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戏》 怪戏_分节阅读_1 《怪戏》大醉大睡 文案: 攻受无差,武侠微悬疑 至诚君子,心意相通,江湖虽老,不改初衷 著名老骗子的爱孙于十三年前失踪,因信誉破产屡屡报案失败。 美男夫夫循线追查,不料,灭门屠杀案、虐待致死案、雇凶杀人案、强迫自杀案、投毒谋杀案、非法囚禁虐杀案、连环绑架残害案……一案案井喷般冒将出来。 台上演着戏,戏中有古怪。俺这出戏,要说的是—— 斯人有情有义,举目无故无亲。 世上有口难言,平生有死无二。 有前传《大梦十八年》,个人建议先看这篇,喜欢再补前传,但偏爱成长经历、恋爱过程的可先看大梦 一脸正直的美人高手VS一脸无辜的豌豆王子 《卷一 逆子传》(勇闯黑社会) 《卷二 续缘记》(勇闯红灯区) 《卷三 妇人心》(勇闯疯人院)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颂风,季舒流 ┃ 配角:萧玖,孙呈秀,潘子云,鲁铁 ┃ 其它:无差,武侠 卷一 逆子传 第1章 梁上君子 ※一※ 那人盘膝端坐在生满青苔的假山深处,安安静静地坐了整整一夜,连手指都不曾动上一动。 曙光初照,照亮他的脸:眉目秀爽,神态斯文,皮肤白嫩得出奇,像个娇生惯养的读书人家少年子弟;一双眼睛黑多白少,有一种孩子般的明澈灵动。 总之半点都不像一个贼。 可他现在真是一个贼。 贼认真倾听着假山附近一间卧室里的动静。卧室的主人是鲍家的小公子,正在备考秀才,考期临近,每日早起晚睡苦读。天色才微明,他已经起了床,离开卧室去吃早饭。 等他脚步去得远了,贼双脚踏地站起,借着起身的动作舒展开全身肌肉,瞬间缓解了枯坐一夜的僵硬。他轻轻跳下假山,蹿到卧室半开着的窗前,飞速往里面扫一眼,确认无人,左手撑上窗的底框,一侧身便敏捷地钻进去,伸手拿起床头一沓整整齐齐的散页笔记,然后原路返回。 在假山中的隐蔽之处,贼飞速地阅读纸上字迹,还捋起袖子用指甲在胳膊上划字,简要记录关键内容。他的皮肤极容易留下痕迹,不久就鼓起一些清晰的红色小字。 读完纸上全部内容,贼再次跳进鲍小公子的卧室,把那沓笔记放回原处,刚刚松手,一阵交谈声就从远处传来。这贼神色冷静地小跑几步,纵身跳出窗外,闪到屋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远远走来,眉飞色舞、旁若无人的青年文士侃侃而谈,衣着光鲜、神态恭敬的鲍小公子凝神细听,谁都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文士道:“后天的院考,你入场不要慌,按照我说的答题便是。新来的这位宗师是江南人,今年四十二岁,师从……”细致地分析起院试主考大人对文章的偏好。 等他们离开,贼立即冲向距离此处最近的院墙,脚下发力跃起,左手勾住墙顶,右脚随后攀上,堪堪蹲在高高的墙头;他往墙外的地面上扫了一眼,纵身跃下,踉跄一步,这才站稳。 显然,这不是个惯偷,身手虽然利落,轻功却非上乘。 但此贼十分大胆。只见他随意拍掉身上浮土,就毫不心虚地走上大路,一直走到城南一个小院落的门口轻敲。如果这时城里的江湖同道路过,一定会多看一眼,因为这小院是赫赫有名的尺素门在本城的地盘之一。 门被打开,露出两个十多岁的小童生并排站立,他们既尊敬又亲近地齐声叫道:“老师。” 原来这位梁上君子,正是尺素门请来教导孩童念书识字的先生季舒流。 一关上门,两个学生纷纷嘘寒问暖,季舒流立刻摆手:“别说话,快去备纸,等会我该忘了。”面对学生,他换上一副为人师表的面孔,顿时老成许多,看上去勉强能过二十了。 学生们不敢怠慢,立刻备纸研磨,季舒流站在桌前提笔疾书,运笔流畅而不失清劲端正,笔下一条条都是鲍小公子的举人老师押的院试考题。 季舒流身无功名,出身江湖,尺素门让他教书,本是因为他既认识字,又练过武,足够镇住一群自幼习武、热衷闯祸、曾被无数先生撵回家的顽劣孩童,甚至更多是因为尺素门二门主秦颂风与他交好,见他没有谋生的活计,便寻个借口将他拉拢在尺素门。 没想到短短几年间,原来的顽童们虽然没被撵回家,自己却不肯再念书了,倒是原本就比较乖巧的孩子里头,不动声色地出了两个一路通过县试、府试,有望考中秀才的好学生,二人都是家中独子,而且父亲早亡,已决心弃武从文。季老师也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深感责任重大,亲自送学生到府城来考院试,又生怕功亏一篑,听闻史举人有押题奇准之名,正在指点鲍小公子,便打起了偷窥的主意。 他当然知道这样不太对,但他就是忍不住。 这边才落下最后一笔,懂事的学生就送来一杯温水。 季舒流几口喝光,清清嗓子,压低声音仔仔细细地把记忆中每个题目后关于破题禁忌、作文要点的注解说明一遍,连他偷听到的主考大人偏好也原封转述,最后小小开了个玩笑:“幸好他没把笔记揣在怀里,否则我没练过什么空空妙手,难道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忍不住咳嗽几声,自己找来件外衣披上。昨晚为了寻觅机会露天而坐彻夜不眠,实在辛苦,有点受凉了。 这只是小事,他内功根基很牢固,调息片刻就能恢复,不可能当真生病。 年纪大一点的那学生却露出担忧之色,诚恳道:“学生无能,连累老师费心。老师不惯操劳,千万保重身体。” 季舒流摆手道:“别跟我客气。其实擅闯别人住宅不是好人该干的事,我是半个江湖人,一时心痒就忍不住出此下策,你们长大以后可不能学我,想要弃武从文就乖乖把江湖气洗干净,被抓住不是闹着玩的。” 小点的学生凑上来道:“我们都懂。老师身体弱,别累坏了,快吃点饭、补个觉吧。” 季舒流失笑:“谁说我身体弱?不要听信江湖谣言。” 怪戏_分节阅读_2 “钱师叔就说过……哎呀老师别打!等我考完了请你吃城里最大的酒楼!”小学生施展轻功,倒着跳开一丈远。 季舒流原地不动,收回刚才作势扣向学生腕部的手:“不用你请,我在外面住不惯,你们考完我立刻就回山庄去,不陪你们等消息了,反正城里还有别的兄弟照应。” 小学生又凑过来,故意挤眉弄眼可怜兮兮地道:“老师不在,我们等消息的时候害怕。” 季舒流笑出声:“这孩子,装什么装!”又罕见地板起脸严肃问道,“你们都练过武,对天下各种武器、各家门派的弱点所在,知道多少?” 大学生目露困惑之色:“比较有名的,大致都听说过一些。” “那我问你,你小时候练武,功夫是花在钻研天下武学弱点、寻找克制之道上,还是花在勤修内功外功、练习如何应对各种明枪暗箭上?” 小学生抢着道:“明白,老师是让我们用心把自己的文章写好,不要把太多心思花在押题上。你放心,我们都知道你冒险去鲍家探听消息只是怕我们吃别人的亏,真功夫还在文章内。” 大学生也道:“以后无论是习文还是修武,我二人都不会抱有侥幸之心。” 季舒流补充:“没错。现在可以把题目练熟,却不要被拘泥住,到了考场上,押对了题不要心喜,押错了也不要心慌,学政的喜好可以考虑进去,却不要刻意讨好附和。” 两个学生用力点头:“明白。” 季舒流这才恢复了笑意:“别太紧张,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有个题目你们没做过,去写出来,我等会帮你们参详参详。” ※二※ 数日后,季舒流回到尺素门栖雁山庄的山脚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平缓的山路上很安静,只有两人两马。同路的是一位满头银丝如雪的老太太,没有九十岁也有八十多,足可以做季舒流的太祖母,一张脸枯黄多皱,好似深秋的残叶。她弓着腰骑在马背上,握住缰绳的手颤颤巍巍,在夕阳下显得怪凄凉的。季舒流总担心她会掉下去,不知不觉放慢了马速,一路跟在她侧后方,随时准备在她落马的时候把她捞起来。 她有所觉察,回头上下打量季舒流几眼。季舒流的长相一向特别讨年长之人喜欢,她似乎也没能例外,干瘪的嘴角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还闪出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段路没有分岔,只通向栖雁山庄。季舒流心知她虽然并非习武之人,却十有八九也是个江湖同道,于是露出一个很乖的笑,没有攀谈。他的身世太复杂,是不敢随便和陌生江湖人结交的。 行至山庄门口,却见大门紧闭,山庄侧面一处空地上传来锐利的刀剑破空之音。站在山路上被围墙阻挡,看不见那边情形,但只闻其声,也能想象对决之激烈惊险。 此一战并不避人,有寥寥六七人遥遥观战,观战者有的年轻,有的年长,但目光无不精华内敛,实属高手。 季舒流随手把马栓在旁边的树干上,也过去观战。只见那片空地上有两个快如残影的人正在激烈地交手,一人用厚背长刀,一人用软剑,用长刀者身材高大魁梧,内功浑厚,刀法施展开来如有山呼海啸、平地起雷之势,满地树叶都已被刀风斩碎,四处飞扬,用软剑者相比而言清瘦修长,轻功出神入化,身如轻絮,在长刀卷起的凛冽寒风中摇而不坠。 用长刀者是燕山派掌门大弟子方横,用软剑者就是尺素门主管江湖事的二门主秦颂风。 二人都是正值青年的当世高手,对招之快已非武功低微之人所能领会,所以观战者反而不多。季舒流也已堪堪踏入一流高手之境,因此只看一眼,眼神就再也挪不开了。 不过数招之内,一直只是纠缠轻触的刀剑突然重重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秦颂风整个人几乎飞了出去,连退三步,双脚又在地上往后滑出几寸才停住。 方横抹一把头上的汗,沉吟道:“第二十二招我出得不稳,你本有机会胜我。”他约有三十四五岁,声音洪亮明朗,正如其人。 秦颂风背对着这边,他的声音年轻些,粗糙得几乎有些土气:“咱们说的是你第二十三招的破绽,我当然要在你第二十三招上出力,接着来!” “来”字刚落,方横再度出手,到得第二十三招,二人的兵器再度相撞,这一次秦颂风狠狠摔在地上,闷响声几乎盖过刀剑的余音,连方横都吓了一跳:“秦二!” 秦颂风敏捷地跳起来,满身满脸都是尘土和碎叶,连面容都看不清了,却笑道:“这回我想通了,下次肯定能赢。” 方横眉毛一竖:“我说下次不行!”刀光再起,转瞬间又是二十二招过去,就在此刻,秦颂风腾身而起,刚才幻化成一团银光的软剑笔直地对准刀背一点削去,似乎并没有出多大力气,然而,漫空的刀风忽地停歇,方横的右手失控,将那厚背长刀刺入地下,深逾一尺。 方横分明输了,却开怀大笑:“哈哈哈哈!你说得对,这一招果然得改,我回去想想,下次再会。” 他拔出刀来,不等秦颂风留客,掉头便走。 秦颂风显然明白此人脾气,同样笑得很开朗,收剑还鞘,将方横送到山路上。方横在前面疾行,秦颂风稍微靠后,尚未看见躲在树后面沉思刚才一战的季舒流,就看见了门口那倚在马侧的银发老妇。 她的右手紧攥成拳,一面银色的小旗从指缝间透出来。 秦颂风神情一肃,几步赶上方横,说自己有事不能送他了。 方横不以为意地挥手而去,秦颂风看看浑身的土,对老太太道:“前辈稍等。”又吩咐身边的尺素门弟子,“请这位前辈去厅里坐,我换件衣服就来。” 说完,他也不等门开,施展轻功跳入墙内。 旁边的几名尺素门弟子牵过季舒流和老太太的马,匆匆过去开门。 老太太已经老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上半身弯得像个月牙,离开马匹的支撑,站立非常吃力,季舒流赶紧过去扶住她的胳膊。老太太笑眯眯地道:“谢谢啦,好孩子。” 他们迈过门槛,穿过前院一小段路,进入客厅。 双脚踏在客厅的地面上,老太太的手忽然抖得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腰板也稍微直了一点,她神神秘秘地看了季舒流一眼,便准备关门,似乎有机密相商。 谁知门尚未关到一半,二人眼前突然一花,秦颂风不知从何处施展轻功而来,稳稳站到门口,果然飘忽迅捷,独步武林。 秦颂风去而复返,乃是飞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此时整个人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的头发尚未擦干便束在头顶,身姿清健挺拔,面容俊秀非常,双眉长而直,眼睛黑而深,眼梢微微上挑,好看得几乎有些过度,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十个人和他擦身而过,九个都会多看一眼。只是他的气质被稳重坦诚的眼神压住,自然给人一种踏实有力的感觉。 “晚辈尺素门秦颂风。”他恭恭敬敬地抱拳为礼,粗糙的嗓音与相貌十分不般配。 然后他的眼神扫过数日不见的季舒流,没说什么,只是露出一丝笑意;季舒流看着他,也是一笑。 那是情人之间才有的神情。老太太老眼昏花,什么都没看出来;没来得及散去的其他人也没看出来,大约因为这两人平时都是一副正直无比的模样,没人想得到那里去。 秦颂风很快收回投向情人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踏进厅内。 老太太方才明显是想与季舒流私下交谈,但此地是秦颂风的地盘,主人前来,她自然不能赶人。她干脆径直走到大厅当中的椅子上坐好,待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坐到她旁边,开口道:“我呀,是个出了名的女骗子。但这一次,实实在在性命攸关、千真万确,现在我要说的事谁都不信,处处碰壁,走投无路,来贵门撞个运气。求二门主容我说几句话。” 秦颂风道:“你老就是宋老夫人。” “是,天罚派宋钢的亲娘。谎话说得太多,又遭了报应了。” 第2章 女骗子 ※一※ 怪戏_分节阅读_3 小小的一面天罚旗,静静地躺在宋老夫人枯瘦的手掌上。 小旗乃是银制,年代久远,黑色的污泥和锈蚀填平了每一道凹陷的花纹。旗面上刻着“天罚”两个大字,字迹拙劣,却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肃杀之气,似乎随时要有鲜血从字里渗出来。 也许特殊的不是这两个字,而是天罚派誓死代天行罚的江湖声誉,尽管沉寂三十多年,仍令知情者既生尊敬之意,复起畏惧之心。 很久很久以前,在陕西一个边陲小镇里,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惨案。死者的亲朋故旧带领他生前的家仆等人逃亡西域学武,艺成归来报仇雪恨,此后便组成一个“天罚派”,在江湖上扎了根。 它和一般门派不同,掌门权威极重,所有弟子不分辈分,必需绝对听从掌门之令,如同军中死士。门下弟子性情偏激孤僻,以代天行罚为己任,肆无忌惮地维持正义,以速成伤身之道苦练武功,据说能活到因病而死的人不到一半,这病还多半跟受过的伤脱不开关系。 天罚派作风刚直决绝,从不知情面为何物,江湖中对他们又敬又畏,他们也很少和其他江湖帮派有什么往来。 但所有这些都已成陈年往事——刚者易折。 三十余年前,第三代掌门上官判和门下全部弟子一同遭遇暗算,二十多人当场遇害、横尸于永平府一处荒野,其余的上百人连同上官判在内,全部不知所踪,天罚派自此销声匿迹。袭击者身份如何、受谁指使,至今是一宗江湖疑案。 这些失踪者和死者当中,有家眷的不过四人,一些宅心仁厚的江湖人士担心天罚派树敌过多,家眷们遭到报复,设法改换了她们的身份,赠送大笔的银钱,供她们后半生过活。 而这位宋老夫人,就是四家家眷里最特别的一个——她是个著名的女骗子。 她年轻时就四处行骗,天罚派宋志诚偏偏痴恋于她,苦苦求得她为妻,后来两人还生了一个叫做宋钢的儿子。 儿子长到十岁的时候,她陋习不改,带上儿子再次行骗,被宋志诚抓了个正着。宋志诚一怒之下将她休出家门,她在气头上四处勾引富贵男子,成功夺得一个鳏夫富商的心,马上便要成亲。 就在这时传来噩耗,宋志诚刺杀一名穷凶极恶的悍匪不成,反遭杀害。 天罚派弟子是没有故乡的,无所谓落叶归根,当时的武当掌门与一位峨眉长老合力抢回宋志诚的尸体,安葬在武当山脚下一处坟地。 宋夫人闻讯抛弃新欢找上门来,声称宋志诚练有一门涅槃功,重伤之后龟息假死,七七四十九天内有一灵丹妙药可以施救。也不知她如何巧舌如簧引经据典,总之峨眉长老虽然不信,武当掌门却信以为真,连夜悄悄掘坟开棺看个究竟。 棺中尸体已经腐败,臭气熏天,宋夫人在棺材旁边痛哭半夜,昏厥数次,等武当掌门回过神来叫人把棺材埋回去,她才承认刚才所说全是信口胡编,她只是非要看丈夫最后一眼才甘心。 武当掌门无可奈何,放她返回家乡,她遂一骗成名,江湖皆知。 后来,宋钢和整个天罚派一起失踪,这位宋老夫人孑然一身,更是走遍天下,骗遍天下,通常也不为钱财,只是为了捉弄人。虽然说来可笑,而且也许她四处奔走是为了打探儿子下落,但骗得实在太多了,终究是人人生厌。过了几年,她自己玩得够了,这才退隐去也。 而现在年过八旬的她,居然重出江湖,在武当、峨眉碰壁之后,又找上了尺素门。 ※二※ 宋老夫人用另一只手抚摸着掌上那面曾经飘摇于风口浪尖的小旗,对秦颂风道:“江湖上都说,尺素门二门主不但轻功奇高,剑法也好,还是个美男子。我本来以为这美男子放在最后,说明只是一般的美,今天有幸一见,才相信秦二门主的轻功和剑法一定都通神了。” 秦颂风笑道:“多谢过誉,不瞒前辈说,我做梦都想剑法通神。” “秦二门主是个爽快人。”宋老夫人也笑了,“和爽快人就该说爽快话。我对尺素门是久闻大名,深感钦佩,听说贵门的势力遍布天下,而且天下的尺素门弟子都是一家,钱财的事全都听命于大门主,江湖的事全都听命于二门主,不像其他帮派那样,离得远了就各自为政。” 秦颂风谦虚道:“我们虽说走得远,但是不成气候。每个地方的人都很少,一般只有两三个,小地方才一个,主要用来帮人传信,其次做点生意。” “这才是过人之处呀。”说到这里,宋老夫人遗憾地叹了口气,“尺素门虽然厉害,和天罚派却一点交情都没有,老太太的脸皮虽然厚,也不好意思贸然求人,所以我这次来,其实是借着一桩陈年旧事,来找另外一个人的。”她把头转向另一边,看着季舒流,“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已故的天下第一名侠季英的独子小季少侠,对不对?” “老奶奶,你为何能认出我身份?”季舒流也听过她行骗的经历,心中有几分警惕,故意把称呼拉得亲切了几分,希望能让她不忍心骗得太狠。 宋老夫人的眼睛立刻笑得和她的驼背一样弯:“刚才在门口,发现你也是尺素门的人,我就认出来啦。传说小季少侠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貌少年,如果尺素门除了你们两位还有别的美男子,那非得江湖震动,更名为美男门不可。而且——” 她忽然伸出手在季舒流手背上微微用力捏了一下,被捏的地方很快就明显地红了一片,微微肿起。 一般人的皮肤都不会嫩成这样,何况季舒流还习武多年,这都是因为小时候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玩笑,和一种奇怪的药水。 不过,这个弱点已经被善意恶意的各色人等嘲笑多年,他早就习以为常,丝毫没露出尴尬的表情。不仅如此,他还故意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两下,示意宋老夫人把他捏疼了。 宋老夫人大概第一次看见娇气得如此明目张胆的习武之人,浑浊的眼神从他头顶打量到脚下,再从脚下回到脸上,终于道:“哎,我就直说了罢。和天罚派有旧的人,我已经全都找遍了,没有一个肯相信我的话。我自己一辈子欺软怕硬,专门捉弄老实人,没干过什么好事,只是很多年以前,帮过醉日堡厉堡主一个小忙。他本来要给我重金报酬,我没同意,反而向他讨了个人情。” 季舒流才听见“厉”字,脸上的表情就僵住。 宋老夫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抽出一张纸条小心展开:“厉堡主给我留下这张字据,命他门下之人听令,如果我有事相求,只要不侵犯醉日堡的利益,一定要尽力相助。 “小季少侠,你阴差阳错在醉日堡长到十八岁,武功是厉堡主亲手传授,就算现在回归白道,对他还有一丝旧情吧?他这张字据直到醉日堡事败我都没能用上,现在拿着它来求你,你肯不肯答应?” 醉日堡是个黑道帮派,厉霄是个满身杀孽的罪人。季舒流前十八年的人生,都懵懵懂懂地陪着几名黑道中人玩了一场“假扮好人”的游戏。 但季舒流对义兄厉霄的旧情,并非仅有一丝,分明绵绵不绝。没人能忘记一个从小给自己穿衣喂饭洗尿布,手把手教自己读书习武,比天下大多数亲生父亲还疼爱自己的人。 季舒流凝视着纸条上熟悉的字迹,从往事之中拉回自己的思绪,面如冰封三尺,近乎挑衅地道:“旧情尚在,但是抱歉,他的命令对我无效。我从小骄纵任性,很不听话,他立下这字据的时候,绝没想过我是个会听他话的人。相比而言,也许让我大哥听我的话还容易一些。” 说出这段话时,他眼中竟仿佛带上几许邪道中人的嚣张跋扈。 宋老夫人大概也没想到这貌似乖巧的少侠突然换了张脸,震惊片刻,才意识到希望又破灭了,浑浊的老眼一片黯然。季舒流如果说旧情不再,她还能以授业之恩反将一军,但季舒流说的是“我不讲理”,秦颂风也毫无异议,她还有什么办法? 不讲理的季舒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垂头看着她,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刚才的斯文,甚至显得格外正气,也格外温柔:“但是,老奶奶,你究竟有何事求助?何不说出来,让我自己去判断是真是假?倘若我觉得该帮你的忙,自然不会推卸。” 宋老夫人眼中的黯淡散去,神情复杂地抬眼看他:“说实话,我原本的主意,是听说你和秦二门主交好,只要你应允下来,不愁秦二门主不帮忙,现在才发现你当真是个人物。” 季舒流随意踱步到秦颂风旁边,靠着他站立,将手搭在他肩膀上:“请直说便是。” 第3章 梦中得孙 ※一※ 宋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终于进入正题:“我一直吞吞吐吐的,是因为我想说的事,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有个孙子,失踪多年。前年我经过永平府英雄镇,偶然看见街上有个十多岁的小男孩腰上挂着一把匕首,像是我孙子的那把。我找机会找机会拿来细看,发现连鞘上的刻痕都和我孙子那把一模一样,可那孩子也不知道匕首的来历。我打听出,这个孩子,是当地最大的帮派‘不屈帮’帮主鲁逢春的儿子。 “我表明身份,去找鲁逢春询问那把匕首的来历,万万没想到,鲁逢春勃然大怒,说我旧习不改向他讹钱,威胁我如果再踏入英雄镇一步就砍掉我两只脚。可是我思来想去,自己这辈子从没得罪过鲁逢春。” 季舒流问:“这便是那个荒唐之处吗?” “不是,真荒唐的在后面。第一,”宋老夫人伸出右手的食指晃了晃,“如果你们去查问认识我儿子宋钢的人,就会发现他不但没有儿子,连老婆都没有,我哪来的孙子。第二……” 她想把中指也伸出来凑个“二”,无奈年纪衰老,手指僵硬,屈伸困难,只能用左手自行掰直,“我的孙子,是在天罚派失踪两年以后才出生的。” 怪戏_分节阅读_4 秦颂风问:“实情到底是什么?” 宋老夫人苦笑:“我这辈子撒的谎一个比一个像真的,说的真话,却连我自己听着都像假的。我这个孙子,是天罚派失踪三年以后,被我儿子亲手送来的。 “那天夜里,我在家睡觉,床头的灯突然点着了,我儿子全身瘦得皮包骨头,鬼魂也似,抱着一个周岁左右的黄瘦娃娃站在我床边,说他在外面给我生了个孙子。现在孩子的娘不在了,他一个人养不好,让我来养,说完留下娃娃就走,怎么叫都叫不住。 “我怀疑过我只是做了个梦,娃娃是别人家爬进来的。但这件事一点都不像做梦,附近也没人丢孩子,而且这娃娃越长大,就越像我儿子。” 秦颂风修长的双眉紧紧皱起,几乎要皱到眉头碰眉头:“如果是真的,那令郎难道没有透露当年袭击天罚派的到底是什么人,没有说明他的去向?” 宋老夫人摇头:“他什么都没说。” 秦颂风顿了顿,继续问:“这孩子又是怎么失踪的?” 宋老夫人追悔道:“都怪我糊涂。我不但没教他骗术,反而整天给他讲天罚派的故事,总觉得我儿子其实在远处盯着,这孩子越来越像他,他看着喜欢,就能回家团聚了。结果,不但我儿子没回来,我孙子也因为崇拜天罚派的大侠,到处拜师学艺,十四五岁就化名出去混江湖,越走越远,后来还和人串通作弊,写下一大堆报平安的信,每隔几个月捎回家一封。 “就因为这些信,他失踪了好些年,我才发现不对。后来我就开始到处找他,能求的人全都求了个遍,但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骗子,不足取信,怀疑我孙子这个人都是我捏造出来的。这也是我自作自受,但我孙子没有错呀……” 两滴泪水从宋老夫人的双眼中落下,划过枯叶般多皱的脸,她用手抹了一把,却抹不尽那些浸润到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处的水渍。她盯着秦颂风,浑浊的老眼里水光闪动,一时灼灼。 秦颂风向来不懂得怎么劝慰正在流泪的女人,就算这个女人是年过八旬的老前辈也不例外,他有些僵硬地低声道:“你老接着说,别着急。” “没别的了,只剩一句,”宋老夫人声音沙哑,“我孙子十三年前在英雄镇停留过一阵子,后来听说往别处去了,我却没查出去向。他的化名是柏直。” 她的眼泪渐渐无法抑制,抬起袖子不停擦拭。 毕竟这位宋老夫人的骗术之名传遍江湖,秦颂风其实依然将信将疑。但季舒流忽然道:“老奶奶,你还忘了说一件事,当年我大哥立那条字据的时候,令孙约有十岁上下,同样在场。你索要这张字据,也是为了给令孙留一条后路吧?” 这次轮到宋老夫人僵住:“你知道。”她瞬间狂喜,几乎颤抖起来,“孩子,你相信我了!对不对!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他的下落?” 季舒流道:“至少信了一半。”他低头捏捏满脸诧异的秦颂风的肩,“二门主,我有话说。” ※二※ 夕阳已落,明月未升。 宋老夫人被安顿在尺素门的客房。季秦二人站在山庄东边练武的空地,点燃了附近几根照明火把。他们站得很近,用只有彼此才听得见的声音交谈。 当年醉日堡求助于宋老夫人时,一位年纪很大的醉日堡门徒就认出她身边那个孩子与她儿子宋钢神似,当时不曾声张,事后才告知厉霄。厉霄心中奇怪,派人查证,得知这孩子不满周岁就被宋老夫人养在身边,然而此时宋钢已经失踪三年有余。 可能之一,宋钢还活着,只是因故隐藏在无人知晓的所在;可能之二,宋老夫人隐瞒了孙子的真实年龄;可能之三,宋老夫人思子心切,拐骗了一个与儿子相似的娃娃。醉日堡最终没能查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我大哥觉得第三种可能最大,”季舒流道,“但就算是第三种,也不会无故失踪,还失掉随身的匕首。颂风,我想帮她这个忙。” 他没有明说,但秦颂风明白,年长之人对子孙辈的慈心,总是令他心生怜悯。 季舒流的目光垂下去,火光照在他修长的睫毛上,不知颤动的是睫毛还是火光。他心中是否想起了从前那些极为疼爱他的罪人们? 秦颂风与他站得原本就近,几乎贴在一起。深夜、尺素门地盘之内、火光之下,仿佛很安全,又仿佛随时都有被人窥见的可能,秦颂风不知怎的心头一热,握住季舒流的肩意欲亲吻。 嘴唇尚未贴上,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还好二人都是耳目灵便的高手,及时分开一丈有余,等待片刻,却原来是门中巡夜的兄弟见这里亮着,过来看了一眼。 秦颂风微觉失望,一眼瞥见旁边的兵器架,右手拿起一把没开刃的剑,左手拿起另一把抛给季舒流,不等他接住便道:“看招!”直刺他左腰。 季舒流接住剑柄,取笑道:“你心思转得倒快!”顺势下削,格开第一招攻击,迅速与他缠斗在一起。两人都出快剑,剑面映着周围的火光。那无意中搅人好事的巡夜兄弟被他们周围缭乱的光芒晃花了眼,连招式都分辨不清,遗憾地摇摇头,悄然离去。 他虽离去,两位高手却不可能再停下来继续亲热。只见空地之上,秦颂风身如魅影,往来轻捷,一招一式偏偏带着端审方正之气;季舒流身形凝重,应对敏锐,剑法却隐隐给人一种偏险奇诡之感。二人的招式远不如刚才秦颂风和燕山派方横那样激烈,精微处却如有过之,因为他们对彼此的路数早已烂熟于胸。 季舒流所师从的醉日堡,是七十余年前一名遭受诬陷的尺素门弃徒所创,尺素门对这条支脉一直怀有歉疚之情,因此才在他们覆灭后接纳了季舒流这个无辜的旁支弟子。如今,季舒流回归尺素门,也带回随着那名弃徒的离去而在门中渐渐式微的另一路剑法,两路各有突破的剑法再度相互切磋,对季秦二人的武功修为都是大有助益。 若以剑法本身论,季舒流未必比秦颂风逊色,但他终究旁骛过多,不够专精,而且体力、毅力和阅历都有所不及。二百余招后胜负渐分,他被秦颂风削中手腕,低呼一声,长剑终于脱手。 虽然剑没开刃,秦颂风也留了力,但季舒流手腕上还是蹭破了皮,流出一点血。他将双手背到身后,悄悄地揉着手腕,用脚尖挑起落地的长剑踢给秦颂风,让他放回剑架上。 季舒流从小到大受尽娇惯,而且确实不如常人耐打耐摔,身边亲友即使剑法不如他,对练的时候往往也不敢和他太认真,秦颂风是唯一一个不会额外手下留情的。正因如此,他一向最喜欢跟秦颂风对练。 秦颂风将剑放回去,又熄灭火把,不满道:“一百招内你明明有个机会取胜,怎么故意让着我?我还用得着你让?” 季舒流道:“你刚才露出破绽,只是因为和方横比武耗力太多,我才不占这份便宜。” 秦颂风道:“我总赢你有什么意思,趁我耗力太多输几回,没准反倒能悟出新招。” 季舒流走到他身侧,比划出秦颂风刚才所说的取胜之机:“刚才我如果就势去挑你的剑,你就会向这边躲闪,然后我可以这样出脚踢在你膝弯处,但是我不能收放自如,这一招踢狠了,你的膝盖就会撞到地上,你膝盖上有旧伤,我这么温柔的男人,是不忍心伤到自己老婆的,明白了么?”说完飞快地亲了一下秦颂风,因为刚才余悸未消,不敢久吻,一触即退。 秦颂风的反驳之言被他这一吻轻而易举地堵了回去。 二人携手返回卧室,到了门口,秦颂风终于忍不住,小声道:“说真的,宋老夫人这件事不但奇怪,而且有点危险。” “为什么?” 秦颂风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天罚派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当年他们一夜失踪之后,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说是白道上很有名望的人偷偷干的。——其实也不好说,他们的确没杀错过人,但杀过一些罪不至死的人。” 季舒流叹道:“我只去打听宋老夫人的孙子,其他的事不管,也管不起。” “记得这个就好。我肯定跟你一起去。”秦颂风神情轻松了些许,“天罚派的功法伤身过度,有违天和,单从武学上论已是魔道,武林中批判很多。但是天罚派失踪前的掌门上官判,据说是个天才。要是他没出事,说不定已经修正功法不足,成为一个宗师级的人物了。燕山派元掌门对他的剑法非常推崇,至今提起来还是惋惜不已。” 季舒流微笑:“我也听过他,都说他铁面无情,人送外号‘判官上官判’,后来不知是谁促狭,还给他取了个新外号叫‘奔波儿灞灞波儿奔’……” 第4章 女鬼 ※一※ 失踪的宋柏行走江湖时化名柏直,有关柏直的消息断在永平府英雄镇。 英雄镇南边有个槐树村,槐树村附近有个荒废多年的宅院,原本属于一个姓苏的人家,现在这家人已经死光了,据说常常闹鬼,每逢月圆之夜尤甚,碰上七月十五中元节,更是鬼哭凄切,令闻者泪下。 今天就是七月十五,季舒流和秦颂风就藏身在苏家附近。 苏家附近少有人行,然而今日机缘凑巧,一个来探亲的外乡人和村里一对老夫妇交谈着,不觉走到此处。 怪戏_分节阅读_5 外乡人衣着质朴,一张黄脸生得甚是憨厚,远远看见那墙壁周围生满杂草的荒宅,随口问:“大舅,那是谁家破败成这样,不会是个贪官被满门抄斩了吧。” 老太太皱着眉毛拍拍大腿:“哎哟,造孽哟。” 老头子阴森森地说:“别往那去,闹鬼!” 外乡人瞪圆了眼睛:“闹鬼?” “可不是么,闹了十多年了,”老太太说,“这家人,造孽哟,以前是个大财主,可是为富不仁!他们偷摸儿打死过十多个丫头、小厮,打死就埋在后院里。最后事发的时候,那个惨哟,挖出来的尸体排了一排,有的烂得只剩骨头了,最新鲜的一个才刚烂,十来岁的小丫头,恶臭恶臭的,浑身爬着蛆,听说是他们从外地买回来的,没爹没妈。真造孽哟。” 外乡人义愤填膺:“十多个人?这不得千刀万剐?” “人作孽,有天收!”老太太愤愤地瞪了那宅子一眼,“后来好几个小厮一起造反,把他们全家都给杀了,一个苏财主,一个苏夫人,两个二十来岁的壮实儿子,谁也没逃过去。可惜造反的小厮也都被他们给杀死了,落了个同归于尽。” “然后就闹鬼了?” “可不是么,后来一到半夜,就总有个女鬼在里头哭。听说那苏财主五十多了,两个儿子都该娶媳妇儿了,还为老不尊,总糟蹋他家的小丫头,他老婆是个母夜叉,一发现,就叫大儿子按手,二儿子按腿,自己拿洗衣服的棒槌把小丫头活活给打死!那些小丫头都是被逼的,不甘心啊,死后冤魂就在宅子里哭,怪可怜的。对了,那个苏财主还是个……是个……哎哟我可说不出嘴。” 老头子嫌恶地道:“那个老不要脸的东西,连男孩子都不放过,他看上哪个小厮,就霸王硬上弓,叫大儿子按手,二儿子按腿,如果小厮不从,就亲手把他一刀捅死,尸体埋在后院里。他老婆倒不管,因为男孩子生不出儿子抢她家产。”老头子扭头吐出一口唾沫,“一窝都是疯子。” 老太太叹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冤死鬼,戾气重,村里没人敢过去。英雄镇上有一出戏就是讲这个的,叫《逆仆传》,演得可好了,改天让我家老小带你看看去。” 外乡人咋舌半晌,又好奇地问:“真有鬼?是只能听见鬼哭,还是能看见鬼的模样?” 老头子道:“看得见模样,你小舅母就见过,白衣服的女鬼,梳着小丫头的头,流的眼泪都是血红血红的,见人就说她死得多惨。” 老太太不知第几遍地重复着:“造孽哟!” 外乡人有点害怕了:“今天中元节,鬼不会从这里飘出来吧?” 老头子道:“没事,这女鬼从来不作祟。就可惜怨气太重,请过不少和尚道士,谁都超度不走。” 虽然这样说,三人还是颇为忌惮地远离了此处,留下季秦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未曾进入英雄镇,先来到槐树村,乃是因为出发前搜集消息,发现一桩怪事。 十三年前,也就是宋柏离开英雄镇、从此音讯全无的那一年,槐树村苏宅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官府查出的结论与那老太太所言基本一致,苏宅后院挖出多具少男少女尸体也不假。然而英雄镇忽然传出一条流言,认为官府匆匆结案不过是懒得多管,苏家并非主仆互相杀死,而是由于作恶多端,全部被天罚派侠士的英魂所灭。 这个说法流传不广,很快就被人遗忘了,湮没在无数个真真假假的江湖传闻里。它也的确说不通,且不说神鬼之事能否当真,天罚派侠士的英魂如果真的飘荡在世间,不忘生前代天行罚的决心,为何三十多年来仅出手过这一次呢? 苏家,会不会是宋柏所屠? ※二※ 秦颂风挽着季舒流的手轻轻一跃,无声地落到了苏宅墙内。据说白衣女鬼行踪不定,但是每年中元节这一天必定现身,他们不信白衣女鬼真的是鬼,所以决心进入苏宅静候她到来,当面问个清楚。 他们在鬼宅里并肩而行,季舒流在左,秦颂风在右,四处打量之际自然配合,彼此照顾着对方的破绽。那是情人之间特有的默契,不用商量就宛如一体。 二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厅堂,推开虚掩的门。鬼宅的厅堂里鬼气森森,味道有些臭,小小的飞虫在里面乱舞。 此时已经到了黄昏,夕阳正在下沉,但天还勉强够亮,可以看到里面的大片陈年血渍和刀剑划伤木头的印记。 秦颂风研究了一会,低声道:“两拨人在这里生死相搏过一场,一边使重剑,一边使短刀。看重剑的路数,确实有点像传说中的天罚派,但是我没见过真正的天罚派弟子出手,不能肯定。使短刀的大概就是苏家人。” 他们关好门,绕过厅堂,沿路仔细查看,每个有兵器痕迹的地方,都记录着当年重剑和短刀的交锋。 季舒流道:“恐怕不是宋柏吧。首先他并没学过天罚派剑法,其次他只有一个人。” 秦颂风动身之前,已经让门中兄弟探访多日。在人们的记忆中,那个自称姓柏名直的少年很有几分天赋,可惜却有着超出天赋的狂妄。他虽然不曾对外自称天罚派传人,却对天罚派的正义无比狂热,他恨大奸大恶的人,恨小偷小摸的人,恨市侩贪利的人,恨懦弱忍辱的人,恨阿谀权贵的人,恨相互吹捧的人——他恨这个已经忘记了天罚派大功的世界,所以,他根本没有朋友。 秦颂风点点头:“但是既然来了,不如等着看看那个女鬼。万一她知道什么呢。” 说话间,天已经黑下去,渐渐看不到阳光了。七月十五的满月早早升起,洒下银辉,照在鬼气森森的院内。 越往里走,打斗痕迹就越少,可以推测,当年的灭门者是从正门进来,遇上了苏家的倾力抵抗。敌人实力强悍,苏家的人越来越少,却没有一个人放弃,最终全军覆没,尸体还被摆成了自相残杀的样子蒙蔽官府。 当然,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官府未必看不出,所谓的“被蒙蔽”,多半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方不想留下悬案影响政绩而已。何况这种后院埋了很多死尸的人家,也不值得为之伸张正义。 一路前行,二人一直深入到应该是主人卧室的那栋正房,附近早已没有打斗痕迹,房间里也没有血迹,只是家具上、墙上贴了不少工整的楷书抄写的诗句。 季舒流和秦颂风对视一眼,走进这卧室,脸色都很凝重。卧室里和其他房间不同,没有灰尘,其中几个字条上的墨味还很新,显然,最近就有人住在这里,村里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那人不但住在这里,而且只住这一间,任凭其他房间落灰。 季舒流打着一簇小火苗,细看那些诗句。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相思黄叶落,白露湿青苔。”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 不是相思,就是悼亡,那些相思诗也十有八九是借来怀念已故之人的。昨天刚好下过一场雨,空气湿润,带着凉意,阴森森的旧宅似乎隔绝了夏日的暑气,一切都是冷的,这些凄冷的诗句,就这样悄然无声地被关在一间无人知晓的卧室。 字迹清丽娟秀,笔画细弱精致,像是少女手笔,但…… 就在季舒流发呆的时候,秦颂风拉过他道:“走,去后院看看……” 他突然闭口,季舒流同时听见了不对,有个身手非常利落的人从附近的墙头翻了进来! 秦颂风左手拉着季舒流纵身跳起,脚尖在旁边的桌上一点,人就接近了房梁,右手搭着房梁一撑,整个人都隐身在一根房梁之上;季舒流借着他的力也躲在了另一根房梁上。 黑漆漆的屋里太安静,他们大气不敢出,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脚步声靠近。 “愿愿……”一个飘渺得如同叹息的女声从门口传了进来,很好听,并非娇嫩动人,而是温雅低沉,仿佛有悠悠的岁月沉淀在上面。 而且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虚掩的木头门被整个打开,发出刺耳得好像挠在人心上的吱嘎声,白影一闪,只见一个……白衣女鬼,从门外飘了进来。 怪戏_分节阅读_6 她高挑而枯瘦,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柔顺的发丝随风轻舞;脖子上系着一块被鲜血浸透、看不出本色的布,仿佛是在遮掩着致命的伤口;一张脸虽然很清秀,却白得和衣服毫无分别,双眼淡漠无神,两颊微微凹陷进去。 她右手握住一把泛着冷光的纤细短刀亮在身前,手指修长,指节微微突出,单只握着刀柄,就有腾腾的杀气散发出来。 七月半,果然是个见鬼的好日子。 秦颂风不放心地往季舒流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也只是盯着“女鬼”研究,并无畏惧之色,便笑了一笑。 这“女鬼”装得很像,厚厚的白粉不但涂在脸上,连手上、脖颈上也都涂得十分均匀,难怪槐树村的村民十多年来对苏宅有鬼一事深信不疑。 第5章 男鬼 ※一※ 女鬼左手的指尖抵在那句“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上,凝神许久,起身向后院走去。 秦颂风带着季舒流轻轻跃下房梁追出去,让季舒流先躲在一边,自己施展轻功到前面女鬼的必经之路上等她。待到女鬼走到与他相距不足两丈之处的时候,他从树后现身出来,不等女鬼有任何动作,先抱拳道:“姑娘,在下冒昧……” 这句话没能说完,女鬼前踏两大步,倏地矮身,左手护住上半身要害,右手恶狠狠向秦颂风腹部刺去。 秦颂风的眼睛一亮。女鬼的身手一看就不曾遇到过良师指点,纯粹是从千百次街头恶斗中练出来的野路子,剽悍凶狠,然而经过无数明亏暗亏的打磨,隐隐修炼出一套略嫌生涩、却又颇具灵性的招式。 走野路子的街头无赖地痞虽多,资质这么好的秦颂风还是第一次得见,唯一奇怪的是,此人分明身手敏捷,力气对一个女子而言已是极大,却瘦得好像身患重疾时日无多。 秦颂风不敢空手接她的招式,软剑出鞘,贴着女鬼的手腕划过,阻断了她杀气腾腾的第一招,却没立刻制住她,而是缓缓后退。短刀和软剑相交不断,女鬼步步紧逼,秦颂风很快退过一道月门,进入了后院。女鬼似乎并无与高手相斗的经验,根本看不出秦颂风有意相让,手中短刀杀招迭出,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厉,仿佛复仇的恶鬼。 季舒流远远地盯着二人,知道秦颂风迟迟不能取胜,不仅是担心出手过重伤到她,也在有意探她刀法的底。 刚认识秦颂风这人的时候,会觉得他为人诚挚谦和,有高手的实力却无高手的架子,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与他相识久一些,会觉得他或许出道太早,身上的棱角全都被磨平了,而且总是顾忌着背后的尺素门,有时候太过老练了些,几乎不像个年轻人。 但只有与他关系极好的朋友才能感觉到,他这人心思其实相当简单,一心一意地痴迷剑法,谦和也好,老练也罢,都是某种“策略”,他揣摩人心,最终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妨碍他练剑而已。 比如现在,他好像被女鬼的短刀术深深吸引,已经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季舒流无意识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拾起一块石子抛到远处。细小的动静终于将秦颂风惊醒,他忽然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破绽。 短刀在女鬼手中一转,转为反握。她后退一步,右肘弯曲,小臂横在胸前,刀尖朝外,猛地向秦颂风一扑。 秦颂风倒纵而出,恰好避开短刀锋芒,身形轻飘飘的,居然比女鬼还像鬼几分。然而他退得不是地方,已经到了后院一条长廊和一面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再无躲闪的余地,背后轻轻撞在墙壁上。 女鬼目中杀机大盛,用力以脚踏地,再次前扑,秦颂风突然脚尖一点,拔地而起。 女鬼大概不曾见过真正的轻功高手,本能地仰起脖子,目光竟然追不上他的身影,直到居高临下的一剑带起的风侵袭到她背后,她才低低怒吼一声,旋身格挡。秦颂风软剑一抖,借力落地,削向她的腿,她左脚右脚互相绊住,跌倒在地,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秦颂风的对手,眼珠不停转动,打量着四周地势,意欲逃走。 可她已经被秦颂风反逼在那个角落里。 她似乎想要翻过长廊外面的栏杆,但季舒流也赶了过来,站在长廊之内的阴影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秦颂风低头对她道:“我们俩没有恶意。十三年前,我们有个表兄在这附近失踪了,今天路过贵地,听说这里正好在十三年前出过大事,才进来看看,没想冒犯姑娘。请问姑娘知不知道这里出过什么事?” 女鬼好像没听见,连眼神都不肯与他接触。 秦颂风微微皱眉,拿不准怎样向这个陌生女子套话。季舒流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姑娘,那边屋里的诗是不是你抄的?你的字很好看。” 女鬼终于听见了。她回答道:“是,所以你们都得陪着我死。” 这句话本该含着刻骨的恨意,但她清秀的面目毫无起伏,语调也低沉而平板,仿佛这是一句来自地府的宣判,公事公办,无可更改。 原来她认错了人?季舒流一面留意着她的动作,防止她暴起伤人,一面飞速思索如何打消她的怀疑。就在他和秦颂风的戒备渐渐松弛下去的时候,女鬼的头突然撞在长廊外侧的木栏杆上。 七月十五的月光虽然明亮,终究不是日光,照不到角落里的细节,刚才秦颂风和季舒流都没发现这栏杆上有几根木条是松动的,垫了东西才勉强塞在那里。 女鬼撞开这些木条,瘦若干柴的身体顺势穿到栏杆另一面,直刺季舒流,依然是小腹。 短刀刺小腹,对准头不强的人而言,确是十分好用的杀招。 季舒流眯起眼睛,瞬间抽剑,攻敌必救。但女鬼居然没有闪避,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对准季舒流的剑尖扑了上来! 剑尖刺破她的皮肤,她依然没有任何自保的动作。 季舒流忽觉不对,立刻撤剑往旁边闪去,他认出来,这是亡命刺客们常用的招式,虽然不同门派中姿势略有差别、名称不尽相同,骨子里都一样,拼着身受重伤近身攻击,然后伺机同归于尽。 短刀,也是刺客喜欢用的的趁手武器。所以她是个刺客? 然而这一招一旦失败,后继乏力,破绽也极大。季舒流回身出剑,剑尖点在女鬼右腕上,刺中了手筋,一触即退,并没有直接废了她的手,只是令她剧痛之下短刀落地。 季舒流趁机道:“你这么大的杀意不会平白生出来,明显是认错人了。谁是你的仇家?” 女鬼听而不闻。她痛苦地捂着右腕,半跪下去,左手毫无征兆地捡起刚才被撞落的一节木栏杆,狠狠扫向季舒流的肋下,出手之快,季舒流居然没能躲开。 肋下砰的一声闷响,季舒流疼得差点弯腰不起,但他早已不是临危必乱的懵懂少年,没等秦颂风前来支援,就抓住木栏杆的另一端,半顺着女鬼手臂用力的方向猛一加力。她刚才握得太紧,丝毫没留后路,根本来不及撤力,肩部当即脱臼。 季舒流这才捂住伤处,报复似的一脚也踢在她肋下,趁她真正无法反抗,勉强压住颤抖的声音道:“你是个男人。” “女鬼”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幽暗的月光下,这双眼睛轮廓清秀,但眼白被血丝充满,已经成为血红色,就像画里的妖魔;眼底却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恐惧,反而一片冷漠。 “你的眼力,比上一个蠢货好。”“女鬼”的声音变成了沙哑的男声。 秦颂风经季舒流提醒,仔细看那人身形,也发现确实是个细瘦到和女人相差不远的男人。但他实在想不通没什么阅历的季舒流怎么能比自己还早看出真相,目露疑问之色。 季舒流缓缓解释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蠢货是谁,只知道你承认屋里的诗都是你抄的。那些诗句的语气,明显是在悼念亡妻。” 听见亡妻二字,“女鬼”的眼中似有一丝触动,却瞬间湮灭,平淡地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不是男人,我是男鬼。” 秦颂风跳进长廊里,见男鬼左臂无力下垂,额头已经见汗,试探着道:“你肩膀脱臼了,我可以帮你接上。” “不必多此一举。” 怪戏_分节阅读_7 秦颂风便原地不动,继续道:“你还没过三十岁吧,十三年前,你应该很小才对。” 男鬼依旧面无表情:“不用套话,十三年前我就该死,想不到居然拖到今日。”说完,他用受伤的右手抬起短刀,刀刃朝内,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季秦二人同时出剑,一左一右阻止他自尽。男鬼挥动短刀,格开两把剑,瘦削的身体穿出栏杆缝隙,右手啪地把左肩关节按回原位,低低痛哼一声,跳墙逃走。 秦颂风左手一拉季舒流,轻飘飘地越过墙头,咬紧男鬼不放,任凭男鬼如何熟悉附近地形、在树林间乱窜,也摆不脱缀在身后的两个身影。他们远离了苏宅,更远离了槐树村,跑到一条荒草丛生不辨去向的山路上,山路的一侧是黑漆漆的密林,另一侧是数丈高的矮崖。 男鬼勉强提起一口气道:“那个蠢货是怎么死的,你们知道么?” 秦颂风道:“我们根本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 男鬼道:“那个蠢货,死的时候,叫声像鬼一样,他,就像鬼一样叫,后来才变成了鬼,死的鬼,蠢货……” 季秦二人正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得言语错乱,只见他身影一折,整个人跳下矮崖,秦颂风居然没来得及拉住他。 崖下并未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而是传来水花飞溅的动静。 秦颂风这才注意到崖下河水的细微响动,原来男鬼一堆错乱的言语,只不过是担心秦颂风听到崖下的水流声,有所戒备。 秦颂风的水性并不差,但漆黑的深夜里跳进水中去寻找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实在太危险,不值得一试,他懊恼道:“算了。” 季舒流环顾周围一圈,茫然道:“你还找得到回去的路么?” 秦颂风叹了口气:“放心吧,我又不是你。” ※二※ 等二人找回英雄镇附近,已经到了后半夜,他们无处投宿,便露宿镇外,躺在一块平整松软的地面上休息。 季舒流背过身去,解开衣襟,想摸摸被木栏杆击中之处肋骨有没有受伤,但伤处周围的皮肤已经高高肿起,稍微一碰都疼得厉害,他很快就放弃了,找出一瓶药膏涂在皮肤上,十分小心地轻轻按揉,半点力气也不敢用。 秦颂风道:“哪有你这么揉的?太轻根本没用,浪费药。”于是把他拽过来横放在腿上,挪开他的手,先仔细地摸了一遍肋骨,确认没断,便替他用力揉按肿起之处。 季舒流疼出一身冷汗,然而色心不改,抬手别扭地搂住秦颂风细而柔韧的腰,用微颤的声音调戏道:“就知道你最勤快,不用为夫说,也要抢活儿干。” 秦颂风懒得和他斗嘴,没理会他自己占便宜的事,转而问道:“你怎么看出那鬼是男人的。就因为那几句诗?” 季舒流道:“其实不但诗里藏着东西,字里也藏着东西。他的字仔细看很有问题,每次都是前几个字最像年轻女孩的手笔,最后几个字就不那么秀气了,说明他在模仿,也许模仿的就是他的亡妻。据说当年苏宅互相‘斗殴’致死的除了年纪很大的苏夫人,都是男子,他的亡妻会不会是后院里挖出来的少女?可他为何扮成女鬼的样子在那里吓人?而且他用的也是短刀,和苏家的人一样。” 秦颂风道:“就算他现在三十岁,十三年前也才十七……倒也是,十多岁的少年人新婚燕尔,正是最看重夫妻情分的时候,老婆真要是没了,伤心成这样也难免。” 季舒流装模作样地板起脸:“你十多岁的时候还不认识我,怎么,现在你不看重夫妻情分了?” 秦颂风按在他肋下的手顿时更加用力:“别拿咱俩比!不吉利。” 季舒流疼得一缩,急忙撤回揽在他腰上的胳膊,双手攥住他的手腕掰到一边去,咬牙揣测道:“但是,为什么时隔十三年,咱们只不过进苏宅探了一探,他就毫不犹豫地把咱们当成仇家,难道他的仇家不但没死光,而且近期和他还有冲突?” “先别想了,咱俩现在知道得太少,猜得太多反而容易先入为主。明天早晨去英雄镇查宋老夫人说的线索,查完再说。”秦颂风垂头看看季舒流,“你睡,晚上我守着就行。” 季舒流按住肋下小心翼翼地起身,枕在随身带的包裹上。秦颂风看见,他闭目之后,眉毛依然紧皱。明明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伤,他也一副疼得受不了的样子。 没办法,谁让这人受那奇怪药水的影响,比正常人怕疼一点。秦颂风认真反省片刻,觉得自己以后应该小心保护老婆,不要再出疏漏。 与此同时,季舒流正怡然自得地默默想着:“我夫人真体贴。” 第6章 逆子 ※一※ 槐树村北边的英雄镇,是个出英雄的地方。走在英雄镇的大街上就会发现,此地的年轻人,十个里有四五个都是大大的英雄,年老的人,十个里也有两三个是曾经的英雄。 英雄们昂首阔步,走过满街的破房子、烂摊子,头巾歪戴,衣襟大敞,袖子高高捋到手肘以上,露出胸脯、胳膊上各式各样简陋的刺青,青龙白虎还算好,有些人刺的居然是苍蝇臭虫。 这里是整个永平府最混乱的所在,如果在此地打死了人,几乎是民不告官不纠,所以很多江湖中人喜欢到此地约战。江湖好汉们好面子好风光,有今天没明天,往往狂嫖滥赌、一掷千金,将英雄镇带得十分繁华。 交易繁华之处,往往有地方帮派控制,如今的英雄镇第一大帮叫做不屈帮,建立不屈帮的,即是现任帮主鲁逢春。他在武林中也算个传奇人物,右腿残疾,却凭借一套自创的七十二路枯木枪法名震一方。 季秦二人准备去会会这位放言要打断宋老夫人双腿的鲁帮主,问问他,他儿子手上的那把匕首究竟从何而来。 镇上的人说,鲁帮主今天不在帮里,他因为好兄弟赛张飞做生日,带着帮中人马一起去镇东边的园子里喝酒听戏了。 镇东那园子并不禁止外人进去听戏凑热闹。季秦二人混在人群中进入园内,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周围的英雄们衣着千奇百怪,连长相都有些奇形怪状,他们俩身着简洁的武人服饰站在那些人中间,简直堪称清新脱俗,好几道眼神诡异地在他们身上脸上打转。 季舒流尴尬起来,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戏台上传来女子凄厉的嘶吼:“小妹,你死得好苦也——” 吹打声骤然停止,整个园内鸦雀无声,听戏的众英雄居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季舒流被那撕心裂肺的女声震得一呆,目光落在戏台上,看见一个红衣女伶跪在一个衣衫不整仰卧在地的女童身边,双手捂住面庞,头颅扬起,胸膛剧烈地起伏,如在质问苍天为何不公。 在她身边,一个锦衣妇人没精打采地躲了出去,一个郎中打扮的男子摇头喟叹着下了戏台,台上只剩女伶一个“活着”的人,鲜艳的红衣之下,她的身影无比孤独。 躺在地上的女童突然挣扎着半坐起来,拉住红衣女伶的双手,叫道:“姐姐。” 姐姐惊喜道:“小妹,你活转来了!” 妹妹瞪着大大的眼睛道:“娘亲发脾气的时候,你若不曾跑,替我分掉半数的打,我就死不掉了。姐姐,杀人偿命,你要替我报仇呀——” 说完,小女孩也不等姐姐拒绝或是同意,直挺挺地往后便倒,身体僵直,气绝而亡。 寂静多时的配乐缓缓响起,是婉转凄苦的胡琴之音,间杂着笛声呜咽。红衣女伶“啊呀”一声哀嚎,趔趔趄趄地站了起来,拔出腰间长剑,伴着拙劣的配乐乱舞,边舞边唱,不时还以浓重的永平府本地方言念白几句,嗓音沙哑,句句都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也许并不好听,却真的很悲痛,很愤怒,很像一个刚刚失去了亲人的少女。 年幼的妹妹从小由姐姐亲手照顾,姐妹之间自有深情厚谊。痛不欲生的姐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骂,骂天骂地,骂爹骂娘。 她骂父亲远赴他乡经商,只寄钱,不回家,令母亲独守空房,日渐暴躁。 她骂母亲喜怒无常,下手狠辣,将一双亲生骨肉镇日虐打辱骂、视同家奴,只为扫地漏掉了两片枯叶,竟将妹妹打至口吐鲜血一命呜呼。 怪戏_分节阅读_8 她骂天地诸神有眼无珠,令无辜者夭折含恨,令行凶者毫发无伤。 她挥剑上指苍天,身体如醉了一般歪歪扭扭,惨然道:“贼老天呀——你的报应何在?你既不动手——我且叫那毒妇还了人命债!” 可这人命债,终究不好还。 姐姐意欲报官,然而殴杀他人自当偿命,殴杀亲女却名曰管教,不受刑罚;姐姐寄信给父亲,然而信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姐姐最后去找江湖杀手,然而那杀手竟是个有德君子,震惊于这逆女的不孝,意欲替天行道,除此孽畜。 有德的杀手提着明晃晃的大砍刀追逐在姐姐身后,在戏台上跑了几十个来回,险象环生。另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不知何时从角落里飘出来,引着杀手一脚踩空,掉落悬崖。 妹妹的鬼魂找到姐姐,惧怕姐姐身上的阳气,畏畏缩缩地停在戏台的另一角。她说自己本欲亲自索命,然而死的时候年纪太小,变成鬼也是个弱弱小小的鬼,只敢在这荒郊野岭游荡,根本进不得城。 姐姐和妹妹遥遥相对哭了一场,失魂落魄,独自回到家中。她母亲失手殴杀幼女的余悸未消,难得和蔼地对长女说,以后就剩咱们娘儿俩,好好过罢,你也听话些,我也收着脾气些。 姐姐故意问,官府无情,杀人可要偿命?母亲轻松答,孝乃大道,杀了女儿无妨。 姐姐背过脸,面对台下,露出异常狰狞的笑。 季舒流居然被她笑出了冷战,往秦颂风身上靠了靠。再看身边的众英雄,自然都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纷纷对台上那女伶挤眉弄眼。 深夜时分,姐姐提着长剑在母亲卧室外游荡,但她抬起一条腿尚未跨进门,虚空中突然冒出无数神怪,以无形的绳索将她牢牢束缚,苦口婆心地劝这本性不恶的女孩子不要倒行逆施害人害己,犯下人神共愤的忤逆大罪。 姐姐执拗地问,若我死后再来复仇,还算忤逆不算? 神怪们纷纷答,父母之恩不外乎皮囊,死后便无父母子女了。 姐姐说,那便等死后再来复仇罢。 无形的绳索被解开,姐姐仰天长笑,竟当场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 演戏的女伶好像练过些功夫,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重重砸在戏台上,换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 一块血红的布无声地盖住了整个戏台,自刎的女伶从红布底下钻出来,化成一只白衣女鬼。她疯疯癫癫地笑着,唱道:“你以骨血养我身,我便抛了那副皮囊,不受你恩!……” 从此刻起,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那狠心的妇人再也没能入睡,睡了也会被莫名其妙丢来的石子、响起的怪动静吵醒。她来不及为长女的自戕哀痛,就被种种侵扰折磨得几欲发狂。最高明的道士也镇压不住这股宁可自杀身亡变作厉鬼也要回来复仇的戾气。 最终,那妇人头痛欲裂,吃受不过,一根白绫吊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化为鬼魂的姐姐抱着早已化为鬼魂的小妹,含笑看着生前的母亲气绝,唱罢一段温温柔柔的催眠之曲,轻轻飘走。 寂然片刻,热闹的叫好声排山倒海般响起,季舒流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流了好多眼泪,急忙蹭在了秦颂风肩上。 ※二※ “是挺惨的。”秦颂风抬手拍了拍季舒流的头以示安慰,凑近他耳边,“你说这戏跟苏家有没有关系?苏家那个鬼也穿着白衣服,还在脖子上系了块带血的布假装是自刎死的。” 季舒流侧头思索片刻:“但村里的人不是说,还有个《逆仆传》专门讲苏家的事?而且昨晚那人脖子上系布,或许只是为了遮住喉结。” 二人正在私语,突然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回头看时,居然看见了昨天在槐树村问东问西的那外乡人。外乡人对一名中年村汉道:“小舅,这出《逆子传》可不如刚才的《逆仆传》好看,再怎么说也是亲生老娘,怎么能说杀就杀。” 他小舅连连点头:“哎,这英雄镇上的风气不好,不如咱村里人家讲究孝道。” 季舒流微一撇嘴,谁知他心里的话居然被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一个十二三岁、皮肤黝黑的小男孩穿着一身破旧却干净的深蓝色薄布衣路过,神色倨傲地斜睨着那对甥舅,撇嘴道:“谁说我们英雄镇风气不好了?和那种毒妇讲个什么孝道。” 村汉不屑地看着矮小的男孩,嗤笑:“你这种小崽子我见多了,自己不成器,挨了亲娘老子的揍,就来看戏出气呗。要让你老子知道你来看《逆子传》,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小男孩大笑,高声道:“你们听,这老家伙说,我老子要是知道我来看《逆子传》,就要扒了我的皮!” 旁边不少青年男子跟着小男孩一起狂笑起来,好像隐隐约约有点巴结的意思。 这些男子一看就不像好人,外乡人目露畏惧之色,村汉的脸色也有点发灰,兀自愤愤地嘴硬道:“小崽子不懂事,等你长大有儿子了,才晓得啥叫可怜天下父母心。” 小男孩扬着脸傲然道:“我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爹,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天下父母有几个配和我爹娘相比的?只有你老人家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才会去可怜天下父母心!” 那村汉脸都气红了,看着小男孩身边的地痞无赖们,终究没敢继续争辩,拉着他的外甥匆匆离去。 小男孩步子一转,来到季舒流身边,突然间收敛了刚才的满身痞气,正色道:“小哥哥,我其实是来找你的。刚才你看戏看到一半就哭了对不对?你一定是个好人。” 季舒流这才注意到,这孩子人虽不胖,脸却异常圆,连眼睛都是圆溜溜的,虽然皮肤很黑,其实生得甚是可爱。他点头道:“这戏编得真好,伶人演得也好。” 小男孩道:“这出戏,其实源于我们英雄镇上一件真事。” 季舒流登时肃然:“愿闻其详。” 第7章 逆仆 ※一※ 小男孩认认真真地讲道:“真事和戏里差不多,有个泼妇,生的不是两个女儿,而是一兄一妹,趁着丈夫不在家,整天寻衅虐打子女,有一天失手打死了小女儿。小女孩死前拽着她哥的手,求她哥杀死她娘替她报仇,邻居人家都听见了。” “那是什么时候?”季舒流问。 小男孩掰着指头数道:“我今年十三岁,听说死掉的小女孩比我大五岁,她死的时候只有八岁——所以这件事发生在十年前!”他眼珠一转,“至于那个泼妇,死在我八岁那年,也就是,五年前,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大人都说,那小女孩就是在我这个年纪被活活打死的。五年前一个晚上,那泼妇无缘无故突然吊死在自己家的房梁上,而且自从她一死,她儿子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街坊邻居都怀疑她儿子真的遵从妹妹遗嘱把她杀了。后来,才有了这出戏。” 既然事情距离十三年前的惨案已经很远,多半毫无关联。季舒流的心思离开了苏宅种种谜团,才有空想起,原来世上真的有过那样一个小女孩,被亲生母亲虐打多年,无处伸冤,直到死前的一刻,用最后的力气恳求哥哥为她报仇。 她未必有多么相信哥哥,只是,恐怕除了哥哥,她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了。 而她的哥哥也不见得曾为她报仇,大概只是对母亲心冷了,一长大就出走不归而已。 季舒流心中有些沉重,许久不言,那小男孩却没注意,他看了一眼戏台,突然兴奋地道:“他们又点了一次《逆仆传》!小哥哥,你一定要看看,听说这两出戏是同一个人写的。” 季舒流问:“这人叫什么?” “不知道,据说是个读书人,署名‘何方人’,明显不是真名。”小男孩用大人一般的语气叹息一声,“我爱死他编的戏了,要是能跟他交个朋友多好。” 他黑漆漆亮晶晶的一双圆眼睛里满是向往。 季舒流也对这大逆不道的写戏之人很感兴趣,抬头专心观看,小男孩却被熟人召唤,一溜烟跑没影了。 怪戏_分节阅读_9 只见那《逆仆传》讲的正是苏宅惨案。台上伶人的打扮不同于《逆子传》的清丽,而是极尽夸张,苏老爷脑满肠肥、口歪眼斜,苏夫人浓妆艳抹、面生毛痣,两位苏公子天生怪力、举止憨傻,几名逆仆则高大精健、面含正气。 戏里果然有“大儿子按手,二儿子按腿”,老娘锤杀少女,老爹强辱少男种种情形,然而既没有女鬼,也没有什么亡妻。几个身世悲惨的少女一晃而过,半句唱词都没有,造反的逆仆们个个无牵无挂,无惧生死,就连被老爹强辱的那个,也是大大的英雄好汉,杀人复仇,手起刀落,绝无一分一毫的拖泥带水。 戏里从头至尾都在打斗,打得天花乱坠,伶人的脚几乎要把戏台踏破,打斗中间更有种种插科打诨,即使在同归于尽之时,苏宅的四名主人也被演得丑态百出令人捧腹。台上演着戏,台下观众一个个抱着肚子笑倒,简直比伶人还累。 季舒流刚刚哭出了眼泪,现在又笑出了眼泪。既没有哭、也没有笑得很厉害的秦颂风其实很喜欢季舒流这悲喜皆可自然流露的性情,心中柔软,用力扣住他的手不放。 ※二※ 台上后来又演了很多戏,以热热闹闹的打戏为主,但戏文欠于修饰,情节也俗套不堪,再也没有《逆仆传》和《逆子传》这样的独特之作。 戏从中午演到黄昏才散场,凑热闹的闲人归家,留下来一起等着上菜的,除了青楼里请来的姑娘,都是不屈帮的英雄。 寿星赛张飞和帮主鲁逢春并不在底下,他们一直在戏台对面二层小楼的第二层看戏,从底下根本见不着人。秦颂风不便直接飞身跳上去,老老实实地对守在门口的英雄道:“尺素门秦颂风、季舒流前来贵镇,想拜见鲁帮主,麻烦你去通报。” 守门的英雄听见“尺素门”三字,当场变了脸色,周围的几个英雄也纷纷神色不善地围过来。 这些人武功低微不足为惧,秦颂风神态甚是悠闲,左手甚至还握在季舒流的手腕上没放。 屋子里面传来突突突的下楼梯声,接着就见一个光膀子壮汉搂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走出大门。 壮汉额头、双腕上各系着红布,整个上半身纹着各式各样的丑怪东西,左乳头周围的一只大螃蟹和右乳头周围的一只大蛤蟆隔着乱糟糟的胸毛遥相呼应,满身华而不实的肌肉被他刻意凸显出来。 壮汉搂着的姑娘又矮又瘦,不到他的肩头高,好像一根拐杖戳在他咯吱窝底下。 季舒流已经被壮汉胸前的螃蟹和蛤蟆牢牢吸引,既觉得看了伤眼,又忍不住细看,实在压制不住嘴角的怪笑,只好借着咳嗽抬手把嘴角抹平。 永平府有过生日系红布的风俗,秦颂风明白此人就是人称赛张飞的张赛飞,客气地抱拳道:“阁下就是张兄?祝你长命百岁。我没想打搅你做寿,就找鲁帮主打听件小事,几句话就完了。” “谁是你张兄,”赛张飞明显喝多了,满脸通红,鼻子尤其红,醉醺醺道,“老子是你张爹!” 秦颂风笑道:“哦,口气还挺大,鲁帮主在哪?” 赛张飞一把搂住拐杖似的姑娘的纤腰,狠狠在她脖子上亲了一下,又表情异常猥琐地凑上去嗅了嗅,得意洋洋地歪着嘴笑出声,“俺们帮主在屋子里头干这个呢,他身子骨硬朗,一旦进了屋,不到明天早晨就别指望他完事了。秦二门主啊,你有这么强的‘功力’么?” 周围爆起一阵哄笑。 这哄笑十分没有道理,秦颂风才二十多岁,“功力”衰退对他而言还遥不可及,要是真的去跟年过四旬的鲁帮主相比,才叫人笑掉大牙。于是秦颂风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他好事了,麻烦明天你转告一声,说我还要来找他。” 赛张飞的脸刷地沉下去:“姓秦的,名气大了不起么?有什么事不去问你们尺素门的大蚂蜂,只顾缠着我们不屈帮干啥。” 这句话说中了秦颂风的麻烦所在。 尺素门在英雄镇有一家布店,店主是一位大名马锋、人称蚂蜂的兄弟。 不屈帮是个新兴的帮派,十年前英雄镇的第一大帮还是一个叫老南巷子的老帮派。蚂蜂来英雄镇很早,跟老南巷子交好多年,所以在老南巷子和不屈帮的冲突中,他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老南巷子那边,至今未能与鲁逢春和解。他甚至跟老南巷子的残余势力关系密切,隐隐与不屈帮针锋相对。 其实,按照尺素门的规矩,弟子在外不许随便掺和江湖纠纷。但各地的江湖上总有强势的地头蛇逼着人投靠,一旦投靠一方,以后的事就由不得人自主了,尺素门也不好追究。 身为一个老江湖,秦颂风并不觉得此事解决起来有多么困难,他平淡地道:“我到英雄镇来,还没去找老马,就先来拜会鲁帮主,礼数上是周到了,可惜他正好有事,只能明天再见。” 他拉住季舒流转身要走,赛张飞忽道:“等会。” 秦颂风还以为他要叫鲁逢春出来,一回头,却见他将身边拐杖似的姑娘打横抱起,炫耀一般掂了两下:“这是我包的女人,只跟我一个人相好,你没有吧。” 那姑娘不知是不是为了迎合这群无赖的口味,把脸抹得煞白,嘴唇涂得猩红,本来还算秀气的脸堪比那天晚上男扮女装的白衣鬼。秦颂风咧嘴乐了一下,感觉自己左手边的季舒流似乎比平时更加美若天仙,只可惜不便抱起来掂两下气人。 “我就知道你没女人……”赛张飞故作神秘地挤眉弄眼,“包了女人,万一她把真相传出去,你下半辈子还怎么做人?” 这话没头没脑,秦颂风一时没弄懂他的意思,便没搭理。 那赛张飞挤了半天眼睛,见秦颂风不接招,突然丢下拐杖姑娘,张开双臂,空门大开,仰天狂笑着揭秘:“江湖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秦二门主自从亲手把那漂亮媳妇儿跟好哥们儿捉奸在床,就再也竖不起来了,好几年没敢娶老婆,连窑子都不敢逛,就怕被人看破你中看不中用啊!” 四年来,这是秦颂风的前妻改嫁以后,第一个胆敢当面跟他提这件事的人。 不止秦颂风,连周围的英雄们也被赛张飞的神勇震惊了,他们约好了似的同时后退半步,有的去摸兵器,更多的好像却是要跑。 不过秦颂风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怒火。 当年他故作潇洒地把妻子送给兄弟,心里当然不是丝毫无怨的,但现在他和季舒流好得蜜里调油,哪里还有心思计较以前的事。何况如今体会了真正的有情人之间如何难舍难分、情热如火,他也意识到自己当初丝毫不解风情,几乎把妻子只当妹妹对待,才令她整天胡思乱想。 秦颂风不但不怒,反而莫名有点高兴,他看着赛张飞悄悄琢磨了一下,觉得“小无赖说秦颂风竖不起来,秦二门主一言不发”和“小无赖说秦颂风竖不起来,秦二门主恼羞成怒”二者相比,还是后一种更糟,便语调轻快地道:“张赛飞,今天是你生辰,我不跟醉鬼一般见识,明天再会。” “站住!”赛张飞借着酒劲不依不饶,“你要问帮主啥事,鬼鬼祟祟的,为啥不直接来问我?” 秦颂风道:“无可奉告。” 赛张飞把拐杖姑娘往旁边一推,不顾她尖叫一声跌倒在地,伸出纹着古怪花样的大手狠狠抓向秦颂风前襟。秦颂风站在原地不动,直到他近前才身形一晃,往后退了几寸,恰好让他的手抓了个空。 赛张飞双手齐上,意欲撕扯,秦颂风变着花样左退右让,始终不让对手沾到他一片衣角,就在赛张飞认定秦颂风一定不会动手的时候,秦颂风的左掌突然探出来推向他胸口。 夕阳余光之下,秦颂风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周身却仿佛散发出一种刺骨的杀意。 赛张飞目中露出惊恐之色,此刻躲避已是不及,他气沉丹田,膝盖微沉,左掌抵在右掌后,打算拼力接下这一击。 然而秦颂风在双掌将碰未碰的那一刻展开轻功往后远远退开,赛张飞一个没站稳,歪歪斜斜地向前跪倒。 秦颂风施展身法,转瞬出现在他眼前,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地的一刻“宽宏大量”地轻轻一扶,没让他当真跪地:“寿星,别害怕,不用行这么大的礼。”说完,牵过季舒流扬长而去。 输给著名的高手并不丢人,自行下跪却丢人极了。 赛张飞依然没从刚才的恐惧中解脱出来,膝盖发软不能移步,口中还要逞英雄:“呸,武功再强有什么用,对着女人竖……竖……”说到这里才发现他的声音正在不住颤抖,说得越多越丢丑,只能住口。 秦颂风诡异地感觉心情大好,趁人不注意,意味深长地对季舒流道:“嗯,对着‘女人’竖不起来。” 季舒流骇然看了他一眼,好像不明白这种自己才能说出来调戏他的话怎么被他抢了先,然后又差点憋不住笑,表情扭曲得甚是无辜。 第8章 千金 怪戏_分节阅读_10 ※一※ 园子门口冷冷清清,只燃着两盏照亮的灯笼,可季秦二人刚走出门外,身后又传来一声稚嫩的“等等”,一回头,就见刚才那个黑黑的小男孩蹬蹬蹬一直跑到他们面前。 小男孩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仰头问:“尺素门的两位少侠,我们不屈帮和你们的梁子是不是就此结下了,还解不解得开?” 秦颂风一时想不出应该用什么话来回答他。 小男孩道:“说起来你们也许不信,我在不屈帮中,也是一号人物,大家都叫我铁蛋。” 他的脸又黑又圆,果然像个铁蛋,秦颂风没说什么,季舒流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铁蛋本来就在盯着季舒流看,见到他的笑意,好像松了口气,一本正经地道:“今天你们看见的不屈帮是张叔那个样子的,但其实不屈帮有很多个不同的样子,我也是其中一种。为了挽回不屈帮的名誉,我想请你们吃顿晚饭,以尽地主之谊,可以不可以?” 秦颂风问:“去哪吃?” “我暂时没有钱,这个月的零花都用来给张叔买生日贺礼了,”铁蛋伸手入怀,掏出几枚铜钱,“剩下的就这么多,一文不差,全都用来请客!怎么样,你们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坐到街边一个露天的小摊位上吃晚饭,铁蛋坚持请客,但又不肯借助不屈帮的名声赊账,买的都是最便宜的东西——现在,他正颇有江湖气地蜷起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左手捏一个粗面馒头,就着咸菜和稀粥啃。 “秦二门主,你真厉害,不愧是江湖中有数的高手。”他嘴里嚼着馒头道,“张叔武功也不差劲,但你溜他,简直就像我七八岁的时候帮主溜我一样。” 秦颂风也捏着一个馒头慢慢啃,闻言解释道:“说白了不难,人喝醉了力气大,但是准头差,还容易站不稳。” 铁蛋点点头,腾出右手竖起大拇指,然后就不说话了,专心盯着季舒流看。 季舒流吃相文雅得多,他掰碎了馒头放在面前的碟子里,喝一勺粥,吃一块馒头,再咬一小口咸菜,慢悠悠地咀嚼,每喝一勺粥,都要把下一勺提前舀出来晾着,防止过烫。 铁蛋边啃馒头边看了他半晌,凑到碗沿喝一大口粥,把满嘴的馒头渣都咽下去,终于道:“季兄,我也在江湖上听过你的名号。” 季舒流问:“我名声怎么样?” 铁蛋认真道:“他们都说你是个怪人,像个富家……公子……哎,我说真话,你别生气,其实他们是说,你像个富家千金一样。没想到原来你也能吃我们穷人吃的东西。” 季舒流微微一笑:“怎么,现在你看我像个贫家千金了?” 铁蛋不知怎的被这话逗乐,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季兄,你不是怪人,你是个神人,与你结交果然没错!以前也有个文士模样的人看《逆子传》看哭了,但那个人脾气孤傲得很,非把我当成小孩,不肯和我结交。” 季舒流道:“除了《逆子传》和《逆仆传》,贵镇这位‘何方人’先生写没写过别的?” 铁蛋颇为遗憾:“没了。”他的眼睛转瞬间又亮起来,“但《逆仆传》是前年年末出来的,《逆子传》今年年初才出来,说明这位何先生刚刚出道,以后一定还有更多佳作。” 季舒流点头:“尺素门传信很方便,他再有佳作你捎个信给我如何?” 这句话虽然发自真心,却不无试探之意。铁蛋大概没听出来,眉目纠结成一团,迟疑片刻才实话实说:“可是你们尺素门的蚂蜂总和我们不屈帮过不去,我也是不屈帮一员好汉,不能找他传信,否则就给帮主丢脸了。” 季舒流见这孩子虽然满口江湖气,心里还一派天真,不觉有些歉仄,便道:“你可以去找南边桃花镇的尺素门,我记得那边是门中一位已故兄弟的遗孀照应,她从来不掺和江湖事。” 铁蛋道:“有理!就这么说定了。”他开心地咬了一大口馒头,一大口咸菜,端起碗把粥喝了个底朝天,“对了,演戏的那个姐姐也很厉害,能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我对着一面大镜子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摔得七荤八素。” 季舒流当老师的毛病发作,赶紧叮嘱:“那个动作有点危险,可能会磕着后脑,你要是没人保护,千万不要自己练。” 铁蛋好奇:“你也练过那一招吗?” “练过,”季舒流道,“但我练的时候周围有四个人看着,地上铺了二十层厚棉被。” “二十层!”铁蛋为之咋舌,“啊,我明白了,等你练好了之后,就能一层一层地削减棉被,最后可以直接倒在地面上,对不对?” “本来应该如此,但我到最后也一层棉被都没撤。”季舒流眨眨眼睛,“因为他们都怕摔疼了我,谁让我是个贫家千金呢?” 铁蛋狂笑不止,秦颂风借机小声道:“季千金,以后别人问你是谁,我就不说你是我师弟了——我说你是我师妹。” 季舒流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踩了秦颂风一脚,然后和小铁蛋从女伶的功夫说起,又讨论到两部戏中许多细节,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不止。天色已经黑透,铁蛋最终吃饱喝足,十分满意地拍着胸脯道:“季哥哥,以后你就是我铁蛋的朋友,我大名叫鲁铁,我爹是不屈帮的帮主。你放心,就算张叔阻挠你们见我爹,我也要帮你们劝劝他!” 季舒流站起来拍拍铁蛋的肩膀:“行,我还欠你一顿饭,过些天一定要请回来。” 二人把铁蛋送回那园子门口,并肩往镇上走去。 趁着四下无人,秦颂风在季舒流耳边道:“江湖传言,那孩子的母亲是个青楼里的姑娘,跟鲁逢春相好,不小心怀上孩子。当时鲁逢春还被老南巷子压制着,没心思总去照顾那姑娘的生意,鸨母逼着姑娘打胎,姑娘不肯,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大着肚子逃到鲁逢春身边,连伤带吓,生下鲁铁没几天就病死了。鲁逢春一得势就杀了那个鸨母,而且心怀愧疚,这么些年一直没娶老婆。” “鲁逢春真有这么深情?”季舒流有点怀疑,“不是说他一直狂嫖滥赌,儿子还没满百日就在青楼里和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秦颂风道:“有的人就这样。我也认识一个哥们儿,老婆死后哭得死去活来,没过几天就跑进院子里嫖了几个月,每天晚上都一边‘办事’,一边哭着喊他老婆的小名,后来整个县城的姑娘都嫌弃他哭得人满身鼻涕,不肯再接客了。” 季舒流作呕道:“停!刚吃完饭!” ※二※ 江湖人作息不定,夜猫子甚多,所以英雄镇的上半夜,酒杯碰撞声、丝竹奏乐声、呼卢喝雉声不断,一小半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火。 尺素门蚂蜂开的布店,就坐落在英雄镇最繁华的一条街上。 尺素门向来支持在外弟子经商,掌管经商事宜的大门主,也就是秦颂风的堂兄秦颂铭,不时安排人从南京给蚂蜂运点时兴的布料、成衣,助他把生意做得更好。 蚂蜂也没有辜负秦颂铭的期待。这家布店装潢富丽,招牌挂得老高,一看就生意红火。店面分三间,中间一间,各色布匹从粗到精整齐排列,供人随意挑选;左边一间,存着少量昂贵布匹,绫罗绸缎光华流转;右边一间,外面放着不少寻常成衣,又用屏风隔出一个小间,专卖从南京远道运来的精美衣物和辽东所产皮衣皮帽。总之,富丽的、素雅的,入时的、端庄的,应有尽有。 此时,季秦二人来到的消息已经在英雄镇江湖上传开,蚂蜂就在店里等着他们。 蚂蜂是个壮实的中年人,衣着鲜亮,眉峰高高挑起,鼻梁很塌,鼻头却异常地翘,行走间微微扬着脸,脸上既有江湖人的彪悍,也有生意人的精明。他见了秦颂风便大笑着来拉手:“二门主,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假装不知道秦颂风先去找过鲁逢春的事。 秦颂风也握着他的手道:“马师兄!好几年没见着你了。” 蚂蜂犹豫不决地看着季舒流:“这位季公子……季先生?” 秦颂风摆一下手:“同门师兄弟,别叫这么见外。”季舒流便顺势抱拳叫了句“马师兄”,蚂蜂也叫了句“季师弟”。 蚂蜂又唤来他在外面收的徒弟拜见二门主和季师叔。这年轻人不太爱说话,但身手看起来很是矫健,秦颂风见了笑道:“马师兄,你功夫虽然撂下不少,这徒弟教得倒不错!” 蚂蜂之徒已经二十好几了,依然嫩得很,闻言局促地抓抓脑袋。 秦颂风勉励了他几句,从之前寄存在别处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硕大的布包拆开,“这是我自己带来的,这是堂兄托我带给你们的,这是……” 报完全部礼品的来历,他们才由蚂蜂引领,入住镇上一个幽静的小院。蚂蜂赚钱甚多,几年前就买下此地精心修整,专供路过的尺素门师兄弟暂住。 怪戏_分节阅读_11 季秦二人进入屋内,蚂蜂却忽然借故躲了出去。 他才迈出门槛,就有几名婢女流云般袅袅婷婷地踏入屋内收拾打扫。因为要干活,她们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的妆容却一个比一个精致,行动间香风习习,在这小镇上,算是比较出色的美女了。 另有几个男人抬来两只大木桶,又去后面厨房烧水,不断提着热水灌进桶内,将左右两个卧室都熏得热气腾腾。 美女中最水灵的一个借着擦凳子的便,凑到秦颂风身边,妩媚一笑道:“让我们姊妹留在这边照看吧,洗衣缝补、叠被铺床,随二位驱使。” 与此同时,一个娇小女子端来一个大托盘,将许多洗好的杯盘挨个摆到桌上,摆着摆着,白生生的小手就压住了季舒流随意搭在桌角的手,季舒流侧身看她一眼,她抬一下头让季舒流可以看清自己的脸,然后才迟迟地垂下眼皮,双颊微红。 第9章 枯木 ※一※ 秦颂风一时无暇去看正在勾引自己的美女,目光落在了季舒流和娇小女子身上。毕竟,这是件稀罕事,外人当着自己的面公然勾引自己老婆,几个人有机会目睹这种奇景呢? 秦颂风绝没有什么醋意,他只是好奇季舒流会怎么应对,并且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玩。另外他也在心里感叹,马锋在英雄镇做久了富商,已经变得贪花好色、追逐排场,连尺素门心法讲究清心节欲都忘了,见季舒流长得显小,居然还专门找了个娇小女子与他搭配,安排如此周到,令人哭笑不得。 那边,季舒流表现不错。他没让娇小女子难堪,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下抽回来,拿起托盘中剩下的杯盘替她放到桌上,然后自然而然地转了个弯,凑到秦颂风身边。 秦颂风一笑,这才对水灵美女道:“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走江湖的独来独往惯了,有外人反而不自在。” 水灵美女的红唇一扁,好像有点委屈,甚是楚楚可怜。 秦颂风没理她,拉着季舒流走出门外,与蚂蜂随便说了几句闲话,示意他将美貌婢女们一起带回去。马锋精明得很,见秦颂风婉拒,便也不再坚持,带着美女们一同离去。 看着他们出了门,秦颂风才松了一口气。 季舒流对着门口的方向嘻笑:“我家二门主岂是那些庸脂俗粉贿赂得了的——还不如他自己好看。” 秦颂风从侧面捏住他的下巴:“哦,你自夸‘不是庸脂俗粉’么?” 季舒流顺势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二门主把他自己都拿来贿赂我了。” 二人不用商量,自然合力把原本摆在左右两间卧室内的木桶抬进同一间卧室。季舒流小心地用指尖试着冷热,往其中一个桶内一点一点地加好冷水,这才脱光衣服跳进去。 一路奔波,热水正好解乏,他们都泡了很久。最后秦颂风先洗完跳出来,背对着季舒流擦身。他人很瘦,肌肉并不明显,隐隐约约地裹在年轻紧致的皮下,随着呼吸的韵律微微显形;细而有力的腰上还凝着一颗颗水珠。 季舒流全身缩在桶里,只有嘴唇以上露在水面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秦颂风的身体,被热水蒸得微红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邪念,好像只是在看一幅很美的画。 秦颂风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仓促地把头转了回去:“洗完没?” 季舒流舔舔嘴唇,终于懒洋洋地从桶里站直身体,秦颂风听见水声,回过身抓住他两只手,让他撑着自己跳出桶外。 季舒流不穿衣服的时候,好像比穿着衣服长大了好几岁,即使皮肤当真嫩得像个富家千金,也掩盖不住那股年轻人特有的勃勃生机。他肋下的淤痕泛起大片的青紫,脚上也挂着几条被鞋磨出的伤,尚未完全结痂,被水一泡又渗出一点血迹,与肤色相衬,竟然很好看——也许因为外表显小,他带着点轻伤反而能恰到好处地渲染出一丝成年男子的矫健之感。 两人紧贴在一起,趿着鞋走到床边,秦颂风匆忙地放下床帐,季舒流搂着他的腰滚倒在床,将床帐撑开一道很大的缝隙。 缝隙之内,只见秦颂风握住季舒流的脚踝,忽然俯身,轻轻吻在一处表面刚刚干涸的血痂上。 血痂破了,流出一滴血,染上了秦颂风的嘴唇。季舒流惊喜道:“夫人,你越来越有情趣了。”随后他脚踝上就多了一圈牙印。 季舒流笑得愈加欢畅:“娘子,不学好,谁教你咬人的!” 秦颂风松开口,将床帐紧紧合拢。 ※二※ 次日,季秦二人早早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努力伪造出他们睡在两间屋内的假象,这才踏着晨光往不屈帮的地盘走去。 转过一道弯之后,前面的道路当中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趾高气昂的人。 这人身材高大壮健,右手拄着长枪,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衣服整齐干净,只是袖口、下摆等处的布已经磨烂了;肤色浅褐,有一张横眉怒目的脸,短而粗的胡须横七竖八地乱生,乍一看好像是因为愤怒而炸开了一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刚猛粗犷的剽悍之气。 秦颂风和季舒流的身材也算修长匀称,并肩站在他面前,却只能仰头看他,被他一衬,简直就像一对柔柔弱弱的小白脸。 但这个英伟的壮汉身有残疾,他的右腿比左腿稍短,还有点歪,而且也许因为使不上力,无法像左腿一样锻炼,小腿比左边细了一大圈,只能勉强着地维持平衡,从他的站姿就能看出,他全身的绝大多数重量只能用左腿支撑。 毫无疑问,这就是不屈帮的帮主,“枯木枪”鲁逢春。 鲁逢春往地上顿了一下他的枪,用他洪钟般的声音道:“秦二门主,你还不至于跟醉鬼一般见识,特地上门来兴师问罪吧。” 秦颂风抬手抱拳,笑道:“鲁帮主跟我素未谋面,却知道我从不跟醉鬼一般见识,真是个相知。在下想请鲁帮主在这里吃顿饭,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可以,你看怎么样?” 他不像鲁逢春那样严阵以待,而是全身放松,连剑柄都没碰,语气也很温和真诚,听不出任何讽刺的意思,但一开口,气势就回来了一半。 鲁逢春冷笑道:“吃顿饭行,先说为啥。难不成你们尺素门想通了,要替那只颠倒黑白的大蚂蜂赔罪?” 秦颂风不动声色地道:“这么一说,我确实想打听打听,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鲁逢春扬起眉毛:“你怎么不去跟路人打听?老南巷子那些祸及无辜的恶心事,老子碰都没碰过。还有你,”他双目中精光暴起,刀子一般盯向季舒流,“你怎么骗得我儿子见了你一面就给你说好话的?” “我和令郎兴趣相投,一见如故,与眼下的事并无关联。”季舒流冲他斯斯文文地抱拳微笑,摆出一种你敢对我动武你就是恃强凌弱以大欺小的姿态。 鲁逢春却不吃他这一套,调整站姿,提起枪遥遥指向他:“你就是季英的儿子?”若是此刻有人路过看见他那要吃人般的表情,说不定还以为季英是鲁逢春的杀父仇家。 季舒流表情严肃了些:“不才季舒流,愧对先父。” 鲁逢春歪着嘴冷笑一声,不屈帮的人好像都很喜欢这么歪着嘴笑,不知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只听他道:“季舒流,你过来,只要你能单独接住我三十招,你们两个就有资格跟我一叙。” 季舒流往周围看了一圈:“我是守法良民,当街斗殴可不行,要么你找个别的法子,要么你找个别的去处。” “跟我来!”鲁逢春的枪在地上重重一顿,大摇大摆地转身往镇外面走,季秦二人随后跟上。鲁逢春只有左腿可以大步往前迈,右腿最多只能向前一小步,然后在左腿悬空的时候勉强着力而已。他不知练过多少年,走路的姿势才像现在这样平稳,只是有一点点瘸。 镇子不大,很快走到镇外一块无人的平地,鲁逢春借着枪杆拄地的力量转过身,左手轻佻地一勾:“我让你先出手。” 季舒流问:“空手还是可以用剑?” “你只能用剑,因为我不能空手,”鲁逢春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片阴翳,“老子是个瘸子,没枪站不稳。” 怪戏_分节阅读_12 季舒流道:“我还以为是你用枪,我空手呢。用剑接你三十招,竟然有这么便宜的事?多谢鲁帮主手下容情。” “小子,别太狂妄!”鲁逢春往前走了两步,“本来念你年幼无知,想让你先出手,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左腿撑住身体,残疾的右腿虚虚点在地上,枪杆底部在地上一顿,借力向前,双手挺枪直扎向季舒流的右肩。季舒流微一侧身,长剑迅速出鞘,剑尖轻轻在枪杆上一点,着力之处十分巧妙,恰好让鲁逢春不由自主地倒向一边。 鲁逢春半跪在地,稳住身形,枪杆横扫季舒流下盘,季舒流脚下错动避开锋芒,趁他旧力未尽,近身直刺他右肩。 鲁逢春右手撑地,旋身躲避,左手已经将长枪竖起,在地上重重一顿,借力凌空一跃,枪杆砸下。季舒流及时闪开,回身斜削一剑,恰好削在鲁逢春左手袖子上,竟然还留了几分力,划破衣服即止,没有刺伤皮肉。鲁逢春大惊,左脚落地,横枪在身前,挡住季舒流的后招,下盘终究受残疾所制,踉跄了一下。 季舒流不肯占四肢完好的便宜,颇有风度地后退半步,持剑护身,并未趁机进攻。 鲁逢春脸上的震惊比刚才还浓,当即变换策略,全力进攻。季舒流见招拆招,姿态很是轻松。 三十招转瞬即过,季舒流已经略占优势,却毫无逞勇斗狠之意,立刻退开,施礼道:“是鲁帮主最开始手下留情,才让晚辈侥幸占了几分先机。” 经此一战,他对鲁逢春的敌意倒去了不少。鲁逢春拖着残疾之身,自创枪法弥补缺陷,并借此扬名江湖,实力纵然稍逊,也算和季舒流相当,无论如何都值得佩服。 鲁逢春冷静下来,自然也意识到自己被季舒流诡异的名声骗得托大了。他狂妄的表情维持不变,向秦颂风道:“秦家小子,是你请我吃饭,占便宜的事我当然不会拒绝。走!” 第10章 慈祥 ※一※ 鲁逢春毫不客气,把季秦二人带到了他地盘上最贵的酒店,三人点了一大桌菜,在二层雅座里同吃。 吃几口菜便开始喝酒,酒斟到面前,季舒流理所当然般挪走酒碗:“我不饮酒,二位自便。” 鲁逢春一瞪眼:“季公子不卖我这个面子么?” 季舒流也一瞪眼,却瞪得甚是无辜:“鲁帮主,令郎与我兄弟相称,你怎么好意思逼晚辈喝酒?” 鲁逢春眼神不善:“我们英雄镇除了女人和懦夫,个个酒量不浅。你是女人还是懦夫?” 季舒流笑道:“我怕耍酒疯而已。你也不是女人,我要是真发了酒疯,抱着谁喊我竖得起来呀?”他终究是个教书之人,平时很少说这种无赖话,说到最后别扭地移开了目光。 鲁逢春听闻此言,反倒乐了。 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非但不难看,简直堪称长得不错,若是肯打理打理那副乱糟糟的胡子,恐怕还要更好些,也不知他为何整天板出那横眉怒目的凶相。 季舒流感觉机不可失,直言道:“实话实说,我是耐不住一位老人苦苦哀求,才来请鲁帮主解惑的。” 鲁逢春的脸色突变:“你是给那个老不死的婆娘当说客的?” 他使筷子用的是左手,纵然坐着,右手始终不离枪杆。看到季秦二人诧异的目光,他微微抓紧了枪杆,好像在很努力地压下一股愤怒,缓缓道:“她孙子柏直我见过几面,算是个好人,经常救济几个被老南巷子逼得活不下去的小商贩。” 讲到这里,鲁逢春突然一顿,季舒流目露疑问之色。 “所以柏直缺钱,终于有一天把匕首送进当铺换钱了。”鲁逢春无奈道,“直到他离开英雄镇,也没钱赎回来,后来那家当铺投靠我,就把匕首当见面礼送给我,我也不知道是柏直的东西,又送给了我儿子。谁知那老不死的一看见我儿子手里的匕首,就怀疑她孙子是我杀的,揪住我儿子套了半天的话,还要给燕山派元掌门传信,让他过来抓我这个杀人真凶!操她娘的,我要真杀了人,还敢把死鬼的东西给我儿子玩?我他娘的残的是腿,不是脑子!” ——难怪鲁逢春暴跳如雷,威胁要打断宋老夫人的腿。 季舒流劝道:“你息怒,宋老夫人对我们并没说你有杀人的嫌疑,大概事后想想,也觉得当时犯糊涂了吧。” 鲁逢春冷笑:“那她承认过给元磊送信,叫他抓我报仇的事么?” 季舒流本来想说何必跟八十老妇一般见识,临要说时心念一动,便改了口:“想想也是,要是她突然跳出来怀疑我杀了人,我的脾气说不定比你还大。” 果然,鲁逢春闻言反而痛快地将枪杆一顿地:“算了,老子不跟八十多岁的糊涂老太太一般见识。” 季舒流一向不善揣摩人心,没想到这次居然一举成功,顿觉胸怀大畅。 秦颂风忽然拿起酒碗和鲁逢春的碗碰了一下,不等鲁逢春举酒,自己一口喝干:“我们既然答应了宋老夫人,就想替她再往深里查查。当年柏直为什么离开英雄镇,去了哪里,十三年前附近槐树村有户姓苏的人家突然被灭门又是为什么,请问鲁帮主知道多少?” 鲁逢春拿起酒碗仰头喝干,一边眉毛微微挑起:“要办正事的时候就求上我了,指望不上你们那只专给老南巷子舔腚的大蚂蜂了吧?” 秦颂风只好答了声“惭愧”。 “这件事还真得问我,除了我,别人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告诉你们。”鲁逢春歪嘴一笑,“但你准备用什么来换?” “你要什么直说。” 鲁逢春的长枪再次顿地:“不要别的,就要你十天。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从早上卯时到晚上申时都坐在我开的鲁记酒馆里,脸冲着门,不许遮挡,江湖中人来问,不许隐藏身份。只要你做到了,我就登门造访,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秦颂风十分痛快地点头道:“行,多谢鲁帮主相助!” “等会出去我给你指个路。”鲁逢春道,“丑话说在前头,我开的是个不入流的小酒馆,卖的都是便宜货,来来去去的全是城里不入流的小商小贩小无赖,秦二门主可别嫌弃。” 秦颂风微笑:“多谢,正好,贵的我还怕吃不起。” 鲁逢春的用意很明显,他就是要让整个英雄镇的江湖人都知道,虽然蚂蜂跟他过不去,大名鼎鼎的秦二门主却已经主动服软修好,可见不屈帮实力雄厚,绝不是好惹的。 但这个要求不算严苛,毕竟只是在一个酒馆里坐十天,听听小无赖们的醉话喧哗而已,秦颂风没有任何损失;尺素门一贯有宽宏大量之名,也绝不会有江湖人因此觉得尺素门可欺。鲁逢春虽然脾气暴躁、外表粗野,其实精明得很,正好提了个对自己有利,也基本不得罪人的要求。 不愧是在英雄镇叱咤一时的老江湖。 ※二※ 此后,秦颂风果然去那小酒馆门口的位子上脸朝外坐了十天。 他滴酒不沾,只在每天中午点几个馒头或者饼,就着一些便宜的菜吃,不吃东西的时候基本都在端坐不动闭目沉思剑招,偶尔也和店里形形色色的人攀谈。不明真相者上前询问,若是江湖人,他就坦然承认身份,若是普通人,他就自称打赌输了,在这里坐着玩玩。 季舒流起得晚,不会一大早就跟他一起过来,有时中午就去找他,一下午坐在他旁边看书,或者陪他闲聊;有时在其他地方听听消息,到了傍晚再去接人。 两个俊美异常的青年每天坐在一家破酒馆的同一个位子上,实在是太打眼,以致镇上很多好奇的居民竟然闻讯前来看个究竟,倒给这酒馆添了不少额外的生意,也算是鲁逢春的意外之获。 他俩耳力好,有一次恰好听见远处的人悄声猜测二人身份,以为季舒流是出门游玩的勋贵子弟,秦颂风则是跟随而来的保镖。两人相对忍笑,直忍到回家吃晚饭时,才一起笑到了桌子底下。次日秦颂风破例找了件料子较好的衣服穿出来,季舒流却板着脸装了大半天威武,可见都对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不太满意。 转眼就到了第十天。季舒流照例迟迟起床,又去后面院子里练了一会剑,觉得镇上没什么可查的,准备直接找秦颂风。他一时兴起,换了条不熟悉的路,谁知这条路上也不知有什么,越往前走就越臭不可闻,他已经开始考虑转头,却远远看见两伙人斗殴正酣,其中一个身影小小的,好像鲁逢春的儿子铁蛋。 怪戏_分节阅读_13 他屏住呼吸悄悄走过去,透过零星的围观之人,看见那孩子真是铁蛋。 铁蛋带着两个不屈帮众,抡着棍子和另外三个流里流气的无赖相斗。两个同伴都护着帮主之子,所以铁蛋还有余力大呼小叫:“孙子诶,有本事来不屈帮找你爷爷呀!欺负女人是什么本事,狗攮的窝囊废,这条街归你小爷爷了,再进来砍掉你的脚,听见没有!” 这孩子说出这么长一串,难免走神,出招不慎,一根棍子对准他的天灵盖劈下,旁边的不屈帮众脸色都变了,季舒流也吓了一跳,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过去,迅速藏身于旁边的的小巷中。 石子准确地从侧面击在棍子上,但季舒流情急之下,不小心用力过度,只听拿棍子的人痛呼半声,武器直接脱了手。偷袭者功力深厚已经无可隐藏,两伙人都惊诧地停了手往他这边看过来。 和铁蛋互殴的那三个人多半是老南巷子残余势力,而且很可能和尺素门蚂蜂交好。季舒流不知道该不该现身,十分头疼,忽然,前方一间破旧小院的门吱嘎一声打开。 一名衣着整洁、身上并无古怪刺青的瘦弱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漠然向与不屈帮作对的三名无赖道:“粪是你们泼的?” 领头的无赖吹胡子瞪眼:“老子泼的,怎么着?姓鲁的抢了酒馆的生意我忍了,他连这妓院的生意都抢?欺人太甚!” 瘦弱青年弯腰捞起那领头无赖跌落的棍棒,劈面便砸,无赖往旁边一跳闪开,大吼道:“潘子云,你他娘的多管闲事有完没完!” 瘦弱青年潘子云突然屈膝,全身飞速地转了小半圈,棍棒击向无赖的肋下。无赖明明全身戒备,依旧闪避不及,被棍棒一端狠狠击中肋骨,惨呼着侧飞了出去。 潘子云仍是淡漠地道:“你泼的粪臭气传进我家,怎么是闲事。” 无赖肋骨大概已经断裂,躺在地上呻吟,季舒流摸着自己肋下的伤。终于注意到,这潘子云的身形分明和苏宅男扮女装的“鬼魂”一模一样,只是换回男装气质迥异,他才一时没有认出。 无赖的两个同伙一前一后扑向潘子云,潘子云猛然往侧后方退去,伸手在后面那人背上一击,两个无赖咚的一声撞在一起,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留下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扶着他们肋骨断裂的头目而去。 小头目一边呻吟一边咒骂:“潘子云,我就不信治不了不屈帮还治不了你,你等着!” 铁蛋等他走远了才小声对潘子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多谢潘大哥相助,你有空来我们不屈帮玩玩吧,我爹一定把你当成贵客。他上次就说很欣赏你的身手!” 潘子云冷冰冰地看了铁蛋一眼,淡淡道:“敬谢不敏。” 铁蛋也不生气:“可你刚才帮了我的忙,咱们不说我爹,我自己也要好好感谢你。要不我改天请你去听戏怎么样,你是不是从来没听过戏?今年新出一个《逆子传》特别好看,和别的戏都不一样……” “不用,我没兴致。”潘子云停顿片刻,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腔调道:“你身体还没长成,打架自然吃亏,应该过几年再出来混。还有,刚才的石块不是我打的,我手没这么快。” 他说完就回到院中,把大门重重地合上。 铁蛋身边一个不屈帮众没好气地踹了那门一脚。 铁蛋挠着头对那人道:“陈哥,我怎么总觉得,潘大哥虽然脾气古怪,对我却有点慈祥?” 第11章 买卖 ※一※ 说完这句话,铁蛋一跃而起,拔腿顺着街道跑向季舒流这边,沿路探头探脑地在每个巷子里找。季舒流不等他跑到面前,直接现身。 铁蛋一见他,眉开眼笑,停在他身边,四下张望了一圈:“秦二门主呢?”他忽地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你武功这么好!” 季舒流笑而不语,看来鲁逢春并没把落败的消息泄露出去。这也正合季舒流的意,如果大家都把他当成高手对待,有些事做起来就没那么方便了。 铁蛋其实也不知道武功“这么好”究竟有多好,小孩心思转得快,他抛下此事,回过头去招呼自己的手下:“陈哥,快来看!这就是那天看《逆子传》看哭了的季哥哥,他看《逆仆传》也叫好来着!” 那陈哥走过来道声“幸会”,季舒流也抱拳为礼,拍着铁蛋的肩膀道:“令尊松口多亏了你,我要请你吃饭。这位陈兄也喜欢那何先生的戏吗?” 铁蛋正想说话,忽听一阵闹腾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瞬之间,成群结队的年龄稍长的不屈帮好汉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陈哥”被他们扫垃圾一般扫到一边,季舒流被他们视同无物,铁蛋直接被他们提着领子拽走了。好汉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痛心疾首,七嘴八舌地指责:“帮主说你多少遍了,有事叫人,别自己动手,你还是不听话!这小祖宗没治了!” 铁蛋只来得及挣扎着喊一句“季哥哥,以后再说”,就被他们抬着手脚晃晃悠悠地提走。 季舒流看得有趣,不觉偷笑,捂着鼻子离开这粪便之味尚未散去的地方。 他察觉身后有人鬼鬼祟祟地跟着,假作不知,途径一处僻静之地才猛然转身,与尾随而来的潘子云打了个照面。 潘子云早已洗掉了满脸的鬼妆,露出本来相貌。他不过二十六七岁,极瘦,眉心眼角都有淡淡的皱纹,显得非常憔悴,皮肤苍白暗淡如纸,然而这“纸”上的五官却仿佛画匠的佳作,清秀有如少女。 他个子也只有一个可称高挑的少女那么高,身材纤细羸弱,季舒流站在他面前,几乎被他衬得英伟过人。 最奇怪的是,他原本惨白的脸上忽然如害羞的少女般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粉色很快褪了个干净,仿佛从未出现,潘子云又像平时一样,冷冰冰地道:“那个小孩说,你看《逆仆传》的时候叫过好。” 潘子云隔三差五去苏宅装鬼,自然与《逆仆传》中的故事有些牵连,可惜很难分清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但铁蛋既然泄了季舒流的底,再隐瞒也无用处,季舒流干脆地承认:“我的确叫过好。但你和那出戏究竟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潘子云空洞的目光虚飘飘地落在季舒流脸上,“原来你和那出戏也没有关系。” 季舒流道:“我们那天并未说谎,确实是来找一个十三年前就失踪了的人,听说苏家十三年前挖出过许多死人,才进去看看。” 潘子云一动不动地看了季舒流许久,最后,轻声道歉:“对不起,那天把你当成了苏家余孽。” 季舒流的心跳好像变快了:“苏家还有余孽?那出戏里所说的杀人埋尸种种罪行,都是真的吧?” 潘子云枯树枝一般的左手突然握紧,青筋毕露。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僵硬的表情渐渐放松:“我或许应该告诉你,可是还没想好。你稍等,等我下了决定,自会去找你。” 季舒流立刻问:“你要多久才能想好?”可潘子云恍若未闻,连声告辞都没有,不紧不慢地转身便走。 季舒流很想追上去问个究竟,但斟酌片刻,还是收住了脚步。有的人可以逼上一逼,有的人却丝毫逼迫不得,潘子云似乎是后者。他整个人,已经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宜松不宜紧,如果现在追上去,恐怕什么都问不出来。 ※二※ 鲁记酒馆人多口杂,铁蛋不听话大打出手的消息正被各路英雄议论纷纷,季秦二人在酒馆里坐上一下午,只听不问,也知道了潘子云是什么人。 他今年二十有七,是镇上一家人丁单薄、几代单传的富户之子。潘家似乎有家传的短命,到了潘子云父母这一辈更甚。他才十岁出头就父母双亡,家中仆婢四散,只留下他一个孤儿靠着积蓄度日。 他小时候据说生得秀气文弱,腼腆寡言,和镇上立志要当英雄混街面的男孩们玩不到一起去,也没有其他亲友可以投靠,独自穿着重孝在空荡荡的家宅里居住,多年之后,渐渐沦落到要替人抄书,乃至扛东西过活,穷得连老婆都娶不起,瘦得像个人干。虽然由富转贫,镇上的人也不曾听见他半句怨言,他辛苦地过着默默无闻的日子。从没被谁留意过。 直到几年前的一天,一个老南巷子的旧人在不屈帮手上受了气,经过他家附近,见他身材瘦小软弱可欺,便上来寻衅发泄。谁也没想到潘子云当场就还了手,虽然是第一次打架,身手居然不算特别差,与那无赖拼到双双头破血流。 英雄镇上的男人基本都打过些浅薄武功的底子,这并不奇怪,只是那欺软怕硬的无赖没想到潘子云这痨病鬼一般的年轻人也会有和人拼命的血性而已。 怪戏_分节阅读_14 那无赖接连吃了两个亏,敌不过不屈帮,便盯上了潘子云,屡次找来帮手继续寻衅。潘子云不再文弱也不再腼腆,却依旧寡言,无论来几个对手都既不呼救也不求饶,闷头冲出去拼命,就这样拼了一年,越是往后,赢得越多,最终竟把那无赖逼出了英雄镇。 老南巷子不再主动招惹,潘子云从此反而主动找起老南巷子的麻烦,类似今日之事,近两年来时有发生。 鲁逢春对这个自学成才的年轻人十分有兴趣,诚邀他加入不屈帮,但潘子云对此毫无兴趣,拒绝得不留情面。幸亏鲁逢春胸襟不算狭隘,并未与他计较。 人们都说,潘子云今日对铁蛋已经堪称和蔼,也许是看在铁蛋年纪太小的份上,如果换成别人招揽他,他可能一个字都不回,将人晾在原地。 季秦二人听着鲁记酒馆里的这些议论,不觉到了黄昏,鲁逢春规定的十日之期已满,他们欣然返回住处。 进门之后,秦颂风边脱外衣边道:“你说潘子云的‘亡妻’到底是谁,和苏家有什么冤仇?苏家十三年前就被杀光了,那时候潘子云才十四岁,不大可能娶妻。难道苏家还有侥幸偷生的人,恶习不改,后来又杀了潘子云的妻子?潘子云是镇上的居民,按理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苏家险遭灭门之后还敢在英雄镇杀人,太嚣张了吧。” 季舒流迟疑片刻,也脱掉外衣:“我一直在想那个《逆仆传》。潘子云似乎是听见铁蛋说我为《逆仆传》叫好,才打消了对我的敌意,说明那出戏写得很合他心意。但那出戏与实情分明有些矛盾。苏家的实情,是一群外人带着重剑闯进去,把苏家满门主仆杀了个干净;《逆仆传》里却说是苏家仆从造反,和主人同归于尽。” 他轻轻一敲旁边的桌子:“不对。何先生的风格,本就是半真半假,重意不重形。他既然能在《逆子传》里把兄妹改成姐妹,自然也能在《逆仆传》里修改很多细节,现在能信的或许只有苏宅的主人是个魔头。” 季舒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苦苦思索,秦颂风忽然将他一把按到椅子上:“别瞎猜了,说不定明天鲁逢春一来,全都能迎刃而解。” ※三※ 迄今为止,很少有人知道秦颂风来英雄镇的目的。对外,秦颂风宣称,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有求于鲁逢春,他是专程来和鲁逢春修好的。 蚂蜂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听说鲁逢春亲自拜访此地,他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甚至从南边的桃花镇租来几个脸生的美貌少女贿赂,美其名曰用来给鲁逢春斟酒,以免丢了尺素门的颜面。秦颂风自是把少女们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将近中午时分,鲁逢春大驾光临。 他依然穿着一身边缘早已磨烂了的行头,带着十几个不三不四的不屈帮小无赖,大张旗鼓地跑到秦颂风的住处,却只是让众无赖候在门外喝酒,孤身进了门。 他就是要让整个英雄镇的江湖人都注意到,尺素门二门主秦颂风有求于他,好给不屈帮长脸。 一进屋,鲁逢春不客气地落座,秦颂风亲自斟酒,他仰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擦嘴边酒渍,痛痛快快地直入正题:“槐树村苏宅的主人叫苏潜,家里很有钱,因为他做的买卖与众不同,卖的不是东西,是人的命。” 季舒流捧着茶杯问:“杀手?” “没错,杀手,他们接雇主的法子也与众不同,”鲁逢春喝口酒,顿了一下,“听说谁想杀人,就派人去找谁套话,确认那人肯出钱再开价,对雇主只报出手的人是谁,不提苏门的名字,所以很隐蔽,知道的人很少。” “有多少?” 鲁逢春神色不善地瞪了季舒流一眼:“不知道。老南巷子的帮主韦铁钩知道得最多,他被窝里口风不紧,告诉过他的情妇,却连他座下四大护法都没告诉过。” 季舒流追问:“你怎么知道他都告诉过谁?” “韦铁钩的情妇被我杀死之前招认的。”鲁逢春嘲讽地歪嘴一笑,“——你是不是还要问我为什么杀女人?因为铁蛋他娘大着肚子被她打断了两条腿,在英雄镇上,谁打断别人的腿,谁就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别说打的是铁蛋他娘,就算她打断自己那王八老公的腿我也照杀不误。” 无论眼神还是语气,鲁逢春身上找不出任何对铁蛋之母的怀念,好像他报仇的原因确实是“断腿”犯了他的忌讳,而非被害的女子是他儿子的母亲。 不过这也正常,如果鲁逢春真如传说中那般痴恋铁蛋之母,怎么会直到她被鸨母打断了腿才把她接到身边?而他对一个女人无情,也不妨碍对自己唯一的亲生骨肉好。 秦颂风点着头,把酒给鲁逢春斟满:“当年苏家到底为什么被灭了满门?” “因为玩火自焚。” 第12章 玩火 ※一※ 鲁逢春是一个手很欠的人。 他说到“玩火”的时候,看见旁边的柜子上摆着几根蜡烛,右手提起长枪,枪尖一挑就挑过来一根,稳稳当当地接住,摸出火石点燃,一边玩火,一边说:“那个柏直,真是天罚派宋钢的儿子?” 秦颂风道:“我托人去当地查过,街坊邻居都说他是宋老夫人在宋钢失踪几年以后才捡回来的。” “哦。”鲁逢春眼珠歪到一边思索片刻,“柏直的武功路数很杂,但相当不错,要是活到现在,肯定比我好,季小哥也不见得是他对手。说起来,他的剑法虽说不是天罚派的剑法,当年那个脾气,还真有点像天罚派的人。” 秦颂风看着他:“爱得罪人的脾气?” “嗯,人如其名,特别直。铁蛋说昨天你们见过潘子云?”鲁逢春发笑,“跟柏直比起来,潘子云都算得上平易近人了。当年柏直看不惯老南巷子的腌臜事,成天找韦铁钩的麻烦,有一回我和他一起被老南巷子的人堵住揍了一顿,好不容易跑出来,顺口跟他说不妨交个朋友,结果你猜他说啥?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这辈子只能当个没出息的无赖头子,以后肯定变成韦铁钩那副老不死样,不配跟他交朋友。干他奶奶的,这找死的脾气,英雄镇上想弄死他的人数都数不清。” 秦颂风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所以苏家联系上了最想杀死他的人?是韦铁钩?” “韦铁钩跟苏家早有勾结,已经让苏家帮他杀过不少人了。杀柏直那次,他花了整整两千两白银。这是韦铁钩的情妇死前亲口承认的。” “真杀死了么?”季舒流紧张地问。 鲁逢春不答,停顿片刻,盯住季舒流:“《逆仆传》你已经看过了,想必你也看得出,只凭苏家四口人,绝对没本事把一大群年纪轻轻的仆役想奸就奸,想杀就杀。所以苏家除了‘逆仆’,至少还应该有不少‘顺仆’,不但助纣为虐,而且对那些‘逆仆’同样是生杀予夺。” 季舒流对这《逆仆传》已经琢磨了很久,但一直困惑于潘子云的身份,并没想到这一层,闻言只觉得心中的一团乱麻隐隐看到了头绪,却揪不出来,目中迷茫与振奋之色交替不休。 鲁逢春半边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笑容:“因为苏潜一共养了两种杀手,一种是用来杀人的,一种是专门用来送死的。” 也许是他语气有点鬼气森森,季舒流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秦颂风皱着眉毛问:“养一群杀手专门用来送死,不亏么?” “苏潜老奸巨猾,怎么可能做亏本生意,”鲁逢春摇头晃脑,“都是从外地抓来的小乞丐,十岁出头,没爹没娘,死了都没人知道。也不用教什么高明招数,只要打怕了他,叫他在杀人的时候挡个刀,事发的时候顶个罪,也就足够。” 秦颂风道:“就算是十岁出头的孩子,也绝不想坐以待毙,他们就不怕被反噬?” “对呀,所以才有了《逆仆传》呗。”鲁逢春一甩脑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一直相信老天爷是有眼的,否则富得流油的韦铁钩怎么就败给我这个穷残废了呢?” 季舒流道:“苏家院子里挖出来的十几具尸体,就是被推出去挡刀的孩子?” “不是,挡刀的尸体死在外头就扔在外头了,费劲拿回去埋在后院有啥用,埋个死的又长不出来活的。”鲁逢春审视着秦颂风,“埋在后院的,据说和《逆仆传》里差不多,是被苏潜夫妇在家活活虐待死的。尤其是女孩子,苏潜捡回去的女孩子,一般不指望她挡刀顶罪,都是给他们家养杀手泻火用的。” 屋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秦颂风叹了口气,重复鲁逢春刚才的话:“十岁出头。” “最小的只有十一二,韦铁钩不但知道这事,以前还给他们送过不少小乞丐补缺。”鲁逢春把蜡烛支在桌面的蜡油上,眼神严肃了些许,“老子和韦铁钩,就这点不一样。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也看不下去这群畜生干的好事!” 季舒流正色道:“不屈帮最初的意思,就是不屈于韦铁钩这种人么?” 怪戏_分节阅读_15 鲁逢春眼中爆出一瞬精光。他好像想起了年轻时的事,愉快地道:“小子,你还有点见识。” 季舒流眨眼不语。 鲁逢春悠悠地道:“苏潜胆子小,很少杀武功高的人,为了杀柏直,也是煞费苦心,派出不少小杀手打掩护,真正的主力躲在后头等待时机。结果柏直一出现,那些小杀手突然示警,当场就反了水,跟柏直合力,把苏家的杀手打得铩羽而归。 “四天之后,苏家就被灭了满门,这一次死的都是大人,应该是那些小杀手事后央求柏直帮他们报仇。以柏直的脾气,听说了苏潜一家办的好事,当然不会放过他们。” 季舒流道:“所以《逆仆传》里说的那些‘逆仆’其实都没死么?” “当然不是一个没死,只是没死光。”鲁逢春道,“去杀柏直的真杀手也不止一个两个,柏直当年还不到二十岁,让他保护一堆十岁出头的小孩,他保护得过来么?” 季舒流垂下眼睛。 所以潘子云很可能就是当年逃走的孩子之一,他虽是本地人,但无亲无友性格孤僻,苏家胆大包天,竟连窝边草都敢吃——但苏家岂不正是做尽恶事总能脱罪,越来越大胆,最终才自取灭亡的? 当年的潘子云只有十四岁,但苏家暗无天日的经历令人相依为命,这种时候生出的恋情自然是刻骨铭心。他的“亡妻”大概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他却一直沉浸在救不了她的痛苦中,无法解脱。 季舒流记得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无忧无虑,身边的长辈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当成四岁的娃娃疼爱,忍不住心生同情,虽然肋下的疼痛依然不时发作,也不再计较潘子云偷袭自己得手的事了。 “但柏直一个人恐怕灭不了苏潜的门吧,”秦颂风问鲁逢春,“还有谁?” 鲁逢春咧嘴一笑:“那我上哪知道去!说真的,就连是不是柏直出的手,我也不清楚,只能瞎猜。但柏直虽然脾气大了点,也不见得一个朋友都找不着吧。 “事发之后,好像还有个传言说出手灭门的是天罚派的鬼魂。我一直以为那是柏直害怕被官府追究,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但你们说柏直是宋老骗子的孙子,那说不定就是他自己传出来的,自诩为天罚派唯一传人,替天行道。” 鲁逢春想了片刻,又道:“还有个可能,柏直明知不敌,干脆护送着那群孩子去找名门正派帮忙了,燕山派虽说不在永平府,倒也不远。燕山派掌门元磊当初是天罚派上官判的朋友,他要是模仿天罚派出手,也没人看得出来。” 秦颂风叹道:“我写信跟他们打听过,可惜他们连天罚派鬼魂杀人的传言都没听说过。……话又说回来,柏直灭了苏门之后,怎么自己也不见了?鲁帮主,麻烦你帮着想想,镇上还有没有跟柏直过得去的人?” “没有。就算有,柏直也未必敢再去找那个人,灭门可是大案,槐树村也不是英雄镇,真被官府抓住了,如果查不出苏门造的孽,说不定判个凌迟处死,他胆子再大也不能不忌惮。但是,”鲁逢春眼神突然肃然了些许,“我觉得柏直这人虽然看谁都不顺眼,骨子里其实相当重视天理人伦,简直像个道德先生。” “你是说……”秦颂风意识到这不是个好消息。 “他要是没死,不可能把他奶奶一个人扔在家里不管。” 秦颂风无奈道:“那英雄镇除了老南巷子,还有谁想杀他?” “不一定是英雄镇,”鲁逢春道,“他这种脾气,无论走到哪里,肯定都能招来一堆想杀他的人。你们尺素门又不是官府,怎么查得过来。” 季秦二人一时无话,鲁逢春无聊地用他修剪整齐的指甲抠着桌上凝固的蜡油,抠完拍拍桌面:“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事我就走了。” 季舒流忽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道:“我还有两个疑惑。第一,苏家既然四天前就知道他们的勾当泄露了,为什么不跑,还留在原地?他们掳掠来的小孩子可不会讲江湖规矩,万一去府城里告状呢?” 鲁逢春道:“苏家跟官府的人有点勾结,不怕几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去告状。十三年前的永平府知府,后来都因为收受贿赂掉脑袋了。” “好吧。第二,”季舒流道,“你能看出柏直的武功路数么?现在江湖上有点名气的高手之中,有没有和他路数接近的?” “接近的没见过,他路数太杂,我分不出来。” 季舒流给自己倒一杯冷茶,端起来慢慢喝了几口:“我去苏家看过当年的痕迹,觉得出手灭门的那群人招式凶狠,配合严密,应该师出同门。如果他们是柏直找来的,说不定和柏直的师承有关。”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鲁逢春一把抓过旁边的酒坛子,仰头牛饮,一滴也没洒出来,全都落进肚里,喝完潇洒地一抹嘴,拖着他残疾的腿扬长而去,大笑道,“好酒,多谢秦二门主款待! “今天我要回去教训我家的小祖宗,不跟你们吃饭了。那个季小哥,我祖宗看你顺眼,你下次见着他也帮忙劝他两句,小小年纪打什么架!吓死他老子了!” 第13章 六颗骷髅 ※一※ 送走鲁逢春,秦颂风对季舒流道:“柏直恐怕真死了。鲁帮主这么狂的人,都承认柏直的武功比他还强。要是这个人还活着,怎么可能默默无闻这么多年!苏家的事已经被官府遮掩下去,他如果只是畏罪不出,肯定能打听到风头已经过去。” 季舒流的手指头一下下轻点下巴:“鲁逢春说柏直接济过不少小商贩,咱们一直在江湖中打听,要不要多去问问和他相识的普通商人?” 二人说去就去,可惜打探数日,依然无所收获。这柏直脾气暴烈如□□,即使在接济别人的时候也凶神恶煞一般,受过他恩惠的人提到他,都赞一句刚正的好汉子,却不敢和他亲近,无从知晓他的去向。 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潘子云身上,可自从那天现身以后,潘子云就不见了,不但他在镇上的住宅空无一人,就连槐树村的苏家鬼宅也毫无痕迹。这么大一个活人,难道也和柏直一般平白失踪了不成? 中秋已经临近,但秦颂风既然前来追查这件事,自然希望能查到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好还是活要见人。他于是传信请留在门中管事的师兄钱睿帮忙安抚一下宋老夫人,说线索错综复杂,不可过于心急。 信是季舒流代笔。秦颂风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倒还不至于不会写字,只不过字迹有点难看,所以和季舒流在一起的时候,一切信件都由季舒流代劳。平时其他的事还是他为季舒流代劳的居多,因为他很勤快,相比之下季舒流却有点懒。 留下信,他简单地收拾一下,准备和季舒流一同出发,再探苏宅。 谁知蚂蜂的徒弟常青好武,这日好不容易得到空闲,向秦颂风请教了许多招式,请教完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但潘子云扮的女鬼总是晚上出现,晚上进入苏宅能撞到他也说不定,所以季秦二人还是出发了。 ※二※ 月下的苏宅好像笼罩着一层奇怪的阴影,不知是被那些悲惨的传说渲染出来的,还是身为杀手头目的苏潜心术不正,建造的家宅的确有些诡异。 秦颂风仍是挽着季舒流的胳膊越墙而入,这一次没在前面多耽搁,直接穿过月门,进入了他们并未仔细检查过的后院。 后院原先应该是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几栋二层小楼错落分布其中,如今,旧主人刻意栽种的花木已经全都枯死,只剩下几株松树还活着,松针深绿,树干粗糙,显得没什么生气。 地上有一些陈旧的挖掘痕迹,坑底的土都已经干燥成尘,多半是当年官府挖出少男少女们的尸体时所留。 在最偏僻的那栋二层小楼周围,赫然贴着一些黄纸符,月光昏暗,树影幢幢,个别纸符贴得不牢,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当真渲染出一种鬼宅的气氛。 季舒流凑到那些纸符旁边仔细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这些不是道士画的鬼画符,上面是普通人写的字。” 鬼画符上的字歪歪扭扭,常人难以看懂,这些纸符上的字却不同,认识字的人都能看出,上面写着许多“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之类的诅咒。 季舒流沉思片刻,恍然道:“这是潘子云本来的字体!从他模仿少女字体写的那些诗句里,也能看出一点端倪。” 秦颂风指着小楼道:“咱俩进去看看。” 二人原是在楼背后,绕到楼侧面的时候,同时嗅到一股淡淡的烧焦的味道。再绕到门口,季舒流发现旁边破败的窗纸已经被风吹开一个大口子,打着一点火往里面照去,照出来的情形让两个人一起呆在了原地。 怪戏_分节阅读_16 屋子里面空旷旷的,除了烧焦味之外,还有一股阴冷的臭气,正中间三条长凳一字排开,每条长凳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颗骷髅头,都是烧焦了的。六颗骷髅头、十二个黑洞洞的眼眶整整齐齐地朝着外面“看”来。 更诡异的是,每个骷髅头的脑门上都贴着一张黄纸符,和外面的差不多,但外面的都是用墨水写的,骷髅头脑门上这些,却可以明显地看出是用血写的! 已经进入初秋,夜里的凉风不知何时吹过来一缕,营造出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季舒流觉得气氛不对,便笑着问秦颂风:“你怕不怕?” 秦颂风沉吟道:“烧焦的味儿很重,估计是杀死之后剔掉骨肉放在火里烤过,以防腐烂发臭。不知道身体放在哪里……” 季舒流向来不在乎鬼神之事,刚才只是本能地吓了一跳而已,此时却被他说得全身寒毛直竖,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里没看见有新挖过土的地方。” “可能扔在别处了,”秦颂风拍拍季舒流,“反正人身上别的骨头乍一看跟畜生的差不多,扔在野地上也没人发现。这六个估计都是潘子云杀的,难道就是他说的‘苏门余孽’?” 夜色愈发浓烈,又一阵凉风吹过,季舒流怕冷似的,顺手抱住秦颂风的腰道:“潘子云一定很恨他们,才连骷髅都不放过。不知为何,我总有个预感。” “什么预感?” “咱们要查的事,比现在知道的还悲惨得多。” 秦颂风叹了口气:“天下的惨事本来就不少。” “你说,如果最后发现宋柏真的死了,咱们到底要不要告诉宋老夫人?”季舒流将下巴搁在秦颂风肩上,“她万一得知噩耗撑不过去怎么办。” 秦颂风摇头:“再说吧,我也没想好……嗯?” 黑暗的远方传来一阵清晰的斗殴之声,二人同时警觉,那不是苏宅之内,而是苏宅背后一片密林之内。 他们循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借着天空中满了一半的月亮的光,看清那边有三个黑衣蒙面客将一个白衣女装之人按倒在中间。 女装的男人——潘子云太瘦了,瘦得他们远远就能认出他来。 此时,中间的潘子云已经失去挣扎的能力,俯趴在地,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一言不发,只有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三个黑衣人显然刚刚制住他,松了一口气,却没急着动手,而是发出了肆无忌惮的淫笑。 ——他们并没看出潘子云是个男人。 “小娘们儿,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能活到今天,还有力气装神弄鬼。” “本事长进得不小,还敢偷袭我们,也不看看你是谁教出来的。” 接着他们的话就不太对了。 “死到临头,你给我说句真话,我们三个里,谁的活儿最好?” “你猜我们当年从你‘下面’掏出来那个孩子是男是女?猜中我就告诉你。” “你那孩儿要是活到现在,得有十四了吧?” “哟,跟她当年一般儿大,可惜了,要是活到现在,也能给弟兄们乐乐。” ……十四?季舒流听到此处,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手脚竟然有些发冷。他是好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的老师,虽然本人不比学生大很多,心里还是把这个年纪的学生们都当孩子看。 他征询地看了秦颂风一眼。 秦颂风脸上倒没什么怒色,只是平静地做了一个“杀”的手势:“你上,我盯着。” 季舒流点点头,用衣袖挡住早已出鞘的长剑的寒光,借着身旁树木的阴影,无声地慢慢逼近那边。 到了相距不足五丈远的位置,他猛地挺剑从暗处蹿出,剑尖直指其中一人后心,准确透过肋骨的间隙刺破心脏。一招得手,他立刻拔出染血的长剑,侧身一削,旁边突然袭来的那人右腕顿时中剑,筋脉全断,鲜血喷出尺许之距,短刀也无力地掉落在地。 此人发出痛苦的低吼,另一个人急忙放开潘子云匆匆前来援救,短刀对准季舒流后腰捅去。 季舒流竟然不急着躲避,剑身一拐,从一个奇诡的角度出招,点在了右手被废之人的咽喉上,留下一个不大的血窟窿,恰好割断喉管,令他不能发声。 此刻另一把锋利的短刀已经划破季舒流腰侧外衣,他顺势往地上一倒,极险地避开。不料最后那人已经看出不妙,掉头就跑。 季舒流左手在地上一撑,修长的右腿横扫,堪堪将那人绊倒在地。他迅速站起身,直接把长剑□□那人胸口,贯穿心脏。 旁边喉管被割断的人尚未死透,仰倒在地,双目绝望地圆瞪,张大嘴无意识地拼命呼吸。季舒流虽然杀之而后快,看到这个情景却于心不忍,赶紧补了一刀,送他立刻上路。 一切结束得都很快,直到此刻,季舒流才来得及割断潘子云手腕上的绳索。潘子云狼狈地爬起来,敷着厚粉的清秀面庞上黑一块白一块,还有多处红肿淤青,装神弄鬼的白衣被泥土和血迹染成了花衣。 他盯着季舒流,双眼发直。 第14章 非人 ※一※ 好像有万般激烈的情绪想要从潘子云淡漠疏离的眼睛里冲出来,看不出潘子云的内心是在努力压抑,还是在努力撕裂横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的隔膜。这时,秦颂风也从隐蔽处现身,但潘子云对他视若无睹,依然只盯着季舒流一个人。 过了半晌,潘子云咳嗽一声,对季舒流道:“你今天出手和以前不一样。”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好像刚才的激动早已烟消云散。 季舒流答道:“杀人容易伤人难,只杀人当然快。” “为什么杀他们?” 季舒流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自己说自己路见不平行侠仗义?顿了一下,他才轻声道:“他们说话恶心,我听着不顺耳,就杀了。” 季舒流其实还很想问,这三个死人口中那个被硬生生从腹中取出胎儿的少女,是否就是潘子云的亡妻,但这些事他只在心中想象一下都觉得无比残酷,实在不忍问出口。 潘子云又凝视他片刻,半蹲下去,捡起刚才被那三人抢下的短刀,仔细割掉三具尸体的头颅。 季舒流立刻退后几步,站到秦颂风身边,不肯去看分尸的场景,好像已经忘了刚刚是他自己干净利落地取了那三人性命。 潘子云独自井井有条地处置着尸体,从一扇小门进入苏宅,将三颗人头藏进一个以前应该是厨房的屋子,用破布遮盖住,然后打开另一座屋子的房门,推开一口巨大的箱子露出地窖入口,把无头的尸体扔进去。 做完这一切,潘子云又用带血的衣袖蘸一点水,擦掉了脸上的厚粉,也摘掉了头上绑着的女子发髻。他披头散发,抬起眼睛盯着季舒流道:“我要说真话了,请跟我来。” 他头也不回地领着二人走到那栋贴满了诅咒的小楼前,打开大门走进去,盘膝坐在地上,把腰挺得笔直,对屋内的三条长凳和六颗骷髅视若无睹。 怪戏_分节阅读_17 秦颂风拉着季舒流坐到他对面,刻意比季舒流错后了半尺,因为他感觉潘子云只想对季舒流说话,自己像是个旁听的,如果干涉太多,说不定潘子云怪脾气发作,又不想讲了。 潘子云好像没太留意他,等二人坐稳后,目光下垂,盯着自己的脚,依然用他冷冰冰的声音道:“我的妻子叫奚愿愿,愿望的愿。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意思是,愿自己活得久一点。” 他抬眼瞟了一眼季舒流,眼睛里的冷漠渐褪,燃起一团藏而不露的偏执:“可惜她活得不太久,现在已经死了,杀死她的凶手,我也应该算一个。 “我这个人,从小性情孤僻,自从十一岁父母双亡,就一直独居在家无所事事。但是人就像狗,迟早发情,我才十四岁就发了情。那年正月十六,我妻子穿一身使女的装束,去蚂蜂的布店买布,和蚂蜂讲价讲个不停,声音特别甜,笑容也特别甜。我一看见她,就发了情……” 提到十三年前的自己,潘子云微微眯起眼睛,秀气的双眉中间皱出一个鲜明的川字,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音调都略略降低,仿佛在陈述一些毋庸置疑的至理,丝毫不带感情,又或是把一切真情压在了嗓子眼底下,滴水不漏。 ※二※ 奚愿愿从父姓奚,本来没有名字,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小乞丐。有一天她吃掉了一个路人丢弃的馒头,再醒来时已经身处一个阴森森的破庙,身边还有四个小乞丐和四个半死不活的老乞丐,以及多名黑巾蒙面,手持短刀,虎视眈眈地监视着他们的恶魔。 她后来才知道恶魔们都是苏门杀手。 苏门杀手每次抓起一个男孩,将一把短刀塞进他手里,叫他去杀死对面的老乞丐。如果他肯杀,从此就入加入了苏门;如果他不肯杀,苏门杀手就会抢过短刀,将孩子和老人一同残杀。 其中两个男孩不敢残杀无辜,被苏门杀害,另两个男孩则背负血债加入了苏门的“马前卒”部,分别被取名为十二郎和十三郎。 老乞丐只有四个,都已经被杀,奚愿愿不知道他们要自己杀谁,恐惧万分,无声地抽泣着。可那把已经杀死了六个人的短刀最终没有传到她的手上。恶魔们撕碎了她的衣服,用凉水浇,用刷子刷,刷掉了她身上的异味和泥垢,给她取名为十四娘,最后用一个干净的麻袋装着她走了。 送进一个她做梦都没想过的活地狱。 活地狱正是苏门。进入苏门马前卒部的孩子们首先被关在“驯马园”——其实就是英雄镇附近一处难以进出的僻静山谷,接受最严酷残忍的训练,稍有懈怠,就要被打得死去活来。 孩子们在驯马园里,并不比一匹马更值钱,苏家任何一个成年杀手,都可以尽情侮辱折磨他们取乐,即使活活打死了他们,也不过罚上几两银子而已。苏门出去刺杀时,他们是诱敌的饵、挡刀的盾,一旦露出破绽,他们还要被割断舌筋,推出去顶罪。 每一批被送进来的小杀手里都有一个女孩,不必杀害祭品就能活着进来,因为她们是苏潜给没有家室的杀手的甜头。女孩子对这些杀手而言,总比男孩子更加“好玩”一点,即使只是脱光了她们的衣服,把那些骨瘦伶仃的身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抽打,杀手们也能从中获得极大的快乐。 但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都很难活得长久。奚愿愿刚到苏门的时候,二郎、五郎、十娘还活着,但这些人陆续死去,她成了资历最老的小杀手。 被驯服了的马前卒,有时候要以仆婢的身份去槐树村苏宅轮值。在那里,他们受的折磨稍少,却有更恐怖的东西等着,那就是贪淫好色、男女通吃的苏潜,以及狠辣多妒的苏夫人。苏潜玩过的男孩子都会被苏夫人辣手折磨到生不如死,至于女孩子,常常令她感到危险,稍不留神,很可能被她直接杀害。 奚愿愿惊恐地发现苏潜好像很喜欢她,甚至有意提点她。 她和其他的小乞丐略有不同,家乡离这里比较近,官话也说得好,而且长相甜美、性格伶俐。苏潜总是叫她多笑一笑,等她学会了一见苏潜就笑,苏潜就把她当半个丫鬟用,总叫她干些杂活,后来甚至允许她出门购置物件。 从这以后,成年杀手们即使在驯马园里,也不再脱光了她的衣服肆意殴打,她只好努力地挤着笑,等待苏夫人下一次嫉妒的发作,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那天是正月十六,她奉苏潜之命去蚂蜂的布店买布,要给苏潜的夫人做几件新衣裳。苏潜教过她怎样讲价,她一边讲着价,一边发现了旁边着魔一般躲在窗缝背后盯着她看的潘子云。 对一个害羞腼腆的少年来说,那个少女活泼的笑就像冬日里的阳光,从她眼中照进他心底。 她抱着布离开,潘子云一路跟在她身后,终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鼓足勇气,通红着脸上去问她的姓名。 奚愿愿有些发怔,尴尬地低下头,自称乡下一个财主家的婢女,名叫愿愿,却不肯说财主的姓名。她圆圆的脸被风吹得发红,潘子云不抱希望地问她要不要去他家里烤一会火,她竟然没有拒绝,只是让他先走,她到附近转几圈,趁没人的时候再去。 潘子云以为她在骗自己,没想到刚刚收拾好大厅,她真的从后院的墙外跳了进来。 那一阵子,苏潜手下的杀手们很忙,奚愿愿经常奉命到镇里购置物品,每次都偷偷地跑到潘家坐一坐。懵懂的情愫在由于经历坎坷而心智早熟的少男和少女之间萌发,即使奚愿愿从不肯说她的主人是谁,也无法阻挡。 可即使有了一些幼稚可笑的海誓山盟,奚愿愿依然将自己的来历瞒得密不透风,因为她知道潘子云只是个孤僻的孤儿,连武功都不会,绝对帮不了她。 她觉得另一个人才能帮她,那个人,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门主苏潜一直称,这些小杀手属于“马前卒”,如果入门以后能活上十年,就可以被提拔为“小兵”,得到那些成年杀手的地位。每个小兵都是从马前卒过来的。 以前,很多小杀手对此深信不疑,把撑满十年、升为小兵当做逃离地狱的唯一活路。奚愿愿对此也并无怀疑,只不过她觉得那些与她无关,因为苏门的成年杀手里只有男人,没有女人,可见根本不可能有女人挺到十年那么久。 然而有一个人的出现,令所有人开始怀疑苏潜那个说法的真假。 那个人,是苏潜从乞儿中莫名其妙地捡回来的奇才。 第15章 天神下凡 ※一※ 苏门的小杀手们中间流传着一个秘密,姬三十是天神派下来拯救他们的人。 姬三十在奚愿愿和潘子云相识的前一年落入苏门,当时只有十二岁,根骨奇佳,据说小时候被一位神秘的奇人指点过几招,虽然不曾登堂入室,但练起武来进境一日千里。 此人生就一张冷脸,即使在刚刚进入驯马园,被成年杀手们扒光衣服吊起来抽打立威的时候,也毫无羞耻之色,反而老气横秋地说“让我杀谁,给把刀就能上,别这么麻烦”。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不仅是个女孩子,而且是个相貌很美的女孩子,做乞儿之前,在一个青楼里练舞,被养得柔韧细腻,却又什么苦都吃得下。 苏潜既垂涎她的脸,又忌惮她的天赋,屡次想强辱了她再杀死。但她实在是太聪明了,竟然能从苏门训练小杀手用的那套拙劣武技中,观察出苏门真正刀法的缺陷所在,屡次提出令苏潜在刀法上有所进境的疑问,苏潜虽非醉心武功之人,也一时不忍动手。 苏夫人十分忌惮她,甚至怀疑她会取自己而代之,为了牵制她,苏夫人苦苦压抑着对奚愿愿的杀念。 小杀手们一开始都觉得,如果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撑过十年,成为苏门“小兵”,那一定就是姬三十,有她在,他们才惭愧地意识到自己的天赋有多差,也许根本不配活下去。 然而姬三十摸熟了每个人的性情以后,就开始了她的反水大计。 她在每个小杀手伤得死去活来、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悄悄接近他们,细致地分析,他们练的武功是伤身极大的速成之法,成年杀手们练的武功却是无碍身体的长久之计,没有一个成年杀手是从马前卒提拔起来的,否则武功路数上一定会留下痕迹。这说明,苏潜的马前卒、小兵之说纯属弥天大谎,他从来没打算让他们活满十年。 姬三十孤冷骄傲,寡言坚毅,寻常的环境下,这样的女孩子并不讨人喜欢,但在苏门的绝境之中,她就是小杀手们情不自禁地追随和崇拜的强者。 苏夫人一直认为,同样得到苏潜的重视,柔软爱笑的奚十四和姬三十天然为敌。所以姬三十特地叮嘱奚愿愿,在苏夫人面前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妒忌。奚愿愿那时觉得,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就有如此的缜密,怎么可能不是天神下凡,完全没有想过,她自己也不再像一个孩子。 这时候苏门一共有八个活着的小杀手,全部加入了姬三十的大计。他们安静地等待着反水的机会,谁知机会还没到,奚愿愿忽然被苏潜绑了起来。 与潘子云的相识相恋,奚愿愿自然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姬三十。对她来说,苏门是地狱,英雄镇却是人间,人间的潘子云不该知道地狱的险恶,地狱里的兄弟姐妹也不该知道她在人间有过怎样的旖旎。 在人间的潘家小院,她是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活泼少女,迷醉于浅浅的微笑,羞涩的盟誓,温暖的床褥……两个无知的少年,怀着好奇和冲动,做了不该做的事。 讲到这一段时,十三年后的潘子云死死地咬着牙,两边腮帮子突兀地鼓出来,忽然,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嘴里似乎还有更多,被他慢慢咽下去。他闭上眼睛,语调冰冷得可怕:“愿愿怀了我的孩子,因为年少不懂事,自己没有发现,先被苏潜察觉。 “苏潜虽然好色,但是对女孩子从来不做那种……货真价实能让她怀孕的事,你明白吧。苏潜认为她背叛了自己,一开始以为是苏门杀手见色起意染指,后来仔细调查她的行踪,才发现她有几次去英雄镇逗留得过久,来逼问她,她却始终不肯供出我。 怪戏_分节阅读_18 “苏潜给她灌下好几种药,叫杀手们绑住她,用脚踩,用木棍砸,砸掉了胎儿,然后马上逼着她爬起来,和那群小杀手一起继续玩命地练武,她爬不起来,就把她往水沟里踢,往深坑里摔,拿抽畜生的鞭子抽,到了晚上,就把她送给苏家的成年杀手们糟蹋。你们今天杀死的三个人,都是当年漏网的畜生。” 季舒流的呼吸为之一窒,连秦颂风的手都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抓了一下。 女人腹中的胎儿流掉之后,休养进补都怕方法不当,何况是如此的折磨?几个月以后,奚愿愿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就在这时,机会终于迟迟到来,苏潜接下一桩“大生意”,决定杀死英雄镇那个莽撞狂妄的高手柏直。 柏直的武功很强,苏潜只精于阴谋,并不精于武技,于是出七名杀手做了个连环埋伏,又把除了奚愿愿之外还活着的七个小杀手一起送出去当“盾”。那次他破例让姬三十和其他人一起商讨策略,如今苏潜已死,没人知道他是不是想借机让姬三十升为真正的“小兵”,不再被其他苏门杀手肆意凌辱。 姬三十说,传言柏直自命正人君子,可以把昏迷不醒只知道痛苦呻吟的奚十四直接丢在路上当饵,引柏直上钩。 由于奚愿愿一直假装嫉妒她,她提出这个建议显得顺理成章,最终居然被苏潜采纳。 等到混乱开始,姬三十先向柏直示警,随即不顾危险抱起了奚愿愿,与柏直合力跟苏门的人拼杀。由于七个成年杀手深知小杀手们武功上的破绽,而且一直紧盯着他们的行动,最终还是被他们杀死了三个孩子,剩下的四个孩子带着昏迷不醒的奚愿愿和柏直一起逃生。 柏直为了保护这群孩子,也受了不轻的伤,他们一起在老南巷子的搜查下隐蔽了几天,柏直的伤好了,听闻小杀手们的遭遇,怒不可遏,决心去附近的桃花镇乔装改扮一番,再寻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揭露苏门的罪孽。 柏直和姬三十等人告别,正是在事发四天之后的清晨,当天夜里,苏潜满门被屠了个干干净净,只有几个恰好外出的杀手侥幸逃脱。 那不可能是柏直找来的人,柏直身上有伤,没那么快。究竟是谁,年纪尚小的孩子们不懂江湖事,根本无从猜测,知道得不比其他人多。甚至有一个孩子坚信,出手的正如江湖传言所说,是天罚派大侠的鬼魂。 不过这些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关键是苏门不复存在,小杀手们终于重获自由。 在姬三十的照料下,奚愿愿清醒过来,报出潘子云的名字。姬三十把她送到潘子云手里,看见潘子云哭得痛不欲生的模样,放心地孤身离去。 从此姬三十不知所踪,而劫后余生的奚愿愿脸上再也没有甜甜的酒窝,瘦得好像一具干尸,眼神空得像一个鬼魂。 说到此处,潘子云眼中依然干涩,语调依然冷淡,但季秦二人都能听出其中的痛苦。 “太晚了,她的身体已经崩溃,几乎直不起腰、走不了路,我耗尽家财,挖出苏家埋藏的银子,后来找到一位费神医千辛万苦给她吊命,才让她又撑了八年。听说苏门的事被官府压下去,很快就没人记得了,她心中不甘,郁郁不乐,我为了哄她开心,就跟她学武功,替她装成鬼,给路过的村民讲故事……她去了以后,我大概也是入魔了,才留在这里,假装她还在。 “是我害死她的,我是男人,就算不知道内幕,也该知道这种事总是女孩子吃亏。当年……实在不该随便发情。” 季舒流听得心中凄惨,尚未想出安慰的话语,只见潘子云指着旁边长凳上的六颗骷髅道:“现在,苏门又死而复生了。你们听说过江南苏骖龙么?” ※二※ 近年来,江南的确出了个著名的杀手苏骖龙,自封“刺客之王”,胆敢质疑他这个封号的杀手,已经全都被他黑吃黑了。 此人的行事作风和苏潜可全然不同,专杀不好杀的人,比如朝廷命官,比如成名高手。据说他很年轻,和季舒流年龄相仿,又据说他本人武功极高,年轻一代之中,很可能已经不逊于武当派小李道士、燕山派方横、尺素门秦颂风、来历不明的萧玖等绝顶好手。 当然,一个收钱杀人的杀手不可能露面,苏骖龙也不可能当真与这些青年高手比武,所以是传言还是真相,暂时无法证实。 秦颂风当然也听过他,怀疑地问:“除了都姓苏,还有什么证据?” 潘子云道:“你听没听过苏骖龙手下有六大高手?” 秦颂风这老江湖自然熟知:“风伯,雨师,雷公,电母,推云童子,布雾郎君。按照呼风唤雨的神仙名取的。” 潘子云道:“事情不会这么巧。第一,愿愿从苏夫人的话里隐约听说,苏潜有个私生儿子养在外面;第二,推云童子传说中是个侏儒,苏门当年也有个侏儒,糟蹋过不少男孩子,最后没死;第三,布雾郎君据说是逼供的好手,传得神乎其神,苏门也有这么一个逼供好手,叫卞武,是个恶心的疯子,也没死,愿愿以前还在桃花镇见过他。” 季舒流问:“桃花镇?”据他所知那是附近一个青楼聚集的销金窟。 “费神医有个家在桃花镇,愿愿偶尔过去诊治,有一年从门缝里看见卞武带着两个手下鬼鬼祟祟地路过,眼睛盯着镇上的女人看。我悄悄地跟了他们几天,摸出他们的老巢,和愿愿一起设计,弄死了他那两个手下。”潘子云两指分开,指着其中两颗比较陈旧的骷髅,“只可惜卞武不知怎么发觉危险,逃走了。” 潘子云淡漠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愿愿腹中的胎儿……就是被他踩在脚下,一点点碾碎的。” 季舒流险些打了个冷战。 潘子云指向摆在中间长凳上的两颗骷髅:“这两个也是卞武的手下,几年后从英雄镇经过,被愿愿看见,我也把他们悄悄杀死了。” 季舒流道:“苏门原来漏网了那么多人。” “卞武在苏门位次很高,自己还领着几个杀手,不住在苏家,单独培养。”潘子云道,“他们的主业就是逼供,所以经常去驯马园,用犯了错的小杀手练手。当年姬三十刚被掳进去的时候,无论如何折磨凌辱都不服输,苏潜就是叫来了卞武,把她单独押进一间密室,不知做了什么,愿愿说后半夜那姑娘哭喊得整个山谷都在震动。 “但那位姬姑娘实在不是凡人,第二天仍和其他人一起练武,有个苏门的人问她昨晚感觉如何,她居然还笑着说,她以前总不信邪,从此才懂得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样的人,难怪苏潜都舍不得杀。” 秦颂风忽然感觉这脾气听起来有点耳熟,微微变色:“这个姬姑娘长大以后绝不是无名之辈。” “我没再见过她。”潘子云道,“但……她经历过这种惨事,未必还愿意入江湖。谁知道姬姑娘当年是真洒脱,还是走投无路只能洒脱呢?” 秦颂风道:“这个姬姑娘现在的年纪……” “和你一样大,二十六。”季舒流接口,然后睁大了眼睛,“难道是……” 两人对望一眼,已经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谁。 那人武功、心智、年龄、相貌都对得上,也的确是一副狂傲脾气,甚至能隐隐看出,她以前的际遇定有许多坎坷。 但季秦二人只希望自己猜错了。 第16章 何方人 ※一※ 潘子云的目光落在最后两颗骷髅头上。 “这个人,是我年初的时候刚刚杀死的。他在镇上听《逆仆传》的时候面目狰狞,被鲁小公子看见;当夜持刀进入苏宅查探,用的正是苏门刀法。我从背后偷袭得手,把他拖到无人之处逼问。 “那天我扮成愿愿的样子,本来只是想假装她亲手报了仇,没想到那杀手有眼无珠,以为我是愿愿本人,说了很多不堪的话。从他的话里我才得知,连苏门旧人也不知道当年是栽在谁的手上。那些人出手以后就凭空消失了,没有追杀余孽,所以苏门推测,动手的人完全不熟悉他们。……可惜我不懂得怎么逼供,问不出和苏骖龙有关的东西,只能杀死他了事。 “最后这个人,前些日子跑到槐树村打听苏宅的旧闻,得知里面有‘女鬼’,还特地向村民说起愿愿和姬姑娘的形貌,问女鬼是不是她们的模样。但这个人不是用短刀的,他用剑。所以那天我看见你们也用剑……一时莽撞。” 再往后,自然就是刚刚被季舒流杀死的那三个畜生。 秦颂风点头:“多谢潘兄帮我们解惑。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缘故,柏直从这件事以后就失踪了,我们受人之托,来寻找他的下落。如果你还记得其他相关的消息,麻烦跟我们说说。要是你还想继续对付苏门,找布雾郎君报仇,我们也愿意帮你。” 潘子云眼中似乎有些震动,却马上垂下头,低声道:“我都是听愿愿说的,所知有限。他们一起逃出来的五个人里,愿愿含恨病死,姬姑娘不知去了哪里,另一人突然发疯、自杀身亡,还有两人遁入空门,自从愿愿死后就断了信件往来。” 季舒流的目光在空旷的室内转了一圈,落在一张搁着笔墨,却没放任何纸张书本的桌子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家每次接单杀人之后,会不会把消息记录在册?”