,眨眼功夫就扔出来一件上衫。 屋内偶尔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细声,随着烛火慢慢昏暗,那声才逐渐熄去。 陆韶重新挂起帷幔,身后一只细白的手推着他,“……滚下去。” 陆韶放下她,老老实实坐到板凳上,捡起地上的上衫穿好,舔着唇看她,“臣守着您,您睡吧。” 姬姮精疲力尽的低垂着眼,揪着被衾缓不过神,额角沁出的汗缓慢往发里淌。 陆韶探手抹汗,她便抬手打开他,想转身又没力气,哑声骂他,“你在外头学的下三滥敢用到本宫身上,你好得很! ” 陆韶无辜道,“臣有九营要管,每天忙的不可开交,哪里有空去外头?” 倒是夜深人静时偶尔自学些东西,这样才能将她伺候的服服帖帖。 姬姮静默不语,缓缓呼匀气。 陆韶耐心笑道,“殿下跟六殿下吵了一架,撒气到现在,不然臣给你们做个和事佬,坐一起把话说开了,往后还玩得好。” 姬姮的睫毛动一下,没声了。 陆韶探身去看,她果然睡着,他不禁笑,要面子的公主,必须别人给她台阶下,她才舒心。 —— 翌日晌午,陆韶在临芳招做东,宴请了姬芙和姬姮。 姬姮这边带着韩凝月提前到场,等了半柱香姬芙才姗姗来迟。 她进厢房谁也不看,当先冲陆韶道,“本宫来了,有什么说什么,说完了本宫要回去!” 她说的气冲冲,话是对着陆韶,其实说给姬姮听。 陆韶对她温笑,“宫里闷,六殿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当是散心吧。” 他停了停,眸光瞥向姬姮,她也板着脸,看起来很不想理睬姬芙。 这两人跟小孩闹别扭时一样,都拧巴。 笼中美人 第39节 陆韶咳一声,“临芳招最拿手的招牌菜就是荔枝白腰子,做的比宫里御厨还劲道,六殿下可得尝尝,不然会后悔。” 他给了台阶下,姬芙自然也上道,坐到姬姮对面的座上,两人互视一眼,就都默契的撇开。 陆韶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摇,随后就有婢女端菜进来。 等菜都上齐了,陆韶斟一杯酒敬向姬芙,“臣设宴邀请六殿下,全做给六殿下赔罪,都怪臣带坏了九殿下,还望六殿下不要跟臣一般见识。” 姬芙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先前虽然被姬姮气哭,但后来想想也是自己不对,这会儿看陆韶是来讲和的,自然也气消,只还僵着道,“你既然在九皇妹跟前服侍,就该谨言慎行,九皇妹向来爱学坏,下次再叫本宫听着不顺心,本宫定要逮着你一顿好打。” 陆韶不咸不淡道声是。 坐在下首的韩凝月立时惊愕,在座的只有四人,有两人在上首,便是对面的六公主和陆韶的夫人,她先前一直觉得这位夫人不似平民,照着陆韶说的,她竟是九公主! 那,那这位九殿下和陆韶…… 她瞪大眼,看着姬姮又看着陆韶,人都懵了。 姬姮瞄她一眼,“韩小姐这么看着本宫,傻了?” 她这边一说韩小姐,姬芙才注意到下首坐着的韩凝月,两人直接对上,姬芙尴尬的站起身,直冲姬姮道,“亏的我来找你和好,你竟又是想气我!” 她慌忙要走。 姬姮叫她,“六皇姐,我不是想气你,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方玉林的真面目。” 姬芙攥紧手,最后还是道,“你要让我看清什么?” 姬姮跟韩凝月笑一下,“韩小姐请说说,方玉林对你做过什么事。” 韩凝月垂下脸,落寞道,“他想杀了我……” 姬姮皱眉,瞥陆韶,陆韶接过话道,“咱家记得,方大人跟小姐青梅竹马,怎么就落得要杀你了?” 韩凝月登时红眼圈,她瞧了瞧姬芙,喃喃道,“我回京后原想投奔他,可他不见我,我便只能暂住在民宅中,他派了杀手来……想来是觉得我妨碍他高升,杀了我以绝后患。” 这声落,陆韶举起手拍了拍,未几就见几个小厮押着三个人从屏风后面出来,那三人直接跪在堂中,陆韶提声问,“谁指使你们来杀韩小姐?” 三人早受了一顿刑,都怕极了他,伏在地上给他磕头,异口同声道,“是方大人让小的们杀的,他说必须杀了这位小姐,让带小姐的头回去见他……” 陆韶啧笑,扬了扬手。 几个小厮便把三人拖出门。 陆韶转头再看姬芙,她失魂落魄的用手捂住脸,瞧着极度崩溃。 陆韶便又说,“韩家出事,方大人避嫌搬离韩府,等他高中,他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的抛弃掉过去的身份和人,臣不知道六殿下跟方大人有什么关系,但臣以为,方大人不过是想借着六殿下攀爬,毕竟公主的驸马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韩凝月接他后头伤心道,“他当初待我甚是体贴,逢年过节必会给我送东西,我及笄那日,他送了我一把琴。” 琴——琴瑟和鸣。 她以为能等到他娶她,可没想到他用同样的招数蛊惑到了六公主。 姬芙深吸一口气,胡乱将脸上泪擦干,两人她都没看,她对姬姮道,“你要告诉我的,我都听到了,可我太难受,想缓缓。” 姬姮轻点头,“好。” 姬芙便起身快步跑出厢房。 她一走,三人都沉默了。 还是陆韶先开口,指着桌上的荔枝白腰子道,“难得过来一趟,殿下尝尝这个,很好吃。” 姬姮捏勺舀了些进口,鲜滑可口,还带着一丝丝清甜,确实好吃,她不由多吃了两口。 陆韶弯着眉看她吃,又盛了些鹌子羹放她手边,“殿下若爱吃,臣回头把这儿的厨子请回府,往后殿下都能吃上。” 姬姮捏帕子揩过唇,狠瞪着他,“你想得美!” 陆韶翘唇,“臣是殿下身边人,自然处处为殿下考虑,怎么叫想得美,明明是分内之事。” 姬姮嗤的一声,把勺往碗里一扔,就手要拧他。 陆韶怡然自得的看她手爬到肩膀上,斜眸笑道,“殿下要闹回房里闹也成,韩小姐看着呢。” 姬姮迅速撤手,转头果见韩凝月瞪一双大眼,张着唇呆呆愣愣。 姬姮一脸青,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勉强软和声道,“韩小姐现今在外头住,本宫不放心,不若随本宫回公主府,虽说比不得小姐在韩府时候自在,但本宫承诺,必保证韩小姐安全。” 韩凝月很纠结,她在外面住了有段日子,外头有王欢,她也没受过罪,但进了公主府,说不定就得看她脸色,瞧她性儿有些差,就怕她不高兴要拿人出气。 陆韶看出她犹豫,便笑道,“殿下只是对咱家凶,对你们女孩儿最是温柔,你跟在殿下身边做个贴身人,往后出入宫门,说不定还能遇上方玉林,好歹能把他气死。” 韩凝月想到往后能在宫里跟方玉林碰见,对方肯定惊慌错愕,只这么想着,她就舒爽了,当即高兴道,“那就多谢九殿下了。” —— 这般散漫了两日,打幽州爆出来的瘟疫愈演愈烈,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谣言,只说这场瘟疫是上天降灾,唯有当朝九公主的血肉方能医治瘟疫。 这消息传到燕京时,已经有百姓叫嚷着让皇帝献出公主。 第37章 臣想让他当太监(双更合一…… 幽州离燕京非常近, 只隔了一条元江,幽州城是被封住,但也有百姓偷偷乘船过江往燕京这一带跑。 天子脚下, 他们一跑来就被拦在燕京城外,越聚越多, 纷纷在城外高举着木牌纸张喊叫,直说天子不作为, 要将他们逼死! 原先顺天府尹还想瞒着不上报,等到后头眼看情势不妙,急忙联合都察院并着户部一同将这事上奏给皇帝。 三方奏折齐齐将幽州灾情的矛头指向瘟疫, 旱灾被弱化, 他们更想让皇帝遵照民意献出公主, 百姓愚昧, 拿不出医治瘟疫的药, 他们只会闹得越来越凶,大魏才太平,实在经不起动荡, 这个时候处理不好, 极有可能爆发起义,到那时才真的棘手。 幽州那边递过来的奏折,连着顺天府三方奏折被皇帝压在御书房的书桌底下, 他烦了整整一宿,直至黎明时, 他把陆韶叫进来。 陆韶都准备下值了,这个时辰进御书房,也是有些疲惫,他进门就见皇帝坐在地上, 两手撑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还是为了幽州的事烦。 皇帝久久沉默,直到窗外光线照进来,他才轻声说,“朕这个皇帝,做的真差劲。” 陆韶心一跳,伏在地上等他继续说。 皇帝叹了一声,指头上的扳指被他拿下来扔桌上,他苦笑道,“他们逼着朕把姮姮献出去,可是姮姮能有什么用?她只是个小姑娘,那些人说,吃了姮姮就可以降灾解难……” 他停顿住,陷入沉思。 陆韶听在耳中,眯了眼,知道姬姮这个秘密的人屈指可数,在这个空头上散播出去,那人是真想让姬姮死。 “朕是皇帝,姮姮是朕的女儿,朕却保不住她,前头有高句丽生事,后面这些百姓也想抢朕的女儿,朕已经跟他们说了,太医院在制药,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们竟等都不愿意等,”皇帝喃喃自语,蓦地面上露出阴狠,“朕若不是皇帝,朕真想将这群贪婪自私的蠢物屠尽!” 因为他是皇帝,他要在天下人面前装出深明大义的模样,别说是要他的女儿,就算是要他的血肉,他也要笑眯眯的将手伸出去给人割,如果他拒绝,那些人会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昏君,昏君不配为君,他们就更能理直气壮的揭竿而起,又或者直接逼迫他退位,说不定这中间还有朝臣推波助澜,他治的了大臣,但他治不了百姓。 陆韶掩住眸中阴暗,道,“陛下,这谣言绝不是空穴来风,奴才以为是有人想借机生事,扰乱大魏安宁。” 皇帝眸光凌厉,“朕还没死,想倾覆大魏,也要看朕同不同意。” 陆韶道,“眼下形势危急,陛下切不可自乱阵脚,既然太医院那头还没研制出药,不若广招告示,集天下医者力量,共同制药。” 皇帝点头嗯声,夸赞他,“这个想法不错,倒是可行,但就怕那群百姓被人煽动过头,不依不饶的跟朕要姮姮,幽州这么近,朕想拖都没时间。” 陆韶略微思索,笑道,“陛下不用担忧,那帮百姓不是说九殿下可治瘟疫,您直接告诉他们,殿下治不了瘟疫,因为殿下也得了瘟疫。” 皇帝怔愣,转而寒着面道,“朕说他们蠢,你觉得他们真蠢?朕说一句他们就信,也不至于会有这么多事。” “前段时间九殿下才在宫里闯祸,陛下罚她在府中思过,九殿下在府里也没人知晓她的状况,您只说让太医提前拿她试炼,她熬不过得了瘟疫,那群百姓不信也没事,到时候让九殿下出面给他们看一眼,臣听说瘟疫症状是全身起红疹,人陷入昏迷,红疹好画,到时候奴才带兵护送,百姓们不能近前,只能看个大概,他们自然就信了,”陆韶道。 皇帝背着手在屋中转一圈,一直走到窗边,往外看正见刘乾带着几个小太监朝北面的皇庄过去,他虚睨着凤眸,半晌道,“你现儿还呆在御马监吗?” 陆韶头抵着地面,“掌印瞧奴才太忙,目下已经不指派奴才做事。” 意思就是,他已经不被刘乾重用。 皇帝沉顿住,突然问道,“朕想让你派人去查谣言源头,你行吗?” 他这么问是有原因的,陆韶手里的兵打仗守备都是一把好手,但让他们去探听消息基本没大用,西厂的缇骑番子才是专干侦察探测的活计,但皇帝现下对刘乾已经不信任,有些事自然不能再放心交给西厂。 陆韶连忙肃声道,“奴才自当尽力。” 他没把话说满,西厂的活他不熟练,但有姬姮手里的胡灵和胡娇,想查个消息应该很简单,他也摸清了皇帝的想法,皇帝对他也不是很放心,毕竟他是刘乾提拔上来的。 皇帝按了按头,决定把话说直白了,他关上窗,踱到陆韶跟前,道,“朕是说,瞒着西厂私下去查。” 陆韶回道,“奴才明白。” 皇帝躬身扶他站起来,凝重表情道,“不要跟朕自称奴才,你是臣,是朕的臣子。” 他坐在龙椅上近三十载,这三十年他使尽浑身解数,从朝堂里撕出来一道裂口,那些臣子想左右他,让他在王座上当个傀儡,他偏不让他们得逞,皇权是至高无上的,他是皇帝,所有人都该听从他,他接受臣子的鞭笞,但他绝不容许他们玩弄皇权,所以朝堂上那帮老臣,他从不认为他们是他的臣,他用不了这些人,他也想将这些人清出朝野。 但,太难了,他们盘根交错,党羽众多。 原先他用刘乾,是因为刘乾识时务,即使刘乾油嘴滑舌,他也用的顺心,可如今就连刘乾也跟杜家扯在一起,这让他厌恶之余又心生余悸,所幸他发现的早,不然他死后,大魏就是杜家的天下。 陆韶神情激动,颤着唇道,“奴,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你跟着朕从辽北回来,朕看着你成长起来的,刘乾是对你有提拔之恩,但朕是君,朕对你有君恩,往后你效忠于朕,不必再跟刘乾有瓜葛。” 陆韶肃然起敬,忙提起下摆跪在地上,对他行三拜九叩大礼,扬声道,“臣为陛下马前卒,愿替陛下披荆斩棘,荡平阻碍!” —— 公主府内,姬姮在炼药房中看胡蓉制丹。 鬼臼在旁边替她择选药材,那些药材摆了几个架子,各式各样,看的人眼花缭乱。 姬姮就坐在炉子旁,瞧他们往罐子里搓药丸,她笑道,“这炼的什么?” 胡蓉往炉子里加了几根木柴,观察着火候,“回殿下,奴婢在炼凝香丸。” 凝香丸这名字好听,姬姮便多问一句,“本宫要的是能让人肌骨生香的药,最好生出的香味与母妃身上的相似。” 胡蓉搓了搓手,憨涩道,“凝香丸原先就是给主上吃的,奴婢回头往里边再加一下水银,就能避孕了。” 姬姮愣一下,有些奇怪,“母妃为什么吃凝香丸?” 胡蓉显一丝慌,未几打着哈哈道,“凝香丸的味儿甜,早先皇女们都爱揣身上吃,便是殿下您也吃过。” 幼时的记忆太久远,姬姮早记不清,她不确信道,“这里是大魏,本宫在皇宫中怎么能吃到这种东西?” 胡蓉手足无措,眼珠子转了转,嘿笑两声,“殿下有所不知,凝香丸研制方便,主上自己也会做。” 姬姮心觉古怪,但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她随口道,“你炼一锅凝香丸出来,本宫尝尝味。” 胡蓉道声是,忙招呼鬼臼捧着碗过来,她端起锅倒出来凝香丸。 笼中美人 第40节 经过烧煮,这些丸子都变得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香味。 姬姮捡起一颗闻了闻,这味道她很熟,小时候母妃常让她吃的一种糖果子味儿跟这很像,她每天都得吃,一直吃到七岁,母妃就停了糖果子,没再让她碰过。 她将那颗放回碗里,懒得再碰。 “凝香丸给人吃了就生香,不吃了会如何?” 胡蓉挠挠头,捧过来一罐水银倒进碗里搅拌,软声说,“自然就没了,普通人哪能身体含香,靠着药物延续罢了,像殿下您和主上这种的,都是上天眷顾,天生下来自带着香,这体香还会因着你们的身体状况变化。” 她说着有些脸红,瞅瞅她又瞅瞅鬼臼,细声细气道,“您自个儿该能感觉到的。” 姬姮抿紧唇,想起来跟陆韶在一起时,她身上的香总是浓郁,还带着她陷在泥泞里爬不起来,要他搂着才好些。 她突的生出烦腻,劈手推开椅子,起身时一不小心将炉子踢到,锅猛地倒下来,里头是烧沸的热水,烫到她身上,指定要揭一层皮。 鬼臼眼疾手快,忙一把拽住她躲到左侧,热水落地上还是溅了不少到她手上,疼也不是很疼,就是烫红了。 鬼臼扶她坐到外头的栏杆上,胡蓉找来药塞给他,他瞅着姬姮冷俏的脸不敢上前,胡蓉推他道,“你别磨叽,殿下手伤着,你赶紧给她搽药,我还得炼药!” 说完就躲炼药房中。 鬼臼咽了咽口水,凑到姬姮跟前道,“主人,卑职给你抹药吧。” 姬姮看他一脸蠢相,不耐烦道,“快点。” 鬼臼蹲到地上,拧开盒子,随即轻轻执起她的手,她手白净纤小,鬼臼龇牙傻笑,真好看。 姬姮真是看够了他的蠢样子,伸脚往他腿上踹,“你要再敢笑,本宫马上叫人把你轰出去。” 鬼臼立刻丧着脸,用药膏给她抹。 恰时陆韶进了长廊,走两步路就见他们一坐一蹲,鬼臼捏着她的手指一顿抹擦,即使知道是在涂药,他也心生阴寒,他咧出一个温润和善的笑,站到鬼臼身侧,一手将他推下台阶,自己蹲到他位置,轻握着姬姮道,“殿下怎么这般不小心,都烫红了。” 鬼臼摔了个狗啃屎,爬起身气急败坏的拔出剑道,“你干什么推我!我要跟你打一架!” 陆韶都不看他,一手托着姬姮起身,道,“陛下让臣过来给您带些话。” 姬姮冷冷斜着他,“松手。” 陆韶抚了抚那伤处,放开她道,“殿下身边的暗卫没个用,白长了一身蛮力,您遇着事也没见他出来护住您,整一个吃白饭的,照臣说,还是赶走的好。” 鬼臼立时委屈,扔了剑跪地上,跟姬姮道,“上次是卑职不好,害的主人被掳走,卑职以后绝不会让主人再遇危险,您给卑职一个机会……” 姬姮睨他,又转向陆韶,“本宫府里人几时轮到你说了?” 陆韶合住唇,眼中笑意流露出戾气。 姬姮移开眼,转步往自己院子走。 陆韶阴恻恻的瞥一眼鬼臼,紧跟在她后头走远了。 鬼臼垂头丧气的坐倒,炼药房的门打开,胡蓉站门边数落他,“亏的我都帮着你亲近殿下,你笨成这样,哪儿能斗得过那个太监,也不知蛇婆怎么想的,竟挑了你给殿下做男侍。” 鬼臼跺一下脚,跑两步飞爬到墙头,躲树上难过去了。 —— 陆韶将话告诉了姬姮,姬姮侧靠在凉席上,踢了鞋晃着腿道,“本宫照父皇说的做,散布的传言本宫派人去查,但凭什么这功劳要算在你头上?” 陆韶凝视她,“臣到时候会跟陛下说,全赖着您的人,才把事办妥了。” 姬姮呵笑,“你明知道父皇最不喜本宫在政务上插手,你用这事压本宫?” 她手背上的药膏没涂匀,红一块白一块的。 陆韶走近捏住手,轻轻给她揉,“哪儿敢?臣也舍不得。” 姬姮看着他,眉目和顺,嘴边温笑,只这般看,当真会以为他是个良善之辈。 她浅勾唇,“要本宫替你做事,总得给本宫一点好处。” 她手上的药揉进肌肤里,陆韶放开,跪地上,仰头对她笑,“殿下要什么好处?” 姬姮探手到他衣襟前,拽过来一点,半身撑起来凑近他看,直见他欲张手,她又意兴阑珊的推走,她躺回去道,“你在京军九营挑个职务给鬼臼。” 陆韶讥讽,“是臣伺候的不开心,殿下想再养个出来?” 姬姮脸上晴一阵,阴一阵,“你不愿意可以闭嘴,公主府的大门开着,滚吧。” 陆韶微笑,“殿下可能不清楚,在臣手里当差的,都得是太监,您若舍得,就把鬼臼送去净身房,他也不是小孩子,进净身房没那么容易活着出来,就算活着出来了,这往后做不成男人,您觉得他比得上臣?” 京军九营的职务以前都是朝中武将担任,从没有听说只有太监才可以入职,他明显是故意刁难,无非是想让鬼臼做了太监,这样往后他再也别想接近姬姮。 姬姮脚踩着他的腿,慢慢往上踩到他喉咙上,切身感觉到他喉结在动,她冷淡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韶深着眸,“臣不算个东西,臣就是个伺候殿下的物件儿。” 姬姮骨头软掉,她慢腾腾想把脚缩回来。 陆韶抬手攥住她的脚踝,微一拉,就将她拖到腿上,他搂紧她悄声道,“殿下想臣了?” 姬姮想说不,但空气里的香在渐渐变浓,她恨透了这玩意儿,咬牙道,“本宫想你死。” 陆韶目露难过,一手摩挲在她的腮肉,爱不释手道,“臣的嘴想你。” 姬姮身子轻颤,眉皱的难耐,脸一偏栽到他肩膀上哑了声。 陆韶就在她耳边笑,低低浅浅,随后抱起她转到梳妆台前,挑了一支最红的胭脂盒递到她脸侧问道,“臣得给殿下点红疹,这个色儿殿下满意吗?” 姬姮眼缝睁开,张嘴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陆韶轻嘶一声,捏着她的下巴挪开头,扭过脸吻她,“这么凶。” 姬姮晃了一下头,想朝后仰。 陆韶踢开挡在脚边的凳子,疾步绕到床前,兜着她一起坐到被褥上,外头窗还开着,他吻够了才背过身把她遮住,他掌着她的头柔柔说,“窗户没关,要臣关窗还是拉纱帐?” 姬姮闭着眸,红唇浅张,说了几个字,听不见声。 陆韶贴到她唇侧,“嗯?” 姬姮那长长的睫不停抖动,良久道,“纱帐。” 陆韶笑着说好,抬手扯下纱帐,床被罩住,自外头瞧不清帐里,只在片刻扔出来一件襦裙外加一件红曳撒,未过半盏茶,那床里掉出来一只手臂,上头点满了红点,老远看,真像是白皮被撕出血,又惨又香艳。 那只手臂在外面没呆多长时间,就叫陆韶握回去。 日头上去时,屋里动静才消去。 陆韶挑起一边帐布挂好,看她半昏半醒,脸侧红粉映衬,鼻尖落了香汗,仿佛才从水里捞出来,是真受不得累,玩狠一些就是这副挨不住的模样。 精贵的人,要轻拿轻放。 陆韶盖好胭脂盒,将嘴边的脂粉舔干净,下地绕到盥室里,端了些温水来给她擦洗,再又将褪色的红点重新补上胭脂。 须臾瞧她慢慢睡过去,旋身出屋,跟院里的京墨道,“殿下这会儿睡了,你过半个时辰再进去叫她用午膳。” 京墨连连点头。 陆韶抚平袖口皱痕,慢步走出院子,恰见胡蓉在院外,她把药盒子递给他,“凝香丸。” 陆韶道一声谢,“辛苦胡蓉姑娘。” 胡蓉上下打量他,旋即默不作声走开。 陆韶笑收住,这女人对他有敌意。 —— 当天中午,皇帝发下一道圣旨,九公主姬姮在试药时患上了瘟疫。 这道圣旨一发出,朝堂内外皆哗然,先不说大臣们不相信,那城外的难民更是不信,直言皇帝将他们当傻子糊弄。 他们吵的极凶,甚至有人大骂,天子包庇公主,将他们这些百姓不当人。 他们这边在吵闹,陆韶从腾骧四卫营中抽调出十万精兵,率兵至朱雀大街往东过公主府,姬姮被人抬入厌翟车内,由精兵护送前往城外。 这消息很快传入那帮难民和幽州城内,所有人都开始忐忑,这位公主殿下是他们的救命药,如果救命药都被瘟疫染上,先时的传言就真是假的。 陆韶率兵出东城,沿着官道行了近五里才停下。 走道四周围满了难民,他们个个踮起脚往厌翟车方向看,帘布遮挡,那车中人看不清,只见陆韶捂住口鼻,策着马近厌翟车前,用众人都听清的嗓音道,“还请殿下露手臂。” 厌翟车中的女人接连咳嗽,咳的撕心裂肺,未几自车内颤颤巍巍探出来一只手,那手背上印满了红疹,顺着她的手背没进衣袖中,隐约能见衣袖里一片密密麻麻的红。 围观的百姓都吓得朝后退。 姬姮便又撤进手。 陆韶调转马头,驱着它出了精兵包围圈,站在那群百姓前,他高声道,“咱家奉陛下御旨,送公主殿下过来给你们看,你们可满意?” 那群难民个个缩着头,先前愤怒嚣张的气焰一扫而尽。 陆韶拥帕子擦擦脸颊上的汗,手指着天上的太阳道,“天上的神仙都看着呢,你们听着那些鬼话,逼着陛下将九殿下送出来受罪,你们也不怕遭报应!” 这些百姓向来信奉鬼神,再加上有这么多兵围着,他们早就下破胆,纷纷跪在地上哭求饶恕。 陆韶呵一声,“陛下可真够仁慈的,你们狗胆包天,让陛下交出九殿下,九殿下因你们之顾染上瘟疫,你们也好意思求饶,陛下只有九位公主殿下,五殿下已经战死沙场,你们还想让九殿下也去死,你们狠毒成这般,若按咱家的想法,就将你们尽数杀了!” 他的威名早在辽北一战时就打响了,在传闻中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如今他说出这样凶狠的话,早有人怕的晕倒,还有些只会在地上磕头,哭的涕泗横流。 陆韶看把他们吓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道,“你们得感谢陛下怜爱百姓,纵使九殿下身染瘟疫,陛下也从未苛责过一分,反倒让咱家宽待你们,幽州瘟疫陛下一直记挂在心上,太医院的太医们也忙的多日未歇息,陛下怕幽州等不及,早颁了一道旨意下来,特令民间大夫一起研治瘟疫,凡能制出汤药的,赏黄金万两!” 这声落,满地难民顿生感激,齐齐跪在地上高呼,“陛下贤明仁善,吾皇万岁万万岁!” 姬姮自帘缝中看着他们,心中只觉可笑,这些人的耳朵善听谣言,用谣言捅她的刀子,她父皇常说所有百姓都无辜。 这些人哪里无辜? 陆韶扯一边唇笑,驱马带兵退回城中。 城外山呼万岁至天黑才将息。 顺天府尹被皇帝狠批了一顿,近黄昏时,他派人给难民送了粮食和帐篷,供他们暂时在城外住下。 这事才稍微算稳住。 但幽州瘟疫刻不容缓,陆韶的那句话放出去后,连着三天依然不见有大夫出现。 彼时姬姮跟陆韶在院里下棋,陆韶的棋子被姬姮逼的无处可退,姬姮玩的没劲,砸了棋盘赶他走,“你好像很闲,这公主府不是你家。” 陆韶浅啄着茶水,与她笑道,“殿下如今是个病人,病人就该软声软气,哪儿声这么大,没得叫人听见还以为你装病。” 姬姮乜他。 陆韶抬眸往墙头看,鬼臼翻身跳上树,不见了。 笼中美人 第41节 “臣想跟殿下说个事。” 姬姮摇了摇团扇,起身进书房。 陆韶跟着她进去,还没跨过门槛,屋里扔出来一只琉璃球,他朝旁边避开,那只琉璃球掉地上滚到树下,鬼臼跳地上捡起琉璃球撒腿就跑。 陆韶挪开眼进房里,姬姮站书架旁挑书看,他走近轻笑道,“殿下这书不看也罢,样子装的不像。” 姬姮斜眼道,“少说废话。” 陆韶莞尔,“现今幽州瘟疫难治,殿下这里的胡蓉是制药高手,何不将她送入太医院,正好方便她跟杜雪荷接触。” 姬姮抽出来一卷书,照着他的脑门挥,“她入太医院,也得经父皇同意。” 陆韶拿开她的手,笑道,“黎国的人,殿下也不放心?” “不,”姬姮摇摇头,“正因为太放心,才不敢让她接近父皇。” 她跟父皇的感情外人看不清,她恨父皇,但是她不想父皇出事,胡蓉不仅仅会治解药,她也会制毒,若真把她送到太医院,她有机会跟父皇遇着,那给父皇下毒易如反掌。 她不想父皇死。 陆韶沉思,“陛下为瘟疫伤神,胡蓉若能解围,暂时用上也是好事,臣有法子不让她入太医院。” 姬姮拧眉。 陆韶缓缓说,“只要她能医治瘟疫,这份功劳算在殿下头上,只说是殿下府中医女在救治殿下时,凑巧将殿下治好,将药方送到太医院,其余赏赐都归公主府。” 姬姮挑眉瞅他,“你这么费心费力的,为的什么?” 陆韶弯腰道,“您先前说,让臣在九营给鬼臼挑个职务,臣愿意让鬼臼任职,但臣想让他当太监。” 交易。 姬姮的眸光穿过窗看向墙头的鬼臼,微微笑道,“好。” 第38章 祖宗(双更合一)…… 鬼臼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姬姮遣出了公主府, 他跟着陆韶一路入了都知监,都知监内的太监将他们引进了一间陋房中,毕恭毕敬跟陆韶说, “陆总督得等一等,咱这的刀儿客得晌午才动工。” 净身房的规矩, 不在半夜清早黄昏拿刀。 陆韶道声好,便随意坐到椅子上, 一会儿就有小太监上来奉茶。 陆韶悠闲的喝着茶,目光在这间净身房打量,那旁边隔着一张帘子, 他若猜的没错, 应该是净身用的器具, 以前他跟着陆富贵, 那些刀钳陆富贵都不让陆韶碰, 只说伤阴德,腌臜的很,他干了半辈子都觉得怕, 再不愿让陆韶也接这样的活。 “主人让我跟你过来干嘛?”鬼臼问他。 陆韶喝完最后一口茶, 起身朝帘子走去。 鬼臼摸不清他的意图,只得跟着他走到帘子前,只见他一把将帘子掀开, 立时现出一张大木桌,上头摆满了刀、叉、剪, 那些利器上还沾了不少血,闻着味腥的让人反胃。 鬼臼察觉到危险,不禁后挪一步,道, “我要回去了。” 陆韶慢条斯理的朝他踱步,“殿下跟咱家说,让咱家安排你进九营,这往后你就是个有身份的人,万不能总躲在公主府里。” “我是主人的贴身侍卫,我哪儿也不去,”鬼臼急转身欲跑。 陆韶轻微移身,一手扣着他的肩往内带。 他使得巧劲,鬼臼想闪开,他立刻照势转到大门边,将鬼臼往里一推,直接挡住大门。 鬼臼□□剑要砍他。 陆韶脚点着地,慢悠悠说,“闹,接着闹,你看往后殿下还要不要你。” 鬼臼便泄气般的放下来手,沮丧道,“我又没做坏事。” 主人为什么不要他。 陆韶说着风凉话,“就冲你动不动喊打喊杀的脾性,谁见了不怕,殿下再稳重也是个女人,你在女人面前这般凶残,会吓到她。” 鬼臼听他说的,心里觉着有些道理,姬姮每次对着他都没有好脸,不是凶就是打,还不许他靠近,想来是嫌他杀气太重。 “我,我改……” 陆韶瞧他信了,便继续糊弄他,“这人的性格哪里能改的掉,你是个老实人,咱家也不骗你,殿下待你不薄,让咱家送你进净身房,等出来了,咱家给你挑个官职,你也算官老爷,就是这命根子不能要了。” 他炯炯有神的盯着鬼臼下半身,鬼臼登时惊恐,想捂自己,但又壮着胆子嚷嚷道,“我不信殿下这般狠心,定是你在殿下跟前说了我!” 陆韶故意翘着小指掩在嘴边笑,他脸白如玉,这种姿态颇有太监的阴邪气,他语重心长道,“哪儿的话,太监是瞧着登不上台面,但当太监好处多啊。” 鬼臼一双眼瞪的像铜铃,他是蛇婆挑选出来的男侍,担负着孕育黎国皇室后代的重责,他决不能成了太监。 “老话说得好,无欲则刚,这宫里命最长的就是太监,比那些娘娘还活的久,去势了后,那些臭男人的坏脾气也会消失,跟人说话温温热热,最能讨主子喜欢,你瞧咱家就知道了,”陆韶和善可亲的冲他笑。 笑的鬼臼毛骨悚然,鬼臼牙齿打颤,“我瞧你不男不女,不像个正常人。” 陆韶呵声,“向前谁说咱家不像太监的?” 鬼臼一脸纠结,瞅他半天道,“以前是我看走眼,你就是死太监。” 陆韶讥笑他,“咱家这个死太监能进殿下屋里,你行吗?” 他不行,姬姮连被他碰一下都嫌烦。 鬼臼失落道,“我不想当太监,主人讨厌我,我可以离远点……” 陆韶凉薄浅笑,眼瞧外头太阳升上去,一个中年太监小跑着过来,他笑的更欢,“刀儿客过来了,你还是乖乖割了吧。” 鬼臼一见那个太监直接慌的在屋里乱窜,窜了好一会儿都找不到能出去的口,大门被陆韶堵着,他急得抓耳挠腮,眼一红差点嚎出来,到底遭不住,求着他说,“你放过我,我以后都不靠近殿下。” 陆韶抱着胳膊,觑着他,“咱家为什么放过你?” 这么好的机会,直接剁了以绝后患。 鬼臼朝他急走几步,倏地又往回退,他在原地转,刀儿客已经走进来,跟陆韶谄媚笑道,“陆总督,奴才听说您带人过来,赶紧来了。” 陆韶嗯一声,指着鬼臼道,“就他。” 就这两字,鬼臼哪还有空余心思厌恶他,慌忙抓着他嚎道,“我不当太监!我求求你了!我以后都不碰殿下,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你就是我主人!” 他吼完人都麻了,陆韶侧眼看着他笑,“咱家是你的主人?” 鬼臼连忙点点头。 陆韶扯回来自己的袖子,瞥一眼刀儿客,刀儿客立刻退走。 陆韶拍拍被他抓过的袖子,闲适道,“这男人当惯了,让你当太监是有些受不了。” 鬼臼赶紧嗯嗯两声。 “咱家向来通情达理,殿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次你若没能当上太监,她指定连着咱家一起骂,”陆韶故意道。 鬼臼的心立时吊到嗓子眼。 陆韶便跟他笑一声,“这么个,咱家呢替你瞒着,你从今儿起就别回公主府了,九营里咱家给你安排了个提举副的职务,将好你跟那些将士不熟,营地里有住处,你就搬过去跟他们多多相处,也好培养感情。” 鬼臼瞬时感激涕零,撸袖子给他拱手道,“谢谢你!” 陆韶指着自己,“咱家是你的主子,殿下也是你的主子,你听谁的?” 鬼臼有些纠结,瞧了瞧他,嘟囔道,“……我听她的。” 陆韶哼出来笑,抱着胳膊跨过门槛,朝外叫刀儿客,“给咱家把他剐了。” 刀儿客嘿嘿着声,搓手要进门。 鬼臼忙拉住陆韶,“我,我一人一半成不?” 陆韶斜视着他,心下明白他是至死忠于姬姮,哪怕姬姮要他做太监,他依然听姬姮的话,这种人难能可贵,但不为他所用断不能放在身边。 “咱家这里有个活,要你去做。” 鬼臼立刻站直身,道,“尽管吩咐!” “你总归是殿下的人,咱家也不忍心逼着你背弃殿下,但你好歹是殿下跟前人,总得有成就,等你在九营熟了,咱家就遣你入关中,那头女真人还盯着,指不定哪天就又入侵过来,你替咱家在那边盯着,若是能立功,殿下知道了定会高兴,”陆韶一副为他着想的语气道。 鬼臼还犹豫,“……太远了。” 是远,从燕京到关中近一个月车程,但是正因为远,才能将他和姬姮隔开。 陆韶望着他勾唇未语。 鬼臼别过身,迟疑道,“我离主人那么远,到时候她有事我赶不回来。” “殿下盼着你能长起来,若你有军功,在朝里立身,往后也能帮着殿下,不好吗?”陆韶问道。 鬼臼神情肃然,他来燕京前,蛇婆一直教导他,要听主人的话,为主人遮风挡雨,做一个侍从该做的事,绝不让主人难过生气,但他入府以来,让主人生了很多次气,甚至主人见到他都是不耐烦的。 他也思考过,可能是他比较笨,主人喜欢聪明人,他除了能保护主人,好像也没别的本事。 所以陆韶说的立军功,他很心动,黎国是没了,但还有主人和小殿下,如果他能当官,往后小殿下当皇帝应该会更有把握,或许主人再见到他就不会总是生气。 “我去!” —— 又过了三日,情势依然危急,幽州城那边死的人越来越多,尽管朝廷这边不断送灾粮药物过去,但还是止不住这瘟疫在四处蜿蜒。 直至第五日,公主府透出来消息。 九公主被府里的医女治好了,药方也被送到太医院,不日就能发往幽州。 这就像是一颗定心丸,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往上皇帝大喜过望,奖了公主府大批财物,公主府那头,姬姮婉拒了赏赐,直言想将这赏赐资助给幽州城。 皇帝便将赏赐交由户部,让户部派人送去幽州,但姬姮仍被关在公主府,皇帝没有因此放她出门。 往下药方一出,整个幽州城的百姓也都欢呼不已,再加上九公主慷慨大方,那些老百姓都为先前谩骂她感到羞愧,都开始为她歌功颂德,将她夸的仿若天上神女。 恨她时恨不得生啖其肉,敬她时又是万般虔诚。 于此,姬姮的心中根本毫无波澜,她只犹疑,为何父皇还不容她出行。 —— 转眼到七月初,日头毒的能晒死人,到晚上又时常打暴。 这天黄昏时,天儿倒下来暴雨,陆韶出了宫门往回走,王欢搁他旁边撑伞,淋了一头雨,骂骂咧咧道,“什么鬼天气,前头晒的人头昏脑胀,这会子又想把人淹死!” 那街口摆着一个小摊子,老头苟着背在卖梅酱,这雨下的太急,路上行人都赶着回家,也没谁过去买,再加上风大,那摊子一掀一掀的,随时能被风刮跑。 陆韶擦掉脸侧的雨,走到摊子前道,“来两碗梅酱。” 笼中美人 第42节 老头瞧他们衣着富贵,赶忙拿了碗盛好,递到他们手里,“两位客观慢用。” 陆韶捧起碗喝一口,冰冰凉凉的,甜的腻人,没多好吃,王欢在他旁边舀了一口吞掉,嫌腻道,“这都…” 话还没出口,就叫陆韶瞪回去,陆韶几口划掉梅酱,从兜里掏出一枚银锭子扔摊子上,跟老头道,“这天不好,回吧。” 老头感激的朝他双手拜拜,拿着银锭子极稀罕的放嘴边咬了两下,才放心塞腰包里。 陆韶转过身往道上走。 王欢跟在他身后道,“看不出来,您还喜欢喝那玩意儿。” “咱家很小的时候,家中买不起零嘴,院子里有一棵梅子树,到了梅子长熟了,母亲就把它们摘下来,有些晒干,有些捻成汁和水喝,咱家其实不喜欢喝梅酱,但母亲没有钱,买不起点心给咱家吃,”陆韶呢喃着道。 王欢想说什么,但又不好插话。 雨滴落在地上溅出水花,陆韶踩上去回头再看那边,老人已经收摊,推着小车走远了。 陆韶弯一边唇笑,“梅酱咱家只在那条胡同巷里吃过,他应该是南京人。” 王欢眉际一拧,“要不要奴才把他抓起来拷问一番?” 陆韶摆摆手,“咱家不认得他,没道理抓人,你找两个机灵点儿的看着他,瞧瞧他家中都有哪些人。” 王欢应一声是。 陆韶便缓步朝前走。 入府邸这雨又下停了。 两人进堂屋,陆富贵坐门前抽着烟,跟陆韶吹气,“你屋里又来了。” 陆韶看他脸色不好,笑道,“她跟干爹发脾气了?” 陆富贵拿烟斗往他脑门上敲,“我现在连你屋里都不能进,我就进去想拿床被褥,都被她丫鬟拦在外头,不是我说!” 他陡然提起来声又闭上嘴。 陆韶侧脸跟王欢道,“你下去吧。” 王欢奥着声,一溜烟窜后院去了。 陆韶脱掉外罩的披风,坐到陆富贵身旁,跟他说,“殿下被宠到大,自然有些娇气,你别跟她置气。” 陆富贵哼着声,“我是不知道你怎么办好,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清不楚,我原还觉着你给她做事,至少往后小殿下登基,你也是功臣,现在算什么情况,出力还出人,难道你打算跟她这样拖一辈子?趁早断了,我也不指望公主做我的儿媳妇。” “也不是出人,殿下黏着我,总是对我有情分的,说不定哪天她开窍了,我就能把她娶回来,”陆韶道。 陆富贵往他背上拍,“别痴心妄想了,她是公主,你是太监,哪有公主下嫁太监的,赶明儿陛下给她赐驸马,她抽身容易,你就难了。” 陆韶垂着眸,“我要做她的驸马。” 陆富贵手一定,拧起他的耳朵,“你想要姑娘,我给你找个身家清白漂亮秀气的,往后生个闺女小子,也没人会发现,你要她,你身份被发现了就是死罪!” 陆韶弯唇,“干爹别怕,如果有那一天,我就把她关起来。” 陆富贵差点气晕过去,“陛下还没死!” 陆韶抬眼望他,“我是陛下的臣,她嫁给臣有什么问题?” 陆富贵一瞬噎住。 陆韶站起身,拂去眉毛上的水汽,温声说,“京里是有些不太平,不适合干爹养老,我想送你回南京,那边我置办妥当了,你过去跟这边是一样的。” 他想好了,他身在朝中,已经树敌无数,陆富贵在这里不安全,先前有徐忠义将他抓进西厂,难保会有其他人在暗中盯着他。 陆富贵颤着手,“你把我送走,你一个人在这里谁照料你?” 陆韶失笑,“我又不是三岁孩子,府里不都是人吗?” 陆富贵抹了抹眼睛,背着手往外走,快出门时又问他,“你回南京吗?” 陆韶嗯着点头,“等我把这里处理完,我就再接你回来。” 陆富贵唉一声,回了自己屋。 陆韶仰头看向外头桂树,那枝头一阵落水,看不见什么东西跳过,他扯唇笑两声,慢慢转回自己院子。 那耳房旁,王欢将玉镯子塞韩凝月手里,一阵害羞,忸怩着道,“我昨儿在金玉馆瞅见这个镯子,觉着很适合姐姐……” 金玉馆是京里专门做玉器的铺子,那些贵妇人和小姐常爱去逛,能在那里头买东西的,都是非富即贵。 他这是在韩凝月跟前显摆上了。 韩凝月红着脸想把玉镯子推还给他,“我不要。” 王欢朝后一跳,正好跟陆韶撞上,陆韶把他推走,冷声道,“咱家瞧你是真的闲,跑咱家院子里闹,是不是要咱家打断你的腿?” 王欢忙要跟他解释,一扭头又见韩凝月躲屋里不出来,丧声道,“您这不是坏奴才好事吗?” 陆韶朝他招手。 王欢缩着头靠过来。 陆韶小声道,“你带人绕西门出去,在往南京的官道上等着。” 王欢懵懂,“要奴才抓什么人?” 陆韶附耳低语。 王欢立时凝重神色,赶紧小跑着离开。 陆韶卷好袖口,跨一步进屋。 前段时间他嫌屋里玩意儿少,添了几件时兴的舶来品,靠墙角摆着鱼缸,养起了金鱼。 姬姮坐在鱼缸旁边,朝里投玉石,那些鱼都机灵,她瞄准谁扔去,谁就摇着尾巴避开,潜在水底吐着泡泡。 姬姮无趣的撒了手,任玉石都落水底,金翠相间,衬着鱼缸霎时好看。 陆韶坐到她身旁,从鱼缸边拿起来一只小网兜,自水里捞出来一只金鱼,呈到她眼前道,“要这样玩儿。” 那鱼上了岸翻身乱跳,一点也不美感。 姬姮看过就嫌鱼腥味重,起身往多宝阁边转,那头的舶来品多,什么猫儿眼、西洋钟,还有雕刻品。 那雕刻品稀奇,刻的是个怪物,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尾巴,那脸算好看的,就是整个样子怪异,有点像古书上记载的鲛人,但这形貌生的很凶煞。 “这是臣从高卢商人手里买来的,他们叫这怪物美人鱼,”陆韶给她解释道。 姬姮轻蔑笑道,“名儿取的还成,就是也没多美,长了张叫人生厌的脸。” 陆韶跟着笑,“臣买它回来也不是因为它好看,只是觉得它很有趣。” 姬姮拿起来一只琉璃杯端看,“有趣什么?” “臣听那高卢商人说,这美人鱼不仅好看,还极具攻击性,力量强大,独占欲强,臣听着觉得这是一尾颇和臣心意的鱼,所以就买回来了,殿下喜欢吗?”陆韶笑问她。 姬姮奥一声,随手将琉璃杯朝着那个雕像砸去,嘭的一声将美人鱼头砸的稀碎,她满意了,转过身将胳膊挂到他脖子上,笑一下,“不喜欢。” 陆韶遗憾的叹气,横抱起她落座在摇椅上,轻轻晃荡,“臣这府邸不够安全,已经有人监视了,您还跑过来,不怕被人发现?” “这是你的问题,若是本宫被人发现了,那是你没用,”姬姮绕着自己头发,似笑非笑的乜他,“你真阉了鬼臼?” 陆韶扶着她的细肩转过来看,“臣阉了他,您不高兴?” 姬姮嗤声,“你没阉他。” 陆韶略后悔道,“您都把他送出去了,臣竟然都没抓住机会,还是臣心善。” 姬姮扒开肩侧的手,自顾起来道,“你恶心到本宫了。” 陆韶沉了下脸,旋即恢复出来笑容,“殿下过来找臣什么事?” 姬姮一回身又坐到他腿上,仰着头亲了他。 陆韶心里发痒,手环在她腰上,跟她亲昵。 姬姮微睁着眼观察他,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表情沉迷,她挤到他胸前,悄声说,“百花宴要到了,本宫要进宫。” 陆韶拥紧她,指节在她五官游曳, “殿下进不了宫。” 皇帝让她思过,后宫她别想再乱进。 陆韶又啄了下她的唇,看她笑,“殿下是来求臣的?” 姬姮眯着眸,凑近跟他相吻,吻过了叼着他的嘴角道,“再说一遍。” 陆韶被咬破了皮,微疼微痒,他捧起姬姮的脸,长长吻着,快要透不过气时才松了点,委屈道,“是臣求殿下。” 姬姮勾住他帽沿上的组缨,脸挨着他的脖颈,“本宫要进宫。” 陆韶抚着她的背,低哄道,“只怕不能了,殿下自作聪明,做错了事,陛下不愿意见您。” 姬姮猛地起身,难忍火气道,“本宫做错什么了!” “陛下给您赏赐,您倒好,转手送给了幽州城,您问过陛下吗?”陆韶笑道,他真觉得她天真,自己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父皇不让她参政,这会儿一昏头,把皇帝送给她的东西转手给了幽州城,也不问问皇帝是什么想法,这不是又触他霉头? 姬姮朝他胸口狠拍一巴掌,跳下地就准备走。 陆韶按了按太阳穴,“真是祖宗。” 姬姮止住步子,抬一点下巴瞅他,“本宫要进宫!” 这是她说的第三遍,已经一点耐心都没了,似乎他要是不答应她,下一刻他就别想再见着她。 惯来不讲道理,非得人顺着她。 陆韶拉过来人,搂着她的细腰,笑道,“百花宴,您进宫干什么?” 姬姮推他,他自觉下了摇椅,让她躺上去,他坐在旁边摇着扶手。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宫里都在场,本宫不放心皇弟。” 姬焕现今跟皇帝分开,又有方玉林做先生,她得亲眼去瞧瞧,皇弟有没有被养歪,别到时候在宴上惹出事,那才危险。 陆韶笑眯眯,“您是不放心臣?” 姬姮翻身背过他,“本宫谁也不放心。” “好办,回头臣叫小殿下装个病,让您进宫去瞧他,顺便您还能见着陛下,”陆韶略有调侃道。 姬姮懒得听他话里的笑,侧头瞧他,“父皇这么信任你,你不能弄死刘乾?” 陆韶半身依到躺椅上,轻捏着她的面颊,“便是陛下,也不能立刻将刘乾就地正法,抓人是要讲证据的,得一样儿一样儿来。” 姬姮皱起眉。 笼中美人 第43节 陆韶瞧着她可爱,近身团着她道,“殿下留下来吧,臣学了新花招。” 姬姮揪紧手指,眸底溢出来水波。 陆韶吻一下她的眼睫,“您会喜欢的。” 姬姮泄出气,放松往他身上依。 陆韶轻轻笑,探手拔了窗户上的木栓。 室内昏暗,她穿的那件褙子一半掉在摇椅下,一半落在摇椅上。 只听见压抑的吸气,转瞬就是短促的呜咽,只这么一声,外头乍听喧闹。 陆韶匆忙扯来宽袍将她遮住,送进床里。 她闭着眼,流了几滴泪在脸侧,表情难受又迷醉。 陆韶吻了吻她,拿出来帕子替她擦脸,旋即又揩过手,柔声道,“您躺躺,外面来人了,臣过去看看。” 姬姮没理他,抓着袍子不断颤,陆韶轻拍着她,直等她缓过气,才悄悄放下纱帐,理好衣裳,慢慢走出门。 甫一出来,恰好见刘乾带着几个小太监进来,他肩头站着那只海东青,眼神直直看着陆韶。 “小陆子忙什么呢?也不请咱家进屋里坐坐?” 第39章 女兵(双更合一)…… 这会儿天黑了, 屋廊下一排都挂着灯,随着晚风飘荡,打在人脸上忽明忽暗。 陆韶背着手走下台阶, 站在刘乾跟前微俯礼,“掌印大驾光临, 自然是该请掌印进屋坐的,但奴才这房里刚请了菩萨, 奴才熏香祭拜多时,连干爹都不让进,就怕惊扰了她。” 他朝旁边小厮使眼色, 那两小厮便准备端椅子出来给刘乾坐。 刘乾道一声不用了, 踱步往屋前探, 探完又朝四周瞟, 没叫他见着一个女人, 他惊奇道,“你院儿里丫头都没有?” 一般正常人家,屋里总得放两个婢女, 这女人向来比男人细心, 什么端茶送水的,还是用婢女要舒坦,鲜少像陆韶这院子, 全都是男人,倒莫名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诡异。 陆韶朝小厮招手, 小厮苟着腰走到他身侧,他抬着手搭在小厮肩上,俊秀脸庞慢慢显露出阴柔,眸光瞧着刘乾, 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脸上探测。 刘乾鸡皮疙瘩起一身,眼中原还存着疑惑也没兴致再计较,僵笑两声道,“咱家竟不知小陆子有这爱好,不然咱家挑两个样貌秀气送来?” 陆韶收回手,攥帕子抹了抹脖子,微笑道,“奴才瞧上了西厂的掌刑千户,您若是舍得割爱,奴才感激不尽。” 刘乾神色肃冷,掌刑千户是西厂里总领刑罚的一把手,把他送给陆韶,几乎等于是把西厂诏狱送到陆韶手里。 他想的倒美。 “那可不成,他是咱家的心头肉,给了你,这不是要咱家的命吗?” 陆韶表情越发温和,“奴才也就那么一想,掌印别放心上。” 刘乾那双小眼睛还看着他屋,静默片刻道,“你请的什么菩萨,连咱家都不能见?” 陆韶老神在在,“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刘乾气的差点破口大骂,但他也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小陆子有什么苦难跟咱家说啊,咱家说不定比观世音更灵。” 陆韶浅笑,“奴才如今也算熬出头,总想着能报答以前施恩过的邻居,奴才就派人去了趟老家,却发现那邻居不见了,掌印手里有西厂,这找人的事确实比奴才要拿手,不然就请掌印替奴才寻找这户人家,奴才定会记着掌印这份情。” 刘乾讪笑两声,“不凑巧,西厂的探子目前都在幽州,你想找人得等这段时间过去。” 陆韶点头,毕恭毕敬道,“总站着让掌印受累,奴才引掌印去吃茶吧。” 刘乾大步上了台阶,直往他屋里闯,“咱家近来也想请位观音菩萨回府,让咱家瞧瞧你这观音菩萨是个什么模样,咱家心底有了比对,也好去请。” 陆韶身姿未动,直看着他要闯进去,视线看向海东青,轻眨一下。 海东青发出一声唳叫,不待刘乾反应,张开喙冲着他的额头狠狠凿。 刘乾疼得一个踉跄,当即栽地上,额头鲜血涌出,海东青飞到枝头,发出咕咕声,目光锋利尖锐,仍盯着他。 几个小太监赶忙跑过来将刘乾扶起来,刘乾抓起地上的石头朝它扔,口中不干不净的骂着,“你个小杂种,咱家养了你这么多日,你竟敢攻击咱家!” 陆韶微不可见的笑一下,装出担忧来,“掌印伤的忒重,奴才扶您去包扎吧。” 刘乾再好的忍性也被这只海东青给打散了,他捂着头凶恶的瞪过陆韶,旋即跟身旁小太监们道,“扶咱家回府!” 陆韶退到一旁,嘴边含笑。 刘乾咬着牙出了院子,一路由人搀回刘府,他进府后火气爆发,直冲着地上跪着的两个缇骑道,“你们真瞧见他屋里有人?” 那俩缇骑跪地上道,“卑职没瞧见人,只听那个老太监遮遮掩掩说了,也不确定是真有……” 刘乾一脚踹到他心窝子上,发火道,“咱家真信了你的鬼话!还当九公主跑他屋里,九公主那般目中无人,能看上他?她连咱家都看不起!” 缇骑抖抖嗖嗖,“卑职真,真……” “他院里全是男人!亏的咱家过去惹一身骚,敢情是个走后门的,恶心!”刘乾狂拍桌子,越想越气,气到后头对他们道,“给咱家把这事散出去!咱家要他被全燕京城的人耻笑!” 那缇骑忙道是,忖度着说,“他还说要送他干爹回南京……” 刘乾眼珠子转了转,手按在桌边一定,“挑几个能干的,给咱家盯紧了,那个老东西一出燕京就把他逮住,咱家不宰了这个小兔崽子,咱家就跟他姓!” —— 刘乾一走,陆韶放松下来,他抬头看那只海东青,没了束缚,它站在树枝上仰首挺胸,只还是望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的指示。 陆韶挥了挥手,眉目温软,“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回林子去吧,以后别来了。” 海东青张开翅膀飞进黑夜里,隔老远听见咕叫,它的身影彻底消失。 陆韶浅弯唇,回身推门进屋。 纱帐被掀开了些,姬姮蜷缩在床头,手往外摸索。 陆韶悄步走到床边,轻捏住她的腕子道,“怎么了?” 姬姮抬眸望他,倏地想抽回手。 陆韶侧坐好,看她脸上有抵触,柔笑道,“殿下是又怪上臣了?” 姬姮扭过脸不欲接话。 袍子落下来些,陆韶眼眸凝出深色,提着袍子遮好她,只瞧她腿弯处漏出红印,嗓子里直冒火,探手将薄被压了压,搂着她放床里,小声问,“是不是戳疼了?” 姬姮身子动了下,勉力回他,“滚出去。” 陆韶面上流露出喜悦,靠在她脸侧,注视着她,“臣没敢下手太狠,就在外头……” 姬姮骤然睁眼,扬手朝他脸上挥。 陆韶钳住她的手,趁势环到她腰上,抱人到怀里,摸摸她的脸,“您好一阵坏一阵,不许臣说,只许臣做,可臣是人,臣也心热。” 姬姮讥笑他,“你不是太监吗?” 太监怎么会有感觉,太监只配侍奉人。 陆韶垂眼笑,“臣这个太监生怕您不乐意了,拍拍屁股就跑,您瞧瞧臣,臣巴不得将您团在手心里。” 姬姮真张开眼,眸光落在他唇上,旋即又闭回去。 陆韶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低头亲吻着她,“臣瞧瞧殿下受伤了没有。” 姬姮急促的踢蹬着腿,半晌被他扣好查探。 屋里的火光渐暗,陆韶下了床,匆匆进盥室。 再出来已是月上梢头,陆韶搬了躺椅到床前,靠在上面盯着姬姮,她在缓气,眼角脸侧浸着湿,他伸指抹去,温柔道,“臣为了保全殿下,都在刘乾跟前编出个自己没有的癖好,臣多可怜。” 姬姮打开他的手,平躺好,快入梦时问道,“什么癖好?” “好男人那一口,”陆韶憋屈道。 姬姮一下笑出声,“男人见了你都躲。” 陆韶眼里亮晶晶,“那殿下怎么不躲臣?” 姬姮那点乐头消散,“你以为你是谁?” 陆韶静静凝望她,过许久悄声说,“臣以为,臣在殿下心里是不同的。” 姬姮哼笑一声,“是不同。” 他是头一个叫她想剥皮拆骨的人。 陆韶心间溢出欢喜,趴在床边等着她睡进梦里。 —— 陆韶那莫须有的癖好在一夜之间传遍了燕京,连后宫都知晓了。 没两日,姬焕发起了热,吵着要见姬姮。 皇帝再想晾着她,也拦不过姬焕哭闹,只得召她入宫。 姬姮入宣德殿是在晌午,正好好皇帝下朝过来,两人撞到一起,都默不作声。 殿内的嬷嬷哄着姬焕喝药,姬焕跑下床,四处乱转,嬷嬷追他不到,又气又怕,只得跟在后面哄,“小殿下,您快别跑了,小心腿。” 姬焕咯咯着笑,跑的飞快,不巧就撞皇帝怀里,皇帝腾抱起他,数落道,“没个体统,你的两个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礼仪的?” 姬焕瘪瘪小嘴,大眼睛瞅着姬姮,藏不住开心。 姬姮冲他皱皱鼻尖,他就弯起眼冲她要抱,“皇姐!” 他还在病里,皇帝也舍不得苛责他,放下人随他扑姬姮怀抱中,只冲一旁嬷嬷道,“喂药。” 嬷嬷忙端着碗过去,姬姮接过来吹了吹热气,放到他嘴边看他乖乖喝进肚子里。 难得两个混世魔王这么乖巧,皇帝看着也没那么生气,倒还是故作气性道,“朕让你在府里反思,你反思出什么了?” 姬姮沉默住。 皇帝眉头紧蹙,眼瞅着要发作。 姬焕害怕的抱住姬姮,眼泪汪汪道,“父皇不要骂皇姐,皇姐不是故意的。” 皇帝目色灰暗,心内还是恨姬姮不听话,他训斥道,“你还不如焕儿懂事!” 姬焕被他吓得一抖,当着面儿哭出来,呜哇哇直掉眼泪。 姬姮再气也见不得他哭,忙顺着他的背,叫嬷嬷抱下去哄了。 笼中美人 第44节 殿内清净,姬姮自己笑自己,“儿臣做什么您才会觉得儿臣懂事?” 皇帝厉声道,“你只需要做好公主的本分,旁的用不着你插手。” “公主的本分是什么?是不是儿臣要像个傻子任您摆布?” 姬姮和他对视,他的眼里投射出她的神情,倔强愤怒颓丧。 她没办法,叫嚣也不能改变他的想法。 皇帝怔愣,“你母妃在你跟前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姬姮弯唇,眼角生泪,“母妃死了,她骗儿臣什么?” 皇帝急走到她身前,双手按着她说,“朕不知道你母妃跟你说了多少谎话,但朕从没有想过拿你入药,你不是药人,你母妃是骗你的,她为了离间我们父女,什么话都敢说!” 姬姮哈哈笑,一字一句说的咬牙切齿,“是母妃骗您娶她,是母妃让您灭了黎国,是母妃逼着您吃下她的肉!是母妃让儿臣摈弃她,亲近您!全是母妃的错!您最无辜!” “住口!” 皇帝大声喝止她。 姬姮双目赤红,她不怕皇帝震怒,她受够了困在公主府寸步难行的日子,她想挣扎,凭什么他要困住她! 皇帝一瞬心酸,张开手抱住她轻声道,“姮姮,父皇是疼你的。” 她从小就爱黏着他,走哪儿抱哪儿,稍微离远就哭,到大些才渐渐有了姑娘家的矜持,她性子执拗,必须别人让着她,他曾说,这些儿女里,只有她最像他,哪怕她再霸道,到了他跟前也乖的叫人心软,可是现在全变了,他们见面就吵,见面就眼红,她看他的眼神里尽是愤恨。 他终归将她教的太单纯,偏听偏信。 姬姮麻木道,“儿臣不想关禁闭。” 她要出来。 一句话打断了所有难过,他松开姬姮,板着脸说,“往后还胡闹吗?” 姬姮呆呆摇着头,往后她会更小心谨慎,绝不让他再有机会关住她。 皇帝抚了抚她的脑袋,“你的几位皇姐都是娴雅温和,只有你像个刺头,朕也想纵着你,但你总要长大,这里是大魏,不是黎国。” 姬姮仰视着他,“难道不是您在压着儿臣?” 皇帝苦笑,“朕压着你?你看清楚了,这天下是谁当家?” 入仕读书的是男人。 征战沙场的是男人。 经商买卖的也是男人。 大魏男人当家,女人依附男人,皇帝说的很委婉,他愿意纵容姬姮,但他也没法改变现状,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大魏才太平,经不起变革,他能做的是延续这太平,谁想倾覆它,他就拼尽全力遏制住。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女儿。 姬姮张了张唇,“可是五皇姐可以带兵打仗。” 皇帝眸中尽是血丝,他握紧姬姮的手,近乎乞求她,“你五皇姐死了,你也想死吗?朕舍不得你啊……” 姬鎏是皇后的女儿,背后有杜家撑腰,她从小习武,跟着英国公出入战场历练,宫里的公主们都羡慕她,都想像她那样,威风凛凛,不被困在一方城墙内。 但是她死了,她死在这皇权漩涡当中,外头夸她马革裹尸,可是她死的叫人唏嘘心疼。 皇帝连做梦都在忏悔,如果他不让姬鎏学武,让她像其他公主一般在后宫中安稳成长,就不会到死都不在他身边。 公主是什么?是可以随时牺牲的物品,和亲联姻,只要大魏能平和,她们都要被送出去,但是皇帝也是父亲,他再狠,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去死,和亲联姻不过是嫁走,命还在就有念想。 他曾经想过,丽妃是黎国人,黎国女人为尊,势单力薄,但也有血性,这没什么不好,但这里是大魏,这里以血统为尊,姬姮和姬焕从出生下来就被所有人盯着,他们鄙视黎国血统,更忌惮丽妃借机篡位。 姬姮注定不能碰政务,只要她稍微露出那么丁点野心,就会遭到举朝臣子敌对,她会死的比姬鎏还惨。 姬姮呆怔在当场。 皇帝低叹气,“好好听话,朕不会害你。” 他挪步出了宣德殿。 殿内门合上,姬姮拖着步子坐到罗汉床上,姬焕从阁房里扫出来,趴她腿上怯怯道,“皇姐,你别伤心,我给你呼呼。” 他张着小嘴往她手上吹气,口水哈喇子吹了她一手。 姬姮被他逗的心情转好,刮他鼻尖道,“近来有认真读书了吗?” 姬焕一听到读书两个字人都萎了,“皇姐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就不能不提读书吗?” 姬姮哼他,“你要是不努力,父皇再也不疼你,后宫里的娘娘们说不定还能生皇子,你就不能当太子。” 姬焕垂着小脑袋瓜,“我,我有在好好读书,可是鲁先生太凶了,稍微错一点他就要报到父皇跟前,我都被父皇打了好几次……” “打的好,让你调皮捣蛋,”姬姮说他。 殿门这时被推开,陆韶提着一只木盒子进来,冲他们笑道,“臣刚刚经过御膳房,那头做了绿豆汤,赶巧儿天热,两位殿下过来吃点解暑。” 姬焕听到吃的就什么也忘干净,跑他跟前拉着他道,“我要喝两碗!” 陆韶摸着他的额头,没太烫,“绿豆汤不能多吃,吃多了存不住肚子,您还吃不吃其他零嘴了?” 姬焕想着他的糯米糕、糖蒸酥酪,忙不迭点头。 陆韶抿嘴轻笑,揭开木盒子,将绿豆汤端到桌子上。 姬姮坐过来问姬焕,“方先生不凶?” 姬焕咕了两口绿豆汤,跟她龇牙,“方先生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他从不说我,就是我犯错了,他也只是提点两句,不像鲁先生,总是凶巴巴的。” 姬姮冷着脸瞧陆韶,陆韶近前,取出干净帕子擦她手,温笑道,“小殿下还是不识人的年纪,见着谁面善就觉得谁好,可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并不是谁跟您笑,谁就对您好。” 姬焕懵懵懂懂的哦声,一碗绿豆汤被他喝精光,他又馋姬姮碗里的。 姬姮自顾吃完,没给他留,“你那个鲁先生不错,你要听他话。” 姬焕撅着嘴,“他那么凶,还老告我状。” 姬姮脸色严肃,“父皇做错事也要被大臣骂,父皇被骂了不仅不生气还会嘉赏骂他的大臣,你是父皇的儿子,你难道还不如父皇?” 姬焕扣着手指,小小声说,“……他害的我被父皇打。” 姬姮脸都气青了,这小混蛋耳朵根子软的让人没辙。 陆韶看着乐,蹲到姬焕身旁,拍拍他的肩膀道,“小殿下,臣想问您一个问题。” 姬焕侧头嗯声。 “表面对您笑,站在您背后捅您刀子;表面对您凶,背后却盼着您能茁壮成长,”陆韶给他擦擦嘴,温声细语的笑着,“您觉得谁好?” 说的这么明白,姬焕也不是傻的,他立刻道,“那肯定凶巴巴的好!” 陆韶赞许的点头,“鲁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殿下让您亲近他,是为您好。” 姬焕虽然有些气,但听着话也老老实实颔首,“我以后都不跟鲁先生生气了。” 陆韶笑一下,搀着他道,“两位先生等在殿外,臣送您过去。” 姬姮也起身,“本宫还没跟这两位先生正面见过。” 陆韶促狭的眨眨眼。 姬姮偏过脸跟角落里站着的韩凝月道,“过来。” 韩凝月着一身婢女服,走到姬姮旁边小心扶着她往出走。 一行人出了殿门,恰好见方玉林和鲁昭一左一右站两边廊下,鲁昭还是那副冷着脸的神情,方玉林则面带微笑。 姬姮站到鲁昭跟前,淡声说,“难为鲁大人授业,皇弟顽皮,鲁大人费心了。” 鲁昭拱手作揖,还是那直板板的声调,“殿下多礼,小殿下聪慧过人,臣并不费心。” 姬姮难得笑的欢快,“皇弟连父皇都说他笨,鲁大人可千万不要糊弄本宫。” 鲁昭正声说,“小殿下只是马虎大意,臣教他的,向来只讲一遍,他自己就会融会贯通,只有那些死理才难懂。” 能发现姬焕的长处,说明他是真心实意待姬焕。 姬姮抬袖朝他行一礼,“皇弟交给先生,先生辛苦了。” 鲁昭揣着手心安理得的受了这一礼。 姬姮便又搭着韩凝月的手走到方玉林面前,这算的上是第一次两人面对面,方玉林只见过她两面,一面是在马车里,隔的不算远也不算近,还有一面便是现下。 她身上有淡香,走近就能闻到,不浓不腻,闻过就难忘,是那种独有的芬芳,鲜少在旁人身上闻到,但这香有些熟,熟的让他笃定,他见过她。 外边天热,姬姮站久了有些热,陆韶捏一柄折扇给她扇风,故意介绍道,“这位就是陛下时常夸赞的方大人。” 姬姮勾一边唇,“本宫跟方大人见过一面。” 方玉林低眸浅笑,“能在宫外见着九殿下,是臣的荣幸。” “方大人真会说话,见了本宫是荣幸,那见了六皇姐呢?”姬姮轻飘飘问道。 方玉林面色如常,“能同时遇到两位殿下,自然是臣的福气。” 姬姮的神情流露出嘲讽,“方大人嘴儿真甜。” 一边鲁昭插声道,“到时辰了,臣等要带小殿下进明礼堂温书。” 姬姮嗯一声笑,“本宫不便叨扰两位大人。” 鲁昭搀着姬焕出去。 方玉林冲姬姮微俯身,侧过身准备跟上去。 将经过她身旁的婢女时,他听见那婢女叫他,“玉林哥哥。” 方玉林身形一震,目光看向婢女,那张脸化成灰他都认得,她对着他巧笑嫣兮,又喊了一声,“玉林哥哥。” 方玉林心口突突跳,默默退身一步,扬头去看姬姮,她冷冰冰眯着眼,一手搭在陆韶胳膊上,由他托着出了宣德殿。 韩凝月跟在姬姮身后,回头与他笑,笑里带着肃杀,她冲他无声的做着口型,“我们还会见面的。” 方玉林的后背汗湿一片,愣愣看着他们走远,他派去刺杀韩凝月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他猜到刺杀失败,但没想到救她的竟然是九公主。 他盯着姬姮和陆韶的背影良久,未几觉出一点熟悉感,这两人的背影他见过,就在五柳斋的厢房内,她甩了陆韶一个耳光,陆韶搂着她离开。 那股香正有些像九公主身上的香味。 公主与太监勾扯。 有趣。 笼中美人 第45节 方玉林揣好手,踱步跟上了鲁昭。 —— 陆韶将姬姮她们送出后宫,姬姮上了厌翟车后,朝陆韶韩凝月递了个眼色。 韩凝月悄悄往周围看,给她跟陆韶放哨。 陆韶提着衣摆进了厌翟车,这车是公主的座驾,看着大,其实内里空间小,两人坐一起很挤。 陆韶两手搭在姬姮腰侧,问她,“又要臣做什么?” 姬姮拨了拨他的指头,散漫道,“你给本宫练一支兵。” 陆韶新奇笑道,“殿下要什么兵?娘子兵?” 挤的不舒服,姬姮干脆坐到他左腿上,俯视他道,“本宫要二十个精兵,只要女人。” 第40章 落水(双更合一)……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胳膊上, 十指纤纤,白润可人。 陆韶执起那只手捏着,当真柔若无骨, 娇养出来的公主殿下从头到脚都生的精致,要用万千金银才能养的住, 可是这样的手没有什么力气,不会威胁到任何人, 反而叫见着它的人心生妄念。 “女兵不好练,您要的还是精兵,有些麻烦。” 这年头也不算什么好时节, 男人入伍都不愿意, 更不用说女人了, 营中日子也苦, 女人身体比不得男人, 让她们来从军,估计没几日就能把身体练垮。 姬姮觑着眼,“你练不好, 就是你没用。” 她总这样, 在她面前只分有用和没用,有用就能亲近她,如现在这般抱她在腿上宠, 没用就别想让她再多看他,转头翻脸不认人。 陆韶抚摸着她的颈子, 皱一点眉道,“臣没用了,殿下会如何?” 姬姮冷眼瞪他,随即低头吻他。 一下两下三下。 果然不超过三下就停。 陆韶揽起她的腿弯, 放她平坐在身上,低低道,“不够的。” 姬姮伸手掐他,“你敢跟本宫得寸进尺?” 陆韶唉一声,一掌托着她的腰肢,凑近来细嗅她的头发,转而碰碰她的嘴唇,笑出来,“臣看您这勉为其难的样子,倒是臣过分了。” 姬姮脸色发寒,抬手拍他脸,“胡娇和胡灵能探查各地,她们不比那些男人差。” 陆韶捧着她的手轻啄,从指尖滑到手心,瞧她神情软化,人也靠他身上闭起来眼,才不舍的松掉,侧脸蹭了蹭她,道,“两位姑娘确实厉害,但臣看过她们,她们的体魄比一般女人强健,这得长期锻炼,再者,您要的是精兵,精兵自然比普通将士要求更高。” 比如腾骧四卫营,只有二十万人,但这二十万人确实京军九营中的精锐,他们拥有最好的战马盔甲和兵器,也是从各大营中挑选出的顶尖将士,他们相比一般军士更具有耐力,在战场上也更能杀敌。 再比如西厂缇骑,西厂统共只有八千缇骑,但是这八千人却让整个朝堂内外畏惧,西厂是先帝设下的,专门用来监视朝官动向,这些缇骑比耗子还机灵,他们能悄无声息的进出官员府邸,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西厂里有一个巨大的甲子库,其中记载着所有官员的生平履历,连他们的口食之欲都登记在册。 这些缇骑也算精兵,他们擅长藏匿,偷袭,在暗处就能杀人于无影,若真计较,西厂比京军九营更有威慑力。 只是现下皇帝不信刘乾了,西厂也才气焰消怠。 姬姮挂在他胸前,凝眸深思,良久才说,“二十人也不好找?” 陆韶摩挲着手指,“臣给您提个醒,女人当兵传出去,在大魏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军中都有规定,不准女人入军营,不然就是晦气。 好像所有的规定都在压制女人,但要说出原因,却又没个道理。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玉白修长,只这么看,不带一丝杀人时凶戾,尤其他还故意抵着指头,好似在挖着什么。 姬姮瞟着那手,腿微颤,眼睫不断翻飞,未几抬手盖住它,咬牙道,“……本宫不管,本宫要她们。” 她脸飞粉,颊边晕出热,不似羞但胜似羞。 陆韶唔一声,眸色幽深,他抽出自己的手抚着她,装不懂道,“殿下总莫名其妙跟臣置气,臣答应了您练兵就是,给您练二十个女将军,往后跟在您身边谁也不能欺负您。” 他顿了顿,取笑她,“怎还气成这般?让臣心肝儿疼。” 姬姮嗓子发哑,手往他指头上按,“本宫要剁了你的手。” 陆韶浅笑不止,随着她的手滑到裙摆,用只有两人才听清的喉音道,“那让它在临死前,再慰藉殿下一回,也算死得其所了。” 姬姮匆促蹙出眉尖,脸上热的躁人,片刻被他扶好身子,揽在臂弯里疼溺。 —— 日头有些晒人时,陆韶下了厌翟车。 韩凝月面红耳赤道,“我,我要进去看看殿下吗?” 陆韶舔掉手上馥郁香水,眉中自有慵懒满足,“这车小了些,殿下估摸坐不住,劳韩小姐进去扶着殿下,别叫她受罪。” 他眼中犹带着邪佞,韩凝月不敢直视他,匆匆道了个好。 陆韶便转回皇宫去了。 韩凝月瞧他走远了,才踌躇着上车,让远处的车夫过来赶车。 她掀开帘子,看见里边情形,差点手一抖。 姬姮靠在车壁上,衣衫整齐,但神色发懒,从脸边沿着脖颈,有红迹落出,一直延伸到颈下,她好像没什么精神,眼眸里有水光,淡淡的冷,又含着脆弱感,像刚经历过摧残,分明已经挺不直脊背,但仍能感觉到她的傲骨,似乎下一瞬她就能挺起脊梁,仰起头嘲讽他人。 韩凝月小心过去,倒了杯茶喂到她嘴边,“殿下喝点水。” 姬姮一口咕尽,疲惫稍微缓解,她浅声说,“方玉林现今是皇弟的老师,父皇也很器重他,本宫原想让你直接面见父皇,但你父亲毕竟冤案在身,只能委屈你再忍耐,等有朝一日你父亲翻案了,自然也能将方玉林绳之于法。” 韩凝月默了默,轻声说,“……我父亲翻案没那么容易。” 姬姮哑然,她说得没错,就现在的形势看,很难,有都察院那帮老臣,外加以英国公为首的外戚,基本朝堂已经被网罗住,她父皇都时常被这群人左右,想翻案,首先得把这帮人全部剔除。 韩凝月尴尬笑了笑,软声说,“殿下是好意,我心里很感动,但我想告诉殿下,原先父亲也很器重方玉林,父亲曾说,他心机虽重,但很适合入朝周旋。” 姬姮觉得奇怪,“既然你父亲都说他心机深沉,为何还要收他做门生?给他一笔钱让他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这样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韩家说不定都不会遭难。 “父亲对他有愧,只好收了他,他从小表现的就很敬重父亲,即使父亲知道他心思深沉,但见他读书诚恳,对我也好,便没有往坏的地方去想,”韩凝月惆怅道,两手揪着帕子犹犹豫豫,瞧了瞧姬姮,才终于下定决心,“您是知道的,朝里大臣多数爱结党,有些以向徳书生自居,他们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真要让他们做正经事,就一个个推辞,专会给人扣大帽子,三五个凑一堆尽吵着他们见不得百姓受苦,他们也知道君王为难,但他们最不容易,父亲在朝中已经听腻了这些,他想过要把这些人悉数撕扯掉,但……” 说到这她就开始哽咽,眼泪直往下落。 姬姮拿起来绣帕替她揩脸,柔声说,“本宫知道韩大人辛苦,这些年都是他一人扛着,朝里大半都是老油条,他想把这些人踢走,让朝里进新人,没那么容易。” 这其中枝理交错,朝官手里有门生,朝官退下来门生再入朝,如此往复,朝堂永远都在这些人手里,想将他们剿灭,很难,但不用他们,很容易。 她父皇早先倚重刘乾,发觉刘乾不对,转头就启用了陆韶,不管用哪一个,朝中大臣都被边缘化,这就是她父皇的厉害之处。 韩凝月这时面上现出懊悔,抓着她焦急道,“殿下!我父亲当初曾说,想治那群人,就得打入内部,从内部瓦解他们,所以我父亲将方玉林送去向徳书院,希望他能融入其中,等往后他入朝,便能有办法将他们逐个捏死,可是,可是……” “可是没想到他以前全是装出来的温厚,你父亲的器重成了打水漂,他在向徳书院必定结识了不少朝中人,或许他早就跟这帮人同流合污,父皇盼着他能给朝堂注入新活力,也是白想了,”姬姮揣测道。 方玉林太会伪装,等到他正式入朝,他就是那帮向徳党的暗哨,他在父皇跟前表现的越忠诚,转头就能把父皇所说的话捅到朝臣耳朵里,她父皇就真的被彻底束缚住了。 她瞬时站起身,朝外道,“停车!” 厌翟车停住,韩凝月慌神道,“您还要进宫吗?” 姬姮捏紧手,“今日父皇尚且拿这帮人没办法,若真被他们牵制住,皇弟继位等同于傀儡!本宫决不能坐视不理!” 她匆忙跳下车,忍着腿酸往宫里赶。 韩凝月急追上去,搀着她一起返回宫中。 恰时皇帝在御书房跟左都御史李明启及户部尚书许珍谈话。 陆韶守在门前,里头的李明启扯着嗓子叫唤,“陛下!幽州大乱,九殿下难辞其咎,那流言旁人怎会传出,定是她暗中叫人散出,扰的幽州城百姓暴动,她又自做好人!” “九殿下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回她故意打碎红珊瑚,挑起我朝跟高句丽战事,不也是这样的情形,陛下不该包庇九殿下,大魏的臣民都看着呢!” 这话隔着御书房的门透出来,将好被赶来的姬姮听个正着,她登时冒一头火,张手就要推门往里闯。 陆韶连忙拉过来她的手,小声对她说,“您怎么又回来了?” 他看着她颈侧的痕迹,眼神温柔,“您回去歇着吧,这里您不适合来。” 姬姮竖起眼愤怒道,“你听不见那个老匹夫在诽谤本宫?” 陆韶安抚她,“陛下又不傻,他说了陛下也不会信。” 姬姮青着脸,“父皇再不信,他也是左都御史,靠一张嘴就能定人死罪!” 她真的火冒三丈,恨不得冲进去宰了那个老货! 陆韶帮她扣好盘扣,勉强挡一点脖子,缓缓道,“陛下最疼您,只要您不犯错,任他们怎么说也不会治您的罪,您乖些。” 他话刚落,御书房中陡然一声嘭响,未几就听见皇帝暴怒声,“滚出去!” 片晌御书房的门大开,李明启满头血退出来,正跟姬姮眼对上眼,他瞪着一双牛眼,冲姬姮哼一声,须臾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当着姬姮的面道,“妖孽啊!祸国妖孽啊!” 姬姮被他气的直想上手抽他。 陆韶捏紧她的腕子,面上笑的温热,“左都大人好歹是朝里老臣,说话怎么没个讲究,见人就骂,这跟村口的泼妇有何区别?” 李明启睁圆了眼,正想大骂他阉贼。 陆韶唉着声摇头,颇文气道,“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李明启噎住声,半天反应过来,怒声道,“本官担忧百姓安危,轮得到你一个太监在这里指手画脚?” 陆韶要笑不笑,“左都大人这么担心百姓,怎么不见你捐点钱出来给幽州?你口口声声骂九殿下,九殿下可捐了大批银子过去,你这担忧百姓就是靠嘴上说说的吧。” 李明启血气上涌,“本官两袖清风,俸禄不过一点,如何能拿出那么大笔银两,你当本官是那等藏污纳垢之人?” 他这话里话外都把自己说的像个清官。 陆韶提着声道,“那就闭嘴!” 李明启立时愕然。 “左都大人有钱跟朝中友人在五柳斋听戏,却没钱捐给幽州,嘴上说的比谁都动听,连九殿下都敢骂,咱家还以为你多忠君爱国,谁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话从你嘴里出,钱进自己的口袋就是两袖清风,要不要咱家来查查,你这手里有多干净,”陆韶眉际生戾气,目光阴毒的屠戮着他,若他能杀人,对面这老头已经身首分离。 李明启浑身打颤,还欲撑着气跟他挣,许珍拽着他讪笑道,“陆总督别见怪,左都大人就是性子直,他也是为国忧心,说的话确实不大中听,但也有些道理。” “有什么道理?含血喷人的道理?”陆韶反问道。 许珍干笑两声,“本官和左都大人还有事,就不跟陆总督再扯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